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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娓娓
　　作者：却却

　　第一章 请杀死我

　　“请杀死我！”
　　平淡无奇的信纸，平淡无奇的四个汉字，东方终南来来回回看了不下百遍。
　　这份报告足足有四十页，来源于以严谨著称于世的东方国际安保部门，报告内容五花八门，包括纸张墨水产地年份、笔画所用力道、通过笔画的性格分析、信纸香味分析、写信人残留气味分析……
　　东方终南以三十岁的年纪能执掌整个东方国际，并且让这架老旧的马车重新焕发生命力，变成劳斯莱斯，自然有他的本事。不过，他的本事此刻可半点看不出来，东方终南一向懒散，有对厚厚的报告无聊的调查信息自然嗤之以鼻，随手一翻，看到写信人心情分析一栏用中文歪歪扭扭写的“伤心欲绝”几个大字，一口水喷出老远，再次对安保部长老约翰的中文水平表示怀疑，拍着书桌笑得发狂。
　　“董事长，请问有何吩咐？”听到门口总助的殷切呼唤，东方终南迅速变脸，戴上黑框眼镜正襟危坐，两三句将人打发走，凑到纸上闻了闻，不出三秒就得出结论，为自己消极怠工的态度难得红了回脸，将信纸很利索地送进碎纸机。
　　十二个小时零四分！
　　他看了看表，再次唾弃自己，天下妖精无数，他竟然浪费了十二个小时零四分钟在这低等妖精之上，真是他东方终南乃至整个东方家族之耻，要是爷爷东方盾在世，定会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早些年过世的东方盾积威犹在，他一想起来就耳膜发疼——那是被东方盾吼出的毛病，都说东方盾是张飞转世，确实很有道理。
　　“哥，听说有好玩的事，是不是你又被明星倒追？”
　　听到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这次轮到太阳穴开始鼓鼓作痛，东方终南慨叹一声长兄难为，坐下来装模作样看这个季度的财务分析报告。
　　金融危机给东方国际造成一定影响，但还是没他预估的那么严重，他制定的十年开拓十年守成计划颇具奇效，而且还记得自己根在何方，和中国政府一直合作默契，拿到许多大订单。不过，他转念一想，和东方家族某些人斗到现在，局势已到一触即发的地步，或许他可以借此机会收拾他们，将公司重新洗牌，然后……他越想越振奋，面上却愈发冷肃，似有风雨欲来之势。
　　不愧是他小心看顾长大的弟弟，东方平南带着灿烂笑容推门而入，似乎闻到空气里的硝烟味，立刻换上和他相同的平面表情，恭恭敬敬将学位证书送到他面前。他眼风一扫，瞥见那黑眸中满得几乎溢出的期待之情，不禁心花怒放，微微颔首，如同东方盾当年做的那般，放下手中的活计，起立，伸手相握，冷冰冰道：“东方平南，欢迎加入东方国际！”
　　然而，他只猜对了一半，比他小了十岁的弟弟桀骜不减，不进反退，皱眉道：“我对东方国际没兴趣！对你们的明争暗斗更没兴趣！”
　　东方平南的避让，让他长长伸出的手十分突兀可笑，不过，这倒是他心目中真正的兄弟相处之道——直来直去，毫无忌惮，而且也只有他知道，让弟弟退后一步，说出今日这话，自己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感慨莫名，第一次正视这个至今不为东方家族承认的孩子，自己引以为傲的天才。
　　墨黑的眸，同样墨黑的剑眉和高高的鼻梁，墨黑而柔软的发……自己的弟弟又长好看了几分，难怪经常有女生骚扰到他这里来，他突然有我家小孩初长成的心酸和欣慰，心中百转千折，愣怔无语。
　　东方平南没等到回应，满脸心虚，悄悄瞥他一眼，小小声道：“哥，你要是太累，我来帮你吧！”
　　东方终南心头笑开了花，面色丝毫不变，好整以暇地从碎纸机拿出一点纸屑，似笑非笑道：“‘请杀死我’，这封信的内容。”
　　很显然，东方平南对这种“歪门邪道”要比东方国际感兴趣得多，脖子立刻伸长许多。
　　捕捉到弟弟眼底的火焰，东方终南在心中轻叹一声，慢慢踱到落地窗边，习惯性地做一个无聊的研究，研究纽约有何魔力，让各色人种各种不明物体趋之若鹜。
　　开兰博基尼跑车的美女是狐妖，那衣冠楚楚的男子是狼妖，蜘蛛精那只老妖婆贼性不改，正钻来钻去找机会下手，人群中竟然还有一只小小的吉娃娃，化作三四个月的宝宝嗷嗷待哺……不得不说，这些妖，无论是低等还是高等，统统比愚蠢的人类懂得享受，因为没心没肺，而更加不择手段，心狠手辣。
　　也难怪这些妖猖狂，人类一代不如一代，愚蠢贪婪，目光短浅，为了蝇头小利屡起纷争，用炮火刀枪对付同胞，将大好人间拱手让给妖精。
　　“哥，这纸上的气息有种人类女性的清香，应该不是纯粹的妖。”看到东方终南回头，东方平南知道自己过了关，笑容顿起，鬼使神差加了一句，“倒霉的妖，倒霉的人！”
　　东方平南还真说对了，妖族珍爱美貌，怀孕生子特别是为人类生子这种蠢事，它们是不屑做的。而且妖族和人类一向水火不容，结合生下后代的可能微乎其微，何况现代科技如此发达，胎儿尚在母体就无所遁形，妖自然不肯冒这个险，人类一直畏妖如虎，生个妖下来，岂不是要吓死人！
　　想到得意处，东方终南仍不敢泄露半分，脸上的肌肉颤了半天，飞速转头看向闹市区，被街边橱窗上一张千娇百媚的猫妖笑脸弄得全无情绪，墨黑的剑眉一挑，淡淡笑道：“灭狐确实应该发展壮大！”
　　灭狐，天下最古老的降妖除魔机构，由他们的老祖宗东方朔创立，原本只为汉武帝一人服务，而且起初只为求长生不老。阴差阳错，灭狐在寻访长生不老药的同时除去了迷惑汉武帝的诸多妖精，以力量强大的狐妖为最，汉武帝十分赞赏，寻求长生之道无果后，终于认清现实，在弥留之际将灭狐赐予东方家族执掌，永世相传，造福人间。
　　如今这块土地上的皇帝已成历史，灭狐则由东方家族代代传承，只不过聪明如东方朔也估算不到，到了今天，妖族会有如此规模，还成为人类的宠儿，世界的主宰，诸多妖媚的脸遍地开花，充斥大街小巷。
　　即使出尽百宝，在妖中之王狐族率领众妖精不顾一切反扑之下，灭狐还是日渐式微。二十年前，东方盾召集灭狐一鼓作气杀灭狐帝，成就卓著功勋。只是狐族恢复力强，不但并不见少，而且力量日益壮大，灭狐却损兵折将，一蹶不振，近二十年来几乎名存实亡。根据他的调查，五大洲的人数加起来不过区区千人，要对付数以亿计的妖，实在是杯水车薪。
　　“哥，你的意思，让我去杀了这只妖？”
　　所以说，天才并不是全能，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东方终南终于露出笑容，自觉有了发挥作用的余地，连忙按下手表上的遥控。
　　高高的书柜应声而开，一只火红的小狐狸出现在面前。小狐狸脖颈缠着粗粗的锁链，野性难驯，目光怨毒，朝两人发出尖利的叫声，将两人耳膜几乎震破。
　　东方平南悄然颤抖，藏在哥哥身后，成功激发出兄长隐藏多年的保护欲，东方终南看到狐妖眼中□裸的耻笑，耐性终于用光，手一挥，用热力感应系统将小狐狸送上特制的小电梯，再将电梯直直坠入一百多层下的地下室。
　　此一去，尸骨无存，灰飞烟灭。此为东方盾研制出的灭狐宝器，能让妖精毫无痛苦地死去，且再不受转世轮回之苦。
　　书柜关了，东方平南飞身而起，扑进沙发里瑟瑟发抖，东方终南最见不得他这个孬种模样，刚要板起脸训斥，电脑里突然冒出一阵青烟，屏幕上出现一只扑扇翅膀的白色小鸟。小鸟狠狠啄开屏幕，带着一股异香冲出来，将一封信扔到东方终南脸上，旋即钻入电脑，在电脑屏幕上飞了一圈，很快不见踪影。
　　“我的天啊！”东方平南惊叹的同时，信也拆开了，东方终南再也藏不住笑容，将信递到弟弟面前。东方平南眼珠子瞪得浑圆，指着信上几个大字结结巴巴道：“哥，她是不是玩真的？”
　　“请杀死我！”东方终南随口念了出来，凑近闻了闻，顿时喷嚏连连，鼻涕眼泪满脸，东方平南哪里敢笑，一张脸憋得通红，飞快地将信塞入碎纸机，碎纸机应声炸裂，东方平南顶着满头纸屑，变成第二个倒霉蛋。
　　两人面面相觑，为了避免被怒火波及，东方平南一边打喷嚏一边来个脚底抹油。东方终南洗干净脸，拿着厚厚的调查报告来到落地窗边的沙发坐下，叫助理泡了杯黑咖啡，端正心态，重新审视此事。
　　第一封信是按照正常渠道发来，发信地点在中国大陆的四海，四海位于中国南部省份，是个据说有千年历史的古城，只是一直籍籍无名，在旅游业如此发达的今天，颇令人费解。
　　安保部门果然效率不错，短短的时间竟然还找到发信人的地址，发信人叫令狐娓娓，才二十岁，住在四海古城一个小院里，小院是祖居，已改成客栈维持生计，想当然尔，四海不出名，客栈的生意自然不会太好。
　　他兴致勃勃地翻了下去，翻到最后也没看到有关令狐娓娓的个人资料，还当自己眼睛出了毛病，再次从头看起，手表上的对讲适时响起，老约翰一字一顿道：“对不起，我们查不到令狐娓娓的个人信息！”
　　他挑了挑眉，默默关了对讲，起身踱到窗前，轻声道：“精卫，你是不是还有信没送到？”
　　电脑屏幕冒出一阵青烟，刚刚那只白色小鸟去而复返，飞到他面前好奇地打量，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想让小鸟停在掌心，小鸟十分警觉，飞速窜出老远，停在电脑键盘上冷冷看他。
　　“精卫，青鸟他们都很想你！”
　　不提还好，精卫冷冰冰的目光中立刻化成刀光剑影，迅速在键盘跳了几下，再次在青烟中钻进电脑。
　　记事本上出现一行大字，“灭狐，你们到底敢不敢来！”
　　东方终南不怒反笑，按下遥控打开书柜，从书柜的通道来到天台，扯下脖颈上的玉佩，对准天穹发射一道冷冷光芒。
　　很快，西王母座下的青鸟懒洋洋地扑扇着翅膀停在他面前，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歪着脑袋等他开口。
　　有求于人，东方终南也不好摆酷，笑眯眯道：“精卫在为谁做事？”
　　青鸟只当他在开玩笑，头一扭，腾空而起，东方终南气急败坏道：“我真的见到精卫了，她从我的电脑出来送信！”
　　青鸟仍然半信半疑，一个旋身，化作一道白烟消失在他视野，他赶紧追到办公室，果然看到一个十来岁的俊秀少年站在电脑前，脸上似悲犹喜。

　　第一章 请杀死我

　　精卫和青鸟的恩怨，东方终南虽然小时候从东方盾口中听过皮毛，还是不明就里，哪里敢问，看到青鸟的面色，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留此处给他好好释放情绪，赶紧闪出门，迅速变出一贯的冷肃脸孔，震慑全场。
　　刚跟总助打个照面，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后头传来，掐着他后颈将他硬生生调头，径直推进门内。他叫苦不迭，为了不让众人看出破绽，将背脊挺得笔直，气势更显凛然，总助还当自己做错了事情，吓得一溜烟冲进办公室，四处打探。
　　青鸟正坐在电脑前发呆，眸中有不合年纪的哀伤，东方终南生怕被外人瞧见，一进来就将门反锁，好声好气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青鸟充耳不闻，细细捕捉精卫留下的痕迹，还嫌他太吵，挥挥手将他的声音散在空气里。东方终南嘴皮子动了半天，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差点气炸了肺，只是青鸟据说是昆仑山的红人，直接听命于西王母，能被东方家主召之即来还是冲着东方朔的面子，丝毫得罪不得，只好紧闭嘴巴，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生闷气。
　　精卫留下的痕迹极少，青鸟睹物思人，却还是花了很长时间。转头见东方终南正缩在沙发里昏昏欲睡，青鸟嘴一抿，化为原形狠狠啄在他额头，从落地窗钻了出去。
　　东方终南痛醒时，自然只看到一道青烟，反正对这些大神不必遮掩，好一顿咬牙切齿痛骂。这时，手表传来老约翰的呼叫，他一边按下对话，一边拉开门，果不其然，东方平南猛地跌进来，将满满一杯黑咖啡全洒在他身上。
　　今天到底是什么倒霉日子！东方终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由得弟弟手忙脚乱脱下弄脏的西装，为了避免更离奇的遭遇，索性继续躺在沙发上继续刚才的美梦。
　　老约翰耐性也好，在那头静静听完这一团混乱，笑道：“我从去过四海的人那里打听出一个消息，四海古城有两只特别神奇的狗，一只是叫达达的金毛寻回犬，一只是叫桃花的当地土狗，神奇的不是它们能买菜抓鱼，而是合力养大一个孤儿。”
　　东方平南刚刚过了二十生日，还是孩子心性，就势扑到他身边，冲着手表大叫：“那孤儿是不是叫令狐娓娓？”
　　老约翰是灭狐元老，当然不会做无谓之事，东方终南又好气又好笑，在他额头敲了一记， 对上那亮晶晶的深邃双眼，百感交集，如小时候一般，轻轻和他拥抱，感觉到这个身体的僵硬，突然想起两兄弟都忙于在这个家族里挣扎着生存，多年未曾如此亲密，心酸难耐，手臂悄然收了收。
　　很快，东方平南的身体放松下来，如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伏在他肩膀低低啜泣。他无力安慰，手臂再次收紧，又迅速含笑放开。
　　天下没有坦途，作为东方家最小的儿子，东方平南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某些事情，聪明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他也帮不上太多忙。
　　从十岁拼杀到今天，他也有满腹的委屈要诉，只是说不得做不得，只有咬着牙硬挺。
　　东方平南有些赧然，在沙发角落里捂着脸缩成一团，不敢作声，更惨的是，对讲还没关，那头老约翰清清楚楚听到一切，等两人安静下来，嘿嘿笑道：“我们的小宝贝长大了，是不是有了甜蜜而忧伤的心事，要不要叔叔带你去个好地方散散心？”
　　“平南要找女人么，这个哥哥最有心得，要什么样的跟我说一声就是，别浪费时间啦！”
　　听到门口一个痞痞的笑声，东方终南当机立断，将对讲掐掉，非常坏心地将东方平南拎起来应对。
　　到底没什么经历，东方平南如临大敌，连远在落地窗边的东方终南也感受到他的紧张气息，心有不忍，双手抱胸看向窗外，来个事不关己。看到对面大楼，他不禁哑然失笑，今天果然不是什么好日子，那里不知何时挂上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正冲他露出只有他能看到的狰狞冷笑，其中的挑衅意味一目了然。
　　据他所知，狐族应该有七八个等级，按照灵力而分，这成为大明星的狐妖只怕排在前三等之列，不可小觑。
　　下一秒，东方家小姑母的儿子孔楠悠哉游哉晃进来，给东方平南一个大大的拥抱，恶意地在他脸颊亲了一记，嬉皮笑脸道：“平南，恭喜你毕业，现在我们东方家族数你最厉害，什么时候当了家，记得赏哥哥一口饭吃哦！”
　　瞥见东方终南嘴角的笑容，孔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在当场，东方平南趁机挣脱他的手，逃命一般跑到哥哥身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
　　自东方盾过世后，东方家族由两个恨未生为男儿身的姑母掌权，东方平南尚在襁褓就失去双亲，无人照料，从小到大在小姑母这对双胞胎手下吃亏无数。东方终南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怜他自顾不暇，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方国际有今天不容易，好死不死碰上金融危机，还有那么多人要吃饭，如今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一切只能暗中进行，东方终南暗暗告诫自己，淡淡道：“孔楠，你不在上海待着，到总部来做什么？”
　　孔楠有母亲撑腰，气焰嚣张惯了，看到东方平南畏畏缩缩的样子，更加不懂得遮掩，撇撇嘴道：“我找到一个好项目，为什么总部老是不批，是不是东方国际要关门大吉，要关门早说啊，我正好自立门户，去四海建酒店！”
　　两兄弟同时哑然，对视两秒，东方终南定下心神，不动声色道：“四海是什么地方？”
　　“这都不知道，你们真是孤陋寡闻！”孔楠嗤笑一声，顿时来了兴致，唤人送来下午茶，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给两人进行“启蒙教育”，将四海说成人间天堂，美景如画，美女如云，两人不去瞧瞧简直是人生一大憾事。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东方终南凉凉道：“既然四海这么好，为什么现在才开发，还要等你来开发？”
　　孔楠挤挤眼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们是东方朔传人，不是有超能力嘛，别人看不到的，我自然能看到，那种脆弱的结界，根本难不倒我！”
　　短短几句，东方终南犹如在枪林弹雨里走了一遭。灭狐，是东方家族的秘密，东方朔严令传男不传女，两个姑母自然无从得知。当年父亲车祸身亡，东方盾算出时日无多，不顾他仅仅十岁，直接将灭狐交到他手里，他能力有限，所以灭狐才沉寂至今。
　　东方家族没有超能力，有的只是汉武唐太宗等历代帝君的神威，千百年来灭狐人凝集的强大念力，还有杀狐制狐的宝器，如果他没猜错，娓娓能活到今天，四海一直默默无闻，跟这个结界不无关系，孔楠能破妖族的结界，定是灭狐里出了叛徒。
　　他信步走到窗前，那大明星又变幻出另外一张脸，赫然是一只银色的北极狐。就连挑剔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北极狐真是漂亮，养作宠物非常完美，然而，它们不该惑乱人间，跟人类争夺这有限的生存空间。
　　底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他猛一抬头，斜对面楼顶上一个年轻人冲那大明星大叫几声“我爱你，你不要结婚”，张开双臂跳了下来，葬身车海。
　　北极狐又变成了大明星，冲那血淋淋之处露出千娇百媚的笑容，抬头冲他飞了个媚眼。孔楠趴在窗边看了一会，无比厌弃地摇头，冷笑道：“要死也不会找地方，晦气！”
　　东方终南猛一回头，发现东方平南目瞪口呆看着对面的大明星，心头一动，走上前拍在弟弟肩膀，东方平南指着对面，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他释然而笑，终于相信爷爷所说的话，只有东方家的人才能看到妖族，两个姑母多年来的怀疑，实在可笑。
　　也许是受到惊吓，也许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博学，孔楠又开始喋喋不休，从四海说到纽约，从南极企鹅说到北极狐，两兄弟从头到尾站在窗边，和对面那北极狐遥遥对峙，用如山的沉默应付一切。
　　“走着瞧！”最终，北极狐丢下三个字，几个纵跳消失在纽约的高楼大厦之间，东方平南偷偷看了哥哥一眼，胸膛一挺，将对峙的姿势维持到最后。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下班时间到了，孔楠生怕东方终南约束自己，逃也似地走了，两兄弟在血红的夕阳中四目相对，东方平南悄然瑟缩，像做错事的孩子，垂首无言。
　　仿佛要给他一些力量和安慰，东方终南再度和他拥抱，附耳道：“带上孔楠的项目申请报告，去四海看看。”
　　“那……令狐娓娓……”
　　东方平南话没说完，一个俊秀的十来岁少年从书柜后走出来，一连踢翻了几个拦路的桌椅，一巴掌将东方终南的书桌拍了个窟窿，恶声恶气道：“那不过是只最最低等的狐狸，不对，连狐族都容不下的小家伙，孤伶伶凄凄惨惨，根本不会害人，你们何必跟她过不去！”
　　“这位小弟弟，是她跟我们过不去啊！”东方平南从巨大的震撼里回了神，说出了东方终南的心里话。
　　两人都忘了，这位可是几万岁的臭脾气青鸟大人，不是什么小弟弟，下一秒，东方平南无端端飞了起来，落进眼明手快赶来搭救的东方终南怀里，成功地压断了他的手臂。
　　闯了祸，不跑岂不是傻子，青鸟不知从何学到遁电脑之术，口里念念有词，化成一道青烟钻入电脑里，只可惜他似乎念错了咒语，电脑应声炸成碎末，而青鸟遭逢大劫，从十多岁的小小少年变成一个七八岁的娃娃。
　　东方平南来不及查看伤情，被面前的景象吓得直哆嗦，一个劲往哥哥怀里躲，东方终南哭都哭不出来，用没有受伤的手安抚好弟弟，忍着钻心的疼，冲那受到严重打击的老鸟挤出笑脸道：“你有没有事，要不要找你哥哥来帮忙？”
　　青鸟瞧瞧自己缩了水的手脚，再摸摸黑漆漆的脸，也顾不得自己是几万年的老鸟了，扑到看起来最可靠的怀里哇哇大哭，硬是将那大块头东方平南挤出来。
　　东方平南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嘴巴大张，趴在地上呆呆看他哭了半天，还是青鸟自己哭累了，瞪着他喝道：“你看什么看，想变瞎子么！”
　　东方平南艰难地挪开视线，顿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唤，原来，就在青鸟哭的当儿，东方终南已经晕了过去，面色煞白，满头冷汗。
　　东方终南的手只算小伤，青鸟平白丧失了大半灵力才是大事，医院里，醒来的东方终南看着面前同样明亮无辜的两双眼睛，真的很想就此晕死算数。
　　更大的考验还在后头，东方终南办公室事故的消息很快传出去，问责电话从他醒来就没停过，而后，老约翰送来慰问之余也通报了一个不怎么好的小事情，孔楠和其双胞胎姐姐孔木兰已进驻纽约总部大楼，借口调查此次事故，言谈之间却大有当他东方终南得了绝症，准备取而代之的意思。
　　东方平南虽然还嫩，对哥哥的关心却半分不假，立刻暴跳如雷，捋袖子要去找那对双胞胎麻烦，东方终南命人将他拦下，看看莽撞的弟弟，再看看小小的青鸟，只觉太阳穴又开始发痛，强笑道：“青鸟，要不要跟你两个哥哥说说？”
　　青鸟将东方平南撵走，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冷冰冰道：“那两个家伙会嘲笑我！”
　　“确实，只有我们不敢嘲笑你！”东方终南暗暗腹诽，只得扮演好兄长的角色，深邃的目光看定东方平南，直到他额头微微出了汗才开口，“弟弟，你有没有信心做好我托付你的那件事？”
　　东方平南眼睛一亮，郑重点头，见他挥手送人，不敢含糊，拔腿就走，东方终南叫住他，从脖子上扯下一个玉佩塞到他手里，向青鸟递去期盼的目光。
　　青鸟眼巴巴见东方平南将玉佩挂在脖子上，顿时泄了气，招呼也不打，垮着脸跟在东方平南身后。东方平南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有了小尾巴，满脸惊悚，停住脚步回头向哥哥求救，东方终南早已躺倒装死，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第二章 娓娓客栈

　　转了两次飞机，在公路飞了三个小时，又在土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在傍晚时分，东方平南和青鸟终于到达目的地。
　　简陋的车站就在四海牌坊前方，看到牌坊上“四海”两个大字，东方平南也许太过疲累，脸色铁青，目光冷肃，简直像谁欠了他金山银山。
　　可怜的青鸟从一上飞机就被震撼了，他从未想过，一个人会有如此多的面孔，而且变化自如：在东方终南面前是乖巧弟弟，在女人面前是酷哥，在老人面前是好小孩，在妖精面前是“上帝”，在他这个倒霉老鸟面前简直就是不近人情的坏哥哥……变脸不过是孙猴子用来逗西王母开心的杂耍，能在人间流传并且发扬光大，果然有它的道理。
　　自此，他对人类再无幻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头到尾耷拉着脑袋扮演自己的受气包角色。
　　和一群背包客从大客车下来，青鸟眼看东方平南要将大背包往自己身上放，赶紧抱着东方平南的大腿，将哥哥两字叫得无比凄凉，引来无数同情的目光。只是东方平南一路冷酷到底，气场实在太强大，而且他刚刚凶狠训斥小孩的一幕大家有目共睹，无人敢上来捋虎须，眼睁睁看着可怜的小孩背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登山包，压弯了腰。
　　孔楠没有说错，这里确实美景如画，美女如云，空气中满是树木花草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难怪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背包客甘愿忍受这么久的旅途折磨。
　　两条河在前，一座凤凰山在后，形成四海的天然屏障，使得四海跟其他古城区别开来，即使没有围墙，也远避战火刀光，成为世外桃源。
　　作为信使，青鸟自然知道娓娓客栈所在，见到两个年轻女子一个劲朝东方平南看，嘀嘀咕咕挪不动步子，在心中冷笑一声，可怜兮兮道：“漂亮姐姐，你们知道娓娓客栈吗？”
　　见勾搭帅哥有望，一个稍显丰腴的女子笑眯眯迎了上来，顺手来捞他背上的登山包，娇滴滴道：“娓娓客栈的名声最不好啦，老板娘太小，不会做生意，还有点神神叨叨的，还是跟我们去住别家吧！”
　　登山包的带子应声而断，正砸在女子的脚上，女子抱着脚跳起来惨叫，青鸟吓得哇哇大哭，再没敢捣鬼，用吃奶的力气将登山包抱起来，非常利索地跟东方平南走了，其恐怖的速度把两个女子看得瞠目结舌。
　　娓娓客栈的位置并不好，在一条偏僻的街拐角处，前面因为有一条潺潺小溪，还要经过一座用木头铺成的小桥，小桥年久失修，看起来摇摇晃晃，极少有人会多走这一步。而且娓娓客栈的老板并不懂得经营，连招牌都是用块布草草写就，挂在桥头的树上，因久经风雨褪了色。
　　拖着背包走过小桥，青鸟立刻喜形于色地往上蹦，谁知去路无端端多出铜墙铁壁，跌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盯着东方平南平静的脸色看了一气，再次得出一个不甚美妙的结论，哎哟哎哟大声叫唤，通知精卫危险临近。
　　突然，两人眼前金光一闪，那传说中的神奇金毛寻回犬达达懒洋洋地从树荫下闪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歪着头认真想了想，似乎对两人能来住店还有些不敢置信，听到青鸟愈发急促的叫唤，这才慢吞吞从桥墩边拖出写着“欢迎”两个大字的木牌，朝院子里汪汪叫了两声。
　　客栈的红漆大门同样年久失修，摇摇晃晃吱吱呀呀，好不热闹地开了。达达走在前面引路，扑到开门的黑色土狗桃花身上作势咬了一口，用头推了推旁边的小屋门，发现里面落了闩，朝桃花龇牙咧嘴一阵，桃花非常无辜地朝它摇摇头，欢天喜地跑上来，想去帮青鸟拖包进来。青鸟生怕东方平南故伎重演，摸摸它的头，捻了捻手指，气咻咻地将包凭空砸在院子中间的大桌子上。
　　青鸟露一小手，东方平南皱了眉，达达和桃花都有些站不稳当，青鸟自觉长了威风，嘻嘻一笑，决定不吓两只可怜的保姆狗，像个真正的七八岁孩童，摇头晃脑去抱桃花的脖子献媚。
　　东方平南冷哼一声，顾不上欣赏院中的鸟语花香和人狗共欢，径直跟着达达去找人，才发现这个小屋算是接待室，面向院子的窗棂卸下来，做成个小小的接待窗口，窗口旁边还挂着“住宿五十，不议价”的木牌。一眼看过去，小屋的陈设一目了然，用屏风遮住的贵妃榻形状的小床，用作接待的书桌，靠墙放着一个古香古色的衣柜和两个木箱，书桌上放着杯茶，热气袅袅，想必主人刚睡下不久。
　　达达不好意思地朝他摇摇尾巴，前腿搭上窗台，朝里面汪汪叫了一阵，只是里面的人睡得太熟，这点动静根本吵不醒她。东方平南眉头拧得更紧，一巴掌拍在书桌上，将早已成强弩之末的达达吓得软倒在地。
　　杯子碎成粉末，水流了满地，里面传出一声脆生生的惊叫，屏风倒了，一个背心长裙的女子踏在屏风上慌慌张张冲过来，看到这团狼藉，对始作俑者怒目而视。
　　女子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际，红棕色的瀑布一般，在阳光下似有灼人光芒。除去美丽的头发，女子还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眼角微微向上勾起，有狐族特有的狐媚，只是别人的妩媚似火，她的妩媚一派天真单纯，犹若寒冰。
　　东方平南双手抱胸打量着她，眉目间满是讥诮。女子终于醒悟过来，梗着脖颈道：“我就是令狐娓娓！”
　　达达和桃花同时发出呜咽，达达如同老妪，颤巍巍地将书桌上淋湿的小小日历咬到他面前，艰难地翻到一个月后，朝东方平南拼命摇尾巴。
　　娓娓劈头将日历抢过来，目光充斥刀光剑影，继续和他对峙，青鸟遥遥瞟了一眼，脖子一缩，熟门熟路冲到楼上阁楼，对墙壁上一个古旧的挂钟轻唤，“精卫，我又来看你啦！”
　　无人回应，青鸟瘪瘪嘴，哭丧着脸道：“灭狐真的来了！”
　　挂钟上面的小门开了，一只白色的小鸟如离弦的箭冲出来，化作一个唇红齿白的六七岁女孩，抓着他的手臂就咬。
　　青鸟也由得她去，抱着她悄声道：“这次我们的麻烦大了，这个人连我都看不出是什么来头！”
　　精卫松了嘴，趴在窗口看了看，化作一道青烟钻进挂钟里，任青鸟怎么唤都不出来。
　　就一会工夫，楼下剑拔弩张的气氛变了，达达和桃花在东方平南身边钻来钻去，那谄媚的模样连惯于撒娇的青鸟都看得恶心，而娓娓化身贤妻良母，将头发结成了辫子，正在靠正房左边的小厨房烧水泡茶，至于东方平南……青鸟很违心地承认，那家伙只怕将来是东方家族乃至灭狐的NO.1，虽然他为精卫算计，法力没了大半，那种天生的煞气还是感应得出来。
　　收服了人和狗，东方平南才有空闲欣赏美景。和他料想的一样，客栈生意十分惨淡，楼下三间客房里都结满了蜘蛛网，而楼上能看小桥流水人家的大好位置，她根本不懂利用起来，只有个满是灰尘味道的阁楼和种花种草的小平台。她将房间打理得如此马虎，对这些花花草草倒是十分上心，满院姹紫嫣红，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更看出两只狗在这里的地位，虽然令狐娓娓满脸不忿，达达将她拖进厨房时，她还是乖乖给他泡了茶出来，然后又进去哐啷哐啷做饭。两只狗确实令人惊奇，那不是动物表现出的驯服，也没有妖族的气息，但那种聪明和贴心连他都自叹弗如，也难怪它们能养大一个小孩。
　　他带着满腹疑问慢慢踱到厨房前的桂树下，看一条红棕色的大辫子飘来晃去，心头突然空空荡荡，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想说，所有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
　　“我来做什么呢？”他暗暗问了自己一声，得不到答案，在心中轻轻地苦笑。
　　达达突然蹲在他面前，眼神无比哀伤，他蹲下来想和它交流，达达却转身就走，他只得跟了上去，低头钻进娓娓的小屋。
　　衣柜关着，锁上有一把长长的铁钥匙，这自然难不倒达达，它将铁钥匙转了转，打开衣柜，爪子按在左边一串有些褪色的毛笔字上，仍然用忧伤的眼神看了看他，闪到一旁静静等待。
　　那个年份他十分熟悉，因为他的生日就是那年的最后一天，还有一个月就是她的二十岁生日。
　　他终于明白它们的用意，心头陡然一沉，轻轻摸摸达达的脑袋，达达喉头滚动着奇特的声音，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来。
　　“放开你的脏手！”
　　门口传来一声娇斥，不等娓娓扑上来，从她身后窜出一条黑影，气势汹汹地挡在她面前，朝她龇牙发出威胁的闷吼。
　　娓娓果然收敛了脾气，乖乖钻进厨房，东方平南就势擦干达达的泪水，只是没想到泪水越擦越多，无可奈何，只得将它的头抱在怀里，任凭衣服湿透。
　　桃花冷冷看着这一幕，头抬得愈发高，以无比骄傲的架势走了出来，在厨房门口看了看，咬了一只菜篮出门。
　　青鸟被派遣打扫灰尘，正满腹不忿，悄悄跟在桃花身后，桃花回头看了看，将菜篮子放下来等他过去，青鸟看出邀请之意，欢呼一声，提着菜篮子跟在它身后，一头钻进桥底下。
　　这里四季如春，水量充沛，小溪流水都漫上小小台阶，桃花接过菜篮子，让青鸟等在台阶上，就势扑进水里，扑腾扑腾一阵，它就叼着一条大鱼游过来，将鱼丢进菜篮子。
　　青鸟对它的技术叹为观止，正要将菜篮子提上岸，桃花冲他狂吠两声，再次扑进水中。
　　一连抓了五条鱼，桃花才舍得出来，正好有游人走过，青鸟做不得鬼，只得哭丧着脸拖着菜篮子往家里走，桃花自顾不暇，也没打算帮忙，嗖地一声冲进院子里，在小屋门口自己的窝里喘息，显然累得不轻。
　　青鸟把门一关，终于找到机会作法，将菜篮子送入厨房，娓娓被从天而降的菜篮子吓到了，穿着木拖鞋啪嗒啪嗒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青鸟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溜烟冲进阁楼找精卫诉苦。
　　千辛万苦之后，精卫才懒洋洋从挂钟里出来，飞到他额头用力啄了一记，附耳道：“那两只狗别惹，那是娓娓的命根子，它们都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岁！”青鸟的惊呼被精卫一口啄了回去，捂着流血的嘴发傻，精卫非常鄙视地斜他一眼，又飞进挂钟里，青鸟一屁股坐在地上，轻声问道：“小妹，你难道也跟两只狗一样，要看顾娓娓长大，我们那么多年的情谊，还比不上一个不入流的妖精！”
　　轰地一声，一个弹丸从挂钟里飞出，正中他的脑门，精卫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峻，“小青，我再说一次，娓娓不是妖精，是我们的宝贝！”
　　青鸟用力抹了抹脸，果然瞧见满手鲜红，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心如死灰，拖曳着脚步走下来。繁花似锦里，东方平南抱着达达，娓娓抱着桃花，一个俊男一个美女，看起来无比和谐美丽，他却预感到前途的凶光闪耀，只觉得背脊发寒，暗暗诅咒自己的好奇心和莽撞，软倒在藤椅上。
　　很快，一双带着花香的手按在他脸上，很快将他的伤口处理好，他晕晕乎乎睁开眼睛，不觉落入面前那冰冷中不失温柔的所在，当机立断，嬉笑道：“谢谢娓娓姐姐，娓娓姐姐我爱你！”
　　娓娓浑身一震，泪已盈眶。

　　第二章 娓娓客栈

　　菜很快做好端出来，饭却没有，东方平南有些傻眼，看看自己盘子里硕大一条鱼，再看看桃花和达达面前盆子里同样硕大的鱼，再看看……达达心情恢复，冲他龇着牙笑，非常客气地用鼻子将盘子推近他些许。
　　青鸟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眼巴巴往厨房里看，好不容易有机会在人间玩，这些天胃口吃大了，光吃鱼可吃不饱。
　　娓娓果然又端出一碟菜，入座开始吃饭，东方平南再次傻眼，这哪里是菜，明明就是茉莉花！
　　见两人都愣着不动筷子，娓娓突然生气了，筷子一拍，将茉莉花端上就走，桃花再次显示其管教之功力，闪身挡在她面前，龇着牙呜呜发出威胁。
　　她将花侍弄得如此上心，要做出这菜确实心疼，东方平南有点理解了她的心情，接过茉莉花尝了尝，果然无比美味，朝她用力点头。
　　娓娓这才满意，下巴一扬，虽然仍然不动声色，眸中的冰寒却褪了些许，似染上了天边的绚丽霞光，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美得惊人。
　　东方平南接触的美人无数，如今面对完全陌生的一个女子，甚至算不上绝色，却有了不同的感觉。
　　仿佛呼吸被阻滞，良久才能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从心底发出幽幽叹息，“娓娓，你既不想死，何必找死？”
　　“谁说我不想死！”娓娓拍案而起，这次连桃花的威胁也挡不住她的怒吼，“活着做什么，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孤孤单单……”
　　一向温和的达达突然发怒，将她扑倒在地，压在爪下呜呜训斥。
　　娓娓却是个不服输的主，既不反抗，也半点泪不肯流，满脸桀骜，撇开脸摆出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东方平南视若无睹，专心致志地吃茉莉花，一个一个地夹，细嚼慢咽，挑剔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手艺很好，茉莉花香犹在，鲜嫩无比，芬芳扑鼻。
　　这出戏，他看不懂，也不想看，天下的妖那么多，除了白素贞那条死心眼的蛇，没有哪只妖会被人欺负了去。妖精，无论高等低等，在愚蠢贪婪的人类之中都是无往不利，即使被妖族排斥，也没谁像她活得这么狼狈绝望，家徒四壁，连买米买菜的钱都拿不出来。
　　茉莉花很开胃，他吃了一半，越吃越饿，见达达放过娓娓，和她抱成一团，颇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又有些心酸，从皮夹里拿出一叠钱递到管家桃花面前。桃花那条鱼最小刺最多，它正艰难地挑刺，看到钱，似乎吓了一跳，歪着头想了想，将钱接过去放进娓娓的小屋，又用脖子挎着菜篮子出门了。
　　为了自己的福利，青鸟屁颠屁颠地跟上去，桃花斜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来头不小，不好得罪，也由得他去，还勉为其难地冲他摇了摇尾巴。
　　古城规划非常好，人人家门口都有小溪经过，而且流水四通八达，形成一个密密麻麻的网，沿着溪流走就能到达任何一处，当然也包括山脚下的菜市场。
　　一路行来，猫狗乃至飞鸟昆虫纷纷闪避，视桃花为洪水猛兽。而人类表现各异，游人都看新鲜，尖叫欢笑声四起，而本地人都十分漠然，甚至带着几分蔑视。
　　那不是习以为常的冷淡，青鸟颇为不解，将菜篮子接过来，轻声道：“你们得罪谁了？”
　　桃花嗤了一声，朝溪流边一栋漂亮的房子冷冷瞥了一眼，房子里很快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老不死的狗，滚开！”
　　桃花通人性，彬彬有礼，那自然就是那老人欺负人家，青鸟来了脾气，菜篮子一丢就要去找茬，桃花咬住他衣服后摆倒拖回来，瞪他一眼，又将菜篮子套在脖子上雄赳赳气昂昂走了。
　　第一次被狗鄙视，青鸟气焰全没了，耷拉着脑袋跟在它身后，不停嘀嘀咕咕，咒骂那该死的坏人。
　　感受到他的好意，桃花步子慢了下来，看他的眼神也温柔了许多，还主动将菜篮子交给他。走到菜市场一看，青鸟顿时泄了气，都到这时候，哪里还有几个卖菜的，卖的菜也都蔫巴巴的。
　　桃□直走到肉摊，将菜篮子递给那胖乎乎的摊主，那人呵呵直笑，“桃花，今天有生意啦，不错不错！”
　　摊主接过钱，称都没称，将剩下的骨头和肉一股脑放进菜篮子，一边喊儿子收拾东西回家吃饭。一个四五岁的娃娃从摊位底下钻出来，揉着惺忪睡眼，欢天喜地叫道：“桃花，跟我玩！”
　　桃花转身就走，菜篮子自然又落到青鸟手里，青鸟还当桃花一贯高傲，装模作样艰难地拖着菜篮子走出老远，顺带买了些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菜，听到后面那摊主将小孩按住打屁股，一边骂道：“那一家都是妖怪，会吃人的，你凑什么热闹，老子打不死你！”
　　笑声轰然而起，青鸟忍了又忍，跟在桃花身后吭哧吭哧走到无人处，到底没舍得将到嘴的美食扔了，抱着菜篮子大步流星往家冲去，经过桃花时冷笑道：“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你们还想忍到什么时候，真丢脸！”
　　桃花朝他狂吠几声，箭一般冲了过去，青鸟气闷不已，坐在溪边石凳上抱着头认真地生气——气自己，气这家没用的妖精，气飞扬跋扈的哥哥，更气那多年不归家的小妹精卫。
　　一只带着花香的手又出现在他面前，他茫然抬头，对上那温柔得似要滴出水来的目光，自动自觉忽略寒冰般的面具，伸出小手紧紧握住。
　　娓娓弯下腰提上菜篮子，用一声轻叹作为解释，拉着他慢慢往家里走，一个满脸横肉的老人迎面赶来，飞速闪到对岸，用一柄长长的桃木剑拍着柳树大骂，“令狐娓娓，看好你家的狗，不要老到我家门口来作法，害我的高血压又犯了，听说你家好多天揭不开锅了，我大人有大量，这次就算了，下次小心我要你赔医药费！”
　　青鸟这次没有发怒，直直看向身边的女子，发现她满脸涨得通红，浑身剧烈颤抖，握住他的手满是汗水，而一种毛茸茸的感觉从手心传递过来。
　　不等青鸟看清楚，说时迟那时快，达达和桃花同时冲来，达达一口咬在娓娓的裙子后摆，娓娓低呼一声，顿时冷汗淋漓。
　　毛茸茸的感觉褪去，青鸟恍然大悟，捻出一个速行诀，拖着她飞一般回到家里，在院子门口设下重重结界，却发现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天空铺天盖地而来，将结界迅速消散无形。
　　白白浪费了剩没多少的灵力，青鸟只能自认倒霉，眼睁睁看着自己又缩了缩，变成和精卫一样大小，气得干嚎不止，终于引来精卫露面，站在树梢献上幸灾乐祸的笑声。
　　都是小孩，东方平南指望不上，只得自己动手收拾出阁楼，洗了澡才出来，靠在摇摇欲坠的雕花栏杆歇息。
　　看到情况不对，他飞奔下来，却不上前查看，双手抱胸，遥遥站在桂树下，似乎打定注意冷眼旁观。
　　确实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娓娓恢复了平静，满脸漠然看向东方平南，随即轻轻拥抱一下青鸟表示感谢，提着菜篮子走进厨房。桃花年纪实在太大，这么一会又跑累了，趴在东方平南脚边喘粗气。
　　对两只狗，东方平南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蹲下来摸摸它。桃花并不接受这种同情，撇开脸去哼哼叽叽，如同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温柔的达达也凑了上来，在他手上蹭来蹭去，东方平南掐指一算，估算出它们的寿命，更是满心不舍，柔声道：“你们把我找来到底想做什么？我顾得她一时，顾不了一世啊！”
　　两只狗面面相觑，发出惊喜的哼哼，桀骜的桃花迅速挪过来，学着达达的样子在他手上蹭来蹭去，蹭得他满手都是脱落的狗毛，又有些赧然，将他手上的毛轻轻舔干净赔罪。
　　东方平南苦笑一声，看看小桌上还没动的几条鱼和半碟茉莉花，洗了洗手，在达达递上来的干毛巾上擦干，躺在桂树下的藤椅享受香喷喷的桂花茶。达达欢快地跑进娓娓的小屋，拖出一个书包，桃花也来了兴致，两只狗合力将书包打开，桃花咬出一本相册送到东方平南手里，和达达一左一右在他面前坐直，满面期待。
　　情势逼人，东方平南心里虽十分抗拒，还是打开相册，才发现，这满满的一本，相当于娓娓的成长记录，不由得定下心神，慢慢翻过去。
　　和所有的妖族一样，娓娓的面目在镜头里都有些扭曲，看不出本来的美丽。一岁的娓娓病怏怏的，像只小狗崽，包裹在旧衣服里，双眼还有些睁不开的感觉，目光朦胧而柔软；三岁时，娓娓才算有了真正的人形，穿着大大的连衣裙，像罩着个面口袋……直到十八岁，娓娓才有了合体的上衣，但还是穿着长长的裙子，这些裙子看起来年代久远，反倒迎合了现在的复古和民族风潮，不至于令人侧目。
　　相册看完，东方平南终于明白，达达和桃花是以怎样的心态对待娓娓，那是一双无能为力的父母对自己孩子深沉的爱！
　　“辛苦了！”他将相册合上放进书包，对达达和桃花分别说了一次。达达还是温柔地笑，眼中水盈盈的，似乎马上又要流泪，而桃花汪汪叫了两声，在地上滚来滚去，活像撒欢的孩子。
　　青鸟看得有趣，化作原形飞上树梢，却发现树上的鸟窝早被占据，精卫听到异动，从鸟窝里伸出小小的脑袋，丢了个鄙视的眼风过来，继续欣赏树下其乐融融的美景。
　　青鸟腆着脸凑上去，在精卫身边筑巢，第一次觉得来对了地方。
　　娓娓很快做了几个好菜，不过她小看了大家的战斗力，红烧排骨端出来就只剩下一块，笋子炒肉桃花没来得及叫停，连盘子都被青鸟舔干净了……做完菜出来，娓娓看着空空荡荡的小桌羞涩地笑，朝自己身上指了指，提了个年代久远的木桶出门了。
　　仿佛是为了炫耀自家的孩子，桃花用鼻子拱了拱东方平南的腿，朝她的背影得意洋洋地摇尾巴，东方平南认真地点头，向它伸出大拇指。精卫吃完一根排骨终于出现，啾啾叫了两声，从小屋叼出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朝东方平南拼命啾啾告状。
　　很快，达达和桃花也加入告状的行列，一个汪汪叫，一个呜呜叫，青鸟义愤填膺，则在一旁跟精卫一起啾啾狂鸣，东方平南被吵得头痛欲裂，在两只鸟得寸进尺，跳上桌子逼问时，终于招架不住，夺路而逃。
　　刚走到桥边，东方平南赫然看见，娓娓静静躺在台阶上，满身鲜血。

　　第三张 旧欢如梦

　　很快，东方平南知道为什么下午两只狗为何费了那么大力气叫醒娓娓，进入他怀里不过五秒，娓娓就着拥抱的姿势昏睡过去。看着蜷缩成婴孩的女子，他翻了翻白眼，决定过了这村没这个店，让刚想好的好听话烂在肚子里。
　　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在栏杆处探头探脑，他哭笑不得，为了验证她是不是真的睡沉了，大叫一声，“送茶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两个影子嗖地掉了下去，而怀里的女子纹丝不动，仿佛嵌在他胸膛。
　　他终于服气，将她送到阁楼里那张华丽的清末大床上，把偷偷摸摸钻进挂钟当间谍的精卫捉出来丢出楼下，探头一看，果不其然，栏杆正下方，那两只狗正在翘首相望。
　　为了适合自己的采花贼身份，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似笑非笑道：“她确实很美……我说，
　　你们确定要把她交给我，我对奸尸可没什么兴趣，更何况还是一具妖尸！”
　　他理解它们拳拳托孤之心，只是照目前看来，这似乎是个大麻烦，他的事情刚刚开始，招惹麻烦实为不智。
　　两只狗没想到千算万算算错了一步，急得噔噔就往楼上冲，一边狂吠不已，想要惊醒那傻孩子。东方平南连忙拎出青鸟挡在楼梯口站岗，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抱着看起来至少有一两百年的青花薄被扑向大床，当然，为了舒适性，还不忘索性把某只妖精踢下去睡地板。
　　没好戏看，精卫和青鸟悻悻然回到鸟巢，青鸟终于忍不住了，顶着精卫凌厉的眼风，朝她这边挤了挤，用鸟语轻声道：“她父母到底是谁？”
　　精卫没好气道：“你不是一直吹嘘自己能耐大吗，怎么啦，这点小事都不知道？”
　　若是以前，这点小事当然难不倒青鸟，他可以冲回昆仑四处打探，那些上仙大多无聊得发疯，需要经常四处晃悠的他带去小道消息解闷，自然有求必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青鸟讪笑道：“她身上的气息太干净，我太笨了，看不出来啊！”
　　即使他灵力没受损，也只能感应到她身上残存的狐族气息，而且那种气息如此微弱，她的父母，定然不会是高等狐族。及至如今，她发怒时的异样证明了这一点，他却陷入更深的迷惑，这个原形都难以长久维持，不懂得如何做人的小妖，在弱肉强食的妖族都是被消灭的对象，如何可能在人间活到今天！
　　再者，自中华民国建立，这片土地上的王侯渐渐腐朽没落，消亡殆尽，她更不可能是王侯之后，得到上天的眷顾。
　　冥冥中，到底是谁在护佑她，又是谁有如此大的权力，连天性反叛的精卫也甘愿服膺，在此默默守护了二十年。
　　“承认自己笨，你还有救嘛！”精卫不忘揶揄两句，懒得跟他多扯，飞上阁楼一看，差点气炸了肺，变成小女娃将被子拖下来给娓娓盖上，还不解恨，又将楼下闲得发霉的关公大叔请上来，手拿一柄鲜血淋漓的大刀，站在床头震慑敌人。
　　东方平南从美梦中惊醒，懒得跟她计较，眯缝着眼睛看她出什么鬼主意，看到凶神恶煞般的关公，哪里还装得下去，一跃而起，将辛辛苦苦收拾出的地方让给这些不讲理的家伙，躺在藤椅上生闷气。
　　娓娓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血淋淋的东西，还当索命的无常来了，尖叫一声，一路狂奔而去，看到救星，以绝妙的姿势高高飞起，扑入他的怀里。
　　东方平南美人在怀，郁闷之气也烟消云散，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反正妖族一贯追求享受，没人类那么多计较，何不遂了两只狗的愿，拆吃入腹再说！
　　娓娓还在惊魂未定，桥上突然灯火通明，有人拿着喇叭大喊，“令狐娓娓，你这个伤风败俗的东西，都是你败坏了古城的名誉，让我们得不到发展的机会，一辈子受穷！”
　　晚风将远近不怀好意的笑声拉近，在小院中一丝丝放大，达达和桃花似乎习惯这种挑衅，趴在门口虎视眈眈盯着。青鸟作势要对付那人，精卫一翅膀扇过去，他顿时昏头转向，抱着头不敢吱声。
　　月光下，娓娓的脸色惨白，目光中刚浮现的些许暖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慢慢离开那温暖的怀抱，一次又一次挺直胸膛，走到平台的栏杆处遥遥眺望，第一次有了狐族好战的模样。
　　东方平南已经看到来者何人，冷笑一声，仰躺着看向苍穹，果然如他所料，月色渐渐朦胧，一点也不会助纣为虐，而晚风骤狂，将她的长发和长裙高高扬起，似乎要散去她浑身的怒气。
　　楼下，两只狗开始狂吠，那人抄起喇叭又声嘶力竭叫嚣，“令狐娓娓，你看好你们家那老不死的狗，古城好不容易有游客，把游客吓走了你来养活大家么！”
　　月色达到了目的，包围娓娓的某种气息终于消散无形，她浑身一轻，不知道想到什么，扑哧笑出声来，转身冲东方平南挤挤眼道：“你相信吗，我曾经想嫁给他？”
　　“为了这种东西，你不想活了！”东方平南一边猜测护佑娓娓的诡异力量，一边淡淡说出真相。
　　娓娓终于有了少女的娇憨，满脸惊奇，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朝他挥舞着小拳头，梗着脖颈道：“才不是！我要找灭狐决斗！”
　　东方平南冷笑一声，朝自己胸膛拍了拍，朝她遥遥伸出双臂，娓娓到底还是贪恋那里的温暖，摆出不屑的表情，踮着脚尖一点点挪过去，接近时，已经掩饰不住雀跃，也不踮脚了，再次跃起，稳稳当当扑在他胸膛。
　　为了报仇，她还故意用了点千斤坠之类的小法术，东方平南哭笑不得，装模作样哼哼几声，顺着她的背脊摸出，她很快就被摸顺了毛，收了小法术，眯着眼柔柔地笑，似乎已经完全听不到底下的咒骂。
　　东方平南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得暗叹自做孽不可活，天下皆说狐媚，却不知道在人间飞扬跋扈都是些道行浅的家伙，古有妲己西施，今有遍地开花的小三，而狐媚最高的层次，面前就有一人。
　　我自无心妩媚，他人已方寸顿失。
　　这些妖精上能作乱天庭，比如托生成织女的狐族公主，为了她和牛郎之事，天庭颜面顿失，多年来再无号召力，一蹶不振。
　　他们下足以惑乱人间，倾国倾城，比如托生为武氏娇女的武媚娘，完成了狐族统治天下的梦想，更有那李后主帝后，生生葬送了一代王朝。
　　仿佛要证明他的想法，刚刚缩进云层里的月亮挪出一个弯弯的钩，悠悠然将如水光芒倾泻到她的那方，微风带着桂香拂来，不但让他舒服得难以睁眼，又迅速渗入五脏六腑，无端端勾出一种寂寥情怀。
　　正愁肠百结，一声柔媚入骨的嘤咛迅速填满了他的心，他手臂一收，带着满心渴慕一点点接近那芬芳的唇。
　　“令狐娓娓，你给我下来，你以后要是乖乖听我的话，改邪归正，重新做人，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一声近乎凄厉的嚎叫让东方平南猛地惊醒，霍然而起，攥紧了拳头瞪向上空。月亮自知理亏，飞速躲进云层，一声惊雷之后，瓢泼大雨就此落下。
　　娓娓维持着缩在他胸膛的姿势，哪里还有刚刚的媚态，雨水将她的长发披散满身，遮蔽完美的曲线，她犹若未觉，茫茫然看着天空中某一处，眸中一片死寂。
　　小桥上的灯火熄灭了，那人却依然在坚守，不停地擦着雨水，痴痴看着她的方向，如同雕塑。
　　东方平南冷冷道：“他叫什么名字？”
　　“天赐，封天赐。”精卫从树叶后探出头来，冷笑道：“东方平南，你真让人失望！”
　　东方平南仰天大笑，“没有中你们的美人计，确实很让人失望！你们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未免太瞧不起我！”
　　娓娓终于回过神来，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冲精卫招招手，助跑两步，从平台一跃而出，抓着一根树枝跳了下来。
　　“娓娓，我好想你！我错了！”封天赐疯狂地捶门，娓娓不顾两只狗的威胁劝阻，将门猛地拉开，封天赐一跤跌入，就势跪在她面前，嚎啕痛哭。
　　“封天赐，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和你重归于好，但是……”
　　听她松了口，他浑身一震，抱着她状若癫狂叫道：“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不知何时，青鸟来到东方平南身边，歪着头非常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在看一个怪物。东方平南丢个凌厉的眼风过去，继续看那团圆好戏，听他诉说分手数日的思念之情，痛诉他父母亲棒打鸳鸯的可恨。
　　青鸟看多了人间悲欢离合，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撇撇嘴道：“你拒绝她，一定会后悔的！”
　　这个玩笑可开大了！东方平南磔磔怪笑，不置一词。
　　青鸟一贯瞧不上他那嚣张样子，学着他笑了两声，化作小鸟钻进精卫的窝里，悄悄蹭了蹭她，见她还在装闭目养神，顿时有些无趣，长长叹了口气，来个两脚朝天，两耳不闻巢外事，一心只睡囫囵觉。
　　封天赐的倾诉终于告一段落，娓娓推开他的手，娇滴滴笑道：“你好歹听我说完嘛，我说可以和你重归于好，但是，我的达达和桃花年事已高，要吃人肉才能活得久一点，我要你每天切自己身上一块肉下来喂狗！”
　　封天赐“啊”了一声，顿时定在当场，达达和桃花窃笑连连，两眼冒着绿光向他逼近，舌头伸得老长，似乎在对他的肉垂涎欲滴。封天赐终于醒悟过来，用最后的力气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带着小旋风朝门外狂奔而去。
　　他的身影一消失，院中立刻风停雨住，月色如洗，一切恍如从未发生。
　　娓娓欢呼一声，和两只狗大力拥抱，庆祝胜利，随即将大红灯笼收了回来，默默关门，一点点回头准备看向楼上，却在脖子扭到一半时突然改变主意，将大红灯笼放在院中点燃，冲着火光柔柔地笑，眼睛还不停眨啊眨，似乎在思考什么大问题，又恍如在跟某人诉说心底的秘密。
　　桃花想去制止，被达达咬住尾巴拖了回来，两只狗趴在地上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知何时，小精卫跳到两人中间，将大耳朵拉到一块，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宝贝长大了，以后的路让她自己走吧！”

　　第四章 小桥流水人家

　　都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那一群鸟等于什么？
　　鸟语花香里，东方平南将被子蒙住头，艰难地从美人在怀的美梦中清醒，极力压抑自己的起床气，并且告诉自己，这是好地方，回归自然的地方，还能听到鸟语，吵人的鸟语！
　　然而，他很快听出不妥，鸟语里，除了精卫和青鸟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啾啾鸣叫，并无其他悦耳之声，倒像是在给有丧事的人家报信，嘎嘎声此起彼伏，叫得人肝肠寸断。
　　敢情全四海的乌鸦都来了，好不热闹！
　　说来也是，狐狸最骄傲最爱面子，昨天在他这里吃了亏，怎能放他干休！能让他安安生生睡到现在，那还是对他的本事有几分畏怯，否则……
　　他咬牙切齿一阵，忽略那哭爹叫娘的噪音，收拾好悠哉游哉走上平台，虎虎生风打了一套拳，成功将停了满院子的乌鸦吓得无影无踪。
　　楼下院子里，精卫和青鸟又成了乖巧可爱的小娃娃，盘腿坐在桌上吃早餐。有了巧手娓娓和他这阵及时雨，早餐自然十分丰盛，光小笼包的蒸笼就堆有精卫那么高。达达和桃花对小东西一贯没兴趣，都蹲在厨房门口守着自己硕大的肉包子，看到东方平南下来，危机感油然而生，将肉包子一口叼着躲进小屋，最为温柔礼貌的达达连眼角都没瞟一下，屁股一甩，将门重重关上。
　　护食的狗东方平南见得多了，护得这么难看并且令人气愤的还算头一遭，更有甚者，不等他接近，青鸟妄想将剩余无几的灵力携蒸笼逃跑，精卫眼明手快，催动一阵旋风，将所有美食全数安置在平台，还难得有义气地拎了青鸟上去。
　　东方平南彻底被他们打败，开始盘算换个地方入住，吃好玩好，一个月后再来逮人。反正他最熟悉狐妖的本性，什么都能吃，就是吃不得半点亏，赶走了他此事就算收场，达达和桃花时日无多，精卫和青鸟难当重任，他算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耐心一点，自然手到擒来。
　　仿佛为了证实他的想法，娓娓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一阵，窃喜一阵，再叮叮当当装忙一阵，才出来搭理他，没好气道：“要吃没有，要命一条！”
　　除了要在东方终南面前装装样子，东方平南从来无往不利，连那对讨厌的双胞胎也不敢拿他怎样，如今在这小女子，还是最低等的小妖面前连连吃瘪，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他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不装的时候，沉下脸来就有几分煞气，让周围一干物事战战兢兢。
　　院子里的花草全蔫了，桂树抖得沙沙直响，青鸟和精卫抱成一团，面面相觑无言地询问，那稚嫩的娓娓却看不出来，还当天气骤然变冷，捧着刚泡好的热茶出来，带着几分炫耀之色端到他面前，让他闻自己手上的肉包子味道。
　　她做的肉包子确实很香，东方平南满头黑线，急火攻心，克制住灭掉她的非常强烈冲动，一口咬住那香喷喷的手。
　　娓娓神经惊人地粗，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将茶杯径自往他嘴边递，用来代替自己的手，东方平南手一挥，茶杯化作齑粉散落在院中，而茶水泼了她满脸。
　　娓娓愣了愣，兽性发作，牙齿一龇，鼻子耸了起来，有样学样，扑上去就咬。她再次估算错了形势，东方平南能咬她，并不代表她能动他一根毫毛，只见他低吼一声，一巴掌甩去，她如同被烈火焚身，高高飞起，在达达和桃花的凄厉叫声中，重重落入一丛艳丽蔷薇中。
　　“你……有必要弄清楚一件事情！”东方平南眉一挑，睥睨着她道：“我来这里不是跟你玩游戏，你这种东西还不够格！你如果真想做我的宠物，第一，你必须改掉满身的臭毛病，第二，你必须绝对服从！”
　　昨天晚上，他终于想通一件事，她虽然太过卑贱，倒还不算无趣，做不得他的伙伴，而他还想留她一条小命，那就做他的乖乖宠物吧，只要接受他的驯服，他将保她一世平安，不让她重蹈母亲覆辙。
　　一转眼工夫，娓娓满脸血色顿失，似乎在冰窖中挣扎，瑟瑟发抖。东方平南很难得地生出一点怜悯之心，向她伸出一只手臂，淡淡道：“这只是给你个教训，过来给我看看！”
　　娓娓很努力地将嘴角勾了勾，东方平南看在眼里，对她的讨好姿态心满意足，当她知晓自不量力，从此让他庇佑，又慢慢伸出另一手臂，做出等待拥抱的样子，渐渐收敛了全身煞气，回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娓娓并没如他所愿，勾着嘴角，拼了全力念出几个平生所知的攻击咒语，只是连树叶都吹不掉一片，懊恨交加，把心一横，将自己化作一道红色剑光，径直扑向他的面门。
　　看到四个帮凶都来阻挡她，东方平南气急败坏，还是好心放她一条生路，瞬间挪移到桥上，再震慑她一次。
　　娓娓这拼命的攻势被一堵蔷薇花墙化解，落入精卫和青鸟的网中，两只鸟将网一收，气势汹汹地提去阁楼调教。达达和桃花自知闯下大祸，连忙追了出去，再不敢求情，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大获全胜，东方平南打消了搬走的念头，只当自己多了两个导游兼保镖，朝气势最盛的那方悠哉游哉走去。
　　四海以凤凰山为屏障，冬暖夏凉，气候宜人，整个气氛也有儒家的平和中庸，想来也只有娓娓那种蠢笨的小妖才没法生存。
　　一般来说，山为阳水为阴，阴阳调和为盛，气势最盛的都是山巅或者山水交接之处，四海古城却反而在远离山水之处的某户人家，着实有些怪异。
　　用小桥流水人家来形容四海古城最恰当不过，各家各户门口都有潺潺溪流，垂柳依依，繁花似锦，所有建筑古香古色，连麻石小街上的石凳也精雕细刻，遍布纹饰。
　　可惜的是，这么美丽的地方维护并未到位，街边房屋式样虽差不多，因为修建年代不同，呈现出参差不齐的颜色，许多因为太过破败，后人无力修葺，只得随便搭个娓娓家那种小屋居住，又缺少娓娓那般巧手打理花草，家中荒草萋萋，看起来十分凄凉。
　　“你们是怎么教的，将她教得那么好？”
　　冷不丁听到东方平南的夸奖，达达和桃花交换一个眼色，羞答答地在他腿上蹭了蹭，撒着欢乱跑，全然不见刚才的沮丧。东方平南猛一抬头，冲树梢间若隐若现的一个黑色影子微微一笑，却听呼啦啦一阵响动，惊起众多鬼鬼祟祟的乌鸦。
　　刚走出这条偏僻小街，和他们一同来到四海的两个女子溜溜达达走来，看到他都露出惊喜之色，飞一般扑上来，一人抱着一只狗拼命叫好可爱好聪明好听话好乖……东方平南好整以暇地看戏，两只狗自然不敢放肆，僵直着身体被她们好一顿揉搓，身上的毛不知道又掉了多少。
　　眼看两只狗眼中已有委屈的湿意，东方平南一声不吭，掉头就走，两人还当自己忽略了帅哥，小心眼的帅哥生气了，赶紧追上来聊天，问他昨天晚上住得怎样，要不要改变主意，跟她们住一个客栈……
　　东方平南刚被乌鸦吵，又被一千只鸭子吵，后面还跟着两只幸灾乐祸摇尾巴的狗，整个人似乎站在火药库上，只要一个点燃的烟头就能灰飞烟灭。
　　很不幸地，站在东方平南目的地门口的封天赐充当了这个烟头的角色；更不幸的是，他是东方平南讨厌的那种假模假样的白面书生型，一双眼生得比妖精还要桃花；最最不幸的是，他怀里还搂着个美女，而且是来自外地大城市的美女，肌肤胜雪，妆容精致，装扮得体。
　　封天赐最先看到的是两只狗，悄然抖了两下，打了声口哨，唤出两只牛高马大的德国黑贝守候在自己身后，不知道跟美女嘀咕了句什么，美女用小拳头捶了他一下，笑得花枝乱颤。
　　感受到东方平南的煞气，达达和桃花反倒不着急了，硬生生赶走两个越走越贴近的女子，挨着他的两条腿走，因为挨得太紧，还差点将他绊倒在地。东方平南哭笑不得，摸摸两只狗，径直走到他们面前。
　　见自己花了大价钱买的守护神没任何动静，封天赐还不信邪，一巴掌扇去，两只黑贝应声而倒，嗷嗷叫得无比可怜。
　　美女满面怒容，霍地起身，又被东方平南鬼煞般的模样吓了一跳，乖乖坐下来，用力捅了捅封天赐。
　　“封天赐，昨天晚上你守在我家门口做什么，我妹妹是随便让人欺负的么！”
　　封天赐傻眼了，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他是令狐娓娓的哥哥，陡然嚣张了几分，恶狠狠道：“少来这套！你跟她不也是露水夫妻，玩过了就算，何必管我的闲事，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美女脸色一沉，甩手就走，封天赐伸手要去抓她，被怒火熊熊的桃花一口咬在手腕，两个女子惊呼出声，被东方平南狠狠瞪了一眼，生怕出了事连累自己，逃也似地跑了。
　　封天赐的惨嚎被封在喉咙，做声不得，血滴下来时，桃花才悻悻然放嘴，乖乖走到东方平南身边呜呜诉说委屈。封天赐走不得叫不得哭不得，一张脸色彩纷呈，眼珠子瞪得几乎掉出来。
　　东方平南非常好心地为他包扎好，和和气气道：“有什么话说清楚就是，何必闹到见血的地步呢，好了，现在你好好告诉我，我妹妹你以后还敢不敢招惹？”
　　封天赐涕泪交加，结结巴巴道：“老哥，今天就是咬死我我也要说明白，不是我招惹她，是她招惹我啊！她这些年老想勾引我，虽然我家里人都反对，可我还是没忍住诱惑，跟她好上了！你知道吗，当初我们说得好好的，我们一起经营客栈，一起读书，一起旅行，没想到她半途变卦，喜欢上别人……”
　　他颠倒是非的本事果然一流！桃花和达达同时发出愤怒的斥责，眼睛都气红了，前躯匍匐下来，作势扑上去灭了他。封天赐显然还没明白狗为何会听懂他的话，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爸爸，他们果然都是妖怪！”

　　第四章 小桥流水人家

　　话音未落，那满脸横肉的老者冲出来，挥舞着一把桃木剑疯狂朝东方平南刺去。两只狗发了急，奋不顾身扑了上去，还没接近，老者就往地上一坐，捂着脑袋嗷嗷大叫，“我的病犯了，赔我医药费！”
　　东方平南换了一张无辜的脸，如同所有来此地的好奇游客，热情洋溢地笑道：“封先生好，我是东方国际派来的……”
　　“我就是封子建！乡长！四海的乡长！”他的脸变得比东方平南还要快，不等东方平南说完，抓着他的手拼命摇，劈里啪啦开始介绍四海古城的旅游资源和封家的丰功伟绩。已经逃跑的封天赐从院子里抖抖索索出来，看出端倪，笑得脸上的肉直颤，结结巴巴提醒封子建一个事实，“爸，他说是令狐娓娓的哥哥！”
　　封子建到底见多识广，迅速调整了表情，摇头叹道：“我知道大家族里是非多，你们真不该把她一个人孤伶伶丢在这里，那小姑娘这么多年真不容易啊！”
　　看到那两行浊泪潸然而下，东方平南和两只狗瞠目结舌，连封天赐也傻眼了，悻悻然往家里走，正碰上那美女提着行李气冲冲走出来，想都没想，冲着里头叫道：“小李子，这姓陈的交了房钱没？
　　美女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扶着门对他怒目而视，也许是掩饰心虚，也许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封天赐连忙拾掇好自己，抬头挺胸，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急匆匆进去查账。
　　美女眼眶红了，嗤笑一声，冲东方平南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东方平南视若无睹，迅速恢复了平静，眼睁睁看着两只狗疯魔般朝家的方向逃窜，在心中鄙视一番，放弃了查访的初衷，悠悠叹道：“不瞒你说，娓娓是我父亲当年四处风流的结果，要不是为了跟你们合作，我也不想来这里。昨天太累又太吵，我睡得不好，没什么精力谈事情，这样吧，我先买点菜回去睡一下，你们先安排好项目的讨论会议，到时候通知我参加即可！”
　　封子建如何肯放，拉着他就往院子里走，东方平南半推半就进门，赫然在院子角落看到地仙的小庙，香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看来这老家伙的日子过得不错。
　　封子建随着他目光看去，乐呵呵道：“这是我们四海的神仙，很灵的，以后四海就靠你和他了！”
　　确实很灵，四海尚未开发，满城破败，惟有封子建一家装修得富丽堂皇，气焰冲天。东方平南仍然满脸好奇笑容，脚步已然有雷霆之气，地仙见势不妙，招呼都来不及打，迅速遁逃。
　　东方平南里里外外绕了一圈，没发现其他异常，啧啧称叹一阵，转身告辞，封子建点头哈腰送他离开，一送再送，居然遇上刚才那美女。走出人们的视线，美女终于忍不住了，哭得不成人形，见到东方平南，恶狠狠剜他一眼，立刻转上另外一条路，可怜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姓陈的，站住！”听到封天赐的叫喊，美女脚步一顿，胸膛挺得笔直，封天赐气喘吁吁追上来，拿出一个单据笑道：“陈小姐，你打坏了我家的茶杯盖子，那个茶壶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瞥见东方平南嘴角的冷笑，封子建到底还知道这移动的摇钱树看不下去了，猛地把封天赐拉开，将单据撕得粉碎，冲美女笑眯眯道：“欢迎陈小姐下次再来！”
　　在美女眼里，这对父子已经成了垃圾，而东方平南一表人才，竟然也跟垃圾同流合污，颇为诧异，不动声色地瞥了东方平南一眼，摇头啧啧叹了两声，拂袖而去。
　　东方平南婉拒了两人的热情相送，强忍不适在菜市场兜了一圈，看到鸡舍时终于两眼放光，认真扳着手指头，一口气买了四只，想起娓娓的好手艺，不禁垂涎欲滴。
　　走到娓娓客栈那条街，他还当自己找错了地方，满街都是大红的条幅。
　　“欢迎东方国际来四海投资！”
　　“欢迎东方董事长光临四海！”
　　“娓娓客栈，您最好的选择！”
　　“娓娓客栈欢迎您！”
　　……
　　东方平南一溜看过去，来到家门口，果然看到令狐娓娓被人们簇拥着，满脸惊惶，抖若筛糠。
　　东方平南暗叹不已，朝那可怜的小家伙遥遥伸手，娓娓这回没有逞强，扑进他怀里才算平静下来，死死抓着他的手臂，还真当他是救命的稻草。
　　东方平南摸摸她的头，冲大家笑道：“谢谢大家的盛情，其实我只是来看一下投资环境顺便看看妹妹，具体的还要等我哥来谈，请大家先回吧！”
　　“顺便！”娓娓怒吼一声，借机报仇，一口咬在他手臂，东方平南甩都甩不掉，脸色一沉，高高举起拳头，而众人也适时劝阻，陆续撤离。
　　当东方平南一手提着鸡，一手带着咬在他手臂的娓娓以诡异的姿势进门，两只狗从花丛里颤巍巍钻出来，而两只鸟从树上探出头，又迅速钻了回去，不准备趟浑水。
　　良久，娓娓终于舍得放开，抱着头蹲下去等着受罚，东方平南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气得许久说不出话来，达达和桃花赶紧过来接过鸡扔到娓娓面前，一个咬她的长辫子，一个顶她的屁股，一个劲朝厨房里推。
　　青鸟和精卫看出风向，立刻飞扑下来变成小娃娃，拖着他坐下来，像模像样为他捶背，东方平南一手揽住一个，看着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娓娓，也得出几分意趣，将两人放在腿上享受“天伦之乐”。
　　险情解除，娓娓一溜烟冲进厨房，小心翼翼地端着热腾腾的小笼包出来送到东方平南面前，打开青鸟和精卫的小手，一个个夹着吹送到他嘴里。
　　很显然，东方平南对这种天外飞来的优待十分不习惯，吃了几个竟然呛着了，娓娓服务工作做得很好，连忙奉上茶水，继续伺候。
　　青鸟和精卫敏感的自尊心受损，化作小鸟飞到树上，啾啾抗议个不停，达达和桃花冲他们吠了几嗓子，才算制止他们的捣乱。
　　吃完小笼包，东方平南没什么表情，娓娓倒乐得像要飘起来，走路都有点摇晃。冲进厨房，她泡了一壶茉莉香片，满脸虔诚地用双手端来，轻轻放在他旁边，用一个青花瓷杯倒了一杯送到他面前，嘴唇哆嗦了许久，才挤出四个字，“哥哥喝茶！”
　　东方平南心头一震，猛然醒悟过来，不敢接触那仿佛盈满秋水的目光，也不顾有些烫手，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心里掀起滔天的浪。
　　他没开口，就等于默认了！娓娓再次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回到厨房，哼着小曲开始忙活。
　　小曲的声调十分奇特，满腹悲凄如泣如诉之外，又有隐隐的欢喜，像是绝望中的女子在痛斥负心人，却又勾起甜蜜回忆，生死两难。
　　东方平南一口饮尽，似不堪什么重负，慢慢低下了头。达达和桃花不知想起什么，垂头丧气躲进自己的小窝，将头塞进双腿间，黯然神伤。
　　鸡刚端上桌，大门又被敲得震天响，精卫忍无可忍，砸了几片树叶过去，将所有噪音挡在门外。
　　“哥，吃饭啦！”
　　这一次，娓娓没有刚刚那么拘谨和恐慌，只学着四海人的口气叫了个单字，难得的清脆利落，简直有荡气回肠之势。
　　只是，这一声也将东方平南的好胃口清理得一干二净，满院的饭菜香味中，他拿着筷子发了会呆，慢慢放下筷子，走到蔷薇花丛边，刚刚打斗的痕迹仍在，却只因他无心的一句，她就全然改变态度。
　　那种欢喜闪耀在眉梢眼角，点缀在每个微小动作里，根本假装不得，他狠下心肠，一字一顿道：“都说狐族桀骜难驯，从不服输，从不低头，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好笑，更令人憎恶！”
　　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一次是倒霉，两次算是傻，三次呢？
　　娓娓恍如置身事外，垂着眼帘幽幽地笑，将饭菜一一布好，就着水缸里浇花的水洗洗手，提着洒水壶来到蔷薇丛边，一根一根将蔷薇扶起撑好，再浇水施肥。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非常慢，似乎沉浸在无边的快乐中，嘴角高高弯起。
　　也就是她这种云淡风轻却妩媚异常的笑，让东方平南屡次感到危险，屡次将她推开，他踱到桌边，看到达达和桃花怜悯的目光，心头咯噔一声，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在诡异的静默中，大家食不知味，匆匆结束。青鸟颠颠给茶壶加了些水抱过来，和精卫分享。良久，娓娓突然站起来，仰头冲着悠然而过的白云笑道：“我知道，我有哥哥的，一定有哥哥的，不是你！”
　　“是我吗？”
　　紧闭的大门不知怎么开了，一人笑吟吟迈进来，向她遥遥伸手。

　　第六章 迷途

　　有两只狗带路，东方终南威风八面地走完了古城，还顺道在一个老婆婆的箩筐里挑挑拣拣半天，帮娓娓买了手工绣的头巾，帮弟弟买了一个绣着凤凰的娃娃。达达和桃花看他挑得无比用心，实在不忍心提醒他一个事实，娓娓是土生土长的四海人，也许那头巾就是她绣的，而东方平南比他还早到一天，而且早过了玩布娃娃的年纪。
　　他买得兴起，又试图买朵花给桃花扎在脖子上，两只狗忍无可忍，狠狠鄙视了一番，他这才发现，桃花竟然是公狗，而达达才是母狗，娓娓母亲取名的本事还真不敢恭维。
　　看到娓娓客栈热闹起来，两只狗一趟一趟领人出门，喜气洋洋，气势无比张扬，街坊邻居们颇为惊奇，正巧傍晚天气凉快，都呼朋引伴前来看热闹。封子建自然不甘落后，挤过来一看，顿时手舞足蹈，冲上来和他热烈拥抱，颤声道：“董事长，没想到您真的亲自来了，我们真是太感动了……”
　　这肯定是弟弟做的好事！东方终南心中有数，东方平南初出茅庐，只怕是一到四海就耀武扬威，将底细统统泄露。不过，他也没指望东方平南能做好这事，没逞能将娓娓灭了，就是天大的事情自己都能应付。
　　东方终南有备而来，在治伤的时候也摸清了四海的情况。如孔楠所说，四海因为结界，多年未被开发，堪称世外桃源。封子建名为乡长，在这个信息闭塞之地，凭借封家世代为官，成为实际上的四海之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说了算。令他费解的是，令狐家多年无人执掌，他怎能容许两只狗带大娓娓，直到近年才上了心要吞并娓娓客栈。
　　资料上记述，四海真正进入人们的视野仅仅在两年前，一些自驾游爱好者组队出游，因为迷路绕到古城，为这里纯净天然的美景吸引，驻扎下来拍了大量图片，发到各大驴行论坛，所有论坛如获珍宝，都将有关四海的帖子置顶，四海古城从此成为背包客的最爱。
　　这里又出现一个谜，据他所知，早在二十年前，娓娓客栈和四海古城就在背包客中小有名气，当年东方临风从家族出走散心，第一站到的就是四海。
　　也就是说，四海这个名字，无端端被人抹杀了二十年！
　　从古自今，无论各界法规如何变化，逆天即为弥天大罪，轻则永世沉入苦海，重则灰飞烟灭，这是何等的决心和本事，连他都不敢想象。
　　再者，令狐小兰不过一个低等狐族，在人间跟蝼蚁无异，是什么促使她做出这种惊天动地之事，母爱，还是仇恨？
　　封子建当惯了官，口才自然了得，东方终南神思飞出五万里又返回，他仍在喋喋不休，周围的人都听得无趣，各自散去，惟有两只狗生怕他肉眼凡胎，吃亏上当，将礼物送回去后，一直有气没力跟着。
　　眼看月亮爬上了柳梢，东方终南忍无可忍，淡淡道：“封先生，当初是谁接待我们东方国际的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东方先生年纪轻轻能做到董事长，一定有过人的才能……”封子建滔滔不绝夸了一阵，东方终南咬着牙死忍，终于等到他唯一一句有用的话。
　　“带孔先生进来四海的是令狐老头，这老头脾气很犟，一个人孤伶伶住在城外的河边，从不跟人说话，这辈子做过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将孔先生带进四海。”
　　东方终南二话不说，掉头就去找出城的路，也就是通往牌坊的四海古城主道。封子建连连聒噪河边的不好走，令狐其人的坏脾气，跟了两步，见他去意坚决，将额头一拍，作恍然大悟状，赔笑道：“我知道你们肯定要见他，加上他身体也不好，就将他安排在古城医院里头，我带你们去吧！”
　　仿佛感应到什么，达达和桃花撒腿就冲医院跑，封子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笑道：“这狗真有灵性！”
　　东方终南已经不敢保证再听下去会不会崩溃，以火箭速度告辞，一转眼就不见踪影。
　　封子建跺了跺脚，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细细叮嘱那方，直到手机没电才罢休。
　　古城医院也在山脚，只是一个稍微大点的院子，门里门外楼上楼下挂满了对联和科室的门牌，看起来十分杂乱。医院大门紧闭，此时只有一位老人家在灯光昏黄的值班室呼呼大睡。
　　听到狗叫，老人家揉揉眼睛，颤巍巍起身开了门，冲两只狗喝道：“人还没死，你们这么着急做什么，催命鬼！”
　　老人家被自己逗乐了，问都没问，提着气死风灯将两只狗和东方终南引到后院，冲着面向墙壁躺着的一位花白头发老人吼道：“令狐老头，恭喜你，马上要解脱啦！去了阴间记得给我老婆子带个话，让她再等等我，我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她，到时候要打要骂随便啦！”
　　老人家竟将灯提走，大笑而去，留下三双眼睛在黑暗里熠熠发亮。
　　突然间，月亮钻出云层，将小床上的人照得一清二楚，令狐老人慢慢转过身来，冲着东方终南咧嘴一笑，用嘶哑到刺耳的声音道：“主公，是老朽做的！”
　　达达和桃花面面相觑，近乎惊恐地盯着东方终南的脸，悄然后退。
　　月光渐渐暗淡，重新让令狐老人躲藏起来，东方终南脸色铁青，不顾那令人窒息的气味，逼近一步，一字一顿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令狐小兰是怎么死的，她一个低等狐族，哪里来这么大的本事设下结界……”
　　达达突然走出门，对着月亮长啸，桃花随之窜出来，一路狂吠过去，顿时整个四海的狗都狂吠起来，汇成一曲奇特的歌，仿佛在为谁欢快地送行。
　　刚才那老人又提着灯慢悠悠走进来，冲着呆若木鸡的东方终南笑道：“人死啦！走吧！”
　　东方终南的脚已经完全脱离了意识控制，自动自发挪到街上，凉飕飕的晚风一来，将他激出三分清明，只是达达和桃花都不见踪影，四处黑灯瞎火，他只能凭借点点水光往城里走。
　　四海古街都是麻石路，铺得虽平整方正，毕竟年代久远，陷阱遍布，东方终南的木拖鞋也不跟脚，吧嗒两声就要停一下，因为总是磕到哪里。
　　东方终南叫苦不迭，冲着娓娓客栈的方向大叫达达和桃花，两只狗也不知道生了哪门子气，明明远远吠了两声应答，就是不来带路。
　　当第N次踢到脚趾，他气急败坏，摸索到石凳上坐下，抓住一根随风飘荡的柳枝死命揉搓，转移那钻心的痛苦。
　　要是娓娓在，肯定抱着他的脚趾头……想到那美好而暧昧的场面，他忽而满脸通红，将柳枝丢开，一瘸一拐往家里走，等不及要看他的宝贝妹妹紧张他的可爱模样。
　　刚走过一条街，一个小小的黑影从他头顶嗖嗖窜过，他悚然一惊，将玉佩死死握在手心，果然，一阵凛冽刀风之后，他立刻被包围在一片诡异的白光里。
　　白光几乎照亮了整片天空，连柳叶上的脉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偷袭者竟然无影无踪。那不是他一个凡人能抵挡的攻势，他冷汗直冒，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机敏，没有选择用花拳绣腿对付。
　　玉佩骤然发出幽幽冷光，在刀光里将他重重卫护，对峙不过几秒，刀光陡然暴涨，一点点向他逼近，他已被耀得睁不开眼睛，还是极力镇定，气沉丹田，徐徐推出一掌。
　　刀光阻滞两秒，兵分两路，竟朝他腿部砍来，玉佩无法抗击这种恐怖的杀气，轰然炸裂，碎成齑粉，将逼到近前的刀光化解。他来不及惋惜，觑准机会，飞起一脚踢在柳树上，就势冲上屋顶。
　　刀光比他更快，他前脚刚踏上一片瓦，只听一声闷响，脚下的瓦片全部成了碎片，他无处落脚，踢在墙上缓解掉落之势，就地一滚，刀光劈开了他落地时的麻石，形成一条小小沟壑，而溪流的水顺势倒灌过来。
　　他灵机一动，飞身扑入溪流，顺水而下，小溪虽然弯弯曲曲，入河口就在娓娓客栈不远处。
　　刀光紧跟而来，劈出漫天水花，鱼虾枉死无数，而岸边柳枝狂舞，在溪流上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将整条小溪变成人间鬼蜮。
　　他的前行计划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横下心来，再次推出一掌，掌风带着水波迎击刀光和柳影，水波如同螳臂当车，瞬间化成了驯服的羔羊。
　　他掉头拼命往前游，却只觉身体在漩涡之中，举步维艰。他眼睛一闭，连连哀叹来错了地方，今日小命休矣。
　　在原地扑腾了两下，他没等到刀光，只听扑通扑通两声，才发现达达和桃花同时跳了下来，而头顶的月亮骤放清冷光芒，将整条溪流照得如同白昼。
　　刀光无所遁形，迅速在水波潋滟里消散，化作点点白沫。风停了，柳枝换下狰狞面具，变成娇柔淑女，在岸边勾勾搭搭，欲说还休。
　　他心头一轻，全身瘫软，昏昏沉沉。达达和桃花一边拖住他一条胳膊，一径游到家门口，一身湿淋淋的东方平南早已等在台阶，将他用被子包裹住，正要抱起来，守在门口的精卫脸色一沉，手指轻捻，将他迅速送回娓娓的小屋，冲东方平南挑衅地笑。
　　东方平南摸摸藤椅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小家伙，轻笑道：“他是我哥哥呢！”
　　精卫撇撇嘴，抓起青鸟钻进小屋，一同守候在东方终南身旁。

　　第六章 迷途

　　达达和桃花精疲力竭，反正也吵不醒娓娓，索性让她睡个饱，等东方平南一走才上来嘀嘀咕咕。听说哥哥遇袭，那还了得，娓娓径直从阁楼扑了下来，抱住一根树枝，径直落进小屋里。
　　东方终南睡得十分警醒，听到异动就睁开眼睛，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上，不禁粲然而笑，将她揽入怀中。
　　娓娓正担心得紧，就势从胸膛开始一寸寸检查，果然看到许多被刀风和柳枝划出的伤痕，有的还丝丝渗着鲜血，气得嗷嗷大叫，拼命在他眼前挥舞小爪子，发誓要报仇。
　　东方终南受到的惊吓奇迹般烟消云散，举起手活动手指，作势要为她按摩，娓娓歪着头想了想，抵制住这个巨大的诱惑，抱着他的脸开始舔，为他细心疗伤。
　　妖族的灵力有限，昨天不过为他驱寒，她就打回原形，东方终南生怕会噩梦重演，将她高高举起冲她摇头直笑，狠狠亲了小鼻子一下。
　　“没事啦！”娓娓见小把戏拆穿了，偷偷摸摸看了看外面，缩进他怀里化成人形，朝他眉飞色舞地笑，听到精卫和青鸟的吵闹，又赶紧变成小狐狸，继续工作。
　　少女肌肤的柔腻感觉还在，转眼就成了毛，东方终南满心失望，深吸一口气，压抑下心头的邪火，眼睛刚闭上，脸上身上又遭到她小舌头的侵袭，虽然伤口奇迹般痊愈，副作用也很令人苦恼，因为邪火又开始燎原。
　　看来有必要教她一件事，等她将最痛的脚趾头治好，东方终南无奈地笑道：“娓娓，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男人？”
　　娓娓眼睛一亮，拼命点头，还掀开大尾巴向他证明自己是母的，转头又要往他裤裆里钻，找出男人的样本。
　　东方终南惊呼一声，火烧屁股般爬起来，从小窗飞出去，将正在打架的精卫和青鸟压在身下。
　　门应声而开，达达和桃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拎着菜篮子的东方平南。东方终南一手拎着一个娃娃狼狈地起身，呵呵笑道：“平南，这样看起来你真不像我弟弟。”
　　东方平南将菜篮子放下，悠哉游哉喝了口水，闷闷道：“在这里，你也不像我纽约那个哥哥。”
　　“确实，你哥哥没这么窝囊。”东方终南叹了口气，精卫和青鸟面面相觑，化作小鸟飞上树梢，还是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东方终南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上休闲装出来，娓娓抱着他的腿让他坐下，抓着条毛巾在他头上认认真真地服务，尾巴还学着达达和桃花的模样摇啊摇，希望讨得更多欢心。
　　东方终南一颗心被她撩得七上八下，将她从肩膀抓下来举在眼前，正色道：“你跟我说，做人和做狐有什么区别？”
　　东方平南手一抖，悄然将茶杯放下，指着堆得高高的菜篮子道：“哥，封家的东西吃不得，四海又什么都没有，一会我学做饭吧，你千万别嫌弃。”
　　很显然，娓娓对东方终南的重视程度要高很多，仗着他在，还挥着小爪子让东方平南别打岔，抱着尾巴委委屈屈道：“做狐狸有人抱着睡，有人玩，做人很辛苦。”见东方终南有了笑容，心花怒放，扑上去结结实实吻在他唇上。
　　“很好！很好！”东方平南气得眼冒金星，霍然而起，拎住她的尾巴倒挂在树上，东方终南不好干涉，再次被达达和桃花推拉着出了门。
　　循着溪流来到昨天遇袭之地，达达和桃花并不着急，趴在柳树下喘息。想起昨晚惊心动魄的经历，东方终南暗暗为它们捏了把汗，蹲在两只狗面前劝说，两只狗嫌他聒噪，爬起来头也不回走了。
　　接连被弟弟和狗鄙视，东方终南苦笑连连，再次来到古城医院。看门的老人家似乎根本没见过他，为了赶人竟出动了火钳，东方终南看到那黑家伙，还当是最新式武器，逃也似地跑了。
　　漫无目的地走出四海牌坊，他学聪明了，也不去问人，沿着河岸而上，果然看到一处挂满白花圈的低矮小屋，只是此时日上三竿，吊唁的人已经纷纷离开，只有几条狗钻来钻去到处觅食。
　　见他独身一人，几只狗眼中凶光毕露，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东方终南对上其中一双眼睛，背脊一阵发冷，拳头握得浑身颤抖。
　　千奇百怪的妖精他见得多，如此怨毒的眼神却第一次见，加上昨天晚上的经历，怎能不怕！
　　说时迟那时快，达达和桃花猛扑过来，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冲那些狗呜呜怒斥，全身的毛都炸开来。那些狗四散逃走，达达回头冲他嗤了一声，这次倒没离开，贴着他的腿紧紧保护，示意他回去。
　　东方终南蹲下来抱住达达的脖子，苦笑着悄声道：“我已经习惯了，不把那家伙引出来，我们三兄妹谁都没好日子过！”
　　桃花耳朵扇了扇，用嘴指了指那满屋子的白花，东方终南摇头正色道：“他只是被人利用，而且并不一定是灭狐的人。”
　　达达和桃花这才想起这家伙是灭狐的主子，是它们的敌人，纠结了许久，垂头丧气回转，东方终南满腹谜团，低着头慢慢跟在它们身后，苦苦思索。
　　走到牌坊，封天赐带着两个当地人打扮的美女迎面而来，笑眯眯道：“东方大哥，父亲让我请你去吃饭！”
　　这男子的品性可以从达达的呜呜怒吼看出来，东方终南连忙推辞，话未出口，两个美女齐齐上前，一左一右抱住他的手臂，虽笑语盈盈，那架势颇有些唬人。
　　达达和桃花要去救人，被一种奇特的力量定在当场，动弹不得叫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他被拖走。收到乌鸦报信的精卫火速赶来，解除它们的定身咒，冲回家找人帮忙。
　　娓娓还被吊在树上，冲两只狗拼命挥舞爪子求救，谁知大家都视而不见，径直扑到正在藤椅上小憩的东方平南身边，一起哼哼唧唧。东方平南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只说了一个字“NOWAY”。
　　精卫忍住怒火，咬牙切齿道：“你昨天能救，今天为什么不能？而且你自己说的，他是你哥哥！”
　　“昨天那种情况，谁都会救！我还有必要更正一点，他不是我哥哥，我哥哥是什么人，是东方国际的董事长，出门怎么可能一个人！”东方平南好整以暇朝娓娓招招手，娓娓听出端倪，也不敢跟他斗气了，眨巴着眼睛装可怜，遥遥伸着前爪要抱。
　　“你做狐狸还是做人？”
　　这个选择难倒了娓娓，她放下爪子，闷闷道：“做人，你们都不喜欢我，连那么坏那么臭的封天赐也嫌弃我。”
　　“他嫌你什么？”东方平南浑身又开始散发煞气，精卫知道事情有望，懒得再管闲事，飞入巢中一看，青鸟果然不在，气急败坏，带着啸声冲入苍穹。
　　娓娓还想绕开话题，被精卫的啸声吓了一跳，知道再也蒙混不过去，反正自己现在是狐狸，狐狸不存在丢脸的问题，老老实实回答，“他嫌我没钱，嫌我没父母带小孩，嫌我不好摸，嫌我不懂穿衣服，嫌我老土，嫌我家太破，嫌……”
　　轰地一声，东方平南手边的桌子片片碎裂，一时院子里木屑翻飞，达达和桃花幸好逃得快，在门口匍匐着，抖得根本无法站立。
　　很快，东方平南拉着娓娓的手走出来，娓娓还是大辫子长裙，这次东方平南换上了一套古旧的四海土布衣服，自然也是娓娓压箱底的好东西，衣上凤凰是珍贵的朱金丝线所绣，展翅欲飞，美得炫目。
　　娓娓第一次有了哥哥撑腰，走起路来派头十足，也不再因为自卑躲避人们的视线，满脸灿烂笑容，加上天生的妩媚姿态，简直如同灼灼绽放的桃李，艳丽逼人。
　　一路行来，人们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子，东方平南一个示意，娓娓连忙娇滴滴跟大家打招呼，叔叔婶婶婆婆叫个不停，大家回过神来，也热热闹闹地应，场面无比壮观。
　　东方平南只能慨叹造化弄人，兜兜转转之后，还是无法骗自己，撇下这只笨狐狸。不过，狐性天生骄傲，不能成为驯服的宠物，做他身后的陪衬也好，只要站在他的影子里，她绝对能一世平安。
　　院门明明开着，达达和桃花却碰了壁，这一下碰得挺重，两只狗倒退几步才停下来，瘫软在地。狗进不去，娓娓自然也进不去，眼看她满脸畏惧，要往他怀里缩，东方平南在她耳边低斥一声，吓走作祟之物，和她十指交缠，一起迈过高高的门槛。
　　封家大院里热闹非凡，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最重要的一桌设在厅堂之上，桌上入座只有三人，东方终南披红挂彩坐在主位上，身上缠绕着两双白生生的藕臂，身旁则是封子建和另外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三人都喝得满面红光。
　　东方终南笑在脸上，苦在心里，终于明白酒文化的博大精深，杯子在面前，喝那就是一口干掉，不喝他们也有办法劝得你喝，加上两个美女的殷勤服务，他早就醉眼朦胧，只得拼死硬撑。
　　封天赐正在院子里招呼客人，显然没料到他们能进门，嘴巴张得老大，回头向父亲讨主意。封子建大笑而起，径直迎上来，寒暄两句，将东方平南引进厅堂。
　　东方平南一眼扫过去，很快明白过来，地仙庙虽然撤了，封家却又请来更厉害的大仙，大仙神龙见首不见尾，那冲天的邪气却做不得假，看来这位才是作乱之人。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东方平南不动声色坐下来，将吓破了胆的小狐狸按在身边。东方终南见到救星，里子面子全都抛诸脑后，赶紧挪过来贴着最爱的小妹坐下。娓娓心疼极了，哪里顾得上害怕，赶紧为他按摩穴位醒酒，东方终南愈发晕乎，头往她怀里一钻，昏沉睡去，娓娓始料不及，被他推倒在地，更倒霉的是正当灵力受损，原形无力维持之际，痛得尾巴都冒出来。
　　东方平南这才知道长裙的好处，迅速将两人扶起来，一手搀着一个提出送他们回去，封子建自知这人不太好惹，也不阻挡，介绍过那位四海德高望重的陈姓老者，连道“来日方长”，和陈老两人将兄妹送了出来。
　　回到家中的小院，兄妹三人和两只狗都不敢相信就这么轻易脱身，达达和桃花在自己窝里无力起身，两兄弟则瘫坐在藤椅上，同时仰天长叹，娓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委委屈屈走到东方平南身边，拉拉他的衣袖，撩开裙子给他看，向他证明做人的坏处。
　　火红的尾巴，白生生的腿，挺翘的臀……裙底有绝色风景，奇诡而诱惑，无人能抵挡。可怜的东方终南邪火再次熊熊燃起，两柱鼻血冲向天空，将树上刚刚气喘吁吁回来的青鸟射下来。

　　第七章 调虎离山

　　一团混乱之后，一直没怎么顺利过的青鸟终于享受到了娓娓客栈的最高待遇——躺在娓娓怀里收惊，顺便说一下刚刚的所见所闻。
　　原来，东方终南出门之后，青鸟和精卫分头去打听消息，青鸟攀了半天亲戚，才从不通人情的乌鸦那里打听出一个消息，自从结界打破，众多妖魔鬼怪对四海这片纯净之地趋之若鹜，都想在此建立自己的地盘，加上四海降妖之术失传多年，造成今日妖魅横行的“热闹”场面。
　　精卫嗤之以鼻，却也不纠正，抱着两条肉乎乎的手臂坐在两只狗中间发愣。达达看出她有心事，悄悄用鼻子拱了拱她，精卫冲它挤出一个笑脸，犹如疲累到了极点，轻轻吁了口气，躺在它温暖的怀里。
　　青鸟的消息聊胜于无，东方终南好好感谢一番，看东方平南那身衣服刺眼，起身去客房换套舒服的土布衣服。东方平南非常好心地倒了杯茶送到青鸟面前，怕他这种体位不方便喝，还特意将他扶起来，青鸟撇撇嘴，也不讨他嫌，将娓娓让给他。
　　东方平南还没坐定，东方终南惊呼一声，裸着上身冲出来，环视一圈，将门再次关紧上了闩，回头一字一顿道：“我们中了调虎离山计！”
　　东方平南飞身而起，径直跳上阁楼，不出十秒就探出头来，满脸不合年纪的肃然，轻声道：“我的东西全丢了。”
　　“我的也是！”
　　达达和桃花同时起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进小屋，精卫也跟了进去。一阵杂乱的响动之后，精卫从小窗探出头来，正色道：“娓娓的东西也全没了，只剩下一些衣服。”
　　“照片！”娓娓惊叫出来，那些照片如果流传出去，两只狗和她都只有死路一条。
　　精卫苦笑道：“别着急，我们早就防着这一天，只要出了这个院子，那些照片就成了灰！可惜……”
　　她靠坐在窗口，摇晃着两条短腿，笑得无比凄然。
　　犹如午后移动的树荫，那些惨淡的成长时光悄然而来，将娓娓重重包围，她抱着尾巴转了转，变成一只小狐狸，蹿上去抱住东方平南的腿。
　　狐狸哭泣，才不会丢脸，狐狸有尾巴，人家才不会看出她是妖精。
　　这个小哥哥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力量很强大，一定可以保护大家，这次她一定不能惹他生气，让达达和桃花受苦。
　　她打错了算盘，东方平南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抱她起来，和她甜蜜地接吻，她满心失望，缓缓松开手，扑到树上，恋恋不舍地看了看他，希望他能改变主意，直到他把目光撇开，她才死了心，跳下来又抱住东方终南的腿。
　　东方终南摸摸她的头，苦笑道：“娓娓，别这样，你长大了！”敌人可以进来偷东西，她的秘密自然不存在，以后更加要小心。而且她可以做无数年的小狐狸，他却只能做几十年的东方终南，有些事情，她一定要去面对。况且化成人形之时也是妖精性格培养的重要时机，以后为害一方还是造福人间，就靠这短短几年，他不愿看到某一天她成为灭狐捕猎的目标，在他的灭狐宝器里灰飞烟灭。
　　“达达，桃花，你们也不喜欢我做狐狸么？”娓娓站起来抱住尾巴，以极其难看的姿势走到两只狗面前，希望能逗乐它们。
　　两只狗毫无所动，掉头就走，趴在自己窝里很快睡着了。
　　娓娓再无指望，将尾巴放下来，垂头丧气走回小屋，很快换了身和她头发颜色相近的衣裙，吧嗒吧嗒走到树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眉顺眼坐着，听候训斥。
　　两人关心的并不是这种小事，东方终南抬头看定楼上，压低声音道：“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笔记本、项目计划书、手机、相机、摄影机……”东方平南一一列举，娓娓不禁有些赧然，捉着尾巴小小声道：“我们四海不会有贼……”
　　桃花冲她吠了一声，她脖子一缩，将剩下的话都吞了下去，脸上顿时火烧火燎——久居四海，她也有四海人的自觉，四海出了贼，还偷了她哥哥的东西，那还了得！
　　“我跟总部的对讲没了！”东方终南冷冷加了一句，“很麻烦！”
　　要让他说麻烦，此事就非同小可，东方平南呼啸而下，稳稳当当跳到他面前，递过去一个询问眼神，东方终南蹙眉想了想，慢慢摇头。
　　东方平南冷哼一声，掉头就走，将娓娓狠狠抱在怀里，挑衅一般重重吻了下去。
　　娓娓重新等到眷顾，幸福得像要飘起来，狐媚发作，发出诱人的娇吟，几乎在他怀里化成一滩水。东方终南脸色铁青，低吼道：“东方平南，你放开她！”
　　东方平南挑眉一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娓娓咯咯直笑，摇摇晃晃起身，抓住一根树枝荡过来，攀住垂涎已久的诱人脖颈，学着东方平南的样子狠狠亲了下去。
　　啪地一声，娓娓高高飞了出去，东方平南眼明手快，闪身将她接到怀里，眸中掠过一丝戾色，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迹，也不搭理那几乎化身喷火龙的家伙，抱着她径直走向阁楼。
　　“站住！”东方终南抬起的手慢慢垂下，一字一顿道：“弟弟，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叫东方平南，你难道忘了？”
　　那不是兄弟间的赌气，大敌当前，他的弟弟不会这么无知！东方终南一颗心沉沉坠下，只觉暗无天日，前途渺茫。
　　娓娓痴痴看着东方终南的脸，挣扎着下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捋平他眉间的痕迹，哽咽道：“哥哥，我没跟人接触过，很多事，我真的不懂，可是如果我错了，请你好好跟我说，我一定改！”
　　“对不起！”东方终南张开双臂，紧紧将她按在胸膛。
　　仿佛看到身后两人的兄妹情深模样，东方平南肩膀一垮，满脸茫然。良久，他僵硬地回头，慢慢走到两人身边，娓娓奋力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塞到两人之间，见两人有言归于好的意向，乐不可支，按在两人肩膀爬了上去，一人给了一个响亮的吻。
　　无人应对，娓娓还当这个吻不够认真，再度抱住两人，先在最喜欢生气的东方平南嘴上狠狠吮吸了一口，再挪到东方平南嘴上，东方平南哭笑不得，将她生生扯了下来，拎着尾巴打了几下屁股，变成了小狐狸倒挂在树上。
　　他的独占欲如此明显，让人想忽视也难，东方终南怅然而笑，在树下和快哭出来的倒霉小狐狸顶了顶鼻子，也不放她下来，回头对东方平南轻声道：“走吧，把我们的东西拿回来再说！”
　　达达和桃花又想跟，东方平南将两只狗拦下来，让它们看好家。精卫本来懒得管这种闲事，见两人在门口静静等着，不用说也知道在等谁，没奈何，只好化成一个木制手链飞上东方平南的手腕，悄悄用木头珠子硌他泄愤。
　　和东方平南来的时候不同，这条偏僻的街陡然变得热闹起来，卖衣服手工艺品甚至卖菜的都摆到这条街上，而且游客也多了不少，都冲这些特产而来。
　　东方终南刚一走出来，被几个老婆婆团团围住，其间赫然就有卖他头巾和娃娃的老婆婆，东方终南和她打个照面，才刚挤出一丝笑容，老婆婆竟抱着箩筐往他怀里塞，笑吟吟道：“东西厂（董事长），这是饿（我）家最好的东西，四海你（女）人手艺好啊，你们赖（来）吧，赖吧！”
　　东方终南推脱不得，急得满头大汗，那边东方平南的冷酷到底形象一点作用也没有，而且对老人家他也没法拉下脸来，也被塞了个满怀。
　　见有热闹瞧，游客纷纷围拢来，大家能出来玩自然都是性情中人，看到两位帅哥长得跟明星一样，嘀咕着“什么攻什么受”开始起哄，小朋友趁机兜售鲜花，大家一哄而上，将鲜花撒在两人身上，将悠闲的逛街活动变成盛大的婚礼。
　　眼看今天就成了大家的玩具，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东方平南突然打了一声唿哨，达达和桃花狂吠而至，紧接着无数的狗朝这边扑来，大家大惊失色，一转眼就走了个精光。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兜售东西，倒像是要拦阻两人！两兄弟交换一个眼色，东方终南抱住桃花，却被喷了一脸口水，哭笑不得。东方平南摸摸达达表示感谢，达达咬住他的衣袖，呜呜叫着往家里拖。
　　大事不妙！东方终南一跃而起，冲进家门，正好看到娓娓从树上掉下来，并没有往常那般就地一滚笑呵呵起身，一声闷响之后，小家伙无声无息躺在原处，仿佛死去。
　　东方平南越过他冲了上去，探探她的鼻息，顿时脸色青紫，目色一片赤红，精卫看出端倪， 冷冷道：“刚刚娓娓客栈的结界也被冲破了，你们在的时候还能帮她抵挡，你们一走，她灵力微弱，一下受不住。你们快去想想办法，找到此人！”
　　东方终南用颤抖的手比划了半天，根本不敢碰触小家伙，鼓足了勇气摸摸垂下的尾巴，厉声道：“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去找他们！”
　　精卫神色复杂地在两兄弟脸上看来看去，冷哼一声，化作一缕轻烟护在她心脉。他们的事情她管不了，但是娓娓是她看护着长大的宝贝，谁敢动就得死！

　　第八章 前尘往事

　　满院的黑色幕布上，两副白骨不知何时出现，依然维持着趴在前腿上看楼上的姿势，在肃穆的气氛里，如两座高高的丰碑。
　　左边高大一点的，是温柔的达达，右边，是有点脾气的桃花。
　　青鸟和玉琯同出自昆仑，不知不觉吸收了一些玉琯的灵力，变成一个八九岁的娃娃，满面惊恐地从树梢跌到藤椅上，摇头轻叹。
　　东方平南得到答案，却宁愿没有得到这个答案，猛地一阵烈火烧心，捂着脸孔慢慢蹲了下去。它们对娓娓的宠爱，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并非草木，怎能不动容！
　　不知道过了多久，娓娓的尖叫声停了，恍恍惚惚攀上栏杆，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亲人，朝院子里那白骨猛扑下去。
　　青鸟惊呼还未出口，乌鸦轰然而起，将她稳稳接住，轻柔地送到白骨边，嘎嘎地鸣唱着一首奇怪的歌，曲调在苍凉悠远中还带着一丝欢喜，不像永诀，倒像在许下重逢的誓言。
　　如同怕惊醒了它们的美梦，娓娓猛然抬手，一点点落在白骨之上，轻柔抚摸，又重重拥抱，泪水断线一般落下，尽数浸入地里，染出一片蔷薇的艳丽红色，如同给它们织的新窝。
　　乌鸦纷纷退开，旋身而起，引领依依不舍的灵魂离开，白骨刹那间成了尘灰，没入红色蔷薇海，滋养它们恋栈难舍的土地。娓娓醒悟过来，不顾自己赤着脚，爬起来追了上去，一路跌扑，满身狼狈，疯狂地呼唤亲人的名字。
　　东方终南再次碰壁而归，带着满身伤痕从原处爬过来，看到近乎癫狂的娓娓，惊得魂飞魄散，一边喊东方平南出来，一边追了上去。
　　精卫似有所悟，离开他的脖颈飞入院子里，登时呆若木鸡。
　　恍惚间，她听到两只狗欢快的呼叫，而刚才的一幕幕悄然闪现，又悄然化作轻烟，与她这个相互扶持二十载风风雨雨的伙伴永诀。
　　小街上的摊贩游客见势不妙，纷纷走避，那些没牙老婆婆的腿脚好得无比诡异，一下子就走个精光，而满街的柳条随着邪风狂舞，竟有怒发冲冠之势。
　　娓娓自然看不到异象，迷迷茫茫追了一阵，不知道碰到什么，身体高高飞起，落入水中。她跟两只狗在水中戏耍长大，自然水性不错，然而，今天的水流十分诡异，仿佛一个又一个漩涡，要将她牢牢吸入。
　　东方终南还当她不会水，扑通跳到她身旁，觉出某种恐怖的力量，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提起一口真气，就着水势徐徐推出一掌。他面前的漩涡劈开了，娓娓就势抓住一根柳枝荡起，东方终南却被漩涡反噬，重重包围，无力脱身，眼看就要没顶。
　　又害了人，娓娓悔恨交加，拿出拼命的架势，顺手折了根柳枝，闷吼一声给自己壮胆，又扑了进去，立刻没入漩涡之中。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同时扑下来的还有东方平南，只见他咄咄怪叫两声，在水里弹出几个弹丸大小的东西，一手捞起一个。啪啪一阵轻微的爆炸声后，漩涡渐渐消失，水流欢快地前行，仿佛转眼之间，将连体婴一般的三人送到家门口。
　　青鸟和精卫头靠着头坐在门槛上，满面悲凄，看到三个落汤鸡钻出来，竟也不知避让。娓娓满面泪痕，轻轻把两人揽入怀里，精卫苦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宝贝长大了，我们这些老人家也该走了。”
　　娓娓大惊失色，拼命摇头，却想不出留下她的借口，只得拼命递眼色向东方平南求救。
　　现在还不是显山露水的时候，东方平南满心后悔，拨开拦路的一干人等，钻进去换衣服。东方终南慢慢跟在他身后，走进阁楼时才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是谁？”
　　“那你到底是谁？”东方平南以同样的问题反问，眉梢眼角满是讥诮。
　　东方终南满心疲惫，也不管身上还滴着水，往门槛上一坐，遥望着娓娓和两个精雕玉琢般的孩子，苦笑道：“平南，我一直以为你是要我保护的弟弟，没想到你早就长大了。这一次确实是我不对，我见你们心切，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就来了，我小看了封子建，也小看了四海。”
　　他茫然看向天空，怅然笑道：“你知道我有多傻吗，我竟然以为只要我提出铺桥修路，帮助他们发展经济，人们就会像电视里经常看到的那样，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来欢迎我，而我简直成了救世主，行事无往不利！”
　　“终南，我真的看不起你，你这么多年光顾着跟妖精斗法，却忘了妖精本性纯良天真，所作所为都是跟人学的！”东方平南换了套平常的黑色土布衣服，毫不客气地站到他面前，也懒得掩饰那桀骜之气，似笑非笑道：“我一个人能走出四海，却不能担保带你和娓娓出去，你自己看着办！”
　　“达达和桃花呢？”东方终南终于想起还有两个重要成员。
　　仿佛有什么在心上拧了一把，东方平南偷偷喘了口气，指着墙角艳丽的蔷薇花丛，不发一言。
　　想起娓娓刚刚的异状，东方终南猛地醒悟过来，朝乌鸦走的那方双手合十，哽咽道：“一路走好！我会照顾好她！”
　　“娓娓客栈的结界是西王母送给舜的玉琯，传自东方朔，达达和桃花吸收其散发的灵力，才能将娓娓安然带大。有个很厉害的窃贼进来，玉琯布下的结界受损暴露，不得不与主人娓娓合体，达达和桃花所以才化为白骨。”东方平南淡淡道来，脑中灵光一闪，声音骤然提高，“那四海的结界是什么？”
　　四海的结界，必然是更有灵性之物，才能压住玉琯之气，不让娓娓客栈气焰高涨，成为众矢之的。设结界的人心思可谓缜密奇巧，连他都心生敬服。
　　“玉琯！”东方终南突然回过神来，讷讷道：“爷爷告诉我，东方家族是有个传家之宝玉琯，可是已经遗失近百年，怎么会在这里！”他不知想到什么，颓然坐倒，抱着头拼命挠。
　　玉琯是灵物，只认自己的主人，它没有遗失百年，只是自己找到了主人，并且守候至今。
　　玉琯的主人，东方盾曾说过，也就是东方家族的传人，娓娓一个低等妖精如何可能成为东方家族的主人，而且如果她是传人，那他是谁？东方平南又是谁？
　　他根本不敢想下去，心头骤然缩紧，眼前忽而幻化出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场面。
　　娓娓在院子里拼命打手势，谁知两人都视而不见，还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哭丧着脸冲上来，将湿淋淋的身体塞进东方平南怀里，等他实施惩罚。
　　东方平南刚换的衣服又湿透了，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以从未有过的耐心捧着她的小脸一边轻吻一边柔声安慰。娓娓一颗心正空空荡荡，哪里想到会得到这么好的待遇，激动得浑身微颤，恨不得化作他身上的骨血，将“哥哥”两字叫得无比凄婉。
　　东方终南揪了半天头发，终于得出一个结果，颤声道：“娓娓，除了达达和桃花，你小时候还见过谁？”
　　东方平南听出端倪，将她推到门槛上坐下，摆出倾听的姿势，眸色瞬间深沉。
　　第一次遇到这种严肃问题，娓娓不由得紧张起来，犹犹豫豫道：“其实……家里没人是不行的，是一个老婆婆把我带到七八岁，然后换个叫令狐的老爷爷来，等我变成人，大家都不见了，封天赐说他们不见了就是都过世了。”
　　东方终南立刻接口，“令狐我知道，我查过，全四海只有两家姓令狐，一个就是娓娓客栈，一个刚过世！”他眼睛一亮，低声道：“令狐老头果然不是灭狐，原本就是妖！”
　　东方平南挑挑眉，对他的常识很有些怀疑，连带置疑了他的领导能力。东方终南抽丝剥茧，心头豁然开朗，衣服也懒得换了，拔腿就走。
　　“你去哪里？”屡受惊吓，娓娓已经对外面的天地极度恐惧，即使院外小街上的笑声依旧喧然。
　　“东方终南，你去哪？”见他没有回应，东方平南压抑着怒火又问了一次，东方终南回过头，朝他神神秘秘地笑，噔噔冲了下去。
　　娓娓起身要跟，被人倒拖回来，见东方平南脸色不太对劲，心头有点发毛，只得当自己是一只没有尾巴的大狐狸玩具，由得他抱着上下其手。
　　楼下，凑在一堆嘀嘀咕咕的精卫和青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精卫见他屡次以身犯险，指不定又要拖累大家，气急败坏，尖啸一声，留下看院子的几只乌鸦懒洋洋飞起，齐齐俯冲至东方终南头顶，痛痛快快地拉了一回。
　　当东方终南收拾停当，又成为娓娓专用病人，从头到脚都被揉捏一遍，滋味虽然不错，那股子邪火又窜上来，鼻血泛滥成了江河，把个娓娓心疼得大呼小叫，不了解的还当他得了绝症，即将一命呜呼。
　　有东方平南那探照灯一般的目光，东方终南只得自叹命苦，口口声声叫饿，将巴在身上抚慰的娓娓硬扯下来踢去做饭。
　　混乱的一天很快过去，夜色降临，大家也都从各自龟缩的地方出来，齐聚院中准备吃饭。娓娓手艺还是顶呱呱，如果忽视墙角艳丽的蔷薇花丛和缩头缩脑的黑乌鸦，这一顿对饥肠辘辘的人可谓美味佳肴。
　　精卫和青鸟仍然一人占了一个桌角，埋头苦吃，东方终南似乎明白自己在此处的地位，从头到尾没说话，筷子也伸不长，只夹面前的茉莉花。娓娓做完菜出来，看到达达的桃花的碗，什么胃口都没了，由得东方平南逗宠物一般一点点喂，说起来东方平南算是最快活的人，从喂食中得到极大享受，竟然将她揽到腿上，嘴对嘴喂食，简直把其他人当成空气。
　　即使见了几千几万年柔情蜜意，精卫和青鸟也按捺不住怒火熊熊，早早撂下筷子飞入巢，叽叽喳喳讨论回家日程。
　　召唤的玉佩销毁，青鸟更加没了束缚，想走就走，精卫一贯嫉恶如仇，看不得两兄弟的贼胚模样，真是度日如年，又忧心娓娓吃了亏，走虽然走定了，还想看看情势。说到这里，两人自然又是一顿大吵，青鸟无可奈何，听到娓娓的笑声，想起两只那么好的保姆狗，登时火冒三丈，从巢里一飞冲天，不辞而别。
　　精卫送都懒得送，将脸塞进翅膀藏着，无数快乐的时光疏忽而过，带来一种凌迟般的痛，比当日溺亡还要恐怖百倍。想起自己是只经久沧桑的老鸟，她悄然飞入挂钟，将自己变成一个机器鸟，拒绝那叫做伤感的讨厌情绪。
　　东方终南看两人玩得兴起，气得太阳穴鼓鼓作痛，一边在心中慨叹妖精的没心没肺果然不假，亲人刚离开就能跟别人打得火热，一边怀疑作为人的娓娓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他表面仍然一派平静，还很好心地帮忙准备娓娓喜欢吃的宫爆鸡丁。
　　东方平南的挑衅根本起不到作用，自己也有些无趣，将娓娓喂饱放下来，随意扒拉两口，一个人爬上平台享受凉风，一边整理心中那团乱麻。
　　刚收拾好，上了栓的门轰然倒下，封天赐负手溜溜达达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只狐假虎威的黑贝。

　　第九章 不速之客

　　夜深了，小街终于恢复了过去的宁静和美丽，蛙声齐鸣，和水流叮咚合奏，月亮似有满腹心事，在云中慢悠悠穿行，一步一探看，一步一回头。而月光在溪流里油油地飘摇摆荡，将水底的水草和岸边的垂柳都染上了淡黄的光芒，似乎要绊住人的脚步，倾诉衷肠。
　　对付了封家父子，早早暴露实力，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麻烦，东方平南越走越轻松，干脆跳入水中，好好扑腾了一阵，一直游到家门口才恋恋不舍上来，果然看到娓娓抱着衣服和毛巾等在门口，冲着他笑得无比温柔甜蜜。
　　有人等待的感觉如此美妙，以至于他许久许久才舍得挪动脚步，将她打横抱起。看她皱着鼻子，满脸嫌弃，他无奈地笑，钻进浴室和她一起冲洗身上的臭气。
　　好不容易让她皱起的鼻头松下来，他还真的几乎洗脱掉一层皮。娓娓乐不可支，也不管自己还是落汤鸡，为他轻柔擦拭，那种满足与幸福从眉梢眼角一点点发散，令人不感动也难。
　　他只觉一颗心甜得快化掉，一双不安分的手从脖颈而下，摸得她嘤咛声声，心时顿时有只小兽蠢蠢欲动，悄然探入她的裙底。
　　只是，她完全会错了意，还当得到了优遇，飞快地掀开裙子，给他瞧并不存在的尾巴。也不管他的手已覆上那挺翘的臀，还特意扭了扭，让他知道尾巴在的好处，似乎要告诉他，如果以后不小心尾巴冒出来，一定不能嫌弃。
　　他终于知道哥哥那两管朝天喷射的鼻血从何而来，即使咬着牙死顶，满身的血还是沸腾起来。娓娓见他没反应，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眼睛，被那几乎灼人的热度吓了一跳，又恍惚明白了什么，眼角斜飞，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想起某次不成功的诱惑，又满心忐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悄然放松了身体，高高仰着脖颈，等待他的到来。
　　她的邀请天真而美丽，他克制着心头的战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过她全身，手指所经之处，她身上的衣服和水迹同时不翼而飞，肌肤似刚剥开的荔枝，晶莹剔透在外，又有诱人芬芳和甜蜜。
　　她紧紧闭上眼睛，听到心中有繁花开遍，忽而想起小说里说过，那是爱的滋味。
　　“我是谁？”
　　他的嗓音有奇特的喑哑，令人沉醉。她还在幸福中流连忘返，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颤抖，挤出两个字，“哥哥”。
　　她的回答并没有让他满意，他扣在她的后颈，逼她正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是谁？”
　　她按捺不住，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四肢如蛇死死纠缠上来。
　　轰地一声，门被人撞开了，东方终南又带着满身伤痕冲了进来，将她拎起来丢到精卫手里，一拳砸向他的面门。
　　东方终南伤势颇重，拳头自然轻飘飘的，被东方平南轻易挡开。东方平南就是怕这个讨厌的大哥打扰，还大费周章设了障眼法，好事被撞破，自然是精卫从中作梗，对精卫积压多日的怒火喷薄而出，一径逼到精卫面前，冷冷道：“姜婆婆，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姜婆婆？”娓娓手忙脚乱套上衣服，抓着一头乱发在小小精卫身边绕来绕去，满脸惊奇。她的过去就是一本糊涂账，除了达达和桃花，几个人都是模糊的影子，至于这只小小精卫，连她也不明白何时冒出来的，她一直以为精卫就是挂钟里那只小鸟，跟两只狗一样，在这个院子里吸收天地灵气，成了精。
　　眼看无法再遮掩，精卫满面黯然，信手在脸上一拂，果然变成鹤发童颜的老婆婆，娓娓惊喜若狂，扑上去抱着她大笑几秒，突然又嚎啕痛哭。
　　此时哭也来不及了，精卫轻轻抚着自己最爱的这头红发，满面悲凄。这就是她养大的宝贝，贪恋人间最微末的温暖，处处留情，不知羞耻，妖精，果然信不得！
　　为了这小家伙屡犯天禁，她天性反叛，并不后悔，她悔的是明明可以阻止一切，让小家伙平顺长大，结婚生子，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却因为一时侥幸，逼得小家伙懵懵懂懂进入这个乱局，连自己都无法看破更无法收拾的乱局。
　　她能全身而退，娓娓却不能，若说四海是个泥潭，东方家族就是深沟险壑，万丈深渊，更何况娓娓相当于一张白纸，至今连人妖都分不清，如何闯荡人间？
　　见东方终南满面迷茫，东方平南气焰更狂，磔磔怪笑道：“炎帝姓姜，我们的小精卫是炎帝最爱的小女娃，自然舍不得丢弃这个姓。我打听到姜婆婆的存在，自然就想到唯一的监护人。”
　　东方终南“哦”了一声，看着娓娓的脸又开始发愣，东方平南愈发看轻，扯扯嘴角笑道：“哥，我打听出来了，是灭狐内部出了叛徒，你有办法么？”
　　面对这□裸的嘲笑，东方终南满心黯然，头痛欲裂，狠狠揉了揉太阳穴，垂下眼帘苦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一介凡夫俗子，自保都难啊！”
　　娓娓听得心惊肉跳，慌忙冲过去想为他纾缓痛楚，不知踢到什么，一头栽进他怀里。东方终南显得愈发难受，咬着唇竟然还呻吟出声，娓娓已经顾不得东方平南要吃人的眼神，将热力凝聚在双手掌心，轻轻抵在他太阳穴。
　　东方终南长叹一声，卸下全身的重担，将头搁在她单薄的肩膀，用温柔得似乎要滴出水来的声音一遍遍地道谢。娓娓听出几分无奈和凄楚，更加难过，恨不得代替他痛才好。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精卫冷眼旁观，不得不承认这是她所见的最精彩一场戏，人类能当得这世界之主，并非没有道理！
　　精卫叹了又叹，双手作势一收，四海上空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亮光，将一直逡巡不去的云层驱散。
　　月光骤然明亮，将小院照得如同白昼，喜欢黑暗的乌鸦自然无从躲藏，带着凄厉呼号四散逃奔。
　　精卫对着月亮猛一收手，将攥紧的拳头慢慢送到娓娓眼皮底下，凄然笑道：“娓娓，这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以后你自己要保重！”
　　她刚把手张开，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将手里的东西抢走，她破口大骂，怒火渐渐成了红彤彤的光晕，环绕全身。
　　青鸟将东西藏好，扑扇着翅膀气急败坏道：“你偷了娘娘的玉胜帮妖精镇宅就罢了，竟然还想把娘娘的东西送人，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对！”精卫厉声道，“我就是不想活了！怎样！”
　　斗了千千万万年，青鸟对她的犟脾气心有余悸，也懒得再跟她分辩，掉头就跑，精卫一飞冲天，挡住他的去路，浑身烈焰高涨，向他发出从未有过的恐怖威胁。
　　青鸟并不见惊惶，朝她身后嘿嘿一笑，精卫还当他又捣鬼，气急败坏，化成一道红光射向他的翅膀，谁知眼前金光一闪，落入一个密不通风的金色大网中。
　　一只赤首黑目的大鸟停在月上，冷眼看着众人。青鸟献媚般将那玉胜叼到他面前，大鸟瞥了一眼，看到玉胜上的缺口，定在娓娓身上，目光又冷了几分。
　　娓娓抵挡不过，慢慢瘫坐在地上，又生怕精卫吃了亏，结结巴巴道：“那个……不关精卫的事，是我弄坏的，不骗你！”
　　大鸟呼啸着扑下来，在她面前站定，瞬间化作一个黑衣黑裤的俊秀青年，如果不是面上的冷霜和令人哆嗦的目光，娓娓肯定还当自己看花了眼。
　　青鸟得了她不少好处，生怕她被打回原形，强笑道：“大哥，你别听她瞎吹，她笨着呢，精卫设的结界就是为了保护她！”
　　话一出口，他真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塞回去，哭丧着脸在心中祈祷，奇怪的是，今天这冷酷无情的大哥并没找她麻烦，反而在玉胜和她之间来来回回看，像要在她脸上看出个完好无缺的玉胜来。
　　良久，青年突然将玉胜递到她面前，冷冰冰道：“修好它！”
　　这真比登天还难啊！娓娓几乎哭出来，看看两个哥哥都是愁眉深锁，知道今日的事情难了，把心一横，将玉胜接过来，颤巍巍送到眼皮底下，看到底哪里破了，要怎么修。
　　玉胜虽然破了，还是强压玉琯一头，气势咄咄逼人。娓娓只觉火焰般的热力扑面而来，让人睁不开眼睛，而手中的玉胜如同长了无数根针，从手掌一直刺到心头，针针鲜血淋漓。
　　然而，这是精卫为了她偷来的，玉胜若毁了，精卫难逃责罚。娓娓一念及此，哪里敢放，更怕自己抵挡不住这种煎熬，一不做二不休，将玉胜塞进嘴里，干脆一次痛个够，不要连累别人。
　　黑衣青年嘴角一点点勾起，信手摸摸囊中的小鸟，小鸟怒不可遏，狠狠啄在他手指，他拿出手，看着手指上的血滴，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原来我的血也是红色。”
　　娓娓无法出声，在地上滚来滚去，痛得缩成一团，抖若筛糠。东方终南手足无措，向东方平南拼命递去求救的眼神，东方平南将攥紧的拳头一松，一步步走到他身边，重重拍在他肩膀，示意稍安勿躁。大鵹和少鵹虽然冷酷无情，自恃身份，极少来人间，断不会欺负一只没什么本事的笨狐狸。
　　东方终南不忍再看，双手按住太阳穴，黯然不语。听到东方平南突然松了口气，东方终南猛地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鵹掌心赫然躺着一个光芒夺目的玉胜，完好无损的玉胜！
　　娓娓仍然蜷缩在地上，一阵阵地发抖，大鵹走到她身边，刚伸出脚想去踢，又蹲了下来，用手拨过她的脸，将这张并不出色的面孔记在脑海，化成一道青烟直冲苍穹。
　　“大哥，等等我！”青鸟慌忙扑扇翅膀跟了上去，带着几分不舍在娓娓身上盘旋一圈，还想再继续盘旋，一个密密麻麻的银色大网铺天盖地而来，将他包得结结实实，迅速收走。
　　自始至终，娓娓紧闭双眼，汗如雨下。月亮终于等到那些“瘟神”离开，将轻纱柔柔地覆住她的全身，她得到温暖，渐渐停止颤抖，发出低低的呻吟，一点点变小，化作一只红毛狐狸。

　　第十章 灭狐之主

　　目送姐姐远去，娓娓满脸怅然回头，看到东方平南若有所思盯着月亮，还当自己光顾着赶走敌人，冷落了他，拎着裙子高高飞起，直直扑入他怀中。
　　只要有她在，就不愁没有笑容。东方平南下意识放软了目光，嘟着嘴等待，果然，她得到邀请，突然兴奋起来，嗷呜一口咬在他嘴上，像个雄赳赳出征的战士，拼命吸吮。
　　这可不是他的初衷，东方平南慌忙抚摸着她后颈，很快就除掉她的气势，把小豹子变成温驯的小猫，由得他作弄，还配合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娓娓，喜欢我吗？”东方平南打蛇随棍上，刻意大声引诱出她的表白和承诺。
　　“什么叫喜欢？”娓娓精神一振，趴在他胸口等待最权威的回答。
　　“那说你爱我！”
　　东方终南冷哼一声，娓娓突然想到年龄问题，回头大叫道：“哥，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
　　“喜欢，就是我们这样拥抱，爱，就是这样……”东方平南用行动做出解答，继续谆谆善诱，“这样的时候，心里比蜜还甜！”
　　娓娓只觉浑身火烧火燎，拽着他的手放在胸口，无比嚣张地哈哈大笑，“甜的！甜的！还香喷喷的！”
　　这里似乎没有自己立足之地，东方终南远远看着，转身走出门，将指甲狠狠掐在掌心。
　　走到封子建的家平常不过几分钟，这一次，也许是夜色太美，也许是绊脚的东西太多，东方终南走走停停，竟足足花了一个小时。
　　时间尚早，封家客栈的红灯笼仍亮着，只是大门紧闭，里面一片沉寂，似乎根本无人居住。
　　东方终南用力拍门，在等待了几乎一个世纪之后，封子建终于披着衣服而来，似乎预料到他的来意，径直将他请到厅里。
　　那位陈姓老者赫然也在厅里，正襟危坐，闭目养神，东方终南脸色一沉，接过封子建递过的盖碗茶，兜住碗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老者头上。
　　陈老明明已经避开，那茶碗却在空中轰然炸开，满碗滚水都浇在他头上。他顿时气急败坏，再也装不出气定神闲的模样，一边抹脸一边捻手指，口中念念有词。
　　一击得中，东方终南也不痛打落水狗，闲闲坐在主位，冲封子建冷冷陈述一个事实：“今天我弟弟来找过你！”
　　封子建也是见多识广，早就知晓有人在儿子身上捣鬼，看到东方终南的下马威，终于知道惹到了什么人，登时冷汗淋漓，再也不敢有什么侥幸打算，扑通跪倒，连连告饶。
　　陈老一连捻了几个诀，竟然没有任何反应，满脸惊惧地看着东方终南的脸色，心里颤了颤，转身负手而立，冷冷道：“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何苦为难我？”
　　“我忘了，你的眼光一直不怎么好！”东方终南叹了又叹，“陈桥西，你一把年纪到底活到哪里去了！”
　　“你是谁？”陈老一声断喝，整栋屋子里突然热闹起来，从屋顶上角落里横梁上等等传来各种异动，声势颇为壮观。
　　东方终南俯身冲封子建笑道：“你来告诉他，我爷爷叫什么名字。”
　　“你爷爷……”陈老双手悄然颤抖，结结巴巴道：“你爷爷难道就是东方盾？”
　　自令狐小兰和东方临风的事情发生，封子建就一直在关注东方家的事情，何尝不知东方盾是何人，只是灭狐是东方家的秘密，他当然不知道东方终南这个活动的大金库会是灭狐之主，是天下降妖者的大BOSS。
　　“东方盾是你叫的么！”
　　说来也怪，被东方终南一喝斥，各种异动反而平息下来，陈老咬牙切齿道：“你还有脸说，你接手多年来屁都不放一个，难道要让我们这群老东西饿死么！”
　　“哦，谁因为我不发号施令捉妖饿死了吗？我怎么没听说？”
　　“你当然没法听说！”陈老还当自己占了天大的理，愤愤不平道，“你们开着大公司，出入有豪华汽车，住的是豪华别墅，成天吃香的喝辣的，哪里会管我们的死活！”
　　“所以，”东方终南目光一冷，一字一顿道，“你干脆养妖为患，祸乱一方！”
　　陈老哈哈大笑，“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你不是也养着妖，一只娇滴滴的狐妖！别以为我看不见，你们果然兄弟情深，天天把那妖精抱在怀里亲来亲去！”他终于得理，一步步逼上前来，冷笑道：“你知道东方盾是什么人，是天下妖精的死敌！当年和狐帝一战，两败俱伤，灭狐群龙无首，才会沉寂至今。你口口声声说是东方盾的孙子，下作的事情做尽，怎能服众！”
　　封子建也是心思活泛，脑筋立刻转到了某个上头，立刻改了风向，赔笑道：“陈老，娓娓虽然模样生得妖一点，那可不是狐妖，她爸是东方临风！”
　　“爸，她是妖精！”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楼梯传来，封天赐顶着姹紫嫣红的脸一瘸一拐出来，仿佛呓语一般喃喃重复，“她是妖精，是狐狸精，我看过她的尾巴！”
　　陈老得意洋洋地盯着东方终南，嘴巴不停地动，而整栋屋子再次热闹起来，窗外大大小小的影子飘忽来去，如同鬼月的盛况来临。
　　事已至此，封天赐也豁出去了，咬牙切齿道：“陈前辈，东方盾我不知道是谁，但是我知道现在住在娓娓客栈的全部不是人！全部！以前的姜婆婆会变化之术，明明一只小狐狸，她一会就能变成个小女娃，令狐老头也是，不要钓竿就能钓鱼上来，两只狗更不用说，活了一把年纪还不死，至于这两个男人……”他用颤抖的手指在东方终南脸上，用似乎要吃人的口气道：“这两个都是妖精！妖精！妖精！”
　　也许是屋子太大太空，他凄厉的叫喊久久萦绕不散，封子建惊慌失措地扑上去捂他的嘴，惊魂未定，老泪纵横。
　　陈老得到有力的佐证，大笑连连，手一挥，一道黑影从窗外倏忽而入，直扑东方终南，东方终南本要双掌相迎，闻到熟悉的混合各种花草香味的气息，定下心神，撤去一身护体真气，双手胡乱在空中划拉了一下，惨叫一声跌落在地。
　　瞬息之间，娓娓化成一道红光闪入，径直扑在他身上，为他擦去嘴角的鲜血，细细地舔他肩膀上的伤口，屡屡哽咽。
　　同时进来的还有东方平南，只见他换上一身黑色，满面冷肃，威风凛凛，有如神祗。
　　刚袭击东方终南的黑影见势不妙，准备原路遁逃，在窗口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回来，跌得粉身碎骨，在地上化作一滩水。
　　这才是真正的厉害角色！陈老这才明白封天赐的一身伤痕从何而来，伸出两指对准东方平南，厉喝道：“你到底是谁？”
　　“我说我是灭狐之主，你信吗？”东方平南环视一圈，抛出几个黑色弹丸。屋子里陡然明亮，随后，一片带着绿色光芒的白影飘至封天赐和封子建头上，轰然炸开，将两人淋得全身透湿。
　　而后，他低头沉思半晌，在娓娓带着哭腔的召唤之下才慢慢挪到东方终南身边，一边抚摸着娓娓的背脊，一边看她疗伤。
　　刚刚这一声好似信号弹，屋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房顶上轰隆隆来来去去，有点像在拆屋子，而屋外响起各种各样的动物叫声，好似在进行联欢晚会。
　　陈老脸色骤变，浑身冷汗淋漓，突然知道一个字的写法——怕！
　　如果灭狐之主在此，这些妖精怎么可能有这么嚣张，而他好不容易收服的水妖，也不可能不战而降！
　　东方终南是东方盾的孙子，即使没什么本事，其身后还有东方盾庞大的力量支持，如果不是东方盾死了多年，而且灭狐之主销声匿迹多年，他也不敢走到今天这一步。
　　至于另外一个，他甚至不敢再继续猜测其身份，目光定在地面那滩水迹，一直到水迹消失，才做出决定。
　　不管是妖族还是灭狐，对叛徒的处罚极其严厉，今日之事只怕没那么容易了结，他活了大把年纪，如果不拼他一回，剩下的时光还得继续挨冻受饿，成为人们眼中和乞丐无异的神棍，受尽欺凌。
　　妖族力量一日强过一日，和他们合作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如果能收服他们为己所用，何愁天下不会太平！他再次坚定了这个认识，慢慢捻动手指，催出一片绚丽光环，朝三人头上罩去。
　　光环很快到了头顶，娓娓无暇分心，第一个遇袭，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鲜血，扑倒在东方终南怀里。
　　一击得中，水妖又开始鼓噪，化作阵阵刀光朝三人砍来，东方平南一个眼风扫去，就逼得刀光停滞不前，而娓娓却没有那么好运，被刀风再度砍中，她的身体自动找东西抵挡，尾巴一扫，刀风正落在腿上，她跌在地上滚了滚，还不忘张开双臂护住两个看起来十分呆傻的哥哥。
　　东方终南和东方平南目光接触，又触电一般迅速弹开，同时冲娓娓睡穴弹出一指，又再次目光交会，再次速速弹开。东方平南露出从未有过的狰狞笑容，将双掌平平推出，顿时一阵电闪雷鸣，满屋刀光剑影一个个自动炸开，屋子里仿佛下起瓢泼大雨，而且雨水根本流不出去，顿时形成汪洋。
　　东方终南不甘示弱，赤手空拳扑向陈老，对其手中的一把利剑视若无睹，竟迎着剑锋而上，一掌劈下，剑犹如重新进了熔炉，片片碎裂溶化，径直包裹住执剑的手。
　　那噬骨的痛太过恐怖，陈老惨嚎连连，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巴无意识地大张，一头撞向墙壁。东方平南遥遥一指，墙突然出现一个大洞，将他吞入其中。东方终南大惊失色，扑上前想将人拉出来，东方平南却已经收了手，而老陈已全数没入，整个人在墙里消失无踪。
　　墙壁又恢复了平整，东方终南连连捶打，怒不可遏，封子建父子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他们要怕的是何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争抢着冲到他身边，争抢着抱着他的腿，连道饶命。
　　“你闪开！”
　　听到东方平南那杀气腾腾的声音，东方终南愈发要救下两人，将他们敲晕扔到桌子上，低声道：“弟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东方平南仰头大笑三声，撇撇嘴道：“亲爱的大哥，你不装了么？”
　　东方终南满脸恸容，一字一顿道：“如果不是你装得太过分，我也不会演这场戏！弟弟，即使其他人对不起你，我始终是维护你的，你难道看不出来？”
　　水慢慢退去，留下满地虾蟹尸体，东方平南踢开一条水蛇，垂首不语。
　　屋外传来一个凄厉的声音，“此仇不共戴天！”
　　仿佛一夜之间妖魔鬼怪都来到封家客栈，无数的声音开始应和，“报仇”两个字在屋子里久久回响，像敲响了丧钟。

　　第十一章 来日方长

　　天色微明，娓娓一个翻身，从贵妃榻上滚下来，吓得出了身冷汗，摸摸身后，发现尾巴还在，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捂着嘴吃吃直笑，又钻进箱子里挑拣，准备好好打扮两个哥哥。
　　箱子实在太大，多有不便，她多了个心眼，变成小狐狸跳进箱子里，果然一下子就钻到最底下。
　　母亲对父亲的情意，从这些衣服就看得出来，四海女人生来巧手，令狐小兰天性安静温柔，并无其他乐趣，最喜欢跟随别人缝补衣裳和刺绣，她也没其他狐狸的花花肠子，一门心思钻营，自然做得最好。几个箱子的东西，竟然都是她按照东方临风的身材做成，做工精致绝伦，件件都是珍宝，达达和桃花为了糊口才卖掉一些，真正的好东西都留在这里。
　　天气热了，自然要换上短褂子，她找出两套绣着蟠龙的白色绸布衣服，乐不可支，刚要出来，箱子突然被人重重关上，任凭她如何叫嚷踢打都无人应。
　　电光石火间，昨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她突然醒悟过来，不禁泪流满面。
　　东方终南和东方平南在院子的藤椅上对坐了一夜，似乎都不敢先开口，怕一开口就承认了敌对的事实，从此分道扬镳。
　　山中水雾腾腾，加上溪流和两条河，整个四海犹如置身仙境。两人都是满头满身水汽，听到小屋里的动静，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对方一眼，不由得都勾起嘴角。
　　等了许久，屋子里的动静突然消失了，东方平南不是有耐性的人，起身把头探进小屋看了看，没有看到人，冷哼一声，东方终南立刻起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进来，在屋子里绕了绕，打开箱子。
　　东方平南掀开被子，掏出正抖抖索索的一团，对上一双非常无辜的黑眼睛，咬牙切齿道：“你怎么还不滚！”
　　“帝君，我是长老派来接你的总指挥，你不能这么无礼！长老说了，不能把你带回去，我们也不用回去了！”浣熊捂着眼睛，哭得不成熊样。
　　与此同时，东方终南从衣服堆里拎出哭得不成狐样的小家伙，塞进怀里拍了拍，也不再打招呼，径直往外走去。
　　东方平南要追，被接人组成员无数双手和爪子抱住腿，动弹不得，怒喝道：“东方终南，你不要欺人太甚！”
　　东方终南笑道：“你确定，难道不是你欺人太甚？”
　　两人做了多年兄弟，知根知底，且棋逢敌手，东方平南哪里跟他辩得清楚，急得满头蒸汽滚滚，小浣熊还当他要发飙，立刻转移目标，扑上去抱住东方终南的腿。
　　娓娓气急败坏，也顾不上伤心了，从怀里探出头来朝他挥舞小爪子，小浣熊眨巴眨巴眼睛，只会呜呜直哭，回头看看东方平南给的暗示，嘴巴一瘪，哭得梨花带雨，整个身体都攀了上来，大有赖定东方终南之意。
　　小家伙很轻，东方终南看清其本质，由得他去，跳出那垮掉的豁口，带着一只狐狸和一只摆脱不掉的浣熊走出他的视野。
　　看着东方终南挺直的背影，东方平南满心怆然，突然想通了许多事情。狐族的伴侣和人类不同，认定了就是一生一世，娓娓是狐妖，又刚刚成为他的伴侣，自然无法和他撇清关系，等他将事情打点好，再去将她接过来成亲，岂不是美事一件。
　　虽然知道都是在自欺欺人，却也是情势所逼。东方终南装了那么久弱者，讨得娓娓的同情和照顾，容不得他此时出手抢人，况且他还没摸清狐族长老底细，要是娓娓不小心犯上，他哪里能保住她小命！接人组成员都看出其心思，蜂拥而上，将他连请带抬送上云层。
　　走了好久好久，东方终南停下脚步，摸摸娓娓的尾巴，附耳悄声道：“他走了么？”
　　娓娓点点头，趴在他肩膀用爪子搭着凉棚眺望，就势趴伏下来，恹恹道：“哥哥，你真的是我哥哥吗？”
　　东方终南笑道：“不是你哥哥我是谁呢？”
　　娓娓无言以对，轻轻在他脖子上蹭了蹭，看到他脚上的癞皮狗小浣熊，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为了以壮声势，学着老虎嗷呜一声，纵身跳了下去，和小浣熊战作一团。
　　东方终南也不去理会，沿着小溪慢慢往山里走，两只小家伙一边打一边追，因为旗鼓相当，竟然打出几分乐趣，互相咬着尾巴滚作一团，扑通掉入水里。
　　一位长发长须的老者慢慢从一棵松树后闪出来，手在空中划了个圈，那小小的金色圈子飞入水中，将两个小家伙捞起来捆成一个粽子，高高悬于老者的龙头拐杖上。
　　东方终南似乎听不到两人的求救，冲老者高高抱拳，跟随他绕到大松树后，闪进一个黑漆漆的大门里。
　　通过一条长长的小路，前面豁然开朗，热闹非凡，为老不尊的地仙和两个穿着开裆裤的娃娃在玩扑克，脸上贴满了乌龟，而四海的各路神仙都在，赋闲多年的灶神顶着一张堪比张飞的脸正扭扭捏捏唱狐狸精的戏，其他神仙看得呕吐连连，还是乐此不疲。
　　看到东方终南，正在打麻将的河伯最先感到危险，面前的牌一推，抄起赌本就往地仙的大袍子下钻，只是地仙常年在地下来往，袍子哪里有干净的时候，河伯熏得满脸紫红钻出来，一头扑在娃娃的裤裆下，被千年童子尿浇了满脸，引得众神哄笑连连。
　　山神轻咳一声，“有这么好笑么？”
　　笑声嘎然而至，地仙还算有义气，拎住河伯的衣领，脚底开始冒烟。
　　“都别动，事情解决了再走！”山神头顶火苗直窜，将头顶悬着的玉米烤熟了，两个娃娃互相使个眼色，小心翼翼朝山神蹩过去。
　　山神瞪他们一眼，和东方终南坐下来，放下娓娓和小浣熊，摘了两个玉米棒子丢过去，清清嗓子道：“四海出了这么多事，确实是我们失职，还请东方大人不要怪罪，现如今百业萧条，我们混口饭吃也不容易！”
　　“就是就是！”众人齐声附和，娓娓和小浣熊藏在东方终南身后，抱着香喷喷的玉米棒子边啃边偷窥，都听到对方肚子里的嘀咕，“这年头做神仙真失败！”
　　这嘀咕实在太大声，东方终南赶紧将两只小家伙抱在腿上，用玉米棒子堵住两只的嘴。娓娓突然醒悟过来，这个是自己的哥哥，他的腿是自己专用，登时妒火熊熊，玉米棒子也不要了，再次和小浣熊打起来，而且她动了真火，小浣熊一个资深妖精都只有招架之功。
　　两个穿开裆裤的娃娃正在为玉米棒子气恼，在一边加油助威，生怕两只打不下去。东方终南本是来兴师问罪，有了娓娓捣乱，脸丢个精光，真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再次朝德高望重的山神抱抱拳，拂袖而去。
　　娓娓和小浣熊知道大事不妙，一边一个抱住他的腿，将他硬拉下来坐好，小浣熊得到教训，老老实实地睡在他的脚背上，而娓娓霸占了怀里的位置，非常谨慎地保护好，再也不惦记玉米棒子了。
　　混乱过后，众神脸上的尴尬之色才算被笑容遮掩掉一些，山神也不客气，捻须笑道：“东方大人，有什么话请说，四海这个庙太小，供不起你们这些大菩萨！”
　　第一次被人如此轰赶，东方终南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娓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趴在他肩膀，抓着衣襟，小心翼翼地在山神和各路神仙脸上一一看过去，得出确定的结论，满脸黯然，将头缩了回来捂住眼睛，用行动告诉东方终南自己在闹情绪。
　　东方终南苦笑着扯下两只小爪子，和她顶了顶鼻子作为安慰和鼓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透出些风雨欲来之势。
　　地仙最擅长察言观色，连忙讪笑道：“我们不是赶人，实在是因为东方一家都不是泛泛之辈，跺跺脚四海就能抖三抖，就拿您弟弟来说吧，他一来整个四海就煞气腾腾，我们所有神仙无力抵挡，全逃到这里避难来了！”
　　东方终南无心纠缠，正色道：“山神大人，玉琯是何时到四海来的？”
　　众仙暗暗叫苦，玉琯那是尧舜之时就有的神物，哪里是他们这些不入流的散仙管得到的，地仙把心一横，一定要赶紧将人糊弄走，立刻开始信口开河，“东方大人，令狐娓娓家是百年前迁来的，您不妨算算？”
　　地仙还算歪打正着，东方终南心里有了底，不得不感慨世事神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也不再为难他们这群没用的神仙，请山神带他去令狐家的墓地。
　　众仙面面相觑，都没有做声。一个娃娃撇撇嘴道：“哪里会有墓地，令狐小兰就是那个一百多年前迁来的人家！”
　　“什么？”东方终南满脸愕然，又很快释然而笑，掩饰脑袋的剧痛。令狐小兰到底跟东方家有什么渊源，不但拿到东方家的玉琯，还非要等到东方家的人，甚至要将这小笨狐狸推上东方家传人的宝座！
　　“谁能告诉我，令狐小兰怎么死的？”
　　众仙又开始发傻，河伯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结结巴巴道：“东方大人，当时你怎么不去问精卫呢，我前些年去东海玩，听过一个小道消息，有人看见精卫和大肚子的令狐小兰在一起，后来回来的只有精卫，令狐小兰大家都说死了。”
　　地仙一不做二不休，睁着眼说瞎话，正色道：“精卫最瞧不上我们这些散仙，她一来，我们都不敢露面，日子越过越惨。小仙开始不知道她的脾性，她一来就巴巴地赶去拜访，她连门都不让我进，还说令狐小兰永远不会回来，让大家嘴巴闭紧点，否则就要把所有神仙赶出四海！”
　　有了地仙挑头，这一场成了对精卫的血泪控诉大会，除了山神自恃身份，没有出声，其他散仙说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如果不是认识精卫并且得到她的极大帮助，东方终南和娓娓简直会把此人当成十恶不赦之徒。
　　娓娓嘴巴拼命开合，却始终得不到机会开口，更遑论帮精卫正名，急得拼命挠东方终南，东方终南无奈地笑，干脆在口水战中给她捋毛，只是今天这种办法也没什么用了，娓娓的亲人被人如此侮辱，她梗着脖子跳上他肩膀，准备无论如何也要讨个说法。
　　小浣熊好歹修炼多年，这种事情看得多了，也见怪不怪，见东方终南朝自己连连递眼色，眼眶一热，突然又想哭。为什么这笨狐狸这么多人护着，他就只能孤孤单单地到处讨生活。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浣熊带着满脸得意偷偷摸摸爬上东方终南肩膀，吧唧一声，在他脸颊狠狠亲了一口。
　　众人目瞪口呆，小浣熊亲出了意趣，再次吧唧一口，娓娓的反射弧终于完成传递工作，全身的毛都气得炸成了红色刺猬，嗷嗷怪叫两声，朝他猛扑过去。

　　第十一章 来日方长

　　一场恶战再次开始，东方终南叹了口气，环视众仙一圈，决定从此远离这些无能无赖无耻之徒，招呼也懒得打了，扶着额大步流星而去。
　　小浣熊完成任务，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而娓娓不甘示弱，霸占了东方终南身上最有利的位置——宽宽的肩膀，朝那手下败将耀武扬威。
　　想当然尔，众仙完成任务，送走大神，敲锣打鼓都来不及，自然不会再为他们把门打开。
　　身后关门落栓上锁顶石头等等响动精彩纷呈，娓娓尾巴一翘，在东方终南面前摇来晃去，哼哼唧唧不停，东方终南只好发挥按摩师的作用，伸出两根手指挠她下巴，她终于舒服了，他的手指也快断了。
　　接待组的工作十分尽责，东方平南出了四海就遇到千里迢迢赶来的大长老，赶紧报到回转，还在大长老坚持下换了一身中规中距的中山装，在松树下默然伫立，远远看去，这场景颇有些时光倒退之感。
　　松树上，一条毛毛虫正缓慢蠕动，怎么看都觉得底下那人实在太傻，放着四海如画美景不看来看虫子，赶紧呼朋引伴来观赏奇景。
　　看出毛毛虫的嘲笑，依照东方平南原先的脾气，这满山的虫子今天都遭了殃，只是今天心绪太乱，无暇他顾，权当留着它们的小命给这些没用的神仙找点事做。
　　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只是不来这一趟，不见他们一面，他于心难安。
　　这时，两个熟悉的面孔远远走来，停在某处呆呆看了他足足三分钟，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大帅哥，果然是你，你是不是演员，我们跟许多大导演都很熟呢，怎么没见过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东方平南凝视着以搭积木的可笑姿势看美女的毛毛虫，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好不容易从黑漆漆的小路走出来，东方终南第一眼就看到最不想见的那人，而且又感觉到熟悉的天才弟弟气息，满心恻然，再次沉默下来。
　　昨夜的缱绻历历在目，今日就成了比陌路更惨的仇人，娓娓再次觉察出做狐狸的好处——遇到难以面对的事情，小小的身体更加方便躲藏。
　　“还是跟他说声再见吧，毕竟，你们曾经□过！”东方终南艰难地憋出一句话，也付出惨痛的代价，心头一阵阵地抽着，抽得太频繁，竟也不知道疼。
　　东方平南牙关一咬，对他怒目而视，再次鄙视自己一通。
　　也怪不得他怀有如此怨念，他惦念这份恩情，一直藏头露尾，不愿与东方终南为敌，却是东方终南隐瞒一切，处处设伏，逼得他显山露水，造成今日不可收拾的局面。
　　“再见！”娓娓缩在东方终南背上，耷拉着头和尾巴，不敢接触那深沉如海的眼睛。
　　“你难道没有别的话想说？”
　　娓娓蒙住眼睛，颤声道：“我还是不明白，你父母为什么要杀我母亲？”
　　“弱肉强食！”东方平南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仿佛看到自己头顶火焰冲天。
　　“哦！”娓娓拖着长长的尾音应了一声，又觉得这么轻飘飘的实在不妥，抓着大尾巴把脸和嘴一起捂住，怕又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被两人责骂。
　　“昨天的事，你喜欢吗？”
　　娓娓还在纠结各种各样的麻烦问题，被他近乎吃人的目光吓住，终于回过神来，脸一红，飞快地从毛发缝里瞄了一眼，心跳得完全没了章法，小小声道：“喜欢是喜欢，可惜以后见不到你了。”
　　东方平南眉毛一挑，很明显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真可惜！”仿佛为了加强自己这番话的说服力，娓娓又叹了口气，趴在东方终南宽厚的肩膀，一本正经托着小下巴想事情，闷闷道：“要你真的是东方家哥哥就好了！”
　　小浣熊已经听不下去这么弱智的对话，捂着耳朵跳下东方终南的脚，孰料跑慢了一步，尾巴被东方终南悄悄踩住，登时痛得直哭。东方终南将沉浸在不切实际幻想中的娓娓送到他面前，带着几分威胁之色道：“你们赶快去收拾东西，老约翰马上要来接我们回家！”
　　不等娓娓发言，小浣熊抽出踩得快断了的尾巴，拉着这笨狐狸呼啦啦滚下了山。
　　赶走那对小笨蛋，两人终于有了重新面对的心理准备，只是两军对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几分气势。
　　将树枝上无数毛毛虫的尸体借着掌风送去东方终南走出来那条小路，让它们贡献出最后的力量，为山神铺出一条康庄大道，东方平南终于定下心神，带着几分炫耀之色随手一指，在溪流边变出石桌石凳，召请东方终南入座。
　　在山中隐居，就着涓涓溪流煮茶谈天看美景，这曾是两人一致的梦想，如今终于实现，却是在两人反目成仇的情势下，未免带了几分讽刺。东方终南也不客气，从溪流中截住漂流而来茶壶茶杯茶叶，好好洗了洗手，带着满脸肃然为这个无缘的弟弟泡最后一次茶。
　　往石凳上一坐，东方平南没来由地想哭，这个大哥在东方家族中的艰难拼斗他一清二楚，能步步为营到如此地步，将自己引到四海，一层层剥开他的伪装，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如果可能，他宁愿与其做兄弟，不愿为敌，这些话却只能烂在肚子里，稍有这种不合适的念头都会遭人诟骂。
　　一改过去的随意，东方终南用上了“凤凰三点头”的手法，将青花瓷杯高高举起送到他手中。
　　茶是四海的新茶，茶色鲜嫩可喜，芬芳扑鼻。 东方平南在受宠若惊之外，还有淡淡的心酸和愤怒，所以，捕捉到地仙等人从山中小路传来的叫骂，一点也没客气，暗自召人用块大墓碑堵了他们的门，放眼望去，当然只有封家祖宗的墓碑最大最好。
　　看到他嘴唇并不明显的异动，东方终南苦笑道：“我猜出你的身份不简单，但是没想到如此不简单，你也算沉得住气，亲眼看我处理了那么多妖精，竟然一点痕迹都不露！”
　　“妖族也分三六九等，能被你捉住的，自然该死！”东方平南收到了堵门成功的消息，眸中有了点点笑意，淡淡道：“我最大的错误，就是看错了一个叫东方终南的人，我觉得他是软柿子的时候，他就变成了铜墙铁壁，我觉得他是凡夫俗子，他却突然成了神！”
　　东方终南哈哈大笑，为他添上茶水，见他坐得犹如一棵劲松，好胜之心顿起，悄然挺直了背脊。
　　两人又一次僵持，东方平南喝完茶，将杯子在手心旋转，东方终南似乎也喜欢上这个游戏，目不转睛看着，低声道：“令狐小兰不简单！”
　　东方平南嗤笑一声，对他的后知后觉颇有几分不屑，不过，他很快想起自己因为轻敌而走到今天这一步，笑容一敛，将杯子在石桌上拍得粉碎。
　　杯子自然不用愁，东方终南捞上来漂流而下的新茶杯，用语重心长的口气道：“你的脾气要改改了！”
　　东方平南吃了无数闷亏，知道暂时玩他不过，冷哼一声，继续喝茶，等他发招。
　　东方终南顺应他的要求，笑眯眯道：“娓娓，我要！”
　　东方平南以前屡次挑衅，甚至来个先下手为强，只是猜测到东方终南的心意和对娓娓的狐媚功力非常有信心，并无几分把握，如今面对这明目张胆的宣告，再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喝道：“其他的事可以谈，她的事不能谈！”
　　东方终南笑容不减半分，“于大处着眼，她是东方家的传人，流落在外对东方家的打击可谓致命！于私心出发，我恨你，我爱她！”
　　第一次听到他的心里话，东方平南不禁有些哑然，这个分别的礼物确实太震撼，让他心跳如鼓。
　　“为什么？”
　　他的话尚在口中，东方终南用从未有过的森冷声音道：“我接手灭狐，进入东方国际不过十岁。二十年来，我不但要自己生存下来，还要操心你的安危，我清清楚楚记得，我第一次精心挑选高手保护你的时候，我才十二岁零三天！”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嘲讽的笑容，“误打误撞，我派出保护你的人，最后成了监视你的人，这么多年，你确实给了我很多意外之喜！”
　　东方平南满心惭愧，只有拼命在心中强调仇恨和自己的无可奈何，强调他的腹黑本质，才能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和他对峙。
　　很显然，东方终南没有把这当成战场，仿佛一场极其寻常的郊游和品茶，每一杯都泡得无比用心，仿佛在做关系到东方国际生死的大事。
　　“娓娓的事情没得商量，她的性格在狐族都无法立足，更不可能在人类中生存，况且人类的爱情太过虚幻，我不愿让她变成第二个令狐小兰！”
　　“你怎么知道断定令狐小兰就是受害者，你怎么敢断定娓娓不能在人类当中生存！”既然撕破脸皮，东方终南也不想掩饰自己的鄙夷，冷冷道：“你的眼光一向不好，我不妨提示一下，我没你想的那么弱，娓娓也没你想的那么笨，你顾好自己吧，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东方平南终于知道自己输在何处，却又满心不甘，就势将石桌一掀，宣告谈判破裂，而且两人从此反目成仇，带着一股煞气冲天的小旋风冲向山脚的娓娓客栈。
　　东方终南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将茶杯里最后一点茶水喝光，转头走向后山，在半山腰的空旷之地上了一架隐形飞机。
　　飞机里，娓娓满脸兴奋地将脸贴在窗边看，她踮脚的硕大包裹里，小浣熊被包成一个红色大粽子，只露着一双黑黑的眼睛，眼中泪水盈盈。
　　当飞机起飞，东方终南抓着娓娓的小爪子朝窗外挥了挥，轻轻吻在她黑黑的小鼻头，第一次觉得如此舒心。

　　尾声

　　“走路要抬头挺胸，不要扭！”
　　“坐要有坐像，不要动来动去！”
　　“吃饭不要哼哼！”
　　“睡觉不要……”
　　娓娓捧着轰隆隆跑火车的脑袋一溜烟冲出家门，刚想变成小狐狸四只脚快点跑，突然想起世界上还有汽车这种四个轮子的好东西，拎着裙子往街边一站，果然就有四个轮子的在她身边缓缓停下，乐不可支，反正还没学会用英语讲客气，嗖地一声钻了进去。
　　“野丫头！”孔楠对她稀奇古怪的举动习以为常，扯住她的长辫子逼问，“昨天我哥在你房间做什么？”
　　“睡觉！笨！”
　　她鄙夷的眼神都如此妩媚好看，真是人间极品！还是纯天然的！孔楠倒吸一口凉气，只怨没早点遇到，被某人先下手为强，将辫子狠狠摔下去，似笑非笑道：“你别一到学习时间就溜，东方临夏那老姑婆很恐怖的，我们小时候被她教训怕了，一见到她那双冷眼就毛骨悚然！”
　　两人的沟通很有问题，娓娓歪着头想了想，决定继续抱头鼠窜，离开这个臭烘烘的男人。
　　从孔楠车里跳出来，又有四个轮子稳稳停在她身边，娓娓欢呼一声，刚要高高飞起，被他肩膀上那只讨厌的小浣熊威胁，只得夹紧尾巴做人，乖乖地打开车门，系上安全带。
　　为她头疼到一定程度，东方终南也准备采取放牛吃草的办法管理，好在小浣熊虽然成天哭哭啼啼，竟也是一只修炼了三百年的妖，当娓娓的监工绰绰有余。
　　开着车驶过冷清的华尔街，感觉到东方终南的心事重重，娓娓立刻将小浣熊揪下来，和她一起做封口的葫芦。
　　薪资调整已经过了一个月，东方国际上上下下仍然一片愁云惨淡，娓娓练就了超凡眼色，一下车就乖乖同东方终南上了办公室，再也不敢吵着去玩。
　　作为一个宠物，小浣熊一进门就扑入自己的专属位置，也就是办公桌下的小窝里吃吃喝喝兼睡觉，开始混吃等下班的一天。而作为一个人，而且是东方家族的传人，娓娓可没这么好命，只享受了五分钟在沙发上滚来滚去的乐趣，很快就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窗边，开始一天的学习。
　　她不擅于和人打交道，东方终南生怕她穿帮露馅，只能靠自己人教，好在孔楠和孔木兰兄妹也怕带她出去丢人，见缝插针地教她各种礼仪知识和文化知识。狐狸天性聪明，娓娓学得很快，唯一的副作用就是，一提起学习就抱着头喊疼。
　　东方终南今天很忙，无暇指点，所以娓娓可以自由发挥，娓娓对漂亮衣服很有兴趣，所以一般去的都是有关时装和流行的网站。
　　东方终南得空回来喝杯咖啡，果然看到她又趴在地上摇头晃脑看模特走秀，哭笑不得，将她拎到椅子上坐下，娓娓狡黠笑道：“今天楠哥又问你在我房间干什么！”
　　东方终南“嗯”了一声，想当然知道她的回答，也并不打算纠正，将她顺势搂在怀里，从脑后开始抚摸。娓娓哼哼两声，懒洋洋道：“我想他了！”
　　“你不喜欢我吗？”东方终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娓娓听出几分怒意，讪笑道：“哥，我为什么每天做梦都梦到四海？”
　　东方终南无力回答，轻轻地含住她的唇，带着无限柔情蜜意，一点点地吮。
　　窗外的异动吸引了娓娓的注意，她霍然而起，被他恼恨地拖了回来，只得变出漂亮尾巴给他当玩具，一边摇晃尾巴逗弄他一边乐呵呵道：“换了呢换了呢，这次换哪个，上次那个我不喜欢！”
　　那北极狐仗恃在狐族地位高超，屡屡给她白眼，她能喜欢才怪！东方终南当然不会告诉她这个很打击人的事实，生怕别人又撞见她的尾巴，连忙关闭自动监控系统，并且设了热力感应，一有人接近就会响起警报。
　　娓娓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发现他不爱玩自己尾巴，悻悻然收了起来，就着他的手喝了杯牛奶，理所当然地将嘴边的“白色牛奶圈”送给他舔掉，东方终南终于得出几分意趣，只是马上有个会要开，狠狠将她屁股打了一巴掌，发泄莫可名状的邪火，顿觉心情大好，悠哉游哉走了。
　　亚洲地区的代表来了纽约，这次会一开就是一上午，东方终南又累又饿，再也悠哉不起来，拖曳着脚步回到办公室，却见小浣熊猛扑上来，抱着他的腿拼命朝落地窗指。
　　一步，两步，三步，他慢慢走过去，果然看到一张他永世不想看见的脸，而娓娓揉着压扁的脸回头，茫茫然笑道：“哥，我觉得我简直可以当预言大师！”
　　是啊，她确实可以当预言大师，她刚说想他，他就出现了。
　　东方终南听到心中有人冷笑，他再次证实一件事，和互相了解的人做对手真的乐趣多多，惊喜不断。东方平南知道他舍不得，一定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所以就挑了这个地方，让她天天看着他，想着他，也向自己示威。
　　肚子咕咕在叫，也在抗议，东方终南已经无暇顾及，轻轻抱起近乎痴傻的娓娓，按下对讲，冲老约翰急道：“帮我接大姑母过来，我们的娓娓宝贝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大姑母，很凶的那个？”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命运，娓娓终于回了神。
　　东方终南刮刮她因为恐惧而皱起来的鼻子，笑吟吟道：“她一点也不凶，当初是她叫我去接你的。”
　　娓娓挣扎着下来，怯生生道：“我宁愿你没去接我，我不喜欢这里！”
　　“我明白！所以我才让她来接你啊！”东方终南神神秘秘道，“我们东方家的老宅子在江南……”
　　话没说完，娓娓已经蹦了起来，抱着他脖子狂笑，“我要去有山有水有小船的地方，我要去有柳树桃花的地方，我要去江南！”
　　“怎么啦，不是刚刚说做梦回四海的，又后悔了不成！”东方终南心情奇好，不忘调侃两句，将抱腿上的小浣熊和抱在脖子上的大狐狸艰难地拽下来塞进车里。
　　“哥哥，我骗你的啦！”娓娓抱着座椅慢慢缩成一团，泪水汩汩而出，“我知道的，我们回不去了！”
　　东方终南停下来将她揽入怀里，久久沉默不语，自己喜欢哭是一回事，别人哭起来就显得十分恐怖，小浣熊吓得不敢做声，贴着后面车窗看风景。
　　东方平南被大队人马簇拥而来时，小浣熊并未认出来，他穿着一身仿佛会发光的白衣，头发留长了许多，眉目间仍然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只不过愈发显得帅气逼人。
　　远处，一群疯狂的年轻女子振臂高呼，“平南平南我爱你！我们永远支持你！”大家很快激动起来，许多人试图冲过黑衣保镖设置的障碍，却都被内层的保镖再度挡了回去，因为没有近距离接触到他，许多女生抱在一起嚎啕痛哭。
　　东方平南脚步一顿，头一低，将发丝遮住面颊，斜眼扫了过去，似乎颇为无奈地摇摇头，慢慢抬手，冲粉丝们挥了挥，又迅速走开。
　　娓娓听到动静，向东方终南投去询问的目光，东方终南嘴角扯了扯，将车门锁好，迅速踩下油门。
　　说时迟那时快，经过人群时，东方平南一个闪身扑到车头，冲车里的人叫道：“我不是不务正业，我也在努力工作，我会证明自己的！”
　　东方终南把车停下来，只是并不打开门，娓娓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从开始的激情澎湃到最后的默然蜷缩，不过花了两秒。
　　不远处，电视台记者正在热热闹闹报道：“太戏剧化了，如今炙手可热的平南公子果然出身豪门，还是最古老最神秘最富有的东方家族！难怪他不肯用东方的姓氏，东方家族一向行事低调，不肯让后世子孙抛头露面。观众朋友们，这就是一出精彩的豪门大戏！我们会继续关注！”
　　对峙之时，小浣熊到底害怕狐帝找他麻烦，偷偷摸摸下了车，一路狂奔而去，像看到亲人一般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脖子。顿时闪光灯闪个不停，东方平南目光一下子温柔下来，犹如对待绝世的珍宝，轻轻地吻吻他的小鼻头。
　　果不其然，娓娓再度成了被踩着尾巴的狐狸，一下子蹦了起来，东方终南眼明手快，死死扣在她后颈，第一次向她显示自己愤怒的气息。
　　“那是我的！”娓娓理直气壮宣告所有权，不知不觉泪流满腮。
　　僵持了足足半小时，各种直播也炒得如火如荼，直播中有无数催人泪下的亮点，其一，东方平南的告白；其二，东方平南和小浣熊的故主情深；其三，东方平南和小浣熊的依依惜别；其四，东方平南对车中人默默的凝望；其五，他垂首黯然离去的背影。
　　看直播的观众都被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何况现场狂热的粉丝。保镖人手不足，终于被粉丝冲开一道缺口，蜂拥而上，将东方终南的车团团围住，代表她们的偶像痛哭恳求，陈诉不屈不挠的梦想。
　　这一次，娓娓被这疯狂恐怖的阵势吓到了，揉着红通通的眼睛一个劲往东方终南怀里缩，东方终南按下对讲，咬牙切齿道：“赶快派人来清场，还有，叫各地灭狐原地待命，听候指示！”
　　老约翰应了下来，轻声道：“娓娓，你在吗？”
　　“我在！约翰伯伯好！”
　　“娓娓，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答应伯伯，不要哭！”
　　真是会添乱，东方终南看着堵得水泄不通的路，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将对讲交到娓娓手中。
　　娓娓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抱着对讲缩进椅子里，东方终南脱下西装顺势将她盖上，让她在自己的气息里好好哭一场。
　　“娓娓，四海发生大火，我们没能保住你家的客栈，对不起！”
　　“我知道的，我回不去了，哥哥这就是我的家！”
　　到底跟人打多了交道，娓娓竟然还能安慰两句，迅速将对讲丢给东方终南，朝他皱着鼻子笑了吓，也顾不得外面的人山人海，一点点缩成一团。
　　有了东方终南的西装和随后盖上的毛毯，她终于能在最危险的地方变成了小狐狸，做一个有凤凰山有潺潺流水有娓娓客栈还有两只狗的美梦。
　　梦里，满城的荷花热热闹闹开放，染香了所有庭院和花草衣裳。
　　美梦会一直继续，终南和平南，不管他们是朋友还是仇敌，都是喧嚣中不可或缺的点缀，护卫她到地老天荒。
　　活着多美好，怎么可以不微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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