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今生意外
　　作者：玫瑰成灰

　　零

　　宽永六年，我四岁，那他就应该是十二岁。
　　那年冬天，父亲尚未如今天这般发达，只是工部一个小小员外郎。母亲是父亲业师的女儿，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膝下并无男丁，所以对我自然爱逾珍宝。父亲是个算得上清廉的官员，在工部那样肥得留油的地方也不过是当钱财如云烟。彼时，皇上刚刚亲政，朝中满是太师王楗的亲信，太后懦弱，她的弟弟陈国舅便指使着姐姐，拉拢王楗权倾天下，官员贪墨更是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父亲本无心关注这些权贵的倾轧，他只想挣一份俸禄，做几首风雅之作，这样快乐度日。然而就在这一年过年的时候，一切都偏离了原先的轨道。
　　我是个爱热闹的孩子，母亲对下人们也没刻意保持着主子的样子，所以那些大丫头和小厮们常带我出门游玩。照母亲的话说，女孩子家一旦到了七岁就要在家做个闺秀，趁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出去多见世面，不然会后悔一辈子。于是，每年的上元成了我必然会出门看灯的时节。那年，我穿了新衣服，粉色的小袄，油绿的裤子，大红销金的绣鞋，外面套了个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骑在小厮来安的肩头，旁边跟着大丫头凤喜，欢欢笑笑地出了门。
　　那时节的彩灯煞是好看，还有走旱船的，我最喜欢的蚌精，看他一张一合的舞蹈着过来，我的嘴都快咧到耳根了。我吵闹着从来安的肩头下来，小小的身躯挤到人缝里面去，然后，我居然一迷糊，就就就——睡着了。
　　当中那段遗失的记忆是家里人后来告诉我的：那天的夜晚，我和来安还有凤喜一夜未归，家里自然是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下人都出动来找，可惜都未果。第二天凌晨，来安的尸身在我家大门台阶上被发现，尸身上用飞镖插了一张纸条，让我父亲用“不可说之物”在十二个时辰内到后山山神庙来交换我，否则便只能为我收尸；随后，凤喜的尸身在我家后门口被发现，尸身上同样用飞镖插了一张纸条，同样要求我父亲用那“不可说之物”在十个时辰内到后天山神庙来交换我，否则便会见到与现时之凤喜同样的我。母亲几乎哭死过去，父亲则立刻想到此“不可说之物”一定就是前日得到的一本官员在修海防一事上贪墨的账本。父亲彼时乃一介芝麻绿豆小官，当下无法，只能找当时任九省检点的老丈人商量。外公是当年允文允武的儒将，性情着实刚烈，是宁折勿弯的主。当下决定，一定要找出线索，将贼人以及背后指使的黑手一网打尽。
　　大人们在检点府枕戈待旦的时候，我蒙胧醒来，想活动下手脚，却发现被麻绳牢牢捆住。正待哇哇大哭，后来发现这里只有干草和蟑螂，没人怜惜我的哭泣，干脆睁大了眼睛四下打量起来。屋角有一垛干草似乎在动，黑黢黢的，发出淅桫的声音——会不会是妖怪或者是鬼？！在我的小心灵之中，世间最可怕的无外乎是这两样东西。凤喜她们在我不肯睡午觉或者是顽皮撒赖的时候经常摆出一张严肃的面孔，言之凿凿地告诉我，要是我再如何如何，妖怪和鬼之类的东西将要把我抓走，抓走以后不外是挖心吸髓等等令人恐怖的情形。那时候因为在家，都是熟悉的环境心下不觉得害怕，但是现在，——我真的害怕了……
　　我惊恐地盯着那堆会动的干草，只觉得心越来越向下沉，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按理是应该躲开的，但是那要杀死猫的好奇心却让我没有躲开，反而向着那个草垛走去。
　　于是，我先看见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黑暗中只能看见这双眼睛，眼睛的主人应该也是个孩子，比我大的大孩子。他走到我身边，问我：“你为什么不哭？”
　　于是我很不争气地又哭了。外面看着我们的人听到我的哭声，对着栓着铁链的门踢了一脚，咆哮着“你嚎什么啊？老子的运气都让你嚎掉了！”
　　我被吓住了，停顿一下，继续大哭，声音比之前的更加尖利响亮。这男孩子一把捂住我的嘴“叫你哭，你还真哭了，不许哭！再哭，妖怪都会把你我都吃了。”
　　这回，我真的怕了他言语中的妖怪，抽抽噎噎地收了声，居然没忘记问他：“你怎么没被他们绑？他们是做什么的？”
　　“嘘，你小声点，他们是恶人，强盗，你知道吗？就是最坏的人。他们抓我们是要问我们爹娘要钱。”
　　“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爹娘是谁？”
　　“笨！”我的头被他轻轻一拍，“他们当然知道我们爹娘是谁才捉我们来这里的。”
　　“你爹娘答应给他们钱了吗？所以他们没绑你！”
　　“我不知道。不过，绳子可是我自己弄开了。我也帮你解开。”
　　他手脚麻利地帮我解了绳子，我开心地松动着手脚，粘在他身上，上蹿下跳。
　　“你能不能消停会，”他故作老成地对我说，其实他也跟我一起互相抡起了“王八拳”，我刚要反驳，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了古怪的声音。
　　“你不那么折腾，就不会那么快饿了。”
　　不说“饿”还好，他一说饿，我觉得肚子里面的饿虫，谗虫争先恐后地爬了出来，而且我还渴，扁扁嘴，我又想哭了。
　　“最喜欢吃什么？”
　　“糖葫芦，云片糕，双酿团，桂花糖——”
　　“等我们爹娘来救我们，你就会有好多好多糖葫芦，云片糕，双酿团——还有什么来着？”
　　“桂花糖！”我奶声奶气地补充，“可是爹娘找得到我们吗？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来救我们呢？”
　　“很快，很快……”
　　我在他的精神会餐中蒙胧睡去。忽然，他推我醒来“你，你，快醒来，我们的爹娘来救我们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窗外一片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可以听到杀声震天。“我们出去看看？”他拉着我往外跑。
　　“出去？”我还没彻底醒，迷糊着。
　　他把我从我们被囚禁的木栅栏的缝隙里面“塞”出去，然后，自己一侧身，轻巧地钻过。“走！”他拉着我，向火光处跑去。
　　刚跑了没多远，就听得一个粗嘎的声音叫道：“那两个小崽子跑了！快找，那两个金元宝丢了可是大事！”一听到这，他立刻拉了我飞奔起来。
　　我只觉两耳生风，可是他还是觉得我跑得太慢，一路上不断抱怨我人矮腿短，跑了一段，干脆把我抱了起来，撒开腿狂奔起来。即便如此，还是人小力弱，那些强盗的叫声已经近在耳边。
　　眼见着前头已经是一个悬崖，后面强盗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他忽然把我放下来，脱下我的斗篷，把我藏到一块大石后头，然后郑重嘱咐：“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等他们走远了，就自己找路逃生，想想你喜欢吃的东西，好多好多糖葫芦，云片糕，双酿团——还有什么来着？”
　　“桂花糖——”我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又要哭了。
　　“不许哭！”他从旁边找了块和我身量差不多的石块，把我的斗篷包在石头上，此时，追兵已经可以看到他。
　　“小崽子，你带着那女娃回来，爷绝对不为难你！”为首的土匪跟他叫道。
　　他看看他们，往悬崖边退了一步。
　　“你别吓唬我们，爷就是被吓大的，你不敢跳！”
　　他黑色的眼瞳很亮，在熹微的晨光里面尤其闪烁，他对那些强盗说，“我这就来吓唬你！”然后向着深谷纵身而下。
　　我被吓傻了，我还不明白跳下去意味着什么，只是牢记他的话，不能哭，不能叫，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然后，又是很不争气地——不是晕，是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在我的闺房，丫头老妈子站了一屋子，娘亲只告诉我，外公带领着官兵当夜就剿平了强盗，但是奇怪的是，那些强盗似乎已经遭受过重创，简直不堪一击。不过无论如何，这件事情终究是过去了，所有人都尽量不提这件事情，因为对一个孩子而言，那是一个太可怕的记忆。

　　一、

　　宽永十八年的一个春天午后，我一袭青衣小帽在街市上玩乐。
　　距离那件事情已经过了十二年，这十二年中，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先是我的母亲，在第二年，因为偶感风寒，延误了医治，居然撒手西去。皇帝在得到我父亲上奏的官员贪墨证据后，在朝廷内进行了大清洗，太师王楗一党屠杀殆尽，国舅流放永州，太后羞愤无比，从此在深宫礼佛，终日青灯常伴，不问世事。皇帝推崇父亲为官清正，先升了工部侍郎，后又拜工部尚书。从此小小员外郎平步青云，成了重臣。可是，更大的恩宠还在后头，皇帝把自己的孀居的姐姐下嫁给了父亲，这十分恩宠，让父亲成了当朝驸马。本朝是从外番入主中原，对男女礼教之类并不十分看重，反而更注重人伦之情。这个公主后母，温娩和善，和父亲相敬如宾，可惜的是居然也无所出，父亲中意的是诗词山水，对色之一字从来淡淡，所以就没有另立侧室。家中只得我一个孩子，便从小充男儿教养，除了读书写字，因了当年被掳劫一事，在骑射武功上也不敢懈怠，于是我便常常有了机会溜出府来，看看百姓的生活，免了做无趣的豪门闺秀的生活。
　　我，工部尚书谢承恩之女，谢瑞瑶，便常常在长公主母亲的房内悄悄换了男装，成了谢锐，大摇大摆地从西边角门出了府，直奔花花世界而去。说到这为长公主也是很有趣的女子，本以为皇家公主一定沉静无趣，没想到她身上居然保持了最纯正的外番性格，虽然表面木讷，但是深交下来，自有魅力之处。她常说，做管家女或者皇家女是女子之大不幸，我们时常不能按照自己的本性而与自己喜爱之人结合，所以本朝贵族女子多有少年出家的，既然做了带发的尼姑道姑，那就有机会在府外设立庵堂，道观，便有了些许自由。几年后，可以还俗听父母之命嫁人，也有矢志不嫁，真的落发要逍遥一辈子的。她常说，世间男子多负心薄幸，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之人；言之有物，有情有义，长相还看得过眼的，更是凤毛麟角。她和父亲，算是盲婚哑嫁的杰作，不能作为样板，于是常建议我多去外面看看，让她也回忆起当年自己的年少轻狂岁月，至于，将来会成为联姻的道具，那是肯定的，不过暂且享受现在的无忧时光好了。
　　晃晃悠悠到了最老字号的糕饼铺天源记，却发现门前冷落，大门紧闭，仔细一看，居然已经关门大吉。环顾四周，整条前府街也不复往日繁华扰攘，这京城最热闹的街道居然有好几家铺子上了门板。随手抓了一个路人想要打听，对方却露出惊恐的眼神：“小爷，您不知道啊，这条街——闹——鬼——”他象是被骇住了，说出那个“鬼”字，立刻用手掩了嘴，再不肯多说一句。
　　我的好奇之心大炽，问了卖糖葫芦的狗剩，卖梨的二蛋，卖菜的通泊，可是他们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睁大眼睛，捂着嘴，一副惊恐莫名的样子。想必再问下去也没什么结果，我一手提着一路买来的玩物，向着寄畅园悠然逛去。
　　说到这寄畅园不单指一个园子，而是一片，由大大小小的楼房，花园组成，是京城中另一个十分出名的所在，如果说这前府街是热闹的商贾交易买卖的胜地的话，那么这个寄畅园便是京城中遍布十里烟花的销金窟。且不说这里鳞次栉比的酒楼饭馆，单说西面那一大片的风月勾栏，就是另一片风景；东面是一个京城，或者说的全国最大的戏园子；南面是一片小小的亭台馆榭，由翼然亭，风林馆，无极台，问月轩等组成，可以彼此看见旁边的客人，但又可以按照个人喜好各召了女乐，小戏和百戏等私自狎乐，并不互相影响。腰缠万贯的豪客门便在这些地方一掷千金，同时，因为这里品流复杂，所以各种小道消息也是漫天飞扬，要知道前府街闹鬼的事情，这里一定有这里的说法。
　　我到寄畅园绝不会是第一次，在这里我是公子谢锐，对于一个耽于逸乐的败家公子来说，“瑞”字俗气，“瑶”字女气，是万万不能用的，于是，“锐”便是个好名字，多金而浑身充满了新鲜的尖利。刚走到南面的风林馆附近，跑堂的忙迎上来，打了个千，讨好道：“谢公子来了，不过今儿不巧，您没先打发人来留位子，风林馆正巧有客人在，给您预备了问月轩，您看成吗？”
　　风林馆是这里最大的一间，依着假山，建在半山腰，有一半险险架在假山缝隙之中，另一半却是凌空的，虽然不高，却自有妙处。风林馆内四下阔朗，当地一张极大的卧榻，几张矮几和条案上陈列着茶水糕饼，一个说书的女先生正说得起劲。今天的客人应该很有钱，平素顶多有一张毯子的卧榻上铺满了小毛的毯子，毯子的毛色乌黑透亮，虽然不是狐狸，紫貂之类，但也应该是猞猁，狸猫之类的上品，居然被这样用来大块铺在塌上，想来价值不菲；黑色的丝绸被制成了约莫二尺见方的靠枕，一个男人懒散地靠在上面。黑色的丝绸长袍，本色织的云头花纹，广袖如云也四散在黑色皮毛的毯子上，成为黑色的波涛；乌黑的长发也不梳成发髻，只是松松用黑色锻带拢起；一双比女人更白的脚在黑色的丝绸旋涡里面若隐若现。他的脸也很白，仿佛盹着了似的，在黑色的风毛里面安静如水，两个漂亮干净的小厮正给他轻轻锤着腿，另外两个小大姐一个持着扇子看着炉子上的水，另一个却把帕子铺在小几上，一个一个剥着核桃，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说书先生的胡掰，偶尔还互相调笑几句。好一群漂亮的人儿，这家主人想必来历不凡。我点点头，准备随着跑堂去问月轩。
　　好一个大黑影朝我压过来，还满身的酒气和脂粉味道，我定睛一看，一个红脸膛的胖子，发髻上还簪了一朵牡丹，估计酒喝多了，混杂着自己本身衣裳上的熏香，窑子里粉头的脂粉香，冲得人发晕。他半睁色迷迷，晕乎乎一双眼朝我上下打量，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暗黄崎岖的牙齿，间或还夹着几条肉丝的残渣，一双油腻腻的大掌就朝我摸来，嘴里还笑道“好个清俊的小倌，今夜可有人陪，要不让哥哥带你去看看世面？”我心下厌恶，用双掌当胸一推，把他结结实实推转了个向，谁知他并不放弃，一抬眼看见了风林馆里的人，当下忘了我，径直朝他走去。
　　他脚步轻浮，嘴里却更轻浮：“小乖乖，哥哥今天运气真好，不，不，你今天运气才好，跟哥哥好好乐乐，哥哥带你去领略人生极乐之处——对，别忘了带上这两个，还有这两个——”他指指那两个小童和丫鬟，“我们来一个床头大战如何？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嘎然而止，嘴角却有一丝血迹顺着络腮胡子留了下来，他似乎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睛朝着滴落的血滴瞪着，情形诡异可怖。榻上的男子却已经坐了起来，正用一方丝绢擦着手，原来他早已经从卧榻上跃起，到胖子跟前生生拔了胖子舌头，这一下如鬼魅般迅速，好多人竟然没发现这一来一去是如何发生的。他擦过手，把帕子放到火盆里烧了，轻轻道：“太脏了，扔掉吧！”
　　小童近前奉上茶水，另一个则朝着胖子道“我家主人说你舌头太脏，留着也没用，帮你扔了。你要是不服，随时可以到三二一楼来找我家公子。”
　　话音方落，只见公子盖上茶碗，一声，“回去了。”青衣丫鬟捧上鞋袜，跪下，把托盘举过头，蓝衣丫鬟却单膝跪下，在另一个膝盖上铺了一个锦垫，托起公子的一只脚，轻轻放在上面，穿上白绫袜子，用一根金色丝带扎紧了裤腿，然后在套上了鸦头丝履，把脚放在地上。两只脚都穿戴停当，小厮扶起公子，这派头极大的黑衣公子便弱不禁风似的扶着小厮一径离开，丫鬟姐紧随其后，留下类似苔藓，松针的清新气息。如若不是那胖子的嘴角依旧滴血，谁都不会相信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胖子这才感觉到疼痛，张着嘴，呵呵怪叫起来。

　　二

　　从后院角门进去，分花拂柳地径自跑进长公主娘亲的的院子——我管亲生母亲叫娘，管她叫娘亲——只见她正坐在镜子前让丫鬟抱琴给补妆，见我大摇大摆地进来，忙吩咐抱琴去看看我爹回来了没有，然后一把拉着我的手，开始怜爱地叮咛：“早让你看看时辰再到处逛去，你爹快下了朝了，要小被他撞见你穿成这样，准又有他说的。”
　　“才不怕，有娘亲呢！”我笑道，随手拈起一枚凉果就要往嘴里塞，却被她一手打了下来。
　　“看，都脏成这样了，哪还有大宅里公侯家小姐的样子？快好好洗洗，把这衣裳换了。我这里有前日进宫皇后娘娘赏的上好的新鲜果子，我们娘俩坐定了慢慢吃。知画呢？快来，伺候小姐更衣。”
　　把那套天青色男装换下来，换上知画给我的青莲色小袄和石青夹金的百褶裙，我便从谢锐变了谢瑞瑶。娘亲让小人端了个水晶盆子，里面装了写新奇的瓜果，那瓜青白色，上面还笼着一层黄色粗糙的网纹，小厮楚墨拿了小刀将它剖开，里面是金色的厚的瓜皮和稀疏的瓜瓤。楚墨用刀尖挑去瓜瓤，把厚的绿色瓜皮弃去，只把金色瓜皮分成一口分量的小块，用小银盘端了放在我们面前。
　　“吃吧！”娘亲的眼睛里面满是慈爱，“听说这叫什么哈密瓜，从火焰山来的，据说又清甜，又多汁，宫里头都喜欢得不得了。”
　　“娘亲也吃，”我松了一块给她。
　　“瑶儿真是孝顺，不过也别见好吃就多吃了，毕竟是生冷的东西。再说你父亲该回来了，回头晚膳你该说撑了肚子，吃不下。”
　　正说着，抱琴回来，回说上书大人打发跟的人回来，说今儿要晚些回来，让夫人小姐不用等他。
　　“行了，你爹该有公事绊住，这一时半会都回来不了，我们自己吃吧！”
　　“既然爹不回来吃饭，娘亲，我说咱们也不用去大屋子吃去，就让丫鬟用食盒装了过来，这里用吧！”
　　端着碗，只是出神，心里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老是装着一个黑衣的影子，时而懒散，时而锐利的眼睛，心下不自觉地学着他说话的表情，揣摩着他皱眉的样子，不觉间桌子上竟带了一个虚幻的人来吃饭。伺候晚膳的知画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娘亲把筷子重重一搁，道：“伺候吃饭的时候，别笑没笑样，站没站样。”
　　知画忙正色道：“奴婢知错了，但是小姐这碗饭早吃完了，还扒拉这么半天，想是出神呢，奴婢见了有趣才笑了。”
　　我慌忙低头看，可不是，空空的一个碗，记得自己也没夹过菜，怎么那一碗饭就不见了呢？娘亲见我神色有异，于是道：“在想什么呢？刚出门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
　　我料定今天要不说出个明白，娘亲必然不会放了我，于是问道：“娘亲，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鬼？”娘亲想了一下，缓缓道：“虽然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既然那么多人说有那就是有吧！从我的想法里头，鬼固然是有，那也该是心鬼。有人的地方就有鬼，没有人，那便也没有鬼了。”
　　“没有人，便没有鬼？”我挠挠头，“娘亲可是《庄子》看多了，说的话孩儿不是很懂。不过我说的鬼可是真的，您可知道前府街一带闹鬼闹得铺子都关张了？说是厉鬼缠上那个地方，做了法事，打了蘸头都没压住。”
　　“你这是哪里听来的鬼话？这可是天子脚下，有皇气笼罩，前府街一带又是户部衙门所在，库房里尽是金银，想来那些妖魔鬼怪也近不得，快别瞎说了！以后不准再这么随便在外面听了什么野话就带进府，仔细我以后再不放你出门！”
　　我立刻住了嘴，只听前头一阵乱的声音，然后小厮们一阵乱走，娘亲知道是爹回来了，忙迎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我：“快回自己屋子去，刚才的话别再说了。”
　　打开一本《庄子·养生主》只觉得满篇的字在乱跳，再看不进半眼，掩了书，脱了大衣裳，卸了簪环，躺在床上，还是不想睡。干脆地起来，又换了男装，从妆盒里选了黄粉，涂在脸上，画粗了眉毛，仔细一瞧，镜子里面的宛然一个焦黄面皮的年轻痨病后生，我佝偻着腰，用折扇敲着心口咳了两声，自己都不禁笑了。
　　夜深，月如水。
　　前面一座黑黢黢的宅院矗立在面前，我躲在院墙外的一棵树上向墙里面看。墙内是完全不同外边的一番景象——灯火通明，一些穿着制服的劲装青年在忙碌地进进出出，左近的一个厅堂里面放着八仙桌和椅子，每一张桌子都坐了一伙人，这些人要么神情严肃，要么情绪激昂。其中有一个紫袍金带，器宇轩昂的男人正是我熟悉的，他是那前府街大商户的老板之一姓黄，名启发，那关门大吉的几家铺子倒多是他家的铺子。他身边有几个管家账房模样的人跟着，我看看四下人们的装扮，估计自己也就和他们这一伙有点类似，其他的多凶神恶煞，我混进去想必扎眼得很。于是，我一个翻身，从树上飘然而下，落在花园的花木阴影后面，然后，一步三晃地移到黄启发那伙人的附近，旁边的一张八仙桌人尤其地多，我站在这两桌之间的位置，黄启发当我隔壁桌的，隔壁桌只当我是和黄启发一伙。
　　未几，一个白衣小童从内堂出来，手里捧一只黑色漆盘，走到黄启发面前，黄启发叫过自己的账房，账房从衣内取出一个信封，看上去鼓鼓囊囊的，放到漆盘里面。小童端了漆盘进去，片刻出来，朝黄启发打了个千，做了请的手势，黄启发带着手下就要进去。我见时机差不多，慢腾腾地跟在最后，居然也让我混了进去。
　　内堂则又是一道风景。
　　一见不小的偏厅，地上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主人的位置陈设了矮矮的一张塌，然而，塌上也是铺满了柔软的毯子，这次不是毛皮，而是黑色的丝绒，柔滑地发出婉约的光。熟悉的面容映着黑色绸缎长袍，只是头顶发髻上戴了顶小小的金冠，他还是倚靠在黑色巨大的靠垫上，垂着眼睛。我们进去的时候，前一拨人还没有走，现场有些混乱，前一拨人很激动的样子。我仔细看了一下，大概七、八个大汉抬着一张担架，担架上的人居然就是白天调戏了我和这个所谓三二一堂主人的男人。此刻，这个男人已经完全清醒，酒味被膏药的味道掩盖得干干净净，双目禁闭，脸色苍白，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痛苦。
　　抬着他的大汉中有领头的朗声道：“都说江湖上的三二一堂主人唐暗月好厉害，可谁知道气量居然这么小。我六师弟不过喝醉了酒说了几句疯话，你就拔了他的舌头，废了他的武功。大家江湖同道，同在江湖漂总有得罪的时候，的确是我师弟不对，你尽可小施惩戒，但也用不着让人终身残废，不死不活的，你这样的做法当我昆仑门下无人吗？”
　　这番话说得的确有点道理，我现在才知道，下午这大汉不仅舌头被唐暗月割了，连武功都被废了，这的确下手有点过分，甚至可以说是阴狠毒辣，不留余地了。
　　昆仑派的另一弟子接着道：“江湖传闻，三二一堂主人是个手脚都不能动的残废，残废之人想必狭隘狠毒，必要别人和他一样才高兴，想必六师兄是着了道。”话音未落，只见塌上的人已经飞起，出掌如飞，在他脸上打了不下十个大耳刮子，这名弟子白净的脸顿时肿得像个猪头，牙碎了半口。唐暗月却已经好整以暇地在塌上擦手，冷冷地说：“我生平最恨用别人的残疾做文章的人。”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大家几乎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心下不禁骇然，都在担心刚才还好不是发生在我身上。他一挥手，小童捧上一本册子，他翻了几页，曼声朗读了起来：“昆仑弟子哈十同，昆仑掌门玉镇子门下六徒，有龙阳之辟，好渔男色。曾多次逼迫良家子弟或者是戏子承欢于他。宽永十一年，曾看上了河间费家二少爷费昌，多次逼迫不从，居然把对方掳走，凌虐过后还切断四肢送回了费家；宽永十四年——昆仑派的英雄，这是不是真的？”昆仑诸人都在疑惑此人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这本是昆仑家丑，掌门早就下令外传者死，但是对方说的都是事实，便不能反驳。
　　“还要我再念下去吗？”唐暗月道，“我怕各位英雄听了恶心，我念了也恶心。这样的人，我留他一条命已经够仁慈的了，可是你们居然还有脸问我讨个公道，那些被他侮辱伤害的人的公道哪里去了？”他看了担架上的人一眼，“你们走吧！带他回去，千万别让他死了，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门规怎么处理这样的人渣，玉镇子老牛鼻怎么处理他的宝贝徒弟。”
　　昆仑众人听了巴不得立刻就走，刚要走人，只见小童又把漆盘拿出来了，唐暗月懒懒地说，“在我三二一堂问一句‘为什么’，要知道一个答案都有价钱，你们得到了你们的答案没付钱就想走，这不是做买卖的道理吧！”为首大汉一听，脸色微变，从怀里讨出一叠银票放了几张在漆盘里面，小童只是看了他，没动作；于是他又放了几张进去，小童依旧没动；他狠狠心，终于把银票全部放了进去，小童这才喊道：“送客！”这帮人不出一眨眼的功夫，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黄启发显然还没从刚才震惊中恢复过来，就听得对面的声音说：“黄老板，你的事情我知道了，前府街闹鬼，恶鬼杀人的事情已经传了半个京城，我十日之内必给你答案。”
　　我知道之后已经没什么热闹可看，顺着墙根先溜了出去。
　　又黄又白的月亮挺着大肚子贴在天上，真快，从那块消失的桂花糕到被人废了武功的断袖僻，还有那个从穿着黑衣，却老从眼前挥不去的男人身影，短短几个时辰跟我之前在尚书府的生活相比丰富得居然让我象是过了几年。拈一朵花，捋下花瓣，随手一抛，花瓣在夜空中飘飘荡荡，却聚在一起不飞散，忽然一阵风过，一个声音低低地传来：“谢小姐果然好身手。”
　　我一惊，忙审视自己打扮有无破绽，发现一切完好才寻着声音找过去。
　　一个黑衣人坐是一棵树的树干上，背靠着主干。
　　“你说谁呢？”
　　“说你啊，谢尚书小姐。”他睁大半闭的眼睛，嘴角居然还有了笑容。
　　“你知道我是女子？”
　　“要是男人半夜向天空撒花瓣，还翘着兰花手，那还不把我恶心死？我看你还不恶心，所以你肯定是女的。”
　　“那你怎么确定我是谢尚书的小姐。”
　　“这个，你总会知道。”
　　“你下来说话成吗？”他坐得那么高，我老得抬着头，真的怪累的。
　　他用长袖绕着树干，一借力，顺势而下，坐在树下的草地上，“好，我下来了，不知道我们说些什么呢？”
　　“我想你带我去捉鬼。”
　　“捉鬼？”
　　“你刚才不是答应黄老板帮他捉鬼吗？”我跑过去，坐在他身边，“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带你去？”他转了转眼睛，问我。
　　我也转了转眼睛，“因为我很聪明，因为我能帮你捉鬼。”
　　“我不相信。”
　　“那你带我去就可以试试了。”我靠近他，拉着他的衣袖，准备撒赖。没想到，他把我一甩，我没防备，居然直飞出去了一丈多远，手肘撞在近旁的石舫上，破了皮，流起血了。我被吓傻了，我没想到他居然也会对我动手，一下愣在那里。
　　只见他勉力扶着树干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过来，用衣袖一把带过我，径向我身上摸去，“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撞到了哪里？”
　　我挣开他“不敢劳动公子大驾，我这样的小小女子本不配近公子的身。”
　　“不配？”他颓然垂下手，“你是尚书的掌上明珠，我是一介草莽，不配的是我才是。”
　　“公子丰神俊朗，又怎么能和我们这样的俗人相比？”我干脆给他个背脊。
　　“俗人？废人罢了！”他黯然道，“我这样的废人才不配和你这样完美的女子在一起。”
　　我疑惑地转过头，难道那个昆仑的什么人说的居然是真的，这个看上去完美无缺的唐暗月居然是个残废？我心想手动，着急想看看他到底哪里有问题，他看上去手脚齐全，应该没问题啊！我欺上前，他却立刻把手掩入宽大的袖子里面，双袖一振就准备离开。连忙手捂着受伤的地方，用力一掀，刚凝结的血又开始流起来，他见我血又滴下来，顾不得走，先伸手过来看我的伤口，被我一反手抓住。
　　他的手指纤长消瘦，如果不是骨节稍大，一定比女人的手更漂亮，可是手指无力，虽然能活动，但不甚灵活。我扶他起来，发现他的脚居然完全不着力，若没人扶持便走动艰难。我回想了一下他平素的行动，怪不得他那么快，原来都是借着外力在动，移动靠长袖缠着固定的柱子、桌椅；平素看似倨傲的躺卧着也是因为残疾的缘故。我自来心软，看见他的样子不免心下凄然，这么一个完美的人，怎么就这样了呢？
　　“是被仇家暗算了吗？”我摸着他的手，轻轻问。
　　“不是，是小时候从山上摔下来，断了经脉，后来接上，但是中间相隔时间太长，只能恢复道现在这样。”他掠开我飘在眼睛前面的发丝。
　　“疼吗？怎么会这样？”他的手微凉，我想捂热他。
　　“当时疼，现在不疼。”他擦去我滑落的泪水，“意外，过去很多年了……”

　　三、

　　一顶小轿悄悄被抬进了南安王府。过了垂花门，小轿停下，两个小太监从里面扶出一个青衣男人，只见他脚步虚软，竟似全部力量都挂在太监的身上，就这么半扶半抱地进了花厅。
　　南安王妃唐早歌端坐在长几之前，近旁一个红泥火炉烧得正旺，微闻柳木炭的必扑之声，她执着纨扇作煽风状，半晌却没有动过一次。两个嬷嬷扶着青衣人站在门前已有多时，青衣人眼看已经双腿发抖，支持不下，嬷嬷待要禀告，却被他用眼神阻止。嬷嬷们不忍再看下去，轻轻咳嗽一声，厅内王妃回过神来，道：“怎么不进来？”
　　青衣人道：“无职外男，不敢擅入。”
　　王妃轻叹一口气，泫然欲泣道：“晚词，你哪里是外人，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你竟然这么说我，这叫人怎么——还不快扶进来躺着。”
　　嬷嬷们连忙把青衣人扶上一张软榻，并在左近塞了一个大靠垫，脚下也用软垫垫起，这才悄悄退下。青衣人向王妃拱了拱手道：“给王妃请安。不知王妃召见草民所为何事？”
　　唐早歌盈盈的眼波早望了过来：“晚词，别这么见外，姐姐不过是想你了，想看看你是不是安好，虽说天气暖了，你这身子骨也该自己保养。听说，你经常在三二一堂忙着，整日不休息。”
　　青衣人却垂下眼帘，恭敬却又不带任何温度地回答：“请叫草民暗月。唐国公幼子唐晚词早在十二年前就被盗匪掳劫不幸坠崖而死，草民是三二一堂主人唐暗月。如果王妃要和草民做生意现在可以谈要求，草民来决定做还是不做。如果王妃要和草民拉家常，草民只能说草民俗气得很，对于王妃的风雅家常实在是插不上半句话。”
　　唐早歌听了刚要走近去的脚步退了回来，坐在长几前，在一个小小的紫砂壶中放了一勺茶叶，将半沸的水冲入，原本卷曲的茶叶立刻在沸水中舒展开，她轻轻地道：“近来王爷他烦恼得很。”
　　“哦？”
　　“王爷常烦恼户部和工部的账目，”她把几颗干的茉莉花放进茶壶，“照道理，户部和工部的账本关于水利修缮那项的进项和出项应该相等才是。可是王爷总觉得账目上有些出入，虽说账面上是对的，但是这账目也太严密，一点坏帐也没有，真是叫人生疑啊！”
　　“这是去年冬天的雪水吧，只有这水才能把茉莉的香味完全逼出来呢！”
　　唐早歌笑了：“才不全是。冬天的雪水固然能把茉莉香气逼出来，但也有弱点，一是太快把茉莉味道逼出来，只一泡就声色全出，泡不得第二泡；二是太强，完全盖过了茶叶本身的气息，倒糟蹋了我的好茶叶。所以我还加了玉泉山的泉水，这样茶叶本身的气味和茉莉的香气才能君臣辅佐，相得益彰。”
　　唐暗月接过唐早歌递过的茶，轻呷一口：“果然好茶，王妃的道理可真是不一般。”
　　唐早歌嫣然一笑：“我只知道泡茶的道理，可是这账本里面的道理就不明白了。所以，晚词，你要帮姐姐。”
　　唐暗月放下茶杯道：“十万两，我来查这个案子，但是我要十万两。先付钱，再干活。”
　　“姐弟也没商量？”唐早歌早知道这个弟弟一定会答应自己。
　　“没有商量，生意就是生意，我要开了这个口子，这生意还怎么做？”唐暗月伸个懒腰，“请王妃遣人把银票送到我三二一堂的任何一家店铺，收到钱后十日，我给你消息。暗月公子做事，一定让你满意。现在能送我回去了吗？”
　　未几，一顶小轿又出了王府，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小巷中……
　　-------------------------------------------------------------------------------------------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难以入睡。脸颊上被他抚摸过的地方总有些异样的感觉，把手掌覆盖在上面，居然是火热一片。起身，扯过铜镜看去，两颊居然绯红一片，连忙掩过了镜子，取过一个玉佩贴在脸上。
　　丫鬟弄玉来报：“夫人来了。”我忙起身，给娘亲问安。
　　娘亲坐下细细地问大丫鬟们我平日里生活起居，我嘱咐丫鬟泡了俨俨的茶来。我知道娘亲平素并不常来我的屋子，此番到来必然有不寻常的事情，于是奉过茶便垂首站在一边，看有什么动静。果然，她屏退了下人，拉着我的手道：“瑶儿，娘亲有要事和你商量。”
　　我心中一凛，立时端肃了神气，细细听着。
　　她道：“你父亲遇到了一个大事件，工部库房里的四万万两库银忽然不见了。这事情皇上还未曾知道，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皇上迟早都会知道。”她看看我，制止了我想说话的念头，“想来，这个家安静的事件不多了。你答应娘亲，明天就出家，带发修行一段时间。这样就是皇上降罪，抄家杀头也与你无干。若是，侥幸能在皇上发现之前查出这笔银子的去向，你也可以随时还俗，回到我们身边。”
　　“事情真的是坏到如此了吗？”我着急地问，“父亲，父亲他在哪里？”
　　“你父亲已经留在工部衙门连夜追查此事，我已经给你联系了皇家的家庙，明天你就拜在主持无心师太座下。”她抬起我已经表情僵硬的脸，“答应娘亲，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保全你自己，这样对你父亲，对我都要有个交代。”
　　我抚上娘亲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四、

　　奇怪，月亮竟是暗红色的。
　　我并没有如长公主所愿去她安排好的家庙拜无心师太为师，而是被送到了松涛观天璇真人门下做了女道士。其实尼姑和道士对我来说真的并无二致，先帝兴道教，百姓多信奉佛教，当今圣上则崇尚百家争鸣，风气大开。短期去寺庙或者道观出家便成了我们这些贵族女子嫁入夫家永远成为出身高贵的摆设之前唯一可以疯狂的机会。这家松涛观说是道观，还不如说是贵族女子的欢乐场。毗邻前府街的位置，却又闹中取静；看似幽深寂寞，实际别有洞天。
　　比如今夜，暗红的月光下边，隐约的丝竹之音从空气中传递过来，花园里面素雅的茉莉香气居然媚惑起来。我侧耳倾听着隔壁院子甯王的女儿络栎和众多男女的笑声，她们一准在那里颠鸾倒凤了——不知道这观里的三清祖师知道了会不会气得犯了嗔念。
　　很尖利的一丝杀气穿破了这淫靡之气，只有一点点，但是真的很尖利。我有些恍神，就在这刹那几个黑色人影从隔壁院落飞纵而过。我当下心头一寒，本能地提气追了上去。他们身穿都用黑巾蒙面，看身法诡异竟然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而且那身黑衣的款式也着实大异平日所见。几个飞掠过去，我以为自己轻功一向不错，却被他们发觉了，为首一人朝我追去的方向一挥手，只见一篷青烟飞散，轻轻炸响过后，他们居然一下子消失了。
　　我彻底蒙了，目标已经失去身影，而我情急之下也没记路，居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四面的那些房子想来该是厢房和正房，我随手推开一个门走了进去，却发现这是一间作坊。米粉，砂糖，佐料，石磨等等工具整齐地摆放着，隔壁是一间大厨房，一个四个灶眼的灶头，里面柴火早灭了，灰烬都是冷的。我退出这间屋子，再回到院子里面，院子里面有一棵榆树，除此之外更无其他的东西。我想了一下，提起道袍向上一跃——居高临下总可以看清我在哪里了吧！就在我纵到半空中的时候，一丝异响像针一样刺进了我的耳朵，这里四下无人，夜晚，那诡异的暗红色月亮，我心里害怕，气息一窒，很不争气地摔了下来。
　　半空中，有东西带了我一下，减轻了我的下坠之势，我也借力在空中挽了一个平花，然后轻轻落下，定睛看时，唐暗月已经一身黑衣靠在榆树上向我微笑。他总是在我最尴尬的时候出现，真是让人由衷讨厌，我不由怒气上面：“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他还是微笑。
　　“我——那干你什么事？我自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从来还没人敢管我谢瑞瑶的去向。”
　　“只怕谢大小姐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吧！”
　　“谁说我不知道？这里是——”我一下掩住了自己的嘴，“我干嘛要告诉你？你管我！”
　　他又笑了，有种狐狸偷到鸡的表情，也不说话，只再次甩了一下衣袖，整个人便翩然而起，在半空中飘飘欲仙，宛如展着黑色羽翼的神祗。我不禁神往，恍惚间身子一轻，已经被他的经气带上了半空，他带我闲闲在空中转了一个圈，这才停在正房的屋脊上。“现在看明白这是哪里了吗？”他道。
　　四下有薄薄的夜雾笼罩，即便如此，我还是能看出我的前方应该是一条很热闹的商业街，虽是半夜，但那些店招还在，红红绿绿的布条在白天招徕顾客之后，夜晚居然显得有些凄凉；左近是一个大大的院落，四四方方，围墙很高，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右边就是我的来路，我认得出那个青黛色的院落是我出家的松涛观。我知道了我约莫的位置，但是具体是哪个点，对我这个自小便不辩方向的人来说，还是模糊的。唐暗月见我半是明白半是糊涂的样子，不由我说话，再一次拉了我的手从屋脊上飘然而下，这一次我离他极近，他怕自己无力的手拉不住我，只用胳膊揽着我，鼻端净是他身上带着松针和柑橘味道的气息。我抬眼看，他黑色的宽袍上绣满了同色的兰草，腰带却是黑色缠金线的，在黑色绸缎中一闪而没。这一刻，我居然着急审视起自己的衣着起来——青色道袍，宽大毫无韵致可言。在松涛观，虽然大家都一般穿着青色道袍，但是我们这些人都能在质地，刺绣，合身程度上对这道袍做最大限度的改造。我今日第一天入观，还未来得及准备私家道袍，只穿了道观为我准备的布袍，我自卑起来，这样的一个我，在这样丰神俊朗的暗月公子身边，映衬得好像一个烧火丫头。正出神间，唐暗月已经带我来到这个店铺的正面，我在他引导下抬头看店招——天源记三个大字就在面前。我不由大窘，这地方本是我最爱的糕饼铺子，在家的时候，一月起码也要偷来个二十次，这次到的居然是这家店铺的作坊，自己居然不知道，我也太没脑子了。我回头去看唐暗月，他还是那么笑笑地，还不知道从哪家铺子的店面里面弄了把椅子，悠闲地坐在上头了：“这里可是你最喜欢，最熟悉的地方？不过以后晚上一个人可别来，这里可就是闹鬼的中心。”
　　一听到鬼字，我立刻想起刚才看到的诡异黑衣人，忽然觉得心中冷气飕飕，可是嘴上还是装强：“我才不怕鬼，就算是鬼，他能管得了我？”
　　“那便好，我让那鬼有空时常去松涛观和谢大小姐相处相处想必很有趣。”他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缥缈起来，脸色在月光照耀下也显见青白。
　　听着他阴恻恻的脸，我心下大骇：“请暗月公子告诉他，本小姐随时恭候！”脚底却立刻抹油，溜之大吉，哪里还能顾上观赏他暗月公子的绝世丰姿。
　　------------------------------------------------
　　唐暗月看着谢瑞瑶远遁的背影，心下不禁好笑，这小丫头越来越有意思了，贪嘴爱吃，胆小爱强的毛病从十二年前就没改过，而且过犹不及。随即，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琉璃铃铛，摇晃一下，细碎的铃声很是动听，一个淡青色的人影如烟尘一样出现了。
　　“公子，那些黑衣人的资料有了。他们来自东瀛琉求一个叫做甲贺的山谷中，姓石川或者是望月。他们自小就接触残酷的训练，不与异族通婚，成长之后便成为死士和杀手。行事诡谲，出没无常，令人防不胜防，也接受权贵的雇佣，成为鹰犬，若没有主家也会做赏金猎人。”青衣人恭谨地念着手头的资料。
　　“没有了？”唐暗月问。
　　“没有了。所能收集到的资料仅此而已。”
　　“连我三二一堂的飞鸽组也只能得到这样一点资料，这些人倒真是神秘得紧。”唐暗月眼中精光大盛，“这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呢！你去吧！”
　　“属下会再努力搜集资料的。”青色人影簌的一下不见了。
　　唐暗月以手支额，想了一会，又摇了一下琉璃小铃，一个小童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唐暗月扶着小童，还是那副若不经风的样子，进了天源记糕饼铺的作坊。
　　四眼灶头冷了好久，连灰烬都成了灰白色。唐暗月坐在一个柴垛上仔细勘察，左近的地面有几处的颜色稍微深了一点，他从怀里拿出一柄银刀在地上刮了几下，有掏出个瓶子倒出几滴药水，银刀居然变成了灿烂的宝蓝色。他在稻草上拭去银刀上的液体，收回银刀。灶台是坚固的火砖所砌，上面烟火之色和焦糖油渍遍布，只是最左面的灶头上油烟的颜色不如其他三口那么鲜亮。唐暗月摸上去，没有粘手的油烟感觉，稍微用力抹一下，居然什么都没抹下来，这油渍烟火之色居然是用生漆桐油和颜料画上去的。他伏地身子，仔细研究这个灶头，片刻，他把手伸进满是柴灰的炉膛里面拨弄了几下，只听噶啦一声，整面墙向后移去，露出一个隐秘的小门……
　　唐暗月坐在柴垛上，这一刻才觉得全身的关节都像针扎一样疼痛，太阳穴也因为这疼痛突突跳起来。他想用双手把自己撑起来，刚一动身体却歪在了柴垛上。他慢慢直过身子，慢慢把手臂搁到膝盖上，想撑着膝盖站起来，可是刚才长时间的哈腰动作，让他全身脱力。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臀部刚抬气三寸，脚踝一偏，还是滚落下来。无奈下，他只能摸索着拿出了琉璃铃铛。不消片刻，一顶小轿被两个小童抬着，无声而迅速地离开了前府街。

　　五、

　　这实在是个诡异的夜晚。这一夜，除了我，除了唐暗月，那群黑衣人之外，还有一群人在这条往日繁华的前府街出没。
　　一个魁梧的人从小巷里面纵出来，躲躲闪闪地进了天源记的后房。他看看四下无人，从搭连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火折，迎风一晃，点燃了一段短短线香。只一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人，暗红色月光下这些人居然都露着一样的诡异笑容，动作僵硬地听着点香的人号令，宛如提线傀儡一般开始劳作。这群人先是用砖石把灶眼里面的门堵了起来，在外面封上一层泥灰，然后再用柴火烧焦了新封的灰土，看上去就跟旁边用过的土灶一般无二。同时，搬动着屋子的陈设和家具，只需片刻，这见铺子就全然不是原来那一间。为首的人四下看过，十分满意，挥手在快要燃尽的线香上撒了一撮粉末，明灭的香火忽然暴亮，做明亮的绿色，发出奇异的香气，那群人面色一变，同时放下手边的工作，同时面朝着东南向，飞也似的走开了。这一系列动作前后不过一柱香功夫，这里却全然变了个世界。
　　这边箱，唐暗月所乘小轿却出现在城北的义庄。义庄内，唐暗月指挥着身边小童把偏亭里停放着的薄皮棺材都打开，于是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让两个小童立刻掩鼻欲呕。素□洁的唐暗月却像没有闻到一样，居然让小童扶着凑近了看那几具尸体。尸体都是前府街闹鬼事件中号称被鬼杀掉的人，有贩水果的王宁，地痞陈赖狗，乞丐朱二等，这些尸体无一不是面色青紫，面露恐怖之色。唐暗月拨开尸体口腔，发现舌头都发紫爆裂，不由惊叹一声……这里唯一的有一口还算精致的黑漆棺材，唐暗月道：“是这口？”
　　身穿青色劲装的飞鸽如青烟一般出现，立刻回答：“是，天源记老板朱老实的就是这口了。家属因为这是被鬼掐死的，怕停在家里诈尸，所以就放在义庄，等和尚道士做了法才敢发送到祖坟去。”
　　唐暗月用手帕包了扇子去拨动尸体，忽然发现尸体居然软绵绵毫不僵硬，心下疑惑：“他的尸体在哪里发现的？谁报的官？”
　　飞鸽道：“尸体在天源记自己的铺子里面，对，是在作坊的厨房里面，是黄启发发现的，据黄启发说他老婆爱吃朱老实铺子里的双酿团，他特地请朱老实做了特制的，约了他来取的。没想到到了厨房就看见朱老实已经死了。再出门叫人的时候，发现整个天源记已经死了个干净，连老鼠都没活口。”
　　“乞丐和卖水果的呢？”
　　“那是当天一大早就死了。据黄启发的跟班说，当天一早这朱二就死在天源记门口了，当时大家也没在意，这朱二成年病病歪歪，什么时候死都很平常，但是死在铺子门口不免晦气。朱老实看见了就叫人送到了义庄，还准备叫道士回来除除晦气，没想到回来就看到王宁的老婆在天源记后巷抱着尸体哭，说什么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没一个时辰就暴毙在这里。不过这王嫂在外面偷汉子是过了明路的，大家当时还怀疑是不是奸夫淫妇合伙害死了的，还嚷嚷要报官。”
　　唐暗月微笑：“这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这小小一个前府街都如此有趣，市井之中的趣事真是让人出乎意料。那怎么就出了闹鬼一说呢？”
　　“一天哪有那么凑巧死了两个人在同样的地方，那些姑婆便说是闹鬼，还在后巷烧纸钱的。到了半夜，黄启发发现朱老实尸体和其他尸体之后，闹鬼的说法就传开了。”飞鸽淡淡地说。
　　“很好，”唐暗月终于示意小童们把棺材盖盖上，空气中的气味还是那么浓烈，“也就是说从早晨开始死人，这天半夜就大规模传说前府街闹鬼，第二天那里根本就成了条死街，谁都不敢去了是吗？”
　　“是的。”飞鸽很肯定地回答，不过他的眉毛动了动，这个小动作很快被唐暗月发现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唐暗月问。
　　“公子，没什么别的。我就是想问，我们还得在这里呆多久，这味道实在让人受不了！”
　　唐暗月微微一笑：“去查一下黄启发和他的手下，你可以走了。”
　　飞鸽从来没有像今天飞得这么快，于是他马上就消失了。唐暗月呢？他去了哪里？
　　唐暗月到了我的心里。
　　我回到松涛观第一件事情是立刻回到我的院落找到新送进来的青色道袍，我原本一直厌恶这精致的道袍上丝织的面料和银色刺绣，觉得如果真是美人如玉的话，根本无须这样的包裹。但是见了唐暗月之后，我忽得觉得自己的变得很小很小，对他的心思变得卑微起来。他一切都是那么完美，人才武功，淡淡的懒散，迫人的睿智，就算能做他鞋底的泥也是幸福的吧！他身上的松针柑橘气息让人觉得安全，熟悉得如久远的年代就常伴在身边一样，一如那件陪我度过那段惊恐时日的斗篷。我摩挲着手中的道袍，或许我只有借了奢华的衣服才能配站在这个像神仙一样的男人的身畔。
　　一个甜美的声音让我回过了神，陈国公苏仰先的孙女苏望月手持西域进贡的夜光玉杯朝我笑语殷殷：“妹妹不去珞栎的院子玩玩？据说那里不仅有名动京都的才子，还有风流的名伶，听听这声音已经叫人心痒难当。”
　　“望月姐姐敢是刚从那里回来。我自小愚钝，怕在才子和美女当中丢丑，还是不去的好。”
　　“谢尚书和长公主的女儿怎会如此不济，妹妹说笑了。要我说啊，准是妹妹看不起我们这些俗人，不屑为伍了。”她长长的丹凤眼孕满了风情朝我看过来。
　　“不，不是，我只是有点累了。”我抚抚额头。
　　“想是妹妹担心令尊衙门不见的那些银子？那些银子不会长了翅膀飞了去，总有个去处。不是妹妹在这里担心就能找到的。”
　　我一惊：“这事情原来传得那么快……我以为——”
　　“哈哈哈哈，妹妹是不知道这小道消息传得比圣旨还快呢！”她笑起来，声音像银铃一样好听，“还是跟我走，散散心去。”说罢拉着我就走。

　　六、

　　七月半，百鬼夜行。
　　十日之约期满，三二一堂须向黄启发交代前府街闹鬼一事的始末。
　　是夜，三二一堂总堂人头济济，人们为了证明自己还是场面上的灵通之人，居然不约而同在这一天聚集到这里。暗月公子和黄启发居然也不阻止，以致这个会面居然跟武林大会一般——不对，比武林大会更加热闹，因为这里更多的富商，名流居然把这里当作了一场盛会，到这里娱乐来了。
　　我已经混迹于众多闲人之中，焦黄面皮有两撇小胡子的青年人，哪里有人能认出我是那谢家大小姐。只是，我认出了一个人，我的父亲，当朝户部尚书谢承恩。他的脸上戴着一张人皮面具，阴恻恻不露半点表情，穿一身团花褐色袍子混迹于黄启发的众多门客之中，但是袍子下面露出的一双鞋子却是普通人不会穿的暗金双梁如意卷云鞋。那种款式的鞋子，是长公主的奶娘亲手所做，这样精湛的手艺非深宫中的老嬷嬷是做不来的。
　　他来做什么？
　　不及细想，更鼓敲了三下，约定时刻已到。周边忽然暗了一下，随即，四个小童挑开四盏牡丹灯笼，那灯笼的光芒大异寻常的光亮，竟将这可容近半百数人的厅堂照得透亮。两个波斯力士抬着一张软榻，三二一堂主人暗月公子还是那么懒懒地靠着金色缎子的靠垫，被人抬出来，派头大得要命。我不禁以手按着额头——这人用得着这么夸张吗，每回出现都搞得跟花车巡游一般，生怕人家不注意他。
　　更让人郁闷的是，这个人叫暗月，还居然真的搞了个月亮来添声势。就在软榻近旁，缓缓升起一个高台，不知道是哪里射来的光形成一个光圈，将高台笼着，远远看去，这光圈宛如一轮朦胧却不暗淡的满月。唐暗月一击掌，四周安静下来。
　　黄启发站在当地，向四周拱了拱手。“今天，”他说，“按照约定，暗月公子该给我这个客人确切的消息了吧！”
　　唐暗月也向他作揖：“收了钱就要办事情，三二一堂没有不做事情光收钱的道理，不过在给消息之前，晚辈还请黄老板先看场戏。”
　　周围嘈吵起来，近半个月来，前府街闹鬼，天源记满门被鬼杀的事情早传遍江湖，以侦破一切疑难迷离案件冠盖江湖的三二一堂以天价接下此案，事实真相如何早就成了街头巷尾的话题，更有好事之徒开出了赌局。江湖太平了多年，有点赌局是好事情，于是大家来这里听结果的意义远远超过了结果的本身。
　　黄启发双手向下一压，道：“好，老夫谢公子款待。请开始——”
　　高台上光亮忽然猛地增强，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男声半唱半念道：
　　（日至前府街，有鬼夜杀人。
　　乞丐门前死，果贩后街亡。
　　饼铺天源记，无辜遭灭门！
　　坊间速流传，七月鬼夜行，
　　百魅夜掘墙，隔墙工部库，
　　白银万两藏，搬运无生息。）
　　两条人影跟随念白之意做出一人使迷香，役使他人打墙洞，搬运官银之态。
　　（忽如饼王至，掌灯欲捉贼，
　　鬼王立毖之，祸延百十口。
　　隔墙犹有耳，杀之无遗留。
　　名为鬼杀之，实为人之祸。
　　要问谁为鬼，自观即澄明。）
　　人影便做发现有人偷官银欲叫喊，从背后出来一人杀了此人，同时将此人全家灭口之态。
　　这半文半白的几句念白，就是再糊涂的人也能看出，这出所谓的戏就是在说天源记发生的事情——那根本不是闹鬼，而是有人打工部库房银子的主意。这天源记也倒霉，好死不死，偏在工部库房隔壁，只有一墙之隔。劫银子的人用迷香操纵了那些失去神志的傀儡，趁夜深，在墙上钻个洞，便破了库房的守卫。于是，库房的银子便不翼而飞了。不过，天源记一干人的死倒是出于意外，先是朱老实起夜看到了傀儡偷运官银，于是惊扰了家人。这劫匪为了灭口，干脆把所有可能看到这情形的人一并杀了灭口。那么，这劫匪到底是谁呢？
　　果然，黄启发抚掌大笑：“精彩，精彩，原来暗月公子还精通戏文，可惜我那十万两黄金只买了这一出戏，未免太贵了点。”
　　一听到十万两，还是黄金，这几个字，众人不禁哗然，这三二一堂的收费委实也太贵了点。
　　唐暗月只微微一笑，闲闲道：“这是事实，所以一点也不贵。”
　　黄启发发难：“那这劫匪究竟何许人也？不要只告诉我一个名字就算交差，我要的是证据。”
　　“当然，这是一定要的。”唐暗月道，“贵价有贵价的道理。我来补充刚才戏文里面没说的细节好了。我仔细勘察过天源记的厨房和后院，在地上发现了毒药的残留，那些毒药里面混着呕吐的酸物。我又察看了厨房里面那个巨大的炉灶，果然有一眼灶头是个假灶头，用手一推就能看到一个直接通到工部库房的洞。”他看看黄启发，“黄老板，当初你把整条前府街的铺子陆续买下的时候，看中的是不是就是工部库房只有一墙之隔这一点呢？”
　　黄启发白白眼睛：“一派胡言！”
　　唐暗月没理他，兀自说下去：“其实那些尸体也有古怪。朱老实的尸身骨骼尽断，喉头的软骨更是碎成渣了，应该是被人压住咽喉，一掌毙命，没有上乘武功的人没办法做到。其他的人则是中了一种飘散在空气中的剧毒，嘴角边有呕吐的残渣，残渣里面的毒和现场留下的毒药残留是一样。而朱老实的尸体里面却没有毒药，这说明朱老实是最先死的，其他人随后就死了。”
　　黄启发道：“我也很希望不是闹鬼，不是厉鬼杀人，没有一个生意人愿意自己的铺子里面闹鬼。不过，暗月公子总得找出凶手。那天，在天源记的人全部都死在厨房里面，厨房是从里面锁上的，官府的人也没有找到别的出口，这又是何道理啊？”
　　“关键就是在这里。凶手根本就在厨房里面，不用逃走！”
　　“你是说凶手也在死人当中？也对，把一切都推给死人，你这银子也太好挣了。”黄启发似乎气极反笑，胡子一抖一抖的。
　　忽然，锣鼓的声音响起来，高台上光线暴涨，光圈中赫然出现背朝外的人，这人一回头，戴了一个白色面具，白色面具上的人脸，赫然是黄启发。“这就是凶手！”唐暗月的声音响起来。众人哗然，唐暗月接着说，“那天最早发现天源记死人的是黄老板。他那天根本不是那个时候到厨房的，而是早就到了那里，杀了人之后，把门从里面锁上，大叫杀人，外面的人听到砸开了门，只看到门里的一片尸体，根本不会在意躲在门口的人，也就是黄老板。黄老板就装做自己也是刚到的样子，叫人报官去了。就这样，你既洗脱了杀人的罪名，工部那四万万两不翼而飞的银子也就成了你的囊中之物了。”
　　黄启发的脸色回黄转绿，只是大叫：“你是诬蔑，你拿证据来！”
　　“只消到前府街天源记看看那个运银子的洞口还在不在就知道我的话是不是真的了。至于那银子，我想黄老板应该早就转移了，不会留在那里等我们去查的。”
　　黄启发忽然不着急了，负手站在当地：“尽管去查，老夫的清白定要你还来。”
　　唐暗月正要说话，忽然一个青衣人影几个起落，跃到唐暗月近前，飞鸽在他唐暗月耳边说了几句话，唐暗月脸色一变，正待说话，黄启发却发出了怪笑：“咭咭，咭咭，可是那暗洞不见——”话音未落，却见他七窍中流出了惨碧色的血液，凄厉无比，身体一下子瘫软下来。飞鸽过去用戴了鹿皮手套的手摸了一下脉，摇摇头：“死了！”人群还未回过神，就看到一群官兵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拿了官文，看到唐暗月，立刻指挥手下围过去，然后展开官文念道：“三二一堂主人唐暗月，纠集妖人，散布谣言，残害人命，盗窃官银，国法不容。着刑部大堂缉拿。”
　　我一下子懵了，抬头在人群中找父亲的身影，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当下，不再犹豫，跃向唐暗月的软榻，抓住他后心，准备把他带走，他一挥袖子，转手把我绕回到自己的左边，在我耳边轻轻说：“瑞瑶，没用的，他们太多人，我们走不掉。我没事，跟他们去一下就回来。等我，好吗？我会来找你。”
　　他居然认出我，而那声音和语气我一定在儿童时听到过，但是在哪里听到过，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见我发怔，柔声说：“不许哭！”
　　三个轻轻的字像焦雷一样，让我脑中一片空白，一定一定这个声音这个人对我非常非常重要，可我为什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呢？极力不让眼睛里面的水汽落出眼眶，我看着他消瘦的黑色身影被两个兵卒半拖半抱地出去，他一定很生气，他从来不愿意别人知道他不良于行，可是现在，居然曝露在那么多人面前。
　　我咬着嘴唇，我忍住，我没有哭。

　　七、

　　我没有回到松涛观，而是去了谢府。
　　父亲如我所料地不在家。我又怕这半夜回去吓着娘，且她又未必知道唐暗月的消息，只好又回了松涛观。
　　松涛观一如往日那样的歌舞升平。迎面碰到穿着雨过天青色褂子，系白色蝴蝶结绦子的苏望月一左一右挽着两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过来。“不一起来听听曲子？这是京城最红的琴师白师傅，这位潘月楼，潘老板，可是最红的武生——”她的舌头都已经大了，想是喝了不少酒，我无心跟她纠缠，冷淡而礼貌地推说自己累了，让他们玩得开心。三人里面琴师算是比较清醒的，细长的眼睛里面眼神是坚持的，木木地，配上他精致如女人一样的瓜子脸，别有一种妩媚。他朝我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扶着那两个东倒西歪的人去了东边跨院。
　　一夜无眠。
　　无视自己的隔夜面孔，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茶楼的后巷。记得教我功夫的那几个护院师傅常说城中消息最快，人面最广的便是丐帮弟子，他们最常聚集的地方就是那条后巷。到了后巷，我抓了一个看上去还算干净的瘌痢乞丐，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打听唐暗月的事情去。他似乎很意外，眼睛直直看着我，不时吸一下快要掉下来的鼻涕：“这位小哥，有我小瘌痢就没问题，我得了消息到哪里去找您呢？”
　　我想了一想：“我会在春风得意楼喝茶。”
　　这头交代了小瘌痢，我立刻就回了尚书府。到了内堂长驱直入找到娘，想是昨天所谓劫银库的盗匪已经就擒的事情已经报给她知道，她终于能安稳进一顿早膳。
　　南花厅内摆了张小小的海棠式圆桌，上面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碧粳粥，旁边几个荷叶式的敞口浅碟子，放着蒸饺，小窝头等点心，另一个攒心海棠式的碟子，放着什色酱菜。长公主坐在桌子边上，在喝一碗粥。看见我，她很高兴，招呼我一起吃：“瑶儿可是还没用过早膳，一起吃吧！”我乖觉地坐下，用小丫鬟递上的手巾净了手，要了付餐具，闷声吃着。她却兴致很高似的，的确，自从工部库房被盗一案事发以来，她长久都没像现在这么轻松。“那松涛观一定没让你吃好，看，瘦得脸都尖了。想什么吃，让厨房做去。”她疼爱地捏着我的脸，忽然眼睛一红，“都是我不好，好好的，送你出家去，这才几天，就这样了。想是不在家苦的，外头哪里有家好。”
　　“您别伤心，我这不是好好的，脸小点不是更秀气？再说，您这也是怕我受牵连，我在观里头也是暂时的，一来躲个清净，修身养性；二来为父亲母亲积德不好吗？”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太招人疼了，”她说着，似乎眼泪要下来，却又是想微笑的样子，“菩萨保佑，现在这贼抓住了，你父亲也就清白了。”
　　“抓住了？什么时候？”我故意装不知道。
　　“昨天晚上。说是一个年轻轻的小后生，还带着残疾。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杀人可不眨眼睛，四万万两银子……”
　　长公主的声音还在我耳朵边上响着，我却老是听成那三个字：不许哭——唐暗月对我说的那三个字，我一定听到过，一定！什么时候？在哪里？却一发地无可追寻。
　　“小姐，小姐，”丫鬟抱琴把我发呆的时候碰落的点心拿出去，我回了下神，长公主的话题已经到了下一个。
　　我着急打断她的话：“娘，那个……贼，判了没有？”
　　“说在嘴硬得很，上了大刑还不招。不过，就是不招也没有用，在他家都起出贼赃来了。整整二万万两银子，上面都有官银的戳，剩下银子的去处，也是没招，想来早就运到别处去了。”她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你问这个做什么，女孩子家家的，知道多了反不好。我在想你这出家要出一年，趁这一年里头你好好逍遥一下，等到找了婆家也就只能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我的思绪又开始飘出去了，是啊，唐暗月，我为什么要这么记挂你？我以前并不认识你，你和我也并没有什么交情，我为什么要问你的事情呢？你真的是一个大盗吗？或者你只是一个替罪羊？无数乱七八糟的假设和可能在我脑子里面来来去去，但是没有答案。
　　长公主执意要让我坐家里的马车回松涛观，我坚决回绝说，自己是偷偷回来的，被父亲知道想必要责骂，还是悄悄回去，不想惊动了人。她想想也是，于是不再坚持。
　　巳初一刻，我到春风得意楼。小瘌痢已经在门前的照壁那里等我，他带来的消息让我浑身冰凉。
　　他说：“三二一堂主人唐暗月已经被判了斩立决，明天午时问斩！”
　　我的脑中登时混乱一片，唐暗月要死了！唐暗月就要死了！唐暗月明天就要死了！一个念头偏偏那么清晰地在我脑子里坚强地冒出来，我不能让他死，我要救他，我要劫狱！
　　我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那堆银票的面额小到十两，大到十万两都有。我全部塞到了小瘌痢手里，然后很认真地对他说：“我今天晚上要去刑部大牢找一个人，然后把他弄走。”
　　他被吓住了，张大了嘴看着我，拿着那把银票。我把他的手掌拢起来，当中是那卷银票，再说了一遍：“今天晚上我要进刑部大牢，找一个人。你帮我！我知道你能做到，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管找什么人，不管用多少钱，我一定要去。”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一溜烟的跑了。
　　我回到松涛观，先强迫自己睡了一觉，看见薄暮迫近，我早早换好了衣服，在腰间系了一把长剑，想想不够放心，打开自己的妆盒，里面是一柄小小的短剑，沙鱼皮的鞘，它叫斩云，母亲留给我防身的遗物。我把斩云放在快靴的内侧，然后等小瘌痢来找我。
　　果然，没过多久，一颗小石子打在我的窗户上，我从窗户跳出去，看见小瘌痢紧张兮兮的脸。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到了刑部大牢的房顶上面的了，小瘌痢把我带到这里以后，就离开了，他负责引开狱卒。他说大牢守卫特别森严，但是森严是对外而言，因为他们认为这里的守卫已经是铁板一块，连苍蝇都飞不进来，里面的守卫反倒是松懈的。而且子时是他们吃宵夜的时候，会在前头的签押房，牢房里面不会有人巡逻。我移开屋顶的几块瓦片，下面是一层极韧的金属网，我用长剑隔不断，着急就用手去扯，直到细丝都勒到皮肤里面去，还是扯不断。我忽然想起靴筒里的斩云，于是掏出它，轻轻在上面切割。金属网无声地断了，我割出一个大口子，从里面钻进去。
　　刑部死囚的牢房在大牢的最深处，幽暗潮湿，从头顶的地方有一扇只有一掌宽的窗，清冷的月光从里面洒下来。唐暗月背靠在粗糙的石墙上，手脚瘫软地垂着，头低垂，整个人散发着血的腥气，清水的气味还有火烧的味道。
　　“唐暗月，”我唤他，“你醒着吗？”
　　他抬起头，月光在他脸上，他很苍白，头发散乱，有的还贴在他脸上，嘴角有血痕。这哪里是那个让人无端觉得有压力的强势的暗月公子。
　　“唐暗月，你好吗？”
　　“瑞儿，”他叫我，从来只有我娘亲才这样叫我，“是你在那里吗？”
　　我的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把牢门上的锁用斩云销断，我进去，蹲在他身边，他把手举起来，很慢，象用尽全身力气一样。我急忙把他的手握在手里，“真的是我，你别着急，我这就带你走。”
　　“怎么走？这里那么多守卫。”
　　“你把我扣在手里，然后用我做人质，然后我们出去。”我结结巴巴说出已经想了好久的办法。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的确让人有春风拂面的感觉，“你看我，手都抬不起来，哪里能抓人质？他们给我服了十香软筋散，我现在不能动。”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这玩意是最厉害诡异的迷药，饶是你内力精深也会全身无力，至少一个月武功全废，更何况是唐暗月这样本来就身有残疾的人。他平日行动全靠内力和借力的东西，没有这些，他根本寸步难行。“你走不了，我也不走，我在这里陪你。”我说。
　　他轻轻叹口气：“不许哭。”可我一听哭得更凶了，那么熟悉的三个字。
　　“你明天就要被问斩了，如果你死了，我决不一个人活着。如果走不掉，我就在这里陪你一起死。”我抽泣着说。
　　“还是没出家的姑娘，怎么就一起死呀活呀的，”他挤出一点笑，“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你走吧！”
　　我忽然用斩云对着自己的咽喉，“如果你真要我走，我就先死在这里，反正你明天也要死了，我就先死，在奈何桥上等你好了。”
　　他的脸忽然变得煞白，然后变得绯红，用尽力气举起手，颤巍巍把我的短剑打偏，“不可以那么随便地死，要是死那么容易，十二年前，你就该死了！”
　　“你怎么知道十二年前的事情，你是谁？！”我从未记得那次的绑架中有这样的一个人，只知道自己被掳，之后是父亲出动了官兵把我救了出来，其中的记忆是一片空白，而他怎么知道我被掳的事情？
　　“你要真想跟我在一起，那么我们就想办法一起出去。”他低头想了想，然后附耳对我说了几句话。
　　我悄悄绕到前门，放倒了一个哨兵，那哨兵身量看上去跟他差不多。把哨兵拖进牢房，把唐暗月的衣服剥下来给他套上，把只穿了一套白色内衣的唐暗月用裙摆上撕下来的布条牢牢缚在背上。然后闭上眼睛，对着地上哨兵当胸刺了进去。我背着唐暗月躲到大门背后，让小瘌痢喊了一嗓子“有人劫狱了！”
　　于是火光，刀剑的声音全部向死囚房涌过去，门口反而没什么人，很轻松地对付了几个官兵，我背着唐暗月回到了松涛观。

　　八、

　　松涛观住进了一个唤作“小晚”的书生。
　　对于松涛观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地方来说，实在稀松平常。松涛观的名声在外不是因为这里的神仙有多灵，道场做得有多好，实在是因为这里作为皇家道观多的是在此短暂出家而且行为不羁作风火辣的贵族女子。在我们这个朝代，女人的地位相比男子虽不绝对平等，也不是那么地下，至少在我们这些贵族女子于归之前玩个把男宠是不会有人敢置喙的。
　　我背着唐暗月趁着天黑进了我的屋子。掌灯看时，他双眼禁闭，面如金纸，探他鼻息几乎微不可闻。我着急，用手拍他的脸：“喂，你别吓我，你别死，你可别死啊！”他没有动静，他的脸是冷的。忽然一阵恐惧涌上我的心头，改用手掐他的人中，嘴里还不断给自己壮胆：“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你不可以死……”直到掐出紫色淤青，方听到他哼了一声。我的心终于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汗透重衣。
　　“原——来——你那么——怕我——死了？”他轻轻喘着说。
　　“你死啊活啊都跟我没关系！”我被他揭发了心事，可是嘴总是要硬的。
　　“那——那——谁刚才——哭着让——让我不要死？”他虽然力气不济但是嘴巴比我还硬。
　　“嘴巴那么凶，看样子一时半会是死不了的。”我故意不看他，先往他嘴里塞了一粒安宫牛黄丸，护住元气，谁让他老跟我斗嘴来着。许久，并未听到他的反驳，于是回头看他。只见他眉头紧粥，脸上青气隐现，似在忍受极大痛苦。我心下不忍，又不知道他到底伤在哪里，犹豫再三，终于除了他的衣服。白色中衣已经成了破碎的布片，鲜血把上好的丝绸质地粘在皮肤上，我闭上眼睛，狠劲撕扯开血痂和破布的时候，手指触摸到他的颤栗。
　　整个背是没有一块好皮肤，正面除了鞭痕更有烙铁烧焦的印记，皮肉翻开，甚至可以看见里面黄色的油脂。我不忍再看，只用烧酒擦了斩云，又在火上烧过，喷一口酒在他皮肤上，一寸寸把淤血和黄脓挤出来。一番动作之下，饶是他脾气脾气刚强，特别能忍受，也不禁轻哼出声。
　　再把中衣向下褪，看到那惨状我不禁一声轻呼。臀部虽然未曾破皮也已经青紫一片，连裤子都脱不下去，我只能用斩云割开整条裤子，想来是比往日肿了一倍有余。两条本就残疾的腿更是显得细弱没有生气。如果说，上身的伤势叫可怕，那么下身的伤势我竟然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那竟然不像是一个活人的肢体，上身因为肿胀而火烫，下身旧伤层层叠叠，青白肤色上有紫红色旧的针线缝合的伤痕，大块的不规则的表皮显然是当时大片擦掉的皮肤。如今的新伤青紫地横亘在上头，小腿中段应是上了夹棍，青紫一片，左腿的腿骨竟似已经断了，诡异的角度翻折着。我的眼泪不由掉下来，一时竟然难以停止，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待我哭了一会，才听他幽幽地说，“不许哭！”
　　又是这三个字，仿佛有魔力似的，我居然就不哭了，凝神屏气，打开早就从府里带出来的金创药，给他摸上伤口。那条伤腿，我按照护院以前说过的方法一查果然是断了，我只得现拆了院子里头的竹篱笆，充作甲板，用绷带固定。
　　“我们以前认识吧！”我手里虽然忙着，但是话还是要说。
　　“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他疼痛稍减，于是又想跟我抬杠。
　　我不理他，只是径直说道：“一定听过这三个字，但是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我是江湖草莽，你是尚书千金，想也没机会认识。”他忽然呼痛，“你下手可真是够狠，我说你不如当衙役去好了，这样比我受刑的时候还疼。还故意弄点盐水在我伤口上，真是绝了。”
　　“你——”我气急，手下家了力气，他便没力气跟我斗嘴，只顾着抵御疼痛，“我最蛇蝎心肠，我这番把你带来，是想让你作我面首呢！你可知道这里是何处？”心里等着他的回答，想继续斗下去，良久也不听他回答，连忙察看，原来他已经痛晕过去。心下大恸，又塞了一粒安宫牛黄丸，在他心口一阵揉捏，他这才缓过来。
　　可就是这一缓，他的毒舌又开始工作：“听说本朝贵族女子都爱养民间面首，我这身子已经被小姐全然看了下去，你可要对我负责。”
　　我一看，可不是，他全身是伤，穿不及中衣，就这么赤身躺着，我立刻红了脸，拉过一张丝被，又怕伤口的血粘住被子，只把被子捏在手里，左右不是，可是嘴上便宜还放不下，“便是养你一个也不会折了你的福，你这样的，小姐我要多少个就有多少个送上门来。”
　　“那我就——我就——就等着——”他硬顶了我这一句已经是历尽神危，只是喘个不停。我立刻闭了嘴，只发愁他这样光着躺在床上受了凉可怎么办。
　　忽然有了办法，立刻关紧了门窗，在门上还加了把奇巧莲心锁，快步到香积橱找了个小道让他给我准备两个熏笼，里面放着精碳，生了火送到我院子里面来。另外又准备了银调子碗筷茶碗等一应物事，吩咐一并送来。临走时，还特地交代没有召唤不得进我的院子。这里的小道士原知道我们这些贵族小姐到这里来的生活一向荒唐无比，为了玩乐连贴身丫鬟都少带进观，怕走了风声，见怪不怪。这次想来又想出了什么古怪的折腾方法，跟自己院子里面藏着的小倌面首颠鸾倒凤，只互相交换了一个狎昵的眼神，遵照了吩咐，自由得我去。
　　两个熏笼里面点了沉香和松木，银铫子里面煮了燕窝粥，一室皆春，可是他还是没醒。我看着他，觉得似曾相识，看多了，又恍惚掉了，蒙胧间就这么睡去。再睁开眼，已经是次日午后，他躺着，就那样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被看得浑身都烧了起来，立刻起身背向他，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
　　“我没法不看你，”他的语气居然有一点点委屈，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居然有这样的语气，“没人帮忙我没法翻身，更没办法起身，就是想不看都不行。”
　　我一听，耳根子都红了，立刻把他扶起一点，正想问他感觉如何，忽然见他脸色一下子尴尬起来，忙问怎么样了，他却恶狠狠地向我喝道：“出去，滚出去！！”我被吓着了，自小我便是家中掌上明珠，从未被人如此呼喝过，立刻脸色一变，黑着脸摔了门扬长而去。

　　九、

　　一个人走在前府街，这里繁华如昔。那个充满了迷离色彩的闹鬼的故事在经过最热烈发八卦后终于归为沉默，只有被贴了封条的天源记铺子还依然矗立，继续散发着冷冽诡异的气味。这气场是如此强大，以致于路人一到方圆十丈的地方就立刻噤若寒蝉，快步从那里走过——当然，更好是能不要走过，即便是绕个圈子也是好的。我加快步伐，几乎是用跑的走过天源记门口。看着铺子的屋脊，长长舒了口气，就在几天前，他揽着我从上面飘然跃下的瞬间恍然如梦。我交叉手臂，抱着自己，这里，似乎还有那条手臂拥着，不是太有力，却让人安心。不过几天，我居然为了这么一个人，仅仅为了几面之缘，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劫了刑部大牢，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可是，这又怎么办呢？我为什么要去做这么一件事？我疯了吗？
　　天色暗下来，我还是在街上闲逛，一会买了点糕点，一会抓几付中药，最后才发现自己手里已经提了大包小包不少东西，身上一身松涛观道童的打扮拎着这些倒也相称。把大包小包放在普济堂药铺门口的台阶上，仔细一清点，居然发现买的东西多是给他买的。那些去腐生肌，解毒消炎的药占了多数，内外的衣服虽然不如他自己的那些精致却也能解一时之急，另外还有果脯蜜饯，各样小食。心下对自己说，自己真是败给他了，这人虽然讨厌，但是有一种让人不忍他自生自灭的气度。可这是一个自己甘冒杀头大罪的理由吗？那么，除非是我对他已经动了心——呸！哪有姑娘家这样思春不害臊的，再说了，他不过草莽之人，我现在可以尽力荒唐，但是终究不能厮守终身——不对，不对，我已经犯了重罪，他也要能熬住这几天不死，才有“以后”——呸，不对！他才不会死——
　　心乱如麻……
　　回到松涛观，推开房门，我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他几乎是光着摔在地上，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水渍，头发散乱，浑身火烫，虽然没了意识，整个人还在间或抽搐着。我扔下手上包裹，把他的头抱起来，从怀里掏出安宫牛黄丸捏碎了塞进他嘴里。他的牙齿咬得死紧，我捏他的颌骨，嘴终于张开，塞进碎药丸却听不到下咽的声音。我抓过桌上的茶壶，含了一口在自己嘴里，然后对着他的嘴灌下去，终于听到他喉头咕嘟一声，咽了下去。如此方法，我连续灌了几口水，料已经足够将药力送到腹中，再探他脉息，沉泫欲断的样子，忽然想起应该护住他心脉，于是运力抵住他后心，将内力送去他的心脉，但是他心脉壅塞，送力艰难得很。
　　怎么办？怎么办？他一定不能死。要他不死，就一定要让他的烧退下去。我把他抱上床，盖好被子，先在当地碳炉上煎了驱邪扶正，消炎解热的药，依前法喂他喝了，再把他身上金创药换了新药膏。再摸他身上，身躯依旧火塘，而四肢冰凉，他的嘴唇已经被高烧烧起了皮。我已经快疯了，为什么没人能帮我？再没大夫来看他，他会死的；去找大夫，走漏了风声，不仅我和他性命不保，还会牵连甚广，连累几十甚至几百口人。罢，罢，罢，我暂且豁出去了。我脱了衣服，把他的四肢抱在怀里，想把他们暖过来，这样，会退烧吧！也许他不会死了吧！——他的面容如此熟悉，他的气味——
　　苍白但还算有生气的脸以超大的形式出现在我眼前，我吓了一跳，然后立刻意识到，他是唐暗月，他没死！他没死，太好了，他真的没死，他活过来了！我高兴得语无伦次，泪水连连，用手摸着他的脸，他的手——生怕他只是一个幻象，一不小心就消失再也不出现了。他实实在在的在我面前，用很轻但是很清晰的声音说：“不要哭！我没死，我不会死，你没允许我死呢！”
　　“你吓死我了，你昨天就像马上会死一样。”我扭开脸不看他。
　　他把我的脸扳过来：“昨天，有个人像个疯婆子一样，把我搬上搬下，又灌药，又灌水的，把我弄得难受得要命。我想我一定不能死，要不，这些亏可白吃了！”他的眼睛笑笑的，嘴唇苍白，还是向上翘，眼睛里面像汪着水一样。
　　我几乎痴了，定定望着他，微笑着，但是脸颊上湿的，火烫：“可是，昨天你那样待我，你让我走……”
　　“对不起，”他咬着嘴唇，“我……”他的忽然面如死灰，“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我是个残废，我连……都不能……”
　　我恍然明白他身下的水渍是什么，再摸他的□，果然精湿一片，空气中腥臊的气味也在沉香的味道里变得明朗起来。“可你是病着呢！平时都会这样？”我起身给他找换的裤子。
　　“平时可以自己控制，但是之前没力气，伤口太痛，来不及——”他窘迫得想杀了自己。
　　我掩住他的口“我们去书房好不好？”
　　他点点头，刚想坐起来，忽然发现自己几乎□，又向下缩了缩，我失笑，问他“伤口都收干了，应该可以穿中衣，我帮你。”
　　他摇摇头，我只好把衣服递给他，自己到外面指挥两个小道士把一张贵妃榻抬到书房花窗下，我知道他畏凉，在上面铺了厚厚的毛皮。再回去看，他已经穿了月白茧绸的中衣，我让小道士把他抬到贵妃榻上，再拿过一件青莲色长袍给他披上。随即让小道士清理卧房去了，那两个小道士也是见多识广，见房内一片狼籍也不奇怪，想是晚上鏖战的成果，只在我离去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哧哧的笑声。其实，他们这样想也好，我们反倒安全了。我这样想着，看到唐暗月倚在遢上，长袍松松笼着，我忽然觉得他如此好看。“我不喜欢你穿深色衣服，现在这个颜色多衬你。”我叹着气说。
　　他正假寐，没听清：“瑞儿，我唤你瑞儿可好？”
　　我正待回答，忽然听到院子里面一阵清笑，陈望月已经分花拂柳地进来了。想把唐暗月藏起来，显然已经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
　　“望月姐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今天我家里带过来宫里头娘娘赐的荔枝，说是难得的红挂绿，我打了偏手，留给妹妹尝尝新。”她发现了榻上的男人，“哎哟，这里原来有客人，妹妹有这么好的事情，也不想着姐姐我。”
　　“我，我……这个——”我的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生小晚，原是淑玉班琴师，后来因为身子不好，现在只给班子抄抄曲子什么的。恕小生不能给望月小姐行礼了。”倒是他，闲闲地在一边说了。
　　陈望月把我拉到一边：“原以为妹妹是个道学先生，没想到也好这一口，还藏了个极品自己享用。你看那我见犹怜的样子，怪到挂住了妹妹的心，也不与姐妹们一处玩笑。想是还在热头里，这样姐姐也来叨扰，过几日，等妹妹想换了玩法了，就谴人来找我。我先走了，不在这里讨人厌。”她眼波盈盈向着榻上的人，“小晚，我先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一阵风似的，陈望月一路笑着走了。
　　我走进唐暗月，狎昵地看着他：“暗月公子，你是哪里变的小晚呢？”
　　他抓住我的手：“不要叫我暗月，叫我晚词。”
　　“晚词？”
　　“唐晚词，我娘叫我晚词。”
　　“不，我要叫你小晚，我的小晚——只我一个人可以叫你——小晚。”

　　十、

　　每天都沉溺于小晚微微上弯的嘴唇和温热的气息之中，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犯了劫狱大罪的重犯。管他呢，只要有了小晚，我想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的吧！父母？家人？我不知道，或许我应该在十二年前的那场劫难中死掉，这样反倒可以让身边的人更自在些。每每念及于此，我都会被自己吓一跳，我怎么会成了这样的人，我居然就成了这么一个不忠不孝的人了吗？
　　晚词虽然醒来，但那只是安宫牛黄丸的救急延命之效，要恢复如旧，同时解了十香软筋散的毒还需延医请治。那日，我匆匆出观到城里最资深的医馆回春堂中请了个郎中，说是请，不如说是劫持。我在漏夜之时便等在回春堂的后巷，远远看见一个郎中模样的人便一下点了他的睡穴，扛在肩上带来了松涛观。把郎中扔到院子里面，不大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厢房里那个病殃殃的人，“又折腾什么呢？猫咬了舌头了？”他虽然气力不济，口舌倒还是毒辣。
　　“我怕有人死在我院子里面不吉利，带个郎中回来看看！”我把郎中推进屋子，“去，进去！给我好生诊治，要是治不好，你就死了！”
　　郎中本来就吓得发绿的脸色彻底变成了大便的颜色，还是便秘多日的那种，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汗密密布了一头，“我不是郎中，我——我——我就是——个药铺的掌柜！”
　　“你当本小姐是吃奶孩子那！你不是郎中做什么长个郎中的样子？”我朝他脑袋一点，“我可不管你是谁，就算是掌柜，你也得给我治好了他！不然你也要死！”
　　这郎中或是掌柜的物体腿脚发软，几乎跪在门槛上，死活不肯进屋去，只是磕头如捣蒜，只求能不死。
　　里面的人笑了，先是轻轻的，后来越笑越大声。我被激怒了，冲进去，那个人已经笑得有点气急。看见他虚弱的样子，我暂且不怒了，先给他顺着气，生气，以后有的是日子。可他，还是笑我，笑容里面有惨淡的味道，他待气顺了一点，便道：“我的病哪是这些江湖郎中游方大夫能治的。”我的脸色一变，我觉得这有点像临终遗言。他见我脸色不对，连忙说，“不过，你带了他来也好，我开个方子，让他去抓了药来，可好？”我依言去找笔墨，听到他的声音似有若无地说，“我喜欢看你生气。女子若太笃定了，就没有趣，你生气的时候最有趣。”
　　怀里揣着他写的药方——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这会子还能做郎中了。一手欧体行楷把神农百草的名字像诗句一般洋洋洒洒写将下来，虽然下笔无力，却笔触华丽，看得连那药铺掌柜也连连叫好。
　　“这字如何？”他笑问。
　　“好，好，好！堪比颜柳！”掌柜连叫了三个好。
　　话音未落，那纸和字已然化成齑粉，晚词神色一凛：“好便记住内容，抓了药来，然后将这一切都忘记，干干净净，不然，你便和这张纸一般。”
　　只听咕咚一声，这掌柜居然吓晕了过去。
　　晚词促狭地笑，我当然知道，他绝不会杀无辜的人，现在不过是吓唬这可怜的人而已。于是，第一次心情很好地向着他笑，他从未见过我在他清醒时给过他这么好的脸色，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不过很快朝我眨了眨眼睛，算是回报。
　　那掌柜给了我大包小包不少的药，哪个先下，哪个后下，用几碗水煮成一碗水都用纸细细写了，一起放在药包里面。我问掌柜多少钱，他却死都不肯收，我只得找了张票面最小的银票放在柜台上，径自走了。
　　从药铺回松涛观的路上要路过几个大大小小的衙门，我本想掩人耳目地快步走过，省了被人发现，毕竟我窝藏了个钦犯。没料到衙门口的告示边围了一圈人，等到了刑部门口更是人山人海。百姓总有种看杀头的快乐，他们乐于看到侩子手的鬼头大刀向同类的脖子上招呼，最后带来一阵猩红温热雨滴的感觉。这里一定是有什么人被杀了头，我抬头看去，一颗人头高高悬挂在旗杆上，惨白的太阳在旁边明晃晃地让人眩晕。莫名地，我感到一阵心悸，疯了一样挤近告示，白色的纸上墨色大字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二一堂主人唐暗月”“斩立决”“首级于刑部门口示众”“曝尸十日”云云，“唐暗月”三个字上被朱笔勾销。我又象疯了一一样挤出人丛，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唐暗月已经死了，刑部衙门的布告不会骗人。那么，我的劫狱，这几日和他朝夕相对，耳鬓厮磨都不过是我的臆想？！难道，我已经思恋成狂？难道，因为这个叫暗月或者叫晚词，最后又成了我的小晚的男人都只是虚幻？
　　----------------------------------------------------------------------------------------------------------------
　　苍凉幽怨的乐声在白天分外谧静的松涛观显得竟有些凄楚。我虚浮着脚步回到松涛观，跟着乐声到了曲径深处。一个白衣男子，披发，并未戴冠，头微低，看不清楚面容，手持一管洞箫，而这幽怨的曲声正是他发出来的。近旁一个青衣女子在点一炉新香，素银的道冠，一双顾盼生姿的丹凤眼，不是陈望月还是谁？别人的男人一个个毫发无伤还在这里琴瑟相合，我只是暗暗留恋着一个人，可他却死无全尸。我悲从中来，心头大恸，居然慢慢蹲下，泣不成声。
　　“不许哭！”一定是我听错了，哪有那么熟悉的声音。然而，“不许哭！”千真万确，是那个声音，晚词的声音。我透过蒙胧的泪眼，看那白衣男子，虽然蒙胧，但那面目宛然便是他。我不顾陈望月就在旁边，过去抱住他消瘦的身子，捧住他的脸看个不休。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是妹妹也不是这么着不能离了片刻的，这个恩爱真是羡杀旁人。”陈望月用扇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望月小姐见笑了。”晚词朝她一拱手，“今日闻听小姐雅乐，有机会一定再请教。
　　陈望月收起晚词刚吹奏的洞箫，妩媚一笑：“瑞瑶妹妹，我也不在这里讨人嫌，先告辞了。”
　　我看着陈望月的盈盈眼波心里一阵泛酸，一个巴掌朝晚词招呼过去，他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个掌印。他被打蒙了，抚着脸颊，一脸愕然。“我就想看看你是真的唐晚词还是，还是我想出来的幻像。”我贪婪地看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那现在确认了是真的么？”他苦笑。
　　“看样子，应该是真的了。”我小声说，“可是刑部的布告说你已经被正法，还，还还——”
　　“还怎么了？”
　　“还被枭首示众——”
　　“哎，可怜的瑞儿，被吓着了。”他把我的脸放到他眼前，“我没死，好端端在这里。我答应过你，一定不会死，记得吗？”
　　我不争气的眼泪又下来了，他叹口气：“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许哭！”随即，他又正色道：“这事情太蹊跷了。”
　　“如何蹊跷？”我怕压痛了他，从他的榻上爬下来，安静地坐在边上的石鼓凳上。
　　“你过来，”他把我拉回到他身边，“那青石凳子上凉。”我依言坐到他身边，“你没觉得你这个劫狱也太容易了点吗？刑部大牢，一般人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你居然只找了一个小乞丐就轻松进入。即便你是工部尚书之女，想必也不能这么如入无人之地。你身上背了我这么大一个人，就算你三头六臂想出大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他看我一眼，笑而不语。
　　“更何况我功夫又差，人又愚笨得紧。”我瓮声瓮气地接着说。
　　“你哪里愚笨了？这是忠厚善良。”他笑笑地看着我。
　　我的头几乎钻到他怀里去了，他抚摸着我的头发继续说：“你带我到了松涛观，非但没人追查，甚至请医延药都没有引起怀疑，这朝廷的耳目未免也闭塞了一点。还有，你劫了大牢，可是无论是你，还是你父亲，或者是朝廷里面的任何一个官员都没有获罪的消息。今天，你更带来了官府消息，‘唐暗月已死’。哈哈，这里面可大有讲究了。”
　　“反正你也‘死’了，那我们就躲在这里偷几日闲可好？”
　　“我倒是想多做几日尚书小姐的男宠，可惜，有人不让我们安生。我们再不反应，可能会祸及你父亲。我们还是走这一遭。”
　　“我们要帮我父亲——可你还没大好呢，你可起得了床，走得了路。”我着急把他按到榻上。他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银丸向空中射去，一声锐响后，空中幻化出一弯弦月，片刻消散。
　　我取过牙梳给他梳理着乌黑的发丝，把他的头发挽上去，用黑色丝绦绑一个蝴蝶结。我的手笨，绑出的蝴蝶结总是不成样子，想起陈望月的衣服上的蝴蝶结总是挺刮得叫人绝望，不由叹了口气。这轻轻的叹气被他听到了，“为什么叹气？”他问。
　　刚要回答，忽然看见屋子门口有一片巨大的青色“叶子”飘落下来，叶子落下看明白了，是个青衣人，他垂首向晚词拱手道：“公子，飞鸽来了。”

　　十一、

　　我这样的女人一辈子学的最要紧的知识便是嫁人，嫁人的基础是做一个女人应该做的事情。自小身边的嬷嬷，丫鬟，还有娘亲和长公主都在教我一个真理，那就是，男人说话的时候，女人应该很知趣地走开。人么，总有点不想让某些人知道的事情，尤其在男人之间。于是在那个叫飞鸽的人进来的时候，我很知趣地表示我要进去休息一下。
　　远远地，我坐在院子里的凉亭里面，用红泥小火炉就银铫子熬燕窝粥，稠稠的粥里面加了雪花冰片白糖，去毒养神。透过蒸腾的热气，我痴痴地看着书房里面的那个男人，微笑的，严肃的，凝重的，认真的，沉思的……只因为是他，这世界便多了很多颜色。我不敢多想和这个男人有什么未来，本来我们的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同，我的命运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一家门当户对的官家，甚至成为政治联姻的工具，嫁到一个身边布满敌人的所在，在无聊的争宠和夺权中终老。即便如此，我也有权利去对一个男子倾慕的吧，即使他不完美，即使和他没有未来，即使有那么多即使。没有未来有没有未来的好处，那就是让人不会生奢望，不必担心将来如何，只要现在用力仰慕就好了，这仰慕比暗恋更可怕。恋在于爱慕外表上的华美，而仰慕，则有更多心灵上的东西。或许多年之后红颜似缟，英雄末路，恋之一物便烟消云散，仰慕却依然根深蒂固……
　　如此想着，燕窝粥沸腾着溢出了，我没加思索便伸手去移开火炉，手指在滚烫的火炉边上狠狠烫了一下。很痛，我痛呼了一声。这声音惊扰到了书房里面的人，“你怎么了？”他挣扎着想从软榻上起来，我立刻把手藏到身后，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粥沸了，噗到炉子上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这原就不该你做的事情。”他回转头，对飞鸽道，“我都知道了，你照这样安排下去吧！”
　　飞鸽似乎有些犹豫，“公子，您决定了，真的要？”
　　他微微颔首，“你去吧！”
　　于是，飞鸽又象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而飞快消失了。
　　飞鸽留下一个黑色的包袱，黑色的，上面绣着黑色的九福临门图案。我把燕窝粥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凉着，眼睛里面看着晚词，神情早已痴了。晚词闪烁了一下浓密的睫毛，笑笑地对着我，“再看我就跟你收钱了。”
　　“谁看你了？我只是有些犯困。”我的嘴巴就是那么硬。
　　“这天气也的确让人犯困。”他说，“你看看这个。”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个大红猩猩毡的靠枕，仔细一看，原来是用一个孩子的斗篷改制的。改制得十分小心，想来要是拆开衬里，还能恢复成原来斗篷的样子。
　　“原以为暗月公子一向喜欢奢华的东西，哪里就这么节俭起来了？自己小时候用过的东西还舍不得丢，找了丫头老妈子改成靠枕这样成天带着。”我的手指抚过靠枕上不断头的万字花边，手感如此熟悉，“我小时候好像也有过这么一件，我娘亲亲手给我扎的花儿，和这个一样，金色万字云头花。”
　　他捧着那靠枕，一直送到我眼前，笑说，“敢情这就是你那件？”
　　我的烫伤的手指被金线勾了一下，马上龇牙咧嘴起来，嘴里却还不闲着，“你这是骗我呢，要真是我的东西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还做成靠枕？我那件早丢了，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许是穿不下，给了下人们，反正这几年都没看见。”
　　他神情一滞，随即抓住我的手指，审视我红肿指尖还有点发白的伤处，“果然是烫到了。你总是那么迷糊。”他把我的手指举到面前，小心吹着，另一只手在包袱里摸索着，旋即取出一个小小玉瓶，倒出一颗碧色丹药，放入口中嚼碎了替我敷在手指上。那丹药一上手指便一片清凉，令人难受的灼热尽消，连红肿也神奇地消退了。我好奇地问他这是什么，他把整个瓶子塞到我手里，“这是，嗯——是一种很有效的伤药，反正比你那些不知所谓的金创药有效得多。这些都给你，比较合适你这种经常弄伤自己的人。”当时，我并不知道他给我的是江湖人士人人视若疗伤圣药的玉灵丹，据说人只要有一口气，只要三颗外敷三颗内服，就一定能保住性命，简直就是事实上的免死金牌。平常人要一颗都是千难万难，而他居然把整整一瓶都给了我。
　　我终于研究完了这个精美的小瓶子，随手把瓶子放进随身带着的荷包，再看他时，发现他又从包袱里面取出了很奇怪的东西。那是一副不知道用什么金属打造的支架，那金属极薄，又极韧，另有接榫都是可以活动的，扣合之处是金属丝织就的细密软网，还有机括可以锁定或者放开。他把自己的双腿搬进身前，把软网覆在脚踝关节上，一一扣上扣锁，把另一面的软网覆在膝盖上，同样也扣紧，大腿中部也有这样一面软网，如此，这一个支架算是穿在了腿上，然后另一条腿也如法炮制。他见我看到他发愣，一边在自己是手上套上无指的手套，那手套一直延伸到他的手腕关节上面，也是那种金属制造，一边对我说“不戴这个，我站不起来，手也根本无法使力。”
　　我看着他笨拙地扣着那些搭扣，眼泪又要下来了。
　　“不许哭！”他说，“我唐晚词的女人不会哭的。”
　　“我哪里哭了，你哪里看见我哭了。”我不看他。
　　他把我的头抬起，他居然扶着小几站起来了。“我是你的小晚，小姐，今天晚上可有空陪小晚赏月听曲？”
　　他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气，偶尔有锐利的眼波从雾气后边透出来，就像雾气中的清冽月光。我被他的眼睛迷惑了，点点头。“好，赏月，听曲，都好。”
　　“那我们去清漪园，那里的月光最美。”他看着只刚刚升起的月牙说。
　　“清漪园？那不是我家的别庄？”
　　“难道还有第二个清漪园？”
　　……

　　十二、

　　清漪园其实是盖在一片沼泽湿地上的，比周边更潮湿的空气和与周边环境迥异的温度，让这个地方在除了正午之外，都笼罩在一片山岚雾霭之中，有种奇异的飘飘欲仙。那地方离松涛观不算近，当然，也不算远，这仅对一个健康而且经常走路的人而言。我看看唐晚词，心里一阵发愁。
　　“怎么？不高兴去你家？”他问。
　　“当然没有。我只是想，你怎么去？你难道不需要什么……我的意思是说……”我的意思其实是想问他是不是需要轮椅什么的，他以前或许还能够用轻功飞来飞去，但是现在，重伤加上那十香软筋散，他连站都不如以前站得稳，我自问是没能力把他背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很好看的嘴弯弯地，“当然需要一点工具，”他说，于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银丸，向空中一抛，空中立刻碰发出银色火花，“走，我们去那五谷轮回之地的小门。”他又看看我，“现在，我要求谢女侠帮帮我这个重病兼残废的人。”说完，很顺手地把手臂瘩上了我的肩。
　　我只好回忆着以前看着他的跟班扶着他的样子，把他架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腿似乎真的不能动一点点，那些金属的支架只是能保证他站直，不在关节的地方软下去罢了。我摇摇头，不去想他残废的四肢，只是跟着他的指挥，我在松涛观到出乱钻。见鬼，他对这里怎么比我还熟悉？！
　　那所谓的“五谷轮回之所”居然是个茅房，很臭的茅房。茅房附近也并没有什么偏门，只有墙，两面灰色的墙，高墙。我看看身边的唐晚词，朝他白了一眼，他当没看见，只是很笃定地站在两面墙相交的地方。只片刻，一声闷响，一面墙中间出现了一个洞，正好可以让我和他两个人并肩穿过去的大洞。等那些墙灰全部消散的时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走吧！”我没搭理他，我知道我要是有什么反应的话，一定非常白痴，即便我现在看上去已经很像一个白痴。不过，当我架着他穿过墙洞看到墙洞外面的东西的时候，我彻底白痴掉了。外面居然有一艘画舫，不，不对，画舫应该在河上开，现在在我面前的，确切说，是一顶画舫形状的轿子。
　　那个叫飞鸽的人垂首站在一边，他的近旁还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神色彪悍，极象形体矫健的豹子。唐晚词的神色又回到我初见他时那种很讨人厌的神情：不可一世，仿佛全世界都应该拜服在他脚下的样子。飞鸽把他从我的肩头接过去，然后几乎是抱着他，把他送到轿子里面去了。黑衣男人把我引到轿子门口，单膝跪地，我踩着他的膝盖和肩头，上了轿子。轿子里面原来及其宽阔，铺满了毛皮和锦缎，唐晚词跟我初次见他一般闲闲靠在一角的那个他视若珍宝的大红猩猩毡靠垫上，对我挥挥手说：“随便坐。”他的语气冷淡疏离，让我莫名忐忑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一切又回到了最初。我挑了一个离他最远的角落，靠着板壁坐下，把双腿屈起抱在怀里，头埋在膝盖之间。
　　“有一种鸟叫鸵鸟，很高大，”他说，“不会飞，但是跑得很快……”
　　我没理他。
　　“你坐在我的车里面，主人跟你说话，你是不是该赏脸搭讪几句呢？”
　　“我要是不赏脸呢？是不是就要下去？”我说。
　　“不用，我这人很大方。”他也是冷冷的。
　　车厢里的裘皮和锦缎应该是温暖的，可是这一刻的空气却冷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候，轿子猛然摇晃了一下，我未提防，来不及抓住板壁上的扶手，一直滚到对面，头几乎就要撞到对面的板壁上。唐晚词就地一滚，把自己的身体垫在我和板壁之间，我正撞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上，他痛哼了一声，我心里忽然一紧，忙伸手护住他的伤处。他忽然笑了，那一笑带来的温暖仿佛能让所有的花在那一瞬间绽放，即使他的身上已经很痛，“我好高兴，我好高兴能撞这么一下。”
　　“你是疯的，谁会痛得那么高兴？”我再给他一个白眼。
　　“我真是疯了，那么多年，没有将来的思念，最后还是要见你一面。明知这蜜是有毒的，吃了会死，死得很痛苦，可还是要笑着喝下去。”他微笑着喃喃说着，说到后来，这微笑居然凄凉起来。我虽然听了摸不着头脑，却能感受到他心里的孤独和凄凉，于是靠过去，把头靠在他消瘦的肩膀上，注意避开他的伤口。
　　“这人可不是疯了，好好的，死呀活的。”我悠悠地说。
　　“这是个疯子的疯话，你就当听个曲吧！我想我大概情愿做一个疯子，那样说的疯话应该有一点点的真心。”
　　“疯话？真话？难道你平日说的都是假话？”
　　“我要说我已经疯了，我要说，瑞儿，我喜欢你，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这是疯话，当然也真话。”
　　“我是个笨人，”我道，“晚词，别和我说这么深奥的机锋，我怕我听不懂——”
　　“我才是个笨人，笨到总是让你担心。”他停了片刻，“其实我知道刚才你想问我，我怎么去清漪园，没有轮椅，甚至没有拐杖，我这个残废的人怎么能去哪里。”他把抱我的手紧了一紧，“我讨厌轮椅和拐杖，那是对我的一种施舍。打个比方，你很穷，你吃不起山珍海味，甚至连普通的家常饭也吃不到，于是有人施舍给你一碗冷饭，让你苟延残喘，你会吃吗？我不能走，离开这些支架，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所以就有人给我一辆轮椅或者一副拐杖，一样让你苟延残喘。”他说的时候，神情平静，好像在说一个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去掩他的嘴，他却把我的手拿下来，放在手里摩挲着，“我感谢老天让你离我这么近，如果你离我两尺，只有两尺，这对别人来说或许触手可及，毫不起眼，但是对我而言，要是没人帮助，这两尺就是天堑。可是我现在多快活，你知道我有多快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彼此心里明了，现在能相守一刻便是一刻，下一刻，或许已经是路人。
　　轿子一顿，停下了。我闻到了属于湿地的温软腐烂奢靡到让人沉迷的气息，我却没有放开唐晚词的手，就这么握着。一生一世就这样好了，我这样想着，想必他也是这样想的。忽然，眼前一亮，轿子的顶居然被卸了开来，抬头就能看到漫天星光，月亮黄黄的，不甚分明。星和月倒映在沼泽在积水里，迷茫得让人沉醉，我们宛然已经到了清漪园内。而这轿子已经成了真正的画舫，荡漾在园内的小河——忘川之上。
　　“看，月亮没睡醒呢！”我指着月亮。
　　“可是，星星早醒了，还在对我们眨眼。”
　　“我们几时开始好好说话了？”
　　他苦笑：“我们有过好好说话的时候吗？我们一起的时候，你不是折腾我，弄得我很痛，就干脆打我耳光，或者对着我又哭又骂！怎么会有人对我这样，我真的让人这么讨厌，我长得不算丑啊！”他压低声音，“可是我好喜欢，你对我客客气气的我倒害怕，像是生分了一样。我是不是很贱？”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无法回答，他只一开口就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我还能怎么说？他在四处掏啊掏，忽然变出了一个红泥小火炉，一壶酒，一壶茶，居然还有穿在竹签子上的鹿肉。
　　酒的香气出来了，鹿肉的油滋在旺旺的炉火上，让人感到富足的快乐。
　　晚词忽然停手，向着不远处的水榭道：“谢尚书，您不过来把酒赏月？今天月色虽不明亮，但是别有风味。”
　　我一惊，难道父亲早带人埋伏在此，要把他抓回去？
　　父亲爽朗的笑声从雨疏风骤榭那里传来，他道：“暗月公子别来无恙？！小女在你那里吗？”
　　晚词道：“谢小姐安然无恙，尚书大人放心。”
　　父亲大笑：“我就知道公子是一等一的妥帖人，只是小女顽劣，怕叨扰了公子，下次一定谢罪。”
　　我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这是怎么回事情，这两个人竟似约好的，一个是朝廷钦犯，一个是天子重臣，居然在这里把酒言欢，这唱的是哪一出？只听晚词道：“大人当真不饮酒？那么茶要不要？”
　　父亲正色道：“我在办案之时从来不吃东西，一怕耽搁正事，二来也辜负了美食。”
　　“那暗月就弹奏一曲，请大人雅正。同时也打发一下等待的枯燥时光。”
　　“如此甚好，老夫洗耳恭听。”
　　晚词又不知道从那里取出一尾焦叶古琴，调试音阶的当，他问我是不是要先到父亲那里去，我摇摇头，同时听得父亲道：“公子若怕小女打扰公子雅兴，尽可遣小女过来。”
　　晚词微笑，手指在琴弦上一按，琴声“诤”一声送出，同时，他对父亲道：“不必！如此很好。”
　　他的琴声婉转悠扬，忽如怨妇低诉，忽如壮士高歌，令人听来忘却了世间俗事，只将心放在了琴声诉说的故事之中，忽然，他的琴声转高，嘎然而止，把人的心吊在当中，上又不是，下又不是。他推开琴，道：“来了！”
　　四下肃静，未几，听马蹄渐近，一个小厮滚鞍下马，赶来报：“内廷曹公公宣旨！”话音刚落，就看见一匹红马上载着一个中年人，面白无须，穿着五品服色，后面还跟着禁军，想来这中年人就是刚才小厮所言曹公公。
　　曹公公下马站定，手捧圣旨，大喝：“户部尚书谢承恩接旨。”
　　其他人都慌忙跪了一地，父亲更是快步迎出水榭跪下叩头。
　　曹太监把圣旨打开，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谢承恩私通钦犯，贪污公帑，纵女劫狱，更李代桃僵，欺瞒天子，罪犯欺君。着立刻削去官职，查抄家产，与罪女，以及钦犯唐暗月一起立即押入大理寺牢房等候判决，如有反抗，斩立决！钦此！”他念完，有点得意得看着父亲，阴阳怪气地说：“怎么，谢大人，还不接旨啊？”
　　父亲站起来，一拱手：“敢问曹公公，这是谁的旨？是皇上亲自下的旨？”
　　曹公公一楞：“你是罪臣，没资格问！”说完示意左右禁军上前把我们押走。
　　父亲抬手：“慢！我是朝廷命官，我没有在供词上画押前还是无罪的，怎么不可以问？”
　　曹公公看着父亲，下决心似的：“当然是皇上的旨。”
　　“你当真看明白了，是皇上的？万一您眼花没看清楚可不得了，这可叫矫旨，是欺君，是死罪！！”父亲寸步不让。
　　曹太监明显气短理亏“这，这，这是太后懿旨，口谕……这……这和皇上的圣旨没区别。”
　　“好一个太后懿旨！太后现在还在后宫佛堂念经哪里给你的口谕！曹公公可敢跟我去面圣，看圣上是不是真要降罪本官！”
　　曹太监急了，不想再跟父亲争辩，挥手让禁军上前把我们押了起来。禁军把我和晚词从画舫上押过来，看到晚词需要我架着才能移动，于是，到我面前，阴恻恻地说：“我以为是什么飞天遁地的神仙，不过是个死残废！”
　　我担心晚词生气，可是晚词居然朝他一笑，说：“可是有另一个死残废在我面前比我残得更厉害，想比之下，我还能生儿子，不过他就……”说着向曹太监的裤裆部分看去。
　　曹太监被气得半死，让禁军把晚词从我身边拖走，然后扔在水塘边的淤泥里，用半男不女的声音说：“我这个死残废就要看看你这个死残废是怎么死的！”

　　十三、

　　曹太监抬起腿朝他的膝弯里面踹去，他晃了一晃，还是站稳了，曹太监的瞳孔开始缩小，咯咯笑起来，像一只惊觉自己居然还能生蛋的老母鸡。“你不会有机会到大理寺展示你的硬骨头的，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他说着，把手一挥。
　　晚词淡淡地说：“你笑得很难看，不过你若知道你的命令已经没用的话，会笑得更难听。”
　　曹太监咯咯的笑声忽然轻下去，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自己的手势做下去之后，那些禁军居然没有一点反映。只听晚词说：“夜豹，可以开始了。”
　　禁军中出现了奇异的场面。大概将近一半的禁军居然对自己的同伙倒戈相向，四下里叮叮当当打成一片。曹太监惊道：“唐暗月，你在使什么妖术？”父亲几乎也在同时惊呼：“暗月公子，这是为何？”
　　晚词勉力挺直了身子唤声：“飞鸽。”那时常无影无踪的飞鸽便“嗉”地出现，训练有素地支撑住唐晚词摇摇欲坠的身体。唐晚词这才舒了口气，道：“知道为什么叫三二一堂吗？那是因为有我们一共有四人，三成的人是鸽组，由飞鸽带领，负责收集情报和传递消息；两成的人是豹组，由夜豹带领，负责战斗和一切需要暴力解决的问题，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一成的人是虫组，负责潜伏在敌人内部，曹公公也许你身边的人，甚至你，就是我虫组的人。如果一个组织是十成的人，剩下的四成则负责经营和扩大组织的影响。哎，平时我一般不和人解释那么多，不过曹公公久居深宫，想必对这些微末的江湖事不会关心，趁这个机会，让公公也知道一下，免得在皇上那里一问三不知，要是为了这个被降罪可是不值。”
　　曹太监气得快要昏厥过去，要是他有胡子的话，一定都吹起来了。他明白大势已去，自己无力反抗，只是一阵阵倒气。众人送了口气，忽听到一阵似管萧又比萧声沉郁诡异的乐声传来，让人听得心里发寒。身边传来细碎的人移动的声音，定睛一看，却是厨子、小厮、丫鬟等等的下人，神色呆滞，似在听从萧声的驱使，向我们这里聚拢来。晚词见状大叫：“快把耳朵堵上！”然而，已经太晚，父亲和他的随从中没有武功底子的人已经眼神发直，失去了神智。我撕下衣衫的边角，塞到耳朵里，但是那幽怨的萧声还是会钻到耳朵里。
　　萧声中，一个女人站在水塘边的太湖石上，她长发披散，并没有挽髻，一块黑纱从头顶笼下来，一直遮到肩头；一身绯红的对襟长袍，又是及宽广的大袖；手没在这衣袖里了，只露出一管黑色洞箫。她是什么时候到的，怎么进来的，没有人知道。
　　晚词见她，也不惊讶，只对她道：“你才是今晚的正主吧！请问姑娘可是来自东瀛？”
　　女人的声音甜美，但是语气平板，那些词仿佛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让人凭生寒意。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来自东瀛？”
　　晚词一指她的洞箫：“姑娘的尺八吹得神乎其技。你这尺八虽然外观与萧相同，但是吹口比萧要深而且弧度更大，声音也较洞箫沉郁。这尺八岂非东瀛的琉球国独有？”
　　“我只是来放牧，没想到放牧用的工具还有那么多讲究。”她的声音依旧平板而清冷，“不过你说对了，这尺八的确是东瀛来的。”
　　“放牧？”我说，“这里哪有牛马羊让你放！”
　　“我不用放牛马羊，”她说，“我放的是人。很快，你们就要和他们一样，变成那个样子，然后应该被送到屠宰场去的去屠宰场，应该被送去做苦力的去做苦力。”
　　看到她的出现，曹太监像看到了救星，神色肃穆地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垂首肃立。她没理晚词，只问曹太监，“那谢家的两只来了没有？”
　　“到了，就在那里，”曹太监道，“那个劫狱的人犯就在那里。”他朝我一指。
　　“好，很好。”红衣女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很好，很好……”
　　“妖女！你想怎样？这大牢是我劫的，和别人无关！”我的声音已经发抖。
　　她一直说着很好，很好，声音如同梦呓。曹公公好像得了什么夸奖，得意地走到我面前，对着我的脸左右开弓，霎时，我的脸紫涨起来。几乎在同时，晚词把曹公公一把扯开，等我再看清楚的时候，晚词已经回到原地，用一条白色丝绢擦着手，曹公公捂着脸弓着腰，一口牙几乎被打掉了半口，还有半口是血。“我出手一向比我说的快。”他说，同时，眼眉间闪过一丝紫气。
　　红衣女人也不搭话，开始吹尺八。那曲调幽怨如泣，忽然，那声音风骚旖旎起来，让人听得浑身发热。我只觉得心跳得飞快，有一种想脱光衣服让人抚摸的欲望。再看唐晚词，他的脸色绯红，明显在压抑着什么。而其他人，则眼神空洞，早失去了神智。
　　那个神秘的女声似乎在耳边呢喃：“来啊，抱我吧！来啊，和我一起！来啊！来啊！”
　　我像蛇一样扭近晚词，我一件一件脱自己的衣服，一脸淫迷的笑，丑态百出。我到晚词的身边，准备去解他的衣服，他出指如风，连点我几处大穴，却丝毫不能阻止我。
　　“从来没人能躲过我的‘一声吹断江楼月’，就算是暗月公子也不行。”那女人说，“听了这首曲子就成了尺八的奴隶，全身的穴道都移了位置，只要人不死就一生被我驱使，除非她的血流尽，变成了死人。你看看他们，不多时，你和她就会和他们一样。”
　　蒙胧间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些被她乐声迷惑的人已经互相扭在一起，搂抱在一起，和禽兽无异，有的已经要害受伤，但是他们都像没有知觉一样，像提线傀儡一样，听着乐声的指挥。
　　“杀了我吧！”我用残存的一丝理智对晚词说。
　　晚词的衣服已经被我解了一半，露出了肩头，我也已经接近半裸。那个声音还是在说：“抱她，抱她。她欠你一辈子，她欠你一辈子，就算她的命给了你也是应该的。要她，要她，然后，杀了她，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唐晚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的手也已经摸到我身上，不甚灵活的手指已经在拉扯我的衣服。猛地，他停下了，他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趁那瞬间的清醒，他从身上摸出一颗蓝色药丸，吞了下去。
　　那个女声忽然变了，变成了正常甜美的声音，只是带着惊诧：“你，你，居然为了她用了诛仙？！”
　　晚词吃了那药丸，眉宇间紫气加深，行动已经再无阻滞，从我身上找出早先他给我的那个药瓶，从里面倒出几颗药丸，分别塞到我和飞鸽的嘴里。然后，他对那女人说：“的确是诛仙。”
　　女人见他眉宇间的紫色，声音更加凄厉：“你——你——你之前还中了十香软筋散的毒！你可知道，诛仙虽然是增加功力解百毒的灵药，但是和十香软筋散相加却会在一刻钟之内成为所向无敌的高手，一刻钟之后你会武功全失，成为废人，就连玉灵丹也没有用。”
　　唐晚词却喃喃道：“一刻钟够了。”他扶着近旁的太湖石站起来，把剩下的玉灵丹给飞鸽，命他去救其他人。
　　那女人忽然笑起来：“你以为你是什么？情种吗？救这种女人值得吗？你为她变成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值得吗？”
　　晚词听到她说，想了一下，忽然确定地说：“南安王妃夤夜到访，不知道所谓何事？”
　　那女人把黑纱掀起来：“我是唐早歌，我来劝你不要做这种不值得的事情。”
　　晚词道：“我做什么，和你没关系。”
　　唐早歌道：“我是你姐姐，你是我弟弟，晚词，你不要这样冷漠，好不好！”
　　晚词打断她：“叫我唐暗月，王妃认错人了。我没有姐姐。”
　　“我来请你不要管我的事情。”
　　“可这是你请我来查的。莫要忘了，我收了你的钱的。”
　　“那你的主顾让你停止。”
　　“我三二一堂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你不能，就算你是王妃也不能。”
　　“那你调查出了点什么？”
　　“你那笔银子让我知道，工部那笔银子其实并不是现在才消失的，那么一大笔银子是在几年里面陆续被人取走的。”
　　“那是怎么带出工部衙门的？”
　　“根本不用带出工部衙门，那银子根本没进过工部的库房。飞鸽打听来的消息说，近三年来工部的脚夫越雇越少，搬进库房的银箱虽然分量不件，但是里面装的东西块头似乎都比银锭要大一点点。我想了一下，在谢尚书入驻工部之前，工部都是南安王爷直接管的，今年谢尚书才开始管工部的账本。要是银子消失了，一定是在王爷管银子的时期。皇上对六部的银子一向是一年一结帐，算来，再过一个月就要结帐，之前谢尚书查账已经隐约觉得有出入，这早晚会查到王爷头上。就这么点时间，这么大的亏空是万万补不上的。于是，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只替罪羊。所以就出了后面那些闹鬼，银子被偷那些事情。你们以为这样布个局就可以把丢银子的事情全部推到谢尚书看管不力上去，那闹鬼的花招也把嫌疑全部推到的黄启发头上。可是，你们没有想到的是，这黄启发为了把自己摘出来，居然想到了我，想把偷银子的事情栽赃到我头上，顺便拔掉我这个随时可能查出他底细的眼中钉。”
　　“黄启发是个白痴，所以他死了。”唐早歌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黄启发为你工作。一直到我进了大牢，谢尚书连夜提审我，我们互相相信彼此都不是拿了那银子的人，所以我们认为拿了银子的人就是杀黄启发的人，至于是王爷还是王爷手下，或者是别的势力，我们没有证据。但是，刑部大牢的情况忽然发生了变化，那天晚上忽然全部的守卫都换了防，换了一批老弱残兵，我就知道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果然，有个傻丫头以为劫狱很容易，就中了圈套，把我带走了。幸好，我还是三二一堂的主人，我让飞鸽去约了谢尚书今夜在这里见面，同时把这消息传了出去，对真正拿了银子的人来说，今天是好机会——贪污的尚书，加上劫狱的尚书千金，还有我这个窝藏的窝主，我们三个一个都逃不了。那银子只要说已经被我送走，就永远不用还给皇上。这计划还真是不错。”
　　“可是，这阉人忘记了你是三二一堂的主人，三二一堂最拿手的就是潜伏。”
　　“尽管我是三二一堂的主人，但还是比不过王妃的文武双全。”
　　“你怎么能认出我是唐早歌？”
　　“我是猜的。”
　　“猜的？”
　　“南安王爷还管海运，所有和东瀛的生意。那天我在前府街看到了东瀛独有的忍者，就知道这事情一定和南安王府有关，能指挥忍者，而又有机会学到尺八的人只有南安王府的人。刚才是你自己很不小心地说瑞儿欠我，知道我儿时秘密的就只有你，南安王妃唐早歌。我说得对不对？”
　　此时，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听到这些急忙问：“我欠晚词什么？我做了什么？我很早就认识他吗？”

　　十四、

　　唐早歌一脸诧异中带着鄙夷，只用眼角斜睨着我，话却是对晚词说的：“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人为了人家断送了一辈子，人家却连你是谁都不记得。这值得吗？”
　　晚词的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说话却还是淡淡的：“言多必失，王妃关心得也太过了。”
　　唐早歌却笑道：“你是我弟弟呀，再说了，这里的人很快就会变成死人，死人的嘴最严了，绝对不会胡说八道。”
　　晚词道：“哎，看来，你是要逼我把那笔消失的钱到哪里去的秘密说出来了。”
　　“无所谓，你若是想说，说便是。我说过，这些人会死，连这个可爱的小妹妹，”唐早歌指指我，“也一样。让他们死之前多知道个秘密一点也不可怕。”
　　“恐怕你并不象你说的那样无所谓，至少你的手心已经在出汗。或许你一直在赌我是不是真的知道。”
　　“我知道你在等你那颗‘诛仙’起作用，拖延时间而已。不过，你莫要忘记，就算你变得武功超绝，也不过是一刻钟而已，那一刻钟是很容易过的。再说，你行动如此不便，废人而已，即便是用了‘诛仙’恐怕也只能和一个二流高手一样水平。”
　　“哎，我还是告诉你我的判断吧！我怕知道的人太少，这样你会缺少成就感。”
　　“那就等好了，你经脉俱断，运功也有阻滞，我会给你时间的。放心，就算你将来武功全失，全身瘫痪，我会养你一辈子的。”
　　“你就让我说了吧，王爷一直在谋划一件大事，那笔银子其实已经换成了东瀛来的兵器……”说到“器”字，晚词已经发动。
　　他象一条蛟龙一般在唐早歌周边穿梭而过，袖中抖出一柄软剑，直接指向她的大穴。
　　他快，唐早歌更快。
　　唐早歌手中的尺八已经出招，每一招都向着唐晚词行动迟缓的腿招呼。尺八长笛之类灵巧的兵器一般都从长剑的招式中化出来，一点刺为主。但唐早歌不是。她的招式似乎全部源自刀法，举重若轻，似乎提了一把开山大刀，招式全是大开大阂的砍劈。而她的砍劈居然和一般的刀法又是反的，也就是说，她的刀先指着地面，以一种闪电的速度反撩上来，角度诡谲，招式阴狠。即便她没有朝唐晚词的要害出击，但是不出三招，晚词的腿上已然见红。
　　只听唐晚词闷哼一声，左腿上软金属的护套已经被唐早歌的劲气划开，便能看见左脚踝关节松垮，整个脚掌软软垂了下来，再无法借力，行动立刻就迟滞下来。这一迟滞给了唐早歌可趁之机，只听“哧”一声轻响，他已然中招。这一下斩在肩头，虽然不是要害，但入肉颇深，他服了“诛仙”之后全凭药力才聚集了一股真力，但药力也加快了血液流动速度，伤口即使不大，鲜血也象小股泉水一样喷溅而出。
　　血出而力竭，他终于倒下。唐早歌笑道：“我就知道你打不过我，现在‘诛仙’药力已散，你再阻止不了我做任何事情了。”笑谈间，她手挥起，近旁的两个禁军已然断气。
　　唐晚词惨笑道：“从小我就打不过去。我只求你别滥杀无辜，我跟你走便是，随你对我怎么样。但是，其他人，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到底在说什么事情，你给他们留条性命吧！”
　　唐早歌笑语殷殷：“我不杀他们便是，不过我得刺瞎了他们眼睛，割了舌头，再斩去四肢，省了他们乱说话。”
　　父亲的下属听此言，纷纷叫道：“这还不如杀了我们！你这个妖女！”
　　唐早歌道：“听听，他们自己都想死，可不能怪我。”
　　我看着晚词，心痛如绞，朝唐早歌叫道：“你这个恶女人！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道晚词和我多少事？反正我要死了，你快告诉我！”
　　唐早歌一个飞掠到我面前：“哦，我差点忘记了，还有你呢！要不是你，我和晚词姐弟情分不至如此！要不是你，晚词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要不是你，我就不会在那该死的王府，陪那个愚蠢却自大的男人过了几乎一辈子！你不配叫他晚词！”
　　我爬过去，抱住唐早歌的腿，眼泪已经恣意流下：“求求你，告诉我，到底晚词怎么了，为什么是我害了晚词？”
　　唐晚词却对我喝道：“谢瑞瑶，不许哭！”转对唐早歌道：“姐姐，求你别说了！”
　　唐早歌轻轻挣开我，拿尺八抵着我的下巴：“晚词，你为了这个丫头求我？为了这个丫头叫我姐姐？我求了你多少次你都不答应，说你没有姐姐……她真的如此重要……”两行泪从她美丽的脸颊上流下，她喃喃道：“我不会让你再被这个丫头害了。这个丫头是你命中灾星，她四岁的时候就是你的灾星，那年，你才十二岁。你们双双被贼人掳去，关在一起。你明明可以走脱的，可就是为了救她，为了替她引开追兵，你把她藏好，自己用她的斗篷包着石头假冒是她，从那悬崖上跳了下去。我和爹娘发疯一样找你，那个悬崖那么高，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可是我和爹娘还是要找到你的尸体才罢休。我们找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中午才在悬崖下边的树林里找到你。谢天谢地，你还活着，但是手脚全摔得骨骼寸断，经脉全毁，腰骨更是重伤，只剩下一口气。我们把你带回家的时候，每天都在担心，你是不是还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你昏睡了一个月，醒来时，已经全身毫无知觉，别说走路，就是动一下手指都无比困难。家中延请名医，那一天，几乎全国的名医甚至江湖郎中都被我们找遍，你终于有了知觉，你终于能说话，可是你还是不能动。那么多年，你像婴儿一样学翻身，学坐，学站立，学走路……你活得那么难，可你还是要一个人生活。”
　　我像疯了一样，眼神空洞，只是不断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我没有，我没有认识过他，这都是你这恶女人乱说的。晚词，她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唐早歌的声音蓦地尖锐：“如果是骗你的，那么你幼时的那个红猩猩毡斗篷为什么变成了晚词的靠垫。那个靠垫上的花纹你总该认得！”
　　的确，那个猩猩毡靠垫是如此熟悉，上面仿佛还有我的气味，我抬起头，几乎是哀求地问父亲：“爹，她是骗我的对吗？”
　　我期待着父亲给我否定的答案，可是他老泪纵横，点了点头：“唐公子，我们谢家负了你啊！”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瞒了我那么多年？”
　　“那时，你只有四岁。你虽然被救回来，但是受了惊吓，在家里昏昏沉沉睡了五天，我们天天在担心你就此睡过去。还好，你醒了，你记得那些恐怖的回忆，天天吵着要见小哥哥，晚上还会梦游。我们知道那天跟你关在一起的是礼部唐大人的公子，而且不幸落下山崖身亡，我们怕你伤心，才让医生给你喝了能够让你忘记不愉快的药。直到那天我微服去三二一堂看到这个靠垫才知道唐大人的公子并没有死，只是全身残废。他怕你知道，刺激你，或是连累你，便不让我们告诉你。”
　　“晚词，你是何苦，你这又是何苦？”我已经泣不成声。
　　“他见工部官银失窃，如果圣上降罪下来，我最轻也会抄家流放，怕牵连到你，所以尽力追查，要还我清白。我们谢家又欠他一个大人情啊！”
　　沉默许久的晚词忽然出声道：：“这些都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们并没有欠我。”他又向唐早歌：“姐姐，看在姐弟情分上，你放了她，放了他们。就算是我求你！”
　　唐早歌的瞳孔又开始缩小，她咬着牙道：“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她给了你什么？我要杀了她，没了这个臭丫头的阻挠，这样你就能平安度日。”
　　“我就知道，我求你没有用。你从来就没当我是弟弟。”
　　“我怎么不把你当我弟弟了？”
　　“如果你当我是弟弟，当年你们就不会在我重伤得一点都不能动的时候把我送走；你们就不会贪图那个王妃的位置，说我当天已经跌落山崖死去；你就应该让我守卫着我最喜欢的人，不会说要杀了她。”
　　“你终究是恨我，才说这样的话。当年我们都以为你要死了，皇上体恤我们家，为了安慰，所以赐婚给我，让我做了这个南安王妃。你后来奇迹般的回复，但是我们圣旨也接了，婚事也恩赐了，要是你活着就是欺君之罪，这是诛九族的罪啊！所以我们只能把你送走，送到你师傅那里去修养，对外只说你死了。我做了这个王妃，我可一点都不快乐。王爷虽然昏庸，但是他答应我，只要他一登大宝，我就会是正宫皇后，而晚词你也会封侯拜相……”
　　“别说了，唐晚词已经死了，你弟弟已经死了！”晚词断喝，“我是唐暗月，暗夜公子。”
　　唐早歌叹道：“那也好，既然你跟我再无瓜葛，我也就没什么顾忌，这里的人，都要死。”她的尺八已经指在我的囟门。
　　唐晚词纵身一滚，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我面前，他对唐早歌道：“除非我死了，你才能动她。”
　　唐早歌用尺八把他拨到旁边，淡淡道：“你不会死，她一定要死。”
　　唐晚词的头发已经散乱，身上和脸上已经沾满了沼泽地里的黑色泥浆，他重伤之后加上诛仙的作用气力全无，双脚角度诡异地绞合在一起，手指蜷缩，像鸡爪子一样，残疾一览无余。他颤巍巍地爬到我身前，我已经哭得力尽声嘶，他用手背摸摸我的脸：“瑞儿，不许哭。我一定不会让你死，我也不会死，我一定保你周全。”
　　这就是那个派头大得吓死人，骄傲的，优雅的暗月公子吗？此刻，他就像一个在污泥里爬出来的重残的乞丐。可是，这一刻，我觉得他从来没有如此潇洒出尘，玉树临风。我抓住他的手，擦干了眼泪，吸吸鼻子：“小晚，我不哭，真的，你看，我不哭了。”
　　唐早歌气极：“你自己已经武功全废，你如何顾她周全？”
　　暗月按动手中软件的机簧，软剑中飞出三枚金色细针，这三根针没有朝任何人射去，而是射如了晚词自己身上。
　　飞鸽大叫：“公子！你不能，你不能用这金针渡噩！”

　　十五、

　　唐早歌脸色大变，飞跃到唐晚词跟前。唐晚词却像忽然有了神奇的力量，灰败的脸色病态地红润，容光焕发。他像我初次见他的样子在唐早歌身边飞跃，手中软剑被真力灌注，竟在风中带出琴弦之音。唐早歌不敢怠慢，凝心聚气，专心对付唐晚词的进攻。
　　夜豹忽然喝道：“公子小心！”
　　三枝小箭，黑色的，如幽灵一般无声射向晚词，夜豹锐利如豹的眼睛已然看到。他想阻止，但是浑身无力，只能出声提醒。
　　他快，唐早歌比他更快，手中尺八已经转了方向攻向暗器来的方向。
　　曹太监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吹管，狞笑还在脸上，天灵已然被唐早歌的尺八击碎。
　　黑色小箭却诡异地在最后一段距离拐了弯，三箭，分别没入晚词的下腹，肩头和后腰。
　　唐早歌对着曹太监红红白白的尸体冷笑道：“大胆奴才！没有人能伤害他！”曹太监向后倒去，似乎勉力要说些什么，但是他喉咙咯咯作响，咽下最后一口气。
　　趁这个机会，晚词却已经攻到唐早歌近前，剑尖已经抵在唐早歌咽喉。
　　“放她们走！”他说。
　　唐早歌叹口气，抬起眼睛望着晚词：“小晚，你总是这么任性。你知道姐姐一定是答应你的。好，我放了她们便是。”
　　她的眼睛眼波流转，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小晚，想想娘亲做的蜜汁火方，想想冰糖莲藕。我们回家吧！姐姐和你一起放纸鸢去！”
　　晚词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手中软剑已然坠地。
　　飞鸽大叫：“公子，别看她的眼睛！”
　　可惜，晚词的身子已经像脱力一般软在地上，鼻子和嘴巴有鲜血在慢慢溢出。他没顾上擦，只是朝我这里爬过来。
　　唐早歌冷眼看着，缓缓道：“小晚，你太傻了，居然想出渡噩金针这种笨法子来救这么个丫头。渡噩金针本身固然是起死回生的神技，但你这样本身就有残疾，经脉不畅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自杀。施过金针后，一时三刻可以恢复如常，但是其中真力不能有阻滞，否则会在一个月内，精神错乱疯狂而亡。”
　　我心里痛极，恨不能用自己性命来换他活下去，只是不断哀求唐早歌：“我知道娘娘你一定有办法救他，他是你弟弟啊！你是他的亲人，你会救他！”
　　“我当然要救他，即便他是个只有头能动的废人我还是能保他性命，但是你，”她手中尺八指向我，“我要你用你的命来换！”
　　“我的命如果你要，你尽可以拿去。我只要晚词能活下去，这里其他的人能活下去。”我无惧迎上去。
　　“不行，”晚词就地滚了一下又挡在我面前，“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同意！”
　　唐早歌又吹起了尺八，哀怨的乐声策动了所有的“人仔”，那些被乐声所控制的人继续自相残杀起来。
　　“晚词，我要你活下去，我也想那么多无辜的人活下去。”我转向唐早歌，“我只有一个请求，我不要像这个太监一样死得那么难看，我要一个最漂亮的死法。”
　　唐早歌抛给我一个药丸，我来不及细看，那药丸便进入咽喉，气味芬芳，入口香甜。她说：“这唤做‘天长地久’，你还有半个时辰在这个世界上。这丸药本是深宫之中处死嫔妃的，可保死后容颜如生。”
　　晚词一把拉过我，从我身边翻出玉灵丹，把整瓶倒进我嘴里，他道：“我没答应你把命给人家，你怎么可以死？十二年了，我认识你时你还是个贪吃的小丫头。后来再见你，你已经是个少女，我不敢出来面对你，怕你害怕我的样子。我只能偷偷躲在一边看你笑，看你念书，看你绣很丑的花，只要你快乐健康就好。长长的十二年，我忽然发现我对你已经超出了一个兄长对妹妹的喜爱，我怕是喜欢上你了。我很害怕，我怕耽误你，于是，我决定离开京城，也许不看到你，就不想你了。没想到，今年我们还是没避过。”
　　唐早歌从地上捡起被暗月抛得很远的玉灵丹空瓶，叹道：“你居然把用来防身的玉灵丹全给了她。可惜，‘天长地久’无药可解。”
　　唐晚词仿佛没听到任何声音一样，只是在我耳边说着：“你认识我不过三十天，你可快乐开心？”
　　“天长地久”的效应已经出现，我的眼前开始模糊，只是流泪，我还努力微笑：“谁说我们只认识三十天？我们已经在一起十二年了，即便是夫妻，看也要看得厌了。我现在要去躲一会，省得看你看得发厌。就算你是那么漂亮，也会审美疲劳是不是？”
　　“是，你先睡一会，等你醒了，我一定在你身边。等你叫我小晚。”
　　“小晚，答应我，你先不要死，先救我爹和其他人……”我越来越困，神智离我远去。
　　唐晚词抱着我已经开始冷却的身体，对唐早歌说：“放了其他人。”
　　唐早歌道：“我只答应救你，没答应放人。你知道唐早歌从来不食言。”她加快了尺八的旋律，这次夜豹和飞鸽都眼神发直开始举刀斩向自己同伴。
　　晚词道：“很好，很好。那我就让你食言一次。”他忽然从嘴角流出一股黑血。
　　唐早歌大骇，扑到他跟前，想掰开他的嘴，晚词反手向唐早歌后心，一柄短剑已然没柄——是我的斩云剑。
　　唐早歌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倒下了，她说：“我恨这个臭丫头，她抢走了我最爱的男人，抢走了我的小晚……”

　　十六、

　　宽永十六年秋。
　　南安王妃唐早歌因病薨毙。
　　司礼监太监曹永辉勾结绿林劫匪监守自盗工部官银，判斩立决。
　　工部尚书谢承恩查工部官银失窃一案有功，官生三品，赐永定伯爵位。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一、

　　今生意外卷二隐面人
　　一、花开·赌局
　　宽永十九年，我二十岁。
　　是年，我终于出家做了黄冠，皇上将松涛观改名修真观，赐给了我，同时为我赐道号瑞璇，封为护国真人。
　　工部尚书谢承恩已经成为太师，继室为当今皇姐，膝下仅有原来正室遗留下来的一个女儿。谢家请了国师袁天罡为她批命，袁半仙批道：此女命犯天煞，如不出家必然克夫妨子，自身也难保，想是活不过而立。为人父母者固然不信道士，无论是游方道士还是一国国师，只要说了自己不乐意听的话，总归归结为一派胡言。谁知道，就在去年，谢家小姐一场大病，几乎送了命去，谢太师不由信了国师的偈语，只能将千金小姐舍了出家。
　　那个谢家姑娘叫做谢瑞瑶，也就是现在的我——瑞璇道士。
　　自从去年的一场大病后，父母待我便不同往日，一切都由得我，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出家以后，我得了很多做我以前不敢做的事情的机会，那常听家中门客和护卫所说的“江湖”便在我眼前。
　　我生性疏爽，对男女大防看得甚淡，于是我便有了这些好友。
　　袁源，人如其名——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圆圆的嘴，圆圆的身材，圆圆的手脚，说话也是那么的圆滑。他从来不说什么什么东西或者人“坏”，他只说那件事情或者那个人“不是最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般都带着温和的笑容，不出一刻，那个“不是很好”的人或者事情就消失了，消失的意思是说“死了”或者是“解决了”。袁源开了一家医馆叫做“圆缘堂”，这家医馆名气大得很。名气大的原因是这医馆跟衙门一样，并不是人人都能进来，不过衙门要的是银子，“圆缘堂”要的不过是袁源的兴趣。袁源有个外号叫做“鬼医”，他的脾气可想而知。
　　小韩是个捕快。他和别的捕快不一样，他拿皇家俸禄，但是他的俸禄不比一个二品大员差。他也没上司，他也不用每天去衙门应卯。他的爱好是凑热闹还有八卦。用他的话来说，人为什么要做捕快，那是因为除了谋生的需要外，做捕快的人要有一颗八卦的心，否则怎么能支持自己找出真相呢？总之，他就是个捕快。
　　以上二人是我众多好友中的冰山一角，而我那些闺中密友的贵族女子，比如望月她们也会以学经或者是打谯的名义到我这里小住。男男女女的一处混着，我这修真观的名声便不怎么好起来。
　　在一些人的口中，修真观是风月场，是供贵族女子和江湖浪子春宵一度的地方。对此，我无意解释，我自是我，与人无关。
　　三月既望，小韩总是不速而来。
　　这次，他说要带我去看一场赌局。恰好，袁源到我这里来给我的女友们送来一种能让在一个月难受的几天解脱烦恼的粉末。
　　既然不约而同，我们三个人大摇大摆出发了。
　　好运赌坊开在一个有点冷清的小山坡上。白色的小楼房，如果是夏天，整个山包都是绿色，这个白色楼房玲珑地矗立在山包上，宛如一个盆景；可惜现在只是早春，土包上的白色小楼，沾染了灰败，像旧了的有了年头的盆景。
　　尼姑道士和尚这种出家人对赌徒来说是不吉利的，所以，当我们推开赌坊的门，我被浓浓的烟火和劣质花粉胭脂的气息差点呛死的时候，有人对我的道姑打扮发出了怪叫。
　　我没理他，抖抖手里的拂尘，轻咳一声。
　　我的鹤氅在牛油大蜡烛的晖映下闪着五色的光，显得质地非同凡响。赌徒中有不少识货的朋友，他们发现我这个尼姑从衣着上来看应该是非同一般，旁边的小韩，腰带上的官家腰牌恐怕也不是一般人能带着，袁源那种温吞吞得过分的样子，总让人疑心他装猪吃老虎——好赌徒的疑心病都是重的。
　　周围的声音安静下来，小韩没理他们，拉着我，径直向里面房间冲进去。
　　里面的房间明显跟外面的不一样，桌子要大一点，周围伺候的姑娘也要漂亮一点。小韩拉着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说：“这个人已经输了三天，输的钱已经够买下好几家好运赌坊。可是他还在一直赌下去。而且态度奇怪极了，好像希望自己输钱一样。”
　　赌桌上人不多，只有两个，大多数人和我一样是来看热闹的。一个人是个半老头子，或许年纪也不是很大，不过这人头发已然秃了，露出一块亮晶晶的头皮。他呲着牙，笑得像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他面前已经堆了很多银票，面额很大，想来该有上千万两银子。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脸色苍白，白得仿佛能看见皮肤下面蓝色的血管。这人似乎身体很不好，这种暮春的天气，居然还穿着黑色貂裘。他浑身都裹在黑色貂裘里面，连一根手指也没有露出来。
　　他们在赌色子，也就是赌大小。
　　年轻人面前已经没几张银票，秃头的笑容越来越大，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去了。
　　“暗月公子，再赌下去，你的赌本可是不够了。”秃子笑嘻嘻地说。
　　“陈大先生，我一直相信一句话，有赌就未为输，再说，我还没全输光。”他的气息断断续续的，说话很吃力的样子。
　　秃子而且姓陈，还是大先生，我立刻记起来这人应该就是最近很红的杀手组织“活死人”的四大杀的“赌杀”。据说这人嗜赌如命，就算杀人的时候也要跟对方赌一把，项目一般是对方会不会死得瞑目。
　　“这人受过很重的伤，还可能是个瘫子。”袁源在我耳边说。
　　“谁？”我问。
　　“那个漂亮的年轻人，从他的气息我就可以听出来，这人想必活得不轻松。”
　　我光听了“漂亮的年轻人”几个字，朝袁源白了一眼：“漂亮吗？我可没觉得。“
　　袁源露出他圆滑的笑容，不搭茬了。
　　年轻人说：“陈大先生，我们再赌一把，”他身边的青衣人从手里拿出一块碧玉，“和氏璧，这是真货。先生要是识货的话，不访把你的全部身价也押上去赌一赌。”
　　和氏璧的绿光把墙壁都映得流光异彩，赌杀的心已动。
　　“要玩就玩大的。”赌杀说。
　　“行，”暗月公子说，“我用这块玉，和我这里剩下的三千万两银子，还有我这条命来赌。”
　　“我用这里所有的银子，大概八千万两银子还有我的命来赌。”赌杀也很爽气。
　　“不行！”暗月公子道。
　　“怎么不行？”赌杀的秃头上已经要冒烟，“看不起我这条命？”
　　“不用你的命，如果我赢了，你帮我办一件事情便成。”
　　“成交！”赌杀点头得很快。
　　荷官把骰盅摇了几下，离手，让这两个人下注。
　　赌杀毫不犹豫地押了大，而暗月公子想了一下，身边的青衣人慢吞吞地把赌注移向了小。
　　揭盅。
　　那骰子赫然是，四五六，大。
　　赌杀笑眯眯正待说话，忽然门口一阵风吹了进来，台上那三粒牛骨骰子居然成了一堆齑粉，风一吹就散了。
　　粉末就是没有点，小无可小，当然是小。
　　暗月公子赢了。
　　赌杀的脸色变成灰白色，抖抖地把赌注全部推给了对方，嘴里还说：“我的赌品天下第一，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要夜夫人的梳头盒子。”暗月公子说。
　　夜夫人是当今武林盟主沈叙飞的老婆燕夜来，要她的梳头盒子是做什么？如果说有什么价值的话，那应该就是拿赌杀开玩笑。
　　然而赌杀的赌品真的很好。
　　“一个月后我送到你府上。”赌杀不见了。
　　众人发现没热闹可看便鸟兽散，那暗月公子却坐着没动，眼睛只是看着我。真是讨厌！这暗月公子想必是个登徒子，居然连女人的私房东西都要人去偷，我很不屑他。
　　他身边的青衣人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斗篷，像他这样派头大得吓死人的家伙居然用了一个红色的旧猩猩毡斗篷，看得出有些年头，颜色都不鲜亮了。斗篷像是个孩子的旧物，周围出的却是新做上去的上好貂皮风毛。青衣人把斗篷围在他身上，解开他腰上的一条宽绸带，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走向赌坊外面的黑色马车。
　　这人居然真的是重病在身，他真的像袁源说的那样是个瘫子？他为什么盯着我看？那眼神是如此……

　　二、

　　武林人士只要到了天下会就会有一碗饭吃。
　　武林人士只要到了天下会就会有到达下一站的盘缠。
　　武林人士只要到了天下会就会有干净的床褥。
　　武林人士只要到了天下会就会有一副棺材，一块可做认记的墓碑，甚至，还有人替你收尸。
　　所以，天下会是武林联盟总坛。
　　武林联盟总坛天下会永远歌舞升平。
　　盟主沈叙飞也永远是一副近悦远来，豪气干云的样子。很多人都诧异，天下会作为武林联盟总坛开销大得惊人，这沈盟主即便有再多的钱也经不住像流水一样花，他怎么还会有这么好的心情，天天笑眯眯地看着这些钱飞快地花出去。沈叙飞不是大善人，也不是大傻瓜，他做的是一门很大的生意。
　　人在江湖走，总有很多秘密，也知道了很多秘密，而且一般都有点绝技，绝药什么的。他们既然死了这些当然带不进棺材，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一般都会留给帮自己收尸人。事实上，因为江湖人士的漂泊特性，他们对入土为安的期待尤为看重，所以，帮助他们入土为安的天下会便继承了这些夭亡的江湖人士的一切，包括那些秘密。
　　秘密是最好的武器，尤其是对某人不利的秘密更是最犀利的武器。沈叙飞是天下会的主人也是这些秘密的主人。他的天下会通过收尸这种看上去无比慈善的方式得到了无尽的财富，无上的荣光，还有无边的权力。
　　所有人的秘密都在他手上，心里有鬼的人都很怕他，。他也一直很得意，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好生意人超过一个江湖人。
　　不过，沈叙飞是个很有分寸的生意人，一般他会用那些秘密去威胁谁，秘密在他那里保管着，大家都很放心。不过是定期交一点保管费，费用多少随意。重点是，这些费用绝对是你承受得起的。于是，江湖这几年太平得很。
　　沈夫人叫做燕夜来，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燕夜来不会武功， 一点也不会。在她嫁给沈叙飞之前就是夜夫人了。那时候，她是名动京城的妓院“满楼红袖招”的老板娘。此后，她从良嫁了沈盟主，也不再是满楼红袖招的老板娘，却依旧是夜夫人。夜夫人的名号，在江湖上一点也不沈盟主逊色。满楼红袖招在江湖人心里，是那样一个心灵慰藉之所，是偶尔的停泊。只有在那里享受过了温柔的滋味后，你才再有勇气，精力和动力，继续闯荡江湖。
　　夜夫人有能力和经验把天下会打造成江湖人士的世外桃源。她坐在主位，靠着自己的夫君，面白微须的沈叙飞，看着下首坐着的江湖豪杰，露着满意的微笑。
　　姑娘们从后面舞蹈着出来，她们一个个纤腰盈盈，眼波也是盈盈，随着那靡靡的乐声，舞至人们面前。
　　她们向宾客们举起盛满美酒的杯子，那些豪客们有的伸出手去顺势揽上她们的细腰，有的猴急地一把扯下她们的衣裳，露出里面颜色迥异的肚兜，更有的，直接就霸王硬上弓了。
　　一个脸盘尖尖的舞娘舞近一个遍身黑色的男人，那男人裹了重重的皮裘，很怕冷似的，露出俊逸却淡漠的脸，满是病容和疲倦。身后则是一青一黑两个身影。
　　这个人我认得，那日在好运赌坊跟赌杀赌骰子，要赌杀去偷夜夫人的梳头盒子的，便是他。
　　天知道那冷淡疏离的脸有多讨厌，那种不可一世，优雅的派头让人觉得自己的卑微。有什么了不起，即便英俊，即便优雅，却要人去偷一个女人的私物，可想这人的人品不高。我白了他一眼，眼睛却在他的身上再也离不开。
　　舞娘把手中的杯盏捧到他面前去，他却不伸手去接，只在她手上饮了一口，对着那舞娘露出一个微笑。这笑容虽然不大，却有融化一切的力量，我想这就是春风拂面吧！
　　他对那舞娘说：“谢谢。”
　　那女孩的脸一下子泛出春色，他的笑居然让这样一个久经风月的女人害羞，要是经常笑这还了得，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要死在他手里。
　　“暗月公子果然是倾国倾城。”夜夫人笑道，“连我的彩鸾都在你的笑容里面拜下阵来，真是罕见。”
　　“夜夫人过奖，暗月一介废人，哪里说得上倾城？真是见笑。”他朝夜夫人笑道，满室的烛光在他的笑容下面都不甚明亮了。
　　“公子何必过谦？彩鸾八岁入我门墙，从艺十年，还从来没在男子面子如此失措过，你是第一个。”
　　唐暗月笑笑，不再答话。就是左近，一个大汉正待把彩鸾拉进怀里，却被彩鸾一个轻巧转身躲过。大汉想是多喝了酒，见女孩要躲更加添了性子，硬要把女孩抱在怀里。女孩子往唐暗月身后一躲，那大汉收不及力，向前一扑，跌了个踉跄，出了洋相，恼恨起来。左手一挥，掀翻了一个桌子，桌案上杯杯碟碟碎成一片。
　　席间被这骤来的响声震住了，下人护院已经蓄势待发准备收拾残局，更有好事的江湖客人已经摩拳擦掌准备上前现两手。
　　那大汉正在兴头上，嘴里便胡言起来：“老子就不信抓不到你！这残废就能护得了你？看——”话音未落，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变成了惨叫，“你——”
　　唐暗月已经开口，脸色一沉：“你妈没教过你要怜香惜玉吗？”
　　别人都只道唐暗月使了毒药或者暗器，我却早看出，他不过是用极快的动作朝大汉挥了下衣袖，那大汉的手肘已然脱臼。
　　大汉晃荡着两条手臂疼着双脚直跳，酒醒了大半，知道对方武功骇人，自己得罪不起，只能把一肚子脏话咽在喉咙口，不知道有多憋屈。
　　夜夫人见场面已经控制，闲闲道：“武帮主想是酒后失德，暗月公子小施惩戒也是应该。来人，送武帮主下去诊治。”从后面走出来几个人把大汉架了下去。
　　沈叙飞朝燕夜来笑笑，举杯向众人道：“酒是好东西，我们喝酒！就算有点失态那也不失为大丈夫所为，是不是？”众人一阵乱应。
　　于是，场面回复热闹，歌照唱，舞照跳。
　　燕夜来手持一个小小海棠蕉叶杯向唐暗月走来：“暗月公子，夜来向公子赔罪了。是夜来招待不周，公子见笑。”作势就要把杯子送到唐暗月嘴边。
　　我看了，不由不屑地发出一声嗤笑。声音虽小，还是引起了燕夜来注意。
　　“神捕小韩，鬼医袁源，穿道袍却又不拿拂尘的，想必是瑞璇道长了。”燕夜来道。
　　“我有时候也拿拂尘，只是不经常拿。”我朝她道了声“无量寿佛！”算是行了礼。
　　“今天真是好日子，三二一堂主人和瑞璇道长都能光临倒是不多见。怎么也不提早知会一声，我可以安排更加好的接待。这次的礼数可真是粗疏了。”燕夜来的应酬功夫是不错的，简直一流。
　　“多礼了，我一个小小出家人，要什么好接待。”我打着哈哈。
　　“可是道长刚才好像是有所不满啊！”她还在不爽刚我的表现，“夜来这里比道长的修真观可是差多了，还请道长指教。”
　　“修真观不过是出家人修行的地方，哪有这里这么有声色？”我回敬。
　　“哪里啊，江湖上都说，那修真观才是人间仙境。一般人要是去过一次，可是死了都值得。那可不是那欲仙，欲————哈哈，哈哈”她站在那里，笑得花枝乱颤。
　　传言就是这样越传越玄乎的。我那修真观在她嘴里，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的地方，似乎比勾栏还不如。我正待反击，却见唐暗月已经举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都是暗月给夫人添乱了，暗月自饮一杯谢罪。”他把杯子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沈叙飞抚掌大笑：“暗月公子真乃妙人！”
　　于是，气氛大好。

　　三、

　　红泥小火炉微烫的炭火气息混合着袁源亲手调制的药膳羊肉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捕快小韩夹一块羊肉，放入口中，闭上眼睛，认真咀嚼了两下，咽入喉中。稍候，他叹息了一声：“你说，我将来审问犯人的时候何必用刑，只消饿他几日，然后在他面前放上袁源制作的这一味，还怕嫌犯不招吗？”
　　袁源抚掌：“既然有我的羊肉，又何必饿他两日？好的菜品是能让已经吃饱的人又感到吃的欲望的。”
　　我大笑：“小韩，你又输了该罚。”
　　小韩倒也爽快：“行，你便划出道儿来吧！”
　　我眼睛一转：“罚你在这天下会的别院中找出那生色犬马之所的五种特征。”
　　这下轮到袁源大笑：“果然有修真观观主的风格。这个天下会明明白白就是个生色犬马，藏污纳垢的所在，偏要摆出一副白道正统的样子，真让人看了讨厌。”
　　“这位盟主夫人眼波盈盈，看上去不老实得很。”我附和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会看夜夫人不顺眼”，袁源喝了一口桂花酿，“那婆娘惹恼你了。”
　　“那婆娘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也喝一口。
　　“谁让那婆娘去招惹了——”我夹的一块羊肉从筷子上滑落，溅起灼热的肉汁，飞到小韩的手上，恰到好处地堵了袁源的嘴，同时也打开了小韩的嘴。
　　“我想到了，”他道，“第一个是气味。”
　　这里四下飘散的脂粉味道，的确是明显得可以。
　　“这第二个么，是声音。”小韩说。
　　“声音？”袁源奇道。
　　我们三人彼此都心领神会，侧耳倾听。果然，静谧的别院中，隐隐传来女人欲仙欲死的呻吟，男人的喘息，还有类似皮肉相博的声音。想必，沈盟主提供的不只是清洁的床褥，亦有温柔的床褥。
　　“能不能只找三个特征？”小韩苦着脸。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个捕快还是卖猪肉的”，袁源说，“每次打赌你都要讨价还价，你就不能学学人家赌杀，人家的赌品多好——”
　　话声未落，小韩已经一掌击来，袁源有点狼狈地躲过去；“说你没赌品，你还动手。”——
　　一个淡青色人影已经站在我们面前单膝跪地作揖，“求神医救救我家公子。”
　　袁源朝小韩刚刚击碎的破桌子肚里躲过去：“我哪里是什么神医？我不过是个卖药的郎中——”
　　这人见袁源推辞，忙不迭朝我的方向膝行了几步：“谢小姐，公子他——”我已经几个起落，径向那暗月公子所居院落掠去。
　　--------------------------------------------------------------------------------------------------------------
　　笑靥居中一灯如豆，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看见两个人影绞缠在一起。“最近男风真是大炽。”我不屑地哼了一声，踢开窗户闯了进去。
　　那张软榻上一个黑衣男人正全身僵直，看样子便知道是抽筋了。他的头向后仰，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呼吸急促，白皙的脸上呈现病态的红潮，嘴唇却是诡异的青紫。他清瘦的手大张着，青筋迭暴，双脚正以一种奇异的频率抖动。看得出，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痛苦。未几，他已经呻吟出声，再看他眼睛，已经反插上去，显然已经失去意识。身边的另一个黑衣男人抱着他，饶是神情彪悍，见多识广，他也只能用力压住他痉 挛的四肢，这从不轻易流泪的男人，全然乱了方寸。
　　无由地，我心内一酸，眼睛已经模糊，上前从他怀中抢过唐暗月，把他放在床上，直接去接他的衣服。
　　彪悍的男人伸手格开我的手，低喝：“你想做什么？”
　　“他连气都喘不过来，还不帮他解开衣服顺气？”我甚至都来不及白他一眼。
　　已经汗湿的中衣下面他消瘦的身体，已经能看到清瘦的肋骨和突兀的关节。什么玩意？！他居然还在手腕，腰腹缠上了金丝软甲，这小子就不怕被这些玩意憋死？
　　我三下五除二接触了他身上的武装，只是在解腰上的软甲的时候出了一点点意外。我刚解开机括，便惊觉三点寒芒向我激射而来，幸好，一股大力，将我扯开。只听“夺，夺，夺”三声，三枚寸许长的银针已经钉在床栏上，尾端兀自震颤不已。
　　跟着我过来的袁源把我扯开后，宽阔的身躯就已经完全遮挡了我的视线。
　　青衣人尴尬地解释：“公子的腰和四肢都有旧伤，不用这些便坐不住，也无处借力。腰上软甲的机关是我们放的，公子也不知道，我们怕有人趁公子发病对他不利，所以——”
　　我听着他的解释，心中恻然。
　　只见袁源抱住唐暗月在他背上拍了两下，他咳了几声，喷出数口紫黑色的淤血。黑衣彪悍男以为袁源要对唐暗月不利，刚想发动，却被青衣人拉住。黑衣男忍住冲动，却向我狠狠瞪了一眼。我也毫不客气，加倍瞪回去。
　　唐暗月吐了几口血后，气息已顺，最后一口血的颜色更已恢复正常。袁源将他上身扶正，在他周身要穴插了数十枚银针，然后，命小韩用真气护住他心脉，从怀中摸出若干小瓶，找出几个，将粉末倒出混合，放在艾草炙条上，搁在唐暗月几个穴位上熏灸起来。
　　没多久，唐暗月闷哼了一声，已经醒转，他疲惫地睁开眼睛，向四周看了一眼，眼睛定在我的脸上，似有微笑，暗哑地道：“我死不了，不许哭。”说罢，眼睛一闭便沉沉睡去。
　　“他没事了，先让他睡吧！”袁源说，“给我弄点水，洗手喝茶。你们俩是这人的下属？”
　　青衣人道：“是。我是飞鸽，这位是豹。”豹向袁源和小韩作揖，对我却狠狠剜了一眼。我已经被这莫名的讨厌惹到发毛。
　　“你去打点热水。”飞鸽把豹支开，朝我抱歉地点了下头。
　　“他中过诛仙？”袁源问。
　　“是，一年前。”飞鸽道。
　　“然后又用了渡噩金针？”
　　“是。”
　　“那他手足和腰上的旧伤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只知道是公子幼时旧伤。因为这伤没有及时救治，所以公子他四肢经脉俱断，腰骨错位，终身不良于行，就连手力都弱于常人。”飞鸽说到后来，已经不忍。
　　“唐暗月十二岁便因为从高崖坠落，跌断了筋骨，两日后才在山崖下被人找到。那些骨头虽能接续，但因时间过长，错过了最佳时机，所以终身残废。去年，他不知道为了什么身受重伤，在武林中销声匿迹了一年，但是他的三二一堂却依然活跃。”我在一旁凉凉地道。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小韩忽然说。
　　“那是，莫忘记我修真观每天不知道来去多少善信香客，这些武林密辛在我那里不过是市井谈资而已，有什么奇怪？”
　　“他本来已经有残疾，却用诛仙垂死一博，还用渡噩金针来增强功力，幸好，他手力较常人为弱，用金针时角度和位置都有偏移，故而幸运地没变成一个只有头能动武功全失的残废。只不过，他当时应该在沼泽这样的阴冷潮湿之地呆了不少时间，风邪入体，感染了风痹之症，而那诛仙药力也残留至今，无法发散。哎，他的一生，完全是缠绵于生不如死的痛苦之中的。”袁源依旧笑嘻嘻的圆脸在我看来是满脸的悲戚。
　　“可是公子他在这一年中想今天这样的发作却从来为没有过，这是为何？”飞鸽问。
　　“谁让他在晚宴时妄动真气还饮酒？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自己不想好生活着，你们看着他也是无用。”袁源写了几个药方，交给飞鸽，“这是汤药，你去抓了来。我诊出你们给他服过玉灵丹，那玩意一定要停下，寒性的药对他这内寒外热的体质无益。记住，绝对不要动武，绝对不要饮酒。平时多卧床，不能着凉，这些软甲不要再用，妨害他呼吸。另外，他最好能常住温暖的地方，否则寒风一起，他风痹一发痛不欲生。”
　　飞鸽和豹垂手站在床前，气氛像煮糊的粥般凝滞。
　　入夜，小韩早被袁源拉去逛这里著名的万花楼，我连嘲笑他们的心都没有，只是懒懒的。他们见我懒懒地，便自去逍遥。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我脱下道袍，换上了平常女子的装束，紫色外衣，嫩绿的百花折枝裙。看看外面的月色，推开窗户，我向唐暗月的屋子掠去。
　　笑靥居中居然无人把守，飞鸽和豹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到了唐暗月卧室，他依旧在床上合目而睡，长长的眼睫，像小孩子的手，合在下眼睑处，映出浓浓的阴影。我看得痴了。他的手忽然一动，我连忙握住他的手，他没有挣扎，安然让手任我握着。我把他的手拿到眼前，他的手好瘦，纤长的手指是苍白的，手掌薄弱得像一张纸，触手冰凉。我的眼泪掉在他的手上。小晚，这下你逃不掉了！我喃喃地说。
　　“不许哭！”
　　我睁开眼睛，透过泪水，看到他眼神灼灼地看着我。
　　“瑞儿，不许哭！”他说。
　　我忙放了手，“公子在叫谁呢？想是公子认错人了。”
　　“瑞儿，不许哭！小晚最不喜欢看到你哭了。”他仍坚持。
　　“小晚？哪里有小碗？莫非你饿了？想来这碗碗碟碟的都在厨房呢！我给你叫去。”我丢下他，又从窗户出去了。
　　多年后，小晚跟我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还说，“真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不喜欢走大门，偏喜欢从窗户里面进出！”

　　四、

　　袁源诊出唐暗月在受伤至今的一年间都没有好好修养，每每诊过他的脉便摇着他圆圆的脑袋，喃喃道：“不是很好，不是很好。”
　　飞鸽像个小妈妈一样唠叨，缠住袁源问东问西；豹则像忠诚的卫士，呆在唐暗月的床边，看着他的动静，间或用像豹一样的眼神看着袁源，让袁源不得不小心斟酌自己说的每一个字，生怕说了一个不入耳的字，豹会扑出来咬他一口。
　　飞鸽道：“神医，我家公子的身子你一定要想办法！求您了！”
　　袁源已经听得厌烦：“今天你已经说了三百四十三次，还不包括刚才说的一次。即便我不给你烦死，你家公子也快给你烦死了。他只有半条命，在你等量的烦人频率下，一定比我先死——”
　　豹的眼睛朝袁源看了看，袁源便觉得一股凉气从尾巴骨一直生到头顶心，赶忙接着说：“不过呢，我袁源说不让他死，他就不会死。”他指指飞鸽和豹：“你们俩，得给我盯着你家公子。我等下派人送个时辰表，里面会注明何时吃药，何时针灸，何时休息，不能饿，不能饱，不能冷，也不能热着。你们必须给我督促着，时时不能放松。我想想，如此这般的话，伤和毒都是小事情，六个月后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是可以的。”
　　“那能不能比以前更好？至少，公子能不能行动更加自如一点？”飞鸽又跟着问。
　　“这个嘛——我只能确保他的身子强健一点，不那么容易生病，不那么容易抽筋，风痹的疼痛不那么剧烈。他之前的残疾已经跟着他十多年，十年间他绝药吃了不下几百种，但还是没有什么大起色，说明断掉的筋脉已经没有机会续接，他一辈子能不坏下去已经是幸运。而且，这个人思虑太过，操心的东西太多，如此耗费心力，对身体一定没有好处。应该让他放下一切。哎——放下方能自在。”
　　“公子心里放不下的太多，而且——”豹使个眼色制止了飞鸽的话。
　　袁源很知趣地说：“罢了，医生说的要病人都做得到，那世上病人起码会少一半。我现在用针安他的神，他会好好睡几个时辰。再吃了我的药，养他的精神，精神一足，饮食就可以养人了。那时候再用药，便会看见效果。”
　　我躲在唐暗月卧室外的木樨树下，看着床上双目紧闭、脸色如纸的唐暗月，泪水已经在不觉间流了满脸。
　　飞鸽送走了袁源，随手关上窗。我凝神听到关窗的声音，忽然脚一软直接坐在窗台底下，听着屋里唐暗月的呼吸声，我忽然不能自己。十几年的纠缠，自从去年在前府街闹鬼那事情上遇到他，我的生活从此就不一样了。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夜探前府街他温暖的怀抱，刑部大牢他的眼神，清漪园内他和我以前那么多的往事，如今我闭上眼睛仍旧历历在目。我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埋在两腿间——这下我真的成为他口中所说的那种逃避事实的鸵鸟了。
　　我曾经以为他死了。之后的每一个晚上，我都梦见他满脸鲜血，奄奄一息的样子。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天天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和我的唐晚词一起，无论生或者是死，这个宿命早在他纵身跳下悬崖那日便已定下。只三个月，我便形削骨立，状如女鬼，如一缕游魂般一心求死。娘亲见不过我如此相思，终于不忍我如此下去，只得告诉我他其实没死，但是，比死也就多一口气。他料他若不死，依我的性子必然要伴随他此生终老。他以病残之身怕连累我，索性绝迹江湖，隐居起来。时间久了，感情淡了，我便会忘却。可是，小晚，我若能忘却，我便不是你口中的那个瑞儿了。
　　之后的九个月，我象疯了一样到处找他。京城，江南，塞外——我几乎把偌大一个中原翻了个底掉，他却像一只失去了牵引的纸鸢，杳然无踪。
　　我几乎绝望了，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没死，而他只要有一口气在便会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护着我。他说过，要护我周全。于是，我开始荒唐，我开始作践自己的名声。要知道，饿死事小，失节是大。江湖上我的名节已然是如此不堪，他一定看不下去，他一定会出来阻止我继续荒唐。
　　我呼了口气，抬起头来，我居然笑了。这一次，我赌对了，他真的出现了。为了看到他，找到他，不要说是名节，便是我的生命有何足道哉？！
　　他的呼吸声怎么没有了？仔细听，还是没有。我立刻破窗而入，他还安静地躺在床上，睫毛在月光的照射下，安静美好，宛如睡王子。我把手伸到他鼻下，天——他的鼻息虽然很轻，却还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还活着，更令我高兴。
　　我抬头擦擦已经承载了太多悲喜的眼睛。
　　“不许哭！看你眼皮都快擦破了！”他忽然出声。
　　“你哪里看到的？”我诧异。
　　“我白天便看到你眼皮上有被手帕擦得过度的红印。”他淡淡说。
　　“你可是醒了？做什么闭着眼睛装睡，作弄我？”
　　“我睁开眼睛就晕得紧。”
　　我叹口气，看着他，心里无比满足——唐晚词，我看你还怎么逃？我是个小心眼的女人，你让我上天入海找你一年，你看我怎么折腾你。我必让你刻骨铭心，我必让你片刻都不能离开我！这样想着，手却抚上他的太阳穴，替他按压起来。
　　他的手指按住我的手指，我立刻缩手：“暗月公子，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
　　“瑞儿，你怎么这样说话？”
　　“公子叫谁？你想是受伤过重，糊涂了吧！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个瑞儿。”
　　“那你为什么为了我哭？”
　　“那是我眼皮上擦了胭脂。”
　　“出家人擦什么胭脂？”
　　“你莫忘了，我是修真观的主人。”
　　“那你晚上夜探陌生男子的寝室，倒是不羁得很。”
　　“你莫忘了，我可是瑞璇道人。我可是喜欢双修的。”我俯近他的脸，他却把脸侧开了。
　　“瑞儿，你何必如此。你还有大好的时光……”
　　“江湖上一早就知道，瑞璇道人最贪恋的就是你这般的美貌男子……”我已经可以闻到他身上特殊的柑橘和松针的味道。
　　他垂下眼睫，无力的手却拉住了我的手。
　　唐晚词，你害我伤心着急一整年，我要让你加倍还我！

　　五、

　　一百两银子可以买这样一个一寸见方的碧玉盒子，只那么一小方，却盛着满满的如羊脂一般的油膏。用簪子挑起一块，放在掌心揉开，油膏便成了雾气般的水粉。拍在脸上，便与肌肤化做一色，形成了天然的好气色。胭脂也不是薄薄的一张，而是搁在天然的从东海来的珍珠贝里头，桃花色的粉末如相思泣血的血泪。我没有把如常把胭脂敷在颊上，而是抹在了已经被眼泪浸得红肿，被丝帕擦破了皮的眼皮上。柳木炭的眉笔拿在手上，只点了眉头——人家是“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乎”，我的眉笔如自己一样寂寞。忽然没了打扮的兴致，眼前总是唐晚词的脸，微笑的，冷然的，痛苦的，深情的……
　　闭上眼睛，摇摇头，想把这张脸甩到脑海外头去，转脸，却看到窗外飞舞着一只大大的燕子风筝。
　　忙扶正了头上镏金的道冠，整了整月白的鹤氅，身心都跟着那纸鸢飞去了后花园。
　　沈府女眷的丫鬟正趁东风放着风筝。一时间，晴朗的天空中燕子，蝴蝶，大雁，蜈蚣，甚至美人儿都在那里飘飘然。
　　我看得有趣，忽见那美人与蝴蝶纠缠在了一起，一阵风紧，那蝴蝶风筝居然断了线飞走了，不多时便落了在一处树梢。我纵身跃起，向那美人儿去，想把它解下来，自己玩一会儿。未料，一个起落之后，却在树下看见了唐暗月。
　　他倚在一株樱花树下藤椅上，褚色外袍，泥金镶边，墨绿的内衫露出一点点。周边是粉白的梨花，绯红烂漫的樱花在春风中飘落，如绯色春雪。这男人剑眉星目，在这样奢靡的景色中竟然也像仙人一般，而无妖气。他看到我，喜色已经上了眉头，却只向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一看这神气，心中的恼恨不打一处来。鼻子里面冷哼一声，连那风筝也不要了，掉头就走。
　　这一走，却撞在一个柔软的物体上。
　　抬头看去，是玉色的锦缎袍子，再向上便看到五彩麒麟的团花，继续向上便是一张面如芙蓉的面。不过，这张秀美绝伦的脸却让我觉得有那么一点不讨人喜欢。
　　这人伸手扶住我向前的身子，袖口露出里面的中衣居然是粉色的。我的厌恶之感油然而生——没有人把玉色和粉色穿得如此叫人讨厌的。他用那种及其“粉红”的目光看着我——的胸，好像我的脸是长错了位置一般，用他绝对经过修饰的声音说：“小心。”
　　我起身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拂开，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唐晚词。只见他脸色一变，明显他也很不喜欢这个俊俏的男人。我一下子转了念头，对这男人笑了笑，柔声说：“多谢！”
　　男人笑了，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这里可是离开天下会的范围了，听说最近这里采花贼闹得凶，那粉燕子若是见了姑娘这样美貌的人，想必是要下手的。”
　　他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我立刻收起笑容，冷冷道：“多谢费心。”然后舍了他，径自离去。
　　我偷眼看了下唐晚词，他的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哈，你活该！
　　--------------------------------------------------------------------------------------------------------------
　　是夜，天下会又是一个热闹的宴会。
　　我换了身素色的道袍，只是领口开了低了点，腰带却是极其宽的，中间用细绦子围了，愈发显得鹤势螂形，精神得很。没有点胭脂，只是重上了点景芝玉颜膏，那玉颜膏本是用红景天灵芝和各种花汁研成，气味极其芬芳特殊，倒是省了衣服上熏香。
　　及到大厅，下人把我引到主桌上坐下。我也不推辞，见小韩和袁源已经坐在那里，便过去大喇喇坐下。
　　一会，唐晚词带着飞鸽和豹来了。想来袁源的药对他已经起了作用，这一次他居然不是被抬进来，也不是被豹抱进来的，而是跟我最初见他那样自己走进来。虽然还是要飞鸽和豹两边一起扶着，但是终究是靠自己力量在走。那一刻，我居然欣喜若狂，手在桌子底下拉了拉袁源的衣角，在他耳边悄悄道：“袁源，我欠你个大大的人情。你想要的皇上库里那个针灸铜人我一定帮你弄来。”
　　袁源的脸比平时笑得还圆：“小姑奶奶高兴就好，那铜人我倒没那么着急。”
　　一旁小韩眼睛一瞪：“你这胖子又口是心非，其实你想要那个铜人想得要命，现在倒不着急了。”
　　我笑了，我闻到袁源身上的景芝玉颜膏的香气便笑道：“袁源今天敢是会妹妹去了？怪道不在乎那铜人。”
　　袁源笑道：“你哪里知道我去找了妹妹？”
　　小韩道：“何止是妹妹，还是好阔气的妹妹。要不你身上哪里沾染了那么多景芝玉颜膏的香气。”
　　袁源道：“这里有女眷用了这贵得要死的玩意居然脸肿眼睛也肿，还有一脸疙瘩。夜夫人请我看看去，这不就蹭了一身的气味来了。”
　　我笑：“这花汁制的膏子本就有人不适应会长疹子，只要不继续用，三两天就好了。这景芝玉颜虽然死贵，但也逃不过这个去。”
　　正说着，飞鸽走到我身边的位子，在那个椅子上放了软垫靠枕，豹扶着唐晚词在上面坐下，把他的腿摆好，腰后垫上靠垫。
　　我朝旁边让了让，和唐晚词之间空出一人的位置，心道：你若不出声求我，我就不理你！
　　远远听到沈叙飞粗豪的笑声，片刻便见沈叙飞带着那我下午见过的男子和燕夜来说笑着过来。
　　沈叙飞推那男子坐了上手的位子，介绍道：“这位是东林派掌门陈大先生座下首徒，江湖中出名的少年侠士，人称玉麒麟的就是他了。”
　　四下一片赞叹仰慕之声。这玉麒麟在这几年中崛起极快，挑战了几名成名的前辈，皆得大胜；人才俊秀，家里富裕而且乐善好施。钱，权，貌在他身上得到了高度和谐，怪不得他总是一付春风得意的样子。
　　夜夫人向玉麒麟一一介绍众人，介绍我的时候，玉麒麟拿着酒杯朝我过来。
　　“想不到你就是修真观的瑞璇真人，不知道在下有没有机会成为真人的座上宾，品尝真人的绝品素菜呢？”玉麒麟的眼神让我想杀人，他居然又朝我的胸口看个不住。
　　“玉少侠言重了，修真观怕是请不动少侠这么著名的人物。”我向他笑笑，这时候，唐晚词的嘴角已经抿起来了。
　　“修真观名动江湖，哪一个少年子弟不向往着真人创造的温柔乡，就算是英雄冢也要争着去的。话说，这不是叫牡丹花下死——”他说话越来越不堪，不仅唐晚词，就连小韩也已经在摸腰间的刀，袁源已经在看他那永不离身的鹿皮包包里的物事。
　　“不敢当。若是玉少侠不怕在我那里永堕轮回的话，我随时洗手作素菜给你，又有何妨？”
　　“果真如此？”玉麒麟以为他成功勾引了我，把手中酒盏端到我面前，“那就该浮一大白。”
　　我伸手去接，他却不放手，意思让我在他手上喝了这一盏。我沉下脸：“瑞璇是不配少侠这杯酒了？”
　　“非也，玉某只是想真人一视同仁。在修真观如何，在这里也便如何——”他眯着眼睛，眼睛里闪着淫亵的光，“果然，美女薄怒的样子最消魂——”
　　唐晚词已经出手。
　　只见他嘴一动，一片阴影从玉麒麟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一丝殷红，定睛看时，却发现那只不过是一片花生的红衣，其余的红衣还在唐暗月的嘴唇上。
　　苍白的唇，殷红的薄衣。
　　玉麒麟正待发作，燕夜来却过来拉着玉麒麟的手道：“玉少侠想是喝多了，快让人送些醒酒汤来。”
　　她作势扶着玉麒麟的手臂，我却看见她手上的镯子下面居然有红黑色的伤痕。
　　谁敢伤了武林盟主的夫人？
　　显然，袁源也看见了伤痕，以他八卦的性格，他立刻说：“这是被人虐打留下的痕迹。”
　　一听这几个字，小韩的精神来了，两个人凑在一起，八卦个不休。
　　我的心却又飞到了唐晚词身上。
　　他还是不搭理我，只静静坐在那里吃一个罗汉斋里的香菇，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气得直喘气，气死我了！！！

　　六、

　　我没有想到这一次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夜夫人。
　　小韩和袁源在花园对弈。
　　这两人，平时虽不谦谦君子但也不算是计较的人，唯独在下棋这件事情上计较像个村妇。不仅每步必然计较，每盘下完后还会追溯一番，然后反悔，鸡婆，埋怨……同时在棋坪上再摆下一局，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左右无事，我早早卸了簪环，脱了大衣裳，找出一本花间词看起来。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苹洲。”
　　温八叉的旖旎靡丽让我心下顿生慵懒，唐晚词的脸又出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既然你决定逃走，那你为什么还要关注我的生活？我荒唐，我堕落，与你何干？！
　　蒙胧中，我忽然感到一股气息，男性的，充满贪婪的，掠夺的，淫逸的，甚至是死亡的气息。
　　我保持原先的状态，没有动。
　　窗棂那里有很轻的“呵嗒”声，如果不注意，会以为只是风吹动了某样饰物。但是，我知道那里有人，男人，有男人在偷窥。
　　修真观被认为是个个诲淫诲盗的地方。的确，那里是和我一样出家或者暂时出家的贵族姑娘绝好的偷情去处。不过，除了要把握爱情的分寸外，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前朝有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的爱情故事，对我们来说是可以膜拜的童话。这个故事虽然结局并不完美，但是对我们这些生来就注定要为男人们的权力世界献身的女人来说，总算是个安慰。因了这个，我把修真观给了我的那些闺中好友，后来也包括那些不是好友的姑娘。我只求她们的爱情不像高阳和辩机那般凄厉，或许，只是一夜风流，在她们之后的五六十的无爱的寂寞中也是美好的回忆。
　　说了那么多修真观，那是因为那个环境训练出了我对男人的感觉。所以，我的直觉告诉我，刚才偷窥我的一定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色魔，即便还不是魔，那也是个不怀好意的好色之徒。
　　我纵身向声音跃去，一片粉色衣角从我眼前飞过。
　　“谁！”我叱道，“出来！”
　　一声充满挑逗的轻笑就在我前边不远处。我没罢休，跟着声音过去。
　　声音在一片矮树林里面不见了，我走在树林的月光里面，无端打了个寒战，只觉得无数淫光四射的眼睛从身边的树缝里面看过来，看得我遍体生寒。
　　我回头再找来路，在树木掩映中居然已经找不到了。
　　我有点心虚地向后退，背靠在了一棵树上。忽然——我听到一声熟悉的叹息——讨厌的唐晚词居然又跟着我。
　　我转向他，他没有带着他那两个跟班，只一个人，居然撑起了拐杖。两条突兀的拐杖架在他的腋下，他还是站不稳，背靠在另一棵树上。
　　我心中念头转得极快，立刻道：“想不到暗月公子有偷窥情人幽会的爱好。”我特地把“情人幽会”四个字说得重了，然后看着他的脸。
　　果然，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坏，而是微笑了。
　　“瑞璇真人不会和粉燕子幽会。”他说。
　　“瑞璇道人当然要和粉燕子幽会，男淫贼不和女荡妇幽会，这日子可怎么过？”我就是想气他。
　　这一次，他的脸色真的变了，变得很坏，像笼罩了一层寒霜。他的拐杖在地上一点，鬼魅般到了我的面前，用他微凉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你说的话收回去！”他的眉头皱成可怕的“川”字，“我什么都可以原谅你，但是我不能原谅你这么说自己！”
　　我把他的手拨开，“你是我什么人？你没资格管我！！”
　　他的几乎要摔倒，急忙稳了下自己，眼睛里面满是哀伤：“我……我只是你的一个旧相识。”
　　“哦，相识而已。为什么不是旧相好？若是旧相好，或许我还会听你一句。”我还想挑衅他。
　　“我只求你别这么作践自己。你是那么好的姑娘，你这是何苦。”
　　“我有作践自己吗？我怎么觉得我现在活得好自在。你老是像个鬼一样跟在我屁股后面，你又是何苦？”
　　“如果你能保证再不荒唐下去，我便不跟着你。”他垂首道。
　　“我为什么要保证？我跟你保证了，谁跟我保证？当初有人答应要和我在一起的，可是他又在哪里？保证又有何用？”我把手抱着胸，看上去很凶悍的样子，可是眼睛怎么开始充盈了水汽？
　　“我……”他终于没话可说，对他的逃避，他的确无话可说。
　　我却不放过他。
　　“曾经有过一个人，我认识他的时候，我四岁。莫说四岁的时候没有记忆，那一定是骗人。早在四岁那年，我的心就已经长在他的心上，他若死了，我的心也就一起死去。一年前，我一觉醒来，身边的人就告诉我他死了。我想我睡着的时候，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情。我努力要记起以前的一切事情。那时侯，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他在那个沼泽里面爬，他满脸鲜血。他知道，他这是活不了啦，我跟他说，‘小晚，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也是活不了的。’整件事情忽然一下子在我脑中了然起来——他为了我残疾，而他的死也是因为我。若不是我，他一定还好好活着。前三个月，我也像要死了一样，每天只想着如何去死。家里人看不过，便告诉我那个人没有死，但也比死好不了多少。他怕连累我，就躲起来了。说时间久了，我便会忘记，能快乐安静地过一辈子。我听了，生气得要命。我喜欢的男人怎么能躲在乌龟壳里头，只要他不死，我就要把他从乌龟壳里头找出来，然后和我一起快乐安静地过一辈子。之后的九个月，我像个疯婆子一样，上天入地地找他。一听说哪里有个不良于行的年轻人出现，就算是天涯海角我都找了去。可是，每次的结果都是失望的，那不是他。”我吸了口气，同时擦擦快要掉下来的鼻涕，偷眼看他，他的脸在月光下面肃穆如神祗，只有颤动的眼睫昭示着他内心的激动。
　　“我找不到我的小晚，我几乎绝望了。那个时候，每一个动静我都会听成是他来了；每一个声音，我都会听成是他的话语‘瑞儿不许哭’！小晚，我没哭，就算我找不到你，我也没哭过。我记得你说过，你要和我在一起啊！你要护我周全啊！”我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
　　干脆让自己好好哭一下，哭够了，我才能把我要跟我的小晚说的话继续说下去。
　　“他说要护我周全，那么如果我做了什么错事，他是会出现的吧！他是会出来阻止我的吧！有了这个心思，就有了修真观，修真观就成了风月观，就有了我荒唐的生活。但是，我要和小晚说，我的名声虽然荒唐，但是，我一直把那个最好的位置留给了小晚，那个位置在我心里。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出现了，在我能找到的地方。我看到他，他瘦了，身体也不好，连坐也坐不住，他还留着我的斗篷。我绞尽了脑汁，我的笨脑瓜几乎都要想穿了，他还是不认我，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我哭了，哭得声噎气滞。一年的委屈和郁闷，在这一刻轰然决堤而出。
　　他先是听着，然后，他眼角有眼泪留下，嘴唇颤抖地说不出话，他吸一口气，唤我：“瑞儿，你过来，我没力气，过不来。”
　　我依言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他的骨骼已经变形，摸上去有崎岖的感觉。
　　他拉着我的手，移到他骨骼嶙峋的身体上，“你摸摸，他们有多丑陋。他们配不起你这样的好姑娘。你放过我，让我走，别找我，自个好好活着行吗？别折腾了。”
　　“不！”我抱紧他，象要把他挤干一样，“他们不丑，他们只是一个记号，我的小晚的记号。万一将来我们走散了，我凭这个就能把你找到，这里写着‘你是我的’。我抱住你了，你逃不掉！”
　　我抱着他的手臂被他的手臂拢住了，久久没有松开。忽然他一个转身，把我压在身下，嘴唇压上了我的嘴唇。
　　柔软的感觉，我闭上眼睛，但还是看见了星星。
　　他对我说：“我看到有人往沈叙飞夫妻的卧房过去了。”
　　他居然这时候还眼观六路。
　　“那该是赌杀来偷输给你的彩头。”我说。
　　“不对，那人身形比赌杀要高大不少。应该是不速之客，我们去看看。”说着，他似乎有了力气，用袖卷着我，拐杖借力向树林外跃去。
　　天下会沈叙飞的卧室居然出人意料没有守卫，连门都虚掩着，只是散发着一股我都说不清楚的怪味。
　　我扶着他走进沈叙飞的卧室。室内景象让我们大吃一惊。
　　两个人面对面地躺在床上，男在下面朝上；女在上面朝下。也就是说两个人叠在一起，那刺鼻的味道正是那里发出的。
　　我把晚词扶到近旁椅子上坐下，就去看那两个人。
　　那两人已经死了。我想看女尸的面貌，却发现几乎未着片缕的身体被人用毒药腐蚀了，连面目都模糊成红黑的一团，分辨不出是谁。身下的男尸也被女尸上面流下的毒药腐蚀了部分，但还能看出正是沈叙飞。再仔细看，这两人身上居然新伤旧伤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好像是被人虐打的伤痕。
　　这边又有脚步声，我拉了晚词一起藏身到近旁的板橱中。
　　一个穿粉色外袍的男人快步进来，在门口换着：“小夜，我来了！”声音之浮浪，让我叹为观止。他转身，我便见他面目——赫然是那玉麒麟。
　　他进了屋子，很快出来，想是看到那床上尸身，也被吓住了。
　　不过他在外屋想了一下，又复进去，这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盒子——女人的梳头盒子。
　　难道他不仅是夜夫人的姘头，还是一个鼠窃狗偷的小贼？

　　八、

　　之后的日子发生了两件事情。
　　一是玉麒麟不见了。
　　这是在他消失两天后，他的同门发现的。他的屋子并不凌乱，但是明显也没有事先准备。唯一让人觉得蹊跷的是，他的随身衣物中似乎只带走了外衣，内衣却一件未少。仔细勘察之下，袁源竟然在他的床头缝隙处找到了一张纸条。
　　那是半张被折成了四片的薛涛笺。众所周知，这种纸是精美而昂贵的，但是明显写这张纸条的人对次毫不顾惜，纸片被撕得很是粗糙。更让人觉得诧异的是上面的字。
　　字是用木炭写的，内容如此：想保住秘密——想保住秘密便要如何呢？下面的词句被撕掉了。
　　我拿着这张纸反复看，浓浓的景芝玉颜膏的香气直冲我的鼻端。想来这张纸的主人应该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有钱的爱漂亮的女人。秘密——这女人想是用玉麒麟的秘密控制了他，于是他就不见了。
　　第二件事情的发生让我悔恨不已。
　　其实那日早些时候我是看见他在花园里面的。
　　他没有象以前那样穿黑衣，而是穿着银灰色长袍，一头黑发只有一个玉簪扣住。当庭放着一个藤椅，上面铺了垫子，而他就坐在那里。
　　我见了他，人没到他身边，心却一早到了他身边。正想过去，那里却传来宛如天籁的琵琶声。定睛看时，却看见燕无他抱着琵琶，坐在他下手。
　　我也算生在公侯之家，于文于武家中都延请名师教导。文之一道，我十六岁就在贵族女子中文名满播，武之一道，自从幼时被掳，父亲便寻找名师教导我武艺，让我务必能保护自己。虽然不是大家，但各门各派的功夫学了也不少，至于那些厨艺针黹更是不在话下。唯独对于乐器却是毫无兴趣。家中丫鬟曾经私下说过，我弹琴的时候，就连隔壁人家的狗都被吓得不吃骨头了。从此我便不再碰乐器，心里却嫉妒着那些精于乐器的人。
　　这燕无他虽然面貌丑陋，这一手琵琶却是极其精妙。只听她，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而唐暗月那双眼睛尽然直勾勾盯着燕无他正拨弄琴弦的一双手。
　　半晌，燕无他道：“公子见笑了。”
　　唐暗月微笑道：“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燕姑娘果然神乎其技。”
　　燕无他却说：“相对姐姐的弹奏来说，我可是初入门的。”
　　“早就听说夜夫人一曲琵琶动京师，可惜再也无缘得听了。”
　　“当年姐夫也是如此说的。”燕无他姿色平凡的脸在这个时候忽然泛上两颊酡红，居然也有一番妩媚。
　　“当年沈盟主是为了娶夜夫人而休了妻室的吧！”唐暗月忽然一笑，“是我多事，不该问的。”
　　“这倒也没有。沈大哥在休了李甜儿之后，过了两年才娶姐姐过的门。不过，在姐姐成亲前李甜儿还住在这里，姐姐进门后，她才搬走的。”
　　“你知道你姐夫为何休了前妻呢？”
　　“姐夫没有说，我们也没有问。不过，姐姐嫁过来那天，李甜儿曾经大闹婚礼，说姐姐是狐狸精，抢走了自己的一切，自己一定要让姐姐加倍还来。”说到这里，她瑟缩了一下，“现下，姐姐，姐夫已经没有亲人，这偌大家业就落在我一个弱女子身上，公子，你说，这李氏会不会回来报复，把一切都拿走？”
　　“这李氏武功很好？”
　　“至少她有武功，以前在江湖的时候还有个绰号叫做‘无影飞天’，说的便是她的暗器。”她似乎鼓了鼓勇气，然后说道，“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怀疑，没敢说。”
　　“哦？”唐暗月抬起眼帘似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怀疑什么？”
　　“我一直觉得姐姐和沈大哥的死应该就是李甜儿做的。不过，当时，袁神医说了，他们是死于唐门的毒药，而李甜儿和唐门应该是没关系的，我就没说。乱猜测冤枉了别人不好。”
　　唐暗月笑了，“燕姑娘真是心思如发，也颇为他人着想。”说着，他准备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那茶杯坎坎端近嘴唇的时候，他的手却一软，那杯茶水一直泼在了衣襟上。我心下惊呼一声，准备上前，却见燕无他已经把自己的衣袖垫在了他的襟前。衣袖尽湿，而唐暗月的衣服只是沾到一点点潮气。
　　我有点气结，呆呆站在那里，竟忘记了走出去，只看着他们出神。
　　唐暗月的笑忽然变得惨淡道：“抱歉了，暗月残废之人，手中无力，让姑娘受惊。”
　　燕无他却微笑道：“无他正想把这茶换了，这天色近晚，喝茶对晚上入睡不好。我正备了温热的点心，请公子品尝可好？”说着，也不看暗月，轻轻揭开桌上一个盖碗里面想是注着滚水，温着一个小碗。燕无他伸手把小碗取出来，向唐暗月道“公子身子不便，无他来服侍可好？”
　　唐暗月缓缓颔首。燕无他一手端了碗，一手持调羹，唐暗月就她的手中吃了几口。
　　看着看着，我心中苦涩，回头向花园深处一路奔下去，心里有个小声音只在叫：“去你个唐晚词，去你个琵琶曲！”
　　回到房中，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廊下，想着今天应该出门散散心，忘记昨天我看到的一切。正想得出神，面前青色人影一晃，就见飞鸽站在我面前，从未看见他一脸汗水，青筋迭暴的样子。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的世界一下乱了。
　　他不见了，公子不见了！！
　　我只看见飞鸽的嘴唇在动，身体却已经纵出。
　　我要去找燕无他！

　　九、

　　燕无他的屋子素净得让人心寒。
　　燕无他不在自己的屋子里。
　　三间打通的宽敞屋子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梳妆台，当中一个大条案贯穿了三间屋子。然后，是一个衣柜和几张椅子，小几之类的零碎。
　　这三间屋子几乎一眼看个明白，这里并没有人，只是桌椅有些凌乱。这个凌乱的意思是说，整洁程度和我平时的整齐相差不远。我冲过去，打开那个唯一可能藏得下人的衣柜。
　　里面也没有人。
　　里面的不多的几件衣服和燕夜来浩如烟海的衣物相比简直可以说是寒酸，颜色也是青绿白灰的寒素。
　　我跑到院子里面，对着四周大喊：“唐暗月，你在哪里？你给我出来！”“燕无他，你把唐晚词藏到哪里去了？”
　　如此的两句话，我喊了一下午，到了天擦黑的时候，我已经发不出半声。
　　----------------
　　傍晚的天下盟总坛，竟然有些阴森恐怖的感觉。那些香花异草在黑黢黢中形式狰狞，就连气味都让人想到坟墓中死亡的亲吻。
　　整个白天，小韩和总管秦大先生已经安排了人手四下寻找唐暗月和燕无他的下落，相比之下，早晨玉麒麟的失踪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到了掌灯时分，昆仑派的弟子径自寻找着他们的大师兄，其他人则被小韩和六扇门的人编制在一起，拿了火炬出去搜山。小韩和袁源坚决不让我跟去搜山，只说，若是他们找到了人，我却在其他地方搜山，怕联系不到我，也耽误了时间。我觉得有道理，只得留下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总有个不好的预感。我觉得随着时间的流逝，晚词的性命也在流逝。在我心中，他生存的希望渐渐渺茫起来，我的心剧烈地痛。我想，是我青白的脸色吓着了袁源，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就想给我诊脉。我缩回手，也不说话，冷着脸对着袁源。袁源着急道：“你这样不大好。他若是回来，看到你这样，一定心里不好受。”
　　我连回答都懒得回答，只一个人走到庭院当中，看着黑沉沉的天。哎，今天，连月亮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下嘈杂起来，只听有人报：“找到了！找到了！”我立刻向声音来源之处找过去。只见乱烘烘一群人聚在当下，小韩站在当中。
　　一切都是浑浑噩噩，我恍惚间听到他们取了工具，更多的火把，随后，人流就向山上流动。感觉里面袁源想拉住我，我一摔他的手，提气跟上人群，只几个起落，袁源便看不见我了。
　　后山有片很陡的山坡，白天看去，那里极美，一片绿色的草地中间开满白色小花，他们发现燕无他便是在那里。她躺在地上，衣衫凌乱，发髻也散了，面色惨白，已然昏迷。
　　向前走不远，是一个浅坑。平时这个坑上面有长长的衰草覆盖，现在，这里的草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定睛看时，里面有三个人。一个人坐着，另外两个躺在地上，面朝着下面，看不清面目。
　　我几乎像是得到了什么感应，提气抢在众人之前，跃下那个浅坑，却被那个坐着的人挡了回来。那人穿了一件鲜艳粉色袍子，料子应该是上好的，却是污渍斑斑，披头散发，居然像个疯子。这个穿着粉色袍子的疯子下手居然不弱，和我对起手来。过了几招后，我觉得他给我一种奇异的熟悉的感觉。凑准他一个破绽，我点他肋下穴道，他应声而倒，我上去看他的脸，他赫然便是玉麒麟，只是目光浑浊呆滞，已经完全不是昨天我见到的那个风流公子。
　　我来不及细想，跃下那浅坑，把下面的一个黑衣人抱了上来。到了地面，我急急看去，果然是唐晚词。他双目紧闭，胸前满是血迹，我颤抖着手摸上去，那血迹已经干了，想是离他受伤已经过了不少时间。我恐惧地把手移到他的鼻子下边，凝神试探，居然平静如水。我摸他心脉，只觉得似有若无的样子，稍微定定神，从怀里摸出玉灵丹的瓶子，也不看多少，把瓶子兜底倒过来，里面丹药全数进了他的嘴里。我听不到丹药下咽的声音，四周又没有水，未及多想，把嘴盖到他的嘴唇上，用我的唾液帮他咽下玉灵丹。他的嘴唇没有一点温度，像一张纸一样干涸没有生气，良久，我听到他喉头咯一声，知道丹药已经下肚，这才放心，想把他抱起来送回住处。旁边却伸过来一双手，把我按住了。
　　袁源道：“他受了重伤，手脚本来就有残疾，你这样抱法，还没到内堂，他就断气了，就算不断气，他将来的残疾只有更重。”
　　“那该如何？”我问，手里却把他抱得更紧，生怕一不小心就失去了他一样。
　　袁源挥手过来一架担架，他把晚词放到担架上，用宽带把晚词的四肢固定在上面，着人抬了回去。
　　我这才有空去看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青衣女子，面目娇媚，只是眉眼含着一层煞气。只是现在，她七窍流血，已然气绝。

　　九、

　　失踪了三个人，找回来的却是四个。而且一个疯了，一个死了，还有两个目前还不确定能不能活下来。
　　其中情形最好的是玉麒麟。
　　在洗干净以后，他又恢复了以前那样的香宝宝的样子，只是他死都不肯换下那身脏污的艳粉色衣服。更古怪的是，他在袖子里面似乎藏了什么东西，死都不让人近身。一看到有人想靠近他的袖子，他就又咬又踢。他的咬和踢可不是一般人的咬和踢，而是带了内力的。他以前的武功就不差，现在疯了，没有什么顾忌，武功更是凭空强了几分。众人无法，只得任他去疯，所幸他也没有伤人的倾向，只一个人躲在屋子里面说些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自言自语。
　　而后是那个已经死了的青衣女人。
　　当尸体被抬进天下盟总坛大门的时候，总管秦大先生忽然抢到近前，面色大变。随后，他悄悄找下人把小韩还有二总管，三总管都请到了偏厅。
　　“各位看吧！”他对其他两位总管说。
　　“夫人？！”二总管诸葛诚实道。
　　“什么？夜夫人诈尸了？”小韩闻言立刻凑过头来。
　　“不是，这是以前的夫人。”三总管说。
　　“就是那个被休掉的沈夫人？”小韩问。
　　秦大先生有些尴尬道：“的确是的。这是盟主之前的夫人李氏。可，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还死了？”
　　袁源笑嘻嘻地从后堂摇摇摆摆地出来道：“我还以为我只伺候着活着的那几个就是，不过呢，算算也知道，这个死的也得照顾一下。要不，小韩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
　　说着，他走到尸体跟前，向几位总管点点头又笑了笑：“这里是不是得有家属同意我才能动手呢？”
　　秦大先生拱手一礼道：“袁神医请。李氏夫人本是孤女，没有亲人在世。”
　　袁源也做了一个揖道：“那我动手了。”
　　过了片刻，袁源验尸已经结束，只是口中一直嘀咕“古怪”。小韩立刻问“是何古怪？”
　　袁源招呼各人上前，指着尸体道：“这具尸体上面旧伤累累，应该是陈年旧伤留下的。但是，这些都不伤及要害，只是皮肉伤。但是，奇怪的是，这具尸体绝对不是今天死了，起码是昨天或者更早的时候就死了。只是被人非常好地保存着，所以未曾腐坏。”
　　“那她是怎么死的？”小韩问。
　　“被噎死的。”袁源说着，随手取过诸葛诚实腰间的酒葫芦，道声失礼。这随手一取，让诸葛诚实心中一惊，因为在他这个老江湖的身上取走什么而让他无法防备的，袁源是第一个。
　　心惊归心惊，他还是被袁源之后的动作吸引住了。袁源用手指沾了一点酒，往李氏的咽喉处一抹，擦了几下，一块拇指大的淤青便浮现出来。袁源摇头晃脑：“看到了没有，这应该是趁她不备，用坚硬的棋子大小的物事袭击了她的咽喉，气管受制，她无法呼吸，被噎死了。”
　　他兀自在说着，小韩的眼睛却盯着李氏腰间的一个鹿皮小袋。他用两根手指把那个小袋夹起来，解开袋口丝带，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桌子上。里面的东西很简单，银票，几块碎银子，一些女人会用到的零碎，还有一副鹿皮手套。看样子这李氏是个很会照顾自己的女人，一年四季都准备了手套保护自己的手。然而，小韩却对这副手套很有兴趣的样子，因为，最后他把手套放进了自己的腰间。
　　燕无他伤得很重，几乎送了命。她被送回来的时候，人们几乎认定她一定活不过这个晚上。可是，她活过来了，让人不由赞叹女人坚韧的生命力。袁源替她检查了，确定她是被昆仑派的小天星掌力打伤的。这一掌本来绝对可以让她死上一百次，幸运的是，这燕无他的心脏竟然和常人长得位置相反，以至于她虽然心脉受损却没有断绝，算是天大的运气。
　　唐晚词却没燕无他那么幸运。
　　整个晚上，我都在他身边陪着他，生怕一恍神他就会消失。
　　袁源皱着眉头，脸上一直挂着的笑不见了。他出手如风点了晚词的几处大穴，然后又是针灸又是药浴，晚词居然哼都没哼一声。我的心里已经慌了，一手拉着晚词的手，一手去捞袁源的衣角，一直都快把他的衣角扯破了。他急得叫：“我的小姑奶奶，你就是扯破了我全身的衣服，让我光着也换不回你个活蹦乱跳的情哥哥啊！”
　　我的手颓然松开，轻轻抚着晚词消瘦的脸庞，他的睫毛那么长，很黑，怎么这样的人就快要死了呢？
　　我机械地取过温水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渍，又把他沾满血迹的衣服换下。隔着衣服和被子我都能摸到他瘦弱畸形的骨骼。如果，不是当年那一跳，他现在一定能跑能跳，这样的天资，一定是绝顶的高手，这样的对手一定不会令他受伤。而如今，他就要死了，或者，就在下一分钟，他已经气绝。
　　我这样想着，脱了他的衣服。小韩一把拉住我，“你疯啦！你还是个没嫁人的闺女，还是个出家人，你居然把一个男人脱光了——”
　　我摇了摇肩膀，挣开他，抬起眼睛看他一眼，眼睛里面的死气让他打了个寒战。
　　我用温水继续擦着晚词的身体。他的脊椎是弯的，触手凹凸不平，肌肤之上，陈旧的伤口封线痕迹都在。脚踝手腕上的骨节肿大突出，让四肢显得更加伶仃，四肢的尽头则是蜷曲的手掌和下垂成一线的脚掌。这是一具怎么样的躯体啊！在旁人眼睛里面他的身体扭曲畸形，无一是处，而在我的眼睛里面，这却是我对他一辈子的债，一辈子的爱。擦干净他的身子，给他穿上白色丝绸的中衣，掖好被子。他的嘴角边还是有淡淡的血痕，他是那么爱干净的人，醒来的时候一定不喜欢嘴里的血腥气。我沏杯茶，用手巾蘸了去擦他嘴里的血块。
　　怎么那么多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我怔怔地擦着，眼睛已经开始发直。
　　袁源见状忙安慰我：“你不是给他吃了玉灵丹？放心，他决计死不了，只是，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还有就是……”
　　听到他不会死，我眼睛里的死气顿时去了，变得活泛起来，“你说不会死，他便不会死。若他死了，我就变成厉鬼也时刻跟着你袁源。”
　　“我只保证这小子不死，至于是不是只有半口气，还是半条命我就不知道了。”
　　晚词，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只有半口气或者半条命，我谢瑞瑶从来就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你只要活着，我已经很满足。

　　十、

　　燕无他的心事
　　一连四天，唐晚词都是以这样比死人多口气的方式活着。
　　袁源大约是怕了我做鬼也跟着他，用心思考如何能让唐晚词不死，整斤整斤的野山人参，秘方，偏方都熬成了一滴千金的汤汁，希望就此吊住唐晚词的命。
　　而他，还是安静地躺着，脸颊一日日凹陷下去的同时，胡子却用不寻常的速度生长起来。
　　这一日，我用了热水，浸湿手巾，在上面打了胰子，敷到他唇上。从袖中取出原先那柄斩云，轻轻替他刮去长长的胡子。
　　“晚词，你喜欢我叫你小晚还是晚词？”
　　“晚上我想弹曲子给你听，你可不许说难听，至少也得和听燕无他弹曲子时候的态度一样，不然，我便着恼。”
　　“那玉麒麟可真不会穿衣服，像他那么一个人，穿了粉色衫子，可不像是那粉头小倌，他师傅名门正派的脸都快绿了……”
　　我唠唠叨叨，尽拣些没要紧的闲话给他说着。我生怕一停下，他就会从我的指尖消失了。
　　袁源和小韩跟在我身后，他们没劝我，也没敢跟我说话。
　　我这两天脾气极坏，除了晚词，几乎不与人说话。不说话的时候，我会看着晚词发呆.不时心惊胆寒地去触他的鼻下，然后，放心地放下，不一会又会去试，再放下，如此循环，乐此不疲。
　　之后的一天，袁源忽然告诉我，在那一段时间，他忽然很害怕我会精神失控，就此疯了。“我怕最后小唐醒了，你却疯了，他这样的身体，要照护一个癫狂的人想必很难。”袁源如是说。
　　晚词听了，只笑笑，他轻轻在我耳边道：“我一定努力活着，不会给你疯的机会。”
　　只是当时，我的确已经濒临疯狂。所幸的是，到了第五天，他便已经醒来。
　　那日，我依旧守在他身边，拉着他无力苍白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我拉着他的手，把他寂寞的手指放上我的脸庞，只愿我的脸上的温度能让他的手暖起来。
　　“唐晚词，别以为你逃得了！我这一辈子耗定你了。”我忽然不可置信地感觉到他手指的颤动。
　　“瑞儿……”这声音沙哑低微，在我听来却仿佛天籁。
　　我掩住我的口，却已经把狂喜声音叫出来：“袁源——”然后，克制数日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袁源拉着小韩飞奔着过来，看到晚词已醒，忙是切脉又是看诊。他们俩把我赶到一边去，占据了晚词身边的全部位置，我只能竖起耳朵，倾听他们的动静。
　　其间，我仿佛听到晚词一声轻轻的叹息。
　　袁源回转头来，向我微笑：“他好了。”我立刻把他从晚词床边挤开去，晚词却还是闭着眼睛。
　　“他怎么又……”我的恐惧又出来了。
　　“他很累，会睡几天，但是他的确是醒了。”
　　袁源话音未落却听下人来报：“主人来探望唐公子。”
　　我正寻思这“主人”是谁，却见几个丫鬟扶着燕无他进来了，后面还跟着秦大先生。我这才恍然——燕夜来夫妻一死，再无后人，燕无他理所当然地成了唯一的继承人，的的确确的“主人”。
　　燕无他脸色黄黄的，并无一丝血色，眼窝深陷，丑脸上却满是关切之色。一进屋子，她就挣脱了丫鬟的扶持，过来看唐暗月。唐暗月却闭着眼睛，好象睡过去了。
　　“燕无他小姐来看你了。”我在他耳边唤他。他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他睡了。”我对燕无他说。
　　“不用惊扰公子，我看看就走的。”她轻轻地说，同时喘个不住，这伤看来不轻。
　　待她喘停一会，丫鬟便把她扶到近旁的椅子坐下。
　　“你怎么和暗月公子在一起？那女尸——也就是李甜儿——你丈夫的下堂之妻又怎么出现的？”小韩比我性子还急，连珠炮介问起来。
　　“韩捕头若是审案请上公堂，若是问讯，我家主人大伤未愈，目前不便接受问讯！”秦大先生一脸不悦。
　　“先生过虑，无他身子还能支持，”燕无他挥手阻止了秦大先生，对小韩道，“韩捕头问的正是时候，妾身正有要事禀告。”
　　“燕小姐真是明白人，”小韩白了秦大先生一眼，“韩某只是在尽责任。”
　　“无他明白，大先生也是太过关心无他了。”燕无他起身福了一福。
　　小韩连忙还礼，“小姐如此，韩某真是有愧。”
　　“说来这件事情也是古怪。”燕无他接着说，“那日，我和暗月公子在庭院中弹琴赏月后，分头回房。我正向前走着，忽然一下失去了知觉，下一课只觉得全身受制，有一个人正把我……把我……抱，抱，在怀里……”说到这里，她声音哽咽，已经泫然欲泣。
　　众人无语，只静静等她调整情绪。未几，她镇定一下，又说，“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粉色衣服的人影正在——正在脱我的衣服。我自然大声喊叫，并推开他。可是，他力气好大，我一点都挣脱不了。他像疯了一下，眼睛血红，还咬我，打我——”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几近无声。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秦大先生阻止道。
　　燕无他却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仍旧机械地说着：“他用牙齿咬我身上每一处地方，我痛极了，我说‘我不认识你，你别伤害我！’可是他却用很尖利的可怕的不像人的声音在那里大声笑，还说‘今天你掉到了我粉燕子的手上，一定让你好好享受！’”她这两句话极力学着粉燕子甜腻造作的声音，让听的人无端觉得森然。
　　“我挣扎，我用脚踢他。他却说他好喜欢，好喜欢别人打他，越打他，他越快乐。我骂他是个疯子，继续抵抗。谁想他疯了一样，撕碎了我的衣服，就要侮辱我。还好，还好，暗月公子来了。他坐在一棵树的树梢上，像仙人一样，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在那里的。我听见他说‘玉麒麟，果然是你。’粉色衣服那人听了，放开我，站起来哈哈大笑，‘玉麒麟就是粉燕子，粉燕子就是玉麒麟，你终于看到了！’我听了便去看他，他一点都不像白天所见的玉公子，眼神□，笑容诡异。果然，他说，‘你这死残废怎么到这里来的，想看看我怎么XX这个女人吗？哦，对了，你这残废想必不能人道，那让哥哥我表演给你看什么叫做男人，这样等下你死了也就没遗憾了。’”这些无耻之词从燕无他嘴里娓娓道来非但没让人觉得下流，反让人对这小小女子坚强顿生怜惜。只见燕无他面无表情地继续。
　　“玉麒麟把我按在地上，我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他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他口腔里的气息一直扑在我的脸上。他对我说，‘你不是个漂亮女人，没有美丽的脸蛋，不可惜了这个身材。不过，寻常男子是不知道女人的好是不在脸蛋上的。漂亮的女人往往——啊，哈哈，让哥哥我教你……’他用手拧我的肉，用牙齿咬我，他问我为什么不叫。我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我求他，让他放过我。可是就在我哭着求他，尖叫的时候，他更高兴了，下手更狠。唐公子让我千万别求他，也别叫痛，一定不要出声，说我一求他，他就更高兴。我忍住不叫，可玉麒麟就是想听我哭，听我叫。忽然，我看到玉麒麟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红印，象被人打过，嘴角也有血印。我抬头看去，看见唐公子坐在树下，对玉麒麟说，‘你清醒吧，我知道你这是有病。’玉麒麟尖笑，‘我才没病，我好快活，我好快活。求你再打我，打我，啊！？！’他一边在打我，一边笑，还打他自己。他扭曲的脸离我那么近，我好害怕。后来，唐公子就和玉麒麟打起来。玉麒麟的工夫不错，可是，这事情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把互相打，还喜欢让唐公子打的样子。唐公子既要顾着别伤到我，又不能伤了他，打得很辛苦……”她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语声也越来越快：“玉麒麟看到他一个破绽就这么一掌拍过来，唐公子本来可以躲开的，但是他要是躲开，那一掌就完全在我身上。所以他硬受了一掌，喷了好大一口血，可是他还是微笑着，跟玉麒麟说：‘我说你打不过我，你放了这姑娘，走吧！我不告诉别人你就是粉燕子。’可是玉麒麟看到了血忽然更高兴，又是一掌朝我们这里打过来，唐公子手脚残废，没有借力之处边不能行动。他见那玉麒麟朝我跃过来，把我刚刚拉上的衣服全数给撕破了，他忽然叫我用破布塞住耳朵，然后我就听到他大喝一声，又喷一大口血，就晕了，我也被他的声音给喝昏了过去。醒来时，就已经在自己房里。”她终于控制不住，大声哭泣，忽然一口气急不上来，便昏厥过去。
　　玉麒麟！！玉麒麟！！我现时心里只有这个名字。来不及关照已经晕倒的燕无他，我一经跃了出去。
　　玉麒麟在后花园的阳光底下开心地嬉戏着。白天很好的太阳底下，他的面孔洁白如上好的白玉，还泛出健康的红晕，只是眼神一片混沌，露着痴呆的笑容，却也是无邪的。我见了他，一把拉起他，把他抛在地上，一阵拳打脚踢。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能跑能跳，能吃能水，我的小晚就要受那样的苦。我要让伤害他的人惨过他百倍。
　　我想着，对玉麒麟毫不停手地打着，甚至忘记了自己身有武功，只是象个村妇撒泼般打着。丫鬟老妈子见拉不住，急急使人去叫管家和其他人来。
　　小韩一把拉住我，袁原揽住了我的身体：“你疯了！唐公子也活不了！”
　　我定了定神，清醒过来，玉麒麟已经被我打得青肿一身，我的簪环首饰也掉了一地，不属于我的，有一个精致的三寸宽，一寸厚，七寸长的黑色漆盒，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十一、

　　众人把我从玉麒麟身边拉开的时候，他犹自在嬉笑着：嘻着嘴，口水从嘴角挂出来，在阳光下成为银色的线。他漂亮的脸散发出儿童一般天真的笑，只当我是一个和他玩耍的玩伴。我忽然失了力气，也没有了继续责难和气恨他的怒气。
　　我这是做什么呢？和一个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傻子战斗吗？他死了，晚词就没事情，就能完全恢复，甚至和以前一样吗？
　　我甩开了那些扯住我的家丁丫鬟，顾不得收拾一下被扯乱的头发和衣襟，像一缕游魂一样在后花园的竹林里面游荡。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清凉的地方让我冷静一下。因为我猛然觉得，我似乎是带给晚词厄运的魔星，他只要一和我在一起就一定会遭到不幸。第一次，他失去了健全的身体，第二次，连命都去了半条，这一次，更是险险送了命去。我不敢想象下一次将会如何，或许就真的把唐晚词从到了地府，一如唐早歌所言。
　　竹林的一侧是燕无他的屋子。她喜好素净，这里修竹千杆，清风一起，顿时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恍惚中，似乎听到飘渺的乐声。
　　眼泪唰地一下出来了。
　　我抱着一块太湖石，哭得肝肠寸断。就好象这块石头成了我最亲爱的人，最能倾听我倾诉的朋友。我并不忌惮自己的哭声让人听见，我知道这里偏僻，就算是我哭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自从记事以来，我从未如此恣意痛哭过，我总认为我谢瑞瑶是无所不有，无所不能的英雄。家人视是如珠如宝，他们都说我是带旺家族的幸运儿，而井底之蛙的我，居然相信了。出家以后，在修真观我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有人敢稍拂我意。可是，此刻，我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但是，到底是为了具体哪件事情，细究起来却不能分明。
　　唐晚词啊，唐晚词，莫非你我居然有十世纠缠，比三生石上刻的缘分还纠缠些？
　　一抬头，发现自己早出了竹林，唐晚词借居的院子赫然就在眼前。
　　忽然听得有呼喝之声，仔细看去，却发现秦大先生和飞鸽还有豹斗在一处。我下意识地向近处的树阴里一躲，只听得秦大先生道：“你让我进去，见你家公子去！”
　　“恕飞鸽不能通传，公子尚缠绵病榻，不便打扰。秦大先生若有要事，可让在下代为转达，或着请到公子康复后来相见。”
　　“我家主人和你家公子之事，岂是你一个下人可以说不见的？”
　　“那你家的下人就可以管主人的事情了？”这是豹的声音。
　　“不可无礼！飞鸽在这里向秦大先生赔罪，豹不会说话，请先生莫怪。”飞鸽把豹挡在身后，秦大先生一双肉掌已经拍到了飞鸽面前。飞鸽将身子一晃避了过去，接着说“只是，先生此刻求见我家公子也实在不近情理，还是请先生改日。”
　　秦大先生的白胡子已经气得飞起：“小子！”他戬指急道：“我家主人是请清白白的姑娘家，这身子给你家公子看了个通透，你们居然想不认帐！”
　　豹也急了，从飞鸽身后跃出，拔出腰间长剑指向秦大先生眉心：“我家公子舍身救你家主人，我们还没要求你们报恩，你们反要我们认帐，难道这天下的法律是你们天下会定的？告诉你家主人，要再无理取闹，我们三二一堂必然要找个究竟！”
　　飞鸽急得挡了这个，又要拉那个，一张嘴说不了两头话，只说：“主人自有他们的心思，用不着我们操心。”
　　秦大先生老泪纵横：“我家无他小姐向来温柔善良，若不你家公子在江湖上有仇家，怎么会连累到她受侮辱。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现在人都知道你家公子和玉麒麟看了她的全相，这让她怎么做人？”忽然他脸色一变，喝道：“谁在哪里？！”
　　我见被识破，只得从树荫里头出来，见了他们也不打招呼，只慢慢向院子里头走着，飞鸽和豹也不拦我。我听得背后秦大先生恨恨地喘气声，然后是一声“咳！”便再没有他的声音，想必是已经离开。
　　走到唐晚词卧室，当地熏笼里浓浓熏着袁源给他制的药剂，满是药味。他侧着身子，面朝里躺在那里。我走过去，跪在地上，把脸偎在他清瘦的背上，用手揽着他的肩，心里才觉得塌实，那一刻便是天荒地老了。
　　不知道多久，一声叹息在我身边响起。
　　“你来了。”声音风清云淡，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想落下来。“不许哭，”他说，“我还没死呢！”他挣扎着把身体翻过来，可是，上身对着我，双腿还是诡异地扭铰在一起。他拉着裤子，想把腿扯过来，我不忍见他如此艰难，伸手过去，把他的腿放好。他的眼睛望着我，里面好象有笑的样子。
　　我不说话，也是如此看着他。终于，我忍不住，问他：“你……不会死了吧！”
　　他笑意更深：“现在死不了——”
　　我忽然心头一阵无明业火，扬起手，一个巴掌就向他的脸上扇过去“好你个唐暗月，为了别的女人差点把自己的命都送了，你以为你死了，我就活不下去？我告诉你，你要就好好活着；要不就给我干脆死了，别在这里让人心里惦念得难受……”嘴里虽然是这样骂，手到了他的脸上，却轻轻落下。按照唐晚词的武功，即便是他重伤之下，他也必然能够轻巧避过。没料到，他竟然实实受落了这一掌。嘴角有一丝血红弥漫，红色掌印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如此突兀，我慌了神，连忙抚上去，果然热辣辣一片：“你为什么不躲开？！”
　　未料到他的脸色也惶然一片：“我适才提气，丹田中居然一阵虚空，我这是怎么了？”
　　他话未说完，我已经一迭声叫道：“袁源！袁源！你在哪里？”
　　小韩拉着袁源飞奔而来，后面跟着飞鸽和豹。袁源推开我，去探晚词的脉息，又取出银针向着晚词的玉枕，百会穴刺进去。我的心几乎要滴出血来，我究竟做了什么？是天在罚我吗？为什么他要承受这样的痛，难道只是因为那年他对一个小女孩动了同情之心。我在旁边，颤抖得不能站稳。晚词努力寻找着可以看见我的角度，想在袁源和小韩身躯的缝隙中找到我。可是，我根本不敢让他看到我。他不能克制的痛哼在我的耳朵里面就仿佛焦雷一般，他急促的喘息就像让我难受得几乎想立刻去死的催命符。我目光散乱，手脚冰冷，飞鸽把我从内堂拉出来，豹用他的胳膊挟着我，不让我软下去。到了门外，我靠着廊下的柱子，直溜下去，一直坐到石阶上。豹站在我后头，我可以感觉到他冷冷的，厌恶的目光，而飞鸽坐到我身边来了——不是坐，而是单膝跪地，就那样跪着，面朝着我。
　　嘎吱一声，门开了，我立刻走到近前，小韩走出来，对飞鸽和豹说：“暗月公子请二位进去。”
　　我想对小韩说些什么，但是我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唐晚词，不对，应该是唐暗月，他不需要我。
　　我坐回到台阶上，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臂揽到了我的肩上，袁源慢吞吞的声音在我耳朵边上响起来。
　　“你的小晚不会死的。”
　　“哦。”
　　“不过，因为妄动真气，他的武功已经全然废了。不过，要是能找到人心果的话，再辅以上乘内功打通淤塞的经脉，恢复也不是没有可能……”
　　“哦。”
　　“他之前受过那么重的伤，又被抛在荒野之中，受了夜露的浸染，一向都有风痹之症，只是之前他所习的是玄门正宗心法，压制了风痹的发作。如今，他武功尽失，这风痹之症便一发不可收拾，发作起来如万蚁噬心，酷烈难当……”
　　“哦。”
　　“他今后的行动恐怕要艰难许多。暗月公子平素行动都依靠武功中借力打力之法，及关节处金丝护套，他残废已久，全靠那一口真气片刻之间的吐纳方能行动自如。功力全失的话，他日常起居想必是不能自理的了。”
　　“哦。”
　　我的想象出乎袁源想象的平静，许是这平静吓到了袁源，他轻扣我的后背道：“你若是想哭，哭出来也好。只是，莫让他看见……”
　　我仍是怔怔的，把头靠在袁源肩上，良久，幽幽道：“我是不是不该在他身边？或者，我走了，他就不会再受苦了？”
　　袁源揽紧我道：“你走了，他会死。”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小韩无声地从里面出来，递给我一条帕子：“暗月公子想见你。”
　　我如得了天命般急急进了屋子，却在门口的地方踌躇起来，我分明哭过的眼睛，会让晚词不喜的吧。
　　晚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瑞儿，我很可怕吗？为什么不进来看看我？我现在可起不了身过来看你。”
　　我犹豫着走到他床边，看着他略微凌乱的衣衫，他的面容比起一个时辰之前明显要憔悴许多，眼睛下面也有了青色的阴影。我伸手过去，摸摸他的脸。
　　“我记得，我睡着的时候，你给我刮脸。”他的手指盖上我的手，“你摸，这里，好干净。那时候，我好喜欢，就想醒来一定要告诉你，我好喜欢。”
　　“可，可是，这一次，你又差一点死掉。”我的下颌颤抖得差一点要掉下来，“若不是当年你为了救我受了伤，你怎么会受不了玉麒麟的一掌？若不是当年你为了我受了伤，你怎么会受了那金针度噩的罪？若不是当年……”
　　晚词把另一只手按到我的唇上“若不是当年遇到了你，我如何知道关注一个人是如此愉快的事情。看她慢慢长大，从一个孩童成为一个少女，成为一个仪态万千的淑女。没有一件事情能比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需要更加重要。”
　　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指纤长无力，却奇异地柔软。他笑了一下，“咱们能不能躺下好好地说话？你站着累，我这么看着你也累。”
　　我这才发现，他靠在榻上，要半抬着身子才能和我的视线相平，他的腰想必已经受不住了。我从外面拿了一个枕头过来，闭目躺在他身边。他悄悄抽了下我的枕头，见我不理他，便埋怨：“我怎么觉得你那枕头比我这个软？比我这个舒服？”我也不说话，只把他的上身抱起，把自己的枕头换给他，自己用他那个，还是躺着不说话。
　　他又道：“可好象还是原来的那个香一些，这个怎么闻着都有股子头油味，不是外头那个烧火婆子的吧！”
　　我无法，只得认命地开口道：“你可真是我命中的魔星，这样，靠我手臂上吧！这可不是什么腌糌烧火婆子的，不过将来是不是会变成了腌糌婆子，我可不知道。”说着，再也撑不住笑了。
　　“可真不容易，终于笑了。”他长吁一口气，重重躺回去，眼睛望着天，“瑞儿，你可知道，你不高兴，我也不会高兴；你若天天笑得这么高兴，我便再痛一些，也立时好了。”
　　“我会天天都高兴，可是你要答应我，你一定不能死。”
　　“你看，人活着，仿佛一天一天就是朝着死走过去。终究会死，不管你多么害怕，或者多么欢喜。”他见我不答，又道，“不过，我答应你，绝不在你之前死。”我还是不答，他便说，“我在睡着的时候，下了一个决心。”
　　“什么？”
　　“我决心要做个坏人。”他邪邪笑着，揽过我的脸，我的脸忽然好烫，胸腹间仿佛一团火烧起来了。
　　“你这个坏人……”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愿意做个坏人，老不会死，这样陪你活着，可好？”他的手臂揽紧我，我的呼吸越来越快。
　　手都开始不听指挥起来，我的手指摸到他身上的汗水，他的喘息就在我耳边……
　　忽然，袁源和小韩又联袂而来……
　　我只吃吃地笑，晚词则是一脸悻悻然。

　　十二

　　换掉那身道姑的装束，再把头发放下来，梳了个平常人家女孩家的发式。打开妆盒，要拣一个合适的首饰。就那么点功夫，我偷看了几次镜子，镜子里面的人嘴角弯完，掩饰不住的是笑意。
　　红木的首饰盒子里头有一堆是那次对玉麒麟大打出手的时候扯坏的首饰，珠花散了，累丝金凤折了翅膀，香袋儿破了角。这堆乱糟糟的物事里头有一样东西，却是我从来未曾见过的。
　　黑色螺钿的漆器小匣，长约莫五寸，宽不过一寸，高也只得寸许。打开看时，只见盒盖和底部都刻了浅浅的槽，盒盖的槽里面镶嵌着一把红色梳子，底部的槽一个空着，另外还嵌着一把抿子和一根簪子。
　　这是一个梳头盒子，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东西，那这是谁的呢？莫非，这就是晚词要的“夜夫人的梳头盒子”？
　　一阵夹杂着药香的甜香袭来，我忙把那黑漆盒子塞进抽屉。
　　果然，袁源带了两枝才开的牡丹花儿，摇摇摆摆地走到我这里来。
　　“今天倒是希奇，换了打扮了。才见的新鲜的花儿，知道你会喜欢，顺手摘了给你的。”
　　“那倒是应景呢！”我忙挑了一朵玉色的簪在发间，“好看吗？”
　　袁源大笑：“你是不是姑子做久了，连打扮都不会了？”他把我按到座位上，用他胖胖的手在我的头发上这么一按那么一挽的，果然一个时式的发髻就光滑漂亮地出现了。他帮我簪上那朵玉色牡丹，我镜中一照，果然是如花美眷。
　　“如何？想来那暗月公子也会动心吧！”袁源翻检着我的头油胭脂，“你这里的胭脂可真不怎么样，颜色又薄，不如京城那家玉颜坊多了。你用了他们的景芝玉颜膏了没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却不耐烦听了，“小韩没和你一起么？”
　　“他在暗月公子那里，我这来正想着你也该去看看人家，就这么着邀你同往，如何？”袁源晃着脑袋正说着，我已经拉了他的手，一径向晚词所居之处去了。
　　晚词穿着雨过天青色的袍子坐在窗下，小韩则靠着窗下的几案和他讲究着桌上放着的卷宗和证物。我和袁源到来时，他们正拿着一个鹿皮袋子在细看。
　　“你能坐起来了？”我牵着袁源的手，向晚词走去，“袁源可没说你可以下床。”
　　晚词抬头看我，眼睛里面闪出一线光芒，但是那光芒很快就暗淡下去。他没有我意料中的欣喜，只是两手虚虚一握，拱手算是对我和袁源行了礼，继续和小韩谈他们的事去了。我的满腔热情顿时变了冷水，甚至后悔起刚才的十分打扮来。现下，走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就近找个地方坐下，且听他和小韩讲究些什么。
　　只听他取了那个鹿皮袋子，仔细察看，最后把那袋子翻转过来，指着一处对小韩道：“那腐蚀沈氏夫妇的毒药想必有了出处，果然是唐门的东西。”
　　小韩拿近看道：“这个袋子从沈叙飞前妻的尸体上得来，唐门的东西怎么会在她身上。据说唐门的暗器非唐门弟子使用的话一定会被唐门中人杀无赦。”
　　“这位前沈夫人闺名是什么？”晚词问。
　　“李甜儿。”小韩道。
　　“李甜儿的尸体可还在天下会？”晚词问，“能不能去看看？”
　　“当然。”小韩看看他，“公子身体是否能够成行？”
　　晚词把身下的椅子掉转过来，我这才看见，他坐在一张黑色藤椅上，藤椅上严严地铺了软垫，他的坐得很直，直得让人觉得僵硬。我仔细看才发现，原来一条黑色绸带将他的腰身牢牢缚在藤椅上。藤椅的左右，各有三尺方圆的轮子，也是老藤制成，他只消用手推动就可以轻松前行。
　　他拍拍扶手：“我自有我的坐骑。”说着便伸手推起轮椅来。我虽不满他之前对我淡淡的态度，但终究怕累着他，便上前去。他无力的手搭在轮子的圈上，我把自己的手盖到他的手上面去，他却轻轻而坚决地把他自己的手抽走了。
　　“瑞璇真人是方外之人，可以脱略行迹，不过暗月一介槛内凡人，对男女大防还是看重的。”他向我看了一眼，尽是冷然之气。
　　这个男人有种能让人气得发昏的本事。我没说话，此时，袁源早拉了小韩到一边说话去，豹则很是时候地出现，推起他向着天下会的庭院一角行去。
　　西北角上的偏厅，显然是这里最冷清的地方，虽然很干净，但是里面的三具棺材还是让人顿生一股寒气。
　　飞鸽早已经等在门口。
　　小韩推开门，唐暗月道：“我行动不便，飞鸽这里有一幅画像，请韩捕头察看一下，和这李甜儿是否是同一各人。”
　　小韩接过飞鸽手里的一个卷轴，和飞鸽，袁源一起进去，我也想一起进去，袁源却拍拍我，示意我留在原地，陪着晚词。
　　我留下来，看着唐晚词，可他却避开了我的眼睛，只望着别处。现在，他不是我的小晚，只是那个冷冰冰，心狠手辣的三二一堂的暗月公子。
　　门支呀一声开了，小韩带着众人出来，对唐暗月道：“李甜儿就是画像上那人。”
　　唐暗月闭目想了一下，手指轻击轮椅扶手：“唐朝国姓为李氏，蜜当然是甜的。果然果然，这李甜儿是唐门的人。”
　　小韩忽然失声叫道：“画像上的人难道是唐门的那个唐蜜？”
　　唐暗月道：“唐家的东西在李家的女儿身上，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根本就是唐家的女儿。所以里面躺着的那个就是昔日唐门的第一杀手唐蜜。”
　　袁源在一旁笑嘻嘻：“估计沈叙飞娶了老婆才发现自己枕边人居然是个西贝货，所以干脆将她休了，省得若麻烦。”
　　唐暗月用手支着头道：“近年来唐门缺少能当家的人，势力已经大不如前。那么大一家子人要养，江湖上的名誉要维持，所以一直在暗地做些为了钱杀人越货的事情。这唐蜜就是当年一棵很有用的摇钱树。可是就在她最能挣钱的时候，忽然消失了，传说是失手而死。可是究竟是失手在谁手里，如何死的，尸首在哪里却一直是悬案。”
　　小韩道：“当年这唐蜜杀人无数，从不失手，的确是个中高手。说她会失手，我都不相信。可是，自从那年之后的确她就销声匿迹，却没有人想到，她成了武林盟主天下会主人的妻子。”
　　唐暗月道：“要彻底从人前消失，当然是这里最安全。而且当年大家都知道唐蜜，却从来没有见过她真容，因为知道她面貌的人无一不是死在她手下。”
　　小韩道：“这倒是，她从来不留活口。”
　　唐暗月道：“如果她厌烦了这个营生的话她会做什么？”
　　袁源接口道：“她会找个男人嫁了。”
　　唐暗月却象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截断他说话：“韩大人，沈叙飞娶唐蜜的时候应该已经是武林盟主了吧！”
　　我怕袁源生气，拉了他一下，他却笑嘻嘻地拍拍我，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我站得有点累，就在院子的一个花架边上坐下。唐暗月一直没有看我，好象我是空气一样。我的胸膛憋得要爆炸，喉咙里有蠢蠢欲动的声音，这个唐暗月，你以为你是谁，我又不是你可以呼来喝去的。——可我还是忍不住要看他——我坐的地方其实有点冷，正对着那个停放着尸体的屋子，从屋子里面透出让人心寒的凉气，可是这里能清楚地看见他，他的脸，还有他的眼睛。
　　唐暗月用手指轻点轮椅的扶手：“如果唐蜜是唐门的叛徒，那么唐门的人一定不会放过她，嫁给沈叙飞是为了躲开唐门的人。而沈叙飞也一定不知道自己娶的不是什么李家千金，而是著名杀手。等有朝毫日发现的时候，休她是必定的。”
　　小韩道：“的确，要是被武林知道沈夫人是个臭名昭著的杀手的话，非但这个武林盟主不值钱，唐门人的骚扰也一定让沈叙飞烦得掉头发。”
　　袁源忽然笑道：“我要是这唐蜜一定恨这个新夫人。你想，人家就是被休了还能好好住这里，不说衣食无忧，至少安全。一来了新人，旧人就要让出位置，这可是最不让人开心的事情之一了。”
　　小韩道：“这样的话，唐门的叛徒，用唐门的毒药杀了自己恨的人。”
　　唐暗月忽然道：“这个唐蜜的身上是不是很多旧伤痕，象是以前被人虐打过？”
　　飞鸽奇道：“公子怎么知道？”
　　唐暗月又说：“全部是旧伤，没有新伤是不是？”
　　小韩道：“我刚才也留意了，的确是这样。”
　　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气从那停尸的屋子里面冲出来，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沈氏夫妇死时恐怖的样子忽然闪现在我面前，让我顿生恐惧。
　　唐暗月转过轮椅，正好挡在我的面前，他缓缓道：“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位沈盟主孟尝君是不是在男女之事上有点不寻常的爱好。”
　　小韩欲言又止：“你的意思是说，他是——？”
　　袁源嘴快，已经抢说：“这在人群里面也不是太少。医书上常有记载，的确有一部分人在交合之际必须虐打对方或者自己才能感觉快乐。想必我们这位盟主也有这样的怪癖，或者说病症。这种病一般来说患者不会觉得自己有病，就是有外人也不会知道。”
　　小韩道：“但是光凭这些伤痕也不能断定这沈叙飞有这个问题——”他见唐暗月迟迟没有回答，便问：“暗月公子你认为呢？”
　　唐暗月只是低着头并不回答，我却换了位置，从现在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脸已经开始发白，嘴唇也咬得失去血色。我再看他的手已经紧紧捏着轮椅的扶手，指甲都已经白了。我忙上前，揽住他的肩膀：“你，你怎么了？”
　　他闭着眼，只忍着痛的样子，不回答我。
　　袁源过来，一把揭开他的裤腿，只见他的关节红肿坟起老高，触手火烫，其余的地方却是冰凉。他想挣脱袁源搭他脉息的手，另一只手却掩着自己的裤腿，嘴里还叫着：“走开，走开。”
　　袁源却不理他，急命豹把他抱出了院子，我追着袁源问，他才说：“他风痹犯了。这里本来就是整个沈府最阴寒的地方，他刚才的位置又正对着风口。这下有他受的了。”
　　回到唐暗月的房间，我再看看他，他的嘴角已经被他咬破了，沁出血来，手脚已经在轻轻抖动。袁源拿出金针想为他针灸，他却死命不肯。飞鸽和豹急得跪下求他，他却始终不肯，只是任由自己消瘦的身子在床上颤抖着。
　　我再看不下去，上前抱住他，压住他抖动的四肢，他却咬紧了牙，不哼一声，头还只在撞着我的肩，想让我走。
　　片刻，他终于停下来，一身淋漓。我从他身边站起来，四下里，他的下属跪了一地。我想扶他坐起来，他却定定看着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你，走。”然后闭了眼，再不看我。
　　我还想说什么，却被飞鸽阻住。他拉着我出了门，道：“公子今日情形大不如往日，不知之前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有些茫然，我哪里做错了？便摇摇头。
　　飞鸽无法，只得答应我等暗月休息好了便谴人通知我。
　　我失去了魂魄一般，只惦念着晚词刚才的情形到底是怎么了。他想必是痛极了，才抽搐的。我简直不能想象这一种痛。可是他为什么忽然不理我了？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他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心事重重正想着，我颈间一麻，已经被人点了穴道，晕迷过去。

　　十三、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睁开眼睛，被面前的大牛油巨烛晃得眼晕。下意识想用手挡一下，却发现手脚的穴道已经被制住，只得叹口气，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
　　这里应该是一间客栈的上房，当地有两张主座，其中一张上座着一个面白长须清癯儒雅的中年男子。两边是如雁翼散开的两队青年男女，神情矫健，看来应该是武林中人。
　　“子期，是这个女人吗？”为首的中年人问两队之中的一个大眼睛女子。
　　那女子拱手道：“就是她，我认得是她和大师兄搭讪过后，大师兄就失踪了。等到天下会的人通知我们去接大师兄时，他就已经成了那个样子。”她说的时候，眼睛里面水波翻动，似乎就要哭出来。
　　我大叫：“你们是谁？为什么把我捉到这里来？”
　　旁边的人踢了我一脚：“叫什么叫！”
　　“那好，”中年人道，“把你大师兄请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是为了什么要把麒麟残害至此。”
　　听到这里，我才猛然想到，他们应该就是东林派的人，这个中年人应该就是东林掌门，江湖上人称东林君子的江南觖，而那少女应该是最近在少年人中声名鹊起的新秀袁子期。
　　我忙叫道：“江南觖，亏你们东林派还说自己是名门正派，却做这样掠劫人口的事情，没有王法了！”
　　啪！袁子期一个耳光打在我的脸上，“你这个妖女！都是你害了大师兄，我不会放过你！”
　　我吃痛，但是又无法还手，只好苦着脸抱怨：“我没有害他！”
　　江南觖喝止袁子期：“放肆，瑞璇真人好歹也是皇上御笔亲封的护国真人，也是皇亲国戚，你这样过分了。”
　　“可是，师父！——”袁子期正待分辩，却被她师父用眼神制止了。
　　“知道我是谁，还敢把我抓来？！等到官府来人你们就死得难看！”
　　我正叫嚣着，玉麒麟已经被两个下人扶着出来。
　　他仍旧目光涣散，面上露出呆滞的笑，嘴角被我打出来的青红一片还未退去，白色锦袍颇多污垢，胸前还围了一个围嘴，上面布满口水和不知道什么的残渣。江南觖走到他身边，眼眶微红，也不怕脏，拉起他的手，唤他：“麟儿，认得师父吗？”
　　玉麒麟还是如木雕泥塑一般，也不向他看，自顾自站着。
　　江南觖老泪纵横，背过身去。
　　袁子期已经在一边哭得鼻子通红，看来她对这个大师兄原本已经是颇有情意。看到玉麒麟如此境况早已经心疼得不行，除了再给我正反几个耳光外，实在也无从宣泄。
　　我的嘴角已经被打破，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其实，我见玉麒麟心下也颇为恻然，更在之前袁源已经说过玉麒麟也许本性并不如此，更多的因素是因为他身有隐疾，才导致了他对于女人和对自己的虐待癖好。
　　玉麒麟已经被袁子期的耳光声引到我身边。他一看见我，目中顿时露出了久违的神采。他快步走到我身前，伸出双手一把抱住我，满是鼻涕和口水的脸直象我怀里钻来。我被恶心坏了，顿时尖叫起来。我要是还能动弹，我一定一脚把他踢飞出去。
　　江南觖怕他再做出什么不雅的举动，忙命人把他扶出去。
　　他对我说：“你还能说玉麒麟这样和你没关系？！”
　　我看见他的眼睛精光闪烁。虽然说我觉得玉麒麟之所以这样并非我的过错，但是心里还是有点不忍，我究竟还是个心软的人。我长叹一声道：“你凭什么说和我有关系？”
　　袁子期朗声道：“师兄是中了春风一度丸的毒而变成这样，这样的东西，不是你修真观得来，还有哪个龌龊的地方有？”
　　那春风一度丸是极为霸道的春药，一但中毒，若不能在两个时辰内与异□合便会神智错乱，大则死亡，小则痴呆。我终于明白，玉麒麟之所以变成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因为春风一度丸出发了他本来的癫狂因子所致。不过，之前他化身粉燕子，做采花大盗的时候也用这春风一度丸害了不少良家妇女，可谓是害人终于害自己。
　　“不知道袁姑娘对你大师哥了解多少？你知道不知道他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在做些什么呢？”我笑道。
　　“我师兄是天下最好的师兄，他教我功夫，友爱同门，行侠仗义——他比你这妖女好得多！”袁子期愤怒得眼睛瞪得更大了。
　　“咯咯，咯咯，”我很妩媚地笑了，“想必你不了解你的亲亲大师兄喜欢在你最喜欢的白色衣服里面穿粉色袍子，也不清楚，他贴身的荷包里面喜欢放的是著名的春风一度丸吧！”
　　“住口！”我的脸上又挨了袁子期一掌，“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你怎么可以这样诬蔑他！”然而她又实在很怀疑，“你怎么知道他里面穿粉色袍子，荷包里面放着那药？”
　　我吐出一口血沫，笑了。“粉色袍子和春风一度丸，我想想谁最喜欢呢？莫非玉麒麟就是粉燕子？！——”
　　“够了！”袁子期还想再跟我纠缠下去，却被江南觖一声断喝，“子期，你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和这样的女人纠缠什么？！”
　　“可是，师父，师兄的账就不找她算了？她把师兄害成那样！”袁子期气极。
　　“当然不会。”江南觖的瞳孔缩小成为一个小孔，我不由觉得寒冷起来。
　　玉麒麟在这时却挣脱了下人的看护从后堂跑出来。他直扑到我跟前，又是一个熊抱抱住我。我闭紧眼睛，不想再看到他的脸，耳朵边上却听到江南觖因为愤怒而变得扁而尖利的声音。
　　“我要让她成为麟儿的妻子，麟儿的女人，用一辈子来还！”江南觖一字一句地说。
　　“不要！”袁子期大叫，“师父，是她把大师兄还成那样！”
　　江南觖恍若无人：“今天晚上就拜了天地，送入洞房，”他蹲下来，抱住玉麒麟的腰：“麟儿，既然你喜欢这个女人，师父就让她做你的女人，跟你一辈子。哪一天，你不想看见她了，师父就让她消失。无论你要什么，师父都会替你做到！”
　　我又急又怒，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在一间温暖舒适的卧房。红色，满眼都是像血一样的红色。我低头看看自己，也被套上了红色的嫁衣，头上重得很，想是被压上了凤冠。床上并排坐着玉麒麟，他也被套上了红衣服，戴了金花乌纱，正玩弄着手中的红缎花结。我举目看去，这间房间虽是客栈卧房，但无处不精致华贵。若是平时，我一定会喜欢这里的雅致，但是现在，这血红的洞房却在我眼中与阿鼻地狱一般。穴道仍旧被制，我运功冲了几次，全然无果，我开始后悔当初练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的全是些釜底抽薪，投机取巧的功夫，内功这些要费时间功夫和耐心的事情，我根本就是能躲则躲。
　　罢，罢，罢，要是今天真的和这个白痴兼疯子圆房的话，我今后可怎么办？我不禁想念起唐晚词来。如果他在，一定会想办法救我的吧！
　　救我！晚词救我！我从心底里喊出来，但是这声音在经过咽喉的时候忽然消失了。我不能再这么自私，只想着要晚词救我。十五年前，他为了救我，好端端的一个人，成了残废；上一次，他为了救我，差点丢了性命；而这一次，我又想着要他救我了。认识我以来，我从未给他带来快乐和幸运，除了一次次的受伤和厄运，我还能给他什么？
　　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用性命相搏换取我的自由和安全。谢瑞瑶，我对自己说，放他一条生路，别再害他了。
　　我摇摇头，或许，他们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我被人抓走了，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早就成了这个白痴的女人。我不由看了看身边的玉麒麟，幸好幸好，他现在只专注地玩着，根本未曾注意到我。
　　门“呀”一声开了，江南觖手里托着一块白绫走进来。
　　“麟儿，”他叫我身边的那个男人，我身边的人茫然地抬头，“今天是你的洞房花烛夜，师父来看看你。”
　　“你来做什么？”我皱起眉头。
　　“看看你们洞房了没有。”
　　“我从来不知道东林掌门有如此癖好。怪不得名师出高徒，你的首徒的惊人癖好想必是你教的了。”
　　他的瞳孔又开始缩小，哑声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得不少。”我说，“玉麒麟就是粉燕子，当然，还有他那些让人羞于启齿的毛病。”
　　他的瞳孔里面泛出血色，“好，既然你知道了，你要么死，要么做他的女人。”
　　“我情愿死。”
　　“我偏不让你如愿。”他的眼睛变得血红，一如玉麒麟发狂时候的样子。
　　我感到从未感受过的恐惧，如果不是被点了穴道，我想我早就用各种可能的方式逃之夭夭。他温柔地拉过玉麒麟，却粗鲁地拉开了我的嫁衣。
　　衣襟破了，我里面的桃色小衫也破了一半，露出皮肤。玉麒麟定定地看着我，却依旧没有动作。
　　江南觖却急了，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从中倒出一颗粉色药丸就要往玉麒麟口中塞，玉麒麟却挣扎着不肯吃。江南觖只得一手捏开了玉麒麟的下颚，自己嘴里还喃喃地：“乖孩子，爹爹不是要害你，你吃了，你就会好快乐。乖，张嘴吃下去——”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玉麒麟是你的儿子，私生的儿子。他所有的隐疾都和你的一样！所以他做过什么，你原本就全部知道！”
　　他的手一抖，那颗药丸掉在了地上。江南觖缓缓地回过头，脸上又恢复了儒雅的神采，他站起来，逼近我：“这是我的孩子，我当然知道他的一切。现在你要做他的女人了，你也要知道一切。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告诉别人的，是吗？”
　　我被吓到了，只把脸向后别着，我怕看见他太过平静的表情，那表情让我脚底生寒。
　　他还是那么淡淡地说着：“我会把你毒哑了，挑了你的手筋，那样你就不会告诉别人了。”

　　十四、

　　黝黑的短剑，长只得四寸四分，在黑黢黢中刺来。象无声的恐惧，扼住人的咽喉。
　　江南觖的手苍白，短剑在他的手里，有一种残酷的美。
　　他很平静，仿佛在喝一杯最好的茶，看最美的花，回忆最甜蜜的往事一般，把那把剑移向我的肩，剑尖斜挑向上。
　　他用剑尖轻轻点着我的肩周大穴，问玉麒麟：“麟儿，你说爹爹是省心点把她的手臂斩了去呢，还是费心点，只挑了她的手筋。你说呢？”他看看玉麒麟，见他不说话，又道：“我看还是费心点吧！我的乖儿子一定不喜欢破烂的娃娃，爹爹一定会给你最好的玩具。”他一边说，一边短剑就要向我刺落。
　　窗户忽然不见了。
　　窗框里面出现飞鸽瘦削的身子，他说：“我来了。”
　　江南觖的手一抖，短剑已经向前送，却因为紧张，送错了准头，只一剑在我右肩刺了个对穿。
　　我吃痛，咬住嘴唇，痛哼了一声。
　　门也不见了。
　　小韩从门框里面走出来，他说：“我是是个捕头，六扇门的人从来只走大门。”
　　袁源的脑袋从破掉的窗户里面露出来，他圆圆的身体从窗台上轻轻一跃就到了地上，他从那扇已经破掉的门里面走出去，他笑嘻嘻地说：“我不是捕头，但是我也走大门。”于是，他居然又从那扇门里面走进了屋子。
　　江南觖大惊：“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怎么进来的？”
　　袁源笑着说：“小韩，你说，我们怎么说呢？”
　　小韩从怀里拿出一块银色牌子，向江南觖亮了一下，然后很神气地放了回去。“我是六扇门一个捕头，姓韩。”
　　江南觖道：“你是神捕小韩？！久仰久仰！只是我们这里并没有人犯法，而且这里是私人地方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韩脸色一变，正待说话，只见窗户那堵墙全部不见了，一个声音传来：“我是一个正派人，我没有跳窗进来，我也不想从门进来。”几乎同时，一个彪悍的身影扛着一件东西走进了屋子。他把那件东西往地上一扔——那是豹。
　　江南觖一惊，急忙翻转了短剑，抵在我咽喉，沉声问：“你们想做什么？其他人呢？”
　　“放开你手里的女人！”那面已经不存在的墙外，一个不是很响的，中气也不是很足的声音出现了。
　　我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个地方已经和原来完全不一样。整间客栈都不见了，变成了一片空地，只留了一棵老樱。此时，樱花已经开始凋落，纷纷扬扬如春雪洒将下来。唐暗月背靠着树纹纠结的枝干坐着，还是黑衣，粉色云纹装饰。我不禁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这个男人能不能每次出现都那么显眼，生怕别人忽视了他。
　　“放开她！”他说，声音比冰川更冷。
　　“风移影动乾坤暗，月走星换天地变——你是唐暗月！”江南觖猥琐地笑一声，“想不到暗月公子也喜欢到那种地方游历一翻，也不知道你这副身体是不是消受得起！”
　　我简直要被这猥琐的中年男人气得闭过气去，身上被点了穴道，只能抬头张口向他的手臂一口咬落。江南觖猝不及防，竟然被我在他手臂上咬下一块肉来，鲜血淋漓，甚是可怖。他吃痛，顺手给我一掌，我被打闭了气，一头栽下去。
　　众人见了一声惊呼，晚词更是惊叫：“瑞儿！”
　　江南觖见自己抓到了众人的痛处，得意非凡，在我后背顺了一口气，我哼出声来。他道：“我的门人弟子呢？”
　　豹向刚才他放下的那团物事踢了一脚，一个少女的呻吟传来。豹把那女子的手臂向后拗着举起来。那女子一身红衣，赫然竟是袁子期。
　　袁子期挣扎着，脚一下一下踢在豹的胸前，豹觉得累赘，伸出大掌，把她的脚踝抓在手里，她彻底没办法动弹了。
　　她还是勉力挣扎了一下，同时对江南觖道：“师父，他们这些恶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放倒了师兄妹们，还把我捉到这里。师父，快杀了他们！——”
　　唐晚词的声音凉凉地插进来：“你若不放人，你的好徒弟便——”他的声音刚落，袁子期的忽然惨叫了一声，一只手臂已经生生被豹折断，扭成了麻花。
　　“你——你有没有人性！”江南觖道。
　　“我不用那么辛苦去扮什么江南大侠，什么君子，我只要达到我的目的。”唐暗月冷冷地说。
　　“你们六扇门的人没有看到吗？有人这里滥用私刑，你们居然不出手阻止！”江南觖恨道。
　　小韩双手负在背后，闲闲道：“听说这里樱花甚美，我约了知己到此赏花。除了晚樱，我什么都没看到。”袁源还很默契地在地上拈起一片残樱在鼻端嗅了嗅。
　　江南觖气得胡子都吹起来，唐暗月却在一边说道：“放人！”
　　“不放！”江南觖道。
　　袁子期又一声惨叫，另一条手臂又废了。江南觖眼中似已经沁出血来，他把短剑抵向我颈后，手指轻移，我颈后微痛，一片血肉已经被削下。他道：“放了她，要不，我就这般一剑剑下去，不知道要几次才能削到骨头。”
　　飞鸽像鬼魅一样，忽然从一堵短墙之后出现，手里提了一个人，他微笑着说：“这一个肉厚实些，我估计起码也得五六刀才见骨头。”那人头发披散，看衣服，赫然便是玉麒麟。
　　江南觖慌忙向身后看去，原来在那里安静玩耍的玉麒麟已经不知去向。唐暗月冷冷地道：“不用找了，你儿子在我手上！”
　　江南觖用鼻子哼了一声，一手抓住我后心，身形微晃向唐暗月身前跃去。小韩忽然迎着他过去，在当地一拦，巧巧挡在他面前。江南觖喝道：“你想做甚？”
　　小韩一脸茫然：“你挡着我赏花了。”
　　江南觖无法，只得向唐暗月大叫：“你还知道什么？”
　　唐暗月道：“三二一堂想知道的事情都会知道。”
　　“我是名门正派，你说，人们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们？”
　　“我不需要人们相信。但，我相信，我杀了玉麒麟，你江南觖一定绝后。”
　　“你不会杀他的，你的女人在我手里！”
　　“你的儿子在我手里！”
　　“放开他！要不我杀了这个女人！”
　　唐暗月没有回答，但玉麒麟惨叫了，飞鸽已经扭断了他一根手指。
　　江南觖的眼泪已经出来，因为玉麒麟已经捧着手，坐在地上大哭，像一个无辜的孩子。
　　江南觖道：“麟儿，他们怎么你了？！莫哭，爹爹一定杀了这些坏人，来给你撒气！”
　　玉麒麟好像没听到，只是任性地坐在地上，哭个不休。
　　唐暗月咳嗽了几声，仰头看了一下天，缓缓地说：“你放人吧！我会放了你儿子和徒弟。”
　　江南觖忽然喈喈怪笑起来：“放了我们？！你以为我是黄口小儿，会相信你？再说，我江南觖也不是第一天在江湖上，你知道我那么多秘密，你不能活着！”话音未落，他已经发动。
　　江南觖在这黑剑时间的造诣不下半个甲子，豹扔下了手里的人质，只和他对了两三个回合，已经呈现败态。飞鸽接下豹的摊子，继续和江南觖缠斗下去。
　　我偷眼看唐暗月，他的身子比刚来时已经往下滑了不少，背也不如刚才那样坐得直。再细细看去，他的右腿竟然在轻轻颤抖。他的脸又清减不少，下巴尖了，面容居然显得凌厉。我的心里有点糊里糊涂的，难受的，闷闷的样子。他脸色苍白，下唇被咬出了齿痕。他的旧伤一定开始疼了吧，那种疼我知道有多难受。我不忍再看，把头转开，却带动了后颈的伤口，一阵剧痛已经让我痛呼了一声。
　　这声音虽小，还是让唐暗月听见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手中已经拿了一个黑色圆筒。“飞鸽，停手吧！江大侠要休息一下。”他说，同时，他把那个圆筒对准了身边的玉麒麟，“江大侠，贵公子的命和这个女人的命不知道哪个比较重要。女人，我可以再找，儿子，你却只有一个。”
　　江南觖楞了一下，但是他又笑了：“唐暗月，你不会以为我这么笨，以为你手里的就是暴雨梨花钉吧！这暗器之王已经失传很久，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笨到用个假的来骗我吧！”
　　唐暗月摇头，似乎有赞叹之意，几乎同时，那圆筒底部一片如牛芒般的细丝暴射，几乎全部钉在了尚在地上躺着的袁子期身上。再看袁子期，还没来得及叫，就已经断了气。
　　袁子期死后，脸上因为暴雨梨花钉的毒性，显现出诡异的笑容。江南觖失声叫道：“你是——”
　　唐暗月微笑：“我知道你不笨，所以我绝对不会弄个假的来骗你。”
　　江南觖想了一下，终于道：“我同意。你先把我儿子还给我！”
　　唐暗月却说：“我不相信你。”
　　江南觖道：“只要你把儿子还给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的肩头剧痛，颈后也痛，我却挺直了身子，向着晚词的方向走过去。我尽力走得平稳，我不能让他担心。
　　我和玉麒麟擦肩而过。
　　忽然，一只手从我后边掠过，把玉麒麟拉过去，一阵劲气夹着杀气，越过我的头顶，向晚词袭击过去。
　　我就地一滚，卸去了部分杀气，眼前一花，袁源伸手已经拍出一掌。这一掌已经可以把江南觖所有的掌力全部化解。
　　然而，唐晚词并不愿意这样，他几乎用扑的，勉力支起已经失去了武功的病残的身体，倔强地不愿意接受袁源的那一掌之助。于是，超过一半的掌力招呼在他的身上。就在此同时，小韩，飞鸽和豹三人的全力一掌已经全数打了在江南觖身上。
　　我抢上前，抱住唐晚词，只见他面如金纸，呼吸急促，见我过去，颤抖着手摸我的脖子。果然一手血渍，再摸下去发现我肩头也有伤，气又开始急促，我忙道：“皮肉伤，不妨事的。”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变成了这一句：“玉麒麟那里还有蹊跷，你去看看。”
　　我恨恨地看着他已经跟纸一样白的脸色，他却闭上了眼睛不理我。袁源过来，拉他的手，想搭他的脉。他却挣扎了一下，咬牙道：“死不了，不用。”说罢，闭紧了眼睛，再不看任何人一眼。
　　那边，江南觖却几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最后那三人倾尽全力的一掌悉数打在了他身上，甚至穿透了他的身体，作用到玉麒麟的身上。那一掌震断了江南觖心脉，眼看他活不长久。而玉麒麟却因了这大创痛，在临死前神智居然有片刻清明。
　　他看着我，似有话要说，一张口，一口鲜血喷将出来，直溅在前襟上，斑斑点点一大片。他的手在怀里掏了一会，片刻，手掌向我摊开，上面一只白色青色女子的绣花鞋，我再要问他时，却见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袁源搭了他的脉，摇摇头。
　　只片刻，这曾经叱咤江湖的父子二人，一代宗师，已经消失无踪。东林派也无从寻觅。世间不过，爱，恨，情，仇那几个字。
　　我回头看看晚词，他仍旧闭着眼睛，不看我，也不看别人。
　　我猛然觉得那些伤口在瞬间疼痛起来，眼前一黑，我栽了下去。

　　十五

　　、你到底是谁
　　十五年前的果敢，三年前的丰神俊朗，清漪园中的坚忍冷静，银钩赌坊里的孱弱，以及昨夜的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唐暗月，唐晚词或者说是小晚，谁是谁，谁又不是谁？我已经完全不能分辨。
　　蒙胧中，只一弯暗红色的月亮颤巍巍地悬挂在天上。忽然，一片乌云飘来，天地间风云变色，未过片刻，居然下起雨来。风云呜咽中，我模糊听到一个凄厉的声音。想听清楚内容，却又恍惚了。闪电里面，间或出现晚词的脸，青白的，唇色也是青白的，仿佛已经死了很久似的。我用力伸出手去，想摸一摸他的脸，每每快要触摸到，却又捞了一个空。我想唤他：“小晚，小晚！”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叫不出半分声音，胸中充塞着一口浊气，让我心口生疼。
　　“不要走！”一个声音从我口中冲出，我睁开眼睛，眼前是天下会客房中的湖绿色帐子。我动了动身体，肩头颈后痛彻心肺，触手可及之处，尽是一片粘腻的冷汗。
　　我细细回想，忽然记得那一日在客栈我被抓走，受伤，记得了玉麒麟父子的死，袁子期的死，东林派的灭门。我不敢去想那个人，尽管他已经在我梦中频频出现，甚至没有他，我的梦就已经不再完整。叹了口气，眼睛望着帐顶。毕竟受伤流了不少血，我觉得困倦，片刻就沉沉睡去。
　　一宿无梦。
　　再次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伺候的丫鬟见我醒了，忙过来扶着，我笑道：“哪就那么娇弱了？不就是点皮外伤？”
　　可是丫鬟还是不放心，谴人叫了袁源过来。
　　袁源过来，给我看了伤口，见已经开始收口，绷带上也没有鲜血渗出，便说：“虽是收了口，但将来恐怕要留个大疤。”
　　我笑道：“在衣服下面呢，别人也看不见。又不影响行动——”我忽然掩了口，我的眼前忽然又出现唐晚词因为多年前坠崖受伤而崎岖不平的身躯。
　　沉默凝滞了空气，袁源捋了捋我的头发：“我给你梳个头吧，收拾干净了，去看看他。”他见我没说话，接着说：“他受了那一掌，吐了血。”
　　我的头猛一回，牵到了头皮，疼得我直咧嘴。
　　“莫急，莫急，”袁源安慰道，“其实也不是那么严重，只是他不愿意吃我开的药，”我从镜子里面看见他撇撇嘴，“若是吃了我的药，只怕现在已经没事情啦。你的他很倔呢，你不去看看他？”
　　我的心犹豫起来，去，还是不去？
　　心里一心只想去看看那个叫我魂牵梦系的人，但是亦有一万个理由让我不去找他。怎么办，怎么办？！
　　袁源又笑了，他把我的头发梳顺，挽了一个时下最流行的百合髻，用一根珐琅簪花的发杈别住，端详了一会。他说：“世间很多事情并非没办法解决，只是当事人都等对方先说话。这等着等着，再好的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倒成了遗憾。”
　　我看看他，摸摸那发髻，道：“你和小韩是谁先开口的？”
　　他又笑了：“你个死丫头，本为了说你，现在倒说到我头上来了。我可不敢再说了。我现下还熬着药，先照看去了。”话音刚落，他就分花拂柳地去了，只留下我，怔怔地发呆。
　　白花的青缎女子绣鞋，这是玉麒麟死前拿给我的那一只；那个可能是夜夫人的梳头盒子，里面少了一根簪子，也从玉麒麟那里得来。这两样充满了谜团的东西虽然放在我的面前，我却丝毫提不起兴致去探究。身上的两处伤口犹自疼而且发痒，想躺一下，却心里乱极。打开抽屉，却看见一个红色的小包袱皮，那是十五年前初认识他那日所穿的斗篷所制。
　　我忽然站起，把那绣鞋和梳头盒子一古脑包进那包袱皮，随身携了便直冲唐暗月所居的院子。如果，如果有人问我去找他做什么，我可以说是探讨这两样线索的吧！
　　鼓足了勇气，我快步走向那个修竹千杆的庭院。一声悠扬的琵琶声从院子里面传出，他那里应该有别人在。我忙转过墙下，透过花窗向里看。
　　唐晚词倚在一张藤制春凳上，身边严严盖了锦被，背后放了柔软的垫子。他的脸已经不是那天看的那样蜡黄，而是苍白，苍白得仿佛可以看到皮肤下面淡蓝的血管。唇也是单色的，显出头发和眉毛的乌黑。只还是瘦，他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三年前那样的丰润呢？
　　他慵懒地闭着眼睛，睫毛轻颤，手中持一把玉骨折扇正放在被子上。我看得不由痴了，他现在的样子哪里还能看到一丝的凌厉，全然就是当时的那个会笑的小晚。我的嘴角不由松弛了，然而再看下去的时候，我的心又凉了。
　　当地放了一个大熏笼，隔着熏笼有一个鼓凳，悠扬的琵琶正是那里传过来。鼓凳上的女子削肩细腰，一张脸却是浮肿丑陋，那赫然便是燕无他。
　　一曲终了，燕无他放下琵琶，向晚词一笑，晚词睁开眼，抚掌微笑。燕无他放下琵琶，上前扶他坐正了些，然后把熏笼上暖着的一个银苕子打开，拿出一个小小的细磁小盏和一个汤匙，用手巾在晚词的颈下垫了，舀起一勺，吹了吹，便送入他口中。晚词吃了约有半碗的样子便摇摇头，不肯再吃。燕无他便说了几句，想是劝他再吃一点，只见晚词点点头，又吃了几勺，便推开了。燕无他无法，便用手巾擦了擦他的嘴，放下碗，手却拉着他的手，不曾放开。
　　我的心象是落到了无底深渊，只觉得我这三年来所有构造的世界轰然崩塌。一回头，却看见飞鸽放大的脸。
　　“真人可是来拜访我家公子？”
　　“我——我来，我来这里看看——哦，不是，我有些线索想请你家公子看看。”我想把那包袱给飞鸽看，一抬手，却发现手里空无一物。“我——”我语塞了，“我来——”一着急，我撇了飞鸽，朝自己的屋子飞奔而去。
　　雨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我茫然在雨中像一缕游魂一般。
　　我累了，我真的很累了。唐晚词，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没有我的日子，你会快乐平安地过下去。
　　远处，天下会的几个下人在忙着挂着喜庆的灯笼，红色的彩绸——又要过节了吗？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一个出家人，槛外之人，或许早在我被舍出家前我的一生便已经注定。
　　水色的大红，那么耀眼，那是应该温暖的颜色吧，我为什么只觉得冰冷？
　　一柄贴身的“斩云”已经细细收藏，腰间的长剑也已经佩好，荷包里面足够的是银子珠宝，换洗的衣服都不用带，路上尽可以买好的。我希望我什么都不要带走，走的是一个干净的空空的躯壳。也许，这次回去，我可以真正地在修真观纵情声色，做一个人们口中传说的女子。
　　唯一要道别的，是小韩和袁源。
　　“我走了。”我道。
　　“路上要当心，别轻易相信人。”小韩把腰间的寒铁令牌解下来给我，“如果有困难，把这个给离你最近的衙门，凭它你可以号令那里所有的捕快。”
　　我把令牌推回他身边：“我不要。我会快快回观里，那里多快活，吃的，喝的，唱的，耍的——那里没人敢捣乱。”我笑了，“我的大门永远为你们开着，无论你们是想吃好吃的，还是想听好曲子，或者只是要一间舒服的屋子，那里随时都有。”
　　袁源打开我的包袱，看了一看，噘着嘴说，“你一定很不快乐。你连胭脂水粉都没有带。”
　　我笑笑：“修真观有更好的。”
　　袁源神色黯然：“你不会再打扮的。你会觉得没必要再打扮了。你觉得没有人配看精心打扮过的你。”
　　我变了脸色，一把夺过包袱：“袁源，你一直都那么八婆。我告诉你，我高兴怎么是我的事情，我爱不爱打扮也是我的事情。只要我愿意，我打扮成个男人，买了窑子里面十七八个最红的姑娘来伺候我，也是我愿意！关你什么事情！”
　　袁源被吓住了。
　　小韩也不说话。
　　这一刻，很静。
　　忽然，小韩道：“谁！”
　　几乎是同时，飞鸽微笑着，只是那笑带点尴尬——出现了。
　　他从怀中掏出三张红色的喜帖道：“我就知道一定是韩捕头最早发现我。这是敝主人的喜帖，就在今天晚上，请各位一定赏光。”他看看我，声音忽然有些干涩：“真人也在这里，那在下也可以少跑一趟，我家公子也请了真人，请务必光临！”
　　“跟唐暗月说，我马上要外出云游，公子有喜事，小道在这里先行道贺，出席就免了。”我道，同时，向外面走去。
　　飞鸽居然向我跪下来了：“公子说了，瑞璇真人请一定光临，否则，否则公子便要治属下的罪。真人知道，我三二一堂的刑罚最为严苛——”说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袁源拉拉我的衣袖，“也不知道你那位公子是大寿还是什么喜事，看来还挺有趣，不如你多留一个时辰，也不急在这一时。”他附耳过来，“我觉得今天这个喜事大有蹊跷，不如——”
　　我依旧没有应承他，举步欲向前走。
　　忽然见飞鸽手中忽然出现一枚匕首，他道：“若是真人不去，飞鸽只能以死谢罪！”只见他反手就把匕首向自己肋下刺去。我忙伸手去格开他的匕首，但是终究晚了一步，那匕首已经在刺入他皮肉。他额头冷汗已经爆出，还是在说：“我家公子请真人务必出席。”
　　我无法，只得停了脚步，叹道：“我去——”

　　十六、

　　喂，借脸一用
　　我举步向前走去，飞鸽却依旧跪着，没有起身。我担心他刚才流血过多，会晕过去，回头看他，只见他依旧跪着，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他见我回头，便道：“我家公子让我把这个交给真人。”
　　我疑惑着接过，只打开一个角里面红色的锦缎便象流水一样淌出来，我知道那是他那里那片我儿时的斗篷。
　　“他让你带这个给我做什么？”
　　“公子没有说，只交待务必亲手交给真人。”话毕，他向我行了个礼，然后，消失了。
　　天下会正堂。
　　满堂喜庆。
　　高烧的红烛犹自流着烛泪。
　　从我进来开始，我就知道，我绝对绝对不应该来。
　　这是一个婚礼。
　　唐暗月的婚礼。
　　新娘明显不是我。
　　我终于知道飞鸽交给我的那一角红缎意味着什么。
　　唐晚词，你要忘记我，你这次下决心要跟我撇清关系，所以把最初的记忆都还给我。
　　我忽然想笑。
　　一个喜欢了自己十几年的人忽然结婚了，新娘不是我，这真的很可笑。
　　于是，我就开始笑了。
　　唐暗月坐在一张很大很舒服的椅子上，穿着红色的衣服，绣着金色的喜字。他的眼睛低低垂着，一直看着地面。脸色不似之前那么苍白，也许是因为高烧的喜烛的原因，微微泛着红晕。右边站着同样是喜气洋洋的秦大先生。
　　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再多呆哪怕是一刻，正想找个大家都注意的当口先走，却听见秦大先生清了下喉咙开口了。
　　“诸位，多谢赏脸光临敝主人和三二一堂唐暗月公子的婚礼。”此言一出，立刻把众人嘈杂的声音压了下去，他接着说：“事出仓促，怠慢各位。但，目前是武林多事之秋，敝上沈旭飞盟主夫妇不幸遭奸人所害，双双丧命，只留下唯一的继承人夫人的妹妹燕无他小姐。想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何管理天下会一众事务。谁知道，否极泰来，居然能有机会结识名满江湖的暗月公子。此乃天下会之幸，此乃武林之幸——”下面的豪杰们开始欢呼起来，秦大先生向大家做了个手势，众人声音少歇。秦大先生深吸一口气，然后声若洪钟地喝道：“婚礼现在开始——”
　　一时间，众人欢呼声，鼓乐声一齐响了起来。喜娘扶着盖着喜帕的燕无他走了出来。
　　燕无他一身红衣，红裙子上挂满了金色铃铛，脚上一双红艳艳绣金凤的绣鞋，袅袅婷婷地走到当地，唐暗月也被豹和飞鸽左右扶起，站到了燕无他身边。
　　他和她面对面站着，忽然唐暗月道：“从未见过你穿红色鞋子，倒是平日青色的太素淡些——”
　　喜娘近旁逗趣：“新郎从没见过这么温柔的新娘吧，想是平日就时时刻刻在意着了。”说得燕无他羞涩地低下头去。
　　不知道是哪里一把无名业火点燃了我，我心头一热，一下子跃到新人面前，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掀翻了喜堂，踩烂了花烛。
　　我这一闹，让众人忽地一静，随即便是惊呼。
　　“放肆！”秦大先生一声断喝，“瑞璇！这里不是你的修真观，哪里容得你撒野？！”
　　我不说话，只到唐暗月面前，我一字一句对他道：“唐晚词！我只要你说一句，你是真的喜欢这个女人，还是因为看了她的全相，不得已才娶她？！”
　　唐暗月还没来得及回答，秦大先生已经一把拉住了我，他显然是用了十成功力，我用力一挣居然没有挣脱。
　　“你放手！”说话间，我另一只手的手指已经点向他的曲池风府两穴，他伸手去挡。瞬间，我们已经来来去去了好几下，我还没有收口的伤口已经崩裂。
　　小韩早已经看不下去，掠到我身边，接下秦大先生。一个要打，一个要拦，天下会众人也跃跃欲试想把我这个疯女人拉出去，幸好已经被袁源挡在外面。
　　我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拉过燕无他，一把扯下她的红盖头。
　　红盖头下面出现了那样一张脸。
　　美艳而清丽，其中还有高贵，风情却在眼角眉梢处。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但无论如何，这绝对不应该是燕无他的脸。
　　这张脸赫然就应该是燕夜来。
　　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在做梦？这一个多月都只是我是南柯一梦？
　　还是，燕夜来诈尸了？
　　我没办法思考了。
　　四下死寂一片，众人显然都被惊到了。
　　再看唐暗月，他已经被豹抱回到了椅子上。
　　他抬起眼睛，看着新娘：“沈夫人，你这一向可好！”
　　秦大先生睁大了眼睛：“夫人！？”
　　新娘子见众人都停了打斗，忽然嫣然一笑，把头上的凤冠都一并拿下：“我都说了这劳什子太沉，带得我头疼。”她眼波流转，“怎么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为什么要如此这般啊？”
　　秦大先生道：“你到底是谁？”
　　唐暗月道：“她是燕夜来，沈夫人，天下会沈旭飞的妻子。”
　　秦大先生道：“她是夫人，那燕无他是谁？”
　　唐暗月道：“燕无他是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秦大先生一步掠到唐暗月面前，却被豹挡在了三步之外。他急道：“你有什么根据？！”
　　唐暗月对着燕夜来道：“我就知道女人断不肯在自己的婚礼上顶着一张丑脸，所以我用婚礼赌你一定用真面目出现。果然，我赢了。”
　　燕夜来微微一笑：“我以为我做得很好，可惜了。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的破绽在哪里。”
　　唐暗月笑了笑，“不能否认，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也很周密。可惜，你还是绕不开女人最大的毛病。”
　　燕夜来道：“我以为我已经改了很多了。”
　　唐暗月道：“其实那也不能算毛病，只能说，是天性。就好象人活着要吃饭一样，要让女人不爱美，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燕夜来叹道：“的确是这样。我刚在想，我要是今天不曝露真面目的话，你是不是还有命来揭穿我。”
　　唐暗月道：“我还真不知道呢！或许在我能揭穿你之前，就已经被你解决了。那个时候，你既继承了天下会的财富和权力，还是三二一堂主人的遗孀。等到大家都快忘记你的模样的时候，你就可以借口说你守孝期满，可以出来见人了。那个时候江湖就多了一个有钱有势的暗月夫人。”
　　燕夜来微笑：“你没说完全，不仅是江湖，而是天下。当我知道那个梳头盒子的秘密以后，我就知道那个盒子里面不仅是江湖的秘密，还有朝廷的秘密。可以说下至草莽最见不得人的八卦，上到深宫大内最令人胆寒的秘密，都在那个盒子里面了。比如，我现在就知道，你那三二一堂，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帮派，而是由朝廷直接领导的秘密机构。”
　　唐暗月道：“这本来就不是个秘密。至少我从来没有想隐瞒过。三二一堂的确和当今天子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
　　燕夜来道：“看样子，我要是想用这个秘密威胁你，可是想错了。”
　　唐暗月道：“这是你的另外一个弱点，你太想拿什么秘密挟持人了。比如你对玉麒麟。”
　　燕夜来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玉麒麟其实是我的人？”
　　唐暗月道：“这个说来话长。最早我是没有怀疑到你身上。是我亲眼看到你死在你丈夫身边，而你那个所谓妹妹又证实了你的确死了，所以那时候我相信燕夜来死了。可惜，就是在那个喜好素净的妹妹出现的时候，她的身上居然有一股特别浓重的香气，这香气可不是一般香饼子香袋子的香，而是那贵得要命的景芝玉颜膏的气味，这可实在是有点奇怪了。”
　　燕夜来却道：“一个人不喜欢繁复的打扮，却喜欢浓烈的气味，也是有这个可能的。”
　　唐暗月点头：“这是的确。还有一点让我起疑的是，头一天我来这里，沈旭飞宴请宾客，夜夫人过来敬酒的时候，我注意到夜夫人的手腕上有新旧夹杂的伤痕，像是被人虐打的痕迹。但是，等到夜夫人成了尸体，我再验尸的时候，却发现那伤痕还在，只不过看起来比原来新鲜了很多，好象是死前不久，甚至是死后才弄上去的。我当时还担心是我看错了，但是，当我看到了那一位之前的沈夫人，也就是李甜儿，也就是唐门的叛徒，第一杀手唐蜜尸体上也有那些类似的陈旧的伤痕的时候，我立刻断定，我们这位武林盟主在床帏之事上，的确有一些不寻常的，见不得人的爱好的。也就是说，只有当他虐待他的伴侣的时候，他才可以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燕夜来没有回答，但是她的眼睛开始发愣，美丽的脸颊开始僵硬，甚至开始抽搐。
　　唐暗月道：“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推测，死的那个沈夫人想必不是真正的沈夫人，只是一个极为相象的人，和沈夫人像的，只有自己的亲姐妹，那死掉的应该是燕无他。燕无他就应该是没死的燕夜来。不过，要你这么一个爱美的女人扮成这个丑样子，的确是难了点。而且我没有证据，我曾经很仔细地看过你的脸，你的脸的确没有经过任何易容，也就是说，你丑陋的面貌是天生的。所以，我一直没有证据，不敢说你是燕夜来。”
　　燕夜来道：“怪不得那时候你老是找借口和我在一起，原来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易容。”
　　唐暗月哈哈一笑：“我想那个时候你已经发觉我对你有了怀疑，所以就让玉麒麟找机会除掉我。而且，还能顺手除掉糖蜜，嫁祸到我的头上。”
　　燕夜来道：“可惜玉麒麟是个白痴，你的武功又比我想象要好，所以玉麒麟那白痴根本搞不定。这是我高估了他的能力。”
　　“你早就从天下会的秘密图册中知道了玉麒麟就是粉燕子，同时又用你的床第工夫勾引了玉麒麟，然后用那秘密要挟他，让他为你所用。比如，杀沈旭飞，杀燕无他，还有糖蜜。因为你早就烦透了，也忍够了沈旭飞对你的虐待，你想离开，但是想想当初你进门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利用唐蜜身份的真相把她赶走。一个烟花女子，做了武林盟主天下会沈旭飞的夫人，财富，权力，那是你绝对不愿意放弃的。你想让我们相信是唐蜜因为被休妻，所以怀恨在心才杀了沈旭飞夫妻的。这样一来，你就是天下会唯一的继承人，还是可怜人。财富，同情，权力什么都是你的了。”
　　“这是我最初的计划，可惜——”燕夜来叹道。
　　“可惜，你没想到玉麒麟居然在看到你的时候，因为春风一度丸狂性大发，打乱了你的如意算盘。所以你将计就计，把他也一并除掉。他当时被我激了一掌，和死也差不多，因为他就算活着，也会痴呆一辈子，对你是不成威胁的。可是你不知道，玉麒麟在临死的时候居然清醒了一下下，把你当初给他定情的鞋子交了出来。那个时候，他想必明白了是你要他死，他要告诉别人这个事实。”
　　“玉麒麟是个采花贼，他那里的女人东西多了去了，谁知道是谁的鞋子。”
　　“可是，穿青色鞋子的女人除了出家人寡妇，就是所谓喜好素净的燕无他小姐了，而且，出家人和寡妇的鞋子上不绣花，只有燕无他的鞋子上才会绣那么精致的花。”
　　燕夜来不自觉地把脚收了起来，唐暗月道：“你现在穿的是红鞋子，不用收起来。”
　　燕夜来道：“我早就应该把你当做最强的对手，我的确忽视你了。一个病歪歪，风一吹就坏的人，居然还有这么多心思，怪道你的病好不了。”
　　唐暗月道：“本来我虽然知道了这一切，我还是没有证据。可惜，是你太贪心，才让我又这个机会。”
　　“我？贪心？”
　　“你那天让秦大先生到我这里说什么你给我看了全相，要让我负责的事情，也是你安排授意的吧！你那时候已经想把我弄掉了。”他点点自己的额头，“我想想，你想必是会在洞房之夜让我暴毙。我这种常年卧床的病人，发生这样马上风的情况，也属正常。这样，三二一堂的一切，也尽数落入你袋中。其实我今天是想在洞房里面才戳穿你的布局的，那时候，等我揭开你的红盖头，看到你的脸的时候——当然，你那时候已经不在乎我知道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了，你就已经毒死或者用别的方法让我‘意外’死去。”
　　众人的目光忽然转向秦大先生，只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忽然跃起，把腰间长剑指向唐暗月：“你血口喷人！我家主人一生清誉怎能容你玷污？”
　　唐暗月皱皱眉头：“你是不是榆木做的脑袋，是这个女人杀了你家主子。”
　　秦大先生道：“我只听天下会主人的命令，而不是沈旭飞，也不是燕夜来。”
　　唐暗月道：“这好象也是个道理。”说着，不知道怎么的向后一让，那长剑居然滑到了一边去，再下一刻，豹已经接下了秦大先生的招数，在一边缠斗起来。
　　只三两招功夫，只见秦大先生露了一个破绽，豹立刻攻击过去，秦大先生本可以躲过，没想到，他居然直向豹的剑尖上冲了过去。
　　一剑没胸，这老人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燕夜来看了，神情木然。
　　唐暗月道：“你收手吧！”
　　燕夜来道：“你都说完了？”
　　“还有就是，我终于知道你是怎么同时变成燕无他了。秘密就是那贵得要死的景芝玉颜膏。此之蜜糖，彼之砒霜，人的肌肤也有不同。一般人的养颜圣品对另一些人来说会让皮肤红肿，蜕皮——这件事情我已经听袁神医说过，说贵府中也有女眷不适合用的。那时候，我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一定是你的肌肤并不适合那药膏，所以你干脆把它用来给自己变一张脸。”
　　燕夜来抚掌大笑：“我就知道一切都瞒不过你，”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白玉盒子，“的确是这样。可惜，你可能不清楚这膏药的另一种功效。”她把盒子打开，把一点凝膏涂在唇上，她道：“那个梳头盒子不知道你找到了没有。不过，就算你找到了也没用，里面的一些秘密马上就要让你们这些人谁都逃不掉。”她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和这个小姑娘交情非浅，你心里一定爱她爱得要死，想和她在一起吧！可是我就偏偏不让你们如愿。我想办法不让别人称心如意，因为我从来没有称心如意过。本来，我以为这一次可以得意一回，可惜，还是让你破坏了。不过，我不着急，很快就会有你受的了。这个小姑娘么，估计得真正做一辈子出家人了。”她忽然哈哈大小，嘴角有碧绿的汁液流下。
　　袁源过去，探她鼻息，她已经弃绝，回天乏术了。
　　我全身僵硬得象木偶一样，有一个声音堵在嗓子口，让我胀得喘不过气来。我走到唐暗月面前，他在我面前，那样淡淡微笑着，红色的衣服让他显得那么好看。
　　我闭眼，下了狠劲，向他脸上扇过去。
　　“唐晚词！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能够！你怎么能！！！”我一口气说不下去，只觉得那气忽然一泻，心里一空。
　　我拔腿向外面跑去。

　　十七、

　　如梦似幻
　　江南，烟花之地。
　　扬州城内，瘦西湖畔。
　　金风楼和玉露坊是此地最大也是最豪华的风月场所，金风楼只接待女人，玉露坊只接待男人。
　　现在，我很舒服地躺在金风楼的露台上。
　　夏末的风轻轻吹过，让人如饮卢仝七碗而清风习习生两腋。
　　我已经喝得半醉，像一只庸懒的猫一样，伏在晚词的膝头。
　　他身上的气息微凉，带点草药的苦涩滋味。
　　隐约的丝竹声音从四周传过来，宛如天籁。
　　我用脸颊擦擦他：“我们永远如此可好？”
　　“嗯。”他答。
　　“不要回答‘嗯’，答我‘好’还是‘不好’。”
　　“好——”他答我。
　　我的眼神早已经迷蒙，我的手臂揽住他的脖子，顺着他的肌肤向下。
　　我已经感觉到他灼热的汗水滴落的感觉。
　　欲望像一条燃着火焰的蛇，把我紧紧缠绕。
　　罗衣半褪——
　　我用手遮住眼睛，诅咒这到了下午还依然刺眼的阳光。
　　头像裂开一样痛，还很重，重得抬不起来。
　　揉揉眼睛，面前出现的是他的脸，他的眉毛，他脸上细小的毛发在光线的笼罩下有金色的光晕，宛如微笑的佛。
　　佛总在闭着眼睛微笑，可是，我面前的这一尊，忽然睁开了眼睛。
　　莲花没有出现，甘霖也没有普降——如果，人能真正，彻底地骗倒自己，也不能不说是一件大好事。
　　“你走开！”我低喝。
　　他很委屈，狭长的凤目慢慢垂下来。——除了眼睛，他其他的一切都和唐晚词惊人的酷似。许是已经习惯我多日来的喜怒无常，他没有说话，而是悄悄走了。
　　我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枕上，衣服凌乱地扔了一地。
　　这些天，我夜夜流连在这些风月之所，把这里有名无名的小倌点了个遍。但凡，有一点点像那个人的我便会不吝惜金钱供他挥霍。可是，往往是一到了早晨，睁开眼看见的却不是那个人。
　　我恨早晨，宿醉的头疼，让人纤毫毕见的光线——还有，这嘈杂的人声。
　　我抓起随手一个物件朝门口扔过去：“谁在外面！吵了本座清梦，都不想活了？！”
　　声音依旧。
　　我怒了，随手捞起一件长衣，胡乱挽了头发就循那声音追去。
　　一群鲜衣怒马的富家千金正围着一个男人，男人身穿紫袍。天朝以紫色为贱，仆役，官妓等下九流皆以此为证。
　　那帮千金小姐或者是富家太太正用语言骚扰着他，要他陪她们坐马车出外行香去。见他不答话，为首一个红衣少女便道：“我看你多金贵，也不过是个娼妓，别装正经。我跟你嬷嬷说说，让她开个价钱，你这一天还不是我的？”
　　另一个插了黄烘烘绿荧荧一头珠翠的太太道：“不就是钱吗？我干脆把你买下来，带你回家，我自个慢慢消受，可好？”说着，手便朝他脸上摸去。他皱着眉头，把脸侧过去。那些女人哄笑起来，那太太下不了台，反手抽了他一个耳光，一缕血丝从他的嘴角挂下来。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睡意顿消。他的脸色很白，嘴唇紧抿，不说话的样子，那神情居然有七分似唐晚词。
　　正想着，又乱哄哄花红柳绿的过来一群人，那群人多数是青年男子，生得个个容颜冶艳，令女人一眼看去便心旌动摇。中间站着个风情满满的中年妇人，干练谙达，便知是这里的老板娘。
　　她一开口便道：“看这几位都怎么了？小金子是新来的，想是伺候不周到，这几位熟客多担待，也多帮我调教着。”
　　那几个女客一见她来，便笑道：“贵嬷嬷这是怎么说的，您这里的孩子哪里还用我们来调教，想都是各有各的好处，都是人尖子。”
　　红衣女道：“贵嬷嬷，我是看上这小金子了，”她把身边荷包兜底一倒，里面滚出十数张金叶子和一沓银票，“我想给小金子赎身，您看可好？”
　　贵嬷嬷看了一眼，并不热切，笑着道：“要知道我们小金子可还是清倌人，你这些银子大概只够帮他点大蜡烛的，赎身么……”
　　胖太太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大笑：“我城西孙家号称孙半城，我就不信，我买不下一个倌人。这里是我全国六十四家银号的取现银印信，只要你开价，我便出得起！”
　　贵嬷嬷推推已经被她打得坐在地上的小金子，笑道：“你怎么就托身了这么个招人疼的样儿，看这些姐姐妹妹多喜欢你，你自己说想怎么着？”
　　小金子抬头看看了四周那些女人，倔倔地别转了头，不看她们。
　　“想是害臊了！”我用手拢着前襟，懒懒上前，“大家都别争了，这个小金子，我要了！”
　　红衣少女斜着眼睛看我：“你是哪号人物？你有多少钱？”
　　“我？”我指着自己鼻子，“跟你没关系。”
　　“那就是没关系咯，那我就不客气了！”红衣少女蹂身上前就要抓我的脉门，我一转身反切她手腕，另一只手老实不客气抓到她的小乳燕上去。“哟！还没长全呢，就出来玩啦！”我笑她。
　　她又羞又气，站稳身形想跟我缠斗下去。旁边的孙半城拉住她，“让姐姐也来活动一下筋骨。”说着，用一招最普通的长拳向我一拳打过来。
　　她的招式完全不是女人的招式，最老实的打法，却最有效。而且，她一定是个很用功的女人，在武功上花了很多功夫。可惜，她太老实。我站在那里没有动，只用一根手指正戳在她的手背上，我早已经看出，象她那样的外家工夫，罩门只是那一处。
　　果然，她的拳头红肿起来，她用另一只手握着，脸色发青。片刻，她一跺脚：“姐妹们，这是高手，我们走吧！”
　　不到瞬时，那些女客人走了个干干净净。
　　我扔给贵嬷嬷一句话：“小金子是我的了，你算好价钱去修真观拿钱。”
　　贵嬷嬷和那群小子屁颠屁颠地走了。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嘴角，他站起来，不看我。我回身，命令他：“跟我走！”

　　十八

　　小金子被我换上了黑色衣服，金色的大朵山茶纹样撒在丝缎的广袖上，腰间纯黑长绦将整个人束得像一支黑色的箭。头发也乌黑，些许丝缕飞散在他的额头。我看着他，手指抚上他的鼻梁，贪婪地一寸寸地抚摩下来，仿佛要把每一寸的感觉都牢牢铭记一样。
　　他的鼻尖微凉，睫毛如蝶翅一般，我感觉到他的睫毛颤动。我把手掌合在他的眼睛上，遮掉这一部分，这宛然便是我的晚词。
　　怔怔地，我的眼泪落下来。这就是想念么？
　　他低低叹息了一声，我忙收了眼泪，笑道：“你就叫小金子么？我可不喜欢这名字。”
　　“金城。”他说。
　　“嗯？！”
　　“我姓金，因为是城墙下头捡来的，所以就叫做城。”他的眼睛又低垂下去。
　　“好吧，金城，我要出门去，我要你跟着我。”我站起来，径直向门外走去，他便顺顺地跟在后边，跟我保持着一尺的距离，脚步轻得叫你听不见。
　　翠华楼是此地最悠久的茶居，当然也是最贵的，这里的茶点更是一绝。各色用江米，糯米包了馅做的小面果子被用心做成了花朵，小动物的样子，煞是可爱。我尤爱这里的大红袍。本朝开国以来都推崇绿茶，我却独爱这大红袍，绿茶只一泡便色寡味淡，如少女的颜色，只得一时，而这大红袍却在三四次后出色。翠华楼后院的那股冷泉是大红袍的绝配，我常在这里，喝着茶，一消磨便是一个下午。
　　远远的，我便闻到了猪油芝麻和白糖混合的馅料的味道，快步走进店堂，找了个桌子坐下来。本该非常热情的那个跑堂这次却一反常态没来招呼我，那个看到我就满脸堆笑的掌柜这次也象看到了鬼一样，忙忙把脸别开。我看看身边的金城，安静地站在我左近。我指指旁边的座位，他便坐下。同时，我手臂一长，把那个小二抓了过来。
　　“今天很忙吗？忙得没有时间招呼我？”
　　“没——没有——”这小二一头毛汗，话都说不清楚了，“我们家大老板说，小号不能接待姑娘——要是我们没照办，就停了小的生意——”我把他放到地上，用手拍了拍他胸前的一点面粉屑子——这些做伙计的真的是无辜的——走出了那家店。
　　我又进了一家绸缎庄，一进去，客人就哗一下散开了，我好象是得了瘟疫的人，所有的人都怕被我沾染了一样。我看见掌柜和伙计惶惶然的眼睛，不必问，这必然是他们老板的吩咐。
　　我忽然不愿意惹事起来，尽管我已经听见了孙半城和她的姐妹们轻轻的笑声，甚至已经看见她伟岸的身躯越过面前。
　　我在街道上，走过一家家铺子，我知道，就算我富可敌国这里也绝对没有一个商家敢做我的生意，因为这些铺子都是孙家的产业，孙家大小姐说个不字，做下属的谁敢违抗。再说了，这里非但不是我修真观的势力范围，离京城更远。落日把我的身影在巷子里面拉得长长的。
　　更加要命的是，我回到住处的时候，发现大门被关上了，里面一切灯火声音皆无，往日的喧嚣居然凭空就不见了。我的衣物和行李被人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口，摆放出一个悲凉寂寞的姿势。我咧咧嘴，提起行李，带着身后那个沉默的金城扬长而去。
　　这一夜，江南开始了她漫长的雨季。
　　城郊的破庙终于成了我暂时栖身的地方，整个城市已经没有任何地方能够接纳我，即使我有的是钱。我低估了一方之霸的影响力，孙半城在这里的势力岂止是“半城”那么多。
　　江南的雨到了春天原来还是这样寒冷，金城在当间生了一堆小小的火，火苗红红的跳着亮着，我却不觉得温暖。我用自己的手臂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那里，抬眼看见金城黑色衣服上的金色刺绣在火光下闪烁。
　　“本以为是救你离了那火坑，没想到却是让你陪着受冻挨饿的。”我说。
　　“你买了我。”他说。
　　“我只是想让你自由。”
　　“受冻挨饿是我的自由。”他还是冷着脸。
　　“那你不怕日后我把你带去修真观让其他女人亵玩？”我忽然想逗他。
　　“你买了我。”
　　“那里可是江湖著名的风月之地，你这样的小倌到了那里也不消片刻，或许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呢！”
　　他也学我的样子坐下，把下巴架在膝上，淡淡道：“我本就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谁又比谁干净些？”
　　我有些无趣，讪讪地想不出话来回复他，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像我这样的人本就没有过自由，你若给了我自由，我反不知所措。”
　　“那都是我一时之气，我以为我可以让你更快乐。”
　　“从未快乐过，更何谈‘更’？”
　　“我不该令你如此的。”
　　他忽然笑了，“我忽然感到‘自由’也不错。”
　　一觉醒来，已经是大天光。我闭着眼睛不愿意醒来，却被一阵嘈杂惊醒。睁眼看时，一张笑得像开老了的菊花那样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翠华楼的胖掌柜脸上同样肥美的皱纹此刻更加像一个蒸过头的包子上的褶。他捧着他们最俨的大红袍和最美味的茶点，哈着腰站在我面前。
　　在他的后边，是一排各种各样昨天拒绝过我的店掌柜和店小二，一般地低头哈腰，手里捧着最好最出名的货物。
　　“真人赏光是小号的光荣——”翠华楼的掌柜说。
　　“光荣——”那一群掌柜鹦鹉学舌般。
　　我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生怕自己是饿糊涂了在做梦。确定清醒了，面前一切都是真的。我回头看看金城，他抱着双手站在我后边一尺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请真人上车。”一声大叫，从门口铺进来一条柔软的波斯地毯，一直到我脚下，我脱了鞋子，那地毯的毛柔软得能让我的脚陷进去。我大摇大摆地走出门，门口停着一驾四匹大宛骏马拉的大车。
　　我跳上车，从车窗里面伸处头，向金城招了招手：“你也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上了车，却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这是辆豪华的车，里面包了锦缎，还有最华贵的毛皮，就算是外边还下着零星小雨，里面却温暖干燥。没有比在一个阴冷潮湿的天气里面，呆在温暖干燥的地方更让人快乐。更何况，这里还有酒，好酒。
　　倒一点点酒，然后放到嘴边，喝下去。
　　其实我要说，酒其实是世界上最难喝的东西，无论是好酒还是劣酒都是如此。入喉火烫，然后脸上红热，最后是头痛欲裂。然而，近来，我却愈加沉溺于此。
　　“一起好么？”我说，回头去看金城。他远远离我坐着，很紧张的样子。“这么远做什么？你怕我？”
　　他没有看我，只道：“我怕我自己。”
　　我轻轻笑了，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前尘往事皆忘记吧！
　　又是一次宿醉醒来，却是在一间静室之中。四面桌椅全无，只设一张无比巨大的矮榻。我从榻上起来，推开门，门外整齐地跪了一溜人。为首的便是那孙半城和她的一众姐妹。
　　只见孙半城脸上有了可疑的青肿，嘴巴也破了，她身后的那群娘子军更是丢盔弃甲，衣衫褴褛。她们见我出来，齐刷刷向下磕头，口中大叫：“能给伺候姑娘，是小的们的荣幸！”口中虽然这么说，面孔却是一脸愁苦，全不见半点“荣幸”的样子。
　　我几乎可以知道是谁做了这一切，只得以手扶额，让她们全数退下。
　　我以为能够不再见他，可他终于还是出现了。

　　十九、

　　江南，永远多雨。
　　红泥小火炉里上山泉水发出心满意足的小小咕嘟，玉瓷茶壶里面的碧螺春香气若有若无。
　　面前矮几上，一张素纸，我凝神，持着画笔。左边，一盏灯里面的香油碧清。
　　灯的光晕里头，窗纸上映出一个男子的轮廓。那轮廓不时轻轻颤动，间杂着几声压抑地咳嗽。
　　我没有过去查看，只顾着面前的画卷。
　　不知道多久，忽听得轻微地“此”一声，原来那银铫子里的泉水竟已经烧干。那炭火忽然地一红，然而又极快地暗淡下去。
　　我的手一抖，笔尖凝聚的那一滴墨便巍巍潺潺的样子，但终究是没有滴下去。
　　未几，窗外忽然卡拉卡拉地发出几声轻响，极快便听到重物沉闷落地的声音，几乎同时，那滴墨从我手中的笔尖落下去，在纸上晕开了，成为极大的一个墨晕。
　　我终于不能忍受，把面前矮几一下推开，冲到门口，打开门。
　　晚词斜斜靠在地上，面前有几个锦墩散在四处。他脸色苍白，两颊却不正常地绯红。见我出来，他勉力用手狼狈地撑起自己的身体，表情却是欣喜的。
　　“你来了！”他道。
　　我不说话，忽然蹲下，只将他抱在怀里，心里酸楚，眼泪却流不出来。我当时的表情必是古怪得很，明明是狂喜的表情，却想哭的样子。
　　他的黑衣已经湿透，贴在身上，更加显得清瘦。虽然瘦，但毕竟是个个子不小的男人，如果他站起来，要比我高一头的样子。我几乎是连拖带拉才止住他下滑的势头，可是他倒好，只说一句话，便眼睛一闭心安地晕了过去。
　　我托不住他，近旁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接了过去，同时还有几声轻笑。我回转头，便看见微笑的袁源，永远跟在袁源身边的小韩，当然也少不了那两只：飞鸽和黑豹。
　　豹子把晚词放到屋里的矮榻上，我拉着袁源，求他似的让他帮我看看晚词。他摸了下晚词的脉，咧嘴一笑，道：“他没事。”
　　“他这还没事，他都晕了！”我几乎就想把袁源那张胖胖的脸打成柿饼。
　　小韩一下抓住我的手，他道：“你走了以后，暗月公子一直在找你，几乎象疯了一样。”
　　袁源接过话：“他以前的伤还没好，那些毒也没有清。可是，真是见鬼，他就是不肯吃我开的药，好象我要毒死他一样。”他苦笑。
　　飞鸽道：“公子给自己下过方子，只是经常忘了吃。这些日子，他为了找真人，经常这么着。”
　　我看着他：“其实你们一直都在跟着我。我一直都没能逃过你们的眼线。”
　　飞鸽道：“三二一堂本就眼线遍布天下。”
　　我忽然笑：“那是，你们这位精才绝艳的暗月公子当然不会让我这样一个小小女子轻易逃离了他的监视。说说，你们还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黑豹额头青筋暴起：“你——我家公子这么为你——”
　　“为我？还是为他自己？为了证明他无所不能吗？”我冷笑。
　　“天下会一事牵连武林太多秘密，我想他也是不得已。”袁源又在打圆场。
　　“武林秘密与我何干？！与他何干？！他三二一堂愿意管这个闲事，也不要牵连我！”
　　“好了，”久未发言的小韩低喝，“三二一堂本与朝廷就关系非凡，武林一乱，必然影响朝纲。你也是官家女子，怎么如此不明事理！”
　　我被吓住，登时去了无理取闹的心，只怔怔听着，良久，才道：“可他也不该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你们在外面多久了？”
　　飞鸽道：“我们午时到的这里。”
　　我一听几乎跳起来，晚词的身子如何能支撑这三个时辰。袁源慢吞吞地说：“他若早吃了我的药，也不至于现在就晕过去。不过，这小子还算有点本事，自己吃的那些药没吃好他，也没吃死他。等他醒过来，就没事情了。”
　　袁源正说着，晚词悠悠醒转了来。袁源上前一把抓了他的脉来诊着，他想挣扎开，袁源朝他白了一眼，手下加力，他便无从抵抗。片刻，袁源放了他的手，在是衣襟上拉了一把，悄悄对我说：“人这下是醒了，你也别气他了，他眼下虽然没有大碍，却为了这几个月找你，着实亏虚了下来。再不和好，那一个可就连这半条命也没有了。我刚才在他衣服上下了让人安睡的药，等下让他多休息才是。”
　　我微笑着向着榻上那人看去，他的眼光正接着了我的，他害羞似的，立刻盍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象鸦翅一般落在眼睛上面，但我还是从当中看到了他眼睛的水色。
　　袁源哈哈一笑，朗声道：“这半天我都快饿死了，我得走了。”说着，大步走了出去，小韩一见他走，立刻跟了出去。剩下的两个，看看他们主子的脸色，立刻也消失。不出一刻，刚才还显得有点拥挤的屋子，只剩下了我和唐晚词。
　　晚词目送着他们出去，忙叫我：“你过来。”
　　我坐到他身边，他立刻伸手拉着我，只是微笑，出口的却是一句：“其实袁神医——甚好——”然后是一声几乎不可觉察的叹息。
　　我忽然有点发呆，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随即，忽然想到到门外去放声大笑，他把和我袁源想成什么啦！转念，让他着急一下也好，优雅冷竣如暗月公子竟然也有失态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袁源的确很好，我有很多心事也愿意和他分享。”
　　他听到时，眼睛里的光芒顿时暗淡了不少，只是附和：“是好人啊！”然后，又疲倦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我握着他的手，未敢放手。他的手瘦弱，比常人略凉些。但就是这样的手，让我不能计较他所做的一切。即便是他骗我也好，即便是我为他送了命也罢，一生中能有这样一刻的安稳相握，我也此生无憾了。
　　金城进来给我送过一盅燕窝，他看看睡着的人，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有些像？”
　　“你怎么知道？”
　　“你很喜欢他？”
　　“嗯——”
　　“你是把我按着他的样子打扮呢！”
　　“当时觉得像，现在又觉得不像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像过。他是主子，我是奴才。”金城说完，悄悄走了。
　　晚词睡得极不安稳，总想是被魇住似的，忽地一惊，他醒过来，见我的手还被自己稳稳握着，便安心很多。他轻轻说：“你还在啊！”
　　我轻笑：“是。”
　　他慢慢送开我的手，又说：“其实——袁神医——甚好——于你——甚好——”
　　我几乎笑得打跌，却很认真地说：“我一向和他感情非比寻常。想不到，你也如此看。”
　　他忽地喘起来，咳嗽像是被压在了嗓子里面。我怕再逗他下去，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于是，把他扶起来，靠在我肩头，手在他背后一下下给他顺气，轻轻说：“我和袁源情同姐妹。”
　　“姐，姐妹，妹？”他喘着问。
　　“我要是对他有非分之想，小韩还不杀了我呀！”
　　“可韩捕头可是个男人，两个男人——这，这，岂不荒唐？！”
　　“你才是个傻子，谁说两个人互相喜欢非得一男一女，便是夫妻，也有彼此相厌的。只要彼此相爱，已经是不易，何必管他男女呢？！”
　　“瑞儿，你的说法虽然荒唐却是新鲜，仔细想来，还有些道理。”
　　见他不喘，脸色也红润起来，我才放心，嘴上却故意道；“我可是个没道理的人，也是个笨人。经常被某公子骗得连东南西北都不分……”
　　他听了又咳起来。我忙住了嘴，不说话，用眼睛斜昵着他。他脸色微红，我知道要他认错，远非易事，便接口道：“其实，我从小就不爱动脑子，不动脑子也好——”
　　他不说话，只长袖一卷，把我拉到怀里，紧紧楼着，像要把我揉碎了才好。他喃喃道：“我再不许你走了……”只是刚才的动作让他动了真气，他又是一阵虚脱。
　　我环住他消瘦的身子，只当这是天下最好的珍宝，盼这一刻天长地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城在屋子外面朗声道：“真人，老爷和夫人有加急家书送到。”

　　二十、

　　自从那日晚词终于知道我和袁源其实只是好姐妹，他的意中人是小韩以后，居然如释重负般地睡了过去。醒了之后，再见袁源性情大变，再不拒绝袁源的诊治，只顺顺地听袁源的话，袁源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吃药就吃药，扎针便扎针。
　　这一来，把袁源恨得直骂，念他道：“不是以为自己是什么神医吗？怎么没见你能把自己治得能跑能跳？！我就是想毒死你！！你不还是要听我的！”
　　我本料他必然会对袁源反唇相讥，未想到他只是脸色一凛，刚想说话，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
　　袁源得了意，下手便没了轻重。只见五六寸的针直向着晚词的穴位上扎进去，晚词不由闭目闷哼了一声。
　　我在树影后再看不下去，抢上前去，握住晚词的手，着急道：“痛得厉害吗？哪里痛了？”
　　晚词听到我的声音，睁开眼睛，露出欣喜的神色，只看着我，不说话。
　　袁源却笑嘻嘻地道：“知道痛是好事情！你问问他，是不是以往麻痹的地方开始有刺痛的感觉！那就是说他的部分感觉在恢复，这还不是我的功劳！”
　　“那就是是说他会好起来，是不是？”
　　“若早几年遇到我，听我的话，他也不会能跑能跳。不过，现在这样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如果能听话，我估计他还能站起来，陪自己的女人到外面晒晒太阳。”
　　就算袁源的话说得阴阳怪气，我还是忍不住要抱抱他。吓得袁源转头就逃，他说我再拉着他，暗月公子就要全三二一堂的人发出江湖诛杀令，他鬼医袁源那就真的成了“鬼医”了。
　　晚词看着我们在院子里面追来追去，他的的嘴角不可察觉地向上弯了弯，只是这一下，便令我如沐春风。
　　果然，不久，他的腿便有了力量，几乎可以恢复到我初见他的光景，也就是套这他特制的支架，锁住关节，便可以站立。更令人高兴的是，他上两次重伤后愈加沉重的风痹之痛也逐渐缓解，尤其是右手，居然比我认识他之时更加灵活，手指也经常是温暖的，不似以往那样微凉。
　　晚词在人前仍旧是那样冷淡严厉的样子，只是在我面前，已经渐渐露出本性。
　　那日，我带着一只玉箫去给他看，还吹了我苦练了几日的《胡笳十八拍》给他听，他听了却眉头皱起，道：“你这吹的是什么？我倒是常听放牛的小二吹过。只是，他家的牛瘦弱得很。”
　　我怒道：“我便是吹得难听，与小二家的牛何干？！”
　　他笑：“那牛一听这箫声，便难受得连草都吃不下去了，”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有点不情愿似的，“可是，我倒情愿做那牛——”
　　我不禁笑出了声，道：“你原来是那头瘦牛——”
　　他伸出那只日渐灵活的右手，用手指轻轻抚摩着我的眉心：“终于笑了。笑了才漂亮——告诉我，为什么你这几天总有心事的样子？”
　　我嘴巴一扁，苦着脸道：“那是因为我吹的萧让牛都吃不下草了。”
　　他默然了一会，喃喃道：“瑞儿，瑞儿，虽然我只是个残废，我委屈了你，但是，我总希望你在我身边一日，我便能让你快乐一日。我以前那些所为，你能不放在心上才好。”
　　我掩住他的嘴：“我何曾放在心上了？”
　　他把我的脸对着他的脸：“我怎么才让你天天都快乐？”
　　我忙恬着脸笑着，猴在他怀里：“你吹好听的曲子给我听。”
　　他拿起那管箫，微一凝神，一曲《阳关三叠》便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我的眼泪落在他的衣袖上，黑色丝袍上看不出水渍。
　　未几，一曲未完，他却停了。
　　我忙拭了泪，问他：“怎么停了？”
　　他笑道：“忘记了。”
　　我道：“原来暗月公子也有忘记的时候？”
　　他道：“只是能记得的那些如何？”
　　“前声起彻绕危梁，后声并至银河上。韵悠扬，小楼一夜云来往。”我道。
　　“那是瑞真人谬赞。”
　　“可是，我家的小晚都比这个吹的好。”
　　“借问你家小晚是谁？”
　　“小晚便是小晚，也许是一只小小的破碗，也有可能是一只猫儿，或者狗儿。”
　　半月之期便如天上之会，过得令人浑然不觉。
　　是日，我与晚词照旧在庭院中对奕并说些闲话。忽然，我觉得庭院中忽然有与以往不同的感觉。我看晚词，他却依旧看着棋坪，浑然不觉的样子。我正犹豫是不是要查一下四周是不是有可疑人物的时候，晚词却已经右手轻拍棋坪。
　　只见紫檀木棋坪已经整块飞起，上面的黑白旗子向右前方激射而去。
　　一个穿翠绿衣衫的胖大身影挥动一杆大铁椎将棋子尽数挡开。
　　身影很大，铁椎无论是作为武器还是作为暗器都很大。
　　身影和铁椎的主人却很一点都不像拥有那么大累赘玩意的，一点也不。
　　孙半城姿势灵活而且优美，很少能看到一个如此胖大的女人能把工夫使得那么好看，更何况手里还提着这么一件重达百来斤的狼坑物事。然而，她真的可以做到把这样的武器运用得如同年方二八的少女拈着最美丽的鲜花在微笑一样轻松。
　　然而，最美丽的最危险，她的招式的杀伤力的确非常有效——百来斤的大铁椎直奔我和晚词的面门而来。
　　晚词右手在棋坪边上一按，棋坪飞起坎坎护着我，棋子激射而出欲阻止大铁椎的攻势，但是，棋子面对大铁椎显得太过渺小。大铁椎以雷霆万钧之势只击过来。就在那一瞬，晚词在孙半城的手腕上拍了一下，大铁椎一下子失去了准头，斜次里飞出去，把左近一块一人多高的太湖石砸成碎片。孙半城兵器既然脱手，没想到自己也被反弹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是她立刻又跃起，蹂身而上，同时掏出了腰间匕首。
　　同时，我的斩云也抵在了她的后心上。
　　孙半城匕首黯然落地。
　　我点了她的穴道，她还在骂个不休：“你个死瘫子，残废！你个大魔头！我今天就是死在你手里，作了鬼也要报这个仇。”孙半城翠绿的漂亮衣裙已经成了几片破布，破洞里露出她保养得宜白花花的皮肉。此刻，她嘴角有血丝沁出，面上青肿，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恶战。
　　我听得大怒，几个重手的耳光过去，打落了她几乎半口牙齿，她却还是大叫：“有种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我面对着她，笑笑：“我偏不杀你。”
　　她道：“你想做什么？”
　　“我要脱光你的衣服，把你送到城里最脏最下等的叫花子窝，让那里的叫花子也尝尝孙家大小姐的滋味。”我狞笑着，凑近孙半城的脸，“放心，你死不了。”
　　她的眼睛已经恐惧得瞳孔缩小，她尖叫：“你这恶女人！我知道了，就是因为看到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我那些朋友才都死了！是你们，是你们！你和那个瘫子不愿意人家看到他是个连动都不能动的残废，所以他要杀了我们是不是！你们是疯子，是疯子！”
　　我不由看了一眼晚词，他脸罩寒霜，那神气居然让我心里发寒。我用“斩云”拍了孙半城白嫩的脸，“而且，我还要在你的脸上，用它画两朵花儿，那样，你一定会很美很美——”
　　“瑞儿，别吓唬她了。”晚词忽然出声，“孙半城，你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孙半城冷笑，可是，眼泪却一脸狼籍：“她们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那些和我一起的姐妹们，都死了。那些黑衣人都带着你三二一堂的腰牌。他们进来，什么都不说，就那么一下下的，我们来不及反抗。我们做错了什么啊！是之前对你的女人怠慢了吗？可是，你已经教训我们也够多了，我们也诚心悔过。可是，你这魔头，根本没放过我们，我正和姐妹们玩笑之时，你们居然闯入屠杀。十四条人命，除了我之外，凡是见过你暗月公子和瑞璇道人在一起的无一幸免。你们居然还装糊涂！”
　　我一惊，转眼看晚词。只见他的眼睛慢慢垂下去，眼睛下面尽是浓密的睫毛的阴影。他的声音凉凉的，却不容置疑：“我没杀她们！”他看了孙半城一眼，“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是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说罢，他大袖一甩，孙半城立刻被一股大力掀到了院墙外边。孙半城刚刚呆过的地方就象被飓风刮过一样干净，什么都没有。只是，那个太湖石不见了。
　　小韩，袁源，飞鸽还有豹象看戏一样在花园的小径上看着。袁源拍拍手说：“结束了，没有热闹瞧了。我们回去吧！”
　　小韩却道：“死了那么多人，我要去看看。莫忘了，我还是个捕头，领俸禄的。”转身就要出去。
　　晚词道：“我三二一堂的事情不让人家管。飞鸽，我要你去查出这件事情的底细；豹，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韩还有些不甘，道：“出了人命就是我六扇门的事情了，怎么能让你这江湖组织代替了官府——”话未说完，却被袁源拉着撮弄着走了。
　　晚词静静坐在那里，不说话。我走过去，拥住他的肩。他回过头，向我笑笑：“我终究是一个残废，瑞儿，委屈你——”
　　我忙掩住他的嘴，他却拉开我的手：“这不用回避，我就是一个瘫子，一个残废。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而尊敬我，也没有人因为你跟着一个残废而赞赏你。瑞儿，我们都是俗人。”
　　我看着他，眼睛里面涩涩的，泪却流不出来，刚想开口，他却接着说：“这不是你的错，即便当年不是和你一起受伤，我也会因为别的原因受伤，我终究会成为残废。这都是命，你不用内疚。”
　　他这样一说，我倒不能再说什么，只得说：“我屋子里面有金城给我弄来的好酒，不如我去取了来，我们尝尝是不是跟传说的一样的。”
　　他勉强笑笑，“是啊！免得让小韩知道，喝光了我们的酒，我连个杯子底都喝不到。”
　　酒是莲花白，清冽无比。
　　入口却绵软。
　　一杯，一杯，不说话，只喝酒。脸却热了起来，全身都热起来。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不敢看他，却听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果然，他沉声道：“酒里有毒！”
　　“不是——毒——药。”我道。
　　“你放的？你放了什么东西？！”
　　“春风一度丸。”我几乎是呻吟着说出了那几个字。
　　“你！”他气结。
　　小腹象一团火在里面燃烧，我靠近晚词，我的手指已经抚上了他的唇，我几乎在低泣：“我就要走了，小晚，你的瑞儿就要走了。而且，此生再难相见——”
　　晚词的全身都在发抖，他勉力推开我：“不要，别这样。你为何——”
　　“我只是想在离开前，把自己都交给你。小晚，就算不能一生都和你在一起，就这一次，让我终生有个可以怀念的夜晚也好。”
　　他不说话。
　　我终于不能忍受，一掌向他的脸打过去，他居然不躲不避，细细的血丝从他嘴角流下来。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忙抱着他的身子，怕伤了他。
　　然而，我好恨好恨：“你怎么不说带我走，让我和你在一起？你怎么就不能说一句，不要离开，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我说了，你就不走吗？瑞儿，其实你心里明白，你是宗室女子，你走不了。”
　　我一下子坐在地上：“原来你已经知道——”
　　“莫忘记三二一堂是做什么的。你收到家书的那天，我就已经知道。”
　　我缓缓缠上他清瘦的腰肢，他也和我一样火热。“你有能力带我走，带我去那别人不知道，找不到我的地方。”
　　“我何尝不想。可是，出云屡屡进犯我海疆，西北匈奴铁骑已经对我国虎视眈眈。以我国兵力，只能保一个方向。正巧，出云要求和亲，为他们的皇子求娶皇妃——或许，这是是唯一避免战祸的方法。而，皇室中只有你这么一个适龄的宗室女子——”
　　“我不要，我不要！！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和皇家有关系的人。我只要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一无所有我也愿意！”
　　他已经被我摸得直喘气，身上衣物几乎已经落尽。“别这样，我只是一个残废，我不能给你幸福！我不能陪你出去散步，很多时候，我不能管住自己的下边，我会死得比你早，不能陪你白头——瑞儿啊！快离开我，或许出云的皇子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去他的出云皇子，就算他是凤凰我都不要。我要的只是那个小晚。”我大哭，“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他艰难地掠开我眼前被汗水濡湿的散发：“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你还是准备好要走的是吗？你在酒里放春药，要把自己交给我，便是准备好今后永不再见的。”
　　我紧紧缠住他，认真狂乱而悲伤地揉搓着他的弟弟——像我在修真观的密室中看到的那样——他的弟弟已经坚硬如铁。“我只能回去我做我应该做的事情。长公主娘亲说过，我们这些皇家女子永远是政治交换的礼物，是皇家出身高贵，美丽而凄怆的装饰品。如果我死了，或者逃离这里，那么不仅生灵涂炭，谢家满门也是因为欺君而抄斩。小晚，我不能离开，我这一生便是祭品——”
　　他吻上我的唇，把我之后的话堵了在嘴里，可是我的心里和嘴里，还是有一个叫嚣着：“我该怎么办！除了把我交给你，我还能怎么办？！”
　　晚词的腰腿本就残疾，只能是我伏在他的身上动作。我努力回忆着之前看到过的密室春光照样复制着那些动作。晚词把头转到一边，不看我，眼泪却沁出眼角。
　　“瑞儿，你何必如此？你将来到了出云，初夜若没有见红，你会被他人耻笑。”
　　我不回答，只认真取悦他。终于，他放弃了抵抗。
　　我的初夜，两个人都是泪流满面。
　　小晚，过了今夜，就让我们彼此相忘。这一夜，就如今天被单上的血色一样，真相或许能被深宫中老嬷嬷的秘药掩盖，但是，血色已经永远洗不掉了。

　　二十一、

　　远嫁
　　瑞瑶吾儿如晤：
　　为人君者，民为重；为人臣子者，天下为重；为人子女者，亲为重。汝为人臣，亦为人子，当以大局为重。东之出云，于我东海觊觎之心不断，屡犯我海疆。今天下虽靖，然列强纷起，中原大地已成虎视之地。若战乱大起，不仅民不聊生，且生灵涂炭，其余列强亦可趁我边防薄弱，犯我边疆。故，当今圣上以皇室之女求和亲之愿，以期东海和靖，则中原得安矣。汝幼年丧母，少遇匪劫，如此种种不一而足，诚坎坷也。余中年丧妻，虽得当今垂怜，与归皇女，然汝乃余骨血，承欢膝下乃余一生所愿也。圣上既已允和亲之议，皇室中并无适龄未婚之女。圣上已定汝为螟蛉之女，和亲之日不远矣。汝当忘却江湖草莽之事，收拾身心，此乃汝之大任也。往日之人，之事，之情，当挥剑而断……
　　一封家书，洋洋洒洒写了三四页的雪浪笺，我一遍一遍看着，几乎都能背诵了。这不仅是父亲的家书，也是朝廷大意思，更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再见了，我的小晚，我的心已经留在你这里，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已经在我心里，成为我将来漫长的生命中最可以怀念的事情。即便将来注定我要在深宫寂寞老去，至少我还有这一段回忆陪伴我。
　　我是自私的女人，我把你的心从你身体里面偷走了，陪我着远嫁他乡。我没有一刻不在想要逃出这个命运，飞奔到你的身边。但是，我不能，我不能用我的家人做赌注，更不能让国君承诺成为虚无。
　　出云国送来他们国家的大婚礼服。巨大的红木盒子里面放着白色锦缎的礼服，在我眼睛里面，这却是我的心的丧服，只是精致的批麻带孝而已。
　　出云派来的使女和府里的丫鬟在七手八脚把一层层粉色里衣穿在我的身上，金城依然默默守卫在我的房门口。他将作为送嫁的侍从之一和我一起到出云，此外就是陈家的望月将作为我陪嫁的滕妾一起嫁到出云。
　　公主母亲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默默看着我像精美的礼物一样被精美地包裹着。她的眼睛里面流露出不可言说的感情，那是一种将近于悲天悯人的感觉。
　　她踌躇再三，道：“你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回来的日子。”
　　我道：“其实，一般官宦人家的女子到了宫中也是一样不得回家的吧！即便能一朝选在君王侧，也未必能回到娘家看一眼的吧！”
　　她道：“你不要恨我，如果——”
　　我微笑：“母亲又何苦做如此想。我知道，为人臣子者当为国效忠。”
　　她又道：“如果在京城还有个念想，可是这次那么远——”
　　我听到了她真切的感情，连忙努力微笑着：“其实，仔细想着也不是那么远。”
　　她过了一会，又道：“听说那出云国的王爷脾气不好呢，身体也不是那么好。但是，出云王室人丁单薄，到了这一代，竟然只有这么一个继承人，只是苦了你了。”
　　“王爷脾气好不好，身体好不好，于我都是无关，我只是一个礼物。我国送了，出云收了，便是礼数尽了。”
　　她默然，只是走到我背后，替我把那点翠赤金的凤冠戴上，她看着镜中我没有表情的脸道：“你在外游历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男子？”
　　我的眉毛一动，没有回答。她接着说：“还是忘了吧，如果常记在心中，徒增痛苦而已。人家有一种苦，叫做怨憎会苦。到了出云，还是无爱无恨的好，这样，你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我已经听到远处隐隐的鼓乐的声音，我知道那位王爷已经来迎亲，我默默穿上最外面那层白色的厚重的嫁衣，向着我的长公主母亲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抱着我道：“我的儿，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并无所出，一直把你当亲生的。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这一生怎得想见？”
　　我强忍眼泪，再次深深磕头：“娘亲，我走了。”说罢，便被搀扶着，向着门口的大红花轿走去，没有回头。
　　红色，满眼都是红色。我从花轿门的缝隙里面，穿过繁复的凤冠璎珞看见了我的丈夫，出云的亲王，将来的出云国王。
　　他穿着黑色和红色的传统出云男子婚服，坐在肩辇上，身型单薄，腰板挺直。恍惚间，我居然侥幸地希望那个男子便是唐晚词，那单薄的身影，让我有如此错觉。
　　我一定已经疯了，居然有这么疯狂的想法，或者想长公主说的那样，我应该学会遗忘。
　　花轿停下的时候，我闻到了港口的气息，外面的乐声又一次响得震天。待到这一次的鼓乐稍息的时候，我知道，我离开的时候终于到了。
　　金城的手从花轿门口伸进来，我把手搭在他的手上出了花轿。我有看到了他与晚词有七分想象的脸，我又有了想逃走了冲动。可是，我不能，我还要优雅镇定地自己走到那艘带我远离晚词的大船上。
　　陈望月已经早我一天作为侧室嫁给了出云亲王，此刻她正站在港口迎接我。港口的风很大，船上的旗帜和人们的衣服都在猎猎作响。我跨出花轿的时候，除了风声再没听到其他的声音，即便是典礼官的贺词都没有听到。
　　出云亲王果然架子大得很，在所有人都在迎接我的大婚之日，他居然没有在港口迎接。我一个大国公主，虽然是过继的，但是嫁给一个小国亲王，也算是下嫁，他如此怠慢我，想来我的将来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不过，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今天，我是一个精美的木偶，从今以后，我的使命就是忍耐。
　　终于可以坐下来，等我的丈夫来检验我这个礼品。这里一点都不像一个婚礼的现场，冷清而疏离。
　　我摘下沉重的白色凤冠，无聊地四处看着，习惯着这种无聊。
　　从我的视角看出去，可以看到行馆的正厅，在里面，我的丈夫，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出云亲王。我看不到他的正面，通过非常扭曲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个还算完整的背影。他站在那里，挺直得像一把出鞘的剑，虽然单薄，却另有一种凛冽之气。若是晚词当年未曾遇到我，他如今也会是这样笔挺地好好的站着的吧；若是晚词当年未曾受伤，他如今的风姿一定比这位亲王更令人倾倒……算了，我说过要学会遗忘。正出神间，忽然听到外面裙脚过风的声音，我连忙坐回到原处。
　　进来一群花花绿绿的人，为首的向我行了一个大礼，“臣出云国武绫亲王御中膈三条幸见过娘娘。”
　　我道：“免。”
　　她叩首道：“王爷有请。”随后，她走近前来，跪下向我呈上我放在床上的白色凤冠，我低头戴了，她便起身欲引我出去，我却道；“慢。”
　　她一下停住，复跪下，抬头看着我，问道：“公主吩咐。”
　　我缓缓道：“我们还没离开中土吧？！”
　　她一怔，道：“还未出发。”
　　“那怎么全换了出云的衣饰了？瑞瑶虽嫁了出云，但是一未行礼，二未离开中土，如何全然不见中土的风俗？”
　　她立刻叩首，紧张道；“公主言重，这原是下官考虑不够周详。嫁衣原可以穿故国的，如果公主有准备，我等可以为公主更衣。”
　　我没有表情地说：“不是原可以穿，而是应该穿。你等可有准备？”
　　“我等惶恐，并未准备中土风格婚服。”
　　我想了一下：“罢了，中土婚嫁，新娘有一方红色头帕，谓之‘喜帕’或曰‘盖头’，你这里可能找到？”
　　她低头思索了一下，答：“娘娘恕罪，我等恐怕一时找不到这样的物事。要不……”
　　“罢了！”我答，“你打开我随身的金色箱子，里面应该有合用的。”
　　她忙让人捧了那口小箱子到我面前，让人跪下，把箱子举到前面，正到我眼前。她开了箱子，最上面的红色帕子便是从我当年的斗篷上拆下的缎子剪成四块中的一块。其余部分成了晚词的靠垫，小被子等其他日用的东西，我走的时候，从晚词的身边带走了他。我点头示意她把那帕子取出，我道：“就用这个吧！”
　　喜帕蒙在我的头上，我跟着我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女官走上了船。
　　这艘迎亲的船很大，舷梯宽阔，令人如履平地，然而我的心里却总有一个无望的想法，我忽然期待三二一堂的众人忽然就把我劫了去，而我的晚词从天而降，在众人面前把我接走，那一刻的他，一定宛如天人。
　　我最后再看了一眼我的故国，别了！
　　到了正仓房，两旁喜烛高烧，我从喜帕下面便看到一双穿着式样古怪黑色官靴的脚，往上是黑色吉服的下摆。我向他盈盈地拜了下去，他却没有还礼，只是朝我点了下头。我的心里无限委屈。本来我就对这次的政治婚姻不抱希望，只求相安无事，毕竟我是正妃，此人连表面上的工夫都不愿意做，可以想象将来我的日子想必凄凉。
　　我无法，只能默默站着。只见面前的人斥退了左右，自己却依旧没有走开。再片刻，他掀开我的喜帕，我感觉到他的手的颤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原来你还留着它！”
　　我的心忽然狂喜起来，我立刻抬头，看见的是唐晚词的脸。我几乎不敢相信，他就是这样完完整整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小晚，真的是你吗？你怎么能站起来了？你都好了是不是？”我的手抚上我的脸，忽然一个反手，一掌抽在他脸上：“好你个暗月公子，你现在连出云亲王都做了，还要来戏耍我这个傻子做什么？”我忽然意识到，我又被他耍了，手下遍不含糊，一掌扇了过去，但是挨到他脸上，已经卸了八成力道，只让他脸上红了一块。
　　他被我打得整个人都歪了过去，却不跌倒，飞鸽却已经扑了过来，把他接在手里。飞鸽飞快地探手进他衣服里面去，解开了几个机关，把他抱到一旁的矮榻上去了。
　　我这才看见，他那件嫌大的喜服下面的秘密。
　　宽大的喜服下面有一个精钢所制的架子，下部接了玄铁，十分沉重，可以立于地上而不倒；上部却是一个十字形的架子。晚词的臀部被放在这个“十”字的一横上，和腰部一起用机括束在这个架子上。我的眼泪一下都涌了出来，这不是生生把一个人绑在一个架子上面，这和受刑有什么区别。我快步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掀开他的衣服下摆，退了他的中衣详细查看。他用手去遮掩，却被我一下拨开。
　　眼泪终于一滴一滴落在他的皮肤上面，四下散开，像小小的花朵绽开。刚才我那一掌，让他大腿内侧的皮肤被那架子磨伤了，肿得高高坟起，还有几处破了皮，被机括绑住的地方，因为一天都不曾解下，已经是青紫一片。
　　他尴尬地遮了这里又遮那里，最后终于“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我脸色一沉：“我还以为你三二一堂又发明了什么新刑具，让你这主人来尝个鲜。不对，应该说是出云国的新玩意才对。”
　　他垂着眼睛说：“鸽，你退下吧！”
　　鸽看了看我们，终于很识趣地一下消失了。
　　我看着疼得咧嘴的晚词，恨恨地说：“这下好了，反正做了王爷了，自然有那么人排着对给你逗乐子。我这样又笨又凶的女人，早该撂开手去。”话虽这么说着，心却疼得不能呼吸。
　　他忽然一个反手，抓住我的手：“哪能撂开手去？我们这又是三生之约，又是皇帝指婚，还牵连着两国平靖，还有那天——哪能就这么放过我了？”他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想甩开他的手，他却把我抓得更紧，我待要用力挣脱，他却蹙着美，似乎痛楚的样子。我不敢再用力，只负气道：“我这是天子指婚，无非是一个高贵的摆设。摆设这件东西，你看了名贵便是名贵，你不在乎便不名贵。你如今是出云亲王，今后大位也可能是你的，你又何苦留着我？”
　　他的眼睛垂下去，却不松手，只道：“出云的亲王便是开心了吗？就算继承了大位，便开心了么？”他缩回手去，叹道：“当一切尘埃落定，我这个牵线的傀儡也就该功成身退了。如今我们还未拜堂，我不勉强去。你若不想和我一起，我便上书说你在迎娶途中急病而亡，你自过你自由的日子去吧！”
　　我又急又气：“你——”说不出话来。
　　他轻咳了几声：“你听好了，我这个王爷实在是个无用的傀儡。你应当好好考虑是不是要和我在一起。”
　　我大叫；“你老是欺负我笨，老是戏弄我，老是骗我，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不要我了，是我害你不能走路，是我让你一辈子忍受伤痛。你恨我，看到我，你就不能忘记你所有的不幸，你不要我了，你不要看见我是不是？”
　　他一掌拍到近前的矮几上，木屑纷飞。我吃了一吓，立刻不说话，他的眼泪已经出来了：“我是个残废，不能给你正常人的快乐；我还是个被抛弃的人质，不能给你尊贵的地位；我还是个前途未卜政治棋子，甚至不能承诺你平安的生活，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睁大眼睛：“你说什么，你不是唐国公的幼子吗？现在怎么成了出云的王爷，你——你找那么多理由，不过是我离开！”
　　“你是不是还记得燕无他所说的关于我的秘密，那个梳头盒子的秘密？”
　　“那不是关于武林和天下会的秘密吗？”
　　“有一些秘密是关于我的。我是出云皇室的人质，当年寄居在唐国公府。山贼掳人的时候，抓走了我和小公子。大夫人唯一的儿子当时就死了。但是，大夫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李代桃僵，只说死的那个是人质，我就是她的儿子，这样她便永远实权在握。唐早歌也是大夫人所出，她知道一切，只是我入唐府时年幼，大夫人又一直把我当儿子抚养，从未说是我个人质，出事之后更是封锁了所有消息……”
　　“唐早歌居然不是你的姐姐？”
　　“出云皇室人丁单薄，到了我这一代，只有我和现在的天子血缘最近。而天子又没有儿子，如今天子病重，太后担心若找不到这一支的继承人，出云大权便要落到其他旁系，甚至外戚。”他转过头去，仿佛不能面对这一切，“我的任务是去出云多生孩子，我只是一匹种马，繁殖的机器你懂吗？望月和你不过成了我悲哀的陪葬。”
　　我的心一片茫然，这是我平日精明冷静的晚词吗？他的眼睛灰蒙一片，看不到将来，也看不到希望，象在这一刻死去了一样。我无话可说，只看着他，静静地。
　　他慢慢地继续说：“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一个疼爱你的，健康的丈夫，聪明可爱的孩子，平安喜乐的家庭，自由幸福的生活。你应该生活在太阳下面，每天虽然琐碎，但有着平静的快乐。”
　　“那么，你呢？”我的声音是颤抖的。
　　“我会活下去，努力活得健康，活得长一点。努力打听你的一点一滴，只要有这些，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会有其他的女人，也许还有孩子，他们可能活得比我长，也可能在一早就在宫廷的斗争中死掉。不过，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我回答不了，也说不出话，只死死抱住他，哭得喘不过气。他轻轻抚着我的后背，轻轻耳语：“不要哭！记住，不要哭！我保证不会比你先死！”
　　“我要和你一起，就算你是个强盗，小偷也跟定你了，亲王也好，乞丐也好，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我愿意被你骗着，我愿意被你戏弄着。早在当年我就喜欢上你了，之后的那么多年里面我也只记得你一个。我生气都是气那么一会，从来没想过真生气要离开你，就算是知道要去和亲，我的心里也只有一个你……”
　　他擦着我的眼泪，透过泪眼，我看见他的脸，忽然活了转来：“这可好了，”他说，“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不嫌弃我……”
　　“我就说了她才不嫌弃你。”袁源带着一群花花绿绿的人从后舱出来，“不过，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船早起锚了，这会怕是已经离开港口。瑞瑶要是想走，除非跳下海去。”
　　我脸颊绯红，恨不能地上有个洞让我钻下去，只好把头埋在晚词怀里。
　　小韩却正色道：“王爷也早料到你一定不走。”
　　我抬头，又气又笑看了晚词一眼。
　　四周袁源，小韩，鸽，豹，望月，包括金城诸人皆在，一室皆春。
　　袁源得意到：“这回可便宜了小韩，我不放心王爷身体，跟着去出云，他叨光好吃好喝游历……”正说着，船身忽然大震，随后是一阵喧哗。
　　鸽和豹忙出去看，片刻便说：“有人放火烧船。”
　　极快的，听得打雷般一声，周围便被热浪包裹起来……
　　这条极其巨大的海船居然被炸成了两截，缓缓向大海沉去——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