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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楔子

　　江山如画。
　　英雄割据。
　　在这个不算是乱世的年代里，春秋土地上四国鼎立。舒国，彦武，天靖，月辰。他们习同文，说同语，源于同根，分流出四个国家。
　　这个故事的开始，是从一场败仗的结束说起，因为这个战争，命运将一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人，串联到了一起，成就了一个一个的传奇。那场战争将会被载于史册，辉煌，却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人。
　　天下第一名将大败于上南关，从此，渊毅的时代结束，天靖朝独霸四国的局面也随着这场败战，彻底的终结了。
　　丹书青史会记录下这一切，但是生冷的笔迹，终究不能完全将一切全部的，真实的展露出来，最终，所有的事物，都将因为生命的消逝，岁月的更替，变得模糊，而又毫无意义。
　　不悲伤，不懊恼。
　　因为这些情绪不能产生任何变化。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深深的呼吸，静静的等待，等待新一轮王朝盛衰的更替。
　　历史的轱辘，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迎接新的辉煌。
　　故事先在彦武朝开始了。那些掌握着天下命脉的人，一个一个的走上历史的舞台，成就丹青盛名。
　　而此刻，最接近他们的，便是一场战争所带来的和亲。
　　
　　




第二章  赫连川

　　彦武朝，沾尘楼。
　　“君上，公主的凤銮已经进了国界了。”南鄢君季蓝掌礼部衔，正在书房内毕恭毕敬的禀报呢。
　　南鄢君季蓝，君卿衔位世袭，家风优良，举手投足间，毫无差错，堪称为活生生的为官典范。平生最爱蓝色，正如其名“蓝”一般，一身蓝衣，成就彦武京都庆元佳公子的美名。
　　“哦，来的是哪位公主。”慵懒的语气，听不出对这个问题有任何兴趣。坐在上位的人，最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脸上那双丹凤眼了，狭长而上翘，和着那长长的睫毛，一眨一闭间，流露出摄人魂魄的美感。
　　不过这个君上却不会因为这双丹凤眼而显出一些个女气来，反而将五官衬得极其贵气，一股子王家风度。
　　季蓝抬头看了看王，发现他正奋笔疾书正在批阅什么，连头也没有抬起，心里为那个苦命的公主大大的默哀，然后一贯他模范臣子的表现，毕恭毕敬的回答。
　　“说是东陵公主。”
　　“哦？百里雷腾少有子息，适婚的公主中并未听过有什麽东陵。”上位中的男子终于提了些兴趣，放下了笔，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季蓝看，脸上到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季蓝知道，他心里一定乐得慌。
　　季蓝最恨这种君卿一同议事的场合，他不得不为季家做出个有礼的样子来，心里明明恨着的，脸上却是一脸的谦恭谨慎，也难怪上面那个人要笑自己了，唉，偷偷叹口气，忙答道：“东陵公主是天靖王第四个女儿，其母原为颜妃的侍婢。八岁时方晋封为公主。”
　　一声冷笑，“那个女人会容得下这种事情？”男子的丹凤眼闪过一种浓浓的嘲讽。
　　天靖朝颜妃的妒妇之名早就四国皆晓了，当年百里雷腾何尝没有佳丽百人，到现在宫中美眷已经只剩下颜妃一个，死的死，出家的出家，进了冷宫的虚度年华，要不就已经不堪摧残，卧病于床。天靖朝那些大臣都是敢怒不敢言啊。
　　“君上言之有理，同年东陵公主的母亲就传出病亡。”季蓝恭谨的附和道，心里默默的大喊，赶快结束这次众议吧。
　　其实原本每次同众君卿见君上时，季蓝还是很轻松的，只要脸上保持一个设当的情绪，站直了身子，然后一动不动，忍到结束，再问坐在上面的那个人要把椅子，一切也就结束了，心情好的话，就再蹭一餐饭回家，那就最完美了。
　　哪像这次，都怪谷阳君打个胜战，真是的，没事找事干，打胜了给自己添了那么多乱。
　　不过如果输了，自己还要主持割地赔款，写降书，似乎也是件麻烦事。
　　季蓝不由的再叹了一口气，煎熬啊，煎熬。他向来自由惯了，但是季家确是出了名的礼仪名家，世代继承人都是在朝堂上执掌礼部衔，要不是为了祖宗的名声，他季蓝早就不干了。
　　心里虽然这般想着，但是季蓝还是偷偷瞥了眼赫连川，凤眸微眯，闪出一股不怀好意的冷凝来，知道那个家伙意犹未尽，还有吩咐，也只能凝神听着。 
　　果然，君上赫连川递来一份奏章：“交代下去，好好保护公主，不要让有心人有机可乘。”
　　有心人是谁？其实这是一个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彦武是属于赫连家的，君上是赫连川，可惜太后不是君上的亲生母亲，当今太后的亲生儿子是永宁君赫连潭。
　　二虎相争啊，从争储君的人选开始，所有人看着两人斗，到了今天已经分出个二三来时，还在斗。
　　众君卿都纷纷夸赞君上英明仁厚，不但不计较永宁君平日里的言行，还对他大肆加封。
　　不过季蓝倒是愿意相信，赫连川放着不动永宁君，是因为，一下子把他弄没了，以后的日子就太无聊了。
　　这个东陵公主来彦武朝和亲，倒真的是一件非常意外的事情。天靖这次打败，签下城下之盟，割地赔款，后来天靖的百里雷腾还提了一条愿意和亲，本想着他只有两个女儿，都视若珍宝的宠溺着，和亲倒也不是件坏事，谁想着竟然不是清陵公主和永陵公主，真叫人大大的意外。
　　这个变故，也让众君卿心有不甘。因为百里雷腾并无子嗣，若是娶了他的公主，那么之后的前景如何，便不需要猜测了。
　　朝中有不少主和的君卿，起初也是存着这个幻想的，现在弄得失望之极。
　　“君上，东陵公主在天靖朝内既不得天靖王恩宠，外无外戚支援，跟我们原先用联姻控制颜妃，继而牵制天靖朝政的想法背道。真是白白浪费了谷阳君的这次打胜仗啊。”惠平君感慨道。
　　惠平君游青远，相国之尊，彦武朝第二人啊。向来德高望重，深得百官敬重，年过五旬，精神仍是极好，游家也因着有他坐稳了这彦武第一外姓的位子。
　　只可惜惠平君无所出，只收养了侄女长乐在膝下，现在这个游长乐已经是彦武朝的游妃，后宫佳丽中第一人。
　　再说着这场胜仗，其实季蓝和谷阳君都明白，这场战倒是归功于月辰国的西宁君苍珏，若不是他打败了这天下第一名将所率领的右军，谷阳君秦路冰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拿下景云关之役。
　　再加上天靖国内党派争权，弄得渊氏父子一死一败，让人心酸啊。
　　天靖的城下之约，倒也有些活该。起码是百里雷腾自己造成了这个场面。
　　此刻惠平君的这些话已经是没有什么意义了，难道那个东陵公主来了，还送回去不成，人家好歹也是个公主，对女人怎么能那么不客气呢？
　　季蓝又要多事了。赫连川若有所思的笑着，还是这个脾气。
　　“蓝不能附议相国之言，谷阳君此次大捷，挫败了天靖的锐气，城下之盟时已得到城池五座，金银数万，联姻只是附赠之物而已。天靖王纵然宠爱颜妃，但未必会因其女在我朝手中而有所忌惮，牵制之计，不过是我等一厢情愿而已。东陵公主虽无依靠，蓝以为倒可说是公主背景清白 ，我等无需花费精力去看防。况蓝听使臣说，东陵公主才貌具佳，堪称天靖第一美人。朝中君卿常常向王请求赐婚，皆因颜妃阻挠未果。”
　　环视了四周，见没有人反驳，季蓝便只好再接着说：“蓝以为此刻最重要的是派人去保护公主凤驾。”
　　季蓝话音未落，只见君上贴身内侍黄进匆匆赶了进来，神色慌张。
　　出事了。季蓝和赫连川交换了眼神。
　　果然，黄进喊道：“君上，大事不好了。东陵公主的凤銮被劫了。”声音未落，在场的人神色一紧，都盯着御座上的人，赫连川凤眸一扬，露出冷冷的情绪。
　　季蓝忙上前一步，作揖：“君上。”赫连川对他点点头，“你去办吧。还有，都下去吧。”
　　知道此刻君上心情不好，也不多语了，纷纷随着相国惠平君纷纷退了下去。
　　见书房中已经没有人了，赫连川这才狠狠的说道：“既然你安奈不住了，那就不要怪我。”语气已经森然可怕。
　　
　　




第三章 东陵公主

　　过了多久了。一身红衣的女子茫然的看着这片大地。
　　方才还是一片歌舞升平，吹锣打鼓的喜气洋洋，此刻自己却是这么一身狼狈。
　　大红色的嫁衣早就褶皱污浊，裙摆处更是一片狼藉，而自己也是钗环零乱，发髻松落。这到底是怎么了？
　　女子眼里的疑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旋即一切都了然了：没想到彦武朝的兄弟之争比传言斗得更加厉害。
　　刚才大约有数十个黑衣人骑马而来，一阵厮杀，自己也是趁乱逃开了，是来杀自己的吧。可惜自己仍旧还是活着。
　　活着，好不好呢？她朝四周看了看，这里怕是庆元城的郊外吧。记得清晨时，婢女过来禀告说已经到了庆元城。
　　庆元城，郊区却没有名字那么大气，磅礴。倒是有些凄凉的紧。
　　她不想再跑了，第一是累了，第二就是不想了，这一切都好没意思。
　　茫茫的大地中，除了眼前一片翠绿外，空无一物。倒是衬得这红色的嫁衣分外醒目。
　　东陵公主？自从八岁之后，自己就有了这个名字吧。那个女孩子自嘲的一笑。看着水中的倒影，眉不画而自翠，唇不染而嫣红，五官毫无半点可以修饰的地方，一派天然的恩赐娇美。可是这副美丽，她却没有半分喜悦，她会想要笑，像发了疯一样的去笑，但是，她却不会这样做。
　　因为她是东陵，一个无依无靠，只能步步为营的，小心翼翼的活着的人。
　　水中倒影里的那个女子钗松鬓乱，两腮通红，娇喘微微，但是那双眼睛，清冷的没有半分情绪，眼睛里似乎是藏着千年，万年都不会融化的冰山，让人本想要去靠近的心意，被这冰冷，冻得有些怯步。
　　其实生命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留恋了，可是东陵知道，她不想死。死，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就算是在宫中最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打算要去死。既然不想要死，那么就好好活着。
　　闭上眼睛，清晨到此刻的一切，在眼前匆匆闪过。
　　真是一个不同的一天。女子叹了口气，动手除掉了发上的饰物，然后用一根丝帕系住头发，用清水泼泼自己的脸颊。然后她便安安静静的坐在这条小溪边，这不是在等死，只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
　　清风徐徐吹来，芳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这是一种自然的味道。这样贴近，这样真实，这样的诱人心神。待到她缓缓睁开双眼时，竟发现时光已经入夜，天地间散发着祥和的气息。
　　月光柔软的散在这片大地上，也给这些微弱的生命带来一丝希望。
　　那一刻她竟然如此感激上苍，感谢上苍让她可以看到如此真实自然的景象，心灵第一次受到巨大的震撼。要活下去。她第一次那么坚定的下着决心。不为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
　　这样的美丽，是不是就是自由，不光光是身体，还有心灵。
　　你的心境若是开阔了，那么到那里都是一片光明之地。这话时荆台君劝解自己的吧。
　　东陵沿着河流，慢慢的走着，有些事情，她还没有想清楚，到了此刻，所有人应该都会以为她已经死了，若是自己真的弄出一个死局，那么自己便可以过上那种自由的生活。
　　可是自由？真的是自己所向往的？东陵有些茫然。
　　但是，什么是自由，离开宫廷的束缚，回归大自然，这是自由，还是什么……
　　在天靖，其实自己向来都是无牵无挂的，若是无牵挂，那么心便可以得到自由。但是自己的心，为什么从来不能解脱呢？
　　到底在求些什么？有什么是值得自己追求的？
　　淡淡叹了口气，彷徨间，竟然看到了晨光。织锦般的云霞在东方悬挂着，有人家。
　　那座小小的屋子和着几间小小的屋子，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村落。
　　东陵不想再思考了，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下决定。
　　手轻轻扣着离自己最近的一间房子。
　　门开了，是一个中年的妇人，穿着自己织的粗布，脸上也尽是岁月和辛勤所留下的沧桑。
　　“大婶，家里有没有房间，让我住一段时间？”那么直接的要求，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客气话，倒不如直接开口，不浪费大家的时间。
　　“啊。”那个妇人倒是愣了一会，然后大喊，“老头子。老头子。”
　　老头子，怕是她的夫君吧。
　　也就眨眼的功夫，一个中年的男人和一个小男孩便也出现在门口。
　　“她想住在咱们家。你咋说。”夫人小声的问着那个男人。
　　“你要住咱家的屋子。”那个男人是个大嗓门，边说话，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东陵的脸，但是偶尔偷偷的瞟瞟自己的媳妇。
　　东陵心里有些嘲讽，但还是平静的点点头。
　　“让你住可以，不过……”话未说完，但是大家却也早就明了。
　　东陵摘下自己的耳环，其他的那些饰物刚才都已经丢了，“这对耳环，还有我身上的这件衣裳都送你们。”
　　这件嫁衣用的可不是普通的衣料，而是用舒国才产出的落云棉，蝉翼纱所做，上面还萃着珍珠，和其他一些宝石，可谓是价值连城。
　　农妇用细细的打量着手里的耳环，眼里都冒出了光。
　　东陵却没有什么心思去看他们的神色，若是同意便好，不同意，大不了去找其他人。正思量着，感到自己的裙摆被人拉扯着。
　　“姐姐。”稚嫩的童音。
　　东陵这才好好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但是这张脸却长得十分出众，还留着婴儿肥的脸蛋，透着一股子健康的红色，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一点也不像一个农家的孩子，倒是有些王室公子的气度。
　　有些好感，东陵冲他点了点头，那张小脸袋瞬间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那笑似乎是会传染一般，东陵不由得也冲他一笑。
　　那瞬间，眼底清冷的寒冰有些融化了，眸中的化冰之水，让人沉溺其中。
　　“姑娘，你不是犯了官差吧。”那妇人有些不确定的问着。
　　看来要住在这里了。东陵心里明了了几分，“没有，我只是遇上些麻烦，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便会离开。”
　　那对夫妻琢磨了一阵子，着实抵不过手里的那对耳环的吸引力，何况她身上那件嫁衣，还有不少的好东西。两相来一算计，便决定要留下这个财神爷了。
　　这个小小的屋子也只有两个房间，好在，另一个房里倒是摆了两张床，一张据说是这个小男孩的姐姐的。不过她已经嫁人了。
　　“姐姐，你真的要住在这里。”小孩子有些想要凑近她，但是又不敢走得太近。
　　东陵点点头，坐在那妇人给她换好的床被上，“你叫什么名字。”实在不忍心拒绝这张亮晶晶的眸子，她给这个孩子找着话聊。
　　东陵是不喜欢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的，因为把自己欺负的很惨的人也是这个年纪遇上的。
　　“我叫草儿。小草的草。”
　　见这个仙女一样的姐姐问自己话，哪还顾得上怕生，一下子扑了过去，凑在那个仙女姐姐的身边，回答着。
　　有些勉强的扯了一抹笑，她真的不喜欢别人挨她那么近，但是不忍心拒绝这个孩子，仍旧由着他靠在自己身上。
　　草儿，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永宁君，东陵公主有消息了。”竟陵君邵鸿渐匆匆赶来禀告。
　　“哦。快说。”永宁君赫连潭是当今太后的亲生儿子，封号永宁，永宁，不也是让君上做出的一个承诺嘛。永世安宁。
　　“我在庆元的一家当铺查到东陵公主的嫁衣。是一个村妇在典当的。已经派人跟着查到住址了，看来公主是躲在她的家里。”竟陵君眼里闪过一丝杀意，“要动手吗？我怕消息很快就会到君上那里。”
　　“你去安排吧，要万无一失。”永宁君不是甘心只当一个永宁君的，本来嘛，天潢贵胄的，谁比谁差呢？凭什么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何况他自己还有太后撑腰，更要拼上一拼，夺上一夺。
　　人生在世才几载，怎能留下遗憾和不甘呢？
　　




第四章 小时候

　　慕容颖阳本来是不想来沾尘楼的，这种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撇了撇嘴，但终究还是站在这里，只能大大的感叹交友不慎。不过说来，自己和那个季蓝，那个虚伪的南鄢君，也相交十七年了吧。
　　记得那时自己也才七岁吧，跟着爷爷来到季府，给季蓝的爷爷，当时的南鄢君拜寿。
　　“颖阳，这是我孙子季蓝。”那时季家爷爷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吧。
　　叫季蓝，就一定要穿蓝色吗？那年的慕容颖阳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叛逆，当然只有很小的一点点，因为他很快就给季蓝行了个同辈的礼。
　　季家，怕是彦武第一礼仪世家了，若是表现的很粗俗，一定会被他笑得，但是慕容世家的继承人，而不会有太差的表现。
　　反正那一年，阳光明媚，慕容颖阳还不会背下彦武朝整部法典，季家的小公子也是只会露出一个两个小小的酒窝，然后站得直直的，等着大人摸摸他的小脑袋。
　　“呵呵。”慕容颖阳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那些往事，还真让人怀念啊。
　　其实慕容颖阳不会否认，当然是在心底，他还是会偷偷的承认，看着季蓝的爷爷轻轻的拍着季蓝的小脑袋时，自己心里还是羡慕的，至少也是盼望着爷爷，也能够拍拍自己的脑袋，虽然爷爷一直是很严厉的形象，不像季家爷爷那么亲切。
　　但是在表面上，慕容颖阳还是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而且，他也决定，不要理这个蓝色衣服的小呆子。 
　　因为季蓝就只知道站得直直的笑着，虽然一张很漂亮的脸蛋，但是他爷爷会那么亲昵的拍他的头，还是不要理他了。慕容颖阳自己下着决心。
　　“爷爷，我带慕容哥哥去我的院子里玩，好不好。”
　　“好，帮爷爷好好招呼颖阳。”说着季家爷爷又拍了怕季蓝的小脑袋。
　　“慕容哥哥，我们走吧。”小小软软的手放进自己的手里，然后拉着自己向他的院子走去。
　　慕容颖阳当然不会在大人面前不理他了，好歹自己也是慕容世家的继承人，这点心机还是有的。他这般得体明理，自己要是立马反抗，那么不就衬得粗俗不堪嘛。到了院子在修理他。
　　季蓝的小院和自己的不大一样，慕容颖阳马上有了一种感觉。自己家里的花园一草一木都是被框框架架着的，只要有一丝凌乱，就被下人给收拾妥当了，而季蓝这个院子里的花木，感觉生长的很自然，好像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的长着。
　　而且院子里有一块地长得好奇怪啊，像一片农田似得。
　　院子好像安静了些，连个下人也没有看见。不过这样不是更加容易揍他了。慕容颖阳自顾自的想着，忽略了那个小小的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生动表情。
　　不招呼我？慕容颖阳有些奇怪的看着他，咦，季蓝呢？
　　四下里一找，才看见那个蓝色的身子蹲在一处草丛里，好像在挖什么。
　　“喂，你干嘛呢？”慕容颖阳忘记了刚刚才下定决心不理他。
　　“别吵。”有些不耐烦的口气。
　　这是刚才那个小呆子。慕容颖阳有些不敢置信，“你在干嘛。”他不肯放弃的又问了一次。
　　“不是说了别吵。”暴怒的口吻，就是那个小呆子，一肚子的火气涌上心头，揍他一顿。颖阳心里想到。
　　“找到了。”那个蓝色身影跳了起来，手里拿了一个小木盒。
　　其实慕容颖阳想问问他盒子里有些什么东西，但是他刚才敢这么凶自己，让他觉得很没有面子。
　　虽然人家颖阳才七岁，但是已经深知面子的重要性，他爱穿深色的衣服，因为深色的衣服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好看，而且人家会怕自己。那年的慕容颖阳还有些可爱，不像十七年以后的慕容颖阳。
　　“慕容颖阳。”季蓝趾高气扬的叫了他一声。
　　不是慕容哥哥吗？怎么那么快就变了。
　　颖阳看了一眼季蓝，他脸上的神情全变了，一点也看不出半分的谦谨有礼，完全一副张狂的模样。
　　“慕容颖阳。”季蓝见他不理自己，不死心的又叫了一遍，“你有见过这个吗？”
　　他那样子就像个打了胜仗的骄傲将军，哼。慕容颖阳很有志气的哼了一声，然后凑了过去，睁大眼睛看着盒子里的虫子。
　　“这是什么？”两只黑色的很丑的虫子，难道庆元流行养虫子了，自己怎么不知道？都怪爷爷整天让自己背那本厚厚的什么典的书，气死人了。
　　“你是傻冒吗？连蟋蟀也不知道。”季蓝一脸不屑的看着他，半点也没有刚见面时的那种态度。
　　“你敢骂我…”慕容颖阳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瞪着他。他慕容颖阳，被谁骂过，哪个人不是巴结自己，宠着自己。
　　傻冒？这是什么骂人的话？
　　“有什么不敢的，连蟋蟀都不认识，不要跟你玩了。”说着收了盒子向屋子里走去。
　　“你等等。”颖阳拉住他的手，“你刚才骂我，对不对。”
　　“对，你该骂。”季蓝双手插在腰上，扬起那颗骄傲的脑袋，“谁让你不认识蟋蟀的。我问你，你会爬树吗？”
　　爬树？世家的子弟还要学爬树吗？
　　“看你这副蠢样，就知道你不会。”季蓝得意的笑道，那张脸上神采飞扬，“那你也一定没有掏过鸟蛋，对不对。我就说你是傻冒。”
　　慕容颖阳人生的第一盆冷水，就是被这个叫做季蓝的，还小自己两岁的家伙给泼下来的。原本天之骄子的自豪，一下子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傻冒。这种天与地的差别，让慕容颖阳傻了眼睛。
　　“放开我。”季蓝用手推了推他，但是慕容颖阳已经被他的话给打倒了，这时候除了拉着他的衣袖，已经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了。
　　“不放。你骂我。”
　　拉拉扯扯间，那只盒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本来就没有盖实盒盖，那两只蟋蟀便很聪明的趁机逃跑了。
　　“你赔我。赔我蟋蟀。”季蓝像一只撒泼的小猫一般，对着慕容颖阳又推又打。
　　而此刻，作为对手的慕容颖阳已经没有丝毫话语权了，由着他打自己，因为心里还认定着自己是个没用的傻冒，整个神经系统也处于痴傻状态，没有半点反击。
　　“你们在干什么？”季家爷爷和自己的爷爷一起站在院子口，好像他们身边还有不少宾客。
　　此时季蓝是倒在地上的，而慕容颖阳是坐在地上的，这个位置是长辈的声音发出的一瞬间，季蓝给安排好的。
　　“爷爷。”季蓝站了起来，顺手还拉着慕容颖阳一起起来，“爷爷，蓝没有用，不能让慕容哥哥高高兴兴的游玩院子。请爷爷责罚。”
　　这话说的慕容颖阳瞠目结舌，整个过程都是季蓝在打自己，怎么现在反倒觉得季蓝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要反驳，要反击，但是颖阳张了张嘴，看见季蓝又变成那个站的直直的小呆子，忽然觉得没有意思了。咬了咬嘴唇，他决定当个傻冒，不争辩了。反正他已经觉得自己是个傻冒了。
　　“颖阳，你怎麽这么不乖呢？”自家的爷爷凶巴巴的看着自己，慕容颖阳觉得委屈，但是心里更加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冒，然后他看到一个让他心里更加失落的一个场景，自己的爷爷摸了摸季蓝的脑袋。
　　爷爷从来没有摸过自己的脑袋，难道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傻冒，所以不要吗？慕容颖阳的失落没有人能够看见，然后他在爷爷的责备的眼神中回了家，呆呆的过了最最阴暗的一天。
　　慕容世家的客人天天都会有，但是这个客人倒是让慕容颖阳有些诧异，但是由于自己此刻出在忧郁期和自卑期，因为他回家问了问那些家里养着的孩子，他们都认识蟋蟀，也会爬树，掏鸟蛋。
　　自己是个傻冒。这是七岁的慕容颖阳心里默默承受着的压力。
　　“喂，我来看看你。”季蓝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在大人离开后完全卸了下来，又是趾高气扬的看着他。
　　“你不是说我是傻冒吗？”慕容颖阳坐在长廊上不打算理他了。
　　“不过你昨天真仗义，竟然背了黑锅，连一句反驳都没有，不过我也不怕你反驳。你知不知道。”季蓝倒是没有坐下来，因为他的个头原本就比慕容颖阳小，若是俩人都站着，他就比较矮，这个让季蓝觉得很没有面子，所以，他就站着说话，这样一来，自己就比慕容颖阳高上一点。
　　当然，这点小算盘就不会说出来了，也绝对不会让人家知道。季蓝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一想到昨天的事情，慕容颖阳气打一处来，自己转了个身子，不要正面对着季蓝。其实他倒是不气季蓝给自己泼脏水，而是气爷爷拍他的脑袋。
　　“你怎麽那么小心眼啊。”季蓝不高兴的说，不过想想自己本来就理亏，而且现在还占了他这么的一个便宜，也就决定不跟他计较了，大人大量的说，“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谁要跟你做朋友。”这话慕容颖阳已经在喉咙口了，但是愣是咬了牙没有说出来，仍旧只是背对着他。
　　“乖，不生气了。”季蓝倒是放软了声音劝道。
　　慕容颖阳感觉到那双小小的手轻轻的拍着自己的脑袋，被人拍脑袋了。还是一个比自己小上两岁的人，再一次，可怜的慕容颖阳傻了眼。
　　“你放开。”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你不是很喜欢被人拍脑袋嘛。”季蓝不解的放下手，自己都这么讨好了，他还要生气，真是小心眼。
　　我哪有很喜欢被拍脑袋。慕容颖阳本来想喊出来的，但是看见季蓝那亮晶晶的眼睛，顿时说不出话来了。承认好了，本来就很喜欢被人拍脑袋，但绝对不是被季蓝拍。
　　“你以后不许再拍我脑袋了，否则，就不让你来我们家。”慕容颖阳正义凛然的宣示着。
　　“那好吧。”季蓝决定冲他同意两人相交为友就不再为难他了。
　　就是这么一天，慕容颖阳和季蓝成了朋友，然后一年以后的一天，他们的圈子里加了一个叫赫连川的家伙。
　　不过也就是那天之后，慕容颖阳的话就少了，每次有时间就狂背爷爷给他的那堆法典。因为自己是个傻冒，所以他就不跟季蓝争执了，越不争执，话就越少。终于，慕容颖阳越来越像十七年后的慕容颖阳了。
　　其实慕容颖阳花了好几年才消除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自卑感，到后来觉得自己可以和季蓝他们站在同一条起平线时，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像几年前的自己了。然后一切都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了。所以大家只好接受一个新的慕容颖阳了。
　　有一件事情倒是值得说一下，几年以后，赫连川和季蓝一起合伙灌醉了慕容颖阳，问出了这件事情，季蓝大呼罪过，让彦武朝错失了一个大好青年，多了一个冷血铁判。
　　沾尘楼。
　　沾尘楼是赫连川平日里处理朝政用的地方，很多时候，也在这里休息。离沾尘楼最最近的一处风景是倚风台，沾尘楼里有便道可以直接到达那里。那是彦武朝最高的建筑。
　　“东陵公主已经有下落了。”慕容颖阳也不浪费时间，直接说道。
　　“怎么你来了，这事不是由季蓝负责吗？”赫连川有些奇怪的问道。
　　“那家伙跟着一个奴才去乡下挖酒了。”慕容颖阳这话说的有些不屑，如今他可不会在为了别人的几句话弄得神不守舍了。
　　“酒？我上个月不是才送了他几坛云间酒。定是被他糟蹋了。”赫连川说着，也没有恼火，凤眸里仍是含着笑，“不过这还真像那个家伙能做的事情。”
　　“他倒是不学无术惯了，这是东陵公主的藏身地点，不过要动作快些了，永宁君那边好像已经打算动手了。”慕容颖阳提醒道，他本来是没有留意这种事情的，但是刚才季府的那个奴才跟他报备了半天，那点子信息他早就背的了如指掌了。
　　不过也要谢谢季蓝，当年要不是他那句傻冒，自己怕是也不能在三年里背下了彦武朝所有的法典。才过了十五岁，便接下广平君这个位置，掌控彦武朝中一切杀伐决断。
　　“跟蔡泽说一声，选几个人，跟我一起出宫去。”赫连川兴致勃勃的冲黄进喊道，“你去不去。就当是去游玩一下。”
　　“不去。”浪费时间。慕容颖阳想着，“你怕是学季蓝那家伙偷懒吧。”
　　这两个人真是好朋友啊，志趣相投的紧。
　　“我很久没放过假了。你不去就算了。我带着蔡泽一起去。”
　　彦武朝，雁阑宫。
　　“叔父，你怎麽来看我了。”游妃长乐亲昵的挽着惠平君的手臂，向宫中走去。
　　惠平君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长乐长大了，变得越来越好看，自己长年忙于朝政，忽略家事，以至于一直无子无女，好在兄长将长乐过给自己抚养，享尽了天伦之乐。只是，自己似乎只是一味的宠爱，却忘了对她教导啊。
　　“长乐，叔父问你，是不是你把东陵公主銮驾的消息告诉了永宁君。”声音中透着浓浓的自责和无奈。
　　“叔父说的哪里话，长乐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游妃的眼神有些闪躲，这是自己最亲近的叔父，本来是可以告诉他任何话的，告诉他自己是一时不小心，受了永宁君的蛊惑，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是看着叔父看自己的眼神，那些实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游长乐怎么可以忍受，一向疼爱自己的叔父，看到自己那么丑陋，肮脏的一面，怎么可以忍受叔父的责备和内疚的眼神。不可以，真的受不了。
　　但是长乐没有后悔这么做，永宁君说，那个东陵公主的美貌在天靖朝是闻名的，虽然没有任何地位，但是不少君卿仍旧千方百计的想要娶她，就算得罪了颜妃也不在意。听说曾经有一位画师看到过东陵公主一眼，自此之后便弃笔永不作画。
　　因为画师自觉穷尽一生也无法画出公主的美貌，一片伤心画不成的悲哀让他舍弃了画笔。
　　这样一来，游长乐真的慌了，自己自从九岁第一次见到赫连川便芳心暗许，十五岁那年进了宫，真的已经爱惨了赫连川，没有法子脱身了。这些年来，长乐自觉从来没有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上，将心放在心的身上，她虽然难过，但也不担心，因为他的心也没有放在别人的身上。
　　可是若是眼前忽然有了这么一个人间绝色，那么君上的心会不会变。
　　游长乐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甚至，她连赌一赌的勇气都没有。因为自己没有输的机会啊。输了就是一败涂地，再无回头路了。
　　“长乐，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呀。”惠平君叹了口气，长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己怎么会看不出她说谎呢。
　　“叔父，你怎麽回去了。”游长乐有些后悔，连惠平君的眼睛都不敢看了。
　　“长乐。”惠平君的声音是语重心长的，“君上不是一个糊涂的人。”
　　长乐，叔父再为你隐瞒一次，若是还有下一次，叔父便不会再插手了。不是叔父不疼爱你，而是因为再这样下去，长乐就不再是叔父心里的那个天真无邪的长乐了。
　　




第五章 刺客

　　刺客找到那间小屋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因为那个偏远的郊区，本就只有那么几户人家。刺客躲到了房顶上，细细打量着自己要下手的环境。
　　这个屋子让人觉得很熟悉，不是因为摆设，而是因为那种贫穷感，这间小屋中，有着世间一切穷苦百姓生活的写照。
　　刺客脑海里闪出一些零散的画面，那是藏在脑海里，最最隐蔽的地方。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东西，他摇了摇头，趴在屋顶的稻草上，一动也不动。
　　他叫刺客，没有名字，好像被编为第七十八号。主子一般就叫自己七十八，长长久久下来，连名字都忘记了。
　　他那么惬意的趴在草堆上，不用训练，不用杀人，这是这么安静的等着，打发着时间，甚至悠闲的晒着太阳。自己要杀的那个人不在屋子里，而且时间也不对，现在还太早，那对夫妻一定是去地里干农活了，小孩子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玩了。
　　这个孩子一定比自己要幸运，起码他的父母还要他，不像自己，被丢弃在集市上。刺客的训练很苦很苦，但是自己坚持了下来，并且成为了最最好的刺客，从来没有失败过，这一切的原动力都是心底的那股子恨，他有很深很深的恨意。
　　自己一定是太闲了，竟然胡思乱想起来了。刺客有些懊恼的皱了皱眉，一个最好的刺客就不该有太多的感情，因为任何一种感情，都会让自己丧了性命。刺客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等到屋子里有人来了，便将他们都杀了，一个也不留。
　　“你要杀的人只有我，放了这个孩子。”不是恳求，而是命令。刺客有些差异，呆愣愣的看着她，第一次，一个被自己威胁着的人，竟然命令着自己。
　　给她一刀就好了。刺客对自己说着，但是拿着刀的手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整个房间里有一种死寂的凝重，那对夫妻的血，顺着刀锋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煞是诡异。
　　刺客看到了那个女子的眼睛，眼中有些千年不化的寒冰，那么清冷，就像一棵开在悬崖雪地里的白色梅花树，孤傲自洁。
　　那双冰冷的眼睛，让他想到了多年前，他第一次杀完人后的情形，湖水中也倒映着这么一双冰冷的眼睛。
　　手一直没有放下来，但是刀一直没有落下去，时间就仿佛是静止了，直到弓箭穿过自己的身体，血，染湿了那雪白的箭羽，弄出了些杂音。
　　“啪”。用来安身立命的刀掉在地上，刺客摔倒在地上，钻心般的疼痛，将时光转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难怪人们常说，人死之前，会想起这一生中最最挂心的事情。
　　那是他三岁时，母亲带着他去了集市。暖洋洋的阳光，就像今天一般温暖，晒在人身上，要晒出几分懒懒的情绪。
　　“站在这里不要走开，知不知道。”那是母亲的话。
　　但是那个小小的身影却被一旁的杂耍给迷上了，脚步不由自主的跟着人群靠近那杂耍团。
　　原来，刺客露出一个微笑，不是母亲遗弃了自己，而是自己迷失了回家的路。
　　但是刺客却到死都没有明白，为什么，那一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如果时间再重新来一次，自己会重新选择吗？
　　“公主，请换上礼服。”宫女毕恭毕敬的声音慢慢传进东陵的耳里，看着那件红色的礼服，没由来的让她将小屋中的联系到了一起，屋中的一幕幕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
　　东陵站在窗子外面，眼睁睁的看着刺客手起刀落，随即那对中年夫妻便倒进了血泊之中。那是一对喜爱贪小便宜但又不乏良善之心的普通人，东陵原本是不想进去的，她本就不以为自己是个多好心的人，但是当那把刀对准那个男孩时，她那点为数不多的善良便渐渐发了酵。
　　为什么会冲进屋里，东陵看着镜中的自己无言的询问着，当时搂住那个小孩，用自己的身子对着刀口，虽然那一刀始终没有落下来。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东陵揉了揉眉头，这一天过的真是够混乱的，那些思绪都凌乱了。
　　是赫连川带人赶到了，用箭杀了那个刺客。
　　东陵那时候脑海一片空白，只是死死抱紧了怀里的那个男孩，他叫草儿吧。那一声甜甜的姐姐，还让人记忆犹新。
　　草儿的真心相待，让东陵感动，宫中冷暖，早就让自己忘记该怎样真心实意的笑，八年后最最真挚的一个笑，是给了这个孩子吧。
　　东陵想起了她的母亲。那个总是怨恨着自己的女人。她不光光恨自己只是一个女孩子，也恨她自己只是一个宫女，而不是一个权贵的女儿。她的母亲是一个虽有野心，却没有大脑的女人，所以当年东陵刚封完公主后不久传来她的死讯，东陵一点也不惊讶。
　　颜妃已经等了八年，够有耐心了。
　　镜中的女子缓缓一笑，眉眼中泛起了浓浓的愁意。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眼前女子红妆素裹，却无半分妖娆之气。但是想起小屋中所发生的事情，却让赫连川有一丝不悦。
　　他带人早在门口等候多时，原本打算等刺客下手之后，将其活捉，谁知道那个刺客竟然不动手，东陵公主或许不知道，但是自己心里却是明白，自己要是晚放箭一步，那个刺客便会放了他们。
　　连一个素未相逢的人都能够如此待她，这个公主实在不能小瞧。不能太靠近她，也不能放了她，掌控在自己手里，这样才是最保险的。
　　下定了主意，赫连川接下来要走的路便有了方向。能够利用就利用，若是不能，那么便合作，如果还是不行，那么就除掉。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东陵公主会简单，季蓝不了解宫廷，所以以为没有权势护佑，这个公主能够好对付，但是赫连川却深深明白，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能够在宫中活下去，有多难，能何况是活在颜妃身边。
　　一个八岁的孩子，就懂得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怎么也不会是一个简单的女子。美丽的女人，可以宠爱，但是既美丽又聪明的女人，便只能留心对付。这一向是赫连川的立世之道。
　　“早就听闻东陵公主美冠天靖，今日一见，当真是不同凡响。”这本该是赞美的话，听在东陵的耳里，却是这般的嘲讽。但是她只能低下头，做出柔顺的模样，这些年来，早已学会了如何在缝中求生，王宫是天下最无情，最冰冷的地方，她早就学会该怎么生存了。
　　赫连川打量着这个女人，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他却可以猜想到，她的眸中一定闪耀着一缕嘲讽。这个女子现在低眉柔顺，但这一定不是她的真面目，因为那日在小屋里，她明明看见她眼中那丝坚定、决绝的目光，那种泰山崩于顶而不变色的气概让他的心动了一下。当然，只是动了一下心而已，因为很快理智就让她提防着这个女人。
　　“今天辛苦你了。你先休息吧，我改日再来看你。”赫连川没有给她一个隆重的册封仪式，只是象征性的摆了些姿态，给了些赏赐。因为没有必要，所以将一切麻烦从简。
　　“君上，臣妾有一事请求。”东陵心中权衡了一番，还是打算说出来：“君上，那日同我一起来的那个孩子，可不可以留在臣妾身边。”
　　那是自己第一次享受到的温暖，不能就这样销毁了。说出了对草儿的关怀，那就留下了一个弱点在这个男人身上，东陵还没有下定决心该怎么跟他相处，本能的认为，这个男子很可怕，比起她那个父王，还要深沉几百倍。
　　“好。”赫连川凤眸一扬，对一个孩子还有一份那么温柔的心，难道他看错了，她的心没有那么坚硬。
　　不过不管怎么样。赫连川微微一笑，你既然到了我们彦武朝，就不要妄想着安静的生活。
　　“小姐，刚刚从凤池宫那里传来的消息，君上没有在那里歇下，您可以放心了，她一定没有传闻所说的这般美，否则君上怎麽会在今夜冷落她。”
　　游贵妃点点头，心里有些后悔，就是因为听说了她得天独厚的美丽，所以才犯了让叔父失望，也背叛君上的错误。这样一来，所有的阴谋和血腥，是显得那么多余。
　　游长乐知道那个人不安什么好心，但是又何妨，她要的只是东陵公主的命而已，至于其他的事情，她没有想过那么多，一个女人一生能够在乎的，不过是她爱的人，仅此而已。
　　我真的做错了吗？游长乐有些不安，因为君上甚至没有下令调查这次的消息泄露，甚至，朝野也没有涌出半点浪花。太过于安静的背后，一定是藏着汹涌的波涛。
　　“永宁君，此次的事情出现纰漏，都怪我大意了，原以为什么武功都不会的人，派上一个杀手也就够了，谁知道，请永宁君惩罚。”邵鸿渐自责道。
　　“起来吧，算了，反正这一次也不是什么收获也没有，至少有一个人，现在......”永宁君笑着看着天边的明月，“你说天上是一个月亮好呢，还是两个比较好。”
　　邵鸿渐看着主子嘴角的笑意，但是心里却是万分的冰冷。这样妖娆的笑，自己何时也曾经见到过，只不过如今，那笑容已经像极了那鲜红色的曼陀罗花，美丽，却隐藏着□裸的冰冷。
　　“蘅姐姐，你怎么又穿上红衣服了。”草儿待赫连川走后，才被允许来见东陵。
　　他本能的不喜欢他的蘅姐姐穿上红色的衣服，因为初见面时，她就穿着红色的衣裳，红色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显得那么的贵气，还有一种疏离的感觉，这让草儿觉得很不舒服，蘅姐姐是自己的，怎么可以，怎麽可以让自己产生一种疏离感。
　　还有这个地方，这个屋子，这里的人，都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在草屋中，那个黑衣人用刀杀了自己的父母，草儿本来以为自己也会死，没想到蘅姐姐进来护住了自己，她的怀抱很暖，暖到让自己忘记了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了亲人，已经无依无靠。
　　草儿浅浅的笑了一下，不会没有的，自己已经找到一个要一生一世跟随的人了。
　　东陵对她展开一个很温柔的笑靥：“草儿，以后跟着姐姐住在这里，好不好。”草儿点点头，“蘅姐姐，我们可不可以去别的地方，我不喜欢这里。”
　　东陵眼中神色一紧：“你不喜欢这里？有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这里，蘅姐姐，你喜欢这里吗？”如果光光只是住的话，这里跟原来相比，要不知好多少，但是因为小小的私心，草儿就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东陵对宫廷也不是十分喜爱的，若要她选择，也会选择找一处与世无争处，过着半隐居的生活，看着草儿半大的年纪，心里想着一定是宫中的规规矩矩束缚了他，让他不自在了，半是愧疚，半是心疼，“我也不喜欢，如果可以，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草儿才六岁，因着自己才失去了依靠，东陵心里知道他年纪还小，并不知道其中缘故，也不会恨上自己，但是若不告诉他真相，自己心中也不会心安，若是要恨，便恨吧。
　　“草儿。”
　　见她神色凝重，草儿心里有些惊慌，“姐姐，怎么了。”
　　“你父母的死，我要负上很大的责任。”东陵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一丝不眨的看着对面的孩子。
　　“姐姐胡说什么呀，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害死了爹娘的。”草儿不解的眨眨眼，显得纯真而疑惑。
　　“那个黑衣人是来杀姐姐的，你父母白白受了这份罪。”东陵伸出手，有些试探的碰上草儿的头发，“你可以恨我的。”因为心里难受，声音里有些颤抖，一想到那双原本对自己万分信任的眼睛，以后会蒙上一层很厚的防备和厌恶，实在是很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
　　草儿咬了咬唇，扑进她的怀里，眼睛里含着眼泪，但是东陵没有看见，眼泪后面闪过的一丝光芒。
　　




第六章 约定

　　“那个公主接来了？”季蓝笑着问道，此刻沾尘楼里就他们俩人，他懒懒的靠在椅子上，把本性展露无疑，再也看不到平日里的那副谦恭有礼的模样。
　　“你不是知道，还问。”赫连川白了他一眼，虽然东陵的册封典礼不隆重，至少还是有个典礼的，他这个管着礼部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装模作样，“我问你，前些日子的好酒，怎么样？”
　　“酒？”季蓝一时想不起来了。
　　“这么快就忘了，不是让颖阳替你来了一趟，你不是去寻美酒了。”就知道你小子是编的，一定是窝在哪处宅子里偷懒去了。
　　“哦，那个啊。”季蓝傻笑了一下，下次一定编个好点的理由，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事情，一定不能再干了。
　　“算了，不说这事了，不过你小心让颖阳知道，否则，当众问你个懈怠之罪，有你受的啦。”慕容颖阳这些年铁面无私的事，可没干不少，赫连川瞥了一眼季蓝，果然见他愁眉苦脸的。
　　颖阳虽然与他私交甚好，但是能让他出出丑的机会，可没有一次不把握的，谁让自己当年骂人家是傻冒呀，年少时，口无遮拦的，现在种下恶果自己承受了。
　　赫连川笑着看着他，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们经常玩，虽然自己是君上了，但是他们三人的情谊一直没有变。
　　少年时的嬉笑玩闹，夺嫡时奋不顾身的相互扶持，取得天下后的荣辱共担。赫连川的六岁以后的生活，就是他们三个人的友谊史。
　　“不过，那位公主怎么样，真的跟传闻说的那般倾国倾城？”季蓝有些好奇，他的人生有三好，名酒，美人，和兄弟，若真有这么的绝色，不好好瞧上一眼，怎么着也是说不过去的。
　　还是这副德行。赫连川瞪了他一眼，但仍旧派人去传见了陵妃。“可不是让你白看的，等会帮我个忙。”
　　“什么忙？”季蓝不死心的问道，虽然知道他不会告诉自己答案。
　　“到时候你答应就是了，不会费你什么力气的。”若是说了，那家伙还不立马就跑，早明白他了，绝对不会说的。
　　“娘娘，君上有请娘娘和草儿少爷去书房。”
　　东陵心中一紧，因为她已经主动说明了草儿是她的软肋，所以一旦有人触动到草儿，她总是莫名的紧张。但是现在，赫连川不应该和自己有任何矛盾，应该仍是安全的。东陵暗自揣测着。
　　“见过君上。”声音宛若流水击过玉石，季蓝心中暗暗赞叹。
　　“起来吧。”赫连川看着这个女人，冷藏了几个月，绝世风华还是没有受到一丝影响。东陵带着草儿站在一旁，还是一副柔顺的模样。
　　“臣季蓝，见过陵妃娘娘。”这样的女人，亏得天靖朝忍心送过来，怕是让那里的君卿大人们都痛心疾首了吧。
　　“南鄢君有礼。”
　　一丝一毫没有半分可以批判的地方。季蓝抬头看了一眼赫连川，无声的交换着信息。
　　“今日叫陵妃前来是为了草儿的事，我看你与草儿姐弟情深，我打算封草儿为君卿，爱妃认为可好。”毫无征兆的，赫连川说道，封君卿，若不是功勋昭著，是不配有此殊荣的，君卿的封号也很少能够传承的，除非君上破格给此殊荣。
　　季蓝也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赫连川，揣测着自己要不要做一回忠臣，来次冒死骂骂奸妃误君误国。
　　东陵心中越来越不能平静了，他这么做无非是想逼自己，看见光滑的石砖上倒映着自己蹙眉的模样，罢了，既然决定要将草儿留在身边了，那么......
　　“臣妾惶恐，万死不敢接受如此殊荣。草儿年岁尚幼，无寸功于国于家，恐难以服众，请君上收回成命。”东陵拉着草儿一同跪下。
　　赫连川嘴角噙着一抹笑，似乎有些了然她的举动：“那草儿呢？你可愿接受君卿之衔。”草儿看了看东陵，又看了看赫连川，摇摇头：“蘅姐姐说过，有一天会带我离开这里，我不要当什么东川君，我要和蘅姐姐在一起。”
　　“蘅姐姐？”赫连川看着东陵，这一次凤眸中透着一种叫人不懂的光彩，那是猎人对待猎物的光彩。
　　蘅......东陵听到这个字从赫连川的嘴中说出时，感觉时光又回到了那一年，那一年，她才五岁......
　　东陵蹲在花园的一角，她第一次偷偷的溜出思过居，胡乱的走到了一处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那里有很多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不过东陵的注意力全部被那个角落里的紫色小花给吸引住了。
　　她看着那个紫色的小花，觉得好看，便用小手去逗弄。小心翼翼的，唯恐自己不小心伤了这小花。
　　“这个是杜蘅。”很温柔的声音，小小的脑袋转了过去，看见一个穿着青衣的男子，一副儒雅的模样，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小嘴蠕动了几下，想说什麽，只听见一个太监跑了过来：“云阳君，云阳君，君上要见你。”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是云阳君薛牧之，薛牧之。那时候，天靖京都陵深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薛家云阳，玉树芝兰。”
　　这是君生我未生吗？东陵自嘲的一笑，纵使自己同他生在一处，怕也不能留在他的身边。
　　“爱妃，我想让草儿拜季蓝为师，你看可好。”赫连川没有看漏，他坚信自己刚才看见她很落寞的表情，不会有错的，是很落寞，她在想念谁？
　　“南鄢君才华横溢，名扬天下，草儿得师若此，是他的福气。草儿，来，见过南鄢君。”虽然弄不清赫连川想要做些什么，但是南鄢君的名声，自己在天靖时便已经耳熟能详了，而且宸怀先生的书中，也对南鄢君极尽褒奖，堪为君卿典范，只是先生没有说过他的脾性，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不会是个很严厉的人吧。
　　“娘娘夸奖，蓝受之有愧，定当全心全意指导草儿，不知草儿全名是什么。”这就是那个家伙给自己找的好差事了。果然不会太费力啊。想着狠狠的瞪了他两眼，当然是在心里，因为人前，自己是南鄢君，那个堪为人臣模样的南鄢君。
　　“我只知草儿姓姜，至于名字，可能就没有了，南鄢君若是不弃，就为他起个名吧。”草儿这个诨名实在不能等大雅之堂，若有一个好名字，也是草儿的福气。
　　草儿盯着那个一身蓝衣的人，那个人要给自己起名，他有些不屑的，不知道为什么，草儿总觉得这个家伙的外表跟他的真实面孔有些不同，看着他那副含笑有礼的样子，草儿不自觉的想到了狐狸。
　　那些故事里的狐狸，就是他这个样子的吧。心口不一的笑着。但是姐姐好像很喜欢那个人，所以，草儿低下头，不打算露出不屑的样子，让姐姐为难。
　　季蓝细细的打量了草儿一会，这才走到旁边的小桌上，写下几个字，交给东陵，无邪。“多谢南鄢君，草儿，这就是你的新名字了，也是你老师对你的期待呢。”说着展颜一笑。
　　这个名字很好吗？草儿有些疑惑的接过纸头，自己认识的字还不多，但是姐姐喜欢，那么一定是不错的了。
　　“谢谢老师赐名。”学了那么久的宫廷礼节，这时候可以派上用处了，草儿恭恭敬敬的给他行了个礼。自己可不能让姐姐丢了面子。
　　“是何名字？让爱妃如此欢喜。”那个笑容，好像是真心实地的笑，什么名字，能让一个那么爱演戏的人真心实意的笑，季蓝那个家伙，倒也不简单。
　　“禀君上，无邪。”这个名字大气，又有深意，是个好名字。
　　“蓝，你觉得这个东陵公主如何？”赫连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问道。
　　“深不可测，陵妃的胸怀、气度，让人不能不敬佩，听说她亲母只是一个宫女，但是她的言行中竟看不到一丝卑贱之举。”季蓝缓缓说着，他倒是真的有些看不穿那个女人，从始至终，只是展露给人一个弱点，其他的，就全部藏了起来，让人难以琢磨。
　　“刚才你要为草儿加封，她竟然就轻易的推辞，言辞恳切，让人找不到一丝不妥的地方。你们两人说话时，没有半分奴颜婢膝之举，一点也不像被冷落了数月的人，也看不出半分邀功埋怨的情绪。不喜富贵，不畏君威，不自持自傲，宽容有礼，完全不像是一个从小到大失宠的公主。我看，你倒是遇见对手了，她怕是也没有打算跟你隐瞒什么了。”
　　季蓝若有所思的说道：“我猜，她一定是有所求。”
　　赫连川点点头：“你分析的很有理，我也想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这一切会不会跟百里雷腾有关系。蓝，我越来越好奇了。”
　　季蓝含笑看着那双已经被点燃的凤眸，赫连川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是很空闲，总算有点事情让他干干了。
　　等会去颖阳那边，顺便蹭顿饭，告诉他收了个徒弟，也不知道那个家伙会说些什么？
　　“从此别后不忆君。”凉凉地声音在东陵的耳边缓缓响起，“爱妃在思念谁？”
　　东陵展颜一笑，早就料到他的到来，但是此刻看见，又是别样的心肠。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天靖朝以后，可以过上那种单纯的生活，曾经希望过可以遇上一个宽容的人，给她一个平静的生活。但是，这是奢望啊......赫连川三番四次的试探，东陵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不得不亮出底牌了。
　　“见过君上。”
　　第一次这个女人第一次抬头看自己，目光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赫连川不动声色的扶起她，“爱妃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只是一个故人罢了。君上来东陵这里，不知有何见教。”
　　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眸，终于又一次出现了。东陵，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吧。赫连川暗自想到。 
　　“我来看看你，顺便问问你，有什麽需要？”
　　那双水眸一动，似有万千流星闪过，这般显眼，却又让人有些中蛊的滋味，“东陵想要让君上放东陵和无邪离开彦武。”
　　“哦，爱妃此举，不怕恼怒了朕，牵连天靖再来一次围城之耻。”赫连川的声音懒懒的，透着一种巨大的压迫。
　　那个女人倒是笑得有些嘲讽，甚至是不屑的：“天靖与我何干，君上何故拿此说事。我不会白白向君上请求的，君上也会得到自己需要的。”
　　“哦。”赫连川用指挑起她的下颚，“我需要什么？”
　　东陵转开头，神色清冷的看着雪白的纱帐：“这个月，请君上留在凤池宫中就寝吧。”
　　




第七章  谁是谁的劫

　　“听说君上专宠陵妃，冷落了后宫佳丽啊。”季蓝扯下了平时模范臣子的伪装，露出了自由散漫的天性。
　　赫连川没有说话，但是心底却是万分不满：什么宠冠后宫，这一个月来我和她只是同床共枕，连半点芳泽都没有享受到。不过赫连川没有说出来，怎么可能说呢，太丢人了。
　　“不过，你会带她去倚风台，这倒是让我出乎意料啊。”季蓝收起了嬉笑的神情，有些认真的看着赫连川，他倒不是反对他动真心，只是，身在他们这种地位的人，是没有动心的权利的。
　　上苍给了他们荣华富贵的同时，带走了他们拥有倾城之恋的可能。不是不能爱，只是爱上了，便不会有幸福的。
　　爱得太深，就如天靖朝的百里雷腾一般，得一世昏君的骂名，爱得太浅，让相爱的人受尽折磨，情何以堪，何必呢？
　　不如不爱。
　　他南鄢君向来是行遍花丛，片叶不沾身。可是，那个人......
　　季蓝不由得苦笑，那个人就那么奇怪的在自己心里那么多年，却也一直弄不清到底是一个什么存在。
　　倚风台是属于赫连川一个人的地方，向来是不会让别人踏进的，若真的动了心，还真说不上是不是什么好事。
　　带那个人去倚风台。这不是一时的冲动吗？
　　倚风台从来只有一个人的身影，站在高处太久了，有时候也会有些寂寞的。那天，好像是一个什么日子，自己站在那里，看着那茫茫的夜空，俯瞰远处，一片灯火，煞是寂寞。
　　若是有一个人，能够站在自己身边，那也是一件好事啊。
　　于是想到了她，有些讽刺，平生唯一想到的人，竟然是一个为了离开自己愿意用心筹划谋算的人。
　　她也爱上了这一高处。
　　有时候，他会想，其实他和东陵是同一种人。内心都是寂寞的人。
　　寂寞的人，总是喜欢站在高高的地方，看着同样寂寞的大地，那个地方没有人可以看见自己可以卸下平日里的伪装，做一回真心的自己。
　　她应该也有很多的秘密吧，只是那些秘密只会属于她一个人，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她的心里，纵使她把心给了谁，那个人也不会知道她的秘密。
　　自己能够知道，因为越是相处，赫连川越是能从她的身上，找到自己。
　　赫连川总是爱等到天黑后，夜深了，来到这倚风台。这里没有烛火，任谁也瞧不见自己的神情，平日里压积着的情绪，一点一点的全部在这里展露出来，黑色是最安全的保护罩，护住不欲为人所知道的秘密。不用担心背叛，也不用担心任何……
　　只是，从此别后不忆君。
　　这忽然出现的心思，让赫连川心里有些厌烦，那个人是谁？
　　心里有着一份怎的情谊，才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要忆谁？谁能让你回忆？
　　那么冷清孤高的人，本以为她的眼里是谁都藏不了的，只是，为什么还是有人能藏进你的心里。
　　赫连川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心情，因为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吃醋的丈夫。其实自己和东陵是没有任何干系的。
　　等完成了两个人之间的协议，就让她离开吧。若是她还在自己身边，也难保自己不会像那个刺客，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连命都送给了她。
　　“少扯那些没意思的，我问你，无邪的功课进展的如何？”不欲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那样没有意思。
　　季蓝叹了口气：“我真是后悔接下了这个差事。”还说不费功夫的，谁知道自己现在看到书就心里发毛了。
　　“怎么，草儿太愚笨了。让你这个老师做的很辛苦。”明明应该是关心的语气，却泄露了太多看笑话的情绪。
　　“什么愚笨，我从小听别人说过，小孩子贪玩，不爱学，要说我，说这些话的人一定是没有见过无邪，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勤奋的小孩，教他的东西学的又快又好，更加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拿着一大堆不知从哪里来的书本，来问我，那些书，可不是这个年纪小孩会喜欢的。君上，我估计您的那个爱妃，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赫连川神色一冷，他知道东陵是真心要草儿拜季蓝为师的，至于草儿那么拼命，怕是受了她的影响。
　　“东陵，难道你真的打算离开彦武。”赫连川心里暗暗想道。
　　“君上。”侍卫进来禀报。“惠平君带着众君卿们已在门外等候。”
　　“知道了。”凤眸一懔，他看了看季蓝，那个家伙现在又是一副模范臣子的样子：“我们走吧，戏要开演了。”
　　“君上。”惠平君引领着群臣进入书房。
　　“走吧。”赫连川自己向前走去，今天是拜祭宗庙的大日子，所有的人都是正装出席。赫连川走在最前面，大臣们依次按顺序跟着。
　　宗庙处于王宫的最中心位置，四周是君上和众宫妃的寝宫。
　　“救命啊，救命啊。”一个宫女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
　　“放肆，竟敢惊扰圣驾。”总管太监黄进忙上前呵斥，这丫头不要命了，这个时候跑出来送死，是什么居心啊。
　　黄进偷偷擦了擦汗，千万别连累自己啊。
　　“公公饶命啊，奴婢紫歌，是陵妃娘娘的贴身侍婢。”她说着朝着赫连川身边跪进，“君上，您快救救娘娘吧，游妃要打死娘娘了。”
　　一语落地，四周哗然。
　　“你胡说什么？”黄进连忙呵斥，这丫头还真敢编，惠平君就在这里，敢说这种话。
　　“君上，陵妃今早去向游妃请安。”紫歌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主子的命现在悬在自己的手里如果君上还不去的话，那么主子就没命了。
　　“请安？”季蓝的声调幽幽的响起。游妃和陵妃品衔相同，何来请安之礼。
　　“回南鄢君，陵妃自入宫以后，日日向游妃去请安，不曾懈怠。今早不知为何，游妃对娘娘大发脾气，几句话以后，便命人杖打娘娘，我不得已只好出来寻人帮忙，但是宫人畏惧游妃......我，君上，求求你，快去救娘娘吧。”
　　“放肆，你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敢毁谤宫妃。”竟陵君怒骂道。
　　竟陵君邵鸿渐倒不是真的为了游妃，只是看见这里两位宫妃相争，想看看君上的笑话，添油加醋，不过是为了增加点料罢了。
　　“奴婢没有，奴婢怎麽敢这样做，只是陵妃真的被打的好惨，君上快些去救救她吧。”紫歌哭着说。
　　“既然这样，众卿同我一起去一趟雁阑宫吧，好正视听，免得让这个小丫头坏了游妃的名誉。”
　　“君上英明。”
　　惠平君心中有些诧异，长乐是他的侄女，怎么可能做出这般心狠手辣之事呢？
　　靠近雁阑宫，赫连川让人不要禀报，只见正殿中围着一群人，打骂声不绝于耳。“你们在做什麽？”就连赫连川也知道，自己的声音里，竟真的融入了一分怒气。
　　“见......见过君上。”雁阑宫中的人这才意识到，忙下跪行礼。
　　“君上，你怎么来了。”游妃忙跑上前了，强压下心中的那份害怕，露出一脸笑意。
　　赫连川冷冷的看着她，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她一般，这样的清冷的眼神，让游妃害怕，但是她还是强作镇定。
　　“娘娘。”紫歌忙跑上前去。“娘娘，你怎么样了，君上来了。”
　　东陵睁开眼，吃力的看了赫连川一眼，便倒在地上。
　　“陵妃。”赫连川忙跑上前，抱起她，“快宣太医。”
　　“君上，你听我说，好不好。”游妃跑上前，拦住他。
　　“让开。”说完留下众君卿在雁阑宫中等候。
　　众君卿不禁感到震惊，陵妃身上鲜血淋漓，身上那件白衣，已经染成红色，钗乱鬓松，一副狼狈、憔悴的样子。
　　“传言游妃骄横，果不其然啊。”君卿纷纷议论。
　　“叔父，你听我说。”游妃这时有些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扯着惠平君的衣裳。
　　“娘娘，臣不敢当。”惠平君是长者仁人，他虽然宠爱侄女，但是并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我一直以为你还是那个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杀死的那个小女孩，没想到......长乐，你太让我失望了。”
　　惠平君率先离开了雁阑宫，长乐，上次的那件事叔父已经违心的为你处理了，你怎麽又可以在宫中，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等狠心绝命的事情，长乐，你太伤叔父的心了。
　　




第八章 离开

　　书房中，广平君慕容颖阳上前奏拜：“君上，臣请严惩游妃，以正刑律。”
　　赫连川淡淡的看着他。“按律若何？”
　　“游妃祸乱宫闱，不分尊卑，滥用私刑，按刑律当处鞭刑，发配为奴。”慕容颖阳的声音铿锵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惠平君身上。
　　“尊意若何。”赫连川看着游青远，不动声色。
　　“臣......附议。”惠平君咬牙说出。
　　赫连川走下御座，“惠平君请起。”边说边动手去扶起他，“拟诏，游妃罪触刑律，本当严惩，然念其多年来勤勉于后宫，特从轻处理，废去贵妃封号，回家去吧。”
　　对游长乐，赫连川虽然不喜欢，但是却没有真的打算要她的命，他们之间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况且顾及惠平君的面子，也不可能真的重处她。
　　惠平君老泪纵横：“谢君上。”虽然说不打算为长乐做些什么了，但是这个孩子毕竟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呢。离开王宫也好，离开了这个是非地，长乐也能够向从前那样，那么快乐，无忧的成长。这样的处罚，很好。
　　“蘅姐姐，你醒啦。”姜无邪紧紧握住东陵的手，“是不是很疼呢。”
　　刚才赫连川，就是那个讨厌的君上抱着姐姐回来时，无邪真的被吓到了，姐姐离开凤池宫时穿的那件白色的宫裙，回来时竟然已经被染了一身血红，煞是吓人。
　　要失去她了吗？无邪浑身颤抖着，早上离开时，明明看见姐姐眼底有一丝解脱的神情，为什么到现在，现在回来，会这样。
　　无邪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气愤多一点，还是担忧多一点。他什么都不能看，只是站在姐姐的房间门口，看着宫女们端着热水盆匆匆进去，出来时那些原本是干净的水已经是变得红艳艳的，那么眨眼。
　　看着一拨一拨的太医进进出出，然后都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个个神色焦急。姐姐，你要是有什么事，草儿一定会恨你。
　　终于，安静下来了，无邪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姐姐。”颤巍巍的声音。
　　东陵没有失去知觉，转过身，看着他，看见他眼里满满的装着关心和担忧，对她浅浅的一笑。这个世上仍有人在乎自己，真好。
　　“姐姐，很疼对不对。”想起那些盆子里的红艳艳，无邪觉得心口闷闷的。
　　东陵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无邪，我以前问过你，现在还要不要跟我走，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知道吗。”
　　“姐姐，你的伤那么重，真的不疼吗？”无邪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脑海里还是有些害怕的想起了太医们若有所思的摇头。
　　“别怕，没有那么严重，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要担心好不好。”
　　姜无邪摇摇头，她在安慰自己，要是她看见自己的脸色苍白的跟那雪锦一样，就知道自己的谎话根本谁也不会相信的。
　　“蘅姐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好。”东陵吃力的撑起身子，摸了摸无邪的头发，“现在去把我以前收拾好的东西拿着，然后去西侧的宫门口，那里有一辆马车，你先去那里等我。”
　　这些事情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在拥有权力的时候，顺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
　　宫中只有一辆马车，但是等马车出了宫门后，就有四辆马车等在一处。自己会随便上一辆马车，然后四辆马车会顺着不同的方向离开，然后换船，不同河段，已经安排了不同的船，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
　　不怕赫连川在宫中不让自己离开，只是害怕等出了宫门他会反悔，这样就不好了。
　　东陵挣扎着起身，换好一身寻常的服饰，然后安静的等着那个人。戏演到这里，看戏的人总是要来说几句的。
　　其实自己没有骗无邪，那些伤没有那么可怕，自己的衣服里暗暗的藏着一些血袋，做的很隐蔽，身上也有用一些棉衬垫着，那些鞭子，棍子打下来时，力道已经减轻了，那些太医们事前已经收买好了，所有的细节都处理过了。
　　身上的这些伤，不是什么的紧要的事情。因为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倒是真的想要离开了。”赫连川的声音幽幽的响起，嘴角含笑，但是凤眸中竟是一片清冷。
　　刚才接到信，无邪已经上了那辆马车。她竟连一刻都不愿意呆了吗？一身的伤，就这么急着想离开，离开这个宫中，还有离开自己的身边。
　　哪里对她不好了？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她走了，但是她怎么可以走的那么无情，那么轻易，那么决绝。
　　她走之后，无人时，是不是会想起自己，也会在纸上写上一句，从此别后不忆君。
　　会不会？会，不会。赫连川忍住快要荡出嘴边的苦笑，自然是不会的啦。她不会思念自己。因为自己只是她生命里的过客，连一丝的痕迹都不曾留下过。真的没有留下过半点痕迹。
　　像流水，握不住，随着指缝，水可以走到任何一处地方去。像风，也留不住，本就是无形之物，如何留住。
　　赫连川想起自己宫中的那个沙漏，漏斗中的沙子，就如自己和东陵的时间一般，只会用尽，不会增加。
　　“我只记得君上对东陵的承诺。恭喜君上今日如愿以偿，既为宫中出去一个隐患，又震慑了永宁君，还换了惠平君的感激涕零，落了一个明君的好名声。”
　　“那我不是得感谢你。”赫连川看着她，不准她隐藏情绪，让自己看不清。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乎，没有理由啊，为什么要这么在乎。不应该这么在乎啊。
　　东陵轻嘲的一笑：“陵有愧君上赞赏。”
　　这一切他本可以自己去做，但是找个理由却是费事的，自己主动送上门去，他能不好好利用吗？
　　“你怎知道我想要借由你去对付游妃。”赫连川不能否认这个女人是一个厉害的角色，虽然她只有十六岁，但是好在她不在乎天靖，她没有野心，否则......凤眸中杀气凌然。
　　“游妃是惠平君的侄女，惠平君一片丹心为国，且又是长者仁人，君上岂能因为不满游妃所作所为，加之并无证据之下，公然将之废除。我想游妃此番会勾结永宁君，也只是因为对君上情深意切。”
　　情深意切。东陵其实是不屑的，因为那些年在宫里，她早就看厌了那个女人的情深意切。因为她一个人的情深意切，让多少女人年华空老，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呢。
　　赫连川当然明白，所以他只是将游妃废除，谪贬回家而已。“你的伤还没有好，不如等痊愈了再走，你放心，我不会食言的。”
　　东陵为了让赫连川有借口可以拉游妃下马，将局布了一月之久，先是赫连川留宿一月，算准了今日她会来寻事，便让他带着众君卿来后宫，正好目睹了这一切。陵妃与游妃，相同的品阶，游妃骄横至此，连惠平君也看不下去，而后来赫连川只是将游妃废除遣回家中，并未动用后宫典刑，又让人夸奖他是一个贤君。布这样一个局并不难，难的是在一切都不明了的情况下，靠自己的能力去猜测赫连川要的东西。
　　“有一点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游妃与永宁君勾结的事。”
　　“永宁君与您不合，这个并不是什么秘密，我在天靖时就已经明了，我已经入了彦武国境，但竟然被劫了车驾，能够如此胆大妄为的，怕是也只有仗着太后宠爱的永宁君会这么做了。但是要清楚掌握我车驾的行程，这一事宜是由南鄢君所办理的，以您与南鄢君的关系，他定不会出卖您，但是惠平君是宰辅，要知道这事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惠平君对您却必是衷心耿耿的，而且他本人又智谋过人，定不可能让人无意探去，那么游妃就不同了，惠平君不会瞒她，况且这是后宫的事，就算游妃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东陵说完盈盈下拜，“承蒙您这些日子的照看，陵感激在心。君上珍重，烦劳君上告诉百里雷腾，东陵已经死了。”
　　东陵已经死了，怕是百里雷腾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世上曾经有个孩子，叫做东陵的，是他兵败后的牺牲品，是被他派去和亲的。他根本就不会知道，因为他心里只有那个女人，还有那两个孩子。
　　赫连川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竟有种想开口挽留的心思，他向前走了几步：“你要去哪里。”东陵愣了一下，但还是开口：“回天靖。”
　　赫连川看着那个雪白的身影又开始向前走去，竟不由自主的开口：“你不是说东陵已经死了吗。”
　　东陵听懂了他的话，东陵是死了，但是......“我去那里，找一个人。”没有人看见那张苍白但绝美的脸上洋溢着一抹绝美的笑容。
　　我去哪里找一个人......
　　她要去找谁？赫连川心里有丝不悦，但是意识到自己好像太过于在意她了，便更加不悦。
　　你要走便走好了。
　　次日，彦武朝君上赫连川昭告天下：陵妃薨。
　　没有人怀疑，众君卿皆看到她被游妃打到血肉模糊，太医也说陵妃娘娘伤重，而天靖中，更没有人会为她做主，于是，东陵公主就这样在天下消失。
　　“姐姐，我们去哪里？”小舟上，无邪一边拨水一边问着她。
　　无邪此刻心里是明朗的，因为现在又和以前一样，姐姐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啦。
　　“我们去找一个人。他现在辞了官，隐于山水间，我们去找他。”东陵的脸上一抹笑容越发明媚。
　　那个人，一直记挂着，一直想看看，不用靠的很近，就只是静静的看上一眼也好。记忆中他是芝兰玉树，文采华章，眼里眉梢间，一派温柔和煦。必是一个极好的人。 
　　“他是谁啊。”无邪不禁好奇，虽然他在东陵身边不久，但是却也能够感受到她此刻心里是愉悦的。
　　但是又有些嫉妒那个被她记挂着的人，因为姐姐不是一个会喜欢跟别人有交集的人，若不是自己的父母因她而死，若不是她从自己身上能到了一丝温暖，或许，无邪淡淡的笑着。这些天来的变故，他不再是一个不知人情冷暖的小男孩了，他开始懂了，懂了很多过去生活中都不懂的事情和道理。
　　世间上没有直接的对与错，没有很完全的爱与恨，所有的感情都是交织着，矛盾着的。这些道理是他自己弄懂的，这大约半年的时光，让人成长的特别快，也明白的特别快。
　　无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恨过她，对于这样一个人，无邪恨不起来，况且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在，他喜爱她。甚至不曾怨过她。
　　“一个温柔的人。”东陵轻轻的回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暖暖的感情。
　　无邪呆呆的看着水面上的秋芙蕖，脑袋里好像一下空了一下，那种暖暖的感情，竟然比芙蕖花更加让人无法忽略。原本有些凉意的秋季，一下子涌出一股春风般的和煦。
　　你比芙蕖花更加美丽。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部分到这一章算是结束了，这时的东陵没有什么感情，或许是从来都不懂什么感情。




第九章  心里的人

　　风风雨雨的岁月，等到赫连川有了些意识时，五年已经过去了。这五年里，他过的不是十分舒心，好像自己一直在找一样什么东西。那样东西似乎非常重要，但又好像，不是那么重要，否则怎么丢弃了五年都不能把她找回来呢？
　　五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的东西。可是有些一瞬是永恒的，一直都没有变化。
　　沾尘楼还是同原先一样，一尘未染，倚风台中的黄昏，还是一如千百年来那般，消散的太过匆匆。仿佛人世间已经无一处地方，一个人是可以留恋的。
　　每一个深夜，最最寂静的时候，有一个人总是睡不着，闭上眼睛，想着要想些什么东西，但是偏偏又十分悲哀的发现，自己什么东西都想不起来。
　　睁开眼睛时，赫连川看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中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就像自己的心，好像少了什么，但是又找不回来了。
　　在那些若得若失的情绪里，赫连川一遍一遍的问自己。
　　我到底丢失了什么？
　　但是，无数个夜晚，梦醒时分，赫连川还是觉得怅然若失。
　　偶尔，他的脑海里还会出现那个身影离开死的画面，一转身，毫无留恋，无比决绝的离开。 
　　每当想到那个场景时，黄进总是可以看到主子眼睛里，闪过比天上星辰更加明亮的颜色。
　　然后，主子就会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五年来都没有任何变化，就仿佛它的主人没有离开过一样，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变了，少了一个人……
　　宫中，好像似乎又多了一份牵挂。
　　每当夜深时，赫连川总爱走到凤池宫，然后一个人在那个人的房间里，有时候只是静静的坐一会，好像空气中仍有着她的气息，那份气息，能够缓和心里那点莫名的缺失。更多的时候，他就在那里歇下了，因为那个时候，他总能够得到一个好梦。
　　黄进记得有一次自己问他，为什么。那双蛊惑人心的凤眸竟然微微扬起，配合着嘴唇，浮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凤池宫中没有主人，会寂寞。
　　这样子的主子，是黄进从来没有见过的。
　　也就是那个时候，黄进明白了，主子好像跟原来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了，或许心里有了一个人吧。
　　于是，他们等着，等着主子有一天想明白，把心里丢失的东西找回来。后来有一天醒来，忽然不见了主子的踪影，这个忠心耿耿的奴才便明白了，主子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了。
　　赫连川没有失踪，他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东西，又去了凤池宫求证罢了。
　　曾经细细看过那座宫殿，她来时没有带来任何东西，去时，却也不曾留下任何东西给他追忆。
　　追忆，一个陌生而又陌生的词。
　　他是谁？赫连川，一个无情的君上，博爱天下，却打算不好好爱自己。
　　因为那个女人的一笑一颦，真的在一点一滴间，注进了他的心里。她不似寻常的宫妃，对自己软语凝噎，记得同床共枕的那一个月中，虽然日日相处，但是，她的话却是少得可怜，要不是每日自己提起话端，她竟会与自己淡淡的坐上一天。
　　东陵，要怎么样的人，才能得你笑颜相待。
　　“你要去找谁？”
　　“一个温柔的人。”
　　她走时留下的话，一遍一遍鞭笞着自己的心。
　　曾经那样决绝的转身，那样决绝的离开，甚至不留半点眷恋。赫连川有些不甘心，他不要放手。
　　“我后悔了。”赫连川轻轻的说道，字字铿锵，我后悔了，所以要开始寻找了。
　　他嘴角含了一抹笑，那笑意却是那般温暖而又诱人。
　　蔡泽站在一旁看着君上，他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副图画，黝黑的夜里，一汪静静的池水，明月出现在天空，照进这池湖水里，使原本微寒的湖水，因着月光的朦胧，有了一种暖意。虽然还不能给人一种炽热感，但是却微微的，可以把人的心烘暖。
　　因为心暖了，所以，主子的背影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寂寞了。
　　这才是君上真正的笑吧。这时候，想必他的心里就想着那个人吧。
　　“有她的下落了吗？”赫连川凭空喊道。
　　但是蔡泽知道，他正对着那些隐于各个角落的影卫，问着一个人的消息。
　　“请君上降罪，臣等无能。”一个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倚风台。
　　“退下吧。”他轻声说道。
　　但是蔡泽听到，这话中浓浓的无奈。
　　君上问过一百三十二次了吧，每一次都是让人失望的答案，难怪会失望了。
　　蔡泽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衣裳被夜风吹得鼓鼓而飞的男子，眼神却温和起来，这个背影，怎么这般落寞。
　　沾尘楼。
　　“君上，竟陵君求见。”黄进有些尖锐的声音在夜里听来更加响亮了，在这个空旷的沾尘楼里，竟辗转绕出些回声。
　　看见君上的凤眸微眯，黄进心里知道，他一定是烦透了那个竟陵君了，主子生气了，做下人的可没什么好福气的。
　　赫连川看见黄进一将竟陵君引进屋中，便头也不回的往门口走去。怕是黄进心里厌烦了眼前这个人，先溜了吧。
　　他这样想着，刚才那股子恼火的情绪倒是消散了一大半，嘴上也稍稍露出了一丝笑靥。
　　君上笑了？竟陵君邵鸿渐冒了冷汗，但此时却不好意思拿出帕子来将额头上那些细细的水滴擦掉。
　　笑话，哪次来，君上给过自己好脸色了，朝里朝外都知道自己是永宁君的人。竟陵君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是谁的人？是永宁君，是太后，是君上，却从来不是自己的人……
　　“竟陵君，深夜来沾尘楼，不知有什么紧要的事？”虽然心知他的来意，但是脸上该做的文章自然是不能落掉的。当个君上容易嘛。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其中酸甜苦辣，也只有尝过的人才知道。而那些觊觎着这个位置的人却从来只是看到了，看到了这满满的风光无限，看到了这滔天惊人的权势，却从来都不知道，那些人后所看不到的艰辛。
　　“臣万死恳请君上选秀纳妃，求我彦武王室千秋万代，子嗣绵延。”竟陵君边说边跪了下来。
　　演戏演到这个份上，何苦呢？
　　你不累，我看着都累了。赫连川心里冷冷的嘲讽。
　　“竟陵君所忧所虑之事，我自然是明白的，但是陵妃仙逝不久，我不忍心……”话尚未说完，但是意思已经明了。
　　“君上，君上长情另臣钦佩，但是陵妃娘娘已经过世五年，逝者已矣，生者犹存，请君上放开心胸，臣保证，此次选秀，必能选出一个品貌皆备之人，以伴君侧。”竟陵君此刻话虽说的深刻动人，但是心里也是百转千回的。
　　他倒真的不信赫连川是为了一个女人，虽然他已经做足了戏，五年不曾找过后妃侍寝，但是，赫连家的人哪个不风流？
　　竟陵君脑海里又猛地闪出那张脸。是他，要不是他……原本有些伤恸的表情一霎那转为冰冷的阴鸷。
　　姓赫连的都该死……
　　“竟陵君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过段时间再说吧。”赫连川拿起书桌上的随意摊放着的奏章，也不打算理他了。
　　“君上。”竟陵君不死心的说道。
　　“下去吧。”赫连川淡淡的出声，却不再抬头。
　　“君上，那选秀之事？”竟陵君仍然不死心的问道，“后宫废置已久，君上膝下尤虚。”
　　那不是更合你等之意。赫连川在心里嘲讽道。
　　“爱卿所虑之事，我自会考虑，先退下吧。”
　　“是，臣尊圣意。”竟陵君知道再谈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了，便只好行了礼，恭敬地退下。
　　“君上。”一个黑衣影卫忽然出现在赫连川的身后。
　　赫连川放下笔，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竟陵君从宫中出来后，直接上了永宁君府上派来的车马中。”
　　虽然知道你们勾结，但是没必要这么嚣张呀。凤眸冷冽的看向一旁，那种没有温度的目光，不由得让跪在地上的黑衣影卫打了个颤抖。
　　“臣还打听到，永宁君府上蓄养了一批年轻貌美的女子，最近他府里的人一直跟户部，礼部的人接触。”
　　怪不得那么操心选秀的事，“你秘密的看着他们的举动，告诉黄进，不管是谁，都不准把人给我送进宫里来，要是被我发现一个，让他等着吧。”
　　恶狠狠的说着，心里却偷笑着想看看黄进那诚惶诚恐的模样，倒不是真的喜欢戏弄他，只是从小一起长大，难免对他有所依赖，在他面前，赫连川总喜欢弄的淘气些。
　　平时压抑了太久，总要找个端口释放的。
　　“那个人，有下落了吗？”每次问话到了最后，总是会问上一遍，五年来到是养成些不好的习惯。
　　




第十章 那个人

　　“怎么样了。他同意选妃了吗？”永宁君赫连潭问道。
　　“给驳回了。自从陵妃仙逝，游妃废黜，后宫久悬未定，再过几日，我联合朝中大臣，定要弄一个选妃，永宁君，那些姑娘训练的怎么样了。”邵鸿渐眼里闪着凶恶的目光。
　　“早调教好了，等进了后宫，就有他好受了。”赫连潭的语气中含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他的母亲是王后，若是子凭母贵，那么尊贵的应该是自己才对，论相貌，他自信不输给他赫连川，论心机深沉，他也没有干过什么蠢事。为什么当年父亲会选他？
　　从小到大，似乎所有的美事都是眷顾着赫连川的。明明是自己先认识长乐的，但是长乐一见到她，便追着他跑。
　　明明慕容颖阳是自己的表兄，可是却也总和季蓝一道跟他形影不离。
　　还有那些君卿，明明是同一件事，为什么赫连川做就是对，而自己做便是错的。
　　父亲从来没有好好瞧过自己一眼，但总是会那么亲切的看着赫连川，对他嘘寒问暖，言谈中，更是维护和褒扬。
　　很多的时候，赫连潭总是会问问自己，问问苍天，若是这个世上没有他赫连川，那么自己是不是会很好过，起码，这个宫中是围着自己转的。
　　其实是有很多为什么要问的。
　　他真的不甘心啊。
　　不甘心季蓝那么喜欢和他一起混，不甘心慕容颖阳帮着他对付自己，甚至连长乐，真的不甘心。
　　为什么所有人眼里只有那个赫连川？
　　既然连天都不肯帮着我，那么我能不能自救呢？
　　赫连川，你能够防我一时，你能防我一世吗？
　　过去的二十多年我不是你的对手，剩下的五六十年，我难道仍旧会输给你。那双遗传着赫连氏家族特征的凤眸，此刻显得如此阴鸷而诡谲，让人不寒而栗。
　　“选妃。”赫连川冷笑着又将一份奏折扔在地上，黄进偷偷瞥了一眼，地上这种本子已经丢了十几本了。
　　那些君卿们怎么那么没有眼力界呢？明知道君上不想选秀，都一股脑的逼着。他们逼君上，到头来，要吃苦头的不还是我们这帮做奴才的。黄进心里气愤着，连把地上丢着的这些奏本捡起来，也不愿意了。
　　“不捡了？”赫连川看了他有一会了，见他神色气恼，那张过分白皙的脸蛋都微微透着红润，不由好笑的问道。
　　“捡什么捡，捡了也没人看。”黄进脑子一热，话从口出，一点也没有顾念到是在跟谁说话。
　　“黄总管好大的架子啊。”心里虽然不生气，但是逗弄他这么好玩的事情，可不能放过，这五年来，已经没有什么好玩是事情了。
　　所有的君卿们这段时间显得格外的公正廉洁，个个都是秉公守法，为民做主，吏风清明啊。民间也随着看齐，安居乐业，差点就快要路不拾遗了。
　　唉。赫连川偷偷叹了一口气，盛世也不是一件好事啊。就像自己此刻，无聊的没事干，就靠逗逗黄进来解个闷。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闭着眼睛看慕容颖阳在朝堂搞什么肃杀整顿的，弄得人人自危，个个廉洁。
　　唉，也不知慕容颖阳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原本就已经是冷血冷面的，够吓人了，这几年来，更加过火，听说他进宫议政时，君卿们都是避着他走的，就连季蓝。赫连川不由一笑，听说就连季蓝都不去慕容家蹭饭了。
　　好像听说，季府如今是人仰马翻的，因为那个少年这段时间天天闲置在家。
　　季家没人做主了，他就原形毕露了。
　　“君上饶命啊。”黄进心里慌慌的看着他一会笑得欢喜，一会又有些戏虐的神情，但是此刻却收敛着笑容盯着自己看。
　　君上那双凤眸虽然很漂亮，但是如果是对着自己看时，就宁可不要饱这个眼福了。丹凤眼一认真的看一个人，就会显得特别的凌厉，黄进偷偷打了个颤抖，心里暗暗责怪自己，刚才那些混账话怎么没经过大脑就对君上说了。好像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懊恼的想哭天抢地，最后决定还是看看赫连川还有没有一点恻隐之心，自己乖乖的认错。他天生神经大条，做事都是凭着自己的喜好来的。也是仗着赫连川宠他，信他，才能够在这个危机重重的宫里生存下去。
　　“罢了，我也没打算罚你。”见他这样，赫连川倒不好再吓他了。
　　“选秀有什么好选的。”赫连川跟他抱怨，他们之间的情分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其实他心里把黄进当作兄长的。但是他的脑海里不知为何忽然冒出一张脸来。绝代的风华，天资的国色。
　　有一个女人，曾经住在凤池宫中。
　　赫连川撇下随从，自己上前推开门。曾经有一个女子住在这里。那个人是谁？
　　赫连川已经有些模糊了，她那张脸，那张曾经令他那么印象深刻的脸，竟然已经模糊了，而逐渐被取代的，是另一张脸。
　　赫连川，你倒真是薄情啊。那个人，明明曾经暖过你的心，一转眼，你竟然忘了个精光。人不在了，那些回忆，真的是一点分量都没有。嘴角轻轻一扬，明明是一个笑意，却不管怎么看都有一种自嘲的感觉。
　　那点自责和愧疚感还来不急发酵，心里那张阔别五年的面容却更加清晰起来。
　　清冷，淡漠，却倾国倾城。
　　东陵对人，其实说淡漠还是轻程度的，按照赫连川自己的理解，那分明是冷漠的。
　　四国如今一直留传着三美的传言，也不知是谁，能够收集到四国君卿各个女子的画卷，进过比较再比较，弄了一个“三美”来，搞得四国民间舆论沸沸扬扬的，好不热闹。
　　那些画像一时间也被人广为流传，大肆模仿，甚至更加夸张的是，近来民间好画画者人数日计增多。
　　那些画像自己陆陆续续的收到过不少，最初是季蓝找来的，到后来随便出个门，就能够在茶楼，酒馆，集市上看到。不过好在民间流传着的画像，只有本人的三分相像，完全不能跟自己从季蓝手中看到的相比。
　　那些画像上的人物，听得多了，赫连川便也记下了，何况其中有一个还是自己的。舒氏承平君的侍妾，黎洛西，月辰西宁君夫人，十七公主，还有一个，便就是红颜薄命的陵妃娘娘了。
　　十七公主和东陵都是公主，但是从画像上看去，却是大不相同的。
　　东陵没有月辰十七公主那么好命呀。
　　十七公主虽然也是不得君心，年幼失母，孤苦无依。但是月辰君上后宫宫规严厉，却无欺主的行为，十七公主也是锦衣玉食，尊尊贵贵的长大的。哪像东陵，自小便要学着看人脸色，早就尝遍了世态炎凉。
　　所以，在赫连川看来，若是以花比人，那么，十七公主是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名花佳丽，高贵却给人疏离，不可靠近的漠然感。而东陵，却不是如此，她是一树梅花，是生长在悬崖峭壁间的梅花，以冰雪为灌溉，以寒风冷雨为养料，所以，她的冷淡是一种真正从心底开始存在的冷漠。
　　所以，她会因为自己想要离开王宫而去设计长乐，计成之后也没有半分愧疚。不是因为心地到底有多少恶毒，而是因为她的生存经历使然，能够活下来，拥有一身才华，已经是一个奇迹。自然不会拥有过多的不利于自己生存的特性。
　　“君上，我找到陵妃娘娘的下落了。”一个黑衣影卫闪进屋中。
　　“哦，东陵，你逃得够久了。”这一次，赫连川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他转身对着那个影卫说道：“替我给大将军秦路冰下密旨，该怎么办，让他按照密函上的意思做。我给他这些年的时间休息，也该够了。”
　　“是。”影卫答应下来后，消失在黑夜中。
　　路冰，很久不见了。脑海里没由来的想到了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儿当成名酒需醉，所谓男儿当如谷阳君，秦路冰。上马治军开疆封侯，下马治民治国治天下。
　　看来以后不会再这么冷清了。
　　
　　




第十一章 番外 谷阳君 秦路冰(上)

　　“公子，听说那个淫贼的老巢就在这片林子里。”说话的人是一个身穿黑色衣衫的年轻男子，皮肤黝黑，眉目还算是俊朗。
　　那个被称呼为公子的男人的年纪与他相仿，都没有超过三十岁，行为举止间透着一股子军旅气息。他就是彦武朝大将军，谷阳君，秦路冰。
　　“终于到了，我等这天等得太久了。”秦路冰眼里透着冷冷的，决绝的肃杀，“我们进去吧。”
　　“公子，今日天色已晚，不如等明日吧。”罗云忙阻止道，虽然知道一定会被驳回，但是他不得不说，因为主子报仇心切，他怕被那奸贼所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秦路冰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但是仇人已经近在咫尺，他怎么可能就这么不进一步呢？
　　林中古木参天，遮住了那一轮明月的光芒，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亮度就是地上跳跃的火焰。
　　“如儿。”一声叹息，化为无穷无尽袭来的回忆和思念。
　　如儿，那个温婉可人的女子，那个永远在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的女子，那个美丽端庄的女子，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那个......
　　秦路冰永远记得他们分别时的那个夜晚，那夜也如今夜一般，幽静。那是在八月吧，因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很好闻的，桂花香。去年的桂花开的特别好，香香甜甜的气味，溢满了整个都城。
　　“秦大哥，听说你又要出征了，如儿为你从寺庙求了一个平安符，保佑你一路顺风，平安归来。”如儿看着他，眼里眉梢间都涌着担忧和牵挂。
　　红颜若此，夫复何求？
　　秦路冰的心一动，“如儿，等我回来，我回来后，咱们就成亲吧。”一个承诺，一个男人的承诺，如泰山般的一诺千金的承诺，同时也是一种责任，他已经说出，一生一世的牵绊。
　　“好。”如儿轻轻的传到他的耳里。
　　秦路冰叹了口气，刚刚满含柔情的眼眸里忽然盛满了一片冰冷，没有了，婚礼也没有了，如儿也没有了，都是那个淫贼，都是他......秦路冰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杀气。
　　这时，他看见罗云翻转了个身，知道是自己吵了他。秦路冰忙平复着情绪，这一路上罗云甚是辛苦，不忍让他失去好觉，自己反正是无眠了，便起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这片林子很大，起码要比想象中的打上好几倍了，越到林深处，秦路冰发现，树木倒是稀疏了不少。
　　“铃铃铃......”一阵铃声，由远及近，很动听的铃声，乍一听让人误以为是有谁在奏响铃铛的乐器。
　　此处视野虽然开阔了，但是仍旧是幽暗的，并且透着几分阴森恐怖之气。
　　秦路冰却撤下了自己防备，压下了刚才涌起的阵阵杀气。因为来者身上并无戾气，而且那丁零当啷的声音着实好听。
　　铃声接近了，秦路冰甚至感受到了那个人的气息。是个女人。
　　这个认知倒不是因为他的灵敏度高，而是因为那个女子已经飘然落于他的身前，大约有两臂左右。
　　她是女鬼，还是狐仙？秦路冰想起了幼年时曾经听到的那些传闻志怪，心里不由的毛毛的。那女人白发垂膝，一袭白衣，飘然间，更是有一股妖媚之风。她没有转身，只是留给他一个背影。
　　“你是人，是鬼？”秦路冰轻轻的问了一句。
　　“鬼？”呢喃般的语言，像是回答，又好像是疑问。女子转身过来，直直的看着他，“什么是鬼？”
　　秦路冰被震撼了，好美丽的眼眸，仿佛是天上的那轮明月直直的掉进了眼前这个女子的眼眶里，让人无法侧目，就这么看着你，仿佛就要把你的心给看穿。可是偏偏，那双本应该是勾魂摄魄的眼眸里，却藏着疑问，带着一抹稚气，她是个娇媚的女人吧。可偏偏，一块碍事的白纱遮住了女子的脸颊，让人无法探得究竟。
　　她是人。秦路冰确信了。本能的觉得那抹稚气不该存在于一个鬼魅身上。
　　“哎，你还没说，什么是鬼呢？”女孩又问道。
　　她的年纪不大，秦路冰可以确定了。她是谁？这个林子是一个禁地，没有父母会允许妻子儿女来此的。她是江郎的人。答案呼之欲出。
　　“你是谁？”秦路冰冷冷的问道，“跟江郎是什么关系？”
　　他变了，女孩微微皱起了眉头，刚才他还是暖暖的，而现在，冷的让人有些想要逃跑。
　　“师父叫我绯儿。”女孩软软的声音带着点颤意。忽然间她腰间的铃铛无风自响，铃声不似刚才般悦耳动听，而变得杂乱无章。
　　“你想杀我。”绯儿抬起头，就像第一眼一样，虽然害怕，但仍旧直直的看进他的眼底，“铃声乱了。”
　　秦路冰被她的话乱了心神，稍稍平息了一些杀意，“你跟江郎到底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他。”绯儿又退了半步，她有些怕了，她要跑了。这是她这十五年来第一次这样直接的，正面的，遇到死亡的威胁。
　　秦路冰不知为何，他忽然享受起她的恐惧，或许，如儿在面对江郎时，也是这般恐惧的吧，这是报仇吗？那个女孩想要逃，他看到她移动身形，虽然刚才见识过她的轻功，可能真正的比起来秦路冰比不上她，但是在这样狭小的范围内，他展开一抹有些许冰冷的笑意。
　　快跑。绯儿下意识的想着，连忙提气向上跃去。
　　“啊。”她慌乱的叫了一声。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很奇怪的姿势。绯儿的身子还在空中，然而她的左脚却被握在秦路冰的手中，秦路冰甚至没有离地，只是伸长手轻轻一抓，她就飞不出他的掌心。
　　这是在干嘛？秦路冰问自己，他有些讶异的看着自己手中的玉足，她竟然没有穿鞋，但是那双晶莹的足上，未留下丝毫灰尘以及脏污。她有好轻功。
　　这个女孩的年纪应该还不大，因为通过足下肌肤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是年轻的身体，她的脚踝处，甚至还带着一只极其精致的铃铛镯。她不该叫绯儿，她应该叫铃铛。
　　“你放开我。”绯儿的声音与平时有些不同，带着一分旁人听不懂的哽咽，她很怕，真的很怕。
　　“带我去见江郎，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秦路冰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那么无情，决绝。
　　“可是我不认识他，我怎麽带你去。”绯儿真的从来没有听过有江郎这个人，她真的不认识啊，从小到大，只有师父跟她生活在一起，哪来的江郎不江郎的，那个人真的是不讲理。
　　“不可能，这里过于凶险，我不信除了江郎还会有别人。”秦路冰调查过，这里真的不可能有别的人会靠近。
　　他不讲道理。绯儿看清楚了，他已经认定了，他认定她认识那个叫江郎的家伙，所以不会听她的解释，她不能求他了，她要靠自己。
　　绯儿偷偷的做着准备，利用右脚使力，狠狠的往他的手腕处踢了一脚。
　　秦路冰没有防备，就这么被她给了一脚。
　　绯儿趁着他失神的瞬间，脱离了他的魔爪，想林子的更深处跑去。可是绯儿终究还是疏忽了他多年的军旅生涯的经验啊。
　　“铃铃铃铃......”刚刚向上飘去的身子，似乎又被一阵力道抓住，整个人往下跌落，掉进了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绯儿的思绪好像空白了一般，脑海间只是听到一阵铃铛的声响，其余的，都没有了。
　　她晕过去了？秦路冰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个孩子，叫她孩子应该不为过吧，她该只有十五六吧，虽然遮着面纱，但从举止，神态中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她的稚气。她会晕过去，或许也是应该的吧，刚才见她要逃走，秦路冰无意间使用了内力从她足底穴道汇入她的体内，将她震晕了。
　　“我这是怎么了？”秦路冰冷静下来了，凉凉的夜风吹得他开始有些平静。她只是一个孩子，就算和江郎那个狗贼有些关系，但是如儿的死，又关她什麽事呢？
　　秦路冰叹了口气，心里做出决定，放了她吧。
　　蹲下身子，让她靠在树旁，看着她闭上眼睛后的样子，那么安静，好像婴儿般，不知世事的，这样放心的由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摆弄她。秦路冰摇摇头，不让自己再对她怜惜。
　　轻轻摔了几下袖子，向原路走去。
　　“哗哗哗......”五月的天不冷，但是在晚上，还是有着一些凉意。晚风拂过，吹动了树叶，奏着森林之曲，这是大自然之音。秦路冰下意识的回头看去，那个白色的身影似乎蜷缩在一起，她会怕冷......
　　无可奈何间，心底最最原始的那份善心驱使下，他重新走了回去，蹲下身子，重新把那个小小的身子纳入怀中，看着她无意识的靠紧他的胸怀，只能叹口气，重新向原路走去。
　　或许，他不曾发现，叹息间，他的眼眸中，流淌着，从来不曾对人有过的怜惜。真正的怜惜。
　　抱着她的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可是又有谁知道，他这是第一次抱着一个人，就连如儿，也没有这样的经历。
　　
　　




第十二章 番外 谷阳君 秦路冰（中）

　　“公子。”罗云看见他的主子安然的回来，一颗悬挂的心，陡然间便放了下来，“公子，你去哪里了......”
　　“轻点，别吵了她。”秦路冰知道罗云的大嗓门，他不想扰了她的清梦。
　　罗云从来不知道，那个在战场上，那么冷静，那么无情的男人，竟然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他把女孩放在最靠近火堆的树下，为她调整依靠的姿势，甚至，竟然为她拨去遮住脸颊的长发。
　　罗云惊呆了，那样温柔的动作，神情，他确定，就连如儿小姐都没有享受过。
　　这个小女孩是谁？
　　下意识的，罗云紧紧的盯着那个女孩，虽然面纱遮盖住了她的容颜，但是可以确定，这个女孩有着一张可以令人魂牵梦萦的脸，狭长上翘的眼线，天生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她是狐仙吗？
　　但是眉眼间又有一种干净、单纯的气息，她介乎于仙子与狐妖之间。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呀。
　　秦路冰看着罗云一眨不眨的盯着绯儿看，不知怎么的，竟觉得那火热的目光有些刺眼。
　　“她是我刚才遇见的。”秦路冰开口打断他的凝视。
　　罗云回过神来，“公子，我发现那个老贼的下落了。”
　　“什么？他在哪里？”秦路冰的眼眸一下子黝黑了，冰冷的杀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罗云连忙向他解释道：“刚才我醒来时，见不到公子，以为你遇见老贼，便四处寻找，谁知让我误闯到一处湖泊附近，看见有个男人在湖边吹箫。我唯恐惊动了他，便沿途留下踪迹，回来寻找公子了。”
　　罗云知道主子一心要手刃仇人，不会希望他插手的：“公子，我猜想，这个林子里应该只有老贼一个人，那我所见之人，怕就是老贼了。”
　　“那湖在哪里？”秦路冰站了起来，“快带我去。”
　　罗云知道主子报仇心切，便一刻也不敢耽误，急忙站起来引路。
　　凉风有一下没一下的吹到林中人的脸上，微微的，也吹散了些秦路冰心里的恨意。他的视线飘到那个躺在树边的女孩身上，就这样留她在这里吗？
　　罗云有些诧异的看见主子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忽略掉，主子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狐仙身上。主子他......
　　“明天再去吧。”秦路冰的声音打进了罗云的耳朵里。
　　不敢置信，真的不敢置信，他们两个人赶了整整半个月的路，才到了这里，路上片刻也没有停留过，没想到，竟然为了一个素未相识的女孩，主子停住了脚步。
　　罗云忽然间，感到脑海里电光火石的闪了一下，他明白了，懂了，主子对这个女孩动心了，起码他对这个小女孩不一样。
　　看着燃烧着的火焰，罗云的心里也在天人交战，如儿小姐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女子，她和主子在一起，是他早已认定了的事情，但是这个女孩，怎么可以，只用一个晚上，就这样，轻易的抢走如儿小姐在主子心中的地位。
　　她凭什么？
　　如儿小姐和主子的事情，他很清楚，也很明白。如儿小姐家和秦家是世交，从小的时候两家大人便做主，为他们连个人订了亲。作为秦家的家仆，罗云也从小认定了，如儿小姐是他效忠的女主人。
　　如儿是一个值得别人爱的好女孩，她没有其他大家闺秀的刁蛮，任性。她高贵，典雅，待人有礼客气，就连对待下人也是十分温柔可亲。她是一个好人，不该那么早就死的好人。
　　这是罗云有些恨他的少爷，怎么可以在如儿小姐大仇未报之际，就倾心于一个来路不明的“狐仙”呢？
　　可是，那些恨意，又很快消失于从小到大形成的对主子的敬畏中。其实，罗云有些矛盾，一方面，他希望主子记挂着如儿小姐，但是另一方面，他又不想主子被思念和仇恨折磨。
　　这样矛盾复杂的思绪，连带着对“狐仙”，他也有些矛盾了。那个白衣女子，他对她开始的惊艳，到后来的埋怨，再变成一种希冀，希望她可以带着主子走出那种痛苦的情绪中。
　　就在罗云那里忙着自我折磨时，秦路冰却是想着该怎么对付那个老贼。
　　其实，仇人越靠近自己，一个人的心便会越无法平静，秦路冰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连如儿这么好的女子，他都下的了手去摧残，他是人吗？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秦路冰想起如儿留下的那些沾满血泪的诗句，不中一禁大恸。
　　今生缘，来生再续......
　　如儿，你可知，不管你变成怎样，我都会怜你、疼惜你、照顾你啊。
　　清晨的阳光辗转的从树枝，树梢间照射到了绯儿的脸上，她终于幽幽的转醒了。这一夜，她睡得不好，她做了个噩梦，好像有一个男人，握住了她的脚，还把她抱在怀里，那个男人，很凶。
　　这是哪里？绯儿有些惊慌的发现自己正躺在树林里，还在做梦吗？她迷惑极了，用手揉揉眼睛，等到再睁开时，竟然发现自己还是躺在树林里。
　　绯儿有些无措的张望着，这个人是谁？有一个陌生人，不，不是一个，是两个，那个好像是她在梦里见到的那个。
　　那个很凶的男人。
　　绯儿偷偷的站了起来，想要悄悄的溜走。
　　可是，她忘记了一件事情。
　　“铃铃铃......”
　　“该死。”绯儿在心中抱怨了一声。
　　“你醒了。”
　　顺着声音看去，是昨晚那个男人，他现在这样，好像又和昨晚有些不同了。
　　“嗯。”她乖乖的点点头，害怕他又和昨晚一样，又要杀了她了。
　　罗云终于看见那个“狐仙”了，真真是让他吓了一下跳，狐仙的眼神竟然如此清澈，没有丝毫妖媚之气。
　　“我可不可以回去了。”绯儿有些害怕他的沉默，想着趁他心情好些的时候，就离开，省的他又变卦了。
　　“好。”
　　罗云有些诧异主子这么轻易的就让她走，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可能呢？难道自己想歪了？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新的女主人，谁知道......
　　绯儿一移动，身上的铃铛便开始丁零当啷作响。
　　那声响很动听，不是那种杂乱之声，而是一首乐章一般。
　　“等等。”秦路冰忽然开口道。
　　“你，后悔了？”绯儿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委屈，和不安。
　　秦路冰知道自己昨晚的杀意吓到她了，“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铃铛？”他很好奇，不是一般的好奇，像她这样的年纪，是不该还戴着铃铛啊。
　　绯儿不禁有些羞涩，该不该告诉他呢？想了想，她决定老老实实的说，省的他又要欺负自己了。
　　“最初的时候，师父怕我逃走，后来我自己也喜欢上这个声音了。”她的回答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你师父怕你逃走？”罗云有些不敢相信。
　　“对啊。”绯儿见他们感兴趣，有一种冲动，她也想跟人交谈一下，“师父说，我刚来树林的时候，就喜欢偷偷逃走，他每次抓我回来抓烦了，便给我戴上了铃铛，只要铃铛声一超过他听到的范围，就可以我把重新抓回来。”
　　“你师父是人贩子吗？”罗云有些愤怒，怎么可以这样对一个小孩子，“你被他抓来，他为什么抓你啊。”
　　绯儿看他生气的样子，不禁觉得他在为她鸣不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为她鸣不平，但是他这种担心的样子，让她好感动呢。“师父说我父母欠了他，所以我要为他们还债啊。”
　　罗云见绯儿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心中知晓一定是那个“师父”灌输了她这种思想。
　　“你师父是谁？”秦路冰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师父就是师父啊，我怎麽知道他是谁？”绯儿从小到大就叫他师父，他也没有告诉过她，他叫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绯儿对着罗云说道，她很喜欢这个关心她的人。
　　“我？”罗云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不敢对视那双极具诱惑的眼睛，“我叫罗云。”
　　“罗云？是天上的云吗？”绯儿不解的问道。
　　“恩，我爹他没有什么文化，随口给取得。”罗云有些难为情的说道。
　　“不会啊，我觉得好好听呢，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绯儿眨着那双狭长的眼睛，天真的问道。
　　“你叫什么？”罗云不知为什么，越和她说话，便越是喜欢这个心无城府的女孩。
　　“我叫绯儿。”
　　她倏地一下附到他的耳边，轻轻的说道。
　　“我走了。”
　　罗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给吓到了，只听到耳边她的声音，绯儿。
　　“下巴要掉下啦。”秦路冰看着自己的下属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好笑。
　　“我，我......”罗云顿时脸红心跳的。
　　“铃铃铃......”
　　江郎知道她回来了，对于绯儿，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对她，不知道是恨，还是爱。
　　“怎么，舍得回来了。”江郎知道她不会离开这里，因为走出这片林子，她根本无法活下去。
　　绯儿很早就被他折断了独自生存的能力。
　　“师父，对不起。”绯儿乖乖的站在他身后，吐了吐舌头，不过没敢让他看见。师父虽然对她不亲近，但到不至于会打她，处罚她。
　　“算了。”江郎转过身，他也有着极出色的面容，根本不同江湖中人想的那种□的样子，他面色有些苍白，年过四旬，但依旧没有任何苍老的感觉。
　　“师父可能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就不回来了，你一个人好好过。”江郎知道他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或许会死得很惨吧，这样也好。
　　他不担心绯儿，只要她不离开这个林子，她就可以无忧无虑的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屋子的储藏室里，藏着她一辈子吃不完的食物和一辈子穿不完的衣裳。她可以好好活下去，一个人。
　　“哦。”绯儿不懂什么是生死离别，她不懂师父说的话，师父怎么可能不回来呢？以前不也这么说过吗？但终究还是回来了。
　　“你下去吧。”江郎不想面对绯儿那张脸，面对绯儿，对他，亦是一种折磨。
　　十几年前，江湖第一美人叫卿飞雪，那是江湖公认的第一美人。卿飞雪有一些自己喜爱的习惯，不梳发髻，一身白衣，喜爱铃铛......
　　“飞雪。”江郎的神思回到了那段年少时光。
　　“师兄，你怎麽去了那么久。飞儿好想师兄呢？”卿飞雪撒着娇，天生娇媚的神韵和声音，牢牢的抓着江郎的心。
　　那时的江郎，年少轻狂，举止谈笑间，令无数少女动心，而他的一颗真心，却被束在那个他疼惜了十多年的师妹身上。
　　飞雪，是他要珍爱一生的女人。
　　“飞雪，这个送给你。”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这是什么呀。”卿飞雪知道师兄待她好，每次出门一定不会忘记她的礼物。
　　“呀。好漂亮啊。”那张足以倾城的脸上洋溢出一抹绝美的风采，“铃铃铃......”
　　“谢谢师兄。”好漂亮的玉铃铛啊。
　　“你喜欢就好。”江郎眼中盛满了满满的深情。
　　可惜，当时专注于礼物的卿飞雪没有注意到，或许从一开始，她的心里就没有留意过，有一双炙热的眼眸，总是爱注视着她。
　　“飞雪，你心里，为什么没有我......”江郎叹息道。
　　




第十三章 番外 谷阳君 秦路冰（下）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蚕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又是在断肠湖，江郎吹着玉箫，缠绵但又凄楚的曲调，萦绕在湖上。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蚕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他轻轻的吟道。
　　可是转瞬间，他的眼眸一变，那些柔情刹那间消失，换上了冰冷和狠毒。
　　“出来。”
　　秦路冰在他吹箫时就已经在了，他有些诧异，为什么一个狠心狠毒的男人，会吹出这样凄楚的箫声。
　　这箫声不由得让人沉醉，好像是一个痴情的男子对着一个永远也得不到的女人诉说着衷肠，箫声里，有着感天动地的情怀。
　　秦路冰听出来了，甚至，他感动了。
　　可是转瞬间，那个人不是箫声中的人，而是那个害的如儿自尽的恶魔。
　　“江郎。”秦路冰杀意毕露，无风而衣裳飞扬。
　　“大将军，秦路冰？”江郎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不禁询问道，“江某不记得曾经得罪过你。”
　　秦路冰冷冷一笑，“去年八月末，你在京都庆元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知道。”
　　江郎眼眸一转，去年八月，“我忘了。”这些年来，除了飞雪的事情，他都不会长长久久的记得。
　　他只记得飞雪爱穿白衣，飞雪不爱梳头，飞雪喜爱铃音......
　　“不记得。”秦路冰说的咬牙切齿，“如儿被你害的自尽，你竟然简简单单不记得。”说罢，剑已出鞘。
　　“如儿？”
　　江郎似乎有些印象了，去年八月间，他因有事便上了京都庆元一趟，路经某地，看见桂花开的正旺。兴致一来，便打算上山赏桂。
　　这日似乎是个好日子，山间人来人往，顺着人流，江郎来到山顶，光明寺。寺庙？他没有兴趣一游，便打算回去了，可是，抬眼间，却看见“飞雪”，“飞雪”站在桂花树下。
　　一样的白衣飘飘，一样的倾入他的心。
　　“飞雪。”江郎向跑过去，想拥她入怀。
　　可是那个女子转过身来，不是飞雪。飞雪不会像她这般笑着，飞雪的笑，从来都是由自肺腑的，不像她，那么虚伪。
　　江郎瞬间狠透了这个女人，她不是飞雪，怎么可以装得那么像飞雪的背影。他要报复她。
　　虽然，这样的行为太过偏执，不像故人，这也是死罪吗？
　　但是如今的江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风度翩翩，有礼有节的男人了，他已经成了一个江湖中令人唾弃的□，他会夜入女人的闺房，轻薄任何一个长得像飞雪的女子。
　　她们不是飞雪，就不该像飞雪。
　　“我想起来了，那个如儿。她是你的......”江郎猜测她或许是他的红颜知己，或者更加亲密些。
　　“我的还未过门的妻子。”秦路冰看着他一脸不屑，他在不屑谁？如儿，或者，是他。
　　“你为什么不放过如儿。”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丧心病狂的欺负一个那么柔弱的女子，欺凌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女子。 
　　“我讨厌她的笑，那么虚伪，那么让人讨厌。”江郎恨恨的说，忽然间，想到了那晚上的事情。
　　那夜，是他在京都最后呆的一夜。他要去找那个女人了。
　　他进入那个看似森严的家，不费吹灰之力点住了所有屋中的人，除了她。
　　“你是谁？”如儿看着那个大摇大摆的闯进她闺房的男人，“怎么这么放肆。快出去。”
　　江郎嘴角含着一抹嘲讽，他甚至没有遮住自己的面容，他已经算准了，看透了那些小姐们，一旦成为他的人，她们没有几个会好好的活在世上的，更不论去报仇了，况且，他也不怕他们来寻仇。
　　活着，对他没有多少诱惑。
　　“你快出去，否则，我要叫人了。”如儿害怕的有些发着抖，她想到了秦路冰，想到他对她说，要娶她，这是她一生的梦啊。
　　“你还不明白，没有人会来救你的。”江郎冷冷的看着她。
　　如儿的害怕的缩到墙角去，“你想要干嘛，你要钱吗，我可以给你。你别杀我。”她的害怕无法感染到江郎，甚至，她不知道，江郎有多么享受她的恐惧。
　　“你可以尖叫，我喜欢听到女人的叫声。你知道吗？”他身影一移，已经站到她的身前，轻佻的抬起她的下巴。
　　“你放开我。”如儿挣扎的要逃离他。
　　“放开？好啊。”江郎的声音有些冰冷。
　　如儿顿时感到轻松，他竟然真的放开了她。安全了吗？
　　“嘶”，衣服撕开了。
　　“你干什么？”如儿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恐惧顿时上升到最高点。
　　“救命啊，你放过我吧。”如儿乞求他。
　　“还要我放过你？”江郎冷冷的笑着。
　　“嘶”又是一声衣帛撕裂声，如儿身上只剩下最最贴身的衣物了。
　　江郎看着她的挣扎，甚至享受着这样的挣扎，他想到了飞雪，那个让他爱了一身，却无法得到她的心的女子。
　　眼前女子的容貌慢慢的变了，变成了他最珍爱的飞雪。
　　“飞雪，飞雪......”此刻，江郎的眼眸才染上了欲望。
　　如儿的求救声，他置若罔闻，只是粗暴的强占着这副躯体，狠狠的，贯穿着她的身体，留下一个一个怵目惊心的吻痕。
　　“你放开我......”如儿无助的喊道，甚至，等到他离开了她的身子之后，她也无法清醒过来。
　　“我要杀了你。”秦路冰忍不住了，那个衣冠禽兽，为了这样的原因，害了多少人。
　　剑锋直指，身形移动。交错间，电光火石，照亮了这个漆黑的夜。
　　罗云在一边没有动手，他知道这是主人与恶贼间的事情，他无法插上手，也不能插手。
　　今天秦路冰出手，又狠又快，一招一式间，完全没有半分留情，招招逼迫，剑剑不留情。
　　“啊。”江郎一个间隙，被秦路冰一剑刺入要害。
　　“如儿小姐，你可以安息了。”罗云知道，江郎死定了。
　　江郎扔下剑，用左手捂住伤口，提足真气像一处跃去。
　　他要跑？秦路冰没有阻止他，因为他知道江郎不是要溜走，就算他溜走，他也活不下来了。况且他丢下剑的那一刻，杀气全失，他有什麽心愿吗？
　　江郎来到小屋前，挣扎着，走了进去，秦路冰在窗口看到，他站在一个白衣女子的床前，那么深情的看着她。
　　那个女子是，绯儿。
　　秦路冰大惊，虽然之前已经猜到了他们之间会有关系，但是猜到并不意味着可以接受亲眼见到时的震撼。
　　江郎看着睡着的绯儿，用那只干净的，没有沾血的右手，轻轻的碰了碰她的脸，那么温柔，那么不带□的，碰了碰她的脸颊。
　　“飞雪。”江郎看着她，慢慢的忘记了死亡，直到疼痛再次袭来。
　　他挣扎的走出房门，又往外走去。
　　秦路冰只是跟着他，并没有阻止，看他又回到了断肠湖。
　　“绯儿是无辜的，她什么也不知道，希望你放过她。”江郎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中，只有清澈的明朗，没有丝毫污浊，让人无法把他同那个□联系起来，“不要告诉绯儿，我死了，让她以为我出门了。我要去陪飞雪了，你可知道，飞雪就在这个湖里。”
　　江郎用尽最后一口力气，跳入湖中。
　　“师兄，师兄，我来送你，你可要早些回来啊。”
　　“师兄，我好想你呢。”
　　“师兄，这世上，你对我最好了。”
　　“师兄，这个声音好听吗？”
　　“铃铃铃......”
　　那时候，秦路冰明白，他不恨这个男人了，自从得知如儿被这个禽兽所害后，他陆陆续续对他进行了调查，此刻，江郎的一生在他眼前闪过。
　　江郎，那个曾经在江湖中意气风发的男子的。那个曾经被誉为君子的男子，却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江郎有一个一直很喜爱的师妹，那时候在江湖很有名，成为江湖第一美人，她叫做卿飞雪。
　　原本江湖众人都以为他们俩人是一对金童玉女，可惜后来，卿飞雪嫁给了别人，那个男人根本不如江郎，他只是一个不怎么有名的大夫。
　　后来江郎就变了，开始变得阴晴不定，冷酷无情，到后来，她师妹一家人一夜间暴毙，而他也隐退江湖了。
　　有人说，是他杀了他们，因为找不到卿飞雪的遗体。
　　听说江郎带走了他们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卿飞雪看来被他带来，安葬在这个断肠湖中。
　　秦路冰一声淡淡的叹息，滑进了断肠湖中。
　　纷纷扰扰的往事，就结束在今晚吧，秦路冰将剑收进鞘中打算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如儿的仇也报完了，其实那个人这些年，过的又何尝好呢。
　　逃不掉的，是心魔的纠缠。
　　“罗云，我们走吧。”这个林子太沉闷了，让人片刻不想停留。
　　“公子，那绯儿呢？”罗云想起那个白衣飘飘的女子，那个美得像一个“狐仙”的女子。
　　“她？”秦路冰想起江郎那么深情的触碰她的脸。
　　再次来到那个小屋，走进她的房间，看见睡在床上的她，那么安静，仿佛像一个婴儿一般。
　　什么都不对她说，或许，是保护她最好的方式吧。
　　“绯儿，绯儿。”她连睡觉也没有拿下面纱。
　　“恩。”绯儿无意识的应了一声，又转了个身子，然后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呀。”刚刚睡醒，举止间还有着一股慵懒。
　　绯儿撑着身子想要起来。
　　“哎呀。”面纱掉下来了。
　　第一次，他看到了她的脸。
　　果然，这是一张用语言也难以形容的脸，现在还没有长开，或许再过几年，就会让天下人都难以侧目了。
　　“你师父说，他离开了，不回来了。”秦路冰柔声说。
　　她现在是一个人了，天下间，就她一个人了。
　　“哦，我知道了，师父给我说过了。”她没心没肺的说着。
　　“我也要走了。”秦路冰不知为何，他想告诉她。
　　“哦，那再见。”绯儿又偷偷的看了他一眼，他是一个不一样的人啊。
　　“会回来吗？”绯儿脱口而出。
　　“不了，不回来了。”秦路冰还是柔声的回答她。
　　“哦，你一定不喜欢这里。每次看见你，都是面无表情的，倒要走了才开始对我不凶了。”
　　秦路冰惊觉她细致、敏锐的观察。
　　“我会想你的。”绯儿开口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对她挺凶的，但是他要走了，绯儿还是有些不舍得，毕竟这些年，她从来没有见过出了江郎意外的人，“我也会想罗哥哥的。”
　　“罗哥哥？”秦路冰的声音里有些不悦，“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你叫什么名字？你好像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绯儿不解他的语气，但依旧柔柔的问道。
　　“秦路冰。记住。”他有些严肃的说。
　　“秦路冰。我记住了。”绯儿有些黯淡，她低下头，“那再见了。”
　　受不了她的沮丧，“你要跟我走吗？”秦路冰吐口而出，“你跟我到外面去。”
　　话刚刚说出来，秦路冰就后悔了，带她走，那该怎么安置她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不走。”良久沉默，绯儿忽然说道，“师父说我不适合外面的生活。你们走吧，不用想我。”
　　秦路冰最后看了她一眼，“你保重。再见。”
　　“再见。”绯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忽然间，她好像感觉到少了什么似得。
　　月明月暗几回，花开花落几次，来来回回间，春秋已度两回。
　　秦路冰负手望着天空中的明月，不由长叹。人世沧桑，来来去去无法回头，他忽然发现，自从两年前与江郎一战之后，他仿佛失落了什么。
　　隐隐约约间，总是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却又说不出来。
　　这两年来，他总是一个人，外界传他多情，其实不然，他心里似乎有一份执念，为了谁？
　　或许是，那抹黑夜里，白色的身影。
　　有时候，与罗云闲谈时，他会听见还有一个人思念着那个美丽的“狐仙”，罗云也没有忘记她，火光旁，眼眸间，婉转流动的千古风骚，像一张施了咒语的网，密密的网住了见到的人。
　　她，一个人，不知可好？
　　是否，还会有人，进入那片树林，那个人会不会问她，要跟我走吗？
　　她会走吗？
　　秦路冰皱起了眉，往事每每忆到此处，他便会连忙打断，不愿意让心中的那片失去处，更加扩大。
　　这两年，他自求调往驻边，总是安安静静的活在朝野纷争之外。他本就是一个武夫，不爱那些争名夺利的事情。当今君上聪明睿智，是个百年难见的好主子，知道他心里的苦，没有强迫他，任由他一个人独自在外，让他可以想明白。
　　想明白了吗？秦路冰问自己，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了树林里传来的铃声。
　　“铃铃铃”。
　　秦路冰抬起头，天空中还是挂着那轮明月，这一切像极了那时见到她的场景。他心中不由的一烦闷，向树林里走去。
　　“铃铃铃”。
　　是梦吗？为什么铃声越来越清晰的出现在耳边。
　　秦路冰不由得抬起头，看见那轮明月，还有那比明月更加娇艳的容颜。
　　




第十四章 重逢

　　“你来了。”赫连川负手站在窗前。
　　他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裳，少了平时的那些高高在上的疏离，多了几分平和。但是这样一个人出现在天靖朝与彦武的边界地带，倒也叫人好奇。
　　“君上，臣以按照你的吩咐部署好了。”秦路冰也是一身便服，一丝不苟回答着。
　　“我听说谷阳君最近艳福不浅。”赫连川转过身笑着看着这个重臣。
　　秦路冰的为人他自是清楚不过，若不是真心的喜爱，放不下，他不会这样带在身边，形影不离的。
　　“把她叫进来看看吧，我也瞧瞧，是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我们秦将军。”见秦路冰不说，赫连川又开口道。
　　“是。”
　　看着秦路冰转身出去的背影，凤眸有一丝令人危险的恐惧。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够让谷阳君用心之深，一般传唤，自有赫连川的下属去叫，他竟然亲自......若来人妄图对彦武有不轨之心，不知谷阳君会不会言听计从。思来想去，赫连川的心中已有了数十种心思。
　　“铃铃铃”，悦耳的铃声传入耳里。赫连川抬头的一瞬间，凤眸又已经深不见底。看着走来的两个人，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协调。秦路冰的沉稳加上白衣女子的一分稚气，看她莲步轻移，腰间的玉铃铛便晃出动人的旋律，仿佛是刻意演奏的曲子，竟然如此动人。
　　“见过君上。”略显生疏的问安，那张疑似“狐仙”的脸微微抬起，有些不安的看着秦路冰，又偷偷的瞄着那个浅碧衣裳的男子。
　　赫连川忽然笑了，为刚才那种过分的杞人忧天，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心思。“起吧。”
　　不愧是大王。秦路冰暗暗赞叹道，他自问不近女色，但是对于绯儿的美貌，他第一次也是被怔住的，可是君上竟然只是微愣了一眼，只一眼，便能够移开目光。
　　“也只有姑娘这样的相貌才配得上我们谷阳君，等回朝了，我替你们赐婚。”赫连川不由得感慨，看来彦武能够与之相争一二的，怕只有那张容颜了。
　　没由来得，他有些思念了。“谷阳君就把这位姑娘留在身边吧。”等见到她，也好为她做个伴。
　　黯离堂兮日晚，俨壶觞兮送远。
　　远水霁兮微明， 杜蘅秀兮白芷生。
　　波泫泫兮烟幂幂，凝暮色于空碧。 
　　纷离念兮随君，溯九江兮经七泽。
　　君之去兮不可留，五彩裳兮木兰舟。 
　　轻轻幽幽的声音响在小木屋中，却听不出吟的人有什么心思。赫连川有些不悦的看着她那么悠然自得的模样。
　　“什么人？”东陵轻喝道。门被推开，那张出现在五年前的脸孔现在竟然再次出现。这不是梦，东陵确定。因为她一定不会梦见他，若不是这张脸孔再次出现，她甚至已经记不得眼前这个人是谁。
　　“怎么，不认识我了。”赫连川笑着看着她，但是心里已经是一肚子的火气了。自己刚才没有看错，她愣了几个眨眼的时间，一个眨眼见，她的眼底全是茫然，她竟然已经忘记自己了。一想到这里，赫连川真想撕下自己脸上那个虚伪的笑容。
　　第二个眨眼，茫然已经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怕是在思量着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第三个眨眼的功夫，已经是全然的防备。
　　东陵不动声色的起身：“怎麽会，您不是彦武的君上吗。”
　　云淡风轻般疏离的口吻，赫连川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爱妃竟然绝情至此，对我这般冷淡。”
　　听着他的口吻有些装无辜，但是东陵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况且如今她已不需要对他虚以逶蛇，“想必大王是碰巧路过这里，没想到在这个山沟里还能看见您，我真是有福气啊。”
　　赫连川强忍住自己已经濒临爆发的怒气，自己又怎么会没有听出她话语中浓浓的嘲讽，刚要说话，只听到耳边传来“蘅儿，蘅儿......”
　　东陵的脸色一变，赫连川看见不觉的惊奇，她很在乎那个人，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看见过她这般慌张的模样。
　　“你不要出来。”第一次用如此直接的话语对着他说。不要出来吗？
　　赫连川心里毛毛的，为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从此别后不忆君的君吧。本应该是怒发冲冠的火气，不过了解赫连川的人都知道，他越是生气，便越会平静。
　　爱妃，你这一生只能是我的。
　　他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先生有什麽事吗？”东陵忙将门打开，在门外与云阳君薛牧之交谈起来。这五年她一直在他的身边，薛牧之弃官隐居，当年在彦武时，她就查过他的住处。因而就带着无邪来到这里与他毗邻而居。
　　“我和无邪正在观看天象，听到你房里有动静，就来看看。”薛牧之温和的看着她。
　　“多谢先生关心，我没事。”
　　话音未落，那扇刚被她虚掩的门竟被打开，赫连川就这样大大咧咧的走了出来：“蘅儿，这位是谁？”话未毕，就看到东陵她脸一红，他看出东陵红脸是因为羞愧。
　　天啊，我赫连川竟然让人感到羞愧。他被气得不轻，可脸上依旧笑得春风不化。
　　东陵脸一热，她怕先生以为她是一个随便的人，忙开口道：“先生不要误会，他是......是蘅儿的夫君。”
　　话毕，赫连川一腔怒火一下子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五味杂陈的满腔心事，她承认是一件好事，但是竟然是为了不让另一个男人误会她的人品而承认，这个让人不舒服。
　　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他已经年逾不惑，又长得正派，且有长者风范，但是赫连川心里还是不爽，因为这个云阳君长得却是英俊，儒生气质，一看就是学问深厚的样子。
　　“哦，这倒不曾听蘅儿说起过。”云阳君初见到东陵时，便觉得这个女子不一般，有着倾城的容貌，但是只与着一个孩子来到这里，原以为她住在此处会有什么阴谋或者带来什么，但是五年来，她只是安静的住着，养着院中的花花草草，附近的人都喜欢她种的的花木，她也有一手养花的好手艺。后来一次机缘下，自己收了无邪为弟子，两家这才多有往来。要说东陵这人，也的确没有什么缺点了。
　　“因为当年蘅儿被夫君遗弃，实在羞愧说不出口，望先生谅解。今日不知为何，夫君又再次寻了过来。”
　　“什么? 蘅儿被遗弃？”云阳君不敢置信，他一生逾半，也找不出眼前这个女子什么不足之处。
　　“先生莫怪，在下当年年轻气盛，才会犯下这种错误，这些年来我一直再找蘅儿，只希望能够弥补当年对她的亏欠。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蘅儿终于出现在我眼前，我只希望她能原谅我，跟我回家。”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不明白的人都被这对小夫妻所感动。但是东陵却在心里暗暗的鄙夷着赫连川的巧舌如簧。
　　“既然如此，那我先回去了，蘅儿，你跟你家相公好好谈谈，我看这位公子仪表堂堂，俊逸不凡，不可多得啊。”薛牧之语重心长的说着。
　　“你也可以走了。”等到云阳君走远，东陵脸上的笑一下子垮掉了。
　　“真是薄情啊。”赫连川搂住蘅儿往屋里走去，“我可是专门来看你的呀，还有，当年可是蘅儿先将夫君遗弃的呢。”
　　东陵冷冷一笑，蘅儿？这是他可以叫的吗？
　　不想说些什么，只是淡淡的看着他，对这个男人，她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在彦武，他对自己并不坏，当然也没有怎么好，但是这些东陵不会计较，因为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关系，不管是蘅儿还是东陵，总是信奉着一个原则，那就是不与人有任何关系。
　　人与人之间若是有太多关系，那么就会有牵连，有瓜葛，人跟人是不能信任的。有了牵绊就会有不舍，那么他日被出卖的话，就会有伤心。在后宫这些年，看惯了女人间的残忍，够了，很多事情，就算说她是一个胆小鬼，那就说吧。对待草儿是一个例外，就算是云阳君，东陵也只是静静的呆在他身边，没有告诉他自己，就是不愿意让他知道他可以操控她。
　　但是东陵似乎是忽略了伟大的彦武君上的厚脸皮了，既然没有直接说出逐客令，那么他便大大方方，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了。
　　“这五年，你都在这里？”赫连川一点也不客气的坐到她的床上。
　　“恩。”东陵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有什麽用意。
　　“哎。”忽然她觉得身子一轻，被转了一圈似得，待到回过神来时，发现已经被他环住，坐在他的腿上。
　　“你做什麽？”东陵蹙了蹙眉，她还是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触碰。
　　“嘘，别动，我们就躺一会。”他将她抱进床上，自己也躺了进来，“赶了几天路，有些累了。”赫连川揉了揉额头。
　　不是没有这样相依而眠过，以前她布局时，就有一个月如此的相处。东陵知道这个人霸道，和他没有什么好商量的，所以也就懒得说什么了。
　　一张床，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躺着的，忽然多出一个人，东陵竟然发现，自己并不觉得非常突兀。
　　这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赫连川的手环住她，将她拥进怀里。
　　“喂，你。”东陵瞪了他一眼，虽然不觉得并排躺着有什么奇怪的，但是不是说可以由着他轻薄自己呀。
　　“别说话。乖。”一只手指抵住她的唇，声音温柔的好像在哄着一个孩子似得。
　　他有什么阴谋？东陵心里暗暗忖道。
　　“为什么自称蘅儿。”赫连川想到刚才那个男人这样称呼她，又想到很久以前，无邪叫过她蘅姐姐。
　　“那个是一个回忆。”东陵不想告诉他。
　　“告诉我。”赫连川嗅着属于她的馨香。
　　干嘛要告诉你。这话已经在口中，只是。东陵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里没有打量，没有洞悉，一派清澈无碍。
　　要拒绝的话忽然被留在口中，一下子，心里有一个地方好像柔软了一下，原来，身子靠得很近，有时候，心也会很近。
　　“我小的时候，蹲在花园的一角看一种小花。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是杜蘅。”东陵说的很简单，不是因为敷衍，而是因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那份记忆里的感动说出来。已经很久了，那些画面都快模糊了，但是心里的感动，感激，从来没有减少过。
　　赫连川没有接她的话，但是他心里感到，他懂了，真的懂了。在那种龙争虎斗的宫廷中，有一个停下脚步，对你说一句很温柔的话，真的可以打动心。
　　或许是因为那份纯粹吧，纯粹，纯净的总是最最容易让人感动。
　　“他就是刚才那个人。那个先生，就是云阳君吧。”他已经调查过了。知道云阳君薛牧之的事情。
　　东陵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好像有些累了，这些年里，一直都放松着自己，这样轻松的日子过了五年，今天又紧绷着神经，好像有些不习惯了。
　　人心里空虚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回忆的。
　　似乎记忆里，也曾经有一段日子过的无忧无虑，甚至，可以任性。
　　任性，多么生疏的字眼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没有资格拥有这两个字。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东陵用手环住自己，不要想了。
　　




第十五章 重逢（二）

　　“姐姐，姐姐，先生说那个人来了。是不是啊。”东陵才梳洗好出门，就看见无邪跑了过来。
　　“嗯，或许是有什麽事情路过吧。”东陵随口答道，早上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但是从床上的痕迹看，他是曾经呆过。
　　“姐姐，我们会不会离开这里？”无邪拉着她的手，着急的向她要一个保证。
　　“不会。我们不会再回去了。”东陵帮他理了理头发，简单的告诉他。
　　“太好了，我好喜欢这里，喜欢先生，还有那片杜蘅花地。”无邪乐的蹦蹦跳着，此刻才有了一些孩子的反应。其实不是东陵不注意无邪的成长，只是她自己从来也不知道，孩童应该是怎么样的，她年幼时，要比无邪更加内敛数倍。
　　“走吧，姐姐给你去做点早饭。”东陵拉着他向小厨房走去。
　　“当今天下，文坛以舒国为尊，苏嘉，裘忆安，都享有盛誉，文章遍及四国，我听说承平君是苏先生的高徒，也是一手文采华章。”薛牧之说着，不由叹了一口气，“反观我天靖朝，文不如舒国，武不敌彦武，贾风又远远不及月辰。”
　　“薛先生差矣，我读过先生的文作，与裘忆安不遑多让。再者，天靖可是有天下第一名将渊毅，渊将军。想当年，他一把长刀镇天下，我其他三国必须联手相抗，才免了亡国之殇。”赫连川安慰道。
　　天靖当年是四国霸主，只是自从颜妃入宫后，百里雷腾不理朝政，又大肆册封她的亲族，导致颜氏败坏朝纲。
　　云阳君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眼前这个男子，简装素服也掩饰不了他的华贵气质，举止间，有没有当下王族的虚浮之风，蘅儿得婿如此，真是好福气啊，“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问，单名一个川字。”几经交谈之后，赫连川也越发敬重这位长者，云阳君因为不忍亲眼见证者天靖朝政因那个一个女人一天一天的败坏下去，便辞官回了封地。
　　“问公子好才华，在公子这个年纪的，闻名天下的也就只有裘宸怀一人了。”云阳君感慨道。
　　“我拜读过宸怀先生的大作，自问远远不及，先生谬赞了。但是听说先生有一策书卷，名字是《血谏》，内里全是讽谏天靖君上，要求清君侧，肃朝纲，可有此事？”赫连川有些认真的问道。
　　“确有其事，我的学生已把它拿去，打算联名上书君上，清君侧，诛妖妃，还天靖一个盛世。”
　　“在下希望先生可以三思。颜妃心胸狭窄，必不会放过先生。”百里雷腾宠爱颜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为了她，差点罢了整个后宫，连崇德太子都废了，杀了，怎么可能清君侧呢？
　　要清早清了，只有这些文人看不明白啊。
　　“我知道公子是好意，但是，奸妃不除，国不无宁日啊。薛牧之虽不才，但仍愿百死报效君上臣民。”云阳君一派铮铮铁骨，赫连川虽然敬佩，心里却实在不能认同，但是人各有志，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暗中保护他了。
　　“先生，先生。”无邪跑了进来，“先生，昨天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你，还没走？”姜无邪愣了一下，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无邪，见了姐夫，也不打个招呼。”赫连川挑眉看着他，看他那一脸疑惑的模样，令人好笑。
　　“姐夫。”无邪强压下不悦，轻轻的叫了一声，对赫连川，他还是有一些恐惧的。何况，先生对姐姐来说，意义重大，自然不能在先生面前让谎言拆穿的。
　　“无邪，你没有跟我说，你有个好姐夫啊。”云阳君笑着看着无邪，对赫连川一点也不吝啬夸奖。
　　天下多俊才，而自己面前的这个，必是人中龙凤啊。
　　“他才不是好姐夫。”无邪轻声的嘟囔了一句。他可还是记得蘅姐姐那时一身伤痕，那些伤不就是在他的宫里换来的吗？
　　“无邪。”赫连川笑着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问川姐夫对不起你们两姐弟，这次千里寻来，希望能够弥补你们所受的苦，无邪可要帮姐夫好好劝劝你姐姐啊。”情真意切，让局外人听得不由感叹他的一片真心。
　　“无邪都听姐夫的。”姜无邪强忍住嘴角的抽搐，原来君上演起戏来，还真是一点都不赖啊。睁眼说瞎话第一人。
　　“你姐姐起了吗？”赫连川亲昵的摸了摸无邪的发。
　　“起来了，在做早饭。”无邪知道他要让自己不要在先生面前泄露他的身份。
　　“先生，我先过去看看蘅儿，今早打扰先生了。”赫连川起身向云阳君告退。他到他这里是为了亲自看看薛牧之这个人是不是像传闻中一样，若是发现他对他的陵妃有一丝不该有的想法，那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公子客气了，我也很久没有与人聊得这样开心了。”云阳君笑着还礼。
　　赫连川走到时，饭菜已经上桌了，而他的陵妃仍旧在收拾厨房。桌上的早点不是很丰盛，简简单单的摆着两碗米饭，几个清淡的小菜。
　　“我没想到爱妃还会做这些。”赫连川忽视着东陵见到他时的惊讶，自顾自的坐到桌前，打算用饭。
　　“喂，没有你的那份。”东陵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怎么又出现了。
　　“那可真让人寒心啊。爱妃。”别看赫连川的语气那么委屈，但是行动上，却已经拿起了碗，要开始动口了。
　　“你这人。”东陵有些郁闷的说了一句，却还是叹了口气，“先等等，我去叫无邪。”
　　“好，那为夫就等娘子回来。”有些笑虐，但是仍旧很正经的口气。
　　东陵进门时，赫连川的确没有吃东西，坐在那里等着他们。
　　无邪有些不甘心，却还是坐到了座位上，乖乖的拿起碗吃了起来。东陵重新去盛了一碗饭回来，看见那两个一大一小坐在那里，心里有些暖暖的。她怎么也不会承认的，那就是，她做的饭确是够三个人吃的。
　　“姐姐，你怎麽不吃饭啊。”无邪看着东陵拿着一只碗在发呆，不由的出声问道。
　　“我在吃啊，只是慢了些。”东陵看了一眼无邪的碗，“还要吗？”
　　“要。”无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靥。
　　“我也要。”赫连川那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东陵张了张嘴，原想说些什么的，但是又忍了回去，起身拿着两只碗走进厨房。
　　“喂，你来这里是为什么？”无邪轻轻的问他。
　　赫连川那双令人着迷的凤眸微微一上扬，也凑近了无邪的耳朵：“带我的女人回去。”
　　“你胡说。”无邪喊了一声，“姐姐才不是你的女人。”
　　“无邪，怎么了。”东陵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
　　“没事。姐姐。”无邪冲着厨房喊了一声。
　　“姐姐才不会和你回去呢？”那稚气且又坚定的声音的让赫连川微微一愣。
　　这小子。赫连川带着若有所思的眼神盯着无邪看，直到无邪有些发毛为止，“你不会喜欢上蘅儿了吧。”
　　原来真正的情敌在这里啊。
　　“你......”无邪到底只是一个孩子，顿时一脸羞红，他心底最最深刻的秘密，就这么轻易的被挖了出来。
　　“看来我说中了。”赫连川带着笑意说道，心里早就百转千回，小子，就算你近水楼台，但是你的姐姐是绝对不会对你动心的。
　　无邪有些冷飕飕的看着他打量自己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东陵端着两碗饭出来，感觉到这两人间的气氛，微微有些不妙。
　　“没事，我和他说笑呢。”边说着，赫连川从东陵手上拿过一碗饭，专心的开始吃起来。
　　一餐饭，最终吃的倒是平安。
　　收拾完碗筷，东陵提着半桶水，向屋后走去。
　　“你这是干嘛去。”赫连川接过她手里的水桶，问道。
　　“干活。”简简单单两个字，连多的解释也没有，但是赫连川倒是知道为什么，先前他已经有了她不少资料了。她在花镇种了不少花草，竟也弄出些名气来，不少已经种不活的花木，送到她那里，保准能够活下来。她还会卖一些鲜花、盆景，似乎挺受人喜爱的。
　　“你不愿意留在宫廷里，就是为了过这种苦日子吗？”赫连川问道。
　　“我不觉得苦。”是啊，再苦的日子她都承受过，这种能够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生活，怎么算是苦呢？
　　




第十六章  亲近

　　屋后的那几亩地，处理的很漂亮。篱笆干干净净的围了一圈，一些藤蔓植物自由自在的绕在篱笆上。地里种着一些，常见的，不常见的植物，每种的数量不多，但是三三两两的，却是也够齐全。
　　东陵接过他手中的水桶，不知从哪里拿了一个葫芦瓢出来，开始为这些花木浇浇水，也顺便修剪一番。
　　赫连川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她，这样子的她，是不常见的到的。那么专心致志的做着一件事情，脸上却露着一种很温柔的表情。
　　她拿了一根小竹片，蹲在一丛君子兰前，专心的挖起土来。
　　“你要干什么？”赫连川问道。
　　“张员外定了一盆兰花，我挖起来好给他。”虽然说着话，但是却连头也没有抬一下，她做的很专心，兰花的那些须根，一丝损伤都没有。
　　东陵拿着兰花，又走到一个角落里，从地上随意挑选了一只花盆，细致的又重新将兰花种了回去。
　　干完一切，东陵拿着那盆兰花，打算放到前面去，下午好把东西交给张员外。
　　“花先放着，你手脏了，先洗洗吧。”赫连川不知何时重新打了一桶水过来。
　　东陵有些愣愣的看着他，他的衣襟有些湿了，应该是打水时溅湿的，拿着水桶，也仍旧是一副尊贵非凡的感觉。
　　“傻了？”赫连川笑着放下水桶，上前先接过她的花，小心的放在地上。
　　他又拉住她的一只手，为她把袖子卷了上去。
　　“把手伸出来。”赫连川弯身舀了一瓢水。
　　东陵看着他，他为自己洗手，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洗手吧。本来有些凉意的水，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的温暖，温暖的，让东陵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那一瞬间，快到令人将它忽略了。
　　“嗯，谢谢。”勉勉强强挤出两个字来，试着打破她心里那些不明白的情绪。
　　“傻瓜。”赫连川略带些宠溺的叫了一声。
　　“你来花镇有什麽事吗？”东陵的心颤了一下，她极力的忍着，好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如果我说我是来接你回去的，你信不信。”赫连川转身看着她，极其认真的说道。
　　“可是我不会回去。”东陵脱口而出。
　　王宫是个牢，她既然已经出来了，就绝对绝对不会回去了。
　　“这样啊。”赫连川笑着掩饰着自己的失落，虽然知道这件事情不怎么好办，但是她这么坚定的拒绝，却不是在他的意料之内的。
　　“抱歉。”很轻的一句话，若是不留意，根本就无法听到，却还是传进了赫连川的耳里。
　　凤眸微微一扬，嘴角挑起一个含着很深笑意的幅度。
　　“云阳君的事情，你注意到了没有。”赫连川决定说些别的。
　　“你是说那卷《血荐》。”东陵微蹙了一下眉，“我劝过先生，可是他很坚决。百里雷腾不会听进去的。”
　　“这个是自然的，我只是担心。”赫连川说了半句，但是东陵却已经懂了。
　　“他应该不会这么做的。云阳君是天靖文坛执牛耳者，他应该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失了天下学子的心。”东陵话虽这般说着，心中仍是有些担心。
　　“你以为杀人只有一纸诏书这么一个办法。我看过那篇文章了，百里雷腾虽不会动手，但是颜妃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了。一章一句，都在骂颜妃红颜祸水，你以为她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赫连川冷冷的笑道。
　　赫连川虽然身在彦武，但却也是知道着天下事。过去的那些年里，又不是没有大臣上书过，只是结局一个比一个凄凉，最终都不了了之了，所以这些年，写那些东西的人才少了下来。
　　“我知道。但是。”又有什麽办法呢？东陵有些无奈。她纵然聪明，但是云阳君的固执却是半点回头也没有可能的。
　　“我可以派人暗中保护他，但是这里毕竟是天靖的境内，你知道我不能带多少人来的。”赫连川有些安慰的对她说。
　　“嗯，我明白，多谢。”东陵轻声说道。
　　“要是为了云阳君谢我，那可不必，我会......”后面两个字很轻，但是东陵听到了。
　　吃醋。
　　“送完花，还有别的事吗？”赫连川不经意的问道。
　　别的事？来到花镇以后，空的不得了。生计并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从宫中带来的东西够自己和无邪用上好几辈子了，平日里除了吃，便也只有睡了，闲暇时看看花木。
　　她没有带走彦武朝的东西，因为后来赫连川把那些自己散落在路上的那些珠宝和被当掉的嫁衣重新都替她找了回来。
　　东陵略微思索了一下，“没别的事了。”他这么问，怕是有事吧。
　　“既然如此，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赫连川倒是兴致盎然的。
　　“见谁？”什么人值得花力气去见啊。
　　赫连川看她一副没兴趣的样子，倒是也不失望，好像印象中她就是这样的，便也好声好气的对她解释道：“你可知道谷阳君秦路冰。”
　　“自然是知道的。谷阳君屯兵白城，离花镇倒不是很远，我经常听先生和别人说起过他。”其实东陵心目中的大将一直都是只有一个人的，那个人虽然只短短只有两次见面交谈的机会，但是那种风度真的让她折服。
　　“这次来天靖，他也来了，你同我一起去看。”
　　“看他做什么？我没兴趣。”东陵说着捧起地上的那盆兰花，在她眼里，这花可比谷阳君要吸引人多了。
　　“又不是让你对他有兴趣，只是这次他身边带了一个妙人儿，怕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这才想让你一同去看看。”
　　“妙人儿……”东陵呢喃了一句，能让他称赞，怕应该是一个天上地下难得一句的人，只是，“我倒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解释。”
　　赫连川剑眉一挑，的确，自己从来没有向人好好做过解释，第一是不需要，第二是不屑，今天倒真是，怪了。
　　“你若真是不想去，那就算了，只是我难得讨好一个人，却被拂了面子，到底是心有不甘。”
　　这话说的太直白了，却让东陵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是不用理会他的感受，再说自己也没有这个心情来管一个不搭噶的人，只是，如今在宫外遇见他，好像心情有些不同。
　　“那你先陪我把这花给送了。”
　　已经不指望她会答应了，听到这话，赫连川不由有些欣喜，说不上什么理由的，这次来天靖，他是存着私心的，让这个不听话的“妃子”回去，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若是自己强行将她绑了回去，以她的性格，将来自己在宫中必然不会太好过，没准还要防着她给自己下套，设计自己。
　　要她回去，自然是，最好她自己愿意，同意，否则，“后患无穷”啊。
　　因为东陵和自己是同一种人，越是逼迫，便越会反弹。
　　“这算是咱们第一次幽会吧。”赫连川笑眯眯的接过她手里的花盆。
　　“哦，”东陵眼中神色一闪，“我去叫上无邪，他现在也是空着。”
　　“你……”要忍住，要忍住，赫连川狠狠的吸了一口气，她可真会让人恨得牙痒痒啊。叫上无邪，那还叫幽会吗？那等会还怎么花前月下，眉目传情啊。
　　这女人不解风情。赫连川只能最后下上结论。
　　
　　




第十七章  相见

　　“铃铃铃……”
　　才走进那座院落，便听见了庭院里传来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像极了一首乐曲，动听得紧，却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名字。
　　这座院落倒是普通，并排还连着的五六幢相差不多的屋子。这些房子是花镇本地的民房，想来是从当地人那里租来的。
　　无邪抬头瞥了一眼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不能不承认，他和姐姐站在一处，越看着，便越发觉得相配。无邪甚至在自己的脑海里，还能勾勒出一幅，他们两人老了还相偎在一起共同看着雪花的景象。
　　“我一定是疯了。”无邪暗暗的咒骂了自己一声。
　　“怎么啦。”东陵见无邪神态有异，有些担心的问道。
　　“没事啦。”无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姐姐那么关心我，一定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这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赫连川看到那个小鬼朝自己露出一个得意的神色，不由好笑的摇摇头，这个小傻瓜，等我有空了再来收拾你。
　　走近那个庭院，赫连川倒也不客气，自己推开了那道篱笆门。
　　东陵也跟着他一同进了院子，但是只是走了一步，便呆住了。
　　院子里有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衫，一头长发没有约束的的女子在跳舞，她的舞步轻盈，随着她一举一动，铃铛声便也一同响起，又奇异又好看，让人睁不开眼睛。
　　那个穿着深色衣服，面容俊朗，五官深刻，让人有些不敢靠近，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是满满的宠溺和温柔。
　　那个人便是谷阳君秦路冰吧，而这个女子，便就是赫连川口中的那个妙人儿吧。这个女子怕是谷阳君愿意用一生来爱护的女子吧。
　　铃声停了下来，那个女子也停下了脚步，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她便出现在东陵的面前。
　　果然是一张百年难得一见的容颜。东陵心里赞叹道。
　　“你是谁啊。”绯儿眨着那双狭长的眼眸，愣愣的问道。
　　“我的名字是蘅。”应该是一个娇媚的人，却有一双那么清澈的眼睛，那么单纯的性子，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怕这才是谷阳君动心的原因吧。
　　“蘅姐姐。我叫绯儿。”绯儿笑容可掬的看着她，她喜欢眼前这个人，原因嘛，很简单啊，因为她是第一个自己出了林子看到的，那么好看的女孩子啊。
　　“君上。”秦路冰走了过去，他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子，就是君上心里挂念的人，抛下国事，就是为了那么一个女人，可真是红颜祸水啊。
　　秦路冰第一感对东陵并不好，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绯儿才第一次见她，便对着这个女人有好感。不过秦路冰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我带陵妃来看看你的未婚妻子。”
　　东陵下意识的瞪了他一眼，陵妃，陵妃不是早死了吗？
　　“见过陵妃娘娘。”五年前发生的事情，秦路冰不是一无所知，游妃被废，陵妃仙逝，在当时是震惊朝野的，看来，那时候陵妃没有死，而是来到了这个小镇上。
　　“谷阳君弄错了吧，在这个小小的花镇上，哪有什么陵妃啊，蘅只是一个山野女子而已。”莫名的抵触着这个称呼，东陵自己觉得有些好笑，总觉得要是要承认这个称号，那么同赫连川便硬生生的扯上了关系，这不是自己喜欢的事。
　　秦路冰倒是不再争辩什么了，这是他们两人的事，由着君上自己去头疼好了。
　　赫连川倒是豁达的笑了笑：“天靖那边有什么消息。”
　　自从知道云阳君的那篇文章后，赫连川便让人密切注视着颜妃那边的动静。
　　“联名卷已经上呈了，不过百里雷腾根本就没有看到，颜伯骏早就给拦下来了。估计陵妃那边应该已经有行动了。”谷阳君淡淡的说道，这本是他们天靖自己的事情，君上要插手管，怕又是为了这个女人。
　　一身素衣，脸上全无半点妆点，纵使自己已经看惯了绯儿的绝色，但仍旧不能不感慨，这个女人真正是天姿国色，她那双眼睛，好似含着千年的冰霜，让人望而却步，但是又不能移开目光。
　　靠近但是却又令人止步，这便是一种毒药般的吸引力吧。
　　“蘅姐姐，这个弟弟是谁啊。”绯儿眨着眼睛问道。
　　“他叫无邪。”东陵倒是没有太多的解释。
　　怎么扯到自己的头上了，姜无邪倒是有些惊奇，本以为是姐姐拉着自己来消磨消磨时间的，没想到还要自己应付说话。
　　“绯儿姐姐。”一个大大的笑容，这种笑容是无邪最最擅长的，人畜无害，春风不化。
　　不是不喜欢这个人，只是第一次看到有女子长得能够跟姐姐一较高下，无邪便心里不舒服，在他的心里，只有姐姐是最最好看到，什么都是最好的，所有能够跟姐姐比的人，都是自己心里偷偷竖起的敌人。
　　“绯儿，你带着无邪去看看我们的屋子。”秦路冰一直都是希望绯儿永远像在林子中一般的，单纯，所有，他不希望这些朝政之事会影响到绯儿。
　　“好。”绯儿从来都不违背他的话，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小的时候听师父的话，现在听秦的话。
　　“谷阳君，有更详细的消息吗？”颜伯骏是颜妃的哥哥，现在跟荆台君一起管理天靖朝政。
　　“打听到已经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赶来花镇了，我想，那批人就是颜氏驯养的杀手。”
　　杀手，不少世家权贵都会蓄养这种人，端不上台面的事情太多了，总要有人帮着做的。
　　“让先生暂时离开这里。”东陵突然说道。
　　“他不会答应的。”赫连川笃定的说，同云阳君聊过了，这个先生性情固执的很，说不定已经打定主意要一死明志，以血荐君。
　　“把他打晕带走。”先把命留下来，至于先生生气的事情，等到离开了再说。
　　“你真的要这么做。”赫连川问道。
　　东陵点点头，她绝对不会让先生受到伤害的。
　　“路冰，你去安排吧，明早我们动身。”赫连川说的有些无奈，这不是一个好方法，但是却是一个最实际的方法。
　　秦路冰点头称是，但是心里却暗暗惊奇，从来不曾见过君上那么听人的话，看来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把君上收住了。
　　
　　




第十八章  惊变

　　云阳君最终仍是没有度过这场劫难，因为那伙杀手在这个夜里便到了。
　　东陵后来再没有回忆过那天晚上的事情，因为一想到那晚死寂的气氛，她便会感到莫名的恐惧。不是没有见过杀人呢，甚至到后来她自己也杀过人，但是，却不曾那么害怕过那种死寂。
　　东陵依稀记得，那个晚上并不是那么的安静，似乎仍是有着那种喧哗的打斗声，可是东陵下意识的确定，那个晚上一点声音都不曾发生过。
　　那把刀刺进先生的身体时，东陵便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看到赫连川嘴巴张张合合的，但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话，她还看到无邪紧张，担忧的看着自己，好像也在对自己说些什么，但是仍旧什么都听不到，至于那些刀剑相撞的声音，就更加无法感受到了。
　　东陵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忆着当时的一切，什么都忘记了，如何开始，又何如结束，一切好像只是停格在云阳君的身体被刀刺穿的那瞬间。
　　那个夜空好像特别的黑暗。天空上没有半颗星辰，也没有那孤寂千年的明月。但又好像不是那么暗沉，因为那幢小屋正被火焰吞噬着，火光照亮了花镇的天空。
　　东陵依稀听到镇里村民们的叫喊，但恍惚间，似乎又安静的可怕，一切仿佛是她自己错觉。
　　就如同这火光，东陵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感受不到。感受不到熊熊烈火的炙热，还有那令人睁不开眼睛的光亮。
　　“云阳君，云阳......”东陵看着薛牧之身上止不住的血流，心中第一次产生一种恐慌。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是因为害怕失去而产生的恐惧。
　　周遭的一切厮杀打斗之声，东陵一瞬间都听不见了，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个人身上的伤口，还有那止都止不住的血，不住的往外流着，手都被染红了。
　　东陵有些任性用手捂着那个伤口，伤口捂住了，就不会再流血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血还是那么不停的往下流。
　　“蘅儿，你没事吧。”云阳君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昔日里清明澄亮的眼睛，此刻已经暗淡无光了。
　　东陵摇摇头，“我没事，你在撑一会，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东陵有很多话想告诉他，这五年的时间，自己没有把握住，所以很多话还没有说出口，是不是，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薛牧之摇摇头：“不用费力了，我活了那么久，还有什么放不下呢？”云阳君的眼神开始有些迷离了，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我一直记得，很多年以前，我在宫里见到一个小女孩，那个孩子好小啊，盯着一株杜蘅看。我在后面一直看着她，终于忍不住，告诉她，那是杜蘅......”
　　云阳君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是东陵已经听不下去了，心里被揪着，疼疼的。
　　先生，你好残忍，你为什么要说……
　　如果你不说，那么我就可以骗自己，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在你身边，守着你，放不开你，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你好残忍，就这么离开了，你知不知道，我以后不能一个人度过秋季，我以后不能再去看杜蘅花开了，我以后踩着青石板时，或许连路都不能走了，走得每一步，都会听到心里沉闷的哭声，我以后不再看花开，因为花开时没有你在，我以后也不等花落了……
　　以后我每次看到天空变黑了以后，我会害怕，以后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我会害怕，因为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没有了你。
　　先生，你说过，你要去游历天下，要登上四季冰雪不融的苍穹山，要乘舟顺着云水一路往下流，你还说你要去月辰国品尝一下千金难买的云间酒……
　　先生，你怎麽可以就这么残忍的走了，留下这个冰冷的身体，还有心里那块一触碰就会疼痛的伤口给我。
　　“蘅儿，别哭了，云阳君已经走了。”他将东陵搂紧怀里，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紧紧拥住她。
　　“哭，我没有哭......”东陵摸了摸脸颊，发现竟然湿润了，“我没有事情，你让我安静一下。”她推开赫连川，独自一个人向外面走去。
　　迈出的每一小步都疼得像是踩在针尖上，这条青石板路，走得好熟悉，好熟悉。曾经跟着先生，在这里来来回回的走过。
　　东陵摊开手，然后后缓缓握紧拳头，再摊开……
　　曾经以为，那些幸福，自由，好像都已经在自己的手中，可惜却一直都不曾明白过，紧握拳头的手中，什么都没有。
　　这就像自己，以为已经牢牢的握紧了一切，以为一切都已经在手里，却发现，其实，什么都是没有的。
　　东陵，你来时便只有孤身一人，一生一世，便也只会这般孤单无依……
　　杜蘅，这片杜蘅田地是云阳君亲手种下的，她坐到田地间，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膝盖中。夜风呼呼的吹了一夜，吹过杜蘅叶子，发出声响，但是听进耳里，却是一阵幽幽的哭泣声。
　　这个夜里，东陵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尽力在遗忘，遗忘所有美好的回忆，遗忘这个小镇，遗忘这里曾经有过的一切，和曾经期待会发生的一切。
　　晨光缓缓的出现，东陵慢慢抬起了头，阳光下，她的眼睛却一片平静无波，仿佛昨夜的事情从未出现过一般。她又变回那个冷漠，疏离的东陵公主了，而不是那个蘅儿。
　　赫连川一直站在她的小屋前，他知道，她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看着她慢慢的向自己走来，忽然间有一种恨，他恨颜氏，恨那些夺走云阳君生命的人，也恨自己。
　　赫连川忽然想着，如果这一切都不发生，如果可以，他愿意给她自由，真正的自由。
　　“我随你回国，借我力量，杀了颜妃。”东陵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带半点情绪，“我把天靖送给你。”
　　“好。不过我不要天靖。”赫连川淡淡的说道，天知道，他是如何将所有的情绪压制下来，就这么平静无波的看着这个女人。
　　“那你要什么？”东陵的眼里没有一丝玩笑，此刻她的心魂都被仇恨笼罩着。
　　“我要你。”赫连川顿了顿，“跟我回去，答应我三件事。我把权力给你。”
　　“我答应。”只要那个女人死，将她出卖给魔鬼，那又怎么样呢？
　　“那三件事，我现在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我再告诉你。”赫连川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只是想为两个人再寻找一些牵绊吧。绝对不允许她，就这么轻易的离开自己的世界。
　　“走吧。”赫连川拉着她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这个小屋。
　　东陵努力的向前走着，每一步都重的如同绑上了千斤中的负担，颜妃，我们血债血偿。
　　每一个你在乎的人，我都要结束他们的命，他们死得比你会来的早。我发誓。
　　背后那幢仍然在燃烧的小屋，那熊熊的火焰，就仿佛是那无比沉重的恨意。
　　




第十九章  祸乱之始

　　“臣蓝，见过陵妃娘娘。”南鄢君站在宫门口行礼，那个女子终究还是回来了，他早就猜到，让那样一个聪明剔透的女子归隐在山林，着实是一种浪费。他记得赫连川每每说道她时的表情，果然，他把她带回来了。
　　“南鄢君多礼。”东陵向他回了一个礼。东陵还是五年前的那个东陵，但是她身上却又多了什么，却又少了什么。五年的岁月，没有带走她风华绝代的容颜，五年的岁月，反而更加给了她一种成熟的韵美。五年前那双眼睛，一片清冷，五年后那双眼睛，埋藏着怎样的情怀。
　　“无邪见过老师。”五年过去了，姜无邪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孩子，他长大了。
　　“无邪。”南鄢君笑得灿烂，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呢。
　　“君上打算怎么样安置陵妃娘娘。”南鄢君问道。
　　“昭告天下，恢复封号。怎么，很困难吗？”赫连川瞟了他一眼，这种小事也要问他，真是的。
　　“可是，五年前，我们已经昭告天下，陵妃薨了。”季蓝淡淡的点出重点。
　　“这个。”赫连川皱了皱眉，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季蓝心中大呼不妙果然听到：“这个当然就要南鄢君来伤脑子了。”
　　季蓝无奈的露出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大大的感叹交友不慎。
　　“南鄢君，食君之禄……”
　　凉飕飕的话幽幽传来，季蓝回过头，陵妃娘娘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果然是跟君上相处久了，就连这个笑容也那么相像。
　　“臣蓝，定当不负君意。”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季蓝暗暗的记下，下次一定要报仇。
　　“那老师要多费心神了。”无邪跟着一起调侃，果然不出所料的，被老师狠狠的瞪了一眼。
　　“不要笑，不要笑。”姜无邪偷偷的告诉自己。
　　但是，“哈哈哈……”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再也忍不住了，宫门口一阵欢腾。
　　季蓝有些幽怨的看着这个一家子，当初怎么会觉得无邪呆呆傻傻的呢？
　　唉。
　　“秦。”
　　“说吧。”谷阳君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绯儿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心里有一点点事总会表现在脸上。
　　“我在想蘅姐姐，这一路上，她好像很难过。”绯儿低着头，绞着手指。在马车上，她试着想跟东陵说些什么话，但是总感觉得到她的心事。
　　东陵总是出神的厉害，偶尔她会露出个笑容，但是眼睛里总是看到一些勉强。
　　谷阳君叹了口气，拉过她正在虐待自己的手，藏在自己的手心里：“傻瓜，竟为着别人的事情发愁。记住，以后不要再叫她蘅姐姐了，若是下次见了面，就得要称呼她陵妃娘娘。”
　　“为什么呀。”这冰冷的陵妃娘娘哪有蘅姐姐来得亲切呢。
　　“不为什么，还有，若是没有我在你身边，不要见她。”绯儿不懂，但是秦路冰却懂，这个归来的陵妃早就不是花镇上的那个蘅了，或许这个世间上根本就没有蘅这个人，她的眼神里，秦路冰看到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绯儿太单纯了，宁可自己多心把她想坏了，也绝不可能让绯儿落进不应该有的危险里。
　　“我不……”绯儿的话还没有讲出口，手指的疼痛就把秦路冰的不悦传递了上来，“秦。”绯儿有些委屈。
　　“我只是担心你。”秦路冰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希望这个让她操心的女子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意。
　　绯儿傻傻的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张网，绯儿脑海里出现了一幅很奇怪的场景，有一张网，网里有一条小小的鱼。
　　“我答应你。”绯儿还是那么呆呆的看着他。
　　秦，我做你网里的那条小鱼。
　　彦武宫中一片欢腾，只有南鄢君一人窝在家中书房，埋头苦思冥想着理由。
　　“君上是不是又给我们南鄢君出什么难题了。你看他，已经一个人关在书房三个时辰了，就连广平君刚才派人来找他，都回绝了。”
　　“我看啊，准是君上要给南鄢君赐婚了，你还记不记得前两年，南鄢君也是这样躲在书房里，谁也不见，事后不是说，为了躲掉赐婚，在跟君上怄气呢。”
　　“我看着也像，你说南鄢君为什么怕娶亲呢？”
　　“你说……”那侍婢的声音小了下去。
　　“不会吧，怎么看南鄢君也不像那种外强中干的呀。”另一个侍婢大声说道，吃了一惊。
　　“怎么不会呀，我们在南鄢君身边也已经五六年了吧，你看见他亲近哪个女子了。”这个侍婢的声音里有些不屑。
　　“这倒也是……南鄢君好可怜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南鄢君憋了一口气大声喊道：“谁在说我的坏话……”
　　“啊。快跑。”
　　季蓝笑着摇了摇头，这群小丫头，竟然敢这么诋毁主子。忽然他又乐了起来，“不知道慕容颖阳会不会也被人这么说。”
　　他的脑海里马上勾勒出慕容颖阳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他要是听到这些话，必是皱上眉头，然后冷冷的瞪着那些婢女，“背后议论主子是非，你可知已触犯我慕容府哪条家规，自己下去找总管领罚吧。”
　　听到此处，季蓝不由哈哈大笑，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此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凤池宫。
　　一样的宫殿，一样的阁楼，一样的装饰，却是不一样的心啊。
　　“娘娘，您回来了，紫歌天天等着您，就知道您肯定会回来的。”那个小宫女，东陵微微一笑，“有劳你记挂了。”那时候看见她时，东陵很羡慕这个小姑娘，很少会有人如此直接的将喜恶表现出来，这个小姑娘就是个例外，这样单纯的性子，真的让人羡慕啊。
　　“陵妃娘娘，草儿公子呢？”她也很想念草儿，那个小男孩长的可招人疼爱了。
　　“君上给无邪换了住所，说他一直住在凤池宫中多有不便。”东陵看了看四周，更加确定这里什麽都没有变过。
　　“娘娘，你有没有发现，这里跟以前一样。”看见东陵在打量房间，紫歌献宝似得忙说道，“君上对您可好了，他告诉我们，不管你在不在这里，凤池宫必须保持原来的样子，一丝变化也不能有。”
　　他倒是真有心，莫不是自己才离开了彦武，他已经决定要把自己带回来吧。这样一想，原本心里头的那抹不确定，一下子土崩瓦解了，瞥到紫歌还等着自己的回话，只好再开口。
　　“那要多谢他了。”东陵对他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感情，原本只是两个陌生人，何苦要弄出那么多的羁绊呢。东陵叹了口气：“宫里有没有新来什么娘娘，我需要去拜访一番吗？”
　　“娘娘。”紫歌的声音上扬，像是听到什么大的稀奇事一般，“这宫里你最大了，要请安也是她们来对您请，您不知道，这五年来，君上没有纳过新的妃子，他基本上都睡在自己寝宫。”
　　赫连川这是在演什麽戏呢。
　　“君上对您可好了，有些日子，他就把奏折拿到凤池宫里，批到夜深了，便在这里睡下，闲暇无事时，便总到这里，又是静静的站着，有的时候，就喝杯茶。”紫歌说这话时带了些伤感的语气，但是马上话锋一转，“好在您回来了。君上下次来，这个宫殿就不会空荡荡了。他每次看着这个房间，总是在找什么东西似得，后来有一次，他问奴婢，宫里是不是少了什么？”
　　东陵低下头，不想承认这些话对她的心产生了一点很微妙的变化。
　　“这宫里能少什么呀？”紫歌说道，“奴婢知道，君上这是在找娘娘您罢了。”
　　赫连川，这也是你的戏吗？演一出情深意重的戏码，为了什么？东陵没有说话，整个凤池宫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紫歌细细打量着主子这次回来的不同，却什么也不能发现。
　　“君上，您怎么来了。”一声低呼打断了东陵的沉思。
　　“见过君上。”东陵站起身，对他行礼，进了这个宫殿，他便不再是赫连川，而死彦武朝的君上，一个能够给她权力去报仇的男人。
　　“那么多礼做什么。”赫连川走近她，把她扶了起来，“以后没有外人，就不要行礼了。”
　　“是。”东陵配合着他演着这出三千宠爱集一身的戏。
　　赫连川负手看着这个房间，不由的会心笑道：“现在好像不缺什么了。”
　　东陵藏在衣袖中的手攥成了拳，赫连川，你到底想要些什么？
　　




第二十章  祸乱之续

　　满月夜，三更天。
　　“永宁君，听说陵妃娘娘回来了。”竟陵君坐在永宁君的书房里。
　　“季蓝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在宫外遇见一个和陵妃一模一样的人，带了回来。这回倒是又有理由来推迟选秀了。混账。”永宁君气得一把摔了茶碗。
　　“永宁君先息怒，您这样生气也不是什么办法，最重要的是，先把那些女孩子送到宫里去。”
　　“那你说，还有什么法子。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培养出那些女孩子，现在竟然送不进去。”永宁君气狠狠的甩了甩袖子，“哼。”
　　“秀女估计是总不进去了，不过，永宁君仁孝，带几个侍婢去服侍太后，这总是应该的。”竟陵君琢磨着。
　　“这虽然是个法子，但你又不是不知道，赫连川才不会顾及母后，能送进去的人毕竟是少的。不过，哎。”永宁君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就先这样吧，你今天来是为了？”
　　“永宁君是否知道清陵公主？”邵鸿渐问道。
　　“以前出访天靖朝时见过一面，怎么好好的说起她了。”永宁君有些不惑的问道。
　　“臣接到消息，清陵公主即将来我朝，说是为了观赏景色，但是明眼人都知道，百里雷腾必是为了给她选一个夫婿，才让她来的。”
　　“这样与我们有什麽关系？”永宁君不解的看着他，忽然灵光一转，“你是说。”
　　“是，臣，想请您娶了她。”竟陵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无比认真的说道。
　　“娶她？”永宁君微蹙了蹙眉。
　　“君上王位日渐稳固，永宁君要成大事，不能少了后援，若是您能娶了清陵公主，进，可以联合天靖抗击君上，退，你也知道，百里雷腾并无子嗣，而清陵公主又深受颜妃喜爱。”竟陵君邵鸿渐的话没有说完，但是言下之意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倒是件不坏的事。”永宁君点点头，“只是，这公主就算要下嫁，必也是会选他赫连川，怎么会选我这个区区的永宁君。”
　　“永宁君怎么可以妄自菲薄，您在彦武的地位只是一人之下而已，况且，您可以看着，太后那里必定也会有动作，全力支持您娶清陵公主，届时只要君上自己把握好机会，这个公主必是您的囊中之物。”竟陵君说的轻巧，此事他在心中已经想过千百次了，永宁君的长相不比君上来的差，若论温润如玉的气质，在外表上看来，永宁君更是有谦谦君子的美态。
　　“今天听说赫连川过些日子要大宴群臣。为了什么事？”永宁君问道，这些日子，他去了一趟景云城，那里的守城将领是他的人。
　　“我派人打听了一下，君上打算给谷阳君赐婚。听说谷阳君这次从白城带来了一个绝色美人，见过她的人都说那位姑娘美得像一个狐仙。”
　　“狐仙？”永宁君的心一动，“他倒是有福气。”
　　竟陵君心知主子一直不喜欢谷阳君，谷阳君手握兵权，满朝文武少不得要看他的脸色，赫连川更是对他信任有加。也难怪永宁君一直不喜欢他。
　　“想来传言一定是言过其实，不过只是个女人而已，还能美到哪里去。夜也深了，臣先告退了，永宁君也早些休息吧。”
　　“天色也晚了，你就留下来住一晚吧。”
　　“是，多谢永宁君。”
　　他的府邸，竟陵君也不是没有休息过，这里甚至还有专门伺候他的家姬，不过他们之间的事情，也不是别人能够明白的。
　　
　　




第二十一章  风月桥

　　日子一天一天的再过下去，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静静的等着猎物的上钩就可以了。或许她还应该做些什么？
　　或许，东陵心里暗暗想着，或许该找个僻静的地方，躲一躲赫连川。
　　自回宫之后，他似乎空闲的很，经常来凤池宫走走停停的，有时喝上一杯水，有时留下来歇上一宿，两个人盖着同一条锦被，心，好像也就可以装作靠得特别的近一般。
　　这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和谐安宁，但是没有知道，东陵却是小心的规避着，规避着赫连川，还有他带来的一切情绪。
　　“每天都看书，不无聊吗？”
　　让人讨厌的熟悉声音，东陵抬起头，看见赫连川似笑非笑的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身寻常公子哥的衣裳，还披了一件颜色极暗的斗篷。
　　“你怎麽来了。”虽然再对他说话，但是却没有站起来迎一迎他的意思。
　　赫连川也不意外她的冷淡，仍旧好脾气的笑着：“换身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东陵斜斜瞟了他一眼，“我不要去。”
　　这女人真懂得怎么去挑衅别人。赫连川有些恨恨的想着，直接走进她的房间，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上来把人给拉了出去。
　　“费这么多心血，就是为了带我来这里？”东陵有些嘲讽的看着他，那个家伙刚才就这么把自己抱进马车，然后往自己身上裹了一件斗篷就算完事了。要不是她平日里就不爱穿的太累赘，这会怎么能这么悠哉的站在这座桥边。
　　“难道不值吗？这里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东陵强忍住自己想要抽搐的嘴角，如今已经入夜，天色暗的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影像，就算真是什么好地方，也不该这个时间来呀。
　　赫连川走近她，“这座桥有个名字，风月桥。”
　　“风月桥？好特别啊。”这名字取得极其风流婉转，一点也不像当下的民风。
　　“的确是个特别的。一草一物皆有其故事，这桥怕也是埋葬了无数才子佳人的缠绵。”夜色中看不清赫连川的神情，但是这话说的极其温柔，似有一股魔力，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不知时光静止了多久，东陵忽然冒出了一句，打碎了刚刚让人以为是梦境的和谐氛围。
　　赫连川没有争辩，只是拉起她的手，感到她下意识的挣脱，手便握得更加紧些。
　　“桥中心的风景最好。”
　　似受了蛊惑一般，东陵没有辩驳他，其实本来她想说，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清了。她还想说，你认为好的，我就一定会喜欢？
　　话到了嘴边，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来，为了什么？
　　心里的一丝，不忍。
　　“到桥中心了。”东陵刚要准备挣开他的手，却发现，他先一步松开了。
　　看了一眼已经自由了的手，东陵下意识的握了一下，要握住什么？他留下的一丝温暖吗？
　　这世上不会有谁给谁温暖的，东陵，你一直都是一个人的。
　　不要去依赖，不要想着有谁可以依赖……
　　一遍一遍劝服着自己，以至于没有看到赫连川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柔情。
　　“呀。”一瞬间，水面上似乎火舞银花，整个夜空似乎都被点燃了。
　　“看到了没有，桥中央的风景最好吧。”赫连川的声音里有些愉悦，这个计划可是准备了很久呢。
　　湖中放满了一盏一盏荷花灯，顺着水流慢慢的移动着，一池湖水，此刻美得就仿佛是梦中一样。
　　东陵抬起头，看着赫连川，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原本有些邪佞的线条这瞬间是无比的柔和，这个人……
　　东陵一直看着他，一直到火光熄灭。
　　赫连川不是没有感受到她的凝视，这是这个瞬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头看她，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她。虽然这个画面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模拟了数十遍，但是到了该真正成为现实时，赫连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
　　“其实，你不用这样。”东陵的声音缓缓响起，在这个黑暗的夜间显得特别的清冷。
　　赫连川没有回头看她，因为此刻她的脸，一定蒙上了黑色的晦涩，看了会让人生气，更会让人，心疼。
　　“我很感谢你自从我回来之后为我做的一切，但是，我想这些都是不值得，或者，没有意义的。”东陵顿了顿，因为后面话，她想要鼓起很大的勇气去说。
　　“你我都是同一种人，你也知道，我们不会有爱，所以，不要再装出这副情深的模样，我们都不会相信的。”
　　赫连川低着头，一向骄傲自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说的对，自她回宫后，自己所做的一切，有多少是出自私心，而有多少是情之所动，他也分不清了。
　　“这被你看穿了。”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是一派平常的神情，凤眸微微上扬，脸上一抹踌躇满志的笑靥，带着些坏坏的心绪。
　　这一切，果然如此。东陵低下头，深深舒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她已经背负不起一点情债了。
　　赫连川转过身，吐出了胸口的一股气，紧握的双手，这才松开，但是却感到掌心那片被指甲深深扎过的痛楚。
　　看着她慢慢的走下风月桥，赫连川忍不住喊道，“我九岁时亲眼看着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下湖，我没有去制止，也没有救他。你知道为什么？”
　　东陵停下脚步，不回头，也不回应着他的问话。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因为他跟你无亲无故，因为你我都只会为了心里的人去花费精力。
　　因为你我都是无情人。
　　赫连川看着那个站的笔直的背影，一如既往的，那个背影承受着千古以来说不出口的寂寞。虽然已经承受不住，但是仍旧倔强的站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
　　那个背影和自己有多像？
　　就这样吧。赫连川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
　　就如她所愿吧。
　　冬天真的是到了，晚上天已经冷的让人不敢出门了。今天晚上赫连川大宴群臣，那些贵妇人也都巴巴的进了宫。若是自己留在凤池宫中。
　　东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光是想想就有些让人害怕了。
　　那些来请安和闲话家常的后宫女人，还有那些王室贵妇，简直要比这个寒冬更可怕。
　　自从风月桥一别之后，她和赫连川又仿佛回到了当年，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对方，然后小心翼翼的在距离间靠近，试着找到那个暧昧的平衡点。
　　赫连川仍旧常来凤池宫，但是已经收起所有的情绪，而东陵，更是一派淡然从容。一切就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段云淡风清的时光。却没有人知道那段时光还能维持多久，还能让它维持多久？
　　有些无奈的，东陵苦笑着摇了摇头，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其实这一切原本不该这样，原本，自己和赫连川已经早已陌路，纵使相逢做不识。爱恨情仇，归于尘土。
　　但是命运二字，真叫人费解。
　　东陵也不挑路，随便走在那些陌生且又偏僻的路上。
　　这时，一阵幽香缓缓飘来，伴着微微昏暗的月色，这香味更加让人觉得奇妙。被吸引住了，东陵顺着香味走在那条路上，一时间也忘记了抱怨。
　　白梅开了，在这个幽幽的月光下，梅花开了。
　　似被蛊惑一般，东陵伸出手想要去凑近些闻闻它。但是彦武朝的梅树却偏高些，只好垫起脚尖。
　　“啪”。有人折下了那枝梅，“给你。”
　　东陵回过头，是他。背着月光，那个人仿佛从天际走下来一般，一身容华，竟比画中人更加让人移不开眼睛。
　　慕容颖阳。
　　




第二十二章 番外之慕容颖阳

　　慕容颖阳这一生一直过的很平顺。生于慕容世家，锦衣玉食，从小又聪慧过人，爷爷又最宠爱他，家中兄妹虽多，但没有一人能够给他脸色看，也无可争议的继承了君卿之位，成为最年轻的司寇，掌管刑狱。
　　朝中人都说，慕容家的人最是无情的，铁面无私。慕容颖阳不止一次听到别人在背后诋毁他，却从来没有在意过。因为他姓慕容，那些人只能丞逞口舌之快，做不了任何事情，只要他愿意，他能够让他们消失于世间，但是他不屑为之。那些人，会脏了他的手。
　　“主子，这是您要的梅花酒。”小童的声音打断了慕容颖阳的思绪。
　　“放着吧。”他淡淡的说道。梅花酒，梅花酒。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喜爱上了这梅花酒呢？
　　微微晃了晃玉盏中的酒，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隐隐约约的散在房间里，梅花香。庆元回都玉坊的梅花酒，果然名不虚传，浅浅的饮了一口，却让人有些醉了。
　　真的醉了吗？
　　酒不醉人人自醉。
　　慕容颖阳下意识的看着窗外的白梅，花还没有开时，梅树像已经枯死的一般，没有半分生机，但不知为何，在慕容颖阳眼里，却甚是妖娆。
　　什么时候他爱上了这最为平淡无奇的梅花，什么时候，那个冷血冷面的慕容颖阳变得温柔起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看了看墨盆中倒映出来的影像，那个男人是谁？
　　恍惚间，慕容颖阳竟然不认识自己了。
　　不认识那个眼里眉梢间都残存着些许柔情的自己。
　　这是悲哀，还是幸福？
　　慕容颖阳有些恍惚了，他自己也搞不懂，这个幸福，还是痛苦？
　　他微微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出来，声音愣是被卡在喉底，怎么也出不来了。
　　“你便是我慕容颖阳的坎吗？”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这声叹息，尤为的沉重。
　　“东陵。”
　　第一次见到东陵公主，不，或者是陵妃娘娘，是在游妃的雁阑宫里，那日君上竟带着群臣进了后宫，慕容颖阳有些猜到君上的心思了。游家怕是要遭难了。
　　慕容颖阳不露声色的看了一眼惠平君，见他面色如常，心中一叹，惠平君耿直，哪里会像自己一般想那麽多。
　　慕容世家同游家一直都是世交，他幼时也见过游妃长乐，虽然有些娇纵，但是却不至于如今日所见一般，将一个妃子打的血肉模糊。慕容颖阳悄悄瞟了一眼君上，凤目含怒，那个陵妃于他应该是不一般的吧。幼时曾经同季蓝一起陪君上读过几日书，早知他城府极深，喜怒从不外露，但今天，为了一个女人。
　　红颜祸水。慕容颖阳心里想到。
　　正犹豫着要不要为游妃开脱时，却看见君上上前将那个女子抱了起来。
　　不自觉的，慕容颖阳偷偷的看了一眼躺在君上怀里的，那个女子。
　　后来多少次，慕容颖阳曾 经问自己，若时间再回头一次，可还会再去看那个女子。
　　陵妃虽然脸色发白，发髻散乱，但却不掩其倾国之貌。很美，不，美这个字已经不能用来形容她了，太肤浅了些。
　　那一眼就如一枚蛊一般，深深的扎根在慕容颖阳的心里。
　　但是慕容颖阳却知道，这份迷恋不是因为那张容颜，不是。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直纠缠着他。
　　游长乐。慕容颖阳第一次那么厌恶一个女人。既然君上要处置游家，那么他便决定顺水推舟了。
　　或许，这次君上不处置她，他慕容颖阳也不会放过她。
　　可是她为什么就这么走了呢？
　　当宫中传来消息，陵妃薨时，他正在写奏折，要君上重处游长乐。
　　可是一下子，慕容颖阳感到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 
　　她就这么走了，那这份奏折还有什么意义。
　　慕容颖阳狠狠的撕碎那张已经写满了字的奏本，看着它们如雪花般飘落与地上。
　　那瞬间他便有些恨，恨苍天为什么这般不公，让这样一个女子香消玉殒。
　　也让他这段才刚刚有些萌芽的情谊，就这样，生生的夭折于死亡中。
　　于是那五年，彦武国风一正，民风淳朴。朝中怨声载道，就连慕容家有些说辞，抱怨慕容颖阳刑狱严苛。倒是君上没有说什么，似乎同他一般，也在发泄着什么。
　　他只是在恨，以另一种形式发泄着自己心里头的恨意。
　　五年后，宫中再次传出，君上从民间带来一女子，封为陵妃。据说她与已逝的那位长的一模一样。慕容颖阳只是淡淡的笑着，既没有好奇，没有任何评论 ，那个女子怎么可能可以替代呢？
　　谷阳君这次倒是跟君上一起回来了，听说他还带来了一个佳人，君上设宴在 宫中为他洗尘，顺道赐了婚。慕容颖阳同秦路冰相识多年，也连带着被灌了不少酒。
　　“路冰，恭喜。”知道他从如儿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心中甚感安慰，以秦路冰的性格，若不是真的动了心，再难以收回，否则是绝对不会再娶妻了的。
　　他有些羡慕，羡慕秦路冰遇上一个可以用心去爱的女子，而他慕容颖阳，便想为谁付出，也做不到。
　　那个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席中间隙，慕容颖阳出去醒了醒酒。小径中冷风吹来，倒是有些清冷，他随意的打量着花园，白梅树下，那个身影。
　　只一眼，慕容颖阳感到那颗多年前撕裂的心，似乎，慢慢的又融合了。她没有死。他没有见过她的背影，但是却可以肯定，这个人是她，一定是她。
　　看她站在梅树下，看她深思着，好像有些烦恼，慕容颖阳动也不敢动，就怕扰了这月下的仙人。
　　她站在那里，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看着枝上的梅花，却让慕容颖阳觉得圣洁无比，那种带着距离的美丽和喜爱，还有感动，一点一点的侵蚀着慕容颖阳的心。
　　“多谢。”东陵似乎心情不错，接过自己替她折下的花，对他略微一笑，却也尽展无限风华。
　　“不客气。”慕容颖阳极力保持着镇定，他不敢打扰了佳人。
　　“你是广平君。”东陵接过花枝，说道。
　　“是。陵妃娘娘。在下慕容颖阳。”他不知为何，想要告诉她他的名字，广平君，这冰冷的君卿封号，从她嘴中说出，让颖阳的心里不太舒服。
　　“你倒是知道我？”东陵有些好奇，除了南鄢君，她不曾与任何君卿有过交集。
　　“我见过你一面。在雁阑宫。”慕容颖阳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慌乱间，竟忘记了君臣之道。
　　“广平君可弄错了，先前的陵妃已经死了，君上在旨意中不是写的很清楚吗？” 
　　东陵看着他，有些认真的说道。
　　慕容颖阳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的看着这个女子。他不知道她和君上之间的事，但是却想告诉她，他愿意保护她，为她做任何事情，或许，他疯了吧。冷血的慕容颖阳，竟然为一个女人，怕是没有人相信。
　　东陵看着他，极为认真，“听说庆元回都玉坊的梅花酒不错，不知广平君可有空去尝一尝。”
　　“好。”慕容颖阳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坚定。
　　她要请他喝酒？
　　不用说喝酒，就是黄泉碧落，只要是她说，那么他慕容颖阳就不会回避。
　　若是再重来一次，你可还愿意再看她一次。
　　慕容颖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问着自己。
　　愿意。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你是我慕容颖阳，一生一世的蛊啊。
　　




第二十三章  清陵公主

　　第二十三章 清陵公主
　　原本打算第二日便去回都玉坊，谁知道清陵公主的銮驾竟然来的那么快，倒真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彦武的宫中已经没有人主事了，东陵的阶位最高自然少不了应付这些场面了。
　　但是最最麻烦的是，要怎么跟清陵解释自己“死而复生”的事情。自己和清陵之间好歹也共同生活了八年了，要骗过她还真是一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既然不容易，那么就不要隐瞒了。既然下了决心，之后的事情便也好规划了。
　　“怎么让她住在你这里。”赫连川看了季蓝写上来的折子，不解的看着她，女子正在对镜描眉，一笔一划间，皆可见绝世风采。
　　“她反正不会安静的过日子，留在眼皮底下，不是好看着些吗，再说，我也给您好好照顾她呀。”东陵拿着眉笔，转过身看着赫连川，嘴角噙上一抹淡淡的笑，那个笑容，既淡然，又媚惑。
　　“我给你画。”赫连川上前接过眉笔。
　　“总是听说君上和娘娘伉俪情深，果然不假，真叫人羡慕啊。”清陵的声音幽幽的传入了俩人的耳中。
　　赫连川看见镜中女子的嘴角边荡起了一种他不曾看过的那种如大家闺秀般，优雅，自若，又带着点点的纯净的笑容。
　　这便是她对人的面具吧，不过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对过自己。这样想来，赫连川心里一下子很舒坦，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了。
　　“公主来了。正和君上说起你呢。”东陵推开赫连川，笑着向清陵走去，那笑容起了些变化，开始带着些谦卑，又带着些畏惧。
　　“君上说我什么呢？”清陵笑着问道，话是对着东陵再说，但是那双诱人的杏眸，直直的盯着赫连川，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身在一个妃子的宫里。
　　“君上说，他见过公主。”东陵说着斜斜的看了她一眼，好好的藏起自己心里的嘲讽。
　　“这倒是奇了？我可是第一次来天靖。”清陵直径走到赫连川的跟前，眼睛仍旧一直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个人。
　　真是一个骄傲而又任性的公主啊。以为她喜欢的事物，都一定会喜爱上她。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赫连川不说话，他在等，等那个女人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清陵公主在来以前听说了不少关于赫连川的故事，少年登基的踌躇满志，雷厉风行行事作风，还有狂妄邪肆的为人，但是一切一切，也远没有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惊来的强。
　　清陵公主不是没有见过长得好看的男子，她跟着舅舅也访过舒国，见过温润如玉，满腹诗书的承平君，也见过嚣张霸道，狂放不羁的瀛初君，还有天靖很多男子，但是没有一个人让她不敢直视。
　　对，就是不敢直视，每当他的眼睛对上她的，清陵的心，总是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她要写信告诉母亲，她爱上了彦武的君上。
　　东陵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无比嘲讽，但是面上却仍旧是恭恭敬敬的，和气的说着她的话：“怕是公主和君上有缘吧。”
　　赫连川含笑不语的看着那个女人在那里瞎掰，决定继续忽视她的示意，她要编慌骗人，自己想办法去，他可不伺候。
　　东陵不由得暗暗瞪了他一眼，他怎么可以让自己唱独角戏。有些惶恐的瞟了一眼清陵公主，好在她仍是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心情里，否则还不穿帮啊。
　　“哦，君上真是这么想的。那是清儿的福分了。”
　　赫连川看着清陵公主娇羞脉脉的模样，忍了良久的蔑笑终于挂到了嘴角，只是那张脸生的着实好看，明明是那么轻视的态度，却让人丝毫也无法感受到。
　　同一个父亲的孩子，怎么差距这么大啊，一个狡诈的似乎是有七窍心一般，另一个却只剩下残忍娇纵，除此外竟是一无是处。赫连川看了一眼东陵，将眼里的讯息传了过去。
　　“多事。”东陵在心里骂道，她没有说过，其实她有多羡慕清陵公主那种任意妄为的任性，因为知道会有人一直照顾自己，疼惜自己，不管做出什么事情来，总会有人包容着，永远也不会遗弃自己，那种幸福，是她一生也无法追求的。
　　清陵见着这两个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心里恼得很。赫连川是自己的。谁也别想拥有他。
　　“哦，那我多谢公主厚爱了。公主住在凤池宫就当坐在自己家一般，也千万别拘束。等我空暇时，带着公主去游赏可好。”赫连川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开始当起了兢兢业业的男主角。
　　这样戏才可以唱啊。东陵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容，等待着戏剧的开幕。
　　这个女人，心狠的让人害怕。赫连川看着她根本没有掩饰的笑意，心中一懔。这样的女人，原本是不该留在这个世上的。
　　可是，莫名其妙的，他的脑海里总会出现了第一次见面时，她在刀锋下义无反顾的用自己的身子为一个农家稚子挡刀的模样，他看到她眼底的倔强和勇气，那样的神情，让他动容。
　　赫连川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人。他喜欢身边的女人单纯，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能够一眼就将她看透。他可以在能够容忍的范围内给她们包容，给她们纵容，宠爱。但是，为什么这一次将这个危险的人留在了身边。
　　她没有骗过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过她的狠心。或许，这份坦白，才是他一直留着她的原因吧。
　　“君上，听说您的生辰快到了。”清陵看着那个君王，雍容的气度，邪肆的凤眸，她的心沦陷的如此自然而然。
　　她喜欢他，甚至已经开始嫉妒眼前这个长得比自己美丽，又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在他身边的女子了。
　　东陵漠视着清陵冰冷的眼神，决定要给他们一个相处的机会。
　　“君上，臣妾忽然想起有件事没有做妥，恕臣妾先行告退。”留一个空间给他们，若是这么就能将清陵留在彦武，那就更好了。如果赫连川愿意娶她，那么，她......
　　转身的一刹那，紫歌看见她们的陵妃娘娘，竟然扬起了一抹鬼魅的笑容，这是陵妃娘娘吗？紫歌不经意的战抖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紫歌，我们走吧。”东陵出声提醒道。
　　“是。娘娘。”紫歌再次抬起头，暗暗指责自己看错了，这才是娘娘啊，虽然脸上一片淡漠，但是眼神却是那么平和清幽，让人心里很安静。
　　那抹笑，冰冷的如同魔鬼。
　　东陵一步一步走出凤池宫，她没有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纵然是要将自己的妹妹送上那血腥的祭台，她也没有后悔过。
　　她们是姐妹吗？
　　从来都不是。
　　“滚开，你这个贱婢。”
　　“不要叫她公主，你们知道她娘是个什么东西吗？是我母亲的侍婢，她算什么公主......”
　　“这巴掌是责罚你，你要是在敢顶嘴，下次就不是一个巴掌了。”
　　“你知道我是谁？我是清陵公主。”
　　“你知道你是谁吗？你只是一个贱婢。”
　　不想了，过去的事情终归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将来，她们该还给自己的，一样也不会少，如今又有什么好在意呢？
　　
　　




第二十四章  梅花酒

　　该见见慕容颖阳了。东陵对自己说。
　　慕容世家，彦武朝中举足轻重的力量，若是不能收归自己所有，便就是将它毁了，也比留着与自己做对好。
　　东陵缓缓的走在彦武回都的街道上。不是有集市的日子，人流不多。两边的小贩们却依旧扯着嗓子在吆喝。
　　这一切，与花镇是这般相像。
　　一霎那，天空好像散落着桃花花瓣，眼前的一切，又似乎回到了那个阳春三月，明媚春光的时节。
　　东陵的心，一下子温暖了。
　　“先生。”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脚下的青石板，带着熟悉的厚度，陌生的街道，又仿佛曾经熟悉的再次展现在自己眼前，空气中，也闻到了有些泛着甜味的，桃花香。
　　“先生，你喜欢看集市？”东陵那时问过。
　　“只是喜欢看看普通的百姓笑得模样。”云阳君转过头，“蘅儿可从这些笑容中看出些什么？”
　　东陵认真的观察着，却只能摇摇头。
　　“是幸福。”云阳君深深的笑道，“小贩们为了生计忙碌着，却不觉辛苦，因为家中还有妻小的温饱负担，那些妇人提着菜篮，匆匆而过，只是为了早早的回去准备饭菜。往往来来的人，都是为了牵绊的人在忙碌，蘅儿，你可有这份牵挂，可愿承受这份负担。”
　　东陵只是低下头，有吗？
　　曾经有过。
　　东陵抬起头，一切都已经回归正常了。
　　入冬的寒冷，陌生的街道，还有，冰冷的自己。
　　回都玉坊前，有一个身影已经伫立了良久了，只是等着那个该等的人靠近。
　　“陵......”慕容颖阳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却被她打断了。
　　“慕容公子。”
　　“陵姑娘。”
　　厢房中，“娘娘出来会不会有什麽不妥？”
　　“无妨的，我同君上说要去南鄢君府上接无邪。我似乎来的晚了，劳您久等了。”再次看到慕容颖阳之后，好像一切都变了，原本心里的肃杀一下子被抹掉了，或许当他将那枝梅花放进自己手中时，她便知道，自己可以信任他。
　　“我没有等多久，娘娘，我能够帮你什么。”慕容颖阳直直的看着她，迎视着相望的目光，似乎要将一颗心都给她看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东陵先移开了眼睛，“回都玉坊的梅花酒，我还是听南鄢君说起过，这桌上的点心，我能尝一尝吗？”
　　慕容颖阳有些不着边际，但是看着她这样柔柔的看着自己，任是将满腹的话语都给压了下去，“这是掌柜推荐的，我也不常来这些酒坊，对此也不甚熟悉。”
　　“哦。”东陵拿起玉壶，斟了两杯，递给他，“那你平常不饮酒吗？”
　　慕容颖阳接过她的酒，手微微有些发抖，“府里有酒窖，我平常也不爱饮酒。我敬你。可好。”他有些惶恐的举起酒杯，看着东陵。
　　“干。”梅花酒入喉，唇齿生香。
　　“我......”
　　“时辰差不多了，我得去接无邪了，就此别过。”东陵打断了他的话，对他微微福了一福。
　　“等等。”慕容颖阳拉着她的手，“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来。”
　　东陵一怔，这才该是他啊，果断、坚毅，这才是慕容世家的继承人，掌管彦武刑狱的司寇大人，真正的广平君慕容颖阳。
　　城郊柳园，湖畔边。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慕容颖阳看着她，目光有些疑惑和不解，慕容世家的地位，不是随便说说的，自开朝以来，长盛未衰，“你想做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帮你，捧上整个慕容世家来帮你。”
　　“你知道我有事要做。”东陵淡然的看着他，心中不禁感叹，不愧是慕容世家的人，她还什么也没有规划过，他竟然已经有所察觉了。
　　“我以为，以你的为人，不会再回来了，只要有机会离开这个宫廷，你不会再回来的。”慕容颖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肯定，他自小出生富贵，不知人间疾苦，从来不曾将富贵名利看在眼里，但是不表示旁人也是如此。
　　“我是有我的目的。但是。”东陵转身看向那垂着的杨柳，“我不愿意，你帮我。”
　　“为什么？”慕容颖阳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你喜欢我。”东陵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分犹豫。
　　“是。”慕容颖阳的脸微微有些红，“我想我是中了你的蛊了。”
　　“我虽然做事可以不折手段，但是，却不屑利用感情来达到目的，我所做的事情，于国于民，毫无半分好处，我死后可以下地狱，但不想拖上旁人。”
　　慕容颖阳静静的看着她，感受到她冰冷的杀意，在这片宁静的氛围里，他似乎有些懂了，懂她的情。
　　“我掌管刑狱也已经有了八年，在我手上死过的人也已经不少了，死后，我陪你一起下地狱。”慕容颖阳的眼睛沉寂了下来，显得分外清澈。
　　“值得吗？”东陵垂下头，轻轻的问道。
　　“值得。”慕容颖阳不忍她这般，不禁上前拥她入怀，“这是我自愿的，以后，你待我，就如同待季蓝一般，可好。我不奢求什么，我们做个朋友、知己，好吗？”
　　“多谢。”东陵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来生，来生我一定还你。”
　　“好。”慕容颖阳知道她要说什么，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不管今生来生，都没有关系。
　　这是慕容颖阳第一次这么接近东陵，也是最后一次，不是因为她是高高在上的君妃，而是因为，她洁净的如同雨后的梨花，就如同慕容府邸后院的那棵百年梨树。
　　一夜雨打风吹，落在地上的花瓣却也不染任何尘埃，慕容颖阳因为喜爱它们，总是远远的看着，不愿意靠近，损毁了这份洁净。
　　越是喜爱的东西，便越要珍惜以对，越不会让她沾染上自己的气息。这是慕容颖阳的心愿。
　　




第二十五章  谁是开局的人

　　“蘅姐姐，你来的真够晚的，师父都要留我晚饭了。”无邪有些抱怨的说。
　　“抱歉，是我的不是了。”东陵用手绢给他擦了擦汗，“读个书，怎么一脑门的汗。”
　　“我带他去练了会功，无邪可真是块宝呢。颖阳，你也来了。”南鄢君季蓝对他点了点头。
　　“我看天色有些晚了，不放心陵妃一个人，你既要留无邪晚膳，不如我也打扰一番，可好。”
　　“这自是好的。”季蓝有些不解，他与慕容颖阳也是自幼熟识，算是知道他的为人，从不在外饮食，他可不敢自以为广平君念及多年情谊，要与他一叙，就算他季蓝敢这样想，第二天估计就要被他参本，说南鄢君有伤风化。
　　思来想去间，四人已经入席，分宾主而坐了。
　　“无邪？”慕容颖阳看着姜无邪，叫道。
　　“广平君。”无邪虽然不在朝堂，但是对广平君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的。
　　“我同娘娘说好了，以后亲自教习你刑狱典籍，你可愿意。”他不善于孩童相处，显得有几分拘谨。
　　“啊。”无邪有些怔住了，但却也知，这是天大的荣耀，偷偷的看了一眼季蓝，见他也是含笑不语，连忙说道，“多谢老师。”并像模像样的行了一个大礼。
　　“好啊，我说怎么来我这里了。原是来抢学生的啊。”季蓝笑虐道，冲着慕容颖阳挤了挤眼睛，心中却也有了几分明了。
　　“我也代无邪，谢你。”东陵对她淡淡一笑。
　　一餐饭吃的倒是太平，南鄢君本就善言，加上无邪也爱说上一句，倒是宾主尽欢。
　　但是季蓝心里却存了一分担忧。
　　“好吧，现在没人了，你想说些什么？”季蓝送走了东陵和无邪，与慕容颖阳一同来到密室。
　　“我想问你，你可知道陵妃这次回宫的目的？”慕容颖阳开门见山的说道。
　　“你决定要帮她了。”季蓝正色说道。
　　“是。”慕容颖阳不打算瞒他，以季蓝的智慧，想必也已经看出。他借收无邪为徒增加与陵妃见面的机会，他一个外臣是不方便见君妃的，若是通过无邪，那么也就名正言顺些。
　　“她要颜妃的命。”季蓝淡淡的说道，“你可知，这样彦武要死多少人，天靖的百里雷腾对颜妃有多宠爱，这样一来，天靖又会有多少伤亡，这样，你也要帮她吗？”
　　“你应当知道，我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改变了。我一定要为她完成心愿，你帮我吗？或者说，你会不会帮她。”慕容颖阳看着季蓝坚定的说道。
　　“君上也同意了。”季蓝淡淡的说道，他虽然没有明说，却也已经表示了，连君上都同意了，他便不会反对。
　　“我知道你有永宁君那边的消息，告诉我。”慕容颖阳说道。
　　“你可知道清陵公主现在就住在凤池宫里。”季蓝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知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陵妃要留下清陵公主。”
　　“怕是要用她来制造战争的事由。”慕容颖阳淡淡的说道。
　　“不错，她本打算要将清陵公主许给君上，但是，川拒绝了。”季蓝知道慕容颖阳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只是想要帮她。不存什么想法，你放心。”慕容颖阳知道，季蓝告诉他，君上也动心了。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要我做的。”
　　“清陵公主来我朝，太后自是要盛宴款待一番。”慕容颖阳说道，他心中已经有了一番计较。
　　“颖阳，这么做，值吗？”季蓝抿了抿嘴，这话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值不值，其实早就看的出来了。若是不值，他慕容颖阳还会做吗？
　　
　　




第二十六章 画里的女子

　　季蓝决定主动去找那个陵妃娘娘，虽然曾经见过几次，但是总是有太多人在场，那么就单独去看看她，看看这个女人，有什么魅力让川和颖阳都昏了头。
　　只是，这次 花力气去见这个红颜祸水了，因为，东陵先来找他了。
　　这件事的起因是因为一幅画。
　　东陵走进斓苑，这纯粹只是一个巧合。
　　虽然明白这里是她不熟悉的地方，但是不知为什么，她竟然缓缓地向院落的大门走了过去，这一切自然的就仿佛是天意。
　　推开大门，一阵灰尘飘了过来。这里没有人打扫？宫中竟然存在着这样一个死角。
　　东陵走了进去，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冥冥中指使着她一般，好像有什么尘封在历史中的谜团，殷切的盼望着有人将她解开，把所有糜烂的往事，拿到阳光下，好好的晒一晒，呈现出原来清白无误的模样。
　　这里虽然长久没有打扫，但是却奇异的让人发现有人常来的痕迹。屋子没有腐败的感觉，更加惊奇的是，在空气中恍惚有着一种很熟悉的气息。
　　是他吗？东陵摇了摇头，不敢确定。
　　这座院落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喜爱简单的人，摆设极其简洁，干净，一种淡然超脱的气质。
　　只是……
　　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住了她的目光。这幅画或许是屋子中最干净的东西了。没有一丝灰尘。
　　那是一个女人的肖像，画中人好像并不快乐，平静的表情，眼眸深处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渴望。她长得很美，是那种不同于世俗的美，像一个仙子，淡然，出尘。
　　“问斓。”画中一角处写了两个字，“一片伤心画不成。”这是谁画，画画的人和这个叫问斓的女子又是什么关系？
　　不自觉的，东陵看着画中人的眼睛，好像是陷进去一般，竟然不能自拔。茫然间，她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意识一下子消失了。
　　“问斓小姐，我......我想娶你。”季语冬忐忑的说着。眼前的那个人儿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动心的女子，这般美丽，这般打动他的心。
　　遇见问斓是一个美丽的巧合，彦武朝不同于天靖，彦武的女子都可以如男子一般随意走动，不受世俗礼仪的拘束。那日，季语冬刚游山回来，未料到天下大雨，不得已便在山脚的凉亭中躲雨，这是一个穿着斗篷的女子也跑了进来。季语冬随意的抬头看了那个女子一眼，那一眼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女子放下带在头上的兜帽，一头长发就这样散在背上。似乎是感觉到了别人的目光，抬起头来，给了季语冬一个客气但且疏离的微微一笑。
　　一笑倾君。季语冬沦陷了。
　　交谈后，他知道了她叫问斓，是来山中的寺庙向僧人学佛的，她对禅学有着浓重的偏爱。
　　季语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淡然的女子，仿佛不在意全天下一般。她的性格像水，平淡无波，像冰，又显得冷淡无情。她像一个迷，蛊惑着季语冬去探求，去发掘，但是他有明显的感受到，问斓的疏离，
　　他想要一个机会去疼惜她，但是却又是如此的感到无能为力。
　　“对不起，季公子，我已打算将此一生托付佛门，并无意于男女私情。”她的话说的透彻，连一丝机会都没有给他，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不能托付终身，不是他没有信心赢得美人心，只是他一个机会都没有，输在了起跑线上。
　　季语冬能够说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能够说。只能一遍一遍的喝酒，他不是不会爱，他只是好像中了她的迷咒，像是陷在蜘蛛网中的动物一般，他逃不掉了。
　　“语冬，不要喝了。”季言秋痛惜的看着自己的弟弟，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变成这样，他不会原谅那个女子，他不会原谅她。
　　“问斓，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季语冬的一句句为什么深深的打在他哥哥季言秋的心里。
　　为什么？他也想知道，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害了他弟弟，让他这样消沉。
　　又是那个凉亭，又是一场大雨，只是这次的主角，变成了哥哥。她很美，那种不忍让人去亵渎的美，有着青山的空灵，和万物的宁和，那一瞬间，季言秋知道自己的心也动了。但是他不会有任何举动，因为他失去了开口的机会，他是一个好哥哥，他不会去抢夺弟弟喜欢的东西，就算那样东西并不属于弟弟。
　　原本故事就应该这样结束了，但是命运却喜欢捉弄着一个一个的人。王上赐婚，将问斓许给了季言秋。
　　这个婚礼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季语冬死了。一场火，烧了，烧尽了他的沦陷。婚事被搁下了。
　　季言秋不会原谅那个女人了。
　　“抱歉，我不会娶你。”就在问斓一片芳心暗许于这个近一年来一直出现在她眼前的男子，竟然得到了这样一个结果。
　　“为什么？”她学不会嘶声力竭，这种反应似乎过于凉薄。
　　“季语冬是我弟弟。”季言秋不敢看这个女子，他知道自己先让她爱上自己，在抛弃她这种做法不耻，但是谁让那个死去的人，是他的弟弟呢。
　　“季语冬？”问斓明白了，她不由得惨淡一笑，“我明白了。”她转过身，不让这个男子看到眼中的苦涩。
　　“我不抱歉，毕竟，不喜欢一个人不是我的过错，他的死我很难过，只是，我不认为我应该为此负责，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就如同，我喜欢你，而你却不喜欢我一般。”
　　问斓说完，没有一丝停留就离开了，只是留了一个背影给季言秋，背影是那样决绝，季言秋明白，就算此时他要后悔，他向她道歉，问斓也不会给他机会回头了。她不会回头的，这样一个女子，只会动一次心，心死了，就不会在动情了。
　　季言秋走了，风中，他的背影，也显得分外落寞。
　　




第二十七章 不能说的母亲

　　“言秋，言秋......”赫连川看见那个昏迷中的人儿，有了些许反应，正在呢喃着。“言秋”？凤眸微微一愣，但是他很快就平复了。“蘅儿，蘅儿......”
　　东陵缓缓的睁开眼睛，“你，我怎麽在这里。”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挣扎着要起来。
　　赫连川动手扶了她一下，“你在斓苑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东陵有些愣住了，刚才那个梦，是真的吗？“你知道问斓吗？”
　　赫连川转个一下身子，不让她瞧见自己的神情，“她是我娘亲。”
　　“什么？可是问斓不是喜欢季言秋的吗？先王怎么会？”刚才那个梦真实的有些过分为什么会不一样？
　　“你怎麽知道这些？”凤眸有些不解。
　　“我刚才梦见了问斓，季言秋，还有季语冬。”说着，东陵略略的讲述了自己的梦境。
　　“那是真的，至于我父王。”赫连川淡淡的一笑，“有一次他去我娘亲家，看到了她，惊为天人，强占了她，并且把她带进了宫里。娘亲不愿意，又加上听到了季言秋的死讯，便几次自尽，但是后来发现怀了身孕，待生下我以后她也失去了活着的念头，也就走了。”
　　“那当今太后？”东陵有些不解。照理说以赫连川的身份，不应该登临大宝啊。
　　“太后是先王的王后，父王认为对不起娘亲，便有心补偿我，就将王位传给了我。”赫连川知道她有疑惑，便毫不吝惜的告知，这个或许是她娘亲的意思吧，否则她怎么会梦见那些往事呢？
　　虽然赫连川说的平静，但是东陵可以明白，争储大战有多么凶残，他应该吃了不少苦，少年无依，纵然先王百般宠爱，但是那些看不到的地方的委屈，一定较常人委屈的多，她可以理解他。
　　忽然一道火光，“季蓝，南鄢君他不会是季言秋的儿子吧。”季蓝跟赫连川的关系，这样亲密，一定有什麽缘故。
　　“你很聪明，蓝是他的儿子，他觉得对不起我娘亲，因此交代整个家族要支持我。我和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赫连川看着她，“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幅画，是季言秋画的。这个故事是蓝告诉我的。”
　　东陵看着赫连川，虽然一直认定两人是一同类人，但是东陵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赫连川看着她，“现在我想要我的第一个心愿。”
　　“你想要什么。”东陵抬起头，看着她。
　　“告诉我，你的事。”赫连川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神中瞧不出一丝情绪。
　　“我的事？”东陵陷入了那双水眸总，不小心将心神丢失了，“好。”
　　往事沥沥，该怎样开一个头呢？她思索着。
　　“宝宝。”这是谁在叫唤，为何记忆深处有着这样的声音，那么温柔。
　　“我，是一个婢女的孩子。她曾经是颜妃的侍女，听说十分得宠。后来有一次，阴差阳错间，百里雷腾宠幸了她。颜妃很生气，将她赶到了思过居，也就是冷宫。她原以为这辈子也就没有什么指望了，谁知道有了身孕。她也是一个有些手段的女人，便偷偷生下了我。谁知道我只是一个女儿，她气得把我丢出了窗外。”东陵淡淡的看着床幔的一角，语气中不曾泄露出半点情感。
　　听说那个时节似乎很冷很冷，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哭哑了嗓子，就被这么放任着自生自灭。
　　赫连川不懂她，这样一件辛酸的事情，她竟可以这样淡然的说出来，没有恨，没有怨。
　　“后来，她又把你捡了回去？”否则，她怎么活下来。
　　后来的事情......
　　“宝宝乖，叫娘。”
　　“宝宝不哭，来，娘给你吃东西。”
　　“你们不要打她，她是我的孩子。”
　　“这是我的宝宝，你们不要抢走，宝宝，宝宝......”声声交换，最后竟然是如此嘶声裂肺。
　　东陵稳住了情绪，不允许自己再陷入其中。
　　那段回忆是不堪的，那里有最不堪的自己，那是永远也无法说出口的内心的阴暗。东陵有些绝望的闭上眼，将那些软弱和后悔关进眼底。
　　“后来的事。冷宫里有一个患了失心疯的女人，她把我捡了回去，以为我是她死去的孩子。那时的生活很苦。她自己都吃不饱饭，运气好的时候，她用米汤喂我，没有东西吃时，她就用自己的血，给我吃。浑浑噩噩的，我也就这样过来了。”
　　那时虽然很苦，却是幸福的。对，就是幸福。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还有关切的眼神，还有她，毫不吝啬的爱。
　　说道此处时，她的眼睛里竟然有一些温柔，要不是相处许久了，赫连川也不敢如此肯定，那个疯妇对她一定有不一样的意义。
　　“你吃了很多苦。”赫连川坐到床沿上，将她拥进怀里。
　　“我没有那么惨。”东陵想要推开他，却用不上一点力气，只能在他的胸口闷闷的说道。
　　“我知道。那你的一身学问是从何而来。”赫连川有些好奇。
　　“她虽然得了疯病，但是有了我以后身子慢慢的好了起来，思绪也开始清明了。她原也是一个才貌双全女子，我能说话以后，她渐渐教我背一些东西，我记性很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那时虽然没有上过学，却也知道了很多东西。后来被养到颜妃宫中时，清陵公主为了有人帮她捉刀，便让我做了她的伴读。荆台君不知为何顾及着我，常教我一些东西。”
　　那些年过的很辛苦，后来遇见荆台君之后，他总是偷偷的照看自己，给了自己不少书本。那时候日子不好过，常常靠看看书来寻找些慰藉。
　　她，不知道好不好。东陵会想起她，但是又不敢想着她。
　　“我以为荆台君是颜妃的人。”赫连川有些不解。荆台君濮阳义手握大权，在朝中政见上一直暧昧不明，又常与颜党来往过密。
　　“荆台君也有他的苦衷，他不是真心站在颜妃那里的。”东陵淡淡的说道，若是荆台君一心一意为着颜妃，就不会私下叫她学问，对她照顾了。
　　




第二十八章 另一个母亲

　　“南鄢君，无邪给你添麻烦了。”这一阵子，无邪一直住在南鄢君的府上，东陵特地给他带了些新做的衣服，还有一些无邪喜爱的吃食。
　　“陵妃客气了，无邪是我的学生嘛。”季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如果陵妃觉得不好意思，不如请我喝杯梅花酒吧。”
　　梅花酒？东陵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自己和颖阳私下见面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他虽然知道，却不打算反对。
　　为什么呢？赫连川和颖阳帮自己的原因，东陵明白，但是，略带防备的看了季蓝一眼，见他仍旧笑得天真无碍，看似毫无心机，但是，他的本性又有谁知道呢？
　　“我去过澜苑了。”不是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的吧。
　　“看来川把我们的故事告诉你了。”季蓝倒是不觉得奇怪，他早就看清赫连川的心了，只是这些人自己不明白罢了。
　　“你有什么疑问？”季蓝是聪明人，她既然说了，那必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事。
　　“我可以理解令尊要你帮赫连川的决定，但是你，自己呢？”有些犀利的，东陵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季言秋可以算是为了问斓而死的，他这个做儿子的不会一点情绪都没有吧。
　　季蓝止了笑容，回过头看看着这个女人，“因为我有一个好母亲。”
　　季蓝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少很少出现的温柔：“其实，她才是最应该恨父亲的人，娶了她，却从来没有爱过她，也从来没有给过她作为一个妻子的幸福。”
　　东陵叹了口气，她和百里雷腾后宫中的那些妃子很像啊。
　　“我对父亲其实没有太深的感情，但是，母亲告诉我，父亲也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他想要当一个好兄长，却让弟弟一把火将兄弟之情焚烧殆尽，然后他便失去了爱人的机会，为了孝道，仍旧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其实他才是一个最可怜的人。”
　　两个人沉默了良久，东陵不由的感慨道，“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有一颗恩慈的心。”
　　大度的女人，这世上并不少见，但是，肯让自己的儿子去帮助别的女人的儿子，却甚为少见。
　　“不说这些了，我带你去看看无邪的住处吧。”季蓝走了过去，向前引路。
　　“好。”
　　“无邪住的院子，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季蓝家的庭院不向别处，这里的院落规规矩矩的存在着，建制都是按照早年彦武君上颁布的礼制所落建的。
　　“即是你住过的院子，怕一定是有趣的紧的吧。”季蓝是一个不会亏待自己的人，这个府里的建筑不是他会喜欢的，若是别人大概不会指望想出什么法子来改变这个方方正正的府邸，但是如果是季蓝，那么就一定会有法子吧。
　　看到东陵的眼神，季蓝略带得意的说道：“我可是让爷爷主动给我改建院落的。”
　　“果然是南鄢君啊。”东陵不由得一笑，“我倒是很佩服那个讲南鄢君培养成才的人，在礼教世家，竟能让你拥有一颗玩世不恭的心，身上也没有半点陈腐的味道。”
　　季蓝不由眼睛一亮，“我就权且将这话当作夸赞吧。其实我一点也不稀罕当一个世家子弟，也懒得继承的家业，我和颖阳不同，我现在还当着这个南鄢君，是因为川，而不是为了季家。”
　　“看来你我都是一个忘本的人啊。”东陵不由的自嘲道。
　　家族，血缘，或者一切世俗任何重要的东西，对他们而言，都不是那么重要的，他们看重的，是自己认同的人，可以为了一个陌生人的一个微笑而去死，可以因为一个心里的人背负上千秋骂名……他们同时心里偏执的人。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事，其他的都跟自己是无关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活得开心变好。”
　　“到了。”季蓝向前指了指。
　　季蓝的院子，倒真是让人大开眼见啊。最最令人惊叹的是，他院里的两片土地，刻意弄成田里杂草丛生的景象，但是仔细一瞧，其实每一株草的生长都是刻意琢磨过的，而且里面种的倒也不全是杂草，还有各色稀罕的东西。
　　“我想，能修这院子，你怕是花了不少心血。”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了他爷爷。
　　“还好啦，我一向是很能干的。”季蓝倒是不害羞，笑眯眯的说着。
　　“告诉你一件事，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傻冒。”
　　这话出来的有些惊人，东陵有些不解的看着他，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到可以相交谈心的地步，季蓝这是何意？
　　“看来颖阳说的不错，真的很容易对你讲出秘密。”季蓝笑着说，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时的戏言，但是东陵心里却觉得，这里似乎又有一个秘密。
　　这是，这是别人的秘密，她一点也不想去参与。
　　
　　




第二十九章   谁下地狱

　　“放肆，给我让开。”清陵一把推开那些拦在她面前的侍女。
　　这些天在彦武朝，她身觉自己备受冷落，就连曾经说过要来找自己的赫连川也不见踪影，丫头们却说，君上天天夜宿凤池宫，那个贱人。
　　“娘娘，娘娘，清陵公主闯了进来。”紫歌跑了进来，她实在坚持不住了，那个清陵公主实在是太野蛮了。
　　“紫歌。东陵清清淡淡的笑了一下，“别那么紧张，上茶吧，还有，把这些人带下去。”
　　清陵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我实在没有想到。”
　　“公主。”合欢小声的说着，示意着周围的人。
　　“我要和陵妃娘娘好好叙叙，你们先下去吧。”清陵含笑的看著她，眼神里却是一片肃杀。
　　宫女们有些怯意的看了一眼东陵，见到主子对她们示意下去时，方才请安告退。
　　“陵妃娘娘。”清陵冷笑着，“我能相信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的女人，就是那个小贱人吗？”
　　东陵站在桌前看着她，那个趾高气扬的，受尽万千宠爱的小公主，依旧像是在天靖一般，那么骄横跋扈。
　　“怎么不说话。我还没有问你，你怎么就死而复生呢？”清陵走了过去，逼近她。
　　“这个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东陵想对她笑一笑，但是却又忍住了，不知道应不应该再装成当年的模样。但是，东陵抬头仔细的看了她一眼，几年没有见，她倒是没有多少变化，两个女儿中，清陵长得最像颜妃了。
　　清陵何时受到过这种无视了，她变了，不再是当年宫中那般唯唯诺诺的样子了，或者，她想起母妃曾经告诉过她的，东陵并不是像表面上这般懦弱、无用的，这些年她一直在演戏，被骗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想到此处，清陵怒火直冒，顿时扬起一手，想要给她一个巴掌。
　　“放肆。”东陵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承受这巴掌时，已经有人替她拦了下来。
　　赫连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是谁给清陵公主这个权力，教训我的宠妃。”
　　东陵挑眉一笑，戏都做到这份上了，要是不配合一下就太浪费了。
　　“君上。”东陵掩面躲进了赫连川的怀里，尽量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来。而她靠着赫连川的动作在别人看来，似乎是受了莫大委屈，只能找一个人嘤嘤而泣一般。
　　清陵不着痕迹的哼了一声，脸上却马上堆出笑意：“君上似乎是误会了。我和陵姐姐相谈甚欢，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姐姐，你说是不是。”
　　那种着眼于无形中的压力让东陵为之嗤鼻，但是她却打算顺着剧本演下去。
　　“君上。”东陵离开他的怀抱，马上用帕子拭去眼中的泪水，“君上，公主与我正说笑呢。您误会了。”
　　“哦？”赫连川挑眉看她，那个狐狸一般女人，可真是会演戏，这会儿和清陵公主的姐妹情深若不是他早已经知道了内情，还真是会被她给骗了。
　　“那本君可要向公主赔礼了。”他说着，还真是像模像样的做了一个揖。
　　“君上折煞清陵了。”
　　东陵笑着看着俩人的“多礼”，眼中却是一片狂风暴雨，既然她来了，那么就不要想离开了。
　　严冬的风雪还没有降临，但是这一室温暖却没有将每一个人的心烘得柔软。人心中的狂风暴雨，就如那奔流不息的云水，表面是那么平静，但是却随时随地的准备着酝酿一场灾难。
　　“在想什么呢？”赫连川上前将那个正拿着茶碗发呆的女人拥进怀里。
　　“我想，你什么时候娶她。”无比认真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戏虐。
　　“为什么？”他直视着她的眼眸，想要从这双总是一派清冷的眸子看出些情绪，但是他失败了。
　　“为什么我要娶她。”
　　东陵心中略微有些不悦，这个提议不好吗，她竟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不悦。
　　不悦？有必要吗？
　　“清陵公主长得可是很端正的，在天靖时，可也是有不少王孙公子来求她呢。”
　　赫连川看着她一副揣着明白当糊涂的模样，不中不免气恼，但脸上仍旧是一副嬉笑的模样：“可是我却听说，在天靖求的最多的是东陵公主呢？我的陵妃娘娘。”
　　赫连川这话是句大实话，
　　东陵斜着瞥了他一眼，“我以为没有什么坏处。因为，我要把她留在彦武。”她放下茶碗，心中考虑着要不要把计划说出来。
　　“有很多方法。”赫连川随意拿起她的一束发丝，不断的往指上缠绕，她的青丝很美，就如她的人一样。
　　“但是这种最方便，也最容易施行。”东陵离开他的怀抱，她虽然没有出声反对，却不代表她喜欢他对她的亲昵。
　　“你知道，我不希望计划有一点点的失误。”
　　“真是一个狠心的女人，就这么把你亲爱的妹妹亲手推进火炉。”那双桃花凤眸微微一挑，可惜那个狠心的女人连看也没有看上一眼。
　　“那君上做一个侠士将美人从我这个毒妇手中救出来，不救好了。”虽然只是说笑的话语，却不带半点笑意。
　　“可是我好像喜欢上那个毒妇了，这该怎么办呢？”
　　略带些试探的话语，却没有到达东陵的心底，她只是重新斟满了一盏茶，“那我只好劝劝那个侠士，快点改变心意吧。”
　　“为什么。”赫连川伸手一用力，将她揽进怀里，“别动。茶会洒的。”
　　“因为，公主会伤心的。”
　　她的话还没哟说完，手里的茶却被人给抢走了。
　　“那，另外一个女人呢？”他悠哉的喝了一口，又还给她。
　　“她，准备死后下地狱。”东陵将茶碗放在桌上，语气却是无比的决绝。
　　这辈子她要做的事情，就算有多少报应，后果，也不能阻止她了。
　　赫连川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看了很久，“你可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只是缓缓的在东陵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一直想去地府看看。”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是东陵却明白了。
　　你要是想下地狱，那么我会陪着你。
　　“为什么？”东陵忍住了，没有问出口。
　　为什么要问，问了又能怎么样呢？东陵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她从来不去依靠任何人。
　　窗外清风明月自逍遥，但是人心，就仿佛是被囚禁在不能获释的牢笼里。东陵，你说你叫东陵是吗？
　　倚栏女子自嘲一笑，这个名字还是那个，她从来没有承认过的父亲，那个从来都高高在上的，从来没有看过她他一眼的，天靖朝的王，百里雷腾。
　　他没有看过她，但是，东陵有些茫然的回忆着，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已经不愿意再记起的八岁，那天。
　　春光明媚的季节，却冰冷的让人想要死去。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吧，东陵冷笑了一笑。
　　柳絮纷飞，整个王宫笼罩在一种童话般梦幻的色彩。那一年，她才八岁啊。
　　天靖朝的御花园里，此时有些孤寂和萧索。
　　颜妃最爱梅花开，所以为了讨她欢喜，天靖宫中遍植梅花，湖边的那两排垂柳，要不是因为是开国君上命人栽下的，估计此刻也不会再有了。
　　那天，东陵记得很深刻，很多时候，她自己一个人静下心来时，那些片段，那些回忆，就会一遍遍的涌上心头，然后，撕裂着她的心，她的意识和一切的感触。
　　那是自己第一次穿上新衣服吧。簇新簇新的宫袍裙装，就这么穿在自己的身上，连见都没有见过的广阔庭院，那些嬷嬷说，这里是御花园。
　　为什么带自己来呢？嬷嬷说是为了见见君上。
　　君上，那个人好像是自己的父亲。
　　还没有走进那个穿着黄衣的男子，东陵已经听到了一阵欢笑声，那里有一架秋千，那个穿着黄衣的人正为一个女孩子推着秋千。
　　“那是清陵公主。比你小一岁。”
　　“她是我妹妹吗？”嬷嬷没有回答自己，但是她嘴角的一抹根本不能掩饰的嘲讽提醒着自己好像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东陵那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世上忽然多了几个与自己同血缘的人，感觉很幸福。
　　那个坐在秋千上的女孩子，笑得很灿烂，很好看，粉玉雕成的模样，就像一个小仙女，她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小仙女吧。
　　嬷嬷不等她发完呆，便将她引上前，“君上，这是东陵公主，来给您请安了。”
　　“父王。”东陵按照嬷嬷平时教导的礼节，跪下请安道。
　　她的眼睛原本应该看着地面的，但是那么长的时间里从来不存在的父亲此刻就在自己的面前，东陵受不住这个蛊惑，一直傻愣愣的看着那个黄衣的男子。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他连一眼都不看自己。
　　一定是哪里不对了。东陵有些害怕的低下了头。八岁时的她，便已经有足够敏感的心去感受周遭的好与坏了。
　　“喂，你这个贱婢，为什么也叫父王。”那个小仙女的声音，东陵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她。
　　“父王，那个坏人要把你从清儿这里抢走。”这次的声音里没有了娇纵，却是撒娇时的腻声。
　　“哈哈哈。”百里雷腾笑了起来，“我的傻女儿，怎么会呢？父王心里只有我的宝贝清儿。”说着宠溺的摸着小仙女的脑袋。
　　东陵不懂自己现在是什么心里，她似乎也很想那个人这么亲昵的摸一摸自己的脑袋，然后对自己说一句，小宝贝，如果可以，自己愿意用一切来交换。
　　“真的吗？父王抱抱。”小仙女的手向他伸出，百里雷腾一向宠惯了她，自然将她抱起。
　　“父王，她怎么办？”俩人越过东陵身边时，小仙女问了一声。
　　“不用理她。”
　　东陵听到了，她不能告诉自己是自己听错了，真的听到了，那么清楚，就连说这句话时，他也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春日里明媚的阳光，漫天飞舞的柳絮，刚才还是一派祥和融融的秋千园，只是一瞬间，为什么只剩下了自己。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东陵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周围仍旧是枝枝干干，寸叶未生的梅树，觉得很冷，好像这春光照不到自己，这里冷的让人发抖。
　　
　　




第三十章 梅花林的秘密

　　太后大宴后宫，请了些王室贵戚，还有外姓权臣在宫中设宴。
　　冲着这个阵势，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后有多么重视这个清陵公主了，因为所提供的一切，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公主能享受到的。这是太后刻意的讨好。
　　至于私心，其实，大家都知道。
　　“娘娘，您快些吧，那些女眷们早就在太后那里了，您去的太晚会失礼的。”紫歌着急的催着主子，这个主子样样都好，就是在这些人情世故中一点也不重视。
　　“有这么急吗？宴会可是晚上的事，现在天还是亮着的呢。”东陵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暗暗责怪自己平时太宠着这些宫女了，弄得自己没个清净。
　　“娘娘。”紫歌加重声音喊道。
　　“知道了。小姑奶奶。”东陵有些无奈的放下手里的书册，“跟无邪说了没有，今晚不用去太后那边。”
　　“嘱咐过姜少爷了。娘娘，为什么不让少爷去，太后赐宴，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参加的呢。”紫歌不懂，这是天大的面子。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争得，你们都不用跟了，留紫歌一个伺候就行了。”东陵在出院门前说道，带的人太多，太后会不高兴的。没道理让这种事情扰了她老人家的兴致。东陵嘴角微微上扬，平日里清冷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子看好戏的味道。
　　“娘娘，听说今天来了不少人呢，就连谷阳君的未婚妻子也来了，您见过她吗？”紫歌卖弄的说着听来的消息。
　　“你是说绯儿？”东陵脑海中勾勒出那张浑然天成的妩媚娇颜，那份容貌，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比不上。
　　“娘娘您也知道啊。”紫歌惊讶的说，这个主子平日里就知道一手书册，一手笔的，根本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没想到竟也知道这种事，兴致一起，就滔滔不绝的说起了那个谷阳君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狐仙”。
　　“娘娘，她们都说绯儿姑娘比您长得还美呢，真是胡说八道。紫歌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可以......”
　　“紫歌。”东陵觉得不能再放任她说下去了，她实在是没有心思听她说这些东西了，耳朵一定早就受不了了。
　　“娘娘，怎么了。”紫歌奇怪的问道，看着娘娘一脸着急的模样。
　　“我的绢子好像落下了。”东陵微微蹙了蹙眉，缓缓低下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娘娘，不要急，奴婢这就给您去取来。您在这里等奴婢，可千万不要走开哦。”紫歌一看到主子小儿女姿态，母鸡护卫小鸡的那种天生的本能就跑了出来。
　　她可是不愿意自己的主子受到一丝丝的委屈呢。
　　“这样会不会赶不上太后的赐宴啊。你去帮我取帕子，我自己一个慢慢的走过去，好不好。”
　　紫歌权衡了一番，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吗。
　　只好再三嘱咐，“娘娘，那您一个人可一定要小心，要是不认识路了，就随便找个宫女问问。”
　　“知道了。”东陵浅浅笑道，或许是因为这分没有一丝隐藏的关怀，让她对她也是格外的青眼相待。
　　东陵找了一条隐蔽的小道走走，还有一点时间，其实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到底要不要走这一步。
　　不是不忍心，只是心里好像一份本不该再存在的善心，提醒着她。
　　东陵，你不是已经准备好要下地狱的吗为什么又会犹豫呢？
　　走到这一步，到底是谁的错？
　　她一遍一遍的问自己。记得有一次，赫连川问她，为什么要对付颜妃。
　　为了云阳君。记得当时自己对他是这么说的。
　　可是，真的全部都是为了云阳君吗？东陵心里有一丝丝的不确定。
　　“你这么做，真的没有一点是为了报复你儿时所受的苦，真的是没有一点，报复赫连川的心思吗？”
　　她一遍一遍的问自己。
　　有的。
　　只是云阳君的事情刚好做了一个引火线，将这些年的仇，这些年的怨，一并的都爆发了出来，所以恨意，才会这么坚决。
　　东陵，你也是一个自私的人。
　　她嘴角挂起一缕嘲讽的笑意。
　　这条路倒真是一条冷僻的路径，周围种满了各色品种的梅花。没想到彦武朝也有爱梅之人。
　　不由得，东陵细细的打量起这里的梅花来。
　　咦，百叶缃梅，东陵眼前一亮，这种花奇妙就奇妙在，花蕾期和含苞待放时，花色似黄非黄，似白而又非白，而待到花开后，又是全为白色了。这种花不是已经绝了吗？
　　记得在天靖时，颜妃好像爱煞了梅花，百里雷腾为了讨她欢心，收集了天下所有珍贵的品种，可是就是缺这百叶缃梅，当时也为了这件事，不知杀了多少种梅的花匠。惹了多少民怨啊。
　　可是，这他们求之不得的梅花，竟然就这么出现在彦武的花园中。似野梅花一般，遗弃在这一片花色中。
　　这尊贵的品种，似乎到了这里，没有多少显眼金贵了。
　　东陵自顾自的沉浸在回忆里，忘记了自己身处之地，待到她反映过来，已经听到赏梅人的声音了。
　　要不要躲一下呢？东陵思量着。
　　他们距她还有一段距离，倒还没有看到自己，可能现在往回走，不会惹人注意也不一定。
　　但是，一串熟悉的铃铛声阻止了她刚要踏出的脚步。
　　绯儿。
　　东陵笑了笑，原来谷阳君还是惜花之人。
　　“绯儿，你瞧，这个照水梅，它奇就奇在花皆向下开，而且芳香浓郁。”
　　这不是谷阳君的声音，东陵止住了脸上的笑意，凝神细听着。
　　“哦，真的呀，都是往下的呢。”绯儿有些娇娇软软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里，“你真的没有骗人呢，这些花都好好看。”
　　“那是自然，你瞧，这棵还有个名字呢？”
　　东陵心中一怔，她听出来了，是永宁君。
　　找女人竟然找到绯儿的身上了。东陵想起那时候在花镇看到她的情形，一张妖娆的，像极了月下狐仙的脸，却配上了一双干净的，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能匹及的眼睛。
　　“是什么名字？”绯儿那带点稚气的声音传了过来。
　　“它叫紫蒂白照水。”永宁君温暖的说着，但是一双眼睛却像是黏在绯儿身上一般。
　　“你干什么一直盯着我瞧。”绯儿虽然不解世事的险恶，但是还是感觉出身边这个人有些奇怪。
　　“因为绯儿很好看。”永宁君伸手摘下一枝梅，抬手为她簪到发髻上去。
　　“我不想戴。”绯儿不知道为什么，十分不喜欢眼前这个人对她的亲昵。
　　“为什么呢？我觉得很好看。”永宁君亲薄的将手抚上她娇嫩的脸颊。
　　“喂，你做什么？”绯儿往后退着，避开他的触碰。
　　“铃铃铃”。
　　铃声乱了，往日绯儿走路时，她的铃铛就如同乐曲一般，此刻铃声却乱了。
　　她有危险了。
　　




第三十一章 陵妃姐姐

　　原以为永宁君应该不至于太过放肆，这毕竟是在宫中，谁知道。
　　“是绯儿吗？”东陵出声喊道。
　　永宁君一惊，这里不是僻静之所吗？怎么会有人。
　　“真是绯儿妹妹啊。”东陵有些热络的上前，拉住绯儿的手，不着痕迹的将她带出永宁的范围里。
　　“陵妃姐姐。”绯儿高兴的叫道。
　　“陵妃娘娘。”永宁君向她行了个礼，传说陵妃美貌，果然如此。绯儿算是倾城之色了，而陵妃站在她身边，丝毫没有被比下去的感觉，俩人站在一处，如同日月同辉一般耀眼。
　　永宁君凝了凝神，现在可不是起色心的时候，再说陵妃也不是他可以沾惹的女人。
　　“永宁君也在这里啊。东陵失礼了。”她也若无其事的回礼。
　　“娘娘认识绯儿姑娘。”永宁君不解的问道，他不确定这个女人到底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暗自庆幸方才没有太过分。
　　“对啊。”东陵接下了话，但是不打算透露更多的消息。
　　“绯儿妹妹怎么会来这里？”她装作不知的问道。
　　“是永宁君说这里有很好看的花，我就跟他来看看。”绯儿无辜的说着。
　　“哦，那看到花了吗？”东陵和气的问着，仿佛就真如一个亲切的姐姐。
　　“看到了。”绯儿点点头。
　　“娘娘似乎和绯儿姑娘要叙旧，那潭先退下了。”永宁君确定她没有听到什么便打算先离开这里。
　　“好。”东陵等到他一走，便撤下了笑容。
　　“绯儿，你怎麽会和他在一起，谷阳君呢？”东陵领着她往外走去。
　　“他去君上那里了。让我在太后那边等着。”绯儿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自己不该偷偷离开，“你可别告诉他呀，否则要被他说呢。”
　　东陵点点头，“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呀？”绯儿眨了眨眼睛问道。
　　“以后离那个永宁君远些，他不是什么好人。”东陵淡淡的说道。
　　不是好人吗？绯儿似懂非懂的，但是她本也就不怎么喜欢这个永宁君，不理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我答应你。
　　东陵嘉许的对她笑了笑，随手拿下簪在她头上的花，“怎么愿意梳发髻了。”
　　绯儿有些心疼的看了一眼被丢下的花，她虽然不喜欢那个给她簪花的人，但是那花可漂亮了。
　　“秦非要给我梳的。他还逼我穿上鞋子呢。”绯儿带点小小的抱怨。
　　“哦。绯儿这样子也很好看。”东陵说道。
　　没由来的，她忽然想到了在花镇第一次遇见她时的情境，一身白衣款款，长发披肩，腰间垂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煞是好听。
　　“我平日里看谷阳君那么严肃的一个人，怕是这世上也只有你一个人能听到他的软语了。”
　　记得那时，东陵微微一笑，仿佛一切又回到了那个花镇小院里。闭上眼睛，东陵甚至能够想象出来谷阳君和绯儿在一起时的那种场景。
　　清晨的空气总是分外清新，尤其在这种山水悠扬的偏僻小镇里。
　　绯儿总是起的早早的，这是她的习惯，起来站在一旁看秦路冰练剑。她站在他身后，乖乖的，什么也不做，就是这么站着，只要秦路冰在间隙向她投来一个小小的微笑，那么一个清晨，她便会很高兴了。
　　“怎么又这样子了？”秦路冰放下剑，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稚气未脱，一头及膝的长发就这么散在身上，天然中流露中最最蛊惑人心的妩媚妍丽。
　　“我不喜欢那样嘛。”绯儿吐了吐舌头，决定继续撒娇，“我不要梳头。”
　　秦路冰摇了摇头，不是他爱让绯儿拘束，可是君上也在这里，虽说是微服，但总还是该遵循些礼法。绯儿离开山林也有个把月，怎么还是适应不了外头的俗例。
　　“不要梳头，不梳头好不好嘛。”绯儿拉着他的衣角摇晃着，身上的玉铃铛也同她身子的微微晃动，发出悦耳动人的声音。
　　“好。”那个“不”字，还没有说不出口就被好字给咽回去了。
　　罢了，有他在，就护着她，宠着她也就罢了。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说着垫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颊，眼中聚是幸福的笑意。
　　“你呀。”没有相信，那个不苟言笑的谷阳君秦路冰正对着一个女子宠溺的微笑，他从她的衣袖中拉出绢子，将她的长发用手绢绑住，“早上风大，别把头发吹乱了。”
　　“嗯。”绯儿点点头，“我饿了，吃饭去吧。”
　　“好。”
　　这两个人在一起，真是一副好看的不得了的画卷啊。
　　只是不是谁又能够有福气，像绯儿一样，有这么令人嫉妒的幸福和无忧无虑啊。
　　东陵想起了清陵公主，真的很羡慕她，似乎她有了这个世上可以让所有人都去羡慕的资本。父母的疼宠，肆无忌惮的任性，毫无顾忌的娇纵，还有一个家……
　　冬天的天气阴晴不定的，等到她们俩人走到太后那里时，天下起了蒙蒙的细雨。
　　“绯儿。”秦路冰听到了那熟悉的叮当声，忙走上前去，“不是让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走吗？”
　　绯儿低下头听着他带些责备的话语，也不敢辩解，因为她可不止犯了这条错。
　　“我带绯儿姑娘去看了看花园里的照水梅。”东陵知道谷阳君不喜欢绯儿和自己亲近，就故意疏远了称呼。
　　“臣多谢娘娘费心。”他客气但是疏离的说道，但是声音中已经有了不悦。
　　东陵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也不介意。怕没有人愿意一个纯白天真的女子来接近她这种女人吧。
　　“陵妃姐姐。”绯儿忽然唤住她，小步跑到她的面前，“姐姐，我以后可不可以经常进宫来看你。”
　　秦路冰不敢置信的看着绯儿的举动，她从来不违抗自己的，他很清楚的跟绯儿说过离陵妃远些，绯儿今天竟然为了她。
　　她是最不喜欢拘束的，不喜欢梳发髻，不喜欢穿鞋，不喜欢宫廷礼节，竟然愿意主动走近陵妃。
　　秦路冰有些小小的不悦，才一会儿，就收服了他的绯儿，陵妃真是一个不可小看的角色。
　　东陵看着她，绯儿的眼神清澈无比，她藏不了心事，她简单的可以让她看穿很多回，但是东陵什么也不想说：“好。”
　　一个人寂寞久了，总想要找个人可以说说话。
　　“你不高兴是不是。别生我气了。”绯儿凑近他，“秦，陵妃姐姐她，很寂寞。”
　　谷阳君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一身锦衣华服，真的衬的她越发没落萧索。
　　“我没生你气。只是觉得绯儿长大了。”秦路冰叹了口气，终究，他也是一个心怀不忍的人，只要她不伤害绯儿，算了......不过。
　　绯儿懂得人的心了。
　　“我哪里是个小孩。不理你了。”刚刚说完她是大人了，又故态萌生了。谷阳君无奈的看着她。
　　
　　




第三十二章  不能回头的开始

　　太后的宴席甚是成功，觥筹交错间，展露出盛世繁华，今夜的清陵公主一身落云棉制成的衣裳，美艳无比，出尽了女眷的风采。
　　“陵妃娘娘。”慕容颖阳举杯遥遥的敬了她一杯，也同时示意，计划已经开始了。
　　计划开始了，这个计划是慕容颖阳商定出来的，东陵没有打算反对，既然赫连川不打算娶她，那么总要找一个肯娶她的人出来，选择永宁君，就算是，帮赫连川除掉一个祸害吧。
　　东陵不会饮酒，但是却一口引进了杯中的云间酒，千金难求云间酒，什么样的酒，竟然让四国都倾慕不已啊……
　　云间酒入喉，为什么会蔓延着一股子的苦涩呢？
　　清陵，我不会后悔，从此刻开始，便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死后，我愿意下地狱，但是活着的时候，把一切欠我的，都还清吧。
　　待到深夜，方才万籁寂静，宫廷中也再听不到什么声响了，同先前的繁华，形成天壤之别。
　　东陵站在床前看着夜色，今夜月亮也很孤单，天上竟然连一颗星星也没有。
　　“好戏该上演了吧。”月夜中，凤池宫内的一声浅笑，显得格外清晰。
　　“不对，好戏已经开场了吧。”赫连川笑着看着东陵，今夜饮了一些酒，她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神情不若往常这般清冷了。
　　“敬你，君上。”东陵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态，今夜她终究没有不忍，还是放手安排了，但是心里，却是苦涩的，感受不到什么喜悦。
　　赫连川接过她递来的茶，只是呡了一口，“不开心吗？”
　　“没有。”东陵放下茶杯，出神的看着床幔的流苏，“我从来没有把她们当做过姐妹，她们也不曾，对不对。”
　　“蘅儿。”赫连川上前把她拥进怀里，“你还想要报仇吗？”
　　“我，我不想让云阳君枉死。而且，我恨他们。”东陵闷在他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竟然没有用龙涎香。
　　“你不是不喜欢那个味道吗？我不用很久了。”赫连川像是了解她在想些什么，忙讨好的说道。
　　“哦。不过一个男人，本也就不该用什么香。晚了，你回去睡吧。”东陵退出了他的怀抱。
　　“我今晚不回去了。”
　　“啊。”东陵抬起头看着他，有些诧异。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很深的光芒，她不禁有些愣住。
　　“我不回去了。”赫连川的气息流窜在她的耳后，“我的第二个心愿，蘅儿，为我生一个孩子。”
　　“你......”她的声音被遮掩了，赫连川的吻，汹涌的散落在她的唇上，搅乱了她的一池春水。
　　“我不要孩子。”东陵的思绪清晰了，从小到大那些屈辱和委屈统统的爆发了出来，要是有个孩子，如同自己一样，不，不，不能要这个孩子。
　　“别怕。”赫连川感觉到她的恐惧和担心，更加用力的抱紧她，有些蛊惑人心，但是却又温柔坚定的声音散在她的耳边，“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好。”
　　
　　“娘娘。娘娘。”紫歌连续喊了两声，才将东陵从思绪中拉出。
　　“有事吗？”东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问道，昨天的事情真……
　　“太后那边传旨，邀您过去。说是有喜事。”
　　“哦，那耽误不得的。”紫歌听了娘娘的话，暗暗赞叹陵妃终于对这些事情上心，却错过了东陵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神采。
　　“潭儿，快去向公主赔罪。这件事，多少你得多付些责任。”太后语气中虽有些斥责，但是眉眼间都是欢喜的。
　　“公主。”永宁君赫连潭忙走向清陵公主处打算作揖。
　　“你滚，你这个禽兽。我非要让父王杀了你。”清陵公主哭得梨花带雨的，虽说平日里老练娇纵，但是发生这种事情，毕竟还是没有什麽心理准备的。
　　“公主，昨晚的事情，可不都是我的责任，你弄清楚些。”永宁君何曾被人这样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指责过，也忙着还嘴。
　　这个太后宫殿里一片喧哗，吵闹。
　　东陵到时便是这幅场景。
　　“臣妾见过太后。”东陵直接走到太后面前行礼，忽略掉周遭的一切。
　　“起来吧。”太后语气还算是淡定，“潭儿，还不来见过你嫂子。”
　　“臣弟给嫂子请安。”永宁君有些不满，太后竟让他对这个女人如此多礼。
　　“不敢。”东陵忙着还了一个礼。
　　“永宁君和清陵公主的婚事，陵妃可听说了。”太后虽然极力维持着往日的威严，但是心里的喜悦是根本无法掩藏住的，事情虽然不是她本来设想好的方向发展，但是结果却是一样，而且，过程更加简洁，老天爷也站在她的那边。
　　“来请安的路上，听了一些，臣妾恭喜太后了。”东陵笑着又福了一福。
　　“婚事？”清陵公主，跑到她们身边，“谁答应了，要我嫁给这个淫贼，做梦，想也别想，他敢如此羞辱于我，我非要杀了他。”
　　“公主，你可记得清楚，是谁先跑到我房里的。”永宁君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太后，这永宁君和清陵公主之间的婚事，说到底也是我们王室自己的事，要这些奴才们在这里算是个什么礼呢？”东陵淡淡的说着，也不戳破现在场面的尴尬。
　　太后看着屋子里成群的奴才，这才发现不妥之处，“都给我滚下去，谁敢乱嚼舌根子，我就叫她好看。”
　　一屋子的奴才匆匆退下，东陵这才感到屋子清净多了。
　　清陵公主和永宁君之间的叫骂却越发激烈起来，事情似乎也不是很难理解。昨天夜里，清陵公主不知为何竟然深夜来到永宁君的房间，夜深人静，又加上孤男寡女的，便发生了什么，但是早上醒来，清陵公主看见枕边的永宁君，竟然不认账了，对他又打又骂，还声称是永宁君侮辱了自己。
　　但是永宁君大呼冤枉这样一来争闹便不能休止。
　　太后有些头痛的看着还面红耳赤的两人，早就听说百里雷腾娇纵女儿，尤其是宠爱这个小女儿，现在看来，真是宠的无法无天了。
　　在自己面前敢这么放肆的，怕是只有她一个人吧。
　　东陵看见自己刚进来时太后的那股子喜悦之情已经全无了，心里不由感慨，这个清陵公主也真是不好伺候。
　　太后估计是不打算插嘴和解了，但是也不能由着这两个人一直这么争闹不休，该有人当当这个不要命的和事老了。
　　“公主，时间也不早了，您打扰太后也够久了，不如先回凤池宫休息片刻吧。一大清早的，我们就别扰了太后的清净。也好让太后和永宁君说些体己话嘛。”说着上前拉起清陵向太后告别。
　　清陵张了张嘴，原本想大骂一通，但是抬眼看见东陵凌厉的目光，什么话也咽下去了。便顺从的请了安，退下了。
　　清陵公主走在路上还是有些没有想明白，自己照理说是不会怕这个女人的，那又何必好像被她给镇住一样，那么没有出息。
　　想明白了，她停下脚步：“你去给我准备，我要回国了。”
　　盛气凌人的交代，但是那个人却自顾自的走在前面，就连那些宫女都没有停下脚步等等自己。从小到大，清陵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东陵，你给我站住，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还当这里是天靖吗？东陵忍住已经到嘴边的嘲讽，可真是羡慕她的任性啊，这是自己一辈子都渴望而不可求的东西。
　　“公主，这里人多口杂的，公主总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份吧。”
　　清陵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半是羞恼，半是气愤，看了看四周，的确已经有不少公主站在一旁了围观了，等自己向她们看去时，那帮奴婢们又都低了头。
　　那帮贱人。清陵咬牙切齿的狠狠骂道，仍旧心有不甘的跟着那个女人往前走去。
　　




第三十三章  对话

　　凤池宫中。
　　“我原以为公主喜欢的是我们君上，没想到竟然猜错了。”回到凤池宫中，东陵用手拨开纱幔一边说道。
　　“我。”清陵公主看着她那副悠闲的模样，忍了很久的火气一下子又冲了上来，“我是喜欢君上，是永宁君那个混蛋，他，他把我......”
　　“这怎么可能，现在宫中都已经传开了。”东陵诧异的转身看着她，那人眼圈竟然已经红了。
　　“传了些什么？”清陵公主面色一红，纵然平日里再怎麽娇纵不驯，她也断然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情。
　　“宫女们说，清陵公主爱慕永宁君，甚至不惜以色相诱，三更半夜到永宁君的房间里。”东陵微微蹙着眉说着，“我是不相信这些谣言，但是听她们讲的绘声绘色的，好像是真的一般。”
　　清陵公主的面色从红又转到了白，“我，我要杀了那些贱人。”声音很低，颤抖着，没有一丝说服力。
　　“公主可要慎言呢。这里不是天靖朝。”东陵强忍着嘴角的嘲讽轻声提醒道。
　　“我才不管呢，我要，要杀了他们，你说，是谁在那边乱嚼舌根子。”
　　东陵看着她一副暴戾的样子，举止间，仿佛有几分百里雷腾的影子。怪不得百里雷腾最喜爱她了。
　　“我怎么知道，现在宫中谁没有说，你真的要找，还不如想一想是谁先说的呢。”
　　清陵公主安静了一会，细细的思忖了一番：“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没有一点情绪，“一定是太后和永宁君他们，起先设计害我，再来诋毁我的名誉，让我非要嫁给他不可。做梦，想也别想。”
　　“那你想怎么办？”东陵坐了下来，动手斟了一杯茶。
　　“我要回天靖。”清陵咬了咬牙，狠狠的说道。
　　“回去又如何？”呡了一口茶，哎，紫歌疏忽了，这茶水都凉了。东陵放下杯子，瞥了一眼犹自较劲的人。
　　“我要父王派兵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
　　“哎。”东陵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怜悯的神色。
　　“你叹什么气。”清陵逼近她问道，“你是不是心里在笑我，笑我活该。你这个贱人，是不是也合谋来害我。”
　　东陵看了一眼她有些狠毒的神色，终于不想掩藏她的讥讽了。缓缓站起了身，一扬手。
　　“啪”。
　　清陵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打她？她竟然敢打她？
　　“怎么，公主，被打傻了吗？”东陵笑着问，那笑容绽放的如若严冬的寒梅，清冷，不带任何温度。
　　“你……”
　　“啪”。清陵的话还没有说完，又是一个巴掌下来了。
　　东陵拿起茶杯，用杯中的水冲了冲手掌，随即有用帕子擦着手。
　　“想清楚我为什么打你了吗？”
　　清陵现在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震惊，她打她，而且，还是两次。这个从来只会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女人，这个被她从小打骂到大的女人？竟然打她？
　　“怎么，还没有想清楚？不过我可不想再打醒你了。”东陵不屑看她的蠢样，随手将擦完手的帕子丢到了地上。
　　“我，你敢打我？”清陵终于回过神来。
　　“为什么不敢？”她回答的无辜，“我可是为你好呢，负起一个当姐姐的责任啊。”
　　“姐姐？你也配。”清陵冷嘲道。
　　“我若是不配，谁还配呢？公主。”最后两个字她说的极慢，而又极重。
　　“你。”清陵也抬起手，想要打回去，猛然间看见她的神情，那种冰冷的寒意，不自觉的让她一抖，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冰冷的神情。
　　“怎么，还没有清醒？”东陵极其轻软的说道，语气中带着得温柔，就像恋人的情意绵绵一般，但是没由来的使人心里发寒。
　　“我，不懂你的意思？”清陵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开口道。
　　“不懂吗？还要我给你分析？”嘴角裂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那我就给你好好说说。”
　　清陵看着她的笑，浑身一颤，起了一身的疙瘩，这是她，也说不准，对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恐惧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点。
　　“有件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百里雷腾，也就是我们父王，把你送给了彦武，用来换天靖三年粮饷。”
　　“什么？”她轻轻松松的一句话，但是对清陵却是一个晴天霹雳。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你骗人，我母后才不会这么做呢。”清陵说的笃定。
　　“真的不会？你再想想你父王在你出行前跟你说了些什么？”东陵挑眉提醒道。
　　清陵心中一紧，那日的交流，忽然全部涌到了耳边。
　　“清儿的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时候婚嫁了。”
　　“清儿，若是在彦武遇见了心上人，就写封书信回来，父王给你做主。”
　　“清儿在那里多住几日，平日里总嚷嚷着父王不带你出门，这次不尽兴就不要回来了。”
　　东陵淡淡的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里冷冷的笑着，百里雷腾，纵使你平日千般万般的宠爱着她，还是禁不住几句谣言的挑拨。
　　东陵转身不愿再看她，透过窗户，看见了站在外面的合欢树，不由得嘴角上扬。
　　合欢……
　　
　　




第三十四章  有些背后的故事

　　合欢，合欢？
　　□小道上，东陵缓缓走着，身后跟着一群宫婢。
　　“娘娘，怎么今天想着到这里看看。”
　　“不是你说这里风景好吗？”东陵轻轻的说着，来了。她略低下头，那种模样像极了当年在天靖时，柔弱可欺的样子。
　　合欢张望着四周，公主呢？刚才凤池宫的奴才过来说，公主在这里等她，怎么人呢？
　　“娘娘，那不是合欢。”紫歌眼尖，开口就说道。
　　“陵妃娘娘。”合欢停下脚步，随意叫了一声，连行个礼都懒了。公主没见到她，指不定会怎么发火呢。还没有等东陵开口，她便又往前走去。
　　“站住。”清清冷冷的声音。
　　“娘娘有什麽事情？”她连藏都懒得掩藏自己不耐烦的语气。
　　“本宫让你走了吗？”
　　“娘娘，公主在找奴婢，奴婢没有功夫……”合欢忍住已经到了嘴边的骂声，尽量心平气和的说道。
　　“放肆。”还没有等合欢说完，一个嬷嬷已经上前，扬起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竟敢对陵妃娘娘不敬。”两个太监上前制住她，一人踢了她的膝盖一脚。
　　“娘娘，你要做什么？”合欢又恼又急，怨恨的盯着东陵，似不敢相信她会这么对她。
　　“我只是让嬷嬷教你点宫中的礼法。”清陵的声音依旧是轻轻柔柔的，好像是多么的弱不禁风，但是没有人发现她眼底的肃杀。
　　“娘娘，我是公主的人，你不能这么对我。”合欢喊道，声音既带着愤怒，还有恐惧。
　　宫人不知从哪里给她找来了一张座椅，清陵缓缓坐下，对着她嘲讽的一笑：“嬷嬷，告诉她，我能不能这么对她。”
　　“娘娘，我是天靖的人，不是彦武的人，你不能这么对我，小心我告诉公主。”合欢扯着嗓子，但是声音已经颤抖了。
　　会叫的狗不咬人。反之，咬人的狗就不叫了。
　　“等一等。”
　　合欢看着嬷嬷的手要下来时，听到了东陵喊住的声音，心中一喜，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
　　“嬷嬷，可别留下什么痕迹。”
　　“是，娘娘。”嬷嬷会意的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把她抓住，别让她叫出声音来。”
　　东陵冷眼看着这一切，这些情景不是陌生的。她私下不知被对待过多少次。
　　“你敢笑我对不对，合欢，给我打她。”
　　“合欢，把她丢到太阳下去，看宏哥哥还说不说她长得白皙了。”
　　“合欢，不许别人给她吃药。”
　　“合欢，不要给她饭吃。”
　　“先生夸你，你很高兴对不对，用戒尺打她。我没说停就不许停。”
　　“不许给她新衣裳，你会弹琴对不对，合欢，让她以后弹不了琴。”
　　“娘娘，晕过去了。”嬷嬷有些谄媚的声音将东陵从过往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把她弄醒。”随意吩咐了一句。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看不出那些针孔了，那时，要不是荆台君，自己怕已经是一个废人吧。
　　东陵握紧了手，颜妃，我没有打算报仇的，是你做的太绝了。
　　“娘娘饶命啊。”合欢的衣服湿的一塌糊涂，声音也虚弱的带着些颤抖。
　　“现在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别，什么叫礼法了吗？”东陵站了起来，走到她的面前。
　　“是，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娘娘绕了奴婢吧。”合欢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这个女子折磨得不成人形。
　　“我怎么舍得杀了你呢？你可是公主面前的红人啊。”
　　“娘娘，奴婢错了，奴婢该死。”她吓得浑身发抖，早已经分不清是因为冻得还是害怕。眼前这个女人，美得惊人，却更像是从地府来的勾魂使者。
　　“你是错了。本宫不仅仅是彦武朝的陵妃，更是天靖的东陵公主，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才，就敢对本宫无礼，本宫该饶了你吗？”东陵蹲下身，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或者，你告诉本宫，本宫为什么要饶了你。”
　　“奴婢，奴婢。”合欢拼命的想着，“奴婢是公主的人，娘娘杀了奴婢不好对公主交代。”合欢战战兢兢的说着，语气中慢慢的都是乞求的意味。
　　“哎。”东陵叹了一口气，“嬷嬷，看来她还是没有得到教训，告诉她，本宫要几个宫女的命用不用得着向谁交代。”
　　“是，娘娘。”嬷嬷走向合欢，“姑娘，我们娘娘是君上心坎上的人，是凤池宫的主人，在这个后宫，只有娘娘说话，别人对她交代的份，断然没有她要向谁交代的理。姑娘不懂得这些，那嬷嬷只好再教教姑娘了。”
　　“不要了。”合欢看见嬷嬷走过来就已经怕得不能自己了，“娘娘，公主，奴婢，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娘娘想要奴婢怎么办，奴婢就怎么办。”
　　“哦？”东陵笑道，“本宫能要你干些什么？”
　　“是，是奴婢，奴婢想要告诉娘娘，是奴婢想要为娘娘效力。”合欢也是一个聪明的人，连忙顺着她的话说道。
　　“那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如果忘记了，本宫不介意提醒你一遍。”说着，将脚狠狠的踩在她的手上。
　　“啊。”合欢连忙压抑住自己的叫声，“奴婢不会忘记的。”
　　“只要你人还在彦武，就不要妄想着违背本宫，可记下了。”东陵放开了脚。
　　“记住了，奴婢记住了。”
　　“那好，退下吧。”东陵说道。
　　“是。”合欢挣扎着起来。
　　“若是有人问起你的事，该怎么说？”
　　“奴婢，奴婢玩水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池子里。”合欢恐惧的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主子，第一次她终于承认这个是主子了。
　　“很好，嬷嬷，送合欢姑娘回去，掉进池子不是什么大事，就不用叫太医了。”
　　“是。”
　　合欢。东陵终于回过头去看看那个还在沉思的清陵，就是那天以后，她的一举一动，自己都可以了如指掌了。
　　百里雷腾临走前对她说的话，平时她的行为作息。
　　在彦武初见时那番委曲求全可算是没有白费了。
　　“想的够久了吧。还没有明白。”东陵出声问道。
　　“我。”清陵早已经是泪流满面了。从来她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哪里会觉得自己这么委屈过，心里又恨又恼。坏事连连发生，在彦武已经被欺负的那么惨了，现在父亲又不要她了。
　　“我该怎么办？”清陵问道。
　　“这我怎么知道。”东陵含笑答道，“我只知道，太后清早就已经送国书给百里雷腾，提你和永宁君的婚事，我想他也是乐得答应吧。而且，此刻，你已经被太后软禁了，哎，不用说你，就连我，和这个凤池宫，也已经被太后盯上了。”东陵有些幽怨的说着。
　　“那毒妇，敢这么对我，我一定不放过她。”清陵恨恨的说道。
　　“你能拿她怎么办，后宫中，她可是最大的，你现在又没了天靖撑腰，而且有快要做她得媳妇了。你能拿她怎么办。忍一忍吧。”东陵缓声说着，一字一句中，好似充满了无奈。
　　“我，我不会放过她的。”清陵擦掉眼泪，攥紧拳头，“我会嫁给永宁君，但是我不会放过他们。”
　　东陵有些好笑的看着她，那副决绝的如同誓言的话语。
　　“这样也好，你肯嫁给永宁君，他们也一定会对你少点防备，你可能会容易些。我虽然人微言轻，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要我帮你，可能我还能做些什么。”
　　清陵深深舒了一口气，“那我先谢了。”
　　东陵不动声色的对她展颜一笑，“那公主好好休息，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太后，她老人家一定会乐的合不拢嘴的。” 
　　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什么难的事情，把心卖给魔鬼，不是也容易的很。颜妃，不要怪我，现在因果循环真的开始了。
　　清陵公主看着陵妃远去的身影，抬起手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双颊，神情极其怨怼，她哼了一声，“终有一日，我一定也要杀了你。”
　　




第三十五  有心人

　　“永宁君，你怎麽这么糊涂啊。”竟陵君有些埋怨的说道。
　　“我，干了些什么？母后也埋怨我，你如今也来指责我，是那个公主先来我房里的，你不也希望我娶她，我看宴席上她和王兄眉来眼去的，既然她主动。”永宁君一甩袖子，“谁知道她竟然敢不承认。”
　　“这会不会是君上他们的主意。”竟陵君猜测道。
　　“不至于吧。我娶她，对赫连川有什麽好处。”永宁君有些不以为然。
　　“我也想不出，季蓝他们倒不是不像会用这种计策的人。”
　　“想不出就别想了，我还在揣测，会不会是母后的意思？”永宁君想了下说道。
　　“我也不好说，太后是绝对不会承认的。”竟陵君回答，“既然清陵公主现在同意下嫁了，那也没什么啦，不过最近臣注意到一件事情。”
　　“什么？”永宁君正色说道。
　　“慕容颖阳同季蓝的来往密切了些，还有，他们都做了陵妃那个弟弟的老师。”对于慕容世家的态度，竟陵君本以为都是喜爱坐山观虎斗的，这次怎么会主动跳进这个宫闱争斗的是非里呢。
　　“慕容颖阳和季蓝一样，都曾是他的伴读，你知道父王偏心了，他赫连川的伴读可都是这些权臣的继承人，而我的那些，统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散爵们，我能靠他们些什么？”
　　“永宁君也不要这样说，那些都是世家子弟，最在意的怕也是家族的利益，不会真心帮着君上的。”
　　“哎，希望如此了。”永宁君有些不满的说道。
　　
　　天靖宫中。
　　“爱妃。”百里雷腾拿着信函走到颜妃的寝宫里。
　　“君上。”颜妃正在上妆，此刻正是素面披发，她虽然年过三旬，但是却青春依旧，岁月根本无法从她的身上带走些什么东西。
　　“我为爱妃梳发。”百里雷腾拿起玉梳轻轻的移动着，“我记得第一次见到爱妃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竟然拿花枝扔我，一转眼，我都老了，现在连清儿都要嫁人了。”
　　“君上胡说什么呢，你可没有老，清儿她，要嫁给赫连川了。”颜妃看着镜中的女子，欣慰一笑，“倒也不委屈她。”
　　“不是赫连川，是赫连潭。”百里雷腾有些不喜欢的说。
　　“永宁君赫连潭？怎么会是他呢？”颜妃不悦的皱眉。
　　“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既然清儿喜欢，就随了清儿吧，你想不想去看看她。”百里雷腾轻声问道。
　　“那也好，只是方便吗？我不想一个人去。”颜妃撒着娇，不过自她进宫以后，她也就不曾离开过百里雷腾。
　　“那我陪你去。可好。”
　　“那国事怎么办。”颜妃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是有荆台君吗？留给他就好了，这些天我见你身子也不太好，就好好休息，等到婚期近时，我们一同过去。”百里雷腾此刻的温柔，一点也不像他的名字这般。不过这天下，能够得到他的温柔的人，却也只有颜妃一个人。
　　
　　那些过往，东陵没有忘记，幼年时的责打，屈辱，她都记挂着。原本想着既然离开了，那就算了。但是，你们太过分了。
　　从记事起，东陵就知道自己不受人喜欢，以前的事情不说，就单单是及笄时的不同待遇，就让她感到心寒。
　　永陵公主及笄时，宫中设宴三日，百里雷腾专门罢朝一日，为她庆贺。清陵公主及笄时，百里雷腾亲自为她主持及笄礼。而她呢？东陵低下头，自嘲一笑，她及笄那一天，没有一个人为她祝贺，是她自己用一根木钗将发绾上，她恨百里雷腾，但是她又希望，他能够在乎她，给她一份父爱，可是得不到啊。她嫉妒啊，嫉妒那个女人生下得孩子，嫉妒她为什么不能得到别人的爱和关怀呢。
　　不是不在意，只是太在意了，不希望别人知道那份在意。后来，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得不到，她终于不再渴望了，不渴望能够得到一份怎么样的爱。
　　想到此处，她方才叹了一口气。计划进行的太顺利了，让人有些不大放心。
　　“你怎麽了。”赫连川的声音轻轻的传进她的耳里。
　　“没有什么。”刚刚一瞬间的失神和柔弱都被藏进了心里，再次看到赫连川，心里有些别扭，东陵不自然的别过头去，“永宁君什么时候娶她。”
　　明白她不自然的原因，赫连川装作没有发现，仍旧如平常一般坐在她身旁。
　　“快了吧，太后拖不了的，估计不会超过一个月。”他的语气带着些嘲讽。
　　东陵装作没有听出来，他和太后之间，或许就如同自己和颜妃吧。有时候他们都是同一种人。
　　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这一切不过是交易而已，心是自己的便就可以了，至于这个身躯。
　　东陵眼里升起了一丝嘲讽，嘲讽，不知是嘲讽着自己，还是人生。
　　赫连川没有忽略掉她眼底的那些情绪，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东陵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虽然浅浅的，但是却遮住了别人想要探究的真实。赫连川想到透过这片水雾，看见一个真真实实的她，而不是那个只是戴着假面具的人。
　　“听说百里雷腾要来了。”终究是自己最最宠爱的女儿。
　　东陵忽然有一种想要笑的冲动，五年前，她嫁离天靖时，他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愿意，也现在，竟会放下国事，匆匆赶来。
　　“把消息封锁住，不要让人知道，起码，不能让清陵知道。”
　　那种痛苦只是一瞬间的，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变了，一下子变成了那个淡漠无情的东陵公主。
　　“好。”赫连川应得很爽快。
　　他刚才看见了，她眼底水雾后的恨意，忽然，赫连川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到底为了什么想要杀颜妃。”
　　“为了什么。”东陵抬起头，看着他，他这个问法，让她迷糊了。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去攻打天靖的理由。”
　　理由？一个攻打天靖朝的理由。
　　“为了......”东陵张了张嘴，脑海中浮现了十五年前的场景，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是杜蘅。”声音温柔的就如同阳春三月扑面而至的春风。
　　你真的只是为了云阳君吗？最初的恨意是为了他，但是后来呢？东陵，你为自己存了多少心思。
　　东陵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她不愿意再去想了。
　　“我死后愿意去地狱。”
　　赫连川心里一震，这般决绝的姿态，他明白了，那瞬间，他好像明白了她。这么多年来被压抑着的怨恨，都在云阳君死的那瞬间爆发出来，她或许已经是个魔鬼了。
　　但是，一抹邪肆的笑意画上嘴角，凤眸上扬，我赫连川原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下地狱的话，我们一起吧。
　　“这就算是理由吧。”东陵被他拥进怀里，有些不舒服的想移一移位置，却被更加用力的摁在赫连川的胸前。
　　
　　




第三十六章   战争的理由

　　回都玉坊。
　　东陵坐在临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依旧奔波忙碌于生计的人们，心里闷闷的。
　　“报仇，为了谁？”东陵轻声的问自己。
　　或许真的如赫连川所说，我一直都恨她，云阳君的死，将恨意发掘了出来。“东陵，你是一个自私的人。”
　　“娘娘。”广平君慕容颖阳拿着封密函急匆匆的赶了过来，看见她正手托着腮，看着窗外发着呆。
　　“颖阳。”东陵站了起来，“出什么事？”
　　“我们的计划被打乱了，百里雷腾和颜妃不来了。”
　　回都玉坊被慕容颖阳悄悄的买了下来，作为她出宫后相见的场所，宫中毕竟人多口杂的地方，不如到外面来比较安全些。
　　况且，她喜欢梅花酒，那么他可以为她收集。
　　慕容颖阳能够为她做的事情太少，但是想要为她做的事情，太多。
　　“怎么回事。”东陵收了情绪。
　　“颜妃身子忽然不适，百里雷腾不让她来了。”慕容颖阳有些烦闷的说着，他知道她想要报仇，原本快要接近目标了，没想到功亏一篑，他不忍心她失望。
　　“这样。”东陵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我一直都在奇怪，为什么计划会这么容易，这么顺利，好像有些不大可能。这样，也好。”
　　话语好像依稀有些自厌的感觉。
　　东陵的态度有些让人奇怪，慕容颖阳有些担忧的看着她：“出什么事了吗？”
　　东陵不解的看着他，“没有。”
　　“别骗我。”慕容颖阳认真的说道。
　　“我......”东陵有些自嘲的一笑，“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讨厌。”
　　“到底怎么啦？”慕容颖阳从来没有见过她这种表情，她从来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人，淡薄，漠然，冷清，都可以形容她，只是从来不是这个样子，此刻她的脸上，竟只有一种自弃，自厌。
　　慕容颖阳的心里，她是一个孤高的人，没有人可以落进她的眼里，掉入她的心里，她不会在乎任何的感觉，评价，如今怎么会对有这样的申请。
　　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慕容颖阳有些担忧的看着她，无数次，每当想到这个女人时，她总是一副虽然悲伤，但仍旧暗自忍耐的模样，倔强的让人心疼。
　　“我一直在问自己，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选择报仇。忽然觉得好像很不值。”东陵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好想是为了自己。”
　　慕容颖阳不能懂她，为了自己报仇，不好吗？这不是什么错事。颜妃她们待她，那么差，父不父，家不成家，她有什么错呢？
　　“我为了自己报仇，借彦武的兵力。你看此处那么繁华，一场战争下来，一切都萧条了。我可以这么做吗？”
　　他们又没有什么错，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们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东陵，你配吗？
　　你配这些人为你付出代价吗？
　　她一直都不是一个真正冷血的人，她的内心总还有一处是温暖的。其实季蓝和秦路冰都看错了她。
　　“你别想太多了。我说过我会帮你，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你不要操心了，可好。”慕容颖阳柔声说道。
　　“颖阳，谢谢你，但是......”东陵顿了顿，“我要再想一想，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真的不想再欠着你了。”
　　慕容颖阳叹了一口气，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却想不出说任何话。只能够呆呆的看着她，看着她发呆。
　　“君上，娘娘和广平君就在那里相会。”蔡泽轻声说道，瞟到君上斜着眼看着对面茶楼上的两个人，嘴角没有一丝笑意，这是这样云淡风清的看着，蔡泽知道，这才是君上最最生气的时候。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君上为哪一个女人这么用心，这个陵妃竟然那么辜负君上的心意。
　　蔡泽对陵妃的印象，是因为倚风台。宫里的人都知道，倚风台是禁地，旁人是不可以进去的。那里的打扫都是由君上亲力亲为的。可是如今却例外了，有一个女人，总是在余晖满天空时站在那里，斜斜的靠着，看着远方的人烟村落。
　　而君上，有时会站在长廊前，抬着头，看着倚风台里的女子，那时的他，脸上总有扬起一抹笑意，不是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而是一种真正的笑意，就连眼底，都会染上一层温柔的色彩。
　　君上此刻在生气吧。他从来没有在私下里用现在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陵妃，陵妃怎么会和广平君在一处，广平君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之人。
　　蔡泽摇了摇头，主子们的事情，还真是难以预料。
　　“你在犹豫什么？”赫连川破天荒的在天还没有黑时进了倚风台。
　　“战争，我在想，到底要不要这场战争。”在这个高楼，人总是容易说出实话。
　　她在犹豫，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要报仇的人，竟然在犹豫，在付出两个代价之后，她竟然开始犹豫了。
　　“告诉我，你犹豫的理由。”白天在回都玉坊所生的气，不是没有消，只是现在看到她这副模样，倦倦的，懒懒的，心里有些发堵。
　　你只是不习惯而已。赫连川告诉自己，对啊，只是不习惯而已，只是因为看惯了她那些冷漠的表情，看过了她一切了然于胸的镇定，这些犹豫和自弃，让人觉得心疼。
　　心疼。赫连川叹了口气，原来是因为心疼。
　　心疼她脆弱时犹自坚强，心疼她那段悲惨的童年，心疼她受尽□的少年时代，心疼她……所有，所有……
　　赫连川伸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紧她，残阳的余晖在这个拥抱中消散了，而夜幕此时此刻却真正的降临了。
　　“不要犹豫了，我给你一个报仇的理由。”
　　赫连川温热的气息，暖暖的出现在东陵的耳边。
　　霎那间，她的眼睛里闪出一抹堪比星辰的光彩。
　　还会再来这个地方，东陵不曾想过。
　　“你想让我知道什么？”东陵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昨晚从倚风台下来之后，就直接进了马车，四匹宝马拉着的马车跑了整整一个晚上，又加上一个上午。
　　赫连川又不是闲得慌，何必再陪自己来这个地方呢，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个伤心地。
　　“你自己看了就明白了。”有些东西，怕是亲身经历过之后，才会产生更大的震撼，本不打算告诉她，但是实在不愿意让她再这么自弃自己。就说吧，反正早就打算好了，下地狱，两个人比较不寂寞。
　　东陵还没有下马车，便闻到一股有些烧焦的气味，这个时候，不应该在用火啊。有些好奇，她打开了车帘。
　　
　　




第三十七章  染血的花镇

　　眼前的那一幕让人实在惊呆了。
　　整座花镇，竟然成了一座废镇。所有的房屋都被烧掉了，这些痕迹仍是新的，有些稍大些的屋子，那些残余的火焰仍在烧着，一眼看去，整个镇子没有一丝生机。
　　东陵有些不敢置信眼前看到的一切，这还是花镇吗？印象中那个连空气中都留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的镇子，踩在那熟悉的青石板上，心情却说不出的沉重，胸口又闷又疼。这个被先生视作世外仙境的地方啊，这个存在在繁华时间的宁静小镇，为什么会付之一炬。
　　心里好像已经有了答案，但是东陵仍旧死死的盯着赫连川，他一定都知道。
　　赫连川有些不忍的移开目光，她对这个小镇有着特殊的感情，这不仅仅是云阳君曾经住过的小镇，还是她曾经拥有过自由的小镇。
　　“云阳君被杀弄得满城风波，天下学子纷纷要求彻查，有心人便派人杀烧了这个小镇子。是两三天前的事情。”
　　“是谁？”东陵捂住自己的胸口，厉声问道。
　　心里虽然隐隐约约猜出了答案，但是，却心存着一丝侥幸，不敢问出口。
　　“你的姐姐，永陵公主。”赫连川淡淡的说道。
　　永陵公主。
　　那个永远是高高在上，只深深沉迷于权力的永陵公主，那个狠毒无情的女人。为了讨好颜妃的欢心，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你的血，会用来祭奠这些死去的人。
　　东陵有些无力的垂下双手，心里那份痛楚，任由着它扩散开去，知道全身都变得冰冷麻木为止。
　　“我曾经想过放弃的。因为感觉我的仇恨太狭隘了，用它来毁灭一切，让我不忍心。不过我好想错了。”
　　她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一点起伏变化了，“赫连川，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继续仇恨的理由。”
　　目的达到了。赫连川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这个报复，对彦武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只是，他私心，想要留住这个女人的一个手段罢了。
　　天下是什么？
　　他微微轻嘲的一笑，那些子民百姓，才不是他赫连川的一切，江山万里根本就没有一点意义，只有留住心里的人，那才是江山的价值。
　　赫连川抬头看见火光中东陵的身影，那个冰冷的背影，竟是自己的眷恋……
　　虽然不可置信，然而终成了事实。
　　他们两人太像了，默默注视时，就好像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
　　因为寂寞久了，就不想一个人了……
　　虽然，赫连川伸出手，这一生或许不会有机会能够触碰到她，她的心……
　　就算如此，还是放不下，怎么也放不下啊。
　　东陵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那幢屋子上的火渐渐熄灭，这个面目全非的小镇，空气中再也不能闻到那股甜腻腻的花香味，花镇的那条小溪，此刻必是流着鲜红的血水吧。那么多条人命，顷刻间，就这么化为灰烬。
　　东陵伸出手，握住，但旋即又放开，然后又握住，再放开……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就这么生生的被你们夺走了。
　　颜妃，我再也不会心软了。天靖……不该再被你们控制了。
　　这次报仇，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先生，还为了这个镇子上所有无辜被害死的人，或许，还为了那些曾经死在你们颜氏一族手下的人。
　　“打上天下苍生的旗号吧，清君侧，诛妖妃。我相信，天靖国内一定是一呼百应的。这样一来，就不愁出事之名了。”赫连川冷眼看着那些灰烬，说道。
　　清君侧！东陵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我好像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赫连川看着她，这个镇子终有一日会重新恢复旧貌，恢复生机，但是人心，怕这一生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往那段洁白无误的时光。
　　如果没有这段仇恨，那么两人之间的联系，便会轻易的折断，利益之间的交换，权力的相赠，他赫连川和东陵，所拥有的，始终不是情爱，而是交易。
　　“我东陵在此立誓，让所有带着颜氏血脉的人，不留于世。”声音如她眼底的寒冰一般冰冷。
　　




第三十八章  另一个公主

　　“永陵公主。”东陵款款步出凤池宫相迎。
　　永陵欠身还礼，“妹妹怎么如此生疏，你我姐妹三人今日都聚在此处，真正是另一种缘分啊。”
　　“姐姐说的对，听说姐姐要来，我已经备好宴席，为姐姐接风。”东陵引她进入凤池宫。
　　东陵如今已经不清楚自己“死而复生”是如何被解释的啦，总之，再也没有人提起，她便也懒得去应付。或许当年那道旨意并没有通传四国，而百里雷腾原本就不重视她，自然也就不会为她的事情花费精力。而赫连川也没有给东陵弄上一个像样的葬礼，以至于造成如今的景况。
　　永陵为人不同清陵，深沉、阴狠，全无少女天真烂漫，故不被百里雷腾和颜妃所不喜。清陵公主虽是娇纵，蛮横，但到是没有太深的心机，
　　“清陵妹妹呢？怎么没有见她。”永陵问道。
　　“公主她身子不大好。”东陵迟疑了片刻，支支吾吾的说道。
　　“下回见到她，我可得跟她说说让她保重身体才是呢。”永陵嘲讽的说道，清陵没有来这倒是像她的作风，仗着父王母亲的喜爱，这个妹妹从来没有将自己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会出来迎接才怪呢？
　　不过，永陵悄悄的审视着东陵的背影，她好像变得很多。印象中，她是一个总爱站在角落里，任由别人忽略的人，那时候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会引起她的兴趣，骂她，打她，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但是这次，永陵心里不悦，她从来就可以摸透摸懂别人的心思，怎么就不明白她呢？
　　不想像这样的拖拉，永陵公主决定先挑起话端：“接风的事情倒是先不着急，倒是妹妹，我心里有一个疑惑，想请教妹妹。”
　　“姐姐请说。”东陵笑着看着她，其实自己和眼前这个人接触甚少，但是对于永陵，自己却有几分佩服。
　　永陵公主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却仍然没有婚配，而且她一直热衷朝政，东陵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意，百里雷腾如今已经没有子嗣了，她私心有意成为女君上，或者将来做一个辅政君卿。她的野心在朝堂上也是昭然若揭，只是碍于颜妃，也并无人敢说。况且百里雷腾的态度也是着实模糊，令人无法揣测。
　　只是私心的好感仍旧无法比过心底的大恨，不要怪我，东陵将杀意藏进最深处，只怪你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娘亲。
　　“我在宫里听到一些传言，心里甚为惶恐，想着请妹妹为我解疑。”其实她才到彦武多久啊，那些消息其实是从清陵身边的人手里弄来的。
　　清陵只是个傻丫头，要不是百里雷腾宠她，颜妃又那么喜欢她，永陵心里哼了一声，她早就可以让她死上千百次了。
　　“姐姐听说什么了？”东陵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关于清儿的事。清儿和永宁君，到底是怎么回事？”永陵公主神色一懔，直直的看着东陵，似想要将她看透一般。
　　东陵回避着她的目光：“这个，只是谣言罢了，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演戏，谁不会？要不是她想要让永陵公主知道些什么事情，否则，凭着她送人的几块金子，就能够知道吗？
　　东陵低着头，藏起嘴角的嘲讽。
　　“那就是真的有了，我想也是，凭着清儿的骄傲，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君卿，原来是因为......只是，是谁下的手呢？”永陵公主琢磨着。
　　“姐姐一定是误会了，这宫里谁敢对清陵公主怎么样，大家都是知道公主是太后......”东陵连忙捂住嘴，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永陵公主抓住了她一瞬间的口误，太后，她微微一笑，一副了然的样子，有些会意的看着她，原来如此，只是......“这是非同小可，妹妹不要担心，我想还是把这件事尽快告诉父王，这样比较稳妥些。”
　　“姐姐跟父王说些什么？”东陵急急问道。
　　“自然是如实相告了。”
　　“姐姐知道什么真相吗？您有没有什么证据，又能说些什么呢？”东陵问道，神态急切，让人以为她也是深涉其中。
　　“我......”永陵公主语塞了一番，的确，一切都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何况......
　　“我以为，姐姐现在最最重要的是，以天靖长公主之尊去见见太后，先安定她老人家的心最为重要。”东陵好心的为她提供意见。
　　永陵公主闻言沉思了一下，的确如此，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倒不如真的做一下这方面的功夫。
　　只是，她为什么那么心急呢？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或者这个从不显山露水的东陵公主，在这件事中到底扮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永陵冷冷的打量着这个自己从来都不曾熟悉过的“妹妹”，不可否认，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天靖可怜挣扎的公主了。
　　“妹妹，你是不是也参与了。”永陵狠狠的盯着她，心里好像有些明白眼前这个“妹妹”，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的柔弱，能够在彦武朝这么风风光光的，怕是也有些手段吧。
　　永陵不自觉的想到了那时她们三个人一起住在宫里的往事。好像那时候，清陵最喜欢的就是欺负她了，而自己，只是冷眼看着，虽然不加入其中，但却不曾插手干预过。
　　“姐姐这么看重清陵公主，我真是想不到啊，十年前清陵公主差点掉进湖里，我想这个不是一个意外吧。”东陵淡淡的说着。
　　永陵公主心里一懔，当时明明没有人，那么她......那个女人的眼睛里似笑非笑的，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恐惧，而眼底还有一丝清晰的嘲讽。
　　嘲讽，“你有什么资格这样看我，你知道因为清陵我这么些年少得到了多少父王母后的疼爱，少拥有了多少东西，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竟然敢嘲讽我。”永陵公主似要发泄这些年的苦恨。
　　“公主，说这些话倒是真够失礼的。”东陵看着她有些疯狂的模样，心里倒是有点同情，但是她平日里的行事作风，真的没有什麽值得人好去同情她的。
　　“我怕什么？哼，你有什么证据吗？就算你有证据，你能奈我何？我有什麽好怕的。”永陵公主收起了那副凶狠的模样，“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那件事情是我做的，还有好多件同样的事情，都是我干得。”
　　她此刻倒是坦诚的紧，东陵小心的藏起嘴角要流露出来的嘲讽，抬起头看着她：“你说了那么多，难道不怕吗？”
　　“怕什么？你又比我好多少，你敢说事情走到这一步，其中没有你陵妃娘娘的功劳。”永陵有些张狂的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吗？其实，你也恨清陵，她出了这样的事情，没准太后那里就是你去游说的。”
　　东陵莞尔一笑，这话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姐姐可就错怪我了。我是从来不爱在背后告密的。倒是清陵公主，十一年前，可对颜妃娘娘说了一件事。”
　　十一年前？永陵的心猛地一揪：“她说了什么？”
　　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是东陵仍旧听出了她话里的颤抖。
　　“有一日，我记得清陵公主告诉颜妃，说她看见了崇德太子晚上走进姐姐你的寝宫，到了天亮才出来。”
　　永陵公主的脸色一下子发白了，浑身冷汗直流。
　　这才是不嫁的原因。
　　兄妹相奸。
　　“这事你怎麽知道。”永陵的冷冷的盯着她，眼神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仿佛是要吃人一般。
　　“崇德太子离开姐姐房间后，便遇上了被清陵公主罚着不能睡觉，给她采露水的我。”东陵倒是柔柔的一笑，“太子还送了一块玉佩给我呢？”
　　永陵看着她从衣襟里取出那块曾经看过很多遍的玉佩，这块玉佩是崇德太子从小不离身的物件。前尘往事。真的不能忘记。
　　东陵原本想要把东西送还给她，但是手才刚递出去，却看见永陵公主像发了疯一样，毫无形象的跑了出去。
　　看来当年的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陵揣测道，只是这些事情，跟自己是没有关系的。
　　“姐姐。”无邪走了进来，“刚才我遇见永陵公主了，她跟姐姐吵架了吗？好怪啊。”
　　“没什么事。”东陵收起原先的情绪，露出一个温柔无碍的笑容看着他，“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跟着南鄢君的吗？”
　　“我听说永陵公主急匆匆的来找你，怕你吃亏。”无邪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明明心里知道姐姐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无，但还是没由来的担心她。
　　东陵有些感动，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不要为我担心，你知道我不是那么容易出事的人，对不对。”
　　无邪点点头。
　　“这个玉佩你喜欢吗？”东陵把那块玉递给他，“这是崇德太子的东西，听说是他的生母留给他的，玉是一块好玉，老人常说，人养玉，玉养人，不如你收着吧。”
　　“谢谢姐姐。”无邪不懂玉石，但是因为这块玉石是姐姐亲手递给他的，所以是欢喜的紧。那块翠绿的玉那在手中，似乎还能够感受到姐姐留在玉石上的温热感。
　　“无邪，你怎么啦。脸那么红。”东陵看着他盯着那块玉，愣愣的模样，不由笑道。
　　“我没事。”第一次见到姐姐那么惬意的表情，那种深动的模样，让无邪不敢直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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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番外 永陵公主的秘密

　　其实永陵公主会爱上崇德太子，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永陵一直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子，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份认知倒不是她生来就有的，而是这个宫廷。
　　永陵和清陵不同，永陵出生的时候，颜妃的权势还没有如今这般熏天，她仍然会受到一些妃子的排挤，有时候仍旧会强颜欢笑的去面对一些不能忍受的事。这样的事情看得多了，永陵便知道了深宫中最重要的是权势。
　　颜妃和百里雷腾不是永陵心里的强者。作为她的女儿，她曾经看过颜妃那些谨小慎微的言行，明白她有时候寸步难行的艰险。百里雷腾虽然是一个君上，但总也是处处受到掣肘，想封母亲做一个王后，总也做不到。
　　其实那个时候，永陵最最害怕的人是宫里的一个嬷嬷。说来也真的奇怪，当初对那个老嬷嬷，就如同是是老鼠见了猫一般的心情，可是到了如今，永陵竟然已经想不起那个嬷嬷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啦？
　　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一直管理着后宫中的琐事，哪个宫女不乖啦，她便叫人去打她，哪个太监手脚不干净了，嬷嬷便会让人砍了他的手跟脚，每个月初，嬷嬷也会带着一大堆的宫女太监，给宫里的娘娘们送去每个月的分例，然后接受娘娘们殷切的讨好。永陵仍然还记得，那时候，母妃也乖巧对着她陪笑脸。
　　嬷嬷很威风。她不仅管着宫女，妃嫔，也管着她们这些公主们。对了，那个时候，永陵身边也还能够看到一些姐妹，虽然彼此之间不亲近，但是那个偌大的王宫，那个时候没有这样冷清。
　　永陵那一年四岁，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虽然心里有了些计较，但是总是被人当成小傻瓜。那一天嬷嬷不知道为什么打她，其实她总是没有原因的欺负人。永陵没有办法，她不能哭，因为嬷嬷喝了酒，一哭，她打的就更加厉害了。
　　嬷嬷打人很有一套，在表面上是找不到任何伤口的，所以就算她弄死了人，也不会有人可以扳倒她的。
　　永陵那时候有些绝望，只希望她快快打完，就可以放过自己。
　　“住手，你在干什么？”崇德太子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吧，就如同故事中的大英雄一般，将永陵救出了这个凶巴巴的女人的手中。
　　永陵抬头仰视着这个身份尊贵的哥哥，他是太子。
　　那一日，他就站在杨柳树下，身上一袭白色落云棉制成的锦衣华服，翩翩佳公子的模样。那时他十六岁，而永陵才四岁。
　　永陵就这么痴迷的看着他，看着他的嘴一张一闭，她很认真的看着他，心里有些像神一般的膜拜他，甚至连他在讲些什么都听不到了。
　　嬷嬷跪在地上，不断的磕头，嘴里喊着饶命，甚至还爬到永陵面前，让她求求崇德太子，给自己说说情。
　　永陵心里恨透了这个老家伙，连看她一眼都觉得烦，一双眼睛只是黏着眼前那个高大的身影，最后，连嬷嬷被太子杖毙都忽视了。
　　他才是最厉害的。永陵心里有了决断。从此以后，只要有机会，她就会缠着这个哥哥，做小跟班，小尾巴，不管做什么，只要能够跟着他，永陵心里仍旧是高兴的。
　　习惯是可怕的力量。有些人跟的久了，就会形成习惯，有些人存在在身边久了，就会变成一种理所应当的事了。
　　等到崇德太子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小尾巴时，这个小尾巴已经长到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永陵公主，已经是生的亭亭玉立了，眉目清丽，总是会自以为是的藏着一些令人不讨厌的小聪明。
　　崇德太子不讨厌她，一直都没有讨厌过，否则她是不能缠着他那么久的。
　　讨厌是一种情绪，而情绪总是很容易转变的，有时候是讨厌，但是有时候，却变成一种喜爱，喜爱，不管是喜爱她的年轻美丽，还是喜爱这一种已经不显得突兀的存在感，反正，永陵公主，已经被崇德太子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了。
　　喜欢上她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什么大事，要了她，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
　　不过是一个喜欢的女人……
　　宫里肮脏龌龊的事情多得去了，喜欢上妹妹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亲眼见过父亲为了讨好爷爷，在爷爷来当时的君卿府里时，把下了药的母亲送到爷爷床上。他不是没有看到过，那些叔叔伯伯曾经那么荒诞□的在府里跟那些歌姬舞姬鬼混，有时候几个人玩一个女人，有时候，一个人玩几个女人……
　　那种不能说的肮脏事情，崇德太子其实看的太多了。听说有一个姑姑还是爷爷私底下的玩物，就连后来爷爷死了，还让那个人一同陪葬呢？相较之下，和自己的妹妹，似乎，已经清白多了。
　　崇德太子看的清那个一直追随在自己身后的妹妹的心，她的目光里有迷恋，有崇拜，还有敬畏，但是如今不管有什么，崇德太子已经决定不让她当自己单纯的妹妹了。
　　第一次碰她，是在他的宫殿里，那一日永陵穿着一身粉色的纱裙，临近及笄的日子，这个女孩的眼里眉梢间，已经流露出少女特有的妩媚娇柔。崇德太子看着她年轻的身子，手上残留着她脖项上温润的触感，眼里不由得蒙上了那令人恐惧的□。
　　第一次的欢愉，永陵没有反抗。那么第二次，第三次……永陵心里其实还是喜爱这个哥哥的。
　　躲在崇德太子的怀里，永陵心里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兰照，兰照。”欢愉时，永陵总是会情不自禁的喊出这个名字。
　　兰照，百里兰照。崇德太子的名讳。
　　永陵是爱着他的。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只是这爱有多么深刻，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本来以为会很深很深，一直到那个夜里……
　　“永陵。”颜妃第一次走进永陵的住所，这个孩子从小跟她不亲，母女间总是疏远了。
　　“母妃。”跟着自己的母亲，永陵仍旧戴上一层乖巧的面具。
　　“替我杀了崇德太子，我给你权力。”直接，没有任何修饰的话语，诧异的让永陵第一次忘记在母亲面前戴上面具。
　　“依附着别人来分享权力，不如自己拥有权利，帮我除了崇德太子，我就给你权力。”
　　颜妃和崇德太子之间的战争，已经拉开帷幕了，颜氏的势力扩充到了朝堂，这是崇德太子不能容忍的，颜妃原本打算迟些日子再动手的，但是永陵的事，不得不把下手的时间提前了。
　　永陵就这么直直的盯着她的母亲的眼睛，“好。”
　　真是自己的母亲，竟然那么了解自己。永陵不得不对这个她从来都看不起的女人刮目相看，看来她能够收住父王的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权力，这个令人动心的软肋。竟然连让永陵说不的念头都没有。
　　一时间，她忘记了这些年那个如玉般雅致的人对她的照料，忘记了她在他身下一次一次说着“爱”，忘记了，无数次看着他的睡颜心里澎湃的感动，忘记了，曾经打算失去一切留在他身边的冲动。
　　“兰照，兰照……爱你。”永陵在心里呢喃了一句。
　　这个好字出现的太快，以至于让颜妃不能置信。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是自己的女儿？
　　她一点也不像自己，不想雷腾……
　　“母亲，我答应你，不好吗？”永陵嘴角媚惑的上扬，母亲，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后宫中无依无靠，只能依附着父王生存的可怜女人了，如今的母亲，已经是颜妃，天靖朝最有权势的女人了。
　　这个孩子，我真的没有好好了解过。颜妃低下头，已经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了。
　　当天夜里，永陵公主去见了君上，揭发了崇德太子谋逆的罪证，后来，因为这场宫闱政变是发生在初夏时节的，史家便称为“初夏之乱”。
　　君上在第二日便下旨，崇德太子及其党人赐死。
　　故事本来在这里就结束了，但是有一件事情没有人知道。
　　崇德太子被赐死的那天，有一个人走进了当时被重兵包围的太子府。
　　“你怎么来了？”崇德太子一身白衣，不粘微尘，犹如当年初见，而他此刻斜斜的倚在榻上，神情一派轻松自在，一点也不像一个失败者的样子。
　　“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把酒拿来。”永陵把手上的托盘放在他塌前的小桌上。
　　“哦。”崇德太子有些嘲讽的看着那壶酒，“他到底送来了。”
　　“你是不是恨我。”永陵不敢看她，这个人毕竟是自己从小膜拜的，自己第一次杀人，竟然染上的是他的鲜血，这说来实在是嘲讽。
　　崇德太子有些嘲弄的看着她，“恨你？”
　　“我为什么要恨你。”
　　永陵转过身，她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他的话，他的感情。
　　“我爱过你，不，我一直爱你。但是我发现我好像更加喜爱权力，母妃说，只要除了你，我便可以获得权力，你知道，我一直想拥有权力。”
　　“我今天去看了太医，太医说我有了身孕，我想那一定是你的孩子。”永陵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轻轻的抚摸着，她不敢回头看他，“我不会留下这个孩子，你知道的。”
　　“还有，我虽然抱歉，但是，却不后悔。”
　　永陵说完就向前走去，她走的很快，不知道在逃避什么。
　　“啪”。酒杯从手中滑落，掉在榻上，又滚到了地上。
　　永陵一直没有回头。
　　兰照，我们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回头了。
　　曾经有过的花前月下，曾经经历过的缱绻情深，等到来生再还你。
　　今世我选择了权力，待到来世，我一定选择你。
　　




第四十章 带血的约定

　　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所有的事情顺利的让人不敢相信。
　　太后亲自为永宁君和清陵公主主婚，大婚婚期三日，天下大赦。京都庆元，一片火红之中，所有繁华，都盛开在略带糜烂的锦绣之中。这场空前盛大的婚宴，在很久年之后还被庆元的百姓记得，很多人都说，那三日的庆元城，红艳艳的，让人以为是在梦里。
　　丝竹之音，靡靡之歌，响彻了京都的天空，整座城市都笼罩着一种不真实的喜庆之风。
　　“现在如你所愿，清陵公主算是留在我们彦武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赫连川最近总是一有空就往凤池宫里跑，东陵想要装作没看见都有些困难了。
　　“怎么办？你猜呢？”事情进展的那么顺利，东陵的嘴角总是能够露出一丝笑意，脸上微微会显出一点点的得意之色。
　　“我猜，你在等人。”那么清闲的每天呆在凤池宫里，偶尔会有几个宫女会偷偷进来禀告，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赫连川瞥了她一眼，只要是她想要做的事情，自己自然是尽力去帮他了，只是，她也不要瞒着自己。
　　“不愧是君上啊，什么都瞒不住你。”东陵收了笑容。
　　“你有把握那个人一定会来找你。”
　　“这个是自然的。”东陵极有自信，她八岁就在她们身边，整整八年，还有什麽不了解呢？
　　“看着吧，她在彦武留不久的，这里可没有她想要东西。”
　　“哦……”赫连川刚要说些什么，便听到外面有人禀报。
　　“永陵公主驾到。”
　　“看见了没有。”东陵摆出一个笑容，“你就留在内屋，不要出来。”
　　“好。”赫连川倒是客气的看着她向外面走去。
　　这样的东陵，才是令人熟悉的。藏起一身的骄傲，留一个清冷的背影，你走不到她的身边，也不能靠近。
　　“大婚过后，我就要动身离开彦武了。我想了很久，我们合作吧。”永陵公主终究还是按耐不住了，眼前的这个人，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东陵心里倒是一份了然，永陵公主喜爱权力，但是清陵公主更加受到宠爱，这次婚事会对永陵在天靖朝内的地位发生怎么样的变化，是不言而喻的。不要说臣民会猜想着百里雷腾会不会在百年后将江山传给永宁君赫连潭，就连永陵公主自己，不得不怀疑。
　　母亲虽然许诺过权力，但是从来不曾说过我能够享受到多少权力，既然当年可以出卖崇德太子，那么如今，这个令人不悦的妹妹，就真的没有什么留着吧必要了。
　　“你要跟我合作什么？”东陵笑着问她，原本以为自己要先提一下这个建议，没想到，她们之间的姐妹情分，竟然比自己想着的更加薄弱。
　　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那么就不要怪我了。
　　“让清陵永远留在彦武，永远不要出现在天靖。”
　　“这个我可做不到，你知道的，清陵公主不是一个可以容易左右的人。”东陵这话说的倒是实在，除非软禁起来，否则，对这个娇纵惯了的公主，真的不会有什么法子让她听话的。
　　“如果治不住她，那么就要了她的命，她从小对你也不好，我想，你不是那么喜欢她的吧。”永陵笑着说。
　　“喜爱自然是谈不上的，只是，这么做我有什么好处呢？你，能给我什么呢？”东陵看着她，既然要演戏，自然一切都要做的像样，不要让人怀疑才好。
　　“你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分享权力，什么都可以答应她。
　　“你可知道，我是孤立无援的人，此刻赫连川还宠爱着我，但是年华过去，青春不再，我又如何在彦武宫中立足，所以，等你拥有天靖的权利之后，帮助我，可好。”这个要求不过分，而且又很容易让人信服。
　　“我答应你。”永陵公主应了下来。
　　“还有，你回到宫里之后，要封锁所有关于清陵公主的消息，若是追查下来，也只能是，他们夫妻相敬如宾的消息，你可明白我的用意。”在彦武朝里封锁消息，东陵有把握可以做到，但是若是在天靖朝，这个就不是那么容易办的了，所以，这才要选择一个盟友，其实百里雷腾他们不来才好，这样输的一败涂地才没有任何话说。
　　“这个我自然是明白的。那我先回天靖，要是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就给我送个消息来便可以了。”永陵公主说道，“不用对清陵客气的，她以前怎么对你，你总不会忘记吧。”
　　看来她真是想要至这个妹妹于死地啊。东陵暗暗的嘲讽的想到：“我自然是不会忘记的。”
　　在天靖，受到的一切，都不会忘记的。
　　




第四十一章 游妃长乐

　　战争，一场战争要很多人支持才能够真正的发动起来，但是此刻，东陵大呼头疼，朝中影响力最大的人惠平君与自己并不相熟，甚至还有一些小摩擦，而谷阳君，国中军权的掌控着，压根跟自己有仇，更加是不会帮自己了。
　　哎，报仇路艰辛啊。谷阳君那里，最后就让赫连川，季蓝，还有颖阳一同跟他去说，至于惠平君那边，他若是不同意，最好也能够站一个中立的位子，那么阻力就会小很多。
　　一直想着该怎么接近惠平君，可是没有想到，机会来的那么快，快的都出乎东陵的预期。
　　“陵妃娘娘。”东陵止住脚步，竟是惠平君，不禁有些大喜。
　　“惠平君。”她心里思忖着他找她的用意，但是仍旧先向他行礼。
　　“娘娘多礼了。老臣不敢受。”惠平君连忙还礼。
　　“您说的哪里话，惠平君德高望重，受晚辈一礼有何不可。”东陵不打算挑起话头，等着惠平君自己说出来。
　　“娘娘谬赞了，老臣本是没有面目再来见娘娘的，但是，长乐她……”惠平君的神色极为痛楚。
　　长乐，不就是游妃。游妃是他的侄女，东陵看着他一脸悲怆，心中也是不忍，叱诧风云的惠平君也已经老了。
　　但他即是为了游妃而来，那么，东陵心里一悦，他必是有所求了。
　　“游妃姐姐怎么了？”
　　“太医说，长乐她快不行了。”惠平君说这句话的时候极力掩饰着情绪，但是那被偷偷擦点的，藏在眼角处的水珠，仍旧被东陵看到了。
　　“惠平君想让我做什么？”那颗泪水让东陵冰冷的心有些震动了，这是一种关心，一种她在梦里也不敢期盼的关心。
　　“长乐想见你一面。”惠平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中一点也不确定到底能不能说服她。
　　游长乐？一张美颜的脸，但是已经不甚清晰了。当初为了离开，她设计了她，但是。
　　“我去见她。什么时候都可以。”东陵柔和的一笑。
　　“谢，谢你了。”惠平君颤抖着说道，他不是没有忘记那天陵妃躺在地上，身上都是血的模样，他也不是没有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责怪长乐的，但是，长乐快要走了，离开这个人世了，这个她从小到大，疼爱着，宠爱着，当作宝贝的孩子。再怎麽不能原谅的错误，他都可以忘记了。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东陵问道，一个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
　　“娘娘请问，老臣没有什么可以瞒你的。”
　　“我知道游妃只是您的侄女，您为什么对她那么好。”东陵真的不懂，为什么一个没有血亲的人，她真的不懂，就算是有着亲身血缘的孩子，也会被弃之不管，但是惠平君为什么会这么，这样的对待一个侄女？
　　“长乐是我哥哥的孩子，从小是由我夫人领养长大的。老臣是看着她长大。”
　　东陵有些惊讶的看到惠平君脸上浮现出一些温暖的神色，那种忆起一些往昔美好时的温暖的神色。
　　“她很幸福。”惠平君看着那个缓缓离去的身影，听到她的一句很轻很轻的呢喃。
　　蓦然间，往昔的一些事情一下子窜到了惠平君的脑海里。
　　“听说东陵公主是颜妃的一个婢女生的。”
　　“惠平君，东陵公主在天靖根本就不受宠爱。”
　　“惠平君，这种和亲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利益了。”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东陵走了进去，游长乐躺在床上，神情疲惫，有一种灯尽油枯的感觉。
　　游长乐挣扎着坐了些起来，有些自嘲的一笑：“我好像快要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死以前很想见你一面。”
　　“你有什么想要跟我说吗？”东陵走到她的床边，房间里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不知道，没有什么重要的，但是，就是想要见见你。”游长乐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昔的荣光，但是此刻却有了一种从来没有在她身上显现过的一种平和。
　　“这五年，你变了很多。”东陵坐在她的床榻边上。
　　“过了五年，怎么可能不变呢？”她的声音很轻，东陵听不出往日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了。
　　“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吗？”东陵问道。
　　“我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当时君上会生那么大的气。”她有些黯然的低下头，“当年雪净死得时候，他也没有那么生气。”
　　“雪净？”东陵有些疑惑的看着她，但是茫然间，似乎也曾经听人提到过这个名字。
　　“哈……”
　　东陵有些奇怪的看着她，“笑什么？”
　　“你不爱君上。”游长乐说的很笃定。
　　“为什么这么说。”东陵有些认真的看着她，她眼里的笃定，倒让东陵自己产生一种不确定。
　　“你不知道谁是雪净，你竟然不知道谁是雪净。”游长乐缓了一口气，“她是君上第一个爱上女人。”
　　第一个爱上的女人？原来赫连川也会爱上一个人。“她死了？”
　　“是我害死的。”游长乐有些歉疚的说道。
　　“你？”东陵有些不敢置信，如赫连川这么霸道的人，若是被他爱上，视为自己的以后，必是会全心全意的守护，自然不会让人有机会伤害分毫，游长乐又怎么可能动的了她呢？
　　“那时候，我刚刚进宫，什么也不懂，雪净有了身孕，她们骗我，后来雪净喝了我给她送去的别子汤。不过，我没有想到，孩子和母亲，都死了，她们把药换成了毒药。”游长乐忽略掉东陵怀疑的目光，自顾自的回忆起当年的那段往事。
　　一场血淋淋的宫廷争斗，东陵不陌生，她从八岁开始就看到了鲜血。
　　“谁是主谋。”东陵看着她。
　　游长乐低着头，“不知道。”一直，她都没有想到过是谁，当时提起的那些人，明显都是一些替罪羔羊。但是主谋到底是谁，就再也没有涉查过了。
　　杀了雪净有什么用处，但是，她怀着孩子，这样，就有了杀她的理由。东陵眼眸一转，“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九年前吧。”
　　东陵有些明白了，九年前，赫连川刚刚登基，还没有能完全掌握朝政，还有机会把他拉下马。子嗣，就代表了，君位千秋万代的传承，但是如果没有子嗣。她有些嘲讽的一笑。太后可真是不惜一切代价守护永宁君啊。
　　“你可知道，君上每个月十五都会茹素，就是为了雪净母子，还有，他的寝宫里有一幅雪净的画像，你一定也没有注意过，对不对。君上真是可怜。”游长乐有些感慨的说着。
　　画像吗？东陵有些恍惚，她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赫连川，诚如她早些时候说的，他和她之间，只是为了那三个约定，还有她要他的帮助，此外，就没有了。东陵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下做出了一个决定：“你想要回宫吗？”
　　游长乐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嫉妒，没有一丝虚假，她竟是真的想要她回宫。
　　“你不恨我吗？毕竟我那时没有对你手下留情。”
　　为什么要恨，或许知道真相以后，是你恨我吧。东陵猜测着。
　　“都过去了。”
　　“我不回去了。反正我也活不久了，但是，我想你记住一件事。”游长乐有些吃力的靠在枕上，伸出手去紧紧抓住东陵的手。
　　“好好爱君上，他是真心对你的。”
　　东陵不解的看着她，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吗？才短短五年，为什么一个人会变得如此不同。从头到尾都变了。
　　“东陵，其实你根本不懂爱，对不对。”游长乐不再看她，眼神只是很空洞的看着床顶。“我好爱君上的。从第一眼看到他就爱上了他。可是为什么，他不爱我呢。”哀伤，凄婉的语气，从那么一个曾经那么张扬的女子口中说出，让人产生一股子令人心酸的情绪。
　　东陵看着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那些问题，倒不如说是她在自问自答。
　　东陵，你根本就不懂爱。不懂，对不对。可是，这世上有谁可给她爱。她转身又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回头。
　　她要走得路，容不得她回头。
　　
　　




第四十二章  茹素的秘密

　　马车不急不缓的驶向宫中，东陵懒懒的靠着车内，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这么懒懒散散的，仿佛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尽来。
　　雪净，这个名字真的好像曾经听说过。
　　东陵随意瞟到了紫歌的身影，脑中一怔，对了雪净不就是紫歌那回出宫时跟自己说过的那个救命恩人了。当时只是随意听了一下，如今想来，凤池宫，怕是这个女子曾今住过的地方了。
　　难过赫连川没事总爱跑到凤池宫里，原来，老情人，只是，为什么没有好好护住那个女人呢？
　　东陵用手捂着胸口，那里不能抑制的膨胀着一股酸涩的感觉，心口好像很闷，又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弄得她很烦躁。
　　今天回宫的路，怎么那么长呢？
　　“娘娘。”紫歌一回到宫里，就开始忙着打点了，刚才在外面逗留的太久了，明明游妃以前跟娘娘关系那么差，怎么现在离开了宫，就那么能聊了呢，“要传膳吗？”
　　“不用，再等一会。”东陵边说边往里走去，“今天是几时？”
　　紫歌愣了一下才反映过来娘娘的话，忙答道：“十五。”
　　“十五呀。”东陵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君上在哪里？”
　　“啊。君上应该在书房吧。”娘娘今天怎么了，莫名其妙的。紫歌暗暗忖道。
　　“我去君上那里。”
　　赫连川的书房，东陵已经很熟悉了。倒不是说来过很多遍，而是一种本能的熟悉感。
　　她和赫连川，其实是同一种人。
　　“娘娘，君上不在书房里，您要进去吗？”守门的卫士上前殷勤道，他们是跟在君上身边的人，自然是知道陵妃娘娘在君上心里的分量。
　　他不在书房里。
　　东陵发现，自己原本有些难受的心，好像一下子没有那么难受了。他不在书房，那么就在那里吧。
　　赫连川不是个信佛的人，因为多年生活的经验告诉他，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最最稳妥。
　　他来佛堂不是为了他自己。东陵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只是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赫连川站得很直，看上去似乎是虔诚的，像他一个那么爱偷懒的人，能够为一个女子做到这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每个月的十五，纪念一个女人，看来，赫连川真的把这个女人放在心里。
　　东陵没有呆的很久，只是看了一眼，便回去了。
　　“我连问一声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东陵黯然道，和他，终究只是因为利益相连而已。
　　有些人，只是生命里的过客，匆匆的，留不住任何片段。
　　赫连川，我曾经为你动过心。
　　东陵此刻倒是坦然了。没有任何挣扎的承认了心动。
　　但是从此以后，你将永远不会被我放在心里。
　　东陵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永远只会站在认为自己最安全，最合适的角度来动心，动情。若是那份安全感消失了，那么那动心的感情便也会被扼杀。
　　我怎麽会把一个心里有着别的女人的人，放在心里。
　　赫连川，幸好，我在还能抽身的时候明白了你。
　　“我进去等君上。”重新回到了书房，但是心境却已经完全不同了。没有了挣扎和矛盾，反而是一片坦然。
　　因为还没有来不及爱上他，所以放下也是轻易的。
　　因为已经决定不爱他，所以他便再是特别的存在。
　　随意打量着他的书房，自己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吧。东陵暗自笑道，这沾尘楼中酝酿过多少阴谋诡计，玩弄过多少帝王权术，虽然楼中尘土不染，但是无形中的肮脏，杀戮已经堆积的甚为深厚了，也算是沾满尘埃。
　　赫连川的书桌总是堆满了东西，但是却不会因为东西多而显得凌乱，书归着书放，奏本也分类的叠在不同处，一切都是和谐的存在了，唯独那个锦盒却甚是突兀。
　　是什么？
　　东陵有些好奇的拿起它。
　　上次来时还没有这个盒子，必是新添的。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若是重要，怕也不会随意放置在桌上了，东陵如此思量着，便将它打开了。
　　是画。东陵的心神猛地一怔，那个雪净，不知道生的什么模样？
　　倚栏图。那女子斜着身子靠在倚风台上，青丝随着风缓缓飘动，有几根淘气的，还粘在那个女子的脸上，背影是夕阳晚照，倚风台中已经昏暗了下去，光线只停留在远方。
　　这分明是一副已经完成的画作，但是，画卷上却独独 缺了女子的五官。
　　“为卿沉醉又何妨。”她轻声念着题词。
　　为卿沉醉又何妨？这是雪净吗？
　　这幅画画的极为用心，就连女子身上因风吹过而起的褶皱都画了出来，赫连川是一个懒散的人，竟会花费力气在他平素懒得用心的闲事上，真令人费解啊。
　　东陵心里闪过一丝不舒服的情绪，但是很快就被忽略掉了，收拢画卷，放进木盒中，不愿再去看它一眼了。
　　“咦，稀客啊。不知爱妃找我有什麽事。”东陵回过神，看见赫连川站在门口，懒懒的看着她，嘴角含笑。
　　东陵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每次都是他找她的。
　　“我今天去看了游妃。”东陵背对着他，试着想笑一笑，就如从前那样，但是忽然发现此刻却笑不出来，算了，不跟他虚以逶蛇了。
　　“哦？”这个赫连川知道，宫中的事情一般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东陵见他示意自己说下去，便接口道：“游妃好像快不行了，我想你是不是可以去看看她。”
　　“你让我去看她。”赫连川挑眉问道，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似乎很想你。”东陵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也懒得去瞧他的表情，她能够为游长乐，为惠平君所做的，就这么多了。
　　“好。我抽空过去。”看她又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赫连川也失去了计较的兴致。
　　“那我先回去了。”东陵向门口走去，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说，“你要同我一起用膳吗？”
　　赫连川微微一笑：“不了，已经用过了，在佛堂用的。”越发的诧异她今天奇怪的行径了。
　　“好。”每月十五，他为她在佛堂茹素。
　　




第四十三章 番外游长乐——但愿长醉不复醒

　　游长乐五岁那年，还不懂得什么是喜欢，只是很单纯的想要占有一切她看上的东西。她想要吃的东西，一定会摆在她的面前，她想要的衣裳，就只能她穿，她要谁在她的身边，那个人就一定要在她身边，她也一直以为，所有的事物都是围着她在转的。
　　的确，从一开始的时候，所有的事物都在围着她转。尽管当时懵懂，但那是她一生中最最平顺的时光。一段“年少不知愁滋味”的时光。
　　她的生命就像那大朵大朵的红紫色的牡丹花，那么肆无忌惮的怒放着。倾尽了天下华贵的色章。
　　可是，人不可能永远年少。每一个人都要学着长大，纵然她是游长乐，她也不能例外。因为，这是命运。
　　那天，她一直都记得，王都庆元城里的柳絮还没有纷飞，但是桃花已经红艳艳的盛开了。丫鬟们为她换上了粉嫩的春装，秋山还帮她梳了一个新的发髻，额头上点上了桃花妆。
　　惠平君带着盛妆打扮的她到了慕容家，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记得那时慕容颖阳还没有继承卿位，也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举止间，还没有如今的疏离，很偶尔的时候，他也会露出类似于孩童的笑靥。
　　跟在他身边，还有那个两面派的季蓝，那个整天喜欢穿着淡淡蓝色的衣裳的少年。总是灿烂的笑着，说着一大堆妙语连珠的顽皮话。
　　可是这天，他们身边还有一个人。
　　游长乐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赫连川，是她今生的劫数。
　　赫连川那是也不过九岁的光景，身穿着一身宝蓝色加金绣边的锦袍，头上带了一个青玉色的玉冠。眉目间似笑非笑的，让人觉得想要靠近又不敢接近。
　　但是只有五岁的游长乐根本不懂得这些，第一眼看到她，她就不能移开眼睛，本能的，想要靠近，就如同飞蛾扑火的执着一般。她想要这个人，所以她先向他走了过去。
　　“喂，你叫什么？”很有架势的开头，却没有人知道她藏在衣袖内的手在颤抖。
　　谁知道赫连川竟连看也不屑的看她一眼。只是转过身同慕容颖阳要换个方向走。
　　“你站住，慕容颖阳，他是谁？”游长乐一手插腰，一手指着那个男孩。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她骨子里那种倔强一下子涌了出来。
　　慕容颖阳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不喜欢这个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孩，不讲道理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知道她得不到答案不会罢休，只好转过身，对她说道：“他是王子川。长乐，你先回去吧，季蓝在那边。”
　　游长乐正不知该如何接答时，听到那个说话了。
　　“长乐？”赫连川轻声问了一句，“真是奇怪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奇怪，一点也不像是她平日里听惯了的声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叫她的名字，她的心好像开始很快的跳了起来。
　　但是赫连川和慕容颖阳才没有时间去探究她的心里，又要转身向书房走去了。
　　游长乐心中一急，忙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喂，我想要你跟我玩。”带着一点点她自己也听不出来的乞求，急忙说道。
　　“为什么呢？”赫连川那双凤眸向上一扬，嘴角摆出一个嘲讽道笑意，“我又不喜欢你。”
　　说完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就走了。
　　长乐怔住了，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不喜欢她，原来她不招人喜爱。这个认知，让懵懂的她一下子长了好几岁。
　　“伯父，长乐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吗？”
　　“傻瓜，长乐哪里奇怪了，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而且，伯父希望你能够同这个名字一般，一生长乐。”惠平君的声音很温柔，这种温柔连他的孩子也没有享受过，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缘法是不同的，惠平君从第一眼见到长乐，很打心底很喜爱这个粉玉雕成的小女娃。
　　“伯父，伯父喜欢长乐吗？”游长乐病了，一种很奇怪的病。
　　“当然喜欢了。长乐是伯父的掌上明珠。”一向严肃的惠平君在她面前说着宠溺的话语。
　　“可是，有人不喜欢长乐。”她有些委屈的抹了抹眼泪。
　　“谁？”惠平君好笑的看着这个侄女，怎么可能被所有人都喜爱，但是这个道理对长乐来说还是深奥了一些。
　　“慕容颖阳说他叫王子川。”游长乐说着他的名字时，脑海中很自然的想到他的那双凤眸，还有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一直都没有懂得，那是一种带些疏离的距离。
　　那距离，一直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或许，从一开始，赫连川就没有打算让她走进他的生命中来。
　　从那以后，游长乐喜欢上了去王宫，这对她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以前，她不喜欢去宫里，因为宫里有一个王后，王后对她很好，但是，每次王后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总会闪出一种光彩，太过明亮的华光，让人很害怕。
　　“长乐越来越漂亮了。”王后拉着她的小手，“潭儿，过来，带着长乐去玩。”
　　“我不要跟他玩。”那时的永宁君还是一个会流鼻涕的小娃，实在跟长乐心里的那个人相比，或许游长乐是很瞧不起他的。
　　那时她正年少，仗着惠平君宠她，就算在宫中也是肆无忌惮的。可是，就是那个人，长乐偷偷的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个负手站在亭中的少年。
　　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为什么他做起来，会好看到让她移不开眼睛呢？
　　长乐不敢往前走去，就怕看见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她不懂，这种明明不是很凶狠的表情，为什么会让她害怕呢？
　　恍惚间，那个少年以前离开了亭台。长乐怕他不见，忙提起裙摆往前追去。
　　“哎呀。”
　　宫装的长裙根本迈不开步伐，长乐就这么直直的摔倒在铺满雨花石的小道上。好疼。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着。
　　或许已经积压了很久了，她竟然哭了上瘾。
　　心中藏了那么就的委屈，他说，游长乐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他说，我又不喜欢你。
　　他连看也不愿意看她一眼。
　　他好坏。
　　“喂，别哭了。”
　　清清冷冷的声音，长乐被迫从自怨自艾中醒过来，抬起头，从指缝中看到那一抹宝蓝色。心忽然停了一瞬。遮着眼睛的手，一下子无力的掉了下来，从朦朦胧胧的泪眼中，看到了他。
　　这一次，他的嘴角没有那抹似笑非笑的痕迹。
　　那双凤眸，含着笑意的看着她。仿佛，就只看到了她一个人。
　　游长乐沉醉了，纵然当时年少。但是她知道，这一辈子，或许，就已经沉醉了，沉醉在这抹温柔的笑意中。
　　但愿她可以长醉于这片温柔中，永远不要醒过来。
　　




第四十四章   重开的局

　　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一个月，东陵有些惬意的饮了一口手中的绿茶，感受着口中苦中带甘的余味。
　　好戏快要进到□了吧。
　　“娘娘，娘娘不好了。”紫歌惊慌的声音传了过来。
　　东陵适时的摆好一个表情，敬业的上演着那在脑海里不知排练过多少遍的好戏。
　　“永宁君，永宁君被人毒杀了。”
　　“什么啊。”东陵不敢置信的问道，但藏在袖中的手，极力的捏紧，怕把心里的那些情绪表现出来。
　　“刚传进宫的消息，现在宫里宫外一片大乱。娘娘，我们该怎么办啊？”紫歌忧心忡忡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东陵用手撑着桌面，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在地上一般。
　　“娘娘，您别慌，我们先到太后那里，给她请安，也省得日后有人嚼我们舌根，说我们不懂礼数。”紫歌看着陵妃那么惊慌失措，只好自己先拿着主意。
　　“好，那我要不要换件衣服。”东陵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衣饰，拿不准是不是显得鲜艳了。
　　“换身也好，穿的素净些，也显得对永宁君的尊重。”
　　“嗯。”东陵点点头，上前握住紫歌的手，“紫歌，好在有你呢。”
　　紫歌看着主子一双水眸盈盈的凝视着自己，脸刷得一下，红得跟什么似的。
　　东陵在心里偷偷乐得慌，但是脸上却一点也不表示出来，“紫歌，你怎麽啦？”
　　一双眼睛无辜而又天真的看着她，这个可爱的侍婢连头也不敢抬一下了，“没，没怎么。”
　　紫歌忙往外跑了几步，想想这样把主子丢下，也不对，连忙又回过身，“我给您去准备衣服。”
　　看着紫歌落荒而逃的身影，东陵一边笑自己顽劣，一边却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一步没有算错，到底还是成功了。
　　永宁君，不要怪我，我死后愿意下地狱。
　　永宁君赫连潭被杀，彦武举国震惊，君上下旨，停朝三日，民间停婚嫁娶三月，以示悲痛。
　　民间揣测纷纷，对这段离奇的命案各说云云，但是其中最最受人追捧的却是从庆元城一个瞎眼算命的半仙那里流传出来的一个故事。
　　“颖阳，这陵妃的手，动得也快了些。”季蓝穿着一件素色衣裳，神情悠闲的饮着慕容府自酿的梅花酒。
　　“君上的旨意里可明确了，戒酒一月。南鄢君。”慕容颖阳瞟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这家伙就只知道在人前扮扮他南鄢君的样子。
　　“那你去告发我呀。”季蓝极为嚣张的冲他妩媚一笑，这样有些张狂的模样，在他做来，仍旧是赏心悦目，连一声责备，都让人不忍。
　　慕容颖阳只好又叹了口气，“不是陵妃动手快，而是清陵公主。”
　　“在我面前何必这样说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清陵公主只不过是一个棋子罢了，她的死活，不也只是她陵妃娘娘一句话的事。”
　　慕容颖阳不去看他，因为他心里清楚此刻季蓝一定是摆出一副不悦的神情，而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季蓝，他是一句重话也讲不出来的。
　　“算了，不说了。”季蓝一口饮尽手里的酒，直接丢了酒杯，有些凝重的看着他，“颖阳，不要陷得太深。”
　　季蓝少有严肃的时候，慕容颖阳心里一怔，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季蓝眼里的急速闪过的一缕很浅很浅的悲伤。
　　“季蓝……”
　　“广平君，南鄢君已经走了。”小厮慌忙答道，他有些害怕的看了看主子，刚才南鄢君走得时候，也是一脸的面无表情的，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那个君卿。
　　慕容颖阳心里好像有一个答案，但是却有模模糊糊的，不甚清明，呆呆的看着季蓝刚才停留过的位置，心里却是一片凌乱，末了，终究蹲下身，捡起刚才被丢下的那个酒杯。
　　他的气息，好像仍旧留在那个杯中。
　　永宁君新丧第四日。
　　“ 陵妃娘娘。”
　　东陵有些奇怪，自己面前的是谷阳君秦路冰府上的家将，罗云，一个家将，怎么会找上自己呢？
　　“罗将军不必多礼，不知将军前来有何要事？”
　　罗云心里记挂着主子的吩咐，不可以多看，多问，但仍旧偷偷瞟了一眼眼前的人。“不识人间倾国色”，很多年以前，他从坊间听说书时记下的话，忽然冒了出来，这位陵妃娘娘，果然像民间所说一般，是天下第一等的美人啊。
　　原本以为现在四国流行的“三美”之说，只是徒有虚名而已，毕竟连绯儿这么少见的美丽也没有载入传说中，又怎么会有权威真实性可言的。但此刻看过眼前这个人之后，方才肯定了美人之说。
　　他只是一个武将，不会什么溢美之词来渲染，但是今天见到了陵妃，终究也是长了一回见识，明白这世上真的有“天仙下凡”之说。
　　“回娘娘，将军请我来问问娘娘，绯儿姑娘是不是还在娘娘这里，我奉将军的命令来接她回家。”罗云不敢再抬头看了，只是小心翼翼的回禀道。
　　绯儿今天进宫了？东陵娥眉微蹙，自己并没有看到她，她没有到宫里来，绯儿能够来往的地方甚少，除了将军府，就只有宫里了。一定是出事了。
　　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东陵倒是已经显得沉着了，没必要让谷阳君知道，省得弄得天下大乱，反而害了绯儿的性命，“绯儿姑娘今天就留在我宫里了，请将军转告谷阳君，明天我亲自送她回府。”
　　这不大好吧。罗云心里想着，谷阳君的命令是接回家，这样一来不是没有接成吗？ 
　　见他迟迟不回话，东陵提高了嗓音不悦的斥道：“罗将军这是不放心本宫吗？本宫是会吃人的妖精还是什么恶魔，绯儿妹妹在本宫这里住上一晚，也不可以？”
　　罗云心里暗暗道不好，这样的女人，本就让人不敢骂，不敢打，连个不字也都不忍心说的，何况她又是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身份，罗云就算平时再怎麽大胆，此刻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她不爱听的话了。
　　“既然如此，那么末将就先回去禀告谷阳君。”看来只能白跑一趟了，只是希望将军能够明白，是不是他不够尽力，才好。
　　“等等。”东陵拦住他，若是他一回去，以谷阳君的才智怕也是很容易猜出绯儿出事的，毕竟自己留绯儿是留的那么不自然，破绽太容易出现了。
　　“罗将军来回奔波也甚是辛苦的，不如将军今晚就留在宫中，回复之事就让随行同来的人说一声也就罢了，明日我用宫中的车马送将军和绯儿。也省得你们来回麻烦。”
　　东陵这话已经说得很满了，罗云一时间也想不到任何反对的理由，便也只好稀里糊涂的由着她安排了。
　　“奴婢合欢见过陵妃娘娘。”自从永宁君过世之后，清陵公主把合欢安插在宫中，来监视宫里的一举一动。
　　“你来时可有让人看到。”东陵淡淡问道。
　　“奴婢不敢，奴婢出来时小心翼翼的查看过，没有人发现奴婢。”合欢现在在太后的宫里任职，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她一直暗中和东陵有所来往，但是这种直接见面的情景倒是初次。
　　“我有件事情让你帮忙，你可愿帮我。”东陵的话着实客气，但是合欢听得却是瑟瑟发抖，自己当年在宫里怎么会瞎了眼，得罪这么个人物呢，她连后悔的跳云水的心都有了。只是老天不给她机会。
　　合欢心里却也是明白了，主子清陵公主，万万不是眼前这个陵妃娘娘的对手，自己命如尘埃，也只能顺着这个主子了。
　　“只要是娘娘吩咐的，奴婢莫敢不从。”
　　“哦。”东陵挑眉一笑，“那我先多谢你了。”
　　绯儿的事，原来是没有在计划中的，但是却又不能不管，既然计划出现了变化，不如就直接打乱了重来。
　　只是，清陵公主，怕是要苦了你了。
　　合欢抬头时，正好看到陵妃那一抹带着血腥的笑，吓得面色发白，瑟瑟发抖。
　　这个恶魔。
　　




第四十五章  交易

　　“娘娘，竟陵君到了。”紫歌进来通报，今天这是怎么了，她奇怪着，客人一拨一拨的来，而且来的，都是平日里从来没有来往过的。
　　“快请进来吧。还有，奉茶。”
　　竟陵君邵鸿渐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宫殿的，原本外臣本就不能进入后宫，只是彦武朝的国风开放，没有舒国，还有月辰那么严谨，再加上君上的后宫着实空虚，上位的人便对大臣奉召入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造成如今，君卿入内可以如此“随意”了。
　　凤池宫果然是锦绣华丽，听说君上恩宠陵妃，所有用度都按照君后的标准在供给，看来果不其然。
　　脚踩在有十几层厚的的锦毯上，竟陵君却是小心翼翼的，自从永宁君不幸仙去，自己已经弃朝政多日了，对于这个从来没有任何交道的妃子，实在拿不准到底有什么事情被传换来。
　　“臣竟陵君邵鸿渐见过陵妃娘娘。”一个标标准准的大礼。
　　“竟陵君请起，请坐，上茶。”
　　紫歌上完茶之后，也同其他人一道退了下去，这个辉煌的大殿，只剩下两个人，倒显得有些冷清。
　　“谢娘娘。”这个女人不是个简单的角色，竟陵君心里暗暗下结论，曾经在太后宫中，远远看到过她一次。竟陵君依稀记得那时，自己对她的印象倒不是那么深刻，认为不过是以色侍君之辈而已，但是此刻，他竟感到有些压力。以他的阅历，算是识人无数了，但是进屋这段时间之后，却不能看出这个女人半点情绪，实在是不简单啊。
　　“这是君上刚赏下来的新茶，竟陵君尝着以为如何。”沉默了一会儿，待到竟陵君将手中的茶饮尽，才听到这个陵妃娘娘发问，而所问之事，竟只是手中物而已，不禁让人有些讶异。
　　“宫中所用之物，自然是好的。臣观茶色，汤清叶绿，闻茶香，沁人心脾，而入口更是回味无穷，口齿盈香。”
　　“竟陵君果然是懂茶之人，不过我想以大人的地位身份之尊，怕是早已尝遍好茶，断不会将手中之物看进眼底。”
　　“臣惶恐。”竟陵君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大人请坐下吧，我这话的意思是大人见多识广，对时间一切稀珍之物，都应该有所见闻，绝无半点对大人不敬之意。”
　　话说到这里，竟陵君有些头绪了，心里对她那么匆忙找自己到宫中来有了些了然：“娘娘太客气了，不知娘娘唤臣前来有何要事？”
　　“听说大人的能力，想请大人帮我个忙。我思来想去，或许如今，也只有大人能够帮我了。”东陵含笑婉转的说道。
　　“但凭娘娘吩咐，臣一定竭尽所能。”
　　“我找的也是个稀罕的，不过是个人。”东陵笑着说，但是眼睛却牢牢的盯着竟陵君看。
　　“娘娘要找谁？”
　　“谷阳君身边的那位绝色红颜，我想大人上次在太后宫殿也一定是见过的吧。”东陵放缓了语调，“想请大人替我找到她，明天天亮前能够送到宫中。”
　　绝色红颜？竟陵君脑海里出现了那张艳若桃李的容颜，那么妩媚妖娆的姿容，却长着一双纯洁无辜的眼睛，这是奇怪而又和谐的组合。
　　“娘娘为何要我去找。”听说这个陵妃娘娘跟南鄢君季蓝，广平君慕容颖阳来往过密，他们两人的势力跟自己相比，应当是不遑多让的，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头上啊。
　　可是东陵心里却是明白，若是季蓝和颖阳那边的人，那就断不会劫绯儿的马车了，这京都庆元的势力瓜分就这么几块，除了赫连川那边的人，那便只剩下永宁君那边了，让季蓝他们去查，虽说可能可以查出来，但是时间必是要多花些。既然如今事情陷入停滞不前的尴尬状态，不如借此时机，让自己推上一把，也好早点了却这些烦心事。
　　何况，绯儿本就是局外的人，怎么忍心让她牵扯入内呢？
　　“我一向不喜欢白白求别人什么事情，刚好，我手上碰巧有着大人也很感兴趣的东西，想着大人能够帮我这个小忙，才请您来喝这杯茶的。”
　　大家是明白人，话说道这里便也就罢了。
　　竟陵君心思转了好几下，自己最最感兴趣的便是永宁君的死，心里觉得事情有蹊跷，但是无奈没有半点证据，既然她有些什么，那……
　　“臣多谢娘娘的好茶，明日天亮前必然给娘娘一个交待。”
　　“那我先多谢竟陵君。既然这茶大人喝得惯，我很期待下次跟大人一同喝茶。”东陵含着笑，看来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不过娘娘知道臣想要什么吗？”有些不放心，仍旧开口问了一句。
　　“明晨，竟陵君送我一个人，我也还您一个人。这可算公平。”
　　“臣多谢娘娘。”果然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啊。
　　东陵目送着竟陵君离开，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冷却下来，这才冷冷的开口道：“进来。”
　　合欢弓着身子，连忙从耳房中急急走了出来，有些害怕的站在一侧。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刚才没有让合欢退下去，而是躲在房间的耳房中，听自己和竟陵君的谈话，这个丫头不傻，应该会明白自己的打算。
　　“知……奴婢知道。”合欢心里暗暗叫苦。
　　“那么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你可清楚？”东陵淡淡的瞥了一眼吓得跪在地上的身影，这个样子的她，哪有当初在天靖时的那副狠样啊。
　　记得小的时候，合欢还是自己的噩梦呢？因为每次清陵在兴头上，总是让合欢来鞭打自己。如今易地而处，真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但是心里倒是没有多少喜悦，或者是惆怅。
　　“奴婢知道，可是……”合欢忽然叩了几个头，“奴婢要是说了，那公主一定，一定不会饶了奴婢的。”
　　“你怕了？”东陵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若是我将你同我说的话传几句给我那个亲爱的妹妹听听，你以为，她还会放过你。”
　　合欢的身子越发斗得厉害了，自然是不会放过自己了，自己和清陵公主一块长大，她的为人阴狠娇纵，这点早就了解了，“娘娘饶命啊，求娘娘救救奴婢，奴婢一定好好听娘娘的话。”
　　东陵俯下身，用手勾起合欢的下巴，看着她那双眼睛早就盈满泪水，脸上的妆容也被弄花了，倒是让人心生怜惜，合欢的姿色也真是不错啊，到让人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不哭，乖。”东陵的声音甚是怜惜，她蹲下身子，让两人的眼睛能够互相平视，“我不是说过了，只要在彦武，我就可以让你活着，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听我的吩咐，我一定给你活命的机会。”
　　合欢似中了蛊一般，沉迷在她的温柔的声音中，眼睛里的恐惧竟也渐渐减少，“是，合欢一定听您的话。”
　　“那就好。”东陵满意的笑了笑，站起身，但是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第四十六章  烽烟的味道

　　“这一大早的到哪儿去了，我特意过来陪你用早膳。”赫连川心情大好的看着那个人走进屋子，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昨夜她睡得不好啊。
　　又不是不知道。东陵瞪了他一眼，明知故问。自己的行踪怎么可能没有人跟他汇报呢，早上是故意来这里堵自己的吧。
　　“君上自己用吧，我有些累了，要回屋休息。”刚刚同罗云一道将绯儿送回了谷阳君那里，看了谷阳君那么久的脸色，都快累死了，懒得再招呼他了。
　　“我可是一起床就来看爱妃了，爱妃真是一点薄面也不给我，既然不想用膳，那就陪我说会话吧。”昨晚知道她要忙，所以就乖乖的在自己的书房里休息下了，那么体贴呵护，这个女人竟然一点也不放在心里，真是气死人了。
　　东陵看了看屋子里，还是有几个宫女太监伺候着，不好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便坐了下来，“君上想要聊些什么？”
　　“听说爱妃早上送了些茶叶给竟陵君。”
　　东陵微一挑眉，他果然都知道了，“竟陵君是个懂茶之人，我想着您送来的茶叶我一个人喝也是糟蹋了，不如大家一同分享，也省得暴殄天物。”
　　赫连川不置可否的一笑，“那他还满意吧。”
　　话说到这里，其实他们两人已经明白不是在说茶叶了，说的是那件事情。
　　“才送过去，还不知道，但是我想，竟陵君毕竟是个识货的人。”送合欢过去，所说的话可是句句属实呢，只是有些该说的话，东陵指导她忘记说，那些不该说的话，东陵又细心教育着让她好好记起来。
　　好像阴谋诡计很容易的就可以凑出来啊。东陵有些自嘲的想着。
　　这样一来，那边很快就会有行动了。
　　“看来风平浪静不会很久了。”赫连川淡淡的说了一句。
　　“呵呵。”东陵有些嘲讽的笑了起来，“我从不以为，站在高处如你一般的人，会喜欢风平浪静。”
　　赫连川收了神色，有些怔怔的盯着她，她在笑，但是却冰冷的让人打颤，这样的女人，总是惑乱天下的根由。
　　“那你什么时候把戏唱下去。”他若不是赫连川，就一定会杀了这个女人，可惜......
　　他也是一个喜爱看戏的人。
　　“我从回来的那天就开始了，你看着吧，这烽火马上就要烧起来了。”
　　东陵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天靖京都陵深方向，原本波澜不兴的眼眸里，此刻正汹涌澎湃的掀起着杀意。此刻的她，妖娆的正如那盛开绚丽的曼陀罗花，美丽的危险。
　　赫连川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这样的宁静不会太久了，因为了解，所以有些事，有些结局很早就注定了，有些人，不是会陪你一起到老的人。
　　那样的人，要早早的放手，要是舍不得，那么就不要给她自由的权利。
　　但是若没有了自由，那个人便一刻也不会停留了。
　　想折了她的翅膀。赫连川有些无奈的一笑，却从来也狠不下心肠来。
　　
　　午时，谷阳君拉着绯儿上门了，大有不给一个说法，不罢休的气势。
　　这本也就是在情理中的事情，东陵看着绯儿一脸的为难心里不由的叹气，早就知道骗骗罗云的话是过不了秦路冰那一关的，好在，绯儿也算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否则啊……东陵一想到他那张脸，心里不由得冒寒气。
　　“陵妃姐姐。”绯儿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先下去吧。”周围那么多的耳朵，还是先打发了比较好，省的等会翻脸的时候，把她们给吓坏了，也毁了自己苦心经营良久的“温柔”形象。
　　“你是不是把绯儿也拉进你的计划里了。”谷阳君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女人，现在她又想利用绯儿，这口气是怎么也忍不下去了。
　　“没有。”东陵直视他的眼睛，“这件事情只是一个例外，我找竟陵君出面，也只是因为竟陵君可以在最短时间里找到绯儿，仅此而已，何况这次绯儿被人带走，谷阳君可是要负上主要责任。”
　　“关我什么事？”秦路冰没好气的说道，刚才在府里就知道这个女人胡说八道，什么留绯儿住下了，根本就不可能。现在竟然把污水泼到自己头上，料谷阳君平日里是个多么冷情的性子，也给气得不轻。
　　“那些绑了绯儿的人是你前些日子教训过的人。”东陵瞟了他一眼，那群纨绔子弟她已经收拾好了，也算是给足了谷阳君的面子。
　　“秦，我们回去吧。”绯儿红着脸，她醒来以后，多少也了解了事情的始末，这件事真的跟陵妃姐姐不相干啊，自己是在路上被人给劫走的。
　　“绯儿，你先出去，我和谷阳君有话要说。”东陵有些安抚的对她笑了笑。
　　秦路冰略带防备的看着她，这个女人心机深得很，千万不要中了她的圈套。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跟罗将军说的那些瞒不过你，只是这件事情确实是意外。”东陵抬头瞥见他一脸的不信，“没必要骗你，为了早点换回绯儿，我连计划都搁置了。”
　　秦路冰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虽然她城府极深，但是对绯儿平如里也确实是好的，只是，可以相信吗？
　　“我本打算让颖阳介入，查出永宁君的这事的真相，然后在朝堂上上本，出兵报仇，可现在，我把清陵公主直接推了出去，你可知道，这样一来，出师之名就不会那么名正言顺了。而且我想太后已经动手干预了。”
　　她这话说的倒是诚恳，让慕容颖阳来揭发清陵公主下毒，那是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但是若是介入的后宫的势力，这便真的不好多了，会让人以为这是彦武蓄意挑拨的。
　　“你。”秦路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虽然有些挂不住面子，但是，“对不起，是我没弄清楚。”
　　东陵倒是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这是谷阳君第一次对自己低头吧。
　　“虽然这件事上我错怪你了，但是我还是不会赞成出兵的。”一码归一码，秦路冰绝对不会允许为了她的仇恨，而让彦武朝的士兵去流血丧命。
　　纵使君上同意，自己也一定会反对到底的。毕竟这件事上君上没有什么理直气壮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就让彦武大好的形势国运都给毁了。
　　“将军说的真是直接啊，不过我也给将军说一句，天靖，我打定了。”
　　掷地有声的话，让秦路冰有些透不过气来，冷眼看着这个女人，此刻的她似乎有些让人不认识，平时已经是极其清冷的眉目了，此刻已经冰冷到了极致。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吧，就如同远古传说中的那些祸国殃民的女人，留在这个世上，简直就是为了带来灾难。
　　百里雷腾当年发动战争，国力到如今还没有恢复到战前一半，如今，难道让彦武也走这条道，不可以。
　　秦路冰想到此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杀了这个女人，天下就可以太平了吧。
　　但是，终究，握紧剑的手松开了，杀了她，所有的事就能回到原先，所有的一切就可以装作从来不曾存在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或许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而期间已经存在的回忆，又将怎样抹煞掉，已经不再是陌生人了，杀人，成了一件为难的事，太多顾虑，太多牵绊，一路走来，又岂是他一个人看不清呢？
　　君上，颖阳，季蓝，不都是甘愿糊涂的站在一旁。
　　秦路冰有些无奈的垂下手，不再多看那个人一眼，转身决绝的离开了。
　　“你惹了我们谷阳君。”赫连川不知什么时候从内室走了出来，“他生气了。”
　　东陵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却是难得的惬意：“他是生他自己的气。不过，他的心思已经变了。”
　　赫连川有些探究的看着他，人心，果然还是她看得透彻些。
　　“战争，已经很近了。”
　　
　　




第四十七章  谁借谁的手

　　“听说最近陵妃经常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赫连川有些戏虐的问道。
　　“知道了还问。”东陵瞪了他一眼，消息放给竟陵君那么久了，太后竟然一点动作都没有，真是让人不能不起疑？
　　“不过太后怎么会忽然间喜欢上你，这不能不让人起疑。”
　　东陵笑了笑，本来也不打算瞒着他，既然问了，就索性都说了。
　　“竟陵君的事情刚过了一天，太后忽然派人请我去用饭，既然是太后相邀，我自然只能是欣然赴约了。”东陵嘴角含着笑，那种笑意有一点点的满意，看来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那你怎么跟她解释你告诉竟陵君的事？”
　　东陵忽然狡黠一笑，有些不怀好意的看着赫连川，“这次可要多谢谢君上您了，我告诉她，我是因为怀疑清陵公主勾引君上才派人在她身边的。”
　　赫连川挑眉问道：“那她就信了？”
　　“由不得她不信啊。”东陵说道，“清陵公主还未出嫁前就一直住在凤池宫，我宫中的宫人都是看见过清陵公主，为了君上跟我争闹的事，何况，您那时跟清陵公主可是交情颇深啊。”
　　赫连川有些不满她云淡风清，甚至是带着些看好戏的神情，“那时可是爱妃让我去陪她的呀。”
　　东陵哼了一声，“我可是在太后那里委屈的哭诉了半天，狠狠的咒骂清陵公主夺我所爱呢。”
　　“看来你这戏应该是演的不错了，否则以她的精明，怎么会被你骗了呢？”
　　“我可是演惯了的人。”东陵有些自嘲的说道，从八岁开始，她就学会了如何戴上面具去对人，对事。
　　“那，你猜太后会怎么对付清陵。”赫连川问道，“我派人去查过，永宁君府里有消息传出来，清陵公主其实几天前就被太后叫道宫里去了，只是现在府上被严令不许泄露。”
　　“这世上哪有秘密啊，我估计，这些日子太后一方面是在核查我提供的消息的准确性，另一方面，就是在好好招待那个媳妇了。”东陵倒是没有多带着什么感情在说这话，没有恨，也没有同情。
　　云淡风清的就仿佛是讲述着一个陌生人的命运，生死由天，与人无尤。
　　“我看，你的计划倒是可以准备起来了，她的耐心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我早就再准备了，只是，没看到清陵公主的尸体，我怎么也不能掉以轻心……”东陵没有说下去，不管怎么样，什么都不会成为她的障碍的。
　　“你真的想好了？”赫连川紧紧的看着她，这是一条不归路，虽然此刻停手已经是不可能了，但是看着她如此狠绝的说着这些，心里不由得微微疼。
　　东陵，不要装得太无所谓，留一点真心给你自己。
　　“不要这样看我。”东陵转过身，“当初对付永宁君的时候，你可是连眉头也没有皱过。”
　　“赫连川，我们是一类人。所谓的亲情，对我们而言，什么都不值。”
　　话说到这里，已经谈不下去了，有些事情，旁观者自以为看得清楚透彻，其实，局里的人，又何尝不明白呢？
　　不曾开口，是因为没有必要，有些事情，就留在自己的心里好了，腐烂了，也只是伤了一个人而已。
　　赫连川清清淡淡的扬起一抹笑，他怎么就把东陵看做寻常的人了？
　　“计划会顺利吗？”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有些纸隔在两人中间，就像是一个安全的屏障，若真的捅破了，结局不是可以清楚预料到得。
　　“不知道，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一向无所不能的陵妃娘娘，怎么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赫连川有些戏虐的说。
　　“我只是一个人罢了，自然是很多无能为力的事。”东陵有些黯然的说道，那些无能为力的事，犹如握在掌中的流砂，好像握得紧紧的，什么都在自己的手中，可是，松开手，什么都得不到。
　　这就是命运吧。
　　握得越紧，越是珍惜，却分明，到最后，一切成空。
　　“你原就是不配得到什么的。”东陵闭上眼睛，在心里告慰着自己。
　　“怎么啦。”赫连川这句问话已经快跳出口了，却深深被自己逼了回去，问了又怎么样，她自然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抬起头，露出一个漠然的笑容，然后轻吐一句，我没事。这就是东陵。对着别人的探究，竖起防备的东陵。
　　赫连川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我才能看到你的心。”
　　他略带苦涩的自问，却不敢打破两人此刻略显尴尬的静默。
　　太后的传召，终究还是来了，虽然姗姗来迟，但终究还是来了。
　　“太后，出什么事了？”东陵面上焦虑，但是心里却暗暗窃喜。
　　终于忍不住了。
　　“你跟我来。”太后此刻容颜疲倦，虽然脸上神色严厉，但是却已经产生不了多少震慑了。 
　　太后宫中竟有暗室密道，这倒是一件稀罕的事，东陵熟记着来时的路，小心翼翼的的藏起所有的情绪。
　　越往里走，越发阴暗恐怖。
　　“陵儿，我可是把你当作了自己人，才会带你到这里来的，你可明白。”太后犀利的看着她，但是眼底却有着藏不住的恐惧。
　　“臣妾自是明白太后的疼宠，到底出什么事了。”小心翼翼的露出讨好的神色，配上这张柔弱的脸，凭谁也看不出其中的究竟。
　　“我失手将清陵杀了。”
　　“啊。”东陵睁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太后，“这，这可如何是好。”
　　“我也拿不出个主意，这件事瞒是瞒不下的。若是，我马上召竟陵君进宫商议。”太后方寸有些大乱了。
　　东陵独自走进密室，就着墙上的火把，看见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一身锦衣已经满是血污，残破不堪，她的身上很明显的可以看到有无数的伤痕。东陵不用花脑子思考，就能够想清楚这些天太后是怎么招待这个“仇人”的。
　　“怪不得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就在这里。”东陵很轻的说了一句。
　　看不清她的脸，散乱的发辫遮住了那张无比张扬骄傲的容颜。
　　东陵说不出此刻的感受，从小到大似乎受的委屈和痛苦，似乎好像都已经偿还了，但是心里仍旧不能如释重负。
　　这个“妹妹”，虽然身上流着相似的血液，但是，两个人却从来都不相亲。
　　“你今天的这个结果，是我算计的。”东陵叹了口气，转身向外面走去，“死后，我愿意下地狱。”
　　活着的时候，你们把欠我的，都还清吧。
　　“太后，您怎么这么糊涂啊。”东陵一脸焦虑的说道，“您纵使恨透了清陵，但她总归是天靖的公主，百里雷腾最最喜爱的女儿啊。”
　　“我……”太后有些语塞，“她，杀了潭儿。我的潭儿啊。”
　　那张一向威严的脸上尽是恨意，赫连潭，她一生的希望和幸福所在，这些年用尽心机，花费心力的养育，到最后竟然被这个女人这般害死，“我杀她一千一万遍都不为过。”
　　“太后息怒。”东陵缓了缓语气，“我知道对永宁君的重视和喜爱，但这件事到底不是小事，处理不当，您的处境就会极为尴尬了。”
　　“我也明白。” 太后心里知道自己颇为不妙的处境，赫连川会怎么对她，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所以才会想着把这个女人也拉下水，赫连川不是宠着她吗？那么就让她站在自己的这里。
　　太后在宫里呆了很多年了，有些事情终究看得太清楚明白了，她不像永宁君，还巴巴的期盼着能够把赫连川拉下宝座，这些年，赫连川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了，怎么也不可能铲得干净的。
　　平时会使些小小的绊子，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出口气罢了。
　　“陵儿，你有什么办法吗？”
　　陵儿？好亲昵的称呼啊，“太后，我，也不过是个女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呢？但是，我想，不管怎么样，都是不能承认太后您杀了清陵公主的，您不知道我父王有多么疼爱她，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真的不敢想象。”
　　东陵的话，说了七分满，但是却又把道理明明白白的放在那里，百里雷腾的反应，赫连川的反应。太后皱了皱眉，“可是，怎么瞒的住啊。”
　　“要瞒住总是有法子的，不过得要快些了。”东陵急急忙忙的接到，“您不承认就好了嘛，我这几天都没有听到消息说，清陵公主到了您这里啊，再说，您不是有证据证明是她杀了永宁君嘛，既然杀了人，她跑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啊。”
　　“不承认怎么可能。”太后说道，但是忽然又停了下来，“的确，清陵公主是不曾到本宫这里来过，地牢里关的，不过是一个贱婢罢了。”
　　“我听坊间一个活神仙说，清陵公主是狐妖转世，最爱害人，她必是先害了我的潭儿，再化成烟跑回了天靖。对，一定是这样。”
　　太后有了想法之后，便有些宽慰的看着东陵，这个女人倒是不傻。
　　“陵儿，这次可多谢你了。”太后含笑宽慰的看着她。
　　“陵何曾为太后做过什么，怎么担得起您的谢意呢？”东陵有些天真的看着太后，眼里竟是迷惘。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不好意思呢，本来说好一天一更的，但是昨天生病了，所以推迟了一天。抱歉。




第四十八章  谁为谁忧心

　　“事情进行的不顺利？”季蓝看着好友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由问道。
　　“不，很顺利。”慕容颖阳摇了摇头，“太后让人毁了清陵公主的脸，然后把尸体送出了宫焚毁了，又让人四处传播清陵公主出逃的消息，估计明天竟陵君就会带着合欢上朝堂呈情了。”
　　“既然这样，你还一张苦瓜脸？”季蓝凑近他，一双手不甘寂寞的捏了捏他的脸颊，“来，笑一个。”
　　慕容颖阳拦住他胡闹的手，“我只是觉得计划太顺利了。”
　　季蓝心里一窒，“你舍不得她？”
　　慕容颖阳撇开头，有些话，干嘛说出来呢？ 
　　“我劝你，还是早些习惯的好，他日，她还一定会去战场。到时，可别心疼的吃不下饭来。”
　　战场？慕容颖阳从未想过，“有路冰不是就够了。”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季蓝略带嘲讽的笑容，“对啊，她等这天等了多久了，怎么可能甘心呆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呢？”
　　他其实又何尝不明白，只是劝自己不要理会罢了。
　　“你心上人要去战场了，会担心吧？”季蓝轻声问道，虽然答案不言而喻，但是却总想着听他亲口说出来。
　　慕容颖阳也没有回头，此时的心情却不是那么简单可以说得清，“她不会有事的。”
　　那声音极力的，维持着镇定，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让自己确信。
　　“你若是想拦着她，我可以帮你。”季蓝说完这话就后悔了，这么蠢的话，一点也不是他的风格啊。
　　陵妃是何许人物？她既然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怎么可能拦得住，就算拦住了人，那么心？还是拦不下来的。
　　慕容颖阳摇了摇头，神色却是无比的黯然，这是她心心念念的事，自己怎么好给她拖后腿呢？
　　“你该知道，若是她当真负了仇，恐怕，是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季蓝叹了口气，“你和川，都是留不住她的。”
　　“我明白。”慕容颖阳回过头，对上了季蓝的那双眼睛，他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了他。
　　季蓝眼底的那个慕容颖阳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担忧和焦虑，
　　被打量的感觉太让人不舒服了，慕容颖阳撇过头，不想要再去看了。季蓝的那双眼睛，也是世间上少有的犀利，就仿佛是一面明镜，能够这么轻易的照进人的最最内心的地方。
　　“这样的你，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人。”季蓝的声音极其冷淡，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模样，“你这样算什么。颖阳，不要忘记，你连为那个人担心的资格，都没有。”
　　慕容颖阳的脸一下子黯然了，这个事实，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违心的忽略掉它，忽略掉它的存在……
　　他对着东陵，是一种他也说不出的感情，不知道是爱，还是……
　　只是想着为她做点事，只是想帮她完成所有的心愿，只是想看她活得舒心，却连一点的私心也没有存。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里的劫，她，东陵，怕就是慕容颖阳的劫，上辈子，一定欠她太多了。
　　“你命里的劫，是我季蓝，别弄错了。”季蓝看懂了他的心。
　　“你……”慕容颖阳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你这个傻子。”望着他略带诧异的神色，季蓝的声音极其温柔。
　　“是你不懂感情，蓝，你从来就没有对谁动过心。”慕容颖阳淡淡的说道。
　　“呵呵。”轻松而又带着嘲讽的笑，季蓝藏不住脸上的无奈和一丝仓惶，“我喜欢一个人已经十几年了。”
　　季蓝。慕容颖阳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说笑呢。”一如往常那有些狡黠的笑，但是，颖阳心里却没有释怀，这样的季蓝，好像有些脆弱。
　　但是他却不打算说破，因为他还没有打算说出来。
　　只是，那个人，是谁？
　　朝堂上的争论似乎就不能休止了，自竟陵君带着合欢上朝以后，现在朝里纷纷议论着要不要出兵的事宜。
　　这次让人大大意外的是，一向同谷阳君站在一道的南鄢君，广平君竟然帮着太后要出兵天靖，而向来不提倡动武的惠平君游青远，竟然连一声异议都没有，只是站在一旁，不谈半点意见。
　　朝堂上的局势好像就只有谷阳君一人苦苦支撑着。
　　“这仗已经是迫在眉睫了。只是不说服路冰，你也知道，总是不行的。”季蓝站在书房，“你这次也不好开口，毕竟我们都是知道的，这仗本也就打得没有理由。”
　　“你有什么好急的。有人自然会把难题搞定的，一旁看着就好了。”赫连川却是一派悠闲，甚至还开始养起了鸽子。
　　“真不敢相信你可以这么轻松，明明是一样的心思，那个人倒是茶饭不思了。”
　　季蓝的声音越说越轻了，但是赫连川却正好听到了，这件事刚知道时虽然诧异，但是却也不着急担心，颖阳那家伙，他心里还是明白的，而那个人，是不会动心的。
　　所有赫连川喂鸽子的手只是停滞了一下，便又开始忙活了。
　　
　　回都玉坊。
　　“听说你病了？”慕容颖阳有些担忧的替身边那个女子斟了一杯茶水，“是为了路冰的事吗？”
　　“我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累罢了。”东陵笑着回答着，她从来不是喜欢让人为自己担心的，“怎么今天没有梅花酒吗？”
　　“你身子不好，还是不要饮那些伤身的东西了，这是我让人给你准备的养身茶。”
　　看着手里的茶水，东陵心里暖了一下，但是面上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若是不好喝我便不喝了，可好。”
　　“味道一定是不错的。”慕容颖阳急急说道，这茶看似普通，但是却花了他极大的功夫，选了上好的茶叶，配上几种着实名贵的中药，后来又怕味道不行，还特地找人来调试，来来去去，费了不好人力物力。
　　“果然不错。”东陵心存感激的说道。
　　闲闲的聊上了几句，终究，还是回到了那个不可避免的话题。
　　“你有法子让路冰松口了吗？”
　　“我会去见他一面，让他知道，这仗，我不一定要他谷阳君才可以。”东陵沉下脸色，“颖阳，你知道，已经到了这份上，没有什么阻住我了。”
　　“我陪你一起去。”慕容颖阳有些不放心秦路冰，他心里明白这个人，刚直惯了，是不那么容易改变的。
　　“不用了。你应该担心的是秦路冰。”东陵的神情似真似假，让人不能分明。
　　“你这么说，那是应该有把握了。”慕容颖阳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好像也没有可以帮你了。”
　　“颖阳，别那么说。”东陵走到他身边，“我欠你的，已经还不了你了。”
　　“你没有欠我。”慕容颖阳急急的分辨了一句，“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颖阳，你明白我，其实你的心，我都明白。”
　　慕容颖阳有些睁不开的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好像有一汪很深深的泉水，让人陷下去。就是这个女人，只是第一面，就让自己想要为她奋不顾身，或许除去季蓝，这是他慕容颖阳一生最最看重的人了。
　　是爱，还是什么？慕容颖阳有些迷糊了。若说是爱的，为什么从来都是想远远的站在一处，却没有动过一丝靠近的念头。若说是不爱，但又对她念念不忘，牵肠挂肚。
　　“颖阳，谢谢你。”东陵有些叹息般的声音传了过来，待到慕容颖阳抬起头时，尽只是看到东陵有些单薄的身影。
　　她瘦了，瘦了很多很多。好像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就从来真正展颜欢笑过。曾经慕容颖阳发过誓，他愿意做任何事，来让她幸福一生，可是此刻，他却只是想，若能让她欢欢喜喜的笑上一次，那么他一生也就值了。
　　




第四十九章  为我一战

　　“稀客啊。陵妃娘娘。”秦路冰有些诧异的看着已经站在他书房的女子。
　　听着秦路冰带着嘲讽的话，东陵心里倒是了然，如今朝堂上战声一片，就他秦路冰一人苦苦支撑，如今自己这样上门，总有些来示威的嫌疑。
　　其实彦武朝一直是一个嗜血好战的国家，如今这些年来，要不是天靖朝一直一家独霸，他又怎么会沉寂多年？
　　天下原本就是用血肉之躯堆积而成的，盛亡，也本就是这一场场战争决定的。
　　秦路冰又何尝没有在战场浴血奋战过，只是这一次，这场战，如果真的发生，事关两国存亡，不是儿戏。
　　陵妃不扳倒颜氏不会罢休，而百里雷腾却绝不可能拱手交出颜妃，除非城破过往，除非已成为他人手中的鱼肉。
　　难道真要为一个女人，弄得国破家亡吗？此时，已经不是一国之事了，而是关系两国命运。
　　“我倒是专门来找你的。”东陵静静的看着他，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时间给双方玩口头战了，烽烟已经烧起来了，容不得任何人喊停，总是是秦路冰也是一样的。
　　“哦。”秦路冰轻嘲的撇了撇嘴，“那臣谨听凤谕。”话虽然说得好听，但若真的如他字面上的来，又怎么会有那麽多的麻烦呢？
　　“我要你为天靖一战。”东陵仍旧淡淡的说了一遍，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管怎么样，事情总要有个了结。
　　秦路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已经平静道连一丝痕迹也看不出了，但那双眼眸依旧是明亮的，让人不敢直视的。
　　“我不会为你而战的。”秦路冰移开视线，“你可知道一场大战下来，彦武会伤亡多少士兵，有多少百姓会惨死。”
　　“天靖虽然气数已败，但也不是朝夕就可以铲除的了的，你真的以为当年上南关一战后，天下第一名将就从此消失了。”
　　“我告诉你，他没有。他如今屯兵在淳安关，虎视眈眈。”秦路冰说得有些气急，战争不是儿戏，不是意气之争，君上可以为博美人一笑，做这种不计后果的事，但是他不行，他是谷阳君，世代身受君恩，不谏不忠。
　　“谷阳君可说完了？”待感觉到秦路冰的怒气快要平息了，四周也静默的产生一种压抑感时，东陵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天靖还并未衰败到不堪一击，所以我才需要你为我一战，渊毅镇守在淳安关，天靖大半兵力分布于松阳、永郡、淳安、南浔，会伤亡多少士兵，会死伤多少百姓，我都知道，可是，谷阳君，当年天靖来犯时，你可曾对君上说过，因为会伤亡士兵百姓，我们就割城赔款，不求一战。”
　　“你……”秦路冰狠狠的瞪着她。
　　“战争死伤难免，所以需要良将，将伤亡减小到最少的范围内。将军可以做这样的良将吗？”东陵直视着他。
　　“我并不一定需要谷阳君你，但是却一直要求你披甲上阵，彦武不是没有将才了，只是你的那颗仁人之心是那些将领们没有的，谷阳君，我为彦武百姓恳求你一战，你仍是不允吗？”
　　“我秦路冰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打仗是要死人的，你若真的不想要百姓受到损伤，不如趁早放弃了这个念头。也算是为我们彦武造福了。”秦路冰冷冷的说道。
　　“造福吗？”东陵看着他，“如今朝中上下，呼声最高的，可不是我，而是竟陵君和太后一党，你不要忘了，纵是我说不打了，他们也不会同意吧。”
　　“这是谁布得局？若不是你兴风作浪，局势何曾会如此。”秦路冰愤愤说道。
　　“我布得局，可是你谷阳君又何曾没有受益？”
　　“我有什么好处？”秦路冰问道。
　　“你可知道永宁君垂涎绯儿美色，纵使你对她保护的再好，上次不也发生了失踪的事，若是赫连潭不死，有朝一日，你发现绯儿落在他的手上，你该怎么办？”东陵冷笑着，“其实这个局，从一开始你们君上就参与了，谷阳君，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你们整个彦武都向光的事。”
　　秦路冰不悦的撇过头，君上从一开始就了见其成，这一役，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天靖战败，从此彦武鼎立天下。难道这才是君上的目的。这样一想，秦路冰神色复杂的看着东陵。
　　“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们各取所需而已。”东陵倒是极其坦然，“这场战，对彦武是没有坏处的。开疆辟土，不正是为将者应做之事吗？”
　　“何况此次，我能满足你一个愿望。”
　　“什么？”
　　“谷阳君，告诉我，你的内心深处，可曾想过要与渊毅将军一战。”
　　面对眼前这个女子的直视，秦路冰心中一怔，有些狼狈的避开了眼睛，与渊毅一战，是每一个带兵的将领梦寐以求的事。
　　天下第一名将，渊毅，神话一般的人物，一生从军，若没有见过渊毅，这一生便算是白活了。任凭你打过多少战役。父亲，爷爷，不都是败在他的手上的。
　　而他秦路冰，自从开始习武，就发誓以渊毅为目标，直至有一天超越他。但是，他和渊毅的时代却是错开的，他开始成名天下了，渊毅却老了，甚至，连想好好打仗，也不可以了。在景云关，秦路冰本是极其开心可以遇见渊少将军的，但是没想到竟然不能好好的打上一场，都是因为颜仲明昏聩无能。
　　景云关一役，却是没有什么好夸耀的。
　　秦路冰刚想要试着否认，但是看到她了然的眼神，要说的话一下子便换了，“我是想要跟渊将军一战，但是苍天可鉴，我绝不会因此来置彦武万民于水火。”
　　“水火？”东陵有些嘲弄的跟着念了一声，“你可知，全彦武上下，只有你谷阳君一人不想一战吧。天下平静太久了，你可知道，所以的人，已经在想念烽烟的味道了。彦武的天下，本就是一场一场战争换来的，这个盛世，原本就是一群愿意一战的将军缔造的。”
　　“秦路冰，你可知道，你自以为自己是拯救万民，可是你的万民却以为你胆小无能。”
　　秦路冰捏紧拳头，强忍着怒气：“你不用使激将法。我问心无愧，绝不会让彦武做你仇恨的陪嫁。”
　　东陵叹了口气，极缓的说道：“你不愿出战，是为了百姓，还是因为这战是我一手挑起的，你恨的是战争，还是我。”
　　“我……”秦路冰有些迷茫了。
　　年少时，自己又何尝不意气风发的想要开疆辟土，是什么变了？是自己，还是正如她所说，纯粹是因为恨被利用而已。
　　但是，“我没有恨你。”
　　的确没有恨过，因为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恩怨，就连绯儿也是两个人都极为重视的。真的没有恨。
　　像她这样的女子，很难让人恨。
　　“我只求你肯为我一战，只要你为我攻下一座城池，之后的事情，我自己来。”
　　“真的？”秦路冰不懂她的妥协，其实如今形势对他自己极为不利，朝中出兵的意图只要再持续一段时间，估计自己也不可能一直能抵住这样的压力。
　　“哪一座城池。”
　　“淳安关。”
　　“什么！”秦路冰惊叹道，“你说淳安关。”
　　“你在景云关大败渊少将军，其实你心里也是不平的吧，毕竟这仗赢得也不光明正大。若不是天靖朝上下不一，谷阳君你的胜负也不是那么肯定的吧。”
　　东陵有些认真的看着他，“这次，你难道不想，大家全凭本领，奋力一战。天下第一名将，到底花落哪家？”
　　




第五十章 道别（一）

　　“秦路冰那家伙同意了？”季蓝极没有形象的把刚饮进口的茶水吐了出来。
　　“是，南鄢君。”管家说道，“据说是陵妃娘娘亲自上门去劝了谷阳君。”
　　“那女人。”季蓝若有所思的眯眼说道，“真是不能小看啊。”
　　秦路冰也是出了名的顽固，这女人竟然劝服了他。
　　“颖阳，看来你提心吊胆的快到了。”
　　凤池宫。
　　“姐姐，你要跟着谷阳君去战场吗？”姜无邪跑了进来，一身锦衣华服，早已看不出当年农家稚子的痕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王室的尊贵。
　　“怎么喘得那么厉害，先喝口水吧。”东陵拉着他坐到一旁，又亲手递给他一杯新茶。
　　“姐姐，我不渴。你告诉，是不是真的。”无邪有些急切的说道。
　　东陵放下茶碗，认真的看着这个孩子，点点头。
　　“姐姐，战场那么危险，你不要去。”姜无邪自从见到她第一面起，就很喜欢这个姐姐，怎么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她陷入危险呢。
　　战场，那是书上最吓人的地方。
　　“无邪，你也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多久。”东陵没有避开他的直视，“我一直没有把你当做一个孩子来看待，你也应该明白，我等这天等了多久，我一定要亲眼看着颜氏一族覆灭的。”
　　东陵是没有太多情绪的人，但是每当说到颜妃时，神色总是会不同的，“无邪，姐姐虽然愿意你可以一直无邪无忧的生活下去，但是自从你选择跟姐姐来到这个宫廷时，其实，这一切也都只能算是妄想了。姐姐不想教你什么阴谋诡计，我想让你能够洁净无污，我一直这样在做，你可知道。”
　　无邪点点头，他很清楚，自从再回到宫廷之后，自己跟在姐姐身边的时间慢慢的变少了，不是说姐姐不关心自己了，而是不想让自己参合到她的事情里去，那是一种无言的保护。
　　“无邪，不要劝我，我没有回头路了。”东陵的语气有些恳切，对无邪一直以来都是有一份亏欠的。
　　因为自己使他幼年失去双亲，失去可以依靠的家庭，而自己也从来没有给他更多的照顾，不是不想要好好照顾他，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一个孩子。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无邪静默了很久，终于说道。
　　“无邪……”东陵一怔，但随即正色道，“不可以。你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你这是要伤我的心吗？”
　　无邪低着头没有看她：“姐姐这么做不也是伤我的心。既然这样，我们都退一步。”
　　他的声音有些奇怪，东陵好像明白了些什么，走上前，把无邪揽进怀里，“我是不是再怎么劝你，你也不会改变心意了。”
　　“姐姐会变吗？我已经长大了，明白要做什么？你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
　　东陵看着他有些倔强的眼神，淡淡的笑了一下：“我想把你当做孩子还看待的，但是，我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样的。”
　　“好吧，照顾好自己，我们一起去。”
　　黄昏。庆元城市集。
　　“怎么想起来约我到市集来？”东陵有些不解的看着身边的这个人，和着他的脚步，缓缓的走在庆元的青石板上。
　　“心血来潮而已。”赫连川说的云淡风清，“记得上次和你一同出宫，还是入冬时候，现在冬去春来，也适合散步了。”
　　东陵此刻心情很是不错，听了他的话后，更是不由一笑：“这话没有道理，我只听过夏季晚间出来纳凉的，哪有才近春就适合的道理。”
　　赫连川看着她，“我也想等到入夏，那时，你却不一定还在啊。”
　　疑似叹息的一句话，霎那间打断了这个轻松的画面。东陵停下脚步，有些狐疑的看着他，想要从他的眼睛里找出一丝一毫话语的含义。
　　“走吧。”赫连川上前拉起她的手，朝着市集中人流密集处走去。
　　“出征的日子已经定了，五日后出发。”
　　东陵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这些事情，她已经知道了，秦路冰一早已经同她知会过了。刚才一路来的轻松愉悦，却因为他的那句话消失殆尽，赫连川，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为什么要让我感到你有一丝不舍呢？
　　为什么我不能感受出有一丝虚情假意呢？东陵叹了口气，赫连川，你是不是想绑住我？
　　东陵抬起头，看着他的侧影，那个身影，让人感受一丝着迷。就是这个人，给了自己权力，来主导这场战争，这个人，在危机的时候，给了自己的一点勇气和希望。
　　“你还记不记得这里？”赫连川的声音打断了东陵的思绪。
　　“风月桥？”初来这里时，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河面上那半池荷花灯亮透了水面。而此刻，夕阳余晖犹在，可以更加清晰的看到这座风月桥。
　　青石板铺成的侨身，若不是这个名字，这桥却也平凡的很。石缝处，也生长着杂草，桥身扶手处，也尽是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风月桥？一场风月最终是否都是平凡为结局？剥去所有的华丽外壳，是否，人世间的情爱都是拼命的相似？
　　“大爷，给娘子买站荷花灯吧。”一个小女孩提着一篮子灯走了过来，天色未暗，买灯的人寥寥无几。
　　东陵见赫连川拿银子要买，出声阻止道：“天色还亮着，你买了灯拿着也是累赘的。”
　　“你若是嫌烦，我替你拿着。”赫连川倒是大度说道。
　　东陵便不好再说什么了，由着他买灯，由着他把那盏做工粗糙可笑的荷花灯放进自己手里，由着他拉着自己的手，走上风月桥。
　　为什么都是由着他呢？这一点也不像你，东陵。她自问道。
　　或许是刚才赫连川那声叹息般的话，让自己产生一点愧疚感，一点莫名其妙的愧疚感，这种讨人厌的情绪呀。
　　东陵想要挣开他的手，但是看到他的侧脸时，却又莫名的放弃了，算了吧，反正也只有这一次了……
　　她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现在无邪也跟着自己一同离开彦武朝，那么走得就更加没有牵挂了。
　　这样走了，对赫连川是不是太不公平？
　　不，他也是有所得的。
　　到时候攻下天靖的陵深城后，可以和荆台君私下定下协议，送多少城池珠宝给他，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东陵，走了这一步，今后就不会有牵挂了，你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事，过平静无染的生活。
　　东陵，你没有回头的机会，你死后会下地狱。
　　




第五十一章  道别（二）

　　天色渐渐变暗了，街道上行人往来也稀疏了，晚来风凉，这到底不是一个散步的好季节。
　　“回去吧。”东陵忍不住出声道。
　　“这么好的景致，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就不看了。”赫连川看着两岸边稀稀疏疏的烛火，感慨道。
　　“什么都看不清，有什么景致可以赏得？莫不是被风吹得糊涂了。”这又冷又饿的，他一个人愿意干傻事，何苦拉上自己。
　　“怎么会看不清。”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东陵手里的那盏荷花灯。
　　幽幽的灯火，倒是让风月桥有了些微弱的亮度。
　　“你这是预谋好了的。”东陵忍住嘴角的抽搐，否则这个散漫惯了的人，怎么可能随身带着火折子，原来出来散步时预谋，买灯是预谋，看桥是预谋，他真正想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放在这个凉夜中，冻上一冻。
　　“赫连川。”东陵觉得自己想要咬牙切齿。
　　“好了。”赫连川伸手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这样不就不冷了。”
　　两个人的温度，果然比一个人要来的暖和的多，“可在凤池宫，我一个人也是很暖的。”东陵仍有不平的说道。
　　“你……”赫连川有些无奈的说道，“你这个女人，真不懂情趣。”
　　我不懂情趣？东陵冷眼斜视了他一眼，若想要找懂情趣的，何苦带自己出来，心里不由得气闷，但是又不想要跟他理论，思来想去，更是窝着一肚子的火气，但是这样一来，但是不饿了，而且身子也渐渐暖了起来。
　　荷花灯的光线虽然不足，但是仍旧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庞，夜风很缓很缓的吹着，让东陵的脸忽明忽暗。
　　这个女人，可懂自己的心？赫连川自问道。
　　她说的是没有错，今夜的一切，都是预谋的，预谋的散步，预谋的买灯，预谋的受凉挨饿，他要做的，就是让今天这个晚上，成为她一个特别的晚上，那么她就不会这么轻易的忘掉。
　　不会忘掉风月桥，不会忘掉荷花灯，不会忘掉自己…..
　　两人一直没哟说话，此刻的平静时难能可贵的，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平心静气的处过一次，每一次相谈，都是伴着什么阴谋诡计，真的没有一次很和平很自然的相处。
　　时间慢慢的划过，待到灯中那短短一小截蜡烛燃尽，等到夜市开始兴盛的时候，他们才向宫中方向走去。
　　“喂，赫连川，我饿了。”东陵停在路边一处馄饨摊边。
　　“那我们吃点东西在回去。”赫连川迟疑了一下，本想一直饿着她的，但终究还是舍不得了。
　　宫外的东西，到不是赫连川想象中的味道，没有特别的好吃，或者不好吃，一碗馄饨的时间，倒是大部分用来看眼前这个人了。
　　这个人是个美丽的女人，但是赫连川自问不是一个好色的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放不下她的呢？到底是着了什么邪念，一直记挂着她。
　　她是第一个不把自己放在心里的人，她是第一个那么堂而皇之说要离开自己的人，她是第一个，让自己产生兴趣的人，她是第一个自己想要宠坏的人。
　　就连雪净，也从来没有让自己有过这样的感觉。
　　东陵，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蛊。赫连川问着自己。
　　东陵吃得极慢，最近一次就这么坐在路边，吃着食物，还是在花镇的事情，那时候，先生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对面坐着无邪，三个人就这么吃着那些小吃，感受着那种被幸福萦绕的滋味。
　　同样是馄饨，东陵看了一眼身边的赫连川，心里却没有了当年在先生身边的那份平静了。那时候，心里暖暖的，是一种很宁静的幸福，而此刻，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东陵没有欺骗自己的情绪，现在的心，很复杂，复杂到她也不动怎么去解释，为什么？为了谁？
　　赫连川，我都要离开了，你何苦要这样呢？
　　接下来的时间，很安静，没有人再开口了，就这么手挽着手，一直向前走着，来时有些漫长的道路，却在这片宁静中，很快的消散了，待到回过神来后，已经站在凤池宫前了。
　　“你。”东陵顿了顿，静静的看着赫连川，这一刻，她允许他看进自己的心里，“我记下了。”说完走进了凤池宫。
　　她原来明白了，原来她明白了，但是却不肯给一个答复，因为不会承诺，所以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彦武，还有我，终究仍是留不住你。
　　赫连川有些无奈的松开了手，放了你，你就不会再回来了。不放手，怕是会被你恨上一生。
　　缘分，难道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断了。
　　不是不想要去挽留，而是知道那个人她想要什么，是无法挽留的。她的心里到底有什么？赫连川有些清醒的自嘲着，反正是没有自己的。可笑自己却为她动了心。
　　心想要收回来，好像也已经来不及了。
　　一声微弱的叹息，消散在凤池宫门前。
　　




第五十二章 战争

　　彦武朝因永宁君与天靖朝结恶，这也不是什么可以隐瞒的事了，四国如今都内政纷乱，不能自保，也就由得他们在那里争闹了。
　　百里雷腾一定要彦武交待清陵公主的去向，而太后他们一口咬定清陵公主已经逃往天靖，一时间，而关于清陵公主的去向，竟也成了一个谜了，两边都说不知，弄得更加扑朔迷离。
　　天靖君上百里雷腾大怒，发誓要与彦武一战，而彦武更是迅速递出了战书，淳安关一时间烽烟弥漫。
　　淳安关一役，谷阳君秦路冰打得甚为艰险，因为出兵的时机过于迟缓了，渊毅已经在淳安关的城墙上高垒泥土，将城楼砌高了一丈，每遇进攻时，城墙上万箭齐发，十日来，谷阳君再无前行一步。
　　“将军，若是再攻不下，我怕战局就会不利我们了。”罗云担忧的说。方才谷阳君刚刚巡视过军队，军心已经有些涣散了，人心不稳，怎么打胜仗。
　　“我一时间也想不出突破的法子，渊毅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将，攻守得当，毫无破绽。”谷阳君有些无奈的说道。
　　“将军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姜无邪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仍旧是稚嫩的脸庞，但是因为被多位人中之龙教导过，身上俨然有王者之风，让人不敢小觑。
　　“见过姜公子。”罗云有些不服气的给他行了个礼，这个小公子不知深浅，就在这里红口白牙的胡说着，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罗将军免礼。”无邪当作没有看到罗云的不满，走到谷阳君前，俯身行礼，“姐姐让我来问将军，可有破敌良策。”
　　“没有。”谷阳君面无表情的说道。
　　“姐姐让我把这幅图纸交给谷阳君。”
　　谷阳君看着手里的图画，缓缓打开：“她这是何意？”
　　罗云凑近一看，竟是一张草图，粗看是，倒有些像孩童玩得跷跷板，但又加上了两个轮子，车不像车子，而玩具又不像是玩具。
　　“我明白了。”秦路冰忽然说道，“快叫木工来。”
　　将军大帐中人来来往往，闹腾到大半夜才开始消停。
　　“姐姐，你可以放心了吧。”姜无邪看着正在那里写些什么的人，说道。
　　“没有什么不放心的，遇到些挫折总也是难免，我只是有些心急罢了。”东陵放下手里的笔，轻轻吹了吹刚写好的字。
　　“娘娘睡了没有？”帐帘外传来秦路冰的声音。
　　“没有，将军请进。”东陵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姐姐，那我先下去了。”无邪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别的事情要交谈，便不打算打扰他们。
　　“谷阳君找我有事？”东陵问道。
　　“我来谢谢你的草图。”秦路冰有些尴尬，因为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不融洽的，此刻说这样的话，也有些难启齿。
　　东陵看出他的不舒服，有些了然的笑了一下：“能够帮上一些忙，我觉得很高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感谢你的，你知道。”
　　秦路冰当然懂她这话的意思，感谢自己，因为这场战她是一定要赢的，所以感谢自己，但是既然打这场战了，那么赢，便是分内的事了，便没有什么谁的责任了。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计谋的。”
　　“我昨天爬到高处去看了对面的城楼，我发现新垒的城墙都是用泥土堆砌的，因为如今是入春的天气，所以少雨，天也较干些，但是泥做的城墙，总归是不如石块来的坚固的。”东陵淡淡的露出一个笑靥，“我想起很久前我在花镇看到小孩子玩的一种游戏，两个小孩子坐在木棍的两端，一个上去时，一个变下来，世间万物的法则都是一样的，在一端放上一个大石块，而在另一端给它一个更加大的力，让这个石块向城楼那里飞去，我想一天下来，他的城墙便也塌陷了吧。”
　　“而且天也帮着我们，驻军的地方，正好靠山，如此，木材。石块都是就地取材的，方便的很。”
　　“淳安关的所有出口已经被围上了，只要攻下了城墙，我想很快就可以赢下这场战了。”秦路冰满怀信心的说。
　　“这就要靠谷阳君去筹谋了，只是，请谷阳君 一定要给我一个活着的渊毅，不能伤他分毫。”东陵正色道。
　　“好，这个你放心。”秦路冰心里是十分尊崇渊毅的，就算她想要这个老将军的命，他秦路冰还不肯呢。
　　“陵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娘娘请说。”秦路冰已经很信服她了，自然对她也开始尊敬起来了。
　　“我这里有一封密信，你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亲手交给荆台君，一定要秘密的进行。”东陵把刚才写好的信，放入信封，交给他。
　　“好。”秦路冰也不多问，便接下了这个差事，“那我先告退了。”
　　“将军慢走。”东陵送他到帐帘口。
　　陵深城，不用半月，我们就可以再见了。
　　“颜妃娘娘。”颜伯骏快步走进星辰殿。
　　“怎么样，有清儿的消息了吗？”颜妃顾不上礼节，快步走了出来，神色尽是疲惫。
　　“大哥，清儿的消息？”颜伯骏看着妹妹紧紧拉着自己的衣袖，那模样就仿佛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没有入宫的时候。
　　“回娘娘，臣打探不到，但是根据彦武朝那边的探子来说，清陵公主是被太后召进宫以后失踪的，但是太后极力否认清陵公主到过宫内，我看这里有问题。”颜伯骏回道。
　　“会不会是他们在宫里害了清儿？”颜妃深思了一会，问道。永宁君的死因大有可疑，用的毒药是自己给清儿的，难保不是清儿的手…..颜妃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她的清儿只是娇纵了一些，怎么会那么心狠手辣，毒害自己的夫君呢？
　　“只是娘娘，清儿会不会真的已经回天靖了。”颜伯骏没有说下去，其实他的心理还是相信那个小侄女会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然后跑回国内的，从小到大，清儿被宠坏了，宠的根本不知深浅，做事从来说是顺着她的心意而为的。
　　“住口。”颜妃狠狠的瞪了颜伯骏一眼，“大哥，你怎麽也可以像那些一样污蔑清儿的，她是我的孩子，我会不知道她。”
　　颜妃这话说的极没有底气，她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也仍是期盼她能够回来的。纵使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祸端，她都可以给她收拾。
　　“大哥。”颜妃沉默了半晌，说道，“能让二哥悄悄的在国内打听，看看有没有像清儿的人。”
　　“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人知道。”
　　“是。”颜伯骏应承了下来。
　　
　　




第五十三章  天下第一名将

　　淳安关的城楼攻破后，只用了三日，秦路冰便率大军长驱直入了，这仗打得十分的好。因为，就连天下第一名将也成了阶下囚。
　　谷阳君秦路冰看着这个虽然已经是阶下囚，但是却仍旧站得笔直，仿佛他仍还是当年那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下第一名将。
　　秦路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觉得任何话到了嘴边，便一句也说不上来了。
　　正当两人在僵持着，却看到大帐被掀了起来。秦路冰微微皱了皱眉，不是早就吩咐下去不准任何人靠近吗。
　　“陵妃娘娘。”秦路冰站起身来。
　　“谷阳君，渊将军。”东陵向他们福了一福。
　　“娘娘多礼了。”秦路冰起来还礼。他看东陵的目光已然已经和善了不少，自她献了那个计策，他对这个女子最后一丝不满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怜悯和尊重。
　　“渊将军。”东陵走到了他身边，浅浅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渊毅没有看她，仍然向原先一样，笔直的站立着。
　　“我记得五年前我出嫁去天靖和亲时，是将军送我出的淳安关。将军是不是不记得东陵了。”东陵伸出手去解捆住他的绳索。
　　“娘娘，等一下。”秦路冰原本只是静静的站在一边看着，但是看到她这个动作，下意识的出声阻止了。
　　“不要紧的。渊将军不会的。”说完，又自顾自的动手解起来。
　　渊毅的神色开始有些变化了。他当然没有忘记她，那时候他同她都是失意人。
　　公主远嫁和亲，将军战败被贬。
　　何况，她又是一个不容易让人忘记的人。
　　但是渊毅不想说什么，什么都不想。只是凝神听着她幽凉的声音在大帐里响起。
　　“将军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东陵的声音本就有些许清幽，念起这种带些悲凉的话来更加显得沧桑。尤其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更加让人的心中掀起无数涟漪。
　　他没有听过，他只是知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他只知道戎马倥偬，马革裹尸。那么伤春悲秋之句，他，从未听过，却让人百转回肠。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如叹息一般，从他嘴中吐出。
　　同样的一句话，在一个阅尽人间疾苦，尝遍世态炎凉的六旬老人年来，却是另一种味道了。
　　“将军终于愿意和我们说句话了。”东陵笑得有些清淡。
　　渊毅转过身，看这个五年来都没有怎么变化的女子，可是，若真说没有变化，却还是看到了一些不同。她更像是一个人间的女子了。
　　第一次见面，就被她的容颜所震惊了，美丽的不像人间的女子，但是清冷的就好像是鬼魅一般，对，就是鬼魅，没有一点生气，也没有一点点情绪，有的只是与世间格格不入的疏离，还有，那深深的漠然。而如今，却只是剩下了一些清冷，总算是有些人的气息了。
　　“公主怎么敢确保我不会。渊某如今已是一个阶下囚，可不会顾念什么了。”他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是一种压迫力却笼罩在这个帐子里。
　　“因为您是渊毅，天下第一名将。”东陵轻轻的笑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渊将军是一个磊落的人，断然不会这么不轻不吃的逃走，更何况，您也不会自尽的。”
　　“哈哈哈......”渊毅大笑了几声，“你可知道，我脑子里转过多少次要自尽的念头。”
　　“但最后不都算了吗 ？”东陵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
　　渊毅自嘲的一笑：“是都算了。”她难道真的能够看透人心，渊毅不是怕死，他只是不会自己去了结他。渊家只有死于敌手的烈士，没有丧命于自己剑下的窝囊废。
　　“将军，我听说您的父亲是在战场上死去的，您的爷爷也是这样死去的，对不对。”东陵走到桌边为他斟了一杯茶水，递给他。
　　“将军，渊家为天靖已经尽了很久的衷心了。而现在，需要将军为天靖再进一次衷心。”
　　渊毅的手没由来的一抖，心里知道她想要说服自己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却还是很想听下去。
　　“你想我怎么做？”
　　“清君侧，诛奸妃，还天靖朝政一个安宁。将军可愿也为天靖朝做一些事情。”东陵的语气无比认真。
　　“你想要我背叛君上，你想把天靖送给彦武，你想要渊毅做一个千古罪人。”渊毅颤抖的说着，面上的表情却是无比的痛苦。
　　他是恨过君上，恨过，怨过，但是从来没有存过这样的心思。
　　“将军差矣，我从未说过要将天靖送与彦武，我只是同将军有着同样的敌人。您恨颜氏一族，而我也恨他们，很恨。”东陵说道最后，语气中带着些苦涩和酸楚。
　　“我只能为君上效力，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液，你可知道，公主。”渊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不恨颜氏。不恨。”
　　这是欲盖弥彰吗？东陵嘲讽道，“是不能很，还是不敢恨。将军与颜氏，可是有着国仇家恨呢？”
　　“胡说。”
　　心事被说中的羞愤，让他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何来国仇，何来家恨。”
　　“将军不记得少将军吗？您一生常驻边关，膝下只有这一子，躬身抚养，少将军也不负您的期望，二十岁成名，可是，景云关一战，少将军竟受深受万箭穿心之痛而死，将军忘了吗？”
　　忘？何忘之有？
　　午夜梦回，渊毅哪一此醒来不是泪流满面。
　　“父帅，父帅......”谭儿的声声叫唤一次一次的盘桓在他心里，耳里。
　　他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敢记得，一回想起，那排山倒海般的恨意，从来没有停歇过。
　　东陵冷冷的看着他一脸痛苦，“若不是百里雷腾让那个根本不懂战事的颜仲明当主帅，少将军何至于处处被牵制，最后深入敌境也无人救援。将军，是颜家害死了少将军。”
　　是颜家害死了少将军。这个渊毅何尝不知道，但是，长长久久以来的忠君之道让他不敢恨，也不能恨。
　　“将军若是不愿意为少将军报仇，那为了自己呢？上南关之败，将军可甘心，百里雷腾对将军处处猜忌，克扣军饷，天寒地冻，军士单衣，上阵杀敌，忍饥挨饿，将军，这让人情何以堪呢？”
　　东陵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最最难以平静的一处，没有上过战场，所以他们不知道，有多少军士是被活活饿死的呀。那个场面，让他一生也本能忘记。
　　“上南关兵败后，百里雷腾立刻下诏对您，叱责，削官，贬谪。至于为什么没有夺您的兵权，我想，那是因为，他认定您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军士可夺了，对不对。”
　　残忍的话语，字字句句落在渊毅的心里。是啊，他自己私下无人时，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的。
　　景云关大败，亲儿惨死，他不仅没有慰问，还听信颜仲明的谗言，将战败之罪，归到谭儿身上，此刻想起来，渊毅的心还是阵阵的痛着。
　　可是......
　　“公主，我不能，我不能把天靖的江山拱手让给彦武，我不能这样做。”渊毅的眼神有些黯淡。
　　“我从未如此说过，将军。此战，只是清君侧。”东陵的眼里一片坦荡。
　　若只是清君侧。渊毅心里渐渐清明起来，若只是清君侧......
　　“请公主说的清楚些。”东陵看到他的眼神开始坚定，心里明了，他已经同意了，随即对他展颜一笑，“我是说，彦武朝绝不以此战夺天靖一分一毫，而且，他们也绝不参与到战事中来，天靖的一切，我们自己了结。”
　　渊毅沉思了片刻，亲子，挚友，军士，一幅幅难以忘却的画面一遍一遍重新演绎，这该要还天靖百姓一个安生了。
　　终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公主，渊毅愿为您马首是瞻。但是有一句话，今日的一切，或者是，从开始的一切，都是公主设计好了的，对不对。”
　　东陵微微一愣，“是，这一切都是我计划好的，杀了清陵，攻打天靖，首战淳安关，还有您。”
　　“哈哈哈。”渊毅大笑了几声，“我没有想到公主会那么直接的承认。”
　　“我以为对待朋友就该如此，将军，东陵只想要颜妃的命，将军也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渊毅深深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真的只是一个女子吗？心狠手辣，不输男子，才智又冠绝天下。
　　“渊某不敢与公主朋友相称。”
　　“那东陵逾越了。”她低下身微微一福。
　　“公主折煞老臣了。”渊毅还了一个礼，“老臣也要颜家人的命。”
　　这会儿，那个曾经被誉为战神的男子，回来了。
　　谷阳君秦路冰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知道那个女子成功了，没由来的，他想起了那日的争吵。
　　“君上，臣绝不同意出兵攻打天靖，从庆元到陵深，路途千里，劳民伤财，臣绝不愿见手下的兄弟只是因为陵妃娘娘一己之私而白白断送性命。”秦路冰一脸煞气，他虽为将军，但是却恨透了大战，对这种根本没有意义的战事，他一定不能苟同。
　　“谷阳君。我听说您曾经屯兵于白城，此次用兵就直接调白城守兵。还有，我们攻打的方向，只有一个，淳安关。我只需要谷阳君为我攻下淳安关，后面的事情，就不劳烦将军了。”
　　秦路冰看着这个女子，他不喜欢她，应该是厌恶的，心机太深，手段太毒，如玉容颜却是一颗蛇蝎心肠。但是却还是有一股浑然天成的，令人信服的能力。
　　“为何先攻打淳安关？”
　　“因为一个人。”东陵淡淡的扬了一个笑意。
　　此刻回想起来，她早就打算好了，秦路冰不由得佩服这个女子，什么都算计在手中，但是是有什么事情，是她不能控制，不能计算好的能？
　　渊毅，将门之后，虽然如今被贬于淳安关，但是朝中有多少他渊家的人脉，怕连百里雷腾也不会知晓。况且，让他举义旗，天下信服。
　　渊氏几代忠良，与颜家正好相反。人心所向，得到渊毅，比多少军队都重要。
　　“渊将军，这边请。”秦路冰打开桌上的地图，招呼渊毅过来。
　　“我会派人驻兵在淳安关，为将军拱卫后防，并且向松阳、永郡、南浔施压，让他们无力派兵增援王城陵深，将军可帅亲兵直入京都。可好。”
　　渊毅须臾了片刻，“天靖军队主要集中于王城陵深，和边陲四镇，松阳，永郡，淳安，南浔，边陲其他三镇守关将军皆是我多年好友，我可传书与他们，让其袖手旁观，陵深城中，除荆台君手中那部分兵力外，其他将领皆是我渊氏一族门生故吏。只是，谷阳君，容我一问，彦武君上为何要攻打这一仗。”
　　渊毅有些不解，照此情形，彦武似乎无所得，那战争的意义是什么？
　　秦路冰略一沉思，抬头看见那个正要掀帘而出的女子，开口道：“臣在出发前一夜，君上对臣说，此役，他只为一人。”
　　东陵的身子一颤，加快了脚步离开。
　　此役，他只为一人。赫连川，你想要我怎么办？东陵微微叹息。
　　




第五十四章  月谈

　　月色微明。她裹了裹身上的斗篷，脑海里忽然想起了出征前他说的话，“蘅儿，我等你回来。”
　　蘅儿。他竟然叫的那么顺口，那么自然，他可知自己能不能如此唤她。
　　他不知，他什么也不懂，他......
　　但是，她不恨他。
　　他们之间的纠缠，现在只剩下那唯一一个心愿。
　　我要知道你的故事。
　　我要一个你的孩子。
　　还有什么？
　　东陵轻轻的一声叹息，皆化为月夜里的愁思。
　　自渊毅举起“清君侧”的旗帜后，行军出乎意料的顺利，一路下来，根本没有受到什么大的正面的阻碍，反而行军队伍越发的壮大了。
　　快要到陵深了吧。东陵放下手中的战报，又是一个君卿响应。
　　“百里雷腾。”东陵有些嘲讽的笑道，“你算是为了一个女人把天下得罪光了。”这是圣人的行径，还是说你愚不可及啊。
　　“娘娘。”谷阳君掀帘而入。
　　“有事？”东陵收拾好情绪转身问道。
　　其实原本秦路冰攻下淳安关之后，只有留下守关就可以了，只是他却留下副将镇守，自己却带着亲兵跟着他们攻打陵深。他有什么目的？东陵无所谓的想了一下，只要他不妨碍计划，她也不会去干预他的事情。
　　“王都庆元有书信。”说着将信递了过去。
　　“谷阳君，我听说百里雷腾已经下诏调集松阳、永郡、南浔的兵力了，罗副将那边有没有问题？”东陵接过信，随意的问道。
　　“我走以前已经吩咐好了，罗云会好好处理，娘娘大可以放心。我先下去了。”
　　秦路冰对她，在没有别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太客气。
　　“等一下。”东陵出声说道。
　　“什么事？”秦路冰止住步伐问道。
　　“我有一封信，你替我送到荆台君那里。我希望在我们围攻陵深时，信可以被荆台君看到。”
　　“好。”秦路冰接过信，也没有问为什么便转身走了。她要做什麽总有她的道理。
　　东陵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庆元来的信？是他。
　　心，不自觉的往下沉了一下，他会说些什么？东陵的思绪有些不受控制。
　　“思”。
　　一张白纸上，竟只有一个字。思。
　　“蘅儿，我等你回来。”
　　东陵嘴角没由来的轻轻上扬。紧紧握住手中的白纸，我也有几分想你。
　　很轻很轻的声音，除了说话的人，再也没有别人听到了。
　　“将军这么晚了还没有睡？”东陵裹紧了披风，也随意的坐到他身边。
　　“公主不也没有睡。”渊毅抬起头看着她，明明那么瘦弱的一个女子，根本连寒风都禁不起一吹的人，却在股掌间将所有人的性命操纵着。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将军不要叫我公主了，其实您自己也是明白的，天靖朝，百里雷腾除了颜妃的两个女儿外，从来没有承认过还有一个叫东陵的公主。我自己也从来不敢以为自己是公主。”带些伤感的话，在她嘴中说出来，却是再自然不过，她连一分情绪也没有带。
　　“那老臣该如何称呼？”渊毅伸手靠近篝火，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
　　“就叫东陵吧。”她也学着渊毅，有些试探性的把手伸出了披风外。
　　“外面天凉，公，你还是进去吧，别把身子弄坏了。”渊毅行军打仗惯了，并不惧怕这些风风雨雨，但是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子，忍不住提醒道。
　　“我想跟将军说会话，况且坐在这火堆边上，我也感觉不到冷。”她有些兴致的又凑近了些篝火，感觉到暖暖的火光把自己的脸颊烘得热热的，不自觉的，她展露了一个笑颜。
　　渊毅看见她的笑容，终于感受一丝有着她年纪的稚气，那样的笑，很美，也很适合她。“你该多笑笑。这样才好。”
　　东陵略微一愣，印象中，似乎也有人这样对她说过。她其实经常在笑，最最平常的是那种，不含笑意，带些疏离的笑，那种看似尊贵，却没有任何意义的笑容。
　　“将军还记不记得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您是在陵深城外。”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日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送嫁队伍的十里红妆，为这个刚打了败仗的国家添上一丝生气。渊毅以为自己在离开前还能够再见一次君颜，却失望的发现，来来往往的人中，竟没有一个是王族的人。这个公主的境遇，果然和传言一样。
　　渊毅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叹。为了这个可怜的公主，也是为了自己。
　　“没有见到将军以前，我以为天下第一名将，一定是一个孔武有力，威风凛凛，或者，总会有些排场之类的。却没有想到将军是另一番模样。”东陵的声音带些不真实的错觉。
　　天下第一名将？是一个怎么样的模样？该是一个怎么样的模样？渊毅也曾经一遍一遍的问自己：“那么东陵一定是失望了。”
　　“没有。”她说的极快，“我没有失望过，见到将军后，我一直后悔自己那么肤浅的想法。天下第一又如何，名将又怎样？这些浮名只是浮名，您才是您。有血有肉，有灵魂。而不是受了那些世俗盛名所牵绊的傀儡。”
　　渊毅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你。”
　　东陵看着他看自己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平静。
　　“东陵认为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她微微一笑，淡淡的看着跳跃的火光：“世人未时将军面，朴素浑如农家翁。”
　　没有多年盛名下的骄傲，也没有兵败被贬的不甘与忌恨，只是将痛苦惆怅深深藏进眼底，第一眼看他时，东陵也没有看到这抹酸楚，但是它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着。
　　“农家翁？哈哈哈。”渊毅笑了起来，这是五年来，笑得最最痛快的一次了，“我真的已经是个老头了。老了。”
　　东陵含笑的看着他，口中虽然说着老，但是眼里却是满满的不服老的精气神。
　　“您没有老。”东陵感叹了一句，“这世上有多少年轻人，不如您来的有精神。”
　　“不，是已经老了，以后的天下，要留给别人来争了，等这件事情了结了之后，我就退出朝野，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过下辈子。”
　　“那可不行，您再为天靖操劳几年，等到真的可以放下担子的时候，我送将军一处隐居避世之所。”东陵说道。
　　“那好，我们可就说定了。到时候，那我可真就成一个种地的老头。”渊毅有些爽朗的说道。
　　“好。东陵一定会来看您。或许，我们还能够毗邻而居。”花镇的那些小屋还留着。
　　“哈哈。”渊毅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自有一种感染力，竟将这有些寒冷的冬夜，都给燃烧了起来，“我若是赫连川，必不会放你与我毗邻而居的。”这样的女子，必是要把她藏起来，叫天下人谁也见不到，只留给自己细细的看着。
　　“您真爱说笑。”东陵微窘的低下头。
　　“我等你回来。”
　　赫连川那句话像一道符咒一般，竟然又一次出现在她心里。
　　“赫连川。若是我完成了心愿，一定回来找你。”东陵下了决心。
　　




第五十五章 荆台君的往事和流言

　　面前高大的城楼便是陵深城了，天靖朝都城，曾屹立了百年的古城陵深，蔓延着无穷无尽奢华和纸醉金迷的城楼。
　　东陵浅浅的笑着，原来心里的急迫在此刻已经消失殆尽了，陵深城，百里雷腾，颜妃，一切都很近了。心里此刻的宁静，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的清楚的，东陵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会那么平静的面对着即将要发生的一切，虽然这些事情已经在她心里模拟了数十遍。
　　“陵妃娘娘，有人想要见你。”军士在帐外说道。
　　“这么快就来了。”东陵心里有些满意，“请他进来。”
　　她随军来天靖的事，知情人少之甚少，偌大的天靖，或许只有他了。
　　“荆台君，有礼。”东陵就如当年还在宫廷里时，对他行了一个礼。
　　“老臣可受不起陵妃娘娘的大礼。”荆台君濮阳义面目仍旧是万般威严，这些年来的风霜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足迹，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看来是私下来军营的。
　　“荆台君可是在生陵的气。”东陵给他递上一杯茶，笑着问道，“不知陵做了什么让您不悦的事。”
　　“公主，我一直都知道公主聪慧过人，但是就算天靖有什么对不起公主的，这里也毕竟是生养你多年的地方，你怎么就忍心让彦武的铁骑毁了故国的一草一木。”荆台君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故国？东陵露出一个无比嘲讽的笑意：“荆台君或许误会了，这次的战事可不是两国之争， 而是天靖自己国内的内政，清君侧，诛奸妃。”
　　“荆台君您不知道？”
　　荆台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这不是拿刀往君上的心口里砍吗？除非攻下陵深城，君上是不会动颜氏一根手指头的。”
　　荆台君看了这二十多年，早就看明白了，君心眷顾，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所以，除非君上不在其位，否则……
　　“你真想弄得天靖百姓民不聊生吗？”
　　“荆台君这话可是说错了，我是为了天靖的百姓才会出此下策的，颜氏祸国殃民也不是第一次了，此次，渊毅将军渊毅高举义旗，替天行道，陵恳请荆台君以天靖百姓福祉为念，助渊将军一臂之力。”东陵深深的看着他，“我想荆台君也是不喜欢颜氏的吧。”
　　“休得胡言。”荆台君否认道。
　　“我在宫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您面上虽然顺从着颜妃，但是我知道，你只是假意迎合，以求支撑天靖朝局。”
　　东陵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您的那些故友门生都不理解你，以为你贪求功利，其实您已经位极人臣，还有什么好索求的呢？”
　　“你……”荆台君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话没有人对他讲过，他这些年来的确背负着这些骂名，其实，他留在朝中，还有一个自己的心愿，或者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
　　“荆台君不想还天靖朝政一片清明吗？”
　　“我只想要颜氏的一族的性命。”
　　“你就那么恨颜妃？”荆台君问道，他实在不懂，颜妃不就只是当年在宫中对她不好吗？可是有必要在这些年后，在苦苦相逼？
　　“您知道云阳君薛牧之吗？”东陵问道？
　　“他归隐以后一直住在花镇，不过后来……”
　　“云阳君和花镇所有的人都被他们害死了。”东陵说道，“我记得您曾是崇德太子的老师吧，太子不也是因为‘初夏之变’死在颜妃手里的吗？”
　　崇德太子。荆台君握拳的双手紧紧握住，甚至连手中的青筋都看得清楚了。
　　“荆台君还记得崇德太子？若如此，那不就更该同陵站在一起吗？”东陵柔声说道，“我记得太子他就是为了扳倒颜妃才不见爱于君上，后来永陵公主告密，这才使君上不念父子之情，毒杀而亡的。您不想为太子报仇。”
　　“我……”
　　“姐姐。”荆台君刚要回答，却听见无邪从外面走来的声音。
　　“咦，姐姐，你有客人？”无邪有些诧异的问道，现在天色已晚，怎么还会有客呢？
　　“姐姐，我要回避吗？”
　　“我等会来找你。”东陵对他温和的笑道。
　　“等等。”荆台君见他要退下去，忙出声道，“你等一下。”
　　姜无邪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朝自己走来，看了一眼姐姐，也是不明所以的皱着眉头，他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却仍是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你叫什么？”荆台君看着他，神情激动。
　　“姜无邪。”
　　“无邪，无邪，是个好名字啊。”荆台君不禁老泪纵横，“你……”话还没有说完，遍整个将无邪搂进怀里，“兰照。”
　　兰照，百里兰照，崇德太子的名讳。
　　“荆台君，你这是……”东陵有些奇怪的问道，当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荆台君？你是荆台君。”倒是无邪，意识到这个人，他是姐姐计划里很重要的人。
　　荆台君终于松开了无邪，“无邪长得很像兰照小时候。”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东陵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荆台君会那么激动，天靖国中一直流传这一个件事，那就是崇德太子在民间有子嗣流传，没有遇害。东陵没有见过崇德太子小时候的模样，照此看来，必定是与无邪有几分相像了，若如此，倒不如让无邪假戏真做，就这样演下去。
　　不行。东陵急忙否认了这个想法，无邪对自己是特殊的存在，绝对不能被这么利用，成为自己计划里的一部分。
　　无邪虽然不懂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本身也是一个极聪慧的孩子，看着荆台君看自己无比炽热的眼神，或许其中不会那么正常。
　　“无邪，你是哪里的人？你父母是谁？”荆台君急切的问道。
　　姜无邪露出一个极为天真的笑：“我自然是彦武朝的人了，我父母……已经不在了。”
　　言笑间，那种感觉更加相似了，荆台君不禁迷糊了，眼前的这个人，渐渐同记忆里那个崇德子融合在了一起。
　　无邪不由得想到自己脖项上挂着的那块玉佩，这不是崇德太子的东西吗？他嘴角不由向上扬起，偷偷的将那块玉佩露了出来。
　　“无邪。”东陵看到了他的小动作，“你要做什么？”她用眼睛问道，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姐姐，荆台君为什么对崇德太子那么好啊。”好像很天真的问道，却是为了阻断她说话的机会。
　　“荆台君曾是崇德太子的老师。”这当然只是面上的理由了，不过到底为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因为，兰照的母妃，是我的私生女儿。”荆台君缓缓说道。
　　“什么啊？”东陵不由得诧异，但却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是什么？”荆台君忽然看到了无邪的那块玉佩。
　　“这个啊。”无邪摸着手里的玉，略微思索了一下，“这是我有记忆时就挂着的东西啊。”
　　“无邪。”东陵忽然出声道，但是面上的神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她心里清楚无邪要干什么了。
　　“无邪。”东陵有些警告的说道。
　　“姐姐，你忘了，我以前告诉过你啊。”无邪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让人看不清楚的情绪，但是，他心里明白，东陵生气了，生他的气了。
　　“我的确不记得了。但是无邪，我希望你不要再说下去了。”东陵的知道如果在不阻止他的话，后果会是什么。
　　“姐姐，这是我的事情，我希望你让我自己选择。”姜无邪的眼神无比坚定。
　　无邪好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年少懵懂的孩子了，但是，东陵心里一阵疼痛，她想要说出来，说出这一切，但是，若真的说了出来，荆台君就不会放过无邪这种谎言的欺骗了，还有计划……
　　虽然攻下陵深城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是如果能够得到荆台君的帮助，那么就可以兵不血刃了，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荆台君的注意力显然完全的被这玉佩给吸引了，对于他们之间微妙的谈话置若罔闻，只是死死的盯着那块玉佩。
　　“无邪，你一定是兰照的孩子，一定是的。”这样的强调，不知道是在告诉无邪，还是让自己深信不疑，有时候谎言，其实不是为了骗别人，而是为了骗自己。
　　东陵叹了口气，不想再想下去，却朝着门口走去，把这个大帐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上苍不用放过我了，我果真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为了报仇，竟然连无邪都不管不顾了，这个世上亏欠的最多的人，竟然就这样袖手旁观了。
　　“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宝宝，不要走，宝宝不要走……宝宝……”记忆里，好像有人这样嘶吼着挽留过，但是好像自己不管不顾的离开了。这是怎样冷血的人啊。
　　“陵妃娘娘。”秦路冰看着她一个人毫无目的的走在军营里，脸上虽然莫无表情，但是，却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哀散发出来。
　　秦路冰自己也没有意识的，却已经开口唤住了她。
　　“谷阳君。”脚步一滞，待到抬头时，她便仍是那个冷漠而深不可测的陵妃娘娘了，“有事？”
　　“听说荆台君来了。”秦路冰没话找话的道。
　　“他正在我的处所，无邪是崇德太子留在民间的孩子。”
　　“什么？”秦路冰大震，但是看到她有些萎靡的情绪，心里却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这是怎么回事？”
　　东陵摇了摇头：“我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的。”
　　这话说的极轻，但是充满了凄怆，就如那个离开的背影，看上去那么无助和寂寞。
　　




第五十六章 番外 姜无邪

　　无邪
　　我原本不叫无邪，有一个最最平常的小名，草儿。后来季蓝老师为我改了名字，无邪？其实那时我并不懂这两个字跟草儿比着有什麽不同，只是见她看见老师写的字后，高兴的那一笑，心里觉得，这是一个好名字。
　　那时她来到我家，一身红衣，我便傻了眼，她是仙女吗？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好看的人，她一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偷偷的告诉自己。 
　　那时仗着自己年纪小，就缠着她，她也不恼我，让我叫她“蘅姐姐”，蘅姐姐，这本来该是属于我的。
　　但是后来我发现云阳君也叫她，蘅儿，甚至于赫连川，竟也厚着脸叫她蘅儿。她是恼他的，所以每次听到时，总是微微皱着眉。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习惯了他这么叫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天靖朝的公主，来到彦武时为了嫁给赫连川的。赫连川，我好讨厌他，因为他可以霸占着她，以一种不同的身份，名正言顺的，一生一世的。紫歌姐姐告诉我，他是蘅姐姐的夫君。夫君，是陪伴她一生的人。
　　我想我是嫉妒他的。
　　“无邪，是我害你没有了父母，对不起。”看着她一脸内疚的望着我，我忽然不想告诉她，我不恨她，其实我对父母的感情没有那么深。但是我忍住了，因为心里的小魔鬼怂恿着我，“蘅姐姐，那以后，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好不好。”
　　她竟然抱紧我，我感觉到了，她的怀抱里有着深深的歉意，和自责。那时，我有些后悔，我不该骗她的。但是小魔鬼告诉我，这样，我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了，永远这两个字的诱惑力太大了，我禁不住就听从了魔鬼的建议。
　　她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小时候，我有个姐姐，她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只是娘每次叫她阿花，阿花，那时候，总觉得身边有一个姐姐是最应该的，饿了，就告诉她，渴了，也告诉她，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在了呢？听娘说，她嫁人了。
　　那时我不知道什么是嫁人，后来知道了，她被娘换了三两银子。
　　我失去姐姐了。
　　失去，那是一种很难受的滋味，我再也不想要尝试了。
　　后来，蘅姐姐问我，要不要跟她走，我很坚定的点着头，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永远永远也不要分离了。
　　可是，如果知道，离开的代价要这么大，我一定不会走，也不会让她走，看着她一身鲜红的躺在那里，面色如纸，我感觉到自己好像喘不过起来，她会不会死，死了，我是不是就见不到她了。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我已经决定了，这一生，我要去保护她。倾尽一生一世，一生一世的代价，不管怎么样。
　　可我保护不了她，看着她为云阳君的死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她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没用。
　　原来，我能够为她所做的，是那麽的少，少到，她可以没有我，少到，我与她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这时候，我忽然，恨死了自己。
　　所以， 当赫连川将她拥进自己的怀中，我只能站在一处，就这么站在一边，毫无能力的，站在那里。
　　我明白，要保护她，就要强大。 强大到，可以给她一切，可以为她做一切。
　　我会为她做一切，我暗暗的发誓。
　　再次回到凤池宫，我一点也不惊讶。那日在杜蘅园中看见她的眼神，我知道，她变了。虽然对我依旧那么和颜悦色，虽然待人还是那么清清冷冷，但是她的心里有了一处无法令人触碰到的伤口，那个地方，会让她痛，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触碰到。只能由它存在在那里，深深的伤害着她。
　　我不愿意看着她每日带着面具的活着，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有资格保护她。于是我更加努力的跟南鄢君学习，跟广平君学习，只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强。
　　可以让她不那么难过。
　　当彦武和天靖的战争那么自然的到来时，我一点也不吃惊，她不会让云阳君枉死的。我早已明了。云阳君于她，有一份任何人都无法想比的意义。
　　于是，我告诉自己，我也要为她做点事情。
　　我央求她带我一起去天靖，终于，机会来了。
　　虽然那个机会，让我失去了能够一直相伴她福气。
　　那日荆台君来军营，我在大帐外偷偷的听着，心里却一点也不确定他是不是会帮姐姐，心里着急，便没有任何准备的冲了进去。
　　其实我心里有一点侥幸，很久以前老师给我讲过，民间有一种说法，说崇德太子的孩子落到了民间。而姐姐正好给了我崇德太子曾经戴过的玉佩，这个玉佩会不会给荆台君带来一丝好感。
　　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荆台君竟然把我当作了那个孩子。
　　我有一张和太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这怎麽可能呢？我不是崇德太子的孩子，我土生土长在彦武那个破落的村庄中，我的血液里没有丝毫高贵的王族血统，可是，却长了一张同崇德太子一样的脸？
　　我不由得想要大笑。
　　姐姐要否认。她对别人会狠下心肠，但是对她所关心，在意的人，总是不忍心，不忍心利用，不忍心设计。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姐姐，该是无邪偿还你的时候了。
　　我假意摸着那块玉佩，说道：“这是我有记忆时就挂着的东西啊。”
　　这些话都是假的，我没有什么玉牌，就连一条长命锁都没有过，但是姐姐告诉过我，她送我的那块玉佩，是当年崇德太子送给她的。
　　我知道荆台君看了我的相貌之后，早就认定我是崇德太子的孩子。有没有玉佩只是次要的，有，只是为了让他更加深信不疑。
　　我一直没有想到过，像荆台君这样一个聪慧的男人，会那么容易上当，我想，不是我的骗术有多么高明，只是他甘愿，甘愿上这个当，甘愿相信崇德太子还有一个孩子留下来。他的女儿还有一份血脉留在世间。
　　我很愧疚，但是不后悔。
　　因为我已经发过誓，这一生一世要好好保护她，只要是她想要做的，我都会帮她做好，她想要的，我都会给她。
　　蘅姐姐想要报仇，要是有了荆台君的帮助，颜妃很容易就可以死。我不在乎做谁，不在乎当谁的替身。
　　“为什么要这样做。”蘅姐姐看着我，眼神有些冰冷，有些陌生的看着我。
　　“我只是想要为......我也想做君上。”我抬眼看着她，不愿意让她有一丝难过。
　　“别骗我了。”她把我抱进怀里，“报仇是我的事情，你不要这样做，当一个君主，不是一件好事，做国君太苦了，我不愿意让你走这条路。”
　　“不。”我推开她的怀抱，“我想要当君上。这个是我自己选择。等我坐拥了天下，你就可以一直在我身边，想干什麽都可以。”
　　我知道她想要自由，想要过平静的生活。只要我强大了，我可以给她任何她想要的。
　　“我不愿意用你来交换，你知道，那一切，没有你来的重要。”她无比认真的看着我。
　　“蘅姐姐，这个是我的选择，你让我走我自己选得路，好不好。”帮她报仇，或许，是我能够为她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了。
　　天靖虽然疲累，但是多年的积累不是朝夕间就可以打破的，彦武没有能力攻下整个国都，渊将军若真和荆台君相互打斗起来，也不是朝夕就可以结束的。迟则生变，我知道，她很想杀了颜妃。
　　蘅姐姐本打算谈不拢，便扣下荆台君的，但是这么做，她会不安的。荆台君曾经照顾过她。她不是一个狠心的人。
　　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我需要崇德太子的遗孤身份，这会有很大的不同。荆台君会主动帮我们，无论是清君侧，诛妖妃，还是改朝换代，这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姐姐，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的，这一次，换我吧。
　　我用失去永远留在你身边的资格和机会，来换你的顺心如意，来换你想要的一切。
　　其实我永远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从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了，这个从天而降的仙女。
　　




第五十七章 昨日的血痕

　　风起云涌的天下实事，传遍了四国，纵使是街头巷议间，也能够听到百姓议论，彦武朝君上是如何仁义心肠，放下胞弟大仇，助渊毅将军一臂之力，渊毅将军是如何忧国忧民，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荆台君又是如何审时度势，与渊将军站在一处，一同清君侧，诛奸妃。
　　“如今天下都在谈论你爱妃的事迹啊。”季蓝笑眯眯的说道。
　　赫连川倒是得意的一笑：“不过没有人夸她啊。”语气倒是充满了一些不满。
　　夸她，若是所以台面下的事情，都被说出来，估计四国百姓的唾骂都能够把她淹死，好在那个女人也明白道理，知道什么风头是不该出的，在这件事情上，做的相当的隐秘，没有留给别人一点马脚。季蓝思量道。
　　“舒国和月辰的态度怎么样？”赫连川随意问道，现在形势已经大好了，已经不用太顾念他们的意见了。
　　“舒国瀛初君和承平君正忙得不可开交，想来也没有心思再顾全其他了，至于月辰，月辰君上好像病重，再加上前几年的那场变乱，都自顾不暇了。不得不说我们陵妃娘娘，真是会挑时机，这种时候，这个天下不是由着她去玩转吗。”季蓝呵呵的笑着，但是心思却已经转到了慕容颖阳那边去了。
　　陵妃自从离开之后，便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了，那个家伙如今做什么事情都是恹恹的，像是得了相思病一样。
　　这天下时局她把握的那么准，如果打算一去不回头，谁拦得了她？
　　“路冰来信说，无邪做了崇德太子兰照的遗孤，你信吗？”赫连川皱眉道。
　　“这一定是那个女人玩得花招，他们刚进宫时，我就去查过了，无邪的祖上有多少代我都一清二楚，怎么可能养一个百里雷腾的孙子在我们彦武呢。”季蓝有些厌恶的说道，“她为了报仇，竟连无邪的心思都动了。”
　　季蓝对无邪是有感情的，毕竟教了那么久，跟在身边老师长，老师短的，就连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都送给他住了，心里还是喜欢那个孩子的。
　　“这话可说不准了。”赫连川有些嘲弄的看着季蓝，“无邪那个孩子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你没看见他看我的眼神，那小子喜欢东陵。”
　　“什么！”季蓝大叫，“你家陵妃魅力可真大啊，大的小的都上心了。”
　　赫连川听到了他那句嘟囔，心里明白他是在说慕容颖阳，但是就当作没有听到，从桌上找出一堆信之类的：“这些都是路冰从战场上送来的，你拿去看看，替我给他回封信。”
　　季蓝听罢大叫：“你自己干嘛不回啊。”他们两从小一起玩到大，在一起没大没小的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还有事，还有，我要出去几天，这宫里朝里的事，你就看着些。”赫连川说完，也不管他应不应的，就走了出去，留季蓝一个人在那边手舞足蹈的。
　　“你小子，跑那么快。”本来想再多骂几句，但是瞥到心里的那几行字时，却也明白了他的用心。
　　东陵是没有送信回来的，但是，秦路冰却把消息给传回来了。
　　季蓝的嘴边露出一个暖暖的笑，有个家伙终于可以放心睡个觉了。
　　一切就像计划中预定的一般，所有的事都进行的出乎意料的顺利，见过荆台君的五日后，东陵已经站在星辰殿的大殿里了。
　　这个房子她再是熟悉不过了。
　　八岁那年，刚被封为公主，本以为也会有一处自己的处所，可是，东陵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星辰殿的一根柱子下，用手很轻很轻的抚摸着它。
　　“母妃，让她住我的地方，好不好。”清陵公主拉着颜妃的手，亲昵的撒着娇。
　　“为什么啊，你不是不喜欢跟人一同住吗？”颜妃宠溺的摸着她的小脑袋，细心的为她把有些散乱的头发抚弄好。
　　“可是我想跟她玩啊，她比我大不了多少，我们可以一起玩啊。”
　　东陵站在柱子旁边，身体紧紧的贴着身后那根冰冷的柱子，刚才在花园里明明是那样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如今又做出一副和善可亲的样子，她真是可怕的紧。
　　“母妃，你答不答应啊。”清陵公主不依的嘟起小嘴。
　　“好好，都按清儿说的办。”颜妃拍了拍她的小脸蛋，“母妃还要去你父亲那里，你自己在这里玩。”
　　“好。”清陵公主一脸乖巧。
　　“你看什么看。”东陵没有注意到，刚才还是小淑女的清陵公主，此刻正手插腰的站在自己面前，“母妃说让你住到我那里去。”
　　东陵低着头没有说话，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喂。”清陵公主见她不理自己，大怒，狠狠的推了她一把。
　　“啪。”东陵没有站稳，脑袋就这么撞到了柱子上，鲜血直流。
　　“哇……”这种阵仗，清陵公主倒是第一次见到，东陵还没有哭，她先放开嗓子了。
　　东陵那一刻倒不觉得疼，只是一下子懵了，脑子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好像傻了一般。
　　“这是怎么啦。”才出去没有多久的颜妃忙赶了回来。
　　“娘娘饶命。”一屋子的奴才们跪了下来。
　　“清儿，不哭，不哭。”颜妃紧张的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你那儿受伤了吗？”
　　“没有。”清陵公主抽噎道，“她把我的裙子弄脏了。”说着指了指衣袖上被溅到的指甲片大小的血迹。
　　“这个傻孩子，吓死我了。”颜妃慈爱的给她擦了擦眼泪，“衣服脏了就换了，你要是喜欢，我让人再给你做一件，有什么好哭的呢？”
　　“母妃真好。”清陵公主破涕为笑，“那她怎么办。”
　　颜妃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已经有些晕眩过去的瘦小身影，不悦的撇过头，“让人给她包一下伤口就好了。来，清儿，我带你去换衣服。”
　　柱子冰凉的触感将东陵从回忆拉回了现实，这柱子上已经看不出血迹了，但是心头的那些痕迹，却是永生永世都不能抹灭掉得。
　　后来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当时那种悲伤到令人绝望的痛，却一直萦绕在心头，封为公主后的第一天，东陵却感觉好像把一生都过完了，那一天，让人成长的很快。却让人绝望的更快。
　　
　　




第五十八章 父女相见

　　“公主，我已经把颜妃和永陵公主，还有颜伯骏等一干外戚软禁了。”荆台君将这些琐事一一上呈给东陵。
　　他当年会对这个公主出手相助，只是因为她的眼睛。
　　荆台君一直都记得，他第一次看见东陵时，被她那双眼睛深深的震撼到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清淡淡的神色，眼底深处有一层水雾，遮住了所有会被人探到的情绪。
　　那不是一个八岁小女孩该有的神色，那是一个经历过沧桑和巨变后，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才会有的痛楚啊。
　　荆台君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自己的，但是在见到她之后，却仍旧无法控制自己去对她好，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好，让她的眼睛不至于看起来那么的冰冷。
　　有些人会生来淡漠，但是东陵给人的感觉就是冰冷，那种让人无法触碰的冰冷，不是她高贵到你不能靠近，而是你无法感觉到你和她是处于同一个地方，你根本连她的背影都无法看到。
　　“那君上呢？”东陵淡淡的问道，她没有功夫去理会其余的人，那些人自然会有人来照料他们的。
　　“君上他。”荆台君顿了顿，“他一直都在星辰殿，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了。”
　　东陵冷冷的挑眉：“他这是打算同那个女人一同上路了，有这个心思，何必那么麻烦呢？”
　　“公主。”荆台君心中一惊，百里雷腾可不能这么死，否则这出师之名就不正了。
　　“放心吧。”她露出一个比较轻松的笑，“我只是随意说说的。”
　　荆台君也明白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便也放了心，但抬头却看到那个人像门口走去，“公主，你去哪里？”
　　“去见见君上啊，来这里已经几天了，该是去拜访了。”声音模模糊糊的传来，让人弄不清楚心思。
　　“陵妃娘娘。”秦路冰和谷阳君一同从另一个方向赶过来。
　　“怎么啦？”东陵停下脚步。
　　“我想问公主，怎么处理颜氏的一干外戚。”渊毅问道，“还有，我们在陵深城中的驻军，戒严，什么时候撤走。”
　　东陵皱了皱眉：“颜伯骏他们可以交给荆台君来处置，让刑部来审他们，弄出几十条罪状也不是什么难的事情，颜妃和永陵公主的性命……”
　　秦路冰有些明了她的目的了，淡淡的看着她，果然听她说道“她们两个，就交给我便好了。”
　　“至于驻军的事，可以先安排一部分人去城外，但是城内的戒严，一定要等到无邪执政后再撤掉，到时候就说，君上大赦天下，便好了。颜氏一族在陵深城不是一朝一夕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是。公主。”渊毅点点头，他本想让军队回到原驻地，如今想来，却是有些缺失。
　　“将军，等君上将大权禅让于无邪后，我希望您和荆台君一同来辅佐无邪，让他成为一个有德之君，天靖的百姓已经积苦多年了。”
　　秦路冰有些挑眉的看着她，不由的有些吃惊，她并不是一个会顾念到不相干的人的人啊，天靖的百姓，她什么时候会放在心上。
　　“别这样看我。”东陵淡淡的看了秦路冰一眼，“我曾经在花镇住过一段时间，那里并不是我原本想的那样。”
　　其实百姓都是不错的。
　　“公主，你要去哪里？”渊毅随意问道，这三天简直就是忙坏了，不仅要控制住形势，还要安抚陵深城内的各种势力，还有宫中的人员，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百里雷腾被软禁了，但是天靖上上下下的事物还是要有人来处理，原本荆台君应该做这些评阅奏折的事，但是其他琐事大大小小的都等着他去安抚处理，好在，东陵接了手。
　　就连渊毅也不能不承认，她的确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那些堆积着的奏折，竟然让她从容的处理了，甚至还拣出一些教导着无邪怎么去看。
　　“我去看看君上，将军要跟我一同去吗？”东陵问道。
　　“君上，好啊。臣也还没有见过他。”渊毅也是忙得晕天黑地的，如今得了空，是该去见见这位君上了。
　　“那我……”秦路冰想了想，“一同去吧。”倒不是他对百里雷腾有什么兴趣，而是怕这位陵妃娘娘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以后不好交代。
　　东陵有些了然的笑了笑，其实秦路冰多心了，自己才不会对百里雷腾做什么呢？他若是有了什么闪失，那对无邪可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啊，以后青史丹书可饶不了无邪，但是，对别的人，就不用那么客气了。
　　星辰殿。
　　“参见君上。”渊毅倒是先行了个礼，“臣和东陵公主来见君上。”
　　百里雷腾哼了一声：“渊将军可真是多礼啊。”
　　若是早知道有一天他会举兵造反，就不该放虎归山，当年就该收拾了他。百里雷腾恨恨的想到，满心都是后悔。
　　“你们把颜妃怎么样了，我要见她。”百里雷腾显然是忘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竟仍然那么嚣张不已，他甚至都没有正眼打量一下这刚进门的三个人。
　　“那可不方便啊。”东陵倒是一脸恭敬，“颜妃娘娘现在正呆在偏殿思过呢。”
　　“你就是东陵？”百里雷腾有些诧异的看着那个女子，作为女儿来说，这个人显然是太让人陌生了，百里雷腾甚至对她没有一点印象，这个是自己的女儿？
　　“是，父王。儿臣东陵，见过父王。”
　　秦路冰微蹙着眉看她盈盈而拜，她想要干什么？
　　尊父爱君，秦路冰头一个不相信。
　　百里雷腾也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的行径，她怎么会在这里？
　　“父王忘记了，儿臣是彦武朝的陵妃娘娘。”她倒是好心的提醒他。
　　“东......陵儿不用多礼。”他上前去扶起这个根本从来没有用正眼看过的女儿。
　　“谢父王。”东陵低着头，没有人看清她的神色。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个场景是多么感人肺腑啊，父女重逢。
　　百里雷腾细细打量着她，这张绝美的容颜，到底是承袭了谁？他根本不记得她的生母，而东陵的样貌也一点不像自己。
　　“父王这么多年来多没有好好对过你，竟不知道宫中还有这么美丽的一个公主，陵儿，你受苦了。”百里雷腾温和的说道。
　　“父王折煞儿臣了，父王多年的养育之恩，儿臣还恐无以为报呢？”东陵温温柔柔的声音，倒是让在场的人吃了一惊。
　　秦路冰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渊毅，见他也是一副不知东西的模样。
　　“父王，您有见到永陵姐姐吗？”
　　永陵公主被囚禁在宫中的大牢里，百里雷腾自然是没有见到她的。
　　“陵儿可以见到永陵。”百里雷腾急切的说道。
　　“我让永陵姐姐来见你，可好。”东陵不动声色的说道，但是没有人看见她眼眸深处的冰冷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或许有人会说东陵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但是她其实不爱杀人，只是那些人都欠了她，还有她珍惜，在乎的人。




第五十九章 永陵公主之死

　　“父王，父王。”永陵公主的呼喊声渐渐近了。
　　“永陵，你还好吧。”百里雷腾大怒的看着渊毅还有东陵，“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放肆的对永陵公主。”
　　永陵公主一身污浊，脸上、手上都有一些受伤的痕迹，钗环鬓乱，憔悴不已，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个是一直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永陵公主。
　　“父王不要生气，儿臣待他们给永陵姐姐赔罪了。”东陵倒是柔声安慰着。
　　“你怎麽在这里？”永陵公主刚才还有些担心、害怕的，但是看到父亲还可以这么无所顾忌的发脾气，斥责，看到东陵竟然这么好脾气的陪着笑脸，以为一切已经解除了，危机已经过去了。
　　“我来看看父王，还有永陵姐姐。”东陵直视着她，眼底有道不明的光芒在闪烁。
　　这不是咄咄逼人的目光，但是永陵却感到浑身不自在，不知为何的连连倒退了几步。
　　“姐姐害怕什么呢？”东陵一脸无辜的说道，“我不是按照姐姐的吩咐，要了清陵公主的命了吗？姐姐，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你说什么啊。”百里雷腾不敢相信的大声问道。
　　“姐姐让我出了清陵公主啊，我就照办了。”那一脸的笑意甚是纯净。
　　“你，胡说。”永陵愣了一下，这才反击道，她有些恐惧的看着百里雷腾看自己的眼神，那里充满了怀疑和愤恨。
　　“我哪有？”东陵说道，“姐姐不是因为在天靖除不掉她，就拜托我帮忙的吗？我还听从了姐姐的吩咐，让她永远都不能回天靖了呢？”
　　“你……”百里雷腾的脸色惨白，“你从前在天靖时，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清儿下毒手，如今，你，竟然……”
　　“父王，你听我解释。”永陵躲着百里雷腾要甩过来的巴掌，“父王，她说的话，你怎麽可以相信呢？她在挑拨我们。”
　　“姐姐，我怎么敢呢？”东陵冷冷的笑道，“您以前不是也把清陵公主推下湖，下毒药害她，还有……”东陵有些狡黠的笑了一下。
　　“您不是忌恨她把你和崇德太子的事情，告诉颜妃娘娘的吗？”
　　“兰照！”百里雷腾显然对这些事情都不清楚，只是觉得一阵天崩地裂，浑身摇摇欲坠，“你和兰照有什么事？”
　　“父王不知道吗？”东陵冷冷的看着永陵公主已经惨白，又带着些羞愧的脸，“永陵姐姐可是崇德太子心爱的女人啊。”
　　“什么！”百里雷腾不敢置信的问道，“永陵，你……”
　　“我，我怎么啦。”永陵公主倒是不害怕了，“我是和兰照好过，那又怎么样。”
　　秦路冰和渊毅倒是无比的尴尬，怎么会陷入了这种王室的秘辛当中，如今，进退两难，但看陵妃，倒是一阵坦然的模样，还有添油加醋的趋势。
　　“父王你又比我们好到哪里去了。”永陵公主这时不怕死的瞪着百里雷腾，“您不是把兰照的母亲送给爷爷，不是和那些叔伯的姬妾不清不白吗？”
　　“你……”百里雷腾大怒，“啪”。
　　“你打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永陵捂着自己的脸颊，无比委屈，在宫廷里，谁能说谁比谁干净呢？
　　“我要杀了你。”百里雷腾喊道。
　　哼。东陵冷冷笑道，终于说出口了，“父王息怒，这可不用你动手。”
　　“来人，君上有旨，处死永陵公主。”
　　原来是在这里啊。秦路冰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原来是让百里雷腾亲手杀了自己宠爱多年的女儿。这个女人真是狠毒。
　　“不要，父王，不要。永陵知错了。”永陵公主跪倒在百里雷腾的脚边，紧紧拉住他的衣裳。
　　百里雷腾本也是气头上，但见侍卫真的上来了，也忙说道：“放肆，退下。”用手护着永陵公主。
　　“等着做什么，还不动手。”东陵冷冷说道。
　　“是。”侍卫上前，将永陵公主拖了下去。
　　“你，你怎麽可以这样。”百里雷腾不敢置信道。
　　“为什么不可以啊。”东陵倒是一脸无辜，“儿臣是遵从父王的旨意，处死永陵公主。”
　　“父王不要怪儿臣，这是你自己说的。”
　　“你......”百里雷腾愣住了，随即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指向她的手指都开始颤抖起来，“你，你这个贱人，放肆，你敢。”他大声的吼叫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东陵有些好笑的说着，“不过看在父王的面子上，就给姐姐留个脸面吧。来人，传召，赐永陵公主白绫。”
　　“噗”。百里雷腾气血上涌，愣是吐出一口鲜血，双眼似要冒出火一般，狠狠地瞪着东陵，这哪是父亲看着女儿的眼神，这明明是仇人之间的眼神啊。
　　“父王，可要保重身体啊。否则到时候谁给颜妃娘娘处理身后的事啊。”
　　“你。”百里雷腾扬起手要打她。
　　“父王，怒气伤肝。”东陵轻松的避开了他扬起的手，冷眼看着左右军士将他制住。“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谁给无邪写传为诏书啊。”
　　“还有。”她一脸巧笑倩兮，“无邪是崇德太子的遗孤。”
　　“公主，永陵公主已经伏法了。”侍卫上来通报。
　　百里雷腾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来做任何事了。“你是不是不会放过颜妃。”
　　“我可不敢对颜妃做什么啊，她是您心爱的妃子。”东陵嘴上说的跟语气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好，你好。”百里雷腾死死的咬紧嘴唇，“我们一家到黄泉再去团聚。做鬼也不放过你。”
　　“好啊，那等你们做了鬼再说吧。一家团聚时，可别感谢我。”东陵轻轻的说道，眼底尽是嘲讽。
　　这才是陵妃娘娘啊。秦路冰感慨道。
　　她有多恨他们？恐怕是很深很深了。
　　“父王，你要好好保重身体，这只是开始而已。”她说完，向外走去。
　　“贱人，贱人，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百里雷腾有些恐惧的看着那个背影，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对这个女儿有过一丝关注，却没有想到，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是这副模样。
　　东陵缓缓走着，那些唾骂声源源不绝。
　　哼，你以为我会在乎你这个父亲吗？
　　我早就没有父亲了。
　　那一年多大，好像是八岁吧。
　　
　　




第六十章 值不值

　　“太医，君上怎么样了？”季蓝一把拦住刚从房间出来的太医，问道。
　　“好在没有刺中要害，只要挺过这些天，就没有大碍了。”太医说的诚惶诚恐，不是一向和善的南鄢君吗？怎么这么吓人了。
　　季蓝松开太医的衣襟，直接走了进去。
　　“赫连川，你要是敢有事，我一定不放过你。”季蓝这话说的恶狠狠的，但是却没有什么底气。
　　“放心，死不了。”赫连川有些吃力的说，但是脸上尽是冷汗。
　　“颖阳去处理他们了，死活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季蓝的口气极其冰冷，言语中肃杀之气，让人怯步。
　　“把这个消息瞒下来，不要传出去。”赫连川说道。
　　“什么？”季蓝不敢置信，“你疯了。”
　　若是瞒了这个消息，那不就是等于不处理太后他们了吗？
　　“不要让别人知道。”赫连川极其坚持的又说了一遍。
　　“你。”季蓝哼了一声，“你不想让那个女人知道？就算她知道，你以为她会因为你受伤回来。”
　　季蓝有些气急败坏，但是看到赫连川坚持的神色，不由得松了口，“好吧，我会封锁住，就连路冰那里也不说你受伤的事，算了，要那两个人的命，也不是只有一种两种法子。交给我处理就好了。
　　赫连川放心的点点头，心里却想到了那张清淡没有表情的脸。他不说，是有自己的私心。
　　看着那个已经睡着了的人，季蓝不由的想要问。
　　为了那个冷心冷清的女人，值不值？
　　“谷阳君，听说最近彦武那边又出了什么事？”东陵淡淡的问道，虽然她人在天靖，却不表示什么都不知道了呀，是那个人刻意要瞒着吗？
　　秦路冰心里一紧，怎么泄露出去了？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毕竟在官场上也是呆过这么多年的，秦路冰面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
　　“太后和竟陵君竟然一点行动也没有？”东陵的语气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但是明白她的人应该就会知道她已经不高兴了。
　　彦武国中传来消息，太后伙同竟陵君发生宫闱之乱，结果当然是没有成功，但是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被瞒了起来，甚至连庆元城里都没有传开来，若不是荆台君有细作安排在彦武宫中，怕是一点痕迹也不会流露出来。
　　秦路冰微微皱眉，竟然知道的那么清楚，这下倒是不好瞒着了，“竟陵君忽染重疾卧病在床，不能理政，君上已经派人送竟陵君回乡养病了，至于太后，思念永宁君过度，已经决定出家，为永宁君超度亡魂。”
　　看来赫连川都把他们收拾了。东陵挑眉微微笑了一下，但是这是件好事，为什么不宣扬出来呢？
　　从道义上讲，是太后和竟陵君不念伦常君纲在先，纵使不想大肆宣扬，也不至于这样的封锁消息，到底是为了什么？
　　“君上出什么事了吗？”东陵紧紧的看着秦路冰，一股子无形的压力让人无法承受。
　　若是这次政变中，赫连川不幸伤重，那么封锁消息还情有可原，否则是为什么什么呢？
　　他，出什么事了？
　　“没有。”秦路冰倒是一脸坦然，“君上只是来信说，国中的事，不要让陵妃娘娘太过操心，您只要顾及着天靖便可以了。”
　　东陵想从秦路冰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可是无奈，除了坦然还是坦然，什么都没有可以怀疑的。
　　可是心头的疑惑仍旧是不能释怀，他，竟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娘娘可是挂念君上。”秦路冰有些了然的看着她，这个女人，也会懂得感情，真是件稀罕的事情，但是想想君上所做的事，光光只是为了这个女人所做过的事，若没有一点回报，还真是苍天不公啊。
　　“胡说。”东陵有些狡辩的回了一句，但是脸上却挂了一层极薄极薄的红晕。
　　这女人不承认。秦路冰挑眉的看着她，算了，这种麻烦的女人，就让君上自己来解决吧，他这个当臣子可就管不了了。
　　“该死的赫连川。”东陵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看着秦路冰向门口走去的身影，无奈的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悲哀。
　　“陵妃娘娘。”秦路冰停住了脚步，“娘娘不需为君上担心，其实我们都知道，君上留着太后、永宁君等人，不过是为了消遣日子，他们还成不了君上的对手。”
　　成不了吗？东陵皱了皱眉，但是心里那份隐隐约约的不确定，让她担心的很。只是如今所有的消息都证实，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臆想，东陵也只有作罢了。
　　叹了口气，这些烦心的事，真的不想再去想了，东陵起身走出住处，无邪如今住在储君的殿宇里，这些日子以来，在荆台君的安排下，接近了朝中大部分君卿。
　　荆台君看来将对崇德太子的感情全部投到了无邪身上，躬身教诲，孜孜不倦，让人感动啊。只是可怜了无邪。
　　才多大的孩子啊，就整天沉溺在这些奏折，权谋中，如果，如果……
　　东陵皱了皱眉，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姐姐。”无邪看到东陵走进来，连鞋子也来不及换，就跑了过去。
　　“要是被荆台君瞧见了，又得挨骂了。”东陵无奈的摇了摇头，接过侍女拿来的鞋子，弯下身，亲自为无邪换了。
　　“姐姐，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无邪有些受宠若惊，虽然当年在花镇，姐姐也经常这样照顾自己，但自从重新回到了彦武朝后，他们之间便没有了这份亲昵，再加上无邪也长大了。
　　“傻瓜，你以为姐姐还能为你做几次。”东陵抬起手为他整了整发，俯身在无邪耳边很轻的说道，“无邪，现在后悔，还有机会。”
　　现在后悔的话，还可以抽身，跟荆台君坦白，承认无邪的身份，反正还没有祭天，也没有接受过君卿的大礼，这一切还有机会回头，秦路冰在这里，东陵有把握全身而退。
　　“姐姐。”无邪深深的看着她，“姐姐想要为无邪承担下破坏两国和平的 罪孽吗？我们是可以安全的离开，但是荆台君一定不会算了的，到时候，又是一场战争，姐姐真的想要看到吗？”
　　“傻孩子，不一定会这么糟，这些事情，都让姐姐来处理。无邪不要担心。”东陵有些感慨，这个真的长大了，竟然能够想到天下百姓了。
　　“姐姐，我这些天在看天靖朝的国情民生，我发现百里雷腾把朝野弄得一塌糊涂，无邪想为天靖做些事情，也算是着这场战争赎罪。”姜无邪轻轻的说道，他心里明白，东陵虽然嘴上没有说，但是心里一直很歉疚，那晚攻下陵深城，进入宫中，她的脸上没有一分喜悦，甚至在看到那些伤亡的人时，有些不忍的撇开了的脸。
　　姐姐其实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冷血无情。无邪一直都是知道的，但是全天下的人都喜欢误解她，她又不爱去解释。
　　“你这个傻孩子，值得吗？”东陵将他拥进怀里。
　　“值得的。”无邪说道，“只要姐姐记得有空来看看无邪，就好。”
　　“我才不来看你，谁让你那么傻。”东陵强忍着泪花，她这一生欠得债好像太多了，原本留无邪在身边是为了照顾他，如今，却什么都没有做到。
　　她自小是受尽欺凌的人，在宫里妃子、公主可以欺负她，丫头奴才也可以欺负她。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反抗，但是，没有办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忍，她一遍一遍对自己说着，终有一天，终有一天，她会让他们都尝到，当天欺凌她的恶果。
　　但是，当所有的报复都实现以后，为什么却想要问一问自己值不值？
　　东陵，你的报仇，值不值？
　　赔上了无辜的人性命，赔上了无邪，到底值不值？
　　

作者有话要说：上星期因为有事一直没有更新，抱歉。




第六十一章  颜妃（一）

　　东陵在永陵公主死后的第十天去见了颜妃。为什么等那么久，其实她的心理最最清楚，她害怕，她东陵害怕那个女人啊。
　　那个在记忆中永远都是高高在上，永远都是让人不能靠近的人。
　　“你想到过今天吗？”东陵看见那个一脸憔悴的女人，心中却没有半分报复后的喜悦。
　　她终究也是一个平凡的人，纵然她曾经尊贵无比，缺少华衣美服之后，褪下一身繁华之后，她终究仍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甚至连一个普通人都比不上。
　　“想过。”颜妃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显出着浓浓的嘲讽，“以前会想，我或许死后会下地狱，但是后来想通了，连生前的事情都无法顾及，还担心死后做什么。”
　　“你想的倒是很透彻，颜妃，我其实一直没有恨过你。”东陵看着她，淡淡的说：“后宫原本就是这世上最冷淡的地方，肉弱强食，这原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可是，你为什么要害死云阳君呢？”
　　“我竟不知道，东陵公主对云阳君还有这样一份爱慕呢。”她直视着东陵的眼睛，“我一直记得你母亲死的时候，你是一滴眼泪也没有留。我曾经给自己说过，不能留着你，可是，这些年，你藏的太好了，好到让我遗忘你，这是我自己的疏忽。”
　　是呀，若不是她这七年里的韬光养晦，自己早就下手了，怎么会把祸害留在身边，怎么会因此害死了最最心爱的孩子。
　　孩子，想到此处，颜妃的眼里充满了怨怼：“你要报仇，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孩子，你，其实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东陵，其实，我们都是一种人，你跟你娘一样，都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你早晚会跟那个贱人一个下场。”
　　颜妃那只染着鲜红颜色指甲的手指着她，配上她此刻苍白如雪的脸，活脱脱像极了地府的女鬼。
　　“哈哈……”东陵笑了起来，那种张扬却带着些只有自己能懂的心酸，“早在我决定报仇的那刻起，我就准备好下地狱了。”
　　颜妃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你是个魔鬼。”
　　东陵嘴角微微有些嘲讽的上扬，魔鬼吗？
　　“对，你这个魔鬼，连老天爷也不会对你好。清儿从小被我娇宠着，一生享尽荣华富贵，永儿也从来都不曾缺过什么，我和雷腾把我们能够给的爱，都给了她们，而你呢？我看得出来，你其实也很想有人对你好，很想有人疼你吧。不过，你不会得到的。”颜妃有些狰狞的看着她，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女儿都被她害死，她早就忘记了自己身为阶下囚的悲哀，趾高气扬的嘲讽着东陵。
　　想要爱吗？东陵问自己，渴望过，祈求过，努力过，珍惜过，到最后，逼着自己厌弃，东陵，你还想要爱吗？
　　“就算你再聪明，再漂亮，那又怎么样，你永远也比不上清儿幸福，你没有享受过对娘亲撒娇，亲昵吧，你娘根本就不要你，生下你时见你只是一个女的，便把你丢了，她竟然像狗一样爬到我面前，要我重新收下她。哈哈……你娘亲像一只狗。”
　　颜妃已经快气疯了，只要能够刺激到这个女子，只要能够让她疼，让她痛，她无所不用其极。
　　东陵静静的听着她的话，其中的滋味，又岂是她道听途说能懂的，成长过程里的艰辛，她早就明白了自己能够得到什么，什么又是一辈子都不能得到的。
　　至于那个亲娘，东陵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只不过给了自己生命，就不再拥有任何意义了。能活下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靠自己的。
　　东陵有些怜悯的看了她一眼，何苦呢？她的心早就狠绝了，怎么会被几句话给伤了呢？
　　颜妃看着她的神情，心里一紧，气血翻腾，但是很快，便想明白了，她从来都没有过娘，怎么会伤心呢？
　　“你有想过你母亲吗？她是被我派人弄死的。”静静的描述，随意的就仿佛死得不是什么人，而只是一个完全没有干系的物件。
　　“母亲？”东陵不怎么想要再接着这个话题了，却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原来我有母亲啊。”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样艰难的长大的，母亲？那个一天到晚只会打她，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浅薄无知的女人。
　　突然，东陵想笑，真的想笑。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你想要活下去吗？”
　　颜妃冷冷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为了你这句话，感激涕零？我这一生没有白活，我有一个爱我宠我如珠如宝的男人，我早就够了。”
　　颜妃忽然盯着她：“东陵，你很可怜，你不懂爱，你是一个不懂爱的人。”
　　她笑得好放肆，好嘲讽，东陵看着她，一时气极。“你有什么资格笑我，你以为他是真的爱你的吗？”
　　颜妃止住了笑意，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打量着她。
　　“他没有那么爱你。”东陵似乎感到一种报复的愉悦，“否则，就不会不给你一个儿子了。”
　　颜妃没有她意料中的激动，或者说是痛苦，她是那样安静的看着东陵，眼神中有一种怜悯和悲哀。“你真的很可怜。”
　　你真的很可怜，这句话好像打上了她的心口一般，东陵的脸色一下子发白了。她狠狠的盯着颜妃。
　　“你知不知道，我和他有过一个儿子，那个孩子是我亲手杀死的，他下不了手，因为他爱我，所以我为了让他没有顾虑，亲手杀了那个孩子。”颜妃再说话时，声音中总有一份决绝。
　　那时醒过来，雷腾坐在自己的床边，抱着自己痛哭，“星儿，你为什么那么傻。”那个高高在上，天神一般的男人，哭起来竟然有几分稚气和童真，一下子，失去孩子的痛苦，似乎就消失了，或者就被埋藏到心底一处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不能伤害到自己了。
　　“我没有后悔过，如果再选择一次，我还会这么做，因为我爱他，比爱全世界都爱他。”颜妃的眼睛里闪出一种很夺目的光彩，一点也不像身陷囹圄的人，那样的眼神，就有如她此刻仍旧依偎在百里雷腾的怀里，有如她此刻如是天靖朝最最尊贵的女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东陵怔住了，她不懂，颜妃为什么要这样做。生下王子，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做上国母的宝座，这些年纵使她在怎么受宠，也只不过封了个妃子而已，为什么不想要爬的更高呢？
　　“什么样的封号对我而言没有丝毫意义。我只是想要爱他。”
　　颜妃说话时有一种很温柔的声调，“我只能怪自己有一群不争气的外戚，他虽然爱我，但是他仍然是天靖的王，我那些亲人，只知道横肉乡里，欺压良善，雷腾不希望我难过，所以不曾处置过他们，但是心里还是明白，他们的存在对天靖是一种危害。更会祸及到下代君王。他不愿意我的孩子当上君王后，有这样一群外戚，所以他不想我有一个儿子。既然他不想，我就会听他的话。因为我爱他。”
　　




第六十二章 颜妃（二）

　　夕阳从窗户中将余晖洒进了这个有些冰冷阴暗的房间，那些光束射在颜妃那张苍白的容颜上，一时间，让人晃了眼。那么安详宁和，一点也不像她。
　　她是什么样的呢？东陵问自己。
　　从小，她一直都是仰视着颜妃的。她出现时，她跪在一旁，她走过她的身边时，她跪在一旁，她和那个男人站在人群中央时，自己就躲在房柱珠帘后，偷偷的仰望她，站在高台上，站在那个男人的身边，多少年来，他身边，竟然只有她一个女人。
　　东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一直以为颜妃是一个汲汲于权力中，沉浮于世俗之间的女子，却没有想到她也有这样一份神情。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从冷宫接出来？”颜妃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犀利，和不屑。
　　为什么？东陵从来没有想过。
　　“这是我欠他的。”颜妃略带着些歉疚的说道。
　　那时候她刚进宫，虽然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但是仍然会担心，担心一日君恩不再，担心有人抢走他，担心......
　　她担心，也同时嫉妒着，嫉妒着别的女人可以先她怀上他的子嗣。
　　那个娘娘，一身才华，又长得那么端庄秀美，没由来的，颜妃感到了压力，于是她偷偷的让人在她的茶水中下了药。
　　“我害死了他的孩子，他不是不知道。却只是告诉我，不要怕，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的。”
　　颜妃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柔。
　　“但是我那时年少，却没有半分感动，还是不知进退，陆陆续续的，除了崇德太子，雷腾那时候留着的孩子被我毒害了个遍。”
　　“终于等我后悔了，想清楚了，却也来不及了，我想要补偿他，这时候我知道了你，于是我恢复你的身份，让你做公主。”
　　东陵被怔住了：“他就这么爱你，除了你的孩子，其他孩子就不是人吗？”这是怎么样的笑话啊，虎毒不食子，百里雷腾竟然如此冷血无情。
　　“他活该有这些报应。众叛亲离，这是早已注定的事情。”东陵的声音有些冰冷，以前一直以为百里雷腾昏庸，只是看不穿颜妃的真面目，谁知道，他竟然什么都是明白的，后宫的一切，竟都是他的纵然下出现的。
　　百里雷腾，你有今天，真是……东陵没有再想下去，因为此刻萦绕在心里那些莫名的情绪，东陵不知道这些是恨，还是嫉妒。
　　“你果然不懂得什么是爱。”颜妃转身不再理她，“爱上了，就会做一切能取悦他的事，就算再不该也没有关系。爱情，本就是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
　　颜妃甜蜜的笑着，此刻的眼神分外清澈。想到百里雷腾，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不后悔做他的女人，不后悔为他双手沾满鲜血，不后悔失去了一切，还有他们的孩子。
　　“你会怎么对他？”她转过身，认真的看着东陵，那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她的眼眸，仿佛要去掉她眼里所有的伪装与防备，直直的，看到她的心底。
　　“我不会动他的。毕竟他仍是一个君上，只是我要他禅位给无邪，只要他合作，那么他还是可以留在宫里安度晚年。”东陵淡淡的说道，自己也说不清对百里雷腾到底是恨多些，那是怨多些，不能否认，自己曾经在心里偷偷的许愿过，希望得到他的爱和重视，只是当一切被告知是徒劳后，她才变了。
　　其实，她没有那么恨颜妃，若是云阳君没有死，或者她以后的人生里，会将他们当作是陌生人，这是，云阳君……
　　东陵没有说话，看着颜妃陷入回忆的模样，也不去打扰她，只是静静的站在一边，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般，站在一边，偷偷的看她。
　　那时候，东陵爱她精致的妆容，华丽的衣裳，名贵的珠宝，但是最最吸引她的，只是，她与那个男人两手相握，相视而笑的幸福表情。
　　那种表情，若是自己也能够拥有，东陵当时在想，她可以永远不要好看的衣裳，永远不要美味的餐点，永远不要公主的尊荣，只要让她能够拥有那么幸福的表情，就算帮清陵抄多少文章，帮永陵受罚多少次，都是愿意拿来换。
　　那时候，东陵甚至想过，或许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不是君上，而是颜妃，颜妃才是这个世上最最幸福的女人。
　　颜妃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那里，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不后悔认识他，不后悔爱上他，更不会后悔为他死……
　　暖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有那麽一瞬间，她似乎感到，时间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豆蔻芳龄。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温暖的日子，春意刚带走严冬的寒冷，她百无聊赖的坐在街头的那家茶馆上，等着哥哥在街对面的哥哥输光钱回来接她。那时没有人叫她妃吧，那时，她有一个小名，星儿。
　　等待是无聊的，她便动手撕着路上折来的花枝，将花瓣撕碎后，丢下楼，看着那些花瓣一片片飞在空中，然后掉入地上，她心里又说不出的高兴。
　　“哎哟。”一声呼唤，轻轻的，但是却传进了她的耳里。不会是自己吧，因为她刚刚顺手把花枝丢了下去，怯怯的往外看了一眼，便再也无法移开眼睛了。
　　那个男人长得真好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尊贵的气息。他看到她了，因为他正用那根花枝冲她摇摇，算是打声招呼。
　　“小姑娘，这是你的吧。”星儿羞红了脸，冲她一笑，连忙把头缩进了窗户里，但是又立刻趴了出来，“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阿娘说，她要给我找婆家了呢？”
　　娇娇糯糯的声音，第一次传进百里雷腾的耳里，他不由的笑了一下，脸上竟是他自己都陌生的宠溺。
　　“那你嫁给我，可好。”这是多久以后，他对她说的话啊。颜妃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温柔的痕迹。“好，不过你要一辈子对人家好，好不好。”
　　“好。”百里雷腾从不向别人许诺，但是却是一诺千金。
　　“我也会对你一辈子好的。”星儿也不对人许诺，但是这个诺言，她记得了一辈子。
　　我会对你一辈子好的。颜妃轻轻呢喃了一声，她的嘴角噙着一抹很温柔的笑靥，那是只属于百里雷腾的笑靥。
　　再转身时，她依旧一身冰冷。
　　颜妃似乎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她抬起头，看着东陵，“你以为你赢了，对不对，其实，你输了，你输得最惨，我有雷腾的爱，这辈子都不遗憾了，你呢？除了仇恨，你又有过什么。东陵，我可怜你。”说完，不再看她一眼，向着墙壁狠狠撞去。
　　“不要。”东陵喊道，太晚了。
　　“我到最后都没有后悔过，没有后悔爱上他，要是有下辈子，我还要再爱他一次。”她的血贱在她的身上，染红了东陵的一身白衣。
　　“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出了问题？”东陵喃喃自问。颜妃不是该抱头痛哭，跪地求饶的吗？她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惨烈的死法，是什么出了错，还是，什么出错了。
　　东陵的步伐有些沉重和缓慢，星辰殿，这是颜妃的寝宫，原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叫星辰殿，现在想来，怕是为了她吧。
　　百里雷腾被架空权力之后，自己选择了这个殿宇作为养老的地方，这里虽然是颜妃的殿宇，但是这些年来，天靖朝的后宫早就形同虚设，百里雷腾也几乎是天天住在这里的。
　　这是怕也就是他的寝宫吧。
　　繁花似锦的过往早就烟消云散了，星辰殿虽然仍叫星辰殿，但也早就物是人非了。里面那些曾今熟悉的面孔都已经不在了，所有跟颜妃有关联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宫中，根深蒂固的那些关系，东陵虽然心狠，但是却没有到那么残忍的地步。她知道是荆台君。
　　荆台君是为了无邪，不除了那些“余孽”，就不能保证无邪的安全。荆台君是为了自己的“外孙”，而自己也不会去理会，因为是为了无邪，为了一个，想要保护自己，而坐上那冰冷的王座的人。
　　东陵，你这一生，到底欠了多少人啊。
　　




第六十三章 思过居

　　百里雷腾坐在颜妃常用的梳妆镜前，这个地方怕是有着他们回忆的地方吧。描眉之乐，绾发之情，点点滴滴，都是他们的过往，他们的回忆。
　　“君上。”东陵再没有叫他父亲了，因为发现就算自己如愿叫了他父亲，其实一切都不会改变，不会改变他的心里没有自己这个孩子，不会改变自己永远得不到他的爱。既然这样，那么那个冰冷的称呼，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了，一切已经不重要了，一切早就在很久以前不重要了。
　　早在八岁那年那顿毒打以后，早在八年里不闻不问中不重要了，早在自己决定要为云阳君报仇的那一刻，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了。
　　百里雷腾没有理她，自顾自的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容颜。
　　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岁。
　　他到底已经几岁了？东陵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只是镜子里的那个年迈的面容，让她心里颤抖了一下。
　　“我来告诉你，颜妃已经死了。”东陵停顿了一下。
　　百里雷腾没有说话，但是东陵听到一声清晰的玉石掉地的碎声。
　　地上有一根断了的玉簪。
　　东陵咬了咬唇：“虽然不能按照妃子的品阶葬她了，但是还是会好好处理她的后事，让她们母女团聚在一起。”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到此，他们的父女情分，便真的断了。
　　东陵向门外走去，要离开时，不自觉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百里雷腾俯下身，颤抖的捡起那根断了的玉簪。
　　那根玉簪，是颜妃最常，也最爱佩戴的饰物。
　　东陵叹了口气，替他关上门，那里是他和颜妃共同的回忆。
　　可是，至始至终，他都不曾看过自己一眼。
　　有些苦涩的挤出一个笑，不是不在意吗？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过，不是已经不期盼这种东西了吗？为什么还是想要哭？
　　东陵，难道你的心，还有柔软可以摧毁的地方？
　　这个陌生的王宫里，可有真心待你好过的人吗？
　　“陵妃，陵妃......”她似乎没有听见侍从的叫唤，直愣愣的向前走着。
　　没有人听见，她心里原本铸着的一层高墙，如今被人狠狠的打破，落下满地碎片，就这么生生的扎在她的胸口，愣住给扎出了一些伤口。
　　脚步一直没有停止，就这样没有目的地的走去。
　　这里是哪里？
　　“思过居”。冷宫？为什么会到了这里？难道轮回之说，人生竟真有因果循环，到头来，每个人终是要到自己的初始地去。
　　“宝宝，你在哪里？”
　　“宝宝，叫娘。”
　　那些过往的回忆，压得东陵心里堵堵的，“娘。”那么轻的一声，脱口而出。
　　推开那扇散发着陈腐气息的门，“娘。”
　　窗下，那个身影，原来，一些以为根本不会在意的东西，是如此根深蒂固的扎在脑海里。
　　往昔的那些怨恨似乎一下子都不存在了，那种可笑的恨，掩盖了她那么多年深深的爱。
　　恨，为什么要恨啊。
　　东陵忽然想要哭，她从来没有好好的，真正的哭过。
　　她不再这里了，那个最喜欢抱着枕头，站在窗下的女人，她，去哪里？
　　东陵忽然发疯一般的跑进了屋中，“娘，娘......”一声一声，似乎要把这些年没有叫过的，都叫一遍。
　　“住口，你这个小贱人，要叫谁娘啊。”那个生母叉着腰站在那里，脸上涂着厚厚的粉，根本看不清模样，那个人，就是自己的生母啊。
　　东陵有些畏惧的往那个一直抚养自己的女人那里靠近了几步。
　　“我叫你过来，听见没有。”生母似乎更加的龇牙咧嘴了，那时的东陵只有五岁，根本没有一点一点的自保能力，只好不住的拉着身边那个女人的衣角。
　　“那个疯子根本就不认识你，她把你当做死掉的孩子。你别傻了。”
　　“你胡说。”东陵不由自主的回了一句，这是她的娘亲，不是疯女人。
　　“我胡说。”那个一脸凶相的女人冷笑了一下，将脚边那个枕头向坐在地上的疯女人扔去。
　　“娘娘，殿下来了。”嘲讽的口吻。
　　但是那个女人却一把接过那个枕头，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嘴里不住的哼道：“宝宝乖，娘亲在。”
　　“娘亲。”东陵扯了扯她的衣角，但是却极其残忍的发现，那个女人根本就连一眼，也没有看自己。
　　“相信了没有。”凶女人得意的笑着。
　　“我不信。不信。”东陵大声的喊道，但是心头的绝望却一点一点把人撕裂。
　　“小贱人，你还真当自己是公主啊，敢顶嘴。”凶女人一脚踢了过来。
　　“娘亲，救我。”东陵抱着自己的脑袋，不住的呼喊，但是却看到那个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女人，只是紧紧的抱着那个枕头，连头也没有转头来看自己。
　　“那些是过去的事，不要想了。”东陵拼命的摇了摇头，有些绝望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混淆了现实与回忆。
　　“宝宝。”一声微弱的呻吟。
　　又是错觉吗？东陵问自己，但是却真的感受到她的气息。
　　东陵跑到那张破旧的床前，那张熟悉的容颜，依然蓬头垢面，依然疯疯癫癫，却是这样牵挂着她，让她揪心。
　　“娘。”少时的相依为命，种种情感，都在她心里纠缠，硌得她好疼。
　　“宝宝，回来了。娘一直等着宝宝回来，宝宝终于回来了。”妇人睁开眼睛，看着东陵，又好像没有看着她。原本不甚明亮的眼神，更加暗淡了。
　　“娘，我以后不会离开你了。”东陵拉着她的手，轻轻的放在脸颊旁。
　　“宝宝，回来了，宝宝回来了。”妇人说不了别的话了，只是一味的重复着这句。
　　“娘。”东陵心里产生了一种恐惧，一种深深的恐惧，她要失去她了。
　　“过来。”妇人的眼睑滑了下来，盖住了眼睛，那放在脸颊的手，也从缝隙中滑了下去。
　　“娘。”只是老天爷在惩罚她吧。她终是失去了，失去了一切。她也有过爱的，有人也曾经那样深刻的爱过她。
　　“你们不要把我的孩子带走。”一个疯妇人一边嘶吼一边冲撞着那些强壮的嬷嬷。
　　“宝宝，不要走，宝宝。”一声一声叫唤传进东陵的耳里，她下意识的跨出一小步，但是那些日子的一幕幕又出现在她眼前。
　　这一声声呼唤，叫的终归不是自己呀。东陵有些难堪的收回脚步，转过身。
　　“啪，啪。”身后传来一个个响亮的巴掌声。
　　“你们不要打她。”下意识的，她喊道。
　　但是那些嬷嬷们根本就不肯理她，她不过是个宫女生的野种，没权没势的，还真当她自己是公主？
　　东陵忽然明白了，想要她少受些苦，就快些离开吧。
　　边跑着，后面的打骂声好像也小了起来，但是那个嬷嬷的嘲讽却还是那么轻易的传进了耳里，“疯婆子，你省省吧，人家可是要去当公主的，你以为，她会愿意跟你在一块儿，哼。捡上个高枝，你瞧，跑的多块呀。”
　　不是这样啊，不是这样的……
　　从来不是这样的，只要她心里不是只有那个早就不在的孩子，只要她心里有自己，那么，东陵心里想着，我哪里也不会去，我宁愿留在你身边，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吗？
　　痛，很深的痛，有一次尖锐的刺在心头。
　　东陵眼前一黑，身子软软的倒在地上。
　　
　　




第六十四章  遇险

　　“娘娘，娘娘，你醒了。”紫歌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里。
　　这是怎么了，这里又是哪里呢？
　　“娘娘，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啊。无邪公子一直守着你，好几天没有睡了，刚刚才被荆台君给强行带走。”
　　睡了好几天了吗？东陵脑子里仍是有些凌乱，眼前的紫歌？
　　“你怎麽会在这里？”自己随军时，只有无邪跟着一起来了，怎么紫歌也会出现？难道又回了彦武？
　　“娘娘，是无邪少爷，你们攻破了陵深城以后，无邪少爷便派人将我从庆元接来了。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紫歌后来的话，东陵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了，只是还在天靖朝，让她的心里不由有点小小的失落，很细微的一点点。很想见见那个人，看看那个人有些张扬的笑意，仿佛这样，浑身的失落和失意，便会好一些。
　　只是，东陵忽然想到了百里雷腾和颜妃，他们怨恨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诅咒。
　　这一生，我真的还有可能会好吗？东陵呆呆的问自己，背负着那么多条人命，你还有什么资格，拥有幸福。
　　幸福吗？好像一生都在追求，却从来没有遇上过，没有没有享受过，就算自己以为很快就能够拥有了，一下子，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花镇的惨状，云阳君流在身上的血痕，那一亩一亩被焚毁的杜蘅花地……
　　幸福，好像真的是一个很遥远的词语。
　　“我，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东陵淡淡的说道，一时间，对任何事物都失了兴趣。
　　“娘娘。”紫歌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陵妃娘娘淡淡的样子，似乎不想多谈，便抿了抿嘴退了下去。
　　养了几天的身子，天靖，所有的事情都总算落下帷幕了，剩下的事情，荆台君都会处理好的，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了。
　　东陵换了一身寻常的衣服，她要离开了。这个决定自从她睁开眼睛那瞬间已经想好了。
　　她每走一步，都没有回过头，因为这个王宫，她无法再继续留下去了。
　　“娘娘，你要去哪里？”谷阳君秦路冰一身戎装，站在她眼前。
　　“离开。”淡淡的一声叹息里，承载着太多的疲惫和无奈，她有太多种方法可以逼谷阳君妥协，所以这个不是离开的阻碍，或许他很会很高兴自己走，在他眼里，自己一直不是一个好人。
　　“君上命我要带您回去。”秦路冰已经不讨厌这个女子了，一路上，她的智谋让他惊讶，他们的军队，是顺风顺水的进入天靖朝的，竟然连一丝阻扰也没有。起初他还有些惊讶，后来才知道，她给荆台君的那封信，起了关键的作用。
　　“我不回去了。”东陵轻轻的说道，“我回不去了。”声音虽然轻，但是态度却是异常的坚决，没有半分可以回旋的余地。
　　她不回去了，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让她留恋的地方，如今连唯一留恋的人都没有了，她为什么还要违者自己的心意过着根本不喜欢的生活。
　　是时候退出权力中心，离开那个尔虞我诈的地方。
　　人间虽然没有乐土，但是，若是能像宸怀先生一样各地游历一番，也是好的。东陵已经下定决心了，不管眼前这个人怎么拦她，她都不会再回去了，至少不会活着回去。
　　秦路冰叹了一口气，这个人终归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自己终归也是止不住她的，算了，这些天来她的疲惫不是没有看到，让她离开吧，一个女子，本就不该为这么多的烦心事惆怅，忧心，世间的人，若是能够如绯儿一般的活着，那便是幸福。
　　既然她苦了这么多年，就让她去找自己的幸福吧，闪开了身子，“娘娘，路上请小心。”
　　“多谢。”东陵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统统的卡在喉咙里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离开陵深城时，东陵没有留念，或许与这座都城的缘份，早在六年前便已经断了吧。
　　好像在这里总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东陵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真的要离开了，从此以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一个叫东陵的女子。
　　第一站去哪里？
　　下意识的望了一眼东北方向，那里是彦武庆元城的位置。
　　赫连川。
　　对不起。
　　东陵转身朝着东边的位置走去，东面是舒国，或许可以去那里看看，这个国家是唯一个没有被战火燃烧过的国家。一方面是他们国力本来就比较雄厚，还有一方面是，天下文豪大部分都出在那里，一场战争之后，君上、君卿们要被那些执笔人骂上多少年啊。
　　东陵不由觉得好笑，当今文坛，有两个人物不得不提，苏嘉苏先生，天下文坛领袖，还有一个那便是宸怀先生，裘深裘忆安。
　　苏先生成名尚早，凡识字者无人不知苏先生，宸怀先生虽然年轻，但是文章传抄便天下。
　　什么样的水土养育出这样的人才，东陵一直想要去看看。看看村庄，看看古树，看看小桥流水，和黄昏落鸦。
　　当然本来这一切都是很美好的想法和事物，但是如果有几个黑衣人忽然出现，个个手中拿着利刃，那便不是什么好说的事情了。
　　估计是颜党余孽吧，除了这个，似乎在天靖也没有什么仇人了。东陵有些遗憾的想了想，幸福好像真的每次都只差一点点，才一点点她便可以获得自由，享受平凡人的人生了。甚至她还想过，等到找到一个可以安定的，喜爱的地方，便在那里住下来，然后，还可以种一大堆的花木，以卖花为生，就如同当时在花镇一般。
　　只是不知道那时有没有人再替自己倒水洗手了。
　　她好像真的不怎么害怕，死，本就是最最容易的一件事情，只是有些遗憾。
　　游历人间的想法刚开始，便要结束在这些人的手中。心中虽然有些不甘，但是，又有什麽办法呢？人总是斗不过天意的。
　　“陵妃娘娘，我们在城外已经等了很多天了。”
　　




第六十五章 画卷

　　“本以为没有机会了，谁知道你自己出来找死。”说着杀手有些欣慰的抬头看了看苍天，“我们总算可以给颜大人报仇了。你好狠的心啊，杀了颜妃和两个公主不算，竟然还灭了颜氏九族，你知道有多少死了吗？”
　　九族吗？东陵心中一懔，荆台君竟然做到这份上。
　　但是，无邪君位不稳，若是不能将阻碍拔光，或许会更加危险，这样想来，似乎九族也是应该了。
　　颜妃一家灭过多少人九族，此刻他们死了，倒是有人来报仇了，等到地府的时候，有多少找他们报仇呢？这样想着，东陵不由觉得好笑，也懒得和他们解释，这人到底是不是她杀的了。
　　是谁下的令有什么区别呢？
　　没准死了对自己也是一个解脱。
　　“何苦那么麻烦呢？我早说过了，我死后愿意下地狱。”她有些自嘲的一笑，死与生，于她，本就没有多少区别，没有自己动手是因为没有必要。
　　她不喜欢自尽这个法子，既然老天爷还没有来夺走这条命，自己又何必动手白白费力呢。
　　不过这回死法可能会比较难看些，这么多把刀割在身上，怕是要留不少疤了。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黑衣人的大刀便已经劈了过来。
　　“铛”一声，一把剑已经挡住了刀锋。
　　这世上竟还有人会救自己？东陵有些诧异。
　　那人出手极快，下手也极狠。
　　刀锋剑影过后，是一张那么熟悉的脸。
　　“季蓝。”东陵有些惊讶的叫了一声，却也硬生生的将心底的那一份失望抹杀掉。
　　“陵妃娘娘。”南鄢君季蓝第一次没有对着她笑，或者是，第一次那么直接的将不悦表现出来。
　　“好巧。”东陵清清淡淡的一笑，一如她平日的为人。在故人面前，总是会不自觉的用往日里的面具遮住自己的真性情。
　　季蓝一身简单的装束，背上却背着一个画囊，马上也挂着一只包裹。一副远行的模样。
　　“不是巧遇，我是专门来找你的。陵妃娘娘。”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怪，东陵觉得他一声声的陵妃娘娘，喊得特别咬牙切齿。
　　虽然一直都知道季蓝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但是总想着自己是没有机会跟他为敌的，所以也从来都懒得去防着他。
　　今天怎么回事？找茬的都凑到了一起，东陵在心里大大的叹了一口气，刚才酝酿的一些伤春悲秋之感，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打发季蓝可比打发谷阳君秦路冰伤神多了，何况是敌是友也一时不易分别。
　　季蓝盯着那个女人，每当她凝神不说话时，自己在心里总会想着，这女人一定又在定什么诡计了。要防着再防着，或者偷偷在一旁看好戏，只是千万别沾惹上身就好了。
　　对这个女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敬过她，怕过她，现在，没有一丝感觉不在恨她。
　　恨她负了两个被他视为知己的男人，恨她就这么轻易的离开，恨她的无情，恨她……很多东西，让他在意的人不开心。
　　季蓝从小没有受过什么挫折，虽然父亲不爱母亲，但是对他却还是不错，母亲也是一个不可多得好女人，温柔贤淑，从来不曾怨恨过父亲，家中长辈对他娇宠着，而他幸幸福福的一直生长到懂事为止，后来遇上了赫连川，那个家伙虽然不怎么好相处，但是他们两个人混了几年，总得来说，也还算不错。
　　后来遇上了慕容颖阳，那家伙更加怪了，但是他季蓝不也好好相处了这么多年，不过慕容颖阳那家伙小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季蓝不是一个爱计较的，但是不是说他就没有计较的事情了。
　　他自己的事情可以不管不顾，他也不在乎，可是这个女人，怎么可以玩弄了他生平最最在乎的人的感情，然后就着么走了呢？
　　走得那么干脆，走得那么无情。
　　“找我做什么？”东陵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看错，他的眼里都快要喷出火花了。自己有什么事情犯在他的头上？
　　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什么事呀。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季蓝看着她一脸无辜茫然的表情，忍了忍心头恶气，边说边将身上的画囊取了下来，递给了她。
　　东陵有些惊异他的动作，但是向来习惯将情绪掩藏下来，所以只是淡淡的接了过来，甚至也没有打算打开看看。
　　“你不看看吗？”季蓝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克制着怒火。此时的南鄢君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模样。
　　东陵可能不知道，但是季蓝却清楚的知道，赫连川平生不作画，他说他只画他心里的人。
　　他那么珍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却那么忽视他。
　　但是季蓝却不知道，东陵此刻是多么挣扎。
　　打开，不打开，其实是一个好简单的动作，但是，东陵心里却犹豫着。虽然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但是无法打开画卷……
　　那幅画卷，很容易，但是自己的心，东陵很怕，怕自己的心。
　　“哼。”季蓝冷笑道，“连他自己都留不住你，你又何必担心这幅画呢？”
　　季蓝不是一个刻薄的人，相反，他温润如玉，此刻这样一个人对自己都冷眸相对，东陵，你真的和人没有缘分。
　　东陵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打开了这幅画。
　　“为卿沉醉又何妨”……
　　




第六十六章  托付

　　东陵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打开了这幅画。
　　“为卿沉醉又何妨”……
　　倚风台中，一个女子倦倦的斜倚栏杆，似喜非喜，似愁不愁的看着远方，但是东陵看出来了，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抹孤寂。
　　那时，战争将要临近，自己心中彷徨不已，终日流连与倚风台上。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东陵心中默念。
　　季蓝冷眼看着，她的手有些颤抖，虽然她掩饰的很好，但是他们之间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何况季蓝也是绝顶聪明的人。
　　那么轻的一幅画，怎麽会拿不动呢，是拿不动这画，还是拿不动川的一份真心？
　　季蓝看到了，平时那么漠然的一个人，此刻脸上竟流露出一丝令人不忍的憔悴和软弱。她此刻也在挣扎吗？
　　为什么要挣扎，赫连川那么好的一个人，况且，是他名正言顺的夫君，为什么要挣扎？
　　这幅画，东陵曾经见过，在书房。那是在见了游长乐以后的事，这是季蓝不知道。
　　曾经，东陵羡慕过，甚至嫉妒过画里的人，那时她以为这个人是雪净。一样的倚风台，一样的背影，好像少了一张脸，就连自己也无法将自己给认出来。
　　其实自己，又何尝了解过自己呢？东陵暗暗的嘲讽道。
　　赫连川有多认真的画着这幅画，虽然只是一个侧面，但是所有的神态都生动的活在他的笔下。
　　曾经问过自己，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画幅画，需要花多少心力？
　　他画的竟然是自己，这真的有些情何以堪？
　　东陵合上画卷，微闭着眼眸，仔细的看着，甚至可以看到她有些颤抖的睫毛。
　　季蓝此刻已经不想再去气她。
　　其实她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她在彦武的一切，她的过往等等，自己不是一路看着下来，从赫连川那里抢过画，一路追来，本就是一时冲动，他只是想拿着画问问她，问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心，怕是有的吧。否则就不会难过，犹豫，憔悴了。
　　自己一心只是想着自己的朋友了，却没有为她考虑一番，路上，天靖朝的事情已经打听的清清楚楚了，设身处地的为她想一想，离开，似乎真的不是一个很过分的决定。
　　发生那么多的事情之后，或许所有人都想要找一个地方给自己一点空间吧。
　　忽然，季蓝想起了一次与慕容颖阳的谈话。
　　“你和路冰都道她是一个狠心的女人，其实我却觉得她比我们都心软。你也知道她有多恨颜妃，但是那天她在回都玉坊居然跟我说，她不要报仇了，可笑那时路冰还在抱怨她利用川来掀动战争，却不知她想要放弃的原因，只是为了不破坏彦武百姓的生活。”
　　“你们都以为她利用我，或许你心里还会想她勾引我吧。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便动了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像我这个慕容世家的子弟吧。”
　　“我主动告诉她我愿意帮她，但是她却拒绝了，她告诉我，她不屑利用感情来达到目的，她死后可以下地狱，但不想拖上旁人。你们都看不到她的心，但是我却明白，其实她的心，比我们要好得多。”
　　慕容颖阳中了她的蛊，连川也没有逃掉，东陵，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但是我如今还无法谅解你，或许下一次见面。
　　季蓝笑了一下，云淡风清般的笑容，我们期待下一次见面吧。
　　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子一直都是一副漠然清冷的模样，所以从来没有想过她的感受，忘记了，她不过也只是一个可怜的弱女子罢了。
　　何苦为难她呢？
　　季蓝翻身上马，打算就这样走了。
　　“等等。”东陵叫住了他，“季蓝，请你好好照顾他。这是你欠他的。”
　　季蓝微微一皱眉：“我欠谁？”
　　“赫连川。”东陵不自觉的闪躲了一下眼神，这个名字，原来还是无法证明轻易的念出来。
　　“你知道些什么？”季蓝倒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明白，这个女人，知道一些秘密。
　　“有一件事你说的很对。”东陵淡淡的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什么秘密。”
　　“你的母亲，是先王的妹妹吧。”
　　季蓝有些震惊的看着她，这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她是怎么知道的。
　　“荆台君告诉我，先王不是一个昏庸荒淫的人。我想就算问斓长的再怎麽美若天仙，先王也不可能色令智昏，他担了一个昏君的骂名却是为了他嫡亲的妹妹。”
　　宫闱中的事，被丹青史笔写下的终是不多的，这样的秘密，一半时靠着聪明猜出来的，而一半是，平日里留心到的。
　　先王的母妃是一个寂寞的女人，红颜未老恩先断，日复一日的在那个让人压抑的宫闱中挣扎，最终，做出了荒唐的事，跟一个侍卫有了私情。这件事情被瞒了下来，但是那个小女孩却不能留下了，被送出了宫。
　　这个故事，好像很简单，却间接的牵引了几个人的人生轨迹。
　　原来，这才是真相。季蓝苦涩的笑了一下，他倒是不怀疑东陵这话的根据，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却不是说你心里一点疑惑都不会有，其实是有的。
　　有些事情，其实大家都没有把心里的一层纱掀开，保持着一个可以靠近，但又是安全的距离，一起相安无事的存在着。
　　过去的种种。季蓝抬头看了一眼蓝天，就让它过去吧，我季蓝所作所为，无愧于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东陵闪躲开他好像可以洞悉一切的双眸，为什么？只是话到了嘴边便说了出来，这是不忍心他一个人，只是担心他，而已。
　　“你信不信，其实你的心里。”季蓝有些温柔的看着她，“他重要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是这样吗？东陵低下头，不想要再看他，手里的这幅画，好像比刚才重了很多似得，拿着它，竟然让人想要发抖。
　　那么聪明的人，却也看不清自己的心。季蓝摇了摇头。
　　等到再见时，问问这个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吧。
　　出来的太多天了，有人估计要生气了。季蓝一想到慕容颖阳那张没有表情，但是自己却明显的可以感受到他郁闷的脸，不由的笑了起来，之前心里的那点郁结，不知不觉间，好像云开雨霁般消散了。
　　“我回家了。”匆匆留下一句话。
　　马上青衣一飘，待人回神之后，一人一骑早已经消失于滚滚飞扬的黄尘之中。
　　东陵却已经不在意了，她只是呆呆的看着手中的画卷。
　　赫连川，我已经要走了，你为什么还要我，牵心呢……
　　东陵想要笑，但是眼泪却先留了下来，染了一道圆圆的水晕。
　　赫连川，第三个心愿，怕是不能去做了，第二个心愿，做不到了。
　　慕容颖阳，若是真的有下辈子，我会还你的情。
　　无邪，我知你是为了我，但还是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坐在那冰冷的王座上了。
　　




第六十七章   黎洛西

　　终究还是回不去了，但是去哪里呢？
　　东陵没有目的的流转于四国中，寻寻觅觅间，却不能找到一个地方让她停下脚步。
　　这些时间，四国风云变幻，舒国承平君，月辰国西宁君，还有天靖的无邪，如今，应该称呼为百里无邪。
　　无邪在荆台君的辅政下，慢慢治愈着天靖朝的鄙陋，他也会成为一代英明的君上。
　　只是他，竟没有一点消息。
　　民间访谈中，邻国传闻中，他，赫连川，竟然如消失了一般。
　　他会不会恨自己。东陵想了想，恨又能如何呢？不由自嘲得一笑。
　　“蘅儿。”东陵抬头，看见黎洛西站在自己面前，她和承平君一般，也爱煞了一身白衣。
　　“何事？”
　　黎洛西看见她这般淡淡的样子，却也见怪不怪了。那年危机时，是她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份恩情，实在无以为报。
　　“远远的看着像你，过来看看，你也终于回来了。”
　　东陵淡淡的笑道，引着她走到自己暂住的客栈，街道上人来人往的，被盯着看的感觉，不好。
　　“你过的不错。”东陵说着，“承平君怎么让你一人出门。”
　　“我哪里这样金贵了，我和忆安一起出门走走。”洛西熟稔的拉着她的手，“你怎么样，一别之后，我一直想要找你。”
　　“寻我做什么？我如今如宸怀先生一般逍遥，很好。”东陵淡淡的笑道，但是笑容里确是含着满满的疲倦。
　　“你可知道，他一直在等你。”黎洛西却止住了笑意，深深的看着她。
　　东陵愣了一下，半垂眼眸，“等我？你知道我是谁。”
　　“原本是不知道的，只是觉得你不是普通人，但是你也知道，天下流传着几幅图画，看到了，便也知道了。”黎洛西说极为自然，她同承平君一般，有一种让人第一看到就会喜欢上的本事。
　　不是说长的怎么惊天动地，而是一股子气质，温和，雅致，和如画中仙人一般的神采，很难让人不倾心。这是东陵对她的第一印象。
　　东陵没有说话，等，他为什么要等呢？过去那么久了，还没有忘记吗？
　　“我想，你流浪江湖，也并没有寻求到心里的安宁，好像也找不到可以停下脚步的地方，蘅儿，你肯不肯承认，那个人在的地方，才是你想要停留的地方。”
　　“洛西，不要再说了。”东陵轻轻的打断她，这二年年，走过了不少山山水水，却总是没有一处地方可以停下来，可以歇息，好像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为他驻足。自己究竟要找些什么，究竟能找到些什么，东陵自己也模糊了。
　　“若你真有目的地，又怎么会回到这里。我看得出你眼里有很深的茫然，既然看不透，何不随心而走。”洛西知道她心里的结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的打破的，只是希望她能够自己早些看的清楚，不要浪费时光太久。
　　“你可知道，南鄢君曾来见公子，私下请人寻过你的下落，我曾问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找，他说，那个人想自己等你回去，想让你自己想明白了回去。”
　　东陵低着头，心里感到似乎哪里有些疼，微微的，但却无法忽视。
　　自己似乎一直都是在躲着他的，一直都是让他来找自己的，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也是这样，人生短暂，自己和他消耗了多少时间在这躲躲藏藏中。
　　“我若是一直想不明白，那又怎样？”
　　黎洛西叹了口气，“只怕那个人会等上一辈子吧。”
　　一辈子？这是什么？什么样的感情可以维系住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
　　“现在国中传来，似乎赫连川的身子不太好，好像有意立储。”这个消息一直在四国流传着，因为这些时间，一直都是由南鄢君在帮忙理政，而赫连川一连数月不见踪影，甚是平常。
　　“他......”东陵抬起头，她从不曾想过那个人会有什么事，他，怎么会出事呢？
　　“去见见他吧。”
　　东陵心里对自己说道，就算不亲眼见到，就到庆元城去问问他的消息，这样也可以安心。
　　“洛西，谢谢你。”东陵说的真诚，她明白洛西说的这些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帮自己解开心里的那个结。
　　“我希望蘅儿能够开心一点，不要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么寂寞。”
　　东陵没有在舒国的都城金玉久呆，便赶往了蕉府，那是与彦武朝距离最近的郡县。
　　“陵妃姐姐。”东陵有些诧异的抬起头，一个好熟悉的身影。
　　“绯儿。”
　　“陵妃娘娘。”
　　“颖阳。”东陵看着这两个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黎洛西，下一本书的女主哦，先让她露个面，大家熟悉一下。




第六十八章  决定

　　绯儿从马车中连忙跳了下来，上前欢快的拉着东陵的手，“陵妃姐姐，我们可找到你了。”
　　绯儿一点也没有变，虽然眉间的稚气少了几分，但是这性子永远是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一般，那么纯净无瑕。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东陵有些不解。
　　“我来找你，绯儿姑娘也要跟着来，路冰没有反对。”慕容颖阳简略的说道，“这里人多口杂的，我们换个地方再聊可好。”
　　临街一家茶肆。
　　“颖阳，这是茶馆，当心老板给你脸色看。”东陵笑着看慕容颖阳为自己斟上随行所带的酒。
　　“这是你喜欢的梅花酒，原本还带着些糕点，只是放了太久，不能再吃了。”慕容颖阳解释道。
　　颖阳。东陵心里感到一丝温暖，自己欠他那么多，实在受不起他的好。
　　“陵妃姐姐，你知道吗，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呢？广平君原本得到消息，说你在舒国的金玉城，可等我们赶到了，你却又到了蕉府，要不是刚才在城门遇上，怕是又要错过了。”
　　绯儿的话暂时打破了三人间的静默，这些天，她是一直马不停蹄的在赶路，什么地方也没有久停留。
　　“抱歉。”东陵轻轻的说了一句，拿起那杯酒，浅浅的饮了一口，梅花酒，当初喜欢它，只是因为它的气味，透着很淡很淡的梅花香，饮完之后，那股香味一只会停留在自己的唇齿之间。
　　“你没有必要对我们说抱歉。”慕容颖阳淡淡的说道，她没有变的太多，多少次他曾经幻想过相遇时的场景，但是没有一次如现实中这样平静，他甚至都没有过，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走？其实慕容颖阳知道，自己其实一直都是明白的。
　　“君上一直在等你回去。”
　　“我……”东陵瞥开了头，不想去看他们充满期望的眼睛，她是打算回彦武去看看，但是那并不表示，她会回到赫连川的身边，那有太多的不一样了，甚至，东陵在心里并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
　　连想一次这样的可能，都不曾有过。
　　“陵妃姐姐，你为什么不肯回去？”绯儿不解的问道，她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东陵不回来了，为什么君上可以不去找她，这次她跟着广平君来，是他们自己私下的决定。
　　“君上其实一直很想你，南鄢君说，他经常在凤池宫安寝，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当初离开的时候，正是君上受伤的时候。”
　　“受伤？”东陵的语调微微有些上扬，“太后谋反的那一次。可是秦路冰说。”
　　“他骗我。”东陵皱了皱眉，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原来，他还是出事了。
　　“其实君上要封锁消息，他受伤的事季蓝没有告诉路冰，他是回来以后才发现的。”颖阳为谷阳君辩解道。
　　“为什么不说？”东陵看着慕容颖阳，“为什么要封锁消息。”
　　“你知道的。他其实希望你能够自己回去，心甘情愿的回去。而不是为了他的伤。”
　　东陵没有说话，淡淡的表情，但是藏在衣袖里的手紧紧的攥成拳，她其实一只都是明白的，那时候，她的计划才实施到一半，他不希望因为他自己，而影响了复仇。
　　赫连川，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是感激你的对不对。东陵默默的说着，但是你想要感恩，你想要的，比我能给的，多出太多了。
　　“陵妃姐姐。”绯儿有些担心的看着她，她没有看到过她如今这样的表情，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以往见面时，她总是对自己笑着的，很浅，但是却亲昵。
　　“我没事。”东陵看了看她，安抚的一笑。
　　绯儿心里却没有因为她的笑容轻松起来，反而，更加惴惴不安了，她看到了一种很绝然的情绪，好像已经下定决心要斩断什么似地。
　　我已经没有回去的力量了，他这样盛大的情意，怎么能够承受呢？东陵看着慕容颖阳，希望他能够明白自己的想法。
　　“他为我做的太多了，多到我无法心安理得的去承受，无法装作不知道，却根本不能保证，如他这样对他。”东陵有些残忍的说出。
　　“我回不去了。”
　　绯儿一直都记着她说出这句话时，东陵眼睛里蔓延着的很多很多的伤痛，那种情绪，聪明如她，却没有发现，也没有想到，或许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君上一个位置，聪明的人，可以看透别人的心，却总是看不懂自己。
　　他们把感情想的太过于复杂了，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复杂的。不是只要喜欢，就可以在一起了吗？
　　




第六十九章  梨花的洁净

　　“你为什么要去？你不是喜欢她吗？”季蓝斜倚在长廊上，看着那个站在树下的人，自从从蕉府回来以后，这家伙就每天呆在家里看梨花，都快成花痴了。
　　对那个女人，就迷恋成这样？
　　那个女人，季蓝叹了一口气，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来和亲那会，惠平君在那边说她不好时，还是自己拼命的说着她的好话呢。
　　真是太没有先见之明了。要早知道她是个这么样的祸害，就不该让她踏进彦武的国界。
　　失算，失算啊。季蓝不住的摇头，心里郁闷至极。
　　春雨过后，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子湿湿的味道，慕容府里的那棵百年梨树却仍旧开的旺盛。洁白的梨花，远远看去就如洁白的云霞。
　　慕容颖阳难得的穿了一身白底黑绣的长衫，和着他略带冰冷的气质，愣是把那株原本可以给人温暖的梨花变成寒冷的雪花。
　　这家伙可以当冰块用。季蓝好笑的看着他，忽然心里的那些讨厌的情绪一下子就没有了。
　　慕容颖阳的视线终于从地上那些鲜绿的碧草上转移开，“你看这些落在草地上的花瓣，雨打梨花，洁白无瑕，我喜欢隔着距离的去观望她。”
　　因为喜爱这一片绿地上的花瓣，便小心翼翼的保持着距离，不去踩着她，不去靠近她，只是给自己留一个假的幻想。
　　喜欢洁净的东西，喜欢守护着的感觉，这就是他慕容颖阳喜欢的方式。
　　“傻子……”季蓝轻轻的叹了一句，像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蓝……”看着季蓝直径走了过来，一脚一脚踩在这绿草地上，踩在那些洁白的梨花花瓣上，慕容颖阳终于是忍不住了，出口喊道。
　　“怎么啦。”季蓝忽然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是那种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骄纵的笑容，“我南鄢君季蓝，还比不上这些破梨花。”
　　这样的季蓝，是那个小时候认识的季蓝，季蓝……
　　这样的季蓝，慕容颖阳连一句重话都无法说出来。
　　“若是我喜欢的，就一定要让他染上我的气息。”
　　慕容颖阳看着他一脸骄傲的模样，脑海总没由来的想起很久以前。
　　“你个傻冒……”
　　有多久季蓝没有跟自己这个样子说话了……
　　在自己能够背诵律法典籍之后，在自己开始长得比他高以后，还是在自己努力的向他证明不是傻冒之后……
　　原来回过头来，心里却还是记挂着年少时，他那声带着骄纵的，霸道的傻冒，这才是季蓝，他初见时，就给自己颜色看的季蓝，打破他骄傲外壳的季蓝。
　　“看傻了？”季蓝瞪了他一眼，这家伙，冷着面久了，自己都快习惯他没有情绪的面孔后，忽然露出那种傻傻的表情，真吓人一跳。
　　慕容颖阳摇头笑了笑，“蓝，你如今还玩蛐蛐吗？”
　　“啊。”季蓝睁大眼睛，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什么时候说到这个了，“自然是……”
　　季蓝那“不玩”的两个字，在慕容颖阳似笑非笑的注视中夭折了，“还玩怎么样？”
　　他抬起头瞪了过去，谁规定大了就不许玩蛐蛐的。
　　“原本想送些给无邪，你知道，毕竟师徒一场，可惜，他不玩，那个没意思的木头。”季蓝抱怨道。
　　“听说无邪已经开始主政了，荆台君也放手让他来处理政务。”颖阳叹气道。
　　“谁能想到当年那么小孩，竟然成了一国的君上，我第一教他时，他连字也没认识多少。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那个奸妃呆久了，连木头也便的聪明了。”
　　慕容颖阳摇头笑了笑，季蓝总是不喜欢她啊，“这也算是你在夸她吧。”
　　“谁说的。”季蓝连忙反驳道，“哎，你去哪里？”
　　慕容颖阳停下脚步，“去酒窖，你要一起吗？”
　　“我不喝梅花酒。”那就是他给别人酿的。
　　




第七十章  却是旧相识

　　彦武朝的白城，是一个养老的好地方。这话东陵一直记得云阳君常说过，依稀记得当年他还戏言过，等到天靖朝奸人除尽，政治清明后，便去白城看看。
　　言犹在耳，但是物是人非。东陵叹了口气，看着周遭的景色，她不是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看惯了身边的那些奢侈繁华，并不会觉得哪里会更加美好些。
　　景色由着人的心情，心不在这里，看什么都是枉然的。这两年里的漂泊，东陵过的并不好，不是她有意亏待自己，而是觉得干什么都没有了“意思”，都提不起尽了。
　　看着身边的人来人往，怕是赶上市集的日子了。同花镇一样的青石板，往来的小贩，带着浓郁的乡土特色的叫卖，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就是花镇的翻版，但是东陵的心思，却回到了离开彦武前的那个夜晚，风月桥，那盏花灯，还有那碗馄饨。
　　赫连川……
　　“我要那个。”
　　太过熟悉的声音，让东陵的身体僵直了一下，深深的吸了口气，才敢回过头去，真的是她……
　　“拿着，慢慢吃。”
　　东陵吃惊的看着这个场面，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竟陵君。”
　　竟陵君邵鸿渐有些讶异的看了看她，“好久不见，陵妃娘娘。”
　　“你怎麽在这里？”东陵诧异的看着他身边的女子，那个人，是太后，只是，她的眼神太过于明亮清澈了，让人不敢相认。
　　“也算是巧遇，就请你到家里去坐坐吧。”竟陵君含笑说着，那种祥和的感觉从来不曾在庆元城里出现过。
　　“好。”东陵自觉有些的答应了下来，她和竟陵君没有什么交情，若是阵营而言，还是敌对的，可是此刻的他，一点也不像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人。
　　“太后她怎么啦？”
　　竟陵君温和的笑了笑，为身边那个正在吃着糖葫芦的女人擦了擦嘴角，“你也看到了，莫离她不记得任何人了。”
　　莫离？太后的闺名。东陵看着竟陵君的侧颜，往昔的一些流言蜚语一点一点回想了起来。
　　“竟陵君和太后原本是有婚约的，只是竟陵君的父亲见她家没落，便毁了婚约，太后这才进得宫。”
　　“竟陵君一直觉得对太后愧疚，所以才一心一意的辅佐永宁君。”
　　“其实竟陵君还是喜欢太后的，不然也不会一生不娶了。”
　　这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吗？东陵有些不懂的看着他们的背影，赫连川遇刺受伤，虽然瞒了下来，但是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放了他们离开？太后她？
　　“本来是君上放了我们。”竟陵君也算是为她解惑。
　　“他有那么好心？”东陵脱口而出，那只狐狸也不知道存着什么心思？
　　“他说是为了报答我曾给过的恩惠。”竟陵君叹了口气，“行刺这件事之后，莫离就病了，变得谁也不认识，就像一个孩子一般，我本以为我们两人是活不成了，谁知道有一天夜里我被带到一辆马车上，莫离就在那里面，我们便离开了庆元城。”
　　“白城是我们的老家。”竟陵君看着太后，淡淡的笑着，他答应过她，会和她在白城快快乐乐的生活。
　　“竟陵君，你真的变了很多，还是说，这样的你，才是真的你，你做回了真的自己。”东陵有些感慨。
　　竟陵君明白她在说什么，却深深的看着她，“陵妃娘娘，你可曾想做回真正的你。”
　　东陵不自在的撇开眼睛，真正的自己吗？到底自己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在这些年里，却也渐渐的模糊了。
　　东陵叹了口气，转身看着太后那张无忧无虑的脸，没有了往日厚厚的妆容，褪去了那身金碧辉煌的华衣长裙，神色中没有了昔日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倨傲，剩下的，便是她原本的自己。
　　是不是，有时候忘记，也是一种福气。
　　他们这样在一起，是不是也是一种福气。
　　




第七十一章  把梦还给她

　　“君上。”慕容颖阳站在田地口，看着那个穿着一身素衣正在躬身种花的男子。
　　“颖阳，你怎麽来了。”赫连川直起身，冲他招了招手，“我都快成半了农夫了。”
　　慕容颖阳看着他那双沾满泥土的手，还有衣角，鞋袜上的泥渍，这样的赫连川是他不熟悉的。
　　认识十多年，赫连川一直是一个倦懒的人，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他不会花力气去做的，而且一直都是干净贵气，让人觉得像一只狐狸。
　　“你要是再不回去，季蓝就怕要杀过来了。”慕容颖阳打趣道，这些时间，赫连川一直在偷懒，而处理朝政这种辛苦的事，都丢给了季蓝，那个“伪善”的南鄢君正气恼的要杀人。
　　“没事，等他来了，我再换个地方躲躲。”赫连川说着，又蹲下身在地里忙活。
　　“种的是什么？”
　　“杜蘅。”赫连川笑着说，“奇怪吧，这么小的一株东西，种下去以后还会开花，明明那么不起眼的，有人却喜欢得紧。”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却满满的都是温柔。
　　“它的叶子长得很有意思。”颖阳细细的观察了一下。
　　杜蘅的叶子是心形的，与平常的草木有着很大的区别，而喜欢它的人，也是一个别扭，又很奇怪的女人。
　　“要不了几天，这片杜蘅花地就可以种完了。”赫连川说着自己这些天来的成果，但是眼睛却是看着一个不同方向，眼神辽远而又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既然这么想她，为什么不去找她。”慕容颖阳淡淡的说着，这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别扭，谁也不肯先低头，既然这么思念，为什么不去找她回来呢？
　　赫连川撇嘴笑着说：“谁说我是为她种的。”
　　“你不是？”慕容颖阳深深的看着他，“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没有放下她，为什么不把她找回来？难道守着这么一片杜蘅花地，还胜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赫连川没有说话，继续将幼株种到土地。
　　“你停下来。”慕容颖阳冲上前，将他拉起，“赫连川，我知道你想等她自己回来，可是，她不会的。”
　　“为什么不放下架子，丢掉那些可笑的骄傲，去找她呢？”
　　赫连川倒是冲他笑了笑，拨开他的手“这么多年，你第一次冲我发火。”
　　慕容颖阳不懂他的意思：“我没有发火，只是在讲道理。”
　　“我会去找她，但是得等到把这个地方还给她。”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太特殊，他想把她喜爱珍视的都好好的送给她，一切就如初时一般。
　　“你……”慕容颖阳懂了他的意思，心里却更加确定她对他的重要性，川会好好对她的，一生一世的好。
　　赫连川看着他沉思的背影，轻轻的摇了摇头，他一点也不明白慕容颖阳，明明也是喜欢东陵的，却可以来对自己将这段话，颖阳的喜欢，到底是什么？
　　如自己，若是喜爱上了，便要想方设法的得到，季蓝同自己一样，对喜爱的东西也是不可放手的，但是颖阳，却是另类的，越是喜爱便越不愿意靠近，停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静静的看着。
　　颖阳，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慕容颖阳，你到哪里去了？”季蓝冲着那个一身紫色锦衣的男子大喊道，神情倒有些像那些邻里稚子，委屈而又倔强。
　　“难得这几天没有要事，去看君上了。”慕容颖阳丝毫不理会他霸道的询问，仍是好脾气的解释道。
　　“啊，你一个去看他了？”有些惊讶，“那干嘛不叫上我。”
　　“你不还有事吗？”颖阳不安好心的瞟了瞟书案上成堆的奏章。
　　这些年来，一直喜欢“纵情声色，贪图享乐”的南鄢君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大有把惠平君取而代之的意思，弄得朝堂上众说风云。
　　其实，不过是君上偷跑出去，不理朝政，南鄢君季蓝被迫协理罢了。
　　若是以往，纵使拿刀架在季蓝的脖子上，也未必会应允了，但是他心知赫连川那会儿难受，再加上母亲的事，让他觉得有些愧疚，便豪气的说：“你出去散心吧，这里的事，我给你看着。”
　　中计中计啊，现在想来，赫连川那略带狡黠的眼神里，哪有什么悲伤啊。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他的丰功伟绩干得怎么样了？”季蓝没好气的问道。
　　“已经颇有成效了，路冰说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相似了。”慕容颖阳忍着笑，跟他说着。
　　难得看到季蓝这么恼火，也只有君上有本事了。
　　“下次你见到川，就跟他说，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不干了。”
　　“好，记下了。”慕容颖阳正经的点点头，但是心里已经是笑翻了，这话已经说了十来遍了吧。
　　




第七十二章 为卿沉醉（最终回）

　　“蘅姑娘？”
　　东陵有些诧异的回过头，站在她背后的，竟是那个花镇中当街摆面摊的老人家。
　　“吴老伯，你怎么会在这里？”东陵在月辰国的云州府，而花镇里的人，不都被永陵公主害死了吗？
　　“我女儿嫁到了云州府，所以来瞧瞧她，蘅姑娘，当年那场大火，你也逃过了？”吴老伯问道。
　　花镇遇难的那几天，他刚巧在淳安城里，所以逃过了一劫，但是回到家中，发现屋子，田地，家人，还有镇里所有的人都全部遇害了，这场火来的莫名其妙。
　　“我碰巧逃过了。”东陵不打算多说什么，那段往事，应该从生命中抹去了，那个心里的伤，变得有些敏感，不能触碰。
　　“蘅姑娘，那现在回去吧，花镇已经变成原来的样子了。”吴老伯有些兴奋的说。
　　“什么意思。”东陵蹙眉道。
　　“全部都恢复了，屋子，街道，还有田，不知是谁，把我们镇子给重建了，跟原来一模一样，你的那片杜蘅花地，也长得很好了。”
　　东陵感觉自己好像懵了，是他！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坚定的说着答案，全部都变成了原来的样子，我说回不去了，你就告诉我，一切都没有变，是吗？
　　东陵迷迷糊糊的走着，就连什么时候跟吴老伯告得别，也不记得了，就连什么时候坐在马车上，也比记得了。
　　她缓缓打开那幅让她心神不宁的画卷，“为卿沉醉又何妨。”
　　东陵的声音很轻，但是却缠绕在这辆马车内，一圈一圈像是咒语一般，让人的心，都挣脱不了。
　　赫连川，我好像，很想你。 
　　两年前，天靖宫变，新君上位，因感谢彦武朝出兵相助，遂将淳安城送给彦武。
　　淳安城，花镇就在淳安城里，那个地方，如今是他的了。
　　赫连川……
　　马车到时已经是深夜了，城门外围聚着很多人，都是天靖朝中要去淳安城走亲访友的。第二日是天靖朝历来的佳节，亲人们期待着亲人团聚。
　　东陵从马车中下来，看着周围的人，有的脸上满是等待的焦急，有的是期盼相聚的喜悦，自己的脸上呢？
　　东陵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好像一点情绪都没有。这一路赶来时，全凭着自己的心意，都没想过的一点一点。这样随性而为，可以吗？
　　记忆中，好像从来没有那么任意过。
　　赫连川，你好吗？
　　城门终于打开了，刚蒙蒙亮的天，还看不清什么，城里城外灯火通明，城里的人在欢呼，城外的人在高歌。
　　这一片喜悦中，东陵觉得自己就像是多余的一般，城里的人可以出去看见城外的人，城外的人可以走进来，和城里的亲人团聚。城里的人挤着城外的人，城外的人挤着城里的人。
　　看着人家欢呼相亲的场景，东陵感觉眼眶有些潮湿了，淡淡的叹了口气，东陵从来就是一个人的。如今连无邪也不在身边了，无邪，不也是为了完成她的仇恨吗？为了仇恨，东陵，你失去了多少东西，值得吗？
　　值不值得？若是在几年前问，东陵一定会坚定的说值得，但是如今，值得吗？她一遍一遍的问自己。
　　恍惚间眼前那些场景有些刺眼，已经不忍在看了。东陵转过身，向着城里深处走去。
　　眼泪，她一直不屑去流，因此在后宫中吃尽苦头时，她也是笑着的，她笑着看那些人耀武扬威，她不会放过她们的，的确，欺负过她的人没有一个人有好的下场，不管早晚，没有一个人可以逃。
　　在游妃和那群嬷嬷毒打她时，她也没有哭，一声不吭的。她这人一生痛苦惯了，没有人对她好，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她一直记得着。所以她才会呆在云阳君的身边，只是想看看他，那个一生中第一个触动她心弦的人，她会出手管承平君的事情，因为他的身上有着那个人的影子。
　　吵闹离她也越来越远了，声音开始模糊了，是不是自己糊涂了，竟然听到“蘅儿......”有人在叫蘅儿，声音很着急，那个被呼唤的很有福气。
　　东陵有些羡慕，有些感情，她从来没有过，因为自己也从来没有经营过，她是一个胆小鬼，她不敢啊。
　　“蘅儿，你要去哪里？”东陵一回头，看见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凤眸中承载着太多关切，灼热的，要将她烫伤。东陵低下眼睑，不敢看。她想走，不走的话，很多事情都会变，她怕改变啊......
　　可是走，走到哪里去呢？心已经不在自己身上，这个身躯在哪里？有什麽关系呢？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过去就可以过去，这些年，东陵寻觅间，竟发现自己要找什么是那么的模糊。
　　你要什麽呢？
　　无非是一份安宁和一份温暖。
　　有谁给过她，给过她多久。
　　赫连川。东陵不想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承载着太多可以燃烧她的东西。
　　东陵明白，她从来不曾将他当作自己的夫君，但是他又确实是她的夫。
　　不想看，但还是抬起眼睛。
　　赫连川的眼眸中，从何时，开始有了要宠溺她的温柔。
　　我可以信你吗？东陵无言的问道。
　　凤眸微扬，那是笑的神情。眼里的笑意，灿若星辰。
　　最终还是没有走，东陵看了看天边的仍剩的残月，为什么没有走？或许那个拥抱挽留了她，或许有些阻拦在人与人之间的东西一旦被戳破，就在也无法当作没有这回事了，或许，或许，她不想走，她渴望这个温暖的怀抱。有太多的或许了，总之她没有走，没有走。
　　“为什么要逃走？”
　　赫连川将佳人搂在怀里，脸颊贴着脸颊，“我怕......”她没有说完，但是赫连川懂：“我无法给你天长地久的保证，因为未来我无法预测，但是我觉得以你的智慧，怎么有可能让人将我抢走呢。”
　　东陵摇摇头，“世间的事都可以用手段来得到，唯独感情，就算得到了，也没有意思，这么多年，你好没有看明白吗？若是有一天我无法感到温暖，我不会留在一处地方......”
　　话没有说完，但是赫连川懂，没有理由的，他就是懂她，她虽然没有再抗拒温暖，但是从心底却是非常向往温暖，否则就不会呆在云阳君身边五年，只是为了十一年前，他告诉她，这花叫杜蘅。她渴望温暖，这一点他明白呀，否则她就会跟着他回来了。
　　东陵靠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听到他的心脏跳动着，一声一声的，很用力，她笑了，她忘不了那一夜，那夜里火把下，她看见他的眼神，那种关心、关切、担忧，那些满满的在乎还有害怕，她真的笑了，是很真心的笑容，第一次有一个人那样的对她。手臂似乎更加拥紧了，东陵知道他的心意，她相信，一个人的世界会改变了。
　　“为卿沉醉。”赫连川在她的耳畔轻轻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写道这里，为卿沉醉又何妨算是告一段落了，谢谢支持，关于番外，打算过段时间在写几篇，但是正文算是结束了。谢谢。




第七十三章 番外 赫连川之往昔

　　赫连，这个看似气势豪迈的姓氏，可惜没有人知道背后的血雨腥风。赫连氏，百里氏，苍氏曾经都是舒国舒氏君上的子民，后来相继脱离舒国，自立为君。
　　赫连氏，彦武国。
　　这样想着，我只是觉得嘲讽。
　　我赫连川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君上，但是我那个君父却只有我和赫连潭两个儿子。
　　呵，也真是讽刺，那个女人处心积虑的对付我。
　　宫里的生活太过无聊了，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你玩一玩。
　　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我的母亲，问斓。
　　季蓝给我的画像中，她是一个美丽的出尘一般的女子，身上有一种人间没有的味道。
　　这样的女人本不应该入宫的，可是君父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堪堪得折损了她。
　　她这样的女子，起初是为了家中父母，没有自尽，让尘世沾污了她，但是后来，有了我，一个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的生命，总是心过于仁慈了，仍是诞下了这个生命，却终究了结了她自己的。
　　我不恨她，她是一个很可怜的女人。
　　季蓝的父亲，和她本可以在一起，过书中说的那种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可是世间没有给他们机会。
　　季蓝的父亲没有撑过太久的时间，也跟着母亲走了。
　　不过，他们终究以一种不同的方式，一直在一起了。
　　我遇到雪净是十五岁的事，她是教习嬷嬷送来，给我当房里人的，说的明白些，就是侍寝的。
　　雪净同宫里的女人不一样，我一直以为我是喜爱她的，虽然没有太深，但毕竟也是喜爱过的。
　　她的肌肤雪白剔透，就如名字一般，但是我喜爱她身上那种宁静的味道，我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安静的人，至少在内心你深处从来不曾平静过，深处在赫连王宫的深墙大院内，有一种让人绝望的窒息。
　　雪净是一个认死理的女子，她认定了我是她的主子，她是我的人后，对我完完全全的忠诚，终于我有了一个可以宣泄心情的地方。
　　在她面前我一直可以做我自己，不用做那个无喜无忧的，毫无破绽的赫连川，而是一个可以放纵肆意的人。
　　我想我是喜欢雪净的。
　　但却又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欢吧。
　　或许我本来可以救她的，游长乐的那晚别子汤，原本可以不送给她的，但是那会儿太后的势力还太嚣张，我不能跟惠平君有冲突，所以，只是没有子嗣而已。
　　我想，以后还会有的。
　　只是真的不知道太后会在别子汤里下毒药。
　　从此以后，我失去了一个做自己的机会。
　　后来，我给自己盖了一座倚风台，不许任何人上来，让那里成为我的秘密禁地，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地方。
　　遇见季蓝也还是小时候的事，那时宫里大庆，季蓝跟着他爷爷一同入宫朝拜，那个小狐狸，笑得谦和，但是我却好像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我和他两个人一同笑着，比着谁笑得更加模范，最后的结局不记得了，反正后来他成了我的伴读，我知道，是季蓝让他爷爷去游说的君父。
　　再后来，颖阳也来了。
　　可笑赫连潭还以为君父偏爱我，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君父爱的只是他自己而已。
　　他是一个有作为的君上，但是对任何人都太过于薄情，我不曾奢望过他的宠爱，所以没有过希望，可以平淡的对着既成事实的结局。
　　他会选我当继承人，这原也是意料中的事，我有了游家，季蓝，慕容家这三大家族的支持，他想要做出别的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们三个人好像遇见了很久很久了。久得都让我恍惚了时间岁月了。
　　终于，彦武的一切掌控在我的手里了，可以随心所欲的为所欲为，但是却有觉得没有意思了。
　　真的没有意思了。朝臣不敢对我不敬，太后暗地里虽然动作不断，却也掀不起任何风浪了。
　　什么都掌握着的人生，没有任何意思了。
　　不过碰巧，百里雷腾在那边按耐不住了。先攻打月辰，再攻彦武，这百年来天靖的独大，真让他觉得自己是无敌了？
　　色令智昏，看来是中颜妃的毒太深了。
　　月辰有四国最好的梅花，颜妃喜爱梅。
　　呵。真是让人可笑，或许百里雷腾不知道的是，我彦武王宫内才是便种天下佳梅的品种。
　　百叶缃梅，紫蒂白照水，这些罕见的东西，在宫里的冷径中随意的种着，没有人知道，我开过君上曾是一个醉心园艺的人。
　　这仗来得真是时候，在我最最烦心的日子里，送来了一些乐趣。
　　当年彦武，天靖，月辰分疆自立时，舒国君上心慈，没有征讨，于是三国君上共同盟誓：“永不攻舒。”
　　舒国的承平天下玉佩虽然已经失去了最初时那种最最至高的意义，但仍是不可侵犯的。
　　百里雷腾的野心没有实现，因为月辰出了西宁君苍珏这个人物，愣是把成名多年的“天下第一名将”，渊毅给打败了。
　　本以为月辰兵弱，必定不堪一击，谁知道竟让人刮目相看，可是这却让我又没有了乐趣，若是战事艰难，那我还可以亲自上阵，可是秦路冰没多久就把所有的事都给了结了，真是……
　　好像日子又要这么无聊的过着了，我日复一日的登上倚风台，看看远方的炊烟还有村落，有时看夕阳西照时，我会想起雪净，对她我总是愧疚的。
　　每月十五，我为她，还有那个夭折的孩子茹素，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一生一世只喜爱她一个人的承诺也不能给她，就为她做一点最没有意义的事吧。
　　等我将日子过得无聊到不想再重复下去时，上苍竟然给我送来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这些日子，一直忙着一些事情，番外篇过了那么久才开始贴上来，真的很抱歉。
桑栎翊。




第七十四章  番外之生活

　　凤池宫。
　　“喂，下次让无邪那家伙不要再写信过来了。”赫连川大清早不顾形象的大声喊道。
　　“无邪写信又不是给你的。”东陵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信。
　　“那家伙，天靖那么多事情还不够他操心，一天到晚就知道来烦你。”赫连狐狸不高兴的摸摸鼻子，国内有一个慕容颖阳，国外还有一个无邪，真是太……
　　赫连川偷偷的看了她一眼，专心致志的的模样，这股子冷冷淡淡的性子，一直都没有怎么变过。
　　“你都说烦得是我了，操那么多心做什么？”东陵连白眼也懒得赏他了，干脆就无视好了。
　　“你……”赫连川凑到她身边，“一点都不温柔。”
　　东陵强忍着笑意，看到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放下笔，对他说道：“昨儿惠平君送来了上年的国库用度的账册，他让君上您快些御览呢。”
　　“什么啊。”赫连川抚着额，大叫道：“黄进，黄进。”
　　“君上。”黄公公冲了进来，看到君上一脸头痛的模样，而陵妃娘娘却笑得像一只狐狸，一脸看好戏的模样，这种事情一天也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次，自从陵妃娘娘回来以后，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整个宫廷也多了生气。
　　“君上有何吩咐。”
　　“快，快把那箱惠平君送来的奏折送到南鄢君府上。告诉他，这几天不用上朝了。”赫连川急忙的说道。
　　“君上，南鄢君昨天叫人来说，带着广平君一同去游玩了，等月底再回来。”
　　“什么，好你个季蓝，掐准了惠平君给的期限，自己逃了也就算了，竟然连颖阳也一同拐走，等你回来，我饶不了你。”赫连川咬牙切齿。
　　“君上，那奴臣给您去唤谷阳君来。”黄进忙献策。
　　“秦路冰又不懂这些，叫了来有什么用。”赫连川凤眸瞪着那箱东西，心里一个恨啊。
　　“黄公公下去吧。”东陵好心的让他先开溜。
　　“爱妃。”赫连川讨好的叫道，“爱妃深明大义，就帮你夫君看看吧。”
　　东陵明显的无视他讨好的模样，一本正经的说：“我可以帮君上看完这箱，不过君上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只要爱妃帮我，什么条件都允你。”
　　“好。君上可先记下了。”东陵笑容可掬，但是在赫连川看来，怎么都像是一只得逞了的狐狸在笑呢。
　　“爱妃，那你快看。”赫连川忙递了一册账目上去。
　　“我没有告诉君上吗？这箱账册昨晚我看完，而且已经把意见反馈给惠平君了。”
　　“什么。”赫连川转念想到，“爱妃要我答应什么？”
　　东陵笑眯眯的看着他一脸谨慎的模样，“昨晚季蓝写信给我，邀我跟他们一同去游玩，我答应了，今天就动身。”
　　“什么？我不准。”赫连川下意识的说。
　　“君上应了的。”东陵才不理他呢，指挥着紫歌安排马车。
　　“爱妃，带我一起去吧。”赫连川睁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她。
　　“不行。”一口否决。
　　“君上要多保重哦。”
　　陵妃娘娘开心的去游玩了。
　　夜晚，凤池宫。
　　“君上，您要保重身体啊。”黄进苦口婆心的劝道。
　　“那个女人。”赫连川咬牙切齿，“是不是很可恶。”
　　“是。”黄进马上附和。
　　“自己一个人去逍遥了，不带上她夫君。”
　　“娘娘是该带上您。”黄进从善如流。
　　“不能让他们这么痛快。得想个法子。”
　　“是该想个法子。”黄公公变身为应声虫。
　　“怎么办呢？黄进，快去收拾行李。”
　　“黄进，收拾行李。”黄进打着哈欠附和道。
　　“还不快去。”赫连川暴喊道。
　　“啊，是，是……”
　　“爱妃，我马上就来了。”
　　
　　“怎么啦？”慕容颖阳看到东陵一个人站在那边发呆，关切的上前询问。
　　“没事，只是心神忽然不宁了一下，总觉得好像平静了些。”东陵有些忧虑的说道。
　　“放心吧，川他不会追来的，那家伙嫌麻烦的很，让他平时多走一步路，都要花上一大堆心思，何况这次追那么远呢。”季蓝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
　　“哦，蓝还真是了解我。”那个本来不应该出现的声音凉飕飕的在一旁响起。
　　“那可不是……啊，川。”季蓝跳了起来，“你怎会在这里？”
　　赫连川冲他得意的挑挑眉，“自然是想你们啊。”
　　“你也走了，那朝事怎么办？”慕容颖阳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不是有惠平君嘛。”赫连川大方的摆摆手，“我跟黄进说，让他去向惠平君讲我心情郁结，而又长时间操劳国事，弄得身体疲惫，惠平君可是主动上门来请我外出游玩啊。”
　　“你……”东陵强忍住嘴角的抽搐，还真有脸做这种事。
　　“季蓝，你刚刚偷讲我坏话的事，可不能这么算了。”赫连川立马冲了过去。
　　“川，君上，大人有大量嘛。”季蓝连忙逃命。
　　东陵和慕容颖阳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在那边“厮杀”，倒是心情明朗啊，刚才心里的那股子不宁，在赫连川出现的那瞬间已经烟消云散了。
　　“川是真心对你好。他为你而来的。”颖阳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慕容颖阳，离我老婆远点。”赫连川在远处大喊大叫，完全没了君上的形象。
　　东陵嘴角微微露出一抹笑意，那双长年如同冰雪不化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那种叫幸福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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