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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郑重声明 

            本人只在月之道，军团，AKFC以及大爱有first的ID, 其中在KTR上的ID是与WING共用的。

            文字是我对于龟梨和也感情的载体，同样的，他们也是我感情的载体。我写关于他们的一切文字，只是出于爱护之心，不为其他。无意与人争些什么东西，也希望得到别人的尊重。同人的圈子，我也只是站在边缘。
            写此声明只是希望今后不要再有人弄混我的名字，我的作品。我既与鲜网上写山龟的FIRST没有关系，我写的SEASONS也和别的亲的SEASONS截然不同。

            请不要一再挑战我的耐性，我只写仁龟，隼龙，不写其他的CP。萌喜欢的CP的各自写自己的心情，只希望可以相安无事而已。 

            以上。

           
            [隼龙] seasons 第一回

            seasons

            No matter what season is, I only live in those days we are falling 
            in love.

            The first year in Provence     Winter 

            透过被雪气模糊一片的窗户望出去，隐隐能看见外面在风雪中起伏的熏衣草田，大片大片的迷迭香和葡萄藤相互交错，在昏暗寂静的夜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这里是普罗旺斯的冬天，万籁俱静，进入耳朵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叭声，以及隼人自己清晰平稳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非常清楚，在耳畔起伏，很像母亲以前唱的摇篮曲。隼人觉得自己会慢慢地，慢慢地睡过去，在这温暖安静的思念庄园里。

            老约普带着浓重卷舌音的嗓音从厨房里传出来，HAYATO，Do you have a drink?
            这个天生热情好客的法国人，每回见到隼人都要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向他介绍数不清的菜肴，生怕他会错过任何一种普罗旺斯的美食。如果隼人没记错的话，今晚他已经吃过兔肉馅饼，奶酪比萨，鸭肉和香肠切片，法式面包，橄榄油沙拉，洋葱蘑菇浓汤，还有约普自己磨的咖啡和酿造的红酒。一顿丰盛而漫长的晚餐，整整用了三个小时。

            在撑下最后一片批萨时，隼人想：老约普不应该退休的，他会是个到七十岁依然值得人竖起大拇指的大厨。虽然那个懂得欣赏他所有手艺和拥有敏感味蕾的女人，已经不在。
            还没等他回答，老约普已经抓着四只高脚杯踱进客厅，向他微笑显示右手上那瓶看来年代久远的葡萄酒。隼人轻轻地笑了出来，看来他早已塞得满满的胃是无论如何都要腾出一瓶陈年好酒的空间。

            两个男人，一个是普罗旺斯土生土长的大胡子厨师约普，一个是从日本远道而来的年轻人矢吹隼人，围在柴火烧得噼叭响的大壁炉前，喝一瓶十年前酿造的葡萄酒。老约普举起自己的杯子，向旁边另一只盛着琥珀色液体的杯子，温柔地用浓浓的卷舌音说道：玛丽，为了我们的年轻朋友HAYATO，我们干杯。

            隼人微笑望着对面满脸白胡须的老人痛快喝尽杯里的酒，同时眼中隐隐有泪。他才举杯向自己身边同样斟满酒的杯子致意。
            龙，为我的第二次普罗旺斯之行，干杯。
            一口喝光自己的那一杯酒，隼人拿起龙的那一杯酒，一饮而尽。

            靠着棉布沙发，老约普脸色醺红，一向酒量浅薄的老头子，开始醉了。但声音依然洪亮。
            他说：HAYATO，你能来我很高兴，你不知道这里的冬天总是荒芜得令人绝望。
            隼人侧着头笑笑：我倒觉得这里很好很安静，不像东京的冬天，吵闹得让人心烦。
            他又问：LYU呢？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我很想念他。
            隼人沉默片刻，才答：我也很想念他。我来这里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来看看你，二是来等他。
            老约普眯起眼睛：那他什么时候来？
            隼人再次沉默，然后回答：也许明天就来，也许永远都不会来。
            说完，他裹紧身上披的薄毯，低头去闻毯子上隐约残留的太阳芬芳。突然想起龙的笑容，仿佛带着冬日煦阳的温暖笑容。那是在东京，他们十七岁的时候。

            夜，在满室浓郁芬芳的葡萄酒气味中，愈来愈深。忘了是谁说过，葡萄酒的味道是思念的味道，越喝越沉溺在思念之中，无法自拔。

            把喝醉的老约普背回卧室休息，隼人走进走廊尽头自己住的客房。依然是那张铺着浅篮色格子床单的床，靠着窗户，静静在那里。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目光飘向窗外深沉夜色，试图辨认出那片曾经在阳光下灿烂盛开过的熏衣草田。思绪在深夜微凉的空气中纠结蔓延，混合着若隐若现的熏衣草香气，他知道自己醉了，在这寒冷清寂的普罗旺斯之冬，是不会有植物的清新气息。熏衣草在沉睡，迷迭香在沉睡，它们都在等待下一个可以肆意绽放的季节。

            而他矢吹隼人却不知道，会不会等到认识十七年的小田切龙，回到他的身边。

            [隼龙] seasons 第二回

            The first year in Provence   Winter 


            趴在窗台上，隼人轻轻哼起那首龙很喜欢的摇篮曲，仿佛忘记了所在的时空，在冰冷的夜风中搭上一趟远行的火车。这趟火车行驶的方向与时间背道而驰，穿越一个又一个黑暗的山洞，跨越一片又一片的明媚春光，它的终点站是隼人和龙3岁的那一年。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

            如果说在矢吹隼人的眼里，小田切龙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气才认识了他，那么，在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的眼里，小田切龙一定是倒了十辈子霉才遇见矢吹隼人。当然，不会有哪个笨蛋敢在火爆脾气称霸黑银高中乃至方圆百里任何一所高中的头头——矢吹隼人面前提起这个几乎是大家心里公认的事实。

            所以至今，毫不知情的隼人没事总会把手搭在龙的肩膀，在他耳边得意地吹气，说：哈哈，龙，其实你也觉得认识我是上辈子积的福对不对？这时，龙一定是看也不看他，轻描淡写却又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不是！然后，龙就会在旁边土屋小武日向之类混蛋不敢明目张胆的偷笑声中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丢下一脸悻悻然的隼人。

            不过，即使龙打死都不肯承认认识隼人是他的福气的“事实”，隼人也非常大方地当作是他小孩子不懂事原谅了龙。其实在黑银高中里一直有个谜，那就是为什么身为警察署长独子的小田切龙会和整天以打架代替念书以派出所当作第二个家的矢吹隼人混在一起。基本上，这种愚蠢的问题对于隼人来说是根本不屑于回答的。他和龙的孽缘，哦不，是兄弟情。早在他们念幼稚园时就已经结下了。

            当年在幼稚园里的龙，小小的一个，瘦得让人心酸。以至于当时是个小胖子的隼人一见到他就立马决定以后龙就是他在幼稚园里欺负的首席人选。吃午餐时隼人就坐在龙的旁边。那时的隼人非常喜欢喝牛奶，自己的喝完了还不算，还要抢别人的来喝。自然，龙就成为那个首当其冲的头号受害者。一开始，隼人还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因为龙的牛奶被他抢过去时龙从来都不反抗或告诉老师，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他面前的饭菜搏斗。隼人欺负别人的自信心就是那时迅速建立起来并发展壮大的。

            可是在他无比自豪地抢了龙的牛奶来喝的一年后，隼人才发现自己犯了个极其严重甚至是丢脸的错误：龙之所以会心甘情愿被自己抢牛奶不是因为他怕自己，而是因为他根本就喝不下！他得知这个事实是在被老爸硬揪着去龙的家里给龙道歉时，那时才4岁多的龙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生病在家，非常的虚弱。隼人的爸爸凶巴巴地对他说如果不好好向龙道歉回家就给他一顿好打，隼人当时由于还没有和他爸干架的豪情壮志和高大身型，自然只能唯唯诺诺应着被爸爸一把推进龙的房间。

            一进房间隼人就觉得怪了，床上就一张棉被哪里有小田切龙啊？他一个转身就打算出去告诉他爸，不料却听到一阵咳嗽声。隼人差点没被吓死，站在原地半天才跑到床边掀开被子一看，发现龙原来就捂在被子里，小小的脸咳得红通通的，眼泪都冒了出来。隼人第一次真正明白“可怜”这个词就是在这个时候，龙抬起小脸向他极其虚弱笑了笑，只说了两句话：其实我很高兴你帮我喝掉牛奶，这样我就不用被老师和爸爸妈妈骂了。对不起。

            隼人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知道自己被欺负却还把罪名一个劲往身上揽脸色发白却还在对他展示微笑的小孩，心里顿时泛起一种无以复加的情绪，叫做愧疚。他红着脸，在装满乱七八糟东西的裤袋里掏啊掏了半天，才翻出几张超人贴纸，这是当时很受小孩子欢迎的东西。平时视它为珍宝的隼人非常大方地送给了龙，并且在之后居然没有半点后悔和抢回来的念头。龙拿着贴纸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不知怎的竟让隼人鼻子有点小发酸。

            自此之后，生来正义感泛滥的矢吹隼人就义无返顾成为小田切龙名副其实的“监护人”——每天在幼稚园里负责和龙一起玩耍一起吃饭一起睡觉，龙总是不太愿意吃饭，并且非常挑食。隼人自从看过龙营养不良的糟糕模样后便再也不肯接受龙的牛奶。相反，他一定要紧迫盯人看着龙把自己的饭顺利吃完才会挥动他的筷子迅速扫空面前的饭碗。有时龙实在不肯吃，隼人干脆就自己抓起汤匙亲自喂闹别扭的龙。老实说，隼人这么小哪里懂得如何喂别人吃饭，他闭着眼睛就是乱来一气。可是最最奇怪的是，只要是隼人喂的饭龙都会乖乖地吃完。而那瓶一直是他的专利的牛奶理所当然也就在隼人的高压政策下进了龙的肚子。

            幼稚园的三年，隼人和龙就是在无数次喂饭和被喂饭之中度过。
            虽然长大后的龙企图纂改历史并假装对此事全部失忆，但隼人依然对旧事重提乐此不疲。Ofcourse，只是在只有他和龙两个人的情况下。有时隼人会想，如果龙的爸爸有什么时候是看他看得顺眼的，大概就是在幼稚园时期了。

            第三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2

            之后的小学生涯里，矢吹隼人和小田切龙再次成为同班同学。此间，矢吹隼人的力气身型和小田切龙的智力聪明成正比例迅速增长，同时矢吹隼人的挂彩次数和小田切龙的被调戏次数也呈相关比例增加。隼人至今认为他念的那所小学里的小流氓是最不长眼的混蛋，他们在不同时间先后认为身型娇小样子柔弱的龙是个女孩，于是这群小色狼在放学后就纷纷出动来骚扰龙。以龙那种被抢了牛奶都不吭声的性格，他矢吹隼人能够袖手旁观吗？不过别人人多势众，他矢吹隼人再怎么能打也难免会受点小伤。于是在小学的六年里，隼人的打架技巧与龙包扎伤口的技术同样进步神速。

            如果七年前你有在枥木县中心大街隔壁的那间小学念过书，那么每天傍晚你应该会看见两个小男生并肩在暮色中的街道走过。他们一个长得结结实实，脸上总是带着新伤，嘴里永远在骂着某某某混蛋，另一个则有一张秀气的脸，肩上背着两个书包，一脸崇拜又担心地看着旁边骂骂咧咧的家伙。
            在小学五年级的一堂作文课上，老师要全班同学都以《我的梦想》为题写一篇作文，大家在老师的循循善诱之下意领神会纷纷写出我想当消防员想当科学家之类的宏伟大志和常规答案。隼人既没有什么宏图大志也不懂什么叫常规答案，于是他非常直接坦率地把这篇作文当作自己除课桌以外第二个做白日梦的地方。他趴在桌子上用歪歪斜斜的字写道：






            长大之后我一定要开一间杂货店，里面摆满各种各样的水果旦（蛋）糕林（零）食，总之我喜欢吃的东西店里都要有。这样我就可以每天坐在店里，一边等人来买东西一边吃东西。我要先把店里的东西都吃个遍，然后挑我觉得最好吃的给龙吃。他太瘦了好象一阵风就能吹跑他，我想把他喂胖一点就和我一样。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他，他也不会经常生病了。如果龙变庄（壮）了，我就可以教他踢足球他也不会整天比（逼）我和他打棒球和玩捉迷藏了。在我家附近那间杂货店的老板娘很喜欢龙说他很听话。每次我和龙去买汽水她都会请龙吃小饼干。龙会很有礼毛（貌）地谢谢她，然后在离开后把饼干全部给我吃掉。我想以后我的杂货店门口一定要弄成五颜六色，这样可以吸引很多小孩子来买林（零）食和汽水。我的生意就会很好，生意很好我就可以专（赚）很多钱，专（赚）很多钱就可以去玩游戏机，应（赢）很多很多闪卡。我要存够一套闪卡然后送给龙，他想要一套棒球明星的闪卡想很久了。我开了杂货店后就不用念书了，每天和龙坐在店门口边吃边玩，吃饱了就送龙回家自己再回家。哈哈，真想长大真想这样的日子快点来。
                                                                                 
                                             完

            只要求写三百字的作文，他矢吹隼人跌破所有有眼镜的人的眼镜史无前例足足写了五百字。这一次隼人是成竹在胸铁定可以拿高分，谁知那个不带眼镜的老师看完文章异常爽快地批了八个大字：胸无大志，离题万丈。丝毫不考虑年仅11岁的隼人幼小的心灵会否因此留下不可弥补的阴影。

            才一下课，隼人就抓着发下来的作文万分沮丧地跑去找坐在前排的龙诉苦，顺便破口大骂那个不长眼的老师。龙被他拉着一起逃课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两个小孩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隼人象个小老头一样絮絮叨叨地把那老师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狠狠骂了一遍，等到他终于停下嘴来看看龙一直不吭声是不是已经听到睡着了，龙才慢慢地说：我觉得隼人的作文写得很好啊，就是错别字多了点离题目远了点标点符号少了点。隼人一听，心想：好你个小田切龙亏我还当你是兄弟咧，你这是在安慰我吗？！龙把手上拿的作文纸递到隼人面前，指着那句（他太瘦了好象一阵风就能吹跑他）说：你看，你会用比喻句啊。隼人一看马上就乐了，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对啊对啊，我用了比喻句，当时写的时候都没发现呢！龙又继续说：隼人你不只会用“五颜六色”这个成语，连“藏”字这么难写你都写对了哦！这个字我都写错过呢，所以说，隼人你还是很厉害的！

            隼人在看到全年级排名第二的小田切龙眼神无比坦荡地说出这句崇拜的话后，阴郁的心情正式宣告一扫而空。嘿嘿，连一向骄傲优秀的龙都这样说了，他矢吹隼人还怎么能看低自己呢！
            现在，隼人的心情就象头顶的这片蓝天一样阳光灿烂万里无云，他一高兴就随手抢过龙手里的作文纸一把揉成一团，站起来象平时丢棒球一样用力地往河岸的方向抛去。然后拍拍屁股上的草渣对一边一脸讶异的龙说：龙，我们去打棒球！今天我会一直陪你打到你不想打为止！龙抬起小脸看着他，高兴得连连点头。

            那时在11岁的小田切龙眼里，矢吹隼人就是他的神，他的偶像，他是无所不能的。 

            童年那些漫漫的时光因为单纯欢乐而过得异常飞快，小田切龙跟在他的偶像矢吹隼人身边，日子过得格外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如果真的有什么可以让这两个天真无敌的家伙担心的，大概就是龙的爸爸了。

            在隼人的童年时代里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象他的妈妈和龙的妈妈这么好的女人会嫁给他爸爸这种粗鲁人和龙爸爸这种伪君子？？他的妈妈，会煮一手色香味俱全的好菜，让矢吹家两个小男人和一个大男人顿顿吃得肚子滚圆滚圆的；龙的妈妈，懂得做漂亮美味的蛋糕和点心，令小田切家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吃完回味无穷。他的爸爸，只会瞪着两只原本已经够大的眼睛，粗声粗气吓唬他再不听话就打得他屁股开花；而龙的爸爸，最擅长的招数是用千年冰川的姿态和高高在上的气势，企图让来龙家的隼人知难而退落荒而逃。

            不过这个时候，龙就会出奇目白地自动忽略他爸杀人的眼光，拉起隼人的手往自己房间里走。嘴里喊着：妈妈，我想吃你昨天买回来的蛋糕和零食。可以拿到我的房间里吗？？
            然后在他们踏入房间的五分钟整，龙那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妈妈就会出现在房门前，手里捧着茶点盘。龙的妈妈从来没给过脸色给隼人看，相反，是微笑相迎。这也是隼人为什么能顶住龙他爸爸的凶恶眼光经常光临龙家的原因。隼人看着龙的妈妈微笑着说慢慢吃的样子，不禁有些恍神，这么好一个女人当初怎么就肯嫁给龙他爸爸呢？？不明白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其实龙并不太喜欢蛋糕，更不喜欢零食。但是隼人喜欢，尤其是蛋糕，他常常一口气能吃下好几个。然后摸着圆圆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躺在龙的大腿上大叹龙你这小子对我真是好。龙二话不说只回他一句得了吧你吃成胖子就可以在我挨打时当沙包了。通常一说完那吃饱的家伙就一个巴掌扇过来，声音极大，力道极轻。

            矢吹隼人吃起东西来的样子一如他打架时的作风——干净利落。当真是风卷残云有杀错无放过。也只有在吃东西时矢吹隼人才是最安静的，完全没有平时的戾气和暴躁。龙每次看他吃蛋糕都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因为所有食物一到隼人的嘴里就仿佛变得美味无比，于是看隼人吃东西就变成龙除了棒球以外唯一的兴趣，of 
            course，这个是龙的小秘密绝对不能让那个家伙知道。

            尽管小学时期隼人替龙挡下不知多少色狼的魔爪，但龙的爸爸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对隼人感激涕零。在龙的爸爸眼中，矢吹隼人不仅是潜伏在他宝贝儿子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随时踩到就被炸飞的小地雷，千年才一遇的祸害，简直就是个不怀好意贼头贼脑的土匪，时刻准备着趁他老人家一不留神就屁颠屁颠绑着他儿子往邪路上拐。

            所以，龙的爸爸一直盘算着在龙念完小学后让他转到别的学校去，总之离捣蛋又恶劣的矢吹隼人越远越好。

            第四回
            醒过来的时候，隼人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张毛毯。浓烈绚丽的波斯红，混合大片繁复的印度蓝，夹杂活泼的落日黄，热烈的色彩让他想起普罗旺斯万紫千红的春天。可是抬头却看见天色灰蒙，外面依然是漫天飞舞的大雪。已是中午，他原来睡了这么久。裹着毯子走出房间，他看见老约普的身影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
            嗨，HAYATO，你醒了。大胡子厨师抬头精神奕奕向他打招呼，他扬起嘴角笑着说：谢谢你的毯子。老约普指指桌上的一壶滚烫咖啡说：坐下喝杯咖啡吧，我在做午餐。
            隼人端起杯子，咖啡的浓香袅袅升腾，他喝了一口，非常香滑的口感，顿时觉得精神了许多。于是饶有兴致地走到流理台前看着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食材，问：可以教我么？老约普哈哈大笑，说：当然可以！

            隼人围上格子围裙，拿了个大夹子把前额的头发夹起，站在大胡子厨师老约普的身边，一边仔细地听他的讲解和指导，一边耐心地把洋葱，番茄，马铃薯一一切片，拌上蒜泥蛋黄酱和橄榄油，盛在玻璃碗里，是清淡的蔬菜沙拉。将蘑菇切碎洗干净，用热水烫过，随后放进准备好的羊奶乳酪当中浸渍，成为乳酪渍蘑菇。把切好的猪肉放进沙锅，混合辣椒和自制酱汁一起煮，做口味浓重的猪肉沙锅。小羊排细煎成玫瑰色，加入香草和整片大蒜调味，配金黄色的马铃薯和洋葱圈，是香草煎烤羔羊排。将烤得酥脆的面包放入篮子里，上面铺着香肠片、熏火腿、黑橄榄，外加胡萝卜腌制的酸辣泡菜，还有一大片涂香肠吃的奶油，这是午餐的主食。

            隼人听着外面呼啸厚重的风声，听着旁边老人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慢慢地将手里的兔肉切成细丝，仿佛听见时间在身边缓慢流过的声音。这些复杂的菜谱，这些繁杂冗长的步骤，象一把熨斗将他心里起伏的皱褶一一熨平。而香草和咖啡的浓郁香气，始终围绕在他的旁边。

            如果龙在，看到自己围着围裙专心致志做菜的模样，大概会忍不住幸福地轻笑出来吧。隼人想着，脸上闪过一抹微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龙试过老约普令人赞叹的手艺后，就对他说过：如果隼人会做菜就好了，这样我应该可以吃很多，你也不会整天嫌我瘦了。说这句话时的龙，脸上带着的是期待的微笑。隼人伸手就将他抱在怀里，马上就乐颠颠地答应了。

            普罗旺斯的深冬，寂静空旷，与世隔绝。隼人做了一桌的美食，却等不到那个最期待品尝的人。
            在他们离别后的第一年，龙没有出现。
            JAPAN   In the middle of night 

            深夜的羽田机场，象一个巨大空旷的洞穴，间或有零落的旅客走动的脚步声。隼人提着简单的行李从旅客出口走出来，他的飞机晚点，漫长的15个小时飞行，让他感觉非常疲累。这深夜时分的机场，仿佛有种奇异的氛围。年轻的情侣，在角落里告别，泪流满面。也有单身的男子，欢喜拥抱前来迎接的女子。感伤的离别，喜悦的相聚，反复在同一个空间不同的人身上上演。而隼人不过是个路人，不带悲喜地看着幕起幕落。
            他咬咬嘴唇，想着自己应该马上走出去拦车回家，洗个热水澡再昏睡个两三夜，然后重新面对这个荒芜却始终喧闹的世界。

            转身，他就看到父亲，从机场的柱子后面走出来，神情比他更疲倦，不知已经等候了多久。隼人以为自己看错了，久久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向他走过来，脸上露出疲惫喜悦的笑容。他说：你回来了。隼人点点头，父子俩便再无语言，并肩沉默地走出机场的大厅。

            坐在父亲开了数年的大货车副驾驶座上，窗外是下着雨的潮湿公路，熟悉的灰色风景。隼人开始莫名地怀念普罗旺斯夏日奔放的蔚蓝海岸线。侧过头，他试图找个舒服的角度让自己入睡，毕竟离家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然而却清楚见到父亲耳鬓的白发，掺杂在黑发之中，异常的刺眼分明。隼人的心颤抖了一下，微闭着眼睛，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打量身边这个养育他二十年的男人。

            这个小时侯抱过他亲过他的男人，这个少年时呵斥他教训他的男人，这个曾经对他决绝说过你不是我儿子永远不要回来的男人，经历了丧妻，离井别乡，父子决裂以后，已经开始苍老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强壮说话声音洪亮的汉子，他是他的父亲，一个单纯希望儿子能顺从他的意思过安定生活的父亲。他已经老了，而他的儿子却宁愿自我放逐数千里，越洋过海，等一个离开他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男人。

            车突然无声无息地停下来，隼人以为父亲知道他在看他，于是把眼睛紧紧闭了起来。悉悉簌簌的声响过后，一件外套轻轻披在他的身上。温暖的，充满父亲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有多久了呢？父亲如此细心的照顾自己，不带一丝怨恨。
            隼人想起小时候父母带他和弟弟还有龙到游乐园玩，他坐在旋转的木马上，望着场外微笑的父亲和母亲，回头对着龙小小的脸笑得一脸灿烂。那时，母亲还在，龙还在，父亲有时候很凶但非常爱他，他的幸福还牢牢地握在他的手中。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掉下来，隐没在父亲的外套之下，没有人发现。

           
            春天来临的时候，隼人很想去看看母亲。

            母亲被葬在枥木县郊外的墓地里，那里有一到春天就大片大片盛放的樱花，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所以隼人总在樱花绽放的初春去看她。此时此刻，有她最爱的樱花，有她最爱的儿子，母亲在天堂见到应该也会微笑的。

            他一个人走了很长的一段山路，才抵达母亲的墓前。微风一过，落英纷飞，飘零而下的樱花散落在墓的周围。墓碑前安静地躺着一大束矢车菊，墓碑上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不知被谁仔细地擦拭过。墓前的杂草总是长得太快，每次父亲来，都埋怨没人来打理。一家人一年来拜祭两次，花好多时间才能拔清这些疯长的野草。然而现在，墓的周围不见一根杂草，非常的干净。

            有人来过，一定有人来过。除了矢吹一家，只有一个人知道隼人的母亲葬在这里。
            隼人的目光急切地环顾四周，眼泪灼热翻滚，他泪眼模糊地在漫山遍野的樱花之中寻找那个纤瘦的身影。

            如果可以见到龙，哪怕只是远远地一眼，他也会情不自禁大喊他的名字吧。LYU，他已经很久没有大声叫过这个名字了。它就象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连同对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所有的感情，封印在他的心里。思念再如何汹涌，始终只在内心自生自灭，不能告予任何人。

            可是那一个早上，他走遍了所有的地方，脚下是遍地破碎的樱花瓣，没有找到他的龙。龙来过，又再次离开，不知在天涯的哪一个角落。隼人抬头去看一树繁花满桠，记起龙在普罗旺斯的房间，他的耳边，无限落寞说的一句话：隼人，你知道吗，花若开得太繁太盛，其衰败也早。隼人低头看他，龙的脸在月光下寂寞如同此刻的樱花。

            他们的爱情，终究只得一个盛放的春天，还是能够幸运延续到岁岁年年？
            龙，对着他安息的母亲说了些什么呢？还是紧紧地抿着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呢？

            隼人靠在母亲墓前的枕石上，耳边有风吹过的声音，春日的阳光透过樱花的间隙，细细碎碎地洒在他的身上，头发上，他感觉困倦排山倒海而来，很累，很累，于是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五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3

            在小学毕业后，龙亲爱的父亲要他转学的宏伟心愿始终未能实现。初中的三年，隼人依然和龙在同一所中学过着他们痛并快乐着的日子。现在，这个定时炸弹小地雷千年祸害大土匪矢吹隼人，依然在小田切龙身边晃悠晃悠，并且不定期不定时造访他家，顺带吃空他们家的所有零食和蛋糕储备。

            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们念的中学离以前的小学只有一条街的距离。放学依然要走过貌似繁华实际无聊的商业街，巷口杂货店的老板娘依然不亦乐乎地塞饼干给龙，龙依然不亦乐乎地用各种各样的食物来喂胖他，他依然象幼稚园的阿姨似的不亦乐乎催龙吃多点再吃多点。而龙的爸爸对他的厌恶和对龙的苛求依然有增无减愈发变态。

            如果说矢吹隼人是天生野性难驯后天自由发展，所以任他爸换着花样打到屁股开花照样无怨无悔理直气壮，那么象小田切龙这种难得一见的听话温驯优等小羔羊还能让他爸挑出毛病来，真真是没有天理了。隼人有时看到跟在他身边打个棒球什么的都能高兴上半天的龙，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哀伤：看来龙的爸爸是准备要象训练警犬一样来培养龙。直到龙所有的行动都听从他的指挥，叫他坐他不敢站，叫他站他就绝不会蹲着不动的时候，他老人家的心才能从半空中着着实实的落下来。

            什么都没有改变，唯一改变的大概就是，龙长得越来越漂亮，听清楚了，是漂亮。隼人有时看看龙睡着的侧脸，再看看他们学校校花的脸，顿时觉得人生当真是了无生趣。自己的兄弟长得比女人还好看，以后叫他如何再看得上校花级花之类的生物？？唉……….不过，这样的好处是隼人的眼睛能够得到非常好的滋养，可以自动忽略他们学校及附近学校里那一堆终日流着口水企图向他和龙下手的丑女人。而这样的坏处是龙又受到附近一带不长眼的流氓们的垂涎，继续过着被人不时误认为女生的非人日子。

            不过由于当时矢吹隼人的火爆性格和干架本领已经臭名远播，哦不，是傲视四方。所以龙被欺负的次数也呈直线下降。但是令隼人火大的是，龙受伤的次数却与日递增！原因当然不是他矢吹隼人无良把龙拉下水一起挨揍，也不是那些流氓故意要寻龙的麻烦。而是龙那个笨蛋每次在他被众人打倒时都会象神奇飞侠一样奇迹般地出现，挡在他的面前替他挨下最狠的一拳。他真的不明白龙是怎么知道他和人家单挑或群殴的地点，他从来不让龙跟着来，一大群人打起架来通常飞沙走石一团混乱，他往往很难顾及到龙，而且龙这种好学生就应该待在家里写写作业看看电视，有空打打棒球什么的，哪里需要和他在一堆流氓里被人拳打脚踢？！

            在念国二那年，龙替他挡了某个死瘪三的一拳后，因为脸青肿了好大一片不敢回家躲在他家里时，隼人头一回冲龙发了火。那晚的隼人象头困兽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一直在扯开嗓门骂龙，而那个据说是在挨骂的家伙却分外安静地坐在他的床上自己对着镜子用鸡蛋热敷受伤的脸，全然把他当空气。隼人拼了命地抓自己的头发，努力不让自己回头去看龙那张青紫了一大片的脸，最后他对着墙壁吼了一句：小田切龙你他妈的要是疯了吃饱了没事干就滚去打你的棒球，不要总来找我！

            这一句话才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龙拿鸡蛋的手也停了下来。房间里的气氛甚是诡异。隼人心想糟了话好象说过头了，可是他头一次骂龙总不能一骂完就自动投降吧。于是也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骂下去：你用不着这么犯贱来替我挡伤，反正我矢吹隼人没你的自作聪明也照样活得好好的…….隼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龙放下了手里的鸡蛋，拿起丢在床脚的书包，准备要走出去。他一把拉住龙，凶神恶煞地问：你要去哪里？龙不出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往房门走去。

            隼人哪里容得他这么无视自己，一伸手又把龙扯回自己面前。不过这一次力度真的太大了，龙这小孩也未免太过纤瘦，一下子摔在他身上，他一个重心不稳就抱着龙跌倒在地。龙的头发轻轻柔柔地碰触到隼人露在黑色背心外的锁骨，隼人心里没由来地就剧烈颤动了一下，同时感觉到怀里龙的心跳得和他一样快。他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憋了一句话出来：没摔到你吧？龙摇摇头，沉默地想要站起来，然后隼人就清楚看到龙脸上的大片伤痕，白皙的皮肤原先光滑的质感已经完全被那片丑陋的青紫瘀伤掩盖，其中破皮的地方还隐隐渗着血丝，他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象被人用力打了一拳。这一刻，矢吹隼人又再次深深后悔没把打小田切龙的那个王八蛋直接扔进太平间而是让他兄弟扛医院去了。

            龙极力想挣脱隼人的怀抱，隼人很不爽地制止了他愚蠢的行为，可是抚上龙伤口的手却出奇的温柔。龙有些惊愕地盯着他的脸，隼人皱着眉头说：不要动，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他的手指在龙的脸上缓慢移动，所到之处引来一片奇异的滚烫。龙的眼睛死盯着地面，任由隼人的手在他受伤的脸上游移，许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这不是犯贱。
            隼人不解地看他，龙的身体没动，但语气却很激动地说：你以前替我挨拳头和我现在替你挨拳头都不是犯贱。以前我小经不起打，现在长大了难道还要你象个保镖一样什么都挡在我面前么？我也是个男人，凭什么你可以为我挨拳头我就不能替你挡伤呢？！ 


            隼人看着眼前脸肿了一片却神情坚定的小孩，突然鼻子有点酸。真不明白，这个家伙怎么就这么容易让他鼻子发酸喉咙哽咽呢？他吞了一口口水，想自己好歹也应该讲些同样感人肺腑的话出来，不过挣扎了一下，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空着的右手，无限温柔的揉揉龙柔顺的发，龙脸红红的抬头看他，眼神却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样的单纯高兴或者崇拜。非常不幸的是，以隼人的脑筋很难找到什么词去形容它，于是再次作罢。（作者无能，煽情未果 
            ==**）

            龙哥哥！欢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接着一个小脑袋出现在门口，阿佑朝着龙笑得好开心：我都不知道你来呢！差点忘了，隼人的弟弟——阿佑，这个小孩最喜欢就是象块橡皮糖一样粘着龙和他一起玩了。隼人回过头去狠狠地盯了一眼这个进来破坏气氛，啊不是，是打扰他和龙讲话的小朋友，无辜的小孩顿时闷闷地塌下小脸。啊，是小佑啊！越过隼人的肩膀，龙向阿佑展现没有受伤的半张脸上一如既往的笑容，说：小佑，哥哥有事，迟些再和你玩好吗？下次我给你带妈妈做的蛋糕。

            估计这种温柔得能融化千年冰山的语气，没有哪个人能够拒绝。果不其然，小孩非常听话地点点头说了句好就跑去找其他乐子了。隼人回头看龙，撇撇嘴说：真是见鬼了，我是他哥哥，怎么他最听你的话呢？快过来，我帮你用鸡蛋再敷敷脸。龙轻轻笑了出来，说：我处理伤口的技术比你好多了，你坐着歇歇别再骂人就够了。隼人静静盯着那张即使青肿了一大片笑起来依然美丽的脸，竟然有那么两秒兀然失了心神。

            除了偶尔会受点小伤和被人不时误认为女生这两件事外，龙觉得他和隼人的国中生涯基本上称得上是圆满的。处在发育期的他们都在迅速长大，尤其是隼人，身高象春天的野草拼了命地一个劲往上窜，饭量则一直呈疯长趋势。有时龙抬头微微仰视比自己高了将近半个头的隼人，会装模作样轻轻叹口气，同时心里暗暗欢喜。丝毫不理会隼人在一边唠叨你要吃多点东西才会长得高之类的废话。

            日子在隼人威风八面称霸四方，同时继续逼他吃更多饭菜之中，过得很慢很慢。龙很喜欢这样看似百无聊赖的生活，他深知一切度过的时光是因为珍惜才会变得如此缓慢，并且意味深长。这样的日子让他隐约有种错觉，似乎就这么可以轻易抵达天荒地老。靠在隼人的肩膀，在秋日午后的洒满阳光的山坡上，龙昏昏欲睡的瞬间，感觉他触摸到所谓幸福的形状。仅仅一秒，不过一闪而过，但他已经心满意足。

            很早之前，他就在准备着和隼人一起上离家只有三条街距离的高中，准备着和隼人两个人的毕业旅行，准备着等隼人带他到海边放一场绚烂斑斓的烟火。路线已经画好，旅馆已经选定，他什么都准备好了，惟独没有准备要接受一场别离。

            当离别以不速之客的姿态来临，前所未有的无措感将他轻易击倒，那种心情再也不能简单归结于失落，难过或者伤心，更多象是心被狠狠地挖了一个洞，血肉模糊。他却只能站在黑暗中，眼睁睁地看它流血，结疤，但那被掏去的一块始终空在那里，隼人不在，它就永远不会有痊愈复原的一天。

           
            第六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4

            龙的爸爸在龙即将初中毕业时被提升调到东京警察署当署长，他爸爸春风得意之余不免有双喜临门之感：他听话可爱成绩优秀的儿子终于可以脱离矢吹隼人的魔掌，从此过上平静无波的生活了。而龙是在极偶然的机会下，才得知这个被他爸视作高度机密甚至连他妈妈都还不知道的情报。他当时就呆掉了，而当他意识到应该去告诉隼人这个可以说是晴天霹雳的消息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隼人的家门前。

            但是那天晚上龙几乎按烂了隼人家的门铃，隼人始终都没有出来开门。没有人在家。龙也不敢回家，他怕一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又怕爸爸会来隼人家找他。整整一个晚上，龙只能蹲在隼人家门旁隐秘的低墙边等着隼人的出现，那是他和隼人小时候经常捉迷藏的地方。小小的隼人常常会躲在这里偷偷看龙找自己傻乎乎的模样。可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龙穿着单薄的格子睡衣靠在墙边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怎么找都找不到躲起来的隼人，心里由始至终只有一种预感：他找不到隼人了，那个会保护他会帮他吃光所有他讨厌的食物会和他打棒球会和他一起回家的隼人，不见了。他找不到他。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梦，但就是醒不过来。只是觉得冷，彻骨的寒冷。

            第二天，龙是在那个熟悉的声音叫唤下才苏醒过来，他一睁开眼就看见隼人漂亮的脸在面前晃动，眼泪不知怎的哗一声就流了下来。龙觉得很丢脸，赶紧低下头去擦。然而当他慌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再抬起头，却发现隼人也哭了。这是龙认识隼人十二年后第一次见到隼人的眼泪。即使隼人为了保护他被一群小孩压在地上乱打时，即使隼人满脸伤痕回到家被暴躁的父亲教训时，即使隼人最喜欢的流浪小狗死去时，他顶多也是红了眼眶，眼泪是绝对不会掉的。
            因为我是个男子汉！他总是这样对龙说，龙，你也要成为和我一样勇敢的男子汉，知道吗？？
            然而那个从不掉泪的矢吹隼人，此刻却在他的面前哭得象个孩子。

            龙好不容易忍回去的眼泪再次崩溃，他伸出手轻轻去揽隼人颤抖得几近抽搐的肩膀，两个人抱在一起。龙头一次觉得隼人只不过和他一样，都是一个孩子。此刻的矢吹隼人，不是那个喂他吃饭陪他玩耍的小朋友隼人，也不是那个送他回家为了保护他挨揍的小霸王隼人，他再也不是小田切龙眼里那个无所不能的偶像隼人。但龙知道，他现在拥抱的是最真实的矢吹隼人。不知为何，这个认知会让龙热泪盈眶，眼泪止不住簌簌地往下掉。，那一句等了一夜已在嘴边的“对不起，我要走了”，终于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他只能下意识紧紧地，紧紧地抱住隼人哭得抽搐不止的身体，和他一起哭，一起将他们这一辈子的眼泪统统流光。
            龙用尽他全身的力气去紧紧拥抱这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少年，只祈求他能够不要再颤抖，哪怕是一分钟也好。隼人哭了很久很久以后，才在他的耳边哽咽出一句：龙…..我妈妈死了….她出车祸……死了…..

            雪，安静地落下来，将他们的所有恐惧，怀疑以及痛苦轻轻覆盖。这是日本十年来最寒冷的一个早晨，这是矢吹隼人和小田切龙有生以来最疼痛的一个早晨。

            在很多年后的今天，隼人依然记得那个清晨，不是因为它是多年来最寒冷的一个清晨，而是因为在那个清晨他永远失去了他的母亲，在自己走了很长一段路到达那个已经没有母亲的家门前，他终于把一直竭力忍住的眼泪在龙单薄的肩膀上一次痛快流光。龙微微颤抖的身体，柔软的头发，还有龙和他一样伤痛滚烫的泪水，都象印记一般打在隼人的心上，刻骨铭心深入血髓。

            他还记得在他爸爸和龙的父母来到时，他和龙已经不知道抱在一起多长时间，手脚都冻僵了，雪花在他们的肩膀上铺成忧郁的形状。最后是他们的爸爸上前去拉才勉强拉开他们，龙当时由于受了一夜的寒已经在发高烧，神智不清。而他则已经哭到失去意识。等他后来再睁开眼睛时，人已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不见龙的身影。爸爸憔悴着一张脸告诉他龙已经被他爸爸带回家休息让他别担心。

            再后来，他矢吹隼人以野兽般的复原速度康复，出院。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帮爸爸料理母亲的后事比如照顾小他三岁的弟弟。他想在处理完一切事务后才再去找龙，象平常去找他上学一样，跟他说；嘿，龙，你看，我还是那个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矢吹隼人。这样龙应该就不会再担心得在他面前哭得象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般。

            然而，两个星期后， 
            当他来到龙的家门前，却意外地发现小田切一家早已搬走。音讯全无。隼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什么也不做，望着天花板，呆呆地把他和龙认识以来发生过的所有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他一定要找到龙，不管花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找到他。

            可是，龙在哪里呢？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不是早就说好了要一起去旅行吗？隼人还记得自己提出这个想法时，龙一脸雀跃的表情，仿佛说要去明天就可以马上去一样。他也天真地以为，龙会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他们会轰轰烈烈地过着貌似平淡的日子，把每一个今天都挥霍完。

            一个异常漫长的寒假，隼人经常坐在以前小学的后山坡上发呆，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身边空空的位置张望，想着龙此时应该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病好了吗？还会不会被人欺负？有没有人愿意陪他打棒球，督促他吃饭？头上的天空一片灰暗，那个在阳光下给他的文章作评论的小孩子，已经不见踪影。
            寒风吹过隼人的脸，象刀割一样的疼，可是隼人却隐隐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比这种疼更痛。

            没有龙和母亲存在的地方，只剩下寂静无声的苍凉，和一片肃杀的风声。

            又是混混沌沌地回到家，他却意外看见爸爸和弟弟打扮整齐地在等他回来，后面是一堆封好的箱子。他爸爸用前所未有的温柔眼光望着他，说出的话却是咬牙切齿的：儿子，我们父子三个今后就相依为命了！妈的，我就不相信我会穷一辈子，虽然你妈不在了，可是我一定要让她在地下也看得到我们父子过得好好的！走，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过好日子！隼人盯着这个据说是他父亲的人半天，揉揉原本已经发酸的鼻子，许久，才冲上去就给他一个足以窒息的拥抱。

            那天是新年的前一天，矢吹一家大包小包开车离开了生活了十多年的枥木县，把悲伤远远抛在背后朝他们的前程奔去了。隼人在颠簸的车上做了一个梦，梦见龙穿着黑底紫花的浴衣，头发柔软地贴着耳朵，背后是烟火绽放的绚烂夜空，眼光忧郁，看着隼人朝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醒来的时候，隼人用手一抹，脸上都是湿的。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微明的天色，公路两旁陌生的风景，心里只有大片大片的荒凉。

            在矢吹隼人十五岁那一年，他突然发现有很多事情都是他无能为力的。比如挽住他母亲的手，比如留住和他一起长大的龙。





            第七回

            回到东京的日子，顿时变得异常迅疾。隼人每天早出晚归，接到通告后就准时去摄影棚报到，在摄影师的摆弄下，换各种不同的衣服，姿势，拍许许多多他记也记不清楚的照片。对着镜头，他绝大多数都是不笑的，脸上永远是冷冷的表情。曾经一度，隼人非常怀疑这会否又是一份他做不长的工作。因为应该没有人会喜欢整天看着一张冷冰冰的面孔。但事实证明，这个世界就是有那么一群喜欢所谓“酷”的女人，她们坚决认为这就是个性这就是魅力，尽管隼人只是因为同时兼多份差睡眠不足精神极差，才极不愿意在一群陌生人面前笑容洋溢。

            他从来不看自己的照片，即使是在街上看到自己做封面的杂志，他也依然视若无睹。仿佛在那上面衣着华丽光鲜的人并不是自己一样。当模特对隼人来说，只不过是一种职业。这个工作和他之前做过的送报纸，送牛奶，搬货员和工地工人的工作一样，只是一个赚钱的途径。他需要的只是将自己的时间填满，存够一年来往法国的机票钱。

            不过，隼人还是要感谢小武的。毕竟是他介绍隼人去当模特的，现在的小武，和念高中时一样长着一张单纯无害的脸，活跃在各大杂志封面和电视节目上。当初任黑银3D五人组再怎么摔破脑袋也想不到，饭量惊人并且一无是处的武田启太，竟然会变成今天迷倒万千少女的大明星吧？隼人有时会想，以前那些狠狠拒绝过小武的女生们不知道现在会不会正在捶着心口大叫，当时怎么就瞎了眼没好好把握机会抓住这么一个帅哥呢？

            同时兼几份职。时间全被工作填满，普罗旺斯那些不需要手表的缓慢悠长的日子，遥远得仿佛已是几世纪前的事，生活象一列轰隆华丽的火车，一路兀自向前方奔驰，什么都有，惟独没有那个本真的自己。隼人却以为这也总是好的，起码他每晚回家后累得一挨床沿就轻易入睡，不必因为想念某个人而辗转难眠。

            某个炎热的夏日傍晚，土屋打电话来说兄弟几个很久都没聚过一起去喝杯酒疯两下子。隼人说不如来我家吧，刚好我爸生日，正准备做顿大餐慰劳他老头子呢。土屋说好好好你就煮好饭等我来加菜啊。
            隼人围着围裙在厨房里捣弄着做寿司时，他爸站在门口愣愣死盯着他，仿佛他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似的。他回过头说：你去买啤酒吧，要不出去转两圈，阿佑放学回来差不多就可以吃饭了。他爸点点头刚想出去，日向那破嗓门就在门外响起：隼人，开门。土屋至今令隼人怨念的高大身型拎着一箱子啤酒一走进门，屋子立马变得拥挤不堪。小武从他身后探出个头来，一脸无赖样：嘿，隼人！与电视上那个人模人样异常端庄的明星判若两人。

            还没开饭前，小武搂着阿佑语重心长教导说小孩子念多点书别象我什么都不会只当个小明星，日向拍着他爸肩膀左一个福如东海右一个寿比南山哄得他爸笑得见牙不见眼，土屋手忙脚乱把买来的卤味倒在碟子里，却因为打翻了酱汁而大呼小叫。

            等菜一一端上来时，一桌子人愣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土屋嘿嘿傻笑，把自个儿的卤味往一边一推，说：这菜老大你倒是做得有模有样啊！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说着就要伸出爪子去夹，被隼人一筷子打掉，刚想说话。小武那边已是塞了满嘴的寿司饭团，口齿不清：啊，味道还真没话说，伯父，你尝尝……大家随便啊……那架势仿佛今天不是他爸生日反倒是他大寿。
            他爸脸上笑得象朵花似的，声音也响亮了许多：阿佑，快给哥哥们倒酒！隼人有些恍神，弟弟倒完酒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哥，难得见爸高兴呢！很久都没见他笑过了。隼人微微点头，脸上笑得象个太阳，心里却象堵了块石头闷得慌。

            很久没有过这样吵闹平常的夜晚了，几个男人围着一桌空酒瓶说着疯话，入夜后清凉的晚风从窗户灌进来，空气里飘浮着啤酒的香味，卤味的咸味，寻常的生活气味。若再多一个人，应就是圆满了。但他不在，便始终是残缺。

            喝得差不多时，土屋搜肠挂肚咒骂着无良老板无故扣他薪水恨他长得太高嫌他长得太帅，日向犹如深闺怨妇埋怨着世风日下道德沦亡当个公关象在当牛郎，小武接过话说我其实就是披着明星外衣的牛郎只不过卖笑不卖身罢了。他爸也不知道有没听清楚就一个劲地点头是啊是啊，啤酒一瓶接着一瓶地灌，眼睛眨都不眨。一箱子的啤酒很快就见了底，桌上七零八落尽是打转的空瓶子。而隼人面前满满的一大杯子酒，喝到最后还剩大半杯。

            阿佑已经睡了，小武扯着嗓门和日向把自己的成名曲唱得音飞到西伯利亚去，他爸明显喝高了，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间，嘴里嘟嘟哝哝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土屋舌头打结但头脑尚算清醒：隼人……你爸醉..醉了……..快扶他进去吧………
            隼人正想起身，他爸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头抬了起来，眼睛竟是湿的，他说：儿子，反正老子是劳碌命，也不稀罕享什么狗屁清福。就当我求你，你找个女孩子正正经经谈个恋爱吧，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行么？行不行……..

            一屋子人顿时没了声响，目光各自散落在客厅的各个角落。隼人任他爸拉着，半晌才说出一句：爸，你醉了。我扶你回房间。他爸一下摔开他的手，桌子一拍，吼道：老子没醉！我清醒得很…….下面的话还没说，整个人就瘫软在地上，一点声息也没有。隼人背起这醉得象摊烂泥的男人走进房间，替他脱鞋，换上干净的衣服，擦了脸，仔细帮他盖好一张薄被子。然后盯着他鬓间的白发，久久的沉默。

            再走出客厅，隼人发现原本醉醺醺的三个人此刻竟然神志清醒地端坐在桌子边。他笑了笑，说：原来你们几个小子没醉啊，刚才怕老头子喝醉没人理不敢喝多少，现在可以放心的喝了。说完也不等三个人反应，就抓起剩下的一瓶啤酒和一瓶白酒，象倒白开水似的往喉咙猛灌。透明的液体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T恤濡湿了一大片。啤酒隼人喝得多了去，可是烧刀子般的白酒当真是火辣辣的刺喉，一口气没吞下就被狠狠地呛住了。酒精在喉咙里翻滚燃烧，他拼命的咳嗽，土屋眼神复杂地盯着他一动不动，日向低着头死命地抓乱糟糟的头发，小武沉默地站起来想拍他的背，隼人却推开他的手边大声咳边笑着说：咳….妈的，我真是个窝囊废！喝口酒也能呛着……..我去洗个脸…….

            他转身迅速走进厨房，日向停下抓头发的手说：我去看看他。土屋伸手扯住他，只说了两个字：别去。

            前几分钟还热闹非常的屋子，陷入一片难耐的死寂之中。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墙外树上的知了在寂寞地叫着，外面传来野猫翻垃圾的细微声响。厨房里传出哗哗的水流声，仔细听，会隐隐约约听到掩藏在最底下的低泣声。仿佛带着不能泄露给任何人的隐忍疼痛，忧伤地溶进浓重的夜色里。

            一个男人，最脆弱的哭泣声，不愿意让任何人听到。





            
            第八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5

            一个月后转学的第一天，发誓要重新做人不让人看扁的隼人就迟到了。他随便套上黑色的高中校服，把裤子一穿，连皮带都来不及扣，袜子也不穿就风风火火往新学校赶，途中还经历数次险些被车撞的惊险和小小地迷了一下路。

            砰地一声拉开1D教室的门，他矢吹大爷没头没脑地冲了进去。站在讲台上，他连老师同学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就用高八度的嗓门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新来的矢吹隼人，请大家多多指教！很有礼貌地鞠了一个躬，这是某位姓小田切的同学教他的。隼人弯下身去时隐约听到下面同学的笑声，无非是说他鞋子没系鞋带裤子裤脚没拉好之类的，血气方刚如他哪里经得起这种藐视，猛的抬起头准备发作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就在矢吹隼人转到黑银高中的第一个早上，他又看见了认识十二年的小田切龙站在他的身边。明明才分开不见一个多月，隼人却觉得自己和龙仿佛已多年不见，恍恍然有种如同隔世的错觉。龙还是和以前一样，纤瘦的身材，头发柔软地贴着耳朵，眼睛看着别人时总是冷冷的，看着他却总象带着笑。对了，这就是他的龙。他认识十二年的小田切龙，一点也没变。

            可是现在的矢吹隼人呢？头发乱得象个鸟巢，衬衫的纽扣全部扣错，裤脚一边高一边低，外套由于手忙脚乱弄得皱巴巴的，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做，只是望着龙那张似乎又消瘦了几分的脸傻傻地笑着，龙看了看他，脸上依然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然后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他们的名字：矢吹隼人，小田切龙。

            隼人的眼眶在下一秒很不争气地红了，有种非常想哭的冲动。这是第一次，他和龙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一起。以前的九年里，他的名字总是隔着几乎整个年级的学生名字和龙的名字在成绩排行榜上遥遥相望，极差生和优等生，他和龙的距离。然而令他想哭的不是今天龙就这么轻易地把他们的距离拉近了，而是龙的白皙的手背上都是细细的针痕和瘀青，触目惊心。

            他很想知道龙在那个早上后到底在医院里躺了多久才好起来，才能在这里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的写下他们的名字。
            龙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神，平静不带一丝波澜，象是在说；隼人，我回来了。我在这里。

            上学的第一天，隼人就逃课了。第一节课才刚下课，老师还没走出门，他已经气势汹汹地跑到龙的面前，二话不说扯住龙的袖口，就往门外跑，毫不理会后面一片讶异的吵闹声。其实隼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带着龙去哪里，只是本能地觉得要离开闹哄哄的教室，远离人群，和龙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龙顺从地跟着他，由始至终保持沉默，任由他将自己熨平的校服袖口抓得皱巴巴的。

            尚未放学，校门紧闭，只好翻墙。隼人一开始还有点犹疑，龙拨开他攥得死紧的手，三两下就轻松翻到墙外去。之后的路，就变成隼人跟着龙走了。隼人看着龙走在前面的瘦削背影，窄窄的肩膀，柔软的头发，在他的面前晃动，有种久违的真实感，将隼人的心填得很满很满。他下意识咬紧嘴唇，等到嘴唇微微渗出血丝，疼痛传来，他才终于确定这是真的，不再是梦。
            龙是真的回来了。

            龙带他去的那个山坡在河边，大片枯黄的野草与刚冒芽的青草混杂，生死荣枯的交替，河边的碎石滩上雾气氤氲，放眼望去，对面是东京灰色的高大楼群。
            日光照耀，他和龙躺在斜斜的草坡上晒着太阳。龙闭着眼睛没有说话，隼人却无视枕在野草上刺刺痒痒的感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龙阳光下显得过于完美的侧脸。龙的细长眉眼，龙的薄薄嘴唇，甚至是龙的鼻梁上被棒球砸断骨头后留下的凸起，他也觉得好看。非常好看。

            隼人还记得龙被砸到鼻子的时候，鼻血流得用个脸盆盛起来拿去卖也能赚笔小钱了。当时十岁的龙看完医生回到家，死活不肯睡觉，缠着隼人要他唱摇篮曲。隼人拗不过这个顽固的小病人，惟有很勉为其难地哼了唯一一首他懂得的摇篮曲给龙听。他只记得断断续续的旋律，那是一首外国的歌曲。

            隼人就坐在龙铺着格子床单的床上，和龙裹着同一张被子，很认真地哼着曲子，外面是月明星稀的冬夜天空。龙把脸埋在被子里，遮住包着纱布的鼻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说：隼人唱得很好呢！再唱一次好不好？于是那个夜晚，隼人用走了不止一个调的声音将母亲临睡前唱给他听的摇篮曲，凭着记忆从头到尾不知哼了多少遍，直到龙很沉实地睡过去，红扑扑着一张小脸，无限满足。

            那些单纯的日子，以及日子里无忧无虑的他们，就这样刷地的一声过去了。

            龙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隼人慌忙合上眼睛假装睡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龙靠了过来，心跳突然莫名其妙地加快。龙轻轻扶起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就象以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肌肤相触的温暖，龙的体温无比真实。他用很轻的声音问：隼人，你睡着了吗？

            在那个没有龙的漫长冬天里，隼人想过很多次，如果他还能见到龙，会是在什么地方，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又会是怎样的对白。无论是在何时，在何地再见到龙，隼人告诉自己，这一次绝对不可以哭，矢吹隼人是个男人，应该坚韧地去面对一切，不管是别离，还是相聚。可是，隼人在脑海里努力描绘过的无数场景和对白，一旦到了龙的面前，顿时变得苍白无力。最后所有的言语，敌不过龙自然而然的一句：隼人，你睡着了吗？

            龙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能够轻易让隼人的鼻子发酸喉咙哽咽，同时心里隐隐作痛。

            隼人的内心挣扎了一下，刚想说他没睡，龙柔柔的嗓音就缓缓地响起：你知道那地方，到处橘花飘香，黄金果的国土，红玫瑰的故乡。微风特别柔和，小马格外轻狂。蜜蜂一年四季，为采花繁忙。一个永恒的春天，神赐的恩典， 
            在蓝空下微笑，闪耀着光芒。啊，命运叫我流亡，空对幸福的海岸，独自黯然神伤。我衷心向往，愿意生活和终老在那个地方。

            这是他以前哼过给龙听的那首摇篮曲，《迷娘之歌》。隼人也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这首法文歌的名字，以及龙是用了多久时间才把一窍不通的法文歌词流利地背了下来，再在这样明媚的一个早上，用很温柔的嗓音，轻轻地唱给他听。
            龙的歌声，飘浮在初春的空气里，伴着淡淡的青草香，抚慰着隼人的心，缓慢的，象温柔的手，抚平他心里那些曾经因为伤痛和眼泪泛起的皱褶。

            隼人闭着的睫毛不住地颤动，但没有睁开眼睛。他说：龙，阳光很刺眼。
            是吗？龙的脸上有浅浅的笑容，他将自己的右手轻轻覆盖在隼人的眼皮上，挡住了洒在隼人脸上的阳光。终于，隼人鼓起勇气，反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龙纤瘦的手。在一片宁静的黑暗中，他顺着手指的触感，揣想着龙手上的针痕和瘀青会否因为自己掌心的温度而不再疼痛。眼泪安静地流下来，在龙微凉的手心下悄然绽放，最终消失在他的耳畔。

            阳光并不刺眼，他的眼泪只需要一点点掌心的温度就可以蒸发得无影无踪。在以后的日子里，矢吹隼人只会在小田切龙面前笑，而决不会再流半滴眼泪。
            分离了一个月零十三天后，隼人在阳光照耀的山坡上第一次安心地睡着，旁边是他认识了十二年失而复得的龙。

            而隼人不知道的是，龙在他睡着后，用空着的左手，若无其事地抹去自己脸上眼泪的痕迹。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6

            认识土屋日向小武这个阶梯三人组，对隼人来说绝对是个意外。所谓意外，就是你需要一个人时他不在你的身边，比如龙；所谓意外，就是你极不需要一样东西时他偏偏就要出现在你的身边，比如土屋，比如小武，比如日向。撇开这个奇怪的比喻不说，隼人抓破头也想不明白那天龙怎么就这么执着要救这三个天地无用的东西。

            不过，每每想到那一天，隼人还是会打从心里由衷地佩服自己的英勇无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尚沉浸在重遇到龙的喜悦之中，也不知道自己轻飘飘地走到哪里。只听见龙说了一句：隼人，前面有人打架。隼人当时心想，管他呢打就打呗反正不是打他的小田切龙就行了。可是龙一个箭步已经冲了上去，隼人的脑海里立即划过一道雪白雪白的闪电，轰的一声，龙以前替他挨打的画面争先恐后的涌出来。他还来不及骂一句叹一口气脚步就已经十二分迅速的跟了上去。

            当时在那个安静的小公园里，在一片尘土飞扬之中，隼人清晰地听到某人贯破耳膜直彻云霄的惨叫声，光天化日之下害他愣是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一伸手硬生生扯住要去见义勇为的龙，他随手捡起地上不知是谁掉的一把扇子当武器，就扑上去和那群混混厮打。结果，of 
            course，几个混混意料之中倒地求饶，连滚带爬消失在夕阳之下。

            伟大的矢吹隼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又顺理成章地救了土屋日向小武这三个身高智力发育严重不平衡的家伙。之所以说莫名其妙，是因为隼人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这三个笨蛋哪里值得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龙这么紧张；（作者插花：这个事不关己的“己”是指隼人自己）之所以说是顺理成章，当然是因为隼人此时正需要有几个人从不同侧面来衬托出自己的天下无敌。虽然土屋未免太高，显得他有点矮，小武未免太可爱，显得他有点凶悍，日向未免太聪明，显得他有点愚笨。

            只是那时的隼人，真的很想很想让龙知道，他依然是那个天塌下来当被子盖一觉睡醒又是一条好汉的矢吹隼人。

            落日的余辉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土屋日向小武三个人蹲在公园的沙地上划圆圈，隼人坐在长椅上有些怨念地盯着土屋就算蹲着也明显比他长的影子，随手将刚才打遍四方无敌手的扇子丢在地上，潇洒的拍拍身上的土。架打完了，这把破扇子也该荣休了。没想到被揍得最惨的土屋“啾”的一声就飞扑过去，抓着那把破扇子笑得一脸淫贱。

            龙刚想问刚才是谁叫得如此撕心裂肺，隼人一拍大腿“啊”了一声，就唰地跳到三个家伙面前，砰砰砰三下给了他们一人一拳，看得龙目瞪口呆。土屋日向小武摸着又添新伤的脸满腹委屈地看着隼人。隼人鼻子一哼，指着土屋说：一听到你笑得这么贱，就知道今天笑本少爷的是你们。的确，今天早上在下面见到隼人衣衫不整一脸傻样笑得东歪西倒的，正是这三位仁兄。土屋那贱得远近闻名的笑声彻底的出卖了他。

            后来龙跟隼人说，虽然你不应该打他们，但你这样做还是有个好处的。起码我不用问也知道那个喊得惊天动地的人是谁。
            没错，此人就是自称诸葛小神算人称江湖神棍的日向同学。每次他都是在群欧中受伤最轻微的人，原因无它，大家听到他惨绝人寰的叫声后都一致以为他即将Over，于是丢下他匆匆走人。

            自此以后五个人便混在一起，土屋从此一年四季抓着那把破扇子扇个不停，天真地以为他和矢吹隼人干架本领就是一把扇子的距离，隼人理所当然成为D班的老大。他要发奋图强的伟愿也在遇到龙以后就一股脑全去见鬼了。不过，龙依然不爱打架只爱疗伤。每逢隼人一干人等打完架顺便受了点伤的时候，龙都会爱心泛滥邀三位兄弟去他家护理一下伤口顺便吃个便饭。当三人纷纷感激万分准备大抒感言时，隼人总会大手一挥，说：免了，还是来我家吧。三人顿时六眼无光欲哭无泪。

            再后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黑银高中五人组光荣成立，大家终于有借口可以冠冕堂皇跑去龙家大吃大喝时，隼人突然想起当初小小的疑惑，顺口就问了龙一句：当初你怎么想到要去救他们呢？于是八只耳朵统统竖起，一起等待龙感人肺腑天地动容的回答。
            龙“哦”了一声，夹了一块烤牛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说：我那时以为小武是个女的。

            众人喷饭绝倒。小武那天生平第一次没有吃完第四碗饭就极其抑郁地跑去打游戏了。

            起床的时候，隼人发现晚了。喝酒果然是会坏事的。他今天还有数个通告要赶，匆匆换好衣服就要出门。经过父亲房间前，他发现昨晚喝得烂醉的男人已经出门奋斗去了。父亲始终觉得自己应该工作而不是坐在家里等他来养，虽然隼人已经有这样的能力。咬咬嘴唇，他准备出门，却被弟弟叫住：哥，吃了早餐再走吧。他回头看见弟弟穿着校服端坐在饭桌前，桌上是煮好的粥和小菜。他本想说不吃了，结果还是抵不过弟弟执意的眼神，坐了下来。

            阿佑已经长大了，快要和他一样高。想想他这个做哥哥的似乎并没有尽到多少义务来教过他些什么。打架，闹事，一直以来做的都是坏榜样。不象龙，总是在阿佑面前就是一副亲生哥哥的模样，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留他一份。阿佑从小就爱粘龙，只是惧于他的存在才不敢过于亲近。龙也怪过他，哪有人会这样对自己的弟弟？隼人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他那时已经开始会吃醋并且浑然不知罢了。

            阿佑的手艺一向比他好，粥煮得刚刚好，小菜花样也总换着做。他吃着吃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惹得他鼻子有些酸。阿佑扒着粥，问：哥，还在想着龙吗？隼人的手一震，夹着的炒蛋就掉进粥里面。弟弟的口气寻常得象在问他要不要回家吃饭一样，他抬起头，看见弟弟眼里一片清澈的坦然。阿佑见他不回答，低下头继续扒着粥，说：哥，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至少，我不觉得是。
            阿佑…….他只轻轻叫弟弟的名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原来弟弟是知道的，只是他从来都不说。
            然而今天，他却问了，这又是为了什么？

            哥，弟弟见他又是习惯性的沉默，自顾自继续说：我打算考上大学后就找个女朋友哦。虽然我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爱一个人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但我会很努力去学，学着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然后很平淡地和她结婚，生子，这样爸有孙子抱的话，应该就没有时间常常老念叨着你有没有女朋友，肯不肯结婚之类的事情了。

            隼人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骨肉相连的少年，紧紧咬住下唇。真是个孩子，连这些事情居然都已经想好了么？他这个不称职的哥哥，从未真正为弟弟做过些什么，到头来竟还要弟弟来安慰他。
            阿佑……你不觉得……哥哥很奇怪吗？隼人用很低的声音问，语气十分犹豫。
            不觉得。弟弟答得迅速，似是早已料到他会这样问。我从来都不觉得哥奇怪。感情只是和心有关系，和其他东西一点关系也没有。弟弟望着他的眼睛，眼神比他更坦荡。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隼人的碗里。然后拿出一封信，推到隼人的面前。

            信封上盖着法国的邮戳，是老约普的来信。
            HAYATO，普罗旺斯的熏衣草已经绽放，你要来看看吗？可爱的老头子在信里写道。
            哥，你又要出发了吗？弟弟问他。
            隼人折好信纸，点点头，是的。他说。

            约普，我也想看看普罗旺斯的夏日阳光下，盛放的熏衣草田。那是龙一直以来的小小心愿。





            第十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7

            上课时，下课时，放学后，隼人开始常常有意识地望着龙的背影，侧面出神或发呆，在母亲猝然离开以后，隼人对所谓的“应该”产生一股莫名的怀疑。没有什么是应该并且理应如此，没有。妈妈应该还活着还爱着他，龙应该陪他去旅行去放烟火，他们应该还在枥木生活念书过日子，这些都不是必然成立的事实。龙不是一定要在他矢吹隼人的身边才是真理，无论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不是只要相信就可以留下，还要竭尽全力去挽留去珍惜。

            隼人很怕，真的很怕，他已经一夜之间失去了他的母亲，不想再失去他的龙。一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龙游走，象是要把之前忽略掉的全部补回来。龙原来喜欢在语文课上和他一样打瞌睡，龙原来喜欢看艰涩难懂的诗集，龙原来有那么多喜好和习惯是他不知道的。一直以来，他和龙都是站在矢吹隼人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龙从来都把他放在第一自己排后，他也觉得无甚不可，应该如此。直到分离，直到失去。

            幸好，幸好在繁华拥挤的东京再见到龙，隼人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雀跃，但同时心里有隐约的不安。以隼人极其有限的语文水平，实在无法准确地描述出这种不安到底是什么，又是源自于哪里。虽然很不愿意，但隼人还是得承认，龙变了。隼人还是以前那个不修边幅野性难驯笑起来没心没肺的矢吹隼人，龙却不是以前那个与世无争站在他身边安静微笑的小田切龙了。龙渐渐开始逃课，只要隼人逃，他必定是跟着去。慢慢懂得还击恶意欺负他的人，而不是一味死命地挡在隼人的面前或沉默的站在他的背后。甚至有时隼人不经意回头去看他，发现他的眼神不再是少年般清澈干净，而是深沉得让人无从捉摸。

            这样的龙，对隼人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每当隼人碰触到龙这样的眼神，就会有意无意地想到东京暧昧不明的暮色，仿佛在喧闹之下掩盖着另一层真实。他有时会觉得好奇，想去看看龙的内心，但终究还是有心无力，龙已经日渐长成他不懂得的男子。尽管龙现在就站在他的身边，没有离开。

            所以，当他在龙生日那天喝得烂醉如泥，龙背着他回家时，隼人突然很想很想抱住龙。龙当真是瘦得可怜，隼人趴在他的背上能清晰感觉到他纤瘦的蝴蝶骨。说难听点，就是差点咯死隼人，说好听点，就是隼人都不忍心让他背了。不过想归想，隼人双手还是紧紧揽住龙的脖子，用醺红的脸颊轻轻摩擦龙白得几近透明的肩颈。心想这样至少他还是感觉龙就在他的身边，不会又出现那种恍恍然不知停留在哪里的眼神。

            龙突然打了个冷颤，浑身一震。隼人以为是龙穿得太单薄觉得冷，刚想脱下自己的外套逼他穿上，手上，脸颊上却分明感觉到龙发烫的温度。隼人心想真是怪了，我喝得快吐了都没你背我一段路那么热？龙，你是不是发烧啊？他傻乎乎地望着龙发红的侧脸笑。放手，笨蛋。你快勒死我了！龙不理会他反而抗议道。
            哦，是吗？呵呵，那我放手好了。说着，神智不清如现在的他就相当洒脱松开了揽着龙的手。这样做的后果就是龙一个措手不及，他一骨碌就直接亲吻大地去了。由于是在斜坡上，他还顺势滚了两下，最后才呈大字型躺在路上。东京的夜空就这样突兀地落进他的眼睛里，空荡荡的一片荒芜，被霓虹染成一派暧昧的微红，一颗星星也没有。

            比起东京令人莫名厌烦的夜空,隼人最喜欢的始终是家乡枥木县的夜空，干净纯洁的深蓝，一颗两颗三颗无数颗星星格外亮眼。就象…….
            就象此刻龙低头俯视他的眼睛。细长的眼睛，妩媚至极，眉梢处眼光流泻，如同月光洁白。非常漂亮的男子。原来龙已经长得这么漂亮了，那他呢？隼人想着就要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却意外地被龙的手抢先了一步。
            微凉的，白皙的手指，在隼人滚烫的脸上一寸一寸移动，微扬的眼角，隐藏在发际的泪痣，线条优美的嘴唇，有着浅浅沟壑的下巴。从隼人的肌肤传来真实温热的触感，让半跪在地上的龙几欲落泪。

            他是怎么了？无论是在医院里高烧40度嘴角都是燎泡时，还是后来病好后被严厉的父亲罚跪整整一夜时，抑或是不顾父亲责骂以全校第一名的身份坚持要留在全级最差的D班时，龙都没有想哭过。跪在新家客厅冰冷的地上，周围是一片深夜的寂静，膝盖已经麻木。他默默告诉自己，他永远不会跟隼人说“对不起，我要走了”这句没用的话，他只会跟他说“隼人，我回来了，我在这里”，他一定要去找回那个被他丢在枥木县的小孩矢吹隼人，他认识了十二年的矢吹隼人，然后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微笑着出现在他的面前，和他一起继续走下去。

            然而，现在只是抚摸着隼人的脸，就已让龙的泪水不可竭止地在眼眶里翻滚。

            隼人眯着被酒精模糊的眼睛，向他扬起多年未变的傻瓜式笑容，问：呵呵，龙，我好象都还没送礼物给你啊………最近玩得太疯….居然忘了………..
            月光安静地洒在隼人的脸上，他看起来象一头美丽的野兽。龙低头看着他的笑容，眼神无比明亮，他说：没关系。没有礼物也不要紧。隼人咯咯直笑，说：要不….我把自己送给你好了…………..我不象你，我很好养活的………..一派胡言乱语，他已经醉得一塌糊涂。龙的身体又是一阵微颤，愣愣地盯着隼人的脸。

            许久，龙轻轻地伏下头，低垂颤动的睫毛碰触到隼人的眼角，隼人觉得痒边笑着边直觉地闭上眼睛，龙略带金黄的头发自然地溶进他的褐发之中。龙的唇冰冰凉凉，一贴上隼人微启的唇就立即变得炽热无比。小心翼翼地反复摩擦辗转，分享着隼人嘴唇上的酒精气味，一点点一点点地亲吻着他的唇，他的鼻子，他的脸颊，他的额头，和他的发。

            但是，无论怎样的亲吻都是不够的，不足以补偿这生生分离的撕裂痛楚，龙觉得很痛，自再见到隼人起，心就一直在无声抽搐。他知道，这是感情已经开始变质的征兆。矢吹隼人还在懵懂之中，却不知道小田切龙已经在路上了。龙真的不知道，现在的他和隼人，是越来越近了，还是越来越远了？

            看着隼人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在他的记忆里整整明亮了十二年的脸，龙的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从他的眼角抵达隼人的耳鬓，滑过隼人的泪痣，最后消失在他的褐发之中。两张少年的脸，隔着一层滚烫的眼泪，从未如此贴近。隼人的手无意识地抬了起来，在龙柔软的发间温柔地穿梭，把龙的头压得更低，轻轻厮咬着他的唇，象一只贪玩的猫对主人恋恋不舍。龙更紧密地送上自己的唇，紧贴得丝丝密合，呼吸滚烫得似乎连空气也开始燃烧。

            一个等待了几个月的吻，漫长得如同经历几个世纪。
            那夜，月光洁白，仿佛一场七月的大雪，在他们的身边纷纷扬扬落下，优美如梦。

            龙那一刻唯一想到的是，如果时间可以停止在这一秒。他愿意用他此生全部的能力来交换。





            第十一回

            The secend year in Provence   Summer

            普罗旺斯的夏天，天生的梦幻氛围加上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象一首浑然天成的幻想曲，自由而奔放。地中海的蔚蓝，向日葵田的金黄，阳光的赤金，樱桃的艳红，迷迭香的翠绿，还有熏衣草的蓝紫，和沿路的蔚蓝晴空，所有你能想象得到的色彩，在这里糅合交融，成就一幅浓重如同凡高笔下色彩的天然油画，在人们面前热情洋溢地铺展开来，向他们展示自己最美丽的姿态。

            一路慢慢走来，空气里弥漫着薰衣草、百里香、松树等植物的香气，芬芳扑鼻。到处都是花朵的海洋，漫山遍野妖娆盛放的艳丽罂粟，红的黄的白的，交错混杂，远处较低的地方，是一望无际的熏衣草田，微风吹拂，紫浪翻滚，起伏不定，蔚为壮观。

            隼人顺着感觉一直走，很快看到Manquer庄园的蓝灰色石头房子屋顶。然后看到那几扇熟悉的蓝色木制窗户，看到老约普胖乎乎却很灵活的身影，这个可爱的老头子正在仔细地清扫着房子外面的墙壁。隼人站在高高的梯子下，抬头向他说：HI！My 
            firend！
            老头子一低头，当即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爬下梯子，张开满是灰尘的双手，给隼人一个热情的法国式拥抱。HAYATO，你的精神很好嘛！他的嗓门一如往常的响亮，英文后面永远是一连串激动无比的法文。话从一开口就直奔最后一个单字。
            隼人哈哈大笑，看着他一身油漆工的打扮，问：怎么？需要我的帮忙吗？
            老约普连连摆手，说：我还健壮着呢！哪里需要你来帮忙？！再说，这个绝对要我亲手清理的！

            隼人一抬头，门楣上的灰白石碑就映入眼帘，在高大的松树绿荫遮盖下，隐约看到雕刻在上面的流畅法文旁边年轻女子的照片，经历了岁月的洗礼依然楚楚动人。也许是因为能存活在某个爱她的人心里，她才能如此恒久地美丽着，永远不会老去。
            他回头向老约普笑笑：你去年酿的葡萄酒应该是时候让我尝尝了吧？！老头子一拍脑袋，嘴里连连答应着，立即踱进屋里去寻他的桃红葡萄酒了。留下隼人一个人在原地，呆呆望着那块石碑上的字句出神。

            Je vis seulement en jour que nous sommes amoureux. 
            现在的他，已经能流利地用法文念出这个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无数次的句子。可是那个在他耳边很认真地教他念这个句子的人，却不知身处在哪一个国度。是否也和他同样地记得这一个曾经几乎等同誓言的句子。

            每天的日子又开始变得很慢很慢，手表重新被放回抽屉里。每个清晨，隼人在缓慢移动的光影中醒过来，望着窗外苍翠的绿叶，在微明的晨光中伸出手去模拟树影投射在墙上的形状。早上顶着强烈的日光，戴一顶草帽到海边的港口去看渔夫抓鱼。坐在被烈日晒得发烫的木头栈道边，脚尖触碰到清凉的浅蓝海水。仰起脸，在丰盛热烈的日光里闭上双眼，仿佛穿梭在凡高画中色彩浓丽诡异的梦中花园。心，象浪迹天涯的吉普赛人，在轻轻歌唱。

            午后的高温，连阳光也变得慵懒缓慢，乡间的大狗停止吠叫，趴在阴凉的屋檐下睡觉，小道上人迹稀少，石板路滚烫得炙人。这样无所事事的下午，适合躺在花园浓密的树阴下的吊床上，随着轻轻摇晃的节奏，在悠然的时光中安然入睡。回想的零碎旧日时光，因为这静谧祥和的环境，也仿佛沾染上点点花朵的芳香，洒满明媚的阳光。

            彼时彼地的两个人，一个已经长出蝴蝶绚丽的羽翼，振翅几欲飞去。而另一个还在结茧中，尚未挣破囚禁自己的牢笼。于是他一再停留，只为等他终有一天可以和他一起飞离原地，去寻找属于他们的乐园。他们并不能得知即将经历交付的惨烈代价，所以肆意挥霍着每一个能够到达的今日，不问将来，亦没有以后。懵然的两个少年，他们错过的，何止是一个季节的光阴。

            星空低垂的夜晚，夜凉如水。他浅斟一杯，与老约普坐在屋廊下长聊。

            如果我们爱的人离开了，我们是不是只能在原地等待他的归来？他问。
            你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束缚你。你可以等，也可以不等。不象我，明明知道人已经不在了，却还是顽固地守侯在这里。老约普说这些话时，脸上显现一丝倦意。你还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但我老了，并且开始觉得疲倦。他扬头喝尽杯里略带橙黄色的干桃红酒。
            约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迷惑地看他。

            HAYATO，你知道吗？没有什么是凝固不变的。即使是爱，也需要不断的充盈，忍耐，才能够成为爱，并且持久地延续下去。存活在记忆里的爱，终有一天会因为寂寞而慢慢枯萎。如果你等的人，一直都没有来的话。
            你是不是累了？约普。他未曾见过老头子如此疲惫的眼神。
            是的，HAYATO，我累了。没有玛丽的Manquer庄园太过荒芜。纵然周围繁花似锦，依然非常寂寞。一个人沉溺在回忆里出不来，我想离开，但又犹疑。
            你要去哪里？这里是你的故乡，你的家，有你和妻子生活过的全部记忆。
            我知道，但她已经不会再回来。我留在这里又能挽回些什么呢？所有的努力，到最后不过都是一场徒劳而已。

            隼人看着老人在他面前趴下去，喝醉的脸上，银白色的胡须也无法掩盖他沧桑眼神里的无望。
            群星闪耀，这样静好的夜晚，花好月圆，忧伤却寂静蔓延，攀附而上。隼人闭上眼睛，深深嗅了一下空气里浓郁的芬芳，企图遗忘心里泛起的无限落寞。

            翌日的傍晚，用完晚餐，老约普死活不肯让他帮忙收拾餐桌，大概是觉得昨晚自己太失态。隼人看着老人佯装无事的身影，只好自己独自骑一辆单车，出去外面散散步。
            傍晚的气温明显下降，一扫白天里的炎热，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动他微卷的发。整片山谷弥漫浓浓的草香，眼前的色彩随夜幕的笼罩染上一种别样的风情。

            骑着车在紫色的熏衣草田中穿行而过，隼人让自己彻底沉醉在这一片薰衣草的海洋之中。衣服上仿佛也沾染了沁人心脾的芳香，轻轻伏下头，就能闻到。他丢下单车，脱了鞋子，赤脚踩在柔软的泥土上，感觉到泥土还带着白日里的余温。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熏衣草田的最中央。珍而重之地摘下一束，放进随身带来的小玻璃瓶里。

            握着瓶子的右掌心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虽然已经过这么久，依然没有消失。隼人举起手细细端详，他的身体上有过无数因打架留下的伤痕，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一一淡去消失。惟独这一道伤疤，经历这么长的时间，也不过比当初显得浅淡一些罢了。

            当时经历的剧烈疼痛他没有任何记忆，也许是因为有一个人当时比他更痛，捧着他的手眼里满满的都是心疼，却完全无视自己伤痕累累的事实。他看着看着，眼前渐渐一片模糊。突然很想大声呼喊那个人的名字。即使他不在这里，即使他听不到。
            手里紧紧地握着玻璃瓶，他惘然环顾四周，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大片在暮色中兀自开放的花朵，和散落在山谷中寂静无声的房屋。

            龙……..他低低叫出那个早已在心里唤过千遍万遍的名字，喉咙象被什么堵住一般，非常难受。抬起头深呼吸一口空气，他终于竭尽全力大声喊出那几个意味深长的单字：龙，小田切龙！
            声音在深邃的山谷里回旋，曾经在所有人面前对他而言如同禁忌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的回旋，重放，自由回荡在普罗旺斯黄昏的天空下。龙，小田切龙！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耳膜，连同他的心一起疼痛难忍。他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臂，拼命忍住夺眶而出的热泪。

            茫然地抬头，目光碰触到远处蔓延盛放的野生罂粟，记忆再度被鲜艳的颜色点燃，龙侧过身把摘下的红色罂粟插在他耳鬓发间的刹那，龙微笑着在阴凉的石头巷子里仰起头亲吻他的瞬间，象一个个倒放的快镜头，在昏暗的暮色中一闪而过，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他仰起头朝着天空大喊：龙，你在哪里？我是矢吹隼人，我在这里，你在哪里………一直喊，一直喊，喊到喉咙沙哑，才象是虚脱一样无力地蹲下身，任由回声一遍一遍不停歇地在耳边回旋。风吹过来，熏衣草田起伏连绵，将他无声淹没。而隼人明白，真正淹没他的，不是这紫色的熏衣草海洋，而是铭心刻骨的思念。

            刹那间，那个法文句子又在他脑海里响起：
            Je vis seulement en jour que nous sommes amoureux.
            我只活在我们相爱的日子里。
            龙，告诉我，你在哪里？ 是不是还记得我这个你说过永远都舍不得离开的人？




            第十二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8

            高中生活在五人组每天的自娱自乐中拉开了序幕，D班原本就是学校遗留下来的烂摊子，由大大小小三十几个不思上进游手好闲的光棍组成。日向每天穿梭其中不遗余力为各位大哥看手相，测财运，有空顺便预报一下明天的天气情况。小武则侧重于研究热量吸收营养搭配与身高体重的相互关系，终日幻想可以与土屋，不然与龙也好，平起平坐。高个子的土屋显然是个智力与身高向相反方向发展的特殊例子。整天扇着那把隼人极其厌恶的破扇子，象个巨大无比的拖油瓶跟在隼人和龙的身后。

            在终日粉笔与粉擦齐飞，音乐声讲话声与老师讲课声同大的教室里，隼人每天睡足十二个小时，依然觉得昏昏欲睡。龙的位置离他的位置之遥居全班之首，这让矢吹大爷极度不满，并坚持认为这是他睡不好觉的根本原因所在。不过，还未等他充分表示抗议，龙已经自动后退数排，与隼人隔壁暗恋英文老师的男生对调了座位，坐到了隼人的旁边。隼人每每在眼皮沉重合上的瞬间，瞥到龙在他的身边认真地读一本诗集，心里顿时无比安定。小田切龙就在他身边。得到这个确认，他立即就能进入梦乡，在梦里和邻校校花约会牵手吃拉面去了。

            除了棒球，龙对一切艺术类的东西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从电影评论到摄影作品，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入迷。黑银高中教学楼的天台是龙和隼人逃课时常去的地方。当初为了将这个偌大的天台占为己有，五人组还硬是和长期霸占天台抽烟打牌的那群高年级的混蛋狠狠干了一架。在这场至今为众多不良学生津津乐道的群殴里，日向的惨叫声再一次救了他，小武如法炮制却被打得更惨。土屋的出色表现终于使隼人对他彻底刮目相看，总算将这个傻大个归为他的死党之列。而龙打棒球练出来的臂力更加不是盖的，一连撂倒四个家伙。真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能打，还是他真的极喜欢这个破破烂烂的天台。总之这次群架，矢吹隼人一役成名，顺利踢走高三的工藤，以高二生的身份当上黑银高中的头头。

            虽说这里现在已经是黑银五人组的专属地盘，但常来的却始终只有隼人和龙。阶梯三人组对辛苦打下来的小江山明显兴趣缺缺。日向的理由倒是理直气壮：晒太阳的时间足够我看烂所有的命理学说。小武则一脸谄媚：老大，小弟我还是比较喜欢有漂亮美眉的游戏厅啊！土屋最干脆，悠哉优哉扇着扇子说：我已经够MAN够BLACK，不需要再通过晒太阳来增加我的帅气。末了，还刻意做个拨刘海的动作，换来隼人一顿好打。总之，阶梯三人组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事情始终是看辣妹研究成人小电影和算命打架，而不是浪费时间无所事事地晒太阳。也罢，隼人想，随他们去吧，谁叫龙喜欢呢？

            早上的课通常是极无聊的数学课，数学头脑与运动细胞同样发达的龙逃课逃得理所当然，反倒隼人鬼鬼祟祟象在做贼似的。龙把天台上零散的桌椅都合并在一起，人坐在桌子上，脚放在椅子上，聚精会神看一本厚厚的摄影集。隼人蹲在他旁边快一个小时了，他硬是连眼角也没扫他一下。隼人不满地暗骂：真是见鬼，难道本少爷英俊盖世活蹦乱跳还比不上那些破照片有魅力么？！不过看在小孩子这么专心的分上，他也少见的没去吵他，掏出从日向那里抢来的成人漫画，大大咧咧地躺在龙的大腿上翻得沙沙作响。用日向的话说，成人漫画嘛，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人才看的。隼人对成人没兴趣，对美女倒是很有兴趣。但是既然答应来陪兄弟晒太阳，就决不能抛下他滚去看美女。

            算了，望梅止渴看漫画吧。不过说是说看，其实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往龙的脸上瞟，龙的脸在漫画书后面若隐若现，早晨的温和阳光给他轮廓分明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华。长长的睫毛低垂，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是在专注于手中的书籍。隼人又瞄了一眼漫画里的大胸脯女人，好丑，害他都快看不下去了。还是当枕头的这个人比较养眼。于是，他更加频繁地转移视线，一下是眼花缭乱的黑白漫画，一下是龙干净安静的脸，象是在和自己玩一个乐此不疲的游戏。玩着玩着竟有些累了，眼皮开始变得沉重。睡着的一刹那，隼人想到的是幸好没跟土屋三个笨蛋去街上游荡，其实经常晒晒太阳也不错，如果龙在的话。

            轻轻放下手里的书，龙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隼人毛茸茸的脑袋，隼人似乎总是轻易在他身边入睡。难道他的脸就这么让他感觉困倦？龙疑惑地想着，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阳光愈发热烈起来，龙微微倾斜身体，替隼人挡住阳光。这个人在睡觉的间隙会有轻微的颤动，但只要龙贴上自己的手掌，抚摩他的头发，他就会安定下来。隼人沉睡的侧脸在阴影中仿佛是清淡简朴的素描，自然平淡却沉静分明。

            龙定定凝视半晌，才犹疑地伸出食指。在距离隼人脸庞十公分的地方，隔着秋日凉爽的空气，沿着他漂亮得惊人的侧面线条一路缓慢移动，无比虔诚。象是在用一种只有他才能明了的方式在心里反复描画出矢吹隼人的轮廓，他将用自己的方式，保存对这个人的全部记忆。他要记住他。记住倾注在这个人身上他并不得知的所有忧伤，连同那些在龙心中时刻翻滚的感情，一同掩藏，封印。

            龙觉得隼人很美。人也许会忘记和他一起笑过的人，但永远不会忘记陪他一起哭过的人。感情很多时候与身份面容无关。即使今天的矢吹隼人相貌平庸，一事无成，小田切龙一样觉得他美。因为他是他的矢吹隼人，陪他哭过痛过笑过，照顾过幼小的他，洞悉自己内心的一切微小变化。虽然他并不得知龙渴望得到的到底是怎样一个遥不可及的名义。但龙甘愿这样沉默无言守在他身边，在没有人的时候望着他的睡脸就觉得世界圆满。其实，龙想要的从来不多，但不知为何，始终都得不到。

            隼人不会知道，在龙十六岁的时候，有一些事情开始显得格外重要。比起得到一个令人骄傲的成绩，比起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更加值得他珍视和爱护。龙不想去回避，任何的无视和口不对心，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于是，他选择坦然地独自面对。当身边的土屋日向小武还有隼人，尚沉溺在电子游戏插科打诨，或对着邻校身材火辣的漂亮美眉流口水时，龙已经在翻阅许多曾经一度被他不屑的书籍，开始了在内心里一个人艰难的跋涉。

            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他一条路径，带领他抵达心中想要到达的地方。亦没有人来教他，如何去领悟定义自己内心深藏不安的感情。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尝试分辨自己的感情。哪一些是友情，哪一些是亲情，哪一些仅仅是交情。还有，哪一种是爱情。他需要为自己心里翻腾汹涌的感情寻找一个合理的出口，他需要见到光明，而不是始终沉浸在封闭的黑暗里。同样，他也试过在心里竭力地用各种方法和理由去解释它，并企图否认它。

            但事实证明，那是错误的。他不过是在做违背自己内心意愿的事情。
            只有当隼人伏在他身边象个孩子般睡着，他清晰地听到隼人的呼吸声在耳边起伏，才敢放任自己的目光在隼人沉睡的脸上游走。从很久以前，龙就觉得隼人类似某种大型犬类，又象是幼小无知的兽类，在自己的森林里自得其乐，与世隔绝。外面的世界，是和他毫不相干的存在，他也从不关心。他只需要在困倦时寻到龙的肩膀睡着，在饥饿时有好吃的拉面填腹，在恼怒时找到不知死活的混蛋来发泄。没有疑惑，也没有困扰。龙多么羡慕他的单纯直接，却始终无法和他一样去看待这个世界。龙有他自己想要抵达的世界。

            龙是知道的，自己已经长成眼神日渐淡漠的男子。乍看之下，只是平静少言的少年。但冷漠的外表背后，深藏着隐忍不能告予人知的情感。他原来已经学会如此不动声色地隐藏自己的感情，不让它在眼角眉梢处轻易泄露。
            没错，是在骗人，但骗不了自己的心。那个已经被隼人清醒后忘得一干二净的吻，成为了龙心中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个月光如大雪纷飞的夜晚消失了，留下一种暧昧的情绪在龙的心里生根，发芽，日渐枝叶茂盛。根须缠绕，连着他的血肉，不能拔，一拔就是椎心刺骨的痛。

            龙觉得自己象一只即将破茧而出的蝴蝶，几欲展翅飞离。但他还不能走，因为他要带走的人还在懵懂之中。他们之间存在着时差，一再的错过，一再的等待，等待着他们遗落的那一段时间能够在似水的流年里，一点一点的再填补回来。

            所以，龙选择等，等他爱上的那一个少年也能爱他。





            第十三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9

            龙的清冷孤傲几乎吸引着一切认识他或偶然见过他的雌性动物，其中不乏众多邻校或邻邻校的美女。这时候，自高中开始就疯狂想找个女朋友的隼人，反应就比较奇怪了。每次看到有女生来送情书和礼物给龙，他的心里就会极其不爽，恨恨地看着龙礼貌地接过信，将它们仔细地叠好放进书包里。然后在土屋等一干流着口水的光棍艳羡的目光中，很有礼貌地跟那女生说谢谢。隼人会在狠狠地给了那欢天喜地的女生一个杀人目光，顺利把人家吓得花容失色落荒而逃后，黑着一张俊脸凑到龙的面前，想要表达他内心的极度不平衡。

            可怜的矢吹大爷，那张乌云密布却依然漂亮得惊人的脸，看来还不如龙手里那本旧得发黄的破书吸引他。龙的眼睛硬是粘在书上，一眼也没望过他。隼人盯了他半晌，终于败在龙少爷惯用的无声沉默伎俩之下，鼓着腮帮子，象个闹别扭的小孩子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自己憋死自己。隼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愤愤地想一定是教室太吵龙太安静土屋这笨蛋又惹他抓狂，反正什么理由都成立。就是死活不承认他是在嫉妒，而且貌似他更象是在嫉妒那送信的女人而不是小田切龙。

            某天放学后，隔壁再隔壁学校身材火辣长相冷艳的校花等在黑银高中的门口，惹得一群色狼驻足观赏。一见到和隼人并肩走出来的龙，那女生立即无比骄傲自信象走T台般踩着猫步走过来，用能把所有除了隼人以外的男人迷得晕头转向的声音对龙说：小田切龙，我是森下女高的川田优子，今天我们去约会吧。说完，还免费赠送极尽妩媚的一笑。看得旁边的日向之类色狼色心大起的同时隼人心中也无名火起。大光棍土屋和小光棍小武的眼睛骨碌碌在人家的超短裙上打转，隼人却毫不掩饰想要拎起她的衣领把她扔回森下的冲动，正要大步上前实行，却意外听到龙的声音：好的，我们走吧。隼人的眼珠差点掉在地上捡都捡不回来。

            结果，龙就在众色狼和隼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和那朵校花消失在校门的拐弯处。

            黄昏的街上，夕阳极其郁闷的挂在天边摇摇欲坠。隼人百无聊赖地东游西荡，不想回家也不想说话，一边孤零零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边咬牙切齿忿忿不平地想：好你个小田切龙，有异性没人性。把你这么多年的兄弟丢一旁凉快，自己就滚去和那种丑八怪约会去了！他越想越气，越气就越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气什么。自从他生日过后，龙就一直怪怪的异常沉默。隼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疑惑地猜测莫非自己喝醉酒时吐了龙一身？不然就是他在龙面前戳了龙的痛处，说龙长得漂亮？越想头就越痛，事实再次无情证明，矢吹隼人的脑袋是不适宜用来想问题的。

            一不留神撞到一个男人，脾气郁闷火爆如现在的他马上条件反射就要一个拳头招呼过去，不料却被对方牢牢握住手腕。隼人抬头一看，正是害他有种象个深闺怨妇在百般惆怅错觉的罪魁祸首——小田切龙。于是矢吹隼人立即化身为矢吹大爷，脸色更加阴沉不定之余，心底暗喜此人没有去约会反倒出现在他眼前。他不高兴地把嘴巴撅得老高，无视面前的龙直接就要大步继续往前走。却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的手由始至终都没有甩开龙的手。

            龙拉着他说：隼人，陪我去看摄影展好吗？隼人本来还打算调侃龙一番，没想到开口就是：好啊，在哪里啊？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他矢吹隼人对着冷静自持的小田切龙就是毫无任何抵抗力。
            不过这话倒是意外换来龙一个少见的微笑，隼人看得恍神同时实在不甘心又加了一句：喂，你不是和那个辣妹校花去约会吗？怎么这么有空去看什么狗屁摄影展？？龙愣了一下，随后一本正经说：我只是告诉她不要再来找我，刚才那么多人，我总不能当那么多人的面拒绝她吧。隼人显然很满意龙的回答，笑容已经迫不及待准备在脸上绽放，心想，早说嘛，害我象个白痴在郁闷了半天！可是笑到一半，又遮遮掩掩地硬忍了回去。他可是型男，哪里可以在龙面前笑得跟个笨蛋一样。

            龙不露痕迹地瞄了他一眼，暗暗放下心来，他多怕这笨蛋把刚才的事当真了。放开隼人的手去开书包，龙把那一大叠的情书和礼物统统掏出来，原先胀鼓鼓的书包顿时瘪了下去。看见龙很认真的将东西整理一下，隼人好不容易明朗起来的心情立即晴转多云，还没等他转到阴时，就看见龙把它们全部慷慨奉献给路边的垃圾箱。隼人瞪大眼睛盯着龙仿佛他是个外星怪物一样，龙拍拍手，一脸轻松：我们可以走了。手极其自然地又伸去拉隼人的手，但伸到半空，他心里惊动醒悟过来，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去。而隼人，一点也没发现。

            十一月的午后四点半，Sogno世界巡回摄影展大厅里的观众纷纷侧目，两个站在门口的十六七岁少年格外引人注目。一个眉眼干净细长，嘴角青紫，手里拿着扯破的校服外套；另一个比他高出一些，脸上同样有伤，裤子上满是尘土，眼光却炯炯。

            隼人尴尬地打量了自己一番，脚步明显有点犹豫：龙，我们这样会不会很丢脸？这里那么多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害他莫名就想打道回府。都怪半路上冤家路窄，竟碰到工藤一伙人，仇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少不免又是一场混战，平素最恨打架的龙大概是急着去看摄影展，表现得异常勇猛。工藤带的人多，但软脚蟹一堆，他们得以顺利逃脱。只是一些小伤就实在在所难免的了。
            龙回头看见他一脸窘迫，走过来拉他衣袖：隼人，过来，别理他们。他清楚望见龙眼里的坦然，不由得扬起破损瘀青的嘴角笑了：哦。然后下一秒，痛得呲牙咧嘴。

            在这里，隼人第一次看见龙心目中的普罗旺斯。色彩如同缤纷火焰，自天边向地面热烈蔓延，漫山遍野妖娆盛放的艳红罂粟，风中紫色海洋般起伏的熏衣草田，各种自由浓烈的明亮颜色，犹如自天堂不经意倾洒在人间的神迹，浓墨重彩，引人遐思。静止的相片，仿佛拥有自身的生命力。感动从相片中延伸出来，直抵人心。意大利摄影师Sogno镜头下的普罗旺斯，仿佛散发出自然恬淡的芬芳，引得他们一再的驻足流连。这也是龙常常在看的摄影集里的相片。

            转过巨大的柱子，隼人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发现唯一的一幅人物照。相片里十六七岁的东方少年安静地侧着脸，靠坐在窗台上，目光专注在膝上一大束灿烂开放的向日葵上，低垂的睫毛，似有万语千言，不知为何竟让隼人想到在天台低着头看书的龙。他无端的相信替这个少年拍下这张相片的，一定是一个深爱他的人。因为只有深爱着彼此的人，才会觉得连对方安静做一件寻常小事亦是一种美。


            隼人很诚实的向龙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换来龙难掩讶异的目光。龙问他：隼人，你觉得这个少年是摄影师Sogno的爱人吗？隼人点点头，龙释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知道吗？这个少年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很多人都说他只是有遗传精神病的Sogno自己臆想出来的爱人。Sogno为了寻找自己想象中的城市，等待自己幻想中的挚爱，颠沛流离，一直至死。无法停留，因为始终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只能一路不停歇地走下去。但是我却相信，这就是Sogno真实的恋人，一个智力只有七岁的哑巴少年。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是存在着许许多多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爱情。

            隼人，你可以理解这样的感情吗？龙说了这么多后直直地看着他。他一时之间失语，竟不知如何作答。许久，龙轻轻叹了一口气：少年的名字也是相片的名字，Girasole。在意大利文里，是向日葵的意思。最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以后，也许我也会这样，一直走，不会停下来。隼人转过头惊异久久地望他，龙的眼神里有种他始终参不透的执着，是一小簇坚定的火焰，按自己的意愿燃烧着。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清楚看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无法彼此理解而无奈拉开的距离。隼人的心里，又再出现那种失却的恐惧感，无声无息地蔓延。让他非常的手足无措。

            在很久的以后，隼人方知道几乎从不露面的Sogno原来是个非常漂亮的东方男人，他和少年Girasole的爱情的确是存在的，在他隐秘的住所里，墙上满满贴的都是他们亲密的合照。直到Sogno死后的七年，才被人们找到。那时，已经是Girasole去世的九年后。
            而他们的爱情，却早在七年以前就已抵达隼人和龙的面前。世间上如果真的有恒久流传的爱，隼人相信大抵就是如此深情缱绻，即使死亡来临，亦无所畏惧。因为爱情已经成为灵魂深处一簇坚定纯粹的火焰，时间亦无法使它熄灭。

            这是龙第一次在隼人面前谈起爱情这个字眼，而当时的隼人只给了他一个不知所措的笑容。午后幽凉的冬日阳光，透过玻璃天顶寂静洒落，龙站在透明的阳光里，在隼人的身边，很小声地问他：隼人，以后我们也去普罗旺斯好不好？我想看看那里的熏衣草田，想看看Sogno等待Girasole归来的地方。
            隼人扬起依旧隐隐作痛的嘴角，轻轻地回答：好。我们一起去。谁也不可以失约。

            在他们十六岁的这一年，他突然这样害怕失去他。





            

            第十四回

            隼人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似乎已经熟睡。但他知道他并没有，一旦医生护士来给他打针，他就会马上睁开眼睛，肌肉紧绷，并且拒绝合作。是阿佑实在禁不住焦急，才让土屋打越洋电话找到他。原先父亲是绝对不肯让远在法国的他知道自己出车祸的事情。好象是在和他赌气一般，没有责骂他的再一次远离，却拿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在无声抗议。

            隼人是知道他的，于是让弟弟先回去拿些换洗的衣物，也让守了一夜一直在旁边帮忙处理事务的土屋和日向回去好好休息。自己一个人放下行李，去看望经过手术已经度过危险的父亲。
            父亲的脸向着窗户那边，隼人只能看见男人脑后的班驳白发，已到嘴边的你要吃药要配合医生才会快点好起来之类的话，一句也讲不出来。只是久久的沉默，一如他们之前相处的时间，不是惊天动地的爆发，就是绝对的沉默。他起身想替他盖好被子，却听见父亲脆弱的声音：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死了。不知道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隼人突然觉得心痛难忍，眼泪烧灼，但掉不下来。他说：不会有事的，只要你肯吃药打针………………

            够了，隼人。父亲隔了这么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的声音苍老疲惫：不要再去找那个人了，隼人，我只希望你可以过正常的日子。你答应我。
            这一刻，隼人希望自己的心可以再狠一点，可以在伤害别人的时候再狠一点，这样的铁石心肠应该足以抵挡所有向他迎面扑来的负疚感和亏欠感。但他不能，再也不能也已经不可以去击溃这个日渐衰老的男人小小的祈望。他是他的儿子，从未曾对他尽过什么义务，而现在他才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躺在病床上，向他要一个正常生活的许诺。
            隼人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回答：爸，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可以。

            弟弟再回来时，看见他在喂父亲吃药，护士在替父亲调校点滴的流速，不由得显出些惊异。隼人说：阿佑，你来照顾一下爸爸。我出去一下，父亲用能动的手拉住他，虚弱地问：你去哪里？仿佛他一去，又是漫漫数月，越洋过海。隼人笑笑拍拍他的手：我只是去问问医生能不能转你到双人病房。父亲这才点点头，放开了手让护士打针。

            关上病房的门，隼人苦心伪装的笑容顿时崩塌瓦解，消失无踪。无望几乎将他瞬间击倒。他必须用手扶着走廊散发消毒药水气味的墙壁，才不至于让自己无力滑坐在地上。这是他二十二年的生命里最脆弱的时候，现实和生活象一面真实而巨大的镜子，让他看见映在镜中孤单寂寞的自己。他想要见到的那一个人，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他身边。季节轮换，杳无音讯，只剩落寞依旧。心里很苦，但说不出来，亦没有人可以说。他站在妥协和放弃的边缘，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和理解。而他当初选择的这一条自认为正确的道路，现在在旁人看来，更象是一条永远抵达不到终点的路。归宿，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幻象。

            深夜医院的走廊上空空荡荡，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新生命的来临。一边是光明的诞生，另一边是黑暗的覆盖，前所未有的疲惫困倦，这样多的情绪，压得他难以呼吸。手机在响，一遍又一遍。他勉力去接，喂了一句，没有人说话。隼人的心跳突然变得清晰有力，电话那头同样有若隐若现的婴儿哭声，打电话来的人和他身处在同一个时空。再喂了一句，依旧无人回应。他听到自己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龙，是你吗？是你对吧……….目光已经条件反射极力搜寻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期盼可以见到那个瘦削的身影。
            一直没有人回答，他一路急急沿着走廊走过去，到尽头拐弯处，终于听到龙阔别两年的声音，低沉不失锐利的声音，里面隐藏的是竭力压抑的悲哀。龙说：隼人，不要转弯，请你不要转弯。反复重复的只有这一句话。眼泪一下涌上眼眶，隼人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嘴唇已经渗出点点血丝，他问：为什么？龙，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他的龙此刻就在墙的另一边，他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转过面前这个弯，他就可以拥抱龙，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几乎等同他的所有。
            他这样爱他，不惜一切，粉身碎骨般的决绝，除了小田切龙，谁都不要。隼人跟自己说，无论转过去面对的是什么，他都接受。能让他见到龙，哪怕是一眼，他亦已觉得安慰。
            然而，还没等他转过弯时，龙的声音突兀消失。墙角拐弯处是空无一人的医院阳台，没有龙的存在。仿佛他一开始就不在这里一般，隼人手里握住只剩下盲音的电话，内心深处苦心支撑的微弱企望终于轰然坍塌。龙再一次的避而不见，似乎证明了他们之间永远存在一步之遥的距离，不过咫尺，已是天涯。

            隼人推掉全部的工作，开始了在医院和家两头奔波的日子。每天清晨起来熬粥，外面晨光微明，他用温和滋补的食材，在厨房细细煮一锅粘稠得当的粥。再坐在向南的窗户边翻一本法文字典，等慢火将粥熬好。然后装进保温壶里，端出在空档里做好的早餐，叮嘱弟弟一定要吃完，自己就匆匆赶往医院。
            软硬兼施让父亲把粥尽数吃完，替他擦脸擦手梳头发，再陪他等医生来做检查。父亲在他的紧迫盯人之下乖乖打针吃药，配合治疗。做复健时，紧紧握住父亲生茧的手，当他的支撑点他的拐杖，让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样直到中午两点，照顾父亲安妥睡下后，他才会去吃一天里的第一顿饭，在医院食堂里买的包子和味噌汤拌饭，他坐在医院草地的椅子上照样吃得津津有味。口袋里有时会特意带上糖果和小玩意，送给常会遇到出来晒太阳的小病人，他总是很有耐心陪他们玩，光是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就觉得心里晴朗。
            下午趁父亲还未醒，赶回家煮晚餐。花很长的时间炖一锅汤，只为父亲肯喝上哪怕一口。基本上做饭和照顾父亲，他是不让阿佑沾手的。对着他不耐地大声说小孩子只要负责念书做功课就好，等他下课吃完饭后才让他来医院看父亲。当父亲吃完饭后和隔壁病床的阿姨闲聊，或土屋带着女友和日向小武一众人来探望父亲时，他才会放心去应付他的晚饭。

            现在的矢吹隼人，已经学会如何完美无缺地削好一个苹果，再将它切成细丁，喂父亲吃下去。邻床守寡的阿姨常常极羡慕地夸他懂事孝顺之类，父亲此时总是目光炯炯，嘴上虽不说什么，但脸上的骄傲已经显露无遗。
            一开始时，父亲是极不愿意让他帮忙抹身的。但发现来替代他的竟是个年轻的小护士，只好答应还是让隼人来好了。这个男人真的老了，腰椎因为长年累月的不变坐姿已经开始变形僵硬，而且疼痛。身体还有其他的隐疾，虽然外表看起来仍是粗犷健康的汉子。隼人会极其小心地替他擦遍每一个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生怕碰到他的旧患。而心里则思忖着要挑一张最舒适的按摩椅，等他出院后可以随时按摩舒缓一下不负重荷的腰椎。

            隼人知道，他是在用他全部的能力，慢慢缝补他们之间产生的裂痕，象在填补彼此亏待的那段漫长缺失的时光。对彼此恩慈不问回报的时光。亏欠这个生他养他的男人这样的多，从来不听他的话，永远站在对立面去伤害他激怒他，隼人庆幸，今天还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坐在他身边，替他细细削好一个苹果。

            那位教养很好的阿姨和常来看望她的侄女真理子，都是说话温柔有礼的女人。待人也非常妥帖。有时隼人实在忙不过来，弟弟又要上课。那个和他一样年纪的女生会妥善地照顾父亲，带来新鲜的水果会特意留给父亲一份，买了漂亮的鲜花也会在父亲床头用花瓶装上一束。父亲渐渐变得开朗，不再少言寡语。隼人望着父亲仿佛年轻数年的面容，精神奕奕和阿姨说起他以前出车时的趣事。连一向多话的日向也插不上嘴，闷闷的凑过来说：你爸怎么看都不象是个病人啊！结果当然被他和土屋小武三个人各掴一掌。

            常常是夜深了，父亲仍和阿姨聊得起劲，隼人看着他把该吃的药都吃完，才放心和真理子一起离开医院。送真理子回家，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他每天的习惯。天空细细密密下起雨来，他将雨伞塞给上车的真理子，隔着玻璃窗向一脸感动的她告别，自己冒着雨走回家。
            渐渐地，真理子在做便当时总会准备他的一份，颜色缤纷，材料十足。他们就坐在树下边吃边聊，隼人总是笑着称赞她的手艺，有时也和她一起陪小病人玩简单的游戏，丢石子，跳飞机。都是喜欢孩子的人，都活得很简单。真理子笑起来的时候，很干净也很温柔。这样的女生，在隼人的生活里几近绝迹。他身边多是些工作之余浓妆艳抹的拜金女子，纯净简单的绝少。以前侥幸遇过，也已经放弃。
            父亲总在出来散步时，若有似无地称赞真理子，隼人就在一边频频点头表示赞同。抬头看见父亲欣慰的笑容，他自己也会低头笑了。

            弟弟有一次很小心问他，父亲是不是喜欢那位阿姨。隼人愣了愣说应该是吧。弟弟的神情复杂，难掩眼底的失落。隼人搂搂他的肩膀，弟弟很久才说了一句：也对，人总是要有个人陪的。他的心里咯噔一声，有一句话到嘴边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阿佑，我们曾经坚持的很多东西，慢慢的，慢慢的，就会屈服和泯灭在现实和日渐漫长的时间里。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过。

            父亲出院那一天，那位阿姨也出院了。道别以后，矢吹父子三人沿着落叶纷飞的秋日长街慢慢地散着步，父亲问他；为什么不问人家真理子电话？连自己的电话也没留，真不象话。隼人望望他笑了：爸，你不是也没有问那位阿姨电话吗？没想到，父亲的回答迅速而直接：我对别人又没意思，要人家电话干吗？
            旁边的弟弟当即就一怔，隼人仰头望望秋日干净的天空，象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一般地问；爸，你还爱着妈吗？
            父亲的背影一震，声音变得低沉沙哑，飘散在风里，但他和弟弟都听得到。他说：废话……不爱的话，就不会一个人了吧…………句子是个问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隼人突然就停住脚步，弟弟和父亲同时回头看他。他淡淡地笑了：爸，我们的感情都是一样的。
            你爱妈妈和我爱龙，都是爱。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目光没有逃避和犹疑，望着面前至亲的两个人。
            爸，对不起。我很爱龙，所以，我还是要走的。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隼人在别人面前坦白地说他爱龙。说完以后，他在秋天温和沉静的阳光里轻轻闭上眼睛，等待那一个即将重重落下的耳光。
            始终，他还是伤害了这个男人。
            等了很久，没有动静。他睁开眼睛，看见父亲和弟弟同样湿润的眼。父亲的声音沙哑得不象话，眼底是一抹很淡很淡的红，他说：你走吧。找到他以后，记得，一定要回来。

            是的，我们曾经坚持的很多东西，慢慢的，慢慢的，就会屈服和泯灭在现实和日渐漫长的时间里。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过。
            但矢吹隼人，还是想做不屈服的那一个。





            

  
            第十五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0 

            期末考结束后的一个周末，D班全部光棍（除龙以外）憧憬已久与桃丘女中的两校联谊终于激动人心地来临。当晚，一众疯子毫无意外地拜倒在桃丘女中美眉的校服裙下。土屋小武一干人等对日向三寸不烂之舌佩服得五体投地，居然连被众色狼虎视眈眈的美女校花也请得动。就在一群男人费尽心思花样百出讨好诸位美女的时候，另一边，事前一脸迫不及待巴不得连试也不考的矢吹隼人却由头到尾一脸阴霾，仿佛下一秒就打雷闪电倾盆大雨。

            最神奇的是龙，男人们在鬼哭狼嚎唱着卡拉OK，他还能一脸正直的拿一本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坐在旁边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看得入神。日向为了配合他当晚白马王子的造型，特意在众人面前表演了一首中岛美嘉的《我爱你》，听得在座各位胸中隐隐欲吐的同时，矢吹大爷的小火山彻底爆发，他一拍桌子，众人鸦雀无声。瞄了一眼在看书的龙，矢吹大爷气呼呼地甩上门走了。

            秋意浓重的夜晚，晚风清凉。隼人走在街上一步三回头，总算在第二十八次回头时如愿以偿看到龙在后面远远跟了过来。隼人觉得自己更奇怪了，明明里头有一大堆养眼的美女，他却无可否认地认为此刻的龙更优雅淡定得多。龙自上高中以来，骨子里总隐约透着一丝坚硬和妩媚的气质。隼人一点也不明白这些从未出现过的特质究竟从何而来。它们令龙看上去总与人有一种不容拉近的距离感，冷淡平和，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不疏离外面的世界。

            他有些恍神地看着龙走到面前，才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中。那张脸马上由红转黑，极不自然地扭过头去继续大步往前迈。龙见他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大声叫：隼人！隼人的心忽然间就这么毫无预警跳得飞快，犹如百米短跑后剧烈急促的心跳声。龙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声喊过他的名字了，他也很久没有这样急速的心跳过了。

            事情为什么总是越来越变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隼人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心莫名的烦躁起来。回头冲着后面紧跟而来的人，任性地大发脾气：你不要叫我！！我真的越来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龙站在他身后明显是愣住了，一动不动。隼人见他不出声，声音再高了八度：小田切龙，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啊？你有去看过你的成绩吗？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居然掉了整整一百个名次！！你为什么要留在这种烂班里陪我们这群流氓混啊？！小田切龙，你倒是给我说话啊！！

            隼人把从下午一直憋着的怒火和郁闷一股脑全发泄在龙的身上，成绩排行榜公布时，他兴冲冲跑去看，当然不是关心他自己破烂不堪的分数，龙这次肯定还是第一，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不过，隼人还是要象征性跑去看看的，以便多个名正言顺要龙请客的理由。他从榜首开始看起，越往右看心就越慌，没有龙的名字，一直都没有。隼人怀疑校务处是不是搞错了，龙这种优等生怎么也能粗心大意漏了？正想跑去校务处问个究竟，就看到龙的名字出现在榜尾，第一百名。
            即使是考过全级倒数第一都没想过要撕排行榜的隼人，当时真想扑上去就把排行榜撕个粉碎丢进垃圾箱，眼不见最干净。他象只无头苍蝇乱冲乱撞，四处都找不到龙，只好自己一个人在天台上吹冷风生闷气。一直酝酿到现在，全数爆发。

            龙不出声，任凭隼人对自己大吼大叫。仿佛又回到国中时候，龙对着不明白为什么要替自己挨打的隼人，一如既往的沉默。等到隼人口不择言骂到要停下来喘口气时，龙才开口。他说：矢吹隼人，你听清楚了。你。不。是。流。氓。如果你是流氓，我小田切龙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龙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沉着，隼人突然觉得面前站着的小田切龙，让他非常陌生。长久以来一直潜伏在心底失却的恐惧感再度袭来，他是不是快要失去龙了？这种认知让他异常的忐忑不安，眼睛紧紧盯着龙，仿佛下一秒这个人就要从他身边消失不见一般。龙久久地望着他，嘴唇始终抿得很紧。脸上表情冷淡，心里却早已暗潮汹涌。

            隼人，你不会明白。有很多事情比考第一名更加重要。比如你，比如我急需得到确认的爱情。
            龙比隼人更清楚看到他们之间存在的那层难以跨越的隔阂，他的心是始终被禁锢在自己世界里的东西，别人看不到，隼人也看不到。矢吹隼人已经再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内心变化和举动，就如他并不明白自己做出的种种暗示一般。是为了他才留在这个全级恶名昭著的放牛班，是为了他才拒绝别的女生明目张胆的示爱，是为了他才一直隐忍到现在。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呢？龙的这一句话，始终哀伤盘旋在心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嘴唇只是越抿越紧，生怕会讲出令彼此今后都会后悔莫及的话来。

            他安静地垂下眼睛，一言不发转身要走，已经无话可说，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冲动。矢吹隼人若真的不懂，他小田切龙又能怎样呢？还不如沉默离开，自己躲到没人看见的地方舔伤口，至少不必这样压抑隐忍，时时刻刻心绪不宁。

            刚踏出一步，他就听见隼人在后面响起的声音：龙。龙把嘴唇抿得更紧，某种暗藏已久的液体在眼眶里几欲下坠。小田切龙，你真他妈的不是个男人，只不过听矢吹隼人叫你的名字就要掉眼泪了么？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可是，脚步已经很诚实地停了下来。
            隼人望着他的背影，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地说：龙，下次期末你考第一的话，我们就去旅行吧。虽然我们现在去不了普罗旺斯，但去海边放放烟火好不好？你不是想去很久了吗？忐忑等待着龙的回答，隼人想如果龙要拒绝的话，他就真的不知道拿这个顽固的小孩怎么办好了。

            龙慢慢转过身来，眼睛闪过一抹欣喜的光亮，他终于张开一直紧抿的嘴唇，说：好。隼人，这一次我们谁也不许再失约。
            原来隼人是记得的，记得他们来不及实现的国中毕业旅行，记得他们未完成就被迫中断的约定。

            龙想，这一次，他是不是可以孤注一掷赌一回？





           
            第十六回

            The third year in Provence   Autumn

            黄金十月，葡萄丰收。人站在高高的山冈上往下望，大片大片在脚下匍匐连绵的葡萄园，仿佛已然在微风中闻到葡萄的清新芳香，隼人这样对老约普说，老头子却吸吸鼻子，深呼吸一下后回答：REALLY？我可是只闻到自家酿造的桃红葡萄酒的味道啊！逗得隼人咯咯直笑。

            雇来帮忙收摘葡萄的工人们正在偌大的园子里忙得热火朝天，宁愿将悠闲时间尽数用来晒太阳，也不愿意去摘路边熟透樱桃的普罗旺斯人，面对他们心爱的葡萄，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积极态度。和隼人漫步在十月依然充沛的午后阳光里，两旁是散发清香缠绕延伸的植物藤蔓，老约普要做的只是察看工人有没有将隐没在交错的葡萄藤间的果实摘完。

            几天的收割工作完成后，摘下来的葡萄必须全部送去酿酒合作社，在那里过秤和测量酒精的浓度。Manquer庄园好几辆卡车浩浩荡荡在乡间路上向合作社进发。这个丰盛的季节，马路上也挤满了各种奔驰的货车和拖拉机，车上满满当当都是堆积如山的紫色葡萄。隼人和老头子坐在敞开的车厢后面，头顶是怡然自得的浅蓝天，身边是装满新鲜紫色果实的板条箱，目光所及之处，是秋日里沉浸在耀眼金黄中愉悦欢乐的普罗旺斯。

            等到一切准备工作妥善安排好以后，老约普又带隼人去看人家踩葡萄。听说用脚在大木盆中踩出的葡萄汁，可以酿造出最地道的法国佳酿。隼人站在人群里看着法国年轻的姑娘光裸洁白的双脚，在满盛葡萄的宽大木盆中熟练地踩动。饱满的果实汁液，在她们撩高的裙裾边缘绽放成朵朵紫红花朵，映衬着雪白的脚踝，普罗旺斯十月的另一道迷人的风景。老头子见他似乎很感兴趣，于是硬拉他也去试试。

            因为是相熟的邻人，就这样，穿纯白格子衬衫的隼人，卷高自己的牛仔裤脚，光着和姑娘们一样白皙的脚，兴趣盎然地踩起葡萄来。额发低低垂下遮住眼睛，面带孩童般纯真微笑的年轻东方男子，即使在异国他乡，也引来众多异性爱慕的目光。众人视线焦点处的隼人却浑然不觉，只一心一意留心脚下的果实是否全部绽放新鲜汁液。有姑娘赧笑着过来教他，他听得仔细，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

            每一个男人心里都应该有一块柔软的红。矢吹隼人想为他爱的人酿一瓶专属于他的粉红葡萄酒，贴上自己签名的酒标，TO MY DEAR LYU 
            。然后，等待它在岁月流转间日益醇厚地绽放芬芳。等待那一个男子能够回来和他一同分享这一份寻常喜悦的心情。又想起龙喝醉时的模样，满脸粉色嫣红，象个困倦的孩子，伸手寻到他的怀抱，在他温柔唱起摇篮曲时，环着他的腰安心地睡着。他忍不住微微扬起好看的嘴角，记忆如此清晰分明，仿佛那不过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然而，已经是三年前的旧事了。

            秋意浓重，已是傍晚时分。黄昏天际的晚霞被夕阳渲染成壮丽的粉红色，在天空中宛如层层波浪翻滚。回去的路上，隼人赤着干净的脚，拎着鞋子和吸着烟斗的老头子一起散步。老头子神秘兮兮地问他：HAYATO，你知道人家姑娘喜欢你么？隼人一愣，抓抓头发说没注意，刚才全心全意顾着踩葡萄哪里注意到这些。老头子嘴里咕哝着：人家可是全镇最美丽的姑娘，一堆法国帅小伙排着队追求呢！可是，脸上呈现的却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采摘完葡萄的园子，在暮色中如此宁静。白日里的热闹喧哗全部褪去，没有痕迹。只留下纵横交错颜色各异的葡萄藤，橙黄和暗红交织，细细密密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纠缠。遍野枯褐色、艳黄色和猩红色的葡萄叶，比起满载沉甸甸果实的时候，更加美丽神秘。处处都是颓唐的气息。隼人久久望着那一片已经开始休眠，沉静等待下一个春天的田野，问老约普：我的酒什么时候可以酿好呢？老约普吸一口烟，缓缓吞吐出烟圈：年轻人，最好的东西需要的时间总是最长的，如果你愿意等下去的话。隼人笑了，笑容在浓厚的暮色之中，犹如一朵初放的洁白梨花。他说：我等。不管多久，都会等下去。

            这一个金黄色的深秋，他和老约普几乎将酒库里储藏的干桃红葡萄酒统统喝光。在他要离开的前一晚，老约普端来的不是安神的睡前酒，而是两瓶贴着紫红色酒标的桃红酒。那一个瑰丽的紫红色酒标，隼人认得，是这数月来他们一直在喝的酒。只是有一瓶显得年代更久远一些。上面有手写的法文，和酒本身一样老。老约普一打开瓶塞，浓郁芬芳顿时弥漫整个客厅。他斟了一杯，递到隼人面前。紫红色的酒液，令人心神摇曳。

            HAYATO，每次一到采摘葡萄的秋天，我都会想起玛丽。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我已经老得不能再摘葡萄，我还是会记得。她站在葡萄架下哼着歌，踮起脚尖去闻亲手播种辛苦照料的果实，脸色永远是红润欢快的。而我站在一米开外的木梯上，看着她在夕阳里的身影，这样的高兴。这是在普罗旺斯数十年来一直照耀我的光。这是我的幸福，这，也是我的痛。
            隼人凝视他闪烁泪光的眼睛，这双饱含沧桑的眼目，见过的是无数个没有爱人陪伴的苍凉日夜。从一开始，他就感觉他是有话要说的，但完全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话。

            一瓶红酒已经迅速喝完，老约普端视杯里残留的液体，抬头对他说：HAYATO，明年的今日，你不会再在这里看到我，我已经决定要卖掉庄园，一个人到另一个地方过完我剩下的时间。
            约普，这就是你要在我走之前，喝光你和玛丽酿造所有的葡萄酒的原因吗？不带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一切，只留她在你的记忆里，一个人重新开始别的生活吗？
            是的，HAYATO，是这样的。我放弃这样漫长而且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但，我依然深爱她。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忘记。

            老约普说完，眼含热泪喝尽杯里的残酒，又要伸手去开仅剩的一瓶酒。年代最久远的一瓶。老约普的心意如此坚决，隼人不知道他在这之前已经为此不眠过多少个夜。但这时的隼人，也下了一个同样坚决的决定。

            等一下，约普。隼人突然伸手阻止他的动作，缓缓地说：请再给我一年的时间，明年的今日，我们再来喝完这最后一瓶酒。我想保留Manquer庄园，请你一定要答应我。老约普凝望他许久，象在审视他的决心一般，最后终于点头：好吧，HAYATO，我等你来。明年的今日，由你来替我守护这个庄园。

            那一晚，隼人坐在铺着浅蓝格子的床上，望着窗外淡淡的山影和月光，彻夜未眠。
            黑暗再次寂静笼罩，只有这记忆里的似水流年，历历在目。即使岁月磨损，它亦会是我的光。我要一直看到这光，追随它而去，不让自己沉入黑暗寒冷的水底。




            第十七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1

            旅行，是注定要完成的旅途。而龙，也注定是要傲视同群的第一名。高二第二学期期末考试，小田切龙的名字以比第二名整整多出了数十分的成绩，赫然出现在榜首。隼人那天比所有老师，甚至是龙都高兴。其实，即使龙最后没有得到第一，隼人还是会拉他一起去旅行的。不过，他就是执着于有个貌似正当的理由，来实现这一趟旅程。

            早上，隼人在车站远远见到龙时，龙穿一件天蓝色格子衬衫和破破的牛仔裤，戴一顶棒球帽，背着好大一个袋子，在人群里显得很小的一个。隼人在人潮中慢慢向他走过去，龙并没有看到他，抬头望着炙热的夏日天空，微微眯起眼睛。隼人就这样停下脚步，在人来人往中注视着龙，龙仿佛是一株来自热带雨林的植物，在繁盛世间里独立生长，在风中暗自摇曳，却不知道自己的美。隼人呆呆看了很久才移动脚步去接近他，心中竟有种前所未有的欢喜雀跃。

            他们即将踏上只有两个人的旅行。去的那个海边小镇十分偏僻，隼人非常得意地告诉龙，就算在地图上也找不到这个地方。龙则很为难地告诉他，为了带这么一大袋东西，他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隼人听后一拍胸口，豪气万丈地说：放心，我们不是早就是一条裤子穿到大的兄弟么？就穿我的好了！龙看着他的脸，在炙热的阳光下笑得好开心。

            自坐上火车，龙就表现得十分兴奋雀跃，象个初次出外春游的小孩子，带了非常多的零食和甜点。满满装了一大袋，就是那个挤得连几件衣服都放不下的大袋子。看得隼人目瞪口呆之余欢天喜地。两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人，见惯了城市里的高楼大厦，霓虹繁华，一见天地开阔田野连绵，满山遍野野花绽放，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惊喜。绝大多数时间里，隼人都在不停地往嘴里塞各种各样的零食和蛋糕，龙则将自己平时在书里看到的好玩的事情一一讲给隼人听。隼人总是瞪大他的眼睛，嘴巴含糊不清地说：是吗是吗？居然有这样的事情？？说着，拿起一块饼干就往龙的嘴里塞，那天的龙最听话，隼人叫他吃什么他都不拒绝，全部照单全收。

            时间仿佛倒流，他们又重新回到不识愁滋味的单纯童年。趴在打开的车窗边，好奇地望着外面不断变换的风景。依然是两个不识世事的孩子，头靠着头，肩并着肩，对眼前铺展开的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满怀憧憬。这一趟特别的旅程，犹如时光机器，让他们得以重拾失落已久的未泯童心。

            抵达以后，先去攀山。隼人要带龙去的寺庙在山上，需要踏上蜿蜒盘曲的长长石阶，才能抵达风景最美丽的所在。隼人抬头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回头对龙说：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快到达山顶。龙摇头：我们还是慢慢走吧，走得太快，错过很多美丽的风景，我们会遗憾的。

            两个人沿着山中雾气弥漫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石阶旁兀自生长的青苔，潮湿鲜嫩。龙一边走一边欣赏伫立在两旁的红色古式路灯，它们与周围的天色溶为一体，是那么静默。仿佛它们很多年来，都在这里默默看花开花落，日出日落。 
            隼人见龙的神情恬淡，眉间再也不见平日里那种恍恍然不知飘向何方的恍惚，心里不由得也跟着明快起来。

            大风之中，他们试图去攀爬羊肠小道尽头的陌生高坡。这样的陡，隼人伸出手去拉落在后面的龙：龙，拉住我的手。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瞬间即逝，但龙几乎是在听到的同时就将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掌心之中。没有任何犹豫，如果可以，龙愿意拉住这双手，一辈子不放开。十七岁的少年，那一瞬间，想到的竟是永远。龙握着的是隼人温热的手心，面对的却是自己的贪心。漫漫的几十年，变数如此多，他怎能确定，这就是他要的幸福？然而当时的他，仍然坚持要赌一个胜数未知的答案。而不要暧昧不明的煎熬反侧。握着的手，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迎风站在高山上，眺望脚下在淡淡雾中若隐若现的开阔天地，隼人不由得深深佩服龙的心思。如果走得太过迅疾，他们必然就错过眼前这一片隐藏在羊肠小道尽头的风景。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他和龙并肩站在彼此身边，一同观望和分享过苍茫世间的无声与美景。远处，是一片安静的海。

            龙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不动声色地张开纤瘦手指，与隼人的手十指紧扣，象是要从此血肉相连，根须缠绕一般的坚决。隼人望向他，龙的脸上依然是淡漠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隼人不知道，龙已经是这样的男子，内心有再剧烈的激荡，脸上始终风轻云淡，不见半点声色。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他需要一个镇定的表象来包裹他过于激烈动荡的内心。

            风将龙的头发吹散，他的眉眼在晨光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光芒。隼人看得出了神，这个已经和他一起走过十四年光阴的少年，此时此刻还在他的身边。世上一直都存在着如此美好的事物，只是他走得太快，竟不能察觉。现在庆幸，错过了许多，失去了许多，终究还是留住了这一个人。他下意识就握紧了自己掌心里的这一双手，矢吹隼人不能失去他的小田切龙。以后无论是争执也好，打架也罢，哪怕是爱上同一个女人，他都不会背弃龙离开龙。要龙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完成这一段刚刚启程的旅途。

            简单透明如隼人始终不会明白，他和龙要的，终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当时他们看见的，只不过是倒映在自己心里想要的那一个对方。
            累累的伤痕，不过是一早就已经注定来临的过程。

            山上的寺庙，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香客稀少。庭院周围没有围墙，这里的一切无限接近自然，这样的无拘无束。在庭院里，隼人和龙见到一株盛开的晚樱，满树繁盛绽放的粉嫩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摆，散发出淡淡的芬芳气息。龙站在那一树繁花满桠的樱花之下，久久不能言语，这个静默无言的少年，已经学会在一片沉寂中去观望世间的美。不轻易动容，所有感触，只在内心翻滚起伏。然后听到旁边的隼人孩子气仰头深深呼吸，闭上眼睛说：我闻到樱花的香味了，我妈墓前就有很多这样的樱花树，一到春天，到处都是飞舞的樱花瓣。非常漂亮。龙看着他睫毛微颤，鼻翼轻轻翕动，仿佛竭力压抑他的哀伤。许久才轻柔说道：隼人，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你妈妈好吗？我很想念她。隼人睁开已有泪意的眼睛，看着龙同样雾气弥漫的双眼，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好，我们一起去看我的母亲，在樱花浪漫盛开的季节。

            穿越庭院，他们在寺庙里的一尊佛像前停留下来，它脸上的安详神情令龙心生羡慕。他们这些凡夫俗子需要历经多少年的修炼，才能拥有如此超然脱俗的神情？轻轻摇动手中的铃绳，厚重的铃声，回响在寂静的山林间，悠远而清晰。龙合上双掌，在佛像面前虔诚低头许下他的心愿。在一旁的隼人偷偷张开一只眼睛看他，龙脸上的神情郑重严肃，仿佛这已不是一次单纯的祈愿，而是他一生里值得珍视的祈祷。

            刹那间，有一种感觉夹杂着樱花的淡香猝不及防扑来，将隼人的心紧紧包裹。他很想，很想伸出手去拥抱龙，就在安详的佛像面前，在寂静清冷的寺庙中，在夏日明亮炎热的时间里。完全不同于刚才那一次单纯扶助的牵手，心跳不可竭制地变得迅速而强烈，隼人猛然转过身，不敢再看龙的脸，快步走到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抬起头迷惘地拼命呼吸空气里飘散的花朵清香，努力尝试让自己的心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隼人。龙在远处唤他，隼人再次不可控制望向他，龙的脸躲在阴影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摄人心神。隼人的眼前竟不争气地再度泛起水气，龙的脸顿时变得模糊。他用力眨眨眼，竭力向龙露出回应的微笑。心里恐惧原来从未消失，反而卷土重来更加泛滥，他突然没由来的害怕，怕有一天，他再如何努力，也终将失去他的龙。

            龙在佛像的阴影里回头看隼人，隼人站在白色的樱花树下，树阴间透洒下来的夏日阳光，勾勒出他修长高大的身型，脸沉浸在淡泊的阳光里，朝龙露出纯真如同孩童般的笑容。他是龙赖以存活的水源，而龙只是一尾希冀终生不离开水的游鱼，只需一点点空气和水，无欲亦无求。夏天的风，吹响屋檐下悬挂的风铃，也吹落一地粉红落英，偶然邂逅的一场樱花雨，象一出清淡洁净的无声电影，他们是在清脆风铃声里面对望的主角。彼此丝毫不知，告别的时分已经无声降临。

            这一刻，佛，笑而不语。





            
    
     
            第十八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2

            两个人下山后去小镇上喝豆浆，冰凉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出奇的凉爽满足。隼人踢踏着脚上的人字拖，把衬衫脱下来搭在肩上，穿着黑色背心，和龙一起蹲在小吃店的屋檐下舔冰棒。龙用糖果逗弄店主的小猫，眯着眼睛望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嘴里直叫好晒好晒怎么会这么晒？眼角眉梢处却满满都是惬意。风把店外挂的鲤鱼旗吹得哗啦响，只有蝉叫声和鸟鸣声在风中若隐若现。
            隼人买了一把大纸扇给龙遮挡一下肆无忌惮的阳光，龙却用它一个劲地扇啊扇，把风全扇在隼人的脸上。吃完冰棒龙要拉他去找民宿落脚，隼人一脸自豪地说：我有带帐篷哦！龙问你会搭吗？隼人瞪了他一眼：废话！龙当即就乐得象个孩子，连连说好啊好啊，这样我就可以去放烟火了。隼人这才知道他那个大袋子里原来还有几大盒烟火的存在。

            夏日的海边，海风涌动，星星泛滥成灾，挤得快要掉进怀里。隼人光着脚在和帐篷的支架一心一意地做斗争，龙则穿着隼人大大的人字拖，把头发全部拨到耳后，蹲在沙滩上想方设法生一堆篝火。这个偏僻的小镇，连海滩也人迹稀少，俨然变成他们两个人的私家花园。折腾了大半天，隼人万分满意地叉着腰视察自己辛苦的成果，回头兴奋地喊龙：哈哈，你看！本少爷果然聪明，这么快就搞定了！！龙灰头土脸地哦了一声，继续埋头拨弄面前总是烧不起来的木柴树枝。

            隼人跑到他跟前，刚想说话，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龙，你的脸……….龙迷惑地抬头望他，鼻尖上一抹灰，让平日人前高不可攀冷傲自持的小田切龙，凭增了几分可爱淘气。龙不明白隼人笑得前俯后仰是为了什么，撇撇嘴就用脏兮兮的手去抹脸。结果当然是越抹越黑，隼人的笑声也愈发惊天动地。矢吹大爷笑得眼泪直流的同时，龙少爷老大不高兴了，脸一沉就要丢下手里的树枝罢工。隼人连忙拉住他，伸手就去替他擦脸上的灰：嘿嘿，我今天总算发现自己比你多点能耐了。龙不理他，目光一个劲往自己破破的牛仔裤上盯，好象非要在上面多盯出一个洞来。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自己的脸太过冰凉，龙竟觉得隼人在自己脸上游移的手指比他发热的脸更滚烫。有点讶异地微微抬头看隼人，隼人的目光却在与他的眼神交会的瞬间飘向远方，他的笑声依然没心没肺：哈哈，龙，你去拿烟火，我来帮你生火。

            龙拿着烟火出来的时候，隼人已经神通广大生起了篝火，正在拨弄燃烧的木柴，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一些。龙静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捏着大盒的烟火，望着燃烧的火焰出神。
            在闪动的火光旁边，隼人见到了龙的美。是带着植物清新幽静气息的少年。微风过来，暗香浮动，他是身处其中自觉隐忍的男子，丝毫不知自己的美，会令在他身边十数年的人动容。细长眉眼，隐约透露优雅与忧郁气质，眼光却清澈如孩童，仿佛不知晓一切世事，他亦不在其中，不沾染半点俗世尘埃。暗金发梢安静蜷在衣领下，映衬出颈项处的雪白，近乎透明的肌肤，映着火光，雪一样的洁白。是这样的少年，游走在世间边缘不带半分眷恋，气质淡定目光皎洁。

            隼人不敢再看，生怕再看下去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为心跳过快而死掉的家伙。他迅速站起身，大声说：我们去放烟火吧！声音响亮，但到底是为了掩饰他的心慌意乱，还是在叫发呆的龙，隼人自己也不清楚。

            烟火窜到高空，在漆黑夜空中绚丽绽放的时候，龙笑得很开心，一直在隼人身边转来转去，要自己亲自点燃引绳。隼人惊异平时冷漠清高的小田切龙是不是被他粗心大意丢在半路了，竟换来这么一个聒噪吵闹的小孩。他假装不耐大声嚷嚷：吵死了吵死了！你懂个屁，我来点火就好，你笨手笨脚烧到了怎么办？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送你去医院！龙听话地乖乖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等他点火。隼人点燃引绳，回头看笑得比烟火更绚烂的龙，仿佛又再看见那个背着大书包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回家的龙。这一刻，矢吹隼人深深迷惑了：究竟他真正想要留住的是和他一起长大当他是偶像是好朋友的龙，还是刚才在篝火旁沉静少言自觉隐忍的龙？

            烟火在隼人的若有所思之中全部放完，他想了半天始终记不起烟火的颜色和形状，龙的欢喜笑颜倒是记得一清二楚。龙挽高牛仔裤脚，踩在清凉的海水里，好象在寻找着什么。他招手说：隼人，快过来，看我捡到什么。隼人跑过去，龙摊开手掌，掌心里一对尾戒在夜色中暗暗发出光。隼人不由得瞪大眼睛：捡的吗？居然有人掉了这种贵重的东西？！说着就拿过金色的一只，细细一看，内侧刻着HAYATO几个字母。不对啊，哪有这么巧捡的戒指上会有他的名字？他疑惑看龙，看到他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隼人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不过他还是乐颠颠把戒指戴上小指。龙问：喜欢吗？他拼命点头，喜滋滋端详着手上有点松的戒指。这可是龙这么多年来除了蛋糕零食以外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怎么可能不喜欢？而龙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喜悦，无法遮掩。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两个人又坐在沙滩上喝啤酒，隼人快乐地将空啤酒罐当足球踢，玩得不亦乐乎。龙抬起戴着另一只银色尾戒的手，指着远处一块大岩石说：隼人，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快到达那块岩石那边。输的人就负责收拾空啤酒罐和烟火棒。隼人还没说好，龙已经起跑了。他气得直跳脚：小田切龙，你耍赖！！边嚷嚷边紧追上去。柔软的沙子，跑起来真不舒坦。龙那傻瓜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绊到沙子里隐藏的石头，几欲摔倒。幸好他眼明手快，及时接住龙。两个人双双跌倒在干爽的沙子上。

            隼人双手撑在龙的身侧，狠狠骂了一句：笨蛋！你走路也不看路的吗？龙却笑得很欢，巴掌大的脸上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隼人突然就没了声音，呆呆地盯着龙的脸。龙的笑声在他的炽热目光中很快平息下来。月色之下，龙的眼睛仿佛有揉碎的星光，眼神却干净如孩童，天真纯洁，没有平日里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妩媚，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力量，直直敲进隼人的心里。龙发现隼人微扬的眼角此刻有隐约的光芒，在夜色里淡淡发出光。他忍不住小声叫他：隼人。

            一触即发。

            隼人俯下头吻住龙微启的唇齿，舌头接触到龙的，一阵细细麻麻的酥麻感迅速蔓延全身。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却又欣悦得令他无法自拔。在酒精的蒸腾下，他觉得自己快要疯狂了，只为身下这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头脑高热，象是跟随自己一直以来的直觉，亲吻被他压在身下的龙。龙的气息顿时变得紊乱，生涩回应着他铺天盖地落下来的吻，手无力攀上他的肩颈，用和他同样的热情竭力回应他。他紧贴着隼人，用自己所能奉献的全部热情都交付予他，他要他知道，他是这样的爱他，已经再也不是朋友伙伴之间单纯的喜欢或依赖，而是爱。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情。

            当龙还沉浸在隼人的热吻中，隼人的唇已经寻到龙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颈项，深深浅浅地吻下去。滚烫的唇，印在龙体温略低的肌肤上，犹如一个个炙热的印记。龙的脑子更加混乱，但他什么也不要想，只是任由隼人在他的脸上，颈上肆无忌惮地吻着，手紧紧环住隼人，生怕他在下一秒就会离开。
            然而这样的害怕，终究成真。龙的格子衬衫已经被撩到腰间，隼人的温热手掌已经抚上他纤细的腰，最终却出人意料地停下动作。意乱情迷之间，隼人突然就记起了那个喝醉后的吻，回忆象倒放的快镜头，历历在目。龙在月光下亲吻他的脸，龙无声滴落的滚烫眼泪，龙的情不自禁，他统统记起。手突然就停在那里，心里笼罩而来的是一片见不着光的黑暗。

            龙自动吻了他，而他现在又吻了龙。他们这样，到底算是什么？身下的这一个人，是他的兄弟他的好友他的死党，而且，他还是个男人。矢吹隼人，你究竟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隼人心里一阵凛然，浑身象被电到一样剧烈一震，手就放开了龙的身体。嘴里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龙，我真他妈的是个混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些什么，只是觉得他们不应该这样。可是，应该又是什么，什么才是应该？他困在自己的迷惘与疑惑编织成的大网之中，无法挣脱动弹。
            龙惊异地睁开眼睛，看到隼人已经慌乱地起身，眼神迷乱不安。龙下意识就伸手去拉他，却被隼人条件反射般地挣脱，隼人一脸尴尬无措的神情象一枚锐利无比的钉子，生生敲进龙的眼睛里。鲜血直流。

            失措的隼人只留下一句话：对不起，我要一个人静一静………然后，仓皇逃离龙的身边。龙想起身追上他，脚踝处却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他的脚在刚才的跌倒中竟受了伤。等到他挣扎支撑着爬起来，隼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只剩他一个人，无助站在海滩上。陪伴他的，只有手心里面一枚在纠缠中归还到他手里的金色尾戒。

            一分钟前还被视若珍宝的戒指，这一分钟已经沦为弃物。
            小田切龙的感情，终究是被矢吹隼人放弃亦不稀罕的东西。



            第十九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3

            那个夏日的凌晨，龙拖着扭伤的脚，在一片陌生的黑暗之中，四处寻找隼人的踪影。始终找不到他，背后单调起伏的海潮声清晰可闻，只有一轮黄月在海平面上沉默照耀。龙的心疲惫无力，最后跌坐在空荡荡的沙滩上，把脸深深埋进两膝之间。脚踝稍微一动便是赤裸裸的痛，但心，更痛。艰难挪动脚步，他钻进帐篷里找东西胡乱包扎一下，倦意夹着疼痛袭来，他昏昏沉沉趴着睡着。

            半夜时分，雷电轰鸣大雨滂沱，龙惊醒过来，身上黏乎乎都是闷热的汗水。神智尚未清醒，心里仍惦记不知去向的隼人，心急如焚挣扎起身就要去找他。一道洁白的闪电划过阴霾天空，照亮整片海滩。龙看见隼人的身影就在帐篷外面。他禁不住心里的激动，伸手要去拉开帐篷的门帘，却被隼人在外面紧紧攥住不放。隼人掌心的冰冷即使隔着厚厚的帆布，龙也能清晰感觉到。他听到隼人在雨中颤抖的声音：龙，我求你，不要出来。不要出来。小田切龙从来没有见过矢吹隼人求过任何人，即使是被人打倒在地，满嘴鲜血，也没有过。然而现在他却求他，不要出来。不要让他见到他。龙停住手，呆呆望着隼人投影在帐篷上的侧脸，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慢慢地流下来。

            再也不会有比此时此刻更遥远的距离，矢吹隼人就坐在他的面前，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布，所谓的咫尺天涯，就是如此。
            龙明明能看见隼人在大雨中颤抖得厉害的肩膀，能猜想出他脸上的无声苍白，就是不能伸出手去触摸他，不能去拉开隔在他们中间那层薄薄的布。他死命咬住下唇，咸涩的眼泪流过唇上破损的伤口，苦涩的刺痛。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隼人，你这样会生病的，不然你进来，我出去……………声音和外面的人同样颤抖得不象话。我爱你这一句话在他唇边呼之欲出，龙下定决心去扯那块布，隼人象是明了他此刻心中所想一样，终于向他大吼出声：小田切龙，不要出来！！不要讲出让你我以后都会后悔的话！

            隼人，不知道你长大以后会否感到过羞愧。就象是自己视如珍宝的东西，被人毫不珍惜地丢弃在地，却还要不放心地狠狠踩上一脚，才肯罢休。是你，第一次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最好的和最坏的，都是你给予我的。比如羞耻，比如羞愧。原来穿越过这么漫长的黑暗以后，等待我的从来不是什么曙光，只不过是更深的黑暗而已。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明知道我爱你，你却不让我告诉你。

            隼人的眼泪混在冰凉的雨水里，这样大的雨，象是要将他仅存的微弱希望浇熄一般，打得他的眼睛发痛。他知道龙害怕这样突如其来的雷声，才鼓起勇气跑回来。他也知道此时再见到龙的脸，他一定会冲上前狠狠拥抱龙。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更加不能这样做，如果真的遵循内心的想望，他矢吹隼人和小田切龙这辈子就彻底抛弃彼此身为好友的身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始终不知道自己更想要的到底是哪一个小田切龙。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害怕过。害怕将来会后悔，然后再想往后退，却发现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是要恨我的吧，可是龙，我可以怎样呢？我们又可以怎样呢？拥抱未必见得比做朋友长，即使我喜欢你，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不愿意，为了这样惊惧的爱情，放弃我们以前有过的所有感情。

            龙绝望地放下手，眼泪在黑暗之中轰然决堤。咬住嘴唇也已经不可以，他必须用力捂住嘴，仿佛害怕这样大的雨声仍不足以掩盖他的羞愧和无能为力。即使是再大的悲伤和痛苦也不能泄露，因为他和隼人已经是彼此隔绝的两个人，他的痛，隼人再也不会懂得。也不会有任何怜悯。龙亦已不再需要。

            整整一夜，龙呆坐在封闭的帐篷里，包裹在连绵不绝的雨声和深不见底的绝望里。一遍遍用手指在粗糙的帆布上描摹，映在上面他爱的人的轮廓，这将是他对矢吹隼人这个人的最后记忆，他要从现在开始记得他的脸，记得他曾经给予自己的恩慈和保护，记得他们相互依靠的那些日日夜夜，记得他为他付出过的一切感情，记得他是矢吹隼人，记得他是他这样艰难爱过的唯一一个人。记得他为他疼痛过的整个苦涩暧昧的青春。
            感情，这就是他要的感情，原来它不过如此而已。
            没有纪念，如果痛也是一种纪念，他不要记得。
            黎明破晓，曙光来临，他们就是彼此隔绝的两个人，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身心俱疲，手里紧紧捏着那枚被放弃的尾戒，龙泪痕班驳恍惚入睡。再醒过来的时候，隼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留他一个人呆呆望着黎明前的那一抹紫，以及海边的一地烟火余烬，心如死灰。

            扭伤的左脚仿佛已经不属于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什么也没有收拾，只带着那个空空的袋子，里面是隼人买给他挡阳的纸扇子。恍恍惚惚走在小镇宁静的街道上。晨光微明，店铺尚未开门，猫也还没醒，雾气弥漫。只有出售早餐的小店开了一半的门，空气里漂浮着新鲜豆浆淡淡的甜香。远处，传来寺庙厚重沉稳的钟声。龙终于被这不动声色的绝望击溃，站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最后一次为矢吹隼人泪流满面。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单纯美好的日子。只能逼迫着彼此在黑暗中疼痛成长，一路不停歇地往前走。抛在后面的，是他们彼此坦诚相对的点滴时光。

            在山上寺庙摇响铃绳，龙低头许下的那一个愿望，隼人永远不会知道。
            小田切龙，想一辈子都留在矢吹隼人的身边。

            隼人站在公车站前，路人向他纷纷注目，指指点点。衣服仍是湿的，水迹从衬衫下摆一路蔓延到牛仔裤脚，在站立的地方延伸开来。他只是觉得冷，从昨夜一直到现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耳边仍旧是大雨滂沱的声音，一直萦绕不去。龙的脸，他突然就怎么都不记得了。又或者说，他是不记得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龙，不记得他所有的一切，只记得另一个龙，在望着烟火满天，笑得天真的脸。还有他在大风中的高坡上，紧紧握住不放开的，龙微凉的手。

            不能哭。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地方，悲伤和彷徨是不允许泄露的。可是他的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流下来，象是在归还亏欠龙的所有感情一般，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头脑高热旋转，他几乎不能分辨方向，也站立不稳。只能缓缓蹲下身去，象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矢吹隼人，真的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再也不能告诉自己这一次只要吃下药，睡一觉，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出现在龙的面前。就象从前的无数次一样，跟他说你看，我依然还是那个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矢吹隼人。
            他们的明天应该怎么继续下去，又应该拿出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彼此？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和龙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单纯的时光，那些天真对待的日子，全部都回不去了。一夜之间，矢吹隼人被迫疼痛成长，他找不到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直接简单如他可以接受的出口。根本就没有。
            体温越来越高，象要将他吞没燃烧一般，来势汹汹。有人在问他：你还好吧？是不是不舒服？他迷茫地抬头，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可是他不想再去辨认她是谁，混混沌沌之间，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那一刹那，记得的是龙在帐篷里绝望的纤瘦身影，以及那一句他想象过无数遍，却始终不愿意让龙说出的，我喜欢你。

            是的，矢吹隼人，我喜欢你。





            
            第二十回

            隼人带着一身潮湿清冷的水气出现在喧闹的婚宴会场外，在人来人往的间隙，西装革履的日向和星味十足的小武见到他犹如落魄路人的模样，还未说话，隼人已是露出一贯豪爽的笑容。他说：刚下飞机，来不及换衣服就赶来了。我去整理一下再见小土。再出来时，看到土屋和年轻的妻子一同站在门口等他，怀里是他们刚出生的小婴儿。安静温柔的妻子是大家早就见过的，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早就决定结婚。高中时隼人还一度玩笑般地调侃，土屋这样的傻大个还能找到女朋友真的是天下奇闻。但这一刻，他觉得土屋是他们之中最幸福的男人。脸蛋圆圆的小小宝贝，窝在妈妈的怀里一心一意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旁边的小武一脸艳羡逗弄着他，日向那家伙居然在小孩面前做丑死人的鬼脸，被土屋啪了一掌。隼人走过去，低头逗弄这小小的宝贝，看他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眨着水亮的眼睛望他，一点也不怕生。他的心中无限欢喜，抬头问孩子的母亲：我可以抱抱他么？温柔的母亲点点头。

            隼人小心翼翼地抱过这个可爱的小宝贝，细细端详他如莲花般皎洁的小脸，轻轻去握他小小的拳头。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渗进空气里，隼人觉得世上的圆满大抵如此。有深爱的人陪伴身侧，能亲手拥抱抚摸属于自己的小生命，能将这清冷孤寂的雨夜过得满足心安。他从来不敢幻想过这样的幸福，因为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世人终难理解的漫漫长路。他亦没有后悔，哪怕是在梦里，见到的依然是那个清瘦的身影。由始至终，他想拥抱的也只是那一个默默无言的男子。

            但今天亲身体会到这凡世寻常温暖的幸福，他开始动摇。龙是否也曾经幻想过拥有这一份寻常真实的现世安稳？不必椎心刺骨，不必患得患失，不必强忍眼泪，一伸出手就有人回应的俗世幸福。比起风雨飘摇的未知归途，显然要平坦顺遂得多。他是不敢想也从不奢望去拥有自己延续下去的小生命，只希望在寒冷长夜能在爱的人身边安然入睡。清晨醒来时，可以轻易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额头，相拥着一起等待黎明的天光。他明白自己的甘愿，为这一个人，他愿意这样心甘情愿等下去。
            只为等这一天，龙回到他身边，犹如长途跋涉归来，疲倦却欣慰地望见他，还在原地守候。

            土屋的声音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隼人，龙来过。看过孩子放下礼物就走了。三个人有些不安地注视他的脸，却换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坦诚微笑。隼人说：我知道。
            我知道，他来过。他在飞驰的计程车上见到龙在街角的身影。没有撑伞，穿一件白色格子衬衫，简单的牛仔裤，走在东京下着雨的潮湿街道上。他失神地冲下车，连车钱也忘了付，隔着车流不息的马路大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他象个疯子在汹涌如潮水的人群中寻觅他的身影，失神地拉住每一个看上去可能是龙的背影。终究是失落，他站在雨中望着人潮汹涌的街道，慢慢地蹲下身去，失望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无声掩埋覆盖。龙再一次从他的目光不及处消失。仿佛是一场过于仓促的梦，才一开场就已谢幕。只留他一人，站在灯光阑珊处，说不出的寂寥落寞。
            但隼人知道，龙来过。有情有义如小田切龙，好友结婚这样的大事，他怎会不来见好友和他的妻儿一面。只是他又走了，仿佛是笃定他会继续等下去一般，又或是他已经不想再见到他。过往种种，烟消云散，不留半点痕迹。
            矢吹隼人这一个人，小田切龙是不要了，还是不敢再要了？

            没有答案，隼人轻轻俯下身吻了一下小婴儿粉嫩的小脸，再抬头时，脸带微笑，眼里有泪。
            是啊，谁愿意呢？谁愿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侯在同样的地方，看不一样的四季风景，等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谁愿意筋疲力尽，跋涉千里，越洋过海去寻一个飘渺无边的希望。谁又愿意放弃能够轻易抵达的幸福圆满，执意去走一条没有人认同亦没有人祝福的长路。
            尽管如此，直到此时此刻，他依然是心无所悔。是的，他愿意。
            愿意时时刻刻记得一个人，在想念他而心酸难忍的时候，仍旧感谢能够曾经遇见这个人。虽然疲惫到极点，也总觉得自己已经接近放弃的边缘，但仍然愿意不带一丝埋怨地等下去，看看他们的爱能够抵得过了多少个没有对方的四季。
            没有后悔，那是他不需要的东西。矢吹隼人，这一辈子，从来不说后悔。做得最无悔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一个叫小田切龙的人。

            三天后回家时，他意外看见土屋在等他回来。两个男人躺在草地上望同一片夜空喝同一瓶啤酒，土屋说；隼人，我有时在想时间真不是个好东西，才不过随便眨两下眼，这么几年就过去了。我就拖儿带幼成家庭支柱了。隼人笑了：这样不是很好吗？难道你小子还想二十三四岁穿得流里流气去和一堆乳臭未干的小子混流氓？土屋灌了两口酒，点点头：也对。总不能老这么晃悠晃悠过一辈子，以前打架逃课打混的时候，总想不到自己将来可以干些什么，又会有什么人要我这样的痞子。就觉得混吧混吧，反正老子有的是青春有的是时间，不怕混不起。隼人又笑了：对啊，以前老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打遍四方威风八面的，现在想想那时还不如陪人家看一阵书，晒晒太阳好。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还是不是喜欢看书晒太阳，身边的位置是不是还留空着等一个人来。

            土屋呆呆望着光秃秃的夜空半晌，才开口：隼人，如果换成别人，我可能接受不了。但看见你们两个一路这样走过来，不就是喜欢么？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折磨撕心裂肺的？可是自己仔细一想，要是我摊上这事，我也未必有那种恒心毅力走下去。毕竟这么多年了，人也长大了，谁也不在谁的身边，就算放弃也没有什么希奇的吧。不过结婚那天见到你和龙，我觉得你们真的就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像。什么风吹草动变故临头，都是一脸云淡风清，什么事都一个人咬着牙担，不用别人来多管半分。真的很想拉上龙好好问上半天这些年来都在干些什么，他却叫我去应付那一大帮子客人，自己逗弄我儿子半天，就问了一句隼人还好吗？我只来得及回一句他过得一点也不好，就被我那岳父拉去照相。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放下礼物走了。

            隼人的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带着笑的：是吗，原来龙有问起我。本来还想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但心里狠狠的抽搐，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不停拨弄手上重新戴上的尾戒，土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问：你不怕它又丢了？隼人摇摇头：不怕了，即使它不见了再也找不回来。我这里还有还会记得。指指靠近心脏此刻痛得难受的地方，他突然笑得无比坦然。本以为土屋会一个酒瓶子扔过来大叫：你小子又在这煽情了！没想到土屋一声不吭，一扬脖子灌了半瓶子酒，才说道：隼人，你知道吗？你和龙都瘦了。隼人静静看着他，有什么不受控制从心脏的地方慢慢涌到眼睛里。他朝着东京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拼命地眨眼，土屋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却很真切，他说：隼人，你想哭就哭，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不起我走远点就是。那天龙听到我说你过得一点也不好的时候，就和你现在一个样。你别老这样憋着，我看着难受你知道吗？

            话还没说完，隼人就望着天空，任由眼泪顺着眼角的泪痣，滑过发际，流进耳朵里。很久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小土，现在我不骗你，我很想念龙…………很想很想。土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又想起当年那个曾经被他一拳打倒在地的少年，脸上的悲伤同样的一览无遗。只是他们都已经长大，土屋光不再是当年那个整天叫嚣着天下无敌对着美眉流口水的傻大个，矢吹隼人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冲动的不良少年。他们都已经长大，没有人可以逃得过时间的魔法。成长不过是必然的旅程，只是最后他们被时光和经历的手捏成不同的形态，最终各自成为自有担当的男子。
            土屋觉得自己的眼角同样有什么在烧灼闪耀，他说：我知道，龙也一定知道。隼人，我们都知道的。

            眼泪全部流进耳朵里，耳朵仿佛失聪般的一片空白寂静，隼人最后还是带着泪痕笑了。不管以后还有多少这样的眼泪，明天他一样会继续不回头地走下去。曾经他的朋友他的爱人，就在他的身边，他们靠着彼此的陪伴一起过渡到成人的对岸，回过头的时候，那些曾经年少曾经轻狂的岁月，从他们的身上脱离。必然会有其他的人再经历同样的旅程，只是隼人觉得他的青春，即使再过多十年二十年，依然是毫不悔改，并且庆幸遇见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风景。
            无论是龙，还是他的朋友，都是如此珍贵。

            哭，并不是在哀悼我的爱情和我的青春。
            只是借着眼泪，让自己看到什么才是最值得珍惜的珍宝，明天的我一样会微笑。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4

            暑假里寻常的一天，母亲对龙说：龙，我们一起回乡下去看看爷爷奶奶，好吗？龙点点头，那时的他脚刚刚复原，急需一个理由让他逃脱这个压抑清冷的灰色东京。
            爷爷奶奶在的乡下，是一个宁静的小乡村，没有令人厌烦的妖娆霓虹，也没有错综复杂的交通路线，只有一片连着一片暮色中的田野，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山下是散落的人家。爷爷家是一栋传统的房宅，长长旋转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抬头可以看见窗外蔚蓝蔚蓝的天空，不带任何杂质的光亮。围绕着房子的院子里，有一堵矮墙，繁复隆重的大朵山茶开得正盛。人站在墙边，肩上，衣服上都是细碎的花瓣。都是花，目光所及之处，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在夏日清澈明亮的阳光里，肆无忌惮地开。

            龙记得小时候，爷爷和奶奶就已经极喜欢花，他回来探望他们时就蹲在奶奶身边，看她为花朵浇水施肥，只要是龙喜欢的花，奶奶都会出奇的慷慨，折下大枝盛放的花朵，让他带走。龙每次都竭力想带很多很多花回去，让隼人也好好看看。可惜路途遥远，隼人每次见到的总是已黯黄凋谢的残花。龙多想和他分享自己所看到的每一个美景，看尽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繁花似锦。但现在想起，最好的东西也许真的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内心怀想揣摩，其他人终究还是被隔绝在外的，隼人也不能例外。
            他把花朵凑近鼻端，沁人的芬芳，眼里便隐隐有泪。但终究还是不会再掉，眼泪在那个孤单绝望的清晨已经全部流光。他亦告别了那个傻乎乎站在原地等候隼人的自己，开始试着过一个人的生活。带着这样不被人了解的感情太辛苦，他亦看不到任何光亮，真的很想就此停住，往另一个方向走。

            奶奶见着平日少见的孙子，自然是分外高兴，特地收拾出父亲以前住过的房间，让龙住下。爷爷还是龙印象里一如既往的乐天老人，对他和母亲总是笑，仿佛只要他们在这里便是好的。母亲不让奶奶做粗活，煮饭烧菜打扫卫生，全部自己一人承担。龙一直觉得爷爷奶奶对母亲是极满意的，也对，一个所有心思和时间都贡献给家庭的职业主妇，母亲扮演得淋漓尽致尽心尽力。只是龙有时见到为丈夫儿子操劳忙碌的母亲，总隐隐带着些心酸。
            母亲很爱父亲，这是龙从小到大都非常确定的事情。母亲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等待的人，等她的丈夫回家，将已经凉掉的饭菜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翻热，只为她爱的那个男人回家可以马上吃上热腾腾的饭菜。等她的丈夫兑现答应她的旅行，一早就收拾好衣物，只为哪天丈夫终于腾出时间，可以带她和儿子一起回去探望他的父母。一到夏天，她便已开始织毛衣。总嫌外面买的毛衣不够暖，父亲又是怕冷的人。于是坚持要自己亲手织，一件给丈夫，一件给儿子，一件给爷爷，一件给奶奶，惟独没有她自己。
            她总是在付出，却不见那一个全心全意对待的人回应过她什么。龙记得的，从来只是母亲靠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织毛衣等父亲回来的模样。
            龙问自己，等一个人，是不是就应该和他母亲一样，渐渐去习惯和适应，或者以另一种看似名正言顺的名义，留在他的身边？爱一个人，并且能够一直这样不停息地爱下去，直至用光余生。这样的力量，不是谁都可以拥有。不是在争吵分裂中告别，就是在无疾而终后分开。或许做得最好的亦不过仅仅是，在彼此的习惯与依赖中，度过余生。正如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一样。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爱，即使可以终老，亦不能算是圆满。龙想，若要这样看似完美的假象，倒不如干脆放弃，一个人真实地生活。

            父亲少年时住过的房间，龙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少年的房间，但那个曾经年少过的男人已经成为一个不可亲近的中年男子，带着他的威严高高在上，尽管他同时还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靠在单人床上，他无意识拨弄着手上的戒指，自己的脖子上还用细细的链子吊着一个，刻着HAYATO。走之前，就把它们都抛进河里吧。龙这样对自己说。他放弃这样无望卑微的爱情，就如隼人决然放弃他一样。小田切龙应该留在矢吹隼人身边当他的兄弟当他的知己当他的朋友，可以和他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打架一起挨骂。什么都可以，惟独不可以顶着爱的名义，试图在他身边寻求一席之地。爱如果变成一个人的事情，就不能再被称做爱。龙不知道，隼人有没有喜欢过自己一分钟，哪怕是一分钟也好。也足以让他支撑着继续走下去。然而，已经不会有人来给他一个答案。
            戒指再次脱落，掉进床缝里，龙伸手去掏，始终拿不到。只有移开床垫，却意外看见一本薄薄的大本子。他好奇拿过来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各种花瓣，贴得那么仔细整齐，每片花瓣下面都有母亲的字迹，清秀如她的模样，少女的字体。龙能够想象，当年的母亲，一个纤细的少女，怀着她的爱恋，细细为她喜欢的少年做这样别具心思的事情：将喜欢的花瓣整齐地贴在本子上，一一写上它们的名字，等待那个收到的少年给予她回应。
            那个少年给了她婚姻，给了她孩子，惟独忘记了爱情。
            当初美好的爱情，经历十数年的时间，也不过是归于平淡日趋消逝。象干枯的花瓣，即使灿烂过，也抵不过时光，最后剩下的只是枯萎的姿态。这样珍贵的礼物，最后也只是被遗忘在少年住过的房间里，没有带走。龙想，终有一天，他的感情也同样地，被另一个人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连自己也不记得当时那些潋滟的春光，以及曾经为那个人心甘情愿做过的所有傻事。

            答应过母亲要来的父亲，一直到龙十七岁生日的那天也没有出现。龙和母亲，爷爷奶奶一起吃过饭，切了蛋糕。奶奶的礼物是棒球手套和球棒，爷爷则送了龙一副鱼杆。出乎龙意料的是，母亲送的竟是两张前往法国普罗旺斯的机票。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去喜欢的地方吧。母亲这样对他说。龙忍不住心里的感触，走上前轻轻拥抱她，他是她心里天性不爱亲近的孩子，但这一次他主动拥抱她。这个心细如尘的女人，知道她的儿子在爱。尽管她并不知道，他爱的那个人同样是个男子。但是，可以心平气和对自己的孩子说，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去喜欢的地方吧。这样的母亲世间又有几个？龙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他说：妈，我哪里都不去，一直，一直都留在你的身边。眼泪再度在眼里摇摇欲坠，龙知道自己的贪心，他一直想要寻到一个无论他做了任何事情都会原谅他，都会继续爱他，不会离开他的人。然而当他终于找到那个叫做矢吹隼人的人，他最后的选择是离开他。这一刻龙才明白，母亲的爱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计较的爱，值得他一辈子存活其中的爱。所以他对她说：我不走，我会一直，一直留在你的身边。

            凌晨天光，夏夜充沛的雨水，沿着屋檐流淌，在窗外哗哗作响。龙难以入眠，起身到楼下喝水。在楼梯的间隙里瞥见客厅的电视沙沙作响，雪花凌乱，母亲手里仍抱着未织完的黑色毛衣，靠在沙发上困倦入睡。他叹口气，转身上楼准备给母亲拿一张薄被遮寒，然后就听见父亲开门的声音。靠在楼梯的阴影里，龙看着高大的男子走过来，电视的微光映出他沾满雨水的西装外套，他轻轻脱下外套，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小盒子，珍重地摆在桌子上。然后无声地俯下身去看妻子的睡脸，轻手轻脚拿起她手里的毛衣，孩子气地在自己的身上比划一下。龙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父亲露出孩子般的微笑，轻轻地屈下身去，在他的母亲额上印上一吻。如果有情深缱绻，大抵如此。父亲眼里淡淡的光芒这样的熟悉，龙突然就这样想起，他曾经在另一个看着自己的人眼里，见过同样的光芒。这一刻，他才终于确定，没有错，这是爱恋的光芒。
            在一个寻常的夏夜，龙同时清晰看见两个沉默无言的男人内心的感情。
            原来如此。
            一步步踏上楼梯，回忆如同电影倒带，一幕幕在龙的眼前，在旋转的楼梯间浮现又消失。一直明亮着的，是隼人的脸。以及那一双在月光下望着他的眼。仿佛又回到那个撕心裂肺的雨夜，隼人在帐篷外的声音说龙，不要出来，不要让我见到你。是因为你怕见到我就会忍不住抱住我吗？还是因为你害怕面对心里真实的自己？可是我还是知道了，隼人，你是喜欢我的。那个声音是假的，那个吻是真的，我现在是真的知道了。
            感情不是显露在脸上，才成为感情。我知道你有那么一瞬间爱过我，就已经心满意足。眼泪最后滑落在他的脸上，龙第一次没有咬牙强忍，因为这是心甘情愿的眼泪。为矢吹隼人流的不后悔的眼泪。

            离开的那一天，爷爷奶奶站在院子外的墙边朝他们挥手道别，背后是一大簇从墙内探出来的山茶，白的，粉的，艳红的，掺杂着轰轰烈烈一路向天空燃烧。龙坐在车后座，看着父亲专心致志在开车，母亲专心致志在摆弄她带回去的大包花种。龙摊开手，手心里是一个他最喜欢的球星签名的棒球。他的生日礼物。他还记得父亲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掏出这份装在盒子里的礼物，生怕它会被雨水淋湿的模样。然后，又再想起和爷爷去河边钓鱼时，爷爷讲的一个故事：

            有一个少年，喜欢邻班一个爱画画的女孩子。于是总是趁他的母亲不注意时，折下院子里花树的大把花朵，在无人的午休时候，放进女孩子的抽屉里，然后在窗外偷偷看着女孩子对着花朵微笑的模样，自己也在窗户底下傻乎乎地笑。就这样，他每天回家后低着头接受父母的训斥，第二天继续折花，送花，挨骂，不亦乐乎。直到毕业那天，他将自己平时送过给女孩子所有花的花瓣，一一贴在一个大本子里，想再次塞到女孩子的抽屉里当作最后的礼物，却被女孩子撞见了。那个傻瓜少年竟然一句话也不敢说就逃走了。第二天，他收到那个大本子，自己被拒绝了。在房间里睁着眼睛躺了一夜，他最后下了一个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告诉那个女孩子他喜欢她。
            可是告白的那天，女孩子不在家，他很失望地抱着本子往回走。路上伤心翻开本子，他看见每一片花瓣下面都有女孩子清丽的字迹：杜鹃，山茶，茉莉……….许多他并不认识的花名，全部都细心写了出来。就在他看得眼泪快要冒出来的时候，抬头望见女孩子正站在他家院子的墙边等他，大簇大簇的山茶，在她的身旁，头顶之上开得正艳。
            后来他们恋爱，结婚，有了一个孩子叫做龙。以后每年的夏天，他都一定会和他的妻儿回来看望他的父母，看看那一树他曾经折过无数次的山茶。
            这就是他的父亲和母亲。那个本子，一直留在父亲住过的房间里，父亲已经不再需要它，因为他爱的女子就在他的身边。
            爱，原来一直都在。沉默男子的感情，象是春天湿润无声的雨，轻微柔和令人几乎不能察觉它的存在，但植物需要它，他爱着并爱着他的那个人，需要它。

            手指轻轻摩擦过右手小指上那一环金银交相辉映的光芒，龙靠在椅背上疲倦地笑了。
            隼人，我们知道，我们都在爱。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第二十二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5

            新学期开始，D班众人结束放浪的暑假生活，重新回到郁闷打瞌睡的教室里。土屋经历了第N次的失恋，抱着日向死缠烂打要问自己的姻缘，日向装模做样掐指一算，说你的桃花快了快了等到我恋爱的时候你就不用打光棍了。土屋闻言扇子狠狠一敲他的头，就差没吐口水：妈的，你个骗子！等你小子恋爱我恐怕都进棺材了！精神爽利，又换了一头新发夹的小武搭着隼人的肩膀问：老大，暑假里为什么总找不到你啊？？隼人愣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我…….陪女朋友…………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诡异沉默五秒钟后，阶梯三人组连同D班全体兄弟响起一片足以掀动屋顶的激动欢呼，弄得隼人恍恍然有种是他们而不是自己脱离光棍岁月的错觉。

            没错，在矢吹隼人十七岁的时候，终于有了第一个女朋友。隔壁桃丘女中的美女校花，这一区众多高中男生的梦中情人幻想对象。一个在联谊上对他一见钟情鼓起勇气自动来找他，在他发烧时替他端水煮粥，为他打扫房间洗衣服晾被单的女孩子，矢吹隼人无法拒绝也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他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在那个度日如年的暑假里，他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发烧，流汗，睡觉，每天做很长很长的梦，梦见的都是同一个人。闷在心里没有办法喊出来的名字，他在梦里轻易就喊了出来，因为知道不会有人听见。

            龙那天很晚才来到学校，隼人的头从他一进门就没有抬起过，龙没有看他也没有在他身边坐下来，而是坐到以前的前排位置上。以后的所有日子，小田切龙再也没有接近过矢吹隼人身边三米的距离。而后来的许多次，身边的人包括阶梯三人组，都在隼人面前露出过各式各样欲言又止的神色表情。但是看着一脸风平浪静只是再也不见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众人肚子里一堆谜团和疑问只好硬生生憋了回去。当事人都尚且云淡风清若无其事，旁人的那些个揣测和怀疑反倒显得嫌索多余不堪一击了。

            龙不再是那个小田切龙，以前冷傲自持之外也会流露一丝柔软和温顺，现在只变得更加冷漠清淡，并且拒绝一切人的企图接近和试探。每天拿一堆厚厚的书，独自在破破烂烂的天台上看一个下午。考试的时候却总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独来独往，除了有时候和主动凑上来的小武日向笑着说几句话，不见有谁敢来靠近。之前那些隐约埋藏在他的神态举止之中的妩媚温和，亦已统统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清冷，还有日趋坚硬的眼神。 
            他的内心已然将隼人隔离在外，再也不愿被他窥见分毫。仿佛这原就是他用以保护自己柔软内里的一贯方式。他要用自己仅存的自尊保存他们之间的全部记忆，以及因坦白相对而承受的无望与伤害。隼人选择逃避和疏离，而龙则选择保留这之间隐晦的点滴记忆，那将是他对自己感情的最后一次奠祭。他带着他的骄傲，再一次选择了沉默。然而手指上的尾戒却一直在闪亮，无意之中总会灼伤隼人在背后无法控制向他投射过来的眼神。

            隼人却还是那个矢吹隼人，依旧喜欢逃课喜欢打机，依旧对打斗充满无比的狂热，甚至过犹不及。身型虽说经历了一个暑假还是比不上牛高马大的土屋，但打起架来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不知死活不顾后果，象是不打到对方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绝不罢手。有时看到一旁的土屋之类都心惊胆战纷纷暗自庆幸跟的老大是他，不然在他的拳脚之下当真是生不如死直接投胎比较干脆。死对头工藤曾经不止一次叫嚣着要报仇，以发泄他在隼人拳头下倒地不起，犹如丧家之犬的窝囊气。只是在他还未实现所谓的复仇计划时，就已经因抢劫被关进牢里吃牢饭去了。隼人因此名正言顺成为这一区不良学生的最高代表，无人敢招惹的黑银头头。

            在旁人看来矢吹隼人现在正是情场战场两得意，他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少，兄弟们常常调侃说那是因为老大有一个细心体贴的校花女朋友。而隼人至今不明白这个对他无微不至照顾周到的女孩子怎么会看上他这样的流氓。女孩子每次一听他这么说，就会立即反驳道；隼人才不是什么流氓！他一听，心马上跳得飞快，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说过同样一句话的另一个人。然后，急急转过头紧紧拉住女孩子的手竭力奉送自己貌似得意的笑容，看到她羞涩地浅浅笑，听到日向一群傻瓜在他背后眼红地狂吹口哨，他才会觉得心渐渐安定下来。从来不敢闭上眼睛吻女朋友，因为一闭上他就会情不自禁以为是在吻另一个人。活生生地仿佛就站在他的面前，根本没有可以拒绝面对的机会。梦这样的多，挥之不去都是那一个人，都是他，只是再也不想喊他的名字。不想自己再在被磨得麻木的疼痛里辗转难眠。

            太清醒了，望着天色在窗外一点点地亮起来，隼人觉得自己应该更醉生梦死一点。于是每天在送完女朋友回家时，软硬兼施拉一众兄弟到大排挡小酒馆里喝得分不清天南地北，直到舌头打结口齿不清，直到他肯定自己回到家里铁定可以埋头大睡，他才舍得离开。从来不让别人送，扯着大笑过后隐隐发痛的嘴角，总是大吼你他妈的老子清醒得很现在让我再喝三箱也没问题！脚步就摇摇晃晃不辨方向地自顾自离开。路上万一喉咙里翻江倒海，就随便扶上一旁的电线杆围墙甚至栏杆，吐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头脑一片剧烈的旋转，面前象摆着个万花筒，光怪陆离姹紫嫣红恍恍然不知是天上还是人间。

            明明喝得这样醉，他还是会脚步踉跄准确无比地寻到那栋豪华的房宅对面，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把头靠在灰色的墙上，静静看着二楼阳台紧闭的窗帘。每次他来，灯都是熄灭的，里面的人应该早已睡下，凌晨光景，一片静寂。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还会不会记得他这个伤害他头也不回离开他的人。隼人想着想着，眼泪就会悄无声息落下来，他也不抹。没有人看到，就让他真实做十分钟的自己。
            等眼泪流完，用满是酒气的校服袖子胡乱抹抹，他若无其事继续摇摇晃晃去寻回家的路。明天继续逃课，打架，喝酒。清醒的时候，做一个天下无敌无忧无虑的矢吹隼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也只会这样过日子。不懂得爱，亦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夜风，吹开紧闭的落地窗帘，倚坐在窗边的蜷缩身影，静静看着路灯下少年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同样的酒气满身，同样的泪流满面。嘴唇由始至终抿得很紧，生怕发出一丝声响，会惊动楼下那个少年，然后他便不会再来，不会再在每天凌晨时分，在他的家门对面凝望过他十分钟。他们的目光，穿越彼此所在的黑暗，必定在光明的某处轻轻交会。虽然他们并不得知是何时何地，但龙已经心满意足。

            虽然你始终没有勇气来抓住我的手。但你的痛你的隐忍，你正在经历的一切煎熬我都知道。
            所以，我和你一起醉，和你一起自欺欺人。




  
            第二十三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6

            隼人十八岁生日那天，土屋日向小武为他庆祝，在街边的大排档里叫了一桌子隼人喜欢的菜，两箱子的啤酒。大有不醉无归醉死方休的架势。龙没有来，隼人的校花女朋友倒来了。不是隼人特意要带她，只是她一放学就拉住他送礼物，隼人也不好意思让她回去。于是一整个晚上，四个男人什么荤段子都不敢讲，两箱子的啤酒竟可怜巴巴只拆了一箱，开了两瓶，而且还不敢喝完。后来土屋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脸都黑了，胆子不知怎的就大了起来，一瓶接着一瓶啤酒的开，自己一个人喝起来眉头都不皱一下。其余三人很有默契地在心里一致下了同一个判断：可怜的土屋一定是又失恋了，噢不，是暗恋失败。碍着隼人的女友在场，三个人也不方便打破沙锅问到底，只能彼此打着眼色。

            隼人想兄弟若是失恋，自己哪有不陪着喝的道理？于是也不管旁边女朋友的暗示反对，豪气地用牙齿撬开啤酒盖子，终于大吼一句干杯！旁边日向小武一类早就磨刀霍霍，啤酒瓶子都抓在手里了。四个人象在比赛似地拼着小命喝，把隼人那校花女朋友晾在一边吹冷风。女孩子见拦不住正在兴头上的隼人，干脆乖乖在一边打电话和朋友聊天，等隼人喝醉了好送他回家。

            日向和小武先后壮烈倒下，埋在桌子上的空酒瓶堆里不省人事。日向扯着破嗓门又开始唱歌，难听到店主过来强烈投诉。土屋说：隼人，我不行了，想吐。隼人强睁着充血的眼睛，笑得格外肆无忌惮：哈哈，我就说了你小子喝不过老大我吧！摇摇晃晃起身就去扶几乎跌倒在地的土屋，土屋一把甩开他的手：老子自己有脚！我会走！说着就脚步不稳往附近的一棵树边走去，隼人傻乎乎跟在他的背后：你要吐啊？！还没说完，土屋就趴在树干边上吐得一塌糊涂，似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脸上一片扭曲痛苦。隼人不由得一呆，觉得这小子今天喝得当真也太厉害了，酒顿时醒了几分，好心伸手去扶他，却出人意料换来土屋重重的一拳，嘴角当即破了一个口子，血流进嘴巴里，血腥的咸涩。隼人还没反应过来，土屋又是一拳，直接将平日里一直所向披靡天下无敌的矢吹隼人打倒在地。隼人本想大吼一句你他妈喝醉酒也不能把自己兄弟当沙包打啊！然而土屋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失去还击的能力。

            土屋恨恨地说：矢吹隼人，你真他妈不是个男人！喜欢就大声说出来啊！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心知肚明的人在旁边看得多难受！你爱怎么折腾自己是你的事，别把龙也扯下水。你们两个那点事我早八百年前就看得一清二楚，两个男人非得弄得跟个女人一样婆妈。一个在这边装疯卖傻，另一个在那边不会喝酒还硬要喝得连方向都分不清。妈的，我土屋为兄弟喝死无怨，可你有看过龙喝醉的样子吗？半夜不睡觉找不到人陪他，就拉着我把白酒当开水喝，一个人随便扶着个什么都能吐得天昏地暗，是人看着都心酸。好多次背他回家，他就在我背上喊矢吹隼人，声音小到象怕被人听见似的。今天你生日，他还特地打个电话来叫我记得跟你说生日快乐！矢吹隼人，你能不能别在这给我装傻子？今天你好歹明白跟我说一句，小田切龙这个人你要还是不要？我也好告诉他叫他死了这条心，你他妈倒是给我说话啊！！！剩下那一句，土屋几乎是用尽喉咙里的声音吼出来一般，才一说完，就又忍不住跪在地上吐了出来。

            隼人趴在地上，只觉得脸上一片温热，某种液体正以迅疾的速度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支撑在地的手背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象被狠狠撕了一个口子，里面的悲哀一览无遗。他背着土屋吃力地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嘴里喃喃道：你让他别再喝了，他肠胃不好，食道又窄，好不容易吃下的东西，再吐出来他会死的。
            土屋愣愣地在背后看他，不甘心想站起来上前拉他，隼人的女友已经走过来，一脸难掩的惊异：怎么了？隼人，你的脸…………隼人面无表情拨开她伸过来的手：没事，刚才不小心撞着的。我们走吧。站在旁边的是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日向和小武。两个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神色复杂。土屋只能呆呆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彻底无力瘫软在地。龙，看看你这样竭尽全力爱的人，不过是个胆小的混蛋罢了。

            父亲出车尚未回来，弟弟也已经早早睡下。女孩子在他的房间里替他搽药，棉签沾着药水点在他嘴边的伤口处，并不会很痛，然而隼人却已经觉得无法忍受。女孩子见他眉头皱得死紧，以为是药水太刺激伤口，便凑上唇去吹气，想让他没那么痛。隼人什么都不想想低头就吻住她的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女孩子的唇，出奇的柔软，还带着淡淡的唇蜜香气，与龙带着少年特有芬芳的嘴唇截然不同。龙，又是龙。无论走到哪里，在做什么，他都会情不自禁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个名字这个人。

            隼人此刻被自己的心痛折磨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样急于找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用尽全力亲吻怀里早已软掉的少女身体，企图通过另一个激烈的途径来印证他内心的真实感情，来忘掉自那个烟火夜便在他头脑里盘旋不去的雨声，以及雨声之中龙绝望的身影。少女的洁白身体逐渐在他眼前展现，纤细的手臂，玲珑的锁骨，在他激烈爱抚下泛起粉红的肌肤，散发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风情。隼人知道自己应该觉得美或者热血沸腾，但他就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是觉得陌生。身下这一具躯体，无论如何也无法和他脑海里想要的身体重叠在一起。

            滚烫的液体慢慢模糊他的眼，他开始看不真切身下这个女孩子，清楚看到的是另一张轮廓凛冽宛如少年的脸庞。那张脸在十八岁的他的记忆里，整整明亮了十五年。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不会再有这样漫长的时间，可以如此执拗地占据他的生命。

            矢吹隼人此时才明白，龙象烟火一样短暂明亮的笑容，龙生涩回应的吻，龙在他身后轻轻叫的一句隼人，都是他感情无法回避和否认的证据。证明小田切龙这个人，早已和矢吹隼人血肉相连，生生分裂，只有撕心裂肺的痛，而不是风轻云淡的彼此忘却。这就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情，他却一直象个掩耳盗铃的贼在拼命地逃，用自己的愚蠢和自作聪明，去伤害这个始终徘徊在原地不肯离开的人。

            再也没有办法骗下去，也没有继续更深入地做下去，他把脸埋在女孩子发边的枕头上，用力地哭了出来。象是在归还亏欠了龙为了他流过的所有眼泪一般，哭得几近抽搐。女孩子迷惘地睁开眼睛，想去扶他颤抖的肩膀，他却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替一脸失落无措的女孩子逐一扣好上衣的扣子，只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抓起散落在地上的外套，冲出家门。他要去找龙，现在就去，狠狠抱住那个不知今夜会不会又躲在哪个角落里一个人喝酒的傻瓜，比他先说出那四个字，不，是三个字。已经不是喜欢，而是爱。是的，他爱他。

            一路狂奔出长长的巷子，他的手机刚才和土屋打架时掉在地上竟自动关了机，他激动开了机就想直接打电话给龙，谁知竟一连爆出数个未接来电。都是龙的电话号码。同时语音信箱也有两个留言。

            隼人迫不及待摁下接听键，响起的不是期待之中龙的声音，而是一个阴鸷不定的陌生声音，背后是一片嘈杂的声响。那个声音一阵阴笑过后得意洋洋地说：「矢吹隼人，好久不见啊！来看看你的好兄弟小田切龙吧，我们老地方见，你可别让我失望啊！来晚了我可不保证你兄弟能活着回去。哈哈……. 
            」
            「妈的，矢吹隼人你居然关机！好啊，既然你没胆子来就让你的好兄弟替你还那些老子受的窝囊气好了！你以前踩在老子脸上那些事情，老子一定会一件件加倍还在你兄弟身上，呸！反正老子到现在也没什么好怕的，今天就叫大伙儿好好招呼一下你的兄弟，嘿嘿……………」

            直到留言结束的哔声过后，隼人才认出来，那是工藤的声音。那个家伙逃狱了。





            第十三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9

            龙的清冷孤傲几乎吸引着一切认识他或偶然见过他的雌性动物，其中不乏众多邻校或邻邻校的美女。这时候，自高中开始就疯狂想找个女朋友的隼人，反应就比较奇怪了。每次看到有女生来送情书和礼物给龙，他的心里就会极其不爽，恨恨地看着龙礼貌地接过信，将它们仔细地叠好放进书包里。然后在土屋等一干流着口水的光棍艳羡的目光中，很有礼貌地跟那女生说谢谢。隼人会在狠狠地给了那欢天喜地的女生一个杀人目光，顺利把人家吓得花容失色落荒而逃后，黑着一张俊脸凑到龙的面前，想要表达他内心的极度不平衡。

            可怜的矢吹大爷，那张乌云密布却依然漂亮得惊人的脸，看来还不如龙手里那本旧得发黄的破书吸引他。龙的眼睛硬是粘在书上，一眼也没望过他。隼人盯了他半晌，终于败在龙少爷惯用的无声沉默伎俩之下，鼓着腮帮子，象个闹别扭的小孩子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自己憋死自己。隼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愤愤地想一定是教室太吵龙太安静土屋这笨蛋又惹他抓狂，反正什么理由都成立。就是死活不承认他是在嫉妒，而且貌似他更象是在嫉妒那送信的女人而不是小田切龙。

            某天放学后，隔壁再隔壁学校身材火辣长相冷艳的校花等在黑银高中的门口，惹得一群色狼驻足观赏。一见到和隼人并肩走出来的龙，那女生立即无比骄傲自信象走T台般踩着猫步走过来，用能把所有除了隼人以外的男人迷得晕头转向的声音对龙说：小田切龙，我是森下女高的川田优子，今天我们去约会吧。说完，还免费赠送极尽妩媚的一笑。看得旁边的日向之类色狼色心大起的同时隼人心中也无名火起。大光棍土屋和小光棍小武的眼睛骨碌碌在人家的超短裙上打转，隼人却毫不掩饰想要拎起她的衣领把她扔回森下的冲动，正要大步上前实行，却意外听到龙的声音：好的，我们走吧。隼人的眼珠差点掉在地上捡都捡不回来。

            结果，龙就在众色狼和隼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和那朵校花消失在校门的拐弯处。

            黄昏的街上，夕阳极其郁闷的挂在天边摇摇欲坠。隼人百无聊赖地东游西荡，不想回家也不想说话，一边孤零零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边咬牙切齿忿忿不平地想：好你个小田切龙，有异性没人性。把你这么多年的兄弟丢一旁凉快，自己就滚去和那种丑八怪约会去了！他越想越气，越气就越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气什么。自从他生日过后，龙就一直怪怪的异常沉默。隼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疑惑地猜测莫非自己喝醉酒时吐了龙一身？不然就是他在龙面前戳了龙的痛处，说龙长得漂亮？越想头就越痛，事实再次无情证明，矢吹隼人的脑袋是不适宜用来想问题的。

            一不留神撞到一个男人，脾气郁闷火爆如现在的他马上条件反射就要一个拳头招呼过去，不料却被对方牢牢握住手腕。隼人抬头一看，正是害他有种象个深闺怨妇在百般惆怅错觉的罪魁祸首——小田切龙。于是矢吹隼人立即化身为矢吹大爷，脸色更加阴沉不定之余，心底暗喜此人没有去约会反倒出现在他眼前。他不高兴地把嘴巴撅得老高，无视面前的龙直接就要大步继续往前走。却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的手由始至终都没有甩开龙的手。

            龙拉着他说：隼人，陪我去看摄影展好吗？隼人本来还打算调侃龙一番，没想到开口就是：好啊，在哪里啊？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他矢吹隼人对着冷静自持的小田切龙就是毫无任何抵抗力。
            不过这话倒是意外换来龙一个少见的微笑，隼人看得恍神同时实在不甘心又加了一句：喂，你不是和那个辣妹校花去约会吗？怎么这么有空去看什么狗屁摄影展？？龙愣了一下，随后一本正经说：我只是告诉她不要再来找我，刚才那么多人，我总不能当那么多人的面拒绝她吧。隼人显然很满意龙的回答，笑容已经迫不及待准备在脸上绽放，心想，早说嘛，害我象个白痴在郁闷了半天！可是笑到一半，又遮遮掩掩地硬忍了回去。他可是型男，哪里可以在龙面前笑得跟个笨蛋一样。

            龙不露痕迹地瞄了他一眼，暗暗放下心来，他多怕这笨蛋把刚才的事当真了。放开隼人的手去开书包，龙把那一大叠的情书和礼物统统掏出来，原先胀鼓鼓的书包顿时瘪了下去。看见龙很认真的将东西整理一下，隼人好不容易明朗起来的心情立即晴转多云，还没等他转到阴时，就看见龙把它们全部慷慨奉献给路边的垃圾箱。隼人瞪大眼睛盯着龙仿佛他是个外星怪物一样，龙拍拍手，一脸轻松：我们可以走了。手极其自然地又伸去拉隼人的手，但伸到半空，他心里惊动醒悟过来，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去。而隼人，一点也没发现。

            十一月的午后四点半，Sogno世界巡回摄影展大厅里的观众纷纷侧目，两个站在门口的十六七岁少年格外引人注目。一个眉眼干净细长，嘴角青紫，手里拿着扯破的校服外套；另一个比他高出一些，脸上同样有伤，裤子上满是尘土，眼光却炯炯。

            隼人尴尬地打量了自己一番，脚步明显有点犹豫：龙，我们这样会不会很丢脸？这里那么多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害他莫名就想打道回府。都怪半路上冤家路窄，竟碰到工藤一伙人，仇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少不免又是一场混战，平素最恨打架的龙大概是急着去看摄影展，表现得异常勇猛。工藤带的人多，但软脚蟹一堆，他们得以顺利逃脱。只是一些小伤就实在在所难免的了。
            龙回头看见他一脸窘迫，走过来拉他衣袖：隼人，过来，别理他们。他清楚望见龙眼里的坦然，不由得扬起破损瘀青的嘴角笑了：哦。然后下一秒，痛得呲牙咧嘴。

            在这里，隼人第一次看见龙心目中的普罗旺斯。色彩如同缤纷火焰，自天边向地面热烈蔓延，漫山遍野妖娆盛放的艳红罂粟，风中紫色海洋般起伏的熏衣草田，各种自由浓烈的明亮颜色，犹如自天堂不经意倾洒在人间的神迹，浓墨重彩，引人遐思。静止的相片，仿佛拥有自身的生命力。感动从相片中延伸出来，直抵人心。意大利摄影师Sogno镜头下的普罗旺斯，仿佛散发出自然恬淡的芬芳，引得他们一再的驻足流连。这也是龙常常在看的摄影集里的相片。

            转过巨大的柱子，隼人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发现唯一的一幅人物照。相片里十六七岁的东方少年安静地侧着脸，靠坐在窗台上，目光专注在膝上一大束灿烂开放的向日葵上，低垂的睫毛，似有万语千言，不知为何竟让隼人想到在天台低着头看书的龙。他无端的相信替这个少年拍下这张相片的，一定是一个深爱他的人。因为只有深爱着彼此的人，才会觉得连对方安静做一件寻常小事亦是一种美。


            隼人很诚实的向龙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换来龙难掩讶异的目光。龙问他：隼人，你觉得这个少年是摄影师Sogno的爱人吗？隼人点点头，龙释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知道吗？这个少年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很多人都说他只是有遗传精神病的Sogno自己臆想出来的爱人。Sogno为了寻找自己想象中的城市，等待自己幻想中的挚爱，颠沛流离，一直至死。无法停留，因为始终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只能一路不停歇地走下去。但是我却相信，这就是Sogno真实的恋人，一个智力只有七岁的哑巴少年。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是存在着许许多多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爱情。

            隼人，你可以理解这样的感情吗？龙说了这么多后直直地看着他。他一时之间失语，竟不知如何作答。许久，龙轻轻叹了一口气：少年的名字也是相片的名字，Girasole。在意大利文里，是向日葵的意思。最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以后，也许我也会这样，一直走，不会停下来。隼人转过头惊异久久地望他，龙的眼神里有种他始终参不透的执着，是一小簇坚定的火焰，按自己的意愿燃烧着。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清楚看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无法彼此理解而无奈拉开的距离。隼人的心里，又再出现那种失却的恐惧感，无声无息地蔓延。让他非常的手足无措。

            在很久的以后，隼人方知道几乎从不露面的Sogno原来是个非常漂亮的东方男人，他和少年Girasole的爱情的确是存在的，在他隐秘的住所里，墙上满满贴的都是他们亲密的合照。直到Sogno死后的七年，才被人们找到。那时，已经是Girasole去世的九年后。
            而他们的爱情，却早在七年以前就已抵达隼人和龙的面前。世间上如果真的有恒久流传的爱，隼人相信大抵就是如此深情缱绻，即使死亡来临，亦无所畏惧。因为爱情已经成为灵魂深处一簇坚定纯粹的火焰，时间亦无法使它熄灭。

            这是龙第一次在隼人面前谈起爱情这个字眼，而当时的隼人只给了他一个不知所措的笑容。午后幽凉的冬日阳光，透过玻璃天顶寂静洒落，龙站在透明的阳光里，在隼人的身边，很小声地问他：隼人，以后我们也去普罗旺斯好不好？我想看看那里的熏衣草田，想看看Sogno等待Girasole归来的地方。
            隼人扬起依旧隐隐作痛的嘴角，轻轻地回答：好。我们一起去。谁也不可以失约。

            在他们十六岁的这一年，他突然这样害怕失去他。





            
 
            第十四回

            隼人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似乎已经熟睡。但他知道他并没有，一旦医生护士来给他打针，他就会马上睁开眼睛，肌肉紧绷，并且拒绝合作。是阿佑实在禁不住焦急，才让土屋打越洋电话找到他。原先父亲是绝对不肯让远在法国的他知道自己出车祸的事情。好象是在和他赌气一般，没有责骂他的再一次远离，却拿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在无声抗议。

            隼人是知道他的，于是让弟弟先回去拿些换洗的衣物，也让守了一夜一直在旁边帮忙处理事务的土屋和日向回去好好休息。自己一个人放下行李，去看望经过手术已经度过危险的父亲。
            父亲的脸向着窗户那边，隼人只能看见男人脑后的班驳白发，已到嘴边的你要吃药要配合医生才会快点好起来之类的话，一句也讲不出来。只是久久的沉默，一如他们之前相处的时间，不是惊天动地的爆发，就是绝对的沉默。他起身想替他盖好被子，却听见父亲脆弱的声音：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死了。不知道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隼人突然觉得心痛难忍，眼泪烧灼，但掉不下来。他说：不会有事的，只要你肯吃药打针………………

            够了，隼人。父亲隔了这么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的声音苍老疲惫：不要再去找那个人了，隼人，我只希望你可以过正常的日子。你答应我。
            这一刻，隼人希望自己的心可以再狠一点，可以在伤害别人的时候再狠一点，这样的铁石心肠应该足以抵挡所有向他迎面扑来的负疚感和亏欠感。但他不能，再也不能也已经不可以去击溃这个日渐衰老的男人小小的祈望。他是他的儿子，从未曾对他尽过什么义务，而现在他才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躺在病床上，向他要一个正常生活的许诺。
            隼人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回答：爸，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可以。

            弟弟再回来时，看见他在喂父亲吃药，护士在替父亲调校点滴的流速，不由得显出些惊异。隼人说：阿佑，你来照顾一下爸爸。我出去一下，父亲用能动的手拉住他，虚弱地问：你去哪里？仿佛他一去，又是漫漫数月，越洋过海。隼人笑笑拍拍他的手：我只是去问问医生能不能转你到双人病房。父亲这才点点头，放开了手让护士打针。

            关上病房的门，隼人苦心伪装的笑容顿时崩塌瓦解，消失无踪。无望几乎将他瞬间击倒。他必须用手扶着走廊散发消毒药水气味的墙壁，才不至于让自己无力滑坐在地上。这是他二十二年的生命里最脆弱的时候，现实和生活象一面真实而巨大的镜子，让他看见映在镜中孤单寂寞的自己。他想要见到的那一个人，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他身边。季节轮换，杳无音讯，只剩落寞依旧。心里很苦，但说不出来，亦没有人可以说。他站在妥协和放弃的边缘，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和理解。而他当初选择的这一条自认为正确的道路，现在在旁人看来，更象是一条永远抵达不到终点的路。归宿，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幻象。

            深夜医院的走廊上空空荡荡，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新生命的来临。一边是光明的诞生，另一边是黑暗的覆盖，前所未有的疲惫困倦，这样多的情绪，压得他难以呼吸。手机在响，一遍又一遍。他勉力去接，喂了一句，没有人说话。隼人的心跳突然变得清晰有力，电话那头同样有若隐若现的婴儿哭声，打电话来的人和他身处在同一个时空。再喂了一句，依旧无人回应。他听到自己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龙，是你吗？是你对吧……….目光已经条件反射极力搜寻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期盼可以见到那个瘦削的身影。
            一直没有人回答，他一路急急沿着走廊走过去，到尽头拐弯处，终于听到龙阔别两年的声音，低沉不失锐利的声音，里面隐藏的是竭力压抑的悲哀。龙说：隼人，不要转弯，请你不要转弯。反复重复的只有这一句话。眼泪一下涌上眼眶，隼人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嘴唇已经渗出点点血丝，他问：为什么？龙，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他的龙此刻就在墙的另一边，他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转过面前这个弯，他就可以拥抱龙，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几乎等同他的所有。
            他这样爱他，不惜一切，粉身碎骨般的决绝，除了小田切龙，谁都不要。隼人跟自己说，无论转过去面对的是什么，他都接受。能让他见到龙，哪怕是一眼，他亦已觉得安慰。
            然而，还没等他转过弯时，龙的声音突兀消失。墙角拐弯处是空无一人的医院阳台，没有龙的存在。仿佛他一开始就不在这里一般，隼人手里握住只剩下盲音的电话，内心深处苦心支撑的微弱企望终于轰然坍塌。龙再一次的避而不见，似乎证明了他们之间永远存在一步之遥的距离，不过咫尺，已是天涯。

            隼人推掉全部的工作，开始了在医院和家两头奔波的日子。每天清晨起来熬粥，外面晨光微明，他用温和滋补的食材，在厨房细细煮一锅粘稠得当的粥。再坐在向南的窗户边翻一本法文字典，等慢火将粥熬好。然后装进保温壶里，端出在空档里做好的早餐，叮嘱弟弟一定要吃完，自己就匆匆赶往医院。
            软硬兼施让父亲把粥尽数吃完，替他擦脸擦手梳头发，再陪他等医生来做检查。父亲在他的紧迫盯人之下乖乖打针吃药，配合治疗。做复健时，紧紧握住父亲生茧的手，当他的支撑点他的拐杖，让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样直到中午两点，照顾父亲安妥睡下后，他才会去吃一天里的第一顿饭，在医院食堂里买的包子和味噌汤拌饭，他坐在医院草地的椅子上照样吃得津津有味。口袋里有时会特意带上糖果和小玩意，送给常会遇到出来晒太阳的小病人，他总是很有耐心陪他们玩，光是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就觉得心里晴朗。
            下午趁父亲还未醒，赶回家煮晚餐。花很长的时间炖一锅汤，只为父亲肯喝上哪怕一口。基本上做饭和照顾父亲，他是不让阿佑沾手的。对着他不耐地大声说小孩子只要负责念书做功课就好，等他下课吃完饭后才让他来医院看父亲。当父亲吃完饭后和隔壁病床的阿姨闲聊，或土屋带着女友和日向小武一众人来探望父亲时，他才会放心去应付他的晚饭。

            现在的矢吹隼人，已经学会如何完美无缺地削好一个苹果，再将它切成细丁，喂父亲吃下去。邻床守寡的阿姨常常极羡慕地夸他懂事孝顺之类，父亲此时总是目光炯炯，嘴上虽不说什么，但脸上的骄傲已经显露无遗。
            一开始时，父亲是极不愿意让他帮忙抹身的。但发现来替代他的竟是个年轻的小护士，只好答应还是让隼人来好了。这个男人真的老了，腰椎因为长年累月的不变坐姿已经开始变形僵硬，而且疼痛。身体还有其他的隐疾，虽然外表看起来仍是粗犷健康的汉子。隼人会极其小心地替他擦遍每一个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生怕碰到他的旧患。而心里则思忖着要挑一张最舒适的按摩椅，等他出院后可以随时按摩舒缓一下不负重荷的腰椎。

            隼人知道，他是在用他全部的能力，慢慢缝补他们之间产生的裂痕，象在填补彼此亏待的那段漫长缺失的时光。对彼此恩慈不问回报的时光。亏欠这个生他养他的男人这样的多，从来不听他的话，永远站在对立面去伤害他激怒他，隼人庆幸，今天还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坐在他身边，替他细细削好一个苹果。

            那位教养很好的阿姨和常来看望她的侄女真理子，都是说话温柔有礼的女人。待人也非常妥帖。有时隼人实在忙不过来，弟弟又要上课。那个和他一样年纪的女生会妥善地照顾父亲，带来新鲜的水果会特意留给父亲一份，买了漂亮的鲜花也会在父亲床头用花瓶装上一束。父亲渐渐变得开朗，不再少言寡语。隼人望着父亲仿佛年轻数年的面容，精神奕奕和阿姨说起他以前出车时的趣事。连一向多话的日向也插不上嘴，闷闷的凑过来说：你爸怎么看都不象是个病人啊！结果当然被他和土屋小武三个人各掴一掌。

            常常是夜深了，父亲仍和阿姨聊得起劲，隼人看着他把该吃的药都吃完，才放心和真理子一起离开医院。送真理子回家，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他每天的习惯。天空细细密密下起雨来，他将雨伞塞给上车的真理子，隔着玻璃窗向一脸感动的她告别，自己冒着雨走回家。
            渐渐地，真理子在做便当时总会准备他的一份，颜色缤纷，材料十足。他们就坐在树下边吃边聊，隼人总是笑着称赞她的手艺，有时也和她一起陪小病人玩简单的游戏，丢石子，跳飞机。都是喜欢孩子的人，都活得很简单。真理子笑起来的时候，很干净也很温柔。这样的女生，在隼人的生活里几近绝迹。他身边多是些工作之余浓妆艳抹的拜金女子，纯净简单的绝少。以前侥幸遇过，也已经放弃。
            父亲总在出来散步时，若有似无地称赞真理子，隼人就在一边频频点头表示赞同。抬头看见父亲欣慰的笑容，他自己也会低头笑了。

            弟弟有一次很小心问他，父亲是不是喜欢那位阿姨。隼人愣了愣说应该是吧。弟弟的神情复杂，难掩眼底的失落。隼人搂搂他的肩膀，弟弟很久才说了一句：也对，人总是要有个人陪的。他的心里咯噔一声，有一句话到嘴边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阿佑，我们曾经坚持的很多东西，慢慢的，慢慢的，就会屈服和泯灭在现实和日渐漫长的时间里。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过。

            父亲出院那一天，那位阿姨也出院了。道别以后，矢吹父子三人沿着落叶纷飞的秋日长街慢慢地散着步，父亲问他；为什么不问人家真理子电话？连自己的电话也没留，真不象话。隼人望望他笑了：爸，你不是也没有问那位阿姨电话吗？没想到，父亲的回答迅速而直接：我对别人又没意思，要人家电话干吗？
            旁边的弟弟当即就一怔，隼人仰头望望秋日干净的天空，象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一般地问；爸，你还爱着妈吗？
            父亲的背影一震，声音变得低沉沙哑，飘散在风里，但他和弟弟都听得到。他说：废话……不爱的话，就不会一个人了吧…………句子是个问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隼人突然就停住脚步，弟弟和父亲同时回头看他。他淡淡地笑了：爸，我们的感情都是一样的。
            你爱妈妈和我爱龙，都是爱。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目光没有逃避和犹疑，望着面前至亲的两个人。
            爸，对不起。我很爱龙，所以，我还是要走的。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隼人在别人面前坦白地说他爱龙。说完以后，他在秋天温和沉静的阳光里轻轻闭上眼睛，等待那一个即将重重落下的耳光。
            始终，他还是伤害了这个男人。
            等了很久，没有动静。他睁开眼睛，看见父亲和弟弟同样湿润的眼。父亲的声音沙哑得不象话，眼底是一抹很淡很淡的红，他说：你走吧。找到他以后，记得，一定要回来。

            是的，我们曾经坚持的很多东西，慢慢的，慢慢的，就会屈服和泯灭在现实和日渐漫长的时间里。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过。
            但矢吹隼人，还是想做不屈服的那一个。





            
 
            第十五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0 

            期末考结束后的一个周末，D班全部光棍（除龙以外）憧憬已久与桃丘女中的两校联谊终于激动人心地来临。当晚，一众疯子毫无意外地拜倒在桃丘女中美眉的校服裙下。土屋小武一干人等对日向三寸不烂之舌佩服得五体投地，居然连被众色狼虎视眈眈的美女校花也请得动。就在一群男人费尽心思花样百出讨好诸位美女的时候，另一边，事前一脸迫不及待巴不得连试也不考的矢吹隼人却由头到尾一脸阴霾，仿佛下一秒就打雷闪电倾盆大雨。

            最神奇的是龙，男人们在鬼哭狼嚎唱着卡拉OK，他还能一脸正直的拿一本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坐在旁边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看得入神。日向为了配合他当晚白马王子的造型，特意在众人面前表演了一首中岛美嘉的《我爱你》，听得在座各位胸中隐隐欲吐的同时，矢吹大爷的小火山彻底爆发，他一拍桌子，众人鸦雀无声。瞄了一眼在看书的龙，矢吹大爷气呼呼地甩上门走了。

            秋意浓重的夜晚，晚风清凉。隼人走在街上一步三回头，总算在第二十八次回头时如愿以偿看到龙在后面远远跟了过来。隼人觉得自己更奇怪了，明明里头有一大堆养眼的美女，他却无可否认地认为此刻的龙更优雅淡定得多。龙自上高中以来，骨子里总隐约透着一丝坚硬和妩媚的气质。隼人一点也不明白这些从未出现过的特质究竟从何而来。它们令龙看上去总与人有一种不容拉近的距离感，冷淡平和，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不疏离外面的世界。

            他有些恍神地看着龙走到面前，才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中。那张脸马上由红转黑，极不自然地扭过头去继续大步往前迈。龙见他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大声叫：隼人！隼人的心忽然间就这么毫无预警跳得飞快，犹如百米短跑后剧烈急促的心跳声。龙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声喊过他的名字了，他也很久没有这样急速的心跳过了。

            事情为什么总是越来越变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隼人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心莫名的烦躁起来。回头冲着后面紧跟而来的人，任性地大发脾气：你不要叫我！！我真的越来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龙站在他身后明显是愣住了，一动不动。隼人见他不出声，声音再高了八度：小田切龙，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啊？你有去看过你的成绩吗？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居然掉了整整一百个名次！！你为什么要留在这种烂班里陪我们这群流氓混啊？！小田切龙，你倒是给我说话啊！！

            隼人把从下午一直憋着的怒火和郁闷一股脑全发泄在龙的身上，成绩排行榜公布时，他兴冲冲跑去看，当然不是关心他自己破烂不堪的分数，龙这次肯定还是第一，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不过，隼人还是要象征性跑去看看的，以便多个名正言顺要龙请客的理由。他从榜首开始看起，越往右看心就越慌，没有龙的名字，一直都没有。隼人怀疑校务处是不是搞错了，龙这种优等生怎么也能粗心大意漏了？正想跑去校务处问个究竟，就看到龙的名字出现在榜尾，第一百名。
            即使是考过全级倒数第一都没想过要撕排行榜的隼人，当时真想扑上去就把排行榜撕个粉碎丢进垃圾箱，眼不见最干净。他象只无头苍蝇乱冲乱撞，四处都找不到龙，只好自己一个人在天台上吹冷风生闷气。一直酝酿到现在，全数爆发。

            龙不出声，任凭隼人对自己大吼大叫。仿佛又回到国中时候，龙对着不明白为什么要替自己挨打的隼人，一如既往的沉默。等到隼人口不择言骂到要停下来喘口气时，龙才开口。他说：矢吹隼人，你听清楚了。你。不。是。流。氓。如果你是流氓，我小田切龙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龙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沉着，隼人突然觉得面前站着的小田切龙，让他非常陌生。长久以来一直潜伏在心底失却的恐惧感再度袭来，他是不是快要失去龙了？这种认知让他异常的忐忑不安，眼睛紧紧盯着龙，仿佛下一秒这个人就要从他身边消失不见一般。龙久久地望着他，嘴唇始终抿得很紧。脸上表情冷淡，心里却早已暗潮汹涌。

            隼人，你不会明白。有很多事情比考第一名更加重要。比如你，比如我急需得到确认的爱情。
            龙比隼人更清楚看到他们之间存在的那层难以跨越的隔阂，他的心是始终被禁锢在自己世界里的东西，别人看不到，隼人也看不到。矢吹隼人已经再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内心变化和举动，就如他并不明白自己做出的种种暗示一般。是为了他才留在这个全级恶名昭著的放牛班，是为了他才拒绝别的女生明目张胆的示爱，是为了他才一直隐忍到现在。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呢？龙的这一句话，始终哀伤盘旋在心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嘴唇只是越抿越紧，生怕会讲出令彼此今后都会后悔莫及的话来。

            他安静地垂下眼睛，一言不发转身要走，已经无话可说，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冲动。矢吹隼人若真的不懂，他小田切龙又能怎样呢？还不如沉默离开，自己躲到没人看见的地方舔伤口，至少不必这样压抑隐忍，时时刻刻心绪不宁。

            刚踏出一步，他就听见隼人在后面响起的声音：龙。龙把嘴唇抿得更紧，某种暗藏已久的液体在眼眶里几欲下坠。小田切龙，你真他妈的不是个男人，只不过听矢吹隼人叫你的名字就要掉眼泪了么？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可是，脚步已经很诚实地停了下来。
            隼人望着他的背影，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地说：龙，下次期末你考第一的话，我们就去旅行吧。虽然我们现在去不了普罗旺斯，但去海边放放烟火好不好？你不是想去很久了吗？忐忑等待着龙的回答，隼人想如果龙要拒绝的话，他就真的不知道拿这个顽固的小孩怎么办好了。

            龙慢慢转过身来，眼睛闪过一抹欣喜的光亮，他终于张开一直紧抿的嘴唇，说：好。隼人，这一次我们谁也不许再失约。
            原来隼人是记得的，记得他们来不及实现的国中毕业旅行，记得他们未完成就被迫中断的约定。

            龙想，这一次，他是不是可以孤注一掷赌一回？





           
            第十六回

            The third year in Provence   Autumn

            黄金十月，葡萄丰收。人站在高高的山冈上往下望，大片大片在脚下匍匐连绵的葡萄园，仿佛已然在微风中闻到葡萄的清新芳香，隼人这样对老约普说，老头子却吸吸鼻子，深呼吸一下后回答：REALLY？我可是只闻到自家酿造的桃红葡萄酒的味道啊！逗得隼人咯咯直笑。

            雇来帮忙收摘葡萄的工人们正在偌大的园子里忙得热火朝天，宁愿将悠闲时间尽数用来晒太阳，也不愿意去摘路边熟透樱桃的普罗旺斯人，面对他们心爱的葡萄，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积极态度。和隼人漫步在十月依然充沛的午后阳光里，两旁是散发清香缠绕延伸的植物藤蔓，老约普要做的只是察看工人有没有将隐没在交错的葡萄藤间的果实摘完。

            几天的收割工作完成后，摘下来的葡萄必须全部送去酿酒合作社，在那里过秤和测量酒精的浓度。Manquer庄园好几辆卡车浩浩荡荡在乡间路上向合作社进发。这个丰盛的季节，马路上也挤满了各种奔驰的货车和拖拉机，车上满满当当都是堆积如山的紫色葡萄。隼人和老头子坐在敞开的车厢后面，头顶是怡然自得的浅蓝天，身边是装满新鲜紫色果实的板条箱，目光所及之处，是秋日里沉浸在耀眼金黄中愉悦欢乐的普罗旺斯。

            等到一切准备工作妥善安排好以后，老约普又带隼人去看人家踩葡萄。听说用脚在大木盆中踩出的葡萄汁，可以酿造出最地道的法国佳酿。隼人站在人群里看着法国年轻的姑娘光裸洁白的双脚，在满盛葡萄的宽大木盆中熟练地踩动。饱满的果实汁液，在她们撩高的裙裾边缘绽放成朵朵紫红花朵，映衬着雪白的脚踝，普罗旺斯十月的另一道迷人的风景。老头子见他似乎很感兴趣，于是硬拉他也去试试。

            因为是相熟的邻人，就这样，穿纯白格子衬衫的隼人，卷高自己的牛仔裤脚，光着和姑娘们一样白皙的脚，兴趣盎然地踩起葡萄来。额发低低垂下遮住眼睛，面带孩童般纯真微笑的年轻东方男子，即使在异国他乡，也引来众多异性爱慕的目光。众人视线焦点处的隼人却浑然不觉，只一心一意留心脚下的果实是否全部绽放新鲜汁液。有姑娘赧笑着过来教他，他听得仔细，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

            每一个男人心里都应该有一块柔软的红。矢吹隼人想为他爱的人酿一瓶专属于他的粉红葡萄酒，贴上自己签名的酒标，TO MY DEAR LYU 
            。然后，等待它在岁月流转间日益醇厚地绽放芬芳。等待那一个男子能够回来和他一同分享这一份寻常喜悦的心情。又想起龙喝醉时的模样，满脸粉色嫣红，象个困倦的孩子，伸手寻到他的怀抱，在他温柔唱起摇篮曲时，环着他的腰安心地睡着。他忍不住微微扬起好看的嘴角，记忆如此清晰分明，仿佛那不过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然而，已经是三年前的旧事了。

            秋意浓重，已是傍晚时分。黄昏天际的晚霞被夕阳渲染成壮丽的粉红色，在天空中宛如层层波浪翻滚。回去的路上，隼人赤着干净的脚，拎着鞋子和吸着烟斗的老头子一起散步。老头子神秘兮兮地问他：HAYATO，你知道人家姑娘喜欢你么？隼人一愣，抓抓头发说没注意，刚才全心全意顾着踩葡萄哪里注意到这些。老头子嘴里咕哝着：人家可是全镇最美丽的姑娘，一堆法国帅小伙排着队追求呢！可是，脸上呈现的却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采摘完葡萄的园子，在暮色中如此宁静。白日里的热闹喧哗全部褪去，没有痕迹。只留下纵横交错颜色各异的葡萄藤，橙黄和暗红交织，细细密密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纠缠。遍野枯褐色、艳黄色和猩红色的葡萄叶，比起满载沉甸甸果实的时候，更加美丽神秘。处处都是颓唐的气息。隼人久久望着那一片已经开始休眠，沉静等待下一个春天的田野，问老约普：我的酒什么时候可以酿好呢？老约普吸一口烟，缓缓吞吐出烟圈：年轻人，最好的东西需要的时间总是最长的，如果你愿意等下去的话。隼人笑了，笑容在浓厚的暮色之中，犹如一朵初放的洁白梨花。他说：我等。不管多久，都会等下去。

            这一个金黄色的深秋，他和老约普几乎将酒库里储藏的干桃红葡萄酒统统喝光。在他要离开的前一晚，老约普端来的不是安神的睡前酒，而是两瓶贴着紫红色酒标的桃红酒。那一个瑰丽的紫红色酒标，隼人认得，是这数月来他们一直在喝的酒。只是有一瓶显得年代更久远一些。上面有手写的法文，和酒本身一样老。老约普一打开瓶塞，浓郁芬芳顿时弥漫整个客厅。他斟了一杯，递到隼人面前。紫红色的酒液，令人心神摇曳。

            HAYATO，每次一到采摘葡萄的秋天，我都会想起玛丽。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我已经老得不能再摘葡萄，我还是会记得。她站在葡萄架下哼着歌，踮起脚尖去闻亲手播种辛苦照料的果实，脸色永远是红润欢快的。而我站在一米开外的木梯上，看着她在夕阳里的身影，这样的高兴。这是在普罗旺斯数十年来一直照耀我的光。这是我的幸福，这，也是我的痛。
            隼人凝视他闪烁泪光的眼睛，这双饱含沧桑的眼目，见过的是无数个没有爱人陪伴的苍凉日夜。从一开始，他就感觉他是有话要说的，但完全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话。

            一瓶红酒已经迅速喝完，老约普端视杯里残留的液体，抬头对他说：HAYATO，明年的今日，你不会再在这里看到我，我已经决定要卖掉庄园，一个人到另一个地方过完我剩下的时间。
            约普，这就是你要在我走之前，喝光你和玛丽酿造所有的葡萄酒的原因吗？不带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一切，只留她在你的记忆里，一个人重新开始别的生活吗？
            是的，HAYATO，是这样的。我放弃这样漫长而且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但，我依然深爱她。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忘记。

            老约普说完，眼含热泪喝尽杯里的残酒，又要伸手去开仅剩的一瓶酒。年代最久远的一瓶。老约普的心意如此坚决，隼人不知道他在这之前已经为此不眠过多少个夜。但这时的隼人，也下了一个同样坚决的决定。

            等一下，约普。隼人突然伸手阻止他的动作，缓缓地说：请再给我一年的时间，明年的今日，我们再来喝完这最后一瓶酒。我想保留Manquer庄园，请你一定要答应我。老约普凝望他许久，象在审视他的决心一般，最后终于点头：好吧，HAYATO，我等你来。明年的今日，由你来替我守护这个庄园。

            那一晚，隼人坐在铺着浅蓝格子的床上，望着窗外淡淡的山影和月光，彻夜未眠。
            黑暗再次寂静笼罩，只有这记忆里的似水流年，历历在目。即使岁月磨损，它亦会是我的光。我要一直看到这光，追随它而去，不让自己沉入黑暗寒冷的水底。




            第十七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1

            旅行，是注定要完成的旅途。而龙，也注定是要傲视同群的第一名。高二第二学期期末考试，小田切龙的名字以比第二名整整多出了数十分的成绩，赫然出现在榜首。隼人那天比所有老师，甚至是龙都高兴。其实，即使龙最后没有得到第一，隼人还是会拉他一起去旅行的。不过，他就是执着于有个貌似正当的理由，来实现这一趟旅程。

            早上，隼人在车站远远见到龙时，龙穿一件天蓝色格子衬衫和破破的牛仔裤，戴一顶棒球帽，背着好大一个袋子，在人群里显得很小的一个。隼人在人潮中慢慢向他走过去，龙并没有看到他，抬头望着炙热的夏日天空，微微眯起眼睛。隼人就这样停下脚步，在人来人往中注视着龙，龙仿佛是一株来自热带雨林的植物，在繁盛世间里独立生长，在风中暗自摇曳，却不知道自己的美。隼人呆呆看了很久才移动脚步去接近他，心中竟有种前所未有的欢喜雀跃。

            他们即将踏上只有两个人的旅行。去的那个海边小镇十分偏僻，隼人非常得意地告诉龙，就算在地图上也找不到这个地方。龙则很为难地告诉他，为了带这么一大袋东西，他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隼人听后一拍胸口，豪气万丈地说：放心，我们不是早就是一条裤子穿到大的兄弟么？就穿我的好了！龙看着他的脸，在炙热的阳光下笑得好开心。

            自坐上火车，龙就表现得十分兴奋雀跃，象个初次出外春游的小孩子，带了非常多的零食和甜点。满满装了一大袋，就是那个挤得连几件衣服都放不下的大袋子。看得隼人目瞪口呆之余欢天喜地。两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人，见惯了城市里的高楼大厦，霓虹繁华，一见天地开阔田野连绵，满山遍野野花绽放，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惊喜。绝大多数时间里，隼人都在不停地往嘴里塞各种各样的零食和蛋糕，龙则将自己平时在书里看到的好玩的事情一一讲给隼人听。隼人总是瞪大他的眼睛，嘴巴含糊不清地说：是吗是吗？居然有这样的事情？？说着，拿起一块饼干就往龙的嘴里塞，那天的龙最听话，隼人叫他吃什么他都不拒绝，全部照单全收。

            时间仿佛倒流，他们又重新回到不识愁滋味的单纯童年。趴在打开的车窗边，好奇地望着外面不断变换的风景。依然是两个不识世事的孩子，头靠着头，肩并着肩，对眼前铺展开的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满怀憧憬。这一趟特别的旅程，犹如时光机器，让他们得以重拾失落已久的未泯童心。

            抵达以后，先去攀山。隼人要带龙去的寺庙在山上，需要踏上蜿蜒盘曲的长长石阶，才能抵达风景最美丽的所在。隼人抬头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回头对龙说：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快到达山顶。龙摇头：我们还是慢慢走吧，走得太快，错过很多美丽的风景，我们会遗憾的。

            两个人沿着山中雾气弥漫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石阶旁兀自生长的青苔，潮湿鲜嫩。龙一边走一边欣赏伫立在两旁的红色古式路灯，它们与周围的天色溶为一体，是那么静默。仿佛它们很多年来，都在这里默默看花开花落，日出日落。 
            隼人见龙的神情恬淡，眉间再也不见平日里那种恍恍然不知飘向何方的恍惚，心里不由得也跟着明快起来。

            大风之中，他们试图去攀爬羊肠小道尽头的陌生高坡。这样的陡，隼人伸出手去拉落在后面的龙：龙，拉住我的手。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瞬间即逝，但龙几乎是在听到的同时就将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掌心之中。没有任何犹豫，如果可以，龙愿意拉住这双手，一辈子不放开。十七岁的少年，那一瞬间，想到的竟是永远。龙握着的是隼人温热的手心，面对的却是自己的贪心。漫漫的几十年，变数如此多，他怎能确定，这就是他要的幸福？然而当时的他，仍然坚持要赌一个胜数未知的答案。而不要暧昧不明的煎熬反侧。握着的手，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迎风站在高山上，眺望脚下在淡淡雾中若隐若现的开阔天地，隼人不由得深深佩服龙的心思。如果走得太过迅疾，他们必然就错过眼前这一片隐藏在羊肠小道尽头的风景。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他和龙并肩站在彼此身边，一同观望和分享过苍茫世间的无声与美景。远处，是一片安静的海。

            龙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不动声色地张开纤瘦手指，与隼人的手十指紧扣，象是要从此血肉相连，根须缠绕一般的坚决。隼人望向他，龙的脸上依然是淡漠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隼人不知道，龙已经是这样的男子，内心有再剧烈的激荡，脸上始终风轻云淡，不见半点声色。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他需要一个镇定的表象来包裹他过于激烈动荡的内心。

            风将龙的头发吹散，他的眉眼在晨光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光芒。隼人看得出了神，这个已经和他一起走过十四年光阴的少年，此时此刻还在他的身边。世上一直都存在着如此美好的事物，只是他走得太快，竟不能察觉。现在庆幸，错过了许多，失去了许多，终究还是留住了这一个人。他下意识就握紧了自己掌心里的这一双手，矢吹隼人不能失去他的小田切龙。以后无论是争执也好，打架也罢，哪怕是爱上同一个女人，他都不会背弃龙离开龙。要龙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完成这一段刚刚启程的旅途。

            简单透明如隼人始终不会明白，他和龙要的，终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当时他们看见的，只不过是倒映在自己心里想要的那一个对方。
            累累的伤痕，不过是一早就已经注定来临的过程。

            山上的寺庙，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香客稀少。庭院周围没有围墙，这里的一切无限接近自然，这样的无拘无束。在庭院里，隼人和龙见到一株盛开的晚樱，满树繁盛绽放的粉嫩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摆，散发出淡淡的芬芳气息。龙站在那一树繁花满桠的樱花之下，久久不能言语，这个静默无言的少年，已经学会在一片沉寂中去观望世间的美。不轻易动容，所有感触，只在内心翻滚起伏。然后听到旁边的隼人孩子气仰头深深呼吸，闭上眼睛说：我闻到樱花的香味了，我妈墓前就有很多这样的樱花树，一到春天，到处都是飞舞的樱花瓣。非常漂亮。龙看着他睫毛微颤，鼻翼轻轻翕动，仿佛竭力压抑他的哀伤。许久才轻柔说道：隼人，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你妈妈好吗？我很想念她。隼人睁开已有泪意的眼睛，看着龙同样雾气弥漫的双眼，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好，我们一起去看我的母亲，在樱花浪漫盛开的季节。

            穿越庭院，他们在寺庙里的一尊佛像前停留下来，它脸上的安详神情令龙心生羡慕。他们这些凡夫俗子需要历经多少年的修炼，才能拥有如此超然脱俗的神情？轻轻摇动手中的铃绳，厚重的铃声，回响在寂静的山林间，悠远而清晰。龙合上双掌，在佛像面前虔诚低头许下他的心愿。在一旁的隼人偷偷张开一只眼睛看他，龙脸上的神情郑重严肃，仿佛这已不是一次单纯的祈愿，而是他一生里值得珍视的祈祷。

            刹那间，有一种感觉夹杂着樱花的淡香猝不及防扑来，将隼人的心紧紧包裹。他很想，很想伸出手去拥抱龙，就在安详的佛像面前，在寂静清冷的寺庙中，在夏日明亮炎热的时间里。完全不同于刚才那一次单纯扶助的牵手，心跳不可竭制地变得迅速而强烈，隼人猛然转过身，不敢再看龙的脸，快步走到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抬起头迷惘地拼命呼吸空气里飘散的花朵清香，努力尝试让自己的心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隼人。龙在远处唤他，隼人再次不可控制望向他，龙的脸躲在阴影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摄人心神。隼人的眼前竟不争气地再度泛起水气，龙的脸顿时变得模糊。他用力眨眨眼，竭力向龙露出回应的微笑。心里恐惧原来从未消失，反而卷土重来更加泛滥，他突然没由来的害怕，怕有一天，他再如何努力，也终将失去他的龙。

            龙在佛像的阴影里回头看隼人，隼人站在白色的樱花树下，树阴间透洒下来的夏日阳光，勾勒出他修长高大的身型，脸沉浸在淡泊的阳光里，朝龙露出纯真如同孩童般的笑容。他是龙赖以存活的水源，而龙只是一尾希冀终生不离开水的游鱼，只需一点点空气和水，无欲亦无求。夏天的风，吹响屋檐下悬挂的风铃，也吹落一地粉红落英，偶然邂逅的一场樱花雨，象一出清淡洁净的无声电影，他们是在清脆风铃声里面对望的主角。彼此丝毫不知，告别的时分已经无声降临。

            这一刻，佛，笑而不语。





            第十三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9

            龙的清冷孤傲几乎吸引着一切认识他或偶然见过他的雌性动物，其中不乏众多邻校或邻邻校的美女。这时候，自高中开始就疯狂想找个女朋友的隼人，反应就比较奇怪了。每次看到有女生来送情书和礼物给龙，他的心里就会极其不爽，恨恨地看着龙礼貌地接过信，将它们仔细地叠好放进书包里。然后在土屋等一干流着口水的光棍艳羡的目光中，很有礼貌地跟那女生说谢谢。隼人会在狠狠地给了那欢天喜地的女生一个杀人目光，顺利把人家吓得花容失色落荒而逃后，黑着一张俊脸凑到龙的面前，想要表达他内心的极度不平衡。

            可怜的矢吹大爷，那张乌云密布却依然漂亮得惊人的脸，看来还不如龙手里那本旧得发黄的破书吸引他。龙的眼睛硬是粘在书上，一眼也没望过他。隼人盯了他半晌，终于败在龙少爷惯用的无声沉默伎俩之下，鼓着腮帮子，象个闹别扭的小孩子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自己憋死自己。隼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愤愤地想一定是教室太吵龙太安静土屋这笨蛋又惹他抓狂，反正什么理由都成立。就是死活不承认他是在嫉妒，而且貌似他更象是在嫉妒那送信的女人而不是小田切龙。

            某天放学后，隔壁再隔壁学校身材火辣长相冷艳的校花等在黑银高中的门口，惹得一群色狼驻足观赏。一见到和隼人并肩走出来的龙，那女生立即无比骄傲自信象走T台般踩着猫步走过来，用能把所有除了隼人以外的男人迷得晕头转向的声音对龙说：小田切龙，我是森下女高的川田优子，今天我们去约会吧。说完，还免费赠送极尽妩媚的一笑。看得旁边的日向之类色狼色心大起的同时隼人心中也无名火起。大光棍土屋和小光棍小武的眼睛骨碌碌在人家的超短裙上打转，隼人却毫不掩饰想要拎起她的衣领把她扔回森下的冲动，正要大步上前实行，却意外听到龙的声音：好的，我们走吧。隼人的眼珠差点掉在地上捡都捡不回来。

            结果，龙就在众色狼和隼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和那朵校花消失在校门的拐弯处。

            黄昏的街上，夕阳极其郁闷的挂在天边摇摇欲坠。隼人百无聊赖地东游西荡，不想回家也不想说话，一边孤零零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边咬牙切齿忿忿不平地想：好你个小田切龙，有异性没人性。把你这么多年的兄弟丢一旁凉快，自己就滚去和那种丑八怪约会去了！他越想越气，越气就越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气什么。自从他生日过后，龙就一直怪怪的异常沉默。隼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疑惑地猜测莫非自己喝醉酒时吐了龙一身？不然就是他在龙面前戳了龙的痛处，说龙长得漂亮？越想头就越痛，事实再次无情证明，矢吹隼人的脑袋是不适宜用来想问题的。

            一不留神撞到一个男人，脾气郁闷火爆如现在的他马上条件反射就要一个拳头招呼过去，不料却被对方牢牢握住手腕。隼人抬头一看，正是害他有种象个深闺怨妇在百般惆怅错觉的罪魁祸首——小田切龙。于是矢吹隼人立即化身为矢吹大爷，脸色更加阴沉不定之余，心底暗喜此人没有去约会反倒出现在他眼前。他不高兴地把嘴巴撅得老高，无视面前的龙直接就要大步继续往前走。却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的手由始至终都没有甩开龙的手。

            龙拉着他说：隼人，陪我去看摄影展好吗？隼人本来还打算调侃龙一番，没想到开口就是：好啊，在哪里啊？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他矢吹隼人对着冷静自持的小田切龙就是毫无任何抵抗力。
            不过这话倒是意外换来龙一个少见的微笑，隼人看得恍神同时实在不甘心又加了一句：喂，你不是和那个辣妹校花去约会吗？怎么这么有空去看什么狗屁摄影展？？龙愣了一下，随后一本正经说：我只是告诉她不要再来找我，刚才那么多人，我总不能当那么多人的面拒绝她吧。隼人显然很满意龙的回答，笑容已经迫不及待准备在脸上绽放，心想，早说嘛，害我象个白痴在郁闷了半天！可是笑到一半，又遮遮掩掩地硬忍了回去。他可是型男，哪里可以在龙面前笑得跟个笨蛋一样。

            龙不露痕迹地瞄了他一眼，暗暗放下心来，他多怕这笨蛋把刚才的事当真了。放开隼人的手去开书包，龙把那一大叠的情书和礼物统统掏出来，原先胀鼓鼓的书包顿时瘪了下去。看见龙很认真的将东西整理一下，隼人好不容易明朗起来的心情立即晴转多云，还没等他转到阴时，就看见龙把它们全部慷慨奉献给路边的垃圾箱。隼人瞪大眼睛盯着龙仿佛他是个外星怪物一样，龙拍拍手，一脸轻松：我们可以走了。手极其自然地又伸去拉隼人的手，但伸到半空，他心里惊动醒悟过来，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去。而隼人，一点也没发现。

            十一月的午后四点半，Sogno世界巡回摄影展大厅里的观众纷纷侧目，两个站在门口的十六七岁少年格外引人注目。一个眉眼干净细长，嘴角青紫，手里拿着扯破的校服外套；另一个比他高出一些，脸上同样有伤，裤子上满是尘土，眼光却炯炯。

            隼人尴尬地打量了自己一番，脚步明显有点犹豫：龙，我们这样会不会很丢脸？这里那么多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害他莫名就想打道回府。都怪半路上冤家路窄，竟碰到工藤一伙人，仇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少不免又是一场混战，平素最恨打架的龙大概是急着去看摄影展，表现得异常勇猛。工藤带的人多，但软脚蟹一堆，他们得以顺利逃脱。只是一些小伤就实在在所难免的了。
            龙回头看见他一脸窘迫，走过来拉他衣袖：隼人，过来，别理他们。他清楚望见龙眼里的坦然，不由得扬起破损瘀青的嘴角笑了：哦。然后下一秒，痛得呲牙咧嘴。

            在这里，隼人第一次看见龙心目中的普罗旺斯。色彩如同缤纷火焰，自天边向地面热烈蔓延，漫山遍野妖娆盛放的艳红罂粟，风中紫色海洋般起伏的熏衣草田，各种自由浓烈的明亮颜色，犹如自天堂不经意倾洒在人间的神迹，浓墨重彩，引人遐思。静止的相片，仿佛拥有自身的生命力。感动从相片中延伸出来，直抵人心。意大利摄影师Sogno镜头下的普罗旺斯，仿佛散发出自然恬淡的芬芳，引得他们一再的驻足流连。这也是龙常常在看的摄影集里的相片。

            转过巨大的柱子，隼人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发现唯一的一幅人物照。相片里十六七岁的东方少年安静地侧着脸，靠坐在窗台上，目光专注在膝上一大束灿烂开放的向日葵上，低垂的睫毛，似有万语千言，不知为何竟让隼人想到在天台低着头看书的龙。他无端的相信替这个少年拍下这张相片的，一定是一个深爱他的人。因为只有深爱着彼此的人，才会觉得连对方安静做一件寻常小事亦是一种美。


            隼人很诚实的向龙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换来龙难掩讶异的目光。龙问他：隼人，你觉得这个少年是摄影师Sogno的爱人吗？隼人点点头，龙释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知道吗？这个少年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很多人都说他只是有遗传精神病的Sogno自己臆想出来的爱人。Sogno为了寻找自己想象中的城市，等待自己幻想中的挚爱，颠沛流离，一直至死。无法停留，因为始终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只能一路不停歇地走下去。但是我却相信，这就是Sogno真实的恋人，一个智力只有七岁的哑巴少年。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是存在着许许多多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爱情。

            隼人，你可以理解这样的感情吗？龙说了这么多后直直地看着他。他一时之间失语，竟不知如何作答。许久，龙轻轻叹了一口气：少年的名字也是相片的名字，Girasole。在意大利文里，是向日葵的意思。最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以后，也许我也会这样，一直走，不会停下来。隼人转过头惊异久久地望他，龙的眼神里有种他始终参不透的执着，是一小簇坚定的火焰，按自己的意愿燃烧着。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清楚看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无法彼此理解而无奈拉开的距离。隼人的心里，又再出现那种失却的恐惧感，无声无息地蔓延。让他非常的手足无措。

            在很久的以后，隼人方知道几乎从不露面的Sogno原来是个非常漂亮的东方男人，他和少年Girasole的爱情的确是存在的，在他隐秘的住所里，墙上满满贴的都是他们亲密的合照。直到Sogno死后的七年，才被人们找到。那时，已经是Girasole去世的九年后。
            而他们的爱情，却早在七年以前就已抵达隼人和龙的面前。世间上如果真的有恒久流传的爱，隼人相信大抵就是如此深情缱绻，即使死亡来临，亦无所畏惧。因为爱情已经成为灵魂深处一簇坚定纯粹的火焰，时间亦无法使它熄灭。

            这是龙第一次在隼人面前谈起爱情这个字眼，而当时的隼人只给了他一个不知所措的笑容。午后幽凉的冬日阳光，透过玻璃天顶寂静洒落，龙站在透明的阳光里，在隼人的身边，很小声地问他：隼人，以后我们也去普罗旺斯好不好？我想看看那里的熏衣草田，想看看Sogno等待Girasole归来的地方。
            隼人扬起依旧隐隐作痛的嘴角，轻轻地回答：好。我们一起去。谁也不可以失约。

            在他们十六岁的这一年，他突然这样害怕失去他。





            

            第十四回

            隼人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似乎已经熟睡。但他知道他并没有，一旦医生护士来给他打针，他就会马上睁开眼睛，肌肉紧绷，并且拒绝合作。是阿佑实在禁不住焦急，才让土屋打越洋电话找到他。原先父亲是绝对不肯让远在法国的他知道自己出车祸的事情。好象是在和他赌气一般，没有责骂他的再一次远离，却拿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在无声抗议。

            隼人是知道他的，于是让弟弟先回去拿些换洗的衣物，也让守了一夜一直在旁边帮忙处理事务的土屋和日向回去好好休息。自己一个人放下行李，去看望经过手术已经度过危险的父亲。
            父亲的脸向着窗户那边，隼人只能看见男人脑后的班驳白发，已到嘴边的你要吃药要配合医生才会快点好起来之类的话，一句也讲不出来。只是久久的沉默，一如他们之前相处的时间，不是惊天动地的爆发，就是绝对的沉默。他起身想替他盖好被子，却听见父亲脆弱的声音：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死了。不知道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隼人突然觉得心痛难忍，眼泪烧灼，但掉不下来。他说：不会有事的，只要你肯吃药打针………………

            够了，隼人。父亲隔了这么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的声音苍老疲惫：不要再去找那个人了，隼人，我只希望你可以过正常的日子。你答应我。
            这一刻，隼人希望自己的心可以再狠一点，可以在伤害别人的时候再狠一点，这样的铁石心肠应该足以抵挡所有向他迎面扑来的负疚感和亏欠感。但他不能，再也不能也已经不可以去击溃这个日渐衰老的男人小小的祈望。他是他的儿子，从未曾对他尽过什么义务，而现在他才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躺在病床上，向他要一个正常生活的许诺。
            隼人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回答：爸，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可以。

            弟弟再回来时，看见他在喂父亲吃药，护士在替父亲调校点滴的流速，不由得显出些惊异。隼人说：阿佑，你来照顾一下爸爸。我出去一下，父亲用能动的手拉住他，虚弱地问：你去哪里？仿佛他一去，又是漫漫数月，越洋过海。隼人笑笑拍拍他的手：我只是去问问医生能不能转你到双人病房。父亲这才点点头，放开了手让护士打针。

            关上病房的门，隼人苦心伪装的笑容顿时崩塌瓦解，消失无踪。无望几乎将他瞬间击倒。他必须用手扶着走廊散发消毒药水气味的墙壁，才不至于让自己无力滑坐在地上。这是他二十二年的生命里最脆弱的时候，现实和生活象一面真实而巨大的镜子，让他看见映在镜中孤单寂寞的自己。他想要见到的那一个人，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他身边。季节轮换，杳无音讯，只剩落寞依旧。心里很苦，但说不出来，亦没有人可以说。他站在妥协和放弃的边缘，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和理解。而他当初选择的这一条自认为正确的道路，现在在旁人看来，更象是一条永远抵达不到终点的路。归宿，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幻象。

            深夜医院的走廊上空空荡荡，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新生命的来临。一边是光明的诞生，另一边是黑暗的覆盖，前所未有的疲惫困倦，这样多的情绪，压得他难以呼吸。手机在响，一遍又一遍。他勉力去接，喂了一句，没有人说话。隼人的心跳突然变得清晰有力，电话那头同样有若隐若现的婴儿哭声，打电话来的人和他身处在同一个时空。再喂了一句，依旧无人回应。他听到自己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龙，是你吗？是你对吧……….目光已经条件反射极力搜寻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期盼可以见到那个瘦削的身影。
            一直没有人回答，他一路急急沿着走廊走过去，到尽头拐弯处，终于听到龙阔别两年的声音，低沉不失锐利的声音，里面隐藏的是竭力压抑的悲哀。龙说：隼人，不要转弯，请你不要转弯。反复重复的只有这一句话。眼泪一下涌上眼眶，隼人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嘴唇已经渗出点点血丝，他问：为什么？龙，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他的龙此刻就在墙的另一边，他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转过面前这个弯，他就可以拥抱龙，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几乎等同他的所有。
            他这样爱他，不惜一切，粉身碎骨般的决绝，除了小田切龙，谁都不要。隼人跟自己说，无论转过去面对的是什么，他都接受。能让他见到龙，哪怕是一眼，他亦已觉得安慰。
            然而，还没等他转过弯时，龙的声音突兀消失。墙角拐弯处是空无一人的医院阳台，没有龙的存在。仿佛他一开始就不在这里一般，隼人手里握住只剩下盲音的电话，内心深处苦心支撑的微弱企望终于轰然坍塌。龙再一次的避而不见，似乎证明了他们之间永远存在一步之遥的距离，不过咫尺，已是天涯。

            隼人推掉全部的工作，开始了在医院和家两头奔波的日子。每天清晨起来熬粥，外面晨光微明，他用温和滋补的食材，在厨房细细煮一锅粘稠得当的粥。再坐在向南的窗户边翻一本法文字典，等慢火将粥熬好。然后装进保温壶里，端出在空档里做好的早餐，叮嘱弟弟一定要吃完，自己就匆匆赶往医院。
            软硬兼施让父亲把粥尽数吃完，替他擦脸擦手梳头发，再陪他等医生来做检查。父亲在他的紧迫盯人之下乖乖打针吃药，配合治疗。做复健时，紧紧握住父亲生茧的手，当他的支撑点他的拐杖，让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样直到中午两点，照顾父亲安妥睡下后，他才会去吃一天里的第一顿饭，在医院食堂里买的包子和味噌汤拌饭，他坐在医院草地的椅子上照样吃得津津有味。口袋里有时会特意带上糖果和小玩意，送给常会遇到出来晒太阳的小病人，他总是很有耐心陪他们玩，光是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就觉得心里晴朗。
            下午趁父亲还未醒，赶回家煮晚餐。花很长的时间炖一锅汤，只为父亲肯喝上哪怕一口。基本上做饭和照顾父亲，他是不让阿佑沾手的。对着他不耐地大声说小孩子只要负责念书做功课就好，等他下课吃完饭后才让他来医院看父亲。当父亲吃完饭后和隔壁病床的阿姨闲聊，或土屋带着女友和日向小武一众人来探望父亲时，他才会放心去应付他的晚饭。

            现在的矢吹隼人，已经学会如何完美无缺地削好一个苹果，再将它切成细丁，喂父亲吃下去。邻床守寡的阿姨常常极羡慕地夸他懂事孝顺之类，父亲此时总是目光炯炯，嘴上虽不说什么，但脸上的骄傲已经显露无遗。
            一开始时，父亲是极不愿意让他帮忙抹身的。但发现来替代他的竟是个年轻的小护士，只好答应还是让隼人来好了。这个男人真的老了，腰椎因为长年累月的不变坐姿已经开始变形僵硬，而且疼痛。身体还有其他的隐疾，虽然外表看起来仍是粗犷健康的汉子。隼人会极其小心地替他擦遍每一个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生怕碰到他的旧患。而心里则思忖着要挑一张最舒适的按摩椅，等他出院后可以随时按摩舒缓一下不负重荷的腰椎。

            隼人知道，他是在用他全部的能力，慢慢缝补他们之间产生的裂痕，象在填补彼此亏待的那段漫长缺失的时光。对彼此恩慈不问回报的时光。亏欠这个生他养他的男人这样的多，从来不听他的话，永远站在对立面去伤害他激怒他，隼人庆幸，今天还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坐在他身边，替他细细削好一个苹果。

            那位教养很好的阿姨和常来看望她的侄女真理子，都是说话温柔有礼的女人。待人也非常妥帖。有时隼人实在忙不过来，弟弟又要上课。那个和他一样年纪的女生会妥善地照顾父亲，带来新鲜的水果会特意留给父亲一份，买了漂亮的鲜花也会在父亲床头用花瓶装上一束。父亲渐渐变得开朗，不再少言寡语。隼人望着父亲仿佛年轻数年的面容，精神奕奕和阿姨说起他以前出车时的趣事。连一向多话的日向也插不上嘴，闷闷的凑过来说：你爸怎么看都不象是个病人啊！结果当然被他和土屋小武三个人各掴一掌。

            常常是夜深了，父亲仍和阿姨聊得起劲，隼人看着他把该吃的药都吃完，才放心和真理子一起离开医院。送真理子回家，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他每天的习惯。天空细细密密下起雨来，他将雨伞塞给上车的真理子，隔着玻璃窗向一脸感动的她告别，自己冒着雨走回家。
            渐渐地，真理子在做便当时总会准备他的一份，颜色缤纷，材料十足。他们就坐在树下边吃边聊，隼人总是笑着称赞她的手艺，有时也和她一起陪小病人玩简单的游戏，丢石子，跳飞机。都是喜欢孩子的人，都活得很简单。真理子笑起来的时候，很干净也很温柔。这样的女生，在隼人的生活里几近绝迹。他身边多是些工作之余浓妆艳抹的拜金女子，纯净简单的绝少。以前侥幸遇过，也已经放弃。
            父亲总在出来散步时，若有似无地称赞真理子，隼人就在一边频频点头表示赞同。抬头看见父亲欣慰的笑容，他自己也会低头笑了。

            弟弟有一次很小心问他，父亲是不是喜欢那位阿姨。隼人愣了愣说应该是吧。弟弟的神情复杂，难掩眼底的失落。隼人搂搂他的肩膀，弟弟很久才说了一句：也对，人总是要有个人陪的。他的心里咯噔一声，有一句话到嘴边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阿佑，我们曾经坚持的很多东西，慢慢的，慢慢的，就会屈服和泯灭在现实和日渐漫长的时间里。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过。

            父亲出院那一天，那位阿姨也出院了。道别以后，矢吹父子三人沿着落叶纷飞的秋日长街慢慢地散着步，父亲问他；为什么不问人家真理子电话？连自己的电话也没留，真不象话。隼人望望他笑了：爸，你不是也没有问那位阿姨电话吗？没想到，父亲的回答迅速而直接：我对别人又没意思，要人家电话干吗？
            旁边的弟弟当即就一怔，隼人仰头望望秋日干净的天空，象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一般地问；爸，你还爱着妈吗？
            父亲的背影一震，声音变得低沉沙哑，飘散在风里，但他和弟弟都听得到。他说：废话……不爱的话，就不会一个人了吧…………句子是个问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隼人突然就停住脚步，弟弟和父亲同时回头看他。他淡淡地笑了：爸，我们的感情都是一样的。
            你爱妈妈和我爱龙，都是爱。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目光没有逃避和犹疑，望着面前至亲的两个人。
            爸，对不起。我很爱龙，所以，我还是要走的。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隼人在别人面前坦白地说他爱龙。说完以后，他在秋天温和沉静的阳光里轻轻闭上眼睛，等待那一个即将重重落下的耳光。
            始终，他还是伤害了这个男人。
            等了很久，没有动静。他睁开眼睛，看见父亲和弟弟同样湿润的眼。父亲的声音沙哑得不象话，眼底是一抹很淡很淡的红，他说：你走吧。找到他以后，记得，一定要回来。

            是的，我们曾经坚持的很多东西，慢慢的，慢慢的，就会屈服和泯灭在现实和日渐漫长的时间里。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过。
            但矢吹隼人，还是想做不屈服的那一个。





            
 
            第十五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0 

            期末考结束后的一个周末，D班全部光棍（除龙以外）憧憬已久与桃丘女中的两校联谊终于激动人心地来临。当晚，一众疯子毫无意外地拜倒在桃丘女中美眉的校服裙下。土屋小武一干人等对日向三寸不烂之舌佩服得五体投地，居然连被众色狼虎视眈眈的美女校花也请得动。就在一群男人费尽心思花样百出讨好诸位美女的时候，另一边，事前一脸迫不及待巴不得连试也不考的矢吹隼人却由头到尾一脸阴霾，仿佛下一秒就打雷闪电倾盆大雨。

            最神奇的是龙，男人们在鬼哭狼嚎唱着卡拉OK，他还能一脸正直的拿一本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坐在旁边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看得入神。日向为了配合他当晚白马王子的造型，特意在众人面前表演了一首中岛美嘉的《我爱你》，听得在座各位胸中隐隐欲吐的同时，矢吹大爷的小火山彻底爆发，他一拍桌子，众人鸦雀无声。瞄了一眼在看书的龙，矢吹大爷气呼呼地甩上门走了。

            秋意浓重的夜晚，晚风清凉。隼人走在街上一步三回头，总算在第二十八次回头时如愿以偿看到龙在后面远远跟了过来。隼人觉得自己更奇怪了，明明里头有一大堆养眼的美女，他却无可否认地认为此刻的龙更优雅淡定得多。龙自上高中以来，骨子里总隐约透着一丝坚硬和妩媚的气质。隼人一点也不明白这些从未出现过的特质究竟从何而来。它们令龙看上去总与人有一种不容拉近的距离感，冷淡平和，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不疏离外面的世界。

            他有些恍神地看着龙走到面前，才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中。那张脸马上由红转黑，极不自然地扭过头去继续大步往前迈。龙见他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大声叫：隼人！隼人的心忽然间就这么毫无预警跳得飞快，犹如百米短跑后剧烈急促的心跳声。龙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声喊过他的名字了，他也很久没有这样急速的心跳过了。

            事情为什么总是越来越变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隼人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心莫名的烦躁起来。回头冲着后面紧跟而来的人，任性地大发脾气：你不要叫我！！我真的越来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龙站在他身后明显是愣住了，一动不动。隼人见他不出声，声音再高了八度：小田切龙，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啊？你有去看过你的成绩吗？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居然掉了整整一百个名次！！你为什么要留在这种烂班里陪我们这群流氓混啊？！小田切龙，你倒是给我说话啊！！

            隼人把从下午一直憋着的怒火和郁闷一股脑全发泄在龙的身上，成绩排行榜公布时，他兴冲冲跑去看，当然不是关心他自己破烂不堪的分数，龙这次肯定还是第一，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不过，隼人还是要象征性跑去看看的，以便多个名正言顺要龙请客的理由。他从榜首开始看起，越往右看心就越慌，没有龙的名字，一直都没有。隼人怀疑校务处是不是搞错了，龙这种优等生怎么也能粗心大意漏了？正想跑去校务处问个究竟，就看到龙的名字出现在榜尾，第一百名。
            即使是考过全级倒数第一都没想过要撕排行榜的隼人，当时真想扑上去就把排行榜撕个粉碎丢进垃圾箱，眼不见最干净。他象只无头苍蝇乱冲乱撞，四处都找不到龙，只好自己一个人在天台上吹冷风生闷气。一直酝酿到现在，全数爆发。

            龙不出声，任凭隼人对自己大吼大叫。仿佛又回到国中时候，龙对着不明白为什么要替自己挨打的隼人，一如既往的沉默。等到隼人口不择言骂到要停下来喘口气时，龙才开口。他说：矢吹隼人，你听清楚了。你。不。是。流。氓。如果你是流氓，我小田切龙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龙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沉着，隼人突然觉得面前站着的小田切龙，让他非常陌生。长久以来一直潜伏在心底失却的恐惧感再度袭来，他是不是快要失去龙了？这种认知让他异常的忐忑不安，眼睛紧紧盯着龙，仿佛下一秒这个人就要从他身边消失不见一般。龙久久地望着他，嘴唇始终抿得很紧。脸上表情冷淡，心里却早已暗潮汹涌。

            隼人，你不会明白。有很多事情比考第一名更加重要。比如你，比如我急需得到确认的爱情。
            龙比隼人更清楚看到他们之间存在的那层难以跨越的隔阂，他的心是始终被禁锢在自己世界里的东西，别人看不到，隼人也看不到。矢吹隼人已经再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内心变化和举动，就如他并不明白自己做出的种种暗示一般。是为了他才留在这个全级恶名昭著的放牛班，是为了他才拒绝别的女生明目张胆的示爱，是为了他才一直隐忍到现在。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呢？龙的这一句话，始终哀伤盘旋在心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嘴唇只是越抿越紧，生怕会讲出令彼此今后都会后悔莫及的话来。

            他安静地垂下眼睛，一言不发转身要走，已经无话可说，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冲动。矢吹隼人若真的不懂，他小田切龙又能怎样呢？还不如沉默离开，自己躲到没人看见的地方舔伤口，至少不必这样压抑隐忍，时时刻刻心绪不宁。

            刚踏出一步，他就听见隼人在后面响起的声音：龙。龙把嘴唇抿得更紧，某种暗藏已久的液体在眼眶里几欲下坠。小田切龙，你真他妈的不是个男人，只不过听矢吹隼人叫你的名字就要掉眼泪了么？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可是，脚步已经很诚实地停了下来。
            隼人望着他的背影，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地说：龙，下次期末你考第一的话，我们就去旅行吧。虽然我们现在去不了普罗旺斯，但去海边放放烟火好不好？你不是想去很久了吗？忐忑等待着龙的回答，隼人想如果龙要拒绝的话，他就真的不知道拿这个顽固的小孩怎么办好了。

            龙慢慢转过身来，眼睛闪过一抹欣喜的光亮，他终于张开一直紧抿的嘴唇，说：好。隼人，这一次我们谁也不许再失约。
            原来隼人是记得的，记得他们来不及实现的国中毕业旅行，记得他们未完成就被迫中断的约定。

            龙想，这一次，他是不是可以孤注一掷赌一回？





           
            第十六回

            The third year in Provence   Autumn

            黄金十月，葡萄丰收。人站在高高的山冈上往下望，大片大片在脚下匍匐连绵的葡萄园，仿佛已然在微风中闻到葡萄的清新芳香，隼人这样对老约普说，老头子却吸吸鼻子，深呼吸一下后回答：REALLY？我可是只闻到自家酿造的桃红葡萄酒的味道啊！逗得隼人咯咯直笑。

            雇来帮忙收摘葡萄的工人们正在偌大的园子里忙得热火朝天，宁愿将悠闲时间尽数用来晒太阳，也不愿意去摘路边熟透樱桃的普罗旺斯人，面对他们心爱的葡萄，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积极态度。和隼人漫步在十月依然充沛的午后阳光里，两旁是散发清香缠绕延伸的植物藤蔓，老约普要做的只是察看工人有没有将隐没在交错的葡萄藤间的果实摘完。

            几天的收割工作完成后，摘下来的葡萄必须全部送去酿酒合作社，在那里过秤和测量酒精的浓度。Manquer庄园好几辆卡车浩浩荡荡在乡间路上向合作社进发。这个丰盛的季节，马路上也挤满了各种奔驰的货车和拖拉机，车上满满当当都是堆积如山的紫色葡萄。隼人和老头子坐在敞开的车厢后面，头顶是怡然自得的浅蓝天，身边是装满新鲜紫色果实的板条箱，目光所及之处，是秋日里沉浸在耀眼金黄中愉悦欢乐的普罗旺斯。

            等到一切准备工作妥善安排好以后，老约普又带隼人去看人家踩葡萄。听说用脚在大木盆中踩出的葡萄汁，可以酿造出最地道的法国佳酿。隼人站在人群里看着法国年轻的姑娘光裸洁白的双脚，在满盛葡萄的宽大木盆中熟练地踩动。饱满的果实汁液，在她们撩高的裙裾边缘绽放成朵朵紫红花朵，映衬着雪白的脚踝，普罗旺斯十月的另一道迷人的风景。老头子见他似乎很感兴趣，于是硬拉他也去试试。

            因为是相熟的邻人，就这样，穿纯白格子衬衫的隼人，卷高自己的牛仔裤脚，光着和姑娘们一样白皙的脚，兴趣盎然地踩起葡萄来。额发低低垂下遮住眼睛，面带孩童般纯真微笑的年轻东方男子，即使在异国他乡，也引来众多异性爱慕的目光。众人视线焦点处的隼人却浑然不觉，只一心一意留心脚下的果实是否全部绽放新鲜汁液。有姑娘赧笑着过来教他，他听得仔细，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

            每一个男人心里都应该有一块柔软的红。矢吹隼人想为他爱的人酿一瓶专属于他的粉红葡萄酒，贴上自己签名的酒标，TO MY DEAR LYU 
            。然后，等待它在岁月流转间日益醇厚地绽放芬芳。等待那一个男子能够回来和他一同分享这一份寻常喜悦的心情。又想起龙喝醉时的模样，满脸粉色嫣红，象个困倦的孩子，伸手寻到他的怀抱，在他温柔唱起摇篮曲时，环着他的腰安心地睡着。他忍不住微微扬起好看的嘴角，记忆如此清晰分明，仿佛那不过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然而，已经是三年前的旧事了。

            秋意浓重，已是傍晚时分。黄昏天际的晚霞被夕阳渲染成壮丽的粉红色，在天空中宛如层层波浪翻滚。回去的路上，隼人赤着干净的脚，拎着鞋子和吸着烟斗的老头子一起散步。老头子神秘兮兮地问他：HAYATO，你知道人家姑娘喜欢你么？隼人一愣，抓抓头发说没注意，刚才全心全意顾着踩葡萄哪里注意到这些。老头子嘴里咕哝着：人家可是全镇最美丽的姑娘，一堆法国帅小伙排着队追求呢！可是，脸上呈现的却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采摘完葡萄的园子，在暮色中如此宁静。白日里的热闹喧哗全部褪去，没有痕迹。只留下纵横交错颜色各异的葡萄藤，橙黄和暗红交织，细细密密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纠缠。遍野枯褐色、艳黄色和猩红色的葡萄叶，比起满载沉甸甸果实的时候，更加美丽神秘。处处都是颓唐的气息。隼人久久望着那一片已经开始休眠，沉静等待下一个春天的田野，问老约普：我的酒什么时候可以酿好呢？老约普吸一口烟，缓缓吞吐出烟圈：年轻人，最好的东西需要的时间总是最长的，如果你愿意等下去的话。隼人笑了，笑容在浓厚的暮色之中，犹如一朵初放的洁白梨花。他说：我等。不管多久，都会等下去。

            这一个金黄色的深秋，他和老约普几乎将酒库里储藏的干桃红葡萄酒统统喝光。在他要离开的前一晚，老约普端来的不是安神的睡前酒，而是两瓶贴着紫红色酒标的桃红酒。那一个瑰丽的紫红色酒标，隼人认得，是这数月来他们一直在喝的酒。只是有一瓶显得年代更久远一些。上面有手写的法文，和酒本身一样老。老约普一打开瓶塞，浓郁芬芳顿时弥漫整个客厅。他斟了一杯，递到隼人面前。紫红色的酒液，令人心神摇曳。

            HAYATO，每次一到采摘葡萄的秋天，我都会想起玛丽。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我已经老得不能再摘葡萄，我还是会记得。她站在葡萄架下哼着歌，踮起脚尖去闻亲手播种辛苦照料的果实，脸色永远是红润欢快的。而我站在一米开外的木梯上，看着她在夕阳里的身影，这样的高兴。这是在普罗旺斯数十年来一直照耀我的光。这是我的幸福，这，也是我的痛。
            隼人凝视他闪烁泪光的眼睛，这双饱含沧桑的眼目，见过的是无数个没有爱人陪伴的苍凉日夜。从一开始，他就感觉他是有话要说的，但完全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话。

            一瓶红酒已经迅速喝完，老约普端视杯里残留的液体，抬头对他说：HAYATO，明年的今日，你不会再在这里看到我，我已经决定要卖掉庄园，一个人到另一个地方过完我剩下的时间。
            约普，这就是你要在我走之前，喝光你和玛丽酿造所有的葡萄酒的原因吗？不带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一切，只留她在你的记忆里，一个人重新开始别的生活吗？
            是的，HAYATO，是这样的。我放弃这样漫长而且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但，我依然深爱她。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忘记。

            老约普说完，眼含热泪喝尽杯里的残酒，又要伸手去开仅剩的一瓶酒。年代最久远的一瓶。老约普的心意如此坚决，隼人不知道他在这之前已经为此不眠过多少个夜。但这时的隼人，也下了一个同样坚决的决定。

            等一下，约普。隼人突然伸手阻止他的动作，缓缓地说：请再给我一年的时间，明年的今日，我们再来喝完这最后一瓶酒。我想保留Manquer庄园，请你一定要答应我。老约普凝望他许久，象在审视他的决心一般，最后终于点头：好吧，HAYATO，我等你来。明年的今日，由你来替我守护这个庄园。

            那一晚，隼人坐在铺着浅蓝格子的床上，望着窗外淡淡的山影和月光，彻夜未眠。
            黑暗再次寂静笼罩，只有这记忆里的似水流年，历历在目。即使岁月磨损，它亦会是我的光。我要一直看到这光，追随它而去，不让自己沉入黑暗寒冷的水底。




            第十七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1

            旅行，是注定要完成的旅途。而龙，也注定是要傲视同群的第一名。高二第二学期期末考试，小田切龙的名字以比第二名整整多出了数十分的成绩，赫然出现在榜首。隼人那天比所有老师，甚至是龙都高兴。其实，即使龙最后没有得到第一，隼人还是会拉他一起去旅行的。不过，他就是执着于有个貌似正当的理由，来实现这一趟旅程。

            早上，隼人在车站远远见到龙时，龙穿一件天蓝色格子衬衫和破破的牛仔裤，戴一顶棒球帽，背着好大一个袋子，在人群里显得很小的一个。隼人在人潮中慢慢向他走过去，龙并没有看到他，抬头望着炙热的夏日天空，微微眯起眼睛。隼人就这样停下脚步，在人来人往中注视着龙，龙仿佛是一株来自热带雨林的植物，在繁盛世间里独立生长，在风中暗自摇曳，却不知道自己的美。隼人呆呆看了很久才移动脚步去接近他，心中竟有种前所未有的欢喜雀跃。

            他们即将踏上只有两个人的旅行。去的那个海边小镇十分偏僻，隼人非常得意地告诉龙，就算在地图上也找不到这个地方。龙则很为难地告诉他，为了带这么一大袋东西，他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隼人听后一拍胸口，豪气万丈地说：放心，我们不是早就是一条裤子穿到大的兄弟么？就穿我的好了！龙看着他的脸，在炙热的阳光下笑得好开心。

            自坐上火车，龙就表现得十分兴奋雀跃，象个初次出外春游的小孩子，带了非常多的零食和甜点。满满装了一大袋，就是那个挤得连几件衣服都放不下的大袋子。看得隼人目瞪口呆之余欢天喜地。两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人，见惯了城市里的高楼大厦，霓虹繁华，一见天地开阔田野连绵，满山遍野野花绽放，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惊喜。绝大多数时间里，隼人都在不停地往嘴里塞各种各样的零食和蛋糕，龙则将自己平时在书里看到的好玩的事情一一讲给隼人听。隼人总是瞪大他的眼睛，嘴巴含糊不清地说：是吗是吗？居然有这样的事情？？说着，拿起一块饼干就往龙的嘴里塞，那天的龙最听话，隼人叫他吃什么他都不拒绝，全部照单全收。

            时间仿佛倒流，他们又重新回到不识愁滋味的单纯童年。趴在打开的车窗边，好奇地望着外面不断变换的风景。依然是两个不识世事的孩子，头靠着头，肩并着肩，对眼前铺展开的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满怀憧憬。这一趟特别的旅程，犹如时光机器，让他们得以重拾失落已久的未泯童心。

            抵达以后，先去攀山。隼人要带龙去的寺庙在山上，需要踏上蜿蜒盘曲的长长石阶，才能抵达风景最美丽的所在。隼人抬头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回头对龙说：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快到达山顶。龙摇头：我们还是慢慢走吧，走得太快，错过很多美丽的风景，我们会遗憾的。

            两个人沿着山中雾气弥漫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石阶旁兀自生长的青苔，潮湿鲜嫩。龙一边走一边欣赏伫立在两旁的红色古式路灯，它们与周围的天色溶为一体，是那么静默。仿佛它们很多年来，都在这里默默看花开花落，日出日落。 
            隼人见龙的神情恬淡，眉间再也不见平日里那种恍恍然不知飘向何方的恍惚，心里不由得也跟着明快起来。

            大风之中，他们试图去攀爬羊肠小道尽头的陌生高坡。这样的陡，隼人伸出手去拉落在后面的龙：龙，拉住我的手。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瞬间即逝，但龙几乎是在听到的同时就将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掌心之中。没有任何犹豫，如果可以，龙愿意拉住这双手，一辈子不放开。十七岁的少年，那一瞬间，想到的竟是永远。龙握着的是隼人温热的手心，面对的却是自己的贪心。漫漫的几十年，变数如此多，他怎能确定，这就是他要的幸福？然而当时的他，仍然坚持要赌一个胜数未知的答案。而不要暧昧不明的煎熬反侧。握着的手，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迎风站在高山上，眺望脚下在淡淡雾中若隐若现的开阔天地，隼人不由得深深佩服龙的心思。如果走得太过迅疾，他们必然就错过眼前这一片隐藏在羊肠小道尽头的风景。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他和龙并肩站在彼此身边，一同观望和分享过苍茫世间的无声与美景。远处，是一片安静的海。

            龙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不动声色地张开纤瘦手指，与隼人的手十指紧扣，象是要从此血肉相连，根须缠绕一般的坚决。隼人望向他，龙的脸上依然是淡漠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隼人不知道，龙已经是这样的男子，内心有再剧烈的激荡，脸上始终风轻云淡，不见半点声色。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他需要一个镇定的表象来包裹他过于激烈动荡的内心。

            风将龙的头发吹散，他的眉眼在晨光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光芒。隼人看得出了神，这个已经和他一起走过十四年光阴的少年，此时此刻还在他的身边。世上一直都存在着如此美好的事物，只是他走得太快，竟不能察觉。现在庆幸，错过了许多，失去了许多，终究还是留住了这一个人。他下意识就握紧了自己掌心里的这一双手，矢吹隼人不能失去他的小田切龙。以后无论是争执也好，打架也罢，哪怕是爱上同一个女人，他都不会背弃龙离开龙。要龙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完成这一段刚刚启程的旅途。

            简单透明如隼人始终不会明白，他和龙要的，终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当时他们看见的，只不过是倒映在自己心里想要的那一个对方。
            累累的伤痕，不过是一早就已经注定来临的过程。

            山上的寺庙，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香客稀少。庭院周围没有围墙，这里的一切无限接近自然，这样的无拘无束。在庭院里，隼人和龙见到一株盛开的晚樱，满树繁盛绽放的粉嫩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摆，散发出淡淡的芬芳气息。龙站在那一树繁花满桠的樱花之下，久久不能言语，这个静默无言的少年，已经学会在一片沉寂中去观望世间的美。不轻易动容，所有感触，只在内心翻滚起伏。然后听到旁边的隼人孩子气仰头深深呼吸，闭上眼睛说：我闻到樱花的香味了，我妈墓前就有很多这样的樱花树，一到春天，到处都是飞舞的樱花瓣。非常漂亮。龙看着他睫毛微颤，鼻翼轻轻翕动，仿佛竭力压抑他的哀伤。许久才轻柔说道：隼人，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你妈妈好吗？我很想念她。隼人睁开已有泪意的眼睛，看着龙同样雾气弥漫的双眼，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好，我们一起去看我的母亲，在樱花浪漫盛开的季节。

            穿越庭院，他们在寺庙里的一尊佛像前停留下来，它脸上的安详神情令龙心生羡慕。他们这些凡夫俗子需要历经多少年的修炼，才能拥有如此超然脱俗的神情？轻轻摇动手中的铃绳，厚重的铃声，回响在寂静的山林间，悠远而清晰。龙合上双掌，在佛像面前虔诚低头许下他的心愿。在一旁的隼人偷偷张开一只眼睛看他，龙脸上的神情郑重严肃，仿佛这已不是一次单纯的祈愿，而是他一生里值得珍视的祈祷。

            刹那间，有一种感觉夹杂着樱花的淡香猝不及防扑来，将隼人的心紧紧包裹。他很想，很想伸出手去拥抱龙，就在安详的佛像面前，在寂静清冷的寺庙中，在夏日明亮炎热的时间里。完全不同于刚才那一次单纯扶助的牵手，心跳不可竭制地变得迅速而强烈，隼人猛然转过身，不敢再看龙的脸，快步走到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抬起头迷惘地拼命呼吸空气里飘散的花朵清香，努力尝试让自己的心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隼人。龙在远处唤他，隼人再次不可控制望向他，龙的脸躲在阴影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摄人心神。隼人的眼前竟不争气地再度泛起水气，龙的脸顿时变得模糊。他用力眨眨眼，竭力向龙露出回应的微笑。心里恐惧原来从未消失，反而卷土重来更加泛滥，他突然没由来的害怕，怕有一天，他再如何努力，也终将失去他的龙。

            龙在佛像的阴影里回头看隼人，隼人站在白色的樱花树下，树阴间透洒下来的夏日阳光，勾勒出他修长高大的身型，脸沉浸在淡泊的阳光里，朝龙露出纯真如同孩童般的笑容。他是龙赖以存活的水源，而龙只是一尾希冀终生不离开水的游鱼，只需一点点空气和水，无欲亦无求。夏天的风，吹响屋檐下悬挂的风铃，也吹落一地粉红落英，偶然邂逅的一场樱花雨，象一出清淡洁净的无声电影，他们是在清脆风铃声里面对望的主角。彼此丝毫不知，告别的时分已经无声降临。

            这一刻，佛，笑而不语。





            
            第十八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2

            两个人下山后去小镇上喝豆浆，冰凉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出奇的凉爽满足。隼人踢踏着脚上的人字拖，把衬衫脱下来搭在肩上，穿着黑色背心，和龙一起蹲在小吃店的屋檐下舔冰棒。龙用糖果逗弄店主的小猫，眯着眼睛望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嘴里直叫好晒好晒怎么会这么晒？眼角眉梢处却满满都是惬意。风把店外挂的鲤鱼旗吹得哗啦响，只有蝉叫声和鸟鸣声在风中若隐若现。
            隼人买了一把大纸扇给龙遮挡一下肆无忌惮的阳光，龙却用它一个劲地扇啊扇，把风全扇在隼人的脸上。吃完冰棒龙要拉他去找民宿落脚，隼人一脸自豪地说：我有带帐篷哦！龙问你会搭吗？隼人瞪了他一眼：废话！龙当即就乐得象个孩子，连连说好啊好啊，这样我就可以去放烟火了。隼人这才知道他那个大袋子里原来还有几大盒烟火的存在。

            夏日的海边，海风涌动，星星泛滥成灾，挤得快要掉进怀里。隼人光着脚在和帐篷的支架一心一意地做斗争，龙则穿着隼人大大的人字拖，把头发全部拨到耳后，蹲在沙滩上想方设法生一堆篝火。这个偏僻的小镇，连海滩也人迹稀少，俨然变成他们两个人的私家花园。折腾了大半天，隼人万分满意地叉着腰视察自己辛苦的成果，回头兴奋地喊龙：哈哈，你看！本少爷果然聪明，这么快就搞定了！！龙灰头土脸地哦了一声，继续埋头拨弄面前总是烧不起来的木柴树枝。

            隼人跑到他跟前，刚想说话，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龙，你的脸……….龙迷惑地抬头望他，鼻尖上一抹灰，让平日人前高不可攀冷傲自持的小田切龙，凭增了几分可爱淘气。龙不明白隼人笑得前俯后仰是为了什么，撇撇嘴就用脏兮兮的手去抹脸。结果当然是越抹越黑，隼人的笑声也愈发惊天动地。矢吹大爷笑得眼泪直流的同时，龙少爷老大不高兴了，脸一沉就要丢下手里的树枝罢工。隼人连忙拉住他，伸手就去替他擦脸上的灰：嘿嘿，我今天总算发现自己比你多点能耐了。龙不理他，目光一个劲往自己破破的牛仔裤上盯，好象非要在上面多盯出一个洞来。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自己的脸太过冰凉，龙竟觉得隼人在自己脸上游移的手指比他发热的脸更滚烫。有点讶异地微微抬头看隼人，隼人的目光却在与他的眼神交会的瞬间飘向远方，他的笑声依然没心没肺：哈哈，龙，你去拿烟火，我来帮你生火。

            龙拿着烟火出来的时候，隼人已经神通广大生起了篝火，正在拨弄燃烧的木柴，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一些。龙静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捏着大盒的烟火，望着燃烧的火焰出神。
            在闪动的火光旁边，隼人见到了龙的美。是带着植物清新幽静气息的少年。微风过来，暗香浮动，他是身处其中自觉隐忍的男子，丝毫不知自己的美，会令在他身边十数年的人动容。细长眉眼，隐约透露优雅与忧郁气质，眼光却清澈如孩童，仿佛不知晓一切世事，他亦不在其中，不沾染半点俗世尘埃。暗金发梢安静蜷在衣领下，映衬出颈项处的雪白，近乎透明的肌肤，映着火光，雪一样的洁白。是这样的少年，游走在世间边缘不带半分眷恋，气质淡定目光皎洁。

            隼人不敢再看，生怕再看下去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为心跳过快而死掉的家伙。他迅速站起身，大声说：我们去放烟火吧！声音响亮，但到底是为了掩饰他的心慌意乱，还是在叫发呆的龙，隼人自己也不清楚。

            烟火窜到高空，在漆黑夜空中绚丽绽放的时候，龙笑得很开心，一直在隼人身边转来转去，要自己亲自点燃引绳。隼人惊异平时冷漠清高的小田切龙是不是被他粗心大意丢在半路了，竟换来这么一个聒噪吵闹的小孩。他假装不耐大声嚷嚷：吵死了吵死了！你懂个屁，我来点火就好，你笨手笨脚烧到了怎么办？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送你去医院！龙听话地乖乖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等他点火。隼人点燃引绳，回头看笑得比烟火更绚烂的龙，仿佛又再看见那个背着大书包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回家的龙。这一刻，矢吹隼人深深迷惑了：究竟他真正想要留住的是和他一起长大当他是偶像是好朋友的龙，还是刚才在篝火旁沉静少言自觉隐忍的龙？

            烟火在隼人的若有所思之中全部放完，他想了半天始终记不起烟火的颜色和形状，龙的欢喜笑颜倒是记得一清二楚。龙挽高牛仔裤脚，踩在清凉的海水里，好象在寻找着什么。他招手说：隼人，快过来，看我捡到什么。隼人跑过去，龙摊开手掌，掌心里一对尾戒在夜色中暗暗发出光。隼人不由得瞪大眼睛：捡的吗？居然有人掉了这种贵重的东西？！说着就拿过金色的一只，细细一看，内侧刻着HAYATO几个字母。不对啊，哪有这么巧捡的戒指上会有他的名字？他疑惑看龙，看到他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隼人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不过他还是乐颠颠把戒指戴上小指。龙问：喜欢吗？他拼命点头，喜滋滋端详着手上有点松的戒指。这可是龙这么多年来除了蛋糕零食以外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怎么可能不喜欢？而龙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喜悦，无法遮掩。

            两个人又坐在沙滩上喝啤酒，隼人快乐地将空啤酒罐当足球踢，玩得不亦乐乎。龙抬起戴着另一只银色尾戒的手，指着远处一块大岩石说：隼人，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快到达那块岩石那边。输的人就负责收拾空啤酒罐和烟火棒。隼人还没说好，龙已经起跑了。他气得直跳脚：小田切龙，你耍赖！！边嚷嚷边紧追上去。柔软的沙子，跑起来真不舒坦。龙那傻瓜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绊到沙子里隐藏的石头，几欲摔倒。幸好他眼明手快，及时接住龙。两个人双双跌倒在干爽的沙子上。

            隼人双手撑在龙的身侧，狠狠骂了一句：笨蛋！你走路也不看路的吗？龙却笑得很欢，巴掌大的脸上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隼人突然就没了声音，呆呆地盯着龙的脸。龙的笑声在他的炽热目光中很快平息下来。月色之下，龙的眼睛仿佛有揉碎的星光，眼神却干净如孩童，天真纯洁，没有平日里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妩媚，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力量，直直敲进隼人的心里。龙发现隼人微扬的眼角此刻有隐约的光芒，在夜色里淡淡发出光。他忍不住小声叫他：隼人。

            一触即发。

            隼人俯下头吻住龙微启的唇齿，舌头接触到龙的，一阵细细麻麻的酥麻感迅速蔓延全身。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却又欣悦得令他无法自拔。在酒精的蒸腾下，他觉得自己快要疯狂了，只为身下这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头脑高热，象是跟随自己一直以来的直觉，亲吻被他压在身下的龙。龙的气息顿时变得紊乱，生涩回应着他铺天盖地落下来的吻，手无力攀上他的肩颈，用和他同样的热情竭力回应他。他紧贴着隼人，用自己所能奉献的全部热情都交付予他，他要他知道，他是这样的爱他，已经再也不是朋友伙伴之间单纯的喜欢或依赖，而是爱。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情。

            当龙还沉浸在隼人的热吻中，隼人的唇已经寻到龙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颈项，深深浅浅地吻下去。滚烫的唇，印在龙体温略低的肌肤上，犹如一个个炙热的印记。龙的脑子更加混乱，但他什么也不要想，只是任由隼人在他的脸上，颈上肆无忌惮地吻着，手紧紧环住隼人，生怕他在下一秒就会离开。
            然而这样的害怕，终究成真。龙的格子衬衫已经被撩到腰间，隼人的温热手掌已经抚上他纤细的腰，最终却出人意料地停下动作。意乱情迷之间，隼人突然就记起了那个喝醉后的吻，回忆象倒放的快镜头，历历在目。龙在月光下亲吻他的脸，龙无声滴落的滚烫眼泪，龙的情不自禁，他统统记起。手突然就停在那里，心里笼罩而来的是一片见不着光的黑暗。

            龙自动吻了他，而他现在又吻了龙。他们这样，到底算是什么？身下的这一个人，是他的兄弟他的好友他的死党，而且，他还是个男人。矢吹隼人，你究竟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隼人心里一阵凛然，浑身象被电到一样剧烈一震，手就放开了龙的身体。嘴里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龙，我真他妈的是个混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些什么，只是觉得他们不应该这样。可是，应该又是什么，什么才是应该？他困在自己的迷惘与疑惑编织成的大网之中，无法挣脱动弹。
            龙惊异地睁开眼睛，看到隼人已经慌乱地起身，眼神迷乱不安。龙下意识就伸手去拉他，却被隼人条件反射般地挣脱，隼人一脸尴尬无措的神情象一枚锐利无比的钉子，生生敲进龙的眼睛里。鲜血直流。

            失措的隼人只留下一句话：对不起，我要一个人静一静………然后，仓皇逃离龙的身边。龙想起身追上他，脚踝处却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他的脚在刚才的跌倒中竟受了伤。等到他挣扎支撑着爬起来，隼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只剩他一个人，无助站在海滩上。陪伴他的，只有手心里面一枚在纠缠中归还到他手里的金色尾戒。

            一分钟前还被视若珍宝的戒指，这一分钟已经沦为弃物。
            小田切龙的感情，终究是被矢吹隼人放弃亦不稀罕的东西。



            第十九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3

            那个夏日的凌晨，龙拖着扭伤的脚，在一片陌生的黑暗之中，四处寻找隼人的踪影。始终找不到他，背后单调起伏的海潮声清晰可闻，只有一轮黄月在海平面上沉默照耀。龙的心疲惫无力，最后跌坐在空荡荡的沙滩上，把脸深深埋进两膝之间。脚踝稍微一动便是赤裸裸的痛，但心，更痛。艰难挪动脚步，他钻进帐篷里找东西胡乱包扎一下，倦意夹着疼痛袭来，他昏昏沉沉趴着睡着。

            半夜时分，雷电轰鸣大雨滂沱，龙惊醒过来，身上黏乎乎都是闷热的汗水。神智尚未清醒，心里仍惦记不知去向的隼人，心急如焚挣扎起身就要去找他。一道洁白的闪电划过阴霾天空，照亮整片海滩。龙看见隼人的身影就在帐篷外面。他禁不住心里的激动，伸手要去拉开帐篷的门帘，却被隼人在外面紧紧攥住不放。隼人掌心的冰冷即使隔着厚厚的帆布，龙也能清晰感觉到。他听到隼人在雨中颤抖的声音：龙，我求你，不要出来。不要出来。小田切龙从来没有见过矢吹隼人求过任何人，即使是被人打倒在地，满嘴鲜血，也没有过。然而现在他却求他，不要出来。不要让他见到他。龙停住手，呆呆望着隼人投影在帐篷上的侧脸，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慢慢地流下来。

            再也不会有比此时此刻更遥远的距离，矢吹隼人就坐在他的面前，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布，所谓的咫尺天涯，就是如此。
            龙明明能看见隼人在大雨中颤抖得厉害的肩膀，能猜想出他脸上的无声苍白，就是不能伸出手去触摸他，不能去拉开隔在他们中间那层薄薄的布。他死命咬住下唇，咸涩的眼泪流过唇上破损的伤口，苦涩的刺痛。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隼人，你这样会生病的，不然你进来，我出去……………声音和外面的人同样颤抖得不象话。我爱你这一句话在他唇边呼之欲出，龙下定决心去扯那块布，隼人象是明了他此刻心中所想一样，终于向他大吼出声：小田切龙，不要出来！！不要讲出让你我以后都会后悔的话！

            隼人，不知道你长大以后会否感到过羞愧。就象是自己视如珍宝的东西，被人毫不珍惜地丢弃在地，却还要不放心地狠狠踩上一脚，才肯罢休。是你，第一次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最好的和最坏的，都是你给予我的。比如羞耻，比如羞愧。原来穿越过这么漫长的黑暗以后，等待我的从来不是什么曙光，只不过是更深的黑暗而已。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明知道我爱你，你却不让我告诉你。

            隼人的眼泪混在冰凉的雨水里，这样大的雨，象是要将他仅存的微弱希望浇熄一般，打得他的眼睛发痛。他知道龙害怕这样突如其来的雷声，才鼓起勇气跑回来。他也知道此时再见到龙的脸，他一定会冲上前狠狠拥抱龙。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更加不能这样做，如果真的遵循内心的想望，他矢吹隼人和小田切龙这辈子就彻底抛弃彼此身为好友的身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始终不知道自己更想要的到底是哪一个小田切龙。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害怕过。害怕将来会后悔，然后再想往后退，却发现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是要恨我的吧，可是龙，我可以怎样呢？我们又可以怎样呢？拥抱未必见得比做朋友长，即使我喜欢你，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不愿意，为了这样惊惧的爱情，放弃我们以前有过的所有感情。

            龙绝望地放下手，眼泪在黑暗之中轰然决堤。咬住嘴唇也已经不可以，他必须用力捂住嘴，仿佛害怕这样大的雨声仍不足以掩盖他的羞愧和无能为力。即使是再大的悲伤和痛苦也不能泄露，因为他和隼人已经是彼此隔绝的两个人，他的痛，隼人再也不会懂得。也不会有任何怜悯。龙亦已不再需要。

            整整一夜，龙呆坐在封闭的帐篷里，包裹在连绵不绝的雨声和深不见底的绝望里。一遍遍用手指在粗糙的帆布上描摹，映在上面他爱的人的轮廓，这将是他对矢吹隼人这个人的最后记忆，他要从现在开始记得他的脸，记得他曾经给予自己的恩慈和保护，记得他们相互依靠的那些日日夜夜，记得他为他付出过的一切感情，记得他是矢吹隼人，记得他是他这样艰难爱过的唯一一个人。记得他为他疼痛过的整个苦涩暧昧的青春。
            感情，这就是他要的感情，原来它不过如此而已。
            没有纪念，如果痛也是一种纪念，他不要记得。
            黎明破晓，曙光来临，他们就是彼此隔绝的两个人，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身心俱疲，手里紧紧捏着那枚被放弃的尾戒，龙泪痕班驳恍惚入睡。再醒过来的时候，隼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留他一个人呆呆望着黎明前的那一抹紫，以及海边的一地烟火余烬，心如死灰。

            扭伤的左脚仿佛已经不属于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什么也没有收拾，只带着那个空空的袋子，里面是隼人买给他挡阳的纸扇子。恍恍惚惚走在小镇宁静的街道上。晨光微明，店铺尚未开门，猫也还没醒，雾气弥漫。只有出售早餐的小店开了一半的门，空气里漂浮着新鲜豆浆淡淡的甜香。远处，传来寺庙厚重沉稳的钟声。龙终于被这不动声色的绝望击溃，站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最后一次为矢吹隼人泪流满面。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单纯美好的日子。只能逼迫着彼此在黑暗中疼痛成长，一路不停歇地往前走。抛在后面的，是他们彼此坦诚相对的点滴时光。

            在山上寺庙摇响铃绳，龙低头许下的那一个愿望，隼人永远不会知道。
            小田切龙，想一辈子都留在矢吹隼人的身边。

            隼人站在公车站前，路人向他纷纷注目，指指点点。衣服仍是湿的，水迹从衬衫下摆一路蔓延到牛仔裤脚，在站立的地方延伸开来。他只是觉得冷，从昨夜一直到现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耳边仍旧是大雨滂沱的声音，一直萦绕不去。龙的脸，他突然就怎么都不记得了。又或者说，他是不记得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龙，不记得他所有的一切，只记得另一个龙，在望着烟火满天，笑得天真的脸。还有他在大风中的高坡上，紧紧握住不放开的，龙微凉的手。

            不能哭。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地方，悲伤和彷徨是不允许泄露的。可是他的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流下来，象是在归还亏欠龙的所有感情一般，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头脑高热旋转，他几乎不能分辨方向，也站立不稳。只能缓缓蹲下身去，象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矢吹隼人，真的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再也不能告诉自己这一次只要吃下药，睡一觉，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出现在龙的面前。就象从前的无数次一样，跟他说你看，我依然还是那个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矢吹隼人。
            他们的明天应该怎么继续下去，又应该拿出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彼此？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和龙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单纯的时光，那些天真对待的日子，全部都回不去了。一夜之间，矢吹隼人被迫疼痛成长，他找不到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直接简单如他可以接受的出口。根本就没有。
            体温越来越高，象要将他吞没燃烧一般，来势汹汹。有人在问他：你还好吧？是不是不舒服？他迷茫地抬头，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可是他不想再去辨认她是谁，混混沌沌之间，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那一刹那，记得的是龙在帐篷里绝望的纤瘦身影，以及那一句他想象过无数遍，却始终不愿意让龙说出的，我喜欢你。

            是的，矢吹隼人，我喜欢你。





           
            第二十回

            隼人带着一身潮湿清冷的水气出现在喧闹的婚宴会场外，在人来人往的间隙，西装革履的日向和星味十足的小武见到他犹如落魄路人的模样，还未说话，隼人已是露出一贯豪爽的笑容。他说：刚下飞机，来不及换衣服就赶来了。我去整理一下再见小土。再出来时，看到土屋和年轻的妻子一同站在门口等他，怀里是他们刚出生的小婴儿。安静温柔的妻子是大家早就见过的，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早就决定结婚。高中时隼人还一度玩笑般地调侃，土屋这样的傻大个还能找到女朋友真的是天下奇闻。但这一刻，他觉得土屋是他们之中最幸福的男人。脸蛋圆圆的小小宝贝，窝在妈妈的怀里一心一意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旁边的小武一脸艳羡逗弄着他，日向那家伙居然在小孩面前做丑死人的鬼脸，被土屋啪了一掌。隼人走过去，低头逗弄这小小的宝贝，看他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眨着水亮的眼睛望他，一点也不怕生。他的心中无限欢喜，抬头问孩子的母亲：我可以抱抱他么？温柔的母亲点点头。

            隼人小心翼翼地抱过这个可爱的小宝贝，细细端详他如莲花般皎洁的小脸，轻轻去握他小小的拳头。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渗进空气里，隼人觉得世上的圆满大抵如此。有深爱的人陪伴身侧，能亲手拥抱抚摸属于自己的小生命，能将这清冷孤寂的雨夜过得满足心安。他从来不敢幻想过这样的幸福，因为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世人终难理解的漫漫长路。他亦没有后悔，哪怕是在梦里，见到的依然是那个清瘦的身影。由始至终，他想拥抱的也只是那一个默默无言的男子。

            但今天亲身体会到这凡世寻常温暖的幸福，他开始动摇。龙是否也曾经幻想过拥有这一份寻常真实的现世安稳？不必椎心刺骨，不必患得患失，不必强忍眼泪，一伸出手就有人回应的俗世幸福。比起风雨飘摇的未知归途，显然要平坦顺遂得多。他是不敢想也从不奢望去拥有自己延续下去的小生命，只希望在寒冷长夜能在爱的人身边安然入睡。清晨醒来时，可以轻易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额头，相拥着一起等待黎明的天光。他明白自己的甘愿，为这一个人，他愿意这样心甘情愿等下去。
            只为等这一天，龙回到他身边，犹如长途跋涉归来，疲倦却欣慰地望见他，还在原地守候。

            土屋的声音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隼人，龙来过。看过孩子放下礼物就走了。三个人有些不安地注视他的脸，却换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坦诚微笑。隼人说：我知道。
            我知道，他来过。他在飞驰的计程车上见到龙在街角的身影。没有撑伞，穿一件白色格子衬衫，简单的牛仔裤，走在东京下着雨的潮湿街道上。他失神地冲下车，连车钱也忘了付，隔着车流不息的马路大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他象个疯子在汹涌如潮水的人群中寻觅他的身影，失神地拉住每一个看上去可能是龙的背影。终究是失落，他站在雨中望着人潮汹涌的街道，慢慢地蹲下身去，失望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无声掩埋覆盖。龙再一次从他的目光不及处消失。仿佛是一场过于仓促的梦，才一开场就已谢幕。只留他一人，站在灯光阑珊处，说不出的寂寥落寞。
            但隼人知道，龙来过。有情有义如小田切龙，好友结婚这样的大事，他怎会不来见好友和他的妻儿一面。只是他又走了，仿佛是笃定他会继续等下去一般，又或是他已经不想再见到他。过往种种，烟消云散，不留半点痕迹。
            矢吹隼人这一个人，小田切龙是不要了，还是不敢再要了？

            没有答案，隼人轻轻俯下身吻了一下小婴儿粉嫩的小脸，再抬头时，脸带微笑，眼里有泪。
            是啊，谁愿意呢？谁愿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侯在同样的地方，看不一样的四季风景，等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谁愿意筋疲力尽，跋涉千里，越洋过海去寻一个飘渺无边的希望。谁又愿意放弃能够轻易抵达的幸福圆满，执意去走一条没有人认同亦没有人祝福的长路。
            尽管如此，直到此时此刻，他依然是心无所悔。是的，他愿意。
            愿意时时刻刻记得一个人，在想念他而心酸难忍的时候，仍旧感谢能够曾经遇见这个人。虽然疲惫到极点，也总觉得自己已经接近放弃的边缘，但仍然愿意不带一丝埋怨地等下去，看看他们的爱能够抵得过了多少个没有对方的四季。
            没有后悔，那是他不需要的东西。矢吹隼人，这一辈子，从来不说后悔。做得最无悔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一个叫小田切龙的人。

            三天后回家时，他意外看见土屋在等他回来。两个男人躺在草地上望同一片夜空喝同一瓶啤酒，土屋说；隼人，我有时在想时间真不是个好东西，才不过随便眨两下眼，这么几年就过去了。我就拖儿带幼成家庭支柱了。隼人笑了：这样不是很好吗？难道你小子还想二十三四岁穿得流里流气去和一堆乳臭未干的小子混流氓？土屋灌了两口酒，点点头：也对。总不能老这么晃悠晃悠过一辈子，以前打架逃课打混的时候，总想不到自己将来可以干些什么，又会有什么人要我这样的痞子。就觉得混吧混吧，反正老子有的是青春有的是时间，不怕混不起。隼人又笑了：对啊，以前老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打遍四方威风八面的，现在想想那时还不如陪人家看一阵书，晒晒太阳好。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还是不是喜欢看书晒太阳，身边的位置是不是还留空着等一个人来。

            土屋呆呆望着光秃秃的夜空半晌，才开口：隼人，如果换成别人，我可能接受不了。但看见你们两个一路这样走过来，不就是喜欢么？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折磨撕心裂肺的？可是自己仔细一想，要是我摊上这事，我也未必有那种恒心毅力走下去。毕竟这么多年了，人也长大了，谁也不在谁的身边，就算放弃也没有什么希奇的吧。不过结婚那天见到你和龙，我觉得你们真的就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像。什么风吹草动变故临头，都是一脸云淡风清，什么事都一个人咬着牙担，不用别人来多管半分。真的很想拉上龙好好问上半天这些年来都在干些什么，他却叫我去应付那一大帮子客人，自己逗弄我儿子半天，就问了一句隼人还好吗？我只来得及回一句他过得一点也不好，就被我那岳父拉去照相。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放下礼物走了。

            隼人的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带着笑的：是吗，原来龙有问起我。本来还想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但心里狠狠的抽搐，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不停拨弄手上重新戴上的尾戒，土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问：你不怕它又丢了？隼人摇摇头：不怕了，即使它不见了再也找不回来。我这里还有还会记得。指指靠近心脏此刻痛得难受的地方，他突然笑得无比坦然。本以为土屋会一个酒瓶子扔过来大叫：你小子又在这煽情了！没想到土屋一声不吭，一扬脖子灌了半瓶子酒，才说道：隼人，你知道吗？你和龙都瘦了。隼人静静看着他，有什么不受控制从心脏的地方慢慢涌到眼睛里。他朝着东京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拼命地眨眼，土屋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却很真切，他说：隼人，你想哭就哭，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不起我走远点就是。那天龙听到我说你过得一点也不好的时候，就和你现在一个样。你别老这样憋着，我看着难受你知道吗？

            话还没说完，隼人就望着天空，任由眼泪顺着眼角的泪痣，滑过发际，流进耳朵里。很久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小土，现在我不骗你，我很想念龙…………很想很想。土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又想起当年那个曾经被他一拳打倒在地的少年，脸上的悲伤同样的一览无遗。只是他们都已经长大，土屋光不再是当年那个整天叫嚣着天下无敌对着美眉流口水的傻大个，矢吹隼人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冲动的不良少年。他们都已经长大，没有人可以逃得过时间的魔法。成长不过是必然的旅程，只是最后他们被时光和经历的手捏成不同的形态，最终各自成为自有担当的男子。
            土屋觉得自己的眼角同样有什么在烧灼闪耀，他说：我知道，龙也一定知道。隼人，我们都知道的。

            眼泪全部流进耳朵里，耳朵仿佛失聪般的一片空白寂静，隼人最后还是带着泪痕笑了。不管以后还有多少这样的眼泪，明天他一样会继续不回头地走下去。曾经他的朋友他的爱人，就在他的身边，他们靠着彼此的陪伴一起过渡到成人的对岸，回过头的时候，那些曾经年少曾经轻狂的岁月，从他们的身上脱离。必然会有其他的人再经历同样的旅程，只是隼人觉得他的青春，即使再过多十年二十年，依然是毫不悔改，并且庆幸遇见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风景。
            无论是龙，还是他的朋友，都是如此珍贵。

            哭，并不是在哀悼我的爱情和我的青春。
            只是借着眼泪，让自己看到什么才是最值得珍惜的珍宝，明天的我一样会微笑。





            
            第二十一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4

            暑假里寻常的一天，母亲对龙说：龙，我们一起回乡下去看看爷爷奶奶，好吗？龙点点头，那时的他脚刚刚复原，急需一个理由让他逃脱这个压抑清冷的灰色东京。
            爷爷奶奶在的乡下，是一个宁静的小乡村，没有令人厌烦的妖娆霓虹，也没有错综复杂的交通路线，只有一片连着一片暮色中的田野，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山下是散落的人家。爷爷家是一栋传统的房宅，长长旋转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抬头可以看见窗外蔚蓝蔚蓝的天空，不带任何杂质的光亮。围绕着房子的院子里，有一堵矮墙，繁复隆重的大朵山茶开得正盛。人站在墙边，肩上，衣服上都是细碎的花瓣。都是花，目光所及之处，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在夏日清澈明亮的阳光里，肆无忌惮地开。

            龙记得小时候，爷爷和奶奶就已经极喜欢花，他回来探望他们时就蹲在奶奶身边，看她为花朵浇水施肥，只要是龙喜欢的花，奶奶都会出奇的慷慨，折下大枝盛放的花朵，让他带走。龙每次都竭力想带很多很多花回去，让隼人也好好看看。可惜路途遥远，隼人每次见到的总是已黯黄凋谢的残花。龙多想和他分享自己所看到的每一个美景，看尽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繁花似锦。但现在想起，最好的东西也许真的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内心怀想揣摩，其他人终究还是被隔绝在外的，隼人也不能例外。
            他把花朵凑近鼻端，沁人的芬芳，眼里便隐隐有泪。但终究还是不会再掉，眼泪在那个孤单绝望的清晨已经全部流光。他亦告别了那个傻乎乎站在原地等候隼人的自己，开始试着过一个人的生活。带着这样不被人了解的感情太辛苦，他亦看不到任何光亮，真的很想就此停住，往另一个方向走。

            奶奶见着平日少见的孙子，自然是分外高兴，特地收拾出父亲以前住过的房间，让龙住下。爷爷还是龙印象里一如既往的乐天老人，对他和母亲总是笑，仿佛只要他们在这里便是好的。母亲不让奶奶做粗活，煮饭烧菜打扫卫生，全部自己一人承担。龙一直觉得爷爷奶奶对母亲是极满意的，也对，一个所有心思和时间都贡献给家庭的职业主妇，母亲扮演得淋漓尽致尽心尽力。只是龙有时见到为丈夫儿子操劳忙碌的母亲，总隐隐带着些心酸。
            母亲很爱父亲，这是龙从小到大都非常确定的事情。母亲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等待的人，等她的丈夫回家，将已经凉掉的饭菜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翻热，只为她爱的那个男人回家可以马上吃上热腾腾的饭菜。等她的丈夫兑现答应她的旅行，一早就收拾好衣物，只为哪天丈夫终于腾出时间，可以带她和儿子一起回去探望他的父母。一到夏天，她便已开始织毛衣。总嫌外面买的毛衣不够暖，父亲又是怕冷的人。于是坚持要自己亲手织，一件给丈夫，一件给儿子，一件给爷爷，一件给奶奶，惟独没有她自己。
            她总是在付出，却不见那一个全心全意对待的人回应过她什么。龙记得的，从来只是母亲靠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织毛衣等父亲回来的模样。
            龙问自己，等一个人，是不是就应该和他母亲一样，渐渐去习惯和适应，或者以另一种看似名正言顺的名义，留在他的身边？爱一个人，并且能够一直这样不停息地爱下去，直至用光余生。这样的力量，不是谁都可以拥有。不是在争吵分裂中告别，就是在无疾而终后分开。或许做得最好的亦不过仅仅是，在彼此的习惯与依赖中，度过余生。正如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一样。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爱，即使可以终老，亦不能算是圆满。龙想，若要这样看似完美的假象，倒不如干脆放弃，一个人真实地生活。

            父亲少年时住过的房间，龙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少年的房间，但那个曾经年少过的男人已经成为一个不可亲近的中年男子，带着他的威严高高在上，尽管他同时还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靠在单人床上，他无意识拨弄着手上的戒指，自己的脖子上还用细细的链子吊着一个，刻着HAYATO。走之前，就把它们都抛进河里吧。龙这样对自己说。他放弃这样无望卑微的爱情，就如隼人决然放弃他一样。小田切龙应该留在矢吹隼人身边当他的兄弟当他的知己当他的朋友，可以和他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打架一起挨骂。什么都可以，惟独不可以顶着爱的名义，试图在他身边寻求一席之地。爱如果变成一个人的事情，就不能再被称做爱。龙不知道，隼人有没有喜欢过自己一分钟，哪怕是一分钟也好。也足以让他支撑着继续走下去。然而，已经不会有人来给他一个答案。
            戒指再次脱落，掉进床缝里，龙伸手去掏，始终拿不到。只有移开床垫，却意外看见一本薄薄的大本子。他好奇拿过来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各种花瓣，贴得那么仔细整齐，每片花瓣下面都有母亲的字迹，清秀如她的模样，少女的字体。龙能够想象，当年的母亲，一个纤细的少女，怀着她的爱恋，细细为她喜欢的少年做这样别具心思的事情：将喜欢的花瓣整齐地贴在本子上，一一写上它们的名字，等待那个收到的少年给予她回应。
            那个少年给了她婚姻，给了她孩子，惟独忘记了爱情。
            当初美好的爱情，经历十数年的时间，也不过是归于平淡日趋消逝。象干枯的花瓣，即使灿烂过，也抵不过时光，最后剩下的只是枯萎的姿态。这样珍贵的礼物，最后也只是被遗忘在少年住过的房间里，没有带走。龙想，终有一天，他的感情也同样地，被另一个人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连自己也不记得当时那些潋滟的春光，以及曾经为那个人心甘情愿做过的所有傻事。

            答应过母亲要来的父亲，一直到龙十七岁生日的那天也没有出现。龙和母亲，爷爷奶奶一起吃过饭，切了蛋糕。奶奶的礼物是棒球手套和球棒，爷爷则送了龙一副鱼杆。出乎龙意料的是，母亲送的竟是两张前往法国普罗旺斯的机票。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去喜欢的地方吧。母亲这样对他说。龙忍不住心里的感触，走上前轻轻拥抱她，他是她心里天性不爱亲近的孩子，但这一次他主动拥抱她。这个心细如尘的女人，知道她的儿子在爱。尽管她并不知道，他爱的那个人同样是个男子。但是，可以心平气和对自己的孩子说，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去喜欢的地方吧。这样的母亲世间又有几个？龙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他说：妈，我哪里都不去，一直，一直都留在你的身边。眼泪再度在眼里摇摇欲坠，龙知道自己的贪心，他一直想要寻到一个无论他做了任何事情都会原谅他，都会继续爱他，不会离开他的人。然而当他终于找到那个叫做矢吹隼人的人，他最后的选择是离开他。这一刻龙才明白，母亲的爱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计较的爱，值得他一辈子存活其中的爱。所以他对她说：我不走，我会一直，一直留在你的身边。

            凌晨天光，夏夜充沛的雨水，沿着屋檐流淌，在窗外哗哗作响。龙难以入眠，起身到楼下喝水。在楼梯的间隙里瞥见客厅的电视沙沙作响，雪花凌乱，母亲手里仍抱着未织完的黑色毛衣，靠在沙发上困倦入睡。他叹口气，转身上楼准备给母亲拿一张薄被遮寒，然后就听见父亲开门的声音。靠在楼梯的阴影里，龙看着高大的男子走过来，电视的微光映出他沾满雨水的西装外套，他轻轻脱下外套，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小盒子，珍重地摆在桌子上。然后无声地俯下身去看妻子的睡脸，轻手轻脚拿起她手里的毛衣，孩子气地在自己的身上比划一下。龙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父亲露出孩子般的微笑，轻轻地屈下身去，在他的母亲额上印上一吻。如果有情深缱绻，大抵如此。父亲眼里淡淡的光芒这样的熟悉，龙突然就这样想起，他曾经在另一个看着自己的人眼里，见过同样的光芒。这一刻，他才终于确定，没有错，这是爱恋的光芒。
            在一个寻常的夏夜，龙同时清晰看见两个沉默无言的男人内心的感情。
            原来如此。
            一步步踏上楼梯，回忆如同电影倒带，一幕幕在龙的眼前，在旋转的楼梯间浮现又消失。一直明亮着的，是隼人的脸。以及那一双在月光下望着他的眼。仿佛又回到那个撕心裂肺的雨夜，隼人在帐篷外的声音说龙，不要出来，不要让我见到你。是因为你怕见到我就会忍不住抱住我吗？还是因为你害怕面对心里真实的自己？可是我还是知道了，隼人，你是喜欢我的。那个声音是假的，那个吻是真的，我现在是真的知道了。
            感情不是显露在脸上，才成为感情。我知道你有那么一瞬间爱过我，就已经心满意足。眼泪最后滑落在他的脸上，龙第一次没有咬牙强忍，因为这是心甘情愿的眼泪。为矢吹隼人流的不后悔的眼泪。

            离开的那一天，爷爷奶奶站在院子外的墙边朝他们挥手道别，背后是一大簇从墙内探出来的山茶，白的，粉的，艳红的，掺杂着轰轰烈烈一路向天空燃烧。龙坐在车后座，看着父亲专心致志在开车，母亲专心致志在摆弄她带回去的大包花种。龙摊开手，手心里是一个他最喜欢的球星签名的棒球。他的生日礼物。他还记得父亲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掏出这份装在盒子里的礼物，生怕它会被雨水淋湿的模样。然后，又再想起和爷爷去河边钓鱼时，爷爷讲的一个故事：

            有一个少年，喜欢邻班一个爱画画的女孩子。于是总是趁他的母亲不注意时，折下院子里花树的大把花朵，在无人的午休时候，放进女孩子的抽屉里，然后在窗外偷偷看着女孩子对着花朵微笑的模样，自己也在窗户底下傻乎乎地笑。就这样，他每天回家后低着头接受父母的训斥，第二天继续折花，送花，挨骂，不亦乐乎。直到毕业那天，他将自己平时送过给女孩子所有花的花瓣，一一贴在一个大本子里，想再次塞到女孩子的抽屉里当作最后的礼物，却被女孩子撞见了。那个傻瓜少年竟然一句话也不敢说就逃走了。第二天，他收到那个大本子，自己被拒绝了。在房间里睁着眼睛躺了一夜，他最后下了一个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告诉那个女孩子他喜欢她。
            可是告白的那天，女孩子不在家，他很失望地抱着本子往回走。路上伤心翻开本子，他看见每一片花瓣下面都有女孩子清丽的字迹：杜鹃，山茶，茉莉……….许多他并不认识的花名，全部都细心写了出来。就在他看得眼泪快要冒出来的时候，抬头望见女孩子正站在他家院子的墙边等他，大簇大簇的山茶，在她的身旁，头顶之上开得正艳。
            后来他们恋爱，结婚，有了一个孩子叫做龙。以后每年的夏天，他都一定会和他的妻儿回来看望他的父母，看看那一树他曾经折过无数次的山茶。
            这就是他的父亲和母亲。那个本子，一直留在父亲住过的房间里，父亲已经不再需要它，因为他爱的女子就在他的身边。
            爱，原来一直都在。沉默男子的感情，象是春天湿润无声的雨，轻微柔和令人几乎不能察觉它的存在，但植物需要它，他爱着并爱着他的那个人，需要它。

            手指轻轻摩擦过右手小指上那一环金银交相辉映的光芒，龙靠在椅背上疲倦地笑了。
            隼人，我们知道，我们都在爱。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第二十二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5

            新学期开始，D班众人结束放浪的暑假生活，重新回到郁闷打瞌睡的教室里。土屋经历了第N次的失恋，抱着日向死缠烂打要问自己的姻缘，日向装模做样掐指一算，说你的桃花快了快了等到我恋爱的时候你就不用打光棍了。土屋闻言扇子狠狠一敲他的头，就差没吐口水：妈的，你个骗子！等你小子恋爱我恐怕都进棺材了！精神爽利，又换了一头新发夹的小武搭着隼人的肩膀问：老大，暑假里为什么总找不到你啊？？隼人愣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我…….陪女朋友…………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诡异沉默五秒钟后，阶梯三人组连同D班全体兄弟响起一片足以掀动屋顶的激动欢呼，弄得隼人恍恍然有种是他们而不是自己脱离光棍岁月的错觉。

            没错，在矢吹隼人十七岁的时候，终于有了第一个女朋友。隔壁桃丘女中的美女校花，这一区众多高中男生的梦中情人幻想对象。一个在联谊上对他一见钟情鼓起勇气自动来找他，在他发烧时替他端水煮粥，为他打扫房间洗衣服晾被单的女孩子，矢吹隼人无法拒绝也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他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在那个度日如年的暑假里，他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发烧，流汗，睡觉，每天做很长很长的梦，梦见的都是同一个人。闷在心里没有办法喊出来的名字，他在梦里轻易就喊了出来，因为知道不会有人听见。

            龙那天很晚才来到学校，隼人的头从他一进门就没有抬起过，龙没有看他也没有在他身边坐下来，而是坐到以前的前排位置上。以后的所有日子，小田切龙再也没有接近过矢吹隼人身边三米的距离。而后来的许多次，身边的人包括阶梯三人组，都在隼人面前露出过各式各样欲言又止的神色表情。但是看着一脸风平浪静只是再也不见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众人肚子里一堆谜团和疑问只好硬生生憋了回去。当事人都尚且云淡风清若无其事，旁人的那些个揣测和怀疑反倒显得嫌索多余不堪一击了。

            龙不再是那个小田切龙，以前冷傲自持之外也会流露一丝柔软和温顺，现在只变得更加冷漠清淡，并且拒绝一切人的企图接近和试探。每天拿一堆厚厚的书，独自在破破烂烂的天台上看一个下午。考试的时候却总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独来独往，除了有时候和主动凑上来的小武日向笑着说几句话，不见有谁敢来靠近。之前那些隐约埋藏在他的神态举止之中的妩媚温和，亦已统统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清冷，还有日趋坚硬的眼神。 
            他的内心已然将隼人隔离在外，再也不愿被他窥见分毫。仿佛这原就是他用以保护自己柔软内里的一贯方式。他要用自己仅存的自尊保存他们之间的全部记忆，以及因坦白相对而承受的无望与伤害。隼人选择逃避和疏离，而龙则选择保留这之间隐晦的点滴记忆，那将是他对自己感情的最后一次奠祭。他带着他的骄傲，再一次选择了沉默。然而手指上的尾戒却一直在闪亮，无意之中总会灼伤隼人在背后无法控制向他投射过来的眼神。

            隼人却还是那个矢吹隼人，依旧喜欢逃课喜欢打机，依旧对打斗充满无比的狂热，甚至过犹不及。身型虽说经历了一个暑假还是比不上牛高马大的土屋，但打起架来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不知死活不顾后果，象是不打到对方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绝不罢手。有时看到一旁的土屋之类都心惊胆战纷纷暗自庆幸跟的老大是他，不然在他的拳脚之下当真是生不如死直接投胎比较干脆。死对头工藤曾经不止一次叫嚣着要报仇，以发泄他在隼人拳头下倒地不起，犹如丧家之犬的窝囊气。只是在他还未实现所谓的复仇计划时，就已经因抢劫被关进牢里吃牢饭去了。隼人因此名正言顺成为这一区不良学生的最高代表，无人敢招惹的黑银头头。

            在旁人看来矢吹隼人现在正是情场战场两得意，他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少，兄弟们常常调侃说那是因为老大有一个细心体贴的校花女朋友。而隼人至今不明白这个对他无微不至照顾周到的女孩子怎么会看上他这样的流氓。女孩子每次一听他这么说，就会立即反驳道；隼人才不是什么流氓！他一听，心马上跳得飞快，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说过同样一句话的另一个人。然后，急急转过头紧紧拉住女孩子的手竭力奉送自己貌似得意的笑容，看到她羞涩地浅浅笑，听到日向一群傻瓜在他背后眼红地狂吹口哨，他才会觉得心渐渐安定下来。从来不敢闭上眼睛吻女朋友，因为一闭上他就会情不自禁以为是在吻另一个人。活生生地仿佛就站在他的面前，根本没有可以拒绝面对的机会。梦这样的多，挥之不去都是那一个人，都是他，只是再也不想喊他的名字。不想自己再在被磨得麻木的疼痛里辗转难眠。

            太清醒了，望着天色在窗外一点点地亮起来，隼人觉得自己应该更醉生梦死一点。于是每天在送完女朋友回家时，软硬兼施拉一众兄弟到大排挡小酒馆里喝得分不清天南地北，直到舌头打结口齿不清，直到他肯定自己回到家里铁定可以埋头大睡，他才舍得离开。从来不让别人送，扯着大笑过后隐隐发痛的嘴角，总是大吼你他妈的老子清醒得很现在让我再喝三箱也没问题！脚步就摇摇晃晃不辨方向地自顾自离开。路上万一喉咙里翻江倒海，就随便扶上一旁的电线杆围墙甚至栏杆，吐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头脑一片剧烈的旋转，面前象摆着个万花筒，光怪陆离姹紫嫣红恍恍然不知是天上还是人间。

            明明喝得这样醉，他还是会脚步踉跄准确无比地寻到那栋豪华的房宅对面，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把头靠在灰色的墙上，静静看着二楼阳台紧闭的窗帘。每次他来，灯都是熄灭的，里面的人应该早已睡下，凌晨光景，一片静寂。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还会不会记得他这个伤害他头也不回离开他的人。隼人想着想着，眼泪就会悄无声息落下来，他也不抹。没有人看到，就让他真实做十分钟的自己。
            等眼泪流完，用满是酒气的校服袖子胡乱抹抹，他若无其事继续摇摇晃晃去寻回家的路。明天继续逃课，打架，喝酒。清醒的时候，做一个天下无敌无忧无虑的矢吹隼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也只会这样过日子。不懂得爱，亦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夜风，吹开紧闭的落地窗帘，倚坐在窗边的蜷缩身影，静静看着路灯下少年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同样的酒气满身，同样的泪流满面。嘴唇由始至终抿得很紧，生怕发出一丝声响，会惊动楼下那个少年，然后他便不会再来，不会再在每天凌晨时分，在他的家门对面凝望过他十分钟。他们的目光，穿越彼此所在的黑暗，必定在光明的某处轻轻交会。虽然他们并不得知是何时何地，但龙已经心满意足。

            虽然你始终没有勇气来抓住我的手。但你的痛你的隐忍，你正在经历的一切煎熬我都知道。
            所以，我和你一起醉，和你一起自欺欺人。





            第十八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2

            两个人下山后去小镇上喝豆浆，冰凉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出奇的凉爽满足。隼人踢踏着脚上的人字拖，把衬衫脱下来搭在肩上，穿着黑色背心，和龙一起蹲在小吃店的屋檐下舔冰棒。龙用糖果逗弄店主的小猫，眯着眼睛望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嘴里直叫好晒好晒怎么会这么晒？眼角眉梢处却满满都是惬意。风把店外挂的鲤鱼旗吹得哗啦响，只有蝉叫声和鸟鸣声在风中若隐若现。
            隼人买了一把大纸扇给龙遮挡一下肆无忌惮的阳光，龙却用它一个劲地扇啊扇，把风全扇在隼人的脸上。吃完冰棒龙要拉他去找民宿落脚，隼人一脸自豪地说：我有带帐篷哦！龙问你会搭吗？隼人瞪了他一眼：废话！龙当即就乐得象个孩子，连连说好啊好啊，这样我就可以去放烟火了。隼人这才知道他那个大袋子里原来还有几大盒烟火的存在。

            夏日的海边，海风涌动，星星泛滥成灾，挤得快要掉进怀里。隼人光着脚在和帐篷的支架一心一意地做斗争，龙则穿着隼人大大的人字拖，把头发全部拨到耳后，蹲在沙滩上想方设法生一堆篝火。这个偏僻的小镇，连海滩也人迹稀少，俨然变成他们两个人的私家花园。折腾了大半天，隼人万分满意地叉着腰视察自己辛苦的成果，回头兴奋地喊龙：哈哈，你看！本少爷果然聪明，这么快就搞定了！！龙灰头土脸地哦了一声，继续埋头拨弄面前总是烧不起来的木柴树枝。

            隼人跑到他跟前，刚想说话，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龙，你的脸……….龙迷惑地抬头望他，鼻尖上一抹灰，让平日人前高不可攀冷傲自持的小田切龙，凭增了几分可爱淘气。龙不明白隼人笑得前俯后仰是为了什么，撇撇嘴就用脏兮兮的手去抹脸。结果当然是越抹越黑，隼人的笑声也愈发惊天动地。矢吹大爷笑得眼泪直流的同时，龙少爷老大不高兴了，脸一沉就要丢下手里的树枝罢工。隼人连忙拉住他，伸手就去替他擦脸上的灰：嘿嘿，我今天总算发现自己比你多点能耐了。龙不理他，目光一个劲往自己破破的牛仔裤上盯，好象非要在上面多盯出一个洞来。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自己的脸太过冰凉，龙竟觉得隼人在自己脸上游移的手指比他发热的脸更滚烫。有点讶异地微微抬头看隼人，隼人的目光却在与他的眼神交会的瞬间飘向远方，他的笑声依然没心没肺：哈哈，龙，你去拿烟火，我来帮你生火。

            龙拿着烟火出来的时候，隼人已经神通广大生起了篝火，正在拨弄燃烧的木柴，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一些。龙静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捏着大盒的烟火，望着燃烧的火焰出神。
            在闪动的火光旁边，隼人见到了龙的美。是带着植物清新幽静气息的少年。微风过来，暗香浮动，他是身处其中自觉隐忍的男子，丝毫不知自己的美，会令在他身边十数年的人动容。细长眉眼，隐约透露优雅与忧郁气质，眼光却清澈如孩童，仿佛不知晓一切世事，他亦不在其中，不沾染半点俗世尘埃。暗金发梢安静蜷在衣领下，映衬出颈项处的雪白，近乎透明的肌肤，映着火光，雪一样的洁白。是这样的少年，游走在世间边缘不带半分眷恋，气质淡定目光皎洁。

            隼人不敢再看，生怕再看下去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为心跳过快而死掉的家伙。他迅速站起身，大声说：我们去放烟火吧！声音响亮，但到底是为了掩饰他的心慌意乱，还是在叫发呆的龙，隼人自己也不清楚。

            烟火窜到高空，在漆黑夜空中绚丽绽放的时候，龙笑得很开心，一直在隼人身边转来转去，要自己亲自点燃引绳。隼人惊异平时冷漠清高的小田切龙是不是被他粗心大意丢在半路了，竟换来这么一个聒噪吵闹的小孩。他假装不耐大声嚷嚷：吵死了吵死了！你懂个屁，我来点火就好，你笨手笨脚烧到了怎么办？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送你去医院！龙听话地乖乖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等他点火。隼人点燃引绳，回头看笑得比烟火更绚烂的龙，仿佛又再看见那个背着大书包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回家的龙。这一刻，矢吹隼人深深迷惑了：究竟他真正想要留住的是和他一起长大当他是偶像是好朋友的龙，还是刚才在篝火旁沉静少言自觉隐忍的龙？

            烟火在隼人的若有所思之中全部放完，他想了半天始终记不起烟火的颜色和形状，龙的欢喜笑颜倒是记得一清二楚。龙挽高牛仔裤脚，踩在清凉的海水里，好象在寻找着什么。他招手说：隼人，快过来，看我捡到什么。隼人跑过去，龙摊开手掌，掌心里一对尾戒在夜色中暗暗发出光。隼人不由得瞪大眼睛：捡的吗？居然有人掉了这种贵重的东西？！说着就拿过金色的一只，细细一看，内侧刻着HAYATO几个字母。不对啊，哪有这么巧捡的戒指上会有他的名字？他疑惑看龙，看到他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隼人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不过他还是乐颠颠把戒指戴上小指。龙问：喜欢吗？他拼命点头，喜滋滋端详着手上有点松的戒指。这可是龙这么多年来除了蛋糕零食以外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怎么可能不喜欢？而龙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喜悦，无法遮掩。

            两个人又坐在沙滩上喝啤酒，隼人快乐地将空啤酒罐当足球踢，玩得不亦乐乎。龙抬起戴着另一只银色尾戒的手，指着远处一块大岩石说：隼人，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快到达那块岩石那边。输的人就负责收拾空啤酒罐和烟火棒。隼人还没说好，龙已经起跑了。他气得直跳脚：小田切龙，你耍赖！！边嚷嚷边紧追上去。柔软的沙子，跑起来真不舒坦。龙那傻瓜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绊到沙子里隐藏的石头，几欲摔倒。幸好他眼明手快，及时接住龙。两个人双双跌倒在干爽的沙子上。

            隼人双手撑在龙的身侧，狠狠骂了一句：笨蛋！你走路也不看路的吗？龙却笑得很欢，巴掌大的脸上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隼人突然就没了声音，呆呆地盯着龙的脸。龙的笑声在他的炽热目光中很快平息下来。月色之下，龙的眼睛仿佛有揉碎的星光，眼神却干净如孩童，天真纯洁，没有平日里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妩媚，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力量，直直敲进隼人的心里。龙发现隼人微扬的眼角此刻有隐约的光芒，在夜色里淡淡发出光。他忍不住小声叫他：隼人。

            一触即发。

            隼人俯下头吻住龙微启的唇齿，舌头接触到龙的，一阵细细麻麻的酥麻感迅速蔓延全身。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却又欣悦得令他无法自拔。在酒精的蒸腾下，他觉得自己快要疯狂了，只为身下这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头脑高热，象是跟随自己一直以来的直觉，亲吻被他压在身下的龙。龙的气息顿时变得紊乱，生涩回应着他铺天盖地落下来的吻，手无力攀上他的肩颈，用和他同样的热情竭力回应他。他紧贴着隼人，用自己所能奉献的全部热情都交付予他，他要他知道，他是这样的爱他，已经再也不是朋友伙伴之间单纯的喜欢或依赖，而是爱。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情。

            当龙还沉浸在隼人的热吻中，隼人的唇已经寻到龙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颈项，深深浅浅地吻下去。滚烫的唇，印在龙体温略低的肌肤上，犹如一个个炙热的印记。龙的脑子更加混乱，但他什么也不要想，只是任由隼人在他的脸上，颈上肆无忌惮地吻着，手紧紧环住隼人，生怕他在下一秒就会离开。
            然而这样的害怕，终究成真。龙的格子衬衫已经被撩到腰间，隼人的温热手掌已经抚上他纤细的腰，最终却出人意料地停下动作。意乱情迷之间，隼人突然就记起了那个喝醉后的吻，回忆象倒放的快镜头，历历在目。龙在月光下亲吻他的脸，龙无声滴落的滚烫眼泪，龙的情不自禁，他统统记起。手突然就停在那里，心里笼罩而来的是一片见不着光的黑暗。

            龙自动吻了他，而他现在又吻了龙。他们这样，到底算是什么？身下的这一个人，是他的兄弟他的好友他的死党，而且，他还是个男人。矢吹隼人，你究竟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隼人心里一阵凛然，浑身象被电到一样剧烈一震，手就放开了龙的身体。嘴里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龙，我真他妈的是个混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些什么，只是觉得他们不应该这样。可是，应该又是什么，什么才是应该？他困在自己的迷惘与疑惑编织成的大网之中，无法挣脱动弹。
            龙惊异地睁开眼睛，看到隼人已经慌乱地起身，眼神迷乱不安。龙下意识就伸手去拉他，却被隼人条件反射般地挣脱，隼人一脸尴尬无措的神情象一枚锐利无比的钉子，生生敲进龙的眼睛里。鲜血直流。

            失措的隼人只留下一句话：对不起，我要一个人静一静………然后，仓皇逃离龙的身边。龙想起身追上他，脚踝处却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他的脚在刚才的跌倒中竟受了伤。等到他挣扎支撑着爬起来，隼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只剩他一个人，无助站在海滩上。陪伴他的，只有手心里面一枚在纠缠中归还到他手里的金色尾戒。

            一分钟前还被视若珍宝的戒指，这一分钟已经沦为弃物。
            小田切龙的感情，终究是被矢吹隼人放弃亦不稀罕的东西。



            第十九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3

            那个夏日的凌晨，龙拖着扭伤的脚，在一片陌生的黑暗之中，四处寻找隼人的踪影。始终找不到他，背后单调起伏的海潮声清晰可闻，只有一轮黄月在海平面上沉默照耀。龙的心疲惫无力，最后跌坐在空荡荡的沙滩上，把脸深深埋进两膝之间。脚踝稍微一动便是赤裸裸的痛，但心，更痛。艰难挪动脚步，他钻进帐篷里找东西胡乱包扎一下，倦意夹着疼痛袭来，他昏昏沉沉趴着睡着。

            半夜时分，雷电轰鸣大雨滂沱，龙惊醒过来，身上黏乎乎都是闷热的汗水。神智尚未清醒，心里仍惦记不知去向的隼人，心急如焚挣扎起身就要去找他。一道洁白的闪电划过阴霾天空，照亮整片海滩。龙看见隼人的身影就在帐篷外面。他禁不住心里的激动，伸手要去拉开帐篷的门帘，却被隼人在外面紧紧攥住不放。隼人掌心的冰冷即使隔着厚厚的帆布，龙也能清晰感觉到。他听到隼人在雨中颤抖的声音：龙，我求你，不要出来。不要出来。小田切龙从来没有见过矢吹隼人求过任何人，即使是被人打倒在地，满嘴鲜血，也没有过。然而现在他却求他，不要出来。不要让他见到他。龙停住手，呆呆望着隼人投影在帐篷上的侧脸，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慢慢地流下来。

            再也不会有比此时此刻更遥远的距离，矢吹隼人就坐在他的面前，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布，所谓的咫尺天涯，就是如此。
            龙明明能看见隼人在大雨中颤抖得厉害的肩膀，能猜想出他脸上的无声苍白，就是不能伸出手去触摸他，不能去拉开隔在他们中间那层薄薄的布。他死命咬住下唇，咸涩的眼泪流过唇上破损的伤口，苦涩的刺痛。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隼人，你这样会生病的，不然你进来，我出去……………声音和外面的人同样颤抖得不象话。我爱你这一句话在他唇边呼之欲出，龙下定决心去扯那块布，隼人象是明了他此刻心中所想一样，终于向他大吼出声：小田切龙，不要出来！！不要讲出让你我以后都会后悔的话！

            隼人，不知道你长大以后会否感到过羞愧。就象是自己视如珍宝的东西，被人毫不珍惜地丢弃在地，却还要不放心地狠狠踩上一脚，才肯罢休。是你，第一次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最好的和最坏的，都是你给予我的。比如羞耻，比如羞愧。原来穿越过这么漫长的黑暗以后，等待我的从来不是什么曙光，只不过是更深的黑暗而已。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明知道我爱你，你却不让我告诉你。

            隼人的眼泪混在冰凉的雨水里，这样大的雨，象是要将他仅存的微弱希望浇熄一般，打得他的眼睛发痛。他知道龙害怕这样突如其来的雷声，才鼓起勇气跑回来。他也知道此时再见到龙的脸，他一定会冲上前狠狠拥抱龙。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更加不能这样做，如果真的遵循内心的想望，他矢吹隼人和小田切龙这辈子就彻底抛弃彼此身为好友的身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始终不知道自己更想要的到底是哪一个小田切龙。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害怕过。害怕将来会后悔，然后再想往后退，却发现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是要恨我的吧，可是龙，我可以怎样呢？我们又可以怎样呢？拥抱未必见得比做朋友长，即使我喜欢你，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不愿意，为了这样惊惧的爱情，放弃我们以前有过的所有感情。

            龙绝望地放下手，眼泪在黑暗之中轰然决堤。咬住嘴唇也已经不可以，他必须用力捂住嘴，仿佛害怕这样大的雨声仍不足以掩盖他的羞愧和无能为力。即使是再大的悲伤和痛苦也不能泄露，因为他和隼人已经是彼此隔绝的两个人，他的痛，隼人再也不会懂得。也不会有任何怜悯。龙亦已不再需要。

            整整一夜，龙呆坐在封闭的帐篷里，包裹在连绵不绝的雨声和深不见底的绝望里。一遍遍用手指在粗糙的帆布上描摹，映在上面他爱的人的轮廓，这将是他对矢吹隼人这个人的最后记忆，他要从现在开始记得他的脸，记得他曾经给予自己的恩慈和保护，记得他们相互依靠的那些日日夜夜，记得他为他付出过的一切感情，记得他是矢吹隼人，记得他是他这样艰难爱过的唯一一个人。记得他为他疼痛过的整个苦涩暧昧的青春。
            感情，这就是他要的感情，原来它不过如此而已。
            没有纪念，如果痛也是一种纪念，他不要记得。
            黎明破晓，曙光来临，他们就是彼此隔绝的两个人，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身心俱疲，手里紧紧捏着那枚被放弃的尾戒，龙泪痕班驳恍惚入睡。再醒过来的时候，隼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留他一个人呆呆望着黎明前的那一抹紫，以及海边的一地烟火余烬，心如死灰。

            扭伤的左脚仿佛已经不属于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什么也没有收拾，只带着那个空空的袋子，里面是隼人买给他挡阳的纸扇子。恍恍惚惚走在小镇宁静的街道上。晨光微明，店铺尚未开门，猫也还没醒，雾气弥漫。只有出售早餐的小店开了一半的门，空气里漂浮着新鲜豆浆淡淡的甜香。远处，传来寺庙厚重沉稳的钟声。龙终于被这不动声色的绝望击溃，站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最后一次为矢吹隼人泪流满面。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单纯美好的日子。只能逼迫着彼此在黑暗中疼痛成长，一路不停歇地往前走。抛在后面的，是他们彼此坦诚相对的点滴时光。

            在山上寺庙摇响铃绳，龙低头许下的那一个愿望，隼人永远不会知道。
            小田切龙，想一辈子都留在矢吹隼人的身边。

            隼人站在公车站前，路人向他纷纷注目，指指点点。衣服仍是湿的，水迹从衬衫下摆一路蔓延到牛仔裤脚，在站立的地方延伸开来。他只是觉得冷，从昨夜一直到现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耳边仍旧是大雨滂沱的声音，一直萦绕不去。龙的脸，他突然就怎么都不记得了。又或者说，他是不记得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龙，不记得他所有的一切，只记得另一个龙，在望着烟火满天，笑得天真的脸。还有他在大风中的高坡上，紧紧握住不放开的，龙微凉的手。

            不能哭。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地方，悲伤和彷徨是不允许泄露的。可是他的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流下来，象是在归还亏欠龙的所有感情一般，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头脑高热旋转，他几乎不能分辨方向，也站立不稳。只能缓缓蹲下身去，象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矢吹隼人，真的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再也不能告诉自己这一次只要吃下药，睡一觉，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出现在龙的面前。就象从前的无数次一样，跟他说你看，我依然还是那个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矢吹隼人。
            他们的明天应该怎么继续下去，又应该拿出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彼此？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和龙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单纯的时光，那些天真对待的日子，全部都回不去了。一夜之间，矢吹隼人被迫疼痛成长，他找不到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直接简单如他可以接受的出口。根本就没有。
            体温越来越高，象要将他吞没燃烧一般，来势汹汹。有人在问他：你还好吧？是不是不舒服？他迷茫地抬头，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可是他不想再去辨认她是谁，混混沌沌之间，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那一刹那，记得的是龙在帐篷里绝望的纤瘦身影，以及那一句他想象过无数遍，却始终不愿意让龙说出的，我喜欢你。

            是的，矢吹隼人，我喜欢你。





           
            第二十回

            隼人带着一身潮湿清冷的水气出现在喧闹的婚宴会场外，在人来人往的间隙，西装革履的日向和星味十足的小武见到他犹如落魄路人的模样，还未说话，隼人已是露出一贯豪爽的笑容。他说：刚下飞机，来不及换衣服就赶来了。我去整理一下再见小土。再出来时，看到土屋和年轻的妻子一同站在门口等他，怀里是他们刚出生的小婴儿。安静温柔的妻子是大家早就见过的，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早就决定结婚。高中时隼人还一度玩笑般地调侃，土屋这样的傻大个还能找到女朋友真的是天下奇闻。但这一刻，他觉得土屋是他们之中最幸福的男人。脸蛋圆圆的小小宝贝，窝在妈妈的怀里一心一意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旁边的小武一脸艳羡逗弄着他，日向那家伙居然在小孩面前做丑死人的鬼脸，被土屋啪了一掌。隼人走过去，低头逗弄这小小的宝贝，看他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眨着水亮的眼睛望他，一点也不怕生。他的心中无限欢喜，抬头问孩子的母亲：我可以抱抱他么？温柔的母亲点点头。

            隼人小心翼翼地抱过这个可爱的小宝贝，细细端详他如莲花般皎洁的小脸，轻轻去握他小小的拳头。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渗进空气里，隼人觉得世上的圆满大抵如此。有深爱的人陪伴身侧，能亲手拥抱抚摸属于自己的小生命，能将这清冷孤寂的雨夜过得满足心安。他从来不敢幻想过这样的幸福，因为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世人终难理解的漫漫长路。他亦没有后悔，哪怕是在梦里，见到的依然是那个清瘦的身影。由始至终，他想拥抱的也只是那一个默默无言的男子。

            但今天亲身体会到这凡世寻常温暖的幸福，他开始动摇。龙是否也曾经幻想过拥有这一份寻常真实的现世安稳？不必椎心刺骨，不必患得患失，不必强忍眼泪，一伸出手就有人回应的俗世幸福。比起风雨飘摇的未知归途，显然要平坦顺遂得多。他是不敢想也从不奢望去拥有自己延续下去的小生命，只希望在寒冷长夜能在爱的人身边安然入睡。清晨醒来时，可以轻易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额头，相拥着一起等待黎明的天光。他明白自己的甘愿，为这一个人，他愿意这样心甘情愿等下去。
            只为等这一天，龙回到他身边，犹如长途跋涉归来，疲倦却欣慰地望见他，还在原地守候。

            土屋的声音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隼人，龙来过。看过孩子放下礼物就走了。三个人有些不安地注视他的脸，却换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坦诚微笑。隼人说：我知道。
            我知道，他来过。他在飞驰的计程车上见到龙在街角的身影。没有撑伞，穿一件白色格子衬衫，简单的牛仔裤，走在东京下着雨的潮湿街道上。他失神地冲下车，连车钱也忘了付，隔着车流不息的马路大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他象个疯子在汹涌如潮水的人群中寻觅他的身影，失神地拉住每一个看上去可能是龙的背影。终究是失落，他站在雨中望着人潮汹涌的街道，慢慢地蹲下身去，失望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无声掩埋覆盖。龙再一次从他的目光不及处消失。仿佛是一场过于仓促的梦，才一开场就已谢幕。只留他一人，站在灯光阑珊处，说不出的寂寥落寞。
            但隼人知道，龙来过。有情有义如小田切龙，好友结婚这样的大事，他怎会不来见好友和他的妻儿一面。只是他又走了，仿佛是笃定他会继续等下去一般，又或是他已经不想再见到他。过往种种，烟消云散，不留半点痕迹。
            矢吹隼人这一个人，小田切龙是不要了，还是不敢再要了？

            没有答案，隼人轻轻俯下身吻了一下小婴儿粉嫩的小脸，再抬头时，脸带微笑，眼里有泪。
            是啊，谁愿意呢？谁愿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侯在同样的地方，看不一样的四季风景，等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谁愿意筋疲力尽，跋涉千里，越洋过海去寻一个飘渺无边的希望。谁又愿意放弃能够轻易抵达的幸福圆满，执意去走一条没有人认同亦没有人祝福的长路。
            尽管如此，直到此时此刻，他依然是心无所悔。是的，他愿意。
            愿意时时刻刻记得一个人，在想念他而心酸难忍的时候，仍旧感谢能够曾经遇见这个人。虽然疲惫到极点，也总觉得自己已经接近放弃的边缘，但仍然愿意不带一丝埋怨地等下去，看看他们的爱能够抵得过了多少个没有对方的四季。
            没有后悔，那是他不需要的东西。矢吹隼人，这一辈子，从来不说后悔。做得最无悔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一个叫小田切龙的人。

            三天后回家时，他意外看见土屋在等他回来。两个男人躺在草地上望同一片夜空喝同一瓶啤酒，土屋说；隼人，我有时在想时间真不是个好东西，才不过随便眨两下眼，这么几年就过去了。我就拖儿带幼成家庭支柱了。隼人笑了：这样不是很好吗？难道你小子还想二十三四岁穿得流里流气去和一堆乳臭未干的小子混流氓？土屋灌了两口酒，点点头：也对。总不能老这么晃悠晃悠过一辈子，以前打架逃课打混的时候，总想不到自己将来可以干些什么，又会有什么人要我这样的痞子。就觉得混吧混吧，反正老子有的是青春有的是时间，不怕混不起。隼人又笑了：对啊，以前老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打遍四方威风八面的，现在想想那时还不如陪人家看一阵书，晒晒太阳好。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还是不是喜欢看书晒太阳，身边的位置是不是还留空着等一个人来。

            土屋呆呆望着光秃秃的夜空半晌，才开口：隼人，如果换成别人，我可能接受不了。但看见你们两个一路这样走过来，不就是喜欢么？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折磨撕心裂肺的？可是自己仔细一想，要是我摊上这事，我也未必有那种恒心毅力走下去。毕竟这么多年了，人也长大了，谁也不在谁的身边，就算放弃也没有什么希奇的吧。不过结婚那天见到你和龙，我觉得你们真的就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像。什么风吹草动变故临头，都是一脸云淡风清，什么事都一个人咬着牙担，不用别人来多管半分。真的很想拉上龙好好问上半天这些年来都在干些什么，他却叫我去应付那一大帮子客人，自己逗弄我儿子半天，就问了一句隼人还好吗？我只来得及回一句他过得一点也不好，就被我那岳父拉去照相。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放下礼物走了。

            隼人的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带着笑的：是吗，原来龙有问起我。本来还想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但心里狠狠的抽搐，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不停拨弄手上重新戴上的尾戒，土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问：你不怕它又丢了？隼人摇摇头：不怕了，即使它不见了再也找不回来。我这里还有还会记得。指指靠近心脏此刻痛得难受的地方，他突然笑得无比坦然。本以为土屋会一个酒瓶子扔过来大叫：你小子又在这煽情了！没想到土屋一声不吭，一扬脖子灌了半瓶子酒，才说道：隼人，你知道吗？你和龙都瘦了。隼人静静看着他，有什么不受控制从心脏的地方慢慢涌到眼睛里。他朝着东京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拼命地眨眼，土屋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却很真切，他说：隼人，你想哭就哭，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不起我走远点就是。那天龙听到我说你过得一点也不好的时候，就和你现在一个样。你别老这样憋着，我看着难受你知道吗？

            话还没说完，隼人就望着天空，任由眼泪顺着眼角的泪痣，滑过发际，流进耳朵里。很久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小土，现在我不骗你，我很想念龙…………很想很想。土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又想起当年那个曾经被他一拳打倒在地的少年，脸上的悲伤同样的一览无遗。只是他们都已经长大，土屋光不再是当年那个整天叫嚣着天下无敌对着美眉流口水的傻大个，矢吹隼人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冲动的不良少年。他们都已经长大，没有人可以逃得过时间的魔法。成长不过是必然的旅程，只是最后他们被时光和经历的手捏成不同的形态，最终各自成为自有担当的男子。
            土屋觉得自己的眼角同样有什么在烧灼闪耀，他说：我知道，龙也一定知道。隼人，我们都知道的。

            眼泪全部流进耳朵里，耳朵仿佛失聪般的一片空白寂静，隼人最后还是带着泪痕笑了。不管以后还有多少这样的眼泪，明天他一样会继续不回头地走下去。曾经他的朋友他的爱人，就在他的身边，他们靠着彼此的陪伴一起过渡到成人的对岸，回过头的时候，那些曾经年少曾经轻狂的岁月，从他们的身上脱离。必然会有其他的人再经历同样的旅程，只是隼人觉得他的青春，即使再过多十年二十年，依然是毫不悔改，并且庆幸遇见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风景。
            无论是龙，还是他的朋友，都是如此珍贵。

            哭，并不是在哀悼我的爱情和我的青春。
            只是借着眼泪，让自己看到什么才是最值得珍惜的珍宝，明天的我一样会微笑。





         
            第二十一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4

            暑假里寻常的一天，母亲对龙说：龙，我们一起回乡下去看看爷爷奶奶，好吗？龙点点头，那时的他脚刚刚复原，急需一个理由让他逃脱这个压抑清冷的灰色东京。
            爷爷奶奶在的乡下，是一个宁静的小乡村，没有令人厌烦的妖娆霓虹，也没有错综复杂的交通路线，只有一片连着一片暮色中的田野，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山下是散落的人家。爷爷家是一栋传统的房宅，长长旋转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抬头可以看见窗外蔚蓝蔚蓝的天空，不带任何杂质的光亮。围绕着房子的院子里，有一堵矮墙，繁复隆重的大朵山茶开得正盛。人站在墙边，肩上，衣服上都是细碎的花瓣。都是花，目光所及之处，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在夏日清澈明亮的阳光里，肆无忌惮地开。

            龙记得小时候，爷爷和奶奶就已经极喜欢花，他回来探望他们时就蹲在奶奶身边，看她为花朵浇水施肥，只要是龙喜欢的花，奶奶都会出奇的慷慨，折下大枝盛放的花朵，让他带走。龙每次都竭力想带很多很多花回去，让隼人也好好看看。可惜路途遥远，隼人每次见到的总是已黯黄凋谢的残花。龙多想和他分享自己所看到的每一个美景，看尽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繁花似锦。但现在想起，最好的东西也许真的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内心怀想揣摩，其他人终究还是被隔绝在外的，隼人也不能例外。
            他把花朵凑近鼻端，沁人的芬芳，眼里便隐隐有泪。但终究还是不会再掉，眼泪在那个孤单绝望的清晨已经全部流光。他亦告别了那个傻乎乎站在原地等候隼人的自己，开始试着过一个人的生活。带着这样不被人了解的感情太辛苦，他亦看不到任何光亮，真的很想就此停住，往另一个方向走。

            奶奶见着平日少见的孙子，自然是分外高兴，特地收拾出父亲以前住过的房间，让龙住下。爷爷还是龙印象里一如既往的乐天老人，对他和母亲总是笑，仿佛只要他们在这里便是好的。母亲不让奶奶做粗活，煮饭烧菜打扫卫生，全部自己一人承担。龙一直觉得爷爷奶奶对母亲是极满意的，也对，一个所有心思和时间都贡献给家庭的职业主妇，母亲扮演得淋漓尽致尽心尽力。只是龙有时见到为丈夫儿子操劳忙碌的母亲，总隐隐带着些心酸。
            母亲很爱父亲，这是龙从小到大都非常确定的事情。母亲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等待的人，等她的丈夫回家，将已经凉掉的饭菜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翻热，只为她爱的那个男人回家可以马上吃上热腾腾的饭菜。等她的丈夫兑现答应她的旅行，一早就收拾好衣物，只为哪天丈夫终于腾出时间，可以带她和儿子一起回去探望他的父母。一到夏天，她便已开始织毛衣。总嫌外面买的毛衣不够暖，父亲又是怕冷的人。于是坚持要自己亲手织，一件给丈夫，一件给儿子，一件给爷爷，一件给奶奶，惟独没有她自己。
            她总是在付出，却不见那一个全心全意对待的人回应过她什么。龙记得的，从来只是母亲靠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织毛衣等父亲回来的模样。
            龙问自己，等一个人，是不是就应该和他母亲一样，渐渐去习惯和适应，或者以另一种看似名正言顺的名义，留在他的身边？爱一个人，并且能够一直这样不停息地爱下去，直至用光余生。这样的力量，不是谁都可以拥有。不是在争吵分裂中告别，就是在无疾而终后分开。或许做得最好的亦不过仅仅是，在彼此的习惯与依赖中，度过余生。正如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一样。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爱，即使可以终老，亦不能算是圆满。龙想，若要这样看似完美的假象，倒不如干脆放弃，一个人真实地生活。

            父亲少年时住过的房间，龙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少年的房间，但那个曾经年少过的男人已经成为一个不可亲近的中年男子，带着他的威严高高在上，尽管他同时还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靠在单人床上，他无意识拨弄着手上的戒指，自己的脖子上还用细细的链子吊着一个，刻着HAYATO。走之前，就把它们都抛进河里吧。龙这样对自己说。他放弃这样无望卑微的爱情，就如隼人决然放弃他一样。小田切龙应该留在矢吹隼人身边当他的兄弟当他的知己当他的朋友，可以和他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打架一起挨骂。什么都可以，惟独不可以顶着爱的名义，试图在他身边寻求一席之地。爱如果变成一个人的事情，就不能再被称做爱。龙不知道，隼人有没有喜欢过自己一分钟，哪怕是一分钟也好。也足以让他支撑着继续走下去。然而，已经不会有人来给他一个答案。
            戒指再次脱落，掉进床缝里，龙伸手去掏，始终拿不到。只有移开床垫，却意外看见一本薄薄的大本子。他好奇拿过来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各种花瓣，贴得那么仔细整齐，每片花瓣下面都有母亲的字迹，清秀如她的模样，少女的字体。龙能够想象，当年的母亲，一个纤细的少女，怀着她的爱恋，细细为她喜欢的少年做这样别具心思的事情：将喜欢的花瓣整齐地贴在本子上，一一写上它们的名字，等待那个收到的少年给予她回应。
            那个少年给了她婚姻，给了她孩子，惟独忘记了爱情。
            当初美好的爱情，经历十数年的时间，也不过是归于平淡日趋消逝。象干枯的花瓣，即使灿烂过，也抵不过时光，最后剩下的只是枯萎的姿态。这样珍贵的礼物，最后也只是被遗忘在少年住过的房间里，没有带走。龙想，终有一天，他的感情也同样地，被另一个人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连自己也不记得当时那些潋滟的春光，以及曾经为那个人心甘情愿做过的所有傻事。

            答应过母亲要来的父亲，一直到龙十七岁生日的那天也没有出现。龙和母亲，爷爷奶奶一起吃过饭，切了蛋糕。奶奶的礼物是棒球手套和球棒，爷爷则送了龙一副鱼杆。出乎龙意料的是，母亲送的竟是两张前往法国普罗旺斯的机票。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去喜欢的地方吧。母亲这样对他说。龙忍不住心里的感触，走上前轻轻拥抱她，他是她心里天性不爱亲近的孩子，但这一次他主动拥抱她。这个心细如尘的女人，知道她的儿子在爱。尽管她并不知道，他爱的那个人同样是个男子。但是，可以心平气和对自己的孩子说，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去喜欢的地方吧。这样的母亲世间又有几个？龙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他说：妈，我哪里都不去，一直，一直都留在你的身边。眼泪再度在眼里摇摇欲坠，龙知道自己的贪心，他一直想要寻到一个无论他做了任何事情都会原谅他，都会继续爱他，不会离开他的人。然而当他终于找到那个叫做矢吹隼人的人，他最后的选择是离开他。这一刻龙才明白，母亲的爱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计较的爱，值得他一辈子存活其中的爱。所以他对她说：我不走，我会一直，一直留在你的身边。

            凌晨天光，夏夜充沛的雨水，沿着屋檐流淌，在窗外哗哗作响。龙难以入眠，起身到楼下喝水。在楼梯的间隙里瞥见客厅的电视沙沙作响，雪花凌乱，母亲手里仍抱着未织完的黑色毛衣，靠在沙发上困倦入睡。他叹口气，转身上楼准备给母亲拿一张薄被遮寒，然后就听见父亲开门的声音。靠在楼梯的阴影里，龙看着高大的男子走过来，电视的微光映出他沾满雨水的西装外套，他轻轻脱下外套，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小盒子，珍重地摆在桌子上。然后无声地俯下身去看妻子的睡脸，轻手轻脚拿起她手里的毛衣，孩子气地在自己的身上比划一下。龙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父亲露出孩子般的微笑，轻轻地屈下身去，在他的母亲额上印上一吻。如果有情深缱绻，大抵如此。父亲眼里淡淡的光芒这样的熟悉，龙突然就这样想起，他曾经在另一个看着自己的人眼里，见过同样的光芒。这一刻，他才终于确定，没有错，这是爱恋的光芒。
            在一个寻常的夏夜，龙同时清晰看见两个沉默无言的男人内心的感情。
            原来如此。
            一步步踏上楼梯，回忆如同电影倒带，一幕幕在龙的眼前，在旋转的楼梯间浮现又消失。一直明亮着的，是隼人的脸。以及那一双在月光下望着他的眼。仿佛又回到那个撕心裂肺的雨夜，隼人在帐篷外的声音说龙，不要出来，不要让我见到你。是因为你怕见到我就会忍不住抱住我吗？还是因为你害怕面对心里真实的自己？可是我还是知道了，隼人，你是喜欢我的。那个声音是假的，那个吻是真的，我现在是真的知道了。
            感情不是显露在脸上，才成为感情。我知道你有那么一瞬间爱过我，就已经心满意足。眼泪最后滑落在他的脸上，龙第一次没有咬牙强忍，因为这是心甘情愿的眼泪。为矢吹隼人流的不后悔的眼泪。

            离开的那一天，爷爷奶奶站在院子外的墙边朝他们挥手道别，背后是一大簇从墙内探出来的山茶，白的，粉的，艳红的，掺杂着轰轰烈烈一路向天空燃烧。龙坐在车后座，看着父亲专心致志在开车，母亲专心致志在摆弄她带回去的大包花种。龙摊开手，手心里是一个他最喜欢的球星签名的棒球。他的生日礼物。他还记得父亲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掏出这份装在盒子里的礼物，生怕它会被雨水淋湿的模样。然后，又再想起和爷爷去河边钓鱼时，爷爷讲的一个故事：

            有一个少年，喜欢邻班一个爱画画的女孩子。于是总是趁他的母亲不注意时，折下院子里花树的大把花朵，在无人的午休时候，放进女孩子的抽屉里，然后在窗外偷偷看着女孩子对着花朵微笑的模样，自己也在窗户底下傻乎乎地笑。就这样，他每天回家后低着头接受父母的训斥，第二天继续折花，送花，挨骂，不亦乐乎。直到毕业那天，他将自己平时送过给女孩子所有花的花瓣，一一贴在一个大本子里，想再次塞到女孩子的抽屉里当作最后的礼物，却被女孩子撞见了。那个傻瓜少年竟然一句话也不敢说就逃走了。第二天，他收到那个大本子，自己被拒绝了。在房间里睁着眼睛躺了一夜，他最后下了一个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告诉那个女孩子他喜欢她。
            可是告白的那天，女孩子不在家，他很失望地抱着本子往回走。路上伤心翻开本子，他看见每一片花瓣下面都有女孩子清丽的字迹：杜鹃，山茶，茉莉……….许多他并不认识的花名，全部都细心写了出来。就在他看得眼泪快要冒出来的时候，抬头望见女孩子正站在他家院子的墙边等他，大簇大簇的山茶，在她的身旁，头顶之上开得正艳。
            后来他们恋爱，结婚，有了一个孩子叫做龙。以后每年的夏天，他都一定会和他的妻儿回来看望他的父母，看看那一树他曾经折过无数次的山茶。
            这就是他的父亲和母亲。那个本子，一直留在父亲住过的房间里，父亲已经不再需要它，因为他爱的女子就在他的身边。
            爱，原来一直都在。沉默男子的感情，象是春天湿润无声的雨，轻微柔和令人几乎不能察觉它的存在，但植物需要它，他爱着并爱着他的那个人，需要它。

            手指轻轻摩擦过右手小指上那一环金银交相辉映的光芒，龙靠在椅背上疲倦地笑了。
            隼人，我们知道，我们都在爱。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第二十二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5

            新学期开始，D班众人结束放浪的暑假生活，重新回到郁闷打瞌睡的教室里。土屋经历了第N次的失恋，抱着日向死缠烂打要问自己的姻缘，日向装模做样掐指一算，说你的桃花快了快了等到我恋爱的时候你就不用打光棍了。土屋闻言扇子狠狠一敲他的头，就差没吐口水：妈的，你个骗子！等你小子恋爱我恐怕都进棺材了！精神爽利，又换了一头新发夹的小武搭着隼人的肩膀问：老大，暑假里为什么总找不到你啊？？隼人愣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我…….陪女朋友…………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诡异沉默五秒钟后，阶梯三人组连同D班全体兄弟响起一片足以掀动屋顶的激动欢呼，弄得隼人恍恍然有种是他们而不是自己脱离光棍岁月的错觉。

            没错，在矢吹隼人十七岁的时候，终于有了第一个女朋友。隔壁桃丘女中的美女校花，这一区众多高中男生的梦中情人幻想对象。一个在联谊上对他一见钟情鼓起勇气自动来找他，在他发烧时替他端水煮粥，为他打扫房间洗衣服晾被单的女孩子，矢吹隼人无法拒绝也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他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在那个度日如年的暑假里，他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发烧，流汗，睡觉，每天做很长很长的梦，梦见的都是同一个人。闷在心里没有办法喊出来的名字，他在梦里轻易就喊了出来，因为知道不会有人听见。

            龙那天很晚才来到学校，隼人的头从他一进门就没有抬起过，龙没有看他也没有在他身边坐下来，而是坐到以前的前排位置上。以后的所有日子，小田切龙再也没有接近过矢吹隼人身边三米的距离。而后来的许多次，身边的人包括阶梯三人组，都在隼人面前露出过各式各样欲言又止的神色表情。但是看着一脸风平浪静只是再也不见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众人肚子里一堆谜团和疑问只好硬生生憋了回去。当事人都尚且云淡风清若无其事，旁人的那些个揣测和怀疑反倒显得嫌索多余不堪一击了。

            龙不再是那个小田切龙，以前冷傲自持之外也会流露一丝柔软和温顺，现在只变得更加冷漠清淡，并且拒绝一切人的企图接近和试探。每天拿一堆厚厚的书，独自在破破烂烂的天台上看一个下午。考试的时候却总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独来独往，除了有时候和主动凑上来的小武日向笑着说几句话，不见有谁敢来靠近。之前那些隐约埋藏在他的神态举止之中的妩媚温和，亦已统统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清冷，还有日趋坚硬的眼神。 
            他的内心已然将隼人隔离在外，再也不愿被他窥见分毫。仿佛这原就是他用以保护自己柔软内里的一贯方式。他要用自己仅存的自尊保存他们之间的全部记忆，以及因坦白相对而承受的无望与伤害。隼人选择逃避和疏离，而龙则选择保留这之间隐晦的点滴记忆，那将是他对自己感情的最后一次奠祭。他带着他的骄傲，再一次选择了沉默。然而手指上的尾戒却一直在闪亮，无意之中总会灼伤隼人在背后无法控制向他投射过来的眼神。

            隼人却还是那个矢吹隼人，依旧喜欢逃课喜欢打机，依旧对打斗充满无比的狂热，甚至过犹不及。身型虽说经历了一个暑假还是比不上牛高马大的土屋，但打起架来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不知死活不顾后果，象是不打到对方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绝不罢手。有时看到一旁的土屋之类都心惊胆战纷纷暗自庆幸跟的老大是他，不然在他的拳脚之下当真是生不如死直接投胎比较干脆。死对头工藤曾经不止一次叫嚣着要报仇，以发泄他在隼人拳头下倒地不起，犹如丧家之犬的窝囊气。只是在他还未实现所谓的复仇计划时，就已经因抢劫被关进牢里吃牢饭去了。隼人因此名正言顺成为这一区不良学生的最高代表，无人敢招惹的黑银头头。

            在旁人看来矢吹隼人现在正是情场战场两得意，他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少，兄弟们常常调侃说那是因为老大有一个细心体贴的校花女朋友。而隼人至今不明白这个对他无微不至照顾周到的女孩子怎么会看上他这样的流氓。女孩子每次一听他这么说，就会立即反驳道；隼人才不是什么流氓！他一听，心马上跳得飞快，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说过同样一句话的另一个人。然后，急急转过头紧紧拉住女孩子的手竭力奉送自己貌似得意的笑容，看到她羞涩地浅浅笑，听到日向一群傻瓜在他背后眼红地狂吹口哨，他才会觉得心渐渐安定下来。从来不敢闭上眼睛吻女朋友，因为一闭上他就会情不自禁以为是在吻另一个人。活生生地仿佛就站在他的面前，根本没有可以拒绝面对的机会。梦这样的多，挥之不去都是那一个人，都是他，只是再也不想喊他的名字。不想自己再在被磨得麻木的疼痛里辗转难眠。

            太清醒了，望着天色在窗外一点点地亮起来，隼人觉得自己应该更醉生梦死一点。于是每天在送完女朋友回家时，软硬兼施拉一众兄弟到大排挡小酒馆里喝得分不清天南地北，直到舌头打结口齿不清，直到他肯定自己回到家里铁定可以埋头大睡，他才舍得离开。从来不让别人送，扯着大笑过后隐隐发痛的嘴角，总是大吼你他妈的老子清醒得很现在让我再喝三箱也没问题！脚步就摇摇晃晃不辨方向地自顾自离开。路上万一喉咙里翻江倒海，就随便扶上一旁的电线杆围墙甚至栏杆，吐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头脑一片剧烈的旋转，面前象摆着个万花筒，光怪陆离姹紫嫣红恍恍然不知是天上还是人间。

            明明喝得这样醉，他还是会脚步踉跄准确无比地寻到那栋豪华的房宅对面，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把头靠在灰色的墙上，静静看着二楼阳台紧闭的窗帘。每次他来，灯都是熄灭的，里面的人应该早已睡下，凌晨光景，一片静寂。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还会不会记得他这个伤害他头也不回离开他的人。隼人想着想着，眼泪就会悄无声息落下来，他也不抹。没有人看到，就让他真实做十分钟的自己。
            等眼泪流完，用满是酒气的校服袖子胡乱抹抹，他若无其事继续摇摇晃晃去寻回家的路。明天继续逃课，打架，喝酒。清醒的时候，做一个天下无敌无忧无虑的矢吹隼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也只会这样过日子。不懂得爱，亦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夜风，吹开紧闭的落地窗帘，倚坐在窗边的蜷缩身影，静静看着路灯下少年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同样的酒气满身，同样的泪流满面。嘴唇由始至终抿得很紧，生怕发出一丝声响，会惊动楼下那个少年，然后他便不会再来，不会再在每天凌晨时分，在他的家门对面凝望过他十分钟。他们的目光，穿越彼此所在的黑暗，必定在光明的某处轻轻交会。虽然他们并不得知是何时何地，但龙已经心满意足。

            虽然你始终没有勇气来抓住我的手。但你的痛你的隐忍，你正在经历的一切煎熬我都知道。
            所以，我和你一起醉，和你一起自欺欺人。





            第二十四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7

            冲出马路截了一辆计程车，隼人坐在后座发了疯般地打龙的电话，空洞的盲音让他的心直往下坠，坠落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向司机大吼：妈的，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你给老子开快点，快！！电话几乎被他按到烂了，就在隼人焦躁得差点把电话丢出车窗外时，龙接了电话。在话筒的另一端，龙的声音飘渺得仿佛来自遥远天际，他说：隼人。这是四个月来，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隼人本想用以前吼他的声音向龙发泄他的怒气，就象以前骂替他挨打的龙一样。但出来的声音竟是带着哭腔的。他说：龙，你等等我，我就来……..龙的声音气若游丝，隼人心里的恐惧愈发深重。龙说：隼人，我还好，我还好…………..隼人还想说话，却再也得不到龙的任何回应。手机里一片死寂般的沉默，隼人的心象被人揪在手里揉搓的乱麻。他只能无措地朝着电话慌乱地喊：龙！龙！然后就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奇怪的声响。很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什么倾倒的隐约声音，液体流在地上的汩汩声。
            如果隼人没有猜错，那应该是汽油倾泻在地上，火被点燃的声音。

            计程车无法开进一大片荒草丛，隼人还没等车子停下来就冲下车，朝满头大汗的司机吼：就在这里等我！但声音里开始不住地颤抖。废弃的仓库在深沉的夜色中象头丑陋的怪兽，隐没在半人高的野草丛中。之后的那一段记忆，全部变成无声。隼人犹如身处一个永不结束的梦魇之中，但是这个梦是真的。他无力逃脱。

            仓库的大铁门被人用粗大的铁链紧紧缠绕，末尾是一把沉重的铁锁。浓重的汽油气味弥漫到几米以外的空气里。隼人一碰那扇铁门，手掌立即传来高温的灼热感。但现在的他，对任何的痛楚都无甚感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龙在里面，被人一群丧心病狂的禽兽打得奄奄一息后关在仓库里放火烧。他象只发狂的野兽，拼命去踢那扇紧闭的铁门，试图砸开那把异常牢固的大锁。灰黑色的浓烟大股大股地从铁门与地面的缝隙处冒出来，呛得他咳嗽不止，双眼刺痛。火舌不时随浓烟窜出，他什么也听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着龙的名字：龙! 
            龙! 没有回应。喉咙沙哑得象撕裂般的疼痛，隼人的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杂音。他要救龙出来，他不要他死！龙不能死！

            他用所有能够找得到的东西去砸锁，石头，砖头，废弃的铁管沉重砸在锁上的声音，绝望而清晰地回响在偏僻的午夜郊外的天空。

            血，顺着石头尖锐的棱角流下来，那把该死的锁终于被砸开，隼人用鲜血淋漓的手抬起大铁门，铁门发出巨响向上卷起，大片火光迎面凶猛袭来，几乎将他灼伤。到处都是浓烟，火攀爬在任何可以燃烧的地方，视线是一片炙人的模糊。隼人只能在火光中摸索着前进，强睁着被烟熏得发痛的眼睛，无法看清前面的路。伸手去揉模糊的眼，手上尽是血，一滴滴地往下坠，他已经失去全部的感觉。

            浓烟之中似乎踩到了什么，隼人低头一看，是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鲜红的缓慢的从前方一直蔓延到他的脚边。他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跌跌撞撞沿着血迹搜寻而去，绕过一个巨大的铁箱，隼人见到了龙。
            龙整个人几乎全浸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沾着血污的头发遮住了脸，手里紧紧抓着手机，血迹在他的身后延续了将近三米，龙是挣扎着爬去接他的电话，然后在电话里对他说：隼人，我还好，我还好。

            三米，已经是龙用尽所有力气能够接近他的最后距离。

            隼人只记得他颤抖着去抱龙时，血在龙的身下迅速蔓延，染红一片水泥地。龙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背着龙艰难走出大火包围的仓库时，龙就在他的背上，象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瘫软无力。几次从他肩上滑落，隼人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将他背起。血象是绵绵不绝的水，从龙的身体渗出来，胶粘在隼人黑色的背心上。他的血和龙的血已经分不清，仿佛是鲜红的印记刻在彼此的身上，触目惊心。
            没有眼泪，没有疼痛，什么都不存在。只剩下铺天盖地翻滚而来的恐惧，咆哮着将隼人迅速吞噬，掩埋。

            那个春天的凌晨，日本青木综合医院所有的值班医生和护士都记住了这两个少年。一个背着另一个，在医院深夜的大厅里，抓住每一个他可以找到的人说：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后面是一路跟随而来的殷红血迹。龙立刻被送进急救室，隼人一直紧紧攥住他的手，龙的手指在他的手掌中透骨的冰凉。医生扯他的手说：你冷静点，放开手，放开。两个护士费尽力气才将他已经肌肉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龙的手上掰开。他们手上的伤口，皮肉绽开，血已然混在一起，血肉相连。一扯，撕心裂肺的痛。

            布帘再拉开时，医生走出急救室，神情严肃：失血过多，必须马上输血动手术。龙被放在病床上，推往手术室。隼人伸出手试图去拉他垂在床边的手，却被医生再次扯开。手术室的门轰然关上，红灯亮起，生与死，象一道未知的门，将他们分隔在茫茫的两端。所有的时间都停止，所有的感情都被搁置，等待这最后判决。是生，还是死。

            护士走过来，对他说：请你跟我去清理一下伤口。你受伤了。隼人慢慢张开鲜血淋漓的右手，两枚尾戒在血肉模糊中暗淡无光。龙的戒指。
            曾经，龙要把其中一只送给他，但那时他对龙说：我不要。我不要你的感情。隼人再次听到自己冷冷的声音：不要理我。说完，紧握住拳头，尾戒深陷在血肉之中。他沿着医院里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墙壁无力滑坐在地上，身上，手上，脸上，都是班驳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是来自龙身体里的温热液体，用浓烈的血腥味提醒着他，他的罪将永无宽恕赎清的一天，因为可以拯救他的那个人不在，神亦不在。

            他的伤口只需要一卷绷带，一点消毒药水即可痊愈。但龙的伤口，又需要多么漫长的时间才能有重新长回血肉的机会？

            龙的父母和土屋等人在数分钟后匆匆赶到，隼人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龙脸色苍白的父亲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隼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有血从他破损的嘴角缓缓溢出，依然没有任何感觉。龙的父亲怒吼着拉扯他的衣领，要在他身上发泄多年来对他积压的怨气，被跟随而来的下属死命地拉开。龙的母亲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显得出奇的凄凉。小武嘴唇翕动竭力想说些安慰的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日向象在念咒似的：没事的，没事的………..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隼人。土屋慢慢走过来扶他，隼人面无表情地推开他颤抖的手，说：你要打我就打吧，我不会还手的。说完，自己踉踉跄跄爬了起来。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手术室门外那盏亮起的红灯。土屋看了他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盏急救灯，足足亮了四个小时才熄灭。

            龙被护士推进加护病房，医生的声音仿佛是法官在宣判：吸入大量浓烟，肋骨折断险些刺穿肺叶，大出血，全身多处软骨受挫………….一长串的句子，隼人只听到最后一句：重度昏迷，今夜是危险期。所有人尚未从震惊中回神，隼人已然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就在龙的父亲，这个如今看上去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年的男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请求：请让我陪着龙，让我见见他，求求您。鸦雀无声，没有人表示同意或拒绝，隼人盯着眼前黑色铮亮的皮鞋，低下头，一下一下地叩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他说：求求您，让我陪着龙，求求您………..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额角流到眼睛，他也不抹，只是继续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重复同样的一句话：让我陪着龙。让我陪他度过这一夜。我求您………….
            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血沾在地面上，令人麻木的刺眼鲜红。只换来龙的父亲一句咬牙切齿的话：给我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

            男人离开了，头也不回地扶着已经哭到无力的妻子蹒跚走进加护病房。
            最后是隼人的父亲来带走他，没有办法，这个人不肯包扎伤口，什么也不肯。只是固执地徘徊在守卫森严的加护病房附近，不肯离开哪怕一分钟。父亲和医生护士一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压住他的手脚，强行注射镇静剂，在他入睡后才能为他清理受伤的额角和右手。

            躺在病床上，隼人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只有他和龙。龙坐在幼稚园的小凳子上乖乖吃他喂的饭，龙背着两个书包跟在他后面回家，龙蜷缩在墙角等他回来。龙在东京的夕阳下向他说再见。龙所有微笑的模样，3岁的，7岁的，12岁的，16岁的，17岁的，如此真实。他想伸出手去触摸，一扇铁门轰然关闭。一片火光中，龙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去接他打来的电话。三米的血迹，象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裸露的心脏上，鲜血直流，痛彻心骨。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手里不再有时间剩余。他们再也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去填补彼此心中破开的那个大洞。他一直以为，他还有机会，还有时间去挽救他们濒临崩溃的感情，赎清他的罪。他还可以看着龙的脸轻易入睡，向他需索谁也无法替代的感情，和他并肩一起将他们的青春挥霍完。他会在某一天对龙说出那句对不起，并且用行动证明他们是可以在一起的。他以为龙还会等他，等他恍然大悟，等他悔不当初，等他成长，等他终于明了自己给予他巨大的失望和伤害，然后一点一点将他们失落的时间填补回来。他还会是始终坚定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观望这个世界的小田切龙。而他，还会是小田切龙不能失去的矢吹隼人。

            龙不会再等他 
            ，上天要把这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的血肉的少年收回。就象带走他的母亲一样。他只是一个没有机会赎罪的罪人，被钉在十字架上观望自己的罪。

            他猛然睁开眼睛，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土屋脸上的疲倦显露无遗，日向在沙发上蜷着身子皱着眉头睡着，小武的声音沙哑：隼人，龙醒了.





            
            第二十五回

            隼人从未象现在这样努力工作过，即使以前刚毕业在工地当搬运工，凌晨四五点起来送牛奶和报纸，也没有这样的辛苦。一天有时只睡三四个小时，一个星期出外拍数次外景，在不同的机场和候车室之间辗转。小武见到他的黑眼圈，总会忍不住问他接这么多工作吃不吃得消。隼人向他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别忘了，我可是天下无敌的矢吹隼人啊！也许有心与无心当真是不同的，隼人的面容或精致或阳光或冷酷地占据各种杂志的封面，在他23岁的这一年，以他独特的风格成为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模特。有不少经纪公司来邀他加盟，有的甚至连电影剧本也一并寄来，但他从来不看，亦没有空去看。关心最多的始终是家人的健康，以及存折上存款增加的数目。

            大家渐渐知道，这个神情淡然，浑身散发犹如吉普塞人流浪气质的漂亮男子，叫做矢吹隼人。高中毕业，在学校是不良学生的头头，脾气火爆霸道。隼人从来不抗拒别人提起他的过往，也许别人会不屑，但那是他记忆里的光，他一直被它照耀，走到此时此刻，仍然心怀感激无怨无悔。
            当他的海报悬挂在涉谷109大厦外墙，代言商品遍布街头各个角落，一堆少女对着他做封面的杂志心甘情愿地掏钱包时，他戴着黑色的棒球帽，穿一件多年来舍不得丢掉的格子衬衫，在地铁站的SEVEN-ELEVEN里吃一个大众价格的汉堡，一样心满意足。他有他的平常心，纵使身处花花世界，身上闪耀的始终是本真的自我。

            存折上的存款迅速向他的目标靠近，日子也跟着大段大段到向前流淌。他的目标提前到达的那一天，隼人在街角的某个拐弯处，遇见了龙的母亲。他那时和小武一起为某杂志拍摄封面，刚收工就看见这个多年未见依然温柔典雅的女人，从一辆黑色的奔驰里下来，并无什么咄咄逼人的贵妇人气势，但足以令人另眼相待。

            两个人隔着马路望见对方，隼人留小武在一边，自己匆匆穿越马路。龙的母亲对他露出多年未变有些疲倦的笑容，除了那一次，她对隼人，从3岁到23岁，都是微笑的模样。隼人在那笑容背后看见龙隐约的影子。龙也有那样一双笑起来微微眯起的细长眼目，眼角眉梢对着他尽是笑意绵绵，对着别人时却总是冷静平淡。龙的喜怒哀乐，从来不喜与人言，即使有，亦不过是仅有的几个人，仅有的几次无法压抑的疼痛难耐。

            两个人坐在东京饭店的咖啡厅里，间歇的谈话，无非是问候他父亲身体状况，弟弟学业，他的工作之类的寒暄。龙的母亲对没有亲自来看望隼人的父亲感到非常抱歉，却似乎是生出默契般地没有提起龙。而隼人徘徊在心里的那一句话，迟迟无法开口。直到龙的母亲起身礼貌告辞，他才终于在初春的阳光里仰起脸，问：阿姨，龙，他过得好吗？春日暖阳，淡淡照耀在他的脸上，泛着接近透明的光。这个浸迹在五光十色娱乐圈里的男子，经历数年独自闯荡，时光依然厚待于他，依然没有剥夺他脸上一直保有的天然纯净。总是很容易就让旁人看见他的心，仍旧是带着当初少年时的一片纯白，非常干净。

            那一刹那，龙的母亲仿佛又再看见当年那个孩子站在她家门口问：阿姨，可以让我见见龙吗？脸上的期待忐忑，这么多年竟从未变过。只是那时的那个少年，怀着希望却一次又一次地落空，最终学会独自忍耐。然后再也没有来。

            她拿起椅背上的大衣，竭力不去看他的脸，笑容很是清淡：隼人，龙很好，他正在努力做一个好学生，好儿子。这样寻常的语气，仿佛当年那些撕心裂肺，痛哭流涕的过往，风轻云淡，不带一丝怨恨。她只是从小看着隼人长大的阿姨，待他温和仁慈。对着他的问题，一如既往的平和，没有任何埋怨。是吗？隼人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那就好。他并无什么过分奢望，只希望爱着的人能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过得比他好。只是这样。

            完全不同于以前脾气火爆的少年，如今站在龙母亲面前的，已是一个眼神执着的男子。同样的坚执，她亦在另一个人的眼中见过。整整四年，每一天每一夜，没有更改过分毫。但对着她时，却总是在微笑。然后轻轻地说着温柔的话语，仿佛当初那些固执坚持的过往，不过是掠过天际的浮云，连声音也已经失去。每思及此，她的眼底便闪过一抹旁人不能察觉的忧伤，最终只能转身走出去，回到车上。然而隼人却意外地追了出来，似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隔着车窗的玻璃，只很轻地问了一句：阿姨，龙………现在是不是还喜欢打棒球？想问的其实是：龙，他是不是还爱着我呢？但无论如何，他也问不出这样的字句，亦觉得对龙是一种极大的不信任，所以只问了一句：龙，现在还喜欢打棒球吗？龙曾经说过，棒球和矢吹隼人，是他最最喜欢的。
            哪天我不喜欢棒球就代表我不喜欢你了。龙在他怀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眼睛非常闪亮。隼人甚至还记得龙的温热体温，就存留在最靠近他心脏的地方。
            她的肩膀微微一僵，隼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沉默许久才听到她接近呢喃的声音：隼人，原来你不知道，龙的手………..很久以前…..就已经不能打棒球了。

            原来他不知道，她的儿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抚摩着韧带已经撕裂的右手，一脸平静地对她说：妈，不要担心，我会好起来的。然后在她掩上门后，转过脸去，让眼泪无声渗进枕头里，在他再也无法填补的缺陷和难过面前，学着一个人承担。从来没说过一句悔不当初，是他心甘情愿奋力扑入其中的火焰，所以不后悔，所以不说我要重新来过我要忘记他自欺欺人的话。

            不知道龙的母亲有没有哭，但那一刻，隼人的眼泪在他能够感知以前已经掉了下来，滴在灰色的地面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龙，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仿佛那是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事情。这个男子，由始至终，对自己内心的苦痛伤疤不提只字片言。

            是深爱到最后都会沉淀成无言，还是龙认为这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牺牲，无关任何事任何人？
            还记得龙那时看着他的脸，不是默默无声的情深浓烈，就是热烈直接的欢喜笑颜。惟独不见半点软弱忧伤。也许自他们一起以后，龙便有了自己的决定，什么都可以，可以笑可以胡闹可以环着他的脖子听他说冷笑话，对着他即使是哭，也是喜悦感触，没有他担心猜想中的哀伤。

            请您告诉我，龙在哪里？我想见……….不，我要见他。事隔四年，隼人终于鼓起勇气问一个人要龙的下落。
            不是想，而是要，矢吹隼人要见到那个等了四年依然杳无音讯的小田切龙。





            
            第二十六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8

            龙很久没有来学校，隼人也没有。只有阶梯三人组知道，隼人每天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青木综合医院的楼下。从早到晚，隼人的眼睛几乎都没有离开过七楼那扇挂着浅蓝色窗帘的窗户。早上医生会来给龙做详细的检查，年轻的护士会来拉开窗帘通风透气，龙的母亲有时会走到窗边，看看他是不是还在楼下那张长椅上等待，每次都会看到他，固执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哪里都不去。

            隼人始终见不到龙，病房被龙家的几个保安守着，闲人一律免近。龙的情况，隼人只能从每天龙的母亲离开医院回家拿换洗衣服的时候，从他母亲脸上的表情才能略知一二。如果他的母亲脸上轻松一些，大抵是龙今天又好转了一些；如果脸上总有些凝重抑郁，大概是龙的伤口愈合得不好或是又发炎了。日向不知怎的搭上医院里负责照顾龙的一个小护士，每天有意无意从那女孩口中套些龙的状况，然后乐颠颠跑回来告诉隼人。龙今天可以起身吃东西了，龙的伤口今天可以拆线了，龙终于可以吃一些流质的食物了。一点一滴，隼人统统记在心里。反而自己今天换没换衣服，有没有吃饭，他总记不真切。总要有人来提醒才记得。

            某天小武拿着张报纸来找隼人，头版上是工藤被捕的消息，那时是事发后的第三天。可见这次龙的父亲是愤怒到极点，所以每回龙的父亲出现在医院外面，小武和日向就想拉着隼人暂时躲一躲，土屋若在，铁定是一动不动的，隼人也不动。心想打就打吧，打死他他也不会有第二句话说的。龙的父亲始终面容冷峻，看着隼人的眼光至少将他杀了上万遍，但从来没有走过来打他或骂他。每次总怒目对视十数秒，便急急走进医院去探望儿子。隼人在心里自嘲道大概是觉得打他这种混混会脏了他警察署长那双高贵的手吧。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大概是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隼人见到龙的母亲走出来，路灯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疲倦的脸上，竟然是双眼通红明显哭过的模样。隼人心里咯噔一声，怕是龙的情况又发生什么糟糕的变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应不应该走过去问个究竟，脚步已经迫不及待急跟上前，却看见龙的母亲往他这边望了一眼，距离太远，她又站在阴影处，隼人没有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龙的母亲迅速低下头上车离开。
            那一晚，龙的母亲没有回来守夜。隼人在医院外面手脚瑟缩忐忑不安，等到凌晨两点，终于鼓起勇气向龙的病房跑去。他暗暗对自己说就算是那些凶神恶煞的保安紧皱眉头的医生又来拦住他，他今天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见龙一面。一面，哪怕是一眼，让他知道龙还安然无恙，他就心满意足不再抱任何非分之想。

            出乎他意料的是，没有人守在病房外，一个人也没有，隼人心里不由得一阵狂喜，放在病房门把上的手竟有些止不住的颤抖。房门被轻轻推开，隼人关上门，月光从窗外安静洒进来，病床上龙的睡颜就这样被他看清。柔软的头发覆盖在额头上遮住眼睛，嘴唇即使在睡着时也紧紧抿着，眉尖微皱。还是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容颜，然而如今见到，已是时光兜兜转转恍如隔世一般。
            龙，真的是龙。

            隼人的眼泪毫无预警哗一声就崩溃，拼命捂住嘴，不敢让自己泄露一丝的哭声。不能吵醒龙，不可以象个女人一样地哭，他用脏兮兮的袖子乱七八糟去抹源源不绝的眼泪，无奈泪水这样的多，完全不由他控制。越抹眼泪越是汹涌，象在归还那些自龙出事以来就一直流不下来的眼泪一般，湿润了整张脸。
            很痛吧，龙，如果我那时来得早一点，你就可以不必受这样的苦。隼人的嘴唇翕动，最后却只能在心里说出这句话。一直发了疯似的想见到龙，而现在终于见到，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泪眼模糊站在床边看着龙的睡颜片刻，才想起要取下自己小指上银色的尾戒，想亲手给龙戴上去。好不容易摸索到龙的手，他却悲哀发现根本戴不上去，龙的双手都缠着厚厚的绷带。无能为力握住龙的手，终于，他低下头跪在床边犹如忏悔一般地痛哭起来。喉咙嘶哑，被烟熏过尚未恢复的声带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顺着他握住龙的手，迅速渗进龙手上的纱布里，然而却得不到床上的人哪怕是微弱的回应。

            龙睡得这样的熟，仿佛又重回到童年般恬静安然的睡脸，在月光里显得如此洁白，仿佛从不不知晓世事的残忍艰辛，亦不知道感情的百般煎熬。

            如此艰难去爱一个人，一路跋涉不停息，隼人很想知道龙有没有后悔过，后悔爱上他这种没有用的傻瓜，后悔遇见这样惶惶不安的爱情。也许真的不会再有明天，龙的累累伤痕，龙受过所有来自他的伤害，就算以后提起清算，也只是空留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疤，不会痊愈不会消失。是一直笼罩在头顶不被眷顾的光，黑暗里得不到任何照耀。是他让龙坠落，然后折断自己的羽翼，任凭黑暗无声掩埋。错过的隐忍的沉痛的羞耻的，全部都是他给予龙的，甚至没有考虑过龙是否接受，又是否承受得住。只是一厢情愿地以自己的方式来对待他，全然不顾他的辗转反侧痛苦难熬。

            真的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时间剩余，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人进来粗暴拉开他，将他再次推离龙的身边。带着喉咙里哽咽说不出来亦不被人了解的疼痛，带着滚烫无法抑制的眼泪，还有脸上憔悴略青的胡茬，隼人俯下身一直吻着龙，一直一直，仿佛这是印证这段颠沛流离的感情惟一的途径，仿佛这是单纯直接如他唯一可以做出的努力。矢吹隼人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竭尽他所有能力去吻沉睡中满身伤痕的龙。不想也不要再放开这个人，隼人真切触摸到自己心里那一块接近支离破碎的地方。龙是他内心缺失的一角，没有小田切龙的矢吹隼人是不完整的，龙不在他身边，他便是永远的残缺。没有任何人可以弥补替代。

            原来，龙是他有幸遇见的一束微光，经过繁盛世间时不小心掠过他的眼目，明明可以是转瞬即逝的疾迅相忘，却不可遏止地期待彼此粉身碎骨般的投入。这样不顾一切的爱情，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舍得交付给予，亦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给得起。而他可以交到龙的手心里，只能是同样不具任何怀疑揣测的爱情，再无其他。他再也不要用友情和犹豫来践踏扭曲这一份从一开始就没有变更过的爱情。

            矢吹隼人终于知道，他是在爱着这个叫做小田切龙的孩子。
            此时此刻的他非常清楚，自己在经历的不是惊惧，而是一场受宠若惊的爱情。

            女孩子在清晨大风中的街道上等他，隼人一夜未睡，见到曾经陪伴自己数月如今黯然的面容，竟觉得有些陌生。他在心里苦涩一笑，终究还是因为自己的迟钝愚蠢愧对了这一个人。两个人对望而视，女孩子问他：隼人，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他没想到会是她先来问他，咬咬嘴唇，点点头：是的。再抬头时眼里除了愧疚，更多是坚定。如今的矢吹隼人，真真做不来那些自欺欺人的把戏，今天开始，让他做回那个天然通透的矢吹隼人，错了就要勇敢说对不起，爱了就要奋力留住那一个人。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真的，我很抱歉。没有什么犹豫，也没有什么吞吞吐吐，他终于说出他想要说的话。坦白总比不坦白要来得自由，放她也放自己一条生路，就算做不了朋友，就算回不了头，至少他再也没有欺骗任何人。没有立即走开，静静站在原地，他等待女孩子过来给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现在的矢吹隼人，就算再多的责怪斥骂再多的耳光，他也已经能够承受得起。

            然而，女孩子既没有给他一个狠狠的耳光，也没有梨花带雨般的哭哭啼啼。她说：隼人，你知道吗？我等了你一夜，终于等到你肯对我说这句话。眼泪明明已经盈满发热的眼眶，她就是咬住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隼人，你发烧的时候总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走路的时候总是往右边的位置张望，吻我的时候目光总会飘到其他的地方。你的心里明明有另外一个人，可是连我都知道你却不知道。我知道自己或许应该讨厌你或干脆扇你一个耳光在你面前大哭一场，可是我不想这样做，因为一个知道自己不爱那个人就可以马上停住手，还替她穿好衣服的男人，我觉得他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所以，不管你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我都不想哭也不想讨厌你。

            到最后，女孩子的眼泪和他的眼泪还是同时落下，飘散在东京初春冰凉的风里。痛快流下的泪水，清晨大风，矢吹隼人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平静结束它全部的过程。输掉两个人的眼泪，赢回的是自己因坦白而得到拯救的心。其实并不想分谁输谁赢，不过都是成长途中难免遇到的跌跌碰碰。

            只是隼人从未象现在这样清楚自己的心，想要的到底是哪一个人哪一段感情。





           
            第二十七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9

            龙出院回家休养时，小武首次发挥他平日尽数用于电子游戏泡妞打混的脑细胞，找到进入小田切家院子爬上龙的房间阳台的安全方法，并交给隼人老大将它顺利付诸实现。于是，隼人从此过上离开医院花园转战小田切家阳台的日子。只敢在夜深人静连猫也睡着的时分，他才翻过围墙身手敏捷爬上宽大的阳台。长期的睡眠不足头昏目眩之余，总会撞到龙的阳台外面大盆的茉莉，幸好龙家那些光会吃饭伸手拿工钱的保安没有发现，那条德国名犬也不知道是不是失恋，一直无精打采趴在自己窝里打瞌睡。

            而龙一直在熟睡，身上手上的纱布渐渐减少，气色也好转了许多，一张小脸总是接近透明的白，全然褪去当初在学校里层层包裹自己的防卫坚硬。隼人每次见龙，必定会握他的手。龙的手从小到大都比常人冰凉，睡觉也不见得暖。隼人一边看着龙的睡脸，一边一心一意包裹龙比他小许多的手，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想会不会龙的手暖一点就能够做一个温暖的好梦。忘记是哪一天，他想着想着，头就忍不住一磕一磕，最终倒在龙黑色的床单上困倦睡着。

            明明就在龙的身边隼人却还是梦见了他：龙缓缓睁开眼睛，发现他居然在自己床边，惊讶地起身向他凑过来。隼人甚至还闻到龙身上那股凛冽的青草芬芳，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这不是梦就好了……………

            龙坐在洁白的月色里，定定望着隼人毛茸茸的脑袋此刻正趴在自己的被单上。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又做梦了，直到丝丝暖意自指尖传来，隼人熟悉真实的温度直抵他的心。龙低头看见，自己略嫌冰凉的手正被隼人的温暖掌心紧密包裹，才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隼人真的来了，就在自己身边睡得正熟。他是怎么来的？睡着了吗？龙怔怔盯着隼人一动不动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会吵醒熟睡中的人。未痊愈的伤口不小心被牵扯，引发的疼痛让龙倒吸一口冷气，额上顿时渗出细细的汗。但他还是伸手去微微拨开隼人的额发，然后看见隼人憔悴的脸，深重的黑眼圈，以及明显消瘦许多的轮廓。他究竟有多久没有认真睡过觉了？龙不敢再去触碰他的脸，害怕一旦碰到就再也舍不得收回自己的手。然而如今只是这样静静看着他的脸，已经让龙很不争气有种想哭的冲动。

            从小到大，龙都觉得自己是个极其固执的人，不管是对是错，不管最后有没有得到过，只要是自己认定的就永远不说后悔。
            世上愿意爱他并且为他付出的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一定会有。但是不会再有这样的人：毫不吝啬对他付出不计较亦不求任何回报的感情。在他们一样大的年纪里，尽自己的全部能力照顾他，不带一丝功利，即使他已成人，依然如故。没有什么所谓的责任和勇气掺杂，从单纯的感知保护出发，抵达此时此刻的自然而然，完全出于自觉和本能。由始至终坚定站在他身边，一路陪他成长，无论他做任何事情都会无条件包容，不离不弃的，只有这一个叫做矢吹隼人的少年。

            这样舍不得，舍不得注定捕捉的只是风的指尖，舍不得漫漫十五年的彼此依靠，龙固执地认为这就是他的幸福。

            隼人亦是龙见到的一束光，带着别具深意的意味，照耀他的眼目。龙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被生活带向何方，隼人是他不愿意随波逐流的原因，亦是他不甘心被支配的最终缘由。龙需要得到确认，确认自己内心暗藏的情感是否值得他花光所有宝贵的时光，奋身扑入，犹如一只单薄的飞蛾，即使是死，但知道趋向光是自己的本能，所以心甘情愿。

            谁能带领他，走出这一片无处不在的黑暗，以及深不可测的怀疑。没有人可以，只有隼人和他可以。他们是对立的共同体，清楚彼此对感情的需索，以及无法向世间屈服的不甘。都是对感情极其渴望的人，都是残缺不完整。但矢吹隼人，是小田切龙唯一爱上的一个人。
            龙知道自己，将用整个青春来等待另一个人缓慢迟延的成长。不带任何强迫，这不是他的爱中的一部分。他的爱一如他的本身，沉默无言，其中的甘苦冷暖只有自知。龙多想可以一伸出手就能拥抱他，轻易靠在他身边，将他们剩下的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过完。他看到自己内心的欲望，惊惧不安。爱会令人清醒，令人暖，亦会令人丧失最初的单纯信仰。但他依然义无返顾奋身扑入，只因他深知隼人值得。

            如果这是爱上一个人的代价，龙愿意提前支付，不问任何以后，只求隼人会懂得。

            所以，当他蜷在水泥地上被一群流氓拳打脚踢，被人踩在脚下践踏如同一文不值的烂泥，龙还是无端相信隼人会来。虽然那时的他们已经整整四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虽然那时的隼人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温柔的女朋友，虽然龙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坦诚面对彼此，明明已经痛到几乎要死掉，但他还是执意强撑着模糊的意识等待他。没有办法告诉自己，你要放手要清醒要知道已经不可能再和这个人回到以前。怎样试图说服自己也没有用，就是固执不肯放开一直握着的手，所以他拖着浑身的血等他来，所以他在那群混蛋丢下他点了火后挣扎着爬去接他的电话，所以他对他说：隼人，我还好。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所以我一再地等你，一再拿自己的时间作赌注。

            即使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即使已经经历过如此多风雨和伤害。此时此刻，龙竟真的仍无半点悔意。真的就没有后悔，爱上这一个人。

            月光从窗外透洒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睡莲早开的淡淡清甜香气，龙看着在他身边安然入睡的隼人，只觉得心里无限静好。这一刻，花好月圆。他们仿佛又回到彼时彼地，单纯相互依靠等待天光。从未想过，还会有这样回归自然的一天，仿佛他们之间经历过的苦痛，眼泪，煎熬，伤害，都没有存在过一般，简单的美好。龙很确定，现在的他是幸福的。不管还有没有以后，不管将来他们之间以何种结局收场，不管他老来两鬓斑白记忆会否变得苍白，他都会记得这一夜，隼人就在他的身边。
            小田切龙，这一辈子从来不说后悔，做得最无悔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一个叫做矢吹隼人的男人。

            轻轻伏下身，在隼人的脸上，隔着他的发辗转地吻他，流离失所的嘴唇终于找到它的归属地，就算这一刻过后，又是漫长没有尽头的飞翔远离，龙也不后悔。隼人的脸庞，隼人的眼，隼人的鼻尖，隼人的嘴唇，龙要用自己的唇一一记住，记住投注在他身上无法言喻的爱情，记住这个人他即将用尽余生的时间去爱。吻，落在隼人的额头上，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龙，以后吻我的时候记得叫醒我。龙睁开眼睛，直直对上隼人温柔的眼，隼人一直是醒着的，只是闭着眼睛稍微假寝片刻，然后就有个傻瓜趁着他睡着才敢来偷偷吻他。

            隼人的双臂已然展开，龙却意外在下一秒迅速逃离他的怀抱，缩到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隼人迷惑不解地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半晌龙终于开口：隼人，我很高兴你来看我。听见他话里明显多出来的客气，隼人实在按捺不住要开口：龙，我…………然而话还未说，就已经被龙打断：隼人，你不要说话让我把话讲完。隼人定定看着他的背影，只能委屈咬住嘴唇不再出声。

            龙深呼吸了一下，才可以让自己有勇气继续说下去：隼人，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我都觉得你很象一只幼兽，生活在自己的森林里与世隔绝，外面的世界是和你完全没有干系的事情。我很想和你一样简单地看待每一个问题，很想跟随你一直守着你不离去。虽然我没有过物质贫乏的时候，但对感情我却一直很渴望。我常常希望能有这样的一个人，他会允许我无条件的任性，并且在我怎样胡闹时都不会离开我，会继续爱我。我知道自己的贪心和幼稚，但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回避这种贪心。后来，我发现自己找到这个人，但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爱他。于是我对自己说，如果我得不到这个人，那我就变成他好了。变成一个默默无言包容另一个人无条件任性的人。不论他再怎样的任意妄为我都不会放弃他，我会爱他，会不停息一直这样爱下去。即使他离开我，即使他不要我，即使他结婚生子，即使他老了，死了，我还是和最初那样爱他，不会放弃他。

            这样的话，已经等同于告白，然而龙不让隼人先说，自己就将心里最隐秘的那一块柔软的地方，毫不遮掩地袒露在他的面前，甚至不在乎隼人会不会在乎，又会不会再象上次他伤害他那样再次将自己的心狠狠剐一次。隼人尝到自己唇上腥涩的咸味，血从嘴唇的隐忍伤口里渐渐渗出来。小田切龙，你真是个笨蛋，为什么要这样一次又一次接受我的无知伤害，却又一次次在我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心？

            隼人想上去狠狠抱住龙，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剩下的那些掏心掏肺的话由矢吹隼人来全部补齐。然而龙却再度开口：隼人，我需要你，但我不需要你的怜悯。请你回去好好想清楚，你现在对我的感情究竟是出于怜悯，还是出于真心。龙会说什么难过伤心的话隼人都想过，惟独没想到龙说出这样的话，他当即就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背对着隼人，龙想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之前这样不死心地等待矢吹隼人来找他，可是现在隼人终于来了，他却又开始揣测他来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担心他爱着他才出现的，还是只是抵不过心里的愧疚，怀着自己并不需要的怜悯而来？

            骄傲如小田切龙，即使到最后关头，要的依然是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感情，不是什么怜悯，龙要的只是隼人和他一样单纯的爱情。他不是什么柔弱无助的女人，亦不需要人家拿感情来与他讨价还价。如果矢吹隼人此刻只是因为心里怜悯才来找到小田切龙，那么他现在就可以离开，不必再来。

            龙听到隼人在背后站起来的声音，片刻过后，落地窗被轻轻拉开又关上。龙的眼泪在眼眶里积聚翻滚，就是倔强不肯掉下来。当他回头看见空荡荡的房间，已经失去了隼人的踪影。才终于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狠狠让自己哭出来。手指关节的地方揪住床单泛着隐忍的青白，不在乎了，反正也没有人会看到，就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他不想再做那个冷静自持的小田切龙，他已经很累很累。

            阳台传来什么被撞倒的声响，感觉有人拉开窗户走进来，从背后极其温柔的抱住他哭得颤抖的身体，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颈肩处磨蹭，淡淡的茉莉清香蔓延。隼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不要哭，龙，不要哭。龙难以置信回头去看，泪眼朦胧中看见同样泪眼朦胧的隼人：你不是走了么？为什么还要回来？明明是极高兴，但声音里忍不住就是充满怀疑。隼人扳过龙企图转过去擦眼泪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要我回去想清楚吗？我早就想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想你说我又骗你，才爬了下去又爬上来啊！笨蛋！

            矢吹隼人，你才是个天然的笨蛋，到这种时候还能把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又哭又笑，龙觉得自己很丢脸，刚想好歹也说些什么，不然骂两句也好。然而隼人的一个拥抱一句话将他彻底击败。他说：小田切龙，我爱你。

            以吻封缄，这一次我们谁也不准逃，谁也不想再逃。





            
            第二十八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20

            睡莲在清水中大朵大朵绽放，芬芳仿佛是带着些许略微的紫，浅浅渗进初春冰凉的空气里，迷醉的气息。龙闻到隼人衣领袖口处携来的茉莉气息，淡淡的茶般清涩，混合一点点的甜，在隼人的手指游移之间，贴上他裸露的肌肤。很象此刻虔诚亲吻他的这个孩子，同样的清，同样的醇。龙的身体在隼人的手指抚摸下微微泛着粉红，映照透进来的纯白月光，是荡漾在清水里的水仙，花瓣小心翼翼在暗夜中开放，掺杂丝丝清淡的青草气味，被隼人捕捉在掌心。蝴蝶般轻盈弹跳的吻，是龙回应他的炙热。

            隼人在无声黑暗中寻到龙微凉的唇，细细认真的纠缠。龙的手指一寸寸摩擦他的皮肤，肌肤与肌肤摩擦的声响，还有床单上清爽干净的太阳芬芳，恍然如梦，隼人任由自己沉溺其中不愿出来。龙这样的敏感，一个小小碰触足以令他咬紧下唇，竭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隼人急促的呼吸在他耳边起伏不定，手臂象是要将龙陷进自己的血肉之中，不允许任何人再来将他们割离。两个毫无经验的少年，在黑暗中摸索彼此的身体，气味，印记，他们要记住对方，记住为彼此倾注的所有感情拿一个证明，证明他们的确是在爱。

            龙的睡衣全然褪下，背后一片曲折的伤痕，痊愈的未痊愈的，凌乱交错纠结出那个惨烈不堪的夜晚。不发一言的房间里响起两个人隐忍的呼吸声，隼人极其小心地伸出自己的手指，轻柔沿着龙背上那些伤痕一路向下，龙肌肤上的那些伤痕，隼人要用他的吻他握有的时间，全部一一抚平。会过去的，那些经历过的疼痛，那些他给予龙的无知伤害。隼人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慢慢温暖龙，就象他现在为龙所做的，舔噬过龙背上身上曲折狰狞的伤痕。他不会再离他而去。一直延续的吻，从眉头开始，到脚尖结束，龙颤抖得几乎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句，终于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呻吟。隼人停住了手，紧紧从背后抱住龙光裸的身子，眼泪流在龙的背上。龙固执地转过脸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一点点吻去他的眼泪。一个男人为另一个男人流的眼泪，如此珍贵。

            隼人流着泪象个孩子般问龙：龙，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这么痛？龙虚弱地笑了，伏在他的耳边对他说：隼人，如果爱我就不要理我会不会痛，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说着就用牙齿笨拙地去吮咬他的耳垂，隼人原本苦苦压抑的热情再度被他傻气的举动点燃。

            轻叹一声，幽幽吐出一个单字：龙，隼人开始了自己探索的旅程。星星点点落在龙身上的吻愈发激烈起来，汗渐渐大量的渗出来，湿润两个人光裸紧贴的肌肤。龙的脸在黑夜之中象浸在水里的昙花，奋不顾身的绽放，隐约泛蓝的洁白。他含着泪进入龙的身体，听见他的心跳与龙的心跳，以同一种频率激烈跳动。龙把脸埋在他的肩上，隐忍的低吟，非常的痛，完全不知道如何对待，只是拼命揽住隼人的肩膀，眼泪一滴滴流在他的肩膀上。舍不得咬他，宁愿自己忍受撕裂的陌生疼痛。

            不让龙埋着脸，隼人的唇找到他的，唇齿相依，唇舌交缠，龙的唇有凛冽的清香。他又摸到龙紧紧抓住被单的手，反压过来，十指紧扣。没有人可以分离，神也不可以。龙能够真切感觉隼人就在自己的体内，盲目的冲撞，少年的身体，充沛无法诉说的热情，只有这个途径，才能冲破紧紧包裹彼此的茧，伸展出绚丽的羽翼，飞去寻找他们的天堂。龙的头一次又一次在有力的冲撞中仰起，大片大片繁复浓烈的色彩在他黑暗的瞳孔里燃烧，他确定自己看到，他梦想中那个美好的地方。谁也不可以，只有隼人可以带领他，走出这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抵达他们的光明所在。

            血，从结合的地方温热蜿蜒流下来。沾在铺在龙身下隼人的校服外套上，隼人慌乱想抽身而出，龙却竭力抬高腰，引导他更加深入。他说：不要停，隼人，我们都不怕．一直朝着光亮走去，即使它这样微弱，我们一样会坚定，只需要找到它，我们就会自由。相信我，隼人。龙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手指在他的背上肆意漫游，隼人开始了他急速的冲撞，晕眩的快感如暗夜潮水翻滚而来，将他们覆盖。

            龙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剧烈颤抖，难以压制的激烈摇晃，嘴里低喊的始终是他的名字，隼人，隼人，隼人，一声声撞击他的耳膜，是天使的声音，邀他一起飞往天堂，婉转悠扬，飘在午夜冰凉的空气里，宛若如诗。龙用脸颊去抚摩他同样汗湿的脸，隼人立即以温柔的吻回应。如果这样龙可以少痛几分，隼人愿意一直这样贴着他的脸，永不分离。哪里他都不去，他想要的，只是留在龙的身旁。

            喘息吻上龙布满汗水的雪白颈项，隼人看见龙映衬黑色床单泛着月亮光华的洁白身体，柔韧修长，固执要在他的手指下，绽放出最妖娆盛放的姿态，犹如一只义无返顾的飞蛾，遇见一生里唯一的一簇火焰，于是奋不顾身飞扑而入，粉身碎骨般的奉献。龙要隼人记住他，不只他的身体，还有他的灵魂，他的整个青春，统统交在他的手心。请你带走它，无论日后如何颠簸流离，彷徨恐惧，都不要忘记。不要忘记有这样一个人，曾经为你付出他的童年，少年，以及整个苦涩暧昧的青春。隼人用尽所有力气抱住龙的身体，泪水，汗水交织，早已分不清彼此，连血，他们也彼此交换过，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交出来的。把灵魂和爱情也一起寄给你，即使你以后将它们丢弃，我也不会可惜。因为当时的我就是如此奋不顾身，爱你的程度等于将灵魂也无条件奉献给你。

            他在龙体内释放的一瞬间，高潮中的龙终于忍不住流了眼泪，泪水来不及滑过眼角，就被隼人一一悉心吻去。不要流泪，龙，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只希望见到你笑的样子。答应我，我们都不许哭。不让龙的手遮住羞怯的眼，他细细舔轼龙的耳垂，引来身下人一阵不可控制的微颤，更加细碎的呻吟，又再惹得他为之疯狂。
            我答应你。龙昏乱之中仍保持一丝清醒，拨开他汗湿的头发，对着他的眼，给他一个完整的回答。

            然后，两个人一起沉沦，在黑夜和月光的包裹里，睡莲和茉莉香气混合，青草芬芳夹杂太阳的温暖。一直做到天色微明，隼人才舍得闭上眼睛睡去。龙却仍舍不得睡，目光舍不得离开这个在他身旁沉睡得象个孩子的人，一直看一直看。他要记住这张无邪睡脸，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等到隼人再睁开双眼时，正好迎上龙坦率的眼神，于是十指紧扣，他靠前亲吻龙光洁的额头，龙的肌肤所见之处，尽是深深浅浅的暧昧吻痕，隼人才终于相信昨夜并非是梦，紧紧揽住龙，赤裸相拥，无比坦诚。矢吹隼人的幸福，完整被他握在手中，确信无疑。

            早春三月的清晨时分，院子里青翠的枝叶散发出植物的清香，影影绰绰映在房间里的两个少年身上。龙肩上披着薄薄的被单，为坐在床沿的隼人穿一件格子衬衫。隼人的校服外套沾上他的血迹，不能再穿。这个傻瓜不让他来处理却撅着嘴说他要拿回家收藏。龙红着脸没有说话，一心一意替他扣好扣子，从倒数第二颗开始，一直扣到顺数第二颗，细细翻好蜷起的领子，抬头想对隼人笑着说好了。却看见刚才还笑着的隼人，此刻没有任何语言，眼泪安静地在眼眶里打转。龙的鼻子发酸，伸手想要去帮他擦，却被他扣住手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龙的颈窝里，拼命吸着鼻子，呼吸着龙身上的青草味道。

            小田切龙一直都有这样的能力，能够轻易让矢吹隼人鼻子发酸喉咙哽咽。而他矢吹隼人，何德何能，值得小田切龙这般不顾一切去爱？

            这样静静抱了很久，听着彼此有力的心跳，隼人想，下一次他一定要亲自替龙穿好一件衬衣。然后就听到龙闷在他的怀里说：隼人，我们去普罗旺斯好不好？我很想很想和你一起去。隼人笑着将他抱得更紧，贴着他柔软的头发轻声回应：龙，不只是普罗旺斯，所有我能到的地方，我都想和你一起去。

            少年的房间，两个人流着泪亲吻彼此的脸，眼泪咸涩，但心是这样的甜。
            多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在这春光初现的早晨，隼人抱着他的龙，只活在现在。但此时对龙而言，不是一天，一个早上，龙想要的，是一个永远。他想要和隼人一起完整度过他们的下一个十年，二十年，哪怕代价是这样的昂贵，他仍旧相信自己可以支付得起。
            不再是一个夜晚，一个早晨的相守，而是一辈子的欢喜相对，他不再是那个不问未来，只要矢吹隼人懂得的小田切龙。他知道自己的贪心，但他真的，开始真切冀望一个悠长的未来。

            苦涩暧昧纠缠至今，清晨降临，龙终于可以坦然对隼人说出那一句：隼人，我爱你。





           
            第二十九回

            龙的母亲只告诉隼人，龙在加拿大渥太华的大学里念经济管理学位。翌日下午，一袭白色风衣的隼人便风尘仆仆出现到这所学术气氛浓厚的学府门前。沿着安静的林荫大道一路走过去，见到的尽是拿着书本笔记有说有笑的外国学生，也有东方的面孔在其中非常显眼。隼人告诉自己，他现在看到的，就是龙在过去三年里每天看到的景象。高大的木棉飞絮漫天，路边的郁金香，干净清爽的天气，古典庄重的红砖楼房。北半球一端，与世无争的三月春光。

            路过教室的时候，他在窗前站了一会，看着里面在听教授讲课的学生，仿佛可以看见那个头发柔软贴着耳朵，眉眼细长的男子，坐在前排的位置上，认真的神情，一如当年坐在自己身边仔细做笔记的模样。只是他们都已经长大，各自散落在天涯。到今天，他才又再来找寻他。教室里有几个学生显然发现了他的存在，漂亮的东方男子，唇边漾起的清淡微笑，引来外国热情开朗女学生的注目。隼人笑笑，已然习惯这样热烈的目光，转身离开。

            找了很久才找到学校的事务处，但面容和善的中年教师告诉他，学校是不允许外人来查探学生的资料的，隼人只好自己走到路上去碰运气。尽量找东方的面孔，知道龙极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在学校应该没什么熟悉的朋友。一路上问了好几个学生，终于从别人口中听到龙的名字。那个华裔的女学生眨眨眼睛，说：LYU吗？他不会再回学校了。隼人的笑容还来不及扬起就疑惑消失在嘴角，问：为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看他一脸急迫的样子，女学生赶紧回答：先生，你先不要急，听我把话说完。隼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笑笑，让她继续说下去。她说：LYU在学校的成绩一直很好呢，念书也很努力，所以比别人提前很多就修好了学分，后来他的园艺花卉专业也修满分数。所以今年他就可以毕业了。隼人愣了一下，再问：所以他以后都不会再来学校了？女学生点点头：一个星期前就已经不再来了。我们本来还打算替他搞个欢送派对，但他说家里不太方便，只好算了。她笑着摊摊手说道。

            当隼人来到郊区湖边的一片住宅群时，女学生的话还在他的耳边环绕：LYU在学校是个很安静的人。不过同学有什么困难，他都会以他力所能及的方式来帮忙。只是始终不太爱笑，也没见过他交女朋友。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很神秘的东方少年呢。可是我有一次在花卉市场见到他，他拉着母亲的手很亲密地有说有笑，问他在买什么。他说想种睡莲，在挑种子。实在很少见，肯这样陪妈妈逛花市买种子的孩子，在我们这群人之中简直是稀有动物了。
            可惜没有详细的地址，女孩子很抱歉地告诉他，龙大概住在这一带。因为没有谁去过他的家。也没有谁听过他说起自己住的地方。她只不过是在这里见过龙几次而已。

            望着散落在宁静湖边的房子，隼人沿着木棉树和枫树延绵的人行道，慢慢地寻找龙家可能的位置。几乎是注定徒劳的事情，外观差别不大的房子，门牌就是门牌，不象在日本会标明主人的姓氏。找起来等同于大海捞针。他抬头看看明亮的异国天空，春天已经来了。路边原本光秃秃的树杈上冒出新鲜嫩绿的芽叶，风一吹就细细碎碎地飘落，落在他的肩上，脚边。风衣毛绒绒的帽子里都是木棉轻盈的飞絮，他拿下几缕，象几年前某个人做过那样，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加拿大的春天，是逐渐在灰色里渗透出来的温柔明媚；日本的春天，是沉浸在樱花海洋里的柔和喧闹；而另一边法国普罗旺斯的春天，此时应是花开遍野阳光烂漫的热烈奔放。

            路上如此静谧，悠然恬淡的春光，不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草地上有头发斑白的老夫老妻拉着大狗，手牵着手在散步。多么难能可贵，几十年过去，还能牵到爱人长满皱纹的手，还能用那么悠长的时光来厮守。隼人微笑站在远处望了很久，才走过去很有礼貌地问，认不认识住在附近的小田切家？老爷爷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深，耳朵显然有些聋。旁边一头银发的老太太很仔细地将隼人说的话一字一句转述给他听，然后两个人看着羡慕的隼人笑着摇摇头。隼人蹲下身去抚摩大狗光滑的皮毛，伸出手去逗弄它的下巴，小指上一抹银光在加拿大的阳光里闪耀，老爷爷非常高兴有年轻人喜欢他的大狗。两个人围绕着大狗展开他们的话题，而老太太见到他的戒指，对他说：我也见过有人戴这样的戒指。隼人的手一震，抬起的眼睛里明显带着期盼：在哪里见到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笑起来象朵花：就在这里，有一个年轻人经常和他的母亲来散步。每次见到我的狗，总忍不住来逗弄。不过最近都没有再见到。

            是这样啊。隼人低头笑了笑，陪母亲散步的龙，提前毕业的龙，真的是努力在做一个好儿子好学生吧。他并无什么多大期望，只是想来看看龙，如果见不到，也想让龙知道一件事。

            和老夫妻还有他们的大狗告别后，隼人独自走在湖边的小道上。回头望望那对平淡相依的身影，心里的那块柔软的地方顿时变得更加柔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就是这样。他要的，只是这样平凡简单的幸福。龙，虽然不知道你在哪里，但知道你过得很好很安静，对我而言已经足够。是有不能相见的理由吧，我只知道，我们曾经在同一片天空下，走过同一条林荫大道，见过同一对携手偕老的夫妇，逗弄过同一条他们养的大狗，即使有再多的理由不见面，现在的我也可以忍受。我可以静心地等候，你能够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最后让他停住脚步是在遇见那一个花园时，从未见过这样多的花，一路走过来也没有。大棵的白色花树在风中招摇，临风照耀。最最令人注目是那一池睡莲，纯白淡粉混杂，伴着青翠绿叶在清澈水面淡雅开放，煞是好看。隼人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开，深深呼吸飘散在春风里茉莉和睡莲纠缠的味道，记起那一个同样弥漫着这样独一无二味道的夜晚。是谁，想到在渥太华的天空下养一池睡莲？又是谁会有这样的耐心，照料这一园繁复开放的花朵？龙，会是你吗？

            没有人来给他一个答案，隼人站在花栏篱笆外面，很久很久。没有人回来。他最后只能留下一张纸条，贴在院子的雕花栏杆上，然后离开。
            一直都没有人来撕下纸条，从星期一到星期三，隼人最后一次来时，已经能够清晰记得一园花草在阳光里盛放的颜色姿态。小朵清新的茉莉，华丽隆重的蔷薇，纯净脱俗的百合，金黄灿烂的秋麒麟，自然绚丽的米迦勒雏菊，还有那一池不惊不乍的优雅睡莲，他统统都记在脑海里。

            也许真的是他们相聚的时候未到。他最后看一眼那张纸条，那一园繁花似锦，转身离开，搭一个小时后飞往法国的航班。
            去春天的普罗旺斯。

            隼人的背影，隼人的失落却不哀伤的表情，全部被捕捉在背后树下凝望的那一个人眼里。直到确定隼人离开后，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出树的阴影。
            撕下那张无人认领的纸条，上面写的是日文：龙，我只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无论是在日本还是在普罗旺斯，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龙，就算见不到你，我也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还是和以前一样，在等待着你。
            所以，请不要为我担心。不要露出和我一样悲伤的表情。





            第三十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21

            阶梯三人组终于如愿以偿在矢吹少爷的脸上看到爱情的光芒，熠熠生辉。当旁人尚在郁闷矢吹隼人被桃丘女中的美女校花甩了以后起码应该愁肠百结借酒消愁之时，隼人照样每天上课睡足十二个小时，从早上到下午。一到凌晨马上精神百倍，小田切府的围墙高度阳台构造，细致到院子里的树有几根树杈夜里门口的狗叫几声，他都烂熟于心了如指掌。即使是闭着眼睛照样可以准确无比爬到龙的阳台。一看到在房间里等自己的龙，矢吹大爷立刻忘记白日里的睡眼惺忪精神不济，笑颜如花灿若星辰。

            一来就要抱住龙，把他整个抱在怀里，这样抱很久很久才舍得放开。龙有时投诉：喂，为什么总是你抱我啊？然而下一秒就沦陷在他蛮不讲理的热吻里，亲完还不忘得意加一句：小孩子懂什么？我比你大当然是我抱你！两个人躲在充满太阳芬芳和龙熟悉的青草香的被窝里，隼人很慎重地替龙戴上那只刻着HAYATO的尾戒。龙这小孩最近对着他泪腺发达得很，这样简单的小动作，龙也能莫名其妙感动到一塌糊涂。答应过隼人不哭的话早就不知忘到哪一国去了。隼人本想安抚去抱他，龙却一脸郑重拉过他的手，学着隼人的样子给他戴那只刻着LYU的戒指。然后比隼人更加不讲理地抱住他，一张小脸眼泪鼻涕全往他的衬衫上蹭。隼人懒得也舍不得抗议，只是无限溺爱地抚着他的背，全部照单全收。等到龙蹭完眼泪，隼人再说一堆在学校里强迫日向和小武替他搜刮来的冷笑话逗眼睛肿肿的龙笑。

            恋爱中的人是没有天才和白痴高才生和极差生之分的，所以龙笑得前伏后仰隼人非常理解。奇怪的是，明明这些笑话他已经在学校里听得都快要吐了，但到了龙面前，为什么还是照样陪着他笑得毫无形象之余还觉得异常开心呢？

            比起插科打诨，隼人更常做的事是亲吻龙，而龙最常做的事却是下意识地抚摩他手心里的那道伤痕，以为他在黑暗里看不见，脸上满满的都是心疼。隼人总会用手指轻柔穿过龙的发，将他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前，犹如发誓般说：不痛的了，等你的伤好以后陪你打多少场棒球都没有问题！龙的身体一震，握着他的手一阵冰凉。然后抬起脸不知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没关系的，即使不打棒球也没关系。说着就更紧密地往他的怀里钻。隼人自个儿还在为他的话傻乐，一脸认真地问他：龙，你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棒球多一点？全然忘记人和棒球根本就是动物和东西的区别。而龙的回答很妙：隼人，哪天我不喜欢棒球就代表我不喜欢你了。还没说完，就被气得乱跳脚的大狗隼人用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敏感的肩窝里磨蹭，逗得小孩左右乱扭，千方百计要逃离他的魔爪。

            有一次，隼人一本正经对龙说：龙，我要去找份兼职打打工赚点钱。龙疑惑地抬头望他：为什么？一向只爱打架睡觉吃东西的矢吹隼人突然说要去打工赚钱，实在很难不令龙怀疑他的目的。莫非又打伤了人家要赔医药费？还没等龙胡思乱想完，隼人这边已经直爽回答：不是要去法国吗？总要赚机票钱吧。龙你不是说过签证快下来了吗？龙当即就愣住，一动不动。隼人笑着去逗他：怎么了？龙不出声，伸手主动抱住他。丝丝密合得没有一点空隙，仿佛是在确认隼人的存在一般的拥抱。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抱着。任由自己身上的青草气息和隼人沐浴完的肥皂香气，淡淡地混合在一起。
            隼人一直觉得自己对龙没有任何抵抗力，而此刻他却分明感觉到龙对他，同样是如此。只是这样寻常的一句话，也会让他的龙陷在回忆里，对着他莫名地流下泪来。原来一直只有疼痛的心脏，如今因为这难得的幸福降临而显得不知所措。于是面对爱着的对方说一句话，一个动作，都可以无比感触，几近落泪。这算是恋爱中的傻瓜吗？隼人和龙同时在心里笑着问自己，如果是的话，他们倒是不介意当这种傻瓜。所以隼人喜滋滋任龙抱着，直到龙小声地问他：隼人，可以哼摇篮曲给我听听吗？

            几乎每天晚上，龙都要听隼人哼那首迷娘之歌，隼人很奇怪地问他：明明就你唱得比较好听，干吗还要我唱？？龙摇摇头：不会啊，我觉得你唱得比较好听啊！而且这样我会很容易睡着。隼人一听就嘻嘻作笑：那我还是不要唱了。龙问：为什么？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呢，你睡着了我要怎么办？话没说完，龙一个巴掌就扇过来，还没打到脸就轻轻收了回去。某只大型犬类动物却乘机握住比自己小许多的手，乐呵呵地当宝贝揣在怀里。

            有时候三更半夜疯了一阵，两个人就老老实实窝在温暖的被窝里，龙整个人包裹在隼人的温热气息中，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近在咫尺，和隼人一起细细回忆他们以前相处的时光。幼稚园，小学，中学，全部都和身边这个人密切相关。隼人惊讶龙居然记得这样的细致入微，有很多事情他自己已经全然忘得象没发生过一样，然而龙却象如数家珍般一一流利说出。隼人看着小孩一脸沉浸在回忆里自得其乐的表情，心里甜甜的又带点涩。很想说些甜蜜一点的话来逗他两下子，可是一出口却神使鬼差地提起龙不肯吃饭的万恶不争事实，并在越说越为自己多年来当全职保姆的艰辛抹一把泪之余，还坚持要将此事当作龙优秀一生里唯一的污点。龙假装失忆之外一撇嘴，随便摊开两只手掌就将隼人从小到大做过的糗事数了出来，眼睛都不用眨手指还不够用。隼人把被子一盖就在被窝里哇哇大叫以示他的不满，龙在旁边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笑得隼人心痒痒，翻身就压上他单薄的身子强迫赠送自己的唇，而龙这小孩每次都会很高兴地接受他的强吻。

            吻着吻着，两个人的气息开始变得又急又重。龙主动圈住隼人的脖子时，隼人总会用残余的理智一脸正直地告诉自己，龙的伤还没好自己也不是只要龙身体的禽兽。但往往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已经被龙傻里傻气的撩拨弄得热血沸腾情不自禁欲罢不能。怕母亲发现被单上的暧昧痕迹，龙的格子衬衫全部奉送作床单，毕竟洗衣服比洗床单少惹人嫌疑得多。每天夜里，隼人翻墙过来，见到院子里安静晾晒在月光里的格子衬衫，心里就软软的觉得非常幸福。龙这个傻瓜，被他这个笨蛋折腾到腰酸背疼，依然每天清晨坚持爬起来替他穿好一件外套。每天这个时候，就是隼人最幸福的时候，临别前的幸福。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龙说过这个星期过完他就可以回学校。于是隼人那天回去以后就和阶梯三人组兴高采烈商量要怎样给龙办个惊天动地到令人发指的欢迎会。日向自动请缨去弄场地，走前被隼人苦口婆心教导不要选太高的地方龙爬不了楼梯不要选太吵的地方龙不喜欢，说到最后日向自动投降大喊我专挑有电梯的图书馆行了么？小武被他踢去买零食和饮料，还得头昏脑涨接受隼人一番罗里八唆的注意事项，不许买啤酒龙的伤口还没全好不许买煎炸薯片龙最讨厌这种不健康的食物，搞到小武一脸黯然心想我还不如直接回家吃白饭算了。最后轮到土屋，土屋不等他开口就说我牛高马大就当苦力帮你布置场地好了，隼人笑了出来，一拳打过来。土屋也不躲，扇子一挥，照样一副耍帅的模样。说：隼人，以前我骂你不是个男人，但现在我觉得你真是个男人。隼人一愣，大笑三声：喂，兄弟，老大我可是从头到尾都觉得你是个男人啊！两个人对视片刻，最后心无芥蒂大笑一场。那些曾经有过的不愉快，尽数烟消云散抛到九霄云外。

            回家路上，隼人买了满满一大袋烟火，准备到欢迎会那天给龙一个大大的惊喜。谁说在室内不可以放烟火的？他矢吹隼人就是要做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心情大好，他连走回家的脚步也格外轻快迅速，象带阵风似的。弟弟打电话来，估计又要他买什么油盐酱醋。还没喂一声，弟弟的声音就迫不及待传来：哥，不要回来。那时的他已经走到家门口，钥匙已经插进锁孔里，却发现门没关。还来不及问弟弟为什么，隼人就看见打开的门里，端坐的高大男人的背影。还有旁边父亲又羞又窘迫的面孔。

            该来的还是要来，只是他没想过会这么快。





           
            第三十一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22

            惘然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没有人注意到这样的一个少年。脸上都是青紫的伤痕，身上穿着掉了纽扣皱巴巴的校服，神情恍然。隼人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又可以去哪里。身边走过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耳鬓厮磨，一双手光明正大紧握在一起。隼人禁不住回头看那一双十指紧扣的手，被自己心里的羡慕和隐隐作痛淹没。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可以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拉住龙的手，不必理会任何人的目光。龙一定也幻想过，可以轻易拥抱他亲吻他，不用顾忌会不会有人看见又会不会有人说他们变态。

            不过都是两个人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经不起现实轻轻一击，已然轰然崩溃坍塌。当他被自己的父亲一巴掌扇倒在地，对上对面男人冷冷的脸，不是没有后悔过，后悔没有带着龙一起逃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他死死捏着小指上的尾戒，把血和眼泪统统吞回去。连同那些本想冲着他们大吼随便你们怎么说怎么想我就是不会离开小田切龙的话，统统吞回去。他们的感情是他们自己的，不需要在别人的手里获得证明，亦不需要别人来横加干涉评头论足。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与其他的所有人都没有关系。所以当他的父亲向他怒吼你不是我儿子你不要回来时，当龙的父亲说以后不许你再见我的儿子时，他冷笑一声就狠狠摔上门冲出去。去找龙，紧紧抱住他不放开。矢吹隼人从来没有这么想抱着一个人不放手，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有。不是因为龙是他仅存的支撑，而是因为龙是他最想要去珍惜的人。感情，十五年的感情，是他们拼了命流了这么多眼泪都不愿放手坚持要留下来的东西。难道就要因为它是别人眼里不屑的可耻的禁忌，就要被全盘否定被践踏得如此不堪？

            可是，龙在哪里呢？身上一分钱也没有，隼人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在龙的家门前那个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等了几乎一夜。龙的房间始终没有亮起灯光，反倒是龙父亲的书房，灯一夜未熄。龙现在到底怎样了？会不会又被那个不讲道理的父亲罚跪，还是和他一样被人扇巴掌？龙家的保安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勤快，没有离开过院子半步，狗也打足十二分精神，似是知道他会来一般。隼人根本没办法得知也无法进去。

            恍恍然兜兜转转，他又走回自己的家门前，小小的屋子里没有开灯，想到父亲应该被他气得又跑去灌酒喝得烂醉不醒人事，他就不由自主在围墙下停住了脚步。不知道阿佑有没有睡，他快要考试了，自己的哥哥却为了一个男人要与父亲断绝父子关系，闹得不得安宁。隼人悄悄对自己说回去看一下就好，看看父亲有没有醉得趴在桌子上就睡着，看看弟弟是不是皱着眉头又忘记盖好被子。刚准备翻墙过去，就听见弟弟带着鼻音的声音：哥。他回头看见小孩子穿着厚厚的外套，手里拿了一个大包和围巾，在寒风里瑟缩着。一见他马上跑上来问：哥你没事吧？隼人愣愣地摇摇头，弟弟已经把大包和围巾递过来：爸刚喝醉了还在床上躺着，你赶紧走，到朋友家呆几天再回来。爸这种脾气过几天气就消了，也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的，到时你再回来也不迟。

            听弟弟一口气说完，接过包时，他碰触到孩子冰凉的指尖，刚才被打被骂时咬牙不让自己流的眼泪这时却流了下来。他把脸伏在袋子上不让弟弟看见，感觉到眼泪在寒风中格外滚烫。弟弟红着鼻子不说话，在口袋里摸索了好一阵才翻出一大把零钱，递到他面前：哥，我只有这么多钱，你都带走吧。
            没有去接那一大堆被弟弟抓在手里的零钱，隼人紧紧搂住这个十五岁的孩子，让那些压抑的眼泪全部飘散在凛冽的寒风之中。真是个孩子，等到手脚冰凉就是为了告诉他这样的话么？矢吹隼人第一次觉得，自己根本一点也不配做人家的哥哥。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不让身边的人担心，不让他爱的人伤心。到底要怎么做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成为这样的人？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一句反反复复在讲：阿佑，哥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弟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让他抱着，就象小时候让他抱着去买糖果一样，只是那样单纯的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但，感情还在，很多不可磨灭的东西还在，比如爱，比如忍耐。

            看着弟弟被自己推进屋里，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隼人才转过身，沿着熟悉的巷子慢慢走下去。黎明破晓前的天色，接近无限透明的白。感觉全身的力气消耗殆尽，他今夜走过的何止是脚下这一段漫漫长路，更多的是心里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跋涉。百感交集，无力感在胸中翻滚汹涌。这样的脆弱时刻，如此希望能够见到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只要看到龙那张同样坚定的脸，他就可以有足够的力量，不顾一切将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不要回头亦不要后悔。
            然而，龙此刻又在哪里？会不会也和他一样无能为力一样的哀伤，完全不知道可以往哪个方向去？

            隼人。轻柔沙哑的嗓音响起，隼人抬头看见龙提着旅行袋，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扬起脸向他露出微笑。被晨风吹乱的额发下面是和他一样微肿的眼睛，象是被泪水浸过般洗得无瑕的干净透澈。是在过了很久以后，在隼人经历过诸多独自挣扎彷徨以后，才从自己和龙当年同样平静的眼神里，清楚读懂龙是和自己如斯相似的人，平时在对方面前抱着他亲吻他也会莫名其妙流下泪来，但一旦有什么变故转折降临，却是一脸平静见不到一丝波澜起伏。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挣扎，自己担当，不依靠任何一个人。是自己选择的路，就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龙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又再是那个柔软之中透着坚硬的小田切龙。即使心里到处是一片肃杀的风声，脸上依然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只是眼神清亮，有一小簇火焰在坚定燃烧。隼人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他的呼唤，只记得冲上前去拥抱龙的时候，龙的身体凉得象在冰水里浸过一番。骨头与骨头紧密相贴时发出的轻微声响，龙的体温若隐若现传过来，心安的感觉紧紧将隼人包裹，让他再次有落泪的冲动。龙在他耳边接近呢喃地说：隼人，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夜。龙，你不知道，我也等了你一夜。不让这个纤细的少年再有机会掉眼泪，隼人低头覆上他冰凉没有血色的唇，很想激烈纠缠的吻接触到龙的柔软唇瓣，最后还是止不住地温柔，直到龙的呼吸变得急促才微微放开。但龙很快再度贴了上来，嘴唇之间都是凛冽的少年芬芳，恋恋不舍的一个吻，结束时鼻尖抵着鼻尖，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仍旧舍不得离开。手指不知何时已固执地与他的交扣在一起，一分一秒都不愿意分开。

            龙望着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犹豫，对他说：隼人，我们去普罗旺斯，现在就去。隼人没有出声，用一个更加深长绵密的吻代替了自己的那一句回答。
            龙，早就说过，不只是普罗旺斯，所有我能到的地方，我都想和你一起去。

            自一登机龙就紧紧牵着隼人的手，隼人的手潮湿有汗，怕弄得龙不舒服于是想不动声色收回，龙却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失望。这个心思敏感的孩子。隼人嘿嘿傻笑，手掌翻转与龙的手十指紧扣。龙的手不算修长，但骨节分明，握在手里有沉甸甸的实在感。不管可不可以，这一辈子隼人都不想再放开这双手。旅途漫长，他们头靠着头睡着，毛毯之下是紧紧相扣的手。少年的不安，只有彼此的手可以依赖关怀，无人能够替代。
            隼人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龙已经醒了，呆呆望着那扇打开的小小舱窗。他把头凑上去问：龙，你在看什么？龙指指外面的天空，他顺着龙的手指望出去。
            连绵不尽的厚重云层之中，有光芒潜伏。一点一点从重重云雾底下透射而出，大片大片白云浓墨重彩，沾染这温暖的金黄，缓缓舒展开来。深邃透明的曙光即将破茧而出，包围它所抵达的每一寸天空。难得一见的光景，隼人轻轻贴上龙的发，手里静静牵着龙的手。此时此刻，无声仿有声。
            四月春天，飞往法国普罗旺斯的704航班上，隼人和龙目睹一场盛大无声的日出。那时的他们还在彼此身旁，还可以坚定拉着彼此的手。

            龙终于做到，和隼人分享他所遇见的一片美景。将头疲惫靠在隼人的肩膀上，龙问自己，他可以为隼人为这一段感情做些什么？不是流眼泪，不是一味的付出，要怎样做才能留住这一份深情，要怎样做他们才会真正得到遥不可及的幸福？依然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他必须自己做一个抉择，选择一条路，然后同样义无返顾的走下去。他们的明天应该如何继续，又该如何收场，这一场激烈动荡的爱情，一路的隐忍错过，眼泪苦痛，什么滋味都已经尝遍，一直到现在宛如逃亡般的离开，如同他们目睹的一场盛大日出，可遇不可求，如此珍贵。龙眷恋这样的美景，深知来之不易，多想就此停留下来，从今以后哪里都不去。

            只是，不经历艰辛的旅途，如何能够抵达美好的地方。龙很清楚，他们都还在路上，所谓终点，远远没有到达。
            一个男人，比起靠在爱人肩膀上安心入睡，更多的应该是坦然，坦然去承担他为自己的感情可以担起的全部重量。龙深信，他可以承担得起，这一个人这一段感情的所有重量。





            
            第三十二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23

            当隼人拉着龙的手走出机场，炙热的春日阳光迎面扑来，两个人在一片短暂晕眩过后，才终于确定他们真的来到了普罗旺斯。这个位于法国南部四季分明的城市。旅客如潮水般从他们身边涌过，他们下意识就拉紧彼此的手，分秒不离。异国他乡，身上连多余的钱也没有，两个少年却有着充沛的勇气来面对接下来的旅程。大不了给人家洗碗扫地当廉价劳工，反正不会让龙饿肚子的。隼人很明显在介意机票让龙出钱的事情，而龙象是金睛火眼似的看透他的想法。笑着对他说：隼人，我本来就吃得不多，所以你放心，不会饿肚子的。隼人看着他一脸天真的模样，心里隐隐作痛。
            他知道，即使再怎么逃，现实都还是存在的。他们除了抓住仅有的时间拉住彼此的手，能一起度过每分每秒，真的没办法企求再多了。

            在普罗旺斯遇见老约普是很偶然的一件事，这个可爱的老头子在市集的书摊上买走了一本植物图鉴，却把他的钱包遗留下来。龙看见里面有他的庄园地址，于是建议去找他。隼人心想，他们两个人人生路不熟，恐怕还没找到的时候已经饿死了。龙却象是早就看穿他的心思，说：你不肯去，我自己去。隼人委屈地看着他：好啦好啦，你懂法文我又不懂，我跟你走就是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龙的肩膀突然微微颤抖起来，在铺满阳光的午后市集上，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伸出手就去拥抱这个叫做矢吹隼人的家伙。完全无视周围的人或惊异或羡慕的目光，在隼人的耳边对他说：我不会走太远的，所以请你一定要跟着我。隼人笑得象个小太阳，这是第一次，他们在别人面前光明正大亲密抱在一起。什么担忧什么饿不饿肚子，他统统忘记。反正矢吹隼人就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人，不想去想什么以后未来，他还可以抱着龙看着龙对他笑就已经心满意足。

            老约普绝对是热情的法国人代表。当隼人和龙站在他面前，他接过龙递来的钱包，噼里叭啦就发出一长串令人听了头晕的法文。隼人是连日文表达都有点困难的人，更何况是从未接触过的法文。他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老约普滔滔不绝，问身边的龙：他说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龙苦笑回答：我也不知道。龙学的是正统的法文，而老约普说的是普罗旺斯的方言，加上浓重卷舌音，更加令人如坠云雾之中。好在身体语言还是通用全世界的，老约普非常激动地上来拥抱他们一表对他们拾金不昧的感激之情，甚至试图亲吻龙的脸颊，隼人笑嘻嘻地迅速将龙拉到身后，约普表示热情欢迎的吻就重重落在隼人的面颊上。

            走进庄园的大房子前，龙望着门楣上灰白的石碑出神。隼人问：你在看什么？龙说：这个画像里的女人和老人钱包里的照片一模一样。隼人抬头一看果然是这样。他惊讶地问：不会是老头子的女儿吧？笨蛋，是人家的妻子啊！龙轻轻敲了一下他毛茸茸的脑袋，不理他在后面嘟嘟哝哝喋喋不休，自己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再回头时，龙看见隼人正在竭力试图和老约普交流。他想出去笑着跟隼人说你的英文好烂连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迈出的脚步却又停了下来。这时的他才终于看清隼人满脸通红指手画脚想要表达的，其实都是同样的几句话：Could 
            you let us live here? I have no money, but I can do anything for 
you.

            站在屋里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龙的眼睛就这样慢慢模糊，一直到隼人若无其事地走进来，他说：老头子好麻烦呢！我说了半天他都不明白我要问的是那石碑上写的是什么。龙低着头笑了：是吗？笨蛋，你可以问我啊！再抬头时，眼里的平静掩盖过一切哀伤。隼人抓抓头发傻乎乎地笑：呵呵，我居然忘了你也懂法文的………….一旁的老约普面带微笑望着他们，心想或许他应该去打扫一下那间有浅蓝色格子床单的客房。这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可爱孩子也许愿意留在这里过一段很长的日子。

            就在龙和隼人在老约普的Manqer庄园落脚的那一天，刚好碰上镇上一年一度的假面派对。两个人哪里有什么准备，实在是无法拒绝老头子的好意，只好戴上古怪的羽毛面具，穿着格子衬衫和打扮成侦探模样的约普一起去参加狂欢。本来约普那身怪异的打扮已经让隼人拼命憋住想大笑的冲动，可是一路上见到无数比约普更不可思议的装扮，隼人笑到面瘫之余，总算不用苦忍了。龙那晚戴着一个红色的面具，遮去了大半张脸之余，又硬是被约普搭上一袭极其华丽隆重的披风。隼人看了他半天，弄得龙以为自己比约普更怪时，他才说：龙，这么大的面具，万一我待会找不到你怎么办？？龙没好气地回答：你的面具不是更大么？我还怕找不到你呢！才刚说完，那戴着黑色面具象个侠客的傻瓜就紧紧拉住他的手，笑得一脸无邪天真：这样就不怕会弄丢你了。龙看着他哭笑不得，手倒是一直乖乖让他牢牢握在手里。

            但是到了晚会的最后，隼人还是不见了龙。明明他只是转身挤进人群里去替龙拿杯果汁，一回头已经不见了龙的踪影。心慌顿时将他重重包围，他在拥挤的人群里，昏暗的灯光里拼命寻找龙的身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下子又找不到老约普，周围都是操着陌生语言的法国人，他只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耳膜。视线只能漫无目的地飞快掠过每一张戴着不同面具的脸，认不出里面有没有龙。他一把将自己脸上的黑色面具撸下来，正要冲上台去抢那个舌如巧簧的主持人的话筒大声叫龙的名字，就看见龙艰难穿越人群，满头大汗向他挤过来。

            龙的对不起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隼人二话不说一把搂住，连呼吸都显得困难和多余。拥抱的两个少年顿时成为场中引人注目的焦点。懂得抓紧时机的主持人马上将灯光全打在他们身上。灯光太耀眼，龙根本看不见周围众人的脸，但隼人的脸在水银灯下清晰得连眼睫毛都数得一清二楚。那双一直洋溢笑意的眼睛，如今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气，满面的委屈。龙原本想说的抱歉我刚才抱个哭得不停的孩子去找她的妈妈一类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真的吓到这个天然的家伙了。看来什么话也不能让他安心了，龙没有试图去挣开隼人不顾众目睽睽抱着他不放的手臂，在隼人的眼泪掉下来的前一秒，献上他充满歉意的吻。以代替那一句未能说出口的对不起。

            水银灯照在身上很热，隼人包裹着他的掌心更热，然而最滚烫的是彼此相贴的嘴唇。完全忘记还有别人的存在，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人会对他们投来怪异惊愕的目光，龙只想抱着他的隼人，不放开这双手，不离开这个人，不去想那些压在彼此身上的以后。让他清空自己太过沉重的思绪，和隼人过好在普罗旺斯的每一天。
            不知道和隼人耳鬓厮磨辗转吻了多久，只记得结束这个悠长热烈的吻以后，周围响起的不是嘲笑，而是一片出奇热情的掌声，以及夹杂在中间的喝彩声。隼人的脸很红，看着他的眼很透亮，他说：龙，以后哪里都不要去，就在我身边。龙心里剧烈一震，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牵他的手，说：隼人，我们回去吧。

            房间的门一关上，就迫不及待寻找到彼此的唇，激烈的纠缠，吻得这样用力。龙的唇上裂开细小的伤口，血淡淡地渗了出来，隼人一言不发只是用自己的舌头很小心地一点点替他舔掉，龙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非常清晰有力，与隼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如此铿锵。由清晰变浓重，由浓重转至急促，最后变成情不自禁的深情喘息，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龙的手臂紧紧围绕着隼人，衣服的扣子已经被隼人一个一个全部用牙齿咬开，贴着彼此赤裸的胸口，心跳声仿佛穿透对方的胸腔直抵自己的心房。龙在隼人宽厚的胸膛上细细印上属于自己的暗红色印记，看着隼人在他青涩的挑逗下皮肤已经烧起一片滚烫的微红，低下头就继续开始他嘴唇的旅程，沿着胸口一直到小腹。隼人的身体象上好的丝绸，滑腻的质感。龙尝到汗水的咸味，细细麻麻刺激他的味蕾，属于爱人的滋味。
            隼人一个翻身就将他压倒在浅蓝色格子布的床单上，顺手捞过龙和自己的格子衬衫，铺在龙全然裸露的身子底下。然后象头小兽吮吸着龙白皙的肌肤，不够，怎样都不够弥补他刚才痛到几近撕裂的心慌。隼人什么都不想，只想用力贯穿身下这一具单薄的躯体，确定他还在，自己还在。是他的，都是他的。呻吟声，呼吸声，心跳声，声声入耳，冲撞的声音比呼吸更有力。第一次试着替龙做这样的事情，只因为他是他的龙。小心包裹住龙的炙热，看到龙的小脸上满是辛苦压抑又禁不住兴奋的表情，小巧的脚趾止不住一次次随着他的上下动作伸直再蜷缩。汗水沿着彼此的手臂和身体，连同那些暧昧不清的液体，一起渗进棉布格子里。隼人的口腔里都是龙淡淡的膻香味道，意乱情迷之际龙仍不忘寻找他的唇，舌头在口腔里游走，交换彼此的味道，极尽的纠缠挑逗。呻吟支离破碎在他耳边游荡，龙在枕边他的发间呢喃，隼人，隼人，隼人。他用泪眼婆娑深情拥吻回应，男人与男人的交付，眼泪总显得矫情，然而他的泪水，只在见到龙抱住龙的时候才会坦然落下。所以，龙，不要轻易离开我的身旁，你的脸，你的指尖，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光，照耀我一路前往，我们梦想中的地方。

            无论何方，爱人身边，就是天堂。

            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了多久，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片狼籍，铺作床单的格子衬衫皱成一团，隼人的手指恋恋不舍在龙仍止不住颤抖的微湿肌肤上徘徊流连，所到之处的暗红吻痕，他的身上也有。犹如见证，激烈的爱情一直在发生。龙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身体，静静将头贴在他的胸口，聆听他的心脏逐渐平稳的跳动声。爱人的肌肤，温热的胸膛，真实的心跳，连同这沉寂夜色一起进驻龙的记忆深处，成为一道微光。从今以后，龙将依靠这光，抵达他想要到达的地方。龙不想退缩，也无所畏惧，因着始终明了自己追寻的意义，所以无怨无悔。

            隼人孩子气地噘嘴：龙，你又在想什么？什么都不许想，只可以想我一个人看我一个人。龙望着他笑了，喋喋不休的嘴只有用亲吻才能封住，对待这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圈住他湿吻到最后。
            普罗旺斯的夜晚，悠悠一个月，两个少年常常不知疲倦做到天亮，入睡前的最后一眼，是对方爱恋胶结的目光，还有窗外那一树洁白的繁花兀自散发的芬芳。

            某夜，龙伏在窗前，和隼人披着同一张毛毯，望着那一树繁花，对他说：隼人，你知道吗？花若开得太繁太盛，其衰败也早。隼人晃着他毛茸茸的脑袋，玩着他的头发说：是吗？我比较想知道的是，你整天看着那块门楣上的石碑里究竟写的是什么？龙淡淡一笑，咬上他的耳垂：那是约普写给玛丽的诗。隼人舍不得咬他，只是重重亲了一下他的脸：念给我听听吧。龙笑了：不记得了，那么长的法文。只记得最后一句：je 
            me sens en vie que lorsqu'on est ensemble.
            是什么？那边是少年急切的问题。龙再次凑到他耳边：我只活在我们相爱的日子里。说完迎上身后人顿时变得柔和的眼光，不懂得法文也不懂得浪漫的矢吹隼人对他的龙说：龙，等我学了法文以后，每天我都念诗给你听。龙笑着答了一句好，便吻上他无比认真的眼。

            花若开得太繁太盛，其衰败也早。只是龙总以为，春天再来的时候，花还会再开。
            不是今年，便是明年，岁岁年年。总会让他等到花再盛开的一天.





            第十三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9

            龙的清冷孤傲几乎吸引着一切认识他或偶然见过他的雌性动物，其中不乏众多邻校或邻邻校的美女。这时候，自高中开始就疯狂想找个女朋友的隼人，反应就比较奇怪了。每次看到有女生来送情书和礼物给龙，他的心里就会极其不爽，恨恨地看着龙礼貌地接过信，将它们仔细地叠好放进书包里。然后在土屋等一干流着口水的光棍艳羡的目光中，很有礼貌地跟那女生说谢谢。隼人会在狠狠地给了那欢天喜地的女生一个杀人目光，顺利把人家吓得花容失色落荒而逃后，黑着一张俊脸凑到龙的面前，想要表达他内心的极度不平衡。

            可怜的矢吹大爷，那张乌云密布却依然漂亮得惊人的脸，看来还不如龙手里那本旧得发黄的破书吸引他。龙的眼睛硬是粘在书上，一眼也没望过他。隼人盯了他半晌，终于败在龙少爷惯用的无声沉默伎俩之下，鼓着腮帮子，象个闹别扭的小孩子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自己憋死自己。隼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愤愤地想一定是教室太吵龙太安静土屋这笨蛋又惹他抓狂，反正什么理由都成立。就是死活不承认他是在嫉妒，而且貌似他更象是在嫉妒那送信的女人而不是小田切龙。

            某天放学后，隔壁再隔壁学校身材火辣长相冷艳的校花等在黑银高中的门口，惹得一群色狼驻足观赏。一见到和隼人并肩走出来的龙，那女生立即无比骄傲自信象走T台般踩着猫步走过来，用能把所有除了隼人以外的男人迷得晕头转向的声音对龙说：小田切龙，我是森下女高的川田优子，今天我们去约会吧。说完，还免费赠送极尽妩媚的一笑。看得旁边的日向之类色狼色心大起的同时隼人心中也无名火起。大光棍土屋和小光棍小武的眼睛骨碌碌在人家的超短裙上打转，隼人却毫不掩饰想要拎起她的衣领把她扔回森下的冲动，正要大步上前实行，却意外听到龙的声音：好的，我们走吧。隼人的眼珠差点掉在地上捡都捡不回来。

            结果，龙就在众色狼和隼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和那朵校花消失在校门的拐弯处。

            黄昏的街上，夕阳极其郁闷的挂在天边摇摇欲坠。隼人百无聊赖地东游西荡，不想回家也不想说话，一边孤零零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边咬牙切齿忿忿不平地想：好你个小田切龙，有异性没人性。把你这么多年的兄弟丢一旁凉快，自己就滚去和那种丑八怪约会去了！他越想越气，越气就越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气什么。自从他生日过后，龙就一直怪怪的异常沉默。隼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疑惑地猜测莫非自己喝醉酒时吐了龙一身？不然就是他在龙面前戳了龙的痛处，说龙长得漂亮？越想头就越痛，事实再次无情证明，矢吹隼人的脑袋是不适宜用来想问题的。

            一不留神撞到一个男人，脾气郁闷火爆如现在的他马上条件反射就要一个拳头招呼过去，不料却被对方牢牢握住手腕。隼人抬头一看，正是害他有种象个深闺怨妇在百般惆怅错觉的罪魁祸首——小田切龙。于是矢吹隼人立即化身为矢吹大爷，脸色更加阴沉不定之余，心底暗喜此人没有去约会反倒出现在他眼前。他不高兴地把嘴巴撅得老高，无视面前的龙直接就要大步继续往前走。却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的手由始至终都没有甩开龙的手。

            龙拉着他说：隼人，陪我去看摄影展好吗？隼人本来还打算调侃龙一番，没想到开口就是：好啊，在哪里啊？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他矢吹隼人对着冷静自持的小田切龙就是毫无任何抵抗力。
            不过这话倒是意外换来龙一个少见的微笑，隼人看得恍神同时实在不甘心又加了一句：喂，你不是和那个辣妹校花去约会吗？怎么这么有空去看什么狗屁摄影展？？龙愣了一下，随后一本正经说：我只是告诉她不要再来找我，刚才那么多人，我总不能当那么多人的面拒绝她吧。隼人显然很满意龙的回答，笑容已经迫不及待准备在脸上绽放，心想，早说嘛，害我象个白痴在郁闷了半天！可是笑到一半，又遮遮掩掩地硬忍了回去。他可是型男，哪里可以在龙面前笑得跟个笨蛋一样。

            龙不露痕迹地瞄了他一眼，暗暗放下心来，他多怕这笨蛋把刚才的事当真了。放开隼人的手去开书包，龙把那一大叠的情书和礼物统统掏出来，原先胀鼓鼓的书包顿时瘪了下去。看见龙很认真的将东西整理一下，隼人好不容易明朗起来的心情立即晴转多云，还没等他转到阴时，就看见龙把它们全部慷慨奉献给路边的垃圾箱。隼人瞪大眼睛盯着龙仿佛他是个外星怪物一样，龙拍拍手，一脸轻松：我们可以走了。手极其自然地又伸去拉隼人的手，但伸到半空，他心里惊动醒悟过来，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去。而隼人，一点也没发现。

            十一月的午后四点半，Sogno世界巡回摄影展大厅里的观众纷纷侧目，两个站在门口的十六七岁少年格外引人注目。一个眉眼干净细长，嘴角青紫，手里拿着扯破的校服外套；另一个比他高出一些，脸上同样有伤，裤子上满是尘土，眼光却炯炯。

            隼人尴尬地打量了自己一番，脚步明显有点犹豫：龙，我们这样会不会很丢脸？这里那么多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害他莫名就想打道回府。都怪半路上冤家路窄，竟碰到工藤一伙人，仇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少不免又是一场混战，平素最恨打架的龙大概是急着去看摄影展，表现得异常勇猛。工藤带的人多，但软脚蟹一堆，他们得以顺利逃脱。只是一些小伤就实在在所难免的了。
            龙回头看见他一脸窘迫，走过来拉他衣袖：隼人，过来，别理他们。他清楚望见龙眼里的坦然，不由得扬起破损瘀青的嘴角笑了：哦。然后下一秒，痛得呲牙咧嘴。

            在这里，隼人第一次看见龙心目中的普罗旺斯。色彩如同缤纷火焰，自天边向地面热烈蔓延，漫山遍野妖娆盛放的艳红罂粟，风中紫色海洋般起伏的熏衣草田，各种自由浓烈的明亮颜色，犹如自天堂不经意倾洒在人间的神迹，浓墨重彩，引人遐思。静止的相片，仿佛拥有自身的生命力。感动从相片中延伸出来，直抵人心。意大利摄影师Sogno镜头下的普罗旺斯，仿佛散发出自然恬淡的芬芳，引得他们一再的驻足流连。这也是龙常常在看的摄影集里的相片。

            转过巨大的柱子，隼人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发现唯一的一幅人物照。相片里十六七岁的东方少年安静地侧着脸，靠坐在窗台上，目光专注在膝上一大束灿烂开放的向日葵上，低垂的睫毛，似有万语千言，不知为何竟让隼人想到在天台低着头看书的龙。他无端的相信替这个少年拍下这张相片的，一定是一个深爱他的人。因为只有深爱着彼此的人，才会觉得连对方安静做一件寻常小事亦是一种美。


            隼人很诚实的向龙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换来龙难掩讶异的目光。龙问他：隼人，你觉得这个少年是摄影师Sogno的爱人吗？隼人点点头，龙释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知道吗？这个少年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很多人都说他只是有遗传精神病的Sogno自己臆想出来的爱人。Sogno为了寻找自己想象中的城市，等待自己幻想中的挚爱，颠沛流离，一直至死。无法停留，因为始终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只能一路不停歇地走下去。但是我却相信，这就是Sogno真实的恋人，一个智力只有七岁的哑巴少年。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是存在着许许多多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爱情。

            隼人，你可以理解这样的感情吗？龙说了这么多后直直地看着他。他一时之间失语，竟不知如何作答。许久，龙轻轻叹了一口气：少年的名字也是相片的名字，Girasole。在意大利文里，是向日葵的意思。最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以后，也许我也会这样，一直走，不会停下来。隼人转过头惊异久久地望他，龙的眼神里有种他始终参不透的执着，是一小簇坚定的火焰，按自己的意愿燃烧着。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清楚看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无法彼此理解而无奈拉开的距离。隼人的心里，又再出现那种失却的恐惧感，无声无息地蔓延。让他非常的手足无措。

            在很久的以后，隼人方知道几乎从不露面的Sogno原来是个非常漂亮的东方男人，他和少年Girasole的爱情的确是存在的，在他隐秘的住所里，墙上满满贴的都是他们亲密的合照。直到Sogno死后的七年，才被人们找到。那时，已经是Girasole去世的九年后。
            而他们的爱情，却早在七年以前就已抵达隼人和龙的面前。世间上如果真的有恒久流传的爱，隼人相信大抵就是如此深情缱绻，即使死亡来临，亦无所畏惧。因为爱情已经成为灵魂深处一簇坚定纯粹的火焰，时间亦无法使它熄灭。

            这是龙第一次在隼人面前谈起爱情这个字眼，而当时的隼人只给了他一个不知所措的笑容。午后幽凉的冬日阳光，透过玻璃天顶寂静洒落，龙站在透明的阳光里，在隼人的身边，很小声地问他：隼人，以后我们也去普罗旺斯好不好？我想看看那里的熏衣草田，想看看Sogno等待Girasole归来的地方。
            隼人扬起依旧隐隐作痛的嘴角，轻轻地回答：好。我们一起去。谁也不可以失约。

            在他们十六岁的这一年，他突然这样害怕失去他。





            
            第十四回

            隼人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似乎已经熟睡。但他知道他并没有，一旦医生护士来给他打针，他就会马上睁开眼睛，肌肉紧绷，并且拒绝合作。是阿佑实在禁不住焦急，才让土屋打越洋电话找到他。原先父亲是绝对不肯让远在法国的他知道自己出车祸的事情。好象是在和他赌气一般，没有责骂他的再一次远离，却拿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在无声抗议。

            隼人是知道他的，于是让弟弟先回去拿些换洗的衣物，也让守了一夜一直在旁边帮忙处理事务的土屋和日向回去好好休息。自己一个人放下行李，去看望经过手术已经度过危险的父亲。
            父亲的脸向着窗户那边，隼人只能看见男人脑后的班驳白发，已到嘴边的你要吃药要配合医生才会快点好起来之类的话，一句也讲不出来。只是久久的沉默，一如他们之前相处的时间，不是惊天动地的爆发，就是绝对的沉默。他起身想替他盖好被子，却听见父亲脆弱的声音：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死了。不知道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隼人突然觉得心痛难忍，眼泪烧灼，但掉不下来。他说：不会有事的，只要你肯吃药打针………………

            够了，隼人。父亲隔了这么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的声音苍老疲惫：不要再去找那个人了，隼人，我只希望你可以过正常的日子。你答应我。
            这一刻，隼人希望自己的心可以再狠一点，可以在伤害别人的时候再狠一点，这样的铁石心肠应该足以抵挡所有向他迎面扑来的负疚感和亏欠感。但他不能，再也不能也已经不可以去击溃这个日渐衰老的男人小小的祈望。他是他的儿子，从未曾对他尽过什么义务，而现在他才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躺在病床上，向他要一个正常生活的许诺。
            隼人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回答：爸，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可以。

            弟弟再回来时，看见他在喂父亲吃药，护士在替父亲调校点滴的流速，不由得显出些惊异。隼人说：阿佑，你来照顾一下爸爸。我出去一下，父亲用能动的手拉住他，虚弱地问：你去哪里？仿佛他一去，又是漫漫数月，越洋过海。隼人笑笑拍拍他的手：我只是去问问医生能不能转你到双人病房。父亲这才点点头，放开了手让护士打针。

            关上病房的门，隼人苦心伪装的笑容顿时崩塌瓦解，消失无踪。无望几乎将他瞬间击倒。他必须用手扶着走廊散发消毒药水气味的墙壁，才不至于让自己无力滑坐在地上。这是他二十二年的生命里最脆弱的时候，现实和生活象一面真实而巨大的镜子，让他看见映在镜中孤单寂寞的自己。他想要见到的那一个人，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他身边。季节轮换，杳无音讯，只剩落寞依旧。心里很苦，但说不出来，亦没有人可以说。他站在妥协和放弃的边缘，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和理解。而他当初选择的这一条自认为正确的道路，现在在旁人看来，更象是一条永远抵达不到终点的路。归宿，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幻象。

            深夜医院的走廊上空空荡荡，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新生命的来临。一边是光明的诞生，另一边是黑暗的覆盖，前所未有的疲惫困倦，这样多的情绪，压得他难以呼吸。手机在响，一遍又一遍。他勉力去接，喂了一句，没有人说话。隼人的心跳突然变得清晰有力，电话那头同样有若隐若现的婴儿哭声，打电话来的人和他身处在同一个时空。再喂了一句，依旧无人回应。他听到自己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龙，是你吗？是你对吧……….目光已经条件反射极力搜寻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期盼可以见到那个瘦削的身影。
            一直没有人回答，他一路急急沿着走廊走过去，到尽头拐弯处，终于听到龙阔别两年的声音，低沉不失锐利的声音，里面隐藏的是竭力压抑的悲哀。龙说：隼人，不要转弯，请你不要转弯。反复重复的只有这一句话。眼泪一下涌上眼眶，隼人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嘴唇已经渗出点点血丝，他问：为什么？龙，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他的龙此刻就在墙的另一边，他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转过面前这个弯，他就可以拥抱龙，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几乎等同他的所有。
            他这样爱他，不惜一切，粉身碎骨般的决绝，除了小田切龙，谁都不要。隼人跟自己说，无论转过去面对的是什么，他都接受。能让他见到龙，哪怕是一眼，他亦已觉得安慰。
            然而，还没等他转过弯时，龙的声音突兀消失。墙角拐弯处是空无一人的医院阳台，没有龙的存在。仿佛他一开始就不在这里一般，隼人手里握住只剩下盲音的电话，内心深处苦心支撑的微弱企望终于轰然坍塌。龙再一次的避而不见，似乎证明了他们之间永远存在一步之遥的距离，不过咫尺，已是天涯。

            隼人推掉全部的工作，开始了在医院和家两头奔波的日子。每天清晨起来熬粥，外面晨光微明，他用温和滋补的食材，在厨房细细煮一锅粘稠得当的粥。再坐在向南的窗户边翻一本法文字典，等慢火将粥熬好。然后装进保温壶里，端出在空档里做好的早餐，叮嘱弟弟一定要吃完，自己就匆匆赶往医院。
            软硬兼施让父亲把粥尽数吃完，替他擦脸擦手梳头发，再陪他等医生来做检查。父亲在他的紧迫盯人之下乖乖打针吃药，配合治疗。做复健时，紧紧握住父亲生茧的手，当他的支撑点他的拐杖，让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样直到中午两点，照顾父亲安妥睡下后，他才会去吃一天里的第一顿饭，在医院食堂里买的包子和味噌汤拌饭，他坐在医院草地的椅子上照样吃得津津有味。口袋里有时会特意带上糖果和小玩意，送给常会遇到出来晒太阳的小病人，他总是很有耐心陪他们玩，光是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就觉得心里晴朗。
            下午趁父亲还未醒，赶回家煮晚餐。花很长的时间炖一锅汤，只为父亲肯喝上哪怕一口。基本上做饭和照顾父亲，他是不让阿佑沾手的。对着他不耐地大声说小孩子只要负责念书做功课就好，等他下课吃完饭后才让他来医院看父亲。当父亲吃完饭后和隔壁病床的阿姨闲聊，或土屋带着女友和日向小武一众人来探望父亲时，他才会放心去应付他的晚饭。

            现在的矢吹隼人，已经学会如何完美无缺地削好一个苹果，再将它切成细丁，喂父亲吃下去。邻床守寡的阿姨常常极羡慕地夸他懂事孝顺之类，父亲此时总是目光炯炯，嘴上虽不说什么，但脸上的骄傲已经显露无遗。
            一开始时，父亲是极不愿意让他帮忙抹身的。但发现来替代他的竟是个年轻的小护士，只好答应还是让隼人来好了。这个男人真的老了，腰椎因为长年累月的不变坐姿已经开始变形僵硬，而且疼痛。身体还有其他的隐疾，虽然外表看起来仍是粗犷健康的汉子。隼人会极其小心地替他擦遍每一个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生怕碰到他的旧患。而心里则思忖着要挑一张最舒适的按摩椅，等他出院后可以随时按摩舒缓一下不负重荷的腰椎。

            隼人知道，他是在用他全部的能力，慢慢缝补他们之间产生的裂痕，象在填补彼此亏待的那段漫长缺失的时光。对彼此恩慈不问回报的时光。亏欠这个生他养他的男人这样的多，从来不听他的话，永远站在对立面去伤害他激怒他，隼人庆幸，今天还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坐在他身边，替他细细削好一个苹果。

            那位教养很好的阿姨和常来看望她的侄女真理子，都是说话温柔有礼的女人。待人也非常妥帖。有时隼人实在忙不过来，弟弟又要上课。那个和他一样年纪的女生会妥善地照顾父亲，带来新鲜的水果会特意留给父亲一份，买了漂亮的鲜花也会在父亲床头用花瓶装上一束。父亲渐渐变得开朗，不再少言寡语。隼人望着父亲仿佛年轻数年的面容，精神奕奕和阿姨说起他以前出车时的趣事。连一向多话的日向也插不上嘴，闷闷的凑过来说：你爸怎么看都不象是个病人啊！结果当然被他和土屋小武三个人各掴一掌。

            常常是夜深了，父亲仍和阿姨聊得起劲，隼人看着他把该吃的药都吃完，才放心和真理子一起离开医院。送真理子回家，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他每天的习惯。天空细细密密下起雨来，他将雨伞塞给上车的真理子，隔着玻璃窗向一脸感动的她告别，自己冒着雨走回家。
            渐渐地，真理子在做便当时总会准备他的一份，颜色缤纷，材料十足。他们就坐在树下边吃边聊，隼人总是笑着称赞她的手艺，有时也和她一起陪小病人玩简单的游戏，丢石子，跳飞机。都是喜欢孩子的人，都活得很简单。真理子笑起来的时候，很干净也很温柔。这样的女生，在隼人的生活里几近绝迹。他身边多是些工作之余浓妆艳抹的拜金女子，纯净简单的绝少。以前侥幸遇过，也已经放弃。
            父亲总在出来散步时，若有似无地称赞真理子，隼人就在一边频频点头表示赞同。抬头看见父亲欣慰的笑容，他自己也会低头笑了。

            弟弟有一次很小心问他，父亲是不是喜欢那位阿姨。隼人愣了愣说应该是吧。弟弟的神情复杂，难掩眼底的失落。隼人搂搂他的肩膀，弟弟很久才说了一句：也对，人总是要有个人陪的。他的心里咯噔一声，有一句话到嘴边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阿佑，我们曾经坚持的很多东西，慢慢的，慢慢的，就会屈服和泯灭在现实和日渐漫长的时间里。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过。

            父亲出院那一天，那位阿姨也出院了。道别以后，矢吹父子三人沿着落叶纷飞的秋日长街慢慢地散着步，父亲问他；为什么不问人家真理子电话？连自己的电话也没留，真不象话。隼人望望他笑了：爸，你不是也没有问那位阿姨电话吗？没想到，父亲的回答迅速而直接：我对别人又没意思，要人家电话干吗？
            旁边的弟弟当即就一怔，隼人仰头望望秋日干净的天空，象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一般地问；爸，你还爱着妈吗？
            父亲的背影一震，声音变得低沉沙哑，飘散在风里，但他和弟弟都听得到。他说：废话……不爱的话，就不会一个人了吧…………句子是个问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隼人突然就停住脚步，弟弟和父亲同时回头看他。他淡淡地笑了：爸，我们的感情都是一样的。
            你爱妈妈和我爱龙，都是爱。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目光没有逃避和犹疑，望着面前至亲的两个人。
            爸，对不起。我很爱龙，所以，我还是要走的。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隼人在别人面前坦白地说他爱龙。说完以后，他在秋天温和沉静的阳光里轻轻闭上眼睛，等待那一个即将重重落下的耳光。
            始终，他还是伤害了这个男人。
            等了很久，没有动静。他睁开眼睛，看见父亲和弟弟同样湿润的眼。父亲的声音沙哑得不象话，眼底是一抹很淡很淡的红，他说：你走吧。找到他以后，记得，一定要回来。

            是的，我们曾经坚持的很多东西，慢慢的，慢慢的，就会屈服和泯灭在现实和日渐漫长的时间里。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过。
            但矢吹隼人，还是想做不屈服的那一个。





           
            第十五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0 

            期末考结束后的一个周末，D班全部光棍（除龙以外）憧憬已久与桃丘女中的两校联谊终于激动人心地来临。当晚，一众疯子毫无意外地拜倒在桃丘女中美眉的校服裙下。土屋小武一干人等对日向三寸不烂之舌佩服得五体投地，居然连被众色狼虎视眈眈的美女校花也请得动。就在一群男人费尽心思花样百出讨好诸位美女的时候，另一边，事前一脸迫不及待巴不得连试也不考的矢吹隼人却由头到尾一脸阴霾，仿佛下一秒就打雷闪电倾盆大雨。

            最神奇的是龙，男人们在鬼哭狼嚎唱着卡拉OK，他还能一脸正直的拿一本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坐在旁边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看得入神。日向为了配合他当晚白马王子的造型，特意在众人面前表演了一首中岛美嘉的《我爱你》，听得在座各位胸中隐隐欲吐的同时，矢吹大爷的小火山彻底爆发，他一拍桌子，众人鸦雀无声。瞄了一眼在看书的龙，矢吹大爷气呼呼地甩上门走了。

            秋意浓重的夜晚，晚风清凉。隼人走在街上一步三回头，总算在第二十八次回头时如愿以偿看到龙在后面远远跟了过来。隼人觉得自己更奇怪了，明明里头有一大堆养眼的美女，他却无可否认地认为此刻的龙更优雅淡定得多。龙自上高中以来，骨子里总隐约透着一丝坚硬和妩媚的气质。隼人一点也不明白这些从未出现过的特质究竟从何而来。它们令龙看上去总与人有一种不容拉近的距离感，冷淡平和，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不疏离外面的世界。

            他有些恍神地看着龙走到面前，才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中。那张脸马上由红转黑，极不自然地扭过头去继续大步往前迈。龙见他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大声叫：隼人！隼人的心忽然间就这么毫无预警跳得飞快，犹如百米短跑后剧烈急促的心跳声。龙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声喊过他的名字了，他也很久没有这样急速的心跳过了。

            事情为什么总是越来越变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隼人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心莫名的烦躁起来。回头冲着后面紧跟而来的人，任性地大发脾气：你不要叫我！！我真的越来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龙站在他身后明显是愣住了，一动不动。隼人见他不出声，声音再高了八度：小田切龙，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啊？你有去看过你的成绩吗？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居然掉了整整一百个名次！！你为什么要留在这种烂班里陪我们这群流氓混啊？！小田切龙，你倒是给我说话啊！！

            隼人把从下午一直憋着的怒火和郁闷一股脑全发泄在龙的身上，成绩排行榜公布时，他兴冲冲跑去看，当然不是关心他自己破烂不堪的分数，龙这次肯定还是第一，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不过，隼人还是要象征性跑去看看的，以便多个名正言顺要龙请客的理由。他从榜首开始看起，越往右看心就越慌，没有龙的名字，一直都没有。隼人怀疑校务处是不是搞错了，龙这种优等生怎么也能粗心大意漏了？正想跑去校务处问个究竟，就看到龙的名字出现在榜尾，第一百名。
            即使是考过全级倒数第一都没想过要撕排行榜的隼人，当时真想扑上去就把排行榜撕个粉碎丢进垃圾箱，眼不见最干净。他象只无头苍蝇乱冲乱撞，四处都找不到龙，只好自己一个人在天台上吹冷风生闷气。一直酝酿到现在，全数爆发。

            龙不出声，任凭隼人对自己大吼大叫。仿佛又回到国中时候，龙对着不明白为什么要替自己挨打的隼人，一如既往的沉默。等到隼人口不择言骂到要停下来喘口气时，龙才开口。他说：矢吹隼人，你听清楚了。你。不。是。流。氓。如果你是流氓，我小田切龙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龙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沉着，隼人突然觉得面前站着的小田切龙，让他非常陌生。长久以来一直潜伏在心底失却的恐惧感再度袭来，他是不是快要失去龙了？这种认知让他异常的忐忑不安，眼睛紧紧盯着龙，仿佛下一秒这个人就要从他身边消失不见一般。龙久久地望着他，嘴唇始终抿得很紧。脸上表情冷淡，心里却早已暗潮汹涌。

            隼人，你不会明白。有很多事情比考第一名更加重要。比如你，比如我急需得到确认的爱情。
            龙比隼人更清楚看到他们之间存在的那层难以跨越的隔阂，他的心是始终被禁锢在自己世界里的东西，别人看不到，隼人也看不到。矢吹隼人已经再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内心变化和举动，就如他并不明白自己做出的种种暗示一般。是为了他才留在这个全级恶名昭著的放牛班，是为了他才拒绝别的女生明目张胆的示爱，是为了他才一直隐忍到现在。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呢？龙的这一句话，始终哀伤盘旋在心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嘴唇只是越抿越紧，生怕会讲出令彼此今后都会后悔莫及的话来。

            他安静地垂下眼睛，一言不发转身要走，已经无话可说，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冲动。矢吹隼人若真的不懂，他小田切龙又能怎样呢？还不如沉默离开，自己躲到没人看见的地方舔伤口，至少不必这样压抑隐忍，时时刻刻心绪不宁。

            刚踏出一步，他就听见隼人在后面响起的声音：龙。龙把嘴唇抿得更紧，某种暗藏已久的液体在眼眶里几欲下坠。小田切龙，你真他妈的不是个男人，只不过听矢吹隼人叫你的名字就要掉眼泪了么？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可是，脚步已经很诚实地停了下来。
            隼人望着他的背影，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地说：龙，下次期末你考第一的话，我们就去旅行吧。虽然我们现在去不了普罗旺斯，但去海边放放烟火好不好？你不是想去很久了吗？忐忑等待着龙的回答，隼人想如果龙要拒绝的话，他就真的不知道拿这个顽固的小孩怎么办好了。

            龙慢慢转过身来，眼睛闪过一抹欣喜的光亮，他终于张开一直紧抿的嘴唇，说：好。隼人，这一次我们谁也不许再失约。
            原来隼人是记得的，记得他们来不及实现的国中毕业旅行，记得他们未完成就被迫中断的约定。

            龙想，这一次，他是不是可以孤注一掷赌一回？





           
            第十六回

            The third year in Provence   Autumn

            黄金十月，葡萄丰收。人站在高高的山冈上往下望，大片大片在脚下匍匐连绵的葡萄园，仿佛已然在微风中闻到葡萄的清新芳香，隼人这样对老约普说，老头子却吸吸鼻子，深呼吸一下后回答：REALLY？我可是只闻到自家酿造的桃红葡萄酒的味道啊！逗得隼人咯咯直笑。

            雇来帮忙收摘葡萄的工人们正在偌大的园子里忙得热火朝天，宁愿将悠闲时间尽数用来晒太阳，也不愿意去摘路边熟透樱桃的普罗旺斯人，面对他们心爱的葡萄，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积极态度。和隼人漫步在十月依然充沛的午后阳光里，两旁是散发清香缠绕延伸的植物藤蔓，老约普要做的只是察看工人有没有将隐没在交错的葡萄藤间的果实摘完。

            几天的收割工作完成后，摘下来的葡萄必须全部送去酿酒合作社，在那里过秤和测量酒精的浓度。Manquer庄园好几辆卡车浩浩荡荡在乡间路上向合作社进发。这个丰盛的季节，马路上也挤满了各种奔驰的货车和拖拉机，车上满满当当都是堆积如山的紫色葡萄。隼人和老头子坐在敞开的车厢后面，头顶是怡然自得的浅蓝天，身边是装满新鲜紫色果实的板条箱，目光所及之处，是秋日里沉浸在耀眼金黄中愉悦欢乐的普罗旺斯。

            等到一切准备工作妥善安排好以后，老约普又带隼人去看人家踩葡萄。听说用脚在大木盆中踩出的葡萄汁，可以酿造出最地道的法国佳酿。隼人站在人群里看着法国年轻的姑娘光裸洁白的双脚，在满盛葡萄的宽大木盆中熟练地踩动。饱满的果实汁液，在她们撩高的裙裾边缘绽放成朵朵紫红花朵，映衬着雪白的脚踝，普罗旺斯十月的另一道迷人的风景。老头子见他似乎很感兴趣，于是硬拉他也去试试。

            因为是相熟的邻人，就这样，穿纯白格子衬衫的隼人，卷高自己的牛仔裤脚，光着和姑娘们一样白皙的脚，兴趣盎然地踩起葡萄来。额发低低垂下遮住眼睛，面带孩童般纯真微笑的年轻东方男子，即使在异国他乡，也引来众多异性爱慕的目光。众人视线焦点处的隼人却浑然不觉，只一心一意留心脚下的果实是否全部绽放新鲜汁液。有姑娘赧笑着过来教他，他听得仔细，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

            每一个男人心里都应该有一块柔软的红。矢吹隼人想为他爱的人酿一瓶专属于他的粉红葡萄酒，贴上自己签名的酒标，TO MY DEAR LYU 
            。然后，等待它在岁月流转间日益醇厚地绽放芬芳。等待那一个男子能够回来和他一同分享这一份寻常喜悦的心情。又想起龙喝醉时的模样，满脸粉色嫣红，象个困倦的孩子，伸手寻到他的怀抱，在他温柔唱起摇篮曲时，环着他的腰安心地睡着。他忍不住微微扬起好看的嘴角，记忆如此清晰分明，仿佛那不过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然而，已经是三年前的旧事了。

            秋意浓重，已是傍晚时分。黄昏天际的晚霞被夕阳渲染成壮丽的粉红色，在天空中宛如层层波浪翻滚。回去的路上，隼人赤着干净的脚，拎着鞋子和吸着烟斗的老头子一起散步。老头子神秘兮兮地问他：HAYATO，你知道人家姑娘喜欢你么？隼人一愣，抓抓头发说没注意，刚才全心全意顾着踩葡萄哪里注意到这些。老头子嘴里咕哝着：人家可是全镇最美丽的姑娘，一堆法国帅小伙排着队追求呢！可是，脸上呈现的却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采摘完葡萄的园子，在暮色中如此宁静。白日里的热闹喧哗全部褪去，没有痕迹。只留下纵横交错颜色各异的葡萄藤，橙黄和暗红交织，细细密密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纠缠。遍野枯褐色、艳黄色和猩红色的葡萄叶，比起满载沉甸甸果实的时候，更加美丽神秘。处处都是颓唐的气息。隼人久久望着那一片已经开始休眠，沉静等待下一个春天的田野，问老约普：我的酒什么时候可以酿好呢？老约普吸一口烟，缓缓吞吐出烟圈：年轻人，最好的东西需要的时间总是最长的，如果你愿意等下去的话。隼人笑了，笑容在浓厚的暮色之中，犹如一朵初放的洁白梨花。他说：我等。不管多久，都会等下去。

            这一个金黄色的深秋，他和老约普几乎将酒库里储藏的干桃红葡萄酒统统喝光。在他要离开的前一晚，老约普端来的不是安神的睡前酒，而是两瓶贴着紫红色酒标的桃红酒。那一个瑰丽的紫红色酒标，隼人认得，是这数月来他们一直在喝的酒。只是有一瓶显得年代更久远一些。上面有手写的法文，和酒本身一样老。老约普一打开瓶塞，浓郁芬芳顿时弥漫整个客厅。他斟了一杯，递到隼人面前。紫红色的酒液，令人心神摇曳。

            HAYATO，每次一到采摘葡萄的秋天，我都会想起玛丽。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我已经老得不能再摘葡萄，我还是会记得。她站在葡萄架下哼着歌，踮起脚尖去闻亲手播种辛苦照料的果实，脸色永远是红润欢快的。而我站在一米开外的木梯上，看着她在夕阳里的身影，这样的高兴。这是在普罗旺斯数十年来一直照耀我的光。这是我的幸福，这，也是我的痛。
            隼人凝视他闪烁泪光的眼睛，这双饱含沧桑的眼目，见过的是无数个没有爱人陪伴的苍凉日夜。从一开始，他就感觉他是有话要说的，但完全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话。

            一瓶红酒已经迅速喝完，老约普端视杯里残留的液体，抬头对他说：HAYATO，明年的今日，你不会再在这里看到我，我已经决定要卖掉庄园，一个人到另一个地方过完我剩下的时间。
            约普，这就是你要在我走之前，喝光你和玛丽酿造所有的葡萄酒的原因吗？不带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一切，只留她在你的记忆里，一个人重新开始别的生活吗？
            是的，HAYATO，是这样的。我放弃这样漫长而且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但，我依然深爱她。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忘记。

            老约普说完，眼含热泪喝尽杯里的残酒，又要伸手去开仅剩的一瓶酒。年代最久远的一瓶。老约普的心意如此坚决，隼人不知道他在这之前已经为此不眠过多少个夜。但这时的隼人，也下了一个同样坚决的决定。

            等一下，约普。隼人突然伸手阻止他的动作，缓缓地说：请再给我一年的时间，明年的今日，我们再来喝完这最后一瓶酒。我想保留Manquer庄园，请你一定要答应我。老约普凝望他许久，象在审视他的决心一般，最后终于点头：好吧，HAYATO，我等你来。明年的今日，由你来替我守护这个庄园。

            那一晚，隼人坐在铺着浅蓝格子的床上，望着窗外淡淡的山影和月光，彻夜未眠。
            黑暗再次寂静笼罩，只有这记忆里的似水流年，历历在目。即使岁月磨损，它亦会是我的光。我要一直看到这光，追随它而去，不让自己沉入黑暗寒冷的水底。




            第十七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1

            旅行，是注定要完成的旅途。而龙，也注定是要傲视同群的第一名。高二第二学期期末考试，小田切龙的名字以比第二名整整多出了数十分的成绩，赫然出现在榜首。隼人那天比所有老师，甚至是龙都高兴。其实，即使龙最后没有得到第一，隼人还是会拉他一起去旅行的。不过，他就是执着于有个貌似正当的理由，来实现这一趟旅程。

            早上，隼人在车站远远见到龙时，龙穿一件天蓝色格子衬衫和破破的牛仔裤，戴一顶棒球帽，背着好大一个袋子，在人群里显得很小的一个。隼人在人潮中慢慢向他走过去，龙并没有看到他，抬头望着炙热的夏日天空，微微眯起眼睛。隼人就这样停下脚步，在人来人往中注视着龙，龙仿佛是一株来自热带雨林的植物，在繁盛世间里独立生长，在风中暗自摇曳，却不知道自己的美。隼人呆呆看了很久才移动脚步去接近他，心中竟有种前所未有的欢喜雀跃。

            他们即将踏上只有两个人的旅行。去的那个海边小镇十分偏僻，隼人非常得意地告诉龙，就算在地图上也找不到这个地方。龙则很为难地告诉他，为了带这么一大袋东西，他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隼人听后一拍胸口，豪气万丈地说：放心，我们不是早就是一条裤子穿到大的兄弟么？就穿我的好了！龙看着他的脸，在炙热的阳光下笑得好开心。

            自坐上火车，龙就表现得十分兴奋雀跃，象个初次出外春游的小孩子，带了非常多的零食和甜点。满满装了一大袋，就是那个挤得连几件衣服都放不下的大袋子。看得隼人目瞪口呆之余欢天喜地。两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人，见惯了城市里的高楼大厦，霓虹繁华，一见天地开阔田野连绵，满山遍野野花绽放，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惊喜。绝大多数时间里，隼人都在不停地往嘴里塞各种各样的零食和蛋糕，龙则将自己平时在书里看到的好玩的事情一一讲给隼人听。隼人总是瞪大他的眼睛，嘴巴含糊不清地说：是吗是吗？居然有这样的事情？？说着，拿起一块饼干就往龙的嘴里塞，那天的龙最听话，隼人叫他吃什么他都不拒绝，全部照单全收。

            时间仿佛倒流，他们又重新回到不识愁滋味的单纯童年。趴在打开的车窗边，好奇地望着外面不断变换的风景。依然是两个不识世事的孩子，头靠着头，肩并着肩，对眼前铺展开的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满怀憧憬。这一趟特别的旅程，犹如时光机器，让他们得以重拾失落已久的未泯童心。

            抵达以后，先去攀山。隼人要带龙去的寺庙在山上，需要踏上蜿蜒盘曲的长长石阶，才能抵达风景最美丽的所在。隼人抬头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回头对龙说：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快到达山顶。龙摇头：我们还是慢慢走吧，走得太快，错过很多美丽的风景，我们会遗憾的。

            两个人沿着山中雾气弥漫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石阶旁兀自生长的青苔，潮湿鲜嫩。龙一边走一边欣赏伫立在两旁的红色古式路灯，它们与周围的天色溶为一体，是那么静默。仿佛它们很多年来，都在这里默默看花开花落，日出日落。 
            隼人见龙的神情恬淡，眉间再也不见平日里那种恍恍然不知飘向何方的恍惚，心里不由得也跟着明快起来。

            大风之中，他们试图去攀爬羊肠小道尽头的陌生高坡。这样的陡，隼人伸出手去拉落在后面的龙：龙，拉住我的手。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瞬间即逝，但龙几乎是在听到的同时就将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掌心之中。没有任何犹豫，如果可以，龙愿意拉住这双手，一辈子不放开。十七岁的少年，那一瞬间，想到的竟是永远。龙握着的是隼人温热的手心，面对的却是自己的贪心。漫漫的几十年，变数如此多，他怎能确定，这就是他要的幸福？然而当时的他，仍然坚持要赌一个胜数未知的答案。而不要暧昧不明的煎熬反侧。握着的手，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迎风站在高山上，眺望脚下在淡淡雾中若隐若现的开阔天地，隼人不由得深深佩服龙的心思。如果走得太过迅疾，他们必然就错过眼前这一片隐藏在羊肠小道尽头的风景。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他和龙并肩站在彼此身边，一同观望和分享过苍茫世间的无声与美景。远处，是一片安静的海。

            龙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不动声色地张开纤瘦手指，与隼人的手十指紧扣，象是要从此血肉相连，根须缠绕一般的坚决。隼人望向他，龙的脸上依然是淡漠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隼人不知道，龙已经是这样的男子，内心有再剧烈的激荡，脸上始终风轻云淡，不见半点声色。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他需要一个镇定的表象来包裹他过于激烈动荡的内心。

            风将龙的头发吹散，他的眉眼在晨光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光芒。隼人看得出了神，这个已经和他一起走过十四年光阴的少年，此时此刻还在他的身边。世上一直都存在着如此美好的事物，只是他走得太快，竟不能察觉。现在庆幸，错过了许多，失去了许多，终究还是留住了这一个人。他下意识就握紧了自己掌心里的这一双手，矢吹隼人不能失去他的小田切龙。以后无论是争执也好，打架也罢，哪怕是爱上同一个女人，他都不会背弃龙离开龙。要龙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完成这一段刚刚启程的旅途。

            简单透明如隼人始终不会明白，他和龙要的，终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当时他们看见的，只不过是倒映在自己心里想要的那一个对方。
            累累的伤痕，不过是一早就已经注定来临的过程。

            山上的寺庙，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香客稀少。庭院周围没有围墙，这里的一切无限接近自然，这样的无拘无束。在庭院里，隼人和龙见到一株盛开的晚樱，满树繁盛绽放的粉嫩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摆，散发出淡淡的芬芳气息。龙站在那一树繁花满桠的樱花之下，久久不能言语，这个静默无言的少年，已经学会在一片沉寂中去观望世间的美。不轻易动容，所有感触，只在内心翻滚起伏。然后听到旁边的隼人孩子气仰头深深呼吸，闭上眼睛说：我闻到樱花的香味了，我妈墓前就有很多这样的樱花树，一到春天，到处都是飞舞的樱花瓣。非常漂亮。龙看着他睫毛微颤，鼻翼轻轻翕动，仿佛竭力压抑他的哀伤。许久才轻柔说道：隼人，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你妈妈好吗？我很想念她。隼人睁开已有泪意的眼睛，看着龙同样雾气弥漫的双眼，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好，我们一起去看我的母亲，在樱花浪漫盛开的季节。

            穿越庭院，他们在寺庙里的一尊佛像前停留下来，它脸上的安详神情令龙心生羡慕。他们这些凡夫俗子需要历经多少年的修炼，才能拥有如此超然脱俗的神情？轻轻摇动手中的铃绳，厚重的铃声，回响在寂静的山林间，悠远而清晰。龙合上双掌，在佛像面前虔诚低头许下他的心愿。在一旁的隼人偷偷张开一只眼睛看他，龙脸上的神情郑重严肃，仿佛这已不是一次单纯的祈愿，而是他一生里值得珍视的祈祷。

            刹那间，有一种感觉夹杂着樱花的淡香猝不及防扑来，将隼人的心紧紧包裹。他很想，很想伸出手去拥抱龙，就在安详的佛像面前，在寂静清冷的寺庙中，在夏日明亮炎热的时间里。完全不同于刚才那一次单纯扶助的牵手，心跳不可竭制地变得迅速而强烈，隼人猛然转过身，不敢再看龙的脸，快步走到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抬起头迷惘地拼命呼吸空气里飘散的花朵清香，努力尝试让自己的心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隼人。龙在远处唤他，隼人再次不可控制望向他，龙的脸躲在阴影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摄人心神。隼人的眼前竟不争气地再度泛起水气，龙的脸顿时变得模糊。他用力眨眨眼，竭力向龙露出回应的微笑。心里恐惧原来从未消失，反而卷土重来更加泛滥，他突然没由来的害怕，怕有一天，他再如何努力，也终将失去他的龙。

            龙在佛像的阴影里回头看隼人，隼人站在白色的樱花树下，树阴间透洒下来的夏日阳光，勾勒出他修长高大的身型，脸沉浸在淡泊的阳光里，朝龙露出纯真如同孩童般的笑容。他是龙赖以存活的水源，而龙只是一尾希冀终生不离开水的游鱼，只需一点点空气和水，无欲亦无求。夏天的风，吹响屋檐下悬挂的风铃，也吹落一地粉红落英，偶然邂逅的一场樱花雨，象一出清淡洁净的无声电影，他们是在清脆风铃声里面对望的主角。彼此丝毫不知，告别的时分已经无声降临。

            这一刻，佛，笑而不语。





            
            第十八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2

            两个人下山后去小镇上喝豆浆，冰凉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出奇的凉爽满足。隼人踢踏着脚上的人字拖，把衬衫脱下来搭在肩上，穿着黑色背心，和龙一起蹲在小吃店的屋檐下舔冰棒。龙用糖果逗弄店主的小猫，眯着眼睛望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嘴里直叫好晒好晒怎么会这么晒？眼角眉梢处却满满都是惬意。风把店外挂的鲤鱼旗吹得哗啦响，只有蝉叫声和鸟鸣声在风中若隐若现。
            隼人买了一把大纸扇给龙遮挡一下肆无忌惮的阳光，龙却用它一个劲地扇啊扇，把风全扇在隼人的脸上。吃完冰棒龙要拉他去找民宿落脚，隼人一脸自豪地说：我有带帐篷哦！龙问你会搭吗？隼人瞪了他一眼：废话！龙当即就乐得象个孩子，连连说好啊好啊，这样我就可以去放烟火了。隼人这才知道他那个大袋子里原来还有几大盒烟火的存在。

            夏日的海边，海风涌动，星星泛滥成灾，挤得快要掉进怀里。隼人光着脚在和帐篷的支架一心一意地做斗争，龙则穿着隼人大大的人字拖，把头发全部拨到耳后，蹲在沙滩上想方设法生一堆篝火。这个偏僻的小镇，连海滩也人迹稀少，俨然变成他们两个人的私家花园。折腾了大半天，隼人万分满意地叉着腰视察自己辛苦的成果，回头兴奋地喊龙：哈哈，你看！本少爷果然聪明，这么快就搞定了！！龙灰头土脸地哦了一声，继续埋头拨弄面前总是烧不起来的木柴树枝。

            隼人跑到他跟前，刚想说话，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龙，你的脸……….龙迷惑地抬头望他，鼻尖上一抹灰，让平日人前高不可攀冷傲自持的小田切龙，凭增了几分可爱淘气。龙不明白隼人笑得前俯后仰是为了什么，撇撇嘴就用脏兮兮的手去抹脸。结果当然是越抹越黑，隼人的笑声也愈发惊天动地。矢吹大爷笑得眼泪直流的同时，龙少爷老大不高兴了，脸一沉就要丢下手里的树枝罢工。隼人连忙拉住他，伸手就去替他擦脸上的灰：嘿嘿，我今天总算发现自己比你多点能耐了。龙不理他，目光一个劲往自己破破的牛仔裤上盯，好象非要在上面多盯出一个洞来。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自己的脸太过冰凉，龙竟觉得隼人在自己脸上游移的手指比他发热的脸更滚烫。有点讶异地微微抬头看隼人，隼人的目光却在与他的眼神交会的瞬间飘向远方，他的笑声依然没心没肺：哈哈，龙，你去拿烟火，我来帮你生火。

            龙拿着烟火出来的时候，隼人已经神通广大生起了篝火，正在拨弄燃烧的木柴，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一些。龙静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捏着大盒的烟火，望着燃烧的火焰出神。
            在闪动的火光旁边，隼人见到了龙的美。是带着植物清新幽静气息的少年。微风过来，暗香浮动，他是身处其中自觉隐忍的男子，丝毫不知自己的美，会令在他身边十数年的人动容。细长眉眼，隐约透露优雅与忧郁气质，眼光却清澈如孩童，仿佛不知晓一切世事，他亦不在其中，不沾染半点俗世尘埃。暗金发梢安静蜷在衣领下，映衬出颈项处的雪白，近乎透明的肌肤，映着火光，雪一样的洁白。是这样的少年，游走在世间边缘不带半分眷恋，气质淡定目光皎洁。

            隼人不敢再看，生怕再看下去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为心跳过快而死掉的家伙。他迅速站起身，大声说：我们去放烟火吧！声音响亮，但到底是为了掩饰他的心慌意乱，还是在叫发呆的龙，隼人自己也不清楚。

            烟火窜到高空，在漆黑夜空中绚丽绽放的时候，龙笑得很开心，一直在隼人身边转来转去，要自己亲自点燃引绳。隼人惊异平时冷漠清高的小田切龙是不是被他粗心大意丢在半路了，竟换来这么一个聒噪吵闹的小孩。他假装不耐大声嚷嚷：吵死了吵死了！你懂个屁，我来点火就好，你笨手笨脚烧到了怎么办？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送你去医院！龙听话地乖乖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等他点火。隼人点燃引绳，回头看笑得比烟火更绚烂的龙，仿佛又再看见那个背着大书包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回家的龙。这一刻，矢吹隼人深深迷惑了：究竟他真正想要留住的是和他一起长大当他是偶像是好朋友的龙，还是刚才在篝火旁沉静少言自觉隐忍的龙？

            烟火在隼人的若有所思之中全部放完，他想了半天始终记不起烟火的颜色和形状，龙的欢喜笑颜倒是记得一清二楚。龙挽高牛仔裤脚，踩在清凉的海水里，好象在寻找着什么。他招手说：隼人，快过来，看我捡到什么。隼人跑过去，龙摊开手掌，掌心里一对尾戒在夜色中暗暗发出光。隼人不由得瞪大眼睛：捡的吗？居然有人掉了这种贵重的东西？！说着就拿过金色的一只，细细一看，内侧刻着HAYATO几个字母。不对啊，哪有这么巧捡的戒指上会有他的名字？他疑惑看龙，看到他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隼人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不过他还是乐颠颠把戒指戴上小指。龙问：喜欢吗？他拼命点头，喜滋滋端详着手上有点松的戒指。这可是龙这么多年来除了蛋糕零食以外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怎么可能不喜欢？而龙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喜悦，无法遮掩。

            两个人又坐在沙滩上喝啤酒，隼人快乐地将空啤酒罐当足球踢，玩得不亦乐乎。龙抬起戴着另一只银色尾戒的手，指着远处一块大岩石说：隼人，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快到达那块岩石那边。输的人就负责收拾空啤酒罐和烟火棒。隼人还没说好，龙已经起跑了。他气得直跳脚：小田切龙，你耍赖！！边嚷嚷边紧追上去。柔软的沙子，跑起来真不舒坦。龙那傻瓜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绊到沙子里隐藏的石头，几欲摔倒。幸好他眼明手快，及时接住龙。两个人双双跌倒在干爽的沙子上。

            隼人双手撑在龙的身侧，狠狠骂了一句：笨蛋！你走路也不看路的吗？龙却笑得很欢，巴掌大的脸上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隼人突然就没了声音，呆呆地盯着龙的脸。龙的笑声在他的炽热目光中很快平息下来。月色之下，龙的眼睛仿佛有揉碎的星光，眼神却干净如孩童，天真纯洁，没有平日里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妩媚，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力量，直直敲进隼人的心里。龙发现隼人微扬的眼角此刻有隐约的光芒，在夜色里淡淡发出光。他忍不住小声叫他：隼人。

            一触即发。

            隼人俯下头吻住龙微启的唇齿，舌头接触到龙的，一阵细细麻麻的酥麻感迅速蔓延全身。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却又欣悦得令他无法自拔。在酒精的蒸腾下，他觉得自己快要疯狂了，只为身下这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头脑高热，象是跟随自己一直以来的直觉，亲吻被他压在身下的龙。龙的气息顿时变得紊乱，生涩回应着他铺天盖地落下来的吻，手无力攀上他的肩颈，用和他同样的热情竭力回应他。他紧贴着隼人，用自己所能奉献的全部热情都交付予他，他要他知道，他是这样的爱他，已经再也不是朋友伙伴之间单纯的喜欢或依赖，而是爱。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情。

            当龙还沉浸在隼人的热吻中，隼人的唇已经寻到龙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颈项，深深浅浅地吻下去。滚烫的唇，印在龙体温略低的肌肤上，犹如一个个炙热的印记。龙的脑子更加混乱，但他什么也不要想，只是任由隼人在他的脸上，颈上肆无忌惮地吻着，手紧紧环住隼人，生怕他在下一秒就会离开。
            然而这样的害怕，终究成真。龙的格子衬衫已经被撩到腰间，隼人的温热手掌已经抚上他纤细的腰，最终却出人意料地停下动作。意乱情迷之间，隼人突然就记起了那个喝醉后的吻，回忆象倒放的快镜头，历历在目。龙在月光下亲吻他的脸，龙无声滴落的滚烫眼泪，龙的情不自禁，他统统记起。手突然就停在那里，心里笼罩而来的是一片见不着光的黑暗。

            龙自动吻了他，而他现在又吻了龙。他们这样，到底算是什么？身下的这一个人，是他的兄弟他的好友他的死党，而且，他还是个男人。矢吹隼人，你究竟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隼人心里一阵凛然，浑身象被电到一样剧烈一震，手就放开了龙的身体。嘴里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龙，我真他妈的是个混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些什么，只是觉得他们不应该这样。可是，应该又是什么，什么才是应该？他困在自己的迷惘与疑惑编织成的大网之中，无法挣脱动弹。
            龙惊异地睁开眼睛，看到隼人已经慌乱地起身，眼神迷乱不安。龙下意识就伸手去拉他，却被隼人条件反射般地挣脱，隼人一脸尴尬无措的神情象一枚锐利无比的钉子，生生敲进龙的眼睛里。鲜血直流。

            失措的隼人只留下一句话：对不起，我要一个人静一静………然后，仓皇逃离龙的身边。龙想起身追上他，脚踝处却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他的脚在刚才的跌倒中竟受了伤。等到他挣扎支撑着爬起来，隼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只剩他一个人，无助站在海滩上。陪伴他的，只有手心里面一枚在纠缠中归还到他手里的金色尾戒。

            一分钟前还被视若珍宝的戒指，这一分钟已经沦为弃物。
            小田切龙的感情，终究是被矢吹隼人放弃亦不稀罕的东西。



            第十九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3

            那个夏日的凌晨，龙拖着扭伤的脚，在一片陌生的黑暗之中，四处寻找隼人的踪影。始终找不到他，背后单调起伏的海潮声清晰可闻，只有一轮黄月在海平面上沉默照耀。龙的心疲惫无力，最后跌坐在空荡荡的沙滩上，把脸深深埋进两膝之间。脚踝稍微一动便是赤裸裸的痛，但心，更痛。艰难挪动脚步，他钻进帐篷里找东西胡乱包扎一下，倦意夹着疼痛袭来，他昏昏沉沉趴着睡着。

            半夜时分，雷电轰鸣大雨滂沱，龙惊醒过来，身上黏乎乎都是闷热的汗水。神智尚未清醒，心里仍惦记不知去向的隼人，心急如焚挣扎起身就要去找他。一道洁白的闪电划过阴霾天空，照亮整片海滩。龙看见隼人的身影就在帐篷外面。他禁不住心里的激动，伸手要去拉开帐篷的门帘，却被隼人在外面紧紧攥住不放。隼人掌心的冰冷即使隔着厚厚的帆布，龙也能清晰感觉到。他听到隼人在雨中颤抖的声音：龙，我求你，不要出来。不要出来。小田切龙从来没有见过矢吹隼人求过任何人，即使是被人打倒在地，满嘴鲜血，也没有过。然而现在他却求他，不要出来。不要让他见到他。龙停住手，呆呆望着隼人投影在帐篷上的侧脸，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慢慢地流下来。

            再也不会有比此时此刻更遥远的距离，矢吹隼人就坐在他的面前，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布，所谓的咫尺天涯，就是如此。
            龙明明能看见隼人在大雨中颤抖得厉害的肩膀，能猜想出他脸上的无声苍白，就是不能伸出手去触摸他，不能去拉开隔在他们中间那层薄薄的布。他死命咬住下唇，咸涩的眼泪流过唇上破损的伤口，苦涩的刺痛。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隼人，你这样会生病的，不然你进来，我出去……………声音和外面的人同样颤抖得不象话。我爱你这一句话在他唇边呼之欲出，龙下定决心去扯那块布，隼人象是明了他此刻心中所想一样，终于向他大吼出声：小田切龙，不要出来！！不要讲出让你我以后都会后悔的话！

            隼人，不知道你长大以后会否感到过羞愧。就象是自己视如珍宝的东西，被人毫不珍惜地丢弃在地，却还要不放心地狠狠踩上一脚，才肯罢休。是你，第一次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最好的和最坏的，都是你给予我的。比如羞耻，比如羞愧。原来穿越过这么漫长的黑暗以后，等待我的从来不是什么曙光，只不过是更深的黑暗而已。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明知道我爱你，你却不让我告诉你。

            隼人的眼泪混在冰凉的雨水里，这样大的雨，象是要将他仅存的微弱希望浇熄一般，打得他的眼睛发痛。他知道龙害怕这样突如其来的雷声，才鼓起勇气跑回来。他也知道此时再见到龙的脸，他一定会冲上前狠狠拥抱龙。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更加不能这样做，如果真的遵循内心的想望，他矢吹隼人和小田切龙这辈子就彻底抛弃彼此身为好友的身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始终不知道自己更想要的到底是哪一个小田切龙。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害怕过。害怕将来会后悔，然后再想往后退，却发现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是要恨我的吧，可是龙，我可以怎样呢？我们又可以怎样呢？拥抱未必见得比做朋友长，即使我喜欢你，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不愿意，为了这样惊惧的爱情，放弃我们以前有过的所有感情。

            龙绝望地放下手，眼泪在黑暗之中轰然决堤。咬住嘴唇也已经不可以，他必须用力捂住嘴，仿佛害怕这样大的雨声仍不足以掩盖他的羞愧和无能为力。即使是再大的悲伤和痛苦也不能泄露，因为他和隼人已经是彼此隔绝的两个人，他的痛，隼人再也不会懂得。也不会有任何怜悯。龙亦已不再需要。

            整整一夜，龙呆坐在封闭的帐篷里，包裹在连绵不绝的雨声和深不见底的绝望里。一遍遍用手指在粗糙的帆布上描摹，映在上面他爱的人的轮廓，这将是他对矢吹隼人这个人的最后记忆，他要从现在开始记得他的脸，记得他曾经给予自己的恩慈和保护，记得他们相互依靠的那些日日夜夜，记得他为他付出过的一切感情，记得他是矢吹隼人，记得他是他这样艰难爱过的唯一一个人。记得他为他疼痛过的整个苦涩暧昧的青春。
            感情，这就是他要的感情，原来它不过如此而已。
            没有纪念，如果痛也是一种纪念，他不要记得。
            黎明破晓，曙光来临，他们就是彼此隔绝的两个人，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身心俱疲，手里紧紧捏着那枚被放弃的尾戒，龙泪痕班驳恍惚入睡。再醒过来的时候，隼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留他一个人呆呆望着黎明前的那一抹紫，以及海边的一地烟火余烬，心如死灰。

            扭伤的左脚仿佛已经不属于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什么也没有收拾，只带着那个空空的袋子，里面是隼人买给他挡阳的纸扇子。恍恍惚惚走在小镇宁静的街道上。晨光微明，店铺尚未开门，猫也还没醒，雾气弥漫。只有出售早餐的小店开了一半的门，空气里漂浮着新鲜豆浆淡淡的甜香。远处，传来寺庙厚重沉稳的钟声。龙终于被这不动声色的绝望击溃，站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最后一次为矢吹隼人泪流满面。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单纯美好的日子。只能逼迫着彼此在黑暗中疼痛成长，一路不停歇地往前走。抛在后面的，是他们彼此坦诚相对的点滴时光。

            在山上寺庙摇响铃绳，龙低头许下的那一个愿望，隼人永远不会知道。
            小田切龙，想一辈子都留在矢吹隼人的身边。

            隼人站在公车站前，路人向他纷纷注目，指指点点。衣服仍是湿的，水迹从衬衫下摆一路蔓延到牛仔裤脚，在站立的地方延伸开来。他只是觉得冷，从昨夜一直到现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耳边仍旧是大雨滂沱的声音，一直萦绕不去。龙的脸，他突然就怎么都不记得了。又或者说，他是不记得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龙，不记得他所有的一切，只记得另一个龙，在望着烟火满天，笑得天真的脸。还有他在大风中的高坡上，紧紧握住不放开的，龙微凉的手。

            不能哭。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地方，悲伤和彷徨是不允许泄露的。可是他的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流下来，象是在归还亏欠龙的所有感情一般，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头脑高热旋转，他几乎不能分辨方向，也站立不稳。只能缓缓蹲下身去，象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矢吹隼人，真的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再也不能告诉自己这一次只要吃下药，睡一觉，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出现在龙的面前。就象从前的无数次一样，跟他说你看，我依然还是那个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矢吹隼人。
            他们的明天应该怎么继续下去，又应该拿出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彼此？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和龙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单纯的时光，那些天真对待的日子，全部都回不去了。一夜之间，矢吹隼人被迫疼痛成长，他找不到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直接简单如他可以接受的出口。根本就没有。
            体温越来越高，象要将他吞没燃烧一般，来势汹汹。有人在问他：你还好吧？是不是不舒服？他迷茫地抬头，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可是他不想再去辨认她是谁，混混沌沌之间，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那一刹那，记得的是龙在帐篷里绝望的纤瘦身影，以及那一句他想象过无数遍，却始终不愿意让龙说出的，我喜欢你。

            是的，矢吹隼人，我喜欢你。





           
            第二十回

            隼人带着一身潮湿清冷的水气出现在喧闹的婚宴会场外，在人来人往的间隙，西装革履的日向和星味十足的小武见到他犹如落魄路人的模样，还未说话，隼人已是露出一贯豪爽的笑容。他说：刚下飞机，来不及换衣服就赶来了。我去整理一下再见小土。再出来时，看到土屋和年轻的妻子一同站在门口等他，怀里是他们刚出生的小婴儿。安静温柔的妻子是大家早就见过的，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早就决定结婚。高中时隼人还一度玩笑般地调侃，土屋这样的傻大个还能找到女朋友真的是天下奇闻。但这一刻，他觉得土屋是他们之中最幸福的男人。脸蛋圆圆的小小宝贝，窝在妈妈的怀里一心一意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旁边的小武一脸艳羡逗弄着他，日向那家伙居然在小孩面前做丑死人的鬼脸，被土屋啪了一掌。隼人走过去，低头逗弄这小小的宝贝，看他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眨着水亮的眼睛望他，一点也不怕生。他的心中无限欢喜，抬头问孩子的母亲：我可以抱抱他么？温柔的母亲点点头。

            隼人小心翼翼地抱过这个可爱的小宝贝，细细端详他如莲花般皎洁的小脸，轻轻去握他小小的拳头。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渗进空气里，隼人觉得世上的圆满大抵如此。有深爱的人陪伴身侧，能亲手拥抱抚摸属于自己的小生命，能将这清冷孤寂的雨夜过得满足心安。他从来不敢幻想过这样的幸福，因为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世人终难理解的漫漫长路。他亦没有后悔，哪怕是在梦里，见到的依然是那个清瘦的身影。由始至终，他想拥抱的也只是那一个默默无言的男子。

            但今天亲身体会到这凡世寻常温暖的幸福，他开始动摇。龙是否也曾经幻想过拥有这一份寻常真实的现世安稳？不必椎心刺骨，不必患得患失，不必强忍眼泪，一伸出手就有人回应的俗世幸福。比起风雨飘摇的未知归途，显然要平坦顺遂得多。他是不敢想也从不奢望去拥有自己延续下去的小生命，只希望在寒冷长夜能在爱的人身边安然入睡。清晨醒来时，可以轻易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额头，相拥着一起等待黎明的天光。他明白自己的甘愿，为这一个人，他愿意这样心甘情愿等下去。
            只为等这一天，龙回到他身边，犹如长途跋涉归来，疲倦却欣慰地望见他，还在原地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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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屋的声音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隼人，龙来过。看过孩子放下礼物就走了。三个人有些不安地注视他的脸，却换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坦诚微笑。隼人说：我知道。
            我知道，他来过。他在飞驰的计程车上见到龙在街角的身影。没有撑伞，穿一件白色格子衬衫，简单的牛仔裤，走在东京下着雨的潮湿街道上。他失神地冲下车，连车钱也忘了付，隔着车流不息的马路大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他象个疯子在汹涌如潮水的人群中寻觅他的身影，失神地拉住每一个看上去可能是龙的背影。终究是失落，他站在雨中望着人潮汹涌的街道，慢慢地蹲下身去，失望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无声掩埋覆盖。龙再一次从他的目光不及处消失。仿佛是一场过于仓促的梦，才一开场就已谢幕。只留他一人，站在灯光阑珊处，说不出的寂寥落寞。
            但隼人知道，龙来过。有情有义如小田切龙，好友结婚这样的大事，他怎会不来见好友和他的妻儿一面。只是他又走了，仿佛是笃定他会继续等下去一般，又或是他已经不想再见到他。过往种种，烟消云散，不留半点痕迹。
            矢吹隼人这一个人，小田切龙是不要了，还是不敢再要了？

            没有答案，隼人轻轻俯下身吻了一下小婴儿粉嫩的小脸，再抬头时，脸带微笑，眼里有泪。
            是啊，谁愿意呢？谁愿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侯在同样的地方，看不一样的四季风景，等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谁愿意筋疲力尽，跋涉千里，越洋过海去寻一个飘渺无边的希望。谁又愿意放弃能够轻易抵达的幸福圆满，执意去走一条没有人认同亦没有人祝福的长路。
            尽管如此，直到此时此刻，他依然是心无所悔。是的，他愿意。
            愿意时时刻刻记得一个人，在想念他而心酸难忍的时候，仍旧感谢能够曾经遇见这个人。虽然疲惫到极点，也总觉得自己已经接近放弃的边缘，但仍然愿意不带一丝埋怨地等下去，看看他们的爱能够抵得过了多少个没有对方的四季。
            没有后悔，那是他不需要的东西。矢吹隼人，这一辈子，从来不说后悔。做得最无悔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一个叫小田切龙的人。

            三天后回家时，他意外看见土屋在等他回来。两个男人躺在草地上望同一片夜空喝同一瓶啤酒，土屋说；隼人，我有时在想时间真不是个好东西，才不过随便眨两下眼，这么几年就过去了。我就拖儿带幼成家庭支柱了。隼人笑了：这样不是很好吗？难道你小子还想二十三四岁穿得流里流气去和一堆乳臭未干的小子混流氓？土屋灌了两口酒，点点头：也对。总不能老这么晃悠晃悠过一辈子，以前打架逃课打混的时候，总想不到自己将来可以干些什么，又会有什么人要我这样的痞子。就觉得混吧混吧，反正老子有的是青春有的是时间，不怕混不起。隼人又笑了：对啊，以前老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打遍四方威风八面的，现在想想那时还不如陪人家看一阵书，晒晒太阳好。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还是不是喜欢看书晒太阳，身边的位置是不是还留空着等一个人来。

            土屋呆呆望着光秃秃的夜空半晌，才开口：隼人，如果换成别人，我可能接受不了。但看见你们两个一路这样走过来，不就是喜欢么？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折磨撕心裂肺的？可是自己仔细一想，要是我摊上这事，我也未必有那种恒心毅力走下去。毕竟这么多年了，人也长大了，谁也不在谁的身边，就算放弃也没有什么希奇的吧。不过结婚那天见到你和龙，我觉得你们真的就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像。什么风吹草动变故临头，都是一脸云淡风清，什么事都一个人咬着牙担，不用别人来多管半分。真的很想拉上龙好好问上半天这些年来都在干些什么，他却叫我去应付那一大帮子客人，自己逗弄我儿子半天，就问了一句隼人还好吗？我只来得及回一句他过得一点也不好，就被我那岳父拉去照相。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放下礼物走了。

            隼人的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带着笑的：是吗，原来龙有问起我。本来还想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但心里狠狠的抽搐，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不停拨弄手上重新戴上的尾戒，土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问：你不怕它又丢了？隼人摇摇头：不怕了，即使它不见了再也找不回来。我这里还有还会记得。指指靠近心脏此刻痛得难受的地方，他突然笑得无比坦然。本以为土屋会一个酒瓶子扔过来大叫：你小子又在这煽情了！没想到土屋一声不吭，一扬脖子灌了半瓶子酒，才说道：隼人，你知道吗？你和龙都瘦了。隼人静静看着他，有什么不受控制从心脏的地方慢慢涌到眼睛里。他朝着东京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拼命地眨眼，土屋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却很真切，他说：隼人，你想哭就哭，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不起我走远点就是。那天龙听到我说你过得一点也不好的时候，就和你现在一个样。你别老这样憋着，我看着难受你知道吗？

            话还没说完，隼人就望着天空，任由眼泪顺着眼角的泪痣，滑过发际，流进耳朵里。很久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小土，现在我不骗你，我很想念龙…………很想很想。土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又想起当年那个曾经被他一拳打倒在地的少年，脸上的悲伤同样的一览无遗。只是他们都已经长大，土屋光不再是当年那个整天叫嚣着天下无敌对着美眉流口水的傻大个，矢吹隼人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冲动的不良少年。他们都已经长大，没有人可以逃得过时间的魔法。成长不过是必然的旅程，只是最后他们被时光和经历的手捏成不同的形态，最终各自成为自有担当的男子。
            土屋觉得自己的眼角同样有什么在烧灼闪耀，他说：我知道，龙也一定知道。隼人，我们都知道的。

            眼泪全部流进耳朵里，耳朵仿佛失聪般的一片空白寂静，隼人最后还是带着泪痕笑了。不管以后还有多少这样的眼泪，明天他一样会继续不回头地走下去。曾经他的朋友他的爱人，就在他的身边，他们靠着彼此的陪伴一起过渡到成人的对岸，回过头的时候，那些曾经年少曾经轻狂的岁月，从他们的身上脱离。必然会有其他的人再经历同样的旅程，只是隼人觉得他的青春，即使再过多十年二十年，依然是毫不悔改，并且庆幸遇见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风景。
            无论是龙，还是他的朋友，都是如此珍贵。

            哭，并不是在哀悼我的爱情和我的青春。
            只是借着眼泪，让自己看到什么才是最值得珍惜的珍宝，明天的我一样会微笑。





           
            第二十一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4

            暑假里寻常的一天，母亲对龙说：龙，我们一起回乡下去看看爷爷奶奶，好吗？龙点点头，那时的他脚刚刚复原，急需一个理由让他逃脱这个压抑清冷的灰色东京。
            爷爷奶奶在的乡下，是一个宁静的小乡村，没有令人厌烦的妖娆霓虹，也没有错综复杂的交通路线，只有一片连着一片暮色中的田野，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山下是散落的人家。爷爷家是一栋传统的房宅，长长旋转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抬头可以看见窗外蔚蓝蔚蓝的天空，不带任何杂质的光亮。围绕着房子的院子里，有一堵矮墙，繁复隆重的大朵山茶开得正盛。人站在墙边，肩上，衣服上都是细碎的花瓣。都是花，目光所及之处，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在夏日清澈明亮的阳光里，肆无忌惮地开。

            龙记得小时候，爷爷和奶奶就已经极喜欢花，他回来探望他们时就蹲在奶奶身边，看她为花朵浇水施肥，只要是龙喜欢的花，奶奶都会出奇的慷慨，折下大枝盛放的花朵，让他带走。龙每次都竭力想带很多很多花回去，让隼人也好好看看。可惜路途遥远，隼人每次见到的总是已黯黄凋谢的残花。龙多想和他分享自己所看到的每一个美景，看尽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繁花似锦。但现在想起，最好的东西也许真的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内心怀想揣摩，其他人终究还是被隔绝在外的，隼人也不能例外。
            他把花朵凑近鼻端，沁人的芬芳，眼里便隐隐有泪。但终究还是不会再掉，眼泪在那个孤单绝望的清晨已经全部流光。他亦告别了那个傻乎乎站在原地等候隼人的自己，开始试着过一个人的生活。带着这样不被人了解的感情太辛苦，他亦看不到任何光亮，真的很想就此停住，往另一个方向走。

            奶奶见着平日少见的孙子，自然是分外高兴，特地收拾出父亲以前住过的房间，让龙住下。爷爷还是龙印象里一如既往的乐天老人，对他和母亲总是笑，仿佛只要他们在这里便是好的。母亲不让奶奶做粗活，煮饭烧菜打扫卫生，全部自己一人承担。龙一直觉得爷爷奶奶对母亲是极满意的，也对，一个所有心思和时间都贡献给家庭的职业主妇，母亲扮演得淋漓尽致尽心尽力。只是龙有时见到为丈夫儿子操劳忙碌的母亲，总隐隐带着些心酸。
            母亲很爱父亲，这是龙从小到大都非常确定的事情。母亲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等待的人，等她的丈夫回家，将已经凉掉的饭菜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翻热，只为她爱的那个男人回家可以马上吃上热腾腾的饭菜。等她的丈夫兑现答应她的旅行，一早就收拾好衣物，只为哪天丈夫终于腾出时间，可以带她和儿子一起回去探望他的父母。一到夏天，她便已开始织毛衣。总嫌外面买的毛衣不够暖，父亲又是怕冷的人。于是坚持要自己亲手织，一件给丈夫，一件给儿子，一件给爷爷，一件给奶奶，惟独没有她自己。
            她总是在付出，却不见那一个全心全意对待的人回应过她什么。龙记得的，从来只是母亲靠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织毛衣等父亲回来的模样。
            龙问自己，等一个人，是不是就应该和他母亲一样，渐渐去习惯和适应，或者以另一种看似名正言顺的名义，留在他的身边？爱一个人，并且能够一直这样不停息地爱下去，直至用光余生。这样的力量，不是谁都可以拥有。不是在争吵分裂中告别，就是在无疾而终后分开。或许做得最好的亦不过仅仅是，在彼此的习惯与依赖中，度过余生。正如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一样。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爱，即使可以终老，亦不能算是圆满。龙想，若要这样看似完美的假象，倒不如干脆放弃，一个人真实地生活。

            父亲少年时住过的房间，龙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少年的房间，但那个曾经年少过的男人已经成为一个不可亲近的中年男子，带着他的威严高高在上，尽管他同时还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靠在单人床上，他无意识拨弄着手上的戒指，自己的脖子上还用细细的链子吊着一个，刻着HAYATO。走之前，就把它们都抛进河里吧。龙这样对自己说。他放弃这样无望卑微的爱情，就如隼人决然放弃他一样。小田切龙应该留在矢吹隼人身边当他的兄弟当他的知己当他的朋友，可以和他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打架一起挨骂。什么都可以，惟独不可以顶着爱的名义，试图在他身边寻求一席之地。爱如果变成一个人的事情，就不能再被称做爱。龙不知道，隼人有没有喜欢过自己一分钟，哪怕是一分钟也好。也足以让他支撑着继续走下去。然而，已经不会有人来给他一个答案。
            戒指再次脱落，掉进床缝里，龙伸手去掏，始终拿不到。只有移开床垫，却意外看见一本薄薄的大本子。他好奇拿过来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各种花瓣，贴得那么仔细整齐，每片花瓣下面都有母亲的字迹，清秀如她的模样，少女的字体。龙能够想象，当年的母亲，一个纤细的少女，怀着她的爱恋，细细为她喜欢的少年做这样别具心思的事情：将喜欢的花瓣整齐地贴在本子上，一一写上它们的名字，等待那个收到的少年给予她回应。
            那个少年给了她婚姻，给了她孩子，惟独忘记了爱情。
            当初美好的爱情，经历十数年的时间，也不过是归于平淡日趋消逝。象干枯的花瓣，即使灿烂过，也抵不过时光，最后剩下的只是枯萎的姿态。这样珍贵的礼物，最后也只是被遗忘在少年住过的房间里，没有带走。龙想，终有一天，他的感情也同样地，被另一个人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连自己也不记得当时那些潋滟的春光，以及曾经为那个人心甘情愿做过的所有傻事。

            答应过母亲要来的父亲，一直到龙十七岁生日的那天也没有出现。龙和母亲，爷爷奶奶一起吃过饭，切了蛋糕。奶奶的礼物是棒球手套和球棒，爷爷则送了龙一副鱼杆。出乎龙意料的是，母亲送的竟是两张前往法国普罗旺斯的机票。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去喜欢的地方吧。母亲这样对他说。龙忍不住心里的感触，走上前轻轻拥抱她，他是她心里天性不爱亲近的孩子，但这一次他主动拥抱她。这个心细如尘的女人，知道她的儿子在爱。尽管她并不知道，他爱的那个人同样是个男子。但是，可以心平气和对自己的孩子说，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去喜欢的地方吧。这样的母亲世间又有几个？龙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他说：妈，我哪里都不去，一直，一直都留在你的身边。眼泪再度在眼里摇摇欲坠，龙知道自己的贪心，他一直想要寻到一个无论他做了任何事情都会原谅他，都会继续爱他，不会离开他的人。然而当他终于找到那个叫做矢吹隼人的人，他最后的选择是离开他。这一刻龙才明白，母亲的爱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计较的爱，值得他一辈子存活其中的爱。所以他对她说：我不走，我会一直，一直留在你的身边。

            凌晨天光，夏夜充沛的雨水，沿着屋檐流淌，在窗外哗哗作响。龙难以入眠，起身到楼下喝水。在楼梯的间隙里瞥见客厅的电视沙沙作响，雪花凌乱，母亲手里仍抱着未织完的黑色毛衣，靠在沙发上困倦入睡。他叹口气，转身上楼准备给母亲拿一张薄被遮寒，然后就听见父亲开门的声音。靠在楼梯的阴影里，龙看着高大的男子走过来，电视的微光映出他沾满雨水的西装外套，他轻轻脱下外套，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小盒子，珍重地摆在桌子上。然后无声地俯下身去看妻子的睡脸，轻手轻脚拿起她手里的毛衣，孩子气地在自己的身上比划一下。龙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父亲露出孩子般的微笑，轻轻地屈下身去，在他的母亲额上印上一吻。如果有情深缱绻，大抵如此。父亲眼里淡淡的光芒这样的熟悉，龙突然就这样想起，他曾经在另一个看着自己的人眼里，见过同样的光芒。这一刻，他才终于确定，没有错，这是爱恋的光芒。
            在一个寻常的夏夜，龙同时清晰看见两个沉默无言的男人内心的感情。
            原来如此。
            一步步踏上楼梯，回忆如同电影倒带，一幕幕在龙的眼前，在旋转的楼梯间浮现又消失。一直明亮着的，是隼人的脸。以及那一双在月光下望着他的眼。仿佛又回到那个撕心裂肺的雨夜，隼人在帐篷外的声音说龙，不要出来，不要让我见到你。是因为你怕见到我就会忍不住抱住我吗？还是因为你害怕面对心里真实的自己？可是我还是知道了，隼人，你是喜欢我的。那个声音是假的，那个吻是真的，我现在是真的知道了。
            感情不是显露在脸上，才成为感情。我知道你有那么一瞬间爱过我，就已经心满意足。眼泪最后滑落在他的脸上，龙第一次没有咬牙强忍，因为这是心甘情愿的眼泪。为矢吹隼人流的不后悔的眼泪。

            离开的那一天，爷爷奶奶站在院子外的墙边朝他们挥手道别，背后是一大簇从墙内探出来的山茶，白的，粉的，艳红的，掺杂着轰轰烈烈一路向天空燃烧。龙坐在车后座，看着父亲专心致志在开车，母亲专心致志在摆弄她带回去的大包花种。龙摊开手，手心里是一个他最喜欢的球星签名的棒球。他的生日礼物。他还记得父亲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掏出这份装在盒子里的礼物，生怕它会被雨水淋湿的模样。然后，又再想起和爷爷去河边钓鱼时，爷爷讲的一个故事：

            有一个少年，喜欢邻班一个爱画画的女孩子。于是总是趁他的母亲不注意时，折下院子里花树的大把花朵，在无人的午休时候，放进女孩子的抽屉里，然后在窗外偷偷看着女孩子对着花朵微笑的模样，自己也在窗户底下傻乎乎地笑。就这样，他每天回家后低着头接受父母的训斥，第二天继续折花，送花，挨骂，不亦乐乎。直到毕业那天，他将自己平时送过给女孩子所有花的花瓣，一一贴在一个大本子里，想再次塞到女孩子的抽屉里当作最后的礼物，却被女孩子撞见了。那个傻瓜少年竟然一句话也不敢说就逃走了。第二天，他收到那个大本子，自己被拒绝了。在房间里睁着眼睛躺了一夜，他最后下了一个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告诉那个女孩子他喜欢她。
            可是告白的那天，女孩子不在家，他很失望地抱着本子往回走。路上伤心翻开本子，他看见每一片花瓣下面都有女孩子清丽的字迹：杜鹃，山茶，茉莉……….许多他并不认识的花名，全部都细心写了出来。就在他看得眼泪快要冒出来的时候，抬头望见女孩子正站在他家院子的墙边等他，大簇大簇的山茶，在她的身旁，头顶之上开得正艳。
            后来他们恋爱，结婚，有了一个孩子叫做龙。以后每年的夏天，他都一定会和他的妻儿回来看望他的父母，看看那一树他曾经折过无数次的山茶。
            这就是他的父亲和母亲。那个本子，一直留在父亲住过的房间里，父亲已经不再需要它，因为他爱的女子就在他的身边。
            爱，原来一直都在。沉默男子的感情，象是春天湿润无声的雨，轻微柔和令人几乎不能察觉它的存在，但植物需要它，他爱着并爱着他的那个人，需要它。

            手指轻轻摩擦过右手小指上那一环金银交相辉映的光芒，龙靠在椅背上疲倦地笑了。
            隼人，我们知道，我们都在爱。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第二十二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15

            新学期开始，D班众人结束放浪的暑假生活，重新回到郁闷打瞌睡的教室里。土屋经历了第N次的失恋，抱着日向死缠烂打要问自己的姻缘，日向装模做样掐指一算，说你的桃花快了快了等到我恋爱的时候你就不用打光棍了。土屋闻言扇子狠狠一敲他的头，就差没吐口水：妈的，你个骗子！等你小子恋爱我恐怕都进棺材了！精神爽利，又换了一头新发夹的小武搭着隼人的肩膀问：老大，暑假里为什么总找不到你啊？？隼人愣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我…….陪女朋友…………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诡异沉默五秒钟后，阶梯三人组连同D班全体兄弟响起一片足以掀动屋顶的激动欢呼，弄得隼人恍恍然有种是他们而不是自己脱离光棍岁月的错觉。

            没错，在矢吹隼人十七岁的时候，终于有了第一个女朋友。隔壁桃丘女中的美女校花，这一区众多高中男生的梦中情人幻想对象。一个在联谊上对他一见钟情鼓起勇气自动来找他，在他发烧时替他端水煮粥，为他打扫房间洗衣服晾被单的女孩子，矢吹隼人无法拒绝也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他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在那个度日如年的暑假里，他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发烧，流汗，睡觉，每天做很长很长的梦，梦见的都是同一个人。闷在心里没有办法喊出来的名字，他在梦里轻易就喊了出来，因为知道不会有人听见。

            龙那天很晚才来到学校，隼人的头从他一进门就没有抬起过，龙没有看他也没有在他身边坐下来，而是坐到以前的前排位置上。以后的所有日子，小田切龙再也没有接近过矢吹隼人身边三米的距离。而后来的许多次，身边的人包括阶梯三人组，都在隼人面前露出过各式各样欲言又止的神色表情。但是看着一脸风平浪静只是再也不见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众人肚子里一堆谜团和疑问只好硬生生憋了回去。当事人都尚且云淡风清若无其事，旁人的那些个揣测和怀疑反倒显得嫌索多余不堪一击了。

            龙不再是那个小田切龙，以前冷傲自持之外也会流露一丝柔软和温顺，现在只变得更加冷漠清淡，并且拒绝一切人的企图接近和试探。每天拿一堆厚厚的书，独自在破破烂烂的天台上看一个下午。考试的时候却总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独来独往，除了有时候和主动凑上来的小武日向笑着说几句话，不见有谁敢来靠近。之前那些隐约埋藏在他的神态举止之中的妩媚温和，亦已统统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清冷，还有日趋坚硬的眼神。 
            他的内心已然将隼人隔离在外，再也不愿被他窥见分毫。仿佛这原就是他用以保护自己柔软内里的一贯方式。他要用自己仅存的自尊保存他们之间的全部记忆，以及因坦白相对而承受的无望与伤害。隼人选择逃避和疏离，而龙则选择保留这之间隐晦的点滴记忆，那将是他对自己感情的最后一次奠祭。他带着他的骄傲，再一次选择了沉默。然而手指上的尾戒却一直在闪亮，无意之中总会灼伤隼人在背后无法控制向他投射过来的眼神。

            隼人却还是那个矢吹隼人，依旧喜欢逃课喜欢打机，依旧对打斗充满无比的狂热，甚至过犹不及。身型虽说经历了一个暑假还是比不上牛高马大的土屋，但打起架来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不知死活不顾后果，象是不打到对方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绝不罢手。有时看到一旁的土屋之类都心惊胆战纷纷暗自庆幸跟的老大是他，不然在他的拳脚之下当真是生不如死直接投胎比较干脆。死对头工藤曾经不止一次叫嚣着要报仇，以发泄他在隼人拳头下倒地不起，犹如丧家之犬的窝囊气。只是在他还未实现所谓的复仇计划时，就已经因抢劫被关进牢里吃牢饭去了。隼人因此名正言顺成为这一区不良学生的最高代表，无人敢招惹的黑银头头。

            在旁人看来矢吹隼人现在正是情场战场两得意，他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少，兄弟们常常调侃说那是因为老大有一个细心体贴的校花女朋友。而隼人至今不明白这个对他无微不至照顾周到的女孩子怎么会看上他这样的流氓。女孩子每次一听他这么说，就会立即反驳道；隼人才不是什么流氓！他一听，心马上跳得飞快，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说过同样一句话的另一个人。然后，急急转过头紧紧拉住女孩子的手竭力奉送自己貌似得意的笑容，看到她羞涩地浅浅笑，听到日向一群傻瓜在他背后眼红地狂吹口哨，他才会觉得心渐渐安定下来。从来不敢闭上眼睛吻女朋友，因为一闭上他就会情不自禁以为是在吻另一个人。活生生地仿佛就站在他的面前，根本没有可以拒绝面对的机会。梦这样的多，挥之不去都是那一个人，都是他，只是再也不想喊他的名字。不想自己再在被磨得麻木的疼痛里辗转难眠。

            太清醒了，望着天色在窗外一点点地亮起来，隼人觉得自己应该更醉生梦死一点。于是每天在送完女朋友回家时，软硬兼施拉一众兄弟到大排挡小酒馆里喝得分不清天南地北，直到舌头打结口齿不清，直到他肯定自己回到家里铁定可以埋头大睡，他才舍得离开。从来不让别人送，扯着大笑过后隐隐发痛的嘴角，总是大吼你他妈的老子清醒得很现在让我再喝三箱也没问题！脚步就摇摇晃晃不辨方向地自顾自离开。路上万一喉咙里翻江倒海，就随便扶上一旁的电线杆围墙甚至栏杆，吐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头脑一片剧烈的旋转，面前象摆着个万花筒，光怪陆离姹紫嫣红恍恍然不知是天上还是人间。

            明明喝得这样醉，他还是会脚步踉跄准确无比地寻到那栋豪华的房宅对面，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把头靠在灰色的墙上，静静看着二楼阳台紧闭的窗帘。每次他来，灯都是熄灭的，里面的人应该早已睡下，凌晨光景，一片静寂。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还会不会记得他这个伤害他头也不回离开他的人。隼人想着想着，眼泪就会悄无声息落下来，他也不抹。没有人看到，就让他真实做十分钟的自己。
            等眼泪流完，用满是酒气的校服袖子胡乱抹抹，他若无其事继续摇摇晃晃去寻回家的路。明天继续逃课，打架，喝酒。清醒的时候，做一个天下无敌无忧无虑的矢吹隼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也只会这样过日子。不懂得爱，亦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夜风，吹开紧闭的落地窗帘，倚坐在窗边的蜷缩身影，静静看着路灯下少年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同样的酒气满身，同样的泪流满面。嘴唇由始至终抿得很紧，生怕发出一丝声响，会惊动楼下那个少年，然后他便不会再来，不会再在每天凌晨时分，在他的家门对面凝望过他十分钟。他们的目光，穿越彼此所在的黑暗，必定在光明的某处轻轻交会。虽然他们并不得知是何时何地，但龙已经心满意足。

            虽然你始终没有勇气来抓住我的手。但你的痛你的隐忍，你正在经历的一切煎熬我都知道。
            所以，我和你一起醉，和你一起自欺欺人。




 
            第三十三回

            The memory about HAYATO and LYU 24

            隼人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

            龙就在自己身旁，他可以轻易握住他微凉的手，亲吻他的额头。龙象个童心未泯的孩子，经常躲避他即将落下来的轻吻，任他的嘴唇轻轻抚摩过自己柔软的发梢，或是挡在面前的手指。隼人每到此时就会恨恨地叫嚷：小田切龙。然后不高兴地把嘴翘得老高，手却仍旧紧扣住龙的手指。龙的柔软嘴唇总在他佯装生气的下一秒笑着贴上来，他如愿以偿拥爱人在怀。缠绵悠长的吻，往往结束时龙已经满脸绯红，隼人抱着他，听着他略带急促的呼吸稍微平顺，就会再度吻上去。龙的唇象是普罗旺斯漫山遍野的罂粟，足以令隼人沉迷上瘾。龙很怕痒，尤其是腰，敏感得不象话。他们有时玩得兴起，或是龙又故意躲避他的亲吻，隼人就会挠他的腰，看小孩子东躲西藏，笑得欢快，眼角眉梢处尽是欢愉。他忍不住一把拉过他，唇就欺了上去。这时的龙总会特别乖巧安静，窝在他的怀里，任由他肆意掠夺自己的唇，手攀上他的脖子，温热柔和的气息呼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很象一只躺在屋檐下晒太阳的猫，温顺而满足。

            一起去做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在街边长长的书摊上寻找龙喜欢的旧书，龙躲在树的阴影下专心致志看一本佚名法国诗人的诗集，他在旁边专心致志地看龙轮廓分明的侧脸。去海边的港口看渔夫抓鱼，明明都不喜欢吃鱼的两个人硬是拿了老约普的鱼杆，坐在阳光充沛的海边装模作样地钓一个下午的鱼，然后回家对着老头子一脸兴奋鱼呢鱼呢的表情，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水桶。被不习惯的强烈日光晒得头晕眼花，两个傻瓜随意躲进一条曲折阴凉的石头巷子里。古老式样的路灯下，龙仰起头去亲吻他的额头。沿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一路吻到嘴唇，意犹未尽。他坏心眼地轻轻贴着龙凉凉的脸颊摩擦，顺利惹得龙一脸红粉绯绯，自己在一边看得哈哈大笑。

            最爱拉着龙的手，自由穿梭在未盛开的熏衣草田，金黄的向日葵田，翠绿的迷迭香之间。随意躺倒在邂逅的大片罂粟中间，让黄色的，粉白的，艳红的花朵包围自己，沉浸在一片醉人的芬芳里。龙的口袋里装满各种植物的花瓣叶子，还要淘气地摘下一朵大红的罂粟，插在他褐色的发间，隼人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让龙装样子给他拍照。龙的嘴里一边咔嚓咔嚓，末了还不忘加一句：隼人，你很有当模特的潜质呢！隼人笑得比花绚烂，毫不客气地回答：是吗是吗？我也这么觉得！龙这傻瓜愣愣俯视着他，隼人一伸手就勾下他的头送上一个绵长深密的吻。呼吸和花的香气掺杂在一起，令人沉溺不想离开的沉醉。亲着亲着，两个人就忍不住同时扑哧笑了出来。彼此放大了好多倍的笑容，即使不用相机，也可以清晰印刻定格在脑海里，成为这段甜蜜时光的纪念。

            两个人在庄园里白吃白喝，享受着干净无污染的食物和阳光。也会常常自觉帮着老约普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修剪一下葡萄藤啊，刷一下油漆脱落的墙壁啊，爬到屋顶上修修补补啊。优秀劳动力绝对是算不上的了，有人陪就整天乐呵呵的老头子，似乎也毫不介意没什么常识的两个孩子拿他庄园里的植物开玩笑。常常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们，总夸龙聪明夸隼人主动。一到三餐时候，退休的大胡子厨师就发挥毕生绝活，将他们喂得肚子滚圆滚圆的，有时真的连饭后散个步都艰难。隼人看着老头子那圆滚滚的身材，深信全是靠无数佳肴美酒撑出来的。而龙对着那一桌美食，食欲是前所未有的旺盛，隼人事隔这么多年终于有幸看到龙脸上的肉多了一点点，不由得一个激动，高兴得差点搂过胖乎乎的老约普作势就要亲下去。

            这个宁静小镇上的人都知道，Manqer庄园来了两个东方少年。一个叫LYU，做起农活非常勤快；另一个叫HAYATO，脸上总是带着笑。都长得非常漂亮。龙对于总有人误认他为女孩子小小苦恼了一下，而老约普则对龙每天都要洗衣服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碍于龙一脸乖巧的模样没有深入问下去。反而是隼人有时实在不想总让龙来动手，于是偷偷说：龙，让我来洗吧。龙一瞪他：你洗得干净么？旁边的人顿时无言。但只要一看到被龙仔细揉搓过，晾晒在普罗旺斯灿烂阳光下，他们的格子衬衫，隼人一天的心情就这样愉快起来，象普罗旺斯人常哼的小曲一样，简单轻快无拘无束。 


            河边午后的木头栈道，春日日光如此强烈，将木板晒得滚烫。龙拉着隼人刚在河边玩了好一阵水，脱了鞋，龙小心翼翼踮着脚尖走路，隼人见他这样边走边热得直吐舌头，一把拉过他，让他站在自己的脚背上。反正矢吹隼人皮粗肉厚，这一点点滚烫不算什么。龙的背抵着他的胸口，柔软的头发摩擦着他的鼻端，整个人包围在他的双臂之间。隼人把头支在他的肩膀上，突发奇想地说：龙，我们来跳舞吧。龙的身体又是一阵熟悉的轻颤，转身面对他，鼻尖摩挲他的鼻尖，笑得比满地阳光灿烂。他说：好的，隼人，我们跳舞。隼人从来没有学过跳舞，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舞步，只凭着他的直觉带动龙的脚步，这将是他一生都会铭记的一支舞。

            普罗旺斯小镇的春日阳光，暖洋洋照在他们身上，滚烫的木头栈道，安静无人的河流旁边，隼人抱着他的龙，跳一支只有他们才能领会的舞。龙全心全意跟随他的脚步移动，哼着那首已经被隼人哼过无数遍的法国歌曲，熟悉的旋律，法文的歌词。这一分钟，有他，有他深爱的龙。隼人不稀罕什么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他只要现在，有龙在的现在。不觉得重，龙就站在他的脚背上，他的重量是隼人花光一生也愿意去承担的重量。
            隼人愿意，用他的一生去承担这一份深爱，只因为这个人是他的龙，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Il y a un endroits des fleurs partout, beaucoup de fruits, beaucoup 
            de roses. Le vert est si doux, le cheval content.Avec plein de 
            abeille travaillent toute la saison.Un printemps étervel, le cadeau 
            donné par le Dieu,on sourit sous le ciel, très brillant. Ah, je face 
            à la forture,autour de la mer heureuse, très triste, tout seul. 

            环紧隼人的腰，龙反复哼着最后那一句：J'ai heartfeltly aspir celui ai dispos vivre et 
            passer mes dernières années dans cet endroit 
            （我衷心向往，愿意生活和终老在那个地方………）他的眼泪再也不会流下来。

            隼人，如果可以，我们下一次还要再见在普罗旺斯的风光里。这是我现在在你怀里惟一能够想到的心愿。

            不知为何，在普罗旺斯一直没有做过任何梦的隼人，那一晚紧拥着龙满足入睡后，竟然做了这样的一个梦。梦里的龙出奇地忧伤，久久端详他的脸，在他的耳鬓发间低声说着这样的话，他说：隼人，如果我有一天要放开你的手，自己一个人走一段路，你可以等等我么？就在这里，不要离我太远，我会回来找你。如果时间久了，你不愿意再等，就去做你想做的事。但请你一定要记住，我还是会回来的，即使到那时，你已经不是现在这个矢吹隼人，我还是会回来找你。

            那一个早晨，隼人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过来。因为这样他的记忆就永远停留在龙在他身边的这一瞬间，他这一辈子唯一冀望的圆满。龙走了，没有告别，似乎是一早就已注定的结局。龙无声无息从他的身边消失，什么也没有带走。他们一起买的诗集还留在枕边，他们一起用过的鱼杆还挂在墙边，他们一起去摘的大束罂粟和矢车菊还插在瓶子的清水里。龙只带走他穿过的一件浅灰色格子衬衫，这也许是他们这段流离失所的感情的唯一见证。所以龙带走他，却留下一张翌日回日本的机票，留下他最爱的矢吹隼人在原来的地方。

            与其被人强迫来做个心不甘情不愿的结局，龙宁愿自己来画下一个句点。

            两个人的旅程，临别前最后的甜蜜记忆，是龙送给他的礼物。
            然后，他带着他们的回忆消失在普罗旺斯春天的空气里。
            只剩隼人独自醒来，一个人对着外面明媚的春光，一树纯白花朵，安静地让眼泪流下来。
            他知道，回去后那一场毕业典礼，龙将再度缺席。龙在他耳边说过的话，不是梦，是真的。

            隼人，我从来不会跟你说，对不起我要走了，永远，永远我都只会跟你说，我回来了，我就在这里。





            第三十四回（上）
            The forth year in Provence   Spring

            告别的时刻已经来临，隼人自一到普罗旺斯便默默替老约普一起办理最后的一些琐事，一直没有过多的交谈。隼人觉得老人已经疲惫不堪，自己的心亦已非常沉重，尽管头顶上普罗旺斯春日的天空，阳光这样惬意的温暖。
            将最后的行李搬上车，隼人轻轻亲吻老人的面颊：到了新的地方落脚，记得一定要告诉我。胡子花白的老人紧紧拥抱他的肩膀一下，笑意底下隐约藏着忧伤：好的，HAYATO。我会的。最后看一眼门楣上灰白石碑上爱人的画像，老约普坐在货车的车厢里，手臂搭在车厢档板上，他说：HAYATO，我有东西要交给你。隼人一愣：什么东西？老人沉默片刻才回答：你回去便知道，HAYATO，其实有许多次都想要交给你，可是终于还是忍住了。现在，我想我已经遵守了我的约定。

            车子开动，老人在车厢里的笑容越来越模糊，隼人坚持不让自己先回头，直到车子终于在地平线处消失，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笑容淡淡，不见悲伤。
            Je me sens en vie que lorsqu'on est.
            约普，无论你在哪里，玛丽都与你同在。我们都要一直微笑。

            回去的时候，隼人看到约普要给他的东西，最后一瓶桃红酒，约普没有开也没有带走，放在桌子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纸箱，拿在手里并不重，破损的箱角，让他莫名觉得是经历了长途旅行方抵达此地的东西。撕开封纸，打开箱子，都是一些陈年旧物。隼人的手指突然不可遏止地颤抖，最上面的一封信，有龙熟悉的笔迹：TO 
            HAYATO。
            桌子一旁，约普留下的便条里写：HAYATO，在你第一年离开普罗旺斯以后，LYU就寄了这个箱子给我，请我务必帮他保管好。如果第四年你还来到这里等他，就让我把箱子交给你。如果你不再来，第四年就把箱子寄回给他。他应该有话要说，才会这样的慎重。
            四年前的龙，不告而别之后，会有怎样的话要对四年后的矢吹隼人说呢？

            隼人：
            　　
            　　如果你可以看到这封信，应该是在四年后的普罗旺斯。我不知道这时候的你，已经变成怎样的一个23岁的男人。但如果你还来，那么你还是我记忆里那个矢吹隼人。我不会乞求你的原谅，因为连我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居然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你。但我不会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我并不是因为不爱你才离开你。相反，我很确定，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爱的始终是一个头发毛茸茸名叫矢吹隼人的人。
            　　
            　　自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夜晚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老来的时候，还能牵到你的手，一起散很久的步，就算没有孩子，没有人认同，我也非常甘愿。我从不稀罕做很有出息的人，也不想将自己离开的原因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可以为了这段感情牺牲放弃我的所有，包括我的时间，我的未来，我的尊严，还有我打棒球的权利。我也问过自己，以后面对旁人的嘲笑和诧异甚至是歧视的眼光，我是不是可以同样不介意。答案一直都是，是的，我愿意。虽然我们的爱情在别人的眼里仍然属于禁忌，但是我依然相信，即使别人统统都看不起，我们也一定能够将自己的幸福牢牢抓在手里。

            　　但是隼人，我不觉得一份抛弃了家人远走千里的爱情会获得它最后的幸福。这不是我想要抵达的圆满。我一直做这样的梦，能和你一起去看望我们的父母。他们会对我们微笑，即使心里并不完全接受，至少愿意对我们微笑。隼人，我想要的不过是这样的未来，而且我相信我可以做到。我不想欺骗你也不想欺骗我自己，我是真的很希望我们可以得到一个长久的将来。不需要对着自己爱着和爱着自己的人，心怀愧疚，忐忑不安。

            　　我没有告诉你，我们一起去法国的机票，签证还有收拾的行李，都是我的母亲亲手准备的。她很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她听见我在昏迷时喊你的名字，她看见你不眠不休在医院楼下等待可以看我一眼，她看见你在黑暗的病房里握着我的手哭。她知道她唯一的儿子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爱情。而且，她坦然接受。虽然她之前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只字片言。是她故意离开医院让你可以来看我，是她打开被父亲锁住的房门，叫我去找你，是她对我说：龙，和隼人一起去你们喜欢的地方。

            　　隼人，我很爱你，也很爱我的家人。我要怎么办？是我答应母亲，从法国回来就回家，到加拿大去留学。这是我父亲长久以来的心愿。最后一次，我自己做一个自私的决定：我要等待我的父亲慢慢接纳我们的感情。我们都需要时间，不仅证明给自己看，同样证明给身边爱着我们的人看，我们的爱和别人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即使你无法原谅，我也决定要离开，仅仅为了梦想可以有一天，换来再和你跳一场舞的权利。
            　　之所以等到四年后才让你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我相信，现在的你已经成为一个能够担当接受任何事情的男人。

            　　隼人，不管你变成怎样的一个男人，我终究都是会来寻回你。曾经跟你说过，即使你放弃我，即使你结婚生子，即使你老了，死了，我依然和最初那样爱你，依然会来寻回你。不跟你说那句再见，是因为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不敢奢望你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还会爱着我。我只希望这一刻的你，一切安好。
                                                                                 
                     　　　　　　　　　　　　　　　　　　　　　　　　　　                         LYU
                                                                                 
                   　　　　　　　　　　　　　　　　　　　　　　　　　　　                       2002年春于渥太华


            一封四年前寄出，四年后才抵达隼人手里的旧信。他仿佛可以看见龙坐在洒满异国阳光的窗前，笔尖在纸面温柔摩擦，写下坚定的语言，想对他说的话这样的多，如此慎重，亦不过是一张信纸的重量。那时十九岁的龙，眼中也许有泪，但更多应还是微笑。他爱的人未必能够懂得他的无声告别，别人也不能。但他懂得，不是懦弱的放弃，而是另一种别具意义的暂时舍得。只为多年以后，可以与他深爱的人在阳光里再跳一支舞，带着欢喜笑颜，再看一树繁花满桠。只是他对期限无法许诺，亦无法提前告知他们相聚的时点。

            但是，他们终归是要相见的。

            那些龙留给他的旧物里，有龙以前用过的棒球手套，上面被隼人写上极幼稚的几个字：矢吹隼人的龙的东西。完全找不到逻辑的句子，是十五岁时的事情。有仔细收藏的两张入场券，Sogno的摄影展，在Girasole的相片前，他们满脸伤痕对彼此微笑的瞬间，是十六岁时的事情。有龙翻看到卷边的摄影集和诗集，他躺在他的腿上，在漫画背后偷看龙的脸，同样是十六岁时的事情。有他买给龙遮阳的纸扇子，夏日剧烈的阳光，两个人一场挣扎彷徨的旅行，是十七岁时的事情。还有龙带走的那件浅灰色格子衬衫，普罗旺斯的花好月圆，彼此彻夜不停息的交付，是十八岁时的事情。这样的物品，还有很多很多。

            如此零散琐碎的东西，有些甚至连隼人都已经不记得，龙都一一记住，并细心收集起来，留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这是我记忆中的证据，寄给你当作我最后的礼物，从今以后与时光对抗，用我们不停息的感情去抵挡，没有对方的无数个Seasons。

            箱底还剩下最后一件旧物，当隼人看清它是什么的时候，眼泪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已经泛黄的方格纸，被小心压平所有皱褶，夹在透明的套子里。十多年的时光流逝，自己的字迹依然清晰，笨拙稚嫩的字体，写的是《我的梦想》。那是隼人十一岁时的事情。

            隼人明明记得他当时已经将这张作文纸揉成一团，抛到不知哪个地方去了。但龙还是把它找了回来。十二年前枥木县的春天，一个叫做龙的小孩自己一个人在逐渐深沉的暮色里，寻觅被某个傻瓜随手丢弃的小纸团。找了很久，脖子发酸，眼睛也已经被杂乱的野草弄花，依然不屈不挠。要把那个傻瓜的梦想找回来，因为那个梦想里不仅有他，还有自己。

            终于找到，几乎浸入河水里的小小纸团被他拾起，小心翼翼的展开：

            　　　　　　　　　　　　　　　　　


            第三十四回（下）

            《我的梦想》 

            长大之后我一定要开一间杂货店，里面摆满各种各样的水果旦（蛋）糕林（零）食，总之我喜欢吃的东西店里都要有。这样我就可以每天坐在店里，一边等人来买东西一边吃东西。我要先把店里的东西都吃个遍，然后挑我觉得最好吃的给龙吃。他太瘦了好象一阵风就能吹跑他，我想把他喂胖一点就和我一样。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他，他也不会经常生病了。如果龙变庄（壮）了，我就可以教他踢足球他也不会整天比（逼）我和他打棒球和玩捉迷藏了。在我家附近那间杂货店的老板娘很喜欢龙说他很听话。每次我和龙去买汽水她都会请龙吃小饼干。龙会很有礼毛（貌）地谢谢她，然后在离开后把饼干全部给我吃掉。我想以后我的杂货店门口一定要弄成五颜六色，这样可以吸引很多小孩子来买林（零）食和汽水。我的生意就会很好，生意很好我就可以专（赚）很多钱，专（赚）很多钱就可以去玩游戏机，应（赢）很多很多闪卡。我要存够一套闪卡然后送给龙，他想要一套棒球明星的闪卡想很久了。我开了杂货店后就不用念书了，每天和龙坐在店门口边吃边玩，吃饱了就送龙回家自己再回家。哈哈，真想长大真想这样的日子快点来。


            12岁的龙笑了，无比欢喜。把它当作宝贝般小心折叠整齐，再慎重地放进口袋里。

            「虽然知道“他太瘦了好象一阵风就能吹跑他”并不是比喻句，但隼人，我只想要你知道，没有人有资格去评论别人的梦想，谁都不可以。从小到大，我的梦想只有一个：我要留在矢吹隼人身边一辈子。」龙少年时的字迹在他的字迹旁边，如此接近。

            龙，假如我说，我可以明白你的苦心，你是不是也会对我微笑呢？是的，我懂得。
            隼人抚摸过那些来自龙字字铿锵的字迹，龙少年的容颜在普罗旺斯灿烂的阳光里，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他很想给这个深爱的少年一个坦然的微笑，但最后还是捂住嘴用力地哭了出来。走过这么多的地方，遇见这么多的风景，矢吹隼人终于不再是笑中带着泪的隐忍，而是在眼泪鲜明痕迹的背后，坚定显露出来的笑容。

            我会一直等下去，不哭，我们都不哭，我们还有那么漫长的时间，眼泪背后，路的前方，必定有同等分量的笑容在等待着。
            我相信，我们曾经在同一个时地无限接近过彼此，虽然见不到你，但我知道你来过。

            一个个旋转收缩的圆，终有一天我们会相遇在同一个点。


            普罗旺斯的春天，光照依然剧烈。

            隼人还是经常跑到镇上去，穿一件棉布格子衬衫，粗布裤，戴着宽宽的草帽，用已经很流利的法语在集市上与人交谈，买各种各样的诗集，开始研究那些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的诗歌，开始研究葡萄酒的酿造，什么颜色什么纯度什么酒精含量，全部要从头再学。没有时钟的日子，每天凭借院子里树影移动的位置大致判断时间，吃饭，散步，晒太阳。

            还是习惯喝红酒时用四个杯子，独自举杯向离开的三个人致意，痛快一饮而尽。带着几分醉意，趴在朝向东方的窗台上望着夜空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一直数到自己抵挡不住浓重的睡意而沉沉睡去。还是会骑车到处随意闲逛，躺在偶然邂逅的一片熏衣草田或向日葵田里，仰望干净透蓝的晴朗天空，一边哼着摇篮曲，一边慢慢地睡过去。风在他耳边温柔吹拂，散乱的发丝夹杂着野生植物的芬芳，扑在他的脸上。他想象如果在发间再有一朵艳丽的罂粟，他会是整个普罗旺斯最漂亮的男子。

            在普罗旺斯的每一天，隼人都会重温一次那一场缓慢如同电影的记忆。二十载的似水流年里，那些陈旧却依然鲜明如同往昔的光阴里，有龙，有他，有他们穿越过黑暗和光明的整个青春，还有阳光之下潋滟的无限春光。然后自己一个人，静静对着漫山遍野的植物和花朵微笑。春天即将过去，夏天会来，秋天会来，冬天也会来，而龙，一定也会来。

            还是和往常一样，黄昏时候，抬头看着那一片浅蓝天，光着脚手挽鞋子，琢磨今晚应不应该开了约普那一瓶桃红酒，上次念过的那几首诗还要不要再看一遍，就听见有人在天空下，大声叫他的名字：隼人！矢吹隼人！

            隔着尚未盛开的熏衣草田，隼人看见龙站在田野对面，穿着和他一样的格子棉布衬衫，破破的牛仔裤，犹如刚出过远门回家的人。风尘满面，眉眼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淡淡发着光，神色疲倦，但眼睛清亮。他的嗓音仍是和少年时一样，锐利的声线，对他的矢吹隼人说：隼人，我回来了，我在这里。

            隼人想自己可能是做太多梦了，揉揉眼睛打算回去早点睡一觉。宁静的田野里就响起悉悉簌簌的声响，是植物摩擦肌肤的声响。龙穿越过那一片熏衣草田，向他跑过来。跑得太快太迅疾，竟然几欲摔倒，隼人立即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齐齐跌倒在茂盛的植物中间。植物汁液的清香，夹杂着怀里人身上的青草气息，迎面扑来。隼人的眼泪也随之欣喜落下，将脸埋在龙的肩窝里，深深呼吸来自爱人身上久违的味道。瘦了，比以前更瘦。朝思暮想的单薄身子就在他的怀抱里幸福颤抖。龙抬起湿漉漉的眼，吻去这个23岁男人的眼泪。隼人，隼人，声音变得哽咽沙哑。嘴唇熟悉温暖的柔软触觉，隼人终于确定，对了，是他的龙。千真万确。

            泪流满面吻上龙的时候，两人同时寻到彼此的手，十指紧扣，指环金银交相辉映的光芒，胜过普罗旺斯的所有风光。

            终于来了，我的龙。

            This Season, 你就在我的身旁。

            THE  END





            番外
            第一个早春，龙没有忘记曾经和他做过的约定，独自去探望他的母亲。繁盛的樱花树下，龙紧紧抿着嘴唇，清理过杂草，擦拭过相片，献上花束，已经转身却又停下。最后的他，终于转过身对着相片里微笑的女子说：阿姨，对不起，我这一辈子，还是想和隼人在一起。

            孤身一人在加拿大渥太华，龙最爱的，始终是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呆在花园里照料自己喜欢的花花草草，大学四年的课程，对他而言相当轻松，无法打棒球和进行一切剧烈的运动。他的空余时间尽数用来看书和养花。家里最多的也始终是书籍和花朵。风信子与海棠，芳香浓郁，花朵淡蓝艳丽纯白繁复，又有大棵的山茶，倚着墙缘攀爬，颜色招摇。还有茉莉，郁金香，蔷薇与玫瑰，多而繁杂，全部被他悉心照料，一到春夏，满园芬芳。
            母亲的电话从未间断，他在这一端柔声安抚母亲因害怕他在异国他乡不习惯的不安，电话那一端，总是传来父亲来回走动的声响。始终没有交谈，自这个男人将他放逐在北半球的另一端。龙从法国回来的那一晚，深夜机场，所有人看着他被父亲狠狠扇了一个耳光。没有被扇倒在地，也没有任何眼泪，小田切龙直直地站在原地，以为已经彻底失去感觉的心，在看到父亲骤增的白发和母亲红肿的眼睛一刻，抽搐得不象话。

            第二年初夏，亲自接母亲来加拿大养病的时候，母亲初一进屋，见那一园热烈拥挤开放在异国阳光下的花朵，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走过来扶母亲瘦弱的肩膀笑着问：喜欢吗？母亲看他许久才欣喜点头：喜欢，龙的用心我很喜欢。她的儿子，小田切龙，还是那个头发柔软，爱穿棉布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的男子。不过，眼神已是透澈般的明亮，不见半点生分冷淡。

            走路的时候，龙总会轻轻牵母亲的手，仿佛她才是他的孩子一般。病中的母亲又象是重回到年少时的纤细少女，拾起为家庭多年未碰的画笔，画那些龙养的繁丽花朵。常常是母亲画一张，龙就将它铺展在干净的地板上，细细地镶好在画框里。母亲那些笔触清淡自然的小描，挂在洁白的墙上，成为为这间宅子的温暖所在。

            龙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买过衣物，如果上街，必是陪母亲散散步晒晒太阳，购些日常用品。又或是到花卉市场，仔细挑选购买新的花籽花种，回家细细研究。穿的衣服，由始至终都是多年未变的格子衬衫，破破牛仔裤。穿一双帆布鞋，来回往返学校家里各个地方。没有恋爱，没有女友，他需要的只是照顾母亲，照料花草。

            坚持要养一池睡莲，这样的艰难，在气候寒冷的加拿大。从热带品种到耐寒品种，从埃及白到印度蓝，失败过不知多少次。他最后还是让满满一池的睡莲，在渥太华的夜里幽雅绽放。一种名叫皎月，一种名唤晨曦，别具深意的名字。伴随在旁的是大盆白色茉莉，小小的花瓣，难以捕捉的清香，淡淡纠缠，勾勒出他记忆里最激烈盛放的一个夜晚。那个人，从眉梢眼角，直至肌肤每一寸纹理，龙都记得。夜深人静熄了灯，一个人倚在落地窗前，看那一园不知疲倦的繁花似锦，记忆悠扬自由环绕在身边。是他的光，告诉他不能忘，一生里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不是没有问过自己，如果那天晚上他不是忘了锁门，如果那个早上父亲不是刚好来看他，如果当时的他满身不是昨夜残留的激烈吻痕，会不会还有这样的机会，在合适的某一天，他可以拉着隼人的手跪在他的父亲面前企求他的原谅。这个骄傲的男人，不仅将儿子锁在房间，也将自己锁在书房一夜无言。母亲打开房门叫龙离开的时候，在黑暗里最后告诉他一件事，他三岁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未出生的弟弟。只是当时的父亲为了经常生病恹食的他，坚决不肯要这一个孩子。龙不知道这个决定算不算残忍，只记得母亲很平静的一句话：龙，你的父亲不是不爱你，只是他并不懂得如何去表达自己的感情。而现在的龙，坐在阳光里回想起这一个决定，深知这已是一个男人能够作出的最大仁慈和牺牲。只是他从来都不告诉自己。

            第三年深秋，龙抽空飞回日本祝福初为人夫为人父的土屋，匆匆一趟。只来得及逗弄可爱的小婴儿一阵，站在宴会厅外看一对新人欢喜和亲友合影，然后自己黯然离场，在回去的旅途中体会既喜又涩的滋味。喜固然是因为见到好友的安定，涩则是由于那个人不懂得照顾自己。过得不好的，其实又何止一个人而已。然而没有可以逗留的时间，母亲的病情已经确诊，并且迅速恶化。父亲终于自日本飞来加拿大，一下飞机直奔医院。在龙的面前严肃荡然无存，只剩焦急不安。打针，吃药，做检查，医院里很多病人都知道，小田切家两个男人从早到晚，必有一个会在那个纤细女人身旁。

            母亲脸上从来不见什么愁色，对着他们总是柔柔的笑，只是不能再做饭烧菜，所有家事全被身边两个男人包揽。这个曾经用过最冷漠眼神看过自己的男人，这个曾经在电话旁边徘徊也不来与自己说话的男人，如今天天在龙眼前晃动，还是高大的中年男人，只是眼里冷漠一扫而空，话多得几近唠叨。
            龙每天在他的父亲身旁，父子两人，坐在北半球午后的充沛阳光里，细细辨认哪一袋药丸应该吃三次，哪一瓶药水要喝四回。过去带着威严高高在上的父亲，煮饭的时候不知道水量的大小，烧菜的时候不知道调味的轻重，面对满园的花草更是一筹莫展。龙总在他身边极有耐心地说：不是这样，爸，你要先放水才能摁开关，你要先尝味才能确定能不能上碟，你要记住山茶不需要这样多的水。双鬓开始花白的男人，为他自然而然的一声爸愣了半天，然后一边忙不迭的点头一边认真修改自己的错误，背后是望着他们微笑的妻子。

            母亲手术失败的那一夜，父子回家收拾换洗衣物，打算长住医院照顾母亲。龙在窗前呆呆望了许久那一池睡莲，经过父亲的房间时看见，高大的男人在一屋清淡的水粉画前，哭得哽咽。龙仿佛又再看见那一个男子，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无能为力的背影，那个时候，他同样站在背后阴影看不见的一面。那时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在你的身后。不要转弯，我不想让你失望，相聚决不应是彼时彼刻，我还有那样多的事想做而未做。所以，可以再等等我吗？龙想，受煎熬的绝不只他和隼人两个，谁说执子之手便可以偕老，还有疾病，还有无奈，太多太多现实夹杂其中。即使是爱，也很难单纯成为爱。还有更多的，叫做责任。而活在责任中的爱，最终比原来的爱更坚强，还是比原来的爱更脆弱？

            在母亲的病房坐了整整一夜，看着床上女子熟睡的容颜，父子都没有说话。他将自己的格子衬衣，轻轻盖在疲倦的父亲身上。父亲挣扎一下，最后顺服。披着儿子的衣服困倦入睡。龙看着男人微肿的眼睛，再也无心打理的发间掺杂的白发。第一次真切感到这个无能为力的男人，一如天下所有父亲丈夫一样，希望有一个完整的家，希望有他的妻儿陪伴。

            清晨，被母亲的轻声叫唤唤醒。信，信。她叫他的名字，父亲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龙看着他们相对沉默无言，转身离开房间，然后在关上的房门背后，默默眨掉眼里充盈的泪水。却听见母亲的声音：信，我想见隼人那孩子一面。许久，才听到父亲犹疑的回答：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就叫他来。这样的话，是安抚一句，还是当真？有什么从龙的脸上滑落，他只用手若无其事地抹去，然后走去餐厅为父母买早饭。不管是重压还是负担，不管是现实还是责任，他都想尽力去承担。他早已不是以前淡漠清冷的小田切龙，守着自己的小世界，不问不闻躲在一角。他的母亲需要他，他的父亲同样需要他。
            开车回家时，父亲定定望他的脸，一直没有移开视线。龙不知母亲后来和他说了什么，父亲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无言。

            第二次进手术室前，母亲象是害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一样，多年感受全部告诉他：龙，回日本见你父亲时我见过隼人一面，他还在等你回去。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心里问自己，是要自私把最爱的人留在身边，看他煎熬辗转，还是坦然放手放他去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一直摇摆不定没有答案。但我生下你，你就是属于你自己的，有权利去决定你要留在哪一个人身旁。龙很想给虚弱的母亲一个鼓励的微笑，却似是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然而千言万语到嘴边，终究不过是坚定的一句一言：妈，我从来没有后悔。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即使到最后，龙还是那个小田切龙，再大的变故临当前依然没有与人言，亦从未说过半句悔不当初，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决定，不埋怨任何人任何事。何况这一个人还是自己的母亲。母亲顿时红了双眼，紧紧拉住他的手，说不出话来。转过身，龙看见背后站在门边的男人和他一样，眼睛湿润，嘴角紧紧抿住，不发一言。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他和父亲一直坐在长椅上等候。时间分秒流逝，男人突然把头深深埋进手掌里，第一次在他的儿子面前显露他的脆弱无力，这样的害怕，象快要失去家一样。龙轻轻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爸，不要怕，妈不会有事的，我们很快就可以见到她。父亲的肩膀剧烈一震，终于反握住儿子的手。那一个瞬间，他突然觉得可以对另一个当年跪在他面前向他磕头的少年，感同身受。

            那个他曾经不屑的少年，当时的心情是不是就和自己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自己最在乎的那个人，在手术室里面生死未卜。自己却只能无能为力站在外面，开始后悔没有及时拉住他/她的手，没有珍惜过和他/她在一起的所有细微平淡的时光。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留住这个人，所以才会这样不顾一切去拉他的手，即使所有人都斩钉截铁对他说不可以，即使没有人会认同，也不后悔让步半分。

            曾经，小田切信非常讨厌这种倔强，然而事隔三年，现在的他却被这样固执的倔强打动。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自己儿子的旁边，分明感觉到儿子和自己同样颤抖却比他温暖许多的手。他的儿子，小田切龙，原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冷淡看着自己，抿着唇的孩子。这双手原来已经足够坚强，可以给他一个支撑点给他一个不颓然倒下的理由。

            第二次的手术终于成功，母亲的恶性肿瘤被彻底切除。龙折下园里大枝的花朵，让父亲欢喜抱来医院，圆满团聚一刻，龙才知道父亲并非休假而来，而是彻底抽身隐退，不要他的风光，守一园花草，和他的妻儿安稳度日。大把的米迦勒雏菊，金黄花朵颜色耀眼，母亲凑近花朵的脸上都是幸福，而他的父亲站在一旁看着妻子，笑容很象数十年前那一个折花少年，看见喜欢的女子在等待他时的羞涩欣喜。
            今天的父亲，在龙的悉心指导下，已经开始懂得分辨花的种类，修枝剪叶浇水施土，兴致勃勃。母亲的画越来越多，而跪在地上认真裱好一幅水粉画的人，又多他父亲一个。龙靠在落地窗前，睡莲在他背后悄然绽放，他在父母背后对着他们微微笑。

            黄昏时候吃过饭，龙在园子里看书，父亲和母亲在湖边散步。透过花的间隙，可以望见父亲小心翼翼地牵着母亲的手的模样。龙想，相濡以沫，大抵就是如此。什么富贵繁华，老来抵不过爱人一双紧握在怀的手。然而，世间所有的爱，经历了挫折和眼泪，是不是到最后都能象他的父亲和母亲一样，回归到当初单纯简朴的模样？

            龙轻轻地蜷缩自己的手指，在加拿大温暖的春光里揣想他爱的人掌心的温度，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暖，是不是还在等待他的回应，抑或是已经牵住别的女子，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不管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人，他都希望矢吹隼人可以照顾好自己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不要为我担心，一声不吭就离开的我不算什么不值得你这样挂念。想着想着，眼泪安静地掉下来，而他的手指始终保持蜷缩的姿态，这是另一种等待的姿态。
            事隔多年，终于明白，我们都已经长大。不是我们成就了这一段感情，而是这一段感情成就了我们。

            隼人，我这样的想念你。

            父亲生日的那天，一家人回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过。龙和母亲做了一个香草蛋糕，一家人围在饭桌吹蜡烛，其乐融融。龙很俗气地将自己的成绩单装在信封里送给父亲。父亲拿着那一张提前毕业的优异成绩单，半天说不出话来。龙看着父亲的眼，再也不见从前的冷淡疏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微笑。他不过是尽自己的能力圆父亲的一个梦而已。而父亲这样的珍而重之，仔细收好这份特别的礼物后，抬头对他说：龙，教我打棒球好吗。龙微怔一下欣然点头，虽然他的右手已经不能再做投球一类的激烈运动，但接球还是可以做到的。今天，就让他教他的父亲打一场棒球好了。

            真的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和他的父亲心平气和地打一场棒球。龙教这个熟谙追捕罪犯却对棒球一窍不通的男人投球，举高手臂，定在头顶上方，朝着你的目标，毫不犹豫的投出手中的球。那个被龙视若珍宝的棒球的来历，是他的高傲父亲放下身段，象个追星族般向在宴会上偶遇的棒球明星说：请给我签个名好吗？我的儿子非常喜欢棒球。
            是的，他是他放在心里宠爱的儿子，虽然他从来不说，也极少展露他的温情。但龙知道。

            父亲笨拙投出第一个球，龙稳稳地接住了。很好，再来！龙扬起手臂，将球投回给父亲，大声笑着说。被称赞的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有龙自己知道，当那颗棒球在黄昏的空中高高划过时，不仅圆了他儿时想和父亲打一场棒球的梦，也终于跨越了他们父子多年来构筑防卫的深沟。

            龙总是相信可以的，不管是彼此曾经多么无法理解的感情，只要愿意付出自己的真心，只要和爱你的人抱着同样坚定的信念，不要害怕伤害，不要害怕踏出最先的一步，一定可以，一定可以获得来自那个人的谅解。
            即使现在的龙再也不能投出哪怕是非常笨拙的一个球，但他的心，这一刻依然无怨无悔。不后悔失去打棒球的权利，因为他那时换来的是铭记一生的爱情，不后悔做出先离开的决定，因为他寻回这个曾经冷漠的男人失落已久的温情。爸，就算现在还不能理解，但总有一天还是能够接受的吧。
            龙看着父亲的眼睛，一直都在微笑。温柔如同头顶上这一片安静的天空。

            父亲叫他：龙，这个球一定要接住！龙扬起嘴角大声说：好！父亲的球投过来，再次被龙牢牢接住，摊开手一看，竟是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疑惑展开。隼人熟悉的字毫无防备映入眼帘：龙，我只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无论是在日本还是在普罗旺斯，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手很抖，眼很模糊，父亲的声音却是真真切切听到的，他说：龙，你有选择去任何地方的自由。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来自父亲自然而然的一句话，仿佛全然抛弃那些彼此曾经冷眼相对的过往。是的，他的父亲对他说：龙，你有选择去任何地方的自由。然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五十岁的父亲看见二十三岁的儿子在自己面前流泪，虽然隔得很远，他还是能够看见。

            换成当年端坐在那个孩子家中的自己也没有想到，今天的他，会接受当初这样一段过去看来等同禁忌的爱情。总以为不过是孩子之间无知荒唐的把戏，时间，只要一点时间就足以抚平。即使那个孩子被他的父亲扇倒在地，对上他冷冷的眼，即使儿子从法国归来大病一场，病中恍惚呢喃的都是那个人的名字，他也还是这样固执的认为。直到四年后，他亲身经历儿子修行般清心寡欲的生活，直到他在妻子病重时回家看见那个孩子，苦等三天只在门前写下一张纸条，这样艰难的千里迢迢而来，只是为了让他的儿子知道他过得很好，他还在等他，所以请他不要担心。
            再也不能够告诉自己这是孩子之间的游戏。来自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誓言，是两个人用时间来证明的感情。是的，四年后当他同样经历过几乎失去的痛苦以后，他终于承认，他们的爱情，和世间所有人的爱情一样，并无什么不同。
            龙，我希望你可以去你想要去的地方，留在你想要留在的人身旁。

            日本乡村，四年后的晚春，龙的脸上泪痕鲜明，慢慢走上去拥抱他的父亲。目光穿越父亲的肩膀，看见母亲站在院子外面的围墙下，望着他淡淡微笑。那时的山茶如火如荼，开得正好。经过如此漫长艰辛的崎岖旅程，小田切龙终于抵达他一直渴望到达的地方。


            法国小镇的教堂，新人在神父面前宣誓，隼人和龙坐在最后一排。闲来无事的两个人，刚刚从约普的新家回来，就来这里凑凑热闹。隼人得意地看着自己和龙的小指，普罗旺斯果然是个好地方，法国的面包果然特别喂胖人，一对尾戒终于牢固戴在小指上，不再松动。正要向龙宣示他的伟大发现，龙却把食指凑到唇边：嘘，别吵到人家。

            胡子花白脸色红润的神父，在神坛上庄重询问头戴面纱的新娘：你愿意嫁给………….无论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疾病，你都愿意和他共度一生吗？一长串法文，直奔主题最后一句，隼人听得头晕脑涨之余，觉得神父颇有几分老约普的风范。那边一本正经的神父最后问新娘一句： 
            Tu veux？你愿意吗？
            透洒进来的普罗旺斯热烈阳光里，龙很小声地回答： Oui, je veux.。我愿意。 
            隼人当即愣愣地看他，发不出任何声音。龙被他盯得脸上微微发热，说：矢吹隼人，你不要老盯着我看！没想到，这次换到隼人竖起食指：嘘……….

            呵呵，幸好来得及，刚好赶上神父问新郎一句：Tu veux？你愿意吗？隼人响亮亮的声音毫不客气盖过新郎的声音：Oui, je 
            veux。我愿意！教堂里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讶异，惊叹，莫名其妙，应有尽有任君选择。

            笨蛋，龙的嘴唇轻轻凑过来，吐气如兰：戒指我们已经交换过了，就只剩下交换亲吻了……………隼人欢天喜地理直气壮无视众人的目光，连赞同也一并省下，直接吻上龙的嘴唇。
            情深一吻，我愿意和你度过以后的十年，二十年，我们的有生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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