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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王殿上桃花开
　　作者：上官清飏

　　楔子

　　桃花开的时候，城东谢家的小姐死了。
　　谢家是银城最富足的人家。谢家老爷谢良钧共育有六子，均是人中翘楚，尤其是谢家大公子谢隐淮前几年刚高中了状元，颇得圣上宠信，谢家更是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谓荣耀非常，不料就在这时候，谢家小姐谢暮遥却死了。
　　谢家小姐谢暮遥，排行第七，年方十五岁，正值及笄之年，是谢家唯一的女儿。人们对她的印象并不深，但谢家既是大家，谢家小姐自然也是极尊贵而矜持的，而况又是唯一的女儿，自是不知何等的娇贵。平常人虽轻易见不得面，不过想来自然是美貌而贤德的，可惜小小年纪就因病而香消玉殒了，真真惹人叹息。闻听地方上几个有名的多情才子还专为这薄命红颜做诗祭奠，不过据说他们都并未见过小姐本人……却不知晓其中是否别有隐情。众人说了一回，又叹了一回，各自散了。
　　对此事最是痛心的自然算是刚上门为李家公子提亲的吴媒婆了。可怜她舌灿莲花了整整半个月才让谢家老爷松口让她带人前来看看，没成想李家公子还没进谢家大门就传出了小姐病死的消息，让人怎能不黯然神伤。
　　李家公子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趴在谢府门口嚎啕大哭，嘴里一直唤着“七妹”，竟是丝毫不顾形象。观者无不为之心酸，心道这谢家小姐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个痴情的男儿，可惜红颜薄命，也只能徒叹奈何了。
　　谢府管家听下人禀报后连忙赶到前门口，看到正向门房苦苦哀求的李家公子。
　　“公子，您……您还是回去吧。”管家急忙迎上去，劝道。
　　“七妹……”李家公子抓住管家的手，又哭了起来。
　　管家忙劝道：“公子的一片痴心我家小姐自是知道的，她在天之灵看到了一定很高兴，只可惜我家小姐命苦……” 说着他又想起自家薄命的小姐，眼圈也红了，勉强忍着继续道：“公子也不要太过于伤心了，身子要紧。”
　　李家公子抽抽嗒嗒地道：“李俊欲拜见泰山大人。”
　　泰山大人……管家额上一滴冷汗，神情也僵硬了很多，勉强保持着恭敬道：“我家老爷新失爱女，悲痛过度，正在静养，只恐不便接待公子。”
　　李家公子哭道：“既如此，李俊便不打扰泰山大人了，能否让我见一下七妹？”
　　管家叹道：“公子痴心一片，老奴怎敢拒绝，只是男女有别，老奴……”语毕深深地叹了一声。
　　“七妹虽然仙去，她也仍然是我李俊的妻，我一定要去见她！”李家公子悲痛欲绝地喊道。
　　管家被震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心底不由得一声冷笑。他和自家小姐连面都未曾见过，何来如此痴情，他做出如此姿态甚至不惜娶个牌位自是冲着谢家来的。到底李家虽也不差，却是万万比不上谢家，何况谢家圣宠正隆，若能攀上则是再好不过。
　　虽然心里万分不屑，管家还是很恭敬地道：“这事老奴不敢自作主张，还请公子暂且先回，待老奴禀报了我家老爷再给公子回话。”
　　李家公子自是不肯，继续哭嚎着。好说歹说地又纠缠了好久，总算把他给送走了，管家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子。
　　谢良钧听完管家的禀报后，并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他退下。新失爱女的悲痛让他原本高大壮实的身子瘦了一圈，眼窝也是黑黑的，但他脑子仍是清醒的。谢家最近几年确实太过惹眼，这不是什么好事，看来是时候让淮儿回来了。
　　一边想着，一边唤人展墨，他简短地写了信，绑在信鸽腿上。看着信鸽渐渐消失在空里，他才收回了视线，吩咐道：“去请曹先生来。”
　　曹先生是银城最有名的地理先生，谢良钧请他为女儿看了块好地方，又亲自督促着下人们筑墓，垒砖，砌石头，稍有不好的地方都不厌其烦地要求重新来过，有时急了甚至会抢过下人的锄头亲自动手。所有人都纷纷感叹着谢家老爷真是一个好父亲。
　　七日后便到了出殡的日子。谢夫人扶棺痛哭，舍不得送走，但终于也被劝退了。谢家的人均是一身白衣素服，谢良钧亲自牵着执绋，一路痛哭流涕送女儿最后一程。观者众多，看着他哀戚的样子均都唏嘘不已，又有些莫名的愉悦。常人能有什么机会见到谢家老爷哭呢，这一次真是来着了。
　　队伍浩浩荡荡地到了墓前，众人却都愣住了。一个很瘦小的身影躺在墓边一动不动，衣衫褴褛，分明是个小乞丐。
　　下人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看了看自家老爷，只见谢良钧眉头深锁，面色深沉不已，不知再想什么。
　　曹先生却打了个冷战。有下人上前去要把那小乞丐抬走，谢良钧喝道：“慢！”
　　下人吃了一惊，连忙停下，束手站在一边。
　　他慢条斯理地问道：“活的死的？”
　　那个下人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道：“回老爷，死了。”
　　谢良钧嗯了一声，并不搭话，也不说要怎么做。曹先生忽地走上前去，仔细看了那小乞丐，面露喜色，道：“恭喜谢老爷，谢小姐果然是有福之人，这孩子可不得了啊。”
　　谢良钧面色缓了下，问道：“此话怎讲？”
　　曹先生一脸神秘地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他出现在此，可见与小姐是有缘的，谢老爷不如让此人和小姐结为阴亲，也是慈父之意。”
　　“阴亲？”谢良钧沉吟着，自家女儿死的时候他并不是没有这么想过。倒不是担心孤坟有伤风水之类的，只是怕女儿黄泉路上无人陪伴未免孤单。但一来合适的人不好找，哪里有那么凑巧就有年纪相当的男儿死了呢。二来嘛，谢家到底不比普通人家，随便找个人只怕会玷辱了女儿。若找活人则有失阴德，便也把这事放下了。此时听曹先生这一讲，这小乞丐竟是大有来头，不由得踟蹰起来。
　　众人自看到那躺在墓边的小乞丐就开始议论纷纷，又听了曹先生一番话，更是好奇得不行，都巴巴地看着谢良钧，看他做何决定。
　　“曹先生的话，谢某自然是信得过的，那就依先生所言，结了阴亲吧。”并没让众人等太久，谢良钧便开口道。不再理会窃窃私语的众人，他抚着女儿的棺椁，喃喃道：“遥儿，如今爹爹也只能为你做这点事了。”
　　这结阴亲，也是很有讲究的。梳妆打扮，唢呐锣鼓，一切都和平常人成亲一样，并没有丝毫怠慢。只是小乞丐没有亲人，便省了那门户帖。小乞丐已被人净了面，换好了崭新的大红新郎服，新娘也照旧带了那凤冠霞帔，于是拜堂。礼成，烧了纸糊的冥器，这便算是结了阴亲了。过几日，选了个好日子，便把两人好生安葬了。
　　“少爷。”
　　谢隐淮接过书童茗砂从信鸽上取下的信，展开看了，忽然眉头紧皱。
　　“少爷？”
　　谢隐淮将纸团了，扔进火盆里烧了，才淡淡道：“小七走了。”说罢不再理会他，径自出去了。阳光有些晃眼，刺得眼睛有些疼。他抬手遮了那光，眯起了眼睛。
　　既是父亲的意思，那便回去吧。
　　茗砂怔立着，好像还没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走了？离家出走？还是……
　　他突然拔腿追了出去：“少爷！”
　　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那少爷……
　　可是庭院里已经没了那清俊儒雅的身影，只有鸽子还在咕咕叫着。鸽子是不知愁的。
　　直到傍晚，谢隐淮才从外面回来，神色一如往常，除了吩咐下人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并无丝毫异样。茗砂有些惴惴不安，想问却又不敢问。谢隐淮也不理他，用完晚膳就开始写奏折，又看了几卷书，早早地就歇下了。次日清晨，茗砂伺候他梳洗时看到他的眼睛下竟是一圈乌黑，嘴唇周围也冒出了一茬青色。
　　但衣衫床褥并不凌乱，和素日一般齐整，瞧不出丝毫异样。
　　难道他竟是睁着眼睛躺了一晚上？茗砂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家少爷啊……
　　早朝毕，他径直去求见了皇帝。宫里的太监们都知道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自然不敢得罪，急急地去禀报了。烨文帝正在看奏折，听到太监禀报便道：“宣他进来吧。”
　　“皇上请大人进去。”一个小太监躬身道。
　　“有劳公公。”谢隐淮笑道，举步进去。
　　小太监退出了，谢隐淮下跪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爱卿此来所为何事？”烨文帝放下手里的奏折，笑问道。
　　谢隐淮并未起来，头埋得很低，道：“谢陛下，臣不敢起身。”
　　烨文帝奇道：“为何？”
　　他没有回答，却问道：“陛下看过微臣的折子了？”
　　“尚未。”烨文帝翻了翻那厚厚的奏折，果然看到了谢隐淮的折子，打开看了，忽然面色一变，道：“爱卿要辞官？”
　　“是。家父因舍妹之事伤心过度，以致病危，故命臣速回，请陛下准奏。”谢隐淮道。
　　烨文帝沉吟着道：“爱卿丧妹之痛朕能明白，只是现在国家正值用人之际，爱卿有经纬之才，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栋梁。朕实在有些不舍啊。”
　　谢隐淮浑身一震。他不是不明白皇帝对自己的器重，他也不是不想在朝中能有一番作为，可是，正如父亲担心的那样，谢家太惹眼了，这并非好事。而且朝中各派争权不休，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已渐趋白热化，他虽得了皇帝的信任却难保不因此更招人嫉妒。几个皇子已经明里暗里威逼利诱使尽手段，虽然均被他巧妙地应付了过去，但是，谁也不得罪就是谁都得罪了，可他还没有看好到底要站在哪一边。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未必不是好事。
　　他想的是天下百姓。他厌恶自己的才华被用于争权夺利。
　　何况，他还要回去见妹妹最后一面。想到小七，他心里一痛，口中却平平道：“陛下抬爱，微臣愧不敢当。只是家父身体一向违和，微臣忧急如焚，欲归家尽孝，恳请陛下准奏。”
　　烨文帝沉了脸，道：“家大还是国大，卿该当知晓。自古忠孝难两全，爱卿你是要选孝而弃你的君于不顾吗？”
　　谢隐淮一惊，这话说得很严厉了，应对得稍有不对就可能招致灭门之灾，叩首道：“臣不敢。臣对陛下的忠心可昭日月。若有二心，情愿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烨文帝也自觉话说得狠了，忙道：“爱卿怎地说这么重的话，朕不过一时之气，你的忠心朕自是知道的。”说着竟感叹起来，“唉，如果连你都不能信，朕也不知道还能信谁了。”
　　谢隐淮闻得此言，一时间大为感动，泣道：“陛下信臣，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死而后已。”
　　烨文帝忙扶起他，道：“地上凉，爱卿快起来吧。”
　　谢隐淮顺势站起，眼角泪痕未干，却是再也不提归家之事了。
　　烨文帝从他的肩头望了出去，看见变得有些阴沉的天，微叹了口气。
　　若非万不得已，他怎会逼他至此。

　　千里姻缘一线牵

　　地府自然是没有光的，却有一簇一簇的彼岸花沿途点亮了黑暗，红得耀眼而张扬。一个影子飘飘荡荡地过来，甫一踏上黄泉路便惊叫了一声：“好漂亮！”
　　那女孩子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苏绣，做工极其精致。然细看却发现她仅着了亵衣，披散着墨黑的长发，衣冠不整，不像是好人家女儿。但看那明亮的双眼，澄澈如秋水，却又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意。
　　“喂，别摘了，这花地府多得是，赶路要紧。”
　　女孩子采摘得不亦乐乎，不肯再走，不一会儿就鲜花盈怀。那花也奇怪得很，刚采完又生，仿佛总也采不尽似的。听到身后黑衣鬼差的催促，她头也不回地答道：“好的，再等一下。”
　　黑衣鬼差看着她随口回答，全无起身的意思，不由头疼了起来。白衣鬼差板着脸道：“阎王爷还在等着。”
　　女孩子站起身来，手里尚自拈了一枝花，斜睨了他一眼，道：“你们把我骗来也就罢了，还不许我采采花玩么，真是岂有此理。”
　　黑衣鬼差擦了把汗，闭上了嘴。白衣鬼差脸上微红，也不作声了。见他们这样，女孩子抿嘴一笑，又蹲了下去。两只鬼差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同时叹了口气。
　　要说这鬼差在一般人眼里是吓人之极的，为何却对一个小女孩如此无可奈何呢？若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牙齿？
　　这话说来也不长，就是哥俩在勾人的时候遇到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进不去门了。
　　原来那小姐的房门上贴了一张驱鬼去魅的符咒，也不知道那是哪个高人画下的，竟硬生生地连鬼差也给拦住了。他们几次试着要进去，都被挡在了外面，直累得筋疲力尽也还是无法可想。可是阎王的差事误不得，哥俩想了半天，还是白衣鬼差出了个主意，口中模拟着狂风暴雨的声响，刮得门前台阶上的花枝呼呼作响。原来他记起那小姐的簿子上写着她天生爱花成痴，因花而亡。那小姐果然从梦中惊醒，开门照看那花，不慎从台阶上跌下，这才被他们顺利勾走了魂。
　　既然人家是因为爱花才中了他们的计，那现在她要看花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哥俩自知理亏，也就不好阻拦了。
　　女孩子抱了满怀的花，有些意犹未尽地看了眼，才道：“好了，走吧。”
　　听见身后如释重负的声音，她偷偷咧开嘴笑了。
　　不知走了多久，女孩子看到了前方立着一道玄黑镶金高门，上书“幽冥界”三个大字，虽比人间的城门大了许多，倒也不如何吓人。鬼差将她交给两个鬼吏，便退下了。女孩子兴致勃勃地四下打量着，跟在鬼吏后面走进去。进了大殿，她看到一个黑面神坐在当中的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个白面书生，两人皆是一般冷冷的没有表情。女孩子打了个寒战，有些怯生生地走上前去，步子有些发颤。看见她满怀的彼岸花，书生模样的人眼神不由得放缓了，甚至还露出了些微笑意。
　　这阴暗的地府，是缺少爱花的人的。
　　“来者可是谢氏之女谢暮遥？”阎王翻看着案上的卷宗，头也不抬地问道。
　　“小女正是。”谢暮遥正要顺手将花递给丫头，却不见人来接，才明白过来此时已不在家中。她心下蓦地一酸，将花放下，对着阎王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进退有度，完全不似方才娇憨模样。
　　到底大家之女，果然不凡。阎王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会儿，才道：“你阳寿已尽，按例该转世去了。念你一生未尝作恶，更偶行善事，今放你投一户好人家吧。”
　　谢暮遥谢了阎王，面上却殊无欢喜之色。阎王并没在意，只令鬼吏带她前往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就可以出这地府门去那往生桥投胎了。
　　谢暮遥默默地转身走出去，泪水已经在眼角堆积，只因了多年的教养才勉强忍着。忽听一人道：“小姑娘，把花带上吧。”
　　她转身看到了那书生微笑的脸，仍是默默地拾起了花，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抽噎道：“能不能……让我再看看爹爹他们？”
　　仿佛这时她才完全明白了自身处境：喝了那汤，她就彻底忘了一切；过了那桥，就真的回不去了。
　　书生看着她低低地哭，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忽然转头看了阎王一眼。阎王点了点头。
　　他走近她，柔声道：“别哭了，我给你看就是。”
　　女孩子收住了眼泪，感激地冲他微微笑了，脸上尚自带着泪，如雨后梨花清绝幽绝。书生不自觉地怔了怔，忽然想起一张模糊的脸，一张带着泪水的脸，同样清丽如雨后梨花。那时他刚做了判官，第一个送走的就是自己早夭的女儿。
　　她再一次看到了熟悉的一切，她的家，她的父母，她的哥哥们，以及所有的一切，禁不住泪流满面。这些在前一刻还是那么清晰，下一刻就要完全离开她了。曾经那么唾手可得的东西如今竟成了无助的奢望。她再也回不去了。
　　谢暮遥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绞痛，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昏迷前她模模糊糊地想到，原来做了鬼也会觉得心痛的么。
　　书生面色大变，甚至来不及扶住她，只死死地盯着那幻化出来的另一个空间。阎王皱眉过来看，面色也是一变。
　　“小公子……殿下……”书生喃喃道。
　　阎王原本就铁青的脸仿佛凝固了一般，嘴唇翕动了一下，低不可闻地叫了一声：“晰儿……”
　　谢暮遥的手腕上，忽然出现了一条红线，淡淡地，很快又消失了。两人一直看着，半晌，却没有言语。
　　“我去接小……殿下。”书生好不容易反应了过来，急切地道。
　　“不，”阎王沉默了一下，唤了鬼吏上来带谢暮遥去休息，才对他道：“就在这里等着就是了。”
　　书生一愣，才冷静了下来，坐回了自己的椅子。看着面色如常的阎王，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多时，鬼吏领了一个少年进门。那少年衣着邋遢似个乞儿，但眉目清俊，粉面带笑，观之可喜，微低着头默默进来，也不多话，扑通一声跪下了。
　　阎王挥手让鬼吏出去，压制着心中的激动道：“起来吧。”
　　少年听到头上平淡的声音，身子一颤，笑容也仿佛僵了一僵，却很快平静下来，谢了恩站起来，依旧是微低着头的。
　　阎王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道：“回来了，先下去休息吧。”
　　小乞丐含笑应了声，躬身施礼，恭敬地退下了。
　　书生忍不住跟了上去，出了殿门，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小……殿下。”
　　少年咬了咬唇，转过身来，面上笑容未变，明明眼里含了泪，却硬是装出淡然的模样，哽着嗓子道：“崔……叔叔。”
　　书生摸了摸他的头，他不自觉地躲了下，书生愣了愣，苦笑了起来。少年也自知做得不好，傻笑了下，低了头不吭声。书生叹了口气，拉起他的手细看，却没发现什么。
　　“崔叔叔，怎么了？”那少年疑惑地道。
　　书生没有说话，一手催动法力，结成一个圆圆的光球，照在他手腕上。不多时，腕上出现了浅浅的红色，颜色逐渐加深，结成了一条红线，少年大惊道：“崔叔叔，这……”
　　书生又叹了口气，撤了法术，那红线渐渐消失。他抬手去摸少年的头，却记起方才他的排斥，手停在半空中，嘴里却淡淡地解释道：“你要成亲了。”
　　“成亲？”少年人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书生点头，拉着他的手往前走，道：“路上与你细说，我先送你回去吧。”
　　一路上都没有看到鬼吏，想是被撤下去了。不过，也难保没有偷偷藏着的。书生说到成亲的时候，少年分明感到了一丝灵力的波动。他心里冷笑了声，却丝毫未表现出来，侧头看见书生一无所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面带笑容仿佛听得专注，应答得很认真，其实心里早有些心不在焉了，只记住了出现得最多的“谢暮遥”三字。
　　走到一座爬满了青青藤蔓的住处，书生略有些不自在，道：“多时不来，竟长了这么多的草，待会儿让鬼吏来打扫一番。”
　　少年浅浅一笑道：“无妨。崔叔叔不是说谢家小姐喜欢花么，这地府终日黑沉沉的，有点绿色也是不错。”
　　书生想了想，也是有理，便也罢了。临走前，他叮嘱道：“谢家小姐初来地府，想必多有不便，你既快成她夫君了，便多照拂她吧。我看她性子算是极好的，很有教养，你可别欺负了人家去。”
　　少年贼贼笑道：“崔叔叔，我有一个问题，问了你可别打我。”
　　书生愣了，道：“你问吧。”
　　少年只管笑，“那谢家小姐，不会是你私入凡间偷偷生下的女儿吧。”
　　书生呆了呆，有些哭笑不得，轻敲了他头道：“油嘴滑舌。去凡间吃了一遭苦，你还没改这讨打的性子。”
　　少年抱着头道：“说好不打的，你又敲我的头。”
　　书生笑道：“那是你说的，我可没答应过。我说过的话记住了，以后当着谢家小姐可不许说这等混帐话。”
　　少年仍是抱着头，道：“记住了，我当着她的面绝对不说你是她阿爹。”
　　书生又要去敲他头，却见他死死地护着头不撒手，有些好笑，便摸了摸他头道：“你啊，还是这样，让人怎么放心得下，唉。”
　　少年人慢慢地放下手，低了头咬唇不语。看着他无限委屈的样子，书生柔声道：“不怕，万事有崔叔叔在，不会再让他们欺侮了你去。”
　　少年哽咽地应了声。
　　书生又安慰了几声，直到阎王派来鬼吏相请才离去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少年带着招牌式的微笑，却未到达眼底，又想起谢家小姐，眉头微微一皱。罢了，既然崔叔叔喜欢她，便对她好些吧，不过是一大家小姐而已，想必也没什么难哄的。他漫不经心地扯着一株藤蔓的茎，心下已有了计较。

　　清风明月初相见

　　谢暮遥只觉得自己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到了地府、鬼差，还有那大片的彼岸花，美丽不可方物。她正陶醉得紧，却见爹娘的脸忽地远去了，无论她怎么哭喊都没用，她心下一痛，惊醒了过来。
　　还好是梦，她抚着心口对自己说，开始喊贴身丫头，却见到四周的环境，一下子噎住了。
　　所居之处虽然华丽无比，却一直昏昏暗暗的，只有明珠泛着微弱的冷光，让人不自觉地遍体生寒。这不是地府，却是何处？莫非并不是梦么，那她……真的死了？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了。
　　“你醒了？”一个女孩子进来，她应声看去，却是一个女鬼。她生得很漂亮，只是一张俏脸冷冷的板着，让人亲近不起来。
　　“这里是……你是……”谢暮遥喃喃自语道，捂住了脑袋，“我不是在做梦……”
　　那女孩子讥诮地冷冷笑了声：“你没有做梦，这里是地府。醒了就起来吧，阎王还在等着你呢。”
　　“可是……不对啊……阎王……”
　　不等她想明白，那人顾自地端了温汤与她净面，又取了外衣给她，道：“你没有法力，自己变不出衣服，先将就穿着吧。”
　　她接过，一边往身上裹一边想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手抖得厉害，终于挫败地垂了下去。那女孩子又是一声冷笑，嘴里嘲讽着：“倒真是大家小姐，连衣服也不会穿……”却还是上前帮她理好了衣衫，拉平了衣角。
　　“谢谢你……你叫什么？”谢暮遥苍白着脸，勉强笑问道。
　　那女孩子忽然愣了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哝道：“谁要你谢，好稀罕么。”声音渐低，微不可闻地道：“我叫小因。”
　　“小因……这名字真好听。”谢暮遥微笑道，“那我叫你小因姐姐吧。”
　　“哼，谁要做你姐姐……嘴甜也没用，我才不吃你这套呢。”小因撇了撇嘴，取了把梳子帮她绾了个松松的飞天髻，用苏绣的丝绦系住。谢暮遥站起来，带起丝绦飞扬，飘飘有凌然之态。
　　小因惊艳了下，有些发呆地看着她。
　　“小因姐姐，有镜子么，可否借我一用？”谢暮遥试探地问道。她并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何等形态，却不知做了鬼也能照镜子的么？
　　小因却是毫不迟疑地递给她一面精美的铜镜。她接过，对镜自照，看着镜中熟悉的脸，她不由得深深地恍惚起来。
　　“好了，别照了，照了也不会更漂亮的。阎王爷还在等着你，快走吧。”小因嘴里依旧毫不客气，直催促道。可是当谢暮遥将镜子还给她之后，她却将它放在了案几上，并没有收回。
　　谢暮遥笑道：“那我们走吧。不然阎王爷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怎样，先见了阎王面再说。到时候不管用什么法子也一定要问清到底怎么回事，若是能回家就更好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陡然一阵激动，只恨不得三步作一步飞奔回家。以前老是想着往外跑，她从来没有这么盼望过回去。
　　“是你一直磨蹭着浪费了时间，倒把责任推到了我头上，真是岂有此理。”小因不满道。
　　谢暮遥已经对她的刀子嘴豆腐心有所了解，也不多辩，只笑道：“好，是我错了，咱们赶紧走吧。”
　　“等等，急什么。”小因却蹲下身去，拾起她丢在地上的彼岸花，捡了一朵插在了她发髻上，然后眯着眼睛欣赏了起来。谢暮遥哭笑不得，又看了看散落着的花，任是她心情再急切也终是不忍放着它们不管，只得捧起了尚鲜活的花，问小因道：“姐姐，可有花瓶借我一用？”
　　小因睁大眼睛，迷惑地问道：“要花瓶何用？”
　　谢暮遥眼睛看着那花，头也不抬地道：“我想把这花养起来。”
　　小因扑哧一笑，拉着她往外走，谢暮遥才发现这里竟是大得很，装饰也极是华贵。待多看时，小因早已不耐烦了，一把拉着她直直地往外走去。到了外面，谢暮遥才发现到处都是那艳红的花，如火如荼，仿佛永远也开不尽似的。
　　“你看，多着呢，也就你们这种新来的人拿着它当宝贝。”小因嘲笑道。
　　谢暮遥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看手中握着的花，也觉得甚是没意思。不过想了想，仍是舍不得扔了，只道：“到底是我摘下来的，养着也是应该的。丢了可惜。”
　　小因收了笑容，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心里有些发麻。好在小因很快就闭上眼睛，双手摊开作西子捧心状，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不多时一只白净如羊脂的玉瓶出现在她掌心。
　　她睁开眼睛，拿起那瓶，递给谢暮遥道：“好了，你用吧。”
　　谢暮遥看得快惊呆了，直到她出声才醒转过来，一脸艳羡地接过，赞叹道：“好厉害。”
　　小因得意地微微笑了笑，显然对自己的幻术非常满意，道：“等你以后闲了也可以学的，不难。”
　　谢暮遥点点头，将花一支一支地插入瓶中。红的花映着白的瓶，红得愈加耀眼了。
　　“别说，虽是看惯了的，这样看着也真是好看。”小因笑着道，“你的插花倒是不错的。”
　　谢暮遥腆然一笑，掩不住骄傲地道：“随手乱放的，哪儿敢称好。这也原是在家做惯了的，算不得什么。”
　　小因促狭地一笑，“莫非你在家被人排挤，堂堂大家小姐却做了花匠？”
　　谢暮遥面上得意之色滞了下，方笑道：“自然不是，天性而已。爹娘和哥哥们说过多次，倒怕我累着了呢。不过我小时候老是偷偷地跑去花房，弄得很脏，还摔过一次，之后他们也就不管了。”
　　小因咯咯笑道：“没想到你小时候也这般淘气。”
　　谢暮遥往回走，边走边道：“我从小就是个淘气的，没少惹他们生气呢。每次闯了祸，他们也舍不得罚我，倒惯得我一直到现在还跟小时候似的呢。”
　　小因紧走几步跟上她，道：“你这也算淘气么，倒没看出来。”
　　谢暮遥扮了个鬼脸，龇牙道：“你慢慢地就会知道了。”
　　小因笑得花枝乱颤，微有些喘气地道：“我现在却是知道了。果然是个淘气的。”
　　谢暮遥将瓶子摆在铜镜边上，又理了理花枝，笑道：“我没撒谎了吧。”
　　“是，你没撒谎，我们快走吧，不然阎王爷真该生气了。”小因笑着将她往外推。
　　她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连忙嚷道：“别推别推，我这就走。”
　　小因倒有些诧异，道：“你怎么还这么肉体凡胎的，连站都站不稳。”
　　谢暮遥好笑地道：“你自个儿推了我还好意思问我么。”
　　小因皱眉道：“不对，鬼魂都是很轻的，不可能这么一推就要倒啊，奇怪奇怪。”她围着谢暮遥转了几圈，细细打量着，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谢暮遥道：“是这样的么，倒真有些奇怪。”她看着小因一直围着她看个不停，还用鼻子嗅啊嗅的，又是好奇又是想笑，又惦记着回家的事，便道：“阎王爷不是还在等着么，我们还是先过去吧。”
　　小因又闻了一回，还是没发现什么，不由得耸耸肩放弃了，道：“好吧，我们走。”
　　重又走到那大殿中，大概是来过一次了，谢暮遥也不像刚开始进来时那么紧张，只是想到可能回家激动得有些微微发抖。小因发觉了，以为她是紧张，便嘲笑道：“这么大的人，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总见过些市面吧，怎地如此小家子气？阎王爷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
　　谢暮遥苦笑了下，不好解释，只好闭了嘴不做声了。转眼进了门，她跟着小因走了进去，谢暮遥与阎王见了礼，阎王便让她在下首坐下了。
　　小因低了声音道：“如果你触怒了阎王爷，一定要缠住判官大人让他帮你求情，阎王爷最怕他的。”说完狡黠地一笑。
　　谢暮遥不觉也一笑，也没有说什么，只会心地朝她点点头。
　　小因又一笑，对着阎王和判官一礼，退了出去。
　　“小因这丫头刁钻得很，难得她竟和你合得来。”阎王爷看着她们相处颇为融洽的样子，不由得欣慰地道。
　　谢暮遥一惊回头，正看到他满意的笑容，低头敛容答道：“是，小因姐姐很照顾我的。”
　　“都以姐妹相称了，看来你很得她青眼啊。”判官大人也凑趣道。
　　谢暮遥偷偷看了他一眼，想起方才小因的话，又记起自己当日也很得判官照顾，心下感激，冲他感激地笑了笑。
　　书生回了她一笑，眼神里满满的都是鼓励之意，慈爱得很，让她想起了爹爹。她心里陡然一酸。
　　“阎王爷……”她不由得开口问道，不料话没说完便被打断，阎王道：“丫头啊，我让你来，是想让你见一个人。”
　　谢暮遥问道：“不知阎王爷让我见谁？”
　　阎王挥了挥手，立时便有鬼差上前，他吩咐了几句，让那鬼差出去了。
　　书生笑道：“遥儿别急，一会儿就见到了。”这声遥儿倒是叫得极其自然，谢暮遥觉得一阵温暖，虽然不知判官大人为何如此照拂她，她却将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爹爹说过，他人之恩当涌泉相报，她心道，判官大人的恩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
　　阎王也笑道：“正是，急什么，以后天天能见到的。”
　　谢暮遥茫然了一会儿，阎王这话大有深意，令人费解。没等她想明白，一个人影出现在殿门口，逆光走了进来。光线太暗，她眯起眼睛仍是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她才看清了，不由得有些发怔。
　　谢家大公子谢隐淮是世人公认的俊逸风流，幼时她曾与哥哥出去踏青，所到处无不有无数仰慕的眼光跟随。哥哥随手扔下的一朵花，待她转眼欲拾起便已不见。那时她还小，只顾着纳闷花怎么忽然不见了，看不清那世人眼光是何意思。待她疑惑地问了出来，却被哥哥们取笑了一阵，大哥哥的脸也奇怪地有些红了，最后还是小哥哥帮她解了围，笑道：“待遥儿长大了，自然就知晓了。”
　　可惜她堪堪长到了十五岁，仍是懵懂得很，不过总算知道了那些眼光是什么意思，虽然她平日里看着自家哥哥并不觉有甚出奇之处。她曾偷偷跑出去，看过了不少人，也只觉得没一个比得上哥哥，这时她才相信了哥哥们的话。
　　可是，待她看清了却发现，这人比之谢家公子并不逊色，甚至隐隐有超过之意。来人著了一身蓝衣，腰间佩玉，嘴角带笑，剑眉斜飞入鬓，眸子似寒潭般冷冽，却被满目的笑意掩住，愈发显得深不可测。若说谢家公子是儒雅温柔，如水中莲花，高洁不染；这人便是高贵清华，似崖边清风，不可捉摸。
　　“父王。”那人见了礼，坐到了一边。
　　阎王站了起来，笑道：“来得倒快，那边便是谢家小姐，还不去见礼？”
　　那人应声而起，对着谢暮遥垂首揖道：“谢家小姐有礼了。”
　　谢暮遥忙起身还礼道：“不敢，殿下折煞暮遥了。”
　　阎王大笑道：“别多礼了，都坐吧。”
　　那人坐下了，笑道：“谢家小姐我曾见过的。”

　　波澜乍起暗生变

　　谢暮遥本来垂着眼睛看地，闻此言不由大惊抬头，看着那张夺目的脸，却死活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按理说，这么漂亮的人，如果见过她肯定有印象的。
　　“你又胡说了，遥儿连门也未曾出的，怎么能见到你？”书生笑道，“你也别叫谢家小姐了，多生分，都快一家人了，叫妹妹就行了。”
　　谢暮遥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的话什么意思。但出于良好的教养，她并没有开口询问。那孩子笑道：“崔叔叔的话哪敢不听呢，谢家妹妹好，我叫赵晰。”
　　“赵家哥哥好。”谢暮遥轻柔地回道，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一时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赵晰又笑了笑，“谢家妹妹未曾出过闺门，我自然也不曾见过了。不过我看着妹妹面善，就算是旧相识了。”
　　谢暮遥脸刷地红了，有些心虚又不敢抬头。她以前倒是经常溜出来玩的，他这话……怎么越听越像揶揄？莫非……他们真见过？
　　“谢家妹妹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太热了？”赵晰还在笑，无辜得很。
　　谢暮遥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地府终年阴湿，什么时候会热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到他狡黠的笑容，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又立马心虚地低下了头。她心里忽然有些恼怒，她偷偷溜出去玩的事连爹娘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凭什么她一看到他的笑容就那么心虚？
　　“你就别逗遥儿了，这么大了，还改不过来这毛病。”书生笑着责备道，眼里却是满满的慈爱。
　　“崔叔叔说的是，下次不敢了。”赵晰脸色微微黯了一下，立时消失，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答道。
　　谢暮遥离他最近，刚巧看到他黯然的一霎那，不由得怔了怔。那人……眼底倒像是藏着极深的痛般，为什么？
　　“好了，闲话也不说那么多了，遥丫头啊，你准备一下，择日就和晰儿完婚了吧。”阎王大人好似吃白菜萝卜般丢出了一个超大爆竹，立时把谢暮遥炸飞。
　　“阎王爷……你……这……”谢暮遥震惊得语无伦次，思考不能。
　　“遥儿别激动，女儿家长大了总要嫁人的，晰儿长得又好家世也匹配得上，脾气也不错，你就将就些吧。”书生苦口婆心地道。
　　赵晰额上滴了一滴冷汗。这个，判官大人，谁才是你打小看着长大的啊，不带你这么贬低人的吧。
　　“判官大人……不是，这……我……”谢暮遥急得开始口吃了，两只眼睛四处瞟，却见不到一个能帮她分辩的人，越发急了，口吃得也越发厉害，一转眼又看到赵晰忍笑的脸，心下气煞。
　　赵晰本来还不爽判官“将就”的说法，忽见谢暮遥慌乱的样子，觉得很有趣，也不计较了，就那么半忍着笑意地看着她。
　　欺负人果然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啊。
　　“好了，都下去吧，晰儿你帮遥丫头准备下。”阎王大人自顾自话地下了逐客令。
　　“不是……那个，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谢暮遥混乱了半晌，终于找到困扰自己的问题症结所在了，立时理直气壮地问道：“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书生笑道：“女子出嫁都得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么？”
　　谢暮遥愣了愣，道：“没错……可是，我爹娘都不在这里，也没和我说过，他们什么时候答应过的？”
　　书生笑了笑，手挥了出去。谢暮遥再一次看到了爹娘，也……看到了自己那场别开生面的……婚礼，瞬间石化。
　　她竟然成亲了！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爹娘就这么把她嫁出去了？！她终于忍不住暴走了。
　　“教养教养……”赵晰看着她额上越来越明显的青筋，笑得越发不怀好意，坏坏地提醒道。
　　谢暮遥黑着脸，总算没有当场发飙，狠狠地瞪了赵晰一眼。
　　赵晰笑得越发开心了。
　　他忽然觉得，就算娶了这丫头也不错，每天肯定会过得很多姿多彩的。
　　“我不信！”恨恨地看了他半晌，谢暮遥终于开口，重重地吐出了三个字，接着道：“哪有这样成亲的？”
　　“遥儿啊，乖，别生气了，我没骗你，你看。”书生轻声哄道，拉起她的手腕。他的声音很好听，谢暮遥暂时忘了反抗，乖乖地任他拉着。他结出那个光球，照在她手腕上，不多久，她的手腕出现了一条红线。谢暮遥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手腕，又看着书生同样拉过赵晰的手，而赵晰手腕上也同样出现了一条红线。
　　这……这算什么？
　　“你看，你们已经结在一起了。”书生撤了法术，对着愣怔的人道，“这是阴亲，你年纪小，不知道也是正常。你爹娘倒是极有见识，怕你一人太孤单了，就给你找了个伴，以后也没小鬼敢来欺负你了。”
　　这样么……
　　她蓦地安静下来，不再怒吼，也不再跳脚，愣了半晌，忽然埋头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要回去……”
　　“不行的，阴阳两隔，你不能回去。”书生依旧柔声道，手轻抚着她的头。
　　谢暮遥不答，依旧哭着。好半天，她终于收了眼泪，问道：“是因为这个才没送走我么？”
　　书生嗯了一声，道：“成亲后你就是地府的小王妃。好了，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谢暮遥顺从地站了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书生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对赵晰道：“你要好生对她。”
　　赵晰没有再油嘴滑舌的调笑，端正了脸一同看着，轻声应了。
　　阎王道：“你也下去吧，去看看她。这丫头容易受伤。”
　　这话不太像他平日里说的，剩下两人都有些愕然，互相看了一眼，忽然都嗤地笑了出来。
　　阎王老脸难得的红了下，咳声道：“有什么好笑的，还不快去。”
　　赵晰忍了笑，道：“是，我马上就去。”
　　他一出去，就听到里面毫不掩饰的大笑，他不由得也会心一笑，别看阎王爷表面很凶，却总拿判官没办法的。
　　可是等他回了谢暮遥暂居的殿里，却被告知，她并没有回来。他心下猛地一沉，心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暮遥睁大眼睛看着昏惨惨的路，有些茫然地停住了脚。她提着裙子一路乱跑，本想寻找来时的路回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反而连回殿里的路都迷失了。
　　她不知道，在地府，是有来路无回路的。
　　彼岸花还是开得那么艳，她惊讶地发现四周升起了蒙蒙的雾，其中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和哭声，不由得瑟缩了下。
　　她后退了几步，有些发抖，便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
　　她吓了一大跳，险些跳起来，抖着声音问：“谁，谁在说话？”
　　那人不耐烦地道：“我在你后面。”
　　她慢慢转身，果然看到一个男子，长得虽不错，却比不上赵晰。她蓦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跳，什么时候她开始习惯将人与那人相比了？
　　“我迷路了，你……”她艰难开口道。
　　那人冷冷地打量着她，道：“押送你的鬼差呢，到哪里去了？”
　　押送？她心里陡然一阵不快，她又不是犯人。不对，哪有什么鬼差，她呐呐道：“没有鬼差。”
　　那人皱着眉道：“你偷跑过来的？”
　　谢暮遥忙摇头道：“不是，我……我从殿里出来，就迷路了。”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就到了这里。”
　　“哦，”那人拖长了音调，无端地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原来是你。”
　　谢暮遥猛然看着他。什么意思，他认识她？
　　“很漂亮啊，那小子有福了。”那人啧啧点头道，一双桃花眼乱飞，语气颇为轻浮。
　　谢暮遥心下警惕，皱眉盯着他，不再说话。
　　“别这么仰慕的看我，我会以为你想给那小子带绿帽子的。”那人轻笑道，“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不好让佳人寂寞不是。”
　　看他欺近了身旁，谢暮遥又后退了几步，压住了怒气问道:“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
　　那人摇头晃脑地道：“吾乃阎君之长子赵遗，表字勿离，你未来的大伯和奸夫。”
　　谢暮遥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类人，不知怎么应付，看他靠得越来越近，心下慌乱，斥责道：“你身为阎君之长子，却不思以身作则，怎地出语如此粗俗？慢说我，便是对一般女子也是极不应该的吧。你……你简直枉为……”却骂不下去了，只得停了口。
　　赵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骂得好，继续继续。佳人唾液也是一样的香啊，惹得本殿下都想一亲芳泽了。”
　　谢暮遥气得连害怕都忘了，扭头就要离开，转身去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立时停下脚。
　　赵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走上前去把她拉到一边，才开口道：“大哥。”
　　赵遗悠悠然地道：“是三弟啊，怎么，来找媳妇了？要说弟妹真乃妙人也，三弟好福气啊，我这做大哥的好生羡慕呢。”
　　赵晰嘴角含笑道：“大哥过奖。遥儿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哥海涵才是。”
　　一句话不动声色地将双方立场立时撇清。可惜妙语也得有人领会其中深意才行，而眼前这人显然不是。赵遗笑道：“三弟何必那么生分，我们兄弟还分什么彼此呢。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定会好生照顾弟妹的。”
　　赵晰暗暗皱眉，心知自己又犯了个错，对牛弹琴了。他面上笑着，却直直地道：“不劳大哥费心，小弟自会照顾好遥儿的。倒是要请大哥避讳些，究竟人言可畏，遥儿的脸面还是要的。遥儿，我们走。”
　　一番话毫不客气地甩出来，就算赵遗笨得像猪也听出来了什么意思，当下气得他七窍生烟，点着扇子道：“好好好，去了一趟人间你倒长见识了，胆子大了不少，是还想再去一次吗？”忽然讥诮一笑，用手指凝了一团烟雾，又随意弹开，那雾气立时消散，道：“你还记得这里是哪儿吗？”
　　赵晰笑容立时僵住，怒目圆睁欲喷出火来，双手紧紧地拽着谢暮遥。谢暮遥被弄得手腕生疼，不由得挣扎起来。赵晰毫不顾惜，抓得更紧了，忽然松开了，一脸痛惜地问她：“是不是弄疼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暮遥被他的变脸速度弄懵了，不由得停止了挣扎。赵晰嘴里喃喃地自责，又是唠叨着要抹药膏又是急着要送她回去，看得赵遗大皱眉头，不由问道：“你倒是很爱惜她啊。不过，做鬼的无形无质，怎么会被抓痛呢？”
　　赵晰很不高兴地抬头道：“遥儿身娇体贵，岂是一般粗俗女子能比的？”说完拉着谢暮遥离开了，竟是一句不曾提到那团烟雾。

　　繁花落尽不须归

　　回到那大殿中，赵晰松开了手，只唤了小因带她去歇息便不再说话，兀自沉思着走开。
　　小因听她说了刚才的事，吓得上上下下地检查她，又叮嘱道：“那个大殿下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你得小心了，不要跟他搭话，也不要理他……”
　　谢暮遥哭笑不得，道：“他没对我怎样，别担心。我都成鬼魂了，还会怎样呢？”
　　“谁说成鬼了就不能怎样的？”小因还在絮絮叨叨的，忽然道：“不过，真的很奇怪，按理说鬼是不会感觉到痛的啊，你的手怎么还有些泛红呢？”
　　谢暮遥也茫然地摇了摇头，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那……大殿下说的那里是什么地方啊？”
　　“什么地方？”小因没听明白，反问道。
　　谢暮遥踌躇了一会儿，才把那团烟雾和赵遗的话告诉了她。小因脸色微变，听到赵晰并没有反应后微微松了口气，笑道：“没有啊，什么特殊地方，不就是地府么？别瞎想，大殿下的话一句也不要听，听了也不要信。”
　　谢暮遥略想了想，想不明白也就摇摇头放弃了，道：“为什么我找不到来的路呢？”
　　小因随口道：“这当然啦，地府有来无回的，你当然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说完警觉起来，道：“你今天……莫非是想跑出去？”
　　谢暮遥沉默下来，算是默认了。小因吓了一跳，道：“幸得你运气不错，被殿下找着了。这地府处处危机的，你又不会法术，怎么可以到处乱闯？小心哪个厉鬼就把你给吃了。”
　　谢暮遥低着头，讷讷道：“我只是……想回去看看爹娘。”
　　小因道：“你都死了还看什么爹娘？人死缘灭，如果不是我们殿下要娶你，你早过奈何桥托生去了。”看她头埋得更低了，小因缓了语气道：“世间的人最是薄情的，不过三五年自会把你忘了，你还回去做什么。”
　　谢暮遥没有吭声，心里却不由得想，不管多久，爹娘和哥哥们肯定不会忘了自己的。
　　小因还在叮嘱她，谢暮遥虽然有些不耐却也没打断她，只一一答应了。小因轻哼一声道：“别不耐烦，多少人想听我还不理她呢。”
　　谢暮遥笑道：“那是自然的，小因姐姐何许人也，哪儿能是一般人想听教导就能听到的。”
　　小因笑着啜了她一声，忽然叹道：“少耍贫嘴。我知道你肯定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不过你还是要记住，不能再偷偷跑了，更别想溜回去看什么爹娘。要出了什么事，谁也救不了你。”
　　谢暮遥心下有些感动，知道她是真心为了自己好，当下点点头道：“我记住了，以后不会了。”
　　小因这才露出满意的样子，道：“那我们回去看看衣裳合不合适吧。要说你爹娘真有眼光，居然能挑中了我们殿下，等你成了王妃就不怕有人再来欺负你了。”
　　谢暮遥应和了几句，问道：“倒也奇怪，为何殿下会倒在我的墓前呢。”
　　小因笑嘻嘻地道：“这才是缘定三生嘛，你命定给了我们殿下了。”
　　谢暮遥不觉红了脸，轻轻捶打着她。小因大笑着跑开，又故意停下引她来追，谢暮遥果然追了过去，两人嘻嘻哈哈地打闹着跑远了。
　　看着红红的嫁衣，谢暮遥心里也有些微微的雀跃。嫁人啊，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爹娘以前也不曾教导过她，那感觉就像小时候她第一次看着一朵花开一般新奇。嫁人该是什么样子呢，她抱着嫁衣痴痴地想了一回，不得要领。她想起以前哥哥们有时也会戏谑她嫁不出去，心里不由得起了好胜心，现在她就要嫁人了，看他们还有什么说的。不过，想到再也不能回去了，她心里不由得有些黯然。
　　最忙的自然是小因。托她那个笨蛋主子的福，什么出嫁礼仪都不懂，所有事都要她小心看着，一步也错不得。有时候她恼了，也会发脾气：“你不是出身名门大家么，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
　　谢暮遥眨眨眼睛看着她，表情无辜得很，道：“我没嫁过人啊。”
　　小因快要抓狂了，道：“难道没人告诉你么？！”
　　谢暮遥自然是摇头，把小因气得够呛。
　　其实这也不怪谢暮遥，她死的时候不过十五岁，离嫁人的时间还是要差了那么些。而且大家自有大家的规矩，谢家老爷虽然疼她，但是规矩还是要的，有些话也没有人敢对她讲。虽然她经常偷偷跑出去玩，但她到底没玩过嫁人，顶多看看迎娶新娘的车队，除了觉得好玩之外，也没什么别的想法。更何况娶王妃也不比平常人家婚娶，规矩要繁琐得多了，而且是在地府，与人间的礼仪又是不同得多了。
　　小因生气的后果就是谢暮遥被她按在屋里老老实实地背了好几天的礼仪，惹得谢暮遥叫苦不迭，直嚷嚷着在家也没这么严的呢。当然小因是不可能理会她的，听她叫得多了也烦了，便唬道：“你现在不听我的话，到时候出了错丢的可是你谢家的脸！等你爹娘百年后，到这里来了也会被鬼差笑的！到时候看他们不揍你呢。”
　　谢暮遥嘟哝道：“爹娘最疼我的，才不会揍我呢。”
　　不过说归说，她倒是安分多了，也不知是怕被揍呢还是怕做得不好有损谢家的颜面。小因自然是大松了口气，对她倒也没有刚开始那么严格了。
　　过了几日，小因告诉谢暮遥成亲的日子到了，只要过了今晚就不用背那些烦人的礼仪了。谢暮遥欢呼一声，本来还奄答答的人立时跳了起来，一点大家风范俱无。小因抿着唇笑，也不再折腾她了。
　　难得一直阴森森的地府这么热闹，到处点着红艳艳的灯笼，照得整个地府都是喜庆的颜色。不过听着喧嚣的喇叭唢呐的声音还是觉得很怪异，有一种严重的违和感。
　　谢暮遥被凤冠礼服层层包裹着，闷坐在轿中，本来有的一点新奇和期待也在长长的路途中消磨殆尽。也不知道地府哪儿这么大，绕了好久也到不了大殿，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扇子，只觉得无聊到了极点，偏又不敢乱动，怕弄脏了脸上厚厚的妆。若真弄成个花脸猫，且不说小因会因此气得发疯，她自己也会觉得丢脸到家的。
　　轿子总算落下了，她连忙举起手中的象牙骨扇子，优雅地遮住脸，被人牵着出了轿。因为脸被遮住了，她看不到牵她手的人的脸，只看到一双同样红艳的鞋子。那人拉着她进了大殿，小因悄悄在她耳边笑道：“新郎接新娘子来了。”
　　谢暮遥也笑，又想起自己遮着脸小因看不到，便轻“嗯”了声作为回答，却不料被小因狠狠掐了一下。她愣了一愣，听到小因压低的声音：“嗯什么嗯，都这个时候了，要矜持！”
　　谢暮遥有些委屈，爹娘教导她的话她不曾忘过，别人对她说话她自然得回应才行，却不知为何又被小因骂了。再说了，这个时候又怎么了，自己不是很矜持么？
　　她正胡思乱想着，身子已经进了大殿中，忽然听到判官的笑声道：“遥儿爹娘不能来，我就勉强充作长辈，受你们一拜吧。”
　　谢暮遥糊里糊涂地拜了几拜，手举得有些酸了，却不能放下来，只能咬牙硬撑着。好不容易被小因扶着进了洞房，她立刻放下扇子，抱怨道：“累死了。”
　　她又想着，新郎还在外面，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小因令其他鬼差和丫头退下了，嘻嘻笑道：“做新娘子好玩么？”
　　谢暮遥嘟着嘴道：“一点也不好玩，手酸死了。”
　　绛纱灯笼照着红嫁衣，映得她如玉的脸颊分外娇艳。
　　小因哼了一声，不屑地道：“这算什么辛苦的，按理新娘还得自己做嫁衣呢，那才叫辛苦。”
　　谢暮遥好奇地道：“真的要自己做？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娘哄我的呢。”
　　小因道：“那是自然，女孩儿家从小就要学女红，嫁人都要自己一针一针缝的。”
　　谢暮遥皱眉道：“我最不喜做女红了。为何要自己缝，反正做得也不好看。”
　　小因不由得笑了，戳了一下她额头道：“你自己手笨，还以为别人都像你么？自己的嫁衣当然得自己做了，做嫁衣是很好的。”
　　谢暮遥取笑道：“我看不是做嫁衣好，是你想嫁人了吧。”故意拉长了声音，手里还比划着穿针引线的样子，道：“做着嫁衣，想着未来的如意郎君，嗯，果然好。”
　　小因顿时脸飞红了，一手轻锤她道：“一张嘴就知道胡说，看我下次还帮你呢。”
　　谢暮遥笑得直不起身，“想嫁人就直说嘛，干嘛要打我呢，打我也打不出个如意郎君啊。哎哟，轻点，好痛……我错了，你不想嫁人，一点也不想……饶了我吧……”
　　小因气鼓鼓地住了手，道：“要不是看在我家殿下的面子上，今儿绝不饶你。”
　　谢暮遥学她方才笑嘻嘻地道：“好，是我错了，你不想嫁人，一点也不想……也不想做嫁衣，好不好？”
　　小因瞪了她一眼，忽然红了眼圈，忙低头忍住，不敢开口。谢暮遥看她不说话，以为她真恼了，吓得连连认错。
　　小因深吸了几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都嫁人了就要有做王妃的样子，也别说什么不稀罕的话，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呢，做殿下的王妃也没辱没你谢家。”
　　看她阴沉着脸的样子，谢暮遥有点被吓住了，连忙乖乖地点头，不敢再乱开玩笑。
　　闷闷地坐了一会儿，到底小因先心软了，拿了些东西喂她吃。谢暮遥虽然做鬼了，不知怎地还和人间似的，经常叫嚷着肚子会饿，被小因很是鄙视了一段时间。
　　喝了点冰糖百合垫了垫肚子，谢暮遥漱了漱口，就听小因说新郎回来了。
　　谢暮遥哦了一声，拿帕子擦了擦嘴，见小因贼笑着出去，不由问道：“你怎么出去了？”
　　小因挤眉弄眼地道：“新郎来了，我自然要出去了。”忽然抓起桌上的扇子，赛到她手里，道：“拿好了，把脸遮住。”
　　谢暮遥接住了，奇怪地道：“为什么？这也是规矩么？”
　　小因继续贼笑着点头，一抬头见赵晰已经进来了，立时闪身了。
　　谢暮遥忙拿扇子挡住脸，就听到赵晰的笑声，他道：“不累么，放下吧。”
　　谢暮遥一听，连忙放下，笑道：“累呢，烦得很。”
　　赵晰看着她脸上红红白白的一片，笑得不能自已。谢暮遥拍了拍头，叫道：“我倒忘了，脸上这什么东西得赶紧洗了，难受死了。小因！”
　　赵晰笑道：“小因肯定跑出去了，你叫了也听不到。”
　　谢暮遥瞪了他一眼，道：“你还笑呢，还不帮我想办法。”
　　赵晰有些揶揄地道：“瞪人可不适合你的身份，你也不怕失了形象。”
　　谢暮遥嘟嘴道：“小因说了，现在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就不用那么客气啦。我在家里也会这样的，难道不对么？”
　　她偏头看他，赵晰忽然凝了下笑容，很快恢复自然道：“当然可以，我跟你说笑呢。”
　　他出去了，很快回来，手里端着一盆水。他放下水盆，对谢暮遥道：“过来吧，我帮你洗了。”
　　谢暮遥依晰走近，听凭赵晰帮她梳洗，一手把玩着梳子，笑道：“你经常帮人梳洗么，这么熟练，快比上小因了。”

　　娥眉宛转妒婵娟

　　赵晰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不紧不慢地梳洗起来，随意道：“鬼也是不同的，有的是天生就会了。”
　　谢暮遥深以为然地道：“有理。大哥哥每次背书都比哥哥们快，他也说是天生的。”
　　赵晰放下梳子，道：“你和哥哥们很要好？”
　　谢暮遥摸了摸头发，道：“是啊，在家里哥哥们都让着我呢。小时候最喜欢骑在大哥哥背上了，别人都不敢哦。”
　　看她笑得一脸得意，赵晰也笑了，走到床前，收起床上的珠玉，道：“你不是累了么，快睡吧。”
　　谢暮遥应了声，又要叫小因，赵晰疑道：“叫她做什么？”
　　谢暮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要就寝了，当然要叫她来啊。你还不去睡么？”
　　赵晰愣了愣，和气地道：“我们成亲了，以后我们都要一起睡。”
　　谢暮遥皱了皱眉，道：“我不惯与生人睡。”
　　气氛僵了片刻，赵晰揉着额头解释道：“这个，我们成亲了，自然要一起睡的。”
　　谢暮遥不信道：“为什么成亲就要一起睡？”
　　赵晰无语了一会儿，道：“你爹娘成亲了是吧？”见她点头，他继续循循善诱道：“他们是睡一起的对吧？”她又点了头，明白了：“所以我们也要一起睡？”
　　赵晰松了口气，道：“对了。”
　　谢暮遥想了想，同意了，自己先爬进床里。她闭上眼睛，听到赵晰也睡上来，明珠的光暗了下来，想是他拉下了帐子。
　　旁边的陌生的感觉让她很不习惯，她尽量呼吸得均匀，还是睡不着。忽然听到赵晰问：“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谢暮遥睁开眼睛，掏出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一块小玉牌，画满繁复的符咒，上面有丝丝缕缕的红色，仿如嫣红的血，道：“是这个么？”
　　赵晰摩挲着，颔首不语。
　　“我也不记得了，好像很小的时候大哥哥帮我挂上的，说不可以取下也不可以丢了。”谢暮遥悠悠回忆道。
　　赵晰看了看挂着玉牌的丝带，是上好的苏绣，纯白的底子上绣着暗绿的云纹，谢暮遥笑道：“那是哥哥的发带，和他的衣服是同样的料子做的。”
　　赵晰点点头，继续凝视着。——那红色的是……
　　他眯起了眼睛。
　　“你哥哥对你当真很好。”他放开手，淡淡地道，听不出喜怒。
　　谢暮遥开心地笑了。
　　“好了，睡吧。”赵晰闭上眼睛。
　　谢暮遥却没有动，苦着张脸，赵晰重又坐起来，问道：“怎么了？”
　　谢暮遥闷闷地道：“睡不着。”抬眼看了看他，“我不惯与生人睡。”
　　女孩子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却坚决得不似常人。
　　赵晰不由得怔住，忽觉心惊，什么东西从脑中飞快的闪过，想看个明白却抓不住。
　　“罢了，你睡吧。”赵晰起身，盘膝在地上，开始打坐。
　　谢暮遥松了口气，道：“要不你换个房间吧。”
　　赵晰摇头，“不行，哪有刚成亲就不住在一起的，外人知道了不定瞎想什么呢。没事，反正我也不是非睡不可的，正好练练功。你睡吧。”
　　谢暮遥应了一声，躺下了。
　　恍惚中她模模糊糊地想，这人还不错，她不讨厌他。
　　一夜无梦。谢暮遥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赵晰在床前打坐，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才忽然记起自己昨晚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应该干什么呢？谢暮遥有些苦恼地想着。娘没有告诉过她，哥哥们也没告诉过她。
　　她起身下床，看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托腮看着赵晰。地府的白天，虽然还是暗得很，却比夜晚还是要明亮得多了。赵晰的轮廓也慢慢的清晰了起来，俊美的脸庞，挺直的鼻子，狭长的凤眼此刻还闭着，她可以看到那长长的睫毛，不由得看呆了去。
　　“嫱儿……”赵晰忽然痛苦地唤了一声，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忽然睁开了眼睛，大口喘气。
　　一瞬间他的眼里忽然射出极寒冷的光，如刚出鞘的剑，俊美的脸也微微扭曲着，看起来有些狰狞。
　　谢暮遥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赵晰抬头看到是她，柔和了眉眼，道：“怎么了？”
　　见她一直低头不肯瞧他，他不由得又唤了声：“遥儿？”
　　谢暮遥心头颤了颤，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那人嘴角含笑，眼神温柔，哪里有半点凌厉之色了？她有点糊涂起来，莫非自己看错了？
　　“遥儿？”赵晰看她没有回答，很有耐心地又唤了一声。
　　“啊？”谢暮遥回了神，连忙应了，心想，大概真是自己看错了吧。
　　“走吧，我们去见父王和崔叔叔。”赵晰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殷勤地道。
　　“哦。”他的手有些凉，如最上好的玉石，谢暮遥有些不习惯。哥哥们的手都是很温暖的，大大地罩着她的手，很软很舒服。她有些困惑，摸了摸头，一摸之下才发现自己尚未梳洗，不由得叫了出来。
　　赵晰温柔地低头问道：“怎么了？”
　　看见她摸着自己的头，他才发现两人均是蓬头垢面的，立时怔了怔，接着也笑了出来。
　　他笑着，忽然有些苦涩起来，他……竟失态到如此地步么？
　　不可以，不可以。
　　等到两人终于整理好了，到大殿上拜见了阎王。不过很难得的是这次居然不是常见的二人组，判官不在，阎王的下手坐着两男两女。其中一人笑得相当邪气，赫然就是前几天曾遇到过的赵遗。
　　先敬过了阎王爷，阎王笑眯眯地赏赐了一粒种子给她，叫碧落根。据说采自碧落海底，此花一开，整个地府便会像九重上的碧落一般明亮。这么多年来，此花只开过一次，便是赵晰的母亲死的时候，一开便惊呆了所有的人。然后很快凋谢了，只留下了一粒种子，便是现在她手上这一颗。
　　然后轮到了赵遗，谢暮遥头皮有些发麻，还是将手里的茶递了给他，道：“大殿下请用茶。”
　　赵遗笑嘻嘻地接了过来，顺便摸了她手一下，才端起仰首喝下，末了还咂咂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道：“做什么这么见外，叫王兄就好了。”递给她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那镜子比铜镜清晰得多，质地很像上等水晶，不知是用什么制成的。
　　谢暮遥手抖了抖，好容易才忍住了，接了过来，低低叫了声王兄。一直腻在他身上的女人轻嗤了一声，看向她的眼里满是嘲讽，似乎还有丝丝的怜悯。
　　“……王嫂……请用茶。”
　　所有人都笑了出来，那女人半躺在赵遗怀里，笑得分外妖娆，竟直不起身来。谢暮遥有些茫然，手僵硬着，一时收不回来。
　　“你王嫂我在这里。”忽然一个冷峭的声音道。
　　谢暮遥大惊回头，看到一个盛装丽服的美人站在殿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垂首敛眉的丫环。仔细看时，却见她面容端庄，举手投足间透着掩不住的高贵之气。
　　不知为何，谢暮遥一见此人心里便忍不住有些畏惧。
　　那人款款走来，先向阎王行了礼，淡淡地问了好。阎王笑得有些尴尬，道：“遗儿说你身子不好，怎不好生养着？”
　　此人果真不凡。谢暮遥有些诧异，一向威严的阎王爷竟然也会尴尬？她偏头看了看赵晰，却见他脸上仍挂着一派轻松温和的笑，好像毫不意外，她心下越发疑惑了起来。
　　“劳父王惦记，重英很好。”
　　董重英淡淡地看着谢暮遥，又道：“谢家妹妹刚进来，我做王嫂的自然要来贺喜。”一手拿过谢暮遥握着的杯子，一饮而尽。她将杯子放下，结了根红色的绳子在谢暮遥手腕上，道：“永结同心。”言毕，径直离去，从始至终没有看赵遗那边一眼。
　　谢暮遥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傲然远去的背影，有些呆住。那女人从赵遗身上站了起来，宝蓝发簪下的白玉流苏随之轻摇，同色的耳坠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如流水低吟。她风姿绰约地走到谢暮遥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笑道：“小姑娘，敬我一杯茶，我也送你一件法宝如何？”
　　法宝？谢暮遥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红绳，好像并不起眼，它竟然也是一件法宝么？
　　见她不理会，那女人又大笑起来，竟也出去了。
　　谢暮遥被她们弄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那女人的身影不见了，阎王爷开始发怒：“遗儿！你做的好事！”
　　赵遗漫不经心地笑道：“既然父王说这是好事，遗儿以后一定会多做的。”末了还逗了逗谢暮遥道：“谢家妹妹……你说呢？”
　　阎王被气得脸更黑了，胡子一翘一翘的。谢暮遥皱眉，赵晰笑道：“大哥的家事，自有大哥的通天手处理，我们怎敢插手？遥儿，二哥还没喝到你的茶呢，还不快去。”
　　赵遗大怒，碍着阎王在又不好直斥，何况本也是他自己无礼，只得不咸不淡地刺了几句。赵晰权作耳旁风，毫无反应。
　　谢暮遥一一敬过了老二赵腾和王妃吕炽。两人从一开始到现在一句话也不曾说，赵腾一直冷冰冰的，接过她茶碗的时候瞥了她一眼，让谢暮遥一下寒到心里。吕炽倒一副好脾气模样，笑得很甜，和和气气地送了一只异香扑鼻的香囊给她。谢暮遥经受着冰火两重天，那煎熬自是不必细言，一半儿焦来一半儿嫩。
　　该翻面了，不然得糊了。
　　她心里蓦地出现了这句话，顿时大窘，收了香囊就跑到赵晰身边乖乖站好了。
　　“好了，面也见过了，都回去吧。晰儿你和遥儿去见地藏王菩萨，遗儿留下。”阎王大手一挥，下了逐客令。
　　赵腾和吕炽闻言，双双出去了。赵晰也拉着谢暮遥起身告退，冷眼看着赵遗垂头丧气的样子，嘴角一丝冷笑。
　　“我们去哪里？”谢暮遥眼见赵遗要被训话，也高兴得很，问赵晰道。
　　赵晰放开她的手，含笑道：“我们去见地藏王菩萨。”
　　谢暮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道：“菩萨不都在西天吗，怎么……我们要到西天去？”
　　赵晰露出极沉重的表情，沉默了一下，才告诉了她地藏王菩萨的故事。当谢暮遥听到他那个“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的大愿时，心下如受重击。
　　“菩萨……”她喃喃低语。
　　“是啊，就是地藏王菩萨。”赵晰有些感叹似的道，“菩萨曾言道，会从我兄弟三人中挑一人随侍左右。”
　　“真的？”谢暮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你也可以去了？”
　　赵晰笑了笑，道：“还早呢。再者，兄弟三人中，我是最驽钝的，一身修为又大半被毁，岂敢妄想。只要去看看菩萨也是好的。”
　　谢暮遥皱眉道：“我觉得你比他们好。”
　　听到如此直接的话，赵晰倒愣了一下，不由得大笑起来。
　　谢暮遥嘟嘴道：“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啊。你看他们一个是登徒子，一个又冷冰冰的不说话，吓人得很，都不是什么好人。还是你比较好些，菩萨肯定会选你的。”
　　赵晰止住了笑，忽然摸了摸她头道：“以后这话，不要随便讲给别人听。”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她，“还有……离他们远点。”
　　谢暮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知道了。不过，你的修为怎么会被毁了呢？”
　　赵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容，轻描淡写地道：“犯了些错，被打入人间了。”语气里仍有着掩不住的萧瑟之意。
　　可惜谢暮遥没有发现，她笑嘻嘻地道：“原来你也会犯错啊。犯了什么错？”
　　赵晰自失地仓促一笑，却不回答，道：“也没什么，都过去了。我们快些去见菩萨吧，你不是很想见他么。”
　　谢暮遥应了声，也就不再问了。

　　菩萨慈悲坐骑癫

　　默默无言地走了半晌，一缕发丝散落在他眼角，赵晰懒得抬手，弯着嘴角将发丝吹开了去。谢暮遥忽然惊叫了一声，一手指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赵晰冷不防地被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了？”
　　“你……你……你刚刚……”谢暮遥像忽然得了口吃般，讲话都不利索了，“我想起来了……你……你就是那个小乞丐！”
　　难怪他一开始看着就挺眼熟，原来真是见过的。他刚刚吹开发丝的动作与在人间时毫无二致，这么多年她也只见过他一人这么做。
　　“你……你……你……”赵晰好笑地学着她的口吻故意结结巴巴地说话，“我……我……本来就是那个小乞丐啊。”
　　谢暮遥俏脸通红，不知是急是怒，狠狠地瞥了他一眼，伸手道：“拿来！”
　　赵晰看她一副张牙舞爪的小猫模样，笑得很开心地问道：“拿什么？”
　　谢暮遥脸更红了，咬着银牙道：“玉佩！”
　　赵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没料到你当真想起来了。” 隐秘一笑，“可惜那玉佩已经不在我这里啦。”
　　谢暮遥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会，我明明记得当时我把玉佩给你的……”
　　赵晰笑得一脸暧昧地道：“原来娘子那个时候就看上为夫了，竟然送了玉佩为礼，都怪为夫驽钝，不曾领会娘子深意……”
　　谢暮遥被气得跳脚，发飙了：“你再胡说，我……我……”却接不下去。
　　赵晰懒洋洋地笑道：“你怎样？”
　　谢暮遥恨恨地道：“我……我回家去！”
　　赵晰大笑：“不知谢大小姐要回哪个家啊……如果是我们昨晚那个……那……”
　　谢暮遥气得给了他一拳，道：“玉佩还我！”
　　赵晰一脸欠扁的笑，道：“我说过了，那玉佩已经不在我这里了啊。”
　　谢暮遥不信道：“胡说，我才不信！”见他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踟蹰了下，又道：“那在哪里？”
　　赵晰摊手，表示自己不知道。
　　谢暮遥气得打跌，怒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赵晰理直气壮地道：“我是乞丐，当然会把它当了吃饭。那玉佩进了当铺，谁知道现在在哪儿啊？”
　　谢暮遥干瞪着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小脸也粉粉的很是可爱。赵晰觉得不好，再逗下去恐不好收拾，便笑道：“你当时给我的时候，不就是让我拿去当了吃饭么。怎么，现在后悔了？”
　　一句话问得谢暮遥低了头，嘟哝道：“那是我小时候大哥哥给我的，他说要我一直戴着。”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为什么爹娘会发那么大的火，为什么一向疼她宠她的大哥哥会不理她，只好一直委屈地抹眼泪。看着她红红的兔子眼睛，谢隐淮长叹口气，告诉她那玉佩是一个有为道长给他的，他给了她，让她一直戴着，是想她一直平平安安。她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做错了，一只玉佩不算什么，可是那是大哥哥给的，她不该随便送人。她抽抽嗒嗒地认了错，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谢隐淮帮她擦了眼泪，取下自己的发带，系上一个小玉牌，然后挂到她脖子上，嘱咐她不许弄丢了。她把头点得啄米似的，倒惹得那人笑了。那一笑如春风拂面，消融了冰冻的脸，她看得有些呆，心里想，果然大哥哥是最好看的。
　　两人越走越往下，远远看到一个隐隐泛着光华的所在，赵晰有些激动地道：“快到了，就在前面。”
　　谢暮遥惊呼了一声，也加快了步子。待她看清了那方所在时，不由得惊呆了。
　　一间石屋，里面什么都没有，蒲团上一人靠壁而坐，那光华便是自那人头顶发出的。一只独角兽懒懒趴在他身边，一身竟是雪白。大概是察觉到他们了，它抬眼轻瞥了他们一下，又收回了眼去，不知是不屑搭理还是懒得理会。
　　谢暮遥被它看得一愣，好傲慢的家伙！那怪兽似有所感，又抬眼不满地看着她，吓得她缩了缩肩，不敢再瞧它。
　　“不许淘气。”地藏王菩萨睁开眼睛，微笑道：“坐吧。”
　　“见过菩萨。”赵晰恭恭敬敬地稽首行礼，跪坐在地上。谢暮遥也同样行礼坐下了。她本来还有些敬畏之心，但看到地藏王的那一霎那，所有不适的感觉尽消，人也放松下来。
　　地藏王菩萨温和地道：“被贬罚到人间去，你受苦了。”
　　赵晰眼睛一下子湿润了，眼泪险些便流出了。别说阎王，便是在他崔叔叔面前也不曾流露出这等神情。他只觉一直强压在心底的委屈难受一齐爆发，哽咽道：“我……我……”
　　“我都知道。”地藏王还是那样温和地看他，语气无限悲悯，喃喃道：“我都知道的……”
　　赵晰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地藏王轻柔地抚摩着他的头顶，一下一下的。赵晰慢慢止住了哭泣，端端正正地向他磕了几个头。
　　谢暮遥一直很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他这是在做什么。看见赵晰哭，不知怎地她的鼻子也有点发酸，就像小时候最淘气的小哥哥老是被爹娘骂哭，她也会跟着一起哭。
　　“这就是小王妃吗，真是个好孩子。”地藏王看着谢暮遥，抬手加在她额上，闭上眼睛低低地为她祈福，慢慢地谢暮遥身上也逸出了淡淡的白光，整个人被照得通透。地藏王睁开眼睛，笑意更深了些，收回了手。谢暮遥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知道肯定是为自己好，忙道：“多谢菩萨。”
　　地藏王菩萨道：“不必客气，你这孩子颇有慧根，亦与我佛有缘，甚好，甚好。”
　　谢暮遥并不知慧根为何，只是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在夸她，便也不好意思的傻笑了。
　　赵晰笑道：“莫非菩萨想把遥儿也渡了么？”
　　地藏王缓缓摇头道：“此刻却是不行，小王妃心地纯正，只是……”却隐下不说，叹了口气道：“一切尚难知晓，端看小王妃的造化了。”
　　赵晰心里没来由地一抖。谢暮遥眨眨眼睛，这猜谜一般的话绕得她有些晕了，旁边一直不吭声的怪兽突然嗤了一声，似在嘲笑她的无知。
　　谢暮遥有些恼了，偷偷地伸手拔了一根雪白的毛。怪兽不提防她竟然偷袭，当下便惨叫了一声。
　　赵晰也被吓了一跳，待他看清谢暮遥手里扬着的东西时，愣了片刻，也跟着笑了起来。
　　“谛听。”地藏王只唤了一声，被激怒的怪兽便乖乖地躺了回去，只是喉咙里还有些哼哼的低吼声，意甚不平。地藏王顺了顺它的毛，它很享受地闭上了眼睛，也不再看谢暮遥。
　　赵晰拉着谢暮遥道：“我们回去了。”
　　地藏王菩萨微微颔首，道：“去吧。”
　　谢暮遥手里还捻着那根白白的毛，笑得非常惬意。
　　赵晰看她得意的样子，损道：“你欺负一只畜生算什么本事啦？”
　　谢暮遥斜了他一眼，道：“在菩萨身边，它肯定不是一般的畜生吧。不然你也去欺负一下给我瞧瞧？”
　　赵晰被噎了一下，暗暗地心下盘算了下，自己还真不敢去惹那家伙，于是笑道：“好吧，算你说得在理。那畜生倒真不是平常物，是菩萨的坐骑，叫谛听。”
　　“谛听？”谢暮遥眼睛闪闪地看着他，“菩萨的坐骑啊，真威风……”
　　“那是自然的。”赵晰采了朵彼岸花插在她鬓角，道：“你可别小看它，它厉害着呢。”
　　谢暮遥摸了摸头，道：“怎样厉害了？”
　　转过了一个亭子，赵晰一手挥散了雾气，一边道：“古书上有记载：‘它若伏在地下，一霎时，将九州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间，蠃虫、麟虫、毛虫、羽虫、昆虫、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可以照鉴善恶，察听贤愚。’这天地万物没有什么能逃得过它的耳目呢。”
　　谢暮遥听得出神，道：“真有这般神奇啊……”
　　赵晰笑道：“那是自然。记得父王说过，几百年前有妖怪假冒了一个散仙，一般的模样功夫，四处惹祸，连观世音菩萨也不能辨，却被谛听认了出来。”
　　谢暮遥疑惑地看他：“菩萨也认不出的，它如何能辨认出来？”
　　赵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可别小看了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很多时候他们做得到的事，别人未必能做到，说不定那就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呢。何况术业有专攻，各人擅长的不一样，也不能一概而论。”
　　谢暮遥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忽然促狭一笑道：“那你刚刚说它是牲畜……它能不能知道呢？”
　　赵晰脚步一滞，抬手抹了把冷汗。这个……若它当真听到被呼为牲畜，那后果……
　　不过，它要趴在地上才能知道，也许……刚刚没有趴呢。那应该不知道的吧。
　　谢暮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觉得好生有趣，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也是牲畜牲畜地叫的。不过，她天不怕地不怕的，连谛听的毛也能拔，想必就算想到了也会不以为意吧。
　　看着她一副不知世间愁为何物的样子，赵晰揉了揉额头，觉得有些头大，却又忍不住有些羡慕。
　　只有一直被好好呵护着的人，才会如此无忧无虑吧。
　　他忽然想到刚刚地藏王菩萨讲的话，“与佛有缘，心地纯良，可是……”，后面却没有接着说，突然地对着她发起呆来。
　　小因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她不由得抿嘴笑了，故意大声叫了出来：“殿下，王妃，你们回来了！”
　　赵晰猛地被吓了一跳，抬眼看向来人。小因被他一瞪，竟然被吓住了，讷讷道：“殿下……”
　　谢暮遥倒没发觉什么，很高兴地叫了声：“小因。”跑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赵晰也收了眼神，吩咐道：“遥儿累了，小因你好好照顾她休息吧。”
　　小因应了声，扶着谢暮遥进去，听她讲了欺负谛听的事后莞尔一笑道：“谛听很喜欢你呢。”
　　谢暮遥停了一下，好奇地问：“真的么？你怎么知道？”
　　小因笑道：“自然是真的，谛听越喜欢谁就越是喜欢和她玩。你看，你拔了它的毛它都没找上你呢。”又吩咐丫环下去拿些点心过来。
　　谢暮遥挠挠头，反驳道：“才不是呢，越喜欢谁不该是越对她好么？”
　　小因愣住了，半晌道：“你说得对，喜欢谁就该对他好。”
　　谢暮遥颇为自得地笑了，过了一会儿又收起笑容担心道：“那它要是生我的气找我麻烦可怎么办啊？”
　　小因鄙视地看了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当时怎么不知道呢？”
　　谢暮遥嘟嘴不语，低着头，开始往她身上蹭过去。
　　小因有些黑线地看着她小狗似的磨蹭撒娇，到底忍不住安慰道：“既然刚才它没找你麻烦，将来也不会了，不要担心。”
　　谢暮遥仍旧愁眉苦脸地道：“那它要是不肯罢休怎么办？”
　　小因笑道：“我说过它喜欢你嘛，当然不会对你怎样啊。”
　　“真的？”谢暮遥抬眼道。
　　“当然是真的。它只是畜生嘛，畜生和人又不一样。它喜欢和你玩呢。”小因忙哄道，“再说了，还有菩萨在啊，怕什么。”
　　谢暮遥掩嘴笑了，“你们都喜欢叫它畜生，也不怕它找你们麻烦。”
　　见小因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谢暮遥笑道：“说的也是，横竖有菩萨在，它肯定不敢来找我麻烦。”
　　正好这时丫环提了食盒进来，两人便停了闲话。谢暮遥刚喝了半碗西湖鲈鱼莼菜汤，便听丫环说薛家小姐有请。
　　薛家小姐？谢暮遥疑惑地看着小因，这是哪方神圣？
　　小因忙应道：“好的，请转告你家小姐，我家王妃马上就去。”

　　薛家有女野鹤闲

　　谢暮遥被小因拉着起身，泥雕般愣坐着任她打扮，问道：“薛家小姐是谁啊？”
　　小因噼里啪啦地开始给她讲薛家小姐的丰功伟绩。薛家小姐薛靖初，乃第十殿转轮王的独女。据说此人极是胆大妄为，只要她高兴，没有不敢做的。在她幼时就曾经招惹过当时脾气火爆得谁也不敢惹的谛听，差点失了一条小命；长大了更不得了，有一次跟着转轮王去了泰山，把一个胆敢调戏她的臭小子揍了个半死，差点扒皮抽筋了，幸好被董重英拦住，原来那人就是泰山王的幼子、董重英的弟弟董重华。说来好笑，凡是她招惹过的人最后和她关系都很不错，谛听原本除了地藏王之外谁也不理，却愿意听她的，虽然总是一副不屑的模样；董重华呢，被揍了一顿后反而巴巴地贴着她，最后竟和她做了好朋友，倒是他姐姐记上了她的仇。现在倒好，薛靖初明知道董重英看她不顺眼，反而跑去和大殿下缠夹不清，真是……
　　说到此处，讲得兴高采烈的小因忽然停了下来，警惕地问道：“她怎么会找上你……莫非你们见过？”
　　谢暮遥正感叹着此人够彪悍小因够八卦的时候，忽听此问，不由得怔了怔，不解道：“应该没有啊……”
　　小因沉吟：“照理说也该是没有……”
　　谢暮遥忽然想起一人，惊叫了出来：“莫非是她？”
　　小因道：“谁？”
　　谢暮遥讲了殿中的事，当小因听到那个半躺在赵遗怀中的女人时，立时拍掌道：“肯定是她了！”
　　原来她就是薛家小姐。谢暮遥有些迷茫地道：“那她找我做什么？”
　　小因嘻嘻笑道：“你真强，刚到这里就招惹了两个最难缠的，这下看你怎么办。”明显的幸灾乐祸。
　　谢暮遥有些郁闷地道：“在家的时候，爹娘就说我是惹祸精，没想到在这儿也是。可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啊。”这才是她最郁闷的。她自问除了拔下谛听几根毛以外在这里基本算是中规中矩，没做过啥出格的事，怎么还是惹麻烦了呢。
　　“好了，不要让人家久等了，我们过去吧。”小因自然没把她的抱怨放在心上，扶着她起身，看她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由得玩心一起，取笑道：“要不，我去找殿下来，陪你去？”
　　谢暮遥想了想，还是摇了头，叹道：“算了，走吧。”
　　出了殿门，就看到一群挑着宫灯的丫环排成两行分立旁边，见到她出来，都蹲下行礼。
　　谢暮遥自然是记不住的路，反正也有人会送她回来，便索性不再认路，只四处乱看。转过了几个亭子，又过了一座桥，到了一个精致的院里，见那花木繁盛，心下不由大喜。丫环们停下，在前面引路的丫环转身道：“到了。”
　　一个早已候在门口的丫环盈盈走上前，道：“请王妃随奴婢来。”
　　谢暮遥也不多问，跟着走了进去。刚踏进院子就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道：“王妃妹妹来了？”
　　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语笑嫣然，正是那薛靖初。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裹了素色的长裙，纤腰细细，步态如轻云出岫，行动处带起裙脚飞扬，仪态万方。
　　“妹妹来，跟姐姐进去。”她一手拉着谢暮遥，举步往内室行去。小因被留在了外间。
　　谢暮遥不能退却，只好连连看向小因，颇有些求助的表情。小因暗笑，给了她一个无能为力自求多福的眼神，跟着丫环走了。
　　薛靖初好似没有看到，顾自地拉她进去。
　　屋内布置得颇为雅致，当窗放着一张大理石案，整整齐齐地磊了些书。宝砚中的墨汁未干，一只笔放在上面。一只小火炉上煮着茶，散发着缕缕异香，薛靖初亲自沏了给她。谢暮遥忙接了过来，双手捧着，却不喝，只四下不停地打量着。
　　“怎么不喝，嫌我的茶不好喝么？”薛靖初笑道。
　　谢暮遥脸红了下，不知为何她老觉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杯子她喝了口，不留神被烫到了，不由得叫了出来。
　　薛靖初大笑，谢暮遥有些狼狈，又有些恼，不自在的感觉倒是一下子就没有了。
　　见她面带怒色，薛靖初忙止住了笑，施了术法替她治伤。谢暮遥感觉到一阵清凉，被烫伤的灼热感立时消失，连洒下的水渍也不见了，当真神奇。
　　“谢谢。”谢暮遥看得一脸惊奇，又有些艳羡。
　　“这有什么的，小术法而已。”薛靖初毫不在意地道。
　　“哦。”谢暮遥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沉默下来，专心品茶。
　　不过，她找她来到底要做什么？谢暮遥有点疑惑，不由得偷偷看了她一眼，却见那人正笑着看她，连忙转开眼睛。
　　“你头上的花快谢了。”薛靖初忽然开口道。
　　谢暮遥又是一愣，放下茶盏，一手去摸头发，拔下了那只彼岸花。仍是艳红红的，何尝要谢了？她奇怪地看着薛靖初。
　　“你看，真的谢了啊，我没骗人。”那人很无辜地指着花道。
　　“啊……”谢暮遥又看了一眼，不由得惊叫了一声，那花竟真的已经凋残了，仿佛她刚见到的不过错觉。
　　饶是她再笨，也明白是薛靖初在戏耍她，皱眉作色。
　　薛靖初忙拉住她：“好妹妹，别生气，姐姐逗你玩的。这样吧，你看我这里花还是蛮多的，要不我赔你吧。”
　　谢暮遥偏头想了想，问道：“这些花都是你种的吗？”
　　薛靖初仰头笑了三声，颇为得意地道：“那是自然。”
　　“真厉害……”谢暮遥眼睛立时亮了，连声道：“那怎么种啊，我看这里的土不是很适合种花啊，而且又没阳光，长不好的……”
　　薛靖初笑得很灿烂，道：“其实很简单的，这里的花不用土也不用阳光……”却故意卖了个关子，停住不讲。
　　谢暮遥不住点头，如刚出壳的小鸡啄米般，追问道：“然后呢？”
　　薛靖初笑得肚子都快疼了，慢腾腾地道：“只需要嘛……法术就好啦！”
　　谢暮遥怔住，耷拉着脑袋，嘟哝道：“可是我不会啊。”
　　薛靖初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觉得很有趣，逗她道：“我可以教你啊。”
　　“真的？”谢暮遥眼睛亮亮地盯着她，一眨也不眨。
　　“自然是真的。”薛靖初摘下一朵雪白的花簪在她鬓间，递了面镜子给她，“你看看，好看吧。”
　　谢暮遥点点头，问道：“这些都是幻术变出来的吗？”
　　“是啊。”薛靖初手指微曲，捏了几个口诀，那些花自动聚集成团，结成了一个很大的花环，五彩缤纷，挂在谢暮遥的脖子上。谢暮遥觉得有点凉凉的，用手一摸，那感觉就和真的一样。
　　“漂亮吧，在整个地府你找不出比我更懂种花的人了，每一种法术我都了如指掌。”薛靖初毫不脸红的道。
　　谢暮遥看着她得意的样子，笑出了声。这人真有意思。
　　“那群活了几千年的老古董，偏偏不知道花有多好，到时候我们把整个地府都种满了，看他们怎么办？”语毕，两人相视大笑。
　　“可是，地府不是开满了彼岸花么？”笑完了，谢暮遥有点疑惑地道。
　　薛靖初忽然凑近她，故作神秘地道：“彼岸花可不是花。”
　　“那是什么？”
　　“它是人的眼泪变成的。活着的人为你掉的每一滴眼泪都会变成一朵花，所以才说看到花就可以想起以前的事了。”
　　谢暮遥听得愣了，问道：“你怎么知道？”
　　薛靖初没看到意料中的大惊失色，有点没趣地道：“是王妃告诉我的。”
　　“王妃？”
　　“恩，就是那个已经……”她垂下了眼睛，没有再往下说。
　　看来她们以前相处得肯定很不错。
　　“哦。”想到了这一点，谢暮遥怕惹她伤心，也就没有再问。
　　薛靖初沉默了一会儿，转眼又笑得一脸贼兮兮的，问她：“你知道为什么阎王最怕判官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谢暮遥想了很久，此时她愿意说，当然再好不过。
　　“因为王妃生前是判官大人的发妻。王妃比判官先死，到了地府，阎王爷对她说司命簿子上写着她该是做王妃的，她就做了王妃。后来判官死了，也到了地府，司命簿子上写着他该做判官，于是他就做了判官。然后，判官才发现王妃竟然是自己的发妻。”讲到这里，薛靖初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纠结得很。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这样了。天命不可违。王妃后来死了。阎王因为没赶得及救她，心里很愧疚。又加上以前的那些事，阎王就一直觉得自己欠了判官的，才会判官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薛靖初看似心不在焉地道，抬起眼睛，“我小的时候，看到王妃拈了一支彼岸花偷偷的哭，很好奇，就问了她。王妃就那么跟我说了。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谢暮遥听得泪水涟涟，哽咽着，连话也说不出了。
　　“你哭什么。没什么好哭的。”薛靖初抚摸着她的肩，道：“这就是天命。天命不可违。”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忽然讥笑般地“嗤”了一声。谢暮遥抬头看着她，眼中泪水尚未干，脸颊还是湿漉漉的。
　　“所以啊，既然都有个天命管着，该干什么就干，想做什么就快做，反正一切都是天命。早就注定好了的。”薛靖初靠着大理石柱，悠悠叹道。
　　谢暮遥心里又一紧，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其实还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身体却已经先行反应了。
　　“你又哭了。唉，别哭了，这有什么好伤心的，做想做的事不是很好么？”薛靖初有点头大地看着她眼泪越流越汹涌，无语看了下天，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吗？”
　　这一招果然有效，谢暮遥止住眼泪，问道：“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暗自寻思了很久，却一直找不到答案。也因为不知道她用意怎样，谢暮遥一直有些忐忑不安。
　　薛靖初笑睇着她，道：“我听说除了我以外，还有人敢去惹谛听，还拔了几根毛，就把那人找来瞧瞧了。”
　　谢暮遥腾地红了脸，她当初拔毛的时候真没想过会有这么多后果的，看来下次还是不要再淘气的好。
　　不过，她倒是没想过，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能知道她惹谛听的事，还知道她拔了毛，眼前这人该有多大的能耐？
　　“地府这么无聊，难得有人和我一样淘气，以后我们就一起玩吧。”薛靖初看她脸红，猜到她心里所想，便故意用了轻松的语调开口相邀。
　　见她不是来责备的，谢暮遥果然不再害羞，笑着应和道：“好啊。我就一直觉得太无聊呢。”
　　这孩子，太单纯了。薛靖初心里感叹，对她又多了一分爱护之意，携了她手道：“好，以后我就当你是妹妹了。谁要是欺负了你，你只管告诉我。”
　　谢暮遥很高兴地点头，拉着她的手一摇一摇的。薛靖初觉得心也被摇得软软的，正要说什么，忽然感到一股灵气波动，赫然在她闺房里，便喝道：“谁?”

　　才道相守又别离

　　话音未落，她已出现在了卧房里。谢暮遥定神一看，屋里布置得甚是精美，一人懒懒躺在卧榻上，支颌笑看着她们，不是赵遗是谁？
　　薛靖初放开她的手，走到赵遗面前，一脚踢了过去：“起来，谁准你睡我床上的？”
　　赵遗嬉皮笑脸地道：“反正早晚也要睡的，现在睡睡也无妨。这床真软啊，真舒服。”说着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薛靖初冷笑道：“谁准你早晚要睡的，想得倒挺美，还不快给我起来！”又是一脚踢了过去，力道甚重，赵遗“嗷”了一声，窜起身来。
　　“你……你太狠了……”赵遗揉着屁股抱怨着，当然只能换来又一声冷笑，不由得抗议道：“喂，你自己跑来勾搭小王我的，现在又撇什么清？”
　　薛靖初不屑地道：“谁跑来勾搭你了，你脸皮还是那样厚啊。”
　　赵遗跳了起来，叫道：“你自己说喜欢躺在我腿上的。现在全地府都知道了，你……你竟然不认……”模样颇为哀怨。
　　薛靖初不以为意地道：“是啊，我是喜欢躺你腿上，那又怎样？”
　　赵遗嘻嘻笑道：“当然没怎样，薛大小姐喜欢，本王自当承命。就算你要本王的双腿，本王也会奉上的。”
　　薛靖初似笑非笑地道：“我还真喜欢这双腿，躺着舒服。既如此，砍下来给我吧。”
　　赵遗脸色僵了僵，腆笑道：“这个嘛……腿砍下来就没什么意思了，还是长着吧，就算暂时寄放在本王这里的，你要躺随时都行的。”
　　薛靖初好像颇以为然地道：“好吧，那我现在就想躺着。”
　　赵遗果真乖乖坐到椅子上，抚平了褶皱，双腿并拢，双手自然垂下，比最守礼的学生见老师还端正，脸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开口道：“来吧。”
　　薛靖初满意地点了头，也真的躺了上去，还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表情甚是愉悦，显见得享受得紧。
　　谢暮遥僵立地看着这一幕，有些目瞪口呆。虽然她并不是太明白世事（娘亲没来得及告诉她），却也隐约感觉到此举并不寻常。
　　“站着干什么，要不一起来吧。”赵遗看着她，很大方地道。
　　薛靖初啪地给了他一掌，站起身来道：“你给我正经些，少打她主意。”
　　赵遗看了她一会儿，判断出她并非说笑，取笑道：“怎么，薛大小姐不是一向不管他人事么，怎么这次如此上心？”凑近了她，暧昧地低语：“莫非……是在吃醋？”
　　薛靖初又抽了他一下，道：“少来这一套，本小姐还没那么蠢。反正你记着，”揽过谢暮遥的肩，“她可不是外人，是我妹妹，明白了么？”
　　赵遗又看了谢暮遥一眼，眼里充满了不舍，叹道：“好吧，知道了。”
　　谢暮遥机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时，一个丫环进来通报，原来是赵晰派人请王妃回宫。
　　薛靖初似笑非笑地看了赵遗一眼，又看着谢暮遥，道：“他对你倒上心。”语罢又叹了口气，竟有些莫名的萧索。
　　谢暮遥问小因道：“什么事啊？”
　　小因笑道：“奴婢不知，王妃回去就明白了。”
　　薛靖初帮她理了理衣襟，笑道：“真是傻孩子，还真当有什么事啊，这是人家想你了。既是他叫你回去，你就先回去吧。”
　　谢暮遥茫然不解道：“他想我做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接着哄笑出声。薛靖初笑得前仰后合，笑叹道：“罢了罢了，不懂就算了，傻也有傻的好啊。只是别傻到被人欺负了去还不知道。”
　　谢暮遥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回到宫里，赵晰已经在等着了。谢暮遥疑惑道：“这么急找我，有事么？”
　　赵晰道：“我听说赵遗也去了薛小姐那里，怕你出事。”
　　“出什么事？”谢暮遥皱眉道。
　　赵晰被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话来回答。不过他已经听说了薛靖初警告赵遗的话，倒也放下了心，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道：“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哦，你去哪儿？”谢暮遥很有兴趣地问道。
　　赵晰道：“去灵岐山拜望凌云子真人。”
　　谢暮遥笑意掩不住地道：“灵岐山好玩么？”
　　赵晰看了她一眼，用毫无诚意的语气问道：“你想去？”
　　谢暮遥忙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道：“你带我去好不好？”
　　赵晰不为所动，一口否决，“不行。”
　　谢暮遥一下子泄了气，赌气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路途遥远，你又没有自保能力，还是不要去了。”赵晰缓和了语气道。
　　谢暮遥嘟哝道：“不是有你么？”
　　赵晰假装没听到，站起身来道：“好了，我得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吧。”说完匆匆走了，倒像怕她继续纠缠一般。
　　谢暮遥气结。
　　不去就不去，好稀罕么！
　　她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怨他了。这算不算另一种亲密的表现呢。
　　薛靖初听说了赵晰出门的消息，怕她无聊，特地找她玩。因为前段时间答应教她术法，薛靖初便大方地教了好些口诀与她，不只有草木的，还有些乱七八糟的防御攻击的。
　　谢暮遥初初接触这些东西，只非常觉得好玩，变来变去玩得不亦乐乎。不过她虽然天资并不差，却也不是天才，越到后面越是手忙脚乱。口诀越来越多，记得她头疼不已，还经常念错，惹了不少麻烦。草木术法的也就罢了，顶多一支花会忽然长到人头上，或者把人整个缠起来之类的，虽然会被吓到，但等薛靖初念个口诀解开也就好了。如果薛靖初不在，等段时间术法也会自动失效，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吓人的就是攻击的术法。因为薛大小姐爱花，又喜欢玩，便把草木当做了武器。这地府最多的就是彼岸花，谢暮遥一个口诀念出去，彼岸花就像一支支利箭刺向地府各众。虽然威力并不见得多大，但关键是让人防不胜防，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一支花箭射过来。就算那只是牙签，扎着也会很疼的，更何况还是千千万万只牙签呢。
　　一天阎王爷正在堂上审问一个新来的亡灵，结果谢暮遥在宫里练习咒语，一不小心念错了，殿外的彼岸花集结成群向大殿里冲进去，众人猝不及防，被扎了个满身满脸。判官大人看着阎王爷一张脸气得通红，映着满脸的花枝，看着别有趣味，不由大笑起来。阎王爷起初自是大怒，最后却也只无奈地看了判官一眼，自己动手解了术法，派人去警告谢暮遥不要再玩了。可怜那个无辜的亡灵，看着漫天飕飕飞来的花箭，吓得差点魂飞魄散。阎王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挥手让人带了他下去喝孟婆汤投胎转生了。
　　这厢谢暮遥和薛靖初弄得地府鸡飞狗跳，俨然两朵姐妹霸王花，赵晰那边也不轻松。他本来是被阎王派来看望灵岐山的凌云子顺便请他去地府联络感情的，还没到山上，却一不小心惹了山脚下一个万年老妖，正被人家追着屁股满山跑呢。
　　他本来打算着，就算那老妖道行高吧，他是打不过，难道凌云子还打不过么？可是等他到了道观才傻了眼，小道童告诉他凌云子去普陀山做客了。
　　一瞬间一向教养良好的他也想骂人了。阎王你请个客也要和人家抢么？！你事先就不能先打听好人家在不在家么？！还有凌云子也真是的，你还真就容了他这么多年！那么个万年老妖就在你山脚下，说你不知道，鬼都不信！当然正在气头上的他已经忘了自己就是鬼了。
　　没奈何，心里骂归骂，他还得想法子避开这一劫才行。
　　好在这老妖和凌云子好像还真有些交情，等他进了道观后并没有跟着冲进来，只一直在观外徘徊。那阵势，分明就是在告诉他，除非他永远不出来，否则……
　　看它没有冲进来，赵晰心里倒定了下来。不就是不出去么，这还不简单，等凌云子回了道观，直接让凌云子送他回地府不就行了。反正他这次来，也是请他回去做客的。
　　不过他忘了一件事，天上和地上的时间是不同的，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要等凌云子回来，得等到啥时候。如果他和观音菩萨谈得投机了，观音一高兴留客了，谈个几月几年的，他还不得等到地老天荒去啊！他在等了一个月后，终于悟到了这一点，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他本来打算用法术联系的，可是不知那老妖使了啥神通，他的术法一直失灵，死活得不到回应。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人间都是用飞鸽传书的，于是半夜里，他偷偷放飞了一只小小白鸽到普陀山送信。看着鸽子消失在空中，他嘴角一丝得意的笑，这下没问题了。
　　可是又等了许久，算着鸽子早该到普陀山了，却仍是没有丝毫音信回来。赵晰坐不住了，莫非凌云子那老道根本不想管他？当然最后他知道了，不关凌云子的事，那只鸽子飞到一半的时候落到地上喝水，被一小破孩逮住吃了顿烧烤鸽子。那张纸条么，嗯，正好引火。
　　要说这赵晰怎么这么倒霉的惹了地头蛇老妖，这事说来也甚是冤枉。那日他赶到灵岐山，眼瞅着快到了，贪看那景致大好，就想偷懒先玩会儿再说。于是他还是变作了人间时候的乞儿模样，大摇大摆地混进了人群去。
　　正巧那日逢集市，赵晰看着久违的人间喧嚣，心下居然有点感动，以前一直耿耿于被世人欺压，现在竟然也释然了。他一个人站在路中间想得出了神，全然没看到旁边人诧异的眼光，自然也没发现一个人正朝这边冲过来。
　　“啪！”赵晰一不留神，被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不由得叫了出来。
　　“死叫花子！滚开！”肇事者一点愧疚的样子也没有，反而骂起了他。
　　赵晰心里一下火起，猛地推开那人，自己站了起来，道：“是你撞了我的，不道歉也罢了，还骂人！”
　　那人还没说话，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传来：“你跑啊，看你往哪儿跑！”
　　赵晰定睛一看，一个油头粉面的花花大少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跺了过来，还带着下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横行霸道的恶少。一个恶仆一把抓起还倒在地上的人，拖到那少爷面前。
　　“滚开，别碰我！”那人挣扎不得，不由得破口大骂。
　　赵晰这才意识到那人竟是个眉目姣好的女子，一时也愣了。
　　那女子也正好看到他，又骂道：“都是你这个臭叫花子，要不是你挡了道，我才不会被抓住！”
　　美人声音也自是不差，婉转如黄莺出谷，骂起人来却是丝毫不客气，又凶又恶。赵晰本来还有点过意不去，被她这一骂，愧疚之心立时去得干净，反唇相讥道：“像这么凶巴巴的女人，竟然也有人要！也不知那人眼睛是怎么长的。”他拿眼看了那花花大少一眼，又轻蔑地看着挣扎不已的女子。

　　救得美人反祸罹

　　那女子一听，气得七窍生烟，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去，却被死死拉住。那恶少一脸深思的样子，沉吟道：“这话有道理。”
　　赵晰继续毒舌道：“看你一脸尖酸刻薄的样子，啧啧，眉毛吊得那么高，眼睛睁得那么大，脸跟猪腰似的，那嘴巴……天哪，那大得，那红得，简直就是血盆大口！什么美女，简直就是无盐女！不对，无盐女好歹还有些见识，这简直是卖猪肉的老王家那河东狮！”他边说边比划，逗得众人大笑，一人喊道：“小兄弟，说错了，卖猪肉的不是老王，是老张！”
　　赵晰从善如流地改口：“啊对，是老张。美人嘛，就是要樱桃口小蛮腰，声音娇滴滴的才好，哪儿能像这种河东狮，吼一吼，地也要抖三抖。”
　　众人轰然大笑，有人高声叫好。一人抹了把笑出的眼泪，嚷道：“说到那老张家的啊，我跟你们说，那天……”竟顾自地开始八卦起了老张家河东狮的逸闻趣事，看来那人也颇有名，竟是人人识得，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开了，嗓子一个赛一个大，好不热闹。
　　那女子衣饰虽然污了也隐约能见出质地甚好，脖子上围着一条毛绒绒的狐皮围脖，看来价值也是不菲，必不是寒门女子。而且她长得本来就好，大抵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听赵晰这么一比，气得柳眉倒竖，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又见众人八卦开来，竟是不再理会她，更是火大。
　　那恶少上前来拍拍赵晰的肩，涎笑道：“小兄弟啊，看不出你也是此道中人，来来来，和哥哥我到前面酒楼去吃吃酒。那边名花也甚多，我们兄弟一起去品评品评如何？”
　　赵晰笑道：“有白吃的，为什么不去？去，自然是要去的。”
　　恶少大喜，吩咐手下道：“带上这婆娘，我们到风月楼去。”
　　赵晰皱眉道：“她也要去？”
　　恶少咳了两声，道：“兄弟啊，你刚刚说得不错，不过看久了也要换换口味。性子烈有烈的好，带劲！哈哈哈！”
　　那群恶仆也跟着大笑起来，模样说不出的猥琐。
　　赵晰心下一阵嫌恶，面上却没露出，本想独自走开，一瞥眼却看到那女子虽然仍是怒气冲天，美目却隐约含泪，心软了下，又有些愧疚，便寻思着还是找个机会救下她吧。不过之前一直听她臭叫花子死叫花子的喊，他还是觉得不舒服，便想着做弄她一下，吓唬吓唬。
　　他走到那女子面前，一手捏了她下巴，翻来翻去地看，看那女子一脸嫌恶却挣扎不得的样子心情大好，口中笑道：“哥哥说得不错，这性子烈的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恶少凑近了他，洋洋得意道：“我说得没错吧……哎呦！”话音未落，他脸上忽然着了重重一拳，不由得大叫出声。
　　赵晰揍了那恶少一拳，看着那油头粉面的脸迅速变肿，心下大快，接着左一拳右一掌打得那几个恶仆趴倒在地，拉起那女子就跑，瞬间没了影子，身后又是一阵叫好声。
　　跑到没人的地方，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赵晰放开了那女子的手，冷不防脸上着了一巴掌。
　　“喂！你做什么，我可是救了你！你竟然还打我！”赵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大叫起来。
　　那女子冷冷一笑，道：“谁稀罕你救？谁刚刚在那边乱嚼舌头，说……说我丑的？！打的就是你！”
　　赵晰一阵无语，边走边嘟哝道：“好，不稀罕我还不救呢，白白地得罪了人，还挨了顿打。”唉声叹气地走远了。
　　那女子倏地窜到他面前，速度之快令人乍舌，发火道：“你还敢说呢，都是你搅了我的好事。本来想找个救美的英雄的，居然被你这个臭叫花子救了，你还敢那么说我，打你是轻的！信不信我杀了你！”
　　赵晰揉着额头道：“是，我错了，你再去找那群人吧，想必他们看到你会很高兴的。你自去找那救美的英雄，再见。”毫无诚意地拱了拱手，迈步就要走。
　　那女子反而笑了，道：“罢了，追了这么久，却没有一个人出手相救，反而靠了个叫花子，这人间的英雄啊，怕是已经没有了。喂，你也别得意，我才不需要你救呢。”
　　赵晰冲天翻了个白眼，那女子站起来，轻巧地转了个身，烟雾散去，她已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笑得格外妖娆。
　　赵晰眼神深了深。他早已发觉这女子并非凡人，肯定是妖孽，可让他心惊的是他却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妖，这才想法接近了她。现在她要现原形，他自是非常期待的，而面上却露出极诧异的表情，指着她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到底……”
　　那女子得意一笑，又转了个身，变回原来模样，吐舌道：“我啊，我不是人哦，我是妖狐。”
　　就在那一瞬间赵晰看到她身上有极强烈的灵气，却看不出她本身，看来是个什么宝贝，才能掩藏住她的形状。他心里一动，却啪地跌倒在地，瑟缩着，作出被吓坏的模样，呆呆地不能说话。
　　那女子笑得很开心，道：“怕了吧。看到没，我才不需要你救呢。不过，你既然救了我，那就跟我一起去吧。”
　　赵晰好不容易爬起来，一听这话又啪地跌倒，有些口吃道：“为……什么……”
　　那女子蹲下身，托腮看着远处，道：“我这次跑出来，就是想找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的。可是我被追了这么久，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救我。虽然你只是个叫花子，却敢出手救我，有胆量，我要好好的报答你。不过你别指望着我会嫁给你啊。”说到最后，她瞪了他一眼，警告道。
　　赵晰苦笑道：“我救你只是凑巧，我也不需要你的报答，你就饶了我吧，我还要回去。”
　　那女子又瞪了他一眼，道：“不行，我说的话你敢不听？我说要报答就要报答，走，跟我回去。”
　　她一把抓起赵晰，拉扯着就走。赵晰没有反抗，任她拉着走，嘴里却喊道：“疼，疼……轻点……你怎么那么凶……”
　　就这样，赵晰见到了那老妖。那女子命人把他洗干净了后，发现其实他长得也不错，立时大喜，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就要和他拜堂。
　　赵晰本来只是想来探探底，没想到那老妖这么强，更没想到竟要把自己的清白也给搭上，吓得赶紧瞅机会跑了。那妖狐自然不甘心，老妖也觉得甚是没面子，便追着他要抓他回去成亲。这么一追一跑就到了道观，赵晰本想到了道观就好了，没想到凌云子竟然不在！真是……郁闷啊……
　　赵晰在道观中郁闷望天，谢暮遥在地府里活得却是有滋有味。她的法术学了个囫囵吞枣，当然完全没啥大用，不过还是相当好看的。她和地府众人混得也熟了，也就不再那么矜持，最开始还能保持的大家闺秀风范顿时全无，再加上一个薛靖初，一个谛听，两人一兽搅得地府鸡飞狗跳也是可以想见的了。
　　那日，阎王忽然想到，这赵晰去了灵岐山已经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谢暮遥这才想起，赵晰好像去了确实挺久的，不知道过得怎样，便去找谛听，让它听听赵晰在哪里。
　　谛听一边嘟哝着自己不是狗狗一边趴在了地上，听了一阵，它才把赵晰的处境告诉了两人。谢暮遥和薛靖初面面相觑，薛靖初忽然大笑起来，谢暮遥看她笑得只差在地上打滚了，自己也是十分窘然。
　　笑了一阵，薛靖初抹着眼睛问她怎么办，谢暮遥白了她一眼。还能怎么办，只能去找他了，怎么说她也是他王妃，总不能看着他被一妖狐给霸占了吧。
　　听她这么说，薛靖初拍着胸脯保证会把赵晰给救回来，谢暮遥法力低微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不用去了。谢暮遥立马摇头表示不同意，好不容易可以出去玩，怎么能不去呢。
　　薛靖初猜到她想的，取笑了她好一番。谢暮遥毫不脸红地承认了，还反唇相讥薛靖初不过和自己一样。反正救人是顺便，玩才是最重要的。
　　薛靖初失笑，却摇头说她猜错了，谢暮遥微有些诧异，薛靖初一脸神秘地道：“玩也是要的，不过我最想看的还是那个看上我们小殿下的妖狐。要说呢，小殿下要钱有钱要权有权，长得也是人比花娇，堪称地府最值得嫁的人啊，啧啧，眼光不错啊。” 听谛听讲来那妖狐耳朵尖长似叶，额上有花样的斑纹，加上双尾，竟是妖界百年难得的极品蓝狐。极品妖物她倒也不是没见过，真正惹得她动心的是蓝狐那两条毛毛的大尾巴。她幼时曾摸过阎王妃穿的一身狐皮大衣，毛绒绒的十分温暖，便一直惦记着，眼馋了这么久，总算有机会弄到手了。
　　谢暮遥一脸黑线，自己好歹还是赵晰的王妃吧，她这么说，好吧算是夸吧，怎么感觉那么诡异呢。
　　薛靖初大笑。
　　两人禀明了阎王，便联手赶到了灵岐山。薛靖初眯着眼睛看着耀眼的阳光，只觉得暖洋洋的无比舒服，人间果然比阴冷的地府好多了。她斜眼看了同样一脸享受的谢暮遥，忽然跳了起来：“不对啊，你……我忘了给你画符咒，你的法力那么低，怎么……怎么也不怕阳光？”
　　“啊？”谢暮遥冷不防地被吓了跳，想起素日薛靖初告诉过她的事，也纳闷道：“对啊，你说过不能见阳光的，我怎么没事？”
　　薛靖初凑近了她，全身上下地乱找了起来。谢暮遥觉得有些痒，边躲边笑道：“你做什么？找什么啊？”
　　薛靖初摸了半晌，终于从她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道：“就是它了。”
　　谢暮遥一看，原来是那个赵晰曾经问过的那个小玉牌，便道：“它怎么了？赵晰也问过一次，有什么不对么？”
　　薛靖初凝视半晌，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谢暮遥道：“这是大哥哥给我的护身符。”
　　薛靖初嗯了一声，又看了会儿，重又帮她挂好，嘻嘻笑道：“这可是好东西呢，护身符……嗯，当真是好东西。”她伸手拉着那绳子，笑道：“绳子倒也别致，上好的苏绣，我试试看够不够结实。”
　　她故意用力了些，勒得谢暮遥脖子一阵生疼。谢暮遥痛呼了一声，连忙夺了回来，挥拳砸向薛靖初。薛靖初岂能让她砸到，自然转身就跑了，谢暮遥跟在后面追，边嚷嚷道：“别跑……有本事你别用法术……”
　　薛靖初停住脚步，大笑着喊道：“我当初教你的时候，谁让你不用心了？现在后悔了，来不及啦。”
　　谢暮遥咬着牙道：“你自己也说是你教我了，还好意思说呢。你是先生，竟然还和学生比这个，丢人不丢人啊。”
　　薛靖初不理她的话，只是笑道：“谁说弟子一定不如师的，没见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么。”
　　谢暮遥睁大眼睛，叫道：“你居然知道孔子，你居然会背论语……”
　　薛靖初看她一脸看到石头开花的样子，黑线不已，心里暗自反省，莫非是自己平日里对她太随便，才让她觉得我一堂堂转轮王的女儿竟然是文盲？
　　看她一脸无语的表情，谢暮遥笑得很得意，活像只偷到母鸡的小狐狸。每次都是她被气得哑口无言，这次终于扳回一成了，难得。

　　久别重逢无言语

　　忽然听到谛听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你们两个女人倒真有闲情逸致，不急着去救人，反而在这里玩呢。”
　　谢暮遥和薛靖初对视一眼，双双抬头，果见谛听在云上飞，都是一阵惊讶。
　　薛靖初勾手指让谛听下来。谛听慢慢落到地上，变成一个美少年模样，只是没变得彻底，头上还留有一只角。谢暮遥指着他大笑不已，薛靖初跟着大笑，伸手在它头上拍了一下，把那只角给拍平了。
　　谛听颇为郁闷地看着狂笑不止的两个女人，心下颇愤愤然，便道：“你们速度也真够慢的，走了这么久才到这儿？弱水里的老龟都比你们强。”
　　薛靖初懒得和它生气，谢暮遥笑道：“对，我们法力低微，哪儿能跟地藏王菩萨的坐骑谛听你比呢。”
　　薛靖初给了她一拳，道：“你法力低微是你不用功，别拉上我。谛听啊，你不是好好在地府呆着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总不见得是来嘲笑我们太慢的吧。”
　　谛听这才想起地藏王菩萨的嘱咐，挖苦道：“你们两个不会是打算就这么上山要人吧？”
　　谢暮遥迷惑地看了薛靖初一眼，反问道：“不可以么？”
　　谛听白了她一眼，“你可知那万年老妖法力有多强，就你这样的上去，嗯，也不用担心，铁定没事，因为人家压根儿就直接把你当凡人了。”
　　谢暮遥被堵得一窒，颇为不满地看着它，抬手就要催动法术揍它。
　　薛靖初拉住她，“别动用灵力，这里是那老妖的地方，打草惊蛇就不好了。”向着谛听道：“所以你就来助我们一臂之力么？”
　　谛听点头应是。薛靖初嘲笑道：“就你啊，你打算怎么帮我们呢。嗯，莫非我们上山直接抢了人就跑？你跑得过那老妖么？”
　　谛听见她质疑自己的能力，大为恼火，傲然抬头道：“这世间，要说跑得快的，如果我谛听称了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薛靖初笑道：“那谛听你就直接上山去把小殿下带回来吧，我们就不去了。”
　　谛听愣了下，忽然闷声道：“不是，那个……”
　　“怎么，你不肯去？”
　　谛听霍地抬头，“当然不是。不过……菩萨说，让我带你们去普陀山找凌云子，说他一回来就没事了。”
　　薛靖初恍然大悟，“正该如此。凌云子和那老妖有交情，他回来一说就成了，还免得我们动手呢。”
　　谢暮遥点头道：“正是。还可以顺便请他去地府呢。”
　　谛听恢复了本身趴下，“上来吧。赵晰来本来也就是为了请他的，这回正好一举两得。”
　　谢暮遥先坐了上去，薛靖初坐在她身后。谛听一声呼啸，直飞入云中。谢暮遥一阵紧张，死死揪住谛听的毛，谛听痛呼道：“你别抓那么紧，我快痛死了。”
　　谢暮遥忙松手，“对不起，我……我害怕。我从来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
　　薛靖初安慰她道：“别怕，你放开手试试。你现在已经不是凡胎肉身了，就算摔下去也不怕的。回去我教你一些飞行的法术，你就可以自己飞了。”
　　谢暮遥慢慢放开手，适应了一阵子，人也放松了下来，笑道：“原来飞的感觉这么好啊，你回去一定要教我飞，省得谛听老是在我面前炫耀。”
　　谛听嗤了一声，并不答话。薛靖初道：“好，只要你肯学，我就教你如何？”
　　谢暮遥满意地点点头，又故意报复地扯了两把谛听的毛，惹得它一阵低低怒吼才住手。
　　薛靖初笑看她恶作剧，问道：“谛听，我们还有多久到普陀山？”
　　谛听无声地龇了龇牙，才回道：“快了，大概傍晚能到吧。”
　　傍晚时分，两人一兽到了普陀山。童子通传了一声，观音大士请他们进去，问了原委，才知道这一宗事故。凌云子立即决定随她们回山。于是三人作别菩萨，径直飞回了灵岐山。
　　回到灵岐山时，天还亮着，不知是还没天黑呢还是已经天亮了。凌云子看着满山的妖气，叹息了一声，带她们直接进了道观。
　　赵晰正在临摹一张碑帖，还未放下笔，就看到她们进来了。他面上有一丝掩不住的惊讶之色，问清原委后便连道劳烦，吩咐小童子换茶。
　　不过他的惊讶还远远比不上谢暮遥的。原本以为赵晰在这种窘境下一定会郁闷得抓光头发，可是眼前这人却在悠闲地临帖，仿佛丝毫不以外面的大敌为意，单这镇定功夫就让人佩服。谢暮遥又仔细打量了他，蓝色长衫上沾了一点墨汁，却不觉扎眼，反而有点青衫落拓的味道，平添了一分潇洒之意。
　　这样的赵晰，和她记忆中的好像不太一样。当然他们在地府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莫非这才是他平常的样子？谢暮遥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时凌云子也进来了，向赵晰告了罪，赵晰连道不敢，又彼此谦敬了一回，便听童子报那老妖要拜见道长。
　　薛靖初一直无聊得想打呵欠，听说老妖来了，精神立马抖擞起来，向外看去。
　　凌云子道了声请进，那老妖便进来了。只见它身上穿着一副金光闪闪的盔甲，腰间缠着一条狮蛮带，眼如铜铃，口若血盆，谢暮遥几乎感觉到他呼出的气也是浑浊的，忙侧身避了下。
　　薛靖初以为她害怕，拍了拍她的肩，示意无事。
　　谢暮遥回了一笑。
　　凌云子迎上去道：“牛兄一向可好？”
　　谢暮遥这才知道那老妖竟是一头万年老牛，难怪如此壮实。那老牛作了一揖，声如洪钟吼道：“难为道长还想着我老牛，老牛好着呢。”
　　谢暮遥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看到他身后还跟了一个少女。那女子额上印着淡淡的花纹，脖子上依然围着那狐皮围脖，着了一身淡蓝罗裙，行动时环佩叮当，却是那纠缠赵晰的妖狐。她一进来就直直向着赵晰冲过去，一把揪住他，赵晰忙闪到一边，避开了她的魔爪。
　　谢暮遥看着那女子饿虎扑食般地扑向了赵晰，不知为何心里忽然觉得很不舒服，恨不得一刀剁了那双揪住他的爪子，而当她看到赵晰忙不迭地闪开时，心情却莫名地一下好了，嘴角也不由得翘了起来。
　　凌云子呵呵一笑，向着那少女道：“贤侄女一向可好？”
　　那女子扑了个空，恼怒得很，看着薛靖初和谢暮遥笑吟吟的样子，更是火大，正要发作，却听到凌云子的话，不得不压住火气施礼道：“谢道长垂询，小花很好。”
　　凌云子笑道：“牛兄，贤侄女，请坐。”他引两妖坐下，又吩咐小童上了茶。
　　赵晰谢暮遥薛靖初坐在左边，老妖父女俩坐在右边。薛靖初自那小狐狸进来就直直地盯着她脖子上看，心里一直默默流口水，多好的狐皮啊。
　　依她的性子，想要什么都是直接动手拿的，这次忍住了不动手倒不是因为转性了，而是她敏锐地感觉到这对妖怪和赵晰的关系似乎并不寻常。想到这里，她看了赵晰一眼，赵晰带着一贯的微笑，看不出他的情绪。
　　薛靖初暗暗冷笑了笑，端起茶杯轻嗅，开始进入看戏状态。
　　她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就是了。
　　于是左边三人闲闲饮茶，都跟着赵晰保持微笑，颇为淡定，完全无视右边两人；那叶小花瞪着赵晰的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了，一时间屋里的气氛颇为诡异。
　　不过，他们沉得住气不代表那老牛也沉得住气。喝茶喝得他嘴里都快淡出了鸟，直嚷嚷着要喝酒，凌云子笑道：“牛兄，别人不知你岂不知，老道这里待客的也只有这些粗茶了，哪儿有酒呢？”
　　老牛一瞪眼睛，嚷道：“你这老道就是这么小气。你没有，我那里好酒多着呢，白送你你还不肯要。走走走，跟我去拿几坛来。”
　　凌云子拦住他，笑道：“牛兄好意，老道心领了。这酒也不必去拿了，老道实在不惯喝酒。本来，老道回来就是要去拜访牛兄的，现在既然牛兄来了，老道有些话就在这里说了。这个小孩子，”他指着赵晰，接着道：“是地府阎王爷的三公子。前几日，他到老道这里来玩，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牛兄，还请牛兄看老道的面子，不要为难他了。”
　　老牛哈哈大笑道：“老道你可说错了，这小子没冲撞我。他这么聪明伶俐的，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为难他呢。而且，”他挤了挤眼睛，拉过自己的女儿，“就算老牛有心为难，这丫头也不让啊。”
　　谢暮遥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那老牛一脸凶恶模样，而且眼睛大如铜铃，忽然开始挤眼睛，她只觉得有说不出的好笑，一个没忍住就笑出声了。老牛瞪着她，道：“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么？”
　　谢暮遥忍住笑，憋得有些无力地道：“不敢不敢，很对很对，你继续。”
　　那老牛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也就不再理她，继续道：“老道你是不知道，这也是天定的缘分啊。前些日子，我那丫头悄悄跑到人间去，被几个小混混追，就是那小子救回来的。丫头就把他带了回来，要以身相许，谁知道这小子竟然悄悄跑到你这儿来了，所以我就来找女婿了。”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凌云子也凑趣地干笑了几声。那个叫叶小花的妖狐竟然难得的脸红了，低了头去，真个是娇羞无比。谢暮遥暗自冷哼了哼，没有作声。
　　薛靖初饶有兴趣地笑睇着赵晰，看着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想来懊悔得很。她倒想不明白，赵晰怎么会救一个妖怪，以他的聪明不可能会给自己惹来这么大麻烦才对。
　　赵晰微微笑着开口道：“承蒙……前辈错爱，晚辈惭愧。不过，赵晰已有家室，只能辜负小姐一番美意了。之前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叶小花跳了起来，一甩那长长的围脖，又引得薛靖初猛吞了下口水，尖声叫道：“什么，你成亲了？！和谁成亲的？！”
　　谢暮遥微微一笑，站起来欠身道：“好教小姐得知，我就是小王妃。”
　　叶小花愣了一会儿，想起赵晰先前说过的话，面前这人倒真是“樱桃口小蛮腰，声音娇滴滴的”，也就是他口中的美人了。她心头大怒，忽然挥拳冲过去，眼见得要打在谢暮遥脸上，却被赵晰猛地拉住。叶小花顿了一下，趁机一滚，索性倒进他怀里，腻来腻去地大吃豆腐。
　　赵晰和谢暮遥何尝见过如此胆大的女子，两人一起黑线，竟忘了要拉开她。薛靖初忍住笑，一把抓住她的围脖顺手往对面扔过去，边扔着心里还一边默默感叹，手感真是好啊。
　　叶小花在空中轻巧地一个转身，稳稳落到地面。她被人如此轻易地扔开，脸上颇有些挂不住，一手揉着有些生疼的脖子，一手指定了薛靖初，骄横地道：“你是谁，竟然敢这样对我？”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薛靖初自生下来也没人敢对她如此无礼，也是一阵火起，心想我还没动手你倒先送上门来了，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声音却是极冷，缓缓道：“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叶小花震了一下，心中莫名有些胆怯，又不肯拉下面子，硬着头皮道：“是你先对我无礼，你倒指责起我了？你问我是谁，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就是灵岐山不老洞洞主、威名赫赫神通广大的牛魔兽的独女，你又是谁？”
　　薛靖初嗤了一声，意甚不屑，嘲讽道：“你爹是头牛，你却是只狐狸，莫非你其实不是亲生的？我听说牛魔兽只有一个儿子，你又是哪里跑出来的女儿了？啊，我想起来了，听说牛魔兽曾经在纳过一个小妾，是个玉面狐狸，莫非，你是那只狐狸带来的？”
　　她这话骂得甚是恶毒，因为十之八九是实情。叶小花确实是玉面狐狸在遇到牛魔兽之前生的，她和牛魔兽并没有血缘关系，这也是她心中永远的痛。这事本来很保密，连她手下的妖怪都不知道，却不知薛靖初从什么地方知道了。
　　叶小花气得俏脸通红，手一抬迅速结了个大大的火球，燃烧着熊熊的火光，便朝薛靖初砸了过去。薛靖初嘴角一丝冷笑，避也不避，手指轻点在火球上，火球便瞬间消失了。叶小花未等火球完全消散便一掌攻去，直取她前胸，薛靖初一记手刀劈下，叶小花急忙撤回掌力，双腿连续踢出，薛靖初侧身避开，仍是只守不攻。叶小花又急又怒，化掌为拳直接打向她面门，薛靖初偏了下头，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薛靖初见猎心喜，一把抓过那条尾巴，只那么一缠一绕，叶小花尚来不及反应便发现自己双手已经被尾巴缠在了脖子上。薛靖初伸出手直向她脸上扫去，叶小花失声惊呼，薛靖初微微一笑，忽然撤了掌提着她的尾巴又将人扔了出去，看似毫不着力，但那力道之大，使得叶小花毫无反抗之力便直直地斜飞了出去。
　　老牛连忙一把接住，叶小花扑倒在他身上嚎啕大哭，老牛心痛得不得了，笨嘴笨舌的哄了半天才哄得她收了眼泪。薛靖初心里流着口水嘴角噙着冷笑，抱臂看着他们上演父女情深的好戏。
　　“爹爹，那女人欺负我，你帮我去打死她！”叶小花看着薛靖初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老牛撒娇道。
　　不知为何，老牛却没有立即答应，反而迟疑了。
　　叶小花大急，抱住老牛的手摇来摇去，叫道：“爹爹！”
　　薛靖初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道：“关我甚事啊，跟你争男人的又不是我。”她用手一指谢暮遥，嘲弄道：“哪，小王妃在那边呢。”
　　那叶小花心思着实简单，听她这么一提醒，立时忘了刚刚对她的羞辱，将火辣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头号敌人。
　　被推出来的谢暮遥有点瞠目结舌，看着那只喷火狐狸，又看了看薛靖初，呐呐道：“我……”
　　薛靖初又看了一眼依然笑得非常无辜的赵晰，心里有点不爽，对谢暮遥道：“怕什么，我教了你那么多天，还收拾不了一只小狐狸么？”
　　谢暮遥想起在地府牙签乱飞的境况，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只得沉默了一下。
　　薛靖初看着她一脸无语的表情，心情大好，附在她耳边轻笑道：“放心吧，你有血符护着，她伤不了你的。只管直接打就好了。”最好把那尾巴给拧下来，她在心里加了句。
　　谢暮遥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薛靖初忙点头做保证。谢暮遥仍迟疑着，却被她一把推了出来，身形晃了晃，才站稳了，直面着暴怒中的叶小花。
　　叶小花忌惮的只有薛靖初一人，谢暮遥道行低微，她自然没放在眼里，拍了拍弄乱的衣裳，摆出架势道：“来吧。”
　　谢暮遥只觉眼前一花，叶小花的拳头就到了。她肚子里憋着火，力道自然大得很了，去势又急又快。谢暮遥惊骇之下来不及躲闪，只得闭上眼睛，却没等到预料中的痛苦，反而听到叶小花的痛呼声。
　　她睁开眼睛，只见叶小花甩着手涕泪涟涟，脑中一闪想到了薛靖初的话，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脖颈间。那块护身符静静地躺着，没见丝毫异样。
　　它竟有这般大的魔力么？
　　她陡然兴奋起来，像一个意外发现自家炕下竟然是个宝库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确认到底是不是真的，她冲着叶小花喊道：“你再打一下试试。”
　　叶小花也昏了头，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糊里糊涂地竟当真打了过去，结果自然又是一声惨叫。
　　得到了确认，谢暮遥更兴奋了，连连叫她再打再打。叶小花吃了苦头，自然不敢再打，只一个劲儿地摇着头。两人正热切地纠缠着，薛靖初清咳了一声，指点道：“遥儿，其实……你可以打她的。”
　　谢暮遥怔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地道：“对啊，我竟然忘了。”
　　叶小花哇地一声哭了。
　　谢暮遥正要上前，却发现手被人拉住，回头一看却是赵晰。
　　赵晰收了笑意，冷着脸道：“够了。”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泼下，谢暮遥的好心情陡然被浇灭了，心里莫名地觉得拔凉拔凉的。后来赵晰是怎么把她拉进椅子里的，又说了些什么，她都没有听进去，直到那父女俩走了，她还愣愣地坐着。
　　“高兴得傻了？”薛靖初拉起了她，戏谑地道。
　　谢暮遥茫然抬头，看着薛靖初，忽然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薛靖初暗叹了口气，假装不懂地问道：“你做错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谢暮遥皱着眉头道：“我打那个狐狸……他好像不高兴了。”
　　薛靖初顿了一下，方笑道：“怎么会呢，我还打了她呢。再说了，他为什么不高兴，你这样待他好，他求之不得呢。”
　　谢暮遥想了想，觉得有理，可是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好像什么地方不对劲。薛靖初拉着她往外走，道：“你别想太多了，那头老牛和凌云子的关系一向不错，总不能闹得太难看。你看天都黑了，把他们送走了不是正好么，省得看着碍眼心里也添堵。”话虽这么说，如果能把叶小花那条毛绒绒的大尾巴留下倒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捏起来可真舒服啊。她有些恶意地想着，开始盘算怎么才能让小狐狸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做围脖。
　　谢暮遥不知她在打那狐狸的主意，点了点头，也就不再深究下去了。
　　三人本来打算立时回地府，但凌云子却道他们出来一次不容易，就留他们住下了。赵晰本来还在犹豫，恐怕耽误了阎王的事，凌云子哈哈一笑，道无妨，早已派人过去了。薛靖初心里还是在惦记那条尾巴，便道地府黑乎乎的不想回去，这里景色不错正好游玩。反正左右无事，三人便又留了下来。
　　那日以后，凌云子便顾自地闭关了，把他们扔给了一帮小童子，每日里嘻嘻哈哈的打闹倒也不寂寞。闭关前，凌云子细看了看她的护身符，却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谢暮遥有心想追问，又觉失礼，便也住口了。
　　和小童们顽笑的时候谢暮遥得知他们还一个大师兄韩迦，常年在外面游历，据说功力厉害得不得了。谢暮遥听得有些向往，无意中告诉了薛靖初，薛大小姐立马拍着胸脯保证将来一定带她出去玩个遍。谢暮遥倒失笑了，她只是说说而已，虽然向往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却并没有闯天下的想法，到底还是受家庭教养的束缚太深了。
　　薛靖初自然无可无不可，这事便搁置了下来，不再提起。
　　要说这灵岐山倒是难得的洞天福地，风景秀美自不必多言。山根积压着江潮，山峰高耸入云，似与霄汉相接。举目看去，不见峰顶，只见云霞堆积，如锦绣，如彩饰。傍晚时分光华流散，霞光映得半天都成了绛红色，漫天的流光溢彩，与青碧的山峰互相映衬，美不胜收。
　　自从谢暮遥发现了这一好去处之后便每日拉着薛靖初去崖边散步了。薛靖初是个懒散性子，活了几百年，好景当然也看过不少，兴致自是缺缺，不过到底拗不过她，只得日日陪着过来。
　　那日看完晚霞，谢暮遥与薛靖初并肩走着，忽然脚下一滑跌下了山崖。薛靖初惊了一下，不过立时想起她不过一缕魂魄而已，便放下心来。她抬手结了术法要召谢暮遥上来，却听到她在下面兴奋地喊道：“薛姐姐，薛姐姐，你来看！”
　　薛靖初闻言飘了下去，一时也呆了呆。
　　原来那崖并不甚高，只是雾气常年笼罩看不真切。谢暮遥站在石台上，嘴里叫着薛靖初，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只小小的梅花鹿。
　　它一身栗红的毛，上面缀着许多排列有序的白色斑点，四肢细长，脖颈修长而优雅，有着深深的泪窝。
　　薛靖初从崖上跃下时，小鹿惊了一下，竟往谢暮遥的方向走了几步。
　　“你把它吓到了。”谢暮遥笑道，伸手去抚摸它的脖颈和背，那鹿温顺地靠着，时不时地蹭蹭她，又用小鼻子去嗅她，舔她手臂。谢暮遥咯咯地笑了，伸手摘了个鲜红的果子递到它嘴边，它嗅了嗅，含住吃了起来。
　　薛靖初冷哼了哼，不怀好意地斜睨着小鹿，小鹿仿佛有灵性，往谢暮遥怀里又靠了靠，水水的大眼睛看着她，无辜得很。
　　薛靖初一脸黑线。
　　谢暮遥笑得花枝乱颤，放开它，小鹿欢快地叫了一声，踩着小草跑远了。
　　“天要黑了。”谢暮遥半眯着眼睛看着，悠悠道。
　　薛靖初自觉好笑，暗嘲自己和一头畜生计较什么，道：“是啊，小鹿回家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谢暮遥应了一声，两人也不再回到崖上，沿着小鹿跑过的草地走着。四处都是花，微风一吹便香了满天，周围安静得很，连脚步声也无，谢暮遥只觉得自己快要沉醉了下去，只盼着能一直一直走下去。这条路是通向哪里的，前面会有什么，也一点都不重要了。
　　此时天已全黑了，月光柔柔地洒了一乾坤。
　　薛靖初忽然觉得空气里一股煞气冲了过来，立时暗自戒备着。谢暮遥道行低微，并没有发觉，仍是走她的路。转了一个弯，薛靖初觉得那煞气越发浓重了，谢暮遥一眼看到前面走着的蓝衣少年，欢快地叫道：“赵晰！”
　　正在此时，趁着赵晰回转的瞬间，一个黑影如夜枭般朝着他冲过去，迅猛异常，指间寒光一闪而过，没有听到赵晰倒地，只闻得一声清脆的女声痛呼。
　　原来是谢暮遥冲上去帮他挡了这一着。
　　薛靖初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着，看到谢暮遥受伤不由得眉心一蹙，手一扬，一道紫色的光柱从指尖射出，那黑影惨叫一声便消失了，一个圆环状的法宝跌落尘埃中。
　　谢暮遥疼得脸色雪白，倚在赵晰身上，勉强笑道：“不是说……有护身符护着么……怎么还这么疼呢？”
　　薛靖初看了看她颈间，道：“血符的主人阳气大亏了。”
　　“阳气大亏……什么意思？”谢暮遥皱眉，忍痛问道。
　　“就是遇到劫难了。”
　　“劫难？什么劫难？”谢暮遥一急之下忘了自己的伤，抓住薛靖初的衣襟，却牵痛了伤处，又急又痛之下竟然晕了，恍惚中听到她的声音：“大概是牢狱之灾……”大哥哥……她心下一拧，却挡不住黑暗袭来，终于沉沉睡了。

　　情切切绵绵金兰意

　　此时，千里之外的谢隐淮忽觉胸下一阵剧痛，接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斑斑点点地染红了白色的囚衣。
　　赵晰抱着身子软软垂下的少女，阴沉着脸，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深不可测。
　　薛靖初拾起落下的圆环，脸色一变，抬头冷眼看着他，道：“你们兄弟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不管，我也不管你那什么嫱儿，不过无论如何，你不许伤害遥儿。”
　　赵晰面无表情地道：“你在命令我？”
　　薛靖初道：“是。”
　　赵晰挑眉，问道：“为何？”顿了下，又道：“你觉得我能怎么伤害她？”
　　薛靖初微叹了口气，道：“遥儿对你动心了，你可别说你不知道。”
　　赵晰沉默。昏睡中的少女脸色益发的白，身形在淡淡的月光下几近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赵晰凝视着她，忽然问道：“你为何要这么护着她？”
　　薛靖初举步走开，丢下一句：“现在这么纯白的灵魂少有了，你自己好好珍惜吧。”
　　赵晰忽然捏紧了拳头。
　　纯白……嫱儿何尝不是纯白的灵魂，可是……
　　他忽然有些怨恨起来。
　　谢暮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香炉里的袅袅上升着，屋里弥漫了淡淡的香气。阳光透过树荫洒下点点光斑，竹影微微摇晃着，映在雕花木窗上，耳边还有轻轻的沙沙声，真是安静极了。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自然好得不得了。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没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心下大惊。这时，她听到咯吱一声，一人托着一个木盘进来了。
　　看到赵晰，她才想起昨晚的事，没来由地脸上一红，立马好好躺了回去，紧紧闭着眼睛装睡。
　　赵晰放下木盘，走到床前，伸手压了压被子的边角。谢暮遥心里砰砰的跳，呼吸得又急又快，眼睛闭得越来越紧，整个脸都皱起来了，活像一只小包子。
　　“醒了么。”赵晰笑问道。
　　谢暮遥不肯睁开眼睛，但越来越红的脸泄露了些许心事。
　　赵晰等了等，见她没有睁眼的打算，故意叹了口气，喃喃道：“薛大小姐耗了大半夜的来治伤，也不知道现在法力恢复了没有。”
　　一听这话，谢暮遥立时睁大眼睛盯着他道：“薛姐姐怎么了？”一面挣扎着要起身，无奈全身乏力，竟是丝毫动不了。
　　赵晰伸手按住她躺好，一面含笑道：“醒了？”
　　谢暮遥才忆起自己在装睡的，脸刷地又红了，侧过头不敢看他。
　　赵晰看了她半晌，叹息般地道：“你倒真关心她，不枉她那么护着你。”
　　谢暮遥听得这话大有深意，疑惑地看着他。
　　赵晰笑了笑，上前扶起她靠在自己胸前，道：“没事。这是千年灵芝，我们好不容易从凌云子的药房偷来的，趁热喝了吧。”
　　谢暮遥哦了一声，也不嫌苦，将药一饮而尽，问道：“薛姐姐到底怎么了？”
　　赵晰帮她把一缕凌乱的发丝压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脸颊，道：“没怎么，昨晚给你治伤耗了些功力，现在正调息呢。”
　　谢暮遥觉得指尖划过的地方有些痒痒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不知如何是好，讷讷道：“那我过一会儿再去看她。”
　　赵晰道：“你不是还伤着么，就躺着吧。薛大小姐法力高深，不会有事的。”
　　谢暮遥答应了。
　　赵晰取水给她漱了口，看着她红晕渐淡后的脸依然惨白，心下一动，脱口问道：“昨晚你……”
　　谢暮遥茫然抬眼看他：“怎么了？”
　　赵晰被噎了一下，摆手道：“没事。”顿了下， “我看看你的伤口。”说着就要上前。
　　谢暮遥吓了一跳，脸又红了，忙道：“不……不用……不用看，已经没事了，再躺会儿就好了。”
　　看着她窘迫得连耳朵都红了，赵晰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眉眼间陡然一片说不尽的风流婉转之意，如桃花初绽，灼灼其华，道：“没事就好。”
　　美人啊。谢暮遥看得有些发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急忙别过眼睛。平复了下心跳，她皱着眉头问道：“说到昨晚，到底是谁要杀你？还有，你怎么会在那里？”
　　赵晰摇头道：“不知道。我昨晚只是路过罢了。”见谢暮遥一脸关切的模样，他安慰道：“没事，不会担心，我会找到的。”
　　谢暮遥略放了心，神色稍缓。
　　赵晰垂睫，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看不清神色，道：“多谢你昨晚帮我挡了那一下。”她心一跳，连忙道：“不用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举手之劳，赵晰沉默了一下，微带戏谑地道：“莫非你常帮人挡刀？”
　　谢暮遥窘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也没有……”她以前哪儿遇得到这么惊险的事啊，“能不能请你出去一下，我想……”
　　赵晰笑道：“你想做什么，告诉我吧，我帮你。”谢暮遥吓了一跳，道：“不……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你不是躺着么，怎么起来？我不是你夫婿么，帮你做事是应该的。”
　　谢暮遥期期艾艾地道：“不行……我……我要洗漱……”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她飞快地道：“你先出去吧，唤小芸进来就是了。”
　　赵晰大笑，转身出去了，细心地掩好了门，唤了小芸进去服侍。
　　看着门再次关上，他站在门外好一会儿，忽然临空结了个印，幻化出一只彩蝶，翩翩飞走，正朝着那断崖的方向。
　　好不容易整理好，小芸退出去。折腾了半天，谢暮遥觉得更疲乏了，歪着头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神智渐清，又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以为是赵晰来了，又紧紧闭着眼睛。
　　来人将一只手放在她头上，谢暮遥觉得有些凉凉的，不由得睁开眼睛，一看是薛靖初，高兴地叫道：“薛姐姐！你没事了么？”
　　薛靖初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捏了她鼻子一下，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我又没像某些人那样英雌救美，结果还被人砍了。”
　　谢暮遥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下，道：“是薛姐姐你帮我治伤的？”
　　薛靖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当然是我，难道还能有别人么？”
　　谢暮遥笑道：“不会不会，当然是薛姐姐对我最好了。”
　　薛靖初戳了她额头一下，道：“挨了一下嘴倒变甜了，也是奇事。少来了，我可不吃这套。”顿了顿，又道：“我虽救了你回来，但伤你的法宝很厉害，少不得还要修养一阵子了。”
　　谢暮遥很乖地点头道：“没关系，躺着也很好，姐姐费心了。那个法宝是什么东西啊？”
　　薛靖初叹了口气，故意瞪着她道：“谁让你不认真学法术的？要是真被人一招打死了，不是还得被人说薛大小姐没用，手把手教的徒弟居然这么不济事，这要是传出去得多丢人啊。”
　　谢暮遥笑得很开心，道：“知道了，回去一定好好练功，师……傅。”
　　薛靖初斜睨着她，道：“怎么，还不服气么？这世上多少人想叫我师傅呢，都被我扔边儿去了，知足吧你。”
　　谢暮遥平躺着，笑得甚是辛苦。薛靖初扶起她，在身后加了个垫子，让她躺得舒服些。谢暮遥笑着笑着，忽然眼睛有点红了，道：“薛姐姐，现在也就你对我最好了。”
　　薛靖初冷笑了笑，道：“我对你最好，说得倒好听，如果有一天有人要砍我，你会不会帮我去挡刀啊？”
　　谢暮遥知道她还在为自己昨晚的鲁莽生气，低了头不作声，好半天才小小声地道：“我会的。”
　　薛靖初低头看着她，剩下的一点怒气也没有了，长叹一声道：“我肯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谢暮遥笑道：“姐姐不是转轮王的女儿么，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的，怎么还会有上辈子？”
　　薛靖初白了她一眼，道：“少贫嘴。那就是你上辈子欠了我的，行了吧。”
　　谢暮遥笑了一阵，又可怜巴巴地道：“姐姐我想喝水。”
　　薛靖初忍笑倒了杯茶，递到唇边喂她喝尽了，又见她嘴角残了些水渍，替她擦去了。谢暮遥看她把水杯放回桌上，忽然唤道：“薛姐姐。”
　　薛靖初回头，“怎么了？”
　　“哥哥他……出什么事了？”
　　薛靖初一惊回头，看着已失了笑容的女孩子，她漂亮的眼睛满满的都是忧虑。
　　“哥哥？”薛靖初有点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什么哥哥？”忽然想起赵晰，沉了脸道：“他能有什么？”
　　谢暮遥被她忽然的怒火吓住了，道：“昨天……哥哥……”
　　薛靖初越发火大，冷冷道：“昨天不都被你这个傻瓜给挡了么，还能有什么事？”
　　谢暮遥听得一头雾水，愣愣地道：“可是……昨天你不是说……哥哥阳气大亏……出事了么？”
　　薛靖初愣住，想了半晌才记起她说的是血符的事，默默擦了把汗，道：“你说这个啊。”
　　谢暮遥怔怔点头，道：“是啊。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薛靖初拿出那块血符，往里注了法力，瞬间红光大盛，笑道：“没事了。”
　　谢暮遥担心道：“真没事了么？”
　　薛靖初大大不满道：“怎么你不信我么？”
　　谢暮遥低声道：“没有啊。”
　　薛靖初拍了拍她的头，道：“好啦别担心了，虽然我看不到他在做什么，但至少看得出他状况不糟。”
　　谢暮遥这才笑了，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里，谢暮遥都只能躺在床上，她法力低微，想必还得修养好一阵子才能复原。赵晰被人叫走，处理什么事去了。薛靖初怕她无聊，就天天陪着她。也许是还记恨着以前谢暮遥把她看作文盲的事，她抱了一堆书到房间里想闷死她，还美其名曰培养文学气质。却没料到这谢暮遥居然是个书痴，这书拿去却是正合她意。薛靖初为自己的失算懊恼了一阵子，又觉得自己还计较这个实在太过无聊，也就释然了。
　　两人一个念一个听，偶尔谢暮遥体力不支睡去了，薛靖初就独自在窗边写字。屋子里安静得很，清风悄悄钻进来，轻拂着两个女孩子的发丝，屋外阳光大好。

　　银瓶乍破暗涌初生

　　谢暮遥睁开眼睛，正看到薛靖初在临帖，唤道：“薛姐姐。”
　　薛靖初搁下手中的笔，笑道：“你醒了。”站起来倒了杯水给她。
　　谢暮遥斜倚着，就着她手喝了水，偏头看她手中的书卷，问道：“在看什么呢？”
　　“我一直觉得凌云子的书房里除了道经还是道经，没想到今天居然找出了一本诗集，也不知是谁放进去的，就拿过来看看了。”她把书提起给谢暮遥看，是一本李义山诗集。
　　“原来姐姐也喜欢诗，我还以为姐姐只喜欢散文呢。”谢暮遥笑道。
　　薛靖初怔了一下，笑道：“本来是不喜欢的……”
　　“后来怎么又喜欢了呢？”谢暮遥好奇地道。
　　薛靖初没有答她，径自出了会儿神，才笑道：“也不算喜欢，只是偶尔看看罢了。遥儿喜欢诗？”
　　谢暮遥点点头，“在家的时候，大哥哥喜欢看诗，也经常教我学一些的。”
　　薛靖初笑道：“既如此，我倒要考你一考。我出上句，你对下句吧。”
　　谢暮遥笑道：“哥哥说过，科考的时候明经科会有这种考法，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薛靖初又是一愣，方笑道：“明经科考的是四书五经，和我们这个可不一样。”
　　谢暮遥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了。我在家和哥哥玩的时候，他也没说过。”
　　薛靖初一手执书，笑得很奸诈地道：“好，那我们也来玩吧。我出你来对。”
　　谢暮遥抗议，“你刚看完呢，该我出你来对才是。”
　　薛靖初抛了书，道：“好吧。你出就是。李义山我刚看过，就跳过他吧。”
　　“好。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妆浓抹总相宜。”
　　……
　　两人一行问一行答，问的是飞快，答的也是不假思索，薛靖初正得意地看着谢暮遥，却听她出了一句：“夜深忽梦少年事。”
　　薛靖初愣住，半晌接了句：“唯梦闲人不梦君。”
　　谢暮遥愣了愣，忽然爆笑，连眼泪都出来了，道：“不对，这是白居易的《琵琶行》，下句明明是梦啼妆泪红阑干，你记错了吧。‘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好像是元稹的句子，我也记不清了。”
　　薛靖初脸色黑黑的替她抹去了眼泪，才道：“谁说我记错了，我这是集句。”
　　谢暮遥愣住，“集句？”
　　薛靖初洋洋得意地道：“对，你哥哥没告诉你么？”见她摇头，便循循善诱道：“这集句呢，就是截取前人一代、一家或数家的诗句，拼集而成一诗。你看，‘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挺配的吧。”
　　谢暮遥不由自主点点头，忽然看到薛靖初奸诈的笑容，才醒悟道：“你骗我，我们刚刚明明讲好我出句你对句的，你明明答错了还骗我说这是什么集句……”
　　薛靖初哈哈大笑，道：“真笨，现在才反应过来。不过集句呢，也还是有的，不信回家问你哥哥去。”
　　谢暮遥瞪着她，道：“明知道我回不了家还用这个来搪塞我，我才不信呢。”偏过头不理她。薛靖初哄了好一会儿才哄得她转过脸来，还是气鼓鼓的。
　　“好啦别气了，刚刚使诈是我不对，但我真的没骗你啊。”薛靖初轻声哄着，“将来我带你去人间看看就知道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谢暮遥不答，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小时候在家，我老是不会背诗词，都是大哥哥这样帮我的。”
　　两个小小的孩子坐在花园里，大点的孩子捧着书专心致志地出上句，小点的坐在哥哥怀里，用细细的嗓子回答，不时玩弄着他的长发，常惹得路过的下人们吃吃的笑。
　　薛靖初静静地听着，也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谢暮遥没发现她的不对劲，自顾自地追念道：“好久没见爹娘和哥哥们了。”
　　薛靖初摸了摸她的头，道：“总会见到的。”
　　谢暮遥点了点头。
　　薛靖初笑了笑，调侃道：“是我太笨了，不该和状元郎手把手教出来的妹妹比才情。说起来呢，元稹人不怎样，诗还是不错的。”
　　谢暮遥脸一红，笑道：“比起哥哥来，我还差得远呢。”
　　薛靖初大笑道：“有时间一定要去见见你哥哥。你整天夸得他天上有地上无的，我倒要瞧瞧是不是名副其实。”
　　谢暮遥骄傲地道：“大哥哥的好可是公认的，才不是我乱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薛靖初敲了敲她脑袋，道：“好，你家哥哥当然是什么都好啦，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谢暮遥吐了吐舌头，皱着鼻子笑了，结果惹得薛靖初又捏了捏她的鼻子，痛得她直龇牙。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人往门口望去，正看到赵晰推门而入。薛靖初起身道：“你来了。那遥儿，我先出去了。”
　　赵晰道：“薛小姐止步。”他的面色很严肃，薛靖初不由得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他，却见他缓缓道：“父王让我们回地府去。”
　　“啊？”两人齐齐惊讶。虽然她们出来的时间确实不短了，但是值得阎王爷亲自发话让她们回去的事可不多，“出了什么事？”
　　薛靖初反应得很快，盯着他问道。
　　赵晰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父王派来的人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是催着我们回去。”
　　谢暮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薛靖初。
　　薛靖初斜倚着墙，深思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她开口道：“那你先回去吧，遥儿身体还没养好，不能回去。”
　　赵晰愣了下，苦笑道：“遥儿身体还没好我也知道，可是父王的命令已经来了，恐怕非得回去不可。薛小姐有事的话倒是可以留下的，父王没有提到你。”
　　薛靖初冷了脸，直直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谢暮遥忙道：“薛姐姐，不必担心我，你有事的话就留下吧。我先回去好了。”
　　“如果我让你留下呢？”薛靖初冷冷地道。
　　谢暮遥垂了眼睛，低低道：“这……既是父王的命令……我不听……怕不大合适吧……”
　　薛靖初冷哼一声，瞟了眼赵晰，又是一声冷哼，摔帘子出去了，口中冷冷地道：“那你就自己回吧。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谢暮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盛怒而去，讷讷道：“薛姐姐……她……为什么生那么大气？”
　　赵晰笑了笑，道：“薛小姐大概不喜拘束，因而心绪不佳。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谢暮遥哦了一声，想到薛靖初确实不喜欢被约束，这样子心情会不好也很正常，道：“好吧。可是我们要怎么回去？”
　　赵晰上前抱起她，嬉笑道：“你身体还没好，当然是为夫抱你回去了。”谢暮遥大窘，无奈身体还没完全好，欲挣扎却抗不过赵晰的力气，只得叫道：“你做什么，快放我下去。”
　　赵晰嘘了一声，微笑道：“别讲话别动，很快就回去了。”
　　谢暮遥愣了愣，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白光闪过，她只觉天晕地转，心下烦闷欲吐，待再回神已是到了地府。
　　赵晰抱着谢暮遥走到宫门前，赫然见到门口立着一行鬼差，为首的鬼差看到他，上前行礼道：“殿下回来了。”
　　赵晰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仍是低着头，道：“属下不知，是阎王爷派我等前来守着的。”
　　赵晰眯着眼睛看着他，只看得他全身不自在了才移开，举步往里走去。
　　那人在身后道：“阎王有令，殿下若无要事，请不要随意出宫。”
　　赵晰止住脚步，问道：“为什么？”
　　那人不敢抬头，道：“阎王爷吩咐的，属下等不敢问询。”
　　赵晰道：“父王呢？”
　　那人回道：“阎王爷让我转告殿下，他会来找你。在此之前，请殿下先留在宫里。”
　　赵晰淡淡道：“知道了。”径自走了进去。
　　谢暮遥甫一看到这些鬼差就懵了，待到赵晰将她放在床上时，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赵晰替她理了理鬓发，温声道：“没事，你好好休息吧，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谢暮遥还要说什么，却被他止住，只得眼睁睁看他走了出去。
　　赵晰走到后院里，负手看天，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出来吧。”
　　一条黑影不知从哪里瞬间闪出，跪在他面前，“殿下。”
　　赵晰没有看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道：“回殿下，大殿下被人偷袭了，现在还昏迷不醒。”
　　赵晰皱眉道：“赵遗被人偷袭？什么时候？被谁？”
　　那人道：“就在三天前，是谁还不知道，阎王爷很生气。”
　　赵晰嗯了一声，沉吟道：“三天前，正是我被人偷袭的日子，这……那父王为什么要将我软禁起来？”
　　那人迟疑了一下，又怕赵晰不耐烦，低声道：“因为……伤大殿下的飞剑是殿下你的法宝。”
　　“什么？！”赵晰霍然回头，紧紧盯着他，道：“你刚刚说什么？”
　　“刺伤大殿下的法宝，是殿下的飞剑。”
　　赵晰猛地转身，念诀召唤飞剑，只觉一股大力拉扯着灵力，飞剑却没有飞回来。那人道：“飞剑已经被阎王爷锁住了。”
　　赵晰双唇抿紧，振袖离去，又停住脚问道：“判官大人呢？”
　　那人伏在地上道：“判官大人前几日去了人间，还没回来。”
　　赵晰的手暗自紧握成拳，“地藏王菩萨也不在是么？”
　　“是。殿下，这事……”
　　赵晰冷笑道：“好算计！”停了一下，平静下来，放缓了声音道：“你先去吧。我自有主张。”那人领命而去，一瞬间不见了踪影。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赵晰恢复了淡然表情，眼神中却隐隐带了一丝狠厉，忽然低声喝道：“来人！”
　　一缕青烟般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跪在他身边，道：“殿下。”
　　“去找判官大人，请他回来，越快越好。”
　　“殿下，你回来了。”小因从暗处走出，喜道：“殿下功力恢复了？”
　　赵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忽然道：“小因，这次的事你觉得该当如何？”
　　“殿下，小因觉得，”小因思忖了下，道：“虽然大殿下没死，但对计划也没有太大的破坏，殿下不必忧心。”
　　赵晰沉吟着，道：“说的有理，赵遗那种蠢货，死不死也没什么要紧。”
　　小因笑道：“正是。殿下能毫发无损，真是意外之喜。”
　　赵晰没有笑，想到为他受伤的那人，又想到半月之后，心中微有些郁结，但很快就抛开了。
　　“殿下，”小因看不到他的神色，措词道：“要不要将谢家小姐受伤的事告知阎王？”
　　赵晰思索了一下，道：“不必，这时候说出去反倒惹人怀疑，等他自己上门来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想必不会让我等太久才是。”
　　小因应了声，道：“那法宝殿下可带着？”
　　赵晰道：“不在我身上，在薛小姐手里。”
　　小因大惊，“殿下……”
　　赵晰也蹙了蹙眉，道：“这事说来话长。我写封信，你找个得力的人送出去，交给薛小姐，请她在三天内回地府。千万注意别露了痕迹。”
　　小因一凛，恭声应是。赵晰又道：“送了信，你去看看王妃吧。”
　　小因试探道：“殿下不去么？”
　　赵晰不答，揉着额头道：“我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谢暮遥想着宫门前的鬼差，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里难免有些担心；转念又想到薛靖初拂袖而去，不由得开始琢磨她为什么会大怒，又觉得有些委屈，正胡思乱想间听到人进来的声音，抬眼看去却是小因。
　　“小因。”谢暮遥看到她，很高兴地唤道。小因虽然有时候毒舌了些，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她初到地府多蒙小因照料。虽然在她而言不过是份内，谢暮遥还是很感谢她。
　　小因将水盆重重放下，拧干了一条毛巾，替她净面，嘴里还不忘嘲讽她，道：“王妃出去了一次，小因倒是又多长了几分见识了。这出去救人的反倒自己躺着被人抱回来，王妃的本事真是一流啊。佩服啊佩服。”
　　谢暮遥知道她在关心自己，倒也不生气，笑道：“好啦别损我了，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小心些，好不好。”
　　小因冷哼了声，道：“王妃有薛大小姐护着，还怕什么？”
　　谢暮遥愣了一下，小因这话来得奇怪，不知是何用意，道：“这次倒是多亏了薛姐姐。”
　　小因又是一声冷哼。谢暮遥觉得有些头疼，问道：“小因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别哼了啊，你哼一声我心里就颤一下，寒碜得慌。”
　　小因道：“你天天和你的薛姐姐一块，把殿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谢暮遥莫名其妙地问道：“什么事？”
　　小因嘴一撇，正要一声冷哼，总算记起了她的话，生生忍了下去，道：“亏你还是王妃呢，对殿下的事一点也不了解。”
　　谢暮遥奇道：“到底什么事？”
　　小因白了她一眼，道：“再过半个月就是殿下的生辰了！”叹了口气道：“我家殿下自小没有母亲，孤苦伶仃的，自从……就再也没人记得他的生辰了。殿下虽然嘴上说不在意，但是我们都知道殿下心里其实很苦。”
　　谢暮遥眼睛有些湿湿的，没想到赵晰竟是自小失母，还被父亲这般对待，连个替他过生辰的人都没有……心中怜意大盛，道：“今年我给他过吧。”
　　小因扑哧一笑，道：“你是王妃，当然该是你给殿下过。”
　　谢暮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还真老忘了自己的王妃身份，道：“我还没给人过过生辰……该做些什么？”
　　小因笑道：“生辰就是大家一起乐乐，开心就行了。王妃不必担心，有我呢。”
　　谢暮遥笑着点头，“那倒是，你比我知道得多多了。”又想起宫门外的鬼差，问道：“为什么阎王不让我们出去啊？”
　　小因摇头道：“不知道，阎王爷的心思谁敢乱猜啊。唉呀别管他们了，殿下知道怎么做的。我们还是来想想怎么给殿下做生辰吧。殿下喜欢醉月楼的梨花酒，酒窖里还有一瓶，还有……”
　　谢暮遥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架不住小因噼里啪啦的说话，只好随她去了。既然她一点都不担心，想必赵晰也不会出什么事吧。
　　一连几天，赵晰倒是很听话的没有出去过，每天都呆在宫里照顾谢暮遥。不知道是因为鬼的体质本身更适合阴寒的地府，还是因为赵晰极尽温柔的照料，谢暮遥的身体竟比在灵岐山的时候好得多了，勉强能下地行走了。
　　第三天，赵晰扶着谢暮遥在宫里慢慢散步，走了一会儿，谢暮遥觉得乏了，赵晰便扶她坐下。小因笑嘻嘻地提着水壶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捧着水盆的丫头，赵晰吩咐道：“放桌上吧。”
　　小因笑得促狭，行了一礼退下了。
　　“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赵晰好笑地摇了摇头，先替谢暮遥拭了汗，然后倒了杯茶给她。
　　谢暮遥捧着茶笑道：“小因很好啊。”
　　赵晰含笑看她，“你和她走得倒近。这丫头脾气可大得很，你没被欺负吧。”
　　谢暮遥正欲摇头，忽听一个带笑的声音道：“谁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呢，还好意思说我凶，殿下倒说说我啥时候凶过？”正是小因。
　　赵晰有点头疼，道：“你不是出去了么？回来做什么？”
　　小因笑道：“我不回来可就听不到殿下这么精彩的评价啦。王妃你倒说说看，我啥时候欺负过你了？”
　　谢暮遥微微笑道：“没有。”
　　小因冲着赵晰道：“殿下，听到了吧，这可不是小因撒谎。”
　　赵晰笑道：“哪有人当面问的，人家不说没有难道还说有不成？真笨啊你。”
　　小因道：“殿下博学，想必知道什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因就不说什么了。”
　　赵晰故意板起脸道：“好你个小因，竟敢对本殿不敬，该当何罪？”
　　小因扮了个鬼脸，道：“小因不敢，还请殿下明察。”
　　谢暮遥看着他们打闹，忽然觉得这样的赵晰非常陌生，他们之间的默契和熟稔都是自己无法比拟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微微有些失落，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掉，却总也到不了底。
　　“惊喜？什么惊喜？”赵晰好笑地看着小因。
　　“嘿嘿，我不告诉你。等着好了，想知道的话去问王妃吧。”小因得意地笑道。
　　“不说算了，我问遥儿，难道遥儿还会跟你似的刁难么？遥儿，到底是什么？遥儿……遥儿……”
　　谢暮遥陡然回神，看着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自己，活像她脸上开了花似的，不由得有些慌乱，“什么，怎么了？”
　　赵晰笑道：“遥儿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谢暮遥脸一红，“没，没什么。你们刚刚想问什么？”
　　小因笑道：“殿下想问你他生辰你要送什么给他呢。”
　　“啊？”谢暮遥愣了一下，有些结巴地道：“我……这个……”她差点就忘了送礼物这回事，猛然间还真想不起要送什么。
　　赵晰笑着解围道：“不用说了，反正到时候我也会知道的，是不是？”
　　小因眨着眼睛，笑道：“殿下心疼了哦。”
　　说话间忽然一阵喧哗声传来，伴随着兵刃交接声，赵晰眉头一皱，走到宫门前：“怎么回事？”
　　只见一列鬼差整齐地分列两边，当先一人高踞独角兽上，面如寒冰，却是赵腾。原先守门的鬼差均被捆绑在地，赵晰手指一点竟解不开那法术，不由得脸上微红。若非碍于军纪，想必早有人哄笑了。这么高深的法力，想必只能出自赵腾之手。
　　“二哥这是何意？”解不开索性不解，省得再丢人，赵晰背负着手，仰头看着仍高踞不下的人。
　　赵腾冷哼了一声，“三弟自己做的好事，又何必来问我？”
　　赵晰淡淡道：“小弟不明白二哥的意思。”
　　“三弟，你就不要再装傻了。好歹你也是一条汉子，自己做的事爽快承认了吧。”
　　“二哥这话真让小弟糊涂，小弟做了什么需要承认的？”赵晰慢条斯理地道，就势斜靠在小因送来的椅子上。
　　见他如此托大，赵腾眼里瞬间升腾起一股杀气，冷笑道：“三弟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呢。你可知父王为何软禁你？”
　　赵晰往嘴里丢了个蜜枣，“父王做事总有他的道理，他让我轻易不要出门，做儿子的又怎敢违背呢？”
　　“三弟如果执意要装傻的话，那二哥告诉你，因为你杀了大哥！”
　　赵晰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回神，十分激动地冲上去抓住他的手，道：“你说什么？大哥死了？什么时候？谁杀的？”
　　不提防他竟然猛地闯上前来，赵腾慌了一下，立时恢复平静，“哼，你还不承认么，平日里也没见你如何和大哥亲近，这会儿装出来给谁看？除非你心里有鬼！”
　　赵晰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嘴角，很想告诉他其实大家都是鬼，而且是男鬼，肚子里是不会有孩子的，哪儿来的心里有鬼，面上却立时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虽然平素和大哥交往得少，但赵晰时刻记着兄弟情分，乍闻噩耗，心中悲痛自然流露，怎可说是装？至于说是我杀了大哥，这更是无稽之谈！我要去见父王！”越说越悲愤，他作势站起，就要往外冲。
　　“站住！”赵腾喝了一声，手下的鬼差立时将赵晰拦住，赵晰拼命挣脱，“放开我！竟敢对我如此无礼，反了你们！知道我是谁么？还不快放开！”
　　“三弟，”赵腾慢悠悠地从独角兽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别挣扎了，我可不是父王心慈手软，只将你软禁着。你既然害了大哥，就要为他偿命！”
　　赵晰怒吼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害了大哥？你有什么证据？”
　　“哈，”赵腾蓦地笑了起来，讥诮地道：“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么？既然你要证据，好，我就给你。证据就是你的飞剑！”
　　“飞剑？”赵晰惊疑不定地反问道：“我的飞剑怎么了？” 推开挡住他的人，喃喃念诀召唤飞剑，过了半日，飞剑却始终没有飞回来。
　　“这……”赵晰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
　　“哈哈哈……”赵腾忍不住仰天大笑，“别白费力气了，你的飞剑被父王锁住了。”
　　“什么？！”赵晰愕然抬头，“为什么？”
　　赵腾嘴角现出一丝冷笑，仿佛漫不经心地道：“那飞剑作为杀人的凶器，自然要好好保存着，你说呢，三弟？”
　　“什么？我的飞剑怎么会是……不可能！”赵晰吼道。
　　赵腾啧啧叹息，“三弟啊三弟，这下证据俱全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赵晰咬着牙，愤恨地瞪着他，脸上的肉一鼓一鼓的，说不出话来。
　　赵腾心里一阵快意，靠近他耳边轻声道：“就凭你，也敢和我斗么？想是你忘了上次的教训了，那这次我也不客气了，哈哈哈。”言罢大笑出声。
　　“赵腾……”赵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挥拳砸在他的鼻梁上。赵腾摸了下鼻子，顿时大怒，同样扇出了一巴掌。两个男人纠缠着斗成一团，却很有默契地都没有使用法力，想是气得糊涂了，竟是把这茬给忘了。
　　“你们在做什么……”小因扶着谢暮遥走出来，正看到这一幕斗殴场景，惊叫道。自然，两个斗得正酣的人是不会理她的，赵晰一拳砸中了赵腾的左胸，赵腾立马回敬了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上，于是两人又打做一团。正不可开交时，众人忽然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都给我停下！”
　　两个家伙被吓住，同时停了手，耷拉着脑袋，讷讷道：“父王……”

　　黯夜惊魂谁人言笑

　　阎王得到偷偷跑回来的鬼差的回报后大惊失色，立时赶来，待到现场时竟看到这般情况，顿时火起，“你们两个，都给我过来！”
　　两个人磨磨蹭蹭地走到阎王前面，还不忘互相瞪一眼，却都闷着不吭声。
　　阎王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斥道：“瞧瞧瞧瞧，你们两个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似的打架，好意思吗？啊？赵腾你说说，你带这么多人过来是想做什么？啊？！”
　　赵腾被他最后一个字吓了抖了抖，“父王……我……我只是想替大哥讨个公道！”
　　赵晰连忙叫起来：“父王明鉴，大哥真的不是我杀的！我一直在灵岐山，还是二哥刚刚告诉我才知道大哥被人害了，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不承认，杀大哥的飞剑明明就是你的法宝，除了你还能有谁？”赵腾咄咄逼人。
　　“父王，虽然我不知道飞剑是怎么被盗的，但是我现在连一半的功力也没有剩下，怎么能驾驭飞剑呢？况且我一直在灵岐山上，这您是知道的，还有遥儿……”赵晰急急地道。
　　“父王……”谢暮遥让小因搀扶着走到阎王面前，慢慢行了一礼，“殿下确实是一直在灵岐山上的，我们整日都在一起，他不可能去杀人的。”
　　阎王皱眉看着她，“你受伤了？”
　　谢暮遥勉强笑了笑，“不碍事的，已经快好了。”
　　阎王冷脸问道：“谁打伤的？赵晰！”
　　赵晰双眼闪着泪光，哽咽道：“遥儿……遥儿是为我受伤的。”
　　“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在灵岐山的时候，一天晚上忽然有刺客行刺，遥儿帮我挡了一招……”
　　“竟有这等事，什么时候？”
　　“……大概五天前。”
　　“什么？！你说五天前？” 阎王大惊问道。
　　“是，快傍晚的时候。”赵晰回忆道，“怎么了，父王？”
　　“凶手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赵晰摇头，“没有。父王？”
　　阎王脸色阴沉地道：“你大哥被人暗算也是五天前。”
　　“什么？！这……”赵晰也是大惊，“父王……”
　　“父王，这明明是他的苦肉计，你可别被骗了，哪有这么巧的……”赵腾急声道。
　　“二哥，我在山上连大哥出事都不知道，又谈何苦肉计？若真是苦肉计，我又何苦让遥儿帮我挡，我宁愿……那是伤在我自己身上的……”赵晰含泪看着谢暮遥，“也不愿遥儿伤了分毫……”
　　赵腾一声冷笑，正欲说话，阎王喝道：“行了！此事我自会详查，在此之前，你们谁要是再敢妄动生事我定严惩不贷！一切遗儿醒来再说。”
　　“父王……大哥，大哥没死？”赵晰一脸惊喜，“二哥明明说……”
　　阎王瞪了赵腾一眼，“你二哥说了什么？”
　　“二哥……说大哥已经死了。”
　　赵腾冷哼了声，别过头不说话。
　　阎王又瞪了他一眼，“别听你二哥胡说，你大哥只是昏迷着，再过几日自会醒来。”
　　“太好了！”赵晰喜不自胜，“我能不能去看看大哥？”
　　“不用了，你好好呆在宫里，我先走了。”阎王言罢转身离去。
　　赵腾重重哼了声，挥袖道：“我们走！”
　　看着一行人走远，谢暮遥问道：“难怪门前这么多鬼差，父王怀疑上你了么？”
　　赵晰沉默了下，“我们进去再说。”举步往宫里走。
　　小因扶着谢暮遥跟着进去，关上了门。
　　坐定后，谢暮遥急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遥儿别急，父王会查清的，不用担心。”赵晰有些心不在焉地安慰道。
　　小因似有所感，伸手结了个法术，一张薄薄的纸落入她掌心，“殿下。”
　　赵晰接了过来，打开来，脸色一变。
　　“怎么了，这是什么？”
　　赵晰苦笑着递给她，“是薛小姐的信。”
　　“啊？薛姐姐……”谢暮遥忙打开看，也呆住了，“薛姐姐不肯回来？”
　　赵晰叹了口气，“是啊，薛小姐有事，我自也不该强求，可是……”
　　“可是什么？”
　　“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在她那里，如果不拿回来，我们可就麻烦了。”
　　“什么东西？”
　　赵晰深深看了她一眼，“就是伤你的法宝，是赵遗的。”
　　“啊？”谢暮遥惊叫出声，马上反应过来，“只要拿到那个，是不是就能证明你是清白的？”
　　赵晰苦笑着点头，“是啊，所以我才请薛小姐回来，但是现在……唉……”
　　谢暮遥想了下，“那我去给薛姐姐写信吧，请她回来。”
　　赵晰喜出望外，“有理，薛小姐和你亦师亦友，现在也只有你能请动了。”说着揖了一下，调笑道：“有劳王妃了。”
　　谢暮遥回了一礼，笑道：“殿下太客气了。那我先回房了。”
　　少顷，小因从谢暮遥房里出来，“殿下。”
　　赵晰淡淡道：“送出去了？”
　　小因点点头，“薛大小姐会回来么？”
　　赵晰蓦地笑了起来，“放心吧，如果连谢小姐也请不回来她，想必也没人能请动她了。”
　　“她们……”小因不解道。
　　“一则她不想卷进我们这边的斗争，那法宝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二则，她拿谢小姐当亲妹妹，定不会让她有丝毫危险的，所以肯定会回来，而且会很快。”赵晰自信地道。
　　小因想起薛靖初待谢暮遥的种种好处，也点了头。
　　赵晰慢慢饮着茶，嘴边忽然浮出一丝冷笑，“今晚……还有得忙呢。”
　　是夜，一个黑影悄悄潜进赵晰的房间，无声无息，连门口守卫的鬼差也没发现。他的指尖蓦地流出一道白光，悄无声息地射向床上微微隆起的地方，却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呼叫。他撤了防止外人偷听的结界，愣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近床前。
　　拉开被子的一霎那，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动不了了，而被子里空空的，除了一个枕头什么也没有。
　　“人间的计策有时候还是很有用的，是不是？”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你居然没有躺在床上……”他惊骇莫名，想也不想的说出了心里话。
　　“哈哈哈……”赵晰大笑，心里得意得很，“你还真有意思，这么毫无机心的做什么杀手？”
　　“你……”那人的脸涨得通红，恨声道：“你胡说，我是二殿下调教出的最好的杀手，你才毫无机心呢！”
　　赵晰愣了片刻，再次大笑出声，比之前更是愉快异常，“你……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上你了，你真是太可爱了，哈哈哈哈……”
　　“你……你笑什么？闭嘴！别笑了！”那人气急败坏地道。
　　赵晰好不容易忍住了想笑的冲动，道：“好好，我不笑。我问你，你可知我为什么说那话？”
　　那人见他果真不笑了，气也消了很多，哼了一声道：“我怎么知道？”
　　赵晰微笑道：“那好，我来告诉你。”他伸手把那人的身子转了过来，使他正对着自己，“因为你真的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那人狐疑地看着他，眼神颇为警惕。
　　“作为一个最好的杀手，你肯定吃过很多苦，对不对？”
　　那人默不吭声，垂下了眼睛。
　　“好，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老大老二的脾气我比你知道，都不是什么善茬儿，你做过很多身不由己的事对吧？而且那些事肯定不怎么好的，是不是？”
　　看他依然沉默，赵晰微笑了起来，“受过那么多苦，又做过那么多事，你居然还是毫无机心，哎呀，真有意思。”
　　那人的脸瞬间通红，粗声道：“我做了什么事，你凭什么那么说？”
　　“你看，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脸红了，真正的老狐狸不是这样的。”赵晰叹了口气，“刚开始我还很以为你是个很强的对手，毕竟你身手了得，如果不是我早就有准备想必此刻已经死了。但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他伸手捏了捏那刺客的面颊，微笑着道：“你还嫩着呢。”
　　那人不能动弹，只能任凭他揉捏，嘴里却狠狠地道：“你胡说什么？”
　　“你第一句话是问我为什么没有在床上，”赵晰长叹了口气，压下性子解释，“这不是废话么，我明知道有人要杀我还要躺在床上受死么？你第二句，啧啧，我还没问你是谁派来的呢，你就自己露了底，二殿下调教出来的，哈哈，要是老二知道了，他脸上的表情想必会很精彩吧。第三，你明明是一个刺客，居然长得一张娃娃脸，好看得很嘛，哈哈哈……太好笑了！”赵晰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那人没有生气，脸上出现了非常迷惘的表情，仿佛有什么地方想不通，“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杀你的？”
　　“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傻么？老二我比你了解得多了，他为人那么狠辣，既然白天抓不了我肯定会晚上派杀手，所以我就只好不睡恭候大驾了。”
　　那人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仿佛他脸上开了朵花似的。赵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没问题啊，既没多长出个鼻子又没少一条眉毛，“你看什么？”
　　那人没理会他的试探，还是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突然开口：“你好厉害。”
　　赵晰咳了一声，心情忽然好得不得了，心里想难怪世人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到别人的赞美果然会高兴得很，更何况是真心的崇拜，“我很厉害么？”
　　那人点点头。
　　“……比你的二殿下还厉害？”
　　那人迟疑片刻，又点头，“二殿下法力比你强，但是他没想到你已经知道他要杀你，所以你比他厉害。”
　　赵晰慈祥地笑道：“法力乃身外物，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我被贬到人间之前，我可比你的二殿下厉害多了。如今……”长长一叹。
　　那人沉默了一下，“你被贬到人间，也是二殿下害的么？”
　　赵晰挑眉看着他，“你猜的？”也不如何笨嘛。
　　那人点点头。
　　赵晰微笑道：“其实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附上他的耳朵，“我的法力已经全部恢复了，不怕你和你的二殿下了。”
　　那人忽然觉得身上的束缚消失，下意识地开始攻击赵晰。一出手，他好像忽然换了个人，一言不发，指尖凝成的白光闪烁不息，面上毫无表情。
　　赵晰边闪边笑，“咦，不错，反应挺快的嘛。”得牛魔兽的助力，他的功力已经恢复，甚至更比之前强大，对付面前这人显然绰绰有余。但他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彪悍，出手之后净是不要命的打法，完全不顾自身，好几次都差点被他打到，总算他躲得快，只在衣服上留下了几个洞。
　　不愧是最强的杀手。赵晰感叹了一声，忽然反守为攻直冲上前，手一挥只使出了一招，那人惊呼了一声软倒在地。
　　赵晰收回手，蹲下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来奇怪，只要战斗一停下，那人脸上的表情就完全不同。方才修罗般的狠厉如潮水瞬间褪去，倚墙靠着，眉宇间只留了一片茫然，眼神直愣愣地，不知看着什么。细看之下，他白皙的脸宛如好瓷，虽美却冷，整个人就像冰雪雕成，仿佛不曾沾染俗世分毫。
　　太上无情，近乎道矣。
　　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啊。
　　“怎么样，是我厉害还是你的二殿下厉害？”
　　“当然是你厉害。”不出所料，那人毫不迟疑地答道，眼神澄澈，坦然得很。
　　赵晰叹了口气，这样的人是怎么成为杀手的？不过，确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最好的选择，心无杂念所以会特别专注，虽然现在不如他，只是因为他少活了几百年，若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顶级的杀手。
　　“你平时都做什么？”
　　“杀人。”
　　“杀谁？”
　　“二殿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安排。”
　　“……那不杀人的时候呢？”
　　“练功。”
　　“你就没有遇到过比你更强的？”
　　“没有。”
　　难怪毫无机心，原来是压根儿不需要，赵晰又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仍是呆呆的，忽然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名字。所有的杀手都没有名字。”
　　赵晰挑眉，“那我给你取个好不好，看你一直木木的，就叫你小木吧。”
　　“哦。”那人无可无不可的应了声，“你为什么不杀我？”
　　“……你很想让我杀你？”
　　“败了的就该死。”又是毫不迟疑。
　　“这也是你的二殿下说的？”
　　“是。”

　　所谓热忱所谓思量

　　赵晰站起身来，“我不杀你。”
　　“为什么？”居然还皱了皱眉。
　　赵晰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而后笑眯眯地道：“因为我要用你。”
　　小木沉默了一下，重复道：“败了的就该死。”
　　赵晰依然笑得慈祥，“不，那只适用于你的二殿下那里。在我这里，不管败了还是胜了，都不用死。不过，胜者将成为败者的主人。你败给了我，那么我就是你的主人。从此以后，你只能听从我一个人的命令。”
　　小木明显被搞晕了，傻愣愣地看着他。赵晰满意地笑了，“好，既然你没意见就说明你答应了。记住了，你叫小木，你的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而不是二殿下。”
　　“是，主人。”小木傻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爬起来，跪在赵晰脚边。
　　单纯的人就是好骗啊。然而相应的，也死心眼得多。
　　“好，起来吧。也不必叫主人了，直接叫殿下吧。”
　　“殿下。”
　　赵晰扶起他，撤了屋内的结界，开始用术法替他疗伤。小木的复原能力快得让人惊叹，赵晰再一次肯定，自己捡到宝了。
　　“殿下。”门忽然被推开，小因神色有些焦急，难为她倒还记得把步子放轻。
　　赵晰睁开眼睛，让小木自己调理，“怎么了？”
　　“殿下你没事吧？”小因急急地道，“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二殿下必不会善罢甘休，放心不下就赶过来……他是谁？”
　　赵晰微笑，“难为你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你来迟了。”
　　“莫非……他就是刺客？”小因环顾了一下，果然看到屋里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好在赵晰看起来没事，她心下稍安。
　　“你猜对了。”
　　看着赵晰一脸轻松的笑意，小因愣住了，“那……”
　　“不过现在不是了。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人，明白了么？”
　　“小因知道了。”她跪下行礼，暗自惊叹自家主人的厉害，连上门的刺客都能收归己用。这不仅需要识人的慧眼，更需要宽大的心胸。
　　这时小木睁开眼睛，发现屋里多了个人倒也不诧异，只是看着赵晰。赵晰笑道：“这是小因，以后有什么事你就找她。”转头看向小因，“你带他下去吧，小心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平时可能迷糊了些，你派个得力的丫头服侍吧。”
　　“是。”小因应了声，带了小木下去了。
　　赵晰重新躺在床上，只觉得非常舒服，无比的愉悦，想到赵腾终于查出事实之后可能会有的表情就更兴奋了，内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他的心颤抖不已。
　　小因安顿好了小木，回房的途中看到谢暮遥的房里灯光还亮着，心里一动，上前敲门。
　　谢暮遥果然还没睡，只懒懒地道了声进来。
　　小因推门进去，笑道：“王妃身子不好，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呢？”
　　“睡不着。你怎么也不睡？”
　　“我倒是睡着了。不过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有声音，就起来看一下。王妃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么？”小因打了个呵欠，笑道。
　　“没有。”谢暮遥摇头，“你发现什么了么？”
　　“我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可能是我听错了。刚想回去睡，看到王妃房里还亮着，猜着你还没睡，就进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吩咐。”小因放下了心，看来赵晰房里的动静并没有传出来，想必是设了结界的。
　　“吩咐倒没有，不过一直睡不着，你既来了，就陪陪我吧。”
　　“好啊。”小因转身倒了杯水，递给谢暮遥，笑道：“王妃渴了吧，先喝点水。”
　　“谢谢。”谢暮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小因将茶杯放到桌上，拿了把小剪刀剪了剪烛芯，灯火闪了闪，一下子更亮了些。
　　“约客不来过半夜,闲敲棋子落灯花。”谢暮遥看得出神，悠悠吟道。
　　“王妃在等人么？”小因促狭一笑。
　　谢暮遥回神，笑了笑，“没有，忽然记起而已。”
　　“我猜猜……王妃莫不是在等薛大小姐？”
　　谢暮遥沉默了一下，叹道：“不知道薛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不会的啦，薛大小姐和王妃那么要好，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别担心，我敢打包票，最迟明早，薛大小姐一定会回来的。”小因胸脯拍得格外响。
　　谢暮遥失笑了，“真的？你怎么知道？”
　　小因笑得贼贼的，“山人自有妙算，王妃你就别管了。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想想怎么给殿下做生辰呢。别忘了，你还欠殿下一份礼物呢。”
　　“啊，我还真差点忘了，你说我该送什么礼物才好？”
　　“我哪儿知道啊，横竖不过是看王妃对殿下的一片心，小因可不敢多嘴。”
　　“这个……你当初可是说的由你负责的，怎么，要反悔么？”
　　“啊，王妃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牙尖嘴利的？”小因一声惊叫，跳了起来，“我当时只是顺口说说，你是王妃，这么大的事当然该你负责了。”
　　“……不成，反正我不会，你自己瞧着办吧。”不知道说什么好，谢暮遥索性耍起了赖皮，大有你不管我也不管最后大家一起玩完的意思。
　　小因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果然老实人欺负不得，一旦性起会把人给吓死。她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成了吧。”
　　谢暮遥喜逐颜开，正要说什么，却被小因一句话噎了回来：“不过，送殿下的礼物还是得你自己准备。”
　　谢暮遥颇有些哀怨的看着她，小因假装没看到，置之不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谢暮遥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的了，赌气道：“那我就送他一朵彼岸花，看他要不要。”
　　小因颇脉脉含情地看着她，很有感情地道：“放心吧，只要是你送的，哪怕只是……一朵花，殿下也会很感动的。”想了想，实在找不出比花更寒碜的礼物，只好这么说了。
　　谢暮遥打了个寒战，眼神怪异地看着她，“小因你抒情起来声音还真好听……不过，能不能变回你原来的声音，我听着碜得慌。”
　　“我小因以前可是地府公认的金嗓子，”她颇自豪地道：“念一首诗可以让全地府的人哭的，今儿算你走运了。”
　　是啊，怕是被吓哭的。谢暮遥暗自腹诽，想想全地府鬼哭狼嚎的，她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咦，你这个是什么？”小因忽然指着她露出的手腕，惊奇地道。
　　谢暮遥顺着看过去，雪白的腕子上一条鲜红的绳子特别引人注目，略想了想，“是了，这是董姐姐送给我的东西。”
　　“董姐姐是谁？你到底有几个好姐姐啊。”小因睁大了眼睛。
　　谢暮遥颇诧异地看她，“你不认识么？就是大殿下的王妃啊。这是她送我们的新婚礼物。”
　　“哦，原来是大王妃啊。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不知道，她没有说。薛姐姐说是一件法宝，但是也没说做什么用。”
　　“法宝……”小因拉过她的手，细细地看，沉吟不语。
　　“看出来了是做什么用的了么？”谢暮遥满怀希望地问。
　　小因眉间紧缩，缓缓摇头，“看不出来。”
　　谢暮遥失望地叹了口气，“对了还有几个，”她掏啊掏，把收到的礼物都拿出来，“你瞧瞧这些，有认识的么？”
　　“碧落根？！“小因指着一粒黑色的种子，惊叫出声。
　　“怎么了，这种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么？我一直想种，但是薛姐姐说不可能种出来，只是让我好好收着。”
　　“碧落根，采自碧落海底，此花一开，整个地府便会像九重上的碧落一般明亮。”小因眼睛很亮，“更神奇的是，据说此花有起死回生的作用，此花一开，不论对象是人兽还是鬼神，只要一丝气息尚存，凡是照耀下的均可复活。但种法极难，少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小因自失一笑，“无聊时看杂书看到的，你那么爱花，倒不如试试看。”
　　“可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种。”
　　“唔，你不是种过很多花么，应该比较熟吧。”
　　谢暮遥笑了，一说到关于花的事她心情就好得不得了，当下侃侃而谈：“人世间的花和地府的可不同。在人间，要种出好花，只需顺应阴阳。天地万物四时，皆可分之为阴阳。花性择地而生，有向阳之花，有喜阴之花，向阳宜植于疏阔处，喜阴则宜种在密林下。花性亦择时而生，阳气春日升而秋日降，桃李择春时，莲花择夏时，菊绽于秋，梅傲于冬，种种皆不同。花性又能择土，兰花之根立于燥，水仙之根生于潮。因此，须得顺花木之天然，稍加以施肥送水，则不劳种花人辛苦，便能种出好花。而地府之花均为幻化，实不知该当如何，薛姐姐也只教过我用法术幻化，但料想也该有法可循才是。”
　　“说得有些道理。是说万物都要顺应自然么？”小因若有所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
　　“是啊，”谢暮遥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刚刚还在讲种花怎么突然扯到自然上面，但还是认真回答道：“正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乃宇宙之本源，佛家称之为‘法尔如是’。大道运化天地万物，合乎自然又返回自然。”
　　“什么是天道？”小因怔怔地问。
　　“天道就是自然法则。”
　　“天道是不能改变的么？”
　　“是啊。此谓天命不可违。”
　　小因蓦地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狠狠地道：“可我偏要改变它！”
　　“小因！”谢暮遥大惊失声，“你怎么了？”
　　小因停住，神情有些呆滞，过了一会儿才温声道：“吓着你了么，对不起。我没事。”
　　“真的么，你刚刚笑起来好吓人。”
　　“当然啦，刚刚故意吓唬你来着，别担心啊。扯远了，我们还是来研究这花该怎么种吧。”小因安慰她道。
　　谢暮遥不说话，只忧疑地看着她，直到小因叫嚷着小王妃小姑奶奶小祖宗的哄了半天，又发誓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她才勉强应下了。
　　看着眼前的种子，她还是犯了难，仙家东西不比凡间俗物，她也不能用原来的法子来种，想了半天，叹道：“看来只好临时抱佛脚去找找书了。”
　　小因一拍脑袋，“对啊，殿下收藏了好多书呢，我们可以找找里面有没有记下这个。”她盘膝捏了个法诀，默默念叨了一会儿，一本本的书就往下掉，码得整整齐齐的堆满了整个房间。
　　“这……”谢暮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么多……”
　　“嘻嘻，殿下的藏书可真多。我们慢慢找吧，我就不信没有呢。”
　　谢暮遥长叹一声，“好吧，也只能这样了，总得找到猴年马月的。”
　　小因窃笑道：“猴年马月可不行，总得在殿下生辰前找出吧。其实，殿下把这些书可都全部看过了，要是问他绝对没问题。只可惜不能问啊。”
　　话没说完，谢暮遥扔过去一本书，啪地砸到她头上，没好气地道：“既然不可能还说什么，快看吧。”
　　“奴婢遵命。”小因一点诚意也无的道，不过谢暮遥已经埋进书堆里，不打算理她了。

　　君子既归胡云不喜

　　到底身体还虚弱，也不知看了多少本书，谢暮遥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再也坚持不住，竟昏睡了过去。手中的书猛地掉到地上，发出不小的声音，小因一惊抬头，就看到她双眼紧闭的歪倒在床上。
　　小因愣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站得太急促了，身形竟有点踉跄。她将谢暮遥轻轻挪动了下，让她可以睡得更舒服些，又替她盖上被子。做完这一切，她坐回椅子上，凝视着睡得安稳的人，有些发怔。
　　她分明不是个忘情的人啊，由爱而生怖，由怖而生疑，可是她怎会活得如此坦然？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对旁的人毫无机心？
　　可自己到底……会对不起她。
　　“对不起……对不起……”小因对着她，面上尽是悲伤与无奈，喃喃道，“可是……”
　　不能放弃，不能放弃，哪怕明知会伤害到她，因为……
　　“可是什么？”一个声音冷冷地道。
　　小因大惊，却发现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正脸色阴沉地看着她。
　　薛靖初。
　　她蓦地笑起来，殿下说得没错，她果然回来了，而且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快些。
　　薛靖初眼神凌厉地看着她，又看到已昏睡过去的谢暮遥，一股杀气溢出，疾步上前查看，发现她只是累着了才脸色稍缓，扭头重新对视着小因。
　　小因被她猛然间的杀气摄住，几乎要下意识地动手，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怎么回事？”
　　“王妃累了，所以在休息，请薛大小姐小心些，别惊醒了她。”
　　薛靖初冷笑，扫视着满屋子杂乱的书，“那这些书又算是怎么回事？”
　　小因抿紧双唇，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实话。若告诉她，她知道了真相一定会阻拦，可是她们找了这么久却没有丝毫线索，薛靖初擅长弄花侍草，兴许知道该怎么做。她咬咬牙，决定告诉她真话：“因为我们在找养碧落根的法子。”
　　“什么？你……你们竟如此待她？”薛靖初怒不可遏，挥袖一掌击倒小因，“真看她好欺负是么？”
　　小因闷哼了一声，跪在她脚边，“小因不敢，王妃自己也是愿意的。”
　　一听这话，薛靖初更怒，“她自己愿意，你倒说说有什么是她不愿意的？你们看她性子好，就这么欺负她？我倒要去问问赵晰他到底长了颗什么心！”
　　小因连连叩首：“此事殿下并不知晓，您别怪错了他。”
　　薛靖初冷哼一声，振袖重又坐回椅子上，不再理她，摆明是要干预到底。
　　小因只觉心下一片凄凉，万料不到薛靖初竟有这么大的反应，可是这花却是不得不种的，忍不住轻声啜泣道：“求你……”
　　薛靖初置之不理，眼睛看也不看她，屋里只剩下小因低低的哭声回响。
　　这时，谢暮遥似有所感，眉头皱了皱，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好吵……咦小因你怎么哭了？”
　　朦朦胧胧中她看到另一人坐在床边，眼睛眨了眨，立马欢快地扑上去，“薛姐姐！你回来了？”
　　薛靖初一把接住，看见她眼睛还有些红红的，却掩不住兴奋之色，心下一软，满腔的火气也跑到九霄云外了，顺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是啊，吵醒你了？”
　　“没事，要早知道姐姐这时候回来就不睡了。姐姐还在怪我么？”见薛靖初笑着摇头，谢暮遥大喜，伸手搂住她。一不留神摸到毛绒绒的东西，软软暖暖的很舒服，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不料那东西竟是会动的，猛地在她手上咬了一口。谢暮遥吓得大叫：“什么东西？”
　　薛靖初定睛一看，忙抓过她的手，急问：“怎么样，很痛么？”
　　那东西咬得并不重，其实不算痛，还是惊吓比较多些，谢暮遥惊魂甫定，看着那围脖样的东西，“没事，那是什么？”
　　薛靖初一笑，一手抓起脖子上的围脖，递给她。谢暮遥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东西冲她龇了龇牙，还叫了几声，“原来是只小狐狸。真漂亮，嗯，看样子好像是上好的蓝狐？”
　　薛靖初笑着接过来，“何止上好，你看它耳朵尖尖长长的，是不是很像一片叶子？还有额头上，你看这斑纹是不是很像一朵花，又是双尾，这可是百年难得的极品蓝狐。”
　　看她洋洋得意地显摆，谢暮遥不由得笑了，“这极品蓝狐看样子想必机灵得很，姐姐是怎么抓到的？”
　　薛靖初附在她耳边轻笑，“美男计。”
　　“啊？”美男计……莫非……
　　薛靖初笑得一脸诡异，抓起那只狐狸在她面前晃动，“你瞧瞧，认识么？”
　　谢暮遥和小狐狸大眼瞪小眼，盯得久了，那只狐狸忽然很凶地冲她吱了一声，谢暮遥吓了一跳，抖了抖，“不认识。”
　　薛靖初大笑，把狐狸扔在地上，“你变回来吧。”
　　那只狐狸很愤怒地冲她龇牙，心不甘情不愿地变了身。谢暮遥眨眨眼睛，确定自己没眼花，一时愣住，“这……怎么是她……”
　　俏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灵岐山遇到的叶小花，此时正气鼓鼓地看着她，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么？”
　　谢暮遥擦了把汗，小因皱着眉头，终于出声了：“你是谁，怎敢对王妃如此不敬？”
　　薛靖初瞟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叶小花鼻孔朝天，“哼，你是谁？”
　　“我是侍候王妃的丫头。”
　　“不过是个丫头，竟敢如此跟我说话？等我将来当上了王妃，有你好受的。”叶小花豪气干云大言不惭地放了话。
　　余下三人齐齐黑线。
　　薛靖初扶额，心里暗忖，果然不该对这只狐狸的智商抱太高的希望。
　　小因冷笑，“等你做上了王妃再说这话吧。”不知天高地厚，薛靖初怎么惹上了这种人？还把她给带了回来？
　　叶小花火了，“你不过是个侍候人的丫头，竟敢如此和我说话？”
　　“抱歉，我只是王妃的丫头，没必要侍候他人。”
　　“你……我要去找赵晰！他在哪儿，叫他出来！”
　　小因看着趾高气扬的叶小花，又看了看沉默微笑的谢暮遥，不由得嘟哝道：“都是娇小姐，怎么差别这么大呢？”
　　不巧这话被叶小花听到了，倒没有计较里面的讽刺，当然也有可能没听出来，“你知道我是谁？”
　　“殿下提到过。”当初就是因为知道她是牛魔兽的宝贝女儿，他们才会如此设计，让赵晰假装撞上她的。
　　“真的？他说了什么？”叶小花眼睛亮亮地盯着她。
　　“……没说什么。”
　　“哼，肯定夸了我你却不肯告诉我。不说就算了，我自己去找。”叶小花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出门，立时晕了。
　　宫里房间真太多了，不知道哪间才是赵晰的房间，叶小花咬咬牙，不肯丢脸回头问她们，打算直接闯了，临走时心里不忿，回头冲谢暮遥道：“你还是王妃呢，居然没住在他房里，失宠很久了吧。”
　　“这个……她是怎么推出这句话的？”谢暮遥一脸茫然，喃喃问道。
　　余下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下，薛靖初咳了一声，“遥儿你别理她，由她去吧。”
　　谢暮遥应了一声，“薛姐姐你干嘛带她回来？”
　　薛靖初有些不好意思地又咳了一下，“那啥，你们当时走得匆忙，后来她就缠上我了。”怎么说，总不能说她看中了那身皮毛吧。
　　谢暮遥点点头。
　　“对了遥儿，你堆了这满地的书做什么？”
　　此话一出，小因立时变色，有些紧张地看着谢暮遥。
　　谢暮遥笑道：“我想找找碧落根的资料，拿着种子却种不出来，挺丢脸的。对了薛姐姐你那么喜欢种花，知道该怎么种么？”
　　薛靖初看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的小因，“不会。这碧落根是仙家物，不适合长在地府。”
　　“这样么？”谢暮遥失望地叹了口气。
　　小因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可是我记得殿下的母亲曾经种出来过，薛小姐忘了么？”狠了狠心，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假装没看到薛靖初杀人般的眼光，“王妃爱花成痴，功夫不负有心人，也定能种出的。”
　　“真的么，那花是怎么种的？”谢暮遥惊喜地问道。
　　薛靖初无奈地看了看满脸兴奋的谢暮遥，“遥儿，先阎王妃已经不在了，那法子自然也失传了，还是别想了啊。你还喜欢什么，我们种点别的吧。”
　　谢暮遥失望地叹了口气，乖乖地点了点头，“好吧。”
　　“既然先阎王妃能种出来，说明那法子尚在。我记得阎王妃以前最爱看书，说不定就是从书上看的呢。”小因拾起一本书，对谢暮遥道。
　　谢暮遥拧起眉头，薛靖初心下一沉，果然听见她道：“说得有理，世间事大多都记在书上，更何况还是这么重要的呢。如果换做我，我也会记下来的。”
　　“遥儿……”
　　谢暮遥看着薛靖初蹙起的眉头，心下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拉着她的手摇啊摇，央求道：“薛姐姐，我想试试嘛，反正闲得无聊，看看书也没什么坏处。”
　　薛靖初被她摇得心软了，叹气道：“我是怕你累着。看看这满屋子的书，那要看到什么时候？”
　　“姐姐真好。”谢暮遥欢呼着抱住她，“看不完也没关系嘛，反正也不急。千年万年的，总有看完的那一天。” 小因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什么。
　　薛靖初点着她的额头道：“就怕你说是这么说，真看起书来就不顾了。”
　　谢暮遥不好意思的笑了，往她身边蹭了蹭，“不是还有姐姐在么，姐姐肯定不会不管我的，是不是。”
　　薛靖初好笑地道：“真是个小孩子，你就这么吃准了我？”看她得意的点头，又戳了她脑袋一下，“怕了你了，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话了，谢暮遥吃吃笑道：“姐姐上辈子是什么，一定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吧，待我回去翻翻书。”
　　“少贫嘴，”翻了翻白眼，薛靖初转头对小因道：“这些书都收起来吧，要是里面有，你家殿下还能不知道么？” 言下之意是应承了。
　　“是，谢薛大小姐。”小因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压下心中的激动，试探道：“那王妃和薛大小姐还需要什么书，小因立即去找。”
　　薛靖初淡淡道：“不必谢我，我只盼着日后你们能在该收手的时候尽量收手。书也不用找了，你先下去吧。”
　　“是。”小因心下一凛，低头退下。
　　“薛姐姐你刚刚说什么呢？”感觉到谢暮遥扯了扯她，她微笑道：“没什么，遥儿别管了。”
　　“哦，那我们该从哪里下手呢？”谢暮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果真不再多问。
　　“不急，你还没睡多久吧，先休息，养好精神再找。”
　　谢暮遥点头躺下，正要闭上眼睛，忽然问道：“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薛靖初停了一下，微笑道：“因为你值得啊。好了，乖乖的闭上眼睛，”拉起被子替她盖上，“好好睡吧，我有事先出去。”

　　世多痴女何笑狂生

　　薛靖初从谢暮遥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亮了，她径直走到赵晰房间，敲了门。很快，赵晰开门，见到是她也没有露出丝毫诧异之色，只是微躬身请她进去。
　　待她进去，赵晰阖上门，倒了杯水给她，“请。”
　　薛靖初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你这么着急让我回来，有什么事么？”
　　赵晰看她摆谱，也不动怒，只是微微一笑，“无事不敢劳动薛小姐的大驾。这次请你回来，实是逼不得已。”
　　“三殿下客气了……”薛靖初陪着他打哈哈，心里冷笑，就磨吧，看谁比较着急。果然，赵晰绕了两句，便把话题引了回来：“薛小姐还记得在灵岐山上刺伤遥儿的人么？他所用的法宝，薛小姐可曾收着？”
　　这才过去几天的事呢，倒说得跟几百年前似的，薛靖初也不点穿他，“自然记得，不知三殿下有何指教?”
　　赵晰脸上的笑容似乎滞了一下。薛靖初心情大好，让你把我当傻瓜呢，抿唇一笑，又喝了口水。赵晰很快恢复了脸色，笑道：“薛小姐刚回地府，大概还不知道地府发生的事，我先简单讲一下吧。”
　　薛靖初缓缓裂开了一个玩世不恭的微笑，“洗耳恭听。”
　　赵晰便将赵遗遇刺、赵腾相逼的事讲了个大概。薛靖初一边喝茶一边微笑，带着七分热情两分矜持一分高傲，讲到精彩处还击节叫好，末了还意犹未尽地问了一句：“完了？”
　　面对她戏堂子听说书的行为，赵晰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同样保持着七分热情两分矜持一分高傲的微笑，“目前完了。至于以后戏怎么唱，少不得还要看薛小姐的呢。”
　　薛靖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这么笃定我会帮你？”
　　“不敢，我只是相信薛小姐对遥儿的好，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你就吃定了用遥儿来威胁我？” 薛靖初眯起眼睛，“别忘了，遥儿可是你的王妃！”
　　“不敢，薛小姐对遥儿的情谊赵晰铭感五内，在此谢过。”赵晰作了一揖，诚恳地道。
　　薛靖初冷哼一声，喝茶不语。赵晰也不催，见她杯子空了就倒，动作优雅无比。喝到第八杯水的时候，薛靖初手一摊，一只银色的环状法宝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拿去吧。”
　　“多谢薛小姐。”
　　薛靖初盯着他，“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薛小姐过奖。”
　　“过奖不过奖我不知道，你小心别伤了旁人吧，免得将来后悔。”说着站起身来。
　　“赵晰记下了。”
　　薛靖初扯着嘴角笑了笑，正要从房里走出去，忽然听到一声尖叫，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之色，微一定神，赵晰抢先冲了出去。
　　小因正站在庭院里，看着他们出来，颇有些惊讶，赵晰急问：“在哪里？”
　　小因指着后院的方向，“好像是小木房间里传出来的。”
　　赵晰吃了一惊，立时掠了过去。小因不待他说，早已先在前引路了。薛靖初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心里暗自嘀咕着不知这小木是谁，但听那声音倒像是叶家小狐狸的。
　　到得跟前一看，果然是叶小花，捂着小腹跌坐在地上，正呜呜的哭呢。小木看都不看他们，冷冷地站在窗边。
　　“你这是……”薛靖初大感头疼，上前去要扶起她，却发现她腹部正不停地流血，染红了蓝灰色的衣衫。多好的皮毛啊，薛靖初心里一阵肉痛，然后才想起她受伤了，捏了个法诀替她止了血，又把身上的血迹除去，“到底怎么回事？”
　　叶小花一看到薛靖初，立马一脸“亲人啊我终于见到你了”的表情，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些口齿含糊地讲了起来。薛靖初听得头晕，不得不发挥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终于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叶小花跑出来找赵晰的时候迷了路，只好迷迷噔噔地四处乱闯，然后一不小心就闯进了小木的房间。本来也还好，小木平日里有点呆呆的，所以也没怎么理会她。孰料叶小花竟是个见不得美人的，眼瞅着小木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活生生粉嫩嫩的一枚小正太，色心一起而神智顿昏，立时上前动手动口的吃豆腐。可怜小木平日里哪儿遇到过这种人，也没啥应对经验，只好冷着脸躲避，没采取什么实际行动。也是叶小花倒霉，调戏完了人还不够，见他的剑漂亮，又瞧上了人家的剑。她伸手这一拔不要紧，小木立马跟换了个人似的，刷啦抽出剑就是一下比划。总算她闪得快，又有老牛给的随身宝贝护着才捡了条命，但是小腹还是被划伤了一条大口子，这就是那一声尖叫的来历。
　　薛靖初揉着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是我说你，你这看到漂亮男人就走不动路的毛病也该改改了。一个三殿下还不够么？这个人嘛，脸长得还算行，但是整个儿还没咋发育呢，就一小孩儿，完全不能和三殿下比嘛。”言下之意，你要闹直接去找赵晰就行了，别四处给我闯祸了。
　　叶小花偷偷瞧了眼赵晰，又瞧了瞧小木，心里好生决断不下。三殿下是国色天香没错，可是小木也很可爱嘛，尤其是经常呆呆的，粉嫩得要死啊，反正只要不动他的剑就行。唉，真麻烦啊。
　　小木冷哼了声，也不知听懂了没有，直接进了里屋。
　　赵晰也没理她发花痴，直接看着薛靖初，“薛小姐，你看这事……”
　　薛靖初挥了挥手，很不耐烦地道：“小孩子胡闹，芝麻绿豆大的事，三殿下就不要计较了吧。人我带走了。”
　　果真护短。赵晰默然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谢暮遥的声音：“薛姐姐，出什么事了？”
　　薛靖初马上换了张笑脸，转过脸去，“遥儿你不是在休息么，怎么起来了？”
　　谢暮遥道：“本来是在睡的，忽然听到有人在大叫，怕出事就起来看看了。这是怎么了？”
　　“没事。”薛靖初放下叶小花，站起来道：“已经好了。睡得还好么？”
　　谢暮遥点点头，“很好啊。”
　　薛靖初伏在叶小花耳边轻声道：“你要找的人就在你面前，还不赶紧去抓住？”不待她吭声，薛靖初直起身来，对谢暮遥笑道：“那我们走吧。”
　　天已大光，一路的彼岸花正开得热闹，两人并肩离去，谢暮遥侧过脸问：“去哪里？”
　　薛靖初神秘一笑，“去地府书最多的地方。”
　　藏书阁。
　　果然是地府书最多的地方。
　　薛靖初介绍道：“这里收藏着地府所有的资料，是最全面的，而且非常详细，连阎王第一次勾魂失败的记录都有。”她掩嘴而笑，“平日里是不许人随便进来的，不过反正现在判官不在，正好进来找找。”
　　“这么多书，看得完么？”谢暮遥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书架，用浩如烟海汗牛充栋形容绝不为过。
　　“整个地府只有两个人曾经看完过所有的书。”
　　“谁啊？”
　　“判官大人和先阎王妃。”
　　“啊……你不是说先阎王妃曾经是判官大人的……”
　　“是啊，他们在人间时可是世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可惜，可惜。”薛靖初摇头感叹，“不过两人这爱看书的喜好，到地府倒都还是一样的。”
　　谢暮遥低头不语。那安静地沉迷于书海的两个人，是不是一回头就能看到另外一个同样沉迷的人？偶然四目相望，又会是哪般光景？
　　她叹了口气。
　　“好了，别想了，要看就快点看吧。”
　　她匆匆应了声，开始翻看起来。果然种类极大丰富，逸闻趣事天文地理经史子集佛法经书术法医书不一而足，上面还有些或娟秀或狂放的笔记，亦足以发人深思。谢暮遥边看边感慨，想必这也是那两人留下的，时有一问一答或仅只自我感悟，倒像诗人间互相唱和似的。但比之知己友人的场合，这种交流显然来得更令人心酸，艰难得让人感动。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谢暮遥喃喃念着，有些痴了。
　　“遥儿？”
　　“这首诗我看过，在人间流传甚广，很多人都会背，”她叹息一声，缓缓诵道：“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下面还一行娟秀的字迹，“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墨迹微有些湮开，好像有水曾洒落在上面。该是泪吧。人就在眼前，却是相见怎如不见，咫尺天涯，想那暗地里该有几多柔肠百结黯然魂消。
　　喟叹一声，她提笔在下面续上一句：“朝朝暮暮长相见，已羡凡人千万年。”
　　自那日起，两人便在藏书阁扎下了根，平日用品自有小因负责偷偷送来，做得相当隐蔽，旁人一丝儿也不知晓。看着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书，谢暮遥又喜又忧。喜的是有这么多书看，忧的是书太多了，不知道何年才能看完找到种植碧落根的方法。那日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薛靖初，结果被薛靖初毫不留情的嘲笑了一顿。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其实她自己也知道，有这样的想法是很可笑的，为这个烦恼更是痴人。不过薛大小姐也说了，她就是喜欢痴人，越痴越好。于是谢暮遥问她，剪刀张隔壁李麻子家的二儿子是个白痴，那她岂不是最喜欢他了？薛靖初一个糖炒栗子敲在她头上，从此再也没听到她说李麻子家的二儿子了。
　　“竟连太史公书都有，地府也看这些书的么。”谢暮遥好奇地拿下一本《史记》，“千年万年的你们不是都能看到么，要书何用？”
　　“地府倒真没有这些书，该是判官大人自己收集的吧。不过说到都知道，也不尽然。我们也有自己的事，既不是掌司命的仙人又不是勾魂的鬼差，哪儿全都知道呢。我看看，”薛靖初随手拿起一本，正翻到《刺客列传》，“喏，这些刺客的事我就未必知道，当时我还小呢。”
　　谢暮遥笑道：“在家时，我倒是听哥哥说起过的。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高渐离。曹沫是鲁国的将领，劫持了齐桓公，专诸是帮人夺权，豫让是做人的家臣，聂政是为人报仇。荆轲和高渐离刺杀秦王那一段，写得非常好。荆轲也就罢了，其实我最喜欢的是高渐离。前面五个都是因为受赏识而杀人，听命于人，就像做买卖一般；只有荆轲和高渐离是平民知交，荆轲死了，高渐离是为了给他报仇而死在秦王的手下的。这才是真正的‘士为知己者死’呢。”
　　“万事翻覆如浮云，昔人空在今人口。果然有意思。”薛靖初击掌而笑，“如此义士，该当折节下交的，秦王倒是有眼光得很。”
　　“哥哥曾经和我说过，读史而知史上之人，杯酒笑谈中慨然想见古之豪杰，为之歌亦为之哭，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薛靖初大笑，“你哥哥是真名士，豪气不减竹林七贤。”
　　“哥哥也很欣赏他们的，常说恨不能与之同时生。”谢暮遥微笑道：“我就跟他说，一代有一代之豪杰，后人未必不恨未能与你生同时呢。”
　　“说得不错，那你哥哥怎么说？”
　　“哥哥笑我是狂生，有太白之风。”谢暮遥撇了撇嘴，“其实他自己还不是狂妄得紧，也没见怎么把天下人放眼里。后来他要去考科举，说大好男儿生于世就该以造福百姓为己任，爹爹不让，最后他和爹爹打赌说如果不能考到状元此生就再也不进科考场，爹爹才答应的。”
　　“那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考中啦。放榜前一晚哥哥和友人喝得烂醉，结果报喜的人来了，他还在床上睡呢。这可该我笑话他狂生了。”谢暮遥叹笑。

　　往事如烟悄然飘散

　　“能与三两狂生对饮，亦是人生一大乐事。”忽然有人接口，屋里顿时一暗，一人走了进来。
　　“判官大人回来了。”薛靖初笑着站起，“唔，我和遥儿闲极无聊，想随便找些书看，判官大人不介意吧。”
　　“薛小姐请随意，这些书平日里也没甚人来看的，难得有人有兴趣。”
　　“判官大人。”谢暮遥脸红红的，有点做坏事被抓住的感觉，一时都手足无措起来了。
　　“遥儿，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吧。”判官蔼声问道，忽然面色一变，“你受伤了？”
　　谢暮遥点了头，“前段时间被人打伤了，还没完全好，不过已经没大碍了。”
　　判官皱起眉头，“谁伤了你？难道是赵晰那小子？”
　　“没有，殿下对我很好，那晚有人偷袭他，不小心误伤而已。”谢暮遥笑了笑，“真的没事了。”
　　“没事就好。”判官不知想到什么，“我还有点事找三殿下，薛小姐和遥儿你们想看什么就随便看吧。”
　　“恐怕你进不去了。”薛靖初拾起一本书，有些漫不经心地道。
　　“薛小姐此话怎讲？”
　　薛靖初从书中抬眼，笑了笑，“三殿下被阎王爷软禁在宫里了，一般人为了避嫌都不去的。不过判官大人你与三殿下亲厚，自然不在此列，是我多言了。”
　　判官何等玲珑剔透的人，一听这话就知道里面大有文章，也就不急着去找赵晰了。本来就是赵晰派人请他回来的，但一来时间仓促，二来那人也不便暴露身份，因此只是旁敲侧击，说得含糊，因此到现在他还不是很清楚地府发生了什么。至于后面赵腾逼上门的事就更不知道了。
　　薛靖初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意味不明的笑，“我刚回来不久，也只是听说的，并不是很了解。”
　　谢暮遥看她没有想说的意思，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听到赵晰被人刺杀时，判官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而等到她告诉他赵晰回来便被软禁接着赵腾上门欺负的时候，他的怒气已经很明显了。
　　看着火气蒸腾只差拍桌子的判官，薛靖初笑得暧昧，颇有些不怀好意，一转眼看到谢暮遥正一脸迷茫地看着她，连忙收敛起那副嘴脸，做出正襟危坐的模样。
　　“没想到这段时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竟敢行刺王子，实在胆大妄为，定是有人指使。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判官好不容易按捺住火气，喝了口茶，坐回椅子上。
　　谢暮遥有点不知所措，只好看着薛靖初。薛靖初笑道：“遥儿毕竟只是个妇道人家，对方没有直接冲着她去，所以知道得也不很多，判官大人想知道什么，还是直接去问三殿下吧。想必三殿下那里还有更多有趣的东西。”
　　判官眯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薛靖初只是一味的笑，谢暮遥扯了扯她的衣服，“不是说要避嫌么？”
　　“遥儿，判官大人高风亮节，从不徇私，地府人所共知，没必要避什么嫌。再者说了，还记得我是怎么进去看你的么？守门的那几个草包，也只会说浑话打瞌睡罢了。”
　　谢暮遥了然一笑，判官也是一笑，“谢薛小姐告知，那我先出去了。”
　　薛靖初笑道：“判官大人客气了，手上书太多，恕我不远送了。”
　　“薛小姐要找什么，尽管看就是。等我办完事便回来，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判官说完就急急出去了，连门也忘了拉上。
　　“判官大人为什么这么着急？”谢暮遥奇怪地问道。
　　薛靖初用一种打量怪物的眼光看她，“遥儿，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缺根筋呢还是装傻。你都快去掉半条命都了，倒跟没事人一样。”
　　“啊？不是都过去了么？再说我也没事啊。”
　　“你……你可真够没心没肺的。你就那么不爱惜自己？你差点被人杀了，就没想过要报仇？就不想也给他一刀？”
　　“可是……他不是给你杀了么？”
　　薛靖初无力扶额，“这件事明显还有后续啊。你想，那人肯定是被人指使的，他刺杀用的是赵遗的玄天环，但是之前赵遗已经被刺，撇清得干干净净；接着你们被软禁，然后赵腾带人上门，一环扣一环，哪一样都是计算好的，分明是个设计好的圈套。就看接下来会怎样了，想必赵遗很快就会醒来了吧。”
　　谢暮遥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懂了没，不再吭声。薛靖初望了一回天，也不说话了。还是看书吧，管那么多作甚。
　　“咦，薛姐姐，这里有段碧落根的资料。”谢暮遥忽然兴奋地叫道，扬起手中的书。
　　“真的，我看看。”薛靖初却没有表现得太激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果然有。”
　　原来那碧落根产自碧落海底，所以称为碧落根，这花在仙界并不罕见，却无法在地府生长。这么多年来，目前所知只有一个人在地府曾经成功培育出了碧落根，就是赵晰的母亲先阎王妃。可惜的是，碧落根花开的当天，不知什么原因，先阎王妃就魂飞魄散了。
　　“不是说碧落根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么，先阎王妃怎么会死呢？”谢暮遥睁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薛靖初。
　　薛靖初皱眉道：“不知道。碧落根起死回生也只是个传说，当年的事复杂得很，正巧我又不在，回来时先阎王妃已经不明不白地去了，也不知和这花有没有什么关系。遥儿，这事看着诡异得很，要不我们就别管这个了吧？”
　　谢暮遥看着手中的书发呆。碧落根的种子就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却已变成了烫手山芋，扔不得又拿不得。还要继续么？会不会……像先阎王妃那样……
　　但是……不继续……好不甘心……
　　“要不……我们再找找看？”犹豫了半晌，谢暮遥弱弱地道。
　　知道她是不到南墙不回头，薛靖初叹息一声，安慰道：“也好，那就再找找吧。”
　　“嗯，谢谢薛姐姐。”谢暮遥明显松了口气，甜甜笑着。
　　薛靖初回了一笑，低头看书。
　　“这书，好像是判官大人写的。”谢暮遥细看了看，发现笔迹和之前的是一样的。
　　薛靖初嗯了一声，“判官大人主管文书资料，记录这个并不奇怪。”
　　“可是……你不是说先阎王妃是他……”想起之前的那些狂放娟秀的笔记，谢暮遥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原本还能朝夕相见，最后却连最后一丝念想也都失去，魂飞魄散之后还能去哪儿寻找？然而，还要用无情的笔，一划一划地记下她的消失，他是废了多大的力气才能保持住这些文字的平淡无波？
　　“天命……”薛靖初似是倦了，斜斜倚靠着书架，半闭起眼睛。
　　“薛姐姐你怎么了？”谢暮遥冷不防地被吓到，忙弃了书上前扶住她。
　　薛靖初对她一笑，“没事，有些累了，歇会儿就好。”
　　谢暮遥蹲在她身边，捧着书往后翻。后面却没有了，已经泛黄的纸上只剩两个大字：天命！
　　“天命……天命是什么？”谢暮遥有些迷惘了，前几天她还对小因侃侃而谈，这时却忽然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她不觉得自己说得不对，但是这两个字的分量忽然变得很重了，重得有些负荷不起。
　　“天命……天命就是见他的大头鬼！”薛靖初恶狠狠地道，手指用力捏着一本书，捏得书都变了形。谢暮遥忙抢过来，仔细抚平上面的压痕，放回了书架。
　　薛靖初无奈地笑了笑，满腔子怒火也消了不少，心情平和下来，“遥儿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心软。对别人的事在乎得不得了，轮到自己就忘了，你这叫大公无私呢还是缺心眼？”
　　谢暮遥垂头想了会儿，淡淡地笑了，“我也不知道，只求无愧于心罢了。我要的不多，只要我有的，谁想要什么就拿去吧。”
　　“你真好养活。”薛靖初微微戏谑地看着她，笑得却很温柔。
　　“是啊，以前还得吃饭穿衣，现在连这个都省了，整天喝风吸烟的，确实很好养。”
　　薛靖初大笑。
　　不出薛靖初所料，判官偷偷潜进赵晰宫里不久，就听到了赵遗醒来的消息。两人对视一眼，判官先告辞，又悄悄潜了回来。刚到了屋外就听到两人讲到了碧落根的事，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等到谢暮遥感叹的时候，他也有些恍惚了。
　　有些事，即使过去了很久，还是会鲜明如昨日啊。
　　然而在当时，虽只过了一天，却觉得已经千年万年。
　　“这么好养，不如做我女儿吧。”朗朗笑声从屋外传来，判官大人再一次登场。
　　“判官大人每次都神出鬼没的，也不怕吓到人。”薛靖初话是这么说，脸上可一点没有被惊吓的表情，倒是谢暮遥有点被惊到。
　　“堂堂薛家大小姐，也会被吓到么？”判官跟着说笑，“遥儿？遥儿？不会真被吓到了吧？”
　　“没呢，干爹在上，受遥儿一拜。”谢暮遥回过神，干净利落地跪在地上。
　　“王妃请起，真折煞我了。”判官慌忙跪倒，不敢看她，“尊卑有别，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不敢当。”
　　谢暮遥站起来，有点疑惑地看薛靖初，不是他自己说的么，怎么又不肯了？薛靖初忍笑拉起判官，“判官大人请起，玩笑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薛姐姐……”
　　薛靖初打断她，“好了遥儿，玩笑话呢，不必当真，我们还是看书吧。”
　　谢暮遥哦了一声，当真不再说什么，又找书看了起来。
　　“刚刚是我一时忘形，僭越了，向王妃请罪啦。”判官笑道：“王妃需要什么就直接吩咐吧。”
　　谢暮遥摆手，“不敢。我们是想找碧落根的资料。”
　　“碧落根？”判官沉吟，“阎王爷把种子送给你了？”见谢暮遥点头，他复捻须道：“碧落根乃仙家物，产自碧落海底。这花在仙界并不罕见，却无法在地府生长。但是长在地府的碧落根和仙界不一样，因为只有长在地府的碧落根才有起死回生的功能。”
　　“啊？真的？！”两人面面相觑，“可是先阎王妃……”
　　话一出口谢暮遥就后悔了，这不是给人伤口上撒盐么，不过判官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是的，正如你们知道的那样，先阎王妃确实培育出了碧落根，而就在这花开的那天，先阎王妃就魂飞魄散了。但是，外人不知道的是，先阎王妃是被人害的。”

　　花开碧落人同此心

　　“什么？！给谁？！”谢暮遥一惊，脱口而出。
　　判官摇头，“不知道，那人做得非常隐密。当时，先阎王妃已经深受重伤，已经必无幸理，但正巧那天她一直苦心培养的碧落根开花了。那花是白色的，开得特别好，好像会发光似的，全地府都光明得和碧落九天一样，先阎王妃被花一照，竟然就没事了。然而那天晚上，她却神秘地被人暗杀了。阎王和我查了很久，但至今不知道是谁做的。”大概是说得太久，判官停下来喝了口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那先阎王妃有没有留下种植的记录？”
　　“没有，不过，”判官露出一个凄凉的微笑，“她已经把方法告诉我了。”
　　两人不好打扰，齐齐默然。
　　好在判官很快从追忆中醒过来，“这碧落根是仙家物，故需仙界的正大光明之气方能成长，而地府常年阴森，所以一直养不成。你们想想，这地府可有任何阳气充沛的地方么？”
　　薛靖初沉吟了一下，片刻后摇头。虽然傲气如她，也不得不承认，地府终究比不过仙界的。她常年在外满世界跑，焉知不是为了逃避这永远黑暗的地方。然而，再怎么逃避，终究还是要回来的。
　　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一股悲凉之气充溢了胸臆。
　　“所以，要种出这碧落根，持有者的心胸必须足够纯正，不能有丝毫恶念，否则这花是不可能种出来的。
　　薛靖初看了谢暮遥那傻妞，嗯，虽然傻了点，心地还是很纯正的。
　　“其次，这人必须阳气充足。地府是没有阳气的，那么就必须去人间或仙界采，又或者持有者和人间仙界的羁绊太深，本身便有充足的阳气。否则，这花也是开不出来的。”
　　“阳气……莫非是因为地府没有阳光么？”谢暮遥仰头问道。
　　“呃，也可以这么说，阳光是阳气的主要来源，自然很重要。但是没有阳光，还有别的东西可以代替，比如血、男子之精之类。但是地府都是魂魄，没有血，男子之精又有伤天道，所以更难。”
　　“那……不能拿到人间晒晒太阳么？”
　　判官被逗笑了，“丫头，地府的东西都见不得阳光的，不然会化为飞灰。这碧落根一旦发芽，须每日以百年陈酿的纯酒浇灌，直到七七四十九天就会开花。那花可真美啊，我一辈子就见过那么一次，已经觉得不枉此生了。”
　　薛靖初扼腕，“可惜我当时不在地府，错过了。”
　　“没关系的，薛姐姐，等我种出来你就能看到了。”谢暮遥安慰道，薛靖初笑了笑。
　　“这花只要发芽了就很好办了，关键是怎么让它发芽。王妃心地纯正，本来是上佳人选，但是阳气……”判官凑近了她，不知取了什么出来往她身上一照，立时面露喜色，“王妃真乃天赐，阳气充足得不似魂灵，这下就没问题了！”
　　薛靖初叹道：“当然没问题了，遥儿连阳光都不怕呢。”她伸手拉出那个血符，送到判官面前，“喏，你看这个。”
　　“这……莫非是传说中的转血？”判官细细看了一回，喃喃道：“竟真是转血……这可是天大的机缘……是天要让我再看一次么？”忽然伏地痛哭。
　　“薛姐姐，什么是转血？”
　　“转血是一种高级术法，将至亲之人的血脉和你的连通，借助这个护身符就能保你平安。但是你若受到什么伤害，对方也会同样遭受痛苦，当然会比你小很多。如果他受到什么伤害则不会转嫁给你，不过，因为分了一半的血给你，他自身的抵抗力会减弱，就会更容易被伤害。这个术法施行起来太难，很多人都不会使，没想到竟然给你碰上了。”
　　谢暮遥愣住，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呜咽道：“大哥哥……”
　　“那我死了，这术法还有效么？”她一把抓住薛靖初，焦急地问。
　　薛靖初叹了口气，“当然有用。除非你再世轮回了，否则会一直连着。你忘了在灵岐山的时候，你还借着这个去打了叶家小狐狸呢。”
　　“可是……可是后来我帮他挡了那一下……会不会对大哥哥也……而且你当时说他血气虚空才护不住我，那他……他现在……我还昏迷了那么久……大哥哥到底怎样了？”
　　薛靖初一把按住她，“遥儿别急，你这边血符没有出现异常，你哥哥现在该当没事，别怕。而且那个高人既然能画下血符给你，就该知道后果，自然也会给他一些保护法子，不会那么轻易出岔子，没事的。”
　　谢暮遥听她说得有理，慢慢安静了下来，但心里还是有些惴惴的，“那我现在要借哥哥的血气养碧落根，会不会对他有害？”
　　判官也恢复了正常，“不会的，碧落根只需要一点阳气就够了，而且它是仙家物，你哥哥的血气养着它，也会沾染上仙气，非但不会有害，反而还有好处。”
　　谢暮遥点点头，放下了心。“那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你把种子贴身放着就是，等到它发芽了，就以上好的血玉为盆，再碾玉屑为土，以上好的百年陈酿浇灌四十九天，之后就能开花，但它什么时候能发芽就不一定了。玉是暖玉，酒要纯正的，差一丝也不行，而且绝对不能沾了地府的水，冥河之水固然阴寒，沾上就会马上冻死，便连日常的用水、露水都不行。因此，这花须在房中养，不能放在外面。”
　　“我记下了。”
　　薛靖初打了个呵欠，“这几天天天陪你找资料，都没能睡个好觉，我要回去睡了。”
　　谢暮遥微笑，“薛姐姐辛苦了。”
　　薛靖初摆摆手，便先出去了。
　　谢暮遥收拾好了散落的书本，“多谢判官大人告知，那我也先出去了。”
　　判官笑道：“小王妃不必客气，花开了记得叫我一声就行了。到时候我们再来饮酒品花。”
　　“一定。”谢暮遥笑得眼儿弯弯，“不过若要喝酒，我是不行的。我酒量太浅，恐败了判官大人的兴致，哥哥倒是好酒量，不如让哥哥来地府走一遭吧。”
　　“哈哈哈，好好好。”判官满口答应，“如此风流人物，我也正想见识一下。”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先告辞了。”欠了欠身，谢暮遥出声告辞。
　　“恭送小王妃。”
　　谢暮遥刚离开片刻，就有鬼差前来传话：“判官大人，阎王爷让你去。”
　　判官皱了皱眉，这么快就闹起来了么，“好的知道了，你下去吧，我这就去。”
　　谢暮遥回到宫里，找到小因，告诉了她养育之法，小因高兴得抓住她一阵猛摇，摇得她的头快晕了，忙止住她，“殿下呢？”
　　小因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阎王爷叫殿下过去了，好像有事吧。”
　　谢暮遥点了点头，“哦，这样啊。”
　　小因还在紧紧抓着她，“王妃你太厉害了，居然真的找到了方法，太好了……”
　　谢暮遥心中有些郁郁，本想早点告知赵晰，却不料他竟不在，看小因激动成那样，她有些奇怪，“小因你也很喜欢花？”平日里没看出来啊，记得她刚到地府时，抱着彼岸花还被她嘲笑了一番呢。
　　小因怔了怔，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好像有点不理解她的话。片刻后，她回神笑道：“我当然喜欢啦，不过地府就这么些花，几千几百年的早就腻歪了。这碧落根可不比那些凡品，我只见过一次就永生难忘了。如果再让我看一次，虽死无恨。”
　　“真有这么好么？”谢暮遥想起判官说起花开的时候也是一脸痴迷，这花该有多么惊艳绝伦，才能让凄美的彼岸花都沦为了凡品？
　　“当然，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明亮的地府，就像碧落九天一样，你看过晚霞吧？我虽然是几百年前见的，但是至今不能忘记。碧落根开花之时，比晚霞更美几千几万倍！”
　　谢暮遥笑道：“若真这样，仙界还不漫天都是这个了么？”
　　小因不好意思地咳了下，“我听说这碧落根虽是仙界物，但在仙界长得并不是很好，只有到了地府才能开出最美丽的花。而且天界永远都是光明的，一朵会发光般的花开了不会有太大感觉，地府终年阴暗，当然感觉会不同。”
　　谢暮遥赞同道：“这话有理。”
　　“王妃，这种子什么时候能发芽？”小因巴巴地看着她。谢暮遥摇头，“我也不知道，判官大人说可能会很久，也可能会很快，也只能等了。”
　　小因有些遗憾，道:“这样的话，也只能等了。王妃费了这么大的心力，要是赶不上殿下的生辰就太可惜了。”
　　谢暮遥笑道：“这有什么可惜，若真赶不上，我再另外送东西给他好了。”
　　小因摇头，“什么也比不上这个好啊。”
　　“送礼不过是片心意罢了，送什么也没甚要紧的。”
　　小因勉强抬头笑，“说得有理，是我心急了，那就等着吧。王妃累了几天，还是去休息吧。我去找玉盆碾玉屑，再去酒窖看看有什么好酒。嗯，还要收拾一间花房出来。”
　　谢暮遥拒绝了，“不用了，我不累，我跟你去吧。”
　　“那王妃先稍等，我让丫鬟把玉送过来。”
　　“不必了，我种花喜欢自己来，你帮我就行了。”
　　忙乎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着碧落根发芽了。小因拍了拍手，“王妃倦了就歇会儿吧，我去端燕窝粥。”
　　谢暮遥斜躺在贵妃塌上，半阖着眼睛，“记得梅花雪片糖不要放太多了。”
　　小因应声出去，不一会儿提着食盒进来，盛了碗燕窝给她。谢暮遥吃了一半就停下了。小因收拾了碗筷，笑道：“王妃，我先告退了。殿下大概也快回来了，我去煮点莲叶羹。”
　　“厨房不是有专门的丫鬟么？”
　　小因摇头，“殿下嘴很挑的，别的丫鬟做的都不合他胃口，所以每次都是我去煮。”
　　谢暮遥想起了什么，觉也不睡了，爬起来道：“我来吧。”
　　“王妃你会做么？”小因颇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谢暮遥有些脸红了，“不会，不过你可以教我嘛。” 她记起在家的时候，有时候她娘会亲自下厨做汤给爹喝，她爹每次都笑得傻乎乎的。
　　娘有时候会搂着她，告诉她，“遥儿啊，要记得，等你将来出嫁了，饭可以不做，但是一定要记得做羹汤给夫婿喝。你看你爹，他不会记得厨房里给他做饭的丫头是谁，但是一定会记得给他做汤的人是我。”可惜她当时小，一心只想这她的宝贝花，做汤学得马马虎虎的。有一次不小心把手指头烫了，她爹心疼之余，严重告诫她娘不许再逼她进厨房。“我谢家的女儿，谁能娶到是谁的福气，还要做什么汤？”于是她心安理得地丢下勺子，又跑进花房里去了。
　　事实无数次地告诉我们，溺爱孩子果然是不好的。
　　谢暮遥回忆完毕，拉着小因的手，“好姐姐，你教我好不好？”
　　小因抿唇笑，“好，王妃有令，岂敢不从？”

　　欢情薄何怨东风恶

　　赵晰回来的时候，谢暮遥正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尝自己新做出的莲叶羹。
　　闻着还有点莲叶的清香，但颜色太浓，有点黑乎乎的，失了碧绿的色泽，隐隐约还有点苦，实在不怎么好喝。不过小因倒是一个劲儿地夸她，说她刚学就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赵晰没注意到她的脸色，闻见香味早已馋了，虽见颜色不太对也没在意，伸手拿了一碗。谢暮遥一惊，欲阻止已来不及，看他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果然，刚喝下，赵晰就噗地全吐了出来，怒道：“这是谁做的，这么难吃？小因呢，小因！”
　　谢暮遥心凉了大半，低头不作声。
　　小因从厨下跑出来，听到他这么说，也是一愣，下意识地看着谢暮遥。谢暮遥勉强笑了笑，“殿下觉得不好喝就倒了吧。”说着站起身，就往外走。
　　赵晰愣住，小因连忙扯了扯他，低声道：“这汤是王妃亲手做的。”
　　赵晰呆了呆，追上去拉住她的手，“遥儿，对不起。”
　　谢暮遥摇头，“没关系，我有点累了，想先下去休息。”说着就要挣开他的手，赵晰紧紧拉着，“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做的，我给你赔礼了。”
　　他硬是拉回她坐在桌边，笑道：“既然是遥儿做的，那我是一定要喝的。”果然端起碗一仰头就喝了个干净。
　　“何苦呢，不好喝就不用勉强了。”谢暮遥垂着眼睛，低声道。
　　赵晰嬉皮笑脸地道：“只要是遥儿做的，哪怕有毒我也是要喝光的。以后再做给我喝，好不好？”
　　谢暮遥嘴边慢慢泛起一个微笑，“嗯。”
　　赵晰笑道：“多谢爱妃。”
　　小因凑趣道：“托王妃的福，殿下以后有好吃的，那我也能偷偷懒了。”
　　谢暮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不怎么会做呢，你可不许偷懒。”小因吐吐舌头，拖长了声音，“好。”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赵晰悠悠叹道，“对了，门前的鬼差已经撤走了，以后可以随意进出了。”
　　“殿下软禁解除了？”小因率先跳了起来，“阎王爷怎么说？”
　　“元凶已魂飞魄散了，父王也没办法再查了。”赵晰笑了笑，“好在我的嫌疑总算洗刷干净了，剩下的事该父王去操心了。”
　　“二殿下那样欺负人，阎王爷就由着他么？”小因仍有些愤愤不平。
　　赵晰好笑地看着她，“阎王爷自然是赏罚分明的，二哥被勒令闭门思过一个月了，那些鬼差目前归我管。”
　　“太好了，”小因大叫起来，“看他以后还怎么欺负我们。”
　　赵晰一笑，“都这么大了还一副小孩子脾气。”敲敲碗，“还有么，如此好事当浮一大白。不过，既然有爱妃亲自做的羹汤，自然比酒更好得多了。”
　　谢暮遥抿唇笑道：“没有啦，你还是喝酒去吧。我怕本来是喜事，喝完就变成悲剧了。”
　　赵晰大笑。
　　谢暮遥天生一根筋，既然赵晰说要喝，她就每天认真地学着做，也许是女孩子在这方面有天分，或者是她学得用心，做汤的技术逐日飞快地提高。赵晰自然是乐得不行，自告奋勇每天做第一只免费的小白鼠，偶尔还耍耍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谢暮遥后来想起来，还是觉得恍惚，那段时间其实不过是普通夫妻的生活，然而却是她最快乐的时光之一。那时她已嫁为人妇，情窦初开，虽是地府的阴暗也挡不住她的快乐。
　　日子一片光明。
　　转眼就到赵晰的生辰。那日早起，赵晰吃了谢暮遥做的寿面，和宫里众人喝酒看灯，互相祝福，打赏下人，宫里一片热闹非凡。
　　真个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
　　闹了一天，谢暮遥觉得乏了，便让众人都散了，自己拖着步子回了房间。刚躺下，忽然想起尚捂在胸前的碧落根，也不知发芽了没，当初还想在今天送给赵晰的，于是小心翼翼地取出察看。
　　打开包着种子的锦囊，她惊喜的发现竟已发芽，虽然只是一点绿色在怯怯地冒头，但是它已经发芽了！谢暮遥披上衣服，迫不及待地向花房跑去。
　　玉盆玉屑早就准备好了的，她小心地将花籽埋进去，打开旁边的酒坛，撕开泥封，一股扑鼻的酒香立即飘散开来。
　　浇完了花，她有些发愣，坐在地上出神。忽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音，哀怨低回，一时听呆了。
　　她捧着花盆出去，发现声音是从前面的庭院里传来的。这么晚了，还有谁在弹琴？她心下疑惑，循声找了过去。
　　不知为何，院子里黑乎乎的，没有点灯。她隐约看到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地上，风中弥漫着一股酒味。喑哑的琴声断断续续的，仿佛呜咽。谢暮遥听得有些心酸，竟流下了眼泪。
　　琴音低了下去，她开口道：“好琴，其怨不让于文姬之《悲愤诗》，却不知弹者为谁，想必是个伤心人了。”
　　那人扔了酒坛，躺倒在地，声音嘶哑，好似自言自语般道：“伤心……嘿嘿……连伤心也不能……他人亦已歌……我要唱歌……”他果真唱了起来，调子乱七八糟的，也不知唱了些什么，隐隐能听到“……非复旧池台……永销亡……孤帐……空床……存者伤……”酒鬼唱歌自然是不怎么好听的，但凄怆悲凉，唱到最后竟然哭了。
　　谢暮遥听出是一些熟悉的句子，仿佛是悼亡诗，试探地问：“你有亲人死了么？”不知为何，虽然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她还是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死了……死了算什么……她……”声音忽然消失，那人头一歪，竟睡过去了，嘴里尚喃喃道：“嫱儿……”
　　“嫱儿是谁……”谢暮遥推了推他，“喂，醒醒啊……醒醒……”却被满身的酒气刺得打了个喷嚏，只好叫道：“小因，小因！”
　　小因听到呼唤，提着灯笼跑过来，“王妃？王妃？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快过来。”谢暮遥放下那人，“有人醉倒了。”
　　“谁啊？怎么睡在这里。”小因打着灯笼照亮了那人的脸，忽然变色，“……殿下……”
　　谢暮遥看清了那人的脸，如遭雷击。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双臂紧紧抱着怀里的花，愣了好久，踉踉跄跄地离去。
　　小因看着皱眉躺在地上的赵晰，又看了看摇摇晃晃远去的谢暮遥，跺了跺脚，终究没有追上去。
　　谢暮遥茫茫然地出了宫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也不在意，只顾着往前走。昏昏沉沉地走到一个高门朱院前，灯火掩映下花木扶疏，似乎有点眼熟，就一头撞了进去。
　　守门的丫鬟听到动静，过来查看：“谁？”见是她，愣了愣，“……小王妃……”
　　谢暮遥也不理她，直直地往里走。丫鬟愣了片刻，“小王妃稍等，我去给薛大小姐传话。”
　　“遥儿？”薛靖初本来还没睡，听到丫鬟说谢暮遥来了，而且神色不太对劲，忙抢出来。
　　谢暮遥抬头，眼神仍旧很茫然，忽然开口：“嫱儿是谁？”
　　薛靖初心下一凛，忙用力抓住她，“遥儿，是我，出什么事了？ 遥儿？”
　　谢暮遥呆了片刻，似乎才认出眼前人是谁，忽然一把抱住她哭叫起来，“薛姐姐……”
　　所有的感觉终于复苏。似乎是伤心，屈辱，愤怒，又似乎都不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了，也不知道那个在宴会上笑得一脸灿烂的人和在黑暗院子里喝醉弹琴痛哭的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她只知道自己被骗得很苦，她只想知道那个嫱儿是谁。
　　终究是知道了。薛靖初抚摸着她的背脊，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不想问发生了什么，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听着谢暮遥压抑的哭声，低沉而悲凉，泪水浸湿了她的前襟，她忽然觉得很愤怒，那个该死的赵晰，到底做了什么？
　　“遥儿，我来告诉你嫱儿是谁。”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打算告诉谢暮遥实话，“她是阎王和我爹的故人之女，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她从小是和赵晰一起长大的，两人感情很好。后来她死了，而且死得很惨，连魂魄都被打碎了，甚至连轮回也不能进入。她的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赵晰，所以赵晰一直都很耿耿于怀。”
　　“她什么时候死的？”
　　薛靖初苦笑，“总有十多年了吧，我记得那天正是赵晰生辰。”
　　“今天……也是他的生辰。”谢暮遥喃喃道。
　　薛靖初沉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薛姐姐，我很难受……”
　　“遥儿乖，别想太多了，睡一觉吧。”
　　谢暮遥摇头，慢慢转身，“我要走了。”
　　“去哪里？”薛靖初一把抓住她，有些紧张地道。
　　“不知道……我不想看到他……我难受……”
　　“不行，地府处处都有危险，你这么到底乱闯难保不会出事。”薛靖初紧紧抓着她的手就走，发狠道：“不就是个男人么，顶多长得好看些，有什么大不了的，姐姐我带你去看更多！”
　　谢暮遥不由自主地被她拖着走，惊道：“薛姐姐你带我去哪里？”
　　薛靖初回头对她龇牙一笑，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人间！”
　　“这碧落根……明天你送到三殿下宫里吧，就说是……我答应过给他的生辰贺礼。”临走时，谢暮遥将手中的花盆托付给侍女。
　　“至于别的……”她失神了半晌，终于摇头，“不……没有别的了……”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有别的了。即使有，也不必再说了。
　　人间……也许人间是个好去处。她不过是凡人，本来就该好好地呆在人间，闲看草枯草长，花开花落，世间轮回悲欢离合。

　　欠大嚼羡煞世间情

　　酒是蔷薇露，里面放了几粒新鲜的樱桃。薛靖初一口气点了蓼花蜜弹弹、望口消桃穰酥、天花饼、玉柱糖、乳糖狮儿、琥珀蜜、绿荷包子等按酒的果子，又点了三个主菜：红丝水晶脍、软羊、黄雀鲊，满满的摆了一桌。她喝了口酒，夹了一片水晶脍，连着红红的姜丝蘸上醋放进口里，微眯起眼睛偷听邻座卖唱的女孩子嘤嘤的歌声，叹道：“果然还是人间好啊。”
　　谢暮遥本来满心伤怀，被她这么一搅和也跟着好了不少，看她吃得比人还享受，也是好笑，忽然碗里多了样东西，是薛靖初夹了块熟烂的软羊给她。
　　“吃吧，你不是一直想到人间的么。”
　　谢暮遥笑了笑，勉强咬了一口，有些食不知味地嚼着。薛靖初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倒了碗酒给她。谢暮遥看着亮晶晶的银器，有些头发发麻，猛地灌了一口，立时呛咳起来。
　　薛靖初笑了起来，轻拍着她的背，递给她一盏茶。谢暮遥咳得脸都红了，眼泪在眼角打转，终于落了下来。
　　“不就是喝个酒么，还哭呢，羞死人了。”看她的狼狈样子，薛靖初打趣道。
　　谢暮遥恼了，瞪了她一眼，薛靖初拊掌大笑道：“终于像个人样了！”
　　烫酒的焌糟是个半老徐娘，这时也凑趣道：“姑娘先前脸色太白了，不好看，喝了点酒脸就红艳艳的，可好看呢！”
　　谢暮遥脸愈加红了，低了头轻轻说道：“谢谢你。”
　　薛靖初大为不满，“我带你出来逛酒楼你都没谢我，这时倒肯谢别人。就算你脸色变好了，那酒可也是我灌的，要谢也该有我一份吧。”
　　谢暮遥听着这孩子气的话，忍不住想笑，就真的笑出了声，“好，多谢薛大小姐啦！”
　　“这还差不多。”薛靖初心满意足地咬了口羊肉，又给她倒了碗酒。这次谢暮遥有了准备，也不再那么大口，只小心地慢慢啜饮着。
　　“这才对嘛。你想啊，世间的男子喝酒的时候老爱说一句话，叫什么‘借酒浇愁’，既然男的可以浇愁，我们当然也可以。来，多吃点。”她又夹了块黄雀鲊到谢暮遥碗里，看到有闲汉拿着红漆盒子过来，里面装了红红的李子，煞是可爱，便叫道：“给我来一斤。”
　　“好咧，新鲜的李子，五十文钱一斤，您收好了。”
　　“就这么一点就要五十文，你还是去打家劫舍比较快。”
　　“客官，你瞧好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李子，”那人拿起一个递到她面前，“这是李子旋樱桃。你咬一口试试。”
　　薛靖初看到李子上有一道窄窄的刀口，有些疑惑地咬了一口，立时啧啧称奇，“这……里面是樱桃！我知道了，这是把李子的核挖去了填上的樱桃对吧，真有意思。”
　　“客官说得不错，这个李子旋樱桃可是新出来的吃法，怎么样，值五十文吧？”
　　“不错不错，好新鲜的想法，再贵都值了！”薛靖初取出钱给了他，那人道谢离开，临走时道：“对了客官，我家还有些新鲜玩意儿，您有兴趣看一下么？”
　　“哦？什么东西？”
　　“您稍等。”那人疾步走出，嘴里还锐声呼喊着什么。
　　薛靖初塞了颗李子到谢暮遥嘴里，饶有兴致地等着稀奇玩意儿。
　　“来了，您看。”他身后转出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一块小木板，上面俨然是房舍院落，仔细一瞧却是豆芽长成的。
　　“真是奇思妙想。不过，好看是好看，却没啥大用处啊，这豆芽疯长，不过半天这些可就都没了。”薛靖初先是感叹了一回，又摇了摇头。
　　那男的露出一丝苦笑，叹气道：“这些玩意儿，买的人图的也就是一个新鲜，不过半时就丢开了，谁还会长长久久地保存下去啊？”语气竟有些萧索。
　　薛靖初还要摇头，谢暮遥拉拉她的手，“姐姐，我们买了吧。”
　　“好，既是遥儿喜欢，那我们买了就是。”
　　那人欢天喜地的递了给她，谢暮遥看到他手臂上隐隐有刺青，好像是个兰字，“你的手……”
　　他连忙掩住，微黑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可疑的红晕，“没……就是平日里刺着玩的，没什么意思。”
　　薛靖初也来了兴致，“身体发肤授之父母，怎么能随意损伤呢？”
　　看她一脸八卦的表情，那人匆匆忙忙地收拾好了东西，告了声“失陪”就逃跑了，好像生怕下一刻薛靖初就会揭开他的秘密似的。两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烫酒的婆婆忽然笑了，“客官，别想了，他当然不会说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有戏”两个大字，薛靖初清咳一声，虚心请教：“婆婆，你知道那个字什么意思？”
　　婆婆呵呵笑道：“知道，怎么能不知道呢。想当年……多少小伙子想为我刺呢。唉，现在老了……”说着摇了摇头，“老了……”
　　“婆婆你一点也不老的，好看着呢。”谢暮遥柔声道。
　　婆婆笑着看她一眼，“小姑娘，多谢你啦，你可比婆婆当年还好看呐，肯定很多小伙子围着你吧。”
　　谢暮遥一黯，“婆婆你说笑了，才没有呢，而且我已经嫁人啦。”
　　“哦？不知哪家的公子这么有福气，能娶到这样的好姑娘。”
　　谢暮遥心中一痛，眼泪又要出来了，勉强笑了，“什么福气，该是霉气吧。”
　　婆婆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薛靖初拦住，“婆婆你就说说那个字什么意思吧，怎么扯到遥儿身上去啦？有人不惜福，早晚让他后悔去。”
　　婆婆呵呵笑道：“年轻人嘛，总是任性得紧，不懂得惜福，老了后悔也来不及啦。算了不说了，那个字啊，就是他相好的闺名啊。”
　　“啊？闺名？”
　　“可不是嘛，把相好的闺名刺在胳膊上，胳膊一捋起来就看得到，走到哪儿都带着。有的小伙子胳膊上刺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道有几个相好的啦，唉，年轻人啊……”婆婆嘴里感叹着，眼里却闪着甜蜜的光，想是想到了当年的好风光。
　　愣了片刻，薛靖初笑道：“果然有意思。”
　　“像你们大家小姐，偷偷跑出来玩是可以，但每次不过几个时辰，哪儿能知道这些呢？整天吃好的穿好的，其实连门都不能出，哪儿比得上平常百姓自在呢。”
　　薛靖初笑道：“很是很是，这样的日子过着确实没甚趣味。” 这时两人已经吃好，薛靖初又叫了沉香水、雪泡缩皮饮和离刀紫苏膏。谢暮遥尝了尝，里面加了冬天藏下的雪花，吃起来很是冰凉。
　　“哈哈哈，姑娘别笑话我一把年纪倚老卖老，说实在的，天天大鱼大肉的吃着也该烦了。前些年，城里王家的小姐闹脾气不肯吃东西，拿什么扔什么，最后还是我治好的呢。”
　　“你还会治病呐？”
　　“不敢叫什么治病，就是给她吃了一顿我做的烤笋，那小姐的病啊就自己好啦。”
　　“就烤笋？你怎么做的？”
　　“唉哟，这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法子，村里的孩子都知道。平日里打柴种庄稼的时候，饿了就把竹叶子扫在一起拢在刚长出来的笋上，点燃了火，等叶子都烧完了笋也就烤熟了，就可以吃啦。”
　　“真是不可思议，笋还在地里就熟了，那吃起来自然新鲜，果然好法子。”
　　“土法子，不算什么。啊，那边有客官叫了，我先过去。两位客官慢用。”
　　薛靖初拿了一小块碎银子给她，打发她去了。
　　两人吃过了饭，薛靖初叫来小二结账，却被告知已经有人付过了。她点点头，也不多言，拉起谢暮遥就直接走了。
　　走到半路上，谢暮遥手里抱着那个豆芽木板，忍不住问道：“薛姐姐，你知道是谁请我们吃饭的？”
　　薛靖初笑嘻嘻地道：“八成是哪个公子看到遥儿的美貌，为博佳人一笑于是大手一挥……帮我们付了帐。”
　　谢暮遥想了想，“不能吧，他又没留下什么来，我们怎么知道是谁？”
　　薛靖初脚下一软险些跌倒，搂过她肩膀悄声道：“你不知道么，有人专门喜欢干这个的，没准儿正在后面跟着呢。”
　　谢暮遥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看，什么也没有。
　　薛靖初扑哧笑了，“你……你看也没用，人家怎么会让你瞧见的？”
　　谢暮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听哥哥说过，有一种人是会飞的，别人都瞧不见他，是这样么？”
　　“很是很是，”薛靖初忍笑忍得辛苦，“你今晚呢就哪儿也别去，在窗户边等着，等到月亮圆的时候呢，就会有人从房顶上跳下来，摇着撒金折扇，吟着‘疑是故人来’了。”
　　谢暮遥点了点头，“原来他们都是这样子的啊。”
　　薛靖初再也忍不住，扑哧狂笑了起来。
　　“遥儿，你买那个豆芽菜做什么？”
　　“哦，我看他们好像挺可怜的，要是卖不掉就没用了吧。”
　　“嗯，你心肠还是这般好啊。不过那两兄妹倒是心灵手巧的，脑子好使得很，平时过得也不会太差。”
　　“哦。可是姐姐你看到没有，那个小姑娘别的地方都是白白的，但是手是紫红紫红的。”
　　“怎么回事？莫非她也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是什么？一般冬天长冻疮的人，手被冻烂了，都是那样的。”
　　“原来是冻疮……”
　　当夜，两人住进了一家上好的客栈，独立院子，花木繁茂，更妙的是天井开阔，听店小二讲月圆的时候正好看得到满月。
　　沐浴完毕，薛靖初搬了个大大的贵妃塌放在庭院了，招呼谢暮遥一起躺下。
　　“薛姐姐，现在天还凉，要不回房间睡吧。”
　　“回房间就没意思啦，等着吧。”
　　“等什么？”
　　“等月圆。”

　　冰山一角端倪初露

　　月儿渐渐升到半空，洒下一院光辉。旁边零星几朵白云点缀，偶尔挡住了月光，院子就没那么亮了，更添几分朦胧的美丽。
　　“薛姐姐，真会有人来么？”
　　“自然是的。”薛靖初接住一颗吐出的李子核，忽然手一抬，那东西便飞上了屋顶，带起一声尖锐的风声，“下来吧。”
　　话音刚落，谢暮遥惊讶地发现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当真从屋顶上翩然而下，衣带当风，恍然间有凌云之态，说不出的俊逸风流，手里还捏着把乌骨扇子摇啊摇，气定神闲地站在她们面前。
　　谢暮遥等了等，终于等到他开口，却不是‘疑是故人来’，而是“女人，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粗鲁啊。”
　　薛靖初嗤笑了一声，“少给我装，我就一直这么粗鲁你不知道吗？说吧，你今晚到这儿来干什么？”
　　那人似笑非笑地道：“既有薛大小姐的传唤，在下又岂敢不来呢？”
　　“哼，你咋不说你的名言了呢？”
　　“名言嘛自然只能对着美貌小姑娘说，怎敢如此无礼，对薛大小姐不敬呢？”那人谦逊地道。
　　“切，你的描金扇子呢？”
　　那人扶了扶额，“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用描金扇子，我用的是非常简单朴实的乌骨扇。只有暴发户才用描金扇子，在下岂能自降身价，这不是给薛大小姐你抹黑么？”谢暮遥眼尖，那扇骨乌黑匀称，隐隐有金属光泽，倒像是上好玄铁所铸的。
　　薛靖初一脚踢了过去，“边儿去，当初是谁在我面前唱‘等咱有了钱’的？是谁擦着鼻涕说他的终极目标就是要有一把金光闪闪的描金扇子的？是谁……”
　　眼瞅着那人的脸越来越绿，谢暮遥不好意思地打断她，“薛姐姐……”
　　“遥儿？”
　　“他是谁，早上就是他跟着我们么？”
　　“切，他可是大忙人，事多得不得了，哪儿有时间跟着我们？”薛靖初往嘴里丢了颗樱桃，不屑地道。
　　“那……他怎么知道你在等他，而且……”而且还真的从房顶上跳下来，手里还捏了把扇子。
　　薛靖初不怀好意地笑，“苏堂主的眼线遍天下，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苏堂主？”
　　薛靖初一脚踢了过去，吼着那个一脸装模作样轻摇小扇微笑倾听的人，“自己说，还要我介绍不成？想得美！”
　　那人飘开了身子，啪地一声收起了扇子，拱手道：“在下苏晚堂。”
　　“苏公子。”谢暮遥欠身为礼。
　　“遥儿姑娘。”苏晚堂还了一礼。
　　薛靖初又是一脚踢了出去，“什么遥儿姑娘，少打她主意，人家已经嫁人了，要叫谢小姐。”
　　苏晚堂无奈地看着她，“我的薛大小姐，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逮着什么就损我？我什么时候又打遥儿……不，谢小姐的主意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嫁人了还称小姐，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薛靖初对此嗤之以鼻，“当年是谁拖着我说将来要娶一大堆美女做老婆的？又是谁看见美貌小姑娘就上前去搭讪的？遥儿这么美貌，当然是防着你。”
　　苏晚堂笑嘻嘻地凑上前，“你不也美貌得紧，我可也没有打你主意啊。”
　　薛靖初抓起一粒李子随手砸过去，“老娘的豆腐你也敢吃，活腻了吧。”
　　苏晚堂一把接住，咬了一口，笑道：“不敢，我也就只敢吃吃李子。”
　　薛靖初不由得笑了，“好了不闹了，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也没长进，就知道油嘴滑舌。遥儿过来，这位苏公子就是天下第一堂的主人，今年二十六岁，品貌才学俱是一流，必杀技流云飞袖相传得自当年的天下第一公子花家七公子的亲传。当然是不是真的我们不知道，不过确实没遇到过敌手也就是了。未曾婚配，也没纳过妾，是江湖公认的镶金带玉单身汉，无数名门千金武林巾帼为之倾倒，可惜到现在还没人能抱得美人归……”
　　苏晚堂戳了戳她，指指谢暮遥，“谢小姐好像被你吓到了。”
　　薛靖初回头一看，可不是么，谢暮遥正一脸震惊兼茫然地看着她，表情甚是无辜。
　　“遥儿？遥儿？……”薛靖初唤道，谢暮遥一惊，醒了过来，“薛姐姐。”
　　苏晚堂大笑，薛靖初瞪了他一眼，“要不是看你皮囊长得还过得去，我才懒得跟你说。遥儿啊，你看，这人虽然有时候嘴毒了些，大体还是不错的，要家世有家世，要美貌有美貌，要才华有才华，啥不比那赵晰强，你要是看中了咱就丢了那赵晰，让他回家哭去吧。”
　　苏晚堂嘟哝，“难怪说得跟招亲告示似的。”
　　“我背这么多三姑六婆说的我容易么？那什么慕容家的大夫人，欧阳家的二小姐……这些大家夫人闺秀说起来的，啧啧，可比我八卦得多了。”
　　谢暮遥啼笑皆非，低声道：“薛姐姐……你别担心了，我……知道的。”
　　“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知道现在还摆出这副脸来呢，苦得像凉瓜，眉头都皱一块儿了，就跟随时都能哭出来似的。我说你啊，就是见识少，没见过几个男人，就被那家伙迷了魂去。现在你这样子，要是那小子看到了，不定有多开心呢。”薛靖初越说越火，指着她鼻子就是一通臭骂。
　　谢暮遥凄然一笑，“我知道……可是，又能怎样呢？”
　　薛靖初哑然，满腔怒火顿时化为飞灰。是啊，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就算明知道记下去只能让自己难堪。
　　人总是要傻一回的，然后长大，老去，笑看烟云。
　　谢暮遥低低道：“姐姐，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忘的。”
　　薛靖初切了一声，明显不信，但是也不再说什么了。
　　忽然一只巨大的鸟朝他们扑来，众人来不及看清它已停在了苏晚堂的手臂上，原来是只海冬青。苏晚堂脸色一变，“堂里有急事，我先回去了。阿初，谢小姐，和我一起回堂里么？”
　　薛靖初摆摆手，“你不是有事么，赶紧回去处理吧。我明天再来也不迟。”
　　苏晚堂也不罗嗦，“那好，在下先走一步了。”
　　“慢走不送。”一个送字还说完，人已消失不见。薛靖初撇了撇嘴，正好被谢暮遥看到，“薛姐姐和苏堂主关系好像非同一般啊。”
　　“嗯，算是不一般吧。我以前有段时间长期在人间逗留，他可以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还粉粉嫩嫩的孩子，长大了怎么都变成这个样啊，真是的。”
　　“……怎么了，苏堂主挺好的啊。”
　　“挺好的你怎么不要？”薛靖初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谢暮遥顿时垂下了脑袋，“也不是不好，只是心思太重，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孩子心思要是不重点，估计早给人吃得渣也不剩了。”
　　“苏堂主……吃过很多苦？”
　　“何止是苦，他连身体带命都是我一手救回来的，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容忍呢？要是换个人，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吧。”
　　谢暮遥打了个寒战，“那我们明天还去吗？”
　　薛靖初倒是毫不在意，说完就算，打了个呵欠，“谁知道呢，到时候再说。困了，睡吧。”
　　第二天大清早，薛靖初把客栈里的房子退了，就带着谢暮遥打算开溜。谁知刚出客栈，一顶轿子就停在两人面前，“堂主吩咐我等前来迎接薛大小姐。”
　　薛靖初冷哼了哼，“告诉他，本小姐没空，不去了。”
　　那人跟在她后面，道：“堂主吩咐，说薛大小姐以前教导过不能食言，堂主一直谨记您的教诲。”
　　薛靖初脚步滞了滞，嘟哝道：“居然连这个都记得，还真是……”
　　谢暮遥扯了扯她，“薛姐姐……”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吧，我待会儿自己去。”
　　想是苏晚堂吩咐过的，那些人没有再纠缠，躬身应是，抬着小轿瞬间没了影踪。
　　薛靖初拉着谢暮遥左拐右拐进了一个狭狭的小巷子，几乎没有人路过，安静得很，地面也是干干净净的。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到了一个小小的面摊前，招呼道：“老板，来两碗鱿鱼面，要多些汤汁，多加辣椒。”
　　“好嘞，客官稍等。”应声的是个矮矮的老公公，走路都颤巍巍的，害得谢暮遥一直担心他下一刻就会倒下。
　　面摊不大，桌子都摇摇晃晃的，薛靖初倒是毫不在意，直接坐在了最外面。不多时，两碗通红的面条端了上来，谢暮遥拿起筷子挑了一根，却听薛靖初哈哈大笑，“遥儿，这碗面啊，可不是为了吃面的，而是喝汤。” 她端起碗来，示范地喝了一口，“这样。”
　　谢暮遥学着她的样子喝了口，果真鲜美异常，只是辣得很，眼泪都快下来了。
　　薛靖初看她连声咳嗽的样子不由得大笑，对那老人喊道：“给我一碗清汤。”
　　谢暮遥喝了汤，感觉好了很多，轻嗔道：“薛姐姐你就爱作弄我。”
　　薛靖初摇着手指，笑意不减，“这你可冤枉我了，这林家面铺可是百年老店，算是这城里最好吃的，而且这家人规矩太多，一般人未必吃得上的。有一次得罪了某家的二世祖，还险些家破人亡了呢。”
　　“啊？那后来怎么办？”
　　薛靖初眯起眼睛出神，“后来嘛，这世上有仗势欺人的二世祖，当然也有爱替人出头的二愣子。那二愣子一纸状子递上了衙门，把那二世祖给告了。”
　　“那后来呢？”
　　“后来，当然就像一般戏折子里唱的那样，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平反昭雪了呗。”
　　谢暮遥摇头，“可是，自古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斗，衙门里一般都是帮富不帮穷的，怎么肯会为了小小的面铺得罪大户人家呢？”
　　薛靖初好像不认识她似的从头到脚地瞅着她，“啧啧，没想到遥儿也能说出这种话，也不算太傻么。既然青天大老爷不帮，那也可能是吃过面的人觉得面很好吃，怕以后人死了就没面吃了，于是出手救了呢？”
　　“更不能吧，这面再好吃也不过是方子略不同些，果真喜欢拿了方子也就是了，犯不着得罪官府啊。”
　　“聪明，那就是那个二愣子感动了上天，天上掉下了一个美貌的仙女姐姐来助他。”
　　谢暮遥笑得直抽气，“薛姐姐你……你不去编折子戏太可惜了！”
　　薛靖初也哈哈笑了几声，“不说了，来吃面吃面。”
　　至始至终，那个老人都没有再出现了。薛靖初拉着谢暮遥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付钱。
　　“姐姐你居然吃霸王餐。”
　　“切，本小姐吃的霸王餐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次。”
　　“……”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天下第一堂。”

　　相思已老红莲未发

　　天下第一堂不是一个称呼而是一个名字。当然现在它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堂了，不过就算当初它还很弱的时候也还是叫天下第一堂。可惜天下是不能有第一的，叫第一的肯定死得早，何况还是没人承认的第一。苏晚堂解决的办法很简单，把那些不承认的人都杀了，剩下的自然就是承认的了。所以他的天下第一堂终于成了天下第一堂。
　　薛靖初抓着她就直接旁若无人的进去了，当然一路上确实也没见着什么人，偶尔有零星的几个人都是一脸淡漠的路人表情，像是根本就没瞧见她们，自顾自的擦肩而过。
　　只是那些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时，谢暮遥就会觉得很冷，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寒战。
　　薛靖初告诉她，那是杀气。杀过人的人，特别是经常杀人的人，身上总是有种死亡的味道，那就叫杀气。
　　苏晚堂独自一人在亭子里下棋，四面都是水，风一吹就带起一股水气扑面而来，凉爽得很。
　　“这还没到夏天呢，你也不怕染了风寒？”
　　苏晚堂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笑了起来，“不是有你薛大小姐在么，死人都能救活，何况小小风寒？”
　　“去，一边儿去，这种蠢事我只做一次，休想让我做第二次。”
　　听到这话，苏晚堂只是一笑，薛靖初也觉得有些黯然。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容易被伤害的小孩了，现在的苏堂主，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了。
　　“阿初，我知道你喜欢下棋，要不要来一盘？”
　　薛靖初摇头拒绝，“我已经不下棋很久，怕是下不过你了。”
　　“怎会，我的棋艺都是你教的。以前和你下，我可从来没赢过。”苏晚堂慢条斯理地摆了一子，做出邀请之态。
　　薛靖初心不在焉地走了一步，“罢了，你早就青出于蓝了。我记得你十八岁那年就能赢过我了，不过是为了给我留面子才故意输的吧。”
　　“在师父面前，做徒儿的自当好好孝敬，能哄得师父开心了才算得上是好徒儿。这可是你当年教的。”苏晚堂悠悠然地道，又走了一子。
　　“切，就知道油嘴滑舌的，当心找不着老婆。”薛靖初凉凉道。
　　苏晚堂笑了，“你当年不是说让我长大了侍候你的么？”
　　“我改主意了，”薛靖初瞟了他一眼，“小时候你多可爱啊，现在越大越不好玩了。不如你生个儿子给我玩吧。”
　　“好，等我有了孩子，一定送来给你养。”苏晚堂爽快地道。
　　薛靖初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想了想，立时拍案而起，“感情我养了你还得替你养儿子？想得倒挺美的嘿。”
　　苏晚堂笑吟吟地递了杯茶给她，“消消气，这可是你自己说要小孩子玩的啊。我苏晚堂的儿子怎么也不是那些普通小孩能比的吧。再说了，你看你把我养这么大，现在不是很有成就感么？”
　　薛靖初白了他一眼，“越长大鬼心眼越多，哪有小时候粉嫩可爱？”
　　苏晚堂笑着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鸟鸣。他心下一动，忽地站起身来。
　　薛靖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眼里的紧张之意还是微微地露了出来。这样神色的苏晚堂是她不曾见过的，就算他幼时落难时，也不曾出现过这种急迫又紧张的样子。
　　一只白色羽毛的大鸟扑棱棱地掠过水面，翅膀足有两米长，拍打着水面，发出一阵激烈的击水声，带起无数水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晶莹透亮。
　　原来是一只信天翁。
　　银白色的巨鸟平平地掠过众人的头顶，时而轻轻扑了一下翅膀，缓缓落在对面的大红色身影肩头。
　　那是一个女子，修长的身，平静的眼。没有人注意到那抹耀眼的色彩什么时候出现，就好像她天生就应该出现在那里。火红色的披风里隐隐透出精致的象牙白罗衫，信天翁高傲地伫立在她肩头，风微微吹动着她乌黑的长发，衬得脸色愈发的白，竟是近乎透明了。
　　天地之间，再无殊色。
　　“阿水。”
　　苏晚堂低低唤道。
　　“堂主。”女子淡淡地道，“有客人，那我就先告退了。”
　　她看了薛靖初和谢暮遥一眼，转身欲走。
　　“等等，”苏晚堂有些急地唤道，但瞬间便恢复了平静，声音淡淡然，“不是客人，是自己人。你先过来吧。”
　　“是。”那女子应了声，身形一掠便到了跟前，看得谢暮遥目瞪口呆。
　　“功夫不错嘛。”薛靖初赞道，“遥儿你一直想看么，这就是传说中的武功了。”
　　谢暮遥哦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子看。那样夺目的女子，仿佛天生就带有一种魔力，能让每个见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她。
　　那女子任她看，没有理会她们，只是看着苏晚堂。苏晚堂掩袖轻咳了一声，方道：“阿初，这是我的副堂主水三秋，这天下第一堂能有今日，大半的功劳是她的。”
　　薛靖初赞赏地看着水三秋，“不错，苏小子眼高于顶，能让他称赞的人着实不多。我是薛靖初，算是这小子的半个旧相识了。”
　　“原来你就是薛大小姐，久仰。”水三秋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行礼。
　　“好高傲的女孩子。”薛靖初不以为忤，向着苏晚堂笑道。
　　苏晚堂笑得一脸灿烂，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傻得连谢暮遥都默默扭过头去，一看水三秋倒是一脸淡定，难道是看得多了？
　　“阿水有事么？”
　　水三秋看着他，“接到密报，计划成功了。”
　　苏晚堂又下了一子，抬眼笑道：“是时候了。”
　　话音刚落，几只银针悄无声息地破空而来，薛靖初一把拉过谢暮遥，把她护在身后。苏晚堂还坐在原处，连眼角动也不曾动过。谢暮遥双手紧紧抓着薛靖初，身子微微颤抖，却见那水三秋侧身让过，右手的袖里滑出一尾九尺的长鞭，斜斜挥了出去，那几道银光便忽然沉了下去，落在水中，荡起几圈涟漪。这时池边的墙上，近处的屋顶上，又多了好几个蒙面黑衣人，各自执了兵刃，向池中的小亭欺近。水三秋左手一扬，便有五六道银光飞出，正射中那来得最快的几人。只听他们大叫一声，便翻落在墙外湖中。剩下还有七八人，轻功均是不俗，从高处一跃便近了三丈，各持兵刃兵器踏着池水欺了过来。水三秋身形婀娜一转，向亭边近了几步，手中长鞭一舞，已缠住了来得最近的人的腰身，又往上一送，那人便飞了出去，正落在后面一人的身上，两人一齐掉入水中。她左手也不闲着，几道光亮闪出，又有三四人受伤。这时那最近的黑衣人，离湖心小亭已不六尺，手中的兵刃，借势便要刺向苏晚堂。水三秋右手长鞭早已收回，手腕一抖，便“呜呜”打出，正中来人面门。那人一声惨呼，血流披面，仅只几片花瓣落地的时间，数十个高手只剩下两人而已。那两人见状不妙，回身便逃，水三秋早送出一道银光，其中一人低叫了一声，落在水中，剩下一人慌慌地欲跳出墙，却脚下一软落了下来。苏晚堂微笑着收回了手，速度之快，连薛靖初和水三秋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水三秋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掉。
　　“阿水！”苏晚堂轻唤一声，使出一招“踏波无痕”掠过湖面，正正地挡在水三秋面前。水三秋俏脸一寒，细长的刀片从左手袖间滑出，手指一曲便从指间亮出，蓦地划向苏晚堂面门。苏晚堂身子往后一仰避过刀锋。水三秋冷哼一声，不再理他，使出轻功瞬间远去。苏晚堂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微微苦笑起来。
　　薛靖初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浑小子，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追上去。”
　　苏晚堂收回目光，淡淡笑了笑，岔开话题，“阿初你就在这里住下吧。”
　　真是两个别扭的娃，薛靖初朝天翻了个白眼，往回走，“算了，你这儿天天喊打喊杀的，会吓到遥儿。我要去看美少年，你告诉我这城里哪家公子最好看就成了，哈哈哈。”
　　谢暮遥自一开始就被惊吓住了，刚缓过神来又听到薛靖初的豪言壮语，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苏晚堂倒是毫不意外，只道：“稍等。”轻轻击掌，一个黑影落到他面前，他吩咐道：“把薛大小姐要的东西拿来。”
　　那人应声离去，不多时拿过一本小册子，双手呈给薛靖初。薛靖初拿起来朝苏晚堂扬了扬手，“好，我走啦。”
　　“阿初，有时间就过来陪陪我吧。”苏晚堂伸手拨了拨碧绿的湖水，并不看她，眼里微有些落寞。时节尚早，荷花还不曾长出，只有圆圆的荷叶在风中轻摇。
　　薛靖初的脚步停了停，叹道：“你真是个浑小子。”说罢，再也不回头，拉着谢暮遥径自离去。
　　待两人回了客栈，薛靖初打开册子一看，不由嗤笑道：“这小子倒有心。”随手扔了开去，往榻上一躺，枕了双手不作声。
　　谢暮遥有些疑心，捡了起来，见那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各家少年的年岁居处等，十分详细，连图都配好了，立时大窘。
　　“这个……苏堂主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薛靖初笑道：“像他们这种人，手里不知道握了多少人的资料，这算什么？”
　　谢暮遥踌躇了一下，“薛姐姐，你……真的要按这个去找……美少年？”
　　薛靖初哈哈大笑，猛地坐起身来，“你知道那小子为什么会做这么一个名册么？”
　　“为什么？”
　　“你听说过10年前的采花大盗的事么？”
　　谢暮遥偏头回忆了一下，似乎真有这么回事，那时她还小，小哥哥就老用这个吓唬她。不过后来大哥哥安慰她说，这采花贼好的是男色，所以遥儿不怕，倒是小哥哥……大哥哥斜了一眼，笑得很是不怀好意。小哥哥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跑去找爹娘告状。后来事情是怎么收场的都已经忘了，她只记得大哥哥的坏笑和小哥哥的大哭，因为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了。
　　“那你知道那个采花大盗是谁么？”薛靖初笑吟吟地道。
　　谢暮遥摇头，忽然睁大眼睛，指着她，“你……莫非……不可能……”
　　薛靖初笑得很愉快，猛地凑近了她，“你猜对了，就是我。现在我就要带你去做采花贼了，哈哈哈……”
　　谢暮遥呆在当场，思考不能，“姐姐你……”不待她说完，薛靖初早一把拉着她跑出去了。

　　重出江湖风起云涌

　　“姐姐你做什么？”
　　“当然是去寻访美少年，别忘了我们可是要做采花贼的。”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不……不行……我要回去。”
　　“回去啥，我就是要给你看看，赵晰那小子啥也不是，比他漂亮比他有才比他聪明的世间多得是。”
　　“……”
　　“不过嘛，这采花，趣味就是要自己去采，总要自己去才好玩嘛，要册子何用？哈哈哈……”
　　“……”
　　蘅舞院是这城里最大的小倌苑，每天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武林大豪前来寻欢，不过招待女宾还是第一次。一般良家妇女自然是不可能来这些皮肉场所的，偶尔有偷溜出来的小姐或者砸场子捉奸的悍妇，不过那些人去的也是对面的李娃馆，蘅舞苑一直是很太平的。所以当那两个连拙劣的掩饰都没有的小姐走进蘅舞苑的时候，老鸨下意识地堆满笑道：“两位小姐走错门了吧，李娃馆在对面。”说着手一指，意思是要逛窑子或者砸场子去那边。
　　走在前面的女人懒懒道：“我是女人，去李娃馆做什么，当然要来你这蘅舞苑。”跟在她身后的明显小些的女子倒是脸上红了红，颇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饶是老鸨八面玲珑，听得这话也不由得愣了愣，拉下脸来，“我这蘅舞苑向来只招待男客，恕不招待女宾。两位小姐请出去！”对着门口使了个颜色，顿时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走了过来，立在她们面前。
　　老鸨得意地道：“怎么样，是你们自己出去呢还是我请人送你们出去？”
　　打头那女人忽然嗤笑了一声，忽然出手，那两个打手连反抗也来不及就直飞出去了。老鸨惊得连话也说不出，那女人又是懒懒一笑，“是我们自己进去呢还是你请我们进去？”
　　老鸨忙满脸堆笑着一迭声地道：“小姐里面请。”又冲着目瞪口呆的众小倌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招呼客人。都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那女人扔了一锭银子给她，“不必了，我要见你们这里的头牌。”
　　老鸨的笑容僵住了，活像一朵风干的菊花，“这个……恐怕不好办，妖童已经被人包下来了，除了那位大爷别的人都不准见啊。”
　　那女人也不答话，又拿出一锭银子，在老鸨急切的眼光中慢慢捏成了一朵小白菊的模样，似笑非笑地道：“再加一锭，你看怎样？”
　　老鸨吞了口口水，重又堆起满脸的笑，“哟，小姐真大方，请请请……来人啊，带小姐去妖童公子房间。”
　　“多谢。”那女人扯了扯嘴角，拉着身后的女子就上去了。老鸨抹了把汗，没吃过猪肉还看过猪跑呢，就那位大小姐刚刚捏银子的功夫，啧，跟捏面团似的，她可不敢保证自己的脖子比银子还硬。
　　这两个女人自然就是薛靖初和谢暮遥了。
　　“进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来，小厮对着他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谢暮遥看到一个身着青绿衫子的年轻男子倚窗而立，长得很是柔美，看到她们进来也只是愣了片刻，立即出声娇笑道：“哟，看来我妖童的美貌之名还真是路人皆知，竟是连小姐们都知道了，哎呀，实在担当不起啊。来来来，请坐。”
　　谢暮遥打了个寒颤，乖乖跟着薛靖初坐下。
　　妖童……
　　一个大男人叫这么个名字，还真是……但不可否认那长相声音确实很娇媚入骨，也当得这个名字。
　　“林公子的美貌自小就引得无数女人垂涎了，怎会担当不起呢，你说是不是，妖童公子？”薛靖初毫不客气地坐下，拈了颗葡萄塞进嘴里笑道。
　　妖童脸色变了变，立刻又满脸堆笑，扭着腰肢走过来，“什么林公子啊，小姐可别乱说。妖童这名字可是李大人亲自取的，来头可大了，听说还是出自什么汉朝的什么言的，妖童……”
　　“妖童美妾，填乎绮室。”薛靖初帮他念出。那妖童轻轻一拍掌，“唉哟还是小姐记性好啊，你看这名字多好。不过嘛，”他上前巴住薛靖初，咬耳朵道：“如果小姐想给我改名的话，当然也可以。不如，就叫美妾？”
　　薛靖初也暧昧地摸了回去，“算了吧，我看这名字也挺好，不用改了。妖童公子刚刚倚窗而立，不知在等谁呢？”
　　妖童抛了个媚眼，“我听说城里出现了采花贼，手法和十年前竟是一模一样，大家都在惊呼十年前的采花大盗又回来了。区区一个采花贼竟然闹得人心惶惶，听说连各名门大派纷纷召回了在外的男弟子，你说有趣不有趣。 ”
　　薛靖初笑道：“确实有趣，不过难道不该是召回女弟子么？”
　　妖童往她嘴里塞了颗樱桃，嗲声嗲气地掩嘴笑，“听说那采花贼性喜男色。说来有趣，被他采到手的男子是一个赛一个的想要找到他，起初我还以为是要杀了他泄愤，结果一问才知道竟是要他负责的。你说，这么多人被侮辱了却没有一个人怨他反倒上赶着寻他，有意思啊有意思。”
　　谢暮遥突然接口道：“也未必真做了什么，可能只是看了一眼也说不定呢。”
　　妖童哈哈大笑，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见谢暮遥皱眉躲开，他也不恼，还是笑，“小姑娘啊，你还小，难怪你姐姐要带你来这里。那些被采的无不是才貌双全的，哪个男人会只是要看看？难道你以为盖着被子只是在纯聊天么？”
　　薛靖初不由大笑，“说得有理。”
　　妖童嫣然一笑，“所以我寻思呀，妖童我美貌绝伦人所共知，他一定会来找我的，就一直净水扫榻，倚窗而待。没想到采花贼没等到倒是等来了两个娇小姐，不错不错，真是越发有意思了。”
　　薛靖初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如玉的手指，“你又怎么知道我们不是采花贼呢？”
　　妖童掩袖笑道：“小姐你就别拿我开心了，你要是采花贼啊，我，我就……”忽然停住不在往下说，用衣袖盖住了脸。
　　“对不起。”薛靖初低低道。谢暮遥愕然看着她，她看到一向傲气的薛姐姐脸上竟然出现极度痛悔的神色，没来由地心里一酸。这样的表情，真不适合她啊。
　　妖童没有应声。
　　“可是……我救得了人救不了命。”薛靖初转过头去，目光恢复了镇定，隐隐然还有一丝狠厉，“但是这一次，我定会救你离开，林染。”
　　“你也说了是命，”林染忽然笑了起来，“那还救什么呢？我现在过得好得很。当初救不了，那么现在也不必了。天命难违，哪怕是你薛大小姐，也是违抗不得的。”他倒了一杯酒，仰头猛灌了下去，喃喃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若要喝酒就请坐，若不要喝酒就请回吧。”
　　薛靖初默然，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掉头离开。林染在她身后低声道：“你也不必愧疚，也许是我上辈子做过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所以老天要惩罚我。反正云儿已死，这一生也没甚可恋的了。”
　　薛靖初默默地在前面走，一直到了她们租赁的小院子里，她的情绪还是很低落。谢暮遥看着她伤怀，也不由觉得难过，想了想，终是折了一只早发的牡丹递了给她。薛靖初接过，虚弱地笑了笑，心不在焉地揉着花蕊，忽然不好意思地对谢暮遥笑道：“抱歉，一时心情不好糟蹋了你的宝贝花。”
　　谢暮遥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到院子里走走，看看花心情就好了。”
　　“是啊，你的命簿子上就是那么写的，天生爱花成痴不是么。”薛靖初也不再撕花瓣，喟叹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有个念想活得也不会那么无聊。就种种花看看云的，其实也挺好，偏我爱没事找事，瞎折腾，到头来还是谁也没救得了。”
　　谢暮遥拉住了她的手，“虽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可是我知道一定不是你的错。他也说了是天命啊，你再强，又怎么斗得过天。而且谁说你是瞎折腾的，别人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一直是拿真心待我的，我一直是拿你当亲姐姐的啊。就算是瞎折腾，我也很喜欢，问心无愧就是了。”
　　薛靖初笑了，“说得对，不枉我当你亲妹妹的疼。遥儿，你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我对你这么好么？”
　　看她笑了，谢暮遥松了一口气，好奇地道：“为什么？”
　　“最开始呢，是因为你平时看起来弱弱的，却敢去拔谛听的毛，有些好奇就把你叫过来了。后来相处久了就发现你心地善良，又单纯淡薄，整日里与世无争的活着，无忧无虑的。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所以我怕你会受伤害，更怕你为了保护自己而改变。”
　　“所以你这样护着我？”谢暮遥的眼泪掉了下来。
　　“是啊，其实我们最初都是这样本真的，但是慢慢地都会变。我变了，赵遗也变了，赵晰也变了。其实你别怪赵晰，他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惜他的情义太窄，只能给那么一些人。我不想你也变得和我们一样。”
　　谢暮遥流着眼泪点头，哽咽道：“薛姐姐……就算我真的……经历了什么，也……不会变的。”
　　薛靖初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可是我不想让你受伤害，就像你舍不得让你的花受伤害一样。”
　　谢暮遥不再说话，只默默地流泪，哭了一会儿，勉强笑道：“薛姐姐你还没听过我弹琴吧。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薛靖初眼睛清亮亮地看着她，“好。”

　　同气枝何苦紧相逼

　　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却不灼人。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岸边的柳树是早绿了，一丝一丝烟柳弄晴，早开的几朵牡丹华艳艳的，点破了这满园的绿意。谢暮遥的琴是吴派的，含蓄清雅，带着无尽的缠绵温柔，融入了这暖日烟柳，听得人四肢百骸都懒洋洋的，如坐云端。薛靖初听得入神，不由得眯起眼睛，躺在牡丹花下，一朵盛开的牡丹飘飘然落进了她的衣襟。
　　一曲终了，薛靖初睁眼看到，拾了起来，笑道：“这才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呢。”
　　谢暮遥扑哧笑了，低头理了理琴弦，“薛姐姐，我刚刚在想，什么是天命呢？”
　　“天命就是自然之理。”
　　“天命真的不能违么？”
　　薛靖初黯然点头。
　　谢暮遥迟疑了一会儿，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着她，“可是，薛姐姐你想，如果按照天命的话，我应该转世才对……可是没有，爹爹给我和……殿下……结了阴亲，于是我就成了小王妃，留在了地府，那……这也是天命么？”
　　薛靖初眼睛亮了，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得有理，总有天命管不着的地方，是不是？我先出去！”
　　谢暮遥送她至门口，看她瞬间消失了踪影，不由得笑了。正欲阖上门，忽然听到一人曼声长吟：“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
　　那人着了一身藏青色道袍，头发高高的绾起，斜插着一只白玉簪子，用玄色的发冠固定住，白玉般的脸庞略有些瘦削，愈发显得眉清目秀、棱角分明，浑身上下一丝不苟。
　　“道长。”谢暮遥停下关门的手，稽首为礼。
　　“贫道韩迦，路经此地，听得小姐琴声精妙绝伦恍如天籁，一时忘情，还请女施主见谅。”那人还了一礼，露出了背上的剑。剑鞘通体雪白，隐隐泛着淡淡金光，一看便知定非凡品。
　　谢暮遥微笑了笑，“道长过誉。”
　　韩迦也笑了，轻风吹过，他的道袍亦随之轻扬，一派仙风道骨，真恍若神仙降临：“女施主，恕贫道冒昧，你一直住在这小院里么？”
　　谢暮遥摇头，“我和姐姐新近才搬来的。”
　　韩迦叹息道：“原来如此。女施主，这院子是不能住的了，还请告知令姐，另选一处好的住吧。”
　　“为何？”谢暮遥吃了一惊，面色立时大变。
　　“这屋子上方隐隐约约笼罩着一层黑雾，此乃鬼物作祟之象。女施主刚到此处，可能还未发现，若继续下去则性命忧矣。近日里城里人心惶惶，纷纷传言十年前的采花大盗重现江湖，据在下看来，那必是鬼物在此兴风作浪。女施主和令姐均为弱质女流，可要小心了。”韩迦忧心忡忡地道。
　　谢暮遥愣在那里，不知该做何反应。韩迦却以为她被吓到了，忙温言宽慰道：“女施主不必太过担心，那鬼物虽凶狠，却只对男施主……女施主和令姐搬离此处即可保无事。唔，这样，不如贫道为你画道符纸，定可保平安。”说着进了屋，他身形极快，谢暮遥来不及喊住，只得跟进去了。
　　见那韩迦左看看右看看，谢暮遥心下惴惴，试探道：“道长可有什么发现？”
　　韩迦叹道：“好厉害的鬼物，且待贫道画符。”刺破了手指画下几道符纸，手一扬，那些符咒便纷纷扬扬地洒向了院子的各个角落。
　　谢暮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忽觉心口一热。韩迦笑得很灿烂，“好了女施主，有这些符咒在此，那些妖孽不敢放肆，贫道就先告辞了。”
　　“道长慢走。”谢暮遥只觉得心口越来越热，搅得心里也乱糟糟的，便也顾不上礼数了。
　　“施主请留步。” 韩迦大踏步离开，脸色忽然微变了变，似有什么地方想不明白。
　　看着那飘然远去的背影，谢暮遥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可是细细回想，却不记得自己有见过。
　　傍晚时分，薛靖初笑得格外明媚地回来了，刚进小院就觉得一股强大的不适感，皱眉问谢暮遥：“怎么回事？有外人来过了？”
　　谢暮遥正在关门，听她这么一问，便把下午的事都说了。薛靖初听完，一声冷笑，“就凭这些就想困住我们么，还真是天真。”
　　谢暮遥怕她发火，拉拉她衣袖，“姐姐，他也是一片好心，把我们当普通人了，你就不要计较了。”
　　“好心？”薛靖初又是冷笑，拉住了她手往里走，“若我没想错的话，他八成已经猜到什么了。”
　　谢暮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不会吧，他怎么猜到的？”
　　薛靖初哼了一声，“鬼是没有影子的，你不知道么？”
　　谢暮遥如五雷轰顶，傻立当场。她还记得，当时阳光普照，那么也就是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而且你看看这些符咒，哼，”她忽然出手，从谢暮遥身上拿下一张，面色忽然一变，而谢暮遥对此却一无所知，“薛姐姐，怎么了？”
　　薛靖初敛了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半晌才道：“遥儿，你认识他么？”
　　“不认识啊。”谢暮遥有些莫名其妙，转念间忽然想到那一股奇怪的熟悉感觉，却不知从何而来。
　　薛靖初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施展法术将那些符纸全部化为飞灰，“没事，不必理会。若他识相，就该从此撒开手；若还敢上门，那就新仇旧账一起算，哼！”
　　谢暮遥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薛姐姐，他怎么说也是修道之人，这次……我看也不是有意要冒犯的，毕竟我们确实是鬼，而且……”
　　“而且那些坏事确实是我们做下的，是么？”薛靖初冷哼了一声。
　　谢暮遥没有吭声，但是表情倔强，算是承认了。薛靖初有些不悦，斜睨了她一眼，“你也这么看？”
　　“薛姐姐……”谢暮遥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如果不是想让我放开心也不会做那些事，所以罪魁祸首其实是我。”
　　薛靖初瞪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啊，我都不知道说你啥好，你就这么死心眼？罢了罢了，你不喜欢，我们以后不再做就是。其实呢，这也不算啥大事，我们也没害人不是？”
　　谢暮遥仔细回想了想，除了偷偷出现在别人家里害他们吓一跳以外，确实没做什么坏事，当下点了点头。“可是，他们不是说因为这事闹得城里人心惶惶的，这也算是坏事吧？”
　　“切，他们的话你也信，按他们的说法，我们俩就是掳掠美少年的大淫贼，人人得而诛之，你也这么觉得么？”
　　谢暮遥低着头，“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姐姐是好人。我们也没做坏事。”
　　薛靖初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你还小，这世上有些人呢就喜欢只看表面就胡乱下定论了，真相是什么他们才不关心呢，你想想地府里枉死狱有多少人？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加上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宵小嚼嚼舌根，煽动几个头脑简单又爱出风头的家伙当出头鸟，一顿乱棍子下去就能送了人命。这种无聊人的把戏，有时候可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呢。”
　　谢暮遥听得心头一寒，“他们……怎么能这样？”
　　薛靖初冷哼了声，“这种人，最爱的就是欺软怕硬。他们也就能欺负欺负老实人，若真是有权有势的人犯了什么，才不敢管呢，一个一个都跟缩头乌龟似的，比兔子还跑得快。这种人的话，管他那么多做什么，当耳旁风得了。”
　　谢暮遥有些担忧，“那个道士好像看起来挺厉害的，他会不会再来啊？”
　　“再来更好，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乖，别担心了，你薛姐姐的法术可不是白练的，虽然不敢和阎王爷判官比，对付几个欺世盗名的茅山道士牛鼻子还是没问题的。”
　　“嗯，林公子的事怎样了？”谢暮遥听她这么说，登时放了心，也就不再纠缠那个道士的问题了。
　　“没事了，我把他赎出来了，他说要一个人走，我也不好勉强，就让他自己走了。”薛靖初拉着她进屋，一边略有些黯然地道。谢暮遥安慰地拍了拍她手，她笑了笑，“不想这些了，他爱咋地咋地，我们进去吧。”
　　第二天一早，谢暮遥就愁眉苦脸的。薛靖初很诧异，再三追问，她才吞吞吐吐地道：“姐姐，我……我想回家看看爹娘。”
　　薛靖初皱着眉头，“不行，你爹娘都认为你死了，你要是这么跑回去的话会很麻烦。而且地府规矩不能破，我们这么偷跑出来已经犯规了，要是跑回家的话人间若起了动荡阎王爷还不得气死。”
　　谢暮遥垂头不语。
　　薛靖初叹了口气，“你已经死了，你爹娘就算伤心一阵子，现在也该恢复了。现在你跑回去，又不能久留，何苦再惹他们伤心呢？何况你毕竟是鬼，若和人呆久了会损人阳寿的，就算你爹娘都不在意，你也能不在意么？”
　　谢暮遥头垂得更低了。
　　看她这个样子，薛靖初也觉得很无奈，但毕竟阴阳有别，人鬼不能相容是自然之理。忽然心头灵光一闪，“遥儿，你倒是可以去见一个人。”
　　谢暮遥抬头，惊愕地看着她。
　　“嗯，你可以去见你家哥哥，就是给你血符的那个人。他的气血和你的相通，所以无妨。”
　　“真的？！”
　　“嗯。”
　　“太好了，我这就去找他！”谢暮遥兴奋得手足无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薛靖初好笑地道：“别急，你知道你哥哥在哪儿么？”
　　谢暮遥稍稍冷静了下来，“我死的时候，他好像在京城。但是现在……我就不知道了。”
　　“嗯，不要紧，我们就先去京城找。若不在了，我们再打听打听。可惜谛听不在，不然直接问它了。”
　　谢暮遥不由笑了，“你不会掐指一算么？”
　　薛靖初白了她一眼，“我又不学占卜星相的，还算呢，我顶多也就会个九章算术了。”
　　谢暮遥扑哧笑了出来。

　　三笑留情岂唯秋香

　　薛靖初雇了个马车，又不知从哪儿抓了个小狐妖做车夫。小狐狸一身灰灰的毛，看上去甚不起眼，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不像狐狸，倒像只被欺负的狗狗，也不知她是如何找到的。薛靖初画了道符帮她隐了妖气，两人便浩浩荡荡地向京城出发。本来要论快的话，肯定是驾云比较快，但一来谢暮遥功力太低微，二来薛靖初久不来人间也想趁机玩玩，于是两人商量结果就是坐马车，游山玩水地去京城。
　　马车不急不缓地走着，走过一家小酒馆，两人忽然听到一阵魔音入脑般的歌声，悚然一惊，不由得打起帘子向外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谢暮遥立时愣在那里。唱歌的正是昨天那个道长韩迦，但是一身道服已经脏得发黑了，蓬头垢面地斜躺在地上，一边喝酒一边旁若无人地高歌。旁边还有一人击筑，和韩迦一般的不修边幅，同样斜躺着，不时抢过他手里的酒往嘴里灌。韩迦也不和他抢，忽然大吼一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醉死了过去。
　　“遥儿？”薛靖初看她直愣愣地看着那边，不由出声问道。
　　“啊？薛姐姐。”谢暮遥一惊回神，“那个人……那个人……就是昨天那个道士。”
　　“哦？就是他么，我还以为是什么世外高人呢。”薛靖初冷笑了笑，“自比为荆轲高渐离，可见也不是什么道德君子。”
　　谢暮遥想到昨天那个一丝不苟道貌威严的有为道长，又看看眼前这呼呼大睡的醉鬼，忽然觉得很好笑，抓住薛靖初笑个不停。
　　薛靖初见她笑成那样，也跟着笑了，“我倒忘了，你说过你是最喜欢高渐离的。”
　　“虽只是效法古人，倒也挺有名士风度的。”直到车转过了一个角，谢暮遥才放下帘子，笑道。
　　“是狂士风度吧。”薛靖初调侃道。
　　“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狂生总比伪君子好。”谢暮遥笑道，忽然想起赵晰，除了那夜失态以外，他永远是一张微笑的完美面孔示人，这……大概就算伪君子了吧。想到此处，她心中一痛。
　　明知他有千般不好，到底是不能忘怀。
　　可是，她虽软弱，总也有自己的骄傲。
　　既然无法面对，那就远远地逃开吧。
　　马车走的实在不快，走了一天也不过百来里路。到了傍晚，薛靖初吩咐小狐妖车夫停了车。举目望去，四周均是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全无人烟。
　　“看来今晚只能在树林里过了。”薛靖初倒也不如何介意，做鬼嘛，还是低调点，不能太挑剔了。再说了，有法术在，什么破地方也能变成仙境了。
　　谢暮遥轻声嗯了下，“不知道林子里有什么，我先去看看吧。”
　　“不急，先吃饭，也不必去林子里了，我看这地方甚宽敞，就住这里吧。”薛靖初笑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我给你变一个。”
　　谢暮遥欢呼起来，张开双臂，“要茅草屋！草要金黄色的，衬着夕阳最好看了！旁边要个大大的花圃，这边是花房，就像家里那样……”忽然她停住了不再往下说，直愣愣地盯着某一个地方发呆。
　　薛靖初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所见不过是山水草木，并无任何特异之处。她陡然明白过来，这丫头还是想家了，“你家是什么样子的，你说给我听，我给你变一个出来怎样？”
　　谢暮遥感激地一笑，“谢谢薛姐姐……”
　　薛靖初的法力果然厉害，不过片刻便幻化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谢府出来。谢暮遥又是感动又是伤怀，一时激动之下竟然流出了眼泪。薛靖初看着她在屋子里欢快地跑来跑去，指指点点地告诉她“这里是厨房，那里是大厅，这儿是卧室，那儿是书房……”，脸上泪珠却不停地往下掉，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样的孩子，通体都是透亮的，怎能不让人倾力保护啊。
　　“好了遥儿，歇会儿吧。”等到谢暮遥终于看完了屋里所有的东西，天已黑了。她走了过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坐在薛靖初身边。
　　“饿了么？那我们做饭吧。”
　　谢暮遥站起来，“我去拾柴吧。”
　　薛靖初哑然一笑，按住了她，“不用，吃点果子就行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颗种子，双指并拢成剑，指向地面，地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小坑。她将种子放入坑里，慢慢地，泥土渐渐隆起，冒出一棵嫩绿的小苗来，迎风而长，霎时有半人来高。小苗不停地抽枝散叶，越长越高，长到两人来高的时候停住了。紧接着枝条上吐出许多小小的花苞，开瓣吐蕊，一树红红白白的煞是好看。过不多时花朵萎靡而落，树上结出累累果实，由小变大，自青而红，缀满枝头，个个足有拳头大小，却看不出是什么果子。
　　不光是谢暮遥，那只吃荤的妖狐也看得目瞪口呆，若不是怕薛靖初法力高深，只怕会立即跳起来摘了。薛靖初笑吟吟地摘下一枚递给谢暮遥，又瞥了小狐狸一眼，转身也摘了个给她。小狐狸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接过来，躲到一边吃去了。
　　“你也过来一起吃吧。”谢暮遥看到小狐狸很快吃完，缩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她们，不由心软。
　　小狐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薛靖初，见后者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磨磨蹭蹭地挪到谢暮遥身边。
　　谢暮遥递了个给她，笑道：“要吃就自己拿吧。”
　　小狐狸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埋头啃了起来。吃完一个，谢暮遥又递了一个给她，“你叫什么？”
　　“阿妖。”小狐狸嗓音细细的，抱着果子正要啃却忍住，忽然趴在地上喊了一声：“小奕！”
　　随着她的呼唤，另一只刚化成人形的小狐狸也跑了过来，不过没有靠近，眼睛一直警惕地看着她们。他的毛是银灰色的，看起来比阿妖漂亮多了，身形也大一些，看样子一直跟在她们身后。薛靖初啃着果子，好像什么也看到，对于这多出的一只小狐狸也视若无睹。谢暮遥召唤他，“你叫小奕？”
　　小奕还是没放松警惕，阿妖却不耐烦了，跑过去拉着他过来坐下，把抱着的果子塞给他。小奕看着她的眼神很柔和，接过果子也一声不吭地啃了起来。两只小狐狸紧紧地挨着，四只小爪子抱着果子啃得很香。
　　啃完了果子，阿妖理了理身上的毛，窝进小奕怀里睡了。小奕用长长的毛毛盖住她，一面用凶狠的目光瞪着薛靖初，似在怪她抓走阿妖。薛靖初嗤笑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对小奕道：“小狐狸，既然你追来了我也就不赶你走，你和阿妖小狐狸一起送我们到了京城，我自然会放了你。不过这一路上，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否则……”
　　她手指曲了曲，也不知使了个什么术法，小奕脸上顿时出现了很痛苦的表情，不得已地点了点头。薛靖初满意地点了点头，收了手指，忽然听到一阵疑似弹棉花的声音，出现这安静的地方当真诡异得紧，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谢暮遥也听到了，回头望向薛靖初，薛靖初拉着她小心地往里面走。月儿亮亮地升起来，照得大地明晃晃的。一人靠在松树旁，一手挑着琴弦，抬眉一笑，懒懒道：“做便做了，你们又待如何？”
　　赫然又是韩迦。
　　谢暮遥一惊，才发现他旁边的大树上围着一群人，只因为穿的都是黑衣，所以初看时没能看出来。那些人并不搭话，为首之人一声令下，便齐齐围攻了上去。薛靖初冷眼旁观，那韩迦虽手忙脚乱，看似被逼得很急，但是其实并没有使出真正的功力。大概是因为对方虽凶神恶煞，但都是普通人，并不懂法术，所以他也只用普通招式招呼。
　　“小心！”其中一人蓦地亮出了匕首，雪亮的刀光向韩迦划去，谢暮遥不由得惊叫着提醒出声。叫完才觉诧异，明明这个韩迦前不久还想害她们，她却对他没有恶感。
　　也许是因为他做的事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个好人，虽然曾想对她们不利，谢暮遥还是一直这么觉得。
　　韩迦冲她一笑，身形一转，堪堪避开刀锋。那人见偷袭失败，恼羞成怒，竟然猛地向谢暮遥扑来。薛靖初一声冷哼，她可不管什么对凡人不能用法术之类的罗嗦条例，当下手指轻点，那人便斜飞了出去。看得出那人是这群人的头，余下的人看他被打飞，齐齐呆立当场。
　　“行了，还打什么，你们要找的人不就在面前么？”韩迦背靠着一颗古松懒懒笑道，一手指着谢暮遥和薛靖初，两人均是一怔。
　　那几人也是一呆，为首一人吐了口血，坚忍不拔地爬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映着月光看了看，“没错，就是她们。”当即跪下，“属下等奉我家公子之命，恭请两位小姐回府。”
　　薛靖初和谢暮遥对视一眼，皱了皱眉，谢暮遥道：“你家公子是谁，请我们做什么？”
　　那人依旧跪着，“我家公子说了，那夜里虽只匆匆一瞥，他已经将两位小姐深深记住，还特地画了这幅画。”他双手将画呈上。
　　谢暮遥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薛靖初。薛靖初没有接，仍旧装傻，“什么晚上什么一别，我怎么不知道？你家公子到底谁啊，我不认识，你们找错人了，请回吧。”
　　那人愕然抬头，随即摇头，“不可能。我家公子就是名满天下的叶云公子，天下尽知叶云公子自幼聪慧过目不忘，从来没认错过人。我家公子还说了，自那晚与两位小姐匆匆一别后，靡……靡日不思，故派属下等四处打探小姐芳踪。功夫……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恭请小姐回府。”
　　薛靖初似笑非笑地抱着双臂，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提防她问自己名字，顿了顿，“属下阿某。”
　　“阿某？哈哈哈……”薛靖初大笑起来，“你这名字还真有个性，哈哈哈……”韩迦接着话头嘲笑道：“莫不是你家公子哪一天忘了你们的名字，随口一叫‘阿某，过来’，然后就成了你的名字了吧。阿某，哈哈哈哈，不就是那谁么？”
　　谢暮遥想到叶云公子召唤一声阿某、无数人应答的情景，忍不住也掩嘴轻笑起来。
　　阿某嘴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道：“阿某的名字是公子所给，不敢微……有微词。”

　　巧相逢原是故人来

　　薛靖初再次大笑，“阿某啊，你还真是……笑死我了，不会咬文嚼字就别乱用词嘛，省得想半天还磕磕巴巴的讲不清楚不是，莫非这也是你们公子教的？”
　　阿某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极悲愤又绝望的表情，不过转瞬而逝，除了薛靖初谁也没看明白。“公子常教导我们，即使不能学……学富五车，也要学而不……不辍，多看些书总是好的，他手下不要连字也不会写的莽夫。”
　　谢暮遥敛了笑，看着那虽然跪着腰仍是挺得笔直的人，忽然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让一个人被众人无情的嘲笑之后仍能坚持不懈？虽然他的话仍是结结巴巴的，但是谢暮遥相信，终有一天他会真正的学富五车。
　　薛靖初有些深思地看着他，坦坦荡荡地认了错，“好吧，刚刚嘲笑你是我不对，不过你和你家公子的事跟我们没关系，这就告辞了。”
　　她刚一转身，就看到那人已经挡在了前面，仍是跪着，“请两位小姐随属下回府。”
　　薛靖初拧起眉头，却听韩迦在一旁说风凉话，“算啦你们就认了吧，人家找了好几天又跪了这大半夜的也不容易，跟他回去吧，我就先走了。”说着还打了个呵欠。
　　薛靖初一言不发地拦着他，冷冷盯着他，“你跟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韩迦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我手痒管了次闲事结果就被人缠上了，真是自找麻烦啊，难怪人家老说要少管闲事、闷声发大财呢。”说着摇了摇头。
　　谢暮遥有些好奇，又想到昨晚韩迦的所作所为，他分明是想害她们啊，这到底……
　　阿某抬眼看了眼韩迦，“前几日，我家公子派我们出场寻找两位小姐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这个妖道。他骗我家公子说能找到两位小姐，却没想到……”
　　薛靖初暗暗点头，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些什么。看来韩迦是叶云请来找她们的，却没想到韩迦会对她们下杀手，于是叶云派人追杀他，更没想到正巧又被她们赶上了，这事还真是……巧得很……
　　“幸得两位小姐安然无恙，实是万千之喜，公子一定会很高兴的。请两位小姐回府吧。”
　　谢暮遥看薛靖初一言不发，心下忐忑，道：“抱歉，我和姐姐要出门，恐无法应你家公子之邀，还请你家公子见谅。”
　　她的声音本就细细的，又轻柔又斯文，一番话说出来，却是一点威胁力也无，那些黑衣人更是连眉毛也没动过，就那么跪着。
　　薛靖初挑眉，看来那啥公子是下了死命令了，如果不来点下马威怕是赶不走他们的。不过说来惭愧，她想了这许久还是没想出来这叶云到底是哪个公子，不禁有些汗颜，下手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太重了。
　　她一手拉着谢暮遥，另一手屈指暗暗结了个印，不过片刻林子便充满了大雾，那些人正惶然不解，忽然发现三人已平地消失了，只听薛靖初的声音远远传来：“这雾一个时辰之后自会消散，你们就先呆着吧。回去转告你家公子，请他不要再来纠缠了，否则的话，下次我可就不会这么手下留情了。”
　　薛靖初拉着谢暮遥从林子里退出，那道士韩迦也跟在她们身后。薛靖初没理他，画了道符化成一只白鹤，传信给苏晚堂让他帮忙善后。虽然不是什么大麻烦，到底还是憋屈了些，薛靖初越想越闷气，拉着谢暮遥只顾往前走。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韩迦还跟着她们，这时凉凉叹道。
　　薛靖初停了下来， “想必你就是那个在我们家撒符咒的道士了吧，当真好手段啊，我和遥儿可佩服得紧呐。” 冷笑一声，“可惜人家不怎么领情啊，妖道！”
　　“不敢不敢，什么手段，在小姐面前不是小菜一碟么？”韩迦嬉皮笑脸地道：“至于领情不领情嘛，这世人多得是忘恩负义之辈，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薛靖初冷哼一声，忽然出手，一道粗壮的紫色光束劈向韩迦，韩迦侧身躲开，反手便是一剑。薛靖初一偏头躲过剑尖，反踢了一脚出去逼退韩迦，又是一声冷哼，竟不再纠缠，扭头走了。
　　走了一会儿，谢暮遥回头，见韩迦果然跟在她们后面，不由得看了薛靖初一眼。薛靖初心下也自诧异，如果这人真想除掉她们的话早该动手了，就这么跟着她们算怎么回事？从刚刚的交手来看，这人法力高强只怕不在她之下，但出手时隐隐有些熟悉之意，却不知是敌是友……
　　她听着那脚步声悠悠闲闲的，仿佛不是大敌当前，只是与二三友人在林间散步。她心下冷笑了一声，是友自是最好，若是敌人……她也不会客气就是了。
　　三人就这么闷闷地一路走来，出了树林子便看到了那幻化出的雕梁画栋，两只小狐狸正挨着身子坐在台阶上等她们呢。谢暮遥看灯笼烛火照耀下的小小身影，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真有点家的感觉了。
　　看到韩迦的时候，阿妖小狐狸一声尖叫，扑进旁边那只狐狸怀里，显见得是吓得狠了。小奕也有些发抖，双手紧紧抱着阿妖，两只眼睛圆圆地瞪着他，那有些胆怯偏又不屈不饶的眼神逗得韩迦不由得笑了出来。
　　薛靖初走过去，拍了拍两只小狐狸，斜睨了韩迦一眼，“别怕，有我在呢，谁也不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韩迦还在嘻嘻笑着，丝毫不以为意，顾自地走进了那房子，嘴里感叹道：“好漂亮的房子，够大，装饰得也够华丽，莫非这就是两位小姐的居处？”
　　薛靖初打定主意不理他，只把那话当了耳边风。谢暮遥觉得有些无礼，看了看薛靖初，见她没甚反应，遂轻声细语地回答道：“这本是我家，但是……这是姐姐帮我变出来的。”想到终究还是回不了家，她心里又是一酸。
　　韩迦眼神犀利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小姐贵姓？”
　　谢暮遥不提防他这一问，怔了怔，“免贵姓谢。”
　　“谢……”韩迦无意识地敲打着白玉柱子，“不知小姐可识得银城谢家大公子谢隐淮？”
　　“啊？”谢暮遥一声低呼，身子颤了颤，“道长和我大哥哥曾相识？”
　　“大哥哥……原来是隐淮兄的妹妹，幸会。”韩迦抱了抱拳，笑道：“我当年四处云游，曾路过银城，和隐淮兄相交甚洽。听他说有一个小妹，自幼身体欠佳，还曾请我画符相佑，然而前些日子却听说竟已仙去。我还叹息了好一阵子，未料竟在此处相逢，真是缘分。之前若有得罪处，还请谢小姐见谅。”
　　“原来替我画符的高人就是道长，失礼了。”谢暮遥深施了一礼，“如此大恩无以为报，暮遥在此谢过。”
　　她掏出脖子下的血符，韩迦击掌而笑，“正是此物，可费了我老大心血。当初谢兄巴巴地换了我的玉佩去，没想到过几日却告诉我玉佩丢了，要我再给一个。我一想，再给一次难免不会再丢了，而且玉佩很贵的啊，丢了一个我就已经心疼死了，就跟他说要画符。谁知他非要我画一道最强的符给他，我想了半天，才想起这转血之法，分了他的血在这玉符里，耗了几天功夫才勉强画好了这道符，累得半死，以后绝对不给别人画了，太麻烦了。”
　　谢暮遥先前已听薛靖初和阎王判官讲过血符之事，但此刻听他讲来自是不同，想到自己年幼不懂事轻易丢了那玉佩，累得大哥哥要分血保护自己，不由得又是羞惭又是感动，哽咽了一声“大哥哥”，眼泪滚滚而下。
　　韩迦看她哭了，有些手足无措，“唉，你别哭啊，这有什么好哭的，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精美的翡翠玉佩，“别哭了，给你，这就是你哥哥的那块玉，喏，拿着吧，别哭了。”
　　谢暮遥抽泣了一阵子，勉强止了眼泪，肿着眼睛看了那玉，“多谢道长，不过这玉既是哥哥给你的，我怎可再收回？刚刚只是一时情难自禁，见笑了。”
　　韩迦还要再说什么，薛靖初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行啦，要叙旧也先进屋吧。站着很舒服么？”
　　谢暮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见到故人一时兴奋了，竟忘了招呼客人，抱歉。道长请进。”
　　韩迦笑道：“既是故人还这么多礼做什么，我就随谢兄叫你小七，你也别叫我道长了，就叫名字吧。”
　　谢暮遥抿唇笑了笑，“韩公子。”
　　韩迦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忽然凑近了她，“要不……你叫我韩家哥哥如何？”说罢大笑进了屋子，留下谢暮遥瞠目结舌地留在原地。
　　为了招待韩迦，谢暮遥亲自升起小火炉烹茶。两只倒霉的小狐狸暂时被充作侍女小厮，化成人形奉茶上来。这茶是薛靖初在做采花贼的时候顺手拿的，能入了薛大小姐的眼，味道自然不错。
　　喝了一会儿茶，韩迦笑道：“小七的手艺当真不错。”
　　谢暮遥微有些赧颜，“过奖，其实姐姐烹茶比我更好些。”
　　薛靖初笑道：“我也就给你烹了那一次，你倒惦记上了。”
　　谢暮遥眨眨眼睛，“那是自然的，我还惦记着要姐姐什么时候再给我煮一次茶呢。”
　　薛靖初放下茶盏，“我的茶具都在地府呢，啥时候回了地府再说吧。”谢暮遥脸色一变，低了头不吭声。薛靖初自悔失言，往杯子里续了水，也不再说话。

　　揭露所谓神秘内幕

　　韩迦敏锐地发现了两人间的尴尬，为了打破紧张的气氛，开口问道：“小七，我听谢兄说你已经仙去了，却不知怎么会在此处呢？”
　　以他之能，自然早就发现了两人都是魂魄，但是一般而言，魂魄归于地府之后都会去往生桥转生，却不知谢暮遥怎会仍滞留人间。
　　谢暮遥勉强笑了下，“说来话长，恐一时不能尽言，且待来日吧。”
　　韩迦看到她脸色更差了些，情知有隐情，也就不再追问，转向薛靖初，“对了，这许久竟未请教小姐尊姓大名，失礼了。”
　　薛靖初正后悔失言，见他询问也就借机岔开话题，道：“我叫薛靖初。”
　　“薛靖初？”韩迦皱了次眉头，“莫非你就是转轮王的女儿薛大小姐？”
　　薛靖初笑道：“不敢，就是我。”
　　谢暮遥独自感伤了一阵，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调侃她道：“原来薛姐姐这么出名啊，连人间的修道者也知道。”
　　“遥儿你不知道，你薛姐姐名气大着呢。以前师尊就经常提到薛家大小姐，那语气可是赞赏得不得了，又嫌弃我们师兄弟们不争气，什么都学不会。”韩迦半真半假地笑着。
　　“你信呢，他哄你的。”薛靖初撇了撇嘴，明显不信。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不信你去问我们师兄弟，你薛大小姐的大名可都是如雷贯耳呢。”韩迦忙指天画地的证明。
　　“你师尊是哪位高人？”谢暮遥好奇地道。
　　“我猜，应该是灵岐山的凌云子。”薛靖初似笑非笑地接道。
　　韩迦有些呆住，很快反应过来，“薛大小姐当真好眼力。不错，家师就是凌云子。”
　　“啊？我想起来了，小芸他们跟我说过有个大师兄常年在外游历，好像就是叫韩迦！我居然忘了……”谢暮遥恍然大悟，“薛姐姐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韩迦含笑看着她，“原来小七已经去过灵岐山了，可惜我一直往外跑不在山上，不然也不会这么久才见了。”
　　谢暮遥一笑，“现在不是也见到了么，还不算晚。”
　　韩迦点头，“那倒也是的，可见缘分这东西当真奇妙得紧。却不知薛大小姐是从哪里猜出来的？”
　　薛靖初笑了笑，“从你刚开始贴出来的符咒里，我就觉出有一点熟悉。后来看你和那些黑衣人打斗，就确定了八分。然后我出手试探你，你闪躲的身法和反击的剑法让我更确定了，最后确定嘛，就是遥儿身上的血符了。我早就看过，那符咒是灵岐山的法门。当初在山上的时候，凌云子还曾细细看过一次，只叹了口气，却没追问是谁画下的。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是你画的，那所有这些加起来，我就十分确定了。这个答案韩公子满意否？”
　　韩迦拊掌大笑，“满意满意，薛小姐真是慧眼如炬心细如发啊，看来有些传言实在不可信。”
　　“什么传言？”谢暮遥很感兴趣地道。
　　薛靖初扯着嘴角笑了笑，“左不过那些什么野蛮狂妄之类的，在那些人嘴里，我大概已经变成男人婆了吧。”
　　“世人传言可信的不多，薛小姐不必介怀。”
　　“我才懒得介怀，没得跟自己生气。”薛靖初伸了个懒腰，“随他们怎么讲，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理它呢。”
　　“姐姐说得是。”谢暮遥想起刚从小因嘴里知道薛靖初的时候，也是觉得她挺恐怖的，然而慢慢接触了就发现其实事实不是那样的。人们总是爱臆想，然后把这些臆想言之凿凿地告诉他人，从而误导更多的人。当所有人都接受了之后，即使不是事实也是事实了，反正没人当真关心事实真相到底是什么。有时候舆论就是这么个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端看主导者是谁了。
　　“薛小姐好广的心胸，佩服佩服。”韩迦接着道：“我想问薛小姐一个问题，不知可否？”
　　“韩公子请讲。”
　　“我想知道……十年前那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韩迦敛了笑容，紧紧盯着薛靖初。
　　“十年前？什么事？”谢暮遥看着薛靖初问道，薛靖初懒懒笑了，“不就是十年前那采花大盗的事么。”
　　“哦，是问这个……”
　　“莫非韩公子还有为民除害的心思，想除掉我这个采花大盗么？”薛靖初颇有些轻佻地一手支颌，半眯起眼睛斜睨着他，当真妩媚得很。
　　“不敢，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韩迦眉毛都没动一下，笑了笑，“正是因为我相信薛小姐不是那等人，才对事实的真相感了兴趣，还请薛小姐赐告。”
　　薛靖初打了个呵欠，“真相总是比较让人失望的，还是不要这么有好奇心的好。”
　　韩迦笑而不语。
　　看他的样子，薛靖初知道他是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好吧，其实事实真相很简单，我当时在找一个被卖到大户人家的孩子，所以听说哪家里有好看的孩子就会跑去看看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咳咳，因为当时找得急，我就连夜跑进人家家里，又是翻墙进的，所以被不明世事的人发现之后就把我当作采花贼了。然后以讹传讹的，整个城里的人都知道了。”
　　听的两人都是一头黑线，这个真相……果然还是不听的好。
　　薛靖初看他们都是呆住的表情，心下大快，“怎么样，是不是很没趣，我说过真相总是会让人失望的。”
　　两人回了神，韩迦讪讪一笑，“不知那孩子是谁？”
　　薛靖初拢了拢头发，淡淡道：“一个故人。”谢暮遥心里一动，想起了那个沦落风尘的妖童，莫非薛姐姐当初找的就是这位林公子？难怪他说在等采花贼，想必已经猜出来了那采花贼是谁了。
　　看她的样子，韩迦知道是不肯说的了，“那这次……”
　　薛靖初指了指谢暮遥，“这次的事情你问她吧。”
　　谢暮遥怔了怔，不由得低了头，眼圈慢慢的红了。薛靖初长叹口气，不忍心再逼她，将事情简短的说了下，韩迦越听眉头蹙得越厉害，到最后简直是怒发冲冠发尽上指了。
　　“小七别哭，为这等人不值得。”好容易平息了怒气，韩迦安慰她道。
　　谢暮遥吸吸鼻子，忍住眼泪，勉强笑道：“我知道，我没有哭。”
　　韩迦和薛靖初对视一眼，都觉无奈。
　　“那这样吧，”韩迦抓了半天的头，不知该说些啥。他虽游戏人间，却从未有过这等经历，也觉棘手得很，想来想去，“我们继续找，不就是一个美少年么，这世上多着呢，不怕没有好的。”
　　谢暮遥无语，看着薛靖初，薛靖初扑哧一声笑了，调侃道：“好主意，只是韩公子不怕被人当采花贼贴符咒么？”
　　韩迦脸不红心不跳，笑道：“有薛大小姐在，在下的小命稳当得很。”
　　谢暮遥知他说笑，也不放在心上。薛靖初笑睇着他，“依我看，倒也不必再背负恶名了，韩公子不就是现成的上好人选么？”
　　韩迦正举起茶杯，听了这话不由得呛咳起来，脸上飞红，也不知是咳的还是害羞的，无奈道：“好好的怎么要往我身上扯？”
　　薛靖初了然地点点头，“韩公子不同意么，唔，莫非遥儿不够好，还是公子别有心系之处？”
　　韩迦和谢暮遥各自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对她这拉郎配相当无语，韩迦又咳了几声，“那倒不是。小七，你们这是打算往哪个方向去？”
　　谢暮遥笑道：“我们要去京城看哥哥，韩公子是哥哥的好朋友，可知道哥哥最近怎样了？”
　　韩迦眉尖动了动，“说起来我倒是好久没见过谢兄了，又整天地到处跑，连信也没法子通，既然你们要去京城，那正好一起去看看他，如何？”
　　谢暮遥有些失望，不过很快笑了笑，“当然可以，公子请便。”
　　被两人彻底无视在一边的薛靖初颇为不满，嘟哝着不就是开了个玩笑么，两个人至于这么同心协力地一起不理我么，这时叫道：“谁说的，我还没同意呢。”
　　韩迦愣了愣，谢暮遥看她像小孩子一般赌气的样子，不由得抿唇笑了，“多个人互相照应也是好的，姐姐这么通情达理，不会不同意的。”
　　薛靖初哼了哼，转脸看着别处不理她，谢暮遥拉了拉她的手，摇啊摇的，薛靖初心软了，“好吧。”说完还瞪了韩迦一眼。韩迦颇无辜的摸了摸鼻子，这事……好像不是他惹她的吧。
　　不过，她既然舍不得向谢暮遥发火，也只能可怜他这个无辜的路人受气了。
　　迁怒的女人最可怕。韩迦在心里下了个结论。
　　两只小狐狸听了半天的八卦，这时觉得困了，相互挨着蜷起来睡了，还轻轻地打起了呼噜。谢暮遥看着甜甜的睡姿，微微笑了笑。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歇了吧。除了遥儿的闺房，别的地方韩公子请随意。”薛靖初恢复了平常那副睥睨天下的样子，拉着谢暮遥往屋里走去。虽只看了一次，却驾轻就熟得好像生活了几十年一般，简直跟自己家一样了。
　　韩迦看着凌乱的茶具，微微苦笑起来。这两位大小姐怕是早已忘了，叹了口气，他认命的将一切收拾好，才随便找了个房间躺下了。

　　最是销魂离别时

　　薛靖初拉着谢暮遥回屋，忽听一声尖锐的鸟鸣，一只大鸟落在她肩头，却是一只海冬青。
　　“这……这是苏堂主的那只鸟？”谢暮遥眼尖，一下子认了出来。
　　纯白的大鸟高傲地抬起头，对她的话不理不睬。薛靖初从它的玉爪上取下了一个小圆筒，海冬青就一声呼啸，振翅远去了。
　　“好高傲的畜生。”韩迦听到响声赶过来，他话音刚落，刚飞走的鸟忽地一掠翅膀飞了回来，呼啦啦地拍击着他的头，抖了满身的鸟毛，又继续高傲地飞走了。
　　薛靖初看着狼狈的韩迦大笑，“这只臭鸟和它主人一般的臭脾气……我都不敢招惹……你……”
　　“那是什么？”谢暮遥看韩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头发也凌乱不堪，忙打断她问道。
　　薛靖初忍了笑，打开那张纸条。一看之下，她脸色大变，谢暮遥担心地道：“出什么事了？”
　　薛靖初将纸团成一团，捏在手里，沉沉地道：“林染不见了。”
　　“林公子？”谢暮遥一声低呼，“他不是走了么？”
　　“苏晚堂一直帮我盯着呢。”薛靖初皱着眉，沉吟道：“可是刚刚他给我的消息里面说，手下居然跟丢了。以他手下那帮人的本事居然也跟丢了，看来掳走他的人很强啊。”
　　谢暮遥安慰道：“也许是他自己走了呢。”
　　“不可能，”薛靖初断然道：“林染那三脚猫功夫我清楚得很，哪儿是那帮家伙的对手。不过谁会来跟他为难呢……”
　　谢暮遥看她苦苦思考，不好打扰，倒了杯茶给她。薛靖初顺手接了，却没喝，只握在手里把玩着，忽然一搁杯子：“我去找苏晚堂！”
　　“姐姐要去救他么？”
　　“嗯。韩公子，”她忽然对韩迦行了一礼，道：“遥儿就麻烦你了。”
　　韩迦忙回礼：“薛小姐客气了，韩迦自当尽力。”
　　“姐姐？”谢暮遥隐隐觉得不妥，不由出口询问道：“我不和你一起么？”
　　“不了，你们直接去京城吧。待此间事了，我自会去找你们。”
　　“可是……”
　　“遥儿，此行凶险，能逃过苏晚堂的眼睛，证明对方不是易与之辈，你跟着我只怕会有麻烦。而且这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你还是不要趟进来的好。乖，先去京城吧，韩公子法术高强，必能护你平安的。”
　　“可是……”
　　谢暮遥还要说什么，韩迦拦住她，道：“小七，薛小姐说得有理，我们还是不要给她添麻烦了。若出了事，她还得分心照顾我们。还是先去京城吧，薛小姐法术了得，到时候可以直接驾云来找我们，省事得多了。”
　　一番话说得谢暮遥低了头，眼巴巴地看着薛靖初出了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终于都走了么。先是爹娘，后来是赵晰，现在……连薛姐姐也走了。她终于是一个人了。
　　谢暮遥追到门口，看着远去的背影，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萧索和淡漠。
　　“小七，天快亮了，回去歇息一会儿吧，等天明了好上路。”韩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放心，有我在，一定会将你安全送到谢兄身边的。”
　　“多谢韩公子。”谢暮遥淡淡笑了笑，不再看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韩迦有些发怔，这个样子的谢暮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不像之前在薛靖初身边那么柔弱，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是……好像忽然变得冷淡了些，似乎……强硬了很多？
　　虽然看上去，她的行为和平常一般无二，好像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
　　第二天清晨，谢暮遥和韩迦一前一后出门，继续上路。晨曦中的谢府看上去格外安静而美丽，就像她曾经无数次看过的那样。谢暮遥怔怔地看着，有些恍惚了。
　　“走吧。”韩迦走到她身边，催促道。
　　“这房子……会消失么？”谢暮遥轻声问道，面上有些伤感。
　　“等术法失效的时候，它就会消失的。”
　　“是么？也是，这世上能有什么是长长久久的，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最后总会消失，更何况人呢。”谢暮遥喃喃自语，韩迦没有听清，追问道：“你说什么？”
　　谢暮遥笑了笑，“没事，我们走吧。”率先往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韩迦抓了抓头，跟了上去，见她打帘进了一辆马车，两只小狐狸幻化成人形排排坐在前面，手执马鞭，奇道：“要坐马车么？”
　　谢暮遥掀起帘子，自嘲道：“我法力低微，驾不了云，还是坐马车吧。”
　　韩迦怔了怔，忽然笑了出来，“怎么会呢，你现在是魂魄了，就算法力比较低微，也顶多慢一点，比坐马车还是要快得多了，如果我带你飞的话，还会更快的。”
　　谢暮遥沉吟了一会儿，钻出来道：“既然如此，你带我驾云吧。”一想到大哥哥就在京城，她恨不得肋下生双翼，直接飞到京城去。
　　“其实坐马车也很快了，而且舒服得多，要不你还是坐马车吧，我骑马跟着就是了。”
　　“不用，我想快些到京城，还是驾云好了。”谢暮遥坚决地道，让那两只小狐狸自行回了家，然后回头道：“走吧。”
　　韩迦有些讶异地看着她，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女子的眉间确实比昨日多了丝坚毅，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别扭，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个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
　　莫非是昨晚忘了吃饭，胃酸了？他一边自嘲一边走了过去。
　　韩迦祭出宝剑，捏了个法诀，宝剑迅速变大变宽，待到足够两人站立了才停止，静静悬浮在空中。他一手揽住了她，站在剑身上，控制着宝剑缓缓飞了起来。
　　周围的云彩正浓，在他们身边悠悠然地飘过去，倒有些九天飞仙的感觉了。谢暮遥只觉得身子一阵僵硬，嘴唇有些发白。韩迦见她那么紧张，笑道：“你以前没飞过么？”
　　“薛姐姐带我坐过一次谛听。”谢暮遥低声回答，那次虽然是第一次飞，但是因为有薛靖初和谛听在，反而没有这一次紧张。
　　“不用太紧张了，你现在无形无质，就算真摔了也没甚大碍。”韩迦安慰道，看她还是摇头，忽然坏心一起，停止御剑，剑变回原来大小飞回他背上，两人顿时向下掉去。
　　“啊？”谢暮遥短促地尖叫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却没有往下掉，只一直在空中打转，模样有说不出的好笑，当然她自己是看不到的。
　　韩迦站立云端，看她那样也忍不住笑了，“你别怕，放轻松，试着站起来，踩着旁边那朵云，就像你在平地上一样，对……”
　　谢暮遥摇摇晃晃地站在云上，还有些晕眩，但见自己果真没有往下掉，心下初定。一瞥眼看到正在笑的韩迦，她有些不悦，说话也硬了几分，“韩公子似乎很乐意看到人家惊慌失措的样子？”
　　韩迦被噎了一下，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最强的，师门里他是大师兄，出山后是绝世高人，鲜有敌手，因此从来只有他捉弄人家的份，没有人敢去捉弄他，更没有人敢质疑他。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的行为表现出毫不掩饰的不满，他不由得怔住了。这个问题，他是从来没想过的。
　　谢暮遥见他不答话，也不催他，冷着脸顾自地向前飞。不过她法力实在低微得很，行进速度比韩迦不知道慢了多少，更别提刚才御剑时的速度了。按这个速度，她一天大概也就能走个三四百里，和马车也差不多了。
　　“要不……我们还是御剑飞吧。”韩迦摸了摸鼻子，看她分明还在生气，有些没趣，惴惴地建议道。
　　谢暮遥面无表情地摇了头，站了一会儿觉得没那么怕了，就顺势靠坐在云端上，姿势和平时一般优雅，“不必了，反正也不急，慢点就慢点，我觉得驾云挺好。”
　　韩迦瞄了她一眼，不知道该咋办，也不说话了。
　　在她十五年里的生活里，她只全心依赖过几个人。除了爹娘，也就剩下大哥哥和薛姐姐了，就连狠狠伤了她心的赵晰其实也并没有全心信任过。
　　她并非神人，也有喜怒哀乐，平素里被良好的教养压抑着，有时仍会不自觉地冒出来。她的棱角并不分明，但是并不等于不存在。
　　韩迦此前对付她们，算得上是伸张正义，她并不反感，却反感他此刻自以为是的轻狂。
　　“那个，坐着也无聊，不如我念经给你听吧。”韩迦抓了半天的头，终于使出平素骗女孩子的那一招：念经。凡是听到他那些高深得不知所云的经卷，所有的女孩子眼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粉红的泡泡。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夫唯弗居，是以弗去……”开始念得挺熟，没想到太久不看书竟然忘了，韩迦擦了擦汗， 偷偷看了谢暮遥一眼，跳过那一段继续往下硬掰，“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你背漏了。”谢暮遥一开始听得挺认真，忽然一脸严肃地戳穿他，就像最严厉的夫子指摘学生背错了一样，“中间还有一段，‘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 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 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她忽然有些惆怅了起来，无为而无不为，这是哥哥一直追求的境界，不知道他现在可达到了么？
　　“呃，那个，好吧。”韩迦难得脸红了下，暗自唾弃自己笨得像猪，堂堂状元郎的妹妹能没看过《道德经》么，哪儿能是一般女子那么好糊弄的。谢暮遥没有理他，顾自地念了下去：“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她的声音很好听，低低念来竟有些蛊惑人心的魅力，韩迦渐渐听得入神，突然开口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小七，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春江水……”
　　他眯起眼睛，随口吟出张若虚的诗，“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谢暮遥黑线了一下，这两者……没来由地觉得有些怪异，有心想打破它，于是开口来了句：“春江水暖鸭先知……”
　　韩迦呛咳了一下，一心想营造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愣了一会儿神，忽然大笑起来。谢暮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呢。哎呀，废话说惯了，一溜口就出来了，还真是……”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谢暮遥听得一头雾水，但是也没再追问，眼睛看着渺远的天空。不知道上面还有些什么呢，听说天庭在九重天上，那一定很远吧。
　　“不过，小七你怎么会念经的，女孩子家的念这些可不好，你爹娘没有说过么？”
　　谢暮遥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抓了块云彩，看着丝丝云气在指尖消散，“我所有的书都是大哥哥教我念的。”
　　“原来是谢兄教的，难怪呢。我老早就叫他跟我去修道了，他死活不肯，说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非要跑去考状元，浪费了大好的资质。”韩迦扼腕叹息。
　　谢暮遥微微笑了笑。她的哥哥总是这样的，生就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不忍见他人受苦。明明很聪明的人，一时热血上头了就会做一些傻事，哪怕伤害了自己也不后悔，总是笑一笑就过去了。这样的人，只合该生活在九重宵上，他却不肯修道成仙，宁愿留在这污浊人世间。她忽然想起地藏王菩萨，他发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两者何其相似，但菩萨在地府这么多年，地府却仍是新鬼烦冤旧鬼哭，这也是无可奈何。
　　世人不能理解，只当作一场笑话。若遇有心人，当为之一大哭。
　　她的性格倒是大半像哥哥的。

　　心下无尘月皎然

　　飞了一天，果然没走太远，谢暮遥看着同样的青山绿水默然了一会儿。这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城啊。而且在天上真的很无聊，刚开始还能看看云看看鸟的，但一点变化也没有，看久了实在无趣得很，倒不如走路了，至少可以看看不同的景色。
　　算了，明天还是让他带吧，谢暮遥看了忙着找地方歇息的韩迦，心里想着。
　　韩迦好不容易找了个天然洞穴，还算干燥，也闻不出异味，铺了层干草就算床了。他又出去打了两只山鸡，拔了毛洗净了放在火上烤着，一看谢暮遥还愣在那里，招呼她过来一起坐。
　　谢暮遥看着那层干草迟疑了一下，终是慢慢走过去坐下，软软的，还带了点太阳晒过的香味，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受。她奇怪地道：“为什么不幻化出房屋呢？”
　　韩迦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我主要学了符咒和攻击术，没怎么认真学过幻化类法术，反正也用不着。晚上要休息的话，随便找棵树或者山洞就够了。”
　　谢暮遥看了他一眼，又想起他在大街上的癫狂之态，相信这种事他确实做得出来，笑道：“要是下雨怎么办？”
　　韩迦手指一划，仿佛有什么半透明的东西包裹着他，一根飘荡在空中的鸡毛在那边缘打着转，然后顺着滑了下去，笑道：“下雨就这样。”
　　法术高强的人就是不一样。谢暮遥笑了笑，看着满地的血和鸡毛，觉得有些不适，站起来道：“我出去走走。”
　　山里多竹林，缘路而行，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竹子，青翠得逼人眼目，安安静静地长得热火朝天，长成了陆地上的海。长得繁密之处，真有遮云蔽天的感觉了。
　　谢暮遥贪看美景，越走越深，不自觉地到了一个大岩洞旁边。四周都是竹子，水从石洞上流下，洞口五六步处有一个小潭，谢暮遥伸手探了探，阴寒蚀骨，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一条窄窄的小路弯弯曲曲向上延伸，上面有些野兽的足迹，没有人工的痕迹，大概是天然形成的。
　　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谢暮遥忽然听到一阵悠然的笛声，如泣如诉，似乎带了丝引诱的味道，伴随着竹叶沙沙作响，让人沉醉，却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天还没黑，然而眼前的清潭竹叶却似乎悄然隐了去，变得模糊了起来。她恍惚中看到了一个绿的人影，手执一管碧绿的竹笛，慢慢向她走来。
　　“啊，是个小姑娘。”笛声停了，那人有些讶异地道，一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谢暮遥从笛声中惊醒，看见一个修竹般的少年正托住了自己的身体，脸上一红，连忙站稳了。细看时，那人着了一身碧绿如竹的青衫，手指洁白修长，执了一管竹笛，仍是苦竹本身的青绿色，并没有上漆。他的眸子仿佛也染了绿意，澄澈如寒潭水，仿佛还带了丝笑意，就那么专注地盯着她。
　　“小姑娘，你叫什么，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亮亮的，似乎也带了竹子的味道，分明是少年，却用了如此老气横秋的口吻，谢暮遥不由得笑了。
　　“我叫谢暮遥，偶然路过此地，你呢？”
　　“我啊，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少年眼里出现了一丝迷惘，“他们都叫我篁，以前有个小孩子叫我个个。”
　　“个个？”谢暮遥怔了怔，忽然掩嘴笑了起来，“想必是小孩子发音不准，该是叫哥哥的吧。”
　　“或许吧。不过个个也很好听，你也可以这么叫。”少年不以为意地道。
　　“好的，个个。”谢暮遥叫了一声，觉得很怪异，撑不住笑了，“我还是叫你篁吧。”
　　“不要，他们都叫我篁，好无聊的，你就叫我个个，好不好？”少年居然耍起赖来，谢暮遥微笑应了，“好吧，我不叫你篁。”
　　少年高兴地笑了起来。
　　“不过呢，个个也是别人叫的，我也不要这么叫你。我就叫你……”谢暮遥偏着头想了想，少年全身上下都带了竹子的味道，“竹君，可好？”
　　“好啊，竹君，确实比个个好听。”少年很欢喜的笑了，眼里仿佛有柔柔的春水流淌，竟有些蛊惑人心的味道。
　　谢暮遥微微愣了愣神，“竹君你真好看。”
　　“是么，他们都这么说，可惜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你也很好看啊，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小姑娘。还要听笛子么，我吹给你听。”
　　谢暮遥点头。少年一手执着笛子，放在唇边，又轻轻吹了起来。和方才的曲调不同，这次更欢愉些，谢暮遥听得沉醉，不经意地抬头看他，少年微眯起眼睛，眼角眉梢都带了温柔的笑意。
　　“大胆妖孽！青天白日，竟敢在此行凶，还不快纳命来！”一声猛喝，来人长剑一闪，瞬间刺破了少年单薄的肩胛，碧绿的笛子啪地掉落在地。
　　谢暮遥被惊醒，连忙上前去扶起他：“竹君！”却被那人一把拉开。
　　来人自然是韩迦。他吃了烤鸡，却久不见谢暮遥回来，担心她的安危于是出来找她，结果正看到她一脸沉迷的听笛，记起此地曾有山精野魅迷惑路人的事，当下大惊，立即大喝出手。
　　谢暮遥定了定神，看到少年仍跌坐在地，正想上前去帮他，却被韩迦拦住了。
　　“你做什么？”谢暮遥皱眉，罕见地动了怒。
　　“小七，他是妖怪不是人，你可别被他迷惑了。”看她一脸紧张的样子，韩迦心里蓦地有些苦涩，解释道。
　　“妖怪？”谢暮遥又看了看那清雅出尘的少年，他的肩膀还在流血，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满脸愤怒的表情。
　　“嗯，待我仔细看看。”韩迦凝神闭目，片刻后睁开眼睛，“原来是一只竹魅。哼，不过刚修炼成人形，就要害人么？”
　　“修道者，哼。我只是吹我的笛子，何曾害人了？”少年探手抓住那只笛子，忍痛站了起来，傲然看他。
　　“我以前就听说过此地有一只竹魅，专以笛声惑人，听者无不为其所迷，失魂落魄，归家后不过数日便会死去，此事可当真？”韩迦手按剑柄，沉声问道。
　　“我只吹我的笛子，那些人的死活跟我有甚相干？随便找了个由头便能诛杀，果然是修道者所为。”
　　韩迦本来就看他不顺眼，又听他辱及修道者，也是怒了，“妖孽，休要狡辩！若非受你笛声诱惑，那些人又怎会惊吓而死？”
　　“哼，他们只是死于自己的心魔，关我甚事？若照你所说，阿遥也听了我的笛子，怎么没事。”少年手一指他身后，指尖尚在滴血，满脸桀骜不驯。
　　谢暮遥昏头昏脑地听了一阵，才勉强明白了个大概。她正要出声为少年辩解，不料韩迦听了那一声“阿遥”后立时更怒，“既如此，你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了，那诛杀你也不算冤枉了你。我现在就为世间除了一这害，省得你再遗祸人间！”
　　谢暮遥大惊，韩迦法力高深她是见识过的，少年不过刚修成人形，哪儿能是他的对手。这时韩迦已经拔剑出鞘，作势要刺过去，而少年也是握紧了笛子，毫无惧色，眼见得他就要溅血当场，谢暮遥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等等！”
　　两个家伙暂时停了手，都看着她。谢暮遥先走上前，帮少年裹好了肩上的伤，安慰地笑了笑，才转身对韩迦道：“你别误会，竹君没有伤我的意思，是我误闯了这里，这才听到笛声的。”
　　韩迦听到她那么亲热的叫竹君，更是不悦，皱着眉，“小七，他不是什么好人，是竹妖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快过来，可别被他迷住了。”
　　谢暮遥正欲走过去与他细说，冷不防手被少年抓住，讶然回头，却见他满脸恳切地道：“阿遥你别过去，他不是好人，是个大坏蛋。”
　　谢暮遥哭笑不得，手被他抓得很紧，轻轻挣了挣，反而更紧了，只得罢了，“别担心，他不会伤害我的。”
　　少年仍是固执的不肯松开。
　　谢暮遥叹了口气，也不再勉强，只对韩迦道：“韩公子，事情到底怎样我不知道，但是竹君的笛声平和清雅，我不信他会害人。”
　　韩迦坚决地道：“小七，你还小，又非修道者，其中关键你不知道也是正常。这些妖魅，最擅长迷惑人心，祸害世间，斩妖除魔是修道者的天职。”
　　谢暮遥听他一口一个妖魅，不由得也怒了，冷冷笑了笑，语气冷淡：“那我现在也不过是鬼魂而已，道长是不是也要斩杀了我为民除害呢？”
　　韩迦被噎住，谢暮遥看他这样，倒不好意思继续说他曾经确实加害过她们的事实了，只转了脸对少年道：“竹君你受了伤，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哪里？”
　　少年眼睛清清亮亮地看着她，忽然一笑，“阿遥你真是个好人。我是竹魅，当然就住这里啊。”话音一落，少年忽然不见了，她面前多了根粗壮的竹子，竹节处有一道很深的口子，缠着一圈白布，竹枝上还挂了根碧绿的竹笛。
　　谢暮遥微微笑了，伸手轻抚着竹身，“竹君好好养伤吧，我先走了。”
　　竹子柔软的枝条抖了抖，把烂叶子全部撒在她头上。谢暮遥咯咯笑了，也不拂去，就这么顶着一头枯黄的竹叶子走了。

　　恩怨分明实难缠

　　“这竹妖不简单。”默默走了半晌，韩迦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啊？”谢暮遥抬起头，愕然看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这话。
　　韩迦从她头上摘下一片叶子，随手一挥，那叶子顿时消失不见，“你本是魂魄，无形无质，他能让这幻化出来的叶子粘在你头上，也是需要一定法力的。这点术法本不值一提，但他明明是一只刚修成人形的竹魅，能做到这一点可并不简单。这倒也罢了，你听过他的笛声，是不是真的能害人先另说，但是能惑人心智是肯定的，我当时只听了一会儿便觉脑子有些醺醺然，仓皇之间才痛下了杀手。单凭这一手蛊惑人心的笛声，也不能小觑了他。”
　　谢暮遥仔细回想了下当时情境，确定他说的是实情，低了头不作声。韩迦也不再说，两个人又默默地走路。
　　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得山林子一片明晃晃的，两旁的树在月光下都变成了黑色。路边草丛里有什么不知名的虫子在叫，伴随着走路发出的沙沙声，和风里传来的脉脉幽香，直让人完全忘却了刚才的对峙和厮杀。
　　谢暮遥忽然想起和薛靖初在灵岐山遇见那只小鹿的那个傍晚，和现在的感觉很相似，不过那时月亮才刚出来，地上还有点热热的，暖烘烘的很舒服，不像现在这么凄清。一想到薛靖初，她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找到了林家公子没有，不过有苏晚堂的帮助，想必问题不大吧。至于那晚的另一个人，她刻意制止了自己，不去想他。
　　眼里有些涩涩的，果然是山风吹太久了么？
　　“你先休息吧。”韩迦已经把山洞收拾干净了，连一丝异味也没有，还在洞口设了保护的结界，防止不明生物进入。
　　谢暮遥走到那堆金黄的干草上，靠着岩壁躺下，韩迦远远地坐在洞口。她闻到了干草的清香，有些阳光的味道，看着韩迦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黯然萧索，忆及方才对他发脾气的事，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出声道歉：“对不起……刚才一时情急，话说得重了，请不要介意。”
　　韩迦怔了怔，缓缓回头看她，忽然笑了，就像是一簇火光腾地燃起，照亮了幽暗的洞里，连谢暮遥都不觉晃了眼睛。
　　“没关系，是我鲁莽了。”
　　谢暮遥愣了愣，没想到他这么快地就承认自己错了，一时想不到说什么，低了头不吭声。
　　“更何况，我回来的路上仔细想了想，那竹魅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与其说那些人死在笛声下，倒不如说是死于自己的心魔。”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出了会儿神，又笑道：“不过你会发那么大火倒是让我受了惊吓，本以为你是从不生气的。”
　　谢暮遥自嘲地笑笑，“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从来不生气。”
　　“可是当你和薛大小姐在一起的时候，确实从来没有过生气的样子。” 韩迦看着她，有些开玩笑地道：“是不是因为薛小姐走了，所以你心里不高兴了，才拿我出气呢。”
　　谢暮遥哑然，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不是这样的，你别多心了。若还在介怀刚才的事，我向你道歉。”
　　韩迦见她不愿意说，也不逼她，笑了笑，闭了眼睛养神。
　　谢暮遥睁着眼睛出神了好久，终于困倦了，沉沉睡了过去。有些事，乱七八糟的也想不出什么头绪，还是不要想的好，难得糊涂。
　　睡到半夜，韩迦忽然察觉到灵力的波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他设下的结界！他大惊，立时一跃而起，悄没声息地贴近了岩壁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除了冲击结界的响动倒也没有别的声音，他慢慢坐了下去，思索着对方到底何方神圣。不经意一抬头见到谢暮遥还在睡觉，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只是她也睡得很不安稳，眉间紧锁着，连带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很像刚出笼的白生生的包子，有些稚气的美丽。
　　韩迦看得有些愣住了，这时外面却忽然有了人说话的声音：“这玩意儿还挺结实的，喂，你到底行不行啊？”
　　他心中一凛，认出这正是那只竹魅的声音。看来是竹妖不忿被他所伤，找了人来寻仇了。这么一想，他反倒放松了下来，他从来没听过这里有什么厉害的妖魅，看他们连冲破结界都弄得这么艰难，想必也不是什么棘手角色。最好再弱点，冲不破最好了，免得让谢暮遥看到他们又打了起来，惹她生气。
　　他韩迦居然也有怕的一天，而且对方还是一个这么毫无威胁力的小姑娘，若是让他的师弟师妹们知道了……他摇摇头，有些无奈的笑了。
　　“碧小子，急什么，不管怎么说这朝池山还是我们的地盘，就算结界再厉害，他总要出来的吧，不怕他跑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接道。
　　韩迦无奈地朝着山洞顶翻了个白眼，看这样子他们是进不来了，于是放心地靠着石壁，歪头继续睡他的觉，权把那冲击的声音当了催眠曲。
　　让他自己事后都很无语的是，他居然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很不错，第二天还是谢暮遥叫醒他的。
　　“韩公子！”第二天大清早，谢暮遥刚醒来就听到了异样的声音，忙叫醒尚睡得香甜的韩迦。
　　韩迦懒懒睁开眼睛，就听到外面还在一下一下的冲击他的结界，看样子他们捣鼓了一晚上，忽然觉得很好玩，忍不住大笑出声。
　　谢暮遥本来很焦急，见他忽然大笑，有些愣住了。外面的人想必也听到了笑声，暂时停止了发力，世界终于清静了。
　　不过片刻之后，那声音又再次响起，韩迦站起身来，撤了那结界，径直走出了山洞。
　　外面的人手停在了半空，眼睁睁地看着从里面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这时阳光正好照进了洞里，映得他也全身金灿灿的，竟有了些庄严的感觉。
　　“不知各位一大早的扰人清梦所为何事？”韩迦背负双手，在离那些人十步左右的地方站定。
　　除了竹妖，剩下几人都是他没见过的。他点着头一一看了过去，红衣服红眼睛黑头发的那是只螃蟹精，绿衣红裙头上还顶着个大喇叭的是朵小牵牛花，花白胡子却一头火红头发的是一棵老枫树，剩下的不过是刚化成人形的畜生花木之类，实在没什么战斗力。
　　竹妖站在最前面，还是那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傲然道：“你昨天刺我一剑，我当然要还给你。”
　　韩迦嗤笑道：“所以你拖家带口地来找我，要打群架么？”
　　竹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了，你这么强，我又打不过你，不多找几个帮手怎么行？”
　　韩迦被他的态度气得乐了，知道和这些山精野魅没什么道理可讲，索性大方些，“好吧，你们想怎么报仇直接上来吧。”
　　那朵喇叭花尖声笑道：“竹公子你有伤在身，先在一旁看着，这个道士就交给我们啦。大家一起上，对付道士不用讲啥规矩。” 她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头上的喇叭里吹出来的，又不连贯，听得韩迦笑弯了腰。妖精们怒气冲冲地冲了过去，把韩迦围在当中。螃蟹精一向自视甚高，叫道：“弟兄们，虽然是这臭道士先欺负人，咱们讨回来虽然也是应该的，但是群殴毕竟不好听，就由我先来会会他吧，你们当心，不要叫他跑了！” 说完那螃蟹精左右臂上已各生出一只大铁螯，狠狠地张开着。韩迦还在前仰后合地大笑，那螃蟹精猛地侧过身子，横开铁螯，嘴里大叫着向韩迦撞过去。韩迦连法术都没用，背负着手只一闪，躲开铁螯，接着抬腿往那螃蟹精胸口踢了一脚。螃蟹精毫无招架之力，仰面摔了过去，到底是道行太低，竟变回了原形，怎么也爬不起来。
　　余下的妖精们见道士本领了得，连忙一起攻了上来。于是韩迦不得不开始面对他一生中最为哭笑不得的一次打架斗殴。对方法术低微，自然没甚威胁可言，让人头疼的是他们丝毫不按常理的打法，完全没有章法。那朵喇叭花低头吸起一块山石，猛地一喷，山石便砸向韩迦。韩迦轻松躲过，又见脚边不远处有一只巨大的仙人球，圆圆的浑身都是铁刺，正飞快地向他滚过来。韩迦急忙闪身避开，跃到一边的大石上。那老枫树一声长吟，手中多了许多片火红的枫叶，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一片片地往韩迦身上打。葫芦精和南瓜精是一对瘦兄弟，一个甩着葫芦锤，呜呜作响，一个提着南瓜锤，眨着滴溜溜的圆眼睛，瞅着战局伺机偷袭。
　　眼见众妖精齐心协力地全力攻上来，韩迦有心想戏弄这些妖精，便慢慢地与他们游斗。怎奈对方越逼越紧，他有些不耐烦了，心想还是速战速决吧，出手便也再不容情。他飞起一脚踢在仙人球没刺的屁股上，那团铁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曲线，落入喇叭花长得大大的嘴中，吞吐不得，疼得他呜呜乱叫；接着一手引了那葫芦精和南瓜的链子锤，只一来一回就将它们像搓麻绳一样缠在一起，那两兄弟挣脱不开，低头待解开那结却砰地撞在了一起，疼得哇哇怪叫叫；韩迦一挥手将他们随意扔开，又故意引着那蜘蛛精向他撒网，却忽然靠近老枫树，那傻头傻脑的蜘蛛一网抛过去，没网住道士，倒把老枫树缠了个正着，两妖大眼瞪小眼，均是说不出话来。这时仙人球和喇叭花已经回过神来，红着眼睛地又冲了上去，缠住了他。
　　这事实在荒唐得紧，韩迦越打越想笑，一边手忙脚乱的招架，一边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

　　峰回路转暗伤人（补全）

　　谢暮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群殴，这……本来还有些以为这下定会见血光，看这样子大概是不必担心了，只是这种打法……还真是……匪夷所思……
　　竹妖紧咬着唇看他戏耍般的打法，满脸的倔强和愤怒，美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忽然一跺脚也冲进了战局。韩迦本不在意，顺手接了他一招，不料那却是一招虚晃，少年的手拂过他的肩膀，韩迦顿觉痛不可耐，不由得低呼了一声，手臂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竹妖偷袭成功，也不再紧逼，扶起灰头土脸的小妖精们，防备地站在一旁。
　　韩迦只觉手臂伤处火辣辣的疼，迅速肿得老高，脑子一阵阵的眩晕，胸中烦闷欲吐。这是中毒之兆，他昏昏沉沉地想，这小小竹妖怎会有这么厉害的毒，竟让他连法力都使不上来。
　　不过这毒……怎么会有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
　　没等他想明白，胸中忽然绞痛，一口鲜血喷出，他轰然倒地，昏迷了过去。也是因为他知道这群妖精不会对谢暮遥怎样，所以晕得很放心，如若不然，哪怕自身情况再严重十分，他也会强撑着一口气到最后的。
　　只是，那寒气……是怎么回事……
　　朦朦胧胧中，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惊得要跳起来，却挡不住越来越强大的晕眩感，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转眼间形势急转直下，谢暮遥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韩迦晕死过去才冲上去扶起，连声叫道：“韩公子，韩公子……”
　　小竹妖没想到这东西竟会有这么大的威力，也怔立在那里。看谢暮遥惶急的样子，他忽然有些后悔，走上前去低声安慰，“阿遥，你别急，没什么大碍的。”
　　谢暮遥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他，眼中惊慌之色未褪，“竹君……”
　　“阿遥……你别急……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会没事的……我也不知道会这么厉害……当初壮熊只是说会睡七天而已……谁让他欺负我的……我……”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越说越乱，眼睛巴巴地看着谢暮遥。
　　“七天……就算不毒死也要饿死啊！……算了，我看看你那是什么东西？”谢暮遥第一次遇到这种大的变故，刚开始有些措手不及，终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眉头仍是紧皱，惊慌之色却是没有了。
　　少年有些怯怯地看着她沉着的脸，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谢暮遥接过来看了一眼，只是一只黑乎乎的小虫子，有拇指那么大，实在看不出竟有那么厉害。
　　“这是什么？”谢暮遥看了半晌，瞧不出所以然。
　　“是竹节虫。”
　　谢暮遥啼笑皆非。竹节虫她小时候也玩过的，府里的小厮们一到夏天就喜欢到竹林里捉来玩，然后掰断一条腿，用细细的竹签子插进去，竹节虫吃痛，扑腾着翅膀想飞却飞不走，只能随着竹签晃啊晃的。小厮们觉得有趣，一人一手抓了几只竹签，满院子里跑。有一次她看到了，好奇地想去摸，却被虫子锋利的钳子抓伤了，连累得下人们一起被罚站。不过也是罚完就算，一点也不长记性，之后依旧如故，等玩到腻了，就把虫子扔进火里烤着吃，她吃过一次，的确很香。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和那群小孩子还真是天真又残忍。
　　小孩子单纯又直接，对你好的时候恨不得全天下都给你，宁肯委屈自己也不忍拂了你的意生怕你不高兴；不好的时候就是不遗余力的伤害，酣畅淋漓，不择手段，恶毒也好残忍也好，他们是不会有这个概念的。当他们笑容甜美如幼童时，谁也不会想到他也有可能是恶魔。
　　就像现在的竹妖一样。
　　他能毫不留情地报复韩迦，也能小心翼翼的生怕谢暮遥会生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在他脸上却如此自然。
　　谢暮遥长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看着他那张真诚无比的脸竟是想不出要说些什么，责备么，他明明已经很内疚了，安慰么，这世上还有被害人安慰施害者的？荒唐啊。
　　“竹节虫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而且还有毒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呃，本来是没毒的，那天我刚修成人形，它在我身上爬着啃我的肉，我一时觉得好玩才把它炼成了武器。后来壮熊拿去，在蝎子姐姐的毒液里泡了四十九天，就有毒了。”竹妖声音越来越小，偷看了她一眼，“壮熊说，被扎了的人会昏睡七天，然后就没事了……”
　　“蝎子？！”谢暮遥差点跳起来，蝎子毒性很强她是听过的，听说以前有人被蝎子咬了一口之后当晚就死了，更何况还是蝎子精？！就算韩迦是个修道者，也还是人啊，难怪会扛不住了。
　　“有解药么？”
　　“……没有。”
　　“真的昏睡七天就没事了？”事到如今，谢暮遥也只能期望他说的是真的了。
　　竹妖忙不迭地点头，“壮熊就是这么说的。”
　　“好吧。”谢暮遥揉着额头，“你们帮我把他搬到洞里去吧，我一个人搬不动。”
　　竹妖如获大赦，连连点头，招呼那一群小妖精们帮忙，累得满头大汗才把他放在了干草上躺好。谢暮遥收拾了一下，下了逐客令：“好了，多谢，我来照顾他，你们请先回吧。”
　　小妖精们三三两两的走出去了，竹妖眼睛巴巴地看着她，“阿遥，你去我家住吧。”
　　谢暮遥嘴角抽了抽，“我要是去你家，他被野兽叼走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让他们看着就行。”竹妖急急地道。
　　“不用了，我还是亲自守着比较放心些。”
　　竹妖有些失望，还想说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进来：“碧小子，还在磨蹭什么呢，走了！”
　　“阿遥……”少年泪光闪闪的看着她。
　　“好了，他们在等你呢，你快去吧。”
　　“阿遥，你别怪我……”
　　“好好好，不怪你。”谢暮遥从来没这么无语过。
　　“阿遥，你别生气……”
　　“嗯，不生气。”
　　“阿遥，你别讨厌我……”
　　“不讨厌。”
　　“阿遥……”
　　“碧小子……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出来。”这回是几个尖声尖气的女声。
　　“阿遥，我先走了。”
　　“好，再会。”挥了挥手，谢暮遥头大地送走了这个祖宗，坐回来看到还躺在地上的韩迦，叹了口气，走了一个，还有一个祖宗需要她服侍呢。
　　她在山洞里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这事说起来还是她引起的，韩迦算被她牵连的，他做的也是为了保护她，想到自己昨晚还那样对他，谢暮遥觉得十分愧疚。
　　这事当真乌龙得很，说不清楚该怪谁，好像谁也没错，到最后却是谁也不好受。她想了想，无奈地笑了笑。离开薛姐姐才一天而已，她就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好多，果然是有对比才会有真相。
　　她听到一声窸窸窣窣的声音，吓了一跳，偷偷探头出去看，一只小兔子刚从洞口跑了过去。要是有野兽来了可怎么办，她可不是韩迦，那点可怜的法力能顶什么用。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她看见了洞口的那些荆棘，上面有刺，如果把这个拦在洞口，也许野兽就不敢过来了。
　　她从小到大也没做过这种事，一不小心就被刺伤了，等她终于把洞口盖住时，脸上手上已经不知道被刺了多少次。幸得只是魂灵，她没有痛感，饶是如此，心里的挫败还是前所未有的。
　　她靠着石壁休息，想了想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越想越混乱，最后却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仿佛听到了雨声，她没在意，正要继续睡下去，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谢暮遥被惊醒，立时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子。那人似乎也吃惊不小，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她，“你……”
　　谢暮遥看她半个身子都被雨淋湿了，便道：“你是要避雨的么，先进来的。”
　　那人才反应过来，感激地笑了笑，丢下手里的荆棘，将背上的篓子放在一边，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坐到了谢暮遥身边。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靠这么近，虽然对方也是女孩子，谢暮遥还是有些不太适应，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人却仿佛一无所知，还在笑着：“正在山上找草药呢，没想到这么快就下雨了。我还在想这下完了，肯定要淋成个落汤鸡，才想起这边有个洞。刚跑过来的时候还奇怪怎么多了这么多柴禾呢，没想到洞里还有人，吓了一跳。啊，对了，没打扰到你吧。”
　　谢暮遥看着她笑得眼儿弯弯的，连白白的牙齿都在外面了，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也微笑起来：“没事，我们也是暂时路过这里。那些刺都很尖的，你的手没事吧。”她指了指洞口那堆荆棘。
　　女孩子仍是笑得一脸灿烂，拍了拍手，伸到她面前，“我皮粗肉厚的，才不怕那些刺呢。倒是你，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可别着凉了。”
　　谢暮遥看了看，微微吃惊，不由得偷偷瞟了她一眼。那女孩子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岁数，一双手却满是老茧，还有裂开的痕迹，粗糙得很。
　　女孩子却是毫不在意，看到了洞角的韩迦，立时关心地凑上去：“哎呀，这位公子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一手搭了上去，开始把脉。
　　谢暮遥看她眉头紧皱，有些紧张，问道：“怎么样？”
　　女孩子摇了摇头，又换了只手，好半晌才放下，“他的脉搏很奇怪，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是中毒之兆。”
　　谢暮遥微微吃了一惊，她竟然能看出他中毒了，“你是大夫？那他……”
　　女孩子脸上微微红了红，嗫嚅道：“我……我也只会给女人和小孩子看看病啥的，不算什么大夫。”
　　“为什么只给女人和小孩看病？”谢暮遥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女孩子脸更红了，好像不耐烦地粗声粗气道：“那些臭男人又臭又脏的，谁耐烦给他们看？”
　　谢暮遥看她眼底一丝黯然，也体贴地没再问下去，想起竹妖说的话，便道：“他是中了蝎子的毒。”
　　女孩子点头应了声，“原来如此。这毒厉害得很，倒也不是不能解，不如去我家吧，家里正好有些药草。”
　　谢暮遥裣衽为礼，“多谢。”
　　女孩子忙跳起来，摆手道：“举手之劳而已啦，不要客气。对了，我叫霍小香，你叫我霍霍或者小香都行。你叫什么？”
　　谢暮遥笑了，“好的霍霍。我叫谢暮遥，你叫我阿遥或者小七都行。”
　　霍小香极欢喜地拉过她的手，“好，那我叫你阿遥吧。等雨停了，咱们就回家去。”

　　再见已是心茫然（补完）

　　韩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脑子还有些昏昏的，他睁开眼睛打量了一下，土墙青瓦，屋子里有淡淡的药香，不是山洞，倒像是山里的人家。谁救了他么，小七呢？
　　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脑子又是一阵眩晕，大概是余毒未净。不得已盘膝坐下，准备调息，忽然听到一阵欢快的笑声，两个女孩子打打闹闹地进了屋子，前面那个笑靥如花背着篓子……竟然是小七？
　　“小七？”他不自觉地出声询问。
　　谢暮遥一愣，看见他坐起了身，忙放下竹篓子扑过来，“韩公子你醒了？”
　　看着一身华服的女孩子背着粗犷的竹篓，手里还捏了几株草，怎么看怎么奇怪，韩迦只觉得头更痛了。
　　“哇，这么快就醒了，公子你体质果然很好。”另一个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韩迦看到一个和谢暮遥年纪相若的姑娘正眼睛亮亮地瞧着自己，背上也背了一个大大的竹篓，脸上红扑扑的，还有些许泥土的痕迹，“这位姑娘是？”
　　谢暮遥扶他躺下，笑道：“她叫霍小香，是霍神医的女儿。你的毒可多亏了霍霍呢。等一下，我去端药给你。”
　　韩迦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觉得有些迷茫，“我睡了多久？”
　　谢暮遥一边提着黑黑的药罐子往碗里倒药汁，一边笑道：“六天了。”
　　才六天而已，韩迦却觉得谢暮遥变得越发陌生了。那种明亮而健康的笑，和站在门口笑意盈盈的姑娘如出一辙，让他觉得很不适应。以前的谢暮遥高贵而精致，如江南的水墨烟雨画，即使笑着也是清清淡淡的，眉目间常带了一丝轻愁，整个人仿佛要飞升成仙一般飘忽。而现在的她，韩迦摇了摇头，有些好笑，倒比她以前做人或做鬼的时候都更像一个人。
　　不是说不好，但是很不适应。这么鲜活的她，就像初升时的太阳，看上去……竟然有些刺目的感觉。
　　是因为门口的那个女孩子么？
　　韩迦正自打量着，谢暮遥已经端了药碗过来，动作的熟练让他又是一惊，“竹君没有骗我，果然醒来就没事了。不过他说的是七天，没想到你身体这么好，才六天就醒了。当然，没有霍霍帮你解毒，可能也不会好这么快。”
　　霍小香笑嘻嘻地接口道：“不敢不敢，全靠你谢大小姐的细心照顾，我那根草不算啥。”
　　谢暮遥抿唇笑了，“什么时候霍小神医居然也谦虚起来了，难得啊难得。”
　　霍小香给了她不轻不重的一掌，“这不是你家美男当前么，当然要夸耀夸耀你的功劳了，人家才不稀罕我那几根草呢。”
　　“这话……啧啧，好大的酸味，霍霍你中午在菜里放醋了？还有啊，什么我家美男，韩公子只是我家哥哥的好朋友，你看上了就直说好了，看在朋友份上我还可以帮帮你。”
　　“死丫头你敢取笑我……”作势要上前拧她，谢暮遥一边躲一边笑，嘴里嚷道：“喂，我在喂药呢，别，等下药洒了……”
　　韩迦目瞪口呆地看着谢暮遥和霍小香伶牙俐齿的斗嘴打闹，很想问一句她是不是真的谢暮遥，不过考虑到自家性命还是忍下了。据他多年来的分析研究成果，质疑一个女人是一件非常非常不明智的事，更何况还是两个正在兴头上的女人。
　　谢暮遥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药，几天下来已经是轻车熟路了，让韩迦大为惊讶，吞了一口药之后艰难地道：“小七和霍姑娘感情好像很好啊。”
　　看着他有些探究的目光，谢暮遥笑了，又喂了他一勺，“是啊。霍霍很可爱的，而且很善良，不然怎么会收留我们呢？”
　　她知道韩迦在惊讶些什么，其实就连她自己也很讶异于自身的改变。这里的一切和她以前生活过的环境是截然不同的。喧嚣，热情，大胆，所有人好像都有说不完的话，要拼命和你讲，不管你乐意不乐意；小姑娘们也不像她以前那样养在深闺，天天抛头露面的，和小伙子们互相打情骂俏也是习以为常，互相唱着花儿调情，不高兴了还可以大声骂回去。
　　她还记得第一次被人堵着唱花儿是在到霍霍家的第二天，刚出门便被几个少年郎堵在了墙角边，对她唱着露骨的情歌，她窘到不行，旁边的人善意地哄堂大笑起来。就在那一天之后，她学会了斗嘴。之后整天的跟在霍霍后面到处跑，上过山里挖药也进过池塘里捞鱼，她那点可怜的法术竟然也有了用武之地，晚上走夜路可以弄点光出来照亮，打火石湿了还勉强可以用来生火，有一次还打中了一只跑得飞快的兔子，这些都是她以前从没想过的。
　　不过也因为这些，村里的人当她仙女下凡，尊敬得不得了，她不好意思的同时也觉得十分的温暖。不过即便如此，人们也是没什么顾忌的，除了对她更热情了些，有些碎嘴的打听打听八卦，可惜她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玩的事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总觉得愧疚得很。那些人也不在意，仍旧乐呵呵的对她。小孩子们尤其喜欢和她玩，每天叽叽喳喳的吵着她，斗嘴打闹都是常态，一不小心惹怒了互相还会有一场小小的决斗呐，当然最后都会以一方的哇哇大哭另一方的心虚委屈告终。各回各家，少不得被各自的娘唠叨一番，间或骂几声或者打几巴掌，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这些都是她在朱门大院里从未见过的，甚至连想也不曾想过。这里的人身份并不高贵，如杂草般被人轻视，也如杂草般蓬蓬勃勃的生长着，被人踩上几脚也不会枯萎，反而长得更加坚强。这一刻，她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哥哥的仁心，但她终于也可以笑着对哥哥说，我比你更能懂他们在想些什么。
　　而这些，都是那些住在深宅子里的人所不知道的，而他们也不乐意知道。
　　喝了一大碗药，韩迦只觉得嘴巴苦得要命，想必脸也是苦苦的。谢暮遥自去取了水来与他漱口净面，丝毫不避嫌，韩迦有些赧然，又有些甜蜜的感觉。其间霍小香进来了一次，身后还跟了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那少年颇为轻浮的说了些调笑话，眼睛却看着谢暮遥，霍小香笑骂了一阵，把人撵了出去，自己也跟着出去了。
　　韩迦目瞪口呆。他倒不是没见过轻薄少年，但是谢暮遥一脸淡然的样子还是吓住了他，他甚至开始思考起要是因为他而连累得谢家小姐变成了村姑，谢隐淮会不会想要掐死他。
　　“韩公子，你刚醒来，又许久没有吃东西，脾胃虚弱得很，我先给你煮点粥好了。”谢暮遥说完才发现他在发呆，又叫了几声，“韩公子？韩公子？”
　　“啊？好的。”韩迦还沉浸在谢家哥哥掐着他脖子摇“还我妹妹”的臆想中，听到她的呼唤，愣了愣才回神，点了点头。谢暮遥应声去了，韩迦也坐起来打坐调息，他体内蝎子的毒素已经清除了，但还有一丝一丝的寒气存留，需要他自己把它逼出来。
　　这股阴寒气甚是厉害，他皱着眉头想，人世间恐怕是找不出这么阴寒的所在，天下极阴之处莫过于……地府！他陡然紧张起来，莫非竟是他们派来的？难道他们要对小七不利？
　　他一下子心烦意乱起来，勉强定了定神，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竹妖不过刚修成人形，若真要对付他们不至于派这么弱的杀手，而且这武器很明显是以前就有的，那他们遇刺应该是巧合。
　　不过能得这么霸道的阴寒之气，显然是曾拿到黄泉水里浸过。即使只是巧合，恐怕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他握紧了手指，口中干涩。若真是猜想的那样，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谢暮遥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正忙着给他做药粥，这农家的柴火她还是很不习惯，虽然有霍霍帮忙，还是手忙脚乱了好一阵。
　　韩迦心事重重的喝了一碗粥，强撑着要出去走走，躺了这么久，再不动动腿该废了。谢暮遥扶着他在村里散步，遇到熟识的人就笑着打招呼，其间还有少年来献殷勤，都被她一一婉拒了。
　　韩迦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一阵恍惚，都快忘了心里沉甸甸的东西了。她笑起来很好看，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适应，不过似乎能一直开心的笑着也不错。
　　走到一棵树下，谢暮遥看他满脸的汗水，便道：“歇会儿吧，擦擦汗。”
　　韩迦依言，刚刚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竟然觉得累到不行，让他着实有些吃惊。正待坐下，他忽然觉得一股强烈的杀气从背后紧逼过来，大惊之下推开谢暮遥，反手拔剑一转身挥了过去。
　　谢暮遥踉跄了几步，待她站定，回头一看，韩迦已与一个灰衣蒙面人战在了一团。那灰衣人，身形瘦小，脚步敏捷，手里持着两把弯刀，双刀所劈的方向，先有一道蓝光划出，显然是身怀法力。韩迦神色紧张，手中一柄宝剑，舞动时一道一道金光发出，和蓝光相遇之时，只听得一声高过一声的脆响，各色乱光迸发，虽则绚烂夺目，却更动魄惊心。谢暮遥从前并没有见过这般动用法力的决斗，此时慌张无措，呆呆地站在一旁观望。那灰衣人双刀凶狠异常，刀上的蓝光，一道浓过一道，直逼得韩迦连连后退。韩迦法力本来甚强，只是前番受伤，体内积了寒毒，对法力损伤甚大；加上病后身体虚弱，一直躺了六天本来筋骨就松软了不少，又行了远路，体力不支，斗了不多久就身形迟滞了起来，连闪避也不利索了，只得硬生生挥剑招架，渐有败象。对方见他脚步虚软，知道他战不长久了，攻势更加迅猛起来，逼得韩迦应接不暇。他本身法力也自不弱，虽然实力上来说并不能赢过韩迦，却是占尽了优势。韩迦连连后退，忽然猛地一击拼死逼开灰衣人，不让他靠近暮遥；但他早已大汗淋漓，手脚也渐渐乏力，恐怕自己支持不了多久，高声叫道：“小七快走！”
　　谢暮遥见韩迦处境凶险异常，更加惊慌，竟是一步也走不开，想上前帮忙，却又无从下手。韩迦一面苦战，一面又叫了几声。谢暮遥摇摇头不肯离开，她不能叫韩迦一个人留在这里，大不了一起死好了。此时那灰衣人双刀劈得愈发猛烈，韩迦气力衰竭，大口喘息，一时间慢了半拍，被那灰衣人一脚踢开二丈，重重摔在地上，口里喷出一口鲜血，刺痛了谢暮遥的眼睛。那灰衣人不再理会韩迦，挺了双刀，直直向谢暮遥劈去。跌在地上的韩迦一声急吼：“小七！”又将手中一把宝剑，拼尽全力飞出，一道金光直取灰衣人的项上。那灰衣人抬刀一格，却不料剑势甚猛，只稍偏了方向，剑锋正贴着眉边过去，划出一道伤痕。灰衣人大怒，却并不理会韩迦，猛然间跃起，双刀直取谢暮遥。
　　灰衣人双刀离暮遥不过五尺，惊得那韩迦一跃而起，向这边扑来。韩迦距暮遥在好几丈以外，一时间怎么会赶到？那灰衣人正要得手，却不料眼前忽然闪出一人，右手揽住谢暮遥，左手一掌劈出，一道粗壮的红光飞出，正中灰衣人面门。那灰衣人受此一击，身子便如同一块石头，坠落在地，口里大口大口地吐出黑血，不多时便咽了气，身体幻化出一只土狼来。原来是一只狼妖。
　　谢暮遥晕晕乎乎的被那人带到一边，惊魂甫定，垂着的眼睛瞥见了那人的衣角，熟悉的云纹映入眼帘。她身子一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抬眼看去，心下立时一沉。

　　半缘吃醋半缘君（补完）

　　“……殿下。”谢暮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艰难地开了口，“谢殿下救命之恩。”
　　本以为已经不在意了，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心还是狠狠地刺痛了呢？他为什么要来，做错的人是他不是么，为什么他能那么风轻云淡地笑着，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她忽然有些愤懑了起来。
　　“小七？”
　　一声呼唤引起了她的注意力，谢暮遥一愣，这才想起韩迦还在一边，忙跑过去扶起他，却见他满身是伤，鲜血还在汩汩流出，染透了道袍，颤声问道：“韩公子……你怎样？”
　　韩迦擦了擦嘴角的血，拍了拍她手，安慰道：“别担心，我没事。”
　　被刻意冷落的赵晰站在一边，面上还是那千年不变的微笑，只在谢暮遥跑过去的那一霎那僵了僵，随即恢复了正常，“遥儿，这位公子是？”
　　谢暮遥又是一僵，没来由地有些慌乱，直觉地放开了韩迦，“我……”定了定神，才道：“他是灵岐山的韩迦道长。”
　　韩迦看着空落落的手臂，嘴里微微发苦，有些自嘲地一笑。
　　“韩迦？”赵晰眼睛眯了起来，忽然一笑，遥遥抱拳，“原来是灵岐山凌云子前辈的高徒，幸会。”
　　韩迦皱了皱眉，勉强回了一礼，“三殿下客气了。方才多亏了殿下及时赶来，韩迦在此谢过。”
　　赵晰走过去，拉过谢暮遥，觉察到她身体紧绷着，又是一笑，“道长不必多礼，方才不过凑巧而已，也幸得赶上了，不然怕是要后悔终身了。此前遥儿多蒙道长照料，赵晰在此谢过了。”
　　韩迦冷笑了一声，看见谢暮遥左手被赵晰紧紧握住，神色不豫地垂头站在他身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说出的话自然也不那么客气了：“小七与我自幼相识，多年来音讯全无，前不久终于重聚了，照顾她也是应该的。不知三殿下此来所谓何事？”
　　谢暮遥抬起头来，有些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虽与事实并不相符，却没有出声反驳。赵晰笑容不变，“原来道长和遥儿是旧识，果然交情不浅，日后道长若有时间，不妨到地府坐坐。前段时间遥儿对我有点小误会，跑到人间散心，我是特地来接她回去的。”
　　“误会？殿下说得可真轻松，你可知这误会给小七带来了多大的痛苦？”韩迦咄咄逼人地道：“这也罢了，你既是小七的夫君，怎地不好好照顾她，反而让她频频遇险？”
　　赵晰眉峰一拧，笑容顿时冷了下来，“不管是不是误会，我呆会儿自会跟遥儿解释，这是我夫妻间的事，不敢劳道长操心。至于遇险的事，正是我要请教道长的，我自是赶不及才会让遥儿遇险，道长就在遥儿身边，不问自身却来责问我，是何道理？”
　　韩迦被噎住，心下大怒，不顾身上的伤，召回长剑，剑尖闪闪地向赵晰刺去。赵晰嘴角带笑，似乎有些嘲弄，一手放开了谢暮遥，迎了上去。韩迦长剑刺来，脚步微有些虚浮，赵晰轻轻一侧身，便躲开这一剑。韩迦立即变招，剑锋一转，去势如电，斜斜划向赵晰。赵晰躲闪不及，剑锋转眼就到了他面前，赵晰脸色微变，双掌凝起两团赤光，将那宝剑锁在中间，对着韩迦微微一笑。韩迦的法力本已所剩无几，方才刺出的两剑已是尽了全力，却丝毫奈何不得赵晰，心下也是大骇。他暗暗一使力，宝剑纹丝动弹不得，再用力试了几次依然如此，直涨得满脸通红。
　　赵晰笑道：“道长小心，可别误伤了手。”
　　韩迦本就有些恼了，此时被他一激，邪火更是蹭蹭地往上冒，猛地弃了宝剑，咬破手指凌空画了几个符号，接着手一挥，那些闪着金光的字符就冲着赵晰面门扑去。赵晰脸色微变，正待弃剑迎击，却发现自身有些动弹不得，也是一惊，全身忽然红光大盛，击碎了那些字符。韩迦嘴角沁出血来，却连擦也不擦，继续画符攻击。赵晰红光更盛，映着日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谢暮遥原本默然站在一边的，此时也是大骇，知道这两人竟是在全力相搏，若不及时阻止最后只怕会两败俱伤，忙迎上去嘶声吼道：“住手，住手！别打了！”
　　然而斗得正酣的两人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其实到了这个地步，也是停不下来的了。韩迦的宝剑被遗弃在地上，上面的金光有些黯然。
　　谢暮遥正一筹莫展时，忽然听得几十丈外，有一缕笛声悠悠传来。声音虽弱，却似乎有着一股强大的魔力，韩迦与赵晰的动作奇迹般的缓了下来。谢暮遥心里一喜，忙回头去看，来的果然是竹君。只见他着了一袭轻衣，如翠色的蝉翼，不急不缓地翩翩走近；面前横着一条翠色长笛，印着十指修长，错落有致，袅袅的笛声就是从他唇边逸出的。谢暮遥心神稍稍缓和下来，想说些什么，但听得笛声幽美，一时竟不想开口打断。竹君走得越来越近了，那声音也是越来越响亮，韩迦和赵晰神情越发恍惚了起来，动作也越发迟滞。四周的红光也缓缓淡了下来。竹君走向一旁，斜倚着旁边的一块大石，旁若无人地吹起来。那笛声也不显得奇特，并无太多变化，如一泓山泉，流声不绝。谢暮遥上次听过竹君的笛曲，此时的笛声，却和上次大不相同，仿佛更急切而激越些，更让人沉迷。韩迦知道竹笛声的魔力，丝毫不敢大意，连忙暗诵经文，却不能从心中隐去那一泓清音。赵晰从未见过他，毫无防备之下陷得却比韩迦更深，恍惚中他忽觉心中一凛，神智恢复了些，勉力抬手凝了光团掷向了吹笛的人。谢暮遥看得分明，欲出声阻止却已来不及，赤色的光团瞬间砸中了他，翠竹般的少年向破布偶一样斜飞了出去，鲜血喷出，手中的竹笛脱落，笛声也戛然而止。
　　“竹君！”谢暮遥惊呆了，跑过去扶起他，“竹君，怎么样，你没事吧？”
　　少年半坐起来，又是一口血吐出，皱着眉头，眼泪都快出来了，嘟哝道：“阿遥，好痛……”
　　“我看看，要紧么，怎么这么多血，骨头有没有断……”谢暮遥慌乱起来，一手按住不停流血的伤处，一面开始裹伤，内伤没法治，只能靠他自己慢慢调理了。
　　“阿遥……对不起……”少年眼睛里漾着水光，满是愧疚，“如果不是我一时好胜伤了你们，也不会让那老妖这么容易就钻了空子，对不起……”
　　“等等。”听得有些晕头晕脑的谢暮遥打断了他，“你说老妖……什么老妖？”
　　“是啊，那不是老妖派来杀你们的吗？”
　　谢暮遥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看到了一脸无辜的赵晰，虽然气氛其实严肃得很，她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晰摸了摸鼻子，开始反省一表人才的自己怎么会被当作了杀手。
　　难怪他一来就对他们俩出手，感情真把他当刺客了。“竹君，你不认识那杀手吗？”谢暮遥瞟了赵晰一眼，忍笑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我只是听说他要派座下大将来杀你们，但是不知道是谁，他手下那些人我大部分也不认识。”
　　谢暮遥微笑道：“多谢你来报信，不过那个妖怪已经死了，喏，看到了么，就是前面那只狼。”
　　少年被她搀着，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看了看那狼，点了点头，“应该就是了。那他是谁，他们怎么会打起来？”
　　反省完毕的赵晰微笑着看他，非常和蔼可亲地道：“我叫方九，是遥儿的夫君。”
　　方九？谢暮遥嘴角抽搐了下，赵三殿下取名字的品味还真是……有待商榷。她不知道的是，赵晰流落人间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夫君？阿遥，是真的吗？”少年惊叫了起来，眼睛巴巴地看着谢暮遥。谢暮遥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竹子精少年低下了头。
　　“是的，而且，”赵晰慢慢走到他面前，忽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身上拿下某物，“这个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这个……是我自己炼的。”少年猛地被吓了一跳，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还给我！”
　　赵晰一侧身，轻松避开他的身体，微笑道：“自己炼的？以你的法力，能练出来这种剧毒的暗器？”
　　少年火冒三丈，他本来就恼了赵晰，当下硬梆梆地道：“本来就是我的，爱信不信！”
　　赵晰挑了挑眉正要说话，谢暮遥道：“这确实是竹君的。”
　　韩迦先和刺客打接着又和赵晰一阵火拼，最后还来了个竹妖，耗费了大量法力，因此方才一直在一边独自调息。听到三人的争执，他睁开眼来，蹒跚走到赵晰跟前，“你也看出来了？不过，他没撒谎，这确实是他炼的。”
　　赵晰深思地看着他，韩迦接着道：“百年蝎子的毒虽厉害，倒也常见，最可怕的是里面的寒毒。竹魅，你的寒毒从哪里得来。”
　　少年冷冷地看着他们，赌气不开口。谢暮遥将那日他的话又讲述了一遍，讲完后两人都深思了起来。
　　韩迦看着赵晰，有些嘲讽的笑道：“三殿……方九大人刚才可是好能耐，现在怎么这副皱眉苦思的样子，倒是罕见得很啊。莫非这幕后之人就是大人你？”
　　他这话实在毫无道理，赵晰懒得和他争执，只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对谢暮遥道：“看来大哥二哥已经跟来了。”
　　韩迦轻哼了一声，转头不再做声。谢暮遥依稀记得地府里三兄弟的纠缠，心下也是一沉。赵晰又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有我在呢。”
　　谢暮遥浑身一震，不知为何一时热泪盈眶。这句话，哥哥说过，薛姐姐说过，现在，他也说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会是他说？他为什么要说？
　　“不必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谢暮遥冷冷道，扶起竹妖就走，不理会两人的明争暗涌。
　　没去看韩迦抱着胳膊有些幸灾乐祸的笑，赵晰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道：“遥儿！”
　　谢暮遥挣了挣，没挣开，正要发火，忽然听到一声清亮的鸟啼，一只白色巨鸟盘旋着落在了她的肩头。
　　却是苏晚堂的那只海冬青。

　　惊魂魄伊人何在（补完）

　　崎岖的山道上，远远地出现了一顶小轿，明明不觉得很快，转眼间却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四个小童子轻巧地放下轿子，打起帘子躬身立在一旁。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长身而出，正是苏晚堂。
　　“好大的架子。”韩迦和竹妖同时嘀咕着，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冷哼一声，同时转过脸去。
　　谢暮遥迎了上去，臂上的海冬青也飞到了他笑道：“苏堂主。”
　　苏晚堂还捏着那把扇子，笑着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谢小姐，真巧。几日不见，谢小姐越发明眸皓齿了。”
　　他话里有些调笑的味道，谢暮遥脸红了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遥儿，这位是？”赵晰走上前去，问道。
　　苏晚堂拱了拱手，“在下苏晚堂。敢问阁下是？”
　　赵晰笑了笑，回礼道：“苏公子，幸会。在下方九。”
　　“方公子。”苏晚堂看着他温柔地把谢暮遥耳边的一丝秀发理好，试探地笑道：“方公子和谢小姐真是伉俪情深。”
　　谢暮遥本来被赵晰突然的温柔吓到，听了这话不由得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只一眼他就猜到了他们的关系。
　　不过伉俪情深嘛……她无声地微微冷笑着，垂下眼睛。
　　赵晰手停了停，继续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她的脸，才笑道：“苏公子见笑了。”
　　“假、惺、惺。”两个重伤患者在后面同时不屑地冷哼，一起鄙视前面三个好手好脚的家伙冷落伤员。
　　谢暮遥扑哧笑了出来，心情好了些，正欲说什么忽听一声清亮的鸟鸣传来，另一只白色的大鸟远远飞来，只见海冬青振翅掠起，迎了上去。
　　“阿水！”苏晚堂脸色微变，脱口而出。
　　飞来的正是从不离开水三秋的信天翁，两只大鸟在空中相会，白色的毛映着日光很好看。信天翁一个俯冲，稳稳坐在苏晚堂肩膀上，近了才看到它的翅膀上毛羽凌乱，一点血赫然在上，刺痛了苏晚堂的眼睛。
　　“苏堂主，好像有信。”谢暮遥看到信天翁的玉色爪子上的红色布条，提醒道。那布条绑得毫无章法，还带有丝丝缕缕的线，显然主人是在匆忙之下胡乱系上的。
　　苏晚堂取下布条，认出那是水三秋的外衣上撕下的，心里一紧。打开之后，上面却一个字也没有，苏晚堂沉吟着，顺手递给谢暮遥。
　　谢暮遥打开来看，也是一愣。
　　“这……是水姑娘传来的么？”她试探地问道。
　　苏晚堂点了点头，脸色有些阴郁。
　　“水姑娘去哪儿了？”
　　苏晚堂脸色更加阴郁，看着她，开口道：“她和阿初在一块儿。”
　　“薛姐姐？！”谢暮遥大惊，她和薛姐姐在一起，那是不是说……薛姐姐也出事了？！
　　“那日，阿初来堂里，向我借人手。阿水就跟着她一起去了。”
　　“那你呢？！”谢暮遥的声音有些嘶哑，“那你呢？！”
　　“我和她们分了两路，各自寻找。”
　　“为什么？”谢暮遥罕见地有些咄咄逼人，赵晰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搂住了她的肩膀，低声安慰，“没事的，别担心。”
　　苏晚堂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我看不顺眼那林家小子。”
　　谢暮遥被噎了一下，反而冷静了些。赵晰放开了些，问道：“遥儿，到底怎么回事？”
　　“薛姐姐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失踪了，薛姐姐正在找他，可是……现在薛姐姐……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谢暮遥眼泪在眼角转啊转，到底没有落下来。
　　“别急，薛小姐那么高的法力，普通人根本不能动她一根寒毛，不可能会出事的。”
　　“就怕不是普通人。”苏晚堂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苏堂主，你之前说你也在找，那么你有结果了吗？”
　　苏晚堂眉头紧蹙，点了点头，“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此话怎讲？”
　　“对方做得非常隐密，我的人好不容易在这一带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是究竟人在哪里，还是不知道。”
　　谢暮遥虽然并非冷血之辈，但比起那只有一面之缘的林公子，她自然更关心薛靖初，当下打断他们，道：“林公子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薛姐姐。”
　　苏晚堂颔首，“此言甚是，既然对方能让阿初和阿水同时失去消息，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厉害得多。”当下吩咐其他人留下，继续守在这附近监视，若有异常立即联系他，而他们几人则跟着水三秋的信天翁前去寻找她们失踪的地方。
　　竹妖受了重伤，本来应该留下，但他死活都要跟着谢暮遥，谢暮遥劝他留下，他回了一句“看见这么多凶凶的人他害怕”，谢暮遥哭笑不得，只得让他跟着了。
　　听了这评价，苏晚堂手下那些人还是面无表情，只是周围的杀气好像又浓了些，冷得已经走出数步的竹妖和谢暮遥同时打了个寒颤。
　　信天翁在前面带路，苏晚堂方才一直表现得很冷静，面色如常的分析情况，安排手下，此刻却振袖一掠不管不顾地飞了出去，霎时间去得远了。虽然见识过他的武功，谢暮遥还是有些目瞪口呆，他也是担心得很了吧，忽觉身子一轻，赵晰一把抱住了她，也掠了出去。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强忍着推开的冲动，一言不发地任他抱着。现在，在她眼里已经没有什么比确认薛靖初的安全更重要的了。
　　韩迦冷哼了一声，看了眼同样被撇下的竹妖，叹了口气，不计前嫌地拉着他，另一只手啪地扔了张符咒出去。竹妖只觉得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却看不分明，问道：“这是……什么？”
　　“移山缩地大法。”韩迦答道，发觉他唇色有些发紫，呼吸困难，啪地又是一张符纸丢了过去，手里抓紧了他。符咒形成了一个透明的结界，强风被挡在了外面，竹妖深吸了口气，有些佩服起他来。
　　“你……”他想到自己早先的作弄，有些过意不去，想道歉却又不知说什么，支吾了起来。
　　韩迦好像没有听到，忽然停下，大袖一挥撤了结界，“到了。”
　　虽然苏晚堂先走了一步，赵晰却很快赶上了他，两人几乎同时到达。刚一落地，谢暮遥便推开了他，步履踉跄地走着，一边留意着地上的痕迹。
　　是急着要寻找薛靖初，还是只是反感他，赵晰也说不上来，只苦笑了下，也跟着找了起来。
　　不过是一处平常的山坡，不过这一带的山都陡峭得很，偶尔有些许平坦的地方，长着稀稀疏疏的麦苗，瘦得很，举着小小的青色穗子，旁边的草倒是要比麦苗更长些。信天翁一圈一圈的盘旋着，叫得很是凄厉。
　　“是这里么？”苏晚堂招招手，烦躁的信天翁落在他臂上，又扑腾着翅膀飞起来，停在了不远处的草尖上。
　　苏晚堂微蹙着眉头，走到白色的大鸟前面，看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渊谷。半空里笼着一层浓浓的雾气，看不分明，不知道有多高。
　　她们是在这里失踪的？莫非……竟是掉进了这深渊里？这下面常年雾气缭绕，不知道会有多少毒物瘴气，她们……苏晚堂握紧了双拳，脸色益发白了。
　　“这是什么……啊，好深……”谢暮遥跟了过来，“薛姐姐……难道薛姐姐掉下去了？”她颤抖着声音，又摇了摇头，“不会的，我真傻，薛姐姐又不是人，法力那么高深，怎么会掉下去？”
　　话虽然这么说，看着眼前的深渊她还是有些心慌慌的，连忙掉过了头。赵晰握了握她的手。谢暮遥僵了一下，将手抽回。赵晰看着空掉的手，苦笑着，心里叹了口气。
　　谢暮遥深吸了口气定神，躬下身盯着地面，继续寻找着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一边安慰自己，“薛姐姐那么强，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不会……这是什么？”
　　听到她忽然拔高的声音，带了一丝惊恐，几个人的目光刷刷第看了过去。苏晚堂身子一掠，飞到她身边，“怎么了？”
　　“你看！”谢暮遥手指颤颤地指着地上，“有血！难道……薛姐姐受伤了？”
　　地上果然有少许血迹，已经半干了，将青草也染成了褐色。旁边的草地有大片的被压过的痕迹，苏晚堂脸色也是一变，拈起一枚细细的银针。
　　“怎么样？”谢暮遥有些焦急地问道。
　　“这是阿水的银针。”苏晚堂忽然笑了笑，“阿水的银针例不虚发，没想到这一次却浪费了一根。”
　　谢暮遥看着他笑，有些迷糊又有些明白，试探着问道：“你是说……这血迹不是薛姐姐和水姑娘的？”
　　“当然不是。”苏晚堂指了指那片草地，“阿初和阿水在女子中也算高大的了，身形还是要比这个小多了，显然对方是男的，看样子长得还很壮实。如果这银针是阿水不小心掉下的，它应该是平躺着，而不是这样入地三分地刺下去。而且阿水平时谨慎得很，一不小心丢失银针的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听见薛靖初没有受伤，谢暮遥松了口气，却更加揪心，既然她们没有受伤，那她们会去哪儿呢？水三秋绑上衣角回来示警，连话也来不及说一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番外—当贼遇上贼

　　月已到半空，忽然起风了，无数的云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正在赶路的花随风暗道了声晦气，这黑乎乎的要怎么再往前赶，就算现在就砍柴做火把也来不及啊。没办法，他只好停了下来，想找个地方暂且歇息一晚，明早再上路吧。
　　但是一路行来都是崇山峻岭，一点人烟也没有，更别说村子了。花随风叹了口气，心道再走走吧，找个平敞点的地方凑合一晚上算了，要是能找到个破庙自然更好。
　　于是，当他看到远处依稀的灯火时，顿时兴奋不已，有灯火就会有人家，这下不用睡树上了。他虽然是个江湖人士，却是从来也吃不得苦的，要不是这次事情紧急他也是绝对不肯连夜赶路的。
　　灯火明明暗暗的闪着，时而出现，时而被大树挡住，分明就在眼前，走了半天还是没到。他的轻功本来很不错，但大半夜的，又在树林子里，步法施展不开，直赶得他汗流浃背。
　　等到他终于到了跟前时，立时呆住了。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墙里墙外均是花木繁茂，坐落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和四周荒郊野岭的景象颇为不搭。他悄悄地绕到前面，红漆的正大门旁挂着两盏红艳艳的灯笼，这就是他看到的灯火了，照着匾额上的两个大字：谢府。
　　花随风陡然兴奋起来。他连赶了三天三夜的路，饭也没好好吃，连个澡也没得洗，更重要的是，连个美女也没看到啊！这对于一个专业的采花贼来说，是多么大的折磨！
　　此时的谢府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香喷喷的饭菜、撒着花瓣的洗澡水和美貌多情的小姐，他翻墙进了院子，还特意停了停，四周一片静寂，看来丫鬟小厮们都已经睡熟了。
　　这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他跪下喃喃地祷告上天，答谢老天赐下的好运，然后蹑手蹑脚地准备去找厨房，忽然听得一声轻响。
　　花随风大骇，忙隐身廊下，隐隐见一绿衣女子正往这边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剑。
　　莫非是护院？
　　花随风暗自纳罕，那女子步履轻盈，显是身怀武艺，虽远远的看不清楚，但见她腰身轻摆，不盈一握，光是这体态就足以让人心醉神驰。那女子款款行来，转过一个柱子，正巧经过一盏灯笼，红红的光映在她脸上，花随风呼吸立时顿住了，脑子只剩四个字：美人如玉！
　　那女子推开一扇门，闪身进去，随即阖上门。花随风暗自忖度着，那必是女子的香闺了，于是悄悄跟了上去，连肚子还饿着都给忘了，果然是一个敬业的采花贼。
　　走到房门口，花随风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正奇怪着，不提防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地。他一个趔趄，堪堪站稳，那声音忽然停了，灯火也熄灭了，大概是那女子已就寝了。花随风很有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估摸着那女子已经睡熟了，上前往屋里吹了些迷香，轻轻地推开门。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一道强烈的剑气扑面而来，划伤了他的手臂。花随风一声痛呼，连忙纵身高跃，使出一招梯云纵，在半空中微一转折，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姿势相当美妙。这危急时刻还不忘保持风流潇洒，只能说他实在太敬业了。
　　“梯云纵！哼！”那女子一声轻哼，不理会他自命风流的举止，挺剑冲出来，直扑向回廊上的花随风。花随风做贼多年，目明耳尖，当下不敢大意，闪身向上一跃，身子便起了一丈，借势坐在一根横木上，看着身下的美人发笑。
　　“好好一个美人，这么凶作甚？”
　　那女子大怒，但那一剑刺空却也正自心惊，略一迟疑，便斜斜上步，借着右边的墙壁，飞袭上来。花随风见她姿态翩翩，风流迅捷，如同凌云的仙子，不由得大悦：“这等的好姑娘，若是今天得了，从此便是收手服了她的管教，也不遗憾。”一不留神竟说出了口，那女子立时面如寒冰，手腕一翻，刺出一剑正刺花随风前胸，花随风连忙滚身落下，跳至院落之中。回身再看，一条寒光正取自己的咽喉，连忙就地又是一滚。
　　花随风武功实在不怎样，几次都凭着轻功好才险险避开，虽频频险象环生，他也不在意，心下尚暗自赞叹：“如此快捷的剑法，倒也不多见，只是她怎如此木愣愣地，竟不知喊些帮手。”他腹中虽然来回计较，脚下却一点不敢放松，那女子手中的一条剑，便似一条银蛇，紧紧随着在他身后，任是他轻功再好，却也逃脱不得。那女子杀得兴起，连地上的花盆都踢过来，惹得花随风好不心惊，手中攥着一把上等迷药，却始终犹豫着要不要撒向她。
　　“他们在做什么？”被打斗声惊醒的谢暮遥匆匆披着衣服走出房门，却发现薛靖初和韩迦已经都起来了，正隐在花间笑盈盈地看那两个人打架呢。
　　薛靖初忙嘘了一声，示意她别说话，却已迟了，斗得正酣的两人听到声音回头，看见三个人抱臂站在那里，以为对方来了帮手，大惊之下立时停手，齐齐往墙外飞去。
　　“你为什么要走？！”两人瞪着眼睛看着对方，异口同声地问。
　　来不及回答，两人忽然觉得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回飞，无论怎么挣扎都于事无补，皆惊骇异常。
　　“谁都别走。”薛靖初闲闲道，手指一勾，两人啪地落到她跟前，“回来吧。”
　　“你……你是谁？”绿衣女子微微颤抖着，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脱口而出。
　　“哦？你问我是谁，”薛靖初围着他们慢慢踱了几步，仔细打量着，听到这话忽然一笑，“在我告诉你之前，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毕竟，这里是我家。”
　　那女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只得干瞪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看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表情，薛靖初心情大好，“说吧，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谁派你来的。”
　　看她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谢暮遥暗暗好笑，悄悄对韩迦耳语道：“薛姐姐又在欺负人了。”
　　韩迦第一次和她靠得这么近，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忽觉心中一荡，连忙收摄心神，也轻声笑道：“她经常这么欺负人么？”
　　谢暮遥眼睛看着薛靖初收拾那两个人，一边回答：“其实她已经好久没欺负过了，这两个人真倒霉。”
　　“那她欺负过你么？”韩迦开玩笑道。
　　谢暮遥摇了摇头，“没有。”
　　韩迦笑了笑，不再作声。
　　薛靖初好不容易逮着可以光明正大欺负的人，自然要可劲儿的欺压，那女子倒也硬气，任她怎么威逼利诱都死活不肯开口，薛靖初颇有些郁卒地揉着额头，发了话：“再不说我就送你们去衙门。”
　　绿衣女子咬着嘴唇，就是不说话。薛靖初也没了耐心，有些怒了，“连衙门也不怕么，好，再不说我就把你们送去天下第一堂！以苏晚堂的手段，要逼出两个小毛贼的实话想必易如反掌。”
　　谢暮遥见过苏晚堂，并不觉得他如何强悍，另外三个人却是齐齐色变。韩迦深思地看着薛靖初，绿衣女子身子晃了晃，花随风惊疑不定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薛靖初随手扔了块牌子在他脚下，花随风只瞟了一眼便认出那确是苏晚堂的信物，脸上立时露出非常惊恐的表情，喊道：“别送，我招，我招……”
　　听他一顿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地讲完，连第一次采花的动因对象地点甚至细节都招出来了，谢暮遥和薛靖初听得又好气又好笑。韩迦冷冷地盯着他，“难怪我闻到了迷药的味道，原来你就是花随风，久仰大名。”
　　花随风听出话里的寒意，缩了缩身子，有些戒备地看着他。
　　薛靖初对韩迦嫉恶如仇的性子有所了解，顺手将花随风扔给他，“这人就归你处置了，随你怎么做，别让我看到就行。”
　　韩迦笑了笑，也不推辞，“多谢。”说着拎起花随风就往外走，丝毫不顾他痛得扭曲的脸色。
　　“好了，该你了，说吧。”薛靖初大咧咧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绿衣女子听到外面传来的惨烈的呼号，脸色愈发苍白，连嘴唇都咬出了血。谢暮遥看得不忍，正待求求情，却见韩迦又回来了，他道：“你不肯说也无妨，我大致已经猜到了。你姓白，是不是?”
　　那女子霍然抬头看他，眼里大有惊惧，抖着声音问：“你……你怎么知道？”
　　韩迦抛出一个东西，落在她面前，却是一个红色的耳坠子，却是她在打斗中不慎掉下的，“白家乃武林第一盗贼世家，屡出巨盗，门下子弟众多，实力不容小觑。我虽不是武林中人，总算知交甚广，白家的所作所为也时有耳闻。你是第一次出来吧？”
　　白姓女子越听脸色就越阴沉，一直不吭声，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了：“你怎么知道？”说完她就想给自己一巴掌，因为她看到了韩迦那微微嘲弄的笑意。
　　韩迦笑道：“很简单，没有一个贼会在别人家里这么光明正大的打架的，尤其是白家人。”叹了口气，颇有些深沉地道：“做贼嘛，还是低调点好。”
　　那女子脸刷一下涨得通红，狠狠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却忽然平静了，“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白家的白非飞。”
　　韩迦故作惊讶地道：“原来你就是白-灰-灰呀。”
　　“白灰灰？”薛靖初愣了愣，大笑出声，“你这名字……哈哈哈……好名字……”
　　“不是灰灰是非飞！” 看着他那忍笑不已的样子，白非飞大怒，急得越发的口齿不清了，要不是她不能动弹估计会跳起来和薛靖初拼了。
　　白非飞其实不叫白灰灰，也不叫白非飞，她的本名叫作白飞飞。再说麻烦点，其实白非飞有很多个名字，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很迷糊了。家里人叫她阿飘，那是她的小名，族谱上写着白飞飞，这才是她的大名。白非飞这个名字，是她后来自己改的，因为江湖上有个鼎鼎大名的妖女也叫白飞飞，每次她报上名号时，不是引来正派人士一堆追杀，就是收到魔教中人鄙视的眼神，认为她是想向白飞飞前辈致敬，所以，痛定思痛的白飞飞，决定改名叫“白非飞”。
　　但是，最悲惨的事还不止此，因为白飞飞，不，白非飞出生于西蜀，普通话不怎么标准，而她又非常容易激动，有时候这个“白非飞”听上去，咋都像是“白灰灰”。这是白非飞的耻辱，也是她最讨厌别人提及的一件事。
　　当然，她还不知道，在江湖上她还有一个更加响亮的绰号——白三名。被她非来灰去弄得头晕的江湖中人，实在记不住她这么多的名字，于是，统一叫她白三名。于是如下对话就在江湖上不断上演：
　　“白非飞？是谁呀？”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白三名呀。”
　　“哦，原来是她呀，她不是叫白灰灰么，咋又改名了。”
　　“白飞飞？”韩迦的眼神一下锐利了起来，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出手抓住她脉门。探了一会儿，他松了口气，摇头：“你骗不了我，白飞飞那妖女武艺高强，而且十分诡异，不可能是你。”
　　白非飞更怒了，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连脏话都带出来了：“老娘说过了，是非飞不是飞飞！更不是灰灰！你们……你们……都欺负我……”说着说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一不小心逗得过分了啊，三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地清咳了声。谢暮遥看了看两个罪魁祸首，叹了口气，认命地上前帮她擦了眼泪，微笑道：“非飞是吧，很好听的名字啊，我记下了。”
　　白非飞有些怔怔地看着她，“谢谢你……叫我阿飘吧。你叫什么？”
　　谢暮遥微有些诧异看着她，笑了笑，“阿飘好，你可以叫我阿遥。”
　　白非飞还没答话，韩迦忽然似笑非笑地插嘴道：“原来你就是阿飘。”
　　白非飞有些防备地看着他，听他继续道：“我听人讲起过，白家的大小姐以前叫白飞飞，由于和武林中另一个妖女白飞飞同名，于是改名叫白非飞以相区别，又因为口齿不清所以经常被人听做白灰灰，小名阿飘，外号……白三名。”
　　薛靖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外号……哈哈哈……真是名副其实啊……”谢暮遥一阵黑线，看见阿飘又是一脸怒气冲天的样子，忙安慰道：“没事，其实外号……也很可爱的，真的。”
　　白非飞泪光莹然地看着她，“也只有你说好了，阿遥。”
　　韩迦赞赏地看了眼谢暮遥，也道：“没错，我当时也觉得这个外号很可爱。”
　　薛靖初清咳了一声，打断他们安慰某颗纯洁的少女心，道：“那她要怎么处置？”
　　白非飞脸色白了白，低了头不作声。韩迦皱眉，“我记得白家有个规矩，第一次偷盗行动失败的人便终身不得再行窃，亦不再是白家人。”
　　“好规矩。”薛靖初拊掌笑道：“白丫头，以后你可不能再做贼了，反正做贼也不是什么好光彩的事。”
　　白非飞眼里冒火地瞪着她，咬着银牙，“幸灾乐祸，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薛靖初好奇地看她，“大千世界果然无奇不有，这贼骂起抓贼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谢暮遥怕她生气，忙拉着她手，“薛姐姐，阿飘她……她其实也没偷到什么，不算大错，要不……”
　　薛靖初回眼看她，调侃道：“你又要滥好心了。”
　　谢暮遥脸红了红，低声道：“哥哥说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也没想害我们，让她以后不再偷也就是了。”
　　薛靖初捏了捏她鼻子，“就你爱滥发善心，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真拿你没办法。好吧，放了就放了，反正她以后也不能再偷了。不然，到时候可不是我们放不放过她的问题，而是看白家会不会放过她了。”语带威胁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撤了术法。
　　白非飞脸色又白了几分，软软地坐在地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谢暮遥上前扶起她，“别难受了，只是不能做贼罢了，你武功这么好，可以做很多事啊。”
　　白非飞强忍着的眼泪掉了下来，呜咽道：“我会被赶出家的。”
　　谢暮遥拍了拍她肩膀，“不会的，爹娘也舍不得啊。”
　　白非飞摇头，“白家规矩历来如此，就算是我也一样。”
　　谢暮遥愣住了，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其实我也回不了家。没关系，天下这么大，外面也有很多好玩的事的。如果想爹娘了就回去看看，也是一样嘛。”
　　白非飞到底还是女孩子，想了想，觉得有理，也就放下了。
　　少年心性，对外面的世界总是充满了向往，面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多抱了一分好奇心，走起来也是勇往直前的。然后碰得头破血流了，懂得了收敛，渐渐的热情褪去，开始畏首畏尾，做事也要瞻前顾后，然后就这么一天天的老去。人生的悲哀，莫大于此。
　　料理完白非飞，薛靖初有些意犹未尽，看了韩迦一眼，“那采花贼呢？”
　　韩迦笑道：“还在那树上挂着呢。毕竟他没得手，我也不好赶尽杀绝。而且他想打主意的人是白家丫头，要处置也该是她来。”
　　薛靖初皱了皱眉，自去将花随风从树上提了回来，扔在地上，问道：“白丫头，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花随风一听，眼睛直冒光地盯着白非飞，白非飞皱着眉头，一脸嫌恶地看他，“我听说一般处置采花贼呢，有两种法子，其中之一嘛，就是阉了他。”
　　花随风大骇，忙连声讨饶：“别啊……女侠，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老人家，以后再也不敢了，手下留情啊大侠……”
　　白非飞刚刚被薛靖初欺压，一口气正没处出呢，当下狞笑道：“好啊，不阉了你也行，只要让我废了你全身的武功，以后你也就别想做恶了。”
　　花随风大叫道：“你不就是嫉妒我武功比你高吗，居然使出这种阴招来害我……”
　　白非飞秀眉一挑，“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花随风迟疑道：“我……”半天不吭声。
　　薛靖初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斗来斗去，悄悄出手撤了法术，花随风只觉身子突然轻了，心下大乐，一跃而起翻过高墙一溜烟地跑掉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道：“小妞儿你就从了我吧，只要你从了我，我保证不再拈花惹草……”
　　白非飞大怒，瞪了薛靖初一眼，翻身追了过去，“有种你别跑……”

　　意重不负知己情（补完）

　　“有妖气。”赵晰忽然出声，淡淡道。
　　刚赶到的韩迦和小竹妖听到后均是一愣，谢暮遥也愣住了，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低声重复道：“妖气？”
　　“方公子怎么知道的？”苏晚堂盯着他，沉声问道。
　　赵晰吸吸鼻子，笑了笑，“在下年少时曾得高人指点，虽只学了个皮毛，却也能识得妖风妖气的。刚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淡淡的妖气，本来还不甚肯定，到这里发现妖气愈发浓了，才终于肯定了确实是妖怪，而且还不止一只。”
　　“妖怪……”谢暮遥喃喃道：“可是……薛姐姐法术那么厉害，哪个妖怪能抓走她呢？”
　　“遥儿莫急，也行并非抓走的，你看这血迹是哪些妖物留下的……”赵晰话音未落，小竹妖忽然惊叫出声：“壮熊！”
　　“什么？！”
　　几只眼睛刷刷地盯着他，他却浑然不觉，从地上拾起一根黑黑的毛，对谢暮遥道：“这毛……是壮熊的……”
　　“壮熊？”韩迦皱眉，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忽然记起，脱口而出：“壮熊……不就是帮你炼武器那个么？”
　　话一出口，他和赵晰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谢暮遥也想了起来，只觉得事情千头万绪的，脑子越发的乱了，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她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薛姐姐下落不明，她可不能先慌了手脚。
　　“竹君……那位壮熊在哪里你知道么？既然这毛是他的，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我想去问问他。”
　　竹妖点了头，“知道，我带你去吧。”
　　谢暮遥挤出一个微笑， “多谢。”迫不及待地拉着他要离开，却不小心扯痛了他伤口，竹妖痛呼了一声。
　　谢暮遥才想起他有伤在身，歉然道：“对不起，我忘了……你没事吧？”
　　竹妖吸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没关系，不怎么严重，走吧。”
　　“等等。”说话的是韩迦，见谢暮遥惊奇地看着他，他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先别去。”
　　赵晰点头，面色沉静如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错，稍安勿躁，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小竹妖，你跟那个啥……壮熊很熟是吧？”韩迦的表情很严肃，接着却岔开话题，“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大妖么？”
　　竹妖点头，“确实有个大妖，占了西边的山头，壮熊还在那山洞里当了个小头目啥的。他当时还叫我去，不过我是竹子，不喜欢挪窝，所以就没去。”忽然想起来什么，脸色大变，“对了，好像就是那老妖派人来杀你们的！”
　　“哦？你怎么知道？”赵晰紧盯着他。
　　小竹妖期期艾艾地道：“因为……因为今天早上他来找我，我一时不小心就把那天的事说了，他……他一听就去报告大王，我……我想来跟你们说，却没来得及，幸好没铸成大错，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阿遥……”
　　谢暮遥拍了拍他，示意理解。韩迦看着赵晰，“这事你怎么看？”
　　赵晰沉吟道：“这事说来奇怪，那个老妖和我们素不相识，应该并无冤仇，为什么要对我们不利……听他说的样子，倒像是下了什么命令，不然那只熊也不会一听说就去报告请功了。”
　　韩迦颔首，“说得有理，还有那股寒气，除非……我看这事没那么善了。”
　　他停下了没有再说，意味深长的看着赵晰，赵晰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谢暮遥也隐隐猜到了什么，可是赵腾和赵遗该对付的不是赵晰么，怎么会扯到自己身上？她看了赵晰一眼，忽又想到，那薛姐姐……难道是被自己连累了？
　　“这位公子……你说的那个大妖，在哪座山上？”一直沉默着的苏晚堂问道。
　　竹妖被他一声公子吓到，“在……就在西边的那个山上，啊对了，山顶上有个大池子，里面有很多莲花。”
　　“这老妖还蛮有品味的嘛，还喜欢种花，不过这莲花可是花中君子，就这么给糟蹋了，可惜。”韩迦撇撇嘴，有些不屑地道。
　　竹妖瞪了他一眼，想反唇相讥却又想起他刚帮了自己，便只冷哼了哼。
　　“莲花……是了，与我找到的线索正好合上。当时阿初拜托我找那林家小子，我查来查去，就查到了那座山上。但只有一些蛛丝马迹，究竟人在哪里，还是不知道。我当时只道对方做得隐密，现在看来，怕是那老妖下的手，所以我手下才没找到。”苏晚堂秀气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扇子，指节有些发白。
　　“那这样来看，事情更奇怪了。林公子怎么会和老妖结怨呢？”谢暮遥觉得头有些痛，揉揉额头道。
　　小竹妖脸一下子红了， “我听说……听说那老妖性好男色。” 此言一出，立时惹来一片诧异的目光，他吞吞吐吐地接着道：“当时我……后来壮熊让我别去，就是这么说的。”
　　他的话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不过在场的都听懂了，谢暮遥首先脸红了，另外三个脸色也都变得有些奇怪。气氛一时微妙了起来。
　　“如果是因为喜欢男色而抢人，那为什么要来对付我们呢？这恐怕说不通吧。”还是赵晰首先回神，开口道。
　　“咳咳，也许只是顺便。若那老妖真只是为了抢人而来，倒不知那林公子生得到底如何美貌……”韩迦刚说完，被竹妖扔了一个白眼，有些莫名其妙，“做啥？”
　　竹妖颇为鄙夷地看着他，吐出三个字：“猥琐男。”
　　谢暮遥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赵晰也转过脸偷笑，正好和谢暮遥的眼神对上，谢暮遥敛了笑意，别开了眼睛。
　　韩迦暴跳如雷：“你说什么？！本道长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你居然……居然……”
　　竹妖冷哼了声，转身不理会他。
　　谢暮遥忙打圆场，“好了，玩笑而已，别在意。那这样说来，能去的人也只有我了。”
　　“你要去哪里？”赵晰蹙眉道。
　　谢暮遥笑笑，“我想去那老妖洞里看看，说不定薛姐姐就在那里。”
　　赵晰摇摇头，“不行，太危险了。如果以薛小姐的法力还被抓走的话，你去无疑是螳臂当车。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
　　“我想过了，没有别的法子。那老妖什么样子我们一无所知，如果不去探探他的洞府怎么知道深浅？现在薛姐姐下落不明，与其在这里担心倒不如去试试呢。如果姐姐不是被抓走的当然更好，若真在那里，我也好早点救她出来。便算我法力低微，大不了陪她一起死，也算报了知音。”谢暮遥眉宇间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竹君，你可有法子让我进去？”
　　“阿遥……”小竹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劝道：“你还是别去了，听说那老妖厉害得很，若真出了事……我……我怕是也救不得你的。”
　　“没事，我自会小心。只恨我没用，处处只能拖累别人，薛姐姐帮了我那么多，便是将这条命还她也是无妨的。”
　　“阿遥……”
　　“竹君，我主意已定了。你会帮我的，是吧？”谢暮遥微笑着打断他，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嗯。”竹妖迟疑着，还是点了头，“……我陪你去吧。”
　　谢暮遥掩袖笑道：“你不是说老妖性喜男色么，你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到时候你说我是救你呢还是不救？”
　　竹妖脸涨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阿遥你取笑我……”
　　“小七这个法子也未尝不行。”韩迦思索了一会儿，“这里确实只有她去最适合。按苏公子说的，林公子有很大可能是在老妖手里，那么这一次去就算找不到薛小姐，最起码也能救出他。现在这里，林公子唯一见过的人只有小七，若是其他人去他恐怕未必相信，就算救人他也未必肯跟我们走。其二，那老妖既然性喜男色，小七总比我们安全些吧，哈哈哈……”
　　一众鄙视的眼刀射向他，韩迦忙打哈哈道：“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别当真。其三嘛，小七是我们这里法力最弱的，老妖必不会将她放在眼里，也不容易招来疑忌，反而行动方便些。”
　　苏晚堂点了点头，“有理，最致命的攻击往往是从不经意的角度发出的。越是不引人注意越是易于行事。而且，我们可以在外面制造点乱子吸引老妖的注意力，助谢小姐成事。”
　　谢暮遥有些惊异，不过见他们支持还是很有些高兴。她本来没想那么多，只是要去救薛靖初而已，就像她自己说的，救得出来最好，救不出来就陪着她一块儿死，不过到底有些惴惴不安，甚至做好了一言不合拂袖而去的准备，现在能得到他们的赞同才安心了些。
　　只有赵晰一直沉默不语。谢暮遥忽然想起荆轲那句名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觉得有些好笑，又笑了笑，对他们道：“那我先去了。竹君，走吧。”
　　“等等。”赵晰又拦下了她。谢暮遥笑容顿失，明显有些不耐烦了，语调也冷冷的，“你还要阻我么？”
　　赵晰苦笑着，“我阻得了么？”
　　“既然知道，就请三殿……请你让开吧。”
　　“遥儿，你要去我不拦你，不过现在还不行。”赵晰也很坚决地道，“至少得等几天。”
　　“为什么？”谢暮遥皱眉道。
　　赵晰笑了笑，“我会教你一些防身的基本法门，你多学些，必要时候可以保护自己，我们也能放心些。”
　　谢暮遥额头上滴下了一滴冷汗。防身法门，她并非没有学过，薛靖初当时可是雷厉风行地教了好一阵，闹得整个地府鸡飞狗跳的。不过她在这方面实在算不上天才，资质不过如此，薛靖初又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两人就这么乱七八糟的凑合着学，结果就是她到现在还只能让草点点头，连高大点的树都指使不动，连飞都是韩迦逼着学会的。
　　“啊……哈……哈……那个，不用了，我不是还有护身符么，不会有事的。”幸好还有一张底牌在，谢暮遥偷偷抹了把冷汗。
　　赵晰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看了韩迦一眼，要他来摆平。韩迦叹了口气，认命地上前，“啊，我忘了，小七，这护身符……”
　　“护身符怎么了？”谢暮遥陡然紧张起来，他们都说这符与哥哥血气相连，要是护身符出事了，那……“哥哥没事吧？”
　　“谢兄？谢兄没事啊。”韩迦看她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忽然灵光一闪，“小七，等你进洞之后我会暂时把符咒封一天，以免被人发现露出马甲。三……方公子说得也对，你确实该学点防身术再进去。虽然有护身符，可是这个符和谢兄气血相通，若是你受到什么伤害那谢兄可就要承受双倍了。”
　　“什么？”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谢暮遥还是很震惊，暗自庆幸自己还没彻底昏头，若因为她的任性蛮干而让哥哥受了任何损伤……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我知道了。”

　　见心明志释前嫌（补完）

　　韩迦受了重伤，硬撑着这么久早就疲乏了，只觉得腿有些软，顺势坐在了地上，“不过现在时间紧急，怕也是教不了太多东西。”他揉着额头，觉得甚是头痛。若真让谢暮遥出了事，他要怎么对谢隐淮交代。可是现在苏晚堂是凡人，武功再好也不是老妖的对手，自己又受了伤，赵晰是地府三殿下，若真如他们想的那样这老妖是受了指使，只怕他一去便会被认出来，而竹妖到底是外人，和对方还要更亲密些，算来算去只有她是最佳人选。可是，虽然算得这样精明，他心里……为什么会有一点纠扯的感觉？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抛开这莫名的情绪，心里反而愈发塞得难受。
　　赵晰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谢暮遥在这方面的天赋不怎么样，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攻击性的就先算了，教些逃跑的吧，比如……
　　他正在盘算，韩迦忽然想到自己曾经和谢隐淮打赌背书，当时他还耍赖拿了本自己曾看过的经书，结果被某人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震得三天三夜没说出话来，开口就是“太强了……谢兄我崇拜你……”，惹得谢隐淮哭笑不得。谢暮遥既然是他妹妹，想必记忆力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打定注意，开口道：“小七，你也不用学什么法术了，不如跟着我学些符咒吧。”
　　符咒不用太多法力，靠的却是记忆力，最适合速成了。
　　赵晰拍掌道：“这主意不错。韩兄，有劳你了。”
　　韩迦笑了笑，“方兄客气了，贫道自当尽力而为。”
　　不理会那俩男人假惺惺的客套，谢暮遥对竹妖道：“竹君，或者你先回去养养伤，过几日我再来找你。对了，今天的事你别说出去。”
　　竹妖点了头，“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看他走远，苏晚堂也抱拳道：“那我也先回去布置一下，谢小姐若有需要尽管找我。”
　　“苏公子慢走。”谢暮遥回了一礼，“有消息我会尽快告知公子的。”
　　“多谢。”
　　“好啦，先回去吧，唔，还得买点朱砂黄纸啥的。刚开始学，用这些凡物凑合下吧。”韩迦撑着身子站起来，扔了张符咒率先走了。
　　赵晰还像来时那般拉着谢暮遥，捏了法诀飞了回去。到了门口正遇上霍小香出来，看见三人从天而降，霍小香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嘴巴成了“O”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神仙啊……”霍小香刚尖声叫了出去，谢暮遥立时眼明手快地捂上了她的嘴，急急道：“霍霍，抱歉瞒了你，我们先进屋再说。”
　　韩迦瞎编了一些话，半真半假的，比如他们三个都是师兄妹，这次是下山历练啥的，会飞是因为修道啦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啦，总算把霍小香糊弄了过去。不过霍小香看他们的眼神从此也多了丝敬畏，谢暮遥叹了口气，知道要她再像从前那样恐怕是不行了，也就随她去了。
　　“霍霍，这些话你可别告诉其他人。”谢暮遥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
　　霍小香了然地点了点头，笑嘻嘻地道：“知道了，放心吧，不会乱说的。”
　　“谢谢。”谢暮遥也笑了，忽然看到她手里的包袱和书，奇道：“霍霍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看书了？包袱里是什么？”
　　“啊，这个，那个，山那边有个夫子，我没事的时候会去听一点点。上一次看到夫子的鞋坏掉了，我帮他重做了一双。”不知为何，她的脸有些红了，所幸谢暮遥没有在意，只是笑道：“那霍霍你能不能帮我们买点笔墨朱砂和黄纸回来，啊对了，韩公子的伤口又裂开了，麻烦再开个方子，我去煎药。”
　　霍小香开了方子抓了药就出去了，谢暮遥拿着药去生火煎药，赵晰忽然可怜兮兮地道：“遥儿我也受伤了。”
　　“啊？”谢暮遥愣住，直觉地要去喊霍小香，又想到赵晰和自己一样都是鬼魂，怕是没有脉搏的，要让她知道了还不得吓死，一时愣住了。
　　“我自己会开方子，你帮我煎药好了。”赵晰看她呆呆地站着，心下暗笑不已，口气软软地央求道。
　　“哦，好吧。”
　　看着谢暮遥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韩迦冷哼道：“你就装吧。”
　　赵晰漫不经心地掏出一个香炉，又掏出一根香，悠悠然地点上，“怎么能说是装呢，韩公子法力精深术法精妙，本殿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那香清新淡雅，甚是好闻，韩迦有些醺醺然，听了这话不由得啐了一口，自然听出来了他的奚落，正待反唇相讥， 忽觉头愈发重了，神智飞快地离他而去，“你这香……”
　　“安神的。韩公子好好歇息吧，接下来你可能都没什么休息的机会了。”赵晰幸灾乐祸地道，设了个防护结界罩住他，起身去找谢暮遥。
　　自他来了就一直不得闲，有些话，是时候说清楚了。
　　谢暮遥正在照看着两个罐子熬药，虽然稍显迟缓，却是相当娴熟了。赵晰心中一动，走过去想帮忙，“遥儿，我帮你吧。”
　　“不必了，殿下你还是先出去吧，这里烟熏火燎的。”谢暮遥婉拒道。
　　“不要嘛，我帮你好了。”赵晰的话难得的有些撒娇的意味。
　　可惜谢暮遥个木头没有听出来，还在摇头，“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遥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赵晰委屈十足地道。
　　谢暮遥愣了愣，忽然觉得很荒唐，这……他们什么时候亲密到这个程度了？他们……前不久刚闹翻不是么？
　　积蓄已久的委屈愤怒屈辱一齐爆发，谢暮遥直直盯着他，“你怎么可以这么若无其事？……我不想做得太难看所以避开，既然你想要的已经到手，你大可以去救你想救的人，为什么还要来纠缠我？你那么彻底的欺骗我，伤害我，利用我……你怎么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说到最后，她已经哽咽了，泪水不停上涌却死死忍住，到底没有掉下来。
　　“遥儿，我……”赵晰苦笑，“我……”
　　“有什么话，请直说吧。”谢暮遥冷冷道。既然捅破了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她也无所顾忌了。
　　“不，你说得很对，我……我无话可说。”赵晰笑得有些惨淡。
　　不知为何，听他这么干脆地承认，谢暮遥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堵得慌，这时药罐里的水沸了出来，她揭开盖子轻轻搅拌着。
　　赵晰看着她，她的脸隐在蒸腾的雾气里，有些模糊，许久，他语调艰涩地道：“嫱儿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是我骗了你。若是害你伤心了，我向你赔罪。不过，我没有利用你，种植碧落根的事我并不知情。”
　　谢暮遥心里咯噔了一下，转眼看着他。赵晰却已不看她了，“当初，赵腾和赵遗设下阴毒的陷阱引我入彀，嫱儿为了我被……是我对不起她。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为她报仇。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在所不惜，我要让他们也知道痛苦绝望的滋味。”
　　他说得很轻，声音并不大，但里面的恨意却让谢暮遥心惊不已。
　　赵晰笑得很是惨淡，“可是，嫱儿已经魂飞魄散了，纵有碧落根……也不能再活过来了。小因骗你，不过是执念罢了。你……你也别怪她。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亲人一般，她……她也是……她其实不想骗你……”
　　谢暮遥脑子乱糟糟的，她从来没想过事情竟是这样的，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我对不起嫱儿，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魂飞魄散的是我，那我今日也不必受着这双重折磨了。”赵晰紧抿着双唇，手指无意识地扣紧门槛，结果硬生生地掰下了一块木头。“她为了我……落到这般下场，而我……我……却负了她……”
　　“你……”谢暮遥愣住，傻傻地看着他。
　　赵晰涩然一笑，“我说……我竟然……有时候我竟然想不起来她的脸，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竟然完全没有想起她……我很痛苦，想疏远你，可是……却更痛苦。知道你离开之后，我整个人都乱了，马上丢下地府的一切跑到人间来，我……什么都没想，只知道一定要找到你……不论什么代价……我知道是为什么，却一直骗着自己不肯相信，直到我看到韩迦在你身边，我……我很生气，也很嫉妒，不顾一切地向他出手，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喜欢上了你。我原本以为，嫱儿死了之后我不会再喜欢任何人，可是现在……我负了她，也负了你，我还有什么颜面求得你们的原谅？”
　　“你……你说什么……”谢暮遥颤抖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赵晰闭上眼睛，“这些话，这些话……一直一直藏在心里，原本我是绝不肯说出的，只是……也许你说得对，我根本不该出来找你，没有我你也过得很好，我不该缠着你……是我一时情难自禁……对不住……”
　　“你……”谢暮遥啜泣了起来，眼泪不停地滑下，“你……你这个……”
　　“遥儿你怎么哭了，对不起，我没想过要你难过，是我不好，对不住，你别哭了，好么？”赵晰手忙脚乱地帮她拭泪。
　　谢暮遥抽抽鼻子，勉强止住泪水，“你说的……可是真心的？”
　　“地藏王菩萨在上，我说的句句发自肺腑，若有半分隐瞒，情愿痛苦终生。”赵晰一字一字地发誓道。
　　谢暮遥露出一个微笑，有些赧然，“好，我信你。”
　　“多谢。”赵晰恢复了往日不太正经的样子，“我早说过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你偏不信我……哎呀药沸出来了，快快……小心小心……”
　　“圣人不是教导君子远庖厨么，你怎么……哎，你小心，那个很烫手的……抹布抹布，不能直接抓……唉，你……你净会捣乱……”

　　前路未卜心茫然（补完）

　　韩迦一觉醒来，这世界就变了天，赵晰和谢暮遥说说笑笑，俨然一对恩爱夫妻，可怜的韩迦连自己怎么出局的都不知道，只好眼巴巴地看着。
　　“傻了？”谢暮遥将药盏递给他，看他只愣愣的，也不接，不由得打趣道。
　　“想必韩公子睡糊涂了，这会儿还没醒呢。”赵晰可恶的侧脸出现在他眼前，面上还带着讨厌的笑容。
　　韩迦回神，看着两张同样笑意盈盈的脸，心下一阵哀嚎，没精打采地接过碗慢吞吞的喝，不料那药苦得很，他一个没提防，一下子吐了出来，接着又是一阵干呕，弄得眼泪都下来了，实在是狼狈万分。
　　“韩公子慢些，小心别洒了。”赵晰早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碗，谢暮遥惊魂甫定，又接过来递了给他，笑道。
　　韩迦老脸一红，忙接过来大口喝完，用清水漱了口，擦净了嘴边的水渍。这时霍小香推门而入，将一干笔墨黄纸朱砂放在桌上，笑道：“我回来了。”
　　“霍霍，辛苦了，多谢。”
　　“客气什么。”
　　“好了，闲杂人等先出去，我们要干正事了。”韩迦斜睨着赵晰，下了逐客令，赵晰不以为忤地笑了笑，先出去了。霍小香一脸暧昧地看了谢暮遥一眼，也出去了。
　　韩迦将买回的笔墨朱砂黄纸拿出，“画符用的纸墨笔砚都是专用的，须经过点灵仪式，赋予灵性后方可书符。切忌和别的笔砚混用，否则书写出来的符咒就不能灵验了。”
　　“不过，这些只是凡人所用的凡物罢了。你现在初学，倒不好浪费那些上等材质，待你学成后我自会给你。”韩迦脸色颇为严肃，接着道：“炼书符必须意诚，切忌三心二意。书写时，一定要集中精力，不得与他人讲话，未写完不得搁笔，所书之纸不得破损……”
　　谢暮遥听着韩迦絮絮叨叨地讲着注意事项，不时点头。
　　韩迦将一切准备好后，开始教谢暮遥一些常见符咒的画法及使用法门，不出他所料，谢暮遥果然和她哥哥一样过目不忘，让人不得不捶胸顿足大叹老天不公。
　　“调息入静。调节呼吸，使之均匀细长。深呼吸，全身放松，再放松，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感觉你的身体在不断放松，集中意念，使神台清明。
　　定息。感觉你的鼻息越来越微弱，达到若有若无的状态。
　　运动体内的神气降三尊于泥丸。
　　在心中默陈所奏之事，切忌念出声来。
　　此时，神气内外笼罩，凤篆龙章在书符的几案上徘徊，屏住呼吸，运神气于手腕、笔墨之上，落笔画符，神气就势在进入符中。切忌，一定要停止呼吸，否则便‘育符不灵’。
　　召将入符。用分天眼，用意念将所召神将提入符中，呵气于符上。用三清的名字压在符上，最后，将余气吐出。”
　　……
　　赵晰说得没错，接下来三天里，韩迦一点休息的时间也没有，符咒本就繁琐无比，再加上那扭曲的画法，饶是谢暮遥聪明过人也学得头大，三天下来，两个人眼睛下面都是一圈青色。总算把最有用的几个符咒教完，韩迦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也红通通的，钻进房里倒头就睡。
　　谢暮遥是学的人，更是累得很了，她心里惦记着薛靖初的安危，要睡也睡不着，脑子里反而清醒得很，只闷头在桌边练习。霍霍几次劝她去休息都被婉拒，多掌握一分便是多一分把握。
　　赵晰在外面陪着他们，也是几天没睡，面上虽也掩不住一丝疲色，却不像韩迦那样累得半死半活的，精神得很，正笑吟吟地端了羹汤进来。
　　谢暮遥一笑，将笔放了，接过来小口小口的啜饮着。赵晰看着她喝，面上一直带着温柔得能把人溺死的笑容，看得谢暮遥不好意思地低头才笑道：“遥儿，这符咒固然重要，我再教你一些简单的法术，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用场。”
　　谢暮遥点了头，赵晰捏着口诀，教了一些简单的攻击防御法门，末了道：“就这几个吧，对了，还有隐身术，你要找人的话很方便。只是要格外注意，这幻术在法力高的人面前是没用的，须得当心。可惜要掩饰身份，不能带着法宝进去，不然我也放心些。”
　　谢暮遥笑着安慰道：“不打紧，我自会小心的。”
　　赵晰点点头，轻抚着她长发，叹道：“苦了你了。”
　　谢暮遥脸红了下，对于他的亲昵还是有点不太习惯，岔开话题道：“那个……我一会儿就去找竹君，耽搁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薛姐姐怎么样了。”
　　赵晰笑了笑，觉得她害羞的样子真是可爱无比，想再逗逗她又怕过火了，拍拍她道：“不急的，你先休息一下，养好了精神再去。我先通知那竹妖，商量下怎么取得那老妖信任，你睡会儿吧。”
　　谢暮遥摇摇头，“一想到薛姐姐就睡不着了。”
　　“薛小姐法力高强，定不会有事的。你的事还多着呢，一定要养好精神才能全力以赴啊。若真睡不着，那我助你吧。”赵晰取出一只香，“这是百合香，宁神静气的，好好睡吧。”
　　谢暮遥一觉睡到下午，屋子里安静得很，一点声音也没用，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莫名有些心慌，跳下床开门出去。
　　外屋里也没人，她跑到中堂里，推门而入，惊起了正埋头细语的几人。看见他们，谢暮遥没来由的松了口气。
　　赵晰坐在最中间，左边是小竹妖，韩迦也起来了，正坐在他右边。三人面前的桌子上摆了张地图，赵晰正一手拿了只笔比划着什么，见她没头没脑地闯进来，面上大有迷惘之色，讶道：“怎么了？”
　　“啊？没，没事。韩公子你起得这么早，竹君也来了。”谢暮遥愣了下答道，一边走了进去。
　　“遥儿这几天辛苦了，睡得还好么？”韩迦微笑道。
　　谢暮遥笑道：“睡得很好，也算不上什么，韩公子才真辛苦呢，多谢了。”
　　“大家都这么熟了，说那么多做啥。”韩迦放了个凳子在边上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坐吧。”
　　谢暮遥也不客气，坐在他旁边，看着桌上的地图，笑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正说你一会儿去救人的事呢。喏，那就是老妖山洞的地图。你仔细瞧瞧，最好背熟了，到时候也方便些。”赵晰将地图递到她手里。
　　谢暮遥点了点头，感叹道：“果然是洞，真够七转八绕的。”
　　“可不是么，要不人怎么敢叫老妖呢？”韩迦也叹了声，“若不是小竹妖帮忙，我们就算进去了也不一定出得来。”
　　“竹君，多谢啦。”谢暮遥抬眼笑道。
　　竹妖自她进来后就一直没说话，脸色颇有些紧张的神色，这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的，只是一张地图而已。”
　　谢暮遥知道他说得轻松，但这么详尽的地图定是得来不易，心下感动，又见他面上大有忧虑之色，便笑道：“竹君怎么了，在担心什么？”
　　“当然是担心你。”竹妖颇有些忧心忡忡地道，“阿遥你是没见过那老妖，不知道他有多厉害，我只怕你……”
　　“别担心，我这两天不就在学这个么。虽然杀不了他，自保还是没问题的。”谢暮遥没心没肺地笑道。
　　韩迦和竹妖齐齐白了她一眼，韩迦道：“你仔细些，别不当回事，对了。”他从袋子里掏出些什么，递给她，原来是一条洁白的绢帕，材质却奇特，非丝非罗，谢暮遥打量了一下却不接，取笑道：“莫非这是哪位小姐送韩公子的定情信物，那我可不好拿了。”
　　韩迦嘴角抽了抽，扔到她怀里，“拿着吧，是我小师妹的，这个可比黄纸好多了。那老妖狡猾得很，只怕朱砂也是带不进去的，反正紧急关头你也没时间，就用血画吧。”
　　谢暮遥无语了一阵，“我是鬼魂啊，哪儿来的血？”
　　“啊，我忘了。”韩迦抓抓头，“那个，用别人的血也一样。”
　　“我却在想，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这地图在手，直接闯进去也未尝不可。这样，遥儿也不用冒险了。”赵晰缓缓道，眉头深锁，看着他们。
　　此言一出，四人都沉默了。若真是如此简单的就能毁了那洞府，确实比让谢暮遥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去冒险来得容易。
　　可是……一个能和赵腾赵遗勾结的老妖，它的底细到底是怎样的，谁也不知道。
　　“不行，”说话的是韩迦，“这地图看似详尽，却是死物，若有机关陷阱之类，我们贸然进去岂不危险？若是因此连累了被抓住的人，就得不偿失了。要是老妖再卑鄙一点，以他们为人质，我们倒是要怎么抉择？更何况，人现在到底在不在它手上还不知道，冲动鲁莽只会坏事。”
　　一席话说出来，屋里又沉默了。他的话无可辩驳，因为说的都是事实。
　　“确实如此，是我心急了。只是，我还是担心遥儿……”赵晰苦笑着道，“里面深浅莫测，我怕遥儿会应付不来。”

　　风萧萧兮易水寒（补完）

　　谢暮遥觉得心里一阵暖意，故作轻松地道：“没事的，韩公子不是教了我那么多么？我自会小心的。不管怎样，全身而退当是可以的。”
　　韩迦点头，“等你进去之后，我再重新施法启动护身符，自保当是没有问题的。我教你的符咒还记得吧？”
　　“记得的。”谢暮遥微笑，“所以不用担心了，我也该走了，等会儿天就该黑了，正好进去。对了竹君，我要怎么进去？”
　　竹妖蹙眉道：“壮熊说老妖最近在讨好一个美人，说要到处收集歌伎舞伎，阿遥你会什么乐器么？”
　　歌伎……谢暮遥默然了一会儿，她最擅长的是琴，但是琴只弹给知音听，除了哥哥，也就薛姐姐听过了。别的乐器的话……
　　“我会弹琵琶，虽然没有琴弹得那么好。”她当初学白乐天的《琵琶行》，对里面的描写痴迷了一阵，特特地跑去学了琵琶，不过因为不怎么登大雅之堂，学成之后就没怎么弹过，以至于差点忘了。
　　“好，那我们走吧。”
　　谢暮遥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笑道：“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残阳如血，遍地流火，映着她有些瘦削的背影，竟有些许悲凉的意味。她的步子那么坚定，一步一步毫不迟疑，不管前面有什么也要这么走下去。
　　真可谓血性豪情，不输男儿。
　　什么时候，她也长大了呢。
　　在路上的时候，谢暮遥逮着竹妖问有没有薛靖初的情况，竹妖愁眉苦脸地道，他一早就问了壮熊，但是当时那头笨熊很没用的晕过去了，所以最后结果它也不知道。
　　谢暮遥叹了口气，只得罢了。多想无益，走一步算一步吧。
　　见了壮熊，谢暮遥吃了一惊，果然很壮……
　　壮熊倒是没多问什么，知道她会弹琵琶之后就立即答应带她进去。竹妖不便跟去，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走远，嘴里一直叫嚷着让壮熊好好照顾她。壮熊一迭声地应了。
　　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离老妖的洞越来越近，又想着薛靖初，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火在燃烧，烧得体内的血都沸腾起来了，恨不得直接冲进那洞里一探究竟。以至于她到了洞口，那灼灼的目光让开门的小妖生生退了一步，有些怯怯地看着他们。
　　小妖打着灯笼，照亮了来人，“壮熊，你带一个陌生的女鬼来做什么？”
　　壮熊笑起来满脸都是横肉，一把接过那灯笼，“大王不是在忙着找歌伎吗，我正好找到了一个，所以带她去见大王。灯笼借我用用，以后还你。”
　　小妖啐了他一口，壮熊嘿嘿的笑着，也不恼，看着两人毫不掩饰的打情骂俏，谢暮遥脸一早红了，不由得清咳了声。
　　壮熊意犹未尽地看着小妖，“那我先进去了啊。”
　　“去吧，大王今天心情好像不错，说不定能给你赏钱呢。到时候记得请我吃饭。”
　　“一定一定，你想吃啥我就去给你找。”壮熊带着谢暮遥往里走，一边满口子的答应着。
　　越往里走，谢暮遥越有些紧张，因为之前的地图，她对这洞倒也不陌生，只是地图上不过一些线条，真到了地方那感觉就很不一样了。洞里到处都是红红的火光，衬得角落里愈加黑乎乎的，说不出的诡异。谢暮遥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然，对于她想的这些，前面的壮熊是一无所知，他神经一向粗大，就算真告诉了他，他也未必能明白那感觉。谢暮遥忽然有些羡慕，她的神经总是过于纤细，乱七八糟的事想得太多了。思考带来的总是痛苦多过快乐的，可是当思考成为一种习惯之后，想停也停不了啊。随即她一阵苦笑，现在她又何尝不是在胡思乱想呢。
　　罢了，改也改不了，就随它去吧。
　　老妖住在最大的那个洞里，奇花异石的倒是很漂亮，可惜墙角挂了些虎皮象牙啥的，看着血淋淋的，生生的煞了风景。壮熊带了谢暮遥到洞口，对把门的小女妖道：“我带了个小鬼来，想献给大王。”
　　小女妖白了他一眼：“大王喜欢的是漂亮的男妖，你带个女鬼来做啥？”说着一掌挥过去，谢暮遥立时被挥到了墙角，半天爬不起来。那小妖一脸不屑，“还这么没用，一点法力也没有，连我都打不过，要来做啥，扔出去。”
　　壮熊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傻了好一会儿才跑去把谢暮遥扶起来，赔笑道：“这女鬼虽然法力低微，但是有个好处，她会弹琵琶。大王不是……”
　　话音未落，里面传出一个粗犷的声音，“谁会弹琵琶，带进来！”
　　小女妖撇了撇嘴，侧身让他们进去了。壮熊走在前头，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地朗朗道：“大王，这女鬼会弹琵琶。她……”
　　老妖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盯着谢暮遥道：“你会弹琵琶？”
　　谢暮遥一直低着头，心下紧张，低声道：“是。”
　　“过来，抬起头我看看。”老妖对她蚊子哼哼的声音很不满，命令道。
　　“是。”谢暮遥暗自双拳紧握，深吸口气，慢慢抬起头来。
　　那老妖长得甚是威严，双眼如铜铃般大小，鼻子很高很直，穿着也甚是粗犷，围了一条虎皮裙子，大咧咧地一条腿半曲在宝座上。
　　他的目光太锐利了，只一眼就让谢暮遥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睛，不由得暗自心惊。她第一次看到这么赤 裸裸的眼神，强势得毫不掩饰，她直觉此妖不好对付。
　　老妖看了她半晌，忽然裂开嘴笑了：“长得不错嘛，这么美貌的小姑娘倒不多见，比外面那些歪瓜裂枣的强多了，可惜啊可惜。”
　　可惜不是男的。
　　谢暮遥自然明白他在可惜什么，身上鸡皮疙瘩冒了起来，不由得抖了下。
　　“你为什么要来投奔我？”老妖收回目光，懒洋洋地靠在王座上，状似随意地问道。
　　这问题他们自然早有准备，谢暮遥也不急，当下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一带谁人不知大王是最厉害的，我虽然鄙陋，也早就听说过大王的威名。如今我流落人间，与其被那些小鬼欺负，还不如来投奔大王呢，请大王收留。”
　　一番话说得谢暮遥颇为郁闷，她虽性子柔和，到底大家出身，平生未曾如此低声下气过。但想一想薛靖初，她还是忍住了恶心，无比顺畅地说了出来。
　　“哈哈哈……”这番马屁拍得老妖心花怒放，他从宝座上走下来，踱到谢暮遥面前，“说得好，一个弱女子竟敢就这样找上我的门来，倒是难得。看不出来嘛，你修为这么差劲，胆子倒是不小啊。你说你会弹琵琶，弹一曲给我听听。嗯，就唱那个蝎子精唱过的那啥，”老妖抓抓头，“啥杨柳岸的……”
　　“是。”谢暮遥接过小女妖递来的琵琶，转轴拨弦三两声，清清嗓子唱了起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词既哀怨，曲复惆怅，真个怎教两处销魂。谢暮遥有一把好嗓子，清亮亮的，如山泉水般，不管唱什么都有些不知愁的味道，此时听来却是柔肠百结，一日而九回。
　　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三妖久无言语，老妖垂着头斜倚在宝座上，好一会儿才道：“啊，唱完了，怎地唱了这么久，我都睡着了。不错，你唱得比蝎子精好，她一唱我们就想跑，你唱得很好听，嗯，听起来很舒服。”
　　居然睡着了，谢暮遥一阵无语，她从没受过这等折辱，当下气结。不过她教养甚好，丝毫没表现出来，只轻道了声：“多谢。”
　　“哈哈哈，不用谢，不用谢，我说的是实话。你说呢，小圆子？”老妖冲着那小女妖道。
　　小女妖冷哼了声，她本来就看不顺眼谢暮遥，又听了老妖对她的夸赞，心里更是不爽，“有什么好的，我看还不如蝎子姐姐。”
　　“哦，她唱得哪里不好了？”
　　“声音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跟没吃饭似的，有什么可听的？就她那点法力，啥也做不了。大王，我们朝池洞可是最大的洞，哪个不是以一当百的猛士，养一个废物做啥？”小女妖振振有辞地道，完全无视自己偷换概念的行为。
　　老妖倒也不是没主见之人，只是一来这高雅点的东西他确实欣赏不来，虽然这《雨霖铃》已经家喻户晓到连蝎子精都会唱了；二来嘛，小女妖的话也砸到他心坎里，他这朝池洞称霸一方靠的可不是运气，而是实力，现在谢暮遥这样一副娇滴滴的样子，谁敢让她去跨马扛刀啊，帮不了别人还要别人保护自己，也难怪被人轻视了。
　　谢暮遥心里有些发急了，要是老妖不肯收就没办法留下了，那怎么去救薛姐姐？没奈何，她咬咬牙，一反过去与人为善从不结怨的态度，咄咄逼人道：“敢问这位……姑娘……”叫一个女妖姑娘倒也是奇特，谢暮遥别扭了一下，“大王，请问我的琵琶是要给这位姑娘听的么？
　　老妖果然极不屑地看了眼小女妖， “当然不是。”说完，又笑眯眯地盯着她，眼神却是十分凌厉，好似不经意地道：“小鬼，你是哪家的姑娘，住在哪儿的，家里有哪些人……”

　　再见故人半喜忧

　　“大王，那位公子又在发火了。”一个小妖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报告，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啊？他怎么了？好端端的，你们又惹他生气了？真是废物！”本来还一直气定神闲的老妖暴跳如雷地痛骂，“我不是交代过要好好侍候的吗，你们这群废物……”
　　小妖很委屈，这位公子可不是一般的难伺候，而且他发火骂的是大王本人，和他们其实没有啥关系。但是这句话，他是万万不敢讲出来的，只能乖乖呆在原地挨骂。
　　听到老妖说 “那位公子”，谢暮遥不由得眼前一亮，看来那人十有八九是林染。找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点眉目，她压住满心的喜悦，看老妖发火发得差不多了，趁机插话，低声叫道：“大王……”
　　老妖侧目，果然注意到了她，“那谁，就是你，你会弹琵琶是吧，去，给他弹一曲，让他消消气。来人，带她过去。”
　　“是。”谢暮遥敛紝为礼，“那我先下去了。”
　　“是。”小妖也应了声，走到她面前，道：“走吧。”
　　“有劳了。”谢暮遥冲他笑了笑，却发现对方脸一下子红了，转身的时候眼角瞥到小女妖嫉恨的眼神，有些莫名。
　　“跟我走就是了，这边，这路也滑得很，小心碰头……”小妖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讲着，“林公子就在前面，不远了。”
　　“公子……”谢暮遥开口唤了声，小妖连忙摆手，“我可不是什么公子，你叫我小狼就行了。”
　　原来是只狼妖。谢暮遥记起竹君曾经也很反感人家叫他公子，不由得笑道：“那小狼，多谢了。对了，为什么不能叫公子？”
　　小狼凑近她，悄悄道：“你不知道么，这里只有一类人可以叫公子，就是大王的……”他比划了一下，指了指前面。谢暮遥登时明白过来，原来只有老妖的男宠才可以叫公子，难怪他们都不肯，不由得暗笑了一下。
　　这一笑不打紧，小狼的脸又红了，谢暮遥有些奇怪，“你脸上怎么红红的，很热么？”
　　小狼常年在洞里不见阳光，脸本来也甚白，听了这话，很是窘迫，脸上愈加红得滴血，结结巴巴地道：“不是……你……你笑起来真好看。”
　　谢暮遥愣了一下，小狼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谢暮遥蓦地笑了，“多谢。”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小狼手忙脚乱地解释，“我只是乱说的，你别生气。”
　　谢暮遥笑道：“我不生气。你也很好看啊。”她刚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和妖怪们混熟以后行动也要方便得多。当然，其实她并没有想到这么多，说什么做什么也并非刻意而为之，反而自然无比，更容易得到别人信任。她天生就有一种与人为善的气质，别人在和她交往时常常不自觉地放下心防，小妖自然也不例外。
　　她不是一个优秀的探子，却是一个优秀的朋友，最要命的是她真诚，这种亲和力、这种真诚反而给她提供了最好的保护色。
　　“真的吗，你是第一个说我长得好看的人呢。”小狼欢喜地笑了起来。平心而论，他长得不算俊美，但是下巴尖尖的，又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起来很可爱。
　　“是啊，真的很好看。”
　　“可是大王老说我笨，给他丢脸。”小狼低下了头，嘟哝道。
　　“怎么会，小狼那么聪明，哪里笨了。”谢暮遥安慰别人成了习惯，当下张口就来，说得无比诚挚。
　　所幸小狼单纯好哄，也不计较，依然高兴得很，又继续往前走，“等你看到林公子就不会这么说了，那才叫漂亮呢，我当时都看呆了。”
　　“大王没有责罚你？”想象了一下一只小狼呆呆地对着林染流口水的场景，谢暮遥好笑地道。
　　小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王只罚我扫了一个月的地。”
　　不得不说，这老妖的洞果然是九转八绕的复杂无比，谢暮遥一边和小狼说笑一边留意着洞里的情形，再和地图里的一对照便很容易地大致知道了方向，忽然想到赵晰和韩迦所担心的机关，当下装作脚下一滑，往墙上撞去。
　　小狼和谢暮遥说了这会儿话，对她态度也亲近了不少，忽然听到身后的响声，立时转身一把扶住了她，“小心！这墙是不能乱碰的，一不留神就要撞到机关，那时谁也救不了你。”
　　谢暮遥堪堪站稳，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机关？什么机关？”
　　“哦，大王怕有外人闯进来，所以在洞里设了很多机关，你可要注意些，不该碰的地方千万别乱摸。”小狼放开她，表情严肃地叮嘱道。
　　“……知道了。”谢暮遥心下凛然，又笑道：“可是我也不知道哪些地方有机关啊，要是真碰上了怎么办？”
　　小狼宽慰道：“你先自己小心些吧，等你呆的时间长了就自然知道了。”
　　“那……没有机关图之类的？”谢暮遥试探地问道，“如果有图的话，我就知道哪些地方该注意了。”
　　“嘘！”小狼连忙捂住她的嘴，悄声道：“这话你可别对他们讲，要是大王知道了你就麻烦了。记住了么？”
　　“我……记住了。”谢暮遥不提防他来这么一下，没反应过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那惊惶的表情倒不是作假的。
　　小狼却误以为她被自己的话吓住了，又笑道：“别担心，虽然大王看起来很凶，其实很好说话的。我们洞里的人不管做错了什么都只是挨打受罚，不像有些大王，经常乱砍乱杀的。”
　　言下之意，她的小命还是很安全的。谢暮遥也放了些心，看来这机关图还要费很多周折才能拿到手了。
　　“林公子，大王让我带了个歌伎来。”走到一处光华夺目的所在，小狼却没有进门，只在门口恭声道。歌伎的称呼却让谢暮遥有些不愉快，怎么样那也不算一个好光彩的称谓啊。
　　“哼，什么歌伎，我不需要，告诉那只死老虎，赶快放我出去，老子还有很多事，没时间和他耗！”果然是林染，只是谢暮遥从没听过这么他这么粗鲁的讲话，倒比他嗲声嗲气地听起来顺耳多了。
　　“大王说，强请林公子过来是我们不对，但是他对林公子一片真意，实在舍不得公子，不管怎么样反正不会放你走了。”此话前恭后倨，不伦不类得紧，果然林染又是一声冷哼，“没文化就别装什么大头蒜，直说不放不就行了，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小狼被噎了一下，道：“这个小鬼是新来的，弹得一手好琵琶，大王让我带过来给公子解闷。”
　　“切，谁稀罕，本公子难道不会弹琵琶么，不听！”林染不耐烦地吼，“告诉你家那只死老虎，赶快放老子出去！”
　　小狼无奈地看了谢暮遥一眼，谢暮遥微笑着，示意他先别出声，方朗朗笑道：“林公子的琵琶自是冠绝天下，却不知公子是哪一派的？”
　　此话一出，里面顿时一片安静。小狼眼巴巴地看着谢暮遥，有些询问的意思，谢暮遥微笑着点点头，其实心里也忐忑得很，她和林染不过一面之缘，倒真没有把握他能听得出自己的声音。
　　好半天，林染终于出了声，笑骂道：“好个伶俐的鬼丫头，有些意思。老子确实不会弹琵琶，进来吧。那只小狼不许进来！”
　　谢暮遥冲小狼笑了笑，正要进去被拉住，小狼偷偷道：“林公子脾气大得很，你自己要小心。”
　　“记住了，谢谢你。”
　　林染又是一声吼，“在外面磨磨蹭蹭地说什么，还不快点滚进来！”
　　谢暮遥笑道：“果然脾气大得很。”
　　小狼无奈地道：“快进去吧，留神点。”见她点头，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暮遥一愣，她居然忘了取个假名，当下顺口瞎编了一个，“小谢，我叫小谢。”
　　“好的，小谢，这名字真好听。”小狼挥了挥爪子，“我先走了，林公子不喜欢外人打扰。”
　　谢暮遥看他走远了，才举步走进洞里，对林染道：“林公子。”一手却沾了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这附近有监视的人么？”
　　林染点了点头，粗声粗气地道：“起来吧，你会弹琵琶？”也沾了水写道：“那只死老虎怕我跑了，安排了很多妖怪在外面。不过，没我的命令，他们不敢进来。”
　　“是。”谢暮遥嘴上应着，思忖了一会儿，不再说话，先拿出那方绢帕，又写道：“抱歉，你给我一点血。”
　　林染怒吼道：“谁让你坐这里的，蹲在墙边去！别说话，老子要睡了！”手中一转，掏出一把匕首划伤了手指，血顺着流了下来，谢暮遥连忙接住，当下在绢帕上画起了符咒，设下一个防止偷听的结界，这样外面的妖怪也就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了。再加上林染之前放的话，他们也只会以为他又在欺负小女鬼呢，顶多暗自同情她下，也不会有别的想法。
　　“好了，现在说什么他们也听不到了。”谢暮遥这才笑道，“林公子好记性，我还怕林公子不记得我了呢。”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我当然记得了。”林染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我说小姑娘啊，你跑到这里来干啥，不怕你姐姐担心吗？”
　　谢暮遥笑了笑，“姐姐听说你不见了，就马上跑去找你，还让苏堂主一起帮忙找，前几天才知道你被关在这里。”
　　林染哼了一声，“谁稀罕他帮忙？”
　　谢暮遥哑然失笑，看来这两个倒是真的互相看不顺眼。她虽然很有些兴趣追问究竟，但是现在情况紧急，只好先把八卦放在一边。
　　“不过，姐姐不见了。”

　　小谢初探老妖洞

　　“什么？”林染蓦地站起来，眼睛灼灼地盯着她，“阿初不见了？”
　　“嗯，前几天我们才知道的。苏堂主和姐姐分两路来找你，苏堂主虽然找到了你，姐姐完全那边却没了消息，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你了。”说到薛靖初，谢暮遥脸色也凝重了起来，“我们怀疑姐姐也被这老妖抓走了。”她将当时见到的情境一一细说，包括那血、妖气等等，林染皱了眉头听着，末了道：“这么一说我却是想起来了。那老妖每天都要到我这里来，但是那一天来得很晚，而且他虽然换了衣服我还是隐隐闻到了血腥气。不过因为我不想理会他的事，所以也没放在心上。这样看来，这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说不定这些妖怪啥的都是冲着阿初去的。”
　　“啊？难道不是因为你么？”谢暮遥大惊。
　　林染沉思着缓缓摇头，“不对。当初我是被一个小妖给抓来的，然后就一直关在地牢里，也没什么人理会。”
　　他面无表情地回忆当时的情况，他被抓来之后就一直在地牢里，除了偶尔有小妖来送饭也没见到什么人。过了几天，那老妖才来看他，看样子本来是想打探什么话的，但是一眼却看中了他，就马上让人放他出来。不过，虽然出了那地牢，他还是被软禁着，不能离开这洞里，对外面的事自然也是一无所知。
　　“他曾经明里暗里打探过阿初的事，当时我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我不过是他们的诱饵，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阿初。”
　　“那你说了么？”谢暮遥有些紧张地问。
　　林染瞟了她一眼，“说什么，说阿初其实不是人，你也不是人……”
　　谢暮遥脸红了下，歉然笑道：“抱歉，关心则乱，失言了。”
　　林染叹了口气，紧蹙眉头，“没关系。我当然是什么也没说，后来他也没再问，可能已经从别处知道了。不过，阿初怎么和他结上仇的，还是他是受人指使的？”
　　谢暮遥想了想，还是没有把真相告诉他。倒不是她信不过林染，而是这事本和他没有关系，他知道得多了反而危险。薛靖初和他交往这么深也没告诉他自己的身份，可见她也不希望将他扯进来。
　　这么一寻思，她也随他去猜，只是道：“想这些也没用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薛姐姐。 对了，你有这洞里的机关图么？”
　　林染摇头，“他只给了我这里的机关图，别处我都不知道。不过，我可以试试问他要，也许他会给。”
　　谢暮遥点点头，“好，那麻烦你了。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外面的妖怪怕是要起疑了，要是老妖过来了就麻烦了。我先撤了这符咒吧。”
　　她拿着那绢帕浸了水，褪去了上面的血迹，又恢复了原来的洁白。当初韩迦给她这个，除了考虑到增强法力，还有就是不引人起疑。女子的绢帕是常见的东西，纵有人见到了也不会说什么，而且洗干净了还能用，实在方便得很。
　　林染看着她收好绢帕，忽然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知道老妖快过来了，忙示意她站到墙角去，故意大声呵斥道：“你哭什么哭？过来！老子要听曲子，给老子弹一个。”
　　谢暮遥会意，于是站到石桌边上，弹起了刚刚的《雨霖铃》。林染半躺在床上，一边喝酒一边恶声恶气的挑剔， “这里弹得太快了，慢点……这也太慢了，你到底会不会弹啊？！”
　　就在老妖离洞不远的时候，他使了个颜色，谢暮遥会意，当下一搁琵琶站起来，“该我问你会不会弹！你不会弹就别瞎指挥，纯粹捣乱么！”
　　“放肆！”老妖果然火了，一掌招呼过去，却被林染挡住，“你……”
　　林染横眉怒眼地瞪着他，一把拉过谢暮遥，“你发什么疯？！”
　　“她……她不是……”老妖愣住了，有些傻傻地看着他。
　　“她怎么？要你管！”林染冲他一声吼，对谢暮遥道：“你先出去吧。”
　　谢暮遥看了他一眼，施了一礼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还能听到里面林染的咆哮和老妖的道歉，觉得很好笑，一路上笑个不停。
　　她自然知道林染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作为在风月场中滚爬的高手，他知道不管是人还是妖，都经常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欺负新来的。因此他这么一弄，就是要让所有妖怪都知道他很看重她，那他们一般也就不敢来随意招惹她了。毕竟就目前看来，林染在老妖心目中分量不轻，是得罪不得的。只要老妖不吃醋，谢暮遥的接下来的日子应该很好过，不管打探什么也要方便得多。
　　走出来之后也并没有人理会她，偶尔碰到几个小妖也是各走各的，当她好像不存在一般。这倒给了她不少便利。没人干预，她也乐得四处乱走，细细地熟悉环境，不过她实在没什么经验，哪些是机关也看不出来，只能慢慢等着林染的机关图，倒不知老妖会不会给他。
　　她一边瞎想一边走，路上越发的黑，只有远处隐隐透出的火光，谢暮遥回想起那地图，莫非前面就是地牢了？那薛姐姐会不会在里面？
　　她蓦地激动起来，提起裙子正要奔过去看个究竟，忽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小谢你怎么在这里，叫我好找。”
　　谢暮遥正要干坏事却忽然被人打断，很有些不悦，僵着身子回头，看到那只小狼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勉强笑道：“有事么？”
　　“大王让我来找你呢。”小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擦汗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脸色一变，“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暮遥笑了笑，“我迷路了，随便走走就走到这儿了。怎么了？”
　　小狼长出了口气，“原来这样啊。我告诉你，这洞里一般的地方都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只有这里不行。下次小心些，迷路了就问问他们吧。要是大王知道你来这里就麻烦了。”
　　“哦，知道了。”谢暮遥满口答应着，试探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许我们进去呢？”
　　小狼倒是很热心，压低了声音道：“里面是地牢，不能随便进去的。”
　　“啊？”谢暮遥很诧异地看着他，“地牢？”
　　“是啊。我进去看过，又脏又湿的。”小狼撇了撇嘴，显然很不喜欢那里，又叮嘱道：“我说的你可记住了，别乱闯，不然到时候大王把你也关进去。”最后一句显然是开玩笑，就像大人们老爱吓唬小孩子一样。
　　谢暮遥点点头，“知道了。”
　　小狼大概很喜欢为人师，边带着她往回走，一路上又讲了一堆注意事项，还是翻来覆去的讲，罗嗦得跟老夫子似的，亏了谢暮遥端地好教养，竟是一句抱怨也没有，不过脸上的笑看起来有点假假的，泄露了些许真实想法。
　　小狼带她到了洞口才闭了嘴，照例不能进去，只好有些依依不舍地放过了她，看来他平时很少有这样唠叨的机会。
　　谢暮遥笑了笑，又走了进去。
　　老妖还在林染房间里，这次林染倒没有再大吼大叫，只气呼呼地坐在桌子边上，离老妖足有十尺远。
　　“大王。”谢暮遥慢悠悠地行了一礼，仿佛不经意般地看了一眼林染。后者回了个奸诈的笑容给她，示意无事，她心下稍安。
　　“过来。”老妖赤目横眉的，余怒未消，想是在林染那里受了气，又舍不得对他发火，只好凶着谢暮遥。
　　“嗯。”谢暮遥一副很害怕的模样，乖乖地走了过去，细声细气地道：“大王有何吩咐？”
　　她这么一来，倒堵得老妖不好发作，瞪着她半晌，才道：“刚刚你在林公子面前不是很强悍的吗，怎么现在这般模样？”
　　原来还是吃醋了。谢暮遥心里好笑，头却低得更低，有些讷讷地道：“林公子……林公子是好人。”
　　听她这么说，老妖反而气消了些，听到人家夸林染是好人，他倒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一转念又想到这不是在骂他自己不是好人吗，当下一拍桌子，“那你的意思是我是坏人……坏妖了？”
　　谢暮遥听到一声巨响，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颤，有些惊惧地看了他一眼，连忙低下头，“我……我……我不是这意思……”
　　老妖看她被震住了，心里得意得很，嘴上却不依不饶地继续道：“那你什么意思？”
　　“我……大王……”谢暮遥真有些不知所措了，有些着急，眼中不由自主地有些湿意。
　　老妖看她被自己欺负得没话可说，心下大快，又见她一副泪光莹然的样子，眸中水光潋滟的，反倒越发漂亮了。他虽然只喜欢男的，但是不管是谁，对美人总是多一分宽容的，不由自主地怒气全消。不过她着急的模样倒是好看，老妖玩心一起，继续逮着她欺负，“你什么？”
　　“我……大王自然是很好的，我只是……”谢暮遥不知他心里正打着坏主意，正想向林染求救却立时想起自身处境，连忙将已抬起数寸的头埋得更深些。
　　“行了，冲着小丫头发什么火，好威风啊，你不就是想跟我急吗？”林染终于开口了。

　　忽见转机喜欲狂

　　老妖讪讪地笑了笑，只觉得鼻子上全是灰，赔小心道：“哪儿敢跟你急啊，你可是我的贵客，讨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谢暮遥见他刚刚还怒目金刚似的，转眼间就变成低声下气的狗狗了，只觉得十分好笑，对他的态度倒是好转了不少。
　　独林染不为所动，冷哼道：“贵客？把客人关在一个屋里，别说外面，连这个门也出不去，还有大群人暗中监视着，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是我孤陋寡闻了，还是妖怪和人的想法不一样？”
　　老妖脸色变了变，低声道：“那你想怎样？”
　　林染暴跳如雷，站起来指着他鼻子怒吼道：“我想怎样？我想怎样？！你还敢问我想怎样！老子第一天就告诉你了，放老子出去！”
　　老妖脸色更黑了些，却是想也不想，立时拒绝道：“不行！我绝对不会放你走。除了这一条，别的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林染气得眼睛都红了，死死地瞪着他，很想吼一句“老子不稀罕”，但转念间还是忍下了，先查清楚薛靖初的下落吧，重重地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好，先不提这个。最起码老子能在这洞里走吧，把你那些手下全给我撤了！”
　　老妖喜出望外，眉开眼笑地道：“好说好说，我马上让他们走。只要你不出去，这洞里随便你去哪儿都可以。不过你得当心，洞里机关太多，别伤到了。”
　　林染又是一声冷哼，“老子哪儿知道哪里有机关，还当心，假惺惺的，你不肯就算了！”
　　老妖冲谢暮遥道：“你先出去。”
　　谢暮遥心下了然，应了声，毫不迟疑地出去了。
　　谢暮遥站在洞外，洞顶黑乎乎的，火光隐隐地闪着，似幻似真。自薛靖初失踪后，她的日子一直过得恍恍惚惚，感觉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梦，梦醒了薛姐姐就会回来了。
　　可是当老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切都是真的，薛姐姐真的不见了，而她一定要找到她。
　　“进去吧，好好服侍公子。”老妖满面春风地走出来，吩咐道。
　　“是。”谢暮遥恭敬地行了一礼，目送老妖带着监视的手下远去，才再次进了洞里。
　　“机关图拿到了？”
　　林染有些木木的坐在桌边，听到她说话，他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枯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忽然起身，抓过一旁的笔开始在纸上龙飞凤舞。
　　画完后，他将笔一扔，长长地出了口气，叹道：“总算全都记下了。他这洞没啥宝贝，机关倒是不少。”
　　谢暮遥欣喜地抓过来，密密麻麻的线条，果然很繁复，就算她事前已经将地图记下，还是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你快看，最好全部记下来，看完我就毁了它。”林染在一侧催促道。
　　谢暮遥不待他说，早已在暗自默记了，看完后她闭上眼睛，冥想了一阵子，睁眼笑道：“好了，都记下了。”
　　林染赞赏地看着她，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还是将笔递给她，“你画一张我看看。”
　　谢暮遥一笑，接过笔一划一划地画了起来，那些线条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根一根地在她脑海里闪过，清晰异常。不多时，她搁了笔，将两幅图放在一起，虽然风格各异，但却是丝毫不差的。
　　“好厉害。”林染拊掌笑道，将纸都放进了一边的水盆里，墨迹晕了开来，终于消失不见。他把湿透的纸团成了一团，扔在角落里，水泼了出去，一切都了无痕迹。
　　谢暮遥看得有些眼发直，“好谨慎，好熟练。”
　　林染颇为自傲地一摆头，“这算什么，当年阿初……”却蓦地停下了不说，兀自出神了起来。
　　“薛姐姐怎么了？”谢暮遥有些好奇地道。她对薛靖初的过去并不是很了解，尤其是她当年在人间的事，不过薛靖初不说她也就不问，现在有知情人在，她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了。
　　林染自嘲地笑笑，简单说了当年的旧事。谢暮遥这才知道原来林染就是那林家面铺的儿子，当初薛姐姐告诉她的都是真的，只是没说那个助他的仙女就是她自己。
　　不过，虽然薛靖初保住了林家面铺，林染却不知所踪，等到她好不容易有了些线索，还没来得及去救他出来，地府就出事了。
　　她匆忙赶回地府，就被一连串的事情绊住了，等她终于有了时间，却被告知林染的一切皆是天命，外人不得强行干预。
　　她这一次回来，就是要来逆天改命的。
　　谢暮遥听得泪水涟涟，既是感动，也是担心。当初她劝薛靖初的时候并没想这么多，可是薛靖初现在失踪了，她不由得开始乱想，莫非是对她逆天改命的惩罚？
　　那她自己，岂不是害了她的薛姐姐？
　　但很快，她就将这想法抛开了，惩罚也好巧合也好，不管怎样她都要找到她，救出她，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林染见她忽然站起来，面色大变，眉间隐隐有狠厉之色，也是一惊，不由得询问道：“你去哪儿？”
　　“我要去找薛姐姐。”谢暮遥回神，语气很坚决。
　　林染考虑了一下，同意了，不过让她先在这个洞的附近洞穴里找找，小范围的不容易打草惊蛇，也不会引人怀疑。
　　谢暮遥应下了。
　　等她将附近大大小小的洞都偷窥了个遍，天也快亮了。她本来还想继续，被林染拦住，“使不得，天快亮了，再要掩人耳目很难。那老妖狡猾得很，每天早上都有几个小妖四处巡房的。你累了一晚上，还是早点歇息去吧，晚上我们再一起去找。”
　　谢暮遥精神紧张了一晚上，自是累得很了，之前不过硬撑着。听他这么说，也就答应了。不过担心薛靖初的安危，她翻来覆去地只是睡不着，闹腾了好久才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林染也和她差不多，翻身都翻得衣服皱巴巴的，脑子里尽是以前的事。
　　他始终不信，像薛靖初被抓住了，她那么强，好像永远不会败一样，怎么会被抓住呢？不过他也知道妖怪和鬼界与人间大不相同，一山更有一山高，薛靖初并非最强者，总有失败的一天。他脑子里两种想法，就像两个小人不停地打架，一刻也不得闲，结果等他爬起床的时候，脑子反而更疼了。
　　之中有送饭的小妖来过，不过看他们睡得正香也就不敢打扰，悄悄把饭放下就走了。不过谢暮遥和林染睡在一个床上还是让他震惊了好一会儿，不多久什么“大王带了绿帽子”、“林公子喜欢的是女人”、“那女人是林公子以前的情人”……之类的八卦飞了个漫天。传到最后全洞的人都知道了，只有三个人不知道，林染、谢暮遥和老妖。不过众妖看他们的眼光变得愈发奇特，有怜悯的，有愤怒的，有嘲笑的，弄得三个当事人莫名其妙。
　　是夜，林染和谢暮遥大摇大摆地四处乱窜，打着熟悉洞府的幌子，行找人之实。老妖眉开眼笑地听着手下报告，心想他终于把这里当家了。
　　可惜一圈下来，洞子是逛得差不多了，可是人却一点消息俱无。如果不是无意间看到那把水三秋的匕首，连谢暮遥也快要相信她们并没有在这里了。
　　“匕首？”谢暮遥拿着匕首左看右看，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倒是林染眼尖，瞥见了刀柄上细细的一行字，“天下第一堂！”
　　“我记起来了，这是水姑娘的匕首，难怪觉得眼熟。”他这么一提示，谢暮遥立时想起那日和苏晚堂匕首相向的女子，心下一阵激动。大红的披风本来俗艳，却硬让她穿出了凌厉的凄美，惊艳了所有人的眼。
　　“水姑娘是谁？”林染愣了一下，半眯起眼睛，“水姑娘……莫非是天下第一堂副堂主水三秋？”
　　谢暮遥笑道：“林公子果然见识广博。”
　　林染飞了个媚眼给她，调笑道：“小姑娘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干我们这一行的，见识怎么可能不广博呢。”
　　谢暮遥一笑，岔开话题，“这匕首既然在这里，证明水姑娘很有可能被关在这洞里，找到了水姑娘就能找到薛姐姐了。”
　　林染赞同地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我看这洞我们也找得差不多了，除了那老妖的卧房我没去过之外，还剩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谢暮遥急忙问道。
　　“地牢。”林染吐出了两个字，“就是最开始他们关押我的地方。”
　　谢暮遥低了头，“地牢我去过的，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哦？你去过？”林染诧异地看着她，“什么时候？”
　　谢暮遥于是把去地牢被小狼妖发现的事告诉了他，并说自己没有听到里面有声音。林染大笑，“他倒好心。不过，也太谨慎了吧。那地牢在地下大约一丈多的地方，你能听到什么声音？”
　　谢暮遥愣住了，仔细回想地图，才发现上面并没有标注深度，难怪她被瞒住了。
　　“那我们就去逛逛地牢，也算是故地重游吧。”林染吊儿郎当地道，谢暮遥不由得笑了笑。想到薛靖初可能在里面，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飘了过去。林染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煞是辛苦，不停地嘟哝抱怨人和鬼的差别，直到谢暮遥白牙森森地威胁他要把他变成鬼才闭了嘴。

　　探地牢惊险交锋

　　不知是老妖对自己的机关很有信心，还是值班的小妖偷懒，抑或是发薪水拿工资，反正当他们俩偷偷摸摸进去的时候，地牢里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谢暮遥小心翼翼地走着，满心防备，生怕一个转身便有妖怪跳出来说“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地牢”。直到她终于看到被关在最里面的水三秋时，才擦擦汗，确定自己没有被发现。
　　没想到竟会这么容易。
　　林染和她对视一眼，询问地看她。谢暮遥点点头，走上去轻唤着那个正斜倚墙角闭目养神的人，“水姑娘？水姑娘？”
　　水三秋蓦地睁开眼睛，精光毕露，仿佛最锋利的刀刃，刺得谢暮遥不由得瑟缩了下。看清了是他们，她的目光也放得柔和了些，淡淡招呼了一声：“谢姑娘。”
　　林染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时开口道：“原来你就是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堂副堂主水三秋，久仰久仰。”语气轻佻，不知怎地，谢暮遥却听出了隐隐的敌意。
　　水三秋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一副懒得理会的表情。林染碰了个软钉子，却是毫不气馁，继续招惹道：“不知苏晚堂现在可好？总不会还像小时候那样，睡觉老流口水了吧。哎呀呀，也是好多年没见他了。”
　　谢暮遥暗中拉了拉他的衣袖，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水三秋一直被关在这里，怎么能知道苏晚堂好不好，还扯上他小时候的糗事，林染这分明是在故意气她。
　　水三秋又看了他一眼，面上毫无表情，就在两人都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说话了：“堂主很好，劳林公子惦记。”
　　啊？谢暮遥和林染都被吓了一跳，她怎么……“水姑娘认识林公子？”谢暮遥试探地问道，林染皱眉看着她，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和她照过面。
　　殊不知水三秋正在等着这句话，此时冷冷一笑道：“堂主曾说过，他幼时认识一个人，长得妖娆多姿赛貂蝉，一张嘴却是刻薄无比，性子自大又狂妄，最爱的是损人不利己，喜欢经常被人揍，堪称人间极品。刚巧看到林公子，正符合堂主所说，因此斗胆一猜。”
　　谢暮遥听着听着，一个没忍住，直接喷笑出来，她一直以为水三秋冷冷的不屑理会旁人，没想到也是毒舌无比。
　　林染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姓苏的我饶不了你！”
　　谢暮遥怕他倔脾气发作，连忙圆场道：“什么话出去再说，大把的时候可以算账。现在还是赶紧救水姑娘出去吧。”
　　林染一听，忽然怒气全消，像狐狸抓到小鸡般，面上露出狡诈又得意的笑容，“姓苏的，我把你老婆救了，看你还敢不乖乖听我话？”
　　谢暮遥默然了一下，不理会他幼稚的话，拿着那铁链子就想弄开。林染一把拉住她，“别用法力，那老妖狡猾得很，一下就能看出来了。看我的。”
　　他从头上拔下一只束发的簪子，插 进那锁孔里，鼓捣了一会儿，锁就开了。他得意地把发簪插回头上，谢暮遥笑了一下，将水三秋扶了出来。
　　三人正要往外走，忽然林染面色一变，道：“等等。”
　　他掐着指头算了算时辰，跌脚道：“那死老妖每天这个时候都去看我的，现在我不在那里，他肯定会派人来找。我们怕是出不去了。”
　　“什么？”谢暮遥面色也变了，“那怎么办？”
　　林染跺脚，急得团团转，水三秋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事不关己，看着他们跳脚。林染转了几圈，忽然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跳起来道：“不行了，我听到脚步声往这边过来。快快快，把她再关回去。”
　　“哦。”谢暮遥忙把水三秋又扶了进去，重新锁上那门。
　　“水姑娘，你知道薛姐姐在哪里么？”百忙中谢暮遥还记得这个，倒让林染惊诧了下。
　　“不知道。”水三秋摇头，“那次我们遇袭，我昏倒了，之前看到她和另一个女人对打，之后就不见了。醒来之后就被关在在这里。不过我想，她应该不在这儿。”
　　“好的，多谢了。”谢暮遥有些黯然。
　　“快走吧，被发现就麻烦了。”林染拉着她要往外跑，忽然记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给水三秋，又解下贴身的锦囊，拿出一枚小小的指环，扔进旁边那个牢房的墙角。
　　“那是什么？”谢暮遥被拉着跑得飞快，嘴上还不忘问他。
　　“吃的和指环。那个牢房就是我以前呆的。”林染匆匆答了她，这时他们已经从地牢里上来，又跑了一阵，却听见脚步声越发的近了。
　　避无可避，正着急间，林染忽然一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掏出手帕擦擦汗，平复了心跳。谢暮遥糊里糊涂地跟在他后面，刚走出十来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喊：“站住！”
　　两人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谢暮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林染大踏步挡在她身前，冷眼看着那些巡视的妖怪，哼了一声，“有事？”
　　领头的妖怪看到是他，不由得愣了一下。众妖看看一脸不耐的林染，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一脸被惊吓到的谢暮遥，面面相觑，均是不知所措。
　　“到底有没有事？没事我就先走了。”林染拉起谢暮遥继续往前走。
　　“林公子……等等！”看他又往前走，领头的小妖忙喊道。
　　“到底什么事？”林染很不耐烦，有点怒气冲冲地看着他，大有不给我个理由绝不善罢甘休的意味。
　　小妖吞了口口水，他不敢得罪林染，但老妖的吩咐又不敢不听，只得硬着头皮道：“公子，大王吩咐了，地牢重地，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林染竖起眼睛，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让他来跟我说！昨天还说得好好的，这洞里哪里都由得我去，现在又来一句什么地牢重地不得擅闯了！”
　　“公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小妖又吞了口口水，赔笑道：“不如，公子等我们去禀过大王，只要大王允了，我等定不敢阻扰。”
　　林染冷哼了声，“算了！老子自己去找他！走开！”怒气冲冲地拉着谢暮遥就要走，又被那群妖怪拦住，不由得火冒三丈，“还有什么事？”
　　“对不住，大王有令，凡是擅闯地牢的都一律关押，不过公子身份特殊，我等也不敢得罪，只好请公子随我们去见过大王。”说话的是另一个小妖，面无表情，语气相当强硬，说完后便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你……放肆！”林染气得头顶冒烟，正要发作，忽然一个小妖从后面跑过来，低头道：“林公子，大王正在找你，请跟我来。”
　　林染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跟着他去了。谢暮遥走在林染后面，期间小妖虽然一直低着头，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她却觉得那背影颇为眼熟。会是谁呢？
　　“老大，还要去禀报大王吗？”一个小妖小心翼翼地问道。
　　领头的小妖瞪了他一眼，“禀告啥禀告，林公子现在就去见大王了，难道他自己不会说，还要你来多嘴多舌？”
　　小妖无辜被骂，很是委屈，缩回了头不敢吭声。
　　“我倒觉得他们很有问题。”说话的是刚刚冒犯林染的那小妖。
　　“哦？你有证据？”领头的小妖斜睨了他一眼，那小妖摇了摇头，“只是感觉。”
　　“感觉？感觉！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感觉，把人都得罪光了！要是林公子跑到大王面前一告状，我们还要不要混了？你的月俸还要不要了？你不想混也不要连累我们大家！”领头的妖怪一直看他很不顺眼，一番狠话撂下来，他也自觉有威势得很，颇有些得意，“都给我听着，谁要是敢去大王那里多嘴，别怪我不客气。”学着林染一甩袖子也走了。
　　一人一鬼一妖默默走着，到了林染房间，那小妖便迅速关上门，转身笑吟吟地对着他们。
　　林染看到房间并没有老妖，愣了下，看着那个小妖。谢暮遥一直低头寻思着薛靖初的事，冷不防地撞到了林染的背上，揉着鼻子有些恼火地抬头，一见之下却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惊诧之下，她不由得脱口而出。
　　林染有些奇怪地看她，“你认识他？”
　　“认识……”谢暮遥有些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道。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赵晰。他微笑地看着谢暮遥，见她又要说什么，忽然竖起手指，压在她唇上，还有意无意地扫过，谢暮遥脸上立时飞红。
　　最近他……好像很喜欢做这种亲密的动作啊……
　　“先别说话。”赵晰还是微笑着，表情却是正经得很，凝了光团罩在洞顶，把他们包裹在里面，“好了。这下不怕有人偷听了。”
　　林染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施法，问道：“我叫林染，请问公子是？”
　　“在下方九。”赵晰眼也不眨地撒谎，“林公子，幸会了。”
　　林绕抱着双臂，一双眼睛放着桃红色的光，在他和谢暮遥之间来回扫过，似笑非笑地道：“方公子和遥儿好像很熟？”
　　谢暮遥抖了一下，对他忽然这么亲密的称呼适应不能。
　　赵晰笑睇了她一眼，才悠然道：“好教公子得知，在下就是遥儿的夫君。”

　　假醉酒智斗老妖

　　“小谢你居然成亲了……”林染颇为哀怨地看着她，唱作俱佳，一副“你负了我”的模样，惹得谢暮遥连连擦汗，这个，他们好像只见过一次面吧，大家有那么熟么？
　　当然，想归想，她还是什么也没说，默然看天。
　　赵晰又看了她一眼，笑道：“遥儿没跟你说过么，好生奇怪，倒是苏公子却是早就已经知道了。”
　　一句话就把他给堵了回去，林染在心里翻翻白眼，为他竟把自己和苏晚堂相提并论感到万分的不满。自然，更不满的是苏晚堂居然比他早知道。
　　赵晰又笑道：“我适才进来的时候差点撞上那老妖，倒是好气概。当时他正在大发雷霆，好像是因为林公子不见了？林公子好像还真得老妖欢心啊，嗯，这洞里环境也不错嘛，还有这些东西，可都珍贵得很呐。”
　　“行了行了，有完没完啊你。”林染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道，“你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笑话的？”
　　谢暮遥这才想起来，“对啊，你不是说这老妖有可能会认得你的么，你还这么跑进来岂不是很危险？”
　　赵晰颇为感动，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语调颇为温柔，“遥儿你在关心我？这么久了，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关心我呢。”
　　谢暮遥低了头，讷讷地不肯说话。林染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肩膀。
　　“当时是这样想的没错，不过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始终放心不下，所以不自觉地又跟进来了。”赵晰笑了笑，见谢暮遥一脸担心，又安慰道：“况且，我刚刚试过那老妖的法力了，真要斗起来我未必没把握。最可虑的倒是怕他认出我的身份，若他向那两个家伙通风报信，联合起来就很难对付了。”
　　“啊？既然这样，那你还是赶紧出去吧。”谢暮遥催促道，忽又想起什么，“对了，我们拿到机关图了。”
　　“真的？太好了，给我看看。”赵晰喜出望外，一迭声地道。
　　“可拿不出来，在我脑子里呢。”谢暮遥笑了笑，又拿起笔画了起来，“这可多亏了林公子呢，不然哪里能这么顺利的。”
　　“有劳了。”赵晰道了声谢，林染长叹口气，“你们为了救我而冒险，还向我道谢，倒是奇了。莫非我就真这么皮厚？就算再忘恩负义也不至于此吧。”
　　两人齐齐笑了出来，谢暮遥将画好的图递给他，赵晰认真看了看，忽然放下，拿起一张白纸剪成圆形，贴在墙上，开始默念咒语。渐渐地那白纸变得透亮了，如一轮圆月，隐隐出现了一个人影，看身形居然有点像韩迦。赵晰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却听不分明，谢暮遥和林染都看得呆了。
　　赵晰拿起那张纸，和那发着光的白纸重合了，又说了些什么，才收了法术，回头看到两个呆若木鸡的人，笑道：“怎么了？”
　　“好厉害，这是什么法术？”谢暮遥眼里已经全是星星了，林染也在一边附和点头。
　　赵晰一笑，“没什么，不过是茅山道士之流都会的初级法术罢了。你若想学，我随时都可以教你的。”
　　“好啊。”谢暮遥开心地叫道：“嗯，等把薛姐姐救出来你就教我吧。”
　　赵晰满口答应，“好的。对了，有薛小姐的消息么？”
　　谢暮遥不自觉黯然了下来，将两人刚刚去地牢，看到水三秋以及水三秋说的话都告诉了他。赵晰听完便沉默了起来，半晌道：“看来他们还是出手了。”
　　“他们出手了？你的意思是，薛姐姐落到他们手里了？”谢暮遥急切地问道。
　　“看水姑娘的说法，应该是的。若是这样倒没什么太可虑的，毕竟薛小姐身份特殊，当不至于有大的危险。只是现在他们应该很忙才对，怎么还会有多余的高手派出来……”赵晰说着便深思了起来，谢暮遥不便打扰他，只眼巴巴地看着。
　　赵晰回神，看她这模样倒不由得笑了，柔声道：“别紧张，万事有我。还是先考虑怎么救林公子和水姑娘出去吧。我刚刚已经把这里的情况和机关图都发给韩公子了，若是来个里应外合应该不难。你们觉得呢？”
　　谢暮遥自然没什么异议，林染却有些怀疑，“就凭你一个人，能带我们三个人出去么？”
　　“啊，不用带我，我自己可以走的。”谢暮遥有些腆然，却惹来林染一阵白眼。赵晰又笑了笑，“林公子可放心，合在下与韩道长之力，保你们出去该当安全无虞。”
　　林染还有些怀疑，却没有再说，他倒是有恃无恐的，反正老妖肯定舍不得杀他。
　　“有人来了，我先变一下。”赵晰感到一丝灵力的波动，收了法术，仍变成那个小妖，垂手站在一边。
　　林染就势往榻上一躺，一手抓了个酒壶喝了几口，又往身上洒了一些，弄得满身酒气，嚷嚷道：“给爷弹个小曲来听听。”
　　谢暮遥抿唇笑了笑，真拿起琵琶弹了起来。赵晰忽然觉得有些不爽，偷偷屈指弹了下，林染忽然看到手臂上忽然出现了一条红色的鞭痕，火辣辣的疼，“嗷”地叫了一声跳了起来。
　　“你……你居然偷袭我！卑鄙！无耻！下流！”林染炸毛，指着他鼻子一通大骂。
　　赵晰颇无辜的看着他，指了指外面，意思是老妖来了，你消停会儿吧，差点把林染的鼻子气歪。谢暮遥看着他们一个炸毛发脾气一个耍赖装无辜，竟有些难得的孩子气，颇有些好笑。
　　“听说你去地牢了？”老妖急匆匆地跑进来，质问道。
　　林染懒懒地斜睨了他一眼，当真是风情万种，老妖骨头顿时酥了，一腔怒火也早抛到了九霄云外，连看也没看旁边侍立的两人一眼，挥挥手让他们出去，赔笑道：“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林染冷哼了一声，抓起酒壶又往嘴里灌，边喝边嚷道：“关你甚事？”
　　他醉醺醺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在屋里走，好像连酒壶也拿不住了。老妖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扶着他，却被他一把挥开。他半眯着眼睛，瞪着老妖，连舌头都大了，“你……你是何人，竟……竟敢擅闯本……本公子的房间？……滚出去，不然……我让那只死老虎杀了你！”
　　一番话听得老妖心花怒放，虽然被他叫作死老虎，可是他这话摆明了是依仗着他的，人经常说酒后吐真言，莫非他在林染心中还是很有分量的？
　　一瞬间老妖心里泪流成河，太难得了，终于把这块石头给焐热了。
　　“你喝醉了，先躺着吧。”老妖格外温柔地扶他躺下，林染还在嘟囔着“我没醉”之类的，老妖一边顺着他的话哄着一边给他盖上被子。
　　林染醉眼朦胧的睡过去了，一手还紧紧抓着酒壶。好像是酒后畏寒，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口齿不清地嘟哝着什么。
　　老妖凑近了他，他声音很小，又含糊不清，老妖半天也听不甚分明，只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什么“娘亲……指环……对不起……丢了……”， 抓着脑袋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指环？”
　　林染皱了皱眉，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迷迷糊糊地答道：“娘亲……给的……丢了……”
　　老妖这回总算听明白了，原来他娘亲给他的指环丢了，便想着要替他找回来，接着诱哄道：“丢在哪儿了？”
　　林染不理他了，顾自地呼呼大睡起来。老妖看他睡得这么香，觉得真是可爱无比，不忍心打扰，便替他捏了捏被子，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这事肯定跟他去地牢有关，难道他的东西丢在地牢了？
　　抱着这样的疑问，老妖找到了谢暮遥，询问他去地牢的事。谢暮遥一问三不知，只说林公子让她陪着去，并没有说要去干什么。
　　老妖颇为头疼，狐疑地看了低头看地貌似在瑟瑟发抖的谢暮遥，又觉得自个儿在欺负小姑娘，只得揉着额头问道：“那他有说过什么指环之类的么？”
　　“指环……”谢暮遥想起林染临走时扔在地牢的指环，猛然醒悟到他的用意，立时点头道：“公子好像说过是去找指环的。”
　　“真的？”老妖高兴了起来，忽又盯着她，“他说过是什么指环么？”
　　谢暮遥傻乎乎地看着他，摇头，“公子没说。”
　　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老妖挥手让她进去伺候，自己带了人去地牢查看。看到水三秋还在，地牢里也并无异样，他才松了口气，派人在林染之前的牢房里找指环，自然很容易地就找到了，他也终于相信林染说的都是真话了。
　　想通了这一点，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林染并没有骗他，这个认知让他忍不住傻笑不已。又想起林染刚刚说的那些醉话，他更是有些飘飘然，简直都快羽化登仙了。
　　可惜，俗话说，乐极生悲。这话能流传千古，不是没有道理的。
　　“大王，东边那头起火了！”忽然有小妖灰头土脸地跑进来，大声嚷着，身上的毛被烧掉了很多，光秃秃地甚是可笑。
　　老妖从云端坠落，颇有些火大，斥道：“起火了你们不会灭火吗，这点小事也来麻烦我，你们是干什么的？真是一群废物！”
　　小妖很委屈地道：“大王，那火邪门得很，我们怎么弄也不行啊，泼水就越燃越大，沙子也埋不住，法术也不管用，大伙都被烧光了毛啊！”

　　烟火急变故顿生

　　“什么？”老妖瞪了他一眼，疾步往起火处走。不多久，但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伴随着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忽然脚下一滑，他没留神地摔了一跤，火气噌地上来了，吼道：“闭嘴！吵什么？”
　　小妖们被吓住了，齐齐闭了嘴，只留着泪光闪闪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他。老妖不由得心软了下，挥手道：“都先退一边儿去。”
　　小妖们看到他来了，也安下了心，果真退到了他身后。老妖眯着眼睛看着，“这火倒有些邪门。”吩咐道：“取水来。”
　　众妖面面相觑，一个小妖大着胆子上前半步，小心道：“大王，我们试过了，不知道为啥，水不顶用啊。”
　　火势蔓延得很快，老妖心里着急，没好气地吼道：“怎地那么多废话？叫你去拿就去拿！”
　　小妖有些委屈，又不敢做声，真个跑去取了水递给他。老妖大喝了一口，噗地喷吐在火上，火势一个反扑，差点烧光了了他的毛。他连忙后退，总算堪堪避过，只是可怜了那些殃及池鱼的小妖，这火一下子燎过他们的面门，脸上快黑得焦炭了，都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们英明神武的大王。
　　老妖眼见自己的妖术没用，脸也快黑得像块炭，手掌一推，洞里立时飞沙走石，呼啸着，尘土铺天盖地的向那大火奔去。众妖见火光终于被盖住，都拍手相庆，称赞大王法力高深功夫了得，一语未毕，大火不屈不饶地又重新燃了起来，众妖大叫一声连忙往后跑，所幸这一次并没有变大，于是都舒了口气。
　　“果真邪门，我就不信了嘿！”老妖也被惹恼了，运起妖气就是一声虎啸，声浪凝成几乎能看得见的波纹，直往那火上喷去，小妖们慌忙往另一边跑，实在是，老大的口臭太厉害了。
　　“你个死老虎，说，多久没刷牙了！”小妖们齐齐欣慰，兄台啊，我们果然不是一群人。
　　这个忍不住口臭跳出来的正是韩迦。他还是着了一身藏青道袍，头上插着白玉簪子，背上还背着那把剑，一手执了个葫芦，里面还冒着火，一边装模作样地摇着把小扇乘凉，如果谢暮遥在的话，一眼就能认出那正是苏晚堂的那把铁骨扇。
　　小妖们傻傻地看着从火端上从容走下来的人，火光映着他修 长的身躯，说不出的庄重威严，宛如下降的天神。说来也怪，他一出来，那火忽然就变小了。
　　“天神啊……”不知是哪个小妖叫了一声，刷地拜跪了下去，顿时一呼百应，一众小妖都呼啦啦跟着跪拜了下去。
　　韩迦笑得见牙不见眼，继续装模作样地挥挥手，谦虚地道：“哎呀不要这样嘛，虽然我确实很帅，你们这样我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老妖额上青筋蹦了蹦，回头冲那群小妖吼道：“什么天神，瞎嚷嚷什么，还不快给老子起来？！再有谁给老子丢人，老子饶不了他！”
　　小妖们被他一阵臭骂都醒悟了过来，连忙爬起来躲一边儿去了。
　　韩迦对他的否定很是不满，“虽然老子没职位，也是堂堂正正的天神，咋就跪不得了？红口白牙你污蔑谁呢你？”
　　不再理会他的胡言胡语，老妖脸色阴沉地看着他，“这火是你放的？水浇不灭，沙埋不了，连我的妖气也奈何不得，莫非是传说中的三昧真火？不过听说这火只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才有，你怎么会有这个？”
　　韩迦晃了晃手里的火葫芦，很大方地道：“喏，这就是老君的葫芦，我以前无聊就装了些来玩，正好派上用场。老君小气得很，就为了这一葫芦火，我还帮他烧了一个月的丹炉呢。”语毕深深一叹气，样子颇为幽怨。
　　老妖心里一凛。来人似乎大有来头，看他那把宝剑也不是普通的剑，即使他的话不能全信，可他手里拿着的是货真价实的三味真火，这一点也已足够了。只是，自己和他无冤无仇，怎么会惹上他的？
　　他一向藏不住话，心里想什么就问什么，当下把疑问直接说了出来。
　　韩迦一声冷笑，慢条斯理地道：“也没什么，只是我有个朋友不见了，有人说他在这里，所以来找找而已。”
　　老妖心里一跳，“你朋友是谁？我不知道！我这里都是自己人，从来没外人！”在他心里，林染是他的人，自然不能算外人。
　　韩迦有意无意地把玩着火葫芦，拨弄得火苗子一颤一颤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烧得众妖心里也发毛，“说起我朋友啊，那可是大大的有名了，蘅舞苑有名的妖童公子，谁人不识呢？”
　　“什么妖童公子，我不知道！我这洞也不是好闯的，念你初犯，速速离去吧！”老妖心烦意乱，心里惦记着林染，他自然知道林染在风月场上的花名叫妖童，莫非这道人真是来找他的？看他说得那么亲热，人又长得英俊非常，到底是什么关系？想到林染平时对自己一直不假辞色，说不定就是为了眼前这人，他忽然有些吃味了。
　　韩迦又是一声冷笑，“唉，这里没有妖童，可有林公子么？”
　　老妖听他连这话都说出来了，心里已有八成相信他是认识林染的了，心里更加酸溜溜的，没好气地问：“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这话谁跟你说的？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韩迦笑得很得意，“如果不是有十成把握我会到这里来么？快把人交出来，不然我踏平你这老虎洞！”
　　老妖不由自主地往林染在的那个方向看了看，很想跑过去把他藏起来，好在他还没完全昏头，只低声吩咐了个小妖去看看林公子，还特地吩咐不许泄露这里的事。小妖领命而去。韩迦一直懒懒笑着，好像对他们的小动作完全不在乎，他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倒让老妖心里更加惴惴的，强喝道：“要踏平我这洞，先踏平我！”
　　韩迦笑道：“很好，是个汉子！”话音未落，他纵身从石头堆上跳下，笑吟吟看着老妖，道：“我看你还有点气概，所以现在特意给你两个选择：是我先打你呢，还是你先挨打？”老妖大眼珠转了两圈，猛然明白过来，吼道：“这还不是都一样！你敢消遣我！”
　　韩迦哈哈大笑，那一群小妖见大王完全落了下风，各自埋怨真是丢了妖的面子。其中一个机灵的小妖叫道：“大王不用跟他废话，小的替你收拾他!”手一招，那群小妖各自端了兵刃，将韩迦围在中间，惴惴地向中心逼近。
　　韩迦笑道：“快退回去，把你们大王捆上来，我便饶你们，否则你们一身的好皮毛，都要白白毁掉啦。”小妖们自然不听他的，你推我我挤你地往前靠。韩迦笑道：“我数到一的时候，你们再不退开，可不要后悔。我开始倒数啦，三——”那群小妖听得一惊，竟停了下来，韩迦又数道：“二——”小妖们开始观望同伴们的反应，哪知韩迦忽然疾呼一声：“一！”吓得众妖怪妖心猛然一跳，好似砸入了一块石头。只见那道士左手拿着葫芦一抖，便有许多火星飞溅出来；右手拿着铁骨扇一挥，火星立即八方散落，原来那扇子背后画满了符咒。火星落到小妖精身上，很快就烧起来。小妖们惊慌逃散，大呼小叫，弃了兵刃，各自救火。一时间空气中满是烧焦了鸡蛋壳的味道。
　　韩迦收了葫芦扇子，叉腰大笑：“小老虎我刚说你像条汉子，现在放着自己的喽啰被别人欺负，连屁都不放一个，啧啧，你这个大王当得可真不够格啊。”
　　老妖气得大黑脸涨成巨黑脸，大叫一声，从一旁的小妖抓来兵刃——原来是一柄钢叉。韩迦又笑道：“你手上的那玩意，是人间的猎户用来杀大虫杀豹子的，莫非你是要把它献给我来杀你的？”
　　老妖从来是同时在身体上与口头上欺负别人的，哪里忍得了韩迦这般冒犯？一股怒气在胸中涌动，手上的亮银叉，直取韩迦前胸。
　　那老虎精也是一个好手，韩迦虽然嘴上嬉笑不已，心下却无半点轻敌之意，纵身一跃，躲开这一叉，俯身抽得宝剑在手，便往那老妖后背刺去，二人便在洞里游斗开来。那老妖怪身形高大，倒也不显笨拙，未落下风；只是韩迦身形错落，潇洒自如，手中一把宝剑，来去全似无意，风流态度，真是世所少见。老妖最初气势上已经落败，交手几合，未能占得一点便宜，又不知道韩迦的来头，不由得暗暗焦急。
　　洞中的小妖叫苦连连，老妖急欲求胜，法力只是和韩迦相当，怎么也胜不了他。他忽然想起小妖去看林染却到现在还没回话，心道不好，这个道士显然是有备而来，若是他有同伙，乘乱闯进来劫走了林公子，岂不是从此永世不能再见，这可怎生是好？想到这里暗暗心疼，手脚都软了下来。
　　韩迦见老妖忽然松懈，不由得心喜，唰唰几剑，更加迅捷，逼得老妖连连后退。老妖心中有事，急欲回去看个究竟，更加不想理会韩迦，拖着钢叉就往洞里赶，一路踢飞好几个拦路的小妖。
　　韩迦笑道：“小老虎要往哪里逃？”提着宝剑紧紧追赶。那洞中十分幽暗，韩迦脚下不禁慢了些。老妖倒是住惯了，飞一般往回奔，见韩迦紧追不舍，忽然在墙上一按。韩迦忽觉脚下一沉，立时大骇，只见山洞两侧，轰隆隆滚下好多大大小小的石头。韩迦倒吸一口气，一边闪避，一边抬掌劈开飞向自己的石块。幸亏是他本领了得，才不至于被这些石头砸到。
　　那老妖见韩迦身陷机关之中，十分欢喜，端着大钢叉回来，作势就要刺下去。此时一块巨石沉沉滚下，韩迦大惊，避无可避，左掌一发力，猛劈在大石之上。若是往常，这一掌劈过去，石头早已开花，可是韩迦是大伤初愈，法力未能完全恢复，方才又力斗了许久，这一掌只是勉强撑着巨石，不能撤力。
　　老妖见得了好时机，挺着钢叉刺来，韩迦抬腿踢开；老妖身子已经欺近，抬手一拳，正中韩迦胸口。这一拳虽并无十分力气，却也砸得韩迦胸口一闷，嘴里涌上一口鲜血，痛苦异常。
　　“住手！”
　　两人转身，只见赵晰推着一个人出来，脖子上还横着一把匕首，正是林染。一人一妖立时齐齐呆住。
　　却说当时那小妖当真跑到林染那里去探查，没发现什么意外，他正要松口气，忽然脑后一记重击，立时晕了过去。
　　赵晰收回右手，对他们笑道：“看来韩迦杀上门了，动作还真快啊。”
　　林染有些坏坏地笑，“你说的这韩公子，韩道长到底行不行啊，可别到时候被老妖打得满地找牙，也被关了起来，可就没人救了。”
　　谢暮遥心下一动，记起韩迦前几日受了重伤，也不知恢复了多少，不禁有些担心地看了赵晰一眼。赵晰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自己下的手是知道的，微一沉吟，“那我去接应他吧，林公子你跟我一起去，遥儿去救水姑娘出来，万事小心。不过那些妖怪们都被吸引到那边去了，现在应该没有妖怪巡逻看守。”
　　谢暮遥点了点头，就要去地牢，却被林染叫住。
　　林染拔下发簪递给她，笑道：“还记得路吧。”
　　“记得的。”谢暮遥接了过来，自去地牢救人。赵晰和林染将小妖捆了，扔在墙角，拍拍手去看韩迦和老妖打架了。
　　谢暮遥很轻易地找到了地牢，果然一个妖怪也没遇上，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拿着簪子的手有些发抖，怎么也打不开那锁。
　　“给我。”本来一直闭目养神的水三秋不知何时到了她面前，谢暮遥吓了一跳，愣愣地把簪子给了她。水三秋面无表情地接过，不一会儿就咔嚓一声打开了。
　　“好厉害。”谢暮遥赞道。水三秋看了她一眼，终于开了尊口，“走吧。”
　　因为地牢在地下，谢暮遥正拿出手绢要画符的时候，却被水三秋一拉，倏地飞了上去。刚站稳，忽听一个声音大喝道：“谁？！”

　　落花时节又逢君

　　谢暮遥大惊，回头看到同样惊诧的小妖，认出是那个巡逻的小妖。他当时还语气强硬的拦住过他们，还是赵晰来带他们离开的。此时画符显然来不及了，正手足无措间，忽听身边的水三秋一声冷哼，袖里长鞭挥出，如灵蛇般扫向那小妖。小妖也是一惊，那鞭影挟着风雷之势逼体而来，竟是不敢硬接，只得仗着身形灵活避开。水三秋自是不肯给他喘气的机会，鞭影立时漫天挥洒，看得人眼花缭乱。不过那小妖也并非易与之辈，最初的惊诧过去，他自也从容了很多，双臂微合，一道火光倏地扑向水三秋的面门。水三秋秀眉微蹙，一条鞭子使得滴水不漏，竟生生地把那火光截断。小妖惊住，他法力虽不甚强但也不算太弱，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以武术之法与术法抗衡！来不及多想，那鞭影已到了他喉间，小妖指尖划下，乌青的鞭子应声断裂，颓然掉落在地。他一手抓住断鞭，用力一拉，同时口中大火喷出。水三秋久被禁闭，力气本就不继，竟被他这一拉之力带住，身形一个不稳，就要向前倒去。眼看那火光就要烧到她的头发，她甚至感觉到了灼面的热度，忽然小妖身子一僵被定住，火一下子就熄了。
　　谢暮遥拿着手绢正干着急的时候，忽然想起赵晰教给她的术法，其中就有攻击的定身术。她对这些术法本不擅长，甚至有些遗忘，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见水三秋情势危急，她一咬牙就使了出来，没想到居然收到了效果。
　　她长吁了一口气，捡起断鞭，递给水三秋，“抱歉把你的鞭子弄断了，我们走吧。”
　　水三秋一言不发地接过来，忽然回了句：“鞭子不是你弄断的，你为什么要道歉？”
　　谢暮遥一时愣住，有些讷讷地看着她。
　　“不是你的责任，就别往身上揽。”水三秋冷冷地说了一句，当先走了。
　　她这……算关心吧。
　　谢暮遥愣了会儿，忍不住微笑了，心情一下子好得非常，有人关心真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追上去道：“慢点，等等我，这洞里机关重重，可得小心了。”
　　话音刚落，警铃大作，沉重的铜铃声在洞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原来谢暮遥法力实在太低，那小妖不过被定了一会儿就自动解开了，立时向同伴示警。
　　谢暮遥有些懵了，回神之后尴尬非常，低了头不敢看水三秋。水三秋暗自懊悔，她太轻信谢暮遥的能力了，早知如此还不如一下杀了他呢。不过，显然现在不是懊悔和追究责任的时候，她斜倚着石壁，冷眼看着重重叠叠围上来的妖群。
　　谢暮遥站在水三秋一侧，不安地看着那三十来个小妖。小妖们把二人困在一角，却也不先动手，其中一个指着谢暮遥，问道：“你的同伙呢？还是只有你一个人？你混进这里，就是为了救她？”那巡逻的小妖不等谢暮遥答话，抢道：“我亲眼看见她打开地牢牢门，带她出来，还和我交上手！”
　　谢暮遥微微一低头，并不答话；水三秋还是那般冰冷，倒提着半截软鞭，看着那几层小妖。
　　那其中的一个头目叫道：“如此说来，就算是大王的红人的红人，也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话音未落，只见水三秋左手一扬，一点寒光飞出；说话的小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叫痛连连，原来眼中已插上一根银针。
　　她冷冷地道：“废话恁地多了！”
　　小妖们稍一愣神，水三秋断鞭早已挥出，抽倒两三个靠得近的小妖；余下的妖怪，一哄而上，将二人团团围住，刀枪棍棒一齐打过来。水三秋分一半精神护住谢暮遥，左手银针时时飞出，右手半截乌鞭上下狂舞，十分凶悍。长鞭本不适宜近身作战，这半截断鞭，用起来倒是颇为顺手。谢暮遥从没有遭遇过这种危急之事，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不停地使着定身术；有时小妖们一刀砍来，忽然被生生定住，水三秋乘机一鞭抽去，便将他打翻在地。
　　如此这般打斗，实在是无奈，水三秋没有法力，并不能重伤妖精，因此那些倒地的小妖，多半会爬起来再战。那刀枪从四面杀来，水三秋初时还能应付得了，但她毕竟是凡人，力气一衰下来，便凶险异常。不多久她手臂已受了多处刀伤，鲜血染透衣衫。谢暮遥看在眼里，半是害怕，半是感激，竟要掉些泪水来。
　　她曾想，若为薛姐姐而死，倒也不枉此生。
　　只是她现在心里又多了一个人。
　　便是在这时候，忽然听得十几步开外，一声断喝，盖过这洞中的打斗之声，惹得双方都纷纷侧目看去。只见来人一袭白衣，提了一把长剑，急速赶来，也不答话，才一靠近，便大肆刺杀，剑招又急又快，所指无不是对方的眼睛咽喉等要处。谢暮遥认得来人正是苏晚堂，心下顿时大喜。
　　苏晚堂瞥眼看了看受伤的水三秋，立时面如寒冰，眸子冷凝地看向那些小妖，手中之剑如草中怪蟒，一路所向，众小妖或倒地或避开。不多时，苏晚堂杀到中心，与水三秋合在一起，只互相看了一眼，便明白对方心中所想，或攻或守，配合得非常默契。至始至终，两人都未交谈半句。谢暮遥被二人护在中间，竟是丝毫无损，而众小妖们人数虽多，却也奈何不了他们三人，只不时听得哀嚎连连，山洞里洒满了妖血。
　　谢暮遥配合着两人，不时念念咒语，多了这一大助力，压力自是要小得多了。一放松下来，她就开始担心起老妖那里。此时赵晰与韩迦，情况又是如何？
　　这时妖群忽然大乱，群妖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影子。来人法力高强，稍稍挥掌便是一片光柱，所到之处小妖均立时纷纷毙命。
　　谢暮遥一看之下，顿时激动不已，喜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不禁大叫出声：“薛姐姐！”
　　薛靖初眉目依旧美好如画，脸色却颇有些憔悴之意，冲她微微一笑，手下却毫不留情，紫色光束横扫之下，哀鸿遍野，几招便将小妖们杀得干干净净。洞里妖血横流，犹如修罗场，谢暮遥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场景，立时干呕起来。
　　“走！”薛靖初一把抱起她，飞快地离去。谢暮遥抬眼看着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喜悦和心安，那惶恐的感觉也慢慢地消退了，她忽然觉得有些不敢相信，仿佛美好来得太快，便担心只是自己的幻觉，轻声唤道：“薛姐姐？”
　　薛靖初低下头，忽然蹭了蹭她的头发，“是我。”
　　不是幻觉，她真的回来了。只这简单的一句回答，却让谢暮遥眼泪湿了眼眶，多日来的担忧恐惧委屈一时齐齐爆发，哽咽道：“薛姐姐。”
　　薛靖初放下她，温柔地替她擦了擦脸，温声道：“傻丫头，哭什么，我好着呢。”
　　谢暮遥的眼泪终于肆意地流了出来。
　　这是她离开薛靖初以来第一次流泪。
　　却说那边林染被赵晰劫持着出现，老妖和韩迦都同时愣住了。老妖又惊又怒，又是心痛，大喝道：“你是谁，还不快把匕首放下？！”
　　韩迦刚开始时也是惊了一下，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于是挂着一脸坏坏的微笑，抱臂立在一边看热闹。
　　赵晰当然不会听老妖的，反而把匕首靠得更近了些，懒懒道：“你说放就放，太没面子了吧，我还真就不放了。喂，你没事吧？”
　　最后那句话却是对着韩迦喊的，韩迦撇了撇嘴，不耐烦地道：“死不了！”
　　赵晰和他互相看不顺眼很久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取笑他，自是不能轻易放过，当下毫不客气地嘲笑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韩公子韩道长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诶，那一掌打得可真重啊，啧啧，可叹啊可叹。”
　　韩迦气得要炸了，心想若不是因为你之前那么重的伤了我，我今天何至于如此丢脸，当下没好气地回敬道：“方公子的记性还是如此不好啊，明明前几日公子还看到过贫道更狼狈的样子，这么快就忘了？说起来，今日弄得这般德行，还是拜公子所赐呢。”
　　赵晰自动忽略那不满的语气，就当他奉承自己法力高强，笑得格外开心，“承让承认。”
　　韩迦白了他一眼，真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不再理会。
　　老妖和林染被晾在一边，看他们旁若无人地一搭一唱。林染没什么表示，脸上还是那副欠扁的笑容，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可怜的老妖就惨得多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把明晃晃的短刃，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们要说什么出去说，能不能先把那匕首放下？”
　　赵晰眨眨眼睛，好像才想起这回事，故意摩梭着林染细腻的脖颈，暧昧地笑道：“没想到阁下这么在乎林公子啊，倒让在下吃了一惊。”
　　老妖看林染被他肆意轻薄，气得肺都要炸开了，又听了他的话，没来由的老脸一红，嚷道：“废话什么，快放开他！”
　　赵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长了声音道：“阁下有令，在下岂敢不从。不过，阁下可知在下要抓住林公子冒了多大的险，如今这么容易就让在下放开他……”
　　老妖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匕首又有意无意地靠得更紧了些，喝道：“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有本事就冲着我来，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做什么？还有你，”他指着韩迦，“你不是他的朋友吗，怎么看他被劫持一点反应都没有？”
　　韩迦颇无辜地看着他，学着赵晰的口吻，慢吞吞地道：“阁下怕是弄错了，在下的确说过，在下是林公子的朋友，可是在下从未说过会救林公子啊。”
　　“你……”老妖气得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见他怒发冲冠，韩迦大快，故意慢条斯理地道：“在下和林公子确是旧相识，算是老朋友了，不过……”他语音一转，阴恻恻地道：“难道阁下不知，朋友也有差别么？有一种朋友，是你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的。”
　　“原来你来索他，是想害他！”老妖恍然大悟，接着义愤填膺地道：“休想！有我在这里，你们休想伤他一根寒毛。”
　　“好豪气。”赵晰笑道：“在下几乎要拍掌叫好了，阁下到现在还有如此强烈的自信能保住林公子，倒让在下诧异了。可惜啊，话人人说得，那么阁下打算如何保护呢？”
　　老妖怒目圆睁，偏又无计可施。以他的目力，自然看得出赵晰的法力高深，非是易与之辈，若是平时他自然也就拼了，才不会管这许多。但现在林染在他手上，饶是勇猛如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晰眼光一转，轻飘飘地笑道：“若在下说要你这洞，你要如何？”
　　他虽是一时兴起开玩笑，一根筋的老妖却当了真，当下皱起眉头思考起来。赵晰和韩迦看在眼里，几乎没笑破了肚子，只是面上不能太过显露，憋得甚是难受。
　　“那他们你要如何处置？”老妖指着身边的几只小妖，严肃问道。
　　看他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赵晰更觉好笑，随口答道：“当然是全杀了。”

　　将错就错戏中戏

　　没想到老妖马上炸了毛，大吼一声，“休想！”说着就要扑上去和他拼命，却忘了赵晰只是说说而已。可见太认真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旁边的小妖都听出了这话是揶揄，偏老妖听不出，见他就这样怒气冲天地扑上去，众小妖心里都在暗叫苦也，这下恐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了，各自小心别遭了池鱼之殃吧。
　　赵晰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火爆，当下眉头一皱，匕首靠得更近了，细细的鲜血从他如玉的脖子上流下，痛得林染默默地直龇牙，“阁下须得小心了，误伤了林公子就不好了。”
　　老妖的身形硬生生地刹住，看向林染的眼神忽然变得悲愤无比。那种烈士断腕般的无奈和悲壮看得他们各自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收起了戏谑的表情，默然看着他。
　　“我曾允你千万种事，你却一次要求也不曾提出过。我知道你被我抢进来肯定心有怨忿，还想着要用真心换你一笑。却不想而今我连护你都做不到，可见你当初百般不愿是对的，我确不值得托付。”老妖难得的文艺了一把，眼中隐隐有泪光点点，当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场中一时安静了。老妖伤感劲儿过了些，将手中的钢叉一横，红着眼睛对着韩迦和赵晰吼道：“来吧，要取我这洞，先问过我手中的钢叉！”
　　“啧啧，林公子，”韩迦偏了偏头，微嘲着对林染道：“看来你的命也没那么重要啊。”
　　林染白了他一眼，颇郑重地对老妖拱手道：“这些日子以来，幸得大王多方照顾，林染在此谢过。请大王勿以林某为念，大丈夫自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切莫自责。”
　　老妖心下剧痛，摆摆手，“你不必安慰我，都怪我一时大意，放他们闯了进来，他们劫持了你，使你陷入危险，都是因我一时的私心，唉！”
　　林染笑笑，“大王不肯为我一人舍弃百年基业正是理所当然，就算不为浮名，也该当为众妖思虑。林某不幸落入他人之手，自也不愿大王为难。”
　　见他说得一本正经，诚挚无比，赵晰犹可，只微微笑着，并不反驳。韩迦却忍不住面孔朝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老妖甚是感动，忽然深深一揖，“往日是我看轻了公子，只当你是个卖身的，多有得罪，请公子见谅。”
　　林染不提防他来这么一大礼，也是吓了一跳，听了“卖身的”三个字又一阵火起，却不好表现出来，干笑道：“大王多礼了，恕林某不能回礼。大王这连日来的恩德林某铭记于心，若有来日自当有报。”
　　老妖摇头，“快别说这种话，什么回报不回报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住公子，只望公子不要怪罪，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林染磨磨牙，这老妖还真是狡猾得很，引导了这么久，他竟丝毫不肯吐露关于绑他来的那事，弄得他连问都没有由头问起，阿初在哪里他也至今没头绪，没奈何，只得继续装傻引诱，诧道：“大王这话却是从何说起？林某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的，怎会怪罪大王？”
　　老妖惨笑几声，“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公子说，是怕公子知道了会怪我。可是现在这样，若再不说，只怕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说了。”
　　来了。林染心下暗喜，面上仍一副茫然状，“大王所言何事？”
　　老妖痛苦地把头扭到一边，嘴唇翕动着，终于道：“当初……我抓你来，是受人之托，要……杀了你的。”
　　“什么？那人是谁？”林染一脸惊恐状，眼睛瞪得老大，表演得十分到位，不愧他蘅舞苑头牌的身份。
　　“不……我不能说。”老妖坚决地摇头，“当日我一念之差留下了你，已惹得他们不高兴了，现在……”
　　“原来你不肯杀我，竟是冒了这老大风险……那，你后悔了？”林染有些不悦，虽然这些都老早在他预料之内。
　　“不，我不后悔。”老妖很快答道，“只是，没想到当日我虽保下了你，最后你还是因我而死了。你们，都是他们派来的，是不是？”
　　最后这话却是对着韩迦和赵晰说的，赵晰和韩迦对视一眼，明白他是将自己当成赵腾赵遗手下了，却也正好将错就错，当下冷笑道：“大王好眼力，你怎知我二人身份的？”
　　老妖脸色寒如□，“刚刚才想到的。哼，你们既然敢在我这洞里横行无忌，难道还担心身份吗？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林公子的仇家，可是我早就查过，林公子并无厉害仇家，那你们这么步步紧逼的意欲何为？我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如此性急，迫不及待地要到我这里来杀人！他们把我这里看成什么了？！”
　　林染道：“他们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他们……那你们抓我来做什么？”
　　赵晰冷冷道：“你这次为了私心，包庇了他，又险些坏了大事，惹得殿下震怒。这次大殿下和二殿下派我们来，就是要我们看看你的忠心的。殿下来时说，只要你亲手杀了他，往事可一笔勾销，否则就别怪殿下心狠手辣不念旧情！你自己选吧！”
　　老妖嘶声吼道：“你们这是在逼我！”
　　“自然是在逼你早做决定，这样拖着，对大家都没好处。你自己看着办吧。”赵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了韩迦一眼，韩迦颇为肉痛地把剑扔到了老妖跟前。
　　老妖抓起剑，沉着脸对赵晰道：“好，我杀。你先放开他。”
　　赵晰估摸着他不会真动手，也就当真放开了林染。林染心下也有些惴惴，面上却故意微笑了笑，“大王对我有恩，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死得其所了。”
　　老妖脸色很扭曲，显然心里也挣扎得厉害，忽然一把拉过他，挥剑朝赵晰砍去：“老子跟你们拼了！”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离间计居然奏效，赵晰又惊又喜，侧身一躲避开了剑锋，嘴里恶狠狠地喊道：“死老虎你疯了？既然知道我们是殿下派来的，你居然敢对我们动手？”
　　“去他娘的殿下！你们对我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老子的人，谁也别想碰！”老妖一手提着钢叉，一手横着宝剑，暴风骤雨般向赵晰狂砍，招招尽是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赵晰一时也手忙脚乱。韩迦一看形势不对，几张符纸丢出，幻化成满天蝴蝶缠着老妖，而自己一手提了林染，一边扔了一张神行符，叫了一声“走也”， 立时跑得无影无踪。
　　赵晰见林染已经脱险，策反的目的也已达到，也不再纠缠，丢下一句“殿下不会放过你”，也跟着跑了。转眼间林染已被掳了去，两个对手也无影无踪，老妖愣在了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狠狠一跺脚，咬牙跟着追了出去，却只见外面一片黑茫茫的，哪里有他们的影子？
　　“大王……”有小妖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弱弱地唤了声。
　　“什么事？说！”老妖正在气头上，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吼道。
　　“地牢里的人……被救走了，还杀了我们好多兄弟。”小妖说着就红了眼睛，老妖愣了一下，大踏步走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老妖看见地上的一片狼藉，怒道。
　　“大王……他们……”有小妖从血泊里爬起来，颤巍巍地道：“他们强得很……我们抵挡不住……”当下把情况简单说了说。老妖黑着脸，吩咐小妖们打扫地板，独自走回去，陷入了沉思。今晚的事发生得太突然，来不及思考，他总觉得很不对劲，好像一切都是预先设计好的，那……
　　“他们是三殿下的人！”
　　这样一切都明白了。今晚的事就是个设好的局，只等着他入瓮。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还差点离间成功，真是好算计。
　　“说的不错，没想到阁下这么快就想明白了，不枉我这么晚还特地跑回来。”一个声音忽然想起，赵晰神秘出现在他面前，“我就是三殿下赵晰，赵腾和赵遗要对付的也是我。”
　　老妖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一手指着他，颤声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赵晰一笑，忽然冷喝道：“大胆虎妖，见了本殿下还不下跪？”
　　老妖被他气势一摄，居然真的跪了下去。膝盖着地的那一霎那才想起，自己是和他为敌的，为什么要跪他？
　　不过对方刚刚那凌人的气势，当真令人心折啊。老妖久居高位，自然知道上位者有上位者的威严，旁人模仿不来，赵晰刚刚那一个下马威也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来的正是三殿下本尊。
　　回想着刚刚那一幕，即使是敌人，老妖也忍不住想感叹，这才是王者之气啊。
　　赵晰一面琢磨着说辞，一面观察老妖的脸色。在老妖差不多从震惊恢复正常正要站起来的时候，赵晰急忙上前亲自扶起，道：“抱歉，让你受惊了，快快请起。”
　　一句话堵得老妖心里慌得紧，冷哼一声甩开了他手，打着哈哈道：“不知殿下到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见他开始打官腔，赵晰倒有些好笑。若是平时，或者换了别人赵晰还有心情陪着他打哈哈，可是现在显然不是寒暄的好时候，面前这老妖也不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当下直截了当地道：“阁下言重了。不过本王向来直言直语，最不喜多动唇舌，听闻阁下也是个豪爽之人，咱们不妨打开窗说亮话。本王欲招揽阁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休想！”老妖听他这么一说，当下也不客气了，直直顶道，新愁旧恨相继，齐齐涌上心头，他摆出一个送客的姿势，“殿下好走，不送！”
　　赵晰不动，似笑非笑地道：“阁下当真忠贞不二啊，佩服佩服。只不知，在阁下擅自留下林公子的命的时候，是否还如此坚定如铁呢？”
　　老妖被踩到痛脚，狠狠地瞪着他，“这是我的事，不老殿下关心。”
　　“是么，莫非阁下以为这事只有我知晓么？”赵晰不疾不徐地道，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只怕赵腾和赵遗早就知晓了。他们的手段如何我不说阁下想必也知道，不管是谁，哪怕是躲到天边他们也找得到，到那时候，阁下以为还能保下林公子么？更何况，从我掌握的资料来看，阁下也并不愿跟着他们作恶，是不是？说到底，这事只是我地府的家事，结果如何自有天定，可是阁下认为你这山经得起他们这多番折腾么？他们可不会怜惜你这满山的妖怪。”
　　一番话说得老妖皱了眉，沉默不语，气氛一时僵硬了起来。

　　儒冠误身实堪伤

　　“再者说了，你这次瞒着他们放过林染，虽然他们现在不知道，可这世上没有透风的墙，若有些个有心人放出风声去，你认为他们还会继续信任你么？到时候莫说林染了，恐怕你自身也难保。”赵晰看他久久不语，进一步陈说厉害。
　　老妖继续沉默，他当然明白赵晰的意思，如果自己不答应，只怕他立时就会把这消息放出去，添油加醋不过反手之间。
　　“而且，以他们的疑心，若知道了我曾和你秘密接触过，会怎样反应？”赵晰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微笑，内容却是致命的恶毒。
　　老妖果然动容。他竟忘了这一层，如果他不杀了赵晰，只怕这勾结的罪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是要杀了他……
　　他看了依然微笑的赵晰一眼，忽然觉得可惜得紧，随即反应过来，暗骂自己色迷心窍，杀不杀得了还另说呢。
　　“如果你想杀了我的话，那你可以趁早打消了这主意。”赵晰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刚才只是想着脱身，并未用全力，当真动起手来你不是我对手。若你不信大可以试一下。”
　　老妖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赵晰淡淡一笑，一扬手击在石壁上，啪地毁掉了他苦心经营的机关。
　　老妖悚然一惊。
　　“我并不需要你帮我，只要你答应中立即可。若赵腾敢来找你麻烦，我自也会帮你担着。此外，林公子那边，我会尽力劝他回来，至于能不能留住，就看你的本事了。”赵晰软硬兼施，深谙劝说之道，威逼之后便是利诱。
　　老妖想了想，终于开口：“好！一言为定！不过，我是直肠子，有什么就直接说了，敢问林公子和殿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晰一笑，“甚好，如此说定了。请不必担心，林公子和我素未谋面，他只是薛小姐的故人，我这次来救他也是看在薛小姐的情面上罢了。”
　　“真的？太好了。”老妖喜出望外，连连搓手，赵晰又笑了笑，“那我们开始讲正事吧。我知道赵腾和赵遗在人间的钉子远不止你一个，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却说谢暮遥和薛靖初一路杀出老妖的洞，对这边的事并不清楚。出了洞之后，苏晚堂急着为水三秋疗伤，很快地告辞了。林染狠狠瞪了眼远去的苏晚堂，吞吞吐吐地说担心洞里的情况，要回去看一看。薛靖初只笑了笑，点了点头便和谢暮遥走了。
　　谢暮遥看她的笑里大有萧索之意，心下暗惊，又想着她忽然失踪了这些日子，不知境况到底如何，便试探地问道：“薛姐姐，到底怎么回事啊？”
　　薛靖初一路慢腾腾地走，心不在焉的，听她这么问也只笑了笑，颇有些倦意，“没事，一不小心着了对方的道，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见她这样，谢暮遥也不好继续逼问，只闷着头跟着她转悠。就这么一路闷声走着，薛靖初出神了好一会儿才留意到她，停下脚步道：“遥儿，我现在乱得很，等我理清了再告诉你吧，好不好？”
　　谢暮遥很乖地点头，示意知道了。薛靖初摸了摸她的头发，猛地牵起她的手往前跑了一阵，心情好转了不少，好像心里郁积的不痛快都随之消散了。
　　这时天已蒙蒙亮了，透出暗暗的青色，隐隐能看到远处的云树和近处草尖上的露珠，谁家的鸡在打鸣，惹起了一群雄鸡应和，吵醒了熟睡的狗，也跟着汪汪叫了几声，又好像明白没有威胁，呜呜两声闭了眼睡了。初夏的早上，尽是一派安静祥和之气，好像昨夜的血腥屠杀并不曾出现过。
　　“遥儿。”薛靖初喊了一声，谢暮遥回头看她，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看着远处又出了神。
　　“你说，一辈子住在这里好不好？”
　　正在谢暮遥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薛靖初忽然问道。
　　“当然好了。”谢暮遥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很快回答道，有些享受地眯起眼睛，“在这里，我一直想起陶渊明和王维的诗，真是美得不得了，住一辈子也不嫌烦。以前和哥哥读诗的时候，老向往着要做个隐士呢。”
　　“是么？”薛靖初低声道，扯着嘴角笑了笑，有些自嘲的意味。
　　“可是，我却更喜欢云游天下呢。”
　　“云游天下也好啊，可以看尽天下奇观，苏辙不是说过，‘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可惜我以前老出不了门，好多东西都看不到，连哥哥天街骑马也不曾看到。”谢暮遥悠悠追想着，语毕深深一叹，深以为恨。
　　“说得对。”薛靖初陡然微笑了起来，“遥儿想遍游天下么，我带你去怎样？”
　　“好啊，不过，我想先去见哥哥。”谢暮遥见她心情好了，也笑了起来，“而且，我也会飞了哦。”
　　“哦？谁教你的？”
　　“……韩公子。”
　　“哦。”薛靖初意味深长地道了声，“韩公子好手段。”
　　“他可狠着呢，直接把宝剑拿了……人家一直打转……天上好高好高的……”
　　两个女孩子轻声细语地笑着，手拉着手，步履轻盈，直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阳光下的身影淡淡的，若有若无，却拉得很长很长。
　　赵晰不多久也回来了，林染却没有跟着回来，听谢暮遥问起来，赵晰也只是笑了笑，一副天机不可泄漏的样子。韩迦冷哼了声，瞥眼看了眼赵晰，一甩袖子出去了。
　　霍小香看到新来的薛靖初，不免诧异，谢暮遥解释说这就是自家姐姐，霍小香不疑有他，很高兴地接待了她。
　　折腾了一晚上，一行人累得人仰马翻的，只有赵晰精神奕奕的，打了声招呼又跑了出去，到傍晚也没回来。谢暮遥和薛靖初自然也不去管他，并排躺在凉凉的竹席上睡着，一觉睡到了夕阳西下。
　　谢暮遥自薛靖初莫名失踪就一直没睡好，现在心事已了，自然睡得格外舒坦。薛靖初更不必说，她落到对方手里一直琢磨着逃走，哪有时间和心思睡觉，现在好不容易逃回来，当然也是要好好补回来。
　　吃过晚饭，贤惠的霍小香自然开始收拾桌子，两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毫无愧疚之心地出门散步消食。
　　眯眼看了会儿已变得不那么刺眼的太阳，薛靖初忽然道：“遥儿，跟我去看一个人。”
　　“看谁？”谢暮遥有些莫名，薛靖初没有回答，只一把拉着她一溜烟地跑了。一个赶着牛儿归家的牧童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人影一闪而过，手里的短笛掉在地上，揉了揉眼睛，眼前只有风吹着草轻轻摇动，何尝有人影了。
　　白日见鬼了？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忙抚着心口，平复砰砰的心跳。
　　不会的，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牧童一边自我催眠，一边牵走正自在无比地啃着草的小牛。不过这已经不是两个货真价实的鬼魂所知道的事了。
　　薛靖初拉着谢暮遥一口气跑到一处山凹里才停下。书声琅琅，谢暮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几间茅草屋子，旁边有几棵大树，种了些珠兰茉莉，清香扑鼻，看得出主人也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只这一点，就已足以使谢暮遥对此间主人产生好感了。
　　“这是哪儿？”谢暮遥有些好奇地问道。
　　薛靖初有些紧张，嘘了一声，示意她噤声。还嫌不够，她又设了法术，把两人都隐了起来，即使有人在面前也看不到她们了。
　　看她慎重成这样，谢暮遥愈发好奇起来，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生怕错过了好戏。薛靖初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儿，终于拉着她轻轻往里面走去，在庭院的角落里站着。
　　一个夫子一手执着书卷，一边抑扬顿挫地念着“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学生们也跟着抑扬顿挫地念起来。也有几个调皮的，趁夫子转过身去偷偷做鬼脸，夫子似有所觉，回过头来瞪了他们一眼，却也并不责备。
　　谢暮遥这才看清了那人模样。第一感觉是瘦，很瘦，却衬得清癯的面庞上两只眼睛愈发显得明亮，可以相见年轻时的风采。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但眼角已有了几丝皱纹，头发很像干枯的杂草，面色也有些发黄，想必是清苦的生活所致。一身衣服满是补丁，却洗得很干净，脚上的鞋子倒是新的，谢暮遥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薛靖初忽然有些颤抖起来，两手紧紧抓着谢暮遥，弄得她有些生疼。谢暮遥讶然回头，见她紧咬着嘴唇，脸上很有些痛苦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沉默着任她捏着，没有吭声。
　　“先生，有人找您。”一个最边上的学生眼尖，叫了起来。
　　学生们齐齐停了下来，看到一人大踏步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些纸包。
　　那夫子放下书，瞪了他们一眼，却一点也不凶狠，吩咐他们“继续念书”，自己走出去和那人交谈了起来。
　　薛靖初仗着隐身法的保护，大大咧咧地直接跟着走了出去，听那人说什么“知县大人请您到县衙任职”之类的话。原来是新来的县令慕名而来，请他出山做幕僚。
　　那夫子只淡淡一笑，“承蒙知县大人抬爱，老朽感激不尽。只是老朽年事已高，早已不问红尘事了，只想教教学生，余愿已足。”
　　那人自是不肯就这么无功而返，不死心地继续劝说。那夫子也只是摇头，不肯答应。纠缠了好一会儿，那人留下一句“以后还会来的”，悻悻而归了。
　　夫子又笑了笑，似是一点也不意外，阖上门又回了院里，开始抽查学生的学习情况。
　　等到学生们一个个地上完书，大半个时辰已过，天也快黑了。夫子宣布散了学，学生们欢呼着，一窝蜂地往外面跑，说说笑笑地回了家。夫子坐在小院门槛上，望着渐渐黑下去的天色出神。
　　“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他忽然喃喃念道，面上神情很是落寞。
　　薛靖初忍不住要走过去，忽然看到一个少女气喘吁吁的跑来，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夫子。”少女的声音清脆地响起，站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有些局促地绞着手。谢暮遥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险些叫出声来：
　　霍霍！
　　她忽然想起为什么觉得那双鞋子熟悉了，原来那就是霍霍做的！

　　多情却总似无情

　　“霍姑娘。”那夫子很快地站了起来，却并不靠近，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我……我是来还书的。”霍小香头怯生生地道，低得更低了，迟疑地将手里的书递了过去。
　　夫子并没有接，温和地道：“不必了，承蒙姑娘多方照顾，遗简无以为报，这书权作我的一点心意吧。”
　　“真的吗？”霍小香惊喜地抬起头，又迟疑了下，笑容渐渐消失了，小心翼翼地问：“这本书我已经看完了，能不能换一本？”
　　“自然可以。”韩遗简笑了，“霍姑娘想看什么书？”
　　“随便什么都行……”霍小香脱口而出，见他愣了愣，忙改口道：“啊，那就你上次说过的那什么……千字文好了。”
　　说罢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有些希冀又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好的，霍姑娘稍等。” 韩遗简点点头，让霍小香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拿书。
　　谢暮遥一会儿看着霍小香，一会儿看看薛靖初，霍小香的表情羞涩又紧张，脸上满满的都是少女心思，而薛靖初的脸色却一直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水，深沉得看不到底。谢暮遥觉得很为难，薛靖初现在是她最亲的人之一，自然是不必说的，可是她也不希望霍霍受到伤害，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了。想来想去，她忽然有些怨上了那个韩遗简，但他从始至终并没有任何逾礼之处，甚至有些刻意的疏远，显然也并不是他的错。她暗暗叹了口气，抓紧了薛靖初的手，薛靖初似有所觉，回头安慰地笑了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谢暮遥又叹了口气。
　　她这些心思不过一瞬间而已。那韩遗简很快出来，将手里的书递给霍小香，笑道：“若有不懂，请尽管来问我。”
　　“谢谢夫子。”霍小香欢天喜地的接了过来，月光下她的眼睛仿佛在闪闪发光，水融融的十分美丽，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霍姑娘客气了。天色已晚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韩遗简仿佛没有看懂她的意思，非常不解风情地下了逐客令。
　　霍小香有些失望，咬唇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严肃，并不似玩笑，只得闷闷应了声，低了头慢慢往回走。
　　“路上黑，姑娘小心。”待她走出了十几步，韩遗简忽然开口道。
　　“嗯。”霍小香顿时高兴起来，回头冲他灿烂地一笑，转身跑走了。
　　韩遗简默然地看她小鹿般轻快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面上忽然露出非常痛苦而萧瑟的表情，慢慢阖了门，拖着步子回了书房。
　　谢暮遥被薛靖初拉着跟过去，看他慢慢地净了手、面，焚香安坐，从几案上展开一幅画，细细地用手摩挲着，月光照着画中人神采飞扬的眉眼，栩栩如生，仿佛真要活过来一般，赫然正是薛靖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韩遗简喃喃地道，一滴泪滴落在画上，湮开了墨迹，而画中人笑容依旧。
　　“为什么我老觉得你其实没走呢……其实你就在我身边，只是不肯出来见我……不，你说过你要遍访仙山，怎么可能留下来呢……我傻了……可是……我怕我要坚持不下来了……我很想你……你在哪儿呢……”
　　谢暮遥看着涕泗横流的韩遗简，一时有些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外表一派沉静淡漠的人竟有如此浓烈的情感。房间里并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和无边的寂寞，这种彻底的自由使哪些平素里不能对外人道的痛苦挣扎眷念相思展露无遗。
　　韩遗简无声抽噎了一阵，将那画细心卷起，放回原处。他又打开一个小小的木匣，里面层层叠叠地放满了纸。他拿出一张雪白的蜀笺，展开，用笔饱蘸了浓墨，一笔一笔地抄着诗文。谢暮遥惊讶地发现，他所写的诗句并不是同首诗里的，而是不同的诗里截取几句组合而成，她猛然明白过来，这就是薛靖初曾说过的集句。
　　“甘从千日醉，耻与万人同。”
　　谢暮遥感到薛靖初松了她的手，慢慢走了过去，一手捏住了那笔管，在他写下“吹皱一池春水”的时候，握着他手对出了“能消几个黄昏”。她还是隐着身，连一丝气息俱无，她的手覆着韩遗简的手，却如流水般了无痕迹。
　　韩遗简感觉到手被一股力量推动着，不由自主地写下了那句诗。他看着自己的手，上面什么也没有，仿佛一切不过他的错觉，那些字本来就是他自己写上去的一般。他微微颤抖起来，又写下了一句：
　　“万里飘零身未了。”
　　纸上很快出现了对句：
　　“几番离合总无因。”
　　韩遗简抖得越发厉害，死死盯着那凭空出现的一行字，勉强控制着自己，抖着手写下：
　　“别来风月为谁留？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纸上再次慢慢出现了几行墨迹：
　　“啼到春归无寻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韩遗简的手再也握不住了，那轻如鸿毛的笔从他掌中滑落，却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
　　“阿初……阿初……是你么，是你回来了？”他惶惶然地梭巡着，除了屋子里的东西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他的手胡乱地摸索着，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薛靖初的手，而不自知。
　　“阿初，阿初！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出来啊！”
　　听着他绝望的呼号，那么凄厉而无助，薛靖初心中直如万箭攒射。她咬紧唇，强忍着眼泪，颤抖着手写下：
　　“忆君心似西江水，
　　不见故人弥有情。
　　半夜灯前十年事，
　　断云流月却斜明。”
　　书罢掷笔，她拉着谢暮遥飘然而去，始终没有和韩遗简说半句话。
　　情到浓时情转薄，多情却总似无情。
　　谢暮遥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薛靖初，一时竟有些害怕，紧紧握着她手。她的指尖冰冷似雪，面色惨白，简直要和月光融为一体了。晚风甚凉，鬼魂自然是不怕冷的，她却莫名地觉得心寒，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谢暮遥揽住她的肩，这些许的温暖让薛靖初觉得安慰了些，心却仿佛一下子脆弱了，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薛姐姐……”谢暮遥有些担心，不由得唤道。
　　薛靖初摇头，示意她别出声，眼泪继续流个不住，好像心里的委屈装了太久，太沉，要一次尽情地宣泄个够。
　　“轰”地一声，一道红光冲天而起，惊醒了尚自沉迷的两人。薛靖初抬眼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好像……好像是那韩……”
　　谢暮遥话音未落，薛靖初已一把拉着她往回跑，瞬间到了私塾处。那红光已经消失，四周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薛姐姐，这……”
　　“遥儿别怕，刚刚是有人在攻击我设的保护结界。”
　　“保护结界？”谢暮遥惊魂甫定，讶然问道。
　　“是啊，薛大小姐唯恐她心上的情郎受伤，当年费尽心力，特地设了这么一个防护结界，鬼神皆不能入内呢。”一个声音凉凉地从后面传来，带了三分不屑三分慵懒，却是魅惑人心得紧。
　　谢暮遥浑身僵硬地转过头去，忽然惊讶地叫了一声：“王嫂？！”
　　来人正是多日不见的董重英。她披散着长发，着了一身华丽的黑色长袍，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与发丝纠缠不休，颇有些凄艳的味道。
　　“谢家妹妹好啊。多日不见，薛大小姐和谢家妹妹的关系可是越发亲密了，连看情郎都带着妹妹呢。”董重英今晚很有些不同，往日那庄重典雅的样子消失了，变得妖异而……诡谲。
　　谢暮遥愣了一下，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靖初冷哼了声，还皱了皱眉，“又是你。”
　　“薛大小姐好像不高兴看到我啊。”董重英却兴奋得紧，连眼睛都亮得好如天上繁星，“可教我好生伤心了。”
　　“董大小姐唱作俱佳，真是好兴致啊。既如此，何不去找个戏班子唱一回，却半夜三更的跑来这山上吹冷风作甚？倒是让人好生不解了。”薛靖初冷冷嘲讽道，连看也不看她。
　　“那些戏班子的段子一个一个的都滥俗无比，早看得腻了，哪儿比得上薛大小姐这里的戏码精彩有趣呢？”董重英继续阴阳怪气地说着风凉话，“再说了，薛大小姐昨晚一声不吭地就跑了，扔下我一个人，我可是想念得紧啊。”
　　“薛姐姐是被你抓走的？”谢暮遥低呼了一声，满眼的不可思议，“为什么？”
　　“谢家妹妹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可爱啊。”董重英嘲讽道，“也难怪，薛大小姐护你护得跟犊子似的，啊不，你看我，怎么能说是犊子呢，明明是……”
　　“行了！”薛靖初蹙眉，打断了她，显是十分不悦，“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多废话了，要干什么就直接说吧！”
　　“哎呀，人家好不容易扮回淑女，你就这么打击人家，还真狠心啊。”
　　谢暮遥打了个寒颤，薛靖初不耐烦地道：“若再不说，我可不奉陪了。遥儿，走吧。”
　　“好，我说。我是来杀他的！”董重英冷笑一声，忽然杀气大盛，一掌劈向那茅草房子，一道红光冲天而起，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挡住了她的攻击，房子上连根草也没掉下来。
　　屋里没有任何反应，想是那韩遗简已经睡熟了。薛靖初略放了心，转念又大怒，手一抬砸了个光球过去，“你疯了！”

　　人鬼两地各飘零

　　董重英嗤了一声，手腕一抖，一道红光结成飞剑飞出，刺向那紫色光球。一时间各色光华乱迸，分外刺眼，谢暮遥不禁为之侧面。
　　董重英挡住这一击，退后一步站稳，脸上莫名有得意之色，调笑道：“还真动怒了啊。”薛静初并不理会，又团起一个光球，一掌劈出，直取董重英。董重英双手一划，便有一层红光罩在身前，挡住那紫色光球。紫光飞入红光之中，只听得一声脆响，夺目光彩迸发，转而消逝。
　　薛静初不待她松缓，又连连劈出几掌，一掌重似一掌，那紫光也是愈来愈炽烈。董重英法力亦是了得，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被薛静初抢了先机，不得不全力应付，显得手忙脚乱。
　　见薛靖初毫不容情地越逼越紧，董重英颇为气恼，忽然点地飞起，避开紫色光球，半空中一道红光朝薛静初打去。薛静初身形一转，也飞升起来，在空中与她斗法。
　　从地面看上去，薛静初一身素衣，飘在空中，如同无重，衣袂翩然散开，好如神女下降。董重英裹在黑袍之中，素净面皮，满是冰冷之色，长发凌乱，极尽妖娆凄艳之态。二人法力相当，在空中游动相斗，一时间天空中红光紫光大作，煞是好看。长袖飘飘，秋风猎猎，星光点点，唯有一轮缺月带着与场面相谐的冷意。
　　谢暮遥看得头晕目眩，深恨自己学艺不精，连好歹也看不出，越想越着急，踱着脚在原地打转。一会儿又开始胡思乱想，幸亏这是在山郊野外，又大晚上的，没什么人，不然可就百口莫辩了。忽然红光与紫光一阵猛烈撞击，有山崩地裂之声，谢暮遥正心惊不已，却见两人从半空中各自掉了下来，摇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
　　“薛姐姐！”谢暮遥忙跑过去，一把扶住她，看她倦怠地半闭着眼睛，急道：“没事吧？”
　　薛靖初勉强睁眼看了她一下，扯出一个微笑，“没事。”正待挣扎起来，却牵痛了伤口，闷哼了一声。
　　“你别动了，先坐下吧。”谢暮遥带着哭腔，让她慢慢地坐在地上，薛靖初斜倚着她，双手捏了法诀开始调息。
　　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绵长，谢暮遥略放了心，不敢乱动，只转了头去看董重英。董重英看起来比薛靖初还要伤得更重些，躺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甚至也不见她调息养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暮遥有些困顿，却不敢入睡，只迷糊歇着。朦胧中感觉到身边有人在动，立时睁开眼睛，看见薛靖初正冲着她笑。
　　“薛姐姐，你醒了？”谢暮遥惊喜地叫起来，又想起自己竟睡过去了，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睡了很久么？”
　　“不，不久，一会儿而已。”薛靖初笑着指了指天，“你看，月亮还在那里呢。”
　　“嗯，姐姐你没事了？”谢暮遥拉住她手，觉得她指尖依然冰冷，脸色惨白，惊道：“姐姐？”
　　“没事，没事。”薛靖初蹙眉，复展颜笑道：“只是可能要休息个十天半月的了。”
　　“那我们……”她正想说回去，忽觉茫然，回去哪儿呢？霍霍家是不能去的了，韩遗简家？她看了看面前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的草堂，摇了摇头。
　　“我先回地府去，你自去京城吧，韩迦和赵小三当会陪着你的。”薛靖初道。
　　谢暮遥踟蹰片刻，不舍地叹了口气，“还是我陪你回去吧。”
　　“回去做什么，你原谅那赵家小子了？”薛靖初逗她，见她红了脸，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也是一叹。
　　“他……他并没有瞒我什么，我没有怨他的理由。”谢暮遥低了头，讷讷道。
　　薛靖初嗤笑一声，想要说什么却住了口，只道：“不必了，你不是很想见你家哥哥么，以后可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跑出来了。我回去就行了，不必担心。”
　　她这话里大有深意，然而谢暮遥没有多想，笑道：“我倒忘了，姐姐你本事这么大，肯定没事，我跟着也只会拖累你。”
　　薛靖初本想解释，话到嘴边却改了口：“可不是么。好了，我要走了，趁天还没亮，你也赶紧回去吧。”
　　她蹒跚走到董重英面前，踢了一脚，“还活着么？”
　　董重英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却飞了个白眼给她，有气无力地道：“你还没死呢，我哪儿敢先死？”
　　薛靖初哼了一声，“逞强吧，你也就嘴皮子还能动动了，走吧。”边说边扶起她。奇怪的是，董重英却并不推开，一声不吭地任她扶着。
　　薛靖初和谢暮遥挥手作别，召唤来一朵云，扶着董重英坐了上去，悠悠然地回去了，留下谢暮遥在那里发怔。
　　刚刚还大打出手呢，转眼就互相扶着回去了。这两个，还真奇怪。
　　“她果然来了，又走了……”一个声音喃喃道，谢暮遥吃了一惊，回头去看。韩遗简靠着竹篱，面如死灰地看着天空，那是薛靖初刚刚离去的地方。
　　“你一直都在？！”
　　他缓缓将目光收了回来，对着谢暮遥微微一笑，“是啊，我一直都在。阿初既然来了，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呢？我知道她一定会来的，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见到了她。十年了呵……”
　　谢暮遥莫名觉得有些抱歉，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你……你别介意，姐姐她受伤了，所以要回去养伤……”
　　她说得很急，好像要证明些什么，到最后不得不停下来，说不下去了。她很清楚地知道，就算薛靖初没有受伤，她也不会出来见他的。
　　韩遗简微微苦笑了一下，“谢谢你，善良的小姑娘。不嫌弃的话，请进屋坐吧。”
　　谢暮遥正要跨进去，忽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探了探。果然，有什么东西无形无声地挡着她，阻止她进一步深入。
　　她叹了口气，没有薛靖初的带领，她应是进不去的。“可惜我进不去，只得辜负你的好意了。”
　　韩遗简有些恍惚，“这是她设下的，是么？她一直都在保护我……”
　　“是啊，虽然薛姐姐没说，可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在乎你的。”谢暮遥想到她无声的眼泪和冰凉的指尖，忽觉心中一痛，几乎就要后悔没有跟上去了。虽然她确是无用，但是没了她，薛姐姐要哭的时候可怎么办。
　　她不知道，那也是薛靖初十年来的第一次眼泪。
　　“我也该走了。”不知为何，她忽然不想再呆下去，面前这人的痛苦忽然让她无法忍受，扔出一句话之后，她便匆匆逃离了。转弯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一看，勉强辨出那形销骨立的人还靠在竹篱边，抬眼看着离人的方向。她的眼泪便下来了。
　　说不清是为了什么而流泪。
　　回到家时，夜已很深了，她看见小小的屋里灯火如豆，像是在等待着晚归的人，忽然有些胆怯。
　　她知道谁在等待，可是，她却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那人真诚的笑脸。
　　“霍霍。”她终是推开了门，低声唤道。
　　“你可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呢？”正在灯下做着刺绣的霍小香惊喜地抬头，却看她身后没有人，奇道：“你姐姐呢？”
　　姐姐，她心里蓦地刺痛了一下，刚刚发生了什么霍霍还毫不知情，而她，又怎么能告诉她呢？
　　“哦，家里忽然有点事，所以姐姐先回去了。霍霍这么晚还不睡么？”她胡乱遮了过去。霍小香点了她额头一下，“不就是在等你么，真是个大傻瓜。”
　　霍霍，你可知傻的不仅是我，你也傻得很么？谢暮遥面上难掩一丝哀戚之色，勉强笑道：“是啊，难为你了。这么晚了，你去睡吧。”
　　“你怎么了？”霍小香察言观色，觉得她很不对劲。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不舒服。”谢暮遥吓了一跳，忙回答道。
　　“哦，那你好好休息吧。”见她不肯说，霍小香也不再勉强，暗自忖度大概是因为家里的什么变故之类，便催她去睡了。
　　谢暮遥带着满腹心事躺在床上，霍小香吹灭了油灯，也躺在她身边。农家房少，她们一起睡已经很有些时日了，却从没像今天这样让她如芒刺在背。
　　“霍霍。”不知道躺了多久，谢暮遥始终睡不着，忍不住轻声呼道。
　　“怎么了？”霍小香有些迷糊地应道。
　　“没事，你睡吧。”迟疑了一下，谢暮遥还是忍住了。
　　“你家里出了什么事？”霍小香翻了个身，对着她道。
　　“不，没事。”
　　“那你要走了么？”
　　谢暮遥沉默了一下，“是的，明早我就走了。”
　　霍小香不再出声，拿了被子蒙住脸，谢暮遥忽然觉得手臂上有些湿湿的，伸手一摸是水，惊道：“怎么了？”
　　霍小香抽噎着，“没什么，我……我只是有点想哭。”
　　谢暮遥沉默了，她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愧疚，擦了擦她的眼泪，道：“霍霍，我问你件事好吗？”
　　霍小香闷声应了。
　　“你……是不是很喜欢韩夫子？”咬了咬牙，谢暮遥还是问了出来，有些窘迫，又有些紧张地等着她的答案。
　　霍小香脸上顿时飞红，幸好在夜里不会被瞧见，支支吾吾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说吧。”见她不答，谢暮遥接着道：“我觉得是喜欢的，是不是？你前段时间做鞋，是为了送她，对么？还有看书……”
　　霍小香惊道：“你怎么知道？”
　　谢暮遥顿了一下，“我今天去那里的时候看到的。”

　　轻别离筵席易散

　　“你……你什么时候去的？”霍小香明显被吓住了，推着她的手臂问。
　　谢暮遥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还是决定不说死了，“今天下午的时候，路过时看到的，觉得眼熟，才想起来。”
　　霍小香偷偷舒了口气，心道还好她没看到自己去那里，小声分辩道：“我……那是因为夫子很好人啊，对我们也很好，他鞋子破了不能再穿，我才帮他做的嘛。”
　　谢暮遥只嗯了一声，并没有戳穿她，只道：“那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谁……谁喜欢他啦？我才不喜欢呢！”霍小香下意识地反驳道。
　　“那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放心了。”
　　霍小香正偷偷庆幸她没继续追问，听到这话又觉得有些奇怪，不由得疑道：“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说？”
　　谢暮遥低声道：“我今天下午路过的时候，听到他念了一首诗。”
　　“诗？什么诗？”
　　谢暮遥轻声念道：“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霍小香听得头晕，“这是什么意思？”
　　谢暮遥解释道：“这是一首悼亡诗。”
　　“悼亡诗？他这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霍小香喃喃道：“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忽然蒙着被子抽泣了起来。
　　“霍霍，怎么了？他们说什么了？”谢暮遥有些手足无措，暗悔自己太莽撞，隔着被子轻拍着她肩膀。
　　霍小香抽抽嗒嗒地一行哭一行说：“二牛……二牛和三虎他们……以前偷偷进过夫子的书房，说看到夫子对着一副画在哭，还念了诗……他们……等夫子出去了以后，他们就悄悄把画打开了，那画……那画是夫子画的，是一个女子，他们说……他们说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人，像天仙一样的……我当时以为他们在乱说，还骂了他们一顿，没想到……没想到……”说到后来，她忍不住又大声哭了起来。
　　谢暮遥微蹙着眉头，看她哭得越来越伤心，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吓唬道：“别哭了，小心把霍伯伯吵醒了。”
　　霍小香果然收了声，只是一下一下的抽噎，却让谢暮遥更加难受。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过分，霍霍拿她当亲姐妹的待，而她却要骗她。可是，她又能怎么做呢？
　　长痛不如短痛，她的人生还长得很，不能让她再这么迷恋下去了。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那……霍霍你打算怎么办？”
　　霍小香忘了之前自己的掩饰，呜呜地哭着，“我还能怎么样？他从来没对我笑过，他从来没想过我……我……还一直骗自己他只是不喜欢外人打扰，可是……”
　　“那就忘了他，别再想了。”谢暮遥决绝地道，“你听过这句诗么，‘你若无心我便休’，他既然不喜欢你，那就忘了他吧。”
　　霍小香怔怔地问：“那句诗是什么意思？”
　　谢暮遥也愣了一下，擦了擦汗，“就是说，如果你不喜欢我，那就算了。你想想，他现在还想着别的女子，又怎么会喜欢你呢。”
　　霍小香默默低了头，看来是初步接受了她的意见。谢暮遥略放了心，虽然她也知道，这一番话的作用真的很小，但是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以后的路要怎样走，也只能看她自己了。
　　这么一想，她也稍微释然了些，只觉得倦意上头，昏昏然地就要睡过去了。
　　“其实，我知道那人是谁。”霍小香忽然道。
　　已经半入梦中的谢暮遥被惊醒，愕然道：“什么？你知道？”
　　所幸霍小香并没有在意她的失态，顾自地道：“其实，我从小就喜欢他了。在我五岁的时候，他才搬到了这里。听爹娘说，他是大英雄，因为帮人写状子得罪了官府，差点被抓起来，幸亏后来天女下凡把他救了。不过当时我还小，大人说什么我也听不懂，但是就是很喜欢他。”她无声地苦笑了下，接着道：“后来我经常往山上跑，被爹娘知道了，把我骂了一顿，说什么高攀不上之类的，就不准我去了。现在想起来，他们应该都知道的。不过我当时不服气，觉得他们烦，就悄悄地跑去看他。你不知道，刚来的时候他可白了，比村里的人都好看，也不像现在这样瘦。可是他来了之后就过得很不好，没有人照顾他，我每跑去看一次就觉得他又瘦了，就想着要对他好。我……我其实没想过别的，我只是想对他好些，看着他越来越瘦，我心里很不好受……”
　　她又呜咽了起来，“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是他也没喜欢过别人，所以我一直对自己说他其实也喜欢我的……可是，可是……我早就知道，就算我再喜欢他，他也不会喜欢我啊。”
　　谢暮遥轻拍着她的背，觉得又伤心又无奈。其实韩遗简未必不喜欢霍霍，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霍霍那样子地对他好，他就是石头也要被焐热了。可是，他对薛姐姐才是真正的刻骨铭心啊，只看今晚，先是霍霍，后是薛姐姐，他那前后完全不同的表现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孰轻孰重。他忘不了薛姐姐，也给不了霍霍幸福，可是他和薛姐姐……也已不可能幸福了。
　　一瞬间她忽然有些后悔，该去问明白他们当初分开的理由，可是转念一想，就算问清了，也是于事无补。以薛姐姐的性子，认定了的事绝对会去做，做下的决定也绝无更改的可能。
　　“那你恨她么？”迟疑了一下，谢暮遥还是问了出来。
　　“他？你说谁？”霍小香已经不哭了，听到她这么问，有些奇怪。
　　“就是……夫子喜欢的那个人……”
　　霍小香抿了抿唇，“刚开始自然是怨的，可是她是天女啊，我怎么能和她比呢？”说着又觉得有些委屈，“不过，我……我还想看看她，我要问她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夫子，让他那么伤心……”
　　谢暮遥没有搭话，不管薛姐姐做了什么事，她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她。可是她也不想伤害霍霍，于是劝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他不喜欢你也没关系啊，多得是人喜欢你呢，是不是？”
　　霍小香有些怅然地道：“其实你说得对，就算没有他，村里还有那么多人喜欢我呢。”这话终究说得底气不足。她翻了个身，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天都要亮了，快睡吧。你明天不是要赶路么？”
　　谢暮遥听着她有些混乱的呼吸，知道她其实并没睡。她忽然有些厌憎起满口谎言的自己来，几乎立时就要跑出去，不要再面对身边的人，也不要面对这样的自己。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强迫自己闭着眼睛睡觉，又想起自己和赵晰，心下越发烦躁了，她本来以为一切已确定了，但薛姐姐那一声意味不明的笑让她心里忽然很没底。
　　两人各怀心事地各自辗转了半夜，结果就是第二天起床时霍小香挂着两个老大的黑眼圈，眼睛也肿肿的，跟桃子似的，一看谢暮遥眼睛倒是清亮如昔，但那眼神里透出的倦意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猛一看见她们，韩迦被吓了一跳，但看两人脸色都有些不对劲，也就聪明地闭了嘴没说什么。谢暮遥告诉了他准备离开的事，又问了声，得知赵晰在屋后，于是走出去找他。
　　在屋后的大树下，谢暮遥看到了一身淡蓝蜀锦的赵晰，明亮的蓝色好如雨后的天空。她忽然便有些怔住，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而一直烦躁的心却突然变得平静了下来。
　　赵晰正和小竹妖说着话，回头正看到谢暮遥在呆呆地看着他们，不由得笑了，调侃道：“姑娘看起来面善，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的脸还是一如往昔的俊美，却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他面上那神采飞扬的笑容是她好久都不曾见过的。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初见的那天，他也是这么一脸调侃的笑意，一句“谢家小姐我曾见过的”，惹得她白白担心了好久。
　　他们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本来是毫无交集的两人啊，是什么让她和他纠缠得这么深，以至于连心都陷了进去？
　　她出神了好一阵，忽然被一阵笛声惊醒，这才看到他身后的小竹妖，有些抱歉的笑道：“原来竹君也在这儿，正好免得我再跑一回了。”
　　“阿遥，怎么了？”小竹妖停下笛子，亮亮的眼睛看着她。
　　谢暮遥微笑道：“我们在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也该走了，以后未必有相见之期，竹君保重。”
　　竹妖吓了一跳，倏地蹦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阿遥你要走了？”
　　“古人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更何况，我也是时候离开了。”谢暮遥任他抓着自己的手，“竹君自己多珍重啊。”
　　竹妖不理她说了些啥，只是紧紧抓着，声音软软地央求：“不要嘛，阿遥你别扔下我，你去哪儿我跟你去好不好。”
　　看他这么孩子气，谢暮遥忍不住笑了，“你可是竹子啊，不能离开土地太久的，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呢，你怎么跟我去？难道漫山遍野的竹林一起搬家？”
　　竹妖不说话了，只用水水的眼睛瞅着她，一边拉着她的手不放。
　　正好韩迦走了过来，“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赵晰笑道：“好的，那我们上路吧。”
　　谢暮遥轻轻挣了一下手，没挣开，竹妖紧紧抓着不撒手，一边用充满敌意的眼睛看着那两个，口里嘟哝道：“阿遥你别跟他们去，他们都是大坏蛋。”

　　几回魂梦与君同

　　谢暮遥和赵晰韩迦一同离开的时候，天刚大亮不久。恋恋不舍地别过了竹妖、霍小香、霍家伯伯以及村里的人，谢暮遥这次很果断地选择了腾云，越快到京城越好。
　　韩迦和赵晰很奇怪薛靖初竟然没跟着，谢暮遥简短说了昨晚的事，含糊地提了一下韩遗简，只说自己很好奇薛姐姐最后怎么会带着王嫂一起回去。
　　赵晰笑了笑，见怪不怪地告诉她，薛、董两位大小姐是天生的冤家，从来都是以互殴为乐的，打的时候自然是不留情面，不过打着打着也惺惺相惜了起来，所以到最后有个不成文的约定，谁赢了就带着输了的一起疗伤，从来没发生过扔下不管的事。
　　谢暮遥哑然失笑，果然是冤家。
　　“那这次王嫂来做什么？”其实她想问的是，董重英是不是受赵遗指使来的，不过她说话一向含蓄，也就没直说。
　　赵晰笑着摇了摇头，“若说全没关系，我自是不信的。不过，依我看来，董大小姐闲得无聊，专门来找薛小姐的麻烦的可能性还要大一些。”
　　谢暮遥点了点头，不知怎地觉得有些不舒服，好像自己心爱的东西要被别人抢走似的。她自嘲地笑了笑，岔开话题，“对了，还没看到林公子，他人呢？”
　　赵晰道：“林公子回洞之后，也不知和那老虎精说了什么，出来就自己走了。”
　　“老妖居然舍得？”
　　谢暮遥难得地被勾起了好奇心，据她所知，那老妖简直恨不得让林染一辈子别出去的好，怎会这么轻易地放他离开。
　　“情之一字，最是强求不得。”赵晰不知想到了啥，忽然有些感慨，“不过我想那老虎精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少不得要追着他跑了。”
　　想着林染被老虎追着满山跑的样子，谢暮遥也忍不住笑了。他们一来一往地聊得开心，完全没有留意到沉默得反常的韩迦。
　　好在这一次没有出岔子，他们很容易地到了京城，却没找到谢隐淮，面面相觑之下，韩迦不好意思地咳了下，不自然地抬头望天，“我不会算。”
　　谢暮遥沉默了一下，对他这种不务正业的学习态度不敢苟同，赵晰轻笑了下，“我也没学过。”
　　这下不止谢暮遥，连韩迦也沉默了。
　　“不过，我有办法。跟我来。”赵晰卖了个关子，引着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拘出庙里的土地老儿，一问才得知谢隐淮因冲撞圣颜，被贬到苏州做太守去了。
　　一听这话，谢暮遥如五雷轰顶，脑子里一片空白，顾不得礼仪，她抓住土地的袖子急道：“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哥哥现在怎么样……”
　　土地也只是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赵晰扶住她，安慰说土地只管着京城这一块儿地，别的地方的情况自然不知晓，不如前去看看，一切就都明白了。而况苏州自古繁华，也并不是什么穷山恶水之地，料想应该受太多的苦。
　　想着他说得有理，谢暮遥从震惊中恢复了理智，虽然手还是抖着，却推开了他的搀扶，催促着要去苏州。于是告别了土地，驾着云去苏州。
　　夕阳西下时，到了一处顶繁华之处，料想便是苏州城了。他们按下云端，为了掩饰踪迹，特地找了一处小庙显身。走出小庙，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真个十分热闹。谢暮遥向一个长得很和善的大婶打听谢隐淮的官衙所在处，结果惹来她一顿噼里啪啦的话，不外乎什么颂扬之词，又好奇地追问她和太守大人的关系。 谢暮遥不欲多事，便说是他的故人，大婶眼睛顿时放光，一定要她说出是怎么和太守大人认识的，惹得他们三个齐齐黑线。赵晰黑着脸把她拉过来，僵硬地向大婶道了谢，离开了。可以想见，不一会儿太守大人的故人来访之类的轶闻就要传遍整个苏州城了，人民八卦的力量是伟大的。
　　太守的府邸和官衙是连在一起的，前面办公，后面就是住处了。他们到的时候，得知谢隐淮外出还没回来，韩迦和赵晰自去闲逛了，留下谢暮遥等着她家哥哥。
　　谢暮遥悄没声息地进了后院。院子并不甚大，但也看得出是精心布置过的，亭台楼阁，花沼池塘，垂柳细细，白莲盛放。花木虽盛，但也隐约可见修剪的痕迹，花间小路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不显衰败。一道高墙将院子与外面的喧嚣隔绝，不知为何，园中竟连一个下人俱无，时有小鸟啄食，树上蝉声高唱，越发显得清绝幽绝。
　　不知为何，虽然从来没来过这里，谢暮遥却觉得莫名的亲切，她的大哥哥就住在这里啊。最开始的忐忑不知不觉消失无踪，她随意悠然的走着，不时拾了地上的花瓣丢进池塘，看那各色的小鱼争相啄食，不多时就走到一扇房门前。
　　她迟疑了一下，推开门进去，案上摞着大堆大堆的书，笔砚随意地放置着，砚中尚有余墨未干。她走过去，坐在几案前，像小时候一样蜷缩在大大的椅子里，顺手取下一本书浏览。许是太安心了，看着看着，她觉得有些困顿，就蜷在椅子里睡着了。
　　谢隐淮辞别好友的时候，月已中天了。文人聚会，自少不了美酒佳人，谢隐淮虽一向自持，也不忍拂了好友的兴致，而况那陈年的梨花白也是难得，因此他也喝得并不少。和以前一样，车夫已早早地让他遣回家了，他一个人慢慢地在半夜的大街上走着，凉风一吹，他的酒意醒了几分，而面前也已是自家的大门了。
　　院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圣意难测，他不想跟随的人遭受池鱼之殃，便孤身一人到苏州任职，连半个下人也没带来。刚开始自己打扫做饭，虽然难免手忙脚乱了些，倒也自得其乐。倒是一同被贬的太子洛伯服看不过去，每日派了自家的下人一早来听差，晚上便回去，总算凑合着过了大半年。
　　对于这一切，谢隐淮也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许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发喜欢一个人呆着，以前是不喜欢应酬，现在更是到了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步。如果今天请他的人不是倾心相交的老友，他定是不会前去赴宴的。
　　而那好友，明天就要前往遥远的岭南了。他是前不久被贬的，这次不过是路过苏州，便来探望探望他这个同样的天涯沦落人罢了。
　　席上只三人，不免太过惨淡，好友招了歌姬伴饮，丝竹声细，金樽美酒，放浪形骸，痛饮狂歌，直呼一醉方休，一醉方休，坐在一边的太子笑得也很是惨淡。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长长地叹息了，又萌生了去意，这庙堂的争斗他实在厌烦得很，偏又进不得退不得，最是无可奈何。
　　一时间愤懑充塞胸臆，他推开书房的门，满腹的词句在胸中涌动，不吐不快，非要把这股怨气发泄出来不可。待他步履有些不稳地走到桌前，借着明明的月光，终于看见了那个小小的人影。
　　他的酒一下子全醒了。月光下的人正睡得安然，她曾那样无数次地睡过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面上带着甜美的笑意，好像正做着好梦。他迟疑地伸出手，却不敢触碰，眼前的一切只能在梦里出现，他唯愿这梦做得更长些，更久些。
　　“大哥哥。”谢暮遥仿佛感觉到了他，忽然嘟哝着，闭着眼睛站了起来，迷迷糊糊地问道：“天亮了么？”
　　谢隐淮一下子眼泪上涌，像她幼时一般抱起她，一边哽咽着道：“还早呢，你睡吧。”
　　谢暮遥哦了一声，把头埋进他胸前，又睡了过去。
　　谢隐淮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脱去鞋袜，又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手里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这并不是梦。他久久地凝视着睡得香甜的人，将头埋进锦被里，终于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谢暮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床前已没了人影。
　　大哥哥呢？
　　她有些慌了起来，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就要往外跑。推开门的时候听到一个带笑的声音，“小七，怎么连鞋也不穿就跑下来了，不怕着凉么？”
　　谢隐淮的脸色很不好，眼睛也红红的，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谢暮遥愣愣地看着他，唤了一声，“大哥哥。”
　　“怎么了？”他把手里的食盒放下，“过来吧，我先带你去洗漱了，然后吃饭。这可是太子殿下送来的百宜羹和绿荷包子，你试试看，可有家里的好吃。”
　　谢暮遥应了一声，走到桌前。谢隐淮回头一看，嗔道：“说过多少次了，还不快把鞋穿上，小心着凉了。”
　　“可是……我不会再着凉了。”谢暮遥鼻子骤然一酸，谢隐淮愣住了，过来摸她的头：“你没事吧？”
　　“没事，哥哥……可是我已经死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鬼魂。”谢暮遥低了头，不敢看他。她现在是鬼了，大哥哥会不会害怕？
　　谢隐淮沉默了一下。昨晚他摸到的是实体，以为是消息有误，她并没有死，可是直到他搭上手腕的时候才发现她没有脉搏。要说诧异，自然是有的，可是不管是人是鬼或者是别的什么，她还是他的小妹妹，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啊。
　　“我知道，不过那又怎样呢，你还是小七嘛。”他摸了摸她的头，调侃道：“那么鬼需要洗漱么？”
　　谢暮遥愕然抬头，看见他有些戏谑的笑容，并没有半点掩饰与勉强，顿时如释重负，也笑了起来，“当然要的，我这就去……”
　　看着她小鹿般轻快地跑远，谢隐淮也微笑了起来。人也罢，鬼也罢，又有什么要紧呢？
　　等他们用完饭，就听到有客人来拜访。谢隐淮到了大堂上，看见韩迦和另一个华服青年正坐着喝茶，忙疾步走过去，“韩兄，久违了，当日一别，韩兄可好？对了，这位是……”
　　韩迦促狭地笑道：“蒙谢兄惦记，好着呢。谢兄，我倒也罢了，这位你可要好好招待，他可比我重要多了。”
　　谢隐淮有些诧异地笑道：“韩兄此话何解？”
　　赵晰一直微笑着站在一边，这时施了一礼，道：“赵晰见过妻兄。”
　　“妻兄？”谢隐淮明显一怔，询问地看着韩迦，后者满脸无辜，一副他们夫妻的事我怎么会知道的样子。
　　赵晰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反应，不以为忤，只是笑了笑，“莫非遥儿没告诉妻兄么？”
　　“遥儿……赵兄，请稍候。”谢隐淮满腹疑窦，正要去找谢暮遥，却听到她的声音传了出来，“大哥哥，大哥哥……”
　　“小七，怎么了？”他连忙迎上去，却见谢暮遥一路小跑着过来，急急道：“我忘了，昨天有人和我一起来的，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想去找找他们……”
　　听她这么说，谢隐淮放下了心，笑道：“可是韩道长？”
　　谢暮遥疑道：“是啊，哥哥你怎么知道？”
　　“人家已经来啦。”谢隐淮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外走，“就在前厅呢。”
　　“你们来啦，抱歉我忘了……”谢暮遥躲在哥哥身后，有些愧疚地笑。
　　“遥儿。”赵晰走了过去，有意无意地把她拉过来，“都这么大了，还粘着哥哥，也不怕人笑话。”
　　谢暮遥皱皱眉头，“为什么不能？”
　　“你已经长大了，再粘着哥哥人家会笑话你的。”赵晰解释道，“以后可别这样了。”
　　谢暮遥心不甘情不愿地含糊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又抬起头，不服气地道：“可是哥哥也没说什么啊，谁敢笑话我？”
　　谢隐淮默然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这时笑道：“小七，赵兄说得没错，你嫁人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没规矩啦。”
　　“哦，记下了。”谢暮遥乖乖地答道。
　　见她并没有否认，谢隐淮越发觉得堵得慌，拱手道：“妹婿见谅，小七一向被家里宠坏了，还望你多担待。”
　　“妻兄见外了，遥儿一直很好呢。”赵晰回礼道。
　　谢暮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什么妹婿妻兄的，真好玩。”
　　“遥儿，这是圣人说的礼，可不能违背的。”赵晰解释道。
　　“哦，知道了，不过听起来还是怪怪的。”
　　谢隐淮笑道：“大家一家人，不必拘礼，叫我泗之即可，妹婿可有字称呼？”
　　赵晰一笑，“泗之既然这么说，岂敢不从？叫我方九吧。”

　　最是难测帝王心

　　“喂，谢兄，我们可是老朋友了，怎么不见你说过你的字？”韩迦颇为不满地嚷道。
　　谢隐淮正待解释，却听赵晰已经笑道：“韩道长不是一向自诩为博学么，怎地连这个也不知晓？”
　　“什么意思？”他一上来就和谢隐淮假惺惺的客套，韩迦早看不顺眼了，因此说话语气不大好也就可以理解了。
　　“《礼记·檀弓上》说:‘幼名、冠字。’《疏》也有云：‘始生三月而始加名，故云幼名，年二十有为父之道，朋友等类不可复呼其名，故冠而加字。’《仪礼·士冠礼》也说过，‘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君父之前称名，他人则称字也。’你和泗之是何时相识的？道长曾说十岁观百家，现在看来……”赵晰摇了摇头，表面上仍笑得一派温文，说出的话却是毫不容情。
　　谢隐淮微微蹙眉，正要打圆场却见韩迦早跳了脚，指着他鼻子道：“你……你个掉书袋的，有什么了不起……再说了，礼法什么的，不过如粪土一般，只好哄得那些迂腐的读书人，道爷我才不管呢！枉你白活了几百年，竟连这个也没参透！”
　　赵晰颔首，“道长说得有理，既如此，道长可否指点一下，刚才为何要对泗之语出指责呢？”
　　韩迦语塞，脸色涨得红红的，道：“那是我和谢兄之间的事，关你甚事？别以为你能叫一声泗之就有多了不起了！我和谢兄相交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赵晰脸色微变，韩迦的话虽非有意，却触碰到了他最忌讳的地方。当大多数人如他们一般彼此称兄道弟呼朋唤友时，他却被贬谪到人间罚做了最低贱的乞儿，受尽世人白眼。那段不堪的生活就像一个表面结疤的伤口，内里却还是红肿着，没被揭开一次就是一阵剧痛。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道长之言甚是，赵晰没福，不能早日与妻兄相交，真是一大憾事。”他把妻兄两字咬得很重，果然成功看到韩迦眼里喷涌的怒火。
　　谢隐淮和谢暮遥面面相觑，对他们孩子气的行径都表示深深的无奈。这时小厮上来换了茶，兄妹俩劝说了几句，好歹都各自安坐了。可惜茶盏还没放下，韩迦又开始和赵晰斗嘴，大有若不骂赢绝不罢休的意思。赵晰自然不甘示弱，两个年纪已然不小的家伙斗嘴斗得不亦乐乎，谢暮遥在一边无力地看着，时不时的劝两句，样子颇为苦恼。
　　谢隐淮静默地看着他们，忽觉有些萧索。
　　那种默契不是一天能养成的，他们相处的模式似乎已经定好了，而自己无形中被排斥在外，怎样也插不进去。
　　他又开始觉得堵得慌。小七回来了，一切都乱了套。他还没有询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本是他很想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问也罢。小七过得很好，好得出乎自己的意料，离家的时日里显然成熟了不少，他本来应该高兴的，却莫名觉得有些伤感。成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小七肯定吃了不少苦头。若是可以，他定是舍不得让她吃苦的，宁愿永远保护着她，让她能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可是，现在是不能够的了。
　　“大哥哥，大哥哥……”谢暮遥的呼唤让他回了神，他微笑道：“怎么了？”
　　“大哥哥你好像不开心啊。”谢暮遥小心地问道。
　　“怎么会，我只是想到了你以前的事，有些感慨罢了。”谢隐淮矢口否认，转开了话题，“对了小七，你和方九……却是怎么回事？”
　　谢暮遥红了脸，又将结阴亲的事说了一遍。谢隐淮这才明白这段姻缘竟是爹娘定下的，不由得又看了赵晰好几次。当他得知赵晰是阎王的三子时，眼光变得越发莫测了。谢暮遥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谢隐淮安静地听着，不时微笑，忽然问道：“你说的薛小姐怎么没来？我还想要好好谢谢人家呢。”
　　谢暮遥黯然道：“薛姐姐受伤啦，回地府养伤了。”
　　谢隐淮有些惋惜，“可惜了。薛小姐既受了伤，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
　　“不用啦，薛姐姐很厉害的。”谢隐淮笑着道，看谢隐淮有些愣住，忙加了一句，“除了大哥哥以外，我见过的人里面就数薛姐姐的最厉害了。”
　　谢隐淮失笑，“这么久不见，别的没长进，嘴倒是油滑了不少。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和薛小姐比？”
　　谢暮遥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很真诚地道：“可是我还是觉得哥哥最厉害啊。”
　　“当着客人的面说这话，也不怕羞。”谢隐淮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谢暮遥不满地嘟哝道：“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嘛。”
　　谢隐淮自失一笑，“好吧，就算没外人，这样说也不好。方九，韩道长，哪一个不比我厉害呢，你这么说可是会被他们笑掉大牙的。”
　　谢暮遥低声道：“反正我就觉得大哥哥最厉害了。”
　　听她又说出了这等孩子气的话，谢隐淮好笑之余又觉得有一些感动，以至于他听到赵晰和韩迦明显应酬的溢美之词也高兴不已。
　　“对了哥哥，你知道集句么？”谢暮遥忽然想起曾经和薛靖初一起玩的集句，还被嘲笑了一通，忙趁机问道。
　　谢隐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集句是一个有名的隐士首先传出来的，一出现便流传甚广，想不到连小七也知道了。”
　　“啊？那个隐士叫什么名字？”
　　“韩遗简。”
　　“什么？是朝池山的那个韩遗简么？”虽然隐隐猜到了，但他这么快确定还是让谢暮遥大吃了一惊，急急追问道。
　　“正是，怎么，小七你认识他？”
　　谢暮遥讷讷地道：“我见过一面，他……好像和薛姐姐关系匪浅。”
　　“是吗？关系匪浅……”谢隐淮若有所思，“我曾经派人去请他出山，却被回绝，说什么红尘心已断，当时我以为是推脱之词，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泗之啊，酒醒了吗？”人还未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先传了进来，屋里三人齐齐站起来，赵晰看了一眼他们，也跟着站了起来。
　　“殿下来了。”谢隐淮正欲行礼，却被洛伯服拦下，“泗之不必多礼，快坐下吧。”
　　洛伯服着了一身华丽的朱色长袍，看起来颇为庄重喜庆。他的眼睛本来就是细长的凤目，即使笑起来也有点不怒自威的感觉。谢隐淮一向不喜他城府太深，无奈皇命难违，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更何况眼前的人是太子，也是他必须辅佐的人。
　　“啊，泗之你家来客人了，倒是难得。”洛伯服戏谑道，看他们还站着，便道：“站着做什么，都坐下吧。”
　　众人各各归位，洛伯服意味深长地看着谢暮遥，“泗之啊，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是谁啊？”
　　谢隐淮心里咯噔了一下，上位者最爱的就是自命风流，若让他得知小七的真实身份只怕他不会轻易放开她，稍有不慎还会被治个欺君罔上之罪，正为难时忽听赵晰道：“好教殿下得知，这是拙荆。”
　　还算有担当，谢隐淮对他的观感好了些。
　　“哦，你是谁？”洛伯服扫了他一眼，隐隐有些不屑。
　　韩迦开口道：“他是我师弟，那是我师妹，我们是灵岐山的弟子，家师凌云子。”灵岐山只是仙界的叫法，人间并不知晓，是以不怕他去查。
　　“修道者也能成亲？”洛伯服也不是那么好骗的，忽然想起了什么，立时眯起眼睛，“你们师兄妹三个，这次下山所为何事啊？”
　　谢隐淮暗道要糟，帝王最忌讳的就是这些所谓的世外高人，历史上有过太多的例子和教训，这些人往往一入世就能把天下搅得大乱。拥有这么大的力量，也是双刃剑，是祸是福难说得很，乱世时自是人人都想得到他们，可是到了太平盛世，只怕皇帝第一个想铲除的就是他们。若说洛伯服先前只不过对谢暮遥起了色心，那他现在就是对他们三个起了杀心了。
　　“殿下，我听说修道之人有一种双修之术，并不禁止成亲。这些道长与我是旧相识，曾帮过我不少大忙，前些日子方九成亲了，他们这次就是专程前来告知我这一消息的。”谢隐淮知道，若他再不挺身而出，只怕他们危险了，因此不惜犯上，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洛伯服果然收起了眼中的杀气，也不知是信了谢隐淮的话还是不屑杀他们，也不再多加理会，只对谢隐淮道：“泗之啊，我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看他主动换了话题，谢隐淮心里也是松了口气，他是在赌，赌洛伯服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正面与他为敌，“好消息……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一件？”
　　洛伯服哈哈大笑，显是十分高兴，“泗之啊，你说得没错，最近好消息确实太多了，不过我说的这一件，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听他这么一说，谢隐淮也有些好奇了，“还请殿下告知。”
　　洛伯服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很识趣地退下了，不多时看见洛伯服兴高采烈地离去，才又重新回了大厅。
　　“大哥哥，怎么了？”谢暮遥看到谢隐淮一脸凝重的样子，和洛伯服的兴高采烈截然不同，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陛下秘密召太子殿下回宫，要我陪同。”谢隐淮心事重重，眉心紧蹙着。
　　“哦，你不想回去么？”谢暮遥并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靠着自己的感觉问道。
　　“唉，你可知这说明了什么么？”谢隐淮揉着额头，“现在的事不是回不回京城那么简单了。”
　　“什么意思？”
　　“陛下恐不久于人世了。”谢隐淮压低了声音道，三人同时一愣，谢暮遥小心地问：“那……太子殿下知道这事么？”
　　“他当然知道。”谢隐淮脸色颇为沉重，“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太子殿下心太狠了，虽然作为一个上位者，心慈手软固是不行，但过于心狠手辣必将少了仁慈之心，非百姓之福。”他忽然想起昨晚因被贬而满腹愁云惨淡的好友，他对这一切还丝毫不曾知晓，又是一叹。所谓的帝王术，他实在有些厌了。
　　自家爹死了还那么开心……谢暮遥沉默，这太子殿下，果然当得起心狠二字。
　　赵晰心有所动，默默地看着谢隐淮，蹙眉深思了起来。谢隐淮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又让这无聊的朝堂扫了你们的兴了。”
　　“怎会，泗之之言，足以发人深省，赵晰拜服。”赵晰深施了一礼，颇为恭敬。
　　谢隐淮有些诧异，“愧不敢当，方九过奖了。”
　　“谢兄，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跟我们修道去吧，别管这劳什子的朝堂了。”韩迦赌气般地不肯叫他的字，还是称呼谢兄，又开始了第一百零一次的游说。
　　不过这一次谢隐淮并没有立刻像往常一样温和而坚决地反对，反而陷入了深思，韩迦一看有戏，立时大喜，忙趁热打铁地道：“你看那个太子，又好色又多疑，还那么狠辣，跟着他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跟我们去吧，遍访仙山多好，留在这污浊人世做什么……”
　　谢隐淮默然半晌，终于叹道：“罢了，到时候再说吧。现在我就是想走，也是走不了的。”
　　“为什么？”谢暮遥奇道，“哥哥你直接辞官不就行了么？”
　　“若有这么容易就好了。”谢隐淮无奈地笑笑，看她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些事你不必理会，现在你有夫君护着，哥哥也放心了。”
　　他这话说得仿佛遗言一般，谢暮遥听得心惊，不由得抓住他的袖子，“哥哥，你可不许出事……”
　　谢隐淮摸了摸她的头，叹气不语。
　　赵晰忽然插嘴道：“泗之，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找你有啥用，自古也没听过找阎王要活路的，还不如直接找我呢！”韩迦颇为鄙夷地道，“有本道长在此，还怕那个什么太子么？”
　　“道长真是英明神武啊，不过你说话太用力了，看看你胸前是什么。”赵晰凉凉地道。
　　韩迦闻言，低下头去，果见胸前隐隐透出红色，当是伤口又裂开了，他竟一点痛也没感觉到，当真是皮粗肉厚得很，立时老脸通红。

　　绿杨阴里白沙堤

　　忽然一声乌鸟嘎地一声飞了进来，停在了赵晰的手上。赵晰从它脚上取出一个字条，那只乌鸟顿时灰飞烟灭，原来是幻术结成的。赵晰看完后手一捻，纸条也消失了，皱起眉头道：“地府有急事，我得赶紧回去。”
　　谢暮遥念念不舍地看了谢隐淮一眼，站了起来，“那我……还是跟你一起回去吧。”
　　赵晰笑道：“不必了，一点小事而已。等我处理好了再接你回去，可好？”
　　谢暮遥想了想，点点头。韩迦盯着赵晰问：“地府发生什么事了？”
　　赵晰敷衍道：“也没什么大事，韩兄不必多虑。抱歉泗之，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和你畅饮。”
　　谢隐淮微笑，“方九不必拘礼，你去吧。”
　　看着他瞬间消失的背影，韩迦还在念叨：“到底出什么事了？”
　　谢暮遥有些奇怪，道：“韩兄你怎么了？他出来很久了，大概就是一些琐事需要处理吧。”
　　韩迦自失地一笑，坐了回去。不知为何他一直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也告辞道：“谢兄，小七，我忽然想起来也有些事要做，先告辞了。”
　　谢隐淮愣了一下，也笑着点了点头，看他匆匆远去的背影，和谢暮遥对视了一眼，“他这是……”
　　谢暮遥摇了摇头，“道长今天是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
　　谢隐淮想了想，不得要领，也就丢开了，“小七，好不容易来苏州，要不要四处看看？”
　　谢暮遥笑道：“哥哥你今天不用去点卯坐堂么？”
　　谢隐淮挑了一下眉，意气风发地道：“不用，没人敢管我，哥哥今儿就以权谋私一回，带你逛苏州去。”
　　谢暮遥掩嘴而笑，“刚刚不是还有太子殿下来过么，他也管不着你？”
　　谢隐淮一边吩咐小吏一边笑道：“这点小事他不会管的。过几日我就该陪他回京了，再不看看可就没机会了。”
　　谢暮遥上前帮他系好发带，一边道：“哥哥你什么时候回京？”
　　谢隐淮微微蹙眉，道：“很快了吧。”
　　谢暮遥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小七你跟我去京城么？”
　　如果知道哥哥马上就要走了，只怕那些大婶们都要哭了。想到这里，谢暮遥不由偷笑了笑，“好啊。”
　　苏州的富庶自是不必多说的，江南水乡，水港交错，街道纵横。她来得也甚是时候，有水的地方就有荷花盛开，满眼的采莲姑娘，耳边是柔柔的吴侬软语，姑苏台的风里还流传着当年那个美貌姑娘的传说，而馆娃宫却已荒废许久了。
　　吃了几片新上市的莲藕菱角，谢暮遥手里握着采莲姑娘送的荷花，头顶一片大荷叶，心满意足地在街上乱逛。
　　谢隐淮身着素色苏绣便服，撑了把小小的罗伞为谢暮遥遮阳，轻风拂起同色的苏绣发带，益发衬得眉目如画，俨然一副翩翩佳君子模样。路上自然少不了眼冒红光的少女乱扔鲜花水果香袋首饰之类，他只微微一笑致谢，好脾气得很，倒是谢暮遥在旁边笑得打跌，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受追捧啊。
　　“累了么，歇会儿吧。”谢隐淮为她擦了擦脸，笑道。
　　谢暮遥走了半日，也觉得乏了，便在路边的一个小茶棚里坐下，买了个鲜嫩的莲蓬剥着吃。谢隐淮是凡体，不比她喝风吸露的，便叫了莲子八宝饭、荷叶冬瓜汤等，又叫了敛花瓣酒。谢暮遥瞧着好看，嚷着也要吃。谢隐淮让她尝了尝，便不许再多吃，替她叫了碗莲子红豆汤。
　　谢暮遥嘟哝了一会儿，也就算了。
　　“哥哥，这是哪里啊，好多人。”谢暮遥打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鳞次栉比的店家，当真不愧“居货山积，行云流水，列肆招牌，灿若云锦”之誉，随口道。
　　谢隐淮尚未答话，旁边的小二抢先道：“小姐您一定是外地来的吧，这条河叫山塘河，这里就是我们苏州有名的白公堤，是当年白公开凿的，喏，那边还有白公祠呐。后来这河又淤积了，水也少了，船也进不来了，好多人家都搬走了。多亏了太守谢大人又重新开河筑路，把那些商家请了回来，这里才重新热闹起来了。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啊，就是虎丘啦，到苏州不游虎丘可是一大憾事啊。”
　　谢暮遥偷眼看着自家哥哥，忍着笑道了谢，“我确实是外地来的，多谢你啦。”
　　谢隐淮嘴角微有些抽搐着打赏了小二，回来看她还在笑，叹道：“你哥哥我统共就做了这么一点事，值得你笑这么久么？”
　　谢暮遥终于笑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不可抑止。
　　“看看你，还是那般调皮，哪儿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真拿你没办法。”谢隐淮黑线，“都嫁人了还这么疯癫，也不怕人家笑话。”
　　“谁敢笑话我？”谢暮遥咬了一颗莲子，满不在乎地道。
　　谢隐淮有些好笑，伸手将她的莲蓬抢过来，塞了一粒在嘴里，“走吧。”
　　“你还没……”
　　话音未落，谢隐淮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一脸苦瓜样，“好苦……”
　　“哈哈哈……我话还没说完你就咬了，这莲子没去心的，可不得苦死你么……”谢暮遥笑得十分开心，又记起哥哥以前在家的时候，什么人都得恭敬地叫一声谢家大少爷，什么事都为他准备得周全，唯恐有些微闪失，现在一个人在外……不由得叹了口气。
　　谢隐淮苦着脸硬吞了下去，自嘲道：“没事，莲子心是清热的，夏天吃正好。”
　　谢暮遥和一旁的店小二一起偷笑，谢隐淮揉着额头付了账，拉起她往外走。
　　“哥哥，哥哥，我们去虎丘吧。”谢暮拉着他的手，欢声道。
　　“不去。”谢家哥哥难得的别扭了，气呼呼地要往回走。
　　“别啊，我不笑了还不行么。”见他好像真生气了，谢暮遥忙巴巴地拉住他，无辜的大眼睛眨啊眨的，就这么光光的瞅着他。
　　谢隐淮一下子心软了，却故意不看她，语气淡淡的，“你爱笑就笑吧，没人拦着你。”
　　看他这么冷淡，谢暮遥有点受伤，委屈地看着他，摇着他手，“哥哥……”
　　“叫哥哥也没用。”谢隐淮瞥了她一眼，“只许你笑我，就不许我吓你么？”
　　“……哥哥欺负我……”谢暮遥泪光闪闪，直到谢隐淮又是道歉又是哄劝的才破涕为笑。
　　“走吧，去虎丘吧，陆羽说那里是天下第五泉呢，我们也去尝尝。”
　　虎丘是吴王阖闾的墓地所在，秦始皇曾在此登临自广，项羽又在这里率领子弟兵反秦，不过千百年过去了，花草早已将历史上的一切痕迹抹去。
　　“虎丘剑池。”谢暮遥指着几个遒劲的大字念道，每个字都足有三尺来长，“这是颜体？”
　　“好眼力，确实是颜真卿亲笔所书。”谢隐淮赞赏地摸摸她的头，拉着她走进去。进入书有“别有洞天”的圆洞门，顿觉精神为之一爽，果真是“池暗生寒气”，“空山剑气深”。举目可见两片陡峭的石崖拔地而起，临渊深池，令人惊心。池形狭长，南稍宽而北微窄，模样颇像一口平放着的宝剑，当阳光斜射水面，波光粼粼，仿佛有老鱼跳波。一石桥高高地飞悬在半空，桥下有水，石桥倒映水中，随之轻漾。石壁上长满苔藓，藤萝野花如瀑布般倒挂下来。
　　池水清澈见底，时有游人汲水饮用。“这就是天下第五泉了。”谢隐淮笑道，“我们也去附庸一回风雅，煮茶去吧。”
　　不多时，果见一口颇有古意的石井，井口已被磨得光滑了，石壁上生了不少绿苔。“这就是陆羽井了。说来好笑，陆羽把剑池当作天下第五泉，张又新和刘伯刍又把这里评为天下第三泉，可知这第五第三的，殊不可信了。”
　　“不过名号罢了，管那么多作甚？”谢暮遥莞尔一笑，“且不论它第三第五的，我渴了，只想喝茶。”
　　井边种了不少茶树，郁郁葱葱的，不过现在显然不是采茶的季节，因此两人又顺着小径走，不多久看到一个小凉亭，亭上正有人在烹茶。
　　山风细细，茶香缕缕，沁入心脾。那人剃着精光的头皮，挂着粗大的念珠，着了一身破烂的直裰，却拿了一把精巧的小扇正在扇风，忽然目眦欲裂，出声吼道：“何方妖孽？”
　　谢暮遥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谢隐淮的衣袖。谢隐淮满腹疑窦，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施了一礼道：“大师请了，本官乃苏州太守，初到贵地，请问大师有何见教？”
　　不管那么多，把名号抬出来总是没错的。若真遇上歹人，对方只怕也得先掂量掂量。
　　那和尚没理他，半闭着眼睛，连火也不再扇，手指轻移，兀自沉思着。好半晌，他忽然立起身来，整了整破烂的直裰，向着谢暮遥行了一个大礼：“不知小王妃驾到，贫僧有失远迎，还请小王妃恕罪。”

　　白云千载空悠悠

　　谢暮遥吃了一惊，没料到这和尚竟能看破自己的身份，回了一礼，“大师好高的修为。”
　　那和尚微微一笑，“小王妃过奖，贫僧愧不敢当。”
　　谢隐淮也是一惊，上前一步，笑道：“敢问大师法号？”
　　炉上的火有些小了，浓烟呛得那和尚连连咳嗽，忙用扇子使劲扇了几下，才呵呵笑道：“贫僧拣得，见过谢大人。”
　　拣得？谢暮遥一时忍住，掩袖轻笑了起来。这时一个声音从高处远远传来，“好香的茶，果然是你这秃驴来了，哈哈哈……”
　　谢家兄妹均是一怔，回头看时，却见一人峨冠广袖，飘飘然而来，颇有凌云之态。和尚大笑道：“臭牛鼻子老道，你鼻子果然灵得很啊，我这茶还没煮好呢你就闻到了，快比得上你家那只狗了，哈哈哈……”
　　那道人捻须一笑，看到谢家兄妹，并不为礼，一脚跨出，斜倚石壁问道：“两位施主从何处来？从何处去？”
　　谢隐淮知他在暗指嵇康钟会之问，微微一笑，“自是从来处来，从何处去却是不知了。”
　　道人眼前一亮，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正合无本云深不知处之意。钟会那家伙傲得很，还真以为自己能掌握去处么？”
　　谢隐淮稽首，“受教了，道长所言甚是。”
　　道人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跟我来俗人那一套，既然来了，就见者有份，坐吧坐吧。这茶可是陆鸿渐亲手种的白云茶，还是雨前茶，正好和这天下第五泉共饮，还有这秃驴……”他手一指那和尚，“他的手艺可是难得，就算称不上独绝，也绝对排得进前五。正好，茶不是最好的，水不是最好的，人也不是最好的，这不正是烂锅头配翘锅盖，般配得很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谢暮遥瞧着他，觉得那把半百的胡子颇有奇趣，便道：“道长的胡子真好看，能让我摸摸么？”
　　“好爽快的小姑娘，对我胃口，来，摸吧。”道人慷慨地一把把胡子抓过来，递给她，又道：“不要叫我道长啦，叫我凉山吧。”
　　谢暮遥正饶有兴味地瞅着那胡子，一听这话立时破功，笑出声来，却忘了自己手里还拽着那把胡子，这一使力可害惨了那道人，直疼得他嗷嗷叫，“小姑娘你看起来不大力气却不小啊，轻点轻点……胡子都要被你拽下来了……”
　　谢暮遥忙撒手，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凉山痛得眉头鼻子全都皱到一起了，那模样颇为滑稽。他一手抚着自己的下颌，一边拦着她不让靠近，“别过来啊，别过来，不然我……我的胡子啊……”说着又哀嚎起来。谢暮遥一头两个大，有些不知所措，求助地看着谢隐淮，谢隐淮只微笑不语。
　　那拣得和尚自开始说了那句话之后便一直不吭声，只专心照顾着自己的火炉。这时水壶已开始冒出缕缕白烟了，凉山道人立时住了声，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他一下一下扇风，渐渐地白烟愈盛，忽听他一声吼道：“琴！”
　　谢暮遥和谢隐淮面面相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凉山道人却省得了，立时从包袱里拿出一把琴来，手挥五弦，响起悠扬洒脱的琴声。兄妹俩才知道原来是在呼唤伴奏。拣得和尚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有条不紊地拿起水壶，润茶，暖杯，冲水，泡茶，似乎看起来并无任何出彩之处。一僧一道相对而对，面上均带着淡淡笑容，似乎平常之极，却让两人无端想起来佛祖的拈花一笑。
　　这时琴声已歇，茶香四溢，拣得和尚又是微微一笑，“请。”
　　谢暮遥端起白色茶瓯轻嗅，汤白如玉，淡淡清香不绝如缕，慢慢啜饮，果真清爽无比，初尝有些微淡淡苦涩，不久便转甘回甜，只觉一股清气从胸腹中缓缓上升，腋下习习生风，遍体都是茶香。
　　“好茶，我自负平生吃的茶也不算少了，却不曾吃过这等好茶，一嗅一饮间竟是大有禅意，可叹可叹。”谢隐淮放下茶盏，叹道。
　　一僧一道都露出非常得意的笑容，凉山道：“知道我刚刚的意思了吧。茶不是最好的，水不是最好的，人也不是最好的，但是这么一配啊，却能泡出天下最好的茶来！”
　　这话不过平常语，却似大有深意，谢隐淮细细琢磨了一番，笑道：“受教了。”
　　谢暮遥接着笑道：“当然还少不了您的琴。”
　　凉山大笑道：“丫头，这你可说错了，我的琴不过是这老秃驴来为难我的，单他一人煮茶他觉得吃亏了，每次定要我弹琴助兴。”摇了摇头，接着道：“你说人家筵席上饮酒有歌舞助兴，我可以理解；这泡茶还需要弹琴助兴，天下也就得这么一人了。”
　　谢暮遥掩面轻笑，却想起刚刚看到两人那祥和的笑容，仿佛真有佛光隐隐笼罩，不由得暗自摇了摇头，对他这么一说不予置评。
　　拣得和尚大怒，“叫你弹琴而已，每次都这么多废话，这茶你倒是要吃不要？”
　　凉山做出一副无奈的苦脸，方笑道：“好，你是煮茶的，你就是大爷，叫我做啥都行。”
　　看着两个已逾耳顺之年的老人肆无忌惮的打闹，倒像孩子一般，谢暮遥觉得很是好玩，也凑趣搅和了一下。闹腾了一阵，和尚忽然指着谢隐淮道：“你不久当有大灾，避无可避。”
　　谢隐淮一惊，“大师何出此言？”
　　和尚不答，却道：“嗯，果然是大灾，我看看，冥星现世，破军主征伐，一场血光之灾想是在所难免……”
　　谢暮遥越听越心惊，暗自后悔没有在地府趁机偷看生死簿，却忘了即使看了也无用，若是强行逆天改命则是严重违反天条，轻则幽禁重则打入畜生道，颤声道：“可有化解之法？”
　　和尚摇头，“这是他的命，改运尚可，改命则万万不能，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道人突然插话道：“这孩子颇有慧根，就这么死了可惜，不如勉力救他一救吧。”
　　谢暮遥大喜，“多谢道长。”
　　和尚蹙眉沉思了半晌，终是点了头。
　　见他终于应允，道人立时面露喜色，转身对谢隐淮道：“这是你的命，本来是救不得的，但是只要你从此舍了这万丈红尘，修仙修佛都好，也未必没有转机。”
　　谢隐淮自一开始就沉默不语，这时才笑道：“多谢道长美意，只是恕我不能听从。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我的选择，若真因此落得身死的下场，也并无怨言。”
　　和尚好似早已料到一般，只长长叹了口气，扭头不答。道人翕动着嘴唇还要说些什么，却颓然放下手指，只摆了摆手。
　　谢隐淮拉着谢暮遥站起来，施礼道：“多谢两位的招待，不甚感激，这就要告辞了。”
　　道人有些意兴阑珊，只随意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谢隐淮淡淡一笑，牵着妹妹出了小亭，忽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不由得伸手挡了挡，眯起眼睛看上去，万里无云，天空晴得湛蓝。
　　“哥哥，为什么不再问问呢，兴许还有别的法子啊，现在可怎么办？”谢暮遥忧心忡忡地问。
　　谢隐淮安慰道：“别急，他们都说了这是命，那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了，留下何益？”
　　“可是……可是他们不是明明说……”
　　“不行的，小七，我说过了，就算真死了，那也是我自己选的，知道么？”谢隐淮斩钉截铁地道。
　　谢暮遥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闷闷地朝前走。
　　又走了一段，谢暮遥忽然顿住脚步，“我这就回地府去看你的生死簿，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化解。实在不行，我就把你的名字勾掉，让黑白无常找不到人！”
　　谢隐淮吓了一跳，就算他再无知也知道这个东西不能乱看，更何况是私自销毁，若被发现了只怕麻烦就大了，忙止住她，“小七别急，不要做傻事，这生死簿可不能随便乱看，更别乱改，记住了么？”
　　谢暮遥嘟哝着道：“可是我想看看嘛。没关系的，判官大人和我很熟的，他不会说我。”
　　看她这么天真，谢隐淮叹了口气，“就算你们再熟，这个东西也是不行的。若你触犯了天条，他也保不住你，这可不是像小时候那样，做错了什么只要挨骂就好了。千万别去打那个主意，记住了么？”
　　谢暮遥还要说什么，却被他瞪了一下，终于委委屈屈地道：“记住了。”声如蚊蚋。
　　看她这样，谢隐淮有些不忍，故意笑道：“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啊，大不了做鬼，那不是和你一样么？对了，你现在可是小王妃呢，到时候一定要护着我啊。”
　　谢暮遥想了想，笑了，“说得也是，好，到时候我一定护着你，不许那些小鬼欺负你。”
　　“乖。”谢隐淮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天时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谢暮遥应了一声，正走过一座塔边，忽然一声锐响，一个黑影猛地扑向了她，来势汹汹。谢暮遥避无可避，惊呼出声，谢隐淮大惊之下却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光越来越近。

　　何事秋风悲画扇

　　此时，凉亭里的两人神色突然大变，欲救援已是不及，就在白光刺入谢暮遥的一霎那，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将那黑影弹开，道人砸过去一把拂尘，那黑影一声惨叫，就消失了。
　　谢暮遥惊魂甫定，愣愣地看着掉下来的拂尘，从谢隐淮手臂下挣扎出来，抬眼看着凌空而来的两人。
　　僧道落地，立时冲过来抓起她脖子上的护身符，面面相觑了一下，点点头，露出一个颇为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人放开了手，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念着“阿弥陀佛”， 双双飘然远去。
　　谢暮遥和谢隐淮莫名其妙，互相看了一眼，不得要领，又看了看那黑影消失的地方，什么也没留下，就像梦一般，谢隐淮摇摇头，“这地儿有些邪乎，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谢暮遥摸了摸脖子里的符，点点头，心里明白又是这护身符救了自己一命。
　　回到府里，谢隐淮还有些担忧，谢暮遥笑着劝慰了他一番，说有护身符护着，寻常妖魅是近不了身的，好不容易让他安了心。正好太子殿下找他商谈朝堂上的事，又要忙着交接公务的，也就把这件事丢在了一边。
　　如此这般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也没什么奇事再发生。眼看着就要启程回京了，韩迦却不知从何处出现，从天而降地拦在了谢家兄妹面前。
　　相别不过数日时间，韩迦却似变了个人，眼睛红红，胡子拉茬的，黑了不少，脸上也瘦了一大圈，哪儿还有往日的风流倜傥模样？
　　“韩兄，你这是……”正在忙碌的谢隐淮停了下来，诧异地看着他，笑道：“莫非被人拉去做苦力了？”
　　韩迦勉强笑了笑，涩声道：“谢兄，你们这是去哪儿？”
　　谢隐淮一边吩咐衙役一边回答道：“回京。”
　　“回京？”韩迦喃喃念叨了一下，眉头深锁，谢暮遥也觉得他甚是反常，试探道：“道长可是有什么事？若有什么不方便的，倒不妨和我们说说，也许能帮到忙呢。”
　　韩迦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终于道：“这事和你也有关。”
　　谢暮遥一听，立时紧张起来，“什么事？”想到赵晰前不久回了地府，又想起那日在虎丘被偷袭，她猜测道：“是不是地府出事了？”
　　韩迦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谢暮遥焦急地在原地转了几圈，心下忐忑得很，对谢隐淮道：“哥哥，地府出事了，我想回去看看。”
　　谢隐淮有些迟疑地看向韩迦，“出了什么事？”
　　韩迦摇了摇头，不肯说话。
　　谢隐淮看他迟迟不肯说话，也不好继续勉强，只对谢暮遥道：“出事了还是先不要回去，要是被伤到了怎么办？再说了，即使你回去了，也未必能做什么啊。”
　　谢暮遥低了头，半晌抬头道：“我还是不放心，想回去看看。”拉着他的手，央求道：“只看一下嘛，好不好，保证不逞强，不会闯祸，好不好？”
　　谢隐淮叹了口气，“好吧。韩兄，有劳你了。”最后那句却是对韩迦说的。
　　韩迦脸皮绷得紧紧的，勉强笑了笑，微微点头。
　　“谢谢大哥哥。”谢暮遥欢喜地笑了，“我走了，哥哥你自己也要保重。”
　　谢隐淮嗯了一声，眉宇间担忧之色未少，只道：“去吧。”
　　韩迦让谢暮遥闭了眼睛，贴了张神行符倏地消失了。谢隐淮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又是一叹，叹得旁边呆看着他的小丫头心脏漏跳了半拍。
　　谢暮遥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声，不多时落了地，感觉到韩迦放开了她，睁眼看时已在地府，却是一个从没见过的石屋里。
　　“这是哪里？”她疑惑地四处打量，冰冷冷的石屋，连凳子床都是石头的，不知道是何人的房间。
　　“你走错啦，怎么到了人家家里，快走吧，小心主人出来找你算账哦。”
　　韩迦还是呆呆地站在一边，不答话也不看她。
　　谢暮遥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你怎么了？”
　　“弟妹啊，好久不见了，可是想死我了。”一个轻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谢暮遥浑身都僵了，这个声音……分明就是赵遗！
　　看见她这么震惊，赵遗显然很兴奋，上窜下跳地，一眼看见韩迦还呆立在一边，冷笑一声，显然对他万分不屑，对谢暮遥道：“弟妹啊，见到我就这么惊喜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谢暮遥一阵恶寒，白了他一眼，直直地盯着韩迦，冷笑道：“我还真是惊喜不已，这世间的事还真是奇妙啊，你说呢，韩兄？”
　　韩迦浑身一震，立时心如刀绞，不敢看她的眼睛，只默然对着地面。
　　“为什么？”谢暮遥看他这样，想必并非出于本意，追问道。
　　不曾想她还愿意听自己辩解，韩迦有些感动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忽然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低下了头，终究什么也没说。
　　“韩迦，若你还当我是你朋友，就说出来。”谢暮遥斩钉截铁地道，秀美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坚定，“最起码，我要知道自己被出卖的原因。”
　　韩迦脸上露出一种非常无奈而痛苦的表情，一闪而过，终于开口，声音涩涩的，“你不必问了，不管什么原因，横竖是我对你不住，你恨我好了。”
　　“恨你有用么？”谢暮遥被气乐了，转身坐在一张石凳上，气呼呼地不再理他。韩迦又低下了头，不肯作声。
　　赵遗狗腿地凑过去，涎笑着对谢暮遥道：“弟妹啊，你问他干啥呢，一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白白惹你生气。不如来问我吧，只要你求我，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求你？”谢暮遥瞟了他一眼，“那我岂不是连屁都不如了？”
　　大概没想到她竟然会说粗话，赵遗也是一愣，忽然上前捏住了她下巴，哈哈大笑道：“这么久不见，弟妹越发热辣了，不错不错，我喜欢……”
　　谢暮遥秀眉一拧，啪地打掉了他的爪子，横眉冷对着他，“边儿去，给本小姐放尊重点。”
　　赵遗故意摩挲着被她打过的地方，肉麻兮兮地道：“打得好啊打得好，给这里再来一下……”
　　说着就要凑过脸去，谢暮遥一阵嫌恶，别过了脸。赵遗越见她这样，越来劲，眼看得越来越近，已是避无可避，谢暮遥忍无可忍，正要起身却见韩迦沉着脸将赵遗抓起丢到一边去了。
　　赵遗大怒，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敢管老子的闲事，不想再见你那亲亲小师妹了是不是？给我滚一边去！”
　　韩迦抿紧双唇，一缕血丝从嘴角留下，脸上是红红的五个巴掌印子。谢暮遥听出了一些苗头，记起自己曾用过的那方丝巾，转头问韩迦：“你小师妹怎么了？”
　　韩迦又开始闷头不说话，谢暮遥火起，但也隐约猜到怕是被挟持了，这样一来也就能理解韩迦为什么会出卖自己了。虽然知道了他是迫不得已，但是还是止不住有些心灰意冷，又想起救过自己好几次的符咒，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也就闷坐着不出声了。
　　赵遗受了一挫，毫不气馁，再接再厉地凑过去，好歹这次离得远了一点，继续涎笑道：“弟妹啊，你别以为他刚刚帮了你就是对你好，人家心里啊可是装着他小师妹，你看，为了小师妹，他连你也出卖了……”
　　谢暮遥觉得心烦，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谁要你多嘴多舌的。凑什么凑，坐过去些。”
　　不得不说，赵遗这人虽然贪花好色，还是有些风度的，当真坐远了些，只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四处乱看，一副恨不得剥光她的样子。谢暮遥觉得有些恶心，偏过了头，眼不见为净。
　　韩迦也觉得恶心，明明是他们逼自己的，反而说得多无辜一样，他们有什么资格来鄙视他？但转念一想，他确实背叛了谢家兄妹，被鄙视也是咎由自取，可是他有什么法子呢？
　　“你再这样好色，小心有一天死在女人手里。”一个冷峻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原来是赵腾那座冰山。
　　谢暮遥感到一股强烈的压力扑面而来，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想，他们把她抓来到底想做什么，总不见得是请她喝茶吧？
　　赵遗虽然是大哥，但是一向怕这个二弟，腆着脸笑了笑，有些讨好地道：“你来了？”
　　赵腾嗯了一声，走到谢暮遥面前，赵遗连忙站起来，不敢挡住他。谢暮遥只觉得两道鹰也似的尖锐目光射在身上，仿佛能把身体射穿，不由得抖了下，忽然觉得恼火，抬头怒视着他。
　　赵遗冷冷地瞧着她，头也不回地问赵遗，“你把消息跟老三说了吗？”
　　赵遗忙道：“说了，派的最伶俐的小鬼去的，现在他应该早知道了。”
　　赵晰颔首，“时刻盯着那边的动静，我就不信这次还能让他逃了！”

　　同根生相煎何急

　　谢暮遥恍然大悟过来，原来他们竟是想用她来对付赵晰，忽然便有些呆住，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从理智上来说，她自然是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威胁赵晰的人质的，但是情感上来讲，她心底居然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期冀，这种期冀甚至让她对绑她的赵遗赵腾都不再那么反感了。
　　她到底在期冀什么呢？她不敢深思，面上有些红辣辣的，烫得厉害，慌忙低下了头。
　　“老三精得很，他会来吗？”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赵遗不由得问道。
　　赵腾阴沉着脸走到谢暮遥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冷冷道：“如果他知道这丫头在这里，肯定会来的。”
　　赵遗看他这么有把握的样子，有些怀疑，“你怎么知道？”
　　赵腾轻蔑地看了谢暮遥一眼，转头骂他道：“你还真是笨得像猪一样。你也不想想，前些日子那么紧张，老三刚掌了权，却巴巴地跑到人间去干啥了，不就是为了这丫头吗？他又不跟你一样笨得像猪，换了别人你试试看他会不会去。”
　　赵遗恍然大悟，又想到眼线经常报告的三殿下夫妻恩爱二三事，心里也是信了八九分。只是，他的木鱼脑袋还是忍不住继续瞎想，这报信的已去了许久了，按理他早该到了，为什么还是不见人影呢？
　　谢暮遥听他这么说，忽然觉得很愧疚。她不知道赵晰为了她放弃了什么，但听这话也知道似乎很重要的事，而自己却误解了他，还一直埋怨他，现在又害得他要被人威胁……想到这里，她觉得羞愧得无地自容。
　　“会不会是你派的人根本没去？”赵腾也不耐烦了，斜着眼看向赵遗，刺得赵遗不由自主地一哆嗦，冷着脸，“你再派人去报信，一定要让他知道！”
　　赵遗答应了，正走出去的时候赵腾又吩咐道：“你让外面那些草包准备好，要是出了岔子我饶不了他们！”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悠悠然笑道：“不知二哥说的，可是这个？”
　　一个东西被掷了进来，铛地砸到地上，差点撞到赵遗的鼻子，发出一阵乱响，原来是一只铃铛。赵遗定睛一看，竟是自己亲手交给得力下属的那件法宝，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抓起来，怒视着来人。
　　伴随着铃声，赵晰迈着方步跺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赵腾一见，怔了一怔，立时大怒：“你……你个吃里扒外的……居然敢背叛我……”
　　身着黑衣手握长剑如影子般跟在赵晰身后的却是杀手小木，方才那铃铛正是他扔进来的。听到赵腾的话，他连眉毛也没动一下，稳稳地站在赵晰身边。
　　赵晰假装没听到他骂人的话，一派温文尔雅地笑道：“不知大哥二哥请我来，所为何事？”
　　看他这么无所谓的表情，赵遗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愣在了那里。赵腾一边骂小木，一边却偷偷试了好几次之前约定的记号，一点回应也没有，还能隐隐感觉到外围一股股陌生的灵气流动，想必他们已被赵晰的属下围住了，可见计划果真被破坏殆尽了，一时也有些慌了。赵晰假装没注意他们的小动作，只看了看他们，“那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站住！你看看这是谁？”赵遗果然急了，跳起脚来一把扯过谢暮遥。
　　赵晰瞟了眼明显被挟持的谢暮遥，连眉尖也没动一下，那淡然的目光看得谢暮遥的满腔热血凉了一半，低了头不吭声，却听他道：“大哥这是做什么？”
　　赵遗和赵腾本来打算的是等赵晰救人的时候再突然袭击抓住他或者干脆杀了他，但现在赵晰一来就把他们的布置给毁了，所有的计划都如烟云般消散，不仅不能抓住赵晰，只怕自身亦是难保。为今之计，也只得死死抓着谢暮遥不放，希望他能因此被缚住手脚。
　　“做什么，你说呢？”赵遗狞笑，危急关头也顾不得保持他怜香惜玉的形象，“让你的那些小鬼都退开！”
　　赵晰沉默了一下，对小木低声吩咐了几句，平静地道：“已经让开了，放了她吧。”
　　看他这么爽快，赵遗和赵腾反倒犹豫了，赵遗迟疑着松开手，却被赵腾一把抓住，大吼：“别放！”
　　赵遗吓了一跳，不由得回头去看他。赵腾眼睛里仿佛有红色的火焰在烧，亢奋不已，粗暴地抓过谢暮遥，对赵晰吼道：“要放了她，想都别想，除非你先死了！哈哈哈，来啊，只要你在我面前自裁，我保证马上放了她！”
　　这一下变故突生，所有人都愣住了。赵遗回神，揪着他低吼：“你糊涂了？想找死吗？”
　　赵腾看都不看他，只盯着赵晰，冷笑道：“我没糊涂，我也不想找死，我清醒着呢。你以为放了她，老三就真的会让我们平安出去吗？做梦！所以说你笨得像头猪一样。你知道他有多恨我们，只要你一放手，他肯定立马要除了我们！就算我们跑出去了，现下一无所有，又能往哪儿走？谁知道他安插了多少眼线？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活！”
　　赵遗瑟缩了一下，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忽然想起什么，忙抓着他嚷道：“我们的那些小鬼呢，小妖怪呢，为什么不叫他们来，叫他们来救我……”
　　赵腾颇有些自嘲地一笑，“我的大哥啊，真不知要对你说什么，你还真是做甩手掌柜惯了，什么事都撒手不管。我之前一直没和你说，我们的势力已经大半被这小子毁了！设这个局不过是在孤注一掷，现在我们只剩我们自己了。”
　　赵遗退了一步，颤声道：“怎么会……我们积累了那么久的……而且他不是去人间了吗，怎么会……”
　　赵腾笑了笑，声音竟罕见的温和了，“你啊，唉，你以为人家真是猪啊，早把一切安排好了，可笑我们当时还得意，唉……罢了罢了，不说了。”
　　赵遗忽然流下泪来，“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打理，我只会给你添乱，什么都不会做，我真是猪……”
　　赵腾叹了口气，“说这个有什么用，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亲兄弟啊……我平时对你凶些，也是为了你好，你是我大哥，我怎么会怪你呢？”
　　赵遗抽噎着，说不出话来，只连连点头。
　　谢暮遥有些动了恻隐之心，又觉得奇怪，忍不住插嘴道：“三殿下难道不是你们的兄弟吗，你们为什么要和他为敌？”
　　这话一出，三兄弟齐齐变色。赵遗马上红着眼睛怒吼了一声：“谁跟他是兄弟？就是他那狐媚子娘，霸占了我娘的位置，还跟判官勾勾搭搭的，谁知道他到底是谁的种？”
　　赵晰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一字一字地道：“你可以跟我斗，各凭本事定输赢。如果你再敢侮辱我娘的话，休怪我不念情分！”
　　赵遗被他一震，不由得住了嘴，又不愿输了气势，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原来他们竟是同父异母，难怪这么大嫌隙。谢暮遥恍然大悟，好奇心一时大起，但看赵遗那副被惹恼的炸毛狮子模样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自己还在人家手里，还是谨言慎行比较好。
　　赵腾傲慢地看了他一眼：“若非心里有鬼，岂会怕他人说？这回是我低估了你，败了也无话可说，可是你也别太得意了，难道忘了上次的教训了？反正已经到了这地步，我也不怕什么了，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么？” 谢暮遥记起当初种碧落根的时候提到过这位先阎王妃，薛姐姐还曾怀疑过死因，没想到赵腾居然知道，当下竖起耳朵听。
　　赵晰脸色紧绷着，死死地盯着他，半晌，淡淡地道：“你有这时间和我磨，还不如直接跑路比较合算吧。我可以先让你个一天半日的，免得被人说赶尽杀绝。”
　　赵腾朝天大笑，“我既然输了，自然也不会想着要活。你不必假惺惺地为我着想，别岔开话题，既然都撕破了脸，那么索性把一切都了结清楚了！”
　　赵遗脸色发白，喃喃道：“别……我……我不想灰飞烟灭啊……”却被赵腾瞪了一眼，立时闭嘴不说，脸色苦苦的。
　　“还有什么好说的，什么事不都是你们搅和出来的么，如今又想泼脏水到我身上了？！”赵晰冷冷地看着他，语带嘲讽，“现如今却是没有谁来听你的胡言乱语了！”
　　赵腾冷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赵晰慢慢走了过来，赵遗立时扣紧了谢暮遥，同时威胁他不许过来，否则就拉她垫背。赵晰住了脚，继续道：“你不过就是想拖延时间，熬到父王过来，不是么？”
　　被他说中了，赵腾心里蓦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而赵晰接下来的话更是无情地证实了这预感：“你也拖了这许久了，若是父王要来，不是早到了么？你也不必等了，他不会来了。你真以为你做的好事没人知晓么，还有脸问我娘怎么死的，那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娘就是被你害死的！”

　　往事苍茫如大海

　　赵腾被他一番话震得倒退了一步，明显有些心虚了，赵晰接着冷笑道：“你不是要了结清楚么，好得很，需要我把你们做的好事一一说出来么？我当时是傻，稀里糊涂地中了你们的圈套，现在可没那么容易了！当年我就发誓，你们对我和嫱儿做过的那些恶心事，总有一天我会千百倍的讨回来！”
　　此言一出，赵腾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灵气波动，随即消失，立时猜到阎王应该就在附近听着，不由得有些慌乱起来，下意识往那边瞥了一眼，反驳道：“我做了什么，没有证据你可别血口喷人！当年分明是你害我们在前，倒好意思说是我们诬陷你了？”
　　“若不是你们对嫱儿做出那等下流事，她会那样对你们？你们害死了她，我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她讨回公道而已。我娘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吧？如果你不记得了，我可以告诉你，我娘当时是身受重伤，但是碧落根开花救了她，你心里不忿，就下了咒术害得她灰飞烟灭，记起来了吗？”赵晰越说越激动，额上青筋根根蹦出，眼里杀气毕露。
　　“你胡说，这些都是你自己讲的，有什么证据？”赵腾脸色煞白，嘴上仍然不肯放松。
　　赵晰一声冷笑，“只可恨当年糊涂，上当受骗，但是你以为瞒住了父王，害了嫱儿，把我赶到人间就能掩盖你们的恶行？你们倒是想让我一块儿魂飞魄散了最好，可惜啊，父王心软，只把我赶到人间去了，你们是不是担惊受怕了好久呢？我在人间的时候，那些杀手都是你们派来的吧？真是没用，连个失去法力的人都杀不死，活该你们现在被我踩在脚下。后来好不容易回了地府，我费尽心力，终于拿到了证据查出真相。薛大小姐见我娘死得蹊跷，也一直在暗中调查，倒是多亏了她。后来薛小姐救了我娘身边的丫头，才问出了当年的真相。说起来，韩道长，这事也有你一份功劳，不是么？”
　　韩迦一直沉默地站在一边，这时抬起头来看着赵晰，艰涩地道：“我当年年幼无知，迫于无奈给了那张方子，并不知道是要用来加害令堂。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我逃脱不了干系，三殿下要报仇，我也无话可说。”
　　“哈，你对你的小师妹还真是情深意重呐。为了她，当年害了我娘，现在又出卖了遥儿，真令人感动啊。”赵晰嘲讽地笑，“只不过，你以为只有他们俩只能控制她的生死么？再者说了，私自修改生死簿，最后会有怎么样的惩罚，想必不用我来提醒了吧？”
　　谢暮遥大惊失色，对韩迦的观感又坏了几分，若说之前是背叛的愤怒，现在则多了些鄙视和不屑，隐隐还有些惋惜。
　　韩迦又沉默了，看上去好像苍老了几十年，早已不复当初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父王，父王，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父王……”赵腾忽然朝着外面跪下，痛哭流涕地忏悔，“父王，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
　　赵遗早被惊吓得呆住了，一看赵腾这样，也连忙跟着扑通地跪了下去，一边哆嗦一边哀求，“父王，我错了，饶了我吧父王……”
　　谢暮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小孩撒泼般地求饶，很是不明白，即使同父异母，也是自家兄弟，怎么就恨成这个样子呢？
　　“殿下请起，下官当不起如此大礼。”判官面色铁青地走出来，“阎王爷还在大殿处理政事，并不在这里。”
　　赵腾和赵遗顿时满脸飞红，知道自己被耍了，绝望之下恼羞成怒，一把扣过谢暮遥：“好，好得很，别忘了她还在我手里，大不了同归于尽！”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术，谢暮遥只觉得遍体生疼，忍不住痛呼出声。
　　赵晰神色微变，立时恢复正常，淡淡道：“拿女人来威胁，你还真是出息了。”
　　赵腾颇为得意地冷笑道：“那又如何，只要管用就行，我一向只看结果。”
　　赵晰嘲讽道：“是啊，我倒忘了，你一向是不择手段的，再怎么卑鄙的事你也做过不是吗？”
　　“哼，你又好到哪里去呢，不都是一路货色么，谁也别说谁！”赵腾不为所动，手下一紧，痛得谢暮遥又是一声惊呼，眼泪都下来了，赵晰眉头轻蹙，赵腾恶魔般地微笑道：“怎么，心疼了？唉，我也觉得挺舍不得的，这么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要是像上次那个一般灰飞烟灭了，还可惜的，啧啧……”
　　赵晰冷脸道：“你想要什么？”
　　“放我们走！”想是正等着这句话，赵遗急急吼道，“放了我们，我们就放了她！”
　　“可以。”赵晰想也不想，立时答道。
　　这是他第二次答应放他们走了，赵遗迟疑地看着赵腾，后者仍带着那恶魔般的笑容，“不，我不同意。”
　　“老二，你……”
　　话音未落，赵腾一下打断他，“我说过了，我不会走，他也不会真放我们走。”
　　“好，我放你们走。”赵晰脸色很不好看，“我也保证不去找你们麻烦，不再追究这件事，如何？”
　　“三弟，你可真宽容大量啊。”赵腾讥刺地道，“哦不，说错了，你只是看在弟妹的面上，是不是？还真是情深意重啊。可惜，这样我就更不能放过她了。”
　　“你……老二你到底在想什么？！”赵遗急得直跳脚，“他都答应不追究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不，我不走。我是地府二王子，要走到哪里去？哪里能容得下我们？不，我哪儿也不去，我就留在地府里，地府是我的！”赵腾发尽上指，有些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为什么要走，凭什么要走，我才是地府的主人，谁也别想赶我走！”
　　“地府的主人是父王啊，你在瞎说什么？”赵遗被他的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捂住他嘴，央求道：“老二，我们输了，快走吧。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走吧。”
　　“不，我没输，谁说我输了？”赵腾情绪已有些失控，显然被他的话刺激了，“滚，要走你自己走，别拦着我！”
　　“老二……”
　　赵晰有些不耐烦，冷声道：“你到底想怎样？”
　　“怎样？哈，”赵腾蓦地笑了，“我早说过了，要放了她，除非你现在就在我面前自尽！你的手段我见识过了，只有这样，我才敢相信你的诚心啊，三弟。”
　　赵晰抿紧嘴唇，皱眉不语。
　　赵腾仰天大笑道：“怎么，不肯？哈哈哈，我早就知道了，那就一起魂飞魄散吧，多么壮观啊，父王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疯了……”谢暮遥喃喃道，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却被赵腾猛地一抽，一下子痛呼出声。
　　“闭嘴！”赵腾恶狠狠收回手，“谁疯了，我才没疯，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先让你垫背！”
　　谢暮遥被他吼得一抖，有些惧怕地缩了缩身子。
　　“三弟，怎么样，心疼了吗，那就来吧，用你的命来换回她的，我保证会遵守承诺的，绝不会再为难她，怎样？”
　　“二殿下这么做，恐怕不合适吧。”判官一直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时出声阻止道。
　　“你也闭嘴！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判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命令我？这么护着他，莫非他其实是你的种？”
　　判官脸一下涨得通红，怒道：“你再胡说，休怪我不客气！”
　　“哈哈哈，你不客气，我的判官大人，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呢？你凭什么对我这么说话！滚出去！”赵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颇为鄙视的道。
　　见一向敬重的判官大人受辱，谢暮遥觉得自己仿佛被侮辱了一样，颇为愤怒。瞥眼看到赵晰为难的样子，她蓦地有些酸楚，吼道：“够了，你要怎么就怎样吧，我不怕你！”然而话音微微颤抖着，到底有些底气不足。

　　往昔冤仇一朝消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霎时间照亮了黑暗的地府，一股极清雅的香气四溢。众人忍不住微微转头避开，习惯黑暗太久了，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唯有一人不偏不避，也许是太亮了，他竟忍不住泪流满面。
　　耀眼的白光里，一个浅绿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口，众人顿时觉得眼前柔和了不少，睁开了半眯的眼睛。
　　“晰哥哥！”
　　听到这声呼唤，谢暮遥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那个女子。
　　“……嫱儿！”赵晰哽咽着应道。
　　女子背负长剑，长长头发高高束起，顾盼神飞，带着明亮的笑意，一头扎进了赵晰的怀里。
　　赵晰也是一颤，面上泪痕未干，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谢暮遥，只见她脸色惨白，直直地瞪着他，却是一片茫然，竟似失了魂魄般。他忽觉心如刀绞，垂下了眼睛不敢看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抚着怀里人的长发。
　　谢暮遥茫茫然地看着他们，脑子竟如此刻的地府般一片空白，恍惚中感觉到有目光一直跟着她，转头看去，才看到那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身绛色衣裙，正慌张地转开眼睛。
　　“小因姐姐。”谢暮遥无意识地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小因却似乎听到了，竟有些受宠若惊地抬头看向她，但立时又敛了笑意，垂下了头。
　　不多时，方嫱松开赵晰，笑道：“晰哥哥，见到你真好，我还以为永远都看不到你了呢。”
　　好像她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现在回来了。
　　赵晰有些心酸，又有些感动，微微笑道：“不会的，这种事情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方嫱点点头，还沉浸在重生的巨大喜悦里，眼里只有赵晰一人而已，“嗯。以后我也会小心的，还有这次，谢谢晰哥哥救我。”
　　赵晰脸色一变，可惜方嫱没有注意到，还在继续笑道：“这花是碧落根吧，我虽然已经死了几百年了，还记得当年第一次看到花开的时候呢。真美啊，难怪你当初一直告诉要坚持住。”
　　谢暮遥听到碧落根三字，本来就白的脸色愈加发白，竟有些微微颤抖起来。她隐约知道了，自己陷入了一个早已计划好的阴谋中，这个人，再一次骗了她。
　　她早该明白的，他在人间不是一直自称方九么，方……
　　“不用谢我，若不是小因一直护住了你的元神我也没办法，你谢她吧。”赵晰温柔地笑道。
　　“小因姐姐自然也是要谢的，”方嫱转身，过去拉住小因的手，“多谢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以身相许么？”小因笑道，“从小到大都是这一句，你也不会换换词？”
　　“嘿嘿，谁让你一直在救我呢，现在都没得可报的了。”方嫱嬉笑道，“那花也是小因姐姐养出来的么，真厉害。”
　　小因默然摇头，勉强笑道：“不，不是我养的。”
　　“那是谁养出来的，我要好好谢她。”方嫱疑道，忽然一个声音淡淡接道：“是我养的。”
　　“咦？”方嫱欣喜地看过去，看见一个苏绣鹅黄衣裙的美貌少女，却被赵腾挟持着，立时愣住了。
　　“这是……”她皱着眉头看着赵腾和赵遗，渐渐地眼里杀气大起，背上的剑嗡嗡作响，却忽然敛了杀意，重又笑得烂漫，不再看赵家兄弟，对谢暮遥道：“多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谢暮遥笑了笑，“不过分内事，不敢当。”
　　“分内事？”方嫱偏头看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看了看赵晰。
　　“是啊，我不过是三殿下找来的养花人，养花自是分内事了。”谢暮遥笑得云淡风轻，“幸不辱命罢了。”
　　方嫱似乎有些惊讶，“姐姐这么貌美，怎可委屈为花匠？”
　　谢暮遥但笑不语。气氛一时诡异起来，赵腾自看到方嫱被复活就呆住了，心下透凉，对方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着他来入瓮，本以为手里抓着的是个人质，没想到却是个弃子。
　　这么看来，他之前那些鹣鲽情深都是装出来骗他们的，他把她推出来迷惑他们，不惜以身犯险，背地里却复活了方嫱，整个过程中完全不动声色，果然是高手。
　　滴水不漏。
　　他长叹一声，本以为对方一切在自己手里，没想到却是自己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一次，他输得彻底。
　　终于想明白了所有的关节处，赵腾一时心灰意冷，至于她们说了什么自是全不在意，偏这时赵遗凑了上来，哆哆嗦嗦地问：“二弟，这下怎么办？”
　　赵腾顿时火起，没好气地吼道：“什么怎么办，大不了就一起去死！”
　　赵遗被他吓得退了一步，愁眉苦脸地不敢吭声。
　　方嫱冷笑道：“一起去死？抱歉得很，我刚活过来，可不想跟你去死！”
　　赵腾一手捏紧了谢暮遥的脖子，他法力比谢暮遥自是不知高了多少，谢暮遥立时觉得一阵刻骨的痛楚，忍不住咬紧牙关，面色虽已涨得通红，却还挂着那淡淡的笑意。
　　赵晰漫不经心地道：“你以为这一套对我还有用么？”
　　赵腾怨毒地盯着他，想在他脸上找出一点点紧张之色，然而却失望了，冷笑道：“你不必做出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若真不在意，刚刚就不会答应放我们离开了！你休想骗过我！”
　　赵晰继续笑道：“刚刚嫱儿还没活过来呢，若不答应，你们当真把她杀了怎么办？那碧落根跟主人血气相通，若是因此枯萎了岂不前功尽弃？”
　　小因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晰，几乎不敢去看谢暮遥的脸，然而谢暮遥还是垂着眼睛淡淡笑着，好像他的话与自己全无相干一般。
　　气氛再次僵持起来。赵腾赵遗是无计可施，而赵晰却似乎也并没有出手的打算，只袖手看着他们，那猫玩老鼠的目光刺得赵腾如坐针毡，忽然盯着赵晰，冷笑起来， “这丫头留着也是无用，不如先毁了！”
　　“住手！”果然有人呼喝起来，赵腾正要大笑，却发现这声音并不是来自于赵晰，下意识地手下一个使力，眼看谢暮遥就要被撕裂，却听赵腾一声惊呼，忙不迭放开了谢暮遥。
　　“你……你居然……你居然敢对我动手！”赵腾怒视着韩迦，反手一招“九幽诛魂”，一个巨大的黑色光环直飞过去，带起阴风阵阵，令人不寒而栗。
　　正是韩迦借护身符攻击了赵腾，化解了他大部分的法力。饶是如此，谢暮遥仍是承受不住，一下子萎顿在地，昏迷了过去。韩迦一把扶起她，侧身躲开，撒出一把符纸挡住黑气，全身光华大盛，挟着谢暮遥脚下抹油地逃走了。
　　赵晰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截下了赵腾的招式，赤光大起，压住了黑气。赵遗暗自叫苦，却也没奈何，跟着加入战团，赵腾的压力顿时减轻。方嫱若有所思，突地一声轻斥，拔剑出鞘，冷冽的寒光印着她的眼睛，眼里杀气毕露，“我的仇，我自己来报！”
　　小因法力不济，早已站得远远的，皱着眉头观战，脸上表情瞬息万变。相比之下，小木就镇定得多了。他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不管是赵腾苦苦支撑还是赵晰突遇奇险都保持着袖手旁观的态度，听到小因的斥责，他漠然开了尊口：“殿下说了，没有殿下的命令，谁也不能动。”气得小因直跳脚。
　　赵晰得了牛魔兽的助力，法力大增，而方嫱本身剑术亦自不弱，因此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先是赵遗一声惨叫，断了双手跌落一边，连实体都不能继续维持住，通体变得透明起来。赵腾本来一直保持着濒临疯狂前的冷静，见他受此重伤，忽然厉声呼号起来，黑气大盛，寒气逼人。赵晰和方嫱皱眉，避开锋芒，但强极则衰，并没有坚持很久，黑气渐渐衰弱了下来，赵晰指尖的赤光幻化成绳索，困住赵腾，未等他挣脱，方嫱一剑刺中他死穴，剑尖一转，又削去了半个肩膀。赵腾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散了开来，变成了一团黑色烟雾，渐渐地消失不见了。
　　“二弟！”赵遗失声痛呼，挣扎着爬过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缕一缕的黑烟从指尖消失。方嫱毫不容情地一剑刺过去，干净利落地结束了他。赵遗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光极复杂，有怨，有恨，还有……歉。
　　却因着这一眼，方嫱猛地恼怒起来，冷冷道：“早知道就不这么轻易地让他们魂飞魄散了，该留下来好好尝尝姑奶奶的手段！”
　　赵晰默然站在一边，怅然若失，嫱儿复活了，对手灰飞烟灭，多年来的心愿已了，他却觉得一种难言的空虚之感，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使他连方嫱的话也没听到，径直地走了。
　　方嫱有些讶然地看着他旁若无人地离开，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不由得呆立在原地。不期然间想起被救走的美貌少女，她轻皱了皱眉，一边想着什么，一边面无表情地还剑回鞘。本来站在一边出神的小因被这声音所惊，抬起头有些惶然地看了她一眼。此番重逢，似乎有什么悄悄变了呢。

　　昨日种种譬如死

　　韩迦挟着谢暮遥飞出了老远才停下，见后面并没有鬼差追上来，心头也是一松。低头见谢暮遥软软地躺在他臂间，眉头微蹙，还没醒过来，忽然就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叹了一声，将她负在背上慢慢地往前走。
　　事情发展到这个样子，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想。他本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却不知所措了起来。若赵腾真个杀了赵晰，守信放了谢暮遥，小师妹也能得以保全，那自是能预想到的最好的结局；若赵晰胜了赵腾，保得谢暮遥平安无事，只要放过小师妹，即使要自己的命也是可以的。可是他没想到方嫱竟然没死，而赵晰也如此绝情，竟是完全不管谢暮遥死活。而他自己……
　　他又是一叹，虽然是他背叛了她，却还是看不得她死啊。她之前自嘲为花匠的那一刻，没人知道他心里有多酸涩。
　　那现在……又该如何呢？
　　背上的谢暮遥忽然挣扎起来，韩迦忙放下她，谢暮遥抚着额头，似乎仍有些眩晕，定了一会儿，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冷道：“你救我做什么？”
　　韩迦手足无措起来，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是不知从何说起，想分辩又不知该如何辩解，踟蹰了一会儿，才嗫嚅地道：“抱歉……我对不起你……其实，我……我不想伤害你的……”
　　谢暮遥静静地看着他，默默听着，似乎还很轻地嗤笑了一下，韩迦一惊，下意识去看她时却全无踪迹，但面上的萧瑟和空洞让他心头大震，这才迟钝地想到，他和赵晰的所作所为，对于她而言无疑是双重背叛，她受得住这等打击么？
　　谢暮遥又是一笑，这回他看清了。那笑里不无讽刺，淡淡的，似乎没有喜怒。而她的眼睛已经不再看着他了，而是仰起了头，将目光投向那极遥远处茫茫的苍穹。
　　韩迦愈发担心起来，想要劝解却又无从劝起，气氛便尴尬起来。她的身体本就娇小，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然而她却站得笔直，只留给他一个寂寞的背影。
　　宝剑忽然响起，韩迦面色一变，拔剑出鞘，看到浓浓的血色将剑身染成绯红，心知小师妹遇险了，立时大急。一看谢暮遥还静静站在一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他迟疑了一下，想要告辞却又不敢就这样丢下她，只得告了声“得罪”，依旧扶住了她，御剑赶往小师妹的住处。
　　当年韩迦的小师妹因贪慕人间繁华独自离开师门，凌云子以为奇耻大辱，大怒之下将她在师门里的一切都销毁，不许门下弟子再和她来往，只有韩迦不顾师傅禁令偷偷来照顾她。小师妹自废了全身修为，身体比常人来得更虚弱，以前一直被众师兄师姐细心呵护，现在落得独自一人，处境自是不堪。可韩迦却从没见她叫苦，倒是偶尔他自己看不过去了，劝说她回去，任师傅责罚一下也就过去了。可惜小师妹虽然身子弱，性子却是极强，硬是咬着牙强撑着。
　　某天傍晚，他偷偷出来帮她干了一天的活，临走时又提起这事，小师妹咳嗽了一阵，喘着气笑道：“这是我自己选的，求仁得仁，我不后悔。谢谢大师兄常来看我，不过以后别再提这话了。”
　　他这才知道她真的早已下定了决心，有些黯然，又有些敬佩，因此当他知道小师妹命不久矣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拦下了鬼差。后来赵腾与他定下协议，只需他写下一个方子，便将他小师妹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勾掉。这就是后来杀了阎王妃的方子。不过那时他并不知道，一心只想着保住小师妹的命，之后虽是悔恨万千，也是来不及了。因此自那以后，他就离开了小师妹的家，在天涯间漂泊流浪，这才遇到了谢家兄妹。
　　宝剑一直在嘟嘟地不停响着，韩迦心焦不已，好容易到了小院，推开门却正见小师妹喋血的样子，旁边站着的赫然是赵晰和方嫱。
　　韩迦愣了片刻，忽然一声凄厉的怒嚎，红了眼睛，冲上去朝赵晰劈出一剑，这一招饱含了愤怒绝望悲痛，威力自是不可小觑，饶是赵晰也不敢硬碰，迅速往旁边一闪，喀嚓一声，一个柱子从中破开，半个屋顶应声倒下。
　　韩迦一剑落空，却并不继续追击，失魂落魄地抱起小师妹的尸身，跌坐在地上，半晌才哑声道：“是我对不起你，你大可以来找我，为什么要对付她？”
　　赵晰早已看到谢暮遥跟在韩迦的身后，却不肯进来，更不曾看自己一眼，心下也颇不是滋味，见韩迦的落魄模样才稍稍解了解气，冷冷笑道：“韩道长此言差矣，本殿不过来执行公务罢了。这女子早该魂归地府，既然徇私枉法的赵腾已被除，自然该让这些亡灵重归地府。可惜啊，她错过了投胎转世的时间，怕是只能长留地府做个孤魂野鬼了。”
　　韩迦自是不信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偏又没法子反驳，滞了一下，方才咬着牙恨道：“赵晰，你够狠！”
　　赵晰愉快地笑道：“彼此彼此，当年拜韩兄所赐，家母早早地魂飞魄散，赵晰时刻谨记在心呢。”
　　韩迦本就有愧，被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他的笑容碍眼无比，冷道：“我之前还道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却原来只会对妇人下手，想来也是，对付弱女子这种事你不是干得很熟练了么，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话把谢暮遥也捎上了，暗嘲赵晰之前利用她当箭靶最后却不顾她的死活之事，赵晰大怒，一边并指成剑向他急攻去一边冷笑道：“何必说我，你不也做得很顺么？”
　　韩迦、赵晰各自心怀怨怒，出手自是毫不容情，剑光赤光交错，累得院子里无数落叶飞花。方嫱本站在一边观战，看了一会儿也觉手痒，挺剑加入战团。三人翻翻滚滚地打得不亦乐乎，而面对赵晰和方嫱的联手，韩迦明显有些不支，不多时已挂了彩。
　　谢暮遥自一开始便站在院门外，只冷眼看着，即使韩迦受了伤也不曾动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独自转身走了。方嫱一眼瞥见，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别过了头。
　　谢暮遥茫茫然地在路上转悠，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关心前面有什么。她看着两旁的大树，那么绿，郁郁葱葱的，顾自地在天地间舒卷着。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做棵树其实也挺不错，不用想不用听，不用思考，也不用怕被伤害。
　　曾以为幸福不过咫尺，谁料得转眼便是万水千山？
　　谢暮遥心里狠狠一抽痛，忽然便再也迈不开步子，猛地蹲下身子，将脸深深埋下，忍住那突如其来的酸涩。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谢暮遥没有抬头，赵晰也罢韩迦也罢，无论来的是谁都和她没有半点干系。
　　可是……她扯着嘴角虚弱的笑。
　　如果真的没有关系就好了。
　　如果没有遇见该有多好。
　　“遥儿，遥儿，你怎么了？”
　　谢暮遥霍然抬头，看进来人的眼睛里，那双漂亮的眼里满是忧虑，还有掩不住的疲惫。一瞬间仿佛天地万物舒生，她扑上去一把抱住，痛哭失声：“薛姐姐……你……你怎么才来啊！”

　　非关德怨为慈悲

　　薛靖初任她抱着，见她哭得撕心裂肺也是心疼不已，在心里痛骂了赵晰韩迦一回。待谢暮遥情绪平复了些，才告知她，她之所以来迟，是被董重英绊住了。
　　那日她和董重英双双离开之后，各自养伤，堪堪过了四五日。待到薛靖初准备回地府的时候，董重英不知为何突然动手，一出手竟是招招拼命，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饶是薛靖初，一时也无法抵挡，吃了些亏。待她反应过来，立时拼尽全力反击，毫无悬念的，最后的结局自然是两败俱伤。直到地府的小鬼差寻来，薛靖初才恍然大悟董重英竟是要牵制住她，大怒之下使上了杀招，而奇怪的是，董重英并没有试图抵挡，就那么被轰得远远地飞了出去，渐渐魂飞魄散，而她的嘴角自始自终都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薛靖初有些怔怔地看着她的身影逐渐变淡，终于消失不见，忽然感到一阵无可名状的悲凉。她还是不懂，董重英为何要这么做，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她这么做，对她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为了赵遗么，她摇了摇头，不可能。莫非是报复？遥儿得罪过她么，薛靖初仔细想了想，未果，摇摇头，也就不再继续想了。眼下，还有个重要的事要做。
　　她转头离开山谷，跟着小鬼差前往地府，发现已是来迟，大大地训斥了赵晰一顿之后，开始四处寻找谢暮遥。她走得太急，没有看到她离开之后那山谷里下了一阵淅沥的小雨，滴在绿叶红花上，晶莹似泪珠。
　　谢暮遥默默听着她的述说，始终低着头，有些委屈又有些撒娇地蹭了蹭她。对董重英的行为，她也是十分困惑不解，估摸着是自己平时不经意间得罪了人而不自知，习惯性地反省了一回。
　　薛靖初摸了摸她的头，愧疚万分地道：“对不起遥儿，我以前承诺过会好好护着你，这次却让你犯了这么大的险，对不起。幸亏你没事，不然我肯定会后悔死的。”
　　谢暮遥哭了一阵，发泄了不少，当下摇摇头，“不怪你，是我自己太没用，一直被人利用……”说着又忍不住红了眼圈，掩面抽噎起来。
　　“傻姑娘……”薛靖初欲待说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两人抬眼看过去，只见一个满面惊惶的小孩子跑过来，正是谢暮遥来的那条路，一边跌跌撞撞的跑一边叫嚷着“杀人了……杀人了……”
　　薛靖初一把抓住他，制止住他拳打脚踢的反抗，问：“哪里杀人了？”
　　小孩子惊惶之下本不欲理会她，但挣得脸都红了，还摆脱不了她的手，吓得哭了，一边指着来路道：“就是那边……那个院子里……有两个……长得很漂亮……可是他们……杀人了……”
　　谢暮遥眉头一皱，知道赵晰和韩迦的争斗被这小孩看去了，就不知道是谁被杀了。但从刚刚她离开的时候的情况来看，赵晰方嫱对上韩迦，两个打一个，这结果不言而喻。那就是说……韩迦死了？虽然之前她还怨着他，这时却有些心头一紧。
　　薛靖初放了那小孩，看着他继续跌跌撞撞地跑远了，蹙眉看着谢暮遥。谢暮遥低着头，手指却不停地相互绞着，显见得十分矛盾。
　　“遥儿……”
　　谢暮遥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地嗫嚅道：“虽然韩……韩迦背叛了我，可是他也救了我……现在被杀了，我……”
　　薛靖初扶额叹了口气。谢暮遥咬了咬嘴唇，“我去替他收尸……算是报答他相救之恩……然后，然后大家就各自互不相干。”
　　“好吧，那我们走吧。”出乎意料的，薛靖初并没有反对，长叹一口气之后同意了。
　　谢暮遥欣喜地抬头看她，薛靖初无奈地笑着，忽然伸出手，戳了戳她额头。谢暮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了头。
　　当她们回到小院的时候，发现院门大开着，韩迦和他小师妹双双倒在院子中央，赵晰方嫱已不知所踪。薛靖初使了法术，在地上挖出一个大坑，帮着谢暮遥一起把两人放进坑里。谢暮遥毕竟力薄，一不小心按到韩迦的伤口处，染了满手的血，正心惊时却看到韩迦忽然动了一动，吓得倒退了一步。失去了依托，韩迦“啪”地摔进坑里，却没再有任何动静。谢暮遥将信将疑地将手探过去，却发现颈子旁似乎有微弱的跳动，这……这么说，韩迦并没有死？！
　　薛靖初看到她的反应，也把手放了过去，眉头深锁。赵晰居然没有杀他，这确实是一件很奇异的事，但是……现在她们要如何呢？
　　如果没有有效的救治，韩迦随时会死。
　　救，还是不救？
　　谢暮遥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她，眼中有一丝祈求。薛靖初又是一声长叹，被人百负而不悔，这世上也就这么一个人了。痴人啊，而她自己看重的，不正是这一点么？
　　“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山谷，很安静，正适合养伤。”
　　谢暮遥又惊又喜，眼睛亮亮地看她，又换来对方戳了戳她额头。薛靖初认命地扛起韩迦，踢开院门，“走吧。”
　　“哦。”谢暮遥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堆积的土填进坑里，掩埋了韩迦的小师妹，顾不上拍打满身的泥，追了上去。
　　以薛靖初的法术，要救一个人自是不难，但对方是韩迦却又另说了。虽然薛靖初不想救他，但看在谢暮遥面上，还是出手了。但她使尽了全身解数，也仅能使韩迦的状况日趋平和，却始终不能醒过来。她有些挫败，锁眉苦思了一夜，忽然想起了一个可能性，连忙放出灵力试探。果然，韩迦的三魂七魄已经不全，少了一魂一魄，除非找回来，否则任是她有通天之能也是无用。
　　肯定是赵晰干的！薛靖初怒气冲冲地拍了一次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壶茶杯齐齐飞起，又一一落回原处。谢暮遥刚推进门却看到这副情景，被吓了一跳，待听到薛靖初告诉她韩迦不能醒来的原因，她也沉默了。
　　要找回那失去的魂魄，必得通过现已执掌地府的赵晰不可，可要赵晰交出韩迦的魂魄，无疑难如登天。何况，经历了这样的事，她们谁也不想再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三殿下——尤其是谢暮遥。
　　薛靖初一时也有些无措，把韩迦扔在床上，拉起谢暮遥出门散心，气呼呼地表示不再管闲事了。谢暮遥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得跟了她出去。
　　虽说失了魂魄，韩迦一时也未身死，但身体是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了。薛靖初叹息道，就算这样一直不生不死地躺着，恐怕也维持不了太久。两人也曾想过撒手不管，但终是放不下，只得那么拖着、陪着。总算山谷里虽沉闷，倒也安静，直到几天后，一个不速之客意外闯入。
　　当时，薛靖初正好出谷寻药，谢暮遥一人在屋里照料伤者，忽然屋外听到一声招呼：“小王妃可在？”
　　谢暮遥惊了一下，没料到竟有人闯入谷里，接着才反应过来那声“小王妃”是指自己，应了声，疾走出去。
　　唤她的人，她认了出来，却是借花之力复活的方嫱。算起来，那花是她养的，也算是方嫱半个救命恩人，可惜两人似乎都没有这个自觉，面对面站着，似有隐隐火光飞溅。
　　还是谢暮遥打破了僵持的局面，她捋了捋被风吹散的发丝，微微一笑道：“小王妃这个称谓可不敢当，方小姐若不嫌弃，唤我暮遥即可。”这方嫱的眼光锋锐如刀，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小王妃客气了。”方嫱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径直打量着她，许久方道：“我是来请小王妃回去的。”
　　“回去？”谢暮遥有些茫然，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要她去地府，当下摇头。
　　“小王妃可是有难处？”方嫱终于停止打量，以一种非常温和然而疏远的口气问道。
　　谢暮遥心里有千言万语，却是无法说出口，她既不想伤人，也不想再掺和下去，只是非常无奈地叹道：“你走吧，恕不远送。”面上倦倦的，眉宇间笼着淡淡轻愁，无端添了些怅惘。
　　方嫱没有动，却往屋内看了看，继续微笑道：“这屋里的人，可是韩迦道长？”
　　谢暮遥并不意外她会知道，当下点头。
　　方嫱盯着她，然后道：“小王妃果然菩萨心肠。韩迦道长如此待你，你还是尽弃前嫌，费心照料，真可谓以德抱怨者了。”
　　谢暮遥看了她一眼，没有搭话。
　　方嫱也并没想着她回答，又看了看周遭环境，径自道：“小王妃对韩道长可真是一片深情厚谊啊，连我这外人也要感动了。”
　　谢暮遥垂下眼睑，轻声道：“方小姐误会了，我与韩道长之间不过是曾经的朋友关系罢了。如今他落难，我也不过是顺便帮了一下而已，谈不上什么深情厚谊。”
　　方嫱面上似是有些意外，再一次打量着她，眼里带了些审视和疑惑。待发现她并非说谎时，她眼里的疑惑却是更重了。
　　“你不怨他？”直到这时，她才讲出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
　　“怨？”谢暮遥似乎有些惊奇地看了看她，停了一下才道：“怎能不怨？”
　　方嫱明显愣住，“那你……”
　　“我么，”谢暮遥自嘲一笑， “我没有那么良善，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不过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痛苦罢了。”她又笑了笑，缓缓道：“因为，看着他们痛苦，我也会痛苦。”
　　方嫱怔住，面上神情变幻万千，最后舒展地笑了，她面容本来甚是娇俏，这一笑便如冰雪解冻，桃花在春风中怒放，“原来如此，是我太过狭隘，失礼了。想来我这几百年的仇怨，竟仿佛一场笑料般，将那恶事一直记着，死死不肯放下，惩罚的不过是自己和亲近的人罢了。如今即使报了仇，那恨却未尝丝毫放下，惹得自己痛苦，旁人也烦心。”她有些感慨地远望云天，又道：“我不是你，做不来以德抱怨，不过总算想明白了，过去的不妨让它过去吧，忘却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
　　谢暮遥初听有些诧异，最后也微笑起来，不是那种敷衍或是礼仪，而是发自内心的笑意，方嫱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笑道：“你笑起来真好看。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记挂着你了。你确是难得的，难怪不论是薛小姐也好，赵……”
　　她到底没有说下去。
　　谢暮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方小姐谬赞了。”
　　方嫱很快恢复过来，接着笑道：“现在连我，都忍不住想亲近你了。古人说的‘我见犹怜’，想必也是如此吧。”
　　谢暮遥很想纠正她用典不当，最后还是只笑了笑，正室或是外室，于她并没有半点干系了。
　　方嫱自是明白她的意思，笑道：“真不知你是太多情，还是太无情了。你不肯回地府，那也罢了，我不勉强，先告辞了。”
　　多情？无情？她？
　　谢暮遥苦笑了一下，她何尝有如此复杂心思，为何旁人总是要将她搅进一个又一个的局里呢？
　　她觉得有些倦了。
　　回转身，不听那鸟鸣虫唱，她正想回屋里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却忽然撞上了一个人。
　　大惊之下，她急忙后退，却被对方双臂死死箍住，眼睛灼灼地盯着她，那双平素里深不可测的眸子隐隐燃烧一种狂热的火焰，烧得她害怕，不由得低呼出声：“殿下！”

　　所谓咫尺与天涯

　　“你既然原谅了他，也会原谅我的对不对？！”赵晰俊秀的脸上燃烧着狂热，看上去有些扭曲，谢暮遥被吓住了，呆呆地看他。
　　见她不回答，赵晰愈发急切地摇着她，“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但是从今后我不会再伤害你，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谢暮遥惊惶地避开他的眼睛，使尽全力挣扎起来，赵晰本不欲放手，又怕她会生气，终于松了手。谢暮遥趁机跑远，跑到离他大概有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赵晰想走过去，却被喝止：“你……你别过来！”
　　声音微微颤抖着，却很坚决。谢暮遥的眼里全是戒备。
　　赵晰似乎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看谢暮遥还有些慌张，仿佛随时会逃离，忙道：“好……我不过来，我不过来，你别怕……”
　　谢暮遥浑身打战，深吸了好几口气，惊魂方定，脑子里却仍是一片空白，眼泪却自发地流了下来，并不受主人控制。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他，是在向她道歉？
　　“遥儿……”
　　见她流泪，赵晰忽然觉得有些心痛，又有些庆幸，她为他哭了，这证明……她仍念着他，不是么？那他，也许还有机会挽回？
　　谢暮遥却以为他要走过来，连忙后退几步，见她这样，赵晰苦笑，笑得有些苍凉。
　　见他并未过来，谢暮遥也停了下来，垂着眼睛不看他。
　　“遥儿，我……”赵晰本来有一肚子话说，想劝说她，想为自己辩白，实在不行哀求也好痛哭也好，不管怎样他一定要让她回心转意。然而此时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会一直道歉：“遥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以前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谢暮遥擦了眼泪，神色凄楚，然而缓缓摇了头。
　　赵晰的心坠到谷底，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涩声道：“为什么？”
　　谢暮遥睁大眼睛看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他居然问她为什么？
　　那眼光刺痛了赵晰，他脸蓦地涨红了，“我知道，我之前是对不住你，可是后来，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没想过伤害你，你信我，我……我当时是不得已……”
　　终于听到他说的真心，谢暮遥有些想哭，可是眼泪早已流干，只余下空白的表情，茫然看着远方。
　　“你不信么？我……我可以把心掏给你看，我虽然……虽然一开始是想……想……”赵晰有些艰难地说出那个词：“利用你……可是，我后悔了，我不愿伤害你，本来一切都可以很好，谁知道那个韩迦忽然跑出来搅局，是的，就是他，都怪他……”
　　是啊，若没有韩迦，他的计划本可以很完美，也许谢暮遥到最后也不会知道真相。这……算是他对她的怜惜么？
　　谢暮遥很想笑，却笑不出来，一径地沉默着。
　　赵晰见她迟迟没有反应，一向沉静的他也心浮气躁起来，脱口而出道：“你……既然你能原谅韩迦，为什么不肯原谅我？毕竟，他才是真正想伤害你的！”
　　是啊，赵晰不过是利用了她一把，韩迦才是真正伤害她的人，为什么她心里怨赵晰远胜韩迦呢？
　　久之，在赵晰快要抓狂的时候，她终于开口，笑得极轻，满含嘲讽，语调却涩然，“谁告诉你，我原谅他了？”
　　赵晰快要变身喷火龙，忽然仿佛被兜头一盆水浇下，立时清醒过来，愣愣道：“你……你说……”
　　“我说，我没有原谅他。”谢暮遥这时却冷静下来了，她看到薛靖初远远回来，心情也好了起来，甚至还对他笑了笑，好心地解释道：“我救他，只是为了自己心安，和原谅没有任何关系。”
　　“你知道，我一向是有些滥好心的。”
　　“等他好了，我就走。”
　　“至于我们……我并不怨你，因为从那一刻开始，我已经决定和你一刀两断。”
　　“就当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们。”
　　她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一口气地说下来，她有些激动起来，难以自已，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了。
　　“薛姐姐……我本以为，我会很冷静的……没想到，还是想哭啊。”
　　薛靖初捏了捏她的手，看着她仿佛哭着一般的笑脸，又是一声叹息。自从遇到谢暮遥，她叹气的次数就一天比一天多。
　　“遥儿……”赵晰被谢暮遥劈头盖脸的话震住，几次想插嘴都被生生挡住，他从来没见过她情绪如此失控。
　　还有话里的内容。他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决绝。
　　“殿下。”薛靖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遥儿累了，该回去休息，殿下请回。”
　　“薛小姐……”赵晰看着她，忽然升起了一点希望，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可以劝回她，那一定包括薛靖初。
　　“殿下还是回去陪着你的嫱儿吧，就别来纠缠我们了。遥儿不想看到你，请回。”薛靖初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再一次下了逐客令。
　　“嫱儿……”赵晰又是一声苦笑，神色黯然，“她已经走了。”
　　走了？薛靖初倒是有些意外，不过她没那么好心，当然更不可能去安慰他，只是冷哼了一声。
　　谢暮遥想到前不久方嫱来找她，劝她回地府，却没想到她已经决定离开了。
　　也是个烈性女子啊。
　　当日，赵晰方嫱联手大败韩迦，勾走他一魂一魄，锁在了地府里。 赵腾赵遗已死，阎王得知几百年前的真相，愧对赵晰，又因为他们手足相残而大受打击，心灰意冷下将阎王之位传给了赵晰，自己云游去了。
　　方嫱本以为赵晰宿愿已偿，自当高兴才对，却见他一直抑郁不乐，面上殊无喜色。他继承了阎王之位，自然更忙了，连面也少见，只有每天晚上来看看她，坐了不到一刻就要离开，竟仿佛例行公事一般。方嫱并不傻，询问了众人一些情况后，自然得知了谢暮遥的身份，再加上之前的判断，以及女人奇异的第六感，她立时将原因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她本以为报仇后一切都能回到从前，然而事实证明，时间果然最是伟大，也最是无情。
　　于是，当她得知赵晰要赶去见谢暮遥的时候，她站出来了。
　　赵晰早已不再是她所熟知的那个有点聪明又时而犯傻的三哥哥了，他现在是沉着冷静的阎王，深不可测。而她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娇憨可爱的女孩子了，几百年来，仇恨蒙蔽了她的眼睛，也侵蚀着她的心。
　　因为当时她还天真，所以格外忍受不了背叛与伤害。
　　“殿……阎王。”方嫱的声音里不无苦涩，然而拦在赵晰的面前的身子是坚决的。
　　“嫱儿？”赵晰有些意外，但是对着她，他却是一点怒气也没有表现出来，只静静地等着她开口。他知道，她不会平白地拦在他面前。
　　“殿下这是要出门么？”她明知故问道，同时心里有些悲哀，他们之间，曾经无话不说的，现在也需要相互试探，相互忍耐。
　　“嗯，有些事需要处理，嫱儿你……你要一起去么？”赵晰停了一下，还是问道，“还是，你有别的事？”
　　方嫱笑了笑，“不，没有。只是三哥哥你这次出去，都没有告诉我呢。”以前，不论他去哪里，都会第一个跑来告诉她的。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赵晰愣了愣，大约是也想起了从前，语调里多了一丝感慨。
　　听着他生疏而有礼的话，方嫱心里五味杂陈，勉强笑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回来？”赵晰沉吟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快，也许慢。嫱儿你乖乖地在屋里别乱跑，我尽快回来。”不知不觉地，一时情急，他脱口而出以前常说过的话，此言一出，两人都是一怔。
　　方嫱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赵晰有些无措，不明白她为何要哭，忙柔声安慰，就像以前一样，保证会早点回来，问她想要什么，还承诺会讲笑话给她。
　　然而方嫱的眼泪却越来越汹涌，如夏天的潮水无法止住。
　　“三哥哥，那个救了我的谢小姐，是你王妃，对么？”
　　她终于下定决心挑破了，不为别的，哪怕是为了以前的情分，她也不想继续下去了。说开了，也许还能保留仅有的一点情分。
　　赵晰明显僵了一下，话里有了一丝杀意，“是谁在你面前磨牙的？”
　　方嫱震了一下，抬头看他，笑得很是失落。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的。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且回答我。”
　　“是，我一直瞒着你，对不起。”赵晰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答应了。
　　“你这次出去，也是为了找她，是么？”方嫱紧紧地盯着他，眼里已有了泪光。
　　赵晰别开眼睛，不敢看她，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你……你置我于何地？！”终是忍不住了，她低低地吼了出来，那话里饱含着的，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无尽的哀伤。
　　“对不起，我……”赵晰想解释，却发现无从解释，他却是没想好怎么处置，只是乍听到那个消息就下意识地想去寻去，竟连理智都忘却了。
　　方嫱笑了，笑得连隐隐的泪光也不见了，“哈哈，不用解释，我知道了。你喜欢上她了，是么？”她转过身，任地府里的阴风猎猎吹过衣襟，美丽的脸上却满是决绝，“既如此，那我们就此告别，天涯海角，不必再见。”
　　“哪怕，就算是为了保留，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与其等到最后双双疲惫而生怨，比如早早放手，也许你还能记得些许我们当初的美好。

　　无非公子与红妆

　　赵晰有些震惊地看着她，有什么事情正在超出他的控制，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不，我没有……不是……你……”她的话实在太过突然，他有些反应不过来，语无伦次地说着，禁不住有些结巴起来。
　　方嫱并没有转身，不过他们相处了几百年，彼此早已熟悉得有如一体，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有些恶意的想着，活该他这么震惊，若是以前，他早就能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了，可是现在……
　　那一丝隐密的快意消失了，徒留下无尽的怅惘，她叹了口气，最后一次道别：“我走了，再会吧。”语调淡淡然，就像往常任何一次离别一样，然而他们都知道，这次是永别了。
　　即使当初，方嫱被谋害，赵晰也不曾这么哀伤过。那时，他的心被仇恨充满了，还来不及悲伤。
　　他想挽留，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左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防止它不由自主地伸出去。
　　也许，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决绝的话说出后，方嫱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静默地停了一会儿。莫非还留有幻想么，她自嘲地笑了笑，逼着自己大踏步离开。
　　然而刚起脚，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停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道：“我会去帮你劝劝那位谢小姐，毕竟你这么伤害她，人家未必愿意谅解你。”
　　赵晰再一次愣住，他自是知道要取得谢暮遥的宽恕是难上加难，也做好了各种思想准备，却不曾想过方嫱会自己去面对她。他觉得有些愧疚，低了头不敢再看她萧瑟离去的背影。
　　一切都乱了。赵晰呆呆地坐在那里，头脑混乱不堪，时而一片空白，时而万马奔腾，他想到了之前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想到了对谢暮遥的充满了利用欺骗的爱情，想到了在复仇和坦白之间的痛苦煎熬，甚至想到了赵遗和赵腾曾经对他的善意——他们也并非一开始就要你死我活的。
　　他一直自信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是，局面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他的目标已经达到，深仇已报，大权在握，表面看来他是最后的赢家，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彻底地输了。
　　他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地都离开了他，只余下这冰凉的王位和烦不胜烦的琐事。
　　以及曾经欢乐的记忆。
　　然而记忆也并不那么可靠，他经常会产生幻觉，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祭出法宝来重温当年的每一个细节，直到深深地烙在脑海里。
　　每看一次，就是一次甜蜜的煎熬。
　　他以为过了很久，然而看看历书才知道，其实不过人间十来天而已。难道以后的成百上千年，他都要这么度过么？
　　不，他有些惶恐起来，不可以，若真的这样下去，不难想象，他最后定会发狂而亡。他只是个聪明人，而非智者，更非菩提。
　　他觉得很冷，寒意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来，让他无法继续忍受。不，他一定要抓住一些什么，才能填补内心那巨大的空洞。
　　因此，即使明知前路艰辛，他仍是找上了谢暮遥。然而，对方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拒绝了他的歉意，也拒绝了他的——爱。
　　看着薛靖初拉着谢暮遥进屋，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赵晰有些怔忡，也有些挫败。不过，这一切早就在他预想之中了，虽然有些黯然，但他却并没有放弃。
　　不管怎样，他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赵晰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认准了一个目标就会去做，绝不轻言放弃。他在谢暮遥的屋子外也搭了个草棚，不是幻化，而是真真正正的草房子，看样子是打算一直耗下去了。夏天多雨，常常是外面大下里面小下的，谢暮遥有心想提醒他，又觉踟蹰，还是停住了。
　　就这样，赵晰面对面地对谢暮遥展开了天罗地网般周密的纠缠。只要谢暮遥出了那间屋子，不管在哪里，回头总能看到赵晰笑嘻嘻的脸，迫得她最后整日闭门不出。赵晰也不急，就在对面的草棚里弹琴，从《凤囚凰》到《江南曲》，似乎要将从古到今所有的恋曲都弹一遍，而且雅俗共赏，惹得薛靖初好一阵嗤笑。赵晰一丝也不觉羞赧，反正他抱定主意，这么多曲子总有谢暮遥喜欢听的，他的目的就是纠缠，缠到谢暮遥回到他身边为止。因此，即使被薛靖初呵斥驱赶，他也丝毫不理会，权当耳旁风。后来愈演愈烈，发展到半夜来送烧烤也就没甚可惊奇的了。只是一个人——不，一个鬼——能把自己弄得很烧烤一样，还是很难得的。薛靖初和谢暮遥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看了黑乎乎的期待无比的赵晰一眼，薛靖初很恶意地问：“若是喂给韩迦，他应该不会中毒身亡吧？”善良的谢暮遥自然大力反对，表示病人更需要特别照护，折腾不起的。
　　初时，薛靖初对他没甚好感，自然免不了恶言相向。本来想做回恶人，把他赶出去的，没想到这小子脸皮日益厚实，对她的话不理不睬，气得她七窍生烟。要打吧，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是说实话，现在的薛靖初，大伤初愈，未必是赵晰的对手。
　　好，你不肯走，我走总行了吧。可是不管走到哪儿，赵晰都如影随形地追上来，还是一句话不说，只笑嘻嘻地看着她们，一脸无赖样。薛靖初和谢暮遥齐齐扶额，但也无计可施。到最后，两人默认了和赵晰的邻居关系，薛靖初也想好了，赵晰想重新抱得美人归，只怕要颇费一番思量。既然他不得不低声下气，那就活该被捏扁搓圆，任由自己和遥儿刁难，反正她是绝对不会让遥儿又被拐走的，那戏弄一下他，出出以前的那口恶气也好。
　　谢暮遥的想法比较纠结，她本来早就打算好了，不再和赵晰有任何关系，但是赵晰的所作所为又让她心生犹豫，她看得出，这回他是认真的了。就在前两天，在薛靖初的撺掇下，赵晰开始天天晚上对着这边窗户唱情歌，他嗓子又好，又有感情，连山里的竹雀听了也只好闭嘴，不敢卖弄。那么傲慢自我的人，能为她做到这地步，也算难得了。这也罢了，赵晰似乎摸准了谢暮遥心软，故意住在破茅草屋里，山谷本来就多夜雨，偏偏又在夏天，因此赵晰隔一两日就接受一次上天的免费洗礼。本来做鬼的无形无质，他自身又法力高深，淋雨也没甚大碍，但当他一次又一次及时地为谢暮遥遮风避雨——无论白天晚上——时，虽然他深情脉脉的眼神害她打了几个寒颤，但那落汤鸡般的狼狈模样落在了一向心软的谢小姐眼里，也觉凄惨得很了，暗自寻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还是薛靖初一句话点醒了她：“丫在给你玩苦肉计呢。”谢暮遥有些矛盾，又有些愤怒，于是连着几日不出门，不见他。
　　奇怪的是，就在第二天，那本来美妙无比但折腾得谢暮遥人仰马翻只觉魔音穿脑的琴声歌声也消失了。
　　也许他终于放弃了吧。
　　谢暮遥有些失望，又觉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韩迦，以前他们虽时时同行，她却从未仔细看过他的脸。透过窗户，阳光斜斜照进来，韩迦睡得很安详，仿佛稚子般天真地微嘟着嘴，似乎下一刻就要说出一句带着浓浓鼻音的娇语，然而他却永远不可能说了。
　　比让一个生命消亡更悲哀的，是亲眼看着那个生命消亡，却无能为力。
　　失了魂魄的人，还有可能重生么？
　　她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救他？因为他虽背叛了她，却也曾多次救过她？因为他画下的护身符？因为他是哥哥的好友？因为他是灵岐山的大弟子，死了不好交代？……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最后却发现其实都不是的，至少不是真正的原因。
　　既然没有救他的理由，那就扔下吧。
　　可惜的是，她做不到。
　　赵晰不止一次地质疑过她，为什么她不原谅他，却肯救韩迦。
　　其实真正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做不到，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消亡而无动于衷，不管那人是谁。
　　这是对生命的尊重和仁慈。赵晰永远也不可能真正理解她，因为他不重视生命。他从生下来那一刻，就掌管着他人的生死大权，生命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时间，一个待分配的任务。
　　薛靖初也不能理解她。对于薛大小姐而言，生命是无限的，可以任由挥霍，她根本不珍惜。至于他人是什么，她大小姐是不知道的。人也好，鬼也好，神也好，妖也好，在她眼里并无太大不同，唯一相同的是——能入得了她的法眼的不多。既然根本没放在眼里，那他人对她而言，就是身边的一缕风，吹过了就完了。对于谢暮遥，她也有过不耐，但既然得了她薛大小姐的青眼，再不耐烦也要陪下去，甚至做一些以前不屑做的事，比如——照顾韩迦。
　　依照薛靖初的性子，撒手不管是轻的，上前去狠狠地踩几脚还便宜了他。
　　“你怎样打算，就这样一直守着他么？”不知何时，薛靖初出现在她身后，叹息地道，“莫怪赵晰疑心，连我也不由得要想歪了。”
　　是啊，这个样子看在别人眼里，肯定会产生无限遐想的吧。谢暮遥苦笑地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韩迦，他倒睡得安稳，却害得她如此尴尬。
　　只是，她可以撒手不管么？
　　“不如，送他会灵岐山吧。”薛靖初对她了解甚深，自然知道她的想法，想了一会儿，建议道。
　　谢暮遥沉默了一会儿，抿唇摇头，若是这样子把这样子的韩迦送回灵岐山，给他师傅凌云子瞧见了，势必会追究下去，到时候赵晰就麻烦了。
　　她不得不承认，她到底还是念着他，但并没打算原谅她。她本就是个心软的人，不欲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就这样耗着么，只怕是纸包不住火，日后闹将起来，更难收场。
　　薛靖初默然看着她烦恼，心下一阵柔软。说到底，是她顾虑太多，才这般左右为难。只是这样的人，赵晰也好，韩迦也好，怎么忍心利用伤害呢？
　　虽然他们后悔了，想补偿，想挽回，可是，冷透了的心，还能被再次焐热么？

　　说后悔谁曾痛悔

　　夜已深了，谢暮遥却还在中庭里遥望星空，认真思索着韩迦的去处问题。留下？送走？似乎都不妥，可是事情已经刻不容缓了，必须赶紧下决断才好。
　　痴痴地想了一会儿，她闭了眼睛，半醒半梦间觉得有雨滴在身上，心里明白是山谷里的夜雨，却不愿起身，心情糟透了，淋一下雨清醒一会儿也好。幸亏她已经做鬼了，倒是不必担心染了风寒，不然，爹娘和哥哥们怕是又要担心了。
　　想起亲人，她心里温暖了些，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去想他们了，不由得有些愧疚。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回去看哥哥，忽然发现头上的雨停了，她惊诧地抬头，看进一双明亮而略显疲惫的双眼，淡淡的灯光照着他俊秀的脸庞，似幻似真。
　　“下雨了，怎么不进去？”赵晰看着她笑道，见她并无反应，又笑了，“看傻了？”
　　谢暮遥被惊醒，顿时面红耳赤，夺路而逃地冲进屋里，便要关上大门。赵晰连忙赶上几步止住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将身体挡在门前。
　　“夜深了，殿下请回吧。”谢暮遥几次使劲都撼动不了他半分，也有些恼了，当下出声赶人。可惜声音太过轻柔，听起来毫无威慑力，反倒觉得几分羞恼的可爱。
　　“我走了这几日，遥儿可曾想过我？”赵晰禁不住想逗逗她，半真半假地调戏道。
　　谢暮遥微红的脸一下子煞白，当下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房间，也不管门了，竟是将赵晰晾在了一边。
　　赵晰也自觉孟浪了，忙出声道歉，怎奈谢暮遥就是不理睬他，任他说得天花乱坠，只是不吭声，急得赵晰在一旁抓耳挠腮，形象全无。
　　薛靖初本睡得正香，却被这些声音吵醒，心里的不爽是可想而知的。既然舍不得冲谢暮遥发火，她就把矛头指向了大半夜里擅闯民宅扰人清梦的赵晰，泼泼辣辣的一阵好骂。
　　赵晰现在已是阎王，和薛靖初的父亲转轮王同殿为官，按理说是不能受此折辱的。何况，他也本不是一个能受气的人，但为了谢暮遥，对这位影响谢暮遥至深的“薛姐姐”，他也不敢得罪，硬是生生忍了下来，只是心里未免存了几分秋后算账之意。
　　薛靖初见他并不还嘴，慢慢地也就停了，斜睨着他，问道：“殿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赵晰的耳朵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心里大松了口气，赶紧作了一揖，“正是有事，想要劳烦薛小姐。”
　　薛靖初看着他，冷笑道：“阎王爷如此大礼，我可担当不起。”话是这么说，她的语气里可没半点担当不起之意，也不回礼，打了个呵欠道：“到底什么事，说吧。”想了想又加了句，“如果是想让我把遥儿还给你，那就免谈，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赵晰脸色僵硬了一下，陪笑道：“自然不会，这事是关于韩道长的。”
　　薛靖初正在打第二个呵欠，闻言瞪大了眼睛看他，“韩迦？”
　　谢暮遥也颇为意外，紧紧地看着赵晰，不由自主地用身体将韩迦挡住了些。
　　她以为自己想对韩迦怎样么？在她心里，自己就是一个喜欢赶尽杀绝的人么？赵晰苦笑，“是，当日我一时急火攻心，误伤了韩道长。现在想来，也颇感歉然，因此特地从地府取回了韩道长的一魂一魄，弥补以往的过失。只是，我的力量不够，还请薛小姐助我一臂之力。”
　　赵晰的表情十分诚恳又无辜，加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痛悔，就算凌云子看到怕也是要被感动了。不过对面知他甚深的两人却都齐齐露出鄙视的眼神，分明是不信。
　　“你把他的魂魄取回来了？”薛靖初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感知到他涣散了大半的法力，心下了然。
　　“怎么了，薛姐姐？”谢暮遥看不出赵晰状况如何，但薛靖初如此惊讶，想必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了。
　　“一般而言，人的生魂进入地府，就必须按照他身前的所作所为来确定他是该升天还是再世为人或是打入十八层地狱，不能随意逗留。这是天条，即使是阎王，也不得擅自打破。之前赵晰生生勾走韩迦的一魂一魄，却并非完整魂魄，只是些许碎片而已，若要保证它不会消散只能用镇魂锁封住，但要打开镇魂锁，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薛靖初虽是在对谢暮遥解释，眼睛却只盯着赵晰，心下十分了然对方的目的。若说他真的后悔伤了韩迦，那也是后悔给了韩迦拖住谢暮遥的机会，挡住了自己的情路，之所以要救治韩迦自然也是为了讨谢暮遥欢心，不过，他虽算不得什么好人，这份真心还是难得的。
　　可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一席话听得谢暮遥异常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且不说此行危险非常，那韩迦与他有着杀母之仇啊，是赵晰自己亲手封住的，现在却改变主意，甚至不惜以身涉险，若说她不知道这是为了谁，她自己也不会信。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一个她之前一直极力否定的现实，赵晰对她，确是真心的。
　　那她，又该如何呢？
　　赵晰自然明白此举对谢暮遥的影响，见她的反应更是成竹在胸了，当下也不逼她，只微微一笑，“薛大小姐可愿助我？”
　　“自然。”薛靖初看了谢暮遥一眼，见她面色苍白，显见是矛盾不已，不由得在心里暗骂赵晰阴险，玩弄人心的本事实在高杆，又叹了口气，也就任她去了。不管如何，当务之急是先把韩迦这个麻烦给去掉。
　　赵晰拿出一个青玉瓶子，里面流转着什么水一样的东西，熠熠生辉，如天生闪烁着的明星，炫目夺人，“韩迦的魂魄就装在这里面。”
　　薛靖初会意，上前扶起韩迦盘膝坐在床上，谢暮遥自觉地退到门外，拉好门窗。临走时看到赵晰已打开瓶盖，银色的光辉洒满了房间，间杂着赤色紫色的光束，真个流光溢彩，美不胜收。她知道，韩迦和薛靖初已开始施法了。
　　隔着一扇门，却如同隔开了两个世界，谢暮遥靠在墙上，只觉得恍如隔世般。对于韩迦，她倒并不十分担心，但是之后要怎么面对赵晰，却让她久久沉吟。
　　要……原谅么？
　　这个念头如流星一般倏忽出现又骤然消失，吓了她一跳。她有些心虚地捂住自己的心跳，四下看了看。自然，这荒野山谷并没有外人闯入，只有一些不知疲倦的虫儿还在吟唱，热闹地、毫无章法地——如同她此时的心。
　　然而，她蓦地想起之前他的所作所为，记起自己濒危时那冷漠的眼神，当即心下一凉。
　　不，不可以，她曾反复地告诉过自己，不可原谅。
　　他之前可以那么利用她，焉知没有下一次？
　　而且，他的心太深，无法捉摸，即使有些许真心也被层层掩住，她看不到。太危险了。
　　——更也许，这也不过是他的有一次欺骗？
　　她的心猛地紧缩起来，眉间紧蹙，似乎忘记了呼吸，好久才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真是麻烦啊。她自嘲地笑笑，真真假假，她已经分不清了，偏又没那个勇气去信第二次。
　　她是怕了他了。
　　谢暮遥在外面胡思乱想，里面薛靖初和赵晰也并不轻松。不知是魂魄离开身体太久还是韩迦本能的反抗，融入灵魂的过程并不如他们之前设想的那么顺利。
　　韩迦自身修为本是不俗，便算是魂魄离体修为大减也不容小觑，反弹的力度自然不小。赵晰几次遭他法力反噬，加上他灵力受损，好几次遭遇险境。幸得薛靖初从旁协助，在他头晕目眩之时及时插手，抑制住韩迦的法力，才让赵晰回过神来。
　　已经进入最后的合体阶段了，两人均耗费了不少修为，赵晰更是感到自身的匮乏，能量源源不断地流出去，他觉得快要虚脱了。
　　“撑住！”薛靖初一声断喝，赵晰浑身一个激灵，咬紧牙关催动灵力。
　　现在他们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除了挺住没有第二条路了。若是其中一个倒了下来，合魂过程会前功尽弃不说，另一个也会被震得元气大伤。
　　银光忽然大盛，冲天而起，映得半天都是白色，压住了紫光和赤光，在浓黑的夜晚显得格外夺目。谢暮遥只觉得地面开始晃动，眼睛也被刺得睁不开，不得不抬起手臂挡住。渐渐地，银光黯淡了下来，紫光赤光也淡了，天地间又恢复了墨色，虫儿们在停息了一瞬之后继续歌唱，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谢暮遥正惊疑不定，门忽然开了，薛靖初的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倦意，打了个呵欠，对她笑了笑，面上有些恍惚：“行了，我去睡了。”
　　饶是谢暮遥再笨，也知道她费了多大精气神，有些愧疚，鼻子酸酸地道：“嗯，你快去吧。”
　　薛靖初摸了摸她的头，打着呵欠回了房间。
　　谢暮遥进屋去看韩迦，发现赵晰还站在他床前，神色也很是萎顿，便道：“你也去歇会儿吧，这里我来守着就是。”
　　赵晰脑子里像是有五百匹马撒野跑过，亏得他面上竟是毫无表情，养气功夫可谓一流。听见谢暮遥的话，他抬头看了她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道：“好。你也不用守了，他明早就会醒来了。”
　　谢暮遥点头，看着他走出去，忽然轻声道：“谢谢你。”
　　赵晰回头看了她一眼，“就算要道谢，也该是他亲自对我说，你不必谢我。”转身走了。
　　谢暮遥有些愕然，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好笑：莫非他竟是在吃醋么，果然好大的酸味。一念及此，虽然心里有些怪怪的，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原来他也是会吃醋的么。

　　前缘尽不如归去

　　第二日一大早，韩迦便醒了过来。看见守在他床前的谢暮遥，他欣喜若狂，但得知是赵晰救了自己之后却沉默了。正在谢暮遥担心他还会去找赵晰复仇的时候，韩迦突然一笑，恢复了平素的洒脱，仿佛有些苦恼地笑道：“竟然是他救了我啊，可是之前我们已经两清了，那我现在要怎么还他呢？”
　　谢暮遥松了口气，指着隔壁房间，微笑道：“殿下正在休息，且等他醒来吧。”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这一声殿下叫得极自然，极亲切。
　　韩迦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似在出神，半晌又是一笑，“罢了，现在我身无长物，也没甚可还他的。想来自认识起，我就从没做过一件让他高兴的事，这一次，我就遂了他的心愿吧。”
　　他的话听得谢暮遥一愣，不待她反应过来，韩迦站起来一笑：“代我向他们道谢，日后若有需要，在下随时听候差遣。韩某这便走了。”
　　“走了？”谢暮遥怔住，韩迦仍是笑笑，道：“自然，还要多谢你。韩某这条命是你们救的，什么时候想取回去的话，告诉在下一声即可。”他将一个玉佩系在谢暮遥腰间，“里面有传声符，可以用三次。如果你遇到什么难事想找在下，对着它说话就可以了，韩某必定会全力以赴。”
　　他的话虽是极恳切，然而语调却非常生疏，一口一个“韩某”、“在下”，听得谢暮遥愈加糊涂，“韩迦……”
　　韩迦最后对她笑了笑，推开门，只见满面青色逼眼而来，竟是前所未见的鲜活，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然后，他大踏步离开，坦坦荡荡，再无停留。
　　谢暮遥倚着门，愣愣地看他渐行渐远，直到薛靖初一声呼唤才回神，喜道：“薛姐姐你醒了，没事吧？”
　　“没事，昨晚休息得很好。”薛靖初笑道，正欲进去看看韩迦的状况，却发现屋内无人，嘟哝道：“走了？真是没良心的小子。”
　　谢暮遥忍俊不禁，她的薛姐姐还真是毫不客气，当下把韩迦的话转述给她，还提到了他奇怪的表情和语气。
　　“薛姐姐，韩道长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吧？”末了，她担心地看着薛靖初，韩迦这一次复生，变化当真巨大得紧。
　　“放心吧，那家伙是受了人家恩惠，不好意思再抢下去了，有什么事。”薛靖初冷哼了哼，显然对他独自悄没声息地跑了很是不满。
　　“抢什么？”
　　看着满头雾水的谢暮遥，薛靖初好笑地戳了她额头一下，叹道：“当局者迷，还真是。”
　　“薛小姐，遥儿。”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未语先笑，赵晰从门外走出，神采奕奕的笑着，显见得心情不错。她们的话，也不知被听去了多少。薛靖初本待呛他几声，又觉无聊，只哼了下，并不理睬。
　　“殿下。”谢暮遥倒是笑着打了声招呼，薛靖初听她语气里毫无芥蒂，不由得回头多看了她一眼，果然，谢暮遥眼里一片纯明色彩，先前的忧郁阴霾全无。她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遥儿倚门而待，莫非在等我？”赵晰自然也发现了，虽是早已料到了，心下仍是大松了口气，不由得开始调笑起来。
　　“正是。多谢殿下援手，韩道长让我向殿下致谢。”出乎他意料，谢暮遥竟然点了头，“我正要和殿下辞行。”
　　“辞行？”赵晰脸上的笑容僵住，重复了一句，“你要去哪儿？”
　　谢暮遥笑得灿烂，“此间事已了，我要去京城找哥哥。”转头对薛靖初道：“薛姐姐，我们走吧。”
　　薛靖初心里大石落了地，也笑道：“好，那殿下，告辞了。”
　　“等……等等……”看她们并肩越走越远，赵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忙出声唤住。
　　“殿下？”谢暮遥住了脚，有些询问地看了过来。
　　赵晰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牢牢禁锢住她，却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方道：“遥儿……你可还是在……怨我？”
　　“怨你？”谢暮遥诧异地看着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笑道：“殿下可是指韩道长之事么，既然道长已经苏醒了，事情就过去了，何来怨恨之说呢？而且我觉得韩道长也没打算追究下去，殿下大可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不……我不是说韩迦，我……”赵晰语调急切，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我之前……对不起……你原谅了我么？”
　　“之前？”谢暮遥摸了一下头，恍然大悟，“哦，你说这个呀。”
　　看着她似乎已经快要遗忘的表情，赵晰竟无端有些失落，只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谢暮遥想了想，道：“我倒真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可曾后悔？”谢暮遥眼神清亮，如群山深处的一汪水潭，没有一丝杂质。
　　“后悔？”赵晰以前从未想过后悔这回事，做了便是做了，后悔何益？可是，最近他脑中却一直回想着这两字，他可曾后悔么？
　　如果他不曾欺骗……也许谢暮遥还在他身边？
　　“我……不，我从不后悔，这都是我必须要做的。之前早就想好了后果，求仁得仁，也没甚可不平的。我只后悔一件事，为什么遇上的——是你。”赵晰语气涩然，他骗了她那么多次，这怕是他难得的坦白了。“以前我以为我已经足够无情了，可是……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是我不想伤害的，那就是你。可惜，我知道得太迟了……”
　　她到底把他的真话逼了出来。
　　他有很强烈的预感，如果他现在不说，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说了。
　　谢暮遥泪光莹然，微笑道：“多谢你愿意告诉我。不过往事已矣，从今后，你不必再自责了。”
　　“你原谅我了？”赵晰惊喜地抓住她的手，“你不怪我？”
　　“自然。”谢暮遥的眼睛已经干了，“方姑娘只是一时意气，殿下现在去追，也许还来得及。若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告诉我，我虽不才，也希望能稍尽绵薄之力。我先走了，殿下好自珍重。”
　　“你要去哪儿？”赵晰听得心惊，急问道。
　　谢暮遥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要去京城啊。”
　　一直沉默在一旁的薛靖初闻言笑了起来，一把拉起她手，“我们快走吧，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谢暮遥一行走，一行抬头望她。
　　薛靖初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忙打哈哈道：“没什么，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终于原谅他了。可是却连一切都放下了。
　　赵晰呆呆地看着她们驾云离开，只剩下碧空如洗，忽然想起那日方嫱离开也是这么个大晴天。
　　他本不是无情的人，他终于成了无情的人，他到底不是无情的人。
　　走了，都走了。
　　他终究还是一个人。
　　阳光渐好，温柔地给他披上了一层金衣，宛如帝王加冕般光华绚烂，冥界的王终于潸然泪下。
　　多年之后，焱庆元年的七月初九依然是一个令人悠然神往的日子。而它的主角，那跌宕神秘的一生，则是后人追忆不已的传奇。
　　京城一向多风沙，漫天漫地的黄沙常令天地都失色，今日倒是难得的一个大晴天。小商贩们卖力的吆喝，三三两两的公子小姐们悠然闲逛，街上的小店里散发着炒米粥的香气，仿佛每一个大好天气的中午。
　　然而今天是不同的。
　　太阳渐高，晒得众人出了一身的热汗。菜市口已围满了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京城的百姓总是更有资格议论朝政的，什么皇上驾崩太子即位、入宫选秀后妃册封、哪些大臣被革职哪些又被召回等等，新皇登基不过数月，这菜市口已被染红了一层地。各种言语吵吵嚷嚷地随着热风四处飘散，更平添了焦躁和喧嚣。
　　午时一刻。
　　刽子手来了。他的肩上扛着一把大刀，明亮亮的映着日头，刀光雪亮。
　　午时二刻。
　　紫袍的监斩官黑着脸，大踏步进了人群的包围圈。他的身后，一群穿着甲衣头顶红缨的兵士跑步而入，站成一排。
　　天地间平添了几分肃杀，连阳光都似乎苍白了些。
　　还有一刻，便是午时三刻。
　　然而人犯还没到。
　　莫非那杀人者也在犹豫么？
　　众人议论纷纷，疑惑着为何这么大的事之前却没露出半点风声，猜测着犯事的是谁。有人眉飞色舞地讲着听来的酷刑，胆小的姑娘打听了几声，白着脸离开。
　　“薛姐姐，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谢暮遥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风中被撕得变了形，几乎听不出来。
　　“劫法场。”薛靖初紧张地掐着手指计算着，头也不回地答道。
　　“什么？”谢暮遥差点从云上掉下去，“劫谁？”
　　“你哥哥。”
　　这回若不是薛靖初拉着，谢暮遥就直接撞上前面的云山了。
　　“怎么……怎么回事？”谢暮遥颤颤巍巍地问道，稳住快要涣散的心神，才恍惚想起数月前就有人预言过哥哥将大祸临头。
　　可是为什么她竟没有丝毫感应呢？
　　看她这样，薛靖初也后悔自己一时放松口快了，忙安慰道：“别急，我们这不是去救他么？”
　　谢暮遥压下满腹疑窦，点头如捣蒜地道：“对，对，我们……我们快去救他。”急切间她的头撞上薛靖初的头，来不及揉一揉就加快速度赶往京城。
　　午时三刻已过，而人犯还没影子。围观的百姓们早已议论纷纷，那高坐上头的监斩官也有些坐立不定，暗自恐慌是否上头改变了主意，真是圣意难测。
　　“来了来了。”忽然一阵起哄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大姑娘小媳妇的惋惜声，一个身穿灰白色囚衣的青年被狱卒押解而来。
　　监斩官大喜，忙站起来，随即发现自己的失态，忙咳嗽一声，慢条斯理地走到人犯面前，拱手为礼，假惺惺地道：“谢兄，多日不见，兄台可好？”
　　谢隐淮微微一笑，沙哑着嗓子道：“多谢郑大人挂念，仆很好。”
　　“唉，天意难测啊，当日谢兄对太……谁知今日竟落得如此收场，唉……”监斩官假意笑了笑，故意停住不说，转身对那两个狱卒吼道：“你们两个废物，不想要脑袋了么，陛下的旨意是午时三刻斩首，你们竟敢延迟这么久将人犯带到！”
　　谢隐淮自然知道这番话也是对自己讲的，只是微笑不语，闭目等待。
　　那两个倒霉的狱卒被他吼得哆嗦，忙道：“回大人，不是我们不送来……只是……陛下一直在天牢里，刚刚才吩咐我们带来的。”
　　“陛下？”监斩官心里一颤，忽然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有些不稳当了，忙挥手叱道：“行了，别说废话了，行刑！”
　　一语未竟，忽然刮起一阵香风，吹得人软软的甚是舒坦，连刽子手的刀掉到地上也无人察觉。香风过后，漫天的花瓣纷纷洒洒而下，不多时便层层叠叠铺了一地锦绣。众人皆惊讶，抬眼望时，只见远远地两个彩衣仙子从天而降，真个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两人倏忽而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手一指，谢隐淮身上的枷锁便啪地掉在地上。众人始料不及，却见他足下忽然开出大朵莲花，化为五色祥云，托着他冉冉而起，悠然远去。
　　“仙子！”
　　“神仙！”
　　“天女！”
　　……
　　众人匍匐在地，连连叩首，不敢抬头再看，只恐亵渎神灵。薛靖初和谢暮遥相视而笑，这样的出场方式虽傻，却是最容易糊弄人，须知救谢隐淮易，保名声难，保谢家更难。不过如此一来，还不知会被传成啥样，民间传说又有了新素材，她料定那个独坐高堂的皇帝必不敢再为难谢家。薛靖初手一指，又是一阵香风吹过，地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监斩官战战兢兢地将异相上奏，等着皇帝的雷霆大怒，不料只得了一句轻描淡写的口谕，令他不必再追，更赏赐金银财帛若干，好像对这结果并不意外。当晚，帝王赐宴群臣，却扔下众人对月独酌，喝得酩酊大醉，小太监扶他回宫，隐隐听到一句诗：质本洁来还洁去。
　　至于市井，当天就把天降异相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含冤莫白的风流名士和惊鸿一瞥的天女，多么好的传奇题材，宫调话本纷纷出现。几个素来敬慕谢隐淮的才子名士还为此事相继写赋，华美非常，市面上流传一时，再现洛阳纸贵的奇观。
　　街市依旧太平，人群熙熙攘攘，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生活还是会继续。欠情的还了情，借债的收了债，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街头的少年倚了树，举头凝视着湛蓝无垠的天空。一轮孤日明晃晃地照着，夏日的晴空一片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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