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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王）失火天堂
　　作者：荒言漫草

　　第一话 流向东京

　　
　　
　　第一卷 名利场*长袖善舞
　　第一话
　　不知不觉，在纽约待到了圣诞。
　　被天堂雪之瞳戏称为从敲骨吸髓的本世纪最大奸商那里偷来的悠闲假期，沿着第五大道的玻璃橱窗随波逐流，树梢枝桠开出了金红色的枫叶，缓缓飘落覆盖眼睫，擦过风衣下摆铺出一地绚丽的风景，回头的一瞬间，城市忽然被大雪掩埋。
　　细碎的雪霰落在肩膀上倏忽消逝了生命，她眯起眼睛，视线变得朦胧。
　　红鼻子的鲁道夫拉着圣诞老人穿过城市中央，星星落在了圣诞树的尖顶，中央广场上有人在放蓝色的烟火。街角Tiffany旗舰店，五光十色的霓虹兀自流淌，仿佛一场远年无声的电影在无人穹幕上一遍遍回放，她看见有情侣在明亮的橱窗前拥抱，然后在无名指上褪上一枚精巧别致的戒指，将手放入爱人的大衣里取暖。
　　白炽的灯光刺痛她的眼睛，所有人都在欢笑，然而一个人的结局只能是流动。
　　我们抱着冬青花环，红色蜡烛，圣诞帽的尖顶金色的铃铛晃啊晃，我们唱歌。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城市在迎接圣诞的倒计时后陷入新一轮狂欢，忍足侑士在嘈杂的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天堂雪之瞳。
　　酒吧这种地方，光怪陆离的迷幻灯影下，放眼望去一片大好秀色，姿态各异的英俊与妩媚，肆意释放致命蛊惑的诱人气息，雪之瞳身处其中，绝不是最性感的，也不是最惊醴的，然而她身上那种格格不入的特殊气质宛如黑白世界的一点红光，在这样的场合很难不引起注意，偶有金发碧眼的热情帅哥上前搭讪却悻悻而回，美人唇线礼貌而疏离，宛若精心计算的弧度，驾轻就熟隔出一方真空。
　　信步穿过婀娜的人群，忍足大咧咧的拉开雪之瞳对面的椅子坐下，“独酌岂不无趣，小姐介不介意分我一杯？”
　　浮华慵懒的关西音和当下暧昧旖旎的氛围配合的亲密无间，几年光景，这个人的笑容和眼神更加优雅蛊惑人心，电力增强了不止数倍。
　　你都已经坐下来何必问我意见，雪之瞳在心里腹诽，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微笑，“好啊，随便选。”
　　忍足粗粗扫了一眼桌上几只精致高脚杯，当即看到Smirnoff, black label, 回想起那种口味有点发怵。没有忘记明天一大早还要赶飞机，他谨慎地点了一杯Midori.
　　“你还真点这么没有前途的酒么？”简直就是偏女性化的口味了，还不如果汁，她一手支额，不冷不热的语气，“作为登徒子还差点。”
　　这话其实是暗讽，不知内情的人便要认为是揶揄了。
　　不是没有领教过迹部财团董事局秘书的毒嘴，忍足压一口酒液，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迹部财团的跨年酒会，迹部景吾好几个电话打到案头，他可没有胆量无故缺席来撩拨大少爷的王威，拨了拨仓蓝碎发，平光镜后的眼神似笑非笑，善意提醒，“不只是我，天堂你最好也少喝点。”
　　“恩？”她抬眉，不解。
　　昏暗的空间里响起轻灵悦耳的铃声，置于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忍足不再解释，吹了声口哨，说曹操曹操到。
　　按下接听，四周飘扬的劲爆舞曲丝毫没有减损大洋彼岸某个自恋生物华丽动人的音色，颐指气使，“天堂雪之瞳，你的假期结束了。明天早上回东京，机票本大爷已经叫人送去你住的酒店。”停顿了一下，语调危险起来，“你在酒吧？别告诉本大爷你完全忘了跨年酒会的事情，啊恩？”
　　闲适的生活令人懒散，似乎连记性也变得特别不好的样子，雪之瞳瞥一眼幸灾乐祸的忍足，苦笑，“这么急？”
　　“放纵也得有个限度，”话锋一转，迹部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可捉摸，“家族里催的急，老爷子的意思是，在酒会上公之于众。”
　　她感到了血液里不安而兴奋的因子刹那复苏的声音，周遭恍若寂静，只听得到清浅呼吸声。
　　“本大爷要订婚了。”
　　结束短暂的通话神思更加清醒，忍足充分发挥绅士风度陪着她天南地北闲聊，话题之广不负天才之名，走出酒吧已经是凌晨四点，以想要吹吹风醒酒为由谢绝了他驾车护送的提议，雪之瞳沿着稍显清冷的街道返回酒店，步履从容。
　　她虽称不上千杯不醉，酒量倒实在很不错。关西的美男子依言步入座驾，一双桃花眼波澜不兴，他一向懒于规划日后的生活，某些方面他和迹部很像，可供挥霍的时间亦所剩不多，不可否认他对眼前的女子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趣，但是天才时常告诫自己，人往往不可以有太大的好奇心，距离，是安全的另一种解释。
　　不似酒吧里熏人的暖气，雪夜凌晨异常寒冷，寒意一层层贴上肌肤，雪之瞳转身步入24小时便利店，结账的时候很意外看见一份八卦周刊转载自《读卖》的新闻。上面印着大幅的照片，角度取得极好，将原本就漂亮的迹部照得愈发迷人，他的身边站着的女人一身channel火红色曳地长裙，美丽优雅——这是部财阀的公子和政界要人的独生女在慈善晚宴上的合影。看看日期，是前天的，之前听迹部提及过，不过今次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女子的模样。一眼扫过去，报纸上似乎是语焉不详地写着近期。
　　这么快么？
　　真田黎嘉，留学英国，父亲真田博宏在专司金融的大藏省担任要职，金融巨头的公子和大藏大臣的千金联姻，堪称上流社会一大盛事。
　　曾经闲来无事问过迹部景吾感觉如何，大少爷微微一笑给出四字评语：漂亮，有趣。
　　能够得到甚少正眼瞧人的迹部少爷如许评价，也能想象这位剑桥出身政界千金的魅力了。
　　上流社会的法则，围绕在日本首席财团继承人周围的，肯定少不了名媛淑女这一重要的道具存在，真田黎嘉再厉害，也不过是有幸在镜头里站在他身边的女人而已，同样，身不由己。
　　琥珀色瞳孔几不可见的收缩，雪之瞳微微抬起嘴角，笑痕冷凝。
　　简单收拾行李，黑色宾利驶达肯尼迪机场的时候，玫瑰灰金边的云朵遮住了天光，让凌晨六点的晨曦分外单薄。
　　开阔无垠的跑道上，一架波音787豪华客机卓然屹立，当清晨第一缕光线划破雾霭，银白色机身被晕染通红，有着震撼人心的绮丽壮观。少时，机头抬起，轰鸣着刺穿迅疾逆行的气流，义无反顾一头扎入天幕。

　　第二话 头版头条

　　
　　
　　新东京国际空港，候机大厅里主持人小姐播报着国际新闻，菲律宾马京达瑙省政治屠杀再添冤魂，哥本哈根气候大会纷争不断……财经新闻里持续播报着金融危机的风暴又残卷了亚洲的哪些边边角角，哪个企业破产，哪位要员自杀，多少工人游行，又有多少家族顷刻覆灭。全日本只有Atobe家族屹立不动。适逢金融风暴，刚刚恢复点生气的日本泡沫再一次沉入谷底，人命自然不值钱，死别尚且如此，遑论生离。繁忙而有序的人流随着自动门的开合日复一日上演离别和重逢的剧目，和所有的国际大都市一样，东京快节奏的生活让人没有闲情逸致伤春悲秋，每一步都像踩着鼓点的舞曲，差了一步，满盘皆输。
　　此次横跨政商两界的高调联姻，究竟会为持续低迷的股市注入一剂力挽狂澜的强心针还是昙花一现的末日蜃影，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针对经济衰退的威胁，不少顽固守旧的大臣又开始叫嚣推行贸易保护主义，老话重提，自然也有人提议众位议员来这里切身体验全球化的大势所趋。如今这位曾在众议院发表上述言论的政坛新人正置身于候机人群中，刚毅明晰的侧脸，梳的一丝不苟的发型，铁黑色西装稳重严谨，真田弦一郎，民主党议员，时任大藏省政务次官，毕业于东大法律系后在神奈川出任地方检察官，任职期间经手数起地方官员贪污腐败案件，铁面无私，在当地获得极高威望，而后步入政坛，凭借政治世家的雄厚背景上位迅速，前程似锦。
　　当幸村精市拉着行李箱准时出现，远远就看见了身材高大的多年挚友，扬起手朝他挥了挥，快步向前，“弦一郎，等很久了？”
　　“还好。”接过行李箱拉杆，不苟言笑的男人面瘫程度更胜往昔。
　　幸村失笑，“黎嘉后天要订婚，作为表兄弦一郎这幅样子可容易叫人误会。”
　　表妹订婚自然是件喜事，然而一想到那个飞扬跋扈的“贤妹婿”真田就颇感头大，别人不知也就算了，连你也来调侃，几道黑线滑下前额，真田深知幸村腹黑本质，坚信沉默是金，两人相交多年，同为法律系高材生，又是同一年通过的司法考试，在这个每年考试合格率不足百分之二，全国律师执业人数不到两万人的国家，胸前黄金制向日葵勋章无疑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但若说到辩才，通俗的说就是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真田自认甘拜下风。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们一个在司法界混的风生水起，而另一个步上仕途了。一前一后走出机场，直到坐入黑色奔驰真田才沉声开口，“案件可还顺利？”
　　“堂堂长崎市市长在选举事务所附近遭到枪击身亡，仅仅是因为山口组的小喽啰城尾哲弥经营的建筑拆除公司资金出现了困难，融资1000万日元但没有得到银行批准，于是迁怒于市长。”后视镜里幸村的眼神骤冷，表情凝滞，嘴角的笑容缓缓褪去，“律师费还真是出人意料的好赚呐。”
　　绵长的静默，真田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坚毅的眼神有着难以察觉的动摇，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低沉厚实的男中音有安稳人心的奇异力量，“精市……”
　　“别担心，”幸村富有深意地笑起来，温柔的眼神却闪过凛冽，“律师的职责是维护程序正义而非主观的事实正义。坚持职业操守远比自以为是的正义感更有价值，老师的至理名言，不是么？”
　　隔着36层的落地玻璃窗俯瞰芸芸众生，冬日淡金色的晨光撕裂灰蒙蒙的云层投落绚丽的光影，城市的浮华喧嚣被摒弃在外，明净的钢化玻璃倒映出天赋异禀的俊美轮廓，右眼下痣痕在平面镜里依然难掩灵动光彩，在这个疯狂迷恋美少年的岛国，初涉商场的前几年，出类拔萃的外表也为迹部景吾带来过不少麻烦，被不少以老奸巨猾著称的商场前辈讽刺为“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然而这个华丽傲慢的男人用数起漂亮至极的并购案让所有质疑销声匿迹，智慧，手腕，冷血作风，令整个金融业界为之侧目。
　　他背后圈椅里黑发如夜的女子身形纤细，指尖挑开电子记事本叙述今日行程，“九点《朝日》专访，十点五分董事局例会，十点三十分约见大和银行藤山社长，下午两点开始例行年终慰问，晚上出席森田议员的鸡尾酒会，车乘和行装我会替您准备妥当。哦还有，董事长秘书室说，董事长让您等下上去一趟。”
　　“老头子找我做什么？”迹部转过身，漫不经心的问了句。
　　“恐怕是为了嘉奖总裁您再一次登上头版头条，”知道此言一出某人铁定自恋爆棚，雪之瞳微笑取过手侧的报纸，不痛不痒的加一句，“娱乐版。”
　　迹部伏低身体，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撑在光可鉴人的桃心木办公桌沿，他恍惚的是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light blue晚香况似自己身上greed的保加利亚玫瑰，不分彼此交叠唯一。他莫名的有了好心情，就着她的手看了那头条新闻一眼，关注点明显异于常人，“照片拍得还不错——本大爷就不懂，为什么每次登在财经版上的照片没有这么帅。”
　　此人已病入膏肓，多说无益。雪之瞳轻咳一记，翻开文件夹，“大岛株式会社的并购已经结束，资产拆分即将启动，有好几家财团对接手相关产业表示了兴趣，初步谈判结果预计要拖到明年，部分报价我看过，和之前的预期相近，我建议不必操之过急，不如先放些风声，容后再议。”
　　“恩，接着说。”
　　“竹下康夫向裁判所申请破产保护并起诉迹部财团将原材料价格压低至成本以下涉嫌不正当竞争的Case由我方胜诉告终，由于资不抵债，应债权人要求裁判所已经组织破产清算小组进入法定破产程序，至于我们提出的名誉伤害赔偿我已经通知律师撤诉。”
　　对她口中的名字提起了一丁点兴趣，“啊……”紫色西装的男人只是长长的说出一个单字，尾音邪恶的上翘，并大刺刺的坐在了办公室豪华的真皮沙发上，“就是前两天自杀的那个？”
　　以卵击石的例子这两年已经看的太多，雪之瞳淡淡扬眉，收拾材料，“余下的部分由各部门负责人会在稍后的会议中向您详细汇报，总裁没什么吩咐的话我先出去了。”
　　“本大爷是不是该考虑只让你做个秘书有否大材小用，啊恩？”迹部突兀开口，语调云淡风轻，狭长的海蓝色凤眼里划过奇异光芒。
　　他这个样子真可以迷倒全天下的女人，只可惜她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五千万日元年薪，我拿的很开心。”驻足，秀丽容颜依稀有天真烂漫的神情。
　　雕花木门开而复合，迹部景吾抬起眉梢笑容叵测，早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就算有不为人知的野心。

　　第三话 所谓善良

　　
　　
　　秘书室的同事们正陆续打卡上班，打过招呼后天堂雪之瞳开始一天的忙碌，她的办公室设置于总裁室和行政秘书室之间，以透明钢化玻璃隔开，既可以进入总裁室，也可以进入行政秘书室，以方便她的工作。类似玻璃花房的设计采光极佳，早晨8点钟的太阳暖融融的射入窗户，有尘埃在淡白光束里幽幽舞蹈。
　　她以手掩唇打个呵欠，启动手提，纤白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飞舞将文件录入电脑，还不时抓过一片苏打饼干塞进嘴里。今天是销假后第一天上班，在闹钟的摧残铃音里心不甘情不愿的起床，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总算赶在迹部景吾之前来到办公室，先理出头绪，才不会一问三不知。这就是拿人薪水的悲哀，老板叫你站着死，你绝不可以坐下来再自杀。
　　何况她的老板不是一般人。
　　迹部景吾是个完美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早前好几个被辞退的秘书，皆是因为不能让他满意。他喜欢一呼即应，喜欢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在公事上从不讲情面，对下属的要求更是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早先企划会议上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质问硬是把有铁娘子之称的资管部经理逼得直掉眼泪，没办法，他生来就是如此优秀的条件，所以以为别人和他一样优秀能干。
　　过了大约五分钟迹部从办公室出来，经过过道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含着饼干打字的滑稽样子，她也看见他了，琥珀色眼睛圆溜溜，迹部偏一偏头示意她出来。
　　“跟本大爷来。”
　　雪之瞳跟着他进入专用电梯，按下楼层，迹部并没有说要去哪一层，但她知道他要去顶层的旋转餐厅，董事长会在那里用餐，屏幕上的数字一节节攀升，从此处可以俯瞰整个银座街景，身穿职业套装手提笔记本的精英男女络绎不绝出入迹部财团所在的商业大厦。
　　电梯叮一声提示到达，迹部整了整领结走出，她紧随其上。
　　甫一步入餐厅，迹部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平时的锋芒毕露全都收敛了，十足一副乖宝宝模样，连语调也轻快起来，“爸爸，早！”
　　迹部崇义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大丽菊，“景吾？早！”忽然又板起脸来，定是想起今天早报上的新闻了，父子两个这点倒是很像，翻脸比翻书还快。
　　果然，他说，“景吾，今天下班就回家，我有话要跟你说，哼，真是太不像话了！”
　　“今天晚上我有应酬，爸爸。”
　　“应酬完了就回去！”
　　眼看躲不过，迹部耸耸肩不置可否，一旁的侍者替他拉开椅子。
　　迹部崇义问，“还没吃饭？”
　　“啊，”迹部没精打采回话，“一早看见报纸，知道要挨骂，哪还吃得下去？”
　　“别仗着自己年轻，以后得了胃病就麻烦了，怎么可以不吃饭？”老爷子心疼了，转头吩咐侍者，“给景吾也做一份，别忘记甜点布丁。”
　　“再加一份天堂小姐的。”迹部解开西装下面的扣子，坐下来。
　　“天堂，你坐。”老爷子指指另一侧的空位。
　　“谢谢董事长。”
　　什么时候不顾他人死活的迹部景吾也学会关心下属了？雪之瞳落座后拿眼角瞟他，感受到她诡异的视线，迹部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不看她。
　　早餐很快呈上，迹部一早就在会所里吃过了，此时拿了质地上好的银叉，百无聊赖的蹂躏面前的布丁，雪之瞳知道他的苦肉计是百试不爽，果不其然，迹部崇义看他“食不下咽”的样子，叹口气，“景吾，不是爸爸要说你，你是马上要订婚的人，你自己想想……”
　　迹部景吾放下叉子，老爷子一看，后头的话全咽下去了，“怎么了？”
　　“吃饱了。”
　　“好，好，我不说你了，你吃饭，吃饭。”商界一呼百应所向披靡的迹部崇义也只有对自己的儿子才会举白旗投降。他中年得子，自然宠爱非常，况且这个儿子出类拔萃，从来没叫他失望过。迹部景吾今年25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又是日本有名的钻石王老五，条件摆在那儿，就算他不去招惹别人，也难保这些莺莺燕燕不来招惹他。迹部崇义之所以没有过多的约束他，因为他知道迹部景吾自有分寸，他公私分明，从来不把自己的女人放在身边，因私废公于他无异于天方夜谭。
　　迹部崇义自己也年轻过，认为只要不出格，年轻人风流点也无可厚非。
　　但是，迹部家族不需要情种。
　　这是他自小对儿子的教导。
　　那一年，迹部景吾四岁，父亲第一次带他参观东京证券交易所。透过VIP贵宾室的透明地板，可以俯瞰整个证券交易大厅，来往忙碌的工作人员，虚拟数字跳动的疯狂可以让人欣喜若狂，也可以让人痛哭流涕，所有这一切令他着迷，父亲摸着他的头语重心长，“景吾，人最大的怪圈就是被金钱操控，可惜这世上没有几个人逃得了。”
　　“那我就要做金钱的支配者。”漂亮的小男孩仰起脸，海蓝色的眼睛天真无邪。
　　那个时候他还不能明白父亲高深莫测的神情，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了解了其实支配者也是被控制的人，哪怕他才华横溢，哪怕他手腕无敌，他一样无法逃离迹部家族，这是个华丽荒芜的牢笼，玫瑰花纹的族徽掩盖了滔天的寂寞。
　　其实，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男人。
　　所能挥霍的，唯有金钱而已。
　　正因为无比清楚地了解这一点，所以他肆无忌惮，华丽的不可理喻。
　　多年之后，迹部景吾依旧记得那天，从餐厅里出来。在银座的制高点，她如墨的黑发被风扬起，逆光的容颜看不真切，唯有唇边笑容清洁隽永，仿佛透明，她说，“总裁，你知道吗？其实你比自己想像的要善良很多。”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她的？
　　目无尘下的男人勾起唇角，讽刺淋漓尽致。
　　“很不错的笑话，天堂。你觉得本大爷还不够卑鄙？”
　　迹部景吾一早就已恶人定义自己，相信他善良的唯有她一个。
　　枉他有登峰造极的洞察力，却看不透自己的心。
　　他不是商场呼风唤雨杀伐决断的神，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情种。
　　等到迹部景吾终于肯向自己承认，身边，再也没有她。

　　第四话 跨年酒会

　　
　　
　　夜色静静的拥抱着东京，远方泛蓝的苍穹，奇异的绚烂的灯，星空坠尽，光怪陆离的人造光源将低空晕染成深紫，天光渐次浓重。
　　东京Midtown，这幢市内标志性的建筑物和灯火阑珊的东京铁塔遥相辉映，丽思卡尔顿酒店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不知什么时候起人们喜欢上了水晶吊灯，空运自奥地利的八千块晶莹，手工束成硕大的宝石花朵，一豆灯芯，光华四溅，听见维多利亚时代的旧梦已经醒来，而奢靡的气息犹在。名媛淑女刷开流苏小扇掩住妩媚的唇眉目传情，有英俊的绅士风度翩翩谈笑风生。水晶高脚杯里淡金色的香槟，粉红细茎蜡烛跳跃一团小巧的火焰，制成圣诞树形状的蛋糕塔幼滑诱人。灯光交汇的小舞台上，纯白的三脚钢琴流淌出悠扬且略带醉意的爵士乐，回响在宽阔的酒会大堂，温暖、华美而浓稠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尽显优雅气派。
　　迹部财团的跨年酒会，外界盛传也是迹部景吾的订婚宴。
　　这里名流云集，除了久经沙场的大腕，还有不少未来上流圈的精英，真田弦一郎、幸村精市、忍足侑士、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课长白石藏之介、NHK金牌摄影师不二周助皆在受邀之列。
　　在门口宾客簿上写上名字，幸村将钢笔交还，一抬眼，正对上雪之瞳的眼睛。
　　一双安静而不动声色的眼睛，而且，那样的美丽，流淌的光华，好像北国冰雕里燃烧的灯。
　　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幸村先生，里面请。”她公式化的微笑，温和而无情绪。
　　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幸村背过身去，为这难得的失态，他闭上眼睛等待辛酸过去。每次见到和小红豆相似的眼睛，他都会被排山倒海的愧疚感吞没。他总会想，如果小红豆还活着，会不会和眼前人有一样的人生。然而现实一遍遍残酷的提醒他，红豆死了，再也没有人生可言。
　　8点30分刚过，两名服务生恭敬地拉开大堂大门，大藏大臣——真田博宏在四名精壮保镖的簇拥下踏入会场。
　　真田家的小姐范思哲晚礼服贵气高雅，一派大家闺秀风范，挽着父亲的手臂落落大方，只有略有些游移的目光暴露了她的心不在焉。
　　宽阔的大厅顿时安静了许多，众人皆停止攀谈，对这位内阁举足轻重的人物致以注目礼。这其中包含一道特殊的视线，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恐怕有人要血溅当场。
　　宾客络绎不绝，而今晚的男主角却迟迟不见身影。
　　“真田小姐，你的耳环掉了。”有人轻声说话，真田黎嘉回头，有点面熟，她想了一下，摸了摸耳垂，“天堂小姐，啊，谢谢。”
　　黎嘉取回耳坠，视线被她白皙的手腕上别致的饰物吸引，“很特别的手链，什么材料？”
　　“相思子。”雪之瞳抬起手来给她看，眼神狡黠。这时有身着黑色礼服的侍应生上前，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往后一瞥，是忍足。淡淡道一句失陪，抬步离开。
　　大厅里暖气开得很大，真田黎嘉发现自己的手心竟在微微渗汗，她摇摇头，试图抹去些不合时宜的回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由不得她胡思乱想。
　　是的，过了今晚，她所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将唾手可得。
　　现在她应该微笑，应该庆幸，她要的这世界都给了她，尽管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望向不远处位高权重侃侃而谈的男人，她的父亲，不是么？
　　真田黎嘉闭了闭眼，扯开笑靥。
　　忍足侑士开着车穿梭于东京的大街小巷，最后在六本木的酒吧找到了迹部，华丽的大少爷靠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将一杯杯微带辛辣的液体送下咽喉，一副醉生梦死的表情。
　　吧台后戴着厚厚方形眼镜的酒保朝这里看了一眼，继续若无其事擦拭酒杯。
　　“总算找到你了，天堂说你可能会在这里，”忍足松了一口气，“时间不多，这会儿宾客们基本到期齐了。”
　　“多事的女人。”他低咒，扫一眼手表，拎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骨节精致的手正欲取来几角的跑车钥匙，一只手按住了他。
　　迹部抬起脸，只见忍足笑得稀松平常，“注意安全，坐我的车。”
　　变换的霓虹流淌过平光镜，忍足专心开车，偶尔眼角余光撇过副驾驶座上的好友，立刻不动声色的收回去。
　　迹部景吾上车后一言不发，俊美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几分阴郁的神情来。
　　“怎么了？”忍足轻笑，“借酒浇愁可不像你。基于利益的联姻，应该是早有的觉悟才对。”
　　迹部闻言冷笑，“哼，忍足，别幸灾乐祸，你小子也逍遥不了多久。”
　　忍足一滞，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对，家里早就催着他结束学业回国接手家族事业，恣意妄为的少年时代就从指缝里不痛不痒溜过去了，他个性散漫，对什么都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却还不明不白混个天才的名号，他自己想想不由啼笑皆非。
　　这个男人是毒药，迹部景吾如此评价昔日同窗。人人都道忍足侑士是完美的大众情人，他举止优雅，镜片后的桃花眼永远温柔多情。即使是那些他已经记不得名字的女孩，也总会带着怀念而向往的神色细数和他在一起的短暂曾经。
　　他把世事看的太透，风流倜傥的微笑背后隐藏刻骨的冷漠，灵魂遥不可及。
　　世人眼里忍足家族是日本赫赫有名的杏林世家，医药业各个领域都可以看见忍足家人活跃的身影，其实不然。这个家族之所以能够真正立足于日本，靠的并非是医学界的德高望重，忍足家，其实是隐藏在日本黑白两道间维持平衡的最大派系。山口组的大本营，正是在大阪。正因如此，就算忍足侑士披上白大褂，也注定不可能单纯的治病救人。
　　旋转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发出叮咛脆响。
　　乾把最后一个酒杯擦干净放好，熟稔的向推门而入的男子打招呼，“莲二，好几天不见。”
　　干净到一尘不染的白衣，清雅如莲，柳莲二整齐刘海下一双星目微合，坐上高脚凳，点点头，“前几天去了长崎，出差。”
　　“市长被杀的案子？”乾从酒柜里取出威士忌，给他倒了一杯。
　　“你的数据还是一如既往的准确。”柳淡淡的说。柳莲二是东京警视厅鉴证科的高级化验师，市长被暗杀，自然惊动警界高层，日前他被指派前往长崎参与尸体解剖和案件取证工作，刚刚返回东京。他和乾的关系简单来说就是竹马竹马，巧的是两人都对分析情报数据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闲暇时经常彼此分享心得。乾贞治虽然不是警界中人，这个小酒馆在六本木一带小有名气，不是因为酒好喝，而是这里三教九流，消息灵通，宛若城市缩影。
　　“最近不太平呐。”乾状似无意的喟叹，冷不丁取出一杯五颜六色的液体推前，嘴角弧度诡异，“新作品，健康营养，强身健体，莲二你要不要试试。”
　　“你还是留着自己喝吧。”想起上次的悲惨遭遇，柳唇角抽搐，敬谢不敏。
　　迹部并没有让宾客等太久。
　　松开一路上插在裤袋里的攥紧微型芯片的手，光彩照人的男子迈开长腿，须臾已至大厅中央，游刃有余地陪父亲应付着前来客套寒暄的政商界名流。
　　迹部财团的董事长简短致辞，正式宣布迹部景吾和真田黎嘉订婚的消息，他身后迹部景吾挽着丽人十指相扣宛如天作之合，宾客们欣然鼓掌，仿佛本该如此。
　　“我们是不是该请迹部少爷表示一下！”不知谁喊了一句，人群顿时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真田黎嘉姣好的容颜顿显窘态，怔忡间，灼灼泪痣逼近眼前，性感薄唇已俘获了她。
　　迹部景吾亲吻不爱的女人，无动于衷。
　　标志性的响指开启舞会的序章。
　　天堂雪之瞳从舞池边退下来，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挑开手机盖，收件箱显示有一条新讯息，她动动手指点开。
　　五个字言简意赅：事情已办妥。
　　毫不迟疑的删除，她举起杯子送到唇边，浅啜一口澄澈酒液，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冷眼瞧着歌舞升平繁花似锦，皓白手腕一串鲜艳的红明丽如跳跃火焰，灯光润泽下，竟有几分像血。

　　第五话 无忧天堂

　　
　　
　　“好了，准备下一场！”导演不二裕太一声令下，紧张安静的片场立刻放松下来，男女主角立时结束含情脉脉的对视，在场工作人员忙着重新调整拍摄器具。
　　如瓷偶一般精致的五官，脸色白皙的看不见血色，墨色的头发有些微卷，而一只晶莹剔透的手指正卷动着其中的一绺，观月初回放刚刚拍完的镜头，笑容妖冶啧啧感叹，“果然是完美的剧本，这次肯定大卖……”
　　“我记得上次不知谁也是这么说。”眉眼弯弯的男子有琉璃般精致的容貌，不二周助一面浏览新拍摄的剧照简单修饰，一面适时调侃。
　　“不二周助，你阴阳怪气的在说谁？”观月初咬牙切齿，就知道和这个家伙天生不对盘。
　　“啧啧，此地无银三百两。”不二点点鼠标，笑容云淡风轻。
　　“不想来没人逼着你！”隐忍怒火。
　　“如果不是裕太的处女作，你请我来我也不要来。”NHK电视台的首席摄影师不二周助继续无辜的笑。
　　“你……”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不二裕太头大，一边是哥哥，一边是前辈，两个人一见面就斗嘴，可怜他这个夹心饼干两面不是人。
　　“导演，我先走啦！”甜甜的女声响起在耳畔，今天她的戏份已经完成，结城夏树把双肩包甩上肩头，清纯的样貌格外娇俏动人。她是近期急速蹿红的玉女明星，形象阳光健康，勤奋上进，配合人见人爱的标志性微笑，在新一代女星中脱颖而出，人气指数迅速攀升。最近娱乐圈频频爆出女星丑闻，昔日清纯玉女酒井法子涉嫌吸毒被调查，偶像坍塌危机令娱乐圈人人自危，正当社会公众暗自怀疑女星光鲜亮丽的表象下面是否隐藏着堕落不堪的灵魂时，结城夏树的出现无异于乌烟瘴气里的一股清泉，她洁身自好，出道后鲜少绯闻，目前有一个交往稳定的男友，此人就是东京警视厅前途无量的搜查一课课长白石藏之介，金童玉女令人羡慕，甚至有狗仔笑称这个明星唯一可挖的八卦大概就是他们哪天决定结婚。
　　“结城小姐，辛苦了。”点头，对她不二裕太是心存感激的，这次拍摄片酬并不高，而她正当红，片约不断，愿意抽出档期加盟，工作又勤勉，完全没有大明星架子，确实是难得一见德艺双馨的女子。
　　黑色林肯早已等候在片场外，经纪人递上热饮，笑吟吟开口，“夏树，先回公司换衣服，下午去迹部财团洽谈新品代言人的合作细节。这可是一线女星梦寐以求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恩。”她对着镜子擦掉唇膏，含糊应声。
　　“真田弦一郎议员的鸡尾酒会，本来想让你去，我知道你的脾气，让公司另外安排人选了。说穿了就是为了他叔叔举办的政治献金会，做个陪衬撑场面而已，谁去都一样……”经纪人还在絮絮叨叨，她打断他，“真田博宏？”
　　经纪人有点奇怪，平日她对这些不敢兴趣的，但还是照实回答，“就是大藏大臣。”
　　她沉吟一下，视线上移，仪表台上方郁金香将凋未凋，香正馥郁。“跟公司讲，我去。”
　　银白色雪弗莱在山路上不停地来回盘旋，天堂雪之瞳把车开的很快，仿佛一侧不是万丈深渊，而是坦荡通途。
　　一个漂亮的甩尾，将车停在山顶。
　　她靠在方向盘上，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冬日的阳光清冽如雪，柔柔披了一身，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满足，风吹起的时候，带着沙沙的声响，浓绿的林海轻声细语，支离破碎的记忆潮水般涌进。
　　惊醒般猝然睁眼，琥珀色瞳孔里的流光隐约挣扎的痛楚，被强行压入灵魂深处，再难找寻。
　　开门，下车，石阶铺成的小路有新鲜青苔被割去的痕迹，空气里咸涩海水的味道。
　　很少有人知道，在东京临海的悬崖后有一座象牙白的教堂，哥特式尖顶刺穿青空，太阳落下海平线的时候它就变成橙灰色，远处还有黑色翅膀的海鸟。天空从空白一片染上浅浅的玫瑰灰色。最后城市在海背面灯火明亮。修女们会在晚饭的时候领着教堂外玩游戏的孩子们回到大厅里，在黑暗中度过长夜。
　　这是一个被世人遗忘的地方，无忧无虑仿佛天堂。
　　年迈的修女在胸前画上十字架，微笑平静祥和，“瞳，愿主与你同在。”
　　她还礼，将手边的纸袋交给老人身后的女孩，“龙崎修女，我来看看孩子们。”
　　“瞳姐姐能来，大家一定很高兴。”樱乃是个腼腆害羞的女孩子，不谙世事的模样很讨人喜欢，她是个孤儿，被好心的修女收养，认作孙女，平时帮忙照顾这里更小的孩子。
　　“姑姑！”有稚嫩的童音由远及近，小小的身躯结结实实的撞进她怀里，雪之瞳赶忙后退一步站稳。
　　“有没有调皮？”孩子向日葵一样的笑脸让她的心情莫名开朗起来，蹲下身子比了比小男孩的个头，“太一又长高了。”
　　孩子们围着她吵吵闹闹一阵子，吃了午饭，男孩子在草坪上踢足球，得到雪之瞳的准许只能玩一会后，太一很快加入孩子们中的一拨一起玩球。他年纪还太小，步履蹒跚的，却也别样生动。蓝天底下亮堂堂的笑声，错觉是未来的少年英雄。
　　雪之瞳含笑看了一会，往教堂后面走去。
　　那是一片开阔的土地，梧桐的枝干已经□，下层列列排排种有笔直的青松。
　　她在其中一棵松树前停下，地上积了厚厚的树叶，俄而有骨节秀美的手将它们拂开，放上小小的十字架。
　　哥哥，我来看你了。
　　“这个月无人认领的有三具，”修女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按照惯例，不需要核实身份，都已经入殓了。”
　　“慰灵的事就交给我吧。”她垂下眼睑，语调淡淡的。
　　回到诵经堂，年老的修女昏浊眼珠盯着闭目祈祷完毕神色怆然的雪之瞳，叹口气，“钱送来就好了，你又何苦要自己来？”
　　她提了提唇角，点燃白色蜡烛，没有说话。
　　“太一……”龙崎把目光投向远处，叹息般的说，“长的越来越像大和了。”
　　“我不会让他走上我和哥哥的老路。”她似是说给自己听，瞳眸里有涌动的暗光。
　　“姑姑……”有怯怯的声音从半掩的门扉飘来，雪之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听见，太一一路小跑到她身边，小手紧紧攥她米色风衣的一角，“姑姑，你在想什么呢？叫你都不听。”
　　“我在想，”她低头，用梦幻的语调说，“这些人见了死神会说什么？”
　　“他们会问死神，上帝存在吗？”老人接口。
　　“那死神会怎么说？”太一扬起脸，又好奇又害怕。
　　她歪头想了一想，轻轻的，柔柔的音色。“死神会告诉他们，不知道。”
　　不说，人类就永远不会知道。
　　永远被这个问题折磨，我们才能活下去。

　　第七话 赌局之始

　　
　　
　　山顶豪华的露天咖啡吧，橘红色夕阳缓缓垂坠，涂抹出一幅色彩浓艳的油画，苏格兰风情的餐桌蒙上黄晕模糊的线条，真田黎嘉摩挲着手里精致的瓷杯，咖啡已然冷却，融了落日余晖，泛出淡淡的烟叶色，她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迹部景吾长身而立的背影，倚着白玉栏杆打他的商务电话，姿势随意然而足够优雅，这个人的确有着自恋的本钱，高贵华丽的气质融入了骨血，旁人看来不可一世的做派，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却是毫无违和感的理所当然。
　　冷酷，果决，强大，乖戾，邪肆，难以捉摸。
　　却是出类拔萃，唯有仰望。
　　她轻轻转动无名指上的订婚钻戒，精雕细作的切工耀眼生花，心底就莫名忐忑起来，对于未来，隐隐有了茫然和无措。
　　幸村精市坐在对面默默的看她，早知道这个女子伪装的太好，无懈可击的扮演着迹部家未来女主人的角色，这片刻的真情流露竟然让他心里某个地方丝丝的疼起来，以利益为纽带缔结的婚姻，注定是贵族女子逃不开的宿命，反抗，争辩，18年前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结局可以预见，必定头破血流，甚至祸延下一代。
　　忽然觉得庆幸，他只冠着幸村这个姓，非嫡系血脉的身份避免了这许多权势纠葛，律师的职业让他完全有能力游离于家族之外得个自由之身，而不是像眼前的如花女子一般任人摆布，真田家的千金，万千宠爱恍似风光无限，实际上岂容得她说一个“不”字？
　　真田弦一郎剑眉紧拧，本来是迹部少爷兴致勃勃的陪了未婚妻访旧，此刻却抛了三人打他的商务电话，黎嘉学成归国不久，虽和真田是表兄妹，国中三人也是校友，几年不见，一时倒找不出合适的言辞来，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直到迹部景吾挂了电话回来，侍者重新端上西点和饮品，锡兰红茶，蓝山咖啡，法式牛排，还有夏洛克布丁。
　　“景吾，下个星期六是我生日，爸爸说想在家里开个派对庆祝，你，那天有空吗？”黎嘉放下银叉，轻轻开口。亲友们早已收到邀请函，无奈迹部总裁公事繁忙，她难以找到机会告诉他。
　　“很遗憾，本大爷下个星期要去大阪，”迹部切牛排的姿势已然优雅无比，淡淡瞥了她一眼，“想要什么自己去挑，让山下助理给你办张卡。”
　　“迹部，上次和你说起的关于迹部财团和立海投资集团合作的不动产项目，叔叔和我都想知道你的想法？”真田开门见山。
　　“本大爷当然相信岳父大人推动这项合作的诚意，只不过，若是没有合理的名目和收益，董事局这一关就不好过。”迹部笑容艳丽，“本大爷需要时间。”
　　“有什么问题吗？”黎嘉问。
　　“生意上的事情，你不必知道。”迹部神色自若，幸村却分明见得一抹犀利的光痕自他深邃的瞳仁里一闪而过。
　　鸢尾色发丝的年轻人绽放出灿烂的微笑来，“黎嘉，我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吧？”
　　“啊，是，有三年了，幸村学长……”
　　“女孩子一个人在国外，肯定很辛苦。”
　　“还好，大家都很照顾我的。”
　　“没想到当年的小丫头这么快要嫁人了，结婚要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一定，到时还要幸村学长赏脸。”
　　……
　　真田弦一郎毛骨悚然。
　　幸村的脾气他很是了解，腹黑模式一旦全开，大有一发绵延不可收之势，他分明是在撩拨迹部景吾的忍耐底线，而这个华丽傲慢的男人正一手支起下巴，饶有兴味的看着貌似聊得很是愉快的两人，瞳眸深不见底。
　　直至幸村斟茶时水渍溢出了杯盘，俊美的大少爷冷冷一笑，“你的手好像很不灵活，啊，幸村大律师？”
　　俄而，仪态万千的站起，挽起女伴的手，“该走了，黎嘉。”
　　晚风吹拂，衣袂飞扬，暮色下有红茶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渗入桌布美丽的花纹里。
　　“幸村，你失态了。”真田冷冷的望着友人，语气肯定。
　　“唔，连你也看出来了？”幸村苦笑，继而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明明想帮黎嘉，怎么好像在给她找麻烦的样子……”
　　“幸村精市！”真田中气十足的一吼让容貌俊秀的男子蓦地抬起头来，只见真田一双刚毅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幸村觉得自己所思所想无所遁形，“黎嘉不是你的凉子姑姑，小红豆的死更加不是你的错。”
　　但见那双紫色的眼睛泛起痛楚的涟漪，真田微微叹息，“这是黎嘉自己选择的道路，况且，她比幸村凉子聪明得多。”
　　他的这个表妹，早已见惯了世态炎凉，人心叵测，她不是养在深闺的温室花朵，更加不憧憬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情，所以必定懂得如何妥善的保护自己，以及，完成家族交付给她的任务。
　　初春的天气，东京都的夜晚较之白天气温骤降，夜露深寒浸透肌骨。
　　浴室花花的流水声戛然而止，迹部景吾披着浴袍华丽丽拖了一地水痕，宽大的浴巾挂在颈上，富于慵懒颓靡的气息。
　　真田黎嘉站在楼梯拐角处，身形单薄。
　　“景吾？”
　　“恩？”从鼻子里哼出的音节低沉性感。
　　“山下助理打电话来说下周去大阪的酒店已经订好了，另外因为天堂秘书要准备下个月的财务预算报告，可能会晚几天去大阪。”
　　“知道了。”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答得漫不经心。
　　心下颇有几分惨淡的感觉，时而锋芒毕露，时而慵懒颓靡，这男人真实的一面永远存在于彼方无法触及，真田黎嘉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
　　转身的瞬间猝不及防被他拥入怀里，迹部低下头，轻车熟路找到那片柔软，肆意侵夺她的唇齿，霸道、倦怠、薄怒、情 欲，古龙水混合烟草的气味长驱直入，充斥了她的世界。
　　黎嘉错愕，“……景、景吾……”
　　良久，他放开她，冷冷扯开唇线，张扬艳丽，“黎嘉，做本大爷的女人，要知道分寸，啊恩？”
　　他是在警告她不要过问他的私事，还是为方才幸村精市的举动动怒？
　　她低头，“我知道。”
　　“知道什么？”迹部挑眉。
　　“除了迹部家少夫人的名分，我和你身边的其他女人没有什么不同。”抬起头，神情苍凉。
　　迹部一愣，未料到她竟把话说的这样明白，倒被挑起了几分兴趣，他扣起手指，缓缓游走于她白皙的脸颊，语气半真半假，“你这样明白事理，说不定哪天本大爷会爱上你。”
　　那一日真田黎嘉所不知道的是，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个女子，能让睥睨天下的迹部景吾爱惨了她，只可惜，永远不会是她。
　　这一场惊天豪赌，直到落幕，他们每一个人都输得一塌糊涂。

　　第八话 医者仁心

　　
　　
　　“后续治疗和修养很成功，孩子的心脏功能已经渐渐接近正常儿童。”空旷的医院走廊回想起清脆的足音，东大附属医院最年轻的心脏外科主刀忍足侑士白色的衣角被夜风扬起来，他托了托鼻梁上精致的平光镜，笑容儒雅。
　　“那就好。”雪之瞳如释重负，接过忍足递来的病历资料和化验单据，就着幽暗的廊灯逐行扫视，温润的眉眼间有清清淡淡的暖意融化开来。
　　平日里总以精明干练的形象示人，无懈可击的职业化微笑看的太多，倒是很少见到她如此真实的释放情绪，忍足弯了弯桃花眼，窗外天色已经黑透，斑斓的霓虹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扫了一眼手表，“明天还有两项复查，按今天的检查结果来看，估计没什么问题。”
　　雪之瞳的小侄儿大和太一，小小年纪就被确诊为法洛氏四联症和心房间隔缺损。半年前，由忍足侑士的父亲主刀为他做了法洛氏五联症根治手术。手术很成功，那孩子的心脏各项功能和体力都渐渐恢复到了正常标准，休养了一个多月后就痊愈出院了，今天雪之瞳是带他来这里做复查。
　　推开虚掩的病房门，太一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白净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合着，像小小一双翅，如天使般恬静，他最喜欢的玩具——一副大大的墨镜滑稽的掉到了鼻尖，今天一天的检查，怕是累着了。
　　雪之瞳轻手轻脚的把他的宝贝墨镜取下来放在床头，正想把孩子抱起来，忍足拦住了她，压低声线，“今晚就让他留在这里吧，明天一早还要检查。”
　　“也好。”她把被子摊开，裹好太一，屋子里寂静，只听得见钟摆滴答滴答行走，已经是晚上8点了，孩子现在睡得香甜，醒来肯定会饿，“忍足，真不好意思，弄到这么晚，我现在要回家给太一带些吃的，顺便解决晚餐。家里没什么材料，不过煮个面应该没问题。”
　　忍足的嘴角勾起来，露出一抹类似无业游民下定决心蹭饭的笑容，“我可以理解为主人在邀请我么？无限荣幸。”
　　忍足坐在驾驶座位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喇叭。
　　“东京的交通据说是世界上有名的，可是，偶尔还是会出状况啊。”在堵车的情况下，忍足依然可以涵养极好的淡淡笑着说话。目视前方，忽然，眉头皱了一下，他拿起包，什么也没说，打开车门下去，径直向前走去。
　　雪之瞳诧异的下车，刚想开口叫他，看到了前方身影纷乱的警察，前面似乎出了车祸。警察帮忙搬出一辆车里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像是昏迷过去的男子。救护车还没有到，忍足径直走了过去，向他们出示工作证，“我是医生。”
　　忍足在中年男子的身边跪下来。伸手探了一下颈动脉，又翻开眼皮察看。然后，他将双手握成拳头， 重重的地砸在男人的胸口上，七八下后，他俯下头听了听男人的胸腔，眉毛紧紧的蹙了起来。
　　“不行么？”雪之瞳看着他做急救，下意识的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腕，相思子触手生温，“试试体内心脏按摩。”
　　忍足略带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动作迅速的从包里掏出医疗包，取出橡胶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把手术刀。他撕开男人的衣服，手术刀准确而用力的向对方的胸侧肋骨切下去。一连切断了四根肋骨后，他把手伸进了那人的胸腔，一下一下的做着体内心脏按摩。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抽气声，虽然知道他是在救人，可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血腥的抢救方式，还是让人们感觉到不小的震撼。
　　忍足依然全神贯注地捏着那人的心脏，恍若周围的人群不存在般。二十秒后，伤者恢复心跳。四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谢谢你，医生。”一名急救工作人员在他的同伴们将伤者放上担架后，充满感激的对忍足简短的道谢。
　　忍足点点头，笑意温和，“注意那个人的感染。”忍足脱掉血迹斑斑的手套回到车里，雪之瞳正在系安全带，她抬起眼角，发现对方正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她，“怎么？”
　　“你学过医？”他问。
　　“皮毛而已，”淡淡一语带过，“忍足，你是个好医生。”
　　很温柔的声音，似乎有一种深刻的忧伤在她精致的眉眼间浮云般掠过，快的类似错觉，忍足精当的捕捉到这一瞬，心下有微微的愕然，却只是不动声色的浮起优雅的浅笑，发动车子。
　　回到住所，打开电源，柔和的灯光驱散了一室黑暗。
　　忍足惬意的沉在浅蓝色布艺沙发里，饶有兴致的打量四周，房子不算很大，然而从细节处不难看出主人优雅的生活品味，他知道迹部财团高薪养才的宗旨，不菲的薪酬足够她衣食优渥，但是，除了太一，好像没有见她提起别的家人。
　　雪之瞳从冰箱里拿出准备带给太一的蛋糕放在茶几上，忍足独有的磁性嗓音开始为抗议不停的肠胃叫屈，“天堂，你家里有够两个人吃的面么？”
　　“等着吧。”她拿出食材，似乎是有点无奈的瞥了他一眼，卷起袖子走向开放式的厨房。不久便传来碗碟放置的清脆声响，接着是哗哗的流水声。
　　“幸福的情侣各有各的幸福，而看来单身贵族的生活都是相似的……”忍足在外面笑得玩味，“要我帮忙吗，天堂？”
　　“……我更情愿厨房里不要呆超过一个人。”稍顷，里面传来雪之瞳平静无波的声音。
　　饭桌上，忍足心满意足的吃着面条，发出哧溜哧溜很响的声音。雪之瞳莫名其妙的看着白天的优雅男子现在狼吞虎咽、不修边幅的吃相。忍足抬眼看看她，一本正经的说，“果然，蹭来的饭比较好吃啊……还有，我发出这样的声音是对你做的面的赞美。”
　　雪之瞳拿叉子的手停在空中，“可是……这是意大利面啊。”
　　忍足大笑。
　　电话铃音在此时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忍足道句抱歉，按下接听，懒散的微笑一分一分从脸上褪去，平光镜下面的眼神出奇的严肃。他挂掉电话站起来，“抱歉，天堂，我必须马上赶回去，有一个紧急手术。”
　　雪之瞳的眼皮不祥的跳动了一下。

　　第九话 午夜梦回

　　
　　
　　东大附属医院急诊室此时已经是人仰马翻。
　　警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夜的寂静，红蓝警灯旋转闪烁，荷枪实弹的警员严阵以待，在离医院大门数百米外就拉起了警戒线，即便如此，还是有大批媒体闻风而动，搜查一课课长白石藏之介甫一步下警车就遭到无数闪光灯和话筒的围追堵截。
　　“白石课长，请问被送入抢救室的真的是榊太郎吗？”
　　“有护士爆料说他被送来时已经停止了心跳，现在榊太郎还活着吗？”
　　“检方控诉榊太郎犯有不动产诈骗罪和一级谋杀，原本下个月要再一次开庭，这次突发状况对警视厅的调查工作有何影响？”
　　“很抱歉，无可奉告。大石，这里先交给你了。”暖灰色头发的英俊男人拍拍同事的肩膀，英挺的眉蹙的很紧，一把挡开麦克风，弯腰穿过黄色警戒线快步进入医院，将一干不肯罢休的记者远远抛在身后。
　　忍足远远望见这人头攒动的架势，心下已经有了几分计较，他回身，语速很快，“看样子你是进不去的，先回去吧，今晚我值班，太一你不必担心。”
　　“太一……太一见不到我，他会找我的，忍足，”她脚步急促的迎上去，攥住忍足的袖口，一双秋意盈盈的大眼我见犹怜，“你带我进去好不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拜托了！你带我进去吧！”
　　忍足沉吟一下，“好，快走吧。”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入医院，忍足带着她绕道大门紧闭的侧门，那里显然还没有被记者发现，忍足和门卫熟识，朝门卫打了个手势，两人疾步穿过仄仄的小路，七拐八拐便望见了灯火通明的急诊大楼，他们在大楼前分道扬镳，雪之瞳立于原地，眼见忍足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急诊大楼的一片人影憧憧中。
　　点亮的壁灯晕开一轮凄清的光圈，床上太一已经睡得酣沉，手侧索尼8英寸笔记本屏幕蓝光荧荧，一抹纤细的身影静静立于窗前，月光惨淡，雪之瞳没有化妆的脸色几乎透明，远处影影绰绰的建筑群，依稀灯火，仿佛远古的怪兽张牙舞爪的站立着。她在医院的小卖部买了Paris Frappe，冰质的苦涩，最适合提神。简单的白陶细杯握在右手，目光深沉，似要穿透这漫漫长夜。
　　夜空之下灯忽然熄灭了，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细微的万籁，然则瞬息万变，立时生冷，遥望细细窗棂，广厦华灯渐次熄灭，只有延展的长街白色的警车灯影暗涌回旋，敲门声响，她把警觉的左手伸入风衣口袋，滑下锁链，举着白色烛台的年轻护士解释东京全城停电，病人不必慌张。她问：“医院出了什么事了？”“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已经送去监护室了，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雪之瞳神色如常的说声谢谢，接过烛台，退回到黑暗里去。
　　全世界只余下星光闪烁，似是故人明亮眼睛。
　　人在黑暗之中总会不自觉的想起什么。那些年少事恍然入梦，像哈得孙河不日不夜那片蓝绿色的海面上，孩子们空旷的，蓝荡荡的笑声。
　　在黑暗中不自觉地望着警车移动的流光，慢慢的呼吸均匀，半梦半醒，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时代广场上司机们将车子上的调频调到同一个频道，一首缓缓的情歌汇聚起来，飘在云上。
　　梦见十七岁的自己，还有，手冢国光。
　　好像是自己，在长长的没有人的街上奔跑。悬铃木参天蔽日，木兰花大朵盛开，又大朵大朵坠落。木色的花瓣飘散在风中。她听见自己说：Tezuka，从罗马回来没有带什么纪念品给我吗？他不答，薄薄的唇线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好像温润的食草动物，眼睛干净的灼灼的黑。然后是哥哥推门走进宿舍：啊，Tezuka，你应该送她真理之嘴的钥匙扣，我妹妹很喜欢看《罗马假日》呢。听说去到罗马的人都会去真理之嘴定情。手冢局促的喊了一声老师。她吐吐舌头，才不是我，明明是哥哥的女朋友喜欢当安妮公主。手冢偏着头问她：大和前辈的女朋友吗？我都不知道啊。比他高上一些的前辈低下头来况似温柔的说：是最近刚刚认识的，还不是很熟呢。手冢说：那下次我们一起去罗马，记得带礼物给她。
　　她好看的手绞在一起，不知所措的看了他很久，问：那我的礼物呢？
　　右手腕被戴上一串红色的珠子，彤艳润泽，隐隐若有光华流转，衬得肌肤如雪，珠光晶莹，忽听他在耳畔说，像不像红豆？
　　下一刻梦中的自己，站在高处看着手冢，她看见手冢也睁开眼睛望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绝望。
　　然后她听见他说：瞳，救救我。
　　右手腕的痛楚，令人心碎。她眼睁睁的看着红艳的圆珠燃烧起来，像一颗颗滚烫的蜡球，烛泪融化，血色一滴滴落下来，她张大了嘴，喉咙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记忆里都灵最寒冷的季节，在阿尔卑球场，哥哥遇害三天后被翻整草坪的工人发现，她举着伞看着哥哥的尸体。她顺着直觉走到了那里。更衣室的白色的柜子。因为赛季结束开始冬歇，没有人在里面。她推开门，看见那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她蹲下身子麻木的审视。她看见地板上一个模糊的符号，不是名字，也不是字母，更像一个奇怪的宗教符号，仔细分辨，那是一个正三角形的三个顶点，被一个圆圈围拢。浓褐色的血迹，灰白的天光和雨从窗子里面飘进来。她有些恍惚的，眼前全部都是，哥哥灰败的脸。
　　哥哥最后留下的死亡信息，是罗马斗兽场前的真理之嘴。
　　她在黑暗中呼吸沉重，伸手打翻了烛台。
　　她醒过来，夜晚漫无边际，手心冷汗湿黏，佛开濡湿的刘海，笔记本电脑备用电源快要用光了。屏幕暗下去。然而忽然的，一个明亮的质点闯入了视线，速度极快，她抬头看去，东大附属医院重症监护区。她移近了laptop想要仔细阅读数据，事与愿违，屏幕尖叫了一声，完全黑了下来。仿佛这一声，驱散了梦境让她清醒。
　　那个纯白色的质点，正在逼近榊太郎。
　　那个纯白色的质点，是切原赤也。
　　午夜时分被杀手造访的确不是什么有趣的经历。白石藏之介不得不承认切原赤也是个难缠的对手。他手上的武器是一把清冷的银刀，简单但是致命。右手的刀刃滑上白石的心口，而白石的左手死死的扣住了他的喉咙。虽然看似切原更占优势，但是白石的腕力压迫着他的呼吸，他错觉自己的骨头会活生生被这个男人捏的粉碎。
　　切原眼白充血，白石轻轻笑出声音：“我的同事就要来了。” 想要榊太郎死的人不计其数，他早已吩咐医生和护士散播传言，暗中将昏迷不醒的榊太郎转移，而自己留在这里守株待兔，切原赤也背后有怎样一条大鱼，很快就见分晓。两个人原本僵持不下，白石却忽然动了眼珠，表情里有隐隐约约的雀跃。
　　空气里有一股不易察觉的晚香玉的味道。
　　一支冰冷的枪口顶住了切原的后颈，星光在银质的Beretta枪面弧度上缓缓流动。
　　切原惊觉脑后一凉，却没有松开手上的刀。轻蔑的开口：“烂条子，你敢开枪么？”
　　与此同时，身后的人开始扣动扳机。
　　金属收放的声音细微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让人头皮一紧，切原赤也真真切切的听到身后沉默的人毫不犹豫的开始扳动扳机，Beretta子弹入膛，细微金属的摩擦清晰的仿佛死谕，熟悉枪械的人都知道，这是选择了近距离射击，在没有消音器的情况下运用缓慢的收放方式将声音减弱到最小，甚至子弹进入后颈的那一瞬间，死者还是清醒的感觉到下肢瘫痪麻痹，切原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看到了挣扎的肉体，他急促的开口，声音里蕴含不易察觉的颤抖，“等一下！我杀了你的上司你也难辞其咎，今天算我倒霉，不如大家各退一步，何必要同归于尽？”
　　白石正欲开口，切原身后身着警服的同事垂在身侧的手向他打了一个暗号，警界的通用暗语：外面有埋伏。
　　白石会意，“好，我放你走。”
　　整座城市沉默不语，东京仿佛回到了一千年以前。
　　白石眼见同事的身影退了出去，紧接着切原赤也离开。他从病床上一跃而起，胸口猝然的疼痛让白石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低头，心口的衣料被划破了，有细细蜿蜒的血流下来。抓过枕边的对讲机，白石问，“人抓到了没有？”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大石的声音有些模糊，“目前一切正常，你那里如何？白石，喂，白石，课长……”
　　大石接下来说了什么白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扔下对讲机一个箭步冲到门外。
　　忽然之间，城市的灯一盏又一盏亮了起来，南天坠尽了星子。晨曦中的东京渐渐明亮，像天空坠下了亿万颗星星。城市从梦境中游走出来，折返现世。
　　清冷的走廊上，负责本病区巡逻的桃城武被人以干净利落的手法击昏，身上的警服不翼而飞。
　　太阳穴的位置跳凸疼痛，白石攥紧了拳头。

　　第十话 便宜爸爸

　　
　　
　　晨光熹微，护士长推门而入想要打开监视器，病床上一大一小两个人睡颜恬静，呼吸安然。护士微笑，日光灯跳动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这个繁华的城市在Blankout中的蜃影宛若跌宕旧梦。仿佛时间断点，她依旧抱着孩子小小的身躯，眼睫瑰丽的影子微微颤抖，她说：“早安，太一。”
　　太一揉揉眼睛，扬起团团的小脸冲她笑，“姑姑早。”
　　“太一昨晚睡得好吗？”护士小姐笑意盈盈的走过来，“今天只有两项检查。”
　　“有姑姑一直陪，睡得饱饱。”只有四岁的孩子往她怀里又蹭了蹭，“要和姑姑在一起。”
　　“呵呵，姑侄俩感情真好呢。”
　　心里柔柔的划过刺痛，她无言以对，只能亲亲孩子的面颊，“恩。”
　　检查完毕时间还早，匆匆和忍足打完招呼之后她急着赶去公司上班，太一一张小脸皱成苦瓜，“姑姑，我也要去。”
　　她耐心的解释，“姑姑是要去上班，有很凶很凶的资本家规定不许带小孩子。”
　　“姑姑说太一乖乖检查就带我去吃樱花年糕，姑姑骗人！”
　　“呃？”对孩子满怀期待的表情，她没有办法说不，于是她蹲下来，拍拍他的小衣服，口吻严肃，“带你去可以，中午我去员工餐厅给你买，但是太一一定要听话，呆在姑姑的办公室不要乱跑。因为姑姑的老板最喜欢数钱，他要是看见太一这么可爱的孩子，肯定把你卖了一块儿数进去，到时候你就再也见不到姑姑了，听到没有？”
　　“恩。”太一点头点的很好。
　　星期一上班时间，自动门开开合合，迹部财阀商业大厦一层天花板上一天繁星似的璀璨灯光，倒映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扑入眼帘仿佛有风，摇碎一地的星子，波光敛滟，大厅中央八部电梯同时开启，分别直达不同部门。与其他电梯门前至少排三层职员的景象不同，中间高级管理层专用电梯前只有两人。雪之瞳伸出手按了上行键，等候已久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阿曼尼西装，卡地亚领带夹，俊美仪表，外加傲慢自负的微笑，迹部景吾目不斜视，让卯足了劲企图吸引总裁注意的美女一阵兴叹：今天，总裁连一眼都没往两边看！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雪之瞳清丽的影子，脱下了素日里衣线笔挺的纪梵希套装，她今天只穿了一条普通的深蓝牛仔裤，上身一件米色春衫，领口以薄纱褶皱包边，完全不似干练的商界女子，反倒更像学生些。难怪方才的谈判对方代表一脸不屑仿佛胜券在握，只可惜以貌取人往往要自食苦果。因为来的仓促，她没有化妆，到底年轻，莹白的肌肤上一层淡淡的晕红，仿佛一颗圆润的珍珠，自然而然的透出华美的光泽，根本看不出睡眠不足带来的倦怠与疲惫。迹部景吾见过的女人，鲜少有不化妆的，连她平日也是精致无暇的彩妆相对，今日乍一见她素颜的样子，忍不住揶揄道，“本大爷还以为找了个实习生，嗯？”
　　“有损公司形象我很抱歉，公司美女如云，总裁您还有很多备用品。”当年迹部财团招聘总裁秘书，800多佳丽趋之若鹜的情景历历在目，迹部景吾却独独挑了她。事后迹部告诉她原因，只有她是来应聘秘书的，别的人其实都是来征婚的。
　　他哑然，忽然问，“你做本大爷秘书有多久了？”
　　“三年零十七天。”
　　迹部笑，“记得这么清楚？”
　　“总裁您说过，‘大约’、‘仿佛’、‘可能’、‘也许’……这一类的词都是秘书禁语，绝对不能在回答您提问时使用。”
　　他斜睨了她一眼，深遂的双眸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你是在指责本大爷对你要求过高？”
　　她说：“总裁，我不敢。”
　　他咄咄逼人：“不敢？那就还是认为是事实，但只是不敢承认喽？”
　　她不怕死的捋了一下虎须：“那么，总裁，你是要我说敢才满意？”
　　话音刚落，电梯已到了三十六层。金属门开启，两人踏出狭小逼仄的空间，迹部锃亮的皮鞋踩上深棕色地毯。通向办公室的走道均铺设厚实柔软的地毯，迹部财团年轻总裁追求奢侈生活的品性人所共知，他决不吝惜在享受上花钱。迹部在总裁室门前停下，“中午有时间么？和立海投资集团的合作，本大爷想听听你的看法。”
　　她沉吟了一下，继而抬起头来笑得无辜，“我记得公司薪酬制度里规定董事局秘书的加班费是一小时20万日元。”言下之意，午休不属于上班时间，这加班费还是要付的。
　　迹部景吾微微一怔，扯开魅惑的笑容。
　　巨大的挑空落地玻璃窗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西方古典风格的布置和墙角碧绿的藤萝一起营造出浪漫的气息，花槽里栀子花开胜雪香气依依，小提琴手拉出缠绵悱恻的SOLO，迹部景吾步入这家颇具意大利风情的餐厅，在女仆打扮的侍者引领下来到预先订下的雅座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大包小包的零食摆了一桌，浆果慕斯，抹茶团子，黑糖甜甜圈，还有粉嫩粉嫩的樱花年糕。
　　一堆香喷喷的甜点后面是一张同样粉嫩粉嫩的小脸，嘴里咬着一块铜锣烧。
　　“本大爷付你加班费，你居然带个拖油瓶来？！”迹部不华丽的低吼。
　　难得见到迹部景吾如此精彩的表情，她失笑，她一笑，太一也跟着笑，只有四岁的小孩子显然不明白自己已经被迹部大爷嫌弃了。
　　只见拖油瓶一双乌幽幽的眸子亮晶晶的瞧着他，软软糯糯的唤，“PAPA。”
　　迹部景吾的嘴角霎时抽的无比欢乐。
　　呃，事情的发展好像有点出乎意料，雪之瞳看见迹部濒临发飙的脸色，赶忙把太一护在怀里，“总裁你别生气，太一他是个天然呆，他，他管所有戴墨镜的都叫爸爸。”
　　餐桌上郁金香将凋未凋，蔷薇花瓣红白交错纷飞翻碎了时间。
　　带着深茶色墨镜的俊美男子居高临下，前所未有的，俯视她的美丽。
　　暖午的阳光温柔地照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透着美玉一般的光泽，她本来极亮的一双琥珀色眼睛，此时那眼波如水，只是盈盈欲流望着他，她虽然是他的下属，可从未在他面前服软过，此刻那种略带委屈的哀恳的神情，似乎他犯了什么大错，就好像，就好像他是薄情寡义的丈夫，要抛弃他们母子……
　　被自己的联想严重雷到的迹部总裁扶额晕菜中。

　　第十一话 隐约试探

　　
　　
　　从二楼的窗户望下去，银白色兰博基尼被正午的阳光勾勒出炫酷的线条，熠熠生辉，比天价跑车更耀眼的是倚着车门而立的男人，抽烟的样子倦怠性感如同挑逗。与车身成三十度倾斜的慵懒靠姿让双腿显得尤为纤长，也让这个银紫色头发的男人在张扬之外多了一丝魅惑的气质。回想方才一顿饭吃的相安无事，迹部景吾甚至还风度翩翩的帮她把孩子送回来，他明明知道她带太一去只是为了将孩子当做挡箭牌却不点破，他越是不动声色，到叫她越发忐忑起来，雪之瞳背靠窗帘转过身来，微微合了眼，一点厌倦的灰烬爬上眼角眉梢。他们都明白游戏规则，也善于制作各种各样的面具来应付自如，只是，若论到驾轻就熟的玩弄人心，她自认不及迹部景吾万一。她呆在他身边三年，依然摸不清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她背着他做的那些事情，他又究竟知道了多少。
　　有些不敢想下去，雪之瞳对着试衣镜苦笑了下，拢了拢鬓发，转身下楼。
　　迹部景吾放肆的目光在渐渐走近的人影上逗留许久，挑起唇角一抹淡漠的笑意，掐灭指尖的烟头，替她打开车门。
　　跑车烟一样划过路面，迹部摇下车窗，绚丽的阳光透过墨镜，在眼底的痣痕流连，“和立海的合作案，你看过吧？”
　　雪之瞳将目光投向远方一栋在建的银白色大楼，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间它那犹如利剑直插云天的外观显得与众不同，这栋名为“新世纪商业大厦”的六十层建筑是迹部财团本财年投资在不动产的一个大项目，预计公开租售后将带来数十亿盈利。
　　“立海投资集团要求注资获得大厦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董事局已经通过了，就等董事长商务考察回来签字。”她微笑，给出官方回答。
　　“天堂，别让本大爷觉得你和那帮没远见的老家伙一个样，啊恩？”迹部侧眸，眼角闪过冷酷光芒。
　　“说到底这件事有一半是总裁您的家务事，我一个小小秘书怎敢说三道四？不怕丢饭碗么？”雪之瞳依旧是清清淡淡的神情，瞳眸里浮现狡黠之色。
　　性能极佳的跑车一个急停刹在路边，冷不防被安全带勒痛，雪之瞳抬起头来诧异的看着他，迹部显然对她敷衍的态度甚为不满，蓦地扬起嘴角冷魅的弧线，眼神凛冽，“你知道本大爷在公事上一向是六亲不认。”
　　“你不满意真田黎嘉？”她问。
　　“老头子满意而已。”
　　“做你的女人还真是不容易，”听出他言语里明明白白的冷讽，雪之瞳微微叹息，“普华永道已经对立海投资集团的一季度报表出具了保留意见，虽然还没有对外报送，但是凭借总裁你的手段想要得到这些消息并不困难。”
　　“说重点。”他不耐烦。
　　“总裁您不想和立海合作，但是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她靠上椅背，语气凉薄，“所以需要更好的合作伙伴。”
　　于是迹部景吾开始笑。
　　雪之瞳在他的笑声里百无聊赖的转开头去，银座街头人流如织，浮华喧嚣如过眼云烟。
　　半响，他止住笑意，略带玩味的欣赏她淡漠的神色，压低的声线掩盖不了奢华质感，“那么你给本大爷介绍一个如何？”
　　“我怎么敢？”她垂下眼睑，额前的碎发散落，隐藏了真实的表情。
　　“不敢么？”迹部骨节精致的手掌覆上面颊，食指抵住了额头，一双深炯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她，“在本大爷看来，你怕是没有什么不敢的吧？”
　　雪之瞳直觉后背一股凉气窜上来。
　　她知道他的手腕，要什么都是手到擒来，昔日冰帝之王一旦摆出这个姿势，便代表了猎物生机已断。
　　从直升机的俯拍镜头里看到，长长的送葬队伍，绵延扭曲，仿佛一条长着无数黑色触须的怪虫在缓缓蠕动，黑衣人密密麻麻，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骑摩托车维持秩序，他们头戴钢盔，手持盾牌，将闻讯而来看热闹的市民挡在警戒线之外。东京交通混乱不堪，堵塞的车龙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搅得人心烦意乱。镜头前突然闪出了神色慌张又莫名兴奋的记者，对着话筒喋喋不休，“这里是XX电视台为您现场报道，被称为‘江湖最后的仲裁者’的东京地区最大黑道组织弘道会首领榊太郎今日出殡，不仅有1万多名本市黑道分子到市立第一殡仪馆致礼，亚洲各国的黑道头目和本市黑道首领们也几乎全员到齐，蔚为奇观，出殡行列造成了严重交通堵塞，影响了至少15000名学生的考试……据称，正在东京拘留所服刑的榊太郎于前天晚上9点38分左右突发心肌梗塞，被救护车送至东大附属医院急救，经过医生4个小时的全力抢救，榊太郎在加护病房度过了十一天危险期后，最终因心力衰竭不治身亡……”
　　东京四月，樱花层层叠叠堆满枝头，一阵风过，飞花如雪。
　　落地窗户大敞，纷纷扬扬的心形花瓣调皮的忽上忽下，终于盘旋着落入藤椅里对一切置若罔闻的女子膝头。
　　纤细白皙的手指将一片花瓣夹起，与樱花相似的唇色，在堆着一点绯艳的花尖烙下一吻，指尖交错优雅揉碎，精致素雅的五官没有表情，琥珀色视线的终点是窗外一树绚烂。
　　“真没想到啊，哥哥，”她支起下巴叹息，嘴角浮现若有似无的浅笑，“你应该已经见到他了吧？这个曾经叱咤黑道杀人如麻，对我们冷血无情的男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挂了，他再强，也强不过老天，”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划过脸颊，她继续自言自语，“真是奇怪，我明明应该感谢老天替我们出了一口恶气，可是为什么现在我很想他？”
　　她垂下视线，膝盖上黄杨木的相框，一张缓缓泛黄的全家福，眼前好像有雾气一阵阵飘过来，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爸爸，我好想你！”微带颤抖的词句从樱唇倾吐而出，她用相框玻璃抵住额头，一片一片的冰凉贴上来，又有一道一道的热流下去，她闭上眼睛再次低语，“爸爸，我想你！”
　　亲情被遗忘的太久，曾经以为只剩下了仇恨，却用生死两重天让人顿悟血浓于水，她是榊太郎的女儿，不管父亲曾经做过什么，血缘坚不可摧。
　　处于风口浪尖，天堂雪之瞳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现在四面八方强敌环伺，榊太郎一死，不知道有多少人蠢蠢欲动等待落井下石或者干脆扑上来将她连皮带骨吞噬干净，温情脉脉的表象下隐藏着贪婪的欲望，东京这块地盘，多少大佬垂涎已久，被狼群包围的猎物，唯有奋力厮杀才有机会开出一条血路。

　　第十二话 夜色流离

　　
　　
　　银暗蓝色保时捷停在夜店门口。
　　东京的夜景和纽约、香港齐名，纸醉金迷的不夜城，欲望在城市上空横行无忌，在世界著名红灯区，最繁华的新宿歌舞伎町——那条被世人喻为不眠都的街道上每天上演灯红酒绿下的醉人故事，对于生活在新宿的人们来说，一切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LAVI俱乐部名义上是一所服务公司，实际上，它是目前东京最大最豪华的牛郎俱乐部，环境优雅，服务一流，工作人员更是训练有素，加上公司高层的出色管理，LAVI成为同行业的神话。LAVI的宗旨就是：第一，顾客永远是对的，第二，当顾客犯了错，请参照第一条。
　　日本的牛郎并不如常人想象的那般不顾尊严唯利是图，尤其在这种高级会所，专职牛郎最常见的工作就是陪客人喝酒谈心，俱乐部的高消费是他们营业额的来源，月度营业额最高的牛郎会成为俱乐部的头牌，名列前五位的牛郎，他们的照片被悬挂在大厅的正中央，这对于牛郎而言，是更胜金钱的荣誉，甚至他们的家人，也会为此感到骄傲。这在一些保守国家的人看来匪夷所思，然而它真真实实的存在。LAVI俱乐部的常客大多会指名一位牛郎，感情的建立需要一段时间彼此了解的基础，而非单纯的物欲交换。公司通常不会干涉牛郎和客人的私下交往，前提是保证一定的营业额。任何一行都有行规，牛郎也不例外，新宿自有它的运转机制，不守规则的后果就是你别想在这里继续混下去。
　　当然，在这里每一家类似的俱乐部都有后台。这种复杂纠葛的利益关系根深蒂固的存在，甚至渗透到日本经济政治社会的各个方面。
　　但是不管怎么说，对空虚寂寞的灵魂而言，这里还是逃避现实寻欢作乐的地方。
　　昏暗的暖红色灯光营造出浮想联翩的空间，有身着燕尾服的侍者微笑相迎，“小姐，请问您有指名吗？”
　　“我要找这里的头牌。”女子脱下雪色外衣交给静立一旁的工作人员，露出里面的紧身套裙，墨镜覆盖了大半张脸，仍能看出姣好到不可思议的下颚线条，唇色淡雅。
　　“不好意思，圣也君正好有客人，请问小姐贵姓？”
　　“我姓司。”
　　温文尔雅的侍者微微变色，继而恭谨欠身，“司小姐，这边请。”
　　磨砂玻璃门推开，服务生送上酒水，幽暗微醺的幻色灯影下，靠墙的柔软沙发上只坐了一人，正低头无所事事的拨弄香薰蜡烛的火苗，指尖一截未燃尽的烟头，有青烟袅袅升起，变换出苍白美丽的轮廓，她听到响动抬起头来，清纯娇俏的容颜明丽如盛开的紫阳花，“瞳。”
　　女士烟独特的香气融入鼻息，雪之瞳坐下来，微微蹙眉，“什么时候染上的坏习惯?”
　　她没心没肺的笑笑，吐出一个精致的烟圈，扔掉烟蒂，“司忍大人连这也要管？”
　　“夏树……”雪之瞳望着对面拥有天真烂漫外表的女子，目光深深，她们都是故事太多的人，想说些什么，有些话却不知道能够说给谁听，就像改不掉右手贪恋咖啡余温的习惯那样坚定而不知所措，终究还是幽幽叹息一声，缓缓开口，“下个星期我要和亚久津去神户，可能要一周左右才回来，所以需要交代些事情。”
　　“你说。”
　　“明天欧洲的洗钱工蜂会把一笔1500万美金的款项汇入我们的账户，按照老规矩，三分之一换成珠宝首饰，余下的全部投入公司，至于投向哪些产业你看着办。”
　　“恩。”她摆弄手心里小巧的打火机，“这次山口组把这么多会长召集过去，在盘算什么呢？”
　　“山口组这些年已经不满足囿于关西，竭力在扩大对关东地区的影响力，恐怕，这次是要有所动作。”
　　“那他们要求合作的那件事怎么说？”
　　“我们在金新月五分之二的进货权换他们欧美五分之一的市场份额，这是我的底线。”语音顿了顿，“我没回来这期间，不许关灯！”
　　“明白。”结城夏树点头，又想起了什么，“瞳，美国那边传来消息，说后藤中正就要回来了。算他有胆量，不只是‘山口组’的人要后藤的命，因为人头赏金奇高，不少道上的人都抢着追杀他。”
　　“FBI的耐心毕竟是有限的。”类似无机质的冰冷声音，她端坐在沙发上，隐没在光影交织间的面容精致，神色安宁，夏树却没来由的心口一紧，那样美丽柔和的脸偏偏让她觉得眼前的人如同一把凌锐的匕首，黑暗中静静等待出鞘。
　　东京荒凉的黑暗，夜色流离失所。
　　良久，雪之瞳站起，轻轻拉开窗帘，脚下万家灯火绚丽如梦。衣角被晚风猎猎的扬起来，翻飞如蝶。
　　结城夏树默默的蜷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纯蓝直至没有了罪恶感的龙舌兰，螺丝起子红得类血，长岛冰茶淌着一杯苍白的火焰。
　　喉头微麻的滋味久久不散，夏树恍然的一个错觉，那一瞬间全世界的灯火流落在她的身上，玻璃上她的倒影，渐渐模糊，然后朦胧。
　　酒如其人，辛辣，烈性，纯粹。
　　四月初东京出现这样一幅场景：一队黑色豪华轿车驶向寺院，那里群山环抱、树木郁郁葱葱。东京向西一小时的车程后，在四个似相扑选手的保镖簇拥下，一名曾经以暴力为生但已经老去的黑帮老大沐着阳光步出轿车，与此同时寺院住持站立门口恭迎。在樱花花瓣随风飘扬中，他走进寺院，参加庄严的皈依佛门的仪式。这个曾经最令人胆寒的黑帮老大之一，在佛诞日正式剃度为僧。
　　这位现年66岁，曾是日本最危险的黑帮老大，要说他真心改恶向善的话，恐怕大多数日本人都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去年，后藤与美国联邦调查局合作的消息登在了世界各地报纸的显著位置:作为同意后藤前往洛杉矶做肝移植手术的交换，据说他答应给联邦调查局提供情报。后藤在美国手术时就向洛杉矶医院捐赠了十万美元， 因为这个关系，后藤跳过几百位等候手术的病人插队先做了手术，而那些期望重获新生的病人后来却全部去世。消息披露后，洛杉矶UCLA医疗中心遭到美国舆论猛烈抨击。
　　对联邦调查局而言，后藤是个难得的“战利品”：很明显这个愿意打破沉默潜规则的黑帮老大，可以透露日本黑帮在美国进行毒品和武器交易的情报。但是也有人认为，后藤换上新的肝脏后并没有向联邦调查局透露什么秘密，只不过提供了一些任何一家日本媒体都能看得到的消息。
　　这样的诡计或许有助于后藤免于被贴上告密者的标签，但是却不能打消黑道高层担心自己名字被泄露出去的顾虑。 去年9月17日，后藤在东京过生日时邀来5位知名歌手祝寿，引来了畅销杂志大肆报道，有着四万名成员的“山口组”领导层反应强烈，在神户总部举行的会议上正式决定把后藤赶出组织，并宣布他为不受欢迎的人。 而后，后藤冒着暴力冲突危险带着1200人离开组织另立门户。
　　推开面前罗列的资料，雪之瞳按着微微发疼的太阳穴，暖暖的日光刺得眼睛眯起来，连语调也像猫儿一样倦怠，“仁，听说常愿寺的樱花开的极美，明天我想去看看。”
　　银灰色嚣张冲天竖发，鸽子灰的虹膜在急剧缩小的瞳孔下映衬得格外慑人心魂，面目凶恶，向来无法无天的亚久津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司忍，我们不应该蹚这浑水。”
　　“唇亡齿寒，在我们没有足够的筹码之前，这个平衡绝对不可以打破。”她眼里的温度退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和你一起去。”他知道她的脾气，决定了就不容更改。
　　“不用了，你准备一下神户的行程，我们后天出发。”

　　第十三话 天下大式

　　
　　
　　“清晨入古寺，初月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比皆寂，惟闻钟磬音。”
　　没有琉璃贴面，没有雕龙画栋，甚至连屋顶上龟裂的细纹都清晰可数。这座拥有四百年历史的古刹朴实的耸立在那里，没有空灵，没有浩淼与神秘，只有一分素雅和几分清秀。与那些或高大威严或小巧别致的寺院比起来，常愿寺显得更像个从搭建那一天起就没有完工的寺院。除了白色和木本色，很难从中找到第三种色彩。民族特色一贯制的沿承在各个领域，从孩子身上那黑白分明的校服，到男人们节日里才会置办在身上的和服，包括眼前的寺院，朴实与素雅清楚一脉相承。
　　悬铃木遮天蔽日，碎金子般的阳光碎屑穿过茂密枝桠漫无边际洒下来，光的影子斑斑驳驳。没有正式的寺门，似乎就那么敞开着胸怀等待着来访者的到来。
　　片刻停驻，恍过神来已是风华满身，拨开落在肩头的槿色花瓣，原木铺成的小道踩上去细微的咯吱声，流光一样渺远。松树籽偶尔落下，也带着一股清香，仿佛酝酿了多年的醇厚。
　　倒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披着厚厚袈裟的住持在法堂前相迎，法堂里供奉着常愿寺历代高僧的灵牌，以此来纪念各代领主作出的不凡贡献。简短的参拜之后雪之瞳说明来意，住持年纪很大了，脸上满是皱纹，但双眼却依旧睿智仁慈，不显一丝污浊，老人略带深意的看了这眉目清妍的女子一会儿，唤来弟子，捻动佛珠，目光宽容慈蔼，“带这位施主去罗汉堂。”
　　罗汉堂就在寺内正殿的旁边，也是座二层的建筑，门厅很大，犹如寺内的佛殿一般。靠门厅走廊的第一间屋子就是会客与喝茶的地方，面积不大也就是四张榻榻米左右。室内香烟缭绕，茶雾氤氲，上手位正襟危坐的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正专心研究面前的围棋。
　　“师兄，有客到访。”为她引路的年轻僧侣拉上纸门，退了出去。
　　后藤中正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惊讶，似乎面前的棋盘比其他的一切都更有吸引力，“你会下棋么？来一盘吧。”
　　君子兰盈盈微笑，影子移了又移，整整三个小时，绞杀的难分胜负。取过侧手白玉茶盏，雨前龙井三起三落恍若人生，终究静静凝在杯底，竟似丝丝冒着冷气，雪之瞳浅抿一口茶水，手起子落，在寂寂的和室格外清晰。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大式。
　　她只轻轻落下一子，便已收回大片河山。
　　“长江后浪推前浪，不服老的确不行啊，”后藤叹口气，问，“这一招有名字么？”
　　“这里是罗汉堂，就叫罗汉。”纵然少年得志意气奋发，历尽沧桑的长辈的面前总要输一份气度，年龄与阅历的差距，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超越，她微低头，语调恭敬。
　　后藤一怔，面色阴沉下来，眼神狠烈，“罗汉的意思是永入涅槃再受生死果报的僧人，司忍是想让我做常愿寺的第五百零一个罗汉？”
　　“正是此意。”
　　“哼，好个狂妄的丫头！”一把拂开棋盘，黑白交错撒了一地，“就连你父亲也不会这么和我说话！”
　　“您何必动怒，”她还是不咸不淡的，“后生晚辈不知轻重，言语冒犯还请前辈包涵。今日我来，是专程来向前辈请教的，明日我即将动身去神户，前辈明明知道山口组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就是清理后藤组，您就打算躲在这佛门之地坐以待毙，置和您出生入死的1200个弟兄于不顾？”
　　“司忍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后藤组完蛋，下一个就轮到弘道会了。”后藤冷笑。
　　“没错。”她点点头，“大阪、京都、东京和岐阜，山口组和住吉会对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山口组高层也不止一次的暗示想将弘道会纳入旗下，北面的不动峰历代从事帮派调解，在黑道威望素著，和各大帮派关系都不错，所以可以暂时不算在内。剩下的四边形是最不稳定的结构，谁要打破平衡，肯定要找一边开刀。”
　　后藤沉默，雪之瞳却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动摇，黑道首领有时候是很奇特的，后藤组的利益在后藤中正心目中的地位，远胜于他自己。淡淡微笑，气定神闲补充：“您一时不慎造成今天的局面，让山口组师出有名，您瞧您都回来这些天了，住吉会一声未吭，显然巴不得将您推出去当替罪羊，榊太郎一死，FBI堆积如山的诉讼材料一夜之间成为废纸，您也再不可能接受联邦证人保护计划的帮助，恕我失礼，除了跟我合作，您别无选择……”
　　“够了！”后藤喝止她继续说下去，昏浊的眼睛暴虐的气息里夹杂了说不清的痛心疾首意味，年轻时他也曾和榊太郎同生共死，后来虽然分道扬镳各事其主，毕竟情义尚在，“你真是和你母亲一点都不像，榊太郎到底是你的父亲！”
　　她像是被当胸击中一拳，脸色变得相当难看，手指抠紧了几角，仿佛希望借此得到力量。
　　女人的命运恍如浮萍，一旦失了操纵，便漂泊而无着。富家千金的命运，有的充作政治婚姻的牺牲品，有的颓靡堕落流连风月之所，有的精明干练在家族纷争中穷尽心机，又有几个能够平淡从容，躺在心爱的人怀中数天空里闪烁的星星？
　　她的母亲何其无辜，然而这个世界从来不为无辜者而设。
　　“当然，我比她狠得多。”
　　这实在是个太过哀艳的笑容，洁白的羽毛融入黑暗，连天使都忍不住叹息。
　　走出来的时候四月天光向晚，有些恍惚了时间，她抬头望了望流云易色的天，未作逗留，银白色雪佛兰绝尘而去。
　　茂密树丛后转出来两个风格迥异的男子，仁王雅治流里流气的一手搭着拍档的肩膀，一边摸下巴啧啧感叹，“噗哩，卿本佳人，奈何无情啊。”
　　有些无语的拍掉仁王不安分的爪子，紫色头发的男人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整整领结，风度翩翩转身。
　　“喂，柳生，你要去哪里啊？”仁王在后面唠叨，“那里才是罗汉堂。”
　　“我去拜佛。”柳生淡淡道，脚步未停。
　　“拜、拜佛？”仁王快步跟上，仍是摸不着头脑，“我们不是来执行任务的么？那个老家伙的脑袋可比佛祖值钱。”
　　“不是还有半个月时限？”柳生停下来，耐心解释，“也不算违反原则，还是你不够自信，认为还有比我们更有本事的赏金猎人？”
　　“可是……”
　　“别可是了，”柳生一把揽过仁王，直接拖去佛殿，“这里是佛门清净地，仁王，你要绅士。”

　　第十四话 暗夜之花

　　
　　
　　东京世纪大厦56层。
　　碧蓝的池水舔吻着室内游泳池边沿素雅剔透的美瓷，碎钻一般闪耀的银白灯光错落分布于宽广穹顶，一张舒适躺椅置于池畔，洁白浴巾凌乱，一侧茶几上带有水印的加密文件页脚划出档案袋，页眉一行小字“洛杉矶UCLA医疗中心”，翻开被弃置不动。
　　满池浮光被打碎，水平面上浮上一缕黑发，如墨丝缭绕，紧接着，一个女子浮出水面，甩头，一头黑发带起串串晶莹水珠，洒下无限风情自是不知。
　　蓝荡荡的池水一波一波涌上白皙的前胸，富于温软的触感，雪之瞳慢慢站立起来，这个女子，此刻像新生婴儿诱惑而无害。湿漉漉的长发紧贴她曼妙的曲线。她昂着头，分开池水踏上滑不溜手的台阶。这景象，仿佛自泡沫中诞生的绝代美神，美得我行我素。
　　安静空旷的似乎能听到呼吸的回响，她把青丝揽到身后，拿起宽大浴巾，走入配套的淋浴间。
　　花洒灼热激越的水流淋上肌肤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温差让雪之瞳被激的微微瑟缩了一下，随着温热的水流从头顶一直暖到脚跟，理智也一分分回笼。
　　她从浴室出来，裹着一条纯白的浴巾。修长匀称的双腿在浴巾下流泄春光，任一男人看到都能血脉贲张。倒了一杯红酒，懒洋洋得斜倚下来，顺手拿起茶几上浏览了一半的文件，抽出纸页的时候一个亮闪闪的物件滚落脚下，她把它捡起来，是一枚普通铜制的“真理之嘴”钥匙扣。
　　漂亮的唇角往上翘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她的微笑显得有些挑衅。
　　后藤中正，你的大礼我暂且收下了，多谢。
　　皮靴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被刻意压低，有人从身后轻手轻脚靠近，雪之瞳不回头也知道是谁，眼里的冰雪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浅笑。
　　果然，一双白嫩的手蒙住她的眼，然后是橘杏怪腔怪调的声音，“美人，本老大要劫色！”
　　虽说她不喜排场，门外好歹也站了不止一个保镖，雪之瞳挽了半湿的长发，半晌才幽幽叹气：“小杏你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他们没拦着你吗？”
　　“我把他们放倒了，”橘杏笑嘻嘻，小巧可爱的短衫，棉麻短裙上性感的小蛮腰露出来，青春动人，她大喇喇的坐下来，剥了颗水晶葡萄丢进嘴里，边口齿不清的说，“瞳姐姐，你那些保镖太弱了，改天我让哥哥给你挑几个好的。”
　　饶是雪之瞳镇定惯了，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惊诧，小杏见她真的相信了，笑得开心，“我骗你的啦，是他们放我进来的。”
　　“小杏……”她有些哭笑不得。
　　橘杏眯眼打量四周，这泳池鲜果，醇酒美人的，不禁朝雪之瞳暧昧的眨眨眼，“姐姐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你那个自恋的大老板没有剥削你么？”
　　“他啊，”躺椅上的女子闭上眼，懒懒散散的语气，“昨天去大阪了，所以我才有机会偷个懒。对了，橘大哥，去神户了吧？”
　　“恩。”小杏点头，这次几乎所有摆的上台面的帮派首领都接到了山口组的邀请函，哥哥这几日眉头不展的，她也不知该如何劝慰，语气不自觉有点闷闷地。
　　看出橘杏的担忧，雪之瞳抿一口红酒，朝她投去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放心，这次他们闹不起来。”
　　“哥哥也希望这样，多亏近些年的平静，大家才有好日子过，如果一旦发生帮派血拼混战，冤冤相报便永无宁日了。”
　　雪之瞳有点出神的看着这个乐观阳光的女孩子，就好像多年之前的自己，在哥哥的羽翼下无忧无虑，若不是经历的那些刻骨伤痛，到今天怕也是无法无天的性子，她很喜欢小杏，不仅是因为这个女孩人见人爱的个性，更重要的，那是她所渴望的，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借助黑道的粗粝，她不断地给予对手和生活致命一击，回首在这魑魅人间走过的路，步步血光，而她已深陷其中，无法回头。
　　如今她掌权弘道会到了第五个年头，依然无法抑制的面临着激烈的心灵演化和挣扎，她会害怕，害怕有一天心会跌落到不可知的虚无世界里去，这种感觉常常接近灭顶，而支撑她的仍然是在哥哥的尸体前当着父亲的面用鲜血发下的誓言：
　　“我永远忠于我的兄弟姐妹们。在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欺骗和出卖他们。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他们。在非常时刻，我一定会咬紧牙关，绝对保守秘密；只有见了上帝后，我才算脱离他们！”
　　橘杏看不清楚雪之瞳的表情，只是感觉空气中有一种她不熟悉的绝望，她试探着叫了一声，“瞳姐姐……”
　　她回过神来，微微笑起来，瞬间有了春回大地的感觉，忽然问，“小杏，你觉得我长得好看么？”
　　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在细看她现在慵懒性感的媚眼如丝，脸有点烧起来，“当然好看。”
　　“那，比真田黎嘉如何？”她飘忽一笑，继续问。
　　橘杏没有见过真田黎嘉本人，只从媒体上见过照片，她想了一想，尽量客观公正的回答，“平日里平分秋色，如果是姐姐今天的状态，肯定是你好看。”
　　她得到满意的回答，怔忡间，小杏八卦兮兮的凑过来，“瞳姐姐，可不可以透露一下下，你到底想干嘛？”
　　她不答，只淡淡望向窗外，乌云已经遮住了天空，月华顿收，大地狐疑。
　　山口组的大本营，坐落于神户一个宁静的高档社区，一辆辆奔驰或凌志轿车把日本各地黑帮头目送到这里，进行一月一次的头目聚会。
　　步下黑色奔驰的女子摘下鼻梁上傲慢黑超，环视四周。
　　100米之外就是警察局，社区门口竖了一个大的标牌，上面写着禁止使用童工、贩卖毒品、随意丢弃烟头之类的话。
　　类似一出荒诞剧。
　　她微微勾起唇角，嘲讽的气息。
　　欲望就是欲望，哪来的那么多冠冕堂皇。
　　抬步，身后四个高壮的黑衣保镖紧随其后。
　　“司忍大人，这是规矩。”两个黑衣人将她拦下，歉意的鞠躬，作势要搜身。
　　抬手喝退剑拔弩张的保镖，雪之瞳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银质小巧的手枪，抛光流畅的枪身流淌冰冷的金属色泽，六声枪响之后，特制弹巢被甩向一边，六发子弹已然耗尽，她勾起唇角淡漠的笑，“可以了吗？”
　　“失礼了，您请。”

　　第十五话 逢魔时刻

　　
　　
　　结束枯燥冗长的会议已是暮色深浓，并不算太意外的在列席之人里见到忍足家的少爷，关西的美男子还是那副优雅多情的样子，想来也是，忍足家族是大阪望族，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两人微微惊诧之后倒也都能泰然处之，至少表面看来是如此，只是忍足侑士别有深意的笑容还是让她小小的寒一把，雪之瞳和亚久津一道从社区里走出来，回首望去，华灯琳琅不亚于东京的银座，霓虹灯将天空熏得微微发红，一派珠光宝气。
　　沿着中央大道慢慢的走，过了中段渐渐不见了霓虹，方才的繁华恍若大梦一场，取代广厦高楼的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屋，零星狗吠，声色荒凉。一个少年正专心致志的踢着易拉罐，两个流浪汉点燃了报纸取暖，微弱火光照亮了周围人的脸。
　　前方一阵嘈杂，有几个小混混围着一个人推推搡搡，亚久津喊了一声，“喂！”，一帮人立刻做鸟兽散，中间的那个人没了支撑，顿时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走过去看清楚，原来是个醉鬼，亚久津想了想，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到街边靠墙。
　　“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他低低骂了一句，回头迎上雪之瞳专注的视线，有点别扭的转开头去，“我只是怕他躺在马路中央被汽车轧死。”
　　“那样顽固固执，开始放声哀号……”醉鬼突然咕哝，“……‘希望’失败而哭泣……呃……”打了个酒嗝，又睡过去了。
　　亚久津没有意识到醉鬼居然在睡梦中顺着他的话念了句波德莱尔的诗，不明所以，“他说什么？”
　　她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一般，默默上前，脱下风衣盖在醉鬼身上。
　　昏暗之中哪里亮了一下。
　　雪之瞳抬起眼睫，不二周助一身舒适的休闲服，脖子上挂了一只照相机，站在不远处冲她微笑。那是NHK电视台的首席摄影师，曾经在迹部景吾的订婚酒会上有过一面之缘，雪之瞳迅速在脑海里调出这个人的资料，礼貌颔首，“不二君，别来无恙。”
　　不二笑得如沐春风，走近一些，“天堂桑，正好有空，我来看个朋友。”目光落在面目凶悍的亚久津身上，“这位是……”
　　“也是朋友。”神色自若的一语带过。亚久津立刻会意，随便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东京住吉会那边，他还得回去盯紧点。
　　然后便是两个人闲庭信步的走，不二周助其人雪之瞳并不十分熟，偶尔闲谈几句，也多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只觉这温润如水的男子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仅此而已。
　　连着拐了几条街，不二讶异的发现他们的目的地走的似乎是同一条路，从口袋里摸出佐伯给他的地址，视线在一户户门牌上掠过，“好像是在前面……”
　　咚！咚！咚！
　　不二的话被一种钝钝的敲打声打断。
　　“这种时候还有人做木工么？”不二疑惑地发问。
　　身边的人突然转过身子盯着他，一种嘲讽的神色慢慢在脸上浮现。
　　不二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收了一下略微敞开的领口，这女子一字一顿地说：
　　“那是钉棺材的声音。”
　　不二愣在当场，恍然回神，身边已没有了雪之瞳，那纤丽的身影走进了街角一家颇不起眼的门面，而那门口，佐伯虎次郎在向他挥手。佐伯是不二幼时玩伴，两人已有几个月未见，本来佐伯今天要回千叶，退房后接到不二的电话便决定多留一晚，因为黑道聚会的缘故，城里的酒店客满，幸亏有这六角棺材铺的老爷爷留他住宿一夜。
　　一个白胡子老人仿佛民间故事里走出的人物，佝偻着身子，手握铁锤，一下一下敲打着黝黑的棺材，和着夜风的吟唱，七八具棺材整整齐齐躺着，似乎在等待召唤。
　　“你来啦？”老人没有抬头，手里力道不减，“马上就好了。”
　　“恩，”雪之瞳轻轻应了一声，将龙崎修女托她带来的清酒放在桌上，“没别的事，只是过来看看您。”
　　晚饭之后，不二急着回酒店整理照片，佐伯想起上次一同到北海道滑雪的相片还没有问不二拿，于是一同前往。雪之瞳帮忙收拾碗筷之后在后院的围栏上坐下来，今晚天气很好，依稀看得见几点寒星，十七八的月亮，好虽好，总是残的。
　　半响，老人拎着锤子蹒跚走到台阶上坐下，灌了一口清酒，“龙崎，还有樱乃那个丫头，她们还好吧？”
　　她也坐下，枕着膝盖，淡淡道，“能够求得内心的平静，怕是再好不过了。”
　　“我已经太老了……这城里的死人也看得太多了，看透了……什么黑白到头来都是灰的，混成一片……”老人宽容的看着这个可以做他孙女的孩子，苍老的音质穿透无数刀光剑影，“我老了，总有一天会听到枪声，我不是说外面，而是这里！”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是说心里的枪声。到那时，我会和这些人一样，躺在自己做的棺材里，但是孩子，你还年轻，你一定要相信……”
　　相信什么？
　　老人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他认为这个孩子会明白的，他亲眼目睹了弘道会三代沉浮，这是一个没有信仰的时代，他留在这片瓦之地，为那些死去的人找到容身之所，祈祷他们的灵魂能够得到解脱，他是如此期待着，在所剩不多的日子里，能够看到她将弘道会带入一个干净的时代。
　　即使是在数码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不二周助依然喜欢手工冲洗照片。在红彤彤的暗房内，那些用镜头捕捉的瞬间，优质胶卷一格一格真实记录的光和影，看着他们慢慢在胶片上浮现出来，对疯狂热爱摄影的他来说，就像芥末的味道一样让人迷恋。
　　方才助理被子弹穿透而鲜血淋漓的手掌和边包扎边龇牙咧嘴的描述惊恐万分的偷拍过程的画面挥之不去，不二将两张相片并排挂起晾干，原本眯起的双眼微微张开，一丝冰蓝流泻。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
　　她可以在他面前为陌生人盖上风衣，也可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毫不犹豫的杀人。
　　这巨大的反差扰乱了他一贯平和的情绪，他甚至是有些罪恶感的，似乎窥见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这个夜晚以奇特的方式长久而鲜艳地刻在了不二周助的心中。
　　将搜集到的照片寄出的时候，不二鬼使神差的留下了一张。
　　听说时空交错的瞬间称为逢魔时刻，人的交汇亦然。
　　一本英文版《追忆似水年华》，黑衣女子的温柔美好令人落泪，夹在缓缓泛黄的纸页间，往事如烟，散了便散了，可这烟，到底还是熏着了眼。

　　第十六话 血色妖娆(修改)

　　
　　
　　大阪天空飘起细细雨丝。
　　半小时的新干线，到达有“大阪双子塔”之称大仓饭店的时候雪之瞳瞟了一眼墙上的石英挂钟，22点30分，她微微皱了皱眉。本来这个商务谈判自己下午就要到场的，结果拖了这么久，奖金倒无所谓，万一迹部少爷大发雷霆……想到这她的头更痛了，偏偏今天还和忍足侑士撞个正着，这以后的日子，鸡飞狗跳是免不了的。
　　她快步走向电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素色套衫的领口，用左手食指推了推墨镜，眼眸顿时里涌起淡淡厌倦，酒店大堂明亮的犹如白昼，一个人站在旋转楼梯入口，内心流动出这个人的名字——切原赤也。她颓废般的轻吐了一口气。
　　就是她！
　　切原墨绿色的眼睛里有隐隐雀跃，他的第一次任务失败就是因为她，回去之后被帮里的弟兄嘲笑为“连个女人都搞不定”，切原年少气盛，又爱面子，扔下一句“我一定要击溃她！”，就带着两个小弟出来“寻仇”，源于天生路痴属性，他开着车满大街转悠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这里。
　　切原静静打量这个刚从旋转门外走进来的女人，淡色的嘴唇和墨镜后的眼眸不带一点表情，看不出她需要什么，恐惧什么？那一点厌倦的灰烬让自己被挑起了求胜之心。他一向崇拜并立志要打败强者，所以打算吓唬吓唬她，“中国有一句成语，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上次的教训我原原本本还给你如何？弘道会司忍？”他抬起了手中的枪，红外线瞄准器锁定在她的右眼，“嘣！”他手一扬，虚拟开枪的声音，“啧啧，这样你的漂亮脸蛋就完蛋拉，完美但是乏味。”但他并没有从她眼中看到丝毫的恐惧，或者别的什么可以称为表情的东西，仅有的还是一点点厌倦。于是，红色圆点开始朝下走去，点在脖颈动脉的位置上，“这里也会一枪毙命，太无趣。”继续下移，终于，停在了心脏的位置，空气仿佛停滞了。满意的看见那明亮瞳孔微微收缩的状态，上次她逼得他开口求饶，这次他也非要她服软不可，“女人，你不该惹我。”切原扣动了扳机。
　　他看见了匪夷所思的情况，雪之瞳以快过常人数倍的动作向侧面的景泰蓝中国瓷器花瓶滚去，紧接着连发数弹，瓷器碎裂发出巨响，但人已经不在那里。
　　瞧着应急通道入口，通道地板上滴落了数滴鲜血，那应该是她身上流下的。切原眼睛瞪大，表情一滞，旋即惊跳起来，一掌拍在佐佐木脑袋上，“笨蛋，我要的是气枪，谁让你带真枪的？！”
　　有刺耳的紧急刹车声，一个小弟慌乱的回报：“条子来了，老大。”“知道了，”切原皱起了眉头，然后将枪扔进垃圾筒，“我们走。”
　　远远望见警车呼啸而来，切原赤也钻进车子，忽然又想到什么，上次要不是她手下留情……他懊恼起来，在车上人惊诧视线里，想了想还是打开了远光灯，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分散警察的注意力，她逃脱的机会会更大一些吧？
　　顶层天台，白天热气混合了夜晚凉风遗留在空气中，形成强烈的气流灌注在全身，强忍左臂的疼痛，雪之瞳用绳子滑落到双子塔另一幢大楼的顶层天台，滑翔途中她突然产生了幻觉，如果就这样堕落到地狱，是不是会好一点？但她仍旧以比谁都专业的身手落到预定地点，夜色淹没了她的身影。
　　倾盆大雨落下。闪电划过天际。
　　墨绿色系着流苏金绳的欧洲贵族窗幔，天鹅绒奢华流洩，身着浴袍的男人手擎一杯82年拉斐，站在大仓酒店总统套房俯瞰整个被暴雨无情冲刷的城市，夸张的荷叶边设计出乎意外的适合傲慢华丽的气质，未关严的落地窗外雷声阵阵，有冰凉雨滴溅进来，被闪电照亮的俊美脸庞如同此刻大阪的天一样阴云密布。
　　这个女人，居然敢放本大爷鸽子？！
　　门铃适时响起，迹部景吾微微一愣，放下高脚杯打开门，酒店保全部长歉意的笑，身后是穿着大阪府警视厅警服的数位探员，“迹部少爷，真是抱歉，五分钟前楼下发生了疑似枪击案件，保全和警察封锁了各个出口，现在正在挨个套间搜查，也是为了保障您的安全，希望您可以配合。”
　　迹部不悦的挑眉，华丽音色拔高，“本大爷付钱消费，保障顾客安全是你们酒店的事情，你们这是在怀疑本大爷私藏逃犯，啊恩？”
　　“怎么会呢？”保全部长讨好的赔笑脸，背后冷汗涔涔，日本首席财阀的总裁，这么个大金主他可得罪不起，正犹豫间，套房卧室里传来女子娇俏动人的声音，风情入骨，紧接着，一个披着丝质睡衣的漂亮女人走出来，容颜秀美，似乎是刚刚洗完澡，黑玉般的长发滚落晶莹水珠，月白色的顺滑昂贵布料水纹一样滑下，底下姣好曲线若隐若现，她亲昵的挽住迹部的胳膊，眸光流转，风致宛然，“景吾，这些人是谁啊？”
　　这情景明眼人一看便知，在场的人立时都尴尬起来。
　　迹部景吾风流倜傥之名，他们多少是知道的，谁让人家不仅有一副好皮相，还有家产万贯，家仆万千呢，自然多得是美人投怀送抱。
　　所有男人都是青红交加的脸色，包括迹部景吾，不过他和别人不同，他是被气的。
　　大阪的警察也知道这个几乎一手掌握日本一半经济命脉的金融业巨子不是他们这些平民惹得起的，眼见迹部风雨欲来的神色，便想当然的以为他是因为被扰了兴致而大为不快，按这情况根本没有搜查的必要和可能，急忙咳了一声，弯腰行礼，“非常抱歉，迹部少爷，打扰了，告辞。”
　　一大群人鱼贯而出，雕花桃心木门合上。
　　强忍住额角跳动的青筋，迹部景吾一步步逼近，不断流失的血液让她似乎失去了点什么，她有点畏惧的看着他阴沉可怕的脸色，节节败退，直退到了窗边，屋外豪雨如注，凉寒的雨水很快打湿了薄薄的衣料，温度一分一分失却，她不可自抑的瑟缩了一下。
　　“你胆子不小，”迹部居高临下的看她，眼角泪痣灼灼发光，“你最好给本大爷一个合理的解释，啊恩？”
　　她动了动唇，呼吸粗重，面色苍白如花。
　　迹部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在簌簌发抖，脸色很难看，她平日里精明干练刀枪不入的，什么时候他讲几句话也可以把她吓成这个样子了？
　　“我……”视野里迹部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天旋地转，她眼前一黑，软软的倒下来。
　　迹部景吾眼明手快的接住，手扶在怀里女子肩头，温黏的触感。他掀开丝绸睡衣，里面素色衣衫被大雨浇透，触目惊心的猩红。
　　是枪伤，迹部的眼神黯了黯。
　　血色还在继续扩大，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打横将她抱到卧室，拨通了忍足侑士的电话。

　　第十七话 暗昧未明

　　
　　
　　“忍足，本大爷不管你在哪里，也不管你在做什么，立刻，马上，赶到大仓饭店顶层总统套房来！”迹部景吾说完这句就甩上电话，留下忍足对着挂断的阵阵忙音发愣。
　　大少爷又是哪根筋搭错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不晓得打扰别人的好事是很不厚道的么？
　　忍足按下挂机，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来。
　　在私生活方面，忍足并算不上是个洁身自好的人。甚至他自己也承认，用风流或不拘小节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会更恰当一些。他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温存，秉尊你情我愿，享乐至上的游戏原则，之后好聚好散，互不相欠。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有过一夜情，而且为数不算太少。
　　比如现在。
　　怀里细滑温软的娇躯动了动，显然是被电话铃声吵醒了，美人睁开雾气蒙蒙的眼，白皙的脸颊上淡淡的晕红，连声音也是柔媚无依的，“怎么了？”
　　忍足半坐起来，低头给她一个吻，“宝贝，你先睡。”
　　“你要走了？”她握住了他正在整理衬衣的手，掩不住眼里浓浓的眷恋，温暖的灯光下更显楚楚动人，柔若无骨的身体攀附上来，“你不喜欢我么？”
　　该死，忍足在心里暗暗骂了声，小腹处居然又诚实的涌起了阵阵冲动，他按住她不安分摸索的手，抓过床头柜的zippo，点燃了一支烟狠吸一口，淡淡的薄荷味随着尼古丁的香味一起释放出来，好吧，他忍足侑士还是很讲义气的，要是迹部这次没有十万火急的理由，他可要好好损那个唯我独尊的大少爷一顿，忍足一边麻利的穿衣服，一面郁卒的想。床上诱人的女人扯着柔滑衾被，委屈失望的神情让忍足侑士一阵脱力，他凑上前去，亲亲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和低沉嗓音性感撩人，“听话。”
　　视线里一瞥优雅的背影消失，女子将丝被往下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柔软间，夹了一张便签条，她打开，是一串电话号码。
　　她惊喜的笑起来。
　　她并不知道，忍足侑士以往从来不给一夜情的对象留联系方式。
　　这个女人，有着漂亮清透的琥珀色眼睛。
　　“喂喂，迹部，你这样三更半夜叫魂我可是会短命的啊……”忍足把湿漉漉的雨伞放在玄关，拨了拨眼前微湿碎发，从口袋里摸出眼镜，呵了口气，在西裤上擦拭了几下后戴上。
　　“哼，本大爷这是提醒你不要纵欲过度，”异乎寻常的华丽嗓音飘过来，已经换上衬衫的迹部面色不善，烦躁的扯了扯领口，“你要是不来，有人恐怕真的要短命了。”
　　看到躺在Kingsize的大床上失血昏迷的女子，忍足推了下眼镜，将一对勾魂摄魄的狭长凤目完全地隐藏在镜片之后，依旧俊朗，却不再魅惑。左臂肩胛骨的位置中弹，显然在他来之前已经有人替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做了简单的清创和止血，并特意将创口处剪开以方便诊治。
　　忍足了然的看着立于一旁的黑脸迹部，嘴边绽开促狭的笑意。
　　“这些事用钱就可以解决，别把本大爷想的和你一样没节操，”迹部挑高了眉，狭长的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星芒，朝着花色繁复的美人榻抬了抬下巴，“急救箱在那里，该你了，忍足医生。”
　　整个取弹和包扎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小时，忍足的手修长有力，那是一双天生适合拿手术刀的手，他神情专注，动作麻利划开皮肉，血迹斑斑的子弹落在医疗盘上有清脆的声响，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他轻轻吐口气。
　　雨过，夜风凉爽，半圆弧形包拢的露台花槽里，金红木棉开到荼靡。
　　忍足走出来，平光镜上一道流光划过，“她是榊太郎的女儿，你知道的吧？”
　　迹部景吾摇晃水晶杯里的红酒的手微微一滞，旋即往后靠上露台栏杆，眼神戏谑，“怎么？你对这只小猫有兴趣？”
　　“迹部你饶了我吧，”忍足摊摊手，勾起事不关己的笑容，“这只猫爪子太利，我可是无福消受。”
　　手腕抬起将酒杯送至唇边，薄唇从红宝石般的酒液表面轻轻掠过，华丽男子口中轻飘飘吐出一句冰冷的话：“留着她本大爷自有用处，一个女人而已，你在担心什么？”
　　是啊，他在担心什么呢？
　　他们本是一样的人，接受相似的教育，当别人还在用少年的眼光看待世界时，他们已经学会用成人的功利计算人生。所谓恋慕那实在是太过微薄的情感，远不及利益纠缠来的可靠。围绕利益运转的社会，人同样是被贴上价值标签的物种，同宠物店的波斯猫、贵宾犬最大的差别也许不过是高等与低等之分。他们相信任何东西都是有价的，每个人的一生就是在出卖与购买两者间选择。所谓爱情，不过是能用金钱买到的廉价消费品，没人稀罕。没有得到，也就无所谓失去。
　　“如果留在身边是个麻烦，还是早些处理掉比较好。”这是忍足侑士作为挚友发自内心的中肯建议。几分钟前他还是救死扶伤的医生，此刻却可以淡淡笑着谈论生杀予夺，用最轻松的语气。
　　虽然多数情况下并不需要他们亲自动手。
　　“忍足，本大爷有时候会觉得你真是一个很可怕的男人，”迹部望着他平静懒散的样子摇了摇头，银紫色头发划出美妙弧线，“差点忘了，忍足家可是黑白通吃，啊恩？”
　　苍蓝色头发的男人不置可否的笑笑，这就是他和迹部景吾的最大不同，王者习惯征服，而天才则会选择绕道而行。
　　爱情到底是什么呢？忍足侑士摇摇头，总觉得那是会让人变傻的东西呐，看看迹部，虽然华丽依旧，总觉得好像傻了不少的样子。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自己只是冷冷地在一旁看着，看着这个习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掌控一切的表情，原来只是想着大概也不过是一场勾心斗角的游戏，忍足侑士对自己的冷漠无情很是有信心，爱情这个东西太费神，若是他，宁可在动心之前就把它扼杀掉。
　　忍足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一宿未眠的迹部回到屋里，随手挽起不知什么时候散落的床幔，瑞士黑醋栗图案浅蓝色的锦缎床单，还有裹得严严实实的雪之瞳，这个醒着的时候无比棘手无比麻烦让他头疼不已的女人睡着的时候就像个待宰羔羊，咔嚓一刀下去都不带哼哼的。
　　他眨了眨眼睛，微微放松了唇线。

　　第十八话 乌龙事件

　　
　　
　　幼稚园时代，迹部景吾认识了天堂雪之瞳，不，那个时候他只知道她叫红豆。情形类似于英雄救美，只不过获救者从“公主”摇身一变成了“王子”。
　　像迹部这样嚣张自恋的小孩，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会招致不满，特别是对高年级的学生来说，谁能容忍一个比自己个头矮的小鬼口口声声“本大爷”个没完没了。于是理所当然的，迹部家傲慢的少爷在幼稚园远足落单的情况下被几个孩子带到厕所这个一点都不华丽的地方准备好好教育一下何谓尊重前辈。
　　以迹部景吾的自负，自然没把这些小角色放在眼里。无奈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五岁的小朋友不懂君子风度，也压根没听说过骑士精神，直接后果就是好几个男孩把他推倒在地狠狠揍了几拳。
　　就在迹部大爷处于这辈子最落难的时刻，一个话都讲不清楚的奶声奶气声音从头顶飘过。“老师，这里有人欺负小朋友。”
　　欺负他的小孩一哄而散，迹部景吾以优美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揉一揉很痛很痛的地方，先摆了一个华丽的pose，帅气地掠了掠银紫色的头发。
　　“呐，本大爷不想欠你人情。”认出搭救自己的人是隔壁班老师夸奖为最聪明的孩子幸村精市的宝贝妹妹，迹部大爷心情不太爽，努力用趾高气扬的口吻，尽管看上去还有那么一丝狼狈。 有一双大大琥珀眸子，小脸有着些微的婴儿肥的女娃伸出肉肉的小手，指了指迹部少年鼓鼓涨涨的书包。
　　“呃，你想要？”迹部少年歪了歪头，问。
　　女娃双眼放光狂点头。
　　迹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巧可爱的草莓大福，在她面前晃了晃，“告诉本大爷你的名字，这个就给你。”
　　“阿市哥哥说，不可以告诉别人我叫红豆。”她垮了眉，小脸皱巴巴，很苦恼的样子。
　　“那算本大爷吃亏。”小小年纪已经流露出未来奸商本质的迹部大爷一副施恩的表情，把大福塞给她。
　　三岁的小孩总是很容易找到快乐。
　　看她傻乎乎的满足表情，迹部同学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当然因为年纪小力气不大的缘故，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听见。“有意思。不过本大爷决定记住你了，嗯？”稚嫩柔软的童音向上挑起，隐约已有日后颠倒众生的魅力。
　　很开心的咬着红豆馅的娃娃忽然脖子发冷，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有一颗泪痣的漂亮小孩正冲自己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那时迹部景吾没有想到，红豆这个名字会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生命里，在这么多年过去之后。
　　于是当他中午在饭店的餐厅看见琳琅满目的精致甜点时，忆起这段童年往事，停下了脚步。
　　漂亮的纸盒里雪白软糯的糯米包裹着甜美的红豆泥，再配上中间诺大的红润多汁的草莓，鲜亮得要跳起舞的艳红，让原本平凡的红豆糯米团灵动了起来。
　　这华丽耀眼的男人在明亮的橱窗前弯下了腰，忽然一瞬认真暗蓝的眼睛让流风游弋，“给本大爷包起来。”
　　天堂雪之瞳悠悠转醒的时候暮色正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她撑着身体坐起来，随着左臂肩胛传来的阵阵隐痛，陷入昏睡之前残留的最后意识，开始清晰的从大脑皮层的记忆库中被筛选出来。
　　迹部……她有些滞缓的视线在华美富丽的恍似梦境的套房里扫过，一个人也没有，迹部景吾还没有回来。她从被窝里爬出来，霎时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头晕了两晕，身手敏捷的扶住床柱，晃荡的身体这才没有跌倒。她的右手本就不好使，现在连左手也挂了彩，想到未来一段时间不可避免的艰苦生活，雪之瞳苦笑了下，真是流年不利。
　　床头柜上还摆放了消过毒的医疗用具，撕开的注射用抗生素药剂，纱布，绷带，还有消毒水。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漂亮精致的粉红色纸盒上，那是……草莓大福？很意外以迹部景吾的品味怎么会买这么平民化的食物，四岁之前这的确是她的最爱，从那以后……她盯着造型可爱的甜点发了一会怔，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不过是骗小孩的玩意而已。
　　她碰了碰微微眩晕的额头，指尖湿黏的触感，她中弹在前淋雨在后，伤口有些发炎，忍足给她打了抗生素，也出汗退了烧，此时浑身上下粘糊糊的感觉让她无法忍受，她有点洁癖，伤口不能碰水，擦一下总是可以的。
　　洗脸台上只有廖廖几样清洁用品，剃须刀、刮胡水……纯粹的男性气息，空气里有淡淡的玫瑰芳香，令人觉得清爽。她关上门，打开热水龙头，她将水调得很热，滚烫的水线激在脸颊上，带来轻微的灼痛与舒适，哗哗的水流旋成漩涡然后消失不见。
　　虽然只用一只手的清洗过程分外艰辛，但是身体上的粘腻一扫而光，雪之瞳满足的眯起眼睛，浴室里烟雾缭绕，水汽氤氲，碎蓝色雪花瓷砖，她伸手抹了抹模模糊糊的镜子，饭店提供的睡衣太大，套在身上空落落的，脂粉不施的脸颊，有低烧之后淡淡的婴儿红，越发显得像个小女孩。不知道是心理还是生理，她隐隐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又开始对着镜子发愣。
　　迹部景吾回来的时候没在床上看见雪之瞳，只听到浴室里有隐隐流水声。想到这个女人目前属于弱势群体，几百年不曾泛滥的同情心让他放下公文包，走过去叩了叩门，“天堂，你在里面吗？”
　　雪之瞳几乎是惊跳起来，他……他怎么可以现在回来？！
　　这辈子最尴尬最无奈最要命的，恐怕就是这一刻了。雪之瞳只觉得欲哭无泪，她忘了自己只要一用抗生素类药物，生理期就会突然提前而至。
　　天哪，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天堂，你有没有听到本大爷讲话，啊恩？”许久无人应答，迹部有点担心起来，这个女人该不会这么弱，在里面晕倒了吧？
　　“没事没事，我、我马上出来。”她慌乱的应一声，扯过洗手台上的大包面巾纸，江湖救急，先挡过这一刻再说。
　　草草处理了一下，她走出来，走路姿势有点僵硬，步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活脱脱的一条小美人鱼，雪之瞳在心里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叫，表面仍旧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你没事干嘛同手同脚走路？”看她不自在的样子，迹部勾起唇角，这个女人，中了一枪，难道脑袋也一起坏掉了？
　　“我、我要出去！”她凶巴巴的瞪着他，表情狰狞，琥珀色眼睛睁的圆圆的，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第十九话 情人错觉

　　
　　
　　“好端端的出去做什么？”迹部景吾脱下西装外套，走上几步，探了探她的额头，英挺的眉微蹙，似乎还有点体温的样子，“你还嫌给本大爷惹麻烦惹得不够？药吃了没有？”
　　她并非不知好歹的人，这次如果不是迹部景吾，恐怕没那么容易摆脱警察，她利用了他，他还愿意救她，雪之瞳垂了眼睫，声音怯怯的，“我……就去买点东西……”
　　他一怔，“买什么？”
　　雪之瞳一袭雪色丝衣，赤足站立在光华如镜的乌木地板上，宛如静静绽放的莲，披散的发丝还带着潮湿的水汽，有几缕贴在脸颊边，水滴晶莹，融了水晶吊灯的晕彩，更衬得一双眸子如天上湖泊，一环一环的绽放幽光。她咬着唇不答话，雪白的牙齿一直深深的陷入殷红的唇，这个细微的动作令迹部突然觉得喉头发紧，他有些不自在的想移开目光，然而眼睛仿佛被磁石牢牢吸引着，他神使鬼差的无法不去看眼前的诱人身影，咳了一声，“买什么，本大爷去就行了。”
　　“那个……你不太方便……”她的脸颊洇起绯红，罕见的欲言又止，迹部困惑的盯着她。
　　静默了片刻，他突然嗤笑出声，早已不是青涩无知的懵懂少年，身边环肥燕瘦亦不在少数，言外之意便不难理解，倒是她出人意料的羞涩神情，意外的勾起他的笑意来。
　　真是一个恶劣的家伙！
　　雪之瞳又羞又恼，她知道迹部景吾见惯风月，虽然缺了那么一点怜香惜玉的潜质，调情的手段到是登峰造极，而她在这方面完全是土包子，她咬咬牙，倔强的抬起头来，“女人买这个不是很正常嘛，又不是去买小雨伞，你笑什么笑？！”
　　雪之瞳吼完这一句，才发现完了，她又口不择言了！
　　“哦……”迹部嘴角的笑痕扩大，邪恶的拉长音调，“你还知道小雨伞么？”
　　反正丢脸已经丢光了，她索性豁出去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还去过牛郎店……”她言语未竟，只觉得腰身被人圈过，身子一轻，被横空抱起，一声惊呼尚未出口，回过神来，视野里一张倾倒众生的俊脸，后背已经被柔软的衾被包围。
　　迹部景吾显然心情颇佳，逗弄这只小猫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却没有立刻放开她，距离贴的这样近，彼此呼吸相闻，他甚至可以数清她微微颤动的瑰丽睫毛，维持着令人浮想联翩的姿势，他的眸子变得更加深蓝，是龙舌兰还是原罪的颜色，在暗夜里揉碎了星星，幽暗得似燃起异样的火苗，这火苗如此的危险，令她本能的想要逃离。可是他的臂怀如此有力，她只微微一挣，他已经猛然低头。
　　这个吻霸道而猛烈，她的呼吸全被他吞噬，天地间充盈着他的气息，他身上有古龙水的味道，滤过若有似无的烟草香气，暧昧、轻佻、浮华，然而极尽雅致。她几乎要窒息，伤口隐隐作痛，刚刚失血过多的身体使不出半分力气，此刻那些盛满了切肤之痛的资料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她猝然睁大了眼眸，除了瞬间的僵硬和下意识的几下挣扎，很快就在他的攻势下放弃了反抗。她闭上眼，松开了口，似乎默许了他的侵略。
　　迹部景吾微微讶异，却不会因此而停下来，他从不自诩正人君子，美色当前，又怎会放过这难得放纵的机会，于是缱绻更深，加诸了许多莫可名状的气息。
　　迹部任由自己沉迷在这个本该是玩笑的吻，无论如何无法平静心跳的节奏，多年不见的心动奇妙的在这样一个黑暗的夜晚回到了现世，却听见对方轻轻的呻吟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如梦初醒的挣开了他的怀抱。
　　从来没有谁能用一个吻让自己如此情动，他勉力稳住动荡的心神，静静的俯视身下的人，那双明亮的眼睛，是茫茫海洋的空动而纯粹，一动不动看着他，猝不及防的，她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击中，她的声音发颤，惶然的都不似自己：“迹部……”
　　“这么紧张做什么？”感受到她的僵硬，迹部景吾极是轻巧的笑起来，“你都已经这个样子了，本大爷怎么可能碰你？”
　　压迫性的气息倏忽消逝，迹部直起身来坐在床沿，他注意到床头柜上一口未动的甜点，皱起眉来，“你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
　　“不想吃。”她扁扁嘴，低下头去，类似小孩撒娇。
　　迹部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漂亮修长的手指拨动复古式电话机，放下电话，看她的神情有些奇异，似乎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她小时候很喜欢这个，所以本大爷还以为你也一样。”
　　“她？”雪之瞳讶异的瞥了他一眼，“她是谁？”
　　“是只用一个草莓大福就能骗到的傻瓜。”迹部笑起来，不是那种她见惯的张扬艳丽的笑容，少了傲慢和矜持，多了分温存和内敛。
　　她只觉得微微晕眩，手指绞在一起，“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死了。”迹部眼里冷郁的光芒沉淀，轻飘飘的一句话，又恢复到那个华丽嚣张的姿态，仿佛刚才的温柔不存在。
　　心脏，像在瞬间被撕裂成两半，鲜血淋漓。
　　“这么傻的人原本就不适合这个世界，死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雪之瞳幽幽道，唇畔的弧度疏离冷淡，就算下一秒世界崩毁也无所谓，寸心百炼成钢，她很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笑得出来，当真无可救药。
　　蛰伏在体内的冷酷蠢蠢欲动，迹部手指点上眉心，深蓝色的瞳仁里褪去所剩不多的温情，闪现冷冽的光芒，嘴角勾起令人心寒的微笑，“也对。”迹部景吾在金融界以冷血著称，任何一家出现财务状况的企业都可能成为他兼并的猎物，方才他居然会一时心软错觉她们很像，迹部挑眉表示不屑，这简直是在颠覆本大爷的风格。
　　五分钟后，客房服务摁响了门铃，美其名曰送点餐和女性用品。
　　迹部打开门，有点无语的看着整整两大包花花绿绿的各个牌子卫生棉，想到明天要直接回公司，未免丢人现眼，朝里面叫了一句，“天堂，你自己出来选。”
　　“不用了，”卧室里传出来的声音娇滴滴，无辜得很，“你觉得哪个好用就选哪个吧。”
　　迹部景吾嘴角线条抽搐，这个女人，一定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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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话 隔世追风

　　
　　
　　迹部景吾在大阪滞留，连带几个重要的董事会议也被迫延迟。将简约风格的会议室改建为奢华的巴洛克主义，迹部财团年轻总裁上任后的第一项举措极易误导外界他不过是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傲慢的男人甩下颐指气使的宣言：“朴素不符合本大爷的美学”，二话不说把会议室拆了重建。
　　对于初次踏足这间总裁专用会议室的来访者很难不被墙上的浮雕、镂刻描金的桌椅、随处可见的玫瑰吸引目光，甚至会产生“这是哪里”的不确定感。的确，除了怡然自得的迹部景吾，当初就连他那位见多识广的父亲大人也免不了小小惊讶一番。
　　背靠雕刻有珍珠花纹并用金箔贴面的椅子，有着俊美外表的青年恍似心不在焉，纤长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听在旁人耳中犹如恶魔摇着催命铃，锐利视线扫过在座董事，“目前立海投资深陷迪拜债务危机，计提大额资产减值准备之后本期季报惨不忍睹，直接导致股价一夜之间全线下挫，短期内根本不可能有充足资金注资世纪大厦，在本大爷看来，”这男人将合作意向书扔上桌面，不客气的总结，“这项提案是绝对的失败。”
　　他的英语带着牛津口音，夹有一丝傲慢，却是成竹在胸，一票否决。财富、权力，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男人一手掌握，连带着操纵其他人的命运。如此不留情面，这以后的日子，可要热闹了。侧手座的女子冷眼看着，漫不经心勾起漂亮嘴角，入骨的嘲讽。
　　这冷漠的表情落在迹部景吾的眼底，立时拼贴出玩味的笑意来，散会的时候，他瞥了眼单手收拾材料的女子，“天堂，下班后先别走，本大爷有话问你。”
　　她穿梭于纸页间的手一顿，碰到了陶瓷茶杯，一两滴绯色液体溅上手背，她知道迹部景吾早晚会找她摊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迹部站起身，阳光透过窗户洒满周身。俊美如天使的男人展开恶魔样的微笑：“六本木的酒吧，你一定不陌生。”
　　他背后银色的大鸟划破东京的苍穹，逆风而降。北飘的晚樱簌簌的碎在深黑色大理石地面上，人来人往成田机场，俊秀男子金褐色刘海被风吹碎，清冷孤绝的身影，铮亮的皮鞋叩击光可鉴人的地面，足音令人安心。
　　“手冢君，我代表东京警视厅欢迎你的到来。”白石藏之介伸出手，英俊的侧脸沐浴在东京都温和的阳光下。
　　“谢谢。”手冢回握，精致的五官鲜少表情，冷色调的音质类似珍珠，携着独有的气声和鼻音，让人的心一直往下沉，直沉入到海底去，纯白Versace衬衫被他穿的少了一份妖娆，却映的他比常人更瘦削的身线别有一番风致。
　　“这是我们在这个月山口组总部会议上拍到的各黑道头目的照片，其中不乏警方了解到的新信息。”搜查一课多功能会议厅，白石按下手里光电鼠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晃过眼前。这些日本黑道如雷贯耳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大，杀人不眨眼，罪恶滔天。
　　“这次我们最大的收获，是她。”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天堂雪之瞳的照片出现时，手冢的呼吸还是停顿了一下，镜片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一丝灼炎掐灭在深邃的瞳眸里，这个女子，终究以这样的姿态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狭路相逢，终不能免。
　　“东京最大的黑社会组织弘道会司忍，她的父亲，正是有着‘江湖最后的仲裁者’之称的榊太郎。”白石停顿了一下，英挺的眉紧紧地蹙起来，“但是，这张照片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会有几百个人站出来证明她没去过那里。况且，她还有一个身份，光明正大，迹部财团董事局秘书。”
　　“有迹象表明弘道会策划了日本最大的一桩洗钱交易，金额保守估计高达64亿日元，曾一度迫使东京证交所停盘，主谋之一就是号称日本第一洗钱高手的弘道会高级头目山根敬，去年10月山根落网，目前羁押在大阪拘留所。”
　　“由于美国政府对贩毒活动的打击，哥伦比亚贩毒集团在国际贩毒活动中的地位逐渐被墨西哥黑帮取代。包括当今拉美最强大的黑帮团伙“锡那罗亚卡特尔”在内的三个黑帮控制着墨西哥与美国边境上的毒品走私线。墨西哥黑帮控制了金三角，而另一大制毒区金新月的货源则几乎被弘道会垄断，“锡那罗亚卡特尔”的老大洛埃拉一统拉美毒品市场之后曾经因为金新月的控制权问题与弘道会司忍谈判，过程无人知晓，事后评价她‘长着一张天使的脸，开枪的时候却准的像个魔鬼’。”
　　手冢国光静静的听，无框镜片后的凤眼波澜不兴，这位美国联邦调查局犯罪调查部高级特工，曾在举世闻名的FBI犯罪实验室研习法医课程，正是此次FBI日本区负责人，日美警方洒下天罗地网，只为，猎杀天使！
　　好好享受吧，手冢国光。
　　记忆里模糊的，是谁的声音。
　　是你害死了大和，是你呢，你不是最尊敬他么，可他还是被你害死了呢……
　　瞳孔四分五裂。看不清楚那个人的容颜。
　　Tezuka，我爱你。
　　谁的眼睛黯淡了光芒，谁说Kuni，欠你的，我都还给你……
　　那是五年前，属于米兰的记忆碎片吗？
　　深深的血迹濡痛了心脏，不能呼吸，世界明亮成纯白，窒息溺闭。天井有仓皇逃亡的候鸟。你以为你已经死过去了。
　　手冢忽然记起来他第一次与榊太郎交手，是在和东京如此不同的阳光底下。那一天的阳光狠毒的似乎能够让人慢慢晒化。金三角，支援国际刑警缉毒，大齐力机场全副武装准备将弘道会一网打尽。双方不可避免的在机场火拼。那一天是手冢国光的lucky day，似乎，是他的生日。十月热带的阳光覆盖在他的身上，地面上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他成功逮捕了弘道会三位高层，其中包括日本第一洗钱高手山根敬，而他和榊太郎几乎也仅仅是隔着一条甬道的距离。
　　手冢的枪，从来没有这么渴望饮血过。他双手平稳，眯起眼睛，好像丛林的黑色豹子，续势待发，一击既中。
　　他举枪的一刹那。加长林肯的车窗忽然摇下了。
　　然后那个人微微笑了，举起一杯红酒做了一个cheers的姿势。
　　随即，飞往圣彼得堡的国际航班在他身边的停机坪爆炸。世界仿佛在火中的朽宅，沦陷成红莲火焰。
　　手冢躺在滚烫的大地上眼看着榊太郎的直升机消失在白色的日空之下。他知道他最后那一枪打中了榊太郎的车窗。但是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意义。那一天，手冢成为了FBI的正式特工，那一年他在夏威夷的射击场上疯狂的扣动扳机。
　　日日夜夜，那个恨之入骨的笑容，当作靶心钉紧在射击场上，踩碎在心底。此时此刻，远年重逢，他还来不及将榊太郎送上被告席，然而罪恶仍在延续。
　　整整五年他孤军奋战功败垂成，这次，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五年了，他疯狂的想要找一个答案，不惜一切代价。
　　手冢国光望着天堂雪之瞳，恍若隔世未见的风。

　　第二十一话 再见亦难

　　
　　
　　Blues Bar在六本木的酒吧街非常出名，尽管看外表与其他酒吧并没有多大分别。那是一栋两层小楼，粉白色砖墙，门前砌了三级青石台阶，引用酒吧老板乾贞治的原话就是——Blues未必人人能进，只要你敢来，没有什么我帮不了你。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酒吧一楼用了触目惊心的红色为主基调。那种红在白天看来犹如血的颜色，哪个倒霉蛋要是大白天误闯八成会以为自己到了凶案现场。可是一到掌灯时分，在昏黄光线烘托下，深艳的红便浮出了暧昧挑逗。
　　除了靠墙一溜沙发座，不算宽敞的一楼围绕吧台和乐队舞台错落有致摆了几张圆桌，看似拥挤实则每一张桌子都保留了相对独立的空间感，走动之间并不会妨碍他人。
　　绕着仿古的木质楼梯上到二楼，迎面便是一股清爽之感。与一楼的浓艳不同，二楼主色调是蓝色，而且还是那种澄澈透明如同未被污染的天空之蓝。正当你感慨这片天地让心情豁然开阔，抬头却见没有吊顶的天花板各种管道完□露在眼前。突兀的对比感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从中可以窥见设计师欲借助冲突表达现代人矛盾内心的主旨。
　　光顾过酒吧的人都知道有资格踏足二楼的客人绝非泛泛之辈，而今天，二楼最大的两个VIP豪华包厢早早的便预定了出去。
　　不是第一次体验迹部景吾随心所欲的华丽车技，尽管在路上就做好了承受高压针锋相对的准备，然而同学聚会这样的私人场合，雪之瞳没想到迹部居然会带她来，虽然眼前的场景不怎么华丽倒是真的。
　　忍足这只关西狼直接叫了一屋子小姐陪酒，他此刻怀里正抱着一个身材正点的女人调情中，凤长太郎眉清目秀的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神色，明显在小姐们热情的攻势下招架无力，而宍户亮倒在沙发上装昏迷，他身边的女人不停地推他，迹部隔这么远都能看清楚宍户的唇形在无声骂人：“侑士这个王八蛋……”
　　而向日岳人边K歌边跳着显示自己的轻盈身段，还不时的对眼前正在跳舞的艺妓喊两声，“姐姐，你跳的太慢了，应该跳高一点。”
　　芥川慈郎直接睡死在沙发上，也没人理他。日吉双手抱胸坐在沙发上对一群女人直接砸了一句话，“以下克上！”桦地老实的站在角落，被所有人无视过去。而泷似乎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了，也旁若无人的和几名小姐对饮。
　　迹部抚了抚额头，今年的聚会轮到忍足侑士负责，出现这样的效果他还是暂且忍耐一下好了，抬步上前，“忍足，你弄的这个聚会太不符合本大爷华丽的美学了。”迹部嘴角微勾着。
　　忍足推推眼镜，“我来全权负责这句话，可是你说的。”说完眼角余光瞟过迹部身侧的佳人，脸上也露出暧昧的笑意，“这里的女孩子质量都很不错，本来想让你试试，现在看来好像不用麻烦了。”
　　雪之瞳闻言很想翻白眼，干嘛扯到她身上？
　　迹部哼了一声，直接没理他坐到了包厢正中央的沙发上。迹部景吾的这些国中同学，雪之瞳是知道的，当初轮到迹部筹办同学会的时候就是由她负责，和在场诸位混了个熟门熟路。这样的场合较之虚与委蛇的上流酒会要好上太多，偶尔和旁人闲谈几句，倒也能自得其乐。
　　一小杯龙舌兰放在迹部面前，伴随着柠檬片和盐巴。
　　雪之瞳目光扫过，微微皱眉，“……太烈了。”
　　迹部景吾优雅的回笑，“大概本大爷是喜欢它的喝法。很有情调。”
　　身材凸凹有致的女子款款靠近，浑身散发着成熟的情致。她停下，然后以极其自然的方式在他大腿上坐下，手搭上他的肩。
　　“需要借用我的脸吗，还是唇？帅哥。”她低声呢喃，酥麻的挑逗，妖冶天成。
　　任何男人都难以抗拒的诱惑。
　　迹部笑着，手指在她面颊上轻轻划过，“很想，……不过，本大爷不喜欢吃化学品。亲爱的，你的妆有点过浓了。”他在手上加了力，不着痕迹的轻轻将她推开。她站起来，满脸失望。迹部转向似乎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一脸漠然的雪之瞳，嘴角挑起邪邪的笑痕。
　　“天堂，脸借本大爷一下。”
　　雪之瞳微微一震，看向他。
　　脸上忽然湿凉，迹部把挤扁的柠檬片在她面颊上擦过，汁水濡湿那一片的皮肤，然后是盐被涂上。迹部凑过来，嘴唇和舌头轻柔的碾过她的脸，将那一片柠檬汁和细砂般的盐粒尽数舔舐到口中。
　　然后他拿起那一小杯龙舌兰，一饮而尽。
　　“呵……好爽。”
　　一气呵成的动作让雪之瞳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她脸上还残留着迹部舌尖液体的湿痕，她只觉得自己的脸腾的烧了起来。
　　迹部景吾看她濒临爆发又勉力克制的怪异神色，不由得心情大好，向前倾低身体，眼神邪魅，“生气了？”
　　“我怎么敢，迹部总裁。”她咬牙。
　　“呵，”迹部轻笑，交叠双腿懒懒的向后靠，微转手腕，酒杯精致的花纹在狭长的凤眼里旋出迷离光影，“乾贞治的数据比迹部财阀情报网更为高明，说起来本大爷倒是应该谢谢你。”说完做了个干杯的手势。
　　“立海投资集团的财务问题，我只是恪尽职责，毕竟我是迹部财团的员工，为避免财团决策失误，确保投资收益，寻了个委婉的途径向您汇报而已。”她端起酒杯回敬，不动声色挡回去。
　　包厢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歌声，外带几声呻吟，雪之瞳一口把刚灌进去的酒喷出去，一包厢人嘴角抽搐的看着舞台上正在狼号的忍足。
　　“侑士，你不要连唱歌的时候都像叫床声好不好啊。”宍户皱了皱眉头，赶紧把凤拉到身后，以免污染凤纯洁的心灵。
　　看见包厢中央迹部难得神色紧张的替身旁咳嗽不止的女子拍背顺气，忍足侑士显然对自己的歌声造成的和谐画面甚为满意，“哈哈，生活本来就是H嘛……”
　　众人毫不犹豫的把手里的东西朝舞台丢过去。
　　包厢里顿时闹成一团，雪之瞳抓过几张面巾纸擦拭被弄脏的套装，向迹部打了个招呼，“抱歉，我去清理一下。”
　　来东京的第一个星期，手冢有些意外的在警视厅发现不少曾经是昔日校友的同事，大伙兴致勃勃的缠着要为他接风，手冢便自掏腰包请大家在乾贞治的酒吧吃饭，参与聚餐的所有同事事后都异口同声地证实这些年来从没想到过原来手冢居然拥有如此优雅甚至不缺乏享乐主义的生活情趣完全不似外表看上去那样冷淡无聊。更加出人意料的是手冢的酒量。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干净利落地撂倒了所有不怀好意的劝酒者，握住酒杯的手指平稳自若，没有一丝醉意，只除了面颊上些许若隐若现的红晕。时隔多年怀旧的氛围里，喧闹到了最后几个平日里坚强异常的学妹居然红了眼圈，手冢这时才有片刻失措。大石借着酒意大胆地揶揄说手冢你平日一定很少接触女性。手冢淡淡一哂：“啊，确实如此。”
　　合上包厢门，手冢按着略微发疼的太阳穴，果然酒还是喝的太多了一些，正打算去洗漱间洗把脸，忽听得背后有人轻唤，“手冢学长……”
　　他回头，是千岁美由纪，千岁千里的妹妹。
　　“手冢学长，我喜欢你，你、你可以和我交往吗？”当年的爱打网球的小丫头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她脸涨得通红，鼓足勇气表白隐藏多年的情愫。
　　手冢讶异，沉默一两秒之后彬彬有礼回答，“虽然这么说会很失礼，但我很抱歉，目前我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她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抬起头来，眼神坦荡而无畏，“我知道，但我不会放弃，我只是想要告诉学长，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永远爱你。”
　　他哑然失笑，瞟了瞟拐角处扶着楼梯静静独立的人影，冷淡答复：“谢谢，不过我以前听过类似的话，不打算再相信了。”礼貌地欠了欠身，“失陪。”
　　雪之瞳闭上眼，有悲凉的微笑从唇畔绽开。

　　第二十二话 繁华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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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话 各怀鬼胎

　　
　　
　　迹部低喘着，一寸一寸的埋入，吞噬，湮没。
　　情 欲的气味飘散，他满足地低喊着，随着每次的动作，他简直就是要疯了。越来越有力的冲撞。身体上的人，此刻正处于极度快感中。
　　赞叹着，感觉着，更深的结合，带来中毒一般的快感。房间里回荡着她竭力压抑的吟哦喘息，迹部放慢了节奏，轻轻含着她的耳垂然后吻着耳侧绯红珍珠色光泽的皮肤，华丽的音色饱含挑逗暗哑让人神智混乱，“瞳……叫……出来……对男人而言，那是天籁……”
　　她类似哭泣的呻吟呜咽，细白的牙齿深深陷入艳丽双唇，倔强的将头扭到一边，抬起手掩住漂亮的脸，双肩微颤，似有不胜之态，“我不要……”
　　迹部景吾认定这是挑衅，嘴角不华丽地抽搐，这种要命的时刻，这个女人居然还是这么倔？他停下律动，眼波流转，笑容生邪，盯着她的眼睛吐纳呼吸，“本大爷累了……想要就自己动……”
　　只见一对琥珀之瞳若有水光，潋滟生色。虽然瞬息又见清明，但那刹那风情，已是媚态横生。“唔……恩，好涨……”意识迷乱之中，不觉婉转相求，蝶翼般的瑰丽眼睫轻轻挑动，似开似合之间，水光流转，艳媚入骨。
　　迹部被她含嗔带怨般一瞥，心下不由得一荡，再难把持，于是这迤逦火热的夜晚，不知不觉变得漫长起来……
　　第二天她醒来已是下午，迹部景吾早就神清气爽出门上班去了。她翻了个身，发现不知何时被抱回床上，昨夜几番云雨，那些放浪形骸的情景浮上脑海，雪之瞳躺在床上，对著天花板，没有凝望，看似凝望。她是不易醉的体质，即使血液中酒精浓度超过可以承受的界限，强烈刺激作用如同凌迟，她的灵魂都是清醒的。撑起身体坐起来，丝被滑落，雪白的肌肤上浅浅浮着些青紫欢爱痕迹，腰腿间的酸涩让她情不自禁的呻吟了声。
　　清脆的门铃响起，雪之瞳怔忡了一下，轻轻的起身下床，穿好了睡衣后离开了卧室。
　　“夏树，你怎么来了？”
　　开口的睡袍遮不住白皙欣长的颈子上的点点红印，琥珀色的眸子里是仍未清醒的雾气，配着初承恩露之后虚软无力的声音，结城夏树朝客厅里望了望，布艺沙发上衣物散落一片狼藉，要不是知道眼前女子身手过人，她真会怀疑堂堂弘道会司忍被人劫财劫色，夏树咽了口唾沫，颤巍巍的指着她，“你……你昨晚和谁风流快活睡到现在才起来？”
　　进了屋，雪之瞳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将客厅清理干净，在夏树促狭暧昧的眼神里暗暗诅咒迹部景吾这个骄奢淫逸的大少爷吃干抹净还不负责擦嘴，累及彼时正在新品企划会议上侃侃而谈的迹部总裁莫名其妙的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是迹部景吾？”夏树吃惊的捂住嘴巴，满脸不可思议，“天哪，你都在他身边三年了，怎么现在才擦出火花，况且，”她的声音消下去，“他已经有未婚妻了，你该不会是想当迹部家的少奶奶吧？”
　　“当然不是，”雪之瞳抱着靠枕坐下来，淡淡笑着反问，“就算我们俩愿意，迹部崇义也不会答应，况且你觉得迹部景吾是这么没脑子的人？”
　　“那你还……”
　　“迹部早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们在款项划拨上动的那些手脚恐怕他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她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底掠过讥诮，“与其等他先出手，不如由我来表态。”
　　“你就这么表态，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夏树显然还不能消化她的话，心有余悸开口。
　　“利用迹部财阀名目繁多的资金链洗钱，以迹部景吾的个性，会这么容易放过我？”依旧是带着柔柔尾音的声音，雪之瞳的眼神却也在一瞬间转为冷峻。了无温度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他按兵不动，足以表明对弘道会有兴趣，或者，再加上那么一点点对我的。”
　　“所以，你要适时拉拢他，成为你的盟友。”夏树把话接下去。
　　“没错，”雪之瞳笑容完美，然而荒芜空洞的眼神却出卖了她此刻真情实感，在她故意忽视的内心深处如此强烈的渴望着结束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从而获取真正的解脱，但是不可以，不得不继续豪赌下去，用尽一切手段，“说狼狈为奸可能更合适。”
　　“可是，一定要这样吗？”夏树怀疑的看着她，“我是说，就没有其他办法……”
　　“迹部景吾和我们以往的对手都不同，那些威逼利诱对他没用，” 雪之瞳不耐烦的抬手打断她，“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缺，如果要说他有什么弱点的话，那就是他到底还是个男人。”
　　夏树一愣，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振荡一下，溢出了茶杯。
　　“有我在，就不可能让真田博宏如愿，”雪之瞳神情森然，字字如刀，“你就等着看，我怎么把真田黎嘉从迹部家少夫人的位置上拉下来。”
　　“瞳，你见到手冢了？”夏树突然盯着她，肯定句。昨天晚上警视厅聚会，她和白石也在。
　　“如今我们的身份，还是不见为好，”雪之瞳低声向自己宣布，冷彻的空气瞬间刺透躯体，她对自己的冥顽不灵很是不满，于是只好挽起嘴角安然的微笑，“你知道的，他……忘了点东西。”
　　结成夏树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雪之瞳无可奈何的看着她，抽了几张纸巾胡乱的擦拭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傻丫头，哭什么？”
　　七年前，如果我没有爱上你，国光，我会变成什么样？
　　这些年，无数企业被弘道会逼得走投无路，深陷由她摆布的棋局。灵魂支离破碎，残缺锋利的断口透着杀戮血光，她回不去干净的十七岁。
　　他对她说：“瞳，我只要你问心无愧。”她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女子，何来问心无愧，又何必要用条条框框束缚自己，她又不是手冢国光！
　　她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以牙还牙，但另一个天堂雪之瞳用冰冷的声音告诉她：掠夺才是你的本性。
　　她失去了他的守护，放纵了最恶劣的本性，无法无天。
　　她打了电话请假，傍晚回到富丽堂皇的别墅，诺大庭院在浓浓夜色下苍白而寂寞。她想人类果然是贪婪的物种，其实再辽阔的土地，一个人站立极限也不过双脚之间。城市的灯焰随着暮色的降临缓慢地升腾，点缀了寂寥无边的幽暗夜空。滚烫的红茶已经凉透。她从来没有试图抹去那个人的痕迹，只是一如既往地独自等待着它如从前的许多重记忆一样慢慢蚀退。然而始终有某种暧昧而深切的疼痛，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它反而沉重，反而如风沙在岩石上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铭心刻骨。
　　烛泪不停地流，烛光在黑暗中跳动，晕成一圈又一圈，仿佛年轮……
　　（第一卷完）

　　第二十四话 枪声

　　
　　
　　梅雨天的阴霾总是很容易撩动人心中最不堪的回忆，就连迎面拂来的风都透着渗骨的湿冷。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一夜风雨袭过，便是满城的萧瑟阴冷。风划过发丝瞬间，寒意就沿着发根渗透到每一寸肌肤。
　　一辆蓝色的新款法拉利敞篷跑车在空无一人的盘山公路上飞弛而过，车载音响的音量被调到最高档，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几乎淹没了周遭的一切声音。
　　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系保险带，浅茶色的挡风镜后是完全闲适淡然的神情。惹眼的蓝紫色短发在风中以不规则的韵律优美地飞扬着。黑色麻质衬衫的衣领配上纯白色牛仔裤，阴沉而忧郁。
　　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阴郁的云层开始越发地沉重。天色渐渐昏暗，狂风骤起，呼啸肆虐地席卷起漫天沙尘，黑暗铺天盖地般吞噬着仅存的光线。车前的豆点灯光成了唯一照亮道路的光源，蓝色跑车不得不放慢了行驶的速度。
　　在昏暗中又行驶了一段路，当暴雨终于倾泻而下时，蓝色跑车在一座教堂旁的墓园前停靠下来。 关上遮雨的顶棚，幸村精市从车中走出，右手捧着满满一大束纯白百合，撑开的黑色雨伞挡住了瓢泼大雨，也遮住了他的面部表情。
　　“幸村君！”一名教士模样的老人迎了上来。
　　“神父，辛苦你啦！”幸村微笑道。
　　“那么大的雨还是来吗？这么多年来，每年的今天你都一定会出现啊！”神父感慨地望着幸村，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因为今天是她的祭日。”幸村点头致意，尾随着神父步入墓区。
　　墓园被打扫地非常干净，一片绿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的白色十字架。走到第七排的第三个十字架旁，幸村对着墓碑深深地鞠躬。起身，无声地拭去散落在墓碑上的几片枯叶，再献上那束纯白的百合。
　　“她……是你的亲人吗？”沉默了几许，神父按捺不住地开口。
　　“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幸村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低喃，掩不住眼底凄怆，“可是……我却把她丢掉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碎金子一样的斑斑驳驳，小小的幸村，依照爷爷的吩咐，幼稚园下课后带着很黏很黏他的小红豆，来到了家里的平日甚少有人出入的训诫堂。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阵狼狈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到了训诫堂里，那喘息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因为一室的寂静而听得清晰，小小的少年在家族里耳濡目染下，轻易地辨析出微弱的气息里夹带着紊乱和沉重，几乎是出自本能的，他把只有四岁的小红豆抱在怀里，迅速的躲到了宗祠门后，蓦地抬头，讶异的眼里映着的是平日里最疼爱自己的凉子姑姑的身影。
　　“妈……”红豆看见了妈妈，开心的手舞足蹈就要奔过去，幸村连忙把妹妹抱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幸村精市始料未及。
　　那些言辞激烈的对话，从一开始的针锋相对到后面姑姑苦苦的哀求，幸村精市从只言片语中了解着他所未知的世界。
　　凉子姑姑和真田家的长子真田博宏早有婚约，四年前因为和一名男子相知相爱，诞下小红豆，如今真田博宏学成归国，老话重提却被姑姑断言拒绝，二度联姻失败，对于幸村家已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多的是涉及到了那些自己不明白的利益关系上。
　　幸村精市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很单纯地思考着。既然姑姑不喜欢真田博宏，那就应该让她和小红豆的爸爸在一起啊，为什么大家还要阻止呢？
　　“爸爸，求求您，不要把红豆送走，您把我们母女赶出去也没关系，只要别让女儿离开我，我什么都答应您……”早已失去据理力争的力量，幸村凉子匍匐着跪倒在那高高在上的幸村当家的脚下，哭哑的嗓子没有了当初哄幸村精市吃糖的温柔。
　　“哼，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幸村家的家主，连看都没看一眼，幸村凉子那已经将自己放在卑微后头的身躯。
　　“求，求求，求求您，爸爸，太郎会回来的，他还不知道我有了孩子……”那张美丽的脸憔悴到了极点，不停磕着地板的额头已经泛着淡淡的红色血丝。
　　“哼，他还会回来？那是不可能的。”四年的冷眼相对早已磨光了所谓父女亲情，看着自己曾经聪慧大方的女儿放弃一切尊严地跪趴在自己脚下，幸村家主的眼底除了嘲讽，连一丝怜悯都不曾施舍。
　　“那男的，四年前就死了……”平静的语气，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死，死了？”恍如惊天霹雷一般，将幸村凉子已经佝偻的身躯狠狠地震了一下，猛然地抬头之后，再次得到肯定答案的她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只是在嘴里不停的重复着“死了，死了，太郎死了……”
　　“那样的男人，连第一天的惩罚都熬不过，你居然会选择痴痴的等他，放弃我替你选好的婚姻，竟然为了那样的男人再次背叛家族，幸村家不会再留着你的孽种……”家主苍劲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余音里浓重的嘲讽不加一丝掩盖。
　　“既然那么舍不得他，那你就去地狱里一家团圆吧……”
　　幸村精市没有看错，那把精巧的手枪是爷爷扔给姑姑的，即使时隔多年以后，他都不曾忘记那个画面，姑姑颤巍巍地拿起那把手枪，勾起一抹凄艳无比的笑，朝着太阳穴指了过去。
　　“红豆，不要看！不要看……”幸村听到自己的声音发颤，清秀的小脸血色褪尽，惨白可怖，鼻翼急速抽动，蒙住了妹妹的眼睛，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一声枪响，硝烟弥漫，幸村精市看到姑姑倒在了血泊里。
　　然后，茫然地扫视过那些叔父辈们，看到爷爷眼中那种天人独立于世的冷酷，看到叔伯们讳莫如深的脸，看到几位堂哥脸上同样的一脸漠然。
　　他恍了神，怀里的小小女娃挣脱了出来，踉踉跄跄的爬到妈妈身边，拼命摇晃着，她瞪大眼睛，泪水将两颊灼燎浸透，“妈妈！妈妈！”
　　持续不断的哭闹令人心烦，幸村家主皱起眉头，“她已经死了。”
　　红豆发出凄厉而短促的尖叫。

　　第二十五话 慈善

　　
　　
　　一声惊雷袭来，惊断了幸村飘荡的思绪，伴随着阴风阵阵。幸村一不留神，手中的雨伞被狂风粗暴地圈走。刹那间，原本宁静无雨的空间被瓢泼大雨打破。黑色的衬衫立刻淋湿，湛蓝色的发梢淌着滴落的雨水，显得有点狼狈。 “或许是个不祥的征兆吧。”低下头，任雨水打遍全身，模糊了视线。
　　离开墓园的时候，滂沱的大雨已转为飘落的小雨，没过多久便渐渐停了下来。黑压压的云层间开始透射出几道光芒，连原本阴郁的天空也逐渐明亮了起来。低头看自己湿漉漉的衣衫，驾驶座上的幸村苦笑起来，拨通了真田的电话，“喂，弦一郎么，不好意思，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到。”
　　夜晚九点，新世纪商业大厦顶层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随处可以听到恭维祝贺的声音。迹部财团新大楼落成仪式云集各界名流，堪称近期城中盛事，尤其当内阁官房长官平野博文在随行人员陪伴下出现，会场气氛达到了□。
　　天堂雪之瞳握着酒杯靠窗而站，从六十层俯瞰城市夜景，华丽璀璨的灯火犹如镶嵌在黑色绒布上的钻石，熠熠生辉让人睁不开眼。恍惚中她想起小时候曾经好奇地问过灯光背后都藏着怎样的故事，是否像童话一样美好。被问到的人温柔笑着说“红豆长大后就会明白，真实的人生不会都是童话”。她慢慢长大，明白这些或温暖或冰冷或绚烂的灯光终究照不亮人心深处的黑暗，而那个女子也消失于灯火阑珊处，再也寻不见。
　　她抬起手将酒杯送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加了冰水的苦艾。原本清澈的深绿色酒液经水稀释后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一如这混沌未明的世界。茴芹温和清爽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雪之瞳看见正陪在下任首相热门候选人身侧的迹部朝这边望了一眼，当即不动声色举起了杯子。
　　隔开人群望见她的动作，迹部景吾脸上忽然浮现诡谲的笑容，一种别样的妖冶刹那盛放。
　　很快，他收回目光垂下嘴角弧线，从秘书手中接过用于剪彩的金色剪刀，毕恭毕敬递交平野博文。后者凝神打量他几秒钟，端正严肃的脸庞浮现微笑，接过剪刀干净利落将面前的彩带剪断，会场内顿时掌声如雷。
　　“干事长，这边请。”迹部景吾稍稍弯腰向角落的雅座伸出手，将这位炙手可热的大人物请入雅座密谈。
　　这场友好的会谈持续大约二十分钟时间，谈话具体内容外人不得而知。大家所见仅仅是官房长官笑容满面离开会场，而迹部财团年轻的总裁亲自将对方送到大厦门口，并目送车辆融入浓浓夜色之后方才重返酒会。
　　当迹部景吾走出电梯，本次宴会的另一大进程——天使仁爱基金会慈善募捐刚刚开始。
　　身穿藏青色西服的真田弦一郎议员正在基金会主席佐藤爱子女士声情并茂的介绍下走向主席台。他的步子很稳，腰杆挺得笔直，显示出本人具备的自制力与坚毅品格。 他走上主席台，先朝佐藤夫人鞠躬致意，继而面向台下九十度弯腰。挺直身体，他走到演讲台后立定，伸手调整了麦克风高低，低沉浑厚的声音说出第一句话：“在我正式开始演讲之前，我想请在座各位闭上眼睛回忆自己的童年。在你的记忆里，童年是什么样子？昂贵新奇的玩具？柔软漂亮的真丝衣服？桌子上好像永远都吃不完的甜点？”他顿了一下，“我相信各位对童年有着美好的回忆，但是全球有1.9亿儿童对童年的印象只有寒冷、饥饿、流离失所，甚至遭遇死亡威胁。”真田向听众伸出手，扣在掌心的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十字架，“我在卢旺达的难民营遇到过一个孩子，他的亲人死于种族屠杀，而他也失去了一条腿。正是如此不幸的孩子，却在我临走前将他唯一财产送给了我，就是这个十字架，他还对我说‘god bless you to live happily’。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自以为冒着生命危险来探望这些孩子就是伟大无私举动的念头究竟有多可笑，只有那些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仍想到给予的人，才是真正的伟大无私。”他收回手，双手交握搁在演讲台上，深炯的眼神扫过芸芸众生。“所以我不会认为在座的各位是一群伟大的人，你们只是把自己拥有太多的东西施舍了一小部分，但我必须要送上感激，因为你们的施舍能帮助那1.9亿儿童在未来回想起童年的时候，能找回温暖。”
　　迹部景吾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侧眸打量了一眼黑发如夜神色专注的女子，很快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主席台。
　　“我走访了日本近百所孤儿院，现状堪忧。这些孤儿院在得到最初筹建资金后，后续投入无法得到保障，更有甚者因政府规划用地、房产开发而被迫迁移，在重置费用无着落的情况下不得不关闭。那些尚未被领养的孩子或是被其他孤儿院接收，或是寄宿在教会提供的收容站，情况非常严重。在这里我不得不重提一件往事，那是所有善良仁慈的民众都不愿回首的往事，但如果我们一味回避这起惨案，今后我们仍将犯错。明天，19年前的今天，号称当时日本最大设施最齐全的艾圣费尔孤儿院失火酿成四百五十名儿童在火灾中丧生的特大悲剧，这四百五十个孩子再也不会拥有明天了。”他顿了顿，等待听众消化这一事例，十五秒之后接着说道：“警方事故调查报告中指出，孤儿院煤气管道老化造成煤气泄漏从而引起爆炸，消防设备严重短缺，紧急疏散通道设计不合理，致使近一半儿童无法及时逃离。”
　　迹部景吾向一旁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招手示意，背着充气翅膀装饰的女孩微笑着走到他身边，问他需要什么帮助。
　　他从衣袋内侧抽出支票簿，拿出金笔写了一个数字，撕下支票递给对方。这时一只白皙漂亮的手轻轻按住了他，迹部抬眼，对上雪之瞳沉静如水的目光，她取过支票端详片刻，朝主席台稍稍抬起下巴，樱唇微启，“照这个再加一倍，算我的。”女孩会意地接过善款，鞠躬说了一句“谢谢”。
　　台上，真田弦一郎的演讲也已进入尾声。“各位，阻止悲剧重演，让无家可归的孩子重获新生，就在你我一念之间。让这世界更加美好的选择权正掌握在你的手中，相信各位都已做出了最恰当的决定。在此，我仅代表天使仁爱基金会向各位致以诚挚的谢意，非常感谢！”他退后一步，弯腰鞠躬。
　　天堂雪之瞳第一个起立报以热烈掌声，在她的带领下全场起立，掌声经久不息。雍容华贵的佐藤夫人拿着收到的支票，激动地宣布“第一笔捐款是来自天堂小姐的五百万美元”，顿时举座哗然。
　　迹部景吾玩味的瞧着她，眼神掠过讥诮，“在本大爷眼里慈善等同于不义的遮羞布，但是这次是否另当别论，啊恩？”
　　“真是抱歉，抢了你的风头。下次我会注意的。”她温和浅笑，不咸不淡的回敬，再度举起酒杯，眼神波澜不兴。“Cheers, for your success.”成功搭上最有希望成为下届首相的政治家，难怪他胸有成竹声称早已预备了退路。
　　“For ours.”迹部景吾向她倾侧身体，柔软发丝擦过她的脸颊，他在她耳畔一字一句说道，“世纪大楼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天堂，你即将成为众矢之的，没希望抽身了。”
　　“无所谓，”琥珀色眼眸浮现笑意，却冷冷不带温度，“天堂或地狱我看不出区别。”

　　第二十六话 惊蛰

　　
　　
　　人类一生，或多或少做过一些事后回想懊悔不迭的决定。真田博宏也不例外，只是习惯了向前看，用更大的成功弥补上一个失败。但此刻想到与迹部财团的联姻，他却说不清楚是对是错。
　　迹部家族的男人，始终出乎他意料之外。
　　一曲舞毕，俊美青年优雅从容走进雅座，径直走向他的位置。他彬彬有礼鞠躬问候道：“岳父大人，看到您气色很好，我安心了。”
　　“哦，原先很担心吗？”真田博宏淡淡笑问，指指对面的沙发让他坐下，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他波澜不兴的面容。
　　“为了合作案。”迹部景吾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地说道：“迹部财阀和立海合作遇到难以预料的阻碍，我对此深表遗憾。”
　　真田博宏咬着烟斗没说话，等他继续。迹部微微侧转视线，望着他背后碎瓷墙面纯净的蓝。透明的蔚蓝，让人想残忍地粉碎。
　　近几年真田博宏虽然转战政坛，然而圈内人士都知道立海投资背后的大老板是谁。阿联酋迪拜政府发表声明阿布扎比已决定向迪拜提供100亿美元援助资金，帮其渡过债务危机。这一举措完全可以让立海投资将不良债权造成的资产减值控制在可承受范围之内，事件真正的起因源自SET召回事件，该公司主要研发高端产品，多条产品线占据的市场份额均超过30%。稳定的业绩使得SET股价持续上升，市值近四百亿美元。四月下旬一名美国客户投诉新购的液晶电视机突然爆炸，在随后的质量检测中发现该系列产品使用的电容器存在安全隐患，SET被迫宣布召回二百五十万台液晶电视。
　　手机、笔记本电脑、汽车、化妆品……大大小小的商品都有过召回历史，股价随之波动亦属正常范畴。可是SET的召回引起的股市风波却大大超出真田博宏预计。
　　显然，有人在利用这一机会狙击立海投资。当市面上百分之三十五的散股被一家名为K&H的公司吸纳后，所有的揣测均指向同一个词汇——收购。
　　真田博宏紧急调用资金进行反收购，拉高股价与K&H抗衡。此役虽获全胜，但付出的代价亦相当惨重，现金流不足直接导致与迹部财团的不动产合作告吹。
　　他莫名联想到迹部景吾与近日发生的种种是否有关联。最先洞悉K&H收购骗局并提出警告的正是迹部，而那个神秘的K&H公司在股市争夺后期果然改变了原定计划，于高位抛盘狠赚一笔后再无动作，真田博宏隐隐觉得自己从一开始便掉入了陷阱。K&H注册于所罗门群岛，注册者是近年来创下不败战绩的MBA专家Terminator。除少数几个知情者之外，代号为Terminator的MBA专家一直被认为是只在网络中存在的虚拟人物，并且性格极端古怪。有哪位并购专家会在个人Blog上推荐浏览者根据日志提供的配方调制蔬菜汁？他把颜色诡异的蔬菜汁命名为“Penalty Tea”。
　　“父亲大人在纽约总部开会，听闻此事大为不满来电训诫，”迹部小心翼翼的控制着情绪，表现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无可奈何，“您比我更清楚，现在收手对谁都没好处。”
　　“言下之意，也就是有准备收手的打算了？”真田博宏犀利的眼神逼视着他，语调却是不疾不徐。
　　迹部迎视他的目光轻轻一笑，化解对方带来的无形压力。“有利可图，又何必收手？岳父大人，以您的经验肯定明白杀鸡取卵到底有多笨。”此时他的表情带着几分狡猾，眼睛里也闪现掠夺光芒。
　　做为长辈，他应该奉劝面前这个年轻人切勿急功近利。不过真田博宏并不打算扮演一名谆谆善诱的教官，他喜欢设下陷阱等对手自投罗网。
　　“后生晚辈难免经验不足思虑不周，以后公司事务还有劳岳父大人多多提点费心。”迹部景吾站起身，郑重拜托。低垂的额发遮掩了他眼底的诡谲，持久战向来是他擅长的游戏。
　　新世纪商业大厦的一层是超级购物中心，雪之瞳接到家政妇的电话便急匆匆从酒会上退出来，顾不得修身晚礼服行动不便，当她气喘吁吁的赶到楼下，“天堂小姐！”对方惊惶失措的声音一下子就把雪之瞳吓住了，太一到了上幼稚园的年纪，正是是她雇的负责临时看管接送太一的上野太太，那孩子皮得很，没有人看住他根本不行。
　　雪之瞳急忙问：“是太一出什么事了吗？”
　　“天堂小姐，”她更惊慌了，“我刚才去给太一排队买冰欺凌，一转身孩子就不见了啊！”
　　雪之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声音已经平静如常，“你先在这附近找找，我去保全部，让他们发个寻找孩子的广播。”
　　十五分钟后，雪之瞳已然身处人来人往的KFC，她一眼便认出了靠窗那一桌心满意足的吃着儿童套餐的孩子就是太一，如释重负的松一口气，倒是孩子身边那两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让她的心里咯噔一下，只是一瞬，她立刻调整好表情迎上去，歉意的笑，“真是对不起，都是我的疏忽，真田小姐、幸村君，孩子给你们惹麻烦了。”
　　“姑姑！”孩子蹬蹬蹬跑过来，直往雪之瞳怀里钻。
　　“怎么会？”幸村精市扯出一抹令人炫目的微笑，站起来摸摸孩子的头，“原来他叫太一啊，恩，很可爱。”
　　“我们本来打算把孩子交给警察，不过幸村君说孩子的家长肯定会找过来，刚好这里有快餐店，就自作主张把太一带过来了。”真田黎嘉同样是宴会打扮，妆容精致，笑意温婉，雪之瞳却莫名的觉得有点刺目。
　　当然，隐藏情绪是她的拿手好戏，雪之瞳看了一下表，“两位还不上去吗？总裁刚刚还问过怎么不见真田小姐。”
　　“黎嘉，怎么这么迟，岳父大人问了你好几次了。”华丽的声线扬起，迹部景吾纯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色彩纷呈的卖场异常显眼，特别是当事人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高贵优雅，简直让人错觉是某王室成员微服出行，他向立于一旁的幸村微微颔首，“幸村君，别来无恙。”
　　看到上次带自己玩迪斯尼乐园的迹部景吾华丽出场，雪之瞳怀里的太一立刻叛变，中气十足的叫唤，“PAPA！PAPA！”
　　一时间行人驻足，本来就是异常耀眼的帅哥美女组合，这下回头率更是飙升，看到雪之瞳尴尬，幸村不明所以，特别是迹部嘴角抽搐的神态，黎嘉一时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景吾，他叫你爸爸唉！”
　　又做了这个拖油瓶的便宜爸爸，迹部懊恼自己钻石王老五形象就此破灭，抬手一记响指，“本大爷可不想继续站在这里丢人现眼，你们还不快跟上？”言毕转身依旧华丽，径直走向电梯，背影优雅。
　　夜，宛如一个化着浓妆艳舞的女子，举手投足透出妖娆。她舒展身姿，慵懒的风情引诱欲望泛滥，衔在性感双唇间的罂粟娇美诱惑，却饱含沉沦的剧毒。舞会散场已是午夜，迹部景吾目送真田博宏的黑色劳斯莱斯融入无边夜幕，嘴角挑起艳丽笑痕，转身走入车库。银白兰博基尼甩了一个U turn留下一道刹车的痕迹，侧耳的摩擦声刺穿了夜色。
　　门铃声转移了雪之瞳的注意力，她起身走到门口，拿起挂在墙上的可视电话听筒。黑漆漆的监视屏立刻跳出一张神采飞扬的脸，来访者正是她在等待的人。按了“Open”键，防盗门“咔嗒”一声开锁，她拉开沉重的门。迹部景吾斜倚墙壁，看到她出现，眉毛一挑，将一瓶酒举到雪之瞳眼前。
　　“Grappolo Alexander Grappa全球限量版，本大爷的礼物，啊嗯？”华丽笑着，眉宇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傲气。
　　她接过威尼斯工匠手工吹制的玻璃酒瓶，收下价格不菲的礼物也仅仅轻描淡写回了一句“谢谢”。迹部跟在她身后换了鞋进屋，财经新闻刚好过去，他不感兴趣地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女主持，忽然轻笑：“她就是忍足侑士近期交往的对象？”
　　雪之瞳站在吧台后处理迹部带来的礼物，头也不抬答道：“据说。”
　　“马马虎虎。”迹部景吾的口吻带了轻微不屑，“天才的眼光也不过尔尔。”忍足侑士今晚推了宴会，理由居然是要陪新任女友逛街，迹部大爷当然要嗤之以鼻。
　　雪之瞳听得出他在借机嘲讽，嘴角不禁勾起漂亮弧度。“这天下，有几个人能入得了一向自恋的迹部大少爷法眼？”
　　迹部走到吧台，双手撑着光滑的桌面，似笑非笑道：“天堂雪之瞳是一个，嗯？”
　　“倍感荣幸。”她不动声色回答，手托酒瓶底部倾斜瓶身，透明酒液缓缓注入并排的两只高脚酒杯中。葡萄酒的芳香四溢，不愧是极品。
　　迹部景吾端起其中一杯，雪之瞳朝他举起了杯子，微笑清浅开口道：“Well-done.”
　　“Well-done，”他的杯子与她的碰在一起，清脆颤音在两人耳际回荡，他笑着反问：“Really?”
　　“我们什么时候对彼此失望过？”
　　眼睛闪亮，华丽男子的笑容邪恶迷人，挑逗的舌舔了舔嘴唇，挑眉逗弄她：“包括在床上？”
　　浅啜一口葡萄酒，天堂雪之瞳冷静地回答他的问题：“除了第一次痛得要命，其余尚可。”
　　他的嘴唇倏然落下覆盖了她，隔着吧台交换彼此口中的美酒。微凉的酒逐渐温暖，慢慢滑下咽喉。
　　雪之瞳推开迹部调整紊乱的呼吸。他看着她，泪痣灼灼，漂亮眼眸闪过狩猎者独有的冷冽：“本大爷饿了，嗯？”
　　她抬起头，琥珀色瞳孔清透明亮，眼神锐利，锋芒丝毫不输于他。“你去做夜宵照顾我们两人的肠胃，然后我负责喂饱你的饥渴。”
　　这女人锋芒毕露的样子也迷人的不得了，他纵声大笑，放下酒杯走向开放式的厨房。迹部大少爷看上的人果然非同凡响，就连挑衅都那么具有诱惑力。

　　第二十七话 暗箭

　　
　　
　　“这是一家黑市酒店，”白石把车子停下，指着街对面一幢不甚起眼的破旧大楼，“表面破败，内里豪华，不少黑道分子常常选择在这种地方秘密聚会，这样的酒店在东京不下十几家。”
　　正说得起劲，白石忽然打了个噤声手势，升上车窗，手冢往后视镜里一瞥，一个人影正慢慢靠近。白石忽然打开车门，结结实实的撞上了来人。
　　“真对不起啊，千石君。”白石满脸歉意，伸出手去。
　　“哪个不长眼的……”橙色头发的年轻人抬头看清对方，顿时把要呼痛骂人的脸生生扭成了笑颜：“原来是……”话未说完，被一把揪住衣领。
　　“少装蒜，你来这里干什么？”手里丝毫不放松，白石转头对车里的手冢说，“这家伙是星期五周刊社会版的记者，专挖犯罪新闻的。”
　　千石跟着眼珠子转向手冢，车里的男人似乎出离冷静，似是冷的发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位眼生得很，是新来的警官大哥么？”
　　白石松开手，指尖扫过千石胸前的相机道：“上次有人私闯越前检察官的家偷拍照片，有人来警局指证你。”
　　度量了下形势，再看看冷眼旁观的手冢，千石咕哝了一句：“今天真是一点不Lucky，”旋即压低声音，“昨天下午呢，有人说看到两组人进了这家酒店，后来为首的两个告别时候拥抱了一下。”
　　“是谁？”斜靠在椅背上的手冢忽然像惊醒的猫一样盯着千石。
　　“我还没搞清楚呢！”千石无奈的摊手。
　　手冢动作机敏的将位置换到驾驶座上，启动发动机，白石一愣，立马钻进车里，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刺出，只留下千石一个人站在原地，神色狡黠。
　　“目标是谁？”白石掏出手机。
　　“后藤中正，”手冢目视前方，把车开得飞快，“FBI帮助他获得了赴美就医的签证，作为污点证人参与联邦证人保护计划，榊太郎的死讯导致整个调查计划被迫搁浅，这个人很狡猾，在美国就曾多次混淆警方视听。”
　　白石放下手机，神色凝重，“常愿寺说后藤今天去医院复查，桃城和海堂跟着他。”
　　他们都知道，黑道首领的拥抱只意味着一件事——杀人协议的达成。
　　东大附属医院门口。
　　海堂一脚跨下车，眼睛密切注意着前面几步远的后藤，推了推桃城，“喂，你手机响了，还不快接？”
　　“喂……白石前辈啊……什么？不要把后藤带出警车？”桃城侧身正要开口，却看到海堂的左肩晕出了大朵的鲜血，缓缓倒了下去。
　　“海堂！”
　　语音未落，前面又有两个人摔倒在地，紧接着后藤中正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潜伏的几个便衣都冲了出来，混乱的场景落在车没停稳就冲出来的手冢眼里，他立即环望高处——200米远的住院大楼上有黑影闪过。
　　“白石，你在这里守着，叫几个人快跟过来！”喊了这句，手冢向大楼奔去，桃城紧随其后。
　　“刚才有人出去过么？”手冢对着住院部大楼的保卫室喊问。
　　“没有啊。”两个身着制服的保安莫名其妙。
　　“这里一共几楼？几个保安？几个电梯？”手冢亮出了证件。
　　“一共28楼，一个货运电梯，三个客运电梯，还有六个同伴在上面值勤。”两个人惶惶不安。
　　“你们两个守住客运电梯，警察来就交给他们，桃城，你守住货运电梯，让医院配合准备逐间搜查！”手冢拔出佩枪冲上楼梯。跑到三楼拐弯处，两个保安正一人扶着一个伤者站在电梯口。
　　“怎么回事？”手冢问。
　　“我们从下面巡逻到这里，发现一男一女受了枪伤。”身形高大的保安压了压帽檐。
　　电梯门开了，另一个保安吃力地弯腰想把女伤者拉进电梯。
　　“快把她送下去，急诊大楼在前面！”
　　电梯关上的瞬间，手冢有点愣神，他依稀感触到某种熟悉的气息。
　　他甩了甩头，继续往上。四楼五楼依旧空无一人。
　　猛地收住脚步，手冢打了个冷战，掏出手机。
　　“桃城，拦住下楼的两个保安，是假冒的！还有那个女伤者……什么？那快去追……”手冢攥紧了拳头，那个女人是……
　　M40A1——美国海军陆战队产狙击枪——白石拣了个弹壳，心下凛然，但也不由长舒口气。幸亏是在医院门口，所以第一批救护人员来得很快，几个警员没有伤到要害，更幸运的是桃城他们早就给后藤穿上了防弹衣，狙击手没有瞄准头部也是运气，只是两发子弹还是震得人晕了过去。之后的两个伤员则上了稍后到来的另一辆救护车。
　　电话响了。
　　“喂，白石警官吗，我是急诊室的，医生正在为后藤先生诊治，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另外我们接报住院部还有两位伤者，医院的救护专用车正在赶过来……”
　　“救护车不是……”白石蓦然抬头，才发现没有牌照的车辆正呼啸而去。
　　救护车七拐八拐之后再医院后门的小巷内停下来，两个人上了一辆金色宾利，开出两个路口，司机柳生问，“仁王，事情办得如何？”
　　“放心啦！后藤那个老家伙死不死不是重点，”仁王玩弄着拿下来的假发套，“照你说的，大楼里的摄像头我留下了一个没破坏。不过不知道丸井有没有引她到那下面？”丸井文太吹了个泡泡，“本天才做事你尽管放心。”
　　吹了一下口哨，仁王满脸兴奋，“那明天有好戏看了。条子们一看监控录像，弘道会要翻天了！噗哩！”
　　目送宾利离开，雪之瞳和亚久津疾步穿过小巷，在一辆黑色凌志前面停下，雪之瞳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白大褂，“仁，你先走。”
　　“司忍，你现在回去，岂不自投罗网？”
　　“我既然答应了山口组若头清水耀司，就一定要做到。”她脚步未停，白色衣角被风扬起来，翻飞如雪，“他一条命换后藤组1200条命，相信后藤中正会理解我的。”
　　当日晚上，真田博宏收到一卷三分钟的带子：仁王穿着保安制服扶着丸井走出大楼走向救护车，另一个穿同样制服的人搀着一个女子始终落后他两步，被遮住了面貌。
　　“真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还会玩螳螂捕蝉这手，哼，凉子真是替榊太郎生了一个好女儿。”真田博宏把录影带甩上桌面，面色阴沉。
　　“她要那么好对付，今天的东京也不会是这个局面了。”沙发座上的年轻女人懒懒的向后靠去，灯光迷离，和真田黎嘉漂亮的脸部线条曼妙交织，几分忽明忽暗的诡谲。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第二十八话 纷乱

　　
　　
　　宙斯降福的喷泉边，威尼斯淡水赤尾睁着盲目的眼睛在水中游弋。雪之瞳迅速在手机的GPRS系统里找到了后藤的定位，她用几秒钟的时间在夜幕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摸进住院部花园后门经过死寂的病房，阴冷的来苏水味道，幽深凄凉的空气冲击着鼻腔。雪之瞳安然的经过停尸房的走廊，脚步轻过心跳。
　　VIP病房的门虚掩，病人特有的沉重的喘息声远远近近。
　　后藤中正拔掉鼻子上的氧气管，挣扎着坐起身，视线在闪入病房的那个白色身影上停驻了一会儿，并无多大意外，“你来了。”
　　“是。”
　　老人咳了一声，扯动满布皱纹的嘴角，“随便找个人来也是一样，你就不怕这里有埋伏？”
　　“那样做是对您的大不敬，况且，我现在是北川医生。”她胸前的铭牌在暗夜里幽幽发光，冷却下来的音质洗尽铅华，透着莫测的寒意。
　　“我倒忘了，你原本也是要做医生的，”后藤深炯的目光瞧着她，眼底浮现出几分怀念的神情来，“清水大哥答应了？”
　　“是，规矩您最清楚，背叛者绝不可饶恕，”她在左手腕上加了力，小巧玲珑的针剂破空射出，“至于您手下的1200个弟兄，可以回归山口组，性命无虞。”
　　“忠诚，只是因为背叛的价码不够。”明白大势已去的后藤中正此时异常平静，悠闲地从床头柜里摸出雪茄点燃，慢条斯理吞吐烟圈。他仰视天花板，桀骜不驯吐出一句“再制造一起意外？”在他方正威严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惧怕哀求的神情，生死关头如此镇定从容的表现令雪之瞳由衷佩服，眉目间的冷淡渐渐淡去。
　　“抱歉，我为您安排的是‘畏罪自杀’，没有那么体面。”她异常诚恳地表示了歉意。
　　后藤整整衣襟，微微点了点头，冷静地说道：“我早就准备好了，尽管罪名不体面，但是我可以选择体面地告别。”
　　后藤撕开药剂袋，“在我死之前，还有件事想要告诉你，”他略带怜悯的看着故人之女，和20年前那个单纯剔透的女娃影像重叠，“你不要怪精市那孩子，他之所以会把你丢在孤儿院门口，完全是为了救你。你知道么，那是我的提议。”
　　只在不经意间撼动了命运的轨迹，从此时光流转，未来仿佛前生末世的幻觉般扑朔迷离。警方和消防队赶到现场的时候，艾圣费尔孤儿院已烧成一片火海。迟来一步的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远远望着被火烧红的天空，突然觉得仿佛远离喧嚣繁华的东京都漂流于凄冷海上。暗潮汹涌，随时会将人卷入深海无法逃生。
　　灰败的黑紫色尘烟席卷过生的气息，苍白而令人恐惧的死亡遮挡了烈日。满目苍夷的焦土与残垣宣告着曾经清澈美好的回忆已化为炭骸。倒塌墙垣间遍布着尚未干涸的血迹，犹如绝艳似火的曼珠莎华，用触目惊心的血红埋葬了生命。
　　也许，在颓废派艺术家的眼中，这一幕恰好构成了战争蹂躏而过的恢宏惨烈的黑色艺术，只是谁知道这死亡废墟之下埋葬了多少曾经纯真的笑容。
　　末世碎裂般的恐惧倒映在蓝紫的瞳孔间，在幸村精市意识昏迷前，这一幕惨白血红变成了永恒。幸村眼中的脆弱绝望让真田不寒而栗，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在他的记忆中，幸村的鸢尾色双眸总有着美丽而爽利的火焰，微笑如同缥渺迷离的雾霭，让人无法捕捉却甘愿沉沦。这样的惊惧根本不该属于幸村。他的眼光是涣散的，声音是颤抖的，他说，“Sanada，我把红豆丢掉了，我要怎么办？”
　　那晚，他就躲在砖墙后面，他看见了，眼睁睁的。
　　幼时的她孤零零地站在深夜的孤儿院门口，寒冷将她的四肢冻僵，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停止流动，她还紧紧的攥着在寒风中渐渐变硬的草莓大福，她害怕的大哭起来，阿市哥哥会回来的，每次她一哭，阿市哥哥就会抱着她，哄着她，给她买好甜好甜的大福……
　　可是，阿市哥哥不要她了。
　　是谁蒙住了她的双眼，在她耳边说，“红豆，不要看，不要看……”
　　是谁在幸村家族的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是谁甘愿放弃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只求保得妹妹一命，
　　是谁亲手把妈妈的骨灰盒交给她，陪着她捧上墓园，“红豆，你要拿稳……”
　　是谁牵着她的手，笑的像天使一样温暖，“红豆，就算全世界都不要你，阿市哥哥也要你……”
　　原来阿市哥哥不是不要她，是要她好好的活着。
　　她张开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弯起来，她想她一定笑得十分灿烂。
　　与此同时，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她无法抑制的哭了出来。
　　银座，夜晚九点。熙熙攘攘的人流，璀璨夺目的霓虹灯处处彰显国际大都市的隽永魅力——时尚、喧闹、速度。
　　的确，这个城市随处可见步履匆匆的人群。与大都市标志性的堵车相呼应，都市人的脚步永远是匆忙的，像是踏着激昂的鼓点，踩错一拍便会扰乱整个节奏，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此时此刻，距离东大附属医院仅五百米远却不幸被困在车阵中无法动弹的黑色奔驰打开了后车座的门，身着白色西服的年轻人跨下车。他刚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以缓解堵车的极度烦躁不安，带着焦油味道的汽车尾气窜入鼻端，他厌恶地皱皱英挺的眉毛，向毕恭毕敬侍立一旁的司机说道：“本大爷走过去，等下打电话通知你，把车开到医院后门等着。记住了，啊嗯？”
　　“是，景吾少爷。”
　　车水马龙的银座，迹部景吾疾步穿越重重障碍物走向医院大门。之前的会议上，这个坐在迹部财阀顶层会议厅主座的男人，口袋里有微弱的单弦音乐响起，山下助理一通电话汇报，于是这个被商界前辈们口耳相传为未来五十年日本乃至全亚洲金融界支柱的人，惊慌失措的打翻了咖啡杯，在董事们骇异的目光里狂奔而出，哪里还有一点平日里运筹帷幄气定神闲的样子。
　　会议被迫中断，少不得山下助理向不明所以的诸位董事打太极，他抹着冷汗感慨万千：这位天堂小姐，影响力真是……可怕。
　　白天医院门口发生了枪击案，夜晚理所当然的加强了警戒，所以迹部走到诊疗大楼前就被医院的保安拦了下来，“这位先生，您不能进去。”
　　“你说什么？”迹部斜眼。
　　“您……您不能……”那个保安被他气势凌人的眼神一瞪，畏畏缩缩的不敢再开口，迹部也不管他，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诊疗大楼。
　　“对不起迹部先生，请问您有特别通行证么？”电梯门口站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全，其中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很有礼地拦下迹部。
　　第二次被拦下的迹部景吾一声不吭，直接动手，一脚踢向一名大汉，手已经重拳打倒另一名。他又猛地转身，随手一扯，把一人扯失平衡，手肘回身一击，又一人直接倒地不起。余下几名保全互看一眼，同时涌上。一人从后面袭来，迹部头也不回，一弯腰，一个过背摔，把人直摔出三、四米远。其他几人也被迹部打得东倒西歪，踉跄后退。
　　一个个都这么弱，跟迹部家的陪练真是没法比，不过用来发泄郁卒还是很有效的。迹部景吾掏出白色西装口袋的丝帕擦了擦手，把袖子放下理好，瞬间又恢复到翩翩贵公子的摸样，慢条斯理的开口，“把你们忍足院长叫过来，本大爷要看病。”
　　啧啧，家教啊。忍足远远就望见一地“尸体”，摇头感叹一下，弯了弯桃花眼，“呦呦，这是怎么了？老头子这两天去关西了，”东大附属医院名副其实的院草那总是带点色情意味的声线荡起在耳边，忍足侑士顶着一头乱翘的蓝色狼毛，笑的别有深意，“迹部总裁哪里不舒服，在下也许可以效劳。”

　　第二十九话 盟友

　　
　　
　　十五分钟前。
　　电梯停下，金属门缓缓滑开。瞥见里面有两位年轻美丽的护士，忍足侑士挑起嘴角微笑着走进去。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意外地吸引了忍足的视线。对方个子高挑，身形纤丽，白色外衣仿佛挂在衣架上，轻飘飘随时能被风吹落。
　　电梯在五楼妇产科停了停，独剩他们直达一楼。忍足故意落后一步，在女子背后走出电梯。
　　“北川医生。”慢悠悠叫出对方胸卡上的姓氏，她迟疑了一秒钟才回过身看着忍足，淡淡问道：“有什么事，忍足医生？”
　　“心脏外科，嗯？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噙着玩味笑容，镜片后的眼神无比锐利，像是等待主人命令的利剑，只待一声令下便出手挑去对手层层伪装。
　　“忍足医生，有些人还是不必认识比较好。”挂着“心脏外科 北川津”胸卡的女子眉目闲适，语气调侃。
　　尖锐警铃忽然响彻医院各楼层，并非火警，而是重大事件发生时专用示警铃声。这所医院会发生何等大事必须动用专用警铃？忍足只想到一个可能性。与此同时，医院安全门自动关闭，眼下任何人都无法自由出入了。
　　“看来不妙啊。”女子捋了捋头发，扫了一眼气定神闲的忍足侑士。“不知道医院的紧急通道还有没有用，让人有机可趁就不好了。”
　　“啊，关于这个，北川医生何不亲自去看看？”他笑得云淡风轻，顺手指向隐蔽的安全通道，“和警方合作，是良好市民的义务。”
　　她目光深沉凝视忍足，忽而轻笑。“忍足医生，你果然很有意思。”
　　有意思吗？他目送女子的背影迅速消失于混乱的医患之间，莫测高深笑了笑。
　　“所以——”办公室里忍足拉长音调，轻佻浮滑的关西腔随之抚过耳际，“迹部，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你只是无聊所以要找点乐子而已。”迹部景吾指节敲击桌面的动作戛然而止，不痛不痒点醒天才的恶趣味，取过挂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侧转脸看着忍足侑士，“诊疗费传真给财务部，本大爷还有事，先走了。”
　　“别让自己心动，迹部，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忍足收起嬉笑的表情，狡黠的眼眸有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还有隐约的倦意，“我们都在玩注定要结束的游戏，你很清楚结局。”
　　一旦善良心软了，游戏永远没办法结束。学会残忍，这是他们这样的人必须要面对的课程，或早或晚。
　　迹部景吾垂下手，狭长犀利的眼角泪痣依旧华丽飞扬，蓝色瞳仁中的孤寂却已铺天盖地。“游戏结束与否由本大爷说了算，即使现在就知道结局。”
　　冰帝天才不着痕迹地提醒他现实：迹部景吾这个名字不仅代表个人，还代表着身后庞大的家族，他身不由己。
　　他站在华丽的舞台，戴着不可一世的面具演一场独角戏。既是睥睨天下的高傲帝王，同时也是被命运操控的玩偶，他习惯了浮华背后的空虚，得心应手玩着上流社会的游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将如此。
　　冰帝天才只能再推推眼镜，无奈苦笑道：“既然你做了决定，看来天堂雪之瞳只能自求多福了。听说迹部伯父最近催的你很紧？”
　　“找个听话的女人放在家里就行了，没什么好说的。”阴冷的词句从薄唇间吐出，迹部甩了甩头发仰起脸华丽笑开，那是一种准备戏弄对手的轻蔑。
　　出生于利益至上的家族，他天生是个利己主义者，迹部景吾一向这么认为。他完美无缺、光彩照人、风光无限，他愿意展现给世人的仅限于此。旁人没必要了解迹部景吾的内心世界，那个空间只有他独享，宛如一个人跳着绚丽至极的圆舞曲。
　　哪怕现在的他和天堂雪之瞳维持着最亲密的关系，彼此对对方仍有所保留，他们心知肚明，如果一定要给他和雪之瞳的关系寻找一个理由的话，那一定是因为彼此之间程度相当的距离意识而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束缚关系。即使旁人眼中是如何奇怪的相处方式，至少当事双方仿佛是相当的自得其乐。
　　当然，必要的时候，他和她完全可以配合的天衣无缝。
　　他们是盟友，仅此而已。
　　这样很好，迹部景吾想，他靠在车后座，任由绚丽霓虹斑斓多姿流过眼底，冷静下来反省今日所作所为，她对他的影响力超过了预期，理智清醒的拉响警报，阴郁的眼神未变，有风暴在深邃瞳眸里堆积。
　　他是迹部景吾，这世上只有他想不想要，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天大的笑话，纵横情场这么些年，或娇或嗔，他从来岿然不动，岂会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回到表参道的私家别墅，管家回报说天堂小姐已经回来了，迹部景吾穿过客厅，沿着巴洛克式的回旋楼梯一路往上，推开主卧室厚重的木门。
　　她正靠在床上兀自出神，猛地听见开门声偏过头来，脸上竟然有未干的泪痕。
　　这女人也会有柔弱的时候？还真让他不习惯。迹部皱了皱眉，阔步走向大床，一言不发弯下腰猛地掀开她身上所盖丝绸薄被，仔细打量雪之瞳全身，直到确认她毫发无伤才勾起唇角莫测的微笑，“哭了？”
　　空间被强势入侵，雪之瞳这才后知后觉的抹掉眼角的晶莹，此刻仍有淡薄的水雾润染在眼底，她微垂了眼睫掩饰片刻无措，视线再次交汇已恢复到平日从容，“大概是累了，有点不舒服而已。”
　　“病了就要看医生。”
　　“唉，真的没事。”她按住他伸向电话机的手，“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本大爷加班，你早点休息。”一把将她按倒在床上，羽绒被褥同时铺天盖地当头罩下。
　　“你想闷死我啊？”雪之瞳把脑袋探出来挣扎坐起身，“我还不要睡！”
　　“呐，既然你不想睡觉，本大爷也不介意先做点运动，啊嗯？”欺身而上华丽压倒，直视距离不超过五公分的琥珀眸子，他笑容玩味，声音性感的让雪之瞳耳朵发痒。
　　细致如白瓷的脸飞上一抹红晕，不知是生气还是害羞所致。虽然按照正常人的思路理解，绝对会认为是前者，但她此刻面对的男人是自恋到无以复加地步并且自认拥有非凡洞察力的迹部景吾，所以骄傲的迹部大爷认定雪之瞳已然沉醉于自己比太阳更耀眼的魅力中无法自拔了，他任性开口，“本大爷要Goodnight kiss。”
　　现在明显是她处于不利地位，严词拒绝显然后果更严重，只能半妥协。“三十秒。”
　　“一分钟。”他和她讨价还价，“三十秒对本大爷而言只能算前戏。”
　　雪之瞳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朝他的方向稍稍抬起身体，一边纠正他的用词错误。“前戏不是用在这里的，迹部！”
　　温热的唇贴上那两片尚在翕动的樱唇，华丽声线扣人心弦：“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下，啊嗯？” 轻微的叹息从相连的唇瓣间逸出，雪之瞳松开紧闭的齿关，于是这一吻演变成了火热的法式舌吻。
　　意乱情迷，眼看暧昧气氛达到了临界点并且有演变为激情戏的趋势。六十秒不多不少，天堂雪之瞳推开迹部景吾，表情纯良抚平丝被褶皱，戳了戳还在床上撑帐篷的男人，“书房出门左转，慢走不送。”

　　第三十话 临渊

　　
　　
　　后藤中正在东大附属医院离奇暴毙，鉴证科柳莲二给出的解剖结论当事人系自杀身亡。“或者可以这么说，在某些人的帮助下有预谋的自杀。”这位资深法医如是结语。
　　没完没了的调查影响医院日常运营，住院部病人也被轮番盘查。不胜其扰的病患纷纷要求出院或转院，每天都有家属到总务处长办公室抗议院方限制病人人身自由，本该安静的医院吵吵闹闹不可开交。
　　忍足冷眼旁观，仿佛一个并不具备职业素养的群众演员，瞧着周围的人把戏里的悲欢离合当作了真实人生，而他随时能抽身退出。
　　警方和医院像无头苍蝇般忙了一星期，总算找到突破口。在一个月之前，东京警方曾打印过全体医护人员的名单进行仔细核查。忍足加盟心脏外科之后，新打印出的名单加上了他的名字、身份，但是当警方使用这份名单与案发后的医院人事资料库进行对照，唯独少了北川津。
　　忍足侑士在午餐时间和手冢国光闲聊过案子，用嘲讽的口吻漫不经心分析：“从报纸很容易了解我什么时候加盟医院，然后通过入侵数据库修改记录。警方只对我这个活生生看得见的人进行了核查，漏了那个并不存在的人属于正常现象，毕竟之前已经核对过名单了。”
　　忍足对警方明里暗里的讽刺，手冢免不了有几分难堪，幸而从少年时代开始他的表情就同冷静严肃画起等号，通常在这张英挺秀丽的脸上看不到明显的情绪波动。
　　任何一行都存在积弊，当局者往往有心无力。这是不是成长的悲哀？你豪情万丈原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到最后却是世界改变了你。
　　忍足笑笑，将烟盒推到手冢面前，后者摇了摇头拒绝。
　　抽出一支烟，按打火机点燃，送到口中吐出形状奇怪的烟圈。“手冢，有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话题一转，让人莫名其妙。
　　手冢国光略皱了皱眉，正色道：“忍足，我们能不能谈正事？你，见过这个人。”他不用疑问，直接用肯定句套他的话。
　　那天，他和“北川津”所在角落正处于监视器死角。彼此皆似无意，在对话开始之前便移动到安全领域。
　　他厌恶镜头，尤其讨厌被监视的感觉。镜片后，看起来总有一抹倦怠之色的眼睛冷静凝视着手冢，忍足侑士笑得极有风度：“抱歉，我不记得了。”
　　按灭烟头，他端着餐盘起身，顺手将随餐赠送的苹果放进白大褂口袋里。“死掉的人，我没必要关心。”
　　“真相不明，对死者不公平。”
　　“公平？”低沉笑声，传递忍足无所顾忌的嘲弄。“手冢，这世上只有死亡公正无私。”将瘦长背影留给沉默的男人，他走出医院餐厅。
　　忍足侑士，在因网球产生过短暂交集的时代，亦是如此冷漠的人？手冢国光的思绪不受控制回到那段时光，一张张曾经鲜活的脸在岁月里渐渐模糊，记忆却清晰印刻了某个人少年时的容颜。手指插入金褐色碎发，他想自己此刻的确需要一支烟。
　　都市的早晨，并非美妙。窗外灰蒙蒙的天气，阴天，一切都是暧昧不明的灰色，楼宇在视线里像林立的枯木，等不到逢春的那一日。
　　手冢陷在沙发里，两指按在隐隐作痛的眉间。
　　上个星期五，因为一次金融诈骗活动，东京证交所停盘三个小时，最后警方怀疑是日本黑道联手干了一票惊天交易，东京地面自然被要求重点侦查。整个警暑忙得一团乱，严重睡眠不足的手冢正要把自己丢进床铺，手机又响了。
　　“手冢，越前检察官出事了……”
　　清晨六点，从大阪回来的越前南次郎坐车入城时，随着一声巨响，整个车子在浓烟中飞上天空，车子如同一片落叶最后栽在公路旁。南次郎立即被送进了医院，但手冢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已经宣布了回天乏术。
　　越前南次郎是日本法律界的明星人物，所以事情再次惊动了FBI总部和警视厅高层，文件如雪片般传来。警视厅决定安排一次隆重的葬礼以示告慰。
　　三天后的早晨，日光暖好，灵柩从东京警视厅出发，向位于轻井泽的圣保罗天主教教堂进发，准备把越前南次郎安葬在教堂后的墓地里。警员们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对于越前南次郎，手冢只有数面之缘，但这个言辞风趣，行事果断的检察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这个人躺在棺材里，让疲累的手冢增添了深刻的挫败感，只有途中自发加入的群众让他稍感安慰。
　　经过Blues Bar的时候，手冢看到天堂雪之瞳站在二层的露天咖啡吧凭栏默默注视着行进队伍。
　　按捺不住激愤，手冢脱离队伍，向那里走过去。
　　朵朵阳伞簇拥在宽广的平台，雪之瞳身后的水晶玻璃圆桌，桌上一副国际象棋尚未开局，白瓷碟马克杯，幼滑香浓Cappuccino杯口宛若千堆雪。
　　走到二楼门口在老板乾贞治的默认下手冢推开四个黑衣保镖大步走向镂空的大理石围栏。
　　“你满意了？”
　　雪之瞳平静地迎视他凌厉如刀的眼神：“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说罢转身欲走向咖啡桌。
　　手冢一把拉住了她，左手指着送葬队伍，“我指这个杀人协议！你以为杀掉执法者就能解决问题么？”
　　雪之瞳用带着一点凉意的目光静静看他，一瞬间，东京都清冽的日光下她的微笑忽然一如往昔，手冢咬紧牙，一个失神间，手被挣脱了。
　　雪之瞳随意的坐下来压一口咖啡，西点还没送过来，身边出现了长长的影子，一只骨节漂亮的手拿起了一个象棋子，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
　　“我发誓，一定会抓住你！”棋子被重重放下，刚好走了一格。
　　雪之瞳迎向手冢错综复杂的目光，对视了几秒，露出了很淡很淡的笑容。她拿起黑方的棋子也走了一步。
　　低调的林肯上有光斑支离破碎舞蹈，此刻迹部景吾坐在停靠在Blues岔道口的车子里，目光深深。他身穿紫色菱花格子衬衫，摘了Dior的墨镜，俊美轮廓被日光氲淡，指尖的Treasurer幽幽吐着美丽的青烟。后视镜里他的倒影，唯见一粒精致的泪痣灼灼泛篮。
　　“老头子定下了？”他忽然问，麻木的。
　　“是，景吾少爷，”山下助理有点惴惴不安，请他的示下，“公关部已经拟定新闻发布会宣布婚礼日期。”
　　迹部景吾却是不带任何感情的笑了下，扔掉烟头，“回去把方案拿来本大爷看，走了。”
　　“是。”
　　棋局开始了。
　　他们都没有退路。

　　第三十一话 偶像

　　
　　
　　车子到停车场还没停稳，菊丸就迫不及待冲了出去，Spring Hotel的主宾楼前已经站着几个巡警，尸体被围了起来，旁边一个衣着整洁的人伸长脖子焦急地搓着手，明显是措不及防的酒店经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之前，尸体被宾馆保安发现，经辨认，死者小林久美子，现今超级偶像明星，死亡原因初步确认为坠楼，死亡时间暂时不明，自杀他杀不详，无目击者。白石轻声安慰着闻讯赶来泣不成声的夏树，听着巡警报告情况，想到死者是菊丸喜欢的偶像，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尸体，再联想到菊丸办公桌上方那张美轮美奂的明星海报，手冢摇了摇头。
　　酒店经理证实了10楼那个窗帘飞扬的房间正是死者的住间，白石抬头目测距离。
　　“是他杀！”菊丸闷闷开口。
　　“你怎么知道？”
　　“自杀和被推下来的落点是不一样的。”菊丸比画了下，指指尸体半米开外的地方，“差距不多，但毕竟存在。”看到白石疑惑的神色，忍不住忿忿补充了句：“我以前在四课是凶杀组的！”
　　“那我们要去调查住客记录了，看看谁是这位红星的同伴。”白石意有所指。菊丸明白，Spring Hotel，这个名字烂俗的宾馆却是行内的佼佼者，不向任何媒体泄露住客的行踪秘密使之成为富人们寻欢偷情的绝佳场所，如果有政要大佬牵涉此案，那搜查一课就要正式接手了。
　　“我们良好的信誉完全是因为长期以来和客人们建立的互信关系，如果交出客人名单和监控录像会严重损害我们的声誉！”经理大声抗议白石的要求。
　　白石笑容可掬：“那么我让人来封锁整个酒店挨户搜查房间，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影响你们的声誉？”
　　菊丸办公桌上方的海报：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微微仰起头，对着湛蓝的天空露出纯真笑容；海报右下角有几行小字，标注着她的生日、血型、爱好以及简略出道经历：自幼父母双亡，孤儿院长大，凭借过人天赋8岁进入儿童艺术中心接受培训，16岁走红，是凭借自身不懈努力成为巨星的典范。
　　“我得到的资料有出入，”柳莲二从打印机上取下几张纸。
　　“父亲是非法移民，有西班牙和奥地利血统，身为混血儿的小林因而受到本地和移民双方欢迎；其儿童时代进修的艺术学校隶属黑道产业，现在所属的经纪公司也有黑色资金。”
　　“被黑道操控的女人。”白石看着海报喃喃道。
　　“那就照这个方向排查住客名单。”手冢下了结论。
　　“目前看来，当日名单里，他的嫌疑最大了。”柳莲二对着电脑念出声来，“武居哲人，是目前市内大帮派住吉会的中级头目，但这几年在帮派中地位下降，只负责经营皮肉生意和影视业务，是小林所在经纪公司的股东，同时与多名女演员有染，一年前曾有虐杀妓女嫌疑，但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
　　白石了解地点点头，“那么杀人动机呢？”
　　“会不会和小林要自己成立演艺公司有关？”菊丸说，“我在杂志上看过，她要独立的做法遭到经纪公司高层阻挠，是不是就是这个武居？”
　　“如果真是这样，案子就和我们关系不大了，转去其它课进刑事流程，”手冢道，“不过还是再确认下吧。”
　　“手冢，武居有不在场证明！”菊丸颇为沮丧地跑回来，“刚才四课的旧同事说当时他实际不在酒店，他们因为一桩案子把他抓过去审讯。”
　　“刚才警察总监也来电话说了。”白石对他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沉默了片刻，手冢转头问柳：“那个时段的酒店监控录象有武居出入的记录么？”
　　柳摇头：“也许走的是后门。”
　　“进四课的数据库查审讯记录！”
　　柳忙活了一阵：“没有审讯记录！”
　　“什么意思啊？”海堂有些茫然。
　　“意思是他们在包庇他，”白石拍拍他的肩膀，“武居可能是警视厅的重要线人。”
　　“逮捕他！”手冢说。
　　“好歹我们还隶属警视厅，而且他们的作证没办法推翻啊。”桃城不解。
　　“我会解决，不过，”手冢极其难得地叮嘱，“逮捕越正式越好！”
　　“这家伙胸有成竹，再关24小时也不会有什么动静，”白石隔着单面玻璃看着审讯室内悠然独坐的武居问手冢，“你还在等什么？”
　　“他的律师来了！”菊丸跑过来。
　　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神色平稳的中年人走进审讯室，柳嘀咕了声“帮派专属律师”。
　　“我的委托人涉嫌什么罪名？”大律师神情平稳老练，问走进审讯室坐到对面的手冢。
　　“武居先生涉嫌一桩女演员被杀案件，不过现在我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手冢只是冷冷地看着嫌疑犯，“刚才我们确认，有时间证人证明案发当时他正和警察会晤。”
　　三秒钟的沉默。
　　律师诧异地侧转过头。
　　武居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猛地站起来对着手冢吼道：“你这个混蛋！”
　　椅子在地上后移了少许，发出刺耳的声音，手冢堪堪避开了他掐过来的双手，对着律师说：“你的委托人现在可以走了。”
　　“我认罪！那女人是我杀的，认罪还不行么！”不理睬他的声嘶力竭，白石和菊丸把他架了出去。
　　手冢双手抱胸，依然是一张油盐不浸水火不侵的面孔，帮派律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怒气冲冲的警察总监走进办公室，“半个钟头前，武居的尸体被发现，”总监咬牙切齿地对手冢发难，“你破坏了我们两年的秘密行动，导致我们一网打尽的计划全盘失败，我要求你作出解释！”
　　手冢没有做声，抬起左手，指向墙上的海报。
　　“这就是你的解释？” 怒气逐渐被诧异取代。
　　“两年的行动只是纵容他犯下命案，有什么计划可言？”
　　总监露出不屑的表情：“就为了这个？为了两个妓女……”碰到手冢冰冷的目光，不由自主把后面的音节吞了回去。
　　桃城他们站到了手冢身边，菊丸攥住了拳头，总监一时说不出话来。
　　手冢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结城夏树还在等着他。
　　“谢谢你，”这青春靓丽的女子深深鞠躬，表达诚挚的谢意，“谢谢你为小林讨回公道。”
　　手冢只抿了抿薄薄的唇线，擦身而过的时候落下一句话，“白石是真心的，别骗他。”
　　因为，那太残忍。
　　夕阳隐没在云海里，窗外忽然下起雨。
　　从顶楼平台看过去，雨后新都市万家灯火，多摩川的河水蜿蜒穿城而过，东京铁塔挂着冷冷的灯光。
　　长衣猎猎作响，雪之瞳笔直地凝立，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我曾发过誓要保护他们，”雪之瞳的声音在风中破碎，“可到头来我什么也做不了。”
　　迹部景吾从身后轻轻环住她，难得没有作声。
　　她回过头来，忽然微微的笑了。
　　迹部很少看见她这样笑，淡到哀伤，仿佛一片明亮的月夜的水。非常漂亮的一双眼睛，夜里的灯光将琥珀色氤深，如同千年湖泊的沉淀。男子的手指修长，因为早年打过网球的缘故掌心有一层薄茧，握紧她的手，蓄满力道，迹部温暖的手心皮肤让她微微动了动睫毛。“跟本大爷回去，真不明白你怎么总喜欢到这里来看风景！”
　　“你觉得从这里看世界象什么？” 雪之瞳侧过身，慢慢开口。
　　回头看了看五光十色的城市全景，完全吞没了白日残酷的喧嚣，迹部景吾皱起眉头，觉得心底坚守的某一角落轰然崩塌。
　　“深渊。”她自问自答。
　　月亮升起来了，一片尸白。
　　两天后迹部是被他家老头子叫过去的，起先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他些生意上的来往，忽然转了话锋，抽出本薄薄的杂志递了过去。
　　迹部瞥了一眼，懒洋洋地抛了回去。“哟，爸爸您什么时候也喜欢上看这种杂志了，啊？”
　　作父亲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孩子年轻英俊又多金，他从来也没指望过这孩子不闹出点沾花惹草的风流韵事来，可是结婚前夕爆出这样的绯闻，势必大大打击股民的信心。
　　微笑。
　　“景吾，你知道怎么处理。”他只要结果，遑论过程。他交付给这孩子的，这孩子也从来没有教他失望过。
　　迹部跷着二郎腿，轻哼了一声，没说话。手指却拈起方才他抛下的那本八卦娱乐杂志，重新翻开了去。
　　……他和天堂雪之瞳，双双上了封面照呢。
　　似乎是用长距离相机拍的，又下着雨，算不得很清晰，却并不影响辨认。雪之瞳那时没有戴墨镜，脸色是瓷白的一抹，迹部侧身去吻她，发丝飞扬着混杂在一起，他和她的。车窗前的挡风刷恰到好处地侧到了一边，正露出了中间的旖旎画面。
　　想了一会，这确实是两天前送她回去的情形，迹部冷笑一声，下雨天的，能守到这样的镜头也算是能耐！啪地一声合上书，配上这般生动鲜明的图片，下面那些密密麻麻地文字也便更用不着阅读了。
　　“后天的新闻发布会，宣布你下个月的婚讯，澄清传言，”迹部崇义面前的精巧的茶盅已经冒完了最后一丝热气，“届时我希望天堂秘书可以列席。”
　　“爸爸……”
　　“我累了，出去吧。”老人挥了挥手，合上眼。

　　第三十二话 说谎

　　
　　
　　是抵死不认慷慨激昂还是暧昧一笑任人遐想还是四两拨千斤大打太极还是索性反咬一口？这也如同下棋，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策略，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先被别人挑出言语的纰漏来，反变成一场贻笑大方。吩咐公关部挑几个伶俐点的应付媒体，迹部只是简单交代了两句，统一了一下两人口径，便随手挂了机。挂上电话，拨弄了一下垂下来的发丝，雪之瞳倒还真没觉得什么，心里头淡漠得很，她能明白迹部的行事立场，她明白的。翻翻手上的那本八卦杂志，随手便搁到了一边，雪之瞳觉得自己的脾气，比起几年前，真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当然，或多或少，也是因为这几年经过的风浪不在少数，看多了，无动于衷似乎也并不那么难了。
　　迹部景吾是出名的花花公子，他和女人的绯闻够全日本的八卦记者写三个月，独独挑了她传的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的，只能说这代表了一种信号。
　　“啊，被人警告了呢。”她懒懒的叹声，午夜时分，打开电视机收看深夜重播的财经新闻。经过后期制作的画面，那双阴鸷的眼睛依然能让她看到多疑、冷血，这就是在商界屹立多年的真田博宏。再换一个台。这一次镜头可是对准了迹部的未婚妻，这位剑桥出身的美人对她那位未婚夫的种种传言只是落落大方地一笑，言辞优雅当中却暗含锋锐，既挑明了自己的立场又及时撇清了干系，是恰到好处的得体。雪之瞳举起手中的红酒，玲珑雅致的声线一字一句冷彻肌骨：“真田小姐，陪我好好玩下去吧，Cheers。”
　　第二天上班不出意料的收到各色各样复杂莫测目光的围攻洗礼，迹部是受人瞩目惯了，他所受的精英教育重要一条就是教人如何完美掩饰，意气风发的华丽做派一如既往的获得公司无数美女热切爱慕，只不过射向天堂雪之瞳的眼刀又多了那么几把。
　　自动屏蔽功能全开，雪之瞳对流言蜚语一律采取无视态度，对于那些忽明忽暗的暗示刺探，也只道“不知道”“没有”，让他们乘兴而来，费尽心机却将力气都打在棉花上，败兴而归。
　　“黎嘉可比你会说话。”
　　“怎么，老头子你对她有兴趣了？让给你也无妨啊。”迹部景吾没好气的顶了一句，甩上电话。他本不太在乎这些琐事，只是冷不丁被人偷拍了去，又挨了老爷子的指责，迹部心里头多少不太受用罢了。如今打电话过来催促，愈发叫迹部感到心里头有点不痛快。
　　迹部财阀的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财团继承人迹部景吾的婚事，镁光灯下，银紫色头发的华丽男人眼神邪魅、笑容高雅，怀中的女子一袭湖蓝色的范思哲拽地长裙，面对记者的摄影镜头他与漂亮的未婚妻尽忠职守十指紧扣作足此情不渝状，倒也像一对璧人。
　　股民需要信心，两大利益集团核心构建的神圣同盟有必要在适当时机昭示天下：我们的联盟很巩固，决不会为外界流言所动摇，因此大可放心投入。
　　各取所需，谁会关心你究竟幸福不幸福？
　　以身体不适为由，真田黎嘉和迹部打过招呼后就从发布会提前退场，目送未婚妻袅娜的背影消失在会场入口，一抹凌厉的神色自财阀继承人眉宇间风驰电掣般掠过。
　　坐上等候在会场门口的黑色奔驰，真田黎嘉立刻命司机升上车窗，打开车载电视，身旁道貌岸然的中年男人盯着女儿万事大吉的神色开口：“黎嘉，你找人偷拍，万一迹部景吾是认真的，你就不怕鱼死网破？”
　　“爸爸，你尽管放心好了，”她轻轻转动价值不菲的订婚钻戒，忽的扯出一抹毒性四溢的微笑，投注在电视屏幕上的眼神狠烈，“她在迹部景吾心里究竟有多重的分量，我们很快就可以验收成果。”
　　会议厅镁光灯齐齐打开，流光闪烁，明亮灿烂如同白昼。
　　“天堂小姐，您的位置在这里。”
　　“唉？”主座旁边照道理应该是公司副总裁和财务总监，雪之瞳看着主席台两人紧挨着放置的铭牌，心下已然明了几分，一回眸，迹部正从另一个的方向上台，下面有着些微的沸腾。倒不是两位当事人迟到，只是媒体们心情迫切，守候太久。
　　坐在台上，座位安排在迹部的身边，雪之瞳一时间觉得头有点晕，她不太喜欢这么强烈眩目的光线，就好像赤 裸裸地被揭开外皮暴露在这世界的目光之下般。但是心里头，却是清明平和的，像上野公园的池水，平平的一片，不起涟漪。
　　抬眸，下面的记者们纷纷举起了摄像头，喀嚓声络绎不绝，从上面看去，就像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那一边的公关部经理打开话筒，简单地说了几句开场白，便侧眸看向迹部，等待这出戏剧的主角开口。他旁边的迹部，低垂着眼帘，长睫微颤，看不出什么表情。
　　场面冷清了数秒，山下助理刚想提醒总裁注意时间，迹部却将话筒挪了挪，捋了一下额发，勾起嘴唇微微一笑，——他笑起来非常好看。
　　忽然侧过身去，迹部揽过身边雪之瞳的肩，在对方脸颊上轻轻烙下一吻，斜眸，他说。
　　“要拍的话请自便，何必偷拍？”
　　台下一时竟凝滞了，记者们举着相机的手停在半空，当场怔住，举目看去，竟是静默一片。
　　下一刻方才纷纷恍然，苏醒了般，快门迭起，镁光灯闪烁不停。
　　迹部景吾漂亮的笑容始终保持在脸上，台下若有人提问，则是有问必答，不厌其烦。与其被别人以讹传讹胡说八道，倒不如抢先一步，挑明了说去，似乎是，似乎是……如此大大方方。他说天堂小姐做他的秘书三年，一直勤勉尽责，玲珑剔透，彼此配合无间惺惺相惜，他还谈到了那场类似选美大会的招聘会，优秀的她是如何过五关斩六将得到这个职位。他还说，他一直都很欣赏对方，从才华到人品。真要仔细辨去，迹部的话里头，分明半真半假，避实就虚，——只是世上诸事，原本皆如同雾里看花，旁人何时分得真切！
　　至于他和雪之瞳的关系，他时时拿“拍档”相称，却又含混不清，语焉不详，若更近一步地追问，也不说有，也不说没有，惹得猜测纷纷又不敢妄下断言。
　　这大约……大约便是所谓“暧昧”罢……
　　这也是话题。
　　这就是话题。
　　这样的年代，或者刺探他人隐私才是最能满足空虚麻木的心灵，免不得四下猜测纷纷，各自揣摩。隐私横行的时代，真要挑明了便又没趣味了，偏要这似有还无，旁敲侧击，遐想无限，方才勾得大众勃勃兴致。
　　山下助理退到一边，却是神经高度紧张，一刻也不敢怠慢，这下面的媒体里面也有安排他们的人手，好及时控制场面。
　　这时迹部已经又成功岔开话题，一场新闻发布会，倒变成了迹部财阀的新产品推介。这既然已经是话题，拉动了一场浩浩荡荡的眼球经济，便是得争分夺秒、物尽其用，不是么？
　　他对她的要求一直是这样严格，他从来没有这样不遗余力的夸过她，原来她有这么好，她应该高兴的，她想。
　　雪之瞳坐在迹部的右侧，一瞥眼正看得到他眼角下的那颗滴泪痣，再侧眸回来，方才迹部还搭在她肩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只是，人活着，并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并不是被别人交口相传，她原本以为她是被遗忘了的，安安静静演完这出就好，冷不丁迹部回身凑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环境太吵，她没听清，她听不清，她也不想听清，她只看到台下又是一片镜头闪烁，像摇曳的火海，就像19年前孤儿院的那场大火，将所有，烧的一片废墟四处荒芜，所有。
　　电视画面同时定格，真田黎嘉笑的得意而残忍，而城市的另一头，手冢国光则是脸色铁青。

　　第三十三话 调任

　　
　　
　　董事会的调函派下来时雪之瞳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德国。
　　欧洲临时项目总监，任期一个月。
　　多少人眼红的职位。即使考虑到她卓著的工作业绩，这的确也算的上是一步登天的嘉奖。掐指一算项目收尾时大约是迹部景吾成婚的日子，这样的阵仗，雪之瞳确实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当场笑出来。
　　“天堂小姐，你该明白的，我很抱歉。”山下助理扶了扶眼镜，歉意的笑。
　　她抬起眼睑，神情平和，“我没有异议。”
　　山下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向平摊在桌上的调函，微微提高了音量：“你看清楚了，三天之内必须到任。”
　　她无动于衷地点点头，“我看到了。”她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微笑，“抱歉，我要去开会了。”
　　山下直视着她，没有让开路的意思，“总裁，他还不知道。”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雪之瞳低头关掉面前的液晶显示器，有些过长的墨色发丝遮住了表情。隔了大约几秒钟，冷淡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我会处理，没有问题。”
　　她转身离去，脚步平稳自若。她如此顺从的接受，但是任何了解迹部景吾的人都该知道，以那位少爷嚣张狂妄的性格，不闹个天翻地覆才奇怪。山下没有再说话，他倒是很好奇，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解决这件事情，就像她自己方才所说的那样——她会处理，没有问题。威力惊人的火药桶已经埋好，导火线牢牢牵在雪之瞳手里。最安全的做法，自然是顺理成章地等她点燃火苗，闲杂人等，连旁观都很危险。他们之间的事，似乎容不下其他人插手的余地。
　　迹部总裁明天回来。
　　山下叹了一口气。一旦他得知董事会的决定，一旦他看穿这个决定背后的意图，特别是一旦他发现雪之瞳居然还接受了这个调动，那么火星撞地球或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好像也都并不是那么难以想象的事情了。
　　雪之瞳的工作作风永远无可指摘。她平静熟练地安排手头任务的收尾工作，逐个清理需要结算的业务，并做好了交接职务的一切准备。公司内的气氛多少有些奇怪，深谙内情的人毕竟是少数。如此年轻如此平步青云的际遇，不平静的骚动始终没有停止的迹象。雪之瞳照例对周遭的各色目光完全屏蔽。迹部回来上班的第一天，雪之瞳不负众望地亲自且当面在第一时间通知迹部她要去德国任职的消息，倚着门框的华丽男人扯出一抹冷笑，只是牢牢盯着她清澈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很好，你总算还知道要通知本大爷一声，啊恩？”
　　“这个月的报表我都整理出来了，请总裁过目。”她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伸手去拉白枫木门，擦肩而过的时候西风将风铃撞碎那样的响，依门靠着的男人抓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却目光犀利。她侧着头不看他一眼：“我还要收拾行李。”
　　他抓着她的手，十指紧扣。雪之瞳低眉顺目，不言不语，眼睫投在脸上一扇瑰丽的慕影。沉默了片刻她再推门，迹部仍不放手，手臂困紧的姿势一如恋人之间的暧昧亲昵。她不着痕迹侧身，错过了呼吸。谁都有犯错的权利，但是有些时候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迹部无言，狠狠瞪了她几眼，她毫不示弱，电光火石。
　　洞察力过人的迹部很想，在她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不一样。可是就是倔强透明的目光，没有杂质甚至没有他的影像。他瞬间勾起唇角华丽笑开，海蓝色眼睛有隐隐的愉悦，“还在和本大爷闹别扭，恩？”
　　“你的联想够华丽。”雪之瞳淡笑，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迹部景吾气结，“不去德国你会死吗？”
　　“不会死，但是会失业。”她平静的答。
　　“就因为这个？你会找不到工作？”迹部提高音量。难道本大爷连个女人都养不起，不过他很明智的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会。”她想了一下，“我想还不至于。”
　　“老头子找过你了？”他恍然，“他和你说什么了？”
　　“如果我辞职的话，他愿意给我任何数量的经济补偿。另外，他保证不会有任何一家公司会再任用我。”
　　迹部沉默了一会。即使绝对不会去接受那个所谓的经济补偿，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大概都不可能忍受这样的精神侮辱吧。
　　“呵，他还真了解你。”他不满地冷哼一声。世界之大，总归还是有迹部少爷没有办法控制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父亲的固执，她的固执，他自己的固执。
　　“喂，这个，给你。”迹部起身，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一个不大的盒子，伸手递到面前。
　　包装华丽到不忍卒睹——以雪之瞳的审美观来看。她接过，盒子并不重。
　　围巾。
　　雷打不动，迹部每次出行必然会带回来的礼物，同款式同色系，数量两条。雪之瞳微微松了口气，幸好不是上一次和上上上一次那样的粉红色玫瑰图样或是淡紫色带荷叶边。（然而有这样的围巾么^^）
　　“柏林一入秋就很冷。”迹部不耐烦地补上一句。
　　雪之瞳一怔，必须承认，这一刻感性思维罢工。
　　“我说让你带走，明白了没有？”青筋浮现在某华丽生物华丽的额头上。
　　晚上雪之瞳回别墅取行李的时候两个人不偏不倚在走廊里迎头撞见，迹部昂起下巴，雪之瞳移开目光，珠联璧合地同步采取了视对方如空气的策略。
　　初秋的天空是一种明亮的湛蓝色，人海茫茫，多少离别与重逢，送别与等待随时随刻上演最高 潮。白色的机翼呼啸着划过天际。阳光灿烂和风轻柔，成田机场的Vip甬道上迹部戴着墨镜看不清楚表情，银紫色头发的男人靠在银白色炫丽跑车上仰起漂亮的脸，望着喷气式飞机在蓝色天幕画下的白色痕迹微微出神。
　　风吹起他的领带，吹动他前额的头发，恍似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乘风而来。这一幕景象美好的让身旁墨蓝头发的斯文男人情不自禁吹了声口哨。
　　柏林，东京。一瞬间，相去已远。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工作大体上来说进行得还算令人满意。不过既然很了解自己被流放的真正原因，雪之瞳当然不会感激掌权者的识人之明。刚刚接手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时间去思古怀乡。公司总不会白白给她涨一倍的薪水外加各种国外生活补贴。整整三十天在忙碌中匆匆度过，她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游勃兰登堡门和胜利女神像。她和迹部一直没有任何联系，考虑到时差因素他们干脆就没有任何直接对话的可能。形同陌路，大概没有比这更适合形容他们现状的词语了。
　　差不多已经是秋天了，雪之瞳看着窗外飘散的雨丝，天气开始变冷，柏林一入秋就很冷，有人这么说过。
　　好像是该用那条围巾的时候了吧。
　　还好是米黄色。
　　手中的瓷杯已经开始降温，雪之瞳皱眉。她决定起身自己动手给凉透的茶杯里添些热水，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
　　“喂。”她拿起听筒，“我是天堂雪之瞳。”
　　“废话，本大爷还不知道是你？”
　　声调猛然蹿得很高，雪之瞳忍不住把话筒稍稍挪远了一些。“迹部总裁有何贵干？”她尽量心平气和地问。
　　“本大爷在你办公室外面，开门。”

　　第三十四话 生日

　　
　　
　　门开后，雪之瞳瞬时眼花，误以为动物园笼门没关紧，造成了大型猫科豹属动物的出逃。穿着豹纹大衣的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环着她的腰闪身进房，一脚踢上房门并顺势将她压在门板上。
　　“啊嗯，瞳，一个月不见警觉性变得这么差？”华丽音色，戏谑上挑的尾音，除了迹部景吾不作第二人想。
　　天堂雪之瞳恢复镇定，抬手勾住华丽的不像话的领带，用力将那张神气活现的脸拉到近前。她逼视着海蓝色眼眸，凑得那么近，分不清彼此气息。
　　“别叫我的名字。”她完美的唇线浮现起一抹淡然的微笑，然而眼底冰寒抗拒恶魔引诱，清澈而含义无穷。可是本就玲珑得能让男人神智混乱的音质被刻意压低，吐气如兰，情 色撩人，究竟是谁挑逗了谁的神经？
　　迹部景吾凝视着她没来由的心跳，领教什么叫会说话的眼睛。迹部大爷自问是个行动派，不由分说低头，凑上来狠狠的吻住了她的嘴唇，舌尖扫过精致的唇线，玫瑰味唇蜜的味道，迹部霸道地将她锁定在自己搭起的桎梏里，贪婪地缱绻。狭小的空间里忽然变得燥热而湿润，一个气息绵长的法式热吻，她的睫毛划过他的泪痣，恍若幻觉般的。
　　无论你是否学会了迎合，还是愿意陪着我放纵，只是吻你的时候你依旧只会闭上眼睛，抱着你的时候蝴蝶骨依然会颤抖。
　　迹部景吾眼神暗了暗，掩盖了自己眼底莫可名状的色彩，手臂圈紧她的腰身。他的吻渐次深入， light blue淡淡的香味足够挑拨神经，greed霸道的刚烈柔和着阴柔让人沉迷其中。他想伸手去解她的纽扣，却听见她轻轻的呻吟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如梦初醒的挣开了他的怀抱。
　　她呼吸急促，用手背抿过唇角，眉心水秀，不客气的下逐客令：“如果迹部总裁是特地跑来柏林寻欢作乐的，恕我没空招待阁下。”
　　刚才热情的吻仿若隔世之远。
　　迹部退开半步，纤长食指轻点眉心，“吻是不会说谎的。”还好昔日冰帝的天才平日消遣是看爱情电影，且无偿提供名言以备泡妞之用。高傲的大少爷一向不屑使用，凭他的家世容貌翩翩风度投怀送抱的美女比比皆是，哪用得着说这些甜言蜜语？迹部大爷一边哀叹不幸沦落一边口若悬河：“相爱的灵魂在嘴唇相遇，就像化学反应，在那一刹那你抛开世俗的一切，全心全意只感觉得到这个人。”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恶心台词啊！忍足侑士，你这人真的很没品。
　　一旁的女人总算有了点回应，非常古怪的神色，视线躲开斜向上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出神。生平头一回有了丢脸这一自觉的迹部大爷在讶异两秒钟后恍然大悟：难道被本大爷说中了她的心思？
　　看来爱情电影就算不入流，好歹来源于生活，总有部分指导意义。
　　迹部笑，眼睛蓝的让人捉摸不透，盯着她看：“陪我去基里巴斯，本大爷要看日出。”
　　基里巴斯，国际日期变更线穿越的国家，世界上最早见到曙光的地方。电子日历闪烁着10月2日的字样，和某个熟悉的日期很近，雪之瞳眼神有意外的缓慢停滞，她稍微凝神想了一下，谁谁后天生日。
　　“你不是要结婚么？”她绕过办公桌坐下，没多大兴致的扬扬唇角。
　　“G20。”他言简意赅。
　　“CEO金融峰会？”她点点头，难怪婚礼会延期。似乎是在……意大利，米兰。
　　对她而言，绝不是普普通通的国家地理名词。她微微眯起眼，吊灯温度过于灼热，绚丽光芒刺痛双眼，“Deal it.”
　　三小时之后他们站在机场的候机坪，外加不多的行装。柏林十月的夜晚已经很冷，雪之瞳找出了那条围巾，相同颜色相同式样，周围的行人频频侧目。
　　真像是经典的私奔桥段啊。
　　日常工作的过分忙碌，关于生日的记忆在他们三年多的相处中反而非常模糊。一进入10月份公司就要大规模地应付圣诞档大批量订单，连迹部这样出名的享乐主义者都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吃顿安稳饭。不过依照迹部的话来说，生日无非是人类面对自己日益衰老这一事实无可奈何而举行的一项怀旧自欺的仪式而已。雪之瞳很难得地对他的意见表示了十二万分的赞成。
　　10月4日。
　　没有华丽大厅做衬托，没有名贵礼物锦上添花，没有衣香鬓影的名门淑女等着自己邀舞的生日。若照以往他肯定会鄙夷不屑地说“真不符合本大爷的美学”，而非和她整夜一直坐在海边，等待零点，等待天亮。
　　两个人，一个蛋糕。
　　作为两个人努力整晚的成果，算的上是相当不错的作品。本来是很简洁素雅的外观，结果迹部不知从哪里找来两颗颜色鲜红的草莓，摆出一个暧昧邪恶的造型（^O^）。
　　海潮的声音汹涌而至。
　　零点。
　　“离太阳出来还早。”迹部低声道。他们都有些疲倦，裹着厚厚的大衣，便不由自主地靠在一起，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太阳还没有出来。雪之瞳调整了一下有些麻痹的姿势，动作幅度不大，迹部却醒得很及时。
　　“天堂。”
　　“嗯？”
　　“太阳，要出来了。”
　　“嗯，出来了。……迹部，生日快乐。”
　　飞机起飞的时候，总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好像晴空之下被大风吹起的衣衫和刘海，意大利白云苍狗的秋天，北方的都灵却似乎永世在阿尔卑斯的阴影中苟延残喘。
　　时间充裕，他们决定先去罗马。
　　国际航班缓缓降落在洽米皮诺机场。
　　罗马，众神遗迹。
　　那天晚上喝了太多的酒。醇香的白葡萄酒，一杯接一杯。意大利人醇厚的歌声。对面人的脸庞渐渐在灯光之下温柔起来，忘记了聊些什么，只是一直不停的笑，迹部很少见的，她像个孩子一样畅快肆意的笑。他们和着歌声打拍子。他们跑到了夜色里圆形的斗兽场。
　　月光倾城。
　　车流如灯，罗马的街市流光溢彩，面对斗兽场每一个拱形窗口桔红的灯光，夜鸟飞过，斗兽场张开双臂将他们拥在巨大而辉煌的光影里。 扶桑正值花期，摇曳一树深玫瑰红色的花朵，风吹过，洒落一地花瓣雨。有情侣在树下拥吻，缠绵而热烈。
　　下过雨的路，映着流淌的光，罗马的夜空之下，恋爱的感觉慢慢在风中绽放。
　　斜街角卖珠宝的旅游纪念品商店，迹部挑剔的视线越过了摆着绿松石和白水晶的橱窗，一转头，却发现衣白胜雪的人，站在柜台前低垂着眼睫指点着什么。迹部正在思量这么小的店到底有没有刷卡机，雪之瞳已经付完账过来了。迹部扯过她的右手，他皱眉，她买的不过是一枚普通铜制的“真理之嘴”钥匙扣。她身后是奥黛丽赫本的海报，黑白颜色，美的古典。迹部笑容促狭：“女孩子都喜欢当安妮公主，啊嗯？我理解，完全理解。”
　　雪之瞳低头，不置可否。再想解释，迹部已经不给她机会，牵了她的手推了玻璃门出去。
　　他们在酒店CHECK IN。
　　迹部景吾出一次差的费用足够环球旅行的次数已经不是手指头能扳算清楚的了，所以这一次对他而言享受罗马市景总统套房没有什么大不了，也就是稀松平常。
　　电梯到顶。宽敞的天台上花池里的金红木棉开到荼蘼，紫色的晚霞深处有淅沥星光。罗马的秋夜像深冬那样荒芜寒冷。迹部进门径直向浴室去了。雪之瞳放平了两个人的行李站在古城最高的窗角，夜幕缓缓沉坠，地面上升腾的灯火将低空氤成浓浓的紫色，天光渐次浓重，直至高空，星子像碎钻坠在黑丝绒似的夜幕上。
　　雪之瞳问客房服务要了一杯黑咖啡，简单的白陶细杯握在右手，打开laptop端坐在花色繁复的美人榻上敲项目总结报告。等到泡澡时间符合迹部大爷的人生美学已经是一小时以后，迹部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在她对面坐定，“你今天也很累的模样，应该早点休息。”命令的口气，霸道的不容怀疑。
　　雪之瞳收好笔记本站起来，侧头示意美人榻，“床和这里，你自己选。”言下之意分明是嫌弃某人，迹部认定这是挑衅，眼波流转，笑容生邪，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吐纳呼吸，故意声音暗哑：“床够大，Kingsize的。本大爷生日，不可以拆礼物么？”迹部的笑，在她看来很有讨人不爽的味道，视线掠过俊美的脸投向墙上的石英挂钟：“你现在出发应该还来得及罗马的午夜场。”言毕转身，走向浴室狠狠甩门。迹部玩味的挑起嘴角笑得意味不明，望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啧啧，真是冷淡呢。”

　　第三十五话 罗马

　　
　　
　　迹部景吾从酒店点餐回来的时候雪之瞳正依着栏杆打电话，一口好听的意北意语，他双手环胸瞧着面前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女子，微翘的凌乱发型敛去不少犀利的气息，没睡醒的慵懒样子相当可爱。目睹秀色可餐因而心情愉快的迹部大爷意味欣赏的抚上眼角泪痣。
　　laptop显示收到新邮件，雪之瞳正在通话中，打了个手势让他代为察看。窗口跳出满屏数据吸引了迹部的关注，粗粗的扫视下来，迹部景吾海蓝色的眼睛渐渐浮起玩味的神色。
　　收了线回来，雪之瞳把无线电话放回原位，坐在雪白的长沙发上搅动白瓷杯里醇厚香浓的咖啡色液体，把Laptop转过来，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跳跃。
　　“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FBI的情报库是弘道会的，不知道搜查一课的人看到这个会作何感想，啊恩？”把包装精致的提拉米苏放在茶几上，迹部修长的手指将它压出一条锋利的折痕。
　　她压一口咖啡，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果然够嚣张，不过本大爷喜欢。“你想干什么？”迹部景吾直切重点。
　　联合意大利警方，东京警方，FBI，CIA，以及国际刑警，以“佛罗伦萨”为代号反黑手党的国际任务，将出动500名精英警力集中清洗罗马城。
　　按下Enter，雪之瞳依旧平静的只是蹙了蹙眉梢，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如果我没猜错，真田博宏现在应该就在罗马或者那不勒斯。米兰的AC正有大手笔的生意，他们不会任凭对手捞了油水，该是肆意北上搅局。”
　　迹部挑眉：“你倒是很了解他的样子，啊嗯？”
　　“我父亲当年就是败在他手里，直接导致弘道会损兵折将，在意大利的经营几乎被连根拔起。”迹部不可思议听着陌生到没有质感的声音。低头拨弄右手腕艳丽如血的珊瑚珠手链，冷到无边的恨意，那样缓缓的在雪之瞳的脸上流淌而过。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在意大利和未来岳父大人先玩上一局？”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把英制M10，银色剖面顺着光可鉴人的茶几滑过去，覆盖了俊美侧脸的剪影，“拿着防身。”她知道迹部财阀总部就有射击场，眼前的男人身手过人，末了还是含笑补充一句，“会用么？”
　　银质小巧的手枪，在修长有力的指尖翻转，迹部驾轻就熟退了保险，扣紧扳机。英制M10，James Bond的最爱，亦是迹部景吾所中意。他目光含笑，隐约挑衅的意味，“本大爷可不喜欢当救世主。”
　　“救世主交给警察来当就可以了，”雪之瞳冲他眨眨眼，眼神狡黠，“我们是业余的，负责捣乱就OK。”
　　这个女人是越来越合他的胃口了，迹部景吾目视前方，他的眼神无所畏惧，甚至隐约可见一丝兴味盎然。习惯了一帆风顺的他需要的正是刺激，以及能够让生活更有趣的东西。这是隐藏在迹部景吾显赫家世以及夺目外表下的本性，被忍足侑士用“恶趣味”一言蔽之。
　　迹部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迅速而敏捷，就算是雪之瞳也来不及反应，他鱼跃而起将她扑倒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右手的M10顶在了她纤巧的下颚，笑容邪恶，“你敢小看本大爷，啊恩？”
　　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气呵成，雪之瞳不得不承认，完美的简直就是教科书。
　　她没有什么惊惶的神色，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满满的赞赏，打算好好调侃一下这位自恋的大少爷，“这样的身手抢银行没问题，迹部总裁可以考虑改行看看。”
　　“可惜我对劫财没兴趣，”迹部不怀好意的眼神在顺着敞开的睡衣领口向下游移时慢慢变得炙热，酥麻温热的呼吸喷上来，染红了她耳边薄薄的皮肤，音质暗哑低回性感撩人，“本大爷喜欢劫色。”
　　晚霞满天窗外晴雨钟叮叮当当和上了晚风的心跳。水晶花枝吊灯底下，他的完美像一场梦。
　　摊开了意大利地图，从那不勒斯的太阳高速公路顺海岸线北上，设计了几种路线方案，雪之瞳趴在床上，收了laptop转过头对迹部说：“乾的数据分析结果，我们最好先在罗马呆两天。真田博宏的手下会在罗马过手一批军火。我们跟他，和你的日程不会冲突吧。”
　　迹部耸耸肩表示没有问题，伸手从床头柜取来烟灰缸弹落烟灰，随着他的动作床单滑落，露出赤 裸的上半身。换一个角度看，他的后背留着几道新鲜的抓痕，显然这两人刚经历过一场激情风暴洗礼。
　　“意大利是黑手党的地盘，我们不能太招摇。”雪之瞳白了一眼这个方才为所欲为的家伙，弯腰捡起床下的衣物，披了外套起身走出卧室。不一会儿阵阵咖啡香飘入卧房，迹部靠着床头深吸了口气，等待雪之瞳端咖啡进来。
　　即便有着最亲密的关系，他仍然猜不透天堂雪之瞳这个人。迹部景吾的眼神有些落寞飘忽，但是一听到朝卧室方向而来的脚步声，他的神情立刻变回一贯的张狂。
　　“对手太弱，这游戏就不好玩了，嗯？”迹部景吾傲慢地挑起一抹浅笑，接过瓷杯，浅抿一口苦涩的液体，轻描淡写说道：“还有一件事，内阁防卫厅正在查你。本大爷猜后藤中正临死前大概向真田博宏透露了一些内幕。”
　　雪之瞳将咖啡递给迹部后，端着自己的杯子落座单人沙发，修长的双腿交叠，气定神闲回答：“没关系。他能查到的，不过是我愿意让他们知道的。”言下之意，局势尽在掌控。
　　他瞥一眼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华丽一笑。“希望你放出去的资料里没有提到喜欢black coffee这一项，啊嗯？”
　　“很重要吗？”
　　“当然。”迹部景吾在床头柜放下咖啡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温暖干燥的手掌沿着她修长匀称双腿优美的曲线慢慢摸上去，点燃欲望火苗。“本大爷的欣赏品味，大众没资格分享。”
　　“Black coffee or me？”
　　他的回答溶化在微带苦味的津液中，却清香隽永。“Both.”
　　十月的罗马，荚竹桃薄薄的白色花瓣上落了一层浅柠檬色的花蕊，空气甜腻温凉。延台伯河经过博尔塞盖公园，有罗马小孩嬉笑踢球。为了罗马和拉齐奥之间的德比大战吵得不可开交。迹部撇撇嘴表示为了这种事情争执实在是不够华丽，在雪之瞳的一再坚持下没有开出那辆唯恐别人不侧目的全球限量版兰博基尼。保时捷银黯蓝色Carrera在核桃树下，光的影子斑斑驳驳。迹部扶着方向盘的右手，食指微微点着节奏，耗光了耐心那一刻，正准备下车买水，却被雪之瞳拉住了手：“他来了。”
　　日光瞬息万变，亚平宁生了支离的云影。
　　嚣张的浓红色Ferrari，天窗全开。乾的数据中说切原赤也出现在公园的概率高达98.8%。身为住吉会新接手南部生意的总负责人，切原赤也比想象中的还要年轻，雪之瞳虽然早先和他打过两次照面，今次还是第一次从后视镜里细细打量他。凌乱的黑色卷发，耳骨穿洞挂一枚简单的银色小环，很普通的少年模样。他很快加入孩子们中的一拨一起踢球。说不上精准的脚法，却也别样生动。蓝天底下亮堂堂的笑声，错觉是罗马城的少年英雄。玩了半个钟头意犹未尽上车，顺着A线地铁钻入了老城区。迹部亦如影随形。雪之瞳打开了卫星定位，液晶屏幕上Ferrari化成明亮的小点，好像是在兜圈子。迹部狠狠鄙视一番：“这么好的车给这小子开纯粹浪费了。”雪之瞳动作敏捷打开laptop浏览切原的资料，蹙眉：“他……似乎是路痴。”迹部没有表示认同：“骗人的吧。”
　　在罗马这样的城市假装迷路实在很容易。在街区绕圈子是躲开跟踪的好办法。试想，有人会和你走同样的路，但是有谁会和你迷一样的路。迹部将车泊在圣约伯街巷口，看着定位系统上明亮的小光斑似乎要冲出老城区了，他确定了一下自己的位置随即启动车子，Carrera极出色的加速系统，速度离弦，刺入罗马中心。雪之瞳扶住身边扶手，迹部分出一只手为她扯上安全带。后视镜里，目光灼灼：“本大爷开车，好好享受，啊恩？”

　　第三十六话 拍档（捉虫）

　　
　　
　　切原赤也的红色Ferrari闯了威尼斯广场的红灯与步行线，消失在了人流之中。迹部志在必得，循着导航系统最终在朱赛佩旧城区的声色场所聚集区停下来，有点迟疑。雪之瞳已经松了安全带扶正了枪的位置，合上车门对他做了一个“stay there”的手势，随即右手背滑过耳垂，示意自己戴了耳脉。迹部从车窗里看着她，笑的暧昧不明指了指自己的领口，雪之瞳有点疑惑，迹部从车上下来伸手扯开了她黑色线衫的前两粒银质纽扣，笑眯眯的：“装太妹总得像个样子。”
　　青石板仄仄的窄街，刚刚有喷水车吱吱嘎嘎的经过，地面上的小水洼挽成明亮的流光，他的手不经意抚过她精致的锁骨。温凉的肌肤，一瞬间细腻的触感稍纵即逝。他的泪痣不受大脑控制的微微一动。距离太近了，她身上淡淡的light blue的香味，在湿润的空气里饱满的像待放的花朵。
　　雪之瞳无奈的甩开了他的手往切原消失的方向追去。迹部关上车门追上她并肩而上，她投来疑问的目光。迹部并没有理会，待一起钻进彩磨石低矮的楼洞，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沿着木头古旧的楼梯一路往下，推开了最后一道石头门。
　　人声鼎沸无日无夜，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至，赤 裸裸的放纵让人绝望。欲望烧红的眼睛，堕落荒凉的地底，人们纵情声色。迹部不动声色皱皱眉头，雪之瞳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他这才扬着下巴说出话来：“这种地方，还是有个男人照应比较好。啊嗯？”
　　罗马最堕落的night club。名字却是好听的Flore。根本没有白天的存在的深深的地底。性 交，酒精，毒品，也不过如此而已。只是在天主教的中心，隔着一层天花板的距离，类似宗教仪式一样近乎疯狂的堕落，让人逃避。站在略高的平台上俯瞰放荡的人群，早就没有了切原的影子。
　　迹部刚想要拉着她去安静一点的地方商量一下对策，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天堂雪之瞳的气质在这样迷乱的场所是非常耀眼突出的，于是迹部轻易找到了她。然而顺着雪之瞳的方向望去，虽然只是一个瞬间但是迹部肯定他看到了。紫光灯下盈盈的魅惑的人影似曾相识，消失在舞池尽头茉丽亚白石门前。
　　然而当迹部回过神来心中一惊。他再没有看见雪之瞳。
　　雪之瞳大概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明白欧洲人为什么有一种该死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远远的看见了真田黎嘉，几乎忘记了身边的迹部不顾一切的冲进了放肆的人群。古龙水和香水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闷热难受的想要窒息。有个本地人借着醉意靠近，动作放肆，将她整个人环进怀里，湿热的唇啃咬着颈窝的位置。雪之瞳本能的一抖，瞬间害怕他会摸到腰间的手枪，于是狠狠磕住对方下巴，左手一肘，想要将对方逼退。然而对方仅仅是笑了笑，重新从身后压她到吧台上，手更是不老实的向身下滑去。她气急，胸口抵上有机玻璃，异常疼痛。她挣扎转身，毫不留情给了对方小腹一拳。
　　身后吧台，水银灯放肆通明，鸡尾酒的颜色光怪陆离。纯蓝直至没有了罪恶感的龙舌兰，螺丝起子红得类血，长岛冰茶淌着一杯苍白的火焰。雪之瞳挽起了黑色的袖口，活动手腕，目光悠远无惧含着挑衅，高大的意大利男人略带兴味的眼神打量她，低吼了一声，挥拳，却不料迹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从身旁磕住他肋骨，深蓝色的眼睛被灯光氤的鬼魅生紫，泪痣灼人，扳住对方下巴恶狠狠的口气：“敢打本大爷宝贝的主意？啊嗯？”半是玩笑，半是怒意，看了雪之瞳一眼，扣住她的手往真田黎嘉消失的石门走去。
　　石门之后，世界瞬间宁静。
　　NIGHT CLUB提供过夜的套房，禁闭的门内不知道有怎样迤逦的风景。迹部拉着雪之瞳闪进其中虚掩着房门的一间，背对她站着迅速上锁。雪之瞳蹙眉不明所以，淡淡的说：“真田黎嘉在这里。”
　　迹部仍然是背对着她，阴沉点头：“本大爷知道。”雪之瞳没来得及说话，迹部敏捷的转身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推倒在床上，单膝禁锢了挣扎的可能。雪之瞳被腰间的手枪铬得生疼，想要反抗，无奈King size的大床太过柔软，根本用不上力气。不知道迹部心里什么主意，只能清澈的眼睛平静的等他一个解释。
　　他的眼睛，是蓝颜色。明明在生气，可是那么漂亮的。
　　迹部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自作主张的女人那么容易就让他情绪失控：“你知道什么叫做拍档么？嗯？”
　　雪之瞳似乎明白了什么仰着头看他：“迹部你先让我起来。”
　　他银紫色的刘海滑下来挡住了眼睛有一种桀骜的感觉：“让你起来，又把本大爷丢下一个人去涉险么？做梦！”
　　雪之瞳亦有些动怒：“我不想让你下半辈子残疾。”
　　迹部轻狂一笑：“本大爷从不和女人打架，为了你也不介意破一次例。”
　　她尽力反抗，却无奈力气敌不过他，气喘吁吁侧过头：“我怕枪走火。”
　　迹部哑然，瞪她几秒，他起身背对着她坐在床缘。也许再多一秒钟，抑制不住自己想要狠狠吻她的冲动。
　　雪之瞳撑起身子平复呼吸，甩了甩凌乱的发丝，望着迹部的背影出神。她想她要怎么和他解释。她轻轻喊他：“迹部。”
　　迹部依然背对着她：“啊嗯。”
　　“刚才，谢谢你。”她一顿，“还有，我，这些年在弘道会我也经常是一个人……所以有些时候，我不太能顾及到身边的人在想些什么，我并非不相信你。”
　　她看着迹部转过身来不以为意的笑笑：“本大爷也习惯独来独往一意孤行。不过起码不要什么事情都不说，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本大爷会生气。懂么？”她轻轻点头，忽然神色黯了下去，把枪拿在手里。
　　“也许是我太过执著，但是我有我的原因。”她抬起头来看着迹部，但迹部错觉，她其实是在看着很遥远很遥远，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偏了偏头，看见她漂亮优美的颈部线条，着了魔的开口：“是因为你哥哥大和么？”
　　雪之瞳很平静：“其中之一，迹部。我被这件事情折磨了五年，我想要一个了断。”
　　迹部不自觉的靠近到她身边，覆盖上她的右手，感觉到身边的人手心微微的暖意，轻轻地说：“本大爷会帮你。”
　　她的眼睛那么明亮的，仿佛世界末日的星星。她说：“谢谢你。”
　　迹部拨通忍足的电话，希望可以从黑白通吃的忍足家族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忍足仅仅提供了切原将于明天晚上在上帝伯利纳岛完成与乌克兰黑帮的军火交易的线报。
　　忽然的，雪之瞳走到他跟前毫无理由的挂断了他的电话，迹部挑眉不爽，想要她解释却被她的手轻轻掩住了嘴。雪之瞳拉开浴室的门示意迹部进去。迹部觉得事有蹊跷没有多问。透过门镜，他看见她走回客厅，关上了所有的灯，只留下了一盏长明烛台。
　　她打开了门。
　　门口的人。
　　朦朦胧胧的隔着一段距离观望的迹部以为自己在做梦。
　　门口的人，是真田黎嘉本人，不会错。

　　第三十七话 心动

　　
　　
　　真田黎嘉静静的站在门外，藏青色的短风衣在壁灯橙黄色的光晕之中有一种奇怪的黑色的错觉，好像在做礼拜的时候所穿的黑袍。雪之瞳在门内站着。灯光和影子的界限在她们的脚下，却仿佛被隔开了两个世界。
　　雪之瞳放开扶着门的手，走近靠着窗户的吧台，不动声色的只为自己在水晶杯里倒了白水，气定神闲的加冰，冰块撞击杯壁发出好听的响声。
　　真田黎嘉依旧在门外：“Hi，天堂小姐，我可以进来吗？”她站着，望着雪之瞳等一个回答。雪之瞳没有说话。沉默一时之间将两个人没顶掩埋。她并没有任何不愉快，反而是扯开嘴角笑了：“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我说真的。”雪之瞳那双明亮至极的眼睛不闪不躲望进她心里，笑的比她更漂亮，一字一字反问道：“是吗？”
　　雪之瞳的声音不大，但是透过耳脉，浴室镜子后面的迹部听的异常清晰。心里有一根弦微微一颤，她们之间，以前一定发生过什么，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黎嘉说：“是啊。我早就觉得你似曾相识，原来你就是红豆，我唯一的童年挚友。当年我们是怎么从孤儿院的大火死里逃生的，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面前的丽人五官精致，顾盼生辉，雪之瞳盯着她看，一种嘲讽的神色慢慢爬上了脸，“认贼作父的感觉如何？”
　　真田黎嘉勉强迁起嘴角，非常古怪的笑容。“每个人都有选择他自己存活下去的方式，这点你应该是感同身受的。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很抱歉。”
　　雪之瞳依旧不甚在意的走近床边沿着床缘坐着，低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和我无关，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用道歉。因为你我本来就该是你死我活。”
　　她说：“既然小时候的事情你不想说，五年前的应该还是记得。”
　　雪之瞳抬起头来，没有感情的眼睛仿佛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茫茫的天空：“我记得。”
　　走近她身边，真田黎嘉居高临下的看着：“关于你的右手，我不会道歉，既然曾经帮我取弹片的右手只能用来对着我扣动扳机，我不会让你留着它。虽然有些惋惜，再也看不到你拿着手术刀专著的样子，非常漂亮。”
　　迹部诧异，然而雪之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右手扣动扳机还会有偏移，没有杀了你。但是左手不会了。杀你，用不到手术刀，一只左手已经足够。还有……我会找到证据证明那件事情。”
　　她笑：“大和么？你还真是固执的人。我再说一次，如果要我在你和大和之间选择，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如果你无法站在我身边，那么就永远不要站在我的对面。”
　　迹部知道，雪之瞳如此坦然的和她见面就代表了不会将她怎样，然而这不代表他也不会。他双手托枪，侧身抵住浴室的门，伺机而动。颀长的身体弯成优美的弧线，好像午夜的猫科动物，他很愤怒，眼神灼人的孤傲。
　　真田黎嘉看雪之瞳没有说话，决定要离开。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充满了绝望的味道，她一秒钟也不想久留。也许这也是应该的，她们之间的友情曾经浓的好像纯度极高的水钻，然而再纯粹的东西只要被亲手打碎便再也无法复原。她曾经想过既然无法继续，那不如亲手毁的面目全非。
　　真田黎嘉站起身来准备出门，推开门的瞬间似乎又想起什么，笑着回头：“去都灵看他的时候，别忘了为我献束百合。”话音未落，眼前黑色的身影一闪，雪之瞳一跃而起将她撞在门板上，拿在左手的Beretta顶上了她的眉心。
　　扣紧了扳机，琥珀瞳孔闪过一道冰凉的光束，“你给我闭嘴。”
　　真田黎嘉没有什么惊惶的神色：“你不会杀我的，你总是贪心的要让我一无所有，要真田博宏身败名裂，其实到最后你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迹部看不清雪之瞳的表情，他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他不熟悉的悲凉。
　　秒针滴嗒扣上心跳节奏，雪之瞳扣上扳机的手指扣紧又松开，终于低下头大力将黎嘉推向门外，说了一声：“你走。”她还想再说什么，只见雪之瞳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亮闪闪的小物件狠狠的摔在了她脚下，轻轻地说了一声：“你滚。”真田黎嘉低头一瞥，再抬起头看着雪之瞳。
　　她的目光，竟然是如此凌乱而仓皇，说不出的情绪将原本黑曜石一样狠毒的目光搅烂的一丝不剩。转身消失在了黑至无边的走廊里。
　　迹部轻轻推开了门，不想发出任何声音。走到门口，深红色地毯上，刚刚摔在门外的，是那天在珠宝店，她买的真理之嘴钥匙扣。他走到床边，雪之瞳将脸埋在双手中深呼吸。她下不了手，她杀不了她。如果现在杀了她，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后悔终生，哪怕心知肚明她们都在拖延时间自欺欺人。 Beretta没有上保险就被主人扔在了床中央。迹部将它栓好放在床头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动静。雪之瞳没有反应，但迹部知道某一个时刻，她看着真田黎嘉的眼神决不是他见惯的从容不迫，她是真的想要让她死。
　　午后罗马的地底，夜色流离失所，迹部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天堂雪之瞳，不，是红豆。目光中不自觉隐隐疼痛。
　　她说：“你都听见了，不用我重复。”迹部点头追问：“你的右手是她伤的？”雪之瞳轻轻伸出右手，浓红色的珊瑚珠下，一条浅浅的肉色伤疤若隐若现，波澜不惊的纠正：“是被废了。”迹部似乎愤怒她的无动于衷不珍惜自己，伸手用力扳正雪之瞳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和本大爷说话的时候看着本大爷眼睛。听见了没？”
　　雪之瞳却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那双明亮的眼睛，是茫茫海洋的空动而纯粹，一动不动看着他。迹部几乎没有办法言语，于是他低声说：“本大爷原以为红豆死了……”雪之瞳眨了眨眼睛，有话要说，却瞬间炫亮了双瞳。唇齿间，迹部轻轻吐纳着“原来你就是她”几个字，靠近她的脸。
　　她还来不及闭上眼睛反应发生了什么事情，感觉湿热的唇已经紧紧贴合了微微开启的唇线，迹部紧紧却不失温柔的吻，不带情 欲，如片片羽毛窸窣落地。他的左手握住她的右手，温柔却用力，似乎在寻觅当年疼痛的记忆，一根一根纠缠修长的手指，那样着了火似的温暖，让此刻脆弱的她完全依赖不想挣扎，不自觉的十指相扣，一个天荒地老的姿势。雪之瞳轻轻闭上眼睛那一瞬间睫毛划过了迹部的泪痣。那一瞬间迹部觉得自己要疯了。
　　温存辗转良久他才轻轻放开她，这样温柔安静的拥抱，这样霸道却安宁的吻，让雪之瞳有片刻的无措，“迹部……”
　　迹部做双手投降状，随之笑容明媚扔钥匙扣给她，半空中画下一道亮晶晶的光轨，起身走进洗手间。雪之瞳看着手心的钥匙扣，不禁微微怔忡。
　　手机响了，是乾的号码。
　　一墙之隔的迹部景吾打开了水龙头让冰凉的水珠碎了满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奈的笑笑。水声匆匆。旋成水涡消失不见。他知道这一次，自己逃不掉。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让自己如此心动想要拥有她直到天荒地老。从来没有谁有那样一双坚强中藏着柔软的眼睛，让他忍不住想要拥抱。
　　迹部景吾，想要爱天堂雪之瞳。（撒玫瑰花～）
　　甩开银紫色的刘海，比地中海更蓝的眼睛里满溢了高傲与自信。笑容将泪痣凝固，似乎它已经被她的眼睫燃烧成了蓝色的灰烬，那么灼烫的记忆。
　　门外雪之瞳的声音：“迹部，我们该走了。”

　　第三十八话 逃生

　　
　　
　　午后的罗马城，天光明灭，流云翻覆。雪之瞳开车向北方去，去米兰。迹部景吾作为财团总裁受邀出席三天后在米兰举办的20国集团CEO峰会。
　　九重葛的深绿藤蔓，缀满了浅紫色深紫色的花朵，错落交叠成瀑布似的幔帐，从老城墙下垂落，出了罗马城开上高速公路，保时捷Carrera一路畅行无阻。迹部神色索然的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偶尔在电线杆的电线上游零落的乌鸦，稻草人在田埂中央微笑或者静默的抬起头看着流云易色的天。
　　在三号出口的加油站泊车，午后近黄昏的时刻安静的让人心生荒凉。迹部下车找零钱去自动贩卖机买两听不够华丽的速溶咖啡。翻遍了钱包找到不算大额的硬币，转头却看见雪之瞳瞬间调转车头。
　　听见清脆的硬币落在钢板上的声音。然后顷刻间，天地被大火吞没，他海一样的蓝色眼睛被火舌中暗蓝色的Carrera燎痛灼伤。
　　迹部景吾下意识的压低身子在火焰中穿梭，浓烟滚滚，天空依然是米开朗琪罗笔下西斯廷教堂穹顶那样的蓝颜色。迹部的脑海一刹那一片茫茫的空白，唯一清晰的念头是，硬币落下那一瞬间，他亲手启动了这一场仿佛吞没尘世的火焰。
　　接下来他唯一能想到的，是天堂雪之瞳还在车里面。
　　午后的高速公路偶尔有一两辆车子从反方向的路上飞速掠过，迹部绕到加油站的左弦，暗蓝的Carrera在深红的火舌中似乎涅磐。隔着滔天的火焰，他清清楚楚的看见雪之瞳用力的撞车门，却徒劳无功，他不明白为什么即使是接近死亡这样近的距离，她依然能够处变不惊，条理清晰的完成一个又一个在逃生课堂上学习的标准动作。距离那么远，迹部却清清楚楚的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一小块流白的蜃影，然后下一刻，雪之瞳的头微微垂下又微微抬起来，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构成一个三角的轨迹。
　　她抬起头来望着迹部，平静却不空洞的眼睛。
　　迹部知道，她放弃了。
　　迹部景吾无法避免的想起仿佛一个钟头之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清浅的眼睛，握着她的手，想要永远在她身边，想要爱她的人，是他自己。然而这一切都即将像一场过期的游戏，game over。毫不留情，不在乎你多少爱与梦未来得及实现。那些事情仿佛是日光之下地底游离的幻觉，仿佛前生末世。最终在火海滔天，世界沉沦成腐朽宅院的此时此刻，她只能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决定默默承担。
　　油站炸响，灰飞烟灭，雪之瞳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更深更热的火焰。她忽然想或许，这样也是对的。五年之前在米兰，她就不该活下来。她低着头努力拨通警方的电话，迹部是无端被牵扯进来的，在死之前她要确保迹部没事。她没有看见迹部压低身子，任由火焰燎灼了衣袂。
　　薄紫锦灰，流风翻飞。
　　迹部的枪柄撞上车窗玻璃的那一刻，雪之瞳抬头几乎愣住，不可置信的，骨子里都是华丽丽的男人咬牙切齿的向她做了一个stay away的手势，随即右手肘撞上玻璃。一下，两下，雪之瞳抬起手臂下意识的挡住了眼睛，听见加油站的爆炸声渐次逼近，玻璃粉碎，小碎片扎上肌肤，车子里焦燎刺鼻的味道，警报响起来，刺耳尖锐，迹部伸手去拉她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两个人拥抱着脱离车子的束缚。
　　迹部搂着雪之瞳的腰伸手把她的头按进怀里，她依稀听见油滴坠地，那么微小的声音在兵荒马乱的世界中竟然如此清晰。她翻身挡住了迹部的眼睛。然而下一刻天旋地转，仿佛天地崩溃，唯独白珠草香味的怀抱安宁深邃，像没有光也没有影的深深的海。两个人保持拥抱的姿势纠缠的翻滚到高速路围栏的下田野的低洼。
　　雪之瞳仰起头望着迹部，看着他脸上少有的认真的神色，心跳很乱，呼吸交合，同样狼狈的她抬起手抚上他的额角，迹部方才觉疼，雪之瞳心疼的微微蹙了眉头：“你疯了。”迹部并没有说话，他没有办法反驳，方才的举动是在用两个人的生命冒险。于是他伸手给她，雪之瞳伸手过来却措不及防被对方单手用力拽进了怀里。
　　迹部的下巴抵在她颈窝的位置上，微微有些痒，雪之瞳并没有推开他，而是任由他抱着。十月午后的暖风剪碎了两个人异色的刘海，华丽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瞳，别在本大爷面前死了。”
　　她的眼睛，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不可思议的柔软了目光，轻轻的点头。那样清澈温柔的表情，连她自己都没有自觉。然而白云流经的轨迹，见证大地万千生命。
　　警车呼啸而至，灯光红蓝交织，警笛鸣响，罗马城的警官不敢得罪这位亚洲金融界的豪门新贵，擦着冷汗表示出现这样的事警方难辞其咎，提议护送他们暂时回罗马城。雪之瞳心里清楚，真田黎嘉有的是理由将她置于死地。故意泄漏行踪，趁着短暂的时间盲点在车上动手脚，甚至已经埋下了最可能的眼线猜透了她的路线。
　　雪之瞳在医院的一层可以拨打手机的走廊给乾打电话，简单的交待了下午的经过，并没有责怪什么。然而对方却沉默。她看见迹部和医生从电梯口出来，金发美女目光哀怨，想是大少爷心不在焉敷衍了美人，像个孩子似的一脸不耐。不自觉眼光盈盈含笑，迹部迎上了这目光，竟一时愣住，雪之瞳不知觉，低下头低声对乾说：“真田博宏也许起了疑心，你让她小心些，你也是。我会尽快回来，你放心就好。”
　　挂了电话跟着迹部走进VIP病房，迹部坐在床边摇了摇头，昏沉沉的有些痛感。雪之瞳拿起绷带，扶正他的额头，找了碘酒棉签来消毒。迹部看她动作娴熟，不由想起真田黎嘉的话来，心里有疑虑并没说出口。
　　雪之瞳挽紧了袖口，漂亮的手臂线条和身体构成赏心悦目的弧度，窗外锦缎似的黛紫色的流云堆在天上，大片大片夕阳的余辉斑驳成光斑，她在那光与影的空隙中向他走来。
　　伤口用双氧水洗过，疼的迹部倒抽一口冷气，雪之瞳恰到好处的放轻了手上的力度，绷带随着她的动作一圈一圈缠过额头，指尖温凉。迹部闭上眼睛恶狠狠的说：“真是不华丽，居然挂彩。”雪之瞳白了他一眼没吭气。迹部忽然伸手揽住身前人的细腰，把头埋在她怀里，深呼吸。
　　雪之瞳轻轻一颤，没有动，听他说：“瞳，本大爷谢谢你。嗯？”她眨了眨眼睛俯下身子用牙齿扯断了绷带回答：“是我该谢谢你。”
　　迹部扯开嘴角嚣张的笑了：“光说可不行，你要怎么谢谢我？”
　　雪之瞳神色十分认真，瞥了一眼进门来的护士小姐，有点尴尬于他旁若无人的亲昵，不着痕迹挣开了迹部的怀抱：“你说。”
　　迹部伸手触上泪痣，笑的别有用心：“那不如，把你自己送给本大爷你说好不好？啊恩？”
　　雪之瞳黑线，扯断了手里的绷带心里后悔刚才怎么没勒死他算了，拿了药往他手里一塞，嘱咐了一声：“记得按时吃药。”
　　迹部眼看着她要出门急中生智喊了一声：“你等等……”本着医生的思维惯性雪之瞳果不其然停下脚步回头用询问目光看着他，有点担心，迹部笑眯眯的说：“本大爷饿了。”
　　“我已经叫了外卖，7：00到。”方要出门，身后慵懒华丽声音继续：“本大爷就要吃你做的。你就当谢谢救命恩人，我说。”
　　雪之瞳心里想虽然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没有错，为了一点皮外伤包下一整个VIP病房实在很有迹部景吾这人谈不上品位的风格。一句救命恩人拴牢了纠葛，任命的回身走进连体厨房。迹部隔着不远一错不错的盯着这个漂亮的女人拿刀的姿势和拿枪一样标准好看。
　　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小说或者电影，唱片还有网球，食物的香味慢慢从小阁子里飘出来。窗外栀子白胜雪，飞鸟影来窗际，夕阳淡淡的和地中海道晚安。
　　这一刻的气氛出奇的好。
　　雪之瞳端来刚才已经煮好的肉酱意大利面，摆上一朵茴香花，洒了鲜艳的番茄酱，放在他床边，拿了迹部放在床头柜的车钥匙，起身准备离开。
　　迹部心头一暖，笑了出来：“晚上不能陪床么。”声音暗哑低回。雪之瞳认真的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真田博宏是否知道你和我在一起，还是小心点为好，另外我还要回去准备一下行程。”
　　迹部看着雪之瞳推门向西，华丽丽的喊了一句：“关于那件事情，请谨慎考虑一下。”雪之瞳莫名，迹部眯起眼睛微笑：“以身相许啊，嗯？”
　　这家伙脑袋撞坏掉了，一直都不知道在笑什么，懒得理你。
　　看她气呼呼的甩门而去，迹部忽然很有幸福感的，很不华丽的吃着盘中的意面，自言自语：“本大爷这次，可是认真的呐。”

　　第三十九话 审判

　　
　　
　　梵蒂冈。圣彼得广场。
　　真田黎嘉没有想到她会在梵蒂冈遇见手冢国光，特别是用这样一种平静到无法让人相信的感觉。她看着手冢穿过圣彼得广场。椭圆形的大理石地面上偶尔有落下来的白色的鸽子，它们发出机灵而平和的咕咕的声音，手冢穿着普通的浅紫色绸缎衬衫，斜穿过一条缓缓的直线，似乎顺着椭圆的焦点，走到了她跟前。
　　纯白色的鸽子腾空而起，翅膀将天光翻碎，影子支离，这幅画面如此陌生却如此熟悉。仿佛时光断点，这是五年前多莫大教堂的门外。看着手里捧着鸢尾花的小女孩天真的笑着揪着她的衣角。天光明灭。如果这真的是五年前的米兰，如果接下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是不是挽回的余地会多一点点。
　　她看着低着头朝她走过来的手冢。
　　他站在她跟前说：“真田小姐，你想见我。”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手冢的眼睛平淡无波的看着她：“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真田黎嘉笑了：“我从来不怀疑柳的能力。他能在地球上任意角落把我标注经纬度。”
　　手冢并没有什么表情，似乎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并没有去问柳，而是知道你在这里。”他抬起头望着广场尽头的西斯廷教堂。谁是拉菲尔而谁又是米开朗琪罗，谁被在末日被审判谁会在救难后前往加利利。
　　手冢擦过她的身边轻轻的说：“走吧。”
　　那是年少，我们约定游历的地方。我记得，仅仅是记得。哪怕四个如今变成了两个。
　　罗马，上帝伯利纳岛。
　　白石藏之介的车在无花果树下停泊。树叶的影子扫落在他的脸上，微眯的眼睛藏着锐意。时间是下午3点整。伯利纳医院的喷泉散落了满天剔透的水珠，一个高挑的男人穿着白色的医院制服从花圃里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银白色小巧的打火机，白石的目光落在那个打火机上，随即他看见男人右颈发迹处的刺青，他轻轻的对着对讲机说：“目标任务锁定，仁王雅治，医院西北出口第一组迅速撤退，直升飞机报告位置。”
　　他的车子像烟一样滑过地面上的光影，佩枪在身边副驾驶的位置上闪烁着崭新的光泽。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今天是“佛罗伦萨”的第一个D day。白石看着液晶屏幕上井井有条一切就绪的500名警界精英，不知道为什么微微皱了眉头。
　　有些时候，正义的代价是惨痛的，一个罪犯的逮捕往往耗费了太多正直的生命，这一次他们不要牺牲。白石在正面冲突开始的前五分钟，打开了手机。GPRS的屏幕上，那个浅蓝色的光点轻轻的跳跃，之后他看着他走进了西斯廷教堂，然后熄灭。
　　他知道，手冢国光的行动开始了。
　　手冢国光和真田黎嘉顺着人流走进西斯廷教堂，身边的空间一下子狭窄起来，人与人的空间变得紧密。顺着人流的方向他们向全世界最著名的穹顶走去。手冢忽然停下来，关掉了自己的通信设备。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真田黎嘉。她会意，拿出手机关掉，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讨厌在古迹和医院使用手机的人，他知道那些辐射在人的脑子里，身体里，天然的石头和树木里留下扭曲的印记。他有这个年龄少年罕见的公正自觉。真田黎嘉第一次见到手冢发怒——算是发怒吧——是在FBI的实战训练中大和受伤，当年在医院的急救区打电话的她，被他拽到了花园里。
　　没有说话，静静的跟着人群，这座少年时候曾经约定一起游历的城市，竟然用这样的姿势桓横在生命的角落。让她措手不及，来不及思考的事情太多。
　　手冢停在《创造亚当》这幅画底下，画中慈祥而威严的上帝正把右手伸向亚当，好像在给予亚当以力量和生命，亚当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满脸流露着希望的光，他左臂轻轻地靠在曲起的左腿膝盖上，好像他就要站了起来。上帝的指尖将要触到亚当的指尖，这两个指尖之间只差分毫，亚当似乎全神贯注看着这两只将要接触的手。
　　那样期待的得到一次新的生命。
　　他看了看手表。三点一刻钟。真田黎嘉没有任何不耐的表情。虽然在五分钟之后，造价上亿元的军火将由她的手下交至乌克兰黑帮的手中。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女人冷静的像个魔鬼。手冢要为白石争取半个小时的时间，至少半个小时让她和外界失去联系。完成一个时间差的骗局，从而赢得干净利落。所以从现在开始他们有三十五分钟要在一起，留连在西斯廷的穹顶底下。
　　他看着她：“真田小姐，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情。”
　　真田黎嘉微微皱眉：“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见我？”
　　“不是你说要见我的？我不过是来了。你怕什么？”
　　她窒住，继而挑眉，“似乎天堂小姐也在意大利，怎么，她没有和你见面么？”
　　“谢谢你的提醒，”手冢托了托镜片，眼神没有任何异样，“我会去米兰见她。”
　　“看了新闻发布会，难道你还天真的以为你们可以再续前缘么？”她冷哼。
　　“我和她立场不同，跟我们见面这两者并不矛盾，真田小姐，迹部景吾是你的未婚夫，”手冢扬头，声线笃定：“矛盾的那个似乎是你。”
　　这一句话，是否藏了太多含义？真田黎嘉觉得自己灵魂狰狞，眼睛疼痛的碎裂了光心。视野里，那个英俊清冷的男人依旧是昔日纯粹坚定的样子。
　　沧海里的一滴水，还能维持自身的形态吗？天堂雪之瞳失败了，她也失败了，为什么他还可以？
　　哪里有上帝，可以给她一次睁开眼睛没有混浊新的生命。
　　罗马，上帝伯利纳岛。
　　乌克兰的Mafia叼着雪茄举着Whisky。午后的土地，空旷的仿佛童话里没有人的古老国度。南方人懒散的午后，他们就这样在阳光下完成着黑夜里才能发生的罪恶勾当。白石在车窗边，手表指针指向三点二十分。他压低声音但是隐藏不住兴奋：“在他们将协议放进公文包，握手或者拥抱的时候第一组从地面出发，直升机拉响警报。听我的命令。”
　　荒烟蔓草的金秋，云在天空中翻滚着不一样的那些形状。
　　白石默念，然后他一声令下。
　　警灯响起来，直升机从空中聚拢，防暴警察最先从不同的位置出现，随后白石在广播中声音沉稳的说：“所有住吉会的先生们，请放下武器，你们的Mafia现在已经被FBI拘捕，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将武器放下，双手抱在脑后。特别是仁王先生，你不用打电话求证了。”听到这个消息的住吉会方面，一阵绝望的喧腾。
　　白石早就发现仁王在打手机，给真田黎嘉。
　　但是这就是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部分，真田黎嘉正在西斯廷教堂的中心，因为手冢国光的习惯而暂时与世隔绝。完美的假象，足以致命。
　　他把这个赌注交给了手冢，然后他很快发现住吉会放弃了抵抗。
　　白石身后的警察冲入现场逮捕可以逮捕的一切，他在警灯的呼啸声中站着没有动，蓝色的天空，云朵忽然覆盖了阳光，树叶哗哗的响动。他看着仁王将指尖的打火机点亮一朵芳华焰火。
　　世界上的人，有这样或者那样的苦。只是我们的立场不同，所以我们爱的人，我们做的事，很难说对错。简单的对或者错，分明就是不存在的。白石给他拷上手铐，却没能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没有损失一个警员，“佛罗伦萨”的第一场胜利，来的轻而易举。
　　西斯廷教堂。
　　他们随着人流，沉默寡言。
　　直到面对《最后的审判》。
　　米开朗琪罗经过6年的时间，这幅绘在祭坛后面山墙之上的巨幅终于完成。耶稣站立在云端，高举着右手，似乎在作出最后的判决，圣母玛利亚，双手拉紧了头纱，似乎在掩盖着她对“世界末日”来临的震惊；末日审判的开始，左边的人群徐徐上升飞向天堂，右边的人群纷纷下降投入地狱，光明与黑暗，正义与邪恶，希望与幻灭的瞬间，进行着殊死的搏斗。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明暗交迭，瞬息万变，似乎能听到凄厉的呼声与呐喊声。
　　真田黎嘉没有动。她站在了手冢的左边，但是她知道如果审判，她不可能飞向天国的方向。她罪孽深重，但是她并不害怕。因为上帝不能给她审判。她说：“手冢，你是想要问我，五年之前在米兰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点点头。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他皱眉：“为什么？”
　　真田黎嘉笑了。
　　因为，我不会让你知道，你究竟有多爱她。
　　因为，只有现在的你，才能轻而易举的毁了她。
　　三点五十分。他们走出教堂，然后看到白石藏之介。他身后是罗马local cop的警车。他的笑容彬彬有礼：“真田小姐，麻烦你现在到罗马警察局一趟，有人想要见你。”真田黎嘉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手冢，手冢低头出示了FBI的证件，随即打开了移动电话。真田黎嘉与他同时开了手机，立刻铃声响起，切原咬牙的音色让她心底一沉。
　　她看着手冢，不是气愤也不是阴郁。
　　我们都变了，没理由他会永远少年摸样不会欺骗。最先背叛他们的人是你不是吗？
　　她侧身给律师打电话然后低头走进了警车，她不想去看。
　　目送警车绝尘，扬起尘埃。那一刻手冢国光那么清醒，却抹不掉梦里关于米兰五年前残存的冰冷。到底发生过什么，如果真田黎嘉不说……
　　你会愿意告诉我吗？
　　手冢轻轻念了一个反复的名字，“瞳……”

　　第四十话 挑拨

　　
　　
　　意大利，米兰。
　　正在做DEMO的中年男子尽管表面看来镇定自若，额头却沁出了汗珠。这位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子名叫张肇珩，是中国某个提供无线增值服务公司的CEO。该公司计划年内在纳斯达克上市，希望得到迹部财团的风险投资。
　　最后一张“Thank you”的幻灯片投影于大屏幕，迹部景吾轻敲桌子的动作随即停止，收回手掠掠银紫色头发，漫不经心开口：“我想知道，你靠什么赚钱？”
　　他的英语带着伦敦口音，夹有一丝矜持傲慢。张肇珩在心里痛骂好几遍小日本，向一旁端坐的财务总监Lisa Yang使个眼色，示意她来做说明。
　　Lisa毕业于斯特恩商学院，论资排辈还是这位总裁的学姐。可惜迹部景吾从小到大习惯了藐视前辈，在她陈述完中国无线增值市场的宏伟前景之后，依旧不改轻蔑的口吻：“我想你们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对前景不感兴趣，我只想代表股民问一句话，你们靠什么盈利，从而确保我的投资？”
　　“另外，中国政府推出MISC管理平台之后，SP服务商短信收益严重缩水，你的DEMO夸大了这一部分的收入。”此前一直沉默不语的雪之瞳适时开口，一针见血。
　　迹部景吾向侧首座的干练女子投去赞赏的一瞥，不客气地总结：“就是这样。所以在本大爷眼里，这次演示是绝对的失败。”
　　手机铃响，天堂雪之瞳道声抱歉，起身离座走到会议室外接通。电话那头，山下助理向她通报了一个坏消息。一道犀利的光痕划过琥珀色瞳孔，她沉吟片刻，淡淡答复，“我知道了，你先备车，总裁会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走回室内，弯下腰在迹部耳边低语，海蓝色眼眸闪过愠怒。迹部景吾手撑桌面站立，脸上冷峻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右眼下方泪痣灼灼逼人。
　　“听着，三天后和本大爷去AXA。巴黎路演，我不想再看到垃圾。”语毕，华丽男子头也不回转身离去，雪之瞳紧随其后。
　　搭乘专用电梯直接到停车场，山下已电话通知司机他准备用车。站在奔驰旁穿白色制服的司机看到他出现，毕恭毕敬拉开车门请他上车。
　　迹部回过身来，微微缓和了脸色，“CEO峰会的最后一天，本大爷就交给你了，啊恩？”
　　“东京见，”她做了一个“No problem”的手势，紫罗兰色系的纪梵希套装衬得一张瓜子脸知性动人，“Vacheron Costantin的合约，就当作我给你的结婚礼物。”
　　“本大爷以为你会吃醋。”迹部眼神玩味，参杂一抹失望半真半假，动作纯熟揽过她的腰际在唇边偷个香，小孩子撒娇的口吻，“可不可以不去？”
　　对迹部大爷这种随时随地任意场合都可以旁若无人发情的属性甚为无奈，她勾起唇线笑容无辜，“你说呢？”
　　迹部郁郁上车，报了地址，接着打电话要求助理替自己订一束探病用的鲜花。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真皮座椅怒火中烧：真田黎嘉你发什么神经给本大爷玩自杀！
　　避开正面冲突，天堂雪之瞳通过弘道会安插在罗马警方内部的人替“佛罗伦萨”提供重要情报，住吉会损兵折将，乌克兰方面损失了大批军火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真田博宏为了善后安抚必定疲于奔命，暂时没有闲暇顾及他们。
　　真田黎嘉由于证据不足无法起诉，这也在预料之中。只不过这位日本政界千金同时也是不久之后的迹部财阀少夫人在警察局出了这档子事，警方难辞其咎身份尴尬，没有决定性的证据，高层迫于压力也只能放人。真田小姐出国度假无辜受累，委屈气愤之下在警局轻生，到头来还要警方笑脸逢迎。谁让人家是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呢？
　　白石愤愤的说了一句“还真是拙劣的把戏！”手冢低头不置可否，不过真的很有效，他在心里加了一句。
　　汽车停在住院部楼外，迹部景吾从衣袋里掏出订婚戒指套上左手中指，推开车门跨出去。等待在门口的助理山下捧着一束白玫瑰迎上前，递到他手中。
　　嘴角不自然抽搐了一下，脑海闪回不久以前与某人的对话：“白玫瑰的花语，你足以与我相配……”他摇摇头，强迫自己忽略。
　　真田黎嘉住VIP病房。迹部办理了简单的手续之后警察离开，门外有保镖守卫，房内还有两名护士看护以防她再度自杀。迹部景吾对如此兴师动众的场面颇感好笑，转而想到真田家的大小姐尚有利用价值，便敛去眉梢眼底的笑意，重重咳嗽一声暗示清场。
　　护士知趣离开，替他们带上房门。他走上前，随手将白玫瑰递过去，半真半假调侃：“身为你的未婚夫，本大爷相当牵挂你的安危哦。”
　　真田黎嘉的目光从玫瑰移到未婚夫俊美无畴的脸，“我还以为你连我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呢。”
　　“你是我亲爱的未婚妻，说这种话我可是会伤心的，嗯？”他倾身凑近床上美人，暧昧气息纠缠不清，只是当事双方全然不似热恋中人。
　　以利益交换为前提的联姻，摘了以往的虚伪面具，他们心知肚明保持适当距离最为安全。真田黎嘉斜睨他一眼，冷冷笑言：“算了吧，迹部，在我面前用不着演戏。”
　　他笑容放肆，极度狂妄。“你玩自杀，难道不是为了本大爷？”海蓝眼眸冰冷彻骨，迹部景吾不再虚与委蛇，单刀直入问重点。黎嘉是他牵制真田家族重要的棋子，他不能任由女人的撒娇任性毁了全盘计划。
　　“你以为你是谁，我会为你自杀？”真田黎嘉冷哼，作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真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了。”
　　本大爷巴不得你对我没兴趣。心情阴转多云，迹部终于对未婚妻的自杀原因有了一丁点好奇。“警察都说了要放你，别告诉本大爷，你自杀是因为闲着无聊，啊嗯？”
　　从真田黎嘉双唇间吐出的人名令他瞬间失语。“天堂雪之瞳，手冢国光他身为警察怎么能和那种女人联手？”她狠狠抹去眼角沁出的液体。
　　“你说，他们联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漏掉了，迹部追问了一句，天堂雪之瞳和这个他少年时代唯一认可的对手，联手？
　　“是啊，手冢都承认了，线报来自天堂雪之瞳，”她说着，顺便瞟瞟他，“他们两个本来就是老情人，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用力咬住形状美好的嘴唇，才勉强克制想要卡住对方脖子让她闭嘴的冲动。真田黎嘉不管迹部神色不对，自言自语道：“十七岁那年天堂雪之瞳第一次在耶鲁见到手冢国光，就不可自拔爱上他了，倒追计划轰动全校，那个时候我也喜欢国光，因为他们相爱只能选择退出，本来正邪不两立，我得不到的她也得不到，没想到他们还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住口！”迹部景吾忍无可忍大吼一声，眼神凌厉。“别在本大爷面前提这些陈年旧事，我警告你！”
　　真田大小姐一仰头，不怕死地挑衅：“干吗，你吃醋啊？我就是喜欢手冢国光，迹部景吾我警告你……”话音未落，一双手卡住她修长的颈项，她的未婚夫冷笑着看她因呼吸不畅而痛苦的表情，眼下浅蓝色的泪痣闪动邪恶光芒。
　　“是啊，本大爷吃醋了，嫉妒得想要杀了你，啊恩？”他在她耳边温言软语，倏然放开手还给她自由呼吸的权利。“真田黎嘉，记住本大爷说过的话，我没耐心说第二次。”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裸 露在外的手臂汗毛倒竖。刚才有一刹那，她确实感到迹部景吾想要杀了自己。令人恐惧的憎恨，显而易见。
　　所以她的目的达到了。
　　真田黎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表情霎时放松天真。
　　迹部一言不发快步走向电梯，直到金属门紧闭才一拳砸向旁边冰冷坚硬的铜墙铁壁。真的，他嫉妒！他嫉妒真田黎嘉能在未婚夫面前光明正大的说爱，嫉妒手冢国光能在耶鲁大大方方和她恋爱甜蜜，他明明比手冢国光更早认识她，可是他，被剥夺了资格。他必须在新闻发布会上说那些违心的话，必须要把一个不爱的女人娶回家。
　　唯我独尊的迹部景吾，竟然不敢在全世界面前说爱她。
　　金属门映出他阴郁的眼神，仿佛咆哮着卷起滔天巨浪的大海，那双眼睛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热情。迹部景吾知道雪之瞳会出席今晚的Vacheron Costantin主办的纪念酒会，而这个全球顶级奢侈品牌的首席执行官Ducan的妻子两年前曾经在华盛顿遭到绑架，当时FBI介入调查，破获线索并成功营救人质的就是手冢国光。

　　第四十一话 惜别

　　
　　
　　在米兰。
　　曾经有很多回忆在这个城市里颠沛流离仿佛前世，但是无论怎样痛苦过，时间好像细碎的沙砾，慢慢的掩埋了世间的一切。手冢国光一直是这样相信的。
　　在中央火车站仰头望着弧形的玻璃穹顶，墨绿色的漏影窗纵横构错，火车的呼啸声，人山人海空旷的流动声，似乎与五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北方的秋天，无花果树割碎了日光，多莫大教堂的鸽群在鸽哨中展翅高飞，候鸟仓皇。他靠着车窗发呆，望着翅膀在空中划下的痕迹。在本人标志性的沉默中心里有一片紫色的影子，慢慢滋长。
　　前生末世，他在这个城市死过一次，或者两次，但是也只有这个城市可以拯救他的死亡。所以他回来了。
　　受邀出席Vacheron Costantin二百六十周年纪念酒会，少年时的老成到了25岁被改口称作“成熟”，身着Armani男装的手冢举手投足间充满优雅迷人的魅力，稍许弥补冷淡给人带来的疏离感。酒会开始不过十五分钟，已有好几位名模借故与他搭讪。他彬彬有礼寒暄，但绝不再进一步。
　　“嗨，Kuni，原来你在这里。”首席执行官Ducan发现了角落里的他，兴高采烈走过来打招呼：“我找到那家钟表店的地址了。”一个月前他们在温布尔顿共进午餐，手冢不小心划花了表壳，他当时心疼得皱了皱眉。Ducan从底盖Logo推测表厂就在日内瓦，答应替他查找地址，Ducan还调侃了一句“我真希望你心疼的是Overseas。” “谢谢。”他从Ducan手中接过写着地址的便条，小心翼翼放进衣袋。
　　“这块手表对你很重要？” Ducan认为手冢戴一块毫不起眼的手表本已不太般配，他竟还视若珍宝，更令人匪夷所思。
　　“嗯，意义非凡。”说完，自己却觉得未免可笑。送表给他口口声声说“爱和思念等长”的女人早已不是当年纯真无暇的摸样，只有自己还舍不得放下。
　　米兰的秋天，星光唱歌，月正西。
　　许多时候，面对回忆，我们无能为力。
　　梵克雅宝璀璨珠宝配衬一袭Valentino象牙白坠满亮片的低胸及地长裙，层层叠叠的拖尾和微露的香肩，浪漫清新得一塌糊涂。习以为常的应酬交际，雪之瞳并不喜欢，但也不排斥，衣香鬓影的觥筹交错间决定他人的命运，几番谈笑，合约重点便已敲定。
　　夜幕低张，宴会厅外的米兰街头已是流光溢彩，斑斓的霓虹构成万花筒一般迷离的世界。辉煌的灯火使人目眩神驰，雪之瞳明亮的瞳仁倒映着繁华似锦，冷眼望去倍觉无趣。招来附近的侍应生，她将手中的香槟杯放上托盘，打算先行离开。
　　穿过走廊的时候和手冢国光不偏不倚的迎头撞见，手冢微微打量一下她肩头的呢绒披肩，按了按鼻梁上的眼镜，“要走了？”
　　“恩。”她低头提了提裙摆，浮起疏淡的微笑。右手将几缕碎发捋到脑后，腕上艳丽的鲜红色莹润凄迷，透过手冢薄薄精致的镜片打入眼底。
　　他微微眯眼，万年冰山不化的脸上罕有表情，仅有暖色的灯光流连在镜片上泛起一两丝的迷离。“很晚了，我送你。”
　　这个时候米兰街头人影稀疏，踩过人行道上精致的马赛克拼贴，夜幕笼罩下的多莫大教堂，上百个哥特式的尖顶刺破苍穹，在米兰北站遥望斯福尔扎城堡与感恩圣母大教堂。梦里的记忆已经濒临消散，午夜的钟声沉睡了城市，他站在她左手边的位置看着她眼睛中城市的倒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开了口，“我记得你想要当医生的……”
　　“你看到斯福尔扎城堡？那里埋葬了我的右手。”她偏过头来神色如昨，手冢眉头一动，没有说话。
　　五年前米兰，那座达芬奇设计的城堡，穹顶比天空高而远，她在那场精致繁华的中国画展里竭尽全力躲开住吉会追杀。大朵大朵牡丹开到荼蘼，人流往来交错，空旷人声如海。忽然一个冰冷的枪管顶上后腰。
　　“那一刻，我以为我死定了。”
　　然后她们就着这个姿势走到了安全系统的楼梯间，她知道那是Brotonx菱形的枪管，银色剖光的弧面，是否也曾映着年少，她明亮的琥珀色眼瞳。满地尘埃的楼梯间，窗子一片玻璃碎了一角，看见花园的少女喷泉。她曾经最好的朋友从身后握住她的右手。
　　“然后她问我：这是不是十七岁帮我从肩胛里取出子弹的手？”
　　那一年的天堂雪之瞳回答她说：那是半个月前扣动扳机几乎杀了你的手。
　　她觉得她的手几乎要烧起来那样滚烫，然后下一秒，骨骼碎裂，疼痛迎面，她挣扎着靠上墙壁没有倒下去。
　　“她说：这一次我们扯平。”如水的音质缓缓流淌，她回过头来，“然后她消失了，整整五年，改头换面，直到前不久我才知道真田黎嘉就是她。”
　　世界寂静无声，那一刻仿佛，除了他们，这个繁华虚无的米兰是一座空城。那一刻手冢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一切。路灯下他抿紧了唇线，俊朗明晰的五官线条微微僵硬，清浅凤眼眯起变得更为狭长，间或闪过几道隐忍的光束，他心里的某一个角落狠狠的抽搐，然后眼前似乎能够看到那枚代表着米兰的红色十字架从穹顶上狠狠的压下来。
　　“那个时候，大和在哪里？”他猝然出手攥紧她的柔荑，咬字破碎，“我……在哪里？”
　　闪电划过天际，雨点落下，猝不及防的路人惊慌失措的奔走。闪电照亮雪之瞳隐在黑暗中的脸，腕骨要碎裂一般的疼痛，姣好的容颜微微扭曲，“痛……手冢你放手！”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没有一个人要告诉我……”他任由大雨倾盆，寒凉雨水浇灌全身，雪之瞳的脸色苍白的吓人，眼圈微微发红，手冢抓住她的手，不出意外是颤抖的，她抬起眼睛闪烁的看着他，迷蒙了世界。
　　她忽然知道。
　　人们都活在一场又一场的梦里，你在一个梦中就想着另外一个。手冢国光是天堂雪之瞳少女时代的一场梦。那些暧昧的泛了黄的旧事，就是因为莫名猜测的情愫让人觉得那么美所以拒绝清醒，所以任凭你如何付出，现实太残忍，她选择闭上了眼睛。
　　人的心，是最容易碎掉的琉璃。
　　手冢国光，为什么我放不下你？
　　手冢愣住，他的手从腰间垂下，然后轻轻的问，“为什么骗我？”
　　手冢知道，这是一个任性的问题，不应该存在答案。
　　他眼瞳中烙印下的意相，雪之瞳的微笑，残忍的好像春天的雪，不曾冻结的融化掉，流过脸颊的是冷还是热，她丝毫感觉不到，“手冢国光，收起你的自以为是。你在FBI呆的时间太长了么？我告诉你，这是个瞎子给疯子领路的时代，没有人是完全干净的，在你眼里大和佑大是FBI的叛徒，你尊敬的人粉碎了你所信仰的公正，然而他却是我最敬爱的哥哥，为了成全我自私任性的梦想甘愿一肩担下弘道会的责任，他有什么错？”
　　“错的那个人是我，是我异想天开的以为存在于天平两端的人可以相知相守，是我对哥哥的牺牲视而不见妄想过平凡人的生活，如果你觉得我骗了你，我无话可说，对于那段缺失的记忆，你忘掉最好，你我从此两不相欠。至于害死哥哥的凶手，我会让他付出代价，谁也阻止不了我，除非我死。”
　　手冢国光笑了。
　　那笑声并不凄凉，也没有讽刺，更听不出快乐。与其说是笑声，不如说是没有感情的宣泄而已。微微抬起了头，金褐色的刘海粘住了洁白的额头，目光被湿发割离，他伸出了手，那是一个寂寞修长的姿势，他忽然搂紧了身边雪之瞳的腰，温柔的用右手揽住她的脖颈用力的吻了下去。
　　记得在那里听说，吻就是一种生效的契约，你在对方的生命里用唇齿画下对钩扣上印章，从此刻上了专署的名字，不离不弃。然而此时此刻雪之瞳却不愿意多想这个吻其中有什么含义，她宁愿不明白唇齿相依时候的颤抖是恐惧，更不愿意明白纵然收紧了手臂，下一秒钟能面对的不过是分离。
　　可是国光，这算什么，吻别么？你不该要如此动情。
　　“回东京以后，陪我下完那盘棋，看看谁先说Checkmate。”说完这句话他掉头走开，背影挺拔如刀，米兰湿冷夜风徐徐带走她残留的温度，终于渐行渐远。
　　仿佛已经过了了很久，雪之瞳迎着风行走，她几乎听见自己站在风里渐渐被割成碎片的声音。在加百列喷泉的石阶上坐下来，跳跃光斑和陆离的影子在她身上支离。雨丝细碎，脚步渐近，哪里有一方无风无雨的天空，她的视线几乎是迟钝的从一双铮亮的皮鞋慢慢上移，直到静静的凝望着迹部景吾，明亮如天上湖泊的眼睛，是否已经过滤了更多的伤悲。大片大片深紫色阴影生自地中海深处，迹部略有些疲倦却桀骜的眼睛像乌克兰天空中的鹰。
　　无花果树下在雨中打落的叶子碎在清香的泥土里。化成花泥，等待别季。雨轻轻的飘了起来，绵绵不断粘在身上好像情人的吻。
　　迹部看着她却笑了出来，轻轻的，却那么孤高。“情人不在，就约会旧情人么，瞳，这样不太好吧。”

　　第四十二话 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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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话 转弯

　　
　　
　　华光璀璨，快门迭起，名流云集，东京湾上空升腾起灿烂的烟花。
　　五颜六色的小火球窜上高空，互相撞击后绽开硕大的花瓣，刹那芳华天地失色。烟花是美丽而寂寞的东西，它只存在一瞬，将整个天空铺染成流光溢彩之后化作火星四散落下。烟花寂灭的天空，硝烟弥漫，仿佛刚进行过激烈搏杀的战场，无人幸存。
　　高高耸立的摩天大厦，四百多米处的观景台内，烟火仿佛水松木的枝桠，一枝一枝银蓝水红慢慢绽放开来，火光照亮了雪之瞳的脸。瞳眸里散开一片光芒然后慢慢的绽放，慢慢陨落，慢慢消失，只余下最后那一抹落寞的味道，默默看着这场盛大演出落下帷幕。
　　仿佛天堂失了火，那火焰燃的越明亮炽热，剩下的冰冷灰烬也越多。
　　这场迟到的婚礼，媒体守候已久。
　　身着Dior黑色晚礼服的雪之瞳百无聊赖应酬完商场上的朋友，浅饮一口香槟瞥一眼主席台上深情款款交换结婚戒指的俊男美女，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
　　一场利益交换的婚姻，果然无趣。
　　厌烦了身边男人夸张的奉承，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环视宴会厅，雪之瞳端着香槟酒杯抬头寻找今晚的男主角。高挑身材、出众的外表，到哪里都光芒四射。
　　真爱出风头。远远打量他，目光逐渐从挑剔变为欣赏。她认识的东方男人中，很少有人能完美诠释Gucci的性感与华丽，迹部景吾是一个。
　　真田黎嘉吹灭了蜡烛，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迹部手起刀落，朝漂亮的起士蛋糕切了第一刀，香槟炸开柔软的泡沫，水晶吊灯洒下大把大把银色光芒，华丽张扬的男人牵起新娘的手滑入舞池，米白色婚纱簌簌的擦过纷扬玫瑰花瓣，华尔兹奏响，奢华富丽的旋律，开启舞会的序章。
　　从小见惯奢华景致的迹部景吾处理这样的场合自然是游刃有余，心底突然生起厌恶，为自己驾轻就熟地玩弄人心。牵着新娘的手一个华美的回环，眼角依稀有余光在大厅一角的丽人上流连，纵然世界末日不动声色的迹部景吾心底竟然也是叹息出声的。
　　在物欲横流的名利场，内心的清澈早已丢失，不论是凡人还是出类拔萃的人，在经历了那么多复杂的心路历程，感受到那种压力和变故，人性中的阴暗面和扭曲被倍数扩大。当他们每一个人遥想当年的模糊的纯真，都会感到隔世般的陌生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时候伤害和残忍不过是为了生存，有时候人心脆弱地如同琉璃，只消一滴泪就可分崩离析。
　　迹部景吾从来都喜欢听话的女人，消遣抑或工具，外加半真半假的柔情霸道，有多少人臣服在脚边有求于他。他只是傲慢矜持地微笑，用旁人无法察觉的不屑嘲讽阿谀奉承背面的欲望。爱情是什么，本大爷不想知道。
　　繁华不过是空虚的躯壳，寂寞的外衣。
　　他能给的，她不需要；她想要的，他给不了。
　　她只静静的看，不远不近，不吵不闹。
　　繁华散尽，迹部回味着方才盛大的婚礼仪式，眼神寂寂。他展现给外界的形象总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傲慢、张扬是他的标志，谁都不曾见过落地玻璃窗倒映的悲凉无助的笑容。背靠宽大厚实象征老板身份的皮椅，他俯瞰着银座，回忆不久之前的和她在基里巴斯等待日出的那天。
　　什么叫心痛，什么叫无奈，或许是他太过自信，一开始就是赢不了的游戏，游戏规则由她来定，她却忘了把公平竞争写进去，忍足的劝阻不加理睬，他还固执的玩下去，甚至不肯定她有没有爱。
　　他已经太认真，输赢早已不重要，没有人比迹部景吾更清楚，这游戏一旦结束无法重来。
　　“瞳，别让本大爷输得太快，恩？”
　　翌日傍晚，迹部景吾携新婚妻子登上涂有玫瑰族徽图案的私人飞机启程飞赴蒙特卡罗，跟踪采访的各路媒体第二天刊登了两人手牵手登机的照片，整整两周，真田博宏每天收到的报告全部围绕迹部景吾和真田黎嘉在品牌专卖店的挥金如土，在拍卖所的一掷千金展开，以至于他忽略了一条非常有价值的情报。在他们离开的前三天，迹部景吾在酒店网球场遇到国中时代的对手乾贞治，两人进行了一场耗时三小时的比赛。
　　远处是停泊在蓝天碧海的豪华游艇，迹部踩着自己的脚印快步回到遮阳伞下，负责管理别墅的岩本管家将手机递给他，小声通报：“少爷，山下助理打电话找您。”
　　电话那头，山下的声音含着隐忍的悲伤与愤怒：“总裁，结城小姐出事了。这一季新品代言恐怕要换人，我怕控制不住天堂小姐。”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银紫色头发下俊美的脸前所未有的阴沉。他抓起圆桌上冰镇过的橙汁，把玻璃杯用力扔向大海，恍似用这个方法来平息心中的怒火。
　　转过头，神色平静向岩本下命令：“通知机师，我要立刻回东京。”
　　东京都的十一月末本已有些凉意，公园的枫叶铺成一地斑驳的风景，有候鸟仓皇迁徙，寒流措手不及的突袭了城市，灰蒙蒙的天空下，路人裹起了厚厚的冬衣，冷漠的脸行色匆匆。不安在暗处蠢蠢欲动，而灾难突如其来。
　　雪之瞳接到夏树的电话，平时透亮轻灵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充血肿胀，气若游丝般说道：“救……我……瞳。”
　　东京都面积2166平方公里，市区面积618平方公里，人口接近1200万，她不知道结城夏树在哪里。手机维持在通话状态，雪之瞳无法确定电池能不能撑到自己发现夏树。她立刻报警，希望警方配合协查。
　　警方立刻行动，她不敢去看白石藏之介疼痛隐忍的愤怒眼神，那一片人影憧憧晃得她晕眩，走出警署，做了一个深呼吸，凝神倾听手机里的动静，眼下她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夏树的声音早已消失，静默中隐约传来汽笛声响，诡异而苍凉。
　　码头？她皱眉，脑海里快速搜寻东京港相关讯息。品川、芝浦、日出是东京港三大货运码头，莫非夏树就在那里？
　　“夏树发生了什么事？”亚久津焦急询问。
　　她的额头抵着玻璃门，克制着不让自己发抖。“找到她就会知道了。”她不能让恐惧乱了方寸，夏树还在等着！
　　雪之瞳动用了所有可供支配的人手，分散到各个码头搜寻。仿佛大海捞针，艰难地寻找夏树的踪迹。
　　手机快没电了，不断提示的“嘟嘟”声似乎在判决她和夏树最后的联系亦将中断。雪之瞳再坚强理智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连着两天高度紧绷的神经到了崩溃边缘。
　　她站在灯光瑰丽的彩虹桥上，海风吹拂墨色的头发，她的眼睛承受不住酸涩的疼痛，流下了眼泪。
　　“夏树，夏树，你在哪里？”雪之瞳冲着黑漆漆的海面大吼，沿着彩虹桥行驶得高速电车Yurikamome号驶过，隆隆声响盖过了她的声音。
　　耳机里同时传来异常声响，微弱的，像是距离很远。她屏住呼吸，隐隐有血丝的双眼随着飞速驶离的Yurikamome号变得热切起来，是这里！夏树的手机就在附近！
　　电量耗尽，自动关机。雪之瞳在桥上飞奔，把全部的希望赌在最后听到的那个声音。结成夏树在等着她，她还不能被击倒。零点，彩虹桥的景观灯熄灭了，刹那黑暗笼罩。雪之瞳沿着公路奔跑，一边周密计算着声音传播的距离。
　　她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找到蜷缩成一团的女子——昏迷，可怕的高热，遍体鳞伤。
　　月光从天窗洒落，照着夏树干裂的嘴唇，她看到深深的齿印以及干涸的血迹，预示着主人遭遇到的不幸。
　　她此刻有多么痛恨自己曾是个医生，诊断清楚明白：性侵犯。
　　迹部景吾回到东京，直奔东大附属医院。加护病房外，手冢国光靠墙站着，面沉如水。
　　迹部锐利视线四下一扫，没有看到雪之瞳和夏树的男友白石，迹部景吾转向沉默的手冢，看了看他。
　　“我请医生给白石打了镇定剂，在休息室。”手冢心领神会，回答他无声的提问，“瞳……天堂还没醒。”
　　“知道是谁干的？”
　　手冢修长手指往上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正在调查。医院里能做的忍足都做了。剩下的，我们帮不上忙。”
　　迹部明白手冢国光的意思，伤害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抵消，今后的心理治疗任重而道远。这一切将会成为白石和夏树前路的障碍，要走下去就必须自己克服。
　　他转过身，“我先去看瞳。”
　　“我陪你过去。”手冢越过迹部景吾，在前面带路。一前一后，沉默穿行在静谧的医院走廊，消毒药水的味道刺激着鼻黏膜，隐隐有哀戚的呜咽传入耳中。是死神光顾了这里，又带走了谁的灵魂？
　　迹部景吾忽然加快脚步，才分开没多久，思念恍如海水，澎湃汹涌拍打着礁石，激起姿态各异的浪花。手冢走前两步推开休息室的门。“你说的话，她也许能听进去，我去看看白石。”微微叹气，承认自己拙于言辞，尤其不懂怎么安慰别人。
　　昏暗的天光透过扬起的纱帘，世界寂静，迹部景吾垂下手，关上房门，秋意萧索落在眼底，晕染出几抹加重的寒意，倏忽一闪，便消失在深邃瞳眸里。

　　第四十四话 清醒

　　
　　
　　手冢走进休息室，沙发上暖灰色头发的男人手抚前额仰望天花板，好像刚从漫长的梦境中苏醒，神情恍惚。
　　“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夏树第一次赢了演艺大赛，我在下面给她加油，”嘴角勾起宠溺的笑痕，“她笑得非常开心，嚷嚷着演戏很快乐。”翻身离开沙发，白石藏之介站在手冢面前，双手按上他的肩膀。“手冢，为什么，为什么是夏树遇到这种事？”手指痉挛般扣着他，薄薄的衬衣减不了分毫力道，手冢痛得微微敛眉。
　　“谁做得，有线索没有？”他忍着痛，唇线抿紧，眼神闪着冰冷之色。
　　白石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肯说。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都没有用。”回想起夏树清醒后失神自闭的模样，他受不了地闭上眼睛。但这幕影像刻印在灵魂里，无处闪躲。手指抓着暖灰色的发丝，喉间滚过类似负伤猛兽的哀嚎，平素清朗透彻的眼神燃起嗜血的狂热。“让我知道是谁干得，我会杀了他。”
　　“你给我清醒一点！”手冢抬起胳膊，一拳击中白石的脸，恨声说道：“那种人，为他陪葬？！”
　　“你要我怎么做？”他舔去嘴角的血迹，猛然出拳回击，打中他的腹部。“手冢国光，出事的不是天堂那个女人，你当然轻松了！”
　　“可恶！你以为我是冷血动物！”挥出左勾拳，白石来不及闪避，下巴挨了重重一下。“白石，她出事，不是只有你一个会难过！你懂不懂，你是警察，白石课长。”
　　手冢微微扬起头，是一个看似谦逊实则骄傲的姿势，他声音沉着：“白石藏之介，记住你的责任是守护结城夏树，所以你没有资格给别人陪葬。”
　　与白天相比，医院的夜晚在沉寂中带有几分诡异。结城夏树小时候最怕去医院看病，停尸房里冰冷的尸体，总是在鬼故事中跑出来吓人。漫漫无尽头的走廊，她常常用一溜小跑快速通过，头也不敢回，像是害怕身后有看不见的怨灵紧追不舍。
　　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看到迷乱的影像。丑陋的伤痕是刻在身上的耻辱，提醒她不自量力的代价。
　　夏树悄无声息掀开薄被坐起来，看了看俯着床沿熟睡的白石。她听到白石恳求医生让他留下来照顾她，她把自己藏在被子里，不想看见他。
　　幸好第一个找到她的人，不是他。
　　抬起手想抚摸他柔顺光滑的头发，有“圣书”之称的他从头到脚每一处都贴着完美无缺的标签。她喜欢白石暖灰色的头发和自己的洋红色发丝纠缠在一起，瑰艳的视觉效果。
　　手伸出一半，腕部包扎的白色绷带映入眼帘。她的手腕被皮绳勒破了皮，很疼。夏树缩回手，呆呆地看了白石好一会儿。她蹑手蹑脚从另一边下床，赤足走向浴室。厚实的地毯消去足音，回过头看看，白石犹在沉睡。
　　你活该，活该被他看到这么难看的样子！他肯定不要你了，结城夏树！
　　赤脚踩上大理石地面，感觉非常冷。她小心翼翼关上浴室的门，轻轻落锁。毕竟是大医院的高级病房，浴室内各种设置与酒店相比毫不逊色。
　　白石睡得极不安稳，当然这么睡没几个人会觉得舒服。他的脖子不小心扭到了，遂挺起身动了动颈项，在瞥见空无一人的病床时头脑倏然清醒。
　　浴室里有水声。他转动门把手，发现门被反锁。白石升起不详的预感，他用肩膀撞了撞房门，反作用力把自己弄得很疼，门却是岿然不动。
　　白石立刻用内线电话通知保安拿备份钥匙来开门。保安主任本田拿着一大串钥匙亲自过来，一把把试过去，好不容易打开了浴室的门。
　　氤氲的水汽扑面，立即模糊了视线。白石把钥匙扔到洗手台上，敛去笑容的俊美面孔与平素斯文温和的形象比较，无端让人心生怯意。
　　“白石课长，我先告退了。”本田放下钥匙忙不迭告辞，看着男子匆忙凌乱的脚步，揣测他根本没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浴缸里的水漫了出来，大理石地面浸水后湿滑无比，他差一点摔倒。鲜艳的红发漂浮在水面上，白石觉得自己的心跳近乎停止。
　　伸手进水里抓住结城夏树的胳膊，将沉在浴缸里的她拉了起来，他的心这才定下。
　　“放手，放开我！”夏树晃着手臂扭动身体反抗，试图脱离白石掌控。见他不肯放手，她泄气地停下挣扎。“你不可能永远跟着我。”她决绝地开口。乍然被拉出水面的瞬间，她曾想用手遮掩伤痕，现在索性大大方方展现在他眼前。
　　她目光冰冷，直视俊雅男人。“看到没有，这个身体这么脏，不再属于你白石藏之介一个人。”对不起对不起，介！她在心底悲鸣，心里像下着滂沱大雨。我好讨厌自己，讨厌背叛你的夏树。
　　“如果让我难过你就能好受些，继续说吧。”白石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回视她，神色平静。
　　她现在就像无理取闹的幼稚小孩。夏树抬起腿，撩起一串水花，踹上白石小腹。她练过几年芭蕾，双腿比平常女子更有力，白石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自然而然松开钳制夏树的手，按着腹部痛苦地弯腰跪倒在地。他的视线不曾移开，依然凝望着她。
　　“不要这样看着我！”夏树声嘶力竭大吼，双手揪住白石的衣领，用力将他推倒。“白石藏之介，我有反应，你知不知道？对你之外的人，我也有反应！你让我死了算了！”
　　白石沉下了脸，仿佛赛场上绝地反击那一刻凛然如刀锋出鞘。他迅速站起来，抬手扣住结城夏树的腰，将她压上光滑的墙面。
　　“想死的话，为什么打电话求助？”他冷冷提问，长腿一伸踏进浴缸。“既然你不要命，就给我！”
　　“放开……”声音消失在夏树口中，挑逗的舌卷起她的舌头，放肆吮吸。她喘不过气了，恐惧之色浮现在澄澈的眼眸。
　　他移开嘴唇，带出些许牵连的银丝，配上两人低沉的喘息，情 色暧昧。
　　“是这种反应吗？”他挑了挑眉毛，醇厚魅惑嗓音恍似浮在弥漫的水汽上。顺手一扯，衬衣扣子掉落入水，性感胸膛袒露在她面前。那些缠绵的夜晚，她对他的诱惑毫无抵抗力。
　　薄唇覆盖了她的伤痕，轻柔的吻游走她全身。她用力抓住暖灰色的发丝，身体颤抖如风中之叶。“停下，白石藏之介，你给我停下。”
　　仰起头，白石勾起嘴角微微一笑。“你的命属于我，连你的身体也一样。”
　　天堂雪之瞳在做梦。
　　拿波利广场Everst。真田黎嘉坐在露天阳伞之下，玻璃桌上一叠鲜艳的樱桃。雪之瞳站在圣马克教堂的天阁上，准镜瞄准心脏，然后扣动扳机。一瞬间她忽然看见自己的一枪打中了十八岁的真田黎嘉，她笑容僵住捂着伤口血流如注，她看见自己满手流着好友的血为她取出肩胛上的弹片。世界顷刻以灰飞烟灭的速度旋转，继而消失。
　　眼前是感恩圣母教堂的穹顶。听见圣歌与赞美诗像十字军东征的战歌，十字架上铜黄色耶稣像末日审判那样压下来，她站在高处，无能为力的，荒芜的瞳孔倒映出的，手冢国光的身体在阴冷的地面上痉挛，世界颠倒，噬骨的颤抖，脑海中炸开一道惨白的光圈，有仓皇的黑色大鸟从穹井的空隙掠过发出凄凉的尖叫声，百合剧毒的花瓣饱满纯白，米兰城的红色十字符号狠狠的砸在虹膜上。
　　天空惊雷。
　　彩虹桥上高速飞行的列车，刺耳的鸣笛声，无边无际的黑暗在脚下变换着方向，繁华荒芜的夜空之下，谁在叫她？
　　纯白色透明的塑料雨伞底下，记忆里那个爱笑的，爱闹的，喜欢唱歌的，聪明的，优秀的，可爱的女孩，那个孤儿院里追在她身后的，喜欢抢她便当的，缠着她帮她去查喜欢的人名字的，纯洁的女孩。
　　忽然夏树的脸痛苦的扭曲了容颜，茫茫的疼痛像小虫爬上皮肤，那双温柔的眼睛，那么爱笑的眼睛，这一瞬间没有一点感情，透过薄薄的烟雾盯着她，狠狠的，用力的，似乎刻在心里那样的。她在问：瞳，为什么不来救我？她伸出手，只抓到虚无，眼睁睁的，看她不断不断坠落。她觉得从头到脚仿佛被雨水浇灭，冷的彻骨，没有感觉。一阵血雨。
　　有人在耳边呼唤着她的名字，她想要睁开眼睛，但是醒不过来。
　　Endless Nightmare。
　　紧紧的，紧紧的握住了谁的手，那么温暖。她抓紧了好像临死前的留恋再不想放开。直到这个温暖的存在似乎用尽全部的力气拥抱着她的身体仿佛是从黑潮中捞起来星星。雪之瞳的冷汗沁湿了额角，视野一片模糊之后看见那粒精致的痣点，轻轻的喊出口：“迹部……”
　　迹部桀骜漂亮的眼底有疲惫的青紫的痕迹，风衣上一路风尘的气味尚未飘散，温柔的环着她的腰问她：“做噩梦了。啊嗯？”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转头发现天空已经黑透：“我睡了多久？”迹部盯着她：“三个钟头吧，一直在难过的样子，叫不醒你。”

　　第四十五话 母亲

　　
　　
　　“夏树呢，夏树怎么样？”雪之瞳茫茫然的就要坐起来，迹部连忙将她按倒，掖好被角，拂开她散乱的发丝，语气温柔却不容违抗，“她睡了，有白石陪着。你先管好自己吧，两天没合眼，本大爷命令你好好休息，听到没有？”
　　她微微一滞，屋子里光线暗昧，只落了一盏壁灯，有凄清蒙黄的光，迹部的脸在那半明半暗之间，柔和与冷硬交织，那眼睛里浓浓的关切却是无法看错半分，她微低了头，将半边脸埋在被子里，踟蹰半响，停滞的思维开始运转，“你不是在度蜜月么，这样回来，可以吗？”
　　“你想气死本大爷？”
　　迹部皱起眉看着低头不语的女子，似是有话要说，那双眼睛里面的暗涌仿佛黑暗中的潮汐，那复杂莫测的情绪在瞳眸里转了两转，顷刻便了无踪影，他轻哼了一声，放松了抿紧的唇线，只见她倦极似的合上眼去，呼吸清浅，安然无害。
　　她本不是容易疲倦的人，长年的灰色生活磨练了意志和神经，长时间内高度紧张保持兴奋。然而这个一直冷静柔韧的女子没来得及和他说几句话就沉沉的睡着了。是心理的沉重么？隐约的他知道一点她的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迹部的手指轻轻滑过她领口温柔的肌肤，在精致的锁骨处爱怜的停住，然后还是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留下清浅温柔，湿润的吻。
　　或者她能够安然入睡，是因为身边有你。
　　很意外的，今晚的东京竟然可以看到星星。迹部站在窗前微仰起头，那些明亮的星光经过几亿光年的距离，来到了人间，已经成了多少年前的回忆。纵然一颗星星毁灭了，它的残骸依旧能够穿行在宇宙中，直到消耗掉最后的一寸光明，这样将凋的意象，总是让人悲伤的。
　　长明灯将尽的，站在沉静中心的夜晚。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可以站在我身边，高处不胜寒的峰顶，流云散过，你在最靠近我的位置，不管是谁将谁摆上了棋盘，结局由本大爷说了算，啊恩？
　　清晨来的真快，云影渐渐散开。快步行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迹部停了下来。
　　负责照顾结成夏树的女医师小岛护着一位夫人摸样的中年女子举步维艰，摄影记者挡住必经之路对着她们猛拍照片，女医生的抗议声淹没在一片按快门的响声中，根本没有人在意她说了什么。而她身侧眉目娴静的夫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一切扰乱了情绪，进退维谷。
　　“保安，把这些人全部驱逐出去。”冷酷的声音断然下令，小岛松了口气，感激地望向肃立在诊疗大楼台阶上忍足侑士。医院保安出动，阻拦媒体继续前进。忍足上前，劈手夺过叫嚣最厉害的那个男人手中的相机，打开后盖取出胶卷，“刷”拉开曝光。
　　“看到了吧？就这么做。”面无表情吩咐保安将记者相机内的底片悉数销毁，忍足迅速转身。
　　“你，我要控告你妨碍新闻自由。”不甘心的记者在背后怒吼。
　　他停下步子，回过头，冰寒目光与身上的白大褂格格不入，更像死神代言人。“记住，我的名字是忍足侑士，别告错了。”
　　迹部挑眉，泪痣在晨光中流动。忍足这家伙，几百年没泛滥的同情心爆发了么？
　　东大附属医院大门外聚集了大批传媒业内人士。新生代女星年轻一辈中的领军人物结城夏树此番遭遇本已是大新闻，何况有人爆料她正是去年轰动国际社会的被黑道枪击身亡的长崎市原市长伊藤一长的私生女，如今伊藤的遗孀黎明时分出现在医院门口，更加深了媒体猜测纷纷，各家媒体想方设法企图挖到独家新闻。有些人尝试装扮成病患混入医院，被火眼金睛的保安抓住丢出门外，引发一迭声抗议。
　　媒体与院方互相僵持，仿佛火药桶一点即燃。迹部景吾的现身稍稍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记者将注意力转向这个出色的男子。
　　“迹部先生，能请你就本次事件发表看法吗？”
　　“请问迹部集团新一季新品会更换代言人吗？”
　　“吵死了，统统给本大爷闭嘴！”迹部景吾一声大喝，震慑全场。寒风凛冽，却比不上此时他眼眸中的冰冷。华丽男人隔开挡路的摄像仪器，早已等候在医院门口的加长房车缓缓驶入，迹部命令司机摇上车窗，房车烟一样划过地面，迅速消失在媒体视野中。
　　从夏树的病房出来，雪之瞳打算去楼下给她买些吃的，正走到楼梯口，忽听得背后有人试探着叫：“请问，你是天堂小姐吗？”
　　近前的是个姿容端庄的中年女子，发髻高高盘起，眼角不再平整，仍然隐约可以推见年轻时候风姿绰约的遗韵。
　　“我是伊藤久，伊藤一长的妻子，没事的话可以请你坐坐么？”她打量了下雪之瞳，神态娴静地开口邀请。
　　滚烫的开水冲进茶杯，绿色的叶子在漩涡里沉浮。伊藤夫人在雪之瞳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
　　“为什么把那个孩子逼到这种地步？”
　　雪之瞳一怔，看着她放下杯子平视自己的眼神里是不温不火的责备，一时不知道从何回答突然抛出的问题。
　　“我早就知道，一长心里面藏着另外一个女人。我曾经见过夏树母亲的照片，再见到这个孩子时就明白了。”她并不急于得到雪之瞳的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他永远离开我的前一天，终于向我坦白。夏树母亲曾是银座艳名远播的公关小姐，而那时我的丈夫还是一个怀抱改革日本政坛愿景的热血青年，她为了一长的前程毅然选择离开。”
　　雪之瞳摩挲温热的杯壁没有说话。
　　伊藤一长是著名的和平主义者，提出的政治改革方案也多倾向于裁汰冗员，肃清廉洁，担任市长期间推出的一系列举措致力于保护普通国民的利益而非服务于特殊利益集团。刚直不阿的个性在民众中获得威望的同时也自然得罪不少政界要人，弘道会本来想拉拢他。
　　黑道的常用手段，无外乎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其中重要的一种伎俩，就是屡试不爽的美人计。
　　当初夏树自告奋勇的时候雪之瞳还惊异一把，如今答案昭然若揭。她该是为了母亲不值，抱着复仇的想法吧。
　　依稀记得那天回来她眼底有敬仰和骄傲的神色，“我的爸爸是个正人君子。他告诉我他曾经对不起一个深爱的女人，而现在他必须对他的婚姻负责。”
　　和自己的父亲上床然后再告诉他真相，幸好那晚什么都没发生，雪之瞳后怕的想，真像那个疯丫头会干出来的事。
　　“原本他知道了夏树的身份之后想要弥补，哪怕就此断送仕途。那天去选举事务所，就是告知他的团队这个决定，他决心退出选举。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悲伤的情绪，“从那以后，夏树就不得安宁。”
　　“我不知道你说的安宁指什么？”
　　“平静的生活！”她稍稍提高了声音，“我很喜欢夏树，视如己出，可你们却不断逼她面对核心的黑暗。”
　　“但那些都是真实的。”雪之瞳近乎冷漠地说。
　　“我明白——夏树有时候会透露些给我听，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真实是会摧毁一个人原本的价值观的？”她的两只手合在了一起，“原先她可以拥有积极乐观的人生，如日中天的事业，前途无量的男友，她相信作恶者会得到审判，也相信正义会得到伸张；但她现在每天都会发现整个社会体系的腐朽环节，作恶者会因为拥有权力或金钱逃脱，往往要绞尽脑汁和各类权势讨价还价才能换取一点公平，然而这种危险的生活有着惨痛的代价，直接导致她所受的羞辱，这就是她得到的回报吗？”
　　雪之瞳的声音几乎是无机质的，好像灵魂出窍，另一个她在高处看着漠然的自己，目光绞痛：“你希望她活在这种虚假的平静里？”
　　“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这样生活的，而且大多活得很好，即使告诉他们善良并不能控制这个世界，他们也会捂住耳朵不去听。你们也许在捍卫一些价值观，但是为此要经常面对内心冲突，得不到安宁，值得么？我是一个母亲，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总是在望着深渊，而深渊也在望着她。”伊藤夫人道，掩饰不住激动，“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这么年轻却心甘情愿地每天面对抉择，我只知道生活应该是安宁喜乐的……”
　　“我年轻时候在红十字会做过战地护士，”近似悲哀的愁苦代替了她脸上的娴静，“在那些战火纷飞的国度，你一定没见过人们在死尸堆里寻找亲人的场面，歇斯底里，撕心裂肺。那时候我就想，没有什么比平静生活更好，世界的真相究竟是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喜剧，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我们都平安宁静地生活，就算是虚假的又如何！？”
　　“谢谢您愿意对我这样一个满手罪恶的黑道女子讲这些话，我受之有愧，”默默地一口一口啜完茶，雪之瞳站起来告辞：“夏树是自由的。至于我们的生活……夫人，我也有我的坚持和原则，有我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才会抛弃那种廉价自欺的灵魂平静。我可以预见这场战斗远比复仇更为惨烈，甚至在目标达成之前我的双手就会沾满无辜者的鲜血，这是一条让自己成为恶鬼的道路。而我已无法回头。”
　　她打开门安静地离开。
　　摊开手掌，一枚亮晶晶的芯片躺在手心，夏树用命换来的东西，轻轻握拳，金属的棱角刺痛著肌肤，真实的感觉。
　　这一刻，日光静好，温暖如同神的怀抱。
　　（第二卷完）

　　第四十六话 惊变

　　
　　
　　迹部景吾成婚不足半年，迹部财阀董事长迹部崇义在伦敦病逝。这个消息对财经界不啻于一场地震，财团名下各支股票全线下挫，日经指数跌去两个百分点。如同多米诺骨牌效应，余震也影响到随后开盘的欧美股市。这一天堪称“黑色星期五”，虽然并非13号。
　　震荡远未结束，围绕迹部财团董事长继承人的争斗呈现白热化趋势。按照迹部崇义的遗嘱，其全部财产由妻子有希子和独生子景吾共同继承，包括公司CEO的权利与义务。但是反对声从宣布遗嘱之后一直没有停歇，董事局大部分成员认为迹部景吾过于年轻不足以担此重任，普遍支持财团副总迹部光彦出任该职务。
　　4月8日，对于身在伦敦奔丧的迹部而言，这一天是他二十五年风光无限的人生中最为屈辱的日子。就在东京总部刚刚结束的新闻发布会上，母亲迹部有希子亲口宣布将召开临时股东大会选出新一任董事长，媒体大胆猜测此举暗示公司控制权让渡给迹部景吾的叔叔迹部光彦，以拯救股价暴跌的迹部财团。
　　迹部崇义病逝之后，迹部景吾立刻飞赴伦敦处理后事。彼时已有部分高层蠢蠢欲动打算更换主席人选，迹部有希子依靠手中握有的多数股权强行压制住这股反对势力。然而有希子对股价持续走低毫无办法。经过数日会谈，她被迫就范，交出财团主控权。
　　漂亮男人通过电话电视会议将这些父亲面前的阿谀之辈逼迫母亲让位的对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表面不动声色依然飞扬跋扈不知天高地厚似的当他的贵公子。三天后，迹部景吾护送父亲遗体回东京，有希子在追悼会之后抱着儿子哭得形象气质全无，喃喃自语“景吾，妈妈对不起你，没能守住爸爸留给你的财产……”
　　离开发布会现场，有希子带着儿子迅速钻入豪华座驾。母子俩透过车窗看着意气风发的迹部光彦向包围着他的媒体侃侃而谈，美丽女子再度热泪盈眶。
　　单手托着一方亚麻布手帕递向身旁，迹部犀利的目光依然驻留在人群中央的男人身上。漂亮嘴角微微挑起，他用缓慢的接近于一字一句的语速说道：“请您放心，母亲，我会拿回来的。”
　　“景吾……”有希子接过手帕，哽咽着不知说什么才好。迹部翩然回首冲着她华丽一笑，吩咐司机开车回家的同时劝慰母亲“好好做个美容”，他模仿百老汇舞台剧中演员的口吻开玩笑：“虽然父亲不在了，您的美丽仍旧是我的动力，夫人。”
　　他成功地逗笑迹部有希子，这个自丈夫亡故强撑到此刻的女人总算真正笑了出来。她一把搂住儿子线条优美的肩膀，纤巧下巴搁上他的肩头自言自语：“景吾，妈妈就知道会那样认输的人根本不是你。”
　　不管未来他将把财团带到何处，至少他决不会把祖辈们一手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不战而降，不是迹部大爷的风格。
　　“喀哒”，总裁室的门锁传来被打开的声响。迹部景吾下意识回头看着门口，身着黑色丧服的母亲拿着一个文件夹，慢慢走到书桌前。
　　“景吾，这是你父亲托我保管的东西。”迹部有希子放下黑色文件夹，推向儿子。“董事局成员绝密档案，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迹部景吾伸手接过，放置在手机旁边。
　　有希子温柔的眼波投注于亡夫画像，美丽素净的脸庞浮现一抹淡淡笑意。“景吾，你爸爸，他其实很爱你。”
　　To be or not to be.
　　这不仅困扰了哈姆雷特，同样也是迹部景吾的问题。
　　如果此前他还有机会袖手旁观，那么当他拿起母亲交给自己的绝密文件翻开第一页，他已做出了决定。
　　标题用红色警示，迹部一秒钟犹疑都没有，毅然翻到下一页。文件内容按董事局各成员姓氏罗马拼音分类，从该人体貌特征到生活习惯，甚至连会议进程不同阶段选择何种饮料全部记录在案。
　　越是往后翻阅，他越是惊叹父亲情报工作的细致。商场如战场，知己知彼是最基本的概念，迹部崇义不止搜集资料，他还结合心理学分析其行为并作出判断评价。迹部端起手边的咖啡杯浅啜一口，褐色微苦的液体早已冷却，但依然狠狠刺激了味蕾以及神经。
　　他找到了突破口，能让坚固的防护堤坝溃决的致命打击点。
　　从总裁室抱着一个文件夹出来，雪之瞳拿起电话吩咐备车：“山下助理，十五分钟后我要出去，去拜访桥本董事。”山下会根据目的地安排适合她出行的车子。
　　四月的黄昏依然天寒，迹部财团董事桥本正绪在自家客厅连连打起了喷嚏，右眼皮急跳不停。门前车道有访客来临，管家通知他是董事局秘书天堂小姐前来拜访。
　　桥本和她只在财团酒会上见过几次，印象不外乎优雅干练等形容词。不过与其他人相比，他更深刻地记住这个女子天生丽质的亮丽外表。
　　桥本正绪，五十五岁，道貌岸然的企业家外表下面躲藏着龌龊的欲望。他喜欢性虐妙龄女子，常乔装出没提供此类性服务的高档会所。
　　天堂雪之瞳伸出自己的手，脑海浮现资料袋里令人作呕的照片画面。她不由联想到夏树曾遭受过的折磨，刹那间未能控制握手的力道，桥本轻哼了一声。
　　他察觉到眼前身形纤丽的女子突如其来的愤怒，在她优雅地踏进客厅时还保持的平和心态此刻荡然无存。桥本正绪摸不着头脑在短短一分钟内自己哪里惹怒了她，只能尴尬地笑笑请她落座。
　　雪之瞳用了两秒钟决定策略，开门见山说道：“后天董事局表决会议，桥本董事的立场，我很有兴趣了解。”
　　“这个……”虽然揣测过她的来意，但她的直接显然让桥本正绪缺乏思想准备，习惯性用推诿的语气作了开场白。
　　“桥本董事假如还没做好决定，我不妨给你一个建议。”从衣袋里摸出一叠照片随手扔到对方面前，一张张色彩逼真人物清晰的照片在光滑桌面上铺展开来，镜头捕捉到的画面不堪入目。
　　桥本瞥了一眼，顿时冷汗直冒眼光发直。那个有着天使外表的女人一边微笑一边用嘲讽的口吻半冷不热调侃：“桥本董事的兴趣，的确很让人惊讶，不是么？”
　　被打击的男子下意识用手抹了抹额头，四处回避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神暗示桥本的心慌意乱。他还没想好对策，不知道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
　　噙着挑衅笑容，骨节秀丽的手伸向前，迅速将桌面上散乱的照片收拢。雪之瞳拿起一旁精巧的Dunhill，挑开打火机盖点燃照片一角。火苗向上蔓延，照片从烧焦的底部卷曲，被她扔进烟灰缸。
　　由始至终，琥珀色眼眸一片冰寒。
　　桥本贴身的衣服已经湿透，他能感觉到毛孔仍然在朝外排挤冷汗。天堂雪之瞳烧掉了证据，可迹部景吾掌握着他的秘密，这才是关键。
　　拍拍手轻松起身，雪之瞳居高临下俯视桥本。“你的秘密，迹部总裁不屑利用。”轻蔑地说完，转身朝客厅门口走去。
　　“天、天堂小姐，你最好请迹部总裁和，能和真田博宏先生谈谈。”桥本正绪结结巴巴说道。
　　残阳如血，凄美壮阔。
　　坐在劳斯莱斯后车座内，吩咐司机升上隔板，向迹部简短回报情况，不想让他分心，时间掐的精准，短短几句便挂了机，雪之瞳打开酒柜为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辛辣液体滑过咽喉，她忽然笑了起来。
　　迹部董事长，这就是你反对我和景吾的理由吧。迹部家的人不应该有秘密。您为了天生贵胄的儿子苦心安排下的这段婚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么？
　　一不留神被威士忌呛到，呛出了眼泪。抬起手指抹去眼角温热，源源不断的泪水却像找了个任性借口怔怔的落下来，打湿了名贵坐垫。
　　他是天生的王，理该君临天下。
　　为了爱而平民化的迹部令人感动乃至心动，却已不是迹部景吾了。

　　第四十七话 初战

　　
　　
　　东京警视厅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氛围里。
　　报纸上突然长篇登出了几份文件，报道已故越前检察官以前和黑道的关系，以及前任检察官的死与他有关的新闻。警署也收到了同样的文件，言之凿凿。
　　“我们成了一个大笑话。”伴田厅长把署名千石清纯的文章扔进垃圾桶时，如是说。
　　以往荣耀的死者今天就成了阴沟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但是越前南次郎的问题依然存在，这件悬案在四课凶杀组的调查停滞不前，伴田下令由搜查一课接手。
　　在公路上要炸翻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谈何容易。汽车秒速45米的情况下，爆炸时间的误差不能超过0.1秒；汽车出现在500米时，必须以千分之一的误差率操纵引爆器。更大的问题是，越前南次郎的行踪是秘密的，谁泄露了他的行程？
　　手冢下令彻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日吉若被内部拘捕。
　　“审了快一个星期了，他只承认在酒吧里喝醉了，把消息泄露了出去，但坚持自己和黑道没干系。我们也调查不出他和黑道的牵扯。”白石把报告放到手冢面前，“这小子做事一直很正派，估计确实是喝醉了被骗了消息。”
　　正说着，菊丸敲门进来对手冢说：“日吉说想见你！”
　　数日不见，日吉完全变了个样子。头发蓬乱，脸色灰白，平素那种傲气的紧张感已经荡然无存。
　　“他们说你要单独见我，为什么？”
　　日吉似乎在思量措辞，说得结结巴巴：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不，我是说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比我们所有人都还要坚定，不受周围的影响……”
　　手冢有点哭笑不得，什么跟什么啊！
　　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日吉咬了一下嘴唇：“我泄露越前检察官的行踪是故意的。那天我是喝了几杯，但根本没醉。”
　　手冢愣了三秒钟，“理由呢？”
　　“署里的人都不知道，前任检察官是我的伯父。”
　　“我父母死得早，被伯父送到日吉道场抚养，就没用原来的姓。我们一直有联系，但他老怕因为做检察官会连累我，人前从不认我。我当了警察以后因为司法独立的忌讳，就更不会说了。其实我早知道伯父死得很可疑，但也没查出什么结果。”
　　“一直到去年有记者闯进越前检察官的家，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刚好是我。我偷看了他家里一些文件，发现原来是他主使的，但他好象又想摆脱黑道的威胁。”
　　“所以你就把消息故意透露给了黑道，让他们下手！”手冢沉声道。
　　“不！我没有！我只是一直想着这事，想揭发又不甘心，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天就去了酒吧，结果在酒吧外面遇到一个人。”日吉的语声越来越轻，形同梦呓。
　　“我从小就想当警察，后来如愿考了警校，前年毕业后进入警视厅。接的第一个案子是巡逻时经过珠宝店发现一个人被扣住了，原来当时少了个耳环，但当时我没经验，怎么找也没在他身上找到那枚耳环，就把他放了。回警局老警察说他肯定用口香糖把耳环粘鞋底了，我才醒悟过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我在酒吧门口碰到的就是他。他带着妻子女儿散步，然后认出了我，跑过来给我鞠了个躬，还说后来他再没偷过东西，说现在他已经娶妻生子，过得很幸福。这个混蛋！”日吉猛地捶了一下桌子，“他说得那么轻松，却不考虑我的心情！我一直后悔没抓住他，他却轻易得到了幸福！”
　　“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如果当初我抓住他，他被判罪处刑，他有可能在监狱里学到新的犯罪方法，有可能心理出现问题，而不会象现在一样。也许正义伸张了，可人没有得到幸福。那么当初要抓他的我又算什么呢！我伯父那样的人又算什么呢？那个越前南次郎犯了错既想掩盖又想自新又算什么呢？”
　　日吉把头埋在双臂里，几成呜咽。
　　“后来我就进了酒吧，灌了几杯，趴在那里胡说八道，我知道我没醉，可还是忍不住说，其实我心里在想，要是有人听到了把那家伙干掉就好了……可我真的没有和黑道的人合作……你要相信我！”
　　手冢站了起来，看着他：“告诉我酒吧的名字，还有，我相信你。”
　　“谢谢！”日吉哆嗦着嘴唇，“谢谢你没有同情我！”说完他双手捂住了脸，象个小孩子般哭了起来。
　　手冢走出很远，那压抑的哭声一直在耳边回响。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被狂风巨浪卷进了巨大的旋涡。
　　那家酒吧，叫做Blues。
　　迹部景吾吩咐司机送自己到真田家族的本家，他的神情略显严肃。既然敌人已经张开了罗网，那么就先扮演走投无路的小白兔好了，否则这个游戏怎么玩下去？
　　真田博宏非常喜欢本家传统的和式建筑。与留给外界行事果断狠辣的印象截然不同，这位商界强人在闲暇时常常身着和服盘坐于廊檐下品茗或看书，一派仁厚长者风范。
　　迹部景吾不由联想起刚刚过世的父亲，撇开商人本性，他们所扮演的另一个角色往往为人忽略。一闪而逝的温情脉脉让他兴起警惕。
　　他面对的男人，是连父亲都不得不佩服的对手。
　　真田家待客所用的茶极富盛名。除茶叶必须在中国农历清明前采摘，泡茶所用的水也另有讲究。据说每年冬季第一场雪后，真田家的仆人会将本家院落里树木上的积雪收集起来，专供泡茶。
　　迹部景吾盘腿坐在真田博宏对面，两人中间是当家主母芳子夫人。她不爱抛头露面，只在女儿黎嘉的结婚宴会露了一面。外界谣传芳子被真田博宏冷落多时，取代她女主人地位的是董事长秘书吉川成雅。
　　芳子夫人举止娴静，保养良好的手白净优美，一遍遍清洗着茶具。她神态安详端坐一旁等待水开，似乎对两人谈话内容浑不关心。
　　立海投资前不久宣布并购一家传动装置制造企业，股价连续跳升高位。可是在迹部崇义过世后几小时，有记者披露立海集团存在严重的财务瞒报现象，顿时引起恐慌性抛售热潮。这一事件由董事会授权副总迹部光彦全权处理，时至今日却依然无法重振立海集团股票。
　　迹部从芳子夫人手中接过茶盏，顺转、逆转各三圈后浅饮一小口。“岳父大人，关于如何操盘立海股票，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换了和服的真田博宏稍稍敛去一些凌厉，他微抬下巴，示意眼里初出茅庐的后生小辈继续说下去。
　　迹部景吾曾几何时受过这般傲慢对待？过去的他，一呼百应从者如云，哪里需要这样委曲求全？
　　You are the best.
　　雪之瞳发来的短信一遍遍在眼前浮动，他不能连比赛都没开始就弃权认输。这不过是一场抢七，别人占了先机而已。迹部景吾如此说服自己。
　　“股民信心受到了相当沉重的打击，以目前的局面除非强有力的新闻刺激市场重新活跃。立海集团收购的立克达传动最近申报了一项专利技术，可以为公司每年节约百分之三十的支出。专利局那里我已提前知会，下周公布这一消息后，您尽可放心立海的股价。”
　　真田博宏专注的眼神从对话甫始便一直放在迹部景吾身上，他知道迹部崇义有个非常优秀的儿子，而这个年轻人如今已经是他的女婿。
　　立海集团深谋远虑的决策者在犹豫采取何种策略：是扶持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还是趁早把未来可能的祸害清除掉。
　　“父亲临终时曾嘱咐我向您学习经营之道。我太年轻，无法担任起领导财团的责任，我想请您列席董事局会议随时监督我的工作，并且拥有唯一的否决权。”一票否决，等于将董事长权力宝座分出一半，迹部景吾押上所有筹码show hand。
　　真田博宏默然不语，在心里权衡利弊。他当然明白迹部景吾目的是为自己争取时间，这个年轻人在紧要关头的气魄和胆量促使他必须尽快作出决定。
　　沉默多时的芳子夫人温婉浅笑，打破室内略显严肃的气氛。“景吾，怎么今天不和黎嘉一起过来？”她低眉顺目，柔声询问。
　　英挺的眉毛轻轻蹙起，恍似遇到了为难之事。“夫人，黎嘉受邀出席巴黎时装周。她没办法和我一起回家。”俊美的脸，有真诚的遗憾。
　　“这孩子，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真田芳子微微一笑，这个问题便就此带过。
　　迹部景吾离开那幢日式建筑时，对于自己夺得董事长之位充满信心。果然在两天后迹部财团董事局会议和临时股东会上，列席决议的真田博宏用一句“给年轻人多一点机会”奠定他的胜局。
　　将办公室搬迁至顶层，他站在落地窗前举起手，向着天空打了一个响指。
　　不华丽，但完美，他的第一战。
　　半转身体，摘下左手中指套着的结婚戒扔上办公桌。铂金戒子在光滑桌面蹦跶了好几下，才心不甘情不愿停止跳动。
　　真田黎嘉，本大爷多谢了！

　　第四十八话 午夜之门

　　
　　
　　真田弦一郎喜欢练剑。
　　在这个枪支泛滥的时代，他仍然喜欢冷兵器握在手里的感觉，一把武士刀在他看来是有生命的。
　　他喜欢一个人练剑，但今天却有两个人站在他身边。
　　“真没想到，结城夏树也是艾圣费尔孤儿院出身，那场大火的幸存者还真多，”真田博宏别有深意的目光在女儿身上扫过，黎嘉只觉得他的眼神像是淬过毒药的匕首，似乎轻易的洞穿了她的伪装，她强自摄定心神，“已经过了两个月，若是她拿到了证据，不可能这么沉得住气。况且，父亲大人你已经命人狠狠的惩罚过她了。”
　　斜靠在墙边的黑发中年男子似笑非笑地牵起嘴角，“一枪结果了她，岂不更省事？”
　　“杀了她也用处不大，给天堂雪之瞳一个小小的警告，让她别再做麻烦事，也很好，对不对，弦一郎表哥？”
　　没回答黎嘉的话，真田做了个空劈动作。
　　“哦，但愿这个丫头会体会到你的良苦用心。”真田博宏无所谓地耸耸肩，却在下一秒眼神骤冷，“倒是那个警察，听说是FBI重点培养的骨干，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真田博宏此时温和的笑意看在黎嘉眼中倒有几份狰狞。
　　“手冢国光，他……他就是大和的‘孩子’，爸爸。他的第一次任务，就是和大和一起，在都灵。”黎嘉竭力控制着面部肌肉，勉强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我记得他可是个倔骨头，被注射了Angle Plus，居然还没死？”真田博宏晃了晃酒杯，抬起手一饮而尽，“黎嘉，不会是你救了他吧？”
　　“怎么会？况且我也没有那个本事，”黎嘉故弄玄虚地望着真田博宏，缓缓开口，“我只不过是把手冢国光送到天堂雪之瞳身边，让她亲眼看着心爱的人如何痛不欲生的受苦，至于天堂到底是怎么把他救回来的……”她低头，眼神流转隐约有着思索的痕迹，“连手冢自己好像也不记得了。”
　　真田弦一郎停了一下手，皱眉。
　　黎嘉自顾自说下去，“我已经让人去华盛顿查了，很快就会有回复的；救桑原和仁王出狱的事情也很快有眉目了。”她顿了一下，“爸爸，北边的事怎么说。”
　　“最近这段时间弘道会也没有什么大动作，不动峰的橘桔平表面上一碗水端平，私底下却是偏帮弘道会的；切原组虽然归顺，但是切原老头满脑子老朽理论，更是顽固不化。他们和大阪、京都的关系又都不错，搞不好就两面受敌，怎么看下手都很难。”
　　“鸡蛋放久了总会有缝的。”黎嘉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真田博宏眉毛挑了一下。
　　刷—手起刀落，草桩被削去了一半，刀光瞬间照亮了黎嘉的脸。
　　“可、以、借、刀！”
　　“叔父，我先回去了。”真田弦一郎收刀鞠躬，真田黎嘉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语，注视着聚光灯下的他离开道场的挺拔背影有着意味深长的深邃幽光。
　　黑发男人踏入真田府大堂，视线所及的宽敞空间，铺满威严冰冷的大理石地板。
　　澈亮苍白的色泽夹杂着深褐色的流纹，如奢华与寂寞的强烈对比。金铜色的华丽旋梯一侧是意大利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纯黑色皮沙发，高贵中有着不事张扬的奢华。紫檀木屏风上绘着精美的日本传统浮世绘，华贵的流苏金绳将墨蓝色的天鹅绒窗幔高高挽起。窗棂间，晶亮的落地玻璃折射出黑夜深处的淅沥星光。夜色迷离的后花院中，喷水池一侧的射灯将碎钻般耀眼的光芒投在波光间，池中央的维娜斯铜象亦被流光氤成金橙色。
　　真田弦一郎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死于难产，带着他未曾谋面的弟弟一同离开人世。父亲一病不起，三年后撒手人寰，他不哭不闹接受了现实，小小年纪便显露出非同一般的克制力，赢得叔父沉默的赞许。在真田博宏看来，真田家的男人决不允许软弱存在，就算是把心脏撕裂的痛苦也要尽力忍耐。他只看到侄儿没日没夜在庭院里练习剑道，却不知道他藉由用力挥剑发泄内心苦痛。
　　真田弦一郎挥身遣退了保镖，开着车离开真田府。
　　灯火阑珊处，漆黑的暗夜衬着点点散落的霓虹，浓重而妖冶。周末夜晚的东京街头，被人造光源渲染得恍如白昼。位于东京金融中心的著名建筑——帝国大厦里，许多楼层依然灯火通明，显然此时依然有人在加班工作。
　　一辆纯黑色奔驰停靠在帝国大厦底层的地下停车库里，真田面无表情地走进直达顶楼的专用电梯间，熟练地按动密码。数十秒后，他已经踏进了位于帝国大厦顶楼，名震日本政界的律师事务所——“Tarconte”。
　　绕过办公区，真田无声地推开位于过道尽头的合伙人办公室大门。眼前是一间极宽畅大气的套间。室内陈设简练而肃穆，靠门的墙面被一整排书架占满，书架上整齐地罗列着各国语言撰写的专业书籍和参考文献。巨大的落地玻璃前摆放着深色紫檀木的办公桌。
　　“精市！”他低声唤着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自己的房间主人。
　　办公桌后的转椅旋转过来，“弦一郎，你迟到了！”柔柔的中性嗓音，隐隐中透着魅惑人心的尾音。
　　“不过呢，弦一郎今天是以委托人的身份过来。那么即使迟到，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对吧？”幸村脸上依然挂着绚烂的笑容，美丽却不真实。
　　“恩。委托你的案子，过来和你商量一下。”浑厚的嗓音，真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那么既然是委托办案，我可就公事公办咯。”轻柔地按下办公桌上的计时器，幸村精市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按照惯例，法律咨询费是每小时一千美金。进餐和路途中的时间费用减半。不过，对象是弦一郎的话，我可以考虑适当打些折扣哦。”语气略带调侃，眼神却无比认真。
　　“说吧，情况怎么样了？”一贯的平和语气。
　　片刻，幸村抬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略带忧郁的眼中神情复杂地扬起一抹轻笑。
　　“乾贞治，出生于日本神奈川县。26岁。八年前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同年获准申请到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应用数学博士学位，研究方向为金融投资。三年后以优异成绩提前获得博士学位。受聘于华尔街最知名的投资公司——摩根斯坦利。同年，在华尔街上演著名的‘暗鲨事件’，通过一系列财务和资本运作手段将摩根集团预备收购的德国巴伐莱尔石油公司的市值由二十亿美金变成了不足两千万，且先人一步将巴伐利莱尔石油公司以债务转让方式，极其廉价地收归到另外一家不知名企业名下。事后证实该企业隶属弘道会旗下。当时，很多涉及这个传奇并购案的业内人士都怀疑他是这起事件的幕后主导，摩根集团和美国证监会也曾派出由十几位资深的财务、审计、法律专家组成审查组来彻查此案。但由于证据不足，根本奈何不了他，最后也只有将他解聘而已。三年前回到日本，目前是六本木Blues Bar的老板，他的老师，就是日本‘第一洗钱高手’山根敬，也是弘道会核心成员之一，目前在大阪服刑。虽然不能肯定，但是立海投资近期遭到的狙击，和他脱不了关系。”幸村伸出手，递过资料，“另外，黎嘉和迹部景吾去蒙特卡罗度蜜月期间，我查到了乾贞治曾和他们入住同一家酒店。”
　　幸村以眼神询问真田。
　　真田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赞许地点点头。“资料很详尽。你的专业让人佩服。”
　　“客气了，这是我的职责。”回以招牌式的温柔笑容，如同精密计算过的弧度。
　　“好，那我先告辞了。律师费的帐单直接寄给我秘书好了。”真田转身走到大门前打算离开，扶上把手的手却突然停下来。顿了几秒，“有空的话留意一下天堂雪之瞳，我想你会有兴趣的。”低声交待一句，真田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径直离去。
　　精市，我想我还是应该让你知道，哪怕这会让你与我为敌。
　　真田扯出一丝苦笑，其实他何尝不是矛盾的？
　　装聋作哑能持续多久，当天平的平衡被打破，每个人都要做出抉择。

　　第四十九话 真假难辨

　　
　　
　　周四晚七点，幸村精市和白石藏之介在Alpha网球中心门口相遇。这家会员制俱乐部在东京十分出名，其会员名录上不乏炙手可热的各界名人新秀，例如真田弦一郎、迹部景吾、手冢国光、乾贞治等皆为座上常客。
　　学生时代的幸村练习过网球，因身体缘故不可能进入职业网坛发展继而转向法律界。他擅长单打，球技相当精湛。
　　两人相偕到更衣室换了运动服，背着球具袋并肩走向网球场，球场上的照明灯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一道纤细飘逸的身影吸引了幸村精市的目光，他停止了与白石的对话，一瞬不瞬盯着球场边的咖啡座上结束攀谈正与一名商人摸样的中年男人微笑握手的女子。
　　白石藏之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认出正面朝向他们的漂亮女人。他刚想开口，却听到幸村精市梦呓般的呢喃：“红豆！”
　　“她应该是和凤一起来的，凤长太郎是迹部财阀的法律顾问，他的瞬间发球是职业水准，我和他交过手。实力不俗。”白石举起手冲场内的凤打了个招呼，向幸村做简略说明。
　　正与凤交手的青年此前曾做过一个非常精彩的舞蹈式击球，此刻见对手的注意力转向自己身后，也回过了头。他的右脸似乎受了点伤，贴着一块胶布。
　　“Nia，白石！”见到熟人，他欢快地扑过来，隔着铁丝网热情地寒暄。“这么巧。”
　　“是啊。菊丸英二，一课的同事。这位是……”白石正要介绍幸村的身份却被心急的菊丸打断：“我们做警察的谁不认识大名鼎鼎的幸村律师。”转身，朝走向这边的凤长太郎招手示意他走快点，一边自来熟的和幸村攀谈起来：“幸村君也喜欢打网球，正巧我们四个人可以组队双打切磋一下。”
　　“白石君，好久不见。”笑颜如花的女子走过来先与熟人打了个招呼，这才转向幸村精市。她笑容亲切，说出口的话却温和而淡漠：“幸村律师，别来无恙。”
　　幸村精市明知目不转睛盯着一个女人的脸很失礼，但他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移开目光。肖似的容颜，他以前尚且能自我催眠这不过是另一个相似者而已。然而她是艾圣费尔孤儿院大火的幸存者，这未免太过巧合，此刻近在咫尺，雪之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记忆里的红豆逐渐重合，他恍若坠入梦中，分不清谁是谁。
　　“幸村，幸村！”白石连唤几声让他清醒过来，他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天堂桑和一位故人太像了，我很震惊。”
　　“哦，是吗？”雪之瞳淡淡地笑，墨色发丝在晚风中轻轻摆动。“我也常常在一些陌生的地方遇见似曾相识的人。谁知道呢，也许我们的确在哪里遇到过，只不过那时候彼此都是匆匆过客。”幸村留意到说这几句话时雪之瞳的眼睛望着远方被灯光照亮的天空，琥珀色眼眸有着深浓的忧郁。
　　纤长眼睫再度覆盖那一抹令人忧伤的茶色，雪之瞳清浅的表情找不到前一秒钟的伤感，她向三人欠了欠身：“抱歉，我一小时后有约，祝各位玩得尽兴，先告辞了。”
　　“交给你了，凤君。”雪之瞳背上挎包，朝幸村微微颔首，“我先告辞，再见。”
　　他望着身材纤细的女子渐行渐远，说不清心头怪异的感觉究竟为那般。电光火石一闪念，幸村精市想起被自己忽略的一个细节，他扔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一步”迈开双腿向雪之瞳追了过去。
　　在更衣室的门外等了一会儿，雪之瞳换好衣服出来。些微讶异，“幸村君？”
　　“失礼了。”幸村猛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把她手臂内侧一面翻转过来：手肘以下五公分处，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赫然在目。
　　“红豆！你是红豆！太好了，你还活着！”优雅冷静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幸村精市失态的一把抱住雪之瞳，紧紧拥抱。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辩才无碍的大律师此时此刻激动得只有这三句话翻来覆去。
　　被他抱得措手不及，雪之瞳只能尴尬地张着双臂，无奈苦笑：“幸村君，你认错人了。”
　　“不会的！绝不会认错！我见过那么多和红豆相似的人，只有你的手臂上有这颗红痣。”幸村精市紧紧搂着她不放手，像个固执的小孩坚决要她承认自己就是红豆。
　　“红豆，是幸村君很重要的人？”雪之瞳柔声问道。
　　他的脸埋在她的发间，柔软发丝擦着脸颊，清爽的海洋味道一阵阵涌来。“是的，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幸村喃喃自语，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害怕松开手发现这只是一场甜美的梦。
　　“幸村君也是红豆最好的哥哥吧。”雪之瞳轻声说道，“既然是哥哥，怎么会拒绝和你相认呢？”她的话隐隐带着几分冷酷，“对不起，很可惜我不是她。”
　　他被推开了，幸村精市看着她不动声色的淡然，美丽的脸庞流露刻骨哀伤。“红豆左手臂手肘以下五公分位置有一颗红痣，与生俱来。那些人尽管与她容貌相似，但都没有这颗红痣。你是红豆！”他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说出这些话。
　　雪之瞳笑容不变，摇头叹息：“我只有一位哥哥，他叫大和佑大。你真的认错人了。”
　　话音未落，隔壁男子更衣室的门猛然发出“砰”一声巨响，菊丸英二催促白石藏之介的声音由远而近：“动作快一点啦，我们要立刻赶过去。”
　　“我知道了。”
　　凤长太郎从最后一排储物柜抓来衣服套上，突然看到杵在面前的两人，赶紧刹住脚步。“天堂桑，你还没走啊，正好，和我去医院。”
　　“迹部集团总裁迹部景吾的座驾发生爆炸，他本人现被送往东大附属医院救治。我刚接到部下的电话。”随后而来的白石面对两人疑惑的眼神简要说明了情况。
　　幸村看着雪之瞳迅速整装完毕跟在同样飞快换完衣服的凤和白石身后一同奔出更衣室，他抬起手轻抚眉心。立海投资的问题扑朔迷离，眼下迹部又遇袭，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
　　还有天堂雪之瞳，为什么她不肯承认自己就是红豆？幸村直觉在她的否认背后，一定有绝不单纯的理由。
　　晚上八点二十分，一辆黑色丰田轿车驶入东大附属医院。后车座的女人透过车窗扫视聚集在门口等着抢新闻的记者群，吩咐司机笔直驶过住院大楼，汽车最后停在急救中心专用出入口前。
　　身穿黑色职业套装的雪之瞳提着水果篮子步入忙碌的急救中心，搭乘电梯到达主楼第一外科所在楼层，继而穿过长而曲折的通道来到住院部，再度搭乘电梯下到八楼VIP病房。
　　病房外轮值的保镖早已获悉她会来探病，伸手替她推开房门。她点头致谢，走进房间。某个找到正当理由偷懒的华丽生物正躺在床上，动了动包扎得宛如木乃伊的左手臂，神采奕奕说了句“Hi”。
　　雪之瞳将水果篮放到床头柜，一言不发弯下腰猛地掀开他身上所盖薄被，仔细打量迹部景吾全身。直到确认他受伤的部位仅限于手臂，她才像松了口气似地搬过一张椅子，在病床旁坐下。
　　在这个气质优雅的女人近乎粗鲁的一系列动作完成以前，迹部反常地保持着沉默，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紧盯她，眼神渐渐温柔。
　　“苦肉计而已，你不用‘敬业’到把自己送进医院吧。”被对方盯得浑身不自在，雪之瞳图用揶揄转移迹部的注意力。
　　他笑容华丽，不可一世道：“不进医院，本大爷怎么知道你在乎我。”
　　“哦，既然来了，那顺便拜托主治医生把你自恋的毛病一并根治。”雪之瞳不留情面反唇相讥，竭力维持从容表象。
　　迹部景吾不语先笑，脸上得意之色自然又浓了几分。他坐起身借雪之瞳帮忙靠上镶嵌有真皮靠垫的床背，伸出完好的右手，轻轻握住她来不及缩回去的手。“你来看我，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都很高兴。”听不到傲慢自矜，朴实无华的词句让人措手不及被打动。
　　雪之瞳强制命令自己转开视线，清清喉咙问道：“什么时候能出院？”
　　“理论上，随时可以。”银紫色头发的男子懒洋洋作答，苍茫夜色被他眼里的精光驱逐，一时间令对面的女子恍然觉得自己面对的其实是一把真正出鞘的刀，带着动人心魄的凌厉之美划破长空。“但是本大爷打算等到需要我出面主持大局的时机再出院，虽然这套病号服绝对有违本大爷的美学，啊嗯？”
　　彼此心照不宣，对他所说的“时机”。雪之瞳放在衣袋内的手机振动起来，她抽出被迹部景吾紧握的手伸入衣袋摸出电话，是橘桔平发来的短消息，声称有要事找她商量。
　　合上手机盖，目光转向病床上的男人。“迹部，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话刚说出口手腕就被扣住了，迹部装出哀怨的表情，奋力举起受伤的手臂博取同情分：“本大爷要Goodbye kiss，否则不让你出门！”
　　对这个有时过度任性的情人她颇感头痛，草草结束一个火辣香艳的热吻，天堂雪之瞳推开迹部景吾，低头抚平外套褶皱，拍拍他的肩膀。“我走了，希望你早日康复出院。”转身，朝房门口走去。
　　“真无情。”意犹未尽的男人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不期然她回眸一笑潋滟生姿，说道：“忘了说，你穿病号服很帅。”
　　他立刻得意万分，抬起手沾沾自喜抚过脸上标志性的泪痣，潇洒地掠掠银紫色的头发，“本大爷长得帅，自然穿什么都帅。”看看美人如玉，他不怀好意舔舔嘴唇补充：“不穿衣服的时候更帅！”
　　雪之瞳终于被他的厚脸皮打败，噗一声笑出来。“关于这点，我同意。”

　　第五十话 步步为营

　　
　　
　　一脚踏进迹部财团宽敞的会议室，桃城武吹一声长长的口哨，摸了摸后脑勺感慨：“哇哦，真够华丽！”
　　走在桃城身旁的手冢国光轻咳一声警告部下切勿多言，不露声色细细打量室内奢华的装潢。在因网球有过短暂交集的少年时代就耳闻迹部景吾品位高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房间诚如桃城所说可用华丽形容，但并不显得庸俗，他甚至想象出一贯华丽嚣张的男人坐在主席位子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模样，与此完全相得益彰。
　　秘书长津川惠子请他们入座，立刻有人端了两杯咖啡进门，分别摆在两人面前。待来人退下，惠子颔首说道：“两位警官请在此稍等，代理副总裁即刻就到。”
　　迹部财团总裁迹部景吾于昨日晚间遇袭，其座驾疑被人安放定时炸弹。虽然他本人仅受轻伤并无大碍，但警方丝毫不敢懈怠，积极寻找破案线索。
　　随着推门声走进室内的干练女子将手上的文件交给随行秘书，嘱咐一句“留意股价波动”后转向等候的两人，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
　　总裁遇袭新闻曝光，股市开盘后财团股价持续下跌。雪之瞳一早到达公司便在自己办公室召开主管会议布署应对方案，方才得空。
　　“副总迹部光彦正在放假，迹部总裁授权我处理此事，”她在手冢对面落座，双手交握搁上光滑的会议桌，开门见山道：“两位的来意我很清楚，关于迹部总裁遇袭，我个人认为也许和最近财团正在回收早前放出去的贷款有关。部分企业无法还款的后果一是被我们合并，二是宣告破产。这些公司中，不排除有人寻仇的可能。”
　　“有没有详细的名单可供参考？”桃城一边做着笔录一边询问。
　　雪之瞳伸手接通秘书的内线电话吩咐她将贷款企业名录打印后送至会议室交给警方，抬腕看看手表，她歉然一笑：“抱歉，五分钟后我有一个重要的网络会议，失陪。” 伸出手分别与两人握手道别，她迅速离开会议室。
　　“部长，你看出了这样的事迹部光彦居然休假，我看不会是商业纠纷寻仇这么简单。”桃城咬着笔杆郁闷地问，手脚麻利收拾完桌上的笔录本。
　　手冢使个眼色示意他闭嘴，接过秘书小姐递上的打印纸，谦和有礼告辞离去。两人搭乘电梯直达底层停车场，当警车从大厦门前驶过的时候，一个容貌俊朗倒扣着棒球帽的男子隔着旋转门目送，嘴角牵扯出讥诮的笑痕。
　　他伸手从衣袋里取出手机，拨通代号字母为A的电话，挑衅话语传进对方耳中：“喂，你打算在医院装死到什么时候？手冢国光刚离开公司，我窃听到不错的情报。”
　　电话那头的男子对他的桀骜不怒反笑，气定神闲道：“宍户亮，本大爷正式知会你接下去你所说的话将关系到加薪抑或为你那句‘装死’付出代价。”
　　宍户亮放肆大笑，笑声渐止陡然压低声音：“迹部，警方怀疑迹部光彦知道了点什么才会被无限期放逐，需要我通知忍足进行下一步计划吗？”
　　“忍足侑士那家伙，你请不动他。”舒舒服服斜倚床头的迹部景吾微闭双目，漂亮嘴唇挑着一抹邪恶的微笑，云淡风轻陈述。
　　“你和他的交情没必要向我炫耀。”被看轻的男人冷嘲热讽，不悦地挂断电话。宍户快步走回底楼杂物间，推开暗门走进里层隐蔽的隔间。这里是他的工作室，一套最高端的无线监听设备正在接收声音文件，用作中央处理器的计算机高速运转着，硬盘发出沉闷的低鸣。
　　宍户亮含义不明笑了笑，悠闲地点起一支烟。
　　黑色肆无忌惮攻城略地，城市进入夜的计时。没有灯光的书房，电脑屏幕反射的白光将迹部光彦的脸照得有如鬼魅。从送走妻子到此刻，他把迹部财团近期参与的并购、上市、融资等资料逐一刻录保存。
　　目光转向搁置在笔记本电脑旁的手机，他伸出手拿到近前，翻开手机盖调出通讯录找到真田黎嘉的电话号码。
　　他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投靠真田博宏。
　　他连续拨打真田黎嘉的手机，总算在第五次拨号之后电话接通。“喂，我是真田黎嘉。”
　　“我是迹部光彦。”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你父亲在哪里？我有事找他。”
　　“叔叔你找爸爸？”黎嘉微微吃惊，美丽双眸看着在身侧的中年男人，通过口型告诉他何人来电。真田博宏也有些迷惑不解，但依旧点头示意女儿把手机交给自己。
　　“请稍等，叔叔。”真田黎嘉将手机递出去，一边凝神倾听父亲所说的话。
　　“……你说什么，天堂雪之瞳就是K&H的幕后老板？”真田博宏的声调产生异样，黎嘉连忙拍拍他的手臂，无声告诫他保持冷静。
　　“不错。新世纪商业大厦的合作告吹以及立海投资近期的股价异常波动就是拜她所赐，而您的女婿似乎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并且利用了您的信任得到财团董事长的位置。”
　　“光彦老弟，我们能不能立刻见面详谈？”真田博宏挺直身体急切说道，电话那头却突然静寂无声，“喂，喂喂，迹部光彦，喂……”
　　手机里传出的呼喊在安静的室内听得异常清楚，迹部光彦僵硬地按下结束通话键，视线斜上瞄向拿枪抵着自己太阳穴的女子。这个刚才破门而入并迅速瓦解他抵抗企图的漂亮女子，炯然有神的眸子冷冰冰不带感情。这个女人迹部光彦并不陌生，两个月前就是他亲手将她折磨得痛不欲生——结城夏树。
　　“想不到迹部景吾的动作这么快，看来他早存了杀我之心。”他自嘲地笑笑，“果然是无法掌握的男人，总是出乎我意料。”
　　“我要谢谢他给我这个机会手刃你这个禽兽，”结成夏树无动于衷挑起嘴角，“你知道我把芯片藏在哪儿么？”她伏低身体，欣赏他骇异的神色，“是在孤儿院学来的呢，你们曾经是怎么利用那些可怜的孩子贩运毒品的，你都忘记了？”
　　“你……你把它……”他喘息粗重，瞳孔无限扩张，灵魂在灭顶的绝望中溺毙。
　　“我把它吞下去了，”她恨声说道，“艾圣费尔孤儿院大火，四百五十个孩子的生命，真田博宏死不足惜，而你，不过比他早一步而已，下地狱吧。”说完，她面无表情扣动扳机。
　　一声短促的枪响，迹部光彦轰然倒下。结城夏树看了一眼被自己杀死的男人脸上所带的绝望神情，木然转身。
　　警方和消防队赶到现场的时候，迹部光彦的居所已烧成一片火海。迟来一步的手冢和桃城远远望着被火烧红的天空，突然觉得仿佛远离喧嚣繁华的东京都漂流于凄冷海上。暗潮汹涌，随时会将人卷入深海无法逃生。
　　“不管寻仇抑或灭口，我们缺少能把对方送上被告席的证据。”桃城神色惶然。
　　沉稳严肃的男人点了点头应道：“步步为营，相当狡猾。”
　　风声猎猎，恰似吹响了号角，不能退缩只能血战到底。
　　次日，迹部集团总裁迹部景吾就财团副总迹部光彦被害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鉴于接二连三发生针对高层主管的袭击事件，会场受到警方严格布控，媒体出入皆需接受安检。
　　手臂打着石膏的男人现身主席台时依旧风度翩翩，底下镁光灯顿时闪成一片晃花了眼。世人熟悉的傲慢神情浮现于迹部脸上，他笑得睥睨天下。
　　迹部景吾的发言格外简短，甚至根本不安排时间给媒体提问。文字记者记录下他的声明：“我强烈谴责使用暴力手段侵害他人生命的罪行，希望警方早日破获案件还死者以公道。在此我谨向叔叔的遗孀致以深切慰问并允诺公司将会给予抚恤，同时我也对那些妄图动摇迹部集团的人发出警告，我们决不会屈服在恐怖威胁之下，绝对会以十倍代价奉还。”
　　言犹在耳，他已起身离开会场。摄影师迅速反应过来，记录下他华丽的转身。那一瞬间，背对镜头的男子露出讽刺的微笑，眼神犀利。

　　第五十一话 折戟沉沙

　　
　　
　　樱乃从教堂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孩子正站在阳光下对她微笑，心头一热，迎了上去：
　　“朋香！”
　　两个姑娘又叫又跳地拥抱在一起。
　　“你也真是的，最近在干吗啊，找都找不到你！”朋香嗔怪着说。
　　“不好意思，我的手机掉了……”
　　“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还真是改不掉了。”朋香看到她的样子不由笑了。
　　樱乃看了看她，暗色的长风衣下面是件无袖低胸连衣裙，长长的靴子和她的蔻甲一样鲜红，卷发的颜色有点过于鲜艳，脸上的妆似乎也太浓了，但仔细看又会觉得这个女孩子有种天真烂漫的神态。
　　“你刚刚才下班么？”
　　“是啊！今天的客人是个讨厌的老头子，喝多了就胡说八道动手动脚，真是麻烦死了。”朋香挽起樱乃的手做出可怜的样子道，“小姐能不能收留我睡个觉？”
　　樱乃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我还是配把钥匙给你吧，你随时都能上我那里去。”
　　“不用不用！”朋香连连摆手，“我只是不耐烦家里老头子早晨见我就没好脸色给我看，好象我把他的脸都丢光了。”
　　“伯父只是不乐意你的工作罢了，为了你弟弟妹妹，你也别跟他吵架啊！”
　　“你不用劝我！有本事他自己不要每天喝得醉醺醺的，看见他那样子我就捺不住要跟他吵。”朋香气鼓鼓地说。
　　“所以我说你还是搬我那里去住嘛，反正现在我奶奶也不在家里住。”
　　“不行啊，我还是要回去，弟弟妹妹还是太小了。”她眼珠一转，“再说，我去那里，你男朋友不是要骂死我？”
　　“胡说八道！”樱乃红了脸，“我哪里来什么男朋友？……”
　　朋香笑嘻嘻地看着她恍如若有所思的样子慢慢收起了笑容。
　　“樱乃，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拉起她的手问。
　　樱乃只是低了头不吭声。
　　“是不是道上的人？”朋香继续追问，见她不回答，不由叹了口气，“你忘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了？”
　　樱乃抬起头来，悲戚的神色让她心头一软，“算了算了，只是，”朋香认真地说，“千万别陷太深了！”
　　樱乃感激地回望她，额头被狠狠戳了一下。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有机会我倒要看看那小子是什么人。”朋香恨恨道，“黑道的人很了不起么？前几天我们的老板娘华村也是，平时趾高气昂的，见了一个什么叫切原的小子就巴结得不行，还有啊，他旁边一个银色头发的家伙笑得像只狐狸让人心里发毛，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人……”
　　朋香叽叽喳喳的声音让樱乃有点愣神。
　　手冢正在浏览展开在桌面上的一份卷宗。
　　长时间的工作使得他有些许倦意，手冢从案卷里抬起头，用手轻轻揉了揉额角，身体向后靠过去，真皮椅子的柔软触感立刻让人陷落。
　　见手冢不作声，白石掐灭了烟头，“那些黑道的产业资料你看一个月也看不完，博彩、色情、贩毒、走私、金融诈骗、地下赌场、影视、艺术品拍卖，何况还有合法的正当生意，这么多行业他们都有涉足，你准备从哪里着手？”
　　忽视他的问题，手冢正色道：“FBI有最新的消息过来，最近立海的武器交易量突然增加，你有什么看法？”
　　“没有武器就不能生存。”白石引用了一句黑道行话。
　　最近手冢只是偶尔才去Blues Bar，每次他都只是盯着棋盘看半天，然后走一步白棋，喝完一杯就走人。与酒吧的老板和侍应生混了个脸熟，但再也没见过雪之瞳。只是每次他再去的时候，黑棋又接着走了一步。
　　她也在准备对立海的应战么，只是她知道自己可能会一败涂地么？手冢思忖着，电话响了——是菊丸。
　　“切原组的老头昨晚心肌梗塞死了！”
　　放下电话的一瞬间，手冢几乎听到了枪声。
　　雪之瞳依然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出于对死者的敬意，几乎东京所有的帮派头目都参加了三天前的葬礼。继承切原组的是原头目的儿子，大家都认识的切原赤也，虽然很年轻，而且说话行事似乎也容易犯小迷糊，但整个葬礼简洁隆重，极其有条理，主人对于两大帮派的礼节也是不偏不倚，并且当众应承了不动峰的会面要求。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但雪之瞳本能地感到了不安，总觉得有些东西在暗处滋生。似乎不是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昨天亚久津也建议要加快和不动峰的合并事宜。
　　“总觉得不赶快不行。”亚久津咕哝了一句。
　　但橘桔平是个认死理的人，尽管妹妹橘杏和雪之瞳的关系很好，但还是秉承帮派独立的传统，坚持和切原组联手制衡住吉会和弘道会。
　　“有我们在，就能减少帮派互相仇杀。”橘有一次坚定而坦诚地对雪之瞳说。
　　也许有点古板保守，但雪之瞳承认他说的有道理。悠久的历史，加上身后有京都大阪的大帮派做靠山，不动峰和切原组的存在确是一支重要的牵制力量。
　　但这种牵制真的能长久下去么？
　　雪之瞳正在担心，传来了敲门声。
　　樱乃已经进来很久了。保镖们对这个前重要成员的遗孤都很客气，告诉她只有司忍一个在书房，但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件事情告诉她。
　　也许朋香提到的只不过是件小事，但她几天来总有隐隐不安压在心头。咬了咬牙，她敲响了书房的门。
　　当樱乃期期艾艾地说到银色头发的人时，她发誓第一次看到平素从容不迫的雪之瞳脸色变了，顿时惊恐地停了口，而她已经疾步走出了房门。
　　吩咐贴身的几个手下到教堂各处戒备，雪之瞳冲进了宣讲室。
　　这里本该有两组人马会面，然而此刻空气凝结成沙，缓缓降下。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真空一样的寂静。
　　血液的醒甜气味狠狠的刺激鼻端，有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倒在长椅间，一片修罗地狱。
　　目光扫过斑斑血迹，雪之瞳微微颤抖，她移动的步子越来越慢，走到中央的读经坛，她的眼神凝滞了。
　　橘桔平浑身血污的倒在那儿，死不瞑目。
　　是谁笑着拒绝了合并的建议？
　　是谁说制衡是减少杀戮的方法？
　　是谁说瞳你太恋旧，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小心和橘大哥一样未老先衰？
　　是谁喝醉了说也许我并不适合这个血染的世界？
　　结果这个人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这里。
　　前所未有的疲惫如潮水一般席卷过心头，世界旋转，雪之瞳仰起脸，她看着尸体上方绝然树立的十字架，神子殉难前的哀号似乎就回荡在耳边，“神啊，你为何背弃我？！”
　　充斥胸臆的万般罪疚让她在圣像面前低下了头。
　　有细微而尖锐的声响破空而过。
　　柳生比吕士根本没想到会失手。
　　负责殿后收尾的他在二楼的环廊里看见天堂雪之瞳一个人进来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那一刻，柳生以黑道特有的直觉肯定她无丝毫防备。
　　悄悄调节好瞄准器，他把枪架上了环廊的栏杆。作为立海的顶尖狙击手，他冷静地对准了走向讲坛的天堂雪之瞳。
　　他以为他得手了。
　　但在定格的那一秒，雪之瞳低下了头。
　　子弹擦着她的发丝越过。
　　柳生愣住了。在他几百次的行动中，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莫名的力量将他的猎物牵离了死亡。
　　然后他看见雪之瞳警觉地回过了身。
　　她安静地肃立，薄薄的阳光透出，她整个人镶嵌在身后的巨大镂空十字光影里，看不清那双明亮至极的眼睛注视着哪里。但柳生肯定她在看着自己这里，因为他感受到了那种凌厉的杀气，尽管她根本没有拿出武器。
　　这是柳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和她碰面，作为立海顶级杀手的他更多时候是张隐藏的王牌。他知道正和自己一上一下对峙的是黑道的传奇女子，二十岁就曾经只身闯入金新月的武装贩毒区，今天这个女人手无寸铁站在他面前，而他居然手心在微微渗汗。
　　十七岁她眼睁睁的看着父亲被戴上镣铐，面对哥哥面目全非的尸体一语未发，默默承担起了濒临崩溃的弘道会。
　　十八岁她第一次站在被告席，唇角弧度完美而精准，玲珑音质否定黑道的存在。
　　十九岁那年她以铁腕弹压了内部叫嚣着复仇的元老派，重理核心组。
　　二十岁她打通了金三角和金新月的毒品通道，资金开始注入各个产业，同时不断兼并吸收各个帮派，逐渐形成了今天和住吉会分庭抗礼的局面。
　　Heartless ArchAngel！
　　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如同雕塑般静静肃立的女人，柳生心头滑过这个词。稳了稳心神，正要再次扣动扳机，弘道会的人冲进来了。
　　进来的不止亚久津他们，还有不动峰留守的几个弟兄和橘杏。
　　看见橘桔平的尸体，亚久津几个都不禁黯然，而神尾他们都忍不住失声痛哭。
　　只有橘杏悲愤的脸上没有掉一滴泪。
　　“不要哭了！”她握紧了拳头，“与其在这里流眼泪，不如流血给大哥报仇！”
　　这个黑道女子嘶哑而清晰的声音回荡在教堂里。圣像上刚刚留下的弹孔似乎宣告神的再度蒙羞，雪之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瞳姐姐，瞳姐姐！”樱乃抱着一个小孩从教堂后面跑出来，气急败坏，“太一晕倒了！”
　　雪之瞳没有去接。她直勾勾的盯着太一，苍白的脸色透出铁青。
　　孩子小小的稚嫩的脸庞，嘴唇，清晰的呈现出一种艳丽的紫色。
　　知道那绝不是什么艳丽，那是发绀。
　　正常人的心脏像一位智者，引导动脉血和静脉血各自走它们正确的道路。而发绀的人，血流是由静脉血流向动脉血与之混合再流到身体组织，因此本该富含氧气的血液变得缺氧。透明的粘膜组织和表皮较薄的部位，譬如嘴唇，便会呈現出暗红的紫色。
　　东大附属医院的抢救室彻夜通明。
　　忍足在准备室内换上手术服。护士替他系好衣带，准备就绪的他在手术室门口却被拉住了。
　　“没用的，”雪之瞳的声音冰冷的没有起伏，“太一的血型是Rh阴性D抗体型，外加完全脏器逆反。”
　　“什么？！”
　　似乎没有看见他骇异的神色，她的目光落在走廊那一端影影绰绰渐渐逼近的人影，失却了光心的眼睛涌上朦胧的水光，嗫嚅道：“她来了。”
　　迹部景吾看着雪之瞳平静到可怕的神色，心中的不安一圈圈扩大。
　　只见她慢慢走到真田黎嘉面前，令在场所有人震惊的一幕随即发生，她屈膝笔直跪了下去，膝盖叩地的声响像重锤一样砸在迹部景吾心上，一遍遍回响，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一寸寸收紧，他转开头不想去看。
　　她的声音像做梦一样的，无能为力的，像大风卷起的羽毛，就要化散开去的，卑微的，乞求的，她说：“黎嘉，我求求你，我跪下求你，求你救救你的孩子，太一他快死了……你救救他……”

　　第五十二话 上帝之手

　　
　　
　　RH阴性血型外加完全脏器逆反，放眼整个东大附属医院，除了正在芝加哥大学出席全球心外科专家峰会的忍足院长，恐怕没有那个医生可以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承担如此高难度的手术。时间多拖一分钟，孩子的存活率就下降一分，抢救室的氛围凝重而惶惑，忍足侑士抬头望向窗外渐次暗下的天色，湿热的气息搅合者阴霾的色泽交织出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真田黎嘉纵使是生母，她的血也未必帮得了太一，然而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作为主治医生也要尽力一试。吩咐值班护士带真田小姐去验血，忍足一回头，却不见了雪之瞳的人影。迹部景吾在走廊抄手而立，黑色阿曼尼西服包裹颀长的身材，被廊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俊逸挺拔的剪影，华美声线一如昔日站在200人顶点一般笃定而不容违抗，“忍足，这次手术由瞳来主刀。”
　　饶是忍足侑士教养再好，听到此等异想天开的命令语气也免不了怒火中烧，“开什么玩笑，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莫说天堂雪之瞳不是东大附属医院的医生，教授绝不可能批准一个外人在这里进行成功率低下的手术，一旦手术失败，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必定大肆报道，医院名声受损，伦理委员会追究起来，雪之瞳的医生执照也保不住。
　　“哪怕她曾是耶鲁医学院的上帝之手，这里没有她表演的余地。”忍足侑士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上帝之手早就废了，”迹部转身，死死盯住了窗外苍茫暮色，目光深炯似穿透了长夜，“她之所以没有放弃左手，大概就是为了太一这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病人。”
　　负负得正，完全脏器逆反，这五年来她勤练反手，就是担心有这么一天。基因突变导致的不完全型马凡式综合症，突发急性主动脉夹层，手术刻不容缓。
　　“最后一次了，就由着她吧。”
　　忍足侑士愕然。
　　手术室的大门轰然关闭。迹部瞥一眼头顶亮起的红灯，转身向回廊拐角走去，手术室正上方的玻璃房，是专为业内人士观摩手术之用，本不对外人开放，迹部景吾就是这为数不多的打破规矩的存在。
　　人影绰绰的手术室，紧急集结了东大附属医院各方面王牌，心外科新秀忍足侑士出人意表的担任第一助手，在勃然大怒的教授面前轻飘飘甩下一句“出了什么事由我负责”，迹部景吾扶着栏杆俯视，敏锐察觉今晚的忍足有些不同，仿佛一把出鞘利剑，寒光摄人的同时隐隐有残酷的杀意。
　　“血液没有保证的情况下，停止血液循环。”身着浅蓝色手术服的雪之瞳清亮视线扫视一圈，镇定开口，“主动脉夹层修复和Banthal手术，开始。”
　　血液循环停止超过40分钟就会导致脑组织不可逆性坏死，夹层手术是将包括升主动脉和产生回流的主动脉瓣膜的主动脉根部切除，用带瓣人工血管取而代之，还必须再建左右冠动脉，一般2小时都不太够用，何况40分钟？
　　手术室里顿时响起阵阵窃窃私语，忍足透过薄薄的平光镜片向对面置若罔闻的女子扫去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抬手示意一旁的器械护士，“手术刀。”
　　“人工心肺安装完成，在超低体温状态下运行，膀胱温度降至20摄氏度，降温。”
　　主刀医师和第一助手默契无间的配合渐渐驱散了隐隐的不安，毕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各界精英，很快手术里一片静默，只听到医师之间低声的交流和传送器械的声响。
　　“Flow Down。”
　　“上腔静脉，插入分流器，血液循环停止。”
　　血管错综复杂的主动脉根部剥离，竟然只用了3分钟。忍足看着神情专注的雪之瞳，如此纯熟完美的技术不是两三天可以练就的，难道她真的为了太一一个人苦练了反手五年？高强度的逆反练习，身体本能的感觉强过了意识，她就不可能再为正常病人动刀，究竟是什么让这个冷静理智的女子如此不顾一切？
　　意识到手术中不该想这些有的没的，他迅速低头，“抽吸管。”
　　切开主动脉之后，雪之瞳皱起了眉头。夹层一直开裂到升主动脉弓部，术前诊断时，明明仅是升主动脉。从诊断到手术这段时间发生了病变，如果要置换升主动脉弓部，需要花费成倍的时间。一般再建一根血管要缝合两处地方，升主动脉弓部的再建，还要对向脑部输血的两根血管以及向左手输血的一根血管分支，加上这三根重要血管的再建，需要缝合五处地方。
　　“到此为止了。”忍足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橡胶手套下的掌心冷汗湿黏。
　　迹部景吾站在观摩台上冷眼看着手术台前忙碌的人影，死亡，傲慢狂妄如迹部景吾也无能为力。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才有所谓的“众生平等”。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锐利视线投降在停止动作的雪之瞳身上，瞳，你会怎么做？
　　“追加升主动脉弓部的再建手术，准备三根24毫米人工血管，”雪之瞳定了定神，“近心端缝合开始，4/0。”
　　手术室内的电子时钟滴答滴答扣上心跳的节奏，她的骨节精致漂亮，那只手似白玉雕成，在无影灯下宛如工艺品般精美。忍足侑士口罩下的嘴角牵起浅淡的弧度，他的眼神犀利，却从不曾有过对生死的敬畏。上手术台挽救生命对于其他人或许是神圣使命，而在忍足侑士眼里不过是一场场和死神的比赛。
　　结果重要吗？他相信自己并不在乎，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打网球的日子。输或者赢，皆是因为搭档在意。眼角掠过孩子恬静的睡颜，忍足侑士忘了谁曾经说过：“人生是一出荒诞剧。”好比他从小就讨厌医院的味道，他更害怕会变成对生死毫无感觉的怪物。
　　所以这一次，他想要全力以赴。
　　雪之瞳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冷漠审视着自己有条不紊讲解和施行手术方案。什么都不要去想，仿佛时间断点，她还是那个想要用右手救人的小女孩，而不是用沾满血腥的左手划开侄儿的心房。
　　她的手从炙热温暖的小小心脏上移开，“三分支再建完成。”
　　正好40分钟。
　　血液还没来。
　　“启动人工心肺。”
　　“血液量不够，一旦启动，就无法脱离人工心肺，病人必死无疑。”临床工学士大声抗议。
　　“最大限度稀释血液，减少出血和血球破损引起的血液流失量。”忍足和雪之瞳对视一眼，彼此皆做了最坏的打算，他摘下口罩果断下令，腾出第一助手的位置给第二助手鹰取医生，快步绕到麻醉医身边，“我来负责术中管理。”
　　“给我格林氏液和白蛋白。”
　　“是。”
　　向忍足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雪之瞳深呼吸，“现在开始进行大动脉根部置换手术，镊子，鹰取，你来做人工复合移植血管。”
　　“700毫升，这是我可以做到的极限，”手术室内的灯光明亮却不刺眼，静静的投下围绕在手术床边依稀闪动的人影，忍足扬起慵懒性感的声线，“血液量低于700毫升无论怎样进行人工心肺管理，术后就无法脱离人工心肺。”
　　身后VIP室的落地玻璃门被打开，真田黎嘉慢慢走进来。迹部眉峰一蹙，递过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阴郁眼神缓缓扫视过她苍白如花的面色，蓦地，冷笑一声，重新背过身去。
　　黎嘉只静静俯瞰手术台，长久未发一言，细白的牙齿咬住了干裂唇尖，渗出点点鲜红的血丝来。额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表情，只有失却了频率的呼吸往来其间，泄露些微内心焦灼和无措。
　　“大动脉根部置换术，结束。”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尖头剪落在瓷盘里发出玲珑脆响。
　　“开始补血，血液输送开始。”开泵的咔嚓声过，鲜红色的血液孕育着生命的能量，沿着细长透明的塑料管输入静脉，手术室里一片凝滞，俄而，爆发出热烈掌声。
　　雪之瞳摘下口罩，额间有晶莹剔透的汗水顺着姣好的下颚曲线滑落，在地板溅起细碎声响，琥珀色的眼睛茫然看着手术室的同伴转过头诧异地看着自己，茫然看着忍足侑士摇着自己的手臂嘴巴动得飞快，茫然抬起头看着迹部景吾步履不稳的冲出玻璃房，她耳膜内一片轰鸣，似乎一切喧嚣都慢慢旋转加速离她而去，世界旋转，继而是无尽的黑暗。
　　空气那一瞬间变得静宁而干燥。
　　忍足侑士一把接住她，目光落在苍白的容颜，温柔而疼痛。
　　将她抱出手术室，交给那个骄傲而华丽的男人，好友眼中无所遁形的怜惜关切让他的心忽然抽搐了那么一下子，然而忍足仅仅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一如在每位女性面前展现的绅士风度，“精神力损耗太大，最好安排做个检查。”
　　和很多人想象中不一样，天才的无动于衷其实建立在残酷凌虐自己的神经之上。
　　雪之瞳睁开眼睛，雪洞一样的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四周一片晃眼的白。她从未想过，纯白色亦能做到触目惊心，让人浑身无力。
　　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眼帘内有一滴由上帝之手雕琢的泪痣。床头水晶灯罩的落地灯忽然亮了，橙色的光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流淌成一个圆圈。她偏过头去轻轻的喊他：“迹部……”
　　迹部景吾整个人在阴影之下静静的看着她，那一刻仿佛，好像他在看着全世界最珍贵最美丽的风景。温柔而珍贵，狂热的谨慎。她又喊了他一声他仍然没有回应。
　　迹部只紧紧的抱住了怀里的人半响说不出话来。
　　雪之瞳眨了眨眼睛。
　　她恍惚这是一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里，虚幻的梦境，耳边他低低的况似絮语，“瞳，为了你，为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给本大爷时间……”

　　第五十三话 岌岌血脉

　　
　　
　　迹部景吾和天堂雪之瞳携手从诊疗大楼漫步而出的时候，远远的便望见一片快门闪烁，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皆看到淡淡的无奈，身为迹部财阀的掌舵人，他的生活绝无可能逃开媒体追踪。“大众品味就这么低俗，八卦永远都有市场。”仰起下巴，妩媚泪痣隐约带有一丝嘲弄。从小活在聚光灯下的迹部景吾比同伴更清楚价值法则，相应的也更了解如何与媒体周旋。
　　雪之瞳抽出了被迹部紧握的手，没有去看他的表情。
　　大批记者蜂拥而至，被数只话筒包围的真田黎嘉一脸微笑温和无害，条理清晰的回答记者提问，端丽的面孔，亲民的姿态，让媒体好感大增。NHK电视台的记者将麦克风递给她，“真田小姐，是什么让你不顾妊娠期的危险，毅然无偿献血挽救一个6岁小男孩的生命呢？”
　　摄影师的镜头下迹部财阀的少夫人脸色尚有些许苍白，话语却坚定有力：“天堂小姐是公司的优秀员工，她的侄儿心脏病发急需输血以保证手术顺利进行，可惜血型稀有，各大血库束手无策，如果我的血能够挽救一条生命，当然是义不容辞。”
　　“啊，迹部总裁和天堂小姐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媒体迅速包拢，将三人围在中央，几道闪光灯次第亮起，对着他们一阵猛拍。
　　“天堂小姐，您主动联络媒体，是否想要在公众面前亲自向迹部夫人致谢呢？”每日新闻的记者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快速发问。
　　琥珀色的瞳孔骤然一敛，因为惊讶而僵硬的神情一晃而过。不二周助的镜头精准的捕捉到她一闪而逝的错愕，心下惶然，他睁开了冰蓝的眼睛。
　　气氛有些怪异。
　　立刻有人打趣道：“少夫人怀了身孕还如此一意孤行，迹部总裁肯定要心疼了吧？”众人顿时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隐隐间的迹部家大少爷的额头青筋抽动，连同平日优雅的唇线也扯起几丝僵硬的弧线，“本大爷哪有……”
　　雪之瞳低垂了眼睫覆盖瞳孔中涌动的暗光，再次抬头的时候恢复惯常的从容淡定，眼波似水波澜不兴，只把那漂亮的唇线挑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老道的外交辞令，“是，在此我要向迹部总裁和夫人表达诚挚的谢意，谢谢迹部总裁体恤下属，他们夫妻冒着伤害腹中孩子的危险，千言万语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情，唯有更加努力工作，回报迹部财团。谢谢。”
　　“腹中孩子”，发重音。
　　习惯了冷静的思考，理智的判断，权衡得失，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日光下所有的伤痕都被掩盖的涓滴不剩，这一刻她笑的这么漂亮，这么虚无，这么空洞，雅致的音色吐出的一字一句，被记者悉数记录，可以相见明天早报的头条，这喧哗虚伪的一幕将出现在东京千万市民面前。
　　迹部想要去牵她修长的指尖，却被她不着痕迹避开了，明明是盛夏的天气，她的手擦过他的皮肤，触感冰凉。
　　自始自终，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迎着阳光漫无目的的走，不一会儿便迷失在东京街头汹涌的人潮中，有被日光晒化的斑马线，仿佛柏油路面都已经柔软。核桃树高高的悬坠着青色的果实，她仰起头，任由辉煌刺眼的日光灼痛了角膜，却固执的不想闭上眼睛。
　　双瞳迷失了焦距，抽搐般的动了动唇角，恍惚间便有泪水泫然地落下来，湿润了干裂的唇尖，咸涩的味道在唇齿与咽喉间弥漫开来，多少纷繁复杂的往事，交叠旋转然后消失，隐隐的，像丝线一样抽动，慢慢的疼。
　　没有什么承诺，没有什么对错。
　　承诺是有爱的人才有资格承担的字眼。真田黎嘉也好，我也好，我们早就被剥夺了爱的权利。以前我不愿意承认，现在我终于了解了。
　　为什么会在意，为什么会难过，作茧自缚的游戏，呆在他身边不是一天两天，对迹部景吾这样的男人而言，女人分为两种，消遣或者工具，早已过了少女痴心妄想的年纪，见过多少人情冷暖，居然会天真的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有所不同。他们都背负着沉重的枷锁，身处变故的漩涡之中，指尖稍稍一动，每一处都是柳暗花明，海阔天空。细细一根红线，绑得住谁的脚步？谁都在自己的道路上飞快奔跑，谁舍得为谁停留一分半秒？
　　这个城市上空的背后隐藏着吞噬情感的黑洞，谎言、背叛如同快速消费品批量贩卖。人类妄图寻找真诚，然而现实却告诉你只有欲望永垂不朽。
　　深夜，迹部景吾回到别墅，村山管家站在台阶上恭迎他回家，凭着多年相处经验敏锐察觉景吾少爷的心情极度恶劣。他紧闭双唇穿过客厅直接走进书房，用力甩上厚重房门。
　　砰然巨响震动整幢别墅，书房内的迹部恍然未觉，笔直走到书桌前。
　　纤长手指在桌面滑行了一段距离，赭红色桃花心木纹理分明光可鉴人。财富、权力，当年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男人一手掌握，连带着操纵其他人的命运。
　　漫不经心勾起薄薄犀利唇线，入骨的嘲讽。
　　怒火在蓝色明眸烈烈燃烧，仰首望着墙上不可一世的男人，迹部景吾的神情比他更傲慢。
　　铂金戒子脱离手指桎梏，飞向迹部崇义的肖像画。他冷冷笑看，浅蓝色泪痣嚣张跋扈，重现过去许多年里的意气风发。
　　父亲大人，不管你为了哪个理由定下这段婚姻，结局本大爷说了算，啊嗯？
　　村山管家在十分钟后被迹部景吾叫进书房，眼前景象犹如经历了一场里氏8级地震，满地狼藉。华丽的主人优雅转身，离去前轻描淡写说道：“本大爷的戒指掉了，替我找回来。”
　　紧紧圈住手指的结婚戒，岂会轻易脱落？
　　看护着他由小小少年成长为顶天立地男子汉的老人恪守本分，毕恭毕敬回答：“是，景吾少爷。”
　　真田黎嘉在卧室，心不在焉。若不是真田博宏紧急联络媒体，事情不知该如何收场。
　　推开主卧桃心木门，迹部景吾将一份文件狠狠甩到正在卸妆的真田黎嘉面前，“本大爷不准，谁给你的胆子去做人工受精？！”
　　“迹部家子嗣艰难，到了你这一代只剩独苗，我听说当年妈妈也是大费周章才怀了你，我想履行义务早日替迹部家族传递香火，这是经过亲族会认可的，妈妈也同意了，由不得你不准。银座的皇后是我，你还能废了我不成？”她索性避而不答，反将他一军。
　　掐死这个女人是最愚蠢的发泄，他有得是办法能让人生不如死。迹部景吾笑了笑，挑衅地说道：“你以为本大爷不敢？”
　　“有这胆量，何必等到今天？”黎嘉冷哼，眼神不屑。
　　他不以为意，倾身向她靠近。精致的泪痣在她视野内逐步放大，真田黎嘉忽然发现自己呼吸困难，那双神采奕奕的蓝眼睛仿佛有魔力，牢牢锁定她的视线。
　　“现在还没到Show hand的时间，你急什么。”拇指挑起她的下巴，细长食指挑逗般描摹着她的唇型，柔软触感渐渐松弛了神经，黎嘉疑惑地望着他。这，是诱惑吗？
　　下巴猛然一紧，钳制她的手指毫不留情用力，冷酷的笑痕爬上了迹部景吾嘴角。他欣赏她痛苦的表情，怡然自得。“本大爷没有宣布over之前，你最好给我安分守己一点，嗯。”挑高尾音，华丽音色掩盖不了阴狠本质。
　　她的后背泛起凉意，黎嘉挣脱他的桎梏，朝里侧闪躲。“迹部景吾，你打算做什么？”直觉他不怀好意，而这股恶意并非单纯指向自己。
　　“本大爷想做什么？”他站起身，俊美如天使的男人展开恶魔一样令人心寒的微笑：“当然是好好宠爱你了，我亲爱的皇后。”
　　与此同时，住吉会开始进攻弘道会的各个据点，东京两大帮派的混战开始了。
　　顷刻之间，江山易手。
　　手冢发现Blues Bar里的象棋最近再也没被动过，旁敲侧击地向乾打听，确认雪之瞳近来没有到过这个酒吧。弘道会在猝不及防下损失惨重，开始全面收缩，各个高级成员也几乎销声匿迹，而立海步步进逼加紧扩大势力。
　　而他自己也是焦头烂额，随着两大帮派的厮杀，每天都有流血械斗事件发生，警方疲于奔命。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厅长伴田因治理黑社会不力被勒令退休。
　　手冢对这个笑面老虎一向没什么恶感，反而对他给自己的放权和知人善任颇有敬意，所以不免小小惋惜了一下。老头子接到通知倒是面不改色，达观地离去。只是临去时拍拍手冢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告诫他年轻人不要过于执著。

　　第五十四话 末路幽光

　　
　　
　　接任东京警视厅厅长位置的是大阪调来的九鬼贵一。事情起变化是从新厅长就任仪式上开始的。看到九鬼贵一的时候，手冢肯定白石脸上闪过的某种情绪是憎恶，这对于一向爽朗随性的白石而言，这近乎天方夜谭。
　　九鬼新上任的一个月内，随着弘道会的沦陷，街头混战逐渐减少，然而手冢发现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中，自己的权利正被逐渐架空，接近他的中层警部被全面弹压，警视厅内部分化为两个派系，手冢意识到迎面而来的是棘手的内部权利斗争，决定采用冷处理的方法缓解警署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但是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天桃城急匆匆跑来搬救兵，说是白石课长在厅长办公室被九鬼挑刺，手冢随便编派了一个理由把他支了回来。
　　“到底怎么回事？”手冢冷着脸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白石，”手冢气不打一处来，“你和那个九鬼到底有什么过节？”
　　白石呆了一下，“你还真厉害。”
　　手冢抱胸，居高临下等待他开口。
　　“别搞得跟审犯人一样好不好，”白石苦笑了一下，“从前在大阪，我家老头子去世前是开诊所的……那家诊所，没那么干净……”
　　手冢沉吟，“提供黑市医生？”
　　白石点点头，“隐瞒应该报警的特殊伤患获取高额收入。”
　　“大阪是日本黑道的大本营，”手冢若有所悟，“所以家里面没把你送去医学院，反而让你念了警校。”
　　白石别过脸，“老头子打的如意算盘在我毕业时出了岔子。一些问题没处理好，自己被灭了口……”
　　“草草结案后，我申请到了这里，而当时经办这案子的就是九鬼。”
　　“你怀疑他收了黑道的钱？”
　　白石默不作声。
　　“看他现在的样子估计假不了。”手冢沉声道，“看来要小心了。”
　　但手冢还是没来得及做出周密部署，白石就被内部审查了。
　　街头交接毒品被两个署里同事逮个正着，对方身上搜出了袋状海洛因，并且明确供认是和白石约好了进行交易。
　　百口莫辩。
　　警视厅里笼罩着阴郁的气氛，大石和海堂他们只是默默地用企求的目光回应手冢，连开朗的菊丸和桃城都感受到了无形的排挤和压力。
　　大部分警员的见风使舵和沉默甚至让手冢感到好笑，果然人心在利己的压力下往往不值一哂，但这种委琐的品质还是让他遏制不住鄙夷和愤怒。
　　手冢在九鬼面前没有为白石作任何辩白，只是神色如常地要求会面。
　　结果见了面仍旧是长长的沉默。
　　白石看似无虞的神情里多了几分认命的灰心。
　　“走吧！”白石看了一眼旁边的监视人员，语气郑重，“离开这儿回FBI去！”
　　手冢没有回答，只是扔给他一包烟，
　　“省着点抽。”挥挥手，留给白石一个孤独的背影。
　　站在繁华的大街上，阴霾的天空似乎要沉沉地压下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冢有点茫然地望着傍晚的人流。
　　静静按压这隐隐作痛的眉心，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势单力薄。
　　手冢开始着手为白石写材料进行漫长的越级申诉。
　　面对九鬼越来越不善的举动他秘密更换住处，每天走不同的路线回家，同时要求大石他们暂停一切行动只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上班族。
　　一个星期后手冢接到电话说申诉材料已经被接受，在办公室加班的手冢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正寻思下一步该怎么办，桌上的电话响了，“这里是警视厅值班室，有市民举报说四丁目的大楼上有人交火，我们这里人手不够，暂时无法联络巡夜的人，怎么办？”
　　手冢看了看窗外浓黑的夜色，当机立断，“我和你们一起去！”
　　出门的时候撞到同样加班的内务课课长伊武深司，伊武看了看表，“都十二点了，还要出勤？”
　　简单交代了几句，手冢带着两个警员赶往四丁目。
　　无星无月的凌晨，三十层的顶楼正上演着剑拔弩张的对峙，“放下枪，否则我杀了她！”
　　“司忍，你别管我，他们的目标是你，你快走！”人质刚开口，劫持者的刀片立刻没入她数寸皮肉，有细细的血流从脖颈上流下来。
　　雪之瞳慢慢垂下了手。
　　“把枪扔过来！”
　　人质的脖子被死命的勒紧，枪口抵住她的太阳穴，“把枪扔过来，不然我立刻杀了她！”
　　雪之瞳看了看就快要窒息的女子，垂下眼睑，依言扔出了枪。
　　“去！到楼边去！”把枪口对准了雪之瞳，劫持犯用力拖着人质移动方向，一脚把地上的枪踢得远远的。
　　雪之瞳慢慢后退，脚后跟碰到了整个平顶的边缘，目光向下后方瞄了一眼，身后已经是万丈深渊。
　　就这个瞬间再抬头，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
　　电光火石，形势逆变。
　　“司忍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做了鬼可别怪我，现在是你自己跳下去呢还是我们先在你身上开两个洞再把你扔下去呢？”“人质”掩饰不住得意。
　　平静的看着这两个人，和他们身后的黑暗，雪之瞳勾起了唇角，她不咸不淡的微笑。
　　“演技还不错。”
　　两人对她的不动声色颇感惊讶，迅速对视了一眼。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谁给你们下的命令？”雪之瞳冷哼，“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差别。”
　　她望了望夜空，墨色长发被风猎猎的扬起来，容姿倾城，“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纵身跳下高楼，一个黑影紧跟着如风般跃下。
　　她张开的手臂仿佛想要飞翔那样微笑着将身体宛若一朵卡特来兰花那样绽放在半空中。急速降落激起的劲风吹得皮肤发疼，心脏也好想要爆裂开来，却让人迷恋上瘾。
　　急速的下坠戛然而止，一只手腕被紧紧拉住，头顶上隐隐传来要砍断绳子的喊声。
　　一个借力，雪之瞳向上引身，紧紧环抱对方腰际，悬荡在半空中，对上手冢声色不动的脸，她的嘴角浮出苦涩的笑意来。
　　靠两个人的蹬力，半空中划出长长弧线，他们象一支巨大的秋千，荡入了对面的大楼。撞碎玻璃的声音划破了长夜，他们撞进了高楼中层的房间。
　　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雪之瞳似笑非笑地看着在解麻绳的手冢，“你怎么知道我会跳下去，而不是等你把他们干掉？”
　　冷冷瞟了她一眼：“你是怕我来不及，自己就被干掉了吧。”
　　她刚想反驳，就被手冢不容分说地拉离了原地。
　　两个人行走在黑暗的大楼里时，手冢紧紧握住她的手。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她只望得到他清俊挺拔的脊背，仿佛回到了青涩暧昧的十七岁。
　　凌晨两点的Blues Bar只有两个人。
　　“联手吧！”雪之瞳开门见山，“九鬼贵一是住吉会的人，除了我，再无人能给你援手。”
　　“刚拣回条命的人没资格这么说吧，这话应该由我说才对。”手冢顿了顿，反唇相讥，“况且不跟警察合作，不是你们的铁则么？”
　　“只要能保护他们，我会和任何人合作。”她斩钉截铁道。
　　深深看了她半响，手冢推了推眼镜，酒吧昏暗的光线在镜片上泛起一两丝迷离，“和迹部景吾也是如此？”
　　“和你无关。”
　　“我从来都管不了你，从前是，现在也是，”他端起咖啡压了一口，微微叹息，“但是怀了孕还一个人乱跑，太乱来了。”
　　她摩挲着玻璃杯的手一滞，有透明的褐色液体溅到低空，缓缓渗入桌布美丽的花纹里。
　　手冢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忍，“你知道，你也是警方的重点监视对象。”
　　“那么，希望你和我这个监视对象合作愉快！”
　　“好吧！”手冢离开座位，走到雪之瞳身边，他浅浅的似乎是微笑，“那么该说再见了。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说完，突然弯腰吻上了她浅色的嘴唇。
　　这个吻很短，唇分开的时候，手冢捕捉到了她慌乱和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后头也不回疾步走出了酒吧。
　　按捺不住激烈的心跳，手冢越走越快，他七拐八拐直到走到了不知哪个街巷死角，才捂住脸靠着墙壁慢慢蹲坐下去。
　　他终于在FBI海量的资料库找到了那份材料。
　　手冢国光，五年前在米兰执行任务时，被注射了来自金三角的纯品海洛因Angel Plus，他能活下来，在别人看来已经是一个奇迹。为了保他，FBI动用了国安局尚未研究成熟的一种新方法，用射线杀死有关毒品的记忆神经，如此一来永远都不会复吸。这种方法很危险，也有一定后遗症。手冢的后遗症就是连带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全部都忘掉了。所以他和雪之瞳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只是FBI的人告诉他什么他就知道什么。
　　他昏迷的时候，在耶鲁医学院执行了激光戒毒。
　　他努力回想那份差点永世埋葬在时光河流里的档案。第三十四页倒数第二个段落。
　　天堂雪之瞳。
　　她是以主刀医师的身份，签署了这份手术报告。
　　娟秀清丽的手写体，端正认真。
　　手冢国光，这辈子亏欠天堂雪之瞳。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爱人了。
　　嘴角很浅很浅的笑意在指缝里黯淡，随风化的无影无踪。
　　一滴看不见的眼泪，混入尘土。
　　正是黎明前最黑最静的时候。
　　禁忌之爱，在繁华荒芜的漆黑城市绽放幽光。
　　一个吻，足以倾城。

　　第五十五话 生死时速

　　
　　
　　凌晨四点半，一夜风雨肆虐后的东京，漆黑无边的夜宁谧而纯粹。偌大的卧室，空气里依稀残留着手工研磨咖啡不真实的香甜，投落在落地窗上的阑珊灯火，在黎明前的黑夜里闪烁的有点飘忽。
　　又一次从熟悉的梦境里惊醒，深邃而清冽的鸢尾色双瞳骤然放大，幸村象牙色的皮肤上冷汗涔涔，胸口因为喘息粗重而微微起伏。流淌在过往疏离的岁月中，那些褪了色的往事反而如玻璃上的雨滴，纹理清晰再难忘记。惊醒间，却因天堂酷似“红豆”的容颜而瞬间擦亮过往二十余载光阴。两段平行协调的生命线，明明都滑了这么远，偶尔，心底竟会冉冉升起无限接近的感觉，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不经意间招惹了命运的触角，便非要折出个尖锐疼痛的棱角，各自颤抖着，方才相安无事。他轻轻叹息，披上衣服下床。
　　徐徐微风扬起白色窗纱，幸村端着水杯回到卧室时远远瞥见钢琴烤漆的精巧手机静静躺在窗台上，他踟蹰了一阵，放下水杯，怔忡间按下了那个牵动梦境的号码，铃声仅响了一声，那一端传来舒缓温柔的语调，“你好，我是天堂雪之瞳……”
　　幸村双瞳倏忽划过一抹清亮，这声音的主人恰如其分的温柔恰似穿透无数岁月与华年，唤醒记忆深处的童真，美好的令人心碎。
　　“红豆……”那一声恍若本能的呼唤，让优雅的眼睛顷刻闪过从未有过的惊诧。
　　深呼吸，快速平复情绪，幸村方才听清电话筒内的话语，“你好，我现在无法接听您的电话，请在听到提示音后留言，谢谢。”
　　低叹，原来是语音信箱，连开庭都不曾让他如此紧张，幸村不禁轻笑。
　　“恩，我是幸村精市。恕我冒昧想邀请天堂小姐切磋一下球艺，如能赏光，周五下班后我在Alpha网球中心静候大驾。”
　　客气周到的用词，温和有礼的语调，极好的掩饰了幸村内心的跌宕。
　　然而留言时间却成为了致命破绽。
　　上午九点，当雪之瞳打开手机时听到这条留言，波澜不惊的琥珀色瞳眸在窥见留言时间时，掠过难得一见的动容神色，四点四十五分，正是夜里最凄清的时刻。
　　扔开价值过亿的评估报告，椭圆形立地穿衣镜真实地映照面前男子的颀长身躯，比例完美的肩线撑起订做于巴黎旗舰店的棉质衬衫，他抬高手腕，注视着镜子里霸道华丽的男人扣上水晶袖扣。浅蓝衬衣配BOSS黑色条纹西装，扣上二十五岁生日收到的礼物——卡地亚领带夹。
　　完美仪表，加上傲慢自负的微笑，仿佛当年不可一世的冰帝部长重新归来。
　　目光漫不经心一瞥，他看到了办公桌上那张轻飘飘的A4纸，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镜中的另一个“他”顿时显出几分阴郁，迹部景吾若有所思垂下手，走过去掂起今天下午快递到总裁室的辞职信。
　　简约素雅的排版，寥寥数语却暗藏锋锐，迹部苦笑，无故旷工一个月外加炒掉老板，还真像她的风格。
　　迹部景吾出了总裁室搭乘观光电梯至地下一层，从车库里将刚刚下了德国大众生产线的Bugatti Veyron驶出，拉风靓丽的新款跑车烟一样划过路面，20分钟后甩过一个漂亮的L Turn，他将车停在路边，狭长凤眼微微眯起，隔着墨镜眺望不远处反射着刺眼阳光的大楼。
　　摘下耳脉的那一刹那，想去开车门却忽然听见敲击玻璃的声音。
　　迹部顺着声音望去。
　　瞬间夕阳隐入云海，世界寂静无声，他声色不动。
　　如果这世界上有谁是天生的杀手，迹部景吾想，眼前这个人就是最好的证明。胡狼桑原，手里没有武器而简单敲敲他的车窗，只是这么个寻常动作都生冷的让人心里发紧。他背光站着，看不清楚神情，只是猎人一样的眼睛让迹部心思飞转。
　　对方定然知道他的身份，否则如此似笑非笑的表情，仅仅是敲敲车窗玻璃未免逻辑上说不通，只是雪之瞳就在大厦的商务酒店里，迹部不知道桑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他的，他今日的目标又是谁。现在他要是开车逃走肯定能够避免正面冲突，毕竟这辆车的性能他信得过。只是想来若是他逃走，也许剩余的时间桑原大概会用来对付瞳。
　　几分之几秒的思量，迹部海蓝色的眼睛微微变了颜色，他挑衅似的看着桑原，右手迅速的做了一个“Game”的手势，急速打转方向盘。桑原会意，眼神玩味正浓，迹部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矫健的打开车门。浓红色的Jaguar在东京夕阳底下瞬间加速。
　　迹部冲上车道，Bugatti Veyron的明亮黄色，仿佛能够点燃天边的火烧云，在如血残阳渐渐将城市笼罩的炎热的夏季午后，他们开始一场原始的速度的角力，听到骨头追逐速度的声音。仿佛平坦的，蜿蜒的公路一直为了他们铺往世界尽头。
　　迹部空出一只手从身后掏出那把英制M10，指尖挑开翻盖想要给雪之瞳打个电话，却忽然发现身后的Jaguar，血一样的影子已经渺踪。
　　迹部警觉的四下望去。
　　街上没什么人，信号灯顾自变换颜色。两旁有高层的民居，高高的树木将天空洒下的光芒割碎拨乱。街心公园有一泊浅蓝色的湖，水鸟静静梳理着洁白的羽毛，世界似乎瞬间宁静。如果不是下一刻从车窗玻璃上看着背对着的街道上红色Jaguar野兽一样潜伏而危险的倒影。
　　他会以为大众天天吹嘘的什么赛道跑出世界第一时速跑车已经把桑原甩掉了。
　　结果下一秒钟，从小巷里冲出来的红色Jaguar不顾一切的狠狠撞上了Bugatti Veyron的侧面，迹部下意识的用手挡住了额头，却仍然感觉有细微的碎玻璃滑过了太阳穴。混乱之中他将M10放回了腰际，之后桑原用大力打开了车门，他用力用迹部的脖颈去撞车门框，迹部极力在他不察觉的情况下偏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近乎无助的一道疼痛。
　　世界一片宁静。黑暗。
　　迹部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
　　桑原是在迹部拐上地铁线的时候变方向进入这片居住区的。他笑着想虽然迹部的车够靓——若非这辆全世界限量的超跑，大概他的Jaguar早就追上了他。可是说到东京——他是立海在东京常驻的职业杀手。为了一条人命，每条最狭窄的甬道，每片最不起眼的楼群，也都已经在心里清清楚楚的罗列明白。迹部景吾选择了这场追逐战，他已经先失一城。
　　此时此刻这个叱咤风云的男人毫无反抗能力的被他拖上了自己的车子，他不明白真田博宏那样无情冷酷的男人竟然会在这个人身上三番五次的吃亏。在他看来现在的迹部景吾，不过是不堪一击罢了。桑原嘲讽的笑笑，被俘虏的猎物没有骄傲的资格。
　　当然，也只是他认为而已。
　　他犹豫了一会儿，掏出打火机，烟的味道辛辣，他眯着眼睛打开车窗透气，估摸着迹部挨了他那一下子，一时半刻醒不了，于是也没费力气绑住对方或搜身什么的。关于杀人这种事情，他有的是本钱自负。看着烟圈化开，他接到真田黎嘉的电话，笑了笑：“真有默契呐，大小姐，迹部景吾现在我的手上，你要把他怎样？”明显的对方愣了一秒，然后回答：“别动他，还有，这事先别告诉爸爸。”桑原皱眉，但也没有反驳，只是庆幸自己没有直接在车上对迹部下手。
　　桑原并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答应着挂了机。
　　车子停下，桑原下车去买烟，地铁线的出口有不多不少的一股人流，他转身再上车，忽然觉得天空有一片云挡住了残阳，那一瞬间世界模糊，再低头，却看见M10银质的枪管抵在了心口。迹部景吾桀骜的表情挑衅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那样目中无人嚣张跋扈：“本大爷的美技，啊恩？”
　　迹部早猜准了他不会就此干掉自己，所以尽力保护身体，在撞上车门的瞬间放松肌肉起到了缓冲作用，偏转受力角度以缩短昏迷时间。在真田黎嘉来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只不过在暗暗等待机会。
　　桑原气结，随即自责。他不该看轻眼前这个邪肆的男人，连真田博宏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自己。他懊恼的想要攻其不备抢回主动权，一拳向迹部的脸挥去，迹部偏头躲开，只是嘴角擦伤，似乎出血，他抓住对方手腕狠狠一拧，桑原尚要挣扎，他大力甩上车门狠狠撞上他的后心，红色的跑车绝尘而去。
　　桑原站在路口，竟然不知所措。带着耳麦的手冢国光看准时机，做了一个Action的手势，埋伏在四周的警察冲出来，迅速将他制服。
　　迹部踩下刹车随意停在了街边，走进酒店大堂。侍应生惊讶于他脸上有伤。他仅仅甩开了微微汗湿的银紫色头发按下了电梯按钮。
　　观光电梯里有鲜艳的红色木棉，新鲜的温甜。水珠摔碎在透明地板上，黄昏中有洁白的飞鸟掠过天际。
　　房间的门虚掩着。
　　雪之瞳挂了手冢的电话，在宽广露台凭栏而立，一回首，看着迹部景吾的影子朦朦胧胧闪过来，一时间忘了说话。
　　及至近前，看清了他额角和嘴角的伤口，雪之瞳方才因为屋子里光线暧昧并没有注意到。现在看到，心下一惊。连忙扳正了他的脸细细查看。
　　迹部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臂扣紧她的细腰按在栏杆上，他低头轻轻的吻上她的唇角，轻柔迟缓，饱满湿润，剔除了了素日的挑逗暧昧，类似一种轻柔抚慰。
　　“瞳，本大爷从来没有碰过她，还有，”迹部凑过去吻她的耳垂，light blue仿佛刚被水洗过的淡香温凉，“我爱你。”
　　然后瞬间，她忘记了怎么回答。
　　只把头靠在他怀里，听见忽然变快的心跳，她浅浅的似乎是微笑。
　　晚餐后迹部景吾对着镜子一边上药一边抱怨着不华丽的形象，冷不丁身后她模仿他平日的语气略带着笑意的声线响起来：“怎么，挂彩了不高兴？本小姐不嫌弃你就成了，啊恩？”
　　迹部挑眉，迅速转身，雪之瞳一声惊呼尚未出口，洛可可时代的华丽旋梯，一直延伸到没有灯光亮起来的角落。迹部轻轻抱着她闪进卧室，Kingsize的大床上把她安置在中间。顺势托起精致面容，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比地中海更蔚蓝的眼睛浮上难得一见的温柔，凝望着因诧异而微微放大的琥珀瞳孔。
　　“我反对！”雪之瞳挥手表示抗议。
　　“反对无效！”迹部欺身而上正打算把她吻个七荤八素的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牙尖嘴利的女人，但见她白皙的双颊染上一层红晕，“景吾，你轻点。”
　　迹部五味杂陈的视线从她轻轻护住了小腹的手一直移到那张艳丽无方的脸，嘴角抽动了几下，终于破功捶着床垫笑的形象全无，气的雪之瞳又羞又恼的掐住他的脖子不放。
　　吹了一晚上冷气，迹部总裁光荣感冒，发烧38度4，拿着医疗证件的雪之瞳亲自去了药店，看着床上揉着眉心摊开了文件，手机，手提等若干通信设备的大忙人觉得温暖。迹部以不够华丽为借口掩盖自己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晕针头的悲惨事实死活拒绝打针，雪之瞳翘起嘴角报复似的加了许多药剂中最苦的几种，迹部愁眉苦脸的样子惹得她闲闲的说：“大热天只有笨蛋才感冒。”一边嘴硬心软凑过去看，结果被迹部抓个正着吻了一嘴的苦味，她讨饶似的挣脱了他的手不去看他笑的得意的俊脸。

　　第五十六话 风雨欲来

　　
　　
　　手冢国光继续没事人一般在警视厅上下班，但他和雪之瞳频繁的信息交换就此开始。他们总是在凌晨时分见面，乾会给他们偷偷开酒吧后门。近期东京两大帮派的混战让大多数店面都提早关门，为他们的掩人耳目提供了一点安全感。
　　彼此皆确认和对方的交谈需要极高的智商，好在对此他们都很拿手。相互防备、刺探、讥讽、坦诚、建议层出不穷，而话题常常会滑到十万八千里外，手冢却简直有点乐此不疲，他发现自己似乎更喜欢一边听雪之瞳说话，间或发表惜字如金的只言片语，一边默默地注视她，看上半宿。
　　终于手冢带来了住吉会即将开始类似地毯式搜索的消息。
　　“你打算怎么办？”手冢问。
　　雪之瞳不答，随手把手边的一份资料袋递给他：“这是九鬼和住吉会的一些交易记录。”
　　手冢抽出几张粗粗扫视，“你们人躲起来了，情报网倒是没什么损失。”
　　“怎么可能没损失？”雪之瞳的笑容有点冷，“加上你的内部资源，你就能扳倒九鬼。”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来的太过突然，时间紧迫，她也不会求助于迹部财阀的情报网。迹部景吾怎么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她都没有立场过问，但这毕竟是黑道的事情，她心里到底还是不想让迹部景吾牵涉进来太多。
　　手冢一震：“你要动手了？”
　　“快了。”雪之瞳看着他，神情冷肃，“时间定下来的话，我会告诉你。在这之前，”她拿出笔，在手心上写了几个字，“这个人你该记得，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近期不要让他得到任何假释或保外就医的机会。”
　　“胡狼桑原？”手冢没有追问，“记下了。”
　　“还有，我们暂时不要见面，行动之前，我会通知你的。”
　　星期五傍晚的Alpha网球中心，巨型灯箱广告明丽温暖的灯光下，各色精英男女出入不绝，日复一日演绎所谓上流社会的法则。幸村精市一身职业西装，胸前佩戴者黄金制向日葵勋章，这个年轻人自法硕毕业后接手案件鲜少败诉，被誉为日本司法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假以时日，前途无量。
　　远远望见一瞥纤细人影，幸村步履急促仍不失优雅，何时何地他都能保持翩翩风度。“抱歉，刚刚在裁判所为我的当事人出庭，所以没来得及换衣服。”
　　雪之瞳翩然转身，注意到他略显凌乱的蓝紫色发丝时眼中浮起一丝温柔，“没事，我也才刚到。”
　　并肩进入网球中心，凤长太郎已然换好运动服眼底跃跃欲试的兴奋神色，雪之瞳微微笑起来，“幸村君学生时代在网球界的大名谁人不知，我只在大学学过一点皮毛怎么敢班门弄斧，刚好凤对幸村君的球技那是仰慕已久，不如你们两个打一场，若是幸村君赢了，今天就让我来请客，怎样？”
　　幸村从更衣室出来，手指口紧网线，鸢尾色眸子燃烧起美丽而爽利的火焰，走向球场前，他忽然提议道，“这样吧，若是我输了，今天我请客，若是我侥幸赢了凤君，我想让天堂小姐为我做一件事，不违背良心和法律即可，好不好？”
　　“恩，”雪之瞳歪了歪头，“这样也不错。”
　　比赛甫一开始，雪之瞳就可以预见到结果，幸村一上来就没有放水，暴风骤雨般的打击压的长太郎毫无还击之力，比分一路拉开，除了凤的瞬间发球制造了几次得分机会，其余几乎是幸村的个人秀，强大的实力，令人侧目。
　　“幸村君果然无愧于‘神之子’的名号，”凤抹一把汗水笑容腼腆，“就算输了也没有任何不愉快的感觉呐！”
　　“看来凤君也没有荒废啊，”幸村微笑，目光落在雪之瞳身上，“愿赌服输，我想请天堂小姐陪我去一个地方。”
　　敞篷跑车沿着海岸线燃出一路风情，幸村载着雪之瞳到了山顶的墓园，穿过丛丛青柏，他们在一个十字墓碑前停下，幸村注视着墓碑的照片，梦中描摹千百次的温暖笑容，终于和面前清晰的容颜交叠唯一，山中林风悲鸣泣诉，他目光悠悠如同少年，“如你所见，这是我的怀念方式。”
　　雪之瞳低下头沉吟片刻，眸中涌动复杂情绪，“为什么确定是我？”
　　“直觉。”幸村看着她，路灯昏黄，平静外表下暗藏澎湃的情感，一触即发。
　　雪之瞳抬头，讶异的望进他没有杂质的眼睛，淡漠从容的神情终于无法维系，她的声音很低像犯了错的孩子，幸村却一字一句听的清晰，“还是瞒不过阿市哥哥呢……”
　　下一秒语言被汹涌情感吞没，幸村张开双臂紧紧拥抱雪之瞳，他把头埋在她柔软发丝，缠绕多年的心结在这样一个夜晚释然，宛如幸村生命中一个高亢的惊叹号，这个习惯优雅的置身事外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情感的温度，虽然它是这样短暂。
　　桑原的情绪十分低落。
　　十六年的判决落在谁头上都不会好受，但问题不止于此。
　　作为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犯人，他有单独的牢房，四处碰壁穷极无聊的生活看似没有尽头，这对于人精神意志的消磨是超乎想象的，他最近常常看着自己的手发呆，怀疑出去之后自己能否拿得起抢。他在道上的名号响亮，一般犯人根本不敢惹他，然而最近时候却有人无故挑衅，而新来两个月的狱警亚久津居然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放过去了，这个瘟神前段时间没事都要找点茬，现在居然这么好说话，还有他时不时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也让桑原莫名。总觉得心中忐忑，烦躁不安。
　　今天来探监的是丸井。
　　“我的事怎么说？”桑原一坐下就问。
　　丸井一愣，“把你捞出去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桑原低吼。
　　“你怎么不问问我们最近打了打胜仗的事呢？”丸井吹破一个泡泡，“是说着要把你弄出去，但是警察说你的档案一下子找不到了，我们的人也不好明着问，总之会尽快。”
　　“他们父女怎么说？”桑原黝黑的脸色有点发白。
　　“没说什么啊，”丸井不明所以，“只说加紧办，就快了。”
　　“回去告诉他们，我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大吼一声，桑原头也不回的回牢房去了。
　　丸井张口结舌愣了半响，“这人怎么了？关出毛病来了？”
　　夏末清晨，细雨蒙蒙，碧绿的叶尖露水晶莹，不知名的鸟儿婉转啼鸣，娇嫩的花瓣承受不了重量，跌碎一地湿润，迹部景吾推开车门下车，雨滴擦着头顶茂盛树叶落下，滚过俊美侧脸，在黑色西装肩头消逝了生命。
　　车里端庄优雅的女子见他忘了打伞，启齿轻唤他的名字，“景吾？”迹部回过神来，连忙接过雨伞，打开请母亲下车。
　　迹部家族墓地，在此长眠的都是家族精英分子，遵照母亲吩咐，迹部弯腰将花束安置在父亲墓前，起身的时刻，和照片里威严的老人对视数秒。
　　“景吾，你爸爸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迹部有希子悠悠诉说。他继任财团董事长之后，经手数只股票成功上市，集团年利率增长惊人，稳坐亚洲金融龙头宝座。
　　迹部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高雅的夫人思及近日他推脱忙于公事整日不见人影，她知道这段联姻的实质，但是迹部光彦前车之鉴不远，迹部家族一朝子嗣不继她就一日辗转不安，人工受精的法子也是她默许的，儿子对黎嘉的冷淡她看在眼里，虽然迹部从未对母亲发过牢骚，紧锁的眉头却像是总也抚不平，她却明明记得他从前笑起来不是这个样子。
　　天堂雪之瞳，那个女孩真的无可替代？
　　“景吾，妈妈有一个要求，”撑伞为她遮风挡雨的儿子侧过头，海蓝色的眼睛有不易察觉的疏离，她觉得悲哀，仍想试一试，“真心的笑一次，不要假装也不要敷衍。”
　　泪痣微微一颤，她想或许他方才已经笑过了，“母亲，您的要求简直像任性的女友，”微带嘲讽，俊美男子的视线飘向远处，“对不起，我笑不出。”
　　即使他们相处的时候默契的避开了这个话题，然而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真田黎嘉这一招釜底抽薪，挟太子以令诸侯，真真高明，扼住两人软肋，迹部景吾再怎么铁石心肠，也没办法对骨肉下手，那个孩子是有生命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毋庸置疑。他卸下了伪装，最真实的迹部景吾对诸如“快乐、幸福、成功”这几个冠冕堂皇的字眼毫不在乎，他一早已恶人定义自己，不择手段亦是理所应当，相信他善良的是她，不是迹部景吾自己。
　　手机铃响，是助理山下的来电，迹部将雨伞交给一旁守候的司机，走开几步接听。
　　“总裁，有一位佐藤小姐打电话给您，我刚注意到这条留言。”山下的职责之一就是负责替他整理公开语音信箱内的留言，多数是公司员工抱怨上司的，也不乏豪放大胆的女子借此表达爱慕之情。
　　“佐藤？”印象中没有这号人物，他挑起尾音以示疑问。
　　“佐藤佳乃，熊本县水俣市立医院医生。她留了一条口讯：五年前她在洛杉矶UCLA医疗中心工作时认识了真田小姐，现在少夫人有些东西留在她那里，说是想要转交给您和天堂小姐。”
　　瞳，本大爷不想见她，这个女人居然托别人转交挑衅，你说她打算继续嚣张还是忏悔罪行？凭她那冥顽不灵的脑袋，本大爷赌第一种可能性。
　　输掉的人，献一个吻，啊恩？
　　他玩味的笑了笑，伸出手想和她击掌为誓，雨丝密集，顷刻湿了手心。
　　握住的，仅仅是空气。他垂下手，眼底冰冷。

　　第五十七话 紧锣密鼓

　　
　　
　　一幢不起眼的窄小民居内，集结了弘道会和不动峰的核心成员。众人正轮流总结这段时间的损失情况。
　　“赌场和夜总会这样的娱乐场所损失最大，”亚久津是最后一个作总结的，“没有我们的支持，大多被砸场或者直接关门，这一块的人员损失也最大。”
　　“但大部分骨干还是按照我们说的隐蔽行动了。”橘杏补充了一句。
　　“但我们经不起这么耗下去，东躲西藏连正当生意也没法做。”
　　“老子都快憋死了！”
　　“瞳，你到底在等什么？”夏树冷不丁问，众人都收了口。
　　站在窗口的雪之瞳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望向窗外，“冲绳的人。”
　　短暂的沉默，最先反应过来的夏树有点不确定的开口：“你想要一网打尽？”
　　“可行么？”
　　“我没有退路。”雪之瞳的口气毫无转圜的余地。
　　“我早就想大干一场了！跟上节奏吧。”神尾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附和声一叠响起。
　　众人领走了各自的任务，等待最后的发令枪。
　　日光灯熄灭了。
　　“呐，瞳，这次你可不能心软啊。”最后离开的结城夏树在门边回眸，笑得一脸平静。
　　黑暗中雪之瞳的眼皮跳了跳，没有做声。
　　真田宅。
　　仁王玩着发辫笑容讥诮：“弘道会的人躲的可真好，比老鼠还狡猾。”
　　“狡兔三窟，何况他们？”丸井咬着泡泡糖口齿不清，“大小姐，冲绳的那批军火怎么样了，我可不是你那个醉心武士刀的表哥，总不能让我们拿菜刀去干架。”
　　真田黎嘉不紧不慢道，“冲绳的人月底过来，你们做一下准备。”
　　柳生接口，“这是第一次和他们打交道，还是小心为上。”
　　“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他们敢耍什么花样？”仁王不屑。
　　“他们以往的军火都通过四天宝中转，这次头一回越过山口组的帮派和我们接头，肯定带来的人很多，”真田黎嘉吹开浮浮沉沉的叶尖，低头抿一口茶水，“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天堂雪之瞳一天没死，东京形势就一日不明，弘道会既然拒绝了山口组的橄榄枝，山口组就不会蹚浑水把武器卖给任一方，我们恰好利用这个机会和冲绳直接挂钩，以后军火这块就不用看四天宝脸色。”
　　“接头的时候我和丸井去，仁王和柳生留守，弘道会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目光巡视一圈，真田黎嘉下了结论。
　　“还是多带几个人比较好，”柳生转头看向仁王，“让切原和越前去如何？”
　　“越前龙马这小子挺有潜力，不过切原……”仁王顿了一下，有点为难，“下边人常抱怨，说这家伙最近喜怒无常的。”
　　“再说吧，”真田黎嘉淡淡道，“不要放松盯紧弘道会的人，想个法子把他们引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木手永四郎平静的走在街道上。
　　这是一个奇特的畸形的城市，物欲横流，东京很大，其实也很小，我们努力地生活着，却不爱这座城市。
　　银座的街道上灯火辉煌，人们来去匆匆都有一张冷漠至极的脸孔，方形的交通信号灯改变颜色，BVLGARI的旗舰店外挂着高大的钻戒广告，那重叠的戒指像白金色的骷髅，多摩川岸边的涂鸦是很多张扭曲的脸，六本木新城的围墙上都是来自咕噜咕噜星蓝色脸孔的小人。
　　这里是物质的天堂，女人们的水晶宫殿，男人的名利场，拥堵的交通，小得可怜的房屋，钱总是不够用，太平洋岛屿时常地震，也有海啸，早晨的山手线像沙丁鱼罐头，歌舞伎町卖弄廉价的□和欲望，原宿街头穿着公主裙画着烟熏装的少女，为了一个LV的手袋可以出卖一切，她们三三两两站在车站边抽烟，凋谢的面孔桀骜而决绝。
　　很少有人真的爱东京，然而一旦留在东京，就会对它上瘾，再难离开。
　　他潜入东京已经两天了。似乎没人注意到他，几天后他将要做一笔重要的交易，如果成功了，就可以绕过山口组打开通向东京市场。
　　但是，可能只是或许而已。
　　借助与美军基地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的今天的一切，他不想失去。他必须对弟兄们的生死负责，不能冒险，所以提前来摸底。
　　这里的确很有诱惑力，但是还是比不上冲绳，木手在心里加了一句，这时他看到一个女孩子落在路沿边上，她抬起头来，打扮不像良家女子，艳丽的浓妆混杂了天真的神情，木手愣了愣，走过去。
　　“需要帮忙么？”他问。
　　“鞋跟断了，”朋香拿起高跟鞋在地上敲了敲，笑了，“你还挺好心的。”
　　看他欲离开，她忙喊住他，“喂，有烟么？”
　　他们并肩而坐，烟头的星火在暗夜里闪烁。
　　“你从哪里来？”
　　木手警觉的看她。
　　“我的眼力可是很准的，”她歪着头，“这里的男人我见得多了，你是哪儿的？”
　　“海上。”
　　“兽从海上来？”朋香哈哈大笑，“你来干嘛？”
　　“做生意。”
　　“这里有什么生意好做的？”
　　“你好像不喜欢东京？”
　　“不喜欢也没用，”她弹了弹烟灰，继续吞云吐雾，“还不是要留在这里？”
　　“东京是无数女孩的梦想，而你已经在这里了。”木手看着她的侧脸。
　　“我不行，”她努努嘴，“一个‘马格达林洗衣店’的女人。”
　　说完她开始唱起歌来，她的歌声有点走调，有点缥缈，木手静静地看着她，直到香烟烫了手指。
　　“看着我干吗？我脸上有花么？”她笑得有点轻佻。
　　“我妹妹也喜欢唱这首歌，”他别过脸去，“她总想着离开家乡到这里来当歌手。”
　　“哦？那她现在呢？”
　　木手站起来，扔掉烟头。
　　看到他消失在拐角，朋香摇摇头，“碰到一个怪人。”
　　她死了，木手在心里回答，像歌里唱的那样：
　　“他们把我扔进土里，
　　就像那些腐烂的球茎，
　　永远等不到春天花开的时间……”
　　隔着两条街，手冢国光在黑暗的角落里借着昏黄路灯看完了手里的纸，“三十一号……”
　　他掏出打火机，雪之瞳的脸在火光跳跃的映衬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看来我能做的事情不多，”
　　“这样很好。”
　　“如果不成功呢？”
　　“没有如果，”雪之瞳打断他，“我拒绝考虑如果。”
　　“你这么有把握？”手冢看着她，下意识的推了推眼镜，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么三十一号以后呢？我们？”
　　她没有说话。
　　“离开弘道会吧，”手冢语气放轻但口吻坚定，“做个平凡的上班族也好，做迹部景吾的女人也罢，只要离开！”
　　她终于抬头，目光决绝如电，“你没有任何立场来否定我这些年的生活！”
　　手冢哑然。
　　“所以，该离开的人是你。”她声音暗哑。
　　手冢死死的盯着她，脸上蔓延开寒冷的表情，“我不会走，我等着和你下完这盘棋，看看谁先说Checkmate！”
　　地上的灰烬被夜风吹起，飞扬在他们周围。
　　桑原鼻青脸肿地躺在禁闭室里，骨头散了架般疼。今天他终于忍不住和旁人动起手来，结果引发了监狱的大混乱，亚久津的电击棍落到身上好几下，让他怀疑这个混蛋是不是想趁乱要了他的命。最后他被单独扔进了这个又黑又湿的小房间。
　　饭已经送进来了，放在地上，他根本不想爬起来吃。
　　如果这样躺到死，似乎也不错，他这样想着，意识有点朦胧。
　　耳边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余光扫过去，费力辨认出来是只老鼠正爬近他的饭食。暗暗咒骂了一句，他懒得动身，任凭那只老鼠去破坏他的晚饭。
　　迷迷糊糊地半睡过去，不知道躺了多久，渐近的脚步声让他猛地一个惊醒，似乎有人隔着铁门的小栅栏窗口在说话。
　　桑原有点吃力地侧过头，黑暗中，那只老鼠直挺挺地躺在餐盘旁。
　　彻骨的寒意从心口向四肢延伸过去，桑原握紧拳头拼命阻止自己发抖。
　　“有动静么？”有人问。
　　“好象没有。不会已经断气了吧？”另一个低声回答。
　　“这是慢性药，再等等吧！然后送到急救室去，在那里咽气的话比较好交代，查起来也赖不到我们头上。”
　　“这年头知道太多没好下场。”
　　“谁让他的档案被高层调走了。估计被定为重点盘查对象了。”
　　“听说他的地位不低啊？”
　　“所以才倒霉，为了以防万一嘛。再说，他们上一代的老大还不是一样被现在的头给干掉的。”
　　指甲掐进了掌心，似乎渗出了鲜血，燃烧百骸的念头只有一个，我要出去！问个清楚！
　　似乎过了很久，桑原感到自己的神经都要断裂时，铁门开了……
　　三十日的深夜，从东京监狱的急救室里逃脱了一名犯人。
　　奔逃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时，监狱外的树后转出一个身影，点亮一根烟，他身后监狱的高墙投下长长的影子。
　　吐了个烟圈，亚久津懒懒地道：“好不容易才逮到只老鼠。你觉得怎么样？”
　　“Great!”阴影中有人回答。
　　前一天晚上，迹部景吾飞往九州。
　　迹部财团那位经常荣登杂志封面的俊美总裁出现于熊本县水俣市立医院VIP病房门口，冰冷目光扫视写有病人名字的铭牌，盛气凌人推门而入。
　　病床上正在输液的女人无声无息，迹部景吾站在那里，抬手掠掠银紫色的头发，微微一笑：“很好，真田黎嘉，不给本大爷惹点麻烦你心里过意不去，嗯？那么我们不妨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她是无法和你交谈的，”一位医生模样的年轻女人推门而入，走到一边调试冰冷的医疗器械，“这位真田小姐，在五年前的车祸中成为了植物人。”
　　她转过身来，直视迹部景吾惊愕的脸孔，微微欠身，“您好，迹部总裁，我是佐藤佳乃。”
　　黑色夏末，暗流汹涌。

　　第五十八话 红莲火海

　　
　　
　　三十一日傍晚，九鬼贵一家的大门被敲开。
　　菊丸英二笑嘻嘻的站在门口，这个平日大大咧咧的一课探员今天表情明亮，眼神精明，向他出世了逮捕证，“厅长，哦不，九鬼贵一，你被内部拘捕了。”
　　来不及辩解，九鬼贵一被扣上手铐，塞进了警车。
　　白石藏之介跨出监察室时，和灰头土脸的九鬼打了个照面，暗叹人生无常不假，门外迎接他的是面无表情的手冢。
　　手冢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今天有很多事情要你做。”
　　警车穿行在繁华的街区，一路上手冢简略的介绍了现在的情况，白石掩饰不住震惊。没想到短短的时间，形势居然急转直下变得如此复杂和凶险。而正直如斯的手冢竟然会选择和黑道的人合作，白石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冷肃坚毅的男人，如果天堂雪之瞳把这件事捅出去，这个致命的错误足以写入手冢的特工手册，然后上缴枪支，反省放假。
　　车子风驰电掣驶出商业区，北方的天空正升起滚滚浓烟。
　　橘杏正收拾屋子，樱乃的手机响了。
　　樱乃又忘记带手机了，橘杏想到这个丢三落四的室友，有点好笑。她走过去，按下接听键，“喂？”
　　“樱乃，我是朋香啊，”朋香语声急促，“那个人，就是那个叫切原的，你叫我留意的人，现在在我们这儿，我亲眼看见老板娘华村把他迎进来的……”
　　手机掉到了地上。
　　切原赤也正坐在包间的长沙发上，一身酒气。
　　“说什么我心情不好就不要去了，”他仰头灌下一大杯，“分明小看我！”
　　昏昏沉沉的醉意席卷而来，他趴倒在长桌上。
　　梦里死去多年的母亲静静看着他，眼神悲凉。
　　“你又来了，”他无意识的挥手，喃喃自语，“怎么又来？你为什么不放过我，啊？”
　　“妈，你别这么看我，老头子死了你就老是缠着我，你缠我有什么用……”
　　“他就是死脑筋，满脑子老朽理论，有了机会也不知道利用，你死了以后就知道骂我，骂我没出息，我想干番事业给他看，我有什么错，我没错！”
　　他记得自己的满腹委屈和不甘，
　　他记得认识了一个叫真田博宏的人，这住吉会的魁首对他如此亲切，
　　他记得那天喝醉了回家，父亲的怒吼回响在深夜，
　　他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父亲躺在身边，手里是一个染血的烟灰缸，
　　他记得呆坐在尸体旁整晚，眼睛涩的哭不出一滴泪，
　　他记得第二天仁王雅治敲开了他的门，一眼洞穿了他的失魂落魄，
　　他记得真田黎嘉微笑着说：“听说令堂昨晚心肌梗塞死了，请节哀。”
　　他记得像个木偶一样应承了不动峰的会面请求，却没勇气踏进那座被鲜血玷污的教堂……
　　“我记得，我都记得，”他无力的捶桌子，声音哽咽，“求求你，妈，别来了！”
　　醉眼朦胧里，似乎有个女人走了过来……
　　警车呼啸着在城北的目的地停下，这座数百平米的圆顶大仓库，警方荷枪实弹的包围，世界沦陷成红莲火焰，流风炙人，浓烟翻腾，火光冲天。
　　手冢调动了所有警力。
　　“白石，你负责调度，如果有人出来，立刻拘捕。”
　　“如果拒捕呢？”白石将子弹一枚枚填入弹巢，沉声问。
　　“可以击毙。”手冢下了命令。
　　白石正打算绕道仓库后面去，余光一瞥，看见了天堂雪之瞳。这个一身素衣的女子正站在包围圈外，看着世界在负隅顽抗和彻底沦陷间挣扎，恍若日之夕矣的浮世绘，有一种凄美壮阔的决绝。
　　他看见雪之瞳和手冢一样面无表情，他看见他们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他解读不出个中深意，只觉得那样的眼神让他没来由的心慌。
　　据桃城说一个小时前里面就有交火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是爆炸和浓烟。
　　这也难怪，白石心想，这里本来是孤儿院的旧址，前些年改建为化学品仓库，编制袋装的PVC粉和各类化学添加剂堆得要撞到屋顶。所以住吉会要和比嘉在这里交易，这种环境，对双方都是一个牵制，一走火，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但他们没料到有人要瓮中捉鳖。
　　肆虐的火舌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映亮了东京上空，消防车蓄势待发，白石眯起眼，“再烧一会儿，这仓库就完了。”
　　不远处，雪之瞳的手机响了。
　　一直留心注意她的手冢清清楚楚的看见有惶急和错愕自那双清亮的瞳孔掠过，他几大步上前，一把拽住要往火场去的雪之瞳，“你要干什么？”
　　“你放开！”她声色俱厉。
　　手冢面色铁青，沉默的坚持，令人灭顶。
　　她微微眯眼，有犀利的光痕自瞳眸里闪电般划过，迅捷的从风衣后摆处拔枪，腰身清浅，动作利落，手冢错觉几乎是一刹那，从雪之瞳的手里盛开诡异的银色的花，再熟悉不过Beretta直指他的眉心，“叫他们让开！”
　　瞳，你要我死吗？
　　手冢颓然闭眼。
　　纤丽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浓烟滚滚的建筑物内，手冢握紧了双拳，目光蒸腾着变冷。
　　白石回头望着手冢国光，他轻轻的抿进了唇角然后将佩枪轻轻在指尖旋转，侧过头看着手表缓缓却坚定的打开联络器一字一字冷静而沉着的命令：“第一小组注意，缩小包围圈，对方极有可能武力拒捕，注意安全。第二组迅速集合。随时待命。”
　　“还有，我恐怕要各位记住我下面说的话。”
　　他稍微停顿了一刻，然后缓缓的抬起头，目光澄静明亮。
　　“胜利必将属于我们，我会尽己所能将我们的损失降到最低。但是，所有人，听好——天堂雪之瞳必须活捉。除此之外，作为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我没有别的任何要求。”
　　白石苦笑，“假公济私啊，手冢。”
　　他不置可否，只淡淡吩咐警车上的协助警员，“想方设法联络到迹部景吾，越快越好。”
　　仓库里弥漫着黄绿色的刺鼻烟雾，视野很快就模糊不清了，炙人的热浪让人呼吸困难，烤得皮肤发紧。
　　雪之瞳只能凭借有限的记忆辨别方位。
　　仓库的中心地带原本是空地，火势不大，住吉会的人，比嘉的人，有尸体七零八落的躺在那里。
　　然后她看见了越前龙马，手里还紧紧地握着枪，无声的躺着。
　　她压低身体，衣服被烘烤得紧贴在身上发烫，心却是一片冰冷。
　　越前龙马，她还记得第一次在地下赌场见到他的情景，被四个保镖反剪双手按在地上，抬起头来是桀骜执拗的眼神，“是不是你害死我爸爸？！”
　　她淡淡一笑回答他说你好像找错人了。
　　有一天这个嚣张别扭的孩子跑来对自己说“让我去住吉吧，一定会用得上我！”微微抬起的目光异常坚定。
　　认真的话语言犹在耳，人却已经躺在这火海里。
　　雪之瞳脚步迟滞的走过去，有一个人先一步扶起他。
　　是亚久津！
　　她伸手往越前颈边一探，还活着！
　　来不及查看伤势，亚久津把满身鲜血的越前背到背上。雪之瞳语速很快，“仁，你先带他走。”
　　“司忍，要走一起走！”
　　房梁被烈火长时间炙烤，已经露出了焦炭的黑色，整个仓库摇摇欲坠，不时有滚烫的火球落下，脆弱的窗户抵挡不住火势，木质窗棂很快被火苗吞噬，“哔哔剥剥”与玻璃“哗啦”掉落在地碎裂的声响不断刺激着她的耳膜。
　　相同的地点，相似的情景，她的心里清明一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里有逃生的地道，我不会有事，我答应你！”
　　她推了一把亚久津，一块预制板轰然落下，雪之瞳险险避开，尘土和火花四溅，火燎灼了衣袂，“快走！”
　　“言出必行，你要小心！”他朝她大吼一声，咬牙背着越前冲了出去。
　　她在墙角找到了瓶装水，费力撕开盖住货物的幕布，润湿了掩住口鼻不让自己当场呕吐，过量吸入有害气体还是让她微微晕眩，心里暗叫不好，她用湿毛巾吸了口气，按着模糊的记忆，跌跌撞撞的来到仓库尽头的贮藏室。
　　爆炸持续不断，天花板一块块掉下来。整栋建筑在爆炸声中微微晃动，这个空间开始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储藏室的木板门被烧得变了形，雪之瞳用力飞起一脚踹开燃烧着的大门，拖着身体进入房间深处。失去大门掩护之后，火苗立刻发现了这个未曾肆虐的空间，争先恐后向里面扑来，最靠近门边的置物架子烧了起来。
　　应该就在这附近！
　　雪之瞳在一排排货架间寻找，竭力回想着真田博宏的高度，从当年的角度推测将秘道机关设在哪一层最为便利。她一边思考一边踩着下层架子攀上第四层，尽力抬高手臂模向最右侧的木板。
　　果然，她找到了一个小突起。雪之瞳拼尽全力按下去，最里面的一堵墙向两侧无声移开仅容一人经过的通道。
　　她知道，真田黎嘉在里面。
　　一道刺穿耳膜的刹车声，刚下飞机的迹部景吾在车子还没停稳的时候就冲了出来。然后，他看见了毕生难以忘怀的最恐怖的一幕，持续的爆炸显然动摇了仓库根基，这栋灰色的建筑物从底部开始坍塌，就像被推倒的积木那样迅速塌毁。所有的一切，全部被掩埋在废墟之下。
　　他从神的身边抢走了他最宠爱的孩子，于是这一次上帝真的发怒了，东京苍穹下，一切都是虚空。
　　这场前生末世的火照亮了半个东京，仿佛启示录。
　　火，是这个世界的最终结局。

　　第五十九话 梦醒时分

　　
　　
　　漆黑阴湿的地下通道赫然眼前。黑暗的通道尽头，灰败惨白的地下密室犹如地狱之门，死亡的阴影无声沉坠。
　　光影破碎的斑驳墙垣恰好地隐藏住纤丽的身形，雪之瞳侧身抵在密室门板外，伺机而动，她知道，有人曾在这里意外目睹了这萦绕一生的恐怖噩梦。
　　有些伤口适合放在心底，只能让自己看见。
　　虽然贩毒丑闻曝光后警方查封了孤儿院这间用以制作人体运输工具的密室，可雪之瞳在经过这个留有无数怨念的房间前仍不由自主微微颤抖。
　　终于，她看到了真田黎嘉。
　　伤得很重，已经昏迷了。
　　这里已经被压在废墟之下，没有任何医疗条件。其实，现在的一切情形，跟那晚孤儿院大火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那天她们也是躲在这里逃过一劫，她发了烧，黎嘉没日没夜的照顾她。
　　原来曾经，她们是那么好那么好的朋友。
　　没有食物，只有水。
　　在火场里吸入的气体，先前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弱化了感觉，放松的一刹那，燃烧一样的感觉从气管传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雪之瞳捂着胸口开始猛烈的咳嗽。
　　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令她几乎呕吐。她几乎是神志不清的出于医生本能做完可以做的不多的一切，才靠着墙壁缓缓滑下来。她疲软的倒在真田黎嘉旁边。喘气。冷汗从纸一样白的脸上流下来。
　　人在饥饿的时候常常会不由自主的产生睡意，睡着不但可以暂时忘记一切的感觉，也是一种减少能量消耗的本能反应。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雪之瞳不记得自己几次睡着了醒来又昏昏沉沉的睡去，胃里空空荡荡的像揪起来了一样疼得要命，让人想吐又没有可吐，酸水几乎涌到喉间。她不想喝水，这几天总是在喝水，只能喝水，以至于她现在甚至对水都起了恶心。
　　她迷迷糊糊的，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她，眼皮很重，她慢慢睁开眼来。
　　那个素来争强好胜的女子正血淋淋地跪坐在地上，包好的伤口又裂开了，看清她僵硬麻木的苍白面容，雪之瞳打了个冷颤。
　　她也看到了她，却没有动，只是吐出冰冷清晰的三个字：
　　“你赢了！”
　　雪之瞳回应她的是沉默。
　　“越前龙马是你的人；桑原拿着武器埋伏在这儿，情绪错乱地跳出来；比嘉的人以为我们搞鬼……这些都是你设计好的。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你，” 黎嘉的语调阴森而缓慢，字字怨毒，“你居然违背黑道的铁则，和条子联手！”
　　古怪地看了雪之瞳一眼，“不，也许这不是第一次，当年你也没有为你父亲报仇。为、什、么？”
　　迟疑了片刻，雪之瞳道：“我不做那么虚无的事。”
　　“虚无？哈哈！”黎嘉突然笑了，笑得空洞又嘲讽，“天堂雪之瞳，你知不知道，你就是这点最让人讨厌！”
　　“只有你还惦记着过去！那样荒凉痛苦的过去，有什么好惦记的？因为那时候我们无辜么？” 她收住了笑容，目光刹那犀利，“这个世界上没有无辜的人！”
　　“瞳，只有你，只有你不肯承认这个事实！我们早在地狱里了，只有你还偏要仰望天堂！结果呢？就是这样，不过是你自欺欺人！”
　　说完这一句，她再也坚持不住的倒了下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雪之瞳爬过去给她喂了水，似乎舒服了一点，她偎在她怀里，声音絮絮的几乎要轻的听不见，“就是这里，我妹妹就是在这里……喉咙里的海洛因破裂了，她痛苦的在地上翻滚，然后被真田博宏一枪打死了……我就躲在那里，我亲眼看着……”
　　“黎嘉……”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要得到金钱和权势，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我谁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
　　她眼里有滚烫的泪水落下来，死死拽住了雪之瞳的衣襟。“我去FBI当奸细，认识了大和，他和我一样，可他是为了你，为了你能安心的和手冢国光在一起……他什么都是为了你……在他心里你比我重要多了……太一，我为了孩子，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带我走……”
　　雪之瞳一个激灵，“是你把哥哥约出去的？！”
　　“你知道他说什么？”她忽然笑了，“他说他怎么可能为了我放弃弘道会少主的位子，他还让我把孩子打掉，哈哈……”
　　“黎嘉，你……爱他？”
　　“我才不爱他！”她激动了起来，“妹妹、朋友、恋人、孩子、容貌，我什么都可以抛下，我只为了我自己，我只爱我自己！大和佑大这个混蛋，他早就发现了有人跟踪，他才骗我，他让手冢送我逃离美国，他就这么死了，一句话也不留给我，你知道手冢为什么会被抓住？”她看着惊愕的雪之瞳，“是我干的……是我……”她缓缓闭上眼睛，“我只恨，还没来得及报仇……没看着真田博宏在全世界面前身败名裂，我死不瞑目……”
　　“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她最后问她。
　　“因为这样就要你死，不够。太不够了……你欠的账，我要你还给我……”雪之瞳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真理之嘴钥匙扣，放在她手心。
　　黎嘉淡淡的笑了，人淡如菊的感觉，也许不适合此刻鲜血淋漓的人，但是雪之瞳没有办法否认，她最后的微笑，干净的不像满手血污的罪犯。
　　或许，人们各有各的迫不得已，各有各的难言之隐。黎嘉如果没有遇见过大和，是否就没有今天的自己。在漆黑的地下室的天花板之下，她的视线慢慢离开了雪之瞳，而是望着高处。他们说人死之前，所有回忆都会闪回。她不知道自己在最后的那一刻会看见谁。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所以没有挣扎，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早已在天堂某个角落追逐着他的梦。
　　或许以前她还活在梦里，现在这梦就要醒了。
　　或许解脱要比审判善良的多。
　　天花板缓缓的压下来，最后的审判已经开始了。有的人会升入天堂，而有的人注定沉沦入炼狱。你在哪，我又为什么追随。
　　我不知道。
　　黎嘉很安静。雪之瞳模糊的想她是不是睡着了。
　　“喂。”
　　“黎嘉。”她摇了一下她。很累，不想说话。
　　她无奈的靠近那个人，脸碰到了她的脸。
　　没有呼吸。
　　雪之瞳慢慢的移下头，到胸口。
　　没有跳动。
　　身体依然是温热的。
　　雪之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她就那样贴着那个胸口听了半天。也许下一秒那里就跳动起来了。
　　安静。还是安静。
　　等雪之瞳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冷静得出奇。她双手交握，狠狠的、有节奏的捶着黎嘉的胸口。一下又一下。而黎嘉却毫无反应。
　　最后她筋疲力尽的停了下来，猛烈的干咳，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楚的看到黎嘉的脸。
　　她的脸色是那么可怕。比雪之瞳亲手解剖过的尸体面色更可怕。
　　她抱住头猛的后退了好几步。
　　她慢慢躺倒在地上，身体痛苦的蜷缩起来。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种撕裂了房间里诡异的安静，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是从自己喑哑的声带发出来的。
　　迹部景吾这辈子不曾如此惊慌失措过，她的手机打不通。
　　只感触到一无所有的空洞，迹部的眼睫轻轻一跳，那一个瞬间，仿佛心中最最珍贵的一件玉器被他亲手摔的粉碎，那些细小的碎片一枚一枚伴着血肉埋进了心底最最柔软的角落，那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摇摇欲坠，那么无力。
　　天黑了，像永远不再亮了。
　　生命中最最漫长的夜晚，仿佛是从世界劲头迷航折返了现世，纯蓝无暇的无尽海平面之上，星星是碎在海里还是碎在了心里，炼狱莅临众生，星子东升西落。迹部景吾忽然很想知道，那一刻义无反顾冲入火海的女子，瞳，你有没有想过我。
　　海已枯而石未烂，从高处俯瞰毁灭之后的尘世，谁能告诉我，你在哪里？
　　迹部财团的直升机参与了警方搜救。
　　那些被抬出来的血肉模糊的尸体，迹部不想去看。
　　夜未央。秋季的雨冷的痛彻心扉。
　　世界支离破碎，你是那一片倒影上不灭的星辰碎钻。
　　电视中的光与影像浅浅的水纹缓缓的流在迹部的脸上，他低着头坐在红色的沙发尽头，落地场外寂寞的城市在遥远的创伤之外夜夜笙歌，繁华如昨，歌舞升平，自甘堕落。隔着一面墙的距离，新栽的郁金香在十一楼的窗台上随风凋零只剩下细墨色的蕊珠，拥着她在怀里无数的夜晚温度似乎还没有散尽。
　　只是亲爱的，我将你落在了哪里？
　　你又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她在死亡的幻觉中游走，没有任何方法逃离这个地域。
　　蓝色的苍穹，远处传来直升机的声音。
　　有人歇斯底里呼喊着熟悉的语言，有人在祈祷，人群一阵骚动。直升机越来越低，她睁大了眼睛，瞬间晕眩而无法呼吸。刘海被风吹碎，天空被分成了对角，洁白的日光翻碎成水晶的棱镜。那个来自天国方向的人，像无数次梦里那样，他伸出手，日光太耀眼，氤淡了五官的轮廓，而那粒精致而妩媚仿佛蓝色灰烬的痣点让人着了魔，像梦中那样紧紧的扣住了他的手，狠狠的，再也不会放开。闭上眼睛，世界干净，再也不想看见他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
　　她低声说景吾，你带我回家。声音是沙哑的。
　　微微有些茫茫却坚强的目光，穿越天与地的距离，像几亿光年以深纯度最高的水晶。灼的人眼角生疼而温柔。在蓝天之下紧紧抱着灼烫却发抖的身体。
　　雪之瞳在坠入昏迷之前微微眨了眨眼睛。
　　那双琥珀色全世界最明亮的眼睛，青青浅浅似乎千言万语无声静默。
　　迹部紧紧拥抱着怀里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她的眼泪无声滑过脸颊。在纯蓝色的天空之下。消碎在风中。

　　第六十话 此去经年

　　
　　
　　手术顺利完成，忍足侑士换好衣服打算回办公室。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面色阴沉的脑外科主任渡边正夫。他刚接到电话通知，心外科主任中田英治在刚刚结束的董事局会议上当选为新院长。
　　怪不得，渡边正夫的脸色这么难看。忍足侑士微微一笑，走进去按了心脏外科的楼层。
　　“忍足医生，年轻有为啊，你可是为心脏外科挣了不少选票，中田教授没有白费心血。”渡边冷嘲热讽道。
　　墨蓝头发的青年神色自若，稍稍偏过头扫了渡边一眼。“显然，各位董事更倾向于能拿手术刀的医生，渡边教授。”他压低声线慢条斯理地回敬，像是将锋利的刀刃一寸寸没入对手死穴，缓慢而痛苦的死去。
　　渡边正夫已经好几年没有担任过主刀，他手颤的秘密是脑外科的绝对禁忌。因此在听完忍足的话之后，渡边的脸色可用面如死灰来形容。
　　忍足侑士步履轻松离开电梯，走出两步忽然回头看着紧闭的金属门笑了笑。如果渡边正夫和中田英治了解东大附属医院是忍足家族虎视眈眈的目标，还会不会斗得你死我活？
　　他的笑容，带了三分怜悯，还有七分冷漠。
　　办公室走廊的窗台前静静立了一个人，迹部景吾指间一截未燃尽的烟头，在暗处明明灭灭，听闻声响回过头来，暗蓝色的瞳眸浸染在无边夜色中，类似某种宝石的残骸，平添了空濛的肃杀萧索。忍足笑了笑，迎上去。
　　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落座，迹部把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手指按着眉心。
　　看清他眼底因缺少睡眠而若隐若现的血丝，忍足眉尖一蹙，转瞬复又舒缓开来，“她还没醒？”
　　“恩。”罕见的惜字如金。
　　忍足看着迹部，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向来睥睨天下的男人，即使输也不允许自己倒下的王者，何时有这般筋疲力尽的神色？
　　拥有华丽声线的男人似乎在用最后的能量支撑着自己，拼命克制声音中的颤抖：“要怎么告诉她，孩子没有了……本大爷要怎么开口……”
　　与死神角力，是迄今为止最惨烈的一场比赛。
　　惊愕而僵硬的神色终于出现在冰帝天才优雅懒散的侧颜，忍足转向窗外，斑驳陆离的霓虹闪闪烁烁装点这个繁华荒芜的城市，静默在室内缓缓流淌，他敛了片刻失态，低沉声线一如既往的水波不兴，“她也是医生，如何能不明白？”
　　心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压抑的感觉令人喘不过气。迹部景吾不得不做几个深呼吸，缓解心痛。
　　他想到了过去。甜蜜回忆和冷酷现实犹如双刃剑共同摧折神经，逼着当事人承认自己软弱无能，而后命运以战胜者的姿态趾高气扬嘲笑人类渺小。
　　他受够了这一切，退让妥协根本不是迹部景吾的风格！但就像对着墙壁打出去的网球，对手消弭了所有力道而反弹的力量丝毫不减，等待他耗尽体力赢得比赛。
　　唯独命运，高傲如迹部也束手无策，正如他无法令未出尘世的孩子死而复生。
　　她从梦境幽幽转醒，起身的时候被单滑落，下腹部隐隐约约的刺痛引出一记闷哼，疼痛让她冷静，疼痛让她清醒，止不住颤抖的手覆上平坦的小腹，空气凝结成冰，阴霾顷刻布满了皮肤。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茫茫的疼痛流转四肢百骸，连呼吸都疼痛，她在暗夜里无声微笑，黯淡的天光里脸颊斑驳一片。
　　胡乱抹了一把脸，她转身拔掉了输液管，裹了风衣出了病房，走廊里空空荡荡，唯有一盏廊灯昏暗，落下凄清柔和的光晕。
　　此刻急救室里忍足侑士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如此憎恨直线，那条绿色的平滑的没有一丝波动的直线似乎在又一次大声嘲笑医学的无能，以及人类希望的脆弱。
　　胸外心脏按压、静脉注射强心针、呼吸兴奋剂、心脏电击……他所有的努力一次次被宣判失败。
　　病房里有死亡的气息，切原赤也像个淘气的少年疲累了就闭着眼睛沉睡，只是再也见不到他的未来。墨蓝头发的男人用手掩住脸，拒绝再看。
　　神尾抱走了昏死过去的橘杏，而切原却在永恒的梦境里笑了。
　　妈，儿子终于干净的死去了，你可满意？
　　我们都曾是纯洁的羔羊，承受不起一滴血的重量，所以，死者的血会窃窃私语。
　　人影交错的急救室外有容颜精致的女子擦着明亮玻璃窗走过，纯黑色风衣被簌簌的扬起来。
　　正是八九点钟的光景，夜景繁华如织，绚丽霓虹流淌过眼角眉梢，夜风凉如水，在临街的雅座点一杯热饮，窗外刚刚停下了雨，玻璃上模糊的水渍使朦胧的灯光温柔的四下散开，让人的影子都流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大厅的灯光在玻璃的折射下显得异常辉煌，绿色的茂盛的热带植物静默着望着脚下锦簇的花朵，玻璃走廊上飘来香浓的咖啡的味道，有人蜷缩在红色的布艺沙发上睡眠，忘记关掉的音乐从耳机里流泻出来，像这个时间城市间暧昧的低语，有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清洁工打着哈欠匆匆的走向走廊深处，漂亮的女子灯箱广告彻夜通明，浓浓的香水味道从店铺里散发出来。
　　“叫本大爷好找，啊恩？”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华丽音色，上翘的尾音，雪之瞳瞥一眼不远处尽忠职守的桦地，认命的由着他牵起手，越过旋转玻璃门，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去哪儿？”迹部勾勾手指，做了个乖乖跟本大爷来的姿势。
　　高高耸立的东京塔，四百多米处的观景台内。
　　两人刚刚坐定，第一道炮声就在耳边炸响。然后，一朵红色的焰花在天空里灿烂地开放。
　　接着，一朵，又一朵，在墨黑的天空里幻化出炫烂的景色，五彩缤纷的光影为城市的夜空披上了一袭夺目的彩衣，在那些瞬间，充盈在心底的回忆，回忆里的欢乐，也随着焰火升空，无边地蔓延开来。
　　迹部侧过脸去看雪之瞳。
　　她的脸被天空中明亮璀灿的光芒洗涿分外明净，象是半透明的，她的眼光，很奇怪，象是特别特别地不舍，那目光里，仿佛要伸出手去，挽住那一天一地的华彩。那一种渴切，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抖。
　　失火天堂，迹部心里无意识的划过这个词。
　　“呐，瞳，要记得本大爷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一辈子不许忘记，恩？”银紫色头发的男人霸道的说着，微微仰起精巧的下巴，深邃的蓝眸紧紧盯着身侧的女子，右眼下方一颗妩媚的泪痣增添了一丝邪魅。
　　被点到名的女子将视线从绚丽华彩的天幕收回来，轻轻恩了一声以示收到。迹部景吾抬起右手，将雪之瞳拥进怀中。他紧紧地抱着她，耳畔她略微压抑着颤抖的声音，“景吾，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照顾好宝宝……”
　　搭在她肩膀的手微微一僵，迹部轻轻叹息一声，只把她搂得更紧，吻落下的时候已是绵密如织。
　　这一年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长御手洗冨士夫卸任，立海投资董事长被举荐为新一任会长。这一任命与外界预测略有差池，毕竟同侧重国际化管理并积极拓展海外市场的御手洗冨士夫相比，近年来真田博宏显得较为保守，两人的管理理念也存在分歧。
　　十月底，真田博宏尚在犹豫是否接受任命。担任经济团体联合会长是非常高的荣誉，与此同时需要付出全部心力以促进联盟内所有企业持续发展，这意味着他不得不减少对自身企业的精力投入。
　　长久以来他一直在考虑接班人问题，当他卸下首席执行官的重任后谁能接替他掌管集团。总裁一职并非坐在办公室内签几份文件开数个经理级别会议就万事大吉，在产品线调整、裁减员工或销售重点转移等战略性问题上需要具备远见卓识以及决断的气魄。
　　思前想后，真田博宏觉得此刻并不是放手的最佳时机。经团联历史上从未有过拒绝任命的人，他决心做第一个。就在他婉言谢绝御手洗冨士夫的推举之后，立海投资的股票一泻千里。
　　“比杀人更狠报复是生不如死，瞳，你等着看，本大爷怎么做掉立海投资，恩？”
　　住吉会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剥离了姻亲纽带的桎梏，迹部景吾下手便绝不留情。利用财团自身垄断地位全面封杀立海投资旗下合法产业，由明星律师幸村精市接手数起金融诈骗案陆续开庭，亲自会晤内阁官方长官，向厚生劳务省和警视厅施压，法庭上股市上几场硬仗下来，立海投资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对迹部景吾的不计后果孤注一掷公司内很多亲立海的元老派起初不以为然，对当初迹部能顺利击败堂叔获得董事长职位的旧事颇有微词。
　　上个月内务及通信产业省公布了最新失业率统计数字，经济不景气的时代，人人都像上紧发条的机器娃娃，一刻不能闲。没想到的是，那一年的年底，迹部家族不但度过了经济危机，而且扭亏为盈，再度成为金融界的中流砥柱。据财经杂志报道迹部景吾并没有在政府紧盯的金融股上下功夫，而是另辟蹊径，在几支能源股和金砂矿上大做文章，后来石油价格飙生金砂暴利，证明他确实是眼光独到。天才操盘手的说法，被业内很多人所津津乐道。
　　几位股东见识了他的能耐，见风转向，明里大力地扶持他，暗里希望借他做傀儡操控大局。唯我独尊如迹部居然和颜悦色，依然委以重用。数月后，家族生意运转平稳，迹部大权在握，召开董事会议，在会上客客气气的请老头子们引退。说好听的是引退，不好听的其实就是遣散。直到此时此刻一帮人才真正见识了这位少东家的厉害，想要不走，可惜早已经人事暗换，重要决策位置上都是迹部景吾近几年暗暗提拔的心腹，况且迹部又给足了他们面子，最后也只能死撑着笑脸离开。
　　卧薪尝胆，一朝雪耻。
　　至此以后，家族上下再也没有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
　　董事局会议上他的微笑玩世不恭。冷冷的，噙着嘲弄等待世界崩溃。
　　“这个世界上但凡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本大爷而言就不是问题。”
　　后来有人感叹说迹部景吾的心思缜密手段非凡，性格果敢决绝，犹胜他父亲当年。这两年迹部家族的生意越做越大，涉及到金融以外的诸多领域。
　　这一年的雪来的格外早。
　　HILK。
　　Hitomi ideally loves Keigo。
　　雪之瞳皱着眉看着小巧的指环。在他家空旷华丽的大厅，壁炉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窗外下起了花瓣一样大的雪，湿润的雪花顷刻覆盖了干燥的大地。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他。
　　“很奇怪的……”她像个孩子研究着Tiffany的戒指，呐呐自语。
　　“啊嗯，本大爷看上的东西怎么会不华丽，有什么奇怪的？”
　　“我是说刻的字……”
　　“本大爷不是解释过了吗，是你很爱很爱我的意思。” 迹部晃着他那颗华丽的脑袋，显然对自己的杰作颇为得意。
　　“所以才奇怪啊。”
　　她抬起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在微笑着看着他。迹部愣住。转瞬即逝的狡黠，雪之瞳自己将戒指戴上中指然后举起手来给他看。
　　“谢谢，我收下了。”
　　迹部的嘴角抽了抽，“哪里有自己给自己戴戒指的，啊恩？摘下来本大爷给你戴，这样才是本大爷的女人！瞳，摘下来。”
　　他伸手过去抓她的手，雪之瞳闪开，却被身后的美人榻绊住，不小心被迹部压在了身下。美人榻上金丝镶嵌的纹路，有断了翅膀的蜻蜓还有忘记了飞翔的蝴蝶，她墨玉色的发丝散落在藏蓝的丝绸底色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高山湖泊，清澈而明亮。他轻轻地吻上，她的睫毛滑过他的嘴唇，轻柔如羽毛的感触。
　　“本大爷，好喜欢你这双眼睛，瞳……”
　　那么明亮，像一场好梦。
　　迹部想着这是第几个戒指，想着珠宝店的推销员每次一见到他就两眼放光的样子不由得一阵无力，“你要什么时候才肯嫁给本大爷，恩？”

　　第六十一话 天堂落日

　　
　　
　　手冢国光回到警署时留守的两个警员为了九鬼的事起了争执，一言不合扭打做一团，亚久津背着越前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手冢抓起手边的一个杯子朝墙壁砸了过去，所有人全部停下了动作看着面色可怖的他，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手冢发怒，四周静默一片，手冢脸色铁青语声幽寒，“你们，别在我面前自相残杀！”
　　不二周助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手冢头都没抬。
　　不二在他对面坐下，“手冢，我们谈谈。”
　　“说吧。”一贯的惜字如金，手冢抽过另一份案卷打开。
　　“别看了！”一只手拍在桌面上，遮住了眼前的文件，不二掩饰不住焦躁，“这三个月你废寝忘食就为了看这些东西？！”
　　“你想说什么？”手冢抬首，靠上椅背。
　　“是你想做什么才对。”不二周助难得没有笑。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手冢冷冷的看着他，“我要抓住她！”
　　“是么？”不二微微笑了下，满脸嘲讽，“我怎么觉得你在说‘我要救她！’”
　　桌子下手冢修长的手指绞在了一起。
　　青学天才，一击必中。
　　拉开椅子，不二坐到手冢对面。
　　“手冢，你真的认为可以用法律洗干净天堂雪之瞳过去的人生么？”不二的神情是少有的诚挚。
　　“还记得我们从前打网球的日子么？比赛前或许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可到了场上隔了球网一对一，最强有力的只是彼此坚定的信念，现在也一样，”手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坚毅又干净，“如果我不能纯粹自己的立场，我就没有资格站在她对面！”
　　正式人事任命到达后，手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整个警察队伍，社会需要的是坚强的行动力，而不是没有骨架容易腐烂的血肉。
　　“你也觉得他很可疑？”手冢指着一份人事履历，问一旁的白石。
　　“恩。”
　　“那么，真要看紧他了。”
　　“为什么要辞职？”手冢放下署名为伊武深司的辞职报告，问。
　　“因为有人开始监视我了。”伊武难得没有碎碎念，直截了当。
　　“就算辞职，在职期间和黑道的勾结行为还是可以追诉的。”
　　“你查不到什么的，”伊武毫无惧色的对上手冢凌厉的目光，“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怀疑到我的？”
　　“内务课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每次行动车辆枪支调配都瞒不过它，是获得情报的上佳之所，况且，”手冢停了停，目光略斜的看向他，“那天晚上你看到我出勤，也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吧？”
　　伊武不置可否，“我大哥的仇得报，我该谢谢你。”
　　“你是不动峰的人？”手冢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就算被一举歼灭，不动峰还可以凭借消息资源东山再起，真是防患于未然。”
　　伊武站起来，“手冢君，在东京，偶尔栽一次并不丢脸。”
　　看着他关门离去，手冢沉静如水。
　　漫长的撒网就此开始……
　　雪之瞳靠在床沿，头痛欲裂。
　　这是兵荒马乱的两年，继迹部景吾在商场上咄咄逼人大获全胜，真田博宏众叛亲离自杀身亡，立海的剩余合法产业交由真田弦一郎打理，弘道会则接手了住吉会在东京的大部分灰色产业。除了难以合并的混乱，弘道会司忍曾经联手警方的事实还是激起了立海余部的强烈反弹，几个核心成员都忙得人仰马翻。连无惧无畏的亚久津都感叹“也许住吉对我们而言太大了，难以下咽”等等。
　　值得喜庆的是神尾和小杏的婚礼，他们在橘桔平倒下的地方接受祝福。
　　然后是他们的小女儿的降生，大家伙围着还没开眼的小家伙又笑又闹，嚷嚷着要给她取名字。
　　“就叫她‘爱’吧。”一直在淡淡微笑的雪之瞳开口。
　　樱乃第一个支持，“神尾爱，小爱，爱子，都很好听啊！”
　　小杏点点头，只顾着傻乐的神尾当然没意见。
　　只有迹部和忍足向她投来满含深思的一瞥。
　　“呐，瞳，你不要总是把所有都揽到自己肩上，人首先要能够活下去才能来谈铁则，穷人要先填饱肚子才来谈道德，你为了保护大家才这么做，你没有做错，我们也没有做错。”夏树如此宽慰她。
　　可雪之瞳还是感到自己的心要沉沦于寂灭。
　　这些年她一步步咬牙挺过来，可那场大火，面对黎嘉的尸体，面对手冢决绝冰冷的眼神，面对腹中孩子的离去，她分明感到已经熬干了自己。
　　她甚至惊讶于这两年是如何过来的，有是否有力量面对风平浪静下的暗流汹涌。
　　她知道手冢外松内紧的手段中暗藏的决绝，因为尽管没有见面，Blues Bar的那盘棋还在缓慢地下；而弘道会一边穷于应付丛生的问题，一边又像茫茫大海上的船，陷于不知驶向何方的窘境……
　　她是真的累了，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深深的疲惫，自然逃不过迹部景吾透彻的洞察力。他早已不止一次的明里暗里和她提过，要她渐渐疏远弘道会的事物，或者将部分摆的上台面的产业并入迹部集团旗下，他见不得她受委屈，见不得她辗转难眠，是如此情真意切的想要为她遮风挡雨。
　　这样的男人，怕是多少红颜求都求不来的归宿吧。
　　她确是坏心眼的，撒娇一样的，喜欢看他求婚失败之后孩子气似的失望表情，喜欢把他费尽心思送她的珠宝首饰装在水晶罐子里，喜欢他慵懒的靠在布艺沙发上看她一件件的换衣服，像仙女的魔法一样的，雪纺的，真丝的，皮草的，Channel，Dior，Versace，Prada，Valentino，钻石，珍珠，珊瑚，美玉，铂金，豪宅，靓车，游艇，海滩，岛屿，哪怕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摘给她。她本不在乎这些，许是他送的，便不同了。
　　夏树有时候会吃味的故意调侃，“瞳，你是越来越小女人了！”
　　“本大爷惯的，你有意见？”他挑眉，反倒是得意得很，她就会窝进他怀里偷偷的笑。
　　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和他在一起，谁都会变得小女人吧。
　　迹部一早就上班去了，她此刻也没心思睡觉了，有些恹恹的，便起来收拾屋子。她不习惯叫女佣打扫卧室，每样东西放在哪里，她一边想事情一边规整，记得分明。收拾到梳妆台的时候她有点好笑，这么大个人了，还有丢三落四的毛病，迹部居然把公文包落下了，真打算在企划会议上即兴演讲么？
　　包也没锁，雪之瞳把散落出来的文件理好，都是些公司的机密文件，顺滑的纸张上淡灰色水印，她一份份理得认真，拿夹子夹好，打个电话给山下助理，她想，幸好会议是在下午。
　　眼睛涩涩的有点发疼，她坐到梳妆台上，点了眼药水，有一下每一下的梳着青丝。
　　小爱的哭声把她从古怪又芜杂的思绪里拉回。今天小杏他们借口没人照料，连人带摇篮送到她这里，本意便是让她好好休息。方才还睡的香，怎么就醒了。雪之瞳轻轻地把她抱起来，原来是被头边厚重的圣经硌痛了，雪之瞳微微叹息，双手沾了血的女人，一旦做了母亲，就会拼命去寻找救赎的信仰。
　　轻轻拍打手中的婴儿，雪之瞳看着窗外淡白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耀在摇篮上，前尘往事，心里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辜的人！
　　至少，现在，在我面前，我认为我手里的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你说她生来带着原罪，她父亲的，她母亲的，那么，这世上至少来过一个无罪的人，他为我们上了十字架，尽管这大地上的血依然流个不停，还是有人追随他放下刀。
　　——先填饱肚子才能谈道德。
　　听上去很有道理，可是所有的罪疚都被归罪于外部，未免太看清人心了。
　　我们作为上帝的造物，也许被放弃了，但我们身上一定有他的反光，尽管这光芒黯淡的几乎看不见，我们追求面包，继而是财富权柄，越陷越深，降低简化我们的心灵来填补生活的深刻痛苦。
　　这些年，越过了法律，越过了杀机，越过了道德，终究越不过自己的良心，这本是人心的最高利益。我们忘记了，被迫忘记了，或故意忘记了，所以我们所有的梦想，都以单纯美好开始，而以索多玛结束……
　　这个安静的早晨，她无比清醒的发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
　　雪之瞳把睡着的小爱放回摇篮，孩子脸上未干的眼泪落在她手心，晶莹剔透的小小一粒，她握了握拳，再张开，原来这只手握得住枪，握得住金钱，握得住权势，最终却握不住孩子的一滴眼泪。
　　她忽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捧起圣经，如雪的阳光里，她开始读这不朽的书。
　　手冢国光走出警视厅的时候碰到了白石和桃城。
　　“一个人出去？”白石打量他，“还是带个人比较好吧。”
　　手冢抿了抿唇，摇摇手离去，日光拖下长长的影子。
　　手冢看到了独自在读经坛前等待的雪之瞳。
　　“你该在这里布置几个杀手。”手冢先开口，带刺的语气近乎掩饰。
　　“我知道你会来，一个人来。”她神色平静。
　　“你想要说什么？”
　　“你决定了？”她笑得很浅。
　　手冢的目光凌厉，直要刺入她心里，“我一定会把你送进牢门！”
　　“你的法律无权审判我。”
　　“你也无权在这里只手遮天。”
　　她回头看了一眼圣像，再看着他，“连神明都退位的时代，你还相信法律的力量？”
　　“总比你什么也不相信要好。”
　　“你能承担后果？”
　　“派人暗杀我，还是找人代替我？”手冢冷然，“有什么后果我不能承担？”
　　“真的？”
　　“当然。”他字字如刀。
　　“那么，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手冢刚要反驳，却被她的微笑刺痛了双眼。
　　那个笑容，近乎悲悯。
　　最后没有人说话，相对无言，言语已经死亡，无法复活。
　　手冢离开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教堂门口的雪之瞳，那眼睛里流泻的清澈让他心生颤抖。
　　迹部景吾的银白色座驾划了一道炫亮的弧线，停在教堂门口。
　　她在那残阳的最后一道血光里向他走来，微笑盈盈。
　　把手轻轻伸进了他的西装口袋，那声音是带着笑意的，“让我猜猜，是不是在这里？”
　　她摊开手心，一个玫瑰红色的丝绒盒静静的躺在手心，她看着迹部傻愣愣的样子，踮起脚尖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闭上眼睛，“傻瓜，只给你十秒钟。”
　　白鸽在夕阳里展翅，翅膀翻碎了天光，那枚璀璨的钻戒，在指尖开出晶莹隽永的花。
　　他和她在晚祷的钟声里相拥，夕阳落下，火烧云连绵成末日的回忆，失火的天堂里，神的孩子在跳舞……
　　第二天，日本三大报纸《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的第一版惊人一致，10月4日，27岁生日那天，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日本金融巨子迹部景吾将在这全世界最美丽的穹顶下迎娶他的新娘。

　　第六十二话 爱有天意

　　
　　
　　柳生比吕士行走在天黑后的小巷里。
　　白天尽量减少外出，晚上才是他们的活动时间，他在考虑离开东京的事，面对一心想要报仇的仁王他们他不知如何开口，虽然这想法在脑子里盘旋并非一天两天。
　　他察觉出弘道会的人并非要赶尽杀绝，否则他们不可能不疲于奔命。原因他隐约可以猜到一点，源于上次教堂里和她印象深刻的对峙，但如何劝说仁王让他头疼。
　　只顾着想事情，柳生发现自己居然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鄙视了一下自己，他正要回头，发现一辆车悄无声息的堵住了他的去路。
　　车子隐没在暗处，漆黑如金墨的线条，而他暴露在路灯下，身后是死路，没有比这更好的狙击条件了，柳生摸到了枪柄，背心里有冷汗涔涔冒出来。
　　车窗摇下了，看清从车里下来的人，柳生警觉又失常的露出吃惊的神色。“是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听到那样的计划，再怎么冷静优雅如绅士，柳生也动摇了。
　　“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
　　“可你没必要，我是说，没有义务这么做。”怔愣半天，一向言辞锋利的柳生几乎结舌。
　　“有必要，”半明半昧中的人呼吸清浅，吐气如兰，“一次偿还一切！”
　　“疯子。”柳生最后百感交集的吐出两个字。
　　手冢专注于被弘道会接手的住吉产业，他相信这种强行交接绝不是无缝的蛋，而弘道会高层核心深知这种混乱必定会亲自干涉各类行业，让他有机会顺藤摸瓜。住吉高层覆灭后的这两年他毫不松解的紧盯各种资金运转资料，誓要抽丝剥茧找出蛛丝马迹，只要是犯罪就会留下证据，他和雪之瞳都曾是耶鲁的高材生，手冢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他很了解她，有时候直觉会比证据来的可靠，最终他圈定了古董珠宝和地下钱庄为主的洗钱业。
　　尽管现在他已经有把握可以起诉牵连在其中的一大票人，然而他的目标还是隐藏在重重迷雾里，看得见身影摸不着轮廓。洗钱作为世界第三大产业，庞大复杂的财务运转网络可以难倒任何一个精于此道的审计老手，没有熟知整个流转链条的人提供关键信息，是无法有致命突破的。
　　然而这两个月以来情况有了改观，不断有人把极少量但关键的资料送到警局，开始带着怀疑对这些线索进行盘查，但手冢不久便意识到这些信息的准确性，握着这些关节资料，他竟然可以慢慢看清这条始终若隐若现的脉络。
　　据门卫所言，每次送资料的人各不相同，有时是上班族，有时是发白老人，有时是年轻女子，时间也没什么规律，把袋子放在门房就走。白石蹲点盘问过两次，似乎只是大街上随便找的送信人，他们描述委托者的外貌也是花样百出，令人一头雾水。
　　——在神明都退位的时代，你还相信法律的力量？
　　手冢脑子里盘旋着这句话，他摩挲手里小巧的铜像，这是伴田厅长留下来的东西，华贵的正义女神手持法典和天平。
　　纵然无法代替神明，纵然你不信，这人间最基本的秩序是人类操守的底线，它可以让你重新拥有干净的人生！
　　手冢拎起电话，“白石，让人24小时蹲点，送信的人再来，就带来见我。”
　　这次被带来的是一个形象极为普通的中年男人，混迹人群看不出一点特殊，此刻他正茫然无措的坐在手冢对面，神情是略带不安的委屈和迷惑。
　　白石示意已经问过了，结果与前两次无异。
　　手冢不言不语看了他半响，“在警局还是把你的假发拿下来比较好。”
　　白石吃惊的看着中年人的目光刹那犀利，仁王吹了声口哨，一把摘下发套。“听说是FBI的骨干，果然不错。”
　　他玩着发套，身上是老陈死板的西装，看上去十分滑稽，但任谁都没办法忽略那眉目间的阴狠和狡黠。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放心假手他人，”手冢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好整以暇，“你有很多罪名在身，我有权扣留你。”
　　“那你就永远别想抓到天堂雪之瞳，”仁王一派悠闲，“我脑子里可是没有任何洗钱资料的。”
　　“那么就是柳生了？”手冢敲敲桌子，“你的价码？”
　　仁王停了动作，肃然，“我要我和柳生两个人的豁免。”
　　“是否豁免由法官和陪审团决定，不是我说了算的。”
　　“至少你有权利依法申请吧？”仁王不满的撇嘴，“和弘道会司忍合作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死板？”
　　手冢收拢了手指，“你想复仇，所以对警方泄密？”
　　“那些本来就是住吉的，要毁也应该毁在我们手里，”仁王露出凶狠的表情，“这不过是以牙还牙！”黄玉色眼珠转了转，“不过天堂雪之瞳也没想到吧，曾经和她合作的你如今要缉拿她，这算不算报应？”
　　“我会依法提出申请，”手冢的神情没有一丝波澜，“另外，请你不要胡乱类比。”
　　洗钱业的弱点就在于必须始终控制全过程，也就是说参与洗钱的各色人等都知道钱是不干净的，这就是洗钱的高风险成本。
　　繁复的侦查，借助住吉的一个点，环环相扣，节节攀升，这个牵连广大的蜘蛛网最终指向一个唯一的中心：
　　天堂雪之瞳！
　　银座，西洋酒店。
　　山口组若头清水耀司在保镖的簇拥下步上二楼时，视线便定格在楼梯口那一抹光彩照人的身影上。若论能在最快速时间内夺人眼球的除了迹部财团英俊多金的总裁迹部景吾外，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清水耀司在华服侍者的引领下来到包间，迹部颇有主人风范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银紫色头发下傲然神情不变，那颗泪痣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清水温和的笑了笑，这一笑敛去了日本最大黑道党魁的狠辣凌厉，倒有几分仁厚长辈的意味。他在迹部景吾对面优雅落座。酒保送上酒水，恰巧是他钟意的口味。
　　“世侄如今是意气风发，商场情场两得意，崇义大哥泉下有知必定欣慰，”他端起酒杯，“连我这个老头子都要羡慕你啊。”
　　“景吾年轻，以后还要前辈多多提携照顾才是。”迹部难得谦逊，举杯，深邃的眼眸闪过一道兴味光芒，将酒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Kiss of fire红宝石般的酒液在灯光下闪耀魅惑之色。
　　“你已经决定了么？”清水和他碰杯，话题一转幽幽叹息，“在媒体上见了你的婚讯，我女儿可是伤心了好一阵子。按说如今天堂雪之瞳于你已没有利用价值，世侄此举实在不符合商人的投资回报定律。”
　　“这次内阁是下了决心要整肃东京黑道，两大帮派鹬蚌相争，不出意外这里会陷入权力真空，山口组就可以乘虚而入，”华丽声线透出一分冷冽，说话者的神情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慢，“迹部财阀借此扩大商业版图，前辈，这是双赢。”
　　“说得好。”清水瞧着他若有所思，“虽然知道要你做我女婿希望不大，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时间不多。”迹部勾起嘴角笑了笑，尽管碍于他的长辈身份不敢过于放肆，收起了“本大爷”这个狂妄的自称，但气势毫不示弱，“FBI那里已经摆平，调手冢国光回美国的信函已经在路上了。有了迹部家族的庇荫，便没人敢动她分毫。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自然明白我下的最后通牒。”
　　那一日他落下公文包本是有意为之，山下汇报说天堂小姐已经替他整理过文件，那么她必定知晓迹部财团和山口组暗通款曲的事实。迹部崇义留下的完美棋局，由他的儿子继续，要说这天衣无缝七窍玲珑的计划有什么纰漏，那就是迹部景吾在不由自主中放爱入局。
　　但这并不影响这个习惯掌控和征服的男人把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
　　要么嫁入迹部家从此被他捧在手心享受无限宠爱，要么走投无路和弘道会一起覆灭。
　　天堂雪之瞳没得选择。
　　他本不想如此逼她，奈何时间不等人。
　　没有迹部家族女主人这个保命符，红颜薄命就不是空话。
　　男人的征服欲到底是怎样一种东西，他爱她，便要得到她的全部。
　　“是个让人心疼的女人，但如果不属于我，本大爷就不能保护她。”迹部轻轻旋转璀璨钻戒，银紫色额发遮掩阴郁眼神。虽说是为了把游戏进行下去，但亲口说出这些话毕竟让人心情不爽。
　　“她很识相，被折断了翅膀，从此成为你的禁脔？”清水的用词既严重又荒谬，迹部不由得蹙眉。
　　正因为天堂雪之瞳不是小女人，他才会爱上她，可偏偏就是他的爱要把她打造成与他以往不屑一顾的娇贵小姐无二的小女人，这是否就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男人的世界永远只能是世界，女人的世界却只有男人。
　　他的瞳很聪明，可也很傻，她会想不明白。
　　其实现政府的很多钱也是这样来的：先是通过贿赂等手段打通他国的高层关节，然后制造虚假的投资收益分析报表，引诱他们投资于公路、机场、发电厂、军火等大型项目，告诉他们资本投向这些领域能增加多少多少就业机会，国民生产总值会增长多少多少，然后说服他们接受高额贷款，而得到贷款的条件是一些项目必须外包给我们国家的公司，钱就这么流了进来；而且附带着那些国家就背上了巨额债务的负担，而且债务越大，这些国家越要听我们的指挥。上个世纪，美国就是这样控制了拉美和东南亚的。只不过现在大家都在玩，不分政府的性质，国家机器是永远不会把经济问题和道德问题挂钩的，而且规模越来越大——这就是全球化。
　　人类早已进入黑铁时代，哪还有什么干净的财富？！
　　正义已经死亡，再高明的医术也无力施救。
　　这个世界，我们这个漂亮的世界，最拿手的就是击碎高贵纯粹的东西，把他们做成祭品。所以他不要她高贵，不要她纯粹，他动用迹部这个姓氏所拥有的财富和权力，不惜一切代价，要她永远陪在他身边，和他相守白头。
　　那一夜，他们极尽缠绵。
　　记忆里不曾见过她如此温柔的，媚态横生，恍似要融化在他怀里。感觉到爱人搂紧了他的肩膀难以自持的回应，迹部微笑着极尽缠绵的进行这个经年寂寞的吻，直到她因为呼吸困难而呻吟出声。
　　身体像栀子花瓣随着他的节奏在海洋上沉浮，吻若梅花在精致的锁骨上绽开，挽住透过窗角顽皮的月光。皙长好看的手指像水珠一样顺着肌肤的纹路蜿蜒而下，琥珀色的眼睛一直一直看着他的脸不曾稍离。他栖身而至浅浅吻过她长长的睫毛轻轻的诱惑：“别这么看着我，亲爱的，我会舍不得。”
　　一如既往没有说话仅仅是用力攀上了他的手臂迎合着迹部的动作，然后呻吟出声，疼痛一潮一潮席卷了身体，但是她任凭十指纠缠的死紧，她不在乎，有人陪着她疼痛，陪着她回忆，陪着她活。似乎只有疼痛才能证明，这一切不是一场手心里的梦。
　　契合的身体没有一丝分隔，温柔缠绵的仿佛虔诚的仪式，证明你是我今生唯一。同时达到高 潮的瞬间迹部喊着她的名字将发烫的身体扣在怀里，似乎无论多么用力都嫌不够亲密，只想今生今世互为隔世血肉，不离不弃，永不分离。雪之瞳完全安心的停泊在他怀抱里，忽然的微笑了。
　　“瞳，不管你上天堂或者下地狱，本大爷奉陪到底，啊恩？”
　　也许我进不了天堂，可我怎么舍得让你陪我下地狱？
　　因为，我爱你。
　　漂亮女人迹部景吾见过很多，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女人如她与众不同风华绝代，迹部挑剔而赞赏的视线从头到尾打量她，法国巴黎空运回来的婚纱，天生丽质难自弃，他靠在影楼的布艺沙发上勾起一个魅惑的笑容，纯白色西服衬得他如同遗世贵族卓尔不凡，“很漂亮。”
　　两天之后，她就是他此生挚爱，迹部景吾所拥有珍惜的全世界，再不会有一丝不悦打扰到她。
　　他，也想要救她，用迹部景吾的方式。
　　摄影师的闪光灯下，她笑容甜蜜梦幻，依偎在他怀里，天作之合，风景极致。

　　大结局 末世劫，镇魂歌

　　
　　
　　手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小教堂里。
　　面前是FBI送来的调任函。
　　今天，今天是决定一切的日子，可是他鬼使神差的没有参与最后的行动，而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冥想。
　　我在愧疚么？笑话，我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他回想起最后一次和她在这里见面，临别时她的目光悠长，如同诉说……
　　手冢忽然惊跳起来，该做的事情还有一件没做：
　　他要亲自逮捕她，
　　他要告诉她自己的心情，
　　他要告诉她他只是不想她永远陷在弘道会这个黑色泥沼，
　　他要她知道罪业可以洗清，
　　其实他们的灵魂是用相同料子做的，只是完工的时候被扯成了两半，以至于总想扯掉对方来证明自己的正确，他一定是爱她的，所以才会看不清楚，
　　他要告诉她再长的牢狱也可以度过，人生可以从头来过，哪怕此生无缘，他们也一定可以拼接起这最初的两半，
　　他一定要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告诉她这一切！
　　手冢国光开着车风驰电掣，那种解开内心所有隐秘的渴望让他整个人都要飞翔起来，Blues Bar！
　　手冢冲进酒吧，一眼就看到了被同事们团团围住的雪之瞳。
　　她也看见了他，举起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朝他做了个干杯的手势。
　　看见她的双唇动了动，手冢顿时如遭雷击，面无血色，一股腥甜的滋味直冲喉间，他迈不开步，也喊不出声，只是看着那个漂亮的杯子从她手里滑下，跳了个舞落在地上，刹那间天崩地裂。
　　他知道她说了什么，“Checkmate！”
　　梵蒂冈，圣彼得广场。
　　早晨八点的撞钟清新悠远，庄严温柔。神父站在红地毯的尽头，花童在空无一人的洁白碎石小路上洒满了纯白的玫瑰。盛装的宾客依照主人所愿守候在宁静的红地毯旁。凝望着远处寻找着新人的身影。CNN，BBC，FOX，HBO，NHK……全球媒体焦灼的在沿途等待。圣彼得大教堂象牙白的尖顶在山脚下沉默不语。
　　九点一刻钟。迹部景吾出现在了地平线上，表情看不清楚。
　　音乐从远处传来，没有人祝福，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在路边心情激动。那整齐划一的惶恐和惊讶，让他走在红地毯上嘴角牵起华丽而嘲讽的弧度。欣然如同迈出孤单华美的狐步。没有新娘，没有父母，没有人祝福也无所谓。本大爷的爱情你们不配祝福，诅咒我们，拆散我们的人，请为本大爷当一天帷幕之畔华丽的玩偶或者小丑。
　　走到了红毯的尽头，他傲慢的扬起头示意婚礼开始，有些茫然的老者无措的覆上烫金纹路的《圣经》，银发黑衣的神父略有威严的声线因为祝福新人而柔和。他问他：“迹部景吾，你是否愿意……”
　　“和天堂雪之瞳分享你剩余的生命……”他跟上后半句话，笑容倾城。
　　人群骚动。
　　他的笑，少了华丽却多了幸福：“YES，I DO。”
　　“你是否愿意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痛苦还是快乐……”
　　他拿出手机，不耐烦了誓言没有作用，人群中有人欢呼，微笑着拨通北半球秋季的号码，笃定犀利的眼神穿越了所有岁月和华年，温柔的说：“YES，I DO……”
　　……
　　雪之瞳踩着厚厚的落叶走进酒吧，心中是空前的平静安宁。
　　虽然不解，乾还是遵照了她的嘱咐，今天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坐在老位子上，打开电视，今天店堂里的叮叮当当声格外清脆。
　　她知道是今天，她相信自己的精确计算。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冲淡了深秋的寒意投射进来，温暖得如同神的怀抱。
　　这样很好，她想，推了推旁边的苏打水杯子，轻轻敲着棋子，窗台上摇曳的绿萝盈盈微笑，心里竟然升腾着些许渴望，渴望着最终的结局。
　　一大群警察冲进来走到跟前，开始宣读长长的法律用语。她若有若无的看了一眼，没有看见手冢国光，有浅浅的失望，尽管她一直觉得还是不见的好。
　　然后她根本没听进去他们在说什么，只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墙上，眸光莹润，笑意清浅，如水墨画出。
　　终于读完了，为首的警察似乎也松了口气，出示逮捕令。雪之瞳皱了皱眉，像是被打扰的不快，孩子气的娇憨神情出现在脸上，然后她平静地要求喝完杯中水。
　　她还是看到了急冲冲走进来的手冢。
　　手冢是为了她好，她知道的，迹部也是，他们都是为了她好。
　　她很想投以安然的微笑，但眼底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湿润。
　　可是她没有哭。
　　我应该道歉吗？不，不需要。我和你平等，就象生和死是平等的。
　　这个世间是有地狱的，地狱就是人心，所有的战场也在人心。我已经在这个地狱煎熬了很多年，最终还是忍不住要仰望天堂，去完成内心的召唤，为心灵的自由付出代价。
　　人类所有的历史其实都是忏悔史，是走向毁灭前的忏悔，那么我的忏悔你可会听懂？
　　你一定会懂的。因为我们有一样的心，因为我们本来是一样的人。
　　那么我该感谢吗？也许我应该说谢谢。
　　既然你答应了来承担后果，那么就由我来说出终局。
　　轻轻说完Checkmate，雪之瞳感到了强烈药性带来的心脏剧烈收缩，她咬紧牙关未出一声，杯子从手里滑落。
　　她的手机响了。
　　情人节之吻，这是独属于迹部景吾的歌，她恍恍惚惚的想，意识渐渐模糊。
　　一阵风起，窗外落花成阵，如红雪飞过。
　　她瘫倒在地上，谁把听筒送到了耳边。
　　耳边，他的世界飞花满天，仿佛时间的洪流为了他们为欢肆放，他贴着她的耳畔说：“瞳，神父在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天空仿佛棱镜慢慢的旋转。
　　世界在一瞬间支离成碎缎。
　　她轻轻吐出声，仿佛呼唤，“Keigo……”
　　迹部景吾笑容逆天华丽，宛若梦幻，然后那么大声的，仿佛是在对全世界许下一个天荒地老童话的誓言：“天堂雪之瞳，你愿不愿意嫁给本大爷迹部景吾？”
　　瞬间雪之瞳睁开的眼睛，明净的琥珀仿佛沉淀了千年，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睛，亮的人错觉谁将垂死。
　　明亮的，世界末日也不会遗忘的眼睛。
　　不同的频道，相同的画面。那个人霸道，华丽，天真，温暖。他爱笑的眼睛，哪怕朦胧的意识中也清楚的那一句话，回荡在耳边。屏幕上飘来一阵纯白色的花雨，他站在秋天罗马少有的太阳底下，微微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等着她回答。
　　她只能说：“YES，I DO。”
　　除了“我愿意”，世界上还有哪一句话能让你如此幸福。
　　沸腾的红地毯上，洒落下大枚的百合花瓣，看着那个人笑着低下了头说：“嘿，刚才这边太吵了，你再说一次给本大爷听啊……”
　　轻轻的呼吸着，世界最沉静的空气，穿肠毒药不曾让她流泪，那个瞬间，忽然热了眼角。
　　弥留的幸福。
　　I DO AND I LOVE YOU。
　　他轻轻的笑问她：“华丽吗？啊恩？”
　　没有人回答。
　　但是他知道她在轻轻点头。
　　最后一次。他还是惯着她的。
　　临行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不敢看他一眼。她明白只怕惊鸿一瞥，灼乱了两个人的冷静，再难自持，不惜粉身碎骨，不惜肝肠寸断。
　　可竟是自己，竟是自己如此坐以待毙！
　　那一瞬间仿佛四下奔腾的人海，汹涌而至的疼痛，将他吞没，那脑海里最痛苦的梦魇瞬间成为了现实，他闭上眼睛，却关不住心底苍凉。
　　他低沉的声音，在说些什么，身边的人听不清楚。
　　直到他抬起头来，那铺天盖地淋漓尽致的玫瑰雨，一字一字，却宛若濒死野兽的咆哮。
　　“瞳，你死了，是真的吗？”
　　我不相信，就这样，离开了你。
　　忍足侑士僵硬地站在停尸间。
　　“你赢了……”对着被白布遮盖的尸体，他失魂落魄喃喃自语，“实在了不起……”
　　即使死后会去到魔鬼身边，死的时候也要像个使徒。
　　但是，想到外面的手冢一言未发，只是发抖，不停地发抖，忍足真的不知道，究竟是谁，杀了谁。
　　这么多的人，他们去向何方？
　　他们这样悲哀地把什么歌唱？
　　看着长长的送葬队伍，不二的内心五味陈杂。
　　“京都和大阪都有黑道头目过来诶。”菊丸说，“本来以为可以上法庭的，没想到最后是这样……”
　　“但很多住吉会和弘道会的经营已经被我们连根拔起了。”海堂道。
　　“那正是她的希望。”不二的目光追随抬着黑色灵柩的众人缓缓移动。
　　“哎，为什么？”桃城跳起来。
　　“马车要跑得快，就不能背负太多的东西。扔掉那些多余的东西，才能更好地前进。”不二的语声有点飘浮。
　　“你是说她是故意的？？借我们的手除掉了包袱？？”桃城大叫起来。
　　“可是把这么多人送到我们手里，送进监狱，是他们不能容许的背叛。”菊丸歪着头问，“所以她才死么？”
　　无人回答。
　　“是因为她完守了他们黑道的法则？哼，结果还不是殉了恶！”日吉表情不屑地开口，眼神却有几分动摇。
　　不，不仅仅是这样的！不二在心里呐喊，却说不出来。
　　亚久津孤独地站在Blues Bar门口，木然地看着中央大道上前进的人流。
　　有拄着拐棍的人停下了脚步，停在他身边。
　　失魂落魄地看见这张似曾相识的脸，亚久津很想大声问他是否看见了；
　　是否看见了善恶的对峙；
　　是否见证了这段悲凉传奇；
　　是否记得那件盖在他身上的外衣；
　　是否记得那个盖衣的人，她现在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最终翕动了嘴唇，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到头来这个悲情女子，在这个贫瘠城市里书写的这段旷世心路，无人知晓。
　　“亡灵上路了……”那人叹息了一声，拄着拐杖离开。
　　亡灵上路了，那么活着的人呢？
　　死者死去，生者的灵魂如何才能得到安宁？
　　手冢到墓地的时候，弘道会的众人正要离开，一个个从他身边鱼贯而过，无人看他一眼，除了一个被抱在手中的婴儿。
　　但那稚嫩的目光已经让他承受不住。
　　看着雪花石墓碑，手冢感到在东京的三年已经耗尽了他一生的心力。
　　那么你到底要用死来告诉我什么？要我做什么？
　　手冢抚上冰凉的石碑，回想起她最后的目光，那目光让他浑身绞痛。
　　一只苍老的手在墓碑前放上小小的十字架。
　　年老的修女闭目祈祷完毕，转身看满脸怆然的手冢，递给他一个纸包。
　　手冢麻木地伸手接过来。
　　“我姓龙崎，先夫是弘道会的第一代首领，和几个兄弟在一所学校结社的时候，发誓要让身边的人摆脱穷困，但最后死在了乱枪下……”修女沧桑的目光停在了墓碑上，老泪纵横，“三代人，我看到了三代人江山的起落……最后只有这个孩子，做出了救赎的选择……那是她让我交给你的。”
　　手冢拆开纸包，里面是两卷录音带。
　　外包纸的里面写着几行字，娟丽的手写体：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约翰福音12章24节 ”
　　“樱乃，你真的决定了？！”朋香瞪大了眼睛问。
　　樱乃点头：“我奶奶和六角爷爷都年纪大了，我会留在这里照顾他们。”
　　“那你也不用在这个教堂里过一辈子吧！”朋香摇着她的肩膀，“他知道么？你喜欢的那个家伙他知道么？”
　　“他要回东京了——和你一样。”
　　“那他没有叫你一起去？”
　　“他有。”樱乃轻轻道，“他叫我跟他一起回东京。可是朋香，听他这么说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他的心情和我想要的一点不一样，我太清楚了。”
　　“那你也不用为了他……”
　　“我不是为了他！”樱乃打断她，“我是为了我自己！你明白吗？我觉得这样很好，心里很平静。”
　　朋香看着她坚决安详的神色一时说不出来。
　　“倒是你也要走了，我有点不习惯。”
　　“我也舍不得你。”朋香低下头，“可是我一定要回到东京去，我曾跟人说过，象我这样的人也许不行，可我知道，不回去我会不甘心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来神户看你的。”
　　抬起头，朋香的脸上有着兴奋的光彩：
　　“就算做娼妓，我也一定要做最好的！”
　　圣像前，一个修女和一个娼女紧紧拥抱。
　　白石走进Blues bar看到越前和河村正在把椅子往桌上叠。
　　“不做生意了？”他很诧异。
　　正在吧台收拾的乾停了手，“要喝什么？”
　　“你不想也来一杯么？”端着酒杯白石问乾。
　　看看他，乾从上面摘了只玻璃杯，倒满。
　　“说来我是不是很失败？要不是那场火，我都不知道你是弘道会的人，而这里是情报网的中心。”
　　乾跟他碰了碰杯，简短地说了句“藏木于林”。
　　“能告诉我么？”白石低声问，“你把窃听器放在哪里？”
　　乾扶了扶眼镜：“到处都有。”
　　“那么，那张位置的呢？”白石指指角落里放着象棋的桌子。
　　沉默了片刻，乾瞟了他一眼：“看到那盆绿萝吗？”
　　白石恍然。
　　“其实你们如果把录音带通过适当渠道泄露出去，手冢就肯定被免职。”
　　乾啜了口酒，不咸不淡地说：“录音带早被拿走了。”
　　“最后一天营业，我请客，不用客气。” 乾又开了一瓶，给白石斟满，“这家店盘出去了，买主你也认识的。”
　　“谁？”
　　“丸井文太。”
　　“你们还和解得真快。”白石忍不住语带讥讽。
　　“因为有人用命为我们铺开了不流血的路。”乾黯然神伤地看着酒杯。
　　一时无语。
　　“那么柳生和仁王也会重新开始？”白石对这两个被豁免的人耿耿于怀。
　　“不，他们两个要离开东京，他们好象终于厌倦了，不愿意再纠缠在这里。”
　　“果然是因为她么？想报的仇是仇人自愿联合他们报的，心里一定很复杂。”白石低语。
　　没有接他的话，乾看看忙碌的越前和河村。
　　“你们真的能漂白，从此不流血么？”白石问。
　　“即使我们这一代不行，到我们的下一代，一定可以的。”乾露出了坚决的神色，“她已经为弘道会找了最好的老板，那是我们的新生，那是一个新的时代，救赎漂白的时代，她知道迹部景吾不会叫她失望。因为那是她的愿望，我们一定可以实现！”
　　“迹部么，算无遗策，真是个厉害的女子，”白石喃喃，放下酒杯道。“手冢也要走了。”
　　“他要回美国？”
　　“不，他申请了国际刑警的职位，可能会去金三角或者金新月。”
　　“缉毒么？”乾困惑地问。
　　白石猛摇头。
　　“是扶助工作，就是帮当地人寻求正常的生活方式，摆脱用种植毒品来维持生存。”
　　乾僵住了，脸上浮现出惊佩的神色，
　　“去追求法律的精神化吗？”他喃喃自语，“了不起，了不起……”
　　“是啊，了不起！”白石喝干了杯中酒，“都是了不起的人！所以我也要走了。”
　　“你要去哪？”
　　“不是去，是回，回大阪。”白石站起来，“我不得不去面对自己心里的问题。”指指放在桌上象棋，“那个能送我么？”
　　乾点点头。
　　接过越前递过来的象棋，白石的指尖禁不住微微颤抖：
　　迹部景吾，天堂雪之瞳，手冢国光，这一场豪赌，棋盘上的惨烈决杀，最后绞杀在一起，绞杀出命运、内心的秘密和各自心灵的蜕变，最终指引着自己也要和他们一样去勇敢面对自己心中的战场。
　　“走了这么多人，这里要寂寞一阵子了。”乾最后对白石感叹。
　　“不会的。只要有人，就总有你这样的人，和我这样的人。”
　　听到这话，河村隆不解地挠挠头：“不都是一样的人吗？”
　　白石怔了怔，旋即笑了：
　　“对啊，一样的人！”
　　迹部景吾静静地躺着，伏在天堂雪之瞳的墓前。
　　脸紧紧贴着又湿又冷的泥土，清晨薄薄的雾霭把他和黑土下的人融在了一起。
　　他想到了他们的相遇，相爱，相离，还有那场婚礼，包含了他们所有的秘密。
　　这几天，前尘过往被他反复细细咀嚼，他思量得明明白白为什么这个女子长眠在这里。
　　她违背黑道的法则，与执法者合作戕杀了同道；
　　她违背誓言把许多兄弟姐妹送进了监狱；
　　她葬送自己来斩断那黑色的脐带，把弘道会送上漂白的轨道；
　　她是如此心高气傲，她的尊严不能容忍自己被折断翅膀从此苟且偷生，不论这牢笼是法律的高墙铁窗或者豪门的琉璃宫殿；
　　她要在沉沦软弱之前就把它扼杀掉；
　　她发现无论她选择哪条路，她得到的都不会是完整的自我，所以她避免了选择；
　　她抵不过多年的内心挣扎，心中的梦魇让位给了良心；
　　她爬出了内心的地狱，要寻求最彻底的自由；
　　她不是殉了恶，而是殉了善。
　　握刀的死于刀下，血的罪孽由血洗清。
　　所以，到最后，只有死。
　　人为了避免内心的痛苦，总是倾向简单执于一端，总是将良心责任卸下自己的肩膀而转嫁给外部的原因，这就是人永恒的堕落。要想得到救赎，就会不断面对道德上永远可能的不确定性，而这种挣扎的痛苦是我们为心灵自由付出的代价。
　　我们本来都是神跟前的尘土，但大家都忘记了，只是虎视眈眈彼此盯着对方，彼此敌视和厮杀，所以世间总是忧怖无尽。你和我，我们和你们，本是一样的人，一样坚强又软弱，一样高贵又卑贱，一样慕恋崇高又败德无义，而我们只有携手，才能对抗生活的痛苦和心中的魔鬼；不仅要与神和解，我们还要相互和解，才能获得灵魂的安宁。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那么你是对的，而且比我明白得早。
　　无数人死去化为尘埃，只有极少数可以成为死在地里的麦子。
　　如果你要成为那十四万四千人中的一个，我又怎么会落后？
　　迹部心中是满满的平静充实，这块土地似乎给予了他无垠的力量。
　　雾渐渐散去，明媚的阳光驱散阴霾照亮大地。
　　迹部在墓碑四周撒上种子。
　　“过了冬天，这里就会开出花。”迹部景吾的笑容骄傲又明净，一如初冬碧洗的晴空，“瞳，说好的，本大爷会替你开创一个新的时代。”
　　“你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可不能反悔，恩，老婆？”
　　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平凡相守一世最后随风而逝，我们却于错身的瞬间得到了永恒。
　　原来这人间最华丽的是天道无亲。
　　我们相爱，所以你走了，而我留下。
　　在死亡的泥土中，永生的花才刚刚绽放……
　　十三年后，手冢国光死在阿富汗。
　　国际刑警组织的讣文上称赞他“面对武装贩毒者的枪口，冷傲地像个使徒”。
　　消息辗转而来已经是半年后，十月，秋高气爽，适合度假。
　　迹部景吾即将飞赴纽约召开股东会议。自从他继任财团CEO后，每年九月的股东大会总被推迟至十月举行，遂成定例。
　　下午茶时间，助理清水妙子推着蛋糕车和分部的员工一起走进总裁办公室，他才想起今天是自己四十岁生日。
　　他吹灭了蜡烛，在员工的欢呼声中手起刀落，朝漂亮的起士蛋糕切了第一刀，然后递给妙子示意他们去外面办公室分蛋糕。迹部景吾在办公桌前坐下，微微笑了下，取过未写完的履历表，一如既往的，在那一栏写上“已婚”。
　　临走前，迹部特地去了墓园。
　　清晨的墓地，草坪上依稀还有清凉的露珠，远处有举办葬礼的家庭，黑色的棺木上精致的蓝宝石十字架如同棱镜折射冷艳天光。有神父穿着黑色的礼服，线条分明轮廓深刻的脸，他在安慰着死者的亡灵，大朵白色不知名的花朵散落在小小的坟墓上，小径的石板上印上了浅浅脚印。
　　他一步一步走近那块写着名字的石碑，缓缓的跪了下来，他伸出手，抚上了那深深的碑文。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那凝固了前生末世的思念，百转千回，却只能化作一声悠久的叹息，他的额头抵在了那块石碑上，晶莹剔透的眼泪砸在泥土上，有细微的声响。
　　他说一声，“瞳，手冢终于解脱了，什么时候轮到我？”
　　他轻轻咬破了手指，血如山茶。
　　石头要开花了。
　　……
　　新闻时间，女主播优美的脸庞上突然敛去了镜头前特有的微笑。
　　——紧急插播一条新闻。根据刚刚得到的消息，东京时间今天上午9时12分自东京国际机场起飞的日航JAL1007次航班在起飞后因引擎紧急故障坠毁。机上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遇难。
　　——经过初步证实，可以确定遇难者中包括日本产业界Atobe家族的现任最高管理者Atobe Keigo。……
　　无人在意，那块石碑上，不知从哪一天起，写上了血色的名字。
　　工工正正，整整齐齐。
　　迹部景吾。
　　千山万水，万语千言，终于在这无边无涯的时间荒野里，我回到了你身边。
　　那一年，天堂雪之瞳墓前的玫瑰开得格外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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