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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文案 

　　在纳粹阴影笼罩下的奥地利,一个年轻的美国作家与一个奥地利少年的耽美之恋. 
洛斯蒂娜庄园+番外(上) 



洛斯蒂娜庄园 BY： 险韵慵拈 



　　序 

　　1923 

　　亲王代理人路德博士连日来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中，简直有点不堪忍受。而夜晚，他也因为紧张过度而失眠。他想方设法在乐观与绝望之间寻求平衡。眼下，决定性的时刻就要到来，他那颗诚惶诚恐的心也就跳得更厉害了。英镑！如果将军真的买下这处房地产，那么显然将用最最可靠的钱币----英镑来支付，而这些英镑在通货膨胀的奥地利，无疑是一笔难以想象的的巨款。是的，只要将军嘴里吐出一个“好”字，亲王夫人又可以继续享受上几个月纸醉金迷的生活。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一旦办成，他本人----尊贵的路德博士也就能时来运转，因为佣金也将由英镑来支付。这样，他全家就可以立即摆脱破产的厄运，他就又可以趾高气扬地走在卡纳斯大街上，再也用不着为躲避债主而在陋街小巷东躲西藏了。想到这里，他心里默默地祈祷：上帝保佑，将军一定会吐出一个“好”字。 

　　他端详将军的脸部：宽宽的额头，高高的鼻梁，心里不禁涌起一股酸溜溜的妒忌情绪。他自己也曾一度兴旺发达，自命不凡，现在却变得衣衫褴褛。这一切都是眼前的库特.雷斯洛那伙人造的孽，他们不仅把他搞得倾家荡产，而且使奥匈帝国山河破碎，还把整个世界搅得乱七八糟；至于库特本人，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失，反而得到了一个男人所能拥有的一切----闭月羞花之貌的爱妻、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大宗财产，更有甚者，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此时此刻他路德博士的生死命运还掌握在这位将军的手中！因为路德明显地意识到，如果将军不同意买，他就难以活下去了。与其在贫穷中不断地苦苦挣扎，倒不如一死子事来得好。 

　　“您的介绍，”雷斯洛将军说，“已经够详细的了。”说话间他朝站在身旁的夫人看了一眼。“不过，如果您允许我们单独商量一下，那就太感谢了。” 

　　路德博士的心剧烈地怦怦直跳，因为最终决定近在眼前了。“当然，当然，将军阁下。“他的腿发软，喉咙里气都透不过来，当即便告示退了。雷斯洛一家便独自留在平台上。 

　　“亲爱的，那么你的意见呢？”他深情地望着洛斯蒂娜问道。天哪，她的丰姿依然不减当年！他们结婚已有十年了，她已生过一个孩子，但只要看上她一眼，她的妩媚会依然在他心间激荡，当年他在布加勒斯特皇宫舞厅初次看到她时所产生的那种痛苦而又甜蜜的感情就会再次萌发，使他连喘气都感到困难。他四十五岁了，她比他小十六岁。在他眼中，她的形象历来是不可思议的，和他这块暗无光泽的锈铁相比，她简直是晶莹的水银。 

　　“你的意思怎样？”雷斯洛重复了刚才的话，“我们花的毕竟是你的钱呀。” 

　　“是我们的钱，库特。”洛斯蒂娜温柔的回答着她深爱的丈夫。“我想还是由你来决定吧。我心里想不管你作出什么决定，总是对的，对我们全家来说都是最好不过的。”她拉着儿子的手，说：“洛伊和我离开一会儿，你下决心吧。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真心实意地赞成。” 

　　雷斯洛目送母子俩走下平台的阶梯，穿过宫殿花园的宽阔草坪，来到了高大的老椴树下。他心里反复的衡量。在这种时候回奥地利也许是一件蠢事，要是出了什么乱子，他们就会变得一贫如洗；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他们的机会，唯一的良机，使他们能为孩子置下产业，很大的产业。由于这里通货膨胀，他们手中的英镑可以买下百倍、也许是千倍于过去或将来的东西，因为很快就要进行币制改革----这项改革已刻不容缓。如果在通货膨胀到达顶点时，他们能趁热打铁，而事情又一切顺利，那就意味着，他们的一家将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而且，她的妻子和他已经深深爱上了这块地方。这里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维也纳森林中三百公顷丰饶的土地，一派田园风光，而离城却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他向前眺望，一架架的葡萄藤上长满了嫩叶，一排排，一行行，一直铺盖河谷----这便是葡萄园，整个庄园的心脏。雷斯洛一家的兴衰就将有赖于这个葡萄园。他打算通过辛勤的劳动和精心经营，使葡萄园成为他的摇钱树，因为酒是东部奥地利人的命根子。 

　　此刻，雷斯洛正式作出了决定。他感到，他整个身心似乎都在呼唤着，催促他把这块地方买下来。对方的索价实在低得可笑。是的，应该在这里扎下根，为全家，为奥地利，贡献出自己的全部精力。 

　　“洛伊，”雷斯洛开口道，“快去告诉路等德博士，我有话和他说。” 

　　路德博士的双眼闭了一会儿，接着又睁大了，他心里感到一陈轻松。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看到了阳光，远处的钟声仿佛也成了动听的音乐。当他们向停在房前的梅塞德斯牌轿车走去时，他说道：“一切都会按您的吩咐去办，将军阁下。” 

　　“那好，”将军答道。他们走到漂亮的黑色小汽车旁停了下来。雷斯洛转身，瞧了瞧高大的黄色边墙，清了清嗓门儿说：“我想，应当还有一个条件。” 

　　庄园的侧面，在黄色灰泥墙上镶嵌着一块很大的拼花彩色瓷砖，上面刻着亲王家的姓和盾形纹章。 

　　“您叫几个工匠把这东西去掉，”雷斯洛说：“重新装饰一下，不要搞得太复杂、太华丽。我考虑用蓝色衬底，镌刻上“洛斯蒂娜”几个白字就行了。”他拉起妻子的手，“凡是庄园都必须起个名字。从现在起，这里就叫洛斯蒂娜庄园。尊贵的博士先生，由您办理这件事，可以吗？” 

　　“我会办妥的，”路德答道。 

　　雷斯洛打开小汽车的门。“我希望，”他补充道，“每个字母都要刻得很大很大。” 

　　第一章 迷路 

　　1936-1938 

　　这真是件可笑的事，但他确实在维也纳森林中迷路了。原来，他糊里糊涂地离开了一条有标记的小道，走上了另一条小径，谁知小径七弯八拐的，他在归途中走岔了，结果迷了路。眼下，他不知道该选择哪条路，朝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自己的汽车。不过，兰.康登感到无所谓，因为他曾在比这更茂密的森林里迷过路。帆布背包里有白兰地，头顶还露着一缕光线，他反正不再上别处去，所以用不着急急忙忙赶路，事实上，他要么回维也纳旅馆，要么去旅馆的酒吧，此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管他呢！也许，他还得在这儿呆着，等知更鸟把他撒得满身都是树叶再说。 

　　他在一块青翠欲滴的苔藓地上坐了下来，背靠一棵山毛榉树干。当年拿破仑赤脚走在科西嘉岛时，这棵树也许还是株小树呢。他今年二十七岁，高高的个子，身着长途跋涉者穿的服装。在一堆乱蓬蓬的深棕色头发衬托下，面容显得憔悴、倦怠，眼圈发黑，但这无损于他的英俊，反倒给他增添了一丝颓废的浪漫气息。他点燃一支香烟，一边吸，一边凝视着眼前的那片郁郁葱葱、绵亘不绝的山峦。 

　　在他看来，这里与其说是森林地带，还不如说更象异教徒的寺院。粗壮多节的带蓝色的树干犹如圆柱一样，拔地而起，支撑着精致华丽而又巨大的拱形树冠；掉落在地面上的树枝和生长着的树丛，好象已经被侍僧清除掉了，铺上了一大块点缀着蓝色野花图案的平滑的树叶地毯。不过，这里尽管景色秀丽，毕竟十分荒凉。他想，这地方同千里之外的美国洛极矶周围的棕褐色荒秃山相比较，景色是多么不同啊！ 

　　洛杉矶----罗斯。不管他跑得多远，总无法抹去那件事给他留下的惨痛记忆；罪恶感就象猎狗一样，竟能横渡大洋，追踪而来。他猛烈的摇摇头，但眼前还是浮现了当时的那一幕情景：他打开泛光灯，走出去把一小桶垃圾倒在一只大垃圾筒里，然后盖好盖子。这天天气炎热到这时才吹来一股凉风。他挺起身子，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当儿他听到了汽车引擎连续空转发出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是不是罗斯悄悄地回来了？在他们一次小小的争吵后他就不见了人影。 

　　他打开车库的大门，将罗斯沉甸甸的身体从汽车前座上拉出来，拖到车道上。此后的二十钟他永远不想再回忆，可是却总是出现在他眼前。他对路过的邻居尖声大叫：“快去叫救护车！”然后，就在泛光灯照耀下的柏油车道上开始给罗斯做人工呼吸。他对着罗斯哀求着，祈祷着，叫喊着，希望这具毫无反应的身体能够稍微动弹一下，醒过来。这时救护车尖叫着驶过来了。他们吃力地拖着罗斯的身体离开柏油车道，用呼吸器抢救，但无济于事。在灯光通明的医院急诊室里，传出了一阵阵的骚动声，一阵阵回响，最后，医生出来对他摇了摇头。 

　　罗斯与他一样，都是GAY，但他们却不是情人，只是关系还不错的床伴而已。那次争吵是因为什么，他不记得了，反正绝不会是什么原则性的或是致命性的原因。他不知道为什么罗斯会自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在与他争吵之后会自杀，这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但他就是会内疚，就算罗斯的死他不用负全部责任，他可能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另外抛开他们俩乱七八糟的性关系不谈，罗斯也算得上是他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了，如果他对罗斯的情绪再上一点心的话，事情也许就不是这样了。 

　　康登把白兰地塞进背包，疲倦地站起身来。不管怎么样，他总得离开森林。他把背包系好，沿着寂静的山毛榉树丛中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漫无目标地走着。这条路会把他带到哪里，他心中无数。他只知道他是在奥地利的某个地方，只知道他是接受了威利的正确建议才来这儿的。此外，还有什么理由和目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威利环视着康登那幢别墅里的起居室----里面乱七八糟的堆塞着书籍、手稿、空瓶和脏衣服--猪窝。打罗斯的葬礼后，康登就没怎么出进屋。他并不爱罗斯，这他自己知道，但他就是觉得很悲伤，还有一种从骨子来发出的倦怠。威利建议：“去寻个隐居处，寻一处能使你反省的地方，使你从这次打击中恢复过来。就去奥地利吧。当然，奥地利现在是法西斯国家，不过，那是典型的奥地利式的法西斯主义。这年头是没有世外桃源的，不过那里总还是可以寻欢作乐。你手头有多少钱？” 

　　“大约两万。” 

　　“行。在当今如此疯狂的世界里，按我们这儿的标准，当然不算多。但在那里，你却至少能象国王一般享用五年。兰，那里是足以令人乐而忘返的。” 

　　他走到门口。“去维也纳吧，兰，在那儿呆一段时间，能写点什么就写点什么，当然不是与电影剧本，而是另外写一部小说，一部优秀的小说。到那时，你对那些五花八门的事情的看法就会大不一样。”他点点头。“倘若我能助你一臂之力，尽管吩咐。再见。”说完便走了出去。 

　　他走后，兰又倒了杯酒，环视一下这间臭气冲天的小房间，陷入了沉思：为什么不去呢？ 

　　第二章 拜访 

　　小径向山脚下延伸过去，死气沉沉的森林寂静得可怕，仿佛梦幻一样的不真实。这是神话和童话的森林，是妖魔鬼怪的世界，而他却是个外来的异乡人。白兰地的作用和他的想象力在他脑海里混成一团，他不禁失声笑了出来。夜幕渐渐降临，可他离汽车还远着呢，这是摆在眼前的现实，可不是闹着玩的。 

　　脚下的小径顺着陡峭的山崖进入了一条深谷，浑浊的溪流从谷中汩汩流过。不一会儿，他在一块类似林间空地的边上停住了脚步。一个身穿浅黑色服装的人背朝康登坐在一段木头上，头顶上萦绕着从香烟上喷出的缕缕烟雾。 

　　穿黑衣服的人听到声音转身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脸又长又瘦，白得如同他脖子上的神父硬领一样。康登看到他，心情放松了。他同神父打交道是不成问题的。 

　　康登走上去，此人点点头，笑了一笑。他年龄不大，大概与康登差不多。他戴着厚镜片的眼镜，眼珠很黑，温柔的目光含着善意。“你好！”他首先打了招呼。 

　　“你好。”康登没法用德语回答。“我是美国人。” 

　　“啊，美国人！你好！”神父用一口漂亮的英语说道，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啊，太好了。”康登感到神志恢复了。“你会讲英语？” 

　　“当然罗。其实，我是教英语的。我是马蒂纳斯神父，从阿尔特修道院来。先生，愿为您效劳。” 

　　“噢，神父，我真得麻烦你了。我叫兰尼尔.康登。我迷了路。我的汽车停放在一个大概叫奥勃费尔道夫的地方，我出来溜达溜达，没想到转来转去，不知怎么就……” 

　　“天哪，你走到河谷的另一边来了，这路走过来将近十英里呢。”他指的方向和小径成九十度角。 

　　“啊，上帝，我知道我迷了路，但不知道相差那么远。” 

　　神父笑了一下，“不必担忧，康登先生。我有个好朋友，住得不远，他有的是汽车。” 

　　星期天下午，庄园里照例宾客如云----有些是应邀而来的，有些则是不速之客。到下午吃茶点时，客厅里已经是高朋满座了。作为东道主的洛伊忙得筋疲力尽。整个客厅里充满了一片寒喧声。洛伊思忖，这些客人真象是动物园里训练有素的猴子，又是颔首示意，又是笑脸相迎，又是闲谈聊天，又是即兴表演。客厅里堆满了一束一束鲜花，大部分是从维也纳森林采撷来的。凡是客人来，总会带上鲜花、糖果或其他什么礼物。不过令人惊讶的是，竟会有如此之多的上了年纪的伴侣一到星期天就会碰巧在森林里散步，兴致一来，就采上一束野花，送给将军本人和他全家，表示友好----而且恰好赶上吃饭时间。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让他这样忙碌的话，他对这些并不介意。这些可怜的老人啊！他们有的是贵族，有的是军人，还有一些仅仅属于中产阶级。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所依附的社会不复存在了，继之而来的社会却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对大多数客人来说，他们星期天下午在这里吃到的是一周中唯一丰盛的晚餐。要不然，爸爸就巧妙地给客人们准备好合适的礼物，让他们临别时带走。他会这样说：“考尔奇先生，务必请您帮个忙，我们正在试验用新办法腌制咸肉，你不妨带上两斤尝尝，提个宝贵意见，行吗？” 

　　他心里想着这些事，笑着走入走廊时，有一处地方的铃响了，大概又是一位脚步蹒跚的乡议会议员偕同他的夫人来了，双双都是馋涎欲滴，送来野花作为给阿尔玛姑妈的礼物，以期换取一顿美餐。他缓步走向客厅的房门，准备迎接新的来客。 

　　康登和马蒂纳斯神父等候在客厅的外间，这里的地面铺着木质地板，天花板很高。康登对庄园住宅并不陌生。他曾经观赏过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古老的大种植园，那里的房子大都是船型哥特式和希腊柱式建筑。他也到过贝佛里山上西班牙式的宽敞别墅里作进客。但是象洛斯蒂娜庄园那样完全是别出心裁的风格，不禁使他着了迷。 

　　这时，平台上的门打开了，一位少年笑吟吟的从里面迎出来。 

　　这里到底是童话和音乐的国度啊，住在庄园里的果然不是公主就是王子。康登看到面前的少年心里感叹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是那套皱得不堪入目的徒步旅行服装，感到一阵窘迫。 

　　第三章 访客 

　　这个少年绝对是上帝的得意之作，在上帝创造万物中，如此慷慨的赐予是寥若晨星的。他那头柔顺的金发、令人惊讶的湛蓝的双眸，以及那颀长优雅的身体，都是精致到了极点，即使阿多尼斯重生只怕也不会比他美上半毫。然而，他身上有一种超然的神态，这使康登感到他从未被自己的美貌所奴役，并且永远也不会，他好象并不沉醉于自己的美貌。 

　　他微笑着用德语地同马蒂纳斯神父交谈着，然后转过来用英语同康登说话。 

　　“康登先生，”他伸出了手，“您好，我叫洛伊.雷斯洛，欢迎光临洛斯蒂娜庄园。马蒂纳斯神父说您是美国人，这使我感到很荣幸。”他从神父手里接过花束，在鲜花映照下，他的脸显得更加容光焕发。他的手握在康登的手里，纤细而有力。“他还说您碰到了难处，我们十分高兴助您一臂之力，但您应该首先到外面的平台去坐坐，和我父亲见见面，然后随便吃点喝点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门铃又响了起来。他歉意的向他们点一下头，又转过头去看向新客人----一位艳光四射的犹太美女。 

　　她穿着丝绸夏装，身段苗条，但显得很结实，饱满的胸部呼之欲出；长长的睫毛下，漆黑的眼珠闪闪发光。这类女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使男人敛气屏息，在体内激起一种无法说得清的东西。 

　　洛伊惊奇地看着她，“康登先生，马蒂纳斯神父，请让我来介绍一下舍利.施泰纳小姐好吗？” 

　　“康登先生。”施泰纳小姐微微弯了弯腰，她的英语也说得很流畅。“一个美国来的远方客人，我很荣幸见到您。”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使康登感到似乎隐藏着种种神秘而盘根错节的复杂性格。 

　　康登弯腰向她还了一礼。 

　　“请这边走。”洛伊领着他们穿过客厅。“爸爸就在那里。”他用手批了批平台的一处。 

　　雷斯洛将军比中等个儿略高一些，已微微发福，但腰板仍象枪一样笔直。他那用天鹅绒和银扣子装饰的灰色衣服，一半象军服，一半象礼服。他正和一群堂堂正正的汉子坐在平台远处的一角，正在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枪枝弹药、狞猎追踪独特的方法以及诸如此类的事。这群人进来时，他并未抬头瞧，不过其他人看了一眼，接着象是传染病蔓延开去一样，他们的谈话声小了下来。这时将军抬起头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施泰纳小姐。 

　　他的眼里流露出瞬间的惊讶神色，但即刻被热情好客的光芒掩盖住了。他说声“请原谅”便大步迈过铺地石板。“这可真是喜出望外。”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您好，施泰纳小姐，马蒂纳斯神父，还有这位……” 

　　洛伊介绍了下康登。 

　　“康登先生。我们很高兴为你备辆汽车。”他说起英语来带有一些口音，不象他儿子那样纯正。“听说你碰到了困难，我感到十分难过。但你遇到了马蒂纳斯神父，算你运气好。”他热情地拍拍神父的肩膀。接着转向了施泰小姐。 

　　“将军阁下，希望您能原谅我冒昧打扰。我本来是想同您谈谈银行业务上的一些事宜，但现在看来很不合适宜。您还是招待远方来的尊贵客人吧，这些工作上的小事我们可以稍后再谈。” 

　　“那来吧，”将军温和地说，“尝尝我的新酒。” 

　　第四章 谈论 

　　洛伊周旋了一圈后，慢慢地回到平台。马蒂纳斯已经被三个邋里邋遢的老太太转着，施泰纳小姐正与将军谈论着银行一类的业务，那个叫康登的美国人正斜倚着栏杆一边啜饮着葡萄酒，一边眺望着山谷。 

　　“对不起，康登先生，把你一个人撇在一边了。请多原谅。” 

　　“没关系，”他微微一笑，“我正在欣赏这儿的景色。” 

　　洛伊觉得有某种东西把他和他隔了开来，那个美国人好象不希望任何人过于亲近他，接触他。这使洛伊感到有点好奇。 

　　“您觉得奥地利怎么样？” 

　　“这……我只看到维也纳和这地区的一部分。就此范围而言，应该说是风景秀丽，而且，也应该说这儿的人们十分好客。” 

　　洛伊笑笑，“陌生人在我们这里总是受到欢迎的。我们希望他们象我们一样热爱我们的国家。我可以问一下您府上是……？” 

　　“路易斯安那州。” 

　　“那您的全名是……” 

　　“西登尼.兰尼尔.康登。” 

　　“西登尼.兰尼尔？我觉得刚才听到的是这个名字。乔治亚洲著名的诗人，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诗人之一。您的名字与这位诗人有关系吗？” 

　　“他和我祖母有亲戚关系。” 

　　“那么……您可能继承了……也许您本人就从事写作吧。” 

　　“是的，”康登回答，“我写一点儿。” 

　　年轻的先生歪着头敏锐的扫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有这种感觉。也许还不止一点吧？”他用食指敲了敲下唇，陷入了思考。而这动作足以让康登这样的GAY心率过速。 

　　“我想……啊，对！”他放下了食指，带点小小的狡黠，“就是《和魔鬼共餐》那本书。” 

　　康登的嘴巴一下子张开了。 

　　“啊！”洛伊得意洋洋地欢叫起来。“真是你写的！” 

　　康登惊讶极了。谁会想到，在离家几千英里以外的异国他乡会遇到一位读过自己作品的陌生人。这让他觉得心里暖暖的。 

　　洛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敬佩。“这实在是不胜荣幸。我记得您的书不仅仅是一种巧合，因为它实在是一部令人难忘的作品。您知道，那本书因为在英国出版所以我才读得到。您还出版过其它的书吗？若是只在美国出版，我们就看不到了。我的曾祖母是英格兰人，爸爸和我都很喜欢读英文书。” 

　　康登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非欧洲人所有的那种腼腆。接着，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一本小记事本，撕下页，写下书名《通向鸟有乡之路》。 

　　这时施泰纳小姐端着一杯酒来到他们眼前。“康登先生，我很想听听你们美国人对希特勒先生以及种种发生在德国的事件抱有什么看法？” 

　　洛伊替她解释：“施泰纳小姐的家庭是奥地利古老而有势力的经营银行的犹太家族之一。由于她家数代单传，而她就是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所以她从小受到的就是同男孩子一样的教育。现在她是那个庞大的银行帝国的女王，每天所谈论和关心的问题同绅士们一样。” 

　　康登摇了摇头。“这很难说。我真的不知道。这属于外交问题。大部分美国人无暇考虑这里发生的事。我们有我们自己的问题要处理。为了生活，需要到处奔波。” 

　　“这我知道。但多少有点看法。” 

　　康登又顿了一下。“是的，但看法不一。有些人认为希特勒很好，认为他找到了解决一切问题的万全之策。另外一些人对他恨之入骨，也怕得要死。在美国，主要问题是经济大萧条。总的来说，大多数人认为希特勒不属于我们考虑的问题。” 

　　“噢。”施泰纳小姐呷了一口酒。然后，她放低声音，几乎是愤慨地说：“康登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希特勒在很大程度上会成为你们的麻烦。” 

　　“不见得。我们之间隔着大西洋和太平洋呢。” 

　　施泰纳小姐叹口气，好象对这样的糊涂观念大为恼火。“即使有大西洋和太平洋，也不能使你们幸免于难。相信我，康登先生，你们美国人最好关心关心欧洲，特别是奥地利，因为这儿今后几年发生的情况很可能会成为决定你和你在美国的亲戚朋友十年后是否还活着的因素。” 

　　兰.康登看着她，对她的过激言辞十分惊讶。 

　　施泰纳小姐平复了一下情绪，又意味深长的瞄了洛伊一眼。“诸位先生，我与将军的业务已经谈完，现在我要先告辞了。” 

　　洛伊连忙跟过去送她。 

　　第五章 爱情 

　　施泰纳小姐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杯子，她没交给女仆，而是放到了洛伊的手上，并且暧昧的用指甲轻轻的骚了一下他的手心。 

　　洛伊吃惊的挑了挑眉毛。 

　　施泰纳小姐微笑着，带点倦意，但又那么妩媚火热，以致使他感到好似赤身裸体地站在她面前一样，甚至五脏六腑都被她透视的一清二楚。 

　　“我可能是真的疯了。”她梦呓一般地说着。停顿了一下，她又换成了一本正经的口吻，并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已经拜访过你，你就应该礼貌的去我家回访。这个星期我都呆在维也纳，星期一下午请过来，行吗？” 

　　洛伊邹了邹眉。“舍莉，你知道我很欣赏你…… 

　　“那我就在家里等着老朋友，”她打断他，“星期一，星期二，有必要的话，我整个星期都等着。”说完她转过身走了，毫不拖泥带水。 

　　洛伊看着她的背影，不知该作何反应。 

　　洛伊与她的第一次交集是在歌剧院里，那次演出的是莫扎特的歌剧《唐璜》，充满着浓艳的色欲与放荡的剧情。洛伊想同以往一样沉浸于令人痴迷的音乐和激动人心的壮观场面里，可他做不到，因为他旁边坐的是罗伯特.哈默，歌剧票就是他送的。在他那露骨的眼神下，洛伊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于是在幕间休息时，他来到铺有镶木地板和装有枝形吊灯的吸烟室里，尽管他不吸烟。 

　　这时一个美貌高挑，带着女王气息的小姐向他走过来，双手各端着一杯香槟酒。“请允许我敬您一杯，洛斯蒂娜庄园的音乐王子。我是舍莉.施泰纳。” 

　　舍莉.施泰纳是传奇式的人物。维也纳人喜欢绕舌，施泰纳小姐惊人的美貌、强悍和财富，早就成了他们的好谈资。洛伊听过很多关于她的传闻，但他的父亲是冒险起家的军人，母亲是敢同穷大兵私奔的贵族小姐，他骨子里流有浓浓的冒险基因，所以他不但不象那些卫道士那样反感她的所谓不检点，反倒对她的才干衷心钦佩。 

　　洛伊向她躬身行了一礼，接过她手上的酒杯。“我很好奇，施泰纳小姐。我虽然喜欢音乐，却不是什么知名人物。” 

　　她嫣然一笑，“帕斯特生生也是我的钢琴老师，只不过我资质太差，他从来都不向别人提起我。她说过您的天赋不只是天才。” 

　　他们谈论着音乐、书籍，越谈越投机，但是幕间休息时间太短了，所以他们约好了第二天在第六区的一家饭店吃饭。这之后他们经常约在一起吃午饭，开始洛伊只是为多了一个知识渊博又与他谈得来的朋友而高兴，可后来事情就有点不受他控制了。 

　　出租车拐入了一条小街，继续向黑峰宫驶去。洛伊安静的坐在里面，心里却是一点都不平静。他没有所谓的事业心，他对狞猎和管理庄园毫无兴趣，在这方面他使将军很失望，然而雷斯洛将军感到自豪的也正是这些使他感到失望的品质。他只对音乐痴迷，他觉得他血液里流淌的可能都是音符。但他只是单纯的喜爱音乐，对于是否能成为音乐家倒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种东西----爱情。 

　　他又一次凝望窗外。在他看来，他父母之间存在的那种关系才算得上是爱情----这是一种绵绵无期的强烈的幸福感，能经受一切不堪折磨的痛苦的考验，能补偿痛苦造成的损失，这是一种无比美好、无比美妙的感情，诗人描写它，歌剧中的主人公为之献出生命。这种爱情往往在诗人的笔下存在，但在现实生活中也是有的，他明白这一点，因为他在成长过程中天天受到这种爱的气氛的感染，一直感到强烈的爱的温暖，也许这种他已习以为常的爱把他宠坏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愿意降低爱情标准。 

　　第六章 求婚 

　　洛伊剖析着自己身边的两个人。 

　　罗伯特.哈默是他童年的玩伴，是他美好的童年记忆中的保护神和大哥哥，可他不是能与他他携手一生的人。罗伯特是一个富裕的农场主的儿子，洛伊倒不会因为他这个出身粗俗而嫌弃他，因为他已经高中毕业，有一定的学识，并且还是克洛斯特新堡葡萄酒专科学校的毕业生；也不是因为他是男人。在洛伊看来，爱情就是爱情，如果他们相爱的话，别说罗伯特是男人，就算他不是人也没关系。可问题就在这里，洛伊不爱他。他知道罗伯特喜欢他，甚至可能爱他，可那只是因为他的容貌，与他本人的才能、内在、潜力，没有任何关系。他知道自己很漂亮，无论对男人还是对女人都有某种特异的魅力，在这一点上他不必谦虚，但也不以此为荣，那是妈妈留给他的遗产----仅此而已。罗伯特与他就象是两种完全不能合奏的乐器，没有一丝一毫能引起共鸣的地方。 

　　舍莉.施泰纳是他非常看重的朋友，是除他母亲外他最欣赏的女性。她聪明能干，知识渊博，而且不象时下的女孩那么虚浮，她的那种干练的气质很吸引他，但他们之间好象还是少些什么。洛伊觉得，他与舍莉倒象是两个声部在合声，虽然听起来很美妙和谐，可到底是在各唱各的。他与她在一起时虽然很愉快，但他的灵魂却并没有为她颤动。 

　　洛伊叹了一口气。他现在还能如此冷静的在这里剖析自己的情感就足以说明问题了，显然他的爱情还没出现。也许他与舍莉再多接触几次就会擦出火花？这就是他决定来黑峰宫赴约的原因。他觉得在爱情上他就好比是只剩下一枚硬币的乞丐：这枚硬币究竟是精打细算地用呢，还是随便用掉算了？不过，一旦失去，就永远不能收回了。 

　　不管怎么样，洛伊还是走进了黑峰宫的大门。 

　　这里的风格与洛斯蒂娜庄园的清新恬静完全不同，到处充满了神秘与奢华。花园里几只孔雀在游荡着，洛伊数了一下，三只黑孔雀，五只白孔雀；一簇簇的玫瑰随处可见，大部分是黑色，少部分是腥红色；室内装饰着大量的黑色天鹅绒和腥红色的绸缎，各式家具乌光闪亮，和地毯交相辉映，墙上挂的画是起起伏伏、黑白相间的图案，看上去好象在流动。总之整个黑峰宫只有三个颜色：白色、黑色、腥红色，这让它在奢华之余还透出一丝邪恶的味道。 

　　“这天气真是不怎么样。”舍莉.施泰纳小姐笑吟吟地陪在他身边，“来杯热茶加甜酒，暖暖身子怎么样？” 

　　“谢谢。” 

　　舍莉笑了笑，将茶放在他面前。她的笑容显得异乎寻常地轻松愉快，象小孩子似的。 

　　“在这种阴霾的天气里看到你真是令人愉快洛伊。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也学习过音乐，我一度认为自己才华横溢，但正如我的老师给我指出的那样，我只是会些技巧而已。我真羡慕你这样被上帝赐予天赋的人。” 

　　洛伊很惊讶。“你是被公认的奥地利最聪明能干的女性之一，居然会羡慕我？即使有三个我，只怕也做不到你所做事情的十分之一。” 

　　舍莉眼里添了一丝忧郁。她走到窗前站定，脸色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苍白。“我整天周旋于金钱数、数字，还有各种各样贪婪、庸俗的男人之间，我觉得我全身都变得腐朽了，我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腐蚀了。我就象是体积大而密度小的某种物体，表面看起来很庞大威风，内在却松松松垮垮的。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吸引那些轻浮的年轻人，使他们趋之若鹜地向我求婚，他们都是妄想得到水晶鞋的男性灰姑娘。因为我虽然是个犹太人，但我是个有钱的犹太人。普通的犹太人一身汗臭，我却是一片芳香。如果谁拥有十亿先令的话，那他就会香飘万里。” 

　　他走到洛伊面前，认真的凝视他的眼睛，语气里有种异样的变化。“我很仰慕你，洛伊。你活的很纯粹，你的命运和生活都围绕着一个肯定的明确目标，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对于将来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心中早就有了谱。我需要你洛伊，需要你用那种纯粹的物质来填充我松散的精神组织，使它充实起来。你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你能让人得到某种精神上的抚慰。” 

　　洛伊有些无奈。“你对我的恭维过分了，舍莉，也许你在我身上看到的东西是根本不存在的，也许你更需要找一个神父。” 

　　“不，我理解的没有错。”她深深地吸口气。“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神父，而是一个丈夫，洛伊。我是在向你求婚，我想嫁给你。” 

　　洛伊的眼睛瞪大了。 

　　“我知道这出乎你的意料。”她用手抚了一下头发，微微一笑，“我们施泰纳家族在奥地利几乎象哈普斯堡王朝一样源远流长，我的父亲有一长串头衔，加起来比你手臂还长。在我们这样古老的大家族里有许多秘传的不为人知的手段，我可以用来……用来与你再进一步，用便捷的方式达到我的目的。但是那样做的话我就永远得不到全部的你了。我想冒险一把，或者得到你的一切，或者……一无所获。” 

　　她顿了一下。“好了，我的多情独白该到此收场了。我知道我有些突然，但我处于感情的折磨之中，很想得到你的回答。” 

　　洛伊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也回眸凝视着他，脸上的笑容很呆板。洛伊从未想到会从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他站起来，清醒清醒头脑，诚挚而谨慎的措辞。“能得到你这样优秀而特异独行的女性 

　　垂青，我感到荣幸之极。但我还没有爱上你，舍莉，而我打定主意是一定要同我的意中人结婚的。” 

　　“如果你爱上我了呢？” 

　　“那么，我就不顾一切地和你结婚。” 

　　“那么我一定要使你爱上我。”她吸了一口气，随即又露出的自信的笑容，“你能答应到我家里来，就说明你对我也不是无动于衷的，我已经知道我今后努力的目标了。” 

　　第七章 掂量 

　　强劲的阵风沿着多瑙河席卷而来，阴云象残兵败将一样向东溃逃。到七点光景，维也纳上空不仅清澈如洗，而且还染上了一层桃红色和珍珠色交相辉映的瑰丽色彩。城里原先那片毫无生气的灰色在这色彩的映照下，也柔和地闪烁发光。康登走在维也纳的另一个地区，他一边试图穿过狭窄的弯弯曲曲的街道走回内城区，一边想着代理人拍来的电报。他和电影制片厂订的合同还有一年才到期。他们希望他现在就回去，否则，就会招来麻烦，他们也许会对他起诉，也许会不让他随意动用他的存款。他的代理人想知道他的意图，以便代他交涉。 

　　一想到要回到制片厂去，他就感到十分厌恶。他已经写腻了电影剧本。他的技巧娴熟，可以一挥而就，但他不是靠了这些剧本才有资格自称为作家的，而是小说才使他有了立足之地，是小说才使他有了生活的目的，可他已经久疏此道了。 

　　康登的父亲原是《记事报》的老板和发行人。他真是不可救药，一看到装订成册的书籍就爱不释手，他们家就象个大书堆。康登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成人，他似乎连汗毛也能吸收词汇，很早他就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作家、小说家。 

　　兰二十岁那年，休尔.朗当选了路易斯安那州州长。当时，兰已经对政治的内幕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可以讲得出用多少钱就能买通一位政客，就好象他能背得出出版目录上的书价一样。他试图公开这些问题，办法是把它们小说话。《与魔鬼共餐》是对一个腐朽社会里的特殊人物进行的一次严肃审查。 

　　他的小说取得了不小的成功，使兰获得了一千元的版税，然而这笔钱同他遭到朗的报复而受到的损失相比,却是微不足道的。三个月后《记事报》呜呼哀哉了，他的父亲含恨而终。兰也被列入了路易斯安娜州的黑名单。他只好在广袤的国土上漂来荡去，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样的活都干。有时，他对人类感到绝望，有时，他又为人的伟大力量与应变能力感到惊讶，在这段时间里，他竭尽全力的把自己的耳闻目睹写成另一本书，一本紧张、真实、犀利、饱含辛辣的小说《通向鸟乡之路》。惊心动魄的情节，使此书一问世就激起很大反响，兰因此成为好莱坞的签约剧作家，每周七百美元薪资。薪水很高，可在那里做的事却令他感到烦闷，厌恶，每天都编着幼稚而虚假的故事，根本都不用思考，兰觉得他已经生锈了。 

　　一想到回加利福尼亚，他就浑身感到难受。制片厂、罗斯，以及那个一年到关都充满狂热生活的乐园―-这一切都象记忆中隐隐约约浮现的梦魇，使人烦闷，恶心，厌倦，恐怖。他想到，我这条丧家犬，还不想回去乞食呢！他想学会这里的语言，找一处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找个机会理一理自己的思想－-甚至于再写上一部小说，让感情痛快淋漓地发泄出来。 

　　可是，倘若不回去，那么他就会失去合同上的余款－这就是说六万元，此外，很可能还得打一场官司。一个神志正常的人，在当前这种形势下，是不会不考虑这种种条件的。但……他拿不定主意。现在回去，他就不得不有意识地毁掉身上的某些东西，犹如医生去掉一根引起疼痛的神经一样。这根神经一去掉，疼痛一消失，你便可以无所顾忌地去干任何事。 

　　兰一边缓缓地走着，一边掂量着如何下决心。唉，他不愿强迫自己。唯一的办法是给下意识提供情况，好好地让它酝酿一两天，然后答案会自然成熟，完美而体面，他就常用这个策略来对付一切难题。好吧，忘掉这件事，散一会儿步，再到附近去喝一杯…… 

　　他走到市场的另一边，那儿路灯通明。他推开一家酒馆的门，走了进去。无论你走到哪里，这些酒馆的的布局都是千篇一律。一间大屋子，漆成耐脏的棕黄色的灰泥墙壁正在一层一层剥落，墙上有五颜六色的招贴和年历。屋里有一排排酒柜，几张桌子，肮脏的男人身上发出的气味、变了味的酒精、粗劣的烟草，还有大蒜和油腻味，使得屋内空气浑浊而闷热。 

　　他在门口唯一的空桌旁坐下，费了好大口舌才使那个系着邋遢围裙的大肚子侍者懂得他要一瓶白葡萄酒。然后他点燃一支烟，暗暗打量其他顾客。 

　　大部分是工人，衣衫褴褛，或者穿身蓝色工作服，他们细啜慢饮，来消除一天劳动带来的腰酸背痛，或者设法消除因找不到工作而产生的痛苦。他们嗓门粗哑地争吵，或者愁眉不展地望着酒杯发愣。只有三个顾客属于不同类型。他们坐在酒柜前的一张桌子旁，比别人显得年轻、干净，衣着也要讲究一些，由于他们的服饰打扮几乎一模一样，他猜测他们是在参加俱乐部的会议后，在回家的路上进来喝点啤酒的。其中有一人发现他在打量他们，便举起了酒杯，笑了一笑，点了点头。兰也点点头，表示回答。这时酒端上来了，冰凉，又苦又酸。 

　　门开了，一个小个子男人走了进来，尽管晚上的天气很暖和，他却穿着一件邋里邋遢的厚大衣，他伫立了一会儿，四周瞧瞧，除了康登的桌子，其余都坐满了，于是他便走了上来。他讲的是德语，兰有点勉强地点点头。这人挂好帽子和大衣，坐了下来，磨损的袖口从一件寒酸的短上衣袖子里露了出来。他的头光秃秃的，脸上露出中年人胆怯的神情。他取出钱包，眯起眼睛，审慎地往里一瞟，然后向侍者示意，吩咐来杯红葡萄酒。 

　　第八章 义举 

　　侍者拖着倦怠的步伐走开，小个子男人掏着口袋，其意图清清楚楚。他没找到什么，于是叹了口气。兰主动地把自己的一盒中彩牌香烟从桌上推了过去，说道：“来一支。” 

　　使兰奇怪的是，这人用英语回答。“哦，非常感谢。”兰给他点着后，他贪婪地吸着，很明显，他决意用谈话来表达谢意，他说道：“美国香烟是世界上最佳的。你是美国人吗？” 

　　“是的，先生。” 

　　“啊，见到远道而来的客人真是荣幸。”他伸出一只软软的小手。“我叫贝格尔，这是我的名片，愿随时为您效劳。”他的手一下伸出口袋，摸出一只破损的皮套子。名片本身已因年久而略略发黄。 

　　“尤利斯.贝格尔集邮者”，兰念着。“集邮者？” 

　　“为集邮者提供邮票，我在市场那边开个小店。” 

　　“你们这些混帐家伙！”一个粗粗的喉咙咆哮着，把贝格尔的声音盖住了。他跳了起来，转眼看看；兰也抬起头。一个穿着蓝色工作衣，五短身材的家伙正站在房间中央，又宽又厚的下颏喝得通红通红，晃晃悠悠地腹胀一只粗短的手指指着靠近酒柜的点桌边上的三个年轻人。“混蛋！”他的髭毛倒竖，三个人毫无表情地盯着他。和他同桌的两个同伴抓住他的上衣后摆，猛一拉，把他按了下去。他的脸部表情充满了恐惧。他颓然倒在椅子里，嘴里咕哝着：“呐，呐，呐，不行！”当他们试着说服他时，他挥着手，仿佛在直苍蝇。侍者急忙上来，吆喝着说了些什么。两个同伴点点头，付清钱，把他拉起来，推着他向门走去。他不情愿地走着，经过年轻人坐的桌旁时，他反抗似的转过身来。“废物！”他咆哮着，“一堆大粪！”这时，另外两个人把他推了出去，带上门便离开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尤利斯.贝格尔很快地转身向前，凑近酒杯。这时又有一个年轻人大声地说了些什么，旁人都捧腹大笑，一个酗酒过度的肿脸老头儿拍案叫好。紧张气氛打破了。其中一个黑发黑眼珠的年轻人举起酒杯，一边咧着嘴笑，一边呼喊着“希特勒万岁”。 

　　他的另外两个同伴和其他六七个人都跟着他呼喊。兰瞠目结舌，一股冰凉的寒意直透他的脊骨。他喃喃自语者：“纳粹分子。” 

　　“是的，”贝格尔轻声低语，“我想是的。” 

　　“我听说他们在此地是不合法的。” 

　　“是的，据说如此。但是他们之中许多人都胆大妄为，还有许多人与他们共鸣。你瞧，他们都穿着白色长袜，这是他们的标记。目前，人人都……有危机。如果是犹太人，更危险。”最后一句话说得几乎无法听清。他又呷一口酒，接着站起来。“请原谅，我得上洗手间一趟。” 

　　他没有引起那三个年轻人的注意，因为他避免和他们的目光接触。他通过一扇刻有“卫生间”的门，消失不见了。兰带着新的目光打量三个年轻的纳粹分子。他们是普普通通的人，一点不可怕：乐呵呵，嘻嘻哈哈，只不过啤酒喝得太多了。其中一个身材中等，黑眼珠黑头发，表情活泼，爱开死规矩，富有才智，他的俏皮话逗得别人捧腹大笑。另一个是彪形大汉，有着年轻运动员的匀称外表；第三个瘦得皮包骨头，亚麻色头发长得稀稀拉拉，笑容呆板。 

　　那个爱开玩笑的人说了些什么，长着亚麻头发的人微微一笑，大个子却哈哈大笑；爱开玩笑的人站起来，一边走向卫生间，一边用手捂着下身，仿佛啤酒要从法子里溢出来了。大个子和兰的视线相遇，有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往别处看去。兰也扭转头，示意侍者再来两杯酒。他想起了星期天下午施泰纳小姐在平台上流露出来的强烈感情；想起了发生在路易斯安那州的一幕幕情景；那些捣毁《记事报》的一伙人也是十分爱开玩笑的，因此眼前这些富有幽默感的纳粹分子并没有使他看错，他不禁又一次感到不寒而栗。 

　　侍者递上酒，拿着兰的空酒杯慢腾腾地拖着脚步走开了。兰刚刚端起满满的一杯酒，贝格尔回来了，他上嘴唇哆哆嗦嗦，脸色象纸一样苍白。“请原谅，我得走了。”他嘀咕着，把钱丢在桌子上，绕过康登去取外套。 

　　他抖着身子穿大衣，一只手没有伸进袖子，兰站起来帮倒忙。 

　　“在那里面，”贝格尔用发抖的声音低语着，“在卫生间里，他和我并肩站着，看出我是犹太人，便对我说，喂，小犹太，你愿意我们陪你回家吗？” 

　　黑头发的年轻人此时也出来了，意识到自己的话引起了贝格尔的不安，大笑起来，对别的人又说了些什么。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微笑着，大个子则用迟钝的目光盯着兰和贝格尔。 

　　兰想起，有一次，他在田野里打猎，偶然碰上一只小兔，它由于受惊而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把它抱起来，两手捧住，感觉它的身体随着心脏的跳动而颤抖着。贝格尔穿大衣时，也因类似的恐惧感受而颤抖着。突然间，兰感到十分气愤。他此时怒不可遏，就和他在《记事报》被毁时的心情一样，因为《记事报》就是某种无情的、不可抗拒的权力的牺牲品。他站了起来，有意用坚定而又带鄙视的目光扫视了邻桌的三个年轻人。 

　　“别担心，”他说，“我陪你出去。” 

　　那三个人此刻全都转过身来瞪着兰，态度全变了，原先的雅兴全部消失，脸紧板着，目光也显得冷酷无情。兰把一张钞票塞到侍者手里后，拉着贝格尔向门口走去。从那三个人身边擦过时，每个人都仔细盯了兰一眼。 

　　兰知道这样做是不明智的、愚蠢的，可他无法控制自己，他不能让自己的良心过不去。 

　　贝格尔在发抖，兰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前疾行。走到人行道时，他们的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学着猎狗的吠叫，语含嘲弄的大声叫喊：“汪汪汪……亲爱的小犹太，你在哪里？”尖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市场上回响,兰听出来是那个爱开玩笑的人。 

　　贝格尔已经吓傻了，站在那里完全不会走路了，要不是兰搀着他，他早就瘫到地上了。 

　　“贝格尔！”兰大叫，“该死的，快跑！” 

　　贝格尔清醒过来，刹那间，他向市场另一边方向猛奔过去，外套随身飘拂着。那三个年轻人没有花力气去追捕他，而是慢条斯理地向兰走来。 

　　他很理智，他知道最明智的作法应该是在贝格尔逃跑的同时，立即往向返的方向逃跑，但他不能肯定这些人是会兵分两路分追两人，还是全力追捕贝格尔一人。他留下来牵制他们，他以为对这些人他这个外国人至少应该有一些顾忌，现在看来那只是他的妄想。兰在心里苦笑，一个人打败三个人的事只有在电影里才有，他可不是什么孤胆英雄。但在一年的流浪生活里，他并没有逃避过打架。他们会伤害他，但不管是凶是吉，他也能回敬他们。 

　　他没有回避两个小个子加诸在他身上的拳脚，只是一心一意的集中全身的力量去殴打那个体育健将，硬抗住相对弱的，全力对付最狠的，这是他总结出的群架经验。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已失去了意义，兰觉得全身都疼痛欲裂。被他揍成猪头的大个子的脸在他眼前模糊起来，他感到自己软倒了下去，有人用脚尖使劲的踢他的肋骨。在完全失去知觉前，他看到两个小个子的眼珠在得意的闪动，流露出卑鄙和残忍的神色。 

　　第九章 病房 

　　他似乎在一片错黑之中漂浮了好长时间，吸气时，不时感到强烈的疼痛，然后会有人给他打针，疼痛便立即消失。有时，他堕入怪诞无稽、光怪陆离的梦里。他无法估计象这个样子已过了多长时间，他想：我必须回去创作电影剧本，我们拖得太久了。 

　　胡思乱想和无知无觉的状态逐渐消失了，就象洪水退潮水一样。他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僮小小的漆成棕黄色的房间时里，身上盖着新浆过的被单。他知道自己是在医院里，但确定不了是在什么地方。他发现自己的善和全身都紧紧地裹着绷带，脸部又肿又痛。他判断，十有八九是肋骨断了，也许内脏也受了伤。 

　　说来奇怪，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觉得很轻松。一切做决定的能力，一切行动的能力都与他失去了缘分。从孩提时代以来，他第一次可以不再为自己、为自己最终的命运命运丝毫的责任，他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是一种深切的幸福。自从《与魔鬼共餐》这本书卖掉以来，他从来没领略过片刻的平静和安宁。从那天开始，他就与灾祸结下了不解之缘，如同被巫婆诅咒了一样。他陷在痛苦的网中，拼命的挣扎，可怎么也挣不脱，直到他筋疲力尽。他一直在寻觅一处避风港台，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找到就行。 

　　他躺在那里，无力挣扎，也就不用挣扎了，他觉得很恬静。他想到自己不是凶手，而是受害者，这是一种安慰。也许他一直在下意识地寻找某种惩罚，他对罗斯的死总是怀有莫名的负罪感，而那三个纳粹分子充当了罗斯的代理人。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进来，”他说道。 

　　一位少年推门而入，清冷的病房顿时满室生辉，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警服，脸色红润的矮壮男子。 

　　“对不起，“兰立即说，“我一直还没顾得上写信叫他们把书寄给您。” 

　　少年正是洛伊，闻言只是笑笑。“书的事不必介意，康登先生。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总的说来，还可以。” 

　　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和同情。“四天前人们在市场附近的小巷子里发现昏迷不醒的您，把您送到了维也纳综合医院。袭击您的人抢走了您的钱夹、护照和一切身份证明。但是……说到您的书，您还记得我给您的那张写着我的地址的纸条吗？它放在您上衣口袋里，因此警察找到了我。” 

　　穿警服的人显得焦躁不安，掏出了笔记本和钢笔。洛伊继续说：“他们要示我到维也纳来认您，于是我就来了。我还把这件事报告了美国大使馆。但他们需要通过警察当局和维也纳政府才能办理各种手续，进展相当慢。维也纳综合医院非常拥挤，于是我把您转到这里的路茨堡医院，这里更舒适更方便一些。总之，现在您对任何事都不必操心，只管把病养好。”说到这里，他俏皮的笑了一下，“因为您现在是在可靠的人手里。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会负责办到的。” 

　　阳光透过唯一的窗子，照射在他的脸庞上，勾勒出他挺直秀气的鼻子和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在他身上形成一圈薄薄的光晕。这是兰平生见过的最美的景象，直到他牙齿都掉光了，他仍可以在脑中将这一景象清晰的重现。 

　　兰觉得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好象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捏了一下。“你为了一个陌生人居然给自己添了这么多麻烦。” 

　　第十章 探病 

　　兰觉得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好象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捏了一下。“你为了一个陌生人居然给自己添了这么多麻烦。” 

　　“对啦，这就是问题所在。您在儿是个陌生人，这意味着没有任何您认得的人会来帮助您。如果我不来帮助，您又会靠谁呢？此外……”这时穿警服的人用德语说了些什么，把他的话打断了。他简短地回答了他的话后，又转过去对着兰：“现在我要问问，您是否有力气回答警察提出的问题，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我来做翻译。” 

　　警察态度生硬，提问时几乎带有敌意。洛伊皱了皱眉。“他想知道您怎么能肯定他们是纳粹分子。” 

　　兰瞧瞧警察那张笨拙的脸和那双鼠眼，慢条斯理的说：“第一，他们行纳粹礼，喊希特勒万岁。第二，他们穿着魄长统袜。第三，他们挑衅那可怜的犹太人，想揍他一顿，但他很幸运地跑掉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他们的意图呢？”鼠眼警察厉声说。 

　　兰挑了挑眉。“如果说他们对我行凶已经足够说明了问题，那么他们难道会想追着那个犹太人去吻他吗？” 

　　洛伊笑了出来，逐字逐句作了翻译，连语气都没走样。 

　　鼠眼警察哼了一声，啪地合上笔记本，敬了个礼，转身大踏步地走了。 

　　洛伊脸上露憎恶的表情。“不要指望他们会被抓起来，酒店里没人会承认看到过这个情况，此外，维也纳许多警察其实也是纳粹分子或是支持者。” 

　　“那么，这是其中一个罗。” 

　　洛伊轻轻地握了一下兰的手，使兰的心脏多跳了好几下。“这一切实在叫我感到遗憾。但您不必为任何事操心。我已经找到了您下榻的旅馆，替您把帐结清了，您的行李也被妥善的保管起来。医院每天有两次探病时间，我会常来看您的。如果您有什么需要，一定要说。” 

　　“你为我作出的一切，我很感谢。我在萨赫尔的保险箱里放着一张两千美元的支票。谢天谢地，幸亏我没有把它带在身边。所以，我不想让你为钱操心，我能够支付这些费用。” 

　　洛伊耸了耸肩。“钱不成问题。重要的是这种事情发生后您还能够康复。另外，从我的观点来看，任何正直的人都会这样做。我是奥地利人，为我的祖国感到自豪。现在，您，一个来自美国那样遥远的国家的客人，想不到竟在这里遭遇到这样的情况。您今后回国后就会说，奥地利人全是纳粹分子和坏蛋，野兽和强盗。难道我能让您就这样回去吗？” 

　　兰笑了，眼里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温柔。“奥地利是个非常美好的国家。发生这样的事并未影响我的这个结论。” 

　　洛伊也笑了，双眼熠熠生辉。“说起来，您可真勇敢。” 

　　兰苦笑。“干了件蠢事。” 

　　洛伊反驳他，眼里充满了敬意。“我认为您的行为是绝对令人钦佩的。这里每个人都自扫门前雪，几乎没有人会象您那样去干。” 

　　“下次我也不这样干了。”兰说道，但他不再觉得自己做得太傻了。 

　　“希望下次不再发生类似的事。请好好休息吧，康登先生，再见。” 

　　“再见。” 

　　洛伊走了出去，随手带上门。 

　　兰的确很累了，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同大多数男子汉一样，兰觉得让一个人—特别是一个象洛伊这样的人—看见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很是尴尬。但他又很享受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洛伊的来访给他带来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安心，病房中的空气似乎也染上了洛伊身上那独有的安宁气息。兰带着一丝淡淡的幸福感睡着了。 

　　洛伊很守守信用，当晚又来了，还带来了鲜花、糖果和一些过期的英文杂志。他在房间里忙来忙去，兰透过绷带间露出的空隙，注视着他文雅而又生气勃勃的举止。他把花插进花瓶，把一张挂歪了的画扶正，这画曾使兰感到非常不舒服。然后，他坐到仅有的那把椅子上，拿出笔记本和笔。 

　　“我想，您在美国一定还有亲人，您需要通知他们。倘若您想写信，您慢慢地口述，我可以试着代为笔录，不过您必须帮助我把单词拼得准确一些。”他的微笑使兰心里痒痒的。“我的英语拼写糟糕极了。” 

　　“我只有代理人，住在加利福尼亚。”兰解释代理人是什么意思。” 

　　洛伊的眉毛眉毛微微一抬。“没有别人？” 

　　“我的双亲已过世，我是独子，从未结过婚。” 

　　“很好。”兰口述后，洛伊又重复一遍。“明天早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份电报发出去。您说的加利福尼亚，我希望今后有机会去看看，那一定是令人感兴趣的地方，是吧，康登先生？” 

　　“叫我兰。” 

　　“为什么？” 

　　“这是我的名字，在美国，亲近的人之间相互都直呼其名。” 

　　“真的吗？见面后就立即这样招呼吗？在这里恰恰相反，大家一般都尊称姓。不过……”他思考问题时，鼻子和额头微微一皱，样子非常可爱动人。“不过，我倒是挺喜欢美国这种称呼方式。兰，这样你也就叫我洛伊吧。我的全名是洛伊.黑尔默.冯.魏德纳.雷斯洛，真是一长串哪，拗口的很，所以我从来不用全名。”他轻轻地笑出声，然后严肃地说：“等你体力恢复后，有关美国的一切情况我都希望你讲给我听听。” 

　　“那当然，”兰答到。“我……”这时护士的头伸了进来，劝阻了他们的谈话。于是洛伊站了起来。 

　　“兰，我现在得走了。明天可以来吗？” 

　　“最欢迎不过了。你是我和外部世界的唯一联系，没有你，我就成了聋子和哑巴。” 

　　“那么，我会再来的。”洛伊拉起兰的手，轻轻的握了握。 

　　第十一章 小聚 

　　又到了探视时间，但洛伊已经说了他今天有事不能来。兰懒洋洋地翻了翻杂志，又随手扔在了一边，然后干脆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没有了那个灵动的身影，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呆滞起来。 

　　他在床上已经躺了一个星期了，洛伊每天都准时而来。他们每次的交谈都很投契，探视时间一下了就溜掉了。洛伊表现出来的聪明才智---对人们、对周围、特别是对他自己的洞察力，使兰大为吃惊；他的广博知识---文学的、艺术的、世道的尤其是音乐的，也同样使兰目瞪口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欧洲式教育。另外，洛伊有时又十分直率，十分尖锐，只是从不刻薄而已。在所有人中间，兰最能体会他的善良本质。 

　　而洛伊也非常渴望了解兰，了解美国。兰常常一边侃侃而谈，一边用新的观点，也就是洛伊的观点，来理解自己的生活和养育他的国土。他惊奇的发现，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粗犷而喧嚷的国家啊！一面是卑鄙丑恶，一面却是辉煌壮丽，光怪陆离，不可思议。这样的国家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弱点，但还是使兰感到无比骄傲。 

　　兰还向洛伊讲述了自己的生活环境和生活经历，讲述了坐落在柏树街的住所，讲述了《记事报》的遭遇，他闯下的祸给《记事报》和父亲带来的灾难，这些事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过。他在讲述自己过着流浪汉和季节工生活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滋味时，语气十分平淡，但洛伊听起来还是感到很震惊，他那敏锐的心似乎能体会出兰所经历的辛酸若辣。兰还记得当时他那双湛蓝的双眸流露出震惊、同情、钦佩、抚慰等许多复杂情绪，美的惊人。想到这双眼睛，兰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烦燥，他翻了个身，又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看了起来。 

　　巴赫创意曲两重奏的乐曲声在客厅里回旋，洛伊弹着钢琴，已完全沉浸到音乐的世界里。一曲终了，身后响起了掌声。他一回头，看到三个人站在那里：雷斯洛将军、罗伯特和他的父亲马斯.哈默尔。 

　　“马斯大叔。”洛伊向他走去。马斯身材矮小、粗壮，结实得犹如一段橡木。每当洛伊拥抱他时，他身上总散发出松子酒味和烟草的气味，还有无法洗掉的牛粪味，这次也不例外。 

　　“洛伊，亲爱的。”他的声音粗哑刺耳。他拍拍她的背，就象亲叔叔一样。他的短头发已经是一片灰白，脸上象是长着一层又老又皱的皮革，那对灰眼睛充满生气。 

　　“我听说您在葡萄酒交易会上赢得了所有奖品，马斯叔叔。” 

　　“不是我，”他得意洋洋地说，因为高兴，声音也格外响亮，“这是那位专家的成绩。”他伸出大拇指指着罗伯特。“他的新花样到底是有点玩意儿的。” 

　　洛伊转向罗伯特。罗伯特上前一步，因为背对着其他人，所以肆无忌惮地用赤裸裸的爱慕眼光看着他。洛伊被他看得很不舒服，但没有表现出来。 

　　“向你祝贺。”洛伊伸出手。 

　　罗伯特容光焕发，使劲地握了握洛伊的手。他象他父亲那样穿着皮革制的服装，露在外面的双腿强壮有力，显出男子汉的气魄，这点洛伊不能不承认。 

　　“你们是不是准备谈工作？我来替你们倒酒。”洛伊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替所有人倒了一杯酒。 

　　罗伯特顺口问一句，“那个美国人怎么样了？” 

　　“好一些了。”洛伊回答。 

　　“听说他是个作家？”罗伯特给洛伊也倒了一杯葡萄酒。 

　　“想来不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作家，否则，在犹太人这件事上不会这么头脑发热。”马斯大叔插嘴，“但我想想，美国人就是这个样子吧？究其原因，他们的总统罗斯福也是犹太人。”他大声地打着嗝，又饮了一口葡萄酒。他的脸变得严肃。“别忘记，正是那些美国人使奥地利垮台的。他们的总统威尔逊本来可以阻止英国人和法国人瓜分我们。” 

　　“这事嘛，你可不能叫个别的美国人对政府的错误承担责任。”罗伯特公证的说法使洛伊很吃惊。“他们一点不了解世界局势，问题就在这里。他们躲在大洋彼岸，压根儿不知道别的地区在发生什么事。对真正的美国人，我是相当钦佩尊重的。他们大多数人毕竟站在我们这一边。”他举起酒杯。“洛伊，顺便提醒佳肴，那个美国人，他一定是冤枉了好人。揍他的人不可能是纳粹党员，他一定是把那些在市场闲荡的歹徒当成党员了。他应该多运动脑子才行。” 

　　洛伊想到兰浑身缠满绷带的样子，不禁对罗伯特的话感到厌恶。他站了起来，“今晚的夜色很怡人，我打算到园子里去散散步，就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罗伯特也站了起来，满面春风。“业务上的事有父亲和将军谈就够了，我也非常喜欢洛斯蒂娜庄园的夜色。” 

　　夜幕笼罩着维也纳森林，月牙从过远处的山脊上高高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森林、牧场、青草和鲜花的芳香。洛伊不得不和罗伯特在月光下沾着露珠的草地上漫步，他们两家生意上相互依靠，只要罗伯特不表现的太过分，洛伊也不好拒绝他。 

　　“我为你在葡萄酒交易会上获奖而深感高兴。”受不了这种怪异的气氛，洛伊开口道。 

　　“我为此努力了很久，用了三年的时间在庄园里推行我的革新计划，中间也遭遇到了重重阻力。不过现在我父亲的对手和朋友都折服了。”罗伯特的语气带着骄傲。 

　　“我为你感到骄傲。”洛伊真诚地说，这是他的由衷之言。他以前其实挺喜欢罗伯特。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停留在他十一岁他八岁的阶段的呢？那时他们是那么好的朋友。 

　　洛伊背靠着一棵高大的老椴树，将鞋子脱下来，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罗伯特轻轻地笑了出来。“我记得有一次，那是在十月的一天，把你从费恩斯赫河里捞出来，点起一堆火让你烤干。”他的目光刷子一般扫过洛伊的赤着的脚，在月光的映射下，那又脚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嗓子忽然一紧，声音低沉下去。“你赤裸着身子，就象一个剥了壳的鸡蛋。” 

　　“那时我只有九岁。”感觉到他的目光有如实质一般，洛伊懊恼地坐在地上，准备将鞋子穿上。 

　　“好象就在昨天。”说话间，罗伯特不知不觉地向洛伊接近了。他长得虎背熊腰，比洛伊高了许多。洛伊突然感到一阵紧张，他停下穿鞋的动作，抬起头来严肃的看着罗伯特。“我想你误会我们的关系了，罗伯特。” 

　　“怎么会误会呢？我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难道不是吗？”罗伯特伸出手来拿过洛伊的鞋子，蹲下来帮他穿。他的动作很慢，右手本来是托着洛伊的脚，现在改托为抚，轻柔地滑过洛伊的脚面，湿热的呼气喷到洛伊的脸颊上，让他打了个冷战。 

　　洛伊一把夺过自己的鞋子，飞快的穿上，不禁心里暗暗地骂自己，没事干吗要说想散步呢？这借口真够愚蠢！ 

　　“你冷吗，洛伊？”罗伯特脱下自己的毛线衣，准备披在洛伊肩膀上。 

　　“不用了，罗伯特。”洛伊拒绝。“我也是男子汉，没那么怕冷，进到屋里就好了。天这么晚，你和马斯大叔也该回去休息了。”说着率先向屋里走去。 

　　罗伯特看着他的背影用力捏了捏拳。他对洛伊一见钟情，那时他十一岁，洛伊八岁，刚搬进洛斯蒂娜庄园。罗伯特从未想过世上会有如此美丽的人，他和村上其他孩子的差异就象水晶掉进了煤堆。随着年龄的增长，罗伯特对洛伊的渴望越来越强烈。然而，他们两家虽然出于共同利益而团结一致，但是他们之间仍隔着一道鸿沟。不是因为他们都是男人，这在奥地利算不了什么，而且罗伯特早晚会娶妻的，这并不影响他拥有洛伊。主要是因为洛伊的母亲的贵妇人，父亲是有名词的将军，而罗伯特的母亲是村里肉店老板的女儿，父亲是农民，他家祖辈都是农民。另外，他对政治和政权机关很迷恋，而洛伊只对音乐和艺术感兴趣；他是酿酒和管理庄园的专家，洛伊对此毫无兴趣；他追求的是星耀政坛永垂不朽，而洛伊要的是什么，他根本搞不懂，但肯定不是这个。 

　　然而，现在机会来了。随着希特勒在德国得势，纳粹党在奥地利也进一步抬头了。元首成了总理，接着又成了独裁者，罗伯特觉察到胜利在望，而他是费恩塔尔小组的领导者。一旦建立新奥地利—作为德国一的一部分，但仍由奥地利人来统治—那么他将成为一个权势人物。他停下来，环顾一下美仑美奂的洛斯蒂娜庄园，然后眺望费恩塔尔，这广阔的、向远方延伸而去的大地。 

　　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属于他！ 

　　第十二章 分析 

　　又一次的探视时间。 

　　“你是说，”洛伊不相信地问，“你们可以当面冒犯政府官员而不会被送到法院去？” 

　　“当然。” 

　　“但是，冒犯政府官员就是冒犯政府呀。” 

　　“政府敢欺侮我我们，我们就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但这是侮辱当局，侮辱皇帝的官员等于侮辱皇帝本人！” 

　　“我们没有皇帝，你们现在也没有了。” 

　　“但我们的法律未变。倘若有人对官员粗暴无礼，就会坐牢的。” 

　　兰想起了《记事报》遭受的厄运。“在美国，这么做也会遇上危险。但他们不能把你送进监狱去—不能明目张胆地这样做。我可以当着罗斯福福总统面叫他混蛋，他也毫无办法。” 

　　洛伊坐在椅子上思考着这样的事，而兰则躺在在床上。 

　　“真奇怪。如果人们可以那样干，你们怎么能维持秩序？” 

　　兰笑了。“我们的作法不一样。看到过蚕豆在锅里煮吗？有些豆子先翻到面上，接着沉下去，然后另一些豆子又往上翻，每颗豆子都有机会----这是因为水沸腾的缘故。” 

　　洛伊大笑了起来，他开心的笑容让兰看了很愉快。“这么说，这就是你向我解释的美国。美国人就是豆子。” 

　　“对的，蚕豆、菜豆、扁豆、黄豆、红豆和绿豆。” 

　　洛伊用手托着腮，“有时我奇怪我为什么天天都到这里来，现在我明白了。你的见解独特，谈吐不凡。而你们那里也很有意思，牛仔啦、歹徒啦、华尔街啦，真是无奇不有。” 

　　“而你们欧洲人就比较严肃。” 

　　“不不不，”洛伊反驳，“在别处，情况可能是应当严肃对待的，但不是没有希望；而在奥地利，尽管局势毫无希望，但也没有人严肃对待。” 

　　兰大笑了起来。“你们生活在日耳曼人的仙境里。” 

　　“奥地利是个充满矛盾的地方，不只是有音乐、美酒和童话。”洛伊耸了耸肩膀，“你若想真正了解她，就应该多往上一段时间，不要急于回美国。” 

　　兰从床上下来，拿起桌上的一只信封。“我已经写信给我的代理人，告诉他我下定决心要呆在奥地利至少一年，写一部关于奥地利的小说。”让好莱坞和制片厂鬼去吧，兰心里补充。 

　　“我有个不错的打算，”洛伊狡黠地笑着。“你要恢复健康，总还得找个地方去疗养三个星期，这除了洛斯蒂庄园外，哪儿还有更合适的地方呢？另外，你既然要写一部关于奥地利的小说，难道就没有问题要向一个地道的奥地利青年请教吗？” 

　　兰大笑。“如果那个奥地利青年肯兼职我的导游和翻译的话。” 

　　在洛伊的推荐下，雷斯洛将军读了兰的《与魔鬼共餐》，觉得真是扣人心弦。虽然这本书一看就知道出自年轻人的手笔，但写得淋漓尽致，击中要害，将军很欣赏这一点。书中的人物有血有肉，栩栩如生，而且没有充满低级趣味的赤裸裸的诲沮淫诲盗，而这些正是构成其他许多新书的主干。因此将军心下对那个美国年轻人很尊重，对洛伊提议让兰住进洛斯蒂娜庄园毫无异议。 

　　兰住进洛斯蒂娜蒂庄园已经一个月了，身体完全康复，在此期间洛伊也出色的履行了翻译兼导游的职责。他们走遍了维也纳，出席了音乐会，观看了歌剧，在一些私人宴席上受到了接待；他们还在维也纳森林漫游，在巴登浴场子游泳，在公园里欣赏音乐会的演出。在马蒂纳斯神父陪伴下，他们还参观了阿尔特茨堡修道院。这是一座装满了奇珍异宝和圣徒遗物的巨大、阴湿的迷宫。在兰看来，奥地利的确是个宝库，装满了意想不到的高雅精致的宝物，给人以无限惊奇，但最令他惊叹的，举世无双的珍宝却是洛伊。他是那么纯粹，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无不形之于色，为一些小事他常常乐不可支，对一些大事则审慎地敬而远之；表面上天真无邪，实际却直言不讳，并且言辞犀利。他的聪明、善良、敏锐、才华，让兰目眩神迷。 

　　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在他自己身上发生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起初，他采取玩世不恭的态度，一笑置之。他毕竟是谈情说爱的老手了。情场生活是干他这一行的人的家常便饭，电影业不就是靠爱情描写发家的吗？什么巧遇啦；什么爱恨交织最终皆大欢喜啦。几年来，他几乎每天都在设计爱情故事，所使用的公式几乎象牛顿的运动定律那样颠扑不破。但是，发生在他和洛伊之间的事情，似乎同上述的爱情模式毫无共同之处，这不是用玩世不恭的态度就能真正从中解脱的。洛伊与他见到过的任何人都不同。廉价的俏皮话，尖锐的措词，不管高兴与否都要强颜欢笑，这些是兰所熟悉的，在游泳池边上或在鸡尾酒会上通行的做法。而洛伊从不用虚伪的高尚掩饰自己，也不用打趣或嘲弄来保护自己，他痛痛快快地表露自己的真情实感。而且，兰心里哀叹一声，他还很善良。当兰在医院从寂深的黑暗中醒来时，虽然安静宁和，可他遍体鳞伤的躺在一个言语不通陌生国度，却也同样感到深深的无力与孤寂。那时候，洛伊是他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而洛伊的确如黑暗中的阳光一般，驱走了他的寂寞，温暖了他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心。这么多年来，寂寞的感觉就如附骨之蛆一般，已紧紧地与他合为一体了。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挣扎，就是挣不脱，直到那天早上洛伊将一室阳光带给他。从那天开始，兰就奇迹般地再也没有体会过寂寞的感觉了。当时他还没感觉到，其实洛伊已经真真切切地击中他的软肋。 

　　作为一个作家，兰一直用他那本能的敏锐观察力，冷静客观的观察着他周围的一切，并将之印在脑海里，以便今后需要时，可以原封不动地把这些回忆出来。这是作家的天赋—记忆力犹如正在拍摄的胶卷—也是作家的一种人格。作家在某种程度上是双重人格：其一是兰.康登本人，笑、哭、爱、恨，有时聪明有时愚蠢，与任何其他人一样；另一则是“观察者”，严厉、冷酷、无情，似乎在严密监视着兰.康登，看他在干什么，并分析、解析他的反应然后一一记录下来。即使他在车道上给罗斯做人工呼吸之后，思想极度混乱，六神无主时，这个“观察者”也一直在那里探索、思考：这种悲伤是真实的吗？这种啼哭流露了真正的哀痛吗？表面之下隐藏着什么？是何种虚假和伪善被掩盖起来了？这个“观察者”不知疲倦的活动着，兰一度以为它永远也不会停止。可是现在，这个“观察者”罢工了，在洛伊的事情上，它不再为兰提供任何客观的分析和理智的结论了。 

　　兰知道他已经陷进了情网，可他即无力挣脱，又没有资格去争取。难道他能象以前常做的那样，端着一杯酒走到洛伊面前，暧昧地说：“嗨，你很不错，我能请你喝一杯吗？”他简直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那与洛伊是多么的格格不入。他一个外国人，又是一个GAY，能对洛伊这样的人做什么呢？兰口气,既然什么也不能做，那就这么维持现状吧。 

　　第十三章 打猎 

　　洛伊坐在自己的书房内，正在看一本杂志。在这间宽敞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大部分是音乐和艺术类，还有一部分则是品类繁杂，社会学，心理学，植物学，动物学，文学类……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这么多书却是杂而不乱，一派艺术气息。洛伊手上拿着的是本星期的《舞台》周刊，封面照例是俗不可耐的，看上去同室内的气氛很不协调，这是舍莉.施泰纳小姐特意给他寄来的邮件。这种杂志是熔社会新闻和舞台轶事于一炉的大杂烩，主要靠一些花边新闻来吸引读者的眼球。洛伊觉得很奇怪，施泰纳小姐知道他从不看这类杂志的。他好奇的随手翻开，眼光落在一幅照片上，呆住了。这张最大的照片占了整整两页版面，照片中的人是施泰纳小姐，只穿着比基尼泳衣。她正站在游泳池的弦梯上，弯腰正欲跳水，饱满的胸部呼之欲出。照片上的文字说明是：舍莉.施泰纳小姐，奥地利最古老的银行世家的现任女王……巴登的一名海滨仙女，正在展示最时尚的游泳衣。 

　　吃惊过后，洛伊笑了，这的确象是施泰纳小姐会做的事。洛伊甚至能想象到，当她得知她使整个奥地利大为震惊时，她那洋洋得意的表情。她曾说过，一个二十多岁的维也纳人，如果从未使全城大惊小怪过，那一定是个十分可怜、乏味的人。不过，洛伊想，她使全城大惊小怪的次数也太多了一点。而洛伊就是欣赏她的这种胆大妄为，很象他的母亲。如果她还在世的话，洛伊知道，即使以她那样的年龄，她也会去穿样式最时尚的泳衣。她的母亲就象伊丽莎白女王一样，她的美貌永远不会凋谢，只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变得更加光彩照人。洛伊还记得，在她离世的时候，她的风华丝毫未减。 

　　随杂志一起邮寄过来的，还有一封信。洛伊把那封被施泰纳小姐折叠成复杂的心形的信笺展开。“亲爱的洛伊，看到杂志里最美的姑娘，心跳加快了没有？我正在英国，暂时不能亲自去追求你。吻你。”信的落款是一个红艳艳的唇印。 

　　洛伊宛尔一笑，他的心跳一点也没有加快。对于他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来说，施泰纳小姐惊人的美貌以前的确对他有一定的影响，这种影响源于两性间神秘的吸引力，而现在这种神秘的吸引力消失了。 

　　这时女仆进来说，罗伯特先生来访。洛伊平静的将信收起来。“请他进来。” 

　　“早上好，洛伊。我是来给雷斯洛将军送邀请函的，没想到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这封邀请函就只好请你转交了。” 

　　洛伊接过信函，扫了一眼，随即撇撇嘴。“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邀请函，让你一大早就亲自送来。原来又是打猎。” 

　　罗伯特大笑。“你这样高雅的音乐家不不屑一顾的活动，我们这些世俗的男人可都是很热衷的，将军也很喜欢。顺便邀请那个美国人也参加，可不能让他认为我们奥地利人不热情。” 

　　“我会替你转交的。” 

　　罗伯特眼光随意一扫，就看到了书桌上那本《舞台》周刊，打开的页面正是舍利.施泰纳小姐那张巨幅照片。想起外面的流言蜚语，他的脸色变了。“洛伊，原本我还不相信那些流言的。你怎么会与舍莉.施泰纳那样臭名昭著的女人有关联？！” 

　　洛伊的脸也沉了下来。“罗伯特，同你一样，舍莉.施泰纳小姐也是我很重视的朋友。请你尊重她！” 

　　居然将他与舍莉.施泰纳那样的犹太婊子相提并论！有关她的传言和她的劣等血统，就象是从妓院里飘出来的腐臭，使罗伯特感到恶心。再想到洛伊这些天与那个美国人形影不离，出入同行，他已经感到象是有一大团难以消化的食物堵在他的胃里。我决不能容忍！他恨恨地想，表面上却尽力显得若无其事。“对不起，洛伊，看在你面上我会尊重她的。请别忘了邀请将军参加狩猎。” 

　　洛伊平复了一下情绪。“我不会忘记的。” 

　　扑棱一声，一只野鸡从灌木丛里惊飞出来，抖动着翅膀摇摆着长尾，腾空而起，在平飞前有那么一忽儿它似乎悬浮在半空，粘在寒冷的灰色天幕中。兰的猎枪一响，那只野鸡伸展的动脉应声收拢，重重地直坠地面。 

　　“猎手的好运气！”罗伯特大声说，放下猎枪，“好枪法！” 

　　“致以猎手的谢意！”兰说道。他打开枪膛，重新换上子弹，多面手往下走向野鸡起飞的灌木丛生的溪谷，协助猎狗去寻觅猎获物。 

　　罗伯特站在傍临溪谷的甜菜地里，注视着兰的背影。兰穿着深绿色厚防水布做的衣服，渐渐隐没在树丛里。这时，罗伯特知道自己松开了紧握猎枪的双手。他想，刚才，在这只野鸡起飞的一刹那间，干这件事多么容易，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在这样近的距离，一颗鸟枪子弹足以使这个美国人的脑袋开花。他费力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双手微微发抖，点着一支烟。我简直疯了，他思忖着。看到兰与洛伊谈笑风生的样子，想到他住在洛伊家里，两人朝夕相处的场面，他就有一种嗜血的欲望。刚才，在兰全神贯注地举枪瞄准盘旋上升的飞鸟时，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了。 

　　现在可是关键时期，他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也不能走错。当他们获得胜利之时，他将变成有权有势、举足轻重的人物，洛伊也将对他刮目相看。也许，他会当上副区长，再以后，人会晋升区长。总而言之，是党和政府的高级官员。到那时，这个外国小丑只不过靠东拼西凑为生，而他却是鹏程万里，不可估量，这个外国小丑在他面前必将自惭形秽，一旦党完全获得胜利，成为唯一的统治者，他就能为所欲为，对任何人都无所顾忌，他会将这个外国小丑和那个犹太婊子撕得粉碎，而洛伊也将会认识到他的权势炙手可热。这一天将很快到来，也许只需几个月时间，他从骨头缝里都能感觉到。但在这之前，他一定要头脑冷静，行动小心。 

　　回去的路上，兰与罗伯特同一辆车，一路上，兰一言未发，这和罗伯特的心情正好吻合。罗伯特情绪激动，刚才那种嗜血的冲动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现在只有尽力陶醉在纳粹党即将取得的胜利中，才能勉强克制住自己。 

　　他想，元首阁下这一张牌打得真够漂亮！希特勒和冯.舒士尼格签署了一项条约。起初，奥地利政府洋洋得意，罗伯特和奥地利纳粹分子感到迷惑不解，觉得被人出卖了。这个最初公开发表的条约里开宗明义地指出：德国允诺尊重奥地利主权，不干涉其内政。作为交换条件，冯.舒士尼格同意奥地利执行这样一种政策告别是对德政策即以完全承认奥地利是一个日耳曼国家，而德、奥两国这间存在着某种特殊关系为前提。由于希特勒表面上保证奥地利的独立，不插手其内政，奥地利的纳粹分子起先曾一度感到好象被人抛弃了一样，后来直到他们荻这个条约里还附有秘密条款时，他们才认识到他们的长期斗争已经胜利在望了。 

　　冯.舒士尼格私下已经同意，只要纳粹组织不宣传鼓动，可以在奥地利存在。另有一个文化协议，规定双方取消对对方发行的书籍、电影、新闻和戏剧之类的限制，同时取消对对方的批评这样，《我的奋斗》这本禁书就再度在奥地利镜内抛头露面了。 

　　更为重要的是，奥地利政府已同意五家德国报纸在奥地利公开发行，其中一家完全是纳粹的喉舌。这样，尽管奥地利政府偶尔没收一期两期的，但总的说来纳粹的宣传再一次畅通无阻了。 

　　诸如此类只能算作鸡毛蒜皮。更重要的是，除了那些罪大恶极的罪犯外，奥地利下令答应对所有在押的纳粹分子进行大赦，并准许他们使用党徽，在大庭广众演唱纳粹党歌《霍斯特.韦塞尔之歌》。 

　　还有，冯.舒士尼格已不同意邀请纳粹分子入阁，这是大大出乎意料的决定。当然，他们是秘密的纳粹党人。然而他们自称是“坚定的国家主义者”，例如，现在聘任外交部长的吉多.施密特博士和农业部部长格莱泽.豪尔斯特诺，都是元首的忠实信徒。因此，纳粹党虽然仍旧不合法，但又抬头了。原先是在远海翻起的浪头，现在正向着岸边滚来，汹涌澎湃，浊浪滔天，很快就要把旧秩序打个落花流水，带进一个崭新的秩序来。这个月，下个月，再下个月――罗伯特肯定这一天为期不远了。 

　　他的权力就要到手了。在影子内阁里他的地位已经很高了，区长了解他。先掌权，然后……他瞧瞧汽车里坐在他身旁的人。那时，他将采取行动。 

　　第十四章 酒馆 

　　这间房子很宽敞，天花板、墙壁、地板全是松木做的，闪闪发亮，一排排的木桌边坐满了人。家场主的两个女儿，身穿阿尔卑斯农民式的衣裳（紧胸、褶腰、大裙），汗流满面，端着摆满了酒杯的托盘来回跑动，酒杯里期满了新酿的、醇厚的香槟酒。一阵阵笑声，时而又响起一阵阵歌声，还混杂着男男女女粗哑的交谈声音。屋子里弥漫着劣质的烟草、潮湿的羊毛和长期在牲口中间生活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各种气味，使空气变得混浊难闻。人们在这儿开怀畅饮，态度和蔼可亲，气氛十分轻松，奥地利人发明了一个无法译成英语的词儿“乐而忘返”来形容这一切。洛伊没有跟他们去打猎，他不喜欢血淋淋的场面，但他喜欢这里欢快而纯朴的气氛。穿着打扮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洛伊，却奇异的融入到周围的欢快气氛里，非常和谐。兰看着正眉飞色舞地与当地农夫大声谈论的洛伊，不觉微微一笑。 

　　打猎的人常常聚集在这里，一方面用酒来驱除疲劳，一方面又重温这一天发生的事。要不是罗伯特.哈默，这时刻兰一定会自我陶醉的。 

　　这个人真令人扫兴。也许，是他太刻薄了，兰嫌恶这个漂亮的讨厌鬼。上帝知道，为了洛伊和将军的缘故，他曾想方设法和罗伯特友好处,他们相遇时，双方都以礼相待，但又都很不自然。撇开罗伯特明显的妒忌心不谈――那个人对任何与洛伊亲近的人都怀有强烈的妒忌心――此人代表的一切都使兰感到有切齿之恨。在奥地利住的时间也不短了，他了解到有关纳粹的一切情况有些事对他来说还是闻所未闻的。天气潮湿时，他的肋骨仍会隐隐作痛，这就是在纳什市场被重重践踏过的后遗症。但这并不是他憎恨他们的主要原因。他呷口酒，思考着。说实在的，他真心爱上了这个小国家，把它看成是第二故乡。自从他父亲去世后，他就只有在这里才享受到了家庭的温暖，找到了比其他地方更多的幸福感。无论是洛伊、将军还是马是蒂那神父，对他的关心与友好都是真诚而细微的。虽然他是外国人，可他最爱的人是奥地利人，他和奥地利可以说结下了不解之缘，结下了生死与共的关系。而眼前这个人，不论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却要把这个国家搞垮，他不啻是个卖国贼。 

　　洛伊自从罗伯特进屋时与他打了个招呼，就没再理他。他昨天又收到了舍莉．施泰纳小姐的信，与上封信的香艳不同，这封信的口气非常严肃，主题只有一个，就是让他防备罗伯特。她在信中讲了德国犹太人在纳粹统治下的悲惨处境，以及罗伯特现在所扮演的角色。 

　　“他是个狂热的纳粹分子，象子弹上了膛的手枪那么危险。”她说，“而且，他与他那些党徒一样，都是傻瓜，是爪牙。他们真以为希特勒一伙占领奥地利后，会让他们按自己的意愿去统治吗？搞德奥合并的柏林人将把他们象桌上的蚂蚁一样扫掉。希特勒想控制奥地利的经济，把奥地利作为打进东方的据点――而不是让一小撮奥地利行政官员按照典型的奥地利的懒散方式去管理这个国家。你知道德国人怎么称呼奥地利人的？‘游手好闲的人，软弱无力的玩意儿’。纳粹奥地利将变成德国的奥地利。当这些可怜的傻瓜对希特勒不再有用时，就会被干掉！” 

　　其实洛伊就算对政治再不关心，眼下这动荡的时局他又怎么会感觉不到，那些纳粹分子的所作所为他又怎会不知晓，况且他们对兰造成过的伤害又是他亲眼所见。只是，他一直都记挂着他与罗伯特小时候的情谊，一直都不愿意把他想的与那些伤害兰的纳粹一样。现在他收到施泰小姐这么郑重其事的信，自然要好好想一想。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洛伊想到，我不能总是那么天真，而罗伯特也不是小时的那个罗伯特了，我该清醒的意识到这一点。他看了罗伯特一眼，正好捕捉到他投向兰的恶毒眼神，再一想到罗伯特说的关于施泰纳小姐的话，心下更是明了。罗伯特与伤害兰的那些纳粹分子一样，他们是一丘之貉。 

　　洛伊又抬头看了看罗伯特，罗伯特也正看向洛伊，眼中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欲望。洛伊连忙将视线调开。作为朋友，他甚至可以容忍罗伯特对他的不切实际的欲望，但却偏偏容不得他的愚蠢，容不得他自以为是的做着卖国的勾当，而且想到那些纳粹分子对兰做的事，他就恨屋及乌，不免对罗伯特又添了一丝憎恶。他喝干酒，看了一下手表。运气很好，这是他买的最后一份酒。因此，他可以冠冕堂皇地退席了。 

　　“爸爸，兰，喝完你们手里的酒，我们就该回家了。”他提到兰时，罗伯特的目光闪烁不定，不过他没有理会。“否则阿尔玛姑妈会以为你们被野兔给绑架了。”大家哄堂大笑。雷斯洛将军与兰和大家一一握手，在一片“再见”和“致以猎手的问候”声中离席而去。 

　　外面，作为酒家标志的松树枝上悬挂着灯，绿光荧荧的夜间从潮湿的鹅卵石路面上散发出的湿气，从残缺不全的污水管道里冒出的臭气，以及森林、草地和谷仓的各种气息混合在空气里，飘逸在村庄的街道上。在欧洲中部的小村庄里通常都有这种气味。 

　　将军年纪大了，而洛伊因为等了他们一天，在酒馆里喝了不少酒，因此司机的角色就由兰来担当。他开动汽车，穿过狭窄的小路，来到公路后才加快速度，向洛斯蒂娜庄园驶去。在这条路上，他闭着眼都能开；现在在整个奥地利他都是驾轻就熟，因为洛伊作为导游曾带他游览了奥地利全境。 

　　汽车在暮色苍茫中风驰电掣。兰想到罗伯特看见洛伊对他不假辞色，却要同兰一起回家时的脸色，心里就特别愉快。如果不是将军坐在车上，兰都想边吹口哨边开车了。 

　　番外：将军 

　　凛冽的寒风刮过加里西亚平原，扬起了一阵阵红色尘土，向日葵的枯枝败叶在一望无垠的田野里沙沙作响。食腐肉的乌鸦衬着铁灰色的天空高高地盘旋、朴动着翅膀，象烧焦的纸片在烟囱喷出的热气中飘浮一样。雷斯洛那区高大的牡马被他的双腿夹得站立不定，由于闻到一股死尸的腐臭，显得紧张不安。作为一区战马，它理应熟悉这种气味；但这次情况不一样。有三个人仍然活着，在一阵大叫大嚷之后，他们开始用粗哑的低语声祈求早点结束他们无可解脱的极度痛苦。 

　　雷斯洛的喉咙里涌出一股发烫的酸液，他不愿意在部下面前显出软弱，他努力把这酸液咽下去，强迫自己再次看着那惨不忍睹的场面。 

　　这十四个奥地利步兵，由于遭受沙皇军队闪电式的袭击，在战斗的第一阶段就和自己的部队失去了联系。他们不幸被来自库班的哥萨克骑兵俘虏了。这些独出心裁的部落骑兵，他们生存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厮杀。在他们眼里，任何人只要不是和他们同祖同宗，就是敌人，或者说就不是人。虽然对待战俘有一定章程，可哥萨克人却随心所欲。他们把十四根粗壮的木桩埋入潮湿的红土，朝上露出尖头，然后剥光每一个奥地利士兵的军裤和衬裤，反绑住他们的手，又把双脚捆在一起，接着将每个战俘的肛门对准木桩尖头，使劲地往下压，让木桩无情地戳进他们的肠子。哥萨克人在反攻前就退却了，留下这些受害者，让他们自身的重力使木桩尖穿透内脏，慢慢地把他们折磨死。 

　　先头部队一发现他们，就把雷斯洛找来了，因为他总是在靠近最前线附近的阵地指挥的。起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曾模模糊糊地听说过这种卑鄙无耻的东方式极刑，土耳其人和匈牙利人都使用过。但现在是一九一五年，这个时代的人是无法理解这种酷刑的，可眼下却是事实。他愤怒到了极点，脑壳里象是有什么东西炸裂了，胸中燃烧着复仇的怒火。 

　　外科医生摇摇晃晃地走近骑着马的雷斯洛，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上校，毫无希望。我已注射了吗啡。如果移开木桩，他们将因大出血而立即死去。不，不是立即，而是几分钟内。我的上帝，我不知该怎么办？” 

　　“从医学角度来看确实毫无希望？” 

　　“我敢发誓。” 

　　“那么，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雷斯洛说罢把缰绳交给副官，跳下马，啪的一声打开皮手枪套的盖子。他觉得全身上下都变成了硬邦邦的冰块。此刻，麻药在那几个伤兵身上起了作用，他们的呻吟声和尖叫变成了啜泣，象是许多受伤的幼犬发出的声音。“弟兄们，”雷斯洛说，他的声音嘶哑，“上帝保佑你们，你们在国人心中将永垂不朽。”其中一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他走到他们背后，拔出枪，对准三个伤兵的后脑勺开了三枪。这不是他可以命令别的任何人去干的事。他回到坐骑跟前，对着马背狠命打了一拳，马跳了起来，他接着翻身上马，对外科医生说： 

　　“你在挪动这些尸体前，先叫个摄影师来，从每个角度把这一切拍成照片，然后把他们连着木桩一起运走。这样办吧，派人去我们刚才路过的那个小镇的教堂找十四桶酒，把他们按现在的原样装进酒桶密封起来，派上警卫，用密封的专车由铁路转运到维也纳的凡．斯维滕巷卫戍部队驻军医院，要把这次事件源源本本地向医院说明，请他们进行尸体解剖和证明。”他转身对副官说：“你负责去向发现这次暴行的人索取证明材料。另外，再起草一份由我签署的函件，把这次事件和我们这次的全部行动写清楚，函件上要留有空白处，以便让我签署给他们颁发何种勋章为宜的意见。至于照片，我希望立即把它们洗出来，和我现在发布的命令一起分发到本团所属的所有部队。” 

　　“是。”罗伯茨上尉翻开一页未用过的白纸，准备好铅笔，让写字板在马鞍前桥上保持平衡。雷斯洛开始口述，声调从头至尾毫无变化。罗伯茨那忙着作记录的手曾停了一下，怀着仇恨的心情狠狠地说：“是这么回事，老天爷可以作证！”然后又继续写下去。他记毕口述后，雷斯洛又指示：“除发给全团之外，再抄送给师、军、陆军司令部和参谋长。即刻去办理这件事，叫保卢斯中尉暂代你的工作。我准备和先头部队一起出发。”当雷斯洛继续策马前进时，耳畔仿佛仍然响着那令人寒心、又使人怅然若失的三声枪响。 

　　后来，他自己也被哥萨克骑兵抓住了。他不知道他们是怎样俘获他的，但知道他们将怎样处置他。他感觉到他们粗糙的手在剥他的衣服。天空灰蒙蒙的，冷风簌簌。他听到重复的说话声；他看到戴着皮帽子的士兵，披着子弹带子，长着野兽般的脸……龇牙咧嘴地笑着，象是骷髅一样；他瞥见又长又粗的木桩插在地上，刚削尖的顶端呈现出新鲜木头的白色，还闪着微光。他的手脚虽没有被绑起来，但已经麻木，赤裸着的身体连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围着他的人有成百上千。乌鸦在天空盘旋，接着响起一声吼叫。他听不懂，但被吓得胆战心惊，充满恐惧。他想叫喊，但下巴象是被钳住了，瘫痪了。他被人抬起来，放在木桩上方，呈坐的姿势。随着一声吼叫，他的身体突然被往下一压，这时，他的下巴被松开了，可以叫出声来。 

　　象往常一样，他随着卧室里回响的声音醒了过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身上的长睡衣由于出了一身冷汗而黏乎乎地和身体紧贴在一起。也和往常一样，梦魇一瞬间就把他搞得晕头转向，使他失去了时空感，他的手本能地伸向床的另一边。在以往的岁月里，他的妻子总是守候在那里，她会抱住他，安慰他。但现在，另一边空空荡荡，他不得不依靠自身的力量从恐惧中挣扎出来。这是不容易的。虽然恶梦现在已做得少多了，一年中只有几回，但它在他身上留下的影响却没有因时间流逝而有所减小。这种恶梦会使他整天陷入沮丧和不安之中。他一想起俄国人，由于担忧和恐惧，浑身皮肤就会起鸡皮疙瘩，虽然这是可笑的。这不是理智能消除的恐惧。他这种无人知晓的憎恶和恐惧，就象男人畏惧毒蛇，女人畏惧老鼠一样，已经成深入骨髓，成了他的本能。 

　　他做的恶梦的后一半是不真实的，而前一半都是事实。他的脑海里永远留下了十四个部下被钉在尖桩上的情景。他并不后悔他在怒不可遏的情况下给罗伯茨上尉下的那道命令――对于一般俄国战俘按照国际法规定给以正常待遇，但不饶恕任何一个哥萨克人――不接受他们的投降，不给他们一丝活命的机会。 

　　雷斯洛点燃一根香烟，坐在床上又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他的父亲是一位默默无闻的看林人，管着皇家的一座狩猎小屋，同时又是当地的猎场看守。当然，担任这种职务得有一定的身分。因为狩猎在这里不仅仅是一种运动，而且还是一门带有神秘色彩的艺术，凡是优秀的猎手和猎场看守都是备受尊敬的。他们都要学好久，他们的儿子通常继承父业。如果不是命运之神向我伸出了手，雷斯洛想道，我现在就应该是一名猎手，而不是将军了。 

　　他还记得在他十二岁的一天，那天的天气非常好，帝国军队的阿尔斯特上校和鲁道夫公爵一起来打猎。他出色的枪法赢得上校的赞誉，保荐他上了维也纳大学的预科，接着他又进了军官预备生学校。之后，他的军旅生涯一帆风顺――在一支只讲究阅兵式的军队里，会打仗的军人如同凤毛麟角一般――而他正是一个真正会打仗的军人。 

　　后来，他作为武官被派到了罗马尼亚，在那里他邂逅了他的妻子洛斯蒂娜。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的情景：一位白衣女郎出现在人声鼎沸的舞池的另一边。在柔和的灯光的映照下，她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高雅；他那时已经三十五岁了，来自异乡，父母是生活在穷乡僻壤的平民，而且，在当时欧洲的紧张局势中，谁也不能担保第二年他还能活着。可她还是嫁给了他，并随他回到了奥地利。 

　　他们买下了洛斯蒂娜庄园。在他们的酒窖里，有一只黑色的木桶就是专门为了纪念此事的，上面精细地雕刻着洛斯蒂娜的名字和庄园的画卷。还有一排木桶，每一个桶表示一个结婚周年纪念日，直到…… 

　　直到……雷斯洛痛苦的回想他记忆中另一个可怕事件――洛斯蒂娜患了癌症，死前作了长期、勇敢的挣扎，比那些钉在尖桩上的十四个男子汉忍受的折磨时间更长，也更为痛苦，而他却无能为力。但是有一件事他是肯定的，他幸运地得到了妻子的全部真爱。他永远不可能再去另寻新欢，因为不可能再在其他任何女性身上找到快乐和幸福了。 

　　第十五章 秘密 

　　这一天，风和日丽，洛伊继续履行他导游的职责，不过已经不需要他做翻译了，兰的德语现在说的非常不错。他们沿着多瑙河而上。那里，每一座崖岩上都有城堡的遗迹，象是一具具可怕的残缺不全的老鹰骷髅栖息在那里。他们当天的目的地是梅尔克，这是一座傍临多瑙河的以修道院为中心的小镇。在一座位于山谷出口处名叫施皮茨的小镇里，他们歇下脚，在岸边一家旅馆的花园里一边吃午餐，一边观赏成排的驳船在河上来往穿梭。一艘属于多瑙河轮船公司的白色游艇――一艘很漂亮的明轮船，在他们眼前驶过。兰正要发表观感时，洛伊突然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并且放下了刀叉。“舍莉！” 

　　“洛伊，”舍莉．施泰纳小姐惊讶的打着招呼，“康登先生，在这里遇见你们可真巧。”她的脸色很苍白，黑色的眼珠也有些黯然无神。 

　　“是啊，可真巧。”洛伊脸上充满见到老朋友的喜悦。“你在英国的事情终于办完了？” 

　　“从英国回来，我又转道去了瑞士，将一些财产转移到那里的银行。”施泰纳解释。“我可以和你们坐在一起吗？”还没征得同意，她就在洛伊身旁坐了下来，要了一杯葡萄酒。兰注视着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你们的行程是怎样安排的？” 

　　“午餐后我们打算去梅尔克镇，”洛伊回答，“再去萨尔茨堡，然后去蒂罗尔州，回来时取道恩腾和施蒂里亚。这是我们以前走过的黄金路线，兰想再浏览一遍。” 

　　“在你们继续赶路前，我是否可以邀请康登先生参观一下黑山峰宫？只需二十分钟的路程。” 

　　“您太友好了，”兰回答。“但恐怕今天没有时间了。或许，下次吧。” 

　　“是啊，舍莉。”洛伊插嘴，“你刚回来，应该好好的休息一下，你的脸色不太好。” 

　　施泰纳点点头，一丝复杂的表情从她脸上倏忽掠过。“好的，那就下次吧。现在发出正式邀请确实太仓促了。”葡萄酒送上来了，她举起酒杯。“为您的康复干杯，康登先生。” 

　　“谢谢，”兰说，觉察到她身上有一种令他奇怪的感觉。 

　　她又喝了一口酒，站了起来，“我要走了。康登先生，再一次向你表示我的祝贺，并且诚挚的邀请您，改日一定要光临舍下。”接着她将目光转向洛伊，“洛伊，在陪同康登先生正式造访黑山峰宫之前，你能不能一个人先来我家一次？我有些事想要拜托你。” 

　　她这个大胆的请求让兰很惊讶，他不禁转头看向洛伊。不知为什么，在他的目光下，洛伊没来由的觉得有点心虚。“不可以在咖啡厅见面吗？” 

　　“不能。我要对你说的事很重要。” 

　　“那好吧，”洛伊无奈地说，“我明天就去拜访你。” 

　　得到洛伊的保证后，施泰纳小姐就正式与他们告辞。“祝你们玩的愉快。”她向兰点点头走了。 

　　从施泰纳小姐刚才看向自己的眼光中，兰感到她好象正在做估价自己，但与罗伯特视他为敌的，满怀嫉妒的眼神不同。兰觉得，施泰纳小姐的目光说明，一、她正在进行某种抽象思考；二、她在评估兰的价值。她的目光和爱情或是妒嫉一点关系也没有。兰敏锐地感觉到，施泰纳小姐一定有什么事有求于他，以后一定会向他提出来的。他的好奇心被唤起了。 

　　出租车正在向黑山峰宫驶去。洛伊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边在心里检讨。他觉得他以前对舍莉．施泰纳小姐的态度是不对的。今天一定要把一切都说清楚，他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对舍莉是不公平的。他以前的想法错了，爱情不是可以靠时间能培养出来的。他们认识那么久都没擦出洛伊心中的火花，那永远都不可能擦出了。他以前曾对她有过一丝惊艳的感觉，可现在他明白了，那只是一个年轻男性对一位美貌女性产生的正常的生理反应，与爱情无关。此外，她的个性与才华也的确令他欣赏，可也只是单纯的欣赏而已，与他欣赏别的出色人物的心情一样，并没有转化为爱情。 

　　他刚按响门铃，施泰纳小姐就亲自把门打开了。宽慰的心情和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使她苍白的脸庞显得喜出望外。“果然是你洛伊。我非常想念你，每个脑细胞都想，快要想疯了。”她一把将他拉进来，随手关上了门，想吻吻他，洛伊却微微侧过了脸，让她的吻错过了他的嘴唇，轻轻的擦在脸颊上。 

　　她凝视他，显得有些受伤，随即叹口气，“我们到客厅去吧。” 

　　洛伊随着她走进客厅。这一次，房间里那黑红相间的装饰所产生的效果与上次完全不一样了，曾让洛伊产生的振撼的那种神秘感消失了。 

　　“请坐，”舍莉说道，示意他坐在沙发上。她站在他面前，忽然象一个无所适从的侍女，她已从洛伊平静的表情里预见到了什么。“你想喝点什么？” 

　　“谢谢舍莉，一杯苏打水。” 

　　舍莉将苏打水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来。房间里一片静寂。 

　　“舍莉，”洛伊先开口打，“我很报歉。我……” 

　　“洛伊，”施泰纳小姐做了个手势打断他，“让我先说。在你开口之前，我想首先让你知道，我对你隐瞒了一件重要的事。这是因为我对你的信任还是有所保留的。我现在明白这一点了，同时也明白了，如果我不能信任你到愿意把生命托付给你……”说到这里，她的脸色变得阴郁起来，“那么，你就有理由因为我对你缺乏信任而拒绝我。这是一件极端重要的事，我一旦告诉了你，你将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甚至比我的母亲更了解我的底细。”她的神色严肃起来。“从这时起，我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里，但我心甘情愿这样做。我贡献不出比这更珍贵的东西来证明我的爱情和对你的信任了。” 

　　感觉到她异乎寻常的郑重，洛伊刚欲开口，施泰纳小姐又做了个手势制止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象是一位跳水运动员即将跳离高台一样。“我是一个有多重身份的人。”她说，“因为我身为犹太人的缘故，我加入了一个组织，并成为领导者。这组织有两个宗旨。第一个宗旨是把尽可能多的犹太人从德国拯救出来；第二个宗旨是推翻阿道夫．希特勒，如果运气好，可以使德国恢复理智。为了实现这两个宗旨，我已下定决心贡献出我的财产和生命。” 

　　这完全出乎洛伊意料，他惊讶地看向施泰纳小姐，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真诚地凝视着他。两人缄默了半分钟，象舞台造型一样僵在那里，面面相觑。然后，施泰纳小姐走到酒柜，取出一瓶白兰地和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是冷血动物，铁石心肠。我错了。我的心也是血肉生成的，也很柔软。如果你刺它，它会感到疼，它会为一个人的美好而欢快的跳动，也会为别人的悲惨遭遇而感到难过。请相信，这一发现，没有任何人比舍莉．施泰纳本人更感到吃惊了。” 

　　她呷了一口白兰地，面对着他。“我是慢慢才感觉到这一点的。长期来，我对德国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我埋头事业，只管工作。我认为纳粹只是一帮为数极少的蠢家伙，会很快自行消失，但后来希特勒成了德国的总理……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的眼圈发黑，眼珠微微发亮。“我是通过秘密的商业渠道了解到的，从内部获得的消息使人毛骨悚然，不敢置信。求援信雪片一样的飞来，真使人心碎。我们是犹太人，有钱有势，最有利的一点是，我们身处第三帝国之外。德国境内的那些可怜的人们除了向我们求援，还能去找谁呢？由此，我一点一点地醒悟了。虽然我有过思想斗争，但是我那层漠不关心的外壳终于裂开了，破碎了。我感觉到了痛苦――其他犹太同胞们的痛苦。于是我就采取了行动。” 

　　“舍莉，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洛伊低声说。 

　　“这是真的，洛伊。我尽我全力去帮助那些德国同胞，但那有几十万人，我能帮助的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要拯救他们所有的人，出路只有一条――改造德国，而改造德国的唯一办法就是打倒阿道夫．希特勒。从长远的观点看，这是我奋斗的目标。” 

　　她用手指指点点，就象在发表演讲。“洛伊，外界看来希特勒掌权稳如磐石，强大无比，但实际上外强中干，远非如此。即使现在，他的宝座也是摇摇欲坠的，也许比任何人想像的更加动摇不定。如果手段高明，运气又好，我们就很有可能完成大业――一下子把他和他那伙人处理掉。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不仅仅是为了德国，更是为了奥地利。如果他真的吞并了奥地利，我们将与他同归于尽。” 

　　她摊开双手。“现在你全知道了，这就是舍莉．施泰纳的秘密。” 

　　洛伊努力平复自己紊乱的情绪。如果上一次，她就对他讲了这些情况，象今天这样对他开诚布公的话，他敬佩之下，说不定当场就做出肯定的答复。但现在他不会了，他已经理清楚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我很感激你对我的信任，舍莉，我永远不会辜负你对我的信任。有关你的秘密，即使对我父亲，我也绝不会泄露一句的。”洛伊冷静地开口“但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我很清楚我对你只有朋友之谊，你是我心目最好，最值得敬佩的朋友。” 

　　“其实今天你一来，我就从你的神色中预见到了这个结果。”施泰纳勉强笑了笑。“我把我的秘密强压给你，就是卑鄙的想利用你的善良，使你产生感情上的动摇的。你并没有要求我把秘密告诉你，为了我的生存而由你去肩负责任，这是不公平的。” 

　　施泰纳吸了口气，振作了一下。“如果不是我要将大部分精力投注到我的奋斗目标上去，我一定会不遗余力的追求你的。”她叹口气，“而现在，我没有权利将你强行拖入不可知的危险中去。”她象是放下了所有的心事，展颜面一笑，真诚而美丽。“我们还是继续做朋友吧。” 

　　洛伊点点头，觉得眼眶有点发热。“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第十六章 思考 

　　兰．康登在洛斯蒂娜庄园已经住了一年多了。起初，当他身体康复的差不多的时候，曾经想搬出去，在维也纳租间小公寓住。可是不但洛伊极力反对，雷斯洛将军也不同意。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将军把他当成了另一个儿子。对于将军来说，兰反倒比洛伊与他更有共同语言，他们可以坦率地谈话，交流思想，并且很容易产生共鸣。将军能管理庄园，能猎取野猪，能打仗，能杀人，能调动一个团，能统帅一个师，但是对于如何教导一个少年音乐家，似乎显得束手无策。洛伊一心只对音乐感兴趣，而无意沿着他的足迹成为军人、实业家或庄园主。幸运的是，在这个国家里，音乐家的身分比上面三种人都高出一等，因此，雷斯洛可以接受这种安排。但是他弄不明白洛伊除音乐外究竟在想什么，也无法断定他究竟在乎什么。他们俩似乎讲的是两种不同的语言，虽然发间完全一致，但意思却迥然不同。而兰却是雷斯洛将军所认知的那种意义上的真正男子汉，尽管他是美国人。他阅历丰富，知识渊博，头脑敏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德语。说到事业－－他是一个成功的小说家，写电影剧本的进帐也非常好，每年收入达六万美元。我的上帝，将军亲眼看到过那些单据，按照这些单据的说明，兰把一万五千美元转到了施泰纳银行。对一个如此年轻的小伙子来说，真是一笔了不起的财富！此外，他见义勇为，具有侠义之心，否则不会去帮助那个犹太人对付纳粹分子了。他对这个小伙子越来越喜欢。可惜洛伊是儿子不是女儿，雷斯洛将军想，否则他一定把兰招来做女婿。 

　　兰在这里已度过了春夏秋冬一整个轮回。在洛伊和雷斯洛将军关怀照顾下，生活的非常惬意。春天一到，花园里百花怒放，争妍斗艳，娇嫩的栗树花盛开，芳香扑鼻，远远近近，象穿上了色泽艳丽的服装。饭店和旅馆大都开设路边咖啡厅，平民大众象土拨鼠经过冬眠出来见见阳光那样，或者在露天咖啡厅坐下，或者在凯恩特诺尔街来回溜达。兰就经常去罗浮咖啡馆，在那里结识了很多朋友。夏天短暂而炎热，蔚蓝的晴空总算出现了，阳光照耀在古老的石头和大理石建筑物上，照耀在年代已久的象牙装饰上，金碧辉煌，光彩夺目；在悠悠流逝的漫长夜晚，人们聚集在酒馆里饮酒作乐。然后秋天到了，九月和十月秋高气爽，上演新歌剧、新戏剧和欣赏音乐会的季节开始了，气氛热烈，人心激动；十一月，天气阴沉，景象萧条，不是雾就是雨，要不就是湿雪；十二月，天空象是一块钢板，白雪覆盖花园，百货商店挂满了庄严的圣人画像。在古老的灰色哥特式建筑的市政厅前面，装饰着高耸的城市圣诞树，被摇曳的烛光照亮的民众聚集在寒冷的圣史蒂芬教堂里；然后新年来临了，在位于城市中心的广场前，人如潮涌，烟火在教堂尖顶上空闪烁；作为新年象征的扫烟囱的工作，穿着黑色礼服，戴着大礼帽，肩膀上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铁丝和绳子，在路上边走边跳；晚上，在公众或私人的正式舞会上，人们又是跳舞又是狂饮香槟；然后，人们还没喘过气来，四旬斋前的嘉年华会又开始了，又是舞会、化装舞会，又是狂欢作乐的聚会，人们喜气洋洋，玩得筋疲力尽，庆祝复活节和春天的复苏。然后，一切周而复始。 

　　他已经在最富丽堂皇的环境里，聆听了欧洲，也许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交响乐团的演奏和歌唱家的歌声。由于他对德语已经熟稔，他可以在柏林剧院欣赏古典歌剧的演出。此外，他还品尝到了维也纳现存的所有的欧洲中部的各种美酒佳肴。在洛伊的陪同下，他还浏览了姊妹城市布拉格和布达佩斯，那儿的风光同样的秀丽，同样的的迷人。在维也纳的人行道和迷宫里信步漫游，几小时几小时地消磨时间，经常能看到引人入胜的美景或者是戏剧性的场面。当然，要把美术馆、博物馆看遍是做不到的，不陶醉在无处不有的沁人心脾的音乐中也是不可能的。 

　　在洛伊的陪同下他能有机会接触社会各个阶层。他每天都和城市里的普通人广泛地打交道，不管地位高低，他们似乎都挺友好、热心、随和。在这块奇妙的土地上，时间法则已失去约束力，美酒、礼貌、体面和宗教节日使人们忘却了各种艰难困苦和不愉快的事，或者说，至少是把它们掩盖住了；歌舞及演唱会从来没停止过。 

　　从某一个角度看，以上情况确实是这样，兰想道，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里是一座活火山。经济萧条和德国是一对孪生恶狼，无法把它们甩掉；贫穷和音乐一样，无处不在；有人因欢乐而畅饮，也有人因绝望而喝得烂醉如泥。在廉价的灰色公寓里，骇人听闻、轰动一时的事件和令人愤怒不堪的丑闻天天发生，日日见报。在这里，一只水盆和一个水龙头供整整一层楼的住户公用，一家人拥护在小的可怜的房间里，挣钱的人失了业，主妇和母亲刚刚分娩又怀了孕。丈夫杀死妻子，母亲扼死孩子，强盗打死老妇，卖淫和偷窃司空见惯，乞丐和伤兵也到处可见。 

　　饥饿和绝望不仅仅威胁着下层贫民，那些破产的中产阶级，也只能靠借高利贷来维持门面，因为在维也纳，面子是极其重要的。 

　　还有示威游行和几乎随时都会爆发的骚乱，兰也看到了。纳粹分子动不动就找借口举行示威，张牙舞爪炫示实力。从希特勒德国来个权贵就可以煽起一股狂热的祝贺和欢呼万岁声，接着警察出动，然后政府发动反示威；因此，很难预料持各种政治主张的打手恶棍何时会涌上街头寻衅闹事。出租汽车司机和马车夫平时笑容可掬，巴结讨好，对你点头哈腰，一边驾车一边吹着口哨，遇到这种时候就会穿上褐色衬衣和白色长袜在街上出现，用拳头与地方自卫军成员进行厮打。当然，同时嘴里还骂着犹太人，因为反对犹太人是奥地利另一由来已久的习惯，几乎可以说是和歌剧艺术一样历史悠久，基础雄厚，富有特色，影响很广。 

　　最使兰震惊的是：有时他到附近香烟店或者报摊上去买报纸，发现政府已把它全部查禁了，或者是由于新闻检查而留下了大大的空白“天窗”。兰由此想起了《记事报》，不禁勃然大怒，有时几乎失去理智。他必须提醒自己，这是专政，是法西斯专政――尽管表面看来，日常生活中大家都是以礼相待，文质彬彬，很有雅兴，很有教养。 

　　如果一个人愿意，对这一切都可以不予理睬。这就是大多数奥地利人的态度，因为这些事从未危及过他们的生存。兰也试着不介入，因为这不关他的事；作为一个外国人，很明显，他没有发言权。此外，他正忙于写作。在繁荣与快乐的温水面上游泳，无疑要比钻到底层残酷与动乱的冰冷潜流中要舒适得多。不管怎样，也许，仅仅是也许，情况会好起来。不去考虑这些问题，也许问题就会自行消失。这就是奥地利人的处世态度――佯装不知，维持表面，舍实质而求虚幻。 

　　然而，由于兰对这个国家了解越来越多，对这里的语言的掌握也日趋熟练，他逐渐发觉，要象奥地利人那样忘掉现实是越来越困难了。现实从各方面侵入他的生活，象是有人用坚硬的胳膊肘老是在捅他。这一切好象都是从一个模式里炮制出来的：从《记事报》被捣毁，司法行政官和铁路工头折磨饥寒交迫的流浪者，他在纳什市场附近的小巷子里遭受毒打，意大利和德国的飞机坦克蹂躏西班牙，扑灭了那里的最后一丝自由火花，奥地利街头发生的暴乱和斗殴，直到不断从德国传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新闻。黑暗与丑恶正在挣扎，想要确立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因而使得这个世界象是得了绝症一样。这些事情使他深恶痛绝。他觉得需要采取行动，强烈渴望要站起来斗争，要发挥作用，但他孤立无援。 

　　第十七章 密谈(上) 

　　咖啡馆是奥地利特有的一种聚会场所，在维也纳有几百家之多。与其说它们是饭店或咖啡店，倒不如说是俱乐部，每一家都有固定的老顾客光临――也许是珠宝商，或者是政治家，或者是画家。奥地利人调制咖啡的方法五花八门，这些人买上一杯按他们喜爱的方法调制的咖啡，就可以安安静静呆上一整天，会见朋友啦，洽谈生意啦，与恋人私会啦，或者只是看看咖啡馆大量提供的最新出版的报纸杂志。罗浮咖啡馆靠近国家电报局，所以又成了驻奥地利的外国新闻记者常去的地方，他们用电报发送报道。在那里，记者和他们的妻子、情人和提供消息的人聚集在一起，实际上成了许多记者的办公室。在他们中间，有几个美国人和英国人。他们组成了一种松散的同行团体。兰作为一个作家和前新闻记者，立即受到了他们的欢迎。现在，兰每星期总有一两个晚上是在罗浮咖啡馆度过的，洛伊象兰一样喜欢在这里活动，也喜欢他在这里交上的朋友。今晚，兰与洛伊照例先去罗浮咖啡馆喝了咖啡，然后才回洛斯蒂娜庄园。 

　　没想到一回庄园，仆人就报告说舍莉．施泰纳小姐已在客厅等候他们多时了。 

　　“你们两人气色很不错。”施泰纳小姐微笑着打招呼。 

　　“我们去罗浮咖啡馆消磨了一下时间，那儿的气氛很不错。”洛伊回答。他倒好三杯威士忌，又让女仆去阳台上拿一盘冰。他们利用冬天天冷在那里制冰。喝加冰的威士忌酒是兰的美国习惯，他不愿放弃。起初大家都觉得这很疯狂，尤其是在这样的季节，更是不可思议。但后来，雷斯洛将军也被他传染了，于是这种喝法就成了洛斯蒂娜庄园的特色。 

　　兰向他的杯里加了几块冰。“您要不要加一点，施泰纳小姐？” 

　　“不用了，谢谢。”施泰纳有点不自然的紧张。“洛伊，请帮个忙好吗？我们能否去你的书房谈？另外叫仆人们不要来打扰我们。我有事要和你还有兰谈谈。……十分重要的事。” 

　　“舍莉，出了什么事啦？” 

　　洛伊，如果这不太麻烦的话……＂ 

　　“唔，当然不太麻烦。我会安排好的。”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洛伊将他们两人带进自己的书房，走出去吩咐了一下，然后回来仔细地关好书房的门。 

　　“那么，舍莉……” 

　　“谢谢你，洛伊。”舍莉呷了一口酒。她神色紧张，看看洛伊，又看看兰。“那么洛伊，你记得不久前我曾告诉过你关于我自己的秘密和我的一些活动？” 

　　“当然记得，我还发誓说不告诉任何人。” 

　　“那么康登先生还不知道了？” 

　　兰看着她，疑惑的摇摇头。 

　　“我正在帮助德国的犹太人，”她本能地压低声音，“还要推翻希特勒……”她简单的描述了一下她正在进行的活动，然后郑重地说，“现在我请求你耐心听我讲一点。这很重要，十分重要。不仅仅对我而言，而且对奥地利，对整个欧洲，也许对全世界而言。”她笑笑。“这听起来似乎耸人听闻，但我确信这是真的。康登先生，我需要帮助，――奥地利需要帮助――而您能提供这种帮助，并且对你本人没有太大危险，也无须用太大力气。但是可以这么说，我并不想让你就这样盲目地表示同意。因此，如果你愿意听，首先我必须把全部情况告诉你，只是有一个条件，请你们永远不要讲出去。” 

　　洛伊瞧瞧兰，他皱着眉，用目光搜索施泰纳小姐的脸。他取出一支烟，小心地点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并请施泰纳小姐坐在对面。 

　　“好吧，”他说。“当然，你可以得到我的许诺，我不会把你说的从这房间里泄露出去，相信洛伊也不会。”他吸了口香烟，“我们用英语讲吧，仆人们听不懂。” 

　　“那么就讲英语吧。”施泰纳小姐松了口气。“你们可能以为我疯了，认为我又是一个和风车作战的唐吉诃德。但实际上，我和我的伙伴们一点都不疯狂。我们的机会不是在减少，而是在增加。” 

　　她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希特勒的确几乎扑灭了第三帝国内部的一切反对势力――社会党、工会、教会，总之，凡是反对他的任何一个派别组织，几乎都被镇压了，它们的领导人不是被杀，就是入狱或流放。但在德国还有一种力量非常强大，非常有影响，希特勒无法摧毁，也无法迫使它就范。这种力量早在他登台之前就已存在，在他消失以后也将长期存在。这种力量就是德国陆军――总参谋部和军官团。” 

　　她停了一下。“康登先生，在你们国家没有可以和它相比的力量。你们的陆军规模小，完全掌握在文官的手里，是为公民和国家服务的。但在德国不是这样。在那里，人民，甚至国家，全是为陆军服务的，这是普鲁士传统，军官团就是借此建立起来的。他们象旧时的教士或古代骑士一样，严格立誓，矢志效忠于超过自身的某种东西，历史悠久的传统与荣誉准则也要求他们这样做。也许，这可能是不正常的，但这正是荣誉所在。不管怎样，政治领袖只有取得军官团的支持才能存在，希特勒也不能例外。” 

　　兰直了直身子。“你认为德国陆军可能会反对他？” 

　　“我认为可能性是很大的，”施泰纳小姐说。“我们正在通过一些关系，设法利用这种可能性。你知道，军官们判断事物只有一个标准：对陆军有利还是不利。有利，就支持；不利……呣，就把它干掉。多少个德国总理……被他们干掉了。” 

　　她歇口气。“希特勒一直在讨好军官们，他不得不这样，每个首领都这样，不过他比其他人显得更殷勤罢了。说到底，他算老几？一个出身贫贱的下士，连德国人都不是，更不消说是普鲁士人了，只不过是个卑鄙的、可疑的奥地利煽动者，依靠少数票攫取了权力。他们之所以至今能容忍他，是因为从上次大战失败以来，只有他给了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有限制地重新武装。但他们之间有一道鸿沟，可以说至今他仍在试用期内。他们怕他，不是怕他代表的权力，因为从长远的观点看，他们有更强大的力量，而是因为他是个疯子，反复无常，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去年，他收回莱茵地区时，几乎把他们吓得魂不附体。如果法国当时派出一个师的部队，他就会一败涂地了。“ 

　　“他们不想打仗吗？”兰问道。 

　　“他们当然想打，”施泰纳小姐说。“战争是他们赖以生存和繁衍的温床。但是他们并不想让一个门外汉过早地把战争强加到他们头上，而且还有可能是在错误的战场上。德国陆军保留着何时打，何时不打的权利。它知道时机远未成熟，再过六年也不行。只有确信德国能稳操胜券时，它才会大打一场。” 

　　施泰纳又给自己斟满了酒。“尽管这样，我已经和一些德国人士取得了联系。他们是非犹太人，和德国陆军中最有权势的将领有联系，而我的职责是提供一定的资金。还有……”她的忽然变得严肃，脸看上去都有点变形了，显得疲惫不堪，“还有，在柏林刚出了一点事。我今天才得到消息。”她呷了口酒。“阿道夫．希特勒刚签署了奥地利的死刑执行令，也许是他本人的死刑执行令。” 

　　这会儿，房间里一片寂静。洛伊尽力领会她句中的含义，但没悟出来。“舍莉，”他低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十八章 秘谈（下） 

　　“去年夏天，”施泰纳说，“希特勒在一项关于尊重奥地利主权独立的协议上签了字，这样就等于卸除了法国、英国和意大利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也去掉了德国陆军对他的压力。他们怕他用武力进攻奥地利，那就意味着爆发一场他们肯定打不赢的战争。所以，我们获得了一段喘息时间。现在，这一切已成了过去。” 

　　她放下酒杯。“上个星期，给我提供消息的人告诉我，柏林召开了一个非常秘密的会议，只有希特勒和他的主要头目参加。他自作主张，向他们明明白白亮出底牌：要他们作好战争准备也许就在明年。如果有必要，他不惜用武力夺取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假如法国和英国，或者还有意大利，甚至俄国因此参战，那随他们的便。” 

　　洛伊看着她，审慎地推敲着他话里的分量，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要发动战争！” 

　　“他是个天才，”施泰纳小姐说，“又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兰站起来，声音紧张地问：“那么，你们德国将领对这件事持什么态度？” 

　　施泰纳苦笑。“他们很气愤。这是我们希望所在。”她的笑容消失了。“他们知道德国没作好准备。我的希望是在他们被逼得太紧时会行动起来。应当……对他们施加压力，使他们行动起来。康登先生，这就是你能起作用的地方。你可以帮助加强这种压力。” 

　　“我？” 

　　“就是你。”施泰纳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这就是我刚才所提到的那次秘密会议的一段报道。细节不多，免得泄露消息来源。如果你能把这报道交给罗浮咖啡馆那里的外国新闻界人士，我将不胜感激。我知道，如果未经证实，这只是一种传闻，不过，现今报纸里到处都是传闻。只要陆军认为这一消息合乎情理，即希特勒的野心将引起战争――一场使他们全军覆灭的战争――那他们就会和他火并起来。一旦纳粹党和将军们进行一场实力较量，纳粹党肯定是要失败的。最好的结果是希特勒被推翻，最差的结果是他攻占奥地利的计划遭到挫折。你能把这情报传递给美国、法国、英国的记者吗？你熟悉他们，知道哪些人合适，可以信任，会充分利用这情报。”他停了下来，眼睛闪闪发光。“你是奥地利的朋友，如果你热爱奥地利，这是你能为她做出的最大贡献。” 

　　洛伊注视着兰打开纸条，很快地扫了一眼。“你说的对，这只是传闻，他们无法大做文章。但是……”他笑了一笑，“这将会惊动他们中的一些人去核对和进一步了解，也可能会引起一阵骚动。”这时他变得十分认真。“听我说，施泰纳小姐，可否让我把你直接介绍给那些记者？例如，美联社的比尔．戴隆，为英国左翼报业写报道的马克．哈顿．他们是好人，也了解形势发展．如果你和他们合作……” 

　　“我们将合作，”施泰纳说道，“但只能通过你，康登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正要谈到这一点。这……”她做了个手势，“仅仅是开端。我可以向你的记者朋友们源源不断地提供事情真相，揭穿纳粹的满口谎言，但是我不能直接去做。我需要一条渠道。罗浮咖啡馆不是我常去的地方，如果我突然常常去那儿，就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她讲话的神态让洛伊心里有点发寒。“不管怎样，”她继续说，“对我来说那样干是太冒险了，但是你可以平安无事地去完成。” 

　　兰玩着纸条，声音带着一丝严厉。“这么说，你正受到监视？那也就是说，他们也会监视我们？一定会有人看到你来过洛斯蒂娜庄园。” 

　　“确实如此，”施泰纳承认，“但我有充分理由解释这一点，这和他们感兴趣的事风马牛不相及。”她调皮地看了洛伊一眼。“因为我正在追求洛伊，正设法勾引他呢。”接着又风情万种的瞄了兰一眼，“也许我还想一箭双雕，想与一个充满异国情调的英俊作家来段罗漫史呢。” 

　　尽管知道她这只不过是迷惑外人的托词，而且习惯了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格，洛伊还是感到脸有点热，他尴尬地看了看兰。令他吃惊的是，兰笑了。 

　　“你真是聪明，施泰纳小姐。虽然这么说对女士有点不恭敬，但你确实使我想起了美国的屠宰商，他们自称除了猪的尖叫声不能利用外，猪身上的其它一切都可以利用。”兰说完把那页纸放进上衣口供里。“现在我才明白，那次我们在餐馆遇见时，你为什么用那样的目光打量我，那时你已经在算计可以怎样利用我了。” 

　　施泰纳不自然地笑了笑。“作为美国人，你有机会接触我不能接触的人，你有行动自由，而我却没有。我也知道你有理由憎恨纳粹分子。但你不是一件工具，你是一个朋友。你是洛伊的朋友，是奥地利的朋友，因此也是我的朋友。我不会把你当工具使用。我心里一直在斗争，得到这消息后，我知道只能跟你打交道了。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但你不会有危险，洛伊也不会。因为大家都知道舍莉．施泰纳是什么人，知道她的劣迹；也知道舍莉．施泰纳追求过洛伊．雷斯洛；还有，大家也知道舍莉．施泰纳是个永远不会认输的人，决不会认为对方的拒绝对她是一种妨碍。另外，她还经常见猎心喜，对任何英俊优秀的男人都不会错过。所以，我和你们的任何接触都可以解释为……” 

　　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开，走到桌子那里，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拉开书房的门。冰块不够了，不方便叫仆人送来，他自己去阳台取。洛伊与施泰纳互看了一眼。“唉，”施泰纳悄声说，“我刚才说的是真的。我对你的爱依然还在。” 

　　“舍莉……” 

　　她作了个嘘的手势制止了洛伊。“但是祖国生死存亡的大事放前，舍莉．施泰纳的个人愿望在后。” 

　　兰拿着放了冰的酒杯回来了。“咱们言归正传吧。施泰纳小姐，我尽力而为。我将传递这情报，传递你交给我的任何消息。当然，不会把你牵连进去。如果你对当前局势的判断是正确的，那我实在只是起了一点点作用，但连我自己都怀疑这一点点是多大。局外人总是过高地估计了报纸的作用。” 

　　洛伊的心脏在发疼。今晚听到的事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愤怒和无力。“他们该死！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让我们活得自由自在的呢。” 

　　“因为希特勒需要用奥地利的经济来武装自己，因为他需要打开通向东方的缺口，还因为……”施泰纳撇了撇嘴，“他想对奥地利，对维也纳进行报复。” 

　　“报复？” 

　　“是的。你是知道的，他是林茨人，来自穷乡僻壤。他到维也纳来时是一个小伙子，渴望成为一个大画家，但却遭到了艺术协会的拒绝――天啊，我多么希望他们当时录取了他！总之，这之后他变成了流浪汉，沉沦在维也纳的底层，天知道他是怎么样不择手段的活下去。我调查了他在那个时期的活动。大体上说，他活得象一只丧家之犬。他对在那些年里欺压过他的人一直怀恨在心，充满了敌意。他多么想一笔抹掉他在那时期的生活，把那时期的人物一扫而光。撇开其他的不谈，我知道，这是他为什么急于一定要控制奥地利的原因――那样，他可以打击他们。但是……某些事现在我不想再多说了。”她不再说下去。 

　　“康登先生，在你回来之前我对洛伊说过，如果不阻止他，我不知道奥地利能存在多久――几个月，也许一年。我希望在不泄露消息来源的前提下，你们最好把我讲的话给雷斯洛将军透透风。” 

　　洛伊和兰点点头。 

　　施泰纳放下杯子，神色透出疲倦和忧郁。“对不起，我给你们带来了这个坏消息。现在我得走了。我不知道何时再见到你们，但我将与你们保持联系。晚安。” 

　　她离开后，洛伊关上书房的门，觉得从骨子里往外透出一股寒意。他转过身，走到兰面前。“明天还是让我去罗浮咖啡馆吧。” 

　　“你是奥地利当地人，洛伊，而我是美国人。那些外国记者不会象信任我一样去信任你的，至少现在不会。” 

　　洛伊忽然感到强烈的不安，他拉住兰的手，却又不知说什么。“兰……” 

　　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别担心，这没什么危险。” 

　　“我知道这一次不会有危险，可是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奥地利是我的祖国，我就算为她牺牲也是天经地义，但兰你却没有理由冒这么大的风险。” 

　　“当然有理由了，”兰轻松地笑了笑，“首先，我是奥地利的朋友；其次，纳粹是我的敌人。帮助朋友，消灭敌人，这不也是天经地义的吗？” 

　　洛伊的眼睛发热。他知道以兰的个性是一定会去的，那是那么的仁侠仗义，否则当初也不会去帮助那个素不相识的犹太人。可是他就是心慌，为他感到担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舍莉．施泰纳小姐也是他的朋友，她现在做的事更危险，可他对她就没有这种担忧。 

　　他看着兰，想到他以后要去传递那么危险的消息，担忧的心脏都缩成了一团。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陌生，他以前从未对任何人感到如此担心。他隐隐地感觉到，兰在他心中的位置，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第十九章 圣诞（上） 

　　他们的队伍训练有素，脚穿长统靴，脚步沉重地走在结冰的鹅卵石路面上，沿着环城街朝市区行进。他们旗帜上的徽记既不是宗教意义上的十字，也不纳粹的钩十字，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两条饰有条纹的末端颇不雅观地交叉在一起。旗帜湿漉漉的，一点生气也没有，旗手不得不时时挥动它们，使它们看起来显得神气一此些。刺骨的寒风翻卷着飞舞的雪花，城堡花园里原来就有六英寸污黑的积雪，现在又加上了薄薄一层新雪。“这些愚蠢的十字真叫人讨厌，”兰说，“好象是冯．舒士尼格想另搞一种花样，用来和希特勒抗衡，笨玩意儿对付笨玩意儿。” 

　　“说得好，”马克．哈顿说。“他们灵魂深处有种东西要得到满足，这就是尚武精神，以及引申而来的讲排场，讲外表等等。他们打仗是外行，但很能装腔作势。舒士尼格给他们提供了机会，使他们效忠于他。他抢先一着，使纳粹的那套拿手好戏失去效果，谁知这却是在使奥地利自取灭亡呢。” 

　　马克．哈顿四十出头，矮胖，粗壮，脸色通红，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他的鼻子长长的，鼻尖象个球。他是兰见过的最有才华的新闻记者之一。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他几乎一直住在奥地利，因此，在许多方面比当地居民更象奥地利人。一九一九年，他带着一个英国军事代表团来到这里，立刻被这地方迷住了，这是他自己说的，从此以后，他感到在这里比在老家伦敦更自在。 

　　兰听完哈顿的话点了点头。“我知道，每一次你转个身都可以看到有人在列队行进；前线国民军啦，农民同盟会啦――真见鬼，连农民也象士兵一样搞列队行进，还有学生，什么忠诚的集邮者，等等，等等。每个人都得参加组织，每个人都得列队行进。” 

　　“一点不错，”哈顿简短地答道。十二月的寒风象刀一样厉害。“我们到布里斯托尔旅馆喝点什么暖暖身子吧。”哈顿提议。 

　　水晶枝形吊灯的灯光把旅馆的酒吧间照得明亮而又柔和。他们坐在舒服的椅子上，点了苏格兰威士忌。兰压低声音说：“我提供给你和戴麦隆的材料派得上用场吗？” 

　　“好得很。请继续提供。这是原始材料，能引起争论。但是奥地利政府愚蠢得不可救药。”他呷了品酒，摇了摇头。“该死！这个滑稽可笑的小国患上了最可怕的精神分裂症。真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他们才好。我……嗬，让这见鬼去吧！让他们去进行什么德、奥合并吧。”他的嘴角扭曲。“圣诞节前夕谈论这种事真是大煞风景。”他将酒喝完之后，看了一下表。“我得走了。玛莉亚塔在家里等着我呢。”他的妻子是英国人，对奥地利不象他那样迷恋，几年前就和他离婚回伦敦去了。眼下他和学音乐的美国学生同居，后者年龄还不到他的一半。 

　　兰喝完酒，他们走到衣帽间取了衣帽和公事皮包。“再见，”马克．哈顿招呼道，“问候洛伊和雷斯洛将军，祝你们大家圣诞节愉快。” 

　　“也祝你圣诞快乐。”他们握了握手，冒着下午飞舞的雪花各自离去。 

　　兰一边往他的汽车走去，一边思考着。奥地利冬季的可怕凄凉景象似乎也是不同凡响的。从十一月一日起直至第二年三月，可以说终日不见阳光，大地象笼罩着一片单调的灰色，狭窄的石子街道不仅使寒风畅通无阻，还使它变得更加辛辣刺骨。只有温暖的洛斯蒂娜庄园才是令人向往的。 

　　雷斯洛一家正在忙着装饰圣诞树，洛伊对这节日象小孩子一样激动。兰过去帮忙，但他笨手笨脚的，一会儿就被赶了出来。他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走进了自己房间。 

　　在那儿，他点了一支烟，坐在打字机前面，呷了一口白兰地，满脸不高兴地看着打字机上的白纸和边上的一堆稿纸。这本书的进展缓慢，走了许多弯路，越写越困难。此外，他卷进了比写小说更紧迫的事件。 

　　六个星期以来，舍莉．施泰纳的消息通过各种方法传递到他手里。这些消息的内容象是炸药一样，详细叙述并用材料证明第三帝国那些无法无天的丑恶事件，在那里，野蛮残暴的行径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兰读着这些消息，感到毛骨悚然，接着他去罗浮咖啡馆，把它们转交给戴麦隆和哈顿。 

　　所以，他想，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正在等待某些事件的发生，等待着某些他无法预料到的高潮的出现。而且，既然在这么动乱的时局下，洛伊不能离开奥地利，因为阿尔玛姑妈的年纪太大了，身体也不好，无法进行长途旅行，那他也留在这陪着他。但他选择性地接受了施泰纳小姐的建议，把五千美元存到了一家瑞士银行里，以防某些令人震惊、猝不及防的事情突然发生。要是纳粹一下子来了，即使想冻结他的钱，也将是枉费心机。 

　　他喝完白兰地，摇了摇头。哎，随它去吧。现在是平安夜。不管怎么样，他们总能自欺欺人地再度过这三十六小时，以为人世间真有和平和码头存在。他离开房间，走到大厅去看大家的布置。这里是洛伊的家，也算是他的家吧，他想。所以，他就不得不关心洛伊的家人各他们的国家。 

　　大家正在忙着装饰的这棵巨大的圣诞树生气盎然，早晨刚从维也纳森林里砍下，运进来时枝叶上还积着雪。树枝悬挂着从捷克斯洛伐克开弄来的各种闪闪发光的摆设，用五颜六色的金属包起来的巧克力做的装饰品，麦杆做的小玩意儿，以及有糖壳的小甜饼，树下面放着一大堆礼物。很多人在聚集在外面等待：亲友、佃户、雇工、仆人等等。孩子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充满了紧张和期待父母亲的心情跟他们的孩子也差不了多少。每一个人都可以得到树下的某一件礼物。雷斯洛将军、阿尔玛姑妈、兰和洛伊，特别是洛伊，为了给每一个人送一件最好最称心的礼品，走遍了维也纳，小心仔细地选购，真是绞尽了脑汁。 

　　装饰结束后，洛伊从桌上拿起一只小铃，用力摇响，女仆将门推开。人们蜂拥而入，孩子们在前，眼睛睁得滚圆，闪闪发亮，面对着华丽的圣诞树以及树下一大堆的的礼物，他们又是兴奋又是敬畏，连气都喘不过来。 

　　雷斯洛将军和洛伊用了几乎一个小时把礼物发给近亲以外的每一个人，连兰都不得不充当他们的助手，这期间真可以说是一片混乱。孩子们又笑又叫，成年人也大声嚷嚷。接着，洛伊在钢琴旁坐下，开始弹了起来，大家和着旋律引吭高歌。歌咏结束后，大人们又是握手，又是道谢，又是饮酒。最后，除了家人以外，庄园里又空空荡荡了。 

　　洛伊怀着炽烈的热情，一直盼望着这样的时刻到来：让家人们围在他身边，使他享受这团聚的乐趣，而当他们打开礼物时，他能看到他们喜气洋洋，笑逐颜开。而今年的圣诞节使他感到格外的幸福，因为除了家人外，还有兰在他身边。他向兰看过去，正好兰也向他看过来，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都笑了起来。有兰来分享他的幸福，这个圣诞节就更加的意义非凡。 

　　洛伊的脸颊被壁炉的火光映衬的红朴朴的，而他脸上的笑容让兰觉得心脏幸福的发疼。如果可能，兰想，他愿意用世上的一切力量来保护洛伊，让他永远保持这样的笑容。 

　　第二十章 圣诞（下） 

　　大家在这种温暖的气氛下，一边喝白兰地，一边聊天天，轻松地度过了一小时。这时已是晚上十点四十分了。雷斯洛将军设法说服阿尔玛姑妈不要去做午夜弥撒，但她很虔诚，也很坚持。“再说，”她透露了一些大家还没有听说过的事，“马赛厄斯实像病倒了，改由马蒂纳斯神父主持。他讲道的时间从来不会长，我不至于冻得太厉害。他讲起话来娓娓动听。” 

　　兰开着车顺着冰封的陡峭山路把大家送到下面的盆地，汽车的低速档不时地作响，车轮上包着的铁链与地面剧烈地摩擦。他们到达小镇郊外时，看到果园里光秃秃的李树象是穿黑色衣服的瘦削士兵，在高举着手臂挡雪。兰把车停放在教堂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上。这是一座正方形的古代建筑，两翼各有一个飞檐扶壁支撑着，教堂的尖顶高高耸峙。雷斯洛将军和洛伊小心翼翼地扶着阿尔玛姑妈走过结冰的路面，进入教堂，在老位置上坐下。哈默一家像往常一样，就坐在他们前面。他们两家只是互相握手，然后，哈默一家人又转身朝前。 

　　唉，实在没办法，过去的一年里，双方对基本的政治观点，或者说人生态度，都作出了各自的决定。雷斯洛的决定是自己作出的，而马斯，则是在罗伯特影响下作出的。两个老人之间的分歧是如此之大，以致于他们相互之间不再讨论前途问题了。 

　　这时，风琴秦乐了，仪式随之开始。众人端坐着，沉浸在庄严的庆祝仪式里。 

　　在摇曳的烛光下，马蒂纳斯的面庞看起来模糊不清，然而轮廓可辨。他的瘦挑身材由于宗教仪式和服饰的衬托，显得高大，尊贵，具有权威感。他的讲道虽然简短，但富有诗意，在兰看来，还具有音乐的节奏感。但是兰不喜欢他讲的主题：祈求和平，这是无可指责的；和睦相处，这是人人向往的；手足情谊，这是理应如此的。但是对那些只是略加掩饰的泛日耳曼主义论调，以及奥、德统一的主张，他的看法就不一样了。他打算今后有时间同马蒂纳斯神父谈谈他的看法。古老优美的赞美诗仍在他耳畔和心里回响，这时候，将军领着他一家人离开了教堂。 

　　教区居民聚集在街头和停车场上，互致圣诞节祝贺，闲聊着，等待着，他们呼出的气在沉滞、刺骨的的寒气里变成了一团团白雾。这时，离午夜还有五分钟，弥撒要一直等到完成一种古老仪式后才算是全部结束。雷斯洛将军在家人簇拥下，会见与他有来往的人。要是在过去，哈默一家会和他在一道，而现在，他们分开站着，被自己的一圈人围着。 

　　时间滴答滴答地逝去。午夜到了。在街的那一头，比恩鲍姆裁缝店――他是犹太人，就住在店里――一侧的灯火都熄灭了。人群里一片寂静。 

　　这时，从教堂的钟塔里响起了小号的声音，在严寒的黑夜里听来清晰悦耳。古老的颂歌在城镇上空荡漾，越过白雪覆盖的沉睡山谷，传向 

　　远方。小号声响着响着，终于渐渐消失了，只有曲调的最后部分在回荡，有些人还在轻声的跟着呤唱着。兰觉得他现在就象在天堂里一样的安宁。 

　　爆炸就在这时发生。人们听到声音之前已经从眼角看到了一片巨大的橙黄色闪光，象是黑暗中一朵妖异的花，在大街斜对面亮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雷鸣般的爆炸声，象是一只拳头打在耳膜上。兰本能地急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洛伊，将他揽在怀里。女人们尖声嘶叫。从大街后面的巷子里传出大声的嘲笑：“犹太佬，祝你圣诞快乐！”随之响起了鬼哭狼嚎的怪笑声，同时烟尘滚滚。 

　　“快上车，”将军声音刺耳地喝道。阿尔玛姑妈似乎花了好长时间才在座位上安顿下来。他喊叫着：“洛伊，照顾好姑妈！”然后转过身去，大步跨过街道，由于路面结着一层光滑明亮的冰，他不敢快跑。兰紧紧跟着他，其他人看到有人带了头，也尾随上去。 

　　“将军，”兰声音嘶哑地说，“小心。” 

　　“只有一颗炸弹，”雷斯洛将军急促地说，“小型的，有人操纵，看来他们很在行。”他转身向后看看。马蒂纳斯也跟了上来，在黑暗中他的脸色苍白，模糊不清，另外还有六七个人。 

　　爆炸地是犹太裁缝比恩鲍姆的铺子。单层的店铺现在只剩下一个角残存，其它三个角都塌了。雷斯洛将军踩着碎石瓦砾往里走，其他人也挤了进去。“比恩鲍姆！比恩鲍姆先生！你安全吗？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 

　　几分钟后，人们在一处乱石堆下发下了一只手伸在外面。大家连忙一起动手挖掘，渐渐的比恩鲍姆的身体露了出来，但是已经完全没有呼吸了。 

　　大家都沉默。兰站在将军身旁，含含糊糊地用英语骂道：“这些畜生！” 

　　马蒂纳斯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苍白，喃喃道：“这太可怕了。这……真是荒唐。” 

　　“不，”雷斯洛反驳，“这是正常的。在第三帝国的我们那些同伙看来，这是完全正常的，你今晚不是说过我们应当和他们携起手来吗？我们有我们的文化传统，他们有他们的，那就是眼前发生的事。正如你看到，两者已携起手来了。马蒂纳斯，这就是你所说的手足情谊。既然你已亲眼看到，也许你可以回家去准备另一次讲道了。” 

　　马蒂纳斯倒退一步，脸色更白了。半晌，他才神色黯然地开口，“我……我去把教堂司事叫来，帮助比恩鲍姆先生处理后事。” 

　　“好吧，”雷斯洛将军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些。但是他心头的恨并示消失，态度仍然十分严峻，他对兰说：“过来，兰。”他们离开店铺，穿过街道。人群已完全散去。停车场上已经空空荡荡，只有他们和哈默家的汽车停在那里。罗伯特和马斯站在自己家的汽车前面，哈默太太穿着大衣坐在汽车里，缩成一团。 

　　雷斯洛站在他们前面，默默无言。马斯移开视线，紧咬烟斗。但是罗伯特的目光和将军的目光针锋相对，深奥莫测。雷斯洛将军尽最大努力抑制着愤怒，这样可以使声音不至于发抖。“我们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他说道，“你明白不明白？在费恩塔尔，我们大家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罗伯特慢条斯理的回答：“我同意，将军先生。这是十分遗憾的事。倘若找到了肇事者，一定要严厉处罚他们。”他把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而且很有分量，不仅没有遗憾之意，而且还略带冷嘲热讽的口气。说完他便转过身，毫不掩饰的龌龊目光象铁刷子一样，轻浮地从洛伊的身上狠狠地刷过，然后弯了弯嘴角，钻进汽车。他在炫耀，为他所掌握的毁灭性邪恶力量而炫耀。 

　　洛伊因为愤怒和嫌恶而涨红了脸，感觉身上被他目光扫过地方，就象是被沾满鼻涕的毛毛虫爬过一般，令他觉得恶心得想吐。 

　　兰愤怒地瞪着哈默家的汽车离去，转身拍了拍洛伊的肩膀。因为兰的安慰，洛伊的情绪奇异的平复了下来。他想起了爆炸发生时，兰保护般地将他揽在怀里的情景。那时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他却可以清晰地听到兰的心跳声，那一刻他感得前所未有的安全，比小时候睡在妈妈身边都感到安心。 

　　“趁我们还没有冻僵，赶快回去吧。”阿尔玛姑妈说。大家一路上无语。 

　　第二十一章 情报（上） 

　　洛伊觉得，这里的风俗真有点怪：奥地利刚从一年一度的新年庆祝典礼中醒过来，又立刻投身在嘉年华会中。这就是四旬斋进行斋戒前的纵酒宴乐，尽情狂欢，用几个星期的饮酒、跳舞、聚会，驱散冬季最后几个月的沉闷与压抑。不管他们多么狂热地取乐和通过玩得精疲力竭来寻求解脱，总感到空气中有某种东西感染了这一切，这就是一种迫切感，一种逝者如斯夫的感觉。在过去六个星期里，使每一个奥地利震惊的事件接踵而来。 

　　首先是二月上旬传来了德国陆军将要大改组的消息。如果回复到洛伊的孩提时代，柏林的冯．勃洛姆堡和冯．弗立契两位将军的命运也许与他毫无关系，而现在，这却象是敲响了丧钟一样。他不明白的地方，兰就清清楚楚地解释。 

　　“他们是陆军里两位最有权势的人物，希特勒的主要反对者，也是施泰纳小姐指望依靠来推翻那个狗杂碎的两位将军――如果说希特勒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疯狂发动战争的话。他们一旦被整掉了，那就没有任何可以挡住希特勒道路的人了。等那个疯子扫清一切障碍，就可以为所欲为。这就包括向奥地利进军。德国将没有人能够遏制他的疯狂了。” 

　　这是第一个令人惊骇的消息。而就在人们不顾这种惊人的消息继续寻欢作乐的时候，坏消息又接踵而至，象铁锤一样打下来。二月中旬，消息不胫而走；冯．舒士尼格实际上是奉旨去伯希特斯加登和希特勒进行了秘密磋商，其间发生了什么事，谁也说不清，但其结果是昭然若揭的。纳粹钩十字在奥地利国土上象出麻疹一样，到处出现，无所顾忌，显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气势；褐衫军团的成员走上街头，丝毫也不担心会受到惩罚。在纳粹支持的报纸上，纳粹的宣传声势浩大。在首都和其他各地，各种暴力行为天天都有发生。不管希特勒在伯希特斯加登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很明显，冯．舒士尼格已经无意进行任何抵抗，不愿再冒什么危险与日益强大的德国作战了。 

　　“这是最后的一着，”兰声音刺耳的说，“冯．舒士尼格拼命想从英国、法国和意大利那里取得奥地利独立的保证，但是他到处吃闭门羹。该……怎么形容呢？他吓破了胆，或许是失去了理智。” 

　　兰用一只拳头打另一只手的掌心。“令人心碎的是，奥地利还吵吵闹闹的不能团结！社会党和工会领导人――都是被查禁的组织――都到冯．舒士尼格那里乞求有机会和他合作，乞求武装起来为奥地利作战。旧时的保守热血的军队、地方自卫军也提出了这一要求。纳粹分子仍处于少数。大部分奥地利人愿意战斗，和共同的敌人决一死战！冯．舒士尼格对所有这些都充耳不闻！为什么他不肯设法组织统一战线呢？为什么他不可以叫希特勒见鬼去，宣告奥地利将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唉，难怪德国人称呼奥地利人是瘸腿小子！而冯．舒士尼格的瘸腿在所有人中是出类拔萃的！” 

　　要是在过去，洛伊对这一切会无法理解，而现在他对这是怎么回事却十分清楚。他也知道，纳粹分子是什么货色――兰倒在地上时，他们拼命地踢他；平安夜他们炸死了比恩鲍姆，炸毁了他的裁缝铺――他知道那些人都是畜生。 

　　奥地利的整个气氛都变了；人们似乎是为摆脱揪心的恐惧才去寻求欢乐，但仍能觉察到寻欢作乐之中蕴藏着刻骨铭心的痛苦。这种沉闷的空气让每个人神经都紧张，施泰纳小姐和兰传递消息的工作也变得小心谨慎。 

　　洛伊翻来覆去地查看施泰纳小姐派人送给他的礼物――一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条领带，还附着一张卡――试图找出里面蕴藏的机关。领带在当时是一种时髦而少见的佩饰，不象领结那么普遍。洛伊并不是什么热衷于追求时尚的人物，施泰纳小姐特意送他这么一件时髦礼物，又是在这样充满紧张的特殊时期，其中的含义非常地耐人寻味。他又拿起那张卡片研究。卡片制作的非常精美，上面有施泰纳小姐写的一句话：亲爱的洛伊，只有这样精美的佩饰才能衬托出你美好的内在气质。 

　　“美好的内在气质”？洛伊玩味着这句话，脑中灵光一闪。他找来剪刀小心地将领带的大头裁开，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小纸条，打开来一看，上面又是施泰纳小姐亲笔写的一句话：“浪漫的礼物与浪漫的信函相得益彰。” 

　　洛伊有些哭笑不得。这样隐匿的来信方式究竟是迫于当前的紧张形势，还是只想同他开玩笑？可能两者兼而有之吧。 

　　他将施泰纳小姐给他的信都找了出来，一共有二十多封。每封信的信封上都有施泰纳小姐做的标记：浪漫的信、甜蜜的信、热情的信、问候的信、殷勤的信、关心的信……他找出那封标有“浪漫”的信。那是一篇施泰纳小姐的罗马游记，详细的记录了她游览罗马的路线和见闻。 

　　洛伊拿着信陷入了深思。这不是施泰纳小姐的玩笑。在这种紧张的时期，她应该不会有什么闲心来大费周章的与他开玩笑。她应该是暗示他去罗马取一份情报。如果有什么情报是施泰小姐都无法带入奥地利的，那么这情报的重要性可见一斑。施泰纳小姐受到了监视，而他却没有，他可以利用他的自由去取得这份情报，这就是施泰纳小姐送他礼物所要表达的意思。 

　　兰坚绝地制止了洛伊要一个人去罗马的念头。“罗马你去过很多次，而在这种非常时期，你却突然要故地重游，这很说不过去。我们与施泰纳小姐来往密切，应该早就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你这样做，会引起怀疑的。”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我就不一样了。我不是欧洲人，尽管已经浏览了很多欧洲名城，但却从未去过罗马。做为一个凯撒的崇拜者，我去罗马瞻仰一下，这很正常。” 

　　洛伊很无奈，“那好吧，但我也不同意你一个人去。作为你的朋友和导游，我应该陪你一同去才合情理。”这一点他很坚持。兰每次单独去见马克．哈顿时，他的心脏都会紧窒的的发疼，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就这样，洛伊佩戴着施泰纳小姐送的领带，和兰共同踏上了罗马的土地。他们严格遵循施泰纳小姐曾经走过的路线，一步步踩着她的的足迹游览这座历史名城。 

　　他们入住了豪华的帝国饭店，然后在威尼托大道上漫步，准备去多尼餐厅用餐，在那之前想找一家咖啡馆喝点咖啡，休息一下。由于周围人都步履缓慢，他们也只得放慢脚步。罗马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世界之城，德国和奥地利的那种紧张气氛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悠闲。很多外国游客在里游览，不仅来自欧洲，而且来自整个世界，似乎都想仿效凯撒：他们来过，他们看过，他们征服过。这些人操着二十多种不同的陌生语言，充斥着罗马的大街小巷。 

　　洛伊和兰走到了一条横街，准备跨过去后继续前进。到这时为止，还没能有幸找到一张空桌。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走到威尼托大道的尽头，将在那里迎面碰上的是历史上曾多次护卫过这座古老城市的罗马城墙。城墙的那一边都是塔形松树和富丽堂皇的花园，但在这巨大的花园之内走上一两英里也是见不到一家咖啡馆的，而且那也不在施泰纳小姐的游览路线内。 

　　兰不发表意见，完全任凭洛伊带着他到处走。洛伊在路边犹豫了一会儿后，改变了跨过横街的念头，转过身来，却与一个一直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模样可敬的神父撞了个满怀。他们在附近看见过好几个神父，还有一些修女，他们全都一身黑服，神色庄重。一个神父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这个神父头发花白，肩背因年老而弯曲，竟然抓住洛伊的手，好象为的是不让自己摔倒。 

　　“对不起。”洛伊脱口用德语道歉。随即被吓了一跳，因为这时那个神父把一张纸条塞进他的手里，然后捏住他的手指以防别人看见。 

　　“请交给施泰纳小姐。”老神父用德语低声说着，嘴唇几乎一动没动，他的胳臂早就放下在身体的两侧；在短短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与洛伊的目光相遇了。“不值一提。”老神父用意大利大声回答，别有深意的看了看洛伊，然后跛着脚走过了街道。他的头在冥思苦想中低垂着，双手背在后面紧握着。 

　　“不值一提。”他这样说，洛伊记得意大利语中，在那种场合下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没关系。这是一句双关语吧，他想，提醒他不要提起那张纸条。洛伊拉着兰，沿着威尼托大道原路返回。那张小小的纸条仍然紧握在手里，仿佛这突然的一吓已经把它粘在了他的掌心。 

　　一路忐忑不安地走回多尼餐厅，幸运的是一位优雅的中年女士正在收拾钱包。服务生一边躬身感谢这位夫人的光临，一边帮她将椅子向后拉。就在这时，洛伊眼疾手快，一下子坐了上去，只差一步，这位子就得让一位另人肃然起敬的意大利老先生和他的夫人占去了。兰在洛伊旁边坐好，不禁为他这稍稍不可时宜的举动感到莞尔。 

　　他们点了煎蛋、白葡萄酒和咖啡。洛伊起身去了洗手间，将自己关在小隔间里，才放心将纸条展开，看清了上面的信息：方济各会教堂。下午四点钟。 

　　第二十二章 情报（中） 

　　见鬼！洛伊想，我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洛伊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鼓起心智的力量洗了洗手，镇定自若地走回座位坐下。洛伊以一种游客该有的平静口吻向兰建议：“等下我们去方济各会教堂参观一下，那离这很近。” 

　　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时手表上的时间是３点１５分。方济各会教堂在威尼托大街下坡的某个地方――走起来路不远，但他们只能以这里的流行风格走过去。在这座城市里，没人看上去是心急火燎的。 

　　为了给即将取得的情报做做掩护，洛伊和兰买了几本杂志和一本〈罗马导游小手册〉拿在手里，向着方济各会教堂慢悠悠地走去。据手册介绍，这座教堂是于1624年作为圣母玛利亚受孕纪念堂建造的，现在有好许多修道士。他们引导游客们参观存放着三个世纪以来他们前辈的骨头和骨架的地下室。看到这洛伊面色刷地变白，暗暗祈祷见面接头的地方是在地面上的。 

　　他们顺着街道来到了教堂，走进一个黑影笼罩的地方，由于街上炫眼光线的反差，使得这里边更显得黑暗了。当他们的眼睛对黑暗适应了的时候，他们能够看清大约有二十个朝对者和一群由一个修道士带着参观地面祈祷处的游客。那修道士正在讲典故和传说，浑厚的声音在教堂的柱子之间回荡着。他们选了条木板凳，远远离开那些虔诚地跪在圣坛前的人，学着他们的样子也做起祷告来。 

　　远处一根柱子旁传来响动，把洛伊的目光吸引了过去。那个棕色袍修道士的身边多了几个人，他们都在说话，用的是意大利语。一个神父正加入他们中去。这个全身黑乎乎的身躯，直到他向前挪动，洛伊才注意到。他的帽子揣在手里，头上露着蓬松的白发，走起路来一瘸一捌，十分明显。 

　　洛伊拉着兰站起身，沿着一条靠边的通道走向前去，加入这一股人。那个棕色袍修道士用一连串说得飞快的话问了几声，快得使洛伊和兰目瞪口呆。“两们先生能听懂意大利语吗？”洛伊呆呆地看着他，以他那有限的意大利语，实在是跟不上他说话的速度。他那深沉的男低音滚滚向前，“这次参观轮到讲意大利语的人，没有翻译，两位先生必须等到下一次参观，才能去地下教堂的停尸室。英语是４点３０分，法语是５点，德语是――” 

　　“如果这两位先生是说法语的，”那白发神父插了话，并歉意地笑了笑，“我能翻译。”他改用法语问，“两位能听懂吗？” 

　　洛伊明白了，他不想让人看出他懂德语或英语。洛伊用法语回了一句，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些话如果被法国人听到，他将被狠狠的奚落一翻，但不管是两个意大利少女，还是对孩子们说葡萄牙语，对修道士说意大利语的一家子，还是那对手里令人注目的捧着〈罗马历史〉一书的英国夫妇，他们都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恨不能马上开始参观。 

　　他们开始沿着陡坡走下“阴间”的时候，那个谦恭的白发神父应该走在洛伊他们身边，这是再合乎逻辑不过的了；而他的跛脚使他们落在了队伍的最后头，甚至得不与那个步履轻快的修道士稍稍拉开了一段距离，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他们走进第一间地下停尸室。在这黑洞洞的“阴间”里，只有几只微弱的电灯泡指示着他们必须要摸着走上的的小路；冰冷的空气阴寒的几乎凝固；四面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咋一看，细长的柱子，都搅在一块儿，互相碰触着，好象是顶着墙壁建造似的。然后，当洛伊经过了一处暗淡的光线照着的地方，他才看得清楚了。这里到处全是笔直站着的骷髅，白而光秃的头颅对着活着的人们龇牙咧嘴。他觉得毛骨悚然。房间响起喘气声、尖叫声，沉默顿时被打破。洛伊看了看兰，发现他既不发悚，也不喘气，泰然自若；再看看那个白发神父，发现他的唇边隐隐浮上了一丝笑意。那个带路的修道士正详细讲解着；有四千多个圣人集中在这里安息……白发神父的笑意更浓了，而当那对英国夫妇――紧跟着修道士以打听这里空气为何如此洁净的原因――消失于第二间停尸室时，他马上抓住了这一刻。 

　　他开始用德语讲话，声音又快又低。洛伊和兰不得不竖起耳朵仔细听。 

　　“等会我会交给你一个文件袋，里边装着二封信和与之相关的一些证据。这些信是以德国陆军冯．勃洛姆堡和冯．弗立契两位将军的名义，写给法国总统和波兰首脑的。你们听说过假情报吗？这封信就是两个杰出的例子，这得归功于那些能够提供署名的伪造专家。而且为了保密起见，这些信不是在德国，而是在意大利伪造的。希特勒准备利用这两封信大做文章，然后，两位被载脏叛国的将军就会被处死。那个战争疯子将会无所顾忌，为所欲为，不顾一切的发动战争。依我个人之见，那将是一场可怕的战争。” 

　　兰说：“政治陷害。” 

　　“是的。将这些信连同证据交给施泰纳小姐，她会想办法送到两位将军手上的。两位将军掌握了这些东西，就可以来用对纳粹狠狠地反戈一击，将他们的嚣张气焰压制下去。”他瞟了眼前面那个稀稀拉拉的长队。他们正叽叽喳喳，不停地感叹，不停地尖叫，因为更多的细节被注意到――有些骷髅全身白色，其他一些则部分地披挂着破烂不堪的棕色衣服残块。“告诉施泰纳小姐，这些信件非常重要，一定要尽快送到两位将军手上――”他突然停住，又说起法语来了，声音也正常了。原来是那位葡萄牙母亲裉了回来，她１２岁的儿子正用手抚摸着骷髅，她用力把他拉开，并硬把他拖进第二间停尸室。 

　　现在室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了。白发神父趁机从怀中掏出一个文件袋，交给了洛伊。洛伊将文件袋打开，拿出里边的东西――只有几页纸，夹进手里的杂志，然后将杂志卷上，仍旧拿在手里。他和兰冲白发神父点点头，三人向参观组跟去，并加入了其他人。洛伊和兰一直镇静自若地随着大家参观，结束时，洛伊还用不太纯熟的法语向白发神父表达了感谢，还在捐助箱里捐了一些钱。 

　　第二十三章 情报（下） 

　　出了方济各会教堂，两人并没有马上回奥地利――大老远跑到罗马来，却只去停留这么一会就回去，未免太不合情理。他们回到帝国饭店，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又出去继续游览罗马。洛伊在与白发神父接触时，并没有太紧张，可当他安全地躺在床上时，他反而醒着，因为太多的忧虑而不能入睡。他忙碌的脑子都里塞的全是施泰纳小姐、白发神父和那些信件，还有白发神父关于灾难性战争的忧郁预测。一次又一次地，他回想起那个神父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于每一个词，以及他说话的声调；他的眼睛――拒绝合上并让他暂时忘掉这些――凝视着天花板上的阴影，但看到的全是教堂、神父和那些文件，好象他们都是一幕舞台剧的组成部分，而他就坐在第一排的一个位置上。 

　　洛伊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当明媚的阳光偷偷穿过紫红色的窗帘，悄悄地爬在他的脸上时，他醒了过来。吃早餐时看见兰一脸的淡定自若，他心里真是佩服极了。他们两人又出去在罗马的名胜古迹到处闲逛，兰还拿着一个公文包，一付随时准备记录罗马见闻的样子。洛伊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在路过一处橱窗玻璃时，又一遍地检查了自己。嗯，看起来完全正常。幸运的是，他想，所有的镜子都映射不出我干燥的嘴唇和狂跳的心。他定神看着自己在明亮的橱窗上的影子，表情自然。随后，他看了一个人。 

　　他正站在街道对面，至多３０英尺以外，注视着他们。还是他――洛伊几乎可以肯定――对，就是他昨天在罗马火车站看见的那个人。他和兰上了一辆出租车后，他也叫了辆尾随其后。昨天上午，他们离开帝国饭店时洛伊又一眼瞥见了他。他是住在这家饭店呢，还是在那吃饭？或者有其它什么事。有时候，巧合确实会发生。 

　　洛伊轻轻碰了碰兰，示意他看向橱窗，自己出其不意的转过身，面对街道的另一边，想看个究竟。他放任自己的目光沿着街道游荡，好象正犹豫着，决定不了要不要走到尽头。不想，那个男人早已转过脸去，给他个背影，自己专心致志地观赏起面前的橱窗――女用内衣，各种式样的红、黑鞋带。洛伊没看他第二眼，他低声对兰说：“对面那个男人，我看到过好几次。”表情却象做不了决断，在同兰商量到底去哪里。 

　　兰不动声色地听完洛伊的话，一眼都没看那个男人，只是拉着洛伊顺原路折回，仍然走在街道的这一边，开始在明亮的露天咖啡馆寻找空位。 

　　露天位置都占满了，他们不得不到室内去。那里，窗口宽阔，与外界互通新鲜空气。兰看见了一个理想的地方，里面黑暗、阴凉。他们在中央窗口边的一个位置上就坐。由于窗框的遮掩，从街上看不到他们的半个人影，而他们却可以清楚的看见那个人。是的，他在跟踪他们。而现在――就在此刻――由于枉然地搜索着窗外的每一个座位，他正怒气冲冲、心神不定。因为兰和洛伊是突然闯入这间几乎没人光顾的室内咖啡馆的，那个人没看清楚。他慢慢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去试试另一家咖啡馆。洛伊感到一阵轻松。他放弃了吗？他为自己和兰要了咖啡，又从盛满美味可口的蛋糕的玻璃柜台上要了片圆形大蛋糕。为什么不呢？他要小小庆贺一下。 

　　然而，庆贺得太早了。那个人，年龄适中，头发灰白，穿着棕色衣服，显得老成持重，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他就在洛伊和兰靠近的窗子外面，正从容地走着。洛伊举起杯子，冲着浮起的搅打奶油呷了一口咖啡，眼睛却直盯盯地朝前，看着房间边上的玻璃墙。镜子玻璃里清楚地映出他身后的东西；进口通道、出纳办公桌和精美糕点摆设。那人进来了。 

　　洛伊低下头，眼睛盯着咖啡杯，兰拿起桌上的报纸，专心地阅读。当洛伊冒险再次瞧那长镜子时，只见那个人站在一大堆蛋糕和馅饼面前，正与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柜台姑娘说着话。他是想要一片蛋糕吗？不。姑娘举起镀银的夹子，上面既没有巧克力蛋糕，也没有奶油馅饼。她用它向靠近房间尽头处的一个边门指了指。那上面写着几个不太显眼的字：洗手间。一个红色箭头指明了方向。 

　　不一会儿，那个人又出现了。这太快了――从手表看去，只不过２分钟。真是创纪录了。洛伊看着他步履轻快地离去了。在洛伊胳膊边上的窗槛花箱的上面，蓝色的，粉红色和紫红色的矮牵牛花，向着阳光充足的街道蔓延开去。他看见他目不斜视，正急匆匆地沿着街道拾路而去。一个找洗手间的人？他的全部目的？洛伊疑虑满腹，用眼神询问兰。兰摇了摇头，示意洛伊问女服务员：“请告诉我，那边是洗手间吗？” 

　　“对，沿通道直走，然后下头下楼梯。” 

　　走下一层楼梯？再上来？这就已经需要两分钟了。洛伊开始打量起街道来。那个棕色衣服一定是进来确认他和兰的，那么他接下来是继续徘徊在他们周围，还是换一个人来跟踪呢？如果换一个人的话，棕色衣服会怎么与那个人联络呢？后来的人又怎么能认出他和兰呢？洛伊朝前倾了倾身子，想尽可能多地看到街面，看到外边的桌子和椅子。那个棕色衣服好象走了，洛伊没看到他同任何人接头。他又看了看兰，兰似乎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的内心想法，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观察。 

　　咖啡来了，整整一壶。洛伊不再观察，而是边喝咖啡边对自己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是在被人跟踪，那么，为什么呢？是因为施泰纳小姐受到了怀疑？任何与她来往密切的人都因此受到了监视？即使在这――在意大利的国土上？德国纳粹与意大利纳粹的联系竟然如此紧密？突然，他感到浑身发冷，随即后怕起来。他本来想把那些文件放在身边，与护照和其他贵重物品放在一起，他佩服地看了兰一眼，但兰坚决要把那些文件存放在一家可靠饭店的保险箱里。他认为意大利的纳粹还没有那么猖獗，不会明目张胆的去砸一家知名大饭店的保险箱，而把它们放在身边则会增加许多变数。 

　　就在这时，门口的响动和笑声打断了洛伊的思绪。他抬头看了看镜子墙：三个人――两个男人和一个姑娘。“哎，看谁在这儿！”其中的一个男人喊道，并离开他正要坐下的座位，向洛伊和兰走来。洛伊不胜惊讶，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那个人叫让．瓦挨尔，是法国《旁观者》杂志的记者，罗浮咖啡馆的常客，但平时与兰和洛伊的关系并不紧密，至多算是点头之交。他身材高大，风度不凡，一张粗犷的脸，男人们信任，女人们喜欢；一双棕色的眼睛，是那样的坦率；与人握手，坚定有力，热情豪爽。 

　　介绍正在进行：安德烈．凯纳，严肃、持重；丽塔，他的女友，对他表现出明显的崇拜和稍稍的敬畏。凯纳一本正经――穿着一套三件式海军蓝西装，这在罗马逛咖啡馆不大合适吧。至于丽塔――老是咯咯地傻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才智的显示，当然，她非常漂亮。 

　　“现在我可以开始采访你们了，”瓦埃尔开玩笑，他声音和蔼，嘴角微笑着。“嗨，你们应喝比这更好的。来点苏格兰威士忌，怎么样？” 

　　“这对我们来说太早了。”兰和洛伊谢绝了酒。 

　　瓦埃尔给凯纳和自己要了啤酒，给丽塔则要的是伏特加。然后继续谈话。丽塔有时插上几句，但全是傻话。凯纳保持沉默，坐在那儿，就象个神像，唇边漂忽着慈祥的微笑。兰和洛伊一边回答着有关的问题，一暗自筹算着他们什么时候离开才不至于明显地被人看出是有意溜走。 

　　“我正在度假，各国走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真巧。”瓦埃尔说。 

　　“我既然来欧洲旅游，当然不能错过罗马，洛伊是我的导游。”兰回答。 

　　“可怜的老托马尼．马库斯――他如果也去度假，那情况就好多了。你们有没有听过有关他的事？” 

　　“他怎么了？”洛伊问。托马尼．马库斯是奥地利人，也是罗浮咖啡馆的常客，兰和洛伊都认识他。 

　　瓦埃尔扫视一下房间，看到邻近的一张桌子上已占满了人，他压低声音说：“他想偷偷带一分文件，一件完完全全的禁品。”他仔细地察看着兰和洛伊的脸色。他们俩茫然地看着他。“一件打击纳粹的东西。”他加重语气说。 

　　洛伊压了压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保持自己的脸部肌肉纹丝不动。 

　　“他被纳粹抓走了吗？”兰适当地表示了关心。 

　　“听说是被送到德国去了。”瓦埃尔摇了摇头。“但这也警示了我们这些新闻记者和外国人，不得不绝对的小心。不要偷带敏感的东西，即使我们受到诱惑或请求。 

　　洛伊警觉了起来。瓦埃尔在度假，他怎么能那么快、那么清楚地知道这个消息？他和兰离开奥地利时，托马尼．马库斯还好好的，这不过才过了两天多一点。噢，他明白了，所有这些话都是有意说给他和兰听的。他控制住内心的紧张和不安，脸上和兰一样，神色不变。 

　　“哎呀――不要谈这些可怕的话题。你们在意大利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丽塔说。 

　　洛伊望着那双探询的大眼睛，这么恳切，这么天真。“我的意大利语说的不好，而兰更是压根不会。就算是遇上有趣的人，我们也交流不了啊。”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就是喜欢到处结识有趣的人。”丽塔耸了肩，随即从包里抽出一支香烟。 

　　一直没说话的凯纳伸出手，早已准备好了打火机。不知道是他胳膊上肌肉作痛，还是他的衣袖太紧，丽塔不得不屈身伸过桌角去挨近那打火机。打火机打了下却没着。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虽有火，但闪了一下就灭了。他再打了一次，这下才打出了适当的火苗。这时，一个女人离开了邻近的桌子，打这走过。走近兰时，她稍稍趔趄了一下，用手扶了一下桌子，但很快恢复了平衡，说了声“对不起，”继续往前走去。 

　　丽塔因点烟而横在桌上的身体挡住了那个女人的手，大家谁也没发现兰的公文包不见了。她都已经走到外面了，洛伊才透过窗户发现她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兰，你的包！”他嚯地站起来，但瓦埃尔坐在他旁边，他要先绕过去。兰也反应过来，刚准备往外冲，丽塔横在桌上身体忽然坐直，并因用力过猛向后摔去，正好倒在兰向外冲的身上，兰下意识地接住她。 

　　凯纳动作最敏捷，一个箭步窜到门口，一边说着：“我来抓住她。” 

　　“他会的，”瓦埃尔坚定的说，他的口吻很能打消人的疑虑，一边紧握住洛伊的胳臂。 

　　洛伊猛然挣脱他的手。“是兰的包！” 

　　“你没有注意到那女人吧？”瓦埃尔在问丽塔。丽塔正惊讶过度地瘫在兰的怀里。“我也没有。真他妈的快！是不是？”这时洛伊早已追到了门口。 

　　兰害怕洛伊追过去会有凶险，情急地喊：“洛伊，别追了！” 

　　可是洛伊已经冲出门了。他在外面稍停了停，急切地四处张望，却看不到那个女人的影子了。“我找到了，”凯纳忽然在他身后说。“但不是那女人。她看到我时就把这丢在一把椅子上。她自己跑掉了。”他走进屋，把包递给兰。“是你的吗？” 

　　兰感激地点点头。丽塔此时已经恢复了镇静，离开了兰的怀抱。 

　　“你一定要检查一下包。她可能偷走了什么东西。他们既狡猾又麻利，这些小偷。” 

　　洛伊转动着心思，这一幕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想要看兰包里有什么东西吗？ 

　　兰双手抓住公文包说，“我得看看。”他提起包盖，将口敞开，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倒在桌子上。“护照，谢谢老天，在。钱夹和钱都完好无损。支票薄、房间钥匙，还有我的记事本――看到这个我真高兴。”这是黑色封面的小型笔记本，里面什么也藏不了。他拾起钢笔、铅笔和橡皮等，这些小东西用不着点数。他把它们与香烟和火柴一起都放回包内。“都在，”兰说，并开始把其它东西也放回包内。 

　　“里边装有拉链的那个袋怎么样？”丽塔问，“那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兰表现的特别好说话，有问必答。“是急用现金和我们回奥地利的车票。”他拉开拉链，把它也倒空。“没事，”他核对一遍，发现一切正常时说。记事本是最后放入包里的。“这两天在罗马的见闻。”他对瓦埃尔说，他一直饶有兴味的看着这个记事本。 

　　“游记？” 

　　“差不多就是那样。”兰将记事本递给瓦埃尔，他随手翻了翻又还给了兰。 

　　小记事本被丢进了包里。“我和洛伊必须要走了，明天得早早动身回奥地利。”兰和洛伊同时对几人露出真诚而感激的微笑。“再见。” 

　　第二十四章 吻 

　　通常喧闹的饭店大堂里，有时也会非常宁静――说起来这有点不协调，但却是任何豪华饭店必然追求的目标。兰站在总服务台前办理结账退房，洛伊还在楼上房间里收拾行李。他从小就有仆人打点生活上的一切，所以自理能力比起阅历丰富的兰来，就差得很多了。 

　　洛伊的心情很好，昨天他与兰联手，成功地完成了一次表演，他自我评价演技还不错，只比兰差了那么一点。最主要的是兰还送了他一把小提琴作为礼物。 

　　兰在洛斯蒂娜庄园住了那么久，而且得到了洛伊全家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一直非常感激。在来意大利之前他就打算好了，一定要在这个以生产优质小提琴而闻名的国度，为洛伊挑选一件称心的礼物。兰想起洛伊昨天收到礼物时惊喜感动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他办完手续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着洛伊，忽然心里莫名的掠过一阵不安。他向四周仔细地打量――一切正常，饭店的客人衣冠楚楚，礼貌地有进有出，――然而他还是感到自己的不安在增强。 

　　突然，楼上传来爆炸声――大堂在一楼，而二楼就是兰和洛伊住的客房――大堂受到震动，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地颤抖。所有的人都被吓呆了，餐厅内鸦雀无声，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呼救声，大家争着夺门而出，现场一片混乱。 

　　兰第一个反应过来，“洛伊还在房间里！”他不顾一切地逆着人流向楼上跑去，动作异常灵活，就象是进行障碍跑一样，几下子绕过一个个不知所措的人，飞快地跑到洛伊的房门前。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吓的他连呼吸都忘了。大火、浓烟顺着走廊蔓延开来，尖叫声和呻吟声连成一片；喊叫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吞噬了半个三楼的呛人浓烟还在漫延。“洛伊！洛伊”他用力的拍打房门，却无人应答。他的心中充满恐惧。在他二十八岁的一生里，曾经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从未象现在这样害怕过。“洛伊！”他喊出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已是完全变了调。他用肩膀使劲的去撞门，一下又一下，疯了一样，可那该死的门仍然纹丝不动。他更用力去撞，更大声地喊，视线已经模糊了。 

　　忽然他的腰被人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他拼命的挣扎，还想去撞门。然后他就听到一个哽咽的声音喊道：“兰！”他就象是被施了魔法一样，一下了顿住了，然后猛地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洛伊，活生生的洛伊，两只手上还拿着东西。兰已经说不出话了，一把抓住洛伊的手腕，抓得紧紧的，向一楼冲去。他冲太急了，而且思维还处在混乱之中，根本没本没注意到他头顶的水晶吊灯正对着他垂直掉落下来。洛伊的眼睛惊恐的睁大，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被抽干了。时间似乎已经静止，洛伊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全身朴倒在兰身上，将他撞出去足足有半米远，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居然会这么敏捷。华丽的巨型水晶吊灯就在他们身边爆裂，离他们的身体只有几公分。破碎的玻璃碴四处飞溅，洛伊觉得背部火辣辣的，但他死死地压在兰的身上，一动也没动。 

　　直到再也听不到玻璃爆裂的声音，洛伊才从兰身上爬起来。两人惊魂未定，又接着外冲。一楼到处弥漫着烟雾。兰把洛伊一只手里拿的东西接过来，“屏住呼吸！”，他自己也屏住呼吸。这里的人太多了，大家全都往出口挤，混乱中有很多人被挤倒踩伤。兰拉着洛伊转身跑回了餐厅，洛伊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跳窗子。餐厅外面是饭店的庭外花园，地上全是松软的泥土。他们抄起椅子，用力将玻璃砸碎。新鲜的空气通过不规则的玻璃破洞流入他们肺部，他们又呛又咳嗽。 

　　兰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洛伊紧跟着他也跳了下去，踉踉跄跄地迈了几步，便扑倒在兰的身上。兰抓住他，将他扶起来，找个地方让他休息一会儿。地上尽是玻璃碎片和木头碎片，参差不齐的玻璃片还留在他们身后的玻璃窗格上。兰脱下已经不象样子的上衣，将碎片扫向一边。他的手扶着洛伊，两人一起坐在花坛边上。洛伊的脸和兰的一样，被烟熏的黑黑的，后背还渗着血。 

　　兰从洛伊手里接过的东西是他的公文包，他向楼上冲的时候，将它丢在饭店大堂的沙发上了，真是奇怪怎么会跑到洛伊手里的。而洛伊另一只手中一直紧紧的抓住是兰送给他的小提琴。他举起琴盒，低声说，“我松不开手，兰――”兰将他的手指松开。这是我紧握着的手腕，兰想。他轻轻地抚摸着这只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青肿，当时他用的力太猛了。 

　　“对不起，”兰稳定了一下情绪说。“我当时太着急了。”他小心地揉着洛伊的手腕。 

　　“爆炸发生时，我已经出了房门了。”洛伊喃喃说，“当我冲到一楼时，没看到你，兰，只看见你的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我顺手拿着它随着人流冲出门外，却没看到你。我就想，你一向那么冷静，不会因为害怕着火就惊慌的把包都丢弃了，那里面有我们存放文件的保险箱的钥匙，还有我们的护照和车票呢。你那么着急，一定是以为我出事了，回去找我去了。于是我就又跑回来找你。”他仍然处于震惊和后怕之中――那个巨型水晶吊灯向兰的头上垂直掉落的情形，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眼前回放。他没法从那种失去兰的恐慌中挣脱出来，他感到一阵阵发冷，就连正午炙热的阳光也无法温暖他。 

　　兰的目光从洛伊的手腕抬起，发现他正注视着自己。他象是被催眠了一样，慢慢地俯过身去，一只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另一只胳膊围住他的脖子，温柔地吻了洛伊。洛伊没有退缩，也没有拒绝。兰又吻他，这次长久而用力。我差点失去了他，兰想，我差点失去了他。 

　　其他的幸存者蹒跚着从大厅出口处走出来。第一批救护车和一辆消防车驶到了。警察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清除了还在街上制造混乱的人们，将他们送回各自的家和店铺里去。洛伊的头搁在兰的肩上，兰的双臂仍然紧紧地拥抱着他。 

　　他们被帝国饭店安排进了本地另一家豪华饭店，万豪大酒店。可能是因为兰的吻为他注入了活力，或者是因为兰一直搂着他的手臂温暖了他，洛伊渐渐的从恐惧中平复了下来。 

　　在新的房间里，洛伊象木头人一样呆站在镜子前。“兰你竟然吻了这样一张脸。” 

　　兰在镜子里看了看他自己的形象，然后点点头。“多般配的一对啊。” 

　　洛伊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就变成了泪流满面。“我差点就失去你了，兰。” 

　　兰温柔的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先洗个澡换换衣服，你还需要找个医生。”别急于求成，他告诫自己，一时情绪不稳的吻是说明不了什么的。然而，在那一片废墟的花坛边上，当他们突然间安全地在一起时，他感到当他把洛伊揽近自己时，洛伊似乎也意识到了那种左右了他的、油然而生的、压倒一切的感情。可是现在他又不敢确定了，这毕竟不是被世俗所接受的感情。 

　　洛伊从镜子前转过身。“冲个淋浴吧，”他决定道，“然后兰你再帮我找个医生。” 

　　“支持的住吗？” 

　　“只是有一些小擦伤而已，另外就是有些思维迟钝和全身发冷。” 

　　兰把一张床上的毛毯床罩掀起来，放在洗澡间门口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冲完淋浴出来把它裹在身上，洛伊，我现在去给你找个医生。” 

　　“兰――”他看着他，湛蓝的双眸美的惊人。 

　　“嗯？”兰有点心跳加快。 

　　洛伊走到兰面前吻了他。“我欠你两个吻。”他轻轻地说，然后再次吻了他。 

　　第二十五章 准备 

　　帝国饭店被炸的原因很快就被搞清楚了。那家饭店隶属于一个古老的犹太家族，经营十分成功，真可以说是日进斗金，因此成了意大利极端纳粹分子的泄愤目标，洛伊和兰只是被秧及的池鱼。这也从侧面说明纳粹在意大利的强势影响，恐怕罗马那种歌舞升平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 

　　不过这一切并没有影响洛伊的心情，他现在内心正洋溢着幸福和激动。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重要的变化，这变化是如此美好，如此醉人。他不敢用理智过多地分析它，惟恐它象气泡一样，碰得太厉害就会破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要细细地进行品尝，他知道他已经看到了奇迹的轮廓。 

　　他们顺利的返回了奥地利，将信件交给了施泰纳小姐。这些信件和证明的确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德国陆军和纳粹高层受到相当大的震动，让奥地利喘了口气，但却并没有挽救奥地利的最终命运。两个月后，这两位可敬的将军被暗杀了。 

　　兰和洛伊驾着小汽车，时而沿着狭窄的没有铺过路面的道路，时而沿着比较平坦的地面，向维也纳森林的深处驶去。他们沿途经过的小道曲曲弯弯，扑朔迷离；长着树木的悬崖峭壁半落青天、陡危欲飞；大片的草场和耕地绵亘起伏，一路风光旖旎，美不胜收。一对幸福的人亲临其境，与眼前的景色相映生辉，大放异彩。在过去几个星期里，他们俩几乎没有单独相处过，因此现在真可以说是天赐良机，他们俩分秒必争，尽情品尝其中的乐趣。 

　　不一会儿，他们就从一座树林覆盖的山峦向下驶去。洛伊把车头一拐，驶离了干道，转入一条伐木留下的蹊径。路口竖着一个小巧的涂金十字架，上方桥头一个小小的顶盖，下面的架子上摆着几只小瓮，插满了刚采撷下来的野花。车子在山上小树掩映的坑坑洼洼的路上行驶了百来米后停了下来。 

　　他们在积满落叶的地上曳足而行，穿过小树林，沿着山坡，折入一处有条小溪流过的平地，那里有一小片树丛成了他们的屏障。兰把毛毯铺到地上，两人躺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洛伊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近旁，一只啄木鸟发出笃笃的啄木声。 

　　他狡黠地笑了一下，然后礼貌而优雅的问道。“兰，请问我可以吻你吗？” 

　　兰一把揪住他，用力吻了过去，洛伊也热情的回应，但他们却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洛伊是因为还有些懵懂，兰则是克制了自己。这是一次崭新的开端，一开始就要把事情处理好，决不能因一时冲动而弄得一团糟，甚至一点点风险都不能冒。这是他所有经历中一桩最幸运的事，也是一桩最棘手的事，但是他也为自己有超凡的自制能力而感到欣慰自豪。“洛伊，”兰开口，“咱们还是谈谈吧。”洛伊意犹未尽的离开兰的嘴唇。 

　　兰点了一支烟。“我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同你父亲谈谈。必须把我们的事跟他讲讲清楚。” 

　　“一定要这么快吗？” 

　　兰拍了拍洛伊的肩膀。“本来应该等我们的感情再成熟些的，可是时事不由人。奥地利现在就象是一只炸药桶，随时都会一触就发。等阿尔玛姑妈的身体好一些了，我希望带你回美国。将军和阿尔玛姑妈如果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至少也要离开奥地利，离开这个事非之地。” 

　　“兰，你知道，我们不必再等待了。如果你希望，我现在就可以随你去美国，谁也不能阻拦咱们。” 

　　“我不希望那样做。洛伊，没有亲人的祝福，你的幸福就不会完整。我不想你永远带着遗憾。” 

　　“可是兰，”洛伊犹豫了一下，“我们的感情必竟很惊世骇俗，我担心我父亲他不会轻易接受的。” 

　　兰凝视着洛伊，摸摸他的脸颊。“所以我才说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 

　　在回来的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说什么，但双方的思想和感情却在默默地交流，各自都在仔细考虑自己承担了什么义务。兰还在盘算怎样才是跟将军商量的最好方式，至于结果如何，他还无法预料。在这方面，他既无经验可借鉴，也无章法可遵循。 

　　兰暗暗打量洛伊，突然意识到他俩之间年龄的差异。对他来说，将军比他年长许多，令人敬畏，需要认真支付，而且他与洛伊间的感情还是不容于世的。不过兰本人也已成熟，完全能够从容不迫地跟将军打交道。只是洛伊还太年轻了一点，父子俩一老一少，由于年龄造成的差异，使洛伊和父亲想不到一块去，将军在儿子眼里形象高大，象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这种情况要求洛伊必须鼓起更大的勇气才行。兰伸出手，握住洛伊的手，说，“一切都会顺利的。” 

　　洛伊对他淡淡一笑。“会顺利的。” 

　　然而他们所寻找的合适机会迟迟未到，坏消息倒是接踵而至，先是阿尔玛姑妈挣扎着过了冬天后终于去世了，雷斯洛将军非常伤心。洛伊和兰的事当然不合适在此时向将军提起，事情就暂时先放在了一边。 

　　昨天，三月九日，库特．冯．舒士尼格在因斯布鲁克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宣布三月十三日将举行公民投票。希特勒早就要求进行一次公民投票来决定奥地利是仍保持自由，还是自觉自愿依附德国。洛伊和兰通过无线电广播收听了这次演说。 

　　舒士尼格带着罕有的热情提高了嗓门：“奥地利人要什么？我必须知道奥地利人是否同意选择我们提出的道路！现在我想知道，而且必须知道奥地利人民是不是接受这个自由的、日耳曼人的、独立的、有社会福利的、信基督教的、统一的祖国！” 

　　国家领导人的说话声里饱含着真正的感情，但洛伊听着，寒气直透脊骨。 

　　兰一直听到最后，在激动人心的国歌结束后他才关掉收音机。“好了，”他说道，“至少，他已经找到了一条战斗的道路，如果他能成功的话……” 

　　“什么战斗道路？” 

　　“公民投票。如果他能得到压倒多数的票，支持奥地利独立、自主，反对德国占领，全国就会团结一致。他将有点资本对付希特勒，甚至连英国、法国也会有所响应。然而……”兰在起居室里踱来踱去，“然而……”他扭转身又说，“洛伊。我们必须作出决定。你作好去美国的准备，我们明天就同你父亲摊牌。” 

　　“什么？这么快？” 

　　“必须要快。我希望你把需要的东西统统都整理好，很快就离开这里去美国……我们先去意大利，从那儿乘船。” 

　　“兰！我不明白！” 

　　“嗯，你最好能明白，”兰的声音干脆利落，“这是舒士尼格决定的出路。如果取得反对纳粹的多数票，那就等于打了希特勒一个耳光一样，甚至连他的支持者也会哗然。我认为他不会让公民投票顺利进行，他会插一手，破坏公民投票，他连暗杀陆军高级将领都做的出来，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若是他果真来这一手，那就意味着从现在到这个月的十三日――在五 

　　天时间内就会发生战争。一旦战争爆发，洛伊你还没到法定服兵役的年龄，但将军却一定会和奥地利军队并肩作战――这是他向我说的――现在头等重要的事就是你得离开战斗地带。” 

　　洛伊坐在那里发愣。“兰，我们真的一定要这样做吗？”他描绘的一切意味着世界末日来到了。 

　　“我们必须这样，”他说，“真的。” 

　　洛伊看着兰的眼睛，产生了新的勇气和信任。“好，”他说，“明天就去和我父亲谈。我现在就去准备。我需要一些适合长途旅行的大皮箱，我现在就去买。但是，我爸爸不走吗？” 

　　兰大笑。“他是军人，他能在大兵压境准备进攻的时候走吗？他是那种不参加战斗的逃兵吗？”接着，他神情严肃起来，“不会，他将留在这里采取他认为必须采取的行动。在此期间，我必须把你带走，然后我们等着看看形势怎样发展。如果运气好，如果由于某种原因挫败了德、奥合并，我就和你一起回来。但在星期五前必须把一切准备好。” 

　　洛伊抑制住了感情。“好吧。” 

　　第二天早晨，洛伊买的箱子送到了，他开始整理装箱。 

　　就在这时，舍莉．施泰纳小姐来了电话。 

　　第二十六章 照片（一） 

　　兰和洛伊驶抵黑山峰宫围墙的入口处，从开启的吊门下通过，好似进入了一座迷宫，这里的建筑物排列的错落有致，若即若离。然后他们又通过一个拱门，才来到正庭。这里四周围着高墙，色调黯淡。汽车在此停下，他们下了车。兰环视四周：一堵堵的墙壁镶嵌着排列有序的窗户，一座座形形色色的塔楼和角楼高耸入云。 

　　“洛斯蒂娜庄园和这里相比，似乎变成了简陋的小屋，”兰说道。“施泰纳小姐……”他突然停住，一阵震耳欲聋的吱吱嘎嘎尖叫声从头顶、从背后传来，弄得兰晕头转向。接着，又是一阵粗野尖厉、梦魇似的声音直刺神经。兰这时才发现有只羽毛熠熠闪光的大黑鸟，停在庭院对面低矮的屋顶上，它的长颈一伸一伸的，象蛇一样的头摇晃不定。这时黑鸟又尖叫起来，尾部开屏，象展开一把黑色的华丽折扇。“这是孔雀！”兰惊叹，“我从来没看到过黑孔雀。” 

　　“舍莉在这儿喂养的每一种动物都是黑不溜秋的，这是她的特殊品味。” 

　　“很独特的品味。”兰说道。这会儿，又一只孔雀走到刚才那只孔雀的旁边，也尖声叫起来。“我明白了，他们可以很好的代替看门狗。”然后，他们由仆人领路，跨上高高的台阶，通过一道门，进入宫闱。门一关上，叫声也就听不到了。 

　　施泰纳小姐出来迎接他们。她和往常不太一样，一身黑白分明的装束，显得十分简朴。她把仆人打发走，关上门后静默了一会儿，洛伊觉得，她的脸似乎有点走样，显得严肃而怠倦。 

　　“谢谢你们的光临，”她开口说。“我知道到这儿来是很不方便的。但是，正如我在电话里告诉你们的，这是件火烧眉毛的急事儿，而我又不能亲自去维也纳。”她淡然一笑。“不管怎么样，你们在我的盅惑下总算来到了黑山峰宫。你们一定累了吧，我给你们弄点喝的。” 

　　“谢谢，”洛伊说道，“但是，舍莉，我希望你能长话短说，我们就要回去的。我们要去美国，我们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去意大利。” 

　　“知道，你告诉过我。这一步走得很妙。舍莉走到桌子前，倒了两杯松子酒，递给他们。“我不会耽搁你们的时间，别担心，我将开门见山的直说。为你们健康干杯。”她一饮而尽。“请拿上杯子，不妨跟我一同去书房……” 

　　洛伊和兰交换了一下眼色，站起身。由于旅行的准备工作和向将军摊牌的计划一时被打乱了，洛伊和兰感到心烦意乱，在电话里表示不能赴约，一再请求谅解，但是施泰纳小姐的邀请象是一道命令：事情十万火急。要是你们对我尚有友谊可言，恳求速来。洛伊和兰无法推辞。现在，洛伊和兰的好奇心被大大地激发起来了，还有什么事比去罗马那次更紧急，更神秘的？洛伊和兰耸耸肩，点点头。 

　　施泰纳小姐领着他们通过双扇门，走进一间中央放着一张大桌子，书架排列成行的宽敞房间。施泰纳小姐示意他们坐到火炉前面的长沙发上。“好吧，”她说“我不浪费时间。”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两本用黑皮装订的特别大的册子。 

　　施泰纳小姐的脸上毫无表情，她把大册子放在兰和洛伊的膝盖上。他们打开上面的一册，凝视着形象清晰、裱过的照片，目瞪口呆。洛伊双手在发抖，眼睛睁得大大的，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着。他以前看到过的黄色作品，大都是初学画的人的习作或者是讽刺作品，画面也大都是大腹便便，长着大胡子的绅士和穿着黑色长统袜子、屁股大的畸形的女人丑态百出扭在一起。但是，象眼前这些照片中的逼真的情景，他可从来没有清晰的看到过。有的场面，他只是听说，而没有见过，而有些则是他想也没想到过的。这些照片让人感到既恶心又刺激。就连兰这见多识广的人也被吓住了。 

　　“这仅仅是大批收藏中的一部分。我也许是奥地利收藏色情书画的头号主顾。” 

　　洛伊惊愕不已，他想施泰纳小姐的神经是不是绷的太紧，突然断裂，失去了理智。 

　　兰又翻了一页，然后合拢相册。“见鬼，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尽是些肮脏下流的照片！” 

　　“黄色照片可重要的很哪，”施泰纳小姐说道。“事实是，色情和罪恶可能起到决定奥地利命运的作用。希特勒就是利用它们干掉了另两位妨碍他前程的权势最大的将军。一名是战争部长埃里克．多尔夫，这老头是个老鳏夫，因为娶了他的女秘书，就被希特勒干掉了。那时，盖世太保了解到，女方的母亲曾在柏林开过妓院，秘书本人曾充当过春宫照片的模特儿。希 

　　特勒就利用这点搞垮了他。紧接着轮到冯．拉尔夫，埃里克．多尔夫最有希望的继承者――他是元首战争计划最起劲的反对者。据说，他们捏造同性恋和强暴罪名诬陷他……他现在也下台了。” 

　　兰和洛伊都抬起头看着她。 

　　施泰纳小姐带着奇异的目光瞧瞧他们。“还有，”她问道，“关于阿道夫．希特勒的早年生活，你们知道些什么吗？” 

　　她等待回答，房间里一片寂静。洛伊和兰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的不多，”洛伊说，“只晓得在《我的奋斗》一书里记叙的那些事。” 

　　“那全是些自我吹嘘的欺人之谈。其实不止这些，远远不止。” 

　　“那么，你给我们说说看。”兰平静地说。 

　　显而易见，施泰纳小姐松了口气。“好吧。他是奥地利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出生在靠近德国边境的一个小镇上。他的父亲是个海关职员，在家里似乎专横跋扈，他母亲比他父亲年龄小一半。希特勒还是孩子时，就是妈妈的心肝宝贝。他和父亲不和，家庭关系紧张。他很早就离家去林茨上学。在学校里他显然是个十分差劲的学生――虽然不傻，却游手好闲，胡思乱想，懒惰成性。他在艺术上有些才能，抱有今后成为画家的幻想；我看过他早期的一些画，说句公道话，还不错。既然如此，他不满二十岁就来到维也纳报考艺术学院，他的报考画作经过审查后……咳，只有神智超级的上帝才知道维也纳的文化官僚机构是如何办事的。我敢肯定许多才华稍逊一筹的学生倒被录取了。也许他们不喜欢他头发的式样或身上的气味，就把他拒之门外，并说他的真正才能是在建筑方面。他在学校里是个惯于搞恶作剧而出名的顽童，因未受过中等教育，进不了建筑院校。这情况似乎有点使他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会儿，施泰纳小姐就象是在教室里讲课的样子。“即使在《我的奋斗》里，希特勒也不得不承认，他在维也纳接着度过的四年是十分寒怆不幸的。不知怎么搞的，”她继续说下去，“四年之后，他跑到了德国。战争爆发时，他参加了德国军队。战败以后，他曾漂泊游荡，参加各种运动，他发现自己有演讲的才能，于是负起了一定责任，并由此发迹起来。在一次旨在在使巴伐利亚脱离魏玛共和国的未遂暴动中，他崭露头角，虽然锒铛入狱，但是他的保守主义在德国人心中煽起了同情，他在监狱里呆了很长时间，正好使他写完《我的奋斗》一书。其余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密谋策划，煽风点火，上台得势。” 

　　洛伊和兰点点头。 

　　“现在，让我离开主题扯一会儿。我想再谈谈性的问题――性和纳粹的关系。希特勒是纳粹主义的预言家，你们肯定已经注意到纳粹主义是以性为基础和依据的。它的基本哲学是什么样的人应与什么样的人繁殖后代。纳粹主义是放荡不羁和假装正经的奇妙大杂烩。纯粹色情的内容占了它宣传的很大比例。以施特赖歇尔办的报纸《冲锋队员》为例，据说希特勒读起来津津有味。试看纳粹强加给人们欣赏的艺术品；胸部丰满，卖弄风骚，一目了然的裸体女郎和一丝不挂或半裸体的肌肉发达的德国男子；再看看希特勒周围麇集的那些人――罗姆是虐恋者；戈培尔的性欲癖好好象野兔。”看到兰不太明白，她解释说，“这是我们奥地利人的迷信说法，据说野兔年年改变性欲。”然后她接着说下去，“赫斯是双性恋者；莱伊所到之处遍播种子；只有戈林似乎规矩点，但是也吸毒成癖，饕餮成瘾。整个纳粹领导集团与其说是在管理一个国家，倒不如说象是一群深更半夜围着火车站男厕所闲荡的人。那么……”她停顿了一下，“问题就来了：在这群道德败坏的家伙中，希特勒处于什么地位呢？” 

　　火苗在壁炉里噼啪作响。施泰纳小姐不想再站着讲了，便把丰满的臀部半靠在桌子上，两眼炯炯有神。过了一会儿，兰说：“我想你是清楚的。” 

　　“我想是这么回事，”她随即回答。“作为元首，他装成禁欲主义者，一心只想着献身给德国人民，忙得无暇顾及个人的么生活。其实，他和他圈子里的人都臭味相投。” 

　　“我听到过传说，”洛伊插话，“也许他本人就是个淫棍吧。” 

　　“他相当复杂，”施泰纳小姐说。“他可以大张旗鼓地开动宣传机器，来掩盖他的真实意图和恶行。但是，我和我的同事们耗费重金，广为调查发掘，关于他的真实意图，我们已经发现了这方面的材料。”她神情严肃，从桌上拿另一本相册，翻了翻，找出一处地方，递给他们。 

　　兰和洛伊一看，马上感到翻肠倒胃的一阵恶心。兰小声地骂道：“一个伪装圣女的婊子。” 

　　“不好看，是不是？要是知道这类照片在这里的行情，你一定会大吃一惊，别人告诉我，在德国的销路甚至更好。就德国人的智力来说，似乎某些东西就停留在这样一个阶段。这些照片清楚地表明了我的意图何在。希特勒的野心是要最后称霸世界，让别人任他肆意践踏。”她说完把相册合拢。 

　　“要是你能用照片证明……”兰开口说。 

　　第二十七章 照片（二） 

　　“要是你能用照片证明……”兰开口说。 

　　“如果我能做到，我早就做了。他已花了数年时间清除了他留在德国的证明他有罪的证据。然而，至少有一个和他有过暧昧关系的姑娘自杀了――或者说被谋害了。还有好几个企图自杀而未遂。显然，他在德国销毁了所有证据。但是……”施泰纳小姐停了下来，朝他们看看，“要在奥地利干得同样彻底，他却无法办到。” 

　　兰慢慢地站起来，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异样。“说下去。” 

　　“维也纳的四年，是他走投无路的四年。希特勒自己供认：他那时是个流浪汉。一个人在此地生活了四个年头，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我花了一大笔钱，到处寻觅他留下的痕迹。我找的是个漂忽不定的流浪者的踪迹，他处在社会的最底层，没有任何生活来源，在这儿干点零星活儿，到那里也许为出版商画一两张明信片。从一个寄宿舍搬到另一个寄宿舍，从一家小客栈迁到另一家小客栈，他沉到了社会的底层，但他对那种肮脏邋遢的生活似乎津津乐道，颇为喜欢。” 

　　兰没说什么，瞧着施泰纳小姐，这种神态只有洛伊理解：探询的目光，专心致志地察言观色，鉴别真伪，判断是非。 

　　“他只能勉强糊口，”施泰纳小姐继续往下说。“当然，一个人身处如此逆境，呆在最底层，为了求得生存，就不得不什么都干，他怎么能例外呢？” 

　　“如果我对你的意思理解的不错的话，”兰低声说，“你是想说……” 

　　“几年前我听到一则谣传，表面上似乎不可信，但进一步推敲，可能性不但确实存在，而且完全合乎逻辑。从那以后，维也纳的色情书画作者和商贩都把我看作一个重要的顾客，我也因此出了名……”她冷冷一笑，“一个具有特殊嗜好的人，只要有什么货色对胃口，就会不惜重金收购。所以，我对发掘出来的这一类令人作呕的作品就有了优先购买权，尤其是第一次大战前的照片。” 

　　“这些照片该包括希特勒在维也纳度过的那段时期吧。” 

　　“是的。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发现了单独的一张照片――显然是一套被拆散照片中的一张――照片中青年男子的身份是毋庸置疑的。照片在这儿。”她打开桌子抽屉，拿出一只看上去象是普普通通的装信笺的文件夹。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和一些报章杂志剪辑夹在一叠信笺中。他把这些东西摊在桌子上，洛伊站起来看，只匆匆一瞥，就认出出了照片中的人物是谁。而兰和施泰纳干脆俯身伏在桌子上，全神贯注地看个不停。“你瞧，”施泰纳说，“这张脸最清楚不过了。这里是一些正式拍摄的照片，比较一下，看得出是他年轻时候拍的。依我看，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你说呢？” 

　　兰挺直身子，抽了口气。“也许是。确实是很象。不过证据好象还不足。” 

　　“当然不足。照片一落入我手中，我就装作对照片中那个女人着了迷。她虽然姿色平平，但是，我装作是她拍摄出的照片的崇拜者……”她耸耸肩，讪笑着，“我在某方面的名声可是男女通吃的。总之，我让人知道，我打算继续高价征购留有她倩影的照片。更进一步，如果她还活在人间――尽管她现在已相当老了――只要能有幸见到她一面，我情愿付出更为可观的代价。我用金钱利诱设下圈套，”她停了一下，看了兰和洛伊一眼，“就在一个星期前，有了点苗头。” 

　　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和剪报放回文件夹，压在一叠信纸里。“她还活着，”她继续说，“住在维也纳第二区，穷困潦倒……完整的保存了一套这类照片。她对那个一起拍照的年轻人记忆犹新；他的名字叫阿道夫。” 

　　洛伊说，“舍莉，你的意思不会是……” 

　　“这件事的确难以置信。起初，我怀疑自己是否上了某一精心策划的阴谋的当。特别是当我获悉……嗯，让我把事情从头至尾地往下说。”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一双乌黑的眼睛闪闪发光。“当然，整个事情太微妙了，中间人难以办理。我现在被人严密的监视着。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甩掉这些尾巴。只是当我完全有把握已经甩掉那些尾巴后，我才去了第二区。我一直装作是那些照片的爱慕者或者曾经是那个女人的爱慕者。我敢说，这件事儿使她有几分痛苦并感到难堪；她以前所过的那种生活使她付出了巨大代价；也现在变成了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那次，我带去了一瓶酒作为礼物――上等的白兰地，几口酒下肚，她便滔滔不绝地打一了话匣子，勾起了她对往事的回忆。” 

　　洛伊的头脑里出现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举止优雅的施泰纳小姐和一个邋遢的干瘪老太婆在一间阴暗破旧的房间里对饮。 

　　施泰纳小姐继续往下讲，“正如我刚才所说，她对这一切记忆犹新。阿道夫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他声称自己是个画家。但是，这并不是他难以为人遗忘的原因。还有另外的缘故。首先，他干起这种勾当来有股激情，当然，对那个女人来说，这不过是她的职业。但是他呢，却神魂颠倒。也许，他在遭受过无数次拒绝后，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使他的欲望能得到满足的女人。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经常来麻烦那个女人。当然罗，他身无分文，而她的唯一兴趣却是钱，他似乎不能理解这一点。他给她写信，她一收到就毁掉，然后，他换了个花招，他自己设法复制了这套照片。接连十二天，他每天都给她寄上一张，每张背后都附上一封绝望的长信――变态心理的情书，发泄一个精神错乱的、绝望的年轻人的郁愤之情，你愿意的话，可以这样说。她并没有象毁信那样把这些照片毁掉，这些照片有内在价值可以卖钱。……你们可以想象，当她取出这些照片时，我是何等激动！当我看到这张脸，看到照片背面的污言秽语，看到签着一个简单的字母‘A’，我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洛伊摇摇头。“只签了一个‘A’？不是他的全名？” 

　　“当然不是。他不至于发狂到那样的程度。但是手迹鉴别家能够证实。我本人早已确信无疑。我肯定别人也会很快地发现这一相似之处的，相似之处比比皆是，不可能是纯粹的巧合。一定不可能，绝对不应当是巧合。” 

　　过了片刻，兰问道：“照片在哪儿？” 

　　第二十八章 照片（三） 

　　“仍旧在她那里。当然，我请她立即出价。可我估计错了：这立即引起了她本能的反应和猜疑。妓女虽然老毕竟还是妓女，有着妓女的想法。她马上就明白，先不给照片，有意引我，这样就可以抬价。但我肯定，这几年来，她从未把那个阿道夫和另一个阿道夫联系在一起。即使如此，我临走时还是要求她开个价，多少钱听便，到时候通知我。两天前，我收到了她的来信，要价很高，同意立即交货。我通过一名维也纳信使表示了同意。不用说，我考虑到事关重大，非要亲自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些照片，我对谁都不能放心。 

　　于是我预备动手干了，可是我再一次被盯梢，甩也甩不掉他们。更糟的是，如你所知，维也纳的形势变得混乱不堪，纳粹分子成群结队，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游行，声嘶力竭地叫嚷反对即将举行的公民投票。他们碰上犹太人可不客气。”她的嘴一撇。“我是个名气很响的犹太人，并不是我顾惜自己，而是唯恐那些照片有个三长两短，因此不敢轻举妄动。我在维也纳的朋友，大部分都是犹太人，面临同样的处境。我束手无策，因此，苦思冥想该怎么办。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他停顿一下，接着又往下说，“一个有合法证件的美国人无须害怕暴徒或警察。他可以取得那些照片转交给我。本来上次让你们冒那么大的风险去罗马之后，我就不打算再麻烦你们了，可现在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什么坚持要你到黑山峰宫来了吧？你们也明白我请你们帮忙的重要意义了吧？只有你们是我可以信赖的能够完成这件事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施泰纳小姐说：“再来一杯？” 

　　“不了，”兰说，“施泰纳小姐，这是我听到过的最棘手的事情。” 

　　“我说过，这事令人难以置信。” 

　　“设法去讹诈阿道夫．希特勒……” 

　　“这不是我的事。我的任务只是把那些照片送到某些人手里，别的事由他们去干――他们会去做的。我在这里预先搞了一个照片翻印室，打算翻印几套，并和原照一起送出去，把其余的交给冯．舒士尼格政府，它想派什么用场就派什么用场。但是，真正行动的地点将是德国。” 

　　“什么行动？” 

　　“我相信，”施泰纳小姐说，“德国陆军和海军的高级将领在收到照片并充分了解其意义的二十四小时内，将会拿着照片去找希特勒。” 

　　“这会产生什么结果呢？” 

　　“我无法打包票。但我认为不妨可以这样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曾以色情罪攻击两位将军，这使得他自己也处于易受攻击的地位。我认为军官团决不会放过他。至少保守派将重新控制，使他变得束手束脚，从而避免任何战争危险。最好是发生一场政变。理想的做法是按普鲁士的惯例做：把他锁在房间里，给他一把手枪，里面只装一颗子弹，余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如果他不干，会有人代替他干。这起码能使德国陆军有办法控制他，不至于在目前阶段发动另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 

　　洛伊站了起来。“舍莉，你认为照片会发挥这么大作用吗？” 

　　“这只能等到这些照片掌握在适当的人手中，我们才能知道。” 

　　兰转身面对炉火。“对他亮出这张牌实在不高明。” 

　　施泰纳小姐平静地说：“我知道。不过我和朋友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一切。眼下，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否则，多年的努力将前功尽弃。这次成功的希望极大，千万不能坐失良机。” 

　　洛伊思潮起伏，瞧着兰对着火苗出神。这事儿不可思议，简直是异想天开。但是他同施泰纳小姐结识已久，了解甚深，不能不感到她完全相信她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真是这样……当他领悟这一切包含的重大意义时，内心激动不已。倘若舍莉一帆风顺，倘若事情成功了，他们就不用逃走了，爸爸也就用不着留下打仗了；他会平安无事，洛斯蒂娜庄园就能安然无恙，奥地利也可以幸免于难了。 

　　但是，这件事是由兰来做的，洛伊知道以他自己的年龄去做这样的事，不能取信于人。虽然兰的美国护照可以当做护身盔甲，但这事还是相当危险的。洛伊凝视着兰，想说话，但没说。这件事应该由兰自己来决定，他应该等着。 

　　兰转过身来：“这一切不是那么容易的。” 

　　“是这么回事。我不是轻易向你求援的，兰。但我去做这件事是相当危险的，而且不可能成功，而你去，危险性要小得多。” 

　　“有盖世太保在监视你，而我们来拜访你也会招致麻烦，这一点从我们上次去罗马所受到的待遇就可以得到证实。” 

　　“上次你们只是受到怀疑而已，所有与我有接触又在那时去罗马的人都受到了怀疑。但其实你们受到的怀疑却是最轻的，而且最终没被抓住把柄，所以你们是安全的。只要你们会演戏就行，而事实证明你们的演技是非常高超的。我们可以用合乎逻辑而又掩人耳目的理由向他们解释，你们的来访是我对洛伊怀旧引起的，兰是被他拖来挡箭的。你们是来这里度周末的，没错，本来应该多呆些时间，可是明天一大清早，你们就出现在出战劳恩吉欣镇的金熊旅店里，你们在那儿吃早点，同进进行一场不太激烈的争吵。当然是用英语吵，因为这是你们的私事，不想让当地人听懂，但是金熊旅店老板完全懂英语，虽然他不让人知道这一点。他是个纳粹分子，很快会把这消息传开去：你对洛伊很生气，是由于我邀请他来，对他不怀好意，而你曾阻止过他，但他没接受你的意见，还拖你来挡箭。他很念旧，不忍太伤我的心，你因此大清早将他拖走了。令人可憎的舍莉．施泰纳又干了一桩引诱纯洁无知少年的事，可惜被他的好友破坏掉了。你听上去觉得怎样？” 

　　“我说不上来。就这样吧。要是他们正在监视那个女人呢？假如这是希特勒本人，他是绝对不会忘记那些照片的，他知道这套照片会使他身败名裂，特别是那些留下他笔迹的照片。如果他在这里布下了密探，他们就会到处搜寻她。” 

　　“我想不会，”施泰纳小姐说，“你处在他的地位设想一下。他的政权尚未稳固，还隐藏着一股股逆流，还没受到忠心耿耿的拥护，有关照片的事他敢告诉谁呢？去寻找照片，他又敢信托谁呢？无论是谁――希姆莱也好，戈林也好――如果将这些照片弄到手，就会抓住对付他的辫子。他敢冒这个险吗？如果我是他，我就会提醒自己，二十年后，这些照片注定会消失的。为安全起见，还是不要去惹是生非的好。我会祈求吉星高照，但愿她同照片一起与世长辞，销声匿迹。今后，等我控制了奥地利以后再作调查，而决不能在此之前轻举妄动。至于说去找她，无论如何，她过去以卖淫为生，现在仍生活在社会的底层。这类人行踪飘忽。她昨天用这个假名，或许今天又用另外一个假名。她现在的身上已看不到她过去的影子。从那时以来，她变换了十几种不同的身份，在十几处不同的地方居住过。” 

　　“可你却找到了她。” 

　　“历时两年，花费重金。相信我说的，她算是完全湮没了。康登先生，只要没人把他们领到她那里，她是很安全的。当然，万一有人盯梢，你必须立刻回头就走。” 

　　兰沉默着，然后说：“我怎样才能把照片交到你手里？” 

　　“一旦到手，你就从弗朗茨车站乘车到位于林区的霍恩。从明天三点钟起，我的黑色梅塞德斯牌轿车将停在那附近，我会把车号告诉你，把钥匙交给你。在霍恩有位年轻太太，我与她是朋友。我总把车停放在那车站，盯梢的人自然会跟着我，而不去注意那车子。你就把这车当作自己的，开开锁，坐进去，把照片放在座位底下，再出来，将车锁上，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你说得象是去糖果店买糖果那么容易，”兰讥讽地说。 

　　“对你来说，不该有多大困难。你说呢？” 

　　“我没什么说的。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这一切来得太快，头绪太多了，但我已经为你帮过一次大忙，现在我可以再做一次。” 

　　施泰纳小姐笑笑。“谢谢你，康登先生，你是奥地利最好的朋友。” 

　　第二十九章 照片（四） 

　　被煤烟弄脏的混凝土结构的弗朗茨火车站回响着火车的汽笛声，以及火车到站离站时人群的叫喊声。今天车站被一群群的旅客堵塞的水泄不通。有些人穿着前线部队的制服，这是一支属于政府指挥的部队；另一些人佩带纳粹钩十字，穿着白色长袜。红白红的奥地利国旗在人群中舞动。呼喊声和嘲笑声响成一片。半空中悬浮着又阴又湿的东西，似乎酝酿着暴行。各种人在人群中推推搡搡。还有一飞机在低空盘旋，撒下雪片似的传单。兰从头顶上空抓了一张：赞成！为了自由的奥地利，星期天投舒士尼格一票！但是，大楼的灰墙上涂抹着巨大的红色纳粹钩十字和纳粹分子的标语。远处，广播车在哇啦哇啦地乱喊，洛伊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声嘶力竭的震动声：“奥地利的公民们，自由的奥地利需要你们的支持……” 

　　他们好不容易才叫到两辆出租汽车，吩咐司机送他们回洛斯蒂娜庄园。维也纳似乎不一样了。昨天街上也有活动，但不象今天这个样子。警察和头戴钢盔、全副武装的士兵遍布各处，游行队伍堵塞了大街小巷。学生中许多人都戴着臂章，川流不息地涌向内城。还有更多的纳粹十字的佩带者分散在各个角落，大胆地叫卖《人民之声报》。这是激烈反对犹太人的纳粹报纸，几天以前才突然冒出来。每一堵墙上，每一个公共电话亭都张贴着或者赞同或者反对奥、德合并的标语。甚至还有好多被禁止的党派的徽章图案也不再躲躲闪闪，也和纳粹的标记混合在一起了。 

　　洛伊的疑虑重又出现，有增无减。今天上街真不是时候。他一把抓住兰的手。“兰，昨天可不是这个样子，也许你最好不要今天去……” 

　　“不要紧。我呆在汽车里，瞧，我们在这辆汽车里挺安全的。我们先把你送回去，你留在家里，同意吗？不要出去，不认识的人别让进去。眼前看来，奥地利的每一个暴行恶棍似乎都是自由自在的。” 

　　洛伊刚要说话，司机抬起头。“嘘，”兰示意。 

　　“嗬。”司机用很重的维也纳口音说话，一边等着人群让开一条路，以便穿过广场。“一群乌合之众，哈？我可以打赌，所有那些下贱的犹太佬今天都躲到床底下去了！”接着他扭转身朝前面咆哮，对着一辆企图往他们前面移动的汽车咒骂着，出租汽车向前蠕动，又一次被一群狂笑尖叫的少女挡住了路，她们个个都佩带纳粹十字，一边喊着“一个帝国，一个民族，一个元首”。道路非常混乱，出租汽车制好不容易才到达洛斯蒂娜庄园。 

　　兰吩咐司机等着，自己送洛伊往庄园里面走。走到门口，他拉住了洛伊的手。“再讲一遍，放心好了。我不会去惹祸的。先打好行李，晚饭结束后我们就同将军谈，行吗？”他轻轻地握了握洛伊的手。“我仍坐那辆汽车。”说着，他松开他，摸了摸他的脸颊。“再见，我亲爱的。” 

　　洛伊目送他一级一级走下阶梯，走过平台，仍然失魂落魄的木然伫立着。等他从麻木状态中清醒过来时，他也跟着往楼下直奔。 

　　“兰！”他一边下楼梯一边喊着。兰停住了。 

　　洛伊的脚绊了一下，踉跄几步，不过既然兰已停了下来，他便放慢了脚步。“兰，”他走到兰面前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我坚持和你一起去。这是我们共同的事。” 

　　“你得把行装整理好。” 

　　“我可以晚上连夜整理。” 

　　兰瞧瞧洛伊；洛伊打起精神，看他还要说点什么，说得再多他也下定决心不让步。不一会儿，兰微微一笑，轻轻地点点头。“好吧，一起走，多一双眼睛对我有用。”他握住洛伊的手。“来，咱们一起走。” 

　　出租汽车花了很长时间才到达横跨在多瑙河运河上的斯伟登桥，每次碰到纳粹的游行队伍，他们就得停下来，而司机总是兴高采烈。有一次，他还探出身子，抬起一只手，恬不知耻地呼喊：“希特勒万岁！” 

　　“你赞成合并，是吗？”司机在座位上坐好后，兰以中立者的态度小心的探问。 

　　“绝对赞成，先生。世道不能不改了。元首阁下就是改变世道的伟人！” 

　　“到了，”兰说。“我们在这里下车。”他们到了里奥波德区，这地区位于多瑙河运河的对岸，是犹太人聚居最密的地方。奇怪的是这里没有示威者，车辆也很少。“在这里下车，”兰吩咐。司机把车子开到路边，兰付了钱，给了小费。司机深深一鞠躬。“多谢，两位先生。”这谦恭有礼出于他的职业本能。 

　　司机把车开走后，他们站在路边留心地瞧瞧周围。这里的人行道空空荡荡；远处，普拉特的巨大摩天轮在天空的映衬下优哉游哉地旋转。很明显，只要公共游乐场仍然有生意，那就说明不是人人都去参加示威游行了。 

　　洛伊以前虽然常常驱车经过第二区，但对这个地方还是陌生的。兰领着他离开普拉特大街，穿行在这里的曲曲弯弯的狭窄小街上时，他好奇地东张西望。 

　　维也纳没有所谓的犹太人居住区，犹太人和犹太教堂散布在城市的各个地方，他们住在各种各样的寓所里，从巴森纳经济公寓到别墅甚至华丽的大厦。维也纳有着反犹太主义的传统，但犹太人在政府里仍然身居要职，在首都的文化届、医学界和金融界都是活跃因素，是冲击力。而现在这个第二区，则是外来的犹太人居住之处。 

　　他发现，如果这里有什么东西谈得上是权力和繁荣的话，表面是看不出来的。大部分都是卖旧农具和衣服的小铺子，或者是小杂货店，或者是招牌上写有希伯来文的小肉铺，这些商店几乎全部打烊了。他觉得这真象是小动物的繁殖场所，它们一嗅到食肉动物，都争先恐后地钻进了深洞，盼望这群杀生动物打旁边过去。 

　　这条小巷太窄，洛伊张开双臂就差不多可以够到两边。兰在这里停下来，点了一支烟，转动目光窥探。然后，他扔掉熄灭的火柴，舒口气，同时吸口烟。“没有人跟踪我们，”他果断地说，“我没看见任何人，你看到没有？” 

　　“只看到桥上的警察。” 

　　“他们在那里值勤。呣，我想我们可以动手干了。她的家应该在隔壁一条街上，不会太远，走吧。” 

　　洛伊跟着兰绕过街角，心开始怦怦直跳。他扫视了下街上，没发现什么人在外面。不一会儿，兰便在一幢三层楼的住宅前停了下来。灰泥剥落的墙壁上，露出了砖头。他核对门牌号码后，点点头。“就在这儿。”他犹豫不决地瞧瞧两扇紧闭的大木门，又补了一句：“我怀疑我们是否能进得去。”他试试右边的一扇门，使他们俩感到吃惊的是，两扇门一下子便打开了。 

　　入口处又狭小又潮湿，没有本住宅的姓名住址录。被一代一代的人拖着脚步踏凹了的破旧楼梯从他们右侧拐上去。“在二楼七号房间，”兰说。两人开始往上爬，很快便进入一处潮湿的墙壁剥落的过道。这里甚至比外面更冷。他们找到一扇没有装饰的门，上面标着“7”号，没有门铃，于是兰便敲门。 

　　没人回答，他又敲了几下。洛伊屏住呼吸，紧张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这时他们听到里面传出了脚步声。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穿着一套整洁的蓝色服装，长着一副斯拉夫人的四方大脸，眼珠又小又黑。他问道：“找谁？” 

　　“对不起，我弄错了。”兰说。 

　　“你们找沙利姆太太吗？” 

　　兰没吱声。 

　　此人表情放松了。“我是她兄弟，我想她正盼着你哩。请进。” 

　　“盼着我？” 

　　“倘若你是从黑山峰宫某位先生那里来的，请进。”他站到一旁，用催促的声音说。“快请进，在有人之前……” 

　　“好吧，”兰边说边进，洛伊跟上。他们进入一间小屋，有一块褪了色的工作面把它和一间大房间隔开。 

　　此人关住门，锁上。“好啦，”他大声说。这时从遮帘后面出来两个人。 

　　洛伊大吃一惊，忍住没有叫出声来。兰粗声说：“啊，天哪！” 

　　“不许动！”那个黑眼珠的人说。“我们是维也纳警察局来的，对你们作审查性的拘留。”他用一只手拔出手枪，另一只手掏出身份证，在他们眼前一亮。 

　　第三十章 变故(一) 

　　“不许动！”那个黑眼珠的人说。“我们是维也纳警察局来的，对你们作审查性的拘留。”他用一只手拔出手枪，另一只手掏出身份证，在他们眼前一亮。 

　　洛伊的心怦怦乱跳，双膝象是要瘫下去一样。他听到兰的吸气声。这时，兰机警地反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里发生什么情况啦？沙利姆太太在哪儿？” 

　　“她……不在。你们找她干什么？” 

　　“我来还她的钱。”他的声音现在很镇静，然而愤愤不平。洛伊记起他随身带着三千先令的现金，是施泰纳小姐给他的，意识到他已经编好了一套遁词，于是洛伊自己不再多嘴。 

　　“替谁来还？” 

　　“替一个朋友，他是美国新闻记者。他从沙利姆太太那里买了一批货物。” 

　　兰舔舔嘴唇。“某一类的照片。他专门收藏照片。”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能告诉你，喂，我请你们注意，我是美国公民，我的朋友是奥地利公民，我们不吃这一套。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我要求立刻打电话告诉美国大使馆和他的父亲库存特．雷斯洛将军。老实告诉你们，不要自找麻烦，如果……” 

　　黑眼珠的人打断兰的话，冷冷地说：“请出示你的证件，还有你的，先生。” 

　　洛伊鼓起勇气，镇静地说。“首先，我要示解释一下……” 

　　“出示你的证件，”黑眼珠的人声音很生硬。 

　　“给他看，”兰平静地说，同时取出自己的证件。 

　　“搜他们的身，”黑眼珠的人对另一个皮肤白净、身体瘦削的人说。白皮肤的人遵命，一边轻松地吹着口哨，从兰的钱包里取出三千先令，然后又把钱包放回。接着他又搜了洛伊。黑眼珠的人把他们的身份证和护照放进自己的口袋。 

　　“把证件还给我，”洛伊生气地说，“你没有权利……” 

　　“到时候会还的，”黑眼珠的人说。“先进去。”说着把他们推到遮帘的另一边去。 

　　他们进入了一间小得可怜的又脏又乱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床，一个带镜子的梳妆台，墙上挂着好几张肤色发黑的年轻姑娘的大幅照片，穿着老式的衣服。梳妆台上面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边上有把刷子，夹着几绺粗硬的白发。房间里飘出一股香水香粉的幽香，但不见任何女人的影子。 

　　“沙利姆太太在哪儿？”兰询问。 

　　“她走了，”黑眼珠的人说。“请别客气。想要喝茶吗？” 

　　“去你妈的茶。我要求同美国大使馆通电话。” 

　　“到时候会的，”黑眼珠的人应付道，声音变得粗起来。“坐下，安静。沃尔夫，再打开收音机。” 

　　担忧导致的愤怒从洛伊心涌起，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兰。“喂，听着，我坚持……” 

　　“先生，你坚持也没用，”黑眼珠的人说。“坐下！” 

　　“洛伊，”兰说，“坐下吧。” 

　　他又气又怕，在梳妆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的双手冰冷。他无法理解，是不是沙利姆太太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们被人怀疑了？是不是希特勒的爪牙抢先把她弄走了？这时他突然产生这种想法；这些人一定是希特勒的爪牙！这是确定无疑的，令人深恶痛绝的。他瞟了一下兰，兰脸色苍白，神情紧张，但没法装出笑容，以使他放心。不过他意识到，兰也同样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稍微镇静了一点，不断地安慰自己：不用害怕，他是美国人，他们对他不敢怎么样，他们不想引起国际纠纷。 

　　这时收音机响了，播送的是音乐。洛伊深吸了一口气，掉转头朝兰会心地笑了笑。重要的是要让兰放心，向他表明自己并不怕苦。“你们这些先生肯定是搞错了，你们将会后悔，”洛伊坦然地说。“我希望你们有自知之明。” 

　　没人回答。黑眼珠的人走出去，随手关上门。白皮肤的人和另一个脸又圆又红的人坐在兰对面的床上，盯着他们看。前者手持手枪，不过，并不是对着兰或者洛伊。收音机在报告新闻：首先，是关于政府将在星期天的投票中取得压倒优势的胜利的乐观预测，接着插进了几则平淡无奇的安抚人心的消息：“农业部长已经拒绝农民提高肉价的要求，这将使食物维持当前的低廉价格……今天一早，瓦伦斯坦街上一辆电车脱轨，四名乘客轻度受伤……现在，安东．儒诺教授作关于奥地利传统的报告。” 

　　“亲爱的奥地利朋友们，听众们，今天我们谈谈罗马人在奥地利的情况。我相信你们都知道，我们亲爱的祖国曾经是罗马帝国的泮诺尼亚省，是所有制多瑙河以北的野蛮人的最后一道屏障……” 

　　声音突然中断了。“注意，注意！官司方通知一九一五年出生的曾服役十个月的未婚后备役军人，立即到所属部队报到服现役。再重播一次：所有未婚……” 

　　坐在床上的两个人站了起来，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这并非说发生了紧急事件，”声音继续下去，“这次征召的目的是为了保证星期天的投票能保持正常秩序。” 

　　“混蛋！”其中一个骂道。 

　　“我们重申，没有发生紧急事件。现在再向你们播送安东．儒诺博士的报告。” 

　　“泽普蒂姆斯．塞维洛斯皇帝在卡尔诺干姆罗马第七军团司令部亲自指挥……那时候，维也纳是建有防御工事的阵地，叫作温陀勃纳。据推断，罗马人把葡萄树引进到奥地利的这个地区，并酿成了优质葡萄酒，维也纳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兰，”洛伊说，“如果今晚我们回不到家的话，父亲会担心的，说不定会采取激烈手段……” 

　　“你们不能交谈，”白皮肤的人说，“请保持安静。” 

　　“你不能禁止我说话，”洛伊说。“如果我想同我的朋友说话……”他怒不可遏，一切小心谨慎都被置之度外，“如果我愿意……” 

　　“我年轻的先生，我们不能禁止你。但是我们可以把你的朋友带到别处去。” 

　　“别讲了，洛伊，”兰沉闷地说。 

　　“但是……” 

　　“还是不讲为好。” 

　　收音机里的报告继续在进行，期间插了一段舒拉姆音乐的插曲。欢快的声音唱出了这支古老的歌曲：“维也纳永远是维也纳，”“我的母亲是维也纳人，”…… 

　　时间慢慢地逝去。除非可以达到一定目的，否则我不会示人以弱，洛伊这样想。他知道，他的痛苦和悲伤，除了兰，谁都无动于衷，于是他坚强忍住了。到了下午三时光景，屋里几人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黑眼珠的人回来了，随身带来一大包香肠面包和两瓶廉价的葡萄酒。虽然洛伊在黑山峰宫吃过早餐后到现在还滴水未沾，但是他连一片夹心面包都难以咽下。葡萄酒倒容易喝，也使他平静了一点。三个人抽着廉价纸烟，整个房间弥漫着臭不可闻的气味。 

　　第三十一章 变故(二) 

　　没有人向他们提任何问题。关于后备役军人的通知，已重播了好几遍，然后，收音机里除音乐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黑眼珠的人进来出去，出去进来，仿佛忙的不可开交。兰看上去镇定自若，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洛伊知道他做出这个样子是要使他放心，而他内心一定是很不平静的。*未 染 录 入* 

　　外面天黑下来了。他们又请他和兰吃点夹心面包，但遭到了两人的拒绝。白皮肤的人不耐烦在房间走来走去。钟声在城市上空鸣响，他们可以听到圣史蒂芬教堂的钟声：这是晚祷钟。又是几个小时缓慢地过去了。他两次设法同兰说话，每次都被打断。这时，黑眼珠的人又跑回小房间来。他龇牙咧嘴地笑着，眼睛放着光彩，走上去打开收音机。“听！”他说，先是对着兰，然后又对着洛伊，声音里洋溢着喜悦和宽慰，“你们俩都听着！” 

　　收音机里先是静悄悄，然后传出一个发抖的声音：“请稍候，请稍候。” 

　　又是静默。接着播出以下的话：“库特．冯．舒士尼格总理讲话。” 

　　停顿了一阵，这时收音机里付出了奥地利人熟悉的声音，尽管这声音现在稍稍有点战栗，口气里缺少以前当权者的那种斩钉截铁的腔调；他那尖细的叫喊，现在已经听不到了。 

　　洛伊探身向前，竭力捕捉每一个音节。 

　　“德国政府今天已向米克拉斯总统递交了一份最后通牒，要求他限时把德国政府指定的人任命为总理，否则，德国军队将入侵奥地利……” 

　　“见鬼，”兰低声说。 

　　“我向全世界宣告，”冯．舒士尼格讲着，“我否认来自德国的关于工人正在骚动，政府已使奥地利人流血，我们已不再能控制局势的报道。这些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应米克拉斯总统的请求我现在向全国人民宣布：我们对压力作出让步，因为我们在这样一个可怕的时刻甚至于不愿意让德国人流血。我们已命令我们的军队全部撤退，不作任何抵抗。” 

　　“因此……”他费劲地抽了一口气，听得清清楚楚，“我向全体奥地利人民告别，用德国人的话讲：永别了！并从我心灵深处表示我唯一的诚心祝愿：上帝保佑奥地利！” 

　　收音机里没有讲话声了，好大一会儿，只发出嗡嗡的声音，这阵沉默之可怕与意义之深远洛伊将永远不会忘却。猛然，一个幽灵似的声音从远离话筒处爆发出来，打破了沉寂：“奥地利万岁！今天，我作为一个德国人感到可耻！”接着，清晰地发出咔嗒一声，播音中断了。 

　　洛伊竭力思索并理解他听到的话。“兰……” 

　　“完了，”他刺耳地说。“你听明白了吗？德国人开进来了。” 

　　“是的！”黑眼珠的人厉声说。“完全正确。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 

　　兰僵硬地站了起来。“行了吧，现在问题解决了，不会发生战争了。对吗？你们胜利了，你们对我们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你们可以把证件还给我们了吧？我要求你们立刻把我们送到美国大使馆去。” 

　　三个人瞧着他，好似第一次看到他。黑眼珠的人慢腾腾地点点头。“是的，”他说道。“现在我们该走了。请，先生……”他拉住洛伊的手，帮他站起来。 

　　洛伊觉得头晕目眩，全身发麻。“你们现在是否打算把我们送回家？你们最好把我们送回家。” 

　　“请跟我们一起走，”黑眼珠的人说。他架住兰的一只胳膊，白皮肤的人拉着洛伊。下楼梯时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远。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停放在外面空荡荡的街上，司机等候在加强室里。他们被推进后座，黑眼珠的人坐在他的旁边，白皮肤的人坐在前面。兰用力握住洛伊的手，说道：“别担心。” 

　　洛伊靠着兰，不仅寻求信心，而且也想使兰放心。两个人在一起比独自一个人要有力量得多。要是分开，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一起的话，可以应付各种挑战。 

　　车子奔驰在里奥波德区的街道上。兰说道：“不是这条街……” 

　　“请不要讲话，康登先生。”黑眼珠的人第一次用英语讲话。洛伊吃了一惊，不知怎么的，这使他显得更加凶恶。 

　　汽车穿过自首。街上突然挤满了喜气洋洋的人群。纳粹钩十字象受了魔力的驱使，突然出现了，一下子挂满了沿路的窗口。 

　　一支军乐队一面沿着人行道前进，一面奏着《霍斯特．韦塞尔之歌》。汽车进入一处为停车坪。洛伊正襟危坐，认出了火车站庞大的轮廓。“什么……?” 

　　司机停住车。“出去，”黑眼珠的人下令。白皮肤的人抓住洛伊，黑眼珠的人用一只手扭住兰的胳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跟我走。” 

　　他们进入了回音振荡的火车站，人群拥挤，活象疯人院。那人拖着兰和洛伊，不顾一切地推来搡去，从人群里挤了过去。有人在尖声叫喊：“我必须到布拉格去，你们懂不懂？谁有去布拉格的车票，不管多少钱都行！谁愿意卖给我？”这些人象逃命的老鼠一样，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一张张歪歪扭扭的脸围着洛伊旋转。好多双手抓住了他，哀求着：“好心的先生，你有票卖吗？” 

　　黑眼珠的人对着那个满头白发、用手乱抓的人劈脸一巴掌，喝道：“滚开！” 

　　他们被拖着拉着走向中央大厅。那儿停着一列火车，他们在手持硬橡皮棍棒的警察护送下，走进了一节三等车厢。兰挣脱了被扭住的手，咆哮着：“我要求……！” 

　　黑眼珠的人一把抓住了他，掏出手枪，猛顶他的腹部。不知怎么的，即使在回声四起的鼎沸人声中，每句话洛伊都听得一清二楚。 

　　黑眼珠的人用英语讲：“你要求个屁，康登先生。你既不能回洛斯蒂娜庄园，也不能到美国大使馆去。你已经被奥地利政府，被内政和公安部长，即将即将出任总理的赛斯先生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这是他亲自作出的决定。如果你不抗拒，就不会受到伤害；如果你要向你的政府表示些什么，那么可以到布拉格再陈述。” 

　　“布拉格？”兰勃然大怒。 

　　“你被驱逐出境了，康登先生，到捷克斯洛伐克去。你……”火车冒出一股股蒸气，汽笛声尖叫起来，淹没了周围的一切声音。 

　　洛分发现兰神情紧张，脸色苍白。他企图朝兰猛冲过去，但是被白皮肤的人从背后拉住了。两名警察抓住兰的两只胳膊，推着他走到离车厢最近的踏阶。汽笛声又响了。兰一把抓住扶手，扭过头，设法转身望望洛伊。 

　　洛伊与好个白皮肤的人在搏斗，他用一只胳膊揪住洛伊的脖子。黑眼珠的人把兰推进车厢里，随即跟上。一群人从兰身后一涌而入，象灰尘被吸和吸尘器一样，兰从洛伊的视线里消失了。 

　　“兰！”洛伊尖声叫喊，一边猛踢白皮肤的人的小腿。这个人也许是大理石雕成的，两只胳膊象铁手铐一样把他钳住。火车又尖叫了。人们紧靠着车厢，火车加快速度时他们纷纷朝后退却。洛伊发疯似地叫喊着：“兰，兰！让我跟他一起走！让我跟我他一起走！让我……让我……”但是，火车突然喷出一阵水汽，吐出一团烟雾，最后长鸣一声，呼哧呼哧开走了。 

　　火车冲进了茫茫黑夜；大厅里充满了一片失望的叹息声。“兰，”洛伊轻声呼唤，他的背靠着白皮肤的人倒了下去。 

　　白皮肤的人用手无礼地差揉他的臀部，然后挽住他的胳膊。“他走了，你要是捣乱对你也没有好处。和我一起走吧。你属于这里。他是美国人，但你不是。” 

　　洛伊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伸长脖子，朝着空落落的铁路线呆呆的凝视着黑沉沉的夜幕。白皮肤的人粗暴地拉着他走回汽车。 

　　  军事社区文学社区游戏中心西陆现代城论坛申请论坛导航西陆空间帮助中心西陆首页->综合->综合->花落无声 [http://club.xilu.com/13178][楼主]  [2楼]  作者:牧绵  发表时间: 2008/09/30 15:07[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
洛斯蒂娜庄园+番外(下) 




第三十二章 来信 

　　兰还来不及吻别他，拥抱他，便被持枪的人使劲地推上了火车。他看见他站在那里，脸色惨白，表情痛苦，还听到他在尖声叫喊。接着，他们进了车厢，乘客们为了抢占座位，争先恐后地挤着他们；当他扭过头来张望时，窗口却被一个胖女人的脑袋挡住了。火车猛地一震，徐徐开动了。 

　　车厢里挤满了人，但还留一个专为他们预备的小隔间，窗帘低垂，车门紧锁。带枪的人坐在兰的对面，一声不吭，也不让他说话。那人保持着高度警惕，不给兰以任何机会扑到自己身上，或者把枪夺去。几小时后，他们抵达捷克边境。奥地利和捷克的官员犹如复仇神，把要被营救的人从应永远受罚的人那里分开。运气好的人被允许进入捷克斯洛伐克；倒霉的人则呼喊、抗议、嚎叫、挣扎或者在目瞪口呆的静默之中接受命运的安排，被迫遣返奥地利。一进入捷克斯洛伐克，拿枪的人便站了起来，第一次开口：“再见，康登先生。为了你和你的朋友，别再想什么回奥地利去了，死了这条心吧。”带枪的人出去了，留下兰一人独自与捷克官员打交道。 

　　他的美国护照使他顺利地通过了入境手续。此刻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他将前往布拉格，到那里再想办法。天哪，只要能再见到洛伊，他愿意把美国大使馆弄个天翻地覆。此时此刻，不知他们将怎样对待洛伊？逮捕，关进集中营……”舍莉．施泰纳真该死！而自己在这样轻率的计划里替别人火中取栗，自作自受，活该！眼下，那些松了一口气，变得欣喜若狂的人挤进了他的分隔间。捷克站长伫立在铁路国举手行礼，列车又徐徐开动了。 

　　在那座很大的灰色车站里，他跟其他一些拼命挣扎的人经过两小时的奋斗后，找到了一辆出租汽车，送他去美国大使馆。大使馆简直象个疯人院，一些在美国有朋友的奥地利人挤在这里。一个没精打采的办事员听他讲了半分钟，核对了他的身份证，告诉他先去找个旅馆住下，第二天再来。两小时后，他住进了一个干净、便宜的膳宿公寓，那里人人都讲德语。这时，他身上产生了过度紧张的反应，他又震惊又疲惫，一下子倒在床上。 

　　他对其后两个星期发生了什么事并没有完全记住，但情况尚好。他终于和大使馆有关人员谈了话，他们答应尽一切可能去了解洛伊的安危，替他弄一张出境许可证。他每天都到大使馆去，但都碰了壁，一无所获。 

　　兰发狂似的想打通洛斯蒂娜庄园的电话，但没有一点指望。最后，接线员把电话接到了罗浮咖啡馆。兰听到马克．哈顿讲：“是的，我听说了。就目前来看，洛伊似乎平安无事。他随他父亲住在庄园里，我就知道这些情况。”听到这里，他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 

　　过了几秒钟，兰问：“你有把握洛伊没有被关进集中营？” 

　　“是的，我肯定他安然无恙，身体健康。喂，你现在住在哪？” 

　　兰告诉他现在所住的公寓的名字和地址。 

　　“往后两个星期内，你无论如何不要离开。此刻我能说的就这些。我会跟你联系，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再来电话。千万不要给洛伊打电话。不用担心。或许，我能助一臂之力。再见，兰。” 

　　“马克，等一等……” 

　　“再见，”马克回答得很干脆，同时挂断电话。 

　　十天后马克来到布拉格。他们在旧市政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了。 

　　“首先，”马克说，“给你带来一封信。”他笑容可掬地把信交给兰。“我要上一下洗手间。 

　　“他说完就悄悄地走开了。兰的双手颤抖的厉害，几乎连信都拆不开。 

　　亲爱的兰，我爱你，爱你。一百倍、一千倍、无数倍地爱你！我很好，大家很好。他们把我从火车站送到洛斯蒂娜庄园后，接着把我父亲抓走了。然后，他被释放回来了。他和罗伯特都说，只要我们小心点，不乱来，就无须害怕。 

　　你不要直接来信或打电话；就目前情况看，这样做很危险。我们的朋友告诉我，你在布拉格平安无事，身体健康，我欣慰极了。过后，我到修道院去点了几支蜡烛，以示感恩。 

　　爸爸和朋友都说，眼前，请不要为我们做任何事，这会带来危险。我们必须等待，注意事态发展，同时要十分小心。 

　　你不在身边，日子实在可怕，我始终感到孤寂。这座庄园没有你存在，显得太大，空荡荡。但是目前我们必须设法对付。 

　　我们必须忍耐，深深地相爱，等待我们的重逢。我一千倍一万倍地爱你。你的洛伊。 

　　洛款处印着一个大大的手印，清晰，实在，形如张开的手，仿佛要抚摸兰。 

　　“马克，我不晓得该怎样感谢你才好，”哈顿回来时，兰对他说。 

　　“用不着谢我。你给我提供了这么多的内部情报，该是我感谢你。再说，我是会尽一切努力去打击那些坏蛋的。你听我说，我在奥地利的日子屈指可数了。我很快就会被驱逐出境；但只要有可能，我将起好你和洛伊的联络人的作用，你们俩的事情我早就看出来了。我不知道这一切事情为什么会发生，但我猜这和你向罗浮咖啡馆不断地提供情报有关。不管怎样，这是我能做到的一点事。” 

　　他啜了口咖啡。“我有位好友在英国驻布拉格的大使馆任职，另一位好友在我们驻维也纳的使馆时工作。我把布拉格朋友的姓名和地址告诉你。你给洛伊的信就交给他，这些信将通过外交邮袋送到维也纳。我会拿到它们，并把洛伊给你的信发给你。在这些信里你们随便讲什么都可以，没人会知道。但千万不要通过邮局寄信给他或打电话给他。洛斯蒂娜庄园的邮件和电话已经被盖世太保监视了起来，这我敢肯定。从那里每况愈下的形势看来，谁也不知道干点什么就会惹怒他们。但是，只要你在布拉格，而我仍在维也纳，你们总可以每星期通一次信。这样行吗？” 

　　“行吗？我的上帝……马克，你看到他了吗？“ 

　　“我们在修道院碰到的。他面无血色，人也瘦了。但是其他很好，虽然这段时间他吃了很多苦。那些逮捕你的盖世太保特务……他们原先隐匿在维也纳各处。舒士尼格一投降，他们便立即出笼。他们把你押上了火车后，便把洛伊送回洛斯蒂娜庄园，同时逮捕了雷斯洛将军。他们把他拘留了一段时间，然后释放了他，据说，主要是一个叫罗伯特．哈默的人出了力。目前，他已回到费恩塔尔，重操旧业。我不完全知道你们这一伙想干些什么，但肯定是很秘密的。” 

　　马克的目光忧郁、愤怒。“我给你详细描述一下事情发生的始末。希特勒获知，奥地利人在这次公民投票中会以压倒的优势否决他。他不敢让这种事发生。因此，星期五，即你们招致不幸的那一天，他发出最后通牒：舒士尼格必须辞职，让位给赛斯－英夸特，由后者组成奥地利纳粹政府。起初，舒士尼格拒绝，向法国、英国、意大利求援。但是大家胡扯一通，没有谁肯采取行动。到头来，只好由奥地利人去孤军奋战了。” 

　　马克措词辛辣。“冯．舒士尼格在边境有五千人对付整个德国军队；一星期内，他也许可以再募到二万五千人，但是他没有一星期的时间。他的空军也许有三十架飞机，至于装甲兵种，确切地说，他只有两辆有用的坦克。他不忍心目睹奥地利人，或者说德国人，无谓地遭到残杀，因此他屈服了。” 

　　马克的声音变得咀哑了。“然而，我要责备他不抵抗。如果他给奥地利人机会，他们将会抵抗一阵。而任何抵抗的行动都有可能迫使法国和英国采取果断行动。但他只是屈服了事。”马克叹了口气。“你听到他讲话最后结束时那远离话筒的奇怪声音吗？‘奥地利万岁！今天我作为一个德国人感到可耻！’这是文化部长，年迈的男爵哈默施泰恩．埃克沃德的声音。舒士尼格的投降使他不堪忍受。一摇一晃地走上前，趁他们还没来得及把话筒关掉，便大声叫喊起来。我料想，进集中营就是他换得的下场。” 

　　他摊开双手。“我原来想我了解维也纳人和奥地利人。我自愿在那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因为他们是我遇到的最好、最有教养的人。当然，我想每一座城市都有暴民，都有社会渣滓，但是……我的天，在这儿，儿童、妇女、和老人，我是指那些犹太人，象是被狗追逐的野兔一样，备受折磨。他们被硬逼着去跳舞，被硬逼着去擦墙上和人行道上支持舒士尼格的标语，被人啐唾沫，被人拳打脚踢，被洗劫，被撵走，在大庭广众前横遭侮辱……而那些正人君子生怕招惹是非，不敢仗义执言。我曾经为普通老百姓战斗过，也信任他们，但看到那些普通人的所作所为，真使你要呕出来，想起来不能不为民主担心。或许，一切都决定于当权者，如果当权者强调规规矩矩，老百姓就循规蹈矩；如果当权者放任自流，他们就会变成洪水猛兽。或者说，文明真正担心的是受到损害。我告诉你，我得重新考虑一切。我原来总是想，获得自由的人将永远是一支力量，但是……” 

　　他摇摇头。“别管它。说到雷斯洛一家，他们暂时太平无事，但谁也不知道今天过了明天会怎样。你必须小心。不要太不安分。眼下，洛伊没有任何希望出来，你也毫无希望回去。如果你一意孤行，那真正的麻烦就会到来。” 

　　兰点点头。 

　　“暂时通过我去活动，事情或许会渐渐好起来。” 

　　“好吧，”兰说道，“马克，再一次表示感谢……” 

　　“不用谢，”马克用维也纳土话说。“不用谢。好吧，去写一封信，我回去时随身携带。这期间，我得去看看这儿的特约记者。”他们互相握手道别，马克离开了。后来，兰站在那座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雕像的大桥上，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信，然后走进大教堂去点蜡烛。 

　　第三十三章 消息 

　　他在布拉格住了一个月，按照马克的办法与洛伊用书信保持联系。接着，不出所料，马克也被驱逐出境了。“对不起，老朋友，”他对兰说，“现在希特勒举行了他自己的公民投票，几乎得到了百分之百的拥护。他们的统治地位当然变得更加巩固了。因此，我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然而，并不是一切都完了。我到处打听，利用一些旧关系，我想还不能给他去电话，不过，现在你们俩直接通信会很安全的，顺顺当当的，只要……” 

　　“只要……？” 

　　“只要你的信都不关痛痒。你不要――我已告诉过他这一点――在信里写任何使雷斯洛一家感到为难的事，不要提有关把他接出来的打算，或批评现政权，也不要写什么想离开奥地利。他应该在信里粉饰太平，写些诸如一切顺利，人人快乐，甚至连鸟儿也在唱《霍斯特．韦塞尔之歌》等等；倾注你的满腔热情，但丝毫不要流露出对第三帝国的忿恨，懂吗？” 

　　“好的。但是……你肯定我不能打电话给他？” 

　　马克瞧瞧他，然后咧嘴一笑。“看来你真要打电话了。如果你打的话，留心说些什么。一封信可以反复思考修改，直到不会出问题，但打电话就不同，一句漫不经心的话都可以对他或将军引起不利。如果他这样讲一句‘我多么想和你在一起’……懂不懂？” 

　　“懂，”兰闷闷不乐地回答。 

　　“嘿，”马克说道：“我以前不太清楚你那时在忙些什么，现在我可明白得多了。我从舍莉．施泰纳小姐的一位朋友那里得到一则传闻，兰，你是在玩炸药！” 

　　“施泰纳小姐在哪里？” 

　　“谁知道？她已销声匿迹，财产已被没收。无论怎样，如果我听到的传闻是真的，事情就更加清楚了。如果你是奥地利人，你和洛伊早就会被处死。但是，你是美国人，形势还不明朗，而你们又没有真正的拿到东西，因此他们未敢那样做，把你驱逐了事，仅仅扣押了洛伊作为人质，借以保证一旦你自由了，你对他们的伟大领袖不会散布任何丑闻。只要他在他们手里，你就不敢讲话。从另一个角度说，你又是他的安全保障。如果他们伤害了他，你知道了就会把一切都说出去。所以，目前是一种僵局。你保持缄默，他就安全，但是他们肯定不会放掉他，让你无所顾忌地说话，顺便提一句，德、奥合并以后，一支盖世太保的特别队伍立即在维也纳进行了全面搜索，把了解希特勒在维也纳时期生活的任何人都抓了起来。好多人完全失踪了。多亏你的美国护照救了你和洛伊，但千万不要去惹是非。” 

　　“你是说我将永远不能再跟他重逢了。” 

　　“当然不会永远不能。我是说在目前你们俩必须小心行事，言行谨慎。”他的心情放松了一点。“希特勒的统治也不会长命百岁，兰。他自始至终如在薄冰上溜冰，或迟或早要垮台。你们要耐心地等待再等待。” 

　　马克和玛莉亚塔后来动身去英国了。兰仍留在布拉格，仔细盘算把洛伊接出来的可能性，但无计可施。对洛伊来说，奥地利是一座紧闭的有重兵把守的土牢。布拉格有许多不三不四的人在来来回回兜生意，只要出价优厚，他们就能保证把任何人从任何地方私送出去，但他对他们还是退避三舍。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就象洛伊是使他保持缄默的人质一样，雷斯洛将军就是使洛伊循规蹈矩的人质；非法将洛伊弄出来将会毁了将军。 

　　他不顾马克的警告，给洛伊打了两次电话。“是你！”洛伊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突然叫道。“真的是你！啊，上帝……” 

　　“听着。我知道你在那里很快乐。我在布拉格也很好，但我忍不住要打电话告诉你：我多么多么爱你。” 

　　“我也爱你……”他们亲亲热热地互相谈了一会儿。这些话象是一道甘露洒在干渴的原野上。然后洛伊说道，“兰，我很想念你。” 

　　兰的脑袋里响起了警钟。“你当然想念。但我们必须承认现实。你明白吗？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仿佛是为了加强他说话的意义，电话里出现了轻微、模糊的干扰声。洛伊停顿了一下后，语调改变了。“噢，我当然明白，你说得对。不用说，我们在这里全很好，很愉快。这里的一切真令人兴奋，我们成了德国人，为此感到光荣。”又停顿了一下。“如果你看到你的朋友斯威尼，一定把这些话转告他。” 

　　兰眨眨眼睛，随后会心地微笑了。这是一句美国俚语，已经过时。这是他在乘货运列车流浪时听到的，一定是在洛伊面前用过并且解释过――‘转告斯威尼’，那意思是废话。使他感到吃惊的是洛伊竟然还记得。“嗯，我会转告的，”他回答。 

　　“好。兰，我多么爱你……”然后电话中断了，布拉格的接线员没有能再接通。 

　　这是第一次通话；第二次，他们互相之间几乎还来不及说声“你好”就断线了。兰感到不寒而栗；打电话是太危险了。他不再给洛伊打电话，但是每天给他写封信。这些信不是装在外交邮袋里投递的，不能随便乱写，只能老调重弹，谈不上交流感情，诸如“我爱你。天气很好，天气不好，天气恶劣。”从洛伊那里得到的也一亲，只是外添一些厚脸皮的宣传作为安全的保证：“情况好得多了，人人都有工作做。兰，我对你日思夜想，你记得……？”他们只能重复交换那些不会带来不利的往事，重温昔日的幸福生活。这总是聊胜于无，然而又是极度痛苦的。同样叫人揪心的是，他们相隔只有几个钟头的路程，但洛伊却象是在遥远的月球上一样。 

　　夏季渐渐过去了，历史又在重复自己，一切都那样可怕，那样不可抗拒。显而易见，希特勒打算重建一个强大完整的王朝――先是吞并奥地利，现在轮到重工业发达的捷克斯洛伐克了。当金色的秋天来到了古老美丽的布拉格和周围一望无垠的田野时，兰意识到他得离开布拉格了。 

　　“你将有几个星期会接不到我的信，”他写道，“我打算回美国去，给我的信将由马修斯转交……” 

　　他及时逃离了布拉格，在比利时换乘轮船，到纽约后稍作停留。他的书还没有写完，没脸去见他的出版商，直接去找了他的代理人。他的代理人马修斯是个高个子，虽已六十开外，仍十分英俊。他对待他看中的作家，就象父亲对待孩子一样，只要他们能坚持创作，马修斯是不会背信弃义的。他听了兰叙述后，对兰表示了同行间的同情。“这么说来，书没有写完，而你却想叫制片厂重新用你？” 

　　“他们必须这样做。马修斯，我需要钱。我在瑞士银行里存了五千元，以备洛伊有急用，除此之外我是两手空空。如果情况有变化，如果我能搞到一笔现金，也许我可以出钱把他赎出来。” 

　　“是啊，”代理人点点头，“许多人都在这么干。这在犹太人中已形成了一桩正式买卖。只是……” 

　　“只是什么？” 

　　“我替你想想办法。但是，兰，你必须明白，这可不比从前。你并不是只在奥地利一处上了黑名单。掌握你命运的暴君并非只有希特勒一个。” 

　　“但是他们知道我能干什么。” 

　　“他们知道罗斯的能力。但罗斯已经死了。他们也知道你订过合同，可是你毁了合同。我为了叫对方不要起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你答应过他们拥有把你的书改编为电影的权利，但是现在你的书连影子都看不见。你的处境很不利，你没有条件摆什么架子。你要知道，他们会让你丢尽面子，叫你被迫认错后才让你回来。” 

　　兰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然后点点头。“可以，他们想吧我吃屎都可以。去他妈的，马修斯，只要能有助于我把洛伊弄出来，无论干什么――就是让我爬过去舔他们的靴子都行。这些都不要紧，洛伊才是要紧。”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嗯，我可以用我的切身体会为他们写一部反纳粹的电影剧本，他们会吃惊的连眼珠子都凸出来。” 

　　“你是开玩笑吧？别胡想了。” 

　　“胡想？” 

　　“对这种题材他们会敬而远之。甚至连他们自己的亲戚失了踪或者被绑架需要钱赎，他们也不会去碰这类题材的。德国仍是一个主要的市场，那里钱财滚滚。只有卓别林一个人敢拍纳粹的影片，他名气大，因此做了也没事。别人却不敢；即使敢，外交办公室也不会通过。我们保持中立，并坚持这样，所以别提这事吧。” 

　　兰瞪着他。“你的意思是他们不关心？这里没有人关心？” 

　　“许多人都关心，但钱是第一个要考虑的。兰，俗话说：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兰抽口气，“是呀，我以前听到过。”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首要原则。”马修斯站起来，“别担心。我们会想出法子来的。耐心点，到时我再跟你联系。你住在哪里？” 

　　兰告诉他。马修斯作了个怪相。“难道你不能住到别处好一点的地方去吗？喂，五百元够不够用？我可以出五百元。” 

　　“我们等着瞧吧。如果你加把劲，我可以重新工作，那我就可以对付过去。” 

　　“我尽力而为，等着吧。”他用指关节叩兰的肩头，继续说，“嗬，是呀，兰，看来这次你是认真了。你已经可以正视罗斯的死了？” 

　　“一切都已过去了。”兰严峻地说，“我唯一挂念的就是洛伊。或许这听起来象是一部蹩脚电影剧本里的一句台词，但是我确实爱上了他。” 

　　威利．奥利克的家坐落在布伦伍德区，即使开汽车去也要花不少时间，兰分秒必争，以最大的车速驾驶着那辆摇摇晃晃的破汽车。他估计，再过五分钟，也许八分钟就到了。是啊，已经等了近一年半了；这几分钟算得了什么。但真是活见鬼，威利为什么不能在电话里把情况告诉我？ 

　　显然，威利从瑞士带回来的并不都是好消息，或许，他自言自语，也并不全是坏消息。管它呢，不会都是坏消息的。二万五千美元硬通货，这要算是一笔财富了；他们肯定不会拒绝接受。也许，他们还想多要一些。行啊，无论怎样，他有办法再弄到五千，甚至一万。但必须要快。战争近在眼前，他必须赶在打起来之前把洛伊接出来。希特勒兵不血刃就得到了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是别人拱手送上的；他又一口吞并了其他一些鸡零狗碎的地方，也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但是法国和英国都保证要为保卫波兰而战斗。如果不退却……哦，一九三九年八月和一九三八年三月的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汽车超越一辆卡车时，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不管怎样，他思忖，该作决定了。无论如何，我不能再过这样的拘禁生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对我来说会是这般痛苦，对洛伊又会是怎样呢？ 

　　威利．奥利克住宅前的车道上已停放着一辆镶木的旅行汽车，兰把自己的小汽车停在它后面，走出车来。他的车旁边站了一会儿，八月的暑气蒸得他浑身冒汗，他振作精神，作好听到最坏消息的精神准备。威利．奥利克只是说将尽力而为，而没有许什么愿。现在结论已经有了，兰只能接受它。他沿着车道大踏步向前走，嘴里发干，心口怦怦直跳． 

　　第三十四章 消息(二) 

　　马特已经给他安排了工作，总算不错。马特说得对，他不得不卑躬屈膝地乞求，在制片厂那伙小独裁者面前唯唯诺诺，尽管心里恨得要命，却要提醒自己：为了洛伊，只要为了洛伊，他一切都可以忍受。干六个月，周薪五百元，是他以前薪水的一半，但这也够了。他不能再按照过去的方式生活，不能再住在租金每月四百元的别墅里，不再玩高赌注的牌，不再花许多钱和三流男星鬼混。如果他精打细算地生活，每月五百元就过得去，余下的一千五百元可以积攒下来再加上瑞士的一笔存款也许够了。 

　　威利一直很乐观。“这是可能的。混蛋，他们是一伙专干拐骗勾当的人。” 

　　“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已经弄出三个亲戚了。这并不复杂。纳粹想得到硬通货，这就是整个犹太人问题的背景。纳粹把他们逐出家门，没收他们的财产，向他们的亲戚敲诈勒索；非犹太人也一样。我已帮助过几个人，但干这种事需要十分审慎。 

　　“你需要做的事，”威利继续说，“比方说，是把两万美元存在瑞士一家银行里，洛伊有权运用这笔钱。” 

　　“已经存了一笔了。” 

　　“那很好，他总要申请出境护照吧。申请时，他得在表格上填明全部财产，因此他要把两万美元写出来。既然这笔钱放在瑞士，没有他的转让证书他们就无法染指。在通常的情况下，如果他签字同意转让这样一笔数额的钱作为交换，他们就会发给出境许可证。当然，他就身无分文了，这也是他们花招的一部分。你用硬通货替他付路费，他们可以再得到一笔额外收入。这就要看他们是否一定要扣留洛伊，但一般说来，花上两万元，几乎什么人都赎得出来。” 

　　“他父亲马上可以拿出两万元。” 

　　“那没有用。他早在他们手中了。他们随时可以拿走他的任何东西。不行，必须另外花钱。这才是使这笔交易对他们有诱惑力的原因。不管怎样，一旦现金付出，他就可以通过瑞典人或者教友会办手续。瑞典人和教友会已设立了特别办事处帮助人们出境；或者我可以通过犹太人教化团为他办理此事，该组织由纳粹选定，负责办理在奥地利的犹太人的事。犹太人教化团这一组织更为灵活、有效。你知道，有各种势力在设法帮助犹太人。非犹太人是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看来没有人真的关心他们。” 

　　“我拜托过大使馆，但碰了壁。” 

　　“问题在于钱。他们要的是能在他身上捞一把，否则是不会放他的。注意，你先把钱准备好，下次我去瑞士……” 

　　“我会准备好的，”兰说，“总要想办法的。” 

　　他节衣缩食，拼命讨好制片厂，挽回了失去的信用，这样总算凑起了一笔钱。在剧本讨论会上，他不再争论不休，不再坚持什么艺术性问题。他知道他们要什么，喜欢什么，就千方百计满足他们。他写得又快又好，就象屠夫做香肠那样，一段一段的出来了。他每星期又可以挣一百来元，他把这笔收入的每一分钱都省下来。每天晚上他还一个人躲在住处写剧本，免得发疯。但是，要忘却往事是不可能的。过去的事用不着去想，就会前来骚扰他：绿色山坡上的阳光，溪谷对岸的钟声，激荡人心的歌剧前奏曲……他想起了有一天他们在乡间小路散步时碰到的老妇人，他看到他们俩如此年轻英俊，就给他们俩一人一朵从自家花园采下来的玫瑰花；想起了夕阳余辉映照下的维也纳，犹如红白相间的花色蛋糕；想起了春天到来丁香花散发的香味；想起了美丽的鸟儿在倾圮的城堡和倒塌的钟楼周围盘旋；想起了那一对老夫老妻，他们满脸皱纹，容颜衰老，由于关节炎的折磨都一瘸一跛，在维也纳森林里开了一家酒店，当他们看到没人注意时，便手挽着手，或者脸亲着脸。洛伊曾说过：我希望等我们老了时，也象他们那样地相亲相爱，他们多么象一座为颂扬爱情而建造的纪念碑啊！ 

　　兰凑齐了钱就交给威利，威利已从瑞士回来。……他朝着宽敞的白色住宅大踏步走去。威利的声音却从一旁传了出来。“喂，兰，这边走！” 

　　兰转过身，威利从游泳池旁的一把椅子上站起来。兰看到威利赢弱、苍白的身体和眼窝里疲惫的神色，知道事情不妙。 

　　“兰，”他们互相握手时，威利直截了当地说，“我感到很抱歉。看来这件事不可能了。” 

　　“威利，”兰绝望地说，“你真是这意思吗？” 

　　“我真是这个意思。我不想让你的心悬着。来喝点。”他一边说，一边倒出一杯酒。“在不可能赎出来的人之间，他是其中一个。这类人不是用任何价钱可以交换的。相信我，各种途径我都试探过了，但都没有用。最后我意识到我会给洛伊‘带来危险，于是只得打退堂鼓。打一开始，不许出门到外国旅行的禁令就加在他和全家人的头上。你最好能正视这一点。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不会让洛伊离开奥地利，不会让他活着出去。” 

　　兰两大口就吞下了整杯酒，却一点感觉不到这种酒火辣辣的味儿。“为什么你不在电话里告诉我？”兰低声说，“为什么……” 

　　“让你去忍受额外的痛苦？”威利的表情严肃，深表遗憾。“因为我要讲的事，对于象你这样生活在如此邋遢地方的人不应该单独听。如果要听，身旁也应该有个朋友陪伴。兰，我这次去带出了七个人。我用了一切办法，但他们就是不让洛伊走，”他摇摇头，“即使罗斯福总统亲自去也不能带他出来。他属于特殊情况。我带回了你的两万元汇票，放在屋子里。你走之前我交给你。” 

　　“我不在乎钱，”兰麻木不仁地说，他的嗓子发哑，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所关心的一切是……威利，他们不能那样做，真他妈的！他们不能那样对待我，对待他！” 

　　“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威利平静地说。 

　　“那么我就回奥地利去！我要想办法进去，我将……” 

　　“那你是去送死。他们会立即把你弄死，表面上看起来象是发生了意外。再则，战争爆发前你到不了那里。你知道，战争即将发生，在欧洲人人都这样说。不管希特勒和苏联是否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他不可能白白占领波兰。战争的爆发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在实施战时安全措施时，你的机会就更少了。” 

　　兰凝视着阳光映照在游泳池上折射出的捉摸不定，闪闪烁烁的光斑。“嗬，天哪！”他声音微弱地说，觉得这两个词表达了他绝望的心情。 

　　“我知道，”威利小声说。“但也可从这个角度看问题。如果发生战争，不会永远打下去，或迟或早要结束。他们是不可能得胜的，即使意大利站在他们那一边，也赢不了。因此打完仗，也可能一年或者两年……” 

　　“一年或两年，”兰说，“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如果你忙得不可开交，这是可以忍受的。只要想想办法你总可以熬过去。”他抓住兰的手臂。“是的，老朋友，这是一口苦药，要咽下去。今天你必须留在我这里，我们继续谈。我将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我费尽心机去了解各种情况。兰，听我说，坐下再喝一杯，我们继续谈……” 

　　他跟威利一起喝了很多酒，回家后又喝了些。洛伊的封封来信凌乱地堆在他面前。他把最近一封来信重又看了一遍： 

　　今年的葡萄酒将获得高产。你一定要转告斯威尼，我很喜欢希特勒青年团。但还有一个秘密只能你我两人知道：我也写了一本书――但仅仅写在我心里，晚上临睡前总要看上一章。有一章写的是约贝尔克，有一章写的是格拉蒋城，还有许多…… 

　　这是用速记方式交流感情的办法：约贝尔克在蒂罗尔州，格拉茨城是施蒂里严州的首府――那儿曾是他们俩人所度过的最甜蜜的地方。 

　　他拿起其他的信，都写得千篇一律。先是一段我爱你，再来一段赞扬第三帝国，又来一段无关紧要的消息，最后一段暗示秘密的心愿。封封如此，毫无变化。 

　　突然，他把这些信一下子扔到地上。他使洛伊失望了。他指望着他，而他却失败了，他还能告诉洛伊什么呢？既然希望不再存在，他又怎么能给洛伊写信，继续胡乱地写些陈词滥调，从而折磨他也折磨自己呢？ 

　　他又倒了一杯酒。模模糊糊的视觉使他感到痛苦。他禁不住地呻吟，劣质酒也随即从他的胃里翻了上来。不，他自言自语，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发生战争就发生战争吧！好吧，那样他就到加拿大或英国去参战。如果事情真的到那种地步，他就拼命杀德国人，如果有必要也要杀奥地利人，用枪杀开一条回到洛伊身边的路！ 

　　第三十五章 帮忙 

　　不管打仗不打仗，葡萄照样成熟，葡萄的收获必须照样进行。纳粹德国入侵波兰，使英国、法国立即作出反应，形势陷入一片混乱。现在正需要人手，预备役军人都应召服现役去了，在工地上干活的希特勒青年团员缺乏经验，替代不了前者。现在，采葡萄成了一个接一个的难题。每个人一星期干七天，从天亮到天黑干着双倍的活。葡萄园里挤满了摘葡萄的人，他们吃力地背着大木桶，巨大的手推车辚辚地响着，满载葡萄开进庭院。这些葡萄清理干净后又送去压榨，压榨机现在由不熟练的年轻人操作。将军亲自出马，拚命干着，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洛伊同样忙得手脚不停，他要供给这么多人吃饭，然后要清洗，还要为一部分人在庄园食宿做准备。 

　　今晚，直到九点以后他才有机会休息。他虽然筋疲力尽，却仍然无法入睡，因此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来到平台上，独自享受着饮葡萄酒的乐趣。皓月当空，银灰色的光辉洒满了维也纳森林；一对蝙蝠在草地上空飞扑、急冲。洛伊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脱掉了鞋子。 

　　那个使人毛骨悚然的夜晚留下的印象现在已渐渐淡薄；事情的轮廓不再那样鲜明、那样清晰。但是，有时候这些回忆仍会自动地浮现出来，历历在目，使人痛苦。他又会听到汽笛的尖叫声，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象是被铁夹钳住了，他目睹兰被人夹着穿过人群，记起了自己的尖声喊叫和拼死拚活的挣扎。接着……以前，他从未昏倒过，但是有一瞬间，他却不省人事了，待他恢复知觉时，火车已经开走。 

　　之后，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他仍处于离魂状态。他们把他拖到汽车上，送回洛斯蒂那庄园。他到家里后，他们扶他上了楼梯。他父亲穿着吸烟服，没有系领带，前来打开门，他一头扑在父亲的怀里，呜咽着，想把一切告诉他，但是泣不成声。 

　　不过他没有时间跟父亲谈话。“库特．雷斯洛将军吗？”“是的。”“我们是国家秘密警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什么？这是……”但他们把他拉走了。“等一下！务请等一下！”“没时间了。走。”将军被拖下楼梯。洛伊痴呆呆地望着他们把将军塞进汽车。 

　　后来，他喝了许多酒，总算是入睡了。睡梦中，他以为这一切全是梦，梦醒来时兰就会对着他微笑，没有出什么事。可是等他真的醒过来时，现实象拳头一样打在他身上。 

　　最后，他努力设法使自己平静下来。但是，整个庄园笼罩着恐惧和沮丧。收音机里在大声发布新闻简报。奥地利已紧紧地控制在纳粹手里。他下令把大门紧紧锁上，除了雷斯洛将军外，任何人未经他许可都不准进来。他立即给律师打电话，但律师也是爱莫能助。他现在孤立无援，一筹莫展，只有等待，祈祷，相信爸爸比他们坚强，能随机应变，最后会回到他们身边。 

　　洛伊麻木地在庄园里转来转去，对佣人作出必要的吩咐，尽可能让他们放心。但是，由于担心兰和父亲的安危，浑身上下都在索索发抖。时间在慢慢流逝，他抱着渺茫的希望：在某时某刻，或者响起电话声，或者响起门铃声，将军或兰突然出现在眼前；由于这样的期待，时间似乎过得更加缓慢。 

　　他想起了舍莉．施泰纳小姐。她的情况怎样？他不怪她，她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出这样的事不是她的过失。要是盖世太保逮住她，可不是什么驱逐出境的问题，而是死路一条。 

　　第一天是在莫名其妙的恐惧和紧张中度过的；第二天是星期日，情况跟第一天一样。到了星期一，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们肯定没敢伤害兰，他一定会想办法和自己取得联系的。要不了多久，将军肯定会被释放，他没有做过任何有损于他们的事，以后，他可以出国到捷克斯洛伐克，在那里和兰团聚……或者在其他地方。虽然他努力使自己抱有希望，但恐惧与最近发生的事仍然沉重地压在心头，几乎使他瘫痪。这时，罗伯特．哈默来了。 

　　洛伊注视着佣人把他领进来。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罗伯特：身穿干净利落的褐色军服，头戴军帽，肩挂着金色的皮带，腰部插着手枪，脚上的靴子闪闪发亮，站得笔直，一副军人姿态。 

　　“洛伊！” 

　　“罗伯特，这……” 

　　“区长官罗伯特．哈默，纳粹党员，听候您吩咐，洛伊．雷斯洛先生。”他傲然一笑。 

　　“区长？”洛伊模模糊糊地知道，这在纳粹党里是个相当高的职位。 

　　“是的。我是这个地区纳粹党的高级官员。这使你吃惊了？” 

　　“是的，”洛伊郑重其事地声明，“很吃惊。” 

　　“原想早点来看你的，但一直忙得要命。洛伊，”他的神情严肃，“你卷入什么样的事里啦？那个美国人已经被驱逐出境，你父亲也被逮捕，你也差点被抓走。我一听说，就去找盖世太保，但他们什么也不给我透露，只是说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要绝对保密。你看你，招惹了什么样的危险？是不是那个美国人把你搞成了这个样子？” 

　　洛伊一时无言。如此说来，罗伯特并不知道有关施泰纳和照片的事。他当然不知道，盖世太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有关照片的事，因此他可以撒谎。“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兰和驻维也纳的外国记者有交往，我不知道是哪一个人。他们想写一篇有关犹太人对合并的反应的报道，或者是……我没有把握是什么事。我只知道我陪他去了第二区，然后我们就被捕了，被送到了火车站……他被送走，他们把我送回家来，抓走了我父亲……那是星期五晚上。此后，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了。” 

　　“要镇静些。我们必须谈谈。你父亲是否了解那个美国人到底在干什么？” 

　　“不了解，一点都不知道，我发誓。” 

　　罗伯特点点头，开始若有所思地踱起步来。洛伊紧张地等着，现在敢抱一点希望了。他突然止步，转身。“很好。也许我可以出一把力，我当然要去试一试。你当然明白，至于那个美国人的被驱逐出境，即使我愿意，也是爱莫能助。但是……无论我们的误会怎样深，雷斯洛将军是个爱国者。除了元首阁下和我父亲，他是我最尊敬的人。一个普通党员参与盖世太保的事务可不是简单的事，但是……根据你的说法，他没有卷入任何反党反元首的活动，我将为你努力到最后。” 

　　“你可以相信我的话。” 

　　“我当然相信你，洛伊。不过，你不能期望在几天之内就得到任何结果，或许要等元首阁下到维也纳来过以后，秩序比较正常了，找到了更合适的渠道以后才行。这需要花一些时间，但与此同时，我将尽我最大的努力，确保他不会吃太多的苦头。” 

　　“谢谢你。” 

　　“好了，我一会就要回维也纳去。”他的眼睛突然放出了光。“有可能今晚元首阁下将光临维也纳。洛伊，你知道，这是我的梦想得到实现之时！不只是为我本人，而且也是为奥地利。” 

　　“我祝贺您。”洛伊平平淡淡地说。 

　　“你将会明白。这次我们将把这一切都定下来。五年后的今天你将会感谢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一日这个日子！”他拿起帽子。“噢，奉劝几句。在听到我的回音之前，无论是你或你家里人，都不要离开洛斯蒂那庄园，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等着。也不要与兰．康登取得联系。你父亲获释前一定不要去干这种事，最好永远也别干这种事。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说可能会引起误解的话。懂吗？你的名字上了盖世太保的名单，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的邮件将被拆看，你的电话将被窃听。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明白。” 

　　“这样的话，我就会尽全力将将军带回来。”罗伯特停顿了一下，“你不打算谢谢我？” 

　　洛伊犹豫了一下，然后过去拥抱了罗伯特。“谢谢。” 

　　他感觉到罗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移开身体时，罗伯特满怀激情与欲望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一个人帮助他的老朋友是应该的。”罗伯特声音有点粗哑的说，伸手又将洛伊揽了过来，低头向他的唇狠狠地用力吻去。 

　　洛伊感觉到他的舌头硬伸了进来，感觉到了他那是满是肌肉的身体。一刹地间，由于惧怕、惊讶和愤怒，他呆住了，随即地把脸扭向一边，开始挣扎。“放开我，罗伯特。”他喊。 

　　使洛伊奇怪的是，罗伯特照办了。他放开了洛伊的唇，但仍紧紧地搂住他，把自己的脸贴在洛伊的脸上。“你很聪明，洛伊，所以你最好能明白一点。盖世太保对你们家有怀疑，这怀疑还很大，不可能轻易消除！如果没有我在你们和他们之间周旋，你父亲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容就象打闪时黑魑魑的奇异景物倏忽一现。“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洛伊。” 

　　洛伊不出声，只是用牙咬了咬下唇。 

　　罗伯特又低头吻了下去，轻轻地温柔在落在洛伊的唇上，随即转身大踏步地离去。“你好好想想吧，我会把将军给你带回来的。” 

　　第三十六章 默契 

　　阿道夫．希特勒在维也纳受到的欢呼比得意洋洋的凯撒进入罗马时更为热烈。比他先行到达的军队被当成是英雄和救世主沿途受到成千上万人的欢迎；而对他本人，人们则象是迎候上帝一样。为了亲眼看到他的光临，亲耳聆听他站在霍夫茨堡阳台上发表演说，男男女女从全国各地涌到维也纳来。火车挤得满满的；有些乡下人从郊区徒步走了几英里路来到英雄广场――位于宫殿后的庭院式大广场。成千上万人在振臂欢呼，洛伊在收音机里收听了，感到这场面令人敬畏。没有一个人――包括将军、兰或施泰纳小姐――意识到了民众对一个握有实权，行动果断的领袖会如此渴求和崇拜。他能够用盛大的仪式，具体的行动抓住众人的心。一个人受到如此狂热的崇拜，洛伊想着，这是可耻的。 

　　收音机里接着播送别的新闻，如此迅速，如此复杂，他几乎听不进去。时机一到，奥地利就会变成第三帝国的一部分，德国不可缺少的部分，四月十日举行的公民投票将决定是否批准这一决议。舒士尼格已被逮捕，其他许多敌视国家的分子命运也相同。后来他获悉，数以千计的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盖世太保抓走，正如将军被突然抓走一样。 

　　洛伊在洛斯蒂娜庄园等待着，好象被围困在城堡里一样。罗伯特又来了，和他第一次来访的时间相隔八天，这一次他是和雷斯洛将军一起坐汽车来的。 

　　雷斯洛将军仍穿着天鹅绒做的吸烟服，脚穿拖鞋；这就是那天晚上他被抓走时的衣着。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未刮过脸，形容憔悴，眼窝深深地下陷。但他的身板挺得直，声音坚定沉着，当洛伊向他扑过去时，他立刻露出笑容，紧紧地把他抱住。“哦，哦，我很好，一点都不要紧。洛伊，你可以给我准备好热洗澡水吗？我想吃煎小牛肉，喝点好咖啡。”他说着，热切地吻着洛伊，紧紧地抱住他，又轻轻地放开，然后扭转身。“罗伯特，我深表感激。” 

　　罗伯特微微一笑，容光焕发，颇为自豪。“将军阁下，为您效劳我感到无比高兴，对你碰到的麻烦事儿，我表示十分遗憾。唔，我知道你跟洛伊希望单独谈谈……” 

　　将军微笑着点点头，转过身去面对洛伊。罗伯特站在将军身后看着洛伊，眼中燃烧着小人得志的炫耀和赤裸裸的欲望。 

　　洛伊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心中因为将军平安回归而产生的兴奋，也被罩上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罗伯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容让洛伊联想到了长期爬伏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蜥蜴，丑陋而下流。他慢慢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我告诉过洛伊，我能办到的都会去办。”他举起手，“希特勒万岁！” 

　　洛伊想不到将军会敏捷地回答。“希特勒万岁！代向你双亲问候。”他不禁大吃一惊。 

　　罗伯特钻进汽车，挥挥手，走了。洛伊目不转睛地看着将军。 

　　“哦，”雷斯洛将军开口说，“恐怕有些事我们不得不学乖点，仿佛我们心里也这样想。”他停了一下，“你接过兰的信吗？” 

　　“没有，”洛伊的声音有点抖，“连一句话都没收到。” 

　　雷斯洛叹口气。他的眼神使洛伊感到失望，尤其是他连一句乐观和安慰的话都没说。“唔……我们有许多话要说。但是我先要洗个澡，吃点东西。”他把一只手放到儿子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将军的体重减轻了差不多四公斤。他尽管饿得发慌，但吃起来还是很有节制。在餐桌上，他只是简单地叙述了他的情况；盖世太保先把他带到一座类似城堡的丑陋的砖头监狱。他在那间弹丸大小的牢房里被单独关了一天，饭食是汤、面包和令人作呕的黑咖啡――监狱看守把它叫做“魔鬼的汗”。接着，他们把他送到盖世太保司令部。在那里，他被警察盘问了十天，最后，即今天早晨，他被释放了。他喝完杯子里的酒，站起来。“洛伊，请到我工作室去。” 

　　他们走进工作室后，将军环视四周，仿佛从上次来过这里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年。他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洛伊坐在他对面。他点燃一支烟，透过烟雾瞅了洛伊几秒钟。 

　　“他们把我解到盖世太保那里以后，”他说道，“用最奇特的方式盘问我。他们有一些事想了解，但似乎又不情愿直截了当地盘问，生怕对我走漏我还不知道的消息。审讯得最厉害的方面涉及你和兰，居然还有施泰纳小姐的活动。”他的目光盯着洛伊，手指冬冬地敲着台子。“我当然不知道你和兰怎么会跟施泰纳小姐那样的人有牵连，一时弄得手足无措。” 

　　洛伊感到脸颊发烧。“她是我和兰的朋友。” 

　　“是这样，”将军说道，“是朋友。” 

　　“爸爸……” 

　　“不要讲了，”他伸出手，“这件事我不知道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任何有关的情况，你明白吗？旁人也无须知道，不要再说出一个字一句话。把这些事统统忘掉吧。”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眺望。“甚至连盖世太保也似乎想让人把这事忘掉，”他补充说，“或许，我们至今还活着，还有自由，这是唯一的原因吧。在罗伯特的帮助下，警察和我达成了相当微妙的默契。” 

　　他转过身来。“开始时，你知道，审讯我的是三个年轻人，都是普鲁士人，他们对我粗暴无礼。但是，就全部事件来看，当我明白我了解的情况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多得多时，我便大发雷霆，怒不可遏，把他们痛斥一番。我强调我是帝国和皇家军队的少将，由于勇敢和忠于职守，享有包括德国威廉皇帝亲自授予的最高荣誉；我又说，当他们还在襁褓时，我就已经在为保卫德国人民而奋起反抗俄国人了，我说我拒绝连枪声都未听到过的乳臭未干的人对我这样摆布！”他狞笑了一下。“哦，我了解普鲁士人，他们对权势惟命是从，一旦我先发制人，他们可就傻了眼。不久，他们便表示歉意，审讯由一个上校继续进行，他以前也在东线服过役。然后，一切都起了变化。我终于使他信服，我对你和兰的活动一无所知。幸运的是，我一直十分小心谨慎，我自己的事务与这件事毫无牵连。当然，倘若没有罗伯特．哈默从中和纳粹党的高级官员斡旋，我也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终于，我们达成如下默契。” 

　　洛伊从来没看到过父亲的脸色如此严肃。“第一，兰已被驱逐，将永远不能回来。第二，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或我都不允许出国旅行。显而易见，兰所知道的事具有爆炸性；他们把我们作为他保持缄默的抵押品，把你作为他的人质，把我作为你的人质。如果你把这事声张出去，不管什么事，都意味着我的毁灭。” 

　　“爸爸……” 

　　他的嘴角抽搐着。“他们不是开玩笑，洛伊。事实上，我们之所以得以幸免，那只是由于兰的美国国籍和这样一个事实；任何正式诉讼程序可能会泄露他们不愿让人知道的、有案可查的内情。一句话，一句错话……”他用手在半空中狠狠一劈。 

　　洛伊端详着他，然后回过身。他说得很费劲，声音浑浊不清。“你是说，”他低声说道，“我们将永远见不到兰了。” 

　　将军说话声变柔和了；他走到洛伊跟前，一只手放在他肩头。“万物皆变，前事宜忘。说不定这届政府也不会长命的，但不是说马上就完蛋。不过无论从哪种情况考虑，我不能让你产生任何错觉。这段时间是漫长的，你必须明白，只好听天由命。而且，洛伊，真正友情是不会因为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而消失的。” 

　　可我们之间不是友情而是爱情，洛伊心里在喊叫着，把脸靠到将军的手上。 

　　“相信我，洛伊，如果我能够改变，我愿意去改变。但是……你和我，从现在起，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我们自身和洛斯蒂那庄园。我们面临性命攸关的危险，洛伊，我们必须用我们全部的智慧和勇气找出一条活路来。你必须明白。 

　　洛伊扬起头，抑制强烈的感情，瞧瞧将军，好不容易才说：“我懂。“ 

　　“那好，你不愧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你会懂的。”将军退后几步，继续说下去，是一副就事论事的腔调。 

　　“这是我和他们达成协议的部分内容。除此之外，我也将加入纳粹党，施展我的影响去促进党务工作。而且――这不是一个不重要的因素――他们可以利用我来做宣传。不管怎样，从现在开始，无论我们内心怎样想，我们在外表上必须对纳粹党赤胆忠心。我们全家人的性命都有赖于此。现在，我们落在德国人手里，他们不是随随便便的。这一点我们必须时刻牢记心头。” 

　　“是的，爸爸。” 

　　静默了几秒钟后，他伸出双手抱住洛伊。“从今以后，我们全力以赴，主要的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们都决不要失望。” 

　　“是的，爸爸，”洛伊答应。 

　　第三十七章 回忆 

　　洛伊借酒浇愁，但还是思绪翻滚，浮想联翩。他心神不宁地重新斟满酒杯。已经两个多星期没有收到兰的信了。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一切事情都弄得乱七八糟，都耽误了。但是……兰是不可能放弃努力的，他决不应当放弃！因为自己不会，永远不会。 

　　两个星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然而……他排除这种想法，静下心来，重新回忆。 

　　他父亲被释放后，洛伊全力以赴帮助他操持家务，坚决不去胡思乱想――但这不可能。兰那里杳无音信，他意气消沉，孤寂的创伤镂骨铭心，难以治愈。他的人生构架已经倾斜，支点移动了，每根支架歪歪扭扭，他惧怕过绝望过，之后便是空虚和麻木，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就是这个状态。 

　　兰被驱逐后的第三个星期，邮差送来一张维也纳音乐会的票子，玛莉亚塔小姐举行首场演出，将演唱舒伯特的抒情小夜曲。票子里夹着简短的附函：“务请出席。” 

　　这正中洛伊下怀。玛莉亚塔是马克．哈顿年轻的美国情妇。当然，这是马克的精心安排，可能是为了使他的被保护人的首场演出保证满座，但是…… 

　　雷斯洛将军希望他不要进城，他不顾父亲的反对。他惊奇地发现，生活一如既往，维也纳还是维也纳。咖啡馆里座无虚席，情侣们在春天绿草如菌的公园里漫步徜徉。快到开幕时，还是那样一群人，打扮得雍容华贵，纷纷离开酒馆、饭店及大旅馆，前往歌剧院，或是音乐厅，或是剧场。只有宣传画、到处可见的纳粹钩十字旗帜和在人群中十分显眼的制服，证明了变化确已发生。到处散布着穿着灰色作战服的士兵，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服装的希特勒秘密警察，以及穿着褐色镶金华服，佩戴着勋章、臂章、手枪和短剑的纳粹官员。奥地利人已为那些穿着华丽的纳粹党的官吏们找到了个嘲弄的术语，在背后称他们“金野鸡”。 

　　音乐厅的舒伯特厅里人头攒动，军人和“金野鸡”混杂在人群里。马克．哈顿坐在头排，洛伊的座位在他之后。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姑娘坐在他的左面，这姑娘自称是法国人，是玛莉亚塔的同班同学，用蹩脚的德语和他聊着天。当灯光转暗，人属中爆发出掌声时，她把一封信塞到了洛伊手里。 

　　玛莉亚塔唱得非常出色，但洛伊一点也没听进去。幕间休息时，他躲到休息室的小隔音里，双手颤抖着拆开了信。 

　　我们的朋友在布拉格平安无事，身体健康。我们谈了话，他十分惦念你，向你问安。务请你于星期六下午三时在阿尔特史路茨堡修道院正庭等候，并给他捎封信来。马克．哈顿 

　　阿尔特史路茨堡修道院是在中世纪时期建造的，自此以后，不断扩建。这是一组宏伟的灰色建筑群，雄踞在多瑙河边的高地上。几个世纪以来，修道院汇集了绘画、雕塑、手稿等稀世珍宝，没有一个人能够把它们全部列举出来或透彻理解。象其它的大修道院一样，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星期六下午，这座修道院成了一个重要的旅游中心，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大部分是德国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着便服。每个人都背着照相机，他们走遍了修道院大大小小角落，一丝不苟地探寻文明的遗迹。 

　　在正庭的中心位置，显眼地竖立着一只巨大的十字架，这是为纪念那些在战争中罹难的市民而建立的。在教堂和主要建筑物的久经风雨的墙壁上，镶嵌着纪念古代一些虔诚贵族的碑牌。已有几百年历史的古老碑铭，装置在一块块的方石里，现在还勉强能看清。三点钟时，洛伊装作在凝神观察这些碑刻。 

　　马克来了。这时，没有任何游人站在洛伊身旁。马克将兰打电话的事告诉了他，并取走了他的信，答应亲手送到布拉格，再带回信来。下一个星期六，他们在同一地点碰头时，他交给洛伊一卦信，洛伊把自己的信递给他后，飞也似地跑进一个更小的庭院。那里没有游客，一只已被风雨侵蚀的大型日晷仪安装在一堵高墙上，他靠着石碑看起信来。转眼间，似乎一切都变了样：压在心头的愁云消散了；他真想放声歌唱。他赶紧奔回汽车，把车开到了一条没有人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地看信，直到记住每一句话。 

　　打这以后，马克总是按时和他接头，通常是在修道院交换信件。他盼望着星期六的到来。后来，有一天他在教区礼拜堂告诉他：“我也要被撵走了，玛格丽塔将和我同行。”洛伊的心情十分深重，但马克迅速说下去：“注意，我已经打听过了，我认为现在你们俩直接通信不存在什么问题，只要……”他告诉洛伊他将给兰打些什么招呼，“毫无疑问，你们的信一定会被人拆看。所以重新团聚的事连提也不要提。你可以写对他的爱矢志不渝，但不要流露出你想离开奥地利的片言只语，吹捧一下‘新秩序’，他知道这是骗人的。这样，你们继续通信才能有保证。我知道这犹如隔着手帕在接吻，但这又是目前你们能做得到的最好办法。记住，不管怎样，任何事物都不是永恒的，暴君总是手伸得太长，结果适得其反。等着吧，奉行你们奥地利人一直奉行的人生哲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洛伊瞧瞧他，这个红脸的矮胖男子不顾自己安危，已经为他和兰冒了很多次险。洛伊知道他象自己一样热爱奥地利，甚至爱的更深。他虽然不是奥地利土生土长，但他是在成熟之年选择了奥地利作为他的祖国的。此时，洛伊顾不得任何风险，突然抱住马克，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马克的脸变得更红了。“一切都会好的，”他重复着，“再见，洛伊。” 

　　“再见，”洛伊低声说，目送他穿过一扇灰色的大拱门走出去，消失在影壁后面。 

　　办法是可行的，但信的内容已不可同日而语。装在外交邮袋里投递，信可以不受侵犯；现在由于不能讲心里话，这些信就失去了激情。“我爱你，矢志不渝。”洛伊对兰亲笔写下的这些词句从不感到厌烦，但信中没有更多的话，他自己的回信也一样。他只能希望兰会理解在这些普通的话后面有着什么样的渴望，他感到多么空虚，在没有兰的洛斯蒂娜庄园里多么寂寞。此外，他写上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把真情掩饰起来，但兰会领悟的。 

　　“我已参加了希特勒青年团，这真带劲。上星期天我们接待了十六位客人――真难以想象！大部分是纳粹党的达官贵人。至以深深的爱。你的洛伊。” 

　　真真假假。洛伊确实参加了希特勒青年团，但他内心对此十分反感。不过他知道，他作出点牺牲对巩固他们的地位是必要的。现在将军入了党，“金野鸡”、国防军、希特勒秘密警察的官员开始出没于洛斯蒂娜庄园。有些是将军旧时的奥地利同事，另一些则是纳粹新贵。不管怎样，对他们家的戒心慢慢消除了，标志着他们更安全了。 

　　罗伯特本人也经常光顾洛斯蒂娜庄园。尽管他摆出一付道貌岸然的样子，洛伊还是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欲望和冲动，他投向洛伊的目光中饱含的猥亵和贪婪仿佛凝结成了实质，钩子一般能在洛伊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洛伊觉得在罗伯特面前，自己就象爬在竿顶上的猴子。想来这，他心中无比愤恨，觉得充满屈辱。一方面他得小心谨慎逢场作戏，摆出欢迎的样子，另方面又要与他保持距离，不想给他任何错觉，勾起他心中的兽性。现在费恩塔尔的实权人物是罗伯特，而不是雷斯洛将军。他一家的生命和财产都掌握在他手中，洛伊实在不敢对他太简慢。 

　　第三十八章 困病 

　　洛伊已经有半年没接到兰的信了，他觉得生活失去了重心。他先是责怪战争中断了大西洋两岸间的通邮，后来了解来和美国的通讯往来未陷入多大的混乱，于是他想道可能是盖世太保扣留了他的信件。他还为此到邮局主管部门谨慎的查询过。直到一九四0年初，他也没弄清楚是有人窃取信件，还是兰根本没有来过信。 

　　但洛伊仍不断地给兰写信，好似发疯一般。他身体好吗？他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千万千万让他知道。他寄出的信没有退回，但就是得不到回音。他更加拼命的写信，但没有效果。终于，他不得不勇敢地正视现实，承认自己知道他与兰再也联系不上了。他尽力使自己变得无动于衷，不受影响。 

　　他不知道兰发生了什么事。他生病了吗？他想不顾一切地返回奥地利，被那些恶徒杀害了吗？他一次又一次地在梦里看到兰鲜血淋淋向他伸出手臂，眼里全是绝望。每次他都尖叫着惊醒，然后就是又一个不眠之夜。 

　　有时他又想，是不是事情已经毫无转机，重逢已经成了奢望，所以兰已经放弃了？甚至可以有其他说法，但说兰放弃了一切努力，是最最温和的了。他想，是不是兰对他的国家厌恶了，因此对他也产生了厌恶。他可能不再爱他，已另有新欢。他身边有许多漂亮女人和漂亮男人。信，枯燥无味的信，怎么能和他们竞争呢？ 

　　洛伊可以非常具体形象地想象到他和另一个女人或另一个男人同床的样子。这使他非常愤怒，气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猥亵的形象清晰地、赤裸裸地在他脑子里浮现，这些形象使他不堪忍受，这样的嫉恨使他气喘，心怦怦直跳。 

　　逐渐地，怒气的发作减少了，后来便停止了，继之而来的是绝望，如同所爱的人死去所引起的悲伤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绝望感淡薄了一些，但始终并未完全消失，就象久久不愈的低度炎症，受害者虽然能活动，但永远不能真正恢复健康。有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只有二十岁，不觉大吃一惊；在大部分时间，他觉得自己倒象个老头子――没精打采，毫无生趣，只是想办法勉勉强强地活一天算一天。 

　　他也不再给美国寄信了。 

　　光阴似箭，暑往寒来。洛斯蒂娜庄园里里外外事情繁多，使洛伊应接不暇，他感到，自己的父亲是如此的苍老。他意识到他已年过花甲，心里为之一震。 

　　情况毕竟不一样了，大不一样了。父亲很少和他谈起家庭经济状况，但他知道德奥合并从根本上改变了他们的处境。国家的财政一夜之间发生了变化；想办点事必须送礼和行贿，要有关系才行。现在，出现了一个完全新的内部关系的权力集团，必须和他们搭上关系才行。 

　　雷斯洛将军慢慢地、小心地、圆滑地通过自己巧妙的手腕已经搭上了关系。但是，由于实行了战争时期新的限制，他不得不努力奋斗，争取需要的财源；争取不到时，他就不得不动用他原有的日益减少的资金。 

　　以往，洛斯蒂娜庄园的进帐不少。在某种程度上讲，庄园的收益不是雷斯洛和马斯及罗伯特．哈默竞争的结果，而是合作的产物。 

　　现在，马斯．哈默昧着良心争夺雷斯洛的市场。买主要在纳粹党的高级官员和不是党的高级官员之间进行选择，结论当然只有一个：根本不去考虑什么质量价格。转眼之间，将军不得不另起炉灶，从头做起。这对年轻人来说也是不容易的事，而洛伊的父亲很就更是难以支撑了，洛伊开始懂得了这一点。 

　　不知怎的，将军使出了浑身解数，利用他的名望，总算是应付过来了。然而，由于德国和俄国订了互不侵犯条约，将军当年在抵抗俄国的战争中获得的荣誉和称号失去价值。他在经济上之所以还能免于破产，是因为在国防军中――高至总参谋部――有熟人。有些服现役的奥地利和德国军官还没有忘掉他在当年的战争中立下的汗马功劳，于是他就充分运用这一方面的影响。 

　　由于飞灾横祸突然降临到费恩塔尔，将军不得不利用他的旧关系。一个冬天的周末，盖世太保象死神一样扫荡了费恩塔尔河谷和小镇。将近二百人，大部分出生于上层家庭，出乎意料地被抓走了。雷斯洛一家认识这些人已有好多年，马蒂纳斯博士就是其中的一个。报纸得意洋洋地吹嘘破获了一个为英国效劳，出卖祖国的间谍网，头目是来自阿尔特克路茨堡的叛教神父。洛伊大吃一惊，这个人居然是马蒂纳斯神父。这件事使他十分震动，十分忧虑。 

　　这个地区上空布满了令人恐惧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现在，人人都知道盖世太保是怎样活动的，任何引起怀疑的蛛丝马迹都可能带来毁灭；告密者揭发者比比皆是。“希特勒式看法”已成了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脑袋迅速地左转一下右转一下，讲话前先看看有没有人在注意，有没有人在偷听。现在，报复者和一些疯子可以用各种手段泄私愤、图报复；盖世太保有时只凭一封匿名信就采取行动。由于洛伊一家早就有嫌疑，所以行动上更是小心翼翼。 

　　这样，洛伊知道，他父亲遇到的问题真可说是成了堆，因此考虑和判断每一步行动都是必要的。他们甚至还听了令人寒心的流言：罗伯特的母亲正在对他儿子施加压力，要并吞洛斯蒂娜庄园，因为她已经看不上自家寒酸的哈默庄园，早已幻想成为一座富丽堂皇的庄园的女主人。洛伊和将军都明白，只要罗伯特想要洛斯蒂娜庄园，任何时候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它，这是纳粹党应当给他的报酬。 

　　洛伊本人除了尽最大努力帮助父亲安排好家务，管理好庄园里的人，尽可能减少父亲身上的烦恼和紧张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把整个身心都倾注在这一任务中，好把别的事都忘掉。父亲和洛斯蒂那庄园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内容。 

　　但不管他作出多大努力，他能看到的却是这一切对雷斯洛将军不利影响。将军现在开始用酒来减轻精神压力，不仅喝葡萄酒，还喝烈性的白兰地。除了他的脸和腹部在奇怪地发胖、肿胀外，他的身体似乎在缩小。但这一点并不象头痛那样使洛伊焦虑。 

　　他第一次察觉他父亲患头痛是在一九四０年收获季节最繁忙的一天。那天，将军没有到葡萄园去，也没有呆在压榨房里，而是到了上午十点半就坐下来用便餐，然后把盘子推到一边。他的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爸爸，”在桌子另一这的洛伊站了起来，“爸爸，怎么啦？” 

　　雷斯洛摇摇头，但是洛伊注意到了他的痛苦表情。“没什么，”他口齿不清地说。“没关系，只是有点头痛。整个上午我都打电话，他们答应派来帮我们干活的士兵有一多半没来。我有点紧张。我想去躺一会。有阿司区林吗？” 

　　阿司匹林？躺一会？上午十一点前？如果将军突然承认曾经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洛伊也不至于这样大吃一惊。事实上，将军一直把软弱看成是一种毛病。“爸爸……”他拿来阿司匹林，看见他不是吃两片而是三片。“我躺个把钟头，”他说着离开桌子，向房间走去。但是，直到下午两点以后他才重新出现。洛伊在午餐时去看他，他还在酣睡。 

　　这个星期的其他时间里，将军似乎又恢复了正常。洛伊一直不知道他的头痛已经转成了慢性。一次，洛伊到商店买药之前，照例要看看存货还有多少，却发现一大瓶阿司匹林都空了，这个服用量超过了按正常规定时间服用的三倍。他立刻明白是谁吃掉的，明白他的头痛已转成了慢性病。 

　　他劝将军去阿尔特克路茨保找医生看病，但他不愿意，洛伊没办法说服他，也并没有为这件事去埋怨他。他们以前的医生，也是他们家的老朋友――克莱因曼医生是犹太人，已经被纳粹赶走了。那个接替他开业的人只不过是个江湖医生，但此人来自德国，是一个忠心耿耿的纳粹党员。洛伊买了很多的阿司匹林，以后只要见到这种药一减少，他就保证补足。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洛伊的事同样使将军操心。他的年龄已到，需要接受希特勒青年团规定的严格的准军事训练，看来没有办法使他免除。可怕的日程表摆在洛伊的面前。洛伊有毅力，有才华，可这一切都倾注在音乐上，没一丁点与希特勒青年团的铁血哲学有关联。更何况，洛伊内心充满仇恨，恨他们那些人，尽管不敢怒形于色；正是他们使洛伊失去了一切。 

　　雷斯洛将军用白兰地吞服了三片阿司匹林，双手捂住脸，等待疼痛消除。这种办法有时灵，有时不灵；药物不起作用时，他就得用全部意志和毅力去对付这种痛苦。 

　　窗外是一片夏天景色，草地芬芳，森林葱郁，六月的葡萄园枝叶繁茂。蜜蜂在他工作室周围的草丛中嘤嘤嗡嗡；但他脑袋里响着的嗡嗡声远远超过了蜜蜂的声音。 

　　头痛慢慢减轻了，但并没完全消除。最后，雷斯洛又喝了一口白兰地，这是无可奈何时采取的办法。如果说酒不能解除疼痛，总可以减轻忧虑吧。他知道，他身体的什么地方出了严重毛病。他需要找医生，但不敢去找。他会被立即送往医院；一旦他成了废物，恶狼就会张牙舞爪扑过来。他没时间生病。 

　　他一不怕病，二不怕死，怕就怕洛斯蒂娜庄园没有防卫；庄园的存亡全靠他。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从政治角度讲，他都不敢有丝毫的动摇或任何示弱的表现。因此，疼痛必须忍受。要是今年大丰收，要是英国终于投降，他也许才勉强有可能将事务安排妥当，让自己稍事休息休息，而在此这之前，他必须坚持。 

　　不过，有一样东西总算帮了他不少忙，使他从烦恼中解脱出来：那就是钉在墙上的军用地图。这是从《人民观察家》报上剪下来的，他每天都用彩色笔在上面作记号。今天上午，他没有作什么新的记号。但他只要纵览一下，就颇感宽慰，因为这象征着胜利，对他来说，这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这件艺术品弥补了纳粹给他造成的大量损失。如果人们指责希特勒造成了国内困难，干出了种种丑行，那么，战场上的不断胜利则给他们赢得了荣誉。作为一名职业军人，雷斯洛不能不表示钦佩。 

　　因此，疼痛必须立即消除，雷斯洛想着想着，自觉好点儿了。即使是丘吉尔这样的大人物，即使罗斯福正在给英国人提供不合法的帮助，也不再能挽救大不列颠。因此，他相信洛伊不用上战场了。 

　　第三十九章 访问 

　　因此，疼痛必须立即消除，雷斯洛想着想着，自觉好点儿了。即使是丘吉尔这样的大人物，即使罗斯福正在给英国人提供不合法的帮助，也不再能挽救大不列颠。因此，他相信洛伊不用上战场了。他想着想着，自觉好多了，他原来的力量又恢复了，他觉得会坚持下去，总有办法坚持下去。 

　　此时，他的思想清楚，可以着手处理堆在他桌上的事了――酿制新酒和添置新设备的事需要优先考虑。他们又改变了配给制度，好些充满了难懂的法律语言的新表格需要仔细理解。这些“金野鸡”公文成灾，堵塞了正常的流通渠道。也许战争一结束，他们就会被往东遣送到波兰去，象犹太人一样。 

　　哦，暂时不考虑这些吧！所有这些表格都必须填好……从头开始，一步步来，有条有理。他在一份予以优先考虑的申请表中先填了日期，然后细心地填写下去，丝毫不觉时间在流逝。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大门的门铃响过，后来洛伊敲过他的门，再后来他把门打开了。他扭转身，有点愠怒地问：“什么事？” 

　　“爸爸，有位先生要见你。是宣传部来的一们记者。”洛伊递给将军一张名片。 

　　“阿贝拉特．霍斯斯巴赫博士，”他大声念着。“他想干什么？” 

　　洛伊耸耸肩。“访问呗。有关俄国在上一次战争中的情况。” 

　　雷斯洛皱皱眉，但他禁不住有点自我欣赏。瞧吧，他们还没忘掉他哩。可是他们一直没有怎么提俄国的事，或许，是洛伊搞错了？多半是他们想了解他对北非战略形势的见解。新闻界已经好几次就这种事来请教过他，虽然他的观点很少见诸于报刊。 

　　无论如何，这是他各种关系中的一个重要方面。“请他进来。”他说。 

　　霍斯巴赫博士将近五十岁，身材魁梧，大腹便便，长着一脸灰白的络腮胡子。他的态度和气，眼睛闪着光，如果穿上主教长袍，就可以充当圣徒了。“雷斯洛将军阁下，受到您的接见我感到不胜荣幸。”他的手掌柔软，有点汗。 

　　“不必客气。”雷斯洛递给他一杯白兰地，他一饮而尽，咂咂嘴，放下杯子，打开公事包，取出笔记本和铅笔。 

　　“我能帮您什么忙呢？”将军问道。 

　　“我奉柏林的命令，应宣传部报刊处的特别请求来到这里。您一定记得在第一次大战时您因揭露俄国人的残暴行径而赫赫有名，当时您下了一道对哥萨克人格杀勿论的命令，俄国人因此给你起了‘加里西亚刽子手’的绰号，并悬赏取得您的首级――顺便提一句，这悬赏令至今还未撤销。我们希望您，请求您给我们谈谈您对这次事件的回忆。简言之，这次采访将在报刊上公开发表，广为宣传。” 

　　雷斯洛凝视着他。 

　　霍斯巴赫点上一支烟。此时，他眼睛里的光芒消失了。“您对俄国士兵的了解无人可比，唉，特别是他们隐藏在深处的兽性。我亲自查阅过以前的报刊档案和照片。”他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恐怖，残忍，令人难以置信。” 

　　窗外，蜜蜂在花丛中嗡嗡作响，或许这是他脑袋里的嗡嗡声。雷斯洛想象着无边无际的田野里风儿戏弄花梗发出的声音。他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动，内脏在搅拌，那种常常发作的呕吐感又来找他了。“请原谅，”他听见自己在回答，“说实话，我不愿再谈论这种事了。” 

　　“可以理解。然而，我必须请您谈谈。” 

　　雷斯洛咬着下唇。忽然，他想要再喝一杯白兰地。他给自己和霍斯巴赫各倒了一杯，问道：“你敢肯定吗？你们和俄国目前并未交战。”当然，他能够回忆一切，想象每一个细节，就象他在梦中看到的一样。细颈酒瓶的瓶颈跟酒杯相碰时发出了轻微的声音。“我不明白这有什么用……” 

　　“我亲爱的雷斯洛少将，宣传部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有道理的。相信我，我们都理解，对这样的事件，即使回忆一下都使人痛苦万分。然而宣传部告诉我们有必要再请您回忆一下――不仅仅是回忆事实，而且还要有你对暴行的个人内心反应。您肯定对俄国人没有好感吧……” 

　　“我恨透了那些无赖！”雷斯洛脱口而出。他倒在椅子里，放在桌上的双手握紧又放松。“我厌恶他们，鄙视他们！但是……”他的心怦怦直跳。这是由于一种无形的条件反射的恐惧引起的。他的左眼开始跳动，那就意味着疼痛马上又要发作。“但我们不要去激怒他们！”他急促地说。“从战略上考虑，触犯他们会引起他们反对我们，会酿成一场灾难。那有什么用呢？”他自信地探身向前。“你听我说。直到签订互不侵犯条约，恢复友好关系之前，那些……仍在利用我进行宣传。” 

　　霍斯巴赫叹口气。“我亲爱的少将，实际上，这是我们元首亲自发布的一道命令。作为一个忠诚的党员，我相信您决不会有任何异议。此外，事情相当紧急。好吧，如果你愿意，我们继续谈好吗？一个钟头该够了，我谈完了，还有一位官方的摄影师要来。” 

　　“不必感谢，”雷斯洛将军敷衍着。他感到脑袋里象是有一朵蘑菇在膨胀，扩大，撑开狭窄的脑袋。他的脸发烧，脊梁骨发凉；他知道双手在发抖。在访问的最后一刻钟里，他说话语无伦次，部分原因是头疼，部分原因则是为了抑制疼痛喝了白兰地引起的。“你们，当然，留在这里吃饭。” 

　　“抱歉，不用了。我们的稿件截止时间有限。谢谢您的好意。眼下，我也许可以作点报答，解释这一切。一句话您就明白了：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雷斯洛听着，由于头痛，他听不清。“不，”他自言自语地说，“不，你想说的不会是那个意思。” 

　　“但这是真的。”霍斯巴赫笑一笑。“元首阁下其实一直讨厌俄国人的挑衅，决心一举解决俄国问题，一劳永逸，永生永世都不必再操心。”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把俄国人干掉以后，我们就成了整个欧洲的主宰！还有我们想请您再次出山，将军。” 

　　“笨蛋！”雷斯洛听见自己在咆哮。“笨蛋，白痴！”疼痛直刺脑壳，爆发了出来。“他难道不知道？他差一点要打赢这场战争！但是，我的天哪，而现在……俄国？俄国？啊，笨蛋！” 

　　“将军，你不可能是指元首阁下吧？！” 

　　“我……”雷斯洛心里交织着愤怒和绝望，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左太阳穴由于紧张而卜突卜突地跳得厉害。“拿破仑！”他嘶哑着说。 

　　“将军，您过度紧张了。”霍斯巴赫说。 

　　“这是发疯，”雷斯洛说，“疯狂至极。所以……没有用。” 

　　“将军阁下……”接着霍斯巴赫点点头。“是的，过度紧张了。以上帝的名义，您刚才回顾的往事确实会使任何一个人的神经都紧张得受不了。”他拍拍雷斯洛的肩头。“我们不会去报告这件事。但请您克制自己，并且记住，您必须有信心。元首阁下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德国兵是不可战胜的。” 

　　“是的，”雷斯洛说道，“是的，对不起，只是……是的。谢谢您。” 

　　“喂，泽普，我们走，”霍斯巴赫招呼摄影记者。“将军……”他们握手告别。收音机里懒洋洋地传出德军获胜的消息。雷斯洛将军没有把他们送到门口；他们离开工作室后，他颓然倒在椅子里。俄国；拿破仑；莫斯科。把地中海战场考虑在内，这场战争有三条战线――东部辽阔的区域，无底的深渊，希特勒从来没考虑到这些。啊，这是发疯，完全的发疯！他们扩大了战争规模，那军队就要扩招，而洛伊……” 

　　他们决不能把洛作派到那里。倘若俄国人获悉他是“加里西亚刽子手”雷斯洛的儿子……占据在雷斯洛脑袋里的印象简直使他无法忍受。必须想点办法，必须安排好。他伸手想去打电话，他必须给某个人打个电话商量这件事，某个人……如果有必要，他就直接到皇帝那儿去……不，那不对。他给谁打电话？他可记不清了，但过一会他会记起来的。 

　　蜜蜂在窗外飞舞，他的耳朵里响着嗡嗡声。不，这是风声。一到秋天，花丛里总是发出这种声音，那些该死的乌鸦在盘旋……哦，他想着，没有办法，我不能要求旁人做这件事。这种事必须由我亲自动手。那些可怜的孩子。那些可怜又可怜的孩子。我的脑袋疼啊。 

　　他仿佛受了伤，左太阳穴处的疼痛突然发作。接着，疼痛又完全消失了，他又跟常人一样。他能够做他要做的事。他能够…… 

　　他身后的门打开了。他他扭转身，凝视了一会儿站在那儿的人；风在花丛中刮得更猛烈了。雷斯洛叹了口气。不能拖延下去，决不能让他们多受一秒钟的苦。 

　　“罗伯茨上尉，”他命令，“备马。” 

　　第四十章 生病 

　　一棵巨大的橡树耸立在维也纳森林深处的一块空地中心，树旁的饲料架上堆满了干草，是给附近活动的鹿准备的过冬饲料。用粗糙的木头做成的几只小橱放在粗大的树干周围，高达五英尺。橱子装着玻璃门，里面塞满了廉价的圣母玛利亚像、十字架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此外还有许多小罐子和花瓶，里面插满了鲜花或假花。这就是森林祈祷处――森林里做祈祷的地方，里面的东西没有一件值钱的。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本来使得这块地方相当俗气，但由于周围的环境和附近村上善男信女们放置了十分质朴的供品，在洛伊看来，倒显得别开生面。他常常在这里祈祷，比在教堂里祈祷更自由自在。然而今天，他独自站在橡树前，对着透过森林照射进来的秋天的阳光，实在无话可说――即使在这里，情况也一样。去吧，一切祈祷！去吧，一切信念！他已困顿不堪。 

　　那是令人担忧的一天。他走进将军的工作室，将军对他说：“去叫罗伯尔茨上尉，牵我的马来。”从那天以来，他一直感到困顿不堪。 

　　当实，他还以为这是开玩笑。“爸爸……” 

　　“决不允许他们再受苦了，”他说，“我将尽我最大的努力。” 

　　“爸爸……”洛伊强作笑颜，但将军目光流露出的神色让他心里打了结。“您在同我开玩笑吗？” 

　　将军摸摸腰部。“我的手枪呢？手枪放到哪儿去啦？罗伯尔茨上尉，请把你的手枪借给我。” 

　　这时，将军直视着洛伊的眼睛。洛伊霎时感到一阵难受与恶心。从将军的脸上看不出他认得人的样子，他认不出洛伊是谁。他一定是神志不正常了，不正常的那么离奇，那么可怕。 

　　“我必须有一枝枪，”他说着。“我必须有一枝枪去打死他们。” 

　　洛伊的目光闪烁，注视着橱里的枪支。“是的，”洛伊自言自语。“是的，少将先生。跟我来，我们去找支枪。”他拉起将军的手，领着他走向门口，将军跟着，这使洛伊松了口气。 

　　“以后，”将军说，“我将发布一道命令……” 

　　洛伊领他走到他的卧室。他毫不在乎地跟着，好象心不在焉，在胡思乱想别的什么事情。“将军先生，你必须躺下。” 

　　“躺下？你疯了吗？我没有时间……” 

　　洛伊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这么去做的：他抚摸将军的脸颊，拍拍他的头发，想方设法使自己的声音保持温柔镇静，并且听上去象是一位女性。“库特，我是……洛斯蒂娜。战争已经结束，你必须躺下休息。” 

　　将军凝视着洛伊的眼睛，那双继承自她母亲的，与她一模一样的蓝眼睛。使洛作宽慰的是，将军的目光起了微妙的变化，甚至现出微笑。“洛斯蒂娜，我的心肝。” 

　　“是我。我在这里。洛斯蒂娜在这里。请躺下，你刚去过俄国，但现在是在家里，安然无恙。那么，我亲爱的……”他设法使将军躺到床上。 

　　将军倒在床上，然后叹了口气，伸展四肢，一只手臂盖在眼睛上。“在家里，谢天谢地，我累了，累得够呛，真是……糟糕极了。要是他们捉住了我，你知道，你们会把我关进笼子。但现在……我亲爱的，我们分开已这么长时间了。” 

　　“是的，我知道，但现在一切都好了。只管休息，只管睡觉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脱掉将军的鞋子，然后抚摸他的前额。将军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他等了几秒钟，将军没动。他一面注视着将军，一面静悄悄地从房间里退出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膝盖变得软弱无力，心脏似乎要跳了出来。“噢，我的上帝！”他喃喃着，“噢，我的上帝！”接着，他跑去打电话。 

　　洛伊去找的不是接替克莱因曼医生位置的那个党棍兼医生的人，而是去找瓦尔策医生。他虽是不折不扣的雅利安人，性格有点古怪，讲话喜欢刺人，但却有自己的见解。他不是纳粹党员，又因为他的性格关系，因此上门求医者寥寥无几。不过他对此并不在乎，除了人类的愚蠢行为外，似乎从来没什么事使他不安过。 

　　两个小时后他才到来。这期间，洛伊为了减轻父亲癔病的发作一直在作巨大的努力。他给医生打完电话就跑回将军的卧室，发现他睡得正香。洛伊在一旁守护着；半小时后，将军醒来了。将军现在能认出洛伊，这使洛作颇感宽慰，但将军远远没有恢复常态。虽然他知道自己在哪里，却还是胡言乱语。讲的事大部分有头有尾，但毫无意义。幸好，他简直象孩子一样，十分驯顺，使洛作可以毫不费力把他留在床上。瓦尔策医生到达时，他也认得出来，但显得疑惑不解。“克莱因曼在哪里？如果我病了，克来因曼应该来给我看。” 

　　“克莱因曼医生不能来，爸爸，”洛伊解释。“他让瓦尔策医生来了。”他看了下医生的目光，努力抑制自己，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瓦尔策医生把血压计的护腕扎在将军的臂膀上。他的态度和气，讲了许多让洛伊放心的话。 

　　“是这样，将军阁下。克莱因曼这些天忙得脱不开身，我来帮他看病。现在……” 

　　诊断半小时就结束了。雷斯洛顺从地吞下瓦尔策配的药丸，重新躺下，几乎立刻香甜地进入了梦乡。医生在走廊里对洛伊说：“我想将军会睡上几个小时，但应该有人一直陪着他，也许不一定需要把他管得那么死，但有人陪着他总是有必要的。”他叹口气。“洛伊，你父亲，正如你很可能猜到的那样，中风了，幸运的是，比较轻。他在肉体上似乎并没受到损害，至于精神上……哦，还要等一段时间再看。” 

　　“他不需要住院吧？”洛伊琢磨着他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瓦尔策点了一支烟。“在通常情况下，我应该说要住院。但是……”他透过烟雾打量洛伊，“当然，这种事我没有资格作出判断，但一个人总会听到各种传说……象你父亲这样身份的人，他要处理的事是复杂的。如果过早地散布他的智力已受到影响的话，那会使他的事业遭受损失。我知道有些殷实的商人之所以毫无理由就破产，就是因为他们一时不能管理自己业务的消息走漏了出去。不过，可能雷斯洛将军不会受到伤害，也许你能替代他……” 

　　“我不行，”洛伊说，他领会了医生的真正意思是什么。他想起一些谣传，瓦尔策医生一定听说了：罗伯特的母亲对洛斯蒂娜庄园馋涎欲滴；他想起了盖世太保，想起了父亲顶住盖世太保的种种压力的奇迹，他还想起了罗伯特看着他时的目光。他的恐慌有增无减。“然而，他的健康最为重要。如果他在医院里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他不可能得到，”瓦尔策直截了当地说。“在目前的医院里，唉，是得不到的。事实上，我认为留在熟悉的环境里将会加快他的康复。” 

　　洛作深深吸了口气。“那么，您认为他可以恢复健康？” 

　　“只能说在某种程度上。这也只有过段时间才看得出来。这些事情无法预言。在我检查时，他的思维混乱正在逐渐减轻……我觉得，再过几天，他将重新恢复理智。” 

　　“谢天谢地，”洛伊低声说，“我原先怕……那么您真的认为他将很快恢复正常？” 

　　“我是说，恢复理智。恢复正常……我不能担保。我只是说我希望他象平时那样重新知晓周围的情况，认得出人，料理日常生活。但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他的脑子受了一定损害――也许严重，也许轻微。说实话，他不可能完全恢复到以前那样。即使是在最好的条件下，魄力、敏捷、精明这几方面一般来说都要减退。你最好能熟悉他的业务，以便帮他管理。实际上，在他完全康复前不应该让他再去管事。当然，也可能会出现反复，常常有这种现象。我将规定特别饮食，这会使他的血压降下来。他需要休息和安静，我给你开些镇静剂和缓和剂。目前，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今晚和明天我会再来看他。”他严峻的脸色变得柔和了。“将军的病情可能加剧、恶化。我建议，在可能的情况下，你要严格保密，这一切情况最好一点都不要向外透露。”说完，他很快地握握洛伊的手，匆匆离开了。 

　　洛伊赶忙回到将军的房间。他睡得正香；洛伊低头瞧瞧他，急中生智，作出了决定。医生说得是对的。他在弄清情况之前，决不能让风声走漏出去。幸好，他只是对仆人说过主人感觉不舒服；他可以解释只是患了热天的流行性感冒，将这件事搪塞过去。不管情况如何，暂时一定瞒过任何人，以后看情况再说。 

　　他叫人把一张小床搬进将军的房间，日夜守候在他身旁。一天以后，将军在外表上已逐渐恢复了正常，认出了洛伊，又能正确地判断周围的环境了。“我不明白，”他说，“发生了什么事啦？我记得来过一些新闻记者。俄国。哦……我为什么躺下床上？” 

　　“爸爸，”洛伊温柔地说，“您的健康暂时有点不佳。你年龄大了，工作太辛苦，精神太紧张，但并不严重，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休息。” 

　　如果是几天之前，雷斯洛将军会嗤之以鼻：休息？胡扯！整天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算什么？我要干的事情多的很！现在，他只是没有表情地眨眨眼，变得陌生的面孔现出病态和衰老。“我懂了，”他嘟哝着。 

　　第四十一章 电影 

　　瓦尔策又来了。他判断将军有条件了解病情真相，因此作了解释。“注意休息，饮食适当。按我开的药方吃一个疗程后，你就会复原的，雷斯洛先生。” 

　　“我想是这样的，谢谢您。”雷斯洛将军没有问他任何实质性的问题，以异乎寻常的顺从接受了这一切。他在床上又躺了好几天后就起来了，在周围转转，体力上似乎象以前一样强壮。但洛伊对他十分了解，现在的雷斯洛将军只是他以前的影子，一切魄力，一切力量都不复存在了，一度非常敏捷的思维现在却变得非常迟钝，似乎不能长时间地专心致志，注意力也象小孩子一般恍恍惚惚。然而不熟悉他的人和他接触时不会看出有什么变化；只有象洛伊这样和他朝夕相处的人才能看出病的轻重。 

　　现在，一个新的负担压在洛伊身上――他不仅要管家，还要照管有关洛斯蒂娜庄园的各种事务和所有财产。以前将军和阿尔玛姑妈两人分摊的工作，现在全都由洛伊一人承担了。这一切事情都是不能停下来的，随时都要做出决定。这会儿，将军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已完全帮不上洛伊的忙。 

　　洛伊通宵达旦地研究父亲的记录本和往来信函，努力了解庄园经营的业务――应收款项和应付票据、生产、销售、税款、劳力、器材等等，这些都是雷斯洛将军国了全家的生存和繁荣而编织的复杂环节。 

　　不了解的东西太多了，洛伊的生活经验不足以应付这些，有时他可以问问雷斯洛将军，有时则不行。他只能手忙脚乱地干，慢慢地他掌握了一种奇怪的、非常伤脑筋的办法。他父亲变成了木偶，变成了傀儡，由洛伊藏在背后牵线。他必须使世人继续相信将军的力量和能力都和往常一样，尽管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危险。洛作不得不亲自学会管理洛斯蒂娜庄园，制造他父亲一切正常的假象。 

　　三个月来，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使原来的局面维持下去。雷斯洛将军象个乖孩子，一言一行都听从他的指挥。他以将军秘书和助手的名义，和他形影不离，陪他打电话，陪他出席业务会议，还和他一起安排劳力，为即将来临的收获作好准备。 

　　但是最近，雷斯洛将军的头脑重又陷入原先的迷糊不清和消极状态之中，甚至连采摘葡萄这样的活动也提不起他的精神。他不推不动，因此在收获季节洛伊的担子加重了两倍。由于还要管家，他真感到力不从心；无论体力上，精神上，心灵上，他都几乎要跨了。 

　　他累得连祈祷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好在自己身上画了画十字，便从森林祈祷处折了回来。他一边在森林深处继续走着，一边想着：我可不能象目前这样继续下去。啊，上帝，他的生活怎么会搞得这样狼狈！兰、舍莉，现在又是爸爸――每一个和他关系密切的人都遭到了这样那样的灾祸。他干了什么事，犯了什么罪，会遭到这样的惩罚？他靠着树站着，感觉孤独和凄凉象洪水一般将他淹没了。 

　　但是他只是感伤了一小下，就停住了。他已从自己经受过的事当中认识到这一点：自怜是一切事物中破坏性最大的危害物。只要向它屈服一步，就会陷入不能自拔的困境。现在，他身上挑着千斤重担，这使他不敢沉溺于自我怜悯里，他没有时间。是的，他得想办法，他会想出一些办法来应付的。 

　　他还没有想出办法前，就收到了罗伯特的电影票。在现在这种情形下，他当然不能拒绝罗伯特的邀约。 

　　费恩多夫小小的电影院里挤满了人，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人体的臭味，虽杂有香水味，但也无济于事，反而使气味更加难闻。专座很少――那是几把有靠背的木椅――其他观众坐在长板凳上。区长官罗伯特．哈默和洛伊坐的自然是电影院里最好的位置。 

　　影片是重映的《心声音乐会》，这是根据非常受人喜爱的德国电台播送的音乐节目编成的。这种广播的时间是星期天三点到五点，播的是前线士兵及家里亲人点的音乐节目，有时还有来往信件和让远征的父亲收听他新生婴儿呱呱落地的哭声。音乐、又苦又甜的爱情故事、大团圆的结尾――人们都贪婪地追求这类东西。他们简直是拼了命去搞票子的，以便在黑暗中呆上两个钟头，暂时忘掉心头的忧愁。在洛伊周围，女人们在哭泣，抽着鼻子，一点也不感到害羞。当灯光暗下来电影开映时，洛伊却情不自禁地会想起兰来。记得有一次，他们就在这个电影院里看一部美国喜剧片。片头一映出，洛伊就看到兰的名字清晰地映在银幕上，他大笑起来，又是欢呼，又是鼓掌。“你写的！”他叫起来。“真是你写的！”从电影开始到结束，他一直坐在那里心醉神迷，感到十分自豪。然而，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现在，这仅仅是一个没有被人遗忘的梦境。 

　　洛伊的眼睛湿润了，对兰的强烈思念啃啮着他的心。忽然，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黑暗中，罗伯特把手放到他的腿上。那只手充满色情意味的狠狠地揉捏着他的腿，然后向上爬升，顺着他的衣襟下摆溜进了衣服里。冰冷、潮湿、滑腻，就象一条蛇在洛伊的肌肤上爬行。巨大的屈辱和呕吐感让洛伊打了个冷战。也许是他的反应让罗伯特觉得有趣，他“嗤”地轻笑了一声，拿出了手。电影院里虽然黑暗，但人们的眼睛适应后，就着银幕的光线还是能视物的，他不想丢掉区长官司道貌岸然的外衣。 

　　洛作极力抑制住呕吐的欲望，浑浑噩噩地等到电影结束，期间演了什么剧情他根本都不知道。回到家里，他情不自禁的走到兰曾经住过的房间。那里还保持着兰住时的样子，一点都没变。洛伊抚摸着兰用过的打字机，眼泪流了下来。 

　　第四十二章 强暴 

　　洛伊在的字机前坐下，对兰的思念象潮水一般涌来，霎时将他淹没。他有一种想写些什么的冲动。没有电话，信件中断，只有文字是唯一与兰有关联的东西。他觉得象兰一样用字创作些什么，是与兰最接近的方式了。 

　　写了改，改了写，用了好几天的时间，终于构思成了一篇作品。他放好纸，用兰的打字机端端正正的打上“五座山丘”。他没有兰那种作家天生的对生活的敏锐洞察力，写不出象兰那样充满睿智的文字，但他可以写一些小故事，比如为欧洲的孩子们写一篇童话。 

　　五座山丘 

　　一只猫喵喵叫，一只老鼠吱吱叫，一只蝙蝠飞了……月亮爬上天空。欧洲的五座山丘缓缓走出阴影，伸伸懒腰，打个哈欠，用山丘的语言互致晚安。 

　　“我说，爷爷，”最年轻、绰号小毛孩的山丘吃惊地说，“月亮怎么总选择你的脊背爬上天空，而不选我的呢？” 

　　“这是因为，孩子，如果月亮在你背上爬，它就爬不高，看不到什么。” 

　　洛伊正沉浸在创作中，屋里忽然响起了铃声。 

　　洛伊吓了一跳。天这么晚，会有谁来？ 

　　“哦，洛伊，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洛伊装出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将罗伯特请进了屋。他的军服通常都是整洁的，现在却皱得不成样子，腋窝留下了污渍，头发很凌乱，动作也有点不自然。洛伊立刻发觉，他已喝得酩酊大醉。 

　　“没有打扰，当然没有。”不管心里多么讨厌，面上还是要对他表示欢迎的。 

　　“先生，”仆人打破了沉寂，“您想喝点什么？” 

　　“还是来点酒吧，”洛伊还没来得及回答，罗伯特抢着说了。“我可以喝点酒吗？” 

　　“当然可以。米策，再去拿只酒杯和一公升酒来。”洛伊巴不得他再喝得醉点，就没心思和力气想别的事了。 

　　“好极了。将军自己作坊里酿的酒味儿醇厚。”罗伯特和洛伊肩并肩走进客厅“在这时刻来打扰你，实在太抱歉了……” 

　　“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晃着脑袋，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脑袋四周嗡嗡作响。“有一些事……”他突然停住，困倦地倒在沙发上，拍拍口袋，令人厌恶地说道，“我把烟忘在车里了。” 

　　“这儿有，”洛伊递给他一盒，接着“啪”的一下打着打火机。洛伊探过身去时，罗伯特的目光盯着他，洛伊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沮丧，也许还有痛苦和愤怒。这时仆人米策拿着酒进来了，给他倒了一杯。 

　　“谢谢，”罗伯特简捷地说，“我们用不着你忙了，睡觉去吧。” 

　　米策走后，洛伊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饮了一大口酒，猛吸了几口烟。 

　　“罗伯特，出了什么差错？”洛伊以一个主人的礼貌问道。 

　　“哦，首先，他们今天抓走了布施教授。”他的声音刺耳，充满了忧愁，“他们不跟我商量，就把他抓走了。” 

　　用不着问他们指的是谁。“为什么？” 

　　“老布施……从来没有人象他那样献身于日曼人的灵魂和精神。在我们还是非法的时候，有好几年我们一直在他的住处聚会。他把一生献给了日耳曼人的传统，而现在……他不能直接从事生产。你瞧，战争在进行，我们供不起吃白食的人。他呢，不愿意在工厂或农场干活，用什么新式器械，他根本不懂……”罗伯特做个手势，“他们把他解走了，不要紧。没关系。” 

　　“你没办法阻拦他们？” 

　　他一饮而尽，刺耳地说：“我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奥地利人。而在这里飞扬跋扈、发号施令的是那些德国佬。我们这些人冒着各种危险，把奥地利变成了第三帝国的一部分，但似乎我们没有能力管理自己的国家。他们从德国派人到这里来，对我们指手画脚……”他十分愤激，声音都走了样，边说边伸手去拿酒瓶。 

　　洛伊给他倒满一杯。“不仅仅是为布施吧？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他的声调带着点点兴灾乐祸的嘲讽，不过罗伯特没听出来。 

　　“哦，还有其他的事。”罗伯特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凝视外面的森林。“这对我是个沉重的打击，一个早已算计好的打击。没有必要细说。有一个要提升的官职空额，理当由我补上，我是受之无愧的，我有权得到它……当然别的人也在虎视眈眈，总是有人觊觎这样的肥缺，自然而然，一个德国人……” 

　　“他得到了它？” 

　　罗伯特嘘出长长一口粗气。“是他得到了。刚才的事就是证明。布施事件是一次较量。他赢了。” 

　　“我感到遗憾。”洛伊这样说道，可他的语气里连一丁点的同情含量都没有。 

　　罗伯特根本没注意。“眼下，”他咬牙切齿地说，“眼下，战争带来了在党内擢升的大好机会。但是我遭到了挫折，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我再也爬不上去了……”他转过身来，“当然，你是知道的，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我？” 

　　“是你。倘使我没有为你和将军担风险……当一个人树立了政敌，他们就可以随便抓住什么小辫子去攻击这个人，用各种方法指责你的忠诚。当时我就知道我在冒险，但我没想到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洛伊无话可说。他从来没看到过罗伯特失去自我克制，不管发生的是什么事，看来肯定是遭受了很大的打击。罗伯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过来！” 

　　“罗伯特……” 

　　“过来。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洛伊不得不站起来，向他走了过去。当他走近时，罗伯特象捕捉昆虫的蜘蛛一样突然抓住他的手，将他紧紧抱住，看着他。他的脸在月光下变了形，变得那样古怪，他的鼻孔里喷出一阵阵的汗味和酒气。 

　　“有些事要说……”他的声音飘飘忽忽的，“我所以这样做全是因为你。你是知道的，我始终爱着你，从你八岁开始。你是促使我为党努力工作的一个原因。我决意要出人头地，那样就不会距离你太远，就不会高攀不上你。我有我的自尊心，你明白吗？结果是适得其反，我自己倒霉，是不是？你心里一直在怨恨纳粹党――你不用辩解，我知道的很清楚。你现在长大了，学会演戏了，还加入了希特勒青年团。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了。你怨恨与纳粹有关的一切事，其中也包括我，对不对？这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在这里站住了脚跟，谁也别想从我手中夺走费恩塔尔，那些德国佬不行。谁也别想从我手中夺走你，那个美国佬不行，那个犹太婊子也不行。现在，你是我的了。” 

　　“我不是你的！”洛伊气愤的反驳。 

　　“不是我的？那是谁的？那个美国佬的？是他把你的心勾走了？！”他声音沙哑地说。“你最好还是明白这一点。他一去不复返了，你也去不了他那里，你将永远见不到他。” 

　　“这不可能！”洛伊叫喊，使劲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后退一步，“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你们俩不可能再见面了，你就当他死了吧，你永远也没有机会再用那种淫荡的眼神看他了！” 

　　洛伊瞪着他。 

　　“你必须正视这点！战争爆发前也许还有可能，但是谢天谢地，现在不会再有了！这一切过去了，结束了，你得建立一种新的生活。呣，我将帮助你，保护你，就象一位骑士保护他的公主……” 

　　“就算我永远见不到兰了，我也不需要你的保护！” 

　　“不需要？你别傻了，洛伊。你以为每天那些来洛斯蒂娜庄园的人都是找将军来交流感情的吗？你以为那些人心里想的只是这儿的佳肴和美景吗？你以为那些龌龊的男人心里猥亵的对象仅仅是漂亮的女人吗？”他站起来向洛伊逼近了一步。“你和将军因为涉嫌叛国罪，地位岌岌可危，要不是有我做挡箭牌，将军早就被人干掉了，而你也早就落入那些下流男人的手里了！洛斯蒂娜庄园的小王子，不知是多少男人性幻想的对象呢。” 

　　洛伊直往后退。“罗伯特，你喝醉了，或者疯了……你干嘛不去找个漂亮的姑娘？” 

　　他大笑。“没有哪个姑娘能比得上你。我知道你是男孩子，可这有什么关系？这在第三帝国的军队里很普遍。那些勇士们怕犯了种族玷污罪，不敢去动那些劣等种族的女人，只好互相之间发泄欲火了。你放心，以后我们会重新开始。这就是我心里一直酝酿着计划，但前阶段时机不成熟，这计划会妨碍我的晋升。但既然我现在已失去了晋升的种种机会，就不必管那一套了。” 

　　“你最好走开，”洛伊断然表示。 

　　罗伯特一把抓住洛伊的胳膊，象铁钳一样紧紧的钳住。“走开？你需要我，需要一个名副其实的强壮男人。”他的脸涨红得变了样。 

　　洛伊瞪着他，他也瞪着洛伊，表情恶狠狠的。“你需要我！”他声音嘶哑地又说了一句，说着搂住洛伊。洛伊使劲地挣扎，但是他的两只大手紧紧地嵌入洛伊的身体里，使洛伊觉得胳膊好象要断了一样。 

　　时，孤寂、悲哀、恐惧、沮丧、愤怒，一股脑从洛伊身上迸发而出，内心的仇与恨、神经系统长期超过它的负荷而忍受的一切，终于象火山一样暴发了。“我讨厌你，讨厌你们所有的人！”洛伊的喉咙似乎紧闭着，仅仅能勉强把字一个一个吐出来。“你和你们扭曲的十字，我痛恨至极……”剩下的话被罗伯特的嘴堵住了，他开始狂吻洛伊，猛压洛伊的嘴，洛伊则对着罗伯特的嘴唇狠狠地咬了下去，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两排血淋淋的齿印。 

　　罗伯特额头青筋暴起，呼吸变成了一种野蛮的节奏。他用长期在葡萄园劳作形成的粗壮手臂，捏成拳头，对着洛伊的腹部狠狠的一击。洛伊觉得喉头一甜，呛咳了起来，剧烈的痛楚让他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罗伯特似乎觉得还不够，他身上的暴虐因子已完全被酒精还有洛伊的挣扎给激发了出来。他双手死死的扼住洛伊的脖子，那种纤细的触感让他充满了嗜血的冲动。窒息的痛苦让洛伊肺象针扎的一样，颜色渐渐从他的眼里消失，他不断挣扎的身体也慢慢平息下来。 

　　他们在这里打斗挣扎的声音吵醒了很多仆人，纷纷跑过来撞开门看个究竟，然后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罗伯特双眼充血，他掏出手枪，上了膛，对着那些仆人们大喝着：“滚！” 

　　仆人们面面相觑。最终，对权势的畏惧和对死亡的恐慌战胜了他们对主人的忠心，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罗伯特扔掉枪，几下子脱掉自己的衣服，全身扑在洛伊身上，他被压缩在体内的兽性已完全膨胀并暴发了出来。洛伊的知觉没有完全消失，他只觉得浑浑噩噩的，看什么都象隔着一层黑纱一样模糊不清。他能感到罗伯特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身上，他还听到了罗伯特在赞叹：“噢，上帝！你值一百分，洛伊。” 

　　他恍恍惚惚的不明白罗伯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很痛很痛，全身都痛，并且越来越痛，然后他完全的失去了知觉。 

　　第四十三章 希望 

　　在与威利谈过的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第二天上午，兰在作家大楼办公室里度过了大部分时间。此时，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打字机前面，对着卷在打字机上的白纸出神。快到晌午时分，身材瘦削的威利．奥利克拉长着脸进来了。“兰，你没事儿吧？” 

　　“我想是的” 

　　“那就好。我一直在担心。”他将半个屁股搁在书桌角上。 

　　“哦，看来战争是必然要发生的了。现在，这些狗娘养的崽子吃不了兜着走。就我个人来说，不再上当受骗。” 

　　“不再什么？”兰凝视着他。 

　　“不再遵从犹太人传统的所谓‘不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要顺从和忍耐’的说教，借以证明上帝是存在的。滚它的蛋！我不承认它。我的决心下定了。我要报仇。”他点上一支烟。“我想得到你的帮助。我们可以在同业工会内部为同盟国寻找支援……我们要对所有的制片厂施加压力，要他们表态――到目前为止，除了华纳公司拍了一部‘一个纳粹特务的自白’之外，没有一家制片厂这样做――募集尽可能多的钱支援英国。这会碰到阻力，阻力还很大。许多人会千方百计打击我们，但那又有什么要紧呢。时机已经来了，我们要抵抗，要相信我们自己的力量。那些不了解内情的人是情有可原的，但你和我却看到了，感觉到了，接触到了这恶行；我们知道这是什么，我们不能不抛弃一切顾虑，甩开膀子和这恶行进行斗争。也许，我们不能扛枪了，但是……” 

　　“为什么不能？”兰坐得笔直。 

　　威利停了一下，然后又说道：“我老了，还有那么多人依靠我。” 

　　“我还不老，”兰说着站了起来，“而且唯一依靠我的人还在那边。” 

　　威利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你的意思是……”？ 

　　“当然罗。”眼下他激动不已；他觉察到了他必须走的人生道路。“回击！”他严厉地说。“自从那帮狗崽子把我推上火车以来，我一直等待着要这样干。我不是在殉道者的传统中教养长大的。”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记事报》最后几个星期的经历。“我受的教育是：一旦自己遭到欺侮，就要回击，捞上什么武器就用什么武器。现在……”他喘了一口粗气，“如果发生战争，我可以参加英军。” 

　　威利沉默了。“或者是加入加拿大军队，也行吧，”威利最后补充说，“当然，我应当告诉你不要这样做。你在这里作用大得多，帮助我做刚才讲过的事。当然，我知道你想干的事是十分有意义的。哦，我想你那样做不会有困难。凭你一口流利的德语，你也许可以在他们情报机构工作。你准备上哪儿去？到英国驻这里的领事馆吗？” 

　　“是的，这是第一步。”兰扭转身，此时，宿醉好象消除了。“是的，这是我走的第一步。” 

　　威利看着他，好象他是陌生人一般。“你要打回去”？” 

　　“我只是想做我想做的事。”兰说道。 

　　当然，事情谈何容易。英国领事馆迄今尚未接到招募外国侨民的指示。然而，当兰担到马克．哈顿的名字时，他立即就被引去见领事本人。领事刨根问底，记了一些东西，然后靠在椅子上。“告诉我，康登先生，你认为哈顿先生会给你搞一份介绍信吗？” 

　　“如果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他会的。” 

　　领事长着一张小说里的人物常有的圆脸。“我想我们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您愿意委托我们去打听他吗？” 

　　“完全愿意。” 

　　领事的手指冬冬地敲着桌面。“当然，我不能许愿。但我敢说，如果哈顿先生支持你们的声明……当然，我们都希望不要发生战争，但如果发生，我想，英国政府可以把你作为志愿者。你的才能，噢，还有动力，就可以发挥出来，这是完全可能的。我可以发几份电报去打听吗？” 

　　“当然当然。” 

　　“噢，我们争取几天之内就打听清楚，行吗？同时，我这就着手为你的事做准备，但千万不要因为我讲了这些而使你耽误了私事。当然，一旦战争爆发，我们可能会立刻来找你。所以你总要有所准备吧？是不是？无论怎么样，我将使你了解有关情况。十分感谢您的光临，康登先生，同时我也为您为朋友所做的一切感到钦佩。那位洛伊先生有您这样的朋友真是十分幸运。” 

　　兰作为一名有地位的作家，行动比较自由，不必回到制片厂去。他打定了主意，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于是径直将车子开回公寓。他们将认真地考虑他的问题。马克．哈顿的名字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显然在干什么重要的事情。做密探？他充分发挥了他的想象力：他们可以将他偷偷地送进奥地利；他可以和洛伊进行接触……无论如何，领事认为战争将要爆发，很明显，他们会接受他；回击的机会真正到来了！形势已经紧张到一触即发的地步。仁慈的上帝啊，兰默默地祈祷，让我得偿所愿吧。 

　　第二天早上，兰倒了一杯酒，拧开了收音机，里面播出的消息使得他从椅子上笔直地跳了起来，把酒杯都打翻了。希特勒断言波兰人进攻了德国领土，因此就突然进占了波兰，并声称获得了一连串胜利。“上帝惩罚他们！”兰哆嗦着，“战争终于爆发了！”他冲到电话前，拔威利．奥利克的电话号码。“威利！你听到了吗？” 

　　“唉，听到了。我告诉过你，不是吗？”威利的声音充满了得意。“现在，英国和法国不得不参战，他们再不打，就不再是欧洲的强国了。” 

　　“我在制片厂和你碰头！”兰说完后先去冲淋浴，接着刮脸、穿衣，几分钟内就做好了一切，然后风一样冲出门。 

　　他从办公室里给英国领事打电话，好长时间才接通。领事说：“是的，当然是的。我们还没有从自己人那里听到消息，电报不通。当然，我们还不确实知道……我们会让你了解的。如果你仍是真心实意的，康登先生，你可以开始安排私事了。” 

　　他的私事，是的，有电影剧本的事，关于《曼力一家人》的第二集。第一集是对他的一种惩罚――这是一部由制片老板自己构思的廉价故事片。 

　　兰怀着一肚子不高兴，杜撰了完全脱离实际而生活在理想世界中的美国家庭生活。他原先想，这样的剧本肯定会被否定。使他吃惊的是，他们完全按他写的内容拍摄了一部电影。而且，除了制片厂老板外，每个人都感到迷惑，这部电影开始时卖座不佳，但一下子引起了轰动，票房收入很高。这样，自然需要有一部续集，生怕影响魅力，仍由一同一小组拍摄。现在，第二集的原稿仅仅完成了一半，凭良心说，他有义务为制片厂写完这个电影剧本。 

　　他一边在打字机上卷着白纸，一边咧嘴笑着，他为自己知道只有制片厂的作家才知道的一些事而感到沾沾自喜，他们对制片人、管理人和官僚都小心翼翼地保着密：一个职业剧作家可以用十到十五天按现成的公式一挥而就，写出一部廉价电影的剧本，这是非常轻松的。现在，由于压力在身，兰知道他要不了七天就能完成这个剧本。场景的描写和对话从打字机里奇迹般地源源不断涌了出来，不用动什么脑筋。 

　　在制片厂，人们整天都处于兴奋状态，相比这下，也许兰是唯一还在干活的人。虽然分心的事不少，但他还是坚持干着。那天晚上，他随身将原稿带回家中，一直写到午夜。他写得手脚僵硬，身体倦怠，还想继续干下去，但知道坚持不下去了，于是站起来，洗了个淋浴，喝了一杯酒。 

　　时到深夜，或者说，已经到了星期天拂晓――将近五点：维也纳时间是下午两点，伦敦时间是下午一点。他拧开收音机，声音开得很低。大部分电台停止了播音，但他发现有一家仍在广播。他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浑身疲倦，思想不能集中，有节制地喝了点酒。他避开音乐，只听新闻。当天空出现黎明的曙光时，收音机播送出一则重要简讯： 

　　“伦敦电。张伯伦首相在下议院讲话时宣布：大英帝国与德国已进入交战状态。法国政府也将随时作出类似宣布。在特别联播节目开始以前，我们继续播送正常的节目，请继续收听……” 

　　兰的体内有什么东西起了变化。一连串的挫折造成的神经紧张一下子消除了。现在他可以报仇了。他站起来，突然觉得恢复了元气，头脑也变得清醒了。他走到窗前，凝视城市那边露出的晨曦。前程如何，他心中无数，但是，他感到不管碰到什么事，他都能对付。他再一次充满了信心与希望。他将杯子放到一旁，伫立在窗前，眺望旭日冉冉升起。 

　　第四十四章 失望 

　　兰觉得星期一过得特别慢。他在办公室里强迫自己继续写《曼力一家人》的最后几场。电话铃声响响了。“是兰吗？我是马修斯，你找乔治．伯恩海姆谈过吗？” 

　　“什么？” 

　　“找伯恩海姆！他刚才给我打电话来，要我马上过去，要我们和他碰头。发生什么事啦？” 

　　伯恩海姆，兰的心里忽地一闪。他是制片厂老板的乘龙快婿，三十岁，长得英俊，为人圆滑，虽然没有明确的职责，但人人都怕他三分。兰去年也许跟他交谈过五次，但都不是谈公事。兰想着，想着，握着电话的手沁出了汗：伯恩海姆是个打手。兰回答：“我不知道。” 

　　“噢，我们得在十一点和他见面。我现在就动身。在他办公室里和你见面。”马修斯犹豫了一下。“你肯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没有和他或别的任何人争吵过吧？” 

　　“没有。” 

　　“《曼力一家人》是不是出岔子了？” 

　　“提前完成，十分顺利。” 

　　“哦，我真想不出是怎么回事。噢，我得赶紧去了。”马修斯挂上电话。 

　　这当儿，兰和另一个资历较深的作家共同雇佣的秘书走了进来。“伯恩海姆先生的秘书来了电话，”她说，“伯恩海姆先生想和你谈谈，十一点三十分，在他办公室。” 

　　不消说，伯恩海姆让他们在办公室的外间等了二十分钟。这是捉弄他们的部分手腕。此时兰已经想到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猜错了，因此他对马修斯撒了谎，假装不知。他想这样做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伯恩海姆同人打交道的方式颇简单――占住上风，坚持不放。他的目光冷酷，声音粗暴，讲话开门见山。“坐下”，他板着那张没有皱纹的、保养得很好的脸冷淡地说。兰内心坚硬如钢，下定决心保持镇静，也故意板着面孔，瞪着眼睛，毫不示弱。 

　　接着，伯恩海姆发作了。“我要知道你们在胡闹什么！那该死的英国领事来过电话，打听你的情况，康登。你要参加英国军队，简直是乱弹琴。什么英国军队，混蛋！”他将一叠钉好的纸丢到桌子上。“你和我们订了合同，还有二十个月才到期。你在英国军队里怎么还能为我们写作？你倒是要向我解释清楚。” 

　　马修斯瞪着大眼，转身看着兰。“你……”马修斯突然说，接着转了话题，“乔治，这一定是误会。” 

　　“你敢打赌这是误会？这个人……”他象是在法庭上控告犯罪者一样，“曾经撕毁过和我们订的合同。我们互相合作，是因为他答应提供一本书让我们用较低的价格拍成电影。什么书，吹大牛！他根本没有写那本书。他不守诺言。后来他回来了，我们破例再次雇佣了他。现在他又来欺骗我们了。不跟我们打招呼，就急着要去参加他妈的英国军队，可是剧本还没写完……” 

　　“我会给你们那个他妈的剧本的！”兰光火了，“星期三前交出！” 

　　“这算什么交易，以后怎么办？你到了别处就无法进行修改了。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是一群傻瓜？《曼力一家人》将成为我们几年来最大的一棵摇钱树。此外，这剧本是老板的宠物。我们每年至少要拍摄一到两部这样的影片。老板不会解散一个能挣钱的班子。确实，这个月在电影制片厂为我们工作的英国人中有一半要走了。我们不能不许他们走，否则，我们就象一帮卑鄙的小人。但你不是英国佬，这个该死的合同对你有约束力，你要呆在这儿，写完它，不然，我们就不客气，对你起诉，将你紧紧拴住，让你连墨西哥都去不了，更不要说英国了。” 

　　他几乎来不及喘口气就转身对马修斯说：“你最好说服他，让他清醒过来，否则，你在我们这里就会名誉扫地，你明白吗？我们不会容忍这种事，你们俩最好懂得这一点。” 

　　“注意，乔治，”马修斯的脸涨得通红，“我需要时间跟兰谈谈。但我现在告诉你，你不能这样和我或我所保护的任何人说话。我们不会容忍你用这种脏话骂人……” 

　　“行了，行了。我已讲清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合同继续有效。这件事我们已通知过英国领事。对任何打电话问我们的人，我们都是这样回答。我们的合同是有效的，我们将继续履行。如果他们雇佣康登，一切后果由他们自己承担，意思就是，他们甭想再得到我们这家制片厂的好处。这个道理是明摆着的。我们已经够宽容的了，让英国籍的人将他们合同延期或暂停。他们还需要我们替他们办许多事。但是不管打不打仗，我们的制片厂总归要经营下去。眼下，我还有另一个约会。再见，先生们。”他扭转身，拿起电话。“威尔逊小姐，接康纳德．马歇尔。” 

　　“你这个该死的笨蛋！”他们一离开伯恩海姆，马修斯就发开了脾气，然后又心平气和地说，“对不起，兰。但你瞧瞧，你把我搞得左右为难。为什么你不跟我明说？别忙着回答。你打一开始就知道你无法随心所欲，他们不会赞成，我也不会同意。” 

　　他们坐在法国人开的酒吧里。兰说道：“安静些，马修斯。”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走到电话旁，给英国领事馆挂了个电话。象出现了奇迹一般，他立即和领事通上了话。“噢，康登先生吗？我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哦，我怕只能告诉你点坏消息。你事先没有告诉我们你在美国还有合同未了结。我已找你的雇主谈了话……事实是，现在没有什么事可以给你做。” 

　　“听着，”兰说，“我不需要什么委任书，不要什么了不起的职务，我就扛枪杆子……” 

　　“对不起，此刻没有什么事给你做。我们要先办理许多别的志愿者的事，你的情况复杂难办。但我必须向你转达英国政府对你的赞赏，感谢你的关心和支持。我们希望你今后仍然这样。再会，康登先生，我还要接另外一个电话。” 

　　兰挂断电话，走回酒柜帝。马修斯看看兰的脸色，不无同情地说：“兰，也许这样更好，也许六个月就够了，那时你可能就不用左右为难了。在这期间，如果有机会让你去写反纳粹的剧本，我会去争取的。你可以和威利联系。我知道他现在在从事多种活动。” 

　　“再看看吧，”兰说，“还要和加拿大人与法国人联系联系。” 

　　“好吧，”马修斯性急地说，看来是生气了。“也许，我们还是说真话好。我曾为你出过力，帮了你的忙。但这次我是无能为力，也不想出力。这次我站在他们那一边。你是签订了合同的。你不是英国人或法国人，你没有正当的理由请求废除它。你如毁了合同，他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捆住你的手脚，我不愿陪着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困境。如果你再遇上麻烦，请别来找我。现在你还是独立判断吧。”他紧紧地握握兰的手，阔步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兰没有回制片厂去，而是一直留在法国人开的酒吧里。他给加拿大和法国领事馆都打了电话，但是都没有打通。情况都是一样。制片厂毕竟是制片厂，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连马修斯这样的靠山也没有了，他实在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来一场速决战，同盟国战之即胜。嗯，他有钱，可以捐献，捐了可以再挣，如果他们给他机会写一部反纳粹的剧本……不能说他已一败涂地了。 

　　他回寓所时已经夜阑人静。他看到邮件里夹着一封洛伊的来信，一看信封上的笔迹，就知道是洛伊的来信；他勉强地拆开信。 

　　他爱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他到草地去采蘑菇，四个小时采了八公斤。他爱他。他观看了由德国少女联盟举行的体操表演，那些生气勃勃的少女们赤裸着双脚，用准确的体操表演姿势向帝国和元首致敬，景象十分动人。他爱他。小心谨慎，枯燥乏味地重复着：他爱他。他想自己已经一个多星期未给洛伊去信了。 

　　他在打字机关坐下，想动手给洛伊写信，但什么也写不出，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写。蘑菇和德国少女联盟与波兰和伯恩海姆又有何相干？他不用打字机改用手写，但还是写不出。他又喝了一杯酒，尽管他已喝了很多。他可以写信告诉他关于《曼力一家人》吗？但是他怎么能理解？这是滑稽戏，笑话。他无法把思路理清楚，必须等到他的头脑清醒一点以后再写。 

　　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纳粹每取得一次胜利，洛伊就变得更不现实，更象是一场梦。不再有任何希望能很快与他见面，也许永远不能和他重逢了。兰伏在打字机上，被卷上的白纸慢慢被他的泪浸透了。 

　　第四十五章 决心 

　　洛伊在一片虚无中漂浮着，他已经完全融化掉了，成为周围黑暗一个组成部分。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少个时间的轮回，他渐渐地觉得组成他身体和意识的微粒又一粒一粒地缓缓归位，他睁开了眼睛。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射出几道光箭，柔和的亮度却刺的洛伊的心蜷缩了一下。屈辱、绝望、痛苦、愤恨――当时的感觉潮水一般又一次将他淹没。他不知道是谁将他清理干净，又将他送到卧室来的，也许是罗伯特，也许是米策，不过是谁都无所谓。他的尊严已被罗伯特那个恶棍撕得粉碎，也不在乎这点小事了。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凌辱，他觉得屈辱、恶心，却不至于会痛不欲生。现在，他对罗伯特的感觉，不是惧怕，而是仇恨。从小，他父亲对他的教育就是，如果一只狗咬了你，第一件要做做的事不是哭，也不是处理伤口，而是找根棍子打回去！洛伊就象是一条鱼，看起来美丽柔弱，其实骨子里面却很尖锐硬朗，在性格方面他完全继承了雷斯洛将军的狠决与韧性。 

　　他没有流泪，眼泪只有对珍惜你的人才起作用；他捏紧拳头，指甲狠狠地刺进肉里。身上的不适和手上的痛楚提醒他，决不能忘记他所受的屈辱！他的心里充满怨恨，恨罗伯特，恨他所代表的一切――残酷邪恶的势力，扭曲的十字，没有色彩的灰暗世界，也怨恨自己的软弱。他是没有强壮的身体，可他有智慧，他要用自己的智慧做成一把复仇的长矛，无论遭遇多少困难险阻，也一定要把它刺到仇人的身上！~未 染~ 

　　洛伊与罗伯特刚刚看完一场电影，肩并肩走出电影院，来到一个花园里。这花园把电影院与泽姆酒店隔了开来。秋天的夜晚是很清新的，空气中散发着农庄、花园、树林及田野的气息。多数观众不想马上回家，于是纷纷涌向酒店。“喝杯酒吧？”罗伯特问洛伊。他们俩跟着人群往前走，人们不时对罗伯特恭敬地致以问候，他也一路风度优雅的回礼。罗伯特的心里很得意：即使他没能拿到那个职位又怎么样？他还是费恩塔尔的王者！那些德国佬今后要仰仗他这条地头蛇的地方多着呢，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想到这，他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洛伊，情绪又继续高涨了几分。他心心念念的，以前是那么可望不可及的绝世珍果，现在已经摘到手里，品尝到了滋味。而且，吃过了甜美多滋的果肉之后，连那坚硬的果核核心，似乎也裂了一条缝隙，他感觉自己已能窥见一点核心了。自从上次那件事后，洛伊不但没有对他横眉冷对，反到对他态度和缓了许多，不再象以前那么淡漠了。洛伊那么单纯的人，无论怎样都会对第一个对他进行成人启蒙的人，有些特别的感觉吧。想到自己不但能得到洛伊的人，还有可能得到他的心，罗伯特就雀跃不已。他有点后悔，洛伊那么精致的人，自己那次对他确实有点太粗暴了。不过，他想，那种美丽，那种诱惑，就是上帝也会忍不住的吧。他回想起当时的那种滋味，那种销魂蚀骨、痛快淋漓的美妙感觉，不禁又看了一眼身旁洛伊，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身上也开始发热。他连忙将注意力转到别处。来日方长，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出丑。现在洛伊已经是他的了，是他一个人的，他可以慢慢的享用。 

　　酒店里挂着灯火管制时所用的窗帘，光线暗淡，还弥漫着为支援前线而生产的劣质香烟的刺鼻的气味。人们不停地碰杯，闹喳喳地交谈。要是没有看到那几个穿军装的士兵，人们很可能会认为并没有关生什么战争。但事实是，现在房间里有六七个来自不同部队的士兵，其中多数人正围坐在一张他们经常占用的长桌旁酗酒。这些人看上去没有一个是不带伤残的――不是缺眼缺耳，就是少胳膊少腿。战争已经糟蹋了他们，现在他们是没用的废物了。罗伯特带着洛伊坐到了另外一张长桌子旁，那儿已经坐着村上几位比较有钱有势的人。罗伯特受到了他们的欢迎，听到许多奉承话。 

　　酒送上来了，洛伊听到罗伯特说的话：“库比阿克先生，你问我怎么解释当今的形势？嗯，当然不象悲观主义者所说的那样。我们必须透过表面现象来看形势，那就会一清二楚。我们的供应线越来越短，敌人的供应线却越来越长，他们是拉长了的推动弹性的弹簧，而我们是压缩了的弹簧，弹性强，一下子就可以爆发了巨大的力量。只要时机成熟，我们就会猛烈反击。不要担心！等敌人无回击之力而我们鼓足了劲时，我们就要接连不断地打击他们。在元首的天才指引下，加上现在已经投产的秘密武器我们一定会扭转战局。我们已经在用喷气机和火箭弹对英国和在法国的盟军供应线进行了猛烈轰炸；我们的新式战斗机对付敌人空军就象老鹰对付麻雀一样，能摧毁敌人一切的一切。但这还只是开始，请相信我，我们还在研制许多别的法宝，它们将在一夜之间改变整个战局。现在所需要的是大家站稳立场，克尽职守，以及……” 

　　这些话洛伊以前就听他说过，不想再听，可是其他人却听得津津有味。洛伊知道罗伯特本人是相信这些话的，当然洛伊是不信的。他知道他们修筑的是一个虚幻的乐境，而信念则是把一切粘住不使其崩溃的胶合剂。再说，他们又有什么其他办法？不信就是背叛，而背叛意味着死亡；而且谁又能说清楚战争是怎么回事？他们认为罗伯特所说的也许是对的，他们孤陋寡闻，而他是知道内情的。 

　　罗伯特在这里露面，尽力为大家鼓劲。他们毕竟为他感到骄傲，他虽然高升了，但仍然是他们中的一员。看来，他今天到酒店来会见大家，原来是有目的的。 

　　门突然开了，一个年轻人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那潢是皱褶的军裤的左裤管被剪短后缝死了，包在里面的是残留在膝盖上端的大腿。他二十五岁左右，瘦削清秀，淡黄的头发，明亮的石青色的眼睛因突然看到灯光而眨个不停。他笨拙地随手关上门，朝卖酒的柜台走了过来。他牙齿紧咬着嘴唇，拄着拐杖一跳一跳地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洛伊感到这个人有点面熟，但直到罗伯特说话时他才记起他的名字来。 

　　“啊，是你！格勒泽尔先生！我差点忘了！祝贺你儿子约吉回来了，祝贺他在明斯克战斗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突出的英勇精神！我为他――也为你，也为我们大家――带来了好消息，你是否可能请他过来坐坐。” 

　　记起来了，洛伊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约吉．格勒泽尔了。那时他已经上中学了，是个身体结实、沉默寡言、喜欢看书的孩子。他待人和气，彬彬有礼，但是一旦发起脾气来，也是怪可怕的，甚至敢于顶撞最严厉的教师。约吉的父亲五十多岁，经营着费恩多夫最大的一家杂货店。他听到罗伯特这样说，感到骄傲与自豪，脸上也显得容光焕发。他转身叫儿子过来。 

　　与此同时，罗伯特突然灵机一动，说：“不用叫他了，等一等，我过去吧。”他把坐椅往后一推，径直向房间那头大步走去，肢上穿的长统靴在地上噔噔直响；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这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第四十六章 心寒 

　　“噢，是的，一定知道了，由于你在明斯克战斗中所表现出来的英勇行为，你已被提名为一级铁十字勋章的获得者了。” 

　　“我好象记得有过这么一回事，”约吉淡淡地说，两眼上下扫视着罗伯特华丽的制服，“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那么，现在你可以明白了！好消息来了！我的办公室里放着奖给你的证书及勋章。我想最近应当在费恩多夫举行的适当的仪式上把勋章授给你！说不定可以举行一次军事表演操，从维也纳请些部队和一个乐队来，这是可能的。”他咧嘴一笑，一只手搭在约吉的肩上。“你应该受到这样的荣誉。” 

　　约吉．格勒泽尔的眼睛里一下子燃起了怒火。“不要碰我！”他大声说道，同时把罗伯特的手猛地从肩上拉下来。这时，房间里一片沉默。“还有，”约吉粗声粗气地继续说，“区长官先生，把铁十字勋章拿走，去挂在你自己的屁股上吧！这才是适当的仪式！” 

　　“约吉！”他父亲轻轻地叫着，声音有些发抖。 

　　罗伯特后退一步，嘴唇发白，脸上火辣辣的，“一等兵，你喝醉了。你所作出的牺牲使你在心理上受到了创伤。” 

　　“心理上，狗屁！”约吉靠在拐杖上，向酒柜外移动了一步，指着左脚残留的一截说，“你认为这是心理上的创伤吗？你这个该死的后方指挥所的花花公子，你是老几，竟敢对我说这是心理上的！你干吗不穿上军装拿起枪到前方打仗去，去干你们挑起的事――还有你那一伙――你们也去看看什么心理不心理！你在放屁！啊！统统是屁话！”他转过身来，背对着罗伯特，在一片静默中一拐一拐地走开了。 

　　“一等兵格勒泽尔，”罗伯特急促地说，声音严厉起来。 

　　“统统是狗屁，我告诉你！”格勒泽尔猛一转身，两眼直视，脸变成砖红色，大声叫着，“统统是狗屁！你，你的漂亮话，你的勋章，你的乐队，你的军事表演操，你的该死的钩十字以及……你们完蛋了，你听见没有？你们完蛋了，我们完蛋了！他们是挡不住的！我们会受到惩罚，因为你们把我们出卖了，用你们的所作所为把我们大家都出卖了。你们盗用了我们的名义！” 

　　“孩子，约吉……”老格勒泽尔站了起来，脸色煞白，“约吉，你听我……” 

　　“不，你们听着，你们大家都听着！”这位年轻人仍然一字一句高叫着。“你们听听我在那边看见的情况吧，听听这些纳粹党和党卫军要人盗用我们的名义所干的一切吧！他们有没有讲过杀害犹太人，把尸体塞进炉子里烧掉，他们讲过没有？”他的头转了一下，“女人、孩子和男人一起杀死！小婴儿！小女孩和小男孩！他们都烧！”他突然住口，吸了一口气，抽噎起来。“那是焚烧人的工厂啊！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吗？可是工厂就在那里，我亲眼看见的。我还看见行刑队把成百上千的人一批批地枪杀，我还看见……”他又突然停住，话在喉咙口哽住了。“战争是一回事，但那样做却是另一回事。我感到羞耻，你们听见吗？我为自己是德国士兵感到羞耻！但我宁愿当一名德国士兵，而不愿成为象罗伯特那样的狗屎！不管怎样现在他们打过来了，我们挡不住他们，也挡不住他们到来时会对我们采取的行动……好吧，为那样的事，你和你的元首可以谢谢你们自己罗！他们说不定也会把我们的婴儿活活烧死。” 

　　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没有做声。接着，他两眼直盯罗伯特，打破了沉默，轻蔑地骂道：“狗屁！”随即他拄着拐杖转了个身，朝门口走去。 

　　罗伯特愣了一会，本能地跟着格勒泽尔走了过去，脸色蜡黄。“年轻人……” 

　　拖在地上的笨拙的脚步声淹没了谈话声。长桌子旁的其他士兵也站了起来。罗伯特停住了脚步，因为这时一名年轻的独臂二等兵过来挡住了他的路。“区长官先生，”这个年轻人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接着，另外三四个士兵也拥了上来，站在罗伯特身旁，把他团团围住，看上去黑压压一圈。桌子旁边的一个瞎子士兵这时开始轻轻地唱起那首德国士兵最爱听的歌曲：“从前，我有一位亲密的伙伴……” 

　　罗伯特停住脚步，扭过头来，看看围着他的士兵，恶狠狠地回应着他们蔑视的目光。洛伊在他发作之前站起身来，大声说：“你们的那位朋友，喝得太多了。他失去了下肢，并且在作战中表现出了英勇精神，因此他发几句劳骚算不得什么。如果你们真是他的朋友，你们要想办法，不要让他再发作。” 

　　罗伯特阴森森地接着说：“否则，管他是不是英雄，他必须承担后果，而这种后果，我敢肯定，将是很严重的。” 

　　那几个士兵走开了。罗伯特转身大步向洛伊的桌子走去。约吉的父亲挽住他的手肘说：“区长官先生，你得相信……” 

　　“到此为止吧，”罗伯特淡淡打断他。“铁十字勋章明天邮寄给一等兵格勒泽尔。走吧，洛伊。”酒店老板已经替他们拿着外套。“泽勒姆先生，你得留心点，看看你所接待的是些什么样的人。刚才那个年轻人来这里时已经喝醉了。”罗伯特穿上外套，转身高呼：“希特勒万岁！” 

　　室内年长一些的人也跟着他高喊了一声。罗伯特和洛伊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 

　　焚烧孩子的工厂，真不敢想象！这是俄国人搞出的蹩脚的宣传把戏，还是……洛伊打了个冷战。交战中的军队互相肆杀是一回事，大肆屠戮平民，杀害老人和儿童，进行种族灭绝又是另一回事，他不愿意相信他的祖国会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德国和奥地利的军队虽然一向有着重视荣誉的优良传统，可是他们的领袖却是个疯子！他知道在一个疯子领导下的盖世太保和党卫军什么都干的出来的，而且他们又一向有着反犹太人的习惯！ 

　　一旦洛伊下决心弄个明白，要了解事实真相相当容易。将军已经正式退休，洛伊现在掌握着洛斯蒂娜庄园的经济命脉，他已经渐渐的从幕后走到了幕前，并且他的经营才能和社交能力已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他作为大庄园主经常陪同罗伯特参加纳粹党的各种集会，出席私人的招待会。在这种场合，洛伊假装自己也是强烈地反对亲犹太人的。他听到了一些使他不寒而栗的事情。一天晚上，一位党卫军上校的妻子喝多了，在与洛伊跳舞时不知羞耻的说得很露骨：“犹太人吗？把他们忘了吧，他们都上了烟囱了。” 

　　“你说什么？”洛伊睁大眼睛，故作天真又漫不经心地问：“他们从烟囱里又上哪去了呢？” 

　　“那当然是烟尘所去的地方罗！过去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卑鄙家伙，现在统统在空中四处漂浮了。谢天谢地，波兰人得把它们吸到肺里，我们不必！” 

　　“你的意思不会是他们把那些犹太人烧死吧？”洛伊感到自己的胃揪成一团。 

　　上校的妻子打起嗝来；她先前喝了许多香槟酒。“噢，当然不会是活着烧死的！首先他们被解除了苦难――用毫无痛苦的方式。你知道，他们以为是去洗澡。但洗的是煤气澡，不用水的，因此他们决不可能知道是什么东西把他们击倒的。戈特哈德说，那是绝对符合人道的，接着就把他们火化。嘿，速度真惊人！他们就这样从地球上消失了，因此……”她又打了个嗝，继续炫耀她的消息灵通，“关于战后的世界，有一件事你可以确信：那时，将不会到处是犹太人了。原来是一个难题，现在却一劳永逸地解决了！” 

　　“不过，有几百万犹太人啊……” 

　　“噢，是有几百万哪。但是现在的这种做法是非常有条理的。党卫军负责这件事，一抓到底。他们的效率真高。犹太人呢，也毫无痛苦，什么感觉也没有。” 

　　血色从洛伊脸上褪去。“这肯定不包括小孩子吧！” 

　　“小虫也会长大的！”这女人说得很轻巧。 

　　第四十七章 偷袭 

　　威利．奥利克家星期天的早午餐十一点就开始了，气氛十分活跃。这其实在星期六晚上在兰租用的海滨房子里聚餐的延续，早午餐时每个人都痛饮一番，以消除前一晚的宿醉。兰走出去，站在外面筑的露台上，眺望着海洋，忍受着杜松子酒、尼古丁以及一肚子不高兴引起的阵阵恶心，大口大口地吸着含有海盐味的空气。这天天高气爽，即使是在加州，这也是一个温暖的十二月天气。在海滩的那边，太平洋波涛滚滚，汹涌澎湃，象一只巨大的野兽在窝里心神不宁的打滚；一长串海鸟不知从何处飞来也不知向何处飞去，扑翅掠过视野；一艘巨大的游艇象一只白天鹅衬着天幕在移动。霍夫曼和菲德勒都是导演，这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在兰旁边占了个地方。霍夫曼问：“这是弗林的船吗？” 

　　“看起来更象是过去属于米克斯的那条游艇，”菲德勒说，“无论是谁，他们都要当心小日本。” 

　　“小日本！”霍夫曼曼哼哼鼻子，“日本人可不是糊涂虫，他们还是有点头脑的。” 

　　“这很难说。今天早晨收音机里……” 

　　“收音机里！听着，我不喜欢富兰克林．罗斯福那瘸子，但是，他是不会让那些小日本拣到什么好处的。天哪，日本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只会猴子学样。” 

　　“别忘记在中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击沉了美国的船，多年以前还打败过俄国。” 

　　“俄国！见鬼！任何人都能打败俄国！瞧一瞧希特勒――一下子就席卷了俄国。我说，那个可鄙的黄肚皮小矮子大使眼下正在低声下气地向美国国务卿说好话呢。小日本！”霍尔曼口吐唾沫。“注意，你看到了那个新到的娼妇吗？就是站在那边的女人。来，我想指给你看看。”他们走回屋里。 

　　兰注视海鸥在地平线上盘旋。它们自由自在，尽情飞翔，他却望尘莫及。他在创作上享受不到这个自由。电影制片厂目前正在拍些轻描淡写的反法西斯电影－为数极少－但是制片厂不允许兰插手。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要惩罚他，他们知道他非常想写这类剧本；部分原因是由于系列电影《曼力一家人》获得了异乎寻常的成功。即使战争席卷大洋彼岸，人们却在幻想里寻找世外桃源，而《曼力一家人》恰恰投其所好。兰的手脚被捆住了，他的合同使他不能任意选择。他们分配给他什么，他就得接受什么。正当天下大乱之时，他却描写生活远离尘世的人，什么对动物的爱呀，什么青少年失恋呀，这真是极大的痛苦。唯一能使他活下去的办法就是离开打字机，把这些抛在脑后。钱源源不断地流进来。他把许多钱捐赠给英国，但这没什么，留下的钱还有很多。 

　　他注视了一会儿碧波荡漾的大海，呼吸着清洁的带有盐味的空气，本想进屋去，但放弃了这一念头。不知怎地，他现在无法那样做；或许前一夜的宿醉还在使他头昏脑胀。他需要睡觉，休息。他走下露台的台阶，走向隔壁的一幢房子――这是他自己的房子，是从一个英国演员那里租来的；后者事变一开始就回国去参加某个警卫团了，所以不顾蚀本，让出了这块地方。 

　　兰从露台外面的楼梯往上爬，穿过拉门走了进去。客厅里还是乱得一塌糊涂－变质的酒跑出来的气味，烟灰缸里满溢的烟灰、没有散尽的烟雾，还有人们寻欢作乐时散发出来的汗味。他让门开着；这时电台正在播音，教堂正在做星期日上午的礼拜，传出一阵渐次增强的风琴声，以及唱诗班的轻轻颤抖的歌声。他想睡觉前再去喝上一杯，于是走进厨房。他刚从柜子里拿出酒瓶，就突然听到从卧室里传来了响声。 

　　他默不作声，蹑手蹑脚向门口走去。门半开着。 

　　两个男人一丝不挂地紧抱着躺在床上，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出现。兰在那里伫立了半分钟才不不声不响地走开。这种情况他看到的多了。他看到床上的人其中一个是他以前的床伴之一，另一个是参加威利的晚会的年轻演员。他并不感到大惊小怪。 

　　他可以进去，和他们躺在一起，他们谁也不会反对――他们在他的卧室里做这种事，本身就带着那么点意思。然而，他屏着气，拿着酒瓶退了出来，回到露台。他感到非常疲累，头重脚轻，身子靠着栏杆，眺望蔚蓝的太平洋在闪烁。他觉得，这沁人心脾的明净的海水是最终的洗礼，是最后的忏悔。他的身后，唱诗班在继续唱着。他喝了口酒，揉揉眼，低头俯视。赞美诗唱到中间一节时戛然而止，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一变化。这时，一阵激动的几乎有点结巴的声音使他的神志清醒过来。他转身静听电台的播音： 

　　“我们中断这次节目，播送一则特别新闻：美国在夏威夷群岛的海军基地珍珠港，遭到了日本空军和海军的偷袭。这次突然袭击发生在当地时间大约早晨七点半，就发生在日本特使和美国国务卿着手谈判之时。数艘美国军舰被击伤，伤亡可能不轻。若干架日本飞机被击落。这是日本对美国的战争行动。战斗在继续。白宫可能会随时发表声明。请准备好继续收听……我们重播……” 

　　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直听到新闻播完。他举目远眺，目光掠过海洋那边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一下子，敌对行动开始了。“原来如此！”他大声说，将杯子掷向海滩。他想，屋里的那群人一定还没听到这则消息。 

　　他走路时，感觉到那种忧郁、消沉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了。现在他确切地知道他将怎么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轻轻走下台阶，敏捷地绕过海滨住宅。他一路奔跑，来到了那辆停放着的汽车跟前。 

　　第四十八章 藏匿 

　　在房子最高层的天花板上面，紧靠着屋檐的地方就是阁楼。这个阁楼是向四面平伸的，内有一个很大的贮藏室，还有四个小的贮藏室，地方不大，就位于屋顶的气窗下面。本来这几个小贮藏室一样也塞满了过时不用的家具、旧的书籍报刊、旅游用的行李及能诸如此类的东西，总之，没有用而又舍不得丢掉的东西都放在那儿。每隔两三个月，洛伊就带几个清洁工把整个阁楼都整理一次，揩揩灰尘，把东西摆摆正或重新安排一下；在其他时间，这个阁楼是难得有人进去的。 

　　再说，每扇门，每只柜子，每只箱子，还有每只衣橱的抽屉都上了锁，而且每把锁都只有一把钥匙。这是中欧人的历来的做法：谁也不要信任，管好自己的财产。兰开始时对此感到十分惊奇，后来就嘲笑他们一天到晚担心安全。“天哪，在我们国内，我们是从来不锁门的。直到我们卖房子时，我才知道我们家还有一把钥匙。”听到这种愚蠢的粗心大意以及对别人的盲目相信，阿尔玛姑妈可吓坏了。谁都知道世界上到处都有小偷啊！ 

　　庄园全部的锁和钥匙如今都由洛伊一个掌管。象阿尔玛姑妈一样，他把大部分的锁和钥匙加上标签手放在自己房间的几只盒子里。主楼的钥匙共有二百一十四把，用一种复杂的编号系统加以分类。经常要用的而又可以放心让仆人拿的钥匙多配了几把，挂在楼下备餐里一块很大的木板上。另外，还有八十五把是主楼以外的一些建筑和其他贮藏室的钥匙，现在锁在父亲办公室的柜子里，也由他掌管，不过有些家人也配了几把重复的。钥匙是权威的象征，现在是洛伊独自一人保管着全部钥匙，控制着这个向四方延伸迷宫般的庄园的每个地方。谁要想进阁楼的房间，谁就得去向他要钥匙。 

　　舍莉．施泰纳短期的房间很小，只有三米长，四米宽，位于南翼的斜屋顶下。里面有一张床、一块草垫和一个床罩，床罩上面放着一块挡灰尘的薄布。房间的其它地方则堆满了不用的旧东西。 

　　舍莉．施泰纳一头倒在床上，眼睛一闭，便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她一躺下来，顿时感到浑身酸痛，但心里却是高兴的。“啊，”她小声地说，‘啊，上帝。“洛伊帮她脱掉鞋子，她自己剥下穿烂了的臭袜子。洛伊倒不怕难闻的臭味，但当他看到她脚上大大小小肿起或尘粒的疱时，不禁心酸了起来。 

　　“对不起，我身上脏极了。”施泰纳小姐轻声说。 

　　“没关系。喝点酒，吃点东西吧。” 

　　“太累了，吃不下。我就先睡觉吧。” 

　　“那不行，你一定要吃点，东西就在这儿。”洛伊一只手把她的头扶起来，一只手递给她一些面包和乳酪。她开始嚼得很慢，很勉强，接着胃口顿时大开，和着酒，三两下吃个精光。然后她叹了口气，向后一倒，闭上了眼睛。她的脸庞象个骷髅，嶙峋瘦骨上盖着一层蜡黄的皮肤。 

　　“谢谢你，洛伊。我在这儿安全吗？” 

　　“绝对安全，如果你不发出响声的话。” 

　　“我会很安静的。我晓得怎样保持安静，我在这样的小房间里躲了好几年了。” 

　　“那就好。现在睡觉吧，舍莉。你醒来时，不要走来走去，不要露面，不要下床；要是你走动，有人可能会听到你的脚步声。你明白吗？” 

　　“完全明白。” 

　　“我很快就会来看你的，”洛伊说道。但是她并没有听到他说了些什么。这时他已经睡熟了。 

　　洛伊站在那儿，犹豫不决。他熄掉照路用的手电筒。施泰纳小姐发出了轻轻的鼾声。洛伊半她翻了个身，让她俯卧，以便能昼压低鼾声。他知道非常疲累的的人睡着时会发出很响的鼾声。然后他走了出来，随手锁上门。他在自己的卧室里靠着墙站了一会，手放在胸口上，感到心在怦怦剧跳。 

　　这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他感到筋疲力尽。天很快就要亮了，白天很长，要办的事情很多。然而他此刻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擦擦脸，接着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他身体擦伤的地方仍感到疼痛，那是与舍莉扭打时被紫丁香擦伤的。 

　　现在，舍莉呼饱了，正在睡觉。小阁楼的门锁着，钥匙在他手里，她暂时是安全的。然而真的安全吗？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有谁在追踪他？他是从蜂鸟或从集中营里逃出来的吗/他一想到这些问题就心惊肉跳。罗伯特说明晚要来这儿，而舍莉就在上面的阁楼里。洛伊不禁有些心慌。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千万要保持冷静。只要头脑冷静，他什么事都能应付过去。 

　　很可能有整整两他不能去看舍莉。以前，需要从积满灰尘的小阁楼上拿什么东西，总是差一个仆会去。现在万一哪个仆人注意到他在阁楼上转来转去，那即使不使人怀疑，子民会引起别人的好奇心。明天晚上罗伯特要来这儿，他不会有机会上阁楼去的。而在等到下次见面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舍莉所需要的东西将是很多的。 

　　他把阿尔玛姑妈以前穿的内衣、裙子、衬衫、袜子都拿了出来，同时想着舍莉还会需要别的什么。在这足足三刻钟的时间里，他偷偷摸摸地忙个不停。凡是他能想到她要的东西，全都集中起来，送到了阁楼上：食品、酒、饮用水、肥皂、毛巾、便壶以及杂志。他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心怦怦直跳。虽然是在自己的家里，却感到象是在做贼。当他在小阁楼里安放这些东西的时候，施泰纳小姐毫无动静，于是，他给她留了张条子，放在吃的东西上面。 

　　这是你两天中所需要的东西。只要你不出声，会平安无事的。不要走来走去。阁楼上所有灯火管制用的窗帘一定要拉上。我也许在四十八小时内不能来看你。到时我们再谈。 

　　他考虑了一会，咬咬下唇，又在上面添上一句话。罗伯特．哈默明天整个晚上都在这阁楼下面的房间里，千万不要发出声响。至于她看到这句话会怎么想，洛伊已经顾不得了。 

　　便条上没有署名。他离开阁楼时，把每扇门都随手锁上，把舍莉关在里面。他把原来的钥匙和后来配的钥匙都藏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样，不得到他的允许，谁也无法进入舍莉藏身的地方。多面手，他脱去衣服，洗掉阁楼上带下来的灰尘，便一头倒在床上。说也奇怪，这回他不象往常那样烦躁不安地辗转反侧，差不多一下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整整一天中，阁楼犹如一块磁石吸引着洛伊。因为心里装着这件事，反到减少了他对晚上罗伯特要来拜访的忧虑。有五六次，他差点走进阁楼，不过，每次都在最后一瞬间退了回来。家里的佣人经常要叫他，要是有佣人找到他，发现他在阁楼那儿，那可怎么办？他可不能让人产生丝毫的怀疑。从他不把舍莉交给警察时起，他就犯下了重大叛国罪。他心里明白，在现在这种情形下，特别是经过上次那次事伯，仆人们的忠诚度有多可靠。 

　　第四十九章 藏匿（二） 

　　在房子最高层的天花板上面，紧靠着屋檐的地方就是阁楼。这个阁楼是向四面平伸的，内有一个很大的贮藏室，还有四个小的贮藏室，地方不大，就位于屋顶的气窗下面。本来这几个小贮藏室一样也塞满了过时不用的家具、旧的书籍报刊、旅游用的行李及能诸如此类的东西，总之，没有用而又舍不得丢掉的东西都放在那儿。每隔两三个月，洛伊就带几个清洁工把整个阁楼都整理一次，揩揩灰尘，把东西摆摆正或重新安排一下；在其他时间，这个阁楼是难得有人进去的。 

　　再说，每扇门，每只柜子，每只箱子，还有每只衣橱的抽屉都上了锁，而且每把锁都只有一把钥匙。这是中欧人的历来的做法：谁也不要信任，管好自己的财产。兰开始时对此感到十分惊奇，后来就嘲笑他们一天到晚担心安全。“天哪，在我们国内，我们是从来不锁门的。直到我们卖房子时，我才知道我们家还有一把钥匙。”听到这种愚蠢的粗心大意以及对别人的盲目相信，阿尔玛姑妈可吓坏了。谁都知道世界上到处都有小偷啊！ 

　　庄园全部的锁和钥匙如今都由洛伊一个掌管。象阿尔玛姑妈一样，他把大部分的锁和钥匙加上标签存放在自己房间的几只盒子里。主楼的钥匙共有二百一十四把，用一种复杂的编号系统加以分类。经常要用的而又可以放心让仆人拿的钥匙多配了几把，挂在楼下备餐室里一块很大的木板上。另外，还有八十五把是主楼以外的一些建筑和其他贮藏室的钥匙，现在锁在父亲办公室的柜子里，也由洛伊掌管，不过有些家人也配了几把重复的。钥匙是权威的象征，现在是洛伊独自一人保管着全部钥匙，控制着这个向四方延伸迷宫般的庄园的每个地方。谁要想进阁楼的房间，谁就得去向他要钥匙。 

　　舍莉．施泰纳躲藏的房间很小，只有三米长，四米宽，位于南翼的斜屋顶下。里面有一张床、一块草垫和一个床罩，床罩上面放着一块挡灰尘的薄布。房间的其它地方则堆满了不用的旧东西。 

　　舍莉．施泰纳一头倒在床上，眼睛一闭，便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她一躺下来，顿时感到浑身酸痛，但心里却是高兴的。“啊，”她小声地说，“啊，上帝。”洛伊帮她脱掉鞋子，她自己剥下穿烂了的臭袜子。洛伊倒不怕难闻的臭味，但当他看到她脚上大大小小肿起或溃烂的疱时，不禁心酸了起来。 

　　“对不起，我身上脏极了。”施泰纳小姐轻声说。 

　　“没关系。喝点酒，吃点东西吧。” 

　　“太累了，吃不下。我就先睡觉吧。” 

　　“那不行，你一定要吃点，东西就在这儿。”洛伊一只手把她的头扶起来，一只手递给她一些面包和乳酪。她开始嚼得很慢，很勉强，接着胃口顿时大开，和着酒，三两下吃个精光。然后她叹了口气，向后一倒，闭上了眼睛。她的脸庞象个骷髅，嶙峋瘦骨上包着一层蜡黄的皮肤。 

　　“谢谢你，洛伊。我在这儿安全吗？” 

　　“绝对安全，如果你不发出响声的话。” 

　　“我会很安静的。我晓得怎样保持安静，我在这样的小房间里躲了好几年了。” 

　　“那就好。现在睡觉吧，舍莉。你醒来时，不要走来走去，不要露面，不要下床；要是你走动，有人可能会听到你的脚步声。你明白吗？” 

　　“完全明白。” 

　　“我很快就会来看你的，”洛伊说道。但是她并没有听到他说了些什么，这时她已经睡熟了。 

　　洛伊站在那儿，犹豫不决。他熄掉照路用的手电筒。施泰纳小姐发出了轻轻的鼾声。洛伊帮她翻了个身，让她俯卧，以便能压低鼾声。他知道非常疲累的的人睡着时会发出很响的鼾声。然后他走了出来，随手锁上门。他在自己的卧室里靠着墙站了一会，手放在胸口上，感到心在怦怦剧跳。 

　　这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他感到筋疲力尽。天很快就要亮了，白天很长，要办的事情很多。然而他此刻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擦擦脸，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他身体擦伤的地方仍感到疼痛，那是与舍莉扭打时被紫丁香擦伤的。 

　　现在，舍莉吃饱了，正在睡觉。小阁楼的门锁着，钥匙在他手里，她暂时是安全的。然而真的安全吗？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有谁在追踪他？他是从监狱或从集中营里逃出来的吗？他一想到这些问题就心惊肉跳。罗伯特说明晚要来这儿，而舍莉就在上面的阁楼里。洛伊不禁有些心慌。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千万要保持冷静。只要头脑冷静，他什么事都能应付过去。 

　　很可能有整整两天他不能去看舍莉。以前，需要从积满灰尘的小阁楼上拿什么东西，总是差一个仆人去。现在万一哪个仆人注意到他在阁楼上转来转去，那即使不使人怀疑，也会引起别人的好奇心。明天晚上罗伯特要来这儿，他不会有机会上阁楼去的。而在等到下次见面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舍莉需要的东西将是很多的。 

　　他把阿尔玛姑妈以前穿的内衣、裙子、衬衫、袜子都拿了出来，同时想着舍莉还会需要别的什么。在这足足三刻钟的时间里，他偷偷摸摸地忙个不停。凡是他能想到她要的东西，全都集中起来，送到了阁楼上：食品、酒、饮用水、肥皂、毛巾、便壶以及杂志。他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心怦怦直跳。虽然是在自己的家里，却感到象是在做贼。当他在小阁楼里安放这些东西的时候，施泰纳小姐毫无动静，于是，他给她留了张条子，放在吃的东西上面。 

　　这是你两天中所需要的东西。只要你不出声，会平安无事的。不要走来走去。阁楼上所有灯火管制用的窗帘一定要拉上。我也许在四十八小时内不能来看你。到时我们再谈。 

　　他考虑了一会，咬咬下唇，又在上面添上一句话。罗伯特．哈默明天整个晚上可能都在这阁楼下面的房间里，千万不要发出声响。至于她看到这句话会怎么想，洛伊已经顾不得了。 

　　便条上没有署名。他离开阁楼时，把每扇门都随手锁上，把舍莉关在里面。他把原来的钥匙和后来配的钥匙都藏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样，不得到他的允许，谁也无法进入舍莉藏身的地方。然后，他脱去衣服，洗掉阁楼上带下来的灰尘，便一头倒在床上。说也奇怪，这回他不象往常那样烦躁不安地辗转反侧，而是差不多一下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整整一天中，阁楼犹如一块磁石吸引着洛伊。因为心里装着这件事，反到减少了他对晚上罗伯特要来拜访的忧虑。有五六次，他差点走进阁楼，不过，每次都在最后一瞬间退了回来。家里的佣人经常要叫他，要是有佣人找到他，发现他在阁楼那儿，那可怎么办？他可不能让人产生丝毫的怀疑。从他不把舍莉交给警察时起，他就犯下了重大叛国罪。他心里明白，在现在这种情形下，特别是经过上次那次事件，仆人们的忠诚度有多可靠。 

　　晚上罗伯特果然来了。罗伊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紧张，自己的的太阳穴又不是透明的，罗伯特不会透过他的脑壳看到里面装些什么的。罗伯特误会了他的紧张，觉得有些好笑，他挥手让仆人们都退下，房间里只留下他们两人。 

　　罗伯特凝视着洛伊。昏暗的灯光下，洛伊精致美好的似真似幻。 

　　“洛伊，”罗伯特调笑的说，“你简直就象一只受惊的兔子。上次的事把你吓得这样厉害？过来让我给你捋捋毛吧，可怜的小兔子。” 

　　洛伊没回答，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喝了一口酒，缓缓地平复自己的情绪。 

　　罗伯特体内的邪火腾的一下被他这一眼给点燃了。那样绝世的美味只尝过一次怎么够！经过上次事后，罗伯特食髓知味，几乎每夜都能梦到洛伊，梦到他在自己身下婉转呻吟，梦到他 

　　哭泣着向自己索求。一股热辣辣的战栗与兴奋从他的小腹闪电般窜到脊髓，一直延伸到所全身的神经末梢。 

　　他蓦地站起身来，走到洛伊身旁，按住他头就吻了下去。唇上柔软的触感让他的欲火燃烧的更加旺盛，双手粗暴地在洛伊的身上揉捏，想象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罗伯特兴奋的两眼通红。 

　　突然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到了眉心。他的眉心正被一只枪抵着，金属材质特有的冰凉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迅速冷却，他抬起头来。 

　　枪正握在洛伊的右手上。 

　　第五十章 藏匿(三) 

　　室内一片寂静，静的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然罗伯特笑了起来。“洛伊，你的手不适合拿枪。那么漂亮的手指，还是用来弹钢琴的好。”说着，他缓缓伸手去摸洛伊拿枪的手。 

　　“咔嗒”一声，洛伊板下了保险。 

　　罗伯特的手停在空中，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握枪的手臂象是铁铸的一样，没有一丝肌肉或一缕神经颤动，鲁格08流畅的线条与优雅纤长的手稳稳的契合在一起；蓝色的眼睛里盛满平静和冷酷，就象结了冰的海面，没有任何波动。 

　　“我在希特勒青年团受训大约一年时间，如果不是父亲病重，我申请留下照顾他，现在已经战斗在俄国的最前线了。”洛伊平静的陈述，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你说我会不会用枪呢？”他冷冷的与罗伯特的双眼对视着，“虽然我没有杀过人，但我并不畏惧那么干，你别忘了我是谁的儿子！” 

　　罗伯特看出了洛伊眼里的认真，想到他父亲雷斯洛将军那个“加里西亚刽子手”绰号的由来，心里不禁打了个突。他知道以洛伊那执着倔强的性格，如果把他逼急了，说不定真会开枪的。 

　　洛伊看出了罗伯特眼里的畏惧，向后退了几步，仍用枪指着他，但脸色已经缓和下来，说话的声音也柔和了。“我们以前的关系是多么密切啊，我小时是那样的崇拜你。你为什么非要把我们的关系弄的这么糟糕？如果你想得到我，为什么不能用正常的方法来追求我呢？” 

　　罗伯特咬着牙笑了一声。“难道我以前不是按照正常路线追求你的吗？可是你却对我越来越疏远，反倒与那个下贱的犹太婊子混在了一起，还与那个美国佬勾三搭四。” 

　　洛伊的声音诚挚中带着一丝丝委曲。“那个时候，纳粹党是奥地利的非法组织，你难道还指望我对它的成员有好感吗？” 

　　他正视着罗伯特的眼睛，严肃地说：“我以前不知道男人和男人可以在一起，现在知道了。我一直以来都非常想得到象我父母间的那种爱情，但我从未爱上过什么人，舍莉和兰都只是我的朋友而已。”他停顿了一下，为了强调后面要说的话。“如果你想真正得到我，那就按男人的方式来追求我吧。我只想找到真正的爱情，其实并不乎我的爱人是男是女。”说到这，他的语气一变，又凌厉了起来，“但如果你再想象上次那样侮辱我，我就算不能轻易地杀掉你，但拼个同归于尽我还是能做到的。” 

　　罗伯特在微笑，或者说试图在微笑，但已成了苦笑。“在被枪指着头的情况下，我还有什么敢不答应的。” 

　　“我其实并不讨厌你的，罗伯特。”罗伊咬了咬下唇说，神情不禁染上一抹羞色，非常非常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罗伯特对他的观察非常细致，所以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变化。尽管在现在这种奇怪的情形下，这丝变化却仍然让罗伯特心动不已。 

　　他的态度软化下来，说话的语气甚至带了点宠溺。“那好吧，从明天开始我正式的追求你。现在天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洛伊放下举枪的右手，但仍紧紧握着枪。他朝罗伯特温顺的点点头，目送着他走出去。直到罗伯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洛伊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下子瘫在椅子里。他放下枪，禁不住用手揉了揉脸。刚才调动了全部的表演细胞，做出了那么多逼真的表情，实在是太难为这张脸了。 

　　洛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忽然跳了起来。既然罗伯特已经走了，那他就没有必要再等到四十八小时后再与舍莉见面了。 

　　他没有敲门，只是轻轻地把门上的锁打开。“舍莉，”他悄悄地问，“你还好吗？” 

　　她坐在床上眨眨眼睛。房间里充满了她换一的脏衣服的臭味。“洛伊，你不是说要等到四二八小时后见面吗？” 

　　“我已经把罗伯特打发走了。”洛伊笑着说。 

　　更深夜静。即使关着窗，洛伊也能听到远处教堂大钟的报时声，同时还能听到从费恩多夫方向传来的微弱钟声。舍莉．施泰纳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背向后一靠。她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的住处，然后平静地说：“谢谢你，洛伊。” 

　　洛伊小心翼翼地带着舍莉下楼，穿过沉睡的房子，那里吃的喝的他都准备好了。当然，天亮以前他必须抹掉她吃饭所留下的痕迹，但是现在还不急。眼下，他们在房间里是绝对安全的，因而，他们应该好好谈谈。 

　　“我知道，”舍莉开口道，“你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她抬起头，两片嘴唇颤抖着。“我非常内疚，确实感到十分内疚。要是我那时知道事情会出那么大的岔子，会把我们都害得这样……不过当时我想，我们会有几天时间的，要是我们那里多一天时间……”~wei ran~ 

　　洛伊打断她，“那么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呢？”他不想她继续那个话题。 

　　这时，她那张骷髅般的脸孔，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有许多往事不能忘怀。“那天在霍恩等兰时，我发现他们来抓我了。他们这种人是很容易辨认的。那时我就明白出了什么事：一切都完了。幸亏我发现的早，那时他们还没发现我，于是我拔腿就跑。我躲开了他们，逃到了郊区，接着又躲进了山里。打那以后，我过了一段时间野人的生活。我并不是习惯于户外生活的人，那段时间的生活，对我来说真是够苦的人。后来我发现了一幢避暑用的房子，破门而入，偷了点吃的和衣服，把身上弄整洁。然后我才敢到公路上去，搭上一辆班车到了一个火车站，再乘上去维也纳的火车。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困难，总算顺利地到了我在那里买的公寓。”说到这里她淡淡一笑，“那房子买了好久了，用的是假名字。那时，他们还没有把那套房子与我这个人联系起来。我把房子里所有能说明我有罪的证据全销毁了。为了应付这种意外的紧急情况，我早就准备好了假证件。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一艘U型潜水艇，躲了起来。” 

　　“接着，他们缩小了对我的包围圈。那时，我幸亏已经和组织里的一家人取得了联系。他们在希青有自己的房子，把我藏了起来。那个小房间（她用手指了指那阁楼）我就住在很象那个阁楼的小房间里，整整两年，不敢露面，只有晚些时候才能够出来和他们呆一会。他们省出自己的配给食品，我就靠这点东西过活。他们待我真是好极了。可是后来，飞机来轰炸了，我当然不能躲到防空洞里去。我只能是等待，希望……四天前，房子就在我的四周被炸毁了。” 

　　她闭上眼睛，平息了一下。“真是奇迹，我身体并没有受伤，但我不能再躲在那里了。这时，由于空袭，一片混乱，于是我拔腿就逃。还是在混乱之中，恢复供电后，我跳出了去格林青的一辆电车，接着便消失在维也纳森林里。下一步怎么办？我暗暗思忖。当时我心里所想到的是你，是洛斯蒂娜庄园。” 

　　她停了一会后又继续往下说：“我在森林中接连不停地走了四天。我在一人园子里偷吃过蔬菜。一到晚上，我简直要冻死了。最后我来到了这一带，用仅有的一点气力翻过墙头。刚翻过墙，一辆车子开了过来，我赶忙躲进了丁香丛中。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你的声音，知道你还在这儿。啊，那是多么动听的声音！那是希望之声！我等着，想到房子里去找你，可是，就在那个时候，你走过来了，就对着我走过来了，简直就好象……好象你感觉到我在那儿……”他站了起来，阿尔玛姑妈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宽松得象人大布袋。“现在，我休息过了，吃饱了，我马上要赶路了。” 

　　洛伊凝视着她：“去哪儿？” 

　　第五十一章 组织 

　　洛伊凝视着她：“去哪儿？” 

　　“嗯，我不能告诉你。你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不能再受到更多的牵连了。只是，也许，假如你能借给我几马克就好了。”她苦笑一下。“恐怕我的投资最近没有赚钱。” 

　　“舍莉，几个钱没有问题。”钱袋就放在书桌上，他伸手去拿。“你需要多少？” 

　　“看你能借多少。” 

　　洛伊将钱递给她，两人的手轻轻地碰到了一起。 

　　舍莉．施泰纳接过钱，放在口袋里，站起来，深深地看了洛伊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舍莉，你是要去找你的组织里的其他成员吧。” 

　　她回过头来。“是的。我这一生是有一样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到过，又欠了你和兰永远也还不清的债，但我想改变世界的计划却并没有完全失败。” 

　　“那个人就住在这附近吧？你是想去找他，顺便来看看我的是吗？” 

　　舍莉苦笑了一下，“你真聪明，洛伊。不是我故意隐瞒，我只是不想再连累你，我已经欠你够多的了。” 

　　“那并不是你的责任，整个情况就是这样。”洛伊停顿了一下，“我想要正式加入你们的组织。” 

　　舍莉瞪大了骷髅般黑洞洞的眼睛，显得十分紧张。她缓缓地摇摇头。“我想我的良心已经是够受的了，罗伯特．哈默整天进进出出……你想要什么？难道还要我给你最后致命的一击吗？我已经使你遭到了很大的不幸，难道还要使你搞得家破人亡吗？” 

　　可是现在，这个想法已在洛伊的头脑扎下了根。“我不怕。”他听到自己斩钉截铁地回答，情绪之强烈使他俩都大吃一惊。“你不是对你的计划很有信心吗？我也有，我对你有信心。你的组织能在这么艰苦的情况下仍然坚持战斗，就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组织！你的组织要想发展，就一定需要吸收新成员，而我要找到一种渠道来宣泄我的仇恨。另外你可以留下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正因为罗伯特的关系，这里不会有盖世太保的突然袭击或者诸如些类的事情。”他用手示意。“自从阿尔玛姑妈去世后，这上面的一层全空了，可以说多了一层绝缘体。而且，我相信战争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了。只要我们小心些，罗伯特是不可能知道的。白天，你自然要被锁在上面的小房间里，只能晚上出来，象今晚这样。所有的钥匙都在我手里，我可以把仆人支出去。吃的不成问题。”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当然，如果你不信任我……” 

　　“不信任你？别说傻话了。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 

　　“不会的，我们都不会受到伤害。只要我们通力合作，就一定会对双方都有好处。我相信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而如果德国战败了的话，那么，我曾尽力帮助你这件事也许会有作用的。” 

　　“你听我说，你已经受了这么多苦，不需要更多的东西来证明了。不过，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她的笑容突然有了新的含义，目光也发生了变化，看上去变得年轻了。“如果你愿意冒这个险的话，我当然愿意。能有你这样一个生力军加入我们的组织，而我又有了一个不错的寄居的地方，还有人一起谈谈心，有你，有……”她突然把话停住，向洛伊走过来。“谢谢你，洛伊。”她温柔地说着，并吻了吻他的额头。接着她又很快后退几步。“那么，既然我将留下来，你是不是认为……天亮以前，我可以好好地洗个澡？” 

　　“那当然。”洛伊说着笑了起来，这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甚至能提供你点香水。” 

　　瓦尔策医生为雷斯洛将军进行了例行检查，然后开了一些药方就离开了。与药方一起留下的还有一些画，一些来自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出自被关压在那里的犹太画家的秘密创作。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居然也是抵抗组织的一员，这真是出乎洛伊的意料。这个组织创立很早，最初只是舍莉．施泰纳创立的以犹太人为主的小组织，后来发展壮大，吸收了很多非犹太成员，取名为“争取奥地利自由协会”。当时，这个组织有很多小组，作为防范措施，一个组的成员并不知道其他组的人是谁，组与组之间并不联系，只向上一级机构负责。正是得利于这种严格的保密措施，在当初纳粹的疯狂扫荡中，这个组织虽然受创，却并没有伤到筋骨。德奥合并后，德国许多反纳粹组织也加入进来，因此更名为“反纳粹自由协会”，目前的规模已经相当大了。 

　　洛伊打开瓦尔策医生留下的画。这些都是描绘集中营里的骇人状况和德国人灭绝人性的史画。一张画题名为《犹太人的面容》，画着一大群挨着饿，眼眶深陷的孩子，伸出拿着盘子的手乞讨饭食，是一幅惊心动魄，恐怖的画。洛伊仔细看每一幅作品，同时读出那些标题：《等候末日来临》，画的是一些老人，《日常的刑罚》画的是四个犹太人，悬吊在绞架横木上。几个党卫军站在周围狞笑，一个个那么肥胖，画的象一些猿人。有一幅画，题名《主宰民族》，画的是粗具人形、更类似猪的人物。另有一幅叫作《点名》，画的是一片可怕的人海，上空好象笼罩着乌云，几个党卫军正在查点队列人数。其他的画上也都有标题，描绘的都是集中营里的生活。画的风格是恐怖的，讥讽的，有些象奥尔格．格罗兹最恶劣的作品。画里充分流露出悲愤的情绪，刻划了人生中畸形的状态。 

　　瓦尔策等人对这些画并不太重视，洛伊的想法与他们相反。自从他知道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存在后，那些死去的犹太儿童和焚化炉冒出的滚滚黑烟就一直萦绕在他的灵魂深处。他是军人的儿子，对倒在战场上的士兵并没有太深的感触，但他认为这些成批量被杀害的无辜犹太人才是纳粹德国的罪恶的象征。从那些党卫军对犹太人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即使德国战败了，这些人也不会感悟出自己的罪责。而且，他们正在在全世界面前用各种手段掩饰他们对犹太人犯下的滔天大罪。国际红十字协会已经参观过集中营很多次了，那些人完全被德国所谓的“营造犹太人自己的幸福社区”所蒙蔽，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媒体报道过集中营里犹太人的不幸。而且，随着时间一推移，这个历史就会完全消失在黑夜后面了，就更不为人们所见识了。这些画作是揭露纳粹党罪行的重要证据，应该妥善的保存下来，然后想办法送到英国或美国去，通过媒体的宣传让世界上的人们了解真相。这些画在洛伊的坚持下，被组织想办法送到了英国。当时并没有引起什么重视，但在后来的1961年震惊世界的纽伦堡审判中，这些画作为揭露纳粹德国种族灭绝恐怖历史的重要证据之一，成为了一把刺向罪恶纳粹分子的锋利长矛。 

　　加入抵抗组织并没有改变洛伊的日常生活。他与罗伯特的交往日趋正常，每天一起出去看看电影，喝点咖啡，听听音乐，就与普通的男女恋人，或普通的挚友差不多。洛伊对罗伯特的态度也越来越缓和，偶尔还会为罗伯特买点礼物。他有时会觉得很悲哀，自己这样做与那些妓女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她们是零售，卖笑给不同的男人，而自己是批发，只卖给同一个男人罢了。想到这些，他心里对罗伯特、对纳粹德国的怨恨就更深了，为“自由协会”做事就更积极了。 

　　第五十二章 空袭 

　　六月四日，德国秘密警察总监希姆莱的重要下属，盖世太保的头子，保安处的头子雷因哈特．海德里希死了。六天前他驱车前往布拉格时，被一枚装在他车子底下的炸弹炸断了脊椎骨，挣扎了六天后在极度痛苦中死去了。这件事是洛伊抵抗运动生涯的巅峰之作。 

　　洛伊很高兴，罗伯特的顶头上司冯．席拉赫是雷因哈特．海德里希的人，罗伯特也间接算是。这一下，罗伯特最强硬的后台倒了，他肯定要忙上一阵子来构筑新的关系网，应该没时间来骚扰自己了。另外，海德里希的被刺，就象是纳粹脸上被重重的掴了一耳光，让全世界反纳粹的人都觉得大快人心，洛伊也雀跃不已。 

　　白天长的要命，洛作全家几乎是整整一天都躲在洛斯蒂娜庄园地窖的深处。上午刚过十一点，空袭警报就响了，这比平时响得早。当时，洛伊跟将军一起在花园里散步，突然听到警报吼叫起来，仆人们喊叫：“他们来了！美国人来了！”洛伊本能地仰起头望望布满云絮的天空。天上并没有什么飞机，然而警报仍叫个不停，尖啸声可以传遍天涯海角。 

　　“爸爸！”他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拉着他转了个身。 

　　“嗳，洛斯蒂娜。”他温和地应了一声。 

　　洛伊的心剧跳着，意识到父亲是多么深地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库特，”他说，“我们一定要到地窖里去，那里的酒出问题了。” 

　　“啊，行。嗯，问题不严重吧！你要的窗帘送来了没有？” 

　　“不久就会送到的。库特，现在你跟我来，快点！” 

　　“行，要是事情果真紧迫的话。”雷斯洛将军很顺从地跟着，但由于行走费力而感到呼吸困难。他们穿过压榨房，走下通往地窖的阶梯。但在他们进入木门前，洛伊转过身来，注视着院子那边的房子，舍莉就在那上面，在阁楼的小房间里，一个人孤苦伶仃。万一有一颗乱丢的炸弹正好击中那房子……上星期就有两颗这样的炸弹落在阿尔特克路茨堡，离这儿不到五英里，结果把低地市场炸平了。 

　　然而，他无能为力。他紧紧扶着父亲，很快地走下发霉的滑溜溜的阶梯，又走过第一层地窖来到了最底下的地窖。地窖的墙壁是古老的，坚固厚实，是旧城堡的遗址。里面备有食物和饮用水，当然还有酒，一桶一桶堆放着。他们还在这儿放了椅子、小床、装了电线，可以听收音机。这个地窖与维也纳或者阿尔克路茨堡的防空洞相比毫不逊色；大部分的防空洞都是象这种样子的老式地窖。洛伊找了几个熟练工人在这儿装上通风管，改善了通风条件。尽管如此，有一段时间里，他们并没有注意利用这个地窖，因为他们毕竟离飞机轰炸的主要目标还差得远呢。后来有一天，警报解除后，他们走了出来，看到一架美国的飞机由南面盘旋折回。犹如一只沾上了杀虫剂的马蜂，飞机在空中飞来飞去，好象喝醉了酒马上要坠下来似的。大家站在那里，看得入了迷。接着，他们看到三顶降落伞飘落下来。他们看着降落伞落在几英里外的维也纳森林里。当时高射炮根本没有开火；炮手们看得出飞机已受了致命伤。 

　　飞机屁股后面拖着黑烟，东倒西歪地在空中直打转，曲曲弯弯地盘旋，然后突然下降，又试图往上飞，但是没有成功。它先折向北方，飞了过来，一侧机翼倾斜，歪歪斜斜地对着费恩多夫，发疯似地冲了过来。洛伊顿时明白了：飞机将在附近坠毁。他失声叫了起来，但为时太晚了，飞机已在他们的头顶上，飞得很低很低，连机翼上的白星也能看清。他还看见了从机身脱落的金属件，看见了发动机周围的火光。飞机发出的声音很大，时断时续，很是可怕。它一头栽进山谷，想再飞起来，但没有成功。接着，在他们面前，飞机以极其猛烈的冲击力，栽倒在费恩巴赫洒对面的小山上，正好在哈默庄园住宅的下面。飞机没有爆炸，但是因巨大的冲撞，碎片飞向四方，阵雨一样散落下来。“或许还会有人活着！”仆人大声叫喊。“拿一把草耙来！”洛伊来不及阻拦仆人，他们已经抓起一些家具，奔下山去了。同时，人群也从哈默庄园涌了出来。洛伊片刻都没犹豫，也跟在别人后面奔了下去。 

　　他跑呀跑，跑到费恩巴赫河边的公路上时停住了脚步，被骇住了。他随即转过脸去，险些呕吐出来。原来，他看到一个尚未毁容的年轻人从小河那边被抛到了公路当中，一动也不动地横着，目不转睛地瞪着他，样子显得可怕可憎。头颅上披着深褐色的头发，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几根泛着白光的肋骨从血淋淋的肌肉中凸了出来，这年轻人的头颅就是靠这几根肋骨的支撑，才勉强地粘连在上半个身躯上。这可以说是一个美国飞行员的半身塑像，和博物馆陈列的半身像一般大小，不过这是由战争雕塑的。 

　　飞行员的面部甚至还没有碰伤。洛伊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瞪着的眼睛和张开的嘴巴。他知道，飞机里不会有幸存者了。他默默的为这个年轻人哀祷了一会，不再往前走了，而是一下子坐在因寒冷而枯萎的草地上。他双手抱住膝盖，将头埋在腿上，眼泪流了出来。在那么艰苦的情况下他都没哭过，却不知道为什么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美国飞行员流泪，可他就是觉得很悲哀，很孤寂。他从没有象现在这样思念着兰。“兰”，他默默的喊着兰的名字，眼泪流的更多了。 

　　他独自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回来以后就要求警报一响，人人必须立即进入地窖，因为飞机完全有可能坠落在洛斯蒂娜庄园里。 

　　此刻在地窖里，洛伊坐在将军身旁，两人的防毒面具都放在他的膝盖上。将军一声不响，似乎有点明白事情挺严重。家里，除了洛伊和将军外，只留下了两个男人，他们都已年近七旬，连参加人民冲锋队也没有资格。随着俄国人日益逼近奥地利边境，人民冲锋队已被动员起来，去保卫维也纳。这时，他们打开一桶酒，喝了起来。一个波兰姑娘也在喝；没有办法不让他们喝嘛。大家都是什么也不在乎，要对他们行使主人的权力变得更难了，不过洛伊实际上也懒得去管这些事。此刻，对他来说，只有两个人才是最重要的：父亲和舍莉。 

　　他把身体向后朝长椅背靠去，心里惦记着上面小阁楼里的舍莉。她会听到警报声，但她被锁在里面；她不肯拿开门的钥匙，虽然洛伊曾竭力劝她一定要拿一把。 

　　那天，在他的卧室里，他们象往常一样谈心。“不，不，我不愿意造成任何失算，也不想再冒什么风险。你要知道，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但是，要是罗伯特．哈默有所察觉，要是我们之间的暗号出了毛病，要是我疏忽了……我不拿钥匙，还是由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我可以到这儿来，什么时候我该留在小房间里。” 

　　这样，她就没拿钥匙。每天，夜深人静肯定不会遇上人时，洛伊就上去将舍莉带下来，组织间有什么消息也都由洛伊来传递了。 

　　这时，有个波兰姑娘开始唱起别人听不懂的歌来，另一个姑娘也跟着她一起唱。米策虎着脸对着她们说：“不要再这样粗野地叫了。” 

　　“别说了，米策。”洛伊说，“让她们唱吧。声音很美，我喜欢听。” 

　　“我可不喜欢听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谁知道她们在唱什么脏东西，这些斯拉夫丑货。” 

　　“别说啦，”洛伊又制止道。 

　　“是的，先生。”米策勉强听从了主人的话。 

　　两个波兰姑娘继续唱着，其他人都静静地呆在那里，等待着。 

　　有一次，他无意间听罗伯特提起，他要陪同维也纳州的州长冯．席拉赫还有负责奥地利及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这两个地区的犹太人“重新安置”计划的阿道夫．艾希曼去布拉格迎接一位大人物。他虽然没提是哪个大人物，可是洛伊知道能劳动这两个重量级的人物去接的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于是他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自由协会”，再然后，就发生了举世震惊的那个布拉格暗杀。海德里希死后，希姆莱害怕制造出又一个对手，没有指派任何继任者，而是由他自己管理一切――输送、劳动营、新设备等等。 

　　第五十三章 轰炸 

　　转眼，舍莉．施泰纳住在小阁楼里已经几个月了。洛伊把她秘密地藏在那里决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吃是主要问题。他们比城里的居民要好一些，然而洛伊为取得罗伯特的信任，请求他帮助管理庄园，罗伯特就把超过配给的一切东西都卖到市场上去，支援战争。因为罗伯特管理非常严格，洛伊不能象其他农民那样多留下一点东西，又不能象维也纳城里人那样可以到黑市去买点东西。此外，家里的仆人总是清楚地知道每种食物的数量，特别是米策，她受过训练，精于计算这类事。 

　　幸亏他父亲经常什么都不吃，他自己也少吃一点，把剩下的留给舍莉吃。他再偷一点，或者玩点花样。这样他就使舍莉有东西吃而不被人发觉。当他肯定罗伯特不会来做客时，他就上阁楼去，把舍莉放出来，带到自己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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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经常彻夜长谈，都非常高兴有机会说说心里话。议论自由！洛伊几乎已经忘记这是什么感觉了――任你对听的人讲什么都行，她不会告发你，不会出卖你。“天晓得，战争结束时，历史将对奥地利作出什么样的判决。它必然会考虑到曾经有过罗伯特这类人，也不会忽视象我们还有马蒂纳斯那样的人。但是对其余的人又怎样呢――那些先是反抗，后来迫于形势而屈服的人？或者象一些犹太人，本来应该拿起枪同他们在疆场拼命，结果却顺从地排着队走向死亡？还有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帮助过犹太人的人，又应该怎样看待呢？对那些受骗上当的人，对待那些完全是无能为力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恐怕罪孽会象下雨一样落到所有人的头上，不管他们是否正直。我们希望，胜利来到时，他们将会考虑到那些无知或者是不可能有所作为的人。但是我又希望……”洛伊的声音变得粗了起来，“他们会立即绞死象罗伯特．哈默那样的畜牲。” 

　　舍莉安慰地拍了拍他。洛伊平静下来，冲她笑了笑。然后他们就改变话题，谈一些轻松愉快的东西。最近，舍莉变了，身体长胖了点，看上去不象以前瘦削憔悴了；她现在变得生气勃勃，赤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没有发出一点响声。她有节奏地做做操，这在她的小房间里不可能的。洛伊细细地看着她，回忆起和她第一次会面的那个下午的情景。他对自己那天的样子不禁感到好笑。此刻，舍莉既不强势，也不神秘，又不使人感到销魂夺魄、无法抗拒。他们是平等的，只不过是一对凡人罢了。然而洛伊感到他们相互间的了解和联系，从未象现在这样紧密过。 

　　舍莉却感受到洛伊的魅力。最后她终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带着奇异的目光看着他。“嗯，”她带着讥讽的口气说，“花了这么长时间，走了这么多路才又来到这里，是吗？”她微微一笑。“这毕竟是我一贯真实的心愿……在你的卧室里与你单独在一起。” 

　　洛伊笑了起来。几个月来，他们象是生活在刀刃上，冒着随时有被发现的危险。然而，这是值得的。洛伊又变得富有生气，恢复了个性和自尊。 

　　但是，这样就更使他觉得与罗伯特交往是多么的痛苦，他感到可怕和厌恶。但是罗伯特已完全把他当成了知己，经常拉着他的手对他侃侃而谈。“我懂得我们奉的命令是一项囊括全球的计划的一部分。如今，洛伊，我们必须把个别的犹太人的概念从我们的头脑里抹掉。他们都没什么大不了的。相反我们必须时刻想到元首为一个新的欧洲，其实是为一个新的世界所制定的宏伟计划――由天底下最优秀的人民，我们雅利安人来统治全世界，其指导方针不是一些软弱无力的、老掉牙的思想概念，而是由实力、意志、纯粹种族世系与无限权力所构成的新秩序。” 

　　在现在这种节节不利的情况下，他居然还在坚持希特勒自我膨胀的论调，让洛伊非常的不以为然，但他完美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迎合着罗伯特的理论说，“嗯，这些话听起来是有些跟世俗格格不入。但我现在却有些明白了元首这些概念的深刻的历史合法性。毕竟当年美国殖民主义者也是大批杀戮印第安人，这才建成了一个新的、强有力的国家。英帝国也不是靠善良的辞藻和施舍建立起来的。是在祖鲁人和印度人，不管无辜者也了，还是反叛者也好，都被打得个落花流水以后，这才创立了一个巨大的商业体系。”罗伯特深以为然，更是把洛伊引为知己，他握着洛伊手的方式也由朋友式变成了色情式。洛伊浑身发冷，他仿佛觉得有一种恶臭的病毒正顺着他的手蔓延到自己身上。他聚集起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把手从罗伯特的手里面抽出来，并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正常，千万不要当场吐出来。他知道一切都快结束了，现在罗伯特为了巩固他的地位正在积极地追求一位德国纳粹高级官员的女儿，并没有太充裕的时间来骚扰他，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这下对他怎么样。因此，洛伊告诉自己，只要忍受罗伯特对他的种种体贴就行，无须担心再受他肉体的重压，这总算使他觉得稍稍有点安慰。 

　　米策拔弄着收音机，发出嗡嗡的响声。但是维也纳电台没有播音，生怕给轰炸机找到目标。洛伊看了父亲一眼，他萎靡不振地坐在长椅上，将自己的手指一会儿合拢，一会儿松开，两只眼睛睁得很大，但视而不见。洛伊心理想，也许爸爸的办法是最好的了：用个人的发疯逃避这疯狂的世界。 

　　今天是什么日子？三月十二日。洛伊想起这个日期吃了一惊：今天是德国奥地利合并纪念日――七年前的这一天，他与兰的见面成了最后一次。兰现在怎么样了？他身体健康吗？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他们现在是敌对的双方了，他也参战了吗？他会不会已经不在人间了，也许，他象……洛伊记起了横在路上的那个飞行员的半截身躯。他赶紧摇了摇头，不，不会的，兰不会出事的。这时收音机忽毕毕剥剥响了起来。米策说：“警报解除了。” 

　　他们走出地窖，头顶是一片阳春三月的傍晚那种铁锈红的霞光。他们眺望东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地平线上黑烟滚滚，在巨大的烟浪下面，窜出一条条巨大的火舌，在不停地翻滚。“圣父圣母啊！”米策喘了口气，在胸前画着十字，“整个城市都烧起来了！”几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屋里，听到收音机里播送出愤怒的声音：那些野蛮人蓄意轰炸维也纳内城，大教堂毁坏了，证券交易所附近的圆形广场被炸成一堆破砖碎瓦，歌剧院也成了一片废墟。洛伊听到这些话时心中无比愤怒，无比痛恨，这使他自己也感到吃惊。这是对德国人强占奥地利这个纪念日所作出的一种姿态。多么冷酷和残忍啊！但这完全是多余的，其结果只能是招来仇恨。确实，连仆人们也感到愤怒，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进过歌剧院。但是这不要紧，歌剧院是一种象征。夜幕降临时，电台利用这次狂轰滥炸大做文章。 

　　连舍莉知道这次轰炸的消息也咒骂起来，脸色严厉。然后她叹了口气，说：“正义与非正义，炸弹可不知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炸毁我们认为是真正的维也纳的象征，只会激起更为强烈的反抗，因为他们把我们和德国人一样对待，只有蔑视和仇恨。对轰炸其他地方，如工厂、铁路，人们还能够理解。但是现在轰炸这个……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毕竟是战争时期啊！” 

　　洛伊很伤感。“战争太愚蠢了，多少个世纪以来，人们就这样说的，但都没有用。不管怎样，炸毁歌剧院证明了一件事，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我们得任凭他们摆布。如果国家歌剧院也不能保住，那么它还能保住什么呢？这就证明离战争的结束已为期不远了。”说着他的嗓音提高了起来。“那么，他们为什么还不认输？为什么还让战争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他们干吗不向美国人投降？为什么不集中一切力量去对付俄国人，同时等美国人来把这一切结束掉？” 

　　“那不是野兽的本性。垂死的狗看到东西就要咬，临死的蝎子还要用螫针折磨自己。”他们本来都坐着说话，这会儿舍莉站了起来。“洛伊，罗伯特应该帮你离开这儿。你去和他说，叫他把你送走。你和你父亲――他应该可以把你们送到西边去，送到蒂罗尔去，随便什么地方，越向西越好，这样战争结束时你们就可以得到美国人的保护，而不是落到俄国人的手里。” 

　　洛伊注视着她。“离开洛斯蒂娜庄园？” 

　　“是的。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组织已经没有什么必要进行太多的活动了。如果你们不走……”她的声音很严肃，“你难道不知道，你和你父亲会出什么事吗？” 

　　洛伊摇摇头。“我不能离开。我走了，你怎么办？” 

　　洛伊还是摇头。他的整个身心都反对他离开这儿，他绝对不想再远离对自己重要的人。 

　　舍莉拿他毫无办法，只是叹了口气。她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为他留下要面对未知的命运而担心，另一方面又对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抛弃自己感动不已。 

　　第五十四章 前进 

　　那一次，他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兰不让他们知道就宣誓参加了美国军队，完全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由于一时间整个国家情绪完全改变了，仿佛一声突如其来的雷雨清除了潮湿的空气，电影制片厂因而无法对他的行动提出异议。事实上，兰签订的合同包含有这样的条款：战争爆发时，发生暴乱和天灾人祸是时，签约双方都可以利用。马修斯上一次与兰见面时曾让兰放心，这不会带来不利的影响。马修斯和威利很理解他，他们神情严肃，但心里都为兰感到高兴。 

　　威利拍拍兰的肩膀说：“兰我理解你为什么要去当兵。但是你可不要当个步兵之类的，那是浪费，因为你有许多专门知识。制片厂将同马修斯和我一起请有关部门给你一个军职――为通讯部队拍摄训练电影。” 

　　“不，”兰说，“那是我最不愿意干的事情。谢谢你，威利。如果到时候我要请你帮忙，或者是请马修斯帮忙，甚至于要请他们制片厂帮忙，我会来找你们的，不用担心。但是眼下，你如果能让制片厂不要插手我的事，就算是帮了大忙了。我在干什么，我要干什么，这些我都清楚。” 

　　“那行，”威利看着他说：“那行，我相信你很清楚。那么，兰，再见了。”两人同时握手告别。他们离开后兰去楼上整理书报，准备存放起来，衣服则送到慈善机构去。 

　　兰甚至在还没有和其他士兵一起站到前面去进行军人宣誓以前，心里就已拟定了要达到的主要目标的大体计划。尽管这需要好几年时间，但一定要拣最短的路线重返奥地利，与洛伊重逢。因此，他要设法不被人送到太平洋战场去。他还必须尽可能地不直接参加战斗，这倒不是因为他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而是因为这将是持久战；要是他在前线参加战斗，那么他心中有数，活着去见洛伊的机会简直等于零。因此，他必须争取这样一种任务，去海外，跑很多很多地方，然而不会经常遇到危险。他清楚，他还有点时间，至少有几个月时间可以用来估量形势，决定怎么行动。这期间所进行的战斗训练对他不会有什么坏处，事实上，不知哪一天，它说不定还会救他的命。 

　　他们也许是认为他当步兵年龄太大了，于是把他送到肯塔基州的诺克斯堡，在那里他接受了一段时间非人的步兵基本训练，又学习炮兵的有关技术，还有驾驭、维修坦克和装甲战术。这比当扛枪的大头兵要复杂得多了，但体力消耗要少一些。不过，这仍然是够艰苦的，由于疲劳、困惑或挫折，那些年纪大一些的人深更半夜在兵营里会喊叫起来。有几次，兰也感觉他似乎到了极限，但是他的目标在支撑他，要找到的洛伊的信念已经渗透到了他的骨血中，遍布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了，因此每次他都在崩溃的边缘依靠对洛作的执着挺过去了。有时他甚至怀疑洛伊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咒语，可以赋予他神奇的魔力。 

　　兰发觉，部队本身其实也就是另一个电影制片厂。它声称是一个统一的效率极高的机构。实际上，部队可以说是一个庞大的帝国，由无数个较小的王国、公爵领地、男爵领地、以及各种采邑组成。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暴君。这些人有自己的法庭、自己的竞争对象、自己的阴谋诡计，施展恐吓和假仁假义的手腕。如果他们有所成就，那完全是侥幸，往往还是因祸得福。由于人人都怕顶头上司，因此这一机构就有无数弱点可供利用，那些头脑灵活的人就可以利用各种机会与影响。兰早就学会了在这种环境中生存的本领。到训练快结束时，他已经知道自己想去什么地方以及怎么个去法了。 

　　经过一番活动，再加上威利和马修斯的帮忙，兰现在到了马里兰州的里奇堡，进入了专门学校，学习外语、审问战俘、缴获文件、分析等科目。他一直在想利用自己一口流利的德国话进入情报部门。他的德语一直没有荒疏，几年来他一直坚持和威利还有他那一伙逃亡的人用德语谈话。这下不会有去太平洋战场的危险了。既然不去那里，也就不会有置身于激烈战斗的危险了。 

　　他离开里奇堡时，已经是一个成绩出色、劲头十足、能力很强的军人了。这就决定了他将受到重用。他在那里取得的成绩，使得他在重回洛伊身边的道路上前进了一大步。他作为少尉，随第一装甲师去北非。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直接接触战争。战斗一结束，象吃腐肉的乌鸦一样，他和他领导的小组成员一起立即清扫战场，在敌人尸体上搜寻文件、信件、日记以及任何有情报价值的东西。那是令人厌恶的苦差事。 

　　尸体本身是可怕的，然而时间一长对各种死亡的样子就习以为常了；最可怕的是了解他们活着时的隐私。兰不得不倾听这些心灵的哀诉，尽管它们的躯壳已经已变成了可怜的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们生前思念老婆、孩子、父母、朋友；想念他们的树林、山岗、小河，或者是平民的沙土平原以及农舍和公寓；想念他们常吃的小牛肉香肠、巧克力蛋糕、他们所喜爱的丁香树、橡树等等。他们思念恋人的身体和她们的音容笑貌。这让兰意识到，他们不只是一堆骨头和肉，他们曾经也是人，也有人的七情六欲。这对兰这样正直善良而又极其敏感的的人来说，真是一种可怕的折磨。内心的同情使兰极为不安，他不禁对他们表示哀痛；他极力提醒自己应当注意防止这种倾向，即从死亡的德国士兵的角度来看待世界，看待战争，甚至于他自己的军队。从长远的观点来看，他们的处境是相同的，不管他们为哪一方打仗，不管他们是美国兵还是德国兵。 

　　就在兰感到控制不住自己要垮下来的时候，他幸运地被调去做审问活人的工作。他的洞察力和他通过搜集尸体遗物而获得的对德国士兵内心世界的了解，还有他本人的努力和勤奋，使他处于极其有利的地位，结果他获得很大的成功，树立了威信，在情报部门里一级级升了上去。于是他结识了很多人，并利用这些关系替自己办事，从而不断接近他那从未忘怀的目标。他从北非到了西西里岛，又从西西里岛到了本土。他现在已升为少校，用不着吃多少苦冒多少险，有时还能了解仍在计划中的军事行动。轮到他回国休假时，他拒绝了。他不怕劳累，不需要休息，他只怕失去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有利地位。三年光阴不知不觉过去了。随着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他感到希望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象其他盟军士兵一样，陷入了意大利北部战场不得脱身。到一九四五年一月的那个早上，尽管他不断地为自己打气，但他的心情已经开始变得恐慌。 

　　兰这一部分人驻扎在一幢年久失修的别墅里，别墅坐落在高出村庄的一块地方。不知是何缘故，这幢别墅并没有遭到破坏。这里虽然远在敌人大炮射程以外，但还是很靠近前线，他能听到大炮沉闷的隆隆声。他的办公室原来是一间藏书室；尽管现在炉子烧得很旺，无所不在的赛扬气仍然逼人，从厚厚的古老的墙壁里渗透出来，过去两年中这里从来没有见过炉火。 

　　他看完那天上午缴获文件的摘要，可以自由活动一会儿了。他走近窗口，向外望去，看到下面有一支卡车车队正沿着古罗马大道向北隆隆驶去。德国人退守波河正在沿河负隅顽抗。他们死守这条防线，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道坚固的防线了。 

　　他叫了一声“贡特尔！” 

　　军士长差不多应声出现在门口。他是美国人，身材魁梧，一头淡黄色的头发。“长官，有什么命令？” 

　　“准备好我的吉普车，我……” 

　　“长官，”贡特尔打断了他的话，“我正要向您报告，外面有一位英国军官，是一位准将，他说一定要马上见您。” 

　　“噢，”他又坐回到椅子上，“那么，请他进来吧。” 

　　“是，长官。”贡特尔转身。“先生，康登少校现在有空。康登少校，这位是……先生，请再问一下您的大名？” 

　　“哈顿，”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回答。康登的视线被贡特尔高大的身体挡住了。“马克．哈顿准将。” 

　　起初，兰只是呆看着来人。接着，当贡特尔还在愣瞪着眼时，兰象一个印第安人打仗时那样高声喊叫起来，从写字台后一蹿而出，两个人紧紧地拥抱起来。“天哪，马克！” 

　　“唷，兰，我……”哈顿松开手，后退一步。他矮墩墩的个子，穿着厚厚的大衣。他的体重增加了很多，那张被风吹得红通通的脸庞近乎成了滚圆的。 

　　“你走吧，贡特尔，”兰命令道，“没有紧急的事，不要来打扰我们。” 

　　军士长退了出来，随手头上了门。他走后片刻间，兰和哈顿谁也不作声，只是相互对视着。“天哪，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兰终于先开了口。 

　　“有几次真是死里逃生啊：在希腊，在史里特岛，在马耳他岛……兰，你也变了。”这时，他打量着兰，目光比刚才冷静些。 

　　“自从上次见到你，我的年龄大了七岁，这段时间真长，马克，变化也真大。” 

　　“是啊，这次战争真折磨人。”马克心情沉重地说。 

　　“来，我帮你脱掉大衣，请坐，喝点咖啡怎么样？” 

　　“好，如果还有白兰地……我在寒冷而朦胧的黎明前后赶了好长时间的路。” 

　　“有求必应，有求必得。”兰走到门口，对贡特尔说了几句话。片刻功夫，军士长就送来了两只冒着热气的杯子和一瓶酒。 

　　贡特尔又关上门走了。兰在咖啡里加了白兰地，递给马克一杯，说：“祝你健康。” 

　　第五十五章 前进(二) 

　　“祝你健康。”马克喝着。他叹了口气，身上有点发抖，又喝了一口，接着拿出香烟。然后，他冷静地问道：“兰，洛伊好吗？最近有没有收到他的信？” 

　　“一直没有收到他的信，”兰回答说，“自从一九三九年失去联系以来，一直没有音讯。”他的声音模糊不清起来。“我看过成百万的信件，审问了成千上万个俘虏，但是从来没有听到过有关费恩塔尔或阿尔特克茨堡的消息。” 

　　“嗯，我到听到一点。”马克说。 

　　兰很想说话，但无法出声。 

　　“那完全是碰巧。我现在是亚历山大将军的参谋，我想，这点你不知道。我经常去巡视前线部队，鼓励他们把审问战俘的事做得好一些。上星期，我碰巧去看了一些南非部队，他们抓到了许多俘虏，我参加了审问，看他们怎样处理。你还记得阿尔特克路茨的高地市场有一个名叫勒德尔的人开的糖果店吗？” 

　　“不记得了，”兰回说答。 

　　“不过，那里确有这样一家商店。勒德尔的大儿子是一个步兵连的副排长，最近执行一次火力侦察任务时，被我们的士兵包围了。他们的几个军官被打死，这人小勒德尔可以说相当明智地带领全连人马投降了。当我听到他是那里人时，我就亲自审问了他。他以前曾经在农忙季节去洛斯蒂那庄园打过短工，与雷斯洛家的女管家米策是恋人。当他发觉我知道费恩塔尔及雷斯洛一家时，他对我讲了许多当地的事，他简直可以说是一部当地趣闻的活词典。半年前，他刚回过家，对家乡的情况十分熟悉。兰，洛伊身体很好。” 

　　“洛伊身体很好。洛伊身体很好？”他听到自己麻木地重复着这句话。 

　　“那是半年以前的事，他仍住在洛斯蒂娜庄园，将军也在世，不过身体不好。正因为如此，洛伊没有参军，留下照顾他父亲。” 

　　“噢，他没参战，那他……” 

　　马克朝下看看酒杯。“是的，就身体来说，他还不错。你还记得有个叫哈默的人吗？” 

　　马克的话兰几乎一点都没有听进去。此时此刻，他能听进的只是洛伊还活着，他在回忆与洛伊分手时的情景。他仿佛又看到了山顶上那幢又高又大的房子，及其侧面墙上白色的字迹：洛斯蒂娜。那是洛伊的家，他就住在那儿。“罗伯特．哈默，”他机械地说着这个名字。 

　　“是他，”哈顿说，“呃，这当然仅仅是小勒德尔的说法，不过，这一切你还是了解为好，作最坏的准备。哈默是纳粹的官员，当了区长。小勒德尔听米策说过，他曾经强暴了洛伊，然后他们就一直走的很近。” 

　　这几年来，兰几乎对所有的情况都早有准备。他不只是想到了刚才听到的具体的事，还作好了更坏的打算；当然，他也满心希望会有好结局。尽管如此，这消息使他感到象是有什么东西刺透了他的心，虽然他确信自己的脸色并没有改变。“我明白了，”他平静地说。 

　　马克带着奇异的目光看着他。“我没有听到更多的消息。哈默要结婚了，对象是一位德国党卫军中将的女儿。”他皱皱眉头，顿了一下。“现在你听到这消息了。这就是小勒德尔所知道的，也是我所能了解到的。我希望，这对你会有所帮助。” 

　　兰没有直接回答。“谢谢你，马克。”他喝了一大口加了白兰地地咖啡。他毕竟早就料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当年罗伯特看洛伊的目光就饱含贪婪，如今他得了势，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不过，兰想，他既然要娶一个高官的女儿，就一定会有所收敛。 

　　“不用谢。”哈顿说。这会儿，房间里一片静默。 

　　然后，马克站起来。“兰，我想知道――但是请别追问原因――一九三九年你为什么想加入我们一方，又为什么在一九四一年珍珠港事件爆发的那一天参了军，这是出于爱国主义，还是为了复仇？或者是想重见到洛伊？” 

　　“看在上帝的面上，马克，你是清楚的！”这些话从他的嘴里脱口而出。 

　　“我原来以为我是清楚的，”哈顿说，“但是，正如你刚才说的那样，时间已很久了。” 

　　兰站了起来，走近窗口。窗外，下着蒙蒙细雨，夹着乱飞的雪片，卡车队不在隆隆驶经村庄。 

　　“如果你找到洛伊，打算做些什么呢？”哈顿问。 

　　“我只是想一定要找到他。”兰转过身来。“我……那时同他在一起很幸福，事情还没有完。我要……我要……”他模模糊糊地做了个手势。 

　　“听我讲，”马克说，“你是否想过，也许你在找的东西已不存在了？或者你找到的东西不象你原告想象的那样，到时会怎么样呢？” 

　　兰看着他。“你把我当作小孩子吗？你难道不认为我都看穿了吗？” 

　　“嗯，那么……” 

　　“什么事情都没关系。我一定要回到他身边去。我不抱任何幻想。或许我到那里时，一切都完了，留下的只是一个幻梦，但我的后半生将会竭尽全力将那个幻梦再度变为现实。有一些感情并不只是在电影里才存在的，马克。”兰很平静但很坚定地说。“但是俄国人将会先到达那里，等我找到他，天晓得会发生什么情况。我只是一直在想，如果我竭尽全力……无论如何，这是我仅有的心事。可是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机会。” 

　　“可能会有机会的，”马克说。 

　　兰挺直身子。“你刚才说是说可能会机会，是吗？” 

　　“是的。我确实认为机会还是会有的。但是，首先我得知道你对这一切是怎么考虑的。如果我对这档案的解释不错的话……” 

　　“什么档案？” 

　　“有关你的档案，放在亚历山大的司令部里，即在地中海战区总司令部里。”马克微微一笑。“都在那儿。对熟悉你情况的人来说，这就象用放大镜看一样清楚。你想找到洛伊，真是归心似箭。你用过压力，施展过计谋，拒绝过命令，还冒过风险……你的全部历史都在那儿，还有你的各种请求和你策划过而后来被拒绝的那一切不可思议的行动；你想在南斯拉夫降落，参加铁托的游击队，转到美国战略情报局，然后去奥地利……你差点就要成功了，但是第五军团决定：你这个人太重要了，不能放你走。” 

　　“马克，”兰含糊不清地说，“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朝马克跨了一步。“我不愿再这样受人捉弄了。我已经下错了赌注，我原来以为我们会通过巴尔干岛的国家入侵欧洲……” 

　　“但是你所想的并没有发生。好吧，我就不再多讲了。几星期后，我要去匈牙利执行一次与俄国军队联络的任务――与托尔普金的乌克兰第三方面军联络。我们猜测，他们会第一个打到维也纳，而这就是我最终的目的地。如果你愿意，我很高兴带你去。” 

　　不知为什么，村上的教堂没有遭到破坏。此刻，教堂钟敲了九下，盖过了车队行进的隆隆声。兰梦呓一般地重复：“去维也纳？带我去……” 

　　“对，”哈顿的话说的很干脆，“实际上这是首相亲自布置的一招棋。他一直认为维也纳对战后问题的解决具有决定意义；夭折的巴尔干行动的全部目的就是要在俄国人之前到达维也纳，可是，现在不行了。不过，如果你跟着我，还是可以做点事的。我们配属在乌克兰第二、第三方面军的英美联络组，也许能挽救出一些东西。按文件讲，这是为了和驻扎在意大利的第十五航空队的重型轰炸机配合空战，因此我要带许多空军军官去。但是，我还需要其他人员，包括一组分析缴获文件和审问战俘的专家，他们将随先遣人员一起走。从实质上说，整个计划是要确保西方盟国在维也纳不会吃亏；我们要搞清楚，哪些人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哪些人不是我们这一国的；我们要保证红军不会背着我们干掉我们这一方的人。至于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不会对你有什么害处。不过，我在情报部门工作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了。我再喝点白兰地行吗？” 

　　哈顿自己倒了酒，啜了一口又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可没有忘记你。一九三九年，我收到了一份有关你的电报，当时我本可以用你的，但是后来出了点事情，什么事我可说不上来。这次，当我发现你的档案时，我就毫不犹豫了。不过，我首先得弄清楚，你是否对到了那里后可能会发生的一切情况有思想准备。现在看来，你显然是做了最坏的准备。因此，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去，就吭一声，我将下命令调你。亚历山大将军这次不会让人拦住你的。” 

　　“……”兰的全身不可抑制的轻轻发抖，他瞪着马克说不出话来。 

　　哈顿微笑着说：“你不回答，我就看作同意啦。那么，就这么定了。”他边说边伸出手来表示欢迎。 

　　第五十六章 勇气 

　　俄国人对接受哈顿率领的代表团抱着勉强、警惕的态度，但是在具体做法上，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兰在里奇堡学过俄语，自从遇到马克后，他又进一步学习这种语言，因此他已经能够用俄语讲话了。他的助手军士长芬奇的俄语十分流利，马克由于足迹遍及巴尔干各国及其他国一带，也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交谈、联系是不成问题的；这四年来，许多俄国人也有机会学德语。 

　　哈顿自己留在托尔普金的司令部里，把兰和共奇派到配属给一支装甲部队的作战情报科去。他们被邀请参加审问战俘的工作，并单独写报告送交哈顿。他们也能看到缴获的文件，但要费许多周折。 

　　俘虏比兰原来预料的要少。在这个战区，德国军队负隅顽抗，士兵们确信战死比做俄国人的俘虏要好。在俄国作过战的行军老兵很少有投降的；投降人大部分是非常年轻的或非常年老的士兵。 

　　这支俄国军队跟兰以前所见过的军队不一样，虽然掌握了现代战争的技术，但仍然象一支中世纪的军队，缺少现代士兵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使生活愉快的条件，不实用的东西一点也没有，这是自从革命以来俄国人生活的特点。弹药、汽油很充足，基本给养也不匮乏，其他需要的东西则由士兵自己去解决。 

　　他们的士气是很高的，可以说高极了；他们并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们为什么打仗，虽然政治委员会给他们安排了许许多多的报告。他们心理明白为什么要打仗：因为他们的国家遭到了侵略，他们的家园被烧毁了；亲人受到摧残，甚至被杀死。他们是为了报仇而打仗。他们亲眼看到每个村子外面都有大批的坟墓。如果他们原来还抱有什么幻想的话，那么随着他们的北翼部队开进波兰，这种幻想就全被他们的所见所闻驱散得一干二净。 

　　当有人第一次把有关卢布林城外叫做马伊达内克集中营的一些照片拿给兰看时，他表示怀疑，以前虽时有传闻，但他并不重视，认为仅是宣传而已。现在他见到了这些照片和证词，碰见了去过卢布林的一些军官，看到了他们的目光和神情，因此他觉得再也不能怀疑了。“这是难以置信的，”一位德语讲得很流利的上校告诉他。“他们把那里的人都烧死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理骨灰的？他们把骨灰当肥料撒在集中营外面的一块菜地上。”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摇摇头说道。“你从来没有看到过象那块菜地上长的那种白菜！” 

　　在托尔普金的司令部里，兰了解到马克已经看到了那些资料，还知道了更多的情况。马克的心情变得十分沉重。“我原来是即清楚又糊涂，”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原来确实不愿意相信，以为是这些人编造出来的。但是，兰，现在看来确实是真的。” 

　　“这些该死的德国佬，”兰粗声粗气地骂道，“这些普鲁士猪猡……” 

　　“不，”马克说，“不仅是那些普鲁士猪猡的罪过。我们知道，这个决定是一九四二年作出的，并经希特勒批准，而希特勒是奥地利人。我核对过文件，列出了一张小小的名单，并作了点分析。可以说，这既是德国人下的毒手，也是奥地利人作的孽，而且每个阶段的关键人物全是奥地利人。”他擦了擦脸。“我不清楚，我不清楚怎么才能接受这一点。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是在奥地利度过的，我原来觉得我是了解他们的，过去我决不会相信这一点的……不过，兰，现在我们必须重新考虑自己的看法，特别是你和我。我们可不能让表面的魅力掩盖住罪恶，可不能让音乐之声淹没了尖厉的呼救声啊。” 

　　“可是他们中间大部分人是不知道的，”兰说，“他们是不可能知道的。” 

　　“罗伯特．哈默是知道的，”哈顿粗声粗气地说。“你可以为这点打赌。”他喘了口气，接着说：“假如所有这一切都是真的话，那么，我一定要用全新的观点来考虑这个世界了，甚至包括我自己。有多少问题我不得不问自己，但又回答不上来：我会做什么呢？到什么样的节骨眼上，我会冒着生命的危险喊出‘住手，这一切都疯了吗？’如果文件摊在写字台上要求签字，而我并不明白这些文件上讲的是什么，我会签吗？” 

　　兰站了起来，走到这幢别墅的窗口。“希特勒会完蛋――他肯定会完蛋的――他当然要面带笑容。这是因为他的影响将长期存在，不仅仅留在德国人中间。我们现在也受到了他的全面战争概念的影响。我们美国人，你们英国人，还有苏联人都受到了这种影响。这是因为他煽起了隐藏在人类本性里的邪恶念头，而别人从没这样做过――要是我们不警惕，这个奥地利小杂种对人类文明产生的影响将使耶稣基督望尘莫及，他使基督看上去象是个愚昧的乡巴佬。” 

　　布达佩斯终于陷落了。北方战线上，红军继续前进，穿过波兰，向东普鲁士挺进。在西部战场，盟军抵达来因河畔。在意大利，关于投降的谈判正在进行。然而，德军仍在拼命顽抗，常常打得很凶猛，士兵，还没有长胡子的娃娃兵一批一批地死去。随着盟军的节节胜利，兰却在整宿整宿的失眠。在那些成批成批倒下的德军士兵中，他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一个人叫洛伊．雷斯洛。虽然他得到的消息是洛伊还留在后方的洛斯蒂娜庄园，可是战争打到现在这个程度，他没有被强迫穿上军装拉到战场去做炮灰吗？在这种时候，他甚至在祈祷罗伯特的势力够强，他对洛伊的执着够深。其他什么事都无所谓了，只要洛伊还活着。只要人还在，那一切就还有希望，就没有什么苦难能大到不能承受。 

　　为了保住维也纳，希特勒在匈牙利平原上不惜工本地投入了大量地坦克展开反攻――这就是所谓的春醒战役，是屠杀一词的漂亮的代名词。德国装甲部队曾一度把俄国军队击退了，但接着他们的汽油用完了。在距奥地利还有一半路的巴拉顿湖地区残酷地激战后，德国军队退到了他们的东南防线，即在奥地利边境上的防御阵地。红军部队继续推进到东南防线时，德军已没有什么兵力来防守阵地，只得把剩下的部队撤回来，缩小了对维也纳新城和内城的保卫圈。一九四五三月二十九日，俄国坦克终于越过了位于克洛斯斯文文特马林堡村的地界。 

　　战斗结束后，兰控制着自己放下种种的负面情绪。经过一切的努力和一切的冒险，眼下他终于快要走到头了。他又一次踏上了奥地利的土地，而洛伊就在远处那个薄雾笼罩的地方，他几乎能看到那儿了。现在最多也不过是再等几天的时间了。但是，他对战争的幻想已完全破灭；他知道战争变幻莫测，它会开极大的玩笑，令人啼笑皆非。除了眼前的现实以外，再多想一点就是拿命运开玩笑。他可以抱希望，但他不应该指望能实现，这是最可恨的。他要做的只能是祈祷。 

　　一股股夹带着油污的烟雾黑压压地飘向灰蒙蒙的天空，这是从已被击毁的车辆上喷射出来的，而这些车辆被用来阻挡俄国人前进。动物和人的尸体东一具西一具横躺在地上，犹如落叶飘散在翻耕过的田野上。俄国人的坦克停放在近旁及远处一个村子的周围。远处还传来轻武器的射击声，间或夹着坦克大炮的“轰轰”声。旷野上空有一些黑点盘旋，那是乌鸦正准备扑下来吃尸体。尽管这个时刻异乎寻常，近旁村庄的小修道院并没有忘记例行的职责，报时的钟声依然响了起来。 

　　兰心里想：如果几天或者一两个星期以后，他和洛伊真的又能见面了，那会怎么样呢？整整七年了，他最茂盛的青春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他变了，而且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大变化。经过这几个年头，他彻头彻尾地脱胎换骨了。他的肉体不再是以前的肉体，想来洛伊也一样；他的精神经过了战争的洗礼，也跟从前不一样了。战争结束时，很可能任何有感觉的人都不会象从前那样看待世界。要是他还活着，他的想法、感觉和要求跟七年前是会迥然不同的。 

　　洛伊的情况自然也一样。七年前，无论从年龄还是见识为看，洛伊都是个小男孩；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也许一点也不象多年来出现在自己幻觉中的人了。兰吸了口气。自己也许是个傻瓜，他想。但不管怎样，他必须马上作出抉择；要么不使幻梦破灭，并以此为满足，要么不管是好是坏，面对现实。 

　　接着，他摇摇头。这不要紧。他不远万里来到这儿，决不能丧失勇气，一定要走到洛伊身边。 

　　兰坐进吉普车，用手指指那个奥地利村庄。“我们继续往前开吧，”他说道。军士长立即启动了车子。 

　　第五十七章 梦想 

　　哈默庄园的起居室里非常寂静。四月初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刺绣窗帘的图案在对面墙上映上了斑驳的投影，忽明忽暗地摇晃着。在这时刻，罗伯特特别清楚地感到阳光落到了简朴而光洁的家具及其他东西上面，而这种感觉他从小就熟悉，几乎成了他本身的一部分。有一刹那，时间似乎停住了――现实和过去融合在一起，而且这现实和过去因凶多吉少的将来显得更加真实，更加实在。他已经同夏洛特结婚了，她只是一个愚蠢的女人，连容貌都没有可以称道的地方，更不要说别的方面了。她唯一可以拿的出手的地方是她的家世，她的父亲是德国党卫军的将军。罗伯特觉得讽刺的是，他为了巩固权力和地位才违心娶了她，可结果却是党卫军抢走了他的权力。党卫军现在凌驾于纳粹党和军队之上，把所有的权力都抓在他们自己手中。以前，罗伯特作为区长，可以随随便便调来一个车队；此刻，他自己的车子也只剩下几加仑的汽油，而且还不知道上哪儿才能加点油。当然，如果向党卫军乞求，也可能得到一点。 

　　不过，他们还是给罗伯特提供了交通工具，送家属到西部阿尔卑斯山的地带去。他们把他的家属安排在一个护送其他高级官员家属的车队里，车上还有许多决不能落到俄国人手里的高度机密的档案。他的家属――那是指他的父亲母亲、他的妻子夏洛特，而不是指洛伊。对此，他也束手无策。分配给他的位子是给他的结发妻子、父亲和母亲的，洛伊和将军只能留在这里。他咕哝着骂了一句。更为糟糕的是，洛伊对此一点也不感到苦恼，只是耸耸肩，表示不屑于计较。事实上，洛伊甚至谢绝到山谷另一边比较安全的哈默庄园躲避一下，因为那时德军已在洛斯蒂娜庄园的山脊上配置了坦克。 

　　罗伯特与一些军官进行了激烈的争论。他们把三辆虎型坦克开到山上据守，那儿离洛斯蒂娜庄园住宅只有几百码远。“你们这些蠢货难道都不懂吗？你们把这些坦克摆在这里，会招来各种各样的炮火，这样整个庄园的建筑就要被炸毁，里面的人统统会被炸死！” 

　　坦克兵上尉满脸不高兴，很厌烦地看了罗伯特一眼。“区长官先生，我要执行命令啊。”他用手指指。“监视通向阿尔特克路茨堡的大路，还要监视我们后面山谷中的一条路。此外，我们的坦克炮还可以当高射炮用。”他看了看在果园里伪装起来的三辆巨型坦克。“再说，即使我想把坦克开走，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没有汽油了。” 

　　这样，罗伯特真是智穷计尽了――他说服不了上尉，也说服不了洛伊。“你难道没有看见？”他冲着洛伊激动地说，“这里配置了枪炮，敌人将用所有的武器向这里猛轰！他们会把洛斯蒂娜庄园炸得粉碎！你一定要搬到哈默庄园去住。”他拉住洛伊的手。“走吧。” 

　　洛伊抽回手，摇摇头。“不，罗伯特，我不去。” 

　　“你至少要为你的父亲想想啊！” 

　　“他也不会去的。这也是我不想去的一个原因。我们只能把他抬出去，而这样也许会使他的毛病再次突然发作――那也许是最后一次。再说，即使他愿意去，我也不愿意去。” 

　　“看在上帝的面上，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呢？”、 

　　“因为这儿是我的家。再说，搬过去也没有用。如果飞机来了，他们也会炸哈默庄园的。你们庄园一片雪白，整整齐齐耸立在那里，是最好不过的目标了。”洛伊找到了最后的理由，“而且，我们这儿的地窖比你们那儿的深得多，更安全一些。” 

　　罗伯特继续争辩下去，但毫无结果。他求助于将军也不见效，老人只是怅然若失地看看他。最后，他不再坚持了。“那就答应我，一有危险，你们就到最深的地窖里去。” 

　　洛伊点点头。 

　　“那很好。我尽可能经常来看看。不过，这些天我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不知道……当然，如果他们突破了防线，我就去打仗。” 

　　“祝你好运。”洛伊沉默片刻，又接着说，“我是不会去的。” 

　　“我会再来看你们的，”罗伯特好不容易才说了出来。“我会回来的，我……”他感到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崩塌。他不想显出惊恐的样子，尽力地抑制自己的感情。 

　　接着，罗伯特与洛伊分手，一边朝自己的车子走，一边狂怒地诅咒命运，诅咒俄国人和美国人，诅咒一切。对那些使他的梦想破灭的人，他心里充满了仇恨，他知道这种梦想将永远缠着他，但却没有可能实现的一天了。 

　　俄国军队势不可挡，在他们进入布尔根兰的四天之后，维也纳城就失守了。现在，他们开始对维也纳老城的郊区进行轰炸和炮击。市内铁路及大部分其它交通已中断。不得到许可，谁也不准开汽车、卡车或驾马车离开城市。凡是能召集来的人民冲锋队队员都召来了；党卫军、武装党卫军和部队一起正在准备决一死战。 

　　罗伯特宁愿跟他们一起去打仗；作为一个纳粹党的官员，他现在已成为没有什么值得做的事了。他可以理所当然地以上校的身份率领一支部队，投身于激烈的战斗。到时候，他要让大家看看他决不是普通的“金野鸡”。其他“金野鸡”可以四处逃命，就象真的野鸡在被狗追捕时会在菜地里躲来躲去一样。他可是哈默家的一员，一个德国人，又是纳粹党党员，他要为祖国为元首效劳，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走出卧室，心里想，此时此地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做好。家里的帮佣没有了，男人都进人民冲锋队了，留守庄园里的女人，包括几个乌克兰女仆，他已命令她们全都呆在家里。他要做的事不愿让人看见。 

　　昨天，他父亲花了很长时间把所有的猎枪拆开来，上了油，包扎好。枪支捆成了一个大包，分量很重，系了根背带。罗伯特用了很大的劲把枪背了起来。在走出房门前，他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周围，走到大门前又看了一看，确信四周无人时，便疾步沿着山脊独自向树林走去。 

　　那漫山遍野的山毛榉树林，入春后便抽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把罗伯特的身影都遮掩住了。他心头产生了一种安全感，紧张的肌肉松弛了点。树林里风声飒飒，除此外他还听到了远处大炮微弱的振动声，也许，说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气浪更恰当些，因为还谈不上什么炮声。 

　　不一会，他来到了坐落在林间空地中的几间篱笆房子跟前。他把其中一间的门打开，找来一把镐头和一把铲子，几天前，他就用镐头和铲子埋了一些不能由车队带走的档案及贵重物品。他先是走到山谷深处，那儿离房子有一段距离，灌木长得很密，然后根据对面斜坡上两株表明地界的大树确定了方向，开始挖起土来，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把这些枪支埋好了，埋得很深很安全，挖土的痕迹清除得一干二净。他直起腰来，边叹气边狞笑。游击战，扰乱军事占领的活动，你有一手我也有一手。游击队员在南斯拉夫、波兰和俄国已经表明能起很大作用；不久也许该轮到奥地利了。一个人可以用几枝枪得到很多的枪，以及……只要他能够，只要他活着，他一定要继续战斗二十年、三十年，假使需要这么长时间的话。 

　　他背着镐头和铲子，走进满是霉气、光线昏暗的凉飕飕的屋子。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脑海里充满了对往事的回忆。他想：天啊，多么美好的梦打这儿开始，又是打这儿终结！以前，他就在这儿跟几个不合法的伙伴碰头，都是一些志同道合的纳粹战友。 

　　罗伯特在小屋里来回踱步，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甚至就在这个时候，他本应该呆在阿尔特克蒋堡的。州里仍然有级组织机构，命令下达到每个区，他还有公事要办。只要那个组织系统存在，他就要坚持下去；如果它垮了，他就自由了。一旦他获得自由，他就到某个地方去找点汽油，加满车子的油箱，叫洛伊和他父亲一起坐上车子，并发给他们各种通行证，叫他向西北方向开去，远离俄国人。然后，他自己就准备拿起枪参加战斗，如有必要，就潜到森林里去打。在维也纳森林这一带，他对每个角落、每个藏身处都了如指掌。他设法集合一些人……让其他人去投降去吧。他要是能活上一千年，赤诚之心也永不会变，要是他明天就死去，他就血染他墓地周围神圣的德奥土地，用他腐烂的身躯去培育墓地周围长出来的一切树木花草。 

　　他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于是背上镐头和铲子，急匆匆地往回朝哈默庄园走去。此时，可以感觉到远方隆隆的炮声越来越近了；他向东方望去，四月的晨空黑烟滚滚。但是正当他大步跑过草地时，心中又充满了希望。那是他们大家自然抱着的最后一线希望：盟国的军队跟俄国人迟早会期生冲突，到那时肯定会爆发一场完全新的战争；英国人和美国人就会寻求德国人的帮助。一个月后，他也许会发觉自己与英国人一起跟红军作战。那样也好，这事说不定会发生的。这个想法支撑着他。他回到家里，把工具放好后便开车向阿尔特克路茨堡驶去。 

　　罗伯特感到既害怕又自豪，浑身上下索索发抖。 

　　第五十八章 审问(一) 

　　他们发现躲在地窖里的老太太和她的两个胖女儿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您一定知道，”大女儿苦苦哀求乡音很重，“我们从来没有支持过希特勒，我们不是纳粹分子，请您行行好。”她指着酒店的餐厅，那里挤满了俄国军官。“请您跟他们解释解释，请您一定解释解释。” 

　　“明白了，我会跟他们说的。”兰带着厌倦的神情说。当然，他不能作什么解释。到目前为止，他们确实不清楚母女三人是干什么的。大概是这样的人吧，只要能活命，要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干什么。“听我说，如果你们服从命令，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奥格涅夫上校已发布了保护老百姓的命令。但是他们都呆在这个旅店里，不要到外面街上去。”他和母女三人道别后回到了餐厅。哈顿刚从后方赶到，正在那儿跟奥格涅夫上校商量事情。尽管哈顿的俄语说的呱呱叫，但奥格涅夫仍坚持要他讲英语，然后由一个俄国译员作翻译。这是俄国人颇为喜欢用的一种令人费解的手法，目的是为了使陌生人、局外人处于不利地位，这也使得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哈顿没法同奥格涅夫进行商量，这样，上校就不可能有意无意地泄露任何秘密。这是俄国的一种防范措施。 

　　但不管怎样，马克的要求已遭到拒绝，兰从马克的脸色看出了这一点。兰从来没有想地奥格涅夫会同意这种要求，这就是说，他自己的要求也同样遭到了拒绝。奥格涅夫已两次拒绝了他；他原来希望，马克身为代表团团长，打起交道来会方便一些。此刻，就在兰看着他们时，马克举双手又放了下来，接着转过脸去。马克看到了兰，但又猛地转过头来。他们随即走出房间。 

　　维也纳新城背面的小镇其实是在维也纳城的边沿上。没打一枪这个镇就失陷了。敌人龟缩在城内，地盘越发缩小了，在烟幕的笼罩下，远处的城市隐约可见。 

　　他们在街上走了一段路，马克忽然停住脚步。小镇还从未遭过大炮的轰击；抹了灰泥的瓦顶小屋和碎石路还保持着原样。远处，步兵跟着坦克缓慢地向维也纳市区逼近；这是城市的西南区，傍依维也纳森林，犹如靠着一道屏障。被德国人称为“斯大林手风琴”的火箭发射器喀秋莎大炮，车炮一体，正对着高地上的据点呈弧形喷射着千百慕大炮弹，把落幕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我应该知道这一点，”马克悻悻地说。“托尔普金说，必须由先头部队指挥员作出决定。当然，他已秘密地命令奥格涅夫，无论如何不让我们去。他们最不希望的是我出席他们在维也纳的谈判。”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样垂头丧气？” 

　　“嗯，我刚到这里，没有多少时间来作解释。但是正如我所说的，我收到了驻北翼乌克兰的第二方面军的联络组负责人发来的一份电报。现在，那些坐牢的，转入地下的，或不被理睬的奥地利的前领导人正在酝酿，准备等俄国人到来时组成一个临时政府——应该感谢上帝，这将是个联合政府。”哈顿的嘴撇了一下。“社会党人和保守党人一样，对。要是七年前他们就组成了这样的联合政府，希特勒就决不会有机会了。坦率地讲，从现在往后，我的任务就是参加这种谈判，为的是确保在我们自己的部队到达这前，俄国不把维也纳完全据为已有。总之，为的是加强保守势力，确保不会出现清洗。但是，俄国人自然不会让我去；他们的理由是，在城里的安全得到保障以前，我只能留在这儿，他们还说，作为盟国的一位要人，去维也纳太冒险了。好吧，我要直接打电报给首相。在这以前，看来我要远离前线，你恐怕也一样。我跟奥格涅夫打了很久的交道，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他就是不同意你的打算。他说他理解你对朋友的关切，但是不能让你独自离开部队去找他。他把话说绝了。我看是这样。以后我不再跟随你谈这个了。” 

　　“该死，马克。”兰扭转身，凝视着不远处那些雾霭笼罩的山丘，上面覆盖着黑压压的森林。“坐吉普车去只消一个钟头。每条路我都了如指掌。只需花一个钟头，我就会找到洛伊，同他在一起，把他接出来。” 

　　“别说傻话，你跟我一样清楚，德国人固守在维也纳森林一带，你不会有任何机会的。去他妈的，兰，这可不是电影里的爱情故事；你见多识广，不会不知道，一个人不可能单枪匹马突然闯到那里，打垮德国的千军万马，救出心上人。你只能等待。奥格涅夫已经答应过我，当这个地区确实安全时，洛伊将会受到俄国军队很好的保护。” 

　　“很好的保护……”兰转过身去。在街的另一端，一个颧骨突出、眼睛睨视的士兵穿着皱巴巴的军装，用拳头将一个瘦弱的当地青年打翻在地，又踢了一脚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兰转过身来。“要是洛伊和雷斯将军落到哈萨克族的巡逻队手里，该怎么办呢？他们是世仇。” 

　　“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哈顿的声音平淡。“我越是反对奥格涅夫，我自己想早点进维也纳的机会就越小。”他把手搭在兰的肩上。“我明白，但实在没有办法。兰，整整七年过去了，就再等两天，再等一个星期……啊，也许他们明天就投降了，谁知道呢！” 

　　他拍了拍兰，把手抽了回来。就在那一刻，有人在用英语叫兰的名字= 

　　他扭转身。尼契也夫中尉正站在装饰有铁制葡萄藤和葡萄酒的酒店招牌下面向他招手。跟这位中尉在一起的是个少尉，他是团政委的私人翻译。尼契也夫是“团情报部”的主审人，少尉参加审问的全过程，并写出单独的报告送给自己的上司。俄国军队中只有士兵之间才是相互信任、无话不谈的。 

　　“我们又抓到了一些，”尼契也夫用德语说。这个人和蔼可亲，战前在莫斯科一家银行工作。“他们刚被带来。不太重要，是几个冲锋队员，部队军士，还有一个中不溜的家伙——党卫军上尉。我准备马上处理，今晚就把他们送到后方去。你愿意跟我一起审问吗？我听不懂那些要命的奥地利方言，你可以给我帮点忙。” 

　　“去吧，”马克说，“审问结束后，请你给我讲讲情况。” 

　　“行，”兰对尼契也夫说。“回头见。”于是兰去拿公文包，一路脚步轻快。现在，他对来自维也纳的点滴消息都不肯放过。 

　　俘虏关押在与酒店毗连的房子里。为了腾出地方，里面的家具都被扔到了院子里，几个坦克兵在那儿用一些家具生了一堆火，一面烧鸡，一面喝酒。 

　　在原来的起居室里，审问者坐在一张长桌后面的位置上，兰跟军士长芬奇坐在一起，后者的任务是监听尼契也夫和少尉之间的俄语交谈。尼契也夫转过脸去，对待命的下士说：“把人民冲锋队员带进来。” 

　　这些一脸稚气的男孩中有的只有十二岁，另外一些是老头，或者是还能走动的跛子，他们几乎一无所知。为了掩护正规军及武装党卫军，给他们争取时间撤退，这支进行自卫的队伍被当作一道障碍，设置在那里。他们只不过是马前卒，替罪羊，甚至连俄国人似乎也有点可怜他们。但他们是俘虏，将跟其他战俘一起被押到东欧去，象奴隶一样地服苦役，用劳动来赔偿德国军队的破坏所造成的损失。 

　　这些孩子，有的刚离开希特勒青年团，有的还在团内，一开始桀骜不驯，但也最容易被攻破。有一两个还没等兰审问完毕就放声大笑；年纪大一些的，一点也不顶撞。他们中大部分人表示愿意合作，但同时又照例为自己辩解，说他们是被迫在部队服役的，不是纳粹分子，从来不是，眼下，播种的季节到了，假使不让他们回家种地，老婆孩子就准得挨饿。但是谁也没有办法帮忙，他们被带了出去。 

　　“胡扯淡！”尼契也夫讥讽地骂了一句，接着使出一瓶酒。等他们喝完酒，又有几个军士被带了进来。有两个是老兵，真正的德国人。尽管他们的眼窝深陷，显得疲惫不堪，但仍然象铁一样硬邦邦；要从他们口中掏出一点什么东西，非得动刑不可。第三个，来自不同的部队，是个奥地利人，还是维也纳人呢。他们还没有开始对他审问，他就点头哈腰，啪地一声立正，先作自我介绍，接着开始交待。战前，他是出租马车夫。他说，如果德奥投降后——要是上帝帮忙，投降的日子很快就会到来——这些俄国军人先生还在维也纳的话，那么，他们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导游了。他乐意带他们参观任何一个地方。他知道许多富有刺激性的、奢侈逸乐之类的奇闻轶事。他滔滔不绝而又详细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审问人拼命记录。到后来，兰厌恶地想，俄国人是否明白他其实什么也没说，讲来讲去就是这样几句话：他一直是反对纳粹的；要是歌剧院没有被破坏的话，他能为他们搞到减价的票子；还有，他们可以随便拿走他皮夹子里的春宫照片。 

　　他被拉出去时还在点头哈腰。他们又看了看审问记录。到这时他们才明白并没有得到什么新东西，没有获知新的阵地、新的部队及新的调动方面的情报，只不过在别的俘虏已经描绘过的那幅被破坏了的画面上增加了一点色彩而已。兰尽管想复仇，但并没有对此感到幸灾乐祸。歌剧院被炸得粉碎，内城毁坏殆尽，外城各区一片碎石破瓦：战争已把这座大城市破坏得满目疮痍。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感到所有这一切完全是毫无意义的浪费。他曾在书上看到过某些印第安人举行宗教仪式时，白白地遗弃他们所有的财产，或者把财产统统毁掉，使自己变成穷光蛋，以证明他们的威信和力量。兰认为，战争是一席巨大的狂欢盛宴：交战各国都以毁掉财物来证明他们的力量。 

　　第五十九章 审讯(二) 

　　他曾在书上看到过某些印第安人举行宗教仪式时，白白地遗弃他们所有的财产，或者把财产统统毁掉，使自己变成穷光蛋，以证明他们的威信和力量。兰认为，战争是一席巨大的狂欢盛宴：交战各国都以毁掉财物来证明他们的力量。 

　　但战争总归要结束的。敌人已没有余力——这点越来越清楚了。要不是党卫军，防线早就土崩瓦解了。但是党卫军一直在督战，随时准备残忍地当场处置任何动摇分子。对德国军人来说，中途被党卫军抓住比遭受俄国人的进攻更危险。兰对这些人民冲锋队的可怜的杂牌军，甚至对正规军都有点恨不起来，只是觉得那个满口恭维话的出租马车夫既可怜又卑鄙。但是他对党卫军的痛恨是难以消除的；他们的是核心、死顽固，穿着过膝的长统靴，是冷酷无情的纳粹的真正信徒。党卫军以及象罗伯特．哈默一类的纳粹官员，他认为最好是把他们立即枪毙掉。有些确实被当场打死，投降的为数不多。他们下一个要审讯的上尉是很少见的，审讯的时间将会拖得很长，而且肯定不会心平气和。兰坐在那里等待着，心理又恨又急。“把那个大家伙带进来吧，”他建议俄国人，“他自作自受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 

　　有份报告谈到了他被俘的经过，情况很奇特：一队俄国巡逻兵包围了乡间一幢孤零零的有围墙和园子的房子。这时，兰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既不是一幢别墅，也不是一座宫殿，只是一幢漂亮的避暑小屋，维也纳人常常喜爱到这样的房子里去度周末或假日，在花丛中消磨时间。俄国战士逼近时，花园里有人在射击；他们把手榴弹扔了进去，枪声很快就停止了。他们发起进攻时，只见一个穿黑制服的人翻过墙头，冲向附近的树丛躲藏起来。俄军包围了这片树林，这个党卫正躲在树丛中，由于耗尽了弹药，很快就投降了。他在逃跑时丢掉了所有的文件，后来便再也无法找到。 

　　花园里有三具带枪的党卫军尸体。俄国人又在房子里发现了两具尸体，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衣着考究，脑袋被子弹打穿了。显然，他们是被人枪杀的。带领巡逻队的军士认为值得搜寻一下，结果搜出了表明他们身份的证件。男的是阿德尔贝特教授先生，已从维也纳大学退休，妻子叫格尔达，两人都靠养老金生活。在他们身上没有发现纳粹党证。 

　　上尉的名字叫埃米尔．霍夫施泰特尔。他一度必定是希特勒心目中最理想的男儿，他自己也很想成为这样的人。他身材细长，肌肉发达，二十五岁左右，白肤金发碧眼，非常英俊。由于抓他的人把他打了一顿，那件沾满了泥的黑制服被撕破了，右脸颊的伤块肿得很厉害，被打破的两片嘴唇也肿了起来。他竭力表现出无所畏惧的样子，除了说出自己的姓名、军衔和军号外，断然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然而，兰根据经验得知，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步，单靠盲目信仰是不可能长久地支撑下去的。在满面怒容的掩饰下，各种害怕、忧虑、怀疑和绝望正在动摇着他。很有必要做工作使这些情感都表露出来。 

　　根据经验，兰和尼契也夫制订了审讯程序。党卫军与盖世太保完全是一路货，他们这一批人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要做出何种牺牲、何种准备。预审开始时，兰和芬奇象俄国人一样，面部保持着审问者特有的冷酷表情。当霍夫斯泰特尔拒绝回答时，尼契也夫发出了一个简短的命令：“剥光他的衣服！” 

　　他们就在这样叫他站了一会。与此同时，他们自己用德语讨论了下一步审问程序。讨论象是演一幕哑剧，至于怎样处置他，他们谁也没具体发表看法。“我说，我们马上进行第四步吧，”尼契也夫粗声粗气地说，“干吗要在这家伙身上浪费时间？” 

　　“唔，我不能阻拦，”兰说，“不过我倒愿意先试一下第二步。当然，假如他仍旧不回答……”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开了，俘虏的目光象看网球比赛似的不停地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他开始颤抖起来，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兰猜想，这并非完全是因为房间里寒冷的缘故。他们的意图是对他审讯时暂时叫他摸不着底，使他一直提心吊胆。 

　　尼契也夫最后让步了。“好吧，试试你的办法吧。不过你们美国人心肠太软。可以给你十分钟时间，如果他肯合作，那好；如果他不合作……”他说着摊开双手。 

　　兰走到桌子的一边，坐到桌角上，摇晃着腿。“你是知道的，这里不是我说了算，最后对你怎么处置由这儿的中尉决定。如果你肯合作，我也许可以利用我的职务之便在他面前为你说几句话。如果你不肯合作，你就见鬼去吧，我就不插手了。何去何从，任你选择。”他对霍夫施特尔看了好一会儿。俘虏说话稍带点地方口音，这口音使兰依稀回忆起了什么。他想起了大片大片的松树林、连绵起伏的田野、悬崖绝壁上巨大的古堡、周末旅游以及和洛伊一起度过的旅游假期。他等待着。霍夫施泰特尔的目光闪闪烁烁，然后移开了。 

　　“你的年龄？”兰问道。 

　　俘虏咬紧嘴唇。兰能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这问题无关紧要，有什么不可回答的？不管怎样，为什么不去赢得这段时间，不去赢得信任呢？ 

　　“二十五。”他终于开了口。兰明白自己赢得了第一个回合。 

　　“你的出生地呢？” 

　　“维也纳。” 

　　兰撇了一下嘴。“你撒谎，霍夫斯泰尔。你是瓦尔德林区附近的人。”他滑下桌角，突然举起双手。“喂，假如你就想这样回答问题，那……” 

　　“我是生在维也纳的，不过后来是在塔雅河畔的拉包斯长大的。” 

　　“这才象样些，”兰说。 

　　“那么你的部队？” 

　　霍夫斯特尔犹豫一下。兰用手指指尼契也夫。“中尉手里有一张名单。霍夫斯泰特尔，你可以考虑两分钟再回答。如果你拒绝，霍夫斯泰特尔和塔雅河畔的拉包斯镇的名字就写到这第名单上去，今天审问结束后，名单就要转给俄国秘密警察。当瓦尔德林区陷落时——最近几天肯定要陷落——你在拉包斯镇的所有亲属将因你拒绝合作而受到惩罚。你明白吗？” 

　　霍夫斯泰特尔的嘴抽搐着，可怕的幻象一个接一个地掠过他的脑际。他没理由怀疑这些话是骗他的，就他自己的经验来说，他知道，这种事情就是这样处理的。他吸了口气。此刻，他的屈服不是为了保全自己，而是为了保护他的双亲。在这点上他已经让了步，再说，他心里明白，一切都完了，于是他便开始叙述。 

　　他原是个政治教官，负责一个班的武装党卫军。这个班附属于一营正规军，任务是监视该营官兵不让他们后退，督促他们顽抗到底，一发现谁临阵溃退，就当场处死。党卫军负责第十四军团的所有部队，这些部队里因为有许多奥地利军官，被认为是非常不可靠的。“如果他们不抵抗，”霍夫斯泰特尔说，“他们就得死。” 

　　“这我明白。但房子里有两位老人的尸体，他们不是士兵，却被处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霍夫斯泰尔沉默片刻。兰起初想。他可能会拒绝回答。但这个纳粹分子却接着回答说：“他们俩的名字列在我的名单上。” 

　　兰立刻警觉起来。“你的名单？” 

　　霍夫斯泰尔好不容易苦笑了一下。“不只是你们这些人有名单。”然后，他变得冷静了。“我们每人都拿到一份不可靠分子的名单，是那些也许会对敌人有用的人。至于名单是谁搞的，我不清楚。我猜想，名单是从盖世太保档案里拿来的。我所知道的是，如果我们必须撤退，一定要找到这些人，并把他们处理掉。” 

　　兰感到手腕在奇怪地痉挛，胃里也好象翻腾起来了。 

　　“你的名单在哪里？” 

　　“我逃跑的时候把它扔掉了，大概在那一带。” 

　　“名单上有什么人？” 

　　“凡是对占领者可能会有用处的人，凡是被怀疑为反对元首、反对纳粹党的人，统统都上了这张名单，我想，其中也包括任何一个哪怕同盖世太保有过一点冲突的人。我们进军俄国时，他们采取了焦土政策，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以牙还牙呢。我们不仅烧毁农庄，破坏工厂，还要杀人。”他突然失去傲慢神气，仿佛对这一切都不可理解。接着，他摇了摇头，继续说：“有些名字上这张名单毫无道理。他们几乎是随笔一挥写出来的——村上的官员、教师、农民甚至女人。我们得到命令是，在我们撤退时，决不留下任何一个对你们有用的人。那幢小屋子里的两个人是在我的名单上，我自然得执行命令。” 

　　“自然，”兰随即重复了一遍。他突然煞住话头问道：“你名单上有多少人？” 

　　“我想是二十五个。” 

　　“你能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霍夫斯泰特尔没有作声。尼契也夫脸色严厉地说：“我可以帮助你回忆。” 

　　霍夫斯泰特尔舔舔嘴唇。“我能记起几个。”他说着便全神贯注地开始细述。尼契也夫着手记录，兰也把名字记下来；这些人对英国人和美国人来说，同样会有用的。但是，兰的思想却集中不了。只要是跟盖世太保有过冲突的人……这时他感到坐不住了，瞧了瞧霍夫斯泰特尔那张被打肿的脸，听着他一个一个地背诵名字，钢笔沙沙地作着记录……他猛一把往后推开椅子。“芬奇，你代我记吧，”他用英语说，随即走了出去。 

　　第六十章 冒险 

　　夜深了，天已黑了很长时间。除已被占用的房子外，其余的房子都锁着门关着窗，看不见什么灯光。街上流落着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其中有些还在唱着什么。不远处，一个女人尖叫着，但这种恐怖、刺耳的叫声立即窒息了。卡车仍在不断地开过来，宪兵在给车子指示方向，引擎的轰鸣声响彻沉沉黑夜。远处地平线上，大炮发射时喷出的火焰象闪电一般在闪烁，照明弹在夜空发出了神奇的光彩。兰感到他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变成了铅块，由于恶心，由于倦怠而显得异常沉重，不堪忍受。他细细想着刚才听到的情况。确实，盖世太保、党卫军和双箭团——匈牙利的纳粹组织——已经在匈牙利这样干了，撤退时进行了大屠杀。但这里是奥地利，是日耳曼工族，难道他们也要这样干吗？也得把那些可以为敌人利用的每个人都斩尽杀绝吗？或者说非要对那些真正的或者臆想之中的不忠者最终实行报复吗？每个党卫军军官手里竟然都捏着这样一份名单。 

　　兰穿过村子，在街边的一幢房子附近停下来，屋里个女人在歇斯底里地啜泣；再往前走，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士兵突然扑到他身上，揪住他的脖子，从未尝过牙膏味道的嘴里喷出一股酒气，冲了他一脸。兰用俄文叫了声“同志”，把他推开，继续走去，一面放下手摸摸臂部枪套中的手枪。寒风凛冽。他把夹克衫的领子翻了上去，心中祈祷：但愿罗伯特已把洛伊送到西部，但愿俄国人没有抓住他……兰已走到小村的尽头，再过去便是一大片宿营地，那儿停放着各种车辆，部队密集，兵力集中，为最后一次给敌人以毁灭性打击作好了相当的准备，这场面委实可敬可畏。再过去，衬着西北方向的夜空，更是黑压压的一片：这就是夜幕笼罩下的维也纳森林。远处的山岗上，就象燃着一堆异教徒的营火，忽明忽暗。那是德国人的大炮正在猛烈轰击俄国人的侧翼，俄军的大炮也在反击。 

　　兰在那里足足伫立了十分钟。不一会儿，他又往回走，穿过村子，从后门走进酒店，看见马克与一些俄国军官还在餐厅里，便悄悄走进他们同住的房间。他拿起发给他的俄国造的PPSH型冲锋枪以及几盒装在弹夹上的子弹。他背起枪，把弹夹和几听C型补养罐头装进野战背包里，然后又悄悄下楼，来到一株高大的老梧桐树上，那里停放着他的吉普车。车子的油箱是满的，另外还备了一只装了五加仑汽油的德式汽油罐，这些汽油足足可以应付将近四十英里来回的路程。吉普车的驾驶盘被链条锁着，正当他要掏钥匙时，从他背后的黑暗处传来马克的声音。“兰，不行！” 

　　兰吃了一惊，扭转身来。马克矮胖的身影正在黑暗中向他走来，接着，马克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不行！你这样去是不会有希望的。” 

　　“他妈的，马克，我一定要去。你不理解。”当他告诉马克有关那个党卫军上尉及名单的情况时，马克的手丝毫也没有放松。“他们会把洛伊列到名单上去的，还有将军……” 

　　“我听了很难过，但实在没有办法，”马克说。“你不要去，去等于送死。你难道不知道，这要通过我们自己的防线，还要通过他们的防线？兰，你这样去是毫无希望的。” 

　　“我……”兰猛地把马克的手臂甩开，“马克，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要是我见到洛伊时他已被人杀死，而且是由于我没有尽最后的努力……不，请你不要阻拦我。” 

　　“我要阻拦你。我要把你抓起来。”马克的声音很严厉。“我们越接近奥地利，我就越想到你会干这样的事，所以，当我看见你偷偷走下楼梯时……”这时他的证据已缓和下来，“兰，此刻你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但是不行。非要等到明天不可。” 

　　“明天？” 

　　“我一直在跟奥格涅夫交涉。他刚刚接到集团军的命令，明天拂晓以前，他将指挥两个营穿过维也纳森林，这是一支装甲兵特遣部队，会死活不顾地勇往直前。你想知道部队出击的目标吗？是阿尔特克路茨堡的十字路口。如果你想去，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出发。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抵抗或需要多少时间，谁也说不上来。他们可能在三个小时内就获得胜利；也可能要花三天时间。不过，一路上有空军为他们开路，假如他们能攻占并守住阿尔特克茨堡的十字路口，我们就卡断了维也纳和多瑙河南岸之间的联系。”他停了一下。“怎么样？” 

　　“马克，”兰轻轻地说，压在心头的东西落了下来。 

　　马克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能次紧紧抓住兰的手臂，这一次与刚才一次不一样。“行啦，我们进去吧，和奥格涅夫一起把这件事最后落实下来。” 

　　当坦克开进果园果园修筑阵地时，洛伊吓了一跳。坦克兵一定会要求在房子里住宿，这样，他们毫无疑问会发现舍莉藏身的地方。但使他放心的是，指挥他们的上尉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他知道将军的事迹，很是尊敬他们一家，因此他们就在坦克旁边宿营。“您，年轻的先生，你们也不能呆在屋子里，说真的，他们大家还是出去的好，到那边的村子或者在附近找个地方。他们迟早会发现我们，那就会引起一阵狂轰滥炸，这幢房子也根本不可能保住。” 

　　除舍莉以外，洛伊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一个人的脸会象上尉的那样，如此疲倦和绝望，简直不象人的脸。他的眼神悲伤而温和，姜黄色的胡子没有刮过，看上去象一只筋疲力尽的落水狗。“很抱歉，我父亲病情严重，不宜离开。另外，这儿是我的家呀，至于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上尉太累了，不想跟洛伊纠缠下去。“那么好吧，你们一定要留在这里，那就别走了，但千万要呆在一个方便的地方，警报一响就能躲到地窖里去。我们一开始射击，俄国人就会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他们的飞机就会象老鹰抓小鸡那样向我们袭来。顺便问一下你家有多少酒？” 

　　“很多，有桶装的，有瓶装的。” 

　　“你们要把所有藏酒地方的钥匙交给我们。酒，必须处理掉。” 

　　洛伊瞪着他。“处理我们的酒？但是……” 

　　“是的，这是为了保护你们，也是为了保护整个河谷地区。请你把钥匙拿出来。” 

　　“于是，洛伊交出了钥匙。上尉除了给他们自己留下几瓶，给洛伊留下一星期喝的酒外，其余的酒全被毁掉了：或者把酒瓶打碎，或者在装酒的桶上凿孔，不过很小心，没有破坏那些放在每排最头上、刻有浅浮雕的具有纪念意义的酒桶。桶里的酒流入下层地窖之前，上层地窖里的酒足足积了两英尺深。 

　　然后，他们在平台上喝起酒来。要不是东方天际烟雾滚滚，要不是远处炮声隆隆，洛伊真会以为这是战前一个令人愉快的星期天下午。这时，上尉问洛伊：“你家里有手枪吗？” 

　　“没有，”洛伊回答。“你看到了我父亲的病情。我们以前有许多枪，可是后来我怕父亲会伤害自己，就把枪都毁了。” 

　　上尉脸上掠过奇怪的表情。“你看过美国西部的影片吗？你看到过那里的印第安人包围载货列车时的情景吗？” 

　　“是的，我当然看过。” 

　　“那么，你一定记得，影片里的人总是给受伤的朋友一枝手枪。你知道其中的缘故吗？” 

　　洛伊凝视了他片刻，然后麻木地回答：“知道。” 

　　“今天我就送给你一枝。”上尉啪地一声打开枪套，把随身带的武器递给洛伊。 

　　“如果你不肯走，就随时把它带在身边，明白吗？” 

　　“明白。”洛伊将枪塞进腰带里。手枪顶着腹部，又硬又冷。 

　　“就这样吧，”上尉说，同时把酒一饮而尽，“这里暂时就作为前线，但这没什么关系。我们在那边有很多枪炮，就在河谷对面，只是弹药不多了，一旦用完，我们就撤退到维也纳森林深处去。如果你有机会，请你把这封信寄给住在卡尔斯鲁的我的妻子，行吗？”他鞠了一躬，离开了洛伊。 

　　“真要命，”舍莉口气很凶，“照上尉说的办吧！离开这儿！你难道还不明白？你一定要离开这儿，到那边村子去，或别的什么地方都行。” 

　　他们俩呆在洛伊的卧室里。洛伊有四天没有见到罗伯特了，心中怀疑是否还会再凶到他。他已把所有的佣人及两个斯拉夫女仆都打发到那边的村子里去了。那以后，洛伊一直受着良心的折磨。他父亲——他也要对他父亲的安全负责。但是，将军倒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将军已变得惊恐万状，头脑里不知怎地产生了这样的印象：俄国人就要来了，他最害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了。“他们会把我关在一只笼子里，”他咕哝着。他感到苦恼，感到恐怖，陷入了迷惘中，几乎一直说胡话，只是当洛伊劝他搬了去时，他才清醒一些。此时，他明白儿子要干什么，不但恢复了一点理智，而且还拼命挣扎，洛伊真担心他会再次中风。“我决不离开！”他用老年人那沉重的声音哆嗦着。“就在外面墙上，你难道没有看见吗？这是洛斯蒂娜庄园！你想想，我会把我的家和我唯一的儿子留给他们吗？”不把他捆起来，洛伊是没有办法把他弄走的，就不再劝了。如果将军愿意把这里作为他最后的归宿，做儿子的也没有权利剥夺父亲的这种愿望。“好啦，爸爸，”洛伊说，“咱们就留在这儿吧。” 

　　第六十一章 名单 

　　这样，洛伊感到如释重负。儿子与父亲一样都离不开自己的庄园，不过原因各异。他心里明白，自己不愿离开是由于舍莉的缘故，将军不愿离开是因为除了此地远处可去。此刻，洛伊临窗伫立，舍莉再次催促他时，他转过身来。“不行，”他回答。“不行。我决不离开，为了爸爸，也为了你。” 

　　舍莉沉默了片刻。接着，她带着一丝苦笑说：“行啦，洛伊，别再胡诌啦。”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舍莉穿着阿尔玛姑妈的睡衣坐在地上，瞧着洛伊。她长胖了，差不多跟几年前的舍莉一模一样了，只是在往日光滑的脸上添上了几道细细的皱纹，神情也沧桑了许多。“你这不是为了将军，”她心平气和地说，“也不是为了我。这一定是为了兰。假如他回来，他可以在这儿找到你。我一直都清楚我是输在了谁的手中。” 

　　洛伊没有吱声，过了一会儿说：“舍莉，我怕他不会回来的。” 

　　“你非常清楚，只要他活着，他是一定会回来的。”舍莉站了起来。“洛伊，亲爱的，请离开吧。” 

　　“不行，舍莉。” 

　　“那么，我猜对了。” 

　　洛伊又转过身来朝着窗户。“你说的对，我不会离开的。” 

　　“可怜的洛伊，你看上去倦容满面。过来，躺下睡一觉吧，有什么情况我会叫醒你。” 

　　洛伊听话的躺在床上，闭起双眼，但毫无睡意。坦克上尉告诉你的最新消息，是从坦克的无线电里收到的，他只要望一下窗外就可以证实这一点。今天是四月八日，整个维也纳城大火熊熊，大教堂上空一片烈焰；俄国人正从城外的西南角向内城倾泻炮弹；德奥军队已开始向多瑙河河北撤退……时间不可能很长了。后来，他打起了瞌睡，渐渐进入了梦乡。在这昏昏欲睡的时刻，他的忧虑和疑惑都烟消云散了。时间不长了，快了，兰就要回来了。他梦见了他和兰在草地上野餐的情景…… 

　　楼下，雷斯洛将军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了远处大炮的轰鸣声。但是他们都离开他了，他现在任凭哥萨克兵的摆布。他咬着大拇指，尽力不使自己哭出声来。然后，一切又安然无恙。洛斯蒂娜穿过宫殿舞厅向他走了过来…… 

　　罗伯特．哈默已经四天没有换过衣服，身上的纳粹党制服弄得满是皱褶，并散发着臭气。他的区办公室设在阿尔特克茨堡修道院里，这两天两夜吵得跟疯人院一般，他连躺在下来合一合眼的功夫也没有。互相矛盾地命令从下多瑙河地区的负责人那里，从柏林，从维也纳方面源源而来。惊慌失措的老百姓把他团团围住，要这要那，天底下的东西什么都要——去西部的安全通行证啦，汽油啦，食品啦，甚至还有这么一对神经完全错乱的老夫妻要求更换他们饲养的爱犬的执照。后来，那个头头——他的办公室在维也纳——干脆溜得无影无踪。于是命令不来了；电话和电传打字也都停止了。罗伯特跟冯．席拉赫也无法联系了，他也已经隐匿起来了，他的办公室里只留下了几个秘书。罗伯特心里想，他们当然是出去拼命了。他自己也应该去。 

　　眼下，大势已去，罗伯特在办公室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事实上，也没有几个秘书来上班，他把他们都打发走，告诉他们哪安全就躲到哪去。然后，他一下子倒在一张长沙发上，睡得象个死人似的。第二天一清早，他就被电话总机的嗡嗡声吵醒。 

　　他睡眼惺忪地穿过空荡荡的办公室，走到电话总机旁。他摸了几秒钟才找到他要找的插头，然后又好不容易找到了耳机。一个清脆的声音叫着：“请区长官哈默听电话。” 

　　“我就是。”罗伯特回答。 

　　“我是党卫军中尉特拉普内。区长官先生，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父亲死了，当时我在他身边。” 

　　“父亲……死了……”罗伯特擦擦眼睛。“啊！……” 

　　“是的。他是倒在我的怀里死的，被一颗手榴弹炸死的。他最后要求我把这事告诉你。区长官先生，请接受我的慰问。他死了，他是第三帝国的英雄。” 

　　“是的，”罗伯特说，“当然是的。你在哪里给我打电话？” 

　　“噢，我是在……”电话断线了。 

　　“喂？”罗伯特大声叫喊着，“喂？”连一点嗡嗡声也听不到。 

　　罗伯特头晕目眩，摘掉耳机，站了起来，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在哭泣。爸爸死了，身体结实的老马斯死了，是被一颗手榴弹炸死的。炸得怎样？炸得四分五裂吗？他踉跄着走到办公室的另一头，打开窗子。这里居高临下，他举目眺望，整个多瑙河盆地尽收眼底。维也纳城全城烈焰翻滚，一片烟雾弥漫在城市上空。父亲阵亡了。不过，这是他们原来就预料到的。父亲是第三帝国的英雄。罗伯特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坐了好久好久。 

　　后来，他站起身子，走进走廊那边的浴室，脱掉衬衣，用水冲洗脸部、胸部和腹部。德国士兵不管天冷天热，每天早上都要用冷水冲洗半身。他注视着镜子，看到自己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显得十分倦怠和异样的呆滞，额角旁出现了白发，连胡子也有点灰白了。 

　　他回来办公室时已是九点，但仍没人进来。偌大的一个修道院象个养兔场，所有的兔子都逃散的无影无踪，大家都逃到西部去了，或者是回家，安顿家小，以防不测，或者是出去寻找食物。尽管罗伯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但这外区的配给制度已经中止，一切都瘫痪、停止了。他坐在电话总机旁边接线员的座位上，试着每一条线路，想跟维也纳通话，结果都接不通。随后，他不知不觉地又在盲目地拔其它号码的电话，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应该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什么人，可是没有人回答。他试试洛斯蒂娜庄园的电话。看来，阿尔特克路茨堡没有总机接线员值班。等了一会，只好不挂了。他走到走廊。以往，这里的长凳上坐满了恳求的人，或者来区里办公事的人，今天却连鬼人影也没有。 

　　他擦擦脸，回到了自己的私人办公室。他走到壁橱旁，从里面取了一枝自动手枪和一条装着子弹的布子弹带。现在，他需要给汽车加油；他必须找到足够的汽油来灌满油箱，他不知道到哪儿去弄汽油。上帝啊，整个国家就象一只停了摆的钟。但他一定要想办法搞到一些汽油，驱车到洛斯蒂娜庄园，先把洛伊和将军接走，然后再上别处找部队，同他们一起参加战斗。他们杀了他的父亲，毁了他的国家，打破了他的美梦，他只要有一口气，就一定要同他们拼到底。这时，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他从肩上卸下枪，走到外间办公室。双扇门打开了，进来两个军人。他松了一口气：两人都穿着黑制服，戴着有骷髅头徽章的帽子。这个时候有两位党卫军军官光临，真使人感到放心和有所依靠。他们衣冠楚楚，好象接受检阅一样。罗伯特感到，他总算又见到了不会惊慌失措的人。 

　　来人是一位上校，另一位是中尉。他们一进来先行希特勒的致敬礼，毫不含糊，毫不迟疑。罗伯特以同样的致敬礼作答，对自己坚定的声音颇为中意。 

　　上校那微微发红的脸上长满了疙瘩，黑黑的眉毛象铅笔描过似的。“你就是区长哈默先生？” 

　　“是的。” 

　　这位党卫军伸出手来。“我是米特勒上校，这位是陶尔夫曼中尉。” 

　　他们互相握手。米特勒环视了一下外间空荡荡的办公室。“生意真清淡哪！”说罢咧嘴一笑。 

　　“是啊，二位有何贵干？”罗伯特感到，在这间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到讲话声真是使人放心。 

　　“想打扰您几分钟，”米特勒用穿着靴子的脚钩了一把椅子，在写字台旁坐下，随后打开公文包，“只不过想了解一些情况。” 

　　“那好。”罗伯特挪动一把椅子，也在写字台旁边坐下。“你们是从维也纳来的吗？” 

　　“是的。” 

　　“那里形势怎么样？” 

　　陶尔夫曼发出一阵狂笑。“很遗憾，”米特勒说，“区长先生，那里的形势遭透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眼镜戴上。“俄国人差不多打到环城街了。眼下我们还控制着这儿去维也纳的公路，这条路还可以通行，但很快会被他们切断。恕我直言吧，撤退到多瑙河北岸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我们将固守北岸，并把所有的桥梁统统炸毁。” 

　　罗伯特吸了口气。“真有那么糟吗？” 

　　“是的。你们将很快与城里隔绝，至少是多瑙河这边面临着这样的处境。算是完蛋了，无可奈何啊。他们另外还有一支队伍已在穿越并包抄维也纳森林，但主攻方向是维也纳。我们打算让他们占领这个地区。可是……”他瞥见了罗伯特的自动手枪，“如果你想参加战斗，在河谷上游还有我们的几支部队，你能找到他们的话，可以和他们一起准备打后卫战。” 

　　“照你说的，是没有希望了。” 

　　“只有怕死鬼才这样想，”米特勒平静地说。 

　　怒火顿时涌上罗伯特的心头。“今天早晨我得到消息，我父亲，一位人民冲锋队队员，在战斗中阵亡了。” 

　　米特勒的脸色尴尬，对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后悔。“我感到非常难过。现在，时间紧迫。假如我们能得到点帮助就好了。”他说着在罗伯特面前摊开一份打字机打印的人名地址单子。“我们在这儿人生地疏，你可以帮助我们指出这些地方吗？” 

　　“你意思是要我跟你们一起走一趟吗？” 

　　“噢，用不着。你这儿肯定有地图，如果你在地图上指出这些地方，标上1、2、3……那就够了。” 

　　“那当然可以。”罗伯特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阿尔特克路茨堡地区的地图，这种地图本是供旅游用的，上面标有当地的一些风景区。他仍在上校旁边坐了下来，从口供里掏出自动铅笔。接着，他愣住了。 

　　第六十二章 地窖 

　　“请问，”他问道，声音象是从远方传过来似的“这份名单派什么用场？” 

　　“对不起，不是不尊重你，这是党卫军的秘密。” 

　　“我是纳粹党党员，军街也跟你一样。” 

　　米特勒看了他一会，接着漫不经心地做了个手势。“很好。你显然是个老战士，你的立场坚定不移，这里又是你所管辖的地区。”他摘下眼镜。“几天前，在维也纳武装指挥部里破获了一起准备把这个城市交给俄国人的阴谋。某些军官跟那两个大家都知道的O——5和德奥自由协会有联系。昨天，几个应负责任的军官已被逮捕受审。今天早晨，他们当众被处以绞刑，并悬尸示众。” 

　　罗伯特目不转睛地看着名单。“这些人都是成员，都是这两个……你们叫什么来着？” 

　　“O——5和德奥自由协会。”米特勒耸耸肩。“我们不清楚他们是不是这个两个小组的成员。我们所确实知道的是盖世太保司令部在他们的档案上做了特别标记……这些人被认为是反对我们事业的。不管怎样，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如果我们要转入地下，那就没有理由叫这些人继续活着，继续存在，被俄国人所利用。因此……能找到多少就尽可能找多少，陶尔夫曼中尉和我今天就是来处理这件事的。” 

　　“枪毙他们，”罗伯特麻木地说。他抬起头，注视着米特勒。“把他们统统干掉？就你们两个？” 

　　“是的，只能抽出我们两个来处理这一带的人。现在你该明白我们为什么必须这样急急忙忙了。如果你能在地图上标出记号……” 

　　“不过，这些人……大部分我都认识。其中有些人不应该上这张名单。有点搞错了吧。” 

　　“那太不幸了。不过现在来不及纠正了。” 

　　“但是，我说，有几个名字应该从这张名单上去掉。”他提高了嗓门，米特勒奇怪地瞧瞧他。 

　　“区长先生，你应该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这些名字是秘密警察司令部列上去的，只有秘密警察司令部才能把它们勾掉。我没有这个权力……” 

　　“那么，我有这个权力！”罗伯特厉声说。“这是我管辖的地区……” 

　　“哈默先生，”米特勒冷冷地说，“请原谅。你不再管这个地区，你也没有权力了。”他盯着罗伯特的眼睛说。“对这种叛卖行径的关心并不会给你带来好名声。我想他们一定是你的邻居，但如果与更高的利益相违背，还考虑这种关系干什么呢？对你这样的老战士，按说不需要我多罗嗦这些话，但是……”他吸着气，发出咝咝的声音“如果你硬要这样坚持，一切严重后果只好由你自己承担。上面的名字一个也不能勾掉，要添上去一个倒是可以的。明白吗？” 

　　此刻，上校和中尉同时盯着他，目光犀利。罗伯特只得吞声。“我明白，”他说，“你说得对，请原谅，刚才我太激动了。我父亲……” 

　　“这乃人之常情。请接受我们的慰问和同情。现在……” 

　　“这事很快就可以做好。”罗伯特说完俯身看地图，手中紧紧抓住笔，很快地在上面标上了数字，并一个个地画上了圈。他想：我是在签署死刑执行令啊！ 

　　不过，他把地图推给米特勒时，那只手依然稳而不抖。“好了。” 

　　为特勒把地图递给陶尔夫曼，后者把它折好，站起身来。“谢谢你，哈默先生。现在……我们后会有期，祝你顺利。” 

　　“祝你们顺利，”罗伯特声音沙哑地说。 

　　他们带上身后的门离开后，罗伯特呆呆地站在那儿，仿佛成了个木头人。接着他开始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名单是按字母排列的，上面第八个名字是雷斯洛将军，第十个是洛伊。 

　　这太不公平了，他从心底发出了呼叫。元首没有权利要求他这样做。但是元首并没有这样要求。要是元首知道，他是决不会要求他这样干的。可是……罗伯特闭上眼睛。洛伊是他的甜美的梦，他与洛伊之间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了他过去的行动是有理由的。洛伊也是他的未来，是他一直在追逐的一个清晰的目标。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拿起自动手枪，奔过办公室，进入大厅，径直向楼梯跑去。楼梯共有三段，用大理石铺成，很宽，旁边的栏杆也是大理石的。这时，两个军官已走到了底层一段楼梯，他可以听到他们靴子发出的喀嚓喀嚓声。他追上去，正当他们要开大门时，他奔以了下一层的楼梯平台。 

　　“米特勒上校！”他叫着，在平台上停住了脚步，“请等一等，你们忘了……” 

　　他们俩一起转过身来。这当儿，罗伯特把放在背后的自动手枪忽地举起。两个军官看到罗伯特的手枪，目瞪口呆，陶尔夫曼失声大叫起来。 

　　罗伯特无论用什么枪，都是很熟练的，他是个射击能手。一瞬间，砰砰两声，地上就多了两具尸体。 

　　洛斯蒂娜庄园里几乎没有什么可吃的了。家里的佣人去避难时，洛伊让他们每个人都带走了一篮食物。现在，不仅坦克兵上尉韦贝尔带有歉意地向他征集他部下的给养，同时还有一队队带有各种证明的步兵路过这里，宰了一口口的猪，赶走了一头头的牛，还杀了大部分的鸡。洛伊十分清楚，对这种做法他拦也拦不住，于是，他故意表现出了很强的爱国心——只要不引起他们的怀疑，只要他们不去搜查房子，尽快离开，什么事他都依。这是很奏效的。不过这样一来，似乎难以置信的是，昔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洛斯蒂娜庄园物品如今却所剩无几了：仅留下几只面包、两听藏起来的果酱罐头和一叠没有用过的食物配给卡。现在商店不再开门了，这些配给卡实际上连废纸都不如。 

　　整个庄园只剩下他们几个人了，因此，舍莉没有必要再关在阁楼的小房间里。外面的门都上了锁，很安全。再说，韦贝尔上尉不允许他的士兵不打招呼就擅自闯进来。罗伯特四天没来过了，也没听到他的消息。洛伊猜想，他要么打仗去了，要么已经死了。想到罗伯特已经死了，洛伊觉得松了口气的同时，在感情上也受到了几丝震动，这是他原先未曾想到的。抛开他身为纳粹区长官的身份——恐怖勾当的同谋者，也不去细细回想他的种种丑恶行径，洛伊想到的是原先那个非常聪明伶俐的小梦想家。童年时代，他和洛伊一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下午。 

　　不管怎样，要是有不速之客进来，这里有许多地方可让舍莉尽快躲藏起来，因此他们敢冒这个风险。吃早餐时，她也成了餐桌上的一员。 

　　这是舍莉在将军面前初次露脸，尽管洛伊事先已让舍莉做好思想准备，但她仍然感到大吃一惊。舍莉上次看到洛伊的父亲时，将军正当精力旺盛的壮年；而现在，却象一个幽灵，沉沦在他自己那个冥幻世界里。洛伊想，也许这样对他好一些。在那样的世界里，他的妻子仍然活着，除了偶尔有大战的幻觉侵扰他以外，没有悲伤，没有恐惧；虽然这种幻觉从来不会持续得太久，但洛伊总有办法使父亲安静下来。 

　　这些坦克兵对将军一直是友好而尊敬的。韦贝尔上尉指给将军看部队的坦克，并努力解释坦克是怎样活动的，跟他讨论坦克的射程范围，以及坦克怎样在部署于山脊对过的哈默庄园后面的大炮的配合下，控制道路和周围的地带。真是奇迹，有好几分钟时间，将军的头脑奇迹般地变得十分清醒，用韦贝尔上尉的话说，将军以他特有的智慧和权威讨论着火力的配置问题。“你们可不能认为他已无法康复而撒手不管。他还是有用的，我希望将来他能得到专门的治疗。” 

　　但这天上午他又沉沦在他那个冥幻世界里了，既辨认不出人，也没有好奇心，对舍莉的出现无动于衷。与往常一样，他几乎什么都不吃，但只要吃东西，动作倒挺干脆利落。 

　　将军的盘子里还剩下半片面包。“爸爸，”洛伊说，“把这点早餐吃完吧。” 

　　将军象乖孩子一般，拿起面包。这时，门铃响了。洛伊顿时紧张起来。“快到后门去，舍莉……” 

　　其实，舍莉已站起来朝着备餐室的隐蔽处走去。等她把自己锁在里面以后，洛伊才去理睬不断响着的铃声。进来的是韦贝尔上尉，他那瘦削的脸上笼罩着阴郁、悲伤的神色。 

　　“洛伊，我们刚从无线电里收到一则消息：许多飞机一路扫射，飞越维也纳森林，径直朝我们这个方向飞来。我们将用炮火阻击它们。这就是说，我们将不可避免地会把他们的火力吸引到我们头上来，还要……” 

　　洛伊的心剧跳起来，喉咙哽住了。“要轰炸我们的庄园？” 

　　韦贝尔上尉表示歉意。“很遗憾。不过，我跟你说过……即使我们不在这儿，他们也会把这里当作轰炸目标，庄园所处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具有战略意义了。现在，你和你父亲就立即去地窖里躲起来。马上就去！”他神色紧张，仰头望着天空。“真见鬼！他们已经……再见，洛伊。”他一个转身，向果园跑去。 

　　洛伊也听到了从不远处传来的奇怪的轰响，那是飞机俯冲时发出的刺耳啸声。他刚吃下去的面包及果酱开始在胃里翻滚。此刻，他看到飞机在维也纳森林上空，在紧挨森林的山脊上空，时而盘旋，时而俯冲，顿时浓烟滚滚，尘土飞扬，一直升腾到森林上空。轰隆隆的大炮声和嗒嗒的机枪声从果园那边不断传来，他急转身回到屋里。 

　　“舍莉！爸爸！飞机来了！”洛伊一把抓住父亲，拖着他走到通向厨房的过道里。他们得通过院子，才能进入压榨房下面深深的地窖。但当洛伊走到厨房时，整个小山顶似乎都响起了隆隆的轰鸣声。挂着墙上的秤被震落下来；玻璃杯从橱柜里跳了出来。一阵阵的声浪向他们袭来，随着剧烈的震动，涂墙泥象土末子一样刷刷地往下掉。“舍莉！”洛伊大声叫着。 

　　洛伊应声赶到，紧紧抓住他父亲。老人站在那里，仰起头，听着，听着，仿佛那熟悉的轰鸣声在他的脑海里引起了种种联想。就在这惊慌失措的一瞬间，洛伊感到爸爸恢复正常了，看上去又象过去一样了。 

　　没有希望通过院子了。洛伊当机立断地向另一扇门跑去。“走这儿！”他拉着父亲的手，舍莉从后面推着，走下楼梯进入洗衣间——那儿放着炉子、洗衣盆、晾衣绳。这时，头顶上的轰鸣声减弱了。洛伊在钥匙圈里找到一把钥匙，摸索着去开锁。门打开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摸黑沿着更深地第二层地窖的台阶往下走，那里是堆放马铃薯之类食品的贮藏室。他先前不知道这儿还剩有马铃薯，可是地上确实在十来个。有一个马铃薯在洛伊脚下乱滚，漆黑之中他摔了一下，把将军了绊倒了。他们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会，终于站了起来。“爸爸，你没伤着吧？” 

　　“没事儿。”将军的声音呆板。 

　　“那好。我们就呆在这儿吧。”洛伊把他们俩领到贮藏食物用的带盖的箱子跟前，这些箱子可当作凳子用。他先帮助父亲慢慢坐到一只箱子上。头顶上方还在震动，还可听到低沉的轰鸣声。韦贝尔上尉给他的手枪在他跌倒时从腰部滑了下来，不过此刻已无关紧要了。墙与地板上的石块尽管有灰泥固定，但仍在震动。舍莉紧紧偎依在洛伊身旁。头顶上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倒了下来，连地下这么深的地窖也摇动起来…… 

　　地窖里一片漆黑。将军背靠一块冰冷的石头坐着。这里当然算得上地下掩蔽部。大炮在不远处轰鸣。他无法理解这形势，也不知道自己的部队在哪里，片刻间，他有某种急迫感，意识到他应该出去指挥部队，但紧接着这种想法又消失了，这稍纵即逝的思想活动他勉强还能忍住。不过，他刚才绊到时在马铃堆里摸黑发现了一件什么东西，这又使他想起了别的事情。 

　　第六十三章 杀人(一) 

　　罗伯特还是第一次杀人，这两个被他打死的人横躺在修道院的地面上，他盯着尸体看了一会，与其说是感到畏惧，不如说是感到好奇。这跟射杀鹿和野猪没有什么不同。他们身上流出来的血也同样是红的。流血就是出汗，他想，用猎人的术语就是这么说的。 

　　他擦擦脸。要打死两个党卫军军官，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天哪！要是盖世太保查明这是他干的，那可怎么办？这是，他记起来了，连忙拣起装有人名单的公文包，这份名单可不能再落到别人手里。要是他们两个当时讲点道理……当然，他们有他们的职责。但他也有他的职责——跟他们一起干，结果他与他们背道而驰。他得设法弥补。一旦洛伊的安全有了保障，他就去投入战斗，来抵偿这两个军官的命，并赎他自己的罪。但眼下……要的是汽油。 

　　他使劲推开铁皮大门，走了出去。这两个军官的小汽车就停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紧靠着墙。车子用一种标准的军用开关代替了锁。他轻轻一拔开关，指示针表有油箱接近满油。 

　　罗伯特松了口气。这辆汽车容纳得下洛伊、将军和他自己。车子可以开上一百英里，足以能使他们躲开俄国人了。他把手枪放在座位上，坐到方向盘后面，发动了引擎。 

　　他掉转车头，穿过院子，开出高大的拱门，一直冲到山脚下的镇上。那里没有其他车辆，但有五六个武装的轻工兵把守在低地市场的主要十字路口。由于他车子的挡泥板上插着党卫军的三角旗，汽车一路畅通无阻，轻工兵挥手示意他继续前进。他拐向西边，沿着多瑙河岸的公路行驶，然后又抄通往费恩塔尔的近路。这两个党卫军军官死得太可惜，但更可惜的是名单上的其他人因此也被免除了惩罚，他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毫无疑问，这些人本来就罪有应得，而且马上要得到报应。不过，洛伊另当别论。他不过是兰．康登手中的小卒子，而且也是舍莉．施泰纳手中的小卒子。他是被犹太人利用的。盖世太保应该考虑到这一点。要是能把这件事向元首作解释……他摇摇头，感到浑身轻飘飘的，耳朵嗡嗡直响。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吃的东西？……什么时候？昨天下午四五点钟过后就没有吃过。再说，今天上午他又遇上两件意外的事：父亲之死，名单之事。 

　　此刻他已驶离阿尔特克路茨堡，进入了费恩塔尔地界。这里的景象可能会使人相信这是和平时期。沿着费恩以赫河的一行行的栗子树刚吐新芽：这是七叶树，而不是真正的栗子树，结的果子人不能吃，鹿倒是挺喜欢。过去，父亲和将军常常给小孩一些钱，叫他们去采摘，一袋一袋得满满的，作为冬天饲养场喂养猎物的饲料。 

　　罗伯特感到时间紧迫，踩下了油门。他整整四天没跟洛伊见面了，这时他突然产生了不可抑制的欲望，要去拥抱他，抚摸他，将他压在身下听他呻吟；也想把有关父亲马斯的不幸消息告诉洛伊，看到他为此伤心落泪，与自己同寄哀思。汽车非常灵活。他事先没有听到警报，两边的山岳和中间的道路似乎突然爆炸了，接着响起了一阵象是世界末日到来时的爆炸声，烂泥、铺路石和尘土四处飞溅，小汽车猛地一颤，被震到了路边。到这时罗伯特才发觉天上有飞机。他赶忙刹车，一瞬间，他惊得目瞪口呆，僵直直地坐着。这时，一架飞机向下俯冲，从他的视野里穿过。他加快车速，驶离公路，开到河边的林子树下隐蔽起来。他抓起自动手枪，钻出车子，猛冲下河岸，身体紧贴着岸边冰凉的沙地，以岸边突出的地方作掩护，然后喘着粗气，仰望天空。 

　　天空布满了飞机，机翼上的一颗颗红星清晰可辨。飞机在河谷上空时而向下猛扑，里面又俯冲而过。这时，从坦克火炮上射出的曳光弹交织着从洛斯蒂娜庄园附近的山脊对准飞机飞去。接着耳边响起了更响的枪炮声。他扭过头一看，没想到自己家后面也配置了大炮——高射炮对着飞机发射着炮弹，罗伯特语无伦次地狠狠诅咒了几句。 

　　他看到一架飞机机翼不断滚翻，终于坠毁在维也纳森林里。接着，他又看到三架飞机突然冲过山谷，并不断地发射火箭弹，哈默庄园的一幢幢房子顿时淹没在尘土、烟雾、火海之中，砖石在空中乱飞，罗伯特不禁大声吼叫起来。他痴呆呆地凝视着，然后本能地扭过头来不再去看。 

　　飞机一批接一批地从山谷那头飞过来，一边飞一边打机关炮，发射火箭弹。罗伯特看到整个山脊都炸掉了，白色和褐色的土块在乱窜乱飞，果园里的果树全都倒了，伪装的坦克裸露出来。接着，他发现坦克停止发射曳光弹，好象有人关上了开关。飞机的火箭弹击中坦克，他看到一辆辆坦克相继剧烈晃动起来。飞机掠过头顶，一部分向南飞去，其余的又返回继续投弹、扫射。 

　　“耶稣呀！圣母玛利亚呀！”罗伯特喘着气叫道。眼下，轮到洛斯蒂娜庄园挨炸了。瓦片满天飞，一排排黄色的墙冲天而起，先是悬在半空中，接着裂成碎块散落下来。他尖声呼叫着洛伊的名字，但叫声被爆炸声吞没了。他满腔怒火，两只拳头拚命捶着地，但是无能为力。有一架飞机离开机群，倾斜着作低空飞行。他心想，一定是这架飞机发现了他的小汽车，于是翻身滚到冰冷的河水中。但这架飞机没有向他扫射就飞过去了，飞到他家房屋处狂轰滥炸，然后轰鸣着腾空而起。 

　　罗伯特趴在水中，丝毫感觉不到河水冰冷砭骨。他双手抱头，这几分钟宛如几百年。他是平生第一次受到炮火的袭击，吓得惊恐万状。这种感觉非常可憎，完全是个人内心的，原始的，毫无高尚可言，毫无英雄气概可言。如果说有战神的使女光临，她们一定是站在敌人那方的，是一些异族，在德国上空任意横行，想让谁死谁就得死。他感到有一种温暖的液体和冰冷的河水交融在一起。 

　　头顶上空的吼叫声渐渐消逝了。这真是个奇迹，罗伯特一开始不敢相信，直到一片寂静降临到山谷上空，他才敢抬起头来，他在水里翻了个身，凝视着维也纳森林上方的四月天空，浑身感到莫名其妙的疲乏。他回想起童年时代，曾经就这样一连几个小时躺在草地上。此刻，他似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最后站起来，浑身湿淋淋的，活象只落汤鸡。 

　　那边的山坡上，烟雾和尘埃从他家的原址缭绕上升。现在，那里成了一堆破砖碎瓦，只有主楼的一堵墙还孤零零地耸立着。他咳嗽起来，咽下已到了喉咙口的浓痰。父亲去世，房子被炸，他唯一剩下的只有洛伊了。 

　　突然，罗伯特感到自己的心又怦怦地剧跳起来。他恢复了精力，猛一转身，抓起自动手枪，挣扎着爬往河岸，然后又停下来，仰望着另一座山丘上的洛斯蒂娜庄园。 

　　洛斯蒂娜庄园的建筑比罗伯特家的更大更坚固，因此三堵墙依旧立在那儿，不过瓦制的屋顶已经塌了下来，楼板也塌了下来，仅仅剩下了一个空壳。罗伯特舔了舔嘴唇，心中猜想，洛伊准躲在地窖里，他事先一定得到了警报。当他再次发动汽车时，他的手在索索发抖。他将车子转了个弯，开过弹坑密布的道路，驶入通向洛斯蒂娜庄园的盘旋而上的山路。 

　　他换了慢速挡，小汽车象爬行一样，慢得要命。罗伯特的车子终于开到了庄园的大门口，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没被炸飞的一根石柱子上。到处是灰泥、砖石粉末，弹壳弹片，空气中满是灰尘，刺鼻呛人。罗伯特下了车，注视着离他最近的那堵墙，墙顶被斜着削去了一半，留在上部墙角上的字母原先是白色的，现在被染成灰色。 

　　罗伯特抓着手枪向前奔去。平台落满了砖屑瓦砾，客厅里也塌下了数吨碎砖破瓦，钢琴已经给一大堆石头压扁了，地上东倒西歪地横着水泥板。他知道至少有好几架飞机一定向这里扫射过，投下了许多炸弹。他眨了眨眼，眼睛被飞舞的灰尘刺得发疼。然后，他绕过房子跑到院子里停了下来，压榨房也已成了一堆废墟，通向酒窖的几扇门全被堵死了。噢，上帝啊，要是洛伊真的就在下面的酒窖里，那就完了。他独自一人是不可能搬开这么一大堆砖头石块的。“洛伊！”他听见自己在大声叫喊，“洛伊！” 

　　没有人回答。罗伯特站在院子里喘着气，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天哪！难道他命中注定要在今天失去一切吗？他屏住气，只听到砖瓦的碎屑落到地上时发出时轻时重的声音，犹如一场暴雨过后，雨水从屋檐滴滴答答落下一般。“洛伊！”他再次高喊，声音颤抖。他在那里站了数分钟，究竟过了多长时间他也说不上。然后，他思索了一下，绕过炸毁的屋角往回走。他摸摸香烟，发觉都浸湿了。 

　　他擦擦脸。此刻他心里明白：对他来说，除了洛伊，其他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他所做的一切，他自己一生所寄托的，都是洛伊激励的结果，都是想得到洛伊认可，想得到洛伊，配得上洛伊这样一个热望激励的结果。洛伊不可能死去，他一定要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个遍。 

　　然后他翘首仰望，呆呆地在那儿站了一会。他感到自己心里有了底，于是猛一转身，又跑向院子，听到了说话声。一共有三个人，刚从一个通道——进入地窖的屋外入口处——里走出来，洛伊脸上满是污垢，头发蓬乱。在他旁边的是将军，目无神色地东张西望。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女人，瘦高个儿，乌黑的头发上粘着白色的尘土，罗伯特发觉自己从末见过这个人。 

　　他们三人并没有看到罗伯特，他们怀着恐惧的心情注视着洛斯蒂娜庄园的不幸。罗伯特看到将军的脸上倏忽掠过了某种不易被察觉的神色，他还看到洛伊与那个女人紧紧的拥抱到了一起，那个女人用嘴唇吻了吻洛伊乱蓬蓬的头发。 

　　那个女人是谁？不可能是女仆，女仆不会去吻洛伊的头发。她是谁？仿佛有一只大手把罗伯特猛地推了一下，他迅即闪到了被炸毁的墙角后面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接着，他又听到了洛伊的声音：“舍莉，我们不能老这样站在这儿。我们得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如果那边坦克阵地上还有士兵活着，如果……你可不能被他们抓走，你得再回来下面地窖里去。” 

　　“亲爱的，我……噢，我想你说得对。不过……” 

　　亲爱的？这个婊子喊他亲爱的？躲起来？罗伯特的心在胸腔中怦怦剧跳，然后，他沿着墙角慢慢向前移动。“洛伊！”他高叫一声。 

　　与洛伊抱在一起的那个女人猛地抬起头，手臂也松了开来。洛伊慢慢地转过身来。罗伯特看到，洛伊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悦，只有惊愕、恐惧和厌恶。 

　　第六十四章 杀人(二) 

　　“罗伯特！”他还活着，这使洛伊一时间不知所措。 

　　刚才的爆炸声使罗伯特的耳朵嗡嗡直叫，但他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什么？”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好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出的。“那个女人是谁？是谁？” 

　　“一个难民。”罗伯特听得出洛伊是在撒谎。 

　　“你是什么人？”罗伯特大声喝问，转身把手枪对准她。 

　　那个女人双手举起，脸色煞白。“我是施密特，舍莉．施密特，区长先生，我……” 

　　但是此人刚才与洛伊紧紧地抱在一起，还吻了洛伊的头发。罗伯特从这个女人的脸色看出她也是在撒谎。这一下，罗伯特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可以用来抵偿他今天蒙受的损失。他明白了，他所失去的比想象的要多，他甚至连扣动了扳机都没感觉到。洛伊大叫了一声。那个女人先是被子弹重重一击跳了起来，接着噗地一声跌倒在碎石子上，腿一蹬便躺在那里不动了。 

　　洛伊一下子愣住了，但很快又大叫一声：“舍莉！”他喊着向她跑过去，跪倒在她身旁。“舍莉！”他伸手摸摸她的胸口，抽回时手上已沾满鲜血，接着他转身逼视罗伯特。罗伯特发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强烈的憎恨，不禁大吃一惊。“她死了，”洛伊声音嘶哑地说，“被你杀死了。”他指指头上方的墙壁。“现在你满意了吧？你杀够了吧？你破坏够了吧？”他的声音颤抖着。“现在你的元首满意了吧？你那个见不得人、自命不凡的元首，你那个小胡子、变态心理的元首，该满意了吧？还有你，你这个了不起的英雄，这个嗜血成的混蛋，也该满意了吧？” 

　　“洛伊，”罗伯特轻轻地叫了一声。“亲爱的……” 

　　“谁是你亲爱的？一看到你，一碰到你那双……沾满鲜血，焚烧孩子的手，我就毛骨悚然，感到恶心！”这些话是他大喊出来的。“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舍莉．施泰纳，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你却杀了她！你还要再杀谁？杀我？杀我爸爸？你为什么不杀了你自己？” 

　　罗伯特看着洛伊。洛伊站在那里，双手紧握，满身灰尘，满身血污，边面孔都变了形，就象一个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罗伯特听到有人大声乱叫，心中明白这是他自己，接着，他举起枪，瞄准面前的人。他不是洛伊，他是占据了洛伊身体的一个恶鬼，他一定要杀了这个恶鬼…… 

　　雷斯洛感到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地方，然而他又认为自己是熟悉这个地方的。他突然醒悟过来，战争使这一带变成了一片废墟。一定出事了，而他一直不想让这种事发生。他曾经对洛斯蒂娜说过他决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有人被杀了。洛伊为什么对着那男人大声喊叫？噢，那是罗伯特，他此刻想起来了，认出他来了——他是罗伯特．哈默。那么马斯又在哪儿？还有……她的庄园，洛斯蒂娜庄园出了什么事？谁干的？他想听清楚他们在叫些什么。这是，他看到罗伯特举起枪，正对着洛伊。他明白这样举着枪会出什么事，而他得赶紧做点什么。这一刹那间，他的理智又从通常隐藏的心灵深处跑了出来，他的头脑有条不紊，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一瞬间，一切都显得很清楚：洛斯蒂娜已经死了，而罗伯特此刻要杀洛伊。他的手摸着枪；这枪是他在地窖里跌倒后从马铃薯堆里拣起来的，一直藏在他身边。他可以感觉到枪响了，震动了手掌，接着他又打了一枪，第一发子弹把罗伯特打得跌跌撞撞，第二发子弹正中罗伯特的心窝，罗伯特．哈默象一只被击中要害的熊一样倒了下去，手中的自动手枪也喀喀一声掉在碎石地上。“这下好了，”将军说，手里仍紧握着伸出的手枪。他想使自己保持头脑清楚、理智正常，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然而不管用，理智象一条灵活的鳗鱼从他手中滑掉了，消失在头脑中一个黑黝黝的隐藏着的深渊里。他把枪插到腰带上，看见洛斯蒂娜——抑或是洛伊？——正坐在碎石地上哭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把他推到了洛伊身边，他抚摸着洛伊的肩。但就在这时，他眼前的一切又突然不见了，他的爱妻和庄园，不知怎么的，统统都消失了。他垂下了手，茫然若失地伫立在那里，心里很平静，感到周围的一切都虚幻的，都是无关紧要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光景，俄国特遣部队的尖兵坦克摧毁了最后一道薄弱的“路障”——一个班的希特勒青年团。这个班准备有一挺机枪、几枚手榴弹和还没来得及使用的反坦克武器。双方交战仅几分钟，这些娃娃兵不是投降，就是跑到镇上躲了起来。接着，装甲部队越过山脊，扩散开来。阿尔特克茨堡就在他们眼前，修道院的几个圆顶塔象一根根擎天柱，塔尖上的铜十字架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远处古老的多瑙河灰蒙蒙的。“哈！”鲍特波尔卡夫尼克中校挨着兰一起坐在指挥车里，事实胜利的喜悦咕哝了一声。他的手指向前方，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镶着不锈钢的门牙“多瑙河？多瑙河！”他既为胜利感到骄傲，同时也为自己能讲点连不成句的德语而沾沾自喜。 

　　“是的，”兰回答，“那是多瑙河。”兰跟着中校下了车。他觉得自己身体在打颤。这并不是疲劳的缘故，尽管两天两夜几乎没合眼，差不多累垮了，而是由于一些他觉得不能抑制的、难以对付的矛盾感情引起的。他注视着散乱的寺院、弯弯曲曲的河流、房屋鳞次栉比的小镇、以及远处的山丘：这一切都没有变化，依然如故。这时他心里想：噢，上帝，可不能让德国人在寺院设防啊。 

　　此时，中校的参谋人员以巨大的T—34型坦克作掩护，聚在一起争论。他们讲话很快，兰很难听懂，最后他才搞清楚他们正在讨论对这座修道院该怎么办。俄国官方的态度是惊人的宽大，对这种古代的宝贵财富，要竭尽全力避免不必要的毁坏。但这些士兵是从维也纳森林外围克服了一个又一个的路障打过来的，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同志倒在步枪机枪的扫射下，自己的坦克被隐蔽的反坦克炮所击毁。一开始，在飞机轰炸前，德国人打得非常凶猛，后来难以阻挡时才向后溃退，或者成班成排地投降。一步一步打到这里，战斗确实是十分艰苦的，如果有一个狂热的德国伞兵团或诸如此类的部队——十足顽固的正规部队，他们当中有些还在，俄国人很怕跟他们打仗——如果这样的一支部队在此地掘壕据守，那就足可以抵挡好几天，小镇将因此而遭到破坏。坦克可以从这儿接连不断地向修道院开炮，那样……正在此时，有人叫喊起来，他们转过身去，看见四个老百姓手里挥着白旗，一步步地向山上爬去。 

　　坡很陡，他们爬劲。柯特尔耶上校大声发出命令，一个中士便跳上指挥车，向山下开去，接上四个老百姓，又隆隆地开了回来。这四个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上过浆的衬衫笔挺，他们从车子里爬了出来，脸色苍白，目光不安地游移着。兰皱了皱眉，觉得其中一个似乎有点面熟，不一会，就认出了那个大腹便便的人就是舒尔茨，只是比以前老多了，脸上添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他在高地市场开了个咖啡馆，他做的榛子和朗姆蛋糕一直是顶呱呱的，奶油放得厚厚的。 

　　兰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他倚着指挥车，两只膝盖软弱无力。“费恩塔尔！”他脱口而出，说的是德语，打断了别人的话。“前面没有德国人了吗？” 

　　俄国的译员吃了一惊，瞪起了眼睛。上校搓了搓手。“就让他问吧。” 

　　这四个人转身对着兰，见他穿着美国军装，眼睛都发亮了。“这儿也有美国人了？”镇长带着一种希望的神情问道。 

　　“只有我一个。你们要说实话，我在这儿住过，熟悉这个地方。” 

　　舒尔茨先是皱皱眉，接着便咧嘴笑了。“噢，不会错，你就是那个美国人，康登先生，住在雷斯洛将军家里的康登先生！啊，原来如此，康登先生！”他拍拍兰的肩膀，又抓住兰的手，使劲地握着。“噢，今天又和您重逢，真是喜出望外，我常常惦念着您哩！” 

　　兰一把推开他。“费恩塔尔的德国军队都逃走了吗？如果逃走了，那么他们的防线现在又设置在哪里？” 

　　“费恩塔尔一个德国兵也没有了。”舒尔茨竭力掩饰自己失望的心情。“打这儿去维也纳的路，至少到克洛斯特新堡为止，也没有德国兵了。我们可以用生命担保。你们是解放者，我们欢迎你们。康登将军阁下，我还记得你特别喜爱我做的果仁饼，等有原料时，我将为你特制一个。” 

　　“别罗嗦，”兰说道。“洛伊和雷斯洛将军好吗？洛斯蒂娜庄园怎么样了？”他竭力使自己的声音镇静些，但还没说出口，声音就变了。“他们还活着吗？” 

　　舒尔茨看了兰一会，然后带着报复的心情回答说：“谁也说不上来。俄国飞机昨天来了。据说，洛斯蒂娜庄园被炸毁了。”他停顿了一下。“不过，这还没有被证实，我也没有听到更多的消息。” 

　　兰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做到这样的，但他确实未露声色。事实上，他对这几个人又继续盘问了五分钟，而且问题提得很尖锐。据说，洛伊和他父亲一直住在庄园里。这一带已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纳粹政府机构垮了，德国军队已逃得很远。这里吃的东西所剩无几，老百姓一片惊慌，忍饥挨饿，还有……他们相信你们这些解放者一定会帮助他们。 

　　兰扭转身，全身颤抖，他知道上校是会发觉的。他想开口恳求，但上校已经开了腔，慢慢地很有分寸地用德语讲着。“我们必须核实所有这些情况。如果阿尔特克茨堡没有德国兵了，我们就派出部队分东西两路巡逻。届时，你可以随同我们派往西边的部队一起去你的……”上校在搜寻那个名字，“费恩塔尔。”接着他便大声发布命令。他们旁边一辆坦克的指挥员对着他的无线电台讲了几句话，带头的几辆坦克很快地开始行动，驶向山下，直奔修道院，开进镇上狭小的街道。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才证实城里确已没有德国兵了，而对兰来说，这每一分钟都是无休止的。他们进入阿尔特克茨堡时，他产生了一种朦胧的意识，感觉到岁月在流逝，对这一切他似乎觉得难以理解。他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儿。每一条大街，每一条小巷，每一幢房子，都深深地铭刻在他心中，修道院似乎一直是那个样子。经过了这几年，这里唯一的变化是贫困、失败以及暂时休战出现的静寂。街上的居民从隐藏处慢慢跑出来，就象一群受了惊的老鼠。兰跟谁都交谈，不但想了解洛伊的情况，也想了解罗伯特．哈默的情况。 

　　这时镇长告诉他：罗伯特．哈默失踪了，也许是打仗去了，也许是象其余的“金野鸡”一样逃之夭夭了。在修道院里发现了两具党卫军军官的尸体，是被枪打死的。可以相信，这是反抗者干的。但他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接着，所有的坦克都编队列阵。五辆坦克载着步兵向费恩塔尔挺进，飞机已经受命担任空中掩护。上校提出给兰一辆吉普车，这种同情与大方是兰不曾料到的。然而他拒绝接受，他已另外作了决定，坐第一辆坦克去。上校耸耸肩。这完全是冒险，谁也没有叫他这样干。但这个打算受到了大家的赞赏，因为他对这里地形熟悉，这对尖兵部队的指挥是大家帮助的。 

　　第六十五章 重逢（终章） 

　　山丘背后，夕阳在悄悄地西沉，给山谷凹处罩上了紫色的阴影。兰站在坦克的炮塔后面，指挥这辆坦克的中士打开炮盖向前驶去。他对着麦克风讲话，用手打信号。坦克载着步兵轰隆轰隆地向前挺进，后面的四辆坦克紧紧跟上。这支由坦克组成的巡逻队穿越狭窄的街道时，有些地方坦克开不过去，于是步兵就从领头的那辆坦克上跳下来，接着坦克便毫不留情地开路，撞塌一幢幢房子的屋角，清理出一条通道，然后停下来载上步兵，再继续前进。 

　　兰站在坦克后装甲板上，居高临下，可以看清居民院子里的东西。他看到了一堆堆的劈柴，用铁铲翻过土的花园，才吐绿叶的紫丁香，以及精心修剪过、根部被覆盖着的玫瑰。刹那间，千百件往事象是显灵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栩栩如生，这些他本来早已忘怀的往事此刻却象洪水一般涌了回来。他们开出小镇，到达了费恩塔尔的公路。坦克加快了速度，时速达十五英里。忽然，身后传来了阿尔特克路茨堡修道院响亮而深沉的钟声。他猜不出这钟声是欢乐、是悲哀还是虚情假意，也不明白钟声这时为什么响起来，又是谁敲的，是否得到了上校的允许。 

　　此刻，他们进入了费恩塔尔。兰的心跳加快，头晕目眩，他不敢抱什么希望，更不敢细想。费恩巴赫河沿岸的栗子树刚刚吐出绿芽。坦克上，挤在他周围的俄国兵身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就象是路边动物园中没有打扫过的狐狸笼子散发出来的气味。山丘高耸，一片黛绿，令人神往。这时，哈默庄园首先映入眼帘，然后，还没等他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又看到了山梁上的另一片断墙残壁，顶上衬着一片青天。 

　　坦克隆隆向前。兰凝望着眼前的一切，尽管他看到过许多遭受破坏的场面，但对此仍然将信将疑。洛斯蒂娜庄园惨遭轰炸，成了一片瓦砾堆。庄园完了，洛伊可能死了。兰的喉咙哽塞，一只手猛击坦克厚厚的钢板。跋山涉水不远万里，风尘仆仆历尽千难万险，而此时此刻，看到的只是……他恢复了理智，拍了拍坦克指挥员的肩膀，用手指了指方向。 

　　坦克缓慢地向山上爬去，兰直挺挺地站在坦克钢板上。此时，整个费恩塔尔就在他的脚下。他们很快进入了山毛榉树林，接着又进入云杉林，穿过树林后，他们来到了开阔地。而兰已经在考虑，要是失去了洛伊，他下半辈子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将怎样活下去。既然没有了理想，还能做什么呢？如果心目中没有那样一件东西，那样一件失去的或者尚未找到需要你去寻找的东西，一个人怎能生活下去呢？没有这种东西，就没有存在，理想和目标就是一切。然后，他们在果园附近翻越过去。这时，几只乌鸦从炸得七零八落的树丛中笨拙地扑着翅膀飞了起来，对四腿八叉地趴在一堆堆蛤蟆似的坦克残骸旁的美餐连看也不敢看一眼就飞走了。还有一些动物怯生生地穿过草地，有只獐把一只脚蜷曲得老高地跑着，很可能是被弹片击中的。 

　　坦克隆隆地开过倒塌的大门后停了下来。步兵争先恐后地跳下坦克，散开队形。兰也跳了下来，鼻孔里粘满了灰尘，两眼凝视着这一片凄凉、破败的景象。“洛伊！”他大声喊，但没有人回答。他等了一会，又高声叫着洛伊的名字。接着他从断墙爬过去。 

　　他进入院子时差点从一堆破砖瓦上摔下来。对面的压榨房已倾倒，一大堆瓦砾把酒窖的入口封住了。兰象一只猎狗一样，沿着庄园的空地转了一圈，不多一会，他看到了尸体。 

　　兰亲眼见到许多死人，因而已司空见惯。开始，这两具尸体在他的感觉中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后来，他觉察到自己的眼睛正盯着罗伯特．哈默仰着脸，他的半个身子早被埋在刚才炮击下来的砖瓦下面。尸体浮肿发黑，但这是罗伯特，不会错。这一下，兰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本来他把希望寄托在罗伯特身上，指望他能保护好洛伊，他所指望的也只能是罗伯特。 

　　他向另一具尸体走去。这是具女尸，上面虽然没有破砖碎瓦覆盖着，但也和一般尸体一样，胀鼓鼓的，七扭八歪，仰面朝天躺着，龇牙咧嘴，两只眼睛上翻。兰皱了皱眉头。他觉得这张脸很熟悉，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和上次见到时不一样，不过…… 

　　接着，一阵嘶哑的叫喊声以及含混不清的锤打声使兰转过身来。俄国步兵发现了一道门，显然是通向地窖的入口处。兰苦苦思索着，由于房子被炸毁了，倾圮了，他觉得很难辨别方向。然后他想起来了，这是洗衣间。红军战士扛起一根倒在地上的木头，对着门猛撞。锁被砸坏了，门朝里打开。兰急匆匆地跑上前去，跳下台阶，把几个俄国兵向后一推，自己冲了进去。 

　　最后，当洛伊神志清醒时，他好容易才把父亲拖到了这唯一残存的藏身之处。洗衣间的尚未遭到破坏，下面贮藏食物的地窖也还完好无损。他从罗伯特的尸体上找到了火柴，他知道下面一层地窖的油灯放在哪里。借着油灯的光亮，洛伊在地窖里捡了十几只马铃薯，拿到洗衣间。他想起外面停着汽车，知道可以开车到别处去，可是他不想离开洛斯蒂娜庄园。他感到头昏眼花。他也知道应该把舍莉和罗伯特的尸体埋掉，但是埋在什么地方呢？又怎么埋？还是让他们躺在那儿吧。眼下这个地窖就够用了，门锁着，外面都封住了，里面漆黑一团。他从父亲那里拿过手枪，自己保管着，枪里还有几颗子弹，说不定以后会派上用处。洗衣间里炉子的烟囱被炸毁了，所以他们无法生火煮东西吃。洛伊吃了一只生马铃薯，后来仍感到饿，又吃了一只。将军一个也不肯吃，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洛伊想办法将马铃薯弄成泥，硬是给将军灌了一些。大部分时间里，油灯被洛伊熄灭了，父子俩就在黑暗中静坐着。 

　　洛伊想通过跟父亲交谈来消磨时间，将军却闭口不语。但不管怎样，父亲总算在跟前。“爸爸，”他说，“这一切怎么发生的？我记得过去我们是多么幸福。你那时一定很幸福，妈妈也是一样。爸爸，你们举行婚礼的时候，妈妈是什么样子？她一定很爱你吧。爸爸，我很想念兰，非常非常想念他，我爱他，从七年前一直爱到现在。我对你讲这些使你吃惊吗？我们七年前就想对你讲了。你会反对我们在一起吗？”但这些刺激性的话并没激起将军的反应。 

　　将军只是坐在那里。洛伊滔滔不绝地说着，这样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使他不用去想这想那。有时，洛伊躺在冰冷的石头地上睡觉。他清楚自己迟早总得离开这个地方。 

　　整整一天过去了，洛伊的头脑变得更清醒了，饥饿的折磨使他的感觉也敏锐起来。他虽然不想离开，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呆在这儿了。他打算冒险出去，如果路上安全的话，他们也许可以坐上汽车往西去。 

　　“爸爸，”过了一会洛伊说，“也许我们最好考虑一下离开这儿吧。你明白吗？也许我们还是……”接着整个洗衣间剧烈震动了一下，他听到一阵依稀的、沉闷的、破砖瓦倒塌的声音。洛伊心里出奇地平静——俄国人来了。余震还在继续。他伸手在桌子上摸来摸去，摸到了手枪，这是他从父亲那里拿过来放在桌子上的。 

　　手枪里顶着子弹，只要扳机一扣就行了，好的很。头顶上的隆隆声渐渐消失了。接着，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叫喊声。突然，院子的门开始晃动，即刻被捅裂了。刚才不知什么东西撞着门发出的呼呼声又响起来。洛伊把手枪握得更紧，接着点亮了油灯。 

　　门突然打开了。洛伊紧紧的握着枪，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洛伊！”一个男人的声音高叫着，盖过了听不懂的俄国话。他肯定是在做梦，这肯定是梦境。这时光线射进了洗衣间，洛伊转过头来。“谁……？”他声音混浊的问。 

　　洛伊看到一个身影立在光线照亮的门口。身影很高，头象蘑菇，那准是戴的钢盔。接着这个声音用英语叫喊起来：“洛伊，你在这里吗？洛伊，是你吗？” 

　　洛伊转过身，站了起来。这当然不会是真的，但是……接着，一束手电筒光落到他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无法看清手电筒后面的人。 

　　“你非这样做不可吗？”洛伊问道“难道你非要开这种玩笑吗？” 

　　“你是洛伊吗？”这声音又问道。 

　　洛伊站在那儿，眯起眼睛看着刺眼的手电筒光。“我是洛伊，兰，”他回答，“要是你是兰，我就是洛伊。”顿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手枪也落到了桌子上。 

　　兰仔细打量灯光下的人：蓬头垢面，又脏又臭。他对兰眨眨眼睛，没有一丝笑容，接着撇了撇嘴。“是兰吗？”他问道。 

　　“是的，是兰。”但兰并没有朝他奔去，而是慢慢地走近他，只有他的声音还能分辨得出来。兰停住脚步，凝视着他。 

　　兰的头脑有点乱，感觉象做梦一样，对这一切还没明白过来。但眼前的人确是洛伊，那双湛蓝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这时，他不再麻木不仁，向洛伊奔过去，一把抓住他，洛伊倒在他身上，兰抱住他。他的头发散发出一股酸臭味。这没关系。“现在好了。” 

　　“可是有俄国人啊。” 

　　“不要紧的。”兰回答。 

　　“爸爸也在这儿，但他……他需要有人帮助。” 

　　“会有人帮助他的，”兰说，“洛伊……”他松开洛伊，领着他走上台阶。到了外面的院子后，两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相互打量着对方。 

　　他不是他梦中的洛伊，不是他想像中的样子。当洛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时，他从洛伊的目光里看到了困惑的神色，在估量着自己身上所起的变化。兰将他转了个身，低头审视他那张憔悴、满是污垢的脸。他所梦想的许多东西已经消失，但还留下了足够多的东西，并且还增添了许多令他惊喜的新内容，足够实现他的指望。他们俩互相瞧着，默默无言，众多往事，也许要几年时间才能倾诉完。然后，兰用一只手轻轻地抱住洛伊。 

　　“啊，上帝啊，”兰开口说，“我原以为你已不在人世了。” 

　　“没有死，”洛伊听到自己在回答，“我还没有离开人世哪。你真的是兰吗？” 

　　兰转过身，也把洛伊转过来，然后温柔地向着他的唇吻去。现在，整个洛斯蒂娜庄园只剩下一堵断墙，依然孤零零地竖立在天地之间，把他们俩与苍天隔开。 

　　（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之后，他们就过着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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