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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孽子
　　作者：鹌鹑看卦

　　第一章

　　
　　
　　此文为《贱货》的后续，＝v＝注意补充前面的情节。
　　《孽子》
　　1.
　　早春的天空，仍带冬季一丝顽固而挥不去的阴霾，稍显湿润的空气里，还透著些刺骨的寒意。一个染着满头金发的亚裔少年，此刻正挎著个过大的背包，歪歪斜斜地靠在课室门边，廊上微薄疏散的阳光，渗进他那淡灰色的瞳孔里，折射出耀眼的辉芒。
　　少年眯着眼打了个哈欠，无聊地听着课室里不断传来的喧哗声，斜眼对因好奇而探出的人头，用着那运动鞋胶底恶意地刮磨几下地面，吱吱作响的尖锐刺耳声，放肆而嚣张。
　　进来吧。好不容易维持好课堂内的纪律，面容古板的老头对着少年招了招手，脸上微微带着不悦，不会有哪个老师喜欢一身叛逆气息的学生。
　　少年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踱着步子走了进去，明亮有神的桃花眼仍在滴溜溜地打量着班里的同学，看着那些个表情各异无甚特色的陌生面孔，少年的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轻佻地吹了个口哨，顿时惹起一片哗腾。
　　下面就请这位来自美国的新同学为我们做个自我介绍吧。
　　老师脸上勉强牵起一个还算和蔼的微笑，将一根粉笔递给了他。
　　少年捏着那根白色的粉笔在指尖稍转了几圈，对着黑板一阵阵的发愣，竟是不知该写什麽才好。听得老师在一旁小声提醒“名字，名字”，他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才在黑板上嗒嗒嗒地写出那几个形状不怎麽好看的汉字来。
　　[杨-洛]
　　讲台下的学生，跟着少年笔下的汉字挨个念了出来。才刚收笔就见老师终於忍不住皱眉斥道，“成洛同学，请问你写的是谁的姓？”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撇撇嘴懒得张口，只面无表情地把粉笔随手一扔，悠哉游哉地往最后一排的空位上走去。
　　那一年，成洛，17岁，在冬末初春的季节，与父亲一起来到自己13年来不曾踏临的出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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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爸爸名叫成渐，他说他曾是风靡万千少女的偶像，更是无数女人向往的梦中情人。
　　可最後居然栽在一个男人手里。
　　那个男人，就是成渐不放弃教我中文的根本原因，只为了叫他一声，妈妈。
　　妈妈在我四岁那年才出现，第一次看见他时，他一个人坐在邵槐结婚的教堂里，背影瘦小而孤单。当然那时候我不可能会有这种想法，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才透过模糊的记忆，试图去模拟那种感觉，应该就是所谓的寂寞吧。
　　爸爸不敢上前就把我给推过去，其实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可他是我的妈妈啊，是那个成渐每天都念在口中，家里挂了一堆照片的妈妈，只要一想到我原来跟别人一样也有妈妈，就没什麽好值得害臊了。
　　妈妈不太喜欢我这麽叫他，他说他是个男人，应该叫爹啊爸啊什麽的。可我从小叫顺口了再改就更奇怪了，也就懒得改了。
　　----------FROM 《成洛日记》
　　补记：其实到后来我连成渐都懒得叫爸爸了，可是，偏偏对他，那个称呼，我莫名其妙地，就是换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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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桂，37岁，一个等待就业的中年男人，单身，有一养子，名叫杨歆。
　　此刻他正站在一所区立小学的校门前，等着那优美的放学铃声被敲响。没一会儿，孩子们便像一群小麻雀般争相从校门中涌出，扑入各自的父母怀中。
　　杨桂总是很耐心地等著，那个永远都被淹没在最后一群人潮的男孩，看着他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牵起他的手，微笑地听着他唧唧喳喳地诉说着当日在学校里发生的故事。
　　一群又一群的孩子们从他身边欢快地流过，直至伶仃人星，都不曾见到那小小的身影向他缓缓行来。杨桂有些心慌，左顾右盼好一阵，终於忍不住拉上一位熟眼的小同学问了去向。
　　得知的答案是他一向乖巧的儿子，今天竟偷偷逃了值日，老早就溜出去了。
　　找了不到半条街，就听见离小学不远的一所高中附近，传来熟悉的啜泣声。
　　“杨歆！怎麽一个人擅自乱跑，万一被坏人拐走怎麽办？”焦急地奔至便利店前，把还在吸着鼻子的男孩搂进怀中，杨桂轻声呵斥，完全忽略了站在一旁，正捧著一堆零食完全僵滞的少年。
　　“爸爸快生日了……我想给你买礼物嘛，可零花钱全被一些坏哥哥给抢走了。”杨歆瘪着那张薄薄的小嘴，万分委屈地蹭着杨桂的衣袖，擦干眼泪后又把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一对弯弯的月牙儿，“后来这位哥哥就把那群坏蛋给揍了一通，帮我把钱全拿回来了。”
　　杨桂哭笑不得地刮着男孩那小小的鼻头，“那你还在哭些什麽呢？”
　　但是他把我的钱全拿走买吃的了，“这样我还哪有钱去买礼物啊！”
　　杨歆鼓著两个圆圆的腮帮子，有些怨念地往少年站着的方向瞄了瞄。
　　下意识顺着儿子的目光望过去，杨桂止住笑容，脸孔迅速冻结起来。
　　眼前的少年，竟是那样的熟悉又陌生，一瞬间大量的往事奔涌而上，让男人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个本以为不会再出现的，那个曾经叫过他“妈妈”的，成洛。
　　看着与记忆中并没有多大区别的清瘦脸庞，只是五年前还是仰视，而今却变成了俯视。成洛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鞋底磨了半天的地，这才艰难地从脸上勾出一个弧度不算是扭曲的笑容，“看来他不记得我了。”
　　杨桂一声不响地拉着还在疑惑地晃着脑袋看着两人的杨歆，转身就离开。
　　那张与某人太过相似的五官，他不想再见。
　　当少年回过神时，手指早已不自觉像原来那般紧紧拽住杨桂的衣角，突觉有些尴尬又不想松手，仿佛这麽一放开，就再也不能把眼前那人给牢牢抓住，“我和他……回来了。”
　　“我知道，邵槐说了，就是没想到你会在这上学。”杨桂顿了顿，握紧杨歆的手，接着甩开拉着他衣角的成洛，“你跟成渐，跟我早就没有一点关系了。”
　　低头看着那只被杨桂挣脱的手，成洛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眼底一直闪烁着的熠熠星辉，渐渐黯淡下来。
　　当成洛再次抬起头时，那看起来永远是如此孤单而执傲的背影，早已脱离了自己的视线范围。
　　成洛惯性地眯起眼睛，抬头看看那比早晨要清朗太多的天空。灼灼的光线将少年的侧脸勾勒出柔和而温暖的曲线。春天的太阳，温柔而耀眼，却无法让心底那片沉淀的灰色豁然。
　　你跟成渐没关系，可我跟你有啊。
　　……妈妈。
　　第二章
　　
　　
　　2.
　　我有一个爸爸叫邵槐，还有一个哥哥叫邵百卓，妈妈的名字……不太记得了欸，好像叫验钞？
　　爸爸曾说那女人其实不是我的妈妈，可我明明就是跟哥哥一块儿从她肚子里蹦出来的呀。为什麽哥哥是我就不是呢？好奇怪哦……看起来好麻烦的样子，那我就不想这个问题了。
　　哥哥长大以後好像要做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他从小就抱着一大摞书拼命地读啊读，而我从小就泡在玩具堆里拼命地玩呀玩。
　　尽管妈妈不怎麽爱理我，可我还是喜欢这个家，因为那里有虽然忙碌但很疼我的爸爸，还有平日整个儿就一书呆子却对我很温柔的哥哥。
　　可是，童话里的灰姑娘魔法，总有过期的时候，妈妈最终还是和爸爸离婚了，把哥哥也带走了，而爸爸，也要把我送到另外一个爸爸那住了。
　　我的另一个爸爸叫杨桂，他不怎麽爱笑，总喜欢板着一张脸，看着老吓人的。
　　不过在我面前，他一般会很努力地在脸上挤出点笑容。虽然那模样并不怎么好看，可一想到那是专门为我露出的，就希望他能多这样笑点。
　　爸爸说世界上有两种人，对杨歆好的就是好人，对杨歆不好的就是坏人。於是我说，那除了爸爸，杨桂爸爸就是天下第一好的人。
　　可是，为什麽就没有人对他好呢？
　　爸爸沉默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用着那口里好像含着颗奶糖的声音对我说，那小歆就和爸爸一起，做这个世界上对杨桂爸爸最好的人好不？
　　我用力地点点头，然後又失望地摇起脑袋。
　　我看着一脸奇怪的爸爸，很认真地说，杨爸爸是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而我只是那个小矮人，能让公主幸福的，只有白马王子。
　　只见爸爸深深皱起眉头，我更得意了，就算爸爸你不告诉我那个白马王子是谁，我还是知道他的样子哦。那天我趁杨爸爸不注意，在他的房间里好不容易挖出一些秘密呢。
　　我知道的，一个人掩藏地越深的东西肯定就是越重要的。
　　可爸爸对我说，送毒苹果给白雪公主吃的，就是那位白马王子。
　　这回轮到我皱眉毛了，怎麽可以这样？那公主和王子不就不能幸福地在一起了嘛。
　　所以啊，你的杨桂爸爸才一天到晚拧着个眉头，就像你这样。
　　爸爸边说边伸手按了按我眉间突起的川字。
　　那爸爸你来做杨桂爸爸的白马王子好不好？
　　爸爸又笑了，奇怪的是感觉比哭还难看，可那个做毒苹果的老巫婆就是我啊。
　　爸爸才不老呢，爸爸可帅着呢，我嘟着嘴还想再夸爸爸比老巫婆不知要好多少倍时，爸爸却突然掉眼泪了。
　　是不是每一个人心底，都会有一个忍不住会为其伤心难过的对象呢。
　　我不明白，为什麽杨爸爸总是在半夜里叫着白马王子的名字时却在哭，为什麽爸爸跟杨桂爸爸感情那麽好还是要泪流满面。
　　喜欢一个人，明明应该是幸福快乐才对的。
　　也许是我还没遇到那个能让我哭泣的人吧。
　　---------FROM《杨歆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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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打开门就闻得一股刺鼻的香味，成洛皱着眉脱下鞋子，将其整齐地摆放在玄关处，进了客厅，果不其然看见一身材火辣的女人，正赤身裸体地骑在成渐身上尖声浪叫，整个屋内充斥的都是汗水与香水混在一起的恶心味儿。
　　娇腻的声音震地耳膜嗡嗡直响，实在是忍无可忍，成洛便把手上提着的零食跟蛋糕，对准自家老爸的脸使劲扔去，紧接着抬腿狠踹一下沙发的角部，恶声道，“成渐，你要再敢把□放进来，我就把警察叔叔CALL来给你上两堂免费性健康教育。”
　　“小兔崽子你懂啥，他们肯定还不如你老子经验丰富。你要真这麽干这不摆明在故意为难警察叔叔麽。”成渐边不耐烦地应着边草草完事，然后挥手驱赶女人从他身上离开。女人娇嗔地瞪他一眼，後者倒像什麽都没看见，潇洒地起身哼着小曲套上裤子系好皮带。
　　“大婶，没人告诉你的腰太粗都有游泳圈了麽，还是快把衣服穿好挡挡身上那层膘吧，就算天气不热看着你那模样感觉还是怪油腻的。”冷嘲热讽完毕，成洛动作娴熟地从那套新发的学生制服中掏出皮夹，随意从里头抽出几张钞票，扔在女人脚边，“成渐你真是越来越饥不择食了，这胖娘们顶多也就值这个数。”
　　“我这是帮你省钱呢乖乖。”成渐笑着拍拍成洛的头，跨过那一坨被砸成烂泥的蛋糕，蹲下身去翻拣起塑料袋里的零食，以此补充消耗过多的能量。
　　“再省也不能把套儿的钱给省了啊，还有，麻烦你以后把睡觉不爱关灯的习惯改改好不好，那样很浪费电费。”成渐闻言回过头，露出那可怜兮兮的眼神盯着他的专属管家，“没有了灯光，晚上还有谁来陪我？”
　　成洛侧着头淡淡地哼了声，“你他妈自找的还要怪谁？”
　　成渐顿时就黑了脸孔，捏紧手中的草莓糖唰地站起身欲图展示父威，无奈还有个第三者在旁打断，“成渐！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是谁？”
　　“我儿子啊。”男人一改前凶态继而一把搂过正在翻白眼的少年，朝对方脸上狠亲一口，乐道，“肥婆你需要配副眼镜了，明明长得跟我一样帅，竟然还看不出来。”
　　“你怎麽就不说自己把年龄至少缩减了十岁然后去到处诓人？”成洛一脸嫌恶地推开成渐，用脚撩撩那几张还躺在地上的纸币，接着对那被气地浑身发抖的女人道，“钱你是要还是不要，瞪我干屁，我还乐得你被白嫖呢，这笔数刚好够下个月的管理费。”
　　“第九个……”
　　成渐诧异地张大嘴巴，看着自己的性伴侣掩着那张哭得连妆都掉了一大半的脸摔门而去，“宝贝你真本事，小小年纪就让那麽多女人为你哭泣，下次我再来一个让你冲双位数好了。”
　　“省省吧你就不怕得肾亏？要真被榨干我可不出钱送你进医院。”成洛又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
　　“我一个人闷着没事干啊，邵槐说要弄家酒吧给我玩儿，这还没半点消息呢。”成渐又惯性地瘪起嘴，却见儿子不像往常那般挖苦他，倒是看著自己默不做声。
　　“我今天……总算碰到他了。”成洛看着成渐变了颜色的脸，抿抿下唇继续道，“我们回这里不就是为了……”
　　然而每至这关键时刻，成渐的答案总是保持一致，“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不是说你很怕寂寞吗？既然他就在附近为什么还要躲？”当成洛再次厉声质问，成渐所能给的也只有一个太过敷衍的回应，“你娃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可是……”
　　成渐终于开始不耐烦了，“说你是个傻冒还真没错，现在陈桂眼中就只有那个邵家那个小毛孩而已，你以为你在他眼中还能算个什么东西？！”
　　“既然这样你干嘛还要告诉我老子是个男人生的？！”成洛不愿意再听他废话，转身进房啪地一声把门甩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掉了色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照片，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会不要我呢，明明照片上的你表情是那么温柔的……”
　　而被隔离在房外的成渐又开始蹲在地板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的，百无聊赖之下开始摸自己脸上的胡渣，发现嘴边好像又多出了一道皱纹。
　　成渐叹了一口气，脸朝着天花板上吐了个烟圈。
　　要不是为了解开儿子的心结，他根本就不想再见到杨桂。
　　第三章
　　
　　
　　3.
　　打从知道什麽是爸爸妈妈起，我就对着一个男人叫起妈妈。
　　四岁那年，仁带我去了我出生的那个国家，接了妈妈回来。
　　然後，我和我的爸爸妈妈，平静幸福地在一起生活了八年。
　　可我无法理解，为什麽只要有别人在，我就只能叫他叔叔。
　　而且我的妈妈，从来不会参加关於我的任何家长会，老师和同学从来都只知道我有一个能在会上把呼噜打得比讲台上老师说地还要响的糟糕老爸。
　　我多想跟他们说我的妈妈比你们家里那些个只爱唠嗑遛狗的女人不知要好多少倍，可每每回应我的就只有嘲笑和不屑。我明明就没有撒谎，为什麽他们不相信我？！
　　待我长大一些，开始踏进那片一直都很懵懂的领域时。才晓得男人没有卵子，男人没有子宫，男人和男人……再怎麽干……还是什么玩意都弄不出的。
　　那我的亲生妈妈到底在哪里？
　　这问题我足足憋了一年没问。
　　可我还是决定在11岁生日的那天鼓起勇气开口。
　　然而当我回到家时，屋里是空荡荡的，外面是乌蒙蒙的，窗户大剌剌地开着，客厅早被雨水淋湿一地。
　　没有爸爸聒噪的声音，没有妈妈温暖的笑容，没有我喜欢的蛋糕礼物，没有我想听到的生日祝福，什麽也没有，有的只是满目狼藉。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我想那应该是变了天导致空气有点寒凉吧，我才不要相信那些奇奇怪怪的迷信说法呢。
　　接着我把书包规规矩矩地放回房里，再把地认真地拖干，然后爬上平日总会带有陈渐体温的沙发，还是觉得好冷。
　　平时明明无论怎样，至少有一个人会在家陪我的。可那天晚上，我就这麽一个人倦倦地半眯着眼，窝在沙发里，看著墙上的挂锺，一点一点地把我的生日给送走。
　　10点了，妈妈要催我上床睡觉了。
　　11点了，成渐肯定还和妈妈在看很没营养的肥皂剧，发出很吵的笑声，其中还夹杂妈妈完全不起作用的制止。
　　12点了，成渐说那是大人的时间，不是我们小孩子能知道的，所以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从门板外偷听总觉得妈妈不喜欢这事，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凌晨1点，我第一个没人祝福的生日过了，这时开门声终於响起。
　　妈妈浑身湿漉漉地走进来，把我好不容易拖干净的地板又弄湿了。
　　我尽量忍着不生气，可还是不自觉皱起眉毛，然后迅速爬下沙发，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干燥的毛巾，乖乖递上去，要对象是成渐的话，毛巾肯定已经从我手中飞出，直接挂到他脸上去了。
　　妈妈没有接下，只是抿着唇，用那双总是很割人的目光，盯着我的脸细瞧了好一会儿，接着他突然伸出手，把我死死抱在怀中。
　　这下子连我的衣服也跟着湿透了，全身亦被妈妈那身嶙峋的骨头磕地生疼。我想我那时是真的很生气，不然我不会感觉不到，他一直在发抖，抖地连牙齿都在打颤的那种。
　　也忘记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并没有回来。
　　可我什麽都顾不上了，因为这一晚的委屈让我更加肯定，我就是被亲生妈妈抛弃的可怜孩子，于是我迫不及待地问他，男人什麽的，根本就不可能生孩子对吧？
　　妈妈你跟成渐是同性恋吧？那为什麽还会有我这个人存在？
　　我的亲生妈妈到底是谁，究竟在哪里？
　　如果那时，妈妈肯定地回答说我就是他亲生的，我觉得我真的会相信。就算他在撒谎也好，至少这样，我一直坚信的东西还是会好好的，不会被打碎。
　　可妈妈没这麽做，甚至连声都不出，只把身子抖地更厉害。
　　这举动无疑在告诉我，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於是我学着他使劲把下唇咬起来，再一把推开他，浑身紧绷地像只被人惹毛的小豹子。平日总爱半睁不睁被成渐形容像猫一样的眼睛，也陡然瞠至极限，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麽凶狠地瞪着我最爱的人的一天。
　　为什麽要骗我？
　　我尖声嚷著，用力将毛巾甩在地上再踢向一边，我的妈妈呢？！你们到底把我的亲生妈妈藏哪儿去了？！！
　　而那个叫杨桂的男人，只是很无力地抱著肩膀，埋头蹲下身子，依旧是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为什么哭啊……我还没哭呢……
　　我红着眼睛也跟着弯下腰，吸着快要流出水的鼻子。拿起那条被我糟蹋地蜷成一团的毛巾，擦干从他身上滴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的液体，我真的不怪你们，同性恋有什麽所谓。可是……我只想知道我的亲生妈妈为什麽不要我了……为什麽不要成洛了……妈妈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不会去认她的，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是谁，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不会再见我这个亲生儿子了……
　　那一晚，妈妈给我的答复，始终只有流得不要钱似的眼泪。我始终机械般重复着擦拭的动作，也忘了那晚到底问了多少遍为什麽。
　　当一个人被迫成熟时，总是会付出代价。
　　而我的代价是，再也无法拥有一个完整美满的家庭。
　　------------------BY 《成洛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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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
　　邵槐摘下墨镜，正准备按响杨家的门铃，就听见二楼阳台传来雀跃的欢呼声，邵槐嘴角勾起一记宠溺的笑容，抬头张望时，那抹身影早已消失。
　　伴随哒哒哒的下楼声，门同时被无声无息地打开，露出来的脸略有阴霾，邵槐下意识正想伸手捏捏，却被另一个飞扑而来的身影挡了去。
　　“杨歆，看你杨爸爸一副大便脸的样子，又惹他生气了？”邵槐俯身弯下腰笑着亲了一口儿子的脸。
　　“才没有，是那个把我给爸爸买礼物的钱，擅自拿去买零食的漂亮哥哥惹的！杨歆鼓起腮帮，小小的眼睛闪烁着委屈。
　　“少把责任推我儿子身上，说，你可是故意的？”这时一直在旁默不做声的杨桂，拧眉突然抬腿一脚踹上邵槐的肩头。
　　“恩？”邵槐避开他直起身，一脸无辜地摸着杨歆的脑袋。
　　“是你让成渐搬到我附近，还让他儿子跟杨歆读同一系属学校的？”杨桂收了脚，目光依旧刺刺逼人。
　　“你也知道我从来就不会拒绝成渐的要求嘛。”邵槐耸耸肩，“够了吧，五年了都，该过去的也应随它而去了。成渐会回来，至少说明他不计较了嘛，既然他都释怀了，你又何必这样？”
　　“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而成渐爱怎么折腾也跟我没有关系了。”杨桂双手抱胸，侧头看着邵槐，眼中带着股说不出的疲倦，“我已经不年轻了，没有心里再陪他玩。”
　　邵槐牵着杨歆径自走进玄关脱了鞋，嘴角的笑意慢慢褪去，“一个人死了并不可怕，最难熬的，是想着一个近在咫尺活生生的人，孤老一生。”
　　“我现在只想看杨歆顺顺利利长大成人，其它什麽的都没所谓了。”杨桂垂眼转身，漫不经心地关上门。
　　邵槐把手撑在已经闭紧的门上，嘴巴又凑近了杨桂的耳孔几分，“儿子再怎麽可爱再怎麽孝顺，也不可能陪你一辈子念你一辈子。”
　　“你和我……不都是一样的人麽。”杨桂苦笑了会，眼中锐气早已不在，“而且你有什麽资格跟我说这种话。”
　　毁掉我幸福的人，是谁你最清楚不过。
　　杨歆疑惑地抬起头，轻轻拉了拉邵槐的衣角，而正牵着他手的男人，默默注视着那具干瘦的背影，兀自沉思。
　　“可成洛是最无辜的，你不能这么对他。”
　　第四章
　　
　　
　　4.
　　我想谈恋爱。
　　杨桂爸爸听到我这麽说时，很严厉地制止了。
　　为什麽啊，我不满地嚷嚷，惯性地撅起嘴巴，每个人都应该有属於自己的公主或王子啊。
　　12岁的公主王子都在努力念书呢。
　　爸爸拍拍我的後脑勺，笑着伸手戳破我鼓得像青蛙一样的腮帮。
　　爸爸你可别小看我哦，我贼兮兮地勾起嘴角，慢慢蹭进他微凉的怀中，昨儿我们班有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亲了我呢。
　　亲哪了？
　　爸爸扬扬眉，撩起我额前略长的刘海，再让其一根一根从指缝中滑落，而另一只手则撑在自己半歪着的脸上。
　　当然是嘴啊。
　　我得意洋洋地抬起头，眼里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没想到爸爸这时竟然低下头，猝不及防在我快要翘起来的嘴巴上啄了一口，爸爸帮你消毒了，以後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少想，听到没？
　　啊！爸爸你耍流氓！！！
　　我捂着嘴巴猛地跳起来，伸出手指义正严辞地指责他，杨歆的这里不是你能亲的！！！
　　怎着，小鬼，你原来可是天天跟在爸爸屁股後头嘟著嘴儿要亲的。
　　爸爸伸手刮着我的鼻子坏笑两下，托着脸的手悠悠地挪到了下巴。
　　少蒙人，那个明明是邵槐爸爸……
　　我别过脸低着头，也开始FUFUFU地笑起来，还一边不忘偷瞄他的脸色。
　　杨歆，老实告诉爸爸，你到底……
　　爸爸托着下巴的手滑了下，脑门差点撞到茶几上，嘿嘿，表情果然很滑稽。
　　我绝对绝对～没有半夜爬起来偷看哦。
　　我抬起头很严肃地说，虽然有点那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这会儿爸爸整张脸都黑了，只见他抓起手机摇摇晃晃站起身，火速奔往厕所用力把门一摔，以为我这样就听不见似地，扯开嗓门大吼起来，邵槐！你他妈要再敢半夜三更偷摸进来，老子就把杀虫剂往你脸上喷！！万一我儿子被你这淫虫带坏过早跟人上床，你丫就等着自宫谢罪吧！！！
　　我的爸爸，从来不会在我面前爆粗口或者太大声说话，甚至连抽烟喝酒都没有亲眼见他做过。
　　可我不喜欢他这样，一天到晚小心翼翼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给隐藏起来。
　　我要一个完整而坦率的父亲，可爸爸之前说过，能让爸爸这样的人已经不要他了。
　　是不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能被任何人所替代的存在呢？好麻烦哦，如果这是假的就好了。
　　那我或者是邵槐爸爸就可以让爸爸完全忘记那个叫成渐的坏蛋了。
　　---------BY《杨歆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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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桂摊在床上，卷起被单枕着手臂半眯起眼睛，回想起对邵槐临走前的那句话，他仍抱着不以为然的态度回应道，“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认一个男人做母亲。更何况成渐有的是时间，不至于连一个小孩连自立都办不到。
　　与其被一个人一天到晚追着叫妈妈，我还宁愿杨歆……”
　　可惜杨桂在邵槐面前，永远都是那麽□裸，只消一句话，就可以立马把他打回原型，“找这麽多借口，你到底累不累？”
　　杨桂重重闭上双眼，手心摩挲起床单，试图在心里刮搜出什麽，脑中却是一片空空荡荡，无处可寻。
　　不是我想逃避，不是我怕再受伤害。
　　而是我已经，根本没有任何所谓了。
　　放学时间，杨歆难得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拖着米奇造型的书包，磨磨蹭蹭踱回到家门前，打着哈欠正准备掏钥匙，後领却被突然揪住。
　　抢劫的？绑架的？要饭的？脑瓜里意思意思闪过几种可能，杨歆皱着小脸，迷迷糊糊地往後仰头，一张逆光的脸出现在眼前，那排黑银交错的耳钉，显得格外刺眼，再扫一眼来者满头的金发，炫地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你的……父亲呢？”还不能完全摆脱少年特有的青涩嗓音响起，模糊的轮廓随着对方弯腰的动作而渐渐清晰，男孩那双本是要阖不阖的眼皮，一下子圆睁起来，短小的手指点着那柔美精致的五官大叫，“啊！擅自拿我买礼物的钱去买零食的坏蛋。”
　　“什麽啊……我只是瞧你哭地很凶，看看能买些什麽来止住你的噪音而已。”成洛嘟囔着原因，直起身，抬手不大好意思地挠挠那头不修边幅的头发。
　　“那也应该用你的钱啊。”杨歆嘟着嘴巴毫不示弱地抬起头对其进行正确指导，一点也不拖拉地把那只白嫩的掌心，伸到了成洛眼皮底下。
　　“干嘛，要我牵你？”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上20CM的小不点，成洛有些哭笑不得。
　　“谁让你牵啦，我这是让你还钱！”杨歆哼哼着，不耐烦地又把手晃了晃。
　　“啊？哦。”有些不明所以地用手抠抠太阳穴，成洛想着待会还要有求於人，这才不情不愿地从裤袋里掏出钱包，捡出纸币递到那只此刻看起来一点也不天真可爱的手掌上。
　　点点手中的钱，满意地发现还有多，杨歆对着成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扯着对方的衣袖转身就走，“哥哥我带你吃草莓冰激凌去，不喜欢甜的麻辣烫也不错。”
　　成洛疑惑地皱起眉，下意识想甩开杨歆拉着他衣角的手，两手握成拳头插进裤袋中，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口，“我是……”
　　“你不是想知道关於我爸爸的事情吗？”
　　杨歆收了手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邵槐式的揶揄，“爸爸最近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哦，所以我想我也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告诉一些给你听，嘿嘿。”
　　第五章
　　
　　
　　5.
　　小时候我是一点儿都不喜欢写日记的，尽管妈妈说爱记日记的才是好孩子，但我还是觉得好麻烦而懒得动手。
　　直到有一天，家里忽然来了一位叔叔和一个小弟弟。那叔叔好像还和成渐挺熟的，可他的笑容怎么看都像条狡猾的老狐狸，就是觉得不顺眼。
　　大人要叙旧便把我和那个小弟弟赶到一个房间去玩儿了。这小子可嚣张，门一关就把小猪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炫耀，玩意可多了，玩的吃的看的，啥子都有，看地让人嫉妒死了。
　　然后我发现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居然有一本封面印着奥特曼的卡通书，老厚一本的，当下我就趁他一个不注意把那本好东西给抢了过来。
　　你要是敢拿我的东西，小歆一会就去跟爸爸告状！喝，那小家伙可贱了，一出口就来个阴的，我才不怕那狐狸呢，成渐长地可是比他要壮地多了。
　　于是我鸟都懒得鸟他，抱着那本奥特曼背过身去自己独享起来。
　　可让人失望的是，这竟然只是一本日记。
　　嘿嘿，羡慕吧！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奥特曼封面的日记本哟。小家伙从后头探过脑袋来，笑地跟他老爸一样让人讨厌。
　　切，谁稀罕，你大爷我有一本更好看的日记。虽然知道撒谎不好，可我就是不想输给这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的小鬼头。
　　是嘛……小家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那怀疑的口气听起来真让人不爽。
　　当，当然了，不过我今天不小心漏在了学校而已，等你下回再来，我一定拿给你看！
　　我又翻了几页他的日记，不禁诧舌，这小子实在不简单，小小年纪，每篇写地都跟我作文差不多长了，看来我也得好好努力，绝对不能让他看低。
　　好啊好啊，哥哥咱拉勾勾，说话不算话就变小狗！
　　无奈之下，我只能伸出我的小指，你叫什么名字？
　　小家伙抬起头来，眼睛眯地老弯，笑着回道，我叫邵歆。哥哥你呢？
　　————————－From《成洛日记》
　　“成洛？为什麽你要跟他姓成？”杨歆皱着眉头，手捏着调羹挖起一大勺红白相间冒着白气的奶糕。
　　“问我做毛，找我爸去。”成洛翻着白眼撇撇嘴，抓起手里的可乐杯无意摇晃几下，心想你这可是第二次问我名字了。
　　“混贱？吾素过好东东……”将整个勺窝塞进嘴里，含着冰化的奶油，杨歆鼓着腮帮口齿不清地说。
　　“这点我倒是赞同你，那人就一没节操又自恋，还爱装年轻的老小子。成洛托着下巴附和点头，使劲吸一口饮料，眼睛又惯性眯起，“你叫……邵歆还是杨歆？”
　　“後面那个，洛哥哥你真神，居然还知道我的名字。”杨歆眨了眨微微呈弯月状的眼睛，嘴角那两个浅浅的笑窝也跟着显露出来。
　　成洛没有接话，只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侧头把身子稍稍往後倾斜，有些恍惚地看著杨歆那张过於天真单纯的笑脸，不禁心底泛起些许酸涩。
　　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试过这样笑了？
　　转念一想跟个小屁孩儿比较又太显自个儿幼稚，成洛抛开那些自认多余的惆怅，把头转向窗外，看着自己单薄寂寥的影子，脑里又不住浮现出那个只能远远站着观望的身影，“他，过得还好麽……”
　　“有杨歆在，当然过得不错！”把勺子从新插回冰激凌中，杨歆越过桌面趁成洛看向窗外发呆时，赶紧把不属於自己的可乐偷吸几口，然後又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原位，拍着胸脯应道。
　　见成洛回过头来，杨歆又耸着肩补充两句，“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成渐的存在，我相信爸爸会过得更快乐。”
　　“少自以为是。”成洛再度眯细了眼，双手撑着桌面慢慢把头往前凑，直至两人的鼻尖快碰到一块才沉声继续说，“杨桂心中的第一位，从来就不是你和我。”
　　“我知道啊，可成渐也从来就不是他生命里的全部。这里可不是童话故事哟，结局不会那麽美好梦幻的。”杨歆抬手学着杨桂平日的动作，调皮地刮刮成洛的鼻子，嘴边的笑窝更深，成洛哥哥，有没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两个人？
　　成洛摸着鼻子蹙起被挑染成金色的眉毛，眼睛里微微闪着迷惑，这表情让其脱褪了冷漠，显得有些娇憨，总算看起来与他的年纪有所相符。
　　“成渐我是没接触过，但他的样子嘛，哼哼，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杨歆边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挑起眉毛，边伸手指着成洛的脸道，“你的五官虽然是他的整个翻版，可总觉得有些地方……”
　　“小歆～不按时回家的乖孩子，可是没晚饭吃的哦。”一句带着点鼻音的插话从中打断，杨歆扁着嘴巴下意识想吐槽，但在看到邵槐身後的人影时，立马又双眼发亮地跳下椅子，蹦蹦跳跳地扑进那人怀里。
　　“小东西，放学不回家到处乱跑，想急死我们？”杨桂伸手摸了摸杨歆那头又软又密的头发，温和的视线在不自觉扫过成洛时，隐隐带上了一抹沉郁。
　　邵槐站在一旁，看着那始终面带稍许倔强的少年，自己也是一脸复杂。
　　“我没乱跑啊，只是跟洛哥哥说说话而已。”杨歆笑嘻嘻地抬头，脸颊贴着杨桂的肩膀，还想蹭上几记，却被邵槐提着衣领往外拉，“都这麽大了还爱撒娇，你小样恶不恶心点?”
　　“切，爸爸你明明是嫉妒。”杨歆皱着鼻子不满地嚷嚷，眼珠咕噜一转嘴角又勾起来，“不过看来嫉妒的人不止一个啊……”
　　邵槐顺着杨歆暧昧的眼神回过头，诧异地发现杨桂此刻，居然整个人已被拥在成洛的怀中。
　　无所适从地站在那儿，两只手抬起又放下，杨桂僵着张脸，呆站在少年青涩的环抱中，心脏剧烈地抽痛，脑里某些神经也被撕拉地生疼，那是在竭力抑制着什麽，所反弹而起的本能冲动。
　　少年用着那纤韧的双臂，死死地箍住早比自己瘦弱许多的双肩，脸也深深埋在幼时依恋已久的颈窝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突然失控，明明不是相隔5年後再重逢的那一天，明明自己已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可这一切都崩溃在杨桂那个不再有设防的眼神中，这一次他终於看到，那双细长眸子里的悲郁哀恸，隐瞒不了，掩盖不去，哪怕只是一瞬，也足以让自己构筑起的坚强外壳，彻底坍塌。
　　“妈妈……”低不可闻的殷殷呼唤，颈间慢慢被濡湿的液体，过去不愿碰触的记忆如潮水般涨起，杨桂再度无力陷入五年前的混乱漩涡中……
　　第六章
　　
　　
　　6.
　　妈妈，妈妈，快点儿过来，我在这里！
　　在唐人街喜庆融融的新年游行中，身着水兰底色印有圆福图纹唐装的男孩，脸上罩着张笑眯眯的猴子面具，小小的身影如鱼一般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边把甩炮摔地噼啪作响，边回过头对着杨桂招手，腕上的金色猫铃发出阵阵脆响。
　　成洛，悠着点，别跑那麽快，当心走丢！
　　杨桂跟在後头，顺着拥挤的人群踉跄前行，不知是谁突然伸手，狠狠将他推出人潮之外。一个不小心跌坐在地。然后茫然地看着人群匆匆从他面前流过，恍神间熟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杨桂心底猛地一沉，摇摇晃晃站起身，再次挤进人群中，四处乱转，也仍未见其人。
　　成洛！成洛！！！
　　杨桂急得手心出了一把冷汗，抬起脖颈嘶喊出声。霎时间人群静止，吵杂之声也立消於耳。男人惊恐地看着众人回头，个个面上均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孔。诡异的沉寂还在持续着，待他缓过神来，准备继续寻找自己的孩子时，人群像是感应到他内心的所思所想，慢慢地後退开，散成了一个圈，熟悉的身影这才出现在眼前。
　　杨桂顾不得周遭的怪异场景，一脸惊喜地走向蹲坐在前方的男孩，手刚按上那瘦弱的肩头，对方就回过头来朝他低低泣诉，呜呜呜……成洛的妈妈不见了……叔叔你快告诉成洛的亲生妈妈到底在哪好不好？
　　傻孩子……我就是你的……不，你应该叫爸爸才对。
　　杨桂弯下腰无奈地笑着，伸手轻轻摸了摸发尾总是胡乱翘起几根的脑袋。对方却摇头躲闪，不对，你在骗人！成洛的妈妈不是你……不是你！
　　手掌还停留在半空中，忽感指尖一痛，艳红的血珠一滴一滴地从指甲缝里冒出来，连串掉落。男孩看了一会，便也低头跟着咬破自己的手指，把流出来的血水，全数撒在男人沾着血的指头上，再度仰起那戴着猴子面具的脸说，你看，我们的血根本完全融不到一块，你在撒谎！！
　　本是呈液态的血水，瞬间凝成了珠子状，一颗颗洒在面前，滚落满地。杨桂僵在原地，有些发懵地抬起头，那枚笑得很是嘲讽的面具，猝然掉落，一双大地恐怖的猫瞳，赫然出现在眼前，那便是邵槐，幼时惊豔四方的脸。
　　一道惊雷轰然劈过，噩梦骤然清醒。
　　“杨桂，杨桂！”
　　杨桂愣了愣，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坐在家里，成渐正一脸惊惶地摇着他。
　　“事实就是那样，当年我把你提供的精子换成了邵槐的，所以那个孩子的受精卵……没有你杨桂的份。”冯嫣超坐在两人的对面，嘴角勾着戏谑的弧度，姿态优雅地又喝了一口咖啡。
　　“这种事为什麽到现在才提，那还不如不要说！！”成渐仍揉着杨桂的太阳穴，扭头对着女人吼道。
　　“百卓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是时候开始脱离幼稚接受特殊教育了，他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完全不关心他的父亲。而且邵槐已经把一半的家产转给了我，交易结束，也就没有必要和义务再保密。”曾经的邵太太，在结婚生子后反倒更添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我话还没说完呢，成先生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当时要求要把精子换成邵槐的，不就是你么。”
　　成渐的手僵住了，这时杨桂终于回过了神，眼球微微斜转，诡疑的目光透过那人的指间，直直钉死在成渐的脸上，“邵夫人，请继续。”
　　冯嫣超捧着咖啡也看了一眼额冒冷汗神色愣怔的成渐，又笑了笑，“我就知道杨先生你会感兴趣。是这样的，成先生很早就和我前夫打过招呼，只要哪天杨先生动了心思想搞这个，就来个偷龙转凤。”
　　“杨桂，我那时也是没办法的，奶奶走前对我说过，杨达开把我父母都给害死了，要我报仇还逼着我发毒势不能再和杨家有半点瓜葛。”成渐连忙插嘴解释，哪想到越抹越黑，“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所以才……”
　　“少在那胡扯，明明是成岭要挟我爸离婚不成就发了神经非得拉着他一块寻死，是我父亲走运才把这条命捡回来的。而你妈在嫁给你爸前便是个做台小姐，后来得了艾滋病丢了饭碗钱不够花就干脆一刀把自己给捅死，这些你都知道吗？！你奶奶又清楚吗？！”杨桂一把甩开成渐捧着他的脸的手，眼中掺杂起几分灰败之色，“明明知道我做了那种手术还能当作屁事都没发生一样跑到国外，而且还跟邵槐合着糊弄我把我当成个生子器皿去养你两的孽种？！”说罢他猛地站起身，怒及反笑道，“邵夫人既然拣着成洛的生日而来，必然是想见见他的，请多坐一会，我这就去把他给提前接回来。”
　　“杨桂！”眼见杨桂就要走到楼梯口，成渐赶紧跟着起身拉住他，“成洛年纪还太小，你不能就这样把他给毁了！”
　　“要不是当年邵槐回来的及时，你早就把你儿子给杀了！你有没有顾及过我那时是什么感受？你有没有想过我那三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你就是用的这些法子来报复我？”杨桂仍在一边往前行进，一边试图把钳在自己腕上的手给挣开，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蛮了，可声音却再也狠不起来，“你就是宁愿跟邵槐生孩子，都不会考虑我么……成渐，你跟我这二十二年来到底是什么关系？”
　　成渐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杨桂终于把他的手指给掰开，这时候他感觉到有一双双手正无形地往自己的胸口上一推，脚步跟着一滑，在飞出楼梯走道的瞬间，眼前疾速地闪过各种支离破碎的光影，过去的事情就如流光般一幕幕地在瞳孔里划过，最终定格在一个躲在男人背後，不时探出头来正怯怯地偷瞄自己的男孩身上。
　　那是二十二年前，成渐第一次见着杨桂的画面。
　　第七章
　　
　　
　　7.
　　杨桂你知道么，当发现你还活着，在那教堂的角落里安静而孤独地坐着时，我真想就这麽匍匐下去对神磕头谢恩。
　　只要你活着我将不会再背负罪孽。
　　只要你活着我便可弥补一切罪过。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一定有办法让杨桂回到成渐身边。
　　只要有了生命，灵魂就不会消亡，人生就还会有希望。
　　成洛虽能让我快乐而踏实，但只有你能让我幸福淡定。
　　就好像自己买的糖果永远不如父母给的那般诱人甜蜜。
　　就好像唱过的曲子永远不如亲自创作出来那般有感触。
　　我们之间早就应该……跨过那段过於波折的执恋与痴迷，终将化为一种习惯，凝聚成一类本能，沉淀於平淡生活里的那分安详与宁静。
　　我们已经走到那步了对吧？我们可以牵着手，一步步踏过那匆匆的岁月，就这么平稳安静地渡过剩下的生命。
　　其实我没那自信，可是，我想试，很想试。我想看着成洛长大，看着他上大学，看着他成家立业，看着我们慢慢老去。
　　相信我好不好？我们可以的。
　　一定可以……
　　成渐永远不会厌烦杨桂，成渐永远不会嫌弃杨桂，成渐永远不会忘记杨桂。
　　骗子。
　　当杨桂看着成渐扇动着眼睫，揪紧了床单，死蹙起眉头，慢慢打开粘合近三天的眼皮，再眨着眼睛朝四周迷茫地扫了一遍，最终把视线落在他身上，张口疑惑地吐出一句“你是谁”时，脑海中便讽刺地闪一个词语。
　　面对这麽一个理所当然又荒谬至极的现实，杨桂只能选择仰起头，疲惫地闭上满布血丝的眼睛。黑幕中机械地播放着医生所说的，脑部记忆中枢受到损伤，也许很快就能恢复，也许一辈子就那样了。
　　世界上爱撒谎的人很多，爱讲废话的人更多。
　　而杨桂的脑里只在不停地重复着两句话。
　　成渐，你已经不择手段到用这种方式来逃避吗？
　　为什么你每次都是做这样的选择，从来就不肯好好面对我。
　　旁边的成洛可没想那麽多，见昏迷已久的父亲清醒，立马吸着鼻子扑上去，嘴巴瘪成很难看的四方形，还未变声的嗓音哑哑地哭着叫爸爸。
　　成渐收回视线，有些不知所措地抱着这个莫名多出来的儿子，发了好一会呆，嘴角才下意识翘起一个得意的笑容，“原来我还有娃儿。“
　　生活片段的遗失，好像并没有带走他的社会观念，喜爱孩子的天性也没有消失。他的天然本质都在，他的灵魂不是一具空壳。
　　可面对成渐的疑问，杨桂除了干枯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就不能再说什麽，全被成渐紧接的那句“那请问杨先生知道我的老婆和家人在哪里吗？”给堵了去。
　　再来的一句“杨先生到底是我朋友还是亲戚什麽的……？”让杨桂连哭的理由都没有。
　　成洛惊疑地把目光回转於双亲之间，他知道爸爸失忆了，可他不知道是否要代替妈妈，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说出来。
　　因为他还有个亲生母亲被妈妈藏起来不愿意告诉他，那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成洛还是爬起身，悄悄凑近成渐耳边说了一句，“我的妈妈，不见了，成洛找不到她。所以，你没有老婆。可是，你和杨桂，是恋人，一对同性恋人。“
　　成渐夸张地抬起半根眉毛，仿佛有一条毛虫钻进耳洞里，有一种怪异的麻痒感，他抬眼用复杂的目光打量起杨桂，似乎定要从他身上找出值得自己喜欢的地方。
　　杨桂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受不了成渐这般审视的目光，他不是需要靠鉴定而找价值的物品，更不是罪人，他不能被人这麽看待。尤其是那个人。
　　“成渐，你要是真的什麽都不记得就好了。”杨桂扭头避开成渐的目光，干涩的喉咙挤嘶哑着挤出这麽一句，然后甩门而去。声响不大，却决然。
　　“你真确定我以前喜欢一个蓬头垢面满脸胡须颧骨突出眼袋比眼眶还大的男人？”成渐的另一根眉毛也开始吊起，眼神有些不敢置信。
　　“这问题问我干嘛？问你自己去！”成洛歪头拧着眉，重重用手戳了戳成渐的胸膛几下，我妈妈是帅哥，不准你这麽诽谤！
　　“可我要喜欢他……为什麽还会有老婆还会有你这小崽子。”成渐果然不笨，一下子抓住关键发话。
　　向来聪明善辩的成洛，这次被问懵了。
　　对啊，既然成渐那麽喜欢妈妈，为什麽他还找女人生下我？而我的存在，到底又是什麽意义？
　　成渐突然伸手捏住成洛有些愕然的脸，轻轻向两边拉扯，咧嘴哈哈笑道，“你爸我肯定是太帅了，帅地连女人都不敢要，所以才无聊过头勾搭上男人。”
　　“成渐，你现在这副模样看起来真是丑死了，你该感谢还有人不吃不睡地守了你好几天。”成洛瞪着眼一把拍掉成渐放在他脸上的手，忿忿地跳下床。一打开门，就看见杨桂端着水盆，定定地站在门前。
　　==============================================
　　然後我看着妈妈走过去坐下来，拧好毛巾，仔细地把成渐的脸擦了一遍又一遍，拿起胡须刀刮着那其实才刚冒出点青芽的胡渣，明明他自己脸上已经长地不象话了。
　　成渐很听话地半躺在那里，也许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这麽愣愣地看着妈妈，用那短而粗糙的手指，一颗一颗解开他身上已被洗地发旧的蓝色条纹病服。再从盆里捞出毛巾用力拧干，刻意避开成渐因骨折而打起石膏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为他抹起澡来，表情是那样的严肃认真，仿佛这是一件非得谨慎不可的事。
　　妈妈已经连续好几天这么做了，他甚至亲自帮他换药上药，生怕护士一个大意弄疼了他。我不知道这样到底有什麽意义，明明这些杂事都可以不用自己亲手来的。
　　他对他总是那麽认真而执着，可我觉得这样实在是太辛苦。
　　也许太没有安全感了，总会想着做些事情来证明，自己与那个人的牵绊还是存在的吧。
　　而我的爸爸，总是太粗心而注意不到这点。
　　他会担心妈妈吃不好饭，却不知道妈妈更怕他自己一做起曲来就整夜整夜地不眠不休。
　　他会担心妈妈压力过大，却不知道妈妈更希望他对一些烦躁而麻烦的事时能少抽点烟。
　　人是不是若太过在乎一个人，反而会忘了顾及自己，到头来还是把那个人给伤害了呢？
　　那如果是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又该怎麽办？
　　-------------------BY《成洛日记》
　　第八章
　　
　　
　　8.
　　成渐成渐～快点，再跑快点，跟上来啊，你最近怎么越来越慢？
　　男孩纤瘦的身躯飞快地往前奔跑着，成渐觉得自己的双腿明明已经快沉重地再也提不起一步，但他还是很努力的，把两脚迈开来，拼了命地向前跑。
　　脑袋是昏沉而紊乱的，汗水打湿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清前方的路。灼热的喘息重重地在口鼻之间逡巡着，喉咙内是一片火辣辣的干燥，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可那个人还在一个劲地，一个劲地回头催促，始终不愿停下半步等他。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成渐，你别那么没用好不好？别那么幼稚好不好？你是明星，要卖脸卖笑卖碟的，不是游弋于人世外的吟唱者，更不是一个自由的人。所以，扔了吧，把一些不利于你发展的东西统统都扔了吧，甚至是我们的关系……反正，你也一直没当回事不是么。
　　男孩转眼间就变成一个男人，个子明明还是这么矮小，成渐却觉得自己要把脖子仰地很高很高，才能看见那张瘦削而冷漠的脸庞。
　　自己肯定是被他毒哑了，不然为什么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有时候我真弄不懂，为什么我会喜欢你，为什么我要喜欢一个又肥又臭的没用男人，老子明明就是上面那个，老子明明就不缺少男人，如果可以重来……
　　你就不会再把我当成一回事对不对？！成渐终于听到自己的声带在高频率震动，猝然爆发出的尖锐和狂躁，刺耳地不像一个男人的声音。
　　脑海中无意识捡到的一块记忆的碎片，割地他的双手鲜血淋漓。
　　果然不能去回想过去的事。成渐睁开双眼，舒展了眉头，惯性地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始终保存着尴尬无奈的状态，我就说，两个男人谈恋爱，只有苦头尝尽而终究不会有甜甜蜜蜜。
　　这种早已迷失自我没有快乐的爱情，根本不值得去眷恋。
　　可面对起身旁那个人时，这种绝情的话他始终说不出口。仿佛很早之前自己就对自己下过一个诅咒，不能在那个人面前再说一句混帐话。
　　那时候的我们，到底是谁伤害谁更深些？
　　成渐瞅对着窗外雾蒙蒙的天苦叹一声，旧金山的气候永远是那么变化无常。旁边的杨桂正麻利地削着苹果，成洛还在课堂对着老师暗暗比中指。
　　“喂……什麽时候还是叫我爸妈，或者你口中那个邵槐来看看我好了。”成渐扭过头，一口叼住杨桂默默递上来的苹果块。
　　“你不是不想他们担心，非得等出院後再跟他们说么？”杨桂收了手，下意识就撒了个谎，出口的同时他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该请几个人冒充下成渐的家人。
　　“可是，除了成洛在的时候，天天就对着你一个人很无聊。”成渐吧唧嚼了两会便囫囵吞下，眯起眼睛摸着下巴摆出一副很严肃的神情，对杨桂道，“我说，既然咱两是恋人，那你总得告诉些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事儿吧，像是如何跟父母力争到底啊，如何被人拆散又重逢再私奔之类的狗血啊。”
　　杨桂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有些僵滞地盯着那张兴致勃勃的脸，手中的苹果被渐渐掐出白汁，“你到底是想听故事，还是想恢复记忆？”
　　“我能写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是哪里人，知道中文英语怎麽说，知道一加一等於几，记忆什麽的，反正以後还会有，之前的我倒也不太执着了。”成渐睁着半只眼皱着鼻子挠挠头，“我知道这麽说很不负责，可我就这麽想的。而且之前喜欢的人，以後还是会被重新喜欢上的吧，就像成洛，我现在已经很喜欢他了啊。”
　　杨桂莫名抖索了一下肩膀，你喜欢你的儿子很正常，可你要是回复记忆了，还会有可能重新喜欢上把你推下楼梯害你失忆的我吗？
　　成渐伸手把五指朝那人的眼前晃了晃，看着杨桂的瞳孔慢慢聚回焦，便继续说道，“你还是跟我讲讲过去的事吧，我真的很想听。”
　　“这种东西，要靠你自己去慢慢回想的，别人说的，只能是故事。再有感触，也不是最深刻的感受，没人有办法对着一个故事执着太长时间。”杨桂只能选择被动，那段过于疯狂而叫人触目惊心的过去，他已无力再提。
　　可惜，人始终是个体的存在，心里的话不说出来，别人永远无法猜到你在想些什么。
　　成渐突然觉得心里很窝火，想着刚才那个片段，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解释，只能盯着杨桂那双颜色有些淡薄的瞳仁恨恨咬牙，“你这人怎么老这样，好像老子欠了你一辈子似的，我以前到底造的什么孽，惹上你这种偏执狂？故事？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人把我们的过去当故事，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我他妈好心要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既然不配合为什么还要天天往这跑？！”
　　“成渐，我不想跟你吵。”杨桂垂着眸子不愿与他对视，眉头不过皱了那么几秒就松开，早已回不到那个只消几句无聊话就可以大打出手的火爆年纪。
　　在那个一心认为已经失去了一切的四年里，他早就丧失了很多起伏的情绪，缺失的空洞就算是之后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幸福，也无法弥补和代替。如今心头所剩的，仅有安静而疲倦地牵着那根线，那根已经被对方岁月的消失而侵蚀地越来越细的线。
　　“别像个老头一样好不好？我不喜欢这种像是发了霉的照片般的苍老爱情！”成渐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夹带着狂躁往脑门上涌，一下子冲刷掉了之前那些涩涩的满足及酸酸的感动，“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你对不对？从头到尾都只有你自己在那一厢情愿是不是？你只是趁着我失忆来给我洗脑的对不对？不然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以前的事？还是说我们之间的空白陌生让你连编故事都不编不出来？”
　　杨桂又惯性地发起抖来，甚至是在知道成洛跟自己没有丝毫血缘关系时，都没有冷地那么厉害。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温暖的人，如今却把他推向一个更严寒的冰窖，而自己只能在看不见底的洞穴上方死死地抓着那滑不溜手随时可能崩落的边缘，喉头在哀咽着无声的呼唤，成渐，拉我上来，快拉我上来，我不能再掉下去了，这一次我会爬不起来的，我其实没那么坚强，救救我……快救救我啊！
　　像是求生本能一样的瞬间爆发，杨桂僵着脖颈反射性地扑上前，按着成渐的肩膀把还在战栗着的苍白薄唇凑上去。而成渐在此刻更快地反应过来，略有惊愕地敏捷避开他那猝然而至的索吻。
　　突然又想起成洛出生前的那天，他做了一个至今都无法忘却的噩梦，成渐面带着嫌恶之色，避开他那染满鲜血迫切需要救赎的手。
　　这一次，不再是梦，而是现实。
　　杨桂抬起眼，麻木而冰冷地看着他，瞳孔里凝聚着的，好不容易一点一点粘起来的东西，就这么轻易而迅速地瓦解破碎。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成渐莫名地打从心底恐惧起来，仿佛那沉淀在很久以前，不堪回首的事被猛地重新撕扯掀开。成渐不自禁用手掌笨拙地托着对方的后脑勺，对着那刚刚才拒绝的地方吻了下去，然而双唇无论怎样地用力贴合磨擦，也生不起半分热度。
　　第九章
　　
　　
　　9.
　　生死由命，命在于天，注定的事，改变不得。
　　冯嫣超轻弹手中的烟灰，眼中倒着叫人看不透的阴影，“成渐失忆，是件好事。”
　　杨桂交握着两手，低头坐在她对面，削薄的唇角淡淡地抿着，线条僵硬却不再尖锐。
　　“他可以重新开始，你可以不用那么累，成洛可以过上正常人生。”冯嫣超慢慢摁息手中只抽了一半的烟，画得过浓的眼线盖住了一闪而过的失落，“知道我为什么跟邵槐离婚么，一方面是我们没有爱情，更多的，却是为了孩子。”
　　“邵槐跟我签了财产继承的合同，只要我守住成洛那个秘密，只要借我的肚子送他一个他想要的孩子，他就绝不会主动离婚。可是，当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才知道，男人什么的，尤其是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孩子们小的时候不知道他们父母之间没有爱情也可以单纯快乐地活着，然而他们总有长大的一天。当百卓在我面前许下‘希望爸爸妈妈能早日和好’的生日愿望时，当邵歆畏畏缩缩地拉着我的衣角说‘妈妈，我会很乖的，你让爸爸不要再说我不是你亲生的好不好’的话时，我就知道，我和邵槐之间的交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因为我们之间永远也没办法产生爱情，与其这样欺骗下去，不如早早分开的好。
　　你不要恨我告诉你成洛的秘密，原谅一个作为母亲的自私。邵歆是我在怀着百卓时一并放进去有着你和邵槐基因的孩子，虽然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我毕竟曾以自身的血肉养活了他。
　　我是真心想过把他当亲生孩子来看，尽管我很讨厌你，然而邵槐这个比我更自私的男人，明明两个都不是爱情的结晶，明明两个都有着他的骨血，却只疼爱着你跟他的小孩，所以，我没办法再把母爱分在邵歆的身上，毕竟我的百卓根本就没从那个男人身上分享过一丁点的父爱。
　　我曾经嫉妒过你，明明你跟同性在一起，却可以得到爱情，明明成洛跟你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却可以得到亲情。可是，那并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主要原因。”冯嫣超这才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竟带上几分恳求，“邵槐打算离婚后就正式掌管他的家业，所以，我希望你能照顾好邵歆。”
　　杨桂缓缓松开交握着的双手，嘴角讥讽地扬起，“你难道不怕我对邵歆的感觉就如邵槐对你儿子的感觉一样？”
　　“从小长在杨家的你应该身有体会百卓是什么感觉，我打赌你不忍心看着流着你骨血的孩子重蹈覆辙。本来我打算多挑拨离间你和成渐一点，不过现在看来你已经主动完成任务了。”冯嫣超重新点燃了一根烟，眼眸又恢复成以往的慵懒，“你会离开成渐的，你知道成渐回复记忆以后绝对不会原谅你。”
　　杨桂想起成渐在摔下楼梯后正试图爬起来时，自己竟不受控制地把摆放在扶手旁的青瓷大花瓶举起来砸了下去，不禁失笑道，“是啊，就算我跟他说我精神上出过毛病，受不得大刺激，他也是不会相信的。”
　　原本是想让成渐不担心的好意隐瞒，如今反倒成了一个没有立点的借口，杨桂有些哭笑不得，更可笑的是，成渐居然连失忆了还在排斥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漏了。”冯嫣超看着仍在强撑的杨桂，恻隐之心不由得微微冒出个苗头，又被她狠心压了下去，“一般的同性家庭，就算收养了孩子也很注重强调自己的性别和身份，而成洛受误导从小就只把当你母亲看待。如果他是个女孩倒也罢，女生会潜意识把父亲当成自己日后恋人的模板，而男孩子，则会潜意识选择母亲……你说再这样下去，成洛以后会喜欢上一个什么样的人？”
　　杨桂在这时终于抬起了头，骤缩的虹膜表现出他从来就没想过这个潜藏着的严重问题。
　　这一天，冯嫣超在杨桂家里坐了很久。
　　直至暮色染灰了窗棂，杨桂才想起自己家的成洛今天没有人去接。
　　他知道成洛不会选择坐接送巴士，只会很固执地站那儿，直至人群慢慢流散，直至学校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直至西照的太阳把那一颗颗粗壮的大树拉成一条条又细又长的影儿。只要不事先通知家里有事，那孩子会让自己眼睛的颜色从淡灰转向橙黄再至黑蓝。
　　于是杨桂站起身，拖着两条早被坐麻的腿，送走冯嫣超，撑起雨伞出了家门。
　　望着被雨水冲刷地已经糊成一片的街道，看着那人依旧站在从来不曾变过的接送地方。杨桂几个快步上前，脸上的笑容照旧温和地不见丝毫阴霾，“对不起，来晚了。”
　　成洛抬起眼睛，米奇造型的雨衣帽子跟着被滑到了背上，他静静打量了杨桂好一会，这才弯起双眼笑着摇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晚了没关系，来了就好。”
　　杨桂看着他没说话，眼中犹豫一会，把伞挡在了成洛正盛着雨珠的头上，手还是不自觉牵起男孩那越来越修长的四根指头，轻轻捏在掌中，仿佛那是一件需要倍护的宝物。没来由的，心就暖和了起来，确定自己振作稍许，杨桂便拉着成洛，沿着人群始终稀落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踱过。
　　“今天不去看成渐吗？”成洛虽有疑惑，却无丝毫转向的迹象。只是仰头看着杨桂长而疏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是那样的柔软而具有魅惑力，他甚至可以想象刷在脸上时那种微痒而稍带酥麻的美好感觉。
　　“不去了，爸爸带你去吃川菜，带你去买你最喜欢的机动玩具，你不是想要了很久么。”杨桂的脸上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见齿不见眼。尽管他脸上肌肉生疼，但仍不得不很努力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以此彻底盖住那抹浓郁的灰。
　　“好啊好啊，没有成渐的双人约会！”成洛咧大嘴巴欢呼着，把一只手攒成拳头高高举起，对着还在继续冷却的天空挥了挥，一连提了好几个要求，“我要吃最大份的龙抄手，要吃最最辣的水煮鱼，要买最好的钢弹模型，要去最大的游戏厅玩赛车！”
　　两人大笑着对看一眼，握紧对方的手，在那霓虹灯成片亮起来的昏夜交替中，撇了雨伞迈开步子奔跑起来，最终化成两个闪闪发亮的光点，隐没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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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那天妈妈是有些不对劲的，可我实在想不出原因在哪里。也许是照顾爸爸照顾地累了需要好好放松吧，所以我要好好地陪着他，为他解闷让他开心。
　　那晚我们玩地很尽兴，妈妈很久没有买过那么多的名牌货，我也很久没吃地那么撑，拿了那么多的玩具。
　　当时我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地都忘了爸爸还在医院，于是在满载而归踏入家门时习惯性地大声嚷着，成渐～成渐～快来看我新买的赛车游戏，这次肯定能比你早过关。
　　回应我的是一阵冰冷的沉默。
　　我立马想要开口道歉，可妈妈若无其事地放伞脱鞋，仿佛刚刚那句话被风吹走了一般。他如往常一样走进屋里放好东西，接着转过头，对我说，成洛，快去洗澡，一会我们看你最喜欢的动画片。
　　然后我瞬间抛却失落的表情，快速地甩了球鞋，一路脱着衣服一路跑到浴室，拉门，关上。
　　拧开莲蓬头，热水刷地一下迎头冲来，打地我睁不开眼睛，黑暗中，我似乎看到了什么，可那个错觉让人实在发怵，于是我拼命地撑开眼皮，水珠又一颗颗不由分说地溅进了眼珠子里，又热又辣，让人难受地直想落泪。
　　穿好睡衣出来时，妈妈已经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了。他把自己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电视机投射出的光线印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一会儿灰一会儿白，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我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走上前轻轻晃了晃妈妈的膝盖，妈妈这才回过神来，嘴角习惯性地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放下了抱着小腿的双手，转而把我抱进怀中。
　　我用双手揽着妈妈的腰，把半边脸靠在他衣领敞开的胸前，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皮肤让我的脸有些滚烫。密集的水滴被压破而汇成小流，顺着我和他紧贴着的肌肤，细细滑过，有点儿痒，有点儿倦。
　　我打了一个哈欠，眯起眼睛无聊地盯着电视荧屏，这时已经很晚了，动画片早就跟着小朋友一块到梦乡了，所以里面只有个男人正哭得稀里哗啦地拉着个女人，软声哀求她不要拿掉他们的孩子。我敢肯定那女演员一定没怀过孕更没生过小孩，不然她的表情怎会如此冷漠僵硬。
　　这时妈妈突然伸手盖住了我的眼睛，像背台词一样的书面对话和悲凉的俗套音乐骤止。其实我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这部被重播了一遍又一遍的肥皂剧，每当我和爸爸吃太饱撑着了就会瞟两眼为了上厕所能彻底舒畅。男人和女人□了，爸爸曾说过这是这两人演得最像那么一回事的地方。
　　虽然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就可以合好，然后理所当然地结婚，女人生下了小孩，可孩子根本就不是那男人的。最后男人愤然离开，女人伤心欲绝，自杀，死后留下孩子一个人，看着自己母亲的坟墓，发呆。
　　多么无聊而老套的故事。
　　可我感觉到那薄薄的胸膛正微微起伏，在颤抖着，我甚至可以想像出妈妈的眼睛此刻是湿润的。
　　成洛，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长久的静谧过后，妈妈意外地打破了沉默。我有些惊讶有些好奇。我只听过爸爸一天到晚在那胡乱哼哼，却从没见过妈妈开口唱歌。我微微点头，拿下了妈妈盖在我脸上的手，用着手指在他的掌心上沿着那些碎散的纹路细细描绘。
　　直至描到了第三遍，沙沙地略带点细腻的歌声才割进鼓膜里。实话，比我预想中的难听，可能是听惯了爸爸那华丽丽的音线，耳朵被养刁了吧。
　　盯着墙上的挂钟，过了约有两分钟，我开始试着小声打断，这首歌太悲伤了，换首吧。
　　妈妈停下来，并没有责怪我，反倒真的换了一首旋律较为活泼的歌曲继续唱。可两分钟后我还是用着同样的理由，打断了他的歌，于是妈妈又换了一首，如此不断循环着，最终还是我败下阵来。
　　妈妈，我困了。
　　最后一次耐心地听完妈妈的歌，我终于抵抗不住疲倦从他身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其实我很想就这么贴着他微凉的胸膛沉沉睡去，可是我不能，我的妈妈已经抱不动我了，我更不能让他陪着我在这里受一夜的冻。
　　于是我站起来，不情不愿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在还有两三步即将踏进去时，我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笑，妈妈，你唱歌真的不太好听，不过没关系，今天不好，明天再唱，明天要仍不好，后天还可以继续。成洛会一直当你的听众，直到你超过爸爸，你说好不好？
　　妈妈似乎看出我心里打的小算盘，知道他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所以他要一直给我唱，每天都要为我唱。
　　所以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只是唇角微微噙着笑，用着那已经唱地沙哑的嗓音，很温柔地对我说：
　　成洛。
　　去睡吧。
　　一定要做个好梦。
　　晚安。
　　成洛在妈妈面前从来都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所以我乖乖爬上了床，自己给自己盖好被子，很快地进入梦乡。
　　晚安，妈妈。
　　我一定会做个好梦，只要我们三个人能一直快快乐乐地待在一起。
　　-----------------------------------------BY《成洛日记》
　　第十章
　　
　　
　　10.
　　成渐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要做谁了，尤其在那个男人的面前，他会连仅剩的原则都丧失。
　　明明很想摆脱这种茫然的心慌感，却又生恐一个不小心把熨贴着伤口的温暖也给甩了。
　　到底怎么办才好？他抱着头，躬着背却由于小腿骨折而无法在床上动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成渐下意识便嘶着嗓子低低叫唤，渴，杨桂我好渴……然而等待半天，依旧没人将他扶起，干地起皮的嘴唇，也没有那种贴上玻璃杯边缘时慢慢被湿润的触觉。
　　什么动静都没有，四周都是死亡般的沉寂。
　　成渐不情不愿地张开眼睛，浊浊地扫了房间一遍，混沌的脑子渐渐意识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从昨天上午起，就好像人间蒸发般，连带自己的儿子，一切都与他初醒时所摸索到的规律，脱了节。
　　那个人应该除了早上送成洛，下午接成洛，晚上带成洛回家，接着半夜十二点之前，一定会过来这边。
　　然后他会趴在他的床边，进行一段长久的凝视，再轻轻为他掖好被子，抑或是拉上被晚风吹得散乱的纱帘，最后裹着小毛毯躺在不大的沙发上浅眠。
　　成渐呆呆地看着那床毛毯，被整齐地叠在什么也没有的沙发末端。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有一天没去外头散步，自己已经有一天没洗澡，自己已经有一天没张口说过一句话。除了昨天早上杨桂出门前，跟他道别时自己那声“嗯”的含糊音节。
　　天还没亮，窗外的光，是暧昧的灰紫。成渐傻傻地坐在病床上，两只眼珠无措地乱转着，半天了还是找不到一个安心的焦点，房内没有能让他长期停留视线的地方。
　　直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才从找不到着落点的迷惘中，猝然抽离。然而印入瞳孔里的，与他脑海中的那副画面，却完全无法嵌合在一起。
　　他更慌了。
　　“为什么是你？”
　　成渐僵直着脊背，薄薄的眼皮颤动了半天才平息下来，声音失望地哽在喉头间。
　　“为什么不能是我？”
　　邵槐勾勾唇角，反手轻轻把门带上。此时天已大亮，金色的光线穿过乳白色的纱帘，滤成一层暖而不刺眼的光芒。
　　这样好的天气，实在不适合作为此时此刻的背景，邵槐走近窗前，伸手把一层厚厚的布帘慢慢拉上，顿时整个房间灰暗下来，最后一抹金色的光，迅速从成渐深栗色的眼孔中逝去，化为两潭黑洞洞的球体，“杨桂他到哪了？”
　　邵槐扭过头，嘴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他提起步子不疾不徐地凑到成渐的病床边，然后弯下腰抬手摸上成渐的右颊，把对方散落在鬓角边的碎发，一点一点地拢在耳根后，最终食指停留在男人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上，这才张开渐渐绷直的唇线，“你的杨桂，不要你了。”
　　成渐猛地一巴掌拍掉那只正搁在他脸上的手掌，“怎么会，他是那么地爱我……”声音笃定，嘴唇却止不住地战栗着。
　　“可是把你脑袋砸出个坑的也是那个爱你的他哦。”邵槐拉过一张椅子，把那只被打地火辣辣地痛着的手，插进裤兜里，心底一阵的失落。他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成渐太过明显的界限分明到底是喜欢还是厌烦。毕竟最初对成渐有感觉的一瞬间就是来自于那句“别看老子这样，没有感情的爱是绝对不做的！”
　　看着成渐那自相矛盾的懵懂神情，邵槐叹了口气，便试着把对方拉回现实中，“成渐，重新开始吧。”
　　看着成渐那微带着不忿而扭曲的五官，邵槐又把嗓音沉了一个八度，“你既然都已经‘失忆’了，不就是想要一个全新的生活么。”
　　成渐眯起眼，眉毛挑衅地抬起，攒着床单的手背慢慢爆出青筋，“你又不是我，有什么资格为我去做选择。”
　　“问题是，杨桂不想再出现在你的记忆里了。”邵槐侧着头，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
　　“你笑什么笑！要不是因为你这阴人在那耍诡计，我和杨桂怎么可能会落到这种今天这种地步！”成渐突然咆哮起来，手一伸一把横扫过床边柜子上的热水壶，呯然一响，玻璃内胆的碎裂声刺痛了耳骨连着脑髓的神经。
　　邵槐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锁起眉头，“成渐，你是不是个男人，自己处事不当还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我怎么知道杨桂会赶在我出国前做那档子傻事，你有跟我提过么？还和杨达开那混账一块来骗我说孩子是你和杨桂的。”成渐把手又收了回来，缩在自己的胸前，眼球慢慢地移至眼角边缘，聚焦对着地上那滩冒着热气的水洼，正徐徐沿着瓷砖缝散开，“其实当年你告诉我真相时，我也没恨过你，对我来说儿子跟谁有血缘都没关系，毕竟是我自己一手养大的，但你们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事实，杨桂那人心眼儿小，肯定不会接受成洛。你要那孩子以后……”
　　“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和杨桂确实是有一个儿子呢。”
　　突兀地冒出这么一个问题，硬生生打断了成渐的黯然自语，“你见过的，我的次子邵歆，你觉得你现在有可能再去接受他么。”邵槐边说边戴起墨镜，手撑着大腿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愣在原处还未回过神的成渐，“成渐，我太了解你了，当年怎么样我不敢说，但你现在肯定做不到。而杨桂也和你一样，只要是他的儿子，另一半的血统到底属于谁，对他来说也不会有太大的关系。”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他。”
　　成渐垂着头半晌没做声，再次开口却让邵槐漠然的表情僵硬起来，“我就知道是这样，搞半天说了一大堆漂亮话，都不过是借口，你活得那么虚伪，累不累？”
　　成渐无力地翘翘嘴角，“我他妈真是受够了，我讨厌这种磨得要死不活弄得纠纠缠缠的同性恋，你无非想看我自己为自己找个借口退出吧。”
　　说到这里，成渐猛地抬起那双突然发亮的眼睛，嘴角自欺欺人地大幅度上扬着，“你说得没错，我失忆了，我应该讨个老婆好好过日子，杨桂根本就是犯贱，自己跑过来倒贴，哪个男人会想着跟个男的过上一生一世。”
　　等回过神时，邵槐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拳头正砸在成渐不停抽搐着的面部肌肉上，立马如触电一般收回手，心脏部位早反射性被重重敲打了一下。
　　“我成渐，会以一个‘正常男人’的身份，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看着这个从认识以来就打从心底在迁就宠让的男人，强牵起肿着的嘴角，硬撑起骄傲的宣誓，邵槐不自觉狠狠地辗起脚下的一块碎片，勉强抛出一个机械而温和的笑容，“你想通了，就好。”
　　成渐，你依旧是那么的自私而坦率，而我，依旧是那么的自私而虚伪。
　　那怕是一辈子都泯灭不去的本性，我们都已经用它去伤害了，曾经最重要最想要保护的东西。
　　可是，我们终归先得保护好自己。
　　邵槐庆幸自己那时脸戴着墨镜，好让眼睫悄无声息地眨去弥漫在眼珠前那层薄薄的水汽。
　　“是啊，我真应该……感谢他，让我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成渐抖动着肩膀，不停地怪声低笑着，捏在身后的拳头，细长的指尖死死地嵌进皮肉里，慢慢渗出几缕血丝，淌在苍白的皮肤上，诡异地红艳。
　　爸爸说他要跟妈妈离婚，怕我听了后闹起来会误了飞机，于是妈妈在我上课的时候就把百卓哥哥给带到机场去了。
　　果然该来的要来，我一听立马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本来还打算躺在地上打滚撒泼，但一个激动假哭就变真哭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抄同学的作业了，你们不要把我丢到垃圾桶里好不好？
　　我知道没有父母的孩子都得穿地破破烂烂到外面去从垃圾桶里拣吃的，可我还这么小，根本就争不过他们，还可能会被欺负地很惨，这样的日子我才不要过呢。
　　当然不会把你给丢了，爸爸这不是留下来陪你了么？
　　爸爸弯下腰来有些好笑地擦着我的花猫脸，只不过妈妈走了以后，爸爸会比较忙，没那么多时间陪着你了。
　　我不要爸爸赚钱，我只要爸爸多陪我玩儿。
　　我抬起头嘟着嘴摇着爸爸的手臂开始对他撒娇，这招百试百灵的。
　　如果爸爸不赚钱的话就没办法带小歆去迪士尼乐园玩哦。爸爸每这么一笑，我就知道他会依着我的意思去做，不过这次好像跟以往有些出入，他又接着说，但是啊，爸爸给你找了个新的伴儿，还记得杨叔叔么，以后他会搬过来和你一块住哦。
　　我点头满口答应，好啊好啊，三个人总比四个人好。
　　其实四个人更好，其实这个杨叔叔我压根就不记地是谁，可爸爸既然叫他过来了，应该会是个一直陪我玩的好人吧。
　　厄……小歆啊，爸爸可能以后不会在这里久住了，你先别哭，听爸爸说完，因为杨叔叔是个男人，两个大男人住在一起，警察叔叔会上门来把我们抓去坐牢的哦。
　　我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真的吗，那爸爸你为什么不跟杨叔叔去结婚，这样警察叔叔也管不着了。
　　爸爸也想啊，可是两个男人是不可以结婚的。
　　爸爸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他是认真的。
　　那，为什么不能让杨叔叔住外边爸爸继续待在这里跟我一起住呢。
　　小歆你知道吗，其实你的亲生爸爸……就是杨叔叔，过几天我就要把你的户口转到他那里去了，所以你应该跟他住在一块。
　　欸？那爸爸你又是我的什么？我怎么会有两个爸爸呢？
　　爸爸给的答复只有无奈一笑，等你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那时我怀疑爸爸是为了哄我跟杨桂爸爸一起住才这么说，可我后来发现，见过杨叔叔的同学都说我跟他长地真像，于是我也跟着犯起迷糊了。
　　到底哪一个才是我的真爸爸啊？
　　——————————————From《杨歆日记》
　　第十一章
　　
　　
　　11.
　　人真的不是少了谁就活不下去，出院后不过仅仅4个月，成渐就跟另一个亚裔美籍的女人领了结婚证，还凭着原来的关系换了一份待遇更好的工作。
　　这不是他想要的，然而又是不得不要的，人生中总是有那麽多的无可奈何。成渐不喜欢，不喜欢被这麽束缚。可是，别无他法。
　　捏著那本证明自己开始过上“正常人生”的证件，看著那重新被布置过陌生而焕然一新的家，他开始感觉到了一种真实的残酷。
　　房内任何有关杨桂的一切，都被那个男人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三个人的毛巾，三个人的牙刷，三个人的碗筷，三个人的衣服，甚至是三个人的照片，都只剩下他父子两。不落任何一点痕迹和气息，唯一留下的，是那一大包新买的名牌衫，里头的尺寸都是只适合成渐和他儿子穿的。
　　那个男人做事总是如此决绝彻底，就连分手都是那麽固执地不愿把关於自己再多一丁点的回忆赠予他。
　　成洛一直都很安静，从来没有在成渐面前哭过闹过，每天照旧上学放学，按时吃饭洗澡写作业，剩下的时间里，就是抱着那个杨桂留下来的生日礼物盒子发呆。
　　成渐看著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正在放空的儿子，犹豫半晌还是坐了下来，仰头轻吐一口气，才把手放在自己儿子的头上轻轻揉著，“杨桂已经不要我们了，以後的生活，都重头开始吧。”
　　掌心下的脑袋这时才有了反应，成洛慢慢转过头，用著杨桂那惯有的冷淡眼神，瞅了成渐好一会儿，方幽幽开口道，“成渐，你不要太自私了，你会後悔的。”
　　成渐猛地一僵，脑海中似有什麽被翻了出来，是否在从前，有一个人，也曾用著这般失望透顶的口吻，对他说过这句话。
　　不给他太多的回想时间，成洛避开了成渐的手，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礼物盒子打开，里面只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录音盒子，盒子下还压着一张略微褪色的照片。
　　成洛很小心地把那盒子给捧了出来，扭头看了成渐一眼，细长的指头重重地压在一个按钮上，一段清声唱著的生日快乐从小小的喇叭眼里清晰地飘出，那是成渐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
　　成家最无敌霹雳型英靓帅酷俊正且有品位有内涵有风度的男人的宝贝儿子，终于又成了一岁，群众人民深感欣慰并在此祝贺～随著最後一句的结束，独自一人的欢呼声传来，录音机里的男人清清嗓子，似乎又傻傻地笑了好一会，这才让声音回复为正常的调调，成洛，十一岁生日快乐。
　　我想给你说个故事。
　　开头要怎麽说呢，好像每一位父母都会给自己的孩子说以前的故事，像是什麽时候会走路啊，什麽时候会说话啊，什麽时候会抓著汤匙自己吃饭之类的，不过这些东西，当著你的面我还真不知道该怎麽说，哈哈。
　　你小时候身体不太好，老爱发烧感冒，脑子似乎发育地也比较慢，很晚才会说话。那时我很烦恼，想着万一你变笨蛋就麻烦了。
　　本来你从小就应该待在医院里受专业人员看养，可我还是舍不得把你放在那个只有冰冷治疗仪的地方。
　　因为你，是我跟杨桂的亲生孩子，也许到这个年纪，你还不能理解男人能生孩子的理论了。可那是事实，你是杨桂的，杨桂和我成渐的小孩，不容置疑。
　　说到这里男人又顿了顿，似乎在思索著接下去该如何把脑子里过於纷乱复杂的东西整理好，再放出来。一记微不可闻的嗟叹过後，声音又继续下去。
　　其实我以前，是真没指望过自己能有孩子的。在进入杨家当了艺人之後，尤其在跟他纠缠不清之後，那些接踵而来的事业上与感情上的暴风和漩涡，都让我猝不及防。
　　很多东西，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後怕。太过疯狂靡乱了，太过撕心裂肺了，这种生活，这种爱情，我本就从不向往。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跟杨桂也许就真的，只能在对方的人生道路上，狠狠地抹下一道带脓的血痕，然後带著这永不痊愈的伤口，从此形同陌路。
　　毕竟我从不相信两个男人能长相厮守，毕竟我天生就对男人不算太有兴趣。
　　也没有信心。
　　可杨桂从来就有办法改变成渐的本能，把不可能化为可能。不管两个男人是否能牵手谈恋爱，还是一路互相扶持一路互相依靠，他都做到了，甚至是包括你的存在。
　　这种纠结到骨髓里的执著，我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爱情还是其它东西了，我只知道我认命了，我不想再逃避。成渐跟杨桂分不开，真的分不开。
　　就算在我认为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还有个你被他留了下来，所以我无法忘却，更摆脱不了。
　　可能你现在还不大了解这种感情，但最近看你老在那疑神疑鬼的，就借着这个机会提前跟你说。
　　成洛你知道麽，在你第一次能清楚地张口说话时，就是对著杨桂的照片叫“妈妈”，那一年你已经三岁，那一年我跟杨桂已经认识了十四年。
　　虽然叫一个男人做妈妈很奇怪，可是，母亲比起父亲要来说，要实在要伟大太多，根本就不能一概而论。这无关性别，任何一个孕育了新生命的人，都应该用那种崇高的称呼去敬重。你必须得这麽叫他，你必须得记得你是他生的，你必须知道一个男人作为母亲的身份，有多麽的辛酸难堪。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女人，可他在我的人生里，扮演的就是一个女人的角色，同样的，我在他的人生中，也是这麽一个存在。
　　因为我们终究没有要与一个男人共度一生的念头，就算是现在，我也依旧这麽认为。而杨桂就是我想要一辈子都在一起的那个所谓的伴侣，所谓的女人，所谓的惟一一个想要携手慢慢走向人生尽头的存在。
　　这是一个永生的烙印，你不能抹掉，更不能将它当做耻辱，因为我跟杨桂是相爱的，因为我跟杨桂都深深地爱著你，你是我们之间的证明和羁绊，你应该感到幸福和满足。
　　是不是一个人在感触良多时就会变得过於矫情呢，反正这些话我只说一次，你千万不准听了就算，老子难得的文青一回，嘿嘿。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不知道要怎麽说，一直不知道要什麽时候对你说。其实你啊，外表长得像我，可性格上有些地方跟杨桂很像呢，好强又爱往偏激的地方想，心里有烦恼也会憋著不说自己苦吞，认准一些事就抓著不放，所以我……
　　成渐，你又一个人神叨叨地躲在那里叽叽歪歪做啥，还不快去院子除草？邻居都催到信箱来了。
　　嚷啥嚷，我这不就去了嘛……
　　录音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录音机外的男人泣不成声。
　　我生命里由始至终只有一个你，根本没有别人能代替。
　　无关性别，无关男女，只是想手牵手一路走下去的人。
　　可为什麽你最终还是要放手，为什麽你连对我多一点点的错误都不愿意再容忍，明明我早已编织好一切的谎言网住了我们的儿子，可你为什么还要刻意地在我面前把它戳破。
　　生活中哪有那麽多的可是，事实上哪有一辈子的哄骗，残酷不存情理，现实不讲如果，世界上又有多少个人的苦难和凄哀能够感动上苍。
　　这就是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渺小卑微，我们的无能为力。
　　成洛默默地看著盒子的那张照片，并没有抽出，也没有像旁边的男人那般涕泪横流，只是把手缓缓地放在成渐蜷屈起来抖动不已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抚著，口气笃定地说，“妈妈终究会回来的，是吧。”
　　然而男人给他的回应只是双手掩面一个劲地摇头，用著那嘶哑呜咽的声音不停地说，“成洛，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麽要道歉？为什麽你和他都要道歉？！我不要这种不切实际的廉价话，我要你把我的妈妈找回来，把我的妈妈还给我，还给我！”成洛咬著下唇终於红了眼眶，猛地一把将怀里的礼物盒子摔落在地，转而双手拉扯着成渐的领口咆哮著，“为什麽你这麽不负责任，成渐你他妈算什麽男人，闯了祸就得去面对去挽回啊！！”
　　剧烈的争吵盖过了门锁打开的声音，随著成渐突然大声吼出的一句“已经来不及了！！！”，成洛的动作愕然僵滞在原地，他看到一个娇小恬静的女人，正站在玄关前，把手放在嘴上，一脸惊疑地看著自己和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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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云葵比我大上十二岁左右，跟成渐结婚两年多，现在终於怀孕。
　　成渐勉强表现出一个做父亲的快乐，而我则是连伪装的力气都没。
　　一个非爱情结晶的降生，根本不值得让人高兴和祝福。
　　成洛，你很快就会有一个弟妹来陪你玩了，以後就不会那麽寂寞了。
　　伍云葵在怀孕时最常跟我说的，就是这句话，并且总是满脸微笑的。
　　可我能回应的，只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没有把内心的嫌恶和不屑表现出来，就已经很仁慈了。女人，你应该知足。
　　我看著伍云葵细长的双眼里闪著一些明显的期盼，心里冷冷地这麽对她说。
　　伍云葵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外表干净性格温和做事勤快，这年代能找到那麽贤淑善良的，就算是东方女人，也不容易了。
　　但是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是成渐的妻子，不是我的妈妈。
　　这个女人有点奇怪，明明我不是她亲生的，她却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跟她结婚的是成渐而又不是我，我不喜欢这种爱屋及乌的爱，更没有任何理由要叫她妈妈。
　　以往一切妈妈会做的事，都由她做了，我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每每看著她努力後又失望的表情，我心里只觉得可笑，隐隐还参杂一些欺负人的快乐。
　　果然人的本质很恶劣，可又有什麽办法。
　　我心里的那个人，无人可替代，这点，我想成渐跟我是一样的。
　　成渐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点关於妈妈的事情，我也配合著他的默契闭口不提，三个人之间从表面上看，还算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这种感觉，让我心慌。
　　不能就这麽让其他人破坏了我跟妈妈还有成渐之间的牵绊。
　　这种想法从知道伍云葵怀孕的日子起，愈发深刻，像在疯狂地催促著我，要做出些什麽。
　　那一天，初春伊始，虽说料峭却也不太寒冷，我哈著白气仰头看著那颗被卡在二楼横缘上的足球，口里不急不缓地叫了一声，伍云葵。
　　女人立马边脱著围裙边急匆匆从屋里走出来，用着那由始至终都无比温顺的口吻问，有什麽事？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压抑指尖的颤抖，若无其事地抬起手，指著那足球说，能帮我拿下来麽。说罢再弯腰卷起自己的裤脚，露出那血肉模糊的膝盖，我的脚受伤了，爬不上去。
　　伍云葵想都没想便架起那特地摆在一旁的铝合金梯子，作势要往上爬。
　　忽地一股带著寒意的风拂过，刺痛了被石头磨砺地太深的伤口，好像看见骨头了，我低低倒抽一口气，开始有点後悔为什麽自己要把自己弄得那麽疼。
　　再次抬起头时，松了螺丝的铝梯也散了骨架，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伍云葵躺在一旁，抱著肚子缩成一团，满头冷汗地呻吟著，看起来比我还疼的样子。
　　可肉体的疼痛，终究比不过心灵，所以我决定不同情她。我只是半跪下来，再次低着头，伸出舌头，开始细细地舐起自己那血淋淋的烂肉来，咸腥的血味杂夹著涸涩的砂石，滋味意外的好。
　　血总算止住了，伍云葵腿间的猩红依然在扩散，那不是随意舔舔就能治好的。於是我一瘸一瘸地走进屋里，慢条斯理地拿起电话。
　　那段时间，伍云葵的眼睛是一直钉在我身上的，我想她看到了我脸上那抹带著血腥的灿烂笑容。
　　就这样，我轻松地扼杀掉了一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生命。不需要的东西，就没有必要存在。
　　我一直觉得我身上有什麽东西已经坏了，可我还是有点小看自己的良心。
　　伍云葵住院的期间，我一直在发烧，医生说是因为伤口感染的关系，天晓得我每晚每晚的噩梦和沉重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罪恶感，是否也因腿上那伤口而来。
　　伍云葵没有把真相告诉成渐，这点我是早就猜到的。
　　後来的日子，一切似乎一往如常，又好像有点不一样，那个女人不再对我露出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惶恐，还有一点自以为藏匿地很深的怨恨。
　　不管怎样，这终究是个懦弱善良的女人，我现在看著她，有时会开始恍惚，这种眼神，妈妈以前是否也对成渐用过呢，在怀著我的时候……
　　转眼间又一个春天来临，我的脚因为上次伤地太重，留下了后遗症，一遇冷空气就刺骨地疼。很奇怪的是仅发作於初春，我想那是一个作孽的诅咒，一个罪恶的烙印，可我现在已经不太在乎了，我的良心早已被折磨殆尽。
　　自噩梦消失以後，我开始频繁地梦见我的妈妈。
　　那像是一场人生的倒退复而重新开始，妈妈第一次神情复杂地抱起我时，妈妈笑脸盈盈地喂我吃饭时，妈妈在新年带著我观看去唐人街春节大游行时，妈妈替我做草莓蛋糕时，妈妈接送我去上学时，我在梦里一天天长大，妈妈却总是那麽年轻。
　　那一天，终究还是不得不再次面对。
　　三年前的房间，略带沙哑的金属质感的歌声，萦绕在耳边，我贴著妈妈胸前冒著微微热气的皮肤，泪流满面。其实人知道未来并不是好事，特别是当你遇见无力改变的悲剧时，更徒添无法挽回的伤悲。
　　可梦终归是梦，不是现实。
　　那晚我彻夜未合眼，妈妈居然没有走，而是抱著我唱了一整夜，一整夜。当阳光钻进半眯著的眼皮时，我终於抬起僵硬的脖子，紧紧抓住他的袖子，说，妈妈，你不走了，你不会离开成洛了，对不对？
　　妈妈看著我笑了，刹那间温暖如春，全身都被什麽东西热热地裹了起来，心脏跳得有点儿急促，我安心地阖上眼睛，享受这种让血液都加速流动起来的莫名愉悦。睡梦中，有一只冰凉柔软的手，在轻轻地抚著我的脸。
　　我已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
　　再度睁眼时，墙上的时针已指向那个九的数字，感觉眼角有点儿酸疼肿胀，枕边都是湿湿的一片，看来我是真哭了，整整哭了一夜。
　　还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对劲。
　　我皱著眉头掀开被子，瞟了一眼那唯一穿著布料的地方，不禁咬牙咒骂一声。
　　靠，居然遗精了。
　　这时我才发现伍云葵一直愣愣地站在门边，视线一相触时，她就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我惺松著双眼，打了一个哈欠挠头嘟囔道，你又不是处女脸红个什麽劲。
　　估计她没听见，或者是当作没听见，只像个怀春少女般羞羞答答地走进来，硬是没敢抬眼，然后双手递了一张照片给我。
　　我挑著眉歪著嘴看了她两眼，才把视线转移到照片上。登时整个人欲弹跳而起，一把夺过本来就属於我的东西，我不由恶狠狠地瞪著她质问道，你什么时候偷的？
　　不，不是那样的……我怕你把照片弄湿所以……伍云葵嗫嚅著，细声细气的谨慎模样更显得小鸟依人。见我没答话，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恭维道，那个人是谁？长地挺好看的。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我没有回答她，只把照片重新放好，又扭过头打量起她那好久都没有看见的淡淡笑容。
　　本来想叫你进来吃早餐，然後，听见了你在叫妈妈……
　　这回变得我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手，把手给我。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表情还带着些许别扭。
　　诶？她有些不明所以。
　　女人的婆妈有时真让人难以忍受，不由她做任何回应，我径自一把拽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刚才你是不是摸过我这里？
　　果然跟梦里一样，凉凉地很舒服，闭上眼睛，我开始再次享受这让人打从心底能暖和起来的肌肤相触。那一刻我开始有点理解为什麽成渐会娶这女人做老婆了。
　　果然我们两人都摆脱不了那个人的阴影。
　　过了一会儿，掌中那柔软的东西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我蹙著眉睁开眼睛，垂眼默默地看著伍云葵的手背，从我的手心中一点一点地抽出。
　　接著那细如青葱的指头，按上了我昨晚哭地酸疼的眼角，一滴液体，顺著她粉色的指尖滑落。
　　一阵尴尬的对望，我情不自禁再次捏住她的手，两眼和大脑都是模模糊糊地，舌头不自觉伸出，一口含住那根沾著我泪液的手指。
　　仅仅在短短的一个上午，我就抛弃了很多，很多个人生的第一次，全部，都给了那个，我曾经不屑一顾的女人。
　　伍云葵又怀孕了。
　　这一次是我比成渐先知道的，她说那是我的孩子，因成渐已经一年没跟她做过一次爱。
　　其实成渐在外面乱搞已经很久了，这点我和她都清楚。毕竟不是心里最想要的那个，不管再好都很容易厌烦，这就是男人，怪不得谁。
　　她坚决不肯堕胎，她说这是我的报应，我杀了她上一个孩子的报应。
　　这句话很成功地让我软弱下来，多麽黑色幽默的报应法子，我不由得把额发扒到脑後对著她苦笑。
　　伍云葵，孩子可以留，可是，我无法负责的。
　　我才十四岁而已，最主要的是我并不喜欢你。
　　该说的还是必须要让她知道。
　　我知道，你们两父子其实都一个鸟样。
　　伍云葵第一次爆了粗口，然後哈哈大笑起来，唬得我一愣一愣的，差点以为她受的打击过大而疯了。
　　那之後伍云葵很果断地主动跟成渐提出离婚，理由是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这个女人，在确定得不到任何东西之後，只能选择要一个不被期待的小生命作为依靠。
　　这是她的意愿，我和成渐自然无权也无意干涉。
　　伍云葵正式搬走的那一晚，成渐发了一夜的呆。曾经属於自己的东西却让别人碰了而不甘心的感觉，估计也缠了他一夜。
　　第二天早晨他忽然闯进我的房间，哇哇大叫起来，妈的我居然梦到了杨桂怀孕时，邵槐那王八蛋跑去逾墙钻穴的混账事！！
　　靠，这家夥果然是中杨桂的毒中地病入膏肓了。我第一次生起的同情心，居然又给了那个女人。于是我磨着牙用力把这粘在我身上流了我满身鼻涕眼泪犹如牛皮糖般的混球扒开，成渐你丫滚边儿去，老子不认识你！！！
　　---------------BY《成洛日记》
　　第十二章
　　
　　
　　12.
　　时间真的是一种很残忍的药水，无论正面或负面的情感，它都能平缓而不着痕迹的冲淡。
　　成渐在慢慢学着放弃有关杨桂过往的一点一滴，而成洛依然抓住越来越模糊的梦境喑喑喘息。直到儿子过了16岁的生日，成渐才最终下定决心——带着成洛回去，让即将成年的他面对现实，扛过真相。
　　成渐在某一天起来拿着牙刷对上镜子时，发现自己脸上又不可避免地多出一道皱纹，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即将迎接不惑之年，可他依然还没有看清今后的人生目标到底在哪里，后半辈子的路该怎么走。
　　杨桂那一缸子没有砸坏他的脑袋，却把他那盏灯给砸破了，于是他黑黢黢地摸索着，摸着摸着就晃了五年，一无所获。
　　＝＝＝＝＝＝＝＝＝＝＝＝＝＝＝＝＝＝＝
　　杨桂恍惚着，颈间的液体愈变愈烫，那柔韧有力的双臂依然紧紧地箍着自己无法动弹，心中有什么似乎在慢慢软化。
　　然而，当他看到那个男人赫然站在店门前毫不遮掩地凝望他时，某个部位又开始逐渐降温。于是他抬起手，收起一切的面部表情，推开了还浸溺在记忆与现实相叠着的成洛。
　　这个人，真的是做什么事都如此突然，不给人任何一点心理准备。
　　邵槐偷偷把掌心里的手机放回裤兜，然后转身两手一边一只揽住了正往店门放射死光的杨歆以及还未反应过来仍是一脸发懵的成洛。脸上的招牌笑容万年不变，“现在是大人时间，叔叔我还是做个好人，把你们两崽子带去别处玩儿吧。”
　　话音方落，心脏部位便被狠狠地捅了一下，邵槐的笑容僵滞在嘴角边，两枚黑不见底的瞳孔看着成洛放下屈起的肘部，面无表情地挣脱了自己的怀抱。
　　“干嘛打我爸爸？”
　　杨歆撅起了薄薄的嘴巴，两条细细的胳膊牢牢圈住邵槐的腰部，小脸贴着那宽厚的胸膛撒娇一般地磨蹭，嘴里还不停地用那尚未变声的稚嫩嗓音，小声地问，“爸爸，痛不痛，痛不痛？”
　　邵槐惯性地伸手揉揉胸前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视线仍忍不住钉在成洛那与自己没有半分相像的五官，然而对方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给自己。
　　刚才被撞击到的部位这时才顿顿地疼痛起来，唇边略带尴尬的弧度，抽搐着更上扬了一分。邵槐认命地闭上眼睛，再一次开口已有些无力，“你还是跟我走吧，杨桂他不会认你的。”
　　成洛看着杨桂依旧固定在店门的视线，眼球又稍往旁边移了移，瞟见自己的父亲也傻站在店门前，呆呆地望着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人，而自己则像个完全不相关的陌生人般，被排除在外头没有丝毫能钻进去的空隙。
　　那一刻心底一直苦苦撑着的摇摇欲坠的信念，终于坍塌。
　　莫名的悲愤和不安，如伶仃星火瞬间烧起一片枯黄广袤的野草，疯狂地往上窜起，体内一直殷殷盼着的念着的爱着的希望着的，皆在霎那被燃烧殆尽。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成洛捏紧拳头咬紧牙关，拼命地眨着双眼，这才化去那蒙盖住视线的水汽。然而那抹类似嫉妒的酸痛积聚在鼻腔中，怎么也下不去，内心深处的嘶鸣终于忍不住对着杨桂脱口而出，“难道你眼中除了成渐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难道你除了这个窝囊废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们两个到底把我当成什么？！！生活无聊的新奇玩具？牵制对方的最佳道具？”
　　“杨桂，你当初悄无声息地离开时有没有想过我？！”
　　“成渐，你当初要重组家庭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
　　“我把你们当成是我的爸爸妈妈，可你们有把我当作过你们的儿子么？你们到底有没有身为父母的自觉和责任？！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为什么你们都那么任性自私！！为什么！！？”
　　杨桂茫然而错愕地由着成洛扑上前，抓着自己的肩膀拼命摇晃，耳朵被震地嗡嗡作响，成洛带着颤音的怒吼还在继续，“如果你心中只有一个成渐的话，当初到底是为的什么而生下我？为的什么？！”
　　他要留下我就把那兔崽子给堕了，他要走，我就生。
　　脑海中反射性闪过这句话，杨桂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记忆中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此刻仿佛就站在眼前，用着嘲讽而决绝的口气说，这个本不该降临的生命，不过是你当初已绝望至极为了留住成渐最后一丝存在的砝码而已。
　　“不是这样的……”口中喃喃念着，却又找不到理由解释，杨桂犹如兜头被浇了盆冷水般，全身都在发着抖，肩膀的骨头被捏地生生作疼，“成洛，我之所以离开，是为了你啊，你需要一个正常的……”
　　“你到底还要找多少借口来逃避？”成洛歪着头，嘴角悲哀地抽动了一下。那双总是熠熠有神的桃花眼，此刻早被水光氤氲地模糊不清。杨桂昂着头，愣愣地看着少年已赶得上成人男子大小的手，从自己的肩头慢慢往上滑，耳边回荡着的是嘲弄挖苦的笑声，“正常的家庭？太晚了，已经太晚了……”
　　指尖刚触及到鬓角，就被从身后伸出的手收拢而去，听了十六年烂熟于耳的声音，终于在第一次带上属于父亲的陌生威严，“成洛，跟我回去。”
　　成洛回过头，对上成渐那难得一见的严肃，皱着眉想要挣脱对方的桎梏，却怎么也抽不出。
　　“我说，这里可是公共场合，店长在那吹胡子瞪眼睛已经好久了。”邵槐这才适时地插上一句，口吻恢复成往日的事不关己，“还打算让别人看多久的热闹。”
　　成洛低头哼了一声，趁成渐不备猛地抽回手，再也不看谁一眼，转身要走，衣角却忽然被人轻轻扯住。
　　“哥哥，这个给你，欢迎以后随时来我们家玩。”
　　杨歆咧着嘴，笑嘻嘻地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根链子，拉起成洛的手，把那紧紧攥在一起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郑重其事地将那拴着钥匙的链子放在被掐地通红的掌心中，再用双手把那只摊开的手掌慢慢合拢回去。
　　成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杨歆突然变地很认真的表情，“杨桂爸爸，是个好人。”
　　所以我不会让给你的。
　　见对方傻傻站在原地既没点头也没说话，杨歆转着眼珠又细细打量了成洛一会，眸子里的亮点在一闪一闪地发光，接着他踮起脚尖，凑到成洛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哥哥你一定有在写日记吧，下次我们交换日记好不好？”
　　成洛哑然地张了张嘴，并没有给杨歆任何答复，只是捏了捏手中仍是热乎乎的钥匙，不自觉又扭头看了杨桂一眼。
　　成渐竟也重复了自己刚才的动作，将那人死死地抱在怀里，而杨桂也学着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压在男人的颈间，那美好而和谐的一幕，却让自己的眼睛莫名地发酸刺痛。
　　自己不是盼着这一天盼了很久么，为什么心里一丁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成洛僵硬地扭回头，用那只空着的手干抹了一把脸，勉强恢复成云淡风轻的面孔，然而胸腔内跳动着的那枚器官，始终像被海水泡着，又咸又苦，几近窒息。
　　===================================================================
　　什么是幸福呢？
　　爸爸曾说，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能感到幸福。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幸福，自己也会幸福起来。
　　杨爸爸最喜欢的人是成渐，如今成渐来找他了，那么杨爸爸此刻是幸福的吧。爸爸看着杨爸爸幸福了，那么他也会幸福吧。
　　可是，我看着爸爸望着杨爸爸和成渐抱在一起的眼神，透着很深很浓的苦涩和哀伤。我想要是爸爸拿这副模样去拍电影的话，一定能拿个最佳悲情男主角大奖，还有那个刚刚离开的成洛哥哥，表情居然跟爸爸是一模一样的。
　　难道大家都应该摆出这么副表情？为什么我不行呢？
　　还没等我想出答案，杨爸爸就把成渐推开了，他的脸上，也看不见幸福的影子。
　　他说，成渐，这样就够了，你走吧，好好照顾成洛。
　　但是成渐一点也不听话，表情很像我在临睡前偷糖吃被杨爸爸抓到时那般委屈，杨桂，我……
　　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今后就继续这么过吧。
　　杨桂爸爸从来就没有原谅过我临睡前偷糖吃的行为。
　　就是因为过不下去才来找你啊！！成渐突然大声吼了起来，他是个比我任性的家伙。
　　杨桂爸爸起初好像被吓到了，反应过来后眼里开始浮上无奈和并不太在意的淡然。
　　我记得我在耍赖时，他也是露出这么副表情给我看的，然后他果然用着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嗓音说，事到如今何必如此。
　　意思是不管你怎么耍赖都是没用的，错了就是做错了，不能原谅。
　　不过成渐是个傻瓜，他不懂，反倒越来越嚣张，杨桂，你还是喜欢我的吧，为什么就不可以……
　　这时候杨桂爸爸应该懒得再说话了，按理说可怕的冷战就要开始，可是他没有，口吻依然是淡淡的，成渐，我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想要强烈跟你在一起生活的欲望了，我以前以为我做不到。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让表情更冷了一些才继续开口，可是，时间真的可以把什么都改变，我们已经过了那个爱情主宰一切的年纪，很早，就已经过了……
　　成渐不说话了，我想他已经没话可说。
　　于是我牵着爸爸的手走过去，笑盈盈地对着杨爸爸说，爸爸，我们走吧，家里的烤肉还在冰箱里冻着呢，小歆快饿死了。
　　杨爸爸愣了愣，好像这时才回过神，接着他卸下那副冰冷的面具，温和地点点头，牵起我伸出去的手，就这么与成渐彷若路人地擦肩而过。
　　回家的路莫名漫长起来，爸爸没有像往常那样给我们说笑话，杨爸爸握着我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怎么捂都捂不热，像浸在冰水里似的，凉飕飕地让我不太舒服。
　　好不容易到了家，杨爸爸洗澡去了，而我则蹲在厨房里看着爸爸做烤肉，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烤肉闻起来不太香，嘴巴里一点唾液都分泌不出，感觉涩涩的。
　　爸爸，你啥时把杨爸爸娶回家呀？国内会被警察叔叔抓那就去国外结婚吧。实在是憋不住了，我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总觉得再不问以后就没那个机会了。
　　他连成渐都不要了，你觉得我还可能有机会吗？爸爸笑了笑，脸色总算开朗了些。
　　为什么不可能，成渐算什么啊，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说到这里我又不禁得意起来，因为我从来没有顶撞过我的爸爸，小歆比洛哥哥要懂礼貌得多了。
　　不过我不讨厌洛哥哥，他跟百卓哥哥一样是大美人来着，小歆都喜欢，嘿嘿。
　　可爸爸还是摇头了，用着老头子一样的口气说，这样已经足够，我很满足了。
　　满足个屁哦，明明就挖尽心思想上我爸的床，骗谁不骗骗你儿子。心里虽然这么嘀咕，可为了保持我纯良孩子的形象，我还是说了其它的话，其实杨桂爸爸很寂寞的。
　　爸爸闪了闪神，拍拍我的头，就不再说话。
　　爸爸，你说的那些幸福论其实是骗人的吧。
　　我抬头看了爸爸半天，还是说了实话，因为你一点也不幸福。
　　爸爸还是不说话，手头的活儿停了下来，我的鼻子莫名其妙地开始发酸。
　　然后我揉揉鼻子，拉过爸爸的手，贴在脸上轻轻地蹭，可是，杨歆还是想相信，好人一定能幸福，公主一定可以跟王子幸福地在一起。
　　就算是天真也好，就算是妄想也好，我还是相信，生活中是有童话的。
　　而童话故事，一定能有个好结局。
　　一定。
　　----------BY《杨歆日记》
　　第十三章
　　
　　
　　13.
　　『臭老头，毛片别放那么大声，我明天要考试，还让不让你儿子睡觉了？』
　　『到底谁是老头啊，这才10点都不到，15岁年纪轻轻地合着正该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得得得，您老比我还年轻有精力，明儿我改改金口叫你声孙子。』
　　『去你丫的，就会在那变相折损我，还当不当老子是你爹了。』
　　『我这不好几年都没叫过你爹了嘛，你这会儿才计较起来了？』
　　『算我成渐养了这么只白眼狼，你小子，以后甭跟我要钱花。』
　　『别介嘛～爸～爹～亲爹爹～』
　　『这才像话，快过来，爸有问题要你回答。』
　　『怎着，把当我大闺女说起私房话来了啊？』
　　『还好意思说闺女呢，你小子给我老实招了，什么时候开的荤？哪找的女人？干净不干净？』
　　『说地什么屁话，你儿子我可是天天向上勤奋好学高素质高品质的优秀分子。』
　　『少来，你丫要还是雏儿，老子就把头砍了给你当凳坐。』
　　『这人头凳我还当真没坐过，你等着，我这就去厨房拿菜刀来。』
　　『……不可能，你小子当真一个妞都没看上眼？』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般见洞就钻？』
　　『成洛，你别吓我，都这年纪了，难道就连一个动心的对象都没？』
　　『那有什么奇怪……我靠，成渐你今儿发的什么神经，饥不择食找自己儿子头上来了？快把那手拿开！！』
　　『妈的，难道你这里从来就没对谁硬过？或者是想着对方那个？』
　　『……干嘛非要硬，干嘛非要那个啊……』
　　『这说明你喜欢她啊！男人的身体是最诚实的。』
　　『见鬼吧，要这么说你对个个男人女人都诚实，可又有哪个是真心的？』
　　『这跟那不一样，你干嘛这么爱钻牛角尖，瞧你那眼神忧郁的，说，到底是谁让你小心肝乱蹦达了？』
　　『……你老婆。』
　　『哈？你喜欢那女人？怎么我们离婚快一年了你才跟我说……别跟我说她肚里的孽种是……』
　　『骗你的。当真了？』
　　『傻瓜才信呢，这老婆变儿媳够荒谬的，谅你也不敢这么做。』
　　成洛惯性地眯起眼睛，看着成渐那张微微鼓起腮帮的脸，挑着眉毛无声地笑了。
　　成渐，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没有能比我更像你的人了。
　　梦，没有再继续下去。
　　睁着毫无睡意的双眼，成洛望着上端被刷成蓝紫色的天花板，衬着窗外还是一片混沌黯淡的光，渗入瞳底时，变成了薄而朦胧的灰，那是一种不悲伤，不恐惧，不挣扎，让人心灰意冷不再抱任何希望的颜色。
　　再差一刻钟时针就指向六那个数字了，成洛摸摸自己的脸，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脑子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幽幽在耳孔里晃，放弃吧，放弃吧。
　　其实，你心中所念想的那个妈妈早就已经不在了，你真正要找的，根本就不是妈妈。
　　何必再自欺欺人。
　　烦躁地捂上耳朵，成洛摇头抗拒着那不知打哪来的声音，直到把自己逼出一身冷汗，他才慢慢坐起身，下了床。
　　少年茫然地看着未被窗帘遮挡住的云层，太阳还未完全透出来，淡黄色的光圈很温和，照进眼里暖暖地没有任何一丝不适。这浑身疏散的感觉，很有种被母亲拥在怀里的味道。
　　等他回过神时，竟是已站在了杨桂家的门口，甚至连什么时候出的门都不知道。
　　这个地址，早在回国时就知道，走了也不知多少回了，只是每次都躲在一旁悄悄驻足观望，连让这所屋子的主人发现都不敢。
　　成洛看着手中闪着银光的钥匙，感觉还有些不大真实，直到钥匙伸进匙孔，发出弹簧喀嚓的轻微声响，直到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慢慢洞开，直到自己走进客厅的正中央，他才彻底恍过神来。
　　房内的一切摆设装潢，都是那么简单随意，室里弥漫的是温馨的气息，淡而佘久，那是幸福的味道。光是站在其中，就有一种让人落泪的冲动。
　　原来没有成渐和自己，他是真的能过得平稳踏实。
　　而如今再次贸然闯入，究竟是对还是错？成洛第一次对自己回到这里的决定产生了犹豫。
　　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上那窄小的楼梯，还没来得及观望，那扇似乎一夜未合上的房门已迅速吸引了他的目光——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杨桂躺在床上，背对着自己蜷缩成一团，背影单薄而瘦小。
　　大脑接收的画面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分析，眼球早已濡湿，成洛咬着下唇，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所在的空间。随着距离的渐进，心头也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慢慢填充起来，涨得他整个胸口隐隐发痛。
　　床边摆着的安眠药，已剩下一半。眼底那浓重的黑色阴影，昭示着这个男人在几近天亮才阖上眼睛，甚至还来不及把被子替自己盖上。
　　成洛蹲下身，默默地打量着岁月在那个人的脸上所留下的痕迹，直到完完全全镌刻在心底，他才试着伸手去感觉触摸。
　　五年前的那晚，你就是这么看着我的吧。我知道你舍不得，你舍不得成洛。
　　可为什么还是要离开我呢，妈妈。
　　指尖沿着五官的轮廓细细逡巡，触感冰凉，杨桂反射性淡淡地蹙起眉心，却是睡得太沉不愿醒来。
　　成洛本是清明的双眼开始混浊起来，等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烫时，额头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这种燥热而干渴的感觉，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两年前的那个上午，当伍云葵柔软微凉的身躯贴过来时，脑颅里的浆水在剧烈地翻滚，熔断了他理智的神经，只想沉沦，不停地沉沦下去。
　　成洛把脸往前凑了凑，两眼早被狂乱和痴恋的雾气所蒙蔽。拇指停留在那个人薄薄的唇上，时轻时重地摩挲着，手指稍稍用力，下颔便乖顺地张开。齿间的舌头静静地躺在内里，让人有种欲探进品尝卷食的冲动。
　　“为什么要离开我呢，杨桂。”
　　粗哑浑沉的嗓音，几乎不像是自己所发出。随着第一次吐出口的名字消失在空气中，成洛的双脚早已离开了地面，陷入那深深的欲望漩涡里。

　　厄，诡异的肉。。

　　厄，诡异的肉……
　　
　　
　　14.
　　『爸爸～我还是住你那好不好？我问过杨爸爸了，他说我要是想的话还是可以搬过来的。』
　　『可爸爸现在很忙，怎麽，杨爸爸对你不好？』
　　『我不知道。』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什麽叫不知道？』
　　『他对我是很照顾，可他不爱笑，也不怎么习惯爱跟小歆说话……』
　　『可能是刚刚才回国，所以对周围的人和环境都不太熟悉吧，以后就没事了。相信我，你的杨爸爸是个好人。』
　　『这个我知道啦。』
　　『所以呢，你现在对他好，以後他一定会对你更好的。』
　　『这就是好人吗？』
　　『那当然，而且啊，你的杨爸爸受了严重的伤，等他不那麽痛了，等他的伤慢慢好了，他一定会对你笑的。』
　　『咦，我没见着他身上有严重的伤口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会陪在杨爸爸的身边，直到他伤好为止。』
　　『乖了，爸爸跟你保证，你的杨爸爸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你一定会喜欢。』
　　『真的吗真的吗，爸爸你别骗我。』
　　『我们来拉勾勾，爸爸要是骗你，一辈子做小狗。』
　　当两根手指勾在一起的一刻，七岁的男孩第一次天真美好地做出一个永生的决定。
　　如果杨爸爸真能笑的话，那麽我要永远永远地，好好守住这个笑容。不让它消失。
　　=============================================================
　　一如既往的早晨，一如既往的一夜无梦。
　　被踢到床脚边的闹锺终於停止闹腾，毛茸茸的脑袋慢悠悠地从被窝里钻出。大大的懒腰和哈欠过後，杨歆眯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爬下床，脑袋先习惯性地磕到门边，这才开始稍稍清醒。揉著额头靠在墙上犹豫了一会，他决定先把爸爸叫醒，再去洗脸刷牙。
　　快乐起来的时候两只手臂就会自然地像小鸟扑腾著翅膀那般上下摆动，杨歆脑中开始描绘起今天早餐的色香味，嘿嘿笑著吞了口口水，然后歪歪斜斜地飘至杨桂的门前。正想甜甜地叫声“爸爸快起床～太阳晒屁股啦～”，然而当房内的景象完全被收进眼底时，让他怔著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天色还未大亮，阳光已由浅浅的鹅黄转向醇浓的金黄，一股脑儿全数穿过那薄薄的纱帘，映地满室满屋反耀出一片刺眼的光辉。
　　那名眉目俊秀四肢修长正背著光的少年，此刻犹如一只金色的豹子，趴伏在床上，眼角稍吊，瞳烁厉光，而居于他身下的猎物则闭著双眸，浑然不觉危险，温驯地摊著身子，面色柔和，丝毫不受上方的阴翳影响。
　　薄韧宽大的手慢慢探下，成洛用著那纤长的指头，一点一点地撩开杨桂衬衣下摆的一角，平坦白皙的小腹便整片地呈现出来。成洛看著上面那道颜色已淡却依旧狰狞的伤疤，目光不自觉软了下来，脑中岩浆灼滚更甚。
　　那是他们联系的证明，自己降生於世的痕迹。
　　成洛只觉浑身像窖在火炉中，每一秒心跳都在蹿著火苗，每一颗汗水都是助燃剂。液体润湿了睫毛，流过眼睑滑过鼻翼，最终停留在嘴角边。成洛本能性地伸舌舔去那咸涩的汗液，喉头更是干苦的煎熬，分外渴求著唾液的分泌。
　　明该是丑陋不堪的疤痕，印入他眼底却成了最妖娆的图腾，成洛不可自抑地低下头，将还未收拢於内的舌尖，狠狠地舐上了那道伤口。
　　湿滑的舌苔在腹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的淫靡涎迹，泛起淡淡金光，污秽与圣洁竟是如此完美而不突兀地结合在一起。杨歆瞠目定在原地，直至那人抬起头眯起眼睛再一瞬间爆涨出兽一般的精光，大脑这才反应过来，驱使他赶快逃离这里，双脚在一点一点地往後挪着，那人的视线早已随著他的动作而不自觉地移动。
　　眼前的男孩惊恐又无措，薄薄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成洛歪头斜睨著杨歆，两眼喑沉而迷胧，脑海中闪过一幕又一幕关于这个男孩的画面，各中的每一个表情，都像炫耀般，带著无与伦比的幸福。
　　虚渺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妈妈，他的杨桂，五年来，都把原属於他的幸福，全部给了那个人。
　　为什麽？凭什麽！
　　仿佛被那喋著血的凄凌眼神给慑住，杨歆瑟缩著肩膀，惶惑不安地看著成洛迅捷地下了床转而朝他走来。
　　煞气越逼越近，嘴巴最终被死死捂住，自己就像是物品一般，被连拖带拽地扯出了杨桂的房间。直到连眼角都瞟不著还在床上睡地死沉的那位唯一可求救的对象，杨歆整个僵硬着的身子，顿时瘫软下来，利落的关门声直直呯击进他的心脏，成洛竟把他押回了自己的房间。
　　松开那紧地快让人窒息的钳制，成洛转而竟是稍带温柔地，轻轻地揽住那具瘦小的身躯。他依旧歪著头，眉毛高高地挑起，伸手去捏起那张圆圆糯糯的小脸，表情似笑非笑，乍一眼瞧去却有种天然纯挚的错觉，“为什麽要抢走我的妈妈？嗯？”
　　“不是这样的，杨爸爸他……”话连一半都不到，一扇掌风便猛烈地刮到了他的脸上，眼前经过短暂的发黑，后是一阵晕眩般的疼痛，耳膜还在嗡嗡地震响，嘴里猛地蹿起一片腥甜。杨歆好不容易刚把溢出嘴角的血液噎回肚里，下巴又被用力抬起，“你有什麽资格在我面前辩解，你有什麽资格叫他爸爸？！”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薄弱的身躯扔到了床上去，少年的脸上犹挂著一丝单纯的微笑，将早已呈披挂状态的衣物，扯下来卷成一团随手丢到了角落边。他继而关上窗子拉好印著一堆米老鼠的棉帘，整个房间瞬间阴暗下来，成洛的双眼，正在这灰寂的空间里闪著森冷的光。
　　“你知道么，本来我有一个很快乐的家庭。但成渐不争气，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的妈妈，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因为我不过是他的儿子，因为我在他心里永远不是第一位，我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走开，甚至还不能对他们所做的安排有任何一点异议。所以我只能等，等著妈妈原谅成渐的那一天，等著我长大后有能力去决定自己要做什麽的那一天，可是……为什麽你和邵槐都要来百般阻挠……”成洛抱著双膝坐在床沿边，自言自语般地低喃著，“他是我的妈妈，我的亲生妈妈……为什麽他宁可收养一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都不愿意认我。”
　　“你真的有把他当作妈妈？”想著方才自己所看到的一幕，杨歆望著他，好半天才开了口。
　　“我……不知道啊……不知道！！”
　　猛然从回忆中抽身，面对的却是这种让他打从心底都在害怕着逃避着的质问。成洛咬著牙低低嘶鸣，声带哽咽，没一会他又毫无预警地扑将上来，猛地将杨歆的睡裤一把扯下，“为什麽要这么问我，他是我的妈妈，我一点都不想这样！！我怎麽知道连做个梦都会遗精，我怎麽知道跟个女人□都能把她当作他！！”
　　刹那间，锥心刺骨的疼痛传遍全身，杨歆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麽回事，腿间就好像被人用匕首从内里硬生生向著前後两边割裂。嘴巴刚想张开，喉咙却猛地一紧，胸闷感随之传来，杨歆弯曲著的指头无力地搭上那掐在自己脖颈间的双手。他在瞪大著双眼，愣愣地看著成洛，本是面色红润的脸，先是如白纸般地惨淡，而後再慢慢地豔红甚至发起紫来。
　　“不准叫，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我，不准！！”膨胀的欲望不过刚进个头，便被过於稚嫩的小xue死死卡住。成洛这才松开双手，抓著杨歆那两条细小地过分的大腿又使劲往外分开了些，他在痛苦地摇著头，悲愤地嚎叫着，却仍不放弃继续往那快被撑裂的甬道硬闯，“明明你比我更幸福，明明有更多的人宠著你爱著你，为什么还要对我露出这种表情，我不会可怜你！更不要你的同情！！”
　　随著一声支离破碎的怒吼，fenshen终於整根埋入，隐隐传来几下棉帛的撕裂声，杨歆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我讨厌你，讨厌你对我笑讨厌你跟我说话，你他妈知不知道你的存在有多恶心？不过就是邵槐拿来代替我的东西，凭什麽他要你却不要我，凭什麽？！”
　　每说一句就是一记恶狠狠的顶撞，剐在杨歆的心上，再经由□血淋淋地流出，剧烈的疼痛逼着他的眼角溢出了液体，那水珠子一淌出来便是止也止不住。
　　耳边仍充斥著成洛恶毒而任性的攻击话语，浓郁的血腥味让他恶心地几次想要昏厥却又被疼痛迫地再次清醒过来。滚烫的液体不知何时从上头滴落下来，也不知到底是眼泪还是汗液，混著自己的湿了他满脸满枕，杨歆突然想起人鱼公主赤著脚在王子面前跳舞的场景，肿起来的嘴角想试著翘一翘，笑容还未浮现出来，唇边又再次渗出被唾液稀释过的粉色血丝。
　　爸爸，原来喜欢一个人是真的好疼。
　　我还会像杨爸爸那样有伤好的一天吗？我还能……再笑吗？

　　第十五章

　　
　　
　　15.
　　杨桂，你说把杨歆送进公司里做明星好么。
　　邵槐你个神经病，竟然把儿子往火坑里推，还是要诚心跟我对着干？
　　呵呵，我只是觉得杨歆的性格满适合做那行罢了。
　　我只想他以后快快乐乐，安安稳稳地健康成长，其余皆免谈。
　　……那你呢？
　　……不是还有你么。
　　邵槐愕然，看着旁边依旧面无表情地在翻着儿子作业的杨桂，半天才回过神来，唇角不禁泛上苦涩，我能把这话当作告白么。
　　杨桂侧头，眼珠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动，直至把那个人的面容全部收纳进眼中，然后用着平板的声音，回答道，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就算是吧。
　　那我是不是该用身心来感激一下杨桂同志的青睐呢。
　　没有拒绝那个人将自己抱紧，杨桂顺从地靠在邵槐的肩头，慢慢地闭上眼睛，睫毛轻颤，薄唇微抿。那一刻，他感觉到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又添了几分劲。
　　杨桂，我是真心希望能给你幸福，但是……原欲吻上那片淡红的唇，最终还是停留在了额头前。邵槐的鼻音又重了些，嘴边笑意更浓，他在你心里占据的时间太久了，久得我已经没有自信了。
　　久得我已经分不清对你到底还是不是那种感情了。
　　可尽管这样，我还是……邵槐还是忍不住低下头，把脸贴在杨桂的唇边，轻轻摩挲。
　　还是希望能把你单独一个人留在我身边。
　　杨桂仍旧保持缄默，只是抬手攀上邵槐的脖颈，死死地，用力地，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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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来不知道安眠药有幻觉作用。
　　噩梦般的幻觉。
　　从手中跌落的房门钥匙，重重叩击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顿响，惊动了还在床上施虐的少年。
　　扭头看见男人那张面无血色的脸，头颅像是被狠狠地敲了一下。动作不自觉停下来，眼中的血雾还来不及消散，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已毫不留情地熨在脸上，麻而痛的触感让成洛的脑皮层嗡地一声，视线瞬间清明。
　　眼前那张扭曲凶狠到极致的脸，竟是无法与自己过去印象中的任何一个表情相重叠。
　　“滚。”
　　收回的手被死死地捏成拳头，杨桂瞠着眼，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一个字。
　　成洛似乎无法听懂，仍愣在那儿动也不动，眼孔内是清澈的，却空茫茫地什么也看不见。
　　“我叫你从他身上滚开听到没有？！！”
　　熟悉的嗓音，陌生的爆喝，几乎没有通过耳膜的震动直接就如一把刀子割进脑子里。血水开始从鼻孔中汩汩地冒出，口腔里的腥咸干涩让成洛难过地动动喉结，他想张口喊声妈妈，却被杨桂一把扯下床，狼狈而踉跄，“他才13岁……你怎么下得了手，你怎么忍心这么对待一个无辜的孩子，你就真的那么想报复我吗？！”
　　不，不是这样……想辩解，想否认，想摇头，然而在看到杨桂对着他几近绝望的睚眦尽裂，成洛的喉头就像被硬物哽着一般，什么都说不出口。
　　“那你做到了，成洛，我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你去破坏了……”
　　杨桂疲惫地垂下头，双手撑在床前，不再看成洛一眼，只是失了魂般瞅着那躺在床上早已失去知觉的杨歆，碰也不敢碰。过了好半晌，他才怔怔地伸出指头，一点一点地，用手抹去那张稚嫩脸庞上所交错着的条条血泪。
　　接着他侧了侧身坐在床边，两臂慢慢地穿过杨歆的腋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弱小的身子圈进怀里，动作轻柔地仿佛那是件一碰就碎的宝物。
　　“杨歆，没事了，爸爸在这里，真的没事了……睁开眼好不好……？爸爸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草莓冰激淋。”
　　杨桂用自己的脸颊贴着那冰冷而惨白的前额，以图温暖对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口里的话，嗓音温和地让成洛恍惚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的歌声，只是没有带着如今的颤音。
　　那个声音，已经不属于你了。
　　无力地瞟了一眼胳膊被掐地青紫的印痕，成洛再度抬眼时，杨桂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早已爬了满脸。
　　男人还在不停地呼唤着他那个昏迷过去的儿子，少年看在眼里延伸进心里像是胳膊骨头断了一样的疼。想上前把那个人紧紧抱着不再让他哭泣，想好好对他道歉，然而已经回来的理智在讥笑他根本没这个资格，也没这个勇气。
　　于是他默默地套上裤子，转身走了房外去。
　　直至双脚完全跨出门口，身后那个人还在对着他怀里的孩子自言自语，仿佛那道关门声只是微风带过一般。
　　“成渐，我让他伤心了，怎么办。”
　　简短的一句就挂了电话，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成渐，下意识就往杨桂住的地方奔去。
　　推开半敞的大门，穿过玄关走上楼梯，就看见成洛只穿着条皮带都未系上的牛仔裤,坐在门边，目光呆滞，神情萎靡。
　　脑中似有什么轰地一声炸开，想找他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又有些胆怯，害怕自己心里担心的事皆变成现实。
　　看着成渐站在那儿举棋不定的慌乱表情，成洛反倒回过神来，扒扒头发勾着嘴角对他笑了笑，“你放心，我强jian的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个。”
　　成渐皱起眉头黑着脸，想说些什么，眼珠转了转却还是选择先打开门看看里面的情况。成洛仍在外边扬着头无聊地扯着被汗湿的额发，笑容愈发扭曲。
　　光着的脊背靠在墙上是刺骨的冰凉，果然自己在谁的眼中，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弥漫的血腥味浓郁地让成渐捂住了鼻子，天蓝色的床单染着的是一片扎眼的鲜红，惊愕中脑海内闪过几幅熟眼的画面，似乎曾经有个人，拖着一身的血迹，抱着那隆起的小腹殷切地望着他，虚弱地笑着说，成渐，你来了。
　　而此刻那个男人像个无措的孩子，不停地对着已被撕碎的玩偶说着话。他怀里抱着的，不知何时早已成为自己人生中唯一的支柱，容不得再失去。
　　“杨桂。”低低的叫唤只让那个人的肩膀稍稍颤了一下，甚至连头也没抬，杨桂仍用着那沙哑的声音，对着杨歆的耳边小声喃喃。
　　成渐握了握拳，刻意压下那种被忽视的失落。走上前想拍拍杨桂的肩膀，以图让其镇静，却被对方躲了开去。他反射性顿了顿，眼前再次滑过熟悉的一幕。
　　原来真的是有报应的。
　　抬在半空中的手，停留了好一会才僵硬地收回，成渐暗暗地深吸几口气，这才不让胸口冒出的酸痛涌上双目，“快点打电话叫救护车送医院吧，再拖下去只会害了他。”
　　杨桂却置若罔闻，依旧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焦点的雾蒙蒙的瞳孔，表明他的魂魄早已逃离，无处可寻。
　　“你自己都没清醒叫他怎么能醒过来？！！”
　　终究保持不了太久的好脾气，成渐忍不住喊起来，猛地拽起杨桂的手，往杨歆那血淋淋的□狠狠一抹再举起来逼近他那满脸泪痕的面前，“没看到他流了这么多血吗？光在那哭顶个屁用，他现在需要的是医院治疗，不是由你抱着在这里哭丧！”
　　“医院？”杨桂冷冷地甩开手，惨笑一声，嗓音遽然高亢起来，“你要我怎么跟医院解释，我的儿子被男的强bao，还是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你是不是盼着我送你儿子去坐牢？！”
　　楼梯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当邵槐带着私人医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时，成渐只觉大脑突地一片晕眩，他这才恍然醒悟到一个事实：记忆中的那个只需要他只依赖他的杨桂，早已不复存在。
　　原一心以为只要找回过去的相处时光，就可以挽回现在的一切。
　　然而一个仍被过去束缚着的人，和一个已从过去中解脱出来的人，终究只能形同陌路，从此成为两道不再相交的平行线。
　　“你们都出去吧，这孩子伤口撕裂地不小，需要临时处理好伤口再送我医院里。”医生面无表情地对他们挥挥手，做出驱逐，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这时门边才传来那一直在保持沉默的声音，“什么叫……我跟他有血缘关系？”
　　成洛看着三人神色不一的面孔，一阵莫名的惶恐猝然袭来，心底仅剩的泊依在港湾的那条小船，开始剧烈地摇晃。
　　第十六章
　　
　　
　　16.
　　哥哥，你以后真的要去美国不在这里住了吗？
　　嗯，听说国外的教育比较好些，所以妈妈和我都会过去。
　　可是除了爸爸我最喜欢的就是哥哥了，杨歆不想跟哥哥分开。
　　但是爸爸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妈妈。
　　既然这样子，为什么他们还要结婚？
　　听着弟弟的疑问，邵百卓拧起眉，抬头思索一会，然后他伸出手，捧着杨歆那张圆圆的小脸，表情凝重地不像一个7岁的孩子，答非所问道，杨歆，很奇怪吧，我们明明是双胞胎，却一点也不像，也许我们是异卵双生。可是，你长得即不像妈妈也不像爸爸，你到底是谁的小孩？
　　杨歆茫然地张张嘴，细长的眼里冒出疑惑，这就是妈妈不喜欢我的原因吗？
　　爸爸应该会告诉你真相的。邵百卓低声答着，大大的猫眼在这时黯淡下来，爸爸肯定很爱那个人，所以才这么疼你……
　　这样啊。杨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再次仰头对着又是一个很灿烂的笑脸，可不管怎样哥哥还是我的哥哥，不会变的。
　　邵百卓呆了呆，假装不经意地揉揉有点发酸的鼻子，抬手摸摸弟弟那头柔软浓密的头发，嘴边不自觉挂上柔柔的笑意，你也是我最喜欢的弟弟啊，哥哥走了之后如果有谁欺负你，一定要跟我说，哥哥帮你好好教训那个人。
　　我最乖了，不会有人欺负我的。杨歆歪着头傻傻地笑着，望着邵百卓的眼神却认真起来，哥哥千万不要不讨厌爸爸。
　　对一个想追求自己幸福的人，应该支持和祝福才对。
　　……每个人所筑起的幸福城堡下，一定埋葬着无辜牺牲的尸块。没有东西是不用代价就能换来的。邵百卓的笑容慢慢凝滞下来，眼中的阴鹜一闪而过，复又变回往常拒人千里之外的平淡。
　　幸福不过是人人心里都盼着的一种美好向往，干嘛要把自己的痛苦往别人头上推。明明这么简单美好的东西，为什么就一定要歪曲它，弄地这么复杂？杨歆不认同地撅起嘴，两条胳膊搂着邵百卓的脖子不停地摇。
　　正因为这样，所以很少人能够真正得到幸福啊。
　　邵百卓捏了捏杨歆在不高兴时就会鼓起两个小包的腮帮，每当他看到这张脸，心底总是能在不知不觉中柔和下来，杨歆会得到幸福的，一定。
　　哥哥也会的。大家最后都会得到幸福的，不是吗？
　　一直站在门外静静观望着一切的女人，在弟弟笑着对哥哥说了一句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后转身离去。
　　捏在手里的电话最终被拨通，爸，我不会让百卓去接受专门的私人教育的，我想让他跟普通孩子一样正常去上学……还有，他不是继承家业的工具，就算跟邵槐离了婚，我也不会强迫他改姓的，他有权利选择自己今后的人生。
　　我虽已丧失做人妻子的机会，但也应该当好一个母亲吧。女人兀自笑了笑，不等对方有所回应，便利落地放下了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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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我跟他有血缘关系？”
　　声调略有拔高地又把问题重复一次，成洛带着血丝的眼珠不住地在三人面前来回转动，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在了杨桂身上。
　　邵槐轻轻地带上了门，想最先开口答话，却被杨桂的眼角余光给阻了去。
　　“你跟杨歆，是有一半血缘的亲兄弟。”
　　冷静下来的杨桂木着脸，语气平稳不带一点情绪的波澜。对人力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已没有任何心力去纠结，只能冷漠地挥挥手，“走吧，跟成渐一块，回到那个真正适合你们的国家去。本来就不属于你们的……又何苦去勉强。”
　　“勉强？到底是谁在勉强自己？！”
　　成渐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成洛身前，眼里的恼怒早淹没方才涌上的惶恐。
　　不知为什么，每一次看见杨桂故作平淡的样子，心头总会蹿腾起一股莫名怒火。
　　他就是看不得这个人这样，他就是讨厌这个人在他面前带上面具，他就是不允许这个人否定一切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
　　这些早已化作本能，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抹不去。
　　而成渐永远都是遵循本能而存在着的动物，于是他嘶着嗓子又一次吼起来，“什么叫不适合？什么叫不属于？杨桂，我告诉你，你就是属于我成渐的！没得变！同性恋也好变态也罢，你就是得属于我，谁都不能去改变这个事实！！你怎么不想想当初是为的什么生成洛，我不管你那时离开是什么理由，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要逃到什么时候你才认命？”
　　事实？
　　杨桂双手交叉在胸前，斜着眼，勾着削薄的嘴唇，讥诮地笑了一声，犀利的嗓音如刀在割耳，“你非要看清事实对吗，那我就再提醒你一次，事实的真相是……“
　　“够了杨桂，不要再说了。”邵槐终是忍不住打断，这让每个人都会剐心撕肺地再痛上一次的孽源，他不想再被挖开，尤其在看到成渐身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安和恐惧越来越深时。
　　“够什么够，邵槐你既然敢背着我搞出个杨歆，就别怕认你另一个亲生儿子！”
　　还未消化完这三个人到底说了些什么，成洛就被杨桂再次一把拽过，“那时要不是你在隐瞒，我他妈真会把这个孽种给一刀捅死！我没有那么大方看着你们的孩子出世，还是用我的肚子！”
　　耳膜不停地在尖声嗡鸣着，那是承受的底线在叫嚣，脸上的五官仿佛都已罢工，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甚至连呼吸都渐渐薄弱。只有嵌在胳膊上的疼痛，让他的大脑稍稍保持着运转，成洛讷讷地动了动嘴唇，却只能吐出一个词，“妈妈……”
　　“别那样叫我，很恶心。”
　　杨桂沉着嗓子松了手，沾着血污的手掌被捏得死紧，颈脖上的青筋暴突着。成洛怔怔地站在原地，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自己的眼睛真的不太好使了，这般狰狞的脸孔，这般嫌恶的语气，绝不会出现在天底下最温柔的那个人身上。
　　他想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却捂不住杨桂那些残酷的话语直往他耳孔里穿刺，“我当初到底是为的什么……为的什么……对了，就是我自己不知好歹，明明他把我跟个婊zi一样糟蹋，玩玩就算。我他妈就真以为自己可以当个婊zi，就算他逃到美国，我还是可以留住些什么，可到头来……我跟他之间还是什么都没有，连共同的回忆都没了，这就是……强求的恶果啊……”
　　杨桂仰着头身子微微后倾，似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什么倾诉，“所以我放手了……放手了……我不想再跟命运做抗争……成渐，你说我们是注定的，没错，注定在一起，就会酿出悲剧。”
　　“杨桂，我只想问你一句。”成渐沉默一会，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睑，指着还在发懵的成洛，抖着已经疲惫的声音问道，“你到底把我的儿子……当成什么？”
　　杨桂抿着唇，移开闪烁不定的视线，终究还是不敢面对成渐，脸上仍是一副强撑着的毫不在意，“他一开始就不是爱情的结晶，你以为他能算得了什么，能证明得了什么，不过就是我当时一时冲动想要留住你的……”说到这里他不再继续，因为成渐的拳头正迎面朝自己砸来。
　　那一刻，杨桂忽然恍惚想起，眼前这个愤怒的男人在十三年前重逢时的泪流满面和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恍惚想起，身旁这位绝望的少年在五年前他离开的那晚，笑嘻嘻地缠着他为自己唱一辈子的歌。
　　明明表情和声音都那么清晰没有丝毫褪色，如今却已到了不堪回首无法挽回的地步。
　　一切终于都可以结束了。
　　“不要。”
　　疼痛没有预期而至，有的只是一个身影疾速地从他空洞的瞳孔前闪过，“不要打……他。”硬生生吞下那两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字，成洛扑上前死死抱住成渐挥到半空中的胳膊，一个劲地摇头，你不要打他……不能打他……”
　　“不要再破坏了……为什么要闹到这个地步，我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而已啊……”
　　空气凝结在哀戚的哽咽里，竟是叫人无法摆出任何表情，发出任何话语，做出任何举动。内里被纠纠缠缠的丝线捆住缠住，慢慢地绞出血肉与碎骨，却是连一个痛字都说不出。
　　“你们谁开辆车把这孩子送去我那儿吧，他需要动缝补手术。”医生打开门，全然不理气氛的压抑低靡，只是敬业而简单地对邵槐说了必要的事宜。
　　“成洛，破坏最多的人，其实是你。”
　　想起门内那个仍处于昏迷状态的人，杨桂雾蒙蒙的瞳仁里又泛上一丝怨毒，只是那么一点，就可以把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少年不再呢喃，再次愣在那儿，目光呆滞，眼睛里的湿意和祈望瞬间被抽干。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与杨桂没有任何一点血缘关系，打从他一出生起，就是个欺瞒与毁灭的荒诞笑话。
　　直到杨桂抱着还在昏迷状态的杨歆，和邵槐走下楼关上门时，成洛方松了手虚脱般地一屁股坐下去，早在五年前好不容易压下的罪恶感，又有复苏的迹象，此时如一层狂暴的巨浪扑打上来，仅仅在一瞬间就能让人窒息溺毙。
　　成渐的目光从关合着的大门收回，看见成洛青着一张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进那腥膻未散的房里，抱出张染满血污的床单，又跌跌撞撞地往旁边的浴室走去。
　　机械性地拧开水阀，莲蓬头的热水铺天盖地地喷洒下来，成洛透着被淋湿的浏海，盯着浴缸里的床单，逐渐在水中浸染出烟一般的红，越晕越开，很快就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纯净。
　　少年猛地抓起一旁的瓷砖洗涤剂，朝里头挤了满瓶，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探入冒着氯气酸味的水中，开始神经质地搓起那还在不断往外扩散血腥的床单来，浑噩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这是他犯下的罪孽，所以必须得洗干净，洗干净。
　　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原谅和救赎。
　　泡沫很快便覆盖了整层水面，可他还是能从那翻滚的白色中窥见刺眼的颜色。成洛咬咬牙止住浑身的颤意，从水里拿出那双被强酸泡得发皱的手，想要抹抹额头不停渗出的虚汗，手腕却被另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给扣住。
　　“够了，成洛。”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男人终于开了口，“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逃避掩饰的。”
　　掌中的手腕只停留了短暂的一会，便开始往外挣脱。成渐咽了口苦得发涩的唾液，放开了钳制改为按住成洛的双肩，强行将对方扳向自己，“成洛，别他妈在老子面前装什么老成！你不过就一16岁没有成年没有进社会什么都不知道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而已，想哭就哭啊，干嘛在那硬跟自己过不去？！！”
　　成洛闻言抬头用着那双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眼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开始扭动肩膀剧烈地挣扎起来。
　　“瞪什么瞪，我是你爸爸，你的父亲啊！”
　　又是一声暴喝，成洛不动了，短暂的沉寂过后，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愧疚的表情，“成洛，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们。”
　　下一秒，整个世界面目模糊。
　　从来就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在别人面前像个孩童般嚎啕大哭，从来就不知道父亲的怀抱如此宽阔温暖，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委屈到需要的只是一句渺小的对不起。
　　“爸爸，我只是想要妈妈回来，我只是想我们要三个人幸福地在一起。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能实现？”用着仅剩不多的力气，紧紧搂着那人的脖子，成洛将脸埋在成渐的颈窝里，无助地呜咽着，“难道只是因为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所以他才不要我？为什么我不是你们的孩子，为什么……明明我就是他生的，明明我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到头来都敌不过一个区区的血缘关系……为什么会这样子？”
　　曾经的一个家庭。
　　一个与常人不同却又平凡至极的家庭。
　　同样疼爱自己的双亲，同样两只温暖的手，男孩满足而幸福地牵着，而后突然，一只手无情地从他掌心中抽离，他茫然他年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渐行远去。
　　本以为，还会有再牵到的一天，生怕这个执念淡化，甚至不惜扭曲。
　　如今他却没有任何理由，再去碰触那个人的手了。
　　第十七章
　　
　　
　　17
　　“成洛，我好象没希望了……”
　　“什么没希望？”
　　“没希望让杨桂原谅我了。”
　　“瞎说什么，你还年轻，以后时间多着是。”
　　“年轻个毛，老子明年都要满四十了……”
　　“四十正是男人壮年期的开始，你叹气个什么劲。”
　　“话是这么说，可我……”
　　“成渐，你到底是为的什么回这里？”
　　“很多事情不是你希望那样，它就能那样……一味盲目执着，只会更让人绝望而已。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杨桂比我更早看清这个事实，所以他不再吃回头草了，因为吃了只会更难受……”
　　成洛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盆子里的泡沫破裂后又重新聚拢在一起，忽然抬起头，双眼带着询问，“爸，床单洗不干净了，是不是换张新的比较好。”
　　“干嘛要换，我去买瓶更强力的去污剂吧，多搓搓总是能洗干净的。”
　　成渐撑着膝盖，从浴室里放着的那个塑胶小板凳上站起来，带着阴影的脸孔慢慢染上从窗缝射进来的阳光，“尽管是这样，我还是想跟杨桂一起变老，一起骑着摩托绕着海边兜圈儿，一起给你物色个好媳妇儿。”
　　“最后一个PASS。”成洛挑挑眉，也伸直了两条一直屈着的腿，加油吧，等着你前两个愿望实现。
　　成渐重新咧起嘴巴，朝成洛竖起大拇指，又说，“成洛，你也要有新的愿望才行啊，看咱俩到时谁最先实现，嘿嘿。”
　　“你管我那么多作甚，顾着你自己就行了。”成洛开始动手把这天真的老头往屋外赶。
　　直至被推到门边，成渐还在成洛耳边兴奋地叽喳着看不见的未来，甚至还爆出一句，“如果你找的是男媳妇……我也不会介意哦，虽然我挺想抱孙子。”
　　“滚，买你的东西去。”毫不客气一脚丫踹上成渐的屁股，成洛把兜里的钥匙往对方手里一塞，无情地在成渐瘪着嘴巴的委屈脸孔前用力地关上大门。
　　末了他才靠在门框上低声补了一句，只怕到时你的孙子真出现在你面前，你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你还是看出了什么吧。
　　成洛勾着嘴角，把湿漉漉的手往裤子上抹了抹，又上了楼去。
　　脚步还算平稳地踏进仍残余着罪恶气息的房间，成洛捡起那皱成一团的衣物，抖开来重新穿好，又返回浴室把一脸的血污清洗干净。接着他找来拖把抹布和水桶，打算将整个房间彻彻底底地洗刷一遍。
　　泛着淡红色的污水，正聚成漩涡状咕噜噜地流进排水口内，空气中弥漫着混了松木香味的潮湿水气，水桶抹布拖把已被整整齐齐地归放原位。成洛弯着脊背，坐在浴缸边缘，屈起一只脚搭在上头，另一只则有意无意地摇晃着，哗啦啦地翻阅起手中的奥特曼封皮日记。
　　飞舞的纸张最终停留在主人最新写过的地方，指尖压在页尾，眼角余光下意识往指头点着的那行字扫过——“就算是天真也好，就算是绝望也好，我还是相信，生活中是有童话的”。
　　少年手腕一震，日记本被“啪”地一声合上。
　　床单，果然还是需要换新的。
　　脑子里莫名飘过这么一句，把脚放下正准备再一次将日记打开，楼下突然传来门铃声。成洛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把日记插在裤头后方，撇着嘴不情不愿地下了楼，打开门时才想起成渐其实有钥匙。
　　“您好，我是杨歆的班主任，请问他上午为什么……”看清楚屋内人的脸孔后，女人瞪大眼睛错愕地后退半步，脸上惯性地飘起一点羞涩的红晕。
　　成洛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木头搬杵在那儿。手捏着门把的力道愈发大了起来，脑仁像被遽然挖空似的，那段荒唐的记忆猛然窜了出来，一下子将他的脑壳充涨得发痛，嘴唇张合了好半天，才叫出那个女人的名字，“伍云葵。”
　　“好久不见。”伍云葵稍稍回过神来，倒是不那么尴尬了，扬起笑容依旧笑得温柔可亲，“长得真快，现在都高我一个头了。”
　　“……你过得，还好么？”话一出口成洛就很想扇自己一嘴巴，真真是打从出生以来都没这么逊过，不知所措间竟说出那一度让他作呕反胃的电视剧上的男主角才会有的那老套而乏味的台词。
　　这又代表什么，潜意识里喜欢这个女人？还是对她有着太深的负疚感，以至突如其来不知如何面对？成洛有些怔仲起来，眼前那人的五官，又开始跟某人渐渐重叠在一起，这让他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一定得找个方法去解决。
　　成洛，晚安，一定要做个好梦。
　　成洛，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
　　成洛，你也要确立个新愿望啊。
　　伍云葵又淡淡地翘翘嘴角，说了些什么，他没听见，只有一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自己的，别人的，美好的，冲击的，犹如一张凌乱疏散的网，罩头朝下缠盖在他身上，根本就无法看清到底哪些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曾以为自己只想要妈妈回来，然后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可是，很多东西已经变了，在他还无从察觉时，就已不能回头。
　　成洛，你怎么了？伍云葵伸出五指对着他晃了晃，以图让他回神，成洛呆呆地盯着在他面前晃动的柔荑，双瞳似乎慢慢复了焦距。捏着门把的手心松了开来，竟改为握住那只正在往回收的手。
　　这双手，曾在两年前，给过他暂时的救赎，把他带到了另一个温暖的世界。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乍然清醒。
　　紊乱的记忆开始退潮，有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徐徐上涌。
　　原来，这就是他渴望的。
　　看着那眼角眉梢重新染上羞郝的容顏，成洛出于本能冲动一把扯过那个女人，紧拥在怀里，嘴唇不住地在她耳鬓厮磨呢喃着，“妈妈……”
　　只不过希望有个人能把自己排第一顺位，有个人能最在乎自己，这种感觉，只有爱情能给予。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是他。
　　哪怕，只是个相似的人也好。
　　这样一来，到底是得到解脱，还是加深罪孽？
　　成洛不愿再想那么多，他只希望有个人能爱着他，纯粹的，不带任何理由的。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被扭曲的疯狂爱情的附属品。
　　“我们，结婚吧。”
　　下一章完结～会有番外～以及续篇orz

　　第十八章『完结』

　　
　　
　　18
　　杨桂啊杨桂，为什么你要是男人呢……
　　不知道。
　　杨桂啊杨桂，为什么我会是男人呢……
　　不知道。
　　杨桂啊杨桂，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呢……
　　不知道。
　　杨桂啊杨桂，为什么我们会上床呢……
　　不知道。
　　杨桂啊杨桂，我们真的会在一起么……
　　不知道。
　　成渐停下了哼歌似的嘟哝，把散漫的视线从天花板上飘回正窝在他怀里靠在他肩头不停地打着盹儿的杨桂身上，双眼突然变得明亮起来。
　　杨桂有些迷糊地耸拉起眼皮，茫茫然间只看见成渐的嘴角温柔地上扬，但从唇齿间吐出的话，早已模糊不清。
　　杨桂，杨桂……
　　杨桂猛地回神，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看见的却不是脑中印着的脸，这让他稍稍有些失望。
　　“在想些什么？”
　　邵槐斜靠在刚被粉刷过的墙上，依旧是一副慵懒无神的模样，皱起的眉头被额发遮掩地很好，嘴巴在动着，眼珠却没有移向杨桂。
　　“不知道，已经……记不清了，那些曾让我触动很深，以为会铭记一辈子的话，终究还是挡不过时间的磨刷。”
　　杨桂耸耸肩，轻叹了口气，眼帘无意识地颤了颤，这让他本来冰坚的脸微妙地脆弱起来。
　　“那就让说这话的人再跟你说一次，再忘再说，这样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邵槐站直身体，朝杨桂走近几步，也坐了下来。手肘撑在膝上拇指抵在下颚，食指下意识地轻擦着唇部，目光一直沒离开过那扇紧闭的手术门。
　　“可那个人也忘了，所以我没有机会再听了。”
　　“只要那个人还在，说不定还能听到更好的，为什么老是要执着于过去。”
　　“关于这点，邵槐你不是跟我一样么。”
　　杨桂想从鼻孔里挤出一声挖苦，却怎么也哼不出，有的只是淡淡的叹息。也许到了这个年纪，已无法再去过多地计较些什么了。
　　“我现在，只想把杨歆顺利养大成人，其它的……就算了吧，那个人说的话，我已经不稀罕了。”
　　“成洛呢。”邵槐沉默半晌，手指慢慢收拢起来，发现自己能提的只剩这个名字，“那孩子出生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那时你留了好多血，我几乎就是踩着你的血一路到了手术室的。前妻特地让我进来看整个剖腹的过程，她没用麻醉药，你被痛醒了好几次，叫的名字，都是成洛。”
　　“可当你彻底清醒时，早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连那孩子的名字也没再提。成渐把他抱走时，叫的名字，还是成洛……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孩子，可以得到幸福。因为他是被人爱着的，就算他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不是这个问题。成洛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错的不是成渐的绝情，也不是你们偷偷把我的精子给换掉，而是因为，我是个男人。
　　我怎么能让他把我当作‘母亲’当了这么多年，是我太自私太天真了。本以为离开就可以让他有个正常性向，可是，他居然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他居然用我最害怕发生的事情来报复我……还有杨歆，他才这么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让他面对自己的人生？
　　邵槐，你跟我都是混帐。明明我们心里只爱一个人，明明我们根本连自己的感情都没处理好，仍一意孤行地让不应存在的生命降临于世，让他们承担着不应该受的罪……真是太混账了……”
　　“杨桂，你这种一天到晚自怨自艾的毛病真是深到骨子里去了，遇到了麻烦就要解决啊！”邵槐恼闷地撩起额发，眉头锁得更深，视线终于转移至杨桂脸上，“杨歆也好成洛也好，既然错已犯下，就得去改，只会在那自责有什么用？”
　　“改？”杨桂吊起眉毛，扭过头泛着血丝的两眼死死盯着他，“你知道你那个从来不敢承认的儿子在□我的儿子时叫的是谁的名字吗？”
　　话未说完，声音就被封缄在邵槐剧烈颤抖的湿冷手掌中，恍然一如十六年前。
　　这一次，那双总是没太大波澜起伏的瞳仁，从悲痛换上一层从未见过的惶恐。杨桂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而变调的讥讽，眼里的雾气浓地几乎快要溢出来，他的嘴唇还在倔强地蠕动着。
　　邵槐只觉掌心里微微的震动让他两眼几欲发黑，当秒针彻底转过一圈时，他终于绝望地放下了手，喉结滚了滚，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指尖还在不停地抖动。
　　墙上挂钟的行走声开始异常响亮，秒针每一下的跳动，仿佛就把一丝空气给抽走，让人在呼吸困难中慢慢死亡。
　　直到那扇紧闭了不知多久的门被拉开。
　　看着医生表情凝重的脸，杨桂抓紧时间对着还在发呆的邵槐继续道，“其实成洛他，跟成渐真的很像，不刺激刺激，就会很任性地一直停留在原地，认为自己所坚持的绝对正确，而我所能做的，只有努力把他的罪孽，给慢慢抹除。”
　　邵槐只是垂着眼睑问了一句，“那，成渐呢？”
　　杨桂愣了愣，还来不及回答，就被邵槐拉上前，向医生询问起杨歆的情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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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让房屋染印上一片温暖的橘红。
　　上层的天空尽头，已有墨蓝开始慢慢朝这边延伸。
　　残阳即将被悄无声息地吞噬，然后会变换成另一个神明来守护这片苍穹，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而平淡。
　　自然的变化总是有规可循，然而人心难测。尽管如此，有一种向往终究不会被改变，那就是追求幸福。
　　装着洗涤剂的塑料袋散落在花园贴着房屋的折角边，有一个男人坐在门前的台阶，等着他的幸福回来。
　　而门的另一边，也有一个少年在翻阅着有关记录幸福的日记，时而微笑时而沉思，寻找着自己的幸福。
　　他们的表情不再急躁不再茫然，即使内里那抹伤痛无法掩去，但至少他们的眼底，多了一分坚定执着。
　　那便是彷徨在无尽黑夜的人，等待着希望曙光的到来。
　　脚步声，在徐徐渐近，成渐抬起头时，看见杨桂站在门前，瘦小的身子被昏黄的阴翳给遮挡住一大半。
　　“怎么坐在这里不进去？”邵槐站在杨桂后边，问了成渐一句，语调带着只对那个男人的特有温柔。
　　成渐慌慌张张地把握着什么东西的手藏在背后，笨手笨脚地站起来，两眼定定看着杨桂面无表情的脸，“我忘了带钥匙，所以只有等你回来为我开门。”
　　然而杨桂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往旁边挪了好几步，让邵槐走上前来，越过自己，把钥匙插进匙孔里。
　　成渐伫在那儿，瞪大了几分的眼睛依然抓着杨桂不放，锁片的弹簧每发出一下喀嚓声，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给狠狠狡了一下。
　　“进去吧。”邵槐惯性地抬起一只手来搭在成渐的肩上，成渐本想挣脱，却狼狈地往前踉跄了一步。
　　走进屋里后，成渐的眼睛还在往后飘，口里开始呢哝起来，“杨桂，杨桂……”
　　成洛静静地合上日记本，看着杨桂旁若无人地从他面前走上楼梯，耳边悠转着的是成渐低低地叫唤。
　　随着不重的关门声响起，所有的声音突然彻底消失，无形的空气忽然化作有形的压力，成洛垂下头，手指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日记的封皮。
　　成渐跟着上了楼，另一个男人坐在了他的旁边。
　　有着血缘关系的至亲，面对的只有无言的沉默。
　　“我的爸爸名叫成渐，我的妈妈名叫杨桂，我有一个很幸福的家。
　　这是我在日记上写的第一句话。”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什么人倾诉。成洛再次打开杨歆的日记，每翻一页，就会念一些句子，说的却全是与这本日记无关的内容，那些记录着他成长的话，如今只能用凉白开一般的口吻来复述，乏味而淡然。
　　邵槐听到最后竟是连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只怕一张嘴满腔的酸涩歉疚就会奔涌而出，事到如今，他还能弥补些什么？
　　这时楼上再次传来开门声，几乎没有间隔，就又被关上。
　　“如果你真是我的亲生父亲，那能请你帮我做一些事么。”成洛拧着眉站了起来，抬头望了一眼上面，复又低头，第一次正眼看着邵槐，语气生疏有礼，面色很不友善，“你不能拒绝，那是你欠我的。”
　　这小子，到底是像杨桂还是成渐呢，邵槐苦笑，无奈点头。其实不管像谁，他都是无法拒绝的。
　　成渐贴在门边，茫然地看着杨桂正在收拾衣物的背影，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能进来，他居然没有把门上锁。
　　“杨桂。”
　　成渐试探着叫了一声，杨桂收拣的速度愈发快了起来。
　　几乎是反射性地，下一秒他就猛地扑上前，从后面紧紧抱住他，“杨桂，不要哭，有我在，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怀里的人终于停止了动作，围在腰上的手开始承接起一颗又一颗冰凉的液体，成渐把头埋在那个人的颈间，眼睫下的湿意与他面部相连的皮肤所冒出的薄汗混合在了一起，刺地眼睛一阵一阵发疼。
　　没事，没事的……
　　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那孩子身上的伤倒可以很快痊愈，就是好像受了什么心理暗示，估计部分感官会被强行关闭……
　　两个人的话交替在耳孔里来回穿插，最终杨桂还是选择挣脱开成渐。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将最后一件衣物放进了提箱里，转过头来，对着成渐下意识一声低喝，“滚。”
　　这一次成渐不再说话，而是黑着脸当着杨桂的面，把宽大的T恤衫一把脱了下来，表情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犟劲，一步一步朝杨桂逼近。
　　“成渐你发什么神经！”杨桂莫名恐慌起来，脚步不自觉在往后退，直到小腿碰到了床的边缘，还是连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
　　杨桂颓败地坐在床上，都已经这么多年，对着这个人，他始终只有无力。于是他放弃地闭上双眼，面色惨淡而决绝，“成渐，你真真连禽兽都不如，要做就快点，做完我们便一拍两散。”
　　然而预期的压迫没有到来，杨桂只觉手里忽然一空，他疑惑地睁开眼，看见的是成渐正把自己那件脏兮兮的衣服往刚夺过来的箱子里塞。
　　男人嘴里还在嘀咕着只有一件不够替换吧，然后他转身擅自拉开衣柜，开始翻出衣物朝自己身上比划，弄了好半天才找到两套自己能穿的，然后他满足地都把它们塞进了箱里去。
　　成渐脸上的窃喜是藏也藏不住，原来邵槐没有把衣服留在这啊。
　　眼角瞟见坐在床上的那个人，早已双颊潮湿，成渐抿抿嘴角，扭过头，偷偷抹掉刚划过颧骨的液体。
　　再一次回过头时已是满脸的灿烂，嘴角温柔地翘起，那个表情，竟是如此熟悉，“我们一起去医院吧，杨桂。”
　　原来那个人，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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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卓，你看谁来了。”
　　男孩放下手中的绿鬣蜥，大大的猫眼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转了一圈，微微点头冷淡地叫了声“爸爸”。
　　然后他又忍不住开始偏头打量起站在父亲身旁的漂亮少年来。
　　少年有着一双明媚的桃花眼，却总是无神地半眯着，眉毛高挑表情慵懒。此刻他也正歪着头朝他挤眉弄眼，并举起左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对着自己勾了勾。
　　邵百卓不自觉从沙发上唰地站了起来，表情明显带着戒备。
　　“百卓，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新的故事，在另一个国度，重新开始谱写，成洛的十六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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