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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鲤念青天
　　作者：云之国

　　引

　　暮色四合，掌灯时分，杭州城里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劳作了一天的人们纷纷收工归了家。家里的女人在灶台前忙碌着，床塌上满月不久的大胖儿子睡得正香。之前看相的说，娃儿有当官相。刚应招进了一户有钱人家里做长工做，以后一定要加把劲，多攒几个钱给娃儿念学堂。指不定以后真考上个啥官做做，给老子在东街买个大宅子，丫鬟婆子一大帮伺候着……三角眼赵九想到高兴处，忍不住轻捏了把小娃儿鼓鼓的脸颊，小娃儿疼地哇哇大哭起来。女人忙丢下手边的事哄起孩子来，一边还骂着忙中添乱的男人。
　　自家这婆娘也要换，小眼睛，厚嘴唇，粗胳膊，大嗓门，哪比地上人家怜香楼的姑娘，那个标致，那个水灵，捂着帕子一乐，那声音脆得让人酥了半边身子；一个眼神飘过来，这心都被勾了去。等儿子出息了，咱就拿着大把大把的银子砸死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老鸨，买下那头牌烟儿姑娘。还有啊，对门的钱家女儿不错，也不知钱老头乐意不乐意有个老女婿，可到时候咱儿子是官老爷啊，由不得他们不答应。再者是两条街外做豆腐的王寡妇有些姿色……等咱儿子做了官，有了大宅子，那可得穿金的，带银的，顿顿吃大块的肉，餐餐有大坛的好酒……所以这儿子的名儿要取好。叫什么呢？李中举、李得官、恩，还是再多想几个，改日问问那看相的……男人吧嗒一口自家的土酒，吧嗒一口酱花生，摇头晃脑地陷入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中。

　　变故

　　东街是杭州城里寸土寸金的地方，能在这个地方买座宅院的，那都是非富即贵的主。据说武德年间，外地来的一个落魄书生被这条街上一位老汉收留，供其吃穿用功。那书生来年科举得中一甲头名，从此平步青云，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书生为报再造之恩，便亲自前来，迎接老汉一家人入京同享富贵，却被拒绝。于是书生在东街建了一所宅院赠于老汉，让其得享千年。虽然现在已是开元年，这段佳话仍是脍炙人口。陆续有心人移居至此，听说之后又出了几个做官的，赚钱发了家的，于是这条街便出了名，城里城外，有名望的，家有巨富的，纷纷住了进来。到现在，就算你只是在东街有块豆腐干大小的土地，都可以出来大大炫耀一番。
　　东街莫府一片灯火通明，丫鬟小厮忙里忙外。收拾房间的，摆设家具的，浆洗衣服被禄的，连搬运酒肉海货的都夹杂在其中。莫梓武莫老爷坐在正厅的梨花木太师椅上，啜饮着龙井茶。管家莫政立于大厅中央指挥若定，打不定主意的地方就向莫老爷情示定夺。之所以大半夜还如此忙碌，是因为自己的夫人卫婉琴的表哥卫仲绅明日会登门拜访。卫氏是杨州一带有名的玉器行老字号，从卫仲绅太爷爷那一代就开始经营玉器生意。手下的琢玉师傅更是个个经验丰富，技术精湛的老把式。莫家的玉玲珑在玉器行界虽也是小有名气，却是从莫爷爷这一辈建立起来，以玉器的花样设计别具一格，标新立异得名。精工细作方面自是赶不上卫氏的水准。对于这位大舅子的来访目的，莫老爷心里通透。卫家有女初长成，是到了择良人，选佳婿的时候，卫老爷这一趟定是说亲的意思。莫家和卫家已是秦晋之好，这次如果能亲上加亲自然是好。只是莫老爷膝下本有两子，长子莫明琦是现在的夫人卫氏所生，早夭。次子卫锦璃为已过世的大夫人莫琅所出，虽然现在莫府内务都有他一手管着，行事有条不紊，表现可圈可点，但是他的性情冷傲不驯，加上先天不足，从小大病小病不断，全靠着汤药补品钓着，长到如今，将近弱冠已是不易，卫氏的肚子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消息，便是这样，莫老爷也没起过纳三房的心思。他想得开，有道是，命中有时终须有 命中无时莫强求。
　　这一边莫府上下忙成一团，却也有闲着的。一处五角凉亭，碧瓦青甍，木制朱漆匾额上书：润溪亭，以建于绕经莫府各处的溪水之上而得此名。亭中一张圆形石桌，四个小圆石墩，一紫衣男子斜倚亭柱而坐，手中一只酒盅，一杯接一杯悠闲品饮，石桌上四色小菜，两副象牙箸，一只白玉壶和另一只赔对空酒盅。
　　“少爷，老爷让您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一起去迎表，卫家老爷，小姐。”边上，一个小厮打份的男子垂手而立，轻声道。
　　“你可知明日要来的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小念你可会吃味啊？”紫衣男人也不对答，反是另起了话头，一边给两只酒盅各自酌满。
　　“小的不懂爷的意思。”名唤小念的小厮停了片刻才回道。
　　“吃味啊，吃醋懂吧？”紫衣男子突然旋身站起，举着另一只酒盅欺身上去，嘴唇贴近他的耳轮道，“你喜欢少爷我吧？少爷我也对小念喜欢得紧。”上好桂花酿的绵香喷在脸上，也不知是不是沾了酒气，小念的一侧脸颊和耳垂酝开了一轮酡红，“卫家女儿娇纵，哪比得上小念温柔乖顺：卫家女儿俗艳，哪比得上小念清秀可人；卫家女儿愚笨，哪比得上小念聪颖伶俐。最主要，她是卫家的人啊，哪比得上跟在身边四年多的小念贴心。喝了，听话。”说着说着，声音越发低柔，如缠绵的丝线，牢牢绕上了小念的四肢。他被轻压在立柱上动弹不得，酒盅近在唇边，冰凉的指尖擦过唇半。小念像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只能就着紫衣男子的手一口饮下杯中的酒，“真乖。”紫衣男子伸出舌头轻舔掉小念溢出嘴角的少许酒液，引得他整张脸连着脖子通红了一片。
　　过了片刻，见小念仍没有动作，紫衣男子撤回了身子，似乎是察觉到了小念低垂的眼睑下，一闪而过的失落，紫衣男子扬起了兴味的笑容。朦胧的月色下，那仿佛紧粘在身上惑人视线，不知何时松拉开的前襟，如雪肌肤耀花了眼，沾上酒渍的绯色薄唇微张，泛着诱人采撷的晶莹光泽，吐出的却是全然不同的惊人之语：“来人啊，快来人！有人对本少爷无礼！快来人把这个无耻之徒拉开！快给本少爷抓住这个色胆包天的！”
　　等小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原本媚态横生的莫府二少爷呈恼怒挣扎状背贴在立柱上，自己反是那个压在上面的人。想退开身去，手腕不知何时被少爷的衣带缠住，越是拉扯，少爷的衣服被拉得越开，几乎半边的肩膀露了出来。原本静籁无声的润溪亭前一下子拥出了一大群人。几个壮汉围了上来，小念被揪住两只胳臂，粗暴地拖到亭外。早有人殷勤地为莫锦璃披上衣服，扶他坐在石墩上，莫锦璃青白着脸，抖着手，指着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强压在地上的小念：“苏念！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枉费我当年见你孤苦无依收了你，这几年供你吃住，放心留你随侍身旁，你竟是存了这龌龊心思！”那怒不可遏的眼神，那痛心疾首的语气，让苏念都产生了自己真是他口中那个以德抱怨、忘恩负义、丧心病狂的登徒子。
　　“你，去马棚找条鞭子，要最粗最耐用的。你，去厨房端盆盐水来。你们几个给少爷我把这个畜生前襟撕开，绑好！要绑牢了，少爷我要检查的，绑不好有你们好看！”莫锦璃点到的几个小厮分头行动去了。苏念连解释的空当都没有，就被几个小厮按在润溪亭的立柱上，七手八脚捆了个结实，麻绳几乎扣进肉里，还怕达不到要求，绑好了还用力扯了扯，苏念几乎喘不上气。
　　挑亮的灯笼火把把整个润溪亭照得犹如白昼。聚在一起的下人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不断。 “啪”一声，莫家少爷抢过下人战战兢兢送上来的皮制马鞭，就着青石砖就是一鞭，吓得递鞭的小厮连滚带爬缩回了人群里。
　　“这声不错，就是不知道用起来……”莫家少爷话音未落，冷不防照着苏念露在外面的胸膛就是两鞭。苏念只觉得胸前两道火辣辣地痛，紧咬着牙关才把痛呼声咽了回去。
　　“怎么回事，一帮人围在这里咋咋呼呼的，不去干活！”莫锦璃正待举鞭再抽，管家莫政的声音从圈外传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路，莫老爷在前，莫正紧随在后走了进来。
　　“璃儿，这是怎么回事？”莫老爷面露不悦，指了指被捆粽子一样绑在立柱上的苏念问道。
　　“这个狗奴才，给他点颜色，他就开染房了！璃儿今天心情好，让他陪着喝点酒，他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居然斗胆做出，做出对儿子……”说到羞于起齿处，莫锦璃涨红了脸，撇开头去不再开口。一个小厮在莫老爷耳边耳语了几句，莫老爷也沉下脸来。
　　“这事您别管，您忙您的，璃儿我要亲手教训教训这个胆大包天，不知分寸的奴才！”说着把鞭子往边上一送，马上有人接了过去，细细地抹上盐水。
　　“少爷息怒，这当中可是有什么误会？”莫老爷转身正要离开，莫政却说话了，“毕竟这小厮，他是个男的，他……”
　　“政叔可是怀疑少爷我闹着玩，找茬！”刷一下，莫锦璃拉开裹在外面的袍子，掀起右边肩膀的衣服，侧过脖子，白皙的脖颈上几个紫色印迹清晰可见。引得一群围观的下人倒抽了好几口气，“政叔若觉得这样很好玩，那政叔也玩给少爷我瞧瞧！”
　　“这个……”莫政被这一堵，老脸也有些挂不住。莫老爷咳嗽了几声，才得顺着台阶下， “老爷可是受了寒，小的这就扶您回房里休息。剩下的事小的就可以做完。你们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一群下人见管家发话，也不敢多看，作鸟兽散，但也有不少大胆些的，离得不远站着，一边装作做事，一边支着耳朵听动静。
　　“打你个大逆不道的奴才！”“打主意打到本少爷头上了！”“你这个贱奴才，畜生！”骂一声，莫锦璃挥着鞭子就是一下。他从小到大多半呆在府中，市井间的粗话他知道的不多，骂了几句想不出词了，就闷着声打。到了最后，苏念也分不清被打中了哪里，好像全身每个地方都刺痛得不行，像在火烧上烤油里炸一样，裂开的伤口碰到沾了盐水的鞭身，更是像被针尖不停地刮着一般椎心的痛。身子被马鞭拉离的惯性带动着向前一挺一缩，伤口被挤压着，被捆紧的麻绳勒磨着，淌下来的冷汗模糊了视线，意识涣散开来，又被生生痛醒。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咔一声，马鞭甩出去收回来的口当应声而断。
　　“去，再去取一根来。”莫锦璃把断鞭一丢，抓住经过的一个小厮道。自己坐在一边的石墩上喘气。过了片刻，小厮呈上马鞭，莫锦璃又要动手，前厅突然传来了女子的惊呼声，接着急切凌乱的脚步声向润溪亭而来。
　　“住手，不许再打了！”那声尖利的呼叫声尾音都带着颤。随声而至的是一个着藕荷色窄袖双襟短衫、同色曳地长裙的中年妇人，慌慌张张拽着莫老爷小跑而来。
　　“住手！”中年妇人顾不上仪态狼狈，见到苏念几乎奄奄一息，破破烂烂的衣服裹不住鞭痕累累的身子的模样，先是痛呼一声，接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抱住还没回不过味来的莫老爷就痛哭起来：“老爷啊老爷，这是咱们的琦儿啊，求求你啊老爷！让璃儿不要再打了！”然后是一阵混乱，惊叫声，争吵声，呼喝声，苏念只闻得那个惟一熟悉的声音凉凉地道：“记得把柱子上乱掉的漆印补好，少爷我明日可是要看到完整无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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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儿啊念儿，以后要乖乖听少爷的话，少爷吩附你做什么便是什么，不许有半点懈怠忤逆，不许喊苦喊累，带上娘这一份用心伺候着；都是娘一时糊涂，是娘造下的孽啊！……少爷睡觉不老实，要记得随时给他掖被角……少爷怕冷，要早些换上厚衾子……少爷会做噩梦……”那凄绝悔恨之声在耳边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女人气息奄奄，无论他如何喊叫捶打，只是目光呆滞，嘴角淌着褐色的药汁，紧抱住自己喃喃低语。他想去端桌上的药碗，却怎么也够不到，够不到……娘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冷，变得越来越僵硬，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够着明明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的药碗，突然药碗翻了，从碗口处汩汩而出的却是暗红色的鲜血……
　　苏念骤然惊坐起来，挣扎的同时扯动了身上的伤口，苏念痛得软了身子，又倒回床上。好久好久没有做这个梦了，苏念思索着好久是多久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杏黄纱账，身上盖着的柔软轻薄的绣被，以及面前一张陌生的满是欣喜的少女的面孔让苏念有片刻的恍惚。
　　“少爷你可是醒了，夫人担心地昨一宿没睡着呢，小桐这就通知夫人去！”少女说着跑出了屋，弄得苏念一头雾水。莫不是还在做梦？可是苏念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阵阵火辣辣的疼痛马上从全身上下每一处传来。身上已经抹了药，包扎固定。还是说这又是璃少爷玩的新花样？苏念正苦思冥想时，伴随着一声如丧考妣的“儿啊！”，一张喜极而泣的中年美妇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平时精致的装容不再，有些苍白的脸上布满泪痕，双眼有些浮肿充血：“琦儿啊，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小桐，快去给少爷把红枣银耳粥端过来！快！”说着，一边抓着苏念的手，一边拿着帕子抹眼泪，“这打得也腿颓狠毒了些，娘见了那伤口啊自己心里那个疼……”
　　“那个，夫人您可要保重好身子。” 卫氏这张平时对着少爷总是露出一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的脸上出现这种凄楚无限，痛心不已来还真是让苏念觉得怪异。
　　“自己的儿啊就是孝顺，呜呜呜！”
　　“夫人，小的是苏念！”
　　“娘知道你受了很多苦。琦儿啊，我们母子终于是团圆了，呜呜呜！”也不知道是病体发难还是被鸡同鸭讲给急的，苏念又一次陷入了昏迷中，但这一次是他心甘情愿的，真心希望再一次醒来时，一切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自己又是缩在朱矶阁边的小阁间里那张自己的青纱帐木板床上。

　　相见

　　再次踏入这道熟悉的月洞门，入目的是一片占了院落大半面积的小荷塘。绿盖亭亭，高低错落，几处粉嫩点缀其间，是晚开的荷花。或款款怒放，或羞却含苞，或将开未开，蕊絮微吐，清丽娇憨之态给荷塘平添了几分生气。一座飞檐琉瓦，雕梁画栋的楼阁悬于荷塘之上。朱漆栏柱，紫木窗棂，皆以朱丹绘锦鲤化龙之态，故名朱矶阁。整座朱矶阁富丽而不显艳俗，堂皇而不失精巧。朱矶阁主厅外的回廊以木板铺成，璃少爷最喜在天朗气清，阳光明媚之时凭栏而卧，特别是盛夏，芙蓉花开，幽香阵阵，触手可及。
　　那一日，璃少爷突然来了兴致，账本事务随手一丢，他在廊上铺好软榻，叠上衾子，珂儿姐姐手抚瑶琴，少爷便踢掉鞋子，随意披了件外袍，听琴喂鱼，惬意自在。突一阵风过，珂儿姐姐的粉红绣帕吹落水中。
　　“小念脱衣服，下去捡。”璃少爷对着正在温酒的苏念命令道。已是初秋，塘水透着凉意，苏念却没有半点迟疑，脱了衣服跳入水中，“小念拾帕有功，这袍子赏你了，你这破衣服就不要了。”说着一只脚一蹬，苏念的外衫就滑入了河中，苏念见了有些心疼，那是前年才从管家那领来的小厮服。虽是旧了些，大了些，不过穿着还算暖和。见少爷眉头皱起，似乎有些不高兴，苏念把视线从漂在水面上的衣服上拉回。又迎来少爷一句，“看你这穷酸样，丢本少爷的脸！”
　　其实，少爷为人糊闹嚣张了些，心地却是不坏的。当初娘亲过世，自己无依无靠的时候，便是少爷收留了自己。苏念自小家里贫苦，早年丧父，自有记忆以来，便是娘亲一人做些代人缝洗衣服的零活，含辛茹苦地把自己拉扯大。直到苏念十三岁去县城的一家小药铺里做学徒，家中才稍微富裕些。十五岁时，一日，娘亲出门送衣服，很晚才回家，一进家门就抱着苏念哭。那是第一次娘亲在自己面前掉眼泪，还掉得很么多，那么凶。第二日便卧床不起，而且一日重似一日。小药铺里的掌柜被苏念哭求打动，为娘亲看了诊。说是积劳成疾，郁结于心，加上突受重创作引，好好养着尚不好说，若是继续这么折腾怕也就是一两个月的事了。掌柜是好心人，开了个方子，赠了些药材，边摇头边叹气，让他好生照顾着，做学徒的事过些日子也不打紧。
　　于是从那一日起，苏念端药送饭，专心伺奉在娘亲榻前。哪知娘亲却是吃了秤砣一般不肯服药，药汤冷了，苏念再热；汤药洒了，苏念再熬；药材没了，苏念赶几十里进县城买，但是辛辛苦苦熬出来，却无论如何灌不进娘亲嘴里。虽然娘亲什么也没说，但是那种娘会丢下自己孤零零一个离开的念头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心头。到了第三日，娘亲突然有了精神，喝下一碗小米粥，就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以前的事来：说什么爹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可有本事了，人又长得高大英武，府上很多丫鬟都想着他。他挺严肃的一个人，却会对自己笑，于是芳心暗许，定下终生之盟。说自己会梳一头好发髻，小姐很是喜欢，所以留了在身边，从小一起长大，待自己亲如子妹，出嫁时那抛云髻还是自己帮着弄的……说着说着就又开始掉眼泪，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苏念开始怕了，想去给娘端药，却愣是扳不开她拖着自己的手，直到……
　　“怎么没应声了，胆子越发大了，少爷训话都听不进了！”莫锦璃重重一拍木板，见苏念一脸茫然，眼珠一转正要发话，却在珂儿姐姐柔柔的一声“璃少爷啊！”收了嘴，道。“算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我再问一次，我刚瞧见你背脊中央那块像蝴蝶的印子是哪来的啊？”
　　“娘说是小的的胎记。”苏念上身没穿衣服，手里捧着少爷刚赏的衣服。料子滑留得很，里面还衬了棉的。可是没少爷的命令被秋风吹得直打哆嗦，他仍是不敢往身上套，怕又是什么少爷糊弄他的花招。
　　“是嘛，对了，少爷问你，你的生辰是何时啊？”
　　“这便是我家了，从今往后也是你家，跟着少爷我，吃香的喝辣的不会少了你。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少爷我在这世上最讨厌一个人，就是这宅子里那个会装腔作势的蛇蝎女人——卫婉琴！”少爷第一次带着他进了这座对他来说，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大宅子的时候，他双手叉腰，高仰着头，一身艳红的袍子，珠光缎面，金丝滚边，鱼鳞纹路隐隐可显，一副纨绔子弟作威作福的派头。
　　但他今日进了这个院子，顶着的却是那人口中最讨厌的蛇蝎女人的儿子莫明琦的名头。也不知那人见了自己会闹成什么样子。莫明琦心里叹息，入了正厅，绕进莫锦璃的卧室。眼前的情景还是让心里早有准备的他愣住了。平日被珂儿姐姐，就是莫锦璃惟一的贴身侍女收抬着干干净净的房间里，桌翻椅倒，瓷杯托盘摔得碎烂，连笔墨纸张也散得满地都是。莫明琦不由自主开始收拾起来：破碎的瓷片扫成一堆，桌椅摆正。许是听到了动静，层层朱红纱幔内传来了懒懒的，带着沙哑的吩咐：“珂儿，我渴了，给我倒点水。”莫明琦自觉执行起来，寻视了一圈却连个完好的杯子都没找着。
　　“得了吧，我的好少爷，刚才可是连装了热茶的壶都丢出去了，还要喝水呢。我去前院倒了些，您先将就着吧，我已经在小厨房里煮着了。起来喝吧，有人来看你了。”随着说话声，珂儿姐姐跨进屋里，一手端着个茶碗，一手掀起幔帐，露出里面一团高高隆起的被褥。从中探出一个篷乱着头发的脑袋来：“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说着骂人的话，却是有气无力，脸上一片不正常的酡红。见是莫明琦，便伸手去抓茶碗。
　　“你可要悠着点，这个是那女人院子里拿来的碗，摔坏了要赔的。”珂儿姐姐早防着他这一手，转身让了开去。莫锦璃也不再去抢，闷不吭声缩进被中。
　　“少爷又着凉了？”莫明琦一见这形势问道。珂儿姐姐苦笑着点点头，拉着他去了外间才道：“是啊，还不是几天前那事折腾的。我也不过是家里有点事，去了一晚上，就成这样了。你来看过了就走吧。早上夫人派了些人来，说是来看病，上来就要扒少爷衣服，说什么要验验身，看看还有哪里被怎么了，竟是些难听的话。你说少爷哪里受了了这个，东西摔了一气，把他们轰了走，还在气头上呢。少爷身子弱，使点性子，你让他打几下也就罢了。可能是过分了些，但是这一次他也不比你好过，着了凉，现在还全身没什么力气。你现在也算是他哥哥了，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再惹他了好嘛，算姐姐求你了。”
　　“我，不是。”莫明琦急着想辩解，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我明白小念你的意思，看在我们三个这几年来的情份上，我再叫你一声小念，以后就要叫大少爷了。你也知道璃少爷的脾气，要是真关心他，就让夫人放他一马，让璃少爷清静养几天病，可成？” 珂儿姐姐说得语重心长。
　　莫明琦听罢，看了看里屋的动静，只得默默点了点头。珂儿姐姐比他和莫锦璃大五岁，早一年入的府，听她说无父无母，被莫府的原来的管家莫直收为义女，跟着打理府中的事，莫直四年前过的世。她就一直一边照顾着璃少爷，一边辅佐他管理家中事务。不过一个是女子，一个体弱，莫家的店铺和对外的事都是莫政出面。她为人沉稳内敛，却也会活泼逗趣。开始的时候，他被少爷种种顽劣至极的法子弄得惨了，也是珂儿姐姐安慰他，照顾他。比起现在这位虚寒问暖，关怀备至，自称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娘亲的卫氏，他私心里觉得她更像自己的亲人。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三年的院子，哪一处都有自己打扫整理的影子，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难过起来。也不知那位任性的少爷今后会不会因少了自己，稍微有些寂寞呢？却见月洞门外小桐正向这边走来，怕莫锦璃听到卫氏的贴身丫鬟的声音心升不快，他忙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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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不是不想见人家嘛，探出头来瞧什么？人家可是大少爷了，忙着呢，早走了。”珂儿一进门就揶揄道。
　　“喝水！”莫锦璃端起茶碗来喝着。
　　“过了后年都要行冠礼了，怎么还像是小孩子般别扭，还像个男子汉么。”珂儿说着便开始收抬起房间来。
　　“怎么了，莫不是这次回娘家，又碰上嫂子生气，不让你义兄进门的戏码了？其实啊那一位的脾气很好琢磨的，定是又发现了你义兄做的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是不？”莫锦璃觉出话里带着指桑骂槐的意思，好奇的问。
　　“这次出去主要还不是为了把你那塘里捞出来的衣服改了个大小尺寸，送去金绣坊里做件冬衣么。现在人家可是大少爷了，自有爹娘疼着爱着，看那架势，可是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你这衣服怕了是送不出手了吧？”
　　“做好了拿回来给本少爷做洗脚布。”见珂儿叉开了话题，莫锦璃也不再追问，喝完茶，觉得头还是有些沉沉的，就又缩回被子里，“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珂儿收了茶碗，伸手试了试莫锦璃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好像早上那一动，已经退烧了。别闷了，闷坏了我们家璃少爷，珂儿心疼。”珂儿说着作捧心状道，“我先出去了，这几日安分些，现在那边连通一气，光人数就压得我们出不得气。你玩过火了，哪日那边桌子一拍，豁出去了，我们也讨不到好处。”见莫锦璃只盯着床内的帐子不出声，只得叹了口气，放下门帘出去了。独自一人的莫锦璃收起了平日的锐利，撑起身，从绣枕下摸出了一本砑花笺订成的册子，翻开其中的一页。
　　开元二年，三月廿五
　　落下好几日未动了，今日才得了空。这几日里着实是喜忧参伴。前日我像平常一样看完了账目，熄了灯，准备休息。突闻院中传来几声惊呼，接着珊儿冲进屋来，说是惠福阁着火了。娘匆匆披了衣服赶去，果见奶奶住的院子已经被火海包围。已有些小厮赶着浇水扑火。老爷和莫政前几日去杨洲办事，连莫直也去了分号查账，明日才回。我一个弱质女流也慌了手脚，幸好得珊儿搭把手，组织着小厮们一起扑火。但是奶奶的贴身丫鬟跑来报告，说奶奶在事发之时一人留在书房中，火焰熊熊也不知何时可以扑灭。想到爷爷已经过世多年，这世上惟一的亲人也要离娘而去了，娘便急得不行。回房拿了条浸湿的被子往身上一盖，不顾众人阻拦，冲向了惠福阁南手边书房的方向。灼热带着刺鼻的焦味扑面而来，滚滚的黑烟催迷了眼。也可能是上天有灵，娘果真找到了晕倒在一处的奶奶，扶着她往外逃去。被子越来越热，加上奶奶的重量，娘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竟能扶着她一起出了楼子。却在将踏出火海时，被树枝之类的东西绊倒，整个人扑入火中……
　　当时的痛疼烧着已不愿回忆，幸得奶奶安然无事。娘怕是这后半辈子要带着纱罩视人了……
　　却未曾想，大夫看诊时探得喜脉，已经两个月有余，天赐我儿！结发三年终得果，莫府一直人丁单薄，到了娘这一代，只有娘一个女儿。之前奶奶催得紧，梓武为这事日日愁，时时愁。得了消息怕是要高兴坏了。可是这次回来，娘这容貌要如何见他啊……若不是为了孩儿，若不是有了孩儿，娘，莫琅怕是早不愿活在这世上了……

　　认祖

　　莫锦璃第二日醒来已经天光大亮，门帘被挑起，阳光刺得眼睛有些发疼。莫锦璃又闭上了眼睛。
　　“还不愿醒呢？正院那边可是来请了三回了。人家诸葛军师都没我们家璃少爷难叫呢。”珂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莫锦璃更是往被里缩去：“爱叫随他们叫，平日里不是都各用各的嘛。”
　　珂儿却不肯放过他，被子被一掀一扯，莫锦璃不得不缩起身子，一家哀怨地睁开眼睛：“珂儿啊，少爷我可是清白男子，这样被你全都看了去，不怕传出去名声不好？”
　　“我的名声早就被您败坏尽了，也不差这一回。倒是少爷您，正院可是说要一家人一桌吃午饭，那位卫家小姐也是干等着呢。再耗下去怕是要一家人吃晚饭了。”珂儿也不客气，取了件银中透着淡红的袍子、中衣、里衣，丢在床上，“第一次见人家姑娘要庄重些。吓到人家就不好了，我出去打水，你快些弄好。”
　　莫锦璃乖乖穿好衣服，简单束了发，出门的时候正好与第四次来催人小厮撞了个正着。只得匆匆梳洗了一下就去了饭厅。饭厅里已坐齐了人。莫老爷莫梓武坐在正中，脸色有些不豫，却隐忍未发。左手边是卫仲绅，一身中年文士打扮，已过不惑之年，脸上却全完风霜，风流儒雅之气十足。他的左边端坐的是他的女儿卫珞湘，头挽双鬟，珠环配钗，一脸容装精绘细描，一身金丝银线的杏黄罗衫，虽是商贾之女，却有大家风范。右手边是二夫人藕荷色衣裳的卫氏以及新认的儿子莫明琦。莫明琦着月白蓝圆领对襟阔袖袍衫，玉带束起一头乌发，清秀白净，真有富家少爷的派头，果然是人要衣装。
　　莫政推开莫明琦右手边的位子。意思很明显，莫锦璃被排在了最未位。莫锦璃一反常态没发作，默默坐上，等下人们依次上菜，全家开始吃饭。不过席间只有莫老爷和卫仲绅偶尔几句交谈，也是些有的没的，如杭州人杰地灵，风光无限的废话。以往能说会道的卫氏，今日倒是很安静。卫珞湘可能是因为舟车劳顿，脸色有些不好。身边的莫明琦也只是低着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莫梓武轻咳了二声，莫锦璃心想，重头戏来了。果然莫梓武放声道：“今天大家都到齐了，我宣布个事。幸得老天保佑，我们家琦儿才得以在失散多年之后又重新被我们找回来。所以我打算办个盛大的认祖……”
　　“我有意见！”莫锦璃打断了莫老爷的话，见莫老爷的脸色又黑了一分，众人都把目光聚在了他身上，他满意地抹干净嘴道：“怎么，就凭背上有块胎记，生辰八字对上了，就可以认祖了。那我到外面找几个生辰一样的，您要背上有什么图案，就您刺个什么图样，难道这样便都可以认回家了？这样算来，我这莫家就算是有金山银山，可也是不够分的。”
　　“你，你这个！”莫老爷忽地站起，气得说话都有些哆嗦。右手边的卫氏忙站起来，在他耳边轻声安慰，扶着莫老爷重新坐下，才转过头来，对着莫锦璃面带微笑：“那璃儿要如何？”
　　“滴血验亲！”莫锦璃一个一个字说着，目光扫过莫明琦的惊讶，莫老爷的犹疑，卫仲绅的恍然，卫珞湘的茫然，才满意地对卫氏投以挑衅的眼神，“既然大家都没有问题了。你，拿个碗，倒点水来。”被点到的三角眼小厮马上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端了碗清水回来。莫锦璃四下看了看，取下珂儿头上一枚细钗递过去：“莫叔，这见红的事就你来吧。”
　　莫政见莫老爷没吭声，便接了过去，说了声：“少爷、夫人得罪了。”分别为两人刺破手指，将血滴入碗中。白瓷碗轻摇，两滴血珠子合合聚聚，终是融在了一处。卫氏首先笑开了颜，莫老爷脸上的乌云也散了去，卫仲绅忙是道贺。最后碗递到了莫锦璃面前，莫锦璃盯着看了一阵，一松手，白瓷碗落到地上跌了个粉碎，水流了一地。四周一下子鸦雀无声。他径直起身向外走去：“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等一下，明日的认祖归宗仪式爹会请张员外，沈刺史等各位大人前来，你……”莫老爷的隐含怒气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我会到场，不会丢您的脸面。” 莫锦璃带着珂儿一步未停，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屋中烛火明灭，桌上的砑花笺又翻过一页。
　　开元二年，五月初三
　　最近一阵感到腰酸乏力，莫珊请了二个月的假，说是娘家的嫂子要生产，需要照顾。没了她就是不行啊，娘总觉得茶水泡得不够味道，梳发梳得手劲不足，菜也不对胃口。梓武从杨洲回来，听说有了孩儿的事很是高兴，娘的容貌梓武一点不在意，反是最近对娘特别关心体贴，娘的孩儿啊，娘真的很开心，这段日子是娘成亲以来最开心的时候。只是奶奶因为那场火灾，受了惊吓，病倒了，而且一直对如何起的火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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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府这一日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嘉宾不断。莫府祠堂里张员外，沈刺史等杭州各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围了一圈，相处寒暄，等待吉时。慕莲居里，卫氏正亲手为莫明琦梳头束发：“琦儿啊，一会儿不用紧张，按娘告诉你的规矩来就成了。好了，瞧我的琦儿，多精神啊。”望着镜中锦衣玉带，挺拔的身形已初见稳健卓然的风采的儿子，卫氏喜极而泣，“时辰到了，快，出去让你爹瞧瞧。”
　　“可是，这样好吗？我真的是……”莫明琦穿着这一身可能算是一辈子最好的衣服，有些扭捏犹豫起来。
　　“怎么了，琦儿还是不信你是我儿吗？昨儿个可是滴血验亲了。”卫婉琴瞪着还挂着泪痕未干的眼，“这可是老天的安排啊，那一日娘去迎表哥经过朱矾阁，正听到你们的对话，娘也犹豫过要不要先看看情况，查查来由。结果呢，那个混世魔王就乘这个空当，找了那么个荒唐的名目整你。若不是娘留了心，事先嘱咐莫政注意着点，他让人给娘通了信，我怕是第二日进得城来，已经赶不上见到我儿你咽下最后一口气了哎！”说着卫氏又开始抹眼泪，“我儿断断是做不出那等无耻下贱的事的，定是他强灌你酒，引你入套。我儿就是太纯良，以后可怎么好啊！当初若不是为娘的太懦弱隐忍，怎会累得我儿那么小就被那妒妇算计，落着骨肉分离多年，我苦命的儿啊！呜呜呜！”说到伤心处，身子开始摇摇欲坠，莫明琦虽心存疑惑，也只得扶着她，换来丫鬟仆妇照顾着，安慰劝解，重整装容。
　　认祖归宗的仪式倒也不复杂，先是莫老爷做了一番陈词，讲了些父子相认经历。接着是张员外，沈刺史作为代表发话，无非是捡些好听的贺词。最后是莫政读过家训，莫明琦跪在正中的软垫上听过训戒，点起了三柱香，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了三叩的礼就完了。莫府请的客人不是一般的多，看衣着打扮也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把小小祠堂占了满，有些都站到了外面。可见莫老爷对这次仪式用上心了，显摆的同时，顺便拉拉关系是肯定的。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就算莫明琦平时再是随遇而安，大而化小的性子也有些紧张起来，自觉动作僵硬，像吊着钱的木偶人一般。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莫锦璃并未站在莫老爷身旁，也未在前排的人群中。莫政点好香递过去，轻咳了一声，莫明琦才收敛精神侧身去接，这一动才看到水红衣裳的莫锦璃靠在祠堂门边锄着。莫老爷对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大概也不大寄望，能露个脸就将就了。他抱臂于胸前，似乎正盯着某处陷入沉思。可是又想起那个虽然嘴上不提，却心心念念的娘亲了？莫明琦这样想着，已经礼成。祠堂的气氛终于到达的顶点，而莫明琦却觉得莫老爷一脸的慈祥欣慰，周围人不断的道贺称赞仿佛都只是对着莫明琦这样名字，而不是自己。转身搜寻时，已不见了那道身影踪影，迎上来的全是不认识面孔，讲着不知所云的话，莫明琦不免有些失落。幸好一干人等陆续转向正厅开宴去了，莫明琦乘着莫老爷不注意的空当闪入了一条小径，望着一行人远离了视线，他才真正松了口气。也不知那位少爷，不，现在应该是自己的小弟了，不过那个人肯定不会认就是了。
　　延着小径走了一段，一扇小门半掩着，另一头隐约传来人声。莫明琦也不知今日着了什么魔，本来是一个好奇心很淡的人，这次却克制不住探头张望。果见外头空巷的一处，那位小祖宗正低着头，对着一个满身污垢，衣裳破烂的小孩子说着话，听不真切，莫锦璃已站起身往回走来。“看什么，少爷我身边缺个服侍的，捡个人回来，我们家大少爷也要管？”见是他，莫锦璃拧了下眉，拉了把身边的孩子，“快点，回去让珂儿给你洗干净了，也不知你怎么到哪折腾的成这样，脏死了。”
　　望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小径尽头的背影，莫明琦依稀觉得莫锦璃收留自己好像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不过转眼那个人留给他的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背影了。可见他于那个人是如此无足轻重的存在啊。明明早就知道的，那种自己已经被那个人轻易地，毫无留恋地抛弃了的感觉清晰地浮上心头。莫明琦感觉到心中的失落在扩大，盖过了这些日子所有的迷惑，犹疑。
　　并不是他生来喜欢做下人。可是如果要让他选择，他宁愿不要现在这个平空得来，否定了他过去十九年生活的金贵身份，而做回那个璃少爷身边的跟班小厮。他觉得那样的生活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他一直很认真地工作，收拾房间，修剪花木，交替的每一件事他都会尽心尽力，从未懈怠。珂儿姐姐一直夸他听话能干，待他如亲弟一般疼爱。那个人也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虽然偶尔会被突来兴致的那人消遗一番，但也从未被无故打骂。
　　那人喜欢清静，整个朱矾阁只有他和珂儿两个下人。工作量大了些，但是每日可以看到那个人俯案办公时的专注，恶作剧得逞时的得意，倚栏喂他心爱的锦鲤时的自得其乐，饮多了桂花酿后安然入眠的熏然。他将那个人的每种表情一点点地刻入心里。他甚至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留。偶尔空闲时会想起过世的娘亲，大多都是些细碎的小事，但这样于他已经很满足了。
　　然而现在所有的人都告诉他，他是夺了那人的娘亲的宠爱，造成她上吊自刎的最罪魁祸首的儿子，曾经相依为命的娘亲是那个因妒生恨的女子设计绑架他的帮凶。众口铄金，那人不置可否，扬起不屑一顾的笑。他甚至不敢去直视那人眼中失了温度的疏离。到底什么才是真实？没有人可以告诉他答案，过去熟悉的人成陌路，过去依恋的处所闭上了大门，面对着慈爱的自称娘亲的女人，他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欢喜。只觉满怀歉然。
　　这边莫明琦黯然神伤，那边的事实却完全不是他想象得主仆情深戏码。莫锦璃溜出祠堂，出了后门，直接走向缩在外面的小乞丐，袖子一甩，变出个早上吃剩的冷馒头，丢入小乞丐面前的空碗里，蹲下身子盯着小乞丐看：“吃啊，怎么不吃？是不是刚才在全福楼吃全鸡宴吃撑到了？”见小乞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莫锦璃嗤笑道，“珂儿跟我说，这几日莫府门外有个有趣的孩子，大前日她出正门采办见到一会，前日她走小门见到一会，昨日在全福楼雅间有幸看到了眼，听说那孩子一人吃了一桌十两银子的宴席。今日吃的怕是全福楼有名的全鸡宴吧，葱油鸡的味道，我可是闻得了！”见少年满脸污垢，独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转动，莫锦璃觉得有意思，忍不住伸手去掐少年圆鼓鼓的脸颊，被少年凶狠得瞪着，仍然不放弃手里的动作，“少爷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不过我们可以合作，怎么样？”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咔嚓”声，莫锦璃丢下一句“如果接受就跟上来吧。”起身往回走，少年犹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开元二年，五月十五
　　奶奶的病我一直亲手照顾着，铺子都交给了梓武，店里几个师傅突然纷纷要辞工，新接手的活儿已经有些赶了，为了这档事，他最近有些焦头烂额。我劝他能则为，不能便罢了。近年来，家里出了几次情况不明的状况，加上出了火灾的事，娘亲虽然什么都没说，我却有不好的预感，也起了收起生意的心思。
　　“璃少爷，您早些歇着，老爷可是吩咐了明儿个要陪卫小姐游西湖的。”外间传来珂儿的声音。
　　“知道了，那个小胖子怎么样了？刚不是还什么菜太差啦，床太硬啦的吵得很。”
　　“那个孩子啊，我刚给他做了些点心，吃了就睡下了。怕是在家娇惯坏了。我明日又要回去，可能要好几天，我会让秋霜伺候着，你找来这孩子也不知是伺候人用的，还是被伺候的。以前的小念在的时候多好啊……”
　　“得了，得了，少爷我要睡下了，珂儿你忙完了早些去歇着。”

　　游湖

　　第二日确实是天高气爽，结伴出游的好天气。莫锦璃大清早就被秋霜从被子里挖出来，梳洗穿衣，急急用了早饭就被推出了门。秋霜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不像珂儿，拖着赖着就会心软。同样被请出来的还有穿着也不知珂儿从哪个箱底掏出来的莫锦璃小时候的桃红褂衫，顶着两个黑眼圈自称孙易的少年。
　　“珂儿不是说你早早睡了？怎么这模样了？”莫锦璃边向正厅走，边好奇地问。
　　“那个床是人能睡的嘛？又小又硬，我开始梦到自己逮到了只烤鸡，张嘴还没咬上一口，就从床上掉下了。这样来回了几次，闭眼就天亮了，还被刚才那个凶巴巴的女人轰了出来。你真是这个莫府里的少爷么？怎么连个丫鬟都骑在头上了？想当初我在家里的时候……”孙易一边小步 跟着，一边嘟着嘴抱怨。
　　“璃哥哥。”正厅里已经站了六人，一身粉红衣裙的少女莲步轻移迎了出去。因为家里的关系比较难定义，所以卫氏让卫珞湘叫两人哥哥就可以了，但是莫锦璃不管听了多少次那种甜腻中带着造作的娇嗔都忍不住起了一阵恶寒。见那个被孙易称为不是人能睡的床的主人，两个莫府的下人，一个总是守在卫珞湘身边的小厮，一个卫珞湘的贴身丫鬟向这边而来。莫锦璃拍了拍还在喋喋不休的少年的头，少年只得装出跟班小厮的样子，低下头站在了莫锦璃身后。
　　“璃哥哥，爹爹说这杭州最美是西湖，我们杨州也有个瘦西湖，景色着实怡人，只是看了十多年，便觉得看多了也不过是一池湖水。这杭州的西湖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卫珞湘说着明睫流转，淡笑嫣然。莫明琦有些拘谨地对莫锦璃微微颚首。
　　“天下西湖三十六，其中最好是杭州。不过西湖美则美矣，却不是最美，今日少爷我带你们去见识见识这杭州城里最美之景。船我已经租好了，不过去之前要顺道去金绣坊拿点东西。”若不是老爹找上门来，明是提议，实是命令地让莫锦璃抽出几天空，陪两人出游，莫锦璃是绝对不会理会这两人的，不过他心里已有了计较。莫锦璃一反常态回卫珞湘淡淡一笑，引得佳人脸上浮起醉人的薄红。
　　出了莫府，已是巳时，街上行人如织，两边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特色小吃，胭脂水粉，生活日用琳琅满目。一行几人穿街过市进了一家匾额上书金绣坊的店铺。金绣坊是杭州集织布、印染、成衣为一体的裁衣店老字号。宽敞的店面，棉、麻、绸、罗，各色图纹的布料一应俱全，任君挑选。几人一进店门，掌柜的就满脸堆笑迎了出来：“莫少爷，稀客啊！您可是来取珂儿小姐定的衣服？小老儿老远见了您，就让伙计去里头取了，您稍等片刻。这两位可是您的朋友，莫少爷第一次带朋友来小店啊。两位如有想买布料或做衣服的，可不要忘记来我们金绣坊瞧瞧，莫少爷的衣服一直是在我们店里做的。”掌柜的迎着几位入座沏茶，一边不忘做生意。
　　“我今日才知，每回少爷我来，你都如此热情，原是为了打着少爷我的名头做生意哦！”莫锦璃也不客气，接过茶盅喝起茶来。
　　“今日可是头一回，就让您抓着了，呵呵。谁让您的名头大啊。”掌柜的站在一边赔笑。伙计已经送来了装在布袋里的衣服。莫锦璃冲着孙易使了几次眼色都没被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孙易接收到。气得他眼角抽搐，重重掐了把小胖子的脸颊，在孙易孙易痛得圆脸皱起了包子褶，瘪着嘴，无限怨毒地怒瞪回来的时候，做出“不听话，没饭吃。”的口型，才让他记起了早上嘱咐的工作，乖乖找出订衣的字条，接了衣服。幸好卫珞湘对店里的料子很有兴趣，正在挑选，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没人注意到两人的目光交流。孙易乘着没事的空当拆开布包，是一件银灰色的棉袍，领口、袖口还绣着银线，滚着绒毛。比起莫锦璃其它那些颜色鲜亮的衣服，孙易比较能接受这件，就问道：“这衣服给我穿吧，看这样子也不是你喜欢的。”
　　“小胖子胆子不小，有下人向主子要衣服的？再说了这衣服你能穿吗？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什么腰！”莫锦璃忍不住又想去捏少年因啜泣鼓地像包子的脸。孙易警惕地退到莫锦璃够不到的距离，才怒瞪他道：“那叫健壮！还有是你不让我穿自己的衣服的！一个大男人整天穿得大红大紫，跟女人一样的，一点都没有男子气概！”
　　“笨啊你！有下人穿得比主子还好的么？要是你带的那些衣服被莫政看到了，治你个偷窃罪不说，你那些东西还要充公，别怪少爷我没提醒你，找个地方藏藏好。”莫锦璃玩得开心，便好脾气为这个自称是卧底，却很三角猫的少年一点提议。不过珂儿出门前嘱咐的事还是要办的，“掌柜的，给这孩子做二套秋天的下人衣服。按老规矩，钱记我账上。”
　　掌柜的忙点头称是，感叹道：“您对下人真是好啊。”所谓的老规矩，就是外面是普通的麻布，里面的内衬却是好料子。这样穿在身上舒服，外人又看不出来。不过也只有莫锦璃院子里的人有这样的待遇，旁人却是这知道这其中的小九九的。
　　“小胖子，你跟伙计进去，量好尺寸就带着衣服先回去。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是小孩子去的，不听话衣服也不用做了。” 莫锦璃望着少年的目光由不甘变作垂头丧气，跟着伙计进了内室，心中由感慨，还真是没有做下人的自觉啊，如果是苏念的话……这样的想法刚掠过莫锦璃的脑海，就被他烦躁地弃于脑后。
　　卫珞湘买好东西，几人出了店门。角落里一位摆摊的银发老婆婆招呼：“公子啊，老婆子这有新进的好饰物，可要瞧上一瞧，给小姐买上一件。”卫珞湘出生富贵，这些寻常物件自是入不了她有眼，莫明琦心有所思也没在意，莫锦璃却刹住了脚步，行至摊前。老婆婆马上打起精神，开始热心介绍。莫锦璃略扫了一圈，拿起一只素雅的乌木簪，也没问价钱，丢下了几银子就往回走，背后传来老婆婆频频的道谢声。
　　“这簪子还满别致的哦。”卫珞湘说着，直勾勾盯着那只乌木簪，莫锦璃却像完全没听出佳人的讨要之意，笑了笑，收入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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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在莫锦璃的带领下来到西湖边。一只画舫已静静地停在水中。一位作丫鬟打扮的紫衣少女对几人欠身施礼，然后带着几人上了船。舱内有桌椅摆设，透过雕花窗棂，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璃少爷来了，奴家可是等候多时了。”随着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沉香木屏风后袅袅婷婷走出一位佳人。柳眉如烟，眸含秋水，面赛芙蓉，乌发高挽，一席水色纱衣，酥胸半露，披帛飘曳，凝脂雪肤若隐若现，“哎呀呀，璃少爷好坏，都不告诉奴家来了这么些客人。奴家这样的妆束，真真失理。”一娇一嗔，眉目含情，媚态尽现。
　　“这些都是自己人，无妨的。倒是让美人久等是少爷我的不是，一会儿罚酒便是。好些日子未见了，烟儿可想少爷我？”莫锦璃撇下两人迎上前去。
　　“怎的不想。奴家在怜香楼日日望眼欲穿啊。”说着韩韩烟儿便半依半偎软软地靠在莫锦璃胸前。星眸含雾，惹人怜爱。
　　“璃哥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卫珞湘被晾在了一边不说，又见两人如此旁若无人地亲密作态，娇艳地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之前不是说要带你们见识一下杭州最美之景吗。古人有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烟儿姑娘便有倾城美人的称誉。她可是杭州城里的第一绝色，怜香楼的第一花槐，多少达官显贵一掷千金也难求一睹她的芳容。”莫锦璃说着已揽上韩烟儿的纤腰，与之眉来眼去起来，“所以呢，少爷我觉得她也算是杭州城里的一处特色之景。”
　　“我要回去了。”听到这番歪理，卫珞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等一下，这船租、人工费，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我都付过了。既然已经上了船，就由不得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了。船已经离了岸，你真想回去，自己泅水。”莫锦璃不为所动，拉起美人一起入坐。韩烟儿大模大样坐在他的腿上，为他斟满了一杯美酒。
　　“你们，你们！琦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卫珞湘转向莫明琦寻求援助，莫明琦虽面露不快，却没有出言帮衬。卫珞湘得不到支待，自己的未婚夫又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气恼，委屈一股脑涌了上心头，也管不了什么大家之风，还有爹爹之前的千叮咛万嘱咐，要乘此机会多多与莫锦璃相处，培养感情，以便早日把成亲的事定下来，她愤愤地转身出了舱室。莫明琦也默默跟了出去。
　　甲板上设有固定的木制桌椅，桌上已摆上了四色果品。卫珞湘望了一眼已被远远抛在后面湖岸，莫可奈何地坐了下来，靠着喝茶压解满腔的怒气。莫锦璃则靠在一旁的船栏上跳望万顷烟波，水光粼粼犹如思绪点点，晦暗难明。
　　莫锦璃一直记得作为苏念的第一次来到莫府的情景。他因眼见娘亲不肯服药，生生病死在面前而受了刺激，加上多日没有正常饮食，情绪不稳定，进了莫府便病倒了。还出现了无论如何都喝不下汤药。一见汤药的成色，一闻汤药的气味，苏念就有种这是娘亲临死前淌下来的鲜血的错觉的症状。开始莫锦璃还狠狠骂了他一通，还强压着他灌药。但见苏念马上又吐了出来，吐得连早饭都没剩下，也不再吭声出了房间。
　　苏念躺在床上，想起那位大少爷一定是生气了，气他弄脏了床褥，气他浪费了这些好药材，气他的身体如此虚弱。那位少爷肯定会不要他了吧？不知不觉中思绪开始混沌，好像身体也轻了很多，还梦见了娘亲，娘亲在责备他的如此无用，没有完成她离开前照顾少爷的嘱托，他一直一直地道歉，然后突然被大力地推醒了。外面一片漆黑，屋里亮着蜡光。莫锦璃披散着头发，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他床边。他指了指放在小几上的二碗药：“一碗是我的，一碗是你的。你不喝，我不喝。你娘临终前嘱咐过你要照顾我，我若不喝药，有个三长两短，看你如何向你的娘亲交待。”说完就直直地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那人的脸色即使在橙色的蜡光的照耀下也显得苍白异常，身体过于纤细了些，尖尖的下巴，一双墨黑的大眼睛几乎占了半张脸，被那人凶巴巴地骂多了，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人也只不过是一个跟他一般大的瘦弱孩子。苏念一进莫府就听说了这位少爷因为早产不足月，生来体质孱弱，差不多是在药灌子里泡出来的。若是一次不喝药，有个好歹的，苏念连想都不敢想。没想到那人说着的同时，已经开始咳嗽起来，苏念慌了神，犹豫了片刻，狠了狠心，端起药碗，闭着气猛灌了一口。药汁进了喉咙，铁锈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他只觉得全身颤栗，胃里绞成一团，又要吐出来。那人却捂住了他的嘴。
　　“吞下去，要活下去知道嘛？无论用什么方法，要喝多苦，多难喝的药都要活下去。为了你的娘亲。”他说着，那双大大的眼睛里闪动着脆弱又充满希冀的光，跟娘亲临死前的目光如此相似。他害怕起来，怕眼睛的主人也会像娘亲一样突然地闭上眼睛，变得冰冷，变得再也不能对他说话，对他笑。喉头滚动着，药汁合着秽物不知何时全部滑入了腹中。
　　“真乖，我这有珂儿做的桂花糕，很好吃的，配着吃，药就不会那么难喝了。”那人严肃的表情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献宝一般的愉快，那是那人第一次也至今为止惟一一次对着苏念发自内心地扬起温柔的笑意，让苏念无法拒绝接下来的第二口，第三口。他已经记不得那汤药是什么味道了，连那笑容也模糊在记忆中，惟有那种想要活下去，留在那个人身边，为那人做任何他想做的事的心情一刻也不曾忘怀。
　　甲板上响起脚步声，莫锦璃和韩烟儿携手走向甲板的另一边，两人有说有笑，靠在一起欣赏湖上美景。也不知莫锦璃说了什么，韩烟儿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眉梢皆是风情。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女子么？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莫锦璃从怀中取出那只刚买的乌木簪递上。韩烟儿见了爱不释手。满头价值连成的金钗银饰被她随手丢入湖中，散了一头精心编成的发鬟，只简单地挽起，插上那只乌木簪，如云乌发中一点墨色，整个人更显清丽脱俗。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卫珞湘忍无可忍，刷一下站了起来，“我倒要看看，我当真要跳下湖去，他当如何！”当莫明琦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误解了之时，卫大小姐已向栏边冲去几个下人忙把她拦了下来，又是哄又是劝。莫明琦正想上前帮助，却听一声惊呼，另一头，莫锦璃身形一晃，向湖里栽去，发出呼声的韩烟儿只来得及抓住他的一片衣角。随着布料的撕裂声和水花声，莫锦璃毫无挣扎地沉入湖中。

　　祭魂

　　见此一幕，莫明琦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做出了冲向船边，跳入湖中动作。湖中的视线有些混浊，不远处莫锦璃如一段破败的腐木，无声无息地向湖水深处沉去。莫明琦奋力地向他游去，一把抱住了那具纤弱中透着冰冷的身体，向水面游去，然后在船工的帮助下上了船。
　　一干人围了上来，莫明琦顾不得换下湿衣服，一边吩咐一个丫鬟去取干净的衣服，一边撕开莫锦璃被水浸湿紧贴在身上的衣襟，单腿屈膝，将他俯卧在自己的大腿上，借体位把体内的水排出来，然后按压他的腹部并上提腰部。但是莫锦璃只是闭着眼睛，紧抿着唇，呼吸绵弱，心口有跳动，却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照顾了莫锦璃那么久，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莫明琦慌了手脚，几个有经验的船工也是束手无策。
　　边上的卫珞湘被吓得六神还没归位，韩烟儿哭得梨花带雨。几个下人更是心惊胆颤，要是这位主子有个三长二短的，工钱拿不到就算了，他们的小命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呢。突听一声嚎叫：“我的少爷啊，呜呜呜！”一个小小的身影撞开人群扑了上来，抱住莫锦璃的腰号啕起来“我可怜的少爷！”。也不知是不是被这一下强力的惯性震的，莫锦璃突然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咳嗽着吐出来几口水。众人顿时放下心来，烟儿破涕为笑，卫珞湘和几个下人都松了口气。莫明琦命令船尽快靠岸，抱着莫锦璃进船舱。这位爷身体金贵，这一折腾，接下来一定又要冒出一堆病来，卧床一段时间自不必说，所以还是赶快处理的好。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吧嗒”一声，不知何处飞来的箭失，钉在了一侧的船桅上，入木三分。众人怔住，一个胆大些的三角眼小厮哆哆嗦嗦拔下那只箭，交给现在算是船上的主心骨的莫明琦。只见箭身上如游龙走凤般刻着八个字“立冬祭魂，莫氏子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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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矾阁内气氛凝重，莫府上下都聚在花厅。莫老爷手执刻着字的箭矢，眉头深锁，一脸担忧之色：“绅弟，若真如你所说，这只箭是什么江湖中神秘的杀手组织碧落的祭魂箭，是表示他们受人之托会派出杀手，在立冬这一日来取璃儿的性命。但是我们家璃儿自小身体孱弱，几乎足不出户，少有于人接触，应该也不会得罪到什么人的吧？”因为莫老爷比卫仲绅大上好些，所以若是跟着卫氏叫表哥有些奇怪，所以卫仲绅提议以兄弟相称。
　　“这就难说了，璃儿年轻气盛，嘴皮子又快，无意中跟人节下渠子也不是不可能啊。”卫氏道，莫锦璃想，若不是碍着有莫老爷都在场，这位夫人怕是会正门大天，鞭炮齐放地庆祝吧，
　　“表妹此言差矣。这祭魂箭可是千金难求的东西。自碧落现于江湖以来，接的任务从未有失败的记录。单不说碧落出的杀手都是武功高强之辈，就算他们派出的第一个杀手失败了，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刺杀行动。交易一旦定下，那就是下到平民百姓，上到王公贵族，武林高手，无论你上了天入了地，逃到天涯海角石头缝里，都会被挖出来杀掉。而且价码方面也不便宜，听说碧落的主人对于钱，更喜欢以世间奇宝论价，是个极其诡秘莫测的人物。所以我想璃儿这次要么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了，要么就是跟人结了深仇大恨。”卫仲绅沉吟道。
　　“得罪的人是有啊，眼前不就是有一位么？” 因为不喜外人进自己的房间，所以莫锦璃让人在朱矾阁的花厅铺上软塌，他躺在上面，脸色仍有些苍白，说话的语气中透着虚弱无力。听着众人各执一词，对于自己将会被杀这个事情，他像在听厨房里的鸡鸭要被宰了做菜一样无关紧要。说着他向卫氏投以讽刺的一瞟。
　　“你怀疑我？我一个妇道人家杀你做什么。我道是觉得，你这样往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更加可疑！而且那个什么主人不是喜欢奇宝嘛，你正好……”许是被莫锦璃如此轻慢刺到，卫氏拔高了声音辩驳。
　　“婉琴！”卫仲绅一声低声呵斥打断，“璃儿只是开个玩笑，你何需如此斤斤计较，没有一点做娘的风度。”说着，他起身转向脸色有些僵硬的莫老爷抱拳，“是愚弟没有尽长兄之责，教好小妹，让她如此口无遮拦，让莫兄见笑了。”对着卫氏又板起面孔，“妇人见识，你可知这碧落的买卖一旦定下了，就算主人改变了心意，碧落也会贯彻到底的。璃儿像这么不知深浅的孩子么？”
　　“其实是璃儿有错在先的，绅弟莫要生气。听夫人说绅弟曾在江湖中有所游历，见多识广，那么可知有什么方法能救救我儿？”莫老爷不忍夫人被斥责，忙接过话题。
　　卫仲绅摇了摇头道：“小弟早年是跟家父走南闯北过一些时候，结识了一些武林人士，以小弟的薄面也是可以请动他们帮帮忙的。毕竟璃儿也是小弟看着长大的，湘儿与他小时又曾订过婚约，小弟自当尽心尽力。不过小弟也说过这碧落的厉害，无法保证到时真能保璃儿周全。小弟建议莫兄应该在城门口贴张招贤告示，重金聘请一些能人异士前来帮忙，这样成功的机会就会更大。只要大家能保住璃儿躲过立冬这一日碧落的三重击杀，碧落就会放弃这次任务。”
　　“那便这么办吧。如果璃儿能侥幸逃过此劫，莫府必会即刻选定良辰吉日，向卫府下聘，迎取湘儿。璃儿，你好好休息，大夫说没什么大碍，按时吃药，休息几日便可康复。爹已经让下人在熬着了，一会儿要乘热喝，知道嘛。”莫老爷说着本想伸手抚抚莫锦璃的头以示安慰，却被莫锦璃吃力移开的动作弄得尴尬地收回了手，“那我们先出去了。”说着带着众人正要离开，却听莫锦璃说话了：“等一下，我还有事要问，我卧床休息这几日账房的事务交由谁处理？”
　　“莫政会把手头的事交给二掌柜，账房的事他会处理，你就放心休息吧。”莫老爷安慰道。没想到莫锦璃并非是如他所想的意思。
　　“我要我的人接手。珂儿虽不在这里，不过我最近收了个小厮，孙易。”随着他的叫声，孙易跑进屋里来，“莫叔，我的工作都交给他，您抽些时间指点指点便可。”
　　“璃儿，你让这么一个十四五岁的娃儿管理若大一个莫府，这么些银子的进进出出么？”卫氏凉凉地道。
　　莫锦璃却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孙易能干的紧，劳烦莫叔费心了，以防有些用心不良之人，乘我不在其位的时候打我家的财产主意，是吧？”
　　“璃儿，不许糊闹，有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嘛！”莫老爷斥道。
　　“怎么，我可是说错了，太奶奶临终前你们可是都在她面前指天发过誓的，只要我活着这世上一日，除非我自动放弃，不然，这莫府所有的财产包括这房子，还有莫家的至宝，便都是我莫锦璃的，谁也休想动一分一毫！”
　　“够了！”莫老爷气得额头青筋暴跳，胡子都炸起了来，见儿子疲倦的面客，又不忍心发火。带头出了朱矾阁。众人依次而出。莫明琦立在屋中犹豫着不愿离开。
　　“让他出去。”莫锦璃冲孙易丢下这一声，就背过身去，留给莫明琦一团隆起的被褥。
　　孙易只得无奈地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莫明琦叹了声气，叮嘱道：“早些回屋里睡，不要太勉强，好好保重身体。”便离开了。到了屋外，莫明琦叫住了孙易，“你是谁？”
　　“啊？我啊，我叫孙易啊！”孙易不解道。
　　“你会所谓的江湖人的武功吧？我站在甲板上的位置正好看到了你纵身跃上船的情景。那时候船已经离岸有一些距离了，你全身上下又没有弄湿。我以前跟娘去赶集的时候也看过一些杂耍卖艺的，纵身一跃就能站上几丈高的铁锁那种。还有当时璃少，锦璃昏迷不醒，所有的老船员都策手无策。被你那么一撞就醒了，我觉得是你做了手脚。我现在想来当时的症状根本不是溺水那么简单。”
　　对上对方笃定而充满希冀的眼神，孙易本来可以吐出的含糊之词都被哽在了喉中：“好啦，我告诉你就是了。说我会武功是真的，你要说我做什么手脚那可是冤枉死了。虽然那个家伙尖酸又刻薄，不过我可以很宽宏大量的不放在心上。我好奇你们要去哪里，就用轻功跟了过去也是事实，不过当时我才刚跳上船，又在船舱的另一边，怎么可能做什么对吧？我也只是在一边看到他那个症状才断定可能是被人隔空点了麻穴，才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掉下去的。而且我也想马上救他来着，可是你们一群人围那么紧，我好不容易才想法子挤了进去的，还浪费了几滴我的英雄泪呢。”
　　“那后来的那个祭魂箭呢？以后像今天这样的事还会不会再发生？他会不会有危险？”
　　对方殷切的询问让孙易很受用。他清了清噪子，整了整完全没有任何褶皱的衣服，摆出高人前辈的架势道：“你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我也要一个一个讲的嘛，是吧。我还没听说过有人敢冒充碧落的，所以应该是真的。当时我们的船正好经过三潭印月，我是有看到箭矢从岛上的一棵树上射下来的。不过我后来去看的时候除了一架弓弩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周围的枝叶也没有被明显压过的痕迹，好像是那架弓弩会自动发射一样。至于你说的发生的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个人做的，我持保留意见。”
　　“那么……”莫明琦张了几次嘴才继续道：“他真的会死吗？”
　　“额，这个，听说凌碧落十二大杀手里比较干脆利落的一个了。所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如果是吧，如果……”见莫明琦惨白了脸色，孙易眼珠子一转急忙道，“看在你那么关心弟弟，让我是很感动的份上……不过你让我跟那些杀手硬碰硬，那我肯定是没那个本事的，我也是有事在身是吧。不过我有内幕消息，听说凌每次行凶前都会先在被厉者周围活动，了解情况，方便下手的说。所以你是大少爷，可以多注意下最近府里有什么异动。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杀手，然后敌在明，我们在暗，到时候我可以想想办法。对了，我还知道那个凌是个女的。”
　　“恩，我会的。那请你在此之前好好保护他。”莫明琦眼中的信认与感激让孙易有些惭愧地移开了视线。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他突然觉得好像，好像那个遥远记忆中，哥哥似乎也是如此爱护着自己的吧，那个为了一个外人，抛下娘和自己毅然而去，独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的男子。“看在让我见了那么有感觉的份上，这次我要是能帮就帮帮你们吧。”孙易有些怅然若失地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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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元二年，六月廿一
　　孩儿啊孩儿，娘该如何是好？今日莫府外停了一顶轿子，你可知来的那是谁。一个抱着婴儿的女子指名道姓来认夫君的。而那位夫君便是你的爹爹莫梓武。娘当时好一阵都以为自己是在梦中。这些日子的好，这些日子偶尔的忧郁原都是为了这一桩。淡定地哄着孩子的女子素雅娇媚，像是一种讽刺，讽刺娘的天真无知，讽刺这三年多来娘自认还算美满的婚姻。莫梓武啊莫梓武，你若是不喜欢我，又何以当初应了这门亲事。孩儿啊，你可知你的爹爹见到娘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满怀欣喜，说我有办法解决生意上的问题了。琴儿的娘家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只要，只要能让她进门做小。那样期待肯切地望着娘，娘却从中找不到一丝前些日子里只对我们母子的温柔。
　　门被“吱吖”一声推开，嚷着“累死了，累死了”孙易一屁股坐在了莫锦璃的大床上。
　　“怎么样？”坐在书桌前的莫锦璃问道。
　　“我问了漂亮姐姐的丫鬟，这几日，他却是在怜香楼夜夜生歌来着，我已经把那半块玉佩亲手给了漂亮姐姐。”
　　“我们这位表舅舅倒是身强力壮，宝刀未老。不过还不只吧，就这点事，要磨蹭这么许久？” 莫锦璃收起母亲的札记转身看着正在自己床上滚得不意乐乎的少年，不悦地皱起眉来。
　　孙易干笑了几声：“那个，我看人家春宵忙，点过的东西都没动。所以帮他们解决一下嘛。”
　　“你不知道怜香楼的老板有多小气吝啬嘛！你一边吃着，人家都派人在旁边记下你吃过的东西了！账单在你屋里了，明天把钱交给秋霜，不交就从你的火食的扣！要贪吃也不要选那种地方，一叠花生米就要一两银子！……”莫锦璃越说脸色越臭。孙易先是被世上还存在着这样的奸商震住，然后觉得眼前这位因为几两银子而如此愤愤不平还扣下人福利的自己名义上的主人也可以算做奸商之流了，“好了，出去吧，我让秋霜把我的另一条被子送到你房里了，你只要记得起床以后收起来，不要让别人看到就好了。”还好莫锦璃只是咬牙抱怨了几句，在孙易哀怨的目光注视下，又软下了语气。
　　“真的？可也是这么香香的软软的？那我回去了。今天晚上一定要梦到那只烤鸡！”望着少年欢欢喜喜出屋的背影，
　　莫锦璃又道：“那里不是可以随便刺探的地方，如果不听话出了什么岔子，少爷我是断断救不了你的。”莫锦璃说着也不在意离去的少年有没有收到忠告，“哦，还有不要以为可以蒙混过去，银子是一定要交的。”
　　门外传来不知是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莫锦璃想，自己在少年心中的地位又下降了不少吧。不过他觉得这样很好，被所有的人讨厌无所谓吧，这样撕开面纱的时候，他可以更从容不迫吧。如果一切不是现在那个样子，自己会不会也是个如他这般无优无虑的少年呢？然而没有如果，明日睁开眼睛，他又要变成那个竖起利刺，张牙舞爪莫府小少爷，没有如果……

　　烟儿

　　第二日清早，莫府的门房提着帚把扫完门前的石阶，开了大门。莫老爷一家已用过早饭，莫老爷正准备带着莫明琦去店里巡视，卫仲绅也称要出门办事，卫婉琴、卫珞湘送三人出门。不远处一顶两人抬红泥小骄晃晃悠悠向莫府而来，一个俏丽的紫衣少女跟着一侧，骄子落地，那紫衣少女东张西望了一阵，噘起娇艳欲滴的红唇道：“小姐，人没来呢，不是说会全家开门相迎的么，莫非是爽约了？”
　　“紫罗，莫急，兴许是还未起身吧。”轻柔低婉的女声从轿中传来，一只莹白如玉，柔弱无骨的小手掀起骄帘，被换做紫罗的少女忙上前二步，扶住了那纤纤素手，一个对门房来说，只能用长得像天上仙女一般的人物，从轿子里施施然走了出来。女子对上众人投来的或探究，或惊艳，或疑惑的种种目光，不为所动，仪态万方地对着众人欠身行了一礼。
　　“哪里敢呢，烟儿大驾光临，莫府可是蓬荜生辉啊，少爷我又怎么敢懈怠失约。反是花了些时间打理，怕唐突了烟儿。”随着氏沉却气势不减的声音，莫府称病卧床的莫小少爷被秋霜和孙易搀扶着出现在大门口。尽管乌发一丝不乱束起，一身绛红绸衣衬得脸色红润了些，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虚弱倦怠。
　　“您这又是何苦呢？烟儿自己进去便成了，您现在这身子骨，要是出来着了凉，您叫烟儿要如何是好。”原本镇定自若的女子脸上突然显出慌张心痛之色，推开紫罗的搀扶，迎上前去，扶住了莫锦璃。这一幕落入莫府众人眼中，惊讶者有之，妒忌者有之，艳慕者有之，不屑者有之，震怒者有之，而这震怒之人当然是莫家的当家莫老爷，莫政俯在他耳边介绍这女子的身份，他就沉下脸来；“璃儿太累了，莫政，找几个下人扶小少爷回房。”
　　“不用了，烟儿扶我就够了。”莫锦璃淡淡地拒绝，然后柔声劝慰烟儿，“不妨事，只是有些乏力罢了。”其中的温柔，让一旁的卫珞湘表情接近扭曲。卫婉琴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要镇定。投向两人的目光充满不屑。
　　“你这个不肖子！你们这是成何体统，光天化日之下与清楼女子纠缠不清，你这样置你未过门的妻子湘儿于何境地，莫政！”莫老爷正要发怒，却听莫锦璃一阵讪笑：“清楼女人又如何，您当年才成亲三年便享起齐人之福来了，我还未成亲，只是找一位红颜知已到家中做客，光明正大，又未做什么苟且之事，有何不成体统？况，我可能时日不多了，在限的时间里做些想做的事又错在哪里？”
　　莫锦璃的前半段话显然有指桑骂槐之意，但最后一句“时日不多”颇显凄凉，莫老爷不禁一时语塞。自从十年前莫氏因抑郁而上呆自刎以来，莫锦璃一直认为自己的娘亲之死是因为莫老爷另结新欢所至，而对他很不凉解，并从此没再叫过他一声爹，开始任性妄为，对他恶意顶撞。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从这个平时总爱撑强势的孩子口中听到如此丧气的话又是少有，便起了放任心态。
　　“老爷，您忙您的，府里的事，琴儿会处理。”卫氏拉了拉莫老爷的袖子，目光扫了扫街道，言下之意是，在这大门口吵起来，会被人当笑话。
　　“我们进去吧。”莫锦璃扬起了胜利的微笑。
　　“莫老爷，二夫人，烟儿打扰了。”那一声“二夫人”让卫婉琴脸上的笑容也出现了裂痕。全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二夫人”这个称呼是卫氏的禁忌。因为莫老爷本就是入赘女婿，卫氏进门作妾之时颇有一番波折，若不是莫氏十年前的去世，她是断断坐不上现在的位子的。
　　直到众人的身影消失在绿树红墙之后，韩烟儿借着搀扶莫锦璃的动作，靠近他耳边挤眉弄眼起来：“璃少爷，效果可满意，看那女人气的，怕是想当场把奴家生吞活剥了。呵呵呵，奴家最讨厌这种爱装腔作势的女人了。”
　　“烟儿出马，少爷我还会不放心吗？”莫锦璃也收起了嚣张之色，冲她调皮地眨眨眼睛。
　　“可是奴家做得这么千人恨万人怨，也只是陪本赚吆喝。”美人换上了一副幽怨的表情， “奴家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良人却是心不在啊。”
　　“怎么会？少爷我的心意烟儿还不知道么？少爷我可以把心掏出来摆在烟儿面前，任烟儿搓圆捏扁哦！”莫锦璃说着，还向韩烟儿投去一往情深，含情脉脉的眼神。恶得其它三个知情人频频翻白眼。
　　进了朱矾阁，韩烟儿立马松了扶着莫锦离的手，冲他吐了吐舌头：“这一套姑奶奶我见得多了，小璃你一个未断奶的小娃娃尽跟人家学些油嘴滑舌，假思文的样子，珂儿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如何修理你呢。”说着，丢下几人，率先进了屋。莫锦璃放了孙易回账房办公，秋霜和紫罗明里是打扫院子，实则是监视放哨。
　　“我倒是想珂儿会修理我呢。”莫锦璃进屋时，烟儿已经卷起袖子，高翘起二朗腿，大口咀嚼起桌上的桂花糕来。粗鲁之态不下于市间的粗鄙妇人。莫锦璃很是无奈，只得放下门帘，以防被人看到了，杭州城里第一温婉柔约的美人原是这般样子，怕是要碎了无数慕名而来的男子的芳心。
　　“珂儿姐姐的手艺果然是不同凡想啊。我们那位主子都常念叨过，就小璃有口福。”
　　“那位若是真念着，何不收了回去，这般若近若离的算怎么回事。”莫锦璃拉了把椅子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捂着。
　　“那位的心思谁猜得出啊，我们这些小棋子不过是战战兢兢地站着，支起耳朵，他一发话，我们便照着走。只有珂儿看不开，以为自己比别的棋子好使些，顺主人的手了，主人用多了，便觉得自己不一样了，需知这世上多是无情人，特别是会下棋的主。我倒是觉得若是她想通了，跟了你，才是一段好姻缘。”边说着，边专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糕点，糕点的碎末沾了满手也恍若未觉。
　　“我是个将死之人，现在这样就很好。至少对着那个人，她可以一直存着想念。”莫锦璃苦涩一笑，半阙着眸子，闻着茶香袅袅。
　　“你……算我多事。不过我瞅着那小子有模有样的，人也老实贴心，不错啊。”
　　“啊？烟儿看上哪个了，让少爷我帮着参谋参谋？”
　　“装吧你，以我韩烟儿悦人无数的眼力，你那新认的大哥定是对你有意思。前日，你在船上被暗算，他第一次就奋不顾身跳下去救你了。他焦急担心的样子，怕是船上所有人加起来都没他一半真心。”韩烟儿似终于觉得无趣了，拿起帕子秀气地抹掉嘴角的残渣，手中的末屑。
　　“那是受他娘所托照顾我，而且他本来就是个老实热心的性子。”
　　“还装，那我问你，他一上船，见着你我两人情意绵绵，那表情，对着你就是失落酸楚，对着我就变成审视幽怨了？我不是自夸，自我韩烟儿我坐阵怜香楼以来，除了瞎子，连瞎子听了我的歌声，都会痴迷惊艳上半日。我们那位总是不动声色的主子，都没吝惜过夸我。他是第一个第一眼见到我无动于衷的男人。再者跟后面发生的事一联系，我完全不认为这是兄弟情深。放心，我们怜香楼有一部分是叫惜玉的相公馆，就算是男人跟男人……”韩烟儿像在自己家里一般，掀了房中一架瑶琴上的遮布。
　　“咳，咳，烟儿若是如此有空，便准备准备少爷我今日请你这尊大佛来的主要功课吧。”也不知是喝得太急，不是茶水太烫，莫锦被呛得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染上薄红。
　　韩烟儿也不揭他的窘迫，随意地扣动琴弦，悠扬的乐声流泻而出：“我哪回让小璃失望了，作戏作到底可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啊。”
　　两人闲话家常，直到日迫西山，韩烟儿带着紫罗在秋霜的引领下向府门而去，经过一条小径，迎面正遇上卫氏与卫珞湘。韩烟儿没有转身避开，而是浅笑着缓步迎上前去：“伯母，珞湘妹妹，烟儿正要告辞了。”
　　“谁是……”卫珞湘面带怒色，正要发作，卫氏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面上挂起慈爱的笑容：“烟儿姑娘真是个懂礼数的好姑娘。既然你叫我一声怕母，那便是敬我如长辈，做长辈的有些不中听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伯母请讲。”
　　“璃儿这孩子虽一直对我心怀芥蒂，但毕竟是梓武的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视如己出。他的性子我自是了解一二。他喜欢新鲜，贪图特别，这也便算了，一般人家嫁女取亲，都讲究门当户对，更别说我们这种在杭州城里也算是有脸面的人家。璃儿已经有了婚约，烟儿姑娘虽有百般好，我们家也是高攀不起的。作为一个过来人，小妇人规劝烟儿姑娘一句，大好年花莫虚度，找个般配的老实人，早早嫁了才是好归宿。”话中似语重心长却句句带刺。韩烟儿似完全没听出话中的鄙薄之意，仍是从容应答。
　　“烟儿受教，看来卫夫人您是寻得了好归宿啊。”韩烟儿巧笑倩兮，躬身一礼，只听铛一声脆响，一样饰物掉落在地上，是半块玉佩，“啊，紫罗，帮我看看可有缺失，准是绳子没系好。这可是昨晚上才得来的赏，虽只有半块，那上面的白头鸟雕得精致，又是尚好的羊脂玉，我喜欢得紧呢。”紫罗忙捡起玉佩细细查看，见没有破损，韩烟儿才放心让她收好。这一来一去，都落入了卫氏眼中。她一见那玉佩，脸色大变，连原本的温和面具都有些稳不住了。目的达到，韩烟儿便深施一礼，告辞离去。这一次卫氏没有再出口阻拦，只是对愤愤不平的卫洛湘道了一声自己突觉身体不适，晚饭便不去饭厅用了，也让人别来打扰，就匆匆回了慕莲居。
　　开元二年，立冬
　　璃儿，今日你终于来到了这个世上，娘的身边。为什么要叫锦璃呢，娘可是只告诉璃儿一个人哦。生璃儿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疼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但是娘很开心，因为梓武一直一直握着娘的手，赔在娘的身边。这是自娘气愤之下把卫家母子赶出府后，我们冷战以来他第一次如此亲近，他亲手为娘拭汗，轻声细语地鼓励安慰。娘那时便想就算一直一直那么痛下去无所谓啊，只要梓武可以陪在身边。娘在心中默念着，不要离开我啊，梓武，请不要离开我。娘的小名叫瑾，所以娘就取了个巧，起名的意思就是不要离开瑾儿发音。这是娘只能藏于心中的小小希望。你的爹爹说名字随我便可以。当我抱着那时那个软软的，小小的璃儿的时候，娘心里满是感动和希望，希望娘跟你爹可以重新开始。娘决定做了一个大度的妻子，所以娘说：“把卫妹妹和琦儿接进来吧。”他当时的激动喜悦让娘觉得心中苦涩，于是娘提出，做为交换要接手莫府的生意，自己管理。梓武只是稍作犹豫便应下了，娘心中不知为何完全没有达成目的的喜悦，想到那个女子在你爹的心中原是如此重要，便觉得心中黯然。
　　今天写得差不多了，娘有些乏了，收拾残局的事交给了小竹。莫珊自从上个月突然晕倒。大夫说是体虚所至以后，我便只吩咐她做些琐碎的事，让她好好调养着，许是我什么事总只放心让她做，对于她负担太重。娘很觉愧疚。当然啦，关心她的事，自是莫直最上心。若不是他要守孝三年，娘早便想为他们把婚事办一办了。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从房梁上落下，蹑手蹑脚地向专心俯案的莫锦璃靠近，然后……
　　“盾戏看完了？”莫锦璃蓦然转过头来，吓得背后的人差点惊呼出声，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不要那么无声无息好不好，很吓人啊。不过你怎么发现我的？我自觉轻功不弱，居然被你这种外行人识破了。”
　　“影子，印在窗棂上了。那边怎么样了？”
　　“伤心！那边很有趣哦，我跟你说哦。”孙易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捏着鼻子，尖着声音道：“你个冤家，我这些年在这府里受苦受气，你倒好了，花眠柳宿，风流快活！你对得起嫂子，对得起我么？连我送你的玉佩你都借花献佛了你。我还奇了怪了，来了这里，朋友怎么这么多，今天那里聚，明天那里会，赶情见的会的都是红颜知已啊！想当初还说什么找不着了！十年前梓武突然问起来，我周旋了好些日子才算蒙混了过去。我可狠话说在前头了，我们两个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你要是敢违背誓言，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说话啊你！”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还是带哭腔说的话。”孙易清了清嗓子，换成低沉的声音，“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你不相信我就算。玉佩确实是被湘儿玩着玩着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确实是没找到。琴妹妹你最了解我，难道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再糊来也不会为了一点小利就耽误了大事。上次莫梓武向你确认玉佩的时候，我不是也捏了一把汗嘛，那玉虽好，比起我们想要的那块肥肉来，还入不得我的眼。你若是认为我是那么目光短浅的人，我就当我做人太失败了，连琴妹你都错看了我。”
　　“我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呜呜！仲哥，对不起，我错怪你了。可是那玉佩世上只有那么一对，是梓武自己设计，莫府的工匠所做，我在身边带了几年，断然是不会认错的。”
　　“我相信琴妹，事情我会查清楚。而且最近我却是有重要的事，虽不知那小子得罪了谁，招来了杀身之祸，不过我们可以好好利用利用，我最近在忙的就是这事。”
　　“怎么，那祭魂箭之事不是仲哥的安排？我那时候还怕他们怀疑到你身上，被那个兔仔子激得差点失分了分寸。”
　　“我倒是没想到这个法子。不过既然机会送上门了，我们倒是可以来个混水摸鱼，顺风推舟。到时候……”
　　“到时候仲哥可不要失信于我。”
　　“怎么可能，你仲哥也是日也盼，月也盼啊，若不是为了完成祖宗留下的遗憾，仲哥哪舍得让琴妹身陷这般的痛苦中。”
　　“仲哥！”“琴妹！”
　　“……”
　　“听了有什么感想？”孙易两种声音变幻一气，见莫锦璃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便主动邀功。
　　“这样嘛。”莫锦璃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很适合去陆云桥头摆摊子唱双簧。”
　　“什么嘛，大冷的天，我躲在屋顶上疼得半死，那么辛苦得来的消息，你就这样削我！”孙易噌一下跳了起来，愤愤之情溢语言表。
　　“厨房里有栗子鸡，我已经让秋霜在热了。吃了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去账房做事。”
　　“栗子鸡啊！”孙易顿时两眼放光，“谁做的？秋霜姐，没想到她平时凶了一点，人还满贴心的嘛。”
　　“卫珞湘做的，我不想，不过丢了太浪费。”
　　“……不会有毒吧？我看她平常都用很幽怨的眼神看着你，如果因爱成恨，拿了放了毒的东西给你吃，结果让我吃了下去，那不是……”
　　“爱吃不吃，她没那个胆。而且，她也不可能因爱生恨，因为……对了，你现在在账房里做的怎么样？”
　　“还好啊，那个莫政老头子，很干脆地把账目给了我，还有另一份库房钥匙。放心啦，我家可是……反正记账我很熟的。”
　　“哦。”莫锦璃不再说话，外间传来秋霜的招呼声，孙易不断地哼着栗子鸡，欢欢喜喜跑了出去。因为她本就没有爱，只有利用，除了娘，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只是相互利用……莫锦璃在心里补完了那句话。
　　怜香楼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颜笑艳语，绮丽无限。云烟阁中一灯如豆，韩烟儿独坐窗前，为香炉续上香，然后执起玉梳准备梳发。突然一道人影一闪，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上了她的颈项，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响起：“你身上那半块玉佩是从何而来的，乖乖说是实话，不然……”说着匕首轻轻一动，细白的颈项上渗出了一缕血丝。
　　“哎呀呀，绅爷，您手下留情啊，您想知道什么，奴家哪敢有所隐瞒，那玉佩是昨晚上的一位客爷送的。”韩烟儿面露惊慌，连回答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被听出来了么，不过今日绅爷很伤心啊，所谓一日夫妻白日恩，这样算来，我们之间这恩情也不知有多少年了吧，烟儿你怎么帮着外人拆我的台？我何时送过你什么玉佩了？”温柔的话语伴随着更近了一分刀子，鲜红的血珠子滚落，染红了韩烟儿的白色衣襟。
　　“绅爷饶命，绅爷饶命！那玉佩本就不是您送的。您昨日上半夜走后，璃少爷托人送了那东西给奴家，邀奴家第二日过府一叙。奴家只是觉得那羊脂玉珍贵，上面雕的白头鸟又有白头偕老之意。听那个送东西来的孩子说那白头鸟的眼睛是用西域的上等宝石镶嵌。璃少爷是本地的富贾之子，奴家一个风尘女子无所凭依，只得委身迎合于他。”说着说着韩烟儿就开始失声低泣，“烟儿知错了，烟儿不该贪图小惠。若是绅爷与璃少爷有什么仇怨，烟儿以后避他不见就是。烟儿知错了……”
　　哭声凄楚，悔恨惧怕交加。“既是这样，今日便放过你。忠告一句，以后行事要有分寸，莫再做些引人误解的事。若有下次……”说着，刀子延着韩烟儿姣好的脸颊划过，“这么美的一张脸上多添几道……就不好看了，烟儿说是吧？还有，烟儿说错了，你的绅爷可是很疼这璃少爷的，记住了！”话音落下，人影消失在房间里。韩烟儿脸上的慌恐却懦之色也一同隐去，她镇定自若地撕下一片衣服，系在颈上，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仔细地梳理好头发，然后曼声道：“出来吧，我们继续。”说着，把棋盘摆在桌上，从棋盒里取出一枚枚黑白棋子，摆回原处。从白玉屏风后走出一个黑衣男人，俊秀却没有表情的面孔，拉起衣裢入坐道：“那个人很危险，你以后少参合他的事。”
　　“我的事你少管。”烟儿头也不抬道。
　　“我只是不想你惹出祸来，影响到主子。”男子说道。烟儿摆棋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招贤

　　莫府的告示一贴出去，一千两黄金的赏金，所谓重赏之下必在勇夫，不出几日，莫府便门庭若市，自荐之人源源为断而来。这个称自己是某某门派的室内弟子，那个说自己闯荡江湖多年，曾经单枪匹马挑过某某作恶多端的大山寨，还有的夸口自己曾经探过碧落的所在，见识过十二杀手的本事。反正个个滔滔不绝，说得天花乱缀，连除妖老道都现身说法，讲可以设坛作法，除去杀手。莫老爷是个明白人，命下人清了一个院落，让自荐的人各显身手，从中挑选真正的能人异士。
　　开始的时候舞水流星的，拿大顶的，窜竿的都上了场，表演的倒是精彩绝伦，让人眼花缭乱，引得许多丫鬟小厮躲在一旁观看。莫老爷气得不清，他虽未见过什么武林高手，但是若雇了这些打把势卖艺的，到时对上那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还不是像刀切豆腐一样，一个不剩不说，自己的儿子肯定是性命不保的。于是那些想混水摸鱼的都被丢出府不说，表演的工钱也没捞到半分。
　　正好卫仲绅带了三个来助阵的朋友回来，一位是胖头大耳，眉目低垂的灰衣僧人，自称法号无尘。无尘单手举起了莫府门外的一座石狮子，一位是个高高瘦瘦，白衣玉扇的书生打扮的男子，名唤越棘，只见他玉扇一挥，竟以扇待笔，在青石板上书写起来，“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八个大字笔力遒劲，力透石板一寸有余。还有一位魁梧身材，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场中练了一套腿脚功夫，身手灵活，速度奇快，叫吴祠。众人无不惊叹称奇。莫老爷见了，这才安了心，把挑人的事交给了他们。
　　孙易坐在小院的一处墙头上，悠哉悠哉地看着场中的种种，突听有人叫唤，回过头去，正是莫府大少爷莫明琦。
　　“你看今日来的这些人如何？”莫明琦站在廊上，抬头望着他，指了指院中。
　　“挺好玩的，刚那个耍花枪的定也是做杂耍出身，架势不错，但也只能虎虎外行人。”见莫明琦面露失望之色，他有些不忍心，又道“你舅舅身边那几个道是有些本事的。”
　　“那可否确保锦璃平安无事？”
　　“那就难说了，传闻那女杀手身手了得，轻功奇佳，很多人还没清楚情况，就血溅当场，身首异处了而且至今没有失过手。半年前朝中一员大官收到祭魂箭，当天派了上千精兵把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她都能轻易得手。所以我们要先找到她，来个措手不及比较好，你最近有没什么发现？”
　　“没有，最近府里没有新近什么丫鬟。”
　　“那家丁呢？”见莫明琦惊讶得看向自己，忙补充道，“我是说她可以女扮男装是吧。所以男的也要注意。特别是这次会住进府里帮助的那些人，最是可疑。不过我有个方法可以一试。”
　　“什么？”莫明琦见他大眼睛转动，扬起得意的笑容，便觉得定有古怪。
　　“放鸡探浴！我安排好了沐浴的房间。里面是一字排开的木桶，每个木桶周围都用布帘隔开，让他们放心入浴。我们可是……”
　　夜幕降临，一天的选拔接近尾声，得到认可的人们被带到安排好的房间，送上新制衣服，待沐浴更衣之后，便可参加莫老爷为众人开的宴席。顿时大房间里升腾起雾气，柴火的烧着声，水花溅起声，交谈声此起彼伏。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惊呼，伴随着尖锐的鸣叫声，在第一处布帘里沐浴的人惊见一只通体墨黑的鸡冲了进来，跳上木桶的支架，向另一处布帘而去。虽然在这种地方出现这样的情景让这位仁兄愣在了当场， 以为自己在热水里浸太久出现了幻觉。但是下一个场景更是惊险，只见一个举着还沾着斑斑血迹的明晃晃的菜刀的少年跟着冲了进来，扫了他一眼，然后一边叫着“借过，借过，小花站住！乖乖让小爷解决了你下菜，需知长痛不如短痛，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啊！”
　　随着水花飞溅声，木桶翻倒声，黑鸡的啼叫声，菜刀砍在木头上，石砖上的声音，少年的“小心”，“注意了”，“让开”合着各处响起男人各种惊叫声，让人听得心惊胆战。当那位仁兄打算收拾收拾出去算了，没成想，不一会儿，少年的呼叫声又逼近了。那只黑色的鸡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乌毛翻飞，抖着身上的水珠杀了个回马枪又冲了回来，跳过桶延，跃上这位仁兄所站之处旁边的窗台。少年一声“闪开！”挥动菜刀扑了过来，一刀砍在了离这位仁兄不到一寸的地方。吓得他差点当场失禁。少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行径给他人造成的震撼效果，继续追着口中的小花而去。
　　莫明琦本来是跟在莫老爷身边跟舅舅和无尘攀谈，但是想起孙易下午的提议，他总觉得有些不妥，就找了个理由出了饭厅。等到了地方，大房间里已经一片狼藉，人仰马翻。许多人都衣裳不整，头发凌乱，有些身上湿了大半，头上沾了泡沫，狼狈不堪。大家都没有离开，围成了一个圈。莫明琦心想肯定是出了事。当他挤入人群，圈内站着一人，是舅舅的朋友吴祠，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里提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定睛一看，差点想把中午吃下的东西吐出来——正是孙易选的那只被作为“放鸡探浴”的乌骨鸡，只是原本活蹦乱跳的样子已变成头骨被捏碎，鲜血脑浆流了一地的尸体了。而举着鸡，手上沾满红白相间的液体，仍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的男人给人一样诡秘狰狞之感。孙易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张着嘴，愣愣地坐在地方。
　　吴祠一步一步地向孙易逼近，红色的血液延着他走过的地方滴落下来，周围一片寂静，连血液的滴落的声音也清澈可闻。“孙易，锦璃让你抓的鸡抓住了吗？他等着炖汤喝的。”莫明琦说着来到孙易身边，孙易像是突然被解了穴一般，一下从地上跳起来，躲在了他的身后，“那个，这孩子不懂事，请您千万别见怪。我刚听爹说，舅舅和无尘大师在找你们，额，那个，他们已经在正厅等候多时了。”莫明琦拍拍孙易的头以示安慰，他自己也是鼓着很大的勇气，才敢直视吴祠的眼睛。吴祠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莫明琦觉得喉咙干涩，手掌开始冒冷汗。
　　“好了。”随着这一声，吴祠身后的布帘被掀起，越棘穿戴整齐走了出来。他冷冷地扫了一圈在场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莫明琦身上：“去告诉莫老爷，我们知道了，随后就到。祠，太脏了，把人家吓到了，收拾干净再出来。”说着就向门口走出。大家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在他经过莫明琦身边时，好像十分感兴趣似的歪着头对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翻，才轻笑一声，收回视线。直到越棘消失在门口，莫明琦才暗松了口气，虽然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做，但是被他盯着的感觉好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样，那种异样的感觉，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孙易用力扯紧了他的衣服，莫明琦拉回了注意力，没想到原本呆立不动的吴祠突然向前迈了一步，把还没淌着血的鸡更凑上前来。艳色的鲜血在脚边溅起了朵朵血花，莫明琦反射性地后退了一步，孙易跟着退，身后的众人也随着退。
　　吴祠歪着头望着众人，似乎在思考，然后他说了声：“鸡，你的。”说着又向前一递。莫明琦才领悟过来他的用意。但是死状如此凄惨的鸡他还是头一次见过，望了周围一圈，个个都是怕怕的样子，他只得硬着头皮安慰自己：下饭的鸡都是已经死掉了，怎么死都一样，最后都会变成香喷喷的菜肴，这鸡也算死得比较没有痛苦了。一边随手在地上捡了条不知哪位仁兄的衣服，把鸡一包，接了过来。吴祠果然没再理会他们，自顾从旁边的沐桶里舀了瓢水，冲洗起染血的地面来。莫明琦拉起孙易出了房间，两人一口气过了三个跨院才停下来喘气。
　　“我说过这个法子不行，若真的是姑娘家在里面，你就这么冲进去不是冒犯了人家。”
　　“实际上没有啊。不过你真够意思哦。明明自己也很怕还现身护着我。我想要的哥哥就是你这样子的。可惜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长大了就……”孙易原本说到兴奋处，两眼放光，到了后来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但马上，他又恢复成孩子般的童真来，望着莫明琦手里提的布包， “小花好可怜哦。”
　　“你打算怎么处理？”
　　“拿去炖汤啊，听说可以补血健体，滋补得很呢。乘现在还新鲜的，不能浪费了，我这就回去让秋霜姐姐做，回见。”说着就提着布袋匆匆而去。
　　“……”
　　开元三年，立冬
　　今日是璃儿的两岁生辰，时间过得真是快啊。仿佛昨日还是被裹在小被里粉嫩嫩的一团，今日已经会呀呀学语，自己爬爬动动了。莫府难得一见的热闹。没有请什么特别的客人，奶奶、梓武、卫婉琴抱着两岁半的琦儿，从杨洲赶来的卫仲绅，还有莫政、莫直、莫珊、无论主子下人，无论平常如何针锋相对，今日大家围了一桌为我们的璃儿庆生。能这样融洽地相处一回，娘会终身难忘的。梓武为娘步菜，婉琴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莫直和莫珊谈得欢畅，莫政一扫往日的拘谨，带着轻松的笑容品茶。一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打量琦儿，是个清秀的孩子。莫珊说他更向娘家人，那眼睛，那鼻子，像极了婉琴、卫仲绅，长大了必是个风流美男子。娘也那么觉得。当然，在娘心里这世上最可爱，最漂亮的自然是我们的璃儿了，娘也只有璃儿了。
　　门声响动，自然是刚闯过祸的孙易。莫锦璃道“知道厉害了，让你不要轻举妄动的。”
　　孙易耸耸肩：“可是我知道了想知道的消息啊。那只老蜈蚣好狠的心啊，挑的没几个能顶事，多是中看不中用的，看到菜刀都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而那些有两手的，身上伤痕交错，都是刀口添血的主，应该是他的帮凶。我估计这次他打算来个见死不救，搞不好你还没被杀手杀掉，他就乘场面混乱的时候给你一刀，你真可怜啊，居然有这种亲戚。”
　　“卫仲绅为人谨慎，十几年都等得，不会差这半个月的，他也怕闹大，也怕出说十年前的意外。”背对着莫锦璃的孙易没有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他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便道，“你想知道的应该不只这些吧？听闻天下首富孙家长子，从小喜欢武成痴，散家财，拜百家师。以十六岁之龄，破少林十八铜人阵，从此名声鹊起。他的胸口有一莲型胎记，遇水而显，艳若朱丹。”
　　“你知道了？”孙易一惊。
　　“放心，我在这里，凌就会现身，你哥哥也会出现，我的命很硬，肯定撑得到你们兄弟相见欢的。”莫锦璃道。
　　孙易仍是喋喋不休：“可是你确定能活到一天吗？刚才我差点进了那个叫越棘的人的浴室了，虽然只是一闪就被抓住了，但是我看到了黑色梅花纹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江湖人称“玉面梅君子”的梅棘。是个作风跟名讳形成鲜明反差的，杀人不眨眼，手段毒辣，而且专门残害少男少女的说。还在那个一张僵尸脸的肌肉男，小花的暴跳的速度很猛了，那人在布帘内，只是伸出一只手就把它的脑袋捏爆了。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过这两个，还有那个和尚，都不好对付。你有什么准备么，透露点内幕消息好不好？”
　　“你的司南哥哥会出现的，你不需要一直旁敲侧击了。还有以前还好，最近不要到处乱跑，会被表舅带来的人盯上的。”
　　“你又知道了！”孙易一阵哀嚎，“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体弱多病的莫府少爷啊？你真的不会武功？你真的没偷偷盯着我？还是你是假扮了，想让人家掉以轻心，再攻其不备？”
　　“……你脚上都是泥土和草叶，厨房离那个洗澡的房间很近，不可能沾到那种东西。身上有桂花的味道。我这个园子里没有桂花树，都是集中种在西边院落的前面的。”
　　“好啦，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我对你们家那个什么宝贝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不用这么防着我。你也知道我是来找哥哥的啦。我出澡堂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轻功的身法很眼熟，所以我跟了过去，不过被甩掉了。哦，对了，我把小花埋在了池塘边，这样它可以跟你的那些小鱼做做伴，你不介意吧？”
　　“……”

　　陷害

　　无论莫府上下如何为寻找救莫锦璃逃过一劫的能人异士如何忙碌，莫老爷为这事整日发愁，卫仲绅四处奔走，杭州城里或好奇，或惋惜，或想混水摸鱼，或暗自猜测。莫锦璃本人却不为所动，与韩烟儿在朱砚阁里时而对弈，时而品酒赋诗，时而抚琴而歌，逍遥惬意得不行。 这一日烟儿一边吃着秋霜新做的点心，一点谈论起因莫小爷之事在城中传开的种种版本的传闻，什么因情所至啊，为财而起杀念啊，因忌而恨啊等等。
　　“还有啊，你收留的那个小鬼真是可爱，让他那一闹，你府上那些自称什么能人大侠的好像又跑掉了三分之一吧。听说之后没人再在那个专用的房间里沐浴了？”烟儿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却在这时，秋霜急匆匆冲进门来报告，孙易被莫总管命人抓了起来，于是三人赶至账房。只见一群人把账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的是卫氏，莫政立在一边，孙易被几个大汉双手反剪在背后压着，正中站了一个大汉，正对着座上的卫氏控诉着什么，神态极为愤怒。众人围在门外观看，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见莫锦璃几人赶来，卫氏挂起温婉的笑容：“璃儿啊，我正要派人叫你过来，其实这事情也很简单，本来按府里的规矩办了就成，不过毕竟是你的人，我想你自己问个清楚比较妥当。周壮士，有何不满，您跟我们家璃儿说说，他是明理之人，自会给您个交待。”
　　周性大汉见来的是一个唇红齿白，清秀单薄的文弱公子，态度便显得颇为轻佻：“你这奶油小娃娃说话可是准数？”
　　莫锦璃不慌不忙拉了把椅子坐下，命边上的一个三角眼的下人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抬头直视周性大汉凶焊的眼神：“自是准的。”
　　大汉见眼前的文弱少年并没被自己的眼神吓倒，微感惊奇，也收起了轻视之心：“那好，我就要问了，你们莫府是如何待客的。前几日纵容下人打扰我们沐浴这事也就算了。除了第一顿饭还算周到，接下来的顿顿很是寒酸。还有我们住的地方，一个房间睡个好几人，睡的被衾枕头都是硬硬的，拿来的衣服布料也很粗劣。你们这里的管事是怎么个意思？我们这些人可是要为你豁出命去的，莫府就这样招待我们？可是当我们这些人来要饭的么？所以今日我周三实在是受够了这气，代表大家来讨个公道！”说着周三还故意迈上一步，他身材高大，莫锦璃似乎整个被罩在了周三的阴影中。但是莫锦璃几乎完全没受影响，气势沉稳，紧盯住周三的目光仿佛传递着一种洞晰一切的锐利，最后还是周三先移开了视线。
　　“这种小事的话，琴姨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这是我的吩咐，不管孙管事的事。我并不觉得有薄待了你们。招贤榜上说的明白。我们是招人，可不是做冤大头的。你说我们准备的饭菜寒酸，每人三菜一汤，米饭自取，这样可会饿着你们？一个房间睡三个人，那是因为客房有限，可没委屈哪位睡柴房马厩。莫不是这位赵兄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若真是有，私下找我谈便可以，只要理由充分，我都给你特别安排。”说道此处，莫锦璃还有意停顿下来，探寻的目光在周三全身上下扫了一圈，引得站在周三周围的几人不由自主后退了开，不知何处传来小声的议论声。周三顿时涨红了脸，但是他毕竟是在别人家的地头上，又不能对着人家大少爷动手。只得咬牙怒瞪，刚才盛气凌人的气势却已经消去了大半。
　　“还有，我们莫府不是开旅馆的，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随便一个就要上好的蚕丝被锦缎衣，光靠莫府的财力，怕是就算我逃去了立冬那日的刺杀，莫府也要跟着破产了。我认为现在的天气，你们又是习武之人，普通的棉被，麻布衣应该还不至于就冷得受不了了吧。而且事成之后，若你们可保我平安，赏金自不会少，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的，杭州城里的人们都可以作证，莫府是决对不可能失信的。另外，无尘大师，您是出门之人，佛门中人讲究清修。莫府可是薄待了您，可要提供锦衣玉食，华居上房，还要多请些怜香楼的女子坐陪才是？”
　　“哦米拖佛，莫施主费心了，现在这般就可以了。”
　　“各位看，无尘大师是我表舅舅的朋友，那也算是贵客了，我们待他们自然是要更细心些，他们都没什么好抱怨的。您要求如此之多。我们可是供不起，你若觉自己是技艺高人一等，我们莫府这位小庙可是担不起，您还是另某高就吧，还有若有别的壮士也有同样的困扰，是走是留，端看各人自己的意思。”
　　周三被莫锦琦连珠炮似的一串话堵得哑口无言，脸已扭曲涨成了猪肝色，攥紧的拳头几次都想举起来，却似有所顾忌，不敢发作。
　　“咳咳，璃儿说的是，周壮士也要体谅我们莫府的难处。若立冬之日，众位真帮璃儿脱了困境，莫家自会重重有赏。”卫氏忙笑着给了周三铺好台阶，周三这才抱拳行礼，有些狼狈地退出人群。
　　“看，我做错吧，你们几个快放开我！”孙易见危机已过，马上来了精神，得意地冲两边的大汉叫道。
　　“慢，璃儿，这事是为娘没有了解清楚。但是另外一件可是证据确凿的。你这个孩子是很能干呢。莫管家，把账册给少爷过目。”莫政在卫氏的授意下奉上账本，莫锦璃翻了翻最近几日的账目，双眉渐渐锁起。
　　“刚才周壮士来我这里提了情况，我便越权带位查了一下账目。近几日莫府进了一百条湖丝被，两百件棉布衣。我怎么没瞧见是用在何处了？这可是上百两银子的开销，璃儿讲究节俭，也不知，这是哪一位授的意？我们也只是一般的富贵之家，不能轻乎了此事啊，璃儿你说对不对。”
　　“什么啊？有买这些东西吗？我怎么不知道？”孙易茫然无措地向莫锦璃投去求助的目光。莫锦璃的脸上只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他把账册丢在孙易身上，孙易开始挣扎，不过这次轻易就挣脱了两边的大汉的束缚。他急忙查看起被用特别圈出的几张账页。明明是一样的格式，一样的字迹，记录着的却是完全陌生内容，“怎么会？骗人的吧！我根本没有那么写过！肯定是有人栽赃我！”
　　“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库房的银子也确实少了这些。最近的全部收支都是你在管，何来栽赃之说。而且全福楼的掌柜也称，你曾在他们店里，一人点了十两银子的全鸡宴，还不只一次，你一个路边乞儿，从何来的银子？”莫政继续指证。
　　“那是……”
　　“都给我闭嘴！”莫锦璃把茶托重重敲在桌上，这一声虽不高亢，隐含的威势却让在场的人都静了下来。莫政被他那么一顶。老脸有些挂不住。表情一僵，不知自己这一把年纪得罪了少爷，是不是还要磕头赔不是。正当他觉得坚定信念，要力争到底时，莫锦璃冲着莫政缓声道： “不是说您呢。”他才送了口气。
　　莫锦璃转向孙易：“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我看你可怜，好心收留，给你吃供你穿，还把这么重要的公事交给你，你就这么回报我的信认么？你可知伪造账目，骗取钱财，是要被送去官府坐大牢的罪！”语气平缓，孙易却从莫锦璃的眼中看到了狠厉！他似乎可以从空气中嗅到风雨欲来的味道。
　　“我没有……”
　　啪一声，少年下意识的辩解换来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五道清澈的指印，少年转回脸来，不敢置信地张大了眼睛，嘴角微微肿起，他咬牙地怒瞪莫锦璃，不断挣扎似要向莫锦璃扑去，被两边的大汉压住，却仍不放弃地不停踢，一边用着仿佛要在莫锦璃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的恨恨地目光望向他，“你凭什么打……”才说了半句，另一边的脸颊也挨了一巴掌。
　　“打你怎么了？我最恨做出背叛行为的人！来人，搬一张条凳，拿一只竹杖来，给我打！打到他交代那几百两银子的去处为止。外面那些人也不用走，把所有的下人都找来看，让大家都体会体会莫府的规矩。”
　　莫明琦知道孙易被打已经是傍晚时分，随莫老爷回府以后的事了。想起之前透过被两位凶神恶煞似的看守着的柴房小窗，看见少年蜷缩在铺着干草堆的一角，全身血污，披头散发，两眼泪汪汪的样子，两颊上的印迹清澈可见，之前活泼开朗的少年被折磨成这个样子，莫明琦心中燃起的怒火让他没有多想就冲进了朱矾阁，但是在见到站在屋中靠窗的脸盆架前的罪魁祸首时，心中的那把火像突然被投入了湿润的柴木，只能冒冒烟却着不起火来。对于他来说，那人就是这样，无论做过怎样过分的事，自己都生不起对他一丝一毫的责难心情，反而是不由自主在心里为他寻找辩解的理由。
　　“什么事？”莫锦璃对他的到来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仍是背对着他继续浸手。
　　“孙易是你让人打的？”莫明琦定了定神，才道。
　　“他做错了事。证据确凿，理应受罚。”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他是个好孩子，你怎么能忍心把他打成那个样子，丢在柴房，还不给他饭吃！”
　　“人证物证具在，你要我如何，莫不是要让我替他顶下这个罪名，说是我主使他做出的这种事？莫府小厮做错了事要受罚，莫家小少年做错了事就不用诒罪，你是这个意思么？”
　　“就算真是这个样子，你也应该先把他关起来，事后再查个清楚，怎么可以当场就……而且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让他以后如何与其它人共处。而且我听说，听说你打算把他送到那样种地方去？”
　　“青楼啊，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据他交代，那几百两银子都被他花掉了。那只有把他卖到青楼，怜香楼里的老鸨我认识，看他细皮嫩肉的，卖的时候还要以多抬些价钱，至少能补点银子回来。总比送到了官府，不是被打就是被关，我们家什么都捞不到强些。”
　　“你，他是你带回来的，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么？他这些日子那么尽心尽力地想帮你找到那个可能混在府中的杀手，你怎么忍心这样对他？”
　　“他为了我？”莫锦璃像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一般，笑着连双肩都不可抑制地拌动起来，“你好像忘了吧，我当初就说过的。少爷我身边缺个服侍的，找个人来代替。没有了他我还可以找别人，我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哪还有心情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耗费精力。如果只是为了这个，门在那里，你可以出去了。”莫锦璃说着，转动说头来，眼中的戏谑、冷酷一览无余，那好像高高在上藐视蝼蚁眼神让莫明琦觉得仿佛被刺到一般，避开了。
　　明明自己才是对的，却无力反驳。莫明琦觉得胸口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他无法控制自己用力地踏在木制地板上，粗暴地甩上门。面对着这个无情的男人，嘲讽的表情，毫不在意的语气，都深深刺激到了他。他的全身都不由自主地发抖，直到掌心传来刺痛，摊开手掌，一道鲜红的印迹，是刚才攥起拳头太过用力，刺破了皮肤。望着滚落的血珠子，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开元四年，正月十六
　　琦儿被绑架了。昨晚上正好有一年一度的无宵灯会，我们全家人也一起去凑了这个热闹，连璃儿和琦儿也被抱了一起去。却没成想，人潮涌去，抱着琦儿的丫鬟被不知挤到哪里去了。而且就这样失踪了，莫府派出了所有的小厮出去寻找，直到看灯会的人都散尽了也没找到。本打算今日去报官，却一早收到了钉在门上的勒索信，狮子大开口，索要黄金一千两，卫婉琴当场就晕了过去。
　　大家开始讨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都各执一词。卫婉琴提出一定要赶快准备好银子送去，赎回琦儿。娘认为应该报官。让官府协助查案。卫仲绅说要是报了官，歹人知道了可能撕票。娘觉得若是不报官，歹人拿了银子，照样可能撕票。还是报官比较合适。卫婉琴不同意，哭闹不止。老爷也觉得我说得有理。我们便派人通知了知府大人。埋伏好了，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

　　人心

　　莫锦璃有些意外，那个总是逆来顺受，温顺可欺的男人第一次爆发了，动用自己的权力强行把他请到大厅用饭，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摆出大哥的架势，数落了一翻自己的处事莽撞，轻率无状，要求重查实孙易的事情。所有的人都被他的振振有辞，严厉强硬震得一愣一愣的，连卫氏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失态地张着嘴半天忘了合上。正所谓不鸣则矣，一鸣惊人，莫老爷才发现自己这大儿子有这等魄力，可谓是又惊又喜，不过其它人就不一定报着同样的心情了吧。莫锦璃望着清澈的塘水中，白底红纹锦鲤相互戏闹追逐的情景，回想起那个女人面对自己的得意爱子要挖自己的墙角，还要辛苦地装出一副欣慰鼓励的嘴脸。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璃哥哥，可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让珞湘也听了高兴高兴？”卫珞湘一身淡蓝的衣裙，提着一只食盒，娇却含笑地站在廊下。
　　“什么事？”莫锦璃垂下眼睑，谈谈地问
　　卫珞湘紧握了握食盒的把手，强撑起笑颜道：“那个，我炖了当归羊肉汤，想请璃哥哥尝一尝？”
　　“有没有搞弄，现在是午时，饭都刚用过，我哪还吃得下。而且没有人告诉过你，我最讨厌这些加了中药的菜了，每天三顿吃药我已经很烦了，闻到药的味道就想吐，你是嫌我药吃得不够多，还是讽刺我连吃个饭都要对药吃，是个药罐子。”坐在躺椅上的莫锦璃厌恶锁起好看的眉，向后靠了靠，“把你那个什么汤给我拎走，丢得越远越好，现在，马上！”
　　卫珞湘吓得忙把食盒交给了身边的丫鬟，吩咐她把食盒拿走。才诚惶诚恐道：“都是珞湘没有注意璃哥哥的喜好，真的很对不起。那个，作为陪罪，我近日学了道曲子，是一首可以让人舒畅心怀的曲子，可否请琦哥哥赏脸一听。”
　　“我自小一门心思打理莫府，根本不通音律，听曲子只觉得无聊。烟儿好琴，整天在我耳边摆弄，为难我也就算了。你也不放过消遣我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卫珞湘被连续措词严厉顶回来两次，便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好。莫锦璃也不再理会她，自顾从小坛子里取出鱼食，投入水中，专注的眼神，好像在做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两人都没再出声，空气中只偶尔传来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声。卫珞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神情的莫锦璃，很安静，不会像平时那样动不动就竖起尖刺，不把对方刺得体无完肤，就不善罢甘休。似乎是受了柔和气场的影响，她不由自主地把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你很喜欢鱼？”
　　本以为是得不到答案的，或者是冷漠的讽刺，没想到似乎全神贯注莫锦璃突然开口：“它们不是普通的鱼哦，它们叫红白鲤，是锦鲤的一种，代表寓意吉祥，相传能为主人带来好运，很早的时候是只有在宫廷里才有养植的名贵鱼种。”莫锦璃左手一下一下地磨蹭着坛壁，一边出神地望着水中的锦鲤，“它的淘汰率很高，鱼苗的选择也苛刻。一对鱼产卵10万枚，最后能被选上，称为上品的鱼不过10多条，也只有百来条有资格被培养起来，做观赏鱼出卖。剩下的超过八成多则只能被随意丢弃，或是碾碎处理掉……”
　　“有句诗‘门庭关利禄，姿色系沉浮’就是说血统决定了鱼的身价，姿色决定了鱼的存亡。明明是天生而得的皮囊，却成为了能不能存活下去的标准……也有一鱼成名万鱼枯的说法。你不觉得它们很可怜吗？经过如此残酷的淘汰而存活下的鱼儿们啊……””莫锦璃断断续续地说着，卫珞湘似乎嗅到了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血腥味，那些八成多的死掉的鱼儿们发出痛苦的求救声，奋力的挣扎，丝丝血腥遍布，鱼鳍鱼鳞化成点点碎片，被装在精致的鱼缸中，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鱼儿，吐着悲伤泡泡，窒息的狭小的庭院小池中，一身鲜亮的华衣身体无力跳跃……鱼儿的悲哀，亦是……
　　在卫珞湘陷入若有所思中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原本靠在躺椅上的莫锦璃突然欺身过来，伸手轻抚上她的脸颊：“你又何必如此委屈自己，明明知道我恨她，这十多年来打心底里憎恶着那个女人，也连带和她有关系的所有人。是她毁了我的亲娘，那种被生生夺走一切，而无能为力的痛苦你懂么？那是无论你如何费心讨好，都无法遮盖的事实。”他说着，对着她，对着自己，同样也对着那个站在她身后多时的男子。他轻佻地勾起她的下颚，暧昧地贴在她的耳边低语，“但是饶幸成为那二成中的一条又怎么样呢？天下的美鲤何其多，不过是条观赏鱼罢了，一旦讨不得主人的欢心，便随时可能落得那八成废鱼的下场，你说，对吧。”说着，他撤回身，懒懒地躺回塌上，“以后没事，你就别来我这院子了，只会多给自己找没趣罢了，走好不送。”
　　望着卫珞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仿佛突然失了魂魄似的踉踉跄跄地跑开，莫锦璃仍是嘲讽地笑，然后裹紧盖在身上的薄被，闭起眼睛开始假寐。莫明琦想，这世上大概除了他的娘亲，烟儿，没有人他会特别放在心上吧。
　　不。其实还有这水中畅游的鱼儿也是他的极重视的宝贝。那个人对锦鲤的喜爱几乎到狂热的地步。那个人会每天亲自定时定量地给鱼儿喂食，清理池塘，除非真的病得起不了床，不然，他从不加于人手，就算只得加于他人之手，也一定要趴在窗台上，亲眼看珂儿或他给鱼儿喂完食才放心休息；那个人喜欢在锦鲤图案的任何饰物，每每看到必定会卖下，那个人的衣服、被子、纱帐，绣的绘的也都是锦鲤；那人屋中的书架上摆的好些关于锦鲤诗词、养殖等等的杂书，墙上挂着锦鲤相戏的水墨画；更别说朱矾阁的门、柱、窗、栏上雕刻的，彩绘的，都是锦鲤的各种姿态的图案。
　　那个仿佛什么入了了他的眼的男子，居然会有如此偏执的爱好。莫明琦并不认为只是因为那人的名字与这鱼儿读音相似，也不觉得那人是为了赶风潮，比富贵。于是在一次那人喝着桂花酿，酒后微酣时，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那人笑了，笑得开怀，连盅中的酒液也随着他的笑声溅得到处都是：“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可爱又可怜啊，你不觉得么？你看，它们游得多么欢畅！但是它们的欢畅不过是限于这一点方寸之所，它们的鲜丽外衣不过是每日食这些彩色的鱼食所得，它们的吐纳不过是依仗着这一片小小的水泽，它们不能随波逐流，入东海，跃龙门，见那湛湛青天……”那人说着，声音时高时低，似在歌唱，连带着指手画脚，却差点被自己的衣服绊倒。他忙上前扶住那人，隐约间似乎瞄到了那双清澈犀利眼中，不知是不是因为酒醉匍匐起雾气。不过也只是一眼而已，那人突然用力地推开他，然后背对着他坐下，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而且此后的好一段时间都没有理会他。所以，他也收起了好奇心，再也不敢探问这之中的种种。
　　没想到这一次又是另一番解释，但是无论是哪一种，原本富贵吉祥的化身却被形容得如此血腥悲惨。莫明琦心中不免升起无法明状的不安，而那段憎恶宣言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吧，这个人在告诉自己，识相的话就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最好就此消失，最好从来不曾存在。他觉得似有一把锥子在心头上钻，钝痛一圈又一圈袭来，但他还是强迫着自己面对着他，开口说话：“你这样太过分了，珞湘她为了做汤大清早就起来了。毕竟是她的心意，就算……”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莫锦璃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犀利，轻扬嘴角，“我倒是忘了，你现在是我们莫府的大少爷，我明理能干的大哥嘛。怎么？我这个做事莽撞，轻率的弟弟又有什么错处需要大哥提点了？”他微撑起身子，薄被滑落到胸前，中衣领口半开着，露出细致的锁骨，没有束起的乌发随意地披散，黑白分明，眼中似笑非笑，慵懒中带着说不出的媚惑，似一种要请，让莫明琦心下慌乱起来。连原本的来意都抛在了脑后，莫明琦只得选择狼狈地逃开：“那我走了。”慌慌张张地离开时，差点一脚踏空，摔下廊去。身后传说一声叹息：“其实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你觉得他出了事，对谁最有好处呢？又有谁有这个能力制造这样的事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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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悬在空中的玉色的踝足在不远处摇晃着，在一片黑暗中，那双不断蹬踢的白花花的脚踝尤其鲜明。它在挣扎，它在呼救，周围依稀可见一双藕荷色绣花鞋、一双白色丝缎面鞋，一双灰色布鞋的轮廓，在离它不远的地方，却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为什么你们不救救救它呢？为什么？它是那么无助，那么痛苦啊？他想伸出手去，可是他觉得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无法动作分毫。身体很重，头很重，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周围很冷，那双脚踝很近又似乎很远。他努力地向前挪，一点点，一点点，他想张口呼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脚踝的挣动越来越小，他很害怕，于是更加用力地向前。可是一只脚突然被什么扣住了，距离一寸寸地被拉远，越来越远，不，不要啊！他用上了全部的用气踢打喊叫，但是身体好像被巨石压住了一般，嘴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无法呼吸。那双脚踝很突兀地不动了。周围的空气也随之冻结了。有鲜血顺着白皙的脚踝无声地滴落下来，接着好多好多，滴也滴不完，滴也滴不完，眼前的一切渐渐地被一片血红覆盖了……
　　莫锦璃猛地睁开眼睛，迎面而来的黑暗让他有种自己仍然在梦中的错觉。他挣扎着移动身子坐起，适应黑暗的眼睛辩别出了是自己熟悉的纱帐。透过纱帐，依稀是自己房间的轮廓。因为噩梦发了一身虚汗的身体异常疲倦，口干舌燥，心浮气急地无法再次入睡。“苏念！”唤出这个名字的同时，莫锦璃自己也怔住了。以前每次做了噩梦惊醒，首先印入眼睑的便是那张担扰中带着关切的脸孔，让他意识到之前的种种只是一个梦，一个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再也不会发现的噩梦。那种经历恐惧后发现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的感觉，让他有种濒临死亡时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庆幸。苏念会守在纱帐外面，直到自己再一次坠入睡梦中。其实并不一定要是他的。只是他是男孩子，在莫珂儿面前，他不想表现出自己的脆弱，所以只敢隔着那层薄薄的轻纱，享受着被守护的安心感。
　　但是他已经不在了，那个性子和名字一样温吞的男子已经不再把怜惜依赖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不再是朱矾阁里，整日里里外外忙忙碌碌的身影，那种被自己整得叫苦不叠，却总隐忍不发的表情也再不会出现在他的脸上了。明明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为什么会有一种淡淡的被遗弃的失落呢？三日之期已经是第二日了，秋霜说，这几日那个笨笨的家伙在账房里秉烛到很晚，不过莫锦璃很怀疑，以那个家伙迟钝的脑袋，到底能不能解开近在眼前的谜底呢？已经没了睡意。莫锦璃披了件狐皮大袄下了床。
　　已是深夜，莫府各处的灯火早就熄灭了，朦胧有月色中，无人的庭院，假山树影在地面上投下的巨大阴影，除了枝叶随风而动的沙沙声，和自己凌乱的心跳声，好像自己又回到了梦境中，那一片粘稠空寂的黑暗里。他加快了脚步，似在寻找着什么，阴影移动着，变化着，重重楼宇间，突现出一道鲜活明亮的灯光，他刚要接近，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拉住了他的脚步，他紧贴着一处假山石壁，屏息静听。
　　“你们怎么可以出尔反尔，过河拆桥。别以为我出事了你们就能置身事外，到时候我把你们的事都咬出来，大家一样不好过！”
　　“我也是没法子，我哪想得到琦儿会[突然想插手此事！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嘛。老爷看起来也没什么心思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只给了琦儿三天时间，今天已是第二日了，我已经想方法叫人去分分他的心思了，只剩下一天了，他查不出什么来的。若是真有所查觉查，我是他娘，他肯定会先告诉我的，我到时候会处理。”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莫锦璃静等了片刻，确定两人已经走远，才出了假山向灯火处寻去。账房的门半掩着，房内的情景一览无遗。女子持着丝帕，轻拭着泪眼，瘦弱的肩膀扑簌簌地发着抖，男子低着头轻声安慰。女子哭到伤心处，突地扑入男子怀中，不胜娇却，惹人怜爱。女子柔弱，男子温存，好一幅郎情妾意图。莫明琦似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对方不明意味地挑起嘴角，似讽带嘲。他不知哪来冲动，抬手回拥住怀中的女子，再抬头时，眼眸的主人已转身抚袖而去。对于自己一时的幼稚举动觉得荒唐，他在期待什么呢？这样的作为对于那个人来说又有意义呢？他苦笑，不着痕迹地推开怀中的女子道：“珞湘妹妹莫难过，锦璃脾气差些，人却是不坏的。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你是个好姑娘，许是还没遇上命定的良人罢了，早些歇息去吧。”
　　娘说的很对啊，人的感情是很薄弱的，人心变幻，世事无常，即使本以为再深刻，再坚定的感情，也终会因种种原由或变质或消散，惟一腔私欲，才是最能左右人心之物。两人重叠的身影让莫锦璃想起了娘亲，当娘亲看着她深爱的男子丢弃往日的情份，与她冷淡以对，却和别的女子相亲相爱的一日复一日时，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度过的呢？
　　第一次发现苏念的异样心思是在他来了半年以后的一个晚上，被噩梦惊醒以后无法入睡，像每次一次，苏念站在床边静候着。那日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投过窗棂照亮了半边的屋子。无聊的他突然很想知道，苏念是如何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然后回去睡觉的呢？就像是验证他的好奇，苏念贴近床幔，轻纱随风而动，躺在阴影处的他一刹那间偷窥到了月光中那个人表情——带着小心翼翼的恋慕表情。若不是当时被自己突然的发现吓到，以他的个性，怕是当场暴跳，叫人对他家法处置，然后把他轰出莫府吧。不过也就是一刹那的错过吧，一切就此不一样了。他选择了闭上眼睛，努力地平稳呼吸，带着夜间寒意的干爽气息扑面而来，无法不去在意的强烈视线，丝被下的手紧握成拳，就在他刻制不住想给靠近的人以迎头痛击的时候，压力突然消失了，被子被提起包住脖子，两边的被角被重要掖好，然后是压抑的脚步声离去。在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会被一个男子轻薄了。他大大舒了口气，心中的忐忑却无法消除。
　　但是那一晚的暧昧气氛并不是幻觉，他开始注意到苏念不经意间投来的专注审视；从来不会在自己起床梳洗完前进屋的习惯；在自己和珂儿玩闹的时候，他会偷偷地移开视线，掩饰他眼中的落寞；而在自己故意贴近他时，他又会手足无措地涨红了脸。这些以前被认为是性格腼腆的猜测原来全是误解。莫锦璃开始无法控制地焦躁，对上那像小狗依恋着主人一般可怜兮兮的眼神，自己又开不了口把事情挑明，然后拒绝掉他。还有，最近确实是不再被噩梦所扰了，不过原因是根本无法入睡。自己毕竟是一个正常男子，想到睡在外间床上的少年对自己存在着像男人对女人的觊觎之心，而且随便可能闯进来，窥视自己的睡颜，无论多粗神精的人都是无法平心静气地安然入眠的吧。结果就是顶了好几日的黑眼圈。被珂儿好一顿笑话，说什么小小年纪想什么想得睡不着，必是思春了……
　　于是莫锦璃决定采用迂回政策，迫使苏念知难而退。第二日明知苏念恐高，他却硬要苏念去逮站在琉璃瓦上的猫儿。他勉勉强强爬上了墙，却在要站起来的时候，一个不稳摔了下来，幸好衣服挂在了树上，有惊无险。第三日，他提出让苏念不得借用任何工具，到城外一家要赶上两个时辰路才能到的小店的包子，还要热乎乎的。结果苏念真的大清早摸黑徒步跑了去，直到正中午才回了府。大雪的天气，包子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从怀里取出来，还带着他暖暖体温，莫锦璃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气愤地他辛苦买来的东西丢在雪地上，还骂了他一句：这么晚才回来，还硬绑绑，是人吃的东西嘛！苏念只是默默地站着，沮丧地低着头，仿佛真的在诚心认错一般，透在衣服外面的脸和脚都冻得通红，布鞋上都是泥泞和隐约的鲜红，他都看在眼里，却装作若无其事，头也不回地进了烧着暖炉的屋子。第四日，他故意砸坏了一堆瓷具，让苏念找到自己常用的那个杯子碎片，重新粘好。一地的破碎，差不多颜色的碎片，他见苏念跪在地上，一块块小心地分辨，一点点地拼合。阳光渐渐铺满一室，又一点点收起，然后蜡火亮起。他静静地看着，心里说着，放弃吧！发怒吧！大声地指责我吧！为什么你可以这样无动于衷呢？哪个男子不是喜欢温柔体贴的女子，为什么你可以这样毫无怨言地忍受如此的无理取闹，任性妄为的我呢？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当第二日醒来，少年恭恭敬敬将补好的杯子送到面前，眼中充满血丝，肢身明显的僵硬，晨光中，少年带着纯粹完成任务的心安笑容，让莫锦璃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有什么正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抓住的时候将要破士而去，抽枝发芽了。
　　但是他仍没有放弃自己的计划，第五日，第六日，似乎捉弄与被捉弄，发出无理的指示与接受服从，已成了两人固定的相处模式。直到有一日，莫锦璃无意中听珂儿说，苏念从来不吃辣食，而且是一星半点不沾。于是那一天莫锦璃把苏念叫到房里，桌上摆了一碗辣椒汤。他说，俩人猜拳，谁输了，谁一口喝干，没想到自己输了。于是他说，谁赢谁喝。苏念第一次露出为难的表情，却只犹豫一下，真的端起来喝了下去。事后也没什么异状，莫锦璃还很觉得无趣。没想到苏念才出屋子不久，突然传来了珂儿的惊呼，苏念已晕到在廊道上。请了大夫，称苏念是对辣过敏的体质，幸得发现得早，服了药，不然很可能有生命危险。珂儿的责备没有落入他的耳中，他意识中只有床上那个面色潮红，起满了疹子的丑丑的脸，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何连命都顾了，只为了完成自己这种无聊过分的要求？那个无论何时何刻，眼中都只有自己，只为的少年叫苏念，已经不存在了。他又变成了一个人，明明这才是自己最想要的结果啊，为什么自己仍然没有高兴的感觉。天气真的很冷，连穿狐皮大袄，都似有冷气透起来，刺骨的寒。
　　开元四年，五月十九
　　好几日没写了。家里忙着办丧事，琦儿死了！娘承认娘低估了歹人的能力。他们有四个人，都蒙着面。当时的场面很混乱。娘被指定把赎金交出去。歹人拿了赎金点了几下，突然相互打了眼色，一人便叫道：你们不守信用，报了官！抢了银子，便打算跑。娘也急了，扑上去抱住了为首那个人的腰，却不知哪来一道力，把娘重重甩了出去。那四个人似武艺很高。一群官兵拥上去，被打得七零八落，最后金子被他们抢了走。琦儿却被一个歹人刺了一刀，丢入河中。
　　卫婉琴一得到消息就晕了过去。醒来以后，她闹得很凶，指责娘是为了保住银子，才报的官，结果琦儿被杀了，是娘存心的。老爷只是一直安慰着她，没有跟娘说一句话，莫不是他也存了跟卫婉琴一样的想法？但是娘觉得自己没错，不报官那歹人也定是不会放过琦儿的，不知为何，娘就是有这种感觉。但是没有人相信娘，娘真的很痛苦，娘只有璃儿了，只有璃儿会陪在娘身边。
　　娘被甩出去的时候，身边掉落了半块玉配，娘怀疑是歹人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查证了，于是和札记一起收了起来。

　　女鬼

　　珂儿在第二天晚间回了莫府，莫锦璃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看着珂儿整理房间。莫锦璃一直觉得珂儿肯定有轻微洁癖，每次外面回来都要重新打扫一遍屋子才安心，即使明明秋霜早上刚收拾过，纤尘不然，陈置整齐。
　　“你若无事可做，去找小念玩一会儿，听秋霜说他最近愁得紧。”珂儿把莫锦璃赶到一边，开始抹桌子。
　　“你既已经知道了，还让我去。去了怕又要被训一顿不是了，大哥啊，就是不一样嘛。”
　　“还说呢，若不是你故意那个激他，他至于把麻烦一身扛么？苏念可都是想着你呢。兄弟之间绊绊嘴很正常的，我带了些红豆糕，你拿去跟他一块吃，不就合好了嘛。苏念可是个明理的孩子。”珂儿把莫锦璃挤到了床边，开始扫地。
　　“珂儿怎么向着外人？再说了，人家还不稀罕你这东西，有人给他送什么大补汤之类，不要补得太过就不错了。”见珂儿投来惊讶的目光，莫锦璃忙在心里检讨了一番，好像语气音量太高，太尖，太波动……总之好像有些怪异的堵气味道，忙转移话题，“你这红豆糕我还不稀罕呢，义兄家里吃剩下的是不？要是嫌我碍眼就出去，我要歇着了！”
　　“你今儿个是哪里吃错了东西？抬脚。”莫锦璃发现自己的语气是有点太冲了，便乖乖地抬起双脚让珂儿打扫，没想到珂儿用扫把重重敲了敲地面，“我说，抬脚出去，我擦地板，换床单！”
　　莫锦璃惊愕道：“可是现在是晚上啊，你换下来也没用？”珂儿柳叶眉扬了扬，表示我乐意，你敢不听话试试。于是莫大少爷一边感叹了一把，女子果然是难养啊，古人诚不欺我也。一边凄凄惨惨地赶出了自己的房间。
　　账房里烛光摇曳，莫珂儿轻扣了几个门板，然后推门而入。几日不见，莫明琦似乎削瘦了些，珂儿没有放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浅笑道：“大少爷辛苦了，小少爷命我送些红豆糕和莲子汤来让您提提神。”
　　“珂儿姐姐不要笑话我了。叫我小念就成了，那个，谢谢。”莫明琦诚慌诚恐地站起，接过莫珂儿手里的食盒。
　　“何时跟我这般客气了。”莫珂儿见莫明琦只是把食盒摆在桌上，却没有打开，便问，“怎么不吃呢？做了大少爷，闲我的手艺拙劣了，还是真如小少爷所说，哪家小姐给您送了什么大补汤的，不稀罕我这丫鬟的这心意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什么心情。”莫明琦有些赚然道。
　　“不要太勉强自己了。”珂儿叹了声气，见莫明琦没有言语又道，“你在堵气？觉得我们都很无情是吧？没有人把孙易的事放在心上？跟在他身边这几年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么？刀子嘴豆腐心。别看那捞子账册了，就那么几页，干瞪着也没用。跟我去一个地方。”
　　莫明琦被莫珂儿带到孙易所关的柴房处，她对他做了个静声的手势，自己把耳朵贴在柴房的小窗边上，莫明琦也照着做了。只听孙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秋霜姐姐好手艺！这个八宝鸡丝饭真好吃！若是将来谁取了姐姐，那可真是有福了。”
　　“呵呵，就你嘴贫。先别忙着吃，让我把你脸上的药膏抹抹好，别乱动。”
　　“莫锦璃好狠得心啊！那什么药粉往我脸上一拍，又麻又痒的，折滕得我几日没睡好，他是不是公报私仇啊，闲我平时吃掉他家太多只鸡了。”
　　“你也有这个觉悟？璃少爷也没比你好过。他可是进账房前就抹了那个药在手上了，直到丢你进柴房，那也有一个来时辰吧，一直沾着那药粉，那手被药粉磨得，最近连吃饭的时候拿木箸都还有些吃力。”
　　“他活该，谁叫他要演那么逼真。还上来就两个嘴巴。我娘、我师傅都没舍得那么打过我。要不是……幸好他打得不重，不然我回去一定要以牙还牙回来！还有这身衣服，都是鸡血，好几天了，又脏又臭。”
　　“不过一件衣服，等明儿个去了怜香楼，让他们给做些新的便成了。倒是你小子演得厉害。我看那么一下下打的，你叫得死去活来，还以为少爷这次是什么苦肉计。原来里面穿了防震的金丝软甲。事后我想想这事还挺悬的，要是少爷没有压住阵势，反客为主把他们唬住，你落到夫人手里，换成什么抽鞭子啊，掌嘴啊，夹手夹脚的，露了馅，你就惨了。”
　　“……那个女人这么狠啊？”
　　“……”
　　“莫锦璃这只死狐狸！怎么没有早告诉我还有些情况啊！呀呀！早知道就不插这一脚了！要是掌嘴的话！我的这张英明神武脸就要毁于一旦了！要是，要是……啊，不要敲我头嘛！开个玩笑而已。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大不了我公开自己的身份，他们是不敢把我怎么样的啦。我才没笨到配合那只死狐狸演什么苦肉计呢。你不知道那几日我多郁闷。每日穿着这师傅送的，硬得要死的金丝软甲，身上带着血袋，可就是不出事。幸好我急中生智，来了个放鸡探浴，才终于引出他们动了手。我这也算功臣深退了。对了，这次去的可是漂亮姐姐那里？我盼得紧。又有美人看，又有美食吃。紫罗姐姐的香酥鸡翅可好吃了，当然，秋霜姐的八宝鸡丝饭更好吃。”
　　“美吧你，住那可是要收房钱的，再说了，你一个小孩子，哪入的了人家烟儿姑娘的眼，人家可是有心上人的。”
　　“秋霜姐姐怎知道漂亮姐姐有心上人？可能她喜欢我这样聪慧可爱的呢？”
　　“行了，别想套我的话，我还有事，先走了，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日便可见到你那漂亮姐姐了。”
　　柴房里传来脚步声，莫珂儿一扯莫明琦的袖子，俩人绕到了另一边，见一个黑影出了柴房，左右张望了一阵，重新扣上柴房的锁链，提着东西匆匆离开。莫珂儿又拉了拉莫明琦，两人默不做声离开柴房：“这么说是我多管闲事了。”莫明琦突然道。
　　“怎么会呢，其实少爷也很想抓住那个做手脚的人。但是你也应该感觉得到吧，在这个大宅子里，明面看上去他是说一不二的主，但是私底下呢？那种看着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其实他真的很痛苦，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误解他，希望你可以站在他这一边，至少这样他就不会那么孤独了。”面对着珂儿无比认真的眼神，无比严肃的语气，莫明琦心中百味陈杂。
　　其实很多事莫明琦的心里还是明白的。比如那个人其实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得意，倍被宠爱。卫氏的不断挑衅，莫老爷的听之认之，对他完全不抱任何期待，似乎也很不得莫家的其它亲戚长辈的心。这一点从自己上次的认祖仪式上就可以看出来，没有一个人去在意，去询问那位不久前才卧病在床的莫府小少爷的情况如何，反而是自己这个急匆匆，连身份都还没查清楚的少爷被这个拉来亲切关怀，被那个叫去谆谆教导，俨然一副下代接班人的样子。
　　甚至连莫府中的下人也因为主子的原由，对那个人只有半分尊敬，这还是莫锦璃一手管控着莫府的经济出入，下人的工钱都要到他那里领的原故。连账房的权利被向着卫氏的莫政接手的情况下，就算莫锦璃想插手孙易的事，确实也是力不从心。何况现在他自己都麻烦一大堆，不明不白地被袭击，再过不久又可能被杀。以那个人的骄傲性子，他又凭什么为了孙易这样一个不久前才刚刚收留的一个来历不明的下人去做没有把握，又可能会自取其辱的事情的。
　　所以对于这件事的处理，莫锦璃听取证据，然后亲手处罚犯错的手下，申明自己没有参于其中的立场的做法是完全没有错的。莫明琦有些恍神，他问自己。那么为什么要如此生气呢？是因为那个人为了明哲保身而重重处罚了孙易？还是那个人的解释得太冠冕堂皇，现实却冷酷？或许都不是吧，他只是下意识地把孙易折射成自己，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开始的时候无论被那个人如何欣赏信认，但是下人总是下人，一旦成了那个人阻碍，就会被他眉头都不动一下，轻易地抛弃。所以莫明琦便有了冲动，他要证明给那个人看，要让他后悔，让他知道自己不是软弱可欺的，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傻子，不是所有人都如他一般无情，他也可以凭自己的能力救那个少年。
　　然而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在自己为孙易愤愤不平，失礼地甩门而去的时候，那个人肯定是在心里嘲笑他吧。就像每次他完成不了那个人突发奇想的苛刻要求，那个人就会嘴角一撇，斜斜地睥着他，脸上写满无趣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他总会升出一种自己随时都被这个人厌烦遗弃的慌恐。然而现在明明已经站在了同等的位子上，那种自卑的慌恐感还是会在面对着或想起那个人的时候不自觉地产生呢……
　　珂儿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打扰陷入深思中的莫明琦，轻轻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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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政最近总是寝食不安，虽然狠话已经抛出去了，但是对于效果如何，他完全没有把握。因为十年前他就知道，那是一帮强盗，如果他们不高兴了，随时会翻脸无情，甚至杀人灭口都有可能。幸好只要那个大少爷不要太刻苦，今晚上一过，便什么事都没有了。他这心头上正思虑万千，已到了自己的屋前。屋内居然有微弱的蜡光传来。莫政一愣，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是自己的屋子，才犹豫地推开门。蜡光是从内室里传来的。莫府的下人自是没这个胆，老爷也从来没有不打招呼就进自己房里的可能，是不知好歹的宵小？还是那个人？莫政这样想着，如临大敌般警觉起来。他没有关上外间的门，以备对方一有举动，自己就能马上逃走。他蹑手蹑脚向被蜡火照亮的门帘走去，给自己壮了壮胆，才慢慢掀起了门帘，房中一灯如豆，一道人影被拉得长长地，倒影在墙上。窗外吹进来的风，扬起红色的轻纱。
　　“怎么不进来？”一个轻轻淡淡的女声响起。莫政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但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踏入门槛。屋中的女子一头乌发如瀑，一身艳丽的霓霞金泥簇蝶裙，衣袂随风飘摆，如一团火红流云，似一缕明媚的烟霞，“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变得那么婆婆妈妈了？”女子微侧过脸，绎红的薄沙下，容貌若隐若现。那曾经是一张多少明艳动人容颜啊。莫政曾经无数次的偷偷勾勒描绘，铭刻于心。莫政颤抖着一步步靠近，当他抖着手将要碰触到那每每只在梦中才会出现的艳红时，女子侧身退开，啪一声，随着桌子的震动，莫政注意到女人的手中执着一本卷成筒状的书，重重地敲在桌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秋衣才定了不久，怎么又定了一批？前些天，刘府送来的龙泉青瓷茶具组怎么变成我们送出去的了？我不出门不上街就不知这米粮是多少的价么？莫政啊莫政！莫家待你不薄啊，收留你，培养你，重用你！奶奶视你和莫直如亲儿己出。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信认你，你太让我很失望了……你知道若是我报了官，你坐牢也不知会做多少年……做假账目，骗取钱财……”
　　莫政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晚上，自己正被严厉地喝斥，被发现的慌恐、羞耻、不安，种种情绪充斥脑中。他想辩解，想澄清，但是那清澈无垢的眼中满含痛惜，他只能无言以对。他真的太失败，在失去了得到她的垂青机会的同时也亲手毁掉了成为她心中那份尊敬。她眼中闪烁的失望，深沉的失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软倒了身子，重重地坐在地上，眼前纤细的身体放射出巨大的怒意，那仿佛会让他崩溃的怒意，打击地他无法挺直身体，没有勇气去直视那道面纱。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女子的声音变得低柔。带着淡淡的哀怨，“我想了很久，然后把账本烧掉了，决定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什么要杀我，政，为什么？我一直都视你如兄长一般啊。”
　　“烧掉了？什么都没发生么！”莫政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瞪大了双眼，然后颓然跪坐在地上，望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我也不想的。但是他们说，如果你不死，就捉我进大牢……他们给了我那种药汁……我不知道的，不知道会变成那样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但是已经没有办法收手了……事到如今，你告诉我烧掉了，你决定当什么都没发生了……”他一遍一遍语无伦次地说着。
　　“算了，都已经过去了，瑾儿相信政大哥还是原来的那个政大哥，不要再做错事了，不然伯母的九泉之下也是无法安息的吧。”随着轻声地叹息，女子退到窗边，莫政只觉眼前红影一闪，他急步上前，还未触到红色的衣角，女子如一只艳红的凤蝶，展翅飞入黑暗中。像告诉自己要嫁给那个男人的时候；拒绝自己，宁愿负死的时候；每次每次，当她做出了决定，便会义无返顾，再不回头。莫政只能凭着风中残留的熟悉淡香，感觉到她曾经的到来。
　　开元十一年，九月十五
　　娘很痛心，坚定感情被背叛，没想到青梅竹马的亲情也暗藏算计。人的感情真的很薄弱的啊，人心变幻，世事无常，即使本以为再深刻，再坚定的情感，也终会因种种原由或变质或消散，惟一腔私欲，才是最能左右人心之物。
　　奶奶和身子一直时好时坏，珂儿最近似心事重重，莫直为人太分黑白辩曲直。这件事娘只能自己做决定。娘把账本烧掉了，望他以后改过自新，莫再做这些不光明的事了。

　　峰回

　　莫锦璃第N次地诅咒孙易的三心二意。本来扮鬼完了，就可以潇洒退场。这个小胖子没留在树上帮忙也就算了，居然绑在树杆上的绳结都没系结实。自己往下一跳，绳结突然松脱了，莫政的屋子在三楼，这一跳下来，幸好枝枝叶叶勾住了衣裙，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他只来得急抱住帷帽，磕磕碰碰，耳边吡吡啦啦之声，然后重重坐在了草地。而正当他庆幸自己除了屁股有点疼，还算安全着落的时候，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满含惊讶的眼睛，而且是自己此时最不愿意面对的人的眼睛。他似要张口说话，莫锦璃马上扑了上去，捂上了他的嘴，狠狠地瞪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直到他频频点头才放了手。
　　“锦璃？”莫明琦用怪异地眼神上下打量着他。莫锦璃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装束的特殊性。秋霜那个妮子说什么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还强拉着他画了眉，涂了脂，抹了粉，挽了发，再加上一身被树枝勾得破破烂烂的衣裙。这样的形象居然被人看到不说，还是被自己欺负惯了的人 看到，别说威严，颜面，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
　　“不是。”他马上否定，心虚地避开了对方的凝视，不顾还有些麻痹的腿脚，使劲坐起，却听到很尴尬的吡一声，后面的裙摆被自己用力一踩，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你没事吧？”莫明琦关切地问道。
　　“滚！”莫锦璃感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的狼狈尴尬。他真的很有想一记闷棍敲晕对方，然后自己马上找条地缝消失不见的强烈冲动。脸上烧得厉害，连他自己都感觉的到。一边在心里臭骂，说什么，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不会有人出没的信息提供者死小胖，一边在似乎因为忍笑而面孔有些僵硬的对方提出，“需要帮忙吗？”的时候，不得不粗声粗气地对着对方低吼；“转过去，蹲下。”
　　莫明琦没有像每次一样顺着他的话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莫锦璃身上，才蹲下身去。似乎只因他这么一个简单的不同，莫锦璃觉得空气中产生了微妙的波动，脸上更加灼热，像是自己着凉发热的感觉一般。他用力压在了莫明琦的背上，想以此挽回些自己的弱势局面，可是莫明琦稳稳地接住，轻松地立起身来。趴在他的背上，莫锦璃才发现，他已不是初见时那个单薄的少年了，肩背很宽阔，源源而来的热气熏得他喘不上气来，依然是寂静的路上，除了莫明琦脚踏过地面发出的声音，莫锦璃耳中只闻得自己的越来越快，仿佛要冲破喉咙的心跳声。莫锦璃意识到这样的情况不妙，似乎从那个不一样的动作开始就不对了。于是他搅尽已经纠结成一团的思绪，寻找可以打破气氛的话；“那个，孙易的事怎么样了？”
　　“还是没有头绪。不过我想不出来也没有关系吧，你不是已经都为他安排好了嘛。”莫明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同样的声音，今天听来却有种异样的感觉，异样的轻柔，似一根羽毛轻触过自己最柔软的地方，酥酥麻麻的。莫锦璃一怔，却被莫明琦误解了：“你不用紧张，是珂儿姐姐告诉我的，我们只是偷偷过去看了一下，没人知道的，额，之前错怪你了，对不起。”
　　“笨蛋！”莫锦璃扯了扯莫明琦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虽然明知道对方肯定看不见，他还是把脸捂了个严实，仿佛这样就可以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窘态一样。但是衣服上淡淡的那个人的味道充斥鼻尖，他不得不又探出头去。身体晃动了一下，“不要乱动，你不舒服的话，请忍耐一下，一会儿就到了。”
　　“笨蛋！”莫锦璃又骂了一声，平时的巧舌如簧，伶牙俐齿不知到哪里去了，除了这句，他就找不到其它可以说的话了。
　　“对不起。”对方的道歉声，低低的，困惑中带着挫败。让莫锦璃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觉得说出来了，便是自己甘败了下风。他绞尽脑汁，出口还是那么一句，“笨蛋！以前就觉得你很笨了。”仿佛是开起了一个开关，接下来的话就不自觉地吐了出来，好像很早很早地时候便已经准备好的一样；“那时候我让你去抓房上的猫，你不一定要爬上去嘛。去厨房弄点鱼汤，扇扇风，那猫儿不就自己下来了？还有啊，买包子的事，你只要在城里玩上半天，然后随便哪家买一下交差不就好了，我又吃不出来，那么笨，真跑那么远！还有啊，你明明对辣的过敏，跟少爷我说一声不就好了，为什么还是要喝下去。莫不是以为少爷我真的那么狠心么！”说着，重重敲了一下身下人的头，身下的人也不生气，只是诺诺地应着：“是，苏念知道错了。“
　　“你就是太迟钝了，所以才惹得少爷我每次都想整整你。你见我对哪个下人那样的嘛，还不是只对你那样。那么笨。”莫锦璃有种仿佛又回来了从前的错觉。前面有一个叉路，左边过去便是朱矾阁，右边到朱矾阁要绕上好大一圈。莫锦璃又起了玩弄的心思，轻拍了一下莫明琦的背，“罚你背着本少爷走右边。”
　　“是。”苏念也像以前一样，没有疑问，没有抱怨，向右边路口走去。耳边是午夜的冷风刮过，莫锦璃却觉得从没有过的温暖，这是除了娘走后，第一具相贴如此之近的温热身体啊。随着走路的动作，背部一颠一颠的感觉让莫锦璃异常心安，他紧了紧抱住对方的脖子手臂，以防自己掉下去，精神开始放松下来，模模糊糊中便想，如果一直走不到朱矾阁也好啊。
　　朦朦胧胧中感觉手被用手地掰开，他很不情愿地又收紧。耳边传来闹人的说话声，无讼自己如何把头埋地更深，那闹人的声音却像蚁子一般赶也赶不走，直到耳朵上传来被拉扯的刺痛感，他才蓦然惊醒过来。耳边是珂儿清快的笑声：“我还担心你们两人不知要别扭到什么时候呢。瞧这好的，是怎么分也分开啊。”
　　朱矾阁里明亮的灯光照得莫锦璃眯起眼睛，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刚才赖在苏念身上睡着了不肯下来，被珂儿拧了耳朵。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那个耳朵到脖子似乎因珂儿那几句话窘得染上了一片红。莫锦璃也觉得尴尬，快手快脚从莫明琦的背上爬下来。真正地面对面，两人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莫明琦说了声告辞，便匆匆离开了。
　　莫锦璃突然又觉得很冷，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却感觉到了凉意。原来披在自己身上的正是莫明琦的衣服，湿了一片。“外面下雨了。”珂儿解释道。
　　“是么。哦，苏念他好像没有伞，你送一把给他。还是柜子里那件上次做的衣服。他这样会冷。”莫锦璃自然地说着，却见珂儿用不可思义地眼神望着自己，便不自在地撇过头去，“快去，还有身上这件，还他！”为了掩饰似的，他粗暴地拉下身上的衣服，丢给珂儿。冷意泛上来，应该要快点收拾下这不男不女的样子，早点上床睡觉了，晚上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自己这身怪异行头也说不定。
　　莫明琦进了账房，收起伞放在架子上，拨亮油灯，展开怀里的衣服细细地看，银灰色，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滚着绒毛，胸口升起异样温暖的感觉。想起自己正要冲入雨中时，身后传来珂儿姐姐的唤声。一把伞撑起了雨幕，一件衣服披在了身上：“虽是新的，不过我已经洗过了，是少爷给你的。你的那件有些脏了，我洗过再给你。”苏念像每次一样向她道谢，又道，“怎么，你不信我。真是少爷送你的。就是在你变成大少爷以前，少爷不是把你的衣服踢到池塘里的。就是拿他的尺寸改的。少爷这人你还不知道，嘴硬，不好意思让你知道他要送你衣服。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就一直没机会给你。你回去就穿上试试，若不合身，马上送来让我改改。”
　　刚才在账房里呆烦了就在外面随便散散心，经过莫管家所住的屋前，突然听到一阵唏唏嗦嗦声，一团火红从天而降。一头如瀑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雪白的脸色衬着血红的嘴唇，加上在黑暗中诡异的艳红衣裳。要不是那人突然掀开了面前的头发，露出满是懊恼表情的熟悉面容，他可能真的会以为自己撞上了会吸蚀人心肝的女鬼。不，应该是男鬼。若不是在自己向他确定身份时，得到了熟悉中那种外强中干式的唬人的反映，他也许会怀疑自己只是遇上了一个神似的女子，或许是他在做梦。只有在梦中，那个人才会用那种平常只对着珂儿姐姐时才有的，软软的，带着撒娇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说那么多话。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没有铜镜，所以看不到穿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但是心中充实满足无法语喻。闻到衣服上那股淡淡的，那个屋子里独有药香混合着淡淡的麝香味道，想起那具紧贴在自己背上的身子，湿热的呼吸吹在劲间，鼻端都是那人的味道，那人的发香，那人用低低的柔柔的声音说着“只对你那样”……他连掐都不敢掐自己一下，生怕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是做梦，那便多梦一会儿也好。被要求绕道的时候，心里是欢喜的，面对着那人毫无防备的睡颜，连身体都开始发热，所以天上开始下起雨来的时候，他虽然觉得可惜，但也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突然传来“叭”的一声，莫明琦回过神来，是莫珂儿送来配红豆糕的莲子汤碗不知何故落在了地上。汤液洒在了摊在桌上的账面上。莫明琦手忙脚乱地找来布巾擦拭，却见纸面上的字迹发生了变化，原本有问题的记录都变成了另一副样子。莫明琦突然想起莫锦璃说过的话，你觉得出了事，对谁最有好处呢？又有谁有这个能力制造这样的事呢？难道说……可是账本一直在自己手里，莫锦璃又是怎么知道这其中的问题，以及会怀疑上他呢？他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让孙易上当，被抓，以及演出后来的一场戏呢？为什么而演呢？又给谁看呢？许多许多的疑惑找不到答案。他收起账本，熄灭油灯。那么就让一切即定的方向发展吧。
　　第二日的清晨，莫明琦早早出了门，了解完情况回到府中时，正好大家都聚在大厅里。他水还来不及喝上一口，就对坐在正中的莫老爷道：“我已经查到了一些孙易是被诬陷的证明了。昨天账本不小心浸了水，我发现账页上的字就变了样，是原来孙易认定的用度数目，账目都是他记的，所以如果他要做假账的话，就没必要费这个劲记两种不同的账，所以他一定是被人陷害了。还有我问了全福楼的老板，让他找出孙易吃饭时做的记录，他用的银票并不是我们府上的。所以我觉得……”一进来就就了一大串话的莫明琦突然意识到了大厅中笼罩着的异样气氛。
　　“是莫政，他仿有银库的钥匙，又乘那孩子跑去看招贤比试的时候对账本做了手脚。然后煽动周三发起不满，让夫人注意到账目问题。”大厅里一片沉寂，莫老爷缓缓道来：“莫政昨天晚上突然跑到我书房里向我认罪，还说自己在十年前也犯过同样的错误……说自己，说自己自知有惭，悔不该当初……后来突然晕了过去。我让人把他送回房休息，想等他冷静下来以后再慢慢谈，结果今天早上被发现在房里上呆自刎了。”
　　怎么会？明明昨天看起来还毫无异样的，刚才自己还有打算着，就评猜测，没有实际的证据，还不知道能不能替孙易脱罪。怎么就会死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莫锦璃，莫锦璃只是出神地望着对面雕花窗棂上的贴花，似很专注地研究着，脸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
　　“可能他原是存着想独揽莫府财务权利野心吧，没想到璃儿把公务交给了那孩子，所以心生不满。他以前确实暴露过这样的野心的，我以为尘埃落定以后他也就放开了，没想到这次……已经报了官。反正人都已经死了，也认了罪，官府让我们自己处理算了。我已经让人把他好好安埋了，毕竟他这几十年来为我们莫府也是尽心尽力了。就这样吧，我累了，先回房里休息了，你们也散了吧。”说着莫老爷站起，身形有些不稳，但是他拒绝了卫氏的搀扶，有些颤颤巍巍地出了大厅，那背影似乎一夜之间佝偻了，苍老了许多。

　　伶香（上）

　　钽是关于这个服侍了莫府三代人的管事突然自刎的事件并没有因为莫老爷一句“就这样吧”而结束。莫府的下人，乃至杭州城里的百姓茶余饭后说起这柱奇事，都有些上不了台面的议论。有的说，自己一个在莫府做事的朋友那晚正好出恭，亲眼见了一道红影从莫管事的窗前一闪而过，怕是莫管事撞了鬼，种了邪才会自刎；还有人说自己的小叔子的二舅舅的小子是莫管事的下手，那天他正被吩咐送东西到莫管事房中，见他一个人坐在窗前，双眼发直，自言自语，他胆子小，叫了管事几声，没回应，便放下东西跑了，果然第二日出了事。他那位小叔子的二舅舅的小子也不知何故，精神不济在床上躺了几日，后来请了个神婆，做了场法事才恢复过来；又有的说莫管事自刎的第二日，有下人在莫管事屋前的一棵古树上发现了一枚十年前死去的莫府大夫人的发簪。那大夫人之死必是跟这莫管事脱不了干系，要不为啥死的样子都一样呢？那大夫人怕是死得不甘心，魂魄附在那古树上，见那莫管事又做了坏事，所以严惩于他，所以说恶人有恶报，要多行善事，积善成德才是，种种说道举不胜举。
　　但是莫明琦已经没有了去揣测事实到底是如何的心情了。因为在他得知了莫管事之死的同时，又被告知关在柴房中的小厮不见了踪影。但毕竟只是一个小厮，在若大的莫府中又有谁会去在意他是被抓了？还是自己受不住苦跑掉了？是昨晚上不见的还是今天什么时候消失的？最多被编成正好看到了大夫人的魂儿，被大夫人抓去吃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这一类的街头传闻。
　　那晚的一切都不是梦境。但是……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莫明琦的脑中闪过。万一，如果，可能，想起自己偶然看到过几次，莫锦璃背地里投在卫氏身上的那种仿佛要洞穿她的血肉的深刻恨意的目光。卫氏不过是跟他娘争过宠，就被他如此憎恨了十几年，若是真如那些传闻所说，他娘的死跟莫管事有关系，那么……
　　“喂，问你话呢，那衣服怎么不穿？现在正是时候。珂儿花了很多心思弄的。”莫锦璃重重拍了一下正神游天外的莫明琦的肩头，
　　“我收起来了。”莫明琦道。
　　见莫明琦说话的时候明显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莫锦璃皱起了眉头：“嫌珂儿选的样式不好看？”
　　“不，不是的，那个不是你送的么？我，我……”
　　见莫明琦回答的支支吾吾，莫锦璃心中升起烦躁，他一扯莫明琦的袖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瞎想什么呢，是珂儿选的衣料，设计的样式，要是不喜欢直说好了，什么你你我我的。”
　　莫明琦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其实那衣服是他不舍得穿呢，放在衣柜里看看都怕会不会放旧了。但是这样的实话肯定是说不出口的，他正在纠结着，那人一句“瞎想什么呢”。更把他心里的想法堵了回去，失落莫名涌起。每次都是这样，自己在这个人那里受了委屈受了伤，珂儿姐姐每次都顶着那个人的名义来安慰他，帮他擦药治伤，给他添衣置物。其窃喜过，失望了，又燃起希望，不过后来就只把“是少爷怎么怎么的”当成珂儿姐姐的安慰话。没想到这次又很没出息地当了真，这个人那么讨厌他，又怎么会……
　　莫明琦陷在自怨自艾中，所以没有发现莫锦璃不自然加快的脚步，明显的底气不足说话语气，以及背过身去演示的已经明显浮上脸颊的薄红。目的地近在眼前，莫锦璃定了定神道：“到了，愣什么呢？不是一定要跟来嘛，到门口了怎么反是不动了？”
　　莫明琦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座大宅子，头顶彩绘金漆匾额上如行云流水般三个草书大字“怜香楼”。字迹随意洒脱又不失紧凑连贯。那种独具一格的似断还连的暧昧之感，充分休现出青楼的媚惑韶味。这便是杭州最大的勾栏院，也是莫锦璃的红颜知己韩烟儿，韩姑娘所在的怜香楼。这让莫明琦觉得一阵羞恼尴尬。恼的是莫管事刚不明不白的过世，这位赚疑最大的主却有心情观顾这种地方，羞的是自己见他出门，以为有了什么线索，硬要跟来，结果跟到了这里，尴尬的是到时候这两人一对上就眉来眼去，忘乎所以，自己又当如何自处。但见莫锦璃已经有些不耐之色，莫明琦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首先印入眼睑的是门内一道琉璃彩绘影壁，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正在影壁前打扫，见了莫锦璃，其中一个灰衣少年便眉开眼笑迎了上来：“璃少爷，难得您这时候过来。烟儿姐姐正在睡着呢。小欢这便去云烟阁知汇一声，让姐姐先准备准备。”
　　“见见美人酣睡图也不错，我自己过去便成了。”说着便塞了个元宝给那个少年，“烟儿昨日有否跟棋师傅下棋？是输是赢？”
　　小欢一见银子，笑得更加献媚，麻利地往怀里一惴道：“赢了呢，而且听说是大胜。璃少爷，您每次在见姐姐之前都会问问这事，这其中可有什么玄机？”
　　“自己着磨吧。要是告诉了你这流动消息贩子，那少爷我还靠什么讨她欢心？”
　　“凭爷的聪明才智，英俊神武，这园子里哪位小姐公子不迷着您呢？”说着小欢还冲莫锦璃抛了个媚眼。
　　“你老老实实做你的事呐。”莫锦璃一阵嗤笑，亲呢地拍了拍少年的头，径直往里走去。
　　把这一来一去看在眼里的莫明琦很不是滋味打量着少年，普通的清秀眉目，只一双大大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青涩却甜甜的笑客怎么看怎么觉得……怪怪的。但是莫锦璃已经往里走了，他也只有紧跟上去。当然“打量”是他自己的定义，在小欢看来，明明就是被狠瞪。在莫明琦的“打量”下，小欢差点连自己的招牌讨喜笑容都挂不住了。感叹了一番自己的无辜，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小欢才收起了媚笑，对着另一个少年点了点头，向另一个方面而去。
　　（作者分析：其实这里小念瞪人家不是性格突变，小璃是个很温顺的孩子。作者要为小念做个有点长度的说明。
　　如果见到莫锦璃和韩烟儿郎情妾意的话，他感觉到的是怅然若失的话，那么面对小欢对着莫锦璃明送秋波，可以用来表达他的心情的词就变成了很不爽、刺眼，超级碍眼，简单地说就是嫉妒心理。其实不是人家小念等级观念哦。大家要理解，小念是做好了陪伴小璃成家立业，直至见他四世同堂，然后欣然离世的心理准备的。所以说如果是一个他认为配得上小璃的女子，他就会祝福小璃，但如果是跟他一个等级的男子，那么他会嫉妒、不甘心也是正常的。
　　举个例子说，某处比武招亲，要招亲的小姐倾国倾城，你很喜欢。但是台上站的挑战者很强大，根本就是一只手指都不用就能把你捏死的，那么你根本就不会有上去挑战看看的心理对吧。如果是你感觉那个人不怎么样嘛，我比他还强些，虽然可能是半斤八两，不过你肯定会有冲上去一试的心理的吧。当然排除台上那位是什么大恶霸，英雄救美等等故事情节在外啦。不知道作者这么解释大家能不能听懂……
　　小璃眼睛危险地眯起：你的意思是说少爷我是那个丢人现眼，要靠比武招亲才能嫁得出去的女人？
　　作者黑线：能办个比武招亲说明你很有姿色，很畅销好吧！（小璃眼中寒光闪闪）……呵呵，其实嘛，也可以是某处比武招亲。要招亲的公子倾国倾城……这样可以吧。没有规定一定要招夫婿，不能招娘子的吧！作者感觉这个满有创意的。作者看过的小说都还没有这种情节，可以利用利用！！
　　小念哭：那还是不要了吧，现在已经很乱了！
　　小璃怒瞪作者：小念，不要伤心，我罩你！
　　作者：……我可是想给小璃你制造更多选择机会啊！小念泪如泉涌，泪淹金山寺，作者被冲走。）
　　从外面看，怜香楼似只是比一般的大户人家大些的宅子。绕过影壁才发现里面比想象中的更要开阔得多。楼阁处处，飞檐层层，高高低低。或玲珑别致，或庄严大气，或古朴清雅，或明丽华贵，风韵各具却相映成趣，加曲径溪泉环绕，绿树红花，假山怪石点缀其间。若不是事先确定过自己进的是花眠柳宿之所，莫明琦倒是觉得这意境，这手笔，更像是京城中哪户王侯将相的府邸。莫锦璃像在自己家中闲庭漫步一般走在前面，经过的丫鬟小厮纷纷向他请安招呼或是调笑几句，莫明琦却一直觉得很不自在，不知手脚该如何摆放。毕竟活了十九个年头，进这□之所却算是大姑娘上花骄，头一糟。直到突然撞到了已经站定的莫锦璃背上，他才从恍恍惚惚中回去神来，马上接收到了莫锦璃一个真没出息的白眼。
　　云烟阁是坐落于一处僻静之所的独立阁楼，四周宽阔，分为上中下三层，每层皆有平台，四周有红漆扶栏。门窗上镶有金边，边缘雕着松竹梅。底层的平台最大，占了总面积的三分之二。二层的平台建在一层的左上方，上面别出新材地设了一座小型白藤萝架，给整个建筑平添了几分活泼气息。顶层的小阁楼精巧别致，饰有明艳的苏式彩画，绘有山水、走兽、神话人物，深红的底色衬着金线图案，显得俏丽明快，美伦美奂。
　　门被推开，紫罗迎了出来，似已经得了消息，对两人的来到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微笑道：“小姐已经梳洗完了，已在顶楼上躬候。”说着就领着两人入了楼。韩烟儿正倚窗而坐，面前摆着一个小几，几上摆着一组精神的唐三彩茶具组。头发用乌木簪束起，桃红色石榴裙衬得肤色红润，见到两人，冲两人嫣然一笑，比之往日，更显出调皮的味道：“璃少爷，最近可真忙啊，家里又是闹鬼又是办案的，都好几日没来看奴家了。”
　　莫锦璃自动在韩烟儿对面坐了下来：“这不就来了么，再忙也不能忘了烟儿啊。昨日赢了棋，今天怎么仍然这般神采风扬呢，可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韩烟儿笑道：“昨日遇上了一个客人，正好与奴家是同乡，还送了些乡间特产给奴家，奴家见了欢喜。”见莫明琦正窘迫地站在门外，韩烟儿笑得更欢，“这不是莫大少爷嘛，稀客，稀客啊！快请进来坐啊！”亲切热情的语气充满了真诚，让莫明琦说不出拒绝的话，而且看那架式，自己若不进去，她就起身相迎了，扫了一眼，见莫锦璃没有不悦之色，就进了房间，在了两人中间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正要说话，门又被推开，紫罗手中托着一个银制托盘，托盘中放了一枝刚折下的松枝。莫锦璃见了便站起身来道：“那我先告辞了，人先放你这里，我一会儿来取。”说着，就随紫罗出了门。
　　莫明琦明显感觉到莫锦璃的脸上闪过的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见他要离开，便也跟着站了起来，却被烟儿拉住了袖子：“别走啊，璃少爷可是把你寄放在奴家这儿了，他有事要忙，反正左右都是等，坐下来喝杯茶，陪奴家聊聊天。”见莫明琦面露难色，她又说：“可是闲奴家是风尘女人，不屑于与奴家共处一室？”眼中的泫然欲泣让莫明琦软下心来，急解释了好几声不是，勉勉强强入了坐。
　　莫锦璃跟着紫罗下到二层，二层被端木屏风隔成卧室和书房两处。两人进了书房，紫罗走到摆放古玩饰物的木架前。对着一盘紫杉盆景左右悬转了几下，木架便向一边划开，露出了一道一人高的向下通道。莫锦璃拾阶而下，通道在他的身后无声合 上。阶梯的尽头是通往四面八方的通道。莫锦璃并不清楚它们都通向哪里。只选了两边点着灯火的通道走了进去。
　　这里可以说是一个地下迷宫。迷宫不知何处由来。只知他现在的主人是这个怜香楼的老鸨，也是江湖中最大的号称只要出得起价，没有提供不了的消息的秘密情报贩卖组织的幕后老板。他一个从不涉足江湖的玉器行小少爷又是如何知道这个秘密的呢？
　　大约在五年前，这位神秘人突然跟太奶奶取得了联络，称可以帮他完成心中所愿，条件是要得到当年他们莫家传家之宝。太奶奶权衡了利弊，最终答应下来。也是那之后不久，长年缠绵病榻的太奶奶终于安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关于他想知道的信息被不费吹灰之力的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手中。莫珂儿也是在那个时候被派到他的身边，起着保护同时也是监视他的作用。别看她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其实用毒下药最为在行。韩烟儿也同样是被派来作为他的扶助的，还有秋霜，或许还有其它他不知道的人存在于莫府之中。想到这些日子的种种，莫锦璃感叹万千。这一次他下了他的全部作为赌注，只为揭晓结果那一刻，压倒全局性的完胜。
　　想起那位秘密人，要不是势力摆在那里，他平常遇到，肯定觉得只不过是一个贪财好利的小人物。这样的人以青楼为基础，在杭州是怜香楼，在杨洲是醉梦居，在全国各处都有大大小小不同名字的秦楼楚馆上百家。以这种声色之所，鱼龙混杂之地作为消息获得、交换的据点，就算被查到有什么可疑之人出没，或许人员、背景盘根错节，大量资金流动，也不会被太深入地怀疑。莫锦璃隐隐觉得楼里的好些人都不是一般人，这些楼里的摆设也都有些奇怪的门道。这也是他五里来来去的次数多了，才察觉出来信息。当然既然是秘密的情报贩卖组织，被知道这么多信息，莫锦璃还能平安无事地见到每天的太阳，大摇大摆地在组织总部晃来晃去，而没有被无声无息地除掉，主要原因还是他有一个连神秘人都奈何不得的保护伞。
　　再说这秘道，秘道中的道路四通八达，机关重重。而且如有人出入，外面的主人是可以通过一种特殊的沙盘知道的。也只有得到主人的允许，方才可以出入秘道。因为道壁上的灯光会指引道中的人行路的方向。一旦脱离了有灯光的道路，那你只能落得迷失在这片黑暗中，直到累死饿死也未必会被人发现的下场。走着走着，已到了尽头，他轻扣了三下石壁，墙面突然松动，露出了洞口，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静静地站在外面。他便是神秘人的贴身侍卫，平时做的是伶香楼的棋艺师傅的连青，神秘人叫华简。

　　怜香（下）

　　出了秘道，眼前是一个横七竖八摆放着杂物的小房间。连青走在前面，两人出了小房间便是一处庭院，庭院中央是一片湖水，湖心置三岛，以石桥相连。池苑周围石径环绕，通向庭轩屋院，池岸曲折，庭石、水钵，石灯点缀其间，四周松柏翠竹掩映，清幽雅致似文人雅士归隐之所，名汲古斋。
　　进正厅，入内室，只见一华丽儒服男子背对着两人坐在室内正中的圆桌前，低头对着一只白玉瓶细细地研究。两人进了屋，也没见他抬起头来。连青走到了他身边垂手而立。屋中已经烧起了暖炉，十分温暖，莫锦璃很受用，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那人对面的位子上。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却随便挑出一件都是极品中的极品，但是摆放在一起却不显俗耐。反而给人雍容贵气之感。当然莫锦璃敢用莫府上下数百口性命担保，这动手摆放的绝对不是眼前这位就是了。这里其实是卧房，但是屋主很多时候也把它当成书房用，因为……莫锦璃把视线投向靠窗一角的白玉屏风。
　　华简轻咳了一声，抬起头来道：“我的手下在园子里发现了一件特别的东西。”说着把刚才研究的白玉瓶推到莫锦璃面前，示意他打开瓶塞。透过打开的瓶口，可以看见瓶中一只遍体流动着莹光的细长虫子在里面缓缓蠕动，“它叫情牵，是一种蛊。改良过苗族女子祖传下来的情蛊。据说一个人若是想让另一个人爱上他，只要在对方身上种下这种蛊，就可两情相悦。”
　　“哦，你想给嫂子下蛊？”莫锦璃不客气抓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饶有兴趣地问。
　　“我可舍不得。就算要试，我也会先抓一万个人实验过，没有一个有差错，我才会考虑考虑看。再说了，你觉得像我这样的正人君子需要用这种旁门左道来让玉儿爱上我吗？”望着对方一脸不屑，凛然正气的表情，莫锦璃在心中复诽：作为几百家妓院老鸨的家伙竟然自称正人君子，脸皮还真是厚比城墙啊。要是会想出抓一万个人来乱点鸳鸯谱这种暴行，只为了试验试验下蛊可靠性的人是正人君子，那么这个世上大概就没有所谓的小人存在了吧。而且这位之所以没有把计划执行起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怕没成功的话，反而自己在那位心中已经低得不能再低的地位被更贬一级吧。当然这样的想法莫锦璃也只敢放在心里想想，毕竟现在是坐在人家的地盘上，喝的是人家的水，听到是别人要花千金万金，而自己是免费享受的消息。
　　“它的制作方法简单来说就是取数种毒虫放入一个陶罐内，让它们互相咬打，吞食，直到剩下最后一只活物为止，再把它闷死，晒干，外加毒菌、曼陀罗花等植物及施行者的头发，研成粉末，制成蛊药，混入熏香中。只要每日闻上少许，七日之后被下蛊者便会对施行者产生爱慕之心。其实这种东西在中原几乎是没有人会用的，我也只是在曾经结交过了一个专门研究蛊的朋友那时偶尔了解了一下这种蛊而已啦。”说着，有着一张与华丽服式很不相衬的，你在路上看过第一眼，便不会再看第二眼的平凡外貌的男子，刷一声展开了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描金玉骨折扇自以为潇洒地摇了几摇，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最后补充的这句话，只是起了画蛇添足，越描越黑的效果。既然是中原几乎没有人会用，像你这种除非为了赚钱，不然绝对不会做多余的事的家伙怎么会有兴趣去了解，而且你怎么就这么巧偶尔了解一下就知道的那么详细？其实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那可能真是偶尔了解到，但是对于眼前这位前科累累，前后采用过无数种方法逼良为娼的家伙，这种偶尔实在是太站不住脚了。莫锦璃充分地相信屏风后那位吃过这其中的种种苦的人心如明镜，华简大人估计是晚上又要被踢出门外了。但是眼前这一位对自己的祸从口出尤不自知，仍是摇头晃脑地讲解着，“不过呢，这种蛊好像也不是百试百灵就是了。之所以叫情牵，那就是说如果被下蛊的人本身没有感情可以引导也是没有用的。”
　　莫锦璃在心里窃笑，原来是因为这种方法对那位是不起作用的。怪不得，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捷径，眼前这一位会如此大大方方地放弃。想起华简听到这个信息之后脸上的吃鳖表情，莫锦璃就心情舒爽地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美滋滋地喝起来。因为他肯定华简虽然是极度小气没品，但是在那位面前却会表现得自己很大方，对他喝茶的行为也不会像平时一样丢出一句“一杯茶多少多少银子，我已经让人把账单送到府上了。”这种话的。
　　华简只是微皱了皱眉，继续道：“情牵一旦进入人体，经过七日便会长成像刚才看到的那种东西的形态，我也是在意外的情况下发现的。而且据我得到的消息这东西可是你们莫府的人送来的礼物。听说叫什么玉面梅君子吧。”
　　“他们？你原来给我的消息说越棘是前认的青城派掌门二十多年前称病死去的幺子，吴祠是他的原来的贴身侍卫。难道青城派私底下把用蛊作为独门绝技了？”
　　“这个嘛，要从一段很感人的爱情故事说起。听说那玉面梅君子与贴身侍卫越棘日久生情，断袖分桃，后来被他的掌门老爹发现，经过了一些曲折，两人私奔出逃。青城派掌门也不敢大肆寻找，因为实在是太丢脸，加上反正儿子也不只一个，就对外宣称幺子病死了。”华简说完便停下了话头，莫锦璃很配合地表现出作为观众的自觉：“哦，是很感人啊，然后呢？”其实心里想的是，太俗套了，严重质疑对方的品味。
　　华简很受用地继续说：“接下来才算是奇遇。两个人正值年轻气盛，敢闯敢干的年纪，听说在西南山区误入了一处地宫。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他们再一次出现就是几年以后的事了。越棘改用使蛊，能在青石板上写字的本事并不是内力深厚，可能是使用一种有浸蚀性的毒虫作用的结果。而越棘就变成了那副好像行尸走肉的样子。你说到底出生了什么事情呢？我真的很好奇哦。”
　　“你想让我帮你去问问看，他们这段很感人爱情到底何去何从？”莫锦璃问，明显的讽刺意味，但是对方好像完全没感觉到。
　　“是啊，不过就算我不让你帮这个忙，你也肯定会有兴趣去了解的，孙易是被他们抓走的。具体在哪里嘛，我们也不得而知。我们的人不能靠太近。他养的毒物很敏感。当然不是说查不到，主要是免费的生意，我只能提供同等条件的服务。我们是很专业，很讲行业原则的，是吧。（莫锦璃磨牙）不过线索还是有的，他们送了这份礼的同时还送了另一种蛊叫引，是一种可以暂时性控制人的意识，按他们的要求行动的蛊。这种蛊一般下在茶水里，服食入体后，只要服食者情绪激烈波动，蛊虫便会浸蚀入脑，进行控制。”说到这里，华简故意停了下来。果然见莫锦璃刚喝下的一口茶喷了出来，“放心，里面没加料，我不喜欢这种没有审美观的下毒方法。剩下的事你自己解决，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望着眼前人得意洋洋的嘴脸，莫锦璃终于意识到果然小人就是小人，一点小便宜都不会让人占。但是现在正事要紧：“烟儿的家乡在哪里？”
　　“她是孤儿，何来家乡之说？”
　　“我明白了，那我先告辞，”说着，莫锦璃便站起身来。
　　“等一下，我忘了说。你不久前游湖溺水的事我已经让人查明了。是你那个好舅舅派了人埋伏在三谭印月岛上，乘船行过岛侧，对你隔空点的穴。”
　　“我知道，最多不过是想让我在床上躺几天，乘机卸我的权利罢了，不过是些无聊的小把戏，他现在还是不敢对我怎么样的，我还有利用价值。”
　　“我也不想这重头戏还没开始，你就先死掉了。只是你舅舅这计划看似简单，操作起来还是有些难度的。他怕打草惊蛇，只是随便雇了一个水平一般的杀手。所以隔空点穴的安排有些难度。第一，船一定要经过三谭印月岛的那棵树边，而且要停止不动；第二，人一定要站在固定的位子上；第三，被点中了还要有人推一把。你有什么看法？”
　　“就算这样又怎么样？”
　　“原来你一开始就知道？那你说我要怎么处理这个坏了规矩的孩子呢？”
　　“那是你的事。”
　　“你还真是无情呢。”
　　“那是她的选择，她在那么做之前，肯定已经有了会落得怎样下场的觉悟吧。”莫锦璃低低说道，然后大步向外走去。
　　“是么，这也算是他的心声你说是吧，玉儿。”华简淡笑道，屏风后寂静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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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烟阁里，茶水已经烧开，韩烟儿执起茶壶，在两个茶杯中分别蓄上沸水，杯中茶叶顿时舒展，清雅的茶香扑鼻而来。见莫明琦仍只是一动不动地低着头，额头已经见了冷汗，叹了口气道：“奴家想问一句，莫非是烟儿面目可憎，琦少爷连瞧都不愿瞧上奴家一眼，话也没一句？”
　　“不，不是。烟儿姑娘知书达礼，貌若天仙。只是我确实不知道要说什么。”莫明琦苦笑。
　　“琦少爷真是个老实人，是第一次来我们这种地方吧。”见莫明琦红了脸，韩烟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您真可爱，怎么这么可爱呢，姐姐我好喜欢！今儿个姐姐我就不客气地提点提点你了。那一日，小璃送我那乌木簪，是因为我抱怨头上的饰物过重，不接客的时候想弄得轻松一点的发式。所以他才买了送我的。喝茶。”
　　“啊？哦。”对韩烟儿突然由娴静淑女变邻家大姐的转变有些无法适应，莫明琦只得呐呐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甘美，沁人心脾。
　　“就是游湖那一日啊，其实小璃是个性子很纤细的孩子呢，我把他当弟弟一样。”韩烟儿见说到这个份上了，莫明琦还是一脸茫然，幽幽叹息道，“真看不出来啊，小琦你这么木木的一个人怎么会发现到自己喜欢上小璃呢。”
　　见莫明琦被自己喝进去的喝水呛得直咳嗽，脸色由红转白，笑道：“你莫怕，这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不是听什么人说的。你也不用否认。我们心里明白就成。但是小璃他有喜欢的人呢。”烟儿紧盯着莫明琦，见他还是低着头看不出表情，捧着杯子的手握得手节发白，才道，“他喜欢珂儿。”
　　两人都沉默了。韩烟儿起身移到琴架前，素手扣拨，悠扬的乐声徐徐传来，伴随着低柔缠绵的琴声，空灵的女声幽幽传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歌声婉转，曲声悠然，色技双全绝非虚名。
　　一曲渐歇，韩烟儿自顾自地说着；“此曲出自诗人元稹的《离思五首·其四》。表达的是除了所念之人，钟情之人，再也没有可以动我心者。这世上最难得的缘分。因为它不像其它俗物，只要你有能力，肯努力，够运气，总是可以得得到的。缘分天注定。纵是你有通天的权势，万贯的家财，无缘无份有之，有缘无份有之，有份无缘有之，就算是有缘有份，终成眷属，长相厮守者却是少之又少。所以，我觉得如果遇到了喜欢之人，应该敢于抓紧机会，努力争取，不要等错过了，失去了，才空发非伊莫属、爱不另与的感叹。”
　　“很明显吗？”过了一会儿，莫明琦才犹犹豫豫地问道。
　　“啊？”
　　“我那个他。”
　　“也不是啦。”韩烟儿说，“对了，怎么会喜欢他呢？明明两个人都是男子？不是讽刺你，只是好奇。”
　　“我也不知道。之前没有那个心力想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整日为了家里的生计忙碌。后来遇上了他，感觉自己喜欢上了，才意识到两个人都是男子。不过我也只是想陪在他身边罢了，他有喜欢的人的话真是太好了。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这里面的事情，不过我知道他一定吃过很多苦，所以我希望他可以幸福就好了。”说着莫明琦第一次不含却懦地抬起头来，扬起那种伤感中带着欣慰的笑。
　　韩烟儿觉得那一刻自己的心颤动了一下，第一次无法直视对方，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诉说自己心情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望向窗外：“别看现在这些楼子白天跟别家的一样，晚上的时候，我喜欢坐在这高台上，可以看到各处的阁楼里点起各色的彩灯，照得几家欢颜笑语，几家丝竹歌舞，几家山盟海誓，几家绮丽风景，如此热闹浮华，却又有几处是真心相对呢？涂的不过是一夜风流，一刻春宵罢了。有时候觉得寂寞，想要人陪伴。可是有了人陪在身边，只会觉得更加空虚。后来才知道，只有特别的人陪在身边，才是可以消除那种蚀骨的寂寞的。想着只要让那个特别的人多陪陪也好啊，于是努力着爬上那个可以要求那个人陪伴的地位。但是当那个人真正可以随叫随到了以后，却发现他的心不在身边。于是又起了贪念，又想要那颗心了，那颗我这种满身污垢的人无法得到的心。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太不知餍足的讨厌女人呢？”
　　“你……”莫明琦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总是一脸淡定的笑，此时却黯然神伤的女子。突然想起那一日鞭子如暴风骤雨落在身上，那个人指着自己厉声怒骂“他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你竟是存了这龌龊心思！”，“打你个大逆不道的奴才！”……
　　那一声声像一把刀子在自己心头上刮出一道道血痕。自己确实萌生了污秽的心思，自己确实太不知好歹了，辜负了娘的嘱托，妄顾伦常。明明告戒过自己不可以的，这样的是不行！但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在那个人身上停留，总是无法抗拒在那人张扬风光的外衣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听说那个人是早产，所以先天不足，但是无论公务多少繁忙，那个人就算拖着病体，顶着疲倦，仍会坚持俯案办公；那个人总是做噩梦，梦中总是唤着他那过世的娘，一遍一遍……那么痛苦，那么无助自责，他每每都为他揪心难过；特别是天冷的时候，那个人一晚上总要醒过来好几次，醒来后就一副心力交瘁，失魂落迫的样子，总要有人在一旁陪着，他才能再一次入睡；还有那个人时常抱着他娘亲留下的札记陷入沉思，那时候，他便像个孤独的孩子，再多的苦闷心酸也只能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念想。若大一个莫府，丫鬟仆从换过不知多少次，如今这府中，知道关于曾经的大夫人的事情的已经没有了，连莫政也几乎决口不提，那种自己重视的娘被如此露骨地遗忘的愤怒与寂寞却是莫明琦没什么立场去分享，去安慰的。因为他是被那个人定义为造成他娘的悲剧元凶的儿子。老天真的是会捉弄人啊！他不过只是想远远地看着，想着，等待着那个人得到幸福，只要这样就满足了，只要可以陪在他的身边。可是如此渺小的希望也破灭了……
　　但是经过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第一次当着那个人的面发火了，故意插手那个人的事，明知他的难处还对他妄加指责，明是为孙易抱不平，实则都是为了自己吧。他也是贪心的人啊，无法放下那种无切实际的妄想，即使知道已经给对方造成了困扰也无法放下，他并不如自己所认为的那样心胸开阔。他跟眼前的女子何其相似，他曾经以为只要默默陪伴就满足了的心在躁动。他想要更多，想要在那个人心中存在一席之地，想要被那人放在平等的地位上对待，想要不被抛弃，想要被认同，然后呢？那个晚上，那个人毫无防备，全然信认地靠在自己背上睡觉时，心里在冲动，在叫嚣，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去压抑，才没做出过分的事情来。人都是心存贪念的，无法得到的时候，存在卑微的念想，一旦有了一点希望，得到了，就会想要再多一点，有了多一点便想要更多更多。
　　当两人再一次沉默下来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莫锦璃探进头来：“怎么了？不会是少爷我不在这么长时间，你们一句话都没说吧？”
　　“哪里啊，我们趣味相投，刚讨论了好些事儿呢。小璃办完事了。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喝口茶。”烟儿笑道。美人相邀本是幸事，但是她提到了喝茶，莫锦璃想起了刚才见过的那条粘乎乎软趴趴的小虫子，马上没了兴致。只得干笑两声道：“天色不早了，少爷我府中还有些事，还是先告辞了。”莫明琦忙站了起来，烟儿没有挽留，只叫紫罗送两人出楼。

　　相顾

　　“喂，你现在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到了门口，莫锦璃突然问莫明琦。莫明琦很茫然地摇了摇头。莫锦璃便道，“那你先回去。跟他们说一声，我晚上不回去吃了。”莫锦璃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莫明琦当然也不好意思继续跟下去，加上刚听过的那么一些话。他心里着实不好受。便很干脆地往莫府的方向而去。
　　莫锦璃觉得从云烟楼出来的莫明琦有些怪怪的，看起来心不在焉，心事重重，也不知韩烟儿在他面前嚼了什么舌头。想开口问，又怕被误以为很关心他的样子。想着，他悄悄跟在了莫明琦身后，见莫明琦一直走到离莫府还有一条街的地方，突然转了方向，走着走着便到了南城门。
　　这个时辰出城的人不多，守城士兵也没盘问就放他出了城。莫锦璃刚要跟上去，几辆马车却先他一步排到了前面。似乎是一户要外迁的人家，守城士兵马上打起精神开始检查起来，连盘问带摆弄车上的物件。莫锦璃急着出城，被这么一堵火气噌一下就冒上来了。幸好那家的家仆打扮的人给那些守城士兵塞了些银子，才被放了行。等莫锦璃出了城，早不见了莫明琦的踪影。
　　莫明琦觉得一阵眩晕，模模糊糊睁开眼睛，映入眼睑的是一个小山洞。脑海中搜索不到关于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任何印象。天色已经不早，自己还要回去跟珂儿姐姐说一声莫锦璃不回家吃饭的事。于是他决定抛开脑中诡秘的想法，早些回家再说。他刚迈开脚步，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已经到了，怎么不进来？”莫明琦一惊，转过身去，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见莫明琦一脸戒备地望着自己。越棘也不在意，轻笑道；“你不用紧张，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的。你不是想知道那个叫孙易的小子在哪里吗？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说着似乎是笃定莫明琦一定会跟上来一样，向山洞的深处走去。莫明琦犹豫也片刻也只得跟了上去。
　　从外面看起来很小的山洞，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其实很宽大，而且越往深处，就越觉得洞内的温度在升高，似进了一个烧着火炉的房间行走一般温暖，但是莫明琦心中满是莫名的不舒服的感觉。快到尽头时，洞口一转更是别有洞天的一个大洞穴。洞穴中央一张石桌上，油灯发出柔和的光。旁边有一张石床，床上躺着的是似陷入沉睡中的吴祠。而失踪的孙易被绑得结结实实，双目紧闭斜靠在石床边，莫明琦见了正要上前，越棘却挡在面前。
　　“我们先谈交换条件，坐。”越棘示意莫明琦坐在一边的石墩上，那种你别无选择的语气，莫明琦看了孙易一眼，只好照做。他自己则是背着手站在一边，“你放心好了，他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只是小孩子不懂事，到处乱跑被我撞上了。要是他撞上的不是我还指不定有现在这么安全呢。”
　　莫明琦听不明白越棘话中的意思，也没心情去追问清楚，只问：“你想怎么样？”
　　“我需要你身上的血，更准确地说，我想跟你换血。”
　　“这样你就会放了他？”
　　“你都不好奇地问一问为什么要换？换了对你的身体有什么危害？怎么个换法？过程痛不痛这些问题吗？”
　　“……有生命之忧么？”
　　越棘目光一闪，咧嘴道：“那倒是不会，不过我还以为你跟这孩子的感情有多深呢，也不过如此嘛。”
　　莫明琦明显感觉到了话中的嘲讽意味，他不想辩解：“那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好，那现在就……你来了！”越棘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莫明琦顺着越棘的目光望去，洞口处一抹艳色，然后眼前被浓重的黑暗覆盖。
　　“少爷我可以替他问么？为什么要换血？换了对他的身体有什么危害？怎么个换法？过程痛不痛？”莫锦璃说着，大步走了进来，从容地与越棘对视，“大叔。”
　　越棘嘴角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我这模样，有眼睛的人都应该叫大哥吧。”
　　“十五岁离家出走，第二年游玩至西南山区，在某处地宫呆了一年，跟在卫仲绅身边近二十年，都将近半百的人了，让少爷我叫您大哥怎么好意思，娘会怪我不尊敬老人家的。”面对越棘阴沉下来的脸孔，莫锦璃仍只是淡定地笑，仿佛两人所在的是莫府的朱矾阁，他的地盘上一般。
　　“璃少爷不是对处理账目很有一手的么。怎么这么简单的算数都会出错？就算再过三年，我不过将近不或之年罢了。而且我还可能活过花甲、古稀、运气好些还可能混到期颐，璃少爷您可就难说了，可能过个几天飞来横祸，家中变故，也不知有没有机会行成年礼呢？”
　　“原来你还想变成老头子啊。如果是这样的话，劝你还是离那只老蜈蚣远一点，不然什么时候被利用完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额，这个名字确实是很适合他。不过，我自有我的打算。那么璃少爷是打算现场观摩放血呢，还是先走一步？”越棘扶住莫明琦差点滑到地上的身体，开始旁若无人地解他的衣扣。
　　“不许动他！”莫锦璃仍只能站在洞口，因为从他得到的消息中知道，这个山洞四处潜伏着各种毒虫，越棘看似毫无防备，但只要自己敢轻举妄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句话首先就要灵验在自己身上了。
　　“哦，凭什么？他已经答应了。”莫明琦的外衣被剥鸡壳一样轻易剥掉丢在一边。
　　“他是本少爷的下人，本少爷捡来的人，他的命只能由我来做主。如果你敢动手的话，信不信少爷我让人给那个回杨洲处理事务的表舅报信？信我都写好了，如果本少爷有什么不测的话，你应该最清楚他会怎么收拾你。”
　　莫锦璃气势逼人的语气倒是让越棘愣了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若有所思的目光在莫锦璃和莫明琦两人之间游走：“难道是我搞错了？他们不是那种关系？你们是？”这样的问句当然是得不到莫锦璃的回答的，他只是死死盯着越棘抓住莫明琦中衣的手，盯到越棘很不自在地松了对莫明琦的桎梏，“为什么你不认为是他主使我这么做的呢？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像对畜生一样随便打骂利用，何况是他？”
　　“莫政一死，很多以莫政的名义偷偷被转到卫家名下的生意很可能会暴露，时机未到，他还不想这么快撕破脸。所以他现在没必要也没精力搞这些小动作。而且莫明琦现在还有用，他不会让他死的。”莫锦璃见对方停下了手，说明自己已经被认可，于是大着胆子向前迈了一步，没有任何异常，他才走近莫明琦，迅速捡起地上的衣服把他裹好，然后拖着他拉开了和这个危险男子的距离。动作看似有些粗暴，却是含着轻柔的，危险男子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很识象地退到石床边，坐了下来。表明了自己不会再有所动作的态度。
　　“你怎么知道我会让他死？”
　　“你看他的眼神。”
　　“呵呵，璃少爷果然是个厉害人物，他错看了你呢。确实是想要他的命的，要怪只能怪他有个欺人太甚的表舅。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我也不满你说，我在他手里的把柄就是祠的性命。当年我跟祠少年心性，误入了一个蛊师的墓穴，我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机关，祠为了救我掉进了一个饲养着蛊的池子里……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跟他一起跳下去算了。”越棘一边说着一边爱怜地轻抚着躺在石床上的男人的面容。说到此处，仿佛忆起了当时亲眼目睹爱人在自己面前痛苦死去的画面，平淡的表情漾起波澜。
　　“但是我没来得及那么做就被另一个机关送入了一个石室。开始的时候我只想从那个地方出去，找到祠掉落的那个蛊池，然后跟他一起死。我寻找过石室中的每一处，然后偶尔地发现了一本用彝族文字编写的书。我是庶出，我娘是个彝族女子，所以我正好看得懂里面的文字。书中提到了我跟祠所在的是一个彝族著名蛊师的墓穴。这位蛊师把自己的毕生所学编成了那本手札。我随便翻了翻，没想到让我发现了可以让祠起死回生的方法。在书中，那位蛊师提到，自己的妻子因病早逝，蛊师对她思念成疾，于是便想通过用蛊的方法让他的妻子起死回生。蛊师花了近三十年的时间，呕心沥血，但是在他终于培养出了相顾，却来不及试用在妻子身上，就很遗憾地撒手人寰了。哦，对了，蛊的名字叫相顾。”
　　“我打开了机关，找到那个蛊池，把祠的骸骨拖出来，决定先按着书上方法试试看。反正死马当活马医，若能成功那是最好，如果不行……这种方法其实有些残忍，当然这是对于祠来说。他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啊，从不杀生，就算是比武，也只点到为止，但是他的天分很高，所以一直受到派里人的嫉妒和排挤，他却是从来都不计较这些的……”越棘第一次扬起那种发自真心的笑意，一边说着一边似追忆起了两人往日的美好时光，笑容中满是甜蜜。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不好意思，说了题外话。施蛊的方法取百虫加上蛊池中食过祠的血肉的蛊、我和祠的头发等碾磨成粉，置于五瘟神像前，供奉之，这个过程叫留魂。待到那一年的端午日，寻聚阳之地，施行一个特殊的仪式就可以唤出相顾。其实相顾不是具体形态的蛊，它一旦产生就是存于施蛊人和被施者的身体里，我的身体里是母蛊，他的身体里是子蛊。如此以后，只要我寻找到跟祠死前一样年龄、性别的人，用我的母蛊去控制他的子蛊，从那些人身上吸收祠所需要的身体部位：皮肤、血液、心脏器官、甚至毛孔、头发等等细节的东西都需要获得。直到他身体里所有部分都完美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怪不得大叔这么在意自己的年纪呢。是怕到时候他醒过来还是当初的英俊潇洒的少年郎，而你已是暮去朝来颜色故了吧。”莫锦璃发现自己刚才随口一句话正戳到了对方的死穴上，当然是不会放过嘴上多占点便宜的机会了。
　　越棘这次倒是没有变脸，好像他只要呆在床上那人的身边，周围的气场少了分阴狠，多了分平和，或许他原本也并不是一个狠冽的人，只是跟在那只老蜈蚣身边多了，才沾染了些许暴虐之气：“要不是他那个好表舅，我何至于些。也算我太莽撞加上运气不好，选的那个进行仪式的地方正好在那个家伙的地盘上，仪式大成的口当，他又好巧不巧地出现在现场，当时阅历还很浅的我又好巧不巧地被他人畜无害的外表所骗……正好就是因为他的经过干扰了母蛊的生成，结果一半附在了他身上，我又以为他是个好人，把实情告诉了他，想让他帮我一起把祠修补好。没想到这个小人转头变脸，胁迫我做他的手下，不然他就不管祠的事了。这种仪式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他不管，祠就死定了，而且还可能灵魂不得归位，最后魂飞魄散。”
　　“所以你做了他二十年的手下，专门替他杀那些十九岁的少年？以他物尽其用的原则，能够与他达成这种程度的协议已经很不错了。”
　　“因为他的条件是我要替他在一些必要的时候施蛊。他不想鱼死网破，能捞的好处也不会放过。祠他是个很善良人，他要是知道很多无辜的性命因他而死，他肯定愿宁自己不要复活吧，但是我不能没有他。我取的都是那些收了我钱财自愿献身的、反正注定会死的或者将死之人身上的东西。其实有些人只是被取了眼珠子、舌头、一只手什么的也不一定会死，你说是吧。”
　　“……”面对眼前人面不改色地谈论截肢问题，莫锦璃决定收回之前的改观评价，“你想要小念身上的血？”
　　“不，我要他的大脑。上一次我看到他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明明自己也很怕还要冲出来的样子，觉得他的大脑很适合祠。我找了很久，他是我惟一看得上的选择。而且，这些年要不是那只老蜈蚣挟制着他身体里的母蛊，拖延祠身体的愈合速度，根本就不需要二十年这么久。我已经没有耐心了。大脑部分的修复已经失败了好几次。肯定是他故意的。所以让他的……”
　　莫锦璃在心里问候了孙易的祖宗们一圈：“你就不怕如果你动用了你体内的这一部分的母蛊会被他察觉？我想就算距离这么远，他应该也是感觉得到的吧？不然他离开的时候就不会那么放心得把你们留在这里。”
　　“会。所以我要把你这个小情人的血换到我的体内，让母蛊误以为它是在那只老蜈蚣的身体里，再操纵它修补祠的脑部。毕竟他们……”
　　“没用的！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这个方法是行不通的。”听到这样的回答，越棘谅讶得把目光从自己的恋人身上拉到以无比严肃的表情对着自己的莫锦璃身上。虽然他把莫明琦的身体还给了莫锦璃，但是并不代表他已经放弃。只是闷在心里二十多年想法一旦被触动，又有可以感同身受的观众，他就不介意与别人一起分享分享，分享完了他还是会动手的，无论是莫锦璃交出莫明琦呢，还是成全两个人共负黄泉。但是眼前的男子目光如此笃定，越棘从中查觉不出一丝一毫的伪装，莫锦璃继续说道：“就算退一万步说好了，这个方法有用，他复活了，你们逃出升天，你以为像他这种狭隘小人会放过你们么？他是不会让任何会危及到自己生命的因素存在于世上的吧？无论要用上什么手段。”
　　“哦，但是这个理由对我不太有说服力呢？” 在越棘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莫锦璃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小胖子，听够了吧，晕迷的人是不会皱眉头的吧。”
　　孙易马上接收到了一道凛冽的视线，不得不脱离装睡状态，张开了无辜的眼睛，挂起了有些僵硬的讨好的笑：“璃少爷果然厉害，小人小小伎俩都被您看穿了。”他平时就算是被莫锦璃抓住什么把柄也从来是理直气壮的，这次怕的越棘，要是让这个杀人魔知道自己从被放在洞穴里，那人对着床上那块僵尸说了一大堆情话开始，自己就是清醒的。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能不能留得下全尸啊？所以首先要扒上一个靠山。
　　“怪不得一直打断我的话，原来……”越棘收起了戒备，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只是试试看而已，没想到你真的是装的。”
　　“……”
　　“不过晕迷的人就要有晕迷的人的样子。”随着莫锦璃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孙易的眼皮又重新耷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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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烟阁外高朋满座，人声鼎沸。原本僻静的空地上摆上了桌椅，搭起了篷子。今天是一月一次怜香楼花魁韩烟儿当众免费献艺的日子。当然啦，所谓免费献艺，看表演不要钱的，不代表占位子，饭钱、酒钱、零嘴钱也不用收，特别是坐在搭得高高的篷子里的花费更是巨额，不过能更清楚更仔细地欣赏到韩烟儿的艺技，同时又要让人家韩花魁注意到自己对她的艺技是如何得欣赏，这样的机会很是难得，所以还是有很多人甘心掏腰包的，且趋之若骛。
　　韩烟儿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施香粉、上额黄、画眉、贴花钿、点面靥、描斜红、点绛唇，最后整好衣裙，揽镜细照，镜中佳人风华绝代 、浅笑嫣然。
　　“主人说……”黑衣男子张口，却被韩烟儿一指点在了唇上：“你觉得我今天好看吗？”
　　“主人问你还有什么要求？”黑衣男子面无表情，视眼前倾城绝色为无物。
　　“能有什么要求，如果我说让你陪我一起死，他会答应吗？”韩烟儿眼中的光芒蓦然黯淡下来，自嘲道，“你会看我的最后一场表演么？”
　　“今天我值班。”男衣男子无视美人话中的最后一次期望，转身消失在黑暗中，任由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愁怨在没有他的空气中凝滞。
　　韩烟儿一身莹蓝色的纱裙站在三层高台之上，水袖轻舞，丝帛轻扬。她的手偷偷移动到腰间的隐带上。听说是天蚕丝织成的料子，刀砍斧绞不断。第一个动作是第三层跃下，在隐带的带动下落在一层的平右上。云烟阁的空地上所以的灯光都熄灭了，莹光闪闪的衣料饰物让台下的人看来仿佛是踏月而来落入人间的嫦娥仙子。因为有隐带的保护，所以看似危险的动作只要保持身体平衡就可以轻松完成。但是如果没有隐带呢？韩烟儿扬起了如花笑颜向前跨出一步……

　　夜祭

　　莫明琦缓缓张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家中的床塌上，小桐见他醒来，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少爷啊，您总算醒了！您可把小桐吓到了！怎么突然就晕倒在府门外了？幸好及时被赵九发现。昨儿个晚上还发了一夜烧，大夫说您是太劳累了，又不小心受了风寒，夫人担心得紧，今天守了您一天了，刚刚才歇下了。您还真是不会照顾自己呢，夫人让奴婢以后多盯着您一点，让您多注意休息。”
　　小桐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一堆话，让刚清醒过来的莫明琦有些招架不住，脑中还是一片混沌：“是么，现在几时了？”
　　“亥时了。”
　　见小桐两眼红红的，布满血丝，大概是照顾自己熬了夜。莫明琦觉得很过意不去，忙道：“你下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事了。”
　　小桐有些犹豫，但是见莫明琦语气坚定，加上自己一个晚上没睡了，明天还要早起服侍卫氏，身体确实是受不住。反正大夫也确诊过已经没事了，于是督促着莫明琦把药喝完，扶他躺下，盖好被子道：“说来也巧，也不知是不是天气的原故，最近生病的人还真多呢。您昨天得了风寒，小少爷也病了，昨晚上被从怜香楼的人抬回来的。好了，您安心歇着，被子盖严实了，奴婢还会过来看的，可不能再着凉了。”见莫明琦乖乖得躺好，闭上眼睛，小桐才放心熄了蜡烛，关门回房去了。
　　那个人生病了么？也不知道病得怎么样？现在好些了么？莫明琦越想越是担心，加上已经睡了一整天，现在醒过来已经完全没有了睡意。他支身坐起，头晕晕得难受，还有些恶心，过了一会儿觉得好些了，莫明琦开始穿衣服。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一定要去看一看，不然就无法放下心来。
　　小桐所说的晕倒在府门前的记忆有些模糊，开始的时候好像是跟着莫锦璃去了怜香楼，然后和韩烟儿一起喝茶聊天，再然后就完全没了印象，似乎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莫锦璃不是跟自己一起出了怜香楼么？怎么又变成晚上被怜香楼的人抬回来了？越想越混乱。朱矾阁已经近在眼前。
　　朱矾阁像所有其它的院落一样在一片黑暗中安静地沉睡。莫明琦不禁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么晚了，那个人肯定早就歇下了，自己这么深更半夜冒冒失失地跑来做什么？那个人其实根本不屑于自己的关心吧。被自己怀疑的时候也好，带着自己去怜香楼也好，那个人一直都是我行我素，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想法的。反正只要有珂儿姐姐在他的身边支持着就好了吧，自己根本连进这个地方都是不受欢迎的呢。这样想着，他却步了。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算了，突见一道火光印入视野，虽然微弱，却不是幻觉，也不是灯笼、油灯之类的发出的光。而是低低地浮在地面上方的一团。如果是着火就不好了，还是过去看看吧？给自己找好理由，莫明琦收回了准备离去的脚步，向朱矾阁走近。
　　“我看到娘生前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等待，立在可以看得到你的来路的长亭等待你的归来，坐在账房里一边办公一边等待你的回家，站在你的身后默默地望着你，等待你的回眸。她那么爱你啊！”低婉悠长的声音出自立在院中玉环束发，白衣胜雪的男子。一阵寒风吹来，他披散的黑发纠结着随着衣袂飞扬起来，挺拔的身形，精致的五官，莫明琦想，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便是这个样子吧。
　　然而再走近一些，莫明琦就觉出了些许古怪：“你可会良心不安么？可会夜不成眠？可曾梦到过娘向你讨公道，申冤枉么？你好狠得心啊！妄顾她的含冤而死，纵容外人辱没诋毁自己结发十多年的妻子的名节。”
　　莫锦璃面对池塘站立着，他在说话，对着池塘上方不知名的哪一处说着：“娘会经常抱怨你的才智平庸，您根本就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欢喜的心情在说着的吧。像太奶奶那样早年守寡，几十年来靠着一个人的力量撑起这个家的女人，你的秉性、资智如何她会看不出来么？她就是看上你的老实平庸的，莫府不需要发扬光大，它需要的是无声无息地没落。十几年来，这一切的一切你可曾细细地思考过。你可曾后悔还是得意过，你可曾真正的把娘放在心里过？”悲悲戚戚地控诉转变成幽幽怨怨地述说，继而又是凄凄惨惨地狂笑。昏暗的视线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确实在笑，嘴角弯成很大的孤度，笑得诡秘莫名，好似被鬼魂附了身一般。
　　“不过一切都将要结束了，安息吧，我会让你看到报应因果，你要为你的自私狭隘付出你应付的代价。”似宣告，又似预言。他突然安静下来，弯下腰，不知在撕着什么东西，然后投入燃烧的炭盆中。
　　一阵风过，一些纸片迎面飘来，有一张贴在莫明琦的脸上，他拿下来，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是莫锦璃的娘写札记用的四川特产的砑花水纹纸鱼子笺。突然忆起那一日，那人一身红衣艳若朝霞，从空中飞落下来的情景，同样诡秘的伪和感，莫明琦的背脊上泛起一阵恶寒。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一阵眩晕，他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好像弄出了很大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那人转过头来，没有表情的面孔，空洞洞的眼睛……
　　莫明琦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并没有，僵硬的表情如冰雪初融一下子柔化下来，莫锦璃只是侧过头，倾听身旁女子低语。女子为他披上外衣，刺目的白色被厚重遮盖住，火盆被熄灭，柔和的油灯驱散了周围静谧的黑暗。莫明琦注视着一前一后站在廊上的两人，真的是一对譬人啊，仿佛没有什么能插入其中的感觉。他想惟有如此温柔贤静、聪慧端装的女子才是最适合站在他身边的吧。莫明琦觉得分外疲倦，来自身心的疲倦，心情仿佛被夜晚空气中的湿气感染，越发沉重起来。他极力地稳住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朱矾阁，
　　朱矾阁中，珂儿一边收拾炭盆，打扫炭灰和碎纸屑，一边道：“少爷您真是淘气啊，看，都把小念吓跑了”
　　“看到了也好，反正总是要结束的。”莫锦璃负手站着，袖中的双手握成拳，合上的眼皮掩住了全部的怅然若失。他们的身后，橘黄的光晕中投射出另一道人影。
　　开元十一年 九月二十
　　娘觉得很不安，似有什么事情会发现了。璃儿刚喝了药，睡得很熟。娘不知道还可以这样陪着你多久。但是能够生下璃儿，是娘这一生中觉得最幸福的事，璃儿也一定要幸福哦，带上娘的这一份，得到璃儿想要的幸福。
　　莫明琦不知道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突听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衣料磨擦的唏嗦声，然后是一声闷哼，一个黑乎乎的不明物体从天而降，这回可不是什么红衣飘飘投怀送抱的美女，而是一个胖胖的肉团子在莫明琦的思维还停留在“有东西要掉下来”的阶段，就被砸了个正着。
　　“啊，啊！疼死了。”压在上面的少年反而先抢白了肉垫的台词，胸口被重重撞击造成的阵痛让莫明琦有好一阵喘上不气来，更不用说开口说话了，“咦？怎么没声的，不会是被压坏了吧？喂喂！给点反映啊！”
　　莫明琦的衣襟被揪起，被晃动，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噪音震得莫明琦头晕目眩的同时，差点又要耳鸣断气。为了不要就这样不明不白得被折腾死，莫明琦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完整地吐出话来：“不要晃了，我真的要晕了，孙易！”
　　“啊，是你啊！我本来就打算把看到我的真面目的人摇晕的说，既然是你，就没关系啦！”身上一轻，莫明琦忙一边大口地吸入救命的空气，一边挽救被孙易揪成菜干的衣襟：“你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额，晚上睡不着，出来散步。”
　　“对了，你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看到了么？……那个什么，我是说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失踪……我的意思是其实是误会啦。我有些事，就自己跑出去了。”
　　“这两句话好像完全不一样吧”
　　“……”
　　“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那个什么，天好黑啊，你的眼睛在哪里啊？”
　　莫明琦顶着一头月光无语，不过这毕竟是孙易的私事，他也不好多问什么，但是孙易闪烁其词的态度以及转个不停的眼珠子都在传递着“他很心虚”，而且很有可能是因自己而心虚。
　　见莫明琦满脸狐疑，孙易知道装傻肯定是混不过去了，而且在完全没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前面装傻的水平太低，连孙易自己都要唾弃自己了：“其实也不是我不想说啊，是我不能说嘛。霜儿姐姐跟我说了，在我被关起来的时候，你都很尽心尽力的在帮我，我听了满感动的，你是除了我娘跟哥哥以外第一次无条件地对我好的人。但是我还是不能说啊，我发过誓的，如果说了，就会一辈子没鸡肉吃，鸡腿、鸡翅、连鸡蛋都没的吃！这样我会很痛苦的……”见莫明琦的双眉已夹成川字型，孙易只得干笑两声道，“开个玩笑啦，不要生气……那个什么，其实是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就会一辈子不能把哥哥带回家。这个对我很重要，所以很对不起哦，不能告诉你，虽然其实我很想说……对了，看到你，我想起来你这两天身体很不舒服吧，放心，没事的，只是被下过蛊的轻微后遗症，没什么事的！哦，这个不知道算不算是不能说的部分哦……我说出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见孙易急得抓耳挠腮，满面通红，莫明琦便不想再为难他了。平时见孙易一副小大人的世故模样，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很直率的孩子，藏不住事，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如果继续盯着，孙易到最后还是会说出来的，但莫明琦见他这么可怜兮兮的样子便不忍心了：“算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孙易见了莫明琦那表情就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其实莫明琦对他的印象完全是误解。孙易是什么样的人啊！出生不久，亲爹就病故了，大哥又没心思在经商上，整天不务正业。亲戚们自然起了赶走这一对没靠山的孤儿寡母，割分他们家的财产的心思。孙易从还是个没断奶的娃娃的时候就被他娘带在身边，经历了种种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至于为什么开始的时候装乞丐会被莫锦璃轻易识破，那是因为他从来都是坐在家里发号施令的，没经历过民间疾苦，自己独自出门都是头一糟，遇上的又是老姜一枚，所以开始装模作样的水平就比较低一些。加上他本就不想暴露身份，免得打草惊蛇，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天真活泼样子，其实很多想法都烂在肚子里了。
　　但是这一次他是真的心虚，要不是自己开始闹出放鸡探浴那事，想找找自己的哥哥是不是在里面，顺便探探那些人的底，结果莫明琦被人家惦记上了。孙易在听到自己被误解成跟莫明琦有暧昧关系的时候，真想跳起来对着越疯子大叫，人家那是感人的兄弟爱好不好！你不要自己想太多。就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正常！（作者语，这句话应该是说给你自己听的吧！不要自己想太少，就以为人人都你一样迟钝！作者被踢飞）当然那时候他在装死，他只感在肚子里念念，还怕那蛊虫懂不懂腹语啊，不要被那个疯子听到了才好；要不是那天溜出柴房，帮莫锦璃扮完鬼，突然发现了疑是哥哥的人影，不听莫锦璃的劝告，施展轻功跟了上去，人跟丢了不说，还被那个疯子正好撞上。本以为自己虽然功夫三角猫一点，轻功还是可以引以为傲的，没想到人家用的是蛊，是毒虫，轻而易举被逮住了；然后就成了人质，连累莫明琦差点被大放血，变成干尸不说，好像还是死无全尸的那种。虽然不知道自己被迷药迷晕了以后莫越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两人都完完整整地回来了。但是心里还是少不了有些歉意和惭愧的。他其实也很想把他听到的种种跟莫明琦说来着，人家毕竟是亲哥俩，兄弟情一爆发，说不定两人就能化干戈为玉帛。但是他不能说啊……因为被放出来之前，他被逼着发了誓，不能把在山洞里听到的话通过任何方式，让任何人知道，然后被告知，身上被下了蛊，一旦有背誓言，会肠穿肚烂而死的。虽然他也只是半信半疑，但是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他可不想拿自己的小命做尝试，他娘的无半生都还要靠他撑着呢。
　　孙易这边正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见莫明琦似乎情绪很低落的样子，愧疚心再一次发作：“你不要一副我很欺负你的表情嘛。要么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些可能你比较有兴趣的事好了。我刚才遇到我哥了，那个，其实凌算是我嫂子，所以呢，找到了我哥，离找到我嫂子也很近了你说是吧。我想只要拜托我哥让我嫂子不要出手，莫锦璃这第一关说不定就能过了，刚才我就是在假山上跟他沟通呢。”
　　“……好像沟通的结果不是很让人满意呢……”突然孙易警觉地竖起耳朵，对着莫明琦做了个噤声手势，拉着他躲到了假山后。过了一会儿，不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等脚步声过了假山，孙易探出头去：“那个女人真奇怪，我那天晚上也看到她了。”
　　“哪天晚上。”莫明琦顺着孙易的视线看去，是卫珞湘，她左右张望了片刻，然后越走越远，直至不见了人影。
　　“就是你们那个吃里爬外的管事死的那个晚上。我，那个有任务在身……反正就是那次看到她的。”孙易不想多说那天晚上的事。莫锦璃警告过，莫明琦在山洞里的记忆只是被用蛊术暂时性的封住了，这种蛊术跟之前的那个‘引’一样并不是很稳定，随时可能因外界的刺激被解除掉。莫锦璃有他的计划，如果莫明琦过早恢复记忆，当时在洞里的事就他们三个知道，那具二十年以上的尸体不算，那么莫锦璃肯定第一个怀疑是自己告的秘，到时候不要明明没违背誓言都没那个命解释了。他孙易怕死，更怕死得很惨很难看，所以他决定点到为止，转稀移话题，“别管她，有些人喜欢夜游，不能打扰他们的，不然可能会出人命，我继续跟你说我哥哥的事。”（作者语：可能有人见过装带整齐出来梦游的，但是有人见过梦游的时候还睁着眼睛东张西望的？作者再次被踢飞！）
　　“我哥哥从小就对武功很痴迷，我们家是商贾世家，本来是要大哥继承家业的，但是他为了学武花了很多钱请师傅，还让人在家里白吃白住，有些是真有点本事的，有些是纯粹来家里骗吃骗喝的，弄得我娘差点因为哥哥不懂经商，家业不能败在他手里这个理由被那帮对我们家财产虎视眈眈家伙抢走家里商行的经营权。所以我就很反感像上次来莫府的有些人，才带小花去作弄他们的。“（作者语：说慌的孩子会长长鼻子地哦，摸摸！摸摸！作者再再次被踢飞！）
　　“后来娘忍无可忍就把他赶了出去。其实娘虽然表面心狠一点，严厉一点，心还是很软的啦，都有在暗中给哥暗中提供挣银子的方法的说。后来哥在自己的努力下真的找到了一个好师傅，现在也是我师傅，正在我家骗吃骗喝呢……然后他就出了名，到处找人家挑战，弄出了不少事，家里的老娘很生气，他们每次见面都吵架，不过大哥至少一年都会回来一两次的。但是自从那个女人出现以后，他们的矛盾更激烈了。其实吧，我觉得大哥认识了那女人之后脾气变好了，也懂事了很多。不过我老娘不同意他们一起。因为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书香门弟，但是毕竟也算有身份地位的人家，不能让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做我们家长媳，而且撇去那个女人的杀手职业不说，现实中的身份还不清白，具体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哥哥带了那个女人来了，大吵了一架，然后走了。已经有快一年多没消息了，连去年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回来。下个月是我家老娘的生辰，我想这次最好能带我哥回去见老娘。老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最疼的还是他呢。”
　　说起自己家的烦心事，孙易越想越头疼，母子俩一个口硬心软，口是心非，又好面子，一个是直肠子，闷葫芦，听什么是什么，自己夹在中间倒像是个做娘的，可谓是绞尽了脑汁，操碎了心啊！一阵寒风吹过，孙易打了个寒颤，想起小屋里正在呼唤着自己的温暖棉被，孙易就觉得真的很累，身心俱疲，于是抛下一句；“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用上轻功的，三下两下就消失在夜色中。想起小桐晚上可能会再来自己的房间看自己，莫明琦也只得向自己住处走去。

　　怀疑

　　王伯十年如一日在卯时（就是差不多5点到7点）醒来，窗外仍是一片漆黑，自己梳洗收拾停当，做好唤醒主子的准备工作，正好是卯时三刻。主子昨日是在书房里歇下的，王伯在心里叹息了一把做主人的不容易，敲响了房门。奇怪的是平时只要唤几声就能得到回应，今日扣了半天的门，房中仍没有任何动静。难道已经自己起来了？王伯没法子，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再次扣门无果的情况下，他大着胆子推开了没有上锁的房门……
　　杭州城里关于莫家闹鬼的传闻最近更加沸沸扬扬。如果之前只是作为关起门来夫妻两人的床头闲话，现在就成了走在街上，街坊邻里碰上面必会聊到的谈资：“啊，吴家大姐，你知道不，莫府，就是开了杭州城里最大的玉器行玉玲珑的那个莫府，听说闹鬼了，还闹得很凶？”
　　“是啊，是啊。徐家妹子，说起来莫家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前些日子不还听说莫府小少爷不知得罪了谁，有人雇了什么很厉害的杀手要取他的性命嘛。若不是找到了那失散多年的大儿子，莫家一脉单传，怕是要断了香火了。没成想，乐呵没多久，又遇上闹鬼了。那莫管事罪有应得也就算了，莫老爷听说也……还有啊，莫大少爷也突然得了风寒，药罐子似的莫小少爷更不用说，官差去问话的时候好像都是被抬了去的。”
　　“大姐你咋这么肯定是闹鬼呢？官府的人不是说是自杀么？”
　　“妹子你有所不知。”吴大姐凑近徐家妹子耳边，神神秘秘地说，“这个是我家那口子说的，大姐我只告诉你。十年前，我那口子的二表哥的三堂舅的小叔子是莫府里看马的，不过八年前他就没在莫府做了，后来好像去了外地，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他有一次跟我那口子一起喝酒，喝醉了以后说出来的，他说十年前那莫大夫人死得蹊跷。本来一直有睡不着的毛病的他那天睡得意外得踏实，没想到第二天就听说大夫人死了，说是遇上了摸上门来的偷儿，被偷儿强作了那当事。”吴大姐眼睛暧昧，徐家妹子一瞧便觉出味来，羞红的脸，了然地点点头，“然后她就上吊了。可是那偷儿上门的时候全府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听到动静。你说奇不奇？莫家夫人死了啊，莫家居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把事办了。明里是说这种事说出去不好听，莫府的下人都被塞了钱。你说里面是不是有问题？那可是莫家惟一的小姐啊，莫家也没有私下里跟官府的人通通气，让他们帮着抓那该杀千刀的偷儿。还有啊，你看他们死的，都是上吊的，而且都那么突然。莫管事死的时候传出来的那些事，你琢磨琢磨。”
　　“大姐说的有道理！没想到啊，没想到……那大姐的意思是这些个事都是莫夫人的魂儿不甘心来报怨的？”
　　“我那口子是这么说的。你听说了没，今儿早上卫氏请了道士捉妖，被小少爷赶了出去，你说是不是那小少爷知道来索命的就是他娘，所以才不让道士作法？哦，说到这卫氏，听说她私下里请人在莫府里弄了座小佛堂，整天连吃饭睡觉都在里头呆着。明是说自己的男人死了，以后要潜心礼佛。大姐琢磨着她该不会是心虚了吧，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说是吧。卫氏进莫家门的时候的事妹子你可能不清楚，那时你还是个小娃娃。她啊是先勾搭上莫老爷，把孩子都生下来了，然后不知廉耻地跑到家府里要名份，闹得那个凶啊，莫夫人被气得差点流产。进了莫家的门还不安生呢，她跟莫夫人明争暗斗的事全杭州城里的人都津津乐道。”
　　“有这事？这么说来我也觉着那卫氏不顺眼，平日里眼睛都长在天上去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眼神总是瞟来瞟去，透着股妖里妖气的味儿，是不是什么好女人。”
　　“是啊，是啊。大姐告诉你哦，你家虽比不得莫家的身份地位，也算开了一家小酒家。你家那口子可千万要看牢了，一个管不住，被哪个妖精狐媚乘虚而入了，什么时候就被她骑到你头顶上去了。戏文里怎么说的：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哦！”
　　“大姐提点的是，那你说小妹该如何是好啊！这邻里邻居的，大姐可要帮帮小妹啊。”
　　“那是一定。听说近几日这杭州城里新开了一家叫水云小筑的胭脂水粉店，听说价廉物美，童叟无欺。开店的是一个小娘子，听说没出嫁前是伺候过大户人家的小姐的，手艺好着呢，去那儿买东西还能帮我们参谋参谋。我正要去看看，我们一起去，女人嘛，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自家男人看了喜欢了，又哪还会有什么心思放在外面啊。妹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有这么好啊，那姐姐你稍等，我进屋换身衣服，跟伙计交代一下，我们这就一起去。”
　　（作者言：这就是典型的言传身教式推销！那个什么大姐绝对是个托！！）
　　无论外面的人如何说道，莫府里的人已经没有一一追究的心思了。从开始的不敢相信、震惊慌乱、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到现在的死气沉沉、人人自危。卫氏一接到消息就先晕了过去，醒过来赶到现场又哭晕过去好几回。已经是第三日了，那双肿得像两棵山核桃的水眸，惨白的脸色，憔悴的容颜，足可见身体的主人是怎样的痛不欲生、肝肠寸断。但是实际上又如何呢？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收到消息从杨洲赶回来的卫仲绅、身边的是卫氏、卫珞湘、莫明琦、他的三个朋友越棘、吴祠、无尘，另一边则是太奶奶的外甥吕规、他的两个儿子吕原、吕常，以及他们的子女和一些更加一表三千里的亲戚们。很显然，后者铁定要么是来蹭饭吃的，要么就是打着家产的注意的。他们眼中的伤心欲绝、痛苦万分又有几分是真实的呢？逢场作戏的本事倒是一个赛一个的生动。但是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处处戏、时时戏、戏中戏本就是再正常不出的了，莫锦璃啊莫锦璃，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心中苦笑，莫锦璃嘲讽地扬起嘴角：“这么说，你们怀疑我弑父？”
　　一场争锋相对的争吵又一次在朱矾阁的花厅开始了。莫锦璃以同样的姿态靠坐在软塌上，上次出场的人物这次也一个不少，只是上次作为调节人的那一位已经不在了，代表发难的人也换成了吕规：“其实太爷我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啊。可是府里的下人说得真真的，大家心里也有想法，能说清楚了总是好的，璃儿，你说是吧！”
　　吕规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半闭着眼，一边捋着花白的胡须一边说着，表情严肃，语气凝重。话音刚落，马上迎来了周围十几个人的附和。都是吕家的人，真要论辈份算也都是比莫锦璃要大的，大约是知道莫锦璃有些妄为的脾气的，想靠着人势来压压他的锐气。等十几个人都附和完了，吕规见莫锦璃完全不为所动，仍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便继续发起质问：“听说在莫管事出事的前一个晚上，璃儿你曾经在莫管事的住所附近出现。还有梓武突然自尽的前天晚上，你似乎是半夜三更大院子里烧纸钱，做出这些举动，璃儿你应该不应该跟大家解释一下。”
　　莫家原本只是杭州城外某个村子里的普通小老百姓，只是多了祖上留下的一亩三分地，算是一户小富农。太奶奶这一辈就只有两个女孩子。太爷爷是外地逃荒来到杭州的，被太奶奶救下，在莫家做工，两人日久生情，共结连理，成了莫家的入赘女婿。太奶奶的姐姐嫁的则是门当户对的另一户富农，因此对于他们家对太爷爷都有轻视之意。太爷爷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见不得太奶奶被姐姐奚落，便决定要做一番事业，绝对不能再让太奶奶受委屈。
　　太爷爷心思活络，敢想敢做，又有一手琢玉的好手艺。从到城里的玉器行里打杂，到自己开了一间街角的小店，到在杭州城里最热闹的大街上有两间门面的大店铺，再到有自己的设计、雕琢人手，名扬三洲四县，分店一路开到了京城的现在的玉玲珑。而太奶奶的姐姐家仍然是当年的小富农，甚至更有一年更不如一年的迹象。太奶奶是个善心人，她不记前嫌，把太姨奶家里的人接到了杭州城里住，还让她的儿子吕规在玉玲珑里面做事。可是这位太姨奶还是不知足啊，太奶奶生的是女儿，此后便再无所出，于是太姨奶家里的人就惦记上了莫家的家业了。其中乱七八糟的事出了不少，但是太奶奶、太爷爷都是大度之人，也不记仇怨，所以莫锦璃只知道吕规最后没能坐上他想要莫府大掌柜的位子，分给太姨奶家的也只有山西的一间店铺。
　　即使过了这几十年，一代又一代，他们对莫家财产的窥视之心仍没有放下。每到逢年过节、婚丧嫁取，总之，只要莫家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巴巴地跑来参上一脚，卫氏进莫府以后便来得更勤快。莫锦璃心里明白，这些人私底下跟卫家已经是一个鼻孔出气了，这次挑起的事，也一定是卫氏的人那边主使的。那个人就是喜欢借别人的嘴说事，借别人的手使诈，借别人的刀杀人。
　　莫锦璃当然不可能有太奶奶、太爷爷那么仁慈。若不是看在接下来还有戏份的份上，他早就打算收回山西那间只亏不挣的店，让他这些有精力，有体力的亲戚们改行从事山西最赚钱的行当——挖煤矿。又有几个人发出了质问。他们的声音让莫锦璃听来好像嗡嗡叫的苍蝇，他有些烦躁，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太阳穴。袖子被扯了扯，站在身边的珂儿投来忧心的目光。莫锦璃打起精神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挂起了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的招牌式的表情，冷眼扫了众人一眼，等大家都吵够了安静下来，才清了清噪子开始说话。
　　“第一，您是表太爷，请您以后注意称呼，我们没有那么亲。”满意地看到吕规脸色沉了一分，莫锦璃继续道：“第二、我根本没有弑父的理由吧？于理、所有的田契、房契的户主都是我，你们都已经在太奶奶的面前指天发誓，除非我断了这口气，或是我自动放弃，不然莫家的所有财产，包括你们现在坐的椅子，喝的茶，在我家吃的、用的、花的银子都是我的。我杀了他又有什么意义？于情，我是恨他，恨他不争气，恨他抛弃了娘，有时候真的恨不得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是如果我真想要他的命，何必等到现在？我有无数种方法。给他下药，雇人暗杀，惟独亲自动手吊死他，这个方法也实在太难为现在只能躺在床上，任你们这些外人指手画脚，摆脸色的我吧！是不是有人怀疑我现在这样躺着一动不能动的样子也是装的？还想来试试真伪，最好不小心试出了人命才好啊！”
　　吕规、吕原、吕常等坐在最前面，说话最响这几位首当其冲地被莫锦璃哽得哑口无言，又不好出口反驳。因为莫锦璃说的确实是事实，他的病情也是有大夫可以作证的。如莫锦璃所说，如果真的闹得太厉害，把这位病恹恹的主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就算得了莫家的家财也是不光彩的，最主要是名不正，言不顺。其实他们得到的消息的时候也觉得很不可信，以莫锦璃这身板，就算把人迷晕了摆在他面前，让他把人吊起来都很有问题，而且能称作他的帮手的只有二个女人，一个孩子……但是什么叫人言可畏啊，那就是只要有人说了，说多了，就可能成为真的，让人畏惧的事实啦。但是这位靠在塌上，一脸倦容的男子即使被几十个人虎视眈眈围在当中，仍然风清云淡，不为所动。
　　“第三，我就算真起了杀心，那第一个要杀的绝对不是我的生父、娘生前最敬爱的兄长，而是这个从出现开始就没好事，把我好好一个莫家弄得乌烟瘴气的女人吧。我可是恨不得啃她的肉、吸她的血！就算这样恨她的我，都没有找人杀了她，而是选择留着这条命好好活着，经常在她面前晃一晃，气死她……”莫锦璃过于尖削的脸上惟有那双黑白分明，带着红丝的眼睛瞪得老大，目光中的凶狠，并不因他病弱的身体而泄了气势，反而更显出一种凄厉之感。卫氏听了这明明白白地针对着她的话，想张口呵斥的动作都被他瞪得心里一哆嗦，没有吐出来。
　　“第四、他死了我也觉得很麻烦啊。没人给我撑腰了不说，你们这些像苍蝇一样蜂拥上来，要是哪个为了家产起了歹念，在若大一个莫府里，我可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这么不合算的事我怎么可能会做……”
　　“璃儿，不要太过分了，你是病人，心情不好，说话没边际些，大家不跟你计较。但是不要太没分寸了！”这次打断莫锦璃的是卫仲绅。吕规等人听了脸上缓和许多，终于有了台阶下，有些人还暗暗向卫仲绅投去感激的一瞥，心中痛快，“大家也只是略在想法。其实大家都是相信璃儿的。既然都说清楚了……”
　　但是莫锦璃哪会就这么算了。其它的不行，嘴皮子的功夫和不依不饶的性子可都是跟卫氏长年累月练出来的，当然不可能让人欺负过了，然后一声误会就一了百了的：“我还没说完呢。我哪句说错了？让他们都摸措自己的良心看看！太奶奶病重的时候他们来得快不快？这次事情他们来得准时不准时？我娘三次差点流产的时候他们是怎么个样子？好了，到我娘死的时候他们有一个人来关心过么？他们这是安得什么心呢？这些我也没心思去计较。我也只说眼前这事，还有第五点、你们有什么证据？随便一个下人说看到了什么就是什么了？我也可以说有下人说看莫明琦这样那样了，是不是也可以算是证据了？有本事让那个人出来跟我对质啊！说我几时几刻怎么去的莫叔的住处？又是怎么把他弄到房梁上吊起来的？连官府里的人都说他们是自尽的，你们还咬得我这么紧，怀疑来怀疑去？你们是真怀疑呢？还是有什么居心？我……咳咳……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什么真凭实据，只管交给官府，让他们来抓了我好了。如果没有，那……咳咳，珂儿，药好不没有，我，咳咳！”莫锦璃原本苍白的脸涨成通红，除了不停地咳嗽，单薄的身体抖个不停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孙易不停地给莫锦璃顺背，秋霜急得眼泪差点掉出来，珂儿慌慌张张去了小厨房。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突然荡然无存了。吕规等人顿时如坐针毡，站着压阵的几十位也开始骚动起来。要是这位莫家惟一的继承人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蹬了腿，那可就是真的人言可畏了，外面的人指不定要怎么议论他们呢。一帮长辈欺负一个小辈？一帮大男人为了家产逼死了莫家病弱小少爷？……种种想法划过脑海，越想就越觉得这屋子怎么这么冷啊！踩在这地板上怎么跟踩在薄冰上一样那么不踏实啊！
　　莫锦璃咳了一阵，缓过气来，又要再次开口，卫仲绅已经在塌前蹲了下来：“璃儿你不要激烈，大夫说情绪不稳定对你这个病不好。表太爷他们是轻率了，听到几个下人瞎议论就当真了。其实大家都是相信你的。莫兄已经不幸离开了，璃儿一定要保重好身体，这样莫兄、嫂子在九泉之下才会安心。”珂儿正好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卫促绅亲手接了过来，匙起汤药，吹了几下，就喂进了莫锦璃又一次张开的嘴里面，“啊。哦，药来了，快点喝了，好好保重身体最要紧。”然后直到卫仲绅把药都喂完了，然后交代了三个下人要好好照顾小少爷，带头离去，其它人都没有再敢多说一个字，而且走的那个快啊，一阵风过，朱矾阁的花厅里已经没剩下一个多余的人影。
　　等秋霜跟出去确定了人都已经走光，四个人才重重舒了口气。孙易不见了刚才乖巧小仆的形象，大大咧咧坐在了吕规刚才坐过的太师椅：“你们家这家庭斗争跟我们家有的一拼，都逼到病床前来了。说起来我娘坐月子的时候好像还是这架势来着。”
　　“有你小子这样说话的嘛。拿璃少爷跟坐月子的女人比！没大没小。”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秋霜不知从何时手里多了一支鸡毛掸子，就向孙易招呼过去了，“下来，下来，那位子也是你坐的？”
　　“啊，你干什么打人啊！之前是我的错，可是刚才都那么尽力在帮忙了！”
　　“打的就是你！你那哪是帮忙？是你在给少爷顺背还是想把少爷打吐血啊！手劲那么大，明明应该是我拍背，你掉眼泪的！”
　　“我是男子汉大丈夫！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啊！不要打了！姐姐这么暴力，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啊啊！我错了还不成么！好姐姐啊好姐姐！不要再欺负我这个刚被解了蛊术，手软脚软的可怜人了！”
　　望着在房间里两个打打闹闹的欢快身影，珂儿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众人的来到太过于突然，几个人都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刚才她的心都提得老高。幸好少爷反映快，但是……
　　“少爷，您说他们说的那个两次都看到过您的人，是不是。是不是小……”目光落在莫锦璃身上，却发现他正双眉深锁，手一下一下地揉着眉心，很用力地样子，莫珂儿便有些慌了。其实莫锦璃是个很隐忍的性子，从小大到生病再难受的时候也很少表现出来，“少爷，您？”
　　“没事，刚才装得太过火了，有点累，扶我去床上躺一会儿。”

　　守灵（上）

　　今夜是最后一天的守灵，因为事发太突然，丧事办得仓促，所以守灵的事也没功夫细细考究，具体的的哪些人在哪一天守都各凭自愿。也不知是受了杭州城里鬼神之说的影响，还是这些表亲戚已经意识到没有再装孝子贤孙的必要了，第一天晚上的灵堂人满为患，偶尔还有几个嚎那么几嗓子，第二天门庭冷落，第三天，当莫明琦推开作为灵堂的房门，惟见素烛冷光伴空室了。
　　莫明琦是特别来找莫锦璃的。前两天莫锦璃称身体不适，一直卧病在床，直到今天才提出晚上要来守灵。可能这也是一个那些表亲戚都争先恐后地要在前两天守灵的原因吧，下午的争吵在莫锦璃的哆哆逼人，众表亲的敢怒不敢言中如一场闹剧般落幕了。当着众人的面都敢有恃无恐地挨个夹枪带棒地骂人，又是动不动就可能气极攻心，晕倒昏死都很难说的主，又有谁敢招惹？谁乐意寻不痛快？那还不成了现成的炮灰。
　　临时搭成的灵堂设在莫老爷生前最喜爱的书房。房中的物件都已经被搬空，两边的墙上挂着挽联、挽幛，青色的孝帐随着开门带进来的风徐徐飘动，供桌上竖着神主牌、设香案，供果品，香烟缭绕，蜡光摇曳。房间正中是莫老爷的棺木，长明灯突明突暗，散发着幽幽的光，给空空荡荡的堂灵更添了一分肃静寂然。身前的莫老爷是何等的风光，吃的是锦衣玉食、穿的绫罗绸缎，出入有华轿良驹，家中有娇妻爱子。虽不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除了在他自己的儿子面前吃不开一些，到了哪里不是众心拱月，曲意逢迎，阿谀奉承之辈趋之若骛的。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人，能腾达至此，也应该是别无所求了吧。没想到生时荣极，死后竟落得如此寂寞凄凉。
　　隐约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莫明琦寻声推开了书房右侧的一扇小门，这是一个独立的小间，是莫老爷在办公时，侍候的小厮休息的地方。屋内没有点蜡烛，透过打开的房门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可以模模糊糊地看清屋中的景象。一张木板床、一张四方桌，一只大木柜，还有一只脚架在窗台上，一脚着地，背靠着窗框的纤细身影。
　　今夜没有月光，但是那人一身雪衣在黑暗中十分醒目。莫明琦故意放大声音走近几步，对方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仍然重复着仰脖，灌酒，再仰脖，再灌的机械动作，且动作粗暴豪放，好些酒液没有喝入口中，沿着嘴角滑落，沾湿了他的大半衣襟，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桂花香。
　　“你，不要这样喝了，桂花酿虽然可以活血益气、健脾补虚，但也不是你这样的喝法的啊。”莫明琦踌躇了片刻说道。
　　“滚！”莫锦璃说着，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似乎是喝酒喝得太猛呛到了，他开始俯身咳嗽起来，一阵接着一阵，整个肩膀都随之抖个不停，但他仍是不管不顾，咬着白玉壶口仰头灌酒。
　　莫明琦有些不知所措，知道这人不待见自己，在生自己的气，因为下午当他说到要找人对质的时候，凛冽的目光扫过自己，看似不经意，莫明琦心里却在打鼓。本来是想等他平心静气下来以后再好好解释的，但是现在这样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不要这样子，如果难受的话哭出来好不好，你这样子……”说着，便下了决心，就算被骂也好，伸手去抢他手中的白玉壶。
　　“笑话，咳咳，我为什么要难受，我高兴的很呢。他死有余辜，罪有应得，咳咳，你放开我，你……啊！”莫锦璃见莫明琦抢他的酒壶，心头的火也上来了，拼命地挣扎，但他本来身量略小一些，又是大病出愈，加上刚才咳得太厉害，有些脱力，哪能抵得过莫明琦认真地跟他较劲。眼见白玉壶就要脱手，他急了，也忘了自己是坐在窗框上，身体一挺就要起来，但是架在窗台上的那只脚没有落脚点，便一下踏了空向后倒去。莫明琦眼急手快，一把环住了他的肩，把他拉了回来，才没有让他以后脑着地式倒向屋外。
　　莫锦璃吓了一跳，身子有些发软，也不敢再逞强，就着靠在莫明琦的胸前大口喘着气，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莫明琦也吓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在一片昏暗中，惟可闻两人似乎重叠在一起的粗重的呼吸声。莫锦璃被勒得有些透不过气了，便轻轻往上挪动了一下身子，头正顶到莫明琦的下巴，耳朵可以听到莫明琦放大了无数倍的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莫明琦才慢半拍地意识到两人此时的动作有些暧昧，但是被占便宜的那一方都没说什么，他便努力地无视良心的谴责，装作没发现。
　　他真的是舍不得放开啊，算上之前被打的那一次，他是第三次如此近地接触怀里这个日思夜想的人儿了。第一次太混乱，他还没完全弄明白是怎么一会事之前，自己就被推推挡挡，五花大绑起来了；然后是第二次，那人靠在他背上，他当时脑中一片混乱，等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还没觉真正觉出什么味儿来，天就开始下雨了；这是第三次，这样的姿式莫明琦觉得腰有些吃不住，但是他不敢移动身子，怕一动，两人之间的和谐气氛就会荡然无存。于是莫明琦只得偷眼往下窥视，莫锦璃乖顺地靠在他的胸口上，纤长的睫毛随着眼皮无意识地眨动一起一落，似蝶儿舒展开华丽的翅翼；他的眼睛很大，即使是半眯着的动作，乌黑的瞳孔清晰可见。莫明琦很喜欢他的眼睛，它们总是最能真实地表达出他的想法的，愤怒的时候怒瞪，发现了新趣味的时候会发光，堵气的时候会坚持不懈地瞳仁冲着天上，恶作剧得逞的时候会兴奋地乱转，厌恶不屑的时候会眼角扬起放出冷光，悲伤难过的时候会倔强地双眼皮一合，避开所有的窥探的目光……很多很多不同的时候，但是总不如今天这样，眼尾耷拉着，眼中的流光暗淡；他的鼻子很高挺，薄唇轻抿着，唇色几乎与脸色以及身上的白衣一个颜色了，身子似乎比上次还要轻，轻得仿佛只要一口气就会被吹走一般。这次肯定是病得不清吧？莫老爷的促死肯定也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吧？加上亲戚的无顾怀疑和昭然若揭对莫家财产的觊觎之心，他的压力肯定很大吧？莫明琦越想越是心疼，忍不住轻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的亲生父亲啊，无论他之前做过些什么，他对你都是最关心，最疼爱的，你并不是一个人的。”
　　怀中的身体颤了一下：没有做出厌恶地推开的动作，反而是把脑袋埋得更深：“最终都会变成一个人的，或许说，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没有哪个人、哪件事、哪种感情……都是会变的……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时间、诱惑、宿命，无论多么……都会变质、离开、消失……不会因任何而停留，不是么？所以没有什么好难过的，没有……”
　　低沉带着沙哑的声音，闷闷的，有些语无伦次，明明是很平板的语气，其中蕴涵的悲伤落寞何其浓重，浓重得让莫明琦想落下泪来，想再紧地拥住这个寂寞的灵魂，想对他说……但出口的却是：“怎么会呢，珂儿啊，你的身边还是有珂儿姐姐。”
　　“珂儿，珂儿，她只是冲着那件东西来的……以前我也天真地以为咳咳……那个时候太奶奶走了，她来了……一直一直陪着我……后来也没那么难过了，以为有人会代替奶奶永远地留在身边的，但是我真是个大傻瓜，大傻瓜你知道么……她每天给我下药，然后自己半夜起来，穿上夜行衣在府里为那个人找那件东西，有一次咳咳，有一次我不想喝，偷偷倒掉了，所以被我发现了。我故意背着她神神秘秘地在一个地方藏了东西，故意让她找到，然后她就离开了……咳咳咳……离开了好长时间，那个时候我还在发烧，烧得很厉害……所以没有人，没有人……咳咳咳……”莫明琦好几次想开口让莫锦璃停下来，因为他越说越激动，一边揪着莫明琦的衣服还一边止不住地咳嗽，却仍是继继续续地说着。莫明琦真的很后悔自己刚刚出口的话，虽然意外地听到了令他意想不到，却不禁心中窃喜的消息，但是对上了莫锦璃抬起头来那双雾朦朦，闪动着绝望的眼睛一刹那，他又开始唾弃起自己的自私来。但是心里的魔鬼不愿就这样放过他，它恶意诱惑道：这是你的机会，成为那根稻草、那块浮木吧，你可以的，你可以……
　　于是莫明琦被蛊惑了：“我，我会的，我愿意永远陪在你的身边！”吐出了那句话的时候他有一刹那的后悔，但是下一刹那，他又变得无比坚定起来。反正已经豁出去了，就算他卑鄙也好，乘虑而入也好，如果不成功便断个干净吧，一直一直这样的折磨真的很累啊，而且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你会？永远？”
　　“会！永远！”
　　莫锦璃突然笑了，笑得，额，莫明琦当时一片空白的脑中能寻找到的词语只有妩媚。是的，很妩媚，眼角眉梢具是春色，薄唇微张，就那么贴了上来。柔软的带着凉意的亲吻，四片嘴唇相接的刹那，莫明琦只觉得脑子里轰一下炸了开来，然后仿佛什么别的都听不到、看不到、想不起来了，眼中的一切便只有无限被放大的他的脸，颤动的纤长羽睫；闻到的只有淡雅药香和着甜甜的桂花的他的味道；感觉到的只有唇上湿凉的触感，一团湿热沿着唇线细细地描绘，诱哄着他轻启唇瓣，然后长驱直入，画过齿列、扫过腭壁，缠上自己的有些僵硬的舌头，吸吮、逗弄、纠缠、引诱着它与之共跳。憨醇的桂花酿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莫明琦觉得自己肯定是醉了，醉得很厉害了，不然哪来得那么大的胆子，一手紧扣住莫锦璃的腰，一手硬托住他似要退开了头颅加深了这个吻。粗重的呼吸喷在脸上，来不及咽下去的津液沿着嘴角淌下去也顾不上了，只想吻得更深、更深，最好把怀里这具身体融化掉，溶入自己的身体里，永远永远不能再分开为止。
　　但是还不够，莫明琦觉得体内好像有把火在燃烧，越来越炽热旺盛，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放在莫锦璃腰上的那只手被握住了，被牵引着移动，触到了绳结。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绳结，莫明琦的手却抖得厉害，使不上力气，把握不住方向。于是另一只手也加入了银绳结的行列。吻还有继续，嘴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似乎是破了皮，渗出血丝来，艳丽的红。莫明琦情不自禁伸出舌头，沿着对方沾到血丝痕迹细细地舔食。绳结突然松开了，与此时同，随着一声刺耳的咔吱声，其实只是房门被风吹动轻轻的向外打开的声音，但是在寂静的针落有声的灵堂里听来格外清晰，同时也唤回了莫明琦原本混乱的神志，灵台顿时清明起来，也意识到了所处的地方，刚才所做的狂疯行为，以及所对的人。
　　他忙慌慌张张地松了手，退开两步，莫锦璃闭着眼睛，斜靠在墙上，嘴唇微张，有些红肿，嘴角沾着淡淡的血色，两颊绯红，前襟敞开着露出同色的中衣，细质的锁骨和如玉的颈部肌肤。旖旎的风景仍在，莫明琦却没有了坦然受之的心情。他一边唾弃着自己的卑鄙无耻，乘人之危，一边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菲锦璃的肩头，没有任何反映，他不知为何大大松了一口气，又有着淡淡的失落。是喝醉了么，所以才会突然做出这么荒唐的举动？也不知他醒过来的时候想不想得起来刚才的所作所为呢？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讨厌？
　　不过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莫明琦又推了推莫锦璃，见他仍然是一动不动，犹豫了一下，便拦腰把他抱起，然后轻轻地放在一边的木床上。他又打开木柜，从里面拉出之前守灵时备用的几条薄被，给莫锦璃盖好，自己则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他即使是在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皱成一团的呢。视线扫过他的唇瓣，回忆起刚才那一刻的绮丽风光，温热的口腔，灵巧柔软的小舌，激烈的缠吻……想着想着，便觉脸上一片燥热，忙转开了视线，但不一会儿又不由自主移了过去。反正已经睡着了，如果再……他应该不会知道的吧，好像睡得很孰的样子。唇上有着淡淡的荧光，是刚才津液留下的痕迹，而且是两个人混在一起的……距离一点点地靠近，急切的好似会跳出噪子眼的心跳声连他自己都听得到，但是在即将挨上去刹那，莫明琦还是退缩了。
　　为了打破自己的绮想，他到外间搬了把椅子进来，坐在窗边，吹着夜间的清风，望着黑幕下模糊的景色，澎湃的心潮才渐渐平静下来，眼皮开始沉重，意识开始模糊……
　　伴随着莫明琦均匀呼吸声响起，另一双眼睛豁然睁开，眼底一片清明：“笨蛋，白送给你的便宜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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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莫明琦被冻醒时，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他下意识地看了木床上一眼，木床上的被子一角被揪起，床上的人儿已不见的踪影。是去如厕了？但是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回来，莫明琦不禁担心起来。于是他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决定去外面随便找找看。
　　出了书房，向西是家眷以及仆从的住处，向东是议事、待客等对外所设的院落建筑，向南一直走便是朱矾阁，他会不会是回去了呢？这样想着，莫明琦打算先去朱矾阁看一看。突然一道人影向这边而来，但莫明琦只需要一眼就可以肯定那不是莫锦璃，那个人略矮一些，看身形打扮是个女子。这么晚了会是谁呢？莫明琦忙闪到身旁的树后静待观察。只见那人走走停停，东张西望，莫明琦觉得这姿态挺眼熟，不用他多想，便看清了那人，是卫珞湘，那一日，自己跟孙易藏在假山后面看到的也是这么一副景象。
　　卫珞湘的目标似乎不是灵堂，因为她根本没有停留地走了过去。莫明琦略一犹豫，决定跟过去看一看。因为灵堂里没有其它人出入的痕迹，所以莫锦璃肯定是自己有走出去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而眼下，莫明琦想亲自确定一下一些对卫珞湘的猜测。就这样卫珞湘在前面走着，莫明琦不紧不慢地跟着，天很黑，莫明琦也分辨不出两人到了哪里，只知道两边都高高低低的树，突然卫珞湘的素色身影消失不见了，莫明琦紧赶上两步，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是前面就是润溪亭了。
　　莫明琦只觉得脖颈上一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架在了脖子上：“是你？”同样的声线，没了平时的甜美娇俏，反而是透着冷冷的气息：“为什么跟着我？”
　　“是你告的秘密吧，那两件事？”莫明琦出乎意料外的镇定，他无视颈上利刃，问出了与对方的提问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哦，你是怎么知道的？”
　　“孙易无意中说到莫叔自杀的那个晚上见过你，第二次我们又看到了你，今天是第三次，一个女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三更半夜跑出去肯定不可能是巧合吧。而且也只有听了你的话，他们才会如此理直气壮地去质问锦璃。”
　　“是我又怎么样？你要向莫锦璃告发我么？”
　　“不，我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为难锦璃的事了，他虽然对人刻薄了一些，但却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什么人。他对，对家里的人有想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有他的苦衷，我希望你可以谅解。”
　　“就这些？”
　　“就这些。”
　　“你这人还真是……”颈上的匕首被彻开，说话者声音中透着无奈，后半句隐没成无声的自语，卫珞湘绕到莫明琦面前与他对视，“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你自己不是也怀疑他么？”
　　“是的，但是我相信他。”
　　前后矛盾的回答，但是语气透着坚定。引得卫珞湘好奇的发问：“为什么？因为他那些抢词夺理的理由？”
　　“不，我相信他不会杀人，相信他不会那么做。他虽然对人刻薄了一些，但却从来……”发现自己又重复了之前的句，但是又找不到更好的词语可以表达自己的心情，莫明琦为难地思索着，最终还是很认真地以“反正我就是那么想信的！”做为总结强调。然后，他似突然想到了什么： “哦，对了，这是药，治跌打损伤很有效的，我上次被……就是你刚来的时候那次，用过了以后效果很好。我特别向小桐问了有卖的地方，刚买过来的两盒，大夫说，一天抹三次，抹的时候顺便用手按摩一下效果是最好的，送给你，女孩子身上留疤不好的。”
　　“你，看到了么？”卫珞湘的眼中满是惊讶。
　　“恩，刚才的话我本来是想下午去你房间里问你的。然后就看到了他在打你，很抱歉，我无法那个时候上去救你，只能事后做这种事情。我不想淌这趟混水，我有我要做的事。”莫明琦递上两个手掌大小的木盒，带着赚然的苦涩表现看得卫珞湘也觉得心中的酸涩突然发酵膨胀起来。干涸的泪腺突然湿润起来，她忙掩饰性地制抽走莫明琦手里的药盒，低下头装作在仔细端详的样子。
　　“这个盒子倒是满好看的嘛。”六边形的小木盒子，做功十分精巧，不知道的人还会误以为这是个一般女孩子家装胭粉的盒子。盒子的一侧一行钉头小字，著的可能是药店的名字。打开盒盖，清新的药香扑鼻而来，沾了一些药膏，触感细致凉爽，一试便知不是出自寻常药店的普通伤药。道了声谢，卫珞湘郑重地把三盒药收入怀里，心中庆幸，还好先遇上的不是你啊，不然这不就栽进你这无情流水里去了么。
　　两人相对无语，既然话都说开了，卫珞湘也没必要再卖弄清纯，装什么要以身相许之类戏码，虽然她也曾经那么打算过。于是她决定给他一点建议：“其实你不用那么挡心莫锦璃的，他有他自己的手段。额，我是说，你看他这么几十年下来都安然无事，说明他肯定是在两把刷子的，绝对吃了不亏。”
　　“我知道，但还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自从我变成了现在这个身份，每个人都对我极好，特别是卫夫人，抱歉，叫她娘我真的是叫不出口。她对我是发自内心的好，做什么事也从来不避讳我，她是全然地信认我啊。可是也不知是因为我的心里总是放不下原来的那个娘，还是在朱矾阁呆的时候太多了，耳睹目染了锦璃他们对她的厌恶心情，反正总是对她心怀芥蒂吧。所以有些事我也是感觉得出来的。比如说你们的目的，你的目的以及你们所做的一些事，只要从不利于锦璃的方面想一想，就都是想得通的。我真的，真的很担心。”
　　“你啊，要怎么说好呢。看到你这样皱眉不展的样子，就让人忍不住想对你掏头掏肺了。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我们进亭里好吗？这里有些冷。”说着卫珞湘转身进了润溪亭，坐在了扶拦上，两只脚挂在了亭外的溪面上晃啊晃的，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大家闺秀的模样。莫明琦有些担心她这样会不会跳下去，便站在她的身旁。

　　守灵（下）

　　“你也看我爹了，他这副皮囊现在都很吃得开，更不用说年轻的时候了。他又很会花言巧语，装腔作势，也不知骗了多少天真少女的心去，我娘就是其中的一个。别看现在他就只有一妻一女，以前的，背地里的，可是数也数不清呢，这个样子只是为了作给他那个傻表妹看的。但是为什么是我们呢，因为我是幸存者。他是个魔鬼你知道么？我十三岁那年和母亲被从别院接到卫府。那个男人说，他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孩子来帮他实现他的宿愿，其它的人都是多余的。我看到了十几个比我大，也有比我小的孩子，还有更多美貌的女子。然后游戏开始了，我们这些孩子被关在一个大房子里，每天会在下人通过特殊的窗口送食物，时间是十天，食物会随便着时间的减少而减少，我们可以采用任何方法杀掉其它的孩子，直到剩下最后一个。如果第十天还剩下超过一个人，那么再关十天，但是不会再有食物……死掉的孩子的母亲会陪藏……”
　　“那是一场怎样的战斗啊，我真的已经不愿再去回想。起先大家谁都不敢做，但是食物越来越少，就有人开始受不住了，有了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第一个杀的是一个才五岁的孩子，在他还懵懵懂懂的情况下就被最大的那个勒死了，然后最大的那个又被另一个用送饭的碗敲破了脑袋，再然后……”卫珞湘可以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的死，因为她被推撞在墙上，流了很多血，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她亲眼目睹着一个个兄弟姐妹自相惨死，血流成河，然后在最后一个人伤痕累累地扬起胜利的微笑的时候，她偷偷潜到他的身后，举起一截断桌腿敲向了那个后脑……随着这个她看着那些人做了无数次的动作落下，她的年少天真也随之结束了……之后她还一个一个孩子地确定他们是否还有最后一口气，布满血迹的脸、无措、狰狞、不甘的脸、残破的脸……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以十三岁的年龄，跟那些原本是自己手足的零乱尸体一起呆了五天而没有发疯发狂的。对着血迹、残肢、尸臭，还要咽下饭菜鱼肉，逼自己睡觉休息再醒来，等待着十天之期的结束……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所以不是你的错。”卫珞湘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对上对方担忧的眼神，卫珞湘仿佛觉得自己被从那场修罗地狱中一下拉回了现实。是啊，已经是过去了，现在应该多想想以后的事了，莫锦璃说的对，就算饶幸成为那二成鱼中的一条又怎么样呢？天下的美鲤何其多，要是哪一天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
　　“没事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卫珞湘了。反正我饶幸活了下来，我娘成了那个男人明媒正娶的妻子，其实也算是人质。其它的女人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现在想来其实对于那个男人来说，就算所有的孩子都死掉也无所谓吧，只要有人可以为他的计划做个能派得上用场的棋子就好了。不说这个了，说说赵南吧。就是我的那个贴身侍卫。我喜欢他，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莫锦璃的，他那样的我还看不上呢。每天阴沉个脸，好像大家都欠了他家银子一样。”说着卫珞湘还不忘调皮地眨眨眼睛。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我们……”见莫明琦似要辩解，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急得涨红了脸，卫珞湘又不禁被逗笑了起来，笑声明朗，之前的死气沉沉一扫而光。
　　“不用解释了，我之前是误解了，但是后来我是看的真真的。其实也是自己有了喜欢的人，然后才看出你有那心思的。不过跟在那个男人身边怎么样的人和事没见过，这事我也是不排斥的，我倒是觉得你这么好一材料，怎么就被那样一个家伙贪上了呢，真真的可惜了。”听着卫珞湘说到莫锦璃，莫明琦便下意识地想起来了刚才那个吻，脸上红得几乎要冒烟，这样更是错过了解释的机会。卫珞湘一副你不用解释，我很理解的暧昧表情，让莫明琦哭笑不得了，可能心里也有一点想要被误会的小心思吧。不过卫珞湘也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她又继续讲着关于自己的故事。
　　“他叫赵南。我第一次认识他就是在这次来杭州的途中。坐马车太无聊了，所以我想骑马。马儿撒开欢向前跑，把大家都远远地甩在后面的感觉真好。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的，马儿突然失去控制，我也是刚学会骑马不久，吓得只能抱紧了马脖子，夹紧马腹，认那马儿踢踢跳跳个不停。然后他就出现了，驯服了那马儿，救下了我。他说他是个武林人，在一个武馆里学的功夫，正在找份工作。于是我就让那个男人留下他。反正我的利用价值也只是勾引莫锦璃罢了，并没有参于他们的计划，所以他没那么防着身边的人，见我喜欢也就随我的便了。”
　　“我刚来那会儿不是脸色不好嘛，就是被那马颠的。不过你从头到尾都没把注意力放我身上，可能也没注意。赵南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过他很会照顾人，他算是我的侍从也照顾我的生活起居，这种强健英武，寡言又温柔细心的男人才是好男人知道吧，莫锦璃哪点比得上他！”卫珞湘眉飞色舞地说着，一脸情窦初开的少女式梦幻表情。莫明琦想替莫锦璃辩解的，他也有他的好啊，他有别人没有的好。但是莫明琦还没斟酌好怎么表达，又被卫珞湘抢去了白。
　　“他是有妻子的，不过在半年前死了。其实他那么照顾我也是因为我的经历有些类似他的妻子。他很少说他的经历，我也只是从他的支言片语中知道的。他的妻子是一个大官的小妾所生，从小就被作为替那个大官笼络人脉的工具来培养，还被不停地转送了好几次，吃了很多苦，但是最终因为得罪了哪个大官的合伙人，她娘被那大官害死，她也差点死在那个人手里。”
　　“还有他说他的妻子会武，他们认识的时候也是他缠着她，要跟他比武，然后不打不相识认识的。但是他娘不同意他们的在一起，看不起她的出身，他跟他娘大吵了一架，带着他的妻子离开了。他们是私定的终身，在月老前拜的天地。但是她似乎一直很介怀，自此郁郁寡欢。后来他的妻子因为一些原因打算为她娘报仇。于是潜入那大官的府中对他进行刺杀。虽然那大官动用自己的权利遣来了上千官兵帮他助阵，但是他的妻子很厉害，有在千军万马中可取首领的项上人头的本事。但是她死了，死于乱刀之下。他很内疚，他认为是他娘的话刺激到了他的妻子，所以他妻子在行动中分了神，才会失手丢了性命。他很痛苦，所以离家出走了，我们相遇就是在那个时候。”
　　“他很同情我，即使他对我的感情也只有同情而已，但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爱上了他。明明知道他的眼中只有他的妻子呢。”卫珞湘笑得落寞让莫明琦忆起了云烟阁上那抚琴而歌的女子。同样的望眼欲穿，同样的求之不得，同样所爱之人的眼中没有爱情。
　　“不说这个了。我这么晚出来是因为最近经常发现他晚上都会消失一些时间。我很担心，就跟了上去。虽然每次都会被甩丢，第二天醒来他都是好好的，但是如果不跟出去看看，我就安不下心。那两次也都是凑巧路过看到的。上一次回房的时候被爹看到了，所以只好抖出些东西来让他满意。我也是为了明哲保身，你可不要怪我啊！反正不是被我看到也会被别人看到的。”
　　“你……”
　　“两位很有性致嘛。那个什么，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今晚上虽然没有星星，不过月黑风高意境道是不错的。”随着话声，一袭白衣，玉环束发，男子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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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常很郁闷。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每日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睡足整整六个时辰才能足够。什么家族斗争，财产争夺之类的都无法与睡觉相提并论，又有什么比吃好、喝好、睡的好更重要呢？但是自己家老头子发下话了，胜败在此一搏，再苦再难也一定要坚持到底。得了，晚上要坚持到底不睡觉了。吕常今天晚上被窝还没热起来呢，就被大哥吕原生生拖了出来，说晚上有什么重大活动，也就是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一群大老爷们晚上不睡觉，顶着寒风跟踪一个小崽子。这个小崽子也有问题，三更半夜不在屋里呆着，老在外面瞎晃，走了东院去西院，过了南院到北院，整整一个莫府走了个遍，花了大半宿。老爷子说了，只要小崽子一进卫氏的慕莲居，大伙儿一拥而上，来个抓鬼当场，让他想赖也赖不掉。结果那小崽子倒是经过慕莲居了。摸了摸门外那两竿破竹子，在边上的小亭子里坐了坐，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了。吕常那个气啊，本以为只是充充人数，那小崽子直奔主题，大家一拥而上就完了，所以没有穿外衣，打算一会儿睡下方便些。没想到拖了那么久，冻得直哆嗦，想回去拿衣服大哥又不让走。大鼻子冻得通红，连个喷涕都不敢打。吕常那个郁闷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一会儿就见那小崽子又停在了一个亭子前面。亭子里面好像还有人。什么人呢？天太黑看不清楚，吕常伸长了脖子往前探啊探，突然脚下没踩稳，脚底一滑，身体一倾，还来不及出声提醒前面的大哥，已经重重地扑了上去。两人同时向前倒出，发出了重重的的撞击声。亭中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们身上，这回看清了，莫锦璃、莫明琦、卫珞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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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两位这是从何而来啊？”莫锦璃一脸惊讶地望向两位像叠罗汉一样叠在一起的，额，太奶奶的侄儿的儿子要怎么称呼呢，莫锦璃托着下巴思索。
　　躺在地上爬了半天从把自己的胖弟弟从背上揪下来，再一看这位小祖宗皱着眉头的表情，吕原在心里把能想得出来的骂人的话都招呼了一次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弟弟，然后干笑两声：“额，我们兄弟正好要去如厕，很巧嘛，呵呵，呵呵！”
　　“你们不是住在西院那边嘛？这边是南院？怎么找茅厕找到这边来了？”
　　“那个什么……”品原一边在心里抹冷汗，一边绞尽脑汁想说词。
　　“算了，这是小事。反正你们也在这儿了，一起看看这事要怎么好呢？”
　　吕原见莫锦璃没再计较，大大松了口气。接到他提出的问题，便上下打量两人，孤男寡女，衣服有些乱乱的，小手拉在一起，被看到了才急急忙忙松了开，脸上有可疑的红晕，奸情两字顿时浮现在脑海中。再一琢磨，这小祖宗都这么问了，那他肯定是想计较一番，自己当然要捧捧场，这小祖宗高兴了，可能就会把刚才那喳给忘了：“这是成何体统啊！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的！老祖宗的规矩，男女授受不清，你们这是成什么样子？你们这样要是被有心之人看到了，传出去，莫家的颜面何在？卫小姐的清誉何在？这两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我们只是正好遇上了，在聊天。”莫明琦道，转向卫珞湘寻求支持，她却只是低着头，不啃声，又变回了娇却少女的形象，脸颊上两道明显的绯红，被说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莫明琦也脸红，不过原因是突然见到了莫锦璃，想起刚才两人的事觉得尴尬了。但是听到这一位满口你们这样、你们那样、还男女授受不清、颜面、清誉什么的，他才领悟过来他跟卫珞湘被误会了，忙开口解释。
　　吕原见莫锦璃眯缝起眼睛，肯定是听得不满意了，忙又枪口对准两人：“正好遇上了，在聊天？有这么巧这个时候遇上的嘛？有这样衣裳不整地聊天的嘛？聊天还拉着手聊的嘛？聊天脸红什么啊。大小伙子要敢做敢当啊！不敢当就不要做啊！”
　　“我，我们确实是凑巧遇上，衣服是刚才走小道被树枝刮到了，我刚才是在安慰她，所以才……总之我们只是在聊天，珞湘你说句话啊！”莫明琦的脸红得几乎要冒烟了，不过这次是急的。他又不可能说是跟踪卫珞湘来的，那别人不就会问了，卫珞湘你半夜出来做什么啊，卫珞湘当然不能说出觉得情郎很可疑，跟出来看看这样的回答。如果不说实话，吕规的句句逼问，他自己都觉得回答得越描越黑。果然吕原、吕常看他的眼神里都写满了不信认，而莫锦璃是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凑巧经过么？走小路么？在安慰她么？”莫锦璃出声了，只是平板地重复过莫明琦的话，莫明琦却感觉到其中明显的嘲讽和不信。
　　不远处传来了动静，有人声，脚步声，说话声，火把，灯笼照亮了润溪亭。赶在最前面的是卫氏，然后是卫仲绅和吕老太爷，再然后是那一群装作刚刚赶到，其实已经埋伏一旁，吹了半天夜风的表亲们以及刚得到消息，跑来凑热闹的他们的家眷和莫府的众多下人。润溪亭的空地被占得满满当当，有些来得晚的都被挤到了刚才莫明琦来时的小道上或爬上润溪亭另一边的假山上观看。
　　“大家都来了嘛，那个，就叫吕叔叔吧，给大家讲一讲你刚才去找茅厕，然后看到了什么啊。”莫锦璃轻飘飘的一个眼神，吕原就觉得背脊生寒，也不敢对上老头子怒其不争的严厉眼神，又怕莫锦璃当众抖出自己哥俩刚才的丑态，如果再剖根问底一下，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把老子都咬出来，只好挑些暧昧的，模糊不明的，夸大其词又贴近现实的语言描绘了一下刚才的所见所闻，再表明一下自己只是持怀疑态度，这样两边都不得罪。但是这样的描述更会引人遐想，顿时，窃窃私语之声，暗中抽气声，衷叹世风日下之声此起彼伏。
　　“琦儿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卫氏首先叫了出来，她完全失了平时的沉稳内敛，脸色苍白，银牙紧咬，语气尖锐，咄咄逼人。外人看来就成了护子心切，欲盖弥彰，“他怎么可能？他们是……”
　　“琴妹！你不要冲动。事情要先问清楚，再作定夺。琦儿是个明白的孩子，不会那么不懂事的。琦儿，你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卫仲绅一边说着，一边搭上表妹哆哆嗦嗦，抖个不停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跟珞湘是偶然遇上的。我们刚才只是在聊天……”莫明琦不知道如何解释，真的不知道，无数双眼睛射过来，或暧昧、或藐视、或不屑。大家的心中已经做了判决吧，那么无论他如何辩解都是没有意义的吧，而且就算给了他这澄清的机会又怎么样，他不可能说出事实，他又是个不会说谎的性子。莫明琦第一次体会到所谓有口难言，百口莫辩的滋味。身边的卫珞湘始终一言不发，莫锦璃的眼中流动着晦暗难明的光，有那么一刻，莫明琦的脑中火花乍现——自己被设计了，被莫锦璃。
　　莫锦璃轻飘飘地开口了：“还不够清楚么？这月黑风高的，未婚男女共处一处，大家这么多双眼睛看到了。再说了，这不是件好事么？反正莫家跟卫家本来就有过婚约，当时大家都不知道哥还活着，指定是两家人，也没说一定是我跟珞湘。最近我正发愁这事。大后天就是立冬了，我能不能活得下来也是凶多吉少。莫家不能一日无主，我只有亲眼看到哥哥成了家，才能安心把莫家的所有产业交于他。既然有个现成的，两人也是两情相悦……”莫锦璃说着，不温不火，不急不缓，但却充满坚定，莫明琦的心在下沉，所有的喧哗都不在他的耳中，只听得到那白衣男子波澜不惊地陈述着那好像完全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你还想要做什么呢？你到底要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呢？你想要我怎么样呢？他很想大声地质问，我们刚才那样又算是什么呢？只是喝醉了么？只是想寻找慰藉么？他觉得全身都冰冷下来，如坠冰窑，“要知道，想得到就是必需付出，表舅舅你说是吧？要是再等到三年，我可拖不起，您说这事要怎么办吧？”莫锦璃做了最后的总结，然后看向卫仲绅。
　　“我不同意，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在一起的，会遭……”
　　“琴妹！”卫仲绅的表情沉晴不定，他一打断了卫氏的话，并在卫氏还欲开口的时候，乘人不注意，投去一剂狠利的眼神，吓得她不再作声：“璃儿说的是。其实表舅也相信琦儿没有跟珞湘做出什么有为礼法的事。珞湘可能是晚上睡不着，想起刚过世的表姑父，伤心得无法成眠，所以才想去灵堂看看，两人是偶遇。但是怎么也带个丫鬟在身边，这样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你要置湘儿的清誉于何地。反正卫家和莫家早有婚约，正好亲戚朋友都在这里，后天就把这婚事办一办，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办办喜事，冲冲喜也是好的。”
　　“那么婚事的准备就交给表舅舅您了。只有您办事，侄儿才放心。虽然时间紧迫，但毕竟是莫家大少爷的喜事，要办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璃儿累了，先回灵堂了。”莫珂儿正好赶到，手里一件狐皮大袄，像不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气氛，对着莫锦璃好一阵念唠，大意就是大冷的天，怎么老喜欢到处跑呢，这都冻成什么样了。一边麻利地给他披上衣服，围上围脖。
　　你这又是何苦呢？珂儿心中叹道。跟她有同样感想的是站在发愣的莫明琦身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卫珞湘。蹲在某处，也就是吕常刚才躲藏的地方上方的大树上，手里惦着一块小石子把玩的少年想的是：这只老蜈蚣，如果是道行高一些，说上瞎话都不带摆谱的，灵堂在北院呢，住在西院的想表姑父，想到南院来了也说得通，还说得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
　　我一定要阻止这桩婚事，不惜任何代价。被卫仲绅拉在，随着散去的人群向慕莲居走去的卫氏心中所想。
　　而在珂儿的伴同下，向灵堂的方向漫步而去的莫锦璃，眼望无星的夜幕，脑中响起之前越棘的话语：“这个方法对于承受者来说是很痛苦的。以往都是我用意识控制母蛊，让已经成形的子蛊进入人体活动。因此，就算是被吞噬了心脏，痛苦也只是一刻就过去了。但现在注入你脑中的是子蛊的蛊卵，虽然它是等到你正式十九岁的那一天才会破卵而出，开始吞噬你的脑部组织。可是蛊卵的发育会不定时地对周围的环境产生刺激，就像胎儿在母亲体内发育的过程一样。轻者会产生间发性的头晕头痛，情绪失控，重者精神错乱，癫痫发狂都有可能，你的体质又这么差，能不能挨到子蛊破卵那一天都尚未可知。而这一过程发生的时候，我已经把母蛊转嫁，所以无法进行操控，要不是实在没有别的可行办法，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用这样的险招，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如果蛊卵异动出现，你可以喝少许性温的酒加以缓解，实在是太难受了便来找我。你如果做出了选择，就无法反悔了，就算熬过了蛊卵发育期，你还是会因为脑部组织被侵蚀而死，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新的黎明在人们的各怀心事中到来了。

　　前尘（上）

　　“少爷，醒醒，醒醒！……少爷，醒醒啊！”随着一声声的叫唤，莫锦璃努力再努力往被窝更深处钻去，但是扰人清梦的声音仍然透过被禄坚持不懈地传入耳中，直到莫锦璃被闷得喘不上气，被叫得心里痒痒，瞌睡虫跑得精光，才不甘不愿地探出头来。这就是珂儿惯用的早晨催起方式。
　　“我才刚眯了一会儿啊。怎么就要起来了？不是说了不吃早饭了嘛。”睡眼朦胧的男子一边揉眼睛一边小声嘟囔着，一副小孩子被大人强迫在家背唐诗，不能出去玩的哀怨象。其实他本来就还是孩子啊，珂儿感叹：要不是有不得不背负的责任，他这样的年纪，他这样的身家，应该还是呼朋引伴，赋诗礼乐，游园踏青，品酒寻欢的好时光。
　　“已经正午了，您还真是清闲呢。外面可都忙翻了天，发请柬的发请柬，筹备东西的筹备东西，布置房间的布置房间。最急的要属做新郎官衣服的那几位，找不到人量体裁衣呢，还有花色、样式什么的，正主都不知跑到哪去了，夫人又闭起门来不管事。府里翻了个个，都已经派了好些人到外面分头找了。时间已经那么赶了……”
　　“去把上次你量过的那个尺寸给他们，样子让他们尽力做就行了，钱不会少给他们。”
　　“您……”见自己费了半天口舌完全没有起到实质性的作用，珂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开衣柜寻找上次记下来的小纸条。
　　“对了，昨晚上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莫锦璃乘机抱着被子继续赖床。
　　“把人带过去让他们见了面，后来乘乱安全地把人送走了。他答应了我们的条件。”
　　“恩，好。”
　　“您真的想好了么？都到了这个地步了，简简单单解决掉算了。何必要撕破脸，让大家都不痛快呢。至少小念是无辜的啊，真的……”
　　“你觉得我还有回转的余地么？从走出第一步开始就……”
　　“喂喂！醒醒，醒醒！怎么又睡过去了，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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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明琦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行走着，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特别要做的事，只是不想在莫府里面呆着。看着那些来去匆匆的丫鬟小厮喜气扬扬的笑脸，房檐上、栏柱上、甚至花园的桂花树上，到处披红挂彩，喜字贴花，大红灯笼高高挂。明天他就要成亲了么？多么荒唐、多么没有真实感的认知啊。他从来没有想过，过去是生活太辛苦，后来是喜欢上了一个永远不可能与之成亲的人，再后来，他决定要为了……所以是不可能有人们所期盼的婚礼的。这样想着，看到莫府里的一幕幕，他更觉得刺眼，坐立难安，便乘人不注意，偷溜出了莫府。
　　莫老爷下葬的后续事仪在清晨前匆匆办完了，接下来便是阴错阳差定下的喜事。他很肯定昨晚是被莫锦璃设计了，因为莫锦璃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就算是真看到了卫珞湘跟他有什么，他会视而不见地走过，而不是盯紧了不放；如果莫明琦自恋一点，觉得莫锦璃是吃醋了，所以想当众羞辱他们撒气，但怎么说都好，不可能无原无故说什么要他们成亲的话来，当然第二种假设的基础就是不可能的。他不会天真地以为莫锦璃的出现是巧合，另外两个表亲的出场也很怪异？卫珞湘是不是也参了一脚？卫夫人为什么反而是反对最激烈的那一个？如果之后都是那个人设计的，那么灵堂里的绮丽跟之又有什么关系呢？尽管其中的疑点重重，但是情节的发展得那样的顺理成章，让他毫无防备，无从拒绝。
　　为什么每次总是这样呢，事情始料未及的发生，莫名其妙的发展，出乎意料的结局。他总隐隐地觉得最近出的这些乱子件件相扣，事事相连，有什么在渐渐改变着，而自己从始至终都无能为力。你到底想做什么呢？还将会发生什么呢？真相的面纱将一点一点揪起，他心中的不安、慌恐，那种又想早点揭开答案，又怕面对结局的心情让他……
　　“喂！喂！叫您呢！”有人重重地推了推莫明琦的肩膀。莫明琦回过神来，茫然地对上了一张堆满笑容的大圆脸，“您不认得小老儿了？莫大少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您上次不是跟着莫锦璃莫小少爷来过我们店的么？还有位小姐，几个下人，那位小姐一次买了我们店里好几匹新布。你想起来了没？”
　　面前是一间宽阔的店铺，店内陈设的是琳琅满目，各色各类的布料，几个伙计正在店里忙碌，五六个客人，顶头匾额上书“金绣坊”三字，面前站的是一位五十开外，圆脸矮胖，慈眉善目的男子，正是那一日游湖之前，莫锦璃提出要来取衣服的那家店的店掌柜。
　　“您想起来了！不过刚才叫您的不是我。是那位老婆婆。”莫明琦顺着掌柜所指的方向看去，是上次那位卖乌木簪给莫锦璃的老婆婆。她坐在不远的角落里，冲着两人招手。他跟老婆婆完全不认识，找他做什么？仿佛是看出了莫明璃的疑惑，掌柜道：“是叫您呢。刚才您一直在发愣没听到，她叫了您好一阵了。这个老婆子腿脚不好，又不能追上您，坐在那儿干着急，小老儿才帮忙叫住您，咱们不妨过去看一看，她有什么事。这个老婆子很厚道的，不会强买强卖，说起来莫小少爷跟她还有些交情呢。”
　　于是两人一起来到老婆婆的饰物摊前。老婆婆见两人走近，首先转向钱掌柜道：“钱掌柜，这位就是您说的莫大少爷么？”
　　“正是，李婆子找莫大少爷有什么事么？”
　　“哦，莫大少爷好。老身的男人姓李，大家都叫我李婆子。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老身是想让莫大少爷帮个忙，把这东西交给小少爷。”李婆子有些腼腆地笑着，把一个长方型的木盒子交给莫明琦。打开木盒，盒中横陈着一支通透莹白，柔润细腻，素静无瑕的白玉簪。
　　“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老身能进到的最好的贷色了。老身一见着就觉得它很适合小少爷。之前一直很受小少爷照顾，所以老身在走之前一定要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
　　“他照顾过您么？”莫明琦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些摸不着头脑。
　　“奶奶，不是让您别出来了么。啊翠他们一家已经到咱家里了。”说话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他冲着两人腼腆地笑笑，那笑容跟李婆子有几分相似。他蹲下身子开始帮李婆子收拾摊子。
　　“这不是想来等恩公么。狗子你瞧，这便是咱恩公的哥哥。我把东西送了也走得安心。”
　　狗子在李婆子的指点下忙要向莫明琦行礼磕头，莫明琦当然不肯受这一个礼，慌慌张张拉住狗子，又不知如何说什么好。还是钱掌柜反映快，让他们先收拾着，这样拉扯来拉扯去不好看，收拾完了再说。
　　然后钱掌柜就把莫明琦拉到一边讲起了这祖孙俩的事来：“这个李婆子命苦啊，男人去得早，儿子年纪轻轻就病死了、儿媳受不了苦丢下孩子改嫁了。她一把年纪还要拉扯着孙子讨生活。她们家原来就是走街过巷卖这些胭脂水粉和小玩艺的。她接下了这伙计继续做，日子还算过得去。没成想，狗子十三岁那一年，李婆子推着小车在路上走，没推稳，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一个坑里，也不知道摔到了哪里，从此以后两脚就不听使唤了。”如钱掌柜所说，李婆子坐在一叠草席上，下半身用一条旧衣服盖着，露出的一截小腿，不自然地横着，只有小孩子的胳膊一般粗细。她的孙子忙着收摊子，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满是欣慰地笑，满脸得褶子都随之舒展开来，“也是他们有福气，祖孙俩在一起抱头痛苦的时候被小少爷看到了。小少爷帮狗子找了个做石匠的学徒工，不过地方远了点，是在城外，但那边是管饭的，家里的负担就轻多了。还找了小老儿，让小老儿把边上这小块地借给老婆子摆摊，这样子虽然她腿脚不方便，我们可以多照顾着她点，也不会让那些收保护费的打她的主意。只要狗子早上把她送过来，晚上接回去就成了。而且小少爷平时路过这条街，肯定会观顾李婆子的摊子，买上一二件东西。您说这些玩意儿，小少爷哪看得上啊，还不就是变相接济这婆子嘛。你还别说，现在狗子出息了，已经出了师，杭州城里，四里八村都夸他手艺好，还娶了那石匠家的小丫头做老婆，这不，要带着婆子去老婆的娘家享福呢。”
　　正说着，祖孙俩把东西都包好了，装上小车，又准备磕头下跪。莫明琦拉都拉不住，急得想跟着一起跪了。李婆子看起来挺和气的一个老太太，性子却特别得倔，任莫明琦和钱掌柜怎么说都一定要狗子叩谢恩人。最后扭不过她，只好让狗子对着莫府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才算完。李婆子坐上小推车临走前还不忘拉着莫明琦的手，感激涕淋道：“要不是有小少爷，我跟狗子那时候定是熬不过去了。大恩大德，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想报也不知如何个报法。我们李家定会为恩公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为恩公祈福求平安。恩公特别嘱咐过，帮过我们的事不能让人知道，否则会惹来杀身大祸。所以我们也没法子上门道谢，老身这几日一直在等恩公，现在只得托于大少爷待为转答了。”
　　狗子也颇觉遗憾，对着莫明琦拼命道谢，又不大能说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直到确实是时候不早了，才拉着奶奶向两人告别。莫明琦望着一老一少两道离去的背影有些心潮澎湃。李婆子说，小少爷这个孩子啊真是的，当初帮狗子找了学徒工，还是让，现在算是我们的亲家了，让亲家故意在路上遇到狗子，然后拉住小狗子的手说：这孩子啊真是有做石匠的天分。笑，哪来的天分嘛，那时这孩子瘦得跟小猴子似的，哪来的力气敲石头，就是平时见他玩玩小石块什么的。老身当时还差点把亲家当成人口贩子，还闹了笑话。后来还是亲家说漏了嘴才知道是小少爷帮的忙。还有，当初钱掌柜那么热情，老身还以为他图什么呢。您说老身也年纪一大把了，一个小摊子也没赚几个钱，他有什么可图的？老身琢磨了很久都没琢磨明白，后来也是钱掌柜自己说出来的。这年头哪还有小少爷这么菩萨心肠的人呢，无亲无故的就这么帮我们，又不愿让我们知道。是啊，什么时候开始动摇了呢？你明明可以在别人面前那么信誓旦旦地说相信他的，相信着虽然有些糊闹跋扈，偶尔口出恶言，但其实也从未真正伤害过什么谁的那个人的……
　　“这老婆子也真是的，我们店也要关门了。莫大少爷，啊，那个好像是上次小少爷带过来做衣服的那个孩子呢。”顺着钱掌柜所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圆圆胖胖的少年正站在街头的转弯处向四周张望，然后迅速地消失在街口。莫明琦忙告别了钱掌柜，跟了上去。他其实是个没什么好奇心的人，加上在朱面阁呆着的时候，首要一条规定就是不要多看，不要多话，不要多想，没想到最近越来越活回去了，莫明琦苦笑。
　　两人一走一跟不知不觉过了三条街，天色渐暗，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光，周围是或正摆出摊子准备开张做生意的小摊小贩，或已经用罢晚饭，结伴出门散步的人们。渐渐的，莫明琦觉出了不对劲来，两边的建筑变得华丽，朦胧的绎纱灯透着暧昧气息，空气中飘荡着刺鼻的水粉香，站在路边的多是穿着过于开放、浓妆艳抹，举指大胆的男女。莫明琦开始头皮发麻，他万万没有想到孙易小小年纪居然会进所谓的花街柳巷，早知道就不那么冲动跟进来了。但是这地方莫明琦是第一次来，根本不认路，花街里的男女一见这位穿着贵气，长得清秀中透着青涩的公子爷，心道好生意上门了，各各跃跃欲试。于是抛媚眼的抛媚眼，丢香帕的丢香帕，更有大胆的扭着腰就投怀送抱，弄得莫明琦焦头烂额，偏偏这时候不见了孙易的踪影，他慌不择路乱跑一气。等终于到了一处比较僻静的地方，莫明琦见已把众男女远远甩在了身后，以为终于出了花街，才敢停下来稍稍喘口气。
　　突听一声很熟悉的惊叫从身后的胡同里传来，莫明琦探头进去一看，果然是孙易，他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很不服气地对着围墙指指点点了一翻，然后才垂头丧气地向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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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好么？”莫明琦有些踌躇地瞧着手里的衣服，又看向正在和腰带搏斗的孙易，叹了口气，蹲下来帮他整理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也不知道在朱矾阁里是怎么打理自己的。
　　“有关系的啦，只是借来穿一穿，用完了就还给他们就是了。”孙易不以为意。
　　“但是就这样把他们丢在这里没有问题么？”胡同里躺着两个被点了穴，扒了外衣中衣，又被孙易用腰带绑得结结实实的男子。
　　“没事，你看他们这姿色，一个尖嘴猴腮，一个大饼脸，不会有人对他们有兴趣的。现在是我的事比较急，走啦，走啦。”孙易“刷”一甩手里的绸扇，扇面展开，“看！我这样像不像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风流倜傥的翩翩浊世佳公子！”莫明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童子还差不多。当然他只是在心里想想，不好开口打击信心十足的少年。
　　怜香楼依然是人来人往、门庭若市，丝竹管乐，莺歌艳舞之声不绝于耳。小欢挂起招牌式的讨喜笑容迎接着一波又一波衣着光鲜，身份光鲜，花钱更是光鲜的客人们。他的工作就是看门，园子里太忙的时候，他也负责端端酒送送菜什么的。虽然也跟客人调笑，偶尔被吃吃豆腐，他却不是小倌。别看他一张讨喜的娃娃脸，小小的个子，怜香楼的常客都知道他绝对不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因为打从十年前怜香楼在杭州开门做生意起，迎门的便是小欢，而且一直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小欢百无聊赖地看着一位公子正在跟一个他相熟的客人调情，每天都要看上几百回的戏码再香艳也会变得没趣味了，刚才赶走了一只爬墙的小野猫，气势有余，能力不足啊，轻轻松松就败下阵来，小欢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但是韧性好像不错哦！小欢突然来了精神头，因为他闻到了小野猫的味道。目标很快印入眼中，只见两个身影晃晃悠悠走进门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高高瘦瘦，一身鲜丽到俗气的双襟开衫，大红巾帽，大红腰带，却长着一张与鲜丽的衣裳形成鲜明反差的清秀面容，脸上带着隐隐的为难之色。另一个则是矮矮胖胖，一身青衣，明显是下人的打扮，手中却拿着一把与前面那一位有衣服同种花式的鲜丽绸扇摇晃着，挡住了大半张脸。
　　“两位客爷是来找哪位姑娘的啊？让小欢先去通知一声，让姑娘准备准备，出来接客。”小欢欢欢喜喜迎上前去，一脸献媚，装作没发现两人之间的异样。
　　见连扯了几次莫明琦的衣服，他仍是不言语，孙易以为莫明琦是第一次进妓院，被里面的阵式所摄，于是自己压着嗓子开口带为回答：“额，我们是来找飘飘？”
　　“飘飘姑娘已经有客人了呢。”小欢一脸为难。
　　“哦，那秋红呢？”
　　“秋红姑娘被一位客人请到府上去了，晚上可能不回来了呢。”小欢更加为难。
　　“那，那，那迎柳呢？”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有位小倌叫这个名字，不过他在那在那会儿，您可能还在娘亲怀里撒娇哭鼻子的年纪呢。” 小欢特别为难。
　　“你，你耍我！”孙易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也不用扇子遮挡了，执着扇柄，抖手指着小欢的鼻子。
　　“是您在耍我们吧。我们怜香楼可没那么没品，会给公子小姐取这么些土气的名字！”小欢镇定自若道。
　　“你，你！”孙易整个人都蹿起来了，打算往小欢身上扑，被莫明琦紧紧地拖了住：“我们找烟儿姑娘。”
　　“不好意思，烟儿姑娘生病了，不再接客。不过我们怜香楼今日正在举行新花魁的献艺表演，两位若有兴趣可以进去一观，一张门票五十两银子，一张椅子一百两，一张圆桌二百两，贵宾座一千两，其它消费另行计算。”小欢慢条斯理尽值尽责地说着，看似谦卑的笑，眼中却闪动着兴味。
　　“你这只死黄鼠狼！你当我们是冤大头啊！普通百姓一个年的用度都不用二十两银子，你们一张门票就五十两！宰人、蒙人、欺负人也要有个限度吧！”孙易的大声疾呼盖过了莫明琦的“烟儿姑娘怎么样了？”。但是现在已经没有细问这个问题的空当，怀里的孙易已经开始用上内力了，站在周围的客人姑娘都因为这边的骚动而侧目。莫明琦还不想明天满杭州城都在传莫老爷丧期为满、婚事将近却留恋花街柳巷，还纵容下人大大出手，殴打怜香楼迎门小童的消息。不过幸好，在他快要拉不出孙易的时候，有人帮他低调地解决了问题。
　　“呵呵，好熟悉的称呼哦，小野猫，虽然从爬墙到走正门，聪明了很多，但是，这里不是动物和穷酸老百姓能进的地方。”说着小欢一摆手，四个身如铁塔，肌肉块块鼓起的大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小欢身后，然后在小欢的指点下，在孙易要气爆之前，很礼貌地把两位请出了怜香楼。
　　但是小野猫并没有应该放弃闯入计划，过了不久，小野猫又行动了，在某处后院的一个……
　　“你确定要从这里进去么？”
　　“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我就不信那只死黄鼠狼有千里眼，顺风耳，你去前面缠着他，我从这里进去就行了。另一边可是我上次进来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一个废弃的炉灶，我已经把烟囱口堵了，就算有人想用也用不了，自然就没有会用了，而且这边满偏僻的呢，我聪明吧！”小欢狂汗，这个可是午禾熬药的用的炉灶，上次好像是实验失败炸坏了，居然被这位认为是“废弃的炉灶”，把上面的烟囱口堵了，好像还在哪个地方挖了个洞。午禾是很迷制药的，表面上也是怜惜楼里给众姑娘公子看病的大夫，这几天因为烧不起炉灶都要抓狂了，要是被他知道有这么回事，他不知道会不会气吐血。
　　“没用的，他认识我，上一次我跟锦璃来过。”
　　“啊，那不是刚开出场就被那死黄鼠狼发现了？你不早说，害我还在那里拼命想名字，还被……”接着一串带磨牙的咒骂声。然后是一声大声的呼喝声，“我们进去吧，这次进去了，嘿嘿，一定要从大门走出去，欣赏欣赏他震惊，不敢置信、愤愤不平的黄鼠狼脸！”
　　但是事实总是跟美好的愿望背道而驰的，当孙易蹭了一脸柴灰爬出灶炉，迎面而来的是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吃着烤红薯的带着讨喜笑容的少年。
　　“呵呵，小野猫爬洞爬得挺开心的嘛，这次又被发现了哦。三个选择，翻墙出去，爬洞出去，还是在我们怜香楼特设的地牢里作个十天半个月的客。”四个大汉再次出现，虎视眈眈。
　　“死黄鼠狼！臭黄鼠狼！混蛋黄鼠狼！”孙易一边骂着一边把怜香楼的围墙想像成小欢奸笑的嘴脸，用力地，死命地踢踹。
　　“不是进去了么？怎么又翻墙出来了？”莫明琦见孙易稍微平静一些了，才犹犹豫豫地问道。哪知孙易突然又来了劲，继续去墙踢了一阵，然后用臭臭的声音道，“那里不通。”
　　“额，要么我们回去吧。”
　　“不行，时间不多了，莫锦璃又不肯透露半点消息，我只能靠自己了！”虽然履战履败，但是提到要回去，少年脸上的啜泣又转为坚定，“对了，你不是也有想知道的事情么？跟你说，据我多次探访所知，这怜香楼就是江湖中最大的号称只要出得起价，没有提供不了的消息的情报贩卖组织离雁的老巢。他们的主人肯定是住在这里，所以只要我们可以潜进去，找到离雁的主人，就可以知道我们想知道的任何事情哦！”
　　“那为什么你不直接进去问？要偷偷摸摸的？”莫明琦也被说得有些心动。
　　“我问过的，开始的时候就是看那只死黄鼠狼笑得很老实的样子才问了他，没想到他装傻不说，还把我赶了出来……哎！咦，你看，有一辆马车往这里来了。”孙易拉着莫明琦闪到的胡同里的一棵树后。不远处一柄白色的小型马车，由一匹通体墨黑的高头大马拉着缓步进了两人所藏的胡同。
　　“这一片都是怜香楼的地头，从这个方向再过去有一道门，不过我每次看到都是关得死死的。或许我们可以跟着混进去呢！走，跟上。”说着孙易便跟了上去。莫明琦不会轻功，只得尽量放轻脚步跟在后面。幸好马车跑得慢，而且所谓的那道门也只有几步路。马车果然停在了门外，赶车的马夫跳下马，轻扣了几下门板，似早有人等在里面，门马上就打开了，马夫没有马上拉着马儿进门，而是跟应门人小声说着什么。孙易乘这个机会，一不作二不休拉着莫明琦跳上马车。马儿似乎感觉到了陌生人的进入，不安好嘶叫了几声，不断地踢踏着马蹄。但是马夫却以为马儿是赶了一天的路觉得太累了，于是轻声安抚了几句，跟应门人道了别，拉着马儿进了门，奔目的地而去。

　　前尘（下）

　　马车里坐着三人，一人正坐着，低垂眉目，另二人与他对坐，窃窃私语。
　　“哇！大大美女哦！！！”这是孙易的惊叹，若不是他们是偷偷上的马车，他肯定会控制不住大叫出声。以他的功力可以感知到马车内坐的是一个没有武功的人，马夫也是一样，所以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得上马车。本来他打算一上马车，乘对方还没反映过来的时候就用匕首胁迫车上之人不许喊叫，不许轻举妄动，搭这辆顺风车进得怜香楼，再乘机弃车离开，运气好的话还可能问出离雁的主人的下落也说不定。结果人家是没有轻举妄动，而且是根本连他们上了马车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只是静静地端坐着，从两人上了车到开始低语不变的表情，不变的动作，要不是孙易可以感觉到对方是有温热的呼吸，稳定的心跳存在的活生生的人，他都要以为坐在自己对面这一位就一座九天仙女的蜡像了。
　　是的，是仙女，甚至觉得这样与他对坐平视都是一种对他的亵渎。孙易想起曾读过的《洛神赋》：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即使是这样的形容也无法表达出她十分之一的美，那浑然天成的美，那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美，那仿佛不应存在凡间的美。
　　孙易虽然还算年幼，但见过的美女倒是不少，首先他娘就是曾经的京城第一美女，他娘的娘家更是代代不乏俊男美女，他大姨年近三十五了，仍是京城中众多王公贵族倾慕的对象，他的二表姐，当今的仪贵妃则是现在的京城第一美女兼第一才女，但是这些人拿来摆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一比，那真是用天上的白云之于泥潭里的淤泥的比较也不为过啊，可见此人的美貌程度。孙易咽了半天的口水地勉勉强强说出一句：“果然不是一般的大美女啊，就算是又聋又瞎也会给人这也衬出了她出尘之美的感觉！”
　　“他是男的。”莫明琦只是开始一刻被对方的惊艳所慑，很快便镇定了下来，没有像孙易一样丢脸地口水横流。
　　“哪里啊！明明是女的啊，女子才会那么美！”
　　“他确实是男的，有喉结……”
　　“啊，真的有哦。一般人看到美人不都是想到美女的么？你怎么会先注意到有喉结？”孙易被发现的事实打击得委靡下来。
　　“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罢了，没有觉得他像女子。他一个堂堂男子被你这样说肯定会不高兴的。”
　　“反正他又看不到听不到，说起来莫锦璃也很像女人，不仅脸蛋长得像，身材像，还喜欢穿大红大紫的女人才穿的衣服，爱斤斤计较，刚碰到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女扮男装来着。”
　　“锦璃一点都不像女子，你不要乱说……”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两人心里暗暗叫糟，刚才光讨论美人的事了，忘了乘机脱身。孙易向莫明琦使了一个眼色，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他决定乘马夫要揪帘子的瞬间发难，或是以对面的人做人质，再带着莫明琦逃跑，虽然这样的危险性高了很多，不过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了。坐在对面的男子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周围的紧张气氛，仍然端坐不言。
　　但是事情并没有如他们所想的一般发生。马夫没有揪车帘，只是跟谁交代了几句就没有了声息。四周很静，惟有马车内八宝玲珑灯发出幽幽的灯光。若不是知道马车确实是进了怜香楼，两人完全无法想像那样热闹喧哗的地方会有这么寂静的一隅。但是以一个武者的直觉，孙易知道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突然刷一声，八道光茫一闪，快到连孙易都还没反映过来的之前，左右太阳穴、脖侧、小腹侧不到一寸之处四杖飞镖入木三分，寒光闪闪。同样被钉在车壁上的当然是做为孙易的同党的莫明琦，而对面的男子依然不言不动。
　　“玉儿，不要怕，我来接你了哦！”随着轻快的说话声，车帘骤然揪起，孙易只觉一道黑影闪过，帘角遮住了视线，车帘的一起一落，只一瞬时间，对面的男子蓦然消失。
　　“至于你们嘛……”明明是轻快的语声却给人仿佛狂风骤雨、山洪海哮即将来临的沉重恐惧。四面车壁轰然倒下，入目的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人人手执弓箭，弓成满月，箭在弦上，只要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仍坐在车座上的两人必定会被扎成刺球两只。不远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白衣男子怀中所抱的正是刚才与两人消失的美人儿。白衣男子抱着美人转身，对垂手而立的黑衣男子道，“连青，交给你了。”
　　孙易虽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但是被万箭所指还是头一糟，毕竟还是小孩子，一下子就懵了，哪还有平时的伶牙俐齿、古灵精怪。直到连青一抬手，众箭尖齐刷刷抬起，对准两人，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身边的莫明琦也被吓得不清吧，虽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自己面前，但是露在袖子外面的手紧攥成拳，依然止不住地颤抖。
　　在一片寂静中，清脆的铃声突兀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婉转悠长，不绝如缕，明明只是单调的几下声响，却似可以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引得周围的空气也随之漾开如丝如缕的涟漪。
　　“玉儿不要他们死么？让我想一想。”白衣男子收回准备离开的脚步，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人，“哦，你是那个不安分的小胖子，你是小璃的那个小跟班。恩，连青，你处理一下，带着这两个人到屋里来吧。”说着抱着美人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留下汗湿背衫的两人，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众弓箭手，以及仍站在原地等待两人回神的黑衣男子。
　　其实一切的发生、发展也只是一眨眼功夫的事情，被发现、被万箭所指、被一句话和阎王殿擦肩而过，然后被沉默的黑衣引领着进入这个生着暖炉的温暖房间。
　　明显是怜香楼，估计也是离雁的主人的男子有着一张与他的华丽白色儒服不相衬的平凡到极点的面孙，描金玉骨折扇轻轻地摇晃，一派邻家教书先生的随和，之前的暴虐仿佛只是荒诞的错觉。“让我猜一猜，你。”纸扇一合，扇柄一转，扇把指向孙易，“是来问你哥哥的下落的，而你是想知道小璃的事情的。”
　　并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离雁的主人舒服地靠向丝绸靠背又道：“但是要知道我们离雁提供消息所收的费用是很可观的，而且要一手交钱一手提供消息。这规矩孙少主你应该是已经知道的。毕竟你也是我们京城分部的常客，所以……”
　　铃铃的铃铛声再一次从屋中的玉屏风后面传来，但是这次发出的声音没有之前的那种仿佛可以勾魂夺魂感觉，只是普通的铃铛声。离雁的主人听后合上描金玉骨折扇，重新正襟危坐：“好吧，看在玉儿的面子上，就破例一次。毕竟小璃这孩子也是我看着他长大的，玉儿也很喜欢他。而且你们能进得了楼也算是运气加诚心。”
　　声音中透着淡淡的无奈，不知是不是莫明琦的错觉，对方在提到“玉儿也很喜欢他”这几个字的时候似带上了磨牙的味道的。离雁的主人似想起了什么，对身边的黑衣男子吩咐了一声“玉儿还没用晚饭，让厨房开始准备起来，我这事完了跟他一起用。”才转向两人正色道：“你们应该听说过关于莫府的传家宝的事吧。那件东西其实最早出自玉儿的祖先，玉儿希望物归原主。所以我才介入了他们家的恩怨。”
　　“说起来他们家也够倒霉的，传家的宝贝被一个强盗盯上了。那强盗派了好几个手下夜探莫府都没有发现宝物的所在。有一次还被莫府的那位老太君撞了个正着，十八年前惠福阁的火灾就是那么引起的。但是老太太福大命大被孙女救了出来。而这个小孙女就是小璃的娘莫琅。她在那次火灾中容貌被毁，却意外发现了成亲三年没消息的肚子有了小璃。不过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一直以为的老实巴交的丈夫因为受不了莫老太君催问孩子的压力而在外面另结新欢，过了不久带着孩子的女人找上门来了，那个孩子就是小琦你啦。其中的纠葛我也不多说了，卫氏仗着莫梓武的宠爱，莫夫人靠着莫家产业的支配权开始了她们的斗争。然后因玉玲珑在生意上出了问题，卫氏娘家帮了忙，莫夫人就勉勉强强让她进了门。再然后就是在你一岁半的时候，那次元宵灯会被绑架勒索，莫府叫了官兵围堵绑架你的那四个人，搏斗中绑匪把你丢入河中，此后再也没有找到。”
　　离雁的主人端起茶盅轻抿了一口香茶。孙易瞄了一眼桌上那惟一的一只茶盅心道，莫锦璃果然没有说错，他的小气尖酸程度跟这位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啊。仿佛是看到了孙易的想法，离雁的主人一摆手，装在同样的青花瓷杯中的香茶便送到孙易面前，离雁主人在孙易心里的奸商形象马上被否定。离雁的主人然后继续说道：“最后就是小璃八岁的时候，不，应该说是八岁生辰的前一天晚上。那抢盗找上了莫夫人。莫夫人也同样不肯说出莫家的传家宝之所在，不愿屈服，终被迫上吊自刎而死。而当时逼迫她的人除那个强盗外还有曾对她有爱慕之意，后被她抓住了假造帐目、骗取莫府钱银的莫政莫管事；她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因被发现跟莫府另一位管事莫直未出嫁便有了私情，蓝田种玉；还有就是一直怀疑自己儿子之死是莫夫人故意安排的卫氏。他们逼死了她不说，还把房间弄成被宵小潜入，把莫夫人的弄成被侵犯过的样子，这样大家都以为莫夫人是因为受到□而想不开才上吊自刎的。但是这其中有很多人都清楚它只是表象。被迷药迷晕的全部莫府下人不知道，但是看出势头的老太太知道；被找理由拉出去办事的莫直不知道，但是有所怀疑却被美色所惑，心中有鬼，怕妻子对他不满会造成他失去莫府如今地位权利的莫梓武是知道装不知道；最最可怜的是我们的小璃，因为感冒吸入的迷药很少，加了迷药的驱寒药被他堵气倒掉了，所以他成了目击事发全过程的惟一当事人。亲眼目睹自己的娘如何被曾经那么依赖亲近的人逼死是怎样的感觉呢？人心本就是不可靠的不是么，惟有摸的着、抓的住的东西才是真正可以靠得住的。”离雁的主人淡淡地说道，眼中有深沉的苍桑一闪而过。但是陷入各自沉思中的两人没有注意，“五年前，我跟他们家老太太搭上线。以五年为期，提供人力物力帮他报仇，交换条件是莫家的宝贝从此归我。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个样子。”
　　“我可以回去了么？”一直沉默不语的莫明琦突然道。
　　“可以哦。连青。”随着离雁的主人一声吩咐，黑衣男子对着莫明琦做了个请的手势。莫明琦很干脆地起身，跟上。但是他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心乱如麻吧，离雁的主人想。不然会在感知到危险的时候下意识地挡在别人前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把同伴丢在虎穴独自离开这么反常的事呢。
　　“接下来是你了，我要你的金丝软甲作为交换条件。”离雁的主人直截了当地提出。因为他觉得饿了，玉儿在外面一天，一定更饿，所以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啊？”孙易还刚从对莫锦璃的悲惨身事的同情中回过神来，完全没没领悟出离雁主人的意思。
　　“不明白么？就是关于你哥哥的消息，你要用黄道真人的金丝软甲作为报酬。”离雁的主人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物，“这里面就是关于你哥哥的消息。”
　　“什，什么？就这个？就要用我师傅的那件价值连城，举世无双的金丝软甲来换！你坑，坑我的吧！”孙易刷一下站了起来，抖着手指，指向离雁的主人手中轻飘飘的一张薄纸，心里拔凉拔凉，背上直冒冷汗。
　　“我还没说完呢，加上你破坏的我们家午禾的炉灶，以及由此造成的损失，你们之前无故闯入玉儿的马车，让我以为玉儿被劫持，调动了大量人马摆阵式、炸马车，还有你刚才喝的茶、用的茶盅，对了，你们最初出手伤了我们怜香楼的两位客人，客人的精神损失、如何不被打伤而会在我们店子产生的开销的损失，以后可能不会再观顾的损失等等等吧这些费用加起来，你是京城分部的常客，所以打个九折，连青，加一加是多少。”回来的黑衣男子手中多了一只金珠算盘，与冷峻形象不符的开始认真地熟练地拔起算珠来，“恩，一共是三千四百五十二两四钱，你打算是给现银呢，还是签张欠条记在你们孙家账上？”
　　孙易已经被离雁的主人从文雅儒士突变成贪财吝啬的一毛不拔铁公鸡形象震得脑中一片空白，又被他之后的一大串这费那费唬得脸色惨白，又转紫、最后变成了跟连青的衣服一个颜色，腿肚子一抽一抽，嘴角一抖一抖。离雁的主人见金主似乎有挺不住的趋势忙和颜悦色地安慰，“所谓破财消灾嘛。在京城的时候你不是也付了一千两便知道了失踪了一年的哥哥的下落么。”
　　“那是因为他们承诺了会有后续服务的。”哆哆嗦嗦地抗议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后续服务啊。再说了这个消息可是关系到你哥哥的性命哦，当然值那么多。放心，我们这里卖消息一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的，负出多少劳力，开多少的价。如果你不要的话也可以……”离雁的主人毫不演示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但是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离雁是从来不会强买强卖的，但是我们以后不会再跟小有信用的客人做交易了。”
　　孙易却觉得四面是狂风大作，身体如坠冰窑，但是他咬牙做最后的挣扎：“那你刚才跟莫明琦说了这么多事，都没要求收他的东西或银子嘛？”
　　“不用！因为我高兴！”
　　“……”
　　少年最终屈服在诱哄、威胁暗示、武力震慑下乖乖在送到面前来的欠条上答了字，留下金丝软甲，然后仿佛后面有恶狼在追赶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消失在屋中。离雁的主人倒是完全不担心探了好几次怜香楼的少年会迷路，不过开始琢磨着被太多人知道了汲古斋要换换地方了。
　　“吓到他了哦，孙家可以我们的大主顾呢。但是他居然敢调戏我们家玉儿，所以小小地惩罚是应该的。啊，我好像忘了告诉他们小璃的病的事哦，那可直是麻烦了。”但是表情上完全没有一点觉得麻烦了的表情，反而如沐春风，“还有忘了恭喜莫大少爷成亲之喜。玉儿，你说小璃这次是唱得哪一出呢？亲手推着自己的人穿上喜服，与别的女子拜天地、入洞房是怎样的心情呢？”玉屏风后静静的，不再传来铃声的回应。华简也并不指望会得到回答，向身边的连青吩咐了一声上菜。他人的悲欢毕竟只是他人的，个人的人生还是要照过不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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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矾阁中，银红锦衣的男子立于廓上，仰望着渐渐暗沉下来的灰色苍穹。脚步声由远而近，随着一声叹息，狐皮大袄带着暖意披在肩上，
　　“他们要回来了吧？”男子道。
　　“恩，快到了。主子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其实这样不是更好么，说开了小念便不会再误会你了。你们也可以……”身边的女子道。
　　“哼，那个人才没有那么多余的好心，只是不想所有的事都在我的掌握中罢了，这样太没意思。”
　　“你，算了。有人在小念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个。”女子的胳臂肘上挂着一件与男子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脚边一双与男子脚上一样的雷云纹白绸鞋，手中一只与男子头上一式的玉环和一只小瓷瓶。
　　“呵，他还真费心思呢。他以为碧落的人都是吃白饭的么。”男子说着，语气中满是不屑，目光却一次又一次从那几件东西上扫过。
　　“怪不得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他还那么沉得住气呢。上次还问了“会不会有生命之忧”这样不符合小念风格的话。虽然这法子肯定是行不通的，但是会想到装成你，替你死这个法子，说明他真的很，我说是或许是可以靠得住的……”
　　“好了，会想出这种蠢办法的人怎么可能靠得住。他回来之后，马上引他来见我。珂儿，如果一直侥幸地存在着天真的想念，那么总有一天想念是会破灭。甚至害得自己遍体鳞伤，你知道么。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要想，都不要想……”男子低垂下眼睑，凝视着波澜不惊的池塘，嬉戏的鱼儿因为天气的越加寒冷已经有好几天没再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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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小访谈：孙易同学，作者很好奇哦，为什么你都要以动物来称呼人呢？比如卫绅仲同学是死蜈蚣。莫锦璃同学是死狐狸，小欢同学，额，是死黄鼠狼？
　　孙易：卫老头子狠毒啊。
　　作者：恩。
　　孙易：莫锦璃经常装病、装死、装可怜，狐狸不都喜欢装死的么？（说的是狐狸遇到猎人的捕杀或猛兽的攻击逃不掉的时候会装死以乘机逃脱的行为）（作者申明：此答案纯属孙同学的个人看法，版权也归他所有，与本作者无关，所以莫同学看到了千万不要来找作者啊！）
　　孙易：还有哦，你不觉得小欢笑起来很做作、很恶心、很奸诈么？黄鼠狼是小鸡们的天敌啊，也是我最讨厌的动物！不是有句话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一只好心的么？他就不是好东西！
　　作者：……是没安好心吧。（小野猫磨擦着闪亮亮的猫爪，作者擦汗）那什么，话说你好像也很爱吃鸡吧？
　　孙易：不一样的好不好。我会让厨子在杀鸡的时候不让它们没有一点痛苦离开。可是死黄鼠狼有多可恶啊，都是用直接咬断鸡脖子的方法让小鸡们在无比痛苦地发问下惨死的。再说了，我爱吃鸡是拉动内需！我吃多了，大家养鸡就养得多啊，鸡们活下来的就多啊！
　　作者：……话说它们养肥了都进了你的肚子吧！（小野猫再次磨擦猫爪）啊啊，作者突然想到了一个成语，以五十步笑百步。说着作者开始收拾草稿。
　　孙易：什么意思？
　　作者拉好公文包：就是形容你，额，后退了五十步讥笑后退了百步的人。说完，化作清烟一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孙易：啊？这么说的话……（孙易使出绝世轻功追赶作者而去）等一下，我抗议！为什么我是走了五十步的那一个，以我的绝世无双的轻功怎么可能比他走得慢！我应该是走了一百，不二百，不一千步……总之你给我改剧本！我不能比他走得少！！

　　彷徨

　　“他就是那个强盗对不对？”没头没脑的问话出自这个冒冒失失冲入月洞门，打破了院内寂静的男子。他长得高高瘦瘦的，宽肩，背形偏单薄，但因为长年做劳力活而显得很结实；算得上清秀，但在莫府这种大户人家，就算是一般的打杂佣人，样貌也有他这个标准；一身宝蓝色华服倒能村出几分贵气来，但是莫锦璃觉得这样的贵气于他有些不伦不类，他更适合银灰，那种低调、柔和，包容，看似平凡，却自有一番内敛意境的颜色。
　　“是，”莫锦璃道，天幕已经完完全全浸透成墨色，朱矾阁外有陆续点亮的灯光，朱矾阁内一片昏暗。
　　“那么他是要害你么？你无缘无故坠湖的事是他做的？”
　　“是，也不是。”与莫明琦的焦急不同，莫锦璃的声线淡淡的，透着漫不经心的漠然，“如果我这个仅剩的知情人死了，他也很不好办的。他只是想让我在床上躺几天，好乘机扶你坐上莫家财权主管的大位，最好顺便掌控住整个莫府，然后以此作要挟，逼我供出莫家宝物的所在。”
　　“但是没有成功，你让孙易代替了你的位子，所以他们才会陷害他。但是孙易是你在坠湖之前被收留的，难道说你事先就知道，你是故意的？”由于刚才跑得太急，莫明琦有些脚弱，便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望着黑暗中只能捕捉到模糊轮廓莫锦璃的侧影，耳边是他像在汇报账目一般冷然平板的语气分析着悠关自己性命的过往，心也仿佛被那种冷然生生冻住一般无力地疼痛着。
　　“如果他们成功了，我不就没戏唱了么。孙易的事如你所想，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他为我所用，我帮他寻找到潜伏在莫府的哥哥。我们各取所需要罢了。那个时候你还气冲冲地跑来，说什么他那么尽心尽力地帮我啊，我怎么这么没有怜悯之心什么的，想是幼稚！幼稚至极！”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你明明知道那次游湖会有危险的对不对？但是你去了？”莫明琦呐呐道。
　　“不是很明显么，他们这次来的目的？什么想来结儿女亲家，不过是变相地用卫珞湘架空我罢了。既然他们那么辛辛苦苦地搭好台，我总要捧捧场吧。”
　　“那么你让孙易故意上当，被陷害，被夺走账房的权利，绕了这么一大圈是为了引出莫政了！”连出声也变得干涩，这人那日明知身处随时将至的危险中，仍然那么兴致勃勃，谈笑风生；这人以身犯险，以计代价，只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这人，这人为什么每次总是把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呢。他真想好好骂一骂他啊，却又觉得心疼、舍不得、觉得言语乏力。
　　“小念好像比以前聪明多了呢。是，我知道他们会打莫家财务的主意，因为莫家的财务是我惟一可以控制在手中，不被他们暗中做手脚、侵吞的筹码，也是我最后的依杖。可能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吧，所以老头子最终没有驳回我的决定，让那么一个毛头小孩子坐拥莫府的财务大权。他们肯定也探过你的口风吧，发觉你根本没有野心，对我也存不起敌意，所以他们才选择了莫政。十年前的事你也知道了吧，从那以后，莫政或是被迫为之，或是自认看清了形势，总之成了他们的走狗。在他的帮助下，玉玲珑的很多生意或是收入所得都进了卫家人的口袋。下面送上来的账目也都是被动过手脚的，至于方法你也知道了。可笑，呵呵，是不是很可笑，我明明就是什么都知道的，但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装成傻子，兢兢业业、劳劳碌碌地核对着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的钱银出入。呵呵，呵呵！”
　　“还算他们手下留情了，应该说他们太谨慎，胆子太小，吞得不敢太嚣张，不敢真把我逼上绝路！不然，我真的要稀里糊涂地就成了杭州城里最大的二世祖了。对了，你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吧？你最想知道的是……是哦，是我杀的，是我杀的莫政！用了兵不刃血的手法——迷幻药。我扮成娘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当年娘是打算放过他，不跟计较的事实。呵呵，我看他几乎要崩溃了呢！”
　　“他拼命地努力，要入深爱女子的眼，他深爱的女子却嫁给了别人。他弟弟欠下了一大笔赌债逃之夭夭，他娘病重在床，他自认更配不上心中的女子，于是他采用了极端手段。莫直你知道吧，就是珂儿的义父，也是，也是跟莫政一起被太奶奶认下的义孙。他最大的嗜好就是喝酒。莫政每次都用酒把莫直灌醉，再用那个人给他的一种可以把纸上原来的东西覆盖掉，再重新填上去的药汁篡改账目，然后仿了莫直身上银库的钥匙，从莫府的银库里取银子。他不笨，银子娘会定期清点，一查就露馅了，所以他拿了那些银子去放贷，收回来了再用同样的方法补回去。层层审过的账当然不可能有人再去看，所以他肯定没想到吧，或是想到了，但是被一次次蒙混过关的喜悦冲晕了头脑——那种药汁沾水即化。”
　　“娘早就发现了，也可能她知道他是为了还债才如此为之，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人都是贪性的，一次次轻易的得手让他再也停不下来了吧，明明已经还完了债，偷出银子的数目仍然越来越大，偷银子的次数也不断增加。娘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捅破了真相对他加以警告。然后呢，他胆却了，知道害怕了，起了杀心！多可笑啊，呵呵，你不觉得么？在死的之前还心心念念着娘的男人啊。他所谓的爱便是淡漠地看着她被吊在房梁上拼命挣扎！在她断气之后不动声色地布置好娘被人侮辱过的现场！在娘含冤而死后这么多年，仍依附着杀人凶手为虎作伥！不，他也是杀人凶手！他死有余辜！呵呵，呵呵，所以我没有提醒他，眼睁睁看着他越陷越深，直到满身污浊，然后才告诉他真相！让他后悔！撕开他给自己找到的被逼无奈、自欺欺人的借口！让他退无可退！让他追悔莫及！迷幻药的效果就是让他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不断地回忆，不断地悔恨，再不断地回忆，直到他无法忍受，然后上吊自刎！”
　　“你……”莫明琦心中升起了一种熟悉的不安感。第一次是在莫老爷死前那个晚上，这人一边烧着他最珍爱的娘的札记，一边喃喃自语，第二次是最后那晚守灵的时候，这一次也是一样。莫锦璃的态度显得特别怪异。除了跟人争辩的时候，他少很说这么多的话，少很用这么怪异的口气。他从来都是语气坚定，字字铿锵，而不是此时这般声线高高低低，有些语无伦次，有种不安宁感。
　　“哦，对了，还有老头子，老头子也是我杀的！一样的方法，一样的过程。他是更应该死他的人！在看到莫政的下场，再听听那些流言，然后配合上迷幻药。心中有鬼的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呵呵，我真的很想亲眼看一看，我还顺便烧了娘的札记给他，让他下了地府也要一遍遍追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娘的死因他肯定是心里有数的，不然，这些年来他不可能对我那么无原则性地忍耐，不可能经常夜宿书房。那么没种、懦弱到无能的男人！娘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会爱上他，明明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却容下了他的纳妾，他的误解，他懦弱的故作不知。一个女子，失去了傲人的美貌，得不到丈夫的宠爱，孩子又指望不上，亲近的人一个一个地背叛。她那么，那么痛苦、那么无助，那么绝望，她，她，他们这些人却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辜负了娘的信认！他们都该死！都该死！该死！”
　　莫明琦越听越觉得背脊生寒，他觉得害怕，那阵阵夹杂在混乱话语中模糊的笑声透着森然，那起起伏伏的语调时而激动、时而凄厉、时而又带着淡淡的幽暗，那道僵硬的朦胧身影几乎要完全溶入夜色中了，似一缕满含怨念的孤魂，转瞬就会化成一阵邪风扑入黑暗。莫明琦觉有些晕头转向，明明是踩在结实的木板上，却似踏在轻软的绵胎上一般站立不稳。他努力地扶住柱子，迈步向那道身影走去：“你怎么了？你不要这样子，你……”
　　“你说他们该不该死！该不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付出应付的代价！难道他们不应该么！不应该么！”身影突然翻转过来，也是模糊的表情，只能分辨出那人一边嘴角扬起，说不出得怪异。
　　“我不要这么说，我相信你！不是你杀的，你没有杀人！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在那边出现过还有烧纸的事，不是我说的！”思绪有些迟钝，莫明琦努力地表达地着自己的想法。
　　“少来了，在听到莫政的死讯的时候，看到老头子的尸体的时候，你的第一个反映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你什么意思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吧！有什么关系呢，人本来就是我杀的，本来就是。”
　　“不是的！不是你，我相信你！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害他呢。你其实是想保护他对不对？你……”这些年来总是跟老爷争锋相对，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是不想他成为他们威胁你的人质，不想他受伤害吧。我知道你的辛苦，面对着极力在关心自己的亲生父亲，却要以尖刻的话语不停地伤害他，看着他每次被拒绝后受伤黯然的表情，你一定很难受吧，莫明琦想着。
　　指尖在要触及到那具身体的刹那，眩晕感突然加巨，身体失去了控制，无力地向后倒去，耳边隐约传来那人变得无比轻柔的声音“乖乖地睡一觉，无论你喜欢不喜欢那个女人，这场婚礼，抱歉了，我会补偿你的，”莫锦璃稳稳地接住无声倒下的身体，然后让莫明琦斜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一边柔声低语，一边一下一下，缓慢而细心地为他梳理因为跑得太急而被风吹乱的头发，表情是第一次毫不掩饰的浓浓眷恋，“你是喜欢像珂儿这样恬静贤淑的女子，或是像韩烟儿那般妩媚多姿的，还是要秋霜这样泼辣娇俏的，要么如卫珞湘那样的端庄丽容，紫罗，兰质慧心的也不错，只要你喜欢的，我便会找给你，等一切都结束了，等一切都结束了……”
　　“其实在最初的刹那，我也怀疑过你。两次你都看到了，所以我就想……算了，现在我们扯平了。秋霜，不，等一下。”莫锦璃犹豫了一下，迅速地在莫明琦的额上印下一吻，然后转开身站起对静候在身边的两女道，“交给你了。珂儿，把温好的酒取来。”
　　望着秋霜轻轻松松把莫明琦背在背上进了屋，那样的景象还真是说不出得怪异。秋霜的能耐是天生神力，但是她只是力气大，练武方面却完全没有资质。她身材娇小，除了大大咧咧一些几乎和一般的女孩子无异。华简安排这样的人在他身边，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被攻击，但是如果那个万一没有出现，那么她留在他身边也不会被卫家的人查觉到出端倪。这么小心翼翼的日子就要到头了，莫锦璃收回有些依依不舍目光这样想着。接过珂儿递过来的白玉壶连灌了好几口，头部的震痛才算缓和了些。
　　“为什么你能那么相信我呢，小念？明明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莫锦璃无声地寻问。他背靠着莫明琦刚刚靠过的柱子，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空间中不知是否还存在着的他的气息。
　　我相信你哦，相信着如果是小念，就一定不会做出背叛我的事来，这么这么相信着的。所以不要怪我，不要怨恨我的欺骗、不要指责我的卑鄙，请原谅我的离去，还有，请你不要太快地忘记我。

　　成亲（上）

　　莫家长子的婚事虽然办得仓促，但是三书六礼，该有的排场礼数皆安排得井井有条，事无巨细都能明显地体现出莫家对于这件婚事的看重和费心。请来的宾客上至像张员外，沈刺史这样的杭州城里的达官显贵，邻近府县凡是跟莫家在生意上、私交上有往来的、同行、各业皆收到了贴子，下至莫府请来的保护莫锦璃的所谓能人异士，玉玲珑各分行的主管、账房，差不多除了看店的来不了，其余的都到了场，流水席一直摆到莫府外三条街那么远，无论是城里的，路过的，只要贺声喜，便可以入席吃饭，还有红包可以领。
　　长长的亲迎队伍在下午申时（就是下午3点）从莫府的正门出发，吹吹打打、浩浩荡荡把杭州城里大大小小数条街道转了个遍，然后到达莫府西院门口，行过礼，接了新娘子，又绕原路兜兜转转回到莫府正门已将近戌（7点，其实是7点到9点都称为戌，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讲究，所以就先这么写了）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在新郎官的引领下经过繁琐的礼仪进入正厅。一袭流光溢彩，金丝银线精描细绣的嫁衣，缨络垂旒，玉带蟒袍，下面百花裥裙，大红绣鞋，款款行步间，环配叮咚，珠翠夺目。虽以方巾遮面，但光凭那袅娜身姿，婀娜体态，便可知方巾之下是怎样的绝世风华。反是今晚的主角莫家长子样貌平平，引得在场的众人惊叹不止，或惋惜、或艳羡、或嫉妒纷纷投向场中。惟有新郎官本人似乎并没有自己艳福不浅的满足表情，笑容有些僵硬，迎宾的态度有些心不在焉。
　　仪式终于进到了婚礼的重头戏拜天地。莫老爷不幸过世，他的位子上坐的是新娘子的父亲卫仲绅卫爷。可以说整个婚礼上除了盖头遮住了表情的新娘子，当时人中只有这位卫爷表现得最正常——眉开眼笑，满面春同；坐在旁边的卫氏明显一副兴致缺缺，隐忍不发的样子；莫家小少爷更是离谱，干脆称病缺席，只让他的贴身侍女做代表列席观礼。
　　宾客们道喜恭贺声不断，一派其乐融融的情景，但是众人心底都有了一番思量。之前不是还听说这对新人是午夜幽会的时候被逮个正着才匆匆订下的婚期，怎么见着这对新人完全没有苦尽甘来的幸福气氛啊，倒是卫爷笑开了花，好像他才是正直抱得美人归的那一位的样子。
　　另一个就说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里面有门道。听说过卫氏玉器行近些日子的经营比较惨淡的消息吧？玉器是好玉器，但是谁叫我们那位新得宠的孙贵妃嗜玉，而且特喜欢那些设计新颖，造型别致的玉制品。于是民间的老百姓都纷纷效仿，玉制品风靡一时，同样做玉器的，火了玉玲珑，冷了卫氏玉器行。像卫氏玉器行这种，精工细做，一件玉器要花上很长的时间制作，玉器上的装饰极为繁琐、单调，又不是一般人家买得起的玩意自然变得乏人问津。我还听说，林老师傅前些时候过世了，你说那这么大一个卫氏玉器行，琢玉师傅好是好，却总那几个老人支撑着，又很少召什么新人，以后还不知能怎么得呢？所以人家卫爷有了新想法；在莫老爷还尸骨未寒，家产分配还不明确的时候，把自己的女儿与莫大少爷送作堆，再加上表妹这一份，莫家的财产他不就稳稳占了一大半了么。只可能这莫小少爷啊，孤立无援，还不知道要怎么吃亏呢。宾客间相互一对眼神就明了的对方的意思，于是卫爷在不知不觉中已被打上了贪图莫家财产的“美名”，得到了在场众人的一致认同。
　　像是回应众人的猜测一般，莫小少爷的贴身侍女在司仪准备喊出“一拜天地”之际突然走向场中，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双手托着一只红绸包裹的长条物件高声道；“在拜堂之前，璃少爷有件东西要送于二位，这件东西就是莫家的传家宝物，得此物者可保家业兴旺，助消劫解难。”说着红绸一擞，露出了里面的一只卷轴，卷轴展开，赫然是一幅锦鲤相戏图，画中只用了寥寥几笔，锦鲤相戏，争腾逐跃的之姿就跃然纸上。但懂画之人一看便知这作画者并非什么名家，最多只是把作画当成业余消遣，却有一些功底的人罢了。识货之人也可以看出画纸是贵如黄金的宣城郡纸，作画所用之墨是上好的松烟古墨。
　　“这张画中定有玄机吧？是否不得传与莫家的继承人？”卫仲绅道
　　“这画有段来历，少爷让我讲于在场的各位。”莫珂儿说着举画让四面的嘉客依依看过，眼角瞥见卫仲绅对着人群中某一方向抬了抬手，一部分各式打扮的人纷纷向厅外退去，其中包括无尘大师，上次带头闹事的周三等人。她装作没有看见，继续道：“想毕大家对东街由来的传说都有耳闻吧？这幅画是与书生高官得坐，老汉美宅得居之后发生的事有所关联。”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东街的传闻自是人人皆知，但是之后的发展如何却是闻所未闻，甚至好些人都以为所谓的东街佳话只是人们口耳相传杜撰出来的故事罢了。且莫家有能保家业兴旺，助消劫解难这么厉害的传家宝，更是头一次听说的事。众人跃跃欲试，都想听个明白。
　　“话说可能那书生初入仕时满怀抱负，一腔壮志，但是经历了一番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权利倾轧之后便也被拉入了权势之争、尔诈我虞之中。且他如鱼得水，并得了某位大人的器重连升三级，高官厚碌自不必说。多年之后书生突然想起那个曾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自己的老汉，便欣然探访。见方寸小院中，老汉四室同堂，含饴弄孙，自在不已。才蓦然回首，发现自己一路走来纵家财万贯、大权在握，却妻离子散，午夜梦回只觉凄凉寂寞更胜以往，便问老汉其中何解？”
　　“老汉索要纸笔，作画一幅赠送于他，便是此画，画中题诗一首：
　　美鲤出东海，世人竞相逐。
　　门庭关利禄，姿色系沉浮。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炼绯如血透，凝肌似霜初。
　　峰黛含晚照，丹青跃龙图。
　　崎纹出远志，碧水展雄骨。
　　一朝名成就，直待豪门沽。
　　幸甚拾遗艳，百趣添不枯。
　　酒绵滑锦缎，文涩润玑珠。
　　鱼漾迷幻境，人驾太虚壶。
　　太虚鱼皆顾，陶然两入无。”
　　“他道，人世浮华、得功名利禄为何？莫不是想求千锺粟、黄金屋、颜如玉？得此三物者为何？莫不是图个乐字？功名利禄皆如浮云，若劳碌一世只为这难以驾御的虚幻之物，整日绞尽脑汁、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便失了为人的乐趣，本末倒置了不是？吾虽只这一处简舍，一妻、儿孙若干，每日粗茶淡饭便觉得很惬意不已，此生无憾了。
　　人生苦短，应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可得者求之，不可得者也莫强求。家合而万事兴，心宽则万难解也。老汉将画送于书生。但书生在起程离去之前却把画留于老汉道：执念深重，岸无可期。”
　　“过了不久，书生被另一位大官打压失势，家中被超，全族被诛。他许是早有所觉，事先派了一个仆从传话于老汉，让老汉马上带上他那可保家业兴旺，助挡劫避难的宝物和家人快些逃走。没成想，那仆从中途迷路，等赶到老汉家，家已被抄，人去楼空。仆从觉得有负主人所托，万念俱灰之下本想随便找哪处山头上呆自刎谢罪，却被那山上的山寨主所救，经他开导便留在了山中。老汉一家都被牵连斩杀，此画就此流失。莫家的祖先原是一位经商失败的浪人，机缘巧合之下得到此画，听过其中来历，茅塞顿开，重震精神，终东山再起，开创了玉玲珑，后奉此画为莫家的至宝，珍藏于家中，命后世子孙莫忘其念，永承其志。”
　　珂儿娓娓道来，宾客人人听得如痴如醉，各有所悟，百感交集。但是卫爷原本喜形于色的笑颜却僵在了脸上，眼睛危险地眯起：“就这样？”
　　“就这样，哦，少爷说这画现在就由琦少爷继承了。卫爷您也应该好好体悟其中的道理才是。”莫珂儿不慌不忙地把画卷好，包上红绸巾，准备交给新人。
　　“这么说来，他是打算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卫爷阴恻恻的语气，和突然阴晴不定的脸色让众宾客俱是一惊，和卫爷打过交道的人，不，见到他这副表情的多半都已成了哪处的孤魂野鬼，它们都知道，这是这位爷即将发难的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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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在这里啊！喂，喂，你醒醒啊？这个药应该有用吧？要么试试这个经元大补丸，还是这个九转还魂丹？……或者下在他身上的不是山洞里那一次的迷香？是毒药？那要不要试试以毒攻毒的追命散啊？……额，要是出人命怎么办？可是你再不醒过来，你弟弟真的会有事哦！真的哦！快醒过来啊！醒过来！”熟悉的叽叽哇哇声在头顶萦绕，断断续续，脑袋晕晕沉沉的，没有着落，也不想思考，但是“出人命”、“你弟弟”这两个词飘过脑海！谁会出人命？我弟弟？我哪来的弟弟？如果是名义上的话，莫锦璃？出人命的是莫锦璃！这一意识在脑海中形成，他一慌一急砰一下坐了起来，跟正伸过头来的孙易砬个正着，孙易没防备之下被撞倒在地上，捂着被撞的额头却张着嘴愣愣没叫痛：“你，你装睡的吧？我什么都还没有给你吃哦？”（被你这样鬼吼狼叫的，再不醒过来不是耳背就是真的没救了吧。作者顶着头盔出来注解）
　　“锦璃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谁出人命了？”莫明琦却没有闲功夫跟他一问一答，直接紧张地揪住孙易的衣襟，问题一个接一个。
　　“啊，啊，你轻点啊，我要被你勒死了！我说，我说还不行么！你把我勒死了谁给你说啊！咳咳！”
　　还是有点眩晕的感觉，莫明琦打开衣柜，放在最外面的就是他的衣服。自己晕迷的时候被放在莫锦璃的床上，裹着被子，孙易说他肯定把他伪装成了生病的莫锦璃。那么今天的新郎是谁？莫锦璃又打算做什么？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迅速地套好外衣，一张纸片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打开一看，上面写了四行娟秀小楷：“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是自己临离开怜香楼是那个叫连青的黑衣男子给他的，简单地说明是韩烟儿写给他的东西就离开了，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是面无表情，但是莫明琦觉得他似乎对自己有莫名的敌意。莫明琦当时没有多想就放进了衣袋里，现在才看到内容。这是什么意思呢？虽然是情诗一首，但是两人才只见过两次面，莫明琦还没自恋到以为烟儿对他一见钟情，所以写一封情信给他的地步。而且她明明是有心上人的啊？她讲到心上人的时候还弹了一首曲子，唱的就是这一段，然后感叹了一番缘份珍贵、要抓紧机会，努力争取感情，不要等错过了再后悔之类的。她该不会是在鼓励自己吧？想起莫锦璃昨天晚上的诡异表现，莫明琦把纸条揣回怀里，走向了焦急等在门外的孙易。
　　“根据离雁的情报，我大嫂在半年前的那次刺杀活动中失手死了，当时刺杀的好像还是她老爹的样子。她就是凌，我跟你说过的哦。”孙易和莫明琦出了朱矾阁，向北院的礼堂赶去，平时觉得短短的几步路紧要关头似乎变得特别漫长。孙易的轻功虽好，但毕竟是一个孩子，让他带着莫明琦一起在屋顶上纵跃他自问还没有这么那么大的力气。但是他一个人去心里又没底，经过了这段时候的了解，他深刻得体会到了兄长的力量，像莫锦璃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类型，大哥莫明琦就是莫锦璃的罩门啊。上一次自己不小心连累莫明琦出事，莫锦璃面上没说什么，背地里一直装可怜，怂恿得秋霜动不动就对他卷袖子，举鸡毛掸子！她那个什么力气啊，要不是自己轻功高，差点没被废了；后来那一次就不一样了，两人闯了怜香楼，莫锦璃一问原因，他说是莫明琦一定要他带着去的，莫锦璃就没再提半个字。孙易就想，只要带上莫明琦，关键时刻莫锦璃肯定会搭把手的。所以之前要先得到身边这一位的同情支持才行。
　　“她是杀手，这也是一个我家老娘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的原因。她死了，之前一次哥带着大嫂回过家的，然后我老娘强烈反对他们在一起，所以他们就大吵了一架，走了。大嫂死了以后，大哥觉得她的死跟老娘的反对造成了她的分心，所以那次任务失败了，他很惭愧，就跑到碧落的总部去要接凌留下来还没完成的任务。也就是莫锦璃这一件。他一直易容成卫珞湘身边那个贴身仆从。”
　　“如果他是的话，那么游西湖那一次他明明在船上啊，箭是从岛上射下来的？”
　　“好像是一种碧落的专用的通知方法，好像是不用人在现场操作的。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怀疑到他身上的，明明之前有很多迹象的说。”
　　“什么很多迹象，他之前害过莫锦璃？”
　　见莫明琦明显不悦的表情，孙易忙替大哥早冤“不，不是啦！我之前一次发现了有人在用本门的轻功，就跟了上去，到西院就跟丢了，你也知道西院那里都是女眷；然后是那一次，莫锦璃说只要我装出落入困境的样子就可以引出大哥。那一次出现了，当然被我跟丢了，还有一次我们有碰到的那次，这两次都被我看到了卫珞湘，肯定是卫珞湘发现了他行踪不定才跟出来的。”
　　莫明琦想起上次发现账本的秘密的契机，是乘汤的碗突然打翻了，汤水倒出来的原故。但是当时放碗的位置明明是在桌上正中，稳得很，会突然那么翻倒肯定是跟孙易的哥哥有关吧。
　　正厅的通明的灯光隔得老远就可以看到，但是周围意外的安静，没有管乐之声，没有宾客把酒言欢声，没有经过的仆从，惟有呼呼的风声、庭院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脚步声，全然的死寂静让人毛骨悚然。孙易压低了声音道：“我很担心哦，昨天我一回来就被迷晕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被丢在此柴房里，这次肯定是那只死，哦，不。是莫锦璃叫人干的。你知道不，那个珂儿姐姐会用药使毒的，那些玩意超多。哦，这个不是主题，他们这次的计划我一点都不知道，所以我想肯定是跟我哥有关，不然他们不用满着我。当然啦，跟我哥有关肯定就是跟莫锦璃有关对吧！”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莫明琦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孙易继续说，“其实我哥人很好的，虽然武功很高，却从来都没有乱杀人，要杀，杀得也是坏人。啊，我不是说莫锦璃是坏人啦！他虽然……但是……”
　　“我知道了，你是想我帮你阻止你哥是么？”见孙易急得不行的样子，莫明琦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事实上，我倒是不担心莫锦璃会被杀掉，额，我只是真说我的看法，他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把握，所以我想碧落的事他肯定有办法解决的。你别看他平时风吹吹就头疼脑热什么的，他真的，怎么说呢，有种一些尽在掌握中的感觉，如果他没有两把刷子，对上那么狠毒的老蜈蚣，怎么可能活得到现在，还把人家耍得团团转是吧！”
　　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强大，莫明琦心里想着，虽然表面看起来他运筹帷幄，但那是在暗处。如果不是自己亲耳听到他述说自己的事、珂儿的事、还有其它的种种，他一定也会如孙易说想吧。如果真的撕破脸，到了明处，莫锦璃几乎是毫无招架之力的吧。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言语间处处透着孤立无援的无助与痛苦，特别是昨晚，那仿佛只能用绝望的困兽要做最后一搏的决绝感让莫胆琦不安、恐惧、心生颤栗。孙易当然不知道莫明琦的所思所想，见他没有反驳，认为肯定是自己的话得到了认同，又继续道：“当然要是莫锦璃有什么事，看在跟他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也一定会帮他的啦。我就是怕我哥被他……”
　　孙易的声音戛然而止，莫明琦的衣袖被猛一拉扯，他才回过神来，迎面的转角处站在一个胡服大汉，手握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目露凶光，一脸狰笑望向两人。
　　“臭小鬼，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上回竟敢合着那奶娃娃让老子下不了台！今天让老子好好教训教训你！”大汉不再多说，举着大砍刀就冲将上来。如果没有莫明琦在场孙易轻功一使，眨眼间就可以逃之夭夭，但是他带不动人啊，没法子，孙易硬着头皮从腰间拔出防身的短剑，喊了一声：“快走！”便迎了上去。第一刀孙易借巧劲格了开，第二刀又接踵而至。
　　剑是好剑，吹毛断发、削金如泥，但是孙易武功三角猫、剑法更不用说，摆摆架势唬唬人还行，真刀真枪就不敢恭围了。那大汉看似莽撞，却刀法如神，刀刀狠厉，连莫明琦这样的门外汉都很明显看出了孙易除了刚开始的那几下很有威势，接下来便只能打打退退，且退得很是狼狈。莫明琦知道自己在现场是孙易的脱累，自己不在了，孙易定可以借轻功遁走，于是他把腿便跑。大汉大喝一声“哪里逃！”欺近莫明琦，便是一刀横砍。孙易仗着个子小，身手灵活两个后滚翻躲开了大汉前一记纵劈，回身不及。见大砍刀追着莫明琦的后背就去，急中生智，抓起地上的两颗小石子便投了出去，一颗奔莫明琦膝盖，另一颗奔大汉右眼而去。莫明琦膝腕一痛，摔倒在地，险险躲过了那一刀。大汉右眼被石子击中，大声痛呼。孙易乘机跃近一步，拽过莫明琦向后急退。
　　本以为大汉一定会恼羞成怒紧逼上来，没想到巨大的身体突然轰然倒地，一动不动。两人皆是一愣。孙易有些发懵，看那大汉皮粗肉厚的，不会是自己这一下就打穿了人家的脑袋吧？掷石头的本事是孙易拜黄道真人的时候，黄道真人的几大考验之一，当时也就是真人带着孙易进了一处密林，林中的枝权密集，真人要求孙易能用小石子掷中每一处真人所指的树权间的缝隙。不要说树权的高度跟十二岁的孙易身高差距很大，那些所谓的缝隙更是各各角度刁钻。但是为了学会保命的本事，为了可以被习武成痴的大哥刮目相看，他在林子里呆了七天七夜，才练成了发发精准的本事。但是他的体质并不适合习武，不尽如何努力都是枉然，就像不管他如何得努力——练功、支撑家业，哥哥的眼中都只有高深的武学，后来还多了一个凌怡。
　　倒在地上的尸体右眼有汩汩的鲜血蜿蜒而下，模糊了半边脸孔，原本狰狞的面目更显可怖。但是更另两人背脊发寒的是无声无息，仿佛平空出现在倒下的大汉身后灰袍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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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您要如何？莫锦璃这个小子不就是想把事情搞打，让我难收拾么？无尘，喜宴上只要我一打手势，你就带着兄弟们把莫府围死了，连只鸟都不能放出去！什么病了不能参加，那小子肯定是想乘机带着宝物潜逃。把他抓了带到我面前来，到时候看他还有什么话说。宾客方面知情者死，放手做，沈刺史那里我已经通过气了，他会替我们压下来的。您说过这样的话吧？”布置得喜气扬扬的礼堂中，随着莫珂儿笑意盈盈地道出这一段，无意成为知情者的众人皆是冷汗津津，沈刺史更是成了怨毒目光下的众矢之的。有聪明的很想发起临阵倒戈，开玩笑，莫小少爷虽然很可怜，但是自己还有打好时光要享受，还有大把美女没垂青，还有大量美食，总之绝对不要莫名其妙地就成了陪藏。但是还没能各位识时务的俊杰申明立场，就失去了开口的能力了。众宾客只觉身体一下不听了使唤，一个接一个纷纷倒地不起，不省人事。没有受到影响的就只有越棘、吴祠、卫氏以及莫珂儿。
　　“这一手他也知道了？”卫仲绅见迷药的药效终于发作，暗暗松了口气，莫珂儿没有被放倒是在意料之外，他暗怪自己太掉以轻心，低估了那棵病秧子，于是敛神静待那一位还有什么花样。
　　莫珂儿不慌不忙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先给自己夹了几口菜填肚。今天忙了一天，站了一天，做侍女真是累人的活啊，追悔了一把自己以前如何如何任性，下头的人肯定更辛苦吧。然后开始磕瓜子：“您在熏香里加了天竺特制的迷魂香，无尘大师把解药配方给了我。而他现在正忙着替惨死的大哥大嫂报仇雪恨。”
　　卫仲绅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自己这次被莫锦璃那小崽子摆这一道摆定了，但是周三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应该不可能这么快落败，只要自己加入战团，或者那小子无法提供给无尘有力的证据，毕竟当年知情的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所以还有回转的余地也说不定。但是如果这又是那小子的诡计呢？他有些犹疑不定，但是面上仍然波澜不惊：“无尘与我是结拜的异性兄弟。我知他断断是不会轻信他人的离间之言的。”
　　“是啊，他视你交心交命的兄弟，你视他如什么？霸他兄嫂，被他兄长撞见，便对他痛下杀手，逼死了他的亲妹，还杀了其它无辜三十多条人命，不过是为了制造是官兵来袭的假象，骗他开杀戒、助成大错，终只得听命于你。他虽然为人偏执了些，但是自家之言还是听得的呢？前天晚上，乘府上的人都在南院看热闹，少爷安排了颜小姐与他哥哥叙了叙旧。”
　　这一回，卫仲绅暗暗观察着莫珂儿的表情，很坦然、很笃定，他仍在犹豫，但是，他一向的原则便是宁枉毋纵，所以卫仲绅下了决定：“越棘，出去看看，如果真的如她所言，全部解决掉。”命令下达，却无人回应，卫仲绅向越棘投以催促的眼神，对方却仍坐得四平八稳，正很专心地给西湖醋鱼剃刺，然后夹了一块喂入吴祠的嘴里。
　　“越棘！”卫仲绅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低喝中透着凛冽。
　　“不要！我现在正忙着呢。”
　　“你！怎么？那小子也许诺了你什么好处？别忘了吴祠的性命可是掌握在我的手中的，你要是……”
　　“不要！不要！”越棘重复了两次不要，声音中透着坚定快意，目光却一直深情款款，不离嚼食中的吴祠，还拿着手帕帮吴祠擦嘴角沾到的酱汁。“这句话我很早就想当着你的面说了！你已经威胁不了我了，我今天是坐在这里捧场看热闹的。还有莫少爷，看人家急得，都快变成疯狗、不，是疯蜈蚣乱叫了，你这个主人却呆在一边一声不吭看热闹，有失厚道哦。”

　　成亲（中）

　　明明答应了暂时吸引一下众人的注意，给他争取点偷偷把这一身丢脸的衣服换换掉的人却故意反过来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到他身上，这就叫厚道了！在几位吃惊的目光下，莫锦璃不情不愿收回迈向几步远的布帘的脚步，摘掉头上的方巾，推了把还靠在一边的立柱上装睡的新郎官。
　　“你，你怎么在这里，珞湘呢？”饶是卫仲绅的定性再好，心机再深，一连串的变故还是让他应接不暇，脑中原本精密计划被打得乱七八糟不说，自己待嫁的女儿突然变成了男人，还是自己欲除之而后快的莫锦璃。他愣愣地站起，仿佛突然明白过来似的喃喃道，“连她也背叛了我么。”
　　“也不完全算啦。你女儿突然想开，于其一味逃避不如干脆面对，所以追她的如意郎君去了。”莫锦璃说着，一边利落地脱掉了新娘服丢成地上，虽然里面的衣服也是一件跟新娘服差不多的颜色，但比起……莫锦璃一脸又是闲气又是郁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新娘装——其实他比较想扮成宾客，要不是人手不够，加上那位赞助人力、物力的离雁主人的恶趣味，打死他都不会……
　　伴随着莫珂儿似乎是被瓜子仁呛倒的咳嗽声，莫锦璃一脸正色地对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卫氏：“有个人想向你求证一些事情。老头子，你可以出来了。”
　　艳红的布帘揪起，一个已经被定义为阴间亡魂的人蓦然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一脸无法掩饰的疲倦，一夜之间两鬓青丝染上了班白，他的目光失了往日的威严，有些恹恹的，手举着半块雕刻着白头鸟，鸟瞳红光闪闪的羊脂玉佩道：“琴儿，你可以说明一下当年我送你的这半块定情玉佩如何碎而覆原？如何落到卫仲绅的手里？又如何落到那绑架了琦儿的歹人手里被瑾儿捡了去？莫政的弟弟是怎么迷上赌搏的？他又是什么时候跟你们联的手？谁交他的造假账方法？你，你那天，他们决定要让珞湘跟琦儿成亲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激动？还有，什么，什么叫你这个老家伙死的好，当年就应该全家人一起，做掉干净？”
　　除了莫锦璃，在场所有的人都被震住，莫珂儿又一次被瓜子仁咽到，越棘准备送进嘴里的花生米咚一声掉在了桌上，滚落在地上，成为现场惟一的发声源，原本站起身准备给卫仲绅申援的卫氏脸色苍白，手脚发软，跌坐在地上，张嘴说出不话来。
　　“您放心，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鬼。我让他吃了假死药，当然这种药在个特殊功效，检查不出脉搏、心跳、呼吸，意识却可以保持清醒。后来你们挖开他的坟，验的那个确实是尸体，只要花点钱，买个没认领的，改装一下就好了。也是在大家在南院看热闹的那个晚上换过来的。”莫锦璃似笑非笑，欣赏着卫氏失魂落魄的表情。谁叫她心急呢，丈夫还没下葬就对着他的“尸体”发了一通怨气。还有这个自从被自己接回来到婚礼之前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的可怜男人，莫锦璃满含嘲讽地看向莫梓武。本以为虽然有些对不住妻子。但是也算事业有成、爱情圆满、亲邻和睦，这些本以为，都在守灵的那些天里被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撕破、打碎。在莫锦璃面前吃鳖、受气的亲戚们，也包括卫珞湘，因为没处发泄，守灵又很枯燥，便对着莫老爷的尸体出气。于是老爷子就把众人的抱怨都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也是莫锦璃之后才知道的情况，是珂儿想帮自己出气吧，才故意下了那样的药。
　　“你，你说啊！”莫梓武的声音有些发颤，身体有些发颤，让人有种下一刻他便会站立不稳，晕厥倒地的感觉。
　　“我，我”卫氏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重新站起身，依然是仪太大方的贵妇模样，抿嘴不屑道，“就是你知道的那样。我从头到尾都很讨厌你。要不是有你们家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宝物，仲哥要实现外公的遗愿，我早就跟表哥成了结发夫妻、也不用跟你这种整天一张臭脸，乏味、无聊、没用、看了就让倒胃口的男人耗这么久，受完了那个贱人的气，又要受这个贱种的气！”明明是狠毒的话语，但是眼前的端庄美妇却说得朗朗上口，且越说，越是畅快，仿佛也确定的，这些话就是这个女子的心声，这个女子憋在心中，不吐不快的心声，“玉佩是我给仲哥的，他说喜欢，我就给他了。莫政也是我们设计的，莫珊还没成亲肚子里就怀了种也是我发现的，莫琅那个贱人也是我亲眼看着他们把他弄死的，我出的主意让他们陷害她被人奸污才上吊死的。那个贱人就该死，该死！谁叫她要害琦儿的！谁叫她……”
　　“小心！”随着莫珂儿的一声惊呼，在众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卫氏身上的时候，卫仲绅突然纵身跃起，扑向站在离他最近的莫明琦，一把扣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抵在莫明琦的颈项上：“既然都已经说开了，我也就不客气了！当年史诚硕手握重权，欺诈敛财的勾当数不胜数。被抄家的时候怎么可能只有屈屈的五十万两银子？光撑管国库那一年就不只捞到这个数吧？被超家的前一个月他暗中去过林举灿他们家，他这人这一世惟一信任的也就是林举灿一个，其它贪末的银子肯定是藏在他那里了！莫锦璃，如果你不说出银子所藏的地方？他可就要变成剑下亡魂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那点事。他要是死了，你一定会很心痛吧？”说着，还轻轻一送，刀刃在莫明琦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红痕，些许的血珠子汩汩而出。
　　“你查得倒很清楚嘛，那么你稍微查一下就应该知道，贞观二十一年江淮大洪有人匿名捐赠了白银五十万两作为赈济开销之用，同年江苏一带出现二十年难遇的大旱灾，有人匿名捐赠了了白米五千挡，赈济所需七十万两白银，此类种种，大大小小，那两年发生了好些件，你知道哪一位有这么财大气粗的能力么？还有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一些问题。如果真有那些几百万两、或是更多的宝藏存在的话，一个会满门抄斩、魂归阴间的人藏那么多银子在阳世什么用？等着自己转世投胎以后再享受么？”见卫仲绅脸色越来越沉，莫锦璃笑得越发灿烂，“如果他真的有藏了那么多钱银，连圣上广播天下的耳目都查不到的水平，那他为什么还在家里留着五十万两银子，给圣上找到杀他的把柄；而且如果莫家真有那么一份宝藏在的话，我，还有奶奶会容忍你们逼死了娘，还在这世上逍遥这么多年么？至少我肯定会搽上所有的银子，雇这个世上最顶尖的杀手，把你们这群土匪、强盗，每个人都找来，在娘的坟前大卸八块，让人把你身边的那个女人□至杀，把你绑起来一刀一刀地凌迟，然后割下来的肉拿去喂狗！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画罢了，要卖的话就这张画纸还值几个钱，呵呵，卫仲绅啊卫仲绅，你知道么，我一年一年，一日一日数着日子这么熬着，就是为了今天，看到你发现幻想破灭、众叛亲离，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呵呵，你想杀了他是吧，杀啊，现在就动作，快动手啊！你觉得如果我真的在乎他的死活的话，又怎么可能蠢到给你留下动手的机会呢？”莫锦璃的眼中汹涌着连卫仲绅都有种被卷入如狂风巨浪般的恨意中无法自拔的感觉。
　　卫仲绅悚然一惊，那么强烈，那么深刻的恨意，原来这个孩子一直都知道么？他总是一脸厌恶地对待卫氏，对他只是完全漠然，他一直以为这个孩子对他们的反感源于卫氏抢了他娘的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这一柱，仅此而己。没想啊，没想到，他一直都把那样的目光和感情藏得那么深，那么好。
　　那么似成相似的目光啊，让卫仲绅有种时光倒流，他所面对的，是那个同样外表是纤纤弱女子，却有着那样倔强不屈、凛然无畏的眼神。但是他的眼视中多了锐利，多了怨恨，多了蚀骨恨意。更像另一个人，那个衣发凌乱、奄奄一息，却目光清澈的女子，她说……
　　“你真可怜，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得到。”一张破碎、一张苍白，两张嘴唇张合着，吐出同样的话语，“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么？你没有用心，你只以威胁、利用把人、事留在身边，那样是不会长久的，到头来你什么都无法留下，什么都无法得到。对了，你想得到什么呢？”
　　你想得到什么呢？你想得到什么？那个少女蓝衣如蝴，巧笑嫣然、娇羞无限：“小绅啊，你觉不觉得颜大哥很厉害，他是寨王的儿子哦，多威风啊，我长大了就要嫁给像他那样了不起的人！”是的，只要成为了不起的人，只有成为站在顶峰的人才能够得到她的回眸吧，所以……
　　“不可能的，你在骗我对不对！你在骗我！说，宝藏在哪里！不然我就杀了他！”卫仲绅像突然被什么刺激到一样，目光变得凶残，匕首更逼近莫明琦的脖子，顿时更多的鲜血奔涌而去，喜服被印染出一大片更加艳丽的鲜红。
　　变故发生得太快，卫氏刚从发泄了多年怨气的畅快中回过味来，又被莫锦璃狠厉震住，然后才猛然惊觉卫仲绅全身散发出的那股暴虐的杀气，他怀里的人质正是自己的儿子，且脖颈部几道血肉模糊的伤口，血流不止，脸色呈失血过多的苍白。卫仲绅握着匕首的手还在颤动，吓得卫氏慌了手脚大叫：“不，不要，他是你的儿子啊，仲哥！你不可以杀他！”便扑上来要抢他手中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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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得舍妹颜香逃命的时候掉入河中，为好人所救。也幸好她失了记忆没有贸然跑来找我，而是莫少爷派人先找到的她，帮他恢复记忆，前日见面终得知道真相。都怪我啊，大哥当年解散了山寨，在卫老盗的指点下做起了玉器行的生意，果然赚了不少钱，我便回了寺中专心潜休，再未回过家探望。要是早知……哎。”无尘大师一脸的痛心疾首、追悔莫及。孙易、莫明琦两人见了也替他难过，相识了半辈子的兄弟居然是杀他兄嫂子妹的凶手，自己还在他的蒙骗下破了清休、干了二十多年的坏事。
　　但是两人想安慰又不知要说什么好。“这么来说这个周三只是刚好迷迭香的药效发作才倒下去的？反正他也是当时的帮凶，让我踢几脚泄愤没关系吧？”孙易指指地上的躺着的大汉道。无尘当然没有意见。
　　于是伴随着：“老混蛋，我也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上回竟敢陷害我！今天让小爷我好好收拾你！看你还横！看你还拽！”的怒骂声，躺在地上的身体接受了了阵排山倒海式的拳脚相加。孙易那份得意神气劲，活脱脱就好似人是败在他的手下似的。无尘觉得有趣，心中的结郁也一扫而光。
　　“你们在胳臂上绑上这个，这样其它兄弟就不会找你们麻烦了。算算时间卫老盗的人大概都已经迷迭香的药效果发作了，应该已经够不成危险了。” 说着无尘从袍袖里取出两条灰色的方巾交给两人。
　　等两人匆匆赶路的身影消失有视野中。无尘又从袖袍中取出一只瓶子，伸到周三的鼻子底下。周三的鼻子耸了耸，发出了哼的一声，幽幽转醒。还处在模糊的血红视线中的他，低唤一声“是你啊！”就觉胸口一阵激痛，瞪大的双目见到的最后一个影象便是无尘面无表情地缓缓地抽出了插在他胸口上的他的那把大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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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氏一把抱住了卫仲绅持着匕首的那只胳臂，使劲往旁边拽。卫仲绅另一只手圈着人质的腰□乏力。他虽然武功高，但是卫氏护子心切，拼上了全力要掰他手里的匕首，他也有些吃不住。但要是人质一失，一切也就前功尽弃了；“你这个贱货，你还敢说！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以为你能助我成大事，没想到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专坏我好事！给我放手！”
　　卫仲绅一脚踹在卫氏的肚子上，这一脚是加了内力的，卫氏被踹飞，重重地撞在一旁的立柱上。顿时一口鲜血吐了出去。她也顾不上了，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匍匐着爬向卫仲绅，紧紧地抱住他的一条腿：“他真的是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啊！你不要伤他！”
　　“你还说！放开，贱货！也不知是勾搭上哪个男人生的种，居然赖在我身上！害我费了那么大的劲解决，结果坏了我的好事！都是你这个贱人！”一边说着，卫仲绅一边厌恶地甩着被卫氏拖住的脚。
　　你还是不愿放弃么？或者你宁愿自欺欺人，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那么就让我们来彻底地揭开最后的秘密吧！
　　看着卫仲绅被卫氏纠缠得手忙脚乱却仍死扣着人质不放的样子，再看看已经被一个比一个更为残酷的事实打击地体无完肤，痛苦地抱头跪倒在地上，瑟瑟发着抖。莫锦璃露出满意的笑，压了压突突乱跳的太阳穴：“你还不明白么，卫婉琴，他是根本就不在乎莫明琦的死活的。不然当年他怎么可能做出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孩子，却因为怕被老头子察觉你们的事而以绑架为名，乘机毁尸灭痕呢？”
　　“你糊说，怎么可能？是莫琅那个贱人做的！是她！”嘴里说着不可能，卫氏的眼中满是慌乱，“那个时候他说玉器行里临时有事，他根本就不在场的。”
　　卫氏恍神的功夫，手上的力气松脱，卫仲绅乘机使内力一震，卫氏再一次被震飞，再一次撞向几步远的立柱，这一次却是头部受创，大量的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她的口中仍然喃喃着“不在场的。不在场的”。
　　“是，是我亲手把他丢进环城河的怎么样！”卫仲绅狂笑着，手执着匕首在卫氏面前挥舞着，坦然地承认了事实，“呵呵，什么亲生儿子，你当年逼着我，让解决掉我的其它妻子儿女的时候，你有想过他们也是我的亲生子女么？为了稳住你，你为满足你，我做了怎样牺牲啊！结果呢？结果！”
　　“没有关系的，琦儿还活着。”卫氏似迷途的突然发现了出口，原本灰暗下来的眼神又骤然明亮起来，“对啊，琦儿还活着，就算你当年一步走错，但是，琦儿还活着，我们三个可以快快乐乐地过日子！离开这里，不要什么宝物了好不好，我们三个……”她整个人突然有个生气，尽管蓬头垢面，尽管满身血污，尽管衣发凌乱，却掩不住充溢的幸福光彩。
　　“已经不能重新开始了哦。那个孩子，莫明琦，已经在十七年前死在他的亲生父亲手里了。现在的莫明琦叫苏念，是莫珊跟莫直的孩子，苏念。”莫锦璃一字一字地说着，一点一点地拔除卫氏手中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步一步地把她推向更深的黑渊。
　　“怎么可能？不是有胎记么？滴血认亲的？”
　　“胎记是可以刺上去的，然后在适应的时间、适应的机会让你看到，产生怀疑。在你没想清楚之前我用了苦肉计，加一把火，你慌张了，失措了就会急着认下来，但是你还不一定全信，更不可能让多疑的卫仲绅信。滴血认亲的簪子上涂了一种可以让两种不溶物暂时溶合的药粉，事后我装做负气把碗打破了，水一流掉，即使再有所怀疑，蜘丝马迹消失得一干二净了。”莫锦璃望着卫氏如一朵瞬间绽放，然后蓦然枯萎的花朵，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你用虚伪的感情造就了娘的悲剧，那么就让你看到你付出了所有，得到的是怎么镜花水月的悲剧收场。
　　眼角余光瞥见了两道匆匆而来的身影，莫锦璃继续说着：“说起来这还是莫珊想出来的主意呢。我娘死的那个晚上，她负责在外监视，发现了摔倒在后院，看到了全过程，正要冲进去的我，乘你们没注意把我带回了屋。也是她把玉佩和我娘的札记藏了起来，所以你们没有找到，几年来不敢轻举枉动。但是她最终受不了良心的潜责，把事实经过告诉了莫直叔和太奶奶，她自己则没脸再留在莫府，接了她偷生下来，寄养在外面的孩子离开了莫家。后来她听说了莫直叔的死讯伤心过度，一心求死，但是放不下苏念，又觉没立场托付给莫家，就写信给我，献了这一计，果然诱出了你们的野心，再以玉佩一试你们的关系，经过的种种苏念也可以分散掉你们的一部分注意力，任由你以招贤为名把你的下属集中到莫府，以便一网打尽，最后用成亲的事探出那年的真相。小念，你说你是不是大功一件啊！”
　　赶来的正是孙易和莫明琦。孙易见场内倒了一地的宾客，急忙上前探了探其中一个人的鼻吸。发现只是种了迷香才松了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场中。三道纯粹是“有人来了”的注目礼来自坐在宴席首桌的莫珂儿以及隔桌的越棘、吴祠；左手边立柱边靠坐着的是披手散发、耷拉着脑袋的女子，孙易定定看了好几秒钟才认出来，是我们平日里仪态万方的卫氏夫人；右手边布帘旁则是跪坐在地上，双手捧着脸颊，身形类似、貌似、好像是已经入土为安的莫家前任家主莫老爷；背对着两人，负手而立的红衣男子是莫锦璃；与他处于对峙中的是衣帽外斜，有些狼狈的卫仲绅，手中一把沾血的匕首，血迹来自桎梏在怀中，脖颈上殷红一片、衣襟上血迹斑斑，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的莫明琦？孙易一惊，转身看了看身旁这个，又看了看被匕首架住脖子的那个，再看看这个……
　　在孙易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打算碰一碰身边这位是不是热乎乎、有触感的实体的同时卫仲绅恍然大笑；“莫锦璃啊莫锦璃，老夫真是小看你了，有个假新娘子便也可能有一个假新郎。让我看看这一个是谁呢？”
　　嘶的一声，卫仲绅摸到颈部凸起的接合处一把撕下了人皮面具，熟悉的倾城面容暴露在众人面前；“哦，是怜香楼的倾城美人韩烟儿么。你这小子很有一套么！”卫钟绅的面目突然恢复成平静如水的样子，但在场的众人似乎都感觉到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你既然逼老夫至此，那老夫也就不客气了！”
　　随着话音落下，凛冽的杀气在空中凝聚，汹涌的仿佛能把所有人挤扁绞碎压力扑向众人。卫仲绅的衣袍无风自动，在他半径一米内的所有东西——木桌、木椅、锦缎桌布依依碎裂，碗筷盘碟发出嗡嗡的颤音：“那么就从她开始吧！”明明是低沉的语音，却如珠落玉盘，一个字一个字进蹦出来，敲打得人的心也随之一阵的瑟缩。
　　寒光闪闪的匕首举起，匕首与脖颈间的距离一寸寸地拉近，明明是很缓慢的动作，但是在场的众人中却没有人出声阻止，无法出声阻止，无法挪动身体分毫。这就是这个人的真正实力，也是莫锦璃这些年来只敢旁敲侧击，步步为营，不敢抚他的逆鳞，不敢探他的底线的主要原因。他有一帮做过在刀口上舔的营生，残暴凶狠的山寨手下，他可以挑出他们的分歧，让他们内部解决，无法他顾；他用白花花的买通了官府撑腰，那些官员的把柄、贪污受贿的证据已经在宴会前送承京城，等待发落；他拉拢挑拔莫姓亲戚对他进行施压，没关系，等宴会散后他已经为他们安排了最好的归处；他狡猾奸诈又如何，他身边已再无可用之人。但是他会武功，且武力高强，据说是机缘巧合之下在山寨的某处所得，普通人练之亦能挤身江湖中前二十强。那些都是怜香楼提供的情报，莫锦璃非江湖之人，也无法体会他到底是何等的的厉害，但是他必须保证事后家人的安全、莫府的安全，所以卫仲绅必需死，必需彻底得死，挫骨扬灰。
　　事实证明莫锦璃没有轻举枉动是正确的选择，以卫仲绅展现的势力，估计只要他动动手指头，在场的众人无一可以幸免，莫锦璃、莫梓武、莫珂儿、苏念不算。像轻功拿手的孙易，卫仲绅只是站在那里，单单放出杀气，就把他定得死死。剩下的吴祠只算半个空壳，越棘用蛊虽然可以瞬间取人性命，但是对上卫仲绅估计是两败俱伤，更悲观点想可能是越棘还没驱动蛊毒，他就已经跟吴祠双双变成阴间鬼夫夫了。
　　但这次莫锦璃之所以敢挑战卫仲绅最后的底线，是因为他还有最后的王牌。你还能忍耐到什么时候呢？难道真的这么狠心，打算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人横尸当场么？对主人忠诚和对女人的爱情，你打算如何抉择？
　　答案马上揭晓。在卫仲绅的匕首将挨未挨到韩烟儿的脖颈刹那，随着几道划破空气嘶嘶声，几件不明物如急风闪电般笔直向场中飞来，一道黑影从宾客席中蹿出，紧随在后。卫仲绅一愣，但高手毕竟是高手，愣神的片刻马上做出了反映，翻跳腾挪，从容不迫躲开了分别奔他的双目、咽喉、眉心的四记飞镖。与此同时黑影已欺近眼前，于是两道身影，不，加上受制，失血过多，生死未明的韩烟儿，三道身影缠斗在一起。顿时桌飞椅倒，杯盘叮咚。莫珂儿前脚刚撤出首席餐桌，餐桌随后受战圈波及，嘭一声断成两半，应声而倒。
　　莫锦璃不知道连青的武功有多高，在所谓的江湖上排名几何？但当就两人一对上，笼罩在众人身上，让人窒息的压力瞬间消失这一点，他的水平可见一斑。
　　“怪不得要借我的死囚一用，原来是这个目的。本来还想欣赏一下小璃勇斗大魔头的精彩场面的呢？这么简单就结束了，真让我这个赞助人失望啊。”与话中的失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语气中轻快，脸上灿然的笑意/出声的男子坐在宾客席上一个偏僻的角落。轻摇手中的描金玉骨折扇，一袭华丽的白色儒生服，顶着却是一张平凡普通到让人过目就忘的面孔。他的身边端坐着一位，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目，就身形而言应是一名男子。
　　你一定是比较想看大魔头对我暴打一顿的情景吧？莫锦璃想。别看华简笑得那么无害，莫锦璃知道，他是真如自己所言，很失望，不，是很生气，很愤怒吧。但是莫锦璃管不了这么多。随着华简笃定了结局似的感叹，场中的胜负果见分晓。连青稳稳的落在一片狼藉中的一处空地上，怀里抱着的一团火红正是一身新郎莽袍的韩烟儿。卫仲绅跌坐在地上，匕首随之脱手落地，脸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无尘的倒戈，怎么就没想到他给你的迷迭香解药有问题呢？是一种对普通人无害，但是对武功高强的作用极大，轻者导致内息暴走，丹田气海混乱，重者七经八脉尽断，身怀再绝世的武功又如何，你就要变成废人一个了。”随着莫锦璃的陈述，卫仲绅的脸色刹白，五官扭曲，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抽搐，尽管他紧咬着牙关，模糊的痛吟仍止不住从嘴边流泻而出，“还有，你不用指望你的人听到动静会赶来救你。莫府里的，凡是你的人之前吃下的都是定时发作的迷药，卫府里的，自有恨你的会收拾，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的叹息落下，卫仲绅突然双目暴突，汩汩的鲜血顺着嘴角滑落。莫锦璃一步一步走向无力地匍匐在地上，灰败的脸色，狼狈的身形，突然染上薄霜的鬓角，往日的风流儒雅，意气风发已成云烟的中年男子，正要再次开口。
　　“不要杀我的孩子，不要杀我的琦儿！”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叫，靠坐在不远处的卫氏突然发难。她迅速地捡起正好掉落她身边匕首，猛向莫锦璃冲去。
　　几声“小心！”同时响起，但是这一惊一乍得太突然，众人都只来得及叫出这一声，卫氏已到了莫锦璃身前，但是她对莫锦璃视而不见，径直绕了过去，直奔躺在地上的卫仲绅而去。大叫着：“不许碰我的琦儿！你是坏人！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一边尖叫着，一边一刀接一刀地捅向卫仲绅的胸口。

　　成亲（下）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包括莫锦璃。躺在地上的卫仲绅瞪大着双眼，还来不及惊呼出声，已被卫氏连刺了数刀。他的胸口已经几乎被刺成马蜂窝，鲜血狂喷，但是卫氏依然没有停手，一刀接着一刀，刺下去，拔起来，横飞的血肉溅了她一身一脸，沾满血污的脸上惟有一双眼睛可以勉强辨认得出，其中暴跳着疯狂的火焰。时高时低尖叫没有间断：“我杀了你！不许你害琦儿，我的琦儿！我和绅哥的琦儿！我杀了你！”
　　莫锦璃站在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喷溅的鲜血沾在他的鞋子上、衣角上，他静静地看着，不为所动。想着已经变成尸体的这个人，在临死的前一刻想到的是什么呢？他的祖父便是当年那个书生史诚硕派出的向老汉林举灿通信的仆人，因此在超家的时候他的祖父逃过一劫，他的妻子却要以带罪之身冲军百里。虽然之后新皇登基，天下大赦。但是大贪官的家仆后人，朝廷钦犯之名，给他带来的是怎样的充满了颠沛流离，排挤欺凌的人生呢？亲人一个一个死去，四处漂泊，终在盘龙山上找到祖父的墓碑，与山寨主之子义结金兰，却也是寄人篱下的生活吧；他心慕的女子披上嫁衣嫁于他那个异性长兄，他却只能在无人之处偷偷遥望女子幸福的笑颜；发现武林秘籍是怀着怎样的欢心？发现祖父的札记中关于存在着可兴旺家业，助消劫解难宝物时是怎样的雀跃？一定是觉得时来运转，天祝我也吧。于是他开始不择手段，倾尽所有。即使真有所谓的价值连成的宝物存在又怎么样呢？就算你拥有了富贵荣华，搏得了名利双收又如何？那个愿意为你分担忧乐，派遣寂寞孤独的女子已经在被你认为是绊脚石的那一刻亲手扼断了咽喉。你处心积虑，费尽心机编织着阴谋，把娘推入痛苦的深渊，那么就让你亲身感受一下众叛亲离，毕身的所求化成空幻的感觉吧。
　　“啊弥陀佛！”宏亮的送佛声似金钟长鸣，震心魄，清灵台，所有的人都随之清醒过来。无尘大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厅内，发疯的卫氏已经被他击晕。倒在地上，灰色的僧袍遮住了卫仲绅惨不忍睹的身体。
　　莫锦璃收回视线，脑袋突而一阵胀痛，突而又一阵收缩，突而一阵阵灼热，突而一阵阵发寒。他重重地揉搓了几下眉心。越棘向他投来担忧眼神，他冲着他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一地的狼藉，扫过皱起眉，不忍目睹现场而转开头去的莫珂儿，不过所动，撕了自己的衣摆正利索地给韩烟儿包扎伤口的连青，一脸看戏的华简，坐在边上一动不动，看不清表情的史怀玉，正扶着墙干恶的孙易。杀人不过头点地，孙易虽然从小就在家族斗争的环境中长大，但是商人之争在于利，像这种被刺死，尸体还被捅得稀烂的场景对于他来说已经过了底线。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迈步走向趴跪着，身体几乎贴在地面上的莫样武。
　　眼前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莫样武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表情木然。“你别想这么轻易地了解！”莫锦璃脚下用力，踩住了莫样武颤颤巍巍伸向卫氏刚刚松手掉落在地上的那把染满血迹的匕首的手，“莫梓武。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么？眼睛闭上了，耳朵听不见了就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了么！你才是这一切的最魁锅首啊。要不是你经不起卫婉琴的诱惑引狼入室，助纣为虐，莫直叔怎么可能为了维持莫家不被浸占，日夜操劳，积劳成疾而死，太奶奶又怎么会拖着病体苦苦支撑，最后死不瞑目。最可怜的是娘，那么爱你的娘，被他们羞辱、打压，最后含恨而死。而你呢，刚愎自用，自私自利，贪生怕死。你会没有察觉么？哪怕一点点都没有么？你不许死，也不配死！你要在有生之年，日日夜夜活在这份自责、悔恨之中，感受超出这些年来娘的，我的千倍万倍的痛苦，无法自拔。还有，”莫锦璃俯在他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声音里透着暗哑，“你会绝子绝孙，孤独终老！”
　　满意地看到莫样武眼中闪过的绝望，莫锦璃后退了几大步，背靠着大厅正中，贴的最大的一幅喜字。嘴角扬起无声的笑，他扬声道：“我愿已了，你出来吧。”
　　“不要！”首先感觉到异样的是紧盯着莫锦璃的一举一动的莫明琦，他惊叫一声，向他所站的地方冲去。莫府有三个待客厅，属这个最大，最多的时候最可容下近千人同席而坐。莫明琦和孙易刚到门口就被厅内的惨烈景象所摄，事情的发现紧转直下，到莫明琦发现不对的时候向里冲，门口到正中喜字的距离，加上要注意这之间摆放的桌椅板凳，要绕开脚下横七竖八躺倒着的人们，莫明琦深一脚前一脚的动作当然赶不过从喜字正上方的房梁上无声无息落下来的灰衣人快。
　　第二个知道不妙的是听到莫明琦的提醒发现灰衣人的孙易。他大喊一声“哥！”施展轻功，跳上最近的一张桌子，一路见桌踏桌，见人踩人笔直地向着灰衣人的方向而去。但是当孙易跃上第一张桌子的时候，莫锦璃已经正面对上了灰衣人那张被珂儿戏称为与他自己的性格一样棱角分明的脸，流动着幽蓝光泽的薄刃离他的胸口不足不寸。他的行动力很强，莫锦璃想。他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犹疑、自厌、不忍、痛苦又强作冷酷，一系列的感情从眼中滑过。但是如他这般却是最不适合成为一名杀手的。
　　第三个意识到危险的是离得最近的越棘。“该死的，你要做什么！”他愤怒地推倒面前的桌子，三步并做二步奔向两人。却在莫锦璃大叫一声：“谁也不许靠近，不然我现在就死在这里！”而硬生生地刹住了冲势，改撞向仍不管不顾向前冲的孙易。孙易侧身闪开，前路马上被越棘封住。两人你来我往对起招来。
　　佘下的连青完全无视眼前的斗争，其实算起来他所处的才是离莫锦璃最近的位置，但他只是不缓不忙地抱着晕迷中的韩烟儿挪到离战圈更远的地方，开始给韩烟儿输争气，以助刚才服下的补血药丸早点发生效用。反正看主子摇着扇子兴味十足的样子，一进半会儿还不会离开；莫明琦被珂儿拦住去路，莫锦璃一发话更只能急在心里，不敢靠近；无尘也想出手相助，但是明明是莫锦璃被不名来客用剑指着胸口，语出威胁的反而也是他，这样的情况着实有些怪异，所以他也有些无所适从；剩下的莫老爷虽然被这一闹神志清醒了一些，但是眼前的刀光剑影于他只能是干着急的份。
　　“你真的已经下决心要去见她了么？”莫锦璃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时候问道。灰衣人的眼中因刚才孙易那一声呼叫显出的裂痕马上消失了。莫锦璃满意得微笑，伸手握住了灰衣人手中短剑的剑柄，挺身一送，冰冷的剑尖刺破肌肤，没有什么疼痛感，只觉一阵沁凉的寒意顿时顺着刺破的伤口蔓延开来，引得周身一阵颤栗。莫锦璃有种心也随之冰冻的错觉。
　　由于灰衣人身材高大，莫锦璃借灰衣人之手，用剑刺破自己胸口的景象其它人是看不到的。动手的两人胜负很快见了分晓。孙易虽然受一年不见的哥哥近在眼前的刺激，打法又猛又狠，连抓带撞，但是他武功差是事实，加上情绪激动，消极应对，不过片刻便败在了在青城派的时候就曾被誉为武学奇才的越棘手下，被扣住了双腕还拼命争扎的孙易一头撞到了鼻梁的越棘暴怒地赏了他两记点穴，然后粗暴地把他丢在了地上了事。
　　“你的命是我的！你要是……”
　　“我不会食言！”莫锦璃打断了越棘的气愤的咆哮，绕过灰衣人，露出了自己的身体，胸前一道约三寸长的口子，其实若不是莫锦璃一只手举着沾了血的短剑，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胸口的衣料被划破的痕迹，以及划破的衣料周围斑驳的血迹。莫锦璃对着还要开口的越棘摇了摇头表示没事。然后抬头跃过众人的视线，看向仍站在原地悠闲地摇着折扇的华简；“这是我的交代，刀上有毒，此毒名凝红，进入体内后会使体内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凝化，最后冻结而死。不过这个过程很慢，需要十二个时辰，所以你放心，我会守约。但是如果有人再敢靠近一步，我也可以直接用这剑抹脖子。”
　　最后那一句莫锦璃是看向越棘说的，眼角余光却瞥向正偷偷向他靠近，欲乘机夺剑的莫老爷。然后他再次转向华简：“宝物的事是太奶奶有意含糊。因为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据我们所知，你又有只接受等价交换原则。我知道你最讨厌被欺骗。不过当时你也没有明确问我们这件宝物是什么东西，所以也不完全算是我们骗了你。太奶奶和莫直叔已死，我把我的命作为给你的交待。请你也遵守当年的承诺。”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华简淡淡一笑，偏头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描金玉骨折扇，扇子一张一合，静默不语。而莫锦璃始终眼神坚定，目光紧盯扇面张合间，隐现的低垂双目寻求保证。
　　被莫锦璃凝重严肃的表情感染，大家都屏息静待，紧张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或许只是一刻钟，或许已经过了很久，在众人都以为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华简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我还真是小看了那位老太太呢？被她傲慢不甘的表情所骗……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但是，”华简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向某处，莫锦璃便知道大人是可以不记小人的过错的，但是小人永远是分外记仇的。果然他道，“我当初是答应过，如果在我只提供人力物力的情况下，你能单凭自己的本事报得血仇，你们家的传家宝是我的，但是得宝后我也保证你们莫家人的安全。但是苏念姓苏，好像不是莫家人吧？连青！”华简眼中有厉色闪过，一旁的连青迅速地放下韩烟儿，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慢着！他虽性苏，但那是因为莫直原姓苏。但是他后来被太奶奶认做义孙已改性莫，苏念是他的儿子，所以算起来他是我的哥哥，也是莫家人。”
　　“哦，是么？”不致可否的回答，漫不经心地继续玩转扇面，没有要连青停手，也没有表示接受莫锦璃的说词。莫锦璃虽然仍是直挺挺地站立着，不卑不亢地迎接着华简偶尔投来的审视目光，但是已经到极限了：比起身上一阵一阵往上冒的冷意，脑袋里时而像有一把火在烧。火辣辣的热流在各处横冲真撞；时而如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搅得翻天覆地，痛得仿佛要炸开来一样；时而又如万蚁挠心，虽只觉麻麻痒痒，却痒得闹心，麻得难耐。正常的思考对于莫锦璃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他强忍着要撞墙，要尖叫，要疯狂地破坏一切的冲动，宽大袍服遮掩下的双腿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袖了下的盖住的那只手。指甲似乎镶入肉中，粘稠的液体沿着鲜红的衣袍边线滑落，隐末于无形。他知道华简是想等他熬不住，等他发疯，等他崩溃，等他跪地求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真的坚持不下去的话，尊严算什么，如果能够换得苏念的一条性命，也算是值得了。
　　“我……”
　　“闭嘴！没有你的事！”苏念只发出了一个单音，就被莫锦璃严厉地顶了回去。莫锦璃没有从华简身上移开目光，所以他无法知道现在的苏念是怎样的表情。伤心、恐怖、不敢相信、谴责，什么都好，这是我能为得知了真相而受到伤害的你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莫锦璃在心里对他说着。所以……
　　一声叹息，如鸿羽飘落，似雨丝抚面，轻得仿若的错觉的叹息出自华简身旁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华简的笑容一瞬间凝固在了脸上，摆弄折扇的动作也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东西我收下了，我们走吧。”声带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发出的声音带着干涩、沙哑，但声线清朗悦耳，吐字清晰，表意明确。华简眨把眨把眼睛，僵硬地转身，然后俯身九十度，露出无比小心，无比献婿地陪笑；“那个，恩，刚才如果我的听力没问题的话，是玉儿你在说话么？”
　　众人都被华简现在的狗腿表情吓到，因为众人都见识了连青的武艺，不管内行外行都看得出他的武功造艺不凡。但是看连青的架势，也不过是这一位的手下，那这一位一定更厉害，但是见这一位对坐着的那人低眉顺目，低声下气，人家发一句话，他奉若圣诣的样子，难道说坐着的那人更更厉害？明显产生了这种想法的就是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珠子却转个不停，不知在动什么脑筋的孙易。
　　但是事实与他们的所想相差甚远，坐着的那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过有一点却是对的。如果这世上还有能克得住这一位的存在的话，那么就只有坐着的那人了。他们之间的孽缘要追溯到什么时候，连认识他们最久的莫锦璃都不知道。莫锦璃只知道在五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位惊为天人的美貌男子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一个沉默不语，一个献婿不断，一个静谧不动，一个呵护精心。偶尔那一位受不住冷落，火了，便气呼呼地跑出去，不过没一会儿，又会屁颠屁颠跑回来。如此反复，没有休止，这一位始终没有出了声。但他是会说话的，莫锦璃见过他跟花花草草说话，跟水里的鱼儿说话，偶尔也跟他说几句，却从没在那个人面前开过口。
　　似一种无声的抗争吧，这一次，他却为自己破了戒，莫锦璃在心里对他无声的道谢。他似乎听到，微抬起头，对着莫锦璃的方向额首。然后不管华简在身边如何苦苦衷求，让他再开开金口，出出声，他都没有再做回应。
　　可能知道这样已经是底线了，华简也似乎觉得刚才没在凝视静听真是太不遗憾，脸上写满了“失测”两字，转头对着莫锦璃时，又是一副很欠扁的高深笑容：“好吧，看在玉儿的份上，你这份礼物我收下了。接住了！”说着，他向莫锦璃的方向掷出一物，莫锦璃现在接动一根指头都很困难，知道他的难处的越棘抬手接了下来，是一颗乳白色的药丸，“这是凝红的解药，服下半日后毒性便可全解。碧落那边也自会有个交待。”说着，华简便迫不急待地一把抱起披着黑色斗篷的那一位，拖展轻功，向外急冲而去，连青也抱起韩烟儿紧追上去。
　　紧张的气氛随着四人的离去消失不见，剩下的人都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但是还不是尘埃落定的时候，因为“莫锦璃，你要干什么！”众人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纷纷紧张地看向莫锦璃。
　　莫锦璃转向灰衣人，用两个人可以听得到的声音，最后一次问他：“你已经做好准备了么？虽然我无法让你死得轰轰裂裂，但是一箭穿心还是可以的。”灰衣人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动。
　　“莫锦璃你这个疯子！混蛋！不许你动我哥哥！不许……”在孙易的大叫中，众人愣神的片刻，只听几声类似于麻绳崩断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接着是嗖一声破空声，一只利箭从房梁上俯冲下来。
　　意料之外的发生，利箭正对着站在莫锦璃面前的灰衣人的背心而来，而明明有能力躲开的灰衣人仍没有移动半分，这说明他是有心求死，站成旁边的莫锦璃完全不会受到影响。越棘一看出形势，当然选择袖手旁观，无尘受了莫锦璃的眼神授意，也没有插手，剩下的人则是完全没来得急插手。
　　“你真的觉得这样好么？你或许以为死了，便可以追随她而去，便可以从痛苦中解脱了。但是被留下来的你娘、你弟弟，还有爱你的人的痛苦要怎么办呢？”莫锦璃说着，
　　与此同时的，孙易惨叫一声“哥！”，而灰衣人没有感受到预定降临的疼痛，一声闷哼在背后响起，一具柔软的身体重重地压向他。他诧异地转身接住了那具身体，触手一片温热的血红，大量的鲜血从倒在他身上的女子被高处射下来的利箭洞穿的肩胛处喷涌而出。陌生的面孔，有些熟悉的味道，灰衣人一把撕下女子的脸上的人皮面具，卫珞湘因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蓦然呈现在眼前。 这个就算被父亲毒打也不曾流露出丝毫表情的女子，这次肯定是真的很痛很痛吧。她努力地挤出虚弱的轻松微笑，惨白如纸的嘴唇张合着，吐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小手死死地扣着他的衣袖：“我说过的……不会让你死……不许你死……”
　　红衣少年一再地向他确定，他准备好了么？他都可以那么坚定地回答，准备好了！但是在这一刻，看着倒在怀里的这个女人血流如柱，痛苦难当，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红衣少年说着：你或许以为死了，便可以追随她而去，便可以从痛苦中解脱了。但是被留下来的你娘、你弟弟，还有爱你的人的痛苦要怎么办呢？要怎么办呢？他慌了手脚，乱了心智，当死亡真正呈现在面前的时候，什么要跟随凌怡同样的脚步，什么可以抛弃一切义无反顾地赴死！这些想法早就不知道被抛到了哪处的九霄云外。只有眼前这个女子，鲜血带着生命一点一点地流逝，止也止不住，止也止不住……
　　果然如此啊！什么武林新秀，英雄少侠，其实也不过是养尊处优，不谱世事，不知人间疾苦，血腥杀伐的单纯大少爷罢了！莫锦璃背靠着墙壁想着，脑袋和身体都在叫嚣着，抗议着，意识逐渐脱离控制，手中的瓷瓶脱手掉在了地上。似乎有人耳边说话，在摇晃他的身体，有东西被塞入嘴里，是凝红的解药吧？华简还真是狡猾啊！明知道自己就算服了解药还是会被相顾的蛊蚀尽脑颅而死，还在那个人面前装好人，借花献佛送解药。还是说他早知如此，刚才只是做做样子？
　　不，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最后，最后再让我看他一眼，再看一眼苏念！莫锦璃努力地张大眼睛，向着苏念刚才所站的地方寻找，但是眼前被一片迷雾笼罩，再怎么努力地看，努力地看，什么都看不到。莫锦璃终是累了，有些遗憾地阕上了眼睑。看不到也好啊，至少最后的最后都不用看到一张写满了怨恨、厌恶，视自己如洪水猛兽的苏念的脸。
　　死虽然会留给生者以痛苦，但确实是最轻松，最简单的解脱，而生者的痛苦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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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角眼赵九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哆哆嗦嗦推开了自家的房门，屋内静悄悄的，沉静在一片漆黑中。这时候应该在灶前忙碌的女人和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儿子都不见了踪影。难道？“赶尽杀绝”四个可怕的字眼在脑海中浮现，吓得他打了一下寒颤，冷汗随之直冒而出，双腿打颤，无力地坐倒在地上。
　　“当家的？你这时咋坐这呢？不是说今天莫府摆喜酒，你们也有份，晚上不在家吃了么？”女人关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赵九噌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转身，果然是背着儿子的自家婆娘。他一把握住了女人的手，女人的手是热的，又使劲掐了吧自己的胳臂，痛，很痛！他这才大大地吁了口气。女人一脸狐疑地看看脸色苍白，双眼发直，手掌冰冷，还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的男人，便不再多问。她拉着男人进了屋，点上油灯，把儿子放回塌上，烧起炭盆。冷清清的屋子不一会儿便温暖了起来。
　　“刚才上哪了？”男人坐在塌上，神色郁郁，没精打采，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
　　女人心头盘算着，刚被莫府录用做了家丁那一会儿，男人整天喜滋滋，乐呵呵，好像自己捡了什么宝一样，这会儿成这样了，该不会是什么事做不好被主子骂了？罚工钱了？还是被辞了？这样想着，女人回答：“你不是不在家吃么。我刚吃过了，准备带着儿子去吴大姐那串门，出去了才发现忘了给儿子多加件衣服。饿不饿，要不要给你下碗面？”男人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吃，只要埋头吃几碗自己做的热汤面，心情便会好起来，所以女人这样建议。男人应了一声，女人开始麻利地起火、烧水、下面，并在心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男人看着女人忙碌的身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怎么能告诉女人，自己刚才亲眼看到的血淋淋的杀人现场，亲耳听到的恐怖的阴谋诡计。今天晚上厨房的人手不够，他被派出打下手，后来客人喝的酒不够了，他就被遣出全福楼买酒。他回来的时候经过摆酒席的正厅，里面殂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于是他就好奇地跑进去看。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什么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他都知道了。偏偏他的脚又不听使唤，想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悄悄溜掉也没办法，直到所有人离开了正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把腿就往家跑。反正这莫府是不能呆了，让他呆，他也吓破了胆，不敢去了。全都有病，都是疯子……
　　香香的。热气腾腾的热汤面被端到了面前。女人什么也没问，安安静静地坐在边上就着油灯补衣服。但是只是这样，一边吃着热汤面一边时不时地打量一下自家婆娘的男人就觉得刚才的恐惧已经一扫而光了，心里满满是安心的感觉。还是自己家的婆娘好啊！眼睛是小了点，但是多有神你看，做的针线活做得多利索；嘴唇是厚一些，但这叫实在，每天家里家外地都被她操持得这么好；胳膊粗了些，但是结实，能干活，帮人家洗洗衣服的还能赚点家用，偶尔给自己买点小酒小菜；嗓门是大，但是她都帮着自己说话，帮自己出气，吵架从来不吃亏。这么好个媳妇啊！想当年在材里的时候，男人想到甜蜜处，不由得渍一声亲了女人一口。女人吓了一跳，但是马上红了脸蛋子，骂了一声“死样儿”，羞涩地低下头去。男人见了心花怒放，瞧瞧，咱媳妇，害羞的样子，脸上红艳艳的跟抹了胭脂一样好看。去他什么怜香楼头牌、什么王寡妇、姓钱的，哪一个比得上咱媳妇衬心。
　　“对了，咱儿子的名定了不？捣鼓来捣鼓去，不就那几个字么。咱爹问你叫赵权富怎么样？”过了一阵，女人突然说。
　　“不，不好，这个名不好。我想好了，叫赵平安。平平安安就是福，你说是吧！”什么好看的女人啊、有钱啊，做官啊，那都是祸害啊，男人心在威威然地想道。女人便说：“听你的，这名字好，实在。”瞧，这媳妇多贴心啊！男人沉浸在无限的陶醉中。

　　青天（上）

　　苏念轻扣了几声房门，屋内传来了一声；“咦，可以自己进来么？”
　　苏念犹豫了片刻才推门而入。屋内的大床上平躺着一名女子，正转头看向他：“是你啊，我不方便起来，你随便坐呵，桌上有茶和一些零嘴。”女子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仍有些苍白，但两颊已现出血色，
　　“哦，怎么没有其它人在照顾？”苏念左右打量了一下除了女子，再无旁人的屋子问道。
　　“我让她们下去了。只要司南照顾我就好了。”见苏念露出疑惑，她道，“司南就是我跟你说过喜欢的那个人啊，孙司南是他的真名，他有个弟弟叫孙司易的，就是经常跟在莫锦璃身边的那个小孩子。我刚打发他去全福楼给我买及第粥了。”说到自己喜欢的人，卫珞湘笑了，甜蜜的笑容中透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憔悴，但是看得出，精神头好了很多。
　　“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苏念暗暗松了口气，不管如何，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要以怎样的心情面对孙司南这个人。他依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之前的血腥场面，现在想来仍让他觉得心有余悸。卫珞湘流了那么多血，箭矢从背后末入，血迹斑斑的箭头从正面的肩胛处露出，那一刻他有一种她已经当场断气的错觉。
　　“实话说很痛，就算这样一动不动，太大口地呼气吸气好像都会扯到伤心，就很痛，人也觉得晕晕的。”仿佛看出了苏念的担忧，卫珞湘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不过没关系，我痛得心甘情愿。现在我越痛，他就会越内疚，以后对我就会越好。他一夜没睡，一直紧张兮兮地看顾着我，所以让他出去放松一下。”
　　“这样真的好么？”
　　“只要他愿意让我呆在身边就好了，只付出了这点一点代价，我已经可以偷笑了。”甜蜜化作淡淡的苦涩，卫珞湘又道，“对了，他怎么样了？”
　　“啊？”
　　似乎对苏念的迟钝很不满，卫珞湘的声音有些拔高：“啊什么啊！我说莫锦璃啊，之前就觉得他怪怪的，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应该还好吧，好像已经稳定下来了。”苏念垂着头，淡淡地回答。
　　“什么叫应该？好像？你不是应该最关心他的么？上次他落水的时候你紧张得跟什么似的，这次怎么倒这么镇定了？”卫珞湘终于感觉到了不对，昨天明明发现了那么多事情，她不知道莫锦璃中的那种毒有多厉害，但是从中午在门外闲聊的几个丫鬟提倒的“朱矾阁里一直闹腾到后半夜”的情况来看，似乎是很麻烦的毒。所以按理说，苏念应该是紧张得陪在身旁，寸步不离才是，怎么还会有闲功夫来看望自己呢，难道说……
　　“房间很小，有珂儿、秋霜和小桐她们在照顾他，我在只会添乱，所以……早上看到的时候已经醒了，能吃东西了。”被卫珞湘用锐利的眼神逼视，苏念有些不自在，一边说着，一边避开了她的注视，侧过头去。
　　“你有黑眼圈。”
　　“啊？”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让苏念一愣，不过马上就会过意来，对方的敏感让他有些无奈，苦笑道，“她们说他不想见我，所以我只是在外面看了看。”
　　“在外面守了一夜！她们说他不想见你，你就不进去见了！是不能？还是自己不想见！不愿见！”一句比一句更加肯定的话语让苏念脸上的苦笑都有些僵硬了。
　　“对了，我听说孙易，孙司易他哥没关系么，这样出去？就是之前听说他有求死的想法。”突兀地转移话题，苏念无法直视那双仿佛能洞穿他的想法的眼睛，不，应该是无法直视那双眼睛所提出的犀利质问，他狼狈地再次垂下头去，看向自己放在腿上，十指相扣，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过了好一阵，在苏念以为卫珞湘打算紧咬着之前的话题不放的时候，她缓声答道：“他是想模仿他前妻的死法，就是在完成刺杀任务之后，被刺杀目标的人杀死这个方法追随她而去。他的前妻是个杀手呢，是在刺杀完她的父亲以后被其它的官兵乱箭射杀而死的，而不是报酬什么的，这些都是莫锦璃告诉我的。所以我就答应了跟他合作。”很意外卫珞湘的主动坦白，没等苏念消化这份意外，卫珞湘又继续说道，“他跟我说了关于锦鲤的事，提示我，如果我不主动把握自己的命运，那么我的下场就会像那些没有价值的废鱼一样……那天你也在场的，应该听到了。我很慎重地考虑了好几天，毕竟我娘在爹的手里。但是之后的观察让我发现他确实是有那个实力可以助我得到我想要的。很抱歉，之前那两件事我是故意透露给爹的，为了试试他的能力。”
　　“还有守灵那天司南根本没有出现，你被下了药，会在一定的时候醒来，然后我出现，把你引到那里，他则带着跟踪他的人也到了那里，就引出了那样的误会。他则帮我安排了那么一个可以让我在他心里留有一席之地的途径。”
　　“但是那么危险，如果你没来得及替他挡下来的话，那么他不就……”
　　“不会，就算是来不及也不会，箭从那个角度射下去最多只能射到他的腰。莫锦璃计划得很周全，我虽然不知道他跟司南是什么时候碰上的，但是他们也有协议，就是司南采用莫锦璃规定的时间、方法对他进行刺杀，而莫锦璃会帮他实现他的所愿，所以只要按他的步调就不会有如果发生。”
　　“而且司南毕竟是京城孙家的长子嘀孙，莫家惹不起的，莫锦璃怎么可能让他出事呢？所以事先的安排基础上是万无一失的。甚至，之前我因他的这种疯狂想法而与他发生过争执，为了不引起他的警觉，我还故意扮成莫珂儿，假装不在场。莫锦璃故意与另外两个奇怪的人对话也是为了引开你们的注意，怕事发的时候有人拦住我。还有箭什么时候会射出，要什么时候跑出去最合适，我之前都偷偷练习过好多次的。莫锦璃说，司南虽然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但是杀生之事却从没做过。所以只要让他见识到真正的血腥死亡，看到有人为他而差点送命，他一定会心怀惭愧，最终放弃求死的计划。”
　　“这是我惟一的机会啊，可以有理由留在他身边的机会。虽然在你看来这个方法是一种欺骗，很过分、用这种方法强留在他身边的我很卑鄙。但是这是我的选择，就算到时候被发现了实情，被讨厌了，被怨恨了，我也不后悔。至少于我来说，我偷得了一段值得永远回忆的美丽时光，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
　　“其实每个人的结局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的结果。爹的下场、卫姨的下场、莫姑父、莫政也是，还有司南的前妻凌怡，我并不认为她是那种会因为爱情有阻碍而郁郁寡欢，甚至失常识到在性命悠关的时候心神不定而被杀死的蹩脚杀手。她明明那么厉害啊，又怎么可能轻易就被杀掉呢？她一定是最终无法背负杀父之命，才甘愿死在围攻之下的吧。再怎么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也毕竟是自己的父亲，是与自己的血脉至亲啊，被查出罪行，罚场赐死也好，被诡计谋害也好，或是被人寻仇所杀也好，那些毕竟是经他人之手，若换成自己亲手为之，心境却是全然不同的。以我这个有类似情况的人来说是这样的。”卫珞湘笑得无奈而伤感，似在为那个不愿背负了弑父之名的女子，似在为两人同病相怜，不堪回首的过往，似在为自己在无法预知，琢磨不定的未来。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里陷入一片沉默中，房门就在这时“吱吖”一声被推开了。依然是一身灰衣的男子站在门外，剑眉朗目，挺鼻薄唇，轮廓分明的五官，一身劲装，透着刚毅凛冽的武者气势。但是那双武刀弄剑的双手托着一只托盘，托盘中放着一碗粥，小心翼翼走进来的样子着实有些怪异。
　　卫珞湘一见到这位，什么锐利伤感，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柔柔的一声：“你回来啦！”那个乖巧柔弱，那个楚楚可怜。苏念当然不好意思继续打扰，很实象地推说有事，便告辞离开。
　　孙司南关上门，把卫珞湘缓缓地抱坐起来，调整好软枕的位子让她靠好，然后端着刚从全福楼买来的及第粥坐在床边，舀了一小匙送到卫珞湘嘴边。
　　“太烫了！”卫珞湘嘟着嘴娇声抱怨。孙司南犹豫了一下，微皱起眉，瞧了瞧卫珞湘，又瞧了瞧粥，目光最后落在卫珞湘包得结结实实的胸口，最后转回手里的冒着热气的小匙粥上，轻轻吹了几口气，再送到卫珞湘嘴边，卫珞湘才心满意足地吞了下去。一边吃着，空出嘴的空当，卫珞湘还不忘不经意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
　　“哦，这样啊。这粥挺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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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念离开了卫珞湘所住的洛水阁，便延着一条假山绿山环绕的小径缓步行走着。其实卫珞湘道出的一件件事情真相，苏念心里还是有数的，但是真正从别人口中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是不能见！不想见！还是不愿见呢！昨晚那个男子一身红衣，全身燃烧着绝望的火焰。他冷酷的笑颜，一字一句吐出冰冷的言语；他面无表情，漠然地注视着眼前上演的血溅当场；他波澜不惊，指挥若定地定下自己与他人的生死；他举着带毒的匕首，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完美地化喜庆的宴会为血腥的修罗场，最后带着灿若朝阳般的满足笑容安然地阙上了双目，惟留给众人满目疮痍，满心惶惑，满室凄怆。
　　小径到了尽头，前面，在一片绿树红花掩映，清泉小溪环绕着五角凉亭。正是润溪亭，也是那人所有计划的开始，不，应该是更早，在四年多前，娘促然离世，他仿若下凡的天神，给了自己一个可以安身栖息的处所，给了自己生活下去的依靠、勇气、亲情。曾经下过那样的决心的：无论他要走上怎样的道路，自己都愿意一直陪着他的，被他利用也好，被设计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可以帮到他，只要他觉得快乐便好。但是当真正到了迷雾散尽，尘埃落定之时，当发现了自己曾经认为的那些美丽好记忆，于他原来都不过是随手埋下的一小步棋子的时候，那种百味陈杂，那种纷乱纠结，他面对着那道布帘、杂乱的人声，脚步声从屋里传来，他却始终没有伸手揪开那道红绸布帘的勇气，又忧心不矣，舍不下就这样离去，踌躇着，便是一夜。
　　“哎，哎！”肩膀被猛推了一把，苏念回过神来。亭前站着一个少年，粉雕玉彻，锦衣华服，华贵之声，雍容之风，凛然之姿，明明只有十四五岁的年华，却让人不敢轻言小觑。孙司易，这才是真正的京城首富孙家现任掌权人的风范。“怎么了？这已经是金绣坊里能找到的最好的衣服了，很奇怪么？我就知道！杭州这种破地方，要人人品差，要东西东西次！”说着，少年赌气似的嘟起嘴，脸颊圆圆鼓鼓的，煞是可爱，之前的凛然之气也随之一消失殆尽。这才是苏念认识的那个古灵精怪小跟班孙易，幸好他这一面不是假的，苏念想着，心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见少年闷闷不乐的别扭劲，苏念本想说“不是，很好看。”，少年不待他回答，便自己打起了精神，转开了话题：“碰上你正好。”说着，便从把手里的一件东西递给苏念，是一种竹箭，与游湖那日收到的祭魂箭一模一样，只是 这次箭身上所刻的是“殁于立冬，莫氏子璃”。孙司易附带解释道，“这个就是离雁的主人所谓的交待了。意思应该就是碧落当莫狐狸已经死了，只要从今往后他架着尾巴做人，不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就没事了。”
　　“这个是哪来的？”听了孙易的分析，苏念心上的大头石终于落了地。
　　“我刚陪大哥去买粥的时候看到的，钉在莫府的门上呢。你说那个女人是不是很过分，很嚣张，根本就是跟她爸一个等级的！不就是受了那么一点点小伤么，又不是残了、费了，好像自己的功劳多大一样！对着我哥呼来喝去，颐指气使，搞得我哥一晚上没睡！今天中午吃个饭还一定要我哥跑去三条街外的全福楼买！她以为她是谁啊！”孙司易愤愤不平，情绪激昂地说了一通，见面前的苏念一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样子，便也没了抱怨的心情，“喂，你是不是还不放心啊？把心放肚子里，这次莫狐狸是逃过一劫了，你看这个。”
　　果然一提到莫狐狸的事，苏念的神质马上被从十万八千里外拉了回来，眼神也亮了起来，孙司易心中叹息不已。他的手中握着的是一架小型的弯弓，他转过弓臂的一端，上面刻了碧落两字；“这次在怜香楼的时候，璃雁的主人跟我说的，这是碧落专用的向目标发出提示的工具。用法就是事先按放好位置，设好角度，拉好距离，搭上箭，拉成满月状固定好。要发射的时候，只要在附近的那个人放出一种特殊的香味，就会引来一种啄木鸟，它会自发地啄断弓固定的绳子，然后箭可以自动发射出去。碧落在执行任务前后会分别射两只箭进行通知。”
　　想起当时自己很惊讶地提问，用这个方法是不是太麻烦了，还要特别训练啄木鸟吧？离雁的主人还一脸得色道：“是啊，你不觉得这样很有神秘感吗？想到这个方法的碧落的首领很有品味吧！”孙司易只得在一边干笑，心里想到的是：“那一位应该是太无聊了吧。”还有“会觉得这么无聊的方法很有品味的你比他更无聊！”
　　“昨天莫狐狸暗算我哥，用的就是这种小人计量！”孙易一想过昨晚发生的事就呈咬牙切齿状，“狡猾奸诈的莫狐狸，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越棘，还有作壁上观，见死不救的无尘，你们一个一个都给我记住了！什么时候栽在小爷我手里，有你们好看的！”
　　心酸的抱怨二度被忽视，孙司易收起来了一脸哀怨，东张西望了一番。眼珠子一转，心道，莫狐狸，我就不信照着你的软脊踩，你还能不吃吃鳖！他神神秘秘地挨近苏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哎，我说，你觉不觉得莫狐狸这人很恐怖啊？就昨天那架势，那只蜈蚣都被捅成马蜂窝了，他脸都不带变色的。我看了昨天晚上都不敢睡觉，呜呜呜！到现在别说鸡肉了，我连带红色，西红柿都不待见的！”说着便做出作恶状，见苏念仍是平平淡淡的表情，又说：“还有哦，这是我的猜测，不过八九不离十的。那只祭魂箭估计是他自己求来杀自己的。你想啊，平时他也不大出门的，能得罪什么人？我有一次偷听那只蜈蚣跟卫氏说话，他说不是他搞出来的。那你说，如果没有这被刺杀一事，莫狐狸办的这些事怎么可能这么顺？所以啊……”
　　孙司易突然退后两步，笑得一脸灿烂：“那个什么，珂儿姐姐好！我还有事，我哥那正叫我去帮助呢，先走了！”然后一溜烟跑开了。
　　苏念转过身便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莫珂儿。如和离雁主人的协议里提到的那般，真正的莫珂儿和秋霜是在莫锦璃晕倒，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以后才出现在大厅里的。秋霜带着几个苏念从未见过的丫鬟小厮打扮的男女开始熟练地收拾残局。吴祠在越棘的指挥下抱起晕倒的莫锦璃直奔朱矾阁，莫珂儿、小桐紧随其后，苏念只跟到了莫锦璃卧室外便被阻在了门口。
　　莫珂儿不像每次见到苏念那般，总会扬起温柔的笑意，而是是抿着唇带着深意地打量了苏念片刻，然后说了声：“少爷让你过去。”便转身向不远处的朱矾阁走去。
　　两人过了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眼前便是朱矾阁。朱色彩绘在午后明媚的阳光映照下显得更加明艳夺目，就如同他的主人，艳得肆意，艳得张扬。木板铺设成的走廊上，秋霜在蹲在煤炉前摇着扇子扇火，炉上的药锅里，汤药正冒着热气。清澈的塘水随风漾起一层层的波纹，偶尔有嬉戏的白底红斑的锦鲤跃出水面，然后又迅速落入水中。一派安详和快的景象，让苏念有种回到了什么还未曾发生的时候的错觉。
　　莫珂儿没有直接带着苏念进屋，而是来到池边，从袖中取出一颗白色的绿豆大小的东西投入池中，不过一刻，一条锦鲤缓缓浮出水面，一口吞下了那颗小东西，然后消失在水面上。
　　莫珂儿仍然站在池边，没有动的意思，而是突然开了口；“我在通知主子，我们的任务结束了，一切顺利。这是离雁互通消息的一种方式，我们把写有特别暗语的字条压成小团，封上蜡，投入湖中，然后这些经过特别训练的鱼儿就会把消息带到主子那里去，这池子是和汲古斋那边的相通的。小桐也是通过这个方法跟少爷还有我互通两边的情况。”
　　仿佛是等着苏念慢慢消化一般，莫珂儿停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你知道了吧，王伯还有小桐也是我们的人。从五年前接到任务，我们就来到这里，一直配合着少爷的行动，也一直看着他，一个人背负着血海深仇，装成一个冲动无知，蛮横跋扈的大少爷，与随时可能翻脸无情，掀起血腥杀戮的仇人周旋。他说的没错，祭魂箭是少爷自己的委推。目的是给卫仲绅以‘可以乘机行动，混水摸鱼’的暗示，而且他一定会以此为借口暗中招集人马，少爷便可以乘机对其一网打尽。这样不惜一切，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做赌注施行报仇计划的少爷很可怕吧！”
　　“莫政不是少爷杀的，但确实是少爷害的。少爷在莫政房中点了迷幻，又制造幻境引出莫政的恐惧心理。他原来的下场应该是就那么疯掉。但是发疯的时候正好被卫仲绅撞见了，人是卫仲绅杀死的。像莫政一样，莫梓武、卫氏、卫种绅以及被无尘大师那一边的人杀死的他的手下们的下场都是少爷的安排。这样，为了报仇，不择手段，逼疯、逼死、毁掉不下一百多条人命的少爷很可怕吧！”
　　“四年前收留了你，目的确实是以你做饵。还是卫珞湘、韩烟儿、孙家兄弟、越棘、无尘，少爷与他们定下交换条件，利用他们完成他的计划。还有杭州城里最近流传的关于莫家的谣言是少爷要我们帮他放的，越棘向卫仲绅告密，你不是他的儿子也是少爷让他做的，目的和那块故意出现的玉佩一样，是为了引起卫氏的心虚、慌恐以及离间她和卫仲绅的关系。这样为了达到报仇目的，玩弄人心，无所不用其极的少爷很可怕吧！”
　　“面对这样的少爷，这样可怕的少爷，你打算怎么做呢？”莫珂儿终于转身面向苏念，淡淡微笑的眉眼，笑意未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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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该你了。” 榧木棋盘，榧木棋罐，男子白衣玉扇，背靠着梨花木太师椅，“等一会儿他来了，你真打算就那么打发他了？”
　　“虽然没经过同意就小小利用了他一下，但是他也没什么损失。一百两银子，让他打包走人，已经很厚待他了吧。”红衣男子慵懒地半倚在垫着厚厚的锦衾的软塌上，白玉棋子在手中把玩。
　　“不过他对你也算有情有意，你真狠得下心……”
　　“啪”一声白子落下，棋盘上，白子所占之处周围一圈马上被吃了个干净；“该你了。”
　　白衣男子一讶，马上打起精神开始对战。红衣男子半闭着眼睛向后靠了靠：“你觉得一个正常男子……”扫了一眼对面低头作沉思状的白衣男子，红衣男子硬生生刹住了口，“我是指像我这样爱好普通的男人，是不会把一个对自己有觊觎之心的男子留在身边的啦。之前有利用价值也就算了，现在想来还真是有点，恩，恶心！”红衣男子下了定义，脸上同时显出厌恶之色，再次看向对方，这一位怕是狠不得身边的那个男子对他起觊觎之心吧。
　　过了片刻，被定义为有爱好另类的男子不缓不忙地从棋罐中取出一杖墨玉棋子放入棋阵中：“他已经走了。该你下了，喂，喂！”
　　白玉棋子“咚”一声落下，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红衣男子保持着执子的动作，双目紧闭，躺倒在软塌上似陷入晕睡中，已没了声息。
　　你还真是逞强呢！为什么不试着相信他呢？相信他可以接受你？相信他对你的爱可以坚强到包容你的种种丑恶呢？越棘站起身，不再理会桌上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棋局，缓步来到隔壁吴祠静养的房门外。那么你自己呢？越棘苦笑，他定定地那里良久，却没有向前一步，推开那扇门的勇气。他胆却了，面对那双即将回归清明无垢的双眼，他的两鬓已隐显出华发，他的脸上已落满苍桑，他的双手已沾满班班血迹。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那个人是否还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呢？
　　莫府门外，肩背青布小包的男子恋恋不舍，最后一次回望，门内的女子欲言又止，满腔的伤愁终化作一声叹息。伴着孤单的身影渐行渐远。
　　开元二十一年 九十二十
　　娘！明日便是报得血仇，还你清白之时，你莫忘了要睁在眼睛，在天上看着那些仇人得到应得的下场！娘啊娘，你要留步，璃儿之后便会过去陪你，再也不要你孤单悲伤，再也不许你被人欺负了！而苏念，儿子会让他远离是非，过上于他来说快乐安逸的下半生。
　　您知道苏念吧？莫直叔和珊姨的孩子，是儿子这一生中最心爱的人。他总是以那样信赖，那样专注的眼神看着我。所以才选择了他，让他进入我的生活，在他面前表露我的脆弱，我有心的仁慈，搏取他的同情、爱怜，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他推向阴谋的风口浪尖。
　　在不断的若近若离中，开始的时候，对自己说的“这是必要的利用过程”已经连自己都无法蒙混过去了，加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投注的视线，想要为他做些什么的心情，在意他的感受，在意他与别人亲近，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因他快乐，因他委屈，因他情不自禁……一点点，一点点，发现时，我已弥足深陷，无法回头了。
　　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小的苏念，便被他绝望到麻木的眼神吸引了，和曾经的我一样的眼神，把悲伤痛苦的无意识地化作对救命药物的抗拒，被噩梦纠缠得无法成眠。大夫说这个孩子已经很虚弱，再不喝药可能就活不了了。和我失去娘的那个时候一样的场景啊，突然便萌生了一定要救活他的想法。我要他同我一起，带着永远抹不去的深刻痛苦活下去。也许是觉得同病相怜吧，就那么偏执地认定了他是同伴，是可以陪我一起在漫漫长夜中共同忍受孤独之寒的同伴。那个晚上，我辗转到深夜，终于想出了那么一个蹩脚的办法。当他一点点把汤药喝下去的时候，我因这世上最后一个亲近的人——莫直的离开而越发冰冷的心，突然生出了无法明状的希望来。
　　但是，我很快就发现了他跟我是不一样的。过了不久，便可以把心里的伤痛沉淀，安安心心地溶入新生活。看着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无忧无虑地作息忙碌，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很失落呢。但是他又给了我新的惊喜。我看到了苏念眼中的悲欢：被夸讲时的喜悦，被关注时的羞涩，被冷落时的黯然，被戏弄时的受伤，每种每种表情都是专属于我的，只属于我的。我彷徨过，但最终控制不住为之窃喜。那是仿佛是漫漫长夜凄风楚雨、冰雪交夹中只为我燃起的温暖啊，让我无法不心动，不沉迷！但是风雪总会过去，长夜总有终结，那埋在雪层中的盘枝错结终会在冰雪融化后显露出丑陋的班驳。
　　我不敢想也不愿想，但是揭开真相的那一刻终会到来，他会看清我的自私、残忍、疯狂，他会失望、不敢置信、恐怖、厌恶、憎恨还是纯粹的同情、怜悯。这些都是我不想看到，不想得到的，也没有能力去改变的。我已经无法回头，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面对着他口口声声地说着相信，我觉得心里仿佛开了一个口子，汩汩不断的鲜红的悲伤、绝望顺着伤心奔涌而出。所以不能抱有念想，也不能给予他希望，这样才是最好的。这样的痛、苦，只有我一个将死之人来承受便可以了。
　　娘，你说是不是？
　　纸上的墨迹未干，莫锦璃凝视着床塌上正安静地沉睡着的苏念，平凡的容颜，在橙色的烛光映照上显出别样的安详、温柔。他下意识地错开视线，然后执起这最后一张砑花笺伸入燃烧的蜡火，看着它被火舌一点一点迅速地舔食殆尽，变成焦灰，被风吹散成虚无。

　　青天（中）

　　清明时节雨纷纷，细绵的雨丝沾衣欲湿。苏账房撑着一把油纸伞，手里提着装有果品香蜡的篮子，沿着熟悉的路线向目的地走去。很意外的，在小坡后面立在一起的两块墓碑前已有一人先到一步。
　　似乎是感应到了有人靠近，那人半转过身来，灰色的僧衣僧帽，手持念珠，和尚对着苏账房微微颚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落，然后归于沉寂。苏账房没有太大的惊讶，他一直都知道，二年来，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定期来爹娘的墓前探望、打扫，今天只是正好碰到了本人罢了。他也知道和尚失望是为着什么，他想见的又是谁。
　　墓碑周围的乱石杂草已被清理干净。苏账房从篮子里取出杲品香蜡摆好，点香，对着两座墓碑诚心诚意地扣拜，然后把香插好，从篮子里取出一只乘酒的皮壶，在其中爹的墓碑前洒了些许竹叶青。听说爹生前好酒，洒中最爱这竹叶青。而娘呢，他从懂事起便一直见她为生活忙碌，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大概于她，只要跟爹呆在一起便很满足了吧。苏账房常想，娘六年前故去的那个时候或许也并没有那么痛苦，反而是一种幸福，一种能跟心爱的人再相会的幸福吧。所以他每次来到这个地方并没有太多的伤怀情绪，反而感到更多的和九泉之下的家人团聚的片刻的温馨。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开始收抬东西。他是中午请了假出来的，下午还要陪高员外去一趟邻县，一去可能就要好几天，反正他一有空便会来两老的坟前看望，并不差这一点时候。
　　“你，苏念是吧。”被叫到名字，苏念回头，见和尚欲言又止的神色，然后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开了口，“璃儿还好么？”
　　苏念拿杲盘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埋头收抬：“我，不知道。二年前我就被，然后就没了他的消息。”
　　“是么。”顿了很长时间，和尚才好像猛然惊醒一般应了一声，语气中满满掩饰不住的失望，“我，近些日子感觉腿脚有些不方便了，可能，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这里。今天，本来是想如果能碰到他的话……”
　　“如果你遇到他，能不能请你转告他，其实他娘死前曾经来找过我，她是有预感的，她求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这样他们就不敢轻举枉动，才能保护好璃儿，然后就出了事。我才知道了她的意思，也许真的是我很懦弱、很自私吧，以她曾经有过这样的嘱托为由苟延残喘地活着，还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只要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了。”莫梓武的双眉须发皆以花白，落满苍桑的脸上挂着苦涩的笑，“当然，我这个罪孽深重之人没有资格要求什么。但我是真心真意地想到对他好的，如果他们敢对他做什么，我就算这条性命不要了……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流利的述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莫梓武定定地望 着静静屹立在一起的两座墓碑，“都是我的错啊，如果当初不是我……看我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算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他那么恨我，从八岁那一年，瑾儿走了以后，他就没有再叫过我一声爹。又怎么可能……失礼了，告辞。”
　　“你，其实他并没有那么恨你的。”苏念的声音响起，莫梓武转身欲离的身形顿住，“他说了那样的话是不想你去寻死吧。他之前对你的无理顶撞其实也是想保护你的。”
　　“谢谢你，你叫苏念吧。女子对取名都有异样的执着呢。我记得瑾儿的札记里说……那本札记你可能也知道的，在假死前，璃儿给我看了，然后他就当着我的面把它全部烧掉了。他说我是没有资格保有瑾儿曾在世间留下的种种念想的印迹。”莫梓武仍然背对着苏念，他的声音透着沉重，然后沉默再开口时似乎平静了许多，“苏念，苏念么，这名字的用意一定是你娘她对莫直，还有你都有着万般的挂念吧。虽然他们走的早，但是他们和其它的父母一样希望你活得幸福快乐的心情是相同的。”
　　“谢谢你，我明白的，我过得很好。”苏念回答。面对那个人的父亲的失意，他除了安慰之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无法给他任何实际的帮助。实际上两年来，连他自己都还无法从那件事的影响中走出来。
　　“其实最早最早的时候，我是真的喜欢瑾儿，才会娶她的。”对话意外的发挥让苏念不惊“啊”了出去，莫梓武则自顾自地说着，“她虽然性子强焊了些，但是看着她那么一个小小的身板，却每天都好似有无数的干劲一般在店里、家里忙碌的样子，真的觉得她很可爱。我一直以为她看不起我，只是因着老太太的安排才嫁了我。她好强的性子，那方面的想法又不愿表现出来。后来我们的关系渐渐恶化，才会变成了这个样子。现在想来，要是当时的我们能更直白一些，她不要那么心高气盛，我不要那么自卑自怜，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吧。年轻人，莫要再重蹈我们的覆辙，放任机会错失，到头来缘尽人不再，空留余怨满怀……”
　　莫梓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苏念没有注意。只是他那句“缘尽人不再，空留余怨满怀。”似一声惊雷，震得他久久动憾不得。他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一无所知的偶尔？
　　空留余怨满怀么。曾忆起，有女子扶琴而歌“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如果遇到了喜欢之人，要敢于抓紧机会，努力争取，不要等错过了，失去了，才空发非伊莫属、爱不另与的感叹……
　　又曾经，面无血色的女子一脸幸福的微笑；“这是我惟一的机会啊，可以有理由留在他身边的机会。虽然在你看来这个方法是一种欺骗，很过分、用这种方法强留在他身边的我很卑鄙。但是这是我的选择，就算到时候被发现了实情，被讨厌了，被怨恨了，我也不后悔。至少于我来说，我偷得了一段值得永远回忆的美丽时光，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
　　“面对这样的少爷，这样可怕的少爷，你打算怎么做呢？”有人那么问……
　　那人说：“像我这样爱好普通的男人，是不会把一个对自己有觊觎之心的男子留在身边的吧。之前有利用价值也就算了，现在想来还真是有点，恩，恶心！”……
　　“叭”一声，乘酒的皮壶落地的声音蓦然唤回了苏念的神质。一阵凉意袭来，原来雨势渐大，把伞收了在理东西的苏念，衣服被淋湿了大半。他慌慌张张地打开伞，把剩下的东西放入篮子里。不要感冒了才好，不然要如何应对接下来几天的忙碌，账要理好，高员外的起居还都要他花心思的。对了，自己这样子，回去首先定是要被自己那个新徒弟元儿唠叨了……
　　苏账房想着，便加快了脚步，消失在越发密集的雨幕中。
　　圆通镇是一个距杭州城外一百里之遥的小镇。苏念之所以会在这里落角是因为爹娘的的坟墓就在镇外的某处小坡后，以及刚进镇时顺手救了镇里高员外离家出走的小狗小花，然后在高员外的盛情难却之下成了高家的账房先生。这样一晃便是两年有余了。
　　“啊，师傅，你终于回来了！咦，怎么湿成这个样子了哦？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啊！师傅总是不会注意自己的身体，好像有一次……”元儿明明是个堂堂十五岁少年，却总像个爱操心的小媳妇，时不时地就喜欢唠叨一番，且每次一唠叨，什么沉芝麻烂谷子都会被他掏一遍。苏念又不好意思阻止，不然小家伙就会露出一副被抛弃的幽怨像，弄得他哭笑不得。把篮子交给元儿，伞放在伞架上，正准备进屋换衣服，衣袖却被元儿扯住了。
　　“师傅，换了再进去吧，里面有个大姐姐，不能唐突了人家姑娘家！”说着，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套换用的衣服。接收到苏念疑惑的目光，元儿便开始眉飞色舞起来，“又是师傅家里找来给师傅做师娘的啊！都等了半把个时辰了！这次可是个大大大美女哦！元儿长那么大，没见过这么美的大姐姐，想当年啊……”元儿一边两眼放光，口沫横飞地讲着，一边心里想着，师傅就是师傅，只见过送香帕，送画像相亲的，没见过把大活人都送了来相的，见了不满意还能退回去的，师傅家里人真是大手笔啊！
　　苏念忙以给客人准备吃食为由打发了元儿，自己在外间三下二下换好衣服，定了定神，才举步向里屋走去。这件事，苏念不管经历几次都有些适应。第一次大概发生在苏念离开莫家十五天，也是刚在高家安定下来不久。那一日，一个车夫拉着一辆小型马车停在了高家门口，指名道姓是找他苏念，并送上书信一封，车上下来一名端庄婀娜的女子，便赶着扬长而去。书信上写：诺之于君，赠待嫁女子一名，成人之美。熟悉的笔体——莫锦璃。苏念苦思冥想了好半天，才隐约想起，在被迫要跟卫珞湘成亲前一晚，自己与莫锦璃发生了争执，被迷香迷晕前，是听说了什么要给他找个妻子类似的话。但是他一直没放在心上，只当这是那人随口说说的。望着送到面前的女子，苏念只得无奈地苦笑。自己这一世怕是除了那个人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吧，又怎么可能以这样的心情娶别的女子呢？于是便出钱雇了车，让车夫送这名女子回她想去的地方。女子也不客气，坐上车便离开了。但是事情远没有结束，二个月后，又一个车夫拉着一辆小型马车停在了高家门口……如此反复，第三个月来了一个，贤静的、娇俏的、妩媚的、泼辣的，等等等吧，都已经成了圆通镇镇民津津乐道的一大奇景。今天这一位已经是第九位了。
　　掀起布帘，窗前果然坐着一位紫衣女子。因为是背对着，所以看不清楚容貌，单就妖娆婀娜的身段便知定是位美人。但这是一位挽着抛云髻昭示着自己已婚的少妇？
　　苏念清咳了两声道：“请问……”
　　女子闻声转过头来，比之往夕更加倾城的容貌，挑眉展颜间更添了几分成熟温润的韵味，且当年那种结郁于眉间的愁怨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舒爽笑颜：“可还记得奴家么？”
　　零嘴摆上桌，徒弟赶出门。韩烟儿便双眼搭在了矮桌，一边磕瓜子，一边配茶水：“我说啊，小念真是会享受，在这种清清静静，山明水秀的小地方一住，踏踏青，钓钓鱼什么的，多惬意自在。哪像你韩姐姐我啊，每天起早贪黑的守着我那个水云小筑，赚那一点小钱，还要交保护费给怜香楼的主子，剩下的光够我家那口子连青买刀伤、枪伤药了。”
　　“你终于得偿所愿了么，恭喜你们啊。”比之韩烟儿的豪放坐姿，苏念则是双腿并拢，斯斯文文地端坐着。
　　零嘴摆上桌，徒弟赶出门。韩烟儿便双眼搭在了矮桌，一边磕瓜子，一边配茶水：“我说啊，小念真是会享受，在这种清清静静，山明水秀的小地方一住，踏踏青，钓钓鱼什么的，多惬意自在。哪像你韩姐姐我啊，每天起早贪黑的守着我那个水云小筑，赚那一点小钱，还要交保护费给怜香楼的主子，剩下的光够我家那口子连青买刀伤、枪伤药了。”
　　“你终于得偿所愿了么，恭喜你们啊。”比之韩烟儿的豪放坐姿，苏念则是双腿并拢，斯斯文文地端坐着。
　　“是啊，是啊。你知道嘛？我们家那口子啊比我喜欢他的时候更早暗恋我的呢！我都不知道哎！我不是对他下了情牵却一点效果都没有么，原来他早就爱上我了，情牵对已经产生了情的人是没有效果的呢！害我白伤心了一场！”说到自己的丈夫，韩烟儿便一脸兴奋，幸福甜蜜之情溢于言表，“哦，我都忘了，你是不知道情牵的事的哦。情牵是一种蛊。一个人若是想让另一个人爱上他，只要在对方身上种下这种蛊，就可两情相悦。我那个时候就是为了得到这件东西才两次分别接受卫仲绅和越棘委托，帮他们动一点手脚的。”
　　见苏念露出惊讶之色，承认了自己的私心的女子毫无愧色，一边专心地挑核桃肉，一边细数着：“一次是推小璃下水，一次是给你下了引蛊，引你去见越棘。当然我也有受了应受的惩罚！被剥夺了花魁的称号，被打入离雁的死牢，最后还差点变成你的替死鬼。在接下委托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样是违规的，没有主子的授意不能那样做，会有那样的下场，也知道那样可能害了小璃，但是我不甘心啊，于其就那样混混噩噩地等待过气，姿色不再，然后被送到别的地方做暗探，还不如痛痛快快地让我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那么喜欢他。违背自己的意愿努力地往上爬，坐上可以有权利指使他的怜香楼花魁。痴痴念念着每天晚上可以跟他下一盘棋的时光。他输了，便觉得他心里只想着他的主子，没有心思在跟我下棋上，觉得赌气；他赢了，便想他是不是也有把心思放一点点在我身上的呢，觉得开心。但是总只在一盘棋上猜夺那颗无言的真心真的累了，那种反反复复地思量，时喜时忧的心情逼得我快要发疯！我对他下了情牵，赌他哪怕有一点点地喜欢我，只要一点点，就算是以死为代价我也心满意足了。”说着说着，韩烟儿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色，即使只是作为一段回忆来讲述，那种绝望到极处的痛苦依然会时时涌上心头，“但是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在我心灰意冷，想要就这么了断的时候，小璃找了我，给了我那个最后一次机会，代替你被挟持。我本来是不抱希望的，没想到连青居然为了救我而违抗他最重视的主人的命令。他说啊，是因为觉得自己做的事都很危险，不想连累我，所以一直装做对我不理不踩。讨厌啦！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然后我们就成了亲，我当然不可能继续在怜香楼呆下去了，在外面开了水云小筑的脂粉手饰店，其实也是怜香楼的一个小据点，那一位能占便宜的地方就是不会少占。所以说啊，感情这种事，是大家放宽心，一起坐下来谈出来的嘛，小念说是吧？”
　　“这样很好嘛。那个，其它人怎么样？”
　　韩烟儿闪闪发亮的目光被这么轻描淡写地忽视，心中顿升不满：“莫家那些事都捅了个干净，当时说的好，那画是莫家的祖上偶然得到的，其实就是他们家的。你说祖上是曾经的朝庭要犯的子孙，朝庭里的那些人会怎么办？小璃想啊于其坐以待避，还不如乘这个机会，借他人之口，把事情都传开了。那次请的那些宾客吸入的迷香都是只能让人四肢发软的药，所以当时的事大家都看得真真的。当然啦不敢看不敢听的也没让他们知道就是了。现在的版本就是莫家老小都跟卫大魔头同归于尽，莫家的产业都被另一家名气不太大的玉器行贱价收购了。其实暗地里还是便宜我们家那位主子——那家名气不大的玉器行是我们主子的产业。所以珂儿就继续接手了新玉玲珑的生意，当起老板娘了，秋箱继续打下手。”
　　“哦，这样挺好的。还有呢？”
　　“卫家被颜氏兄妹接受了。无尘大师出去游历山水了。担子都给了他妹妹跟妹夫，招了些新学徒，收了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继续发扬传统玉器。卫珞湘嫁进了京城孙家，去年生了个大胖儿子，孙家那位娘亲乐得闭门不出，光呆家里抱孙子了。”
　　“额，那个还有呢？”
　　“卫氏自从那次精神出了问题，在莫府晨养了半年，有一次丫鬟没意思，她跳河自杀了。”
　　“……”
　　“看你很不满的样子，不是这个么？让我想一想哦，还有哦，越棘和吴祠好得跟什么似的，听说还领养了两个小孩子，隐居去了。”吃了太多零食，不，是辛苦地汇报了大多情况有些口干舌燥韩烟儿猛喝了一大口茶水，纤纤素手伸向了绿豆糕。
　　“……”
　　“难道你想听听我们主子跟玉主子的事？他们还是每天吵吵合合，合合吵吵。”
　　“……”
　　“……”
　　面对韩烟儿满口点心满脸似笑非笑，时不是地抛来“你问吧！你快问吧！”的媚眼，最后还是以苏念移开目光，转向窗外告终；“你，这次来是什么事？”
　　再一次失望，但是似想起来了什么，韩烟儿又神态自若地啃杏仁酥；“还不是因为你啊！小璃说，之前送来那么各色女子你都看不上眼，让我过来，看你中不中意。”
　　“你不要取笑我了，她们每个都很好，是我配不上她们。请你能不能待为转告他，他不需要这样子的，就算我还没有妻子，也不代表我还对他抱有不应该的想法，我不会去打扰他的。”“打扰”两字被咬得很重，可以听出其中自暴自弃的意味。
　　“哦，你是这么想他的么？那么你还留着这东西做什么？”韩烟儿脸上的笑意突然收了起来，撇了撇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杖白玉簪，“我虽然不是武功盖世，但卧底什么的还是做过一次回的。这个可是在床底下最里面的大箱子底下的一个小木盒里拿出来的，而且发现的时候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那个，本来是别人让我转交的，上次忘了给他，就带出来了。”看到那杖白玉簪，苏念似被踩到了痛角，之前的淡定气势泄了个干净，呐呐地回答，“最近宵小多，所以，毕竟是别人的东西，丢了不好。”
　　“你放得这么宝贝更招小偷吧！”
　　“……”低头。
　　“要不要我帮你还了！”
　　“……”头更低。
　　“你还是喜欢着他的吧？所以留着这件东西，给自己以还有机会还给他的希望？”
　　“……”苏念呈只见头顶状，但是暴露出来的耳根呈可疑的绯色。
　　“那么为什么呢？那个时候？在他最需要别人的安慰和支持的时候，你竟然离他而去呢？虽然他说了那样的话？但是小璃那个孩子性子别扭，说些不中听的话什么的，你不是说，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陪着他的么？”
　　“他曾发过这样的感叹：锦鲤的欢畅不过是限于这一点方寸之所，它们的鲜丽外衣不过是每日食这些彩色的鱼食所得，它们的吐纳不过是依仗着这一片小小的水泽，它们不能随波逐流，入东海，跃龙门，见那湛湛青天。他那么说的时候好像还落下泪来。虽然只是一下下的功夫，但我很确定他那个时候哭了，我第一次看到，也惟一一次。”苏念的声音带着淡淡的伤感，“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其实是在以锦鲤喻自己吧。别无选择地独自背负仇恨，一直一直提心吊胆地等待、提防、算计，仇人一日不除，便一日无法松口气，无法摆脱危险痛苦的阴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一切都结束了，但是曾经的阴影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抹杀呢？而我，也是造成他的那个不好的过去的一个因素吧。娘要不是因为我，又怎么可能被他们抓住把柄，做了那样的错事呢。如果没有我的话……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很想成为可以陪着他，安慰他，支持他的那个人，但是如果我的存在于他只是一种困扰，那么我宁愿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就这样远远地想着他，知道他是平安无事，知道他已经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湛湛青天便好了。”
　　“他那个时候是过得很苦呢。不敢随便吃外面送进来的食物，用外面拿来的东西，生怕会被下毒；做每一件事都要考虑再三，步步为营；不敢跟任何人有所亲近，真正憎恶之情不敢有一丝一毫地表露；他每天都会看一遍他娘的札记，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回忆那种的血仇，铭记那份痛苦；他娘生前喜红装，他每天穿得大好大紫，便是为了在他爹和卫氏面前显，时时暗示着他们他娘的存在，他娘的冤死的事实。但是又怎么样呢？府里的下人换过一批又一批，连他娘的存在也被周围的人忘记了，刻意隐蔽了。无法与任何人述说，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苦苦地记得，不停地逼自己回忆，那段亲眼目睹自己的亲娘如何死在眼前的记忆。如果那件事再不解决的话，我看，他早晚先被憋疯了。”韩烟儿一边说着，一边一下一下地肢弄着茶盅盖，“但是你真的觉得拥有了梦寐以求的清明天空，便好了么？如果身边没有了可以一起分享的那个人，又或者是没有福分消受，那么又有什么意义的吧！”
　　“什么意思？”苏念心尖为之一颤，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连问话的声音都有些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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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匹通身雪亮的高头大马奔跑在官道上，两侧的景物飞速闪过，模糊成一片。苏念抱紧马脖子，夹紧马腹，以十分僵硬的姿式策马急行。不当的坐姿累得他手脚酸软，两腿内侧被革制马鞍磨得隐隐作痛，但是现在的苏念顾不了那么多了，满脑子盘旋的都是韩烟儿刚才说过的话：“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相顾之蛊因制蛊之人为求与已故的妻子再续前缘而得此名。你被引到城外小山洞那一次，他自愿被下了此蛊，以把自己的脑部组织转输给吴祠作为他们合作的条件。本来一分为二的母蛊相互之间会有感应，为了不让卫仲绅感应到另一半母蛊的动态，越棘施法把自己的那一部分母蛊转嫁。方法是将母蛊逼出体外，捻成粉末，以布包包好，内放花粉、香灰等，放在迎风的交叉路口处，第一个经过者，母蛊便会随风依附在那人身上。不懂蛊术者自然不会使用，对人体也并无大害。”
　　“但是于小璃来说，这确是断了他的生路，本来进入他体内的蛊蚀尽他的脑部组织，仍可以用救吴祠的方法救他。但是惟一接收了他脑部片段那部分母蛊被转嫁，且人海茫茫，哪里可能寻得着那人的踪影呢？就算寻得，那人会不会帮忙是一回事，身上的一半母蛊是否还安然稳定地存在着更是不可预知。”
　　“之前你也一定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吧？情绪很不稳定，身体状况也不好，那是一直被成长中的子蛊刺激所致。其实那个时候就一直很危险，如果处理不当，或是他的身体撑不住，随时都可能送命。子蛊立冬那日成熟，然后发作。他那天用那么过份的话激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他快要不行了……”
　　“那些女子么，那是他事前安排好的。前面五个是他亲自选的，后面开始是我选的，他要我每三个月送一个女子你，这样便会给你他平安无事的错觉。你可知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做这些安排的呢？那些女孩子条件都很不错，理智上，他希望你真能从中找到你中意的，与你相伴一生的妻子；但是感情上，他又矛盾地希望你哪个都看不上，心里只装着他一人。其实他这样做私心里或许是希望通过这样偏执的方法让你能更多一点地时间记得他吧……”
　　“两年前的那个时候，不知是因为相顾的蛊虫是有寿命限制，还是突发异变。总之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吴祠也醒了，跟着越棘离开了。但是小璃的情况却不好，刚醒过来那会儿还好些，过了不久就变得反映很迟钝，经常突然就忘记了一些人和事，有时候连自己刚说过的话都会马上忘掉。但是这种因蛊而起的问题又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治疗，最近更加严重，似乎自己是谁都忘记了，连智力都开始倒退。有次居然哭着吵着要珂儿给他买波浪鼓玩。以前的他要是知道自己的一世英明就这么断送了，不知要如何得羞恼不堪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总要独自承担所有痛与苦？为什么你可以如此毫无顾忌的自我伤害？既然你……为什么不稍微信赖我一些，依靠我一些，让我一起分担一些。你可知，你这样自我牺牲，你认为的对我最好的安排，都是对我最大的伤害。你怎么就不能明白，想要保护对方，希望对方不受伤害的心情，你有，我也是一样的啊。没有你，无法看到你，照顾你，无法陪在你的身边的我，心中充满着那种悲伤到聊无生趣的感觉。这样的活着又哪算得上是幸福快乐呢。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呢？自作主张地为我做了这样会让我悔恨终身的选择。为什么不告诉给我一个机会呢？为什么不至少对我有哪怕一点点信心呢？既然你……

　　青天（下）

　　黄衣少年左瞧瞧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便两脚一蹬，跃上了身旁的一棵大树。他坐稳在一条粗大的树杆上拨开繁茂的枝叶向下偷偷地观望。无人！心下大大得意了一翻，他缩回头，乘机活动活动今日使用过度的脖颈。左转转，右转转，再左……少年转动脖颈的动作生生定在了某处，脸上的得意之色也僵在了脸上。笑得很讨喜的少年不知何时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他的身侧，挑着眉，笑得无比无害。黄衣少年无趣地瘪了瘪嘴：“为什么你每次都可以这么快地找到我呢？是不是你耍赖，偷偷地跟来了？”
　　“怎么可能？你带的那些人不是围成圈监视着我吗！数到二百才开始找的。”笑得很讨喜的少年耸了耸肩，“这次你又输了哦，愿赌服输。”
　　“知道啦！陪你去就是了。”黄衣少年纵身落回地面，二年前还是圆圆胖胖的身材已消去了不少，俊朗的容貌，拔高了不少，更显矫健的身形，出落成真正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已是指日可待了，“哎，告诉我嘛！告诉我嘛！你是怎么做到的？”
　　“秘密！” 笑得很讨喜的少年也跟着跳了下来。仍是两年前一般无二的娃娃脸，一般无二的身材，一般无二的笑。且黄衣少年已高过了他半个头，但不知为何，两人站成一起，总有种笑得很讨喜的少年略大些的错觉。
　　“哼！”黄衣少年赌气似的撇过头去，“不说就不说，那我……金丝软甲！你哪来的！”笑得很讨喜的少年手中突然多了条叠得方方正正的银灰色布料，看似普通，但是作为曾经的拥有者，黄衣少年却是识货的。自己当年因时局所迫，被某位奸商大人敲诈去的金丝软甲哎！满脸的不甘不愿顿时化成了双眼放光，垂涎欲滴，激动不已。
　　“主人赏我的。”故意把金丝软甲贴近黄衣少年跟前，炫耀似的晃了晃，然后收回怀里，“晚上乖乖陪我，这东西就送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可以得回自己最钟爱的宝物”的喜悦冲晕了头脑，所以完全没有感觉出对方说话语气中透着的暧昧感，黄衣少年很爽快地大力点头。透过笑得讨喜的少年的肩膀，黄衣少年突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熟悉的身影不断靠近。真的没看错哦！黄衣少年对着那人大声地招呼加猛招手，但是那人连瞥都没瞥向这边，径直急匆匆跑了过去。黄衣少年仍不死心，丢下笑得讨喜的少年，施展轻功，向那人急行的方向奔去。
　　“喂，小欢，晚上乖乖地陪爷，爷有东西赏你哦。”有人一手大力地钩住小欢的肩头，一手轻佻地托起他的下额，暧昧地冲他挤了挤桃花眼。当然下场就是被一把抓住狼爪，来了个利落的过肩摔。那人反转身形，轻轻松松地落了地，而且一点也没有因为对方的粗暴待遇感到不快，仍是嬉皮笑脸，且从怀里掏出铜镜，开始非常认真地检察自认风流倜傥的仪貌是否因刚才的动作受到破坏，“我说小欢啊，小弟弟可是喜欢温柔可爱，会作菜的大姐姐型哦，你这么粗暴会被讨厌的！”
　　“多管闲事，捣你的药去！”小欢抬脚准备走人。
　　“啊哎哎！生气了哦！我是实话实说嘛，什么叫是主人赏我的？明明是自己讨了好多件苦差做，才换来的好吧！再说了，你说么默默无闻地追他，以他那比我们院子里的那棵千年大榕树的树杆还粗的神精，怎么可能发现得了！再再说了，你用的这种吊他味口的超级无敌能在一百里范围内任何地方找到对方的踪迹的寻踪散，还是到我亲情提供的！我跟你说……”
　　“午禾！”小欢收敛了笑容，眼睛危险地眯起。
　　被点到名字的午禾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小欢是谁啊，有名的笑面虎，笑的时候尚且笑里藏刀，不笑的时候大概藏的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了，只得珊珊地住了嘴，“好啦，我只是想给你提些宝贵经验嘛。额，当我没说，是这样的，忌拜用的东西已经放在你房里了，我只是来传个话。我说，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要带小弟弟去见家长啦？额，那什么，当我没说呵，我先走了呵！”桃花眼男子以闪电迅速消失，树下只余小欢以若有所思的目光，静静地望向黄衣少年离去的方向。
　　对孙司易的招呼声置若罔闻，苏念一个箭步已迈入了月洞门。朱矾阁仍旧明艳，碧波荡漾的水面上一片绿意盈盈。木板搭成的廊上，素紫衣裳的男子披散着乌发，缩着双腿，双臂抱膝安静地坐在廊上，不动不言。
　　男子似感应到了有人靠近，迅速地转过头来，但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没有兴趣似的收回了目光。只是一刹那的对视，碰上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眼，苏念便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心仿佛揉面团一般，被搓成一团，痛苦难当。他轻手轻脚向男子走近，然后轻轻坐在他的身旁。
　　男子全无所觉，依然保持着那样自我保护意识很强的姿态默默地望着前方某一处。似乎是因为身上的重担谢下了，心里的压力减轻了。比之二年前最后一次看到的时候他胖了一点，下巴也圆润了些，脸色依然成病态的苍白，薄唇紧抿着透着纤弱的倔强。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锐气逼人，神采飞扬的眼睛似两个大大无底洞，刻板而毫无生气。苏念强抑胸口汹涌的痛楚，以尽量轻松的语气道，“你在做什么？”
　　“等小念。”男子很干脆地回答。似已说了几百遍几千遍一般得熟练。
　　苏念的心又沉了一分，苦涩在心中漫延，漫延到脏气脾肺、四肢百骸，干涩的声音颤颤地响起：“小念是谁？”
　　“小念啊。”男子陷入迷茫，双眉紧索，然后似突然想了起来，双眼发亮，“是一只猴子啊！它会爬树，有点笨笨的，我以前让它爬过房顶抓小猫。然后……然后他不小心摔了下来，还受了伤。然后……”男子双手抱着头，苦恼地用力抓着两边的头发，做苦思冥想状。
　　苏念见他想得辛苦，有些不忍心，便换他不要想了，但是男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焦急地一下一下地抓着头皮，大力地晃动着脑袋，自顾自地喃喃着：“然后它就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哪里都没有！它是不是再也不理我了，是不是因为我太任性的，害它受了伤，所以被它讨厌了？它生气了，再也不理我了！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可是它就是不回来！它再也不回来了对不对？呜呜呜！”说着说着，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苏念一下慌了手脚，见男子哭得伤心，晶莹的泪珠儿似下雨一般成双成对地掉个不停，他也跟着又急又痛，赶来的路上积蓄的对他的气愤、怨怒，都被他那人时高时低的哽泣声惹得心乱如麻，心痛如绞。本是那样骄傲强势的人啊，他一袭艳装风采卓然，一声“本少爷”如何如何，张扬的傲气，夺人心魄；他一挑眉一扬唇间，似笑非笑，睥睨众人；他舌灿莲花，字字铿锵，凛然的气势，令仇人变色，心生胆寒；他镇定自若，谈笑间，干戈成玉帛。那样的他，而今却瑟缩成一团，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哽咽不止。
　　怎么叫人心生怜意，心生痛意呢？苏念像被下了咒一般，在回神之际已经欺身向前，轻轻把男子拉入怀里，满满抱住，然后低声劝慰：“你不要难过，不是你的错哦，不是的。它没有生气，也不会讨厌你，更不会不要你。你很好的。它可能只是一时贪玩跑出去了，或者是它有什么认为是很重要的事要做，等做完了就会回来的，相信我，一定会回来的，我陪着你一起等，好么。”他一边轻抚着男子单薄的背，一边低喃着，感觉着贴在颈部的湿意，只觉得心都被生生撕扯，眼中有温热的液体蓄积。他下意识地合上眼睑，温热滑落脸颊。
　　哭声不知是什么时候停止的，男子仍依在他的怀中，仰着脸看他。以前总是深不可测的眼中流露出直白的关切和感激：“你真好，谢谢你。”他说，被那双专注的，满含信赖的眼神注视着，耳边传来稚气的，仿佛带着一丝错觉的温柔嗓声，过于放大的如玉面庞在视野中呈现，熟悉的带着药香和凝神香的暖暖吐吸萦绕鼻间。苏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气氛暧昧和自己的失态，面颊上的凉意更让他尴尬不已。
　　“那个，我帮你理一下头发吧。”苏念觉得脸颊上一片烧着，面对着对方尤带稚气的疑惑表情，苏念觉得脑中瞬间闪过守灵那一夜的两人亲密时，这张脸上的动情表情的自己真是罪恶。似怕男子拒绝一般，他又生硬地解释道，“这样披头散发的，要是小念回来了，看到会不高兴的。”
　　男子听了便乖乖地转过身去，苏念用手细细地梳理着男子一头如瀑的乌发。记得曾经他的发便都是他帮着束的，柔软的质感，纠结缠绕，每天，每天，他最开心的便是帮他束发时候。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自己才是可以最贴近他，可以斗胆感受他的气息，默默地宵想他的注意。那个曾经其实不过才过了两年，但是再一次碰触到这熟悉的轻柔质感，便觉得好像是已过了千年万年，心中的思念、恋慕、怜惜、心痛、担忧、不舍，种种种种如小溪汇入江海，鼓胀汹涌，源源不可断绝。
　　怎么会生气呢？怎么会讨厌呢？怎么会不想要呢？两年的无时无刻不会不想起，不会不思念。时间只会把这种想念沉淀得更深刻，深入血液，深入骨髓，深入体内的每一寸每一丝，深入似每一次吐吸，每一次念想，都是你，都是你……
　　原谅这时的我心怀窃喜，原谅我的守口如瓶，原谅我奢望以这样的方式永远陪在遗忘了过去的恩怨情仇的你身边……
　　盘好发鬓，苏念才发现没有可以束发的东西。于是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取出了那只白玉簪，插入固定。
　　“这个东西本来是给本少爷我的吧。你私藏了这么久是何意？”低柔的声音微扬，带着淡淡嘲意，是那个惯用的说话方式。那声音响起同时，苏念全身随之一震。似要证明并非他的错觉般，男子突然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表情，斜眉轻挑，嘴角微扬。天真的表情不再，他轻挑地单指托起苏念的下巴：“你又被耍了，真笨！本少爷我哪有这么容易变傻掉。这副白痴的样子，笑死人了！”莫锦璃轻推了苏念的肩头一把，旋身站起，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靠门而立。他笑得神采飞扬，志得意满。
　　苏念僵在了原地，举起的单手顿在空中，然后突兀地缩回，低下头去，沉默无语，一负万般委屈，苦大仇深样子。莫锦璃的笑随之无趣地收了声：“怎么？你生气了，你凭什么生气！明明是你比较过分，那个时候看少爷我要死了，你这个做下人的居然就这么走了！你，不就说了几句不中听的么，做下人的受主子的气是天经地义的吧！况且本少爷大人有大量，这些都既往不咎了，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一直都是说话掷地有声，底气十足的莫少爷越说越气弱，越说越没气势，到最后似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没出息，干脆赌气似地瞥开头去，不说话了。
　　“不是的，我，你，烟儿姑娘跟我说，你是千杯不醉的体质。所以，那个，既然你都记得的，那么那一次你是清醒的么，你是不是……”随着话声，苏念抬起头来，脸上一片烧红，略带犹疑扭捏的神色，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似在寻问着，是不是呢？
　　“你就是太迟钝了，所以才惹得少爷我每次都想整整你。你见我对哪个下人那样的嘛，还不是只对你那样。那么笨。”那个夜晚，你似抱怨似撒娇的细数从前，是不是你也一直把过去的点点滴滴珍藏？故意指使我背着你走远路，是不是也抱着和我同样的希望？你俯在我的背上，睡得那么安详，是不是证明着，你对我是放开了戒防？……
　　“瞎想什么呢，是珂儿选的衣料，设计的样式，要是不喜欢直说好了，什么你你我我的。”那一日，你那么强硬地否定了我的猜测，抛下话头并匆忙转身，迈入了怜香楼，那一刻，是不是你不好意思了？那件银色的衣袍是不是果如珂儿姐姐所说，是你的送我的礼物，是你对我关心？……
　　“会！永远！”守灵那一夜，你脆弱尽显，那因一句永远的承诺而展现的绝美笑颜是不是出自你的真心？那么热切的眼眸是不是并非我的幻觉？那么情动缠绵吻是不是也并非酒液的迷醉？……
　　“你说他们该不该死！该不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付出应付的代价！难道他们不应该么！不应该么！”
　　“小念，你说你是不是大功一件啊！”你笑得冷酷，身披红衣，站在如同修罗场喜宴上。你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当着我的面故意丑化自己。这是不是你想保护我，不想我受到伤害的方式呢？就如两年前那一次，你知自己命不久矣，你的恶意中伤，促我惘然离去一般。……
　　这一切的一切，如今知道了所有真相的我，是不是可以斗胆地猜测呢？是不是，是不是落花流水皆有意，只是
　　“看什么看！不许这么看着本少爷！”莫锦璃那么直白的眼神盯着，顿觉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心跳得好快，好快，仿佛就要跳出胸口一般。他一边在心里痛骂韩烟儿多嘴婆，一边粗暴地冲着苏念大声喝斥。但是想抬腿进屋的动作只停留在脑中一刻，并被断然打消。于是赌气地转开头去，正看向屋中，红木桌案前的墙面上挂着一幅新诗：“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
　　有些舍不得啊。每次总会在将要接近那到界线时选择不去碰触，然后慌慌张张地逃开。那么这一次呢？如果，如果，是不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呢？他会那么毫无留恋地放手一次，一走就是两年，那么是不是还会有下一次？是不是……
　　绞紧衣角的双手被另一双温暖的手掌覆上，握住，包裹，“别人如何是别人，苏念会信守诺言，会陪着少爷，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永远陪着少爷。” 明明不过是同样单薄的身影啊，文不能，武不就，甚至不够聪明，有些笨笨的，但是当他以那么认真的语气，那么坚定的表情吐露着那样的誓言。莫锦璃觉得心突然被填入了满满的似乎要溢出来的温暖，比午后的阳光，比冬日的炭火，更来得真实火热的温暖。莫锦璃眯起眼睛，透过那人双肩看向无际的堪蓝青空，或许可以稍微试一试也说不定……
　　“璃。”
　　“啊？”
　　“笨，笨蛋！我让你那么叫，听不懂么！”
　　春风送迭，绿水漾波，通身莹白的红纹锦鲤嬉闹着破水而出，带起璀璨四射的水珠儿。朱色的楼阁前，一银一紫两道身影融成一处，定格成一色，是温暖的颜色，幸福的颜色，豁然开朗的无限春色……
　　不远处，石桥上，有一素衣女子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笑了，笑得满是欣慰，笑得满是祝福，笑得带着淡淡的落寞。
　　“珂姐，这个刹风景的小孩子怎么处理哦？”另一位女子问道，她的背上，轻松地挂着刚才那位玩捉迷藏笑得不意快乎的黄衣少年。
　　“送给小欢了。”素衣女子头也不回地回道，然后沿着石阶向账房的方向走去。有可以闲得表个情要拖上两年的，当然就要有人带他的职责忙得四腿朝天。不幸自己就是碰上这种闲人的天生劳碌命丫鬟。
　　百里外的圆通县县城外，高员外和小厮元儿一边对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不，应该是牛车，因为被套上缰绳的是一头四蹄雪亮，通体褐黄，精神抖擞的大黄牛。主仆两人对着一辆华丽的牛车含泪挥帕送别：“烟儿妹妹走好啊！记得代我们向主人问好啊！下次再来玩儿啊！小风风被小念骑走了，这是县里最好的交通工具——大黄，用完了记得送回来啊！不要忘了啊！”
　　坐在华丽的牛车里面的女主人似乎丝毫没有受这么感人肺俯，催人泪下的送别场面感染。牛车已经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
　　车中的女主人姣美的面孔狰狞一片，狠狠地绞着玉手中已变成菜干状的丝帕：“莫锦璃、高成，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该杀千刀的，给老娘我记住了！明知道今天老娘急着见出任务回来的老公，居然敢让老娘以这么丢脸的形象回去！莫锦璃啊莫锦璃！老娘这么配合你，没有告诉他，越棘找到了那个被转嫁了蛊的家伙，你狗运拾回来一条小命的消息，让他来不及思想斗争，就踮踮地跑回去任你处理。不就是透露了一点可以给你们的感情加点温的小道消息给他么，你居然过河拆桥，给老娘来这一手！高成啊高成……”
　　满携着无法传达的深重的怨气，华丽的牛车以牛速，带着滚滚烟尘，消失在通往杭州城的官道上。
　　有道是，富贵利禄如浮云，门庭锦鲤念青天；红尘往事过如影，只余愁惘入心尖；无关前路多荆棘，惟愿你伴我身边。
　　富贵利禄如浮云，门庭锦鲤念青天；红尘往事过如影，只余愁惘入心尖；无关前路多荆棘，惟愿你伴我身边。

　　作者的话

　　首先感谢大家看作者的文，这是作者的第二篇文，自己看看也不知道怎么样。希望大家能留言提些建见，谢谢！
　　然后要说的是我弄的这个花鸟虫鱼的系列。其实这两篇文无论人物、情节都是没有关系的。如果让作者就一个文里的配角再写故事可能现在的作者我还是没有这个本事滴。
　　写第一篇的时候其实没想到系列。第二篇正常扣上了这个成语也有关系吧，呵呵。不过作者自觉两个也算有点联系的，就是，它们分别都是讲一个主题的。第一篇可能不是特别明显吧。昙花重展颜讲的是自由的话题：不同的人对待自己，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傅颜耀是一旦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会不顾一切地争取的类型，傅颜菱则是在自由与桎梏中不断地徘徊、矛盾的中间派，傅家大哥是选择了完全按照家长的安排生活。当然作者没有说哪种比较好，哪种比较差啦。毕竟只是傅家大哥选择了常规道路，他两个小弟才有了自己最终的幸福生活。作者想反映的是，幸福是要靠自己把握的，选择了绝对的自由可能会给自己和周围的人带来伤害，但是如果有张开翅膀，挣脱桎梏，飞向自由的机会，请不要放弃。
　　然后是这一篇，很明显吧。金钱权势的话题。对于金钱权势不能过于执着。卫仲绅有着太深的执念，他的生活经历让他走上了寻求金钱权势的道路。但是他倾尽所有，利用所以能用之人，机关算尽，连最爱他，他最爱的人都送上了性命。那么就算最后，他得到了想要的宝物，又有什么意义呢。文中那个老汉的话就是作者的看法。在此不重复了。只能说一句万事莫强求，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平安快乐。
　　就这些了。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和提建议，好的坏的都可以，呵呵。自己感觉这一篇可能小璃的戏太多了。第一篇某人说开头太平淡，后面好一点。总之要不断学习啦，不知道，第二篇有没比第一篇进步了，呵呵。
　　最后，这回不能说多久能写好啥啥的了。作者已经悔了N次了。番外只能说，能写得出最好，写不出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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