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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小猪  　作者：瀚海银沙

第 1 章

作者有话要说：为行文方便，文中出现了事件穿越、典故穿越、死人活转打酱油等事件……
大家就当看不见吧……
　　“陛下？陛下？”石显小心翼翼的将天禄阁大门推开一道缝，试探着叫了两声，却没听见任何回应。放眼望去，堆满了竹简、却因为悄无声息而显得空荡荡的天禄阁散发着明显的拒绝气息，但石显低头略一思索，却毫不犹豫的闪身进殿。然而，任凭他在层层叠叠的竹简之间左顾右盼，却始终不见当朝天子刘询的身影。
　　“怪了，陛下还能飞了不成？”将天禄阁绕行一遍，石显却找不到年轻的皇帝，只有地上偶尔散落的竹简显示天子确实曾出现在这里。石显有些纳闷的自语，一回头却发现那熟悉的身影正立在自己身后。
　　“陛下！”石显吃惊之下，连忙跪倒在地。
　　“免了，”刘询挥手让石显起来，神色却不豫，“朕说过今日不要来打扰朕。”
　　“陛下，”石显躬身，眼角眉梢有压抑不住的激动之色，“此事非同小可。”
　　“大事？”刘询并没有留意石显的神情，只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嘴角勾出有些嘲讽的弧度，“现在朝中的大事除了大将军的病情，还有什么能到朕的面前？” 
　　石显唇边展开一丝微笑——当然，刘询是无法看见的。他用一种异常恭谨以至近乎于谄媚的语气来掩盖他的兴奋：“陛下所言不差，皇后娘娘方才差人来报，说是大司马大将军垂危了。”
　　一声脆响，那是竹简撞击地板的声音。石显有些疑惑的抬头，却见刘询面色苍白，身体晃了一下，在平滑的地板上竟一个踉跄。
　　“陛下！”石显大惊失色，连忙抢上一步，用身体支撑住刘询摇摇欲坠的修长身躯，隔着轻透纤薄的春衫，他可以轻易的感觉到刘询年轻而富有力量的肌肉在微微颤动着。
　　“他……病危……”刘询发出微弱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有些茫然的目光扫过天禄阁中摆放整齐的一排排书架。
　　“陛下？陛下？”石显有些慌了，虽然身体不动，声音却猛地拔高了。
　　“朕没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刘询立刻收摄起心神，一把推开石显，起身向门口走去。宽大的长袍在他身后散开，如被这室内凝滞的空气托住一般飘荡在半空。
　　“摆驾，朕要去大将军府！”
　　“诺！”石显应承一声，正要追上刘询，却见他转过身来：“你不用去，给朕把这里收拾一下。”
　　“诺！”石显退后两步，突然想起一事，“陛下，可要与皇后娘娘同去？”
　　刘询身形一滞，却并未答话，径直走了出去。
　　石显轻轻出了口气，捡起地上的竹简，展开一看，却是一卷孝武皇帝的实录。
　　
　　“陛下亲临，臣妾阖家不胜感恩之至！”听闻天子亲临，霍光夫人霍显忙率领家人出门迎接，齐刷刷的拜伏在地。
　　“夫人不必多礼，”刘询亲手搀扶起霍显，给足自己岳母面子，“朕从皇后处听闻消息便来了，大将军现下如何？”
　　霍显听刘询提起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欣然，又听他提起霍光，眉头一皱，眼泪便似滚瓜一般：“只怕是不好。昨日大将军说什么也要把太医药石全都撤走，臣妾等人劝了半晌，他竟是铁石心肠，半点也不体谅臣妾等人的苦心。如今陛下来得正好，求陛下帮着臣妾劝劝大将军吧。”
　　刘询点头，却默然不语，只是疾步向霍光内室走去。霍显也弄不清这年轻的皇帝心中究竟做何打算，只能匆匆跟上。
　　“夫人暂请退下，朕想单独和大将军谈谈。”霍光寝室门外，刘询突然停下脚步。
　　“这……”霍显有些犹豫，目光一转，却发现刘询的神色与往日不同，客气之中隐隐透出一股坚决冷锐，霍显心中一惊，忙躬身应一声“诺”，带着家人退了出去，却又并不走远，只在天井外远远看着。
　　
　　门轴在槽中转动，发出微弱却刺耳的兹嘎声，打断了霍光的假寐。他不悦的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处，想看看究竟是谁如此无礼。然而，倾泻而入的阳光将那道立于门口的身影映成黢黑的一团，让他无从辨认。
　　“谁？”霍光不得不开口询问。
　　刘询不答，只是慢慢走近床榻。寝室内收拾得很干净，半点也看不出这里住着的是一个缠绵病榻日久的老人。然而，刘询却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那已经渗透进每一个角落的、无所不在的药味。每走一步，他都感觉那苦涩的味道加重一分，沉沉的压在他的鼻端胸口，让他几欲作呕。
　　“大将军这里倒是收拾的干净。”刘询笑着在床榻边坐下，声音里有一丝奇妙的不稳。
　　“陛下！”霍光终于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庞，他有些慌乱撑起身体。挣扎着想要起身时，一件东西从他手中掉落，沿着锦被滑到地上。霍光一惊，连忙伸手去捡，却被刘询抢先一步摁住肩膀。
　　“大将军有病在身，还是朕来吧。”刘询说着，亲自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拿到手中才发现，居然是一只青玉雕刻的小猪。与宫中常见的墨绿色泽的上等碧玉不同，这只玉猪通体翠绿，如春来新发的嫩草，鲜润可爱，稚拙的体貌神态栩栩如生，仿佛正冲着自己咧嘴而笑。刘询突然想起幼年时，也曾经见过这样的小猪玩具，只不过民间所用多为陶土所制，忍不住莞尔。
　　“大将军……”刘询想把玉猪还给霍光，抬头却见霍光直愣愣的盯着自己，那专注的目光竟使刘询打了个寒噤。
　　“臣失仪，陛下赎罪！”霍光似也感到了刘询的惊惧，慌忙低头，随即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仍然挣扎着想要下榻行礼，刘询连忙摁住他的肩膀。
　　“大将军有病在身，无需多礼。”趁着俯身时的接近，刘询仔细打量着霍光。红润的脸色、明澈的目光，因刚刚剧烈的咳嗽而显得有些急促凌乱的呼吸——太过明显的回光返照之兆！
　　执掌汉廷二十年的一代权臣，就要薨逝了。
　　刘询无法不因为自己的这个念头而全身颤抖。
作者有话要说：为行文方便，文中出现了事件穿越、典故穿越、死人活转打酱油等事件……
大家就当看不见吧……




第 2 章

　　刘询的颤抖透过霍光身上薄薄的中衣，轻易被已经衰老的身体感知，霍光的目光忽而变得幽深：“陛下，不必如此。”
　　刘询悚然一惊，有些僵硬的放开手，小心翼翼的开口：“方才朕听夫人说，大将军昨日起便坚持不肯服药，这……”
　　“陛下盛情，臣铭感五内，只是劝说却不必了，”霍光淡然一笑，打断刘询的话，目光中却带着几分自嘲，“也不过拖得一天是一天，于人于己，又有何益？”
　　刘询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一跳。于己，霍光自然是暗指自己不愿再多受这缠绵病榻的苦楚，而于人——霍光去世，最得益的岂不正是自己这个皇帝？
　　他沉吟了一瞬：“大将军肩负天下兴衰，怎可如此自暴自弃？”
　　霍光微微摇头：“生死有命，岂是人力可以强求的？与其苦苦支撑，不如顺其自然。”说着，拿起枕边一卷竹简，双手奉于刘询。
　　刘询知道这必然是霍光的遗本，当下郑重其事的双手接过。展开竹简，只见恭谨周全的字词一如往日，所述之事却异常简单，仅仅只是求以三千户封霍山为侯，以奉兄长霍去病香火祭祀。
　　仅此而已么？
　　刘询沉默，二十年来权倾天下的大司马大将军，衍生出独霸天下的外戚望族，可以处死汉家宗室和托孤大臣，甚至专行废立之事，他身后所求，仅此而已？
　　“故冠军侯于汉室有莫大之功，延其香火本属应当。只是，”刘询卷起竹简，沉吟着开口，“大将军宿卫孝武皇帝三十余年，后又辅佐先帝及朕，忠心不二，功高盖世，不在昔年卫霍之下，此天下人皆知。如今以冠军侯孙封山为侯而不顾大将军之子，似有不妥。为表大将军之功，朕决定封大将军之子禹为右将军，加封博陵侯。大将军觉得如何？”
　　刘询说完这番话，自觉滴水不漏，却见霍光脸上仍是一派漠然，微带几分倦意，并无半点欢喜和悦的神色，不由得心中惴惴。他是大汉皇帝，又正当年富力强，大可不必畏惧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但在霍光积威之下，竟仍觉得芒刺在背。
　　霍光沉默半晌，阖目摇头：“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
　　“大将军……”
　　“陛下！”霍光略微提高了声音，打断刘询的话。他睁开眼睛注视着刘询，目光明澈如水，“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难道到了此时，您仍不愿信臣的肺腑之言么？”
　　刘询低头，默然不语。
　　霍光看着他，目光倏地一冷：“陛下近日还在研读孝武皇帝的实录么？”
　　刘询藏在大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沉默片刻方才回答：“正是，大将军如何知道的？”
　　霍光不答，只是长叹一声：“孝武皇帝英明天纵，实乃五百年一出的明君，只是……”
　　刘询静待霍光说下去，霍光却岔开了话题。
　　“后元二年，孝武皇帝遗命，授臣大司马大将军，以臣、金日磾、田千秋、上官桀、桑弘羊为托孤大臣，共同辅佐先帝。始元、元凤、元平、本始、地节……屈指算来，竟已快二十年了。”
　　“始元元年，金日磾薨；始元六年，召贤良方正，问民间疾苦；元凤元年，燕王旦、鄂邑盖长公主、上官桀、桑弘羊谋反，臣奉诏诛之；元凤四年，田千秋薨；元平元年，先帝驾崩，臣与诸大臣商议，迎昌邑王继承大统。然刘贺恶行滔滔，臣效伊尹放太甲于桐宫，奉皇太后诏，废其位，另尊陛下为帝……”
　　其后本始三年，纵容妻子霍显毒杀皇后许平君，本始四年，另立霍成君为后！
　　刘询咬紧牙关，只怕自己将心中这话喊了出来。
　　“二十年来，有人说臣尽心辅政，有人说臣揽权自重。然而，不论他人如何看，霍光自问一生无愧于大汉，”霍光说到此处，声音猛然拔高，“臣毕生所求，唯有两事，一愿汉家山河永固，文教声威远播四方；二愿千百年后，汗青史册之上，霍光之名，终不负大司马大将军六字！”
　　刘询愣住了，这个垂死的老人眼中不再是往日熟悉的滴水不漏的恭谨，也不再是无人可以看透看穿的深邃，而是生气勃发的明亮。
　　刘询几乎能从他的目光中看见，一轮红日自东方喷薄而出，千乘万骑旌旗蔽日，遮蔽了长安的天空；年轻的将军长剑指处，汉家男儿铁蹄铮铮，踏破甘泉烽火、大漠风雪；商队连绵，悠扬的驼铃声响彻西域万里黄沙……衮冕加身踌躇满志的少年高立于未央宫中，手中的天子剑舞出如虹剑气，他得意洋洋的向母亲宣告：我是威仪赫赫的太阳神的子孙，我注定会为这个帝国创立不世功业……那时，他迥异常人的深目中是否也有这样的光芒？
　　是不是，每个经历过孝武皇帝最为荣耀的时代的人眼中，都会有这样的目光？
　　一瞬之间，豪迈、激动、愤怒、怨怼、苦楚、懊恼、烦躁……种种情绪潮水般混杂着涌上心头，刘询只觉得胸膛仿佛要炸开一般，热血如沸、浑身火烫。他再也端坐不住，倏地起身，在房中大步来回走着。
　　他身上穿着宽大的玄色衣袍，上面用金线织就纹章，端严之中自有华丽。此刻在房中大步走开，只见大袖翩飞，下裳振动，日光一照，更是耀目生辉。霍光看了两眼，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真像！
　　霍光闭上眼睛，心里想。
　　很多年前他还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却早已在喜怒无常又薄情寡义的帝王身边学会了谨小慎微、老持成重。三十年间，他几乎从不曾直视帝王那双深邃幽暗、又明亮灼人的眼睛。每每能见到的，就只有那金线织就、随着翩飞的长袖和振动的下裳、仿佛要灵动夭矫的腾飞起来的龙纹……
　　不知过了多久，霍光觉得睡榻一震，他睁开眼睛，却愣住了。眼前的皇帝两眼通红，气息粗重，胸口的不停起伏，竟是一副抑制不住要痛哭的样子。
　　霍光有些恍惚，记忆之中，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皇帝这个样子了。
　　“怎么了，陛下？”
　　刘询摇头，雪白的牙齿死死的咬住下唇，眼中是霍光怎么也看不透的光芒。
　　霍光突然有一种释然的感觉，他拍了拍刘询的手，温言道：“光去后，大汉江山皆在陛下肩上，请陛下，毋负天下！”
　　刘询一震，定定的凝视着霍光，忽然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
　　霍光有些猝不及防，惊慌之下，便想要推开刘询。然而手抬起一半，终究又停住。他静静的看着刘询，这个年轻的皇帝拥有自己已经失去，并且永远不会再拥有的一切美好的事物——青春、生命、无限的未来，他还将拥有那甘美而苦涩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以及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锦绣河山。可是此刻他却靠在垂死的自己怀里，像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那样毫无顾忌的大声哭泣……
　　霍光的目光渐渐冷却下来。今日一幕在史家笔下，必定会被记录成君臣相亲的美好故事吧。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霍光的眼前浮现出承明殿前的千重长阶，两个身影遥遥相望。少年时代传奇般的相遇相知，从相互扶持到功成名就，他是雄才大略的千古一帝，他是历战不败的旷世名将，然而三十余载君臣分际，最终，也只能有那一瞬间的真情流露。元封之后，卫太子以储君之尊、父子骨肉之亲，亦终难免巫蛊之祸……
　　刘询的哭泣声让霍光心神不宁，很多他以为已经忘记很久的事情突然历历在目。
　　“霍光？既然是我的弟弟，那么就和我去长安，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不是大将军，是舅舅。”
　　“太子说，此物请光禄大夫暂时代为保管，他相信终有一日，大夫会完璧归赵。”
　　“子孟，你记住，这大汉的江山，是我刘家的！”
　　“子孟……霍光……你……想要朕死！”
　　霍光猛地一震，仿佛被烈火灼伤一般，他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玉猪，惨然而笑。不负汉家，不负卫霍，负的，又究竟是谁？……
　　“陛下，”良久，霍光低沉的开口，“臣的确有一事，祈陛下恩准。”
　　“什么？”刘询抬起头，眼角的泪痕未干，脸色却有些发白。
　　“臣死后，请陛下恩准，将臣……陪葬茂陵！”
　　“好。”刘询有些疑惑，不知霍光怎会突然提起这件事。然而毕竟不算什么大事，何况霍光身为刘彻心腹重臣，陪葬茂陵名正言顺，因此他很干脆的答应下来。
　　“谢陛下——还有这个，”霍光有些吃力的举起手中的玉猪，“此物……请陛下收下！”
　　刘询想起进门时霍光对这对玉猪的紧张神情，摇头：“此乃大将军心爱之物，朕……”
　　“陛下！”霍光打断刘询的话，“此物……说来也算是陛下家传，流落寒舍实在是迫不得已，如今也该……完璧归赵了。”
　　刘询伸手接过玉猪，张口欲问，却见霍光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是疲惫之极的神色。
　　屋内突然沉寂下来，刘询和霍光都默然无语。对坐片刻，刘询轻咳一声：“朕今日出宫多时，只怕太皇太后和皇后惦念，该回去了。况且，她们对大将军的病情也甚是挂心，大将军若有话，朕可代为传达。”
　　听到刘询提起太皇太后和皇后，霍光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抬眼看了看年轻的皇帝，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疲惫的闭上眼睛。刘询静立片刻，见霍光发出沉沉的呼吸，头也渐渐的低垂下去，仿佛陷入沉睡之中，便小心翼翼的带上房门。
　　站在檐下，转过身，刘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那是春日雨后明媚的阳光下，充满清新的湿润和甜美的花香的空气。




第 3 章

　　地节四年，中宫。
　　刘询将一只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小瓶扔在皇后霍成君面前，神色冷锐。
　　“陛下！”霍成君一见这只瓶子，顿时惊的全身瘫软，跪倒在刘询面前，“臣妾……臣妾……”
　　“你知罪吗？”刘询冷然道。
　　霍成君惊惧之下，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哭泣。
　　“身为国母，竟然意图谋害太子，霍成君，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刘询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十分轻柔，但其中的丝丝寒意，却让在场诸人都不寒而栗。
　　“陛下，臣妾……臣妾……臣妾一时糊涂……求陛下看在我们多年夫妻的情分上……”
　　“夫妻情分？”刘询听到这四个字，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饶是霍成君心慌意乱，也能轻易听出那笑声中的憎恨和恶毒。
　　“夫妻情分！夫妻情分？我们算是哪门子的夫妻？”
　　霍成君愕然，她看着刘询，连哭泣都忘了。
　　刘询做了八年的皇帝，早已学会深藏不露。他方才听霍成君提及“夫妻情分”，触动心中隐痛，猝然发作，随即便强行压了下去。他看着霍成君，冷冷一笑。
　　“你要朕记得‘夫妻情分’，可你心中又何曾有半点‘夫妻情分’？否则，又怎么会和霍显霍禹一起，密谋造反？”
　　霍成君一听这话，犹如五雷轰顶，当下作声不得。
　　“不要怪朕不念旧情，”刘询起身，冷冷的道，“这是你霍家咎由自取，获罪于天！”说罢便欲离开。
　　“陛下！”霍成君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凄厉之极，连刘询听了都心中一抖，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陛下……陛下……”霍成君蜷伏在地，不停颤抖，“臣妾自知罪无可赦，陛下不念旧情，臣妾不敢有怨言。只求陛下，看在……看在臣妾……亡父的面子上……”
　　霍光？
　　刘询冷锐的面具在刹那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霍成君看的分明——她和刘询毕竟是几年的夫妻，急忙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高举过头顶。
　　刘询定睛一看，是一只玉猪，颜色青翠鲜润，憨态可掬，正是霍光临终前交给自己的那一只。
　　刘询恍惚了一下，伸手去取，指尖却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
　　地节二年春，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病危，刘询亲往探病。病榻之前，已是弥留的霍光将这只玉猪郑重其事的交给了刘询。
　　刘询回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中宫看望霍成君，顺道将霍光的病情告知。夫妻闲谈的时候，霍光将玉猪取出，霍成君一眼便认出这是霍光之物，平时都放在霍光的书房之中，霍光十分爱惜，轻易不让人碰触。霍成君小时候见这玉猪可爱，曾经向父亲索要过，霍光却说什么都不肯给。刘询见霍成君言语之中仍是对这玉猪十分喜爱，便借花献佛，做了个现成的人情，霍成君自是十分高兴。
　　翌日，霍光去世的消息传来，刘询虽然早就知道霍光不久于世，仍不免茫然若失。从收殓到下葬的这段时间里，刘询觉得自己整日都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外人看来，皇帝陛下处变不惊，做事稳重，但刘询自己清楚，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想，也不能想、不敢想。江山社稷、权力地位……所有他曾经渴望的一切，在霍光的死亡面前突然都改变了，让他觉得陌生，甚至畏惧……
　　当送葬的队伍从茂陵回来后，刘询审视着周围的一切，他突然发现，整整六年，这个朝堂里离自己最近的人，竟然什么东西也没有给他留下，除了……
　　刘询突然后悔就这样把那只玉猪给了霍成君。
　　然而此时，这只玉猪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刘询发现他竟然无法抑制自己的颤抖。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陛下……”霍成君发出哀求声，这是最后的孤注一掷。
　　刘询从霍成君手中拿起玉猪，突然暴怒：“你还有脸提起你的父亲！你……你们……你们这群孽畜子！做出这种事情来，是想逼朕将霍光挫骨扬灰不成？”
　　霍成君不明白刘询何以突然发怒，战战兢兢的拜伏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询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听见外面远远的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太皇太后驾到！”
　　刘询和霍成君都是一惊，互相看了一眼，目光甫一相接，又各自调转开。
　　“这是……”上官太皇太后一进中宫，见霍成君发髻散乱，双目红肿，面带泪痕，不由大吃一惊。
　　“太后……”霍成君见了自己的侄女，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浮木，膝行两步，想要上前哀求。
　　刘询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霍成君的手臂，硬将她拖开。
　　“陛下？”上官太后见刘询如此粗暴，不明所以，忍不住出声询问。
　　刘询不理会上官太后，高声呼唤：“石显。”
　　“奴婢在，”守在殿外的石显急趋而入，跪倒在地，“奴婢见过太皇太后，陛下……”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把“皇后”二字咽了下去。
　　“把她带出去，别让她胡说八道！”刘询低声下令，石显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他看了刘询一眼，见皇帝的目光中满是清冷的光芒，浑身一颤，低声应了个“诺”字，一手捂住霍成君的嘴巴，强行将她带了出去。
　　“陛下，”上官太后见石显对霍成君如此无礼，惊怒过甚，竟忘了发作，眼睁睁的看着两人出了殿门，身影没入黑暗之中，方才想起质问刘询，“你怎能纵容这些奴婢对皇后如此无礼？”
　　“皇后？”刘询冷冷一笑，“已经不是了！”
　　“什么？”上官太后悚然一惊，“陛下的意思，是要废了皇后，这是为何？”
　　刘询没有说话，幽暗的眸子紧紧的锁住上官太后。她的焦急、不解和惊慌都是真的，她并不知道霍家人在密谋些什么……
　　刘询不知道为什么，竟微微松了口气。
　　“皇后失德，意欲谋害太子。”
　　“谋害……太子……”上官太后身子一晃，不由自主的坐倒。
　　刘询沉默的凝视着自己脚下的地面，不去看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太皇太后，她是昭帝刘弗陵的妻子、霍光的外孙女、上官安的女儿，任何一个身份都如此的尊贵。但她的人生却又如此的不幸，六岁便远离家人，被自己的父亲送进这幽暗广大的深宫之中。她的外祖父和祖父都追求人臣能够得到的最高权力，在血腥的斗争中，霍光最终取得胜利，杀尽上官满门。十四岁时，她的丈夫昭帝驾崩，她或许还不知道人世间的男女情爱究竟是什么滋味的时候，就已经被封闭在这无上而冰冷的荣华富贵中。她拥有一个女人在大汉帝国能够得到的最为至高无上的地位，却从未享受到一丝一毫的感情。而如今，这个世界上和她有着最后一丝血脉联系的家族，就将被自己亲手诛灭。
　　空旷的宫殿中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笑声，接着越来越响。刘询愕然抬头，只见上官太后倚在身前的案上，笑的不可自己。
　　“太后……”
　　“好啊，好啊……”上官太后支起身体，她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却犹自带着笑容，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陛下，我要你一句实话，你是单单要废后，还是要诛杀霍氏满门？”
　　刘询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但此时已无路可退。何况，上官太后并非吕太后、窦太后那样曾经临朝称制、大权在握的女人，她只是曾经权倾朝野的一代名臣霍光手中任意摆弄的一枚棋子，刘询并不惧怕她的地位带来的危险。因此他一咬牙：“谋害太子，本就是霍成君之母霍显主谋，阴谋败露后，儿臣已得到消息，霍氏一族谋反。”
　　“那你就杀光霍家，一个也别留！”上官太后霍然起身，动作如此激烈，连铜人上的烛火都被她带的一晃。
　　刘询万没想到上官太后反应如此激烈，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上官太后也看出刘询神色有异，她自幼入宫，察言观色揣度人心的几乎成了本能，心思一转便知道刘询在想什么。
　　“陛下可是在想，我为何对这最后一点血亲都毫不留情吗？”
　　刘询不语，算是默认。
　　“你知道吗，陛下，”上官太后走到刘询身前，“这不是霍家第一次谋害刘家的人了。”
　　刘询听上官太后这样说，后背一阵起凉发毛，几乎站立不住。
　　“霍光……外祖父……”上官太后满脸涨红，两条淡淡的柳眉不住颤动，显然心里十分激动，“元平元年，他谋害了先帝！”




第 4 章

　　这深宫之中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对刘询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陛下不相信么？可这是我亲眼所见。先帝弥留之际，霍光前来探望，先帝摒退了左右侍从，但我那时恰好从偏殿为他端药，未在跟前。等我到了门边，我看见……”
　　风度仪表一直被朝野称赏的大司马大将军顾不得君臣上下的礼仪，将病骨嶙峋的皇帝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慈母抱着病重的幼儿。除了一扇正门开着通气，寝宫的其余门窗紧闭，可刘弗陵却像冷的无法忍受一般，一直不停的颤抖。他的嘴唇开阖，显然是在说些什么，可声音太轻，上官皇后什么也听不清，只能看见霍光不停的点头。
　　刘弗陵说了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便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霍光小心翼翼的将病弱的皇帝放下，转身想要退出。没想到这轻微的动作竟然惊醒了刘弗陵，他睁开眼睛，有些惊慌的扯住霍光的衣服。霍光吃了一惊，微微向后一退，就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他怀里的一件东西被扯落出来，掉在地上。
　　刘弗陵看见那样东西，神色丕变，竟一下坐起身来，紧紧的揪住了霍光的衣领。上官太后几乎能看见，那只几乎已脱干了水分、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上青筋条条暴起。刘弗陵就这样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的扯住霍光，面色苍白，嘶声道：“子孟……霍光……你……想要朕死！”
　　刘弗陵说这句话时的声音，上官太后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头痛欲裂。然而当时她无暇去想其他，惊慌之下，她手中的药碗落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上官皇后看着殿内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不由得放声大喊。
　　“来人！快来人！”
　　内侍听见皇后的喊声，都匆匆跑进寝宫之内。只见上官皇后坐倒在门边，神色惊恐的指着大司马大将军霍光，
　　“抓住他！抓住他！他……他要对陛下……”
　　霍光在朝中身份贵重，虽然皇后这样说，内侍们却不敢当真就这样上去拿住他，一时间不知所措。就在此时，刘弗陵却暴怒起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他松开紧握着霍光衣领的手，重重的拍在榻边，“出去，不得对大司马大将军无礼！”
　　“诺！”内侍们被刘弗陵的怒火吓得肝胆俱裂，一个个噤若寒蝉的退了出去。刘弗陵却恍若不见，兀自怒吼不休。
　　“出去！出去！出去！不得……不得……”一口气没有接上来，刘弗陵竟晕了过去。
　　霍光大惊失色，扑上前抱住刘弗陵，颤抖着声音大喊：“快！快传御医！快！”
　　寝宫之内顿时一阵大乱，人影穿梭，来回飞奔。御医拿起刘弗陵的手腕只一按，便面色惨白。霍光情知不好，反倒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先把陛下救醒再说！”
　　御医听他这样说，让内侍寻来一只炭炉，一小碗醋。他将小碗放到刘弗陵的跟前，将烧的火红的炭块往醋中一淬，顿时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刘弗陵咳嗽两声，悠悠醒转。
　　“陛下！陛下醒了！”
　　旁边围着的众人顿时大喜，刘弗陵却毫无所觉，他盯着霍光，目光仿佛凝固了。
　　“子孟……你这样做……”刘弗陵轻轻说道，寝殿里霎时一片静谧，大家都不敢打扰皇帝说话，可刘弗陵却闭上了嘴。
　　霍光闭起眼睛，良久，才下定决心似的：“此事，乃是先帝许臣的！”
　　上官皇后一直看着丈夫的眼睛，霍光说完这句话后，刘弗陵的目光突然变了，变得异常的平静。上官皇后当时以为是霍光的话宽慰了刘弗陵的心，可日后回想起来，那分明是一种因了然而绝望，因绝望而觉悟的平静——所谓心如死水、所谓万念俱灰，不过如是。
　　“那个……”片刻之后，刘弗陵有些吃力的抬起手，手指指着地上，内侍慌忙将刚刚从霍光怀中掉出的物件拾起，双手呈给皇帝。霍光的袖口微微一动，似乎想要阻止，却终究没有动作。
　　刘弗陵接过那件东西，在手中摩挲良久，突然高高举起，分明是想将之摔碎。霍光大惊失色，失声道：“陛下不可！”
　　刘弗陵看着霍光，目光中仿若有烈火燃烧，显是心中恨极。霍光却只凝视着他微微颤抖的右手，刘弗陵浑身突然一阵巨震，右手软软的垂下，终究没有摔出去……
　　上官太后靠在立柱上，仿佛这一场回忆已经让她精疲力竭。而刘询也是心中狂跳，难以自抑。
　　“那件东西……”刘询的手在宽大的袍袖下紧握成拳，他已经隐隐猜到，却不敢说出口。
　　“陛下天资聪慧，难道此时还想不到？”上官太后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缓缓伸出一只手，指向刘询。
　　刘询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低下头，目光所及，果然是那只正被自己握在手中的玉猪。
　　这玉猪青翠鲜润、憨态可掬，本是一件极可爱的玩器，但此刻在刘询看来，却十分的诡异可怕，他几乎有些拿不住了。
　　“这到底是……”
　　“陛下可是在想此物到底是何来历？”
　　“正是，太皇太后可否……”
　　“先帝驾崩后，我也曾经想办法查询这只玉猪的来历。但当时前朝后宫，皆是外祖父的势力，我只能暗中调查，也不甚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落入外祖父手中之前，这应是卫太子之物。”
　　“卫太子？”
　　“不错。征和二年，巫蛊祸起，卫皇后和卫太子皆遇害，牵累者数万之多，但最后还是有一批宫人留了下来。我在宫中秘密查询了这些人，这只玉猪确属卫太子所有，直到他出逃之前，还一直在他身边。征和之后，此物便为外祖父所有。”
　　刘询心念电转：“巫蛊之祸中，大司马大将军一直跟随孝武皇帝左右，片刻不离。他绝没有机会回到未央宫取得此物，那么……这只玉猪，一定是卫太子设法转送给他的！”
　　“此物……说来也算是陛下家传，流落寒舍实在是迫不得已，如今也该……完璧归赵了。”
　　刘询脑中响起霍光临终之言。他已经确定，这只玉猪确实是卫太子刘据所有。然而，为何昭帝在见到这只玉猪之后，会说出“你要朕死”这样的话来？
　　刘询心中一团乱麻，偶尔有灵光闪现，却又十分微弱，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他心烦意乱的抬头，却见上官太后正以一种奇异的目光凝视着自己，顿时心中一凛。
　　如果太皇太后所言是真，霍光“谋害”了昭帝，那么……他是为了什么？
　　刘询几乎轻易的就能想到，虽然中间插着一个刘贺，但最终坐上皇位的，是自己，是卫太子的曾孙……
　　霍光，他曾说“完璧归赵”，而这“璧”……
　　楚人卞和在山中发现绝世美玉，献于楚王。六国归秦之后，秦始皇命人在其上琢磨出李斯所书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篆，为传国玉玺，那是大秦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高祖灭秦，秦王子婴将玉玺献给高祖，是为“汉传国玺”……
　　刘询蓦的出了一身冷汗。
　　这究竟是霍光的无意之言，还是另有所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自己和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女人，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刘询不知为何，竟不敢再想下去。这深宫中隐藏在不为人知的阴暗处的故事，处处透露着血腥和残忍的牺牲味道……他强迫自己把思绪集中到这玉猪的身上。
　　“卫太子……对了！”刘询眼中精光一闪，“中尚署！既然是太子之物，自然应当出自中尚署，必定有档案留存！”
　　刘询想通此节，只觉得兴奋不已。他正要唤石显前去调阅档案，却听上官太后的声音冷冷传来。
　　“陛下，这玉猪暂且放一放吧。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霍家？”
　　刘询直视着上官太后的眼睛，冷然道：“霍家咎由自取，获罪于天，任凭是谁，也救不了他们。”
　　上官太后没有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刘询低头，手中的玉猪咧开嘴，正向他憨憨的微笑着。
　　
　　“没有？”
　　“回陛下，”石显低下头，不敢和刘询锐利的目光相接，“奴婢已经查阅了中尚署从建元元年到征和二年的所有档案，确实没有陛下所说的那只玉猪。”
　　“确定没有遗漏？”
　　“奴婢亲自带人查了两遍，却不敢有半点疏忽。”
　　刘询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刘询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猪，陷入沉思。
　　若非少府所制，自然应该出自民间，或是外朝官员所献。但这玉猪的质地莹润细腻，触手生温，和阗盛产青玉，如此佳品却也少见，宫廷之外，只有不多的豪门巨室才能拥有。能够和刘据有接触的官员自然不少，但能够让他如此珍视，甚至在巫蛊之祸的混乱和兵败逃亡的绝路中也要随身带走，在觉悟已经没有生路的情况下还要转交给霍光的东西，恐怕……
　　“大司马大将军……”刘询喃喃自语，又戛然而止。此刻他心中烦乱之极，竟像是有些害怕说出紧跟在这显赫身份之后的那个名字。
　　刘询记得自己小时候，街边的有一名头发花白老妪曾经给他讲过很多故事，那些神鬼妖魔的世界，瑰丽多彩又诡谲险恶。刘询记得老妪对自己说，在那个世界里，需得好好的藏起自己的名字，因为那是和灵魂勾连的一种“约束”，有些鬼神喊了你的名字，便能将你的魂魄带走。
　　刘询生性豪爽放诞，对鬼神之说并无多少敬畏，那老妪说的郑重，他听后却不过一笑了之，混绝不放在心上，此时却大起惊惧之意，隐隐觉得，这未央宫中，有几多血腥隐秘，都紧紧缠绕着这个名字。他心中左右矛盾，辗转反侧，正没有计较，忽然听殿门一响，有人走了进来。刘询心里一惊，整肃衣袍端坐起来。
　　进来的是石显，他疾步走到刘询身边，压低声音：“陛下，完了。”
　　刘询猛然一颤。
　　“好啊……”良久，他才发出一点声音，却嘶哑的他自己几乎都不认识，“好啊！”
　　刘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石显的目光在皇帝微微颤动的眉头和嘴角来回逡巡。就在这时，刘询突然睁开眼睛，眼中精光大盛，石显心中突地一跳，慌忙低下头。
　　“看什么？”
　　“奴婢不敢……”
　　刘询冷哼一声，没有再追究，只是将手中的玉猪递给石显：“把这个收起来吧。”
　　“诺。”石显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接过玉猪，躬身退了出去。
　　刘询缓缓的躺倒在御座之上。
　　不管这座宫殿中曾经发生了，刘询都不想再去探究了，对他来说，那已经一点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这大汉的天下，终于真真正正的属于他了！




第 5 章

　　五凤四年。
　　廷尉于定国躬身走进宣室，朝坐在正中的刘询行礼。
　　“臣于定国，参见陛下。”
　　“平身吧，”刘询放下手中的竹简，“廷尉有何要事，急着见朕？”
　　于定国踌躇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回陛下，前日陛下命臣查询杨恽，廷尉署在搜索杨恽家时，发现了一封书信。其中，有对陛下不敬之语。”
　　刘询微微一愣，却没说话。石显快步走下，将竹简从于定国手中接了过来。
　　于定国缩回双手，拜伏在地，额前渗出冷汗。
　　刘询展开杨恽的书信，初读时神色尚且平静，渐渐就现出一点怒容，最后竟狠狠将竹简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殿内诸人都是一惊，齐刷刷跪倒在地，各自惶惑，不知道皇帝为何动怒。整个宣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刘询粗重的喘息声。
　　“杨恽……”半晌，刘询才勉强出声，于定国屏息凝神，静待刘询下诏。就在这时，一个内侍悄步走了进来：“陛下，太子求见。”
　　“太子？”刘询一愣，立刻料到刘奭为何而来，他眉头一皱，“宣。”
　　刘奭小心翼翼的走进宣室，立刻感觉到了殿内不同寻常的紧张压抑，他尚未说话，额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刘询不动声色，“太子如此匆忙，何事？”
　　刘奭敏锐的察觉到刘询平静的语气下透露的不悦，他镇定了一下心神，缓缓的道：“儿臣听说前日有人奏报，长安出现日食，乃是杨恽有不敬的行为导致的。可依儿臣愚见，杨恽为人狂放，若说口出狂言，并不奇怪，断不至于惊动天变。这只怕其中有小人作祟，父皇若轻易听信他人之言，只怕天下儒士寒心。何况汉家独尊儒术，以礼仪德教感化万民。父皇不如赦免杨恽，以彰天子圣德。而杨恽沐浴天恩，也必将感恩戴德，深自悔悟。”
　　刘询本就是耐着性子听刘奭说话，听到这里，怒火再也压抑不住：“汉家自有制度，本就是以霸王道杂之，怎能学习周朝，纯用德教，以礼仪治国？况且你喜欢的那些俗儒，一个个不通时事，整天就知道赞美古人、非议今人，把自己搞的晕晕乎乎，不知道他们究竟该做什么，这样的人也能委以重任？”
　　刘奭从未见父亲对自己如此疾言厉色，立时噤若寒蝉。
　　刘询看见他畏惧不言的样子，不知怎的心头怒火竟然更甚，他从地上捡起竹简，扔到刘奭怀中：“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要为他求情的人，你看看他是怎么说朕的！”
　　刘奭战战兢兢的拾起竹简，打开，飞快的默读着。杨恽这封书信并不长，刘奭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已读完，只看的他汗流浃背，手足冰冷。
　　“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
　　刘奭听见父亲的声音，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刘询对儿子的惶恐宛若不见，兀自怒道：“朕自即位以来，整顿吏治、与民休息，河海靖而四夷安，这杨恽竟敢说什么‘芜秽不治’，岂不是大逆不道？”
　　刘奭鼓起勇气，战战兢兢的道：“杨恽此言固然无礼，但他为人一向恃才傲物、狷狂轻慢，好做惊人之语。况且，他这话未必就是讽刺朝廷和父皇，也可说是他自己心灰意冷，安心务农。何况，神爵年间，盖宽饶自尽，五凤元年，韩延寿被斩，这都去时不远，若再严惩杨恽，只怕天下儒士寒心，求父皇……”
　　“够了！”刘询不愿再听刘奭为杨恽求情的话语，他一甩衣袖，转向肃立在旁的于定国，“杨恽大逆不道，判处腰斩，其妻子儿女皆流放酒泉。”
　　于定国虽然为人审慎，量刑宽平，但见刘询面色铁青，显是愤怒已极。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此时违拗皇帝，当下小心翼翼的躬身应了一个“诺”字。
　　刘询说完，拂袖而去，走到宣室正门前，却突然回头：“奭儿，你如此仁柔，将来继承大位，只怕天下才真的要‘芜秽不治’！汉家若乱，都在你的身上。”
　　刘奭闻言浑身一震，只觉得心头一阵迷茫。他抬头望去，父亲的身影已经没入宣室外的薄雾中。
　　“陛下！”走出宣室的刘询突然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看着跪伏在地、衣着华贵的女子，竟然一愣之后方才想起，这是他的皇后。
　　“平身，”刘询亲手扶起王皇后，“皇后怎么来了？”
　　“陛下！”王皇后的脸色惶急无措，“太子他……”
　　“行了！”刘询知道她要说什么，未曾消歇的怒火再度高涨，“奭儿他自幼丧母，朕立皇后，本是为了好好教育他。可是你看看他现在这样子，我大汉的储君，居然如此仁弱？将来何以继承大统？”
　　王皇后见刘询震怒，顿时又急又怕。刘询对她在男女之情上一向淡漠，夫妻间唯一的话题只有刘奭。刘奭惹父亲大怒，王皇后得到消息后赶来，本意是想为他辩解几句，此时见了刘询才发现，自己竟连该从何说起都不知道，面上一红，不由得流下泪来。
　　“好了好了，”刘询见王皇后落泪，终于放软了声音，“是朕一时着急，话说重了，皇后别往心里去。奭儿在里面，你进去好好劝劝他吧。”
　　王皇后也不敢在刘询面前多留，擦了擦眼泪，低低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刘询看着王皇后的背影消失在宣室中，仿佛突然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往后一仰，石显慌忙扶住他：“陛下？陛下没事吧？”
　　刘询靠在他身上，缓缓的摇了摇头，突然问：“石显，你觉得奭儿如何？”
　　石显大惊：“奴婢……奴婢怎敢妄言太子？”
　　“是啊，是啊……”刘询喃喃自语，“他是太子……我大汉的太子……”
　　石显看着若有所思的刘询，背上的衣物已被冷汗浸透。




第 6 章

　　如果说，汉宫之中有什么东西能比孝武皇帝钟爱的天马速度更快的话，那就是流言。“乱我家者，太子也”这句话，在刘询说过的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汉宫，一时间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猜测皇帝不是准备废太子了。刘询自然知道这些传言的存在，但他却保持了出奇的沉默，没有任何表态。
　　“母后，难道父皇真的要废了儿臣吗？”
　　东宫，这是刘奭现在唯一能够感到安全的地方。
　　王皇后皱着眉头，心中烦乱之极。刘奭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她知道，自己这个皇后唯一的责任就是照顾好他。更何况，刘询现在最宠爱的是张婕妤和她的儿子刘钦，如果刘钦被改立为太子，自己这皇后的位子只怕也要易主了。
　　“殿下，”良久，王皇后终于谨慎的开口，“陛下的想法，你我最好都不要胡乱揣测。依我看来，陛下心中对太子始终有爱怜之情，所不喜的，只是你太过仁弱的性子而已。殿下何不从今日起多多研读法家之道？”
　　“这……”
　　王皇后见刘奭面有难色，一句敷衍的话都说不出，忍不住心中叹气，接着说道：“还有一点，殿下最近不妨多多拜访平恩侯，请他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刘奭愣了一下：“外祖父？”
　　王皇后点头：“不错。殿下，你要知道，虽然陛下现在最宠爱的是张婕妤，但他心中最为挂念的，仍然是您的母亲——恭哀皇后。”
　　
　　刘询独自坐在温室殿内，平恩侯许广汉刚刚离去，他和这位曾经的国丈谈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家常话，但刘询知道，是谁让他来的，又是为了什么来的。
　　如果真是太子的主意，倒还不算太笨。
　　刘询漠然的想。可是他也知道，这多半不是刘奭的意思，而是王皇后教他的。这个女人曾经那么的温柔娴淑，所以他才会立她为皇后，让她做奭儿的继母。但在这未央宫里住上几年，任凭是谁，终会变的连自己都不认识。除了……
　　刘询闭上眼睛，心因为疼痛而剧烈的摇摆、颤抖。
　　平君，那是你的儿子，你唯一的骨血！可是，这大汉的天下……
　　“臣妾拜见陛下。”
　　柔媚的声音低低的在耳边响起，刘询有些疲倦的睁开眼睛，张婕妤正带着淮阳王刘钦跪在面前。
　　“钦儿，”刘询的脸上展开一丝笑容，“到父皇这儿来。”
　　刘钦应了一声，大步走到刘询身边，坐了下来，满面欢愉之色。刘询笑着用手比了比他的头顶，转头对张婕妤笑道：“钦儿又长高了。”
　　“可不是，”面容秀美的女子柔顺的笑容中隐隐透出一丝骄傲，“依臣妾看来，钦儿是长的越来越像陛下了，陛下觉得呢？”
　　“那是自然，”刘询看着刘钦，目光中满溢欣赏，“不仅长得像，连性子都和朕一模一样。”
　　张婕妤的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惊喜，刘询却并未留意，只是长叹一声。
　　“若奭儿也和钦儿一般，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张婕妤心中突的一跳：“陛下……”
　　“说起来，这也不能怪奭儿。他自幼丧母，甚是可怜，朕怕他无所依靠，难免对他怜爱过甚，没想到……”刘询低头看着刘钦，为他理好衣领，目光却有些失神，“若他能和钦儿一般……”
　　张婕妤听刘询这样说，心中喜忧参半。她想要说些什么，嘴唇一动，却又忍住。
　　“你想说什么？”细微的动作瞒不过刘询的眼睛。
　　“臣妾是想……”张婕妤停了一下，“太子仁爱怜下，宽柔平和，将来继承大统，必可使大汉的文教德育感化四方，何以陛下反而不喜？”
　　“你不懂，”刘询摇头，“奭儿的宽柔固然不错，然而为人君者，若只有宽柔，难免荒疏法度、御下不严、滋生事端。何况，我最担心的，乃是他一味好儒。若是钦儿……”
　　刘询的话还未说完，石显面带惊慌之色，匆匆走了进来。
　　“陛下！”
　　“何事？”刘询有些不悦，“看你慌成这样。”
　　“陛下，刚才廷尉署来报，有一老农在终南山中拾到十数卷书籍，皆以锦缎包裹、金匣盛放，上有‘御书’字样。地方官派人验看，发现……恐怕是茂陵陪葬之物！”
　　“你说什么？”刘询心头巨震，一下放开刘钦，坐了起来，“没有弄错？人和东西现在何处？拿来给朕！快！”
　　“诺！”
　　刘询强自稳住心神，取过案上的茶碗，不料手一晃，竟然泼了少许出来。他有些恼怒的哼了一声，张婕妤见机极快，急忙取出手绢将水渍抹去。刘询的怒火略略消减，皱眉沉思。
　　茂陵守卫森严，盗墓贼如何能够入内？况且就算有人有通天彻地之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地宫，其人的目标应是金玉珠宝，又怎会费尽力气的盗出一箱御书来？
　　刘询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气，但不多时，便渐渐转为阴郁肃杀。
　　石显很快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名羽林军，他们的手上提着一个箱子。
　　刘询猛地起身：“打开！”
　　石显打开箱子，将里面的竹简一卷一卷的取出。刘询亲自打开包裹的锦缎，却发现都是一些《道德经》、《尚书》之类的书籍，并无一点特异之处。
　　“陛下，”石显指着已经空了的箱子，“这……”
　　“没有了？”
　　“不，”石显轻声道，“这箱子，似乎有夹层。”
　　刘询一愣，将箱子内外一打量，果然发现内层的底板比外层高出许多，仔细一看，左右两层的板壁上还有两个小小的半圆拉环。那板壁很薄，两枚拉环又制作的极为精致，乍一看上去，和外壁上绘制的图案浑然一体，不易发觉。
　　“打开！”刘询对两名羽林军一点头。两人立刻扣住拉环，小心翼翼的将夹层打开。
　　“这是……”刘询愣住了。
　　夹层内胡乱堆放着几层物件，都是些小玩意。面目如生的小人俑、竹制的陀螺、石刻的各种小动物……都是些民间孩童的玩具。
　　石显微微一愣，但很快便警醒过来，开始一件一件的拿出箱子。刘询见了这一堆民间孩童的玩物，忍不住莞尔，看来他的曾祖父的在坊间挑东西的眼光一点也不比他差。张婕妤和刘钦也走到他身边，好奇的看着这些东西，刘钦甚至还拿起其中的几件把玩着。刘询的目光一扫，偶然触及箱子角落里的一件东西，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他伸出手，将那件东西掏了出来。
　　刘钦看着父亲手中的那件东西，忍不住欢呼：“父皇，这石猪真是可爱，可否赏赐给儿臣？”
　　“胡闹！”刘询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可怕之极，刘钦竟吓得呆住了，张婕妤急忙上前拉住儿子退后两步：“钦儿别闹，这是茂陵的陪葬之物，怎能赏赐给你？”
　　“行了行了，”刘询心烦意乱的一挥手，“你们先下去吧。石显，你去给朕把……那件东西取来。”
　　刘询说的稀里糊涂，但石显已经知道皇帝指的是什么，立刻转身向外走去。
　　空空荡荡的温室殿内，刘询独自一人来回走着，像一头被困笼中的猛兽。最后，他无力的跌坐在御座之上，微微颤抖。
　　他的手中，握着一只小猪——以石料雕刻而成，嘴角微咧、憨态可掬，四蹄腾空，仿佛正在发足疾奔，虽然是只猪，竟然颇有几分神骏之姿。
　　石显回来的极快，他悄步走近刘询，仿佛害怕惊醒沉思中的皇帝。
　　“陛下。”
　　“嗯？”刘询猛地一惊，回过身来，“拿来了？”
　　石显将手中的东西呈给刘询，那只颜色翠绿的玉猪在天禄阁里收藏了几年，没有丝毫损坏，依然是那样鲜润可爱，憨态可掬。
　　刘询将两只猪放在一起。
　　虽然两只猪的材质不同——一只是上好的青玉雕成，而另一支只是普通的石头，姿态也不尽相同，但那如出一辙的刀法一望可知，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是民间工匠所做，”刘询喃喃自语，“难怪少府之中没有任何记录……”




第 7 章

　　刘询从沉睡中惊醒的时候，感觉全身上下汗津津的，极不舒服。他想唤人，却发现偌大的寝宫之中，除了他之外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地上一排排的烛火微微闪烁着。
　　“石显。”刘询高声呼唤。
　　没有人来，他的声音仿佛被空旷的寝殿吞没了。
　　刘询突然感到一丝恐惧，他起身，走向放在不远处的天子剑，但刚迈出一步，寝殿的门发出微弱的声响，缓缓的打开了。
　　刘询顿觉全身发冷，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寝殿的门继续缓缓的向里转着，终于完全打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他缓缓的走进，一直走到灯火之中。刘询可以看见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玄色衣袍，衣裳的下摆上有金线织就的纹样，在烛火下闪着微弱的光芒。
　　刘询有些眩晕，那是他平日里最爱穿的服色，是天子服色！
　　那人缓缓走近刘询，他的脸被烛火映照的越来越清楚。刘询睁大眼睛，那张高鼻深目的脸有一种迥异于常人的俊美，眉宇间的神色飞扬而凌厉。
　　刘询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是谁！
　　“孝武皇帝……”
　　刘彻——他的曾祖父，看起来却比现在的刘询还要年轻许多，他缓缓走到刘询身前，伸出自己的右手。
　　“你找到了？很好，”他点头，神情高傲而不容抗拒，“那么，把它给朕！”
　　“什么？”刘询此刻已经不像是那个已经做了二十年大汉的皇帝的人，而更像在他面前的刘奭一样。他有些慌乱的四下张望着，茫然无措。
　　刘彻的目光和声音都很冷：“你知道的。朕找了那样东西很长时间了，那群呆鸡，他们根本就没有把那样东西送到朕这里来！现在你找到了，很好，霍光没有辜负朕……”
　　霍光？
　　刘询猛然听见这个许久没有人提起的名字，竟然呆住了！他没有听到刘彻接下来说了什么，他的脑海里只有那几个字在盘旋——“霍光没有辜负朕”……
　　“把它给朕！”
　　刘彻的声音突然如同惊雷般响起，惊醒了失神的刘询。他慌乱的抬眼，刘彻黢黑的瞳孔中有小小的火苗，刘询不知道那究竟是烛火的倒映，还是刘彻的怒火。
　　他突然想到刘彻要得是什么，于是扭头向枕边看去。
　　没有了！他睡前放在那里的两只小猪都不见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冷冷的对上他的眼睛……
　　“不！”
　　刘询惊呼一声，猛地坐了起来。侍立在一边的石显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扶住皇帝，却见刘询双目无神，只是不断的重复着：“不！它们在这里的……在这里的……”
　　“陛下！”石显见刘询被魇住了，大吃一惊，连忙轻轻的拍着刘询的背，“陛下！陛下醒来！陛下醒来！”
　　刘询看着石显，瞳孔里散乱的光终于渐渐的聚到了一处。
　　“石显？”
　　“陛下？”石显松了口气，“陛下可是魇住了？”
　　刘询不答，他调转目光，看向自己的枕边，那两只小猪好好的卧在那里，满面笑容，仿佛在嘲笑他在梦中的惊慌失措。
　　“石显。”
　　“陛下？”
　　“明天……”刘询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住了口。他推开石显，又躺了回去，却再也无法入睡。他不知道刚刚是自己胡乱做的噩梦，还是真的孝武皇帝显灵，但那些久远的记忆和新鲜的梦境，就像刘彻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冷冷的灼烧着他的心。
　　霍光对自己说要陪葬茂陵，霍光对自己说要完璧归赵，上官太后说霍光谋害了昭帝，昭帝说霍光想要他死，霍光却对他说这是先帝许他的，而武帝说——霍光没有辜负他……
　　刘询的胸口猛然抽痛起来。
　　他的心底，涌起了一股惊涛般的冲动——他要弄清楚这汉宫中曾经发生的一切！
　　
　　昭台宫的大门紧闭着，阶下铺满了深红的花朵，远远看去，云蒸霞蔚般的绚烂繁华。刘询缓缓俯下身，拾起一朵落花，凑近眼前，才发现花瓣的边缘已有腐烂的痕迹。
　　不过是消亡之前，最后的灿烂假象而已。
　　刘询将花朵小心翼翼的托在掌心，看着石显敲响紧闭的宫门，看着开门的宫人脸上近乎夸张的愕然和欣喜。还有，被她的身影遮挡着的院中，疏影横斜的葱茏花木。
　　看来他的第二任皇后并没有亏待自己。
　　刘询漠然想着，抬脚跨进这所他从未涉足过的宫苑。
　　隔着浓密的枝叶看去，十二年不见，霍成君的容颜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那张眉目清秀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娇柔而任性的神情，指下流泻出的琴声，也多了几分悲戚与哀怨。
　　《长门赋》……
　　刘询冷笑，陈皇后千金之赐，恐怕当真会惠及后世，流传千载。
　　“谁？”霍成君霍然抬头，“谁在那里？”
　　刘询沉默了一瞬，缓步从林中走了出来。
　　“当啷”一声，霍成君手一抖，将案上一只香炉打翻在地。御前失仪，她却浑然不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盯着刘询，瞳孔中惊涛翻涌。
　　隔了良久，霍成君回过神，收拾起所有的惊慌失措，整肃仪容，规规矩矩，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不迫的向刘询行礼：“恭迎陛下。”
　　这种谦逊而恭谨，却又隐隐透着分庭抗礼之势的态度勾起了刘询一丝久远的回忆，让他有些不快。但他只是不动声色的走近，轻声说道：“平身吧。”
　　霍成君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激流已缓、沙石沉积般的平静。
　　刘询擦着她的肩膀走过，慢慢的坐下。霍成君转过身，面对着他，跪坐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隔了多时，刘询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推到霍成君面前。
　　“还记得这个么？”
　　霍成君看着那只鲜润可爱的青玉小猪，神色有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了平静。
　　“是。”
　　“此物的确切来历，你知道吗？”
　　霍成君沉默，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陛下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刘询有些不悦，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回话。”
　　霍成君咬了咬下唇，眼中流露出一丝倔强，但最终还是轻轻摇头：“不知，只记得此物一直放在先父的书房里，但究竟来历如何，先父一直未曾告知。”
　　“是吗……”刘询转脸瞧着屋外已有些残败的花树，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哀乐。过了一会，他从怀里取出另一样东西：“那么，这个呢？”
　　霍成君惊讶的看着那只石刻的小猪：“这是……”
　　“这是孝武皇帝之物。”
　　“孝武皇帝……”霍成君拿起石猪的手有些颤抖，她沉思了片刻，樱唇微启，却又犹豫着闭上。刘询并不逼她，只静静的坐着。
　　又过了好一会，霍成君终于下了决心，她将石猪放回案上，站了起来：“昭台宫中，也有一件东西，请陛下过目。”
　　“什么？”
　　“陛下稍候。”霍成君向刘询微一躬身，转身向内室走去。她早已脱去了昔日皇后华丽摇曳的装束，但刘询从背后看去，依旧觉得那背影袅袅婷婷，婀娜生姿，与十二年前几乎一般无二。他低下头，觉得心头有些冰冷的刺痛。
　　霍成君去了好一会才翩翩回转，手中多了一个长约两尺的木盒，墨黑的盒身上描绘的红漆暗淡无光，极为陈旧，却又能一眼看出是精心保存的。霍成君慢慢走过来，轻轻将盒子放到刘询面前。
　　刘询摁住盒盖，过了片刻，才缓缓打开。盒中平放着一对陈旧的玩具木剑，两把剑的剑柄都被摩挲光洁平滑，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但其中一柄剑身伤痕累累，显然它们的主人曾经用它立下过不少的“功勋”，而另一柄却完好的多。
　　刘询握住那把看上去齐整一些的剑柄，指尖滑过朝下的一面时，有凹凸不平的触感。他微微一愣，取出木剑，翻过，剑柄上深深刻着一个端正的“霍”字，笔力张扬遒劲，即便是透过这样一柄陈旧不堪的木剑，也能轻易感到那逼人的傲气。
　　刘询若有所悟，他伸手取过另一把木剑。剑柄上也刻着一个字，虽然可算工整，但构架稚拙，字迹的痕迹也极浅，仿佛是刻字的人书法并不成熟，力道也不够，和另一柄木剑上的字迹完全不同。
　　刘询将剑柄凑近了些，仔细辨认了片刻，终于认出，那是一个“卫”字。




第 8 章

　　卫……霍？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卫霍！
　　刘询猛的站了起来。
　　他盯着霍成君，双眼微微泛红：“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霍成君垂下头，不让刘询看见自己眼中的神情：“这是……先父的……”
　　霍光！霍光！
　　刘询粗重的喘了两口气，努力平抑住快要失控的心情：“他将此物交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有没有交待来历？”
　　霍成君摇了摇头：“先父只说此物非同小可，须得好好收藏，切不可有所损伤。”
　　“非同小可……”刘询重复沉吟着，心底却在冷笑。
　　此物不过是孩童的玩物，有何非同小可之处可言？无非是来历不凡，主人不凡罢了。
　　刘询起身拂袖而去，将要踏出门口的那一霎那，却又站住。他看着院中葱茏的花木，突然开口：“昭台宫原本也不见得如何出色，没想到经过这些年的修整，倒是有些模样了。”
　　霍成君心里一紧。她毕竟和刘询做过几年的夫妻，对他的性情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加上这十二年的幽居生活，每当长日无聊，或夜不能寐时，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过去的那些日子。刘询的一言一行，不知多少次在她心头浮现。但想的久了，便渐渐的从刘询的一言一行中咂摸一些出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来。因此，她能轻易的听出，刘询此刻的语气中蕴含的不祥。
　　“朕听说，”刘询说了三个字，忽然停下，过了一会才慢悠悠的开口，“云林馆这些年荒废了不少，你就把那里也整修整修吧。”
　　“陛下！”霍成君猝然抬头，嘶声呼喊。
　　“你住口！”
　　刘询猛的转过身，他瞪着霍成君，神情几可说是狰狞。
　　“朕已经很宽待你了！”
　　“杀光我所有的家人，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在这世上，无人问津，这就是陛下所说的宽待？”
　　刘询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像喝醉了一般，踩着零乱的步子走到霍成君身边：“可你也曾经掌管后宫，母仪天下！”
　　霍成君一震，她看着刘询，不再说话。
　　“怎么，这个时候觉得不值得了？”
　　刘询看着霍成君渐趋灰白的脸色，咬牙笑道：“晚了，这世上，没人能占尽天下的好处！”
　　刘询说完，缓缓退后两步，恢复了一脸漠然的无情神色。他转身离去，再不回头。霍成君看着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慢慢的伏到地上。
　　晶莹的水滴，一滴滴落在纤尘不染的地面上。
　　陛下，不！次卿，或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也永远都不愿意去相信，此刻我心中真正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你才会如此愤怒，因为在你的心中，被废去皇后尊位、贬为庶民的我，本不该活的如此悠然！
　　可你放心，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霍成君抬起头，她看着屋外一树飘落的艳红花朵，有些茫然的目光渐渐晶明，最终而至平静坚定。
　　
　　刘询坐在车里，不断的摩挲抚弄着手中那对短剑，眼光却牢牢的胶在那个“霍”字上。
　　这个字刻得骨架匀称，结构沉稳，但四平八稳的外表下却掩不住骨子里与生俱来、目空一切的张狂傲气。刘询看着它，慢慢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霍去病……”
　　除了曾被孝武皇帝称赞为“天生富贵”的冠军侯，还有谁能刻出这样一个“霍”字？
　　而一向目下无尘的霍去病，为什么会亲手在一件孩童的玩具上刻下自己的姓氏？
　　不是霍光，霍光身前身后所遗留的物品，他都曾经一一过目，虽然有不少玩器之属，却没有第二件上刻着这样的字迹……
　　刘询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霍然睁开了眼睛。
　　“是……”后面的话，他生生吞了回去。
　　“陛下，什么？”车外伺候的石显听见刘询的声音，生怕是他要什么，连忙凑到车窗边问。
　　“没什么！”刘询心烦意乱的回答，他正要叫石显退下，心中突然灵光一闪，冒出一个念头。他从怀中取出那只青玉小猪，递给石显。
　　“把这个送到少府，叫他们仔细辨认一下，这到底是何种玉石，孝武皇帝在日，是否曾经带出过宫中的玉料。”
　　“诺！”石显小心翼翼的接过玉猪。
　　
　　关于玉料来历的调查出乎意料的顺利，石显在第三天就将奏报送了上来。
　　雕刻玉猪所用的青玉确实是少府所藏，产自昆仑山，是西域小国的贡品，刘彻也的确曾从少府库中带出过一块玉料。时间是在——
　　“元光三年……”
　　刘询向后仰倒在御座上，他心里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却丝毫不觉得轻松，反而有一种失去目标的茫然和困惑。
　　如果这只玉猪是在元光三年制成的，那么，它的诞生必定和卫太子、霍光、甚至霍去病都毫无关系。
　　刘询缓缓闭上眼睛，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沉向下，最终堕入自己也抓不住的深渊中。
　　一片昏然的迷乱中，他忽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笑着：“这个多少钱？”
　　刘询霍然转身。
　　身后，身着蓝衫的少年正握着那只石猪，脸上是春风般温和的微笑。
　　刘询有瞬间的不知所措，随后，他迟疑着接话：“你……要？”
　　少年点了点头，他将石猪放在掌心托高，与自己的鼻尖齐平，凝视了一会，突然伸手轻点石猪的脑袋，点漆般的眸子里闪着明亮的光。他的嘴唇微微开阖，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刘询分明知道他在说：
　　“彘儿……”
　　刘询猛的翻身坐起。
　　他瞪大眼睛，惶然四顾，可四周都是他熟悉之极的物品和陈设，那两只小猪和一对木剑都好好的放在案上，四周空无一人，更没有什么蓝衫少年。
　　“是梦……”刘询喃喃自语，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个影子是如此的鲜明，以至刘询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栩栩如生的看见那温润谦雅的面貌，那春风和煦的笑容。
　　刘询突然想起多年以前那个真实的让他惶恐的梦境，油然而起一种庄周梦蝶的恍惚感觉。
　　“陛下！”石显略显惊慌的呼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刘询的思路，他不悦的回应：“何事？”
　　石显小心翼翼的快步走近，跪倒在地：“刚刚昭台宫来报，霍……霍……”他犹豫着没有说下去，仿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位被废的皇后。
　　“她怎么了？”刘询的语气有些微的不耐。
　　石显深深的埋下了头：“她……她自……自杀了！”
　　“知道了。”
　　隔了好一会，石显才听见皇帝略显平板的声音，他无法推知此刻皇帝的表情，更不敢抬头去看。
　　“你去，好好葬了她吧。”
　　“诺。”石显低头退出殿外。
　　高大沉重的殿门缓缓掩上，和四周的墙壁一起，围住刘询单独的身影。他默然独坐了一会，缓缓移到案前，拿起一柄木剑，轻轻摩挲着那个张扬的“霍”字。
　　纵使天生富贵，纵使权倾天下，如今，却是零落成尘，无处可寻。
　　而你最后留下的，也许是你这一生最珍爱的东西，也只能托庇在这汉宫之中……




第 9 章

　　刘询撩起车帘，他曾祖父最后的栖身之所就在不远处。茂陵高大的封土在高远青天的映衬下，有种压迫人心的宏伟与幽暗。刘询脑海中闪过近似恐惧的感觉，几乎眩晕。
　　但他仍然沉着而端严的，一步步走向高大宏伟的明堂。全副武装的士兵静静的立在神道两侧，目不斜视，只在皇帝路过他们身前时，猛的低下高昂的头颅，刘询忽然有一种将要去朝拜皇帝的感觉。
　　然则，他终究永远都没有机会体验，做一个“皇子”，那会是怎样的感觉。
　　繁杂的仪式过后，刘询轻轻的摆了摆手。众人会意，快速而沉默的依次退了出去。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宽大的殿堂顿时幽暗下来。刘询静静的站立着，过了许久，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只小猪。
　　密闭的空间中，空气突然诡异的流动起来。一排排整齐的烛火向着同一个方向歪斜、继而了燃烧的火焰，让人不寒而栗。刘询却神色俨然，端立不动。直到殿中的一切事物又回复了平静，他才慢慢的转过身。
　　“孝武皇帝……”
　　穿着天子服色的人影慢慢走近，他看着站立不动的刘询，笑了起来：“你胆子很大。”
　　刘询直直的注视着他的曾祖父，目光中混杂着难言的情感。
　　刘彻却并不怎么在意刘询，他的全副精力只集中在他手中的物件上。
　　“你找到了？”
　　这句话语意双关，刘询有些摸不透刘彻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是，找到了。”
　　刘彻笑了起来，深邃的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他伸出手：“霍光没有看错人，你的确是聪明之极。”
　　霍光……
　　刘询一阵恍惚，旋即升腾起一股怒火。他不知道这位孝武皇帝是否真的地下有知，一直注视着他曾苦心经营的大汉天下。若真是如此，那么，当他提起一个谋害了他心爱的幼子的臣子时，如何还能说出如此欣赏甚至赞叹的语气？
　　他沉默着，刻意忽视那只停留在自己面前的手。
　　久久未能得到回应，刘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来临前的扭曲。但他的怒斥还未来得及出口，刘询已经抢先开口：“霍光弑君，是您的意思？”
　　刘彻蓦然收起怒容，他深陷的双眼眯了起来，透着比愤怒更加让人战栗的光芒。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等刘询回答，他突然大笑起来：“如果朕说不是，那么，你是不是准备现在就将霍光——你的大司马大将军——掘坟暴尸，以赎前罪？”
　　刘询的身体猛的一震，抬起头，有些惶然看着刘彻。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情，”刘彻看着刘询手中的两只小猪，不动声色，却又意味深长，“过去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再追究。”
　　“他是你的儿子！”
　　“那你又是朕的什么人？”
　　刘彻的语气中并无一丝悲痛，相反，却有几分好笑，但更多的，是咄咄逼人。
　　刘询一时语塞。他无意识的把玩着手里的两只小猪，玉石相碰，发出细微却清脆的撞击声。
　　这声音吸引了刘彻，他再次伸出了手：“把它们给朕！”
　　刘询低头看了看小猪，心里忽然一动：“这个……真的是陛下的？”
　　“放肆！”刘彻勃然大怒。
　　刘询咬了咬牙，眼中燃起灼热的光芒，今天，他还真就放肆到底了。
　　他抬眼看着刘彻，目光凝然，一眨不眨：“陛下能否告知，那名蓝衣少年是何人？”
　　此言一出，刘彻脸色大变，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熄灭，只留下比冬夜更加寒冷幽深的黑暗。
　　大汉的两代皇帝对峙着，异常相像的黢黑眼眸里，一边沸热似火，一边冷冽若冰。
　　先退让的，是刘彻。
　　当然，并非是因为畏缩，或是恐惧。
　　“这件事倒不必瞒你，”他来回踱了两步，意态闲适，脸色变化之快，让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毕竟，也算是和你有血脉之亲。”
　　血脉之亲……
　　刘询的呼吸微微一窒，忽然有些明白了。
　　刘彻停下脚步，看着的脸色，一笑：“瞧，其实朕不说，你也明白不少了。”
　　刘询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猪，喃喃自语：“霍光曾说，此物是陛下家传……”
　　“是吗？”刘彻若有所思，“他这么说，其实倒也不错。这块青玉的确是出自宫中，但却是朕找民间一位工匠制作的，便是制作那只石猪的工匠，他叫——叫什么来着？”
　　刘彻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干脆撇到一边：“算了，管他叫什么。这只石猪是卫青在他那里买到的……”
　　刘询听见“卫青”二字，浑身一颤。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石猪，心想，这四蹄腾空的姿态和飞扬得意的神情，确实像极了眼前这个人。况且，他曾经也确实被叫做“彘儿”……
　　刘询被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忙镇定心神，把这“大不敬”的念头撇开。好在刘彻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丝毫未曾察觉他的异状。
　　“他买就买了吧，还随身带着进宫，这不是诚心在朕面前显摆么？哼……”刘彻的语气不满，却掩不住那明目张胆的亲昵。
　　刘询恍然大悟。
　　这汉宫中曾四下隐秘流传的流言，关于孝武皇帝和他的大司马大将军，那个他最倚重的朝臣、也是他最亲近的外戚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
　　刘询曾以为，那些纵然不是无稽之谈，也言过其实。现在看来，这两人真正的关系，流言恐怕不足以表其万一。
　　元光三年，飞扬跋扈的少年天子还没有成为日后刻薄寡恩的皇帝，卫青或许也还保留着顽皮灵动的少年心性。也许某日，蓝衣少年路过一家小摊，无意中看见了这只石猪，突然间就想起了另一头也是这样得意洋洋的猪……
　　蓝衣少年可能很满意自己做成的这笔买卖。不幸的是，他的珍藏不久便被眼前这个一脸别扭的家伙发现了……
　　刘询忍不住笑了出来。
　　刘彻自然知道他在笑什么，登时大怒，可惜眼前这个人不是他随随便便就能拉出去诛灭九族的。他瞪了刘询一眼，说道：“朕可不能随便夺臣下的东西。”
　　如此的欲盖弥彰，实在让刘询无言以对。真是如此光明正大，何必非要从宫中翻出那块上好的青玉？
　　刘彘，卫青……
　　刘询的笑容忽然凝滞。
　　刘彻看着他，神情也渐渐冷却。良久之后，他轻声吟道：“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卿……”转身，慢慢离去。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卿……”
　　刘询重复着这两句话，语声微微颤抖。他打了一个寒战，猛的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正单独站立在明堂正中，身边并无一人，刚刚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只有手中那坚实的触感，异常的真实。

作者有话要说：憋了好久，野猪陛下的鬼魂终于又出来游荡了。
只是，陛下你好像没把事情说清楚啊……




第 10 章

　　“你知道吗？霍成君，你的女儿，霍家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血脉，死了……”
　　“你会说什么呢？”
　　“臣毕生所求，唯有两事，一愿汉家山河永固，文教声威远播四方；二愿千百年后，汗青史册之上，霍光之名，终不负大司马大将军六字！”
　　刘询站在高大的墓碑前，伸手轻抚“霍光”两字，耳边又响起熟悉、但却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的声音。
　　“我一直记得你临终之前和我说的最后那些话，我想过很多次。你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你要我相信你。可是，我没有，我不信！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你为了让霍成君当上皇后，纵容霍显谋害了平君，你还一直反对朕封平君的父亲为侯，只因为你不能容忍有人挑战你的地位……”
　　“后来，上官太皇太后，她在朕的面前说出了一些更有意思的话。她说是你谋害了孝昭皇帝，我不想相信她，可是我能轻易的感觉到，她有多么的恨你，也有多么的恨我，如果可能，我想她更愿意亲手要了我的命……”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不过是你在深宫之中最高贵也最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你早已将她能做点什么的力量剪除的一干二净，即使你死了之后，她也只能继续做一枚高贵而无用的棋子……”
　　“霍家也是一样，在你生前，你或许很尽心的照拂他们，但你从来没有为他们在死后安排什么。霍成君始终没有子嗣，可孝武皇帝曾经用过的这点小把戏，瞒得了霍显，又怎能瞒得过你——你问我是不是正在读孝武皇帝实录的时候，其实早就明白了吧？可霍家人，始终被你蒙在鼓里……”
　　你究竟是无情到了连家人也不愿顾及的地步，还是忠诚到认为即便是你的家人，一旦背叛了汉室，便再也没有生存的权力？
　　“后元二年，孝武皇帝遗命，授臣大司马大将军，以臣、金日磾、田千秋、上官桀、桑弘羊为托孤大臣，共同辅佐先帝。始元元年，金日磾薨；始元六年，召贤良方正，问民间疾苦；元凤元年，燕王胥、鄂邑盖长公主、上官桀、桑弘羊谋反，臣奉诏诛之；元凤四年，田千秋薨；元平元年，先帝驾崩，臣与诸大臣商议，迎昌邑王继承大统。然刘贺恶行滔滔，臣效伊尹放太甲于桐宫，奉皇太后诏，废其位，另尊陛下为帝……”
　　刘询慢慢的重复着霍光临终之前说过的话。
　　“你处死辅政大臣，你专行废立之事，你甚至还曾经谋害了一位皇帝——可将来在青史之上，没有人会记载这些。他们只会记下，你诛灭叛臣，维护社稷；你力排众议，改变了孝武皇帝错误的国策；你效仿古代名臣，废除了一个荒淫的昏君，为大汉选择了一位英明的君主；你将大汉从衰败的路上拉了回来……”
　　“他们会记得，做了这一切的人名叫霍光，他是大汉的大司马大将军！”刘询笑着，他的眼神钦佩而又讥讽，“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负汉家是真的，不负大司马大将军之名也是真的，但归根结底，你不过是为了不负——”
　　“卫青！”刘询终于将这个名字说出了口，就像说出一个几十年来一直缠绕着那些执掌大汉帝国命运的人们的魔咒。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座形似庐山的高大陵墓正在夕阳下静静的矗立着。百年，千年……它永远都会这样静静的矗立下去。
　　你始终不忘对你的孝武皇帝尽忠，对你的舅舅、对你的兄长全义，同时，也一直牢牢抓着你毕生渴求的权柄，还有千载以后，你传之不朽的功绩和声名。
　　你确实是要占尽天下的好处！
　　也只有孝武皇帝，才敢以这江山社稷为赌，用你这样的臣子。
　　但最终，他赢了一切！
　　他赢了汉家天下的千秋大业，他赢了千古一帝的传世英名，他更赢了所有的子孙、嫔妃、臣下……
　　他的一生或许已经没有做不到的事情，甚至连那两只微不足道的小猪，他都在死后找了回去……
　　刘询讥嘲一笑，转身向肃立在远处的群臣缓缓走去。
　　“父皇！”
　　首先迎上来的自然是太子刘奭，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淮阳王刘钦。
　　刘奭微微弓着身体，看上去有些佝偻，神情也是一贯的恭谨，甚至可说是拘谨。刘钦却是神采飞扬，还带着些孺慕的亲昵。
　　刘询忽然有些恍惚，不由停下了脚步。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卿……
　　刘询回过头，看着苍穹笼罩下的茂陵，怅然凝立。西风猎猎，树海扬波，宛如他的心潮一般起伏不定。
　　天地本不全，世间又岂会有两全之法？不过是有人不甘心，总要去强求万事俱全而已。
　　既然你要强求，那么我……
　　刘询倏然警醒过来。
　　大汉皇帝看了看分立左右的两名爱子，略一沉吟，缓缓伸出手，扶在太子抬起的手臂上。
　　刘奭的脸上，霎时掠过惊喜的光彩。
　　刘询默然握住那只柔软却冰凉的手掌，感到它在细微却剧烈的颤抖，忍不住紧紧握了一下。
　　“钦儿，”刘询叫着自己钟爱的淮阳王的名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凝视他的脸，连声音都平静寡淡的近乎冷漠，“你也不小了，该自立了。回宫以后挑个好日子，去淮阳国吧。记住，为王一方，要为百姓着想，为朝廷尽忠，也就是对朕尽孝。”
　　刘钦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言外之意。他低下头，有些颤抖的回应：“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刘询仍旧看着远方的天空，仿佛担心只要看一眼刘钦，便再也支撑不住冷漠的面容：“你们兄弟若能友爱和睦，便是宗室之大幸，天下之大幸！七国之乱的大祸，决不可重演！”
　　这是皇帝的教诲，且说的分量极重，不要说刘钦，连刘奭和众位大臣也不敢怠慢，齐刷刷的跪了下来。刘奭和刘钦异口同声的应道：“儿臣定当谨记父皇教诲，请父皇放心！”
　　刘询微微点头。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仰起头，脸上重又泛出人们熟悉的，独属于大汉中兴之主的奕奕神采。
　　我终究还是比你幸运的，我的曾祖父。
　　至少，平君钟爱的孩子，我可以保他一世安康。
　　刘询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两只小猪，交给石显。
　　“将这个，留在此处吧。”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胜利在望，加个小尾巴就完结啦！




尾声（一）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先声明，这俩尾声可以看做是两个结尾，也可以看做是连起来的一个结尾，大家随便吧……
　　甘露三年，麒麟阁。
　　刘询看着墙上挂着的画像，那疏朗俊逸的眉目是他十分熟悉，却又很久没有见到的。在画像之下的牌位上写着：“大司马大将军霍氏。”
　　刘询移开目光，在画像前负手走了几个来回，停下脚步，专注的凝视着那张神情谦恭的脸。
　　这画像画的不好。
　　他想。
　　霍光哪里是只有谦恭的人？在恭谨的一丝不苟的外表下，他的内心分明是高傲、甚至冷酷的。
　　一个月前，他叫人布置了这麒麟阁，花了十一位当朝功臣的画像，挂在这里供奉，排名第一的，自然是霍光，也只能是霍光。
　　因为，这本就是他在梦见霍光以后兴起的念头。
　　梦里的霍光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恭谨，但是带着强大的压迫力量。当一个人拥有了像他那样巨大的权力时，自然而然的会让所有人感觉敬畏。
　　刘询也不例外。
　　所以不论什么时候，不论霍光表现得多么像一个小心翼翼忠心耿耿的臣子，他永远都会觉得芒刺在背。
　　但也有一点不同，梦里的霍光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点怀念，也有一点悲伤。
　　“为何这样看着朕？”刘询问他。
　　霍光只是低下头，没有说话。
　　刘询看着他轻轻飘动的衣角，忽然有一丝领悟。
　　是——是我要死了吗？
　　你——是来接告诉我这件事的？
　　刘询并不害怕死亡，自从坐上这至尊的宝座后，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面对死亡。
　　但他无法不担心，无论怎么看，刘奭，现在依旧不是一个好皇帝的苗子。
　　“朕该怎么办？”
　　刘询看着霍光的画像，低声自语，仿佛这样，霍光就会再给他一些建议。
　　但画中的霍光什么也没有说。
　　刘询也停止了说话，他静静的看着霍光，慢慢的，他的视线有一点模糊，那幅画上的人像仿佛动了一下，转身正对着他，露出谦恭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是了！是了！”刘询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他不需要霍光为他解答什么，霍光本身，就是答案。
　　只是，大汉朝决不能再出现第二个霍光！
　　刘询静静的思考着，少顷，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卿……”
　　刘询低吟着他曾祖父最后说过的话，心中忽然感慨万千。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年的刘彻，在得知卫太子死于一场冤案、得知自己不得不辜负曾经最亲近的人后，会用一种怎样咬牙切齿，甚至是专横霸道的神情，赌咒发誓一样说“朕，偏要两全！”的样子。
　　但他的确是有资格什么说的。
　　刘询笑了，他神情平和，语音低柔，但说出的话，却并不那么温和。
　　“朕，亦要两全！”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先声明，这俩尾声可以看做是两个结尾，也可以看做是连起来的一个结尾，大家随便吧……




尾声（二）

　　刘询在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慢慢的走着，他并不着急，他知道，他有足够的时间去走出这片黑暗，哪怕是千年、万年……
　　渐渐的，眼前出现一丝光亮，熟悉的宫室出现在他面前，身着常服的青年隐身在草丛中，等一身戎装的少年离开后，蹑手蹑脚的潜入他刚刚走出的房间里。刘询童心忽起，跟着他走了进去，愕然发现，年轻的皇帝干劲十足，他打开了房中所有他看见的箱子、柜子，现在正以一种既不雅观的姿势趴在地上，努力伸长手臂，在睡榻下面摸索着。
　　“陛下，这……这可不成！您快出来啊，陛下！”
　　“闭嘴，朕不用你来教训！”
　　一脚踢开满头冷汗春陀，刘彻一点一点仔细搜索着，最终确定不过是徒劳无功后，他颓然起身，坐在地上，皱眉思考。
　　“可恶！还真的天天随身带着啊？”
　　刘彻突然恶狠狠的低吼，春陀被他吓了一跳，正想出言安慰，房门却在此时被推开了。
　　“陛下？您这是……”
　　卫青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地狼籍，以及在盘膝坐在中间的大汉皇帝。
　　“拿出来！”刘彻猛的跳起，一步跨到卫青身边，趾高气扬的伸手。
　　“拿……拿什么？”卫青满头雾水！
　　刘彻大怒：“你还敢跟朕打马虎眼，快拿出来！”见卫青依旧满脸疑惑，刘彻干脆自己动手，毛手毛脚的探进卫青的甲胄里。
　　“陛下！陛下您做什么？这……哎！啊哟！”
　　两人纠缠着摔倒在地上，滚做一团，卫青怕摔伤了刘彻，自动自觉的委身在下，当了垫子。刘彻老实不客气的跨坐在他腰上，双手一气乱翻，终于冲他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这是哪个姑娘送你的？”
　　“姑娘？”卫青终于明白了刘彻这场天外飞来的“猪瘟病”是怎么发的了，他在心里朝天翻了个白眼，正色回答，“这是臣自己买的。”
　　刘彻大怒：“你还敢骗朕？你没事买这么个——这是什么？”他终于看清了手里那只小猪的模样，顿时呆住。过了一会，那张原本愤懑的脸上渐渐显出某种近似于羞怒而又混杂着惊喜的表情，随即又狰狞起来。
　　“春陀！”
　　“陛下？”
　　“到底是哪个混蛋传言说，卫青最近没事总捧着只玉凤看的？这——这——这他娘的跟玉凤差的也太远了吧？”
　　春陀不敢则声，心里却在抱怨，谁说过玉凤了？人家传的不过卫青最近有些不对头罢了。什么玉凤、姑娘云云，还不都是陛下您自己没事胡思乱想想出来的？刘彻何等机敏，见了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张脸没处搁，怒道：“行了！出去！给朕查出来！”
　　“诺！”
　　“陛下！”卫青连忙出言劝告，“这些小事，您就——”
　　“你少忙着给别人求情，私自把宫外的东西带入宫禁，朕还没找你算账呢！”刘彻将石猪放在一边，狞笑着扯住卫青已经散开的甲胄。
　　卫青心底越发的没好气，暗想我带些小玩意还不都是你允许的。一个念头没转完，眼前一黑，光线被那头压下来的色猪遮去了大半——
　　
　　“你还想看下去？”
　　眼前的情景突然消失，刘询惶然回头，只见刘彻正站在身后，一张脸黑的跟小时候读书时涂了墨一样。
　　“陛下！”刘询连忙行礼。
　　刘彻哼了一声，转头对身后的人影嚷嚷：“你也是的，非要看他看他！结果，差点——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那人弯下腰：“臣考虑不周，臣罪当诛。”
　　语气极为恭谨，但就连刘询都听得出来，这话说的和“今天天气真好啊”，或是“晚上吃烤羊肉吧”没什么区别，刘询刹那间明白了那人是谁，立刻凝眸看去，温润如玉的面容和神情，恰如当年梦中一般无二，只是更加成熟了一些。
　　“长平侯……”
　　“臣——”
　　刘彻一把拉起正欲跪拜下去的卫青，一脸不快：“他是你后辈，跪他做什么？——霍光！”
　　“子孟在据儿那里。”
　　一句话把刘彻的嚣张气焰打得无影无踪，他瞠视卫青半晌，颓然低头：“那就算了。”
　　刘询哑然失笑。
　　刘彻瞪了他一眼，转身拉着卫青离去。
　　刘询失神的凝视着两人的背影，许久，才慢慢离开。
　　第一个来接他的人，并不是他最希望见到的那个人，刘询无法不失望。
　　纵使为她的孩子安排下世间最为尊荣的前程，但，终究也难说这就是“不负天下不负卿”的两全之法。
　　刘询长叹一口气，回想起刘彻与卫青先前的亲密，突然懊恼——
　　刚刚怎么就没向他的曾祖父讨教一下，这套能把老婆重新再追回来的办法呢？
　　他呆呆的站了一会，突然发狠！
　　好吧，都是老刘家的子孙，你能做到的，凭什么我就不能？
　　他一抖衣衫，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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