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本电子书仅供读者参考阅读，请在阅读后删除，版权归原作者。  

菲斯王族之天空与大地的距离

序
帕伦上校走进资料室时，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一张全息图片打开着，于是，一个真人大小的男子就站在了资料库中间。他有一张出奇秀丽的脸孔，线条俊逸而出尘，可是他微眯着眼睛，一边的唇角翘起，带着一丝邪气的笑容，像只在打什么坏主意的狐狸。
他微微转头看身后，披肩的金发流动成一条秀丽的弧线，穿着件宽大的棉布衬衫，却用黑色的缎带系起，同样宽大的牛仔长裤，膝下则是一双黑色的长靴。这身打扮已经很退流行，没有任何的民族和国家风格，像个漂亮的杂烩。
可让帕伦上校受到惊吓的，也正是这个男子的平民服装。
因为他脚下踩着的暗红色石块，以帕伦的视力，一眼就看出上面被宇宙射线雕刻出的神秘花纹，他甚至认出了他站立的那个星球——那在几万年前就已经不是星球了，它被某个不知名的力量打碎，现在是一片全是碎石的小行星带。
也就是说，这照片上的男子没有穿太空衣，毫发无伤地站立在宇宙真空中！
「这不可能！」他叫道。
「为什么？」希林王子冷冷地问，帕伦这才发现他抱着双臂站在墙角，清俊的脸上阴云密布，随时准备来一个暴雨袭击的样子。
「因为人类不穿太空衣是无法站在真空里的！」帕伦说，觉得他问的根本就是废话，由于他是王子，帕伦忍住了没说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这副图像不是合成的？」希林问。
「它当然不是合成，再完美的合成都是合成，永远不会变成真的。」帕伦说。
一直以来，当他说出这种话时，整个帝国都没有人能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因为他是这里拥有最高观察力和直觉的人，这点毋庸置疑。
大概也因为这样，希林才会在今天把他叫来。
但希林王子可不准备这么放过他。
「说说理由。」他说。
帕伦绕着那张图像转了个圈，思考着言辞。
「他的头发……费尔，这绝对是处于无重力状态下才会呈现的状态，还有他衣服上的缎带，他的姿态——他的靴子和岩石之间没有任何不协调的痕迹，他还搅动了一些浮尘，殿下，他已经站在这里一段时间了，或是他经常这样暴露于宇宙真空之中，因为他的靴子上同样有着宇宙射线的痕迹……」
希林没有再说话，只是脸色又阴沉了几度。
他看不到帕伦说的那些痕迹，但是他对那人的才能没有半点怀疑——如果他能把这张图片的靴子放大个几百倍，他相信他确实会看到帕伦看到的东西，那家伙的视力好到能看到微生物是怎么交媾的！
「天哪，拍照时他是活的！这是不可能的！」帕伦继续嚷嚷，皱着眉头打量图像，仍处于不可置信的状态中。
希林王子哼了一声：「那当然可能发生，至少它出现在我眼前了！就在离菲斯主星两百万公里的地方！」希林叫道，声音都有点变调，帕伦第一次看到向来优雅的王子这么失态的样子。
「我是说，」他斟酌着用词，「一个活人是不可能不穿太空衣在真空中存在的，除非……他不是人。」他说，看了一眼那姿容秀丽的男子，感到有寒意从背后升了起来。
「我们很快就知道他是不是人了，」另一个人用一副阴冷的语调 说，却毫无畏惧。「去准备战机，安德烈，我要去三号小行星带，现在！立刻！马上去办！」他说完，一阵风般地向门外冲去，大概是准备出门去了。
帕伦眨眨眼睛，看着盛怒中的王子快步离开，只留下一阵拂面劲风，让他摸不着头脑。
那么，希林是要自己载他去这个男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帕伦想。
殿下是要去找这个人吗？可是怎么找？这怪物能就这样空着手在宇宙空间里散步！
他转过头，看着那全息图片中的男子——他眯着蓝色的眼睛，一脸的坏笑，再加上诡异的环境，让人不寒而栗。
「等一下，殿下！」他转头叫那个匆忙赶路的人，「您不需要亲自去做这种危险的事，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没有危险，您三个月后就要登基、成为菲斯的皇帝了，这时候应该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我安全得很，现在不安全的是他。」希林用一副阴恻恻地语气说：「文希?夏兰法斯，我这辈子也忘不了他的脸，我可真意外他还有胆子出现在菲斯境内！」他说，一边快步向外走去。
「去开你的卡珊卓拉，安德烈，我要见他，一秒也不想耽误。」
希林认识这个人？帕伦惊讶地瞪大眼睛，他确实一点也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他再次转头看那映像，虽然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那男子都是俊美而迷人的，可那却是某种……不该和这优雅高贵的菲斯宫廷扯上半点关系的魅力。
第一章　过去
希林第一次见到文希?夏兰法斯，是在他十三岁的时候。
十三岁前的他，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而就是在那一年……确切地说，是短短三个月，他的头发变成了彻底的黑色，像再不见光的影子。
宫里人人窃窃私语：「才十三岁而已，殿下是第一个变异这么早的人呢。」
——谁都知道那是为什么，但谁都不会说出来。
不过，十三岁刚刚开始的时候，希林并不知道将要发生的那些事。虽然边境大军压境，宫里气氛诡异，可他仍是那个活泼开朗，喜欢乱跑乱跳的孩子。而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兰顿王子的寝宫。
很多年后，这里成了他居住的地方。
辛格尔的书房总是摆满了书，那时的希林总奇怪他是不是真的把所有的书都看完了，毕竟他总是那么忙。
同样是在很多年后，他待在这小小的、却堆满了书的房间里，坐辛格尔常坐的位置，喝辛格尔喜欢的咖啡，一本一本看他看过的书，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思念。
那时他才发现，整天整天的坐着，并不像儿时想象的那么可怕。
当回忆起以前的事，总是沉重和压抑的，即使是那个人俊美温柔的笑容，也因为过于长久的思念变得让人心酸。可只有回忆起夏兰法斯时，他是找不到任何关于「沉重」这类情绪的。
最初的时候，他是从窗外看到他的。他正要去辛格尔那间总显得庄重肃穆的书房，却从窗外看到了那个人——他有一种让严肃的书房瞬间变成了平民区的小酒馆的气质，透着股不可忽略的散漫和轻松。
他正坐在辛格尔的对面，嘴里叼着根车前草根，双腿跷在桌上，毫无坐相地晃动着椅子，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学术书，百无聊赖地翻动。
「无聊透顶。」他得出结论，把书砰地一声丢在桌上。
站在窗外的希林拧起眉头，对这个人的无礼感到不高兴，可是由于辛格尔有客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进去。
辛格尔坐在对面，正慢慢喝一杯咖啡，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律法典籍，理也不理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嗯，《民法大全》这种东西感兴趣了？」对方不甘心地打岔。
「司法部想颁布新的战争法典，说是以前那部太旧了，我……」
「临时抱佛脚？」另一个人翘起唇角，一脸坏笑地调侃。
「我哪次不是临时抱佛脚？」辛格尔哼了一声，「你还真以为我有时间去考个法学博士，再去跟他们研究条款问题？」
「你在电视上明明很专业，用的都是『根据国际惯例』、『契约的生效所必需的条款』、『约定俗成』之类的专业词汇……」夏兰大大打了个呵欠。「我饿了。」他说。
「愿上帝指点我，告诉我你除了吃还会什么。」另一个人嘀咕。
「你懂什么？吃饭是人生之本，你已经被这国家折磨得连基本欲望都没有了，可怜的家伙。」夏兰装模作样的摇头叹息。
希林没有动，虽然他对夏兰轻浮的话感到恼怒，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走进去。
辛格尔可不经常这样说话，他好奇地想，他现在的样子和以前有些不同，他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是，是有些不同的。
辛格尔疲惫地把手肘支在桌上，揉揉发酸的眼睛。「文希……」他轻声说，像是一声小小的自语。
希林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疲倦和无力的样子。
「嗯？」夏兰问，用一个高难度的动作从后头的书架扒拉了一本书出来，翻了两页又丢在桌上。「无聊透顶。」他继续嘀咕。
「我知道这里无聊。」辛格尔喃喃地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凤凰号？」
「啊？」夏兰摸摸下巴，「不用这么急着赶我走吧？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又抽出一本书，无聊地丢掉，「不过这些东西确实无聊……」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文希。」另一个人说，这次，他的语气里透出希林熟悉的那种强势。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夏兰跟前，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态势。「我要知道你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来，文希，我这里不是旅馆。」他用一副忧郁而强硬的声调说。
夏兰翘起唇角，他笑的时候显得有一点坏，「你这里当然不是旅馆，你这里只是房子，旅馆是要付钱的。」
「我正在这里好好看书，然后你就这么莫名其妙冒出来，翻着我的书说『无聊透顶』，好像你在这里坐了一天似的。」兰顿说，抱着双臂打量他，「我希望你以后来前，先打个电话。」
「为什么？」另一个人斜眼瞟他，「只是来转一圈嘛，干嘛不干脆打份一万字的报告给你，然后你再批准呢？」
「那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走。」辛格尔坚决地说：「我受够了我一转身，你就消失了的情况，我的房子、我的椅子、我的桌子，你难道就不能给点基本尊重吗！？」
夏兰叹了口气：「我饿了，你能先解决一下民生问题，再继续这些无聊的谈话吗？」他抱怨。
「先回答问题。」辛格尔说，一点也不退让。
夏兰转头去看窗外，「菲斯王宫里难道连食物都不供应了吗？也被联邦打得太惨了点吧——」
兰顿吸了口气，露出一个微笑。他的微笑总是完美无缺的，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这种高贵在适合的时候，会形成一种很可怕的压力。
「坐好，脚拿下来说话。」他说。
夏兰斜眼看他。
辛格尔伸出手，拿出他嘴巴里叼着的车前草枝，脚下猛地一踢，椅子砰地一声翻倒在地，连同夏兰一起摔了下来。他这一脚力道十足，动作居然还很优雅。把外头的希林都吓了一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火，更别提房间里那位受害者了。
夏兰狼狈地坐在地上，愤怒地看着他。
「你是个神经病，辛格尔！」金发男子大声嚷嚷，「凭什么我怎么坐你都要管！你是菲斯的王子，又不是上帝！」
「要么，你出去；要么，好好坐好。」辛格尔冷冷地说，走到外面去倒咖啡。
希林看到那个金发男子狼狈地爬起来，恨恨地拉开窗户，当场看到正在偷窥的希林。希林这才看清楚他的脸，他有一张意外秀丽地面孔，一点也不像是个毫无尊敬概念、乱发表意见的家伙，可是人不可貌相，这位金发美人脸上挂着丝轻佻的微笑，眯着眼睛看着希林。
「中午好啊，小美人。」他揉揉希林的头发，后者一把拍开。
可是他并没有注意到希林的动作，因为他只是随手揉了一下而已，他停也没停，一手抓住窗框，跃向窗外，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向外头走去。
希林转过头，看到辛格尔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在看到空空如也房间的一剎那，他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希林从没见过他那种表情，似乎是落寞，又似乎是倔强。而那都不该是辛格尔会露出的表情，他总是温柔和神色若定的。
「辛格尔，」希林轻声说：「那个人是谁？」他问，转头看向身后，花园的路上已空空如也，仿佛那晃动的金发仅仅是空气与光线造成的一个幻影，从不曾存在过。「他跳窗走的。」希林拧着眉头声明，那人还叫他是「小美人」，实在是太无礼了。
「那家伙从来不知道走门。」辛格尔轻声说，回到椅子上坐下，啜了口咖啡，仍是那么副淡定平稳的样子，刚才一瞬间的表情，仿佛和那个金发男子一样，是光线和空间造成的错觉。
希林从窗户翻进来，一边继续拧着眉头，「我不喜欢他，他怎么能那么和你说话。」
辛格尔笑起来，是温柔而带着纵容的笑意。「他就是那个样子，自在惯了，我都不知道他在宇宙流浪都有多少年了。」他说，但看上去不太想谈这个话题。
希林踌躇了一下，「辛格尔，我刚才听到父亲和下面的人说话，一些……关于陛下的事。」
辛格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我知道的。」他说。
希林惊讶地张大眼睛，对方笑着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你是个好孩子，费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可是你说你已经知道了。」希林不安地动了动，「我父亲他……他是想要……背叛您吗？」他咬住下唇，当把那个猜想说出时，他的身体都不自觉颤了一下，他感到屈辱以及恐惧。
他用一副近乎恳求地表情看着辛格尔，可是另一个人只是微笑，依然是那样温柔而纵容的样子。那样的笑容总能让希林感觉到温暖，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恐惧，他害怕失去这些。
「你是个好孩子，费尔，无论发生什么，你就是你，这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我父亲要谋反！」希林提高声音，他一点也不相信辛格尔的话。
另一个人拉来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冷静听我说，费尔，这件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他要我不要管，说这是……他和比伦斯两个人的事。」他停了一下，「但我知道，那很快就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这是个牵动全国的大事。费尔，你已经是大人了，所以我告诉你这些，我要你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的费尔，这点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希林抿紧唇，只是紧紧盯着那人的面孔。正午的光线下，他看上去那么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从跟不上他的脚步，所以他只想远远跟在他身后，一生效忠于他而已。
「你想干什么，费尔，你想去找你父亲吗？」辛格尔警戒地问。
希林抿了下唇，「他不该干那种事。」他用沉重的语调说：「即使他和陛下有什么私人恩怨，他也不该干那种事。那是……那是篡位，殿下，而且正值外头大军压境之际，他简直是疯了——」
「听我说，费尔，我不准你这么做，别去反抗你的父亲，你要在这件事中保持沉默。」辛格尔说。
希林张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费尔，你只要静静看着就好了，绝对不要和你父亲闹翻。」另一个人说。
「我不明白——」
「照着做。」
希林迟疑地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他从没动过不遵从辛格尔命令的念头，即使他不理解。
另一个人露出满意的微笑，拍拍他的肩膀。希林担忧地看着这微笑，阳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阴影，看上去沉重，而且不祥……
「哟，准备了我的咖啡？」一个轻快的声音传来，金发的身影轻盈地从窗外一跃而入，夏兰笑眯眯地走进来，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是热的。
「啧，多加点糖你会死啊。」他抱怨，径自走到外头去拿糖罐。
辛格尔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的人，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问。
「嘿，我才走不到两分钟而已，不能算『又』回来吧，上洗手间也没这么快啊。」另一个人抱怨，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往里头加糖。
「我把凤凰停好了，总让它悬在头顶上也不是办法。」夏兰笑眯眯地说，喝了口加了足够糖的咖啡，「找个房间给我吧。」
「什么？」辛格尔茫然地说，希林第一次看到这个沉稳又有魄力的人这么孩子气的样子。
「找个房间给我，什么生活用品呀、衣服呀、食物呀，全部都要准备好，我什么行李都没带。」金发男子说，一口气把咖啡喝光，「看什么？王宫里连间能住的房子都找不到了？」
「你是说……你要……留下来？」辛格尔不确定地说，他可不允许自己出现这种幻听。
「咖啡虽然喝不出酒的味道，但是还不错。」夏兰点点头。「是的，你表情怎么跟见鬼一样？」
在那瞬间，希林发誓他从那个刚才还沉重严肃的辛格尔脸上，看到了一抹他从未见过的神彩。那人露出微笑，说不出的轻松和舒心，像个孩子。
在那一刻，他不再是王子殿下，只是个衷心感到开心的人而已。
打那以后，希林变得经常会碰到夏兰。
说是经常，其实也不是特别多，因为那样的时光，一共也就持续了不到一个月而已。
再一次见到夏兰时，是在当晚的一个宫廷舞会上。
菲斯的宫廷舞会永远都是一样的，无论是这个时代还是那个时代，人们穿着昂贵的礼服，花了各种心思让它们显得别致又赶得上潮流，长桌上摆着香醇的酒类和精致的点心，人们优雅地低声交谈，谈各种流行趋势，谈国内政治局势，谈新的文化潮流，现在，多了对国外进攻的忧心。
希林觉得这里的舞会闷死了。确切地说，那种感觉叫「无聊」，因为你在那里找不到任何东西，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又像都没有在用心说话。在这方面，他佩服死了辛格尔，能和他们周旋个一天，在某种令他莫名其妙的话语烟雾中把一大堆事情办妥。
所以，希林在舞会刚开始没多久时，就溜到外头来散心。
夜色清凉，远处的灯光让它有一种透明的质感，舒适却又不会过于黑暗。他松开领结，长长舒了口气。
一颗紫红色的葡萄砸在身上，一个轻佻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嗨，小美人，出来散心啊？」
希林迅速后退一步，抬起头，夏兰半躺在一棵梧桐的树干上，身上放着盘水果，倒难得地穿了件礼服，可前面的三颗扣子都没扣好，一身正装礼服被他穿得跟休闲服一样。
希林警惕地看着他，就差把枪掏出来了。
「不用这么副表情嘛，我们都是跑来透气的，也算是缘分嘛。」夏兰说，把一颗葡萄丢起来，张大嘴巴接住，可惜那东西毫不客气地砸在了他的鼻子上，他撇撇嘴，毫不气馁地再试。
「你到底是谁？」希林敌意地问。
「一个流浪者，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流浪多少年了。」夏兰含糊不清地说，终于接到了一颗葡萄。然后他露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我真不知道我他妈哪根神经不对了，要留在菲斯的宫廷？这破地方待一晚都难以忍受，像文火慢熬的地狱似的。」
这下子，希林立刻确定了自己和他是敌人。他冷哼一声，连身体都绷紧了。
「又没人求你留下，既然那么讨厌这里，干嘛不快点滚！」
夏兰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我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啊，不过就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王子嘛，也不值得让我受这份罪啊。」他说，转过头，摘了颗葡萄，砸了拧着眉着的希林一下，「别老拧着眉头，小心老得快。」
说完，不再看他，躺回去继续吃水果。一边指指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这里真是压抑死了，没有一个人在做值得做的事，像戴着枷锁在滚石头一样，永远离不开固定的轨道，他们管这叫『生活的重担』，可这样子能叫『生活』吗？」
「我和一个没有任何荣誉感的流浪者没有什么好谈的。」希林骄傲地昂起头，「我再一次告诉你，如果你不喜欢，随时可以离开，没有人强迫你留下来。」
他停下来，瞪着树上的人，可是那人一点也没有争辩的感觉，还是那么副笑嘻嘻的轻佻模样，像一脚踩在了棉花上，偏偏那棉花似乎还带着针！
夏兰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人强迫我，小美人，有一天你会明白，那些戴着枷锁滚石头的人，不是被任何人强迫的，他们自己给自己戴上了锁，自己强迫自己这么做。」
他抬头看天，希林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突然觉得当那双眼睛看向浩瀚的宇宙时，是明亮而带着向往的。
「我真是疯了。」他喃喃地说。
「我叫费尔?希林，不是什么小美人。」希林严肃地说，虽然他听不懂他的话，但是这个是一定要声明的。
夏兰笑起来，「不，我觉得你是小美人，你就是小美人。」
希林气得脸颊发红，正要争论，一声惨厉而悠长的钟声传了过来，那声音如此浑厚，传遍了整个王宫，像哀怨的幽灵，久久不散。
一声，又一声。
足足响了九声。
那东西听得希林浑身僵硬，手脚冰冷，呆呆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夏兰问。
「是……国丧。」希林结结巴巴地说：「皇帝陛下……驾崩了。」
皇帝陛下驾崩了。
有好一会儿，希林呆呆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正轻歌曼舞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变得慌乱，人人在争相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脸上带着惊恐莫名的神情。轻音乐还在继续，莫名的讽刺。
钟声像炸弹一样投下，悠悠传遍整个宇宙，不过毁灭的却不是生命，而是菲斯帝国人们仅余的安全感。
夏兰的表情变得严肃地起来，他从树上跳下，向皇帝的寝宫走去。很快，菲斯的贵族们都会在那里聚集。
希林茫然地跟在他身后，心里头乱成一团，做不出任何反应。
刚进陛下的寝宫，他就看到了辛格尔。那人肯定是第一时间赶到的，他的表情沉静得看不出任何东西，希林只是呆呆看着他，缩瑟在角落里不敢走过去。他感到害怕。
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憎恨吗？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若是老皇帝死了，他知道会是谁干的，自己的父亲。
辛格尔站在那里，一个侍从正在向他汇报，他低着头倾听，不时点头。后面还跟着一堆等着向他汇报 的人，他今晚将非常非常忙。
他很安静，过于安静了，让人不安。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既不像哭，也不像笑，只是像机器一样听着，处理着，他总是这样，把这样的帝国处理得井井有条。现在依然如此。
然后希林看到夏兰走过去。这个总是有点过于大大咧咧的金发青年，毫不介意地挤到众多表情严肃地贵族中间，像挤过看热闹杂耍的闲杂人等，一头金发不梳不束，一副既不修边幅 、也不守规矩的样子，他的动作也是如此——他径自走向中间的王子殿下，按住辛格尔的肩膀，把他向后推，让他离开那个汇报的侍从。
那姿势像一个拥抱。
另一个人茫然地看着他，「等一下，我还没有听完……」
「好了、好了。」夏兰在他耳边说：「汇报改天再听不迟，听话，今天你得早点睡觉。嘿，别说话了！今晚大家要默哀。」他严肃地警告一个试图继续汇报的侍卫，把他吓退。
他把兰顿推到墙边，双手按在他的肩上，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好了。」他柔声说。
「他是……自杀的。」另一个人说，他的语气有些结巴，他的眼神第一次这么无助。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自杀？他一直有罪恶感，但是……但是他怎么能在这时候自杀呢？现在外头大军压境，希林亲王……亲王他……又想政变，他竟然这时候自杀了……他、他怎么能自杀呢……」那个总是温文尔雅、运筹帷幄的王子结结巴巴地说，像是在请求答案一样，看着眼前的人。
「他……他服了药，死得一点痛苦也没有，这么多年了，他总是闷闷不乐的，也从不关心菲斯的事，或是……我在做什么，想什么之类的……但我会把一切做好，不让他操心……我有努力把一切做好的……」那个人说，他太不习惯于诉说了，以至于根本无法把语言连成句子，他只是这么说着，停不下来。
夏兰握着他的肩膀，依然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我知道、我知道……」他轻声说，手指抚过他的金发，他的眼神中再无那种不羁和轻浮，只有满溢的温柔。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自杀呢……我、我已经很努力——」兰顿突然停下来，像是突然发现了自己在说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他从不是个容许自己软弱的人。
「我是菲斯的皇帝了。」他轻声说。当他再次张开眼睛，他的眼神冰冷而坚定，就这么扫过众人，所有的人已经知道，这便是菲斯未来的王了。
「陛下驾崩，新皇帝登基。」一位高级宫廷内侍说道，他单膝跪下，「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所有的人说，那样的齐整，没有任何异议，整屋的贵族单膝下跪，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关于效忠的礼节。
关于忠实于某个君王，某个帝国的宣誓。
辛格尔站在大殿之中，他已经不再是王子，而是一位皇帝了。
他拥有一个皇帝该有的最好的气度，他的无措一闪而逝，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仍在菲斯的王宫内，只要这位斯文的殿下……不，陛下，仍那 样淡然微笑、指挥调度，一切就不会有问题。
希林一样单膝下跪，虽然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原谅自己，但是在跪下的那一刻，他感到骄傲而充实。他找到了他一生唯一愿意效忠的君王，而那个人，现在已经是皇帝了。
只有夏兰没有跪。他只是退了一步，就这么看着辛格尔，后者的神态已经稳定下来。
希林并不喜欢夏兰，直到很多年后，他都讨厌这个家伙，但是那一刻他知道，他是有些感激他的。
以后呢？以后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一直到现在，希林也不想回忆。
他记得当天晚上，辛格尔来找他，再次告诉他，要沉默。
「是皇帝陛下的命令吗？」希林问，倔强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想服从。
「不，是一个朋友的请求。」辛格尔说。
「告诉我是命令，我会服从。」希林冷冷地说。他感到忿恨，当所有的人都在为新皇帝效忠的拚命维持帝国的时候，自己却被排除在了黑暗的角落。
辛格尔走过去，轻轻拥抱他，希林咬紧牙关，没法控制着不哭出来。
「告诉我是命令，我会服从。」他哽咽说。
或辛格尔始终没有那样说。
希格尔为自己的哭泣感到丢脸，所以咬住牙关不作声。他看到辛格尔的头发，在几个小时里，变成了黑色。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关于黑发的传说，可能真的……不只是传说吧。
「我会服从……」他喃喃地说。
那一刻，便也看到了以后的命运，只是即使如此，他也只能如此选择。
很久以后，他想，那个人已经早早把以后的事看透，甚至在他的父亲没死时，他已经考虑到了各方面的可能性，并且开始着手布置。而自己，是辛格尔在这个国家，最后留下的一粒棋子，最后留下的一个朋友。
朋友，他想，那个人最后也不肯说出「命令」这个词来，也是因为这个吧。
很久之后，希林明白了很多事，他知道自己如果和辛格尔一起反抗比伦斯，那短暂的过活后，自己必然将被放逐于希林家外，成为平民或和随辛格尔流浪天涯，对摇摇欲坠的菲斯没有半点好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人的选择都是最为正确和有利的，他看得那么远，就连自己以后的痛苦，他也都看到了。
那时候，自己还什么都不懂，可是他已经都看到了。
除了他的黑发永远是黑了，除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 记那彻骨的伤痛——但对比于那个人牺牲，这一切又算什么呢。
至于夏兰，有一段时间，希林经常在王宫里看到他。那时战局越来越紧，人人都神经兮兮，可是只有他，当他出现的地方，水泥般的气氛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永远是那么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带着些轻佻，好像天大的事也都不算什么。
最后一次见夏兰的时候，菲斯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个帝国将被吞并，也许它拥有足够的军力，可什么军力抵得上这样内外同步的消耗呢？
又是一个下午，当希林听说父亲居然向议会要求皇帝退位的消息，跑去找辛格尔时，却被侍卫拦在了外面。
「陛下拒绝见您。」侍卫冷冷地说。
「什么？他这么跟你说？」希林不可置信地说，忍不住往里张望，「告诉他是费尔?希林要找他，他不可能拒绝见我，我有很重要的事……」
对方冷笑，在此之前，辛格尔的侍卫总是很随和，不管他来得有多晚、多不是时候，他们总是好言好语。
可是现在，他们的眼神带着敌视和轻蔑。
「你是比伦斯的儿子，回去跟在你父亲的屁股后面就好了，陛下可不想见到一个小跟屁虫。」
希林涨红了脸，他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你必需去告诉他，是我要求见他。」他提高声音，「这是你工作，我是希林勋爵，而你只是一个侍卫，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我就是这么跟你说话，开除我？」对方冷冷地看着他，「我要跟你说，你不配见陛下，现在，立刻从他的门前滚开！」
「你——」希林气得要死，「你去跟他说——」
「什么也不用说，命令是他亲自下的，他不想见你，滚吧。」
希林站在那里，大口呼吸，却一点也找不到空气。
最终，他慢慢离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只是这么慢慢走回去，心里的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应该这样走回去的。像他知道那命令确实是辛格尔下的，而自己答应了那个人，答应了承受这些。
没走多远，他就看到了夏兰。
他坐在树枝上，嘴里咬着根草，金发在微风下拂动，眯着眼睛，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什么看。」希林冷冷地说：「我被拒之门外，你很高兴吗？」
「这种事还不值得高兴。」夏兰笑眯眯地说：「什么时候你跑来找我告白，我再高兴好了。」
希林用一副冷森森地表情看着他，讨厌极了他的玩笑。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他还好吗？」
「不太好。」夏兰坦白地说：「我是说真的，我不觉得高兴，我们都是被拒绝的人。」
希林挑了下眉毛，夏兰轻声说：「我要他跟我一起走，离开菲斯，他拒绝了。」
希林笑了一声，「他当然会拒绝你。」他说，倒是感到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愉快情绪。「他的灵魂是属于菲斯的！」他说。
「是啊，属于得那么彻底。」夏兰说，他转头看向辛格尔的方向，虽然那里除了层层的宫闱什么也看不到，可是他的眉宇间有难得的忧心。
「我在宇宙中旅行很久很久了，久到很多人难以想象。」他轻声说，希林不动声色地撇撇嘴，心想能有多久，你看上去最多也就才二十出头而已。
——直到他很久以后他看到那张全息图片，发现那人还和八年前一样，一点没变，才隐隐觉得他说得可能都是真的。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动心过，想邀请任何人一起走。」夏兰说：「这并不困难，是一个简单而有效的人生哲学，美人每个地方、每个时代都有，你看过一道风景，为什么非要把它据为己有呢？美一旦变成了欲望，也就完成了从善向恶的堕落。所以，我从不邀请任何人，我也活得很快乐。」
他停了一会儿，「我为什么要对他说那种话？说什么想和他一起走，」他失笑，「我真是疯了。」
你是不是很庆幸他没跟你走？让你这种花花公子不用为一时的冲动负责？希林咬牙切齿地想，他当然不会跟你走，他是属于菲斯的王者，你根本配不上他！
「告诉他，我会照他说的做，不用担心。」他硬邦邦地说，一点也不想让这个人带话，但是除了他谁也帮不上忙。
「他一直知道的。」夏兰轻声说。
希林没有再理他，他头也不回地向回走去，他知道他将有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也确实是的。
打那以后，希林再没有靠近过辛格尔的寝殿，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地方他都会回避，虽然有时他会躲在某间房子里，贪婪地看那小小的身影，但他不会让自己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很自然地，他也就很少看到那个有着一头金发，总带着坏笑的男子了。
希林最初并没有注意到夏兰消失的这个问题，他自己的问题都处理不了——他处于看着最爱的人被折磨得慢慢削瘦，自己却只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状态，像生锈的钝刀，在慢慢切锯着他的灵魂。
他的金发以极快的速度变黑，直到黑得像子夜一般，再不见一丝金色。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也许辛格尔和夏兰离开了，反而是好的。因为那人留下的结果，是他自愿放弃了皇位，发誓终身不回菲斯。
那时希林远远看着他，他那高贵的、白晰的双腕，像戴手铐一样戴上了磁力制御器，那东西并不是封印力量，而是抵消力量。他知道，它会永无休止地折磨辛格尔，向他的身体发出摧毁性能量，强迫动用他的精神力量，直到把他折磨得什么也做不了，这是场酷刑。
那一刻，他再次想起了夏兰。
如果有那个人在，虽然很不甘心，但陛下会感到轻松吧？他会能再露出老皇帝驾崩时的脆弱，会再露出那样轻松欣慰的表情、像一个孩子一样去斗嘴吧？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夏兰已经失踪很久了。
他金发的身影从辛格尔身边消失了。现在只剩下那人孑然一身，和那么多东西对抗，空茫而且让人心酸。
那混蛋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从陛下身边逃走了？希林恨恨地想。
胆小鬼，没有责任感的浪荡子，你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他在心里头一遍又一遍地诅咒，直到现在，提起夏兰这名字，他仍恨得牙痒。
可是，真是见鬼了！
在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后，那个混蛋竟又出现在了菲斯主星附近，还被监视卫星拍下了照片，他竟就在邻星！
希林可不管他有什么特殊能力，居然能凭空站在虚空之中，他管不了那些。在看到那头金发、那张轻佻笑脸的一瞬间，他发誓，他无论如何要逮到这个人，好好地质问他八年前发生的一切！
第二章　目的地
「费尔，这个人可能很危险，我们一点也不清楚他的来历。你不该在即位前干这种危险的事的。」帕伦忧郁地说，不过虽然很不情愿，还是在希林的威胁下，充当了驾驶员的角色。
「我管他有什么危险！」希林咬牙切齿地说：「就算他是上帝，我也要把他揪出来问个明白！」
帕伦没说话，这位王子殿下的魄力他太了解了，自己除了跟着去拚命，还能干什么呢？
旁边的希林看他不吭声，放柔了声音，「别担心，安德烈，那家伙远没看上去那么危险，我有一次差点和他打起来——他的性格可真是讨人厌——他对物理攻击没什么办法，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真空中生存。」
「你这次去还准备和他打架？」帕伦提高声音。
「不，怎么是我呢？」王子殿下柔声说：「当然是你来打。」
他的驾驶员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前景不妙。
「我们从后面绕过去。」希林突然说。
「啊？」帕伦转头看他，觉得这个命令简直不可理喻。
「照片是在小行星带外侧照的，也就是说他的航舰也停留在那一带，不然难道他真走着穿越小行星带不成？当然，他也能走，但这路途可远了。」希林沉吟。「我们从他后面绕过去，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我要逮到他，安德烈，一点意外我都不想发生。」
「你是说，要我开着卡珊卓拉穿越小行星带？」帕伦说。
「是的，怎么了？」
「你知道穿越小行星带的生存率吗？」帕伦皱眉，「很高，百分之三。」
「那是对普通人类，至于你，我基本不承认你是人类。」希林笑起来，漆黑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虚空，「安德烈，我知道这么说是因为你不想做，也知道你当初去卡梅山和人单挑时，就『普通人类』的生存率来算，绝不比百分之零点三要高，你只是怕我遇到危险。」
他转头看他，眼神一贯的忧郁深沉。
「但和我一起干这件事，安德烈，我带你一起来是因为我知道，你能帮我解决问题。」他深深地凝视他，那双眼睛黑得、也美得令人窒息，「我不是说飞行上的事，而是其他的……一些事情，我之前过得很不好，有很多的问题我以为一辈子也没办法解决，但是你解决了它，你只是出现就解决了它。」
他伸手抚摸他端正的脸庞，虽然隔着头盔，但他喜欢他驾驶战机的样子。
「我看到了你，我就知道，『我的难题解决了』，所以我带你来，安德烈，你总能帮我解决问题，不管那有多糟……」他吸了口气，「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
帕伦转头看他，他能从中看到一样深厚的感情……
「小心！」他叫道，一块巨大的石头从战机旁擦过，可帕伦看都没看，好像那只是块面包似地。
「我们会解决这些，费尔。」他柔声说。
此时的战机已经进入了小行星带，一块块石头从他们周围飞过，越发的巨大而且密集。它们每一个都坚硬冰冷，最小的只有拳头大，但希林知道，只要撞上了，不管多大，他们都只有坠毁的分，到时可没有落在地面上的生还率，外头都是真空。
「当然，那个……小心点……」希林说，这会儿他可没什么进行交谈的欲望了。
越是往前走，石块越大，它们紧紧挤在一起，互相撕咬和碰撞，不祥地浮动，露出锋利的牙齿，像饥饿的大嘴。大一些的，根本抵得上菲斯的一座城市了，就算是擦到边，也足以粉身碎骨。
帕伦熟练地驾驶着卡珊卓拉，希林惊讶地发现他根本没有减速，更令他感到不可置信的说，他看到速度档还在往上跳！
石头变成一条条直线，它们吼叫着朝他们冲来，又在转瞬间消失，他甚至不知道它们怎么消失的，像有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力量把那些凶猛的怪物变没了——当然，他知道那是被帕伦躲过去了，他只是看不清楚。
「你就不能……开慢一点吗？」他战战兢兢说，虽然是自己把他哄来这里的，「这里可是只有百分之三生还率的小行星带。」他把帕伦刚才说过的话又强调回去，一块赤红色的巨石冲来，带着庞大的棱角，像洪荒怪兽的牙齿，希林条件反射地想闭眼，但还是努力忍住了，只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是你说要解决问题的。你知道，我一向有点性急。」他的驾驶员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既真诚又充满热情，完全没感觉到旁边人战战兢兢的样子，这些快速流动的石头，对他来说像慢动作一样。
「你是有点太性急了……」希林小心地说，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命悬一线的状态——他每次坐帕伦的战机都有这种感觉，虽然事实上，他知道那是百分之百的安全。
帕伦突然停下战机，拐了个弯 ，停在一块巨大红石的阴影中。
希林松了口气，平定了一下心跳，「怎么了？」他用尽量平静的语调问。
「那里有艘红色的战机！」帕伦说，拧着眉头。
「是他！」希林说，他回忆起偶尔的交谈中，辛格尔提起的夏兰的航舰。「是『凤凰号』。」他轻声说。
帕伦怔了一下，「的确很像凤凰。」他说。
希林没有看见，但是他看见了，那与其说是战机，说是中型战舰更为合适。
它的头部是尖的，这里有些像菲斯的战机，通体线条流畅而优雅，那是民航舰绝不会有的一种速度线条。
它浑身漆成激昂的大红，配以黑色的图案——似乎是凤凰的线条——大红的血腥和漆黑的肃杀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那绝不是吉祥的凤凰，帕伦想，那是一只战斗的凤凰。
看上去可不像一个无害者的航舰，他快速在脑袋里回忆了一遍卡珊卓拉的攻击系统，一边调出战机的侦测功能，一个个小萤幕跳了出来，上面流满了数据和全息图像，希林光是看就觉得眼晕，这架战机的功能是特别为首席飞行员定制的。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到一幅测算的全息图，红色的航舰停在一块五千平方左右的石块上，旁边有类比参造物，显示并没有人类在航舰内。
「我都不知道卡珊还有这么多功能。」他赞赏地说。
「卡珊卓拉什么都会。」帕伦美孜孜地说。
也会陪你做爱吗？希林不甘心地想，不过聪明地没有说出来。
他专心盯着萤幕，却一时间楞在那里。全息萤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人影，他正站在凤凰号的前方，那是热探测器的杰作，它表达了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服，就这样凭空地坐在宇宙真空里，像在人类居住的陆地上散步一般。
他转头去看帕伦，那人正怔怔地看着窗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希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他真实地看到了那个人。
夏兰法斯，就是他。
这次他罩了件黑色的外套，显得金发格外明媚，正坐在凤凰的前端，像坐在一块陆地的红石上 一样，膝上放了一副画板，一手拿了根铅笔，还有一根别在耳朵后面，漫不经心地画画……
希林看到他百无聊赖地撕下一页，揉成一团丢开，那东西被丢出三、四尺远后，就这么悬在空中，这么看来他周围全是白色的纸团，本来荒无人迹、凶险异常的小行星带很快被弄成了三流画家的垃圾场。
倒是挺能自得其乐，希林想，夏兰似乎是画烦了——虽然他一幅画都还没画成呢——把画板往前面一放，那东西悬在那里，老实地一动不动。
帕伦可没心思研究这个，他身边待着的是菲斯未来的皇帝，他赔上了性命也不能让他有一点损伤。
「你准备怎么做？」他紧张地问，「我们不可能在宇宙真空里和这样的人对打，他竟然能在零下两百度、而且全是宇宙射线的真空状态里涂鸦，而我们一出去就会立刻完蛋——」
「你的武器是干什么的？」希林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有一堆的激光啊导弹什么的吗？」
「你要我朝他开火？」帕伦提高声音。
「哎，谁让你开火了，知道为什么超级武器一大堆，宇宙却还没有毁灭吗？因为有『威胁』这个东西在，可以让你不用动手，但能享受到好处。」希林说，一把拿过帕伦的对外通话器。
「夏兰，好久不见。」他一种冷飕飕的声音说，死死盯着那个人影，一边把图像放大。「你最好不要动，现在，卡珊卓拉的五根枪管，全指着你的脑袋。它是被用来毁灭战舰甚至航母的，我可不想在你身上浪费子弹。」
图像中，那个人转过头来。
一点也没变，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他咬着根笔芯，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方向，「哟，是希林小美人来了啊，确实好久不见，我都有点想你了。」
帕伦用诡异地表情看了希林一眼——这位王子殿下一向严肃又有气势，哪里受过这样的调戏——然后发现身边的家伙正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你最好老实一点，夏兰，你知道，我一点也不介意杀了你。」希林冷森森地说。
金发男子微笑，拿起他的画板，慢慢从航舰前头飘下来，「那也得等请你喝杯茶后啊，你也是大老远来一趟，连杯茶水都不给，辛格尔肯定骂我抠门儿。」他说，凤凰的舱门打开，传来空气排放的声音，看来他的航舰里有空气。
「降落吗？」帕伦问。
「当然。」希林冷冷地说：「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和他『喝杯茶』呢。」
在降落方面，夏兰的航舰和普通战机没什么不同，帕伦看到升降区打开，上头亮起可以降落的信号，这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像跳舞一样，像呼吸一般简单。
可即使在凶险的小行星带里，帕伦也从没有这么紧张过。他将要到这么一个拥有神秘力量者的航舰中，听上去简直像怪物的巢穴。
降落后，帕伦发现航舰里面很普通，他大都在军事区域进行升降，却也分得出典型民用航舰的样式。
这艘航舰里头既没有军方的标志，也没有表情严肃的船员，虽然是升降区，但大概因为不常用，大部分沦落成了杂物储藏室，每个边角都堆着一堆堆箱子，上面画着南星公国仿真艺术品的标志，还有的堆着某个边境星球产的干花，甚至有些脏兮兮的布料——看上去像是衣服，但年代太久远了，所以看不出出产自哪里。
虽然感觉上像怪物的巢穴，可是帕伦在看到这里摆设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还是冒出这么一个概念：这个人没有危险。
传说中他的判断速度达到了直觉的程度，因为思考的速度太慢，而且直觉这东西总是比「思考」更倾向于正确。
帕伦并不知道这个结论是怎么出来的，也许因为这里的摆设太过随便，毫无紧张感。不像是个心怀不轨的男人，倒像是个大大咧咧的旅行者。
他把战机停好——由于里头堆满了杂物，这还是个挺困难的活儿，间中的宽度比刚才行星碎片间的还窄了一半，帕伦真不知道这位主人是深藏不露，还是天生没神经。
前方，那位主人手里拿着杯茶，斜靠着墙，慢条斯理地喝着，一边看着他们降落，还是那么副笑眯眯的样子，并不像有恶意，但那么副坏坏的样子，也很难说得上出友善。
帕伦注意了一下外头的空气和温室指标，发现一切正常，这才打开机舱，正常的空气涌入鼻腔，至少这会儿是安全的。
希林从卡珊卓拉里跳出来，表情冰冷。
夏兰好像一点也看不到他敌意的表情，他朝他举了下茶杯，做了个干杯的手势，「哟，小美人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这么多年我经常想起你。」希林冷冷地说，站在卡珊卓拉前打量那个人，每当回忆起他时，他都无法避免些许的恨意，现在看上去，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一点也没有因为时间的隔离而变得招人喜欢起来。
还是那样的披肩金发，还是那样眯起的眼睛，还是那样翘起的唇角，仍带着副轻佻不怀好意的神情。
「哎呀，我可没想到能有这样的荣幸。」夏兰笑嘻嘻地说，虽然谁都能看出希林的「想」不是什么友善的意思，可是他好像一点也没看见。
「你不是说要请我喝茶吗，夏兰，我们已经到了。」希林说，径自向船舱走去——民用航舰的构造都差不多——一副毫不客气的样子，帕伦连忙跟在他后面，不管这个人看上去有多无害，但他可不想冒任何一点让王子殿下碰到危险的可能。
主舱的客厅虽然说是客厅，但一样很像储藏室，杂七杂八地堆放着各类物品，就这些东西看来，这位船长至少转悠遍了大半个宇宙，剩下一小半没去过的，多半也因为是乡下星球，而懒得特地往那里跑。
「茶在那里，自便。」夏兰说，指指角落的茶几，上头放着中国风格的瓷器和几个小小的杯子。
希林拧起眉头，身为一位帝国的王子，而且从小在宫廷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乱的地方，简直像个运载垃圾的航舰，他们站的地方则是垃圾里的空隙，这让他略有恶意地想想在垃圾堆里作窝的狐狸，它们就是这么扒出一个窝，然后安顿下来。
由于还有正事，他努力忍下来批评他居住环境的冲动，关于东西堆放太乱，风格毫无章法，找不到一张干净的桌子之类的东西，并不是现在讨论的重点——虽然忍耐下来实在很辛苦。
帕伦倒是好奇地走过去倒茶，希林在后面瞪他他也没发现。
理论上，希林本来准备优雅地找个位置坐下，然后用一副淡定冷酷的语气好好和这位流浪者「讨论」一下八年前的旧怨，可是他环顾了一下客厅，发现根本没有座位——除非他坐在那些捆成一堆的雕塑上，上头还有残余的麻绳，希林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站着好了。
帕伦拿了杯茶递给他，希林接过来也不喝，一双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夏兰，那人半点也感觉不到王子殿下视线的压力，散漫地靠在墙壁上喝他的茶。
「我还记得八年前的事。」希林冷冷地开口。
「我真是太感动了，美人，我自己都不大记得了呢。」夏兰轻声说。
希林吸了口气。「这没什么好感动的，夏兰，你该知道，我们的见面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回忆。」
「是吗？」对方挑了一下眉毛，「我觉得很不错呀，每次看到你都是水灵灵的小美人，既热情又活泼，我们不是谈得很高兴吗？」
「我们一点也没有谈得很高兴！」希林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一直在争吵，夏兰，你没有任何的责任感和荣誉心，我也从不要求一个流浪者懂得那些东西，但是你为什么要去招惹辛格尔，又理所当然地离开！」
夏兰喝了口茶，这次意外地沉默了一下。
「我也觉得奇怪。」他看着茶杯，「这是我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之一，不够谨慎一向是我的缺点，这辈子恐怕都改不了了。」
「错误！？」希林提高声音，身体紧绷着，「你凭什么这么说！他是菲斯的皇帝，比你不知道优秀出色了多少倍，是你这个白痴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跑去招惹他，然后却离开——」
希林停下一下，感到呼吸有些急促，他努力平定下来，他可不想在这个混蛋面前失态。
「你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拍屁股走人！你知道你走后，他要独自面对的都是什么吗？多少的灾难和指责吗？」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从没有喜欢过你，夏兰，你散漫又没有责任感，一点也不适合他，但是……但是他认为你是好的，虽然我不能理解，但我曾感谢你在那里。可是你却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了！」
夏兰拧了下眉毛，「是他要我走的。」他说。
「所以你就走了？」希林嘲讽地提高声音，「夏兰，我可是第一次知道你是个这么听话的家伙呢！」
「我也觉得奇怪。」夏兰眯起眼睛，轻轻笑起来，微微有些苦涩。「那时我就是特别听他的话。他跟我说，『你必须走，夏兰，如果我这辈子什么都做不了的话，那么我至少得知道我让你自由了』。然后我就还真听了，真走了。」他喃喃地说。
希林拧起眉毛，虽然不大理解，但可半点也不认为夏兰会说出好话。
「什么都做不了？」他用略有些沉重的语调说：「菲斯还有比辛格尔?兰顿更伟大的皇帝吗？他已经做了……太多太多了……整个菲斯都该感激他做的那一切，虽然他们没有，他们从不知道那个自愿退位的人，用自己的一切荫庇了整个王国！」
「对我来说，辛格尔说什么，那么什么才是真的。」夏兰说：「希林美人，人的自我价值在哪里，永远要根据的是当事人自己的判定，任何人帮忙做总结，都是无聊的伪造品。」
「没有任何人该忘记他做的那一切，他的伟大毫无疑问。」希林冷冷地说，他从不赞同这个人的观点。
「唔，他做得很不错，除了有点傻。」夏兰漫不经心地说，不大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他喝了口茶，转头去看帕伦，「茶怎么样？」
后者怔了一下，「非常好，是在哪里买的……」后面的话在希林的一瞪下噤声。
「是在莫兰廷买的，可怜的国家，现在已经连影子都没了。」夏兰说：「龙翼联邦下手有点狠，不是吗？那里的古董和茶叶都很不错。」
「战争就是这样。」帕伦说。
希林正准备打断夏兰的话，说一句「你有什么资格批评辛格尔」，这时，夏兰冒 出了下面一句话。
他的声音依然是云淡风轻的，带着点轻佻，他说：「可怜的辛格尔，你们真该给他带一点去，他待的那破地方肯定什么都没有。」
那一秒钟，帕伦觉得空气凝固了。
夏兰全无所觉地喝光了他的茶，然后走过去倒另一杯。然后，听到希林不可置信的声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轻柔，好像生怕破坏什么。
「你是说……你知道……辛格尔在哪里？」
夏兰喝着茶转过身，帕伦发誓自己看到他那水蒸气后，蓝眸中的惊讶过后，一闪而过的坏笑。
「当然，你是说你不知道他在哪？」他问。
「他……在什么地方？」希林用颤抖的声音问，他这些年从没放弃过寻找这个人，他的踪迹全无曾几乎让他发疯。
夏兰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哎呀，还是这种表情比较可爱的，小美人，总杀气腾腾的可是有伤身体哦。」
希林快速上前一步，他的眼中有着希翼和脆弱，但又杀气腾腾。「他在哪里？」
夏兰慢吞吞喝着他的茶，好像这是个特别需要思考的问题。
「这可不好说啊，亲爱的，既然辛格尔没告诉你，那他肯定就是不希望你知道。身为他的朋友，我怎么能出卖他呢？」他笑眯眯地说，脸上却既没有严肃也没有认真，只有一脸邪气和调侃。
「他在哪！」希林问，声音硬邦邦的。
夏兰看着他的茶杯，好像突然对这套茶具很有兴趣。「你们似乎是从小行星带后面冒出来的。」他突然变得对希林的航行线路很感兴趣，「你是菲斯的首席飞行员之一吗？希林美人好像快登基了吧，这会儿跑来这种地方合适吗？」他聊家常一般问帕伦。
帕伦觉得如果回答了他的问题，希林也许真的会掐死他，所以他努力忍住了没有说话，只是耸耸肩。
希林吸了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张开。「我问你，他在哪里？」他再次问。
「亲我一下就告诉你。」夏兰笑眯眯地说。
希林冷森森地看着他，如果早个七、八年，他早冲上去把 这个人掐死了，但现在看来，辛格尔的措施还是有效果的，他只是这么看着他，然后点点头。
「没问题。」他说，径自走到他身边，准备完成他的要求。
虽然那张轻佻的脸看着就窝火，但辛格尔的消息可比这个重要。
航舰猛地震动一下，希林转过头，「怎么了？」
「外头，一块石头撞到了另一块石头。」夏兰说。
「我们得快点走。」帕伦紧张地说。
「等我把这件事处理完。」希林说。
夏兰看看他，再看看帕伦。「我改主意了，还是换你的朋友来吧。」他说，盯着那位飞行员。
「不行。」希林迅速说。
夏兰笑起来，像只阴谋得逞的狐狸，「这只是个很小的要求，帝国军人为未来的皇帝办点事也是应该的嘛。」
这次，希林确定他很想掐死他了。
「没时间了。」帕伦紧张地说，快步走到夏兰跟前，迅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请告诉我们辛格尔?兰顿在哪里，费尔一直在找他。」
夏兰没说话，忖思着这个人是故意装傻还是天生纯洁，他给他来一个义大利式的见面礼是想干嘛呢。
希林皱起眉头。虽然身为一个王子、政治上的专家，他知道帕伦这个行为是他目前最正确的选择，可是那个动作让他感到浑身不舒服，他一把把帕伦拽到身后，准备夏兰一说出辛格尔在哪里，他就冲上去掐死他。
另一个人正得意地看着希林愤怒的表情，虽然没真占到什么便宜，但还是为自己终于成功地捉弄了别人而心情愉快。
「他在魔鬼七星，我可说不准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夏兰说，捉弄了人后意外的爽快，「所以如果你去，最好小心点，不过有这位首席飞行员给你保驾，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魔鬼七星是什么地方？」希林皱起眉头，这名字听上去很可怕。
「是龙翼联邦的孤立监狱。」帕伦说。
「辛格尔在监狱里！？」希林提高声音，简直像在大叫了。
夏兰摆摆手，「没那么糟，虽然名声上是监狱，不过那有点像个世外桃源什么的，住的全是些给联邦捅了漏子的大牌人物，其中也有些政治避难者。」
「可那是一个监狱！」希林坚持。
「因为恶魔七星是完全孤立的，几乎没有道路可以通往那里，自然里头的人也不能出来。」帕伦说。
不过希林并没有听到他的话，「他为什么会到哪里去？」他拧着眉头自语，低着头的样子更忧郁了，声线里带着浓浓的痛苦。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离开菲斯后你父亲一直在追杀他——他可不准备就这么放走一个在国内拥有如此民心的皇族，那班人现在还闹着要跟辛格尔同生共死吧，也不想想他是为谁这么干的。」夏兰嘀咕。
「龙翼是为数不多有能力和菲斯抗衡的国家，他们允许了他政治庇护的请求，像他那种麻烦人物，也只能到魔鬼七星去，那里头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好了——」他拖长声音，「那么再见，两位，不管辛格尔看到你高不高兴，但既然你付了好处。」他得意地拍拍帕伦的肩膀，看到希林正恶狠狠地看着自己，得意地向他抛了个飞吻。
「这么说，这么多年你一直知道他在哪里，却没有去找过他？」王子忍不住问出最后一个疑惑。
「你亲爱的皇帝陛下是个独裁者，美人儿，我承认他让我离开菲斯时，有那么段时间我是有点郁闷，但并不表示那种生活是不适合我的。现在嘛，我确定了我还是更喜欢自由地流浪。」夏兰笑嘻嘻地说，向停靠舱走去，航舰震动得很厉害，他并不是太担心，但身边两个普通人类可就不同了。
「你是说，你不愿意回到他身边，你认为稳定或同行的生活根本不适合你？」希林用一副奇异的语调说，两眼同样闪耀着算计的光芒。
「我想是的，荒唐嘛，偶尔来一次就行了，大部分时候下人总是要清醒的。」夏兰说。
他没有看到后面，帕伦正用一副惊异的表情看着希林，后者熟练地拿起桌上一个南星标志的烛台，向着他的后脑打下去。
希林知道夏兰的身手并不能说很好，而且从不至于构成危险，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宇宙空间里生存，但他知道小时候有一次在菲斯宫廷，他和这混蛋打了起来，并确定了物理攻击对他绝对是管用的。
「你在干嘛？」帕伦说，那个金发男子可禁不起希林这么一下重击，他倒在地上，金发散落一地，而王子殿下的手劲似乎还使得挺得当，只是让他晕倒，并没有流出鲜血。
希林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昏迷中的男子。
你也有落到我手上的时候，他得意地想。
「找个房间把他关起来。」他向另一个人说道：「然后你去驾驶舱，我们去魔鬼七星。」
航舰晃动着，虽然处于无重力的环境下，但是真被撞上了可不是好玩的。
「我不明白……」帕伦说，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的金发男子，希林知道他在不明白什么。
「我们要去找辛格尔，我一秒钟也不想耽误。」他柔声说。
「那……他呢？」帕伦说，指指地上的青年。
「他是礼物。」希林柔声说。
第三章　魔鬼七星
帕伦把昏迷的夏兰拖进某个可以从外面上锁的房间里，身后的王子殿下催促他快去驾驶室，帕伦觉得自己像是个星际海盗，正潜入某人的航舰进行伤害和抢劫。身为帝国军官，干这种事让他浑身不自在。
可希林可管不了那些，看架势他一点心虚的感觉都没有。
「我们快点去驾驶舱！」他兴奋地说：「然后立刻去那个魔鬼七星，一秒钟也不要耽误。天哪，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辛格尔了……」
最后一句低得像是自语，实际上他也的确是在对自己说话，那人给予他的离别太惨烈也太坚决，以至于他甚至不敢再奢望任何重逢。他唯一表达自己的方式，就是尽力经营这个国家，让它安全、让它的人民平静幸福。
「您不该在这时候去那种地方的，辛格尔?兰顿一定也不希望……」帕伦低声说，但还是忍下了下面的话。他知道，也许用身为王子的责任，他可以劝服这个人留下，但是……他身为王子的责任已经太多了，不是吗？
帕伦知道希林对那个人的感情，也知道这样的会面对希林有多大的意义，他等了八年。所以帕伦抿紧唇，如果得犯上一次规，那，他就犯这一次好了。
希林催着他走进驾驶舱，不管什么型号的航舰，只要是看一眼，帕伦大约也就知道那会在什么地方，可是当打开他笃定是驾驶舱的舱门时，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找错了。
如果不是他首席飞行员的自信，他可能会立刻转头再找第二次，因为这个地方，完全没有驾驶舱的样子。
它几乎是空的，没有任何的仪表盘和全息萤幕，只有前方开了一线的窗户，甚至不能清晰看到宇宙中的情形，只是个完全没有视野的空房子。唯一表明它可能和驾驶室有一点关系的，是该有驾驶座的地方，确实有那么一个椅子，而且还不是木头的，它是某种他从没有见过的质料，有些像磨得发亮的骨头。旁边一个同样的椅子应该是副驾驶座，但看上去很久没用了，上面堆满了杂物——看来这位驾驶员有在开航舰时吃零食和听摇滚乐的习惯。
他慢慢走进去，带着点试探。
「驾驶舱在哪里？」希林在后头问，「安德烈，我们必需得快点找到驾驶舱，这该死的航舰，和它的主人一样讨厌，不按理出牌！」
帕伦没有回头，仍在观察。
「这里就是驾驶舱。」他说。
希林正准备离开，听到这话停下脚步，试探地向里张望。
「你在开玩笑？这是一间空房间。」他说。
「这空房间在航舰的最前方。」帕伦说。
「如果夏兰喜欢在航舰的最前方弄个观景房的话，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虽然这窗户有点小了。」希林嘀咕。
但这不是某个人心血来潮弄的，这个房间天生就在这里，帕伦想，除非是设计师脑子有问题。
他走到驾驶座上坐下——虽然他仍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驾驶座——把双手放在手扶上，那一瞬间，他感到微弱的电流。
似乎有无数的东西，像细小的蛇一般接驳上了他的神经，视野和阻碍一瞬间褪去，并且越来越大，他感受到无尽的宇宙，外壳上冰冷的温度，巨大引擎的抖动，还有下方赤色石块危险的晃动。
「上帝啊，这是什么……」他喃喃地说，张大眼睛。他变成了这艘航舰，停留在宇宙之间，感受到宇宙的射线，和内部生命的脉动。
「怎么了？」希林说，走到他跟前，在他看来，帕伦只是坐在那椅子上，然后便张大眼睛，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态。
「我从没见过这种技术，这太神奇了——」帕伦说，不过他一向不是那种会在理论上花费精神的人，他只会迅速接受一切新的事物，不管它合不合理。
此时，他可一秒钟也不想耽误，要尝试这令人狂喜的体验，他迅速发动了引擎，并能清楚感受到它的转动和热力，仿佛那是他自己的转动和热力一样。
他看到后面的另一颗行星碎片冲了过来，可是他一点也不感到惊慌，凤凰号优雅地从小行星上升起，像一个真正的活物一样，避开了那冲击，向前方冲击而去。
「你干嘛不说话，安德烈？」希林说，帕伦的表情让他有点不安，感觉上他虽然坐在这里，可是人又完全不在这地方，他说不准他到哪去了。
他开卡珊卓拉时虽然也是这么一副专注的表情，可却又是和那完全不同的——那时他知道他在全心全意地飞，现在，他的灵魂像是真的要飞走了，百分之百地离开躯壳，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安德烈！」他说，摇晃他的身体，「安德烈，看着我，我的话还没说完！」他说，希望他能转头看自己。
帕伦的确转头看他了，他黑色的眼睛完全没有焦距，透过他看着某个他全然不知的地方，让人不安。
「你怎么了，安德烈！？」他叫道。
对方用力摇摇头，「只是有点适应不过来，怎么了，费尔？」他问，努力让双眼恢复焦距。「你知道，突然间变成那种情况，它几乎拉走了我所有的精神。」
——而平时即使是在最糟的战术下演习，也只能分散开他百分之七十的注意力。
当然，他自己觉得那是全心全意了，可据说人总是会下意识留下一些注意力的，可这一次，他知道有那么几秒钟，他真的被榨干了。
「我不明白，你看到了什么？」希林不安地问，「你只是坐在这里，然后好像看到了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感到自己完全变成了这航舰，实际上，现在我的感觉仍是这样。」帕伦嘀咕。
他和希林的对话有点吃力，大部分的灵魂在感受着另一种东西，甚至不大愿意承认自己是个人类。
「你的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技术，据我所知，宇宙中根本没有哪个国家的空中体系里有这样的技术。」
「他不是我的朋友。」希林迅速声明，「你是说，他的凤凰号和别的航舰很不相同？」
「实际上，完全不同，简直是……帅毙了！」帕伦说，他轻盈地疾冲过一块块赤红的石块，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某种不是人类的生物，能在宇宙中自由飞翔，为所欲为。
「我就知道他和普通人类不一样。」希林哼了一声，把副驾驶座上一堆的零食拿下去，下头还有些花花公子的写真什么的，他又忍不住忖思，这个人和普通人类到底有什么不同，至少从爱好上肯定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你怎么确定他能被你打昏的，你下手的动作风声大得跟雷一样。」帕伦说：「而我可以确定，他是位精神变异者。」
「什么！？」希林提高声音，转头看他。
「这艘航舰，费尔，它几乎榨光了我所有的精神力，你知道连卡珊卓拉都不曾如此，如果他没有极为强大的精神力量，他根本不可能驾驶这艘航舰，它相当的……火爆。」帕伦柔声说：「而那个人，甚至还能在驾驶时吃零食，和看……《花花公子》。」
「因为我某一次在宫里看到他，他没完没了的调戏我，我就和他打起来了。他的运动神经实在很差。」希林说。
帕伦没有说话，感到这种情形很难以置信。
「别管那些了，夏兰这人身上全是谜题，也许辛格尔知道些什么吧。」另一个人轻声说，一边思量着要不要坐到副驾驶座上，上面全是食物的残渣，怎么擦都像擦不干净。
「你最好坐上去。」帕伦说。
「为什么？以 我的精神力，这位火爆美人不会接受我的驾驶的。」希林说。
「因为我们在小行星带。」帕伦说，双眼紧紧盯着前方，说不出的期待。
希林用力擦了擦椅子，勉强坐下来。
「什么意思？」他问，感到一瞬间的酥麻感，似乎有什么想接近他的精神，但是很快就退开了。
「我是说，那上面有安全带。」帕伦说。
在他说完的一瞬间，航舰猛地加速。
这就是他一直期待的事。
希林差点被甩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一边把安全带往身上扯，正要抱怨帕伦加速不打招呼，周身的空间猛地斜了过来，然后翻了个滚，速度再次加快，足有三倍以上。
他把刚才的抱怨咽回去，确定那家伙确实是等自己把安全带系好后，才真正「加速」的，天知道，这艘明明是民用的航舰，速度怎么会如此可怕！
帕伦死死盯着前方，坐在那里的他，身体上透出一种近乎是杀气的张力，几乎都不像他了。希林知道，他的灵魂在某个他永远感受不到的地方。那是独属于他的领域。
夏兰也是个这样的人吗？他想，但他可一点也不想拿那个无赖和帕伦比，所以勉强收敛了自己的想法。
在用可怕的速度腾挪躲闪并急速前进了一小会儿后——希林很庆幸自己看不到外头的景象，刚来时他真的很想晕机——航舰平静了下来，看上去是出了小行星带。
帕伦松了口气，黑色的眼睛满是憧憬，还有点失望，好像他指望着再来两个小小行星带似的，宇宙里大概没几个人跟得上他这样的疯法。
「它喜欢我。」帕伦轻声说，语气像刚恋爱的年轻人一样甜蜜。
「什么？」希林问。
「凤凰号，它说它喜欢我。」帕伦柔声道：「它说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飞了。」
「等一下，现在是我的脑子有问题还是你的脑子有问题，你在跟我说，这航舰跟你说话？」希林问。
「只是打个比方，」帕伦说：「我感觉到了。」
「当然，只是比方。」希林说，感到有点尴尬，但是跟夏兰有关的事件里会冒出什么怪事都不稀奇。「我知道你一直能够感受到这些机械。」他又加了一句。
「不、不，这个不太一样。」帕伦说：「这艘航舰……好像真的是有意志一样，它经过了很久很久的时光，在更早时，它经常这样飞，但是已经很久没有飞了。」
「我不太明白，你说你感应到这艘航舰的思想？」希林问。
「差不多。」帕伦说。
「它说了什么？」
「它说以前夏兰也经常这样飞，特别疯狂，也特别快乐，但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飞了。」他停了一下，「有好几百年了。它说的。」他声明。
「我不知道航舰是不是也会有精神问题，现在我确定会有。」希林哼了一声。他想了一下，脑袋又不期然地转到另一件事上，「帕伦，那个魔鬼七星是什么样的地方？你好像说过它是完全孤立的？」
「我是在飞行课上学到过这个星球的，因为它是『魔鬼飞行区域』之一。」帕伦说，他的地理知识远不及希林，但说到任何和飞行有关的事情，一向能琅琅上口。「它叫做魔鬼七星，是因为这颗小行星曾有七颗卫星，它们绕着它旋转，直到某一天，它们被人为地打碎。」
「人为地打碎？为什么？」希林问。
「为了『密封』。」帕伦说：「三百年前，龙翼联邦决定把这里建成宇宙中最隐蔽和安全的监狱，他们打碎了绕着它飞行的七颗卫星，让它们在轨道上形成一团连绵不绝的小行星带，这样，整个星球的航道就被密集的碎石封闭了起来，任何人想要进入，都不会超过百分之三的生存机率。」
「那么这个星球的补给要怎么办？」希林问。
「大部分是自给自足。不过每五年，会有一次小行星带错开的机会，便会露出一条狭窄的轨道，联邦会送入或送出一些人，并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回航。所以总的来说，这颗星球是完全孤立的。」帕伦说。
「那么，它确实不是我理解的那种监狱。」希林喃喃地说：「没有哪个国家会花费这么大的人力和物力，只为建造一所监狱，那是用来处置无法从之身上得到利益的人的，联邦最初建造它，一定别有用处。」
「为什么？」帕伦问，「罪犯会伤害社会，所以要被关起来理所当然吧。」
希林笑起来，「当然，但只是被『关起来』，而不是『花大钱关起来』，会让联邦花大把钱的，很可能是出于政治的原因。」
「我不太明白。」
「并不困难，安德烈，很明显他们花钱制造了一个放逐之地，想要把一些人和其他人彻底隔开。我很好奇是什么人值得他们花这么多钱来建造此地，会让一些政客如此不安的人，我想很可能是他们的同类人。」希林喃喃地说：「夏兰说的倒没错，这是一个『堆放危险品』的场所，放的是可能会危害到统治阶级基本利益的人。」
「辛格尔?兰顿呢？」帕伦问。
「可能是他自己想去的，我可不觉得只要他不想，哪里留得住他。即使那里全是小行星带。」
希林说道，对那个人有毫无理由的信心。
「他倒找了个好地方，那里的消息几乎是封闭的。联邦既然有这么个方便的星球，干嘛不同意菲斯以前的皇帝政治庇护呢，反正菲斯皇室几乎不可能发现他在那里。而他那种人若真回了菲斯，对联邦也是威胁。」
他看着前方，想象着那个人这些年的生活，他想象过也许那会很刺激或是自由的流浪，又或者是落寞的在某个偏远但风景优美的地方平静生活。他从来没有想象过，他会在某个类似于监狱的地方，过乏味与封闭的生活。
「你再过三个月就要继位了，这样好吗？」帕伦问出他一直忧心的问题。
「没事的。」希林轻声说，拍拍他的手，「幸好你在这里。」
帕伦看了他一眼，他不确定他是不是想表达「除了你，菲斯没人能活着进小行星带」的意思，那个人的语调那样的忧郁和落寞，让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伸出手，反过来盖住他微有些冰冷的手。这么久来，他们都是如此度过的，只是一个动作，便能传达那友谊和温暖。
魔鬼七星的名字虽然不太好听，但是里头的生活其实相当平静。
这里有一个大型中央温室，周边有七个小型温室，给予了这片严酷星球监狱以最大的绿化地带，所以虽然它大部分处于地下，但仍拥有相当不错的生态环境，窗户边也有景致可看。
警官萨文从一大早就不停打喷嚏，但又不像是感冒，所以他忖思着是不是有什么不妙的事发生。
萨文不能说是个顶英俊的警官，但却有相当适合这个星球的性格——他是个十分迟钝的人，当然这里特指感情。在这个孤独而狭小的环境里，和一堆有着显赫身世、财产、智商、犯罪记录的人相处，他还颇为游刃有余。
在这个近乎封闭的小小空间里，警察和「囚犯」们的关系，与其说是上下属，倒不如说是同舟共济的无聊同事——有一大半囚犯是他们管不了的。
比如说，整天聚集在中央温室的那一群。
中央温室基本上都是杰里梅德在照顾，这是一位来自南星公国、大名鼎鼎的军人，不过那都是「前」身分了，当然，虽然是「前」身分，这里仍没有一个警察有命令他的资格。
而这个最大、也最美的温室里，该死的聚满了这种人。
辛格尔?兰顿今天早上也不大舒服，和萨文一样，他也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杰里梅德嘲笑他「在温室里都能着凉，果然是年纪大了」，兰顿就讽刺回去，说他的植物「看到一个不会剪枝的人拿着剪刀出来，就从根部冒寒气」，自己当然会被感染——杰里梅德因为当园丁的技巧太差，不知道被他嘲笑过多少次。
但这么多年了，那个人从最初笨手笨脚的那位司令官，变成了一个出色的园丁，从一个曾只会打仗的军人到一个能种植出美丽鲜花的人，花费的时间意外的短。而自己也和他成为了不错的朋友，人在哪里都能交到朋友的，只要你愿意。
在另两个人悠闲地聊天和斗嘴的同时，萨文警官正待在总控制室里昏昏欲睡地喝茶，这一切有什么好看的呢？反正也不会有人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鬼星球上，航道一年后才会再次开放，在此之前，他基本可以确定此处不会有人造访——若真有人造访此处，绝对是外面发生了大动静，不过大动静总是因为不常发生，所以才叫大动静的，所以，这里除了偶尔落下的陨石雨，不会发生任何的风波。
所以每天在总控制室值班所代表的意思，就是喝茶、睡觉、看A片、打游戏、和同事聊天之类的杂务而已。
在看到那个降落请求时，萨文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在电脑的角落，某个几乎从没有闪动过的区域，亮起了一盏绿色的方框，上面写着「菲斯帝国外交使臣请求降落」，后面有证件通过验证的标志，确实是拥有外交官资格的人到达了这里，但这种正常在这个星球完全属于匪夷所思的事件。
萨文连茶也忘了喝，太久的封闭足以让所有的人变成乡下土包子，所以他只是怔怔看着那个降落请求，做不出反应。
菲斯的人？
联邦和菲斯的关系可一点也谈不上好，八年前还打过一仗呢，因为一些小市民们永远也得不到好处的能源问题，但后来一切平静了下来，邦交也开始恢复正常，但萨文可一点也想不出那个国家的使臣，会造访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监狱的理由。
而且，显然还是很有来头的使臣，他忖思，因为现在处于道路封闭期，也就是说，能平安通过小行星带的，驾驶员只能是一种人——反射神经的变异者，那一堆怪物般的首席飞行员中的某一个！
整个宇宙中，这种人也就才十几个，而菲斯帝国总共只有三个这样的人，一个国家里只有三个的精英，白痴都知道他们大牌到了什么程度。可是现在竟然被他亲眼看到了一个，还表演了穿过小行星带的特技，来到了魔鬼七星，要求降落！？
在终于反应过来后，他手忙脚乱地去翻最近三个月内联邦下达的各类文件——在别的部门可能会每天有人负责处理此类事务，并向下分发，可是在魔鬼七星，它们像是满天飞的废纸，对这里的生活一点用也没有，所以萨文从不去看指示。
这会儿，他才终于想到了它们的存在，忖思着也许其中有一个通知过他，关于菲斯会有使臣来造访此地，以及此行请求之类的事件。
他快速翻了一遍所有标示为「未读」的文件，绝望地发现那足有一千多个，他只好使用快速检索，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怎么了？」法梅尔警官在后头问，他正悠闲地喝着咖啡，懒洋洋地漫步进来，一点也不知道爆炸性新闻的降临。
「有一艘航舰请求降落！」萨文警官难得加重了语气，「我找不到上头通知他们到来的文件了！」
「也许他们是非法请求！」另一个人好奇地张大眼睛，松散的骨头也立刻绷了起来。「我是说，没有得到政府允许的潜入之类的，我们终于有机会为我国的荣誉一战了，长官，我们可是在这里闷了好些年了，开放武器库吧——」
「也许是因为那该死的网路把文件弄丢了！」萨文说，这是个更大的可能性，「我们的丢失率高达百分之五十！我每次下载电影，都得下个两三次才能看到完整的！」
「但也可能是别有所图嘛。」另一个人不大甘心地说。
「他们图我们这里什么？」萨文忍不住问，「当然，我承认这里有些大人物，比如那个被宇宙所有商会联名通缉的骗子，一个神经兮兮的五星上将，一个黑社会家族的继承人什么的，但你知道，住在这里的人，如果哪个真想走，哪个都能拔腿走人，还轮得到一个首席飞行员大驾光临，跑来亲自接他不成……啊，可能真是这样。」他终于想通了，「哪个大人物终于决定要走了，所以他的国家——也就是菲斯——特地派了个首席飞行员来接他！」
「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值得菲斯帝国派上首席飞行员来接的人。」法梅尔说。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这个人是谁。
「辛格尔?兰顿。」萨文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菲斯会想让他回去，如果是政府方面的意思，他回到菲斯绝对是指……」
「政变！」法梅尔接下下面的话。
两人眼中同时闪耀着唯恐天下不乱的目光——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地方待得太久，的确会养成这样的习惯。
请求降落的灯光继续闪亮，萨文手忙脚乱地按下了「允许降落」的键，激动得不得了。
「有好戏看了、有好戏看了！」法梅尔兴奋地说。
「去降落区、去降落区！」萨文跳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我还没见过活的首席飞行员呢！」
另一个人连忙跟了过去，一步也不肯落后。中心控制室没人值班？在这个星球，谁会关心那些不重要的问题呢。
帕伦刚下航舰，便接到无数闪闪发亮的眼睛，活像是看到了稀有动物，弄得他十分不好意思。
他不安地回头看了眼希林，那个人显然已经习惯了被一大堆人注视，优雅地下了航舰，朝最前面长官模样的人微笑，对方好奇地打量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一点也不准备打个官腔什么的。
「你们哪个是首席飞行员？」突然有人问。
希林下意识去看帕伦，人群中响起一片嘈杂，「哇，我第一次看到活的首席飞行员耶！」
「没见过市面的乡巴佬，我是第二次看到了……」
「哇，会动耶——」
帕伦不安地看看航舰，十分的希望能够钻回去，等希林的事情办完后直接飞走。外面的气氛简直是水深火热，小行星带比这里好多了。
希林咳嗽一声——外交式的咳嗽，「请问……」
「我是这里的最高长官。」萨文忙说，终于意识到该是自己说话的时间了。他向那邻居帝国的人行了一个外交礼节，「我是萨文少校，这里的总负责人。」
希林露出温柔地微笑，「我是费尔?希林……」
他的话还没有落音，外头又传来一阵惊呼声。「哇，菲斯的王子耶！」
「是活的耶！我还没见过菲斯的王子呢！」
「兰顿就是菲斯的王子，不，前皇帝嘛……」一个人声音说，希林的身体猛地紧绷了一下，但是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
「对不起，这里不常有人来，看到有航舰降落，大家都很新奇。」萨文说。
虽然如果真说大人物，那么最不缺他们的，就是这个地方了——它几乎聚集了一切宇宙中惹过麻烦或可能惹出麻烦的人物，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个地方如此的偏僻和孤独，一次计划外降落，会有一堆的人围起来看。
「据说，我国的辛格尔?兰顿殿下，曾申请在这里政治庇护。」希林柔声说。
「辛格尔吗？」萨文说：「他老待在温室里，你可以直接去那里找他。那里有点大，不过只要顺着路转个几圈，总归是能找到的……」他停了一下，「对了，应该是我带你去，这边，请希林殿下。」他说，做了个请的手势，径自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另外两人连忙跟在后面。
帕伦一直走了老远，还接到身后好奇的目光，让他打了个寒颤。
希林可管不了这些，他死死盯着前方，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脚下，因为他是要走到辛格尔那里的。
老天啊，他有生之年，竟然真的还能见到那个人！
第四章　两次见面
像设想辛格尔如何生活一样，希林也想象过无数次，再见到这个人的场面。
想象中，那总该是某个重大的、令人晕眩的会面，代表着巨大的转折点，情绪像狂暴的海浪一样冲击，几乎是想着都会感到心悸的场面。
可当他真的见到了辛格尔，事情却完全不是这样的。
他走进绿草如茵的温室里，这里与其说是个温室，不如说是个特别巨大的花园，或是一个小小的、复古的城镇，阳光从上方洒下来，眷顾到每个角落，却不会伤人，带领他来的警官温和而友善，毫无敌意，像是久不碰到来造访的客人了。
而这里的人，也是平静和淡定的。
路边的木制长椅上，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不出年纪，他有一张像大学教授一般沉静斯文的面孔，仿佛在思考什么问题。希林恍然回忆起，他很小的时候在电视里见过他的样貌，联邦陆军部的五星上将，林修斯。
可是现在，他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男人，沉静而萧索，思索着什么问题，再没有那叱咤风云的强悍。
他继续往前走，隐约看到角落里，一个黑发年轻人神色恍惚地坐在那里，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像瞎的一样，或是在看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他的旁边，一个有着温暖灿烂笑容的金发男子正在和他轻声讲话，像两个大学里的同学。
一个浅黑色长发的男子正在收割一些樱草，看到萨文，笑着朝他打招呼，「要我回头送一些去你办公室吗？」他问。
「再添些水果吧。」警察说道。
希林不知道这些人是罪犯还是什么天才，又或者是政治上出现了问题的家伙，他只觉得他们看上去如此普通，如此安静，一点也不像想象中会有的那种激昂和紧张的气氛。
然后，他见到了辛格尔。
他先是听到他在说话，隔着一株金木樨，那人的声音一点也没变，只是少了些青年时的稚气，变得更加沉稳和磁性。而且，他在笑。
他正和另一个人说着，「老天哪，你是在剪枝呢，还是在谋杀？」
「剪枝和政治上的谋杀，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据说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更有秩序。」另一个人说，这本来该是个用低沉声调说出来的理论，可那人却有着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一听就是在开玩笑——天知道他是怎么把这种话弄出如此轻松和温暖意味的。
「可你的手法比连环杀人犯还要缺乏美感，剪刀给我……」
「去去去，你剪出来的全是你自己的品味，这可是我的花园！」
「争取更好的生活环境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
「嘿，放手！辛格尔?兰顿，你是想打架吗——」
希林怔怔站在那里，听他们说话，有好一会儿，一动也动不了。帕伦看他站定，也跟着站住，侧耳倾听着对面两个人的争论。
木樨树晃动着，后头的两个人似乎还真动起了手来，加杂着一些笑声。然后，他看到一个人影退了一步，他的身影如以往般削瘦但轻盈，带着说不出的优雅意味，他的头发留长了很多，同样的黑发，让这对堂兄弟有了些相似的意味。他举起双手，向对面的人做投降状，笑容像孩子般单纯，和了无牵挂。
他很快乐，希林想，他担心记挂了这么多年，但，他很快乐。
这样……就好了。
辛格尔转过头，他看到希林。
有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
他们肯定经常想到和对方见面时的场景，但没人想到是这样的。既不感到特别激动，也没有浑身颤抖，当四目相对，发现对面的人是如此的熟悉与亲切，仿佛他们不是八年没见，只是一个下午的离开，他还是他，而他也还是他，只是在这样一个遥远的地方见了而已。
已经熟悉到了如同自己的手足，根本无法感觉到任何的紧张与不安，为什么要对和好朋友的会面，感觉到不安呢？辛格尔露出一个微笑，朝另一个人张开手臂。
希林走过去，紧紧抱住他。一个像以前一样的拥抱，如此的温暖而满怀情意。
他不自觉地轻轻笑起来，可以嗅到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已经那么多年过去，那始终在他的记忆里没有淡去，仿佛他一直在他身边没有离开过。
「好久没见啊，费尔。」那个人轻声说。
「是啊，好久没见了，辛格尔。」希林说，慢慢拉开距离，看着那个人的脸庞。
几乎没有太多的变化，除了更多的成熟与轻松，黑发留得有点长了，散落着，没有梳得很整齐，都不大像他了。但是那脸庞还是熟悉的脸庞，眼神还是熟悉的眼神，微笑，也都还是他熟悉的辛格尔的微笑。
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希林突然明白了很多东西。原来有时候你长大，真的只需要一瞬间而已。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等着这位王者回去帮助他支撑王国、奖励他忠诚、告诉他他这些年受委屈了的小鬼。
他是费尔?希林，菲斯未来的皇帝，这个国家新的君王。
他们是离别了多年的朋友，共同经历了动荡和成长，这么久了，他看到了那人看到的，经历了他所经历了，他已经长大，他挑得起这帝国的重担，当得起陛下这名称了。
多年后再次见面，只是眼神的交流，便已经明白了很多事。
「你长大了，费尔。」辛格尔柔声说，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希林笑起来，带着孩子般的纯真，「这些年你可真会藏，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他抱怨。
另一个人也微笑，抬头看到帕伦，怔了一下。「首席飞行员？」他问，帕伦忖思着这名声可真是够响，所有人看着就知道了。
他有礼地欠了下身，「我是安德烈?帕伦。」
「我是辛格尔?兰顿。」那人说，再看看希林，露出一个格外温柔的笑脸，「费尔你多照顾了。」
另一个人白了他一眼，自己什么时候需要照顾了。
辛格尔指指身边刚才跟他抢剪刀的男人，「这是杰里梅德，七星上最好的园丁，除了品味太差。」
那是个黑色短发的男子，那头发看上去满长时间没有修剪了，不过倒是能透出一股子轻松自然的氛围来，他三十岁左右——不过大部分人类看上去都是这个年龄，即使他们已经超过一百岁——五官一点也谈不上出色，却有着温暖的笑容。
「我经常听辛格尔提起你，他可从来没说你长得这么帅。」他笑着说，和希林握了下手。
「你是南星的杰里梅德？」希林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变调，不过这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不是死了吗？」
「这里几乎全是死了或失踪的人。」对方指了指周围，「别叫我以前的称呼，」他看到希林的表情，立刻声明，「我现在比较喜欢七星最好园丁的称呼，我一直在负责照看这个温室。不过我的品味比较优雅一点，没有辛格尔那么华丽，他才总在讽刺我。」
另一个人哼了一声，「那个不叫优雅，叫漫不经心好不好。」
杰里梅德摇摇头，向希林道：「我们在审美方面，理念不合。」
所以总是吵来吵去？希林想，辛格尔亲密地揽着他的肩膀，「走，我们去喝杯咖啡，我好久没和你喝咖啡了。」他说。
看来那个夏兰说的一点也没错，希林忖思，这里哪里是监狱，根本是个绿化充足的小型避难所。
萨文警官轻松地摆摆手，「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他说，施施然地离开，仿佛真的只是带某个普通人去见他的亲戚，而这两个人复杂的身分完全不在考虑之中。
「这里就是这样。」辛格尔轻声说：「联邦本身就希望这里的气氛轻松舒适，所以条例方面都弹性很大，虽然他们肯定不会想到会变得如此松散。」他笑着摇摇头，领着两个客人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和我说说菲斯的事，莱米尔怎么样了？」他说，就这么闲聊着走向咖啡馆，仅仅是个离家已久的人，问起家乡的种种。希林和帕伦平静地走在后面，和他聊着家里的事，脚下绿草如茵，花朵轻轻摇摆，偶尔出现的人都那么安静和普通。
无论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场期待已久的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拥有这样平静的微笑。
「监狱」的咖啡馆并不大，处于温室的某个角落，这里的茶水自取，不过希林一看咖啡的牌子，就知道如果杰里梅德负责了整个中央温室，那么这个地方一定是辛格尔一手包办。
辛格尔走过去泡咖啡，帕伦连忙过去帮忙，前者笑起来，「嘿，这里可算是我的地盘了，你就不能老实坐下来，让我泡杯咖啡吗？」
他没有动手，却似乎有一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气势，即使他并没有想表现出来。
帕伦怔了一下，「可你是辛格尔?兰顿呀。」他说，好像这理由特别理所当然似的。
这下子连辛格尔也怔了一下，「没错，辛格尔泡的咖啡当年在宫廷里颇有名气，所以，回去等着喝。」他说，把他打发回去。
帕伦好奇地看着他，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奇人物，之前只有在电视上瞟到过。
他就是菲斯曾经的皇帝，希林最崇拜的人，牺牲了自己的人生以荫庇这个国家，维护和平的人？他知道，这是每一个菲斯的人都该感激的人。
帕伦迄今记得联邦退军时的情形，有什么东西比得上那和平时的狂喜呢？有什么东西会比能看着自己的亲人平安，更为珍贵呢？
他就这么打量他，那只是个高挑 而有些削瘦的男子，他的肩膀并不算很宽，他不知道他扛下了怎样的压力和痛苦，但是那背脊却没有一点弯曲，像他很久以前在菲斯时一样，仍是挺拔而优雅，从不像能经得起什么，却又什么责任和痛苦都禁得住。
他就这么熟练而轻松地泡着咖啡，长长的黑发几乎留到了腰间，随着动作轻轻起伏，他的容貌有出身高贵的人特有的那类俊美，平和的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他转过身，端了三杯咖啡过来，发现了帕伦的目光，他微笑一下，只是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另一个人喝了口咖啡，以前在军方时，为了提神经常喝这东西，所以虽然从谈不上什么品味，但是也喝得出异样的香醇和柔滑。
倒是希林，一勺又一勺的往里头加糖。
辛格尔瞟了他一眼，「你还是那么会吃甜食啊，费尔。」
「我都不知道你那些黑咖啡是怎么下肚的。」另一个人撇撇嘴，「我喝了好几年也喝不惯。」
「你以前喝黑咖啡？」帕伦忍不住问，他印象中这位王子如果手里有饮品，那便是酒不离手，要嘛就是果汁配上蛋糕之类，和那副忧郁高贵样子不同，这家伙对甜食情有独钟 ，相处起来也和传说中大相径庭。
「喝了好几年。」希林淡淡地说。
辛格尔把脸埋到咖啡的香气里，没有说话。
希林突然笑起来，「我当时特别痛苦地想，追随辛格尔的脚步真是艰苦啊，我什么都能学他，但黑咖啡这东西我实在是学不来，所以就放弃了，当时还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
「我更喜欢你喝果汁，费尔。」辛格尔柔声说。
希林啜了口加了足够糖的咖啡，「是啊，我学不会喝黑咖啡，所以我基本都是喝果汁的。」他说，对辛格尔轻松地微笑。
虽然更久以前，他无数次想过向这个人诉苦的情况，但一切过去后，他却再也不想说了。
重复述说以前的灾难，可不是个男人该干的事。
「对了，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辛格尔问。
希林放下咖啡，帕伦清楚看到他的脸上露出恶魔般的微笑，好像航舰上那人的笑脸会传染似的。
「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辛格尔。」王子殿下柔声说。
对方惊讶地张大眼睛，想不到这孩子会给他带了什么，能笑成这样子。
「一只很漂亮的小鸟。」希林说，另一个人仍是副不解的表情看着他。
「当然，也许你习惯叫它『凤凰』，但意思差不多。」希林摆摆手，「他既然有胆子出现在菲斯境内，那就该做好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准备。我把他锁在凤凰号上，你有时间了可以去验收，如果你不想要嘛，杀了也无所谓。」他耸肩。
「你说的是……」辛格尔说。
「你当然知道我说的是谁。」希林说。
「文希？」辛格尔说，他的声音那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希林不着声色地叹了口气，他这位堂兄干什么事都魄力十足，指挥若定，但一碰到这个人好像脑袋就锈掉了一样。
「就是他，记得吗，我以前不幸和他遭遇过几次。他身上有很多的谜，除了那超越现代科技的航舰外，竟然能在宇宙中凭空出现，而且不穿太空衣。不过，如果你对他有兴趣，那我就会把他逮到。」他说：「我可不管他是谁。」
辛格尔有些发怔，好像这件事实完全不能理解。
希林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受够他了，如果你还准备要他，能不能让他别那么一副欠揍的样子，不然我可说不准会干出什么来……」
辛格尔吸了口气，努力让心情平定下来。
「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他听到自己说，把咖啡放下，站起来，「他在哪里，我想去见见他。」
辛格尔第一次见夏兰场面有点混乱——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好像永远都是伴随着混乱的。
身为王储时的辛格尔，远不像他的国民自以为的那样优雅高贵、一本正经、毫无私生活。实际上，没有人可能没有私人生活，特别还是像他那么俊美和优秀的男人，而且他还是个年轻人，充满了活力和热情，于是，虽然国民们总想当然地认为这位王子是尊多么完美的雕塑，但辛格尔除了偶尔公务繁忙，他的私生活还是非常活跃的。
第一次见到夏兰，是在一个平民区的小酒吧。
那会儿，辛格尔还是一头金发，当他在十一点钟出现在酒吧时，他的脑袋上压着一个黑色的棒球帽——带墨镜很容易被认为是变态——一大半遮住脸，免得被人认出来。
他驾轻就熟地来到吧台，点了杯威士忌，碰撞酒水里透明的冰块，开始享受独自一人的愉快。两杯过后，他索性直接要了一瓶，一杯一杯地灌下去。有时候喝酒不会为什么，只是因为愉快或轻松。
然后，他就看到了夏兰。
他正在和人拚酒。
他首先是听到酒吧的某一处，一大群人分别站在两边，大声欢呼，中间加杂着「见底！见底！」之类有节奏的呼喊，这种气氛——掺杂了足够的酒精后——特别容易让人激动和投入，辛格尔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拚酒，他经常到这里来，所以对此很熟悉。
这可是个值得一看的戏码，他好奇地转过头，看向游戏发生的方 向。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金色长发的家伙，他的头发被随便扎成一条辫子，虽然它十分的灿烂，却被扎得乱七八糟，他正站在椅子上，和一班人一起敲杯子，朝对面的人大叫着，「见底！见底！」
那人用痛苦的表情一口干下，他发出一声欢呼，用力鼓掌。
然后，他用一副潇洒帅气的姿势拿起面前的酒，一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把杯子反过来，一滴不剩，身后的人又响起一阵欢呼。
辛格尔可以看到对面那人敌意的表情——甚至他们身后的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防备和敌意——但这个作为他们对手的年轻人却全然不是如此。
无论是别人喝光，还是他自己喝光，他的姿态和欢呼都有一种由衷的兴奋，仿佛他全没有计较和私心，而只是在用每个细胞和每根头发，享受着拚酒这件事。
他熟练地把空杯堆在旁边，那像两座小小的水晶山，辛格尔不禁咋舌，这个年轻人究竟喝了多少啊，至少他知道自己远达不到那种匪夷所思的酒量。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这个人，他愉快地想，他好像和那班家伙处得不错，他很高兴这个酒吧又多了个新来的常客，他挺喜欢这小子那副豪爽劲头的。
他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拿着杯子，走到那边观战。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脸——他顶多二十出头，五官出奇的秀丽，却有一种绝对属于男性的张扬与豪爽，他的笑容像个孩子，虽然辛格尔相信，很多人都有像孩子的一面，让你偶尔能看到由衷轻松的笑容，但这个人，却孩子气得如此彻底，好像他身上从没有叫做形象的东西。
与之拚酒的男人拿起一杯酒，作准备干杯状，却迟迟不往嘴里送。终于，他看了它几秒，突然趴下来，大吐特吐出来。
另一侧的人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金发男子整个人爬到了桌子上，举起双臂作胜利状，虽然他看上去如此的削瘦和孩子气，但毫无疑问是今晚的英雄。
他转头去看下面某个咬牙切齿的人，一脸的得意洋洋，「还要再比下去吗？」他问。
辛格尔这才注意到下面还有另一个人，很可能是另外那班人的头子，正恨恨地看着这位金发的异乡人，辛格尔见过他两次，应该是某个小小黑社会帮派的老大。
「好吧，咱们不说拚酒这种小痞子的把戏了，我给你三万块。」那人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则像在大出血，「只要你今晚跟我走！」
辛格尔吓了一跳，没想到里头还有这样的插曲。
「就算你再加两个零，我也不会跟丑八怪上床。特别是个连拚酒都不敢的丑八怪兼胆小鬼。」金发青年用一副挑剔的语气说，轻蔑和奚落的眼神，从俯视的角度看上去格外强烈。
说完，他俐落地从桌子上跳下来，正落到辛格尔身边。
「今晚你来了这里，就哪里也溜不了，小美人……」对方说，伸手去摸他的脸，后者的运动神经显然不能说太好——就辛格尔来看，如果有人敢对他做这种动作，他一秒之内就可以把他摔到地上，用膝盖顶住他的喉咙，再激光枪指住他的脑袋了——这位年轻人却被摸了个正着，他退了一步，正撞到辛格尔身上。
他转过头，看着那压着棒球帽的男人，四目相对，只有大约一秒的时间，他一把抓住辛格尔，把他推到前面，「我已经有伴了——」他说，一把扯掉辛格尔的帽子，「你看，是个美人儿对吧？」
「不管你有伴没伴，少管闲事，这个人我今天要定了——」黑帮小头目对辛格尔叫道，可以看到辛格尔的脸后，他猛地怔住，周围嘈杂的声音小了下去，两群人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辛格尔，他的棒球帽被扯了下来，露出端正的脸庞和一头金发。
「你是……您是……王子殿下？」一个声音不确定地问。
辛格尔挠挠金发，他的头发远不像在宫里时那样，永远梳理整齐。
「所以我才戴棒球帽，把自己弄得像个变态！」王子用一副夸张的语气嚷嚷道——那是身为殿下绝对不会使用的语气——一边把帽子拾起来，「我每次出门，都会被人拉住问这个问题，有一次竟然还报了警，我长得就那么像那个呆瓜吗？」
他说完，一把揽住金发青年的肩膀，带着他向外走去，对方则理所当然地一把拿过他的酒瓶，往嘴巴里灌了口酒，好像他们真的是对情侣一样，向另一群人挥挥手，「再见啦，帅哥们！」
辛格尔揽着他走到酒吧外，又拐进一个小巷子里。
「文希?夏兰法斯。」那个人说。
「什么？」辛格尔转头。
「我的名字，把你的酒喝光了。」夏兰说，晃了晃手里的空瓶子，本来还剩了大半瓶的，到他手里没几分钟就见底了。
「辛格尔?兰顿。」辛格说，只犹豫了不到一秒。
对方挑了下眉毛，眼神中没有任何见到王子该有的疏离和谨慎，好像这名字只是个普通酒吧顾客的名字，不值得更多反应。
「要我请回来吗？」他问。
「什么？」辛格尔说。
「喝酒。」夏兰说，把空瓶子扔掉，拍拍手，「我再请你喝酒。」
辛格尔感到很高兴，他很久没有特别想结识某个人的感觉了，虽然他也有点咋舌——这个人竟还能喝。
「好，我们去喝酒。」他说：「我知道几家不错的酒吧。」
夏兰大笑起来，「我早就该找个当地人带路。」
从「王子殿下」变成「当地人」的感觉，并不糟糕。实际上，当他揽着夏兰的肩膀走在街上时，他想，他是结识到了一个相当有意思的朋友。
接着，他们逛了三家酒吧。辛格尔的酒量很不错，但夏兰的酒量属于「恐怖」的程度，还好，这次辛格尔不用和他拚酒，他们来到一家酒吧，点了酒后，主要是夏兰一杯接下一杯的喝下去——这似乎是他的习惯，然后两人偶尔聊天。
「你不是本地人？」辛格尔问，菲斯天生的金发不多，除了皇室，但一般也会很快变成黑发。
「路过，下午才到的。听说菲斯的酒不错，所以我就从那边，一家一家酒吧试过来了。」夏兰说，指着另一个方向。
辛格尔笑起来，这家伙刚到菲斯主星，什么也没干就跑出来喝酒？他想，看着身边的青年，又理所当然地觉得，如果是他干这种事，一点也不值得奇怪。
「你确实该找个当地人带路。」他说。
「这里既有美人，又有美酒，传说菲斯主星是『天堂一般的星球』，还真是一点也没错。」夏兰笑眯眯地说，他的眼神有些轻佻，但辛格尔觉得那像是他的洒脱和孩子气一样，一点也不让人讨厌。
「美人？」他问。
「你呀。」夏兰说。
辛格尔第一次被人赞「美人」，大部分人对他的夸奖都是「英俊」、「有风度」、「有王子风范」、「有魅力」之类的。
「谢谢，我收到了一个新的形容词。」他嘀咕，和另一个人的杯子碰了一下。
「不谢，我一向实话实说。」夏兰说，一口气把酒喝干，又倒上一杯，跟灌白开水一样。
「我很久没喝酒喝这么过瘾了。」辛格尔轻声说。他总必须让自己拥有足够的自制力，而且他甚至找不到时间来喝醉。
「偶尔做些什么过瘾的事，可以调剂一下嘛。」夏兰说。
辛格尔感到自己有些醉了，但是很久以后，他都记得那个人表情。夏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窗外，天已经亮了，狂欢进入尾声，酒吧里有些冷清。
「今天天气好像很不错。」他愉快地说，打开窗户，清冷的空气一下子扑进来，冲散了酒吧污浊的气息，辛格尔也深深吸了口气。
他转头把杯子放下，听到身后的人说：「这种天气该好好逛逛。」
「是啊，对了，你住在什么地方……」辛格尔说，他转过头，窗户前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阳光温暖的洒下，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好像刚才站在那里的，只是个幻影而已。
辛格尔有几秒就是这么想的，不过他立刻纠正了自己的想法，虽然他是喝多了点，但他是冷静沉稳的王子殿下，还不至于到了发生幻觉的地步。
他轻轻走过去，微风毫无遮掩地吹拂着脸庞，那一瞬间，他感到心里有些空荡。
还能不能见到这个人？但至少现在是见不到了，他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样突然消失，但是有些人总是不能照你希望的方式行事的。
后来处得久了，他回忆起他说「该好好逛逛」时，便是示意他要去闲逛了，于是他就这样消失了。
他只是没想到，以后的那么久，他都在那种蓦然回首，毫无征兆地发现刚才那人停留的地方，已空空荡荡的失落感中，徘徊不去。
第五章　逃脱
第二次见到夏兰，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当时的情况有点混乱，辛格尔正在处理一个小型空间站和当地的纠纷，它离菲斯主星远得一塌糊涂，身为王储，他并不经常会去离政治中心太远的地方，但埃里克希望他能处理更多实践性的问题。
他没想到，会在那么一种情况下碰到夏兰。
兰顿家族那奇特的精神变异能力，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好用的能力，大部分情况下，它被选择忽略。
那种能力能够做什么呢？也许它能兵不血刃地杀死远方的人，甚至能毁掉一个小星球，但这是属于军人和杀手的能力，而不是一个未来皇帝的，他的形象总该是显得正式而且仁慈的。
所以，辛格尔并不特别在意这项能力，这是他自个儿的小小私有物，能让他偶尔感到安全——对付刺杀者这方面还是挺管用的。
所以，当那天早上起来，他感到疼痛欲裂时，他突然感到不安。
即使已经好些年不怎样动用这能力了，可是当一个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再也无法集中精神时，他还是感到相当不舒服。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捂着额头，修长的手指紧紧揪住金发，那种从脑子的最深处透出来的疼痛让他不知所措，他试图下床，双腿却在碰到地面的同时，感到一阵酸软，他狼狈地跪倒在地上，老半天站不起来。
他真庆幸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一点也不想被人看到这么个形象。
昨天吃了什么？还是这房间里有什么制御性磁场？他茫然地想，扶着床，咬紧牙关站起来，无意地瞟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看上去是个普通的通讯器、时钟兼定位仪，但实际上它有很多别的功能，比如测试周围空间气体的构成。
此时，它亮在一个「危险」的红灯信号上。
这个房间里的致命气体正在迅速加强，辛格尔茫然地想，有人想杀我？
他踉跄地朝门前走去，那金属门却死死地阖在一起，无论他怎要输入密码，都显示「程序出错」，死死咬合住，不肯放行。
信号灯不停闪动，房间里的气体——天知道它是什么构成，但绝对足以致命——已经不足以让人类生存了，辛格尔歪歪斜斜地走向床铺，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匕首，那东西有着锋利的刀刃，几乎可以切割任何东西。
虽然他是王子，但从来没有忽视过最基本的防备，他抓住匕首，忍住强烈的头痛，拖过一张椅子，爬到窗口旁边。
它也是被死死闭阖了，辛格尔把匕首插进去，用尽全力把它撬开。
幸好，小空间站里的窗户远没有王宫里头窗户的死缠烂打、坚硬和不可摧毁。在他的努力下，它终于羞涩地露出一条缝，辛格尔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它掰开。
他很想大口呼吸，可是他不敢，因为这空气里的东西，也许下一秒就能要他的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体已经糟到了什么程度，他只觉得手脚发软，头疼得像要裂成两半一样，像有一个恶魔在里头狞笑。
但这会儿，也没工夫担心这个了，他抓住窗户，从里面翻出来，落地时，浑身再也没有一丝的力气，他落脚不稳，整个人摔在地上。他艰难地爬起来，抬起头，他看到一只漆黑的枪口顶着他的脑袋。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他的脸上毫无表情，这些士兵总是这个样子，军方隶属于皇权之外，如果他们决定杀掉你，可甭指望从那里头找到半点的忠诚或自责。
辛格尔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才能忍住不昏倒。实际上，当他从窗户上跌下来，逃离那散布着毒气的房间时，他以为他会立刻昏倒的，可是现在他咬紧牙，告诉自己，他还能继续站着。
他发现了自己的姿势，用尽全力站直身体，他不能容许自己在一个士兵跟前保持这样没有尊严的姿态。
对方惊讶地张大了一点眼睛，这位王子本来看上去下一秒钟就会挂掉，他以为他不用亲手杀他的，可是他竟还真站了起来，而且背脊挺得那样直。
「是谁？」辛格尔问，他总显得文质彬彬的，但是第一次，对方从这位温文尔雅王子的眼中，看到这样令人胆寒的杀气。
「您不需要知道这个问题，殿下，因为对死人来说，一切都是不重要的。」他轻声说：「您为什么一定要出来呢？您本来可以死得不那么难看，毒气至少能让您的尸体不留损伤。」
「比伦斯吗？」辛格尔问，对方怔了一下，那表情让辛格尔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翘起唇角，「他早就想动手了，在菲斯，除了他，还有谁会对皇室干这种事。」他说，另一个士兵本来站在后面——他们是被派往这出口监视王子是否逃脱的，或有意外他们便是最后的处理人。
他显然对辛格尔的话不赞同，「优秀的王子殿下，我就是个一点也不介意亲手杀了你的人。」他说，辛格尔抬起头，对方的眼睛那么亮，带着嗜血的冲动，似乎自己这狼狈的样子让他很兴奋。不为别的，那仅仅是一种冲动。
他露一个笑容，「你这种人的意见，从不在我的考量之内。」
对方的瞳孔缩了一下，向他举枪，射击。
辛格尔一把抓住身边士兵的脖子，把他拉到身前，于此同时他抓住他肩膀的弱点，让他不能反抗——像随身带刀一样，他的搏击技巧从没有丢下。
激光击中了那人的胸口，于此同时，辛格尔抓住俘虏的手——那人手里是另一把激光枪——向着另一个人扣动扳机。
人在最危险的时候，也许是最有能力的时候，辛格尔慢慢放下手中的尸体，另一个人也死掉了，他们的枪杀死了彼此。虽然解决问题的时间还不到一秒，但他知道自己离死神有多近。
但没有时间考虑这些，辛格尔捡起一把枪，脚步踉跄地向外头走去，他得找到小型救生艇，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但是如果他死了，那他已经下定决心拉几个垫背，他的尸体也将保持着战斗的姿势，他可从不是个软弱的人。
他咬紧牙关，后来他发现牙关几乎被咬得出了血，这才能让他继续行走，头是如此的疼，几乎让他发疯。
他到底是怎么了？他从不知道被刺杀会是件如此折磨人的事，直接给他一枪不就行了吗！？
这些刺客慎重得真讨厌，设计这种封锁他特异能力的战术，一种让他疼得发疯的战术……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往前走，精神一点也集中不起来，这种疼痛让他甚至没注意到对面走过来的一个人，在看到那人影的一瞬间，他猛地举起枪，对方也在同时举起了枪。
但，两人都没有开枪。辛格尔发现那个人是克里斯，一位隶属菲斯的首席飞行员，他只知道他在这里暂时停靠，但从不知道他参与了这件事。
而且他也知道，以一个首席飞行员的反应能力，而自己又处于这种状态，他根本不可能有胜算。
可是对方并没有开枪。他的眼神复杂而且痛苦，辛格尔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并不像另一些人，他并不真的愿意参加这次刺杀行动。
「有多少人参加？」他问。
「所有的，殿下，这个空间站所有的人。」克里斯说。
辛格尔长长吸了口气。「比伦斯。」他喃喃地说。
克里斯慢慢放下手里的枪，指向另一个方向，「您快点走吧，殿下，他们开始合围的话，您就走不了了。到头来，这会是一次操作错误，没有任何人会对您的死负责。」
辛格尔也放下自己手里的枪，他看到那人眼中，有因为自己这份信任的感激。
「为什么干这种事？」他问。
对方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轻轻开口，「您若能活着回去就会知道了，殿下，现在您快点走吧。」他说，辛格尔看了他一眼，踉跄地继续向前，他绝不能停下脚步，不然他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坚持下去。
「如果您是皇帝殿下，我很愿意效忠于您。」最后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人轻声说道。
辛格尔没有回头，他知道，他现在所要干的事可不是考虑以后，而是活着离开。
他大约杀了七个人，虽然头疼欲裂，可是反应能力还是在的，说实在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的。
当他终于跑到救生舱时，觉得都快要崩溃了。但是希望就在眼前，只要他坐进救生艇，便可以离开这个可怕的空间站——任何程序都无法中止救生艇的运作。然后他便能把这边的情况发送回王都，那样的话，这些人就该知道不再能向他下手——因为那将不是个意外，而是谋杀。
「王子殿下好身手。」一个轻柔的声音说。
辛格尔感到整个身体都冰冻了，他转过头，另一侧的金属门不知何时打开，几个人正站在那里等他了。
辛格尔并不喜欢这位空间站的站长法比洛，他的态度太恭顺，眼神又太深沉，有某种令人不舒服的东西。但是他并不大关心一位小小空间站长的精神状态，他只准备在此停留一天，然后便要上路。但现在，他想他恐怕很清楚地了解这个人的爱好了。
法比洛看着眼前俊美而狼狈的王子，满脸的残忍与兴奋。
「我本来只想让你好好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无声无息地死去，当个睡美人，那会很完美，但你偏偏要跑出来。」他轻声说，死死盯着辛格尔，那视线让后者觉得自己简直像在被视奸一样。
「这样也很让人兴奋，强悍的王子殿下，看来你很不甘心接受死亡。我一直在控制室里看着您，即使是逃命，您的姿态仍像在宫廷舞会时一样优雅。」
辛格尔觉得很想吐，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人的目光，还是因为头疼的关系。他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既不说话，也不反抗，他知道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保持他的尊严。
这是他死也不会丢下的东西。
虽然，那也是此时最难保持的东西。
「您的眼神让我特别兴奋。」对方说，把玩着手里的枪，他的身后，一道光线飞过，辛格尔感到手中一热，他狼狈地丢掉唯一的武器，那东西已经被射穿了。而他甚至看不清楚激光的来路，他连集中双眼的焦距都有困难。
看到对方慢慢走过来，他拿出刀子。这动作让那人笑起来，「您真的以为只凭一把刀，就能让你在这么多枪口下逃生吗？」
「我没有那么说，我只是说，你已经超过了我允许的最近距离，现在最好站在那里。」辛格尔说：「如果你再靠过来，我当然不能活命，但我保证会杀了任何侮辱我的人。」
对方的瞳孔缩起来，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而且天知道这种基因变异者还有别的什么杀着。
他退了一步，笑起来，「很抱歉对殿下无礼了，现在，您有两个选择。」他专注地看着他，「现在有五十支以上的枪口对准您，我保证，您会死得很快，我第一眼看到您时，就在想，您濒死的眼神和姿态，将是多漂亮的光景，所以，这里也有十几处摄影机。」他停了一下，语气更加兴奋。
「还有另一个选择，我很佩服殿下您的骄傲，如果您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死去的话，您可以坐上救生艇。我已经放光了里面的储存空气，您将没有通讯联络，没有足够的温度，没有信号灯，痛苦二十四个小时，然后孤独地死去。我听说，等待死亡的过程是最痛苦的，而一想到尊贵的殿下一个人在黑暗中恐惧等死的样子，我就兴奋得不得了 。」他的表情简直像能拿这件事来自慰一样。
「您的飞艇将像废弃物一样在宇宙中飘荡，没有人知道您的尸体在里头，这样，没有人亲眼看到您死去，而您也永远不会被找到，回到您的家乡。」他满意地微笑，「选一个吧，殿下，另外，若您准备尝试那二十四小时孤独黑暗的死亡，那最好把刀子留下来，我可不希望您是自杀的。」
辛格尔看了他一会儿，空气窒重得近乎死寂，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丢下刀子，头也不回地朝那个打开的救生舱走去。
他感到身后那些人的眼睛张大了，他看也没有看，二十四个小时的死亡很糟糕，但他会挺过去，他不能容忍被这些人看见自己死亡的景象。
他把舱门闭阖，这里的仪表板大部分都是不亮的，空气的存量为零，热能制造方面也已经大部分坏掉，通讯更是半点也没有。
这是他的棺材。但那又怎么样，他至少能独自待着。
站在隔离带外的站长露出一副憧憬的表情，「我听说猫在知道自己要死时，都会撑着病躯远远离开，因为这种动物太骄傲，不容忍被人看到自己死亡的样子。」
他的表情显得既肃然起敬，又有异样的亢奋。
「王子殿下的骄傲，真是令人心折。」他柔声说。
辛格尔看也没看他一眼，如果死亡选择要看什么东西的话，他宁愿盯着陈旧狭窄的舱壁看，这个人还不配占据他的视线。
等死的感觉很糟糕。
辛格尔无数次在新闻或是电影里看到关于独自等死的故事，不过他从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不然当时肯定会立刻转台，而不会真当悲剧片认真看下去。
他坐在救生舱里，现在这里已经是死寂的棺材了，氧气越来越少，红灯急促地闪亮，提示他生命的危机。温度也越来越低，在窒息而死之前，他会先冻死。
他就这么平静地坐在那里，盯着仪表板，背脊依然笔直，既不哭泣也不尖叫，他选择了这东西，他就得面对。
信号越来越急促，这里的环境已超过最低生存限度。但辛格尔知道，他还将在这样的地方折腾差不多二十个小时，才能真正死去。
他闭上眼睛，承认自己感到惧怕，但他会压下那些情绪。恐惧并不代表他后悔刚才的选择，实际上，他知道再选一次，他还是会如此。而他自己的选择，他就会自己面对。
当眼前突然出现一艘巨大的红色航舰时，他以为自己幻视了。这也可以理解，当时辛格尔已经处于神志昏沉的地步，脑部缺氧，浑身冰冷，所以看到幻觉毫不稀奇。
他没有听到任何引擎的声音，也没有感觉到它的接近，那一片激昂的大红色，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赶走了黑沉沉的宇宙，占据他所有的视线。
「嘿，美人儿，活着的话出个声，我可不想当废弃物打捞船啊。」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属于阳光和轻风的韵律，辛格尔低下头，才发现内部通讯频道被接通了。
「文希？」他不可置信地问，三个月来，他几乎以为自己忘了这个萍水相逢的男子了，可是现在听到他的声音，才发现一点没忘，它一直在那里，一提到就会轻松地记忆起一切。
「哇，美人儿还记得我，我不枉此生了。」另一个人笑嘻嘻地说，辛格尔感到飞行舱晃动了一下，他知道那是机械手在帮他进入航舰内，他已经安全了。
他不会死了，辛格尔想，他吸了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太客气，你这么关键时来救驾，该是我表达感激之情，以身相许也不为过呀。」他对那位救命恩人说。
「还有心情斗嘴？看来活得不错，我该放你多待一会儿呢，浑身无力的美人听上去很吸引人。」对方笑着说，周围的光线明亮起来，他已经进入了停靠区，辛格尔再次看到了那个金发男子。
停靠舱的角落，他懒洋洋地靠墙站着，朝他挥手打招呼。
辛格尔非常不喜欢别人用一副轻佻的口气和他说话，比如刚才那位叛变的站长，他的话里透出的东西就让自己非常不舒服，虽然他还是称呼他为「殿下」。而此时他发现夏兰的言谈也总是很轻佻的，但他一点也不讨厌。甚至还会用同样的语气和他斗嘴，他以前都不大相信自己会干出这种事来。
小的时候，他脾气不太好——当然现在也不怎么样——某一次为了某些贵族子弟的荒唐游戏大发雷霆时，他的父亲问他，「可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才不和那种人做朋友。」辛格尔用一副厌恶的表情回答。他的父亲问他为什么。「我无法容忍那种无所事事还乐在其中的生活。」他回答。
他的父亲只是「唔」了一声，「那你们还不是朋友嘛。」他说：「如果你们是朋友的话，那种事就无所谓了。」
辛格尔觉得这根本是场无意义的对话，在他看来，他怎么也不可能会喜欢一个和自己相差如此多的人，但现在他发现，那根本一点也不困难。
可正在这么想时，他就看到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那件事理论上来说，并不奇怪，他听到航舰往停靠舱填充空气的嗤嗤声，这是理所当然的，是每次停靠都要来一次的必要程序，只有这样他才能离开救生舱，呼吸到足够的空气。
可是他突然想到，夏兰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太空服，就这么站在一片真空当中，还用一副大大咧咧的笑脸同他打招呼，有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一只幽灵！
空气充满，救生舱打开，那个人笑嘻嘻地走过去，「看上去还是一样帅嘛，老兄。」
在看到那笑容的瞬间，辛格尔鬼使神差地想，就算是幽灵又怎么样呢，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的幽灵，恐怕也没什么危险。
「我本来就很帅。」他说，从救生舱跳下来，脚步仍有些虚浮，头疼倒是轻了一些，但仍难以集中精神。「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
「相逢即是有缘嘛，虽然我是跟踪你所以才相逢的，不过也是缘分。」对方笑着说。
「你跟踪我？」辛格尔说。
「是啊，我本来正在闲逛，正巧看到你巡视航舰过来，然后突然觉得很想你，所以就跟过来看看啰。」夏兰说。「看到你待在一个废弃的救生舱被丢出来时，吓了我一跳，你好歹也是个王子吧，怎么混得这么惨。」
辛格尔看了他几秒，「如果你想见我，用不着跟踪的，我又不会把你关在门外头。」
「哎呀，我喜欢偶然相逢的气氛嘛。」对方笑眯眯地说，辛格尔心想被你这么一说，还哪里有「偶然相逢」的气氛，不过他还是很感激这次跟踪，不然自己死得就不是一般的惨了。
「驾驶舱在哪里？」他问。
对方朝一个方向指了指，「要干嘛？」
「我得把这件事通知宫廷，不然那些家伙看到你把我救走了，肯定会来追击的。」辛格尔说，他知道那位变态站长的雷达上肯定显示着自己现在的位置，他的死亡不容有失。
至于那家伙一边看雷达一边在做什么，他一点也不想去假设。
「如果他们知道这件事已经被捅出去，就该知道我活着比我死了，对他们更有利。」辛格尔说。
他并不大愿意向这么个人解释政治问题，那是属于他的生活，而和这个人在一起时，他一点也不想讨论那个。
「我可不这么想。」夏兰说。
辛格尔转过头，夏兰指指旁边，他们已经来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手边透明的舷窗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情形，外面黑色的宇宙中，一艘艘战舰正在聚集，并且摆出攻击的姿态。
「我觉得嘛，这种情况下，逃命是最佳选择。」夏兰轻声说道，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航舰猛地加速，窗外的星星变成了一条条直线，辛格尔抓住舷窗，勉强站稳身体。
航舰猛地倾斜开来，接着几乎倒了个圈，虽然这环境很糟，但逃命时可不好抱怨这个。辛格尔可以清楚看到一条条死亡的光束从周围飞过，都被灵巧地躲闪过去。
他转过头，夏兰的姿态同样有点狼狈，但依然挂着那么副缺乏紧张感的脸，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的驾驶员不错。」辛格尔说。
「谢谢夸奖，不如请我喝杯酒表达一下谢意？」夏兰建议。
「可我不是在夸驾驶员吗？」辛格尔说。
「本人正是。」夏兰回答，看出辛格尔眼中的疑问，他做了个手势，「凤凰号比较与众不同 ，不需要待在驾驶舱里也能开。」
「那怎么可能？」辛格尔皱眉。
「宇宙之大，无奇不有。」夏兰笑起来，「我家的鸟比较独特……哇哦！」他叫了一声，航舰的左侧被击中了，猛地震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衡，那位船长脸上还是没有一点紧张的色彩。
「好刺激！」他笑嘻嘻地说。
「他们的火力很强！」辛格尔说，他可以看到窗外，一条条激光已经连成了网幕，这架势看上去别说是一艘民用航舰，连艘最新式的战舰——只要它不是有个首席飞行员——都逃不了。
「没关系，这点攻击，还不是挠痒一样。」夏兰不以为然地说，站起来朝前走，「要喝杯茶吗……该死！」他叫了一声，又是一次被击中，他抓紧了扶手才没有跌倒 。
「菲斯的空军真讨厌。」他抱怨。
辛格尔正要说什么，但他看到夏兰站直身体，那眼神像是下了一个什么决定。
「我们得快点解决掉，我还等着你请我喝酒呢。」夏兰说。
「我们没办法从这样的火力网里逃脱。」辛格尔说。
夏兰笑了，一种恶作剧般的笑。「不，办法总是试了才会有，他们是想把我们往黑洞里头赶呢。」
辛格尔没有说话，他不确定自己不是连累了这个人，黑洞——当然，多好的选择，只要进了那个东西，天底下再强大的鉴证部门也找不到关于你的哪怕一个原子，当然是死无对证了。
夏兰也没有再说话，辛格尔知道他在驾驶航舰，即使没有在驾驶舱里。他不知道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直到他看到那诡异的景象。
他依然站在弦窗旁边，可以看到外头紧追不舍的航舰，正在这时候，有什么东西猛地从弦窗前冲过，那力道大得像个站向巨大磁铁的铁粒。接着，同样的东西接二连三地冲过去，他怔了几秒，才发现那是空军的战舰。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正常的思考方式调整到比较诡异的频道上去，他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黑洞！你停在黑洞前面！」他叫道：「这怎么可能！？」
「小CASE。」那位诡异的船长笑眯眯地说：「后头那些家伙，还当黑洞是我跟他们开的玩笑呢，也想来试试身手，他们可算是找到了一个够酷的坟墓。」
「你的航舰……能停在离黑洞这么近的地方？」辛格尔不可置信地问，这个男人浑身都是谜团，这会儿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我的凤凰。」夏兰纠正。「她是个特别能干的姑娘，对吧？」
重点不在这里，辛格尔想，重点在于你的航舰超过了基本物理常识，或是说，它根本不是现在人类的科技造得出的东西！
「停了。」夏兰说，悠闲地靠着走廊，看向窗外，激光已经消失，没有战舰再敢靠近这个一切的坟墓。「我嘛，虽然再找不回以前的驾驶技术了，但处理这么几个小毛贼还是没问题的。」
辛格尔慢慢走向弦窗，向外面张望。在那片闪耀着星星点点光辉的宇宙中，只有一片空间是全然的黑暗和死寂，没有任何生命，连光线都无法从这里逃逸，它的里面，是最彻底的虚无。
造物的杰作，人类无法征服的黑暗，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看到这个东西。
第六章 杯酒之缘
平时遇到这种情况，辛格尔怎么也该会说点什么，表达一下感激之情，但现在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瞪着外头的一片黑暗。
夏兰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靠在墙壁上 ，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这只是最正常的景象。
好一会儿，辛格尔冒出一句，「我还是会请你喝酒的。」
「你当然要请，而且要去菲斯最好的酒吧。」夏兰说，航舰转了个弯，黑色的坟墓 消失了，凤凰号向着另一个更为美丽和富庶的星球飞去。
你到底是谁？你是怎么做到的？辛格尔想，但在这一刻，一切似乎并不是这么重要，他的身体里有一种强烈的虚脱以及兴奋感，它们就是这么奇怪地结为一处，以至于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这一连串要死不活的刺激遭遇，弄得不清醒了。
他顺从地跟着夏兰来到他的客厅，这里乱七八糟，有着宇宙各地文化的手笔。
夏兰泡了茶招待他，辛格尔并不经常喝茶，但这茶水的味道还不错。
「怎么回事？」他终于问了出来，没有该有的严肃和疑问，只像是在聊天。
「凤凰吗？」夏兰笑眯眯地问，喝着他的茶。
「是的，宇宙中……我不记得哪里有这种技术。」辛格尔说。
「但并不是从来没有过。」夏兰说。
「你现在还是在驾驶吗？」辛格尔好奇地问。
「凤凰自己会飞，我不需要总当驾驶员。」夏兰说。
「对了，我得打个电话回去。」辛格尔说，拿着茶杯站起来，「那些家伙会当我上了幽灵船，然后给我来份死亡报告的，我能去一下驾驶舱吗？」他问
「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该去驾驶舱。」夏兰说：「它会把你吞了的。」
「什么？」辛格尔问。
夏兰也站起来，朝他做了个手势，后者跟在他身后向驾驶舱走去。那并不远，在所有航舰的驾驶舱该在的位置，当夏兰打开门时，他有点怀疑他是在开玩笑。
他转过头，金发男子做了个「看吧」的手势，「这就是驾驶舱，如果你和凤凰确立了联系，即使离得很远，也能感受到它。」
「我不太明白。」辛格尔干巴巴地说，打量着那个空旷的地方。「这里既没有仪表板，也没有任何视野……」
「你将不需要那些。」夏兰说，辛格尔往前走了一步，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某种从没有过的脉动，像一只只微小的蛇，试图触碰他，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这时夏兰抓住他，把他扯出驾驶室，把门关死。
辛格尔捂着额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刚才……是什么东西？」他狐疑地说。
「所以我说你不适合进驾驶舱，以前你也许应付得来，但现在，你的精神力被用很粗暴的方式制御了。」夏兰说，把茶递给他，辛格尔才发现自己刚才差点把茶杯丢掉，幸好被这个人拿住。
他接过茶杯，思绪仍停留在那件事上。「这是纯精神力的驾驶方式？」他喃喃地说：「我从没听过说过这种技术。」
「对了，它说它很喜欢你。」夏兰说。
「替我跟它说谢谢。」辛格尔答道。
「它说你很有绅士风度。」另一个人笑起来，一边向他的会客厅走去，「你得再喝点茶，我看你头疼得可够厉害的，这东西对制御剂很管用。」他说。
本来还有另一些问题要问，但辛格尔觉得还是和这个人喝茶聊天比较愉快，于是他跟在他身后，不再提起这话题。那些有点沉重和迷惑的问题，根本不适合和这么样一个人，进行讨论。
那些茶水确实对缓解头疼起到了相当的作用，当到达菲斯的主星时，辛格尔几乎感觉不到它的疼痛了——这场旅途实在相当快速，不过他也懒得追问为什么会如此快，那和夏兰的驾驶舱，甚至和他这个人一样，都属于不可解的谜题。而他更关心的，只是这个人，他的出身来历反而淡了。
快到主星时，夏兰从他那堆杂七杂八的「纪念品」中翻出了一个花俏的遮阳帽，上面尽着奇怪的蝴蝶，把它丢给辛格尔。
「戴上。」他说。
王子接过来，觉得这东西实在很不符合自己的审美观。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长相太符合菲斯那些美女们的审美观了，她们每次提到你都跟疯了一样，我打赌你的每根头发都被她们在显微镜下研究透了，所以别啰嗦，我才不要喝酒时被人围起来要签名——」夏兰嚷嚷，毫不客气地把那帽子套在辛格尔的脑袋上，然后露出一副满意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还是帅哥一个。」他安慰道。
辛格尔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形象，有点哭笑不得，决定还是不要去看了，这一次大概自己公开承认身分，也没有人会相信了。
「走吧，我请你去菲斯最好的酒吧喝酒。」他说，跳下凤凰。
这会儿从外面看起来，它的确很适合「凤凰」这称呼，虽然上面有着民用的标志，却十分像是战机。
「我们去银河酒店喝酒？」辛格尔问。
「老天，你根本不知道哪里是菲斯最好的酒吧，老兄，你混小酒馆和大酒店太多了，跟我来。」另一个人说，叫了辆无人驾驶的计程车，驾轻就熟地向一个方向开过去。
辛格尔一点也不怀疑在菲斯待过一段时间后，夏兰对于酒吧这类地方会比自己这个土生土长的人更熟悉，于是愉快地跟在他身后，任他把自己带往某个居民区，七扭八拐地又转翻到了地下通道，然后在最尽头的地方停下来。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不可思议地问，这个人顶多在菲斯待过三个月——他可记得第一次见他时，这个人才刚到呢。而这么个地方，如果不是住在附近的人，根本不可能找到。
「循着酒香就找到啦。」夏兰说，把他推到酒吧旁边，门上发出轻脆的铃声，虽然才傍晚，可是人已经很多了，两人驾轻就熟地坐好，辛格尔点了两杯威士忌，夏兰不怀好意地笑，对服务生道：「是最烈的那种哦，名字叫『胜仗』。」
「和别处有什么不一样吗？」辛格尔问。
「没关系啦，老兄，你酒量不错，实在不行的话，我送你回家。」夏兰大方地说：「这可是谢礼耶，你至少得有喝醉的诚意——」他停下来，服务生把一杯调成红蓝两色的鸡尾酒放在他面前，彬彬有礼地道：「那边那位先生请的。」
两人转过头，角落的座位上，一个颇为英俊的黑发男子朝夏兰举了下杯，笑容暧昧。
夏兰把酒推回去。「这种酒一点劲都没有。」他对辛格尔说，然后转向服务生，「把这杯清水还给那位客人，告诉他我从不喝丑八怪请的酒，嗯……如果他想证明他不是的话，可以去跳个脱衣舞，我要看身材。」
服务生看了他一眼，接过酒，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开口，「这酒虽然甜了点，但还是有些酒力的，你怎么能说是清水？」
「这么淡的东西不配叫酒。」夏兰干脆地说，另一个服务生拿了两大杯透明的液体放在桌上，用一副挑衅的眼神看着他——显然是故意加了大杯的。
夏兰拿起一杯，辛格尔拿起另一杯。玻璃杯重重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透明的烈酒泼到了手上。
「见底！」夏兰说。
「见底！」辛格尔回答，两人同时仰起头，一口气干掉杯子里的酒。
辛格尔并不经常这样喝酒，他几乎从没有喝酒喝得如此过瘾。从没有请客请得如此高兴。
不过这酒可就有点太烈了，在最后一口下肚时，足足有好几秒钟，辛格尔根本弄不清自己现在在哪里，身体所有的神经都在应付那冲撞的酒精。
待清醒过来一点后，他听到有人在夏兰背后说话，「我只是想请你喝杯酒而已，何必这么冲呢？」
他斜眼看过去，发现正是刚才要请夏兰喝酒的男人，金发青年仍是那么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喝醉，虽然他的杯子同样空了。
「我不想喝你请的酒。」他说，朝服务生招招手，那人又递了一杯「胜仗」过来，辛格尔忖思着这小子竟还能喝，自己几乎连舌头都转不动了。
不过还好辛格尔的酒品不错，长期在宫廷里的生活，让他养成了发现自己醉了后，便摆出一副沉默思索的表情，不过那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已——他也不想尝试真说出来了，会说出什么东西。
夏兰抱着杯子，白开水一样灌着他的酒。
「你喜欢喝烈酒吗？」对方柔声说，也不生气，「这杯我请就是。」
夏兰没说话，他转头去看辛格尔。
很久之后，辛格尔都不大能理解当时的事，只能说一接触到夏兰，他的脑袋就会全面当机。
「不劳您费心了，我答应请他喝酒的。」他温和地说，实际上舌头已经基本不听使唤了。
「没关系，我请你们两个就是。」那个人说。
实际上，他的眼神似乎依然是友善的，可是辛格尔在里面看到了某种让人十分火大的东西，若是平时，他大概会选择不理他，可是今天，他就是控制不了那些基本冲动。
他站起来，脚步甚至还很稳当，他走到那人跟前，对方依然在说道：「一共多少钱？我很喜欢请你们喝酒……」
「我已经说过了，我在请朋友喝酒，请别打岔。」辛格尔柔声说，然后一把拽住那个人的前襟，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夏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大笑起来。「嘿，漂亮的左勾拳！」他嚷嚷。
「过奖过奖，只是个……白痴而已！」辛格尔笑着说，又给了他一脚——然后他发现怎么笑这种事可能真会传染。
他转头拿起一个板凳，有好几个人从不同的地方站了起来——看来那个色狼还是有朋友的，夏兰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起一只酒瓶，打碎前端当作武器。
辛格尔白了他一眼，「你是想出人命啊？」
他的朋友大笑起来，「喝酒嘛，就是得喝最烈的酒，今天你请的酒够味道，加点辣椒未尝不可！」
接着的情况……实际上辛格尔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一个男人冲过来，自己一板凳打在了他的头上，夏兰大声吹口哨，后面的服务生不知发什么神经，把一首摇滚乐开到了最大，强劲的音乐在酒吧里轰响开来，弄得像个即将引爆的火药库。
那群人全冲了上来，然后，他们便开始混乱的打架。
这是辛格尔从小到大唯一一次 打群架，而且还是在个小酒吧里，和一群类黑社会的家伙，为了请一杯酒的问题，拿着板凳和酒瓶打一场毫无意义的架。
是的，毫无意义，他以前一定会这样想。不是吗！？它既不能让国家安定，也不能让生意繁荣，要是被记者发现，他还非得上头条不可。可是，这却是他打的最过瘾的一场架。
总体来说，这场架几乎是辛格尔一个人对上他们所有的人，夏兰可不能算什么有力后援——虽然他有一定技巧，不过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有那么一种只要站在那里大笑和咒骂，都能让所有人脑袋都当机、跟着他发疯的能力，这点辛格尔深有体会。
他躲开一个男人的攻击，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手上的板凳熟练地击中了一个人的头部，然后再一脚踩在那个想站起来男人的胸口上。背后传来一阵疼痛，辛格尔回头，一肘击中那人的脑袋，把板凳朝三个冲过来的男人丢去，这时，夏兰一把抓住他的后襟，把他从酒吧里拖了出去。
这情形发生在一个小时后，当时无论挑衅的哪一方都精疲力竭，浑身青紫。辛格尔充分地活动了筋骨，所以在他呼吸到外头微凉的空气、看着景色从眼前掠过时，他才发现他们已经在酒吧外头——应该是夏兰眼看寡不敌众，摸到一个后门——正向前逃跑，后面传来震天的打杀声。
「这里这里！」金发男子嚷嚷，把他拉到一个卖鱼的店铺，准备抄个后门，可是刚到门后，就看到另一帮人从外头冲过来——看上去还真惹到了本地的黑社会。
夏兰一把拽住他的后襟，把他塞到冰柜后面。一边双手合什，可怜巴巴地向那位女老板无声哀求，后者看了看他们，面无表情地继续工作，好像他们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辛格尔很怀疑他是否故意选了一家有女老板的店铺，这样才能使用美男计。
一只红色的鲤鱼凑热闹一样从水池里跳出来，正落到辛格尔身上。
身边的男子闷笑，「好受欢迎哦，帅哥。」
辛格尔手忙脚乱地把那热情的鲤鱼塞回去，它不大情愿地摇头摆尾在水池里游动，一边凑过来观察这对逃亡者。
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嚷嚷着「没有看到他们」、「混蛋，逃到哪里去了」之类的话，两个人连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那些脚步慢慢散去。
夏兰笑出声来，「你可真行啊，美人儿，我第一次被人请这么火爆的酒。」
辛格尔也轻轻笑起来，他浑身是水，还沾着鱼腥味，也说不上来自己怎么会觉得怎么好笑。
他可绝不是个容许自己逃跑的人，即使是面对死神时，他也会坦然面对。但现在，一想到他们两个大男人，莫名其妙跑去找人打架，还打不过人家被人追杀，躲到鱼铺里用美男计，弄得浑身湿淋淋的，就觉得说不出的好笑。
两个人坐在那里傻笑了半天，直到鱼铺的老板转过头，用古怪的目光盯了他们好一会儿才停止。
夏兰站起来，用一副深情的语调道：「谢谢你，美人。」
辛格尔也站起来，「实在是多谢，不然我们一定死得很惨。」
对方摆摆手，「下次打架，欢迎再来避难。」
两人说着「一定一定」，离开了小小鱼铺。那位老板离一般意义上的美人要远得多，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强壮的家庭主妇，身材有些过胖，表情也过于凶悍，辛格尔想夏兰口中的「美人」一定自有他自己的审美观。
两人勾肩搭背地离开地下通道，倒没什么人跑来问辛格尔是不是王子了，恐怕也很难想象一向一本正经的王储会弄成这么个样子。
「谢谢你的酒了。」夏兰说，不停地笑。
辛格尔想了一下，这的确是一场火爆的酒席，也跟着笑，说了句「别客气，下次再请你」。
夏兰拍拍他的肩，「不过得先跟我回凤凰上去，我得帮你包扎一下伤口，老天哪，你这样子出去菲斯所有的女人都会恨死我。」他看了眼辛格尔的脸，用一副惨不忍睹的语气说。
「如果她们能分辨出我的话。」辛格尔笑着说，夏兰停下脚步，抬起头。
「怎么了？」辛格尔问，也跟着抬起头，然后他再次看到了上一次在宇宙看到的诡异景象——那航舰，是凭空出现的。
上一次，根本不是他受了伤感觉不到，也许因为根本没有任何震动的发生，这航舰不是开过来的，当他抬起头时，它就已经悬停在空中，最初像隔了一层雾，接下来慢慢变得清晰，让你意识到它真实存在，而不是一个梦境。
它落了下来，舱门打开，舷梯自动滑下，虽然上头一个人也没有。
「它一直在这？」辛格尔问，抱着双臂打量。
「嗯哼，它擅长隐藏，就是反雷达啦、改变光线折射率之类的东西，我不太明白那个。」夏兰摆摆手，「不过它一向能帮我省下停机费用。」
「幽灵战机。」辛格尔笑起来，这是他以前看过的一部动画片。
夏兰也跟着笑，可能也看过那部动画片。
他们上了凤凰号，它慢慢升空，辛格尔猜也不用找个什么允许停机的地方，既然侦察不到，它爱往哪里停都行。
夏兰从他那堆垃圾里翻出一只医疗箱，丢给辛格尔。
「你不是要帮我上药吗？」另一个人说，打开箱子，里头的东西倒是齐全，就是完全没有被动过。
「我不会上药。」夏兰干脆地说。
「那就不要说要帮我包扎。」辛格尔白了他一眼，开始自力救济。
「已经到王宫的上空了。」夏兰说。
「等一下，你能避开宫廷的侦查设备？」辛格尔提高声音，然后又挫败地摇摇头，如果这艘航舰能停在黑洞前面，而且全部是以精神力驾驶的话，它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底舱打开，已经到了回去的时候。
「要下来喝杯咖啡吗？」辛格尔问。
「我已经喝得够多了，美人，菲斯果然是个热情的国家。」夏兰笑嘻嘻地说，朝他摆摆手，退了一步。「有缘再见。」
辛格尔跳下凤凰号，回过头，「对了，下次我怎么联系到你——」
那有着激昂红色的航舰已经消失了。
面前的景色一片空荡，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在那里过，包括航舰上那个有着灿烂笑容的男子。
「文希？」他轻声说，说是呼唤，倒有些像在自语。
他知道他也许还在那里，正在向上空升起，只是他张大了眼睛，仍是看不到。
他想起他说的那句「有缘再见」，突然感到心脏被划了一刀。这个人该不会是……不准备再回来找他了吧？
在他们喝过酒、打过架之后，这对那家伙来说，仅仅是一个「有缘」的会面，和未来毫无干系？难道不是吗，这一次，如果不是他的航舰刚巧在附近，自己也许早成了一具尸体，而那个人想也不会想到要回来看看他。
那个浑身是谜的流浪者，那个笑起来有点没心没肺的青年，那个随便管人叫「美人」的轻佻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辛格尔曾以为他了解了一些，但那一秒，他突然意识到他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他感到一阵寒意，他的友谊，也许仅仅是那人航舰前的一道风景，一杯酒的缘分过后，他从来……就没有准备再回来过。
而那杯酒自己甚至还没有付钱，因为他们是逃出酒吧的，辛格尔想，他有些想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是翘了翘唇角，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第七章 重逢
虽然个人目前的心情一塌糊涂，但是生活还是要过下去，辛格尔回到寝宫，匆匆整理了一下，直奔父亲的宫殿。那人已经好久不问菲斯的政事，大都是自己在处理，但既然他回来了，就必需把希林家族谋反的事告诉他。
虽然很尊敬父亲，可是辛格尔一点也不喜欢来他的寝宫。这里总显得太过阴郁，带着那么多过去的味道，也许因为那人总喜欢收藏些不知多少年前的小东西，并且不愿意让它们照射到阳光。
当辛格尔到来时，父亲照例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本书，光线被调得很暗，空气不大流通，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特有的霉味。
这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的，因为那就是它们本身的气味。
埃里克?兰顿看到儿子，既不感到惊讶，也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像只是进来个侍从而已。
辛格尔早习惯了他这个样子，他见了礼，在旁边坐下，老皇帝做了个自便的手势，他的儿子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放在桌边。
「我在新建空间站视察时，有人想要杀我。」辛格尔说。
埃里克没有说话，还是那样沉默，好像他儿子只是在说「咖啡味道不错」，如果他真说「咖啡味道不错」，也许他还会多有点反应也不一定。
「不是一、两个人参于的刺杀，实际上，整个空间站里的人都与此有关。」辛格尔继续说，忖思着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老年痴呆了，以至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医生明明说没有啊。「我知道是比伦斯做的，下面的士兵也清楚。如果他不希望我接任王位，他完全可以去向议会提议，我可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用这么极端的手段。现在我活着回来了，我可以去起诉他，而且这官司我不会打输……」
「你不能起诉他。」埃里克说。他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时突然开口，语气平静，思维似乎也挺清楚，除了他说出的那些话。
「什么，父亲？」辛格尔不确定地问。
「你不能起诉比伦斯，辛格尔，兰顿家的人不能再做任何对不起希林家的事。」他的父亲说。
辛格尔怔了一下，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我杀了他父亲，我的弟弟，只因为我那些孩子气的嫉妒和猜疑，比伦斯迄今仍在恨我……」那人喃喃地说：「现在，该是他讨回去的时候了。」
「可他刺杀我，难道我们就这样放任，什么也不做？」辛格尔问。「也许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想要的是皇位，父亲。」
埃里克用一副平静的眼神看着他，他总认为那是一种沉静稳重的神色，但现在，他突然发现那是冷漠厌倦的眼神。
「你还不明白吗，辛格尔，这条人命是我们欠他的。」
辛格尔觉得心跳都停止了，他张了张唇，努力控制住声音。「你是说……父亲，你是说……你想让我死了，把命还给希林家的人吗？」
对方漆黑的眼睛冷漠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辛格尔觉得无法呼吸，像是有巨大的石块压在胸口一般，感到手在不停的抖，他把杯子放下。
「你活着回来了，儿子。」老人轻声说：「所以我必须告诉你，这帐是我们欠希林家的，所以无论他们做什么，我都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辛格尔死死盯着自己的手，他深呼吸，再次深呼吸，却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神志从那激烈的情绪里挣脱出来，他突然想起克里斯最后说的话，他说「回去你就会明白的」，现在，他的确明白了。
「你知道的……」他喃喃地说：「你知道他们想杀我，你同意他们这么做的……」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鲜血渗出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么多年的教育，让他不愿在任何人面前哭泣，所以他能做的，仅仅是低着头坐在那里，张大眼睛看着地面，鲜血流出也没有感觉。
他记得克里斯用枪指着他时复杂的眼神，一个首席飞行员凭什么要背叛王室呢？太简单了，因为他根本没有背叛，是父亲让他这么干的！是现任的皇帝殿下默许的……也许是亲自参与的……谋杀……
「我们欠他们一条命……」老皇帝喃喃地说。
所以就要我去还吗？所以，你就策划了一手杀死我吗！辛格尔在心里头大吼，可是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鲜血滴到地上，落在两脚之间，在地毯上渗出殷殷的红色，他只是死死盯着它。
没有人背叛，没有人背叛，只是因为我是一个该死的人，不再被需要的人……
「里卡多啊，是个很好的孩子，我怎么会想要杀死他呢，他很喜欢我这个哥哥，只是太骄傲了不愿意说……」那个人喃喃地说，陷在过去的记忆里。「比伦斯和他长得特别像，性子也是。我不能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他和里卡多那么像，流着同样的血……」
我是什么？我是什么？辛格尔死死盯着地面，脑袋里不停轰鸣着这句话，我难道不是你的儿子吗？我难道就是应该为此死去的吗！？
「你是我的亲骨肉。」那人说：「所以你的命，可以偿还一些那血债。」
「还会……有下一次刺杀吗？」辛格尔听到自己说。
「是的。」埃里克说。
辛格尔抬起头看他，他的父亲，他总认为他是爱他的，只是性格过于安静了，无法适应皇帝的职位，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并不是如此。
他感到浑身发冷，不停发抖，他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冷、如此无助过。
「你就这么……希望我死吗？」他用哀求的语调说。
「你是个好孩子。」埃里克轻声说。
辛格尔闭上眼睛，就这么过了几秒，他轻轻站起来，无声地走了出去。
埃里克疯了吗？是的，他疯了，辛格尔冷静地告诉自己。
他一直太过忧郁，总是长时间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从不愿意处理政事。
虽然他仍在位，但是好些年了，这个国家皇帝所应该执行的工作，全是辛格尔在完成，他没有什么少年时代，也没有真正的老师或是实习期，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开始磕磕碰碰地处理真正的国家大事了。
而他的父亲，就这么整天待在寝宫里回忆过去，那么的忧郁和不快乐。
他努力想把一切做好，他是他的父亲，他希望他快乐一点。虽然那个人从不愿真正和自己亲密起来，所以他会做他所有能做的，处理好父亲应该做的工作，让他轻松起来，能看到他的国家繁荣和安定。
但他从没想到，那人也许根本从不关心那些事。
以前埃里克不处理政事，他太过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但辛格尔想他好歹知道，这个国家，不是他用来处理自己忧郁心事的赠品，可以拿来为他多年前犯下的错误赎罪，这是无数活生生人类的幸福和安定，是他们快乐和生存的根本。
他该是知道的，身为这个国家的皇帝是你的责任和义务，这个国家并不是属于你的——你才是属于它的。
这么多年来，那个人钻到自己思想的牛角尖里，越钻越深，根本无法回头，直到得出这么一个荒唐的结论。干出一件他没有权利干的事……
辛格尔在大门口站定脚步，他一手扶着墙，再也走不动。背脊再不像以往那般挺拔，即使在最糟糕的时候，他总是站得笔直，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苍老了，再也无法扛得起那如山一般的重担。
「辛格尔。」年轻的费尔?希林走过来，听到他回来，这孩子一直在外头等着。「你不要紧吧？我听说你受了点伤，你比预定晚回来两天呢，我一直很担心你……」他说，像以往一样的单纯和热切。
辛格尔盯着他，有一瞬间他感到憎恨。就是这个家族的人，这么多年来，父亲最在意的始终是他们，自己被排在了一切之后，成为可以牺牲还债的物品。
「你怎么了，辛格尔？」希林紧张地说，向前一步，扶住他。
仇恨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那不是他的错，能单纯地得到爱并不是他的错，辛格尔告诉自己，他摇摇头，抚摸他柔软的金发。
曾经有人对他说，他有让人愿意效忠的气质，天生具有王者的气度。从小到大，辛格尔从来没有缺乏过此类保证，即使在不久前，他几乎走投无路，仍有克里斯愿意帮助他，他告诉他：他是他希望效忠的君王。
可此刻，辛格尔一点也不想要那些，他只想要他的父亲能爱他一些，不再冷酷地要拿他的命送人，他可以什么也不做，却能在最糟的时候摸摸他的头，告诉他即使全世界都和他做对，但当父亲的，会一直站在他的后面。
那样，他将能挺直背脊，面对天大的压力和灾难。可是他没有那个人，从没有那个人，他只有自己而已。
「辛格尔，你别吓我啊！」身边的孩子说，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辛格尔吸了口气，站直身体。
「我没事。」他轻声说，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像以往那般俊秀和完美，菲斯的国民总会知道，只要这位斯文的王子殿下能在这里如此微笑，那么一切就不会有问题。
他不能容许自己那样的任性，他得挑起整个菲斯皇族的重担呢，如果他的父亲不行了，他就得做。他是这个国家的王子，那些孩子般的任性，只要一小会儿就该结束了。
他朝大厅走过去，脸上依然带着沉稳的微笑，身边的孩子露出放心的表情，满脸的信任和崇敬。
就为了这些信任和微笑，他会挑起这担子，无论它有多么的重，或是自己有多么的孤独，他都不会允许任何怠情。
因为他是菲斯的王子啊。
再次见到夏兰，实际上并不能算是件特别令人意外的事。
两个人好歹也算是投缘，有一起打过架、喝过酒的缘分，但只是因为夏兰这个人的气质太过让人没有安全感，总会让辛格尔认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
不过再次见面，又是三个月后了。当时联邦已经对菲斯宣战，整个王宫里有些神经兮兮，埃里克坚决不问政事，辛格尔工作多得连白天和夜晚都快分不清楚了。
那天晚上，他正坐在花园里研究一本该死的经济法，这属于临时抱佛脚的类型，因为战争导致的那一大堆经济变化，他得弄出点什么对策，虽然不一定用他的对策，但他也不能在会议上发呆呀。
一颗石子「啪」地一声砸在他枯燥的书页上。那是一颗指甲大小的浅红色鹅卵石——天知道那家伙是在哪里弄到的，他在整个宇宙闲逛。接着，又是一块石头砸到了他尚未反应过来的脑袋上，这次是浅蓝色的，带着股阳光与轻松的气息，和独属于海水的味道。
辛格尔抬起头，就看到了懒洋洋坐在对面树枝上的夏兰，他的金发依然凌乱地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小把彩色的石头，辛格尔一看之间，又是块白色的石头砸在了他的头上。
「嗨，想没想我啊，美人儿？」那人笑眯眯地说，仍是那副有点轻佻的笑脸。
后来辛格尔想，心情这东西可真是捉摸不定。这些天来，边境的告急、内政的胶着，还有这充满恐怖术语的经济法，仿佛永无止境的压力，已经快把他的精神弄崩溃了，可是在看到那金发青年的一瞬间，一切似乎消失了。
压力或是烦躁通通不见了，只因为这个人的出现，似乎他仅仅是出现，便赶走了那个恐怖的世界，而带来一个拥有阳光和快乐的新世界，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当时辛格尔就是这么感觉的。
「怎么，看到我都高兴呆了？」夏兰笑嘻嘻地说，从树上跳下来。
辛格尔也笑起来，「是啊，你帅得这么惨绝人寰，怎么能不呆。」
他握著书上小小的石头，那颜色浅淡而通透，像有阳光停留在里面一般。
夏兰笑眯眯地走过来，「美人儿终于解风情了，我等得头发都长长了这么多。」他说。
辛格尔用力揉了揉他的金发，本来想损他两句，可是话一出口，变成了：「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了。」
对方转头看他，像并不为这样的言辞感到惊讶。
辛格尔笑了笑，「这想法很奇怪不是吗，我最近都有点神经兮兮。」
「我也很奇怪我会再来。」夏兰说。
辛格尔怔了一下，旁边的金发男子张开双手放在椅背上，伸直双腿，轻松得像在公园遛狗。
「我本来没准备再来菲斯，你知道，一杯酒的缘分就够了。」
辛格尔死死盯着他，大概是那眼神里情绪太过激烈，夏兰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用一副神秘兮兮地语气说道：「不过呢，我发现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的，所以就又跑来啦。」
「你得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你。」辛格尔坚决地说，一想到从此以后见不见得到这个人，只在于这不长情的小子的一念之差，他就觉得有点恐怖。
夏兰笑起来，一边的唇角翘起，眼睛眯起来，显得有些坏但又特别帅的笑容。
「我也是大老远赶来的啊，美人，你就用这个……《经济法术语大全》来招待我啊？」他翻翻书本的封面，抱怨道：「好歹有些点心或咖啡吧，我听说菲斯宫廷的玫瑰糕味道很不错。」
那时候，辛格尔还不了解夏兰脑袋里那些狡猾回路，于是轻易相信了他的话，他站起来，「你该尝尝，这里的千层糕味道也不错。」他说，带着那个哼着歌的家伙朝房间里走过去，吩咐女侍上一些点心过来。
夏兰毫不客气地坐上沙发，腿跷在桌子上，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辛格尔泡了杯咖啡给他，对方接过来，啜了一口，挑挑眉，「哇，你不当王子，还可以去咖啡店当服务生了嘛。」
「多谢夸奖。」辛格尔说，在他对面坐下。
点心端了上来，夏兰毫不客气地把整个盘子端过来，放在身上，表示「这是我的」，一边开始打快朵颐。
「我爱死你家的厨子了。」他一边吃一边感叹。
「太好了，她还没结婚。」辛格尔说道。
「比你还漂亮吗？」
另一个人白了他一眼，「我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很久了，你肯定知道我是『王子』，不是『公主』吧。」
「哎呀，美人不分性别嘛。」夏兰摆摆手。
「那你找个厨子结婚，留在这里别走好了。」辛格尔说。
「跟你结听起来比较有吸引力。」另一个人说。
「文希，你能留下来吗？」辛格尔认真地说：「我希望你能留在宫廷，这样我们能经常在一起喝酒和聊天……」
夏兰仰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掉，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喝光了，服务生，再来一杯。」
辛格尔笑着站起身，拿起杯子，去帮他续咖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被这个人支使得这么顺手。
「你会喜欢菲斯宫廷的，这里还不错，就是懒散了点，说起来，那位厨子长得还真是很漂亮……」他笑着说，转过头，沙发上空空如也，夏兰已经不见了。
辛格尔拿着咖啡，慢慢走过来，看着那空空的沙发，刚才盛满情感的心里，像突然被抽空了，连他自己都有点纳闷于这么会有这样大的落差，像是从高处猛地坠下，满心空落落的。
那小子甚至顺手拿走了盛千层糕的盘子，他想。
可是夏兰还是再次出现了。并没有还他千层糕的盘子，那像他离开时一样毫无征兆，仿佛他根本是个幻影一般。
当某天辛格尔打开书房的门时，发现那个人跷着腿坐在桌子前，翻着自己的书，看到他，露出老样子的灿烂微笑，「嗨，美人，来些点心和咖啡好吗？咱们好久没说些悄悄话了。」
辛格尔站在那里，几乎做不出什么反应。
他应该感到愤怒的，他该把他拽起来警告他，可真看到了那张脸，火气就是半点也发不出来。像后来希林说的，一到这个人跟前，他的脑袋就完全当机了。
不是吗？他从不喜欢别人擅自动他的东西，可是夏兰动起来，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他可从不会原谅放自己鸽子的人，但夏兰干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己还不争气地为他再一次出现而感到高兴！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他突然感到心酸，已经八年了呢。
那以后，夏兰留在了宫廷。但自己也许，始终是没有得到这个人的缘分吧。他太过洒脱和飞扬，那是一种他永远也跟不上的、无牵无挂的步伐，自己在这个国家里，却有着太多太多的责任和牵挂。
但说不向往，那是骗人的。
当八年以后，辛格尔在一个遥远得一塌糊涂的星球，再一次看到那拥有激昂红色的凤凰时，有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另一个年代。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少年，拥有着满腔的热情和抱负，和另一个人去喝酒，在酒吧里打群架，然后会挂着一身的伤相视傻笑的时代，被人称作「王子殿下」，努力做得最好，渴望能用双肩撑起那一国平安的时代。
都已经过去那么久，改变了那么多呢……
「我把他锁在一个小储物间里，这里的门连密码都不用，只要精神力和航舰接驳，就能控制所有的房间。」希林在后面说，八年如一日地，对那个金发青年仍一点好感也没有。
辛格尔没有说话，他沉默地上了凤凰号，这只是他第二次登上这里，却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好像它天生就和他那么亲近一样。这里唯有的记忆是轻松和明快的，他记得自己头疼欲裂地坐在客厅里，喝夏兰泡的茶。他因为和人打群架伤痕累累，那家伙丢来一只医疗箱，让他自己上药。
都是伤痛，但都是美好。
「在这边。」希林说，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辛格尔听到轻微「啪」的一声，门锁开了。
这独特的驾驶方式让帕伦甚至不用动手，就能打开所有的门窗，大约也就是因为是这样一个拥有强大精神力的首席飞行员，才能把那个像泥鳅般滑溜的家伙带到这里来吧。
他吸了口气，虽然锁已经开了，他却有些不敢打开。也许是因为那些少年时代的记忆太过美好，以至于他丧失了勇气，但希林可不知道这些，他毫不介意地打开房门，展露他的礼物。
里面的人毫无遮挡地出现在辛格尔的眼前。
金发青年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吊儿郎当地跷着腿，长发一片凌乱，一副因为坐牢太久而不耐烦的样子。
看到门被打开，他瞟了外头一眼，看着辛格尔，露出一个熟悉的、有些邪气的笑脸，「好久不见啊，美人儿，你的朋友可真是热情得不得了！」
「这一向是他的优点。」辛格尔柔声道。
有一瞬间，他为再次见面感到恐惧，但他随即发现这个青年身上，你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称之为「紧张」的情绪，他紧绷的神经在看到那笑容的一瞬间放松了下来，虽然他听得出夏兰语气中的恼怒。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美人。」夏兰说，那样子十足一个始乱终弃的痞子。
希林拧起眉头，「结束没结束，还轮不到你说话。」他冷冷地说。
「哇，希林美人这些年脾气见长啊。」另一个人笑嘻嘻地说。
「关于『分手』的问题，我们有很多时间讨论，」辛格尔柔声说：「在这个小行星上，最多的，恐怕就是时间了。」
夏兰挑了下眉毛，「嘿、嘿，我们得声明一下，多出来的是你的时间，宝贝，不是我的。」
「差不多。」另一个人云淡风轻地说，金发青年恨恨地瞪着他。
辛格尔做了个手势，「你准备一直在这里躺着？不来喝杯咖啡吗？」
夏兰慢吞吞地从床上站起来，扒了扒长发，一边嘀咕，「你请我喝多少咖啡，也弥补不了我在自己航舰上被囚禁的心理损失。」
「我能请你喝很多，反正有得的是时间，文希。」辛格尔轻声道，向中央温室走过去，他的房间在那里，夏兰不情愿地跟在后面，为為这句话满怀警惕。
尾随在后的希林美人正充满敌意地瞪着他，这种敌意打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没有断过。而那位可恨的首席飞行员一副搞不明白状况的样子，虽然他一手造成了自己被囚禁的事实。
夏兰挠挠长发，很久没碰到这么糟糕的旅行了，他想。
第八章　夏兰法斯
在穿过中央温室时，正碰到栽种兰花幼苗的杰里梅德，那人旁边放着个小小的塑胶桶里，里头放着泥土和花苗，正细心地把这些婴儿栽进土里。
他抬起头，看到走过来的夏兰，眼睛一时有点发直。
他无意识地站起来，死死盯着那个走过来的人，夏兰看到他，挑了下眉毛。
「嘿，中午好啊，美人，好些年头不见了呢，都长这么大了。」他走过他跟眼前，拍拍杰里梅德的肩膀，摸摸他的脸。
对方终于叫了出来，「夏兰法斯！天哪！我不是幻视的吧？我想我也没有老到会发生幻视的地步——」
「你们认识？」希林忍不住问，指指杰里梅德，这可是在宇宙另一个角落南星公国的第三军军长——当然，他后来还当过很多其他职业，什么军务尚书、议员，甚至当过一阵子国王军总司令，但所有的人提到他时，都习惯地称之为為「第三军军长」。
「我不确定……」黑发男子说道，仍在用一副诡异的表情看着夏兰，「如果有，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看起来……一点也没变……」
辛格尔挑了挑眉毛，「你到底招惹了多少人，文希。」
「我什么也没干。」另一个人哼了一声。
「嗯……只是一面之缘，」杰里梅德茫然地澄清情况，「我那时还年轻，和一班宇宙海盗单挑上了，他和那些海盗是一伙的……」
这次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诡异起来。
「我只和他们喝过几次酒。」夏兰辩解，「我不过我爱和谁喝酒跟你们也没关系，我可没向任何人汇报的义务吧。」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夏兰？」杰里梅德问。
「我是被人逮来的，既然你现在这么厉害，能不能考虑帮兄弟我一把——」夏兰说，好哥们一样揽着杰里梅德的肩膀。
「你到底是谁，夏兰法斯？」他听到希林在身后问道。
你到底是谁？夏兰想，除了年岁，这兄弟俩的思路倒是差不多，以前，辛格尔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当辛格尔这么问时，夏兰正坐在他的沙发上，吃着他那位美丽厨子的点心，心满意足。
「我是文希?．夏兰法斯。」夏兰说。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你上一次也是这么回答我的，所以我就用你的名字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发现叫这名字的还真不少，查到了一个修理工、一个球员、一个画家，还有一个混黑社会的，名字写在逮捕记录上……」
「还有呢？」夏兰感兴趣地说，两眼发亮地看着他。
「这不是重点。」辛格尔说：「我给这名字找到了个最早的出处。」他停了一下，可是对方只顾着吃东西，他只好接着说下去。
「这个名字最初属于九百年前那个传奇王朝中的某个人，实际上，大多数人提起那个人时，不会叫他的名字，他们管他叫『法塔雷斯的那柄剑』，或是『那位首席执行官』，那个时候間，他们提到『首席』这个词，并不像现在这样代指首席飞行员，它只指一个人，那就是文希?．夏兰法斯，那一代霸主法塔雷斯的朋友、臣民、影子，他手里最利的一把剑。」
「九百年……那么久了啊。」夏兰嘀咕。
「那个王朝虽然一统了整个宇宙，是那么的强大，可是他消失后，留下的记录却少得可怜，无论是那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还是那些现代人永远无法了解的科技。我们分裂成了那么多小国家，争斗的过程中失去了太多的东西。」辛格尔柔声说：「不过传说中提起夏兰法斯这个人的时候，他几乎是『超强杀手』的代名词，他同样是个精神变异者，却不知用什么方法，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他甚至一个人毁灭掉了几乎一个星系。」
他看着夏兰，对方也看着他，仍在继续进攻盘子里的甜点，那双眼中没有一丝阴霾，仍是像以前一样，那么副清澈又狡猾的样子，天知道他怎么把这两个特点统合得这么好。
「这故事听起来怎么样？」辛格尔问。
「还行，就是听起来有点像叙事诗。」夏兰说：「还有呢？有提到什么艳史吗？」
「没有，不过还有一件和猎艳一样，让大部分人感兴趣的事，就是宝藏。」辛格尔说：「一直到最后，也没有人找到过那庞大王朝的财产，传说中法塔雷斯把它们全部交给了夏兰法斯。而他的那柄剑，竟从来没有文献资料提到过他的死亡，一直到很多年后，那一代的战士全部已入垂暮之年后，曾有人说，看到了如少年般的夏兰法斯独自站在城堡之上，金发飞扬，仿佛一把出鞘的剑，这次却如此孤独。」
他继续盯着夏兰，那人也看着他。
「还有传说，他那身出神入化的精神变异能力，来源于昭统王朝的某项危险的科技，但到了后来，根本没有人能够控制它，他变得太过危险。于是法塔雷斯为為他制造了一个封印，在没有说出暗语时他和普通人一模一样，什么能力也没有，但一旦说出那句话，他就会变成一个天下无敌的超级杀手人。
也是因为為那件事，人们把他称为為『法塔雷斯的剑』，但他只是那位皇帝一个人的剑，法塔雷斯没有把这个暗语告诉任何人，直到他死。我想在他看来，夏兰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剑，甚至和他的王朝都毫无关系。」
「我知道那暗语。」夏兰说。
辛格尔死死盯着他。
「你不是想问这个吗？」金发青年笑眯眯地说，和以往没有任何两样，「我是文希．夏兰法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这名字好些年头了。」
「我一点也不关心你是谁。」辛格尔慢慢说。
夏兰挑挑眉，另一个人却意外地避开了那个严重的话题。
「我只关心你到底什么时候走，文希，」他死死盯着他，话题立刻跳到了另一件事上，「我受够了你那副『夜半来，天明去』的样子，我只想知道你在哪里，你每一次走，我都以为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并不过分——」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和我一起走不就行了。」夏兰说。
「什么？」另一个人怔在那里。
「和我一起走，辛格尔，这宫廷快让你发飛疯了，我看得出来……你的头发全黑了。」夏兰说，停了一下，这位洒脱的金发青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为為难和迟疑的神色，「真见鬼，我是在邀人同行吗，我真是疯了……」
他直视辛格尔，这一次，辛格尔想他确实有一瞬间抓住了这个男子的灵魂，他看上去如此的温柔而且……深情。
「但我希望你和我一起走，辛格尔，不管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我想和你在一起……该死的，我不擅长说这些，我只是想表达……一些意思。」他沮丧地说。
辛格尔深深地看着他，这是他这辈子最难的抉择。那令人措手不及的极度的快乐，带着令人心悸的痛苦。
人从不需要在那样的快乐和痛苦之间选择的，但痛苦却代表着另一个东西：责任。
「你知道……我是不能离开菲斯的。」他艰难地说：「这是我的国家，我属于它，这是注定的，我这辈子都不能背弃。」
夏兰轻轻笑起来，这次却有些落寞。「我就知道是这样。」他喃喃地说：「其实在问出来之前，我就知道了。」
「文希……」
对方抬起手，做了个「别说了」的手势。「没事的，辛格尔，知道吗，你最帅的时候，是你在谈到菲斯时的眼神，你是位真正的王者。」他又笑起来，却带着苦涩，「我只是有点……落寞，我很久没这样过了，当你的心被留下来时，你就开始能感觉到疼，而且疼得心甘情愿。」
那人深深地看着他，那双眸子深得、忧郁得一点也不像他了。辛格尔抿紧唇，告诉自己一个字也不要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
他一直希望，看到这个仿佛从无真心的男子认真的样子，可是当他真的看到了，他发现他并不真的那么想看。
他的忧郁、他的落寞、他的痛苦、他的为為难，都不是他想看到的东西。他想看到他快乐、他自由自在、他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而那些，偏偏都是他不能给他的，不管他有多想。
之后的那段时间，虽然夏兰的存在总能让他感到轻松和愉快，但其实他知道，他是不该把他留在这里的——菲斯面临的几乎是亡国的命运，整个王都都处于一种压抑而粗暴的氛围之中，当人们没有了安全感，一些奇怪的劣根性就会冒出来。
夏兰就住在那样的宫廷里。他和这阴郁如此的格格不入，以至于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回头看他一眼，因为為即使是只凭走路的姿态，他就是和这里截然不同。
而那位会做很好吃千层糕的女侍，爱上了这个金发青年。
可天知道她的爱为為何会如此的疯狂，和不顾一切？辛格尔有时会想，如果是在一个和平安定的年代，她的父母没有在战争中死去，她仍有可以期待的未来，她也许不会那样。
她请他带她离开，而夏兰可不是个会带人旅行的人。唯一他希望带走的人拒绝了他，于是他只能选择留在这里，虽然这里的生活糟透了。
夏兰记得她还给他写过一封信，很短，说她始终是粘满了油灰的、被忽视的厨余，构不上鸟儿飞翔的羽翼什么的，然后某一天，她爬到了最高的塔楼上，把一根绳子系在风向标上，另一端在自己的脖子上打了个活结，穿着她最漂亮的白色长裙，在上头大声叫夏兰的名字。
夏兰当时已经穿惯那件不舒服的礼服了，他正在参加一个露天的PARTYarty，并忖思着食物的味道怎么不对了。然后他回过头，看到那女孩在高高的塔顶，对他露出甜蜜的笑容，大喊着，「看着我，文希，我只要你看着我——」
然后她就跳了下来，那绳子几乎把她的脑袋扯下来。
夏兰站在那里，怔怔看着那场面——她的确让他看到她了，以某种过于震撼的方式。
当天晚上，辛格尔找到了他。
「离开这里吧，文希，你这种人……不该待在这种地方。」他说。
「你是说我走，你自己留下来？」夏兰说，觉得这点子一点也不有趣。
「是的，我现在还没疯，但如果你再碰到这种事，我早晚会被弄疯！」辛格尔说：「我没权把你留在这个鬼地方，这里……已经不是以前的菲斯了，我刚才听到一个贵族说，他理解那女孩的做法，因为為『陛下那个朋友身上，有一种令人发疯的东西』，我说不上来他理解那个意思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快疯了！」
「你最好去警告那些贵族，不要再来骚扰我，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夏兰说。
「骚扰你？他们骚扰你？」辛格尔提高声音，「老天哪，整个菲斯都疯了！我保证，以前这里不是这个样子，但现在你真的不能……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不想看到……文希，天哪，中午时我看到你站在那里看着她尸体时的表情，我突然意识到我干了件什么糟糕透顶的事！我把你留在这里！我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事情之一，就是让我的朋友脸上流露出那种表情——」
「我还没纤细到那地步，辛格尔，我看过更糟糕的事，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夏兰轻声说，拍拍他的肩。
「我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文希，我曾很害怕，但现在已经不怕了，我知道不管怎样，我都会尽我全部的力量去做，即使要的是我的命。也许我什么也做不了，老天，我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但是……但是只有想到你时，我会觉得不一样。」辛格尔说：「如果我真的什么也做不了，那么请至少让我知道，文希，让我知道你在自由的飞翔，你过得很好。」
他走过去，紧紧拥抱住他，「离开这里，文希，我一定要知道你过得很好。不然，我真是要疯了……」
夏兰记得自己当时紧紧拥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辛格尔。」
你希望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夏兰可不经常这么好说话，但对于辛格尔，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听从——至少那个时候是的。
爱上一个人，像某个美好与可怕掺杂的梦，梦中你无法把握，但梦醒之后，夏兰还是希望能离它远一点。
是的，他曾以为為自己的心留在了菲斯的宫廷，留在那个拥有温柔笑容和强势眼神的年轻人身上，再不能自由飞翔。可是，事实总是和想象中不一样，当他离开那个王朝都时，他也曾以为為一切已经毁灭，但后来他还是生活得不错。
八年，原来已经足够改变这么多。
「我忘了你从来都不是笼子里的鸟。」辛格尔苦笑。
「我当初确实犯了点傻，你犯不着这么多年后还把我绑架过来嘛，你是有时间了，要我待在这里不如杀了我吧把——」对面的青年抱怨，八年后，辛格尔发现那人一点没变，而自己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和另一个年代恍如隔世。
他坐在一个遥远星球房间的客厅里，有着正规平民该有的两室一厅，分为為卧室的书房，外头的景色是温室的一角，很多年来，他对这之前从未有过的生活很满足。那个青年的腿跷在桌子上，仍是那么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拖长了声音在抱怨。
辛格尔失笑，他错过了那一次他认真的样子，想看，就再也看不到了。
但还好，他并不真的那么渴望看到这个人的痛苦，即使那副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让他难受，但也比再看到他另一种眼神好。
「把腿放下来，我正在和你说话呢。」他温和地说。
「你不会这么多年后，还是那么喜欢管别人的坐姿吧。」夏兰说，看到对方的眼神，警惕地把双腿放下来，他可在这件事上吃够了亏。
「好吧、好吧，你到底想干嘛？」他嚷嚷。
「我只是很想见见你，文希。」另一个人说。
「你现在见到了。我没有少胳膊也没有少条腿，我可以走了吗？」夏兰问。
「你现在走不了，我印象中你的飞行技巧可不够好，如果那位首席飞行员先生不带你走，你在小行星带里不会有比百分之三更高的生存率。」辛格尔微笑道，帕伦去整备他的战机去了，这个人从来到开始就一心想着回去，这也难怪，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希林的继位大典了。
「所以我才待在这里，问你想让我干嘛，辛格尔，不然我早自己走了。」夏兰抱怨。
他总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辛格尔想，但这次他似乎还真来了个够封闭的好地方。
「不会太久的，」他柔声说：「菲斯的继位大典快开始了，费尔必须在那之前回去。」
「你确定回去的人里会有我吧？」夏兰警惕地问，不知道这个人在打什么主意。
「我们两个都会在。」辛格尔说。旁边希林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他来就是为為了寻找辛格尔并带他离开，可是到了这里后，他还真不确定他会不会跟自己走。
「我想看费尔继位，但这里的视频下载成功率总是低于百分之五十。」辛格尔说，温柔地看着希林，在菲斯王室，七十岁是皇帝的法定退位年纪，但这条款已经不再适用，因为為人类的寿命已经延伸到相当程度，法律理应也做如此修改。
而这种修改，在属于费尔?．希林的时代，一定将会实现。实际上，之所以比伦斯在位期间没有修改它，仅仅是因为為和自己的一个约定——他会自己载上制御器，而那个人必然要按规定在七十岁退位，辛格尔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菲斯交至希林手中。
这个梦想就要实现了，他当然应该去看看的。也许他永远也不能再回到菲斯，但他已经把它交给了一个完全放心的人，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吧。
「接下来，你准备去哪里，文希？」你问那个金发青年。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对方说，倒很像他的回答。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但有时候間会忍不住想，流浪的生活是否很快乐。」辛格尔说。
「只是习惯罢了，或者是像宿命之类的。像你当初死活不离开菲斯……」夏兰说，然后警惕地闭上嘴巴角，换了个话题，「那你准备到哪里去。」
「那要等到你确定以后了。」辛格尔说。
夏兰讯速坐直身体，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神色警惕。
「菲斯不再属于我，虽然我永远属于它。但我想，现在我已经完成了必须去做的事……」辛格尔说。
「等一下。」夏兰摆摆手，示意他停下来，不理会旁边对他打继辛格尔感慨，一脸不满的希林。「你该不会是说……你想和我一起上路吧？」
「你还真是了解我。」辛格尔说。
「我不同意！我坚緊决不同意！」夏兰法斯用力摇动一头金发，「让我带个人一起旅行，你杀了我吧！」
「我想，辛格尔，」一边的希林冷冷开口，「有些人用语言是说不通的。」
夏兰法斯警惕地看着他，他们两人对对方的好感度一向不高，其理由也可以理解。
希林转头看着另一个人，「辛格尔，继位大典之后，我便能取得菲斯皇帝的一切权限，到时我便有能力解开你身上的制御装置了，到时……」他瞟了夏兰一眼，「那就算真是只凤凰，只要还在这个宇宙内，就休想能飞出你的手掌心。」
辛格尔同情的目光和夏兰法斯绝望的眼神相交。
「不，费尔，你知道这个制御装置是我离开菲斯的条件，」辛格尔柔声道，拍拍希林的手臂，「我想我能劝服文希的，谢谢你了。」
一边夏兰露出不赞同的眼神，辛格尔没理他。
希林叹了口气，「我去找安德烈了，从出来开始他就一直绷着脸。」他转身向外面走去，辛格尔跟在他后面，出门前使了个眼神让夏兰安分待着，不过谅他也没本事从全宇宙最孤立的星球上逃出去。
走到门外，希林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睛看着辛格尔。
「喜欢我的礼物吗？」他问。
「喜欢。」辛格尔微笑，「你总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虽然我不喜欢他，不过说到底，你开心我就会高兴的。」希林说，瞟了那个房间一眼，仍对于辛格尔选择了这样一个家伙相当不理解。「准备怎么报答我？」他问。
另一个人笑起来，指指房间，「那个不是『礼物』吗？」
「我是说送你们离开。」
「送我们离开的不是帕伦吗？」
「他是我带来的。」希林撇嘴，看到辛格尔的眼神，不由感叹这个人的眼神可真是点太好了。
「是的，我喜欢帕伦，我承认，不抵赖。虽然这次溜出来，他可能又要因为為我进刑室了。」希林长叹，「我还是去找他好了，你的礼物还在等你呢。」他指指房子。
「对他好点，我想他也很喜欢你，不然可不会为為你冒这种险。」辛格尔在后头说，希林朝他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辛格尔看着他的背影微笑，曾经的少年已经长得那么大，是一个男人了。
他回到房间里，夏兰还在，正无聊地翻着桌上的一本杂志，看到这个一向喜欢无声消失的身影仍在，让辛格尔感到高兴。
夏兰听到他的声音，头也没抬，扬扬眉，「给你的小跟班上恋爱课呢？」
「他不是我的小跟班。」辛格尔纠正。「你准备什么时候上路？」他问。
夏兰站起身，「我肚子有点饿，你们这里没提供什么点心之类的吗……」
「别岔开话题，」另一个人冷冷地说：「我知道你一碰到不想说的话题，就东拉西扯想溜掉。」
夏兰哼了一声，但被拆穿了也不好走，只好不情愿地坐回椅子上，「再说吧。」拿起杂志随便翻着。
「你那么讨厌我跟着你？」
「我习惯一个人了，多出一个会很别扭。」夏兰说。
「我有时候会想，这么多年，不是几年，几十年，而是好几百年，上千年，你这样没有根的到处飘，不觉得孤独吗？」辛格尔问。
夏兰把腿跷到桌子上，辛格尔想这可能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改不了了。
「有时一些事情是相对的，辛格尔，我选择了流浪的生活，也知道我将为為它付出什么。就好像你选择了属于菲斯，而需要忍受它不再属于你一样。」
「我们曾经讨论过关于归属的问题。」
「是啊，你问我像风一样流浪是不是很偷快，因为為你从没有尝试过。我说还行，习惯了。你问我想不要想要个归属——每次你说到这个问题，都是关于要我留在菲斯宫廷的前奏——我说风不需要那玩意儿。」夏兰快速说，他并不特别想继续这个话题。
「但你不是真的风，说真的，想和我搭个伴吗？」
「我以前问过你同样的话，辛格尔。」夏兰懒洋洋地说。
「你是记仇吗？你知道我当时不能离开菲斯……」
「不是记仇。」夏兰挠挠一头金发，「只是过去了。你知道的，大部分人都会有一段关于迷恋的时期，虽然看上去年轻，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即使是小孩子，那么一段时间也总会过去的。」
是的，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如果他在记仇，那一切反倒好办，辛格尔想，可是夏兰从不记仇，当他喜欢时，他喜欢的那么真切，当他不再喜欢时，他的无动于衷让人感到心寒。
「还记得你让我离开时说的话吗？」夏兰说，眼神坦然而直接，「你说，在最后的时候，你至少得做一件你确定正确的事。你说，你至少把笼子里的鸟放了。」
第九章　分手与同行
八年的时间就是能改变这么多。
「实际上，你的行为為是对的，不理智的那个人是我。」夏兰说：「你总是那么個冷静，能看到以后所有的事，甚至感情覺的变化。你看得那么准，辛格尔，无论是希林，还是对我。」
是的，辛格尔早就看到了，再一次的。
很久以前，有人说他有大局观，当做决定时，总能抛弃个人的感情覺，那决定像机器做出的一样冷酷，但正确。但是现在，辛格尔突然感到懊悔，是的，他看透了一切，可是他此刻恨自己看透了一切。
看透了夏兰需要的是自由，看透了他不适合留在宫廷，看透了当得到了自由后，他会继续快乐地生活，过那些自己憧憬的日子。
而看到那一切的自己，放走了他，不管他有多么的不情愿。
他从没这么恨自己的冷静，他也许应该任性一点，让那个人留在身边，他会陪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刻，他们也许会一直在一起。那一刻的冷静，那让他放走了这个人，就再也找不回来。
「我后悔了。」他苦笑。
「怎么会后悔呢，兰顿，你总是看得最清楚，然后做出最符合大局决定的那个人。」另一个人说。
「符合大局的，并不总是最好的，不是吗！？」
夏兰停了一会儿没话说。「我得谢谢你。」他说。
「怎么谢，以身相许？」辛格尔苦笑，他没有收过这么苦涩的谢字。
「行啊。」夏兰干脆地说。
「什么？」
夏兰做出一副深情的样子，「我对美人儿的邀请，从来不会拒绝。」
辛格尔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此时指的「邀请」是指什么。
脑袋的某处动了一下，他突然提高声音，「等一下，你之前一直要我跟你走，不会是指……另外一种意思吧？」
「啊？」
「就是……不是单纯友谊的……另一种意思……」
夏兰紧紧盯着他，像要把这个人看出个洞来。
「你是说，你从来都不知道？」他慢吞吞地问。
辛格尔觉得自己完全处于失语状态，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找到自己的舌头。情况像来了个急转，进入到某个他完全不可想象的领域中去了。
「我以为為……只是纯粹的友情，你邀我当旅伴，从来没有想过……」
夏兰长长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坦白说，那时候你把我当朋友，我也是一样，只是很喜欢你这个人而已。只到了后来……是我自己有点思想出轨，不过我也只是想想而已，什么也没做。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满好的吗？最终你没有跟我走，我也没向你表达任何那一类的意思，这样多年后再见，那点想法没对事实造成任何影响。」
辛格尔盯着他，仍处于震惊中。
「我说你不用这副表情吧，纯洁的王子殿下，我都有罪恶感了。」另一个人嚷嚷，「我只是想了想而已，这种事情想想不犯罪的吧！」
「我只是想……如果我当时知道这件事，事情会不会有什么不同。」辛格尔喃喃地说。
「什么？」
辛格尔站起来，他的动作有点杀气腾腾，吓了夏兰一跳，下意识地想把脚放下来——他可不想再摔到地上了，可是辛格尔已经走到他眼前，俯下身，毫不犹豫地找到了他的唇。
夏兰觉得自己还是很可能跌倒，他的一只手死死抓住桌子，免得向后仰下去，可是另一方面，遇到的冲击力太大，以至于有点迷糊。
过了好一会儿，辛格尔放开他的唇，那双漆黑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他。夏兰承认他数次设想过此类场面，没有哪一次冲击力这么大的。
「我可以把脚放下来吗？」他听到自己问。
「哦，当然。」辛格尔说，退了一点，夏兰连忙把腿放下来，刚才差一点又摔下去了。
那个人看着他，他并不太清楚他在想什么，那个人总有一种太过正直和认真，以至于他很难了解的情绪，他也曾属于过某个国家，為为之征战和狂热，但可从来没有像他那样子。
所以他只好试图猜测这家伙在想什么。
「你不用这样子的，辛格尔。」他慢吞吞地说，那个人的脸离得这么近，压力很大，「我当初希望你和我一起走，是因为為觉得你在菲斯一点也不快乐，当然后来我知道，并不一定快乐的生活，就是你应该过的生活。和……我爱上了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并不是因为為无法以情人的方式和你在一起，所以才不愿意和你同行的。现在你生活得很好，这样就好了……」
另一个人只是盯着他。
「我怎么从没想到呢？」他轻声说。
「什么？」
「做这种事，我怎么那样笨，从来没想过这么令人兴奋的念头。」那个人说，再次吻住他。
虽然夏兰觉得这位王子的吻技远不如自己——肯定是因为為他私生活太严谨了，这也能理解，他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但他还是一动都没动，任他亲吻。他不确定自己想拒绝，可又知道不应该接受。
「我已经说过了，辛格尔。」这个亲吻结束后，他继续话说：「这种关系不是重点，我不是在拿它威胁你跟我上床什么的……」
辛格尔笑起来，「我没这样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你为為什么要做这种樣事？」夏兰理所当然地说。
辛格尔一手扶在桌上，一手扶在夏兰的椅背上，考虑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是觉得……」他停了一下，「我只是觉得这点子不错，很奇怪我以前为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肯定是因为為我太忙了。现在，我突然发现我以前错过了什么。」
他直视夏兰警戒的双眼，叹了口气，「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说我刚才吻你的时候因为為兴奋都感到晕眩了？说我为為错过了这么美妙的事情八年，感到懊悔不已？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为為什么放你离开，从此以后我再也找不到你了？说我怎么那么蠢，只是做出自己认为為对的决定，却没想到它会让我痛苦一辈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夏兰，」你放柔声音，「我自认口才不错，但我所有的语言在你身上都是无效的，你知道的，我试过很多次，可你从来不是我的……」
夏兰笑起来，这次辛格尔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很多年以前的坦然，依然是如此的纯真，「你不知道吗，辛格尔，一直都是，你从来什么也不用说，只是看着我，我就再也走不了了。」他柔声说。
「我不知道。」辛格尔喃喃地说：「我只知道，我可以预计那么多的事情，保护我的国家，如果我努力，我知道怎样得到我要的东西，以及為即使再也得不到，也再不留遗憾。但是你，文希，你让我感到无力和恐惧。」
对面的人挑了下眉毛，为為他这样的形容感到不解。
辛格尔轻轻抚过他柔软的金发，「因为為我从抓不到你，文希，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完全不可控制的。当那时你愿意为為我留下来时，我觉得——」
他停下来，呼吸有些急促，他已经很久没有突然遭遇到这样激烈的情绪了。他凑近夏兰，用力吻住他的唇，似乎只有这样的动作，可以表达出一些他的心情。
夏兰紧紧抱住他，热烈地回应这个亲吻。
他也说不准自己为為什么要回应，但是那种深情的眼神，让你除了被征服什么也做不到。他很久以前就知道，辛格尔的眼睛像是深不可测的海，它如此的澄澈和危险，强大得一塌糊涂。他曾以为為自己走出来了，可是这么多年后，他发现他可能还是会被这个人所征服。
他一手勾住他的脖子，金发在那人的抚摸下一片散乱，也许是辛格尔太激动了——他从没有做过这种事，夏兰一个不稳，整个人倒在了地上，腿则还搭在椅子上，他可不是个什么有运动神经的人。还好地上是地毯，摔得并不是很疼，即使疼，他也感觉不到，因为為辛格尔已经靠了过来，他跪在他旁边，手仍紧紧抓着他的金发，一只手抓着他的前襟，亲吻他，始终没有放开过。
夏兰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这个人浑身都绷紧了，每根肌肉都像将要射出箭的弓弦，他的呼吸那么急促，而他的动作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对情欲那么的不熟悉。却更让人兴奋。
夏兰从不是个有勇气拒绝热情的人，特别是这样一个美人的热情。
有什么关系呢，他想要这个人很久了，从八年前就是如此，他甚至不惜为為他改变生活。为為了这样一个极品的美人，干什么也值了。他笑起来，突然意识到那是很久以前法塔雷斯说过的话。
那时总说这家伙是个道地的坏蛋，实际上能成为為朋友，是因为為自己和他根本就是一样的人吧。
他扯开辛格尔的扣扣子，他的动作很熟练，至少比上头那个人熟练多了。对方也意识到会发生什么，没有一丝的不安，他毫不犹豫地拉开夏兰宽大的白色衬衫，那是用黑色的缎带系起来的，他准确地摸到了那条打开结的线。
和同性，夏兰确定辛格尔是第一次，对于这么一本正经的家伙，这肯定是个极大的改变。
这么些年来，自己从不想去惊吓他，那个人的人生固然从不平静，可是他却也不会容许自己做出任何让他自责和混乱的事。
但现在，他突然知道时候到了。辛格尔从不是个会害怕的人，无论知道要发生什么，他都会坦然地面对，这个人脑袋里像从没有畏惧这根弦。
他已经扯下了他的上衣，虽然在这个小行星里待了近乎八年，可是他的身材仍让人着迷，他的手脚那样修长，以至于如此优雅，他的身体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在这样的情况下紧绷着，那样紧张让他仍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少年。
辛格尔扯下他的长裤。夏兰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力气比自己大。
「等一下！」他把他推开，「我要在上面。」
「啊？」那个人问，亲吻着他的颈项，不愿意放开。
「这种事最好之前先讲好，免得到时候打架。」夏兰说。
辛格尔慢慢抬起头，他的发带攥在夏兰手里头，漆黑的长发散得到处都是，衬着白晢的皮肤格外撩人。
「当然是我在上面。」他说。
「看，我们观点不合。」夏兰说，从口袋里摸索一阵，找出一枚菲斯的一元硬币，「我这里有硬币。」
对方看了他几秒钟，终于确定了他不是开玩笑。
「好吧，我要正面。」他不情愿地掠掠长发，那风情让另一个人眼睛有些发直。
「那我要反面，这就丢。」夏兰说，辛格尔一把抓住他的手，「别以为為我不知道你玩什么花招，虽然我不会，但是有点基技巧的赌徒都能控制硬币的字和面。」
「全菲斯……不，全宇宙的人都知道辛格尔?．兰顿能凭精神力控制物体。」夏兰说。
「就凭这个？」辛格尔说。
他抬起手，他白晢的腕子上，现在锁上了两个三指来宽的制御器，像是钢铁的怪物般，咬着他的手腕上，那总是养尊处优，拿惯了瓷杯和书本的手，现在却像囚犯一般。
夏兰窒了一下。
「好，你来丢。」他轻声说，不忍地看着他手腕上的东西，它深深吸附进肉里，他知道这人曾经受了怎样的痛苦。
辛格尔拿过硬币，向上空丢去。那小小的钢币优雅地弹向上空，并翻着圈落下。那一刻，他们突然意识到，其实他是哪一面，都没有关系了。因为為接着，他们会在一起。
正面。
夏兰瞪着那枚钢币，心里诅咒着这出卖他的家伙，它明明是属于他的钢币……
「我就知道，我最近一直运气不好。」他痛苦地说。
另一个人看着他，虽然仍是那么副温和的面孔，但又有点像准备品尝晚餐的猫，让金发青年有点不自在。
「我们可以丢三次，两次算数——」他说，但他的话没有说完，另一个人靠过来，热切地吻上了他的唇。
辛格尔醒来的时候，发现夏兰仍在旁边。
他仍在沉睡，看上去很累，蜷在床边，金发散在枕头上，被子则只盖到腰部。辛格尔帮替把他被子拉好，掠开金发，露出那张秀丽的面庞。原来醒来时有他在身边，是件如此幸福的事。
夏兰张开眼睛，仍有些茫然。「我肚子饿了。」他说。
「冰箱里好像还有些食物飯。」辛格尔说，他以前对下厨一窍不通，现在仍不能说很纯熟，但长期的独自生活，至少让他知道了怎么把食物加热。
他慢条斯理地从床上爬起来，抓起睡袍准备去弄点吃的，走到门口时，他警惕地转过著头，「我回来答时，你还会在吧？」
「老兄，我还希望我不在呢，但你让我往哪里跑啊，小行星带吗？」另一个人嘀咕。
辛格尔笑了笑，走到厨房去拿食物，还好现在的速食食品很发达，只要热一下，就是相当不错的一顿早餐。
他端着早餐的盘子回到卧室，床上空空如也。被褥一片凌乱，似乎还保留着温度，没几分钟以前，那个人还睡在这里的。
辛格尔怔怔看着床铺，咬紧牙，告诉自己不要太不争气，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那个人无声无息的离去，所以他承受得了，虽然那痛苦和落寞如此的——
「我也是老大远来一次，你就请我吃加热食品？」一个声音说。
辛格尔转过头，夏兰站在后面，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淋淋的金发，披着件浴袍，像趁机洗了个澡。
「我以为為你又走了……」辛格尔喃喃地说，盯着他。
「老兄，我不是说了吗，这么个全密封的地方我往哪里走啊……」夏兰说，他慢慢停了下来，因为為辛格尔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他几乎有些心酸，那么多年，他从没见这个总是镇定骄傲的男人，流露出这样哀怜无助的神情。
他走过去，接过托盘，把它随手放在桌上，吻住他的唇。
这下总该是我在上面了吧？他得意地想，可是辛格尔把他推开。
「饭会凉的。」他说。
「你觉得吃饭比做爱重要？」夏兰提高声音。
辛格尔本来觉得自己说得理所当然，但是被另一个人不可置信的语气问住了，盯着他认真考虑。
他那么漂亮，他简直没办法把眼睛移开。
「我想确实这件事重要一点。」他说，迅速把他拖到床上，压在下面。
「等一下，这次换我在上面了——」夏兰抗议。
辛格尔理也不理他，扯下他的浴袍，驾轻就熟地攻城掠地，有过了第一次后，现在他的动作相当的纯熟。
「你得讲讲道理，这次明明就该换我在上面……」另一个人不甘心地说。
「讲道理？」辛格尔奇怪地说：「行了，文希，你知道的，我们没有一个是会讲道理的人。」
「怎么会？你以前当王子时明明很理智——」
「是的，所以我失去了你。」辛格尔说：「现在我决定改掉那个坏毛病。」
于是，这是个愉快的早晨。
辛格尔从不喜欢纵欲，在哪方面都是，但现在他发现那样的滋味也不错。当然，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他的那些想法和原则，在这个人身上总是会遭到无情的失败。
没有人知道夏兰在想什么，不管他们的感觉如何发展，那都是事实。
当天中午。
「你说什么？」辛格尔提高声音。
「我说你是不是准备搭凤凰号一起离开，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在哪里分手？」夏兰说，奇怪地看着他。
「你说我们在哪里分手？」辛格尔问。
「你总不能一直待在凤凰号上吧？」另一个人问。
辛格尔吸了口气，觉得自己正在从天堂往地狱掉，但他绝不会容许自己掉下去。他总有处理一切难题的天分。
「我以为為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他沉声说。
「是的，提过，但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但我个人认为為嘛，既然航舰是我的，那么当然该我说了算。」夏兰说：「我不想和别人一起旅行……嘿，你不要这么一副我抛弃了你的表情好不好。」
「当然是的！」辛格尔大叫道：「你凭什么在……在发生了那种事情之后，还装做什么事也没有一样，想就这么走人！？」
「喂，你也不要这样说嘛，明明是我比较吃亏……」
「你哪里也去不了，夏兰法斯。」辛格尔恨恨地说，他的表情甚至依然是温和的，但夏兰清楚地看到了那温柔表情下的杀气。「你一直知道的，如果我想要什么，我就会得到。」
「哦，那你想怎么样？」另一个人毫不示弱，「我喜欢你，辛格尔，但不代表我要为為你放弃我的生活。对于这件事，你没有权力——」他吸了口气，停下争辩，这可一向不是他的风格。
他把空掉的咖啡杯放在桌上，对方警惕地看着它。
「我帮你续咖啡时，你会走掉对不对？」辛格尔质问。
「我承认我很想！」夏兰恨恨地说。
辛格尔才意识到，在这么个小星球，又处于完全封闭的室内，夏兰根本不可能离开。
「我想你也明白这个道理，魔鬼七星还真是个好地方。」他嘀咕，拿起那个人的杯子帮他续上。
可是当他回过头时，夏兰坐的地方很干脆地一个人也没有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这次，他不会感到失落，因为為他知道，在这个小地方，他很快就能找到那么个家伙，不管他有多滑溜。
不过，夏兰其实并没有准备逃走，即使他再不聪明，也知道想从魔鬼七星上逃走是根本不可能的。除非那位傻兮兮的首席飞行员肯带他走，但这可能性小到可以不列入考虑。
他只是不想再和辛格尔说话，当他不喜欢某段谈话时，他从来不会在上面过多纠缠，那很不干脆，而且让人心烦，他总是会让自己消失。世界上有那么多有好玩的地方，他甚至可以独自待在凤凰里喝茶，为為什么非要待在一个让人心烦的地方呢？
所以，虽然意识到走不了，但他还是采取了老战略，离开了辛格尔的房间，窗外就是中央温室，这里虽然被称之为為「温室」，却出奇的大，而且头顶的遮阳膜是全透明的，除了过滤掉过强的紫外线，这里和室外没有区别。是个散步的好地方。
他转过一个弯时，看到杰里梅德正在浇花，这位当年叱咤风云的南星第三军军长看上去一派平和，像个居家男人。
「我以为為温室里有自动灌溉系统呢。」夏兰说，从后面走过来。
对方转过头，有点惊讶他会突然冒出来，但仍解释道：「这是昨天新栽的花，需要更为為充足的水分。」
夏兰在他旁邉蹲下，草叶轻轻晃动着，兰花在不开的时候，看上去那么普通。杰里梅德的表情温柔得像个父亲，在看最爱的小女儿。
「这地方可真让人变化不小，虽然某些人一点也没变。」夏兰说，坐在草地上，感兴趣地看着旁边的人，「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有股子掠夺者的气势，明明是弱势地位，结果反倒打了胜仗，带回他们一艘运输舰。」
「不拿白不拿嘛。」另一个人说。
「你一点没变，还是拿人家的东西拿得那么理所当然。」夏兰做出另一个结论，「你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公国，当年连支舰队都凑不齐，就硬是被你和弗費恩斯抢出三个军来，嘉名有什么高科技武器，你们就有什么，我看他们就当你们的弹药库褲了。」
杰里梅德笑起来，夏兰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怪不得你和辛格尔会成为為好朋友。」夏兰自语，像是终于找到了原因。
「辛格尔是很好的人。」杰里梅德柔声说：「他总是很安静，但又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和你一样，信奉『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夏兰笑起来。「你当年抢他们运输舰时说的话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不拿白不拿嘛。」另一个人轻声说，表情温和得一塌糊涂。「但辛格尔和我不一想，他从不贪心，他只是对自己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愿意放弃。」
「有些东西，并不是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夏兰说。
杰里梅德本来想回一句「我说是的，当然就是我的」——这是他当初在南星信奉的规矩，每次看到嘉名的战舰，仗还没有，他就先把它他算进自己的编制里了。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仅仅是一个安静生活的园丁。
他咳嗽一声，「对于自己视为為非常重要的东西，不放弃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我也是有人权的嘛。」金发青年抱怨。
「辛格尔有什么不好？」另一个人奇怪地说：「他长得帅，性格也很温和，除了有时候总会把自己的意见放在第一位，但你也不是那种特别坚持原则的人嘛。」
「不是这个问题。」夏兰摆摆手，「是生活习惯的问题，如果我和他同行，要改变的不只是『跟前多了个人』的问题，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改变——」
杰里梅德笑起来。「可你从不是会考虑这种事的人，夏兰，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想要什么东西，就会毫不顾忌去拿的人。你唯一和他不同的一点，是如果你他得不到，你不会太执着，而他，却有你没有的那种固执。」
他微笑，「如果你还算喜欢他，为為什么不去试试呢？」
「觉得不合适，再把他丢下船？」夏兰问，两眼发亮，觉得找到了个好点子。
我可没这么说……杰里梅德想，小心地开口，「你可不能告诉他，这话是我说的。」
「当然、当然，我哪能出卖兄弟呢。」另一个人笑嘻嘻地说，揽着他的肩膀，一副好哥们儿的样子，不过对他的忠诚，杰里梅德实在不能信任。
「你在这里啊，文希。」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两人回过头，辛格尔正走过来，用一副不大友善的表情看着两个勾臂搭背的样子。
杰里梅德迅速后退一步，和夏兰保持一定距离，并希望他也能识趣离自己远一点，以免误伤。
可是夏兰并没有注意这个，他对辛格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我改主意了，同意和你一起上路。不过如果你哪里做得不好，我可是会把你踢下船哦。」他别有所指地说。
辛格尔张大眼睛，几乎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为為什么这个人会突然改变主意？
杰里梅德同情地看着他，知道将发生的一切不会以他的意志为為转移，不管他有多期待。
他转过头，专心地继续浇花。
「我不明白……」辛格尔说，突然间得到好处有点接受不过来。
他的人生太习惯于经过艰苦的奋斗，然后什么也没有拿到，或是只争取到一些小小的补偿。
夏兰走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往回走，「哎呀，别管那些小事。说起来，我们什么时候上路？菲斯的王储跑到这里来，那边该乱成一团了，希林美人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他们晚上就准备走了。」辛格尔说，仍沉浸在复杂的情绪冲突中，他本来准备晚上将和这个人有一场激烈的交锋，可现在突然从战争前夕久进入到了战利品分配阶段，这个过程跨越得毫无征兆，让他很茫然。
「太好了，这里虽然不错，但可真有点太小了。」夏兰笑着说：「我想到南星公国看看，杰里梅德说不准有口信要我捎回去的。」
「好。」辛格尔说，他对于去哪里已经无所谓了，而这种无所谓，听上去很有魅力。
终于不必像被牵线的木偶一样，确家每个目的地，和说出的每一句话了。而这就是他未来的生活。
尾声
亚森?．杰里梅德浇花浇没多久，辛格尔就一阵风一样跑了过来。
「是你跟文希说，我可以上船，若他不适应我就把我丢下去的？」他问。．另一个人吓了一跳，夏兰那家伙果然没节操，他郁闷地想。
「我只是和他开个玩笑，你知道，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很容易当真。」杰里梅德谨慎地说，露出最温柔的笑容。
「虽然只是个玩笑，但是，亚森，太感谢你了！」辛格尔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杰里梅德认识他这么久来，第一次见他这么热情。
「不然他才不会让我上船，而我肯定要和他玩好一阵子猫捉老鼠，」另一个人说出原因，「在七星上我能逮住他，但要真是离开这里，那家伙跟泥鳅一样，溜了我可不一定能找回来。」
「呃……那恭喜了。」杰里梅德说，虽然这样的感激很奇妙，但他还是努力拥抱了一下他的朋友，「你从不该属于这里，辛格尔，我很高兴你终于找到了你要的生活。」
对手用同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最终也会找到你想要的，亚森。」
另一个人笑笑，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说真的，你真的不怕他找个什么静僻地方，把你丢下船？」他问。
辛格尔笑起来，「要真在一起了，他想抛下我自己快活，可没那么容易。」
那笑容里有他惯常的强势和骄傲，杰里梅德想，很明显，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某个红色的航舰里，将会时常上演些热闹的剧码了。这想法让他笑起来，「你该得到这么好的生活，因为為你是个好人，辛格尔。」
「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理想中的人生会是这样的。」另一个人说。
「但很好，不是吗？」杰里梅德柔声说。
「是的。」辛格尔回答，没有一点犹豫。
离开魔鬼七星的路程，本该是一段最艰难的道路，可有了那位首席飞行员，一切变得异常简单。帕伦根本就是巴不得离开此地，虽然这里看上去没什么不好，外头还有一个会令飞行员格外兴奋趣的小行星带，但考虑到菲斯的政局和等着他的处分，他还是希望能够尽快离开。
一个金发的警察正缩在凤凰的某个房间里睡得舒服，他是这趟捎带的一位乘客，他的母亲病重了，在这地方，不管你有没有假期，都必然要很多年才能出去一次。倒没想到这趟出行，除了惹一堆麻烦，他们还能帮上什么人的忙。
夏兰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腿则习惯性地跷在桌子上，喝一杯辛格尔泡的咖啡，盘算着下一次什么时候能把那家伙拐上床，并交换一下位置。
希林一点也不习惯他那么个散漫的坐姿，在他看来，坐姿总归是要端正的。不过他现在可没工夫管这个家伙——他以后就是辛格尔的工作了。
「你们两个当年只是纯粹的朋友关系，我还真是有点惊讶。」他对辛格尔说道，帕伦驾驶他的航舰去了，留在客厅里他会不停被希林骚扰。「你知道，当年在皇宫里时，你们的气氛很暧昧。」
「我一点也没感觉到。」辛格尔说。
「但确实如此，我当时对那家伙有敌意……一方面也是因为為这个。」希林说，一点也不管夏兰就坐在旁边。「没想到搞了半天，你们之前一直是纯洁的友谊？啊……纯洁的友谊是件麻烦的事，想把安德烈这种忠实的『朋友』拖到床上去，简直是天底下最困难的事。」
「你可以考虑用强迫手段。」辛格尔说。
希林怔了一下，「你是在认真的提意见吗？」
「开玩笑的，怎么了？」
「不，是很好的意见，我会认真考虑。」希林王子严肃地说，一边终于还是忍不住瞪了眼夏兰，「你能赏嘗脸把脚拿下来吗，喝咖啡好歹要有个基本态度吧。」他抱怨。
对方撇撇嘴，「不，因为為我坐的是沙发，辛格尔再厉害，也不能把沙发踢飞吧。」
想到很久以前，那个人把他的椅子踢下来的样子，希林忍不住笑起来。
辛格尔看着夏兰，他突然想到，这个人在很久以前的那个王朝是个什么样子？他在军事议会上，也是这么把腿跷在桌子上，吊儿郎当地说话吗？
很可能，他一点也不能想象这个人像正规军人一样，一本正经的样子……然后他又不期然地想到，那位富有传奇色彩的王者，他的上司也是这么宠爱着他，任他这样为為所欲为為吗？
他记得照片中那个高大的银发男人，他有一张充满霸气和不羁的脸，以及他带到了坟墓里去的那个密码，因为為他认为為，夏兰只属于他一个。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他只是属于他一个的。
那个金发男子，当初就是那样在他身边，露出那有些坏但又无比纯真的笑容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他突然感到嫉妒，嫉妒死了很久很久的人，一个他曾鈿以为為和他除了在历史考上，永远也没有缘分的王朝。那个人经历了那么多事，那么壮烈以及辉煌的时代，自己能真正留在他心里吗？
辛格尔从来不是没信心的人，但是每次在夏兰跟眼前，他都是如此。并且他想，他也可能要开始习惯这个了。
希林去看帕伦——辛格尔不确定他是否是想实施刚才的「建议」，毕竟他们还没有飞出小行星带呢。
但他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些，他有件现在就要开始做的事。
「有机会的话，能和我说说以前的事吗，文希？」他问。
对方挑了下眉毛，并不像排斥，只是有些好奇。「你不是说你不感兴趣吗？」他问。
「因为為那时我害怕，」辛格尔轻声说：「我永远无法和那辉煌的王朝相比，光是关于他们历史的书，一屋子都摆不够，但现在我想知道了。」
夏兰没有说话，他可没想到这个人有这样的心思。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你生命活的一部分，但是不能是一直带着的一部分。虽然他知道，与它们和平相处将是个漫长的工程。
「因为為我有很长的时间，慢慢和那你那些过去打仗。」辛格尔说：「记得吗，我们那次喝的酒，名字就叫『胜仗』。」
夏兰笑起来，和他同行的，是个意外好战的骑士。
「没那么严重，好吧，现在我们都有时间，而且是多得要命。我来慢慢告诉你，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本电子书仅供读者参考阅读，请在阅读后删除，版权归原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