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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三井寿把三四个寿司塞进嘴巴，然后一阵大嚼，咕嘟一声，直着脖子吞了下去，摸着肚皮发打出一个满足惬意的饱嗝。接着开始七手八脚的把盘子里剩下的寿司都装进盒子。
　　“咦，小寿这么快就吃饱了？”正在收拾桌子的外婆抬起头，觉得有些奇怪。
　　三井胳膊下夹着食盒，已经跑到了门边，回头对给外婆一句，“饱了，我去找阿淳玩。”
　　听着踢踢踏踏的木屐敲地声远去，外婆露出一个无奈而宠溺的笑容。
　　三井口中的阿淳，就是邻居家的孩子原田淳。和三井一样都是九岁，父母是世代居住在这个小渔村的渔民。可是三年前阿淳的爸爸出海遇到风浪，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前年他的妈妈突然改嫁给了一个外乡人，而去年妈妈也去世了，继父是一个酒鬼，根本不懂什么营生，阿淳时常忍饥受寒不算，喝醉了的继父还老对他饱以棍棒拳脚。
　　“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外婆轻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自言自语。
　　她放暑假的外孙三井寿，来到这个小渔村度假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大概这就叫做投缘吧，叽叽喳喳的小寿和总是沉默的阿淳竟然很是合得来。
　　三井从城里带来的篮球，在这个除了海水就是沙滩，连块硬地都找不到的渔村根本派不上用场，于是整日里就陪着阿淳在海滩上修旧船、织渔网、刨蛤蜊，然后等他做完了活，就一起踏沙逐浪，阿淳总是带着和年龄不符的沉静的笑容，听从神奈川来的三井海阔天空的胡侃吹牛，默默吃着三井给他带来的各种食物。
　　三井和阿淳并肩坐在一艘倒扣着的破渔船上。阿淳正在吃三井外婆做的寿司，而且吃得很快很急。
　　阿淳一定很饿吧？三井觉得心里暖暖的，鼻子酸酸的。阿淳比自己高半个头，可是肩膀瘦削，手脚很细，原本应该很漂亮的栗色头发一点光泽都没有，贴着他被海风吹得又粗又黑的皮肤上。大的、小的、新的、旧的伤痕布满了他□在衣服外的身体。
　　三井赶紧收回了眼光，高高的抬起了头，装作在看远处飞翔的海鸥群，阳光反射着海水，强烈光线让他的眼睛很疼，泪水已经在眼光中摇摇欲坠了。
　　“淳，那个，我……”三井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都是咸腥腥的大海的气息。三井很喜欢这个味道，这是一种适合人尽情奔跑、呐喊，甚至飞翔的味道，比城里的尘土味、汽油味和各种人造香料的味道要迷人多了。可是他要告诉阿淳的却是，下个星期，自己就要离开这个小渔村，回到神奈川父母的身边了。
　　“什么？”阿淳把食盒递还三井，已经吃得干干净净，一个饭粒都不剩。
　　“我要开学啦……”三井用几乎只能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飞快的说完的这句话，不敢抬头，只偷偷用眼角窥视阿淳的反应。
　　果然，阿淳半晌都不做声，脸上没有什么强烈的表情，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嘴唇。三井突然很难过，在神奈川的家里，自己有三个篮球，全是真皮的。还有吃不完的零食，看不完的漫画书，打不完的游戏卡，他愿意把这些统统都给阿淳，只要他能够真正开心的笑一笑。
　　泪水终于从三井的眼眶滴落。突然一个浅灰色的东西在自己眼前摇晃，眼泪正好落在这个东西上面。
　　三井一愣，看清楚那个东西是一个拇指大小的椎形坠子，上面有个小孔系着皮绳，而皮绳的一头却握在阿淳的手心里。
　　“是什么？”三井伸手摸了一下，凉凉滑滑的感觉。
　　“是鱼骨，我和爸爸以前捕过鲨鱼。”虽然声调还是低沉的，但是三井听得出阿淳话里流淌的骄傲，他口中的爸爸，自然是他已经安寝在大海怀抱的亲生父亲，“送给你，寿。你明年暑假，还来吗……”
　　　　“当然来啦，明年我教你打篮球。淳，篮球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啦！”三井接过那个鱼骨坠子，牢牢的攥在手心，大声的宣布，完全忘记了这个小渔村根本地方玩篮球的事实。
　　“好！”三井黑色的头发隐隐流荡着幽蓝的光泽，连带额角发际细细的汗珠，折射着海天之间的阳光，一同照亮了阿淳的眼睛和胸膛。
　　
　　三井躺在榻榻米上焦躁的翻来翻去，耳边传来的淳的叫喊，让他怎么也睡不着，已经听过好几次了，心里还是觉得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用力捅着，难受的慌。
　　“睡吧睡吧，傻孩子，这种事，别人管不着的。”黑暗里传来外婆幽幽的声音，不用说，又是阿淳的酒鬼继父在打他了。
　　三井终于呼的坐了起来，用力甩开毯子，穿上拖鞋，哗啦一声拉开了木门。
　　“小寿，不睡觉你要做什么去？”外婆吓了一大跳，赶紧跟着起来。
　　“跟那家伙决斗，救阿淳!”惨白的月色从窗子的缝隙照进来，外婆看见三井咬牙切齿的侧脸。老人还来不及阻止他，三井已经从走廊跑了出去。
　　“开门！开门！”三井把原田家破烂的木门擂得山响，愤怒的叫喊着。很快的，里面突然变得格外安静，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随着一阵沉重粗野的脚步声，门突然被打开了，中人欲呕的酒气扑面而来，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三井的面前。
　　那个男人全身赤［裸］着，头发散乱，脸上五官扭曲，□的凶器隐约淌着血，宛如一个可怖的魔鬼，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三井。
　　三井骇得一声尖叫，往后退了一大步。视线穿从那个男人的身侧，三井看见阿淳趴在榻榻米上，裤子被脱到了膝盖上，正回头用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自己。
　　阿淳像一只受惊又受伤的小野兽一样跳了起来，拉上了裤子，从那个男人和三井的身边擦过，疯狂的跑进了夜色之中。
　　“阿淳！阿淳！”三井大声叫喊，阿淳并没有停下，离他越来越远。三井不假思索的追了上去。
　　这时，几声三井陌生的爆响穿透了小渔村的静夜，远远地传来几声海鸥凄厉的叫声，阿淳的身影在自己的视线中越来越模糊。
　　
　　“快点，警察就要追上来了！”男人使劲一拎女人的胳膊，将再度瘫软在地上的她拉了起来。女人的右腿鲜血淋漓，她刚刚被警察在那里击中了两枪。
　　“你不用管我，你自己先逃吧。”女人惨笑，多年来刀头枪口讨生活的经历，让她很清楚自己的伤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了那个男人的手里。
　　男人紧紧捏着那个小布包，同时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女人的脚边又流了一趟血，而不远处已经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在静夜中显得分外惊心动魄。
　　“对不起。”男人终于低低的吐出一句话，“带着你的话，只能两个人一起完蛋……”
　　“我知道。”女人抬起头，看了男人一眼，笑容惨艳如焚烧的蔷薇，绝强的眼中还是跌落了一丝悲哀。
　　突然，在他们身前的小巷口，窜出了一个瘦削的身影，好像慌不择路的逃跑似的，到了几乎快要撞上他们，才惊叫着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眼中尽是满满的惊恐，还有，屈辱？为什么小小的孩子，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呢，女人感到奇异。而男人却发出低沉短促的一声笑，敏捷的伸出手，如鹰隼一样攫住了男孩子的胳膊，把他拉了过来，“很趁手的挡箭牌啊，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
　　男孩拼命挣扎，男人手上微微一用力，他立刻痛的渗出了眼泪。忽然额头一凉，男孩抬头，只见一管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上了他。
　　“阿淳！你在哪里？”三井也从叫喊着冲向那个巷子口，突然背后响起了一声威严而急促的大喊，“站住，小孩！”
　　那个声音很有震慑力，三井身不由己的刹住了脚步，慌慌张张的回头。巷子的另一头，自己刚才跑来的地方，影影绰绰的站了一群人，迅速向自己靠拢。
　　警察？！三井呆住，在这个平静的近乎单调的小渔村呆了一个月，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穿制服的，而现在在黑乎乎的夜色里，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警察，就像电影里上演的惊魂时刻，三井的心怦怦直跳，紧张的手心开始冒汗。
　　一个警察猛的伸过胳膊，把三井拉到了身后，低声喝斥，“就站在这里，不准乱跑！”
　　每个警察的手里都拿着枪，对着灯光昏黄的巷子口。三井好奇的朝那个方向看去。
　　“淳——”三井惊恐的瞳孔放大，而身后的警察马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喊声压回了喉咙。
　　八年后。九月，夏季最后的脚步。




（2）

　　“哇！”眼看高砂一马轧路机一样的庞大身体，就要整个儿压向大荣学园刚刚突入禁区，准备跳射的4号，三井终于紧张的闭上了眼睛，脸皱成了一团，不忍心看到那个叫土屋淳的球员被高砂压成肉饼。
　　“嗤！”旁边传来流川枫不屑的讥笑声，紧接着是咔嚓一声，那家伙又好整以暇的咬了一口苹果。
　　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是IH大赛的决赛，由神奈川的海南大学对阵大阪的大荣学园，而三井和流川所在的湘北队，在艰难胜了山王工高之后，终于因为球队的损兵折将，战力大减，被劲旅爱和学院三扒两刨的赶回了神奈川。
　　电视里又是一阵欢声雷动，流川枫家的家庭影院效果实在不错，现场感十足。三井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咦？怎么是土屋淳站在了罚球线上，而记分牌上是78：79，刚才还落后一球的大荣学园竟然反超了，而高砂一马则站在一旁，一脸悻悻的斜眼盯着土屋。后者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个很薄很淡，却看得出带着些傲气的浅笑。
　　“哈哈，这个土屋，看来也是一个坏孩子呢！”三井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这场比赛，三井绝对是一边倒的支持大荣学园，一边倒的支持土屋淳。
　　不是因为他对大荣学园，或者他们的队长有什么特别好的印象或特别深的交情，而是三井一贯就对像自家队长赤木刚宪那样，“靠巨型和蛮力”打球风格看不顺眼，比如高砂一马，虽然海南也是神奈川的队伍。打球么，自然应该像自己这样轻灵飘逸、能突能防、能里能外，射篮精准，技术全面，比如土屋淳。
　　土屋干净利落的射入了两个罚球，大荣学园一下子领先了三分，三井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拍掌，没来由的，他就是觉得土屋淳特别的顺眼。
　　流川眯起眼睛，盯着三井兴奋得有些发红的脸颊，闷闷的从鼻孔里逸出了一个哼，把遥控器啪的扔到了茶几上，电视屏幕一片漆黑。
　　“喂喂，你干什么，快打开，快打开！”正看到兴头上的三井跳了起来，去抢遥控器。手刚伸到中途，就被流川截住，包进了他的手掌，然后用力一扯，没有防备的三井就跌进了流川的怀抱。
　　“看他打球你就那么兴奋吗？”流川的另一支手绕过三井的背，牢牢扣住了他的腰侧，细长的凤眼中，闪动着危险而带着魅惑的光芒。
　　三井的呼吸一窒，可恶，同样是男人，同样帅得惊天动地，可是为什么流川就对自己有着如此强烈的吸引力、干扰力和破坏力呢？
　　比如现在，三井不得不微微偏过头去，如果再直勾勾的盯着流川漂亮的脸，再任由他热乎乎的气息绵绵的喷到自己的脸上，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自己从心猿意马到天雷地火，那基本上就是瞬间的事。
　　“你不觉得他打得很好吗？”三井一面赔笑，一面不甘心的重新把手伸向遥控器。
　　三井的执意让流川终于真的生气了，他的身体往前一倾，就把三井压在了沙发里，二话不说的就咬住了三井的嘴唇，用力的吮吸。
　　咝！突如其来的痛感让三井倒吸了一口凉气，然而接下来在唇齿间扫动的柔软舌尖，又让那种麻麻痒痒的舒适感，很快从口腔扩散到了全身神经，三井圆睁的双眼、紧绷的皮肤立刻全线放松、瘫软，终于抬起胳膊，手掌爬上了流川柔顺的黑发间，配合他加深这个吻。
　　说起这件事，三井还忿忿的觉得自己有些窝囊。他和流川交往，大概也有了一个多月了吧，那情形三井还历历在目。
　　应该是自己归队后的两个星期，一次球队活动后，其他队员都走光了，休息室只剩下自己和流川。那家伙鬼魅一样飘到正在整理背包的自己身后，突然冒出一句：“学长，和我交往。”
　　“什么？”交往这个词的意义，可是相当广阔的，三井心中犯嘀咕，一边否定着自己猥琐的猜测，同时又莫名其妙的期待着什么似的。
　　“我喜欢你。”流川不满的翻了翻眼皮，又丢了一句，“白痴！”
　　啥？这是跟人表白的态度吗？三井恼火的差点没跳起来，结结巴巴的说：　　“我，我，我拒绝！”
　　然后那只狐狸就兽性大发，猛扑了上来，把自己压在储物柜前，劈头盖脑的就是一阵狂吻，吻到自己呼吸急促，差点没背过气去；神经短路，甚至忘记了要推开他。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流川终于松开自己的时候，自己居然是双臂圈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软绵绵的挂在他身上的姿势，浑身燥热，气喘吁吁。而面前是一张俊美冷冽，却分明挂着一丝得意笑容的脸庞。
　　“我们正式交往了。”那只狐狸说，于是稀里糊涂的，就成了现在这样的状态。简直就是一只野蛮狐狸！
　　不过还好，总算他还遵守自己的约法三章，那就是绝对不能在人前对自己动手动脚，绝对不能把两个人的关系公开出去，还有就是绝对不能强迫自己“做那件事”。
　　已经因为欺骗自己的真心，而浪费两年宝贵光阴的三井，决定要对自己诚实。他喜欢流川，喜欢和流川在一起的感觉，所以并不排斥两个人交往。但是，在内心深处，三井并不看好自己和流川的将来，原因，很复杂……
　　“在想什么？”感觉到怀中的三井慢慢停下了热烈的反应，流川知道，他的心思又飘远了。
　　三井就是这样的人，可以很单纯热烈的让你觉得他是一个孩子，有时甚至白痴得直追樱木花道；可是有时候曲折别扭，飘忽隐约的，让人把握不了，捉摸不透。
　　“没什么啊。”三井咧嘴一笑，明朗快乐的笑容又爬上了他的脸庞，“亲完了？那接着看比赛！”
　　比赛已经结束，电视画面上，土屋淳正高高的举起了全国大赛MVP的奖杯。
　　“哇呀，错过了，回放回放。”三井哇啦哇啦的急得直叫唤，把遥控器颠过来倒过去的摆弄，“回放是那个键啊？”
　　“白痴，你忘了这是现场直播，不能回放。”流川把遥控器从三井的手中抽了出来，热热的声音又消失在三井的口腔之中。
　　很快的，衬衫被脱掉了，背心也被脱掉了，紧密贴合的年轻身躯迅速升温，流川在此成功的将三井裹进了激情的漩涡，修长的手指悄悄的拉下了三井的运动裤。
　　当三井发觉一片灼热的触觉覆盖住了自己的某个部位，一下子猛的弹了起来，力气大的差点把身上的流川掀了下去。
　　“说好的，不，不，不……”三井面红耳赤，舌头打结，手脚并用的一阵胡乱挣扎。
　　“唔，别动……”三井的挣扎造成二人身体间无规律的摩擦，让流川发出痛苦的呻吟，同时一脸的委屈，“寿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和我……呢？”
　　“你爸爸妈妈快要下班回来了呀！”三井也是一脸的苦恼，给了流川一个乱七八糟的回答。其实到底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总之，他就是觉得现在就和流川那个，不妥、不敢、不自在。
　　流川放弃了追问，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他有点儿沮丧的拉着三井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其实他今天会这样冲动，出了本能的情热之外，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三井呢？流川把三井圈在了自己怀中，轻轻啄着他的耳根，陷入了矛盾之中。




（3）

　　土屋淳在柜架上挪出了一个位置，然后小心翼翼的把银色的IH大赛MVP的奖杯摆放上去。在这个奖杯的上下左右，早以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奖杯、奖章和奖状，全部都跟篮球有关。
　　自己打篮球，快要有八年了吧。在那个记忆深处不愿启封，却又舍不得忘记的暑假，有个男孩说要教自己打篮球，他还说篮球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他叫做小寿没错吧？自己记得他月夜大海一样颜色的头发和眼睛，记得他的寿司、薯片和巧克力糖，可惜却不知道他姓什么。在他信口开河，滔滔不绝的描述里，总是充满了阳光的味道和青草的气息，世界总是五颜六色，多姿多彩，或许他现在早就已经不打篮球了？
　　几年前就听说那个小渔村已经迁建，而神奈川，既是自己温情的留恋之地，却又是暗仄的禁忌之地。
　　轮子碾过地板的轻细声响慢慢的由远及近，土屋回过头去，一个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她坐在轮椅上，容貌端丽，情态温柔中带着淡淡的憔悴。
　　“妈妈。”土屋大步走过去，把轮椅推到了柜架前，用力拉开了床帘，让阳光从窗外的树顶照进来，落满女人的双肩。
　　土屋细心的为她整好膝上的毯子，然后又从柜架上把刚刚放上去的MVP奖杯取了下来，放在女人的怀中。
　　“球队胜了，我们是冠军，我是最有价值球员！”土屋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海南的人在赛后对我直瞪眼睛，太搞笑了，哈哈。”
　　“妈妈有看实况转播哦，我的淳打得非常出色，是全场最帅的。”女人的拇指轻擦着奖杯上镌刻的名字，一手温柔的在土屋的头顶摩挲，唇边笑痕隐约，“可惜妈妈不能到现场去给淳加油。”
　　土屋站起来，走到女人身后，双臂绕过她的脖子，搂在了他的胸前，俯下脑袋在她耳边说，“不要紧呀，我的同学都知道我有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妈妈。”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愉悦，可是脸上却没有了笑容。女人微笑着轻拍他垂在自己胸前的手背，表示了解和安抚。
　　“对了妈妈。”土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到女人的面前，“报纸上说，国际著名的骨科权威卢卡斯教授，下周会到大阪综合医院……”
　　“淳！”女人抬手，制止了土屋往下继续说，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冷锐的表情，瞬息即逝，“妈妈已经说过了，为了淳，为了你爸爸，这个样子就可以了。妈妈现在的生活很好。”
　　话音落下，空气一下子陷入了有些窒闷的沉默。
　　土屋站了起来，望向阳光明媚、花树摇曳的窗外，一切都明亮美好。妈妈腿上受的是枪伤，土屋很清楚，如果一旦暴露出去，那么父母那黑暗迷雾后的过往就会被一点一点的揭开，而八年来好不容易经营、定型和习惯了的家庭生活，也很可能一夜之间崩溃。
　　女人看着土屋沉思的侧影，高大挺拔的身型、俊朗昂扬的脸庞、内敛沉稳的气息，那个八年前惊魂之夜被自己和丈夫挟持的孩子，现在已经快要长成一个男人了。他不仅救了自己，而且还给了自己另一种生活方式。在丈夫越来越让自己感觉到疏离、陌生，乃至于惊忧的时候，是他总是乖巧懂事并且温情脉脉的陪在自己的身边。
　　这种生活，谈不上十分满意，但至少现在，土屋幸子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淳？”土屋幸子拉了拉儿子的衣角，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什么事，妈妈？”土屋淳向母亲报以一个歉意的笑容。
　　“下个星期，你陪妈妈去一趟神奈川？”幸子试探的问，并仔细观察着儿子的反应，淳的外表很健康、很明朗，但是幸子知道在他的心底，一直都有一块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如同自己，这大概也是这对奇异相遇的母子俩，为什么会彼此怜惜的原因之一吧。
　　“你爸爸捐资修建的运动康复中心三周年了，院长说要举办一个仪式。”幸子接着说。
　　“好的，妈妈。”土屋答应的很快、很平静，心里却陡然抽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屈辱的痛楚。
　　
　　三井把球袋甩到背后，跳上了后座，拍了一下流川的后背，大声吆喝：“出发！”流川立刻默不作声的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球队有训练的时候在学校篮球馆打球，没有训练的时候到三井家附近的一个小球场打球。不是一起打球，就是一起看打球。篮球，几乎成了他和三井约会的唯一方式。
　　虽然嘴上不说，可是流川知道三井心里一直对浪费掉的那两年耿耿于怀，所以用超乎常人的热情和毅力，补偿着对队友、对篮球的亏欠，并享受着篮球带来的无限快乐。
　　对此，流川并不是有什么不满，毕竟自己也热爱着篮球运动，和三井一起打球很开心，可是流川总觉得自己和三井之间，好像总少了些什么，尤其是前几天拿到那一纸通知书后，喜悦和不安就一直在流川心里七上八下的交替着。
　　“哇呀，累死了呀，总算可以休息了！”随着一记三分球落地的脆响，三井几乎是同时跑向场边的草地，直挺挺的仰面倒下，伸展着四肢，笑着喘气。
　　流川也走了过去，在三井身边坐下。虽然体力已经有了明显的提升，但到底还是三井的短板，所以每次出来一对一，流川都会故意在三井眼看体力不支的时候，不着痕迹的让他把比分追平，这样心高气傲的学长才会心满意足的去休息。
　　流川从袋子里取出一罐宝矿力，放在三井的肚皮上。三井拉开封口，把罐子高高举起，然后张大嘴巴，水流不偏不倚稳稳当当的倾入了口中。
　　“起来喝，会呛到。”流川喝了一口矿泉水，三井的一举一动就像一个孩子，可为什么自己还是觉得不踏实呢？
　　“嘻嘻，才不会，我技术好！”三井湿漉漉的头发、汗淋淋的皮肤和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仿佛还散发着丝丝热气。
　　流川低下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寿，我收到宾夕法尼亚高中的入学通知书了。”
　　“啊，那是科比布莱恩特的母校啊，篮球很强的哦。”三井漫不经心的回答，突然好想省悟了流川话中的意思，被呛了好大一口，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脸涨得通红。
　　“你是说，你终于要去美国了？”三井坐了起来，瞪着眼睛，幽蓝的瞳孔中有流川清晰的影子。
　　“嗯……”就是这样简答的回应，流川都觉得有点儿艰难。
　　“那么，恭喜呀，科比二代？”三井安静了几秒，最后拉长了声调，听起来调皮中带点懒洋洋的意思。
　　“寿！”流川坐正了身子，让自己直面三井，伸出手去按住了他的双肩，深深的从他的眼睛看了进去，“我会努力的，我会经常回日本看你的，将来也会接你去美国的，听说美国已经有五个州允许同性结婚了……”
　　“停！停！”流川居然可以一口气说出这么长的句子？而且越听越让三井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好像自己的脑筋某处一下子被堵住了，半晌转不过神来，“结，结婚？”
　　“是啊。”流川认真的表情和三井傻兮兮的嘴脸，相映成趣，“将来我要和寿结婚！”
　　不会吧？三井的心在哀号，只不过一个多月而已，这只狐狸居然想得这么远？而自己虽然不反对和流川交往，也确实很喜欢他，却从来想过什么结婚。不，在夜晚寂寞或者清晨冲动的被窝里，还是幻想过的，只不过对象都是女孩子……
　　流川伸出胳膊，揽住了目瞪口呆的三井的肩膀，寿高兴得都不会说话了，对于自己对未来的规划，流川觉得很满意、很得意。他把脑袋抵在三井的颈窝里，轻轻的蹭着。
　　指间流川的头发如同猫的脊背一样柔顺，而安静、柔顺的流川总是让三井莫名的觉得心疼，于是太打击他的话就说不出来了。从小外婆给他说过一个故事，说狐狸是豹子和山猫结婚生的孩子，果然不错，三井暗自叹了一口气，反正，什么接自己去美国啊，结婚啊的话，在三井听起来，遥远的根本不需要现在就费脑汁去想。




（4）

　　三井在枕头上侧着脑袋，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朦胧曦光，他已经醒了半个小时了。其实昨天晚上他就特地关闭了闹钟，打算第二天舒舒服服的睡一个懒觉。
　　不就是流川去美国的日子吗？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该打球的打球。都准备去美国了，还跟自己说什么喜欢和交往，真是一只自私坏心的狐狸！所以三井赌气的坚持，流川的离开不会给自己造成什么大不了的影响。
　　可是三井还是一大早就醒了，然后听着闹钟滴答滴答单调的声音在自己耳边闹心的响个没完。
　　“小寿，木暮同学的电话，从机场打来的，问你什么时候到？”妈妈在客厅大声的问他。
　　“到什么到？跟他说我不去！”三井咬牙，呼的把毯子盖过了头顶。
　　难受，有点呼吸困难，心里也闷闷的很不舒服。三井终于掀开了毯子，一下子坐了起来，吸了几大口空气，然后发呆。
　　突然，他打了一个激灵，快速的跳下床，穿衣服、套裤子，冲进盥洗间，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和乒乒砰砰的脚步声，。
　　“小寿，一大早的，你别弄得好像地震一样行不行？”三井妈妈尖声叫，“哎，你这是要去哪里？早饭，早饭还没有吃呢？”
　　回应她的，是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三井怔怔的站在机场送客区中央，墙上的电子屏显示，飞往宾夕法尼亚州首府哈里斯堡的班机，已经在十五分钟前出发了。
　　三井觉得整个胸腔似乎也如同他此刻站立的这个地方，空落落的，而心不知道要安放在什么位置。脚有点软，好像这几天来一直支持着自己的某种力量，顷刻间被抽掉了一眼。
　　“走吧走吧，有什么了不起的……”三井把手插进裤袋，头扬起，肩膀却耷拉了下来，脸上浮起一抹自嘲的淡笑。
　　“三井学长……”一个带着怯意的低柔声音响起，三井回头，看见队长赤木刚宪的妹妹晴子站在自己背后，双手垂在身前局促的绞着手指，眼睛有点红肿。
　　“晴子？”看到晴子的样子，三井觉得有点怜惜，还有点心虚。晴子喜欢流川，这个在湘北篮球队早就不是秘密了，只除了当事人之一的流川，不知道是迟钝还是装傻。
　　自己也曾经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对流川说“喂，大猩猩的妹妹喜欢你哦”，而流川回答自己的，则是一个白眼加一个“白痴”。
　　“你也是来送流川的吗？”三井耸了耸肩，希望自己故作轻松的笑容，看在晴子眼里不会太虚伪，“我，我迟到了，没赶上。”
　　“我也是……”晴子咬了一下嘴唇，眼眶又有些湿润，她不好意思告诉三井，其实自己是一直躲在一旁，至始至终看着流川和家人、队友告别，最后走进登机口的。整个过程，素来木讷冷静的流川似乎很焦躁，锁着眉头不停的看手表。
　　“那么，一起走吧。”三井拍了拍晴子的肩膀，感觉到轻轻的抽动，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嗯……”晴子顺从的跟着三井转身。
　　“那个，晴子，最近樱木的怎么样了？你还有和他通信吗？”三井故意转移话题。
　　“不，不知道，一个多星期没有通信了……”自从知道流川要离开的消息，晴子整个星期都笼罩在悲伤之中。
　　“没关系，说起来，我也想去看看那家伙了。”
　　“真的吗？”晴子停下脚步，认真的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三井。
　　呃？三井原本只是随口说说，但晴子的反应让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单是想想那个突然没了流川身影的篮球馆，三井就觉得怪异的感觉又袭上心来。
　　哎，找点事来做吧，流川走了，自己有一段适应期，也是正常合理的不是？三井给了自己一个理由。
　　“嗯，我明天去。”三井点头，决定向宫城请假明天的球队训练。
　　“太好了。”晴子黯淡的眼睛一亮，“我能够拜托三井学长一件事吗？”
　　“什么？”三井见晴子低头在包里掏什么东西。
　　“是我做的蛋卷……”晴子把一个便当盒递给三井，低头，双颊微红，“拜托三井学长带给樱木。”
　　吹塑便当盒用细绳子扎的很整齐很仔细。三井暗笑，这个应该是原本打算送给流川的吧。妈妈最近在追看的言情长剧里，一句不断重复的，饶舌又狗血台词突然出现在三井脑中——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爱上一个人，并且只被一个人爱着，那该有多好。
　　“学长，你说，流川同学在美国的高中，也会很出色吗？”在即将分手的公交车站，晴子终于鼓足了勇气，问三井。
　　“阎罗王长的帅吗？——鬼知道！”三井龇着牙笑，俏皮的向晴子眨眼睛，讲了一个拙劣的笑话，想让自己和她都轻松一点儿，可是，脸上的肌肉好像有点僵硬。
　　
　　神奈川青年运动康复中心，门牌上的姓名——樱木花道。
　　“这个是宫城的、这个是木暮的，还有彩子的，漫画书是学长我专门带给你解闷的。”三井把背包里的球队众人托带的手信，一件一件的摆在桌上，桌子的一旁坐着双手托腮，两眼放光的樱木花道。
　　“对了，这个是晴子的，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三井歉意的挠了挠头发，便当盒被压得有点变形，里头的蛋卷碎了几个。
　　“哇呀，可恶的小三！”樱木跳了起来，一胳膊夹住三井的脖子，往他的脑袋一阵猛摁，“竟然弄坏晴子给本天才的爱心蛋卷，真是不可原谅！”
　　“别太过分呀混蛋，学长我辛辛苦苦的给你驮来这么多的东西！”三井哇哇大叫，使劲挣扎，最后在樱木的胳肢窝下用力挠了几下，才终于化解了他恐怖的蛮力。
　　“对了，樱木，你恢复的怎样了？”三井问樱木，后者正热泪盈眶的看着眼前的一盒蛋卷，一头已经寸把长的红头发直指三井，看起来精神十足。
　　“呜，晴子小姐的心意，真是太感动了！”樱木基本对三井无视。
　　“背伤不要紧吧？医生怎么说？”
　　“呜，我舍不得吃，我要收藏起来！”
　　“不知道你能不能参加冬季选拔赛呢？”
　　“呜，晴子小姐真是温柔呀！”
　　“樱木花道！”受不了樱木白痴的碎碎念并且对自己视同无物的三井，终于一巴掌重重打在桌面上，盒子里的蛋卷跳了起来。
　　“哇哇，小三你那么粗野干什么？”樱木一边宝贝的把蛋卷护进臂弯，一边冲着三井瞪眼，“没事啦，医生说我很快就可以接着打篮球，没有本天才，就靠小三、阿良还有臭狐狸，根本玩不转！”
　　三井一愣，慢慢的往椅背一靠，眼睛看向天花板，懒懒散散的说：“没有狐狸了，流川枫已经滚去美国了。”
　　“啊？”夹杂着强烈震惊和失望的眼神，涨满了樱木的瞳孔。




（5）

　　“真是十分抱歉，因为近期新到了一批重要的拍品需要鉴定，外子实在分不开身来参加中心的活动，请院长谅解。”
　　“土屋太太客气了，当初土屋先生就是为了太太您，才投资这个康复中心的，您能来参加明天的典礼，全院上下都感到十分荣幸。”康复中心的院长赶紧表示理解和谦让。
　　“院长您一定有许多工作要处理吧，我想在这附近随便看看，有淳陪我就可以了。”
　　“是，太太您有什么问题和要求，随时可以让人来叫我。”
　　“好，我明白了。” 
　　土屋淳推着轮椅，陪母亲沿着这条沙滩边上的小径缓缓的行走观望。耳边传来海上波浪一阵一阵起落的沙沙声，好像热情的有节奏的歌唱，又好像温情的喁喁的细语，间或有一只或几只海鸥从眼前翩飞而过。
　　海风吹起土屋栗色的头发，充满他鼻端和胸臆的，是神奈川大海独有的气息，久违却依旧熟悉，留恋却不愿想起。
　　在海天一片荡漾的湛蓝之间，蓦然有一道浓重的色彩跳入他的视野，火红、跃动，闪耀着光泽。
　　樱木高高的跳了起来，张开宽阔的巴掌，随着砰的一声力道十足的脆响，扇飞三井手中的篮球。
　　“樱木花道，你打手犯规呀，野蛮人！”
　　“谁说的，我这分明是一个完美的封盖，小三你不要耍赖！”
　　“哼哼，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这一球我让你了，再来！”
　　“咦？小三你还有体力吗？干脆痛痛快快的向本天才认输吧！”
　　“别扯了，我三井寿可是一个永不放弃的男人！”蓝发飘动，甩出一抹不如红色热艳耀眼，却更加令人眩惑的幽蓝。
　　三井寿？土屋停下脚步，一刹那间尘锁的记忆的封条仿佛突然被一支箭洞穿。
　　“嗨，请问一下，这附近有篮球场吗？”
　　阿淳回头，看见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往上看，一个男孩子托着一个篮球站在身后，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比大海和天空更加深邃的颜色。
　　他不是这个渔村的孩子，是从城里来的吧。
　　“没有。”阿淳冷漠的回答，重新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哦。”男孩子滑落一声失望的吟哦，却并未走开，反而在阿淳的身边蹲下，饶有兴致的看他敲打着木船，“哇，你会修船啊，真是很厉害呀！”
　　是在嘲笑自己吗？阿淳有些生气，甩过脑袋，却对上了一双跳跃着惊奇和兴奋地眼睛，就像有时自己躺在暗夜的沙滩上，望着苍穹深处最明亮的星星，总是让他忍不住去想，在那遥远的明亮背后，是不是有另一个比较快乐的世界？
　　“我叫……”就在阿淳瞬间的失神之际，男孩子飞快的说出了一个名字，听得不是很清楚。
　　“小寿，小寿！回来吃饭啦！”远处传来邻居阿嬷的叫声，男孩子答应了一声，看了自己一眼，就跑开了。
　　三井，寿？是这个名字吗？回忆的潮水因为那突然闪入的蓝而决堤，一波一波拍打、冲击着土屋的心门，而那抹色彩却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鲜明。
　　蓝色落下、又扬起，一张俊朗但并不坚硬的脸庞，此刻正汗水淋淋的的给了自己一个爽朗的笑容。
　　“对不起，打搅了。”三井从轮椅边上捡起滚过来的篮球，看那女士身后一脸惊异神色的少年，显然是怪自己惊扰了他的母亲吧？咦，这张脸，怎么有点儿眼熟似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没关系，我们家淳也是一个篮球迷呢。” 土屋幸子微笑着说。
　　淳？对了，想起来了！三井一拍脑袋，振奋的指着土屋，“没错！你是那个全国大赛的MVP，土屋淳！”
　　“呵呵，这位同学也认得淳吗？”母亲的笑声温柔而带着骄傲。
　　“我看过你的比赛呢，打得真是不错！”三井由衷的向土屋翘起了大拇指，可是后者却直直的盯着自己看，那眼光好像要直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看到更远的地方去一样。与土屋视线碰撞的刹那，三井的心恍惚的摇了一下，是错觉吗？
　　“小三，你还要不要回来接着打了？”樱木跳着向三井扬手，不满的叫嚷。
　　“来了来了，叫什么叫！”三井大声的顶了樱木一句，然后用力拍了一下手中的篮球，“我是湘北高中的三井寿，希望有机会跟你交手哦，土屋淳。”说着向土屋幸子鞠了一个躬，转身跑回了不远处的篮球场。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看起来很有活力呢。”倏忽来去的三井，在土屋幸子的心里，拂过了一缕清新的风，可是半晌却没有听见儿子的回应，于是仰头回望，见土屋淳眉宇微蹙，目光远扬，脸上仿佛笼罩了一种恍然的忧悒和迷离。
　　“淳，你怎么了？”顺着土屋的视线，幸子看到的篮球场上缤纷跳跃的少年色。
　　
　　“小寿，可以了！”三井妈妈终于忍不住发出抗议，“你到底要看哪个台？遥控器都要被你摁烂掉啦！”电视屏幕快速的闪烁切换，从刚才到现在，三井就在没完没了的换台，而且看脸上那神气，分明写着很不爽。
　　新闻节目、体育节目、甚至连八卦节目，三井都耐着性子浏览了，可还是没有一星半点关于流川枫的消息。记得上个月山王的那个沢北荣治去美国的时候，日本体育新闻好歹还带了一句“日本第一高中生登陆南卡罗来纳高中”呢。
　　看来狐狸和沢北，还不是一个等级的，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又能获得媒体多少的关注呢？
　　算了，那只狐狸滚到美国已经三天了，也不见来一个电话，自己凭什么要关心他的消息？凭什么要热脸蛋贴他冷屁股？三井赌气的又是重重一摁，电视屏幕一片漆黑，然后用力翻了一个身，脸朝下趴在沙发上，不理他了，先睡一觉！
　　然而才刚闭上眼睛，电话铃又不是时候的狂响起来。三井不耐烦的抓起一个靠枕，往后脑勺一压，捂住了耳朵。
　　“小寿，电话。”妈妈在玄关那头喊过来，声音带着些兴奋，“好像是从美国打来的。”
　　什么？美国？三井立刻一个打挺，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极速飞奔了过去，一把从妈妈手中抢过话筒，换来后者的怒目而视。
　　“喂，是谁？”三井妈妈吃惊的看着刚才一副火急火燎德行的儿子，好像故意拉长了声调，马上又换上了一副无所谓的惫懒神气，愣了一会，没明白，就怏怏的走开了。
　　“寿，我很想你……”电话那头果然是流川磁性的低沉声音，三井的心扑通大跳了一下，赶紧捂住了话筒，左右观望，幸好，老妈已经在厨房现身了。
　　“寿？”电话那头的沉默，让流川又不安的询问。
　　“唔，我在听。”三井小声的说，“你都安顿好了没有？加入篮球队了吗？”
　　“嗯，还好。”其实流川没有告诉三井，因为学校没有安排住宿，所以这几天他都在忙着找房子，而对于不善交流，英语水平又菜的流川而言，是在是一个艰难的任务，终于在接连碰壁几次后，在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找了一个小小的公寓单间。
　　而向校篮球队递交了入队申请后，流川接到了试训通知。可是因为几天下来的奔波疲惫，不在状态的他因为发挥欠佳，而被球队打了回票，幸好在球队那位亚裔副领队的求情下，获得了在下周进行第二次试训的机会。
　　纵然越洋电话的信号不好，但三井还是听得出，流川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这让本来打算端着架子，给流川一个不冷不热态度的他，终于心头一软，漾起了一丝薄薄的酸涩。
　　“枫，刚刚到美国，你要先休息好，其他的事慢慢来。”三井柔声安慰流川，顿了一顿，又说：“还有，美国佬都是很傲慢的，你别老是摆着那张臭脸，会被欺负的，懂吗？”
　　头一次，三井觉得自己是流川的“学长”，觉得那只孤零零的在大洋彼岸的狐狸，并没有他打篮球和接吻时那样强势，其实也是一只需要自己关心和安慰的没长成的小兽而已。




（6）

　　这个房间完全是密闭的，窗户前都垂着厚重的帘子，只有白色的吸顶灯发出幽幽的白光，显得整个原本就没有任何陈设的房间，更加的空旷，不停发出的木器撞击声，甚至可以听得到回响。
　　一个中年女子和一个少年各自手执木刀，攻势凌厉，守势稳健。少年不断变换着招式和方位，而那女子虽然是坐在轮椅之中，然而在密集的撞击分合中，手中的木刀时而如弹丸飞溅，时而如灵蛇夭矫，竟然是占据了明显的上风，迫得那少年步步退守。
　　“啪！”“咚！”随着一轻一重两记声响，少年的木刀落地，左手握住了右腕，浓眉隐约一跳，紧抿住了嘴唇。
　　“淳，很痛吗？”那女子赶紧撤了刀，推动轮椅上前，抬起少年的手腕，仔细查看。惨白的灯光下，一道沉沉的淤青格外的触目惊心。
　　“哎呀。都怪妈妈不好，没有及时收刀。”土屋幸子纤细却骨节突兀的手指轻轻抚过土屋淳的手腕，脸上充满了怜惜。
　　“是我自己……太大意了……”土屋抽回右手，藏在了身后，局促不安的等待母亲接下来的训斥。
　　果然，土屋幸子眼中的柔辉敛去，透出如冷月破屋似的神光，“淳，你今天的注意力很不集中。刚刚如果是真正的对敌，你的右手恐怕已经废掉了。妈妈跟你说过，兵器本身也是有灵性的，一个练刀的人，必须对它怀有敬意，明白吗？”
　　“对不起，妈妈，我……”土屋淳面带羞惭之色，谷欠言又止。
　　幸子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最近儿子总是时时表现出这样的迷离不安，“怎么了？”幸子放缓了容色，关切的询问。
　　“妈妈，我好像，好像看见他了。”尽管努力克制着，幸子还是看得出，土屋背着光的脸上隐藏不住的惊慌和激动。
　　“他？谁？”
　　“小寿……妈妈您也见过的。只不过，我还不能确定……”
　　儿子呼吸急促的回溯着自己也不曾忘记的往事，那个惊魂之夜，她也曾匆匆一瞥的男孩子。
　　“淳……”幸子感觉到手掌下，儿子的胳膊传来不规律的轻颤，抬头正遇上了他向她投来无措和求助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幸子缓缓开口，“那么，你想确定吗？你想再见到他吗？”
　　
　　“寿，我通过试训了！”流川的声音听上去依旧止水无波一般，但是三井仍旧觉得的到平静之下的情绪潜流。
　　仅仅是通过试训，成为学校篮球队的一名正式球员，就让一向在篮球场上自信霸气的流川激动，可见美国的高中篮球，并不如当初想象的那样简单，更遑论通往NBA的道路了。
　　“恭喜呀。接下来也要加油哦！”尽管刚刚经过了一场苦战，身上每一块肌肉筋骨都在诉说着疲劳酸痛，三井还是今年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振奋，“我们也刚刚胜了武里，已经是四强了，接下来要对阵的是翔阳。”
　　“嗯……”电话那头，流川短暂的静默。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心里的担忧，更不想说让三井扫兴的话。毕竟，以湘北现在的阵容，要想战胜全体三年级都留下来的劲旅翔阳，希望是在不算大。
　　而且流川很清楚，三井一定会非常拼命，不仅因为他对篮球的热爱，对那两年虚度的懊悔，还因为他赌上了自己的前途，希望可以用自己在冬季选拔赛中的特出表现，换来一个大学体育特招生的名额。
　　“对啦，樱木也归队了。安西教练让他暂时休息，可那个家伙却坚持明天一定要上场。”
　　“白痴……”在三井看不到的遥远距离之外，流川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如同春雪初融的消息。
　　“放心好了，本学长会照顾这个新丁加伤兵的。”
　　“那，我收线了，改天再挂来。”
　　“好，再见。”三井刚要挂机，话筒里又传来流川急促的一声“等一下”，赶紧又拿起了话筒，紧张的问：“什么事？”
　　流川迟疑了一下，说：“新闻里说这几天寒流袭击北太平洋，寿要注意膝盖的保暖。”
　　其实流川没有告诉三井，自己的左手肘正疼的厉害，是前两天试训的时候被队友撞伤的。美国高中篮球对抗的真实激烈程度，远不是日本搞笑篮球可以比拟的，这一天让流川也很意外，并且觉得有些沉重。
　　“我知道了。”三井心中荡漾着暖流，但很快又想是被注入了冰水一样，变凉，浮起一层酸涩的滋味。独断独行的流川变得会关心人了，说明独在异乡的他一定很孤单，很缺乏照顾和安慰吧。
　　自己也曾经以为，有了篮球就有了一切而事实证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流川匆匆的挂机了，毕竟越洋电话的费用是很贵的。听着话筒里传来孤独单调的忙音，三井突然想，要是自己能有一部手机就好了，至少可以时常让流川听听熟人的声音。
　　
　　“闪开，樱木！”三井大叫，拉住了正要抢上去救球的樱木花道。然后从他身边扑了出去，努力的伸出胳膊，绷紧手指，探向那个朝界外飞去的篮球。
　　场上比分65：66，时间还有最后五秒，湘北一分落后于翔阳。场内外几乎所有的眼光，都投射在那飞跃而出的红色14号身上。
　　碰到了，碰到了！指尖扫过篮球表面粗糙颗粒的感觉，让三井心中一阵狂喜。他用力一扫，橙色的闪电从眼前掠过，如同希望之光，飞向站在禁区的樱木怀中。
　　“砰！”一声巨响，三井的身体重重的被抛向篮架，落地，翻滚，剧烈的疼痛让三井听不见全场爆发出的惊呼。
　　“小三！”“樱木，快射篮！”樱木和他身后的宫城良田同时叫出声来。
　　樱木愣了一下，抬头跳射。然而与那场惨烈而经典的山王之战不同，幸运之神兵没有再次眷顾湘北。随着一记皮球砸在铁框上的闷响，宣告了湘北冬季选拔赛之旅的终结。
　　三井趴在地上，脸颊感觉到地板的传来的冰凉触觉。终场的哨声很刺耳，篮球咚咚咚的在他眼前月弹越低，那圆圆的橙色影子，仿佛划下了自己高中篮球生涯的句点。骄傲的开始，荒唐的中断，热烈的重来，灿烂的经过，平凡的完结。
　　三井看见了樱木很受伤，很歉意的眼神。于是对他笑了笑，汗水从咧开的嘴角流了进去，咸咸的，很刺激的味道。




（7）

　　“三井同学，三井同学！”大眼睛的女孩子接连叫了好几声，才让埋头于一堆花花绿绿的宣传单中的三井愕然抬起脑袋。
　　虽然在冬季选拔赛那个，场均26.5分，5次助攻，3个篮板的个人成绩单还算不错，可是止步四强的球队战绩，让三井基本上对特招的事死了心。对于学习成绩落花流水的他来说，眼下没有什么比找一个合适的补习班更靠谱的事了。
　　“啊，有事？”站在他跟前的是年级的学生会主席，一个除了这一点之外，三井再也找不出跟自己有什么交集的优质女生。
　　“教务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女孩子的大眼睛里，同样闪动着疑惑，虽然三井寿学习有问题，纪律有问题，也曾经混过不良，但好像最近也没犯什么大错，凭什么又让教务长有请这么大的动作呢？
　　三井的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快速的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表现过滤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和女孩子是一样的。莫非，莫非是和流川枫的那点瓜葛，还没有实质性进展，就东窗事发了？
　　不会吧？三井心里哀号着，同时也拿定主意，反正那只臭狐狸现在人在美国，哼哼，自己给他来个死不认账又怎么样。
　　三井恭恭敬敬的杵在办公桌前，偷偷拿眼皮上头那点余光窥视教务长的动静。那老头藏在高反光镜片后头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端倪，不过脸上倒是笑眯眯的，这反而更让三井心里七上八下的闹虚。
　　“三井同学，这封信你看一下。”教务长递过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的左下角有一枚蓝色银杏叶标志，非常的漂亮显眼。
　　三井战战兢兢的从信封里抽出信笺，才扫了几眼，顿时就喉咙发紧，嘴唇发干，小心肝直打响鼓，他顾不上教务长还在看着自己，很不争气的用手背狠狠揉了一把眼睛，他有一万个理由怀疑，此刻自己的视力是不是出大毛病了。
　　教务长看着三井的反应，不禁莞尔，和颜悦色的说：“你没有看错，三井同学，大阪大学向你发出了邀请，希望你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进入阪大理工部学习，具体专业可以自择，校方提供住宿和60%的奖学金，你可愿意呢？”
　　教务长的声音不大，却在三井的耳边嗡嗡回响。还有那枚漂亮的银杏叶校徽，这一切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大阪大学，日本七所老牌的帝国大学之一啊！——三井相信，自己现在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像一个十足的白痴。
　　
　　“怎么，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出去吗？”土屋诚人脱下西装外套交给佣人，叫住了脚步匆匆，正要从客厅外面快速闪过的土屋淳。
　　“是的爸爸，我想在晚饭前再打一会儿球。”土屋淳只好停下，硬着头皮蹭到父亲跟前，把球袋挪到身前，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
　　已经共同生活八年多了，他对眼前这个被自己唤作“爸爸”的男子，还是有着说不出的畏惧和隔阂，远远不如和妈妈那样亲近贴心。
　　虽然现在土屋诚人是大阪名流，经营着3A资质的拍卖行，更是首屈一指的艺术品鉴定大师，有一套绝对干净并煊赫的履历。可是土屋淳始终觉得，在父亲的周遭，似乎总是笼罩着一层强大混沌的暗雾，从他的眼中，看不到母亲那样温柔亲爱的神光。
　　“唔，去吧。”土屋诚人点了点头，口气既不冷漠，也不热情。
　　“难得爸爸今天有空在家吃晚饭，你早点儿回来。”土屋幸子对着儿子的背影加了一句叮嘱，微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些无奈，转头对丈夫说：“这孩子总是有些害怕你，不要总是对他那样严肃。”
　　土屋诚人发出了一声轻哼，在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带，“我给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还为他的将来操心，我对他不好吗？”
　　土屋幸子安抚的拍了拍丈夫的膝盖，叹了一口，“不管怎么说，这孩子总算跟咱们有缘，当初若不是他……唉……”
　　“对了，为什么不让淳到国外念大学？还有，你让我安排的那个叫三井寿的高中生，究竟是什么来路？”
　　“听淳说，应该是他小时候十分要好，嗯，要紧的一个朋友。”
　　“什么？”土屋诚人从沙发的靠背直起身子，眼中露出鹰隼般锋锐的光芒，厉声说：“太乱来了！我们和淳的过去应该一笔勾销，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一点点翻出来的可能，明白吗？我立刻给阪大那边打电话，取消特招！”说着就迅速的从西装口袋中掏出手机。
　　“诚人。”土屋幸子按住了丈夫的手掌，“淳那孩子的性子，你应该相信他，至少，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还有，这个年龄的孩子，总要有一个他认可的真正的朋友才好，淳的心里，其实一直太孤单了。”淡淡的悒郁和惘然，宛如一层薄雾，轻笼着土屋幸子美丽却苍白的脸庞。
　　望着妻子，土屋诚人呆了一下，有些颓丧的合上了手机，往沙发上一靠，不再言语。
　　土屋淳把篮球高高的抛到空中，整个人向后一仰，直直的躺倒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张开双臂，带着青草气息的篮球，落入了他汗水淋漓的温热怀抱中。
　　妈妈告诉他，很快他就要和那个叫三井寿的蓝发少年成为同学了。到底他是不是自己童年时代的朋友小寿呢？想起那个不愿回顾的灰色时间，土屋的心中有些惶恐，但更多的还是充满好奇和激动的期待，毕竟十八岁的年纪，怎样也不会把生活想得太复杂。
　　怀抱中的篮球抵着土屋的下巴，阳光照着这个橙色的球体，边缘发亮，好像另外一个太阳似的，他藏在篮球影子里的脸忍不住浮起一个悄然的笑容。
　　
　　今天校园里随处都撒满了毕业生格外真诚而淋漓的笑语和哭泣，三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独自一人离开热闹的人群，穿过初春荫凉的校园小径，宽阔的运动操场，走到这里来。
　　三井站在篮球馆的窗外，里头静悄悄的，这个周末属于湘北高校的毕业生，所有的社团活动停止，于是篮球馆也寂寞了下来。
　　“枫，我毕业了！”三井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窗上的玻璃，低语，朝天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笑容灿烂，又带着些遥远的意思。
　　“三井！”轻快的脚步声在身后跑近，热乎乎的手掌用力拍上了他的肩头。
　　三井回头，是木暮，汗水濡湿的头发又几绺披拂在眉梢脸畔，皮肤微微泛红，细细的喘着气，兴奋地对三井说：“你在这里啊，别怀旧啦，快走吧，那边开始照毕业照了。”
　　三井笑了笑，兜头揽住木暮的脖子，衬衣从他的肩膀滑落。木暮略略一闪，，有些羞涩的拉了拉衬衫，三井这才发现他衬衫的第二个扣子已经不见了。
　　“哈哈，木暮，看不出来哦，你还挺受欢迎的哦。”三井促狭的对木暮挤了挤眼睛，“是哪个女孩子呀，透露一下？”
　　“呃，是四组的小林同学……”
　　“小林同学？哪个呀？”三井笑嘻嘻的，搜肠刮肚的想，可惜完全没有印象。
　　“走了啦，别再八卦了！”木暮从额头直热到了脖子，扯了一把三井的胳膊，快步走了几步，后者在他身后放声大笑。
　　笑声中，三井把手掌按上了自己衬衫的第二个纽扣，悄悄的将它揪了下来。




（8）

　　吃完了学校的散伙饭，三井就直接冲回了家，窝在沙发里，又是一轮一轮的折磨着遥控器，可分明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连三井妈妈都觉得奇怪，忍不住问：“怎么，小寿接下来就没有什么别的节目吗？”
　　大厦里还有一户人家的孩子，和三井一样是湘北的毕业生，还是个女孩子，听她妈妈说，人家打算玩个通宵，说毕业这样的日子么，一辈子也不会有几回。三井妈妈虽然一向保守，倒也觉得有同感。
　　“嗯，暂时没有。”三井随口敷衍着，却在支楞着耳朵，听玄关那头电话的动静，并且心中着实有一点窝火了。自己毕业怎样也算一个大日子，流川那臭狐狸居然屁个动静都没有。
　　手伸进裤袋，指尖触到那枚硬硬的金属纽扣，三井忍不住咬牙。
　　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又欢天喜地的响了起来，三井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刚刚拿起话筒，听到的却是一串忙音。
　　是哪个家伙吃饱了没事恶作剧，三井才要吐出一句咒骂，就听到阳台那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发动机轰鸣声，三井心中又是一阵狂跳，想起了从前的暗号。跑到阳台向下一张，果然几束灯光把楼下照的亮堂堂的，三四辆机车停在街边，车上的骑士朝他用力的挥了几下手，立刻又发动车子飞快的拐到街的另一转角。
　　哈，是他们。三井心中的烦躁顿时一扫而空，“老妈，我要出去一下，会迟一点回来！”话音未落，三井已经在门边火急火燎的穿鞋了。
　　“好，好，玩得开心一点呀！”三井妈妈喜滋滋的从厨房跑了出来，用湿淋淋的手塞了几张钞票在三井的上衣口袋。总算儿子没什么不正常的，毕业的日子，还被一个那么好的学校特招了，一副灰溜溜的德行捂在家里，那才叫她担心呢。
　　三井三步并作两步的穿过马路，拐过街角，果然那一群机车党还在那里等候。一见到三井，为首的那个状貌魁梧粗犷的青年就给他扔过一个头盔，大拇指往后一扬，嘴角边挑出一个傲慢的笑容，“上车。”
　　三井扣上头盔，跳上后座，伸手绕过那青年的后腰，后者用力一踩油门，机车立刻如野马一样窜出了大街。
　　劲风从头盔与面罩的缝隙灌进来，好像小刀子不深不浅划着面皮的刺激感觉，好像让全身的血液都一下子热起来，不受血管约束的急速流淌，三井大声的喊：“铁男，我们去哪里？”
　　“去喝酒！”铁男仍旧不肯戴头盔，半长的乱发被烈风吹得直扑三井的面罩，“就今天应该没有关系吧，运动男孩？”随后丢下一串放肆的大笑。
　　“屁，老子从今天起，可就是个男人了！”三井的豪言壮语被机车群的轰鸣淹没了一半，另外一半引来身后同伴们此起彼伏的尖声讥诮和口哨。
　　啤酒一杯一杯的从喉咙里灌进去，肚子里塞满了夹生的和半焦的烧烤，三井不停的和铁男他们碰杯、推搡、笑骂，由胃部上升到脑袋最后蔓延到全身的热流，满嘴肆无忌惮的胡言乱语和颠三倒四的肢体动作，让三井觉得这个本该微寒的初春夜晚格外的热烈，篮球、大学，还有流川，暂时都在忘乎所以的尽情狂欢中，被忘得一干二净。
　　
　　“行啦，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三井从铁男的肩膀滑了下来，拳头朝他肚子擂了两下，嬉皮笑脸的嘟哝着，然后摇摇晃晃的走进大厦的门厅。
　　三井俯下身去，眯着朦胧的眼睛打量了电梯按钮半晌，好容易照准了上行的按键，一巴掌拍了上去。
　　“寿。”一个低沉的，似乎有些飘飘荡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三井立即打了一个激灵，脑子轰的一热，酒醒了一半，呼的转过身来。
　　俊美的脸上表情清冷，而漆黑深邃的瞳孔中却跳跃着热情，扑入三井眼中的人影，没有一处他不熟悉的。
　　“枫。”惊喜不已的三井伸出手去，想拥抱这个人，脚下却一阵虚浮，整个人软绵绵的向地板溜去。
　　流川赶紧踏上前一步，及时的把眼看就要亲吻地板的三井揽在怀中，闻到他一身的酒气，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怎么喝得这么醉？”
　　“嘻嘻，今天本学长毕业了呀。”三井一手攀着流川的脖子，一手戳着自己的鼻子，洋洋得意的说：“你，你怎么回来了？”
　　“不就是庆祝你毕业吗，白痴。”流川低声咒骂，而脸上的线条却软了下来，手指轻轻擦去三井嘴下淌下来的口水。
　　“我已经庆祝完了呀，哈哈。”三井抬手拍了拍流川的脸颊，感觉触手冰凉，“咦，你的脸怎么这么冷，唔，手也冷，我可是热的很呢。”
　　“我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了。”流川似乎说的满不在乎，又好像带着浅浅的抱怨，把三井抱得更紧了一些。
　　流川还穿着薄薄的衬衫，怀抱似乎也并不怎么温暖，难道他就在这个灌着穿堂风的门厅等了自己三个小时？
　　“怎么不添一件衣服，日本的春天比美国冷呢。”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流川淡淡的说，三井低头，终于发现了他并没有随身的行礼。
　　“明天？”三井惊诧，难道流川这样匆匆来去，就为了陪自己庆祝毕业？
　　“嗯，后天球队还有训练。”
　　流川的有些浮肿的眼睑和带着疲意的声音，让三井的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感激和歉意，他轻轻凿了一下流川的额头，低声骂：“笨蛋，那还无聊的跑回来……”
　　“寿，今天晚上陪我久一点好吗，凌晨五点的飞机……”
　　
　　三井记不起来自己是怎样和流川来到这家廉价的小旅馆的。他只记得进门之后，流川立刻紧紧的拥着自己倒在了陈旧泛黄的床单上，然后就密集的吻着自己的额头、脸颊、下巴和脖颈，直到他的身体终于也暖了起来，在自己的耳边低语：“寿，毕业快乐。”
　　当自己反手抱住他的肩膀，鼻子酸酸暖暖的给了他一个唇角有点下垂的怪异笑容时，流川终于吻住了自己的嘴唇，从轻柔到狂野，从珍惜到炽烈。
　　流川喘着粗气，开始拉扯三井的上衣，还带些些微醉意的三井，在情热和犹豫的两头反复挣扎了一会，终于红着脸坚持要流川去冲一个澡。
　　流川全身赤LUO的从浴室出来，皮肤泛着粉红色，冒着丝丝热气，然而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青紫，却让三井惊呆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受这么多的伤？那么不小心？”三井心疼的抚摸着这些伤痕，惊讶并嗔怪的问流川。
　　“没什么，美国高中的篮球打法比较野蛮，我差不多适应了。”流川嘟哝着，拉着三井的手覆住了自己肿胀的部位，然后接着用力啃咬和吮吸三井的嘴唇。
　　看来他在美国，一点儿也不容易。三井发出一声叹息，突然用力抱紧了流川的背，手上生涩而温柔的抚摸着他。
　　“用力一点。”流川焦躁的低吼，口中的热气喷在三井敏感的耳根，一手拉下了三井的NEI裤。
　　流川的动作让三井全身都紧绷了起来，手指也条件反射的用力一握，却感觉流川在他的手心抖了两下，然后一汩温热的汁液渗满了手掌和指缝。
　　流川的身体突然一僵硬，然后慢慢的舒缓下来，从三井的颈窝抬起头来，闷闷的发出一声笑，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抱歉，“对，对不起，我，大概是有点累了。”
　　居然会这样？三井半张着嘴，听着流川的解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吐出了一口气，说不清究竟是失望还是放松，拍了拍流川的后颈，把他黑发柔顺的脑袋压回自己的肩膀，笑着说：“睡觉吧，傻瓜。”
　　三井的心情还没有平复下来，流川就已经睡熟了，发出粗重均匀的鼾声，垂落的黑发遮住了他半张脸，更显得肤色苍白，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不设防的跑倦了的小动物。
　　残余的酒精让三井睡的很沉很沉，当他醒过来的时候，流川已经离开了。三井慢慢的套着衣裤，回想起有些不可思议的昨夜，忽然发现脚边有一个圆圆的物体，发着黯淡的光，捡起来一看，是自己从衬衣上拿下来的第二个纽扣。




（9）

　　三井仰望门楣上的牌号，A201，没错，是自己要找的宿舍，可还是有些不放心，要知道他在大得离谱的校园里头，转悠了半个多小时了，走错了两个地方，才终于摸到了阪大理工部建筑材料专业的男生宿舍。
　　从门里望进去，靠窗的书桌边坐了一个男生，侧对着自己，正翻看着一本书。三月不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为他栗色的发顶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雪白的衬衫干净得发亮。他微微低着头，轮廓沉静似水，仿佛从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起就坐在了那里。
　　“请问，这里是不是A201宿舍？”三井满脸堆笑，希望自己的多此一问不会招来对方的反感和嗤笑。
　　那个男生的侧影瞬间好像轻轻摇晃了一下，从书页中抬起头来，起身，给了三井一个友好的微笑，“是的。”
　　土屋的笑容就像太阳透过了几层嫩叶，最后落在草地上的柔光一般，不惊不扰。可是只有土屋自己才知道，为了这见面的第一个笑容和第一声招呼的自然亲切，他私下不知道已经假设和演练了多少次。
　　三井看清男生的容貌，呆了一下，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你是，土屋淳？”
　　土屋的视线在三井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笑意好像也更加开朗，“真的是你呀。我刚才就觉得这个名字，看起来有些熟悉的样子。”土屋扣了扣床边的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三井寿。
　　和土屋淳的意外相逢，让三井的情绪一下子放松了许多，他哗啦哗啦的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挪进了宿舍，一屁股在属于自己的床上坐下，看见对面床的牌子正写着土屋的名字，于是高兴的问：“你也是建材专业的？我们同宿舍？”
　　土屋蔼然点头，从桌上倒了一杯水给三井，后者一仰头咕嘟嘟的一气喝干，用手背重重摸了一下嘴巴和发际的细汗，开始开打箱子把家当一件一件的往外搬，一边继续问土屋：“你也是篮球特招的吗？啊，对了，你是全国大赛的MVP呢！”
　　“不是，我是升学考试录取的。”土屋在三井身后回答，饶有兴趣的看他变戏法似的掏出很多小东西。扑克牌、杂志、随身听、食物盒，甚至连健身的哑铃都带来了。突然觉得自己接下来的宿舍生活，一定会很热闹。
　　“考进来的呀？”三井大感意外，停止了手头的动作，回头向土屋吐了吐舌头，“好厉害！”三井不由得有些小小的自卑，论荣誉，人家是新鲜出炉的全国大赛MVP，自己是早就过时的国中县大赛MVP；论本事，人家是通过严峻的升学考试录取的，自己是着实很靠点莫名其妙的狗运特招进来的。咳，就是比身高，他也比自己高了半头。
　　不过，没心没肺的三井很快又高兴起来了。这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舍友不仅是个篮球同好，而且学习成绩优秀，将来可以让他考试作弊或者代写作业 ，对于畏学习如虎的自己来说，真是再好不过啦。
　　想到了这一层，三井赶紧把食物盒递到了土屋面前，谄媚的揭了盖子，“我妈妈做的点心哦，不要客气，尝尝？”
　　把目光移向三井手中的食物盒，土屋不禁有些傻眼，盒子里躺着一堆的小甜饼，做成各种动物的形状，猫狗狐兔应有尽有，真是太，太可爱了！再看看高大英挺，充满阳刚气息的三井，顿时一股强烈的笑欲从胸腔直冲到喉咙口。
　　“谢谢。”土屋捻起一块小甜饼放进嘴里慢慢的嚼着，终于抑制不住笑意，伸手想掩住嘴巴，已经来不及了，噗的一声，土屋终于笑喷了，沾了一巴掌的饼屑。
　　“怎么，不好吃啊？”三井吓了一跳，赶紧给土屋拍背，有些紧张和失望的问，另一只手疑惑的拿了一块狐狸甜饼，细细的咬了一口，皱眉，“唔，好像是有点儿偏甜了。”
　　土屋一面咳嗽，一面向三井连连摆手，微喘着边笑边说：“不，不会啊，挺好，挺好，是我不小心呛到了。”心坎上的暖意和快乐顷刻无边放大，眼前的男孩子，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小伙伴一样，都喜欢把食物和人分享，并且都期待获得对方的赞美和肯定，他们会是同一个人吗？
　　果然，自己的回答又让三井笑容绽放，洋洋得意的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继续安排他带来的各式家当。阳光照耀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明亮灿然，蓝光流转。顷刻间，土屋仿佛又听见了晴空下神奈川大海的温柔涛声。
　　“你什么时候到的？”小规模搬家似的三井终于算是收拾停当，四肢舒展的往床上一仰，靠着软绵绵的被子堆，问土屋。
　　“早上，我家就在大阪。”
　　“对哦，你以前是大荣学园的。那么这个学校你很熟悉了？”
　　“还好吧。”土屋的心头突突直跳，不明白三井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哪里有公用电话亭吗？”三井看了一下运动腕表，现在美国应该是清晨，流川还没有出门上学的时分，上周流川告诉他，终于在房间装了一只独立的电话。
　　“楼下左拐就有，你想给家里打电话呀？”土屋大大松了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手机送到三井面前，“不用那么麻烦，用我的手机打吧。”
　　对于普通学生来说，手机还是奢侈品，而且看款式，是最时尚的新出机型呢，看来这个好脾气的舍友，家境一定很不错，却一点架子也没有。三井对土屋的好感值一下子又飙升了不少。
　　“谢谢你啦，我还是下楼打吧，我打的，唔，可是越洋电话呢，不好意思哈。”三井爽朗的推了一下土屋的手掌，笑嘻嘻的转身出门。
　　土屋感觉的三井的指尖滑过自己的手掌边缘，很温暖的触觉。而三井转身的瞬间，土屋恍惚看到他的脸上似乎飘过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
　　“越洋电话吗……”土屋喃喃自语，迷惑之色在他深褐色的眼眸里蔓延开去。
　　
　　“枫，我到阪大啦。哇，不愧是名牌大学，跟它比起来，湘北简直就巴掌大！”
　　“……”
　　“对啦，你猜我的新舍友是谁？保管你这笨狐狸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是谁？”
　　“土屋淳啊！去年全国大赛的MVP，我们还一起看过他比赛的直播来着。”
　　“哦……”
　　“这小子人不错，球打得好，学习好，人也大方。当然啦，本学长也是有优势的，那就是我比他帅多了，哈哈哈。”
　　“……”
　　“喂，你怎么不说话？”
　　流川把话筒换到左手，右腕隐隐的又有些疼痛，是前天和队友一对一练习攻防的时候，被对方狠狠砸了一巴掌，虽然最后是自己胜了那个黑人少年。
　　“寿，你好像很喜欢新学校，那就好……”虽然彼此看不见，流川仿佛可以感受到三井的眉飞色舞，他静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声轻笑。
　　咦，刚才那个，是流川在笑吗？交往以来，三井还从来没有听见流川笑出声音来。低低的，却带着跳跃，带着温度，好像宁静的春天校园，偶尔听到的一声绿荫深处的鸟鸣。
　　三井握紧了话筒，隔空给了流川一个悠然心会的明亮笑脸。




（10）

　　三井哼着跑调的歌，在盥洗间里刮着胡子。他发现这段时间以来，好像胡子长得更快了，看来他三井寿已经是一个大男人啦。
　　今天阪大新生三井寿起了一个大早，按照体育特招生的条例，他必须到学校的篮球部报到，所以他把自己收拾的更外精神，还特地穿上了新买的运动服。
　　三井觉得有点激动，不知道大学篮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跟高中篮球比起来又如何？对了，还有那个跟自己同屋的，顶着新科MVP光环的家伙，以自己的实力跟他相较，谁能先在一年级就打上主力？
　　三井刚刚这样想着，镜子里就就出现了土屋淳的身影，好像有点精神萎顿的蹭进盥洗间，站在自己身后，吐出了一个呵欠，有气没力的打招呼，“早晨好。”
　　“哈，昨晚没睡好？”三井见土屋的眼皮似乎有些浮肿，便调侃他，“干嘛这么激动啊，是不是担心被我抢走先发的位置呀？”
　　“床太硬……”土屋嘟哝了一句，就站在三井身边开始刷牙洗脸，从三井身上传来一股新衣服的干净味道和薄荷水的清新气息，然后看三井对着镜子做鬼脸，还摆出种种他自认为很帅的POSE，土屋觉得真是有意思，当下精神一振。
　　昨晚他确实处于半失眠状态，瞪着对面床上酣然入睡的三井，听着他时断时续的鼾声，一个劲的猜想着，到底他是不是自己心里惦记的那个人呢？
　　如果不是，为什么自己会对他有那样强烈的熟悉和亲切的感觉？如果是，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惊心动魄的匆匆一瞥，现在小寿还能认出自己的父母吗？就这样一直纠缠着想到半夜，土屋才在患得患失中好不容易睡熟。
　　
　　不愧是名校啊，就连篮球馆也比湘北高大宽敞，据说还是校队专用的。三井忍不住赞叹。和自己并排站在一起的有二十多名新生，都是报名加入阪大篮球部的。
　　大家都偷眼朝三井这边看过来，并且时有窃窃私语。三井有点怃然，因为他知道他们看的和议论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MVP，因为这个场面太再熟悉不过了，自己当年顶着国中MVP头衔进入湘北高中篮球部时，也曾经走到哪都受到这样既让人得意又让人厌烦的关注。
　　嘿嘿，刚进高中时是大猩猩赤木刚宪，现在是土屋淳，看来自己身边从来都不缺强力的竞争对手啊。不过，就算你是MVP，我也不打算轻易就让出主力的位置的。三井不知不觉中抬起了下巴，唇角悄悄扬起。
　　“都给我安静一点，吵什么！”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个黑大个男生吼了一声，瞪得滚圆的眼睛从一排不安分的新生脸上扫过，“我不管你们之中是最有价值球员也好，体育特招生也好，还是什么都不会的篮球新丁也好，到了这里，就要一切从头开始，大学篮球可不是中学篮球那种游戏的水平，明白吗？”
　　今天到篮球部报名或者报到的，只有新生，旧生还没到开学时间。而发话的是大阪大学篮球部的队长千春达郎，阪大篮球队是日本大学生篮球联赛的传统劲旅，所以三井也听过这家伙的名字。三井表面不动声色，肚子却暗笑，看来跟湘北大猩猩一样，也是一个装模作样的家伙，迟早叫他知道，什么是“游戏的水平”，哼哼。
　　三井偷偷看了土屋一眼，后者依旧挂着不温不火的沉静笑容，规规矩矩的背着手站的笔直挺拔，好像刚才队长说的那一番火气十足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球衣来啦！”千春队长轰隆隆打雷一样的话音刚落，另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连在一起，就好像一场猛烈的雷雨过后，一串可爱的鸟鸣从云层里飘了出来，叫人听着说不出的舒服。
　　三井眼睛一亮，就在他走神的这一晌，千春达郎的身边多了一个女生，身材高挑，差不多快到千春的耳下，怕是有175公分左右高度吧，在日本女生中已经不常见了。长发全部高高梳起，用运动发带扎了一个冲天的髻子，露出光洁疏朗的额头。眼睛不算大，但很亮很灵活，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开朗干练的女孩子。
　　“大家好，我是球队的经理，法学部二年级的早川时雨。”高个女孩踢了踢脚边一个鼓囊囊的旅行袋，做了自我介绍，“这里是大家的新球衣，不过只有十件哦，也就是说，你们之中只有十个人，可以成为有上场比赛机会的主要部员，各位要加油呀！”
　　早川时雨笑着说，露出闪亮的牙齿，让三井想到了弯弯的，白白的新月，哈，还挺漂亮的，三井顿时心里一乐。
　　看见比较符合自己审美或者性情的女孩子，三井还是会觉得高兴或者激动。所以，他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同性恋，只不过正巧眼下的恋人是个男的而已。
　　“现在，你们先介绍一下自己，要简单，罗里罗嗦的废话给我省了。”队长的声音又震得篮球馆嗡嗡作响。
　　“……”
　　“三井寿，毕业于神奈川县立湘北高中，身高186公分，体重73公斤，国中时可以打任何位置，高中擅长的位置是得分后卫，也可以打小前锋，另外……”轮到自己的时候，三井把肩背一挺，响亮的报出了资料，感觉好像回到了刚刚进入湘北高中篮球部那会儿，全身上下的细胞都活跃的不得了。
　　“行了，下一个！”可惜千春大手一摆，打断了三井激情四射的自我介绍。被卡在半空的三井，羞恼的把这个从长相到德行都酷似大猩猩的家伙，在肚子里好一阵咒骂。
　　“土屋淳，毕业于大阪府私立大荣学园，191公分，78公斤，主要打大前锋。”土屋淳好像吸收了三井的教训，干净利落的说完一句话，马上闭上了嘴。
　　“就这样？”土屋的出奇简短反而让千春达郎愣了一下。
　　“是……”土屋的表情温顺，像个听话的孩子，可是三井的心里却笑开了花。这小子一定是故意的，哈哈，看来这个像标准优质生的队友加舍友，也很有坏孩子的潜质呢。
　　那个叫早川的球队经理噗嗤一笑，走上来拍了拍土屋的肩膀，笑着说：“土屋淳，你可是本校篮球部建队以来，第一个全国大赛MVP呢，好好表现哦！”
　　这时，一道强烈的白光突然一闪，队员们都抬头望向光源。只见篮球馆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了一条缝隙，一个二十多的女人正倚门站着，正把一台相机对准他们。
　　早川时雨的笑脸突然一沉，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锋芒，快步走到门边，张开巴掌盖住了相机的镜头，冷冷的说：“对不起，请问你是谁？本校篮球馆不允许队外人士进入，更加不允许随便拍照。”
　　“我是大阪《都市生活》的记者，这是我的名片。”那个女人带着职业性的笑容，递给了早川一张名片，目光从她肩头掠过，落在了某个焦点上，“听说全日本高中篮球联赛的MVP到了阪大，我想给他做一个专访，不知道方便吗？”
　　“不方便。”早川把名片放进了口袋，冷冷的对那个女人说：“如果您要采访篮球队，请先跟校宣传部门联系。对不起，请你出去，我们要开始练习了。”
　　说完不轻不重的在那个女人肩上一推，把她送了出去，然后关上了大门。
　　好强的气场，三井心里头嘀咕，看来这个学姐经理，也并不想她外表看起来，只是单纯的热情爽朗而已。而他却没有注意到，一丝不安的神情从土屋的脸上一闪而过




（11）

　　“在老队员开学报到之前，我必须先了解一下各位的实力，所以——”千春达郎的手指从一溜新生们的眼前逐一划过，“你们每个人跟我做一对一的100秒攻防。”
　　他的话音刚落，新生队伍中立刻又轰的议论开了。每个人100秒，等于队长一个人要跟二十多个体力充沛的队员打全场，何况他们之中还有全国大赛的MVP，还有不少篮球经验丰富的强手，他行吗？　　
　　似乎知道了新生们在怀疑什么，千春的厚唇和大鼻子之间挑起了一个不屑的冷笑，抬起手来指向新生队伍，“你，先来。”
　　大家都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土屋淳很顺从的往前走了几步，在离队长一胳膊距离的地方停下，脸上仍旧带着很安静的笑容。
　　早川时雨扔过了一个篮球，笑着对土屋淳说：“土屋淳，不用跟队长客气，让他见识一下MVP的实力。”
　　“我先进攻，当心了，小子。”千春的鼻子里喷出了一个闷哼，伏低了身子，手上一下一下拍着篮球。突然那节奏感十足的篮球擦地声蓦的停顿，千春已经像黑色闪电一样，从土屋身边突了过去。
　　就在千春发动的一瞬，三井发现土屋的表情顷刻间也变了，笑容敛去，浓眉扬起，不算大的双瞳锋芒收束，宛如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高大魁伟的身形竟然无声无息的贴着千春的身体飘了过去。
　　千春脚下前后左右不停挪移，迅速的变换着进攻方向，虽然身材巨型，却灵活非常，动作一点儿也不迟钝；而土屋的贴身防守同样随影随形，密不透风。
　　时间过去了大半，千春虽然攻过了半场，但始终无法突入禁区。
　　三井看的振奋非常，同时心底也升起一股凛然。千春队长是那种兼具了赤木的力量和流川的灵活的全能型球员，实力明显在自己之上。而土屋能够防的他死死的，在几个回合内双方互相不能取分，如果换自己上阵，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呢？
　　“时间到。”随着一声响亮的哨声，早川举起了手，“比分0比0。”
　　“谢谢队长指教。”土屋规规矩矩的向千春鞠了一个躬，垂手站立，转眼间又锐气全敛，柔静如前。
　　“干得漂亮，土屋。能够让队长一分不得，在这两年的新生里头，你还是第一个哦。”早川时雨笑靥如花，千春黝黑的脸上也掠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嘉许之色。
　　三井发现土屋的脸上竟然连一颗汗水都没有，和队长的这场练习，他究竟是使出了实力的百分之百，还是百分之一百二十，或者只有八分之八十，甚至更少？
　　“三井寿！”正当三井忖度着这个问题的时候，突然听见从队长口中叫出自己的名字，立刻条件反射的踏前一大步，响亮的应答：“是！”
　　“还挺有精神的嘛。”千春的的表情和眼神像是讥讽，又像是鼓励，把篮球呼的扔向三井，“这次换你先进攻。”
　　“是。”三井拍着球，不紧不慢的走到队长跟前，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紧张，心中快速盘算着应该如何展开攻势，纵然不能取胜，也绝对不能叫队长小看了自己。
　　“我看过湘北和山王的比赛。”千春突然开口，“我知道你是一个神射手，不过今天，你休想有射三分的机会。”
　　三井突然觉得很有意思，看来这个看似倨傲的队长，其实对自己还是挺重视的，至少还专门研究过自己的相关资料。
　　三井悠悠的扬起了唇角，飞快的说出一句话。
　　“你说什么？”千春一愣，没有听清楚三井说什么。
　　而就在千春恍惚的这一刹那，三井已经运球从他身边闪了过去，笑嘻嘻的丢下一句，“我说，再见啦队长。”
　　“妈的，狡猾的小子。”千春低声咒骂，脚下去丝毫不慢。三井刚刚跑开几步，千春巨型的身子已经追上了他，从他身侧抢上前去。
　　三井好像完全不知道千春的动作，还是一个劲的往前冲，眼看就要刹不住脚，撞上千春铜墙铁壁一样的身躯。
　　周围观战的新生们忍不住发出一阵忧惧的喧哗，而土屋还是一派安静闲暇，一点也不担心的模样。
　　在两个规模悬殊的身体就要撞上的当口，三井的身体突然停顿，右脚起跳，整个人向后倾斜弹了起来，硬生生的拉开和千春的距离，抬手射篮！
　　“哼哼，还早呢。”千春蒲扇一样的手掌朝三井手上的篮球扫去，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篮球从三井手上飞出。
　　就在大家遗憾的唏嘘声中，在千春手掌刚刚沾上篮球瞬间，三井几乎同时跟脱手飞出的篮球同一方向跑去，在三分线边上堪堪截住了篮球，跃起，抬臂、翻掌、手指轻挑，美丽的弧线尽头，篮球干净利落的破网而入。
　　“哗！”欢呼和掌声一下子爆发，土屋也不禁展颜而笑。确实很巧妙，三井果然是用脑子打球的，几个环节一气呵成的圈套，连队长都没有完全识破。
　　“三井寿，好样的。”早川时雨雀跃奋，在场外用力的挥手，“你是第一个先在队长身上取分的新生哦！”
　　在接下来的几十秒，三井再也没能取分，而是接连被千春达郎攻入了两球，最后一个还是在自己的头上灌篮。
　　三井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看着篮球落地，在自己眼前跳开，觉得有些沮丧，确实自己和队长之间，还是有明显的实力差距的。
　　“起来，别占着地方。”三井抬头，就看见千春达郎严肃刻板的脸，然而一个粗大厚实的巴掌却伸到了自己面前，“回头右脚擦点药水，打篮球的先要保护好自己，懂吗笨蛋。”
　　
　　三井倒了一些药水在掌心，然后在右脚踝上大力涂抹。对于那个酷似大猩猩的队长，他的印象已经大大改观。千春队长只不过是脸面和嘴巴上凶一些而已，他不仅球技超群，人也很细心，竟然可以看出自己向后弹跳那一刻，右脚的轻微滑扭。
　　“你不能这样乱用力，否则会伤的更厉害。”看着三井不分方向的乱抹一气，土屋终于忍不住开口。
　　“赫？涂跌打水还有讲究的？”三井停下来动作，看看土屋，又看看自己的脚踝。不带开玩笑的呀，他三井寿可不要刚进大学篮球队就伤退，那不是跟高中的翻版一样？
　　“我帮你涂吧。”土屋见三井一副心惊肉跳，小题大做的模样，觉得一阵好笑，在他床边坐下，轻轻捉起三井的小腿，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哈，那我就不客气啦。”三井向后一倒，靠在了被子垛上，抱着胳膊，心安理得的享受土屋的服务。
　　“以前我们大荣的队医教过的，不一样的受伤的部位，揉搓的力度和方向都不同。”土屋一手握着三井结实玲珑的脚跟，一手仔细的在三井脚踝附近来回按摩。
　　“唔，唔……”土屋有些粗糙的手掌摩擦着自己敏感的肌肤，再加上跌打水的作用，一股灼热的感觉包裹住了三井的脚踝，真是无比的舒畅，三井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三井悠哉放松的半躺着，脑袋仰靠着被子，从下巴到锁骨形成一道流畅美丽的弧度。眼睛半翕半张，长长的睫毛轻微的抖动着，削薄的嘴唇勾出一个浅浅的上弯，俊美的脸上蒙着一层懒洋洋的情态。 
　　蓦然之间，土屋觉得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抽离，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自己和三井。他就这样不设防的，亲近非常的倚靠在自己身边，药水和汗水的味道刺激而敏感，土屋手上的动作不觉有些迟滞起来。
　　就在三井舒服的飘飘荡荡，而土屋恍然失神之际，窗外突然想起来一阵欢快的音乐，校园广播开始播放了。
　　三井好像被从睡梦中惊醒一样，一下子坐了起来，瞪着眼发了几秒钟的呆，紧接着大叫起来：“糟糕糟糕，差点给忘记了！”立刻从土屋的手中撤回了自己的脚，然后手忙脚乱的开始套袜子。
　　“你这是怎么了？”看着三井团团转的寻找另一只袜子，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土屋觉得好生莫名其妙。
　　“我跟人说好了，傍晚六点要打电话过去的。”三井哭丧着脸，找不到另外一只袜子，干脆把穿上的那一只也扯了下来，套上拖鞋，就往门外跑去。
　　“等一下。”土屋被三井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抓住领子把他扯了回来，按回了床上，严肃的说：“刚刚擦完药水不能跑动的，要不然明天会更痛。”
　　“嗐，管不了那么多了，痛就痛吧，这个电话我一定要打。”三井咋咋呼呼的又一跃而起。
　　“你用我的手机打吧。”土屋只好再一次把三井按了回去，然后把手机塞进他手中，“这会儿电话亭那边人很多，你就是下去，也要等很久。”
　　“那，好吧，先谢谢啦。”三井无可奈何的给了土屋一个鬼脸，然而看见土屋仍旧站在自己身边，便停止了拨号，神情扭捏的看着他。
　　“怎么了？”土屋疑惑，见三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面颊好像还有些泛红。突然之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对三井笑了笑，“我去打饭，你想吃什么？”
　　“随，随便好了。”土屋识趣的转身去取饭盒，让三井大大松了一口气，捂着手机，开始鬼鬼祟祟的拨号。
　　“喂，枫……”土屋跨出房门的那一刻，听见三井呼唤，声音温柔而快乐。




（12）

　　流川托着橙色的篮球，宛如滑翔翼一样飞向篮筐，一个黑人队员同时高高跃起，伸展的手臂和健实的身躯如铜墙铁壁似的，好像要把要把这个飞翔而来白皙少年硬生生的撞个粉碎。
　　电光石火的刹那，流川把篮球换到左手，后仰，手掌轻翻，篮球以绝美的弧度绕过阻拦者的身侧，无声无息的落入篮筐。流川落地，向后滑了几步，好像轻巧的白鹭点水而行。
　　掌声和欢呼并不热烈，甚至还有嘘声，显而易见这个性情冷僻，只专注于篮球的亚洲少年，在球队中并不很受欢迎。
　　流川并不在意这些，但同时也确实感觉到不可理解的窒闷。他的队友们球技确实很出色，可是和日本的高中篮球，和湘北的队友相比，周围与篮球无关的东西太多了。
　　当那些杂音都渐渐落定之后，流川听见还有一阵掌声响亮、坚定、有节奏的延续着。
　　大家都看向这掌声传来的方向。只见看台上一个金发青年还在用力的鼓掌，他望着流川，脸上挂着热情友好的笑容。
　　教练这个人叫什么？好像是什么公司的经纪人？流川想了几秒，终于还是没有记起来，于是淡淡的对他点了一下头，表示感谢。
　　
　　流川从淋浴室走了出来，用力擦拭着湿淋淋的头发。大运动量之后的肌肉疲劳稍微纾解了一些，接着他要到食堂用餐，然后去教室自习，晚上7点半还有一节实验课，生活要比湘北高中紧张得多。
　　“嘿，流川。”一声充满玩弄意味的唿哨传来，流川看见刚才被他击败的队员利昂抱着胳膊靠在走廊的转角，在他身边还有另外两个黑人少年，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和挑衅意味的嘻容。
　　流川把毛巾披在肩膀上，面无表情的经过他们，这种把场上胜负变成篮下纠纷的无聊事，他才不愿意多理会，虽然在这里是很常见的。
　　一个手掌按上了流川的肩头，一把抓下了他的毛巾，接着流川就听见一阵放肆的大笑，“流川，你真的是日本人吗？你的皮肤比白人还漂亮。”
　　流川蓦的转过身，向利昂伸出手去，漆黑的瞳孔中目光变得锐利，“把毛巾还给我。”那块毛巾是三井的，是自己在一次训练后，忘记了带毛巾，借用了之后就故意赖着不还的。
　　“咦，流川，原来你会说话的？”三个黑人少年又吹起了刺耳的口哨，利昂把毛巾甩了几下，望流川面前一送，“好吧好吧，还给你。”
　　流川皱着眉，嫌恶的看着利昂的手。寿的毛巾被弄脏了，回头一定要使劲洗干净。
　　当流川的手刚刚抓住毛巾的一刻，就发现利昂猛的把手往怀里一抽，紧接着一股大力，就把猝不及防的流川带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还没有站稳脚步，肩膀就被利昂抓住了，被用力往墙上一推。
　　流川的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然后耳根处感觉一阵滑腻，利昂已经飞快的在他那里舔了一下。尖叫声、口哨声和狂笑声立刻又充斥了流川的耳朵。
　　“哈哈，你的皮肤很滑，很美味，你不应该打篮球。”利昂笑的流里流气，暗红的牙肉边上口涎欲垂的模样让流川感到一阵恶心，“你看，我这里都有反应了。”说着拉开运动裤头，把毛巾塞了进去。
　　流川脑海中的某处神经顿时被猛的揪住，全身的血液都冲了上来。他低吼了一声，向豹子一样扑向利昂，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在了正洋洋得意的后者下颌。
　　“呕！”利昂抱着下巴大声叫痛，流川将毛巾从他手里抢了回来，接着又是一脚踹中了他的小腹。
　　“日本猪，你敢打人！”两个同伴见利昂摔倒在地，都气急败坏怪叫着朝流川逼堵过来。
　　“嗨，小孩，你们这是要打架吗？”正当两个黑人少年队流川挥拳相向时，一个清亮的声音让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下个月就是全美高中篮球联赛了。”说话的是刚才在篮球馆给了流川掌声的金发青年，他悠悠的走了过来，弯下腰拎住利昂的胳膊，好像毫不费力的就把他高大的身体从地上拉了起来，“如果我向你们的教练报告，说你们在这里打架，你们就会全部被禁止出赛。”
　　“哦，不，夏尔先生，我们只不过是和流川开一个玩笑而已，请您不要误会。”利昂知道一旦被禁止出赛，就意味着他离NCAA、NBA的距离越来越远，赶紧嘟哝了一句场面话，赶紧由同伴搀扶着溜走。
　　“谢谢……”流川总算还知道夏尔是为自己解了围，轻声向他道了谢，低着头快步离开。他现在心里就一个念头，赶紧去把寿的毛巾洗干净。
　　“等一下，流川枫。”
　　听夏尔喊出了自己的全名，流川不由停住了脚步，略一踌躇，终于还是慢慢转过身去，迎面就看见了夏尔灿烂友好的笑脸，“我想和你谈谈，给我一刻钟时间好吗？”
　　
　　“好啦，都到齐了！”早川时雨啪的合上了记录本，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学弟们，“你们十位就是阪大篮球部的正式队员了，下面给大家发放球衣，明天大家就可以穿着新球衣，跟篮球部的前辈们见面啦！”
　　虽然三井从来不担心自己会落选，但还是忍不住的激动。自己的篮球生涯又要拉开一个新的篇章啦。臭狐狸偏偏要去什么美国，我三井寿在日本的表现，一样不会输给他。
　　“……三井寿，8号，土屋淳，11号……”一件崭新的球衣被放到了三井手上，白色的背心，鲜红的号码，很像湘北队的球衣。
　　三井眼光一转，土屋正抖开他的球衣，随便往身上比了比。胸前那个明亮的数字，突然刺激了三井的视线，那样的熟悉和耀眼。
　　“学……学姐……”三井事后也弄不清 ，自己当时怎么有勇气跟个傻瓜一样举起了手，“我，我能不能跟土屋换，我想要……11号……”　　
　　“嗐？”三井的要求让早川时雨大感意外，她走到三井跟前，仰起头看着他涨红的脸，饶有兴趣的问，“为什么？这个数字很特别吗？有什么纪念意义，还是说是你女朋友的生日？嘻嘻！”
　　“没，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说说。”三井低着头，可怎么都躲不开正好比自己矮半头多的早川追逐调侃的眼光，“只是，只是单纯喜欢那个数字而已。”
　　“哈哈，你还真是可爱呀！”早川格格的笑着拍打三井的肩膀，回头问土屋，“怎么样，你肯把这个数字换给三井寿吗？”
　　“我无所谓的。”土屋笑了笑，把11号球衣交到了三井手上，顺手取过了他那件8号球衣，“正好我高一时候是8号，也不错。”
　　“好了，这是储物柜的钥匙，上面有对应的柜号，”早川拆开一串钥匙，一把一把的发到队员手中，“大家都马上收好了。丢失的话每把可是要赔偿一千日元的哦。”
　　“是！”被阪大篮球部正式收编了的队员们响亮的答应，然后解散到场边，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
　　三井喜滋滋的把那件11号球衣看了又看，认真的折整齐，放进了背包里头。
　　土屋在一旁看着三井的动作，这个总是粗枝大叶、大大咧咧的舍友，也有这样动作轻柔仔细的时候，真是很有意思。嗯，他为什么那么在意11号球衣呢？
　　三井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仔细的把储物柜的挂了上去。钥匙圈上吊着一个不起眼灰色的小坠子，随着三井的动作轻轻摆动，却陡然间在土屋的眼中狠狠摇晃了一下，那灰蒙蒙的柔光仿佛直刺到他瞳孔的最深处。




（13）

　　三井只觉得手上一空，钥匙串已经被土屋劈手抢了过去。
　　“喂，还给我啦。”三井以为土屋只是在跟他开一个玩笑，可是一侧头却看见土屋紧紧捏着钥匙串上的坠子，表情和眼神都凝固了似的，不由觉得奇怪，“怎了啦？”
　　“啊，没什么。”三井的问话，让土屋很快又恢复了一派从容闲淡的神色，拇指轻轻的从坠子上擦过，岁月的洗磨让它失去了光泽，却更加的温润平滑，“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坠子很古朴别致。我爸爸是做艺术品鉴定的，所以看到看到奇怪的东西，我总是忍不住好奇。”
　　“哈哈，原来是这样。”三井把钥匙串从土屋手里抽了回来，轻轻晃了晃那只坠子，“不过，它不是什么艺术品，它只是一片有点年头的鱼骨而已。”
　　“鱼骨吗？”土屋感觉皮肤下血液汩汩的涌跳动，他努力不动神色的深呼吸，却仍然无法抑制心跳的猛烈加快。
　　“是啊。”三井把坠子举高到自己眼前，浮起一个薄薄的微笑，宛如清晨大海上的浅雾，“是一个好朋友送给我的，他说他捕过海鲨呢。”
　　“原来是海鲨的骨头，真的很特别啊。”土屋眼睫闪动，他努力的不让双眼暴露自己内心的激越，却在仔细捕捉三井的每一个表情，“三井，这个小东西送给我，可以吗？”
　　三井看了土屋一眼，似乎有些讶异，然后收回目光，慢慢的仰起头，一种疏索的神情在他的脸上扩散开去，笑容变得有些渺远，话语中飘荡着凉凉的况味，“对不起，不可以，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纪念品。”
　　在土屋扑朔迷离的眼光中，三井把钥匙串捏在手心，站了起来，把背包甩到身后，走开，留给土屋一个看起来很不快乐的背影。
　　
　　清晨的阳光轻暖，空气中弥散着草叶的香味，土屋幸子仔细而果断的挥动着剪子，枯枝败叶纷纷掉落，一簇簇青翠精神的灌木在她手下逐渐成形。
　　“这边可以了，推我过去吧。”土屋幸子掠了掠额前垂落的发绺，回头对土屋淳说道，却发现儿子眉心轻蹙，神色间似乎有些忧悒和恍惚，而唇边分明又噙着一抹淡笑。
　　“怎么了，淳？”土屋幸子轻拉了一下儿子垂落在轮椅推把上的衣袖。
　　“妈妈，他，他真的是小寿。”土屋仿佛被母亲从浅梦中唤醒，面颊微微泛红，眼中同时闪动着兴奋和踌躇。
　　“哦？那么淳找回朋友了，你们合得来吗？”幸子秀美轻扬，欣然而笑。
　　“嗯，还好，我们都喜欢打篮球。他还是很爽朗，很喜欢交朋友，有时候还有点没头没脑的，呵呵。”土屋脸上的笑容荡漾开去，好像在回味着平日和三井相处的点滴。
　　“那么就好好和他交往下去吧，像你这样的年纪，正是应该多一些朋友的。”
　　“可是，我担心。”方才退去的悒郁之色又爬上了土屋的眉心，他蹲下身，很认真的看着母亲，“他是见过爸爸和您的，万一……”
　　“记着，你现在是土屋淳。”幸子打断了了土屋的话，抬起手来，扫过灌木丛，听得咔嚓一声轻响，几根枝叶又在她的剪下折断、掉落，“爸爸、妈妈还有你，都必须跟过去一刀两断。好好的跟你新朋友相处，明白吗？”
　　母亲的面容仍旧温柔似水，而冰玉一样的双瞳里，却有自己读不懂的神光一闪而过。
　　
　　土屋淳躺在床上，对着白蒙蒙的柔和灯光，仔细的翻看着手中一本过期的《篮球月刊》。
　　很可惜，湘北高中对阵山王工高的那一场，大荣学园同时也有赛程，而随后湘北又大比分败给了爱和学院，所以土屋错过了这场原本以为并不值得太多关注的比赛，认为湘北只不过是一匹冲了几步就趴下的黑马而已。
　　现在土屋一字一字的读，一张图一张图的看，搜索着三井寿的所有介绍，哪怕片言只语或者仅有一个背影。他强烈的想知道，在自己和三井人生轨迹错开的这些时光里，有关三井的一切。
　　突然一张照片让土屋眼前一亮，照片中的少年正飞翔在空中，轻巧的将手中的篮球送出，黑发飘飞扬，舒展的身形宛如展翼的大鸟，昂扬闪亮，直逼着土屋的视线。照片旁边是相关介绍，流川枫，11号，187公分，75公斤，位置小前锋，具有势不可挡的攻击力，和瞬间爆发得分能力的全能型选手。
　　“流川……枫……11号……啊！”土屋轻声的念着，突然这些资料碎片贯穿了他的脑袋，形成一个令他惊讶的联想。
　　为什么三井如同孩子一样，对11号的球衣耿耿于怀，得到之后又那样的欢喜。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流川枫吗？
　　土屋迅速从床上跳了下来，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手机，飞快的查找了他所要的信息，0081……美国？！
　　看着去电显示中的一长串号码，耳边仿佛又回响起三井那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兴奋的呼唤：枫……
　　土屋突然感觉到一阵茫然。
　　
　　流川和夏尔并肩坐在篮球馆的看台上，场中还有队员在热烈的练习着。
　　“流川，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个像你一样的高中生球员会升入大学吗？”
　　“……”
　　“560000名。”夏尔拍了一下手掌，试图吸引默然不语的流川的注意力，“那么在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人能够进入NBA，并且得到保障合同呢？” 
　　“……”
　　“只有30个！”流川凝滞的身体似乎轻微的抖了一下，“所以，打篮球的孩子们为此而拼命的争夺，是很正常的。而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在走出大学，不，甚至是走出高中之后，为了生活只能放弃篮球。”
　　“我不会放弃的。”一直静默着的流川终于开口
　　“你是很有实力，可是。”夏尔向流川的位置挪了挪，更加靠近他，低头察看流川的表情变化，“在美国像你这样有实力的孩子太多了，很多时候，决定你们命运的，是篮球以外的东西。”
　　流川抬起头来，容色依旧淡漠，深黑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丝迷惘，夏尔说的话，他在来美国之前之后，从来都没有想过。
　　“在美国，几乎所有打篮球的孩子，都是以进入各级联赛为目标的。因为只要你成为球星，你就拥有别墅、车子和安定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可以继续打篮球。”
　　安定的生活，继续打篮球……流川在心中默念着，想着自己的梦想，以及给三井的承诺，突然抬起头问夏尔：“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因为你的球技，以及你亚洲人的完美面孔，流川，你会成为球星的。”夏尔英俊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从口袋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流川，“好吧，孩子，现在你先去上课，我会再来找你的。”
　　流川带着困惑看了看名片，上面写着：MHJ体育经纪公司，布鲁克斯?夏尔。




（14）

　　土屋回到宿舍的时候，三井已经靠在窗边一面看报纸一面嚼着点心。一见土屋进来，就高兴的招呼：“你回来啦？快来尝尝，我妈妈做的松子糕，神奈川名产哦。”
　　三井捧着点心，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扑闪着热情，就像一个觅食的小动物，记忆中那个总是喜欢捧着各种各样食物到自己面前来的男孩，又在脑海中浮现，土屋从脸上到心底都绽开了一个笑容。
　　土屋走到三井身后，搭着三井的肩膀，胸腹隔着椅子贴着他的背部，后者回头对他灿然而笑，一瞬间土屋仿佛有了时间悠然默止的错觉，赶紧拈起一片点心塞进嘴巴，嚼了几口，然后眯着眼睛给了三井者一个赞许的表情，眼睛从摊在桌子上的报纸扫过，大大的标题醒目的写着“飞人谢幕”。
　　“昨晚刚看的报道，真是可惜，不过乔丹已经35岁，他选择在最辉煌的时候退役，是明智的。” 土屋说道。
　　“总算人家手上有六枚总冠军戒指，还是NBA历史第一的得分王呢！”三井捧起报纸，又是钦羡又是感叹。
　　“可并不所有NBA球员都是迈克尔?乔丹，大多数人都是默默无闻，甚至在退役后落下一身伤病，后半生穷困潦倒，很多还吸食了毒品。”土屋耸了耸肩膀，似乎对三井的话并不以为然。
　　“是吗？”三井的眼中写满了惊讶，“那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进NBA打球？”
　　“因为一旦成为NBA球星，就可以风光无限啊。而且NBA拥有最高水平的球员和赛事呢，喜欢篮球的人都想去。” 
　　“都想去吗？为什么我就不想去。”三井托着下巴，盯着报纸发呆，顿了一顿，转头问土屋，“那么，你想去吗？”
　　“我？我没有想过，我觉得只要有篮球打，日本也挺好，可能我没有那么高的篮球梦想吧。”土屋坐在床边一面随口回答，一面把背包里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取出来，好像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一样，然后却悄悄的在观察着三井的反应。
　　“你也不想去，我也不想去，可是为什么他就那么想去呢……”三井往椅背上一靠，喃喃自语，眼角眉梢好像带着许多的疑问和无奈。
　　“三井。”土屋犹豫了几秒，小心翼翼的开口，“你有朋友想去NBA吗？”
　　“啊？”椅子里的三井侧影抖了一下，蓦的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土屋，憋了半晌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土屋，你去过美国吗？”
　　“去过，怎么了？”
　　“去美国的往返机票要多少钱呢？”
　　“美国的哪个城市啊？”
　　“呃，算了，没事……”三井又软绵绵的靠在椅子里，歪着脑袋，一副没情没绪的样子。
　　
　　宾夕法尼亚高中篮球队的教练斯蒂芬和夏尔一起走进了篮球馆，正在训练的队员们都停了下来，然后各自又拿出十二分的干劲，把各种拿手球技耍的热闹非常。因为只要是篮球队的老鸟，都知道夏尔先生虽然只有28岁，却是青少年篮球界的金牌经纪人，在NCAA和NBA，都有活跃着不少他一手捧出的球星，所以能够获得他的青睐，就等于无限接近梦想中的篮球天堂了。
　　“嗨，流川，你过来一下。”教练打了一个响指，对着因为篮下极度拥挤，而独自在场边练习运球的流川招呼，“夏尔先生想找你谈谈。”
　　流川停下动作，略一迟疑，然后抱着篮球在众多疑问和嫉妒的眼光中，默默的走到教练和夏尔的跟前。
　　“抬起头来，流川，不要一走出篮球场就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教练笑着推了一把流川的肩膀，对夏尔说：“跟流川沟通，您肯定要多费些力气，我先失陪了。”
　　在斯蒂芬教练“小伙子们，干你们该干的事，别东张西望”的吆喝喊声中，夏尔揽着流川的肩膀，在场边的看台坐下。
　　“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事吗，流川？”
　　“……”
　　“呵呵，看来，你确实不喜欢和别人交谈，那我就直接一点说吧。”夏尔拿过流川手中的篮球，轻轻转了一下，篮球在他的食指上滴溜溜的旋转着，流川看着呆了一下，“我们公司打算再暑假办一个篮球训练营，想请你当模特，为我们拍几个平面广告还有一个45秒的宣传短片，你看怎么样？”
　　“广告？”流川惊讶，脑袋立刻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无论如何，他也无法立刻把自己和广告联系在一起。
　　“是的。”夏尔的手爬上流川的额头，将他长长的刘海往后一撂，露出了一张清泠俊美的脸庞，“这个篮球训练营主要针对亚洲区，所以我觉得你的形象很很适合。”
　　“我并不觉得我适合……”流川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回答，从夏尔手中取回篮球，就要起身。
　　“先别急着拒绝，小孩。”夏尔按住了流川的肩膀，耐心的微笑着，“不仅仅是平面广告河宣传片，你还可以全程参加训练营，见到好几个NBA现役球星，和他们一起打球，去中国、日本和马来西亚。”
　　“日本吗？”流川突然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是的，日本。做一个成功者，返回自己的家乡，那种感觉很棒的，流川。”夏尔大笑，用力拍打着流川的肩膀，他看见了男孩刘海背后目光中闪动的期待，并且以为自己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大阪大学篮球部的场馆内，正在进行着一年级新生对抗二年级老队员的比赛，包括队长千春达郎在内的三、四年级，则在场外做裁判和观众。
　　“土屋，左边！”三井漂亮的从学长手中抄走了篮球，看准了土屋所在方向，用力一掷，篮球如同一颗带着橙色光华的流星，飞向土屋的位置。
　　土屋接到篮球，迅速的向前场推进，刚刚跨入禁区，就遇到了两个二年级学长的阻挡。土屋头也不回的将篮球运至身后，翻掌一拨，篮球好像长了眼睛一样，划了一个美妙的弧线，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从右侧跟上的三井怀中。
　　三井接到篮球，脚下迅速后退一步，踩到了三分线外。
　　“小心三井的三分球！”二年级队的控卫叫了一声，防守土屋的队员赶紧后撤，又向三井合围了上来。三井对压上来的防守者做了一个鬼脸，起跳，把球高高的抛出，目标却不是篮筐，而是几乎同时起跳的土屋。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篮球被土屋大力灌入篮筐里，一个漂亮的空中接力完成了。场内外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记分牌翻过，这一球让一年级队终于将比分反超。
　　“哦耶！”三井大声欢叫着，向土屋跑过去，高高的跳了起来，后者张开双臂接住，两个汗水淋漓的少年快乐的拥抱在了一处。
　　“队长，今年的一年级不错哦。”早川时雨敲打着手上的本子，将比赛记录递到千春面前，“特别是三井寿和土屋淳，不愧是特招生和MVP，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今年的篮球联赛，你打算让他们上吗？”
　　“再看看吧，希望他们能够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千春达郎黑黝黝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鲜明的笑容。




（15）

　　“Action！”随着导演一声开拍令下，被聚光灯照的明晃晃的篮下，一个高大壮硕的黑人青年迅速发动，张开手臂用力推拒挡在他身侧的黑发亚裔少年，直奔篮下，像黑色炮弹一样弹了起来，重重的把篮球砸入筐中。
　　“Cut！Cut！”导演站起来连连摆手，对场内的黑人青年大声叫：“艾迪，不是这样的，你必须按照剧本拍，让流川从你手里断球，然后成功射篮。”
　　“可是老兄，那不真实。”黑人青年两手一摊，咧开嘴满不在乎的笑着，“从来没有黄种人可以从我手上断球的。”
　　“艾迪，现在是拍宣传片，我们要让观众看到篮球训练营让少年球员的成长，明白吗？”
　　“好吧，好吧，导演，看在合约的份上，我就陪这黄种小子玩一回。”黑人青年斜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垂首不语的流川，吹了一个轻挑的口哨。
　　流川冷冷的看着这个从自己身边晃着脑袋经过的大黑个。艾迪?斯隆，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篮球队的明星小前锋。去年带领球队杀入了NCAA的四强，一路表现相当抢眼，今年夏天马上就要参加NBA的选秀了。
　　“大白痴。”一句惯用语从流川削薄的双唇滑了出来。
　　“你说什么？”斯隆猛的转过身来，双目鼓突，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张大脸压到了流川面前，“你想打架吗，小子？”
　　“喂，喂，高中生，你就别再添乱了。”导演不满的冲着流川喊。
　　“不要紧，男孩们，就用篮球来决斗吧。”一直站在场外观看的夏尔，用卷起来的剧本拍打着掌心，好像对眼前的场面兴味盎然的样子。
　　“好吧，就让我把你打回日本找妈妈！”斯隆重重拍了一下篮球，然后弯下腰，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充满挑衅的盯着流川，把篮球来来回回的在□运的令人眼花缭乱。
　　流川一直半耷拉着的眼皮忽然一翻，瞳孔如瞬间擦亮的火花，又像射出两道锋锐的冰箭。就在斯隆仅有几分之一秒的怔忡间，流川的身影仿佛一只穿梭在密林间的灵狐，从他身侧一闪而过，已将球从斯隆的手中抄走，几乎看不见双足沾地的滑倒篮下，长臂舒展，把篮球稳稳当当的送入了篮筐。落地，转身，下巴微扬，冷漠傲然的回视似乎还没有回过身来的斯隆。
　　“真是太漂亮了……”夏尔的手指轻轻敲打着下巴，发出由衷的赞叹。
　　“该死的，这个球不算！”斯隆冲到流川面前，揪住了他的背心，“你使诈，臭小子！”
　　“哦，可是我觉得棒极了，非常自然。”导演兴奋的冲摄影师喊话，“都录下来了吗？”
　　“是的，先生。”摄影师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不，不！我要求重拍，这样绝对不行！”
　　“可以了，艾迪。”夏尔走到篮下，轻轻搭上斯隆青筋暴露的大手，不动神色的把它从流川的胸口抹了下来，淡淡的说道：“你们都表现的很好。艾迪，我们的合约还有两个月到期，在选秀前你还想跟MHJ续约吗？”
　　斯隆呆了一下，因为暴怒而横肉跳动的脸孔终于慢慢的软化下来，换上了一副颓然的神色，“哦，就照您说的吧……”
　　“喝杯水吧，流川。”夏尔把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到了正弯腰整理携带的流川脚边，“今天可以手工了，剩下的我们周末接着拍。”
　　“谢谢……”流川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感觉让他觉得舒服了一点儿。从踏进摄影棚起，他就莫名的有一种焦躁感，到底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这个给你。”夏尔从西装口袋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了流川。
　　“什么……”流川接了过来，朝纸面上瞟了一眼，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惊异的表情，眼中写满了疑问，“这个？”
　　“这个是你的酬劳，3000美元。”夏尔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一手搭着流川的肩膀，热情而精明的眼睛，从流川深邃幽黑的瞳孔看了进去，“训练营之后，我想和你的监护人谈谈，流川，你愿意正式跟MHJ签约吗，嗯？”
　　“……”
　　“OK，小孩，你还有时间考虑，现在我可以请你吃一个晚饭吗？”
　　“不了，我要回去等学长电话，我们约好的……”
　　“学长？”
　　好像发觉了自己的失言，流川白皙的脸上飘过一抹微红，匆匆拎起了自己的背包，走出了摄影棚。
　　
　　“喂，枫。”三井半躺在床上，一边啃着桃子，一边嘴里含糊不清的打电话，“你今天拍那个什么广告片，还顺利吗？”
　　“是篮球训练营的宣传短片……”
　　“你少给我摆谱。”三井哼了一声，又咔嚓的咬了一大口桃子，好像有点忿忿不平的用力嚼着，“不就拍个广告吗，别以为自己就是明星了。”
　　“我没有……”
　　“还有，你给我记得你可是去打篮球的，不是混娱乐圈的。”一想到娱乐杂志上那些丰乳肥臀，搔首弄姿的美国女郎，再联想到她们有可能嗡嗡嗡的在流川身边打转，三井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
　　“对了，你会跟着这个训练营到日本是吧？”三井终于想起了今天通话的最终目的，“那么，会到哪个城市呢？”
　　“东京……”
　　“东京，哦。”三井把桃核精准的丢进床边的垃圾桶，用力拍了一下额头，五官皱成一团，“那么我们是见不着了，大明星。”
　　“我会想办法去看寿的。”
　　“不用了，多见一次少见一次我也无所谓。”三井打了一个呵欠，懒洋洋的说，而垂眉斜眼的却是一脸的失望神气。
　　“寿，你用谁的手机在打？”流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土屋淳的，怎么了？”半个学期下来，三井已经跟土屋厮混得烂熟，也不再跟他客气，在公用电话亭拥挤的时候，也就自然的借用他的手机给流川打电话。
　　“寿，我们之间的通话，不要用别人的手机……”
　　“哈哈，我跟他是哥们，这有什么？你吃醋呀？”听着流川闷闷不爽的声音，三井忍不住觉得一阵好笑。
　　然而让流川不舒服、不自在、不放心的，就是三井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轻而易举的混熟一大堆的哥们。尤其这个土屋淳，近来明显高频率的被三井挂在嘴边。特别是在一次通话过程中，流川居然听到三井大声吆喝：“喂，土屋，顺便帮我内裤也收一下！”害自己差点被口水给呛到。
　　“我送一个手机给寿吧……”流川轻轻的哼了一声，完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中终于藏不住一丝骄傲。
　　“嗐？你哪来的钱？”三井一下子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对着话筒噼里啪啦的好一串教训，“我警告你，不准节衣缩食，不准翘课打工，你现在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还要应付那么大运动量的练习，要吃好睡好休息好，明白吗？下次回来本学长要检查，如果变瘦了，就，就——”
　　三井捂住话筒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周围没人，然后压低嗓门恶狠狠的说道：“就你在下边，哼哼！”
　　“嗤……”强烈的笑意终于冲破了喉咙口，逸出了流川的嘴唇，刹那间让他的眼角眉梢变得温暖柔和。




（16）

　　放课后，三井和土屋回到宿舍换好了运动服，刚走下楼，就发现楼前的通告栏被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花花绿绿唧唧喳喳的挤了一大群女生，各个脸颊飞红，两眼放光，激动得大呼小叫着。
　　“少见多怪，不就长得漂亮一点吗？打篮球靠的是实力，又不是靠脸，切！”三井貌似轻蔑的扬了扬眉毛，眼光瞥向通告栏上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一个俊美秀逸的亚裔少年怀抱着篮球，双眼望向前方似乎很遥远的空间，而背景则是他高高跃起，飞向篮筐的矫健身姿。
　　土屋驻足，目光越过眼前一片黑压压的脑袋。海报上的少年他并不陌生，那张脸已经深深的印刻在他的脑海中。
　　流川枫，土屋心中默念着，微侧过眼角看向身边的三井。后者正咕噜的冒出一声低笑，似乎在自语，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不过这阵势已经好多了，湘北的流川命，那才叫一个壮观……”
　　三井歪着头，翘起一边嘴角，斜着眼望向海报上的流川枫，仿佛一脸的讥讽和不屑，然而土屋却捕捉到了他扑闪的眼睫下，荡漾着的欣悦和骄傲，让他原本就英挺的脸庞，更加充满了一种夺人的明亮。
　　“三井，这个人以前也是你们湘北高中的吧？”土屋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的踱着，给了三井一个看起来很随意的背影。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是啊，不过现在已经去美国留学了。”
　　“那么，你们的关系还好吧？”
　　“呃，马马虎虎吧……啊！”三井正言不由衷的回答着，走在前头的土屋突然回头，目光直直的看了过来，心虚的三井登时吓了一大跳。
　　“我在想，我们学校有没有这个训练营的名额呢？”土屋笑的轻轻松松，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三井的不自然，“如果有，三井或许就可以跟从前的队友重聚了。”
　　“哈哈，我才无所谓呢。那家伙打球，也就那个水准。”三井干笑了两声，赶紧快走了几步，超过了土屋，一张脸已经是从里到外又热又红。
　　无所谓吗？土屋的手掌握住了兜里的手机，三井拨往美国的电话，全都是一个号码，而且每周六的傍晚六点准时，从不间断。
　　三井在他前头脚步轻快的走着，时而还跳起一两步，脑袋高高的仰起，接住了一大片灿烂的阳光，让他的鼻尖、额头和头发的边缘，都流溢着快乐的暖色。
　　土屋在心里默默猜度着，望着三井的背影，似乎也沾染了他的活跃，不知不觉的扬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大家都过来一下，教练有事要宣布。”早川时雨把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召唤着正在场中热火朝天练习的队员们。
　　训练有素的队员们迅速集中了过来，平时不是很常露面的高桥教练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资料。
　　教练扬了扬手中的资料，微笑着说：“我刚刚拿到大学篮协寄来的材料，美国MHJ暑期篮球训练营在东京有两周的营期，我们学校也有一个名额，是全程免费的。”
　　教练还没有说话，底下队员们都纷纷议论开了，大家都揣着兴奋，希望自己能够是被选中的那个幸运儿。
　　“嗨，果然有一个名额呢。”土屋用手肘碰了一下三井，轻轻的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捉弄的意味。
　　“我们球队中符合18岁以下条件的有十三位同学，刚才我跟千春同学商量了一下，决定——” 高桥教练的眼睛从队员们好奇的脸上一一扫过，停顿了一会，终于大声宣布：“让土屋淳同学到东京参加训练营活动。土屋，你先把有关资料拿回去看一下吧。”
　　队伍中很快发出了一片遗憾的嘘声，然而大家也没有更多的意见，毕竟在一年级新生里头，土屋拥有的荣誉和球技都是最优秀的。
　　土屋感觉到三井挨着自己的胳膊抖了一下，似乎若有若无的吁了一口气。
　　从教练手里接过沉甸甸的材料，封面就是那张熟悉的海报。土屋也为三井感到遗憾，他知道三井是希望能够参加这次训练营的。可是在自己的心里，却莫名的也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想见一见海报上的少年，这个在三井的心中必定有着重要位置的流川枫，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训练结束后，三井迅速的冲洗收拾完毕，在休息室等着土屋，并且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乐呵呵的没有任何的遗憾和不快，这反而让土屋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歉意。
　　
　　这几天，土屋发现三井有些不对劲，确切的说有点行踪诡秘。本来每周的一、三、五的傍晚，球队是没有安排训练的。照往常三井吃完了晚饭，不是到其他宿舍下棋、打牌和吹牛，就是到学校的健身房锻炼，偶尔也会装模作样的挟着书本到自习教室打盹。
　　可是这一个多礼拜以来，只要球队没有训练的晚上，就看不见三井的人影，总要到宿舍快要关大门的时候他才回来，而且看上去总是十分疲惫的样子，有时候甚至连澡都不洗就蒙头大睡。
　　这一天土屋终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因为宿舍大门已经落了锁，楼长和舍监开始挨间的巡视宿舍，三井却仍旧没有回来。
　　阪大对于住校新生的管理是很严格的，夜不归宿可不是普通的纪律问题。眼看就要查到A201了，土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
　　终于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前，几乎走投无路的土屋只好豁出去了，实在不行的话，就自己跟三井一起完蛋吧。于是拉开洗手间的灯，砰的关上了门，然后迅速跳上了床，钻进被窝，用一本书遮住了脸孔。
　　楼长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三井空荡荡的床，立刻皱起了眉头，问土屋：“三井寿呢？”
　　“啊，他，他在洗手间。”土屋从书本后头露出半张脸，努力的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自然镇定，“刚进去，好像有点闹肚子呢。”
　　“唔……”楼长点了点头，朝洗手间看了一眼，不再多问，便和舍监一起走出了门。
　　土屋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手一松，书本啪嗒的掉在了地上。
　　可是，还没等他把悬在半空中的心彻底放下来，就听见走廊外头传来“哎哟”一声惨叫，立马楼下有人叫着“什么声音，谁啊，是不是小偷”，接着就咋咋呼呼的吵嚷了起来。
　　那个声音别人可能听不出来，可是土屋却是明明白白的知道——就是从中午起就看不见人三井寿！
　　土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冲出了走廊，向楼下望去，只见围墙边上正趴着一个蠕动人影。土屋登时头皮都麻了，想也不想就从二楼跳了下去，脚一沾地就扑了上去，硬是拖麻袋似的扯着那个人，躲到了墙角灌木丛的后面。
　　几乎同时，一楼几间宿舍的门打开了，几道明晃晃的手电筒光线往墙边来回照着，土屋死死的压住身边那个家伙的脑袋，鼻子被一股浓烈的酒气熏得几乎想吐。
　　结果没有搜寻到什么，大家站在走廊上议论了两句，便都各自回去，关上了宿舍的门。
　　“啊，土屋，真是看不出来，你有这么好的身手，二楼跳下来都没事。”三井的脑袋拱在土屋的怀里，笑嘻嘻的说道。
　　“老子练过柔道和散打，信不信我回去揍死你！”土屋压着嗓门，咬牙切齿狠的挤出一句话。
　　三井抬头，对着灌木缝隙透过来的几点微光，他发现土屋从来都是一派温文沉静的脸上，此刻正堆满了担忧和恼恨，耳边传来他突突的猛烈心跳声，不由伸了伸舌头，知道今天晚上，自己肯定不会好过了。




（17）

　　水流冲刷在身上，皮肤已经有点隐隐的痛，三井在洗手间磨磨唧唧的淋浴一刻多钟了，终于听见土屋在门外低吼“三井寿，你打算溺死在里面吗”，三井只好硬着头皮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好困，睡觉睡觉。”三井涎着脸，装作无视土屋狠狠钉在他身上的眼光，蹭到了自己床上，抖开被窝就想钻进去。
　　“你不是很有精神吗，还能翻宿舍的围墙呢。”三井只觉得身上一阵凉风掠过，土屋已经掀开了被子，把他揪了起来往床头一按，眼神阴测测的，语气冷飕飕的，“不如陪我聊聊？”
　　按照往常的经验，三井知道这样的土屋是真的生气了，只好陪着笑脸说道：“土屋，啊不，淳哥，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回来晚，给你惹麻烦了，以后保证不会啦。”说着脑袋一缩，身子一溜，又想躲进被窝做鸵鸟。
　　“慢着，还没完呢。”土屋的双手穿过三井的腋下，把他使劲往上一拎，后者痛苦的一个呻吟，嘴里又喷出一股浓浓的酒气，不由让土屋拧紧了眉头。
　　土屋知道自己没有权利干涉三井的生活，可是这几天累积下来的困惑和担忧，终于在今天晚上全部爆发了，他知道如果不把这件事弄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觉的。
　　“唔，那你还要怎样嘛。”三井愁眉苦脸的发出一声哀号，太阳穴附近的血管一下一下的猛跳，心头一阵憋闷恶心，看来洗澡后酒精的作用不但没有消退，还大有越发来劲的趋势。
　　“今天晚上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土屋的手掌插进三井湿漉漉的短发，把他酡红的脸拨向自己，声音略略缓和了一些，然而目光灼灼，执意的不容三井有丝毫逃避。
　　土屋微褐的双眸仿佛两泓漩涡，头昏胸闷的三井在接触到目光的刹那，头脑似乎顷刻间有了一闪而过的清明，他看得见土屋眼中藏得很深很深的关切，胸口一热，本来已经憋在喉咙口的“不关你的事”硬是说不出口。
　　三井的心里万分为难的挣扎了一阵，终于抬起头，手掌搭上了土屋的肩膀，露出一个有些疲倦的笑容，“我这几天只是去打工了，土屋，不用担心。”
　　“打工？”土屋感到十分意外，而肩头的手心很热，而三井的脸颊、嘴唇都不正常的殷红着，喉结一上一下的不停滑动，显示着他的身体此刻一定在忍受着某种痛楚，突然一个令土屋感到恐慌的念头迅速在心头扩散，“你到哪里打工，喝成这个德行，该不会是……”
　　土屋的眼光自下而上审视着三井，睡衣宽松的领口下露出一大片麦色的健康温润的皮肤，玲珑浮突的锁骨，修长笔直的脖子，线条流畅的下巴，还有俊挺分明的五官，特别是正在吞吐着热气的饱满殷红的嘴唇……土屋的心猛的狂跳了一下，赶紧用力甩了甩的脑袋，最后把逼问的目光定格在三井的脸上。
　　三井见土屋一阵阴一阵晴的表情怪异，而且双颊还莫名其妙的飞起两抹红晕，突然省悟了他心中的猜想，差点没跳起来，屈起手指重重的在土屋的脑门敲了一下，大叫：“喂，喂，你别想的那么龌龊啊！我只不过是在一个健身俱乐部教小孩打篮球。今天领了周薪，收工后老板请客，一高兴多了几杯而已！”
　　“就这样？”三井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像说谎，土屋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你以为怎么样？”三井哭笑不得，使劲抓着土屋的头发，左右摇晃着他的脑袋，“去酒廊做特别侍应？还是去名媛俱乐部做牛郎，你看小弟我有这个资本吗，淳哥？”
　　你简直太有了！土屋的嘴角扯了扯，忍不住也想笑，自己的想法确实够荒唐的，不过他心里仍有一个重要的疑问，“球队训练的运动量已经很大了，三井，你为什么还要教人打球呢，你，你很急需钱用吗？”
　　三井愣住，土屋这个问题算是把他问住了。他艰难的想着要如何应对，而胸口那团浊气已经压得他呼吸困难，恶心欲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三井刚刚张开嘴，还没有说出一个字，已经是哇的一声，整个人猛的扑倒在土屋的大腿上，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三井，三井！”土屋赶紧抬高三井的上身，轻轻拍着他的背部，感觉三井在他怀中不住的喘气着，忍不住一阵的痛惜，“剧烈运动后是不能大量喝酒的，你难道不知道吗，笨蛋。”
　　“土屋，我，我想去东京……”吐完之后胸口的突然轻松，带来一种痛快的感觉，而脑袋却还是昏沉沉的，三井就在这样半醉半醒间，不知不觉吐露了心里最真实的想方法。
　　“去东京……是MHJ的篮球训练营吗？”三井的话让土屋的心神一阵短暂的摇曳，轻轻的在他耳边问，“你是想去见，去见……”
　　“嗯，枫，枫，臭狐狸……”土屋觉得胳膊一沉，三井已经面朝下在他的臂弯中软软的不再动作和说话。
　　三井并没有睡着，模模糊糊之间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流川“强迫”着稀里糊涂被动交往的；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份感情是本着无可无不可的心态；一直以为随着流川的赴美，这份感情会越来越淡；一直以为即使最终和流川不说分手的彼此忘记，也不过就像输场球一样难过一阵就算了；一直以为……
　　总之，一直以为着的事，和自己现在真实的感觉为什么会差这么多？现在自己很想见流川枫，很想很想。
　　三井感觉自己被土屋放到了床上，然后温热的毛巾慢慢的擦着自己的脸，动作很温柔，很小心，耳边还偶尔传来土屋沉沉的轻叹，很想跟土屋说抱歉，但却倦乏的开不了口的三井，就这样这样的叹息中睡着了。
　　
　　土屋推着轮椅慢慢的走着，母亲饶有兴致的琳琅满目的体育用品中挑选着，而他的思绪却不知不觉的飘远了。
　　“淳，这个护腕好不好？”土屋幸子拿起一个护腕，回头问儿子，“上次你的手腕被妈妈伤了，还是戴一个护腕去训练营比较好。”
　　“嗯……好……”昨天晚上三井醉醒间话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特别是那温柔中带着丝模糊痛苦的呼唤。枫，一定就是流川枫了吧。三井那样希望能够去东京，就是为了和流川枫见面吗？
　　土屋的心头还残余着昨晚三井最后陡然沉在自己怀中之时，胸臆间升起的强烈怜惜。究竟是怎样深厚的情谊，才能让三井隔着茫茫太平洋，还对那个人念念不忘，为了到东京见他一面辛苦的打工筹措路费。
　　“淳？淳？”土屋幸子发觉儿子的精神恍惚，讶异的正要提醒他，忽然一道白光从眼侧闪过。
　　原本这样的光线在灯光明晃晃的商场中是难以觉察的，然后却躲不过经过独特训练的土屋幸子敏锐的警觉。
　　“妈妈！”显然这道突如其来的白光也让土屋省悟过来，紧张的握住了幸子的肩膀。
　　“不要回头！”幸子沉声制止了土屋，不动声色的打开了随身的小坤包，取出一面镜子，对准了身后，镜子里头显示出在背后不远的一处货架边上，一个女人正悄悄的收起一台小相机。
　　“妈妈，这个人，我见过她！”从镜子里大致看清了那女人的面目，土屋顿时失声说道。
　　“啊？什么时候？在哪里？”儿子的话让镇定的幸子也不禁动容。
　　“在学校的篮球馆，第一天新生报到的时候，她也给我拍了一张照，还说要采访我，后来让早川学姐赶出去了。”那一天的情形又在土屋脑中浮现，他一直以为只不过是一个偶然的小插曲而已，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今天又出现了。
　　“是么……”幸子低头沉吟了几秒，很快又恢复了淡然自若的神态，“没关系，我们继续看东西，随便她。”




（18）

　　“淳呢？今天不是周末吗？他怎么没有回来陪你？”土屋诚人走到轮椅后，俯下身在妻子耳边低声问。
　　“他暑期要参加一个篮球训练营，还有可能以正选的身份打大学生篮球联赛，所以这段时间都留在学校练习了。”土屋幸子纤细的手腕随意轻抬，一支飞镖已然正中墙壁上的靶心。
　　土屋诚人一愣，沉默了一会儿，问妻子：“幸子，你有心事？”
　　“没有啊。”土屋幸子笑了笑，笃的又是一支镖飞了出去，“对了诚人，画廊的开业酒会是在下个周末吧？”
　　“是的，总算都筹备的差不多了，这一次幸子你一定要出席呀。”土屋诚人伸展了一下肩膀胳膊，往沙发上一靠，对妻子说：“对了，把淳也叫回来，我有重要的客人介绍他认识。”
　　“哦，什么重要的客人？”土屋幸子秀眉一扬，觉得有些奇异，毕竟儿子还只是一个大一的学生而已。
　　“大阪警视厅的早川警视正会带他女儿一同出席。”土屋诚人露出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早川警视的太太去世很多年了，身边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应该和淳差不多的年纪吧，让他们认识一下。”
　　“诚人，你为什么这样在意结识警界的人呢？”土屋幸子的语气淡淡的，脸上却蒙上了一层不悦的神气。
　　“多认识一些各界的重要人士，对扩展事业很有帮助的，不好吗？”
　　“就是这样？”
　　“当然。”土屋诚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踱到妻子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要不然你认为还有什么其他的呢？”
　　“那就最好不过了。”幸子微笑，抬手，土屋诚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忍不住回头，只见五支飞镖齐齐的钉在了鲜红的靶心。
　　
　　土屋一想起三井此刻正头扎布条，愁眉苦脸的在图书馆K书的德行，心中就是一阵好笑。
　　昨天晚上训练后，千春队长严肃的正告全体队员，按照校规，只要有两科不及格，就不能参加暑假举行的大学生篮球联赛。话音没落就听见三井惨呼“什么，以前湘北还允许四科的呀”，立刻引来了大家的哄堂大笑以及队长一脸黑气的怒吼“那你可以滚回去读高中”。
　　于是，三井只好以一派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投入惨烈的期末复习，取消一切娱乐活动，打工计划也只好告一段落。
　　土屋脚步轻快的走上阶梯，刚到楼道口，就看见三四个女生在那里一面不住的探头探脑，一面满脸兴奋地低声叽里咕噜的议论着什么。一看见土屋，便嘻的笑作一团，然后伸了伸舌头跑开去，还不时的回头看。
　　土屋看着那群女生的背影，好生莫名其妙，然而等他一回头，就明白了一个大概了。
　　只见靠楼道口的第一间宿舍，也就是他和三井同居的A201门口，一个人证背对宿舍大门斜靠在栏杆上。
　　那人身型高大、颀长，怕是有跟自己差不多的身高吧，穿雪白的衬衫，休闲牛仔裤，只是斜斜的随意往那里一靠，就有说不出的俊逸潇肃的情味。乌黑的头发，更衬得他的侧脸和脖颈白皙光洁，而搭在栏杆上的双掌更是垂手如玉，修长有力。
　　这样出色的风神和气魄，怪不得那群女生犯花痴，就只看了这一眼，土屋也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
　　他是谁，来这里又是做什么的呢？土屋带着疑问从他身后经过，不禁又多看了两眼，那个人仍旧一动不动，似乎无论是那群女生，还是自己，对他都造不成任何干扰。
　　土屋走到宿舍门前，掏出了钥匙，刚刚插进钥匙孔，就听见身后响起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喂，你住这个宿舍吗？”
　　土屋循声回头，却霎时呆住了。那个人已经转过身来，一双暗夜寒星似的眼睛望定自己，那张俊美无匹却冷冽非常的面容，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不时在自己脑海中隐现的。
　　“流川枫？”万分惊诧的土屋脱口而出。
　　见对方一照面就喊出自己的名字，流川的眼里也闪过一丝迷离，但很快释然，刚刚他低着头匆匆走上宿舍楼时，也在楼下公告栏看到了自己的海报。
　　“嗯，我找三井寿。”流川木然的点了一下头，不等邀请 ，就跟着土屋走进宿舍。一眼就看见窗边那个被褥凌乱，衣裤堆叠，满是体育杂志和零食的床位，立刻露出了一个淡而微暖的笑痕，不用说，那一定就是寿的狗窝了。
　　“三井还在图书馆自习，学校图书馆需要刷学生卡，你进不去。先坐一下，等到12点他肚子一饿，保管就回来了。”土屋招呼流川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强迫自己收束霎时间有些纷乱的心神，思忖着流川为什么会突然在这里出现，他不是应该在美国吗？不是还没有到暑假吗？
　　流川没有落座，却径直走到三井的床位前，在土屋迅速放大的惊讶眼光的注视下，伏下高大的身子帮三井整理好床单、被褥、衣服和书本，然后再床沿坐下，慢慢的抬起头，对土屋说：“我等他。”
　　土屋努力的克制住心中的无数疑问和胡思乱想的谷欠望，尽量从容友好的走到流川面前，向他伸出手去，微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土屋淳，三井的舍友兼队友。”
　　“我知道你，寿有提过，就是你要参训练营？”流川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指，在土屋的掌心碰了一下就撤离，一瞬间土屋似乎从他又亮又冷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的不快。
　　“是，到时还请多多指教。”土屋客气的应对着，心头却在默默拒绝，枫、寿，他们之间的称呼也有别于他人的亲近，而且如果不是多心的话，他觉得流川仿佛对自己存在一种不算太强烈的排斥感。
　　“嗯……”流川冷漠的应了一声，就随手从三井的床上拿起一本书，低头翻看着，不再理会土屋。
　　土屋觉得有些尴尬，有些不自在的呆立了片刻，只好对流川说：“我去食堂了，你自便吧，三井应该就快回来了。”
　　流川的眼角看着土屋走出宿舍，终于从书本中抬起头来。他就是土屋淳吗？和寿朝夕相处，一起读书打球吃饭睡觉，总是被寿挂在嘴边，看起来很温文很随和，可是却让自己觉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感，而且他眼中掩藏不住的探究，让自己感到很不愉快。
　　和寿最亲近的应该是自己，而且自己和寿的一切也绝对不欢迎别人介入。
　　莫名其妙的念头掠过流川的胸臆，然后他就站在窗口发怔，直到听见门外传来熟悉而聒噪的叫嚷：“土屋，有没有帮我打饭呀，可要饿死老子了！”
　　门被粗鲁的撞开，流川蓦的回头，视线和破门而入的人碰撞在一处，彼此的思维和行动能力都短暂的消失了数秒。
　　“寿……”流川快步绕过桌子、椅子，来到那个依旧石化着的家伙跟前，张开双臂用力的将他拥入怀中。
　　“我的天呐，搞什么飞机，我，我是不是幻觉啊？”怀中的人身体僵硬的喃喃低语，手一松，书本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流川低低一笑，伸手捧着三井的下巴，慢慢的抬起他的脸，深深地看进他惊诧的还在星光乱冒的双眼，柔声说道：“你看清楚，是幻觉吗？”
　　那熟悉的眼睛、熟悉的鼻子、熟悉的嘴唇，每天都要在自己心头盘旋好几次的，三井咬了咬嘴唇，会痛，不是幻觉，终于呻吟了一声，“枫，真的是你……”
　　“嗯，寿，我很想你。”拥抱着三井温热的身体，感觉到他终于不再僵硬，并且激动的开始微微颤抖，一贯词汇贫乏的流川找不到更好的表达，便任凭直觉的趋势，找准三井因为震惊而仍旧微微翕着的双唇，径直吻了下去。
　　“喂，这里可是大学宿……”三井惊恐的看着流川眼中的漆黑越来越浓，一句抗议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吞进了口中，那种温柔霸道的甜美滋味让他笨拙的反抗了几下，就貌似不情愿却又自然而然的环上了流川的腰。
　　正当三井和流川缠绵的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之际，忽然听见嘭的一声巨响，被震醒的二人各自弹了开去，俱都望向声源，只见土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此刻正整个人摔在门扇上，一脸苍白惊骇的望着他们。




（19）

　　
　　看到土屋的那一瞬间，三井几乎脸都要绿了，而土屋的脸也是一阵红一阵白的，总之震撼、慌张、尴尬、羞惭，各种脸色，各种表情在这两个人的面上交替变化着，只有流川仍旧态度淡然，一无所谓的瞟了土屋一眼，就伸手去拉三井的胳膊，“寿？”
　　“停！”三井条件反射似的，整个巴掌盖上了流川的面孔，不让他再发出哪怕是一个音节，同时深深呼吸了好几口，鼓起勇气讪讪的对土屋说：“土屋，啊不，淳哥，我，我……”
　　见三井嘴里咕哝了几下，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一脸愁云惨雾，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而高大英挺的流川枫就站在他的身后，两个人几乎重叠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和谐美好，好像流川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一样。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眼睛很痛，心口很闷，莫名的一阵很不舒服的感觉？
　　土屋的脸上终于又浮现了笑容，可是那笑容看在三井眼中，却很僵硬，很怪异。他从三井和流川身边机械的走了过去，把手上的饭盒放在桌面，背对着他们涩声说道：“我给你们打了两份饭，慢慢吃，我还有事先走。”
　　说完低着头迅速转身，如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门，甚至不给三井一个看清他表情的机会。
　　“土屋，土屋！”三井差不多条件反射一样跟了出去，焦急的呼唤，他不知道该对土屋解释什么，但心里就是一个念头，那便是不能就让土屋就这样走了。
　　可是当三井冲到走廊，只看见土屋的穿着黑色衬衫的背影，在楼道口一晃，就消失了。
　　“寿？”流川长臂一伸，圈住三井的腰一勾一拉，把站在门口发怔的三井给扯了回来。
　　“都是你，你个臭狐狸，大白天的发什么情！”三井被流川这么一碰，猛的跳了起来，两手叉住流川的脖子使劲摇晃，咬牙切齿的咒骂，“现在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流川握住三井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了下来，移到他的背后扣住，略一用力，三井就再度贴上了流川的胸膛，然后看见流川如同两盏清茶一般澄澈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温柔和快意，“怕什么，寿和我本来就是恋人，我们以后要结婚的。”
　　结婚……又来了……
　　看着流川把自己认为虚幻的如同五彩肥皂泡一样的将来，说得无比认真，三井的心头一软，弱弱的叹了一口气，反手握住了流川的热热的手掌，拉他到桌边坐下，打开了饭盒，“算了，先吃饭吧……”
　　看着饭盒里除了自己平时常吃的饭食之外，还有一大块丁骨牛排和两根油炸鳕鱼条，典型的美式食物，想来是特地为流川准备的。那样温柔周到的土屋，可是自己却把他结结实实的吓到了，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自己，还会不会亲密无间的拿自己当哥们？
　　想到这些，三井又是灰头土脸的一声长叹。
　　“怎么，寿看见我，不高兴吗？”流川伸手摸了一下三井毛茸茸的短发，眼里仿佛跌落一丝受挫的神情。
　　“没有了啦。”刚才暴风骤雨的情绪起伏，此刻终于平复了一些，和流川重逢的喜悦又重新占据了三井的胸膺，于是他把凳子挪了挪，贴近了流川身边， “你怎么会突然回日本？”
　　“我向学校请了三天假，回神奈川和爸爸妈妈商量一下MHJ公司合约的事。”三井小小的亲昵动作，让流川很快又高兴了起来，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边嚼边说。
　　“合约？”困惑的三井放下了勺子，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那么，你爸爸妈妈的意思呢？”
　　“我还没到神奈川呢，先到大阪来看看寿。晚上再回去。”
　　“哦……”三井心窝一热，可到底有些怃然，流川每次都是这样来去匆匆，他们这样隔着千里万里，彼此牵念着的甜美而艰难的日子，还能坚持多久呢？
　　“那吃完之后，枫在宿舍睡个午觉吧，好好休息一下。”三井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之后，心中又有些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去图书馆自习。”
　　“不，下午我们出去逛逛，我给寿买一个手机。”流川从饭盒中抬起头来，手臂搭上了三井的肩膀，璨然的微笑照亮了三井的眼睛。
　　
　　土屋有点失魂落魄的走在中午人来人往的校园道路上，原本一直觉得欢快的午间广播，此刻让他觉得格外的聒噪，让心绪无法平静清晰下来。
　　那才的那一幕让所有疑问都清清楚楚了。每周从不间断的越洋电话，彼此与众不同的亲昵称呼，三井看着流川海报时那温柔而骄傲的笑容，还有他辛苦的打工攒钱只为了暑假能去一趟东京的愿望。
　　这一切都因为——他们是情侣！他童年的朋友小寿，他的现在同学三井，有一个同性的恋人！
　　土屋漫无目的却身不由己的踱到了那个小操场，篮球部没有训练的时候，他和三井时常来一对一的地方。密密层层的阔叶乔木丛，终于稍微阻隔了那些校园节奏，给他留了一片安静。
　　土屋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双掌互握撑住了额头，慢慢的过滤着思绪。
　　刚才猛不丁的闯入他视线的一幕又在脑海重现，两个相拥热吻的少年是那样忘情而投入，仿佛天地间就剩下了他们二人一般沉醉。
　　土屋承认，一瞬间那个场面给他的感觉很震撼，但同时也非常美丽，美丽的让他手足无措，甚至目光刺痛，心动神摇。
　　这就是同性之爱吗？土屋的手指慢慢的从额头滑落，划过眼睫、脸颊，最后不知不觉的停留在了自己的唇角，感觉到一股惊人的灼热。
　　那股灼热的感觉让土屋的手指和心弦都陡然间颤抖了一下，蓦的抬起头来，迷乱和恐慌霎时弥漫了他的胸臆。
　　土屋赶紧站起身，不敢去深究那奇怪的感觉，高高抬起了脖子，努力的伸展双臂，让胸膛和脸面去迎接从树丛间吹过来的，带着草叶清新气息的凉风。
　　平静下来，平静下来，平静下来，土屋在心中一阵默念。
　　
　　晚上9点左右，送走了流川枫，三井忐忑不安的回到宿舍，宿舍的门没关，三井站在门口磨磨蹭蹭了一阵，探头探脑的窥视进去，见土屋已经坐在桌边看书，那姿势，那神气，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异常。
　　“嗨，土屋……”三井硬着头皮走进宿舍，赶紧关上了大门，勉强笑着跟土屋打招呼。
　　“回来啦？”土屋从书页中抬了抬眼皮，淡淡的说：“你的朋友呢？”
　　“他回神奈川了。”三井讷讷的回答，在土屋身边伏低身子，对他耳语，“那个，中午真是，真是对不起，我，我……”
　　“是同性恋？”土屋眼皮一翻，丢给了三井一个白眼，好像反而是三井大惊小怪的模样。
　　“赫？”土屋坦率而无所谓似的反应，让三井大感意外，同时心里一下子轻松许多，连连摆手，结结巴巴的说：“不是不是！我不是同性恋，我也喜欢女孩子的，只不过那个，那个家伙，哎……”三井又词穷了，憋红着脸抓耳挠腮。
　　土屋终于放下书本，转过头来面对三井，眼光上上下下溜了几圈，突然伸手抓住三井敞开的领口一拢，正色的说：“走光了。既然你是同性恋，那以后就要注意在我面前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嗯？”
　　三井呆了几秒，然后鼻梁、眉头开始一点一点的皱起来，嘴角上弯、咧开，牙齿闪亮，终于爆发出一串响亮笑声，抱着肚皮，指着土屋，笑得直打跌，“淳哥，你是吗？是吗？你是的话我就保护，哇哈哈哈哈。”
　　说完当着土屋的面脱掉T恤，光着上身，从床上流川刚刚整理好的衣堆中抽出一条内裤，大摇大摆的走向洗手间，“我先洗澡，逛了一下午，出了一身臭汗，可累死啦！”
　　砰，看着洗手间的门关上，土屋往椅子中颓然一靠，仰起脑袋对着天花板长长吁了一口气，苦笑。




（20）

　　三井重重摔上了洗手间的门，那动静比往常还要惊悚，然而当门外最后一缝灯光在身后被掩上时，三井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敛去。
　　虽然他努力的想用那些在土屋面前没心没肺的表现，来说服自己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土屋对自己同性恋的立场可以欣然接受。可是到底还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这种改变让三井觉得烦躁而沮丧。
　　虽然相处只有短短的一百多天，可是自己和土屋，无论是在篮球场上还是在这间几坪见方的宿舍，配合、相处得都那样的默契合拍，亲密无间。甚至和土屋在一起的感觉，虽然没有和流川在一起时，混合着激切、甜蜜以及偶尔飘过的忧虑，那样鲜明的感觉，可是却让自己觉得更自然而舒坦。
　　如果不是土屋时时事事刻意迁就的话，那么三井认为，他简直就是最适合做自己朋友的人了。可是这种默契感，却被流川的突然到来而打破。这样的事被揭破了，真的能彼此心里都没有任何芥蒂吗？虽然土屋表现的很厚道，很随意，可是三井却一点也不乐观。
　　三井旋开热水器的阀门，劈头淋下的冰凉让他打了一个激灵，竟然忘记了先放掉冷水了，于是三井和土屋隔着一堵墙，各自苦笑。
　　
　　走廊上只剩下三井一个人，还在埋头紧张兮兮的看着这几天以来都快要被他翻烂了书。直到监考老师第三遍催促他，离开考时间只剩下两分钟了，三井只好怏怏的把书塞进书袋，愁眉苦脸的蹭进考场。
　　土屋就坐在他的前排，但三井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直都在闭目养神的土屋，好像心有灵犀似的突然睁开眼睛，给了三井一个鼓励的微笑，“别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呢？今天考《工程管理实务》，平时就是三井最畏惧的科目，而且昨天晚上训练结束解散后，千春队长还特地在三井背后喊了一嗓子，“三井寿，我警告你，明天考试给我拿出点状态来，要是因为不及格而不能参加联赛的话，下学期你就不用来球队报到了，听见没有！”
　　考卷上那一个个黑色的小字，单个儿看倒都还正常，可是凑在可一起，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像一群乱七八糟乱蹦乱跳的小丑，看着三井头晕眼花，脑仁就仿佛一团毫无思维能力的浆糊。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三井的试卷上海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就是那些勉强填了一些黑字的题目，三井觉得也是没把握的居多。
　　坐在前面的土屋几乎是头也不抬，手底下更是刷刷的没有停顿，而这一会已经是把笔搁下，拿起卷子快速浏览，看形势已经是答完试题，准备交卷了。
　　三井心中叫苦不迭，虽然在篮球方面，自己和土屋各有所擅，不相上下，可是要是论读书的本事，人家简直是甩了自己好几条街。
　　监考老师拿着水杯溜达到门外，估计是去办公室拿水了。都说狗急跳墙，人急智生，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三井的心眼里窜了上来。
　　他向左右张望了一下，考场里已经有了一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不老实的学生都趁这个当口，开始交头接耳的串答案。
　　“土屋，土屋。”三井艰难的咽下一口口水，用笔头捅了捅土屋的背。
　　“嗯？”土屋并没有回头，但还是悄声答应了。
　　“把案例分析题的答案要点抄给我。”
　　“啊？”土屋显然是被三井的要求吓了一跳。
　　“啊什么，快点儿，没时间了。”三井的五官皱成了一团，一个劲的催促，毕竟时不我予啊，而看土屋那个反应，多半是个没有任何作弊经验的好学生。
　　“这个……”
　　“别这个那个了，你想看着我被轰出篮球部吗，淳哥？”
　　看来三井的哀兵姿态还是有效的，土屋犹豫了几秒，终于从草稿纸上撕下一片来，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揉成一团，扔在了三井的桌上。
　　得救了！三井暗自欢呼，赶紧把纸团捏在手心，朝门口瞅了瞅动静，然后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和恐慌，小心翼翼的打开来。
　　“最后几分钟了，请大家严肃考场纪律！”从前门消失的监考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后门，那冷硬威严的警告，让考场里立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抄的正欢的三井登时吓了一大跳，想把纸条掩藏起来，可是刚才由于太紧张，出了一手的汗，结果手掌在桌面上一打滑，反而把纸条扫了下去，飘飘荡荡的落在了过道上。
　　霎时间，三井几乎心脏骤停，整个人都僵住了，做不出任何反应，就只能眼看着监考老师悠悠然的走过来，俯身拣起了那张纸条，然后黑云一点一点的爬上他的面孔。
　　“这纸条是谁的？”监考老师厉声喝问。
　　考场里议论纷纷，有幸灾乐祸的，有兔死狐悲的，密密的冷汗立刻布满了三井的额头，他看见前面土屋的脖子也登时硬了一下。
　　“怎么，没有人肯承认吗？是不是要我一个一个的比对笔迹？”
　　三井的心跳的很慢很慢，胸腔里头一片冰凉。作弊被抓的话就是违反校纪，参加篮球联赛的资格直接就是灰飞烟灭。
　　三井硬着头皮苦撑，默不作声，希望突然会有奇迹发生，监考老师就这样不了了之？毕竟比对笔迹什么的，会影响到其他考生的考试，绝不是上策。
　　正在三井度日如年的熬着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实际，突然发生了一件事，终于让他彻底懵了！
　　土屋的右手在三井的视线中艰难而缓慢的举了起来，“老师，是我……”
　　轰的一声，整个考试几乎炸开了锅，三井张开了嘴，他很想大声的喊土屋你别犯傻了，可是却始终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什么？怎么是你，土屋淳，你的学习一向很好，为什么要作弊？”显然，监考老师的惊骇并不比考场中的任何一人少，他快速走到了土屋的身边，拿起了考卷，和手中的纸条一比对，立马不可思议的望定土屋。
　　“因为篮球队训练紧张，这科我没有复习好，所以做了小抄……”土屋站了起来，低垂着脑袋，高大的背影挡住了三井所有视线。
　　　　“你知不知道作弊意味着什么？”监考老师一脸的痛惜，有些忿激的敲打着试卷。
　　“对不起老师……”土屋的声音很轻，很凉，却听不出任何紧张困窘的情绪。
　　“那好吧，你跟我到办公室来。”监考老师叹了一口气，爱莫能助的摇了摇头。
　　土屋顺从的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跟着监考老师走到了门口，三井才如梦初醒的跳了起来，大声叫喊：“等一下！”
　　“做什么，三井寿？”监考老师转身，皱着眉头，这个平时表现就让人头疼的学生此刻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老师，那张纸条是我的！”三井一咬牙，说出了实情。虽然能够参加篮球联赛对于自己而言是非常要紧，可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坐视土屋替自己背黑锅。
　　监考老师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考卷和纸条，抬起头看着三井，眼光和声音都柔和了一些，“三井同学，你跟同学讲情谊是好的，可是到底不应该说谎，这笔迹确实是土屋同学的。”
　　“不是，老师，是我让土屋抄给我的。”三井一急，不顾一切的离开了座位，冲到门口，用力扯了土屋一把，怒道：“明明是我，你出什么头！”
　　土屋被三井拉扯的摇晃了一下，却仍旧保持着那种清清淡淡的神情，他的嘴角若有若无的一弯，侧过脑袋在三井的耳边又轻又快的吐出一句话，“别承认，我一个人完蛋就可以了；这样你就可以参加篮球训练营，和流川枫一起。”
　　“三井寿，你给我回到座位上去继续考试！”监考老师严厉的呵斥三井，然后拉了土屋的手臂，走出了考室。
　　眼前消失了土屋的身影，然而耳边他吐出的热气却仿佛还未消散，这是此刻全身冰凉的三井唯一感觉得到的暖意。
　　土屋如果被判定作弊违纪，肯定就会被取消参加篮球训练营的资格，那么自己就可以取代他，去和流川枫相会了，他是这个意思吗？




（21）

　　（21）
　　部主任终于放下仔细审阅了许久的考卷，取下眼镜，温和的看着坐在对面垂首不语的土屋，“我看了你的答题，应该说前面的题目你都答的很好，为什么单单要做最后案例分析题的小抄呢，土屋同学？”
　　“因为，因为我大题没有把握……”
　　“可是你怎么事先知道要考什么具体案例呢？”
　　“我……”部主任一下子点中了要害，土屋立时词穷。
　　“如果过我猜的没错，这个是你抄给其他同学的吧？”
　　“啊？”被道破实情的土屋不禁惊诧的抬起头，视线跟部主任一碰撞，就赶紧回避开去，坚决的摇头，“不，不是的，是我自己带进来的小抄。”
　　“那么，土屋同学能解释一下，这张草稿纸是怎么回事吗？”部主任把截了一半的草稿纸推到土屋面前，后者有些慌张的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干脆沉默不答。
　　部主任耐心的等了半晌，见土屋仍旧紧抿着嘴唇，一动不动的坐着，只好无可奈何的叹息，“土屋同学，你各方面都非常优秀，可是这件事……好吧，你先坐一下，我和其他老师商议一下，再告诉你处置结果。”
　　“是……”听到要处置自己，土屋似乎反而松了一口气，反正自己作弊已经是坐实了，怎么都不想再把三井牵进来。
　　而考场中的三井同样如坐针毡，匆匆交卷后就立刻直奔系部办公室，却看见大门紧锁，只好在门外心急如焚的走来走去，几次差点就差点要抬手敲门，却没有办法确定自己此刻进去乱说一气，会不会反而给土屋添乱，只好硬生生的忍住，有气没力的靠着围墙，搜肠刮肚的后悔得要命。
　　他自己反正十八年来，不及格、补考、败部复活或者直接死翘，这一套程序下来，早就是家常便饭，可是如果把土屋给害惨了，那个什么篮球训练营他宁可不去！
　　终于听见咔嚓一声轻响，三井整个人警觉的跳了起来，几乎跟走出门来的土屋撞个满怀。
　　“土屋，老师们怎么说？”三井火急火燎抓住土屋的领口劈头就问。
　　土屋突然看到三井，显然是吓了一跳，回头慌张的往办公室里一张望，赶紧揪着三井快速躲到走廊的尽头，压低声音说道：“你跑来做什么？被老师看见了可是会怀疑你也有份的！”
　　“废话，我本来就有份，我是来认罪的，总不能让你顶着。”
　　“认个屁，你就是认了我也逃脱不了，一个人顶着总比两个人一起完蛋好，你有没有脑子？”
　　见一向温文有礼的土屋愠怒之下，把自己平时说惯了的粗话脱口而出，而且一双原本不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一副面目全非的模样，三井的嘴角抽了抽，有点儿想笑，可是却一肚子的焦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可是，部里那些老头惩罚作弊一直都很辣手的，都是我害的你。”三井哭丧着脸，用力抹了一下鼻子，虽然还不至于哭出来，但鼻子还真有点酸溜溜的。
　　“还好啦，我是初犯嘛。”土屋有些委顿的吐了口气，按着三井的脑袋以示安慰，“部主任说了，我这一科先挂着，毕业届前不予补考，取消评定奖学金的资格，还有就是停止参加五十天内的任何校内活动。”
　　“五十天……”听上去，处罚还真不算重，三井歪着头思忖了一会，突然尖叫起来，“那个，那个你不是真的不能参加篮球训练营了？”
　　“是啊，不过也无所谓了。”土屋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膀，一边拉着三井往楼下走一边说：“我妈妈本来就不想我去，只是肯定要被千春达郎那个暴力男修理，才是最恐怖的呢。”土屋说着摇着头，“咝”的抽了一口凉气，先前脸上的焦急、忧虑仿佛顷刻间无影无踪，一派轻松自若的模样。
　　三井看着土屋虽然称不上俊美，却明朗温和的侧脸，蓦的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来。在他发现了自己和流川的关系之后的那个晚上，不就是用这样的表情，来打趣自己的吗？
　　“为什么你妈妈不想你去呢？”突然之间觉得有些茫然，而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三井，问出了这句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并不重要的问题。
　　“三井，我的妈妈腿脚不方便，她希望我可以多一点时间陪在她身边。”而土屋回答时的表情同样很奇异，好像出奇的小心，几乎是一字一字的说出答案，并且很认真的观察着三井的反应。
　　“呃，这样吗……”三井的浓眉大眼此刻一律耷拉着，神气萧萧索索，错已经是造成，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向土屋来表示自己的懊悔、感激和无奈，只好伸出胳膊，兜头搂过土屋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脸边蹭着，沮丧的说：“土屋，啊不，淳哥，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啊，如果你是个女孩子，这句话我一定会很感动的。”土屋的身体好像有些不自在的瑟缩了一下，见三井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好任由他搂住，表情生硬的吐出一句冷笑话。
　　
　　三井努力的使自己的呼吸绵绵平稳，并且抑制着想不停翻身的焦躁。听着对面床传来时而窸窣的声音，他知道土屋其实也没有睡着。
　　刚才在篮球馆，教练已经正式宣布接到校方通知，土屋淳由于违纪而被取消参加训练营的资格，并且毫无意外的，由在剩下的新生中，球技最出色的自己替补。
　　可是三井却一点儿也乐不起来，祸是自己闯出来的，土屋顶缸受罚了不算，自己还平白落了这样的好处，就算他三井寿再不讲义气，再没心没肺，也不会因此为了可以和流川枫相聚十天而高兴，相反的，那种心头沉重的感觉，让他甚至有了想直接拒绝参加训练营的冲动。
　　从窗外吹来的校园仲夏夜风，很凉，很清新，可是却无法驱散三井心中的窒闷。自从进入阪大，成为舍友以来，土屋对自己，只能说是好，很好，非常好。难道真的是自己和他天生的就脾性契合吗？如果不是，土屋又凭什么一味的对自己好，甚至到了迁就，到了牺牲的份上？
　　心绪纷乱，焦躁难耐的三井终于忍不住重重翻了一个身，而几乎同时，对面床也有了动静，两双晶亮亮的眼睛，就在星光微弱的黑暗中，突然碰在了一起，彼此都不由“呵”的轻呼出声。
　　“你，你先说……”对视了良久，到底有些尴尬的撑不住的三井先开口了。
　　“没事，睡觉，谁再说话就去操场跑圈。”土屋轻哼了一声，把薄毯盖过了脑袋，鲜有的像一个孩子似的好像在赌气。
　　三井愕然。闷在毯子下的土屋也对自己感到莫名其妙，机会是自己心甘情愿的让给三井的，可是从刚才躺在床上起，他就忍不住的一直在想，三井和那个俊美的不像话的流川枫，在训练营会怎样快乐的度过那十天，于是，失眠。
　　
　　明晃晃的聚光灯下，五颜六色的背景板前，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眉目秀美英挺兼而有之的流川枫，本身就如同一张精彩照片一样鲜明而立体。只是他的眼角眉梢，却掩不住一丝的不耐烦。
　　在流川的身边，坐着一个漂亮的红发女郎，正用那个令人厌烦的麦克风指着他。夏尔则抱着胳膊，站在摄影机边上，满意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的最新作品。
　　“流川同学，在我们的BBS上，已经有很多女孩子用‘太平洋王子’来称呼你，不知道对此，你有什么感想呢？”红发女郎露出八卦的激动表情，心里却在嘀咕，采访这个冰山帅哥真是一个苦差事，半个小时下来，流川用来回答问题的单词，加起来恐怕还不会超过五十个。
　　“随便她们。”流川翻了一个白眼。
　　“一点都不在乎吗？你这样的态度，是不是说你已经有了情侣了呢？”红发女郎继续耐心的循循善诱，“不介意向我们《2000篮球少年》的观众透露一下吗？”
　　“当然有。”流川又是一记闷哼。
　　“哦，你这么说，肯定有很多观众要伤心的！”红发女郎夸张的惊叫，“那么，她是怎样的女孩子呢，也是东方人吗？”
　　“男的。”流川的声音终于有点情绪了，并且露出不满的表情。
　　“什么？”红发女郎一愣，显然还没有马上领会流川的意思。
　　“我说，我的情侣是男的。”流川终于说了一个长句子，眼光闪动，唇角轻扬，温情又自豪。
　　“停！停！”场外的夏尔勃然色变，用力挥手打断了采访。而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一副被流川的回答惊得稀里哗啦的德行。




（22）

　　“对不起，诺里丝小姐，打断您一下，我需要几分钟时间和流川谈谈。”夏尔努力的保持镇定和风度，向红发女郎道了一个抱歉，就把露出迷惘之色的流川枫拉了起来，走到隔壁的化妆间。
　　“流川，我没有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幽默感。”夏尔示意流川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尽量耐心和轻松的说：“但是这个采访并不需要你发挥它，你只要得体的回答诺里丝小姐的提问就可以了，明白吗？”
　　“不明白。”流川的表情还是一派木然，而有够直接的回答又让夏尔一窒。
　　“好吧，我说的更直接一点。”夏尔按捺住性子，在流川身边坐下，“你不能说，哦，你有一个男性的情侣，至少在公众场合不能这样说。”
　　“我确实有。”流川又翻了一下眼皮，瓮声瓮气的表达着他的不以为然。
　　“确实？”看着眼前这个外表高大、澄澈、俊逸，堪称完美的少年，夏尔忍不住拍了一下额头，吐出一声呻吟，“见鬼，我完全无法想象。”
　　“……”流川默然。
　　“流川，你要知道，我们的训练营是面向18岁以下少年人的。作为亚洲区的代言人，你必须给人正直、阳光的积极形象！”夏尔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又开始了他认为必须和值得的劝导工作。
　　“可是，这和学长有什么关系 ？”流川细细长长的凤眼又是一片迷惘。
　　“学长？”夏尔先是愣了一下，转瞬就明白过来，“是的，你的男性，情侣？流川，没有家长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
　　“真的吗？”夏尔的话终于让流川有点惊奇的抬起了头，心里头默默的思忖着，不知道自己和学长的父母，会是什么态度？这个问题一直以来都没有想过呢。
　　“当然。”夏尔按住流川的肩头，扳过他的身体和视线，非常认真看着他宛如上天杰作的脸孔，正色的问：“现在你告诉我，你喜欢篮球呢，还是那个，呃，学长？”
　　“篮球喜欢，学长也喜欢！”流川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听着流川，现在你只能先选择一样。说实话吧，单凭你的实力，想在美国，在NBA打篮球，还远远不够，我希望我们的相遇，能够是彼此的幸运。”
　　流川一知半解的听着夏尔的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间响了起来。
　　流川看了一下来电显示，脸上立刻涌起快乐的神情，一瞬间的眉目鲜明俊朗，好像清晨的阳光泻地，让夏尔不禁又呆了一下，心中又在叹息，这样一块值得琢磨的好材料，为什么偏偏要是同性恋？接下来应该怎么说服和引导流川呢？
　　“对不起。”流川匆匆的走到房间的一角，按下接听键，平时一直沉沉的声音也有了温度和跳跃的感觉，“喂，寿吗？啊，你也要参加训练营，真好……”
　　寿？训练营？还有流川反常的表情和语气。特有的敏锐嗅觉和职业习惯，让夏尔立刻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流川的对白。
　　
　　“三井寿！”三井避开此刻人流熙攘的大堂，轻快的走出辛西娅大厦侧门，却被一声熟悉的呼唤叫停了脚步。
　　“早川学姐？”三井循声望去，非常意外的发现叫住他的，居然是篮球部的美女经理早川时雨。
　　眼前的早川穿着漂亮的小礼服，平时高高扎起的头发，此刻也梳成精致的小卷，瞧得出还特地化了淡妆，看上去少了一些平素的精明干练，多了几分柔美俏丽。她正挽着一个四十多岁，身材魁伟，容貌威严的中年男子，面目和早川时雨有点神似。
　　三井先是一愣，随即笑嘻嘻的说道：“学姐好，伯父好。学姐你今天真是漂亮呀。”
　　“哼哼，算你乖巧。”早川时雨满意的冲三井点了点头，介绍身边的男子，“这是我爸爸。对了，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其实今天三井是来位于辛西娅大厦顶楼的健身馆，拿前一阵打工的结余薪水的。但是他不想让早川知道那么具体，省的又吃她数落，就含糊的回答：“啊，我到楼上的健身馆健身呢。”
　　“健身？穿成这样？”早川狐疑的上下打量三井，校服衬衫，牛仔裤，两手空空，头面清爽，立刻拉下了脸，“扯淡的吧？我警告你，离训练营和联赛没多少时间了，你别给我再出什么状况，一年级生！”
　　三井尴尬的干笑两声，肚子里打点着要怎么砌辞搪塞过去。一个浑厚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早川警视，欢迎光临，这位一定是令嫒了吧？”
　　三井回头，却同时三个人都发出了意外的惊呼。
　　叫“土屋”的，是三井和早川时雨，而满脸惊诧的土屋在叫了 “三井”之后，又讷讷的喊了一声“早川学姐”。
　　站在三井跟前的，是一对中年男女，男的浓眉深目，气度优雅从容中透着一股深沉气息，女的秀美端丽，却是坐在一辆轮椅中，而在她身后推着轮椅的，正是土屋淳。
　　三个成年人也是几乎同时发话，女的微笑着说“这样巧，淳遇到朋友了吗？”男的则是又讶异又兴奋的问“怎么，淳也认识早川小姐？”而早川警视则是轻“噫”了一声，问女儿“认识？”。
　　“嘿嘿，我们篮球部的两个问题人物呢。”早川时雨撇了撇嘴，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真是让人头疼。”
　　“妈妈，他，他是我的同学，三井，寿……”土屋低声回答母亲，语气中仿佛透着谨慎和一些犹豫，然后客气的向早川点了点头，眼睛却是望着三井，好像非常在意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哦……”土屋幸子恍然醒悟，依旧带着温和客气的微笑，冷静的打量着这个九年前曾彼此匆匆一瞥的男孩。
　　“伯父好，阿姨好。”三井恭恭敬敬的给土屋夫妇鞠了一个躬，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和发虚，他们是否知道素行良好的宝贝儿子被自己拉下水作弊，还顶了罪名这样的窘事呢？
　　见三井虽然翻着眼皮偷觑自己的父母，然而神色举动间倒没有什么异样，看来九年前的印象他是忘得差不多了，而且父母已经整了容，应该是没有什么关系了吧？土屋暗中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早川警视，早川小姐，请到画廊稍事参观一下。”土屋诚人客气的把早川父女往里让，然后转头吩咐儿子，“淳，既然都是同学，那就更好了，你负责招呼好早川小姐，明白吗？”
　　“是。”土屋答应着，眼光却望了望三井，又看向母亲，似乎带着一些询问和祈求的意思。
　　“三井同学，今天是我们家画廊的开业酒会，如果你不太忙的话，就一起去参观参观？”幸子立刻明瞭了儿子的心意，蔼然对三井发出了邀请。
　　“啊，伯母，对于绘画什么的，我可是一窍不通呢。”三井挠着头皮，惭愧的谦让着，脸上却泛起了蠢蠢欲动的神色，他本来就是个爱热闹的，而且能在这里遇见土屋和早川，确实让他觉得新鲜又兴奋。
　　“早川叔叔、学姐、三井，请跟我来吧。”得到母亲支持的土屋，热情的招呼着客人，却第一个伸手去拉三井的胳膊，引来早川时雨噗嗤一笑。
　　土屋家的画廊开在辛西娅大厦的二楼，土屋一边领着他们上楼，一边介绍着画廊和酒会的情况。三井唯唯嗯嗯的答应着，一双眼睛好奇的四下张望着。　　忽然，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不经意的闯入他的视线，一个站在二楼拐角栏杆边上的女人和他一照面，就立刻转身走开了。
　　三井顷刻间只觉得这个女人应该是在哪里见过，正在努力回忆着，耳边也传来了早川时雨轻轻的“嗯”了一声，似乎她也发现了什么。




（23）

　　“嘿，真是看不出来，他也有这么多话题值得挖吗？”早川时雨嗤笑了一声，俏皮的歪着脑袋自言自语。
　　“时雨你说什么？”她的父亲不解。
　　“没什么。”早川一甩头发，耸了耸肩膀，一转眼发现三井正向自己看过来，于是俏眼一瞪，“训练营的机会难得，好好表现，别搅出一些不相干事，懂么问题生？”
　　“懂了懂了。”三井吐了吐舌头，忙不迭的答应着，没来由又吃了一句教训，心里不禁嘀咕着，篮球部的美女经理，都是这样泼辣的么？也不知道宫城和彩子，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走在前头的土屋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低声却朗朗的笑了一下。
　　“这个画廊主要展出和出售年轻画家的作品，以及一些优秀的复制品。”土屋熟稔的向三人介绍着，“比如现在这一幅，就是复制平安时代的名画《枯叶之甍》，作者是只有21岁的大学生呢，爸爸说他未来一定很有前途。”
　　早川父女频频点头，三井一觉得挺有趣的，看不出土屋淳平时一派的内敛安静，却也挺谙待客送迎之道的。可惜三井对于艺术并不感兴趣，跟着土屋在画廊里头半圈走下来，已经是忍不住掩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早川警视，非常抱歉，让你久等了。”这时土屋诚人推着妻子走了过来，热情的对早川警视说道：“上一回多亏您和您属下的工作效率，才使拍卖行丢失的中国古瓷，那么迅速的就找回来，真是太感谢了。”
　　“唔，这没什么，是我们的职责。”早川警视闷闷的答了一句，显然也一个不擅言语交接的人，和他女儿的性格迥异。
　　“爸爸，妈妈，我先离开一下。”土屋见三井一副兴趣乏乏的模样，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对父母说。
　　“淳，你别走开。”土屋诚人眉头微皱，口中却呵呵而笑，“陪陪早川小姐，年轻人之间，总比和我们大叔大婶们有话题吧。”
　　“三井，你先到那边去用些饮料和水果，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土屋无奈，附在三井耳边轻声说。看来父母的全副精神都在早川警视父女身上，三井呆着也确实不自在。
　　“好的。”三井无所谓的答应着，低头却露出了一个诡秘促狭的笑容。这明显是一副安排土屋和早川学姐相亲的架势嘛，可怜的淳哥。
　　三井沿着吧台和餐桌走了一圈，发现除了饮料就是洋酒，自己虽然混过不良，狂喝滥饮过，然而都只是低度啤酒而已。
　　土屋一家和早川父女一路指指点点的，已经绕到画廊最远的一角，三井更加觉得百无聊赖，想着是不是过去告辞一声，就直接走人呢？
　　“你要不要来点甜酒呢，三井同学？”一个语气温柔却调子尖锐的声音在三井身后响起，接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捏着高脚杯伸到了自己面前。
　　三井愕然回头，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友好的微笑着，浅茶色镜片后的双瞳却闪烁莫测。正是刚才上楼时匆匆一瞥，却又消失了的女人。
　　突然的惊愕刺激了三井的记忆，他陡然想起，眼前这个女人，不就是新生们刚刚到篮球部报到的那一天，不请自来的出现在篮球馆门口，说要采访土屋，后来被早川请出去的那个记者吗？
　　“呃，谢谢。” 三井接过她递过的酒杯，忍不住问：“你认得我？”
　　“当然。”那女人眯着眼睛望定三井，口中侃侃道来，“三井寿，18岁零两个月，小学三年级开始打篮球，曾经获选小学和国中篮球联赛的MVP。高中时期中断过两年篮球生活，高三归队后最好战绩，是战胜称霸全国大赛十年之久的山王工业。后来获得保送大阪大学理工部的资格，来自神奈川，家乡是，小畹町渔村，我说的对吗？”
　　一开始三井听着还觉得挺受用，看来这个记者小姐对自己的关注也并不比对土屋的少，自己的篮球生涯的曲折的战绩她都了若指掌，可是最后一句话却让三井的好心情戛然而止，霍的抬起头，眼中的惊异之光暴涨。
　　小畹町渔村，自己的家乡，然而已经差不多有十年没有再涉足了吧？那阳光充裕、海浪温柔的小渔村，自从十年前一个惊魂的夜晚之后，就被三井划入了心灵和记忆的禁囿，只要稍稍一触及，眼前就会出现那一连串可怕的场景。
　　叫阿淳的少年的容颜，他几乎已经记不清了，可是那一双充满因为恐惧和屈辱，而格外明亮燃烧着的眼睛，却还是会偶尔出现在自己的噩梦中，不即不离，挥之不去，摆脱不了。
　　“三井同学和土屋同学的关系很好吧？”三井的反应显然在那个女人的意料之中，可却不再将之前的话题继续下去，又把谈论的焦点转到了土屋身上，“不知道你们是进入大学才成为好朋友的呢，还是原来就认识？”
　　“我们刚刚认识四个月。”三井显露出烦闷不安的模样，刚才那女人的话又把他努力封存的记忆捅了一个窟窿，不愉快的感觉便汩汩的涌了出来，于是不耐烦的丢下一句，“你要采访土屋的话，直接联系他本人，或者学校也行，我要走了。”说着把酒杯往桌上用力一放，两手往裤兜里一插，就扭头走人。
　　“三井同学，你知道大阪大学的特招制度吗？”那个女人好像对三井不礼貌的态度并不以为忤，在他身后不轻不重的追问了一句。
　　“什么？”她的话三井不太明白，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又停下了脚步。
　　“大阪大学的特招生，是需要很有影响的推荐人的。三井同学知道自己的推荐人是谁吗？”
　　推荐人？难道自己被特招，并不单纯是因为在全国大赛和冬季选拔赛上的表现，还存在一个什么推荐人吗？那么谁会是自己的推荐人？安西教练？
　　“这位女士，本画廊还未对外开放参观，请问您有请柬吗？”正当那女人满意观察着脸上表情迅速变化着的三井，耐心的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之际，随着一句平静而冷肃的询问，土屋幸子悄无声息的推着轮椅停在他们数步之外。
　　“对不起太太，我是一个记者，正好经过辛西娅大厦，适逢贵画廊的开业酒会，就忍不住上来看看。呵呵，讨厌的职业习惯，希望您不要介意。”那女人坦然有礼的致歉，态度相当的轻松。
　　“没有关系，从明天开始画廊就正式营业了，欢迎您随时光临参观。”土屋幸子看起来也也接受了她的解释，相当客气的发出了邀请。
　　“好的，多谢土屋太太，我这就告辞了。”那女人向幸子微微欠身，然后从容的穿过画廊，从阶梯慢悠悠的走下楼去。
　　“三井同学，三井同学？”
　　“啊？对不起，阿姨。”幸子的连声呼唤，终于将光目光追随者那女人离开，若有所思的陷入茫然的三井唤醒。
　　“淳和早川小姐已经参观的差不多了，你不要一起过去吗？”幸子的微笑和煦恬淡，就连眼睛仿佛也充满了抚慰的力量，让三井不知不觉中淡化了刚才焦躁、不安和疑虑的感觉。
　　“啊，好的……”三井自然而然的，对眼前这个“初次”谋面的长辈，生出了鲜明的好感。
　　




（24）

　　
　　土屋幸子转了一下轮椅，三井赶紧上去握住扶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阿姨，让我来吧。”
　　其实，此刻面对着眼前这个和蔼可亲的女性，三井的心里还是觉得忐忑不安，不知道土屋把失去参加篮球训练营资格的真相，告诉了父母没有。
　　“谢谢你了，三井同学。”幸子对三井颔首表示嘉许，同时似乎漫不经心的问：“刚才你和那位记者小姐聊的很投机呀，都说些什么呢？”
　　“啊哈，哪儿呀。”三井有点夸张的笑了一声，努力的想让自己的情绪，从适才的不愉快中转移出来，“她问我和土屋认识多久了。她的目标是土屋，从开学的第一天起，就到我们篮球部说要采访土屋，不愧是MVP呢，到哪都是焦点。”
　　“是吗。”幸子笑了笑，不着痕迹的变换移了话题，“我们家小淳除了篮球，从小对什么东西都不太感兴趣，性子有些儿沉闷，你们住一个宿舍，如果淳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三井同学尽管对我说，我回头一定数落他。”
　　“没有，没有，阿姨你说的正相反。”幸子的话，让三井原本就藏在心里的愧疚感一下子膨胀开去，语无伦次的分辩道：“土屋他很好，简直是太好了。这么说吧，从幼稚园到现在，土屋是我遇到最好的同学了！”
　　“呵呵，那就再好不过了，淳难得有一个三井同学这样合得来的朋友。”二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回到了画廊展示区。
　　土屋正站在早川身边，微垂着头，面带浅笑的说着什么，平时总是热情泼辣的早川，此刻居然也一派温柔沉静不时点头。
　　一看见三井和母亲走了过来，土屋显得很开心，抬腿就想迎上前去，然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看了看身边的早川，硬是在原地站定，神色间有些尴尬。
　　果然是很像相亲的意思嘛，看见土屋对自己眨着眼睛，张口欲言又止，面皮微微泛红的样子，三井觉得很好笑。可是笑意刚刚涌上心来，却又，莫名的被一种萧索的感觉冲淡。
　　土屋和早川学姐站在一起，看起来也挺般配的。而且一个是篮球部的美女经理，一个是球队的最有风头的主力干将，就像湘北的宫城和彩子，再合拍不过了。
　　可是，如果土屋和学姐谈起来恋爱，那一定就甜蜜忙碌的没有时间，同自己一起练球和厮混的时候就少了吧？
　　三井的思绪真乱七八糟的飘荡着，幸子已抬头对他说道：“就会差不多就要开始了，三井同学留下来一起用个晚餐吧？”
　　三井看了看土屋，望下自己的双眼正亮晶晶的闪动着希冀的光芒。可是自己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提不起劲头来，于是摇了摇头，辞谢，“谢谢阿姨，不用了，明天我还要回一趟神奈川，想早点回宿舍收拾一下。”
　　“这样啊，那我们就不好耽误三井同学的时间了。”站在一旁的土屋诚人突然开口，“下次有时间的话，欢迎来寒舍小坐。”
　　“是，一定会的，叔叔阿姨再见。”三井给土屋夫妇鞠了一个躬，然后向土屋和早川挥了挥手，就转身离开了。他不知道是不是的错觉，总感到似乎土屋的父亲对自己，总有着一层疏离冷淡的意思。
　　
　　MHJ的篮球训练营果然足够阵势，选择在东京体育馆的1号篮球馆，作为开营典礼的场地，而且早早的就有一大批记者等候在参观等候。
　　三井是早上刚到东京的，他昨天和流川通过电话，知道他已经比自己提前一天到了。又可以见到流川了，而且还能在一起度过十天快乐的篮球生活，这让三井感到很开心，但又有些担忧心。
　　他不停的告诫自己，在训练营期间头，一定非常谨慎，而且还得不时的提点流川那个阿米巴原虫，现在自己和他只是营友，绝对不能有什么出格的言行，让他两人的关系曝光。
　　工作人员带领三井去他的宿舍，经过走廊的时候，三井看到一间宿舍的门牌上赫然写着“樱木花道”，不禁愣住了，不会这么巧吧？那只猴子也来参加这个训练营？那这次的活动保管热闹非常，而且还会发生什么奇奇怪怪的事，那可就说不准了。
　　三井放好行李，踏进篮球馆的那一瞬，终于承认天底下就有这样巧的事。一个高大的人影朝他飞扑过来，接着自己被他拦腰抱起，原地转抡了一大圈，然后一个通红光亮，毛刺刺的脑袋就抵住了自己的下巴，耳朵立刻被响亮而聒噪的声音充斥，“哇哈哈哈，真的是小三！刚才本天才看见门上的名牌还怀疑呢。小三还是这么轻，体力一定也没有变强吧？”
　　“放下，放下，樱木花道，你这个死猴子！”三井一边叫嚷一边使劲拍打着眼前的红脑门，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高兴。回到湘北篮球队，和樱木他们打县大赛，全国大赛，冬季选拔赛的日子，是自己十八年来最充实而快乐的时光了，那一群队友，一生都会留在自己心坎最热烈的地方。。
　　“不要，本天才最近在进行力量训练，每天都要举杠铃，小三就让我举一下，就当作练习吧，哇哈哈哈！”樱木又爆发出一阵愉快得意的笑声，连续把三井上上下下的抡着。
　　这时，三井的视线越过樱木的肩膀，看见一个修长、健实、匀称的身影飞快的向这边走过来。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凌厉的眼神，不是流川枫是谁？
　　要糟！三井暗自嘀咕着，赶紧摇晃着樱木的肩膀，“喂喂，樱木，快把我放下来，快点儿！”
　　话音没落，三井就觉得被一股大力带着，整个人都贴到了突然后仰的樱木身上，然后就听见樱木大声叫嚷，“是谁哇，不要揪本天才的衣服！”
　　三井双脚刚落地，樱木就被从他身边扯开了。
　　樱木怒气冲冲的转头，立刻对上了流川那双几乎冷锐的可以剜人的眼神，顿时惊诧的一蹦老高，哇哇直叫，“哇呀呀，怎么是你这臭狐狸！你为什么也可以参加训练营呀！”
　　“樱木，你都没有看见流川的海报吗？”三井苦笑。
　　“没看见！”樱木的鼻孔冲流川喷出了老大一个“哼”，扭头又对三井咧嘴而笑，“上星期老爹才通知我来的，他是训练营的教练之一哦。”
　　“什么？安西老师也来了？”樱木的话让三井真真正正的是惊骇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此行会和安西老师重逢。而同时一个疑问又涌上了三井的心头。
　　“是啊。”樱木兴高采烈的回答，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流川就伸出手臂把他往边上一拨拉，又冷又硬的说：“闪开，不许你抱学长。”
　　樱木一个踉跄，流川已经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二话不说的，就张开双臂，把呆若木鸡的三井用力压进怀中。
　　“你，你，你，你个臭狐狸，你叫我不要抱小三，你自己还抱！”樱木在一旁指着流川直跺脚。
　　“哼，我不一样……”流川霸道的拥住三井，偏过脑袋，扬起下巴，给了樱木一个轻蔑而得意的眼神。
　　喂喂，可别胡说八道呀！三井心中一边叫苦一边打鼓儿，果然樱木猴子一对上流川狐狸，就绝对要有不可逆料的事件发生。




（25）

　　土屋坐在驾驶座上，不停的转换着收音频道，可惜都没有那个台有提到关于MHJ篮球训练营的消息，只好失望的往座位上一靠，望着后视镜中自己兴味索然的脸，发呆。
　　三井现在一定已经见到流川了吧，也一定非常开心的在一起打球，聊天，还有……那天在宿舍意外撞见的三井和流川接吻的场面，突然又从脑海的某个角落窜了出来，把土屋吓了一跳，他赶紧用力拍打着自己的额头，连续吐了好几口气，努力的想把这个画面驱赶出去。
　　土屋苦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训练营的资格是自己让给三井的，并没有半点的不情愿，可这几天见鬼的老是想着这样莫名其妙的事，然后就难以抑制的焦躁着。昨天晚上训练的时候就频频神游，连连失误，千春队长就恼火的指着他的鼻子骂，“土屋淳，你训练营不去，是不是联赛也不想参加了？不想就趁早讲，别拖大家后腿！”
　　结果回到家来，沮丧的情绪还没有消化，就被爸爸在旁押着，被迫打电话给早川学姐，说明天周六请她一起出去转转。土屋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他多么希望早川学姐能够拒绝，可是她偏偏爽快的答应了，这下土屋真是一脑门子的官司。
　　总之，自从三井去了东京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左右都不顺心。
　　车窗被人卜卜的敲着，土屋终于恍然惊觉，车窗外是早川清爽俏丽的脸庞，他赶紧打开了车门，不好意思的道歉，“对不起学姐，我，我没看见你下来。”
　　“不要紧啦。”早川一撩马尾辫，爽快的坐进了驾驶室，扭头问土屋，“我们去哪儿？”
　　“啊？”土屋一愣，究竟要去哪儿，他还真的没有用心去想，这会儿被早川问住了，只好讷讷的问：“学姐想去哪儿？”
　　早川瞪着一脸不自在的土屋，突然掩着嘴格格的笑了起来，“你真是一个傻孩子。第一我们这算是约会吧，所以你不该称呼我学姐，而应该叫时雨。第二约会女孩子要去哪儿，要干什么，你最少昨天晚上就要想好的了。”
　　土屋没有想到早川会如此直接的表达，一时间尴尬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好半天才涨红着脸憋出一个主意，“要不我们去原宿吧？”他想着先和早川去西梅田的商业街逛逛，然后再去原木公园闲坐一会，用一个下午茶，估计也就差不多时间了。再要什么新鲜有趣的花样，土屋无论如何是想不出来了。
　　“土屋淳，你真应该感谢我给你练习的机会，等以后你真正约会女孩子的时候，就不会这么傻乎乎的了。”早川朝土屋伸过胳膊，手指插进他褐色柔软的发间顽皮的一拨，摇着头边叹气边说道：“还有，换一个发式吧，这个不适合你的脸型呢，看着真老气。”
　　见土屋还是一副似懂非懂，云里雾里的表情望着自己，早川只好跟他挑明了，“放心吧 ，我还没想这么早恋爱，而且对比自己年纪小的男孩子没兴趣。既然老爸他们那么热络，我们就出来溜达溜达，换他们一个高兴呗，而且正好，作为球队经理，我也想跟你好好谈谈。”
　　早川一派轻松的表情和语气，终于让土屋心头的压力骤然散去，露出一个清朗的笑容，甩了甩被早川拨乱的额发，干脆利落的发动了车子。
　　“土屋淳，你不要总那么一本正经样子的时候，其实还满有点儿帅气的，嘻嘻。”早川一面调侃着土屋，一面拍着自己携带的一个鼓囊囊的帆布袋子，神秘兮兮的问：“你猜这里头是什么？”
　　“篮球?”土屋的笑容更加轻快鲜明了。
　　“没错！还有爱心便当哦。今天本学姐就对你进行特训，我可不想有一个太无聊的约会！”
　　
　　“流川，放开我啦！”三井压低了声音，撑拒着流川的胸膛，感觉到啊自己的脸皮一阵一阵的发热。
　　“我不，刚才那个白痴抱了你那么久。”流川不仅没有放开三井的意思，反而把胳膊用力一收，引来樱木在他们身边绕着圈子叉着腰乱骂：“死狐狸，你说谁是白痴？放开小三，你这美国狐狸！”
　　在球场中三三两两练球、聊天的其他训练营成员，都忍不住往这聒噪不休的一群看过来，恼得三井真是恨不得把两只拳头分别塞进流川和樱木的嘴巴。
　　终于，一阵响亮的拍掌声使大家都循声望去，流川也不知不觉的松了力道，三井赶紧趁势用力一搡，摆脱了流川的怀抱。
　　夏尔出现在看台下的入口处，身边还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人满头白发，大腹便便，带着蔼然的微笑。
　　“安西老师！”三井又惊又喜，忍不住叫出声来。安西朝他这边看过来，脸上的笑容又放大了几分，颔首示意。
　　“小伙子们，都到这儿来。”夏尔拍着手掌召集大家聚拢过来，意气风发的扫视着眼前训练营成员们，大声的宣布，“你们都是来自全日本的篮球好手欢迎你们来到MHJ篮球训练营。再过5分钟，这个大门就会打开，你们知道门外有多少记者吗？都拿出你们最帅的状态来好吗？”
　　夏尔的幽默立刻引起大家的一团哄笑，三井低声在流川耳边说道：“这家伙就是你的经纪人吗，倒是挺有意思的。”
　　“下面我想大家介绍一下加盟我们训练营的球星。”夏尔张开胳膊，揽住身边两个黑人少年的肩膀，把他们往前一推，“相信大家都在电视上见过他们吧？杜克大学的主力前锋克里斯?皮埃尔，去年被纽约尼克斯队选中的的新秀第六位莱尼?斯诺。我相信你们当中，一定也会有和他们一样出色的明日之星！”
　　球星的出现和夏尔颇具煽动力的话，又让大家发出热烈、艳羡的欢呼、叹息和议论。
　　“还有将指导大家练习的教练组。”夏尔侧身一让，一个中年美国人和安西教练往前走了一步，微笑着向大家打招呼，“来自杜克大学的安德鲁主教练，副主教练是你们日本出色的教练，神奈川湘北高中的安西光义先生,他年轻时是全日本的篮球国手呢。我们的‘太平洋王子’流川枫，就出自安西教练的门下。”
　　夏尔大手一挥，劈头指向人群中的流川枫，顿时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流川俊美 却仍旧木无表情的脸上，“嗨，流川，这样的场面，你也不肯赏脸笑一笑吗？”夏尔又很是时候的打趣，引来了一片轻松的笑声。
　　“哼哼，死狐狸还是那么装模作样，对吧小三？。”樱木鼻孔一张，老大不满的对三井说。
　　三井咧了咧嘴，不答。其实看到流川枫这样成为众人的焦点，明显受到夏尔的赏识，他还是打心眼里觉得高兴的，可惜他不敢太明显的表现出来，尤其他发现，安西老师的亲和的眼光时时朝自己三人这边看过来。
　　正当三井心里又是温暖又是开怀的时候，忽然觉得手心一热，低头一看，发现流川枫竟然在人群中，悄然伸过手掌，握住了自己的。三井不禁骇了一跳，赶紧把手往身后一缩，然而流川却握得很紧，根本抽不出半分来，而且两个人接触的掌心越来越热。幸好大家的注意都被夏尔吸引着，没有了注意到流川的动作。
　　三井忍不住暗中哀号，看来这只狐狸除了打篮球足够聪明之外，其他时候还真是一根筋，这次训练营要想轻松愉快，风平浪静的度过，自己首先得给流川枫上一堂纪律课不行。




（26）

　　土屋先是陪着早川到西梅田的商场里闲逛，由于两个人惹眼的身高，所到之处无不引来高频率的注目和回头。最后早川终于忍不住打趣土屋，“嗨，看来我们俩真的看起来很般配？这样吧，如果你打算认真追我，我考虑一下暂时忽视那13个月的年龄差距？”
　　土屋不由莞尔，和早川学姐在一起，确实很轻松，很开怀。如果是别的男孩子，应该会欣然愿意追求她的吧？可不知为什么，土屋总觉得，这个建议对自己来说，委实无法接受。
　　最后早川挑了一个Rena Chris的发夹，说是回家向老爸交差，并且坚持不让土屋付账。接着两人就来到了原木公园边上的一个篮球场。
　　尽管土屋完全没有准备，穿着碍事的衬衫和牛仔裤，而且面对着早川，也不敢真的拿出力气和招式来防守。然而在说好11球6胜制的一对一结束后，即使完败但还是攻入三球的早川，到底让土屋讶异的刮目相看。
　　“啊，不行了，真是老了。”早川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笑着喘气，“我高中的时候，可是作为球队主力，打进过全国大赛，还进入八强呢。”
　　居然说自己老了？望着面色潮红，落汗如雨却笑靥明媚的早川，土屋忍不住哧的笑出声来。
　　“笑什么？”早川瞪了土屋一眼，然后把一只胳膊搭上了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赞许道：“你今天的状态很不错啊，今后训练都要像这样明白吗？”
　　土屋明白了早川的意思，她是在为自己进来不稳定的状态担心，只好闷闷的“嗯”了一声。
　　“怎么了？还在为不能去训练营的事不痛快？”
　　“不是，没有……”
　　“说实话，我不相信你考试需要作弊，土屋。”早川望着土屋闪动不定的眼睛，很小心，又很坚定的问：“你是想把参加训练营的资格，让给你的好哥们？”
　　“啊，不不，一开始不是那样的。”被早川说中了一半行事的土屋，不禁把实情脱口而出。
　　“一开始不是？那么说后来是咯？”早川流露出遗憾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我敢打赌，就是作弊，也是三井拉你下水的。”
　　“……”土屋再度无语，不愿意承认，也不敢否认。
　　“果然，我就知道是三井寿这个问题生！”早川半是恼火半是宠护的笑骂，“算了，希望那家伙在训练营里，给我学点真本事回来才好，别到了哪里都是惹事精。”
　　三井到了训练营，真的只是篮球么？土屋默默的在心里想着，那种冰凉却窒闷的感觉又跟着堵住了胸臆。
　　“嘿，别老拉着一张脸，我们来野餐吧。”早川不由分说的拉着土屋到场边的草地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大便当盒子，塞给土屋一个，然后自己自己用勺子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一边招呼，“不用客气哈，算你有口福，除了我老爸，我可是头一回给男士做料理呢，吃完了请务必多赞美。”
　　土屋见早川当着自己的面，吃饭也这样毫不做作，心里更多了一层好感。打开便当盒一看，寿司、天妇罗、红豆饭、酱猪柳，满满当当的铺了一盒子，让人看了就食欲暴涨，忍不住惊叹：“早川学姐，这真是你做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年级生！”早川把筷子倒过来，在土屋的脑门上敲了一记，随即得意洋洋的说：“我妈妈以前，可是电视台的美食节目主持人呢。唉，算了算了，跟你说这些没用，像学姐我这样完美的女孩子你都不会欣赏。”
　　土屋被早川说的脸皮发热，讪讪的不知道该怎样答应，只好低头闷声吃饭。是啊，照常理，像早川这样出色的女孩子，自己没有理由不喜欢的？自己身体各方面零部件都再正常不过了，先前也幻想过女孩子，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喂，土屋，跟我透露一下吧。”早川轻轻敲打着便当盒，歪着脑袋观察着土屋的表情，突然露出一个八卦兮兮的笑容，“看情形，你应该是有了喜欢的人啦，是谁呀？”
　　“嗯。”早川的话飘进土屋的耳朵，他毫无防备又自然而然的答应了一声，一个人的面容仿佛在他的眼中顽皮的飘了过去。
　　“哇，有真呀！”“啊！”诧异和省悟的两个人同时惊呼出声，尤其是土屋，猛的抬起头来，和早川面面相觑，而脸上居然是满满的惊恐神情。
　　“我说，不用吓成这样吧，我不会说出去的，嘻嘻。”早川伸出巴掌在土屋瞪得滚圆的眼前连连扇动。
　　她却不知道，土屋是被他自己吓住了，因为在不经意的回答早川的那一瞬间，骤然占据了土屋的脑海心田的，竟然是三井的影子！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会想起三井？不，不是这时候，而是相当长的时间以来，三井都牢牢的占据着他心里非常隐秘而重要的那个位置，深深浅浅的实牵动着他的喜怒哀乐。而此刻被早川的引逗猛不丁的一戳破，土屋突然发现了自己内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暗成型，却一直被刻意掩藏和压抑着的心思。
　　莫非，莫非自己喜欢的人是三井？自己竟然也是同性恋？不不，不能是这样的，三井和流川他们才是一对，自己这算什么？
　　心中一团乱麻的土屋托着下巴，手指头死死的扣住面部的轮廓，克制住强烈想痛苦呻吟和大声呼问的谷欠望。
　　“你还没说是谁呢？是不是你们的那个级花前田薰？要不就是自封篮球部啦啦队长的小林裕美？”早川仍旧好奇的追问不休，快乐的看着土屋又热又红又阴晴不定的脸。
　　“嗯，没有啦……真的……”土屋用力的甩着脑袋，很想用一个笑来纾解惶恐和尴尬，然而面部的肌肉却僵硬着不肯配合。
　　
　　三井关上房门，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自己仰面抛在床上。刚才开营典礼的氛围，实在热烈的让他有点儿受不了。尤其是那群记者，不就是一个篮球训练营吗，流川枫还有那两个球星，也就是一双手一双腿外加一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吗？犯得着搞这么大的阵势？
　　幸好他三井寿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所以总算顺利的溜出来了。对于这一切，三井觉得不可理解，也难以忍受，这和他所经历的和篮球有关的一切，都差别太大了。
　　和他同住一间房的，是一个来自博多商大附属的高三学生，叫本多健一，听说也是校队的王牌，虽然去年败在海南的手下，拿了全国大赛的第三名，但也入选了best5，所以同样受到了记者们的关注，这会儿还脱不了身。
　　如果来的是土屋，大名鼎鼎的全国大赛MVP，还不知道要被围堵成什么样呢？三井对着天花板龇牙，现在，自己倒乐的独自清静。
　　稍事休息一会，三井觉得原本盘旋在脑袋里的嗡嗡声终于离自己远去，房间的空调也起了作用，于是从床上坐了起来，用力拉伸了一下胳膊和肩膀，决定趁着营友回来之前，自己先去洗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刚刚拿了内衣裤，三井就听见有人敲门。会是谁呢，莫非本多回来了，不会这样快吧？三井纳闷的把房门打开，只见站在门口的，赫然竟是流川枫！
　　他的头发和球衣都稍稍凌乱，白皙的面孔泛着酡红，呼吸有些粗重，显然也是被那热闹的场面折腾的不轻。
　　三井着实吓了一跳，光天化日耳目众多的，这家伙竟然敢摸到自己的房间来了？三井探头往走廊左右快速张望了一下，幸好还都没有人，赶紧慌里慌张的扯着胳膊把流川拖进房间，关死了房门。
　　“来的正好，我有事跟你说，给我严肃的听好了。”三井推了流川一把，后者跌坐在床沿上，看着一本正经的三井，原本才要伸出去搂抱对方的双臂慢慢的垂了下来，细长清亮的眼中露出迷惘的神色。
　　“什么事……”




（27）

　　土屋淳踏进客厅的时候，土屋诚人正好放下电话，一看见儿子回来，就高兴的问：“怎么样，今天和早川小姐玩得开心吗？”
　　“还，还好。”土屋硬着头皮回答，心头还盘旋着那个仍旧令他无法适从的感情认知。
　　“刚才爸爸和早川警视通过电话了，他说早川小姐回家的时候，心情特别好。你还送了一个小礼物给他是不是？做得好淳，你也觉得早川小姐很不错吧?”土屋诚人从沙发站起身来，嘉许的拍了拍比他高了半头的儿子。
　　“啊，学姐是，是不错……”土屋敷衍的答应着，只想快快摆脱父亲的盘问，以及一旁母亲意味深长的探询目光，躲进自己的房间，好好理一理混乱不堪的思绪和心境。
　　“淳，看你出了一身的汗，先去洗个澡吧，然后下来吃饭。”看丈夫大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而土屋淳又一副别扭不安的模样，幸子善解人意的给儿子解了围。
　　“好的，妈妈。”土屋闻言，如获大赦的松了口气，赶紧三步两步的跑上楼去。
　　“诚人，我们也上楼，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讨论一下。”幸子拿起沙发边上的拐杖，费力的站了起来。
　　“什么事，就这儿说不行吗？”土屋诚人赶紧扶住妻子，神色之间有些不太自然，犹疑一闪而过。
　　“上楼。”幸子的语气相当执意。
　　进了房间，幸子丝毫不给丈夫踌躇的时间，径直的问道：“诚人，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有啊，幸子你不要太多心了。”土屋诚人取下妻子的拐杖，小心的将她扶到沙发上坐下。
　　“可你为什么那么热衷于让淳和早川小姐交往？你是想万一有需要，可以寻求早川警视的庇护吗？诚人你别忘了，我们最应该避免交往的，就是和警方有关的人。”
　　“淳已经成年了，安排优秀的女孩子和他交往，不是做父母的应有的知觉吗？怎么，幸子你不喜欢早川小姐吗？”土屋诚人呵呵的笑着，伴着妻子坐下，看起来一派轻松。
　　“木之下明希，你认识她吗？”幸子轻轻的吐出一个名字，而目光灼灼的捕捉着丈夫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啊。”果然丈夫如幸子意料之中的态度惊讶，笑容敛去，紧抿着嘴唇沉默了一会，终于点头，“幸子，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土屋仰起头，让温热的水流从自己的头顶冲刷而下，希望洗去一身的汗水和燥热之后，能够让自己纷乱迷离的心情平复下来。
　　然而，在氤氲缭绕的水雾中，浴室那浅橙色柔亮的灯光似乎模模糊糊的，变成了三井总是充满活力眨动着的双眼，软软滑滑的抚过自己全身所有部位的水流，也变成了平日和三井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触感，而自己逐渐变得微微泛红的湿润肌肤，也好像三井运动之后那汗水淋漓的健康肤色……
　　停止，绝对不能再乱想了！就着热水用力的搓着自己的脸，可是前所未有的怪异想法和神秘感觉，此刻竟然如同山呼海啸一样席卷了土屋的身体和胸臆，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住。
　　土屋发现自己的下腹越来越热，并且竟然起了令他无比羞耻的反应。他惊恐万端的按下水阀，水流骤然停止。土屋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可是连空气都是热乎乎的，在所有的声响和动作都静止了一阵后，终于三井的影像慢慢的模糊、退却。
　　土屋扯下浴巾裹住令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部位，突然有种极度无力的感觉。
　　
　　“你说，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三井竖起一个手指，顶着自己的鼻子，问流川。
　　“见我……”流川露出很浅很淡，却天真的温柔着的笑痕。
　　“什——”三井忍不住抬高了声调，但很快又觉悟的朝房门的方向看了看，赶紧压低了嗓门，“——么？”
　　“好吧，打篮球。”
　　“对，这里是篮球训练营，所以……”三井的脸微微红了一霎，顿了一顿，“在别人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你不得对我太，太那个亲近！”
　　“为什么？”流川撇了撇嘴，似乎 有些对三井的话感到不以为然，又想伸手去搂他的腰。
　　“为什么？你现在是半个球星！我靠，什么‘太平洋王子’，恶心死老子了！”三井啪的拍掉了流川的手，吸了一下鼻子，露出一个呕的不行的表情，但嘴里还是按照原先的设想说了下去，“我们阪大的纪律是很严的，万一被人发现了，我们就全没得混了，我本来就是问题生，不要紧；可是枫，你现在身上可是有合约的，我们还不到，还不到可以公开的时候，明白吗？”
　　“那，好吧，我听你的……”流川似懂非懂的眨着眼睛，望着三井，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勉强点了一下头。
　　三井见流川丧气的微侧着脑袋，被汗水濡湿的长长刘海下的双眼，闪动着少见的委屈而柔顺的神气，不由心里生出一股怜惜之情，在流川身边坐了下来，双掌捧住他的下巴，细细的凝视了几秒，轻声呢喃，“算了，现在没人……”然后慢慢的靠拢，终于一个吻印上了他的嘴唇。
　　“嗯？”流川诧异的轻呼被三井温暖的唇舌缄封，在被动的跟着他浅浅的辗转极下之后，突然用力的扣住三井的腰，把他按进自己的怀抱，然后顺势一起倒在了床上，把三井控制住自己脑袋的双手往两边一拨，连同他的身体一起牢固而密贴的压住，将三井的头圈在自己的臂弯，紧接着就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热吻密集的落满了三井的嘴唇、脸颊、耳际、脖颈，慢慢往下……
　　亲密时的流川一直都是很热情，很炽烈，但“程序”基本也都是一成不变的，所以当他的手如同往常那样，最终很不老实的又爬进三井内裤，指尖刮上那脆弱敏感的部位之际，三井几乎又条件反射的低吼：“停，停！”然后抓住了流川的手腕，端出一副恶狠狠的脸孔瞪着他，“我我我，我才刚刚跟你说的，又忘记了？”
　　“可是，寿自己说的，现在没人？”欲求不满，又被倒打一耙的流川简直委屈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什么？我哪里有说？”死流川，居然这样不解风情的揭破了自己，三井一下子连头脸带耳根都红透了。
　　“你说了的……”
　　“没有！没有！”
　　流川盯着身下因为情动、耍赖和羞愤而呈现出无比诱人姿态的三井，心里暗自盘算着，只要自己稍稍用一点点的强力，就可以……可是，敢吗……
　　“小三，小三，是本天才，你在不在里面？”正当流川和三井在这里天人交战之际，房门突然被咚咚咚的擂得一阵山响，樱木那爽朗响亮的嗓音大有破门而入的趋势。
　　床上交缠着的二人顿时全部呆住，而冷汗更是嗖的从三井身上每个还热热的毛孔里迅速窜了出来！




（28）

　　“糟了糟了，是樱木花道。”三井一个打挺，把压在身上的流川掀了下去，揪着自己的头发，在房间里头团团转，“你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
　　看着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住踱来踱去的三井，流川反而一点也不着急，翻了一个白眼，慢条斯理的说：“干吗要怕那个白痴？”
　　“你才是白痴！”三井急的直跺脚，霍的回过头来，压着嗓门恨恨的冲流川低吼，“万一樱木发现了我们的，我们的关系，不出一天，整个训练营，不，整个东京，整个日本都会知道，那个大嘴巴。”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我们——”流川对三井的着急丝毫不以为然。
　　“反正我们是恋人，将来是要结婚的对吧？得了得了，这些现在说等于屁话。”三井不耐烦的摆手，却终于发现可以掩藏流川的地方，把刚刚露出一丝笑容的流川用力压低了身体，往床底一塞，找准屁股就是一脚，直把他踹了进去，然后趴下身子对犹自没反应过来的流川说：“只要你蹦出一个声响，我，我们就绝交！”
　　“……好吧。”流川深知三井那死要面子的性子，只好乖乖闭嘴。
　　三井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服和头发，终于握住了门把。
　　门才打开一条缝隙，樱木高大的身子就带着一股浓烈的汗味，立马硬塞了进来，兜胸口就给了三井不轻不重的一拳，口中直嚷嚷着，“小三，你干嘛溜得那么早啊。那些记者给本天才拍了好多照，说要等在杂志上呢。我正要找你合影，你就不见人了。”
　　三井赶紧顺势把樱木往门外搡，殷勤的陪着笑脸，“啊？那，那正好，我们现在出去合影吧？”
　　“哎，采访已经结束了呀。”樱木遗憾的砸了咂嘴，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搂着三井的肩膀往里挤，嘟嘟囔囔的抱怨着：“我刚刚跟老爹说，把我们调到一间宿舍住，可老爹却说这个不归他管，真是的。”
　　“不要紧吧，我们不是照样天天都可以见面、聊天、练球的嘛。”三井心里叫苦不迭，以樱木那喋喋不休的习惯，怕是这话匣子一开，就没那么快结束了，流川那190公分的大个子蜷缩在半米高床底下，也不知道能坚持多少时候。
　　“说的也是。小三，我们明天一对一，你别理那个臭狐狸。”樱木越说越高兴，干脆往床边一坐，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指着床上乱糟糟的被褥，问道：“咦，小三这么早就睡下了吗？那我有没有吵到你？”
　　“啊？”这是本自己和流川刚刚给翻滚乱的。三井的心里一阵发虚，发窘，没想到神经一贯大条的樱木，也有这么细心体贴的时候，只好含含糊糊的敷衍着，“没，没什么，我就是有点累了，随便躺一下而已。”
　　“哈哈，是哦，小三的体力从前就很差。”樱木大笑着调侃三井，然后整个人顺势往床上重重一倒，砰的一声连带床板都一阵抖动。
　　缩在床下的流川感到细细的粉尘落了他一头一脸，鼻子痒痒的，忍不住张大嘴巴就要打了一个大喷嚏。可是刚刚“啊”的发出半个声响，突然想起三井的话，赶紧伸手死死捂住了口鼻，强行把喷嚏给压了回去。
　　“哇哇，小三，你的床底下好像有老鼠。”发现了动静的樱木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掀起床围就要趴下身去查看，“这个体育馆宿舍卫生好差，都快跟我家一样啦。”
　　三井的脑子顿时轰的一响，心中大喊要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伸出胳膊圈住樱木的粗腰，使出浑身气力硬把他拖了起来，口中一阵胡扯，“哪里有什么老鼠，肯定是你听错了，走了啦，走了啦。”
　　“走？去哪里？”三井的话让樱木一愣，“开营典礼已经结束了呀。”
　　“赫？”三井一时语塞，然而同时也急中生智，“我知道结束了啊，所以才要和你一起，去看看安西老师的嘛。”
　　现在三井只想尽快让樱木离开这个房间，至于见到安西老师要说些什么，那就到时再说吧。对了，自己心里不是正好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问安西老师的吗？
　　于是，三井不由分说的，半拖着已经比他高出半头的樱木，逃命似地离开了房间，却忘记了关上房门。
　　有一阵子没动静了，三井和那个白痴应该是走了吧？在床底下窝成一团，手脚几乎已经呈麻痹状态的流川，终于吃力的爬了出来。先是探出半个脑袋，像只狸猫一样四下张望了一下。
　　咦，为什么眼前还会有一双脚？流川抬头，运动裤，运动衣，很眼熟，和此刻自己身上穿着的一样，正是训练营的统一服装，难道是三井回来了？
　　“寿？”流川高兴的握住那个人的腰，艰难的借力站了起来，可是一抬头，流川却怔住了，而跟他对上的那双眼，同样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诧。
　　嵌着那双眼睛的脸，竟然不是三井的！
　　“你是谁？”流川的手掌登时好像摸在了燃烧的炭火上，陡然弹了回来，万分警惕的瞪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少年。
　　“本，本多健一。”对眼前状况一片云里雾里的少年，讷讷的指了指房门上的名牌，“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还，还，流川枫？”少年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总算忍住没把“还钻在床底下”给说出来。
　　哦，原来他是和三井同一间宿舍的营友，流川木然的眼光从名牌又挪回到了少年的脸上，两手往裤袋里一插，淡淡的说道：“我走错房间了。”
　　本多健一半张着合不拢的嘴，呆呆的目送着流川枫高大颀长的背影，扬长走出门去，不再给他半句说得通的解释。
　　
　　电视画面上播放的，是MHJ篮球训练营开营典礼的花絮。记者们的麦克风和摄影机都在一群热情飞扬的少年中，捕捉着各自感兴趣的对象。
　　土屋努力的在迅速切换的动感画面中，寻找着三井的身影。可是很明显的，记者们更多关注的是那三个来自美国的篮球少年，尤其是国籍日本的流川枫。
　　几分钟过去了，土屋只能看到三井的背影几次快速的闪过。而流川枫的注意力，显然也不在那群记者身上，他总是目光漂移的，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他一定也和自己一样，在寻找三井的身影吧？土屋的脸上浮起一丝涩涩的笑。屏幕上不住闪动的各色光影，打在他温柔静默的脸庞上，电视里头激情的解说在空荡荡的房间盘旋，反而透着一种古怪的寂寥况味。
　　突然，画面中又闪现了三井的背影，他仿佛是不经意的，又仿佛发现了什么，回过来头对着镜头的方向咧嘴一笑，脸上汗水淋漓，闪着蓬勃的光采，热烈而灿烂。
　　土屋手中的遥控器快速按下的定格键，留住了三井的笑容，熟悉、亲切，好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土屋不知不觉的站了起来，走到屏幕前方，慢慢的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抚过三井的面容，声音温柔而飘渺，“三井，你现在好吗？”
　　房门被轻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土屋幸子拄着拐杖站在门边，笑着招呼儿子，“淳，可以下楼吃饭了。”
　　土屋走过来扶住母亲，垂首安静了几秒，然后慢慢的抬起头，露出一双沉静明亮的眼睛，神色有些羞涩，“妈妈，我想去几天东京，可以吗？”
　　“嗯？东京吗？”儿子的话让幸子大出意料，他的眼神闪动，回避着自己的探询，又分明带着殷殷的期待。
　　幸子的头一偏，视线穿过儿子的身侧，发现了定格在屏幕上的，那个熟悉的鲜明笑脸。




（29）

　　樱木撂了一句“我可不想再听老爹的罗嗦”，就撇下三井，一个人兴致勃勃的到体育馆四处溜达了。
　　房门里传来一串干咳，浓浓的痰音。老师生病了吗？三井心中一紧，一点激动慢慢在胸间扩散开，又慢慢的沉淀做一种奇妙的感慨。
　　如果不是安西老师当初的一句鼓励，自己也不会成为MVP，不会怀着一腔的幼稚的骄傲和冲动的感恩来到湘北，那么也不会认识铁男、认识流川，认识土屋，所有的人事都会很不一样吧？
　　为什么突然会想起土屋？这一切，跟他都没有关系吧？突然在脑海里晃了一下的人影，让三井有些失神，抬手，敲门。
　　“进来。”苍老的声音又伴随着两声干咳。
　　三井小心的转动门把，轻轻的把门推开一半，闪身进入。安西光义正好从桌子边上转过身来，看清楚了来人，显然是觉得很意外，“三井同学？”
　　“老师，半年不见了，您还好吗？”三井走到安西身边，不知为什么，心中惴惴的不敢抬起头，看这位在他心目中神一样存在的老者。
　　“哦呵呵呵，都好都好，马上就要打县大赛了。”安西乐呵呵的从椅子中抬起肥胖的身体，给三井倒了一杯水，“坐吧坐吧，不要拘束。听说三井同学到了大阪大学，那个学校的篮球可是很强的呢。”
　　“听说？”安西的话让三井一愣，想到了自己此行的另外一个目的，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重新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给安西鞠了一个躬，“老师应该是我的推荐人吧？真是太感谢您了，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如老师知道了自己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一定会十分失望吧？离开了湘北的三井寿，虽然很想努力，可是暂时并没有出息太多，三井苦笑。
　　“推荐人？”安西脸上的诧异之色表露无疑，他似乎很认真的沉吟了一阵，终于还是严肃的对三井说，“三井同学误会了吧，非常抱歉，我并没有向大阪大学推荐你啊，我始终是相信并希望三井同学靠自己努力的。”
　　“真的不是您吗？”三井在惊讶、惭愧之后，沉默了。
　　是的，看老师的反应，不像是刻意隐瞒自己什么的。而且在老师的心里，他三井寿只不过是一个才华平平，并不值得他另眼相看的普通学生吧。
　　三井心中一涩，但随即释然。这样的认知，也不是现在才有的，安西老师在自己的心里，仍然非常重要，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总希冀着别人的肯定，而不能承受任何挫折与被超越的少年了。
　　可是，那个记者小姐不是说，进入大阪大学的特招生，是一定要有一个推荐人的吗？可是除了安西老师，平凡家庭出身的三井，实在是想不出来，还会有谁会向大阪大学这样顶尖的学府，推荐只在篮球方面有专长，却未必算得上异常特出的自己了。
　　虽然接下来的谈话，三井仍然非常仔细的回答安西老师关于他大学生活的询问，并且也关心的打听着湘北篮球队的近况，可是这个疑问却一直压在他的心头，越来越沉重。
　　
　　土屋淳扶着母亲在床边坐下，将她的拐杖靠着床头的墙边，蹲下身去为她脱掉拖鞋，然后笑着道晚安，“妈妈你休息吧，如果没什么事，我回房了。”
　　“不急，你坐。”土屋幸子拍了拍自己身边，示意儿子坐下，“淳明天是要去东京吧，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土屋微垂着头低声回答，一丝温柔而惶恐的感觉从心头掠过。他并没有把东京之行的目的告诉母亲，而母亲也没有询问。
　　幸子的手指抚上土屋高峻的额角，柔软的栗色的发丝从她的手指滑落，那温柔流动的触感，仿佛又勾起了她二十多年惊心动魄的时光回溯，最后沉淀为此刻的安宁。
　　这个孩子在她的生命中突然闯入，成为一个转折的结点，不仅仅是改变了她生活轨道，甚至是指向的终点吧？
　　她原本以为，自己、丈夫和儿子，都将彻底与过去割断，可是没有想到不仅割不断，还会一直一直的纠缠下去，尤其是儿子，如果她猜测的不错的话，那样的情感，是不是又会成为他生命的另一个结点呢？
　　幸子取过枕边的包，从里头取出一张IC卡，放在土屋手里，掰着他的指头轻轻握住，“这个是住友银行的密钥，里头的账户全是用淳的名义开的，跟爸爸妈妈一点关系也没有，淳好好的保管。”
　　“为什么突然要给我这个，妈妈！”土屋不禁脱口而出，不安的询问。
　　母亲的眉尖轻扬，嘴角勾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在不屑的哂笑。那种表情肆意得有些跋扈的表情，土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了，这让他的心弦被重重的拨了一下，一种很不舒服的感受迅速填满的胸臆。
　　“淳已经十八岁，是成年人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了呀。”幸子脸上的表情很快又变化做温柔和凝肃，拍了拍土屋的肩膀，“行了，明天要出门，晚上早点休息，妈妈也要睡了。”
　　“那，好吧，妈妈晚安。”土屋深知母亲的性子，如果有些话她不想说，那无论是谁，用怎样的办法，都是问不出来的。
　　所以他只好顺从的走出门去，那张密钥锋利的边缘刺激着他的掌心，母亲若无其事的抚慰，丝毫没有驱散他心头的不安。或者说，快十年了，他们三个人虽然都在努力营造着安宁平静的生活，但是事实上谁也没有做到。
　　
　　土屋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在座位上坐好，打开手中的杂志，翻到登载着MHJ篮球训练营行程的那一页。三天之后，训练营有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该不该给三井一个电话，约他出来呢？或许他已经和流川枫另有安排了吧？
　　土屋合上杂志，往座位上一靠，轻轻吁了一声。自己就这样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凭着一时的冲动，冒冒失失的来到东京，究竟是不是应该呢？
　　是的，土屋很强烈的想见三井，甚至很想知道他现在和流川怎样了。但并不想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更加不想给三井的生活造成什么困扰和麻烦。但是，他也绝不缺少正视内心隐秘的勇气，更加不想因为一味逃避，毫无作为而将来有任何的后悔。
　　土屋的手掌按在杂志的封面上，闭目，微笑。原本沉静的脸上，因为同样肆意得有些跋扈的笑容，顷刻间像极了幸子。
　　“土屋同学，真是很巧啊。”一个只听过一次，却已牢牢记住的女音在头顶响起，让土屋猛的睁开了眼睛。
　　带着茶色眼镜的女记者笑意荡漾的俯视着他，指了指他对面的空座，问：“我可以坐下吗？”
　　“请随意。”土屋坐直了身子，内心警醒，脸上却恢复了云淡风轻。
　　“我是木之下明希，还有印象吧？这一趟是去东京采访MHJ篮球训练营的。没想到在这里可以遇见土屋同学。土屋同学是趁着暑假去东京旅行呢，还是——” 女记者扶了扶眼镜，镜片的反光让土屋完全无法看清她的眼神，“去训练营探望你的好朋友三井寿？”
　　土屋的心一阵收缩，搁在桌面的手滑了下来，在膝上握紧，表面却若无其事的随口应答，“随便走走，有时间的话，也去看看他。”
　　“土屋同学不但让出了训练营的名额，而且还让你父亲做三井寿的入学推荐人，你们的感情真是很好呢。”
　　“木之下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不过是一个学生篮球手，就那么值得你费心吗？” 女记者依然笑得优雅而职业化，而土屋淳却终于撑不住变了脸色，声音僵硬。
　　“没有什么，职业病吧。发现了一个好题材，就忍不住会追踪下去，土屋同学很介意么？”
　　“……不，那是，你的自由……”




（30）

　　嘱咐了老师要好好休息、不要太劳累这样的话之后，带着一肚子的疑问，三井离开了安西的房间。
　　到底那个神秘的入学推荐人是谁呢？不是安西老师，难道是陵南的田冈教练？除了安西老师，三井搜肠刮肚的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位，曾经对自己表示过欣赏的师长了，可是很快的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有这个能力，田冈教练不如推荐他陵南的爱将鱼住、池上来的合理吧？
　　努力的想了很久，仍旧没有一个确切的方向。算了，三井甩了甩头，不管是谁，总是对自己的一番好意和期待，自己可以报答他的，就只能是拼命努力了吧。正如土屋把训练营的机会让给自己，自己更应该在这十天里，好好的学习和享受，回去再把每一分的收获和快乐告诉给土屋。
　　三井穿过长长的安静的走廊，墙壁上贴着流川枫的宣传海报，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那双孤清冷傲的眼睛的焦点，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并且带着一点点责怪的意思。
　　糟糕，三井此刻才猛地想起来，流川枫还在他的床底下塞着呢。虽说换了别人，肯定会瞅了机会自己爬出来溜走，可是流川那个时常脑筋短路的家伙可就难说了。这会儿正是营员们各自解散回房的时候，流川那个白痴可别还缩在床底下，巴巴的等着被人逮住才好，那自己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想到这里，热热的虚汗一下子从三井的发根渗了出来，太阳穴青筋直跳，赶紧加快脚步，直奔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慌里慌张的三井几乎是撞进房间的。而房里头的那个人，显然比他更紧张，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手里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落了一地。
　　一个一脸的惊惶，一个一脸的尴尬，两个人大眼小眼的对瞪了一阵，终于还是三井先开口了，“啊，哈哈，那个，对不起，我是三井寿。哎哟，你的衣服掉了，真是不好意思。”
　　趁着突然冒上来的伶俐劲，三井殷勤的俯身帮那个人捡起地上的衣服，眼角顺势往自己床底下一张望，天皇保佑，床底是空的！流川总算还没有呆到没救，三井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我是本多健一……”接过三井递过来的衣服，本多讷讷的支吾着，视线却是怪异的从上而下，最后停留在三井刚刚看过的地方。
　　三井心里不禁咯噔一跳，不会让这个室友撞见了什么吧？正在七上八下的盘算着要不要向本多套话之际，突然搁在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啊，我先接一个电话。”突如其来的打扰，终于打破了二人之间几乎要凝固的怪异气氛。
　　三井一下子扑到床边，抓起手机，夸张的应答着，“喂喂，我是三井，啊，是土屋呀，什么，你现在在东京？”
　　“嗯，爸爸来东京看望他的一个朋友，我顺便跟来玩几天。”土屋语气平稳的给了三井一句谎言，随手推开了窗子，一阵带着清凉湿气，但仍旧暑热未退的夜风拂面而来。穿过朦胧迷乱的都市夜气，从这里正好可以看见东京体育馆醒目的半圆拱顶和笔直的围墙，墙内散落着密密匝匝的灯火，此刻电话那头的人，正在哪一盏灯火下呢？
　　“啊哈，那真是太好了！”三井呼的从床上爬起来，坐直了身子，兴奋的感觉让他心中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你不会那么快回大阪吧？三天后我们有半天自由活动的时间，我们一起去转转。”
　　“呵呵，难得的自由时间，你不用陪他吗？”土屋低低一笑，问出一句方一出口，就立刻后悔的话，连他自己都可以感觉得出，话里那既促狭又吃味的意思。
　　三井的耳根微微一热，他知道土屋所谓的他指的是谁，不由用手捂住手机，转过身子，用肩膀遮住了本多的视线，干笑一声，“嘿嘿，管他的，天天都能见到呢……”
　　眼角一斜，还是忍不住往本多健一那边瞟了过去，正好对方也从一堆行李中，偷偷翻起眼皮来，四道眼光登时撞了一个正，又立马各怀鬼胎的收了回去。
　　
　　美式篮球训练果然和日本的严谨作风不同。安德鲁教练是一个大嗓门，爱说爱笑，肢体语言丰富的老牛仔，很快就博得了大家的好感。他并不要求大家整齐列队，于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就稀稀落落的随意站着，带着兴奋又懒散的表情听他说话，而安西教练仍旧和蔼的笑着，腆着肚皮站在安德鲁教练身后。
　　“小伙子们，打篮球最重要的就是基础……”安德鲁教练爽朗的声音，震得空阔的篮球馆嗡嗡作响。
　　“喂，美国老爹，你不会又让我们从基础开始吧，本天才已经是基础之王了！”樱木叫嚷着截断了安德鲁教练的话，美好的篮球训练营，他要的是激烈的对抗，他要的是痛快的灌篮，他可不想再重复着那段被彩子用纸扇赶着，躲在墙角做基础训练的日子。
　　人群中一下子爆发出一阵哄笑，夹杂着流川低声却刺耳的一句“白痴”。
　　“不要急，红头小子。”安德鲁教练大笑着走到樱木身边，伸出蒲扇一样的巴掌抓了抓樱木刺刷刷的头发，“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基础是最重要的，但是每个人都要有自己拿手的绝活，就比如你这一头红头发。告诉我小伙子，你的绝活是什么？”
　　“哇哈哈哈，本天才无所不能，要说到绝活，当然就是——灌篮啦！”樱木的咧着嘴，叉着腰，仰头爆出一串得意的响亮笑声。
　　“哦，真的吗，那可真不赖！你带来的这个小伙子可真有趣，安西先生？”安德鲁教练把樱木的肩膀拍的嘭嘭响，回头大声的笑问身后的安西教练。
　　“哦呵呵呵呵……”
　　正当气氛被安德鲁教练和樱木搅得热乎乎之际，忽然从人堆里传出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悠长而带着轻佻，然后叽里咕噜的吐出了一串英文。
　　“嗨，斯诺，你这样说可不太好。”安德鲁教练目光转向吹着呼哨的黑人少年——那个叫莱尼?斯诺的NBA新秀，大声的责怪着，但脸上却殊无愠色，反而闪动着游戏的兴奋神采。
　　“他说什么？”樱木捅了捅站在身边的三井，低声问。
　　“不懂……”三井耸了耸肩膀，半吊子英文水平的他确实没有听明白。
　　“什么，不懂？小三不是大学生吗？怎么也听不懂英文？”
　　“闭嘴，笨蛋。”三井有些恼羞成怒，手肘用力撞了一下樱木的肚皮，“他说的那么快，我又没有认真在听。”
　　“东方人也会灌篮吗？”站在三井另外一侧的流川，突然冷冷的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屁话，臭狐狸！”流川的话让樱木一下子跳到了他跟前，眼睛瞪得滚圆，恶狠狠的骂道：“你以为你长得白，然后在美国呆了几天，就变成西方人了吗？”
　　“白痴，不是我说的，是他。”流川的下巴扬起，原本就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隙，睫毛闪动间，却迸射出凛冽的锋芒，望向莱尼?斯诺。
　　樱木的背僵了一下，慢慢的转过身去，鼻孔里喷出两道热热的粗重气息。
　　“樱木，算了。”三井知道这是樱木发飙的前兆，赶紧拉了拉他的背心，他可不想开营的第二天，樱木就惹出什么事来，虽然那个黑人少年的态度也让他十分恼火。
　　樱木甩开了三井的胳膊，蹬蹬蹬的就冲到斯诺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这个比他还高半头多的黑色铁塔，叫道：“喂，你这家伙说东方人不会灌篮？”
　　“Yes！”斯诺似乎不以为意，两手一摊，又吹出了一个呼哨，引来身边那个叫克里斯?皮埃尔的美国同伴跟着呕呕呕的大笑。
　　“Yes？哈，这句我听得懂！”樱木对自己的听力很满意，刚刚笑了一声，突然想起自己冲过来是干什么的，马上收起笑脸，咬牙切齿的一个指头差点没戳上对方的鼻尖，“听着，本天才要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东方人的灌篮，黑小子！”
　　不是吧，竟然公开挑战NBA现役球员么？樱木的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就连一直淡定从容的站着无所事事的安西教练，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踏上前一步,“樱木……”
　　“安西先生，没有关系，这不是很有趣吗？”安德鲁教练似乎对眼前的场面不但不觉得又什么麻烦，反而一副兴致昂扬的样子。




（31）

　　（31）
　　“红头小子，你是说，你打算灌篮给我看吗？”斯诺居高临下的看着樱木，满不在乎的嚼着口香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操着不太熟练的日语。
　　“没错，黑小子！”薄荷的味道混合着口腔的怪异气息，让樱木拧了一下眉毛，但还是挺起了胸膛，几乎顶上了对方的。
　　斯诺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伸出食指向身后勾了勾，“嗨，克里斯，你来告诉他，他说的话有多可笑。”
　　皮埃尔上前勾住了斯诺的脖子，拍了拍他的胸脯，眼中满是捉弄意味的看着樱木，“莱尼可是前年NCAA的灌篮王呢，你要和他比赛吗？我怕你可爱的红色脑袋会被他砸扁。”
　　“本天才懒得跟你们废话，说吧，要怎么比？”看着眼前两张嚣张的脸，樱木的恨不得直接两个响亮的头槌，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砸扁”。可是看着安西教练忧心忡忡的表情，和滚落满地的篮球，终于还是按捺住冲动，决定以一个篮球手的姿态，堂堂正正的来一决高下。
　　“哈，你真要比赛吗？”斯诺弯腰从地上抄起一个篮球，逗小孩似的在樱木面前滴溜溜的转着，“好吧，红头小子，你可以在选这里任何一个东方人做你的同伴，我一个对你们两个，我要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灌篮，就当那什么，哦 ，你们东方人叫做见面礼。”
　　“用不着，本天才一个人就可以给你，哼，见面礼！”樱木忿忿的劈手抢过斯诺手里的篮球。
　　“等一下。”樱木的背心被往后拉扯，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樱木身后响起，“二对二，你们两个，我和这个白痴。”
　　“什么？你说谁是白痴，流川枫！”熟悉而刺激的白痴二字，又让樱木登时弹了起来，甩开了那只手掌，腾的转过身来，果不其然就对上了流川五官深刻，表情平板的脸。
　　“你不是他的对手。”面对着怒气冲天的樱木，流川仍旧不动如山，慢吞吞的说道：“我可不想你代表日本人出丑。”
　　“嗨，我好像赶上了什么有趣的事？”
　　正当大家或面面相觑，或议论纷纷，场面一触即发的当口，伴随着朗声招呼，脱去西装，一身休闲运动装的夏尔，脚步轻快的从入口走了进来。
　　“好极了，布鲁克斯，你来得正是时候。”安德鲁教练抱着胳膊，一脸振奋的用下巴指了指，“他和他，还有他和他，准备二对二比赛，正好让我看看，美国和日本的学生篮球手，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什么，流川，你也要下场比赛吗？”原本态度轻松的夏尔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的不悦，向流川点了点头，“过来一下。”
　　夏尔走向场边，流川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跟了过去。
　　“流川，你知道什么是代言人吗？”夏尔望着流川俊美的近乎完美的脸，停顿了几秒，耐心和气的说道：“就是说，你所有的言行代表的是整个训练营的精神，而不是日本；你是MHJ公司的签约篮球手，而不是从前神奈川的高中生。”
　　“那个白痴打不过他们。”流川沉默了一晌，斜眼看了看侧身后的樱木，闷兮兮的吐出一句。
　　“打不过是正常的。如果打得过，训练营就没有意义了。我们就是要通过更加高明的训练和对抗，让日本学生向往美国的篮球水平，明白吗？”
　　“我也是日本学生……”
　　“噢，流川，你！” 流川的固执和迟钝又让夏尔产生一种疲劳感
　　“哈哈，樱木，我们搭档吧。”正当流川和夏尔陷入僵持之际，一个清亮中透着些懒散和俏皮的声音响起，“作为学长，我有照顾你的义务。”
　　声音不大，却不啻在流川心坎上猛敲了一记，他蓦的回头，只见三井已经走到樱木身边，接过了他手中的篮球，一下一下的颠着。
　　而在只有两个人才能感应到的间隙，流川捕捉到了三井极快的从他身上一掠而过的眼光。停留的瞬间，那眼光仿佛有温度和质感一般，让流川僵直的身子顷刻软化，暖流在胸臆间溢起，而神经却随之紧绷了起来。
　　寿是为了不让自己为难吧？可是，寿也打不过他们的，那样激烈对抗的美国篮球，不，不能让寿下场比赛。
　　流川的身体刚刚一动，夏尔已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飞快的说道：“很好，就这样吧。”
　　“小伙子们，比赛是可以，正好让大家都看看你们的绝活。”夏尔的脸上很快又恢复了神清气爽的灿烂笑容，走回到安德鲁教练身边，看着虎视眈眈的樱木和从容舒展的三井，“但是可不能伤和气，大家还有八天的时间要相处呢。安德鲁教练，你给他们定一个规则好吗？”
　　“这样吧，给你们一百秒时间，比分决胜负，别总想着灌篮小伙子们。”安德鲁教练两手一摊，显然这样点到为止的对抗，并不让这个好事的老牛仔满意。
　　“哼哼，小三，本天才一定要灌篮得分！”樱木的不满和斗志，显然同样并没有因此而减弱丝毫。
　　三井侧着头，带着疏淡的微笑，仍旧一下一下的颠着球，而心里却在极快的思忖着。一百秒的对抗吗？这个太熟悉了，不就是阪大篮球部常用的训练方式吗？
　　190公分左右的身高，擅打大前锋，身材强壮，弹跳力和速度都是一流的。看着眼前的樱木，土屋的身影同时在眼前叠映。他们两个很像，而土屋的技术更好，樱木的则是力量更强。
　　那两个美国少年显然是很厉害的，而且对他们丝毫不了解。自己和樱木搭档，应该说胜算微乎其微，可是这并不等于他三井寿就会轻易放弃求胜。
　　平时训练时和土屋配合的片段，此刻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三井脑中过了一遍，然后迅速的在心中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
　　流川很想出声阻止三井，然而夏尔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并没有松弛的意思。然后他看见三井的眉毛慢慢扬了起来，一边的唇角带着下巴上的那个浅浅疤痕，跳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于是，阻止的话梗在流川的喉咙口，却总也说不出来，而心却越跳越急速。
　　
　　“《大阪生活周刊》吗，我找一下木之下小姐。嗯？她去了东京？好的，谢谢了。”土屋幸子按下了话筒，身体慢慢的靠向轮椅，目光转向着窗外，明丽的脸上笼上来一层薄冰。
　　东京，那个女人去了东京，淳不是正在那里吗？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可是淳呢，这一切却不该与他有关。
　　“幸子。”土屋诚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旅行箱。
　　幸子瘦削的肩膀一松，，把轮椅转了过来，表情同时柔软下来，“都收拾好了，要出发了吗？”
　　“是啊。”土屋诚人蹲下身子，握住了妻子的手掌，“这一次去南非，除了谈生意之外，幸子，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一个环境了？”土屋诚人的声音平静柔和，却仍旧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好啊，等淳从东京回来，我会好好跟他说的。”
　　“嗯，那我出发了，你自己保重，一切等我回来再说，不要妄动。”
　　“我明白。”
　　目送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幸子又把轮椅推到窗边，看着土屋诚人穿过庭院，走出大门 ，上了汽车。她的手紧紧扣住了轮椅的扶手，眼中冷锐的锋芒霎时涨潮，视线所及，仿佛湛青的天空下，所有的舒卷都为之停止。




（32）

　　“小三，球来啦！”随着篮球被安德鲁教练抛起，樱木也高高的跳了起来，果然在自信蓬勃的叫喊声中，他戟张的手指已经比跟他跳球的皮埃尔高出寸许，并且顺利的把球拍向三井的方向。
　　“好！”三井也努力的伸出手，去够那个正旋转着划着弧线，向自己飞来的篮球。半年没有在一起打球，樱木的弹跳能力更惊人了，连皮埃尔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跳输给这个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红头小子。
　　“是我的了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跃起，拦住了三井的身体和视线。　　三井心中暗叫糟糕，果然等那人落地后，回头向三井龇牙一笑，然后一秒不停的运球向前场推进，正是斯诺。看来他的弹跳能力不仅不在樱木之下，而且运动能力和反应能力显然要比自己更优。
　　“小三，你认真一点好不好，浪费了本天才的完美跳球！”樱木一边哇啦哇啦的抱怨，一边撒腿就向斯诺追了上去。
　　“叫什么叫！”三井刚刚开跑，眼前又是一花，皮埃尔已经张开双臂挡住了他，三井的脚下快速的向左右挪动，而皮埃尔同样如影随形的把他防守的死死的。
　　三井焦急的抬头，只见斯诺刚越过罚球线，樱木差不多已经追上他了。这时，几乎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一路飞奔的斯诺竟然停下脚步，起跳，抬手，高大的身躯如同掠水的鹭鸟一样，轻盈流畅的飞向篮筐。
　　莫非他是想……这个距离？不会吧？三井还在惊疑之间，就听一声砰然巨响，篮球已被斯诺重重的扣进了篮筐，整个篮球架子犹自震动不已。
　　篮球馆内非常安静，斯诺的表演让这些十七八岁的篮球少年，甚至震撼的失去了叫好的勇气。
　　篮球落地后咕噜噜滚到了樱木的脚边，他也是呆呆的看着，原本飞扬热烈的神气完全脱落，好像对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没有想明白过来。
　　“这就叫灌篮，红头小子。”斯诺尖锐的哨声和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让樱木陡然回过神来，忿忿的抄起脚边的篮球，叫道：“小三，轮到我们了！”
　　“哈哈，来吧来吧。”斯诺似乎并不把樱木和三井放在眼里，径直就跑到了前场。
　　怎么，难道这家伙居然自大到要放弃阻拦，直接在篮下决胜负吗？三井心中才生出疑问，皮埃尔那高挑剽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一样，无声无息的贴上了樱木的身后，探出修长的手臂，拨向樱木掌下的篮球。
　　“樱木，背后啊！”
　　“哇呀呀呀！”三井的示警已经来不及了，眨眼的工夫，球已经被皮埃尔顺利的从樱木的手中盗走。
　　“笨蛋，运球的时候别只顾看前面，现在快回防！”三井气恼的一跺脚，赶紧向差不多越过半场的皮埃尔追了上去。
　　奇怪，这家伙动作很诡异敏捷，可速度好像很一般啊？在三分线附近，樱木和三井就追上了皮埃尔，阻住了他的攻击线路。
　　直觉和经验都让三井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念头方生，还来不及做出判断，皮埃尔已经在他们跟前起跳，翻掌射球，随着一个又高又飘的弧度，刷的一记利落的篮球擦网声在樱木和三井的脑后响起。
　　是三分球！不用回头，只要听那个声音，三井就知道射中了，而且非常精准，毫无偏差。只不过二十秒吧，不，不到，他们就已经得了5分，这就是NBA和NCAA现役球员的实力吗？三井默默的忖度着，握紧了拳头。
　　斯诺在对面篮下又跳又笑，皮埃尔也吹了一个响亮的呼哨和他呼应。
　　“吵死了，这两只猴子，苍蝇！”樱木的火气和斗志，显然已经被两名黑人球员的华丽表演撩拨到了最高点，重重的拍了两下篮球，不顾一切的又要冲上去。
　　虽然身体条件很相似，但樱木不是土屋，他的技术太粗糙，防守意识也不够。三井拖住了樱木的胳膊，“樱木，我来运球。”
　　樱木一愣，看了三井几秒，终于还是甩着火红的脑袋，把篮球拨向三井怀里，“好吧，本天才就再相信小三一回！”
　　三井似乎并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稳健的运球推进，斯诺明显还是一副轻敌的态度，跟樱木一起跑过了半场，而皮埃尔则是滴水不漏的贴身防守，同时伺机寻找三井的漏洞，两个人纠缠着推到了三分线附近。
　　“小三，这里，这里！”樱木一个转身闪到了斯诺身前，抢到了一个好位置，连连挥舞着双臂，向三井伸手要球。
　　“好，跳起来吧，樱木！”三分线附近的三井露出坚决的表情，仿佛做了决意，双手将篮球举过了头顶，作势就要抛出。
　　“No chance！”皮埃尔哼了一声，跳了起来，伸长手臂，叉开十指，天罗地网似的封住了三井的上空，而肋下空挡顿现。
　　“笨蛋。”三井轻轻吐出了一句，手中的球倏的收了回来，整个人也突然矮了一截，弯腰从皮埃尔的身侧穿了过去。等皮埃尔反应过来，跟他背贴背的三井已经堪堪在三分线外起手跳射。
　　樱木和斯诺两人几乎同时窜上，落下，等斯诺双脚沾地，想再度起跳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篮球掠过他的头顶，空心破网。
　　“Shit！”斯诺咒骂了一声，一直轻松得意的黑脸上，露出羞恼狠悍的表情。
　　“哇哈哈哈，小三，你还是那么狡猾，竟然骗本天才！”樱木咧嘴大笑，搂着三井的肩膀使劲摇晃，“接下来，就看本天才的大灌篮吧！”
　　场外欢呼声鹊起，一旁观战的夏尔也不由露出一个悠然的笑容，这个叫三井寿的少年挺有趣的，那表情，那动作还真是到位，连两个久经阵仗的美国篮球手给让他骗过了。
　　正当夏尔把注意力投放到正拉开一个新回合的场内之际，忽然感觉到掌中流川枫的手腕动了一下，一直冷冽凝肃的如同锋利琉璃一样的侧脸，从眼角开始，漾开了一个薄薄柔柔的笑容，刹那间宛如初春的枝头抖落隔年的冰雪，温柔欣悦，充满生机。
　　夏尔瞬间产生了一种近似离幻的美好感觉，这样的笑容和感觉，在他的脑海中还有一次印象，那在《2000篮球少年》给流川所作的那次糟糕的专访之后，他和流川进行了一次谈话，谈话的间隙流川接了一个电话……
　　对了，那个时候流川叫的是……寿……三井寿？！
　　夏尔恍然省悟，难道流川口中的学长，他的同性恋人，就是此刻他的眼光，他的笑容所对着的，场中那蓝发飞扬，矫健腾跃，运球如飞的少年？
　　这，这真是太糟糕了！为什么当初名单送上来的时候，忙昏了头的自己，就没有对这个叫三井寿的，来自大阪大学的少年多加注意呢？
　　上帝呀！如果是这样，他们可别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出来，那可真是会毁了这次他用心策划了很久的训练营！还有流川枫，这一块他发掘出来的美丽宝石，也许就会从此暗淡无光，失去琢磨的价值。




（33）

　　这个家伙行动狡捷，运球路线变化难测，而且球感好、视野阔，还有很强的远投能力。对于这一类球员，只能选择死死盯牢一个办法。一切的假动作都可以通过肢体表现来迷惑对手，可是眼睛却很难骗人，因为无论如何都要看清球路。
　　时间不多了，如果这一球再让对手得分，他和樱木就算是输定了。所以，三井紧紧的盯着皮埃尔的眼睛。
　　果然，三井的贴身防守似乎令皮埃尔很困扰，手上一面运球，上身一面频频左右摇晃着。突然，他的右边肩膀微微一抬，好像要从三井的右侧抢出，而三井却捕捉到了他的眼神极快的往另一侧掠过。
　　左边！做出大胆明确的判断，三井的身体也迅速的向左边滑了出去。几乎同时，皮埃尔高大的身躯也扑向左边。
　　咦，要强行突破吗？绝对是一个带球撞人。自信已经封住皮埃尔去路的三井感到困惑，对方并没有停下来或者改变路线的意思，眼看两个人就要撞在一起，脸场外观看的人群中，都发出了惊惧的呼声。
　　但对手身体的柔韧性却出乎三井的预料。瞬息之间，皮埃尔将球从身后换到左手，硬生生的把身体扭成侧位，从三井的右侧挤了过去。但是，他的左肩还是撞上了三井的右上臂。
　　好痛！从右臂传来的痛感，让三井的肩膀都跟着一阵麻痹，对手和自己的力量果然有很大的差距。
　　安德鲁教练的哨声没有响起，就这一霎的停顿，皮埃尔已经突破了三井。
　　在美国打篮球，这样的冲撞根本算不了什么，一般都不会吹犯规。可是，寿一定很痛吧？望着因为疑惑和痛楚而面部肌肉微微抽动的三井，流川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蹙紧了眉心。
　　面对着没有补防意识的樱木，皮埃尔轻松的把球长传给了篮下的斯诺，后者接球后立即转身跳射。
　　“休想啊！”随着樱木的一声暴喝，他的五指山已经封住了斯诺的射球区域。斯诺迅速收回篮球，向左侧晃出一步，再射，然而又是一声冷哼，樱木的两个大巴掌又拦住了他的视线。
　　换位，再换位。纵然斯诺的动作矫捷无比，可是就听耳边哼哼声不断，不管他换到篮下的任何位置，樱木那颗红通通的脑袋和两个大巴掌，始终跟在他脸边晃着。
　　看着目瞪口呆的皮埃尔和怪叫连连的斯诺，三井不禁莞尔，曾经把花形透和沢北荣治的进攻都堵死的哼哼哼哼防守大法，这下又建奇功了！
　　“看我的火锅！”樱木的叫嚷伴随着砰的一声脆响，终于焦躁的起手强行射球的斯诺，被樱木结结实实的盖了一个大火锅，篮球挟着劲风向三井飞了过来。
　　“好极了！”三井奋力跃起，伸展手臂把篮球勾进怀里，脚一落地立即转身，“樱木花道，冲上去吧！”
　　“小三，你太慢啦！”兴奋的呼喊声中，樱木已经超过了三井，跑向对方的篮下，斯诺紧追不舍，而皮埃尔则一边追赶一边干扰三井的运球突破。
　　越过半场，到达三分线附近时，皮埃尔已经挡在了三井的身前。而樱木和斯诺已经同时到达了篮下，各自施展身体和技术上的优势，抢占有利的位置。
　　“小三，传过来，传过来！”
　　显然，见识过三井应变和三分球能力的他，这一次不敢有任何怠慢，压低了身子，张开双臂，既防范三井的远射，更不让他前进半步。
　　樱木的叫喊让三井心中一动，不仅不向前，反而后退了一步，双脚都踏出了三分线外，又把球高高举过头顶。
　　“好，樱木，跳起来吧！”
　　“呕，克里斯，别上当，他又想投三分球！”这句耳熟的叫喊，让斯诺赶紧出声提醒刚刚上过一次恶当的同伴，同时撇下樱木，冲了过来协防三井。
　　斯诺的脚下刚刚跑开，三井却突然收回了高举的篮球，单手穿过皮埃尔的腋下，把球向上高高抛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越过斯诺的头顶飞向守候在篮下的樱木。
　　“哇呀呀呀！”在激情四射的呐喊声中，樱木剽健的身体拔地而起，舒展的手臂如伸往高天的强劲枝桠，迎向那颗优美流畅的奔向他的篮球。
　　哐当！一声不带任何凝滞的巨响，篮球馆内一片寂静，直到篮球落地，越弹越低，最后滴溜溜的滚到场边，如梦初醒的人群才醒悟过来，刚刚是多么精彩的一个空中接力灌篮，顿时，欢声雷动！
　　樱木扑上来搂住三井的肩膀，大力的摇晃，同时冲着满脸阴云笼罩的斯诺和皮埃尔大笑，“哇哈哈哈，看见了吗，西方人，这就是本天才的灌篮！” 
　　三井揉着犹自生疼的上臂，对二人眨了眨眼睛，漆黑微蓝的瞳孔中闪动着狡黠和快乐，“嘻嘻，其实，我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诚实的。”
　　“呵……”流川轻轻的笑声飘进了夏尔的耳朵。
　　这时候，哨声响起，安德鲁教练走了过来，一手兜着斯诺的脖子，一手按着樱木的脑袋，“时间到了，小伙子们，你们表现的都很出色，平手，很好的结果。热身运动做过了，我们开始训练吧，嗯？”
　　斯诺噗的吐出了嘴里的口香糖，甩开安德鲁教练的胳膊，大步向出口走去，一张脸黑的不能再黑了，皮埃尔看看斯诺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校队的教练，面露难色。
　　“莱尼，等一下。”夏尔终于放开流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威严之气。
　　果然，不把营友甚至教练放在眼里的斯诺，虽然没有转过身来，但到底还是停下了脚步。
　　夏尔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柔和，用英文说道：“莱尼，别耍脾气，回去和大家一起训练。”
　　“不，夏尔先生，今天我想休息。”
　　“莱尼，听着，你现在只是一名新秀，你想要有更多的上场时间吗？”斯诺的固执，让夏尔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
　　斯诺终于转过身来面对夏尔，脸上交杂着倨傲、倔强和犹豫，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好了莱尼。”夏尔拍了拍斯诺的肩膀，语调温和，而容色却透着严厉，“如果你想耍脾气，三五年后吧，如果你可以在NBA呆这么久的话。”
　　“小三，他们又在说什么？”樱木忍不住又问三井，“是不是在夸本天才的灌篮？”
　　“不知道……”
　　“咦？又没有听懂吗？小三你的英文真是太烂了！”
　　“……樱木花道！”
　　于是，MHJ篮球训练营的第一天，就在热烈精彩的开场，和不太愉快的经过中，结束了。
　　
　　妈的，青了好大一块，捏一捏还真疼。三井查看着自己右肩臂被皮埃尔撞过的地方，蛮牛一样的力量和打法。怪不得流川身上处处的青紫伤痕，在美国打篮球看来真是不容易啊。
　　嗯，是在流川从美国回来的晚上，在那个小旅馆看到的吧，接下来他们就……三井的思绪开始漂移，那令人面红心跳的情景又浮了上来，一股热流又不安分的从身体的某处萌生、壮大、游走。
　　“三井，我有药油，你要吗？”
　　“啊？”突然的询问，总算将三井的注意力从飘飘悠悠的遐思绮念中捞了回来，一抬头，就看见室友本多健一带着热情和小心的异样神态，递过了一瓶药油。
　　“谢谢，不，不用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三井傻笑着，他只觉得自己的脸皮很热，不知道会不会看起来很红呀？
　　“要！”一个冷淡却果断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在三井和本多惊讶的眼神中，流川枫推开门，走到三井身边，径直接过本多手中的药油，就在三井的床边坐下，伸手就把他的一边背心拉下肩头。
　　“流川……学弟，你，你……”流川大胆的动作，让三井的下巴都吓得快不利索了。
　　“不擦药油的话，明天会更痛。”说话间，流川已经往手心里倒了一些药油，不由分说的按上了三井的患处，微微用力的揉搓着。
　　“我，我去洗澡，你们，慢慢聊，慢慢聊……”如梦初醒的本多连忙匆匆丢下一句话，钻进了浴室。
　　“哎，本多，你的衣服还没拿呢，本多……”三井对着浴室的门大声提醒，可是哗啦啦的水声立时跟着响起。
　　三井终于可以肯定，现在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很红。可是流川仍旧已无所谓的揉搓着他的肩膀，时轻时重的，手法很熟稔，却充满了挑逗的感觉。
　　啪的一声，按捺不住恼火的三井终于用力拍掉了流川的爪子，恶狠狠的低吼，“流川枫，我跟你说过什么，你是不是忘记了？”
　　“有人的时候，不能跟寿太亲热。”流川老老实实的回答。
　　“可现在呢，有没有人？”看来这家伙记得很清楚啊，三井一又好气又好笑
　　“有。”流川的答话倒也干脆利索，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可我没有跟寿亲热，我只是帮寿涂药油。”
　　“你——”三井差点气结，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是不是打算跟我比口才？”
　　“寿，生气吗？”流川低头看了看三井青筋突兀的手掌，飞扬的眉尖耷拉了下来，脸上流露出一种认真而颓丧的神气，轻声说道：“好不容易才和寿见面，难道，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吗？”
　　“这个……”
　　“我不明白，我们到底要怕什么……”
　　“枫……”流川委屈中带着些忿意的样子，让三井的心不由一软。
　　到底怕什么，怕的东西就多，首先就是流川的篮球生命。可是，这些三言两语又怎么对坦诚却单纯的他说清楚？
　　三井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流川的衣领，手上抚着他的胸膛慢慢上移，揽过了流川的脖子，柔声安慰道：“好吧，我没有生气，你也别生气。”说着望浴室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蜻蜓点水似的，快速在流川委屈的抿着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还不够。”得了甜头的流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了，热热的话语滑出他薄薄的唇瓣，拂过三井的脸面，而他的身体也贴了上来。
　　“流川枫，你别太过分！”三井的屁股赶紧往后挪，又回头望向浴室，摆出绝对没得商量的姿态，向流川发出警告。
　　“三井同学。”三井的手掌刚刚撑住流川靠上来的胸膛，一个平和的声音就在门边响起，却像一记雷击似的把三井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就连流川也条件反射的向后撤开，回头。
　　只见夏尔站在他们面前，脸上优雅从容的惯有笑容，礼貌的打招呼，“流川也在这里啊，正好安德鲁教练让你到他房间去一下。对了，本多君呢？”
　　“我，我在这里。”咔嚓一声轻响，浴室的门打开，本多健一从里头探出湿漉漉的脑袋。
　　“很好，你和流川一起去吧，安德鲁教练想和你们谈谈。
　　“我？”
　　“是的，请尽快。”
　　在夏尔催促的眼光中，本多健一赶紧换好了衣服，和流川枫一起，带着莫名其妙和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了房间。
　　“这下好了。”夏尔目送他们的离去，不仅没有跟着一道走，反而在本多的床边坐了下来，微躬着肩背，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摆出一个轻松友好的姿态，“三井君，我们谈谈好吗？”




（34）

　　“三井同学今天的表现很出色呢，非常机智。”
　　夏尔的称赞让三井先是一阵得意，然而转瞬发现夏尔凝视自己的眼光，似乎大有深意的闪动着，于是轻描淡写的说道：“侥幸的啦，如果比赛再延长半分钟，也许我和樱木就要输了。”
　　同时心中忖度着，主办方的代表突然找上自己，恐怕不是为了肯定几句那么简单吧？而且看情形，流川和本多弄不好也是他故意支开的。
　　“三井同学打篮球多久了？”夏尔问。
　　“小学二年级开始吧。”捉摸不透夏尔究竟来意的三井，干脆选择如实回答。
　　“哦？那很有些时候了呀。那么三井同学有没有什么和篮球有关的理想呢？比如说，国家队？奥运会？”夏尔的兴趣好像仍旧集中在篮球上。
　　“哈？”夏尔的询问让三井忍不住笑出声来，关于篮球，他不是没有梦想，只不过夏尔的提议，对他来说，目前实在是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现实，正如流川枫总喜欢挂在嘴边的“我们将来是要结婚的”许诺。
　　等一下，流川枫？三井突然醒悟到，夏尔不仅代表着训练营的主办方，同时还是流川的经纪人，他找上自己，会不会跟流川有关？莫非是自己和流川的事……
　　想到这一层可能性，三井的心里一边叫苦一边拉警报，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打篮球只是为了喜欢啦，太高太远的目标没想过。”
　　“哦？这样也很不错，会比较轻松快乐吧。”夏尔微笑着颔首，对三井的话表示嘉许，“不过，你的，哦，学弟流川枫好像不是这样想的，他对我说，他想打NCAA，NBA，想拿总冠军，还想当MVP，最后进名人堂呢，哈哈。”夏尔说着，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果然，这次谈话的目的，还是为了流川枫！
　　“当然，流川有这个实力，他很帅，样子和球技都是。”夏尔谈笑风生，摆出轻松的姿态，却在暗中细细的观察着三井的反应。果然，眼前的少年已经露出警惕和踌躇的神色，却没有厌烦和排斥，是差不多到进入正题的时机了。
　　“啧啧，在湘北高中的时候，那家伙就有一大群女生亲卫队。”三井勉强咧了咧嘴巴，讲了一个笑话，试图缓和一下自己开始越来越紧张的情绪。
　　“是的，流川对于球迷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所以，我认为他本来应该有一个不错的前途。”话说到一半，夏尔却打住了，等待着三井的反应。
　　“本来？夏尔先生的意思是……”果然，三井的脸上流露出奇异，同时，担忧之色开始在眼中扩散。
　　“好吧，三井同学，我们不拐弯抹角。”夏尔叹了一口气，“美国是一个非常讲究体育精神的国度。所以一个球员如果要获得大众的认可，不管他私底下是一个怎样的人，至少他展现出来的，必须是健康主流的那一面。”
　　三井默不作声，他现在完全可以肯定夏尔的来意了。那样骄傲而孩子气的流川，根本藏不住什么秘密。
　　“非常遗憾，流川说，他是gay，他有一个同性恋人，并且他是在接受采访时这样说的。”
　　“什么！”三井忍不住失声惊呼，采访的时候？流川这个笨蛋，除了一股子冲动和不顾场合，从身到心的全面诚实，到底有没有一点点的脑子？！
　　“幸好，是预录，而不是直播。”回想起那一幕，一直做轻松状的夏尔终于也泛起了一丝苦笑，“可是，如果这个秘密暴露在公众的视线和舆论下……三井同学，作为经纪人，我很为流川感到可惜。”
　　“那么，您对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做些什么呢？”彼此默然相对了半晌，气氛沉重的让人窒闷不已。最后三井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相信作为，嗯，学长，三井君也一定期待着，流川在美国篮球界成功的那一天吧？”夏尔站起身来，俯视着眼前托腮沉思，正努力的表现出坚强和成熟，却分明掩不住无力感的少年，缓慢而温和的说道：“看三井君打球的样子，我相信你一定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好吧，不打扰了，我先告辞。”
　　送走了夏尔，三井躺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回想着刚才的对话。其实经历了那令自己懊悔不已的两年，三井很清楚，并不是所有的梦想，都可以顺利的变成现实，绝大多数时候，努力和任性，完全是两回事。只不过夏尔的话，让他更具体，更明确的明白这个道理而已。
　　可是流川太优秀、太顺利，也太热切、太投入，这些道理，光靠说他是不会明白，不会接受的。
　　肩臂上涂抹的药油开始热辣辣的发生作用了，皮肤仿佛仍旧记忆着刚才流川揉搓过的感觉，一股温柔美好之意宛如清风，荡漾过三井有些沉重阴霾的胸膺。
　　难道，只要流川高远的篮球梦想存在一天，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永远不能沐浴在阳光下吗？三井郁郁的拉过毯子，覆住了整个头脸，把一声闷闷的叹息盖了下去。
　　在被安德鲁教练莫名其妙的东拉西扯，不着边际的罗嗦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流川跟着明显同样狐疑的本多一前一后回到房间时，三井已经睡着了。接下的两天训练倒也规范而顺利，只不过流川发现，自己和三井总是被分到不同的组别。有时候自己特地找三井说话，他也总是干笑两声，或是敷衍几句，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好吧，这些都算是“有人的时候”吧，虽然流川心里不满，但毕竟明天就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了，自己和寿总可以到“没人的地方”单独相处了吧？
　　人前人后三井的别扭和热烈，流川是清清楚楚的知道，所以对于明天，他充满了快乐的期待。
　　
　　洗完了澡，土屋把沙发搬到窗边，一边望着对面体育馆的灯光，同时迎着夜风吹着他濡湿的头发，手机就搁在身边的茶几上，屏幕仍是一片黯淡。
　　三井会打电话来吗？或者自己该打电话给他？该不该对明天有所期待呢？照理说，即使三井反悔了，把明天的时间交给流川，那也是理所当然，无可厚非的吧？他们才是，情侣……
　　然而人的感情和谷欠望一旦被发现了，放纵了，真得很难再控制好。
　　明白了对三井的感情，土屋发现自己的情绪变得很不平稳，有时甚至充满了破坏的冲动，忍不住就想跨越过那道他给自己划下的警戒线——绝对不能影响三井和流川的感情，勇敢却卑下的把三井抢过来？
　　就连身体也变得异常敏感，每一次的午夜梦回，都是一个非常煎熬的时刻，刺激、羞耻，却又甜美的让人沉醉。
　　视线开始朦胧，皮肤开始发热，土屋吐出了一声呻吟，拉开了浴袍的领子，让窗外的风吹进自己光裸健实的胸膛，倏忽而过的清凉，终于稍稍制止了胡思乱想的蔓延。
　　手机的屏幕突然一亮，还没有等铃声响起，就被土屋抢在手中，按下了接听键，话筒里果然传来那三井那熟悉而爽朗的声音。
　　“喂，土屋，打搅到你了吗，身边没有女孩子吧？嘻嘻。”
　　“呵，你呢，身边没有……那个人吧？”土屋真是无奈，自己最近怎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老是说这样酸溜溜的话。
　　“呸呸，别扯了。”三井的声音果然有了窘意，让土屋的心里不禁一抽，“我是特地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出去转转？训练营的营养餐，吃得我都快要吐啦！”
　　“只要三井你方便，我是随时乐意奉陪的啦。”三井的话让土屋的心头漾起强烈的快意，不管是怎样的初衷，明天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三井还是选择和自己一起度过。
　　“哼哼，我有什么不方便？”三井的脸上微微一热，这个土屋，自从知道了自己和流川的关系，好像总喜欢时不时的调侃自己一下，“明早八点，体育馆门口见。先说好了，明天吃喝玩乐全仰仗淳哥你啦，小弟我最近可是穷得很。哈哈，就这样，明天见。”
　　三井笑嘻嘻的收了线，尽管本多靠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好像支愣着耳朵，和土屋打电话，他可是一派光明磊落，轻松愉快，还故意戳了本多一记，“嗨，你知道土屋淳吧？啊，我忘了你是上一届的best5，当然认识同届的ＭＶＰ，他也在东京呢，明天要去要一起去见见？”
　　本多从书本中抬起脑袋，张了张嘴巴，还没有出声，眼神却变了，直接穿过了三井的头顶，并且充满了惊异的气息。
　　“怎了啦？”三井不由跟着他的视线转头，只见流川枫不知何时，已经直直的站在门口，被长长的刘海遮掩了一半的双眸，闪烁着渗人的光寒。下嘴唇被他咬着，一时间血色黯淡。
　　“啊，枫……流川，你来了？”看着这样古怪的流川，再想到他的来意，突然之间，三井发现自己措辞无能。
　　“你明天约了人么？”流川终于松开嘴唇，开口，声音又涩又硬。
　　“是，是啊，我约了土屋，他正好和他爸爸一道来了东京。”
　　“可是，我以为……”流川突然提高了声音，脸上又浮现了那种仿佛受伤的神气。
　　三井赶紧站了起来，拉过流川的胳膊，向门外走去，“对啦，去安西老师那里，问问他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
　　“什么？”流川一时还没能领会三井的意思。
　　“走啦走啦。”终于，三井半拉半推的，将流川扯到了走廊尽头，拐出了边门，来到了花树掩映着的静悄悄的□院，“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流川，哦，枫。”




（35）

　　
　　“明天你要跟土屋淳出去？”
　　“是啊。”三井的回答有些底气不足，虽然陪土屋没有什么不妥，但是不陪流川却真的有点儿不妥。
　　“可是，我以为休息日，寿会和我一起。” 流川侧头看了看三井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掌，温热的触觉让他眼中的冷愠之色稍退了一些，但嘴角还是向下撇着。
　　“我们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可以在一起嘛。”
　　“寿和他在一起，都整整一个学期了。”
　　“啊，他是从大阪过来，很远的呀。”
　　“我是从美国过来的，比他更远。”
　　流川的争辩让三井一呆，这家伙关键的时候口才很是不坏啊？其实明天他不跟流川出去，还有另外一层的原因。
　　“枫，你听我说。”三井挑了挑流川的刘海，眼中闪现一丝担忧的神色，“你现在有合约，还是训练营的形象代言人，夏尔先生说，如果我们的，的关系暴露了，你可能就没有机会打NBA了。”
　　“寿，难道只要我还在美国打篮球，我们就只能这样吗？”三井的话让流川沉默了半晌，脸上慢慢的蒙上一股不可理解，且忿然不平的神气。
　　“这个，我不太清楚。”三井挠了挠头发，眼角也耷拉了下来，露出颓丧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大概是吧，NBA是职业篮球，比较在乎形象吧。”
　　“我不能接受！”流川突然提高的声调，伸出手臂将三井揽入怀抱，紧紧的拥住，“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寿是我的，我不怕他们。”
　　三井骇了一大跳，赶紧捂住流川的嘴巴，慌张的四周张望。可是看他气恼的全身汗毛都要立起来的模样，只好任他抱着，然后轻拍他的背部，柔声安抚着，“行啦，这个我们以后再说。明天你先乖乖的呆在体育馆。或者跟其他人出去玩，比如樱木？”
　　“哼，白痴！”三井的提议让流川嗤之以鼻，不知道是在骂三井还是骂樱木。
　　“好吧，好吧，我们都是白痴。”一提到樱木，流川紧绷的脸皮好像松弛了一些，三井赶紧趁热打铁的对流川连哄带骗，“等训练营结束了，如果你没有马上回美国，我们再一起出去玩个痛快好不好？”
　　“这个可是寿说的，不耍赖？”
　　“当然当然，绝对说话作数的。”
　　“还有，你明天不能让那个土屋淳拉你的手，碰你的身体。”
　　“白，白痴啊！”这下轮到三井羞恼的骂人了，狠狠的在流川的脑门敲了好几下，“我跟他可是同学，同学啊！还有，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什么时候都能发情！”
　　“嗯，说对了，现在就先让我亲一下……”流川嘴里的暖气又喷上了三井的耳窝，热乎乎的双唇不由分说的把三井的抗议堵了回去，深浅轻重的吮吸舔啮中，已经悄悄的拉起了三井的前襟，一只手悄然探了进去。一如既往的简洁利索，无法无天。
　　不知道是流川的亲昵行为，还是远处偶尔传来的人声，让三井紧张得全身都有些颤抖起来。趁着双唇好不容易解脱出来的间隙，在流川耳边口气氤氲的喘息着说道：“别，别玩了，会被人看见的。”
　　“那我们藏起来……”流川拉着有点儿脱力的三井，蹲低了身子，躲在灌木丛后面，然后顺势把他压在了草地上，从眉骨、脸颊、嘴唇、下巴、脖颈一路吻了下来，最后忽然用力在他的锁骨窝中，重重的吮吸了一下。
　　“唔，混蛋，你干什么！”那种麻痒中带些微痛的感觉，让三井刺激的呻吟出声来。
　　“哼哼，做个记号给土屋淳看。”流川带点嚣张，带点快乐的闷哼，一头扎进了三井的胸怀，又快又准的找到了目标。
　　那不讲道理的唇舌给三井的感觉是那样的炙热鲜明，让他忍不住伸手回抱住流川的腰。
　　可是，刚才流川问出的那句“难道只要我还在美国打篮球，我们就只能这样吗”，仿佛伴随着情人的动作，一遍一遍的在三井的耳边回响着，让他的情绪在激烈的热和忧悒的凉中起落着。
　　流川的膝盖不小心刮碰到肿胀之处，带来的骤然痛楚，让三井终于清醒过来，用力握住流川的手腕，另一手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站起身来，拍打着流川烫烫的双颊，“好啦，我们都回去睡觉。我先走，你等一会。”说完整了整身上的衣物，朝走廊的入口走去。
　　“寿，等一下。”流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怎么了？”三井不太敢回头去看流川，心中暖暖的情潮、流荡着浓浓的歉意和薄薄的萧索。
　　“你的头上有树叶……”流川从身后走了上来，抬手为三井捋掉了发际的草叶，动作和声音同样温柔，“好吧，寿先走，我等几分钟。”
　　
　　三井走出体育馆的大门，土屋已经在门前街边的树下等他。穿着浅色的T恤，雪白的衬衫松松的系在脖子上，从树叶缝隙中透下来的点点阳光，斑驳的洒落在他的双肩。
　　仿佛有感应一样，三井刚刚走近，一直低头看着地上参差光影的土屋立刻抬起头来，栗色的额发轻甩到一边，给了三井一个清淡的笑容，“早上好，三井。”
　　霎那间，三井感觉自己好像正翻开一本崭新干净的书页，扑入眼帘的是朝阳下扬波的大海风景，湛蓝、柔静、博大，整个心胸都温柔而通透起来。
　　“早上好，淳哥。”三井也报以一个快乐的笑容，把背包甩上肩膀，展臂勾住了土屋的脖子，“准备请我去哪儿吃早饭？”
　　“街角有一家小餐馆，各色的粥都做的很好，我差不多每天都在那里吃早饭，有兴趣吗？还是你比较习惯吃西式早点？”
　　“每天？咦，你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吗？”中式西式他是无所谓的，但土屋的回答还是让三井觉得有些讶异。体育馆所在的街区，并不是繁华地带，甚至还有些偏僻，土屋如果跟他爸爸来看朋友，似乎应该住在热闹的地方比较合理。
　　“啊，三井，训练营还好玩吗？跟我们平时的训练有什么不同？”土屋发觉自己说溜了嘴，难道要告诉三井，自己特地找了一个离体育馆最近的宾馆，每天都在居高临下的眺望着营员们在操场跑圈，在根本分辨不出身形面目的人群中，努力寻找三井的影子？然后几乎每天晚上都等到体育馆住宿区的最后一盏灯光熄灭，在心中跟他道了晚安之后才上床休息？
　　所以，土屋赶紧岔开了话题。好在三井也是一个没心眼的，立刻顺着他的询问，连比带划，呱啦呱啦的大扯训练营的趣话，特别是他和樱木搭档，战平那两个黑人球员的事，更是得意洋洋，添油加醋的大肆渲染了一番。
　　“真是可惜啊土屋，如果当时是我们俩联手，说不定就可以打败那两个嚣张的家伙呢。”三井的表情有点悻悻的，用力捏了捏土屋的肩膀，“你是我遇到的，配合起来最顺手的搭档了。”
　　“真的吗，三井？”土屋的肩头微微一缩，双眼依旧望着前方，脚步却慢了下来，口气似乎轻描淡写，“跟我在一起，真的觉得很舒服？”
　　“当然啦淳哥，你处处都关照小弟，那是绝对没说的。”三井的巴掌拍了土屋的后脑勺一下，笑的眉眼雀跃。三井并没有说谎，和土屋相处的任何时候，他都觉得很轻松，很快乐，仿佛任何事都可以不必多想，只要专心的享受流淌的时光就好。




（36）

　　土屋整了整被三井抓得皱巴巴的衬衣，刚抬头，三井又从他眼前没了人影，四下一张望，只见那个乌黑泛蓝的脑袋，正努力的挤进路边一个爆米花摊子前的人群中。
　　用过早饭之后，他和三井就搭乘城铁，到了位于千叶县的东京迪斯尼乐园。刚才坐云霄飞车的时候，三井那家伙简直就是面如土色，身如筛糠，并且魔音灌耳，整个人都扒在自己身上，把他T恤衬衫扯得七零八落。可是双脚才一落地，立刻又兴奋的要飘起来似的，大叫着要玩遍所有游乐项目。 
　　这边土屋才对着那个的背影，摇着头露出一个又是无奈又是宠溺的苦笑，那边三井已经捧着两大杯爆米花，乐颠颠的跑了过来。额头汗淋淋的发亮，薄薄的T恤半湿的贴在了锁骨上。
　　“给，我请客哈。”三井咧着嘴笑的十分慷慨，塞了一杯爆米花到土屋怀里。
　　800日元的爆米花他请客，将近10000日元的门票却是土屋买的。三井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他把你当做兄弟，是不会太疼爱你的钱包的，当然如果他有钱，也一定大方得很。比如过去跟铁男、德男就是这样。
　　“谢谢。”望着眼前的豪气男孩，土屋忍住笑接过爆米花，却满眼笑意的，看着三井把一大把爆米花塞进嘴巴，一阵乱嚼。
　　“哎，真是很热啊。”三井将沾着奶油的手掌往衣襟上擦了擦，然后一把扯开了T恤的领口，大幅度的转动着脖子，甩出一片细小的汗水，“土屋你都不觉得热吗，怎么一滴汗都没有？”
　　呵呵，打从一进游乐园起，这家伙就上蹿下跳的没个消停，能不热吗？自己的运动量连他的一半都不到。
　　土屋刚想开口调侃两句，眼光从三井的脸上扫过，一个突兀的视觉接触却让土屋不禁一愣。
　　三井的锁骨窝正中，有一个暗红的瘢，浮在他浅麦色的光洁肌理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仿佛是一个新鲜的伤痕。
　　“怎么，你受伤了？训练营的对抗很激烈？”土屋皱着眉，伸手探向那块红斑，指尖轻轻的抚过，没有浮肿的感觉？
　　“受伤？”三井似乎对土屋的话感到不理解。然而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往下轻柔触觉产生的地方，立刻像被马蜂狠狠蛰了一记似的，向后退了一大步，慌张的用双手抓拢了领口，爆米花登时撒了一地。
　　嗷！流川枫这混蛋，居然真的在自己身上，做了一个这么狠的记号。三井一面心中哀号着，一面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解释，“没，没什么，不小心，不小心……”
　　可是他发现土屋脸上的表情，迅速的由担心变作惊讶，又由惊讶变坐怪异，接着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神，嘴唇用力抿了一下，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
　　“呵呵，看来，你们在训练营相处的，不错……”土屋把指尖悄然卷进了掌心，犹有温湿的感觉，是三井胸口的汗液。
　　三井哑然无语，只能讪讪的傻笑。他突然觉得，要在土屋面前提到流川枫，真是一件很艰难，很不舒服的事。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土屋是这件事唯一的知情者吗？
　　
　　“砰！”流川颓丧的望着篮球从铁框上弹开，掉落。他站在三分线外，努力的模仿着三井投篮的姿势，可惜今天似乎手风不顺还是怎么着，命中率是相当的难看。
　　流川放弃了继续下去，走到休息区，从运动外套的口袋中摸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来电或者短信的提示。
　　指尖好像不停使唤似的，按下了一连串数字，是三井的手机号码。流川的拇指刚刚碰到通话键，就停住了。
　　此刻寿一定玩得很开心吧？为什么要打扰他呢？就算自己打过去，要跟他说什么？早点回来？别玩得太疯？注意跟土屋淳保持适当的距离？
　　都很无聊，很无理不是吗？流川默默的苦笑，按下了删除键。自己的世界很单纯，除了篮球，就是三井。
　　可是三井不一样，他有着一大群称兄道弟的朋友，有着扳着手指都数不过来的兴趣爱好，有着孩子一般活跃而旺盛的好奇心和精力。并且，比起自己大多数时候横平竖直，只会关心重要人事的思维习惯，三井总是想得比自己要多得多。
　　三井是三井，流川是流川，虽然自己很想占领三井世界的全部，但也知道这也不应该，也永远不可能。
　　篮球馆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大多数营员都出去自由活动了，流川悻悻的站了起来，把外套甩到肩上，向出口的侧门走去，而另外一个人正急匆匆的从外面走进来，差一点和他装了一个满怀。
　　热烈而嚣张的火红，太熟悉的视觉冲击。
　　“啊，对不……咦，流川枫，怎么是你？喂，走路不看的吗？差点撞到了本天才！”等到发现了差点被自己撞平鼻尖的人是谁，樱木花道立刻挥舞着胳膊，把已经出口的道歉，换成哇啦哇啦的叫嚷。
　　“哼，白痴……”流川不屑，也没有精神，没有兴致跟樱木计较，双眼一翻，仰着头从樱木身畔擦过。
　　“站，站住，你这没礼貌的狐狸！”流川的冷漠以对，他樱木的火气一下子窜升了一个级别。
　　“干什么……”流川一踌躇，终于还是停下脚步，慢悠悠的转过身来。
　　“我，要，向，你，挑，战！”
　　“……”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输给你了！”
　　难道，他还在意着那一次一对一的结果吗？流川侧着头，打量了樱木一阵，漠然的双眼中渐渐有了温度，并且开始升温。
　　“怎么样？敢吗？我先说明，你要是输了，不准向老师和小三告状！”
　　“白痴，输的是你……”
　　随着最后一球的落地，热烈的篮球馆在激战了十分钟后，终于再度安静下来。
　　樱木跪在地板上背对着流川，缩着肩、垂着头，一如一年多之前，他败给流川之后的那个姿势，汗水颗大颗的从他红色的发间滴落。
　　而流川则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十分钟的one on one对抗，赢的还是他。可是他已经不能像那时候一样，轻松余裕的走出篮球馆，告诉湘北的众人，是他赢了。
　　体力差不多已滑落到了临界，手臂和双腿都觉得十分酸疼，可是却有一种奇异的欢涌振奋，填满了流川的胸臆。这样单纯而痛快的打球，不必去牵念篮球以外的任何事，所有的思维和动作，都只为眼前的对手和跳动的篮球而活跃。 
　　自从到了美国，到了这个原本以为是篮球天堂的地方，这样的感觉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喂……”流川的脚步移到樱木的身后。
　　“干嘛？”原本还一副沮丧德行的樱木，立马腾地跳了起来，指着流川汗水淋漓的脸庞，　　　“想取笑本天才吗？有本事再赛一场，赢得一定是……”
　　“谢谢你了……”流川的眼光在表情张扬的樱木的脸上停顿了片刻，丢下半句让对方瞠目结舌的话，低头绕过脚下的篮球，转身走出了场外。




（37）

　　游乐项目还是一个接一个的玩，三井和土屋看起来，好像都没有把刚才那个小插曲放在心上，照旧若无其事，兴致很高的样子，可是始终有一种异样的气氛，在二人的俯仰呼吸间流动。
　　两个人坐在阳伞下，各自捧着饮料默默啜饮着，所有可以高谈阔论、大笑呼啸的游戏都结束了，他们终于显露出了类似疲劳的姿态。
　　“土屋……”
　　“嗯？”沉默总算被打破，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可是目光碰撞的那一刻，却又是安静的空白，好像肚子里都有千言万语，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呜！”三井放下饮料，双手十指插进额际的发端，一阵用力的抓挠，刮的头皮沙沙作响，流露出相当焦躁的表情。
　　“别挠了，再挠就头皮就要破了。”土屋终于看不下去，把三井的手掌抓了下来，覆盖在了桌面上，轻轻的握了握，“有什么烦恼，说出来吧……”
　　从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好像让三井的情绪稍稍平静，“我，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三井另一只手大力拍打了一下额头，郁闷之极的吐出一句话。
　　他这样子，是因为那个人吧。看着眼前总是习惯目光清亮，双眉飞扬，唇角总带着三分嚣张，三分佻挞，三分机灵的笑意的男孩，此刻是这样的灰败沮丧，土屋的心中不禁狠狠抽了一下，但还是勉力给了他一个鼓励和抚慰的微笑，等待着他往下说。
　　“一开始，我们糊里糊涂的在一起，糊里糊涂的继续下去，我以为最后也一定会糊里糊涂的结束，因为那个家伙老是把去美国挂在嘴巴边上。”三井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带着自嘲况味的懒散，“我甚至认为，就跟打输了一场练习赛没什么区别，很快我就喜欢上别的女孩子。”
　　“可是，现在你不这么想了，觉得和他分开，会很难过？”
　　“我，我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是害怕知道吧。不必等到分开，只是隐隐觉得流川的美国篮球梦和两个人的未来，几乎不可能两全这样的事实，就已经很难受了，难道不知不觉中，已经牵绊得这样牢，这样深了吗？
　　看着三井的脑袋耷拉着，下巴都快落到了桌面上，于是整张脸照不到一丝阳光,五官全都藏在阴影中。
　　显然，这个在任何时候都习惯逞强，骄傲的不愿意流露一丝软弱的男孩，真的陷入了一个情绪的巨大困境。
　　“三井，你在担忧什么呢？”土屋踌躇了几秒，把椅子向三井身边挪了挪，伸手将他垂丧着的脑袋揽过，搁在了自己肩头，缓慢而温和的俯在他耳边说道：“知道麦克戴斯?欧根吗？”
　　“不知道，是谁？”土屋突然似乎跑题的询问，让三井仰起脸来，软软的短发从土屋的脸颊拂过。
　　“是欧洲职篮的一个明星后卫，职业生涯一共拿过三次联赛冠军，三十岁那一年，跟他的同□人结婚了。”土屋说的很慢，很清晰，凉凉的语调，好像薄荷的味道，一点一点平复着三井的焦虑。
　　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语与心意，几乎不受控制的背道而驰。因为每说出一个字，就好像有一根冰冷的手指，在他的心弦上用力挑一下，悲凉、刺痛。
　　“嗐？难道他不怕，不怕，对了，体育精神？公众舆论？球员形象？商业价值？”三井一下子来了精神，从土屋的臂弯中抽出脑袋，坐直了身子，把夏尔对他耳提面批的疑问全倒了出来。
　　“呵呵，那时候他早已功成名就，有了面对和承受一切的能力了吧？”
　　“要，要三十岁吗，哦！”三井鼓着腮帮子，抬头吹出了一大口气，向天翻白眼，流川式的。很可爱，也很搞笑。
　　“你完全可以寄望，流川枫比欧根成功的更早。”土屋的喉咙咕的一声，好像在忍笑。三井复活的样子和夸张的话语，让他习惯性的心中一动，可是那因为有了希望和期待，而有了鲜活神采的容颜，又让刚刚泛起一半的笑容凝住了。
　　“淳哥，你真是个大好人。”三井又笑嘻嘻的赖了过来，“这样，午饭就凑合着小弟我请了吧？让我看看兜里还有多少钱？”
　　土屋故意重重的哼了一声，站起来不理会三井，径直扬起头往前走，把傲岸挺拔的背影留给了装模作样翻钱包的那位。
　　“等我一下嘛。以后我要认识漂亮温柔的女孩子，一定第一个介绍给淳哥你，铁男让他往后靠，哈哈。”三井贼忒忒的调笑，顺着温热的暮夏的午后风吹进土屋的耳朵，很动听，可心却热不起来。
　　“嘿，不用。我跟你一样，也喜欢男孩子呢。”土屋疾走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没有提放的三井差点撞了上去，好容易勉强刹稳了脚，一抬头却对上了土屋深邃而灼热的双瞳。
　　“开，开，开玩笑的吧？”开玩笑，绝对是开玩笑！虽然三井很肯定这一点，可是看见土屋眼中自己的影子，就磕磕巴巴的话也说不利索了，莫名的心一开始捣乱似的乱跳起来。
　　土屋比他高出几公分的脸庞突然压了下来，脸上仿佛还带着一种陌生的，恣意的，放纵的笑容，有点坏，有点唬人。
　　三井觉得腰间陡然一紧，整个人又被一股力量带着往前冲，猝不及防的，胸膛就贴上了土屋的，鼻端立刻萦绕着清新的衬衣和薄薄的汗水的气息，然后脸颊上一热，如新芽悄绽，嫩蕾初开，无声无息的轻柔。
　　咔嚓！三井顷刻间觉得脑筋好像全部断掉了，土屋刚刚是，是，亲了他一下？
　　就在三井视线摇晃、脑筋短路的瞬间，土屋已经松开了他，转身，别过脸，的同时扬声大笑，跑开，“哈哈哈哈，还吓不死你！” 
　　装作像一个孩子似的，放肆而无害的捣乱，来满足一下心中卑微而近乎无望的愿望。虽然土屋脸上的肌肉夸张的运动着，却牵扯不出半个真正的笑容。一颗心同时有着放任的快意和圈禁的痛楚。
　　混蛋啊，这家伙居然也会捉弄人？三井终于醒悟过来，手掌贴上面颊，被亲过的地方一阵热过一阵的如同灼烧。
　　“给我站住啊，土屋淳！”三井叫骂着追了上去，飞起一脚不轻不重的踹上了土屋的屁股。
　　两个人的心分别在凄清和痛快，羞忿和气恼中狂跳着不肯安静下来，可是却飘飘荡荡的，仿佛被一种温柔的美妙，若有若无的缠绕着。
　　




（38）

　　土屋从石凳上起身，走到树下，把在手中扭捏了一阵的空可乐罐，投入树下的垃圾筒，回到三井身边，“时间不早了，你差不多该回去啦。”
　　三井微微感到有些突兀，抬手一看，果然不知不觉的，运动腕表已经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了。
　　“还早啊，还有一个小时，走过一条街就是东京体育馆了。” 暮夏过午后的阳光已不太热烈，微风从街对面的窄巷子吹过啦，皮肤已是略有凉意。三井在T恤外套上了衬衫，站起来拉伸了一下胳膊，“找点节目吧，土屋。再这么傻坐着的话，我们两个看起来就像正在哀悼分手的情侣，哈哈。”
　　土屋愣了一下，双手缓缓的插进裤袋，垂着头牵起了一个淡笑，“那么你还想做什么呢？”
　　三井眯起了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下巴上的小疤，装模作样的做冥想状，嘴里嘟囔着，“吃了吃过了，玩也玩过了，嗯，听说东大的女孩子很漂亮哦，不知道暑假还有多少留校的。说不定可以遇到喜欢的，我就把那家伙的给甩了……”
　　“喂，你到底在想什么！”尽管知道三井多半是在开玩笑，土屋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啼笑皆非。
　　眼前的男孩子真是有着两条平行的神经，既敏感细腻又没心没肺。不久前还在为了和“那家伙”的将来，而郁闷不已，现在又在这里充豪迈大气。
　　土屋很想配合三井不高明的幽默笑一个，可是脸上的肌肉却是很疲劳的感觉，就算是勉强笑出来，也一定是很不自然吧。
　　“哈哈哈，开个玩笑嘛，干嘛那么严肃？”三井的胳膊肘架上土屋的肩膀，毛茸茸的脑袋横着歪在土屋的面前，好像煞有介事的仔细察看土屋的表情，手指却顽皮的拉了拉他的腮帮子。
　　“嗐！”土屋拍掉了三井的爪子，那温热的，带着薄薄细茧的指尖，抚弄着他脸部肌肤的敏感触觉，加上近在咫尺，眉目生动，连呼吸都鲜明可闻的脸庞，实在让他的心头顿时有种既美好，又难以负荷的感觉。
　　“土屋，我们去打半场篮球吧？半个多月没有跟你一对一了，总觉得好像很久似的。”三井终于收起了嬉皮笑脸，很愉快、很认真的说道。
　　“打篮球？”三井的提议让土屋大感意外，同时却也被勾起了兴致，四下望了望，到底还是有些失望的问，“去哪里打？”
　　只有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三井的自由活动就要结束了，这会儿要去买一个篮球，再在附近找一个开放的篮球场馆，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嘿嘿，跟我来吧！”三井突然抓起土屋的手掌一阵风似的跑下人行道、跳跨过护栏、穿过马路。
　　“喂喂，你要去哪里呀？”土屋被三井拖着，一路跨越障碍、违反交通规则，却不知道那个雀跃兴奋的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三井的房间在体育馆住宿区的五楼，从阳台望下去，可以看见日体育馆不远的街边绿化区，有一个简单的封闭式篮球场，时常有人在哪里打篮球，而在土屋入住的宾馆，却是看不到。
　　（大家：喂，你干嘛那么喜欢写街头绿化区或者小公园的篮球场啊？某旦：因为我家楼下附近就有一个，一放假回去就天天瞅着……）
　　“到了，到了！”一路奔跑了大概三五分钟，篮球场外青绿色的网墙在高低参差的花树丛后面，已经隐约可见。
　　拽着土屋刚刚跑到篮球场外，三井脸上兴奋的笑容就蒸发了一半，只见网墙的铁门上挂着一把大大的锁，可以看见场边还散落着两三个就篮球，却不得其门而入。
　　“对了，那边还有一个门，好像没有锁！”三井跑到网墙的另一侧，却发现那个门外面倒是没有挂锁，可是却被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三井沮丧的回头望土屋，后者对他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膀。 
　　三井又把胳膊勾上了土屋的脖子，整个人顺势往下一塌，一脸的扫兴无奈， “算了，看来我们只好再回去坐板凳给路人看了。”
　　“你真的很想和我篮球么？”看着三井灰溜溜的眉眼嘴角，土屋心里一动，问道。
　　“那当然啦淳哥，好叫你知道小弟我这几天训练营，也不是白呆的。哎，可惜了。”三井抬起头看了土屋一眼，眉毛才一扬，立刻又耷拉下去。
　　“好，我就跟你打一场。”土屋的眼睛忽然一亮，把三井的胳膊从脖子下拎了下来，往后退了几大步，和网墙拉开了几米的距离。
　　三井刚刚流露出讶异的眼神，来没有来得及出声询问。土屋的身影就飞快的从他身边掠过，捷若猿猴，轻如飞鸟，脚尖几下轻点，只听网墙一阵哗啦啦的抖动作响，土屋竟然已经攀上了墙头，又灵巧从三四米高的网墙顶上跳了下去。等三井回过神来，他已经从里头拔开了插销，笑眯眯的探出头来招呼三井。
　　“土屋，你，你，你好厉害！”三井张着嘴，好半晌才冒出一句话来。想起上一回自己喝醉了酒潜回宿舍，他也是从二楼就跳了下来，把自己塞进了灌木丛藏起来。只不过那一次自己醉醺醺的，也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可是现在这个场面几乎再度重演，可是把三井惊的目瞪口呆。
　　土屋好像也发觉了自己的冲动行为很不妥当，只好勉强笑了笑，随口搪塞，“也没什么啦，我妈妈从小就送我去学一些柔道、散打之类的而已。”
　　“真的吗？哈哈，真是好帅呀！我也想学呢！”三井信以为真，兴奋的抓住土屋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哪家武道馆？哪位老师？介绍给我？”
　　“你？你太老，迟了……”土屋撇了撇嘴，嗤笑了一声，努力的把三井的热情给压下去。
　　“哇哇，你说什么？”三井一个前仆，跳上了土屋的肩背，伸过臂弯勒住他的脖子，就是一阵摇晃。
　　“三井同学，你是要打架，还是要打篮球？”土屋干脆背着三井，依旧轻松的弯下腰，抄起一个篮球，反手一按，扣在了三井的脑门上。
　　“来吧，土屋同学，就让你看看本天才三天特训的成果！”三井跳了下来，把背包和衬衫往草地上一扔，给了土屋一句樱木式的豪言壮语。
　　
　　又醒了。流川揉了揉眼睛，看墙上的挂钟，离上一次醒来，仅仅过了半个多小时而已。
　　上午跟樱木花道进行了一场痛快的一对一，疲劳感让他吃过午饭后，就倒头睡觉，可是却不停的睡着和醒来之间反复。跟平时一样，很容易就睡熟了，可就是莫名其妙的频频醒来。
　　第N次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还是一片干净，仍旧没有任何的来电和短信显示。
　　寿一定是玩得很开心吧？流川恹恹的把手机放了回去。　　
　　那是当然的了，他和土屋是同学、是舍友、是队友，那家伙看起来，也挺好人，挺照顾寿的样子。而且，他们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了。
　　哼哼，只不过是快一个月而已？就玩得这样投入，连一个信息都没有时间发？
　　流川一骨碌的翻了一个身，又抓起了手机，迅速翻到了电话簿上三井的名字。圆睁着原本细长的眼睛，看了半天，薄薄的嘴唇最终向下一撇，决定了，打吧！
　　听筒里嘟嘟嘟的响了六声，接着是亲切的女音：机主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什么？居然玩得连电话都不接了？
　　流川干脆把毯子一掀，整个人坐了起来，眉毛一拧，有点生气的瞪着手机屏幕，用力的又按下了通话键。
　　照旧是没有人接听？再打，照旧，再再打，还是照旧！流川终于傻了眼了。
　　不！是！吧！




（39）

　　“出了一身汗，真是过瘾啊。”三井把汗湿了一大半的T恤脱了下来，甩在地上，套上了短袖衬衫，却不系上扣子，而是敞着衣襟，迎着树丛那边吹过来的凉风，双手插进湿淋淋的头发，沙沙的挠弄着，几滴细小的汗珠抖到了土屋的脸颊和脖颈。
　　眼光无意一转，撞上的是三井因为汗水而泛着健康的光泽，因为运动而肤色红润的赤LUO胸膛，更加被西斜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夺目的赤金色。
　　那种呼吸和心跳都被骤然扼住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土屋赶紧别过头去，不敢再看。耳边传来三井快意而热烈的喟叹，“土屋，跟你打球就是痛快，要是我们一直都是最佳搭档，联赛、世青赛，甚至可以参加奥运会，一直在一起打下去，那该有多好。”
　　“要是……”土屋仿佛在单纯的重复三井的话，然而语气透着一股飘荡的清凉，与三井迥异。
　　三井却没有注意到，他随手从衬衣上兜中掏出手机，紧接着发出“嗷”的一声惊呼——手机屏幕上清楚的显示着夸张的12个来电未接，而且都来自一个人——流川枫！
　　“什么事啊？”土屋被三井吓了一跳，赶紧出声询问，只见他瞪着手机，惊骇、好笑、发愁，各种表情杂在一起，看起来表情怪异极了。
　　“没，没什么。”确实，今天跟土屋玩的高兴，竟没有想过要给流川打一个电话？
　　不过，自己才出来半天多的时间，那家伙就轰炸了十二个电话，明摆着信不过自己……和土屋。哼哼，凭什么事事都要向他报备，流川枫又不是三井寿的老婆！这会儿要是巴巴的打电话给他解释，不是活活的要被土屋笑死？不管他了！哎，算了，还是，还是回一个短信吧？反正自己也快要回体育馆了。
　　短短几秒钟，三井的心思已经转了好几圈。刚刚输入几个字，那边土屋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早川学姐？”土屋先是嗯嗯的应答着，突然间发出一声欢呼，“真的吗，太好了！”
　　这下轮到三井吓了一跳了，不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等土屋挂了机，赶紧蹭上前去，捅了捅土屋的胸口，好奇、促狭的嬉笑着，“早川学姐打来的？嘿嘿，什么好事这么高兴呀？”
　　对于三井明显带着调侃的话语，土屋却不反驳，只是看着他笑而不答，容色容神秘而快乐，反而看的三井一阵一阵的不自在，外加好奇心爆棚。
　　“私人秘密？不能说吗？”土屋的反应让三井更加心痒难挠之际，掌中的手机又跳动了起来。
　　还没有等铃声响起，三井就迫不及待的按下接听键，几乎想也不想的就叫道：“喂，流川！”
　　“流川个头，我是大阪大学早川时雨篮球经理！”话筒那边是早川尖锐的声音，劈头骂了三井一句，口气却殊无不满，反而透着欣喜。
　　“啊啊，学姐，对、对不起，您有什么指示？”三井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偷偷窥了身边的土屋一眼，他的唇角一抖，笑意更明显了。
　　“三井寿，期末考成绩出来了，你有……一科不及格，所以很遗憾，教练和队长不得不同意，让你这个问题生，参加今年的篮球联赛，所以，训练营一结束，就赶紧滚回来吧。”
　　“哇，真的吗？学姐，你简直就是天使！”三井兴奋的把手机往地上的衣堆一扔，冲向土屋，跳了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他的身上，“听见了没有，土屋，我们又可以一起打篮球了，就这样一起打到毕业，打到退役吧！”
　　“什么，土屋？他也在你身边吗三井？喂，三井，你有没有在听？”话筒里传来早川疑惑的询问，可惜却没有人再回答她了。
　　缭绕在耳边的每一缕呼吸，胸口感觉到的每个心跳，还有紧贴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是那样的热情、蓬勃、真实，顷刻间土屋肌肤没有任何犹豫，伸出的胳膊回抱住三井的身体，用力收紧，收紧。 
　　咦，是错觉吗？当土屋仍旧湿润而灼热的额头和发缕，似乎无意的贴上自己面颊的那一瞬，心神骤然荡漾了一下，整个人仿佛浮在了煦暖的阳光和温柔的海水里。那个健实而宽阔的胸膛好像是流川的拥抱，不，还是有些不一样……
　　“呕呕，真是精彩！”正当三井和土屋俱都心魂恍惚之际，耳边突然响起一记刺耳的呼哨，接着是一句蹩脚的日语。
　　两个人如梦初醒，赶紧放开彼此，有些尴尬的拉开了一段距离。
　　“斯诺？”三井惊讶的发现，几步开外，正抱着胳膊，歪着脑袋，一脸不怀好意的坏笑看着他们的，居然是刚刚跟他和樱木交手过的NBA新秀莱尼?斯诺，而他的同伴皮埃尔则懒洋洋的站在他身后，一双怀疑的眼睛同样在三井和土屋的身上溜来溜去。
　　“不要停止，接下来应该是接吻了吧？”斯诺竖起一根手指对着三井摇了摇，嬉皮笑脸的露出白花花的牙齿。
　　“放屁，你有毛病！”三井的脸一热，低声骂了一句，不再理会斯诺的调笑，拎起地上的背包和衣服，招呼土屋，“别理他们，我们走。”
　　“嗨，别走。”斯诺一把抓住了从身边走过的三井的胳膊，“你们刚刚是打篮球吗？我们再赛一场，嗯？”
　　“要比回训练营再比！”三井按捺住怒气，他不想把土屋卷进他和这两个黑人少年的冲突中，用力一甩手，可是非但没有挣脱斯诺的掌握，对方反而更用力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放手，混蛋！”
　　“来吧，这一次我要赢！”三井激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而斯诺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放开他，你。”斯诺觉得肩膀一沉，愕然回头一看，土屋的手掌已搭上了他的肩头，一双眼睛神光凛冽。
　　霎时间，斯诺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少许的少年，竟然给自己一种奇怪的压力，莫名的就紧张起来。
　　“不关你的事，闪开小子！”为了摆脱这种紧张感，斯诺先发制人，用力挥开了土屋的手掌，并且往他的胸口搡了一把，抓住三井的手同时松了力道。
　　“混蛋，你敢打我的朋友！”见土屋被斯诺推得退了一大步，一直强压着怒火的三井终于爆发了，跳了起来，冲到斯诺身边，横过手臂拦在他的胸前，使劲往后一拨，想把他从土屋面前隔开。
　　“啪！”随着斯诺粗壮的胳膊一抡，他的手背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三井的脸上。没有防备斯诺会立刻还手的三井，立刻捂着脸踉踉跄跄的倒退了好几步，却紧接着被堵在身后的皮埃尔一推，倒在了草地上。
　　“三井！三井！”土屋大惊失色，赶紧向三井跑去，却被斯诺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电光石火间，土屋几乎没有任何思维的过程，抓住斯诺的手掌，迅速往手肘方向一折，然后向背上方向一扣，同时飞脚踢中了他的膝弯。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斯诺已经抱着手肘，蜷缩在地上痛苦的哀号着。
　　自己都还没有看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同伴已经被这个日本少年伤了。皮埃尔脸色一变，慌张的跑到斯诺身边察看他的情况，而同时土屋也扶起了三井。 
　　“呕，克里斯，我的手断了，一定是断了！”斯诺大声嘶叫着，黝黑的皮肤渗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表情显得无比痛楚。
　　“三井，你不要紧吧？”土屋皱着眉头，三井的右脸颊已经肿起来一大块。
　　“我没事，土屋，他，他怎么样了？”三井抹了抹脸，还真他妈的很痛。可是斯诺的样子看起来，更让他觉得心惊肉跳。除了在球场上，一直都温文和煦的土屋，竟然会突然下狠手伤人？
　　到底他对斯诺做了什么，为什么才一下子，这家伙就看起来痛苦的不得了的样子。不管怎样，他和自己总是训练营的营友，真要闹出什么大乱子来，那可真是了不得了。
　　“果然是‘折龙手’。土屋淳，你妈妈教你的时候，，难道没有嘱咐过你，不能轻易在人前展示出来吗？”一个女音清细的穿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透着丝丝的凉意，不，是寒意。
　　落落的站在铁门边上的，是三井见过两次的那个女记者？！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三井惊讶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土屋。土屋微垂着头，并不言语，也不去看那个女人，可是脸部的肌肉和眼神，却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就连正圈着自己肩头的胳膊，似乎也在隐隐颤抖。
　　“容貌可以改变，最拿手的武技却改不了，我终于可疑确定，找到你们了。孩子，你还是太冲动……”木之下明希看着土屋的头顶，语气中的寒意好像淡了一些，留下一句宛如叹息的话语。
　　然后她从三井和土屋身边经过，蹲下身去，动作利落的为斯诺接好了脱臼的手臂，神情淡然的用英语说道：“回去后不要声张，否则他妈妈会把你们的双手都撕下来，就不能再打篮球了。”
　　说完之后，拍了拍手站起来，穿花拂叶，消失在三井和那两个黑人少年困惑、震恐的视线中，而土屋依旧垂首不语，脸上的皮肤却变得苍白透明。
　　三井觉得，他隔着一层布料贴着自己肩背的手，变得很凉很凉。
　　




（40）

　　流川刚刚走出房门，准备到篮球馆集中，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樱木夸张的声音。
　　“哇咔，小三，你的脸怎么啦？跟人打架了？”
　　“胡扯！我才没有跟人打架，我只不过是被人打而已。”三井的声音听起来灰溜溜的，突然“咝”的一声，紧跟着怒道：“轻一点啊，笨蛋！”
　　“什么？被人打？是谁，本天才帮你报仇！” 
　　“算了吧，我们可是答应了安西老师，不再打架的。我刚刚获得参加联赛的资格啊，可不想惹事。”
　　流川终于听不下去了，疾步绕过走廊转角，出现在三井和樱木面前，冰寒着一张脸。
　　“流川？”“狐狸？”三井惊呼，樱木回头。
　　流川的突然出现，让三井下意识的，捂住了被斯诺打伤的腮帮子，目光闪烁。
　　“给我看一下。”流川径直从樱木身边走过，不由分说的拉下了三井捂脸的巴掌，看到那又青又肿的部位，心头顿时一软，郁结的恚怒一下子消失了大半，脸部的线条也柔了几分，手指头小心翼翼的在三井的伤轻触了一下，沉声问：“谁打的？土屋淳？”
　　“别，别乱讲，才不是。”流川明显的关切和亲昵的动作，让三井赶紧退了一步，尴尬的偷觑了樱木一眼，后者果然是满脸迷惑，眼睛瞪得滚圆，在自己和流川之间转来转去，嘴巴张了张，好像想问什么，又努力忍住的样子。
　　“那是谁？”流川却依旧追问不舍，“你不是跟土屋淳出去玩吗，怎么会跟人打架？”
　　“这个，这个，回头再说好不好？”三井又看了樱木一眼，果然，那个性急的家伙无法容忍自己被无视，眉毛一挑，眼看就沉不住气了。
　　这时，尖锐急促的哨声从前方的篮球场传来，集中的时间到了。三井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的伸出双臂，分别揽住了樱木和流川，“走吧走吧，先去集中，哈哈。”
　　努力挤出的两声干笑牵动了伤处的肌肉，靠，果然是很痛啊混蛋。三井心中暗骂，这口气他可不会就这样轻易咽下去，打架是不行了，可是并不等于说不能在篮球场上打回来，等着吧，那两个黑炭头！
　　排队的时候，三井努力的把脸藏在前排队员的身后，不让安德鲁教练和安西老师看见。并偷偷的向四周看了看，斯诺和皮埃尔不在队伍中，还没有回来么？
　　土屋毫不犹豫的对斯诺下狠手时，脸上刹那间呈现的恐怖表情，还有那个神秘女人怪异的话语，又在三井脑海中浮现，仿佛有无数缕冰凉的乱线，在他的心头绕来绕去，不安而窒闷。
　　“三井同学？三井寿！”见三井不答，安德鲁教练又抬高了嗓门叫了一声。
　　“啊？到！”三井如梦初醒，赶紧举起了手，大声答应。
　　“到这儿来。”安德鲁教练对他勾了勾手指头。
　　“是。”三井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出了队伍，站到安德鲁教练和安西老师跟前，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
　　“让我看看？”安德鲁教练的巴掌把三井的额头往后一按，强迫他抬起来了脸，“呕，小伙子，你的脸怎么了？”
　　“不小心摔，摔倒，撞树上了……”三井磕磕巴巴的回答，忐忑的偷望安西老师，后者正对着他微皱起眉头，不由咯噔的心一沉。
　　“No，No！说谎可不是好习惯。”安德鲁教练对三井连连摇晃着手指头，“打架更加不是。一个爱打架的家伙，在球场上也不会是一个好选手的，冷静不下来的话，就没法正确判断比赛的状况，明白吗？”
　　安德鲁教练滔滔不绝的教训三井之际，篮球馆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了，两个人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正是斯诺和皮埃尔。
　　“对不起教练，我们迟到了。”斯诺由皮埃尔搀扶着，一瘸一拐的站到了两位教练跟前，垂头丧气的报到。可是一看到身边的三井，立刻往边上退了两步，脸上流露出恐慌的神气。
　　嘿嘿，被土屋揍怕了吧。那两个家伙的反应让三井觉得好笑，可又憋着不敢笑出来，肌肉一抖，哦，痛死了！
　　“上帝，莱尼，你这是怎么了？”斯诺的德行比三井更夸张，安德鲁教练瞪着他的伤腿，一脸的不可思议。
　　“呕，我不小心摔倒，撞到树上了……”斯诺的回答和三井如出一辙。话音刚落，背后的队员已经稀里哗啦的笑成了一团。
　　在斯诺和皮埃尔莫名其妙的面面相觑中，三井也终于撑不住破功，顾不上脸痛，抱着肚皮笑的蹲在了地上。
　　
　　吃过了晚饭，三井想方设法摆脱了喋喋不休的樱木花道，悄悄的来到了宿舍区角落的小庭院，他和流川上次谈话……和亲热的地方。
　　三井握着手机，蹲在树丛后还没有五分钟，手机就响了。他马上站起身来，正待接听，来电却被掐断了。三井转头，果然流川正踏下安全出口的台阶，朝他走了过来。
　　“很痛？”流川在三井跟前站了几秒，表情虽木然依旧，眼神却越来越柔软，终于伸手环住了三井的腰，在他脸上的青肿处小心吻了一下，轻声问。
　　“还好啦。”流川温柔的态度，让三井情不自禁往他身上靠了靠。
　　“你是不是跟那两个家伙打架？”终于确认了，三井的受伤跟土屋淳无关，只不过是球员之间的意气之争，流川的心里舒服踏实了许多。
　　“嗳？你怎么知道？”素来迟钝的流川，居然一语道破了天机，倒让三井感到意外。
　　“嗯，在美国，很多这样的人，寿要小心。”这点流川再清楚不过了，他在宾夕法尼亚高中打球，就没少遭遇过。
　　“我又不去美国，怕什么？倒是你……”三井轻叹了一声，看着流川漆黑的双眼，拇指按了按他轻蹙的眉心。
　　对于自己而言，打篮球就是奔跑、跳跃、流汗、得分，无论失败还是胜利，都是多么快乐单纯的一件事。
　　可是流川，那么努力的去了美国——他心目中篮球的天堂国度，为什么却总是受伤、打架、皱眉头？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和篮球无关的事要顾忌和发生？
　　三井不太明白，但他心疼这样的流川。眼前这个仍显劲瘦、青涩未脱的十六岁男孩，真的可以在美国坚持到所谓“功成名就”，完全掌握了自己前途和爱情的那一天吗？
　　流川也默然了。环住三井的胳膊微微用力收了收，表示对他关切的了解。肘部泛起一阵轻度酸疼的感觉，那是上午跟樱木一对一的结果。
　　完全放开了打，眼中只有对手，只有篮球，只有胜利，那种从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神经一直痛快酣畅到心底去的感受，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不曾体验了。
　　“对了，土屋淳呢？”彼此都静默的感知着对方的心意，情感在关怀与担忧两端起落着。良久，流川终于问。
　　“哦，他说他明天回大阪。”三井随口回答，实则心中却纳闷万分。刚才分手之际，土屋匆忙的跟他说，明天就要回大阪了，并且看上去心思重重的样子。
　　晚上，三井做了一个梦。看见在一个男孩子，在阳光灿烂的篮球场上运球奔跑，是土屋熟悉的背影。自己跑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欢快的叫了声“嗨，淳哥”，男孩子回过头来——那是一片没有五官的，苍白可怖的皮肤，只有两个深邃的窟窿，看不到任何眼神！
　　三井惊叫了一声，猛的坐了起来，惊醒，发怔，一头的汗，脑海空白。
　　黑暗中对面床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然后听见本多健一战战兢兢的问：“怎么了，三井？”
　　“没什么，做了一个噩梦。”三井躺了回去，望着所望无物的黑暗空间，终于回过神来，用毯子抹了抹汗，轻轻的喘息着。
　　土屋不是说过他练过柔道和散打吗？他是因为自己受伤，才忍不住动手伤人的吧？还有那个女人，她只不过是拼凑新闻的八卦记者而已，她的胡言乱语自己怎么可以在意？
　　除了湘北和队友还有铁男他们，土屋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了，并且一直都那样的涵澹柔和、善解人意，三井寿，不要乱想，不要乱想！
　　在一片思绪纷乱中，三井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41）

　　土屋幸子推上了盒盖，把那璀璨夺目的光华一点点的掩在黑暗中。
　　年轻的时候为了这些东西激动、冒险、流血、亡命，那些曾经赌上性命，也仍旧觉得刺激不已的游戏和猎物，现在似乎都只是不愿意重温的记忆，和一些随手搁在抽屉里的物品而已。
　　当然，这一件东西的意义还是不一样的，因为它强迫着自己改变了人生的轨道，并且最后以坦然而快乐的姿态接受、认同，甚至感恩于这种改变。
　　别墅的铁门哗啦啦的一阵摇晃，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庭院和楼下的客厅，在木质楼梯上踩出咚咚的声响。
　　来人很匆忙、很慌张，这样的脚步声，是日常在这个别墅里居住的所有人，都不会发出的，会是谁呢？又或者是……
　　土屋幸子低垂的眼睫轻微的抖动了一下，把手中的盒子按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转过轮椅，面对着大门的方向。
　　“淳？”看清楚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土屋幸子脸上的警觉马上敛去，取而代之是惊讶不已的表情。
　　一向处事镇定、波澜不惊，就算在篮球场上尽情跳跃奔突，也不失涵澹从容之气的儿子，此刻正半倚在门框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激烈奔跑之后的双颊殷红充血，双眸中涨满的是惊恐之色。
　　土屋幸子秀眉一挑，却不再追问，只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让自己的眼神和容色尽量的温柔平和，静静的等待着儿子。
　　终于，土屋的喘息声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渐渐的低了下去，走到了母亲身边，看着她的眼睛，如往常一样的在她的膝盖前，慢慢的蹲下身去。
　　“站着说。”幸子伸手托住了土屋淳的手肘，眼中充满了鼓励和安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先站稳了，淳，你是男人。”
　　土屋的眼中先是飞快的闪过一丝迷惑，随即用力的点了一下头，把微凉的双掌覆上了母亲的手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不起，妈妈，我忘记了您的嘱咐，做了很大的错事……”
　　土屋终于把在大阪遇见木之下明希，被她认出秘技的经过，仔细的说给了母亲知道。
　　“我想，她很快就会找上我们了。”父母十年的苦心经营，十年的平静生活，以及对未来的全部安排和期待，都会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而毁于一旦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自己的眼中心中看的想的只有三井，为什么就不能多顾念一下这两个把他从黑暗中拉了出来，给与他栽培、爱惜和希冀的人呢？
　　土屋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惊恐，而是满溢着沉沉的痛楚与歉疚，他用力的握紧了母亲修长却骨节瘦硬的手指，等待着她的反应。
　　又是一段不平静的沉默，幸子的姿势终于有所改变了。她把头微微一侧，如云的秀发披拂在她的右肩，唇边泛起一个温柔浅淡的笑容，把手掌抽了出来，向土屋伸了出去。
　　土屋习惯性的把身子前倾，母亲的手掌抚上了他的发顶，温暖有力的感觉立刻从他的头顶心，丝丝缕缕的，渗透到了每一分觉得不安的肌肤和神经。
　　“对不起，我……”
　　“傻瓜，你以为是因为你吗？”幸子的手指移到了土屋的唇上，制止了他往下说，“该找上门来的人，总也是躲不掉的。我只是对你感到很抱歉，淳。”
　　“妈妈？”母亲的平淡反应和怪异话语，不仅让土屋不解，而且更加放大了心中的歉疚之情。
　　“这个东西，你从来没有见过吧？”幸子打开了置在腿上的小盒子，盖子完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土屋只觉得眼睛被一瞬夺目的明亮，晃得不得不别过头去。等他重新移回视线，才发现一颗幽白中透着浅蓝的大宝石，静静的躺在一块很普通的黑色丝绒上。
　　“它有一个很漂亮的名字，乞力马扎罗的月光。”土屋幸子捻起了那颗钻石，宛如月照雪夜的神秘光泽，点亮了她漆黑双瞳最深处的火焰，双颊也浮起一抹浅浅的红潮，宛如一个淌过岁月河川的女子，在回忆着她少女时节最美丽的玫瑰。
　　“它曾经是世界上最有名的钻石。在遇见你的那个晚上，它正好在日本巡展，你爸爸说，要用它来镶嵌成戒指送给我，呵呵。”
　　幸子说着把钻石丢进了盒子，阖上盒盖，随手打开身后的抽屉，放了进去。
　　“咦？”母亲很随意的态度，让土屋更加困惑了，那可是世界上最有价值的宝物之一啊！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九年多以前的那个夜晚，母亲是怎满身血污的拖着伤腿，如同魅魔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曾经拼了性命得来的东西，现在就这样不屑一顾吗？
　　“淳，我很感谢两个人，一个就是你。”幸子抬头看着跟前的儿子。高大挺拔，眉目展扬，气质沉毅蕴藉，下巴上隐隐可见点点的髭须，说明他已经长成一个男人了。
　　可是刚刚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就像一只受尽了驱赶、折侮，却无路可逃的受伤小兽，宁可一头栽进他们陌生的怀抱，面对着血污和枪口，也不愿意回头哪怕是一小步。
　　押着这个孩子，逃过了警察的追捕。后来，她发现他的身体竟然伤痕累累，拳脚、棍棒、烟头，还有一些连她这样的亡命之徒都识别不出，甚至那稚嫩而隐秘的部位，也明显受到过侵犯。
　　他竟然不怕他们，呆呆的任由他们检视着自己的身体，只是屈辱的蜷缩着而已，说明他曾经面对过比他们更加可怕的人么？
　　或许因为受伤之后，人的心灵也会格外脆弱易感吗？那一刻她突然想用自己的怀抱遮蔽他瘦小的身躯，然后给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将来，不再有恐惧和伤痛的。
　　于是，他们连自己的生活也一起改变了。
　　“另一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女人。”幸子继续往下说，笑容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渺茫的况味，“当然，她那时候不叫现在这个名字。”
　　“什么？您是说，木之下明希？”土屋的震惊终于到了最高点，忍不住蹲下来身来，抱着幸子的肩膀，与母亲平视着，试图从她所有的表情中去寻找答案。
　　“是的，你知道，我的腿是被谁废掉的么？”幸子轻轻敲打着几乎没有知觉的右腿，在那个部有两个枪眼，精准的把她的腿骨打成了三截。
　　“难道是木之下……”土屋看着母亲敲打的部位，不确定的嚅喏着，不太敢往下说。
　　“对！你一定不会想到，这个记者小姐，当年可是被称作最有前途的警界之花呢。”幸子的笑容突然放大了，很灿烂明媚，好像并不是回溯着惊心动魄的过完，而是在讲述一个有趣的老故事，“她用枪打断了我的一条腿，可是我也用飞镖打掉了她的一只眼睛，哈哈，真是有意思。”
　　“啊，是这样！”土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次看见木之下明希，她都带着一副暗暗的茶色眼镜，完全看不清她的眼睛，对了，眼睛？
　　“那，那她不是，不是……”土屋艰难的咽下了一口口水，他要问的问题，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残酷。
　　“没错，从此警戒之花就凋谢了哦，和“夜之鸢”一样，不再被人们提起了。”幸子带着恣意狂放的笑容，又慢慢柔和了下来，拍了拍土屋的肩膀，　　“如果不是她废掉了我的腿，我想，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甘心过现在的生活吧。”
　　土屋再度沉默了。“夜之鸢”，是父母还是大盗时的称呼，现在他们最少还有一个完整温暖足的家庭，有过近十年平静富足的生活。可是失去了一只眼睛，破碎了梦想和前途的那个女警，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呢？她会就这样轻易的放过自己的父母么？
　　从已经发生过的事来看，必定是不会的。难道，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要随着父母过往的揭破，统统被颠覆了吗？包括三井？ 还有，自己那不堪的，阴暗的童年，是不是又要重新被晾晒在阳光下，暴露在人们鄙夷的视线和议论下，包括三井？
　　“赫！”土屋忽然放开了母亲，站了起来，踉跄的后退了几步，脸庞吓人的苍白，深邃清亮的眼睛也失去的焦距，变得混沌、迷茫、虚空、恐惧。
　　“你不要害怕，妈妈会解决这一切的，你还是土屋淳！”幸子推着轮椅，来到儿子跟前，抱住了他的腰，声音中飘荡着一缕沁凉，却非常的平稳。




（42）

　　
　　篮球穿过网兜，掉落在地板上，节奏感十足的敲击声，在空荡荡的篮球馆内一下一下的响着，听起来有些孤单。
　　整个场馆里还只有他一个人。流川抬起头，汗水滑过他的耳后，顺着脖子流下来。他抬起护肘擦了擦，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篮球训练营已经过去五天，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时间了。
　　“早上好，流川同学。”
　　“老师？早……”
　　不知道什么时候，安西老师胖大的身型出现在出口处，正一边拉伸着胳膊和肩膀，一边乐呵呵的向他打招呼。
　　“流川同学这几天都很早啊，从前在湘北的时候，你可是时常迟到呢，哦呵呵呵呵。”
　　流川白皙的脸上泛起一抹薄红。是啊，那个时候自己很嗜睡，安排在休假日的球队训练总是迟到，不过赤木队长和安西老师都没有严厉的责罚过自己。
　　然而在美国不行，他必须给自己拧上一根紧紧的发条，严格的队规和激烈的竞争，不容他有丝毫的懈怠。如果他有一天被轰出球队，等着挤进来的人可是大把大把的。如果不是因为夏尔先生，校队的教练大概也不会觉得，这个来自亚洲的少年有什么特别的吧。
　　“老师，对不起。”流川低着头，声音幽幽的，有些艰难的样子。是的，他高一学年一结束，就匆匆办了转学，并没有听从教练的忠告，成为“日本第一的高中生”之后，再去美国。
　　一方面是他向往美国这个篮球国度，急于登上NBA这座篮球世界的最高峰岭。另外还有一个隐秘的理由，他要以最强有力的姿态，给三井以信心和证明，他们在一起完全没有问题，自己足以支持三井的全部生活和理想。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不是这样的，他可以自由快乐打球的机会越来越少，却发现需要顾忌和应付的事情越来越多。
　　到了美国，他也留心打听过“来自日本秋田山王工高的沢北荣治”这个人，可是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哦？你……”流川的态度让安西微微感到诧异，他正想说些什么，慰询一下眼前这个昔日他最器重的学生，几个入口就陆续传来的人声，营员们都按时来篮球馆集中了。
　　樱木和三井勾肩搭背的出现了。前者摇晃着一颗红脑袋，指手画脚、咧着大嘴说个不停，一大早就兴奋不已的模样；而后者则是松松垮垮的姿态，很夸张的仰天打了一个大呵欠，然后眉高眼低，懒散佻挞的笑着。眼光滴溜溜的扫过流川之际时，还顽皮的冲着他挤了挤眼角。
　　他们看起来和在湘北高中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活力十足又少有拘检，还是那个没脑子的白痴和没形象的学长。
　　可是，看着他们，流川却突然之间觉得，眼睛很热、很热。
　　队员们很快就列队整齐了。就连之前总是吊儿郎当的不好好站队，还老和日本学生拉开一段距离的两个黑人少年，都老老实实的站在队伍边上，嘴里嚼个不停的口香糖也不见了。
　　“莱尼、克里斯，你们站的那么直，我还真是不习惯。”安德鲁教练一面转着手中的篮球，不停的从食指换到中指，再换回来，一面故作惊讶的调侃着两个美国球员。引来了大家的一片嘻笑和议论，同时也都放松了笔挺的膝盖。
　　自从那天自由活动回来，他们明显变乖了很多。
　　那是自然的啦，打篮球没能赢过日本学生，连打架也不是日本学生的对手，还嚣张个屁呀。三井洋洋得意的想着，心里一阵暗爽。
　　“小伙子们，基础训练我们做的差不多了，大家都很有耐心，这很好。下面，你们都来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安德鲁教练手指一屈，篮球立刻停止转动，落在了他的怀里，“你们为什么打篮球，嗯？”
　　“你先说吧，红头小子，你总是这么的显眼。”安德鲁教练手指的方向是樱木那红的刺眼的大脑门。
　　“我是一个天才，天才当然就应该打篮球啦，美国老爹。”樱木回答的又干脆又响亮。
　　在大家的哄笑声中，三井笑嘻嘻的附在樱木耳边，说道：“回答得好，樱木，你果然是个天才！”
　　“啊哈哈哈，是吗，小三？”樱木大笑，流川一声低低的“白痴”被淹没在笑声中。
　　“天才旁边的这个小伙子，你呢？”安德鲁教练的手指晃了一个小角度，大家的目光又落在了三井身上。
　　“我？”突然被点到的三井呆了一下，歪着下巴思忖了几秒，随着嘴角扬起一个轻松的弯弧，不紧不慢的说：“我喜欢打篮球，有篮球打我就高兴。”
　　“哦，你的回答没有新意又不够动听。”安德鲁教练耸了耸肩膀，似乎有些失望，但随即又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但你是个诚实聪明的孩子，篮球本来就应该是一项让人快乐的运动。好吧，下一个？”
　　站在三井身边的是他的同室营友本多健一，这家伙总是一副怯生生、没脾气的样子。就连在对抗训练的时候，除开教练点他的名，否则他多半是在休息区安分的坐着，也不会主动找对手，三井都忍不住暗地里嘀咕，他真是白白长了一副190公分的高大身材。
　　“这个，我爸爸是小学体育老师，所以从小就让我打篮球。”本多的语气软绵绵的，似乎还透着一股无可奈何。
　　这个很老实，却足够有“新意”的回答，配合着本多愁眉苦脸的表情，终于让大家笑到了最高点。
　　“很好小伙子，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不会做小学体育老师的。”然而安德鲁教练却收敛了嘻容，微笑着向本多点了点头，笑容之中有着明显的嘉许之意。
　　“王子，你的答案呢？”安德鲁教练突然抛出了手中篮球，篮球画了一个流畅的弧线，落在了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王子”指的是自己的流川手中。
　　“我……想赢球。”流川的手指用力扣住了手中的篮球，一直以来，好像这个橙色的皮球，就是唯一能够点燃他的激情，让他所有的细胞都觉得有热度的神奇物体。
　　自从三井出现以来，一直是这样的。找对手、进攻、赢球，似乎是他全部的人生动力和目标。
　　“哦，王子，你真是让我感到意外。”安德鲁教练看了看坐在看台边上的夏尔和他的助手，又把视线重新定位在流川身上，目光之中似乎大有深意，　　　“我以为你会这么说，因为这是一项充满热情、奋斗和光荣的运动，会让我们的理想和未来更加远大光明！是吧，夏尔先生？”
　　“您真幽默，安德鲁先生。”夏尔勉强笑了笑，心想这个老头怪脾气，乱出牌是出了名的，公司聘请他来做这次训练营的教练，固然是冲着他的名气和有趣的训练风格，可是也保不齐他会不会猛不丁的，就给你添什么乱子。
　　“因为很多年以前，我还是NBA球队助理教练的时候，问过一个刚刚到美国的日本学生同样的问题，他就是这样回答的，回答的真是很动听啊。”安德鲁教练忽然罕见叹了一口气，灰蓝色的眼睛变得有些浑浊，“他的名字叫谷沢龙二，当然，你们不会听说过他……”
　　安德鲁教练和安西老师似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陷入了短暂的几秒沉默。在场的学生几乎都对此感到迷惑不解，只有流川一个人被深深的震撼了。
　　谷沢龙二，那个安西老师口中曾经最有才华，却在去了美国之后，迅速沉沦湮灭篮球国度在的学生？安德鲁教练为什么突然要说起这件事，难道，难道他觉得自己会成为第二个谷沢龙二？
　　“现在解散，到外头去准备十分钟，老规矩先跑三千米，然后我们回来玩点有趣的东西。”安德鲁教练噼里啪啦的拍着巴掌，打断了流川的困顿的思绪。
　　流川恍然的抬起头，发现三井正朝他这边看了过来，张了张口好像想对他说话，却又眼光一个闪烁，犹豫了一下，走开了。
　　“流川，你等一下。”一个手掌在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和的声音是夏尔的。
　　流川默默的脱下运动外套，走向休息区，打算放到背包里。夏尔却接了过去，同时用低沉却热情的声音说：“我听说过那个叫谷沢龙二的日本学生，流川，放心吧，你的条件比他好很多，你就是为商业篮球而生的，你一定会成功！喂，流川，流川！”
　　流川看了他一眼，不答一个字，跟在三五成群的营员们背后，最后一个走出了篮球馆的大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又好像有着许多夏尔读不懂的表情。
　　




（43）

　　
　　刚刚进行完三千米晨跑的营员们，还在一面喘息一面擦汗和放松。就听安德鲁教练响亮的嗓门又发布开了：“小伙子们，接下来我们玩个有趣的游戏吧？在你们的心里，都有最想和他比赛的对手，以及最想和他搭档的伙伴吗？”
　　虽然不知道老头子葫芦里头又在卖什么怪药，但听上去还是挺有吸引力的，于是大家都停止了动作听他往下说。
　　“三井同学。”然而发话的，却是站在安德鲁教练身后，很少有什么大动作的安西教练。
　　“您叫我吗，老师？”三井愕然，向身边的樱木看了看，不太确定的指着自己的鼻尖问。
　　“是的，你。”安西教练微笑着向他挥了挥手，然后对着人群划了一个圈，“在这里头，挑选一个你最想比赛的对手吧？”
　　“哇呀呀，老爹，是不是要玩一对一啊？”三井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樱木已经昂首阔步的挡在他面前，兴奋的说道：“老爹，小三刚跑完，体力不行，还是让我先来吧！”
　　“谁，谁说的？给我闪开，樱木花道！”樱木的话让三井羞恼的差点跳起来，使劲的把樱木健壮的肩膀往后拨拉，无意间，对上了安西教练的眼睛，温和的，却有着足够的温度。
　　这种眼神，这种眼神！三井突然觉得脑海的某处，仿佛被猛地戳开一个缺口，然后热腾腾的血液和记忆就奔涌了出来。
　　“如果现在放弃，比赛就提前结束了。”
　　“三井同学，有你在，真好啊。”
　　是的，也许他并不是老师心目中最强的那一个，也许他现在及不上流川，将来及不上樱木，可是三井寿就是三井寿！老师并不是不在乎他、不关心他。体力问题么？好吧，老师，您就看一看吧！
　　“是!”三井把胸脯一挺，稳稳的踏出两步，向安德鲁教练和安西老师鞠了一个躬，然后回头，目光逐一扫过那群好奇、亢奋、期待的营友们。
　　大家都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似乎都希望三井能够挑中自己作为对手。只有本多健一，当三井的目光短暂停留在他的脸上时，他似乎瑟缩了一下，眼皮耷拉了下去。
　　“本多君！”一股子顽劣的恶意立刻窜上了上三井的心头，不想和我比赛么，偏偏就选你，嘿嘿。
　　而且前几天自己在对抗练习时，本多也在练习，而自己退到场边观战时，那家伙多半也缩回板凳上，差不多都没有看到过本多真正的比赛，到底这个看起来除了身材高大之外，完全没有丝毫篮球手气度的室友，究竟有多少实力，三井也是相当好奇的。
　　“喂，小三，你干嘛不选本天才！”樱木不满的叫嚷着，而同时三井似乎听见了嘈杂声中，若有若无的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
　　呵，你也想和我比赛吗？三井的目光不移，耳朵却侧向那声轻叹传来的方向，不动声色的浮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好吧，本多同学开球，时间还是一百秒。”安德鲁教练把篮球抛给了垂头丧气，慢吞吞、不情愿的蹭出队伍的本多健一。
　　三井收敛了笑容，走到离本多两米远的地方，蹲低了身子，漆黑之中暗透着幽蓝的瞳光，顷刻间收成锋锐的一束。
　　玩笑归玩笑，对于任何对手，他都不会松懈、更加不会轻敌的。
　　一直都松松垮垮的本多，突然整个身体的轮廓线条都变成紧绷、流畅，就像一直发现了猎物的漂亮豹子。
　　这样的变化让三井不禁微微失神，就在着几乎短促的判断不出时间长短的片刻，只听“咚”的一声响，三井只觉得眼一花，肌肤一阵沁凉，就好像刚刚推开一扇风景悠闲的窗子，却没有想到会迎面刮来强劲异常的风一样，本多已经从三井的身畔一闪而过！
　　脑子里虽然出现了刹那的空白，但身体的反应却条件反射的跟上了。于是，在围观者此起彼伏的助威声中，这一对室友展开了以快打快的攻防战。
　　“时间到！”场外的哨声响起，三井把手中的篮球轻轻抛下，仰面吐出了一口浊气，看向身边的本多健一，这家伙又恢复成那副霜打茄子似的德行。
　　6：5，被这个茄子赢了一分，呵呵，真是有意思啊，这就是全国大赛best5的真正实力吗？是的，有点意外，有点不甘，可是全身上下的斗志却不可抑制的，越来越旺盛的熊熊燃烧起来。
　　“现在，你们各自再挑选一个搭档吧，二对二，时间是五分钟。”正当三井意犹未尽的遗憾之际，安德鲁教练充满逗弄和煽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哎？还要进行下去吗？几乎同时，三井的视线从众多充满期待的眼光中穿过，和最幽深、最清亮，也最熟悉的那一对眸子，无声无息的擦亮了一个只有彼此看得见的小小火花。
　　“流……”温柔快乐的音节，刚刚滑到三井的唇边，就被一个刺目的视觉刹住了。
　　夏尔穿着一件鲜红耀眼的T恤，正端坐在离流川枫最近的看台上，双手握拳支着下巴，他的眼睛不知道是在看流川，还是在看自己？总之，灼灼的感觉反而顷刻间让三井的脊背晃过一股凉意。
　　“……樱木花道。”
　　“哇，小三，你果然知道本天才的重要性！”
　　在樱木的欢呼声中，三井微微垂下了头，不管是流川的还是夏尔的眼光，此刻他都有些害怕看到。
　　“很好，超级搭档又要发威了吗？本多同学，你呢，你选谁做你的搭档？”
　　“流川枫。” 本多健一的声音依旧有气没力，却回答的很快很清晰。
　　哎？他的选择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就连三井也惊讶的抬起来头，却发现对面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正荡漾着顽皮而友好的神气，仿佛在取笑自己：“嘿，你很想和他一起打篮球的吧？”
　　三井突然觉得很感动，眼前这个仅仅相处了六天，却时常被自己腹诽的少年，竟然可以看透并理解自己的心思么？
　　“呼哈，你选王子做你的搭档，本多同学？”这样的结果，显然让安德鲁教练也因为意外而兴奋非常，用拍拍了一下三井和本多的臀部，“去吧，小伙子们，好好干！”
　　三井一下一下拍着篮球，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的是流川枫。那双眸中凌厉夺人的锋芒，无懈可击滴水不漏的防守姿势，每一块肌肉都散发着的攻击气息。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觉得很兴奋吧？只要一踏上篮球赛场，你就忘记了谁是你学长，嘿嘿，本学长也不会放水的，来决一胜负吧，枫！
　　那肌肤泛着水光和热力，蓝发飞扬，腾挪跳跃的矫健身影和不羁笑容，有多久没有这样近，这样近的看到了？
　　还有那皮球触地，充满弹性和节奏感的声音，就像鼓点一样准确无误的敲击在自己的血管上，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无拘无束，不可遏抑的要沸腾起来。
　　这才是我的寿，这才是我的篮球啊！来吧，来吧！
　　这是一场兼具了速度和力量，双方都全情投入的比赛，流川那刀锋一样的进攻、三井精准无匹的远投、樱木强力震撼的篮板、本多行云流水的突破。
　　因为精彩而爆起的激越呼喊和同样因为精彩而出现的短暂静默，让这个因为人少而显得过于敞阔的高档篮球场，丝毫没有空寂的感觉。
　　“你们再挑选一个伙伴，加入你们的队伍吧。”
　　“再挑一个。”
　　“再挑一个。”
　　终于场上有两支完整的球队在比赛，脸场外的观众们也自觉的站成两拨，成为各自支持的球队的替补。
　　“小伙子们，你们知道么，篮球永远都不是一个人的运动，一个寂寞的篮球手，永远都赢不了球……”安德鲁教练抱着双臂，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对着眼前不断穿插着，变换着的少年们在说话。
　　“哦呵呵呵呵……”安西教练笑的让染白的须发，都在微微抖动着。




（44）

　　接连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运球转身，晃过了对方的阻挡队员，流川冲向篮下的禁区，抬头、跃起、飞翔，发尖的汗水飞洒，手中的篮球宛如快乐展翼的鸟儿，视野仰角最悦目的尽头就是篮筐。
　　一个笔直修长的手臂的影子被明晃晃的灯光投射到篮球上，清亮蓬勃的熟悉声音在身后轻喝：“想灌篮吗，还早了一点啊！”
　　是寿？呵呵，早了吗？来试试吧！流川高高仰起的脸庞绽出一抹骄傲而愉悦的笑容，矫健的身躯继续向前滑翔，手臂抡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扣向咫尺之外的篮筐。
　　篮球上的影子放大，汗水淋漓的手背已经出现在视野之内，戟张的手指奋力的压向直奔篮筐的皮球。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枫，我不会让你轻易灌篮的！很好，很好，碰到了！
　　指尖的扫过那触感鲜明的球体，就这轻轻的一抹，伴随着一身砰然巨响，篮球被扣到了铁框上，斜斜的飞了出去，场外顿时爆出一阵遗憾的嘘声和忧惧的惊呼，三井的手臂从流川的视线中消失。 
　　又是一记沉闷撞击声，预料到不妙的流川连忙转身，失去平衡的三井果然仰面摔了一个四脚朝天，正龇牙咧嘴的一边抽冷气，一边挣扎的爬起来。
　　“寿！”流川的脚方一沾地，就赶紧蹲下身去，伸手扶向三井的肩头。可是有一个人却比他更快。
　　“没事吧？干嘛这个表情啊？很痛吗？小三真是不经摔啊！”口中一阵胡乱叫嚷，樱木已经直奔过来，动作粗野的一把将三井从地上拽了起来，“早说过了，防守这只美国狐狸的责任，就交给本天才好了！”
　　“胡说，谁不经摔了？”三井揉捏着先着地的右肩，狠狠的瞪了樱木一眼，“交给你？你这个三下两下就被摆脱的大漏勺！”
　　“嗨，三井，下场休息一下吧，换人了啦！”趁着这个机会，场边好几个跃跃欲试的队员迫不及待的嚷开了。
　　“好吧好吧。”三井无奈的举起胳膊，示意充当临时裁判督的营友换人。
　　流川伸到一半的手，只好讪讪的放了下来，垂下头去，有点不自在的在身侧屈伸着手指，看着三井和樱木互相吐槽，居然有一种被置于局外的落寞之感。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在胸腔之中扩散开去。
　　忽然，他觉得手心一热，一只手臂悄悄伸了过来，在他的手心捏了下，立刻松开。流川愕然抬头，只见已然转身的三井，留给了他一个噙着浅笑的唇角，和正悄然眨了两下的眼梢的侧脸。
　　流川还没有来得及细细体会这一个熟悉的、简单的，而此刻却似乎有着无穷深意的表情，身边的队员们充满斗志与力量的呼喝和脚步，已经席卷了他的思维，他在这样热气蒸腾的气氛中，身体仿佛自己有了意志一样，轻快矫健的跟了上去。
　　“对不起，我要打断一下，有一个重要的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夏尔高亢而充满穿透力的声音在场边响起，硬生生的阻断了正如火如荼进行着的比赛。
　　“夏尔先生，你是不是想告诉这些孩子们，餐厅从今天开始提供日本料理？他们说吃西餐已经吃到想绝食了。”安德鲁教练调侃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好吧，亲爱的教练，我就占用您一分钟时间。”夏尔好像相当兴奋，对安德鲁教练的态度并不以为意，挥舞着胳膊把队员们都召集到身边，大声宣布，“刚才ASICS公司派了商务代表来，希望我们在训练营结束的那天，可以由他们公司赞助，举办一场篮球比赛，门票收入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哦，ASICS可是日本一流的体育用品公司呢，夏尔先生您可真是善良。”安德鲁教练夸张的向夏尔竖起了大拇指。
　　夏尔并不理会安德鲁教练的语带挖苦，接着对大家说道：“小伙子你们每一位都可以领取一张贵宾席的招待券，让你们最想邀请的人来看比赛吧！”
　　队员们很快就带着好奇和激动，叽叽喳喳的议论开了。对于他们来说，虽然各个都打过无数场的篮球比赛，但是由大企业赞助的慈善比赛，却还都是头一回。
　　嗯，宣布完了，可以接着比赛了吧？流川有些不耐烦的把篮球在手上左右来回的颠着。却看见夏尔朝他走了过来，把篮球从他手上接过，径直递给了身后的一个队员，然后把流川汗湿的长长刘海往额角一拨，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流川，你不用参加训练了，去收拾一下吧，过一会儿摄影师来过来拍比赛的宣传海报。对了，莱尼、克里斯，你们也一起来！”
　　
　　靠，可算是摆脱樱木花道了。从训练一结束，那家伙就一身臭汗粘糊糊贴上了自己，涎着脸说小三把你的票送给我吧。
　　三井说你不是自己也有一张的吗。樱木说我想请晴子来看我的比赛顺便想请大猩猩一起来。三井说我靠你想巴结人家的哥哥关我屁事凭什么我要贡献门票。樱木说别这样嘛小三你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也没有女孩子喜欢你你的票反正也是浪费的。三井说放屁你想都不要想你怎么知道我的票就是浪费的！
　　不过这一会，三井把自己洗拨干净了躺在床上，对于那张票应该送给谁还真是觉得有点费心思。
　　铁男？如果是摩托车展或者泳装推广秀的票还差不多，篮球，他肯定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德男？光是想着到时候他打着那面丢脸的炎之男后援队队旗，在看台上流泪呐喊的模样，三井现在就有钻到床底去的冲动。
　　赤木？木暮？宫城？算了吧，票只有一张，无论是送给湘北球队中的哪一位，对其他几位都不好交代啊。
　　所以，这张票最合适送给谁呢，当然就是土屋淳了，他唯一的室友，他最佳的搭档——三井终于心安理得的给自己找了足够的理由，确定了那张招待券的最后归属。
　　
　　“晚上好，少爷。”正在餐桌边布置晚餐的佣人向走下楼梯的土屋问好。
　　餐桌边上空荡荡的，平时总是这个时候就下来吃晚餐的母亲，今天却没有看见人，只有她的位置上摆着一套用过的餐具，在家中常用的轮椅停在客厅的角落，而习惯靠在沙发边上的拐杖却不见了。
　　“妈妈呢？她吃过晚餐了吗？”土屋环视了客厅一眼，觉得有些讶异。
　　“哦，太太刚刚吃过饭就出去了。”
　　“出去了？”土屋走到客厅门外，向庭院中望去，母亲平日出门习惯用的那部车还停在车位上。
　　“司机今天没有上班，是太太让我给她叫的出租车。”佣人似乎看出了土屋的疑问，赶紧跟着回答了一句，眼中同样也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母亲因为行动不方便，平时很少独自出门的，何况现在已经是夜幕初临，她这样匆匆的提前吃了晚餐，连自己都不打一声招呼的，到底会去哪里呢？
　　土屋用客厅的电话拨打了母亲的号码，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机械的关机提示。深深的困惑隐隐的不安极快的占据了他的胸膺。
　　土屋在沙发上坐下，拧着眉头轻轻的绞着指节，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思路，母亲到底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会为了什么目的。
　　突然，一根紧绷的细弦蓦的在土屋脑子里一弹，他霍的站了起来，一种恐惧的冰冷的感觉从他的指尖开始，迅速的蔓延到了全身。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那轻微的碰触感，此刻却让土屋觉得宛如烈火灼烧一样。
　　土屋焦灼的拉扯着口袋，掏出了手机，立即按下了接听键，听筒里头传来的是三井欢快的声音。
　　“喂，土屋，吃饭了吗？我有一个小小的礼物送给你……”
　　“对不起，三井，我现在有急事，回头再聊。”几乎是不等三井回应，土屋就断然掐断了通话，奔出了客厅。
　　三井错愕的握住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单调的嘟嘟声。没错，刚才那个确实是土屋的声音的，可是那样焦躁、不安、毫无温情的声音，却让三井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以及，强烈的失望。




（45）

　　“停车！”的士司机在土屋突然的喝令声中急停，愕然看着眼前汗湿衣衫，喘息未已的高大少年，匆匆丢下车资，跳下车门，沿着街道一路飞奔而去。
　　妈妈一定是出去找木之下明希了，爸爸还没有回来，要怎么办呢？土屋并没有确定的主意，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找到妈妈。
　　那个女人曾经是一个警察，而妈妈也不愿意牵连到无关的人，所以她们一定不会选择人多的、显眼的地方见面。土屋不记得自己已经跑过多少人迹罕至的公园、幽僻的巷子和荒凉的废墟，脚步越来越沉重迟缓，每一口呼吸经过喉咙都觉得火辣辣的疼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坚持多久，但是一定不能停，不能停。
　　“土屋淳！”熟悉的身影从身边一闪而过，土屋有片刻的迟疑，但仍旧没有停留，那个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学，学姐。”不得已停了下来，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喉咙口扩散，刀割一样的感觉。土屋回头，就看见早川时雨那张充满讶异的脸。
　　“土屋，你怎了啦？” 早川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土屋，这个任何时候都从容不迫的学弟，此刻是一副她从未见过的匆忙狼狈之相。
　　“没，没什么。”努力把那股汹涌的气血压下胸口，土屋勉强给了早川一个笑容，“对不起学姐，我有紧急的事，要先走了。”
　　“真是奇怪，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早川悻悻的放开了土屋的胳膊，自言自语的抱怨着，“爸爸也是陪人家逛街逛一半，接了一个怪电话，说什么小歧公园发现通缉犯，就丢下我跑了……”
　　小歧公园，一定是了！早川的话像明亮的闪电一般，击中了土屋的脑海，几乎已经消耗殆尽的残余体力，仿佛突然凝聚在了一处，顾不上向早川道别，便疯狂的奔向目的地。
　　
　　土屋幸子倚靠在冰冷的水泥长椅上，微垂着脸，手中玩弄翻转的两个亮晶晶的，材质怪异的薄片。带着浓郁草木气味的风，穿过稀疏的柳帘，不时撩动着她额前的卷发，九月的夏末，风中已经有了些凉凉的秋的声息，又是这样的季节，又是一年要过去了么？
　　草地上传来轻细的窸窣声，一双穿着黑色高跟鞋的纤瘦的脚，出现在幸子视线的边缘，“如果你从我后面过来，应该会更有把握。” 
　　“我是警察，只有盗匪才习惯躲在人的背后。”木之下明希冷哼了一声，眼睛死死的盯着幸子手中的薄片。
　　“可惜你现在不是警察了，我也不是盗匪。” 幸子的脸上浮现一个有点疲倦，却带嘲讽意味的浅笑，“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
　　“你不是那种会坐等着被人找上门的女人。”
　　“对，我原本是想着来灭口的。”幸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好像在和老朋友家常叙话一样，三根指头轻轻一弹，那两个薄片就被挟在了指缝中。
　　几乎同时，一直乌黑小巧的手[木仓]从木之下明希的袖管滑了下、落入她的掌心、抬起、瞄准，枪口直指幸子的额头，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另一只手缓缓的摘掉了茶色眼镜。
　　“灭口吗？你觉得是你的‘龙鳞’快呢，还是我的手[木仓]快？”木之下明希的右眼冷光闪烁，而左眼却泛着灰暗可怖的怪异色泽。 
　　“我不知道，不过，你也没有把握吧，呵呵。”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幸子沉默了几秒，忽然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所以我改变主意了，岛原警官，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好吗？”
　　突然被叫出自己几乎已经被遗忘的原有姓氏，木之下明希的细眉一跳，眼中锋芒骤涨，一字一字的挤出鲜红的薄唇，“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扰乱我的心思吗？”
　　“你的眼睛是我打瞎的，这样吧，我把我的命赔给你，你放过我的丈夫和儿子。”幸子侃侃而谈，神情倦淡，似乎此刻在谈论的并非她自己的性命。
　　木之下明希一愣，她完全没有想到土屋幸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很快就冷笑了一声，冷冷的说道：“你以为我会相信？”
　　“你可以相信的……”幸子吐出一个清淡的叹息，慢慢的抬起了手腕。
　　“别动！”木之下明希的脸色陡然变了，向前踏了一大步，食指扣向了扳机，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她发现幸子松开了手指头，那两片冷光流溢的“龙鳞”无声无息的从她的指缝滑落，深深的插入了草地之中。
　　“你！”木之下明希的脸庞完全笼罩在极度的震撼之中，面对着眼前这个十年来令自己彻夜衔恨，神秘而可怕的女人，她确实一点把握也没有，可是她却没有想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如果一个人被夺去喜欢的生活方式，那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所以岛原警官，我很抱歉。”幸子的脸上掠过一种奇异的表情，温柔、渺远，又夹杂着隐隐的痛楚，“可是，我们的恩怨自己解决吧，尤其不要惊扰到我的儿子，他现在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孩子。”
　　“你儿子？”木之下明希的嘴角勾出一抹鲜明的讥讽，“土屋淳？他只不过是你拿来做挡箭牌的可怜孩子而已，不是吗，把你们绳之于法，我就可以救他出来了。”
　　“住口！”一直都神色冲淡的幸子，眼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恚怒，大声喝止了木之下明希，“淳当然是我的儿子！为了他我可以毫不犹豫的把你杀掉！”
　　那久违十年却无时能忘的锋利狠绝之色，此刻突然又出现在眼前，木之下明希的心不禁重重跳了一下，握紧了手[木仓]，独眼的视线迅速收束，对准了目标。
　　这时，土屋幸子的眼神蓦的一凝，狠悍的表情很快的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惊异，而几乎同时，木之下明希也感到一股强大危险的气息出现在自己的身后，背部的肌肉本能的紧缩着。可惜，一触即发的僵持局面她无法转身。
　　“放下枪。”土屋诚人冷漠低沉的声音在木之下明希身后响起。
　　“诚人，你，你怎么来了？”土屋幸子涩声说道，温暖而绝望的感觉充塞了她的胸怀。
　　这个在十年前生死一线的夜晚，告诉自己他或许只能丢下受伤的她独自逃走的男人，在十年后的今天，明明已经有了远遁的机会，却偏偏又回到了自己身边，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这十年的生活，也改变了他吗？
　　“幸子，那个珠宝商人是你安排的吧？你这个傻瓜。”土屋诚人仿佛在责骂妻子，又仿佛在自嘲，“就算要逃走，我也要着你和淳一起的。何况只要杀掉这个多事的警官小姐，一切就没问题了吧？”
　　“是吗？夜之鸢，我告诉你们，十分钟之后，警视厅的人就会赶到。”木之下明希傲然而笑，“现在只要你们其中一个动一动，我就打破这个女人的脑袋。”
　　土屋诚人用枪指着木之下明希的背心，而后者又用枪对准土屋幸子的脑袋，三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在紧张的空气之中，谁也不敢先有纹丝的异动。
　　“爸爸，妈妈！”一阵匆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突然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唤，一个高大的身影直冲到了三个人的身畔。
　　“淳，站着别动！”幸子的背陡然一直，硬生生的喝住了儿子的脚步。
　　“土屋淳，不要过来！”木之下明希没有握枪的那只手，往土屋的方向一压，同样制止住了他，“这两个人不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是罪案累累，满手沾血的盗匪，你放心，警察就要来了，他们威胁不到你了。”
　　“你闭嘴！我的爸爸妈妈虽然犯过案，可他们从来没有杀过人！”木之下明希的话让土屋淳气极，他飞快的抢到土屋幸子和木之下明希之间，张开双臂护在了母亲身前。
　　土屋的反应让木之下明希大感意外，她一面把瞄准点越过土屋的腋下，仍旧对着幸子，一面耐心的劝说着，“这些事都和你无关，你是受害者，只要把夜之鸢绳之于法，你仍然可以和之前一样的生活、读书、打篮球。”
　　“为什么和我无关？怎么还会一样？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啊！”土屋声嘶力竭的叫喊着，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眼中那执着、激烈而惨淡的神色，让从身体到意志都全面紧绷的木之下明希，刹那之间竟然有了动摇的感觉。
　　




（46）

　　空气之中除了土屋淳急促的喘息声，静默得可怕，时间和空间都处在一种一触即断的失衡临界。
　　木之下明希望着土屋，良久，终于有光泽的那一边眼睫轻轻眨了眨，仿佛岩石外层密密包裹着的冰雪，悄悄的消融了一块。
　　“你的朋友三井寿还在东京呢，听说会有一场很精彩的篮球赛，你一定也想看吧？”木之下明希的声音轻柔而小心，她想劝慰眼前这个少年，又极力维持着危险的平衡不被破坏。
　　听到三井名字的一瞬间，土屋原本坚定的眼神，似乎陡然摇晃了一下，激切的瞳光一点一点的柔化。
　　“对，就是这样，慢慢的退到一边去……”木之下明希抬起手指，引导着土屋的视线，慢慢的向一旁移开。
　　幸子看不见土屋的表情，但是却能够看见儿子的手臂已经微微垂了下来，顿时，浅浅的悲漠况味和解脱的松弛之感，同时荡漾在她的心头。
　　是啊，他已经陪伴自己十年了，他原本就不该被卷进这陌生危险的世界。淳，今后的路，就让那个叫三井的孩子，陪着你一起走吧。
　　这时，一阵隐微却刺耳的警报声迅速的由远而近，木之下明希不由露出了一个快意的淡笑。
　　土屋诚人焦躁的用双手握住了枪，双目赤红，声音已然有些嘶哑，艰难的催促幸子，“幸子，没有时间了，你把淳……”
　　她知道他的意思，要像十年前那样，再一次挟持眼前的孩子离开吗？“不！”幸子断然截住了丈夫的话。
　　原本有些神思恍惚的土屋好像被锐刺狠戳了一记，突然跳了起来，扑向木之下明希，双手紧紧的抓住她持枪的手掌，竭力的叫喊着：“爸爸，妈妈，你们快点走，警察就要来了！”
　　遭遇突袭的木之下明希，一边尽量保持着枪口的平稳，一边扣住土屋的手腕，用力的往下压，试图摆脱他的牵制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此刻这个几近狂躁的少年，力气竟然大得出奇，木之下明希急切之间，不但没能摆脱土屋，反而被他拉扯的枪口偏离了目标。
　　“放开，你不要命了吗？” 木之下明希大声呵斥。枪口在两人的相持之下，歪歪斜斜的对着土屋的胸肩附近移动着。
　　“淳，危险，快放手，放手！”纵然幸子久经风浪，也被眼前的场面骇住了，她不顾一切的站了起来，伸手去拉枪口下的儿子。却忘记了自己的一只脚早已失去站立能力，刚一起身，立刻失去平衡，摔倒在了草地上。
　　“幸子！”土屋诚人也完全失去了镇定，向妻子身边冲了过去。
　　身后那团极度的气息动了！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自己已经没有视力的软弱一侧掠过，平衡僵持的局面终于被彻底打破！
　　多年来形成的反应习惯，让木之下明希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扣下了扳机！
　　“砰！”短促而沉闷的枪声，惊起了一群不知原本藏在何处的飞鸟，呼啦啦的四下逃散的声音过后，很快又重新归于死寂。
　　土屋的眼神顷刻间凝固了，木之下明希看着鲜红的液体从他的左肩涌了出来，这个高大少年的身躯渐渐的委顿了下去，双膝跪地，极度痛楚的表情占据了他英挺的面庞，可是死死抓住自己的那双手却仍不肯松开。
　　“土屋淳，你，你这傻孩子！”木之下明希终于可以抽了自己握枪的手，另一只胳膊抱住了土屋的肩头，气急败坏的责骂，“为了他们这样的人，值得吗？”
　　“淳！淳！你怎么样了？”土屋幸子脸上索意的淡然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与关切，她支撑着丈夫的肩膀站了起来，勉力要向土屋淳这边扑过来，却被丈夫牢牢抱住。
　　“爸爸，妈妈，你们快走，快点啊！”土屋却不答木之下明希的问责，只是拼命的向身后呼喊。他努力的转过脖子，视线看向父母的方向，却越发牵动的肩头的枪伤，鲜血更是汩汩的喷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个男孩子不是被他们挟持而去，并困在身边的么？他们不是只知盗掠，剽悍狠绝的夜之鸢么？为什么他会豁出性命也要护着他们？为什么此刻明明是最好的机会，他们也不曾放弃他逃逸而去？
　　刺目的殷殷血光，和土屋狂乱却仍坚持着一点执意不散的眼神，让从来不知犹疑和困惑为何物的木之下明希，也不禁深深的迷惘了。
　　警报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惊心动魄的刺耳。木之下明希感到怀抱中少年的身躯，开始发出剧烈的颤抖，深褐色的深邃眼眸蒙上了一层灰沉沉的绝望之色。
　　突然，木之下明希用力撕下了自己的一边袖管，紧紧的扎住了土屋的上臂根部，然后一俯身架起了他，冷冷的对着面露疑惑之色的土屋夫妇说道：“跟我走吧，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不保证自己等一下会不会反悔！”
　　
　　这是一家土屋夫妇熟悉的私人诊所，土屋淳静静的躺在床上。肩膀上的子弹已经取了出来，医生说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伤，痊愈后应该不会影响到运动能力。
　　看着透明玻璃管内的液体，一滴一滴的流淌进自己的血管，触目所及是干净温柔的白，虽然伤口处很疼痛，但是土屋的心却感到一股倦意的平静。木之下明希离开了，虽然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但至少爸爸妈妈暂时摆脱了最大的危机。
　　父母刚才的谈话他一字不漏的听得很清楚。
　　幸子，我们必须尽快的离开日本。
　　嗯，我知道，可是淳……
　　我们带淳一起走。当然，如果他想留在日本的话……
　　嘘。母亲制止了父亲往下说，拉着他走出了病房的门，这个时候要儿子做出一个选择，太艰难也太残忍了吧？
　　跟爸爸妈妈离开？还是留在日本？
　　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跟随父母，无论到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可是现在呢？那一个令自己无时或忘，悲喜纵横的牵念着的人，或许他从未，也注定不会属于自己，可是，难道就这样抛下了吗？
　　土屋略略侧过身子，艰难的用没有受伤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了刚才那个被匆忙切断的来电。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三井寿，温柔和酸楚的滋味，立刻在他心头烟雨浓雾一样扩散。
　　
　　“不练了，休息一下吧。”三井意兴索然的把手中的篮球轻轻抛下，扭头就向休息区走去。
　　吃过晚饭之后，三井莫名其妙的主动来找流川，说要一对一去不去？流川自然是乐意奉陪之至。可是对抗的过程中，三井显然注意力很不集中，完全不在状态，本来两个人的实力原本相当，纵然有差距也只在毫厘，却被流川一面倒的杀得落花流水。
　　流川看着篮球咕噜噜的滚到自己的脚下，而三井已经坐在场边，用毛巾胡乱的擦着头脸，那架势好像就跟自己的皮肉有仇似的。
　　“太用力了，会痛的。”流川走到三井身后，不动声色的把毛巾从他手中扯了下来，然后盖到了他的头上，力度适中的帮他擦拭着头发。
　　手机的铃声隔着一层袋子闷闷的传了出来。三井呼的把头上的毛巾掀掉，三步两步的抢了过去，双手伸到袋子里一阵乱抄，终于掏出了手机，火急火燎的按下接听键。仅仅在下一秒钟，原本不阴不晴的脸上就绽开了的笑容。
　　“喂，土屋，你没事吧？ 
　　“没什么，我妈妈有点不舒服，送她去医院。”土屋轻轻的说着谎言，想象着话筒里欢快声音的主人，此刻一定又带着他那招牌的阳光笑容吧。
　　“就是嘛，刚才你那屁滚尿流的样子，我还当出了什么问题呢！”三井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扑通的往长椅上一仰，大马金刀的架上一条腿，大大咧咧的说道：“你再不打电话过来，我可就要送给别人了。”
　　“是什么？”土屋的声音异常的温柔，缓慢，仿佛正在对着一个酣睡中的孩子说话，哪怕一个小小的惊扰，也会打破那甜美的梦境。
　　“训练营最后一天的表演赛，是VIP的招待券哦，淳哥，你可以在最好的位置看本天才的华丽表演。”三井洋洋得意的说着樱木的口头禅，剧烈运动过后酡红的脸颊上，迅速切换着各种明朗而快乐的表情。
　　流川站在一旁，捏着手中犹自温热潮湿的毛巾，看着那眉目鲜活的情人，不由得有些呆了，心中流淌着一缕细细凉凉的的怪异滋味。




（47）

　　“我一拿到票就用快递给你寄去，最后三天我们要全封闭训练，好啦，我收线了，练球！”
　　三井啪的合上了手机，抛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把它扔进包里，然后从流川手里抢过篮球，兴致高扬的甩了甩脑袋，抖了流川一脸汗水。
　　流川的手掌抚上自己的面庞，那热热的汗水仿佛都带着既熟悉，又久违的味道。看着三井拍着球跳跃的背影，流川突然有一股忍不住想呼唤他的冲动。
　　“寿。”
　　“干嘛？”
　　“如果……你会送给谁……”流川吞下了尾音，紧紧的闭上了嘴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听着实在很傻很扫兴的问题。
　　“什么？”三井将弹起的篮球抱在臂弯，回头。流川孤清的站在场边，低着脑袋，垂着双手，俊美的脸上带着些惘然的情绪。
　　三井不禁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和习惯里，流川不应该又这样的。只要踩在篮球场上，他总是不停的进攻、进攻、进攻。即使是体力耗尽而倒下，即使是在场边暂时的休息，那双眼睛也会燃烧着简单而热烈的斗志，健美而充满力量的肌肉从来都显示着张扬蓬勃的姿态。
　　三井走到流川面前，看着他刘海发尖的摇摇欲坠的汗珠，以及那显得高傲又孤独的笔挺鼻梁，突然“嗤”的笑出声来，“如果……我还是送给土屋淳的。”
　　“啊？”流川蓦的抬起头，讶异、失望，甚至惊慌的气息，迅速涨满了他原本清光凛冽的双眸。
　　“笨蛋！”三井抬手不轻不重的在流川的脑门上拍了一记，笑骂：“我们难道还需要用一张门票来表白什么吗？”
　　流川看着眼前的男孩龇着牙笑得满是得意和揶揄，刚刚恢复正常肤色的双颊，同时却又泛起了两抹微红，然后在自己还来得及仔细咀嚼体会那句话的意思之前，就迅速转身拍着球跑回了球场，又低低的丢给了自己了一句“白痴”。
　　高大空阔的篮球场，明亮如昼的灯光，还有那来回奔跑、跳跃、射篮的少年。隔着这样距离，流川都觉得他发端流溢的蓝光照热了自己的眼睛。充满节奏感的各种摩擦和撞击声中，流川仿佛都能够听见他那生动有力的心跳。
　　在一瞬间，流川突然觉得一股热流在胸口涨的快要爆炸，从来没有过的莫名激动，让他想肆意的呼喊、恸哭。
　　在泪水涌上来的霎时，流川跑上了篮球场，用尽力量和速度追逐着三井和他手中的篮球。胸间横亘躁动的热潮，变成流淌到他身体每一个角落的，一定要勃发出来的力量。
　　“喂，王子，比赛的时候你想做我的队友还是对手？”
　　“都一样。”
　　“好吧，就先来分一个胜负吧，骄傲的家伙。”
　　“哼……”
　　
　　安德鲁教练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纸团，然后摘下头上的棒球帽，把纸团都丢了进去，“小伙子们，这上面写着你们的名字，将被分为两组，在这三天里做配合训练，比赛的时候就是对手了。怎么样，你们谁来抓阄？”
　　队员们新鲜而兴奋的你推我让又都跃跃欲试，樱木高高的举起了手，蹬蹬蹬 的跑出队伍，兴高采烈的对安德鲁教练说道：“美国老爹，我来抽。我一定要和那只狐狸分在两组，哼，本天才就是为了打败他才来的！”
　　“好吧，天才小子，看看上帝能不能让你如愿。”安德鲁教练笑嘻嘻的把棒球帽往樱木的鼻子下一凑。
　　“等一下。”樱木的大巴掌刚刚探向那一堆纸团，就被一个响亮的声音制止了，“安德鲁先生，我不想干涉您的训练方式，不过，这是不是也太随便了？”
　　“随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夏尔先生。”安德鲁教练反问站在他身后，皱着眉头，面露置疑和不满的夏尔。
　　“我认为，队员们应该被合理的分成两组。”夏尔耐心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虽然这只是一场表演赛，但是观众也不会想看一场实力不均等，甚至一边倒的比赛。这和您，和MHJ公司的声誉和未来利益都是有关系的，不是吗？”
　　“哦，夏尔先生，我认为您想的太多了，这些小伙子各个都很棒。”安德鲁教练显然对夏尔的意见不以为然，“他们即使随便被分成两组，也会打出一场势均力敌的精彩比赛的。让他们打的尽情，打的高兴是最重要，至于我的声誉，嗯哼？” 
　　老头子两手一摊，一副一无所谓的模样，夏尔只好按捺住性子，语气已经有些强硬，做最后的劝说，“好吧，至少，莱尼、克里斯和流川应该被分在两个组，我想大多数观众是来看他们的表演的。”
　　“是比赛，不是表演，夏尔先生！”安德鲁教练气呼呼的把棒球帽连带那些纸团，都扣回了自己的脑袋，“这样吧，您想怎么分组，就干脆一点告诉我好了。”
　　“不不，分组的事当然还是由您决定。”见安德鲁教练似乎真的生气了，夏尔只好耸了耸肩膀，叹了一口气，“只是，我想您不会让这三个小伙子做替补吧，安德鲁先生。”
　　“对了，流川。”夏尔好像想起了什么事，立刻又兴致勃勃的转向流川，“ASICS公司的人说，在赛后想跟你谈谈。他们刚推出了一个teens系列的篮球鞋，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他们是想请你做日本，甚至亚洲区的代言。所以，这一场比赛无论如何，你都应该好好表现。”
　　流川清秀的脸上没有鲜明波动的表情，只是藏在刘海背后的眉梢微微一挑，嘴角一动，好像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开口。
　　“您放心，任何时候，流川在球场上都是全力以赴的。”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大家循声望去，都感到十分讶异，尤其是三井、樱木和流川，因为说话的，是一直都很少发表意见的安西教练。
　　流川望着安西教练，几秒的短暂沉默之后，露出了一个罕有的清晰的笑容。
　　
　　看着不太工整的熟悉字迹，土屋撕开信封，里头没有别的，倒出来的只有一张花花绿绿的门票。
　　拇指从票面上轻轻拂过，上面印着做出各种篮球姿势的少年的剪影，全都在土屋的眼中幻做了最熟悉的那个人，沉沉的温柔和淡淡的凄清，都在土屋的脸上化作一个无人观看的微笑。他慢慢的把身体向后仰，靠上了床头那收拾停当了的行李箱。
　　早一刻离开日本，就意味着父母会多一分的安全。上午他已经到大阪大学的篮球部，办理了退部手续，理由是必须跟着父母出国定居，所以非常抱歉在联赛即将开打的时刻离开球队。
　　千春达郎和早川时雨先是非常的惊讶，接着是深深的遗憾，最后早川还问了一句“三井知道了吗？”
　　土屋沉默，最后只是拜托早川，“先不要告诉三井，他还有一场比赛要打，别影响他的心情。”
　　早川点了点头，一脸的黯然和惋惜，“真是可惜了，我觉得你们，唉……”
　　门上的笃笃轻响，打断了土屋的思绪，母亲拄着拐杖站在门边，问：“淳，都收拾好了吗？吃完饭就可以出发了。”
　　“嗯。”土屋把那张门票用力的握进手心，从床上起身，无声无息的跟着幸子走出门。
　　走到楼梯口时，幸子突然被身后的男孩抱住了，健实的双臂紧紧的勒住自己的身体，温热的脸庞搁在自己的肩头，“妈妈，我，我想去东京，我想看他的比赛，你们先走，我一定会去找你们的，好吗，好吗？”
　　幸子垂首看着自己胸口的那双手掌，良久良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终于幸子一声长长的喟叹，“淳，其实，你可以留在日本的……”
　　“不！”土屋打断了母亲，同时两点灼热滴落幸子的胸前，泛开一小片的湿润，“妈妈，我只是去看比赛，我会陪着你们，他，他并不需要我。”
　　幸子反手摩挲着肩头上的脸庞，触手是湿湿热热的温润，这个孩子的哭泣，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已经非常遥远而模糊了吧。




（48）

　　
　　虽然这只是一场商家赞助的训练营汇报表演赛，不带任何荣誉色彩，可是参加比赛的，却都是日本高校篮球界赫赫有名的少年选手，所以此刻东京体育馆主篮球场内，可以说是座无虚席，甚至有些选手的拥趸们还组成了方阵，各种助威用的看板、沙锤、啦啦花、充气棒不绝于耳目，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晴子小姐，这个位置很好吧？哈哈哈，本天才今天可是首发！”
　　“樱木君今天要好好加油哦。”樱木花道的面前，站着笑得欢快乐而文静的赤木晴子。
　　“放心吧，这一次本天才可是代表着神奈川呢！” 樱木挠着已经长出寸把长红头发的脑袋，乐呵呵的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白痴。”在樱木身后不远的，看似漫不经心的跑篮的流川，又很是时候的放了一记冷箭，口气中却显得有点不耐，不似以往那冷冰冰的讥诮。
　　晴子讶异的看向流川，发现他的目光却投向了反方向。顺着流川的视线望去，晴子看见了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三井学长？
　　可是三井显然也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一面做热身运动，一面频频向看台上张望，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人。
　　“流川君。”晴子踌躇了一下，轻轻呼唤了一句，双颊微红，柔睫扑闪如春天的鸟羽。
　　流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背对着晴子，好像在等候着她往下说。
　　“流川枫，你这臭狐狸！”樱木见状立马蹦了起来，揪住流川的背心，生气的叫嚷，“竟敢对晴子小姐没礼貌，你给我转过身来！”
　　“樱木君，别，别这样。”晴子尴尬不已，赶紧握住樱木的拳头。樱木只觉触手温热，晴子软软的手心正搭在自己的手背上，不禁呆了一下，将手指从流川的背心上松开。
　　出乎晴子意料的是，流川的背影顿了一顿，终于还是慢慢的转过身，一双冰谭一样澄澈的双眼平静的望定自己。
　　在这样曾经向往却终究陌生的注视下，晴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顽皮的不受控制，她局促的绞着手指，有点儿慌张的躲闪着流川的目光，羞涩的吐出一句话，“流川君，也，也要加油啊……”
　　“嗯，知道了。”开始，流川依然是沉默以对，却在晴子感难堪和失望的时候，讷讷的回答了一句，随即微一颔首，就拍着球离开了，而在转身之际，视线复又从那个人身上扫过，带着晴子从未见过的关切。
　　晴子轻“噫”了一声，温柔明净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的不解和猜度，可又在樱木“晴子小姐，晴子小姐”不住的热情叫唤中，不得不将注意力移开。
　　在全场的人头攒动中，那个视野绝佳，却空荡荡的位置，显得更加的突兀。三井也不知道自打进场起，他这是第几次看电子屏上的时间了。离比赛开始只有不到十分钟，可是土屋淳却始终没有出现。
　　三井坚信，土屋一定非常愿意观看这场比赛。他迟迟未到，也一定是有他不得不如此的理由。三井一边替土屋开解着，一边却无法挥去心头盘踞的隐隐不安。那些奇怪的经历和土屋的闪烁其词，使三井感到土屋那沉静的脸孔和温柔的笑意背后，似乎有着越来越多自己无从了解的秘密。
　　长长的召集哨声响起，拉回了三井的思绪，他赶紧跑到教练席边，听候开赛前安西教练最后的指示。
　　这一次的表演赛，安德鲁教练和安西教练各自带领一组营员，他和流川被分在安西组，而樱木则是被非常喜欢他的美国老爹招至麾下，和那两个美国少年成了队友。
　　但是让三井没有想到的是，安西老师竟然任命自己担任本队的队长，虽然并没有再多半句额外的夸奖，却令三井感到无比的感激和振奋。
　　在此之前，虽然他放下一切回到了篮球场，虽然他也在尽情的享受篮球带来的快乐。可是在三井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遗憾的告诉自己，在安西老师的心目中，他三井寿只不过是一个昙花一现，才华流逝的普通球员而已。
　　尽管他不再需要靠着别人的肯定和鼓舞，才能激发热情和斗志，可是从安西老师那双波澜不惊却温情脉脉的老眼之中，三井还是觉得获得了宝贵的力量。
　　“是，老师！”在安西教练简单的交代完战术之后，三井大声的回答着，接着高高的举起双手，用力拍打着激励自己的队友，“要努力哦，赢的一定是我们！好，大家上场吧！”
　　三井将篮球抛给了己方的组织后卫，带头第一个跑上了球场。土屋站在看台最高处的出入口边，静静的看着球场中那牢牢抓住自己目光的身影。
　　此刻，他正飞扬雀跃在这一片火热的篮球场上，而身边一同奔跑流汗呐喊欢呼的，是他最心爱的情人。
　　土屋从来不怀疑，三井给予自己最诚挚而亲厚的友谊，可是在此刻和将来，已同时将梦想和爱情拥入怀中的三井，并不需要自己了吧？而土屋淳终究只是三井寿生命中的一个匆忙过客。
　　一切对于自己，或许是永生都难以湮灭的刻骨思忆，然而对于三井，或许也只会在清晨和傍晚拿起篮球的那一刻，想起曾经有过一个叫土屋淳的，朋友？
　　土屋的视线跟着三井的身影起伏，思绪却飘的很远，泛起了一个清清淡淡的笑容，大海薄雾一样的神气又轻笼了他的脸庞。
　　“嗨，同学，你，你是土屋淳吧？全国大赛的MVP？”有一个在看台上经过的男生，认出了土屋，立刻非常激动的询问，“难道你没有座位吗？我们学校有一个方阵哦，要不要过来一起？对了，我们是东京多摩美大附属高中的！”
　　“谢谢，我有座位的，只不过来太晚了，不想打扰到……别人而已。”
　　“啊，听说你去了大阪大学？B队的队长三井寿，也是阪大的，你们一定认识吧？”那个男生是一个热情的篮球迷，于是在土屋身边问个不停。
　　“嗯，是的，他很强的，三井……”
　　这个时候，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原来是三井和流川井做了一个漂亮的配合，前者得球后妙传，后者轻松突破上篮，得到了比赛开场的首分。
　　三井伸出手去，和身边的流川响亮的一击掌，笑容盛放，明朗如夏日午后的阳光。
　　太热烈、太美好了。土屋觉得那道风景，明亮的让眼睛似乎都有些睁不开，连心都被牵动的微微刺痛起来。
　　然而三井的手掌从流川的手心撤离，却紧接着做了一个令全场观众都难以理解的动作。
　　他转过身去，对着看台的某处，高高的举起的右臂，用力的握紧了拳头，唇角上扬，目光火热，神情快乐而骄傲。
　　刹那间，土屋觉得自己的呼吸、神经，甚至正在不规律跳动的心，都被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温柔的扼住了。
　　全场只有土屋一个人明白三井的意思，因为那个动作他再熟悉不过了！
　　无论是在阪大篮球部的训练，还是两个人私底下的加码练习，只要他们打出一个漂亮的配合，三井就会举起拳头，对着自己定格一个这样充满鼓舞的有力动作。
　　那个男生被场内场外的热烈氛围吸引了，不再纠缠着土屋问东问西。土屋只觉得一片湿润的感觉灼热了自己的眼角，在眼前逐渐模糊场面之中，只有那一个人影，越来越清晰……




（49）

　　篮球落地，终场的哨声响起，看台上又是一片欢声雷动。三井的双臂撑着酸疼沉重的膝盖，抬起头来看向电子屏。
　　比分是77：84，真是遗憾，自己带领的球队最后还是输了。他终于见识到那两个美国少年横冲直撞，核弹头一样威力十足的打法，火力全开的时候跟练习赛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的，流川在美国打球，遇到的都是这样可怕的对手吗？
　　不过，三井还是感到很欣慰，虽然自己这一方是输了，但是不用看数据统计，他也能确定流川今天得到了全场最高分。
　　只要看着此刻正被一群记者包围着的夏尔先生，那一脸骄傲满意的神气，没说几句就会夹带一个RUKUWA。以及都散场了，看台上还频频传来的女孩子叫流川名字的呼喊，就知道今天这小子再次成功的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观众开始陆续退场，三井再次失望的望向那个始终空荡荡的座位，他不止一遍的告诉自己，不应该去太多的追问为什么，那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土屋没有来看自己的比赛，就一定有他来不了的理由，不是说他妈妈近来病了么？
　　看台上的位置一个一个的空出来，三井觉得耳边各种热闹嚣杂的声音慢慢的远去，一种同样空茫的感觉在心里扩散着。训练营，终于是要结束了，又要说再见了，流川枫。 
　　这样的场合，还是不要有太多亲近的接触比较好吧？三井还是忍不住向流川望去，视线却和那两道同时看过来的漆黑明亮碰了一个正。流川也在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而一瞬间唇角却有了一个悠然心会的柔化，然后大步的朝他走过来。
　　三井有了迎上去的冲动，虽然脚下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眉上心间却有了一种快乐的气息，看着那俊美的脸庞和熟悉的身躯越来越靠近。
　　“流川，流川！”流川停下了脚步，蹙着眉心，下巴有些扫兴的垂着。视线越过流川的肩膀，三井看见夏尔正兴奋的向流川招手。
　　流川似乎有些踌躇的停顿了几秒，终于还是朝夏尔那边走去，回头的一刻，汗湿的长刘海背后，低敛的眼睫轻轻抖动了两下，给了三井一个抱歉的眼神。
　　三井耸了耸肩膀，对流川表示无所谓，在同一时刻挑起了一边嘴角，跌落一个宛如自嘲的笑。
　　
　　三井动作迟钝的收拾着行李，刚才已经举行过内部的闭营仪式，流川和那俩个黑人少年忙着应付记者，没有参加。而明天清早，这些来自日本各地的篮球少年，就要各奔东西，回到自己的家乡和学校了。
　　拨了两次土屋的手机，通是能通，可就是无人接听。一切都让热闹了十天的三井，感到突然冷落下来的意兴索然。
　　“三井，这个，给你……”一张纸片递到了自己面前，三井抬眼就看到本多健一有点羞涩的脸。
　　“什么？”三井接过了纸片，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行数字，应该是电话号码。
　　“我家的地址和电话，如果你有机会到静冈的话，联系一下吧。”多本说的很认真，总是恹恹的低垂的眉尖也扬了起来，带着些陌生的热情。
　　“好！”三井突然之间觉得胸口一热，在已经整理的差不多的行李包里一阵乱掏，搜除了一支笔，然后从本多给他的那张纸上，撕下一片空白，刷刷刷极快的写了几笔，往本多手里一塞，“这是我的，一样。”
　　“好啦，我先去向安西老师告别，回来再听你抒情，哈哈。”三井从床上跳了起来，看见本多的鼻子好像吸了两下，觉得有点好笑，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二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就是安西老师的房间，三井看见一丝浅橙色的柔暖灯光从房间里透出来，照在走廊和墙壁上，门是虚掩的，里头好像有人正在交谈。
　　三井抬手正想敲门，就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哈哈大笑，随即说了一句“你的学生确实都很有意思”，却是安德鲁教练的，不由好奇心起，虽然觉得有些不礼貌，但还是停住了动作，站在门边驻足倾听。
　　“还是要多谢你啊老朋友，让我有机会来看看流川，还有三井。”说话的是安西教练。
　　“啊哈，樱木花道，可真是个有趣的宝贝。还有三井寿，他这里很好使，打篮球非常聪明！”安德鲁教练好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是一串欢快的笑声，“而且我们的太平洋王子，他一定不会比当年的谷沢同学逊色的，安西老兄。”
　　“谷沢……”三井看不到安西老师的表情，却能够听到他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看到今天的三井同学，我很高兴，可是流川，我却很替他担心啊。”
　　“哦，老兄，你没有必要这样，每一个地方都它的游戏规则。如果你不喜欢，或者不适应，可以选择退出。”
　　“退出吗……”
　　三井觉得一股强大而温暖的气流在胸腔中膨胀，冲到了喉咙口，让他有了梗住的感觉。他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口唇，匆匆的转身想要离开，如果再听下去，他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打扰了这两个老人的倾谈。
　　可是他的肩膀却撞上了一个既坚硬又柔软的墙，蓦的抬头，映入三井有些湿润的双眸的，是流川流露出讶异和关切的脸庞。
　　“寿？”流川刚一开头，就被三井捂住的嘴巴，然后拖着胳膊，脚步阔大却轻快的迅速撤离到楼道口。
　　“怎么了？”流川把三井的手从脸上拉了下来，裹进他温热有力的掌心，另一手的拇指轻轻摁了摁三井的眼角，有些濡湿的感觉。
　　“没什么，安西老师在他的老朋友聊天呢。”三井嘘了一口气，答非所问的拍了拍流川的肩膀，表示安抚，顿了一会，继而问流川，“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打完比赛还要应付采访，很累了吧，晚上早点睡觉。”
　　“不，不累。”流川马上非常肯定的摇了摇头，双手又按上了三井的肩膀，眼中闪动着热切而认真的坚持，“寿，我们出去走走吧，我不要去睡觉，明天，明天我们就……”流川说到一半就抿住了薄薄的嘴唇，手指上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好吧……”三井下巴一扬，给了流川一个看起来有点顽皮不羁的笑容，可是心里却在喟叹，明天早上太阳一升起来，就不知道又要落下去几回，才能再见到流川枫了。
　　“寿想去哪里呢？”
　　“不知道，东京我也不熟悉，你说吧？”
　　“我？旅馆……”
　　“屁啊，扯你的淡！随便走走！”三井恶狠狠的一个大凿栗，让刚刚冒出一点点非分之想的流川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的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下了楼。
　　于是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大街小巷的乱走，有时候停下来在路边的小店吃几串油炸肉丸，有时候借街头流浪艺人的劣质音响吼两嗓子，又或者到高档的商场看那些平时就垂涎三尺的名牌体育用品，然后在售货小姐不满的眼光中讪讪的搁回原处，听流川信誓旦旦的说“我将来一定会买给寿的”。
　　最后，流川还在一家自行车行买了一辆廉价的自行车。于是接下来，流川把自行车蹬得像风火轮，三井坐在后架上，不怕死的张开手脚，迎着风大呼小叫的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大街小巷。终于风灌得嗓子有些儿疼了，而且流川不满的故意把自行车骑成S形，三井才乖乖的抱住了流川的腰，把被风吹的有些冰凉的脸颊和脑袋，抵上了流川的宽阔温暖的背。
　　
　　东京体育馆的大门口，站着两个高大颀长的男孩，已经无言对峙了许久。
　　“好了，你先进去，我等五分钟。”三井推了流川一把，按照规定体育馆是10点关门，现在是9点50分。
　　“不，寿先进去，我等5分钟。”流川坚持，月光照在他英挺俊秀的脸上，幽白、半透明，仿佛透着些萧索的气息。
　　“好吧好吧，不争了，我先进去。”三井低着头粗重的吐出一口气，终于甩了甩脑袋，走向体育馆的大门。
　　“寿！”身后突然又想激切的呼唤，流川已经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一扯，还没有回过神来的三井就撞入了他的怀抱。
　　健实火热的胸膛紧紧的贴在一起，彼此感觉着对方急促有力的心跳，三井觉得眼前闪过两点流星野火似的明亮，流川的脸庞已经近在眉睫。刹那之间三井感觉到要发生什么，可是他的意志却无法支配着自己去抗拒，只能任由着流川热热的嘴唇迅速融化自己唇上的微凉。
　　“哇，真是太棒了！”正当两人忘情的激吻之际，突然一声惊呼在不远处响起，紧接是一道刺目的白光，掠过他们几乎完全翕合的眼帘。
　　在突如其来的惊扰中，四片纠缠的唇瓣陡然分开，流川的双臂依旧牢牢的圈定惊慌失措的三井，一同看向呼叫和白光传来的方向。
　　只见两个青年男女无比震惊，无比兴奋的看着他们，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台照相机，而他们的身边，正站在此刻一脸铁青的，流川枫的经纪人布鲁克斯?夏尔。




（50）

　　
　　“啊，流川枫，不介意回答我几个问题吧？”男青年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捅到了流川和三井的面前，满脸是按捺不住的亢奋，“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们刚才是在，接吻？那么请问，你和身边的这位三井同学是什么关系？是恋人吗？”
　　男青年噼里啪啦的轰炸了一堆的问题，流川一手搂定三井，半侧过身子护住他，另一手厌烦的把录音笔一推，“你很烦。”
　　“哦，樱井先生，请不要这样，我想这只不过是两个孩子的戏耍而已。”夏尔赶紧走上来，试图劝阻那个叫樱井的男记者继续纠缠流川和三井，同时频频向流川使眼色，希望他能领会，马上放开三井，可流川却仍旧寒着一张脸，对夏尔的暗示置若罔闻。
　　“夏尔先生，您也发表一下看法吧？”而那个女记者也适时的拿出笔和纪录本，拦到了夏尔和流川中间，“请问您知道流川同学和三井同学的关系吗？这是否有违您和您公司举办的这次篮球训练营的精神？”
　　“好了，等一下，等一下！”夏尔挥舞着双手，制止那个女记者的询问。此刻他已经焦躁到了极点，却又不敢当着两位记者的面爆发，只能用最大的隐忍功夫，勉强用平静的语气和他们协商，“这样吧，我们先进去再慢慢谈好吗？至少这里不是一个适合采访的好地方不是吗？”
　　“不不，夏尔先生，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现场感，他们显然是刚刚幽会回来呢。”樱井又举起手中的相机，对着流川和三井咔嚓咔嚓的照个不停。
　　“上帝，真是太糟糕了！”夏尔仰起头，手掌重重的拍上了自己的脑门，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饶是他见识多广，此刻面临这样的局面，一时间也想不出妥善的对策，尤其那个始作俑者，还是怎么点化都不灵光的流川枫。
　　“混蛋，你不要乱照啊！”三井生气的伸手挡住镜头。现在他的头脑还是一片乱哄哄的，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糟糕到什么地步，接下来要怎么做压根就没有头绪，他只是想着绝对不能让这两个家伙对着流川乱拍乱写。
　　“对了，三井同学，好像你和流川枫曾经是高中同学吧？那么你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高中时代，还是从训练营？”三井的反应，让樱井又把兴趣转向了他，录音笔又直直的指向了三井的下巴，后者不禁往后缩了一下。
　　“滚开！”这时，流川突然劈手从樱井的手中夺过录音笔，用力的往地上一砸，接着一脚踩了上去，啪的踏作两截。
　　在场除了流川自己之外，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尤其是呆若木鸡的樱井，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向后退了两大步，结结巴巴的扭头对夏尔说道：“夏尔先生，您真的认为，这样一个有暴力倾向和同性恋行为的男孩，适合做MHJ的签约球员，以及运动品牌青春系列的代言人吗？还是贵公司觉得只要外形出众，球技好，品行什么的都没有关系？”
　　“流川！”樱井咄咄逼人的质问，让夏尔终于扛不住了，尴尬了咳了两声，对流川做了一个手势，神情严厉，“你，先放开三井同学。”
　　流川的眼皮一翻，细长的眼睛射出凛冽的锋芒，正想开口，只听身边的三井突然伸手往自己肩头一推，脱离了他的怀抱，然后用一种懒洋洋的，好像很无聊的声音说话，“是我放开他吧……好了，不玩了，真没意思啊……”
　　这下连带流川在内，都讶异非常的看着三井，后者对着流川摆了摆手，歪着下巴，半眯着眼睛，表情和态度看起来有点儿无赖，有点儿扫兴似的，“对不起了，流川同学，我不该逼着你和我交往。其实我也不是认真的，就是想玩玩而已，既然你不是同性恋，那么，就算了，别在意呀，再见！”
　　“你去哪里，三井同学？”夏尔对着三井的背影大声问。
　　“喝酒。夏尔先生，我十八岁，已经成年了，没问题吧？”话刚说完，三井已经别过了脑袋，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满不在乎的对着众人挥了挥，脚步歪歪扭扭，肩膀一高一低的扬长而去。
　　他是想在记者面前，为流川做掩护吧？夏尔毕竟是个老江湖，立刻明白了三井的用意，同时也感叹这孩子的善良和幼稚。这些逮到八卦新闻就像蚊子看见血一样的记者，哪里会因为他的几句话而轻信，放过了流川枫？
　　然而，一股感激和欣赏之意还是在夏尔的心头油然而生，他很想叫住三井，告诉他应该回体育馆。可是自己必须首先收拾眼下的烂摊子，流川的形象问题才是最重要的，三井留下来的话，只能更加的麻烦，暂时就先由他去吧。
　　“寿，寿，你等一下！不是这样的！”被三井的举动弄的云里雾里的流川，此刻终于恍然省悟过来，追了上去，却被夏尔牢牢的抓住的胳膊。这个一直以来都温文尔雅，圆融周到的金发青年，此刻也放下了脸孔，对着流川低吼：“站住，流川枫，你不想要合约了吗？你不想去NBA打球了吗？”
　　“放开！”流川没有回答夏尔的问题，而是一记凌厉的拳头，又狠又准的打在了夏尔的胸口，后者不得不松开手，踉踉跄跄倒退好几步，震惊非常的望着流川。
　　流川向着三井离去的方向飞快的跑了过去，深夜东京的街头仍旧热闹，流川茫然而狂乱的四下张望，在车河和人流之中，光影斑驳，灯火迷离，可哪里还看得见三井的人影。
　　
　　努力保持着看起来轻松不羁的姿态，走过街口，绕过绿化带，闪到一株大树的背后，三井终于忍不住撒开腿奋力的奔跑。
　　现在已经是夏末秋初，深夜的风很是有些凉意，在他的耳边呼啸着，他的脑子燥热、胀痛，却很清晰，明白遇到了什么事，自己又在做什么。
　　那句话流川当真也好，不当真也好，总之，都放开吧，就算说过再见了吧！
　　正如他一直觉得流川那句“我们是恋人，将来是要结婚的”，始终很扯淡一样，原因终于很清楚了。流川的梦想是美国——那个机遇、拼搏和荣誉同样重要的篮球天堂，是绝对容不下他和流川这种关系的吧？体育精神？公众舆论？球员形象？商业价值？如果流川要想握住梦想，就要让爱情从指缝中漏掉，反之也一样。对于流川而言，篮球比什么都更重要的吧？
　　土屋曾经说过，只要到了流川功成名就，有了面对和承受一切的能力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坦然的面对全世界了。可是土屋却没有告诉过他，在那一天来临之前，他们已经不得不分开了。
　　嗯，土屋，土屋，你现在在哪里？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来看我的比赛，如果你来了，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破事！脑子因为愤懑和绝望而越来越热，而肌肤却被风吹的越来越冰冷，而三井同样越跑越快，因为他听见后面有一个比他更加急促的脚步，在追逐着自己。
　　是枫吧，不要追上来啊笨蛋，你难道要全世界都知道吗，那你还去什么美国，混什么NBA，白痴！白痴！白痴！
　　“白痴啊！”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井忍不住了，蓦的停下来，掉头大吼，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个温柔悲悯的声音灌进了他的耳朵，“三井，是我……”
　　“土，土屋……”月的清辉之下，土屋原本英挺的面庞变得柔和朦胧，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三井眼前，好像远在时空之外，却又分明近在咫尺之间。
　　三井觉得脑子里，心坎上，有一种东西陡然断裂了，几乎阻遏充塞了他每个毛孔的情绪宛如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义无反顾的喷涌冲决而出。于是他迎上了那个人，用力的抱住了他的头颅，狠狠的摁在了自己的肩头，然后感觉到一双手臂轻轻的圈住了自己的脊背，温暖的感觉一下子扩散开去。




（51）

　　“三井……”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土屋在三井的肩头上低低的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仿佛把三井从沉梦中唤醒，身体一个微颤，立刻松开了土屋的脑袋，仍旧用两个大巴掌夹住土屋的脸庞，龇着一边小虎牙，露出一个有点儿霸道的笑容，“说，干吗不来看我的比赛？”
　　“三井……”
　　“你知不知道，你浪费掉一张宝贵的VIP门票！”
　　“三井……”土屋看着眼前那张正拼命挤出咄咄逼人模样，连五官都有些扭曲了的脸，心痛的想阻止他再装下去。
　　“你如果来不了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可以把那张门票高价卖掉！”
　　“三井！”土屋终于忍不住，用力拉的抓住了三井的肩膀，狠狠的摇晃着他，“我，我都看见了，你不要这个样子。”
　　三井愣住了，盯着土屋看了半晌，突然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放开了土屋的脸，后退了两步，无声无息的转过身子朝前走。
　　“三井，三井，你要去哪里？”土屋赶紧扯住三井的手肘，急切的询问。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喝酒。要就一起来，不要的话就原地闭嘴。”三井回过半张脸，唇边挂着一个一无所谓，萧条而带着讥讽的笑，而下巴的肌肤却绷的紧紧的，那个小小的疤痕好像随时要裂开一样。
　　“好，我们一起。”土屋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回答。总不能放任三井一个人流落在街头借酒浇愁。土屋此时全然忘记了，原本他只是想远远的、静静的看三井一眼，就搭乘最后一班新干线回大阪，天一亮跟着父母一起离开日本。
　　或许，他自己也有一种想狂饮的冲动，毕竟过了这一个夜晚，所有曾经荒唐的、认真的痴想和牵念，真实和幻梦，也会如同夜色一样，被晨风一点一点的荡涤的干干净净。身边触手温热，真真切切的这个男孩，就变作只能永远藏在心底的剪影，直到某一天终于被岁月所淡漠。
　　就放肆一回吧！就任性一回吧！三井抬起头响亮的笑了一声，抓起土屋的手掌，又开始飞跑起来。
　　
　　轻车熟路的绕过两个街角，走进一个有点暗仄的小巷子。三井掀开了一家小店的塑料帘子，拖着土屋钻了进去，大声吆喝：“老板，给我来十扎啤酒，还有泡菜和豆子！”
　　“十扎？”正准备打烊的中年老板愕然抬起头，看清楚了进来的客人，立刻开怀的笑了起来，“哟，又是你们啊打篮球的小子，我都准备打烊了，好吧，再招待你们半个小时！咦，你换同伴了？”老板终于发现，三井身边的少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外表清清冷冷，却会对着三井温柔微笑的俊美男孩。
　　“哈哈，我带了一个付帐的人嘛，我的钱刚才可都在你这里花光了哦。”三井大大咧咧的往榻榻米上一赖，放肆的把桌面砰砰砰的敲的山响。
　　啤酒很快端上来了，三井抬起一扎啤酒，往离土屋面前最近的那个酒杯重重的碰了一下，“干杯，淳哥！”然后一仰头，只听咕嘟咕嘟声不停，冰凉的啤酒被他一气灌进了半扎。
　　“喂喂，小伙子！”送小碟上来的老板见三井这个架势，赶紧压住了他的胳膊，“可不要逞强啊，否则等一下胃会不舒服的。”
　　土屋一言不发的掰开三井的手指，把剩下的半扎啤酒夺了过来，安安静静的把酒液送进喉咙，无声无息之中，杯子里头已经是干干净净。
　　老板怪异的看了看三井，又看了看土屋，呆了半晌，摇着头走开了。
　　就这样，两个对面席地而坐的少年，一个夸张狂放，一个沉闷静默，不停的碰杯、仰酒入喉，三井脸上的酡红越来越明显，而土屋的脸色则是越来越苍白。
　　“土屋，嘻嘻，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呢。”三井嬉皮笑脸的撑着桌子，伸长脖子盯着土屋的眼睛，看起来似乎很有些醉意的样子，可忽闪的瞳光却是清澈的，“告诉我，还有什么样的你，是我不知道的？你有很多秘密吗，淳哥，嗯？”
　　“可以了，走吧。”土屋突然霍的站了起来，走到三井背后，两手插进他的腋下，用力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老板，算账吧。”
　　“两千六百元元。”操作台后头的老板顿时松了口气，走出来一边收钱，一边絮絮叨叨的告诫三井和土屋，“打完比赛很兴奋吧？不过还是要早点回去啊，我看这天怕是就要下雷雨了。”
　　土屋半架着三井刚刚走到酒店门口，就见一连串的闷雷迅速的由远及近，然后黑沉沉的天空一下子被两道闪电撕裂了，豆大的雨点几乎是毫无防备的就倾泻而下。
　　“啊哈，老板，你说的好准，真下雨了哇！”三井好像还很兴奋的推了土屋一把，一头就想扎进雨幕之中。然而笑声刚刚冲出一半，就堵在他的喉咙口。只见他的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两下，哇的一声，猝不及防的就吐了自己一脚的秽物。
　　“看吧，看吧，都说不能喝太凶了。”老板急匆匆的拿了把雨伞塞到土屋手中，“赶紧回去让你的朋友喝一点热水，不能再吃生冷和油腻的东西了。”
　　本来在酒店里头还有着几分清醒的三井，被冷风一吹，冷雨一淋，倒真是醉了，整个人都挂在土屋身上，嘴里稀里糊涂的一阵乱骂，什么“去你的狗屁NBA”“白痴，没有你老子照样打篮球”，在一片风雨大作、雷电隆隆声中，仍旧清晰异常的穿透了土屋的耳朵。
　　土屋一咬牙，奋力把三井越来越沉身体的提了起来，紧紧搂住，闷声不响的在大雨中越走越快。
　　
　　费了一番唇舌，终于说服了旅馆的服务人员，同意土屋带着三井进入房间换洗。
　　进到房间里头，土屋把早已浑身是雨水和秽物，昏昏沉沉的三井放在沙发上，然后小心翼翼的帮他除去湿透了衣物和鞋袜，从床上拿了一床被单，盖住他□的身体。
　　站在洗脸台前，土屋胡乱的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的头脸，然后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看着镜子中自己几分狼狈、几分憔悴的模样。如果刚才不是一时冲动，放任自己和三井一起去喝酒，现在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吧。
　　土屋苦笑着甩了甩有点沉重的脑袋，打了一盆热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准备给三井善后。
　　刚刚走出盥洗间的门，土屋就愣住了。原本仰面躺在沙发上的三井，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一个身，盖在身上的床单已经被他掀到了地上，光裸的背臀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无奈的叹了口气，土屋走到三井身边坐下，放好水盆和毛巾，想去拾起床单。然而刚刚俯下身体，就看见一串钥匙正静静的躺在沙发边上。
　　三井的钥匙从口袋中滑了出来，钥匙圈上挂着的那枚鱼骨坠子，在房间内不太明亮的灯光映照下，闪着微弱迷蒙的光泽。
　　窗外一道接着一道刺眼锋利的闪电，仿佛也同时劈开了土屋的脑海，那不曾湮灭却不愿勾起的记忆霎时滚滚而来。
　　灰蒙蒙的天空下，起起落落的海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沙滩、叫声单调刺耳的海鸥、破落木旧船和陈旧的渔网，一切都那样的黯淡而寂寞。只有那个在沙滩上抱着篮球，不甘心的奔跑着、跳跃着的男孩，是唯一的亮色，他的头发，他的眼睛，有着比天空和大海更加明朗的蓝。
　　“嗨，你会打篮球吗？”男孩目光明亮，有着骄傲的笑容。
　　“我要开学啦……”男孩目光黯然，笑容里充满着歉意。
　　“当然来啦，明年我教你打篮球。淳，篮球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啦！”男孩目光热烈，拍着胸脯说着同样热烈的许诺。
　　紧紧的将那枚鱼骨攥进手心，土屋把嘴唇咬得几近出血，不让那股汹涌激烈破胸而出。他把视线转向身畔那个温热的躯体，那隐约散发在凉丝丝的空气中的体热，就如同岁月那一端的眼睛和笑容，仍旧熨帖的他激动而凄清的心。
　　手掌轻轻的抚上那健康平滑的肌理，从修长的脖颈开始，慢慢的顺着流畅有力的线条，滑过肩胛骨、脊背、腰间，最后停留在三井的臀侧。土屋伏下身体，把热热的胸膛贴在三井的背上，在他耳边幽幽的低语。
　　“寿，你明年暑假，还来吗……”
　　“什么？”身子下仿佛昏睡的三井忽然动了一下，突然转过脸来，幽蓝的眼睛直看进了土屋瞳孔的最深处。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眼底的神采似乎都很复杂，又似乎都很单纯，就如同彼此声息可闻的心跳与呼吸。
　　良久，三井抬手摸了一下土屋的额发，沉沉的嘟哝了一句，“我的头好痛，我要睡觉了，淳……”
　　说完头一歪，又枕着自己的手肘，闭上了有些浮肿的眼皮。
　　独自品尝了一会这样的无边安静，以及各自难以言明的滋味和心思，土屋终于站起来，用温水和毛巾擦拭着三井的头发和脸庞，找了一套自己的衣物替三井换好，再把一身干净的他抱上了床铺。
　　然后将三井的衣服做了一个简单的冲洗，挂进干衣机，揿暗了灯光，坐在沙发上看着酣睡的三井，眼前不断有从干衣机缝隙里飘出来的氤氲水汽，朦胧宁静之中，土屋不知不觉的也阖上了双眼。
　　




完结章

　　“流川，还是回去吧，你看，都下露水了。”夏尔弯下腰拍了拍流川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可以感觉到他肌肤的冰凉。
　　夜已经很深了，除了幽白的路灯之外，炫目的霓虹早已一盏一盏的熄灭，连行人的踪影也是稀稀落落。
　　流川没有躲闪，也没有回答，依旧是抱着膝盖坐在体育馆门前的台阶上，眼睛凝神的看着街口，好像生怕看漏了什么。
　　“我听安西先生说，三井同学以前很是顽皮了一阵子，所以，你不用替他担心，先回宿舍，好吗？”
　　“不！”不知沉默了多久的流川，终于吐出了一个字，如他的唇温一样冰凉，短暂却执意。
　　“放心吧，流川，我已经跟他们谈好了，今天的事不会被报道出去的。”夏尔在流川身边的台阶上坐下，“明天我们就回美国了，一切都跟没发生一样。”
　　“我要留下来？”
　　“什么？”
　　“我说，我要留在日本。”
　　“哦，你开玩笑的吧？”夏尔总算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伸手扳过流川的脸，“看着我，流川。然后回答我，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的合约，难道你不想在NBA打球了吗？你离NBA，或许只有这么一点点的距离了！”
　　流川的目光穿过夏尔横在他面前的，拇指和食指的缝隙，只有片刻的默然，“也许将来我还会想去美国，想打NBA，可是现在，我只想跟学长在一起，只想打我自己的篮球……” 
　　这是相识以来，眼前这个总是沉默的少年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夏尔发现自己惯常的思维和沉稳的心态，好像被什么东西摇撼了一下。
　　“你，真的这么想吗？不再考虑一下？”
　　“刚才我一直在考虑……” 流川目光灼灼的望着前方，如同这个暗夜里寥落的几点寒星。
　　“好吧，流川，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真的吗？”流川蓦的抬头，惊讶的看着夏尔，那张脸至少此刻看起来，十分的诚恳。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三井的枕边和脸上，用手挡了一下微微有些刺眼的光线，三井睁开了眼睛。
　　“醒了吗？”土屋抱着胳膊站在床边，干净、清朗、精神的如同照进来的这一束阳光，意态冲淡悠闲，就像往常在清晨醒来时，三井习惯看到的那个模样。
　　“早上好！”迷迷糊糊之中，三井好像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可是又不十分确切，他只好掩饰的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夸张的懒腰，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土屋的衣服，不觉脸上有点发热。
　　“这是你的衣服。”土屋把烘干的衣服放在床头柜上，就坐到沙发上打开了遥控器，看早晨的新闻播报，甚至没有再多看三井一眼。
　　三井快速的跳下床，跑进盥洗间乒乒砰砰的一阵乱响之后，马上就头脸清爽的走了出来，站在土屋面前，轻轻抽掉他手中的报纸，“土屋……”
　　“嗯？”就算彼此都装糊涂，终于还是要面对的，土屋答应了一声，静静的等着三井往下说。
　　“你等我一下，我们，我们一起回大阪，篮球队备战联赛的训练已经开始了吧？”
　　“回大阪……你不去和流……”
　　“行了！”三井打断了土屋的话，转身哗啦一下拉开了窗帘，明亮和煦的阳光一下子填满了整个房间，三井对着窗外，使劲拉伸了几下胳膊，舒畅的朝天呼的吹了一大口气，回头对土屋灿然一笑，“你等我一下，我回体育馆拿一下行李。”
　　“反正我已经收拾好，一起吧。”阳光下三井的轮廓好像镀上了一层闪亮的边，风吹拂着他短短的蓝发，轻轻的抖动着，就像神奈川乡间海边温柔的波浪。
　　顷刻间土屋宛若听到了轻涛的声音，闻到了天空的味道。这是在一起走的最后一程路了吧，土屋默默的在心头低念。
　　
　　到了东京体育馆街对面的大树下，土屋站住了。这是一棵枝干茂密、绿叶扶苏的小叶桉。昨天晚上他远远的看见三井狼狈的从流川身边逃离，躲在了这棵树后；而今天，眼前的少年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什么异样，依旧蓬勃而活跃。
　　“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好，我很快。”
　　土屋看着三井顽皮的跳过护栏，飞快的穿过马路，可是却在踏上对面人行道的一瞬间，看似欢快的躯体完全凝滞了。
　　台阶上的黑发男孩看见了三井，猛的站起身来，肩头披着的衣服滑落在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三井几乎是飞奔过去，及时扶住了他。
　　耳边是都市清晨忙碌的节奏，他们在说什么，土屋完全听不见。
　　“……你没吃早餐吗……”
　　“我坐了一夜，脚有点麻……”
　　“笨，笨蛋啊！”
　　“我在等寿回来……”
　　三井不语，鼻子和喉咙都有点梗堵的感觉。混蛋，他好不容易把外表和心情都调整好了，为什么又轻易的被这个白痴挑拨的想哭？作为男人和学长可真是丢脸啊！
　　“你是下午的飞机吧，我回来拿行李，回大阪。”三井仰着头蹬蹬蹬的跑上台阶，终于把那不争气的液体留在了眼眶里。
　　“寿！”如同昨天晚上一样，那个有力的手掌又牢牢的握住了三井的胳膊。
　　白痴，经过昨天晚上，还学不乖吗？流川的手掌好像同时握在了三井的心上，让他忍不住想回过头来狠狠的训斥他，可是脖子似乎很僵硬，无法回头。
　　“寿，我不回美国了……”
　　“你，你说什么？”
　　不待三井回头，流川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仍然握着他的手不放，一字一字说的很慢，很清晰，看着三井的眼睛，“我决定留在日本……”
　　三井呆了半晌，总算是消化了流川的意思，立马蹦了起来，一巴掌盖在了流川的脑门上，“你白痴呀，那你的合约怎么办？还有那个见鬼的NBA？”
　　“夏尔先生说，可以帮我协商解除合约，还有安西老师也说，帮我转回湘北读书……”
　　三井怔怔的看着流川，死小孩的脸仿佛从来没有这样的柔和而认真，认真到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成熟的味道？直到自己的手被他裹在手心，慢慢的挪到了唇边，三井方才如梦初醒，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扬眉、瞪眼、龇牙，压低了嗓门，“就算在日本，也不能在别人面前，啊，懂吗，笨蛋！”
　　“好吧，就抱一下……”流川张开双臂，把三井拢如怀中，在他的耳后轻声说道：“寿装凶，一点也不像……”
　　“想死啊，还不快放开！”三井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不轻不重的在流川的小腿上踢了一脚，趁势跳出了他的怀抱，回头向那棵树下望去。
　　风吹过来一股又一股夏末秋初清新而潮湿的空气，曦光斜斜的照在树冠上，连树下都是大片大片的阳光，可是却空无一人。
　　三井的眉睫和心魂都摇荡了一下，宛如梦境将醒未醒的感觉。
　　
　　千春达郎的指头从队员们的鼻子前一个一个的点过去，用铜锣一样的嗓门训话：“今天是联赛的第一场，我们绝对不能输，明白吗？”
　　“明白！”队员们答得又整齐又响亮。
　　“三井寿！”
　　“啊？到！”突然又被队长点名特别照顾，三井一个激灵，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
　　“你是一年级唯一的正选，给我卖力一点，如果表现丢人，下一场就让你看守板凳！”
　　“知——道——了！”三井吼得几乎整个篮球场都听得见。
　　“鬼叫什么！是比赛打篮球，又不是比赛嗓门大！”
　　不，我不是唯一啊，土屋，只要我还在这个篮球场上奔跑，我们永远都在一起打球……总会有一天，总会有一天！
　　（完）




伪创作论

　　1、两个疑问
　　这个文写完之后，是我的舍友先看，看完后，她提出了两个疑问。
　　第一小三最后到底有没有发现，土屋是他少年时的伙伴，他分明很在意土屋那些扑朔迷离的秘密的。
　　第二小三和土屋，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不可能一点爱的成分都没有吧？
　　到底是发现了，还是没有发现，我想只有小三自己心里清楚吧。不是我耍滑头回避这个问题，确确实实我心里如这样认为的。因为写到最后，我发现去明确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在情绪上已经很艰难。
　　蝙蝠曾经对我说过，心理刻画的精密，是我的优点也是缺点。因为精密的心理描写，让读者读起来会更加连贯流畅，不会产生断层和歧义。可是同样的，就没有多少可以自主的思考空间留给读者了。
　　正如在《江山物语》的伪创作论中说的，如果你认为“流川叔叔”的结局是怎样，那就是那个样子了。同样的，小三到底有没有发现土屋的秘密，答案就在每一个不同读者的心里。
　　而感情成分么，我认为还是有爱的因素在里头的，只不过，在友情、知己之谊的强大笼罩下，这样的爱情成份，即使微乎其微，也不会影响到他们在彼此心中的重要性。而且我觉得人类的情感是十分复杂的东西，很多时候不可以用有还是没有，或者有多少还区分。作为作者，我只能说，小三在潜意识里头，对土屋是有爱的，然而绝对不会影响到他认真的爱流川。
　　
　　2、关于小三、流川和土屋。
　　我看过的流三里头，绝大多数的小三，在于流川面前，是比较弱势的。流川总是习惯性的管制着同时照顾着学长。或许是因为小狐狸太酷了，而学长太任性、太敏感了的原因？
　　可是我觉得他们其实在骨子里，成熟的和不成熟的成分，其实都是对开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都是小孩（感谢弥大赞同俺的看法~~），关切、抵触和磨合一样都是彼此的。
　　我爱你，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梦想和轨迹，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偏离、磨灭。就跟聋的传人在《混蛋的青春》结尾，所表现的人生态度一样。
　　这就是在《天凉》里头，我为三井设定的立场。他爱流川，也爱篮球。他不会为了爱阻挠流川的理想，强行留他在日本，同样不会因为爱的远离而颓丧，放下手中的篮球和奔跑的脚步，更加不会因为爱情，而忽视身边其他同样珍贵美好的感情。
　　我觉得小三是一个任何时候，人生都会很动感的人，爱情只会让他的人生更加精彩而已。
　　他固然还是敏感的、任性的，但是经历了那两年的荒唐和最后的回归，我想今后无论遇到任何的挫折，他都会始终坚持着“永不放弃”的姿态。
　　流川，这个差点被我写的存在感淡薄的人物。因为同人文里头，流川绝大多数是宠儿，爱情的和篮球的宠儿。
　　于是我想写一个不那么顺风顺水，甚至有点灰头土脸，然后在挫败中彷徨，在彷徨中终于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渐渐有点长大意思的小孩。我并不同意流川“为了学长而放弃了篮球”，这么伟大的说法。他只是在爱情和篮球之间，忠实于自己的感觉，然后找到的暂时的平衡。那么将来呢？将来我也不知道。
　　我始终认为，我们每一个人如果拥有的暂时的幸福，其实就已经是很幸福了，不用去奢求太远的东西，拿未来的担忧来苦恼现在的自己。
　　“天凉好个秋”，其实是三个孩子成长、成熟的喟叹，懂得了选择和退让。
　　可惜我的笔力和写作经验不行，一开始的流川被我写的很平面，用蝙蝠和聋的传人的话来说，就是只看到了流川头脑简单和一意孤行，而流川实则是一个骨子里很细心的孩子。因而在细腻博大的土屋面前，越来越显得不可爱。
　　和学长在一起，打自己的篮球。是我原本设定给流川的理想，可惜差一点就无法顺理成章的完成了。再再再次感谢蝙蝠和聋人的指点，如果大家觉得最后流川给你们的感觉是尚可的话，真是多亏了她们的批评和建议。
　　土屋淳，我很汗，弄到最后似乎喜欢他的同学最多，一抬头看到“流三”的标题，让俺实在很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人物算是原创吧，因为原著给的关于土屋淳的信息太少：单眼皮小眼睛的COS版藤真？打球的风格像仙道？有着把岸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高明球技？
　　好吧，这样我就可以投机取巧的扯淡了，这个人物无论怎么写，都不会有人说“走形”的。
　　“风儿刚刚吹过来，云儿就要走”，这个是《天凉好个秋》这首校园歌曲的第一句。
　　淳和寿的相识，远比枫更早，可是当他刚刚萌动了对寿的爱情，寿已经和枫在一起了。
　　有同学不满的问，土屋为毛不去把小三抢过来。而且土屋可以留下的，让他爸爸妈妈自己走不就可以了吗？
　　这就要说到我三观和我喜欢的男孩子的品质了。我始终认为人生需要不断的权衡、取舍，而且更多的时候是舍，如果坚持和执着必须是以伤害别人为代价的话，那么就算不得美德。
　　小三已经和流川相爱了，他们爱的虽然有些曲折，但始终是爱着的，这就是事实。
　　而且还有一对几乎可以说给了自己崭新生命的父母，虽然他们曾经是纵横一时的大盗，很强大，很冷酷，可并不代表着，过完十年平静生活后的他们，不需要人间的温情。
　　和拥有流川的小三比起来，这对父母更加需要土屋。
　　温情内敛，博大涵澹，是我喜欢的男人，好吧，俺承认阿牧哥在俺心里，有一点点接近了。
　　以上是伪创作论，不知道有没有帮助到大家更顺畅的读，或者回顾这个文，俺谢幕了，虽然曾经恶作剧的想打上“上部完”，可是思前想后，还是这样的结局，最好。真如同我非常喜欢的，《江山物语》最终回的回目——人间别久不成悲，该放下的终究能够放下，相信土屋也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最后附上我写这个文的过程中，一直在听的两首歌，又甜美欢快，又彷徨青涩的感觉：
　　《天凉好个秋》：
　　
　　风儿刚刚吹过来　
　　云儿就要走
　　有人想拉你的手
　　对你要挽留
　　来呀来
　　来呀就要长相守
　　走呀走
　　总有相逢的时候
　　风儿为谁吹过来
　　云儿为谁走
　　花儿自开水自流
　　天凉好个秋
　　
　　《洛丽塔》：
　　
　　和我跳舞吧 LOLITA
　　白色的海边的沙 
　　爱情还是要继续吧 
　　十七岁 漫长 夏 
　　喜欢一个人 LOLITA 
　　只喜欢一天好吗 
　　或许从没有爱上他 
　　只是爱了童话 
　　那个野菊花开了的窗台 
　　窗帘卷起我的发 
　　我把红舞鞋轻轻的丢下 
　　不在乎了 LOLITA 
　　田野金黄了 LOLITA 
　　舞台就快搭好了 
　　我们一样吗 LOLITA 
　　对孤单习惯了 
　　如果我不做自己的观众 
　　还以为在爱着他 
　　我坐着飞机到海边找他 
　　多疯狂啊 LOLITA 
　　
　　都会忘记吧 LOLITA 
　　来不及带走的花 
　　努力开放了一整夏 
　　十七岁 海边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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