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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竹桃的诱惑（出书版） 作者： 玥天


楔子
悠家有一对可爱的双胞胎，悠然和悠雅。
悠然开朗机灵，悠雅恬美安静，悠家的父母一向以这对出色的双胞胎为骄傲，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
龙凤胎。
没错，龙凤胎是悠家母亲对这对漂亮宝贝唯一不满的地方，始终期待着一双女儿的悠家妈妈，一直为怀胎十月生了一对龙凤胎而郁闷不已，所以，在如此女性至上的「温馨」环境下长大的这对龙凤胎，自然与他家的儿女不同。
十六年后。
悠雅变得温柔可人，悠然则……
唉。

第一章
大清早，悠家的二楼小楼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似乎困兽在做最后的顽抗。
一巴掌拍在放满美味早餐盛满阳光的桌子上，悠然一脸喷火的样子，却引不来悠家人半点重视。
「妈，我不要，不要不要绝对不要﹗」小猫一样龇牙咧嘴，他两只眼睛都开始冒星星。
悠家妈妈只是把白眼的部分抬了一下，就依偎在老公腿上。
「老公，来，尝尝看你老婆新研究出来的这个奶油起司，自己烤的哦。」
「妈﹗」
「还有这个果酱，是昨天晚上我用鲜水果做的哦。」
「老妈﹗」悠然不只喷火，还要吐血了，不过那种脸冒青筋、汗水四迸、负隅顽抗的表情，终于引来了自家老妈一丁点的重视。
「悠然，别费劲了。」悠雅托着腮帮子，一脸恬静的淑女笑容，只不过那向上弹跳的眉毛，说明了她此时心中正乐得畅快，「反正我都不在意了，咱
从幼儿园开始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不一样﹗」霸王龙掉头，悠然的眼里都在喷火。
滞闷的对峙，在清早的餐桌上就硝烟四溢。
突然，比刚才拍桌子的声音响上三倍的重音一下子砸在桌子上，吓得悠然立刻一个哆嗦。
「你们两个，开学的第一天就想迟到是不是﹗」不怎么说话的户主发话，一对龙凤胎立刻如鸟四散，咬着面包、夹着书包就奔出家门……
「老公，你吓到孩子们了。」搂着自家丈夫脖子的悠家妈妈皱眉道，却在那阳刚的脸上狠亲了一口。
「吓到他们的是妳吧……」阳刚伟岸的中年男子叹了口气。
谁都知道，从幼儿园就被当作女孩子养的儿子，现在被迫在高中也穿女生校服……这会是多大的打击，恐怕一个学期都恢复不了。
他看了看表，吃下老婆喂过来的最后一块奶油土司，拿起公文包，穿好西服外套走出门去，临走时在自己仍旧美貌焕发的妻子面颊上，柔情的轻吻一下，宠溺地皱了皱眉，却始终不好薄责什么。
看着黑色的车子扬长而去，悠家妈妈伸了个懒腰决定回去敷个面膜，算了算开学典礼的时间，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真是，这个臭小子，不过是让你扮作可爱的女生上学去，那里来的那么大火气，真是，从今天开始就要寄宿了，都不给老妈我留个最后的好印象，现在的孩子啊，真不知道天下可怜的父母心……」
悠家的门，轻掩上，又是新的一天，树枝上鸟儿轻叫。
「悠然，你要哭就哭吧，忍着对身体不好。」悠雅「体贴」地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让悠然哭得更加厉害的东西说道︰「哭完了就把假发戴上，老妈给咱
办的可都是……反正学费是他们付的，你就认命吧。」
「那里有这么做父母的。」悠然哭得稀里哗啦，揉着眼睛蹲在大树荫下。
不远处便是他们要入学三年的半寄宿高中，「祥展」的镶花校门，此时门口正是熙熙攘攘的新生，各个兴高采烈。
悠然恨恨地盯着悠雅手里那顶长到臀部的假发怨怒。为什么悠雅不能和他一样剪得短短的……还有，他穿的这是什么校服﹗
拉扯着自己到膝盖的百褶裙，悠然撞树的心都有了。
「老妈是想玩死我……」想到晚上还要入住女生宿舍，悠然的脸都黑了。
「啊﹗」悠雅一声轻叫，不由分说飞快地把假发给悠然套上。
「啊﹗」悠然叫得比悠雅还惨。
「……抱歉，吓到妳们了。」一把好听却微冷的声音从树后传来，一道少年的影子长长地在树荫下拉出。
一对双胞胎同样一脸黑线的跃后一步，同时仰头看着背后突如其来的人，悠然下意识地抓住头发，避免悠雅乱套的头套掉下来。
对方个子很高，白色衬衫栗色裤子，「祥展」的校服把他衬托的很飘逸俊朗，尤其是那一张脸，除了漂亮，很难找到其它字眼去形容，只不过覆盖在那双眼中的是薄薄的冰雪，彷佛是通透的黑钻，没有染到一丝杂质。
「我……有那么可怕吗？」罗忧抿着唇，弹了弹衣袖上的草屑，拿着书包越过双胞胎向校门走去。
剎那间的擦肩而过，飘过鼻间的一丝古龙水，让悠然忘记了呼吸。
「哇，是罗忧耶﹗」脱离了淑女的乖巧，悠雅大呼小叫地勒着悠然的脖子，让他更加喘不过气来。
被晃得七荤八素的悠然，看到走过去的罗忧身边很快凑过几个花痴女生，那一刻，他更加火冒三丈。
「那个白痴﹗」他看不顺眼啦﹗凭什么同样是男生，他就可以大摇大摆走在阳光下，接受女生的情书和青睐脸红，而他悠然就一定要穿着裙子装乖女生﹗
老天，你怎么不打雷劈他，劈干净这世上横行欠揍、没有碰过钉子、没有他这样晦暗日子的帅哥，他悠然才会弄个心理平衡﹗
哎？等等……「阿雅，妳认识他？」
「笨蛋。」悠雅给了他一个白眼，「初中到高中，咱们周遭的好学校就这么多，有几个人不知道罗忧的？」
「他可是不一般的天才哦，而且超级受欢迎，听说他在情人节收到的巧克力足够用车拉呢﹗」悠雅掰着手指头，超级八卦地细数着。
悠然的眼睛突然锃亮，他龇着牙翘起了恶魔尾巴，一步一步向悠雅凑了过去，那表情似乎像是被逼疯了的小兽终于找到啃咬对象般。
「那好……把妳知道的……都说给我听。」
天才……
好啊，既然让他这个生活一路不顺的人，碰上这种一帆风顺的混蛋，他不下手替天行道怎么行﹗
谁叫他……在这么倒霉的时候，碰到即将三年心情都极度不爽的他﹗哼哼哈兮﹗
就是他了﹗
……
超级背运的菜鸟，在不经意间，被那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年，触动了那颗渴望优秀的心。这样凭空萌生的一种脑瘀血般的冲动，让罗忧背后多了一双饱含黑色不怀好意的眼睛，只不过，他还不知道。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闻名的冰山王子从不正眼看「女生」。
这家伙，还真不是普通的厉害。
听完了罗忧历史的悠然，气呼呼地托着腮帮子，看着台上入学成绩第一名，正在为新生做开学典礼致辞的罗忧，他几乎把嘴里的虎牙都磨平了，更不用说放火光的眼珠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了这么多人，唯独看他最生气﹗尤其今天他还吓到他，让他惊吓上添惊吓﹗
所以……
他决定了﹗
他要作为一个「女生」去勾引他﹗哦呵呵呵，让这个不知天高地浓的酷小子知道自己喜欢上的是一个男生，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好天才哦。
悠然的眼睛笑成了弦月的形状，他脑子里描绘着美好的未来；罗忧脸绿晕倒的那一刻。
正在作祈祷状、心里泛着坏水的时候，悠然肩膀上落了一只细白的手。
「悠然，我先去宿舍了哦。」悠雅亲昵，抱着悠然的脖子香了一口，然后美滋滋地跟着帅哥学长离开，那副小女生的样子让悠然完全地嘴角抽筋，不过他首要应付的是……
「妳……妳好，我叫悠然。」
「悠然妳好，我叫严青青，妳以后的室友，请多指教。」
看着眼前这个由里到外、由上到下都很女孩子味道的卷发女孩，悠然有一种搁浅的鱼儿才有的窒息感。
高一的生活，就在悠然不良目的确定方向后拉开了帷幕。
悠雅真不够意思，除了上课都找不到她的人影，连午饭时间都看不到她，呜。
国中的时候至少上学、放学、午餐的时候能够黏在一起，而现在，刚刚上高中，自己就像是只被抛弃的小狗被她扔在后面，那些该死的花花男生真的那么好吗？比他这个亲弟弟还好﹗哼，一个人就一个人，反正他有的可玩﹗
一天的课程让他已经很累了，但悠然还是爬了起来，按照严青青给他画的地图，向着篮球社找去，据悠雅那个花痴的情报来说，罗忧是国中部业余队里的一级种子选手，按说上了高中也一定会被校队挖角才对。
呵呵，他好歹国中玩了三年篮球，不怕不怕，应征个选手应该没有问题﹗
低着头向前走的悠然正认真地偷笑着，笔直地撞上了前面的一堵肉墙……
「哇，好痛﹗」悠然捂着头顶叫道，气呼呼地切牙切齿。
「又是你。」微冷却好听的声音，和昨天早上一样带着微微的不悦。
「罗忧﹗」下意识地叫唤，悠然瞪大眼睛，和悠雅一模一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圆后跟着抽筋，「怎……怎……怎么……」
罗忧弯腰捡起散落的东西，挺直脊梁弹弹上面的草屑，然后笔直地走开。
悠然从始至终都大张着嘴巴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优等生的风范﹗咬死他咬死他，他要咬死他﹗那一副什么跩得要死的样子﹗好像他是路边碍眼的一棵树一样﹗
「哈，双胞胎中的一个耶，妳撞伤了没有？」
一个穿着篮球社队服、明显是社长模样的高大男生跑了过来，把悠然拽了起来，然后对着罗忧离开的方向高声叫道︰「我不会放弃的，我们一定会让你参加篮球社﹗」热血的叫喊差点震破了悠然的耳朵。
「学长？」悠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罗忧没有参加篮球社？」
「是啊……」
「那他怎么会……」
「他说他打算参加网球社，说什么打了三年篮球已经腻味了，这一年级的小子太嚣张了……喂，悠然，妳干嘛去？妳不是来应征篮球社的吗？喂喂﹗」
篮球社社长洪亮的叫声，半点留不住悠然跑开的脚步，他一个劲地跺脚，为自己放走了又一个来加入的人跳脚不已。
阳光炽热，初秋，「祥展」偌大的校园里人声鼎沸。
……
「喂，你篮球打得那么好，为什么不参加篮球社？」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了罗忧，悠然二话不说地挡在他前面，叉着腰的样子好像一个泼妇。
「关妳什么事，妳又是谁？」半晌，罗忧才瞇起眼睛回道。
天知道这是哪棵葱，居然敢挡他的路。
「回答我啊，为什么不参加篮球社？」悠然快哭了，要知道，他球类里面会打的只有篮球而已，要是罗忧参加了别的社团，他连捣乱都做不到，更别说……他细心构思的整人计划了。
罗忧微微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可爱女生，尤其那红扑扑的脸，长得耀眼的黑发，他突然觉得她不止唐突，还很迷糊。
「妳是篮球社女子队的成员？」
「不是。」悠然乖乖地摇头。
「那妳是篮球社的经理？」
「不是。」又是乖乖地摇头。
「妳是篮球社社长拜托来挖角的人？」罗忧平缓的唇角极淡地向上，可惜，带的是讽刺的意味。
悠然下意识地摇头，摇得像是波浪鼓，一脸气呼呼的黑线。
「都、不、是﹗」
「那妳为什么管我入不入篮球社的事情？」一句话，噎得悠然立刻语塞。
话语几乎步步紧逼，罗忧压人的气息逼迫过去，「妳以什么身分，来管我的事情？而且我根本就不认识妳。」他不悦的口气更浓重了，彷佛是加枪带棍的雪暴，吓了悠然一跳。
「那个……」背后被吓出来的鸡皮疙瘩都开始哆嗦，悠然向后跳了一步。是啊，他怎么没头没脑就冲过来挡在他前面……完蛋了啦。
不过是无数个花痴女中的又一名。罗忧微微蹙眉，站直身子。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别白费力气。」他丢下一句话，然后扬长而去，留下悠然一个人吹秋风。
有喜欢的人了？
悠然的脑子被扭了一下，很痛，那种冰冷不屑一顾的态度，让他大受打击，他愣愣地回头，愣愣地看着那高佻帅气的身影，慢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在冷风下，他吹得这叫一个心寒啊。
他……他一定要叫他好看﹗
攥起拳头，悠然下一秒就……
蹲了下去，委屈地呜呜掉起眼泪来。
……
走得很远的罗忧在一个死角回头看，几乎是不自觉地响应，他为自己的好听力感觉到悲哀。
哭什么，想要哭的是他才对，第一天就被这么多花痴女骚扰。
看着远远蹲着哭得伤心的悠然，罗忧觉得一阵砭骨的刺痛，他皱起眉，环着手静静地靠在墙角，那隐蔽的树影遮挡住了他的身影，却挡不住他投向远方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
他竟然有一种罪恶感。
为什么？
一个小时后。
不屈不挠的纤细人影又鬼魅地出现在了网球社的门口，让刚刚做好入社准备的罗忧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网球社的美女社长立刻殷勤地递了一杯热水过去。
「我也要入社。」网球社看起来还不错，比篮球社还要开放，居然是男女混社。看着在露天球场里激烈练习的队员们，悠然眨巴眨巴眼睛，跳过去大咧咧地笑道。
美女社长左看右看，终于把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了悠然身上。
「妳？」这样瘦瘦小小、一脸可爱相的女生？「妳来做什么？」女生不自觉地敌对意识让美女脸上出现了乌云。
「我想要加入网球社。」甜甜的一个笑容，引来了网球社学长们的欢呼，以及网球社学姐们怨怒的目光。
她是跟定了自己吗？罗忧拧眉。他不过前脚刚进来她后脚就要加入？看着那阳光烂漫的脸，他实在想不出来刚才是谁哭得稀里哗啦。
「不好意思，我明天开始再来练习。」
「你今天就可以开始。」美女社长转过头来，一脸阴郁立散，变得眉飞色舞。
「……明天课后我会过来。」拿起新分到的网球服，罗忧拎起书包离开，擦过悠然身边，他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只觉得那一头长得过分的头发很碍眼。
「那……那我也明天再入社﹗」悠然深深鞠了一躬，紧随着罗忧跑开，那太过明显的态度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气得美女社长跳脚不已，但是她的咆哮始终没有传入悠然的耳朵里。
一前一后地走着，高佻俊秀的男生以及纤瘦可爱的女孩，引来无数回头的目光，只不过两个主角谁都没有在意。
罗忧突然停下，没有来得及剎车的悠然笔直撞到他背上。
「妳跟着我干嘛？」没好气的回头，冷冰冰地看他，罗忧脸上浮起怒色。
「这条路是学校的又不是你的，我也走这个方向﹗」悠然理直气壮。
「妳走这个方向？妳确定？」
「没错﹗」
「那我走另一个方向，妳不要跟来。」说着，罗忧拐了九十度的弯，真的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但下一刻，傻了眼的悠然就黏了上来，不过这次，他的眼里也冒着怒火，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罗忧那副对什么都冷冰冰不在乎的态度，他就不高兴，他就生气。
「妳说了妳走那个方向，妳……」罗忧扶着额角按压着头疼。
「现在我改了。」悠然叉腰，得意地仰起头咯咯的笑说。
不知道为什么，作弄这个家伙让他晦暗的心情好起来了耶，原来这张酷哥脸上也有别的表情，好玩，好玩。
两个人对着瞪，终于，罗忧退了一步。
「妳到底想干嘛？」他黑亮的眸子里风起云涌，但表面却不露声色。
想让你好看﹗心里想着没有敢吐出来，悠然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顷刻间，他做下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话跟着就炮弹般地出口。
「罗忧学长，你知不知道我很钦佩你耶，无论是头脑还是运动神经，这在我初中时就已经很有名了，听说你还是潜华初中那个时候的第一中锋，我就更崇拜你了。
而且听说你考上『祥展』的成绩在全年级都是第一名，我当然就更想接近你，是女生都会想嘛……还有还有……」
「就这些？」罗忧的眼睛危险地瞇起来，眸光里有些哭笑不得的气闷。
「还有……」悠然脑袋打结了，一时想不起来其它。
罗忧那漂亮英气的脸凑了过来，几乎气息都喷到他脸上。
「退场门在追我？」
追？这笨蛋，知不知道孔子有道︰如欲取之，必先予之。他不过是用计整他而已﹗追个屁﹗心里的咒骂到了嘴边都成了结巴，悠然缩起脖子。
「学……学长，不……可以吗？」那些花痴女生不都是这样追男生的吗？连悠雅都是只要作这样一个委屈的鹌鹑样，无论什么帅哥、酷哥不都会立刻拜倒石榴裙下的吗？
罗忧紧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那张秀气的脸上是要哭的表情，那样子似乎是被他骇到了，难道他真的有这么可怕？
他突然想到今天从树后走过的时候，就是这张脸充满了惊慌，她那可笑地抓住头发的表情还留在他的脑海里，只不过这会儿变得更加清晰。
「我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了。」罗忧沉声说，别过头去。
悠然竟义无反顾地界面道︰「我不在乎﹗」
「妳这样追我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不会接受妳的。」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这才是高中生活嘛……」后半句咽进嘴里，悠然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
那句话似乎震到了罗忧，他瞇起眼睛回头看悠然，那种习惯性的细微动作在他的脸上化开，使那张脸变得有生气了些。
他的视线从悠然的脸上下掠，飘过他的胸口，那专注的视线，让悠然身上像是灼烧到了般地烫，他蹭地脸红起来。
「你……看什么？」
抿着嘴，罗忧的手悬在半空，就在差一点碰触到悠然刘海的时候，他突然叹了口气转身回头，不作声响地走开。
悠然顿时下巴掉了。
他……
他到底在干嘛？
天哪，这么一大堆的表白他居然连个屁都不放地走开，气、气死他了啦﹗
「悠然。」准确地点名，罗忧停住脚步，只是一刻，他就接着走开，「我国中不是潜华的，是潜关国中的……还有，我当时在业余队里打的是前锋。」
秋风把悠然吹成了雕塑。啪答、啪答，悠然的两颗眼珠子掉了下来。
他……
他又丢人了，晕。
悠雅连人影都见不到，这倒好，晚饭他也要一个人吃了。
悠然孤零零地买了份鱼香肉丝套餐，又拿了罐鲜奶，想了想，他又要了一块蛋糕和一颗苹果，完全一副破釜沉舟想把自己撑死的表情。
突然间，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桌边，刚好坐下的人是……罗忧﹗
想了想，咬了切牙，下了下决心，还是决定过去。悠然一副不弃不馁的样子在罗忧身边坐下。
看着罗忧那双澄澈淡漠的眼睛，他立刻火气骤升，然后干脆抄起叉子，下一刻就把他碟子里的小香肠全部叉入到自己嘴巴里，大肆咀嚼，气嘟嘟地胡吃海塞。
罗忧不恼，只是微微后靠着看着，唇角，似有似无一丝丝的不屑，倒是四周挤来挤去用餐的学生们都停住了脚步，呆若木鸡地看着这里的一幕。
不顾形象地发了火之后，摸着八成饱的肚子，悠然才抹着嘴巴满足地坐下来。
打开鲜奶的盖子，喝起来，他笑咪咪的样子和刚才那种强悍完全南辕北辙。
「吃饱了？」罗忧环起手臂。
「……」
「吃好了？」那有一丝可恶的笑夹杂着冷意。
悠然才发现眼前的情势到了什么地步，看着罗忧面前被他搅得已经乱七八糟的青椒和香肠，他突然一脸黑线地瘫软。
天啊，他刚才干了什么干了什么，记忆啊，赶紧回来赶紧回来﹗
「悠然？」好死不死，正是这个时候，镜子一样存在的悠雅突然出现在罗忧背后，她的身边明显跟着一个护花使者。
「那个……」完蛋了，被悠雅什么都看见了﹗丢人丢到家了﹗他这个直脑筋的冲动派都做了什么啊﹗
悠然的脸从黑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化成猪肝色，他蹭地跳起来，把自己餐盘里没有动过的东西直接掼在罗忧面前，然后缩着脖子，道了声对不起，就立刻拨开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群跑开，彷佛火烧屁股一样快。
看着眼前的餐盘，罗忧直接站起身来，皱皱眉。
「啊﹗」才看清悠然对面的罗忧，悠雅大声叫起来。
「妳们姐妹两个每次看到我，不要像是看到鬼一样可以吗？」冷冰冰地瞥了悠雅一眼，罗忧拿着书本站起来，停了下，他只拿了悠然盘子里的那颗红扑扑的苹果，然后才离开，拥挤围观的人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看着那道俊逸的背影，悠雅捂住张大的嘴巴，忘记了淑女的形象久久不能回神。
阿然到底干了什么……
世界末日了吗？粮食已经珍贵到他一定要找别人疯抢了吗？
「悠然，妳还没有吃饭吧？」
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的严青青，拎着三明治的便当走过来，正在教学楼高台上犯愣的悠然傻乎乎地回头，看了看严青青又看了看饭盒，呆傻一样的表情。
「吃吧。」饭盒被打开，很香的咖哩味道。
悠然这才回神。
「严……」
「叫我青青就好。」
「哦，妳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悠然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觉得有点食不下咽。他的鱼香肉丝，他没有喝完的牛奶，没有动过的蛋糕和苹果……呜呜呜，罗忧那几根香肠那里值得了这么多，后悔了后悔了。
「妳是真的喜欢罗忧？」严青青突然认真地问。
悠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知道要达到自己的目的，现在点头比较好，所以就用力地点了点头。
严青青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整了整自己身上的校服，然后解开上衣。
「啊……那个……」悠然一下子脸红了，就算是他以前一直扮女生，他一次也没有看过女孩裸体耶﹗除了悠雅……
可惜，人家只脱了一层。
严青青指着里面网球队服上的标志说道，很认真的表情，「如果妳真的想要进网球社追罗忧，而妳又不会打半点网球，只有一个可能性的名额现在还空缺。」真是，她有负社长的勒令，但是，她实在无法不管这个笨家伙，唉。
「什么？」悠然的眼睛「锃」地发亮了。
「网、球、部、经、理。」
「什么啊﹗」
一声惨叫，惊飞了屋顶落下的鸟儿，悠然手里的三明治掉到了地上。
第二章
一眼大一眼小地攥拳切牙，悠然克制着自己不要掉头就跑。
他红着脸再次进入热闹的网球社领地，对着正在指挥网球社训练的美女社长眼圈红红地走过去，以蚊蝇的声音说明了来意，让骄傲美丽的美女社长来了个白鸟丽子式的仰天大笑。
「什么，妳想要面试当经理？」像是听了世纪大笑话，美女社长笑得连脚跟都在发颤。
「我看倒可以试试看。」一个低沈磁性的声音冒出来，神不知鬼不觉，一只宽浓的大手落在悠然的肩膀上。
「鬼啊
」
惨叫声吓到了正在练习的网球队员们。
「可以放开我了吧？」刚换好网球队服的罗忧举着没有地方放的双手，微微蹙眉看着紧抱住自己腰际，把头埋在他怀里哆嗦不停的小人儿，觉得哭笑不得。
「鬼？我像吗？」邵阳摸着有型的下巴，端正的脸上是阳光的笑，古铜色的健康皮肤在水珠的映照下熠熠发光，他从肩膀上取下手巾，伸手又摸向缩在罗忧怀里不敢抬头的悠然，「喂，小鬼……」
「吓人很好玩吗？」眼睛红红地回头，气呼呼的脸皱成一团，惊魂未定的悠然在感觉到那双手的热度后，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大白天碰到鬼。
「吓妳，我有吗？」
「你有。」悠然抬脚就是一脚，笔直跺在邵阳的脚上，引来一声闷哼。
「……哇，妳还没有应征到网球社的经理就这样对我，太过分了吧。」
「你以为你会打网球有什么了不起﹗」
「……」
「放开我。」微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悠然抬头，正好望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他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正死抱着罗忧的腰。
「哇﹗」又是一声惨叫。
「跑什么？」直接拎住悠然的校服领子不让他再次落荒而逃，罗忧对自己这下意识的响应愣住了。
但他很快就响应过来，把悠然按在原地，他几乎是以极低的声音在悠然耳边擦过，温热的唇甚至擦过悠然的耳垂，「妳最好别进网球社，否则我宁可立刻转社。」
我当经理关你什么事﹗悠然用眼睛瞪回去，那种赌气似的感觉让他有种较劲的冲动。
妳、很、烦﹗罗忧的表情明显给悠然传递过来的就是这个信息。
「我看可以面试看看。」
邵阳一脸童叟无欺的阳光笑容，他接过别人递过来的水，这才把外套披上。他优哉游哉地走到悠然面前，看到悠然又不自觉的向后，差点退到罗忧怀里那无助的样子，邵阳笑得更加灿烂，「如何，接受我的面试吧？小可爱。」
三个字，叫得悠然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他突然觉得，自己为了整罗忧而加入到网球社里，并不是一件聪明的事情……但是，想起罗忧刚才的威胁，他义无反顾地挺起单薄的胸膛。
「你是谁啊，就想考我﹗」小猫一般地咆哮，让周遭的人统统脸绿。
罗忧拂了下额上细薄的汗水，直接遮住悠然的嘴巴。
「他是教练。」最后两个字，他刻意加重，自然感觉到怀里的人儿登时僵化成一块石头。
……
完蛋了，如果他要是能够顺利被网球社录取，那这绝对是个阴谋。
悠然晕眩得一塌糊涂，等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平放在地上，而罗忧一脸阴沈的正把水壶递给他喝。
「你要是敢退社，我就跟着你退社。」反正是咬定你了。悠然直瞪瞪地怒视他。
罗忧觉得有些头疼。
「喂。」邵阳古铜色的脸凑了过来，看得悠然又一个机灵，「妳经理的资格还没有拿到，可还不能进社里泡前辈，还要加油通过我的测试才可以。」
他捏了捏悠然的脸，然后执起一缕乌丝凑到鼻间，「好香的味道，有没有人夸过妳很可爱呢……悠然？」
靠，人工头发他都能闻出香来﹗悠然一脸黑线的把头发拽过来，腾地坐起来。
「说吧，什么考试？」他卷起袖子，几乎要掐邵阳的表情让人忍俊不禁。
「不是考妳。」邵阳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简直可以去当阳光模特儿，可惜那野性不羁的口气却使他的话让人彻底生寒，他笔直地指着罗忧，耸了耸肩膀，「是考他。」
「什么﹗」两个人一起回瞪过来。
邵阳不紧不慢，摆了摆手。
「看见球场那边球场在线的筐了没？如果罗忧十球内有五个球进入筐内，那么……悠然小可爱，妳就不能成为经理，如果反之失败，那么……遗憾的是，妳就要注定是我们新来的经理。
「当然，罗忧如果你要退社当缩头乌龟，我作为教练绝对双手赞成，并且高挂彩旗替你举行三天的庆祝会，保证全校都知道咱们的冰山王子知难而退，让你一个星期都过不了安静日子。」
这那里是条件，简直是威胁嘛。罗忧攥紧球拍，几乎以杀人的目光瞪过去。
「说，从那里打。」
邵阳用手指了指远在那一端的、不大的、已经半满的网球球筐，又用手指了指网球场这边最边沿的位置，那眉毛几乎都要挑到发顶里去了。
「……」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邵阳露出训练有素的手臂，轻佻地做了个飞吻送别的动作。
「……」
「没有多远，想你当年篮球控球全市都能排上名次，网球这点小伎俩应该难不倒你吧。」
「……」罗忧的脸几乎是变了三个颜色，目光却始终是要吃人的彻寒，他恨恨地捏了捏拍子，「就让她当经理，我无所谓。」说完，掉头就走。
「听见没，集合，列队，欢迎新经理进入网球社﹗」邵阳拍手指挥着，网球社上百号人立刻齐刷刷地站成了队列，夹杂着不同原素的欢呼，震落了四周的绿叶，却没有震醒还云里雾中的悠然。
他看着罗忧几乎含恨的背影，不知怎么地，心里一阵不舒服的揪痛。
美女社长阴毒愤怒的目光不敢张扬，却透过邵阳的背影直射瞪向悠然，只不过，钝感的人儿并没有察觉这伪善面具后面，风起云涌的危险而已。
自己明明整到他了耶，而且在周一训练前，在他的饮料里加了磨成粉的黄莲，在周二的训练里，给了他几个被弄坏的网球，在周三的训练里，装作给他送水绊倒了他一个跟头。
在周四的训练里，在给他送的爱心便当里加了大把的芥末，在周五的训练里，甚至在他的包包里，放了一只好大好恶心的昆虫吓唬他……
但是为什么到了周六自己还是高兴不起来呢？明明这一周因为有他的存在，罗忧都没有过得很顺当、很光彩啊。
不过悠然倒是明白了那天，为什么罗忧连比都不比，就直接预设他成为网球社经理的原因。
唉……
看了他一个星期的训练才明白，罗忧根本就不会打网球。
哇哈哈哈，他以前压根没有想到耶﹗那个跩的不得了、运动全能、成绩第一的家伙居然半点不会打网球﹗
想到这里，悠然就不自觉地在宿舍柔软的床铺上打着滚笑。
不过……
罗忧那种有些黯淡郁闷的表情还真是有趣，只是，他看了那种表情后，并没有达到自己原本想象的那种兴奋和得志，真可惜。
看来他还要深入他的生活，更深入才能更了解弱点，这样整人才能整到痛处，他要让那得到了他所有想要的、光明生活的家伙也尝尝苦头才可以﹗
攥着拳头下决心，悠然从床上一跃而起，摆了个胜利的姿势。
「好累哦，我回来了……」
「啊﹗」
下一秒就戴着假发从上铺摔下来，严青青进来时候看到的悠然，正是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迎接她……
清早的网球社没有一个人，尤其是星期一的早上，晨训还没有开始，阳光透过拂起的微尘弹动着，只有微微的鸟鸣穿插掠过，静得让人心旷神怡。
整理着一堆网球和球服的悠然，却没有那么多的好心情。
「呀，还有二十分钟就要晨训了，要去挂球网﹗」一拍脑门，悠然差点把长发上的发卡拍下来，拿着沉重的网球网他飞快地撞门跑了出去，刚踏出门就哎哟一声被撞倒在地上。
不过似乎不止他一个人被撞倒……
「妳走路不能看着前面吗？」不悦的声音倒谈不上生气，冷冰冰地很好听。
「罗忧？」悠然瘫软的跪坐在地上，瞪大黑白分明的眼，「你来干嘛？」
罗忧拍拍身上的衣服站起来，伸手过去。
「妳要挂球网？」对女生来说那个偏沉了，但是她居然还能一个人忙得津津有味，真是奇怪的人。
「你帮我？」悠然看看太阳，没错啊，是东边出来的啊。
在他发愣的时候，罗忧已经把他拉起来，把沉重的球网抱了过去。
「去开场地的门。」
悠然颠颠地跑过去把门打开，恍然不觉自己超级听话的表现。
五分钟后，两个人一人一边拉开球网，把沉甸甸的网子两边拴住支了起来，有点费力，罗忧不明白，平时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悠然，到底是怎么一个人做到的。
不过他开始有点佩服，毕竟网球社经理的活计比起其它社团来说都要重了些，但是悠然还能除了偶尔犯花痴和白痴外，把所有的事情勉强做完，已经不易。
想起自从两个人在同一个社团后，悠然高打着「追他」的旗帜，时常影子似地围绕在他身边这些天来带来的坏运气，罗忧就觉得自己很难忘掉那张老是带着大咧咧笑容，却很可爱的脸。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还是第一次……
要知道，他罗忧讨厌女生是出了名的，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个女生的表白，或许这些都源于他对女生的恐惧吧。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在女性家庭长大的原因，他的确无法对异性产生好感，所以，他几乎记不住任何一个女生的脸。
但是悠然不一样。
她哭的、笑的、生气的，甚至那种酝酿恶作剧的傻笑都很有意思。
罗忧用余光看着绑另一边球网的悠然，心里翻起一种莫名其妙的热度，他走过去，刚好悠然也整理网子走到中间。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低低的球网，阳光，拉下的两道影子都能重迭。
罗忧嗅到前所未有的清淡味道，有一丝丝的甜，他第一次觉得，女生的脖颈是那么细弱，也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带点男孩子气的悠然长得这么漂亮。
是否，是那第一次，他在远处看她掉眼泪的时候……
心就动了呢？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是他却能够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觉得女生讨厌了，甚至……
「喂，拉紧网子，我好整理啊，你到底是不是来帮忙的啦。」看着罗忧停下动作，悠然不高兴地仰头，盘算着待会儿晨训再怎么整他的想法，立刻因为那背逆的阳光烟消云散，他只觉得顷刻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唇上，有一种温热散开。
时间的沙漏似乎滞塞了，停顿了一下子才再开始流动。
空气似乎都从嘴巴里被抽走了，连力气都登时消散得不剩一丝一毫，悠然瘫软的坐了下去，目瞪口呆地仰望着罗忧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少年的脸，年轻而冷漠，但此时却多了一丝迷茫的生气。
金色的阳光通透地穿过，鸟儿轻鸣，微黄映绿的树叶随着和风慢慢地飘落，散开一阵美妙的晨雾。
唯美的景色。但是被吻的人却没有唯美的感觉。
「你……你……」悠然的舌头似乎被咬了，结巴的同时手指哆嗦地指着罗忧。
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人，只是翻过网子站到悠然身边，然后蹲下去与他平视。「干脆我们对外宣称是男女朋友好了。」罗忧很淡地说，迷人的绽开笑容。
这是悠然看到罗忧的第一个完全的笑容，悠然愣住了，彻底僵化成石雕。
「你刚才……」
「不好意思，我们……靠太近了，我想的时候就已经做了。」
屁话，妈的﹗悠然脸青了，连指尖都在颤抖。没天理了，他一个大男生居然被另一个大男生「咬」了一口，还怎么有脸见人啊﹗
「悠然，妳怎么了，妳应该高兴才对吧？」觉得什么东西有点不对劲，罗忧探手过去，在碰到悠然前就被他一把拍开。
不说话，咬着唇，彷佛受了委屈的小熊，悠然觉得胸口的热血都涌到脑顶上，他不止被吓到了，也被刚才罗忧的动作惹怒了。
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豆大的眼泪直接不黏脸颊，就从大眼睛里分泌出来，忍不住的委屈说不出口，悠然干脆呜呜哭了起来，虽然经常掉眼泪，但是这一次掉得尤为伤心，让罗忧摸不着头脑的棘手。
「妳……妳哭什么？」天才也有惊慌的时候。
该死的，他刚才做错了吗？
大力地再次拍开罗忧伸过来要帮他擦眼泪的手，悠然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向着球场外飞快地跑开，眼泪横着飘出，参杂在有一丝杂乱的黑发中更显得委屈连连，彷佛被人侮辱了一样。
让一向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罗忧，突然觉得自己那么十恶不赦。
手悬在半空当旗杆，罗忧莫名其妙的怔在原地看着悠然跑开的方向，听着网球场场地门吱呀吱呀地叫着，他的心杂乱得像是一团麻。
怎么看她也都不是高兴得哭出来啊……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什么？
「罗忧，混蛋﹗罗忧是大混蛋﹗」前两节课都没有去，更不用提网球社的晨训了，悠然用枕头摔着被子，一脸吃了枪药的表情，假发早就被扔到了一边。
他一边骂着，一边愤怒地用枕头打拳击，那下手不留情的力度彷佛在打罗忧的脸般解气。
「悠然？」细细柔柔的声音，一个脑袋从门外钻了出来。
「悠雅……」带着哭腔从上铺跃下去，悠然直接扑到了孪生姐姐的怀里，接着他脑袋上就被狠狠地Ｋ了一记。
「笨蛋啊你，门都不锁，穿帮了怎么办？」
「呜呜呜，穿帮了更好，我宁可退学回家。」悠然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他瞬地睁大带泪的眼睛，「对了，我听说这几天找不到妳人影的原因，是因为妳正在和美术社的老师交往？」
「是啊。」悠雅一脸梦幻的快乐。
悠然一脸黑色的冷汗。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把自己遭遇的丑事告诉这个花痴笨蛋，只会遭到嘲笑而已；而且，居然她也开始了高中生的正常恋爱史，这点让他极其不爽，要知道，他这个年纪也应该有女朋友了才对﹗
「悠然，你怎么了？听说你前两节课没有去上课，我才来看你的。」
「妳听谁说的啊﹗」悠然不耐烦地哼道，气呼呼地在自己的书桌里翻找着吃的，心情不好还没有食物，简直是老天虐待他嘛。
「罗忧啊。」
「什么﹗」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叫。
「是罗忧啊，连我都不敢相信，年级第一的冰山王子，居然跑到我面前说让我看看你怎么了，居然两节课都没有上。」
悠雅挥挥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颗巧克力剥开塞到悠然嘴巴里，「你做了什么，居然让雷打不动的第一帅哥都有点紧张地关心起你的作息来？」她瞇起眼睛，八卦、可恶地笑起来。
看着悠雅像是在照镜子，悠然突然觉得哑口无言。
是罗忧在问他耶……
那个罗忧。
冷……
「悠雅，帮我请两天病假，我要回家。」一脸虚弱的悠然起身简单地收拾起东西来。
「悠然？」
「说我发烧快烧死了也好，说我粉碎性骨折到了癌症末期也行，随妳便，反正我这两天不会回学校﹗」
悠然抄起书包气冲冲地摔门离去，临走还不忘戴上假发的动作，让屋里的悠雅抱着肚子笑了起来。
第一次看到调皮的悠然这个样子，真是……
好好玩﹗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刚回家的第一天就被老妈闹得鸡飞狗跳，而第二天，问不出个所以的悠家妈妈，干脆出门去补做面膜美容滋养，打算傍晚回家再接再厉投入训话战斗，坚决要从她宝贝儿子嘴巴里问出个所以然不可。
所以第二天所谓「病假」的白天，悠然都是一个人在家，安安静静地抱着蛋糕、洋芋片看电视，但是仍旧烦恼不已，甚至像是闷葫芦生气，毕竟他不能大叫着自己被男生吻了来说自己有天大委屈。
唉，惨呢，偷鸡不着蚀把米，反而把自己的初吻赔了进去，便宜了罗忧那头猪﹗
傍晚的晚霞看起来很漂亮，透过碎花轻纱的窗帘洒在酒红色的地毯上，悠然才不得不承认，他能惹事的老妈终于只有审美眼光还不错，至少家里被她布置得还不错。
门铃突然叮咚叮咚地响起来，悠然这才揉着惺忪的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
下意识地戴好假发，这成了习惯的动作让半睡半醒的他没有什么知觉，毕竟从小都是这么长大的。
「谁啊？」老妈才不会这么规矩地敲门。
懒得从猫眼里看是谁，悠然直接打开了门，然后愣在了原地，一股地狱而来的寒气从脚底一直凉到发梢。
站在门口拎着一包东西的罗忧有点不自然地看着他，那白皙的脸上竟有一丝不自在，但是澄澈的目光却没有逃避，笔直看入悠然的眼底，但半晌，两个人谁都忘记了说话功能，只是傻愣愣地看着彼此。
「妳……好点了吗？」
好点？悠然迷糊了，「你是说……」他摸着自己的唇瓣，感觉到唇瓣有一种烫手的温度，他原本已经淡忘的那种感觉一下子又侵袭回来，那是罗忧的唇碰上他的那一刻，软软地，带着丝极淡的古龙水香。
悠然的脸腾地红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罗忧竟也有一丝慌张，微微别开视线，「只是妳这两天没有来上课，我以为……妳真的不舒服。」
「你是来道歉的？」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肯定的回答让悠然差点背过气去，连带冲到厕所吐血，可是看到罗忧那变得犀利坦诚的黑眸，他又梗着接不上话来骂他。
「悠然。」似乎自己也很沈闷的样子，罗忧皱着眉，认真地盯看着悠然，看得悠然觉得自己像是案板上的鱼肉，浑身不自在。
「干嘛？」
「我们交往好吗？」晴天的一个大霹雳，让悠然顿时发懵，罗忧继续说道︰「我说我有喜欢的人，是因为我不喜欢女生跟在我后面，我又没有更好的理由去拒绝，但是……如果我们能够公开交往的话，就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而且……虽然说不上喜欢，但是妳是……在学校里第一个不让我反感的女孩，所以，关于我的建议，妳考虑一下。」
那双太澄澈的眼让他无从拒绝，悠然觉得喉咙发干，他攥着睡衣的衣角，竟然有一丝高兴的感觉。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罗忧竟然能够有这样坦诚的一面，而且想到就做，完全利落的行动派，跟他淡漠的外表南辕北辙。
而且……
好快，连期中考都没有到，他就真的被他成功勾搭上了，那个……他做了什么吗？他怎么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小事上给他捣乱，这家伙，白痴吗？
真没出息，他骂自己，但是却忍不住地脸红。
如果和他交往，如果和他再深入的接触的话，那个时候再甩掉他比现在拒绝他要好的多，他一定要他好看﹗
悠然瞬间说服自己，然后伸出了手……
「那个……我答应。」
一瞬间他看到从罗忧眼里流露出一丝欣喜，竟让他的心有隐隐地痛，悠然突然觉得自己做出了个好龌龊的决定。
「抱歉，我不会让妳再哭了。」
少年的笑，完美而柔和，在夕阳下显得魅惑人心，那份真诚让悠然几乎想要找个地洞钻下去，但是，他已然没有退路，但是心又有些痛，因为罗忧告白的这个人，应该是个女孩才对，而不是他，纯粹的悠然。
悠然突然觉得……
又想要哭了。
……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揉揉眼睛，悠然没话找话，掩饰自己几近心虚的慌张。
罗忧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是悠雅告诉我的，妳姐姐，她说……」一丝不自然的羞赧覆上俊逸的脸，罗忧揉着一头黑亮的发把目光别开，「她说妳不舒服，所以我就给妳买了一些红糖和红豆饭……」
红糖？红豆饭？悠然想要抱着门框撞了。
「别拦着我﹗我要立刻回学校﹗」罔顾罗忧的阻拦，悠然气急败坏。
「不好吧，妳刚……」
「我一定要悠雅好看，叫她胡说八道﹗」震散飞鸟的怒吼从悠家传出，但缠绕着一丝青春的烦恼与温馨，团团蒸腾，随着夕阳西下。
不远处的窈窕妇人身影摇曳着，悠家妈妈从死角看向自家门口，毫无例外地，她把一切都尽收眼底，尤其是那个高佻清俊彷佛冰泉般的少年，尤其引得她更多「关照」的目光。
美丽的唇角恶魔似地上扬，悠家妈妈眼冒精光。
原来是这个样子……
哦呵呵呵。
第三章
学校天台上，以往一个人的秘密天地现在坐着两个人，肩并肩吃午饭，阳光洒下来金黄色的一片，照耀着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从高处把风送向「祥展」整个学校，绿林刷刷，从这里看下去一览无余，尤其是在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和吶喊的人群。
「罗忧，你不喜欢女生？」悠然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到嘴里，黏了一块面包屑在唇角却全然不知。
罗忧淡淡地看他一眼，「可以说是讨厌。」
「那为什么……啊，你干嘛﹗」
把那块摘下来的面包屑弹掉，罗忧又伸手过去，不过这次被悠然狠狠拍开。
「妳比较……特别吧。」罗忧看着他，突然说︰「我也不知道妳特别在那里。」
我知道。悠然心里悲哀地默念着︰因为我不是女生，靠﹗
意识到自己穿着的还是女生校服，悠然赶忙把大岔开的双腿合拢，用百褶裙遮好，脸刷一下红了。没办法，他毕竟是男孩子，让他像是悠雅一样一天到晚都那么假淑女，他非疯不可。
「你喜欢我那里？」悠然闷闷地问，眼睛却直盯着罗忧剥开的橘子。
第一瓣水分丰富的桔瓣被递到他面前。
「给我？」悠然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形。
罗忧哼笑，「是啊，妳那么盯着我让我食不下咽，怎么可能吃的下。」
他干脆把整个橘子递过去，不过已经剥了皮，看着悠然大咧咧地嚼起来，他托着下巴像是欣赏一部搞笑的电影。
同样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不知道，自己对身边这个有些男孩子气的女生是不是谈得上喜欢，或者恋爱，但是他真的觉得她不一样，而且很好玩，那种为了一点点小事不经意而展露出来的灿烂笑容，让他不觉地心动。
那个时候……
自己知道水里放了什么还是喝了下去，因为她在门外偷偷地笑了，一脸期待，而且带着恶作剧的精光，结果那水很苦。
那个时候……
他有点惴惴不安地接过她拿过来的精美便当，虽然女生给过他的东西可以装满一个大厅，但他却为了那个便当觉得心飘飘然，因为她笑了，笑得那么谄媚，彷佛她的笑容就能哄他吃下那放了特殊佐料的便当。
可惜，她不知道，他压根不怕芥末，所以打开饭盒看到中间一层浓浓浮游绿的时候，他只觉得好笑。
那个时候……
他在包里发现一只少见的大蟑螂，连学长都被吓到，他却想到的是，她一个女孩子是如何「英勇」，竟逮到这玩意来吓他，多有意思，他还没有见过不怕昆虫类的女生。
一般来说看到这种黑忽忽、令人想尖叫晕倒的生物会让他避之不及，但是她，却鬼笑着躲在角落，装作整理队服瞥着他的回应，那种笑，由心底的窃喜洋溢出来，那么可爱。
还有那个时候，她离他那么近，近得他都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所以他吻了下去，第一次想吻一个女生，冲动让他在回应之前就已经按照本能去做了。
真的是本能。
因为发现的时候，他和她都被撼住了。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了他，他不知道，但是她绝对是想要整他的，这点意图简直清楚得让他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但是他不在乎，风调雨顺的日子他过习惯了，来些调剂总是有益身心，有这么一个好玩的家伙在他身边，至少他不会过得像是以往那么无聊。
对于自己想要的，他罗忧一向是主动出击的，所以对于她，他果断得出乎意料，因为在那两天的时间里，他已经确定自己的感觉了，而他，从不忽视自己的感觉。
她是他的女朋友了。
现在……
不自觉地一丝笑意覆上唇角，罗忧凝视着在风卷残云的悠然，轻松得出神。
「呵呵，抱歉哦。」拿着两罐空咖啡罐子晃晃，悠然告诉他自己喝完了两人份，包括刚才罗忧只喝了一口的那份。
「妳真有意思。」罗忧反而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透明得让人心动。
悠然噘噘嘴巴，「什么有意思？」
「一般女生都会很矜持，而且动不动说什么『讨厌』还咯咯咯地假笑，那里会像这样，半点不在乎自己体重的狂吃狂喝，还把男朋友那份也料理干净。」
「……你真的很讨厌女生哦，形容得还真贴切。」悠然想起那些娇弱弱的女生，他就跟着笑起来。
罗忧摊手，「是啊，因为很麻烦。」
「麻烦？」悠然界面问道。
「当然麻烦，风一阵雨一阵，没有人能搞清楚那些高深莫测的女生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他讽刺地耸肩，把手交叉放在头后仰躺下去。
没想到这看起来冷漠的家伙话还满多的。悠然偷笑，也学着他仰躺，乌黑的长发散开，随着风飘起几缕，拂过罗忧的鼻间，他跟着打了个喷嚏，惹得悠然笑着在天台上打滚。
本来以为像罗忧这样的天之骄子，在感情方面也应该是个花心大少的，按说很会应付女生，原来他的冰冷是因为处事的笨拙和对女生的厌恶而引起的，想到这一点，悠然就遏制不住要畅快大笑了。
不知道，如果他知晓自己真正的身分时候，会不会哭呢？
「……这周日，我会去球场。」罗忧定定地看着悠然，若有所思的开口。
「我也去﹗」悠然抢着说。
「好吧，如果妳不会觉得无聊的话。」
悠然笑咪咪地咧开嘴巴露出小虎牙，为罗忧的话开心起来。反正悠雅也没空陪他玩，如果他再不在，他到那里找乐子呢，这回……他一定要找到他的弱点﹗
学校里女生们都受到了打击，一时间，请病假的人数一路飙升。
当发现一向谢绝女生的冰山王子，与一个同年级的女生（非校花）走在一起的时候，充满爱慕的女生门破碎的玻璃心足足堆满整个教学楼，而青睐于孪生「姐妹花」的男生们，则郁闷得可以把学校南墙撞出个洞来。
罗忧和悠然并肩走在学校林荫道和走廊、教室间，已经构得上是头条校刊新闻，而两人能够说说笑笑，足够让去采访头条校刊新闻的小记者都晕倒一片，跌掉眼镜。
「祥展」最出名的一对情侣出现，这是除了学生会之外又一条引人注目的风光，要知道，「祥展」的学生会可是由这学校里叱咤风云的一群怪胎组成的，无论走到那里都会引起高曝光率，那这对情侣出现的瞩目程度，可想而知。
周六。
「妳不回家真的可以吗？」罗忧接过悠然手里的背包，把口袋里的一颗苹果递过去。
「哼。」反正悠雅也在和男生约会，一、两个周末不回家也是正常的。
悠然吊高眼珠子看着电车的路线摇摇头，「没关系的，我跟老妈说了是跟男人出来……」看着罗忧瞇起眼的凌厉目光，悠然连忙捂嘴改口，「呵呵，我跟妈咪说了，我跟新交的男朋友出来。」汗，做女人真累。
他遮掩地笑笑，赶忙看向其它方向岔开话题，「对了，罗忧，学校里的特训你不参加，为什么跑出去玩球？」
「……」罗忧闭上眼睛，冷冷地一撇嘴角，「妳去不去？」女生，还是很麻烦。
「去啊。」
「很远，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去了妳不要后悔。」
「干嘛后悔咧，一定很好玩，我对你有自信啦。」大咧咧地拍着罗忧的肩膀，悠然差点大力地把他拍到车道上去，完全忘记自己应该装得温柔一点。
罗忧定定地看着他，却扑哧一笑，摇了摇头。
他或许知道了；他喜欢她的原因，甚至是和她在一起轻松的很的原因，因为，她根本就不娇气，还直率得可爱，或许有点男孩子气，但是他……就是喜欢她这一点，的确很奇妙。
「走了，上车了。」罗忧伸手抓住悠然的手腕，那手腕空空如也，没有女孩子叮叮当当的首饰，摸起来干净而细瘦。
「万岁，走了走了﹗」
「悠然，别乱蹦，小心撞到……」天啊，说晚了。看着悠然一头撞到车内把手捂着脑袋叫疼的样子，罗忧觉得一阵子好笑，甚至没有憋住。
她真好玩，他不是第一天发现。
阳光明媚，长长的电车向着郊外飞快地出发了。蓝天下，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色代替了高楼大厦，带来乡间一丝清新的水汽，让人心旷神怡。
与此同时。
悠雅就没这么好命了，在悠家妈妈的威逼利诱下，她正大大地出卖着同胞弟弟，只为了换新鲜的榴莲一粒。
阁楼上，悠然、悠雅的房间被阳光晒得安详静谧，浮尘快乐地起舞，丝毫不为百里之外的主人担忧。
一望无际的田野，不敢相信这里离热闹繁华甚至喧嚣的都市这般地近，在绿色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光玻璃闸极栏，以及连绵的蓝色建筑。
这里很大，是一个人工开发出来的娱乐领域，和自然浑然一体，拥有各式各样的球场和娱乐设施，甚至还有温泉和一些高危险的刺激项目，让想要放松、想要休闲的人们，能够应有尽有地享受。
一路随着车子进入其中，悠然只觉得大开眼界。
彷佛从温带走向热带，又走向海边，有太阳浴和巨大的蓝光游泳池，甚至还有野外的用餐场地，并且还能听到瀑布的轻潺。
走一步行一步，再往深走彷佛一下子又回到现代，拥有各种先进设施的球场，从足球场、篮球场、网球场甚至高尔夫球场无一缺少，还有拳击练习场和健身房甚至攀岩室，能够想到的，这里都有，甚至想不到的，这里也不缺少。
有钱人的娱乐场所，这是悠然第一个想法，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来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大的一个度假村。想起来刚才在门口看到的很多豪华的私家车，悠然托着腮帮子发起愣来。
「下车了。」
「啊？」
「到了。」罗忧伸手拉住悠然的手臂，扶他下来。
悠然刚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西服的管家小步跑过来，一脸的严肃让人不敢恭维，只是这样的打扮和这个巨大的休闲场景有点格格不入。
再远处，悠然已经能够看到球场里做着优雅运动的贵族们，彷佛是这个年代的上流社会，让他暗暗结舌。
「少爷。」管家的称呼让悠然一个机灵。
罗忧面不改色地把东西递给中年管家，拉着悠然向里走去。
「等……等一下﹗」
「我只是带妳来打球的，不许多问。」冷冷地瞥了悠然一眼，罗忧几乎是用力把他向前拽，罔顾他的龇牙咧嘴。
「嘴巴长在我身上，我为什么不能问，我就要问，偏要问，非要问不可﹗罗忧……」大声叫喊的嘴巴被一双白皙的手捂住。
乌黑燃火的眼睛瞪着悠然，里面含着冷冽的冰。
「闭、嘴﹗否则我立刻把妳打包扔回去。」彻骨的寒意化成冰箭，从罗忧的眼睛里射出去，把悠然吓得钉在原地。
「……」缩缩脖子，悠然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眼看着嘴角就要向下。
「……妳别哭啊。」罗忧棘手地凑前一步，用手捂住悠然的眼睛，手暖暖地，力道有点重，让鼻子一酸的悠然更想哭了。
「你凶我……」连老妈都不吼他，他居然……
「我没有。」
「你有。」悠然抓住罗忧的手，干脆地上去咬了一口。
罗忧轻轻皱眉，对手掌的疼痛倒不以为忤，他任由悠然咬着，一动不动看着他留下牙印，看见悠然眼睛里有点湿润润的反倒让他紧张起来。
「不许哭。」她的眼泪，让他心慌意乱，不知道为什么。
「哼，谁哭了。」委屈地咬切牙，悠然不好意思地放开罗忧的手，然后凑过去，拉起他的Ｔ恤大咧咧地擦起自己有点花的脸来，一点不客气。
反倒是罗忧看傻了，出乎意料的发展，更让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完全行动派的活宝，果然，悠然傻呼呼地擦完以后一抬头看他的时候，那张小脸又红得跟熟透的西红柿一样。
「饿不饿？」岔开话题让两个人不再面对彼此不好意思，罗忧润润干涸的唇，问道。
悠然乖乖的点点头。
「帮我拿两份披萨套餐到二场来，一份不要放洋葱。」跟管家吩咐完罗忧便走开，想了想，他又停下来，走回来拉起呆愣的悠然来，「走了。」
「啊……哦。」踉跄地跟着跑起来，悠然不自觉的偷笑起来，未干的泪珠在眼眶里，但他的笑容已经是大大地灿烂了，不知道为什么，罗忧这个小小的动作让他心情一下子飞了起来。
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问，不过怎么看起来，罗忧也是个大少爷才对，真是没想到。
这世界……
没天理啊﹗一帆风顺的人怎么什么都是如此地厉害，唉。
眉毛撇成八字，悠然飞跃的心一下子掉落下来。
真不敢相信，这种人……
有弱点吗？
一连串轻巧快乐的笑声，透着纯粹的开心，从一个偌大的绿荫网球场上传来。
悠然简直是从椅子上笑到草地上，从坐着笑到现在的打滚笑，连刚刚吃下的披萨都快笑吐出来。
一身简单学校网球社装备的罗忧，则拿着拍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打开了对面的自动弹球器，里面还有一百颗网球即将发球出来，他就不相信，这一百颗他还能打得那么糟糕﹗
「阿忧，你还是别打了，简直是太……太让我看不下去了。」
一百颗球漏打三十三个，打出界三十三个，只有三分之一能够落在界内还不能落到指定圈上，简直是太有趣了，练习了也有两、三个星期，能打成这样也不容易。悠然几乎笑出眼泪来，他爬起来，作乌龟状在平整的地上抽筋。
还好这种高等消费区没有什么人能进来打，要不品学兼优运动全能的冰山王子，一世英名岂不是毁得一塌糊涂吗。哇哈哈哈……
「别笑了。」做好姿势准备再次练习接球，罗忧冷冷地瞪着悠然，拿拍子的右手不自然的挥动了几下。
发球器里弹出来一个标准的发球，果不其然，罗忧又接空了，悠然的爆笑再一次震破这里的清静。
笑够了才爬起来，整整自己的网球裙，悠然不好意思地把假发暗暗整理好，戴着个小帽子一蹦一跳地向罗忧走去，看着他孤傲的侧面，还有那垂着手落拍的样子，他才觉得自己笑得有点过分了。
「……那个。」
他伸脑袋过去，用手在他面前晃晃，彷佛一座完美的冰雕，罗忧没有半点回应。
「阿忧，抱歉……我不笑了。」
吐吐舌头，悠然一脸愧色地把自己的脸塞到罗忧的视线里，他突然有点愕然了……
那种表情并不适合淡漠漂亮的脸，彷佛有一丝丝悔恨和浓重的恨意，虽然是稍纵即逝，但是仍旧让那冰封的面具裂开。
「对不起，真的。」他跑过去把发球器关起来，不让那发过来的网球再到处乱蹦，然后又跑回来，却发现罗忧狠狠地一甩球拍向外走去。
「你干什么﹗」他一下子来气了，一个跃身跑到比自己还高的身影前，仰着脸挡住他。
「让开。」他的视线，能够冷冻活物。
「我不笑了还不行。」扁扁嘴巴，悠然谄媚地笑笑，伸过手去。
他第一次主动去拉罗忧的手，却被他下意识地闪开，那一刻，悠然突然觉得自己难过死了。
「我承认，我刚才是有点过分。」可是谁又能想到，传说中什么都全能的罗忧，能够在网球上吃这么大亏，当着他的面丢这么大脸，难怪在网球社的时候他坚持一直做基础练习，原来……
「那我陪你打篮球可不可以……」悠然捏着衣角，垂头，真的认真反省的表情。
罗忧静静盯着他的发顶，目光从狂风豪雨终于沈淀到幽幽的黑深。
深里带着一种震天撼地的悲哀，是让人很难想象、难以承受的一抹失神……
「篮球？」他讽刺地叹笑。
「嗯，那个，你不是很擅长吗？我没听说你打过排球……」总不会比网球更不擅长吧？天才果然还是道听涂说。悠然缩缩脖子怯怯地吊高视线。
「……」
「随你打什么，我陪你还不行。」他都牺牲色相了，还要怎么着。悠然恨恨地噘嘴巴，看着罗忧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他怎么觉得，他反而气得更严重了。
一瞬间的空气带来草末的清香，但却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静止。
他盯着他，目光交缠，彷佛荆棘，他把他的眼神挤压出血……
缓缓地，罗忧抬起左手，彷佛在看他一个遥远的、深埋的宝藏，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掠过一丝失神般痛苦的笑靥，冰冷，却滞闷挣扎，彷佛要去面对一个不得不去面对的事实。
冰冷冷的话语扔下，他越过悠然笔直走开。
「剩下这样的一只手，我能打什么。」
短短的几个字，让悠然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寒冷如冰。
他蓦然回首，风仰起他极长的假发，吹翻了他的帽子，乍冷还暖的微风一下子又和煦下来，在他的目光里，把那修长淡漠却完美的背影拉得很长，孤寂的……很长很长。
「你说少爷啊……」
「嗯，阿忧……不，罗忧他左手怎么了吗？」
本来以为能够快乐的一个夜晚沦落到一个人吃晚饭，悠然有一搭无一搭地拿勺子搅和着盘子里的浓汤，根本不看放在一边的小牛排和上等鱼子酱，这样豪华的西餐他吃过，和爸妈、悠雅一起，从来没有吃得这么乏味过。
他叹着气，追问着静立在自己身边的，那个黑衣服戴领结的管家。
那中年严谨的男性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随即他恭敬地接口。
「请你不要问我关于少爷身世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关于他的伤……」
「伤？」罗忧受过伤？悠然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睛，下一秒就冲动地站起来。
管家咳嗽两声，用目光示意他松开抓着自己领子的手。
悠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还是女孩子的身分，他居然什么都不顾及，唉，就算是男生……自己响应也过度了点。
「不好意思……那个，能麻烦您给我讲讲吗？我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事情，更多一点。」
「是，小姐。」管家体贴地又倒上一杯茶，那精致镂花的托碟小杯里，香甜的菊花茶正冒着热气，和西餐不符合的香气，甜美而温馨。
尴尬地推开盘子，悠然乖乖的坐好，等着听故事。
管家清了下嗓子，下意识严谨地望了下不远处其它用餐的客人，微微弯腰，以不大的声音，向那充满好奇的小姐讲述了他早就准备告诉她的一切……
那睿智的眼睛在注视悠然的时候，充满了一种理性的光辉，深切而尊敬，不苟言笑的诚挚。
因为他知道……
这个人，是他少爷第一个带回来的「女朋友」。
或许……
也可能是，他们生命中唯一的另一个主人呢。
一个并不好笑甚至悲哀的故事，在短短的二十分钟内，就让大厅里辉煌的灯火在悠然眼里失掉颜色，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罗忧在高中放弃了一直擅长甚至打得极其出色的篮球，而改成练习单手网球。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特地跑到这么远，没有学校人认识他的地方来练习基本接球发球，而在学校始终保持低调做基本运动，他明白了为什么他网球打得那么差那么差。
怎么会是这样？
怎么会是这样……
第四章
「小姐，这样不好吧。」拿着装有一套日式换洗浴袍小木盒的管家跟在悠然后面，却阻止不了他笔直向前的身影。
「有什么不好，我决定了，你不许反对。」走到门口把洗浴的牌子递给负责温泉的老板娘，悠然利落地把一头长头发编成麻花辫，虽然编得毛毛刺刺，但这不是重点。
「小姐，少爷如果知道了……」
「这个时间反正已经没人了，没关系，如果你不放心就在外面等啊，真是的。」直接拿过小木盒，趿着木屐，掀帘子进去，那大胆的动作不止是看傻了见多识广的管家，也骇到了年纪一把却依然红光满面的温泉老板娘。
「先生，这个……」温泉头家娘有点结巴了，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客人拿这种进阶药浴的牌子，但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如此大胆啊。
管家并不多说什么，只是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思考了一下数字，精明得体地在上面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然后递给头家娘。
不用言语，这样的包场每日都见，久经沙场的头家娘立刻喜笑颜开地道谢，然后忙不迭在门口挂上「打烊」的红色标志。
只要是金客，她向来不拒绝，更不用提这张支票的来源，压根就是这个娱乐城堡的老总嘛，里面那位小少爷，她可还是认得的。
典雅却不失风格的温泉浴厅，腾着热气，依旧热闹，而每个单间的温泉浴堂里却湿润干净，幽静得一如世外桃源，走入那道布帘，就进入了私人世界。
当悠然走进去的时候，他只觉得扑面的热气，然后就是光洁漂亮的大理石浮雕，不同于外面的日式装潢，这里面彷佛是一个偌大的天然浴场，一种自然的新鲜扑面而来。
由青石围成一圈的池子，水蒸的热气化作氤氲浮在上面，团团的白，模糊着池底若隐若现的彩色石子，一个白皙修长的影子趴伏在边沿的地方，似乎在假寐。
瀑布轻潺冲入池水的声音，模糊了悠然轻盈的脚步，那趴着的人一点都不知觉有人前来，当然，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进来，他本来笃定了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她……处处是他的例外。
悠然把自己的小木盒放在和罗忧同放衣服的小木盒旁边，然后蹲下，大大的眼睛瞠着，认真地看着养眼的一幕……
比四周特色的浴池还要引人注目，眼前的这个像是刚刚剥茧而出的男生，有着很白的皮肤，乌木般的头发和顺滑优美的曲线，湿润的刘海黏在前额上。
悠然刚发现，他的睫毛那样长，没有威慑的目光，他的五官看起来像是真正东方的Babyface，同样天真无邪呢。
悠然鬼鬼地笑着，当真认真欣赏起来，他歪着头，向下看去。
这是第一次，他除了看自己以外，看另外一个男生的身体。
要知道，这么多年，他悲哀的不能和男生一起厮混洗澡，除了悠雅外更不能和别的女生一起混浴，惨死了呢，而现在，连悠雅都不跟他一起洗澡了，他们这对双胞胎，走得越来越远了。
想起昔日欢笑的日子，悠然突然感觉到悲哀，他抱着膝盖，从罗忧手臂的曲线一直顺着他的背部看下去，白色的热雾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满地瘪瘪嘴。
「如果不睁开那双眼睛，你比我还像个女生哦……」如果不论他已经一百七十公分以上的话，嗯。
悠然一声细弱游丝的嘟囔，让浴池里的罗忧突然一个机灵，他猛地抬起头来，向后的动作溅起一大片水花。
「呀﹗」一不留神的悠然一下子向后摔倒，痛得嗷叫起来。
「妳怎么在这里﹗」把身子一下子沉到浴池里，罗忧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盯着比他还野狼狈的悠然，脸一下子红透，红得恼怒。
他本来想要一个人冷静一下，怎么会﹗天哪，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个，说来话长。」嬉皮笑脸地笑得可爱，悠然揉着撞痛的屁股不好意思地耸肩。
罗忧不吃这一套，有点恼羞成怒地指着门口，「出去。」
「要出去你出去，我可还没有洗呢。」
「妳……」一向冷酷嘴利的罗忧竟然吓得结巴起来，「妳在那里洗？」
「哇……」悠然夸张地笑道︰「以年级成绩第一进来『祥展』的天才还真是不开窍，我都进来了，这里就这一个浴池，你说我在那里洗？」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分，悠然就差叉着腰做一个仰天笑。
罗忧顿时脸黑了。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从来没有﹗他也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这样的女人﹗
「还有，我已经知道了。」悠然一本正经地趴到池子边，看着罗忧又羞又恼的表情。
托着下巴可爱的睁大眼睛，然后他突然伸出手去，强制地拉住罗忧的左手，果然，罗忧没有立刻挣脱，而是因为那突然的力道而微蹙了下眉，然后不服输的冷冽双眼才愤怒地瞪向悠然。
苦笑了下，没有说话，悠然一动不动，就和他彼此这样对视着。
许久，许久，蒸气模糊不了他们纠缠的视线，太过年轻的目光，却因为体味着那种莫名的伤痛而把痛感传给彼此，悠然的眼很清很亮，几乎能射穿那冰封的心……
一丝丝的湿润，悠然闭上漆黑的眸。
然后他双手执起罗忧紧握成拳的左手，情不自禁地贴在唇上。
比温泉的水更烫。
罗忧分明感觉到剎那间，一股岩浆般的灼热直冲胸口，这是他从那个时候起就再也没有感觉到过的生气，活络络地，撞击几乎到麻木。他以为，那次重伤之后，他就再也回忆不起这种活着的感觉了。
他没有抽出……握出青筋的拳只是轻抖了下。
心，却澎湃地青涩跳动起来。
悠然，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孩？
罗忧复杂地盯着眼前纤细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别过头，冷冽优美的侧脸却化出一道困惑的光。
天然温馨的浴场里，温泉细细地流着，映着池子上热雾中的两道年轻身影，池底的彩石发出眩惑的光芒，美不胜收，若隐若现，一如那波动的心弦，再不平静的被涟漪紊乱。
「还会疼吗？」
「又不是实验动物，不用每做一个动作就问我一次。」罗忧咬着下唇，脸色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红里透紫，看着悠然体贴地拿着浴袍抖开的动作，他差点被气闷过去。
先不说她强行给他搓背，一副大施恩泽的表情；再不说她在浴池里玩水，弄得他没有半点干净，连出浴的浴巾都没能幸免；更不用说她笨手笨脚……
反正他已经忍得快要泡发了，她还没有出去的意思，他还能怎么样，无非是裹着一块毛巾「不顾廉耻」地站起来，总不能真的在温泉里泡成发面馒头吧﹗
「啊，别动别动，我帮你穿。」悠然玩着拖地的浴袍，笑咪咪地抖开然后高高举起来，向着罗忧凑近。
「我自己来就行。」
「你确定？」
「……」
「我建议你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两只眼睛放着恶魔的光芒，悠然可恶的尾巴翘了起来，彷佛在警告着什么，就差在背后打出阴影和雷光说明他是小恶魔的同类。
罗忧倒吸了口气，冰冷的眼里迸出火星，嘴巴却咬紧不再出声，随便悠然把那浴袍当作裹布一样包着自己。
这个女孩啊。
他低头看着也就过自己肩膀的人儿，那乌黑黑的头顶，认真的表情带着一丝调皮，罗忧就忍不住想要抱住……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上「祥展」第一帅哥的俊脸。
悠然气呼呼的瞪圆眼睛，狠狠地给罗忧打上最后的腰带，那力道几乎要勒残他一般。
「……妳干嘛打人？」真粗鲁。罗忧不恼，只是静静地问道。
「你说呢﹗」
「我知道就不会问妳了。」他太过平静的声音让悠然火冒三丈。
「你吃我豆腐﹗」岩浆从黑亮的眼里喷出，悠然就差扑上去咬他几口，还没有退开，便被罗忧一把抄住。
这次没有刚才那么幸运了，与自己悬殊的力量更用力地抱住他，悠然只觉得身体被钳住了一般，力气被那两条修长的手臂抽走了，弄得他又羞又恼地挣扎，干脆张嘴一口咬下去。
「妳又咬人。」罗忧吃痛却没有松开，在悠然剧烈的挣扎下，两人一个不稳踩水滑到，摔躺在青石板上。
温泉细细的流着，悠然气喘吁吁半天才平静下来，仰头却看见那双始终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黑眸，他只觉得呼吸一紧。
「放开我﹗」他挣他挣他挣挣挣，靠，他怎么穿了裙子变得连力气都没有﹗
「悠然。」像是在研究什么奇妙的生物，罗忧仔细地凝视着他，一动不动，俊美漂亮的脸分分毫毫在悠然面前放大，只不过这次他的双手都被制住钉在地上，连脸都忘了别开……
不同于那次伴着晨雾如蜻蜓点水般的吻，这次的吻，有一些深入，带着混沌、炽热甚至迷惑的气息。
悠然紧咬、颤抖的唇被轻轻开启，灵活湿润的舌探索进去，带着一波波如电流般的刺激，铺天盖地的热让悠然根本无法思考，他只觉得，吻上自己的那双唇是那么柔软缓慢……而又无法自禁。
他甚至能够嗅到那熟悉的、极淡的古龙水味道，以及罗忧同样青涩的犹豫。
直到罗忧把脸抬起来，他看到的还是紧闭着眼睛、唇瓣颤抖的悠然，只不过他脸色有点发白，彷佛在上刑一样。
「如果我能像是少年飞车党那样，我就要你做我的女人。」他勾唇一笑，黑眸熠熠发光，虽然还是冷倔的曲线，但是却浮起一丝活力的生动，低头，他又在悠然平滑的额上轻吻一下。
罗忧的话，当头一棒般，让云里雾中的悠然惊醒过来。
他瞠大着眼，半天忘记了呼吸，脸瞬然变得惨白。
他怎么突然忘记了……
自己本来的目的，以及罗忧喜欢上的是这个……女生的自己。
他报复他的第一步做到了，为什么心却这么痛，半点开心不起来，自己应该这个时候狠狠地奚落他、拒绝他、甩了他的，为什么任何残酷的话他都说不出口，梗在喉中，噎死他了﹗
「你喜欢我你会倒霉的。」他磨牙，悲哀地垂上眼帘，不再挣扎，青石板微凉绵延的冷从湿透的背部透上来。
他还能够更倒霉吗？罗忧笑笑，「我心甘情愿。」
「……那你放开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来交换我知道关于你左手的秘密。」悠然的心几乎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直直地盯着罗忧，目光澄静而……破釜沉舟。天哪，天知道冰山融化以后会成这个样子﹗他怎么知道……
但是，这目光让他好惶惑，心都乱了节奏。
「嗯。」罗忧放手。
看她这么正经，不知道能告诉自己什么，但是连自己最在乎、最隐秘的事情她都知道了的话，他和她也无所谓什么遮掩了，他很乐意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悠然坐起来，深呼吸，然后又狠狠地深呼吸，彷佛要把高悬的心咽回肚子里。
「……你很讨厌女生吧。」他盯着罗忧的眼，抿着唇。
「但是我很喜欢妳。」坦诚地回视，罗忧温暖细润的手轻轻抚摸着悠然的脸颊，让他眼睛发烫。
「……」
「说啊。」
「我还是不告诉你了。」
颓丧得像是瘪了气的皮球，悠然落荒而逃，刚抬起脚来就被动作迅速的罗忧一把从后面抱住，那兜住他的手刚好把他从逃跑的路线上一把抄了回来。
「呵，或许我已经知道了。」紧紧抱着悠然的手掌温热温热，像是两个烙铁，把悠然的脸立刻熨红。
「你知道什么啦﹗」他恼羞地挣脱着。
罗忧挑眉一笑，俯首到悠然耳边，热气喷过去，「妳胸博平得像是飞机场……放心，我不在乎的。」
一秒钟的沉默，两秒钟的沉默……
「啊
」「啪」一声，一个对称的五指山烙印在罗忧的另外半张白皙的脸上。
少爷他们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已经三个小时了，容易泡晕过去的。
管家一连严肃微微蹙眉的在门口尽忠职守地等待着，两个黑衣保镖石雕般地站在一边，彷佛好莱坞的活背景一般。
两天的时间过得飞快，白天的网球和沙弧球（注一）化去了大部分的娱乐时间，晚上的温泉、小型篝火和家庭式电影也带来了更多的快乐，稍纵即逝，美妙的周末齐刷刷地成了过去式。（注一：一种休闲的球类，平台上有沙子，有圆形的棋子，谁滑的远并且不出线为胜者。）
周日的晚上，两人依旧坐着电车回到了繁华热闹的城市里，罗忧陪着悠然坐着公交车一路回到悠家，溜达了两条街道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
「真不敢相信。」自己呢喃着，想着两天的贵族生活，悠然觉得自己的魂彷佛落在那里忘记带回来了。
「明天见。」罗忧把背包还给悠然。
「嗯，再见。」
「悠然。」背后轻轻的呼唤微冷却悦耳动听，悠然下意识地回头，却感觉到那熟悉的柔软贴合上自己的唇瓣，只是一下，罗忧便退开。
挥了挥手，那修长俊逸的身影衬着夜色离开，只留下悠然一个人在自家大门口发呆发愣。
摸着自己的唇瓣，他微启嘴巴……
一阵笑声像是一瓢凉水从头顶上洒下来，抬头，悠然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冻成了冰，瞬间，他的脸黑得像是烧焦的锅底，然后惊吼一声，摔门奔进家门……
「妈﹗悠雅﹗」
连午夜瞌睡的猫头鹰都吓得四散纷飞，悠家的户主一记板子响，刚才作威愤怒到极点的人立刻成了病猫。
「你刚才在门口做的什么不检点的事情，给我说清楚﹗」威严的男音响起，连夜风都不敢吹入。
咆叫的狮子吼瞬间化作病猫呻吟……
「爸，听我解释……啊﹗好痛﹗好痛啊……」
「哇，老爸大义灭亲啊，昨天晚上下手那么重，打得我屁股都肿了。」
「还抱怨呢。」悠雅掩唇偷笑，「昨天我一家子等你等到那么晚，就为了看这场好戏……」
「什么？」悠然瞪圆了眼睛，浑身的毛都竖起来。
悠雅连忙改口，「没，我们是担心你的安全。」一脸笑得暧昧的表情，让悠然差点气晕过去，揉着屁股气呼呼地向前走去，凑巧没有走几步，在校门口他远远就看到罗忧的背影。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穿白色的衬衫，没有人比他的背影更高佻，淡漠带着冷意却又清亮，悠然眼睛一睁，跟着跑了过去，回头顺便向着悠雅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著名的「祥展」情侣一起出现在校门口，周一的早上就引来注目无数。
悠雅在远远的后面偷偷笑着，忽搧着手，打起手机向自家老妈会报起战况来……
「不行的话就退社吧，你的手腕……」关心地拉住罗忧左手，悠然小声的说。他知道那只手腕因为初中的一场全国大赛中的意外而受伤了，否则现在的罗忧依旧是叱咤风云的篮球好手呢。
平静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犀利，扫过悠然后看向其它地方，罗忧淡淡地抽回手，「没关系，少了只手我也不是个废物。」
「你是左撇子吧，干嘛那么逞强。」悠然嘟囔着，「示弱一下才可爱一些，真是。」
「可爱是妳们女人要做的事情，我是男人。」轻狂冷淡的话语轻轻掠过，有些大男人主义的霸道，听得悠然极度不爽。
他干脆地挡在罗忧面前，指着他鼻间吼道。
「马上就期中考试，考试一完网球社就会外出集训四天，我看到时候你怎么办，难不成你连那只完好的右手都不要了……呜呜……」
被捂住嘴巴发不出声音，一副恼怒的表情，只能用两只大眼睛气恼地瞪着罗忧，悠然用力地跺了他一脚，却没有在意料之中被罗忧放开，反而被他挟持走向楼道的尽头……
人少的地方。
上课铃响，楼道一下子从人声鼎沸变得静悄悄，只有两个在楼梯尽头角落的人还没有该上课的意识。
「在学校里不许提这件事情。」他严厉地瞪着他，不由分说的把每个字都咬清楚，在他耳边。
被捂住嘴巴的悠然思考了下，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罗忧的手这才放开。
「左手受伤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哇唔。」嘹亮的声音马上又被堵住，不过这次不是用手，是用还尚为青涩的吻。
悠然的眼睛瞪得几乎快掉出来了，他的脸又开始发烧。
搞什么，他居然把舌头都伸进来……
他在吻他耶﹗
又再……靠﹗
扬起的拳头这次被罗忧抓了个正着，他慢慢退开，紧紧抓住悠然的手臂，看着他吃痛的乖了下来，这才满意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次之后我冰敷了好久的脸，妳还打算打第三次？」
「我抓花你啊……如果你还敢这么做﹗」
「不喜欢吗？」虽然带着微冷的气息，挑逗的口气却让人不敢置信，恐怕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路过，一定会因为冰山王子的话而昏倒个三天三夜。
罗忧叹了口气，成心凑近悠然，看他脸红的可爱模样，「我会再改进的，放心。」
改进……鸡皮疙瘩起来了。悠然眉毛抽动，「算了，这样就好。」他怎么沦落成这个样子，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目的而接近罗忧的……呜呜呜，他已经忘记干净了，尤其是在他「骚扰」他的时候。
「去上课吧。」罗忧放开悠然，把掉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给他。
「哦……」
「对了，期中考试不及格的人无法参加集训，妳要好好加油。」耸了耸肩，罗忧走出角落，向着教室走去，留下悠然一个人在角落发呆。
「无所谓去不去，我不在乎。」悠然一派无所谓。
罗忧只是回头看他，阳光拉下那干净的影子，金色把他的轮廓衬托得更加耀眼，那个笑容，彷佛昙花绽开，只是无人看到，他淡淡地做了个好看的手势。
「网球社是除了篮球社外最严厉的社团，全部及格的人能去参加集训，而不及格的人，则要留下来全天候做基础练习并且修理球场，还要翻修、整理社团室，妳没有听说吗？我想经理也不会例外。」
「不会吧……」突然绝望了，悠然张大嘴巴，就差蹲在角落里哭了。
「我从不吓唬人。」
「啊﹗阿忧，别走啦别走啦……」罗忧的袖子突然像是悠然的救命稻草一般，被他从后面赶上来死命抓住。
回头看，罗忧却看见悠然一副可怜兮兮的小猫相，那瘪下去的嘴巴完全像是挂了醋瓶子一样，充满了欲哭无泪的悲哀。
「帮我补习啦，要不我会被逼在考试前退社的……」天哪，他每次考试都求神拜佛的，总有一科不及格，他不要去给网球社当小劳力啦，不要啊﹗
「补习？」哦，忘记了，她学习不怎么样。罗忧挑起眉毛。
悠然用力地点点头。
「那妳答应我一个条件。」
想起罗忧吻自己的样子，悠然突然踌躇起来，皱着八字眉拉着罗忧的衣角徘徊不已，他总不会要求自己和他做比接吻更过分的事情吧，他们还小呢……不象话不象话……
「妳都在想什么有的没的啊。」看出来那不纯洁的思想让那清纯漂亮的脸变得嫣红，罗忧好笑的双手箍住悠然的脑袋稍微用力地晃晃晃。
「那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把妳上次要告诉我的秘密告诉我。」
罗忧正经地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完，那表情半点不像是在开玩笑，没了冷若冰霜的态度，却更让悠然打击不已。
几乎是绝望的呻吟从搁浅鱼儿的嘴巴里咕嘟出来，悠然有点想要翻着白眼昏厥过去。
「你会后悔的……」
「妳答应吗？」
「……」
「那我不管了，妳准备修建一个星期的草坪吧，初冬可是很冷的。」
「哇，阿忧，我答应了，我答应了还不成﹗」
完蛋了。悠然突然觉得有点自掘坟墓，终于，他作茧自缚了……
他怎么突然不想要让罗忧知道真实的自己了呢，难道这段属于「男女朋友」的快乐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好残酷，他怎么突然……突然好想哭，心如刀割地痛呢。
知道自己是个男孩子的罗忧，还会再理他吗？
……如果他赢了，他就真的整到了他，可是这个用来作弄他的天大笑话，整到的却不是一个人，不是啊。
悠然突然甘心，想让自己修理一个星期的草坪。
第五章
「不是吧，这么难懂。」挠着头郁闷莫名地啃咬着数学课本，悠然不需要装蒜就已经头晕脑胀。
餐厅的人不少，到了秋末冬初的这个时候暖风已经初初开启，但是他依然热得浑身起着燥热的疙瘩，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就觉得闷热。
数学，一直都是他要命的科目，及格的比例就像罗忧打球一样，只有三分之一中奖及格的机率，唉。
夹了一筷子温热的菜不紧不慢地吃着，罗忧飞快地用左手在白纸上抄写着新的题目。
「把算式背熟，再把我给妳出的题都做明白，就可以至少得到七十分了。」说着，本来光滑的白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充满了让悠然眼睛打结的各种符号。
「你怎么肯定老师考这个？」一脸疑惑，悠然拿着他递过来的白纸左看右看。
罗忧喝了口汤，闭上眼睛摇摇头，直接把那白纸抽回来掉了个方向。
「拿反了。」
「……」
「除了数学，我看了妳其它科目的平时成绩，英语也不怎么样，除了国文外没有什么能说得过去，嗯，还有体育。」罗忧抬起眼皮，清淡的目光打量着飘过去，「如果想要全部透过考试的话，这一周妳要熬夜加油了。」
「老师有画重点﹗」悠然拍拍胸脯。
罗忧低头仍旧在吃饭，「连题目的正反都分不清，老师画的重点妳看得懂吗？」
一针见血，悠然僵化原地，随后颓丧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有一搭无一搭地开始吃面，但却连平时喜欢得要命的什锦面都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因为他刚刚向那个眼睛看天的网球社长求证过，她一口咬定他不但不能退社，而且如果考试落榜就一定要和其它社员一视同仁。
天哪，他怎么可能全及格，上次全及格的时候恐怕已经追溯到国小四年级了，呜呜。
真想要把网球社那八个场地的草坪和橡胶地都拔光。
「按照我的复习方法，恐怕妳能够进年级前五十名。」罗忧把最后的午餐都送入口中，似乎在说天气一般简单。
悠然看他的表情好像看恐龙一般怪异，他撇嘴，自嘲地笑起来，「如果我能进前五十，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要知道，「祥展」这高一年级足足有五百人不止，他悠然向来是在三百左右晃荡，入学考试如此，期中考试怎么可能例外？只剩下一周了耶。
「按我说的做，没有什么做不到。」
「自大狂。」
「考试特训从今天中午开始，跟我来……把书都带上，不用笔记。」
「啊﹗我还没有吃完耶，等等我啦……阿忧﹗」
急切地把最后的东西都扒拉进嘴巴里，悠然大咧咧地抱起一迭书跟在罗忧后面跑去，东西多得他几乎看不到前面，搞笑地踉踉跄跄追着，惹得四周如蛛网般炽热交缠的注视更加浓密。
「小心。」罗忧突然停下来，很稳地接住悠然手中落下的几本书，他定定地望着一边的餐桌，看着那伸出脚差一点绊上悠然的女生，目光里的寒冷如一把剑，但转瞬就沉淀下来。
「怎么了？」不知道自己差点被人算计摔个狗吃屎的悠然，探了个脑袋问。
「……没事。」看着那女生和隔壁桌的人交头接耳、心虚脸红的样子，罗忧不说其它，只是揽住悠然细瘦的肩膀，把他手里的书本如数接了过来，「走了。」
那温柔细腻的动作一气呵成，让四周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直到这对著名恋人从餐厅消失为止。
唏嘘声此起彼落，嗡嗡的议论或者兴奋或者嫉妒地响起来，刚才还熙攘的餐厅顿时变得热火朝天般地热闹，彷佛炸了锅一般。
「悠雅，那个是妳妹妹吧，怎么把上罗忧的？那个冰山帅哥可是出了名的讨厌女生的耶。」长相八十分的高个子男生把买回来的午餐放在悠雅和自己面前，激动地问道，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忧他们消失的方向。
悠雅拿着筷子在咖哩饭上戳了个千疮百孔，心情不佳的暗地翻着白眼。
这个负责学习的班级干事太八卦了，找不到那种恋爱的感觉，恐怕她又要换男友了，唉。
还是悠然幸运，一下子就定了下来。
「悠雅？妳看那边，是和妳齐名的前任校花……」
絮絮叨叨的议论如连珠炮一样，从对面的雄性生物嘴里不绝地蹦出来，惹得悠雅一阵又一阵地心烦，但是她始终端坐如淑女，脸上恬雅可爱的笑还附赠两个优美的小酒窝，纤细的十指交叉，笑靥如花地开口。
「曾学长，有件事情我想我最好还是告诉你，虽然我很遗憾，但是……」
「天哪，你有没有搞错﹗」在图书馆里一蹦三尺高，悠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眼睛瞪得溜圆滚大，「熬夜的时候你不管我，我不会做的题目怎么办？只剩下一周了耶，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的帮我啊﹗」
「图书馆八点半闭馆，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我总不能挑着灯笼陪妳复习吧。」罗忧托着脑袋，玩着铅笔的手指修长白皙，灵巧异常。
高高硕大的书架一排一排顶天立地，能挡住多数射向这里的好奇目光，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只是觉得眼前这个让人操心的家伙并没有自觉，这好歹是图书馆，前前后后这么多状似自习实为好奇偷看的人，他叫这么大声干什么。
「那就是说，晚上八点半后我要一个人熬夜﹗」悠然抓着脑袋，就差抱着暖壶上窜下跳的抓狂了。
「妳总不能来男生宿舍吧。」罗忧喃喃地笑，把书合上。
图书管理员已经开始清人了，闭馆的时间就在眼前，可惜悠然连十道题都没有做完，他真是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不擅长数学的人，换句话说，这么笨。
「好了，回去把其余的都做完，明天中午我帮妳分析，还有单字记得要背。」把东西整理好的罗忧站起来，却发现悠然像是蜡像一样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过去摸摸她的额头，试试自己的温度。
「你才发烧了呢﹗」嗔怒的人拍案而起。
「如果生病了，就趁早去办缓考。」摆摆手，罗忧把书包背上。
「真的要走了啊。」扒着桌子打呵欠，想着自己没有成就的一个晚上，悠然颓丧至极。
突然他又蹦起来窜到罗忧面前，眼睛放光的表情足够把人吓退三米，「你刚才说我可以去男生宿舍……呜。」还没说完，大叫大嚷的嘴巴就被捂住。
「妳想被退学吗？」罗忧用目光警告他。
摇摇头，悠然用力地摇摇头。
「那就乖乖回自己的宿舍，不要胡思乱想，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做几道题，真是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浆糊。」
「……哦。」悠然不满地用眼白瞪瞪他。谁知道平时少言寡语、淡漠的家伙说话这么不客气，张嘴就是损话，拐弯抹角的骂他，哼。
他抓住罗忧的手，头上突然被熄暗的灯催促着他们离去，高高的书架后是骚动声和脚步声，都向着图书馆门口涌去。
罗忧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我、晚、上、给、你、个、惊、喜、如、何？」笑容大大地绽开，悠然凑过去。
罗忧没有半点退后，只是淡淡地瞥着他。
「妳想偷进男生宿舍。」
「哇﹗」一声嗥叫，悠然的嘴巴张大得足够吃下一张桌子，「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什么都能知道﹗」
一股子阴风打断热络的谈话，膀大腰圆的图书管理员眉毛抽搐地站在两人旁边，背着光的脸铁青铁青，彷佛黑社会的打手一般。
「不管你们谁是蛔虫，都不许驻扎在图书馆，闭、馆﹗」
惊天吼几乎掀翻了悠然的假发，他赶忙拉着罗忧落荒而逃，还不忘把两个书包都塞到罗忧怀里……
一个小时后。
从阳台爬进三楼男生单人宿舍的悠然，大咧咧地坐在罗忧床上，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笑咪咪地抱着柔软的枕头打滚。
「真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进来。」
容易？罗忧有点害怕地沏着咖啡，他可是亲眼看着这只小猴子，从一楼顺着床单结成的「藤条」爬上来的，足够神不知鬼不觉，但是那黑漆漆树缝里的高危动作，也的确让他大开眼界。
只是没有想到……
她裙子下面居然穿的是平口裤，跟男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嘛，而且爬树爬绳子半点不注意形象。
捂着脸揉着眉心，想起刚才的一幕幕，罗忧就脸色发白，他把咖啡壶从电热台上拿下来，喷香浓浓的香气立刻散开在空气里，暖洋洋的灯光下带来一片舒适的甜味。
「……妳是来干嘛的。」主人坐了下来，宽敞的书桌上摊满了书，只不过参考书的主人正在床上撒欢打滚。
她不知道深夜来男生宿舍过夜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吗？尤其是这个年纪……
还是说她不是第一次来？
这个想法让罗忧非常不愉快，他看着在柔软床垫上开心的悠然，啜饮了口咖啡，那股苦涩伴着疑问蔓延在味蕾上，但是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去问。
「阿忧。」
「……说。」
「我妳今天休息一天，养精蓄锐嘛……」没说完的话立刻引来两道冰箭般森寒的目光，悠然立刻缩起脖子当乌龟，声音从兴奋的建议一下子低到心虚的喃喃，「不过是看到你屋子里可玩的东西很多嘛。」
他看着角落柜子上让人眼花撩乱的棋牌，和书桌尽头让他手脚痒痒的计算器，咽咽了口口水。
「过来，把这篇英语阅读先做完。」罗忧把笔拍在那张密密麻麻，让悠然看了就想要晕倒的纸上。
「不要。」
「那妳辛苦半天到这里是来干什么的？」
「……一本正经的阿忧好无聊哦。」对峙着就是不想要过去，悠然嘟着嘴，正要张嘴便听到外屋门上不礼貌的敲门声，很大，甚至有点野蛮。
「天啊，这个时间会是谁﹗」悠然一下子钻到被子里团成毛毛虫，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完全被吓破了胆般脸色苍白。
本来想要取笑两句的罗忧，听着越来越急切的敲门声便放弃了斗嘴，直接向着门口走去。
主动找他的人很多，但是这么野蛮的敲法只有一个人会有……
「有什么事吗？」打开门只一条缝，罗忧看都不看就准确地点出来者的名字，「闫钧。」
门口的男生比罗忧甚至还高出一些，黑麦色的皮肤，野性有型的五官，充满了蓄势待发的爆发力，那张狂的眼神，肆无忌惮的笑容，发亮的眼睛彷佛暗夜中豹，能锃出光来。
他站在干净俊美的罗忧对面，彷佛是一光一暗，一片不染尘世的薄霜对峙着一层混沌黑暗的炽火，瞬间能擦出火花的火药味道。
「我要进去……需要付钱吗？罗公子。」用有力、隐约能看出柔韧肌肉的手臂撑着门框，那动作似乎没得商量。
罗忧不语，只是目光如冰水的看着他。
「唉，虽然我也不大相信，但是刚才我的手下在外面看到了……」大大的笑容慵懒却张狂，他凑近罗忧，似乎在比拼着压力，看谁能让对方先让步，有点夸张地叹了口气，闫钧表情无奈，「悠雅在里面，对吧？」
最近的几座高中谁都知道，飞车党的头头闫钧是招惹不得的，尤其是他在露出那种嗜血目光的时候。那不是十几岁的少年能有的……
狠绝，精凛，天生黑社会的胚子，更不用提他往日的丰功伟绩，足够让这周遭百里的混混闻风丧胆。
但是姑且不论身世，罗忧也不可能有半点畏惧，除了面对悠然会偶尔的失态外，他一向都是静如止水，从来波澜不惊。
「悠雅？」他挑眉，「那是谁？」
口气虽然挑衅，但是疑问却很真实。
「你不会想要两个通吃吧，我听说你女朋友是悠然，嗯？」闫钧低语一笑，潇洒帅气，「那悠雅就是我的女人，明白？」
「我对那种叽叽喳喳的女人不感兴趣。」罗忧闭上眼睛，淡淡的再张开一丝门缝。
坦然的态度昭然若揭。
「我知道你喜欢那男人婆。」确定了自己的判断，闫钧摊摊手，只是回头一扫，好奇探头出来观看的人立刻都纷纷撞门回去，他用有力的五指敲着门板，精亮的眼睛上下扫着罗忧，「口味很特别，祝你一路顺风。」
咂咂嘴，他把手交叉支在头后，作势走开。
「彼此彼此。」
罗忧不紧不慢的「砰」地掩上门，极淡的一丝笑被关在门后。
一阵机车豪放的声音，和张狂的笑声在宿舍楼下扬长拉去，引来一阵灰烟。
「那男生是谁？跟悠雅有什么关系？」悠然把脑袋伸出来，确定没有情况后才喘了口粗气坐起来，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我以为是舍监呢……被发现我就死定了。」
「那妳还坚持跟进来。」罗忧把喷香的咖啡递过去。
「刚才那是谁？好可怕的声音，我听到他提到悠雅。」
「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被子还能听那么清楚，不容易。」
「阿忧……」
「好了，来复习，否则我现在就把妳丢出去，让妳回去睡觉。」
「好，我去洗洗脸清醒一下好了吧，哼。」
悠然气呼呼地钻进洗手间，背后跟来一阵清亮悦耳的低笑，有杯子被碰洒的声音，他赶忙抄了一条手巾就冲出去，把淡黄色的毛巾直接按压在咖啡横流的桌面上，等止住水渍后才发现，罗忧的表情有点不对劲的怪异。
「不感谢我吗？」要不是他，他的裤子此刻一定绣上「印度花纹」了﹗
「……」
「？」
「那是我的洗脸毛巾。」
「啊﹗」
往日就很热闹的男生宿舍，在午夜月光的笼罩下，陷入一阵空前的寂静中，只有几声惨绝人寰的细小尖叫，还飞快地被捂住，变成了哽咽，从三楼男宿单间的某一座里传出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可爱的夜，才刚刚开始。
一夜的复习是空前的恐怖，前半夜的单字还记得一半，后半夜罗忧说过什么话，他都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
黑着眼圈拖着书包，在晨曦的树荫里，沿着小路向女生宿舍赶路的悠然正打着呵欠，伸着懒腰，完全忘记了晨训，他只想要找个温暖的被窝，再好好睡个回笼觉。
「小可爱，大清早怎么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嗯？」一个高硕身影挡住了悠然的去路。
抬头，是一张不讨他喜欢的脸，邵阳。
拔腿就跑，却在宿舍前被邵阳一把抓住，那一幕的纠缠不清，在悠然看来，不过是他在摆脱一个阻碍他补眠的障碍物，而在别人眼里看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悠、然﹗」惊天的娇吼带着震人的音效，以舍监的陪伴和校警为背景出现的美艳妇人，此时正怒发冲冠地瞪向这边，那把火，几乎从宿舍门口一直燃烧到悠然脚下的土地。
「……妈？」心吐出来，悠然昏过去的心都有了。
他没睡醒，他没睡醒﹗
下一刻，耳朵的剧烈疼痛清楚地告诉他，他被抓了个正着的事实。
悠然哀叫着，可怜兮兮地讨饶，却进入不了守候一夜的悠家妈妈耳朵，然后，他就以耳朵为支点，被自家老妈一路向着遥远的校门扬长拖去……
同样矗立在宿舍门口眼睛熬得有点红红的悠雅，终于放心地叹了口气，拍着胸口咒骂着同胞弟弟一夜失踪带来的过度惊吓，完全忘记向目瞪口呆的邵阳，和两个同样忙碌了半宿的校方人员解释。
切，补觉去也。
一缕阳光从枯黄的叶子中穿缝而过，通透的拍打着柔软的地面，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秋天的落裳，冬天的脚步近了又一分，只是天气仍尚暖，暖得可人……
如果，远处不会时不时传来清晨的凄惨尖叫的话。
第六章
从小到大都是被当作女孩子养的小帅哥，不代表能够养出他一身女孩子的禀性和习惯，相反，正好处于叛逆期的悠然，不但有男生大咧咧的爽朗，更有一身衣着掩护，让他又能亲近男生又能亲近女生。
但是，恰恰如此，他哪边都不熟悉，能厘清的，恐怕也只有性别上的生理区别而已。
这个能够怪他吗？
谁叫他老妈一天到晚念女儿念疯了，说一对双胞胎闺女才能让她的人生快乐到极致，这回好了，他悠然就成了标准的牺牲品。
在把他当作女孩子养了的第十六个年头后，他老妈终于注意到了他的性别问题，而让他老妈不得不关注这个问题的原因，却让悠然想要找块豆腐去撞墙，找根面条去上吊。
只因为，他在一个正在交往的男生宿舍里过夜﹗
靠。就说他和罗忧交往是出于不良目的，他老妈也不要把他说得这样不堪嘛﹗
用靠椅枕埋着脑袋的悠然，终于忍无可忍地把鸵鸟脑袋窜出来，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气呼呼地看着坐在对面依旧如花似玉的母亲。
「我都说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嘛﹗」说什么有的没的，真不知道她们这些雌性生物一天到晚在想什么，一个接着一个换男朋友的悠雅不说，他这老妈更是离谱﹗「我们两个大男生能有什么事啊？」
噌。悠家妈妈的眼睛放光了，那笑容好像地狱撒旦的雌性版。
她凑过去，一步步地紧逼儿子。
「能发生的事情可多了。」
逼过去一步。
「比如说是接吻啦……」
又近一步。
「还有亲昵啦，甚至还有做爱啦。」一口气说完，把悠然吓傻了，他直瞪瞪地看着老妈近在咫尺的脸，就差鼻尖碰鼻尖。
「……妈，妳还好吧。」怎么觉得这笑容这么阴险，「妳知道这件事情多久了？」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在门口抱着啃来啃去开始。」
「铛」，一颗豆大的汗滴从悠然脑袋上滴下。原来，被蒙在骨里的一直只有他一个人。悠雅这个大嘴巴﹗
他本来只想要一帆风顺、光芒万丈的人吃点苦头，连带受点打击的，谁想到能弄成这个样子，完蛋了。
「妈……」装作软绵绵的海绵凑过去贴在老妈身上，手环上那纤细的腰肢，悠然当下决定先撒娇装可怜再说︰「就当作儿子年轻做了回迷途羔羊，妳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这次没有抓到，别跟老爸说……」
「你老爸已经知道了。」
「呃？」棉花糖卡在喉咙里似的，悠然登时傻掉。
「而且你老爸已经被迫成为反战联盟了，他保持中立，不管这件事情。」悠家笑得如花似玉，顺带捏捏儿子那粉嫩嫩的脸。
「所以你老妈……我决定把你趁早卖出去，本来呢，应该先是悠雅的，但是她男人缘实在是不好，所以先拿你做前奏。」
是拿他开刀吧……
悠然欲哭无泪，瘫软在沙发上，他知道他老是做「家里蹲」的工作，但是没有想到长年累月写那卖不出去的小说，居然写出了这个结果，把亲生儿子都推下水﹗
她老妈还在喋喋不休说着关于预备嫁妆的事情，让悠然哭都掉不出眼泪，他说什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向着这个方向发展，他只觉得，在经历了一夜学习折磨后，他快崩溃了……
罗忧﹗为什么碰到你这个家伙﹗
要不是你那么优秀，我怎么可能会萌发这种念头，要不是你在我面前展露出这么多我想要而没有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接近你、整你，等着你摔跟头上去踩两脚﹗
一时间，悲愤交加的悠然，把所有的帐一起算到罗忧脑袋上，他发誓，他要迅速了结这段孽缘。
他什么都不要了，不要看罗忧好看，不要看他倒霉，也没工夫看他落魄了，他要抽身，他要证明他悠然现在还是个正常的男孩，并没有被这么多年的变态生活打败﹗
「阿然，你去那里？」看着悠然面目狰狞的夺门而出，悠家妈妈怔然地招了招手，眨巴着眼睛不明就里。
她还没有说完啊，尤其还要警告儿子不能脚踏两条船，虽然今天早上和他拉拉扯扯的那个男人长得也满顺眼的，但是这终归是贞节问题，应该教育教育。
对了，先跟老公会报战况才是真的﹗
十里之外，正在高楼大厦中同重要商务家伙伴谈判的悠家爸爸，不知觉地打了个喷嚏，秘书赶忙把空调变成了暖风输出。
考试不及格？不管了……
造成不良影响，造成学校谣言？不管了……
打算豁出一切的悠然，宁可修理一个星期的草坪，也坚决不要再隐瞒下去了。
他笔直地冲进学校，笔直地冲入罗忧的班级，才不顾一路上几个教务处老师在喊什么，也不顾自己撞倒了教务处主任，他只觉得一头热血让他快崩溃了，甚至烧得他浑身都在痉挛抽筋。
不由分说地撑开教室门，脸色阴沈、眼睛红红的指着罗忧叫他出来，悠然前所未有的暴力作为，把正在板书的老师和下面四十个学生吓得一愣一愣地，完全忘记了响应，偌大明亮的教室里，只剩下粗粗惊讶的喘气声而已。
罗忧只是微微愣了下，就站起来，向目瞪口呆的老师请了假，便向门口走去。
看悠然的样子，他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但是这次着实气得不轻，而且脸色都铁青铁青的，就像缺氧的鱼一样。
脚步沉重得像是在向地里砸铅块，罗忧听着悠然视死如归的喘息声，觉得有点好笑。
昨天还快乐像只偷腥的小老鼠，今天怎么了，他以为这个时间她应该找了个地方补觉才对……
门，被轻轻掩上，挡住了两个人的身影，屋子里的人却久久都没有回应过来，直到第一节课下课铃响起为止。彷佛新型的蜡像馆，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熟悉的天台上，经常一起吃午饭说说笑笑的地方，悠然趴在栏杆上，似乎在咬牙下着什么决心。
看那个样子彷佛她随时都有可能跳下去，罗忧有点担心，过去把双手撑在她的两侧。
「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悦耳的声音凉丝丝地，让火冒三丈、怒焰燎原的悠然稍稍冷静下来一点点。
他不说话，攥紧拳头。
「悠然？」
「……阿忧，你站到一边，不要动。」悠然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假发很细腻，长长地在风中飘起，他郑重的态度让罗忧没有说其它，只是慢慢的退开，然后定定地看着他。
熬了一夜的眼睛红红地，因为怒气的渲染更是血红血红地，悠然两手都攥着拳头，大大的眼睛圆睁着，然后雕塑般立在栏杆前，那单薄的肩膀让人看来带着微微的抽动，令人心疼。
两个人就这样对立地站着。
半晌。
又一个半晌。
直到悠然突然把外衣扯去，然后把套头羊毛衫用力地脱下摔在一边，就算是看过各种变动起伏的罗忧也傻住了，下一秒他就扑过去，抓住悠然正在撕扯最里面衬衫的两只手，他的动作居然有点手忙脚乱。
「阿忧，别动﹗」
「可是我们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你以为我要干嘛﹗」气得铁青的脸蛋冲上血红，悠然瞪圆眼睛，「放手﹗」
有点犹豫的手慢慢放开，罗忧表情复杂地盯着悠然，有点气恼，俊美的脸上也浮起一丝丝的红晕。
他别过头，听着衣服摩擦的声音，他知道，那薄薄的衬衫已经从悠然身上褪下，只是一层旖妮的想象，对这个年纪的他，已经足够让他坐卧不安、浑身烫热的了。
「阿忧。」
罗忧紧紧地闭上眼，一副非礼勿视的冷峻表情。
「对不起。」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悠然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极低声音让罗忧怔了下，他感觉到热气过来，悠然说话的声音近在咫尺。
对不起，她为什么跟自己说对不起？
罗忧觉得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他不自觉地猛然抬头，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下意识地把目光向下移去，当看到「悠然」光溜溜的的胸博时，罗忧彷佛一口气吃下了一百个铅块，他的心顿时凉啊凉啊一直到谷底。
力气瞬间被抽走，他脚一软……
「啊﹗阿忧，你别晕过去了啊﹗别翻白眼吐白沫吓唬我呀，腿怎么打弯了，啊……阿忧﹗」平台上顿时响起一阵急切的惨叫，不知道是谁的……
天啊，还是那个艳阳天。而且更加晴空万里。
熙熙攘攘的教室里。
「听说罗忧病了，从大前天开始就请假了耶，马上就考试了，他有没有关系？」
「妳猜妳猜﹗是什么原因让学校第一帅哥一连休息三天……」
大批女生围在一堆叽叽喳喳地说着，一边的悠然自然成了众矢之的，但是他除了嘴角抽搐保持沉默外别无选择，听着后面的人把故事编排得有声有色，悠然把脑袋枕在硬邦邦的课桌上，一脸的欲哭无泪。
想起那天罗忧脸色惨白就地晕眩的表情，他就心虚到南极去了。自己只不过是扒光了上身、摘下了假发而已，这是他的真面目，怎么反而把他吓成那样。
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想把事实告诉他，展现给他看，让他明白他悠然也是个和他一样的男孩子，可是目的呢？自己并不是想要吓昏他，更不是想要让他难堪，他自己想要干什么……他已经不清楚了。
只记得最后他把罗忧送到医务室，去叫医务室老师回来的时候，却发现罗忧已经消失不见了。
然后，三天了。
他受的打击也太大了吧。
悠然抱着脑袋，不知道是后悔还是自责，满脸的黑线让他看起来颓丧至极，像是落水狗儿一样耷拉着耳朵，可怜兮兮。
他一定恨死他了……呜。怎么心酸涩涩的，好难受。他明明达到最开始的目的了，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
阳光照在悠然蜷缩在角落的小身影，拉下一道好伤心好伤心的黑影子，外面树影婆娑，上课铃响，可惜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考试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复习，更不需要，没有特训，他该及格的还会及格，不及格的还是不及格，逃不掉了，剪草坪也无所谓了。
逃学……
别说逃学，就算是现在校长冲到他面前说让他退学，他恐怕都很难有太大的回应，神经像是麻痹了一样，脑袋空白一片，能想起来的只有刚开学的时候，他和悠雅的笑闹尖叫，还有那晃荡的树影，绿色中出现的修长身影。
那一刻，他憎恶他，因为，他光明正大地在阳光下，以一个太过优秀的男孩身分成长，他决定要给他好看，让他也尝尝阴暗失败的味道。
但是，苦涩的味道却在自己的味蕾上散开。
他陪他吃饭，给他买他喜欢的菜吃，就算他把所有的花椰菜和青椒都丢给他，他都不会生气。
这是他印象里的阿忧，冷冰冰地，却会在凝视他的一刻绽出一丝笑意，那种满足的，有一点点纵容的笑，允许他搞笑，允许他胡闹，甚至允许他拿他玩笑……
他陪着他过了整整一个萧瑟的秋天，周末的约会，从开始动脑筋如何挖陷阱寻找弱点，到真正的快乐沈迷，他失去的都是自己，而所有的一切，都是罗忧害的。
而现在……他还让他如此地苦恼﹗
好恨哦，他恨他，他应该恨他才对，为什么让他震撼之后、修理到他之后，结局却是自己这样的苦？
他去过天台，去过那个经常去的餐厅，他沿着他们在校外约会的路一次次地走，而现在，他又是为什么这样失魂落魄地坐上电车，尽头是什么？他不怎么记得了，只知道，尽头是他妳曾经拥有过的快乐。
黄昏把呼啸的电车的影子拉得很长，蔓延的绿代替了原本从绿蜕黄的田野，延伸向天际。彷佛在奔向回忆。
悠然坐在车上，没有发觉周遭的人越来越少，游荡了一天的疲惫让他倚靠在窗子的玻璃上，透过倒影看这个世界，他记得上一次坐上这趟车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
想着。一滴咸涩的泪顺着秀气的脸颊流淌下来，滑入唇中。
他想起了最初的那阵晨曦，静寂的网球场内的那一个青涩的吻。
网的这头，是嗔愣的他。
网的那头，是专注失神望着他的他。
原来，从他开口唤他阿忧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恨他、憎恶他、想要让他难过难堪了，原来……
就是如此简单。
站在那个城堡般的娱乐城前，进进出出的车辆都是那么豪华，浓重的有机玻璃折射着蓝色的光芒，一切依然繁华而静谧，他彷佛透过那层层的阻隔，看到了他们嬉闹的那个温泉。
而现在，他却不能进去了，因为他没有身分，没有立场。
垂着头，他抹掉了泪，新的泪却又濡湿了面颊。
蹲下。悠然悲哀地哭着，没有声音，在一个很难发现的角落，彷佛要洗刷掉那段记忆一般，泪水从没有像这样般掉落如雨，他才意识到，自己还不如像悠雅一样做个女生，因为，男生应该是不哭的。
做个女生……或许他和阿忧就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在他消失以后才发现，他这么想要见到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什么时候……
「悠然。」一只温暖的大手按在悠然的头上，很轻地按了按，宠溺而放纵，那呼唤从背后传来，对悠然来说却像是远在天边。
「阿忧？」他回眸，当真是惊鸿一瞥，登时隐忍的绝望化作浓重的失望，变成眼泪又哗哗流下。
「呵，看到我，这么高兴吗？」邵阳揽着那细瘦的肩膀，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
「离他远一点。」清冷冷的声音悦耳动听，带着少年初变的沙哑和一丝疲惫，在邵阳高硕的背影后响起。
「阿忧？」红肿的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悠然瞇着眼睛一道缝看过去。
背着夕阳，那长长的影子，高佻漂亮，完美而冰冷的脸，还有那不可一世的隐隐傲气，是罗忧。
邵阳聪明地耸了耸肩闪开，给他们直视彼此的机会，他笑，随便抽了根烟叼上，完全没有了学校里那阳光爽朗的轻佻，一身深蓝色的西服，衬出他古铜色的脸带着成熟和稳重。
无视于邵阳的变化，悠然只能看到离自己不到三米的罗忧。
变了一些，又说不出变了哪一些。
他探寻着走过去，每一步都艰难无比，但是这次他没有躲开他凝视深沉的黑色目光。
「……阿忧。」说什么呢？不知道。
只觉得他的出现带来了一丝丝破茧而出的快乐，浓郁地蔓延着，但是又让他极度不安。
漫长的时间，一分一秒地从指缝间滑落……
悠然的假发被一下子拽了下来，他利落的黑发有点自然卷，随着风扬开，他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被电到了般张着唇，看着他。
「这头发不适合你，难看死了。」云淡风轻地冷哼，罗忧走近一步，然后轻轻偏头落下了一个吻，落在那黏着泪渍的唇瓣上。
假发落在地上。
大大地标志着「邵阳」的电灯泡扔在一边。
他吻他，不是很浓郁热烈，但是却绵延深情，彷佛在贪恋着他同样思念了三天的味道，罗忧抱着那单薄的身体，感觉到悠然一丝丝很淡的抽动，他心不觉地一疼。
「我说你怎么那么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原来你根本不是个女生。」
不悦的盯视让心脏高吊的悠然一阵心虚。
「……我有说过我是女生吗？」
「还强词夺理。」
「……本来嘛。」恢复了些元气，悠然的眼睛开始滴溜溜地转，虽然眼泪还没有擦干净，「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邵家家族产业，他当然可以在这里，因为，邵家和罗家结亲的缘故，他是唯一的少爷。」邵阳在一边插嘴道，悠然看他，他只是摊手一笑，还是那样不正经的阳光。
罗忧看着邵阳，目光突然冷起来。
「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他下颚一抬，指向公引之外守候的黑衣管家和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
邵阳也不多说，只是调戏悠然叫了他一声肉麻的「小可爱」，就在罗忧发飙前脚底抹油跑掉了。
「来，跟我进来。」罗忧伸出手。
这回悠然没有犹豫，直接抓住那双白皙修长的手，笑容，再一次灿烂的回到脸上。
「先去洗个澡换掉你这身难看的衣服，然后好好解释给我听。」认为自己是对的死板表情，虽然冷若冰霜却仍旧动人魂魄，那完美的少年的脸，露出一丝淡却浓郁的笑。
彷佛乌云，云散月圆……
天，渐渐地黑下来，每一个夜晚却还依旧晴朗。
因为悠然一直低咒怨怒的原因，百里之外的悠雅，此时正为她这次带来的惊魂「揭密」，遭到了来自闫钧阎王爷的惩罚。
而天谴的雷光，似乎劈不到在家里仍旧欢乐的悠家妈妈头上，有悠家爸爸这么大的避雷针在啊，只能人神共叹了，真是没办法啊没办法。
唉。
第七章
一望无际的海，在夜里显得波光粼粼，星辉泛银，在波涛上跳着轻快的舞步。
黑丝绒般的天空，无穷无尽地拥抱着那来自远方的浪的打击声，一波波地承载着，包拢着，让它们在怀里轻快地起伏如歌。
波浪一纹纹地吻上暗金色的沙滩，像是收回的裙角被海带回。
留下的只有雪白的贝壳，和忙碌努力爬行的小螃蟹。
单薄的身影被风吹动着，修长高佻的少年站在其后，彷佛怕海把他诱惑走了一般，他轻轻地拢着他，任他感叹着，笑着，闹着。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冒失迷糊的悠然，眼泪不适合他。罗忧嗅着咸咸的海味，把唇落在那胡乱飘起的黑发上。
没有了过腰的长发，没有了那掩不住春光的百褶裙，现在的悠然，在他怀里，简单而真实。
「阿忧，夜里的海很漂亮，我想去游泳。」卷着裤腿，悠然踩着泛凉的海水，想要去追逐退回的浪，却被罗忧一把抱住。
「喜欢这里吗？」
「嗯，喜欢﹗太喜欢了﹗」阿忧总是能给他惊喜。悠然笑得开心，「我还在想晚餐时候你给我吃的大龙虾，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耶。」
「……而且你还一次吃了两个，现在肚子会不会痛？」失笑，罗忧想起自己之前看着他吃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所以把他自己那份也让给了他，他揉他的头发，「你怎么像是个小孩一样。」
「喂，我十六岁了啊。」
「是吗？」一脸疑惑。
「……」
「十六岁的、自己号称成熟的人，能够半夜趴在沙滩上跟我闹着要堆堡垒、捡贝壳吗？」
「……我已经是大人了耶，大、人﹗」悠然跳脚。
「好。」罗忧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黑色瞳孔里彷佛绽出星星的光芒，他有点挑衅的笑第一次浮出一丝极淡的温柔，「那证明给我看看。」
「怎么证明？」
「这样。」他的唇瓣轻柔而温暖，错愕不及地落在悠然微启的唇上，「来，证明给我看看，敢吗？」他说话的时候仍旧贴合着悠然，他摩挲着他的脸颊，看他嗔愣震愕的样子。
「有什么不敢﹗」
「对呀，反正你是男孩子，又不吃亏。」用最后的激将法打消悠然最后的疑虑，罗忧摊摊手，指指自己形状优美的唇，眼里绽出星子般的光芒。
海浪声，每一下都拍在悠然的心底，他感觉到一股热得灼人的高温，从脚下海水一直往他身体内奔腾窜涌，冲锋般顶到发尖。
「……你闭上眼睛。」
那恍如星钻的眼含着戏谑的笑闭了起来。
「……你……你别在我身上乱摸，把手放好﹗」
罗忧那揽着细瘦腰身的手放下，白皙的肌肤在夜风里散出光芒，每一个细胞都像在呼啸着笑意。
实在是没有任何能挑出理由来打岔的话了。
悠然鼓起十几分的勇气，他听不到海的嬉笑，看不到那繁美的夜空，也看不到远处那遮掩了都市的、一望无际的树林，他觉得沙滩疙瘩很多，走起来凹凹凸凸不舒服。也很烫，心像是快被热度打爆的边缘，随时让他可以窒息。
海风拂面，只能让他的脸更红……
他踮起脚尖，很慢地靠近那张完美的脸。
很慢很慢。
慢得让人心急如焚。
在五分钟以后，他终于感觉到，自己身体某一个烫得最不象话的部分碰到了一丝冰凉，柔软的冰凉。
剎那间，悠然被那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大跳，他骤然睁开眼……
心差点从嘴里吐出来。
……汗。
不同于他畏畏缩缩的吻，罗忧把他扯到怀里，把那个蜻蜓点水般的接触加到了最深，这次他把灵活的舌头也探了进来，扫着他烫热的牙龈，让怀里敏感之人的神经全部迸裂。
缠绵的一个热吻，在天地褪色中慢慢持续。
直到悠然缺氧，罗忧才把他轻轻放开，而浑身瘫软的人在他放开的那一剎那，就一屁股软坐在了沙滩上，一个大大的波浪打过来，把悠然打了个透湿。
惊魂未定……
罗忧蹲下，和他平视。
那失神的表情里带着满意的笑，悠然发现，他很难露出的笑容原来是这么漂亮，或许这样的帅哥，这样的美景，如果换了个花痴女生的话她们都会立刻晕倒……
「以后我们也在一起好不好，你继续做我的『女朋友』」。
最美的誓言，星光灿烂……
等等，他说什么﹗沈迷在那美味海风中的悠然登时瞠大眼睛，一个海浪打来，打得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下，不过，这次罗忧也没有幸免，衣服的下襬全部湿透。
「什么啊﹗」
「如果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在高三之前我会想办法让你回复男孩子的身分，但是……」
完美如天使的外表下那颗精明的撒旦之心，正在散发着极度诱惑的光芒，罗忧勾起笑，有一分慵懒，有几丝深邃，看到悠然兴奋地圆睁着那可爱的眼睛，他把心里最后一点罪恶感都踩灭。
「但是什么？」迫不及待地拉住罗忧的领子，悠然的怒火一浇而灭。
修长的食指晃了晃，极其具有吊人胃口的功能，悠然就像是猫头鹰闹钟一样，眼睛跟着摆动。
「说啊。」
「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和我在一起，一直到进入社会工作为止。」
「啊？」
「答应啊。」他捏悠然的脸，有点恶劣地瞇起眼睛。
如果全校女生看到他现在这样，没有带着半点冷酷的表情，甚至是恶作剧的样子时候，会不会都直接被送去急救呢？他平时的样子也太具有迷惑性了，呃，什么狗屁冰山王子，他遮掩得真是太好了。
悠然气呼呼地瞪眼，脸被捏成鬼脸，他为罗忧突来乍现的创意感到汗颜。
但是，脱离这么多年的女生装扮，变回梦寐以求的帅男生……
啊……他要先高兴得晕倒了。
「好，我答应，什么都答应。」一锤定音，悠然标准地把自己卖了，还顺便帮着人数钞票，「只到进入社会之前吗？」
「嗯。」
「好﹗没问题。」没有几年嘛。被卖了还像是捡了大便宜，悠然在心底正在偷乐。
罗忧满意地揉揉他柔软的发，不置可否。
进入社会后，他有自信，可以立刻把他贴上专属于他罗忧一人的正式标签，所以这是一辈子的约定，他也有自信，这个出乎意料、傻乎乎的家伙能让他感兴趣一辈子，提早定下契约打个印章还是有必要的。
「来，发个誓。」
「嗯。」
「不许反悔，反悔的人就让他一辈子变不回男生。」
「啊﹗不要吧……」
惨叫连连，在威逼利诱下，悠家妈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顺利地卖出子女一名。
一个巨大的海浪翻涌过来，劈头盖脸地把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打湿，不过这次对视的两人都发出不可遏制的大笑，笑闹在一起，连海都渲染了那分快乐，远处荡漾出如海笛般长啸的笑声来，与天相映，与夜空相击。
午夜时分。
无人知晓的静谧广阔的沙滩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晃动，始终有一个地方相连。
星光下，他们踩着海水望远方，彷佛能够看到未来。
很远的树林后，一辆很长的黑色奔驰车，高贵而华丽，一个黑衣管家笔直地站在车前，身后跟着四、五个高硕静默的保镖，黑色的眼镜后，森严警惕的目光各个锐利如鹰。
管家正接听着一个电话，恭敬的话语能够分析出对方地位的显赫。
「姨少爷，您最好收敛一点，如果被解聘的话，您就再也没有别的借口，或者以少爷为挡箭牌来避免邵家继承问题了，所以，请自重。」这和他家少爷的情况还不太一样，有些人对家族继承的问题可是避之不及呢。
磨牙的声音后，对方把电话挂掉，似乎好脾气都用光了般，有一点点粗鲁，彷佛被别人踩到了痛处。
管家把手机合上，递出，旁边的保镖连忙亦步亦趋地接过。
静寂的夜里，这不过是一个插曲而已。
看着海边远远追逐快乐的身影，一行以护卫为职责的人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只不过，尽忠职守的人唇角带着的，是不厌其烦喜悦的笑。
在庞大的家族里，他自始至终就跟随着一个主子，他印象里，少爷的笑从来都是表面化的敷衍，那分早熟的淡漠让他担心。
他希望有一天，能够出现一个人，带来丝生气，哪怕搅乱少爷的生活。
但是，从没有人敢。
所有人，都像是膜拜一般地远观，再不然，就是无法进入少爷的眼帘。
这样小小的年纪，拥有一切，却对什么都不在乎。
直到那一天，少爷拿了一颗苹果走向他从不回去的那个天台，在门后的角落，他知道少爷看向的人，那个和一个女孩肩并肩坐着，一边委屈一边啃咬食物的……「男孩」，少爷直到他吃完，才默默离开……
他就知道，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
对于孤寂惯了的人来说……
这样能带来一丝新奇和悸动的一个人的出现，就是一辈子的事。
在完美的冰释前嫌后，又快乐地度过了两天，但所有的事实一再地证明乐极生悲的可能性。
一连两天的期中考试热火朝天地煎熬着所有的学生，无论是优等生还是蹲班生（注二），无一幸免，而悠然在快活到了巅峰后一下子坠到了谷底，这次比平时来说不算惨太多……是惨太多太多了，简直惨不忍睹。（注二︰上了两次同一年级的学生。）
除了最擅长的国文外，一共五科，悠然挂了高高的三盏红灯，那叫一个耀眼啊，尤其在排行榜上。
姑且不论回家后的铁砂掌刑罚，一想到要修建足足四天的草坪和洗刷四天的网球鞋，悠然就有一种怆然涕下的悲哀，似乎天塌了下来一样。
不过学校的著名情侣复活让全校女生扼腕叹息，所以注意成绩结果的人并不多。
「啊，完蛋了，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那个时候闹脾气不给我补习了，我怎么可能不及格呢﹗」事实证明，兔子急了也是乱咬人的。
「……」看着悠然在那里抱着头乱蹦乱跳的样子，罗忧静静地坐在天台屋顶的石几上，拿起午餐来。
「不许吃，你还吃的下﹗」一把夺过来，塞入自己嘴巴里，两只红红的兔子眼猛地凑过去，「你知不知道我二十天以后还要补考﹗」
「知道。」罗忧把好看的眼睛抬起来，云淡风轻地瞇起来，那笑容，竟有点可恶。
「知道你还敢无动于衷，知不知道这都是谁害的﹗」干脆勒住那优美的脖子晃晃晃，悠然就差一头撞下去。
天要亡他，他就找一个人先垫背﹗
「……笨，不是你自己害的吗？」罗忧双手扶住激动的悠然，叹了口气，「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事实，你就大咧咧地跑到我宿舍过夜，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怎么办呢？」
一番话，足够让教务处主任晕倒，门外成行成行偷听的花痴女生全部跌下楼梯。
「啊？」门外是什么，这么大动静，不是午休吗？
「没什么，器材倒了吧。」
「哦。」
「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说是我的错，我怎么错了？」两只和端正淡漠、俊美无双的脸完全不一样的手，不规矩地摸上悠然的腰，毛毛的乱动着。
自从这个地点成为他和悠然午休的地点后，至今才被曝光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自然可以屏蔽外面那些好奇的视线，真不知道「祥展」当时入学考试的时候，怎么收了这么多花痴女。
「不是你错了吗……是你勾引我。」要不是他说要补习，他会赶着去男生宿舍吗？还倒打一耙。
「是你来我的宿舍，睡我的床，怎么会是我勾引你呢？」帅哥有些无辜地叹息，让人同情。
「……」
「又是谁告诉我他这个不会做那个不会做，让我教他呢。」
话越说越离谱，让门外窃听的人浪般唏嘘惊叹。
「……」
「你笨得实在可爱，连最简单的东西都要指导呢。」
不象话的对话被撞门声一举打断，在人头窜动的背景前，一个气得满脸黑线的娇俏女孩正忍无可忍地颤抖着，一双星眸瞪得水灵灵的大，过腰的长发每一根都像是梅杜莎一样四散飘浮。
「你失踪的那天晚上，你们在男生宿舍里到底做了什么﹗」她尖啸怒吼，几乎震破了悠然的耳朵。
「……阿雅……痛﹗」
「跟我回家，你这个不检点的家伙，以后不许你再和他来往﹗」直接上去从后面拎住悠然的领子，悠雅气呼呼地变得十分暴力。
「终于出来了，在门后躲着偷听，装作关心『妹妹』好玩吗？」四两拨千金地拿开悠雅冒着火的手，罗忧很轻松地把愣怔住的悠然抱入怀里。
他笑，笑的宛如春风，没有见过他笑容的众人登时喷鼻血晕倒过去。
在「祥展」，只有两个登峰造极的帅哥能有这样的影响力……
清脆的一个响指，罗忧手里「变」出一个漂亮的黑色手机，他单手翻盖，直接按了重拨键，对方几乎是立刻就接听了。
「你以为我怕你啊，叫人啊，我就不信你能阻止我把阿然带回去﹗」小小的母老虎扑过了去……
楼道里窃听的人拥挤了一梯子，就听见罗忧悠哉地念出一个名字，悠雅登时僵立在原地，像是好莱坞蜡像馆的写真模型一般搞笑得很。
「闫钧，你要的人就在这里，自己来取还是打包邮寄，地点……」
「啊﹗」一声惨叫，那里还顾得上悠然，悠雅火烧眉毛一般的表情，都忘记冲过去夺手机掉头就夺路而逃，「算你厉害」。
「阿然，」她转向虽然总爱揉揉捏捏，但终究对她来说是独一无二的老弟，狠狠地瞪了一眼，「回家要你好看﹗」
完全剥落了淑女的外壳，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从「拥挤」的楼梯上冲了下去，惨叫声一直绵延回荡。
「阿雅怎么了？」悠然呆愣愣地看着。
罗忧冷冰冰的目光只是一扫，楼梯上拥挤偷看的人立刻如鸟兽散一片杂乱。
「没什么，你不用担心。」他吻他，公开而霸道，不容拒绝。
谁叫当初这个和悠然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诓他给悠然送红糖水，现在想起来着实丢人，他可是真把他当作唯一喜欢上的女生来对待，她居然做那种无聊事情来骗他，这点惩罚够轻了……不过，还没有结束。
只要为了让人不打扰他的约会，那么他不在乎继续和那个飞车党同舟共济。
「可是我回家……」阿雅会告状的，她应该也是关心他……可是太可恶了，她居然又跟踪他，跟新男朋友分手以后的家伙，总是突发其想地关心他这老弟一下，过分﹗
「……我会陪你回去。」罗忧淡道。
「哦？」
「你的成绩、你的学业、你的生活或许以后都是我的事情了，没有人敢打你、教训你，也不会有人会关你禁闭。」
「那我惹祸以后的烂摊子呢……」
「……我在，你还敢惹祸？」
「……呜，不敢了。」比悠雅还要难应付，借他豹子胆啦。
悠然任由罗忧抱着他，亲昵的吻一个又一个落下，嗅着那熟悉极淡的古龙水味道，悠然皱着眉吊高眼珠思考︰今天以后新的谣言又要散发出来了，不过是什么版本，他还不知道……
「呀
」凄厉得能逼人起鸡皮疙瘩的惨叫冲天直上，从一楼一直贯穿到天台，惨到惊心动魄来形容都不足为过，似乎逃亡走错了方向，那是来自地狱的绝望尖叫，足够把絮絮叨叨的母鸡都逼得立刻精神分裂去撞墙。
罗忧体贴地用手捂住悠然的耳朵，心里淡淡地笑着。
至于默哀，他就免了，和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还算合作愉快……
谁叫他们看中的都是这对双胞胎呢。
「刚才那是谁？叫的那么凄惨？」
「有人从三楼摔下去了吧。」
「啊﹗」
「放心，有人送去『医务室』，会治疗的人自然会好好『爱护』她。」
「哦……呜，明天开始网球社集训。」
「你想要修剪草坪吗？」
脑袋摇得像是波浪鼓。
「很好，我也不想。」
「？」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心里有谱的笑很深邃，闪着异样算计的光，卸去了那层淡漠冷酷的外壳，越相处，越自然的笑容便从那俊美至极的少年脸上剥露出来，生动得让人为之窒息。
但当那眸光碰触到别人的时候，依旧变得怯人而淡然，就像是独属的圣光只属于一人般。
他对他……独一无二。
思考着这一点，罗忧又静静地把悠然拢在怀里，满足地用下巴架在他的头顶上。
有他在，他不会让他在网球社过一天不开心的日子……
不知道罗忧透过什么手段，悠然并没有按照一般不及格的队员一样被处置，也绝对没有被丢下来收拾场地、修剪草坪，反而跟着去了集训，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当网球社教练喜笑颜开地进入网球社社办，和几个干部以及新升任干部的罗忧探讨完了这个问题后，他就很难得地臭着一张脸出来，包括网球社的美女社长，不过她除了多瞪几眼外，也对探讨的问题不予置评。
直到最后一个罗忧出来，悠然才知道结果，自然一蹦三尺高，请了整个网球社的队员喝饮料。
但是他不知道，这是一向作风严谨的网球社的第一次破例。
至于为什么破例，在十年后的「祥展」里仍旧流传着几个版本。
有人说当时的「祥展」第一冰王子，用自己的权力庇护了「女朋友」。
有人说罗忧和社长谈了条件……
也有人说当时阳光爽朗的网球社教练有断袖之癖，为了让悠然放弃罗忧，所以给了她一个绝大的破例。
当然，这是后话。
总之，能够一直耀眼三年，和另一个少年并排成为「祥展」「第一草」的王子，有权力在学校里留下这样的传说。
从那之后，再没有人会找悠然麻烦了，包括意图向他拖鞋里放图钉、上课撤他椅子让他出洋相的，一个没有，因为罗忧甚至调了班级，坐在了悠然旁边。
所谓的如胶似漆，让「祥展」一半以上的女生都跌破了少女心，但也因为那养眼的一幕，而只能含泪咬手帕却不敢再轻易行动，所以，悠然安然地过了三年高中生活。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变回男孩子是这样变的，那一天，在悠家的二楼小楼的厅里，可谓是惊心动魄……
事情是这样的。
在他们告别高中的那一天。
「伯母，不用客气。」谢绝悠雅端来的茶，罗忧向着沙发上的美妇人颔首，同样是清淡的笑，清新透亮，彷佛冰山上化下的雪水；黑玉般的眸子里缠绕着睿智的雾气。
同样是冷，却冷得有了温度。
「小雅，没关系，帮妈把那些东西都拿下来。对了，老公，去帮忙。」指使人的功夫一把罩，悠家妈妈笑得花枝乱颤，彷佛中了五百万的彩券。
她旁边英俊潇洒的悠家爸爸，看了看自己仍旧在虎视眈眈仇视地瞪着罗忧的乖女儿，咳嗽一声，带路先走向内厅。
「妈，我几天没有回来，妳又买了什么啊。」悠然好奇地想要站起来，却被悠家妈妈勒令坐回去。
热茶的雾气在空气中滋润着气氛，罗忧顿了下，开口说道。
「我的来意，想伯母应该已经清楚。」
「哦？」
「悠然会和我上同个大学，我们会在一起。」十八岁抽长的身体变得更加高佻柔韧，但交叉的白皙手指却变得有力。
「然后呢？」精明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他是我的。」罗忧坚定的按住悠然想要逃跑的手。
悠家妈妈看着自己儿子的脸突然变红起来，她掩口咯咯地笑起来。
「光这样不成吧。」
「聘礼当然会让您满意。」
早熟的笑覆上来，罗忧瞪了悠然一眼，把桌子上他盯了半天的花瓣饼干拿了几片塞给他，悠然立刻忘记刚才听到的、让他害羞的话，变得喜笑颜开。
「……」这笨儿子，这么简单就给收买了。
悠家妈妈揉着额角，看着罗忧揩去悠然唇角的饼干屑，「算了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我能把他卖出去已经不容易了。」
她呼搧呼搧手，根本不看身后正在辛苦当劳工搬嫁妆的老公和闺女。
呵，这点力气算什么，打从她第一次知道悠然这回事后，可就一种种开始采买了耶，从餐具、衣服到床上用品，真是操碎了她的慈母心呢。
「计算这一天您都计算三年了，不用表现得那么不情愿。」罗忧拆穿，叹了口气。
「呃？」
「姑且不说每次我送小然回来，您都会在二楼偷看我们告别，也不说我们考试的时候您到后门观察我帮小然作弊。
「也不用说，我来陪小然回这里复习，熬夜的时候您在外面偷拍照片的事情，搞鬼的教小然做那些难为我让我头疼，或许所谓考验的事情，就说说那些……也知道您巴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罗忧指着悠家爸爸和悠雅从内厅向外搬了十分钟，却到现在还没有搬完的东西，摇了摇头，「您就算是向外嫁小然，也用不了这么多东西吧？」
悠然看着那小山一样多的东西，嘴巴里叼着的饼干掉到腿上。
悠家妈妈赞许地挥着手帕大笑。
「不错，我家阿然似乎给卖了个不错的人。」
「我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嗯，如果不满意的话可以打包回来，但是嫁妆要一文不少，聘礼也依旧不能少半分，对了对了还有补偿金﹗」
「最好送个精神病院让我老弟去经营，他那么笨最适合了。」悠雅气呼呼地剜了罗忧一眼。可恶，都是他，害得这几天她一出家门就被闫钧堵﹗半点不得安宁﹗
「阿雅妳在说什么﹗」悠然窜起来。
「……小雅，妳嘴巴这几年变得坏了哦，老妈下次要调查一下妳现在那个交往对象了，定了没啊？」
悠家妈妈的话题一转移，悠雅立刻噤声，更快地去搬东西干活了，勤快得像是上了发条一样。
悠然却一脸茫然，甚至张大了嘴巴，他似乎对于变化太大的情形，没有充分地吸收回应过来。
不是说今天阿忧陪他回来，是因为联考排名问题吗……
他好怕又被老爸罚抄书打屁股哦，也怕被老妈关禁闭，可是，事情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看着罗忧和自家父母达成交易般愉快地结束谈话，再看看满屋子琳琅满目，似乎都和自己有关系的、大包小包的物品和礼物，悠然有一种被扫地出门的悲哀。
茫然地看着一切……
他嘴巴里的饼干彻底掉了干净，饼干渣子散了一地。
那之后，悠然莫名其妙地和罗忧住到了一起。
他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一所，他本来认为自己绝对进不去的好大学。
莫名其妙地改回了男孩子的身分……
似乎好像没有恶气出了，反而不穿高中那熟悉的百褶裙，不戴假发，他总觉得脖子凉飕飕，腿热热的。
他也开始转变成真正的男孩子，声音沙哑，长出小小的喉结，让悠家妈妈庆幸死了自家儿子的晚长晚熟，否则哪能那么便宜当成闺女养，还骗到了个金龟婿？
只不过，对于自己青春期的变化，悠然喜，有人悲，这是后话。
接着悠然莫名其妙地在某一个周末，见了罗氏豪宅里大大小小上百个人，那一晚上，像是欧式古堡里最吓人的上流宴会，他差点被那紧得要死的领结憋晕过去。
而且……
他看到了正装的邵阳，自动忽视那几个跟在他后面的优雅淑女，他登时为他的网球社教练的出现而光荣得昏了过去，口吐白沫，吓得不清，虽然罗忧说他之前应该见过邵阳这个模样，但是他怎么不记得﹗切﹗
所有的东西他都记不住，包括数学和英文，更遑论眼前这些眼花撩乱的东西了，悠然只记得，自己醒了后，回了「家」，他和阿忧的家，然后又是可口的面包加半熟的卧蛋和西红柿，他喜欢的一顿早餐。
至于阿忧是什么身分，他不记得，也不在乎了，男孩子和男孩子在一起，他没觉得什么不自然，而且妈咪说这样的话一辈子有人疼他、有人给他钱花，他何乐而不为呢？
四年大学，同样过得快乐而顺利。
金色的阳光，永远照耀这林荫道，樱花树开了一遍又一遍，带来的总是春天的气息。
或许一辈子就能这样走下去。
一直一直……只要阿忧在身边……
转眼进入社会已然又四年。
第八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映出的是淡淡的光芒，却被厚窗帘屏蔽在屋外，屋子足够百坪，但是散落在四周的东西却落着慵懒的灰，摆放得杂乱无章。
进阶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还扔着半筒没有吃完的洋芋片，桌子上，精致的茶盘内茶杯发出优雅的光，残茶无雾，散着温暖的光辉。
昏昏暗暗地没有太多光亮，外面已经是日上三竿。
卧室里，长长的欧式洋毯一直从柔软的床上拖到地下，酣睡的人却还没有醒来的意图。
遮不住身体的薄被露出绒边，摩挲着那白皙的皮肤和有型的轮廓，柔韧而不乏力道，结实的肩膀延伸上去是毫无防备的脖颈，银色的项链穿着一个小小的戒指挂在上面，黑玉般的头发丝丝散开，挡住脸部俊美无俦的曲线。
熟睡的人彷佛因为过度疲劳而没有一点清醒的意思，但是那只固执的手臂却始终揽在悠然的腰上。
「放手啦……」嘟囔着，揉着眼睛想要爬起来却数次失败的悠然有点气恼，用下巴顶着那光滑结实的胸膛，「我还有课要上，放手啦。」每天都是这样，他就像是他的闹钟，要想起床就必须先把他叫醒。
浓密凌乱的黑发中，黑钻般的眼懒懒地睁开。
手揽的更紧了点，把挣扎的悠然一下子箍在怀里，然后是一个吻，轻柔却霸道，不容拒绝地堵住他的抱怨。
「早安。」
「早你个头﹗」都几点了﹗他又要害他迟到不成﹗
把邋遢的睡衣拎起来穿好，悠然干脆地向着那蛮横箍着他的手臂咬了一口，然后趁着空子钻了下来，却一个不稳摔下床去。
「痛……」
托着腮帮子看着床下龇牙咧嘴的悠然，罗忧忍俊不禁地笑起来，翻身用长长的睡袍遮掩住一丝不挂的身体。
「你……」悠然揉着撞痛的地方，恨恨地爬起来，「你怎么老是光溜溜的睡，有碍视觉懂不懂﹗」
「这样有利于身体健康。」罗忧直接去了浴室，哗哗的水声传来，磨沙玻璃后的影子挺拔而修长，在水雾中散发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啊﹗」惨叫一声，卧室里跌跌撞撞的声音。
「笨，迟到了可以不去，反正离考试还远得很。」罗忧抱着一条毛巾急急地出来，把又摔得四脚朝天的悠然抓起来，「反正就算你去了也不一定听课，听课了也不一定能及格，这么着急干什么？」
「……」悠然无语，恨恨地瞪他，「你也在攻第二个博士学位不是吗？怎么说的这么轻松。」
「反正能拿得到。」罗忧揉着他本来就凌乱的黑发，笑道。
悠然心里不平衡的那股怨气蒸腾上来……
没错，眼前这个家伙不但顺利地从大学毕业，还考上了剑桥最有名的金融系，拿了这个高等学位不说，他还顺手捞了哈佛的MBA。
姑且不说这些，他的网球已经打入了国家名次，在欧洲也小有名气，而这样的他居然还纡尊降贵地和他一起，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大学里继续读书，美其名曰他想要再拿一个工程博士的名号。
靠，他家是金融世家，他要工程博士的学位熬来吃吗﹗
气愤……气死他了。
事实证明，天才永远是和凡人有天壤之别，虽然他罗忧也同样一天吃三顿饭，同样会上厕所、会打喷嚏、会感冒，但是他和他就是不一样……
至于一样的，不过是他们同样不会做饭，洗的衣服永远不会干净，生活上面永远不会太利索而已，不过只看见天才光环的那些人，才不会有机会发现这些，唉。
唯一让他感觉到欣慰的是……
悠然抓住罗忧的左手，然后小心的活动了下，探询似地口气问道。
「疼吗？」
「……」
「痛不痛？」他弯折的角度又大了些。
「……」
「这样呢？」他又换了个角度弯弯弯。
「……当然会痛。」谁的手被弯捆绑成猪蹄形状都会痛。罗忧望天叹了口气，宠溺地用空余的右手揉揉悠然的黑发。
那短短的黑发一直都没有再留长过，似乎对小时候的事情有心理阴影一般，他这个已经二十六岁的人还在为那些事情耿耿于怀，跟那个时候相比唯一变了的，就是他们的关系。
从青涩的同居，到现在游刃有余舒适地共同生活，他才发现，原来他们有很多很多的共同点。
本来以为，他们没有交集的。
因为在他看来，在平凡家庭里长大的、有点迷糊的悠然，带着那么多清新率直的东西，当然，前提是他家庭「平凡」的话。
「不疼的，如果不用来用力打球的话。」淡淡地回答，他把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手抽了出来。
「不过你右手也很厉害，这点我才不担心。」嘴硬地做了个鬼脸，悠然跑开。
「……」
「你可真顽固，不过当年是打个赌而已，你那么认真。」从还算整齐的衣柜里拿出衣服一件件地穿上，悠然跑到大厅去把两个快餐汉堡放入了微波炉。
「你认为只是个小小的赌注吗？」这家伙，真钝感。罗忧用身影罩住悠然，两只手扶在柜子上，把他拢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他微微垂首，湿热的气息呼在悠然耳边。
除了稍微长高一点，他的本质几乎没有变，看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把他放在学校这个环境还是正确的。
想起来大学的时候，因为身高终于超过了一百七，悠然着实激动了足足有三天，几乎请了一个楼层的人喝啤酒，自己却醉了三天，在宿舍里吐得乱七八糟。
赌注……
他忘不了，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也还记得。
「当时那场比赛我手都快打残废了，亏你还好意思笑成这样。」叮咚一声响，打开微波炉，喷香的味道迎面而来。
罗忧拿了一个剥开放在盘子里，无视屋子里乱糟糟的景象，把盘子递给悠然。
「……我还记得。」悠然低低地说，咬了汉堡一口，很小，留下整齐的牙印。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罗忧握着左手掉了拍子的一剎那，他的心都快停跳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邵阳教练会那么挑衅罢了……
后来转折地听沈管家说，那是因为和罗忧有亲戚关系的邵阳，为了自己想不回家继承，而要把罗忧带回罗家，个中原因沈管家却不再对他细说，只说少爷尽力地下了赌注全是为了他……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动力，但是邵阳教练那一次打得极其尽力，脱去了吊儿郎当的外表变得可怕至极，每一个攻势都像是在打仗一样，球，则像是出了枪口的炮弹……
但是面对稳狠进攻不留半点余地的教练，罗忧仍旧赢了，那个时候，他才见识了什么叫做天才的左手，虽然并没有能支持到最后。
原来，罗忧一直都可以把那些事情做得很好，只不过，他对自己的右手没有信心而已。
「傻瓜。」
在暗暗的开放式厨房里，悠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一定是醋瓶子没有关好，呜。
「快吃，不然真的迟到了。」罗忧把牛奶也倒好递过去。
「已经迟到了，都是你害的。」悠然破涕而笑，眼睛里有些红，但是却被灿烂的笑容遮掩住，面对他的笑，罗忧跟着勾起唇角，吻去他唇角的西红柿酱。
金色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罅隙，划进来一道细长的金线，穿过牛奶杯子，引出奶白色的热气。
那场角逐的比赛已经远去了。
精采跌宕的高中生活也封尘在记忆中了，也封存在「祥展」的传说里。
但是那样悲壮的一次胜利，却永远记在悠然脑子里，他记得他不是第一次哭得那样稀里哗啦，但是绝对是第一次那么那么地伤心焦急。
从那里他就知道……
阿忧对他很重要，而他对阿忧来说，同样也很重要……
「叮咚叮咚。」
门铃一个劲地响着，非要打断这段温存一般，持续不断。
「喂，天底下居然有这么怠慢舅舅的外甥，你说多让我伤心。」邵阳阳光稳重的脸除了变得更加成熟、充满了英年成功人士的光芒外，那种爽朗的、对什么都不大在乎的笑依旧还在。
刚刚打开的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砰」的一声。
「是谁？」悠然吃下最后一口汉堡问道。
「没人。」罗忧直接到书房，计算机启动的声音。
悠然看了看书房里突然又变得冷冰冰的罗忧，然后一脸莫名其妙地向门走去，无辜的吊高眼睛，思考着是谁能让罗忧这么不高兴。
「啊，太好了，终于还有一个有良心的﹗」门外高硕的身影张开大大的怀抱，兴奋地向着开门的悠然扑去。
下意识地，悠然「砰」的关上门。
悠然惊魂未定地靠在门上，听着门板上「砰」的一声重响和余震。
「怎么是你？」大清早起来就找晦气的家伙。悠然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半晌听见门外不对劲的回应他才再次打开门。
「两个小没良心的，过河拆桥啊。」邵阳的额头上明显一道青印，两只倒竖起来的眼睛瞪得好大。
「你来干嘛？」
「小可爱，让开让开，你们的迎客之道还真是差劲，呵呵。」
「有工夫傻笑不如早点去开例会，每个周一都有，相信你的秘书正疯了一样找你，赶、紧、滚。」脸孔俊美得让人窒息，只不过覆上的凉意更让人背后生寒。
「让我走你会后悔。」邵阳无辜地摊摊手，笑得好善良。
「如果让你进来，阿忧肯定会更后悔。」悠然抱着书包钻出去，看了看表。好家伙，快中午了，希望他下午的实验还能按时开始。
「我傍晚会过去。」
「嗯，鸡蛋西红柿盖饭，我要卤鸡腿，还有鲜奶布丁一个，对了对了……」没有说完的悠然被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恭送出门」。
「还有蜜瓜果汁，我知道。」
细瘦的指头掰啊掰，琢磨着丰盛晚餐的同时，悠然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奔出去，正好赶上拐角的电梯刚刚「叮咚」停下。
看着那单薄、冒失、十年不变的身影，邵阳靠在墙上狠狠地叹了口气，然后有一点欣赏、有一点怨怒，甚至有一点羡慕地看向那张冷俊无双的脸，看着上面那丝温柔稍纵即逝。
「唉，你对他太宠了。」
「关你什么事。」
「……你嘴巴更坏了。」
「自从你用小然做赌注，逼我打了那场球，而害我至今丧失了最后一点完好使用左手的机会后，你觉得我该对你什么态度？」罗忧没有丝毫让人进屋的意思，澄澈锐利的目光瞥着优哉游哉的邵阳。
他还记得，他逼他上场，逼他不得不用他已经冻结许久不用的那只伤手，他以为，他无法再用左手创造一个奇迹，但是他错了，为了能留下和悠然在一起，继续这刚刚开始让他觉得有趣的青春，他不得不赢，所以他赢了。
但是从此左手真正的不能再剧烈运动了，甚至握笔，都会痛。
这对一个左撇子的天才来说，他只能依附平凡的右手继续生活了。
但是……
他得到了他一生中最爱的人。
对着从电梯里伸了一半脑袋向他拼命挥手告别的悠然，罗忧摆了摆手并送去一个淡笑，听到细微的电梯合门声，然后他直接拎起邵阳打得整洁的领口，直接向屋内拖去，力道大得差点让他撞到门上。
门，被「砰」的一声关起来，震落窗外的绿叶。
夏日浓浓，正是艳阳高照。
一边急匆匆地看表，一边在行人穿越道上奔跑，穿梭过逆流的人们，悠然抹着汗水一脸焦急。
手机在他的口袋里发出哆啦Ａ梦的铃声，他一边跑一边接听。
「……妈。」怎么这么吵，他们在那里啊，「你们……」
「我们到夏威夷过银婚纪念日，现在正在海上哦，对了对了，还有篝火，好漂亮……」刺耳的一声高叫差点把悠然弄一个耳穿孔。
「你时不时回家看一下，今天是周五，说不定小雅会回去，我这两天打她的电话都不通。」老妈吩咐，悠然自然只能乖乖听话。
「知道了。」
「对了，夏天过后又要过年了，记得让小忧多买些香港的栗子糕来，就是去年他带回来的那种。」
「……」明明离元旦还有六个月耶，晕，「好，知道，一定把话带到。」有这样的岳母，阿忧是不是也很头疼呢，虽然看他总是云淡风轻地笑，岳母要求什么必定做到什么，反而对他的要求有的就置之不理，唉。
「啪」一声，悠家妈妈那边先挂了电话。
看了看手机又愣愣地收起来，悠然向天翻了个白眼，突然看表，不觉惨叫一声，更快地向着热闹的大学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他平静快乐的生活马上就要升级了。
空气中弥散着桂花残留的香气，雪白的花瓣，像是一阵雪雨拂过，模糊了那道急匆匆的单薄身影。
这么美丽的天气里，似乎不发生点什么……
都不大对劲般。
回到久违的二楼小家，他生活了足足十八年的地方，此时庭院里的草正疯狂地长着，枣树枝条从石砌栅栏里伸出来，吐出一丝丝红色的细花，繁冗却细致，把小院落衬托得更加温馨。
哼着歌用钥匙打开闸极栏的门，正在欣赏自家老爸这几年在庭院里忙碌的成果时，悠然开门的手不觉得僵在半空，刚才正在回味的电影登时忘了个一乾二净。
是婴儿稚嫩的哭声，很轻很细，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奶奶的很是可爱。
但是……
左看右看，悠然倒吸一口气。
「阿忧，我幻听了吗？」不会啊，邻居的阿姨、大伯都已经五十多了，没有有听到他们提起抱孙子的喜讯啊。
修长白皙宛若钢琴家的手覆盖在悠然发僵的手上，代替他拧开了门锁。
「进去看。」简单，明了，他轻轻地推了他的背一下。
走近一点听到的东西更可怕，悠然不自觉地向后退着，一步不慎退到罗忧怀里。
「我……我……我怎么还听到有女人哭？」还很年轻。
「而且很耳熟对不对。」罗忧打趣着，清冷的脸上漾出一丝了然确定的浅笑，在冰雪后的锐利中更显得通透和成熟的魅力，少了那份年少的轻狂，多了份难得的稳重和深邃。
他揽着悠然的肩膀，把想要逃跑的悠然强制拖回悠家门口。
果然……
青石台阶上，一层层飘落的枣树花中间。
黑漆漆的夜把那丝屋檐下的灯光都隐没了，但却勾勒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具体来说……
是一个纤弱的年轻女人，和一个还在婴儿篮中，也就是襁褓中的婴儿。
「妈呀，阿雅﹗」惊叫一声，悠然赶忙过去，看着这正在哭泣的一大一小，他莫名其妙地张大嘴巴，但在他奔过去前，悠雅就已经扑过来，投入胞弟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梨花带泪。
「小岭他一直一直在哭，我有给他喝奶换尿布，可是他还在哭……」
「所以妳就和他一起哭了是吗？」罗忧穿过这对活宝姐弟走到台阶上，透过昏暗的灯光看向摇篮里面。
里面是个可爱至极的婴儿，脸已经哭得红彤彤的了，一张瘪着的小嘴却依旧成八字桃酥形咧着，哭声越来越惨，丝毫不亚于他妈。
「帮我……」悠雅一头已经到膝弯的长发被烫成微微地卷，像是海藻一样蓬松地垂着，衬出一张美丽小巧的脸，和双胞弟弟抱在一起时的样子，绝对像是欧洲古堡里的壁画，如果她不是哭得满脸花的话。
「我……我……妈……勇气……哇……」讲不清楚的她，干脆和着婴儿又一起嚎啕起来。
「……」罗忧揉揉眉角。
「阿忧，这是怎么回事……」悠然明显晕了。
「她的意思是说，她好不容易鼓起所有的勇气，把这个爸妈都不知道的孙子抱回家来，结果他们还刚好不在，估计要不是小家伙哭成这样让她束手无策，她还会继续隐瞒他的存在……
「而且，她似乎也没有带家里的钥匙。」
「不愧是阿忧，真厉害。」看着悠雅在自己怀里不断点头，悠然钦佩的眼里放光。
「他爸爸是谁？」一针见血，罗忧直接拿着悠然的钥匙把家门打开。
「……」悠雅眼圈红红，大大的眼睛里面也是红红的。
「不说吗？那你们继续在这里哭没关系，小然，进来。」
严肃冷淡的命令，让一向有点倔强的悠雅立刻脑袋摇得像是波浪鼓，她拽住悠然，姐弟俩熊宝般抱在一起。
「……」
「真的不能说。」
「……」
「真的真的不能说，反正小岭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的﹗」母鸡般呼搧着保卫的翅膀，被冷峻的目光直瞪，悠雅立刻又和悠然抱成一团。
「妳一个人能够制造出他来……那我和小然也能生一个，信不信。」冰冷冷的话，连带瞪视，让抱成一团的人顺带瑟瑟发抖。
「阿忧，那种事情很痛，不要不要。」想到从同居开始到现在为止，每次都因为同一件事情身体酸痛得不想起床，悠然的脑袋就快摇掉了，制造出一个孩子，那还不是「做」到死啊……会死人的﹗
悠然那种在思考真实性的可怜表情实在是有点搞笑，罗忧都有点忍俊不禁了。
「算了，先把孩子抱进来再说。」罗忧打开门，把屋里的灯打亮，白炽的灯光从屋子里温馨地散出，他让出路，示意夜风下的那对活宝姐弟赶紧进屋。
「可是……爸妈不在……」
「进不进来？」
「……进。」
垂着头像是在反省自己做的坏事，悠雅抽噎着走进屋子去，悠然则把大大的摇篮抱在怀里，一边逗弄着已经哭得两腮嫣红，不知道怎么横空冒出来的小外甥一边走进去。
路过罗忧身边的时候，他突然踮脚在他下巴的地方亲了一下，然后偷笑着跑进去。
学坏了……
摸着下巴温热的地方，罗忧皱起优美的眉。
把门带上，屋子里遣散的热气却被留在外面，小小的屋檐下就着草地的夜丁香，无声无语地开了，细嫩的花瓣彷佛记录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在一个角落轻轻地绽放回忆。
总之，从悠雅有这个孩子开始他们就从不知道，当然，悠家父母也不知道。
本以为谎称去外地长期做升职出差的悠雅，奖金没有带回来，工作顺道还丢了，反而拎了个小小拖油瓶回到故地，还久久两个月都不敢让父母知道这回事。
唯一确定的就是，这个有悠雅几分轮廓的小家伙肯定是亲生的，虽然父不详。
另外还有一件确定的事情是，这个妈妈极其不合格，弄得小家伙身体弱不说，还在发高烧，不知道她喂了什么东西，小家伙进了屋以后就开始吐奶。
一个电话叫来罗家的私人医生，才算是把病情稳定下来，安静下来的小婴儿乖得不可思议，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带着疲惫和模糊盯着天花板、盯着人转，时不时地一个骗糖吃的笑容，立刻让喜欢绒毛玩具的悠然前后围着他转。
对着缄口不言、暗自哭泣不停的悠雅，罗忧并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让自己的司机在把他处理过的档案送回公寓后，再回来送悠雅回去她的落脚小家。
本来打算把孩子一起送走，可是在悠雅的百般拜托和悠然的死不放手的情况下，他莫名其妙地留下了一条小生命，并且在岳父、岳母银婚旅行的这半个月中，他不得不接纳家庭里暂时多出的一个新成员。
总觉得本来就不是很规律的生活会乱套。
看着悠然抱着婴儿摇篮又蹦又跳的样子，再看看摇篮里那被灌了药，正一脸迷迷糊糊可爱相的小婴儿，罗忧坐在沙发上捏着眉心，突然感觉到一阵头疼。
第一次有点怀念那搞怪的岳母。
第一次……
恐怕就算他叫个保母过来，悠然也绝对不会把婴儿交出来了。
唉。上天觉得他安逸太久了吗？怎么凭空掉下这么一个麻烦，而且是个重磅因麻烦。
真的……
好吵。
在不同复杂的心思下，罗忧和悠然回到了他们被钟点工人已经整理干净的家，只不过这回，他们带回来第三个暂时的「同居人」。
未来的一段日子会很精采，用脚趾头也能预见的到，唉。
第九章
平常能够睡到正午时分的周末，此时在大清早就热闹异常，散发着慵懒舒适的屋子本来就不是很整洁，现在多了不少婴儿用品，真正显得乱糟糟的。
奶瓶、尿布、婴儿玩具，散着的馊味的衣服被甩得东一件西一件，简直像是二战后的战场，到处一片野狼藉。
「阿忧，他又哭了，药怎么也灌不进去，怎么办怎么办……」拿着小药杯，悠然抓着凌乱的头发，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有睡安稳。
「……」拿着咖啡壶从厨房走出来，罗忧也一脸倦意。
光是处理那些他负责的家族生意的档案还好一些，那些伤脑筋的策划他也游刃有余，但是，他的精英教育里唯独没有学过煮菜、打扫和照顾孩子，他能怎么办？
看着就差和小家伙抱着一起哭的悠然，他突然觉得，彷佛看到了昨天可怜兮兮、无家可归的悠雅，真是一对双胞胎啊，连迷糊和冒失都是一样的，连带笨手笨脚。
这样的悠然怎么进社会工作，威逼利诱一路让他读书上去，看来是完全正确的。
「给我。」罗忧伸手要抢过婴儿篮，惹得里面的小娃娃哭得更凶了。
「哇，阿忧，你不会用那个灌他吧。」悠然看着罗忧手里那个不知道从那里翻出来的漏斗，觉得一阵冷汗。
「生病连药都咽不下去怎么可以。」
修长的手直接伸入篮子里，把软软的小东西借助脖子为支点抱起来，罗忧不觉身上一片寒战，那软得如同海绵的小身体像是海参一样扭来扭去，彷佛他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般，让一贯冷漠的他都开始紧张。
「他……他在动耶。」悠然以鼓励和赞叹的眼神看着脸色开始发青的人，迎来一记瞪视。
「……又不是死人，当然会动。」
「可是他在不停地动……」好可怕，这个就是孩子吗？什么质地？
悠然过去捏捏那胖嘟嘟的小手，看着婴儿哭红的脸，仔细研究着，没有留意罗忧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他完全不知道抱法只能用手臂架着婴儿，哭声更大、更凄厉了。
「……你来抱。」直接把小家伙丢到悠然腿上。
「哇﹗」
「我去给他泡牛奶。」一向对什么都淡然处之的罗忧竟然落荒而逃。他随手脱下上衣，露出柔韧结实却优美修长的上身，彷佛要干什么力气活，从一堆散落的奶瓶中挑出一个，然后把一袋新鲜的牛奶扔进微波炉。
「用煮的，煮的比较好吃。」悠然哄着怀里的婴儿，也是一头大汗。
罗忧铁青着脸转头过来，忍了下没有说什么，把牛奶从微波炉拿出，然后到处找起锅来。除了快餐和早餐外他和悠然从来不在家开家伙，现在好了，托福……
他怎么知道锅子在那里﹗
「啊，他又尿了……还在哭，怎么办怎么办？」凌乱的沙发上传来悠然的哭叫声。
罗忧这边锅子里煮上的牛奶扑了出来，两边手忙脚乱，整个大厅里更加热火朝天，彷佛如临大敌，婴儿的哭叫声更锐利了，这回连悠然手里的药都洒在地毯上，不过，谁都顾不得了。
「阿忧阿忧……」
「再坚持一下﹗」随便用一边的衬衫擦去一头汗水，罗忧抄起电话，拨下一个熟悉的号码。
「我抱不住他了……哇呜呜……」杂乱的沙发上一大一小抱在一起哭得更加大声，几乎把房顶都要掀掉。
罗忧手里滚烫的锅子笔直的摔到了地上……
一片野狼藉和混乱。
星期六大清早，窗外鸟儿轻鸣飞过，掠过一片片剪影，绿影的婆娑晃动，更衬出屋子里的慌闷。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正有一辆黑色的林肯车绽出豪华的光芒，不紧不慢地向着这里开来，繁华的街市一望无际，这只不过是平常的一个清晨，依旧热闹拥挤。
悠然彻底累坏了，疲惫地瘫软在堆着乱七八糟物品的沙发上，一点都不介意自己压着小外甥刚换下来的尿布，从昨天抱回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小鬼后他就一直忙得要死，到现在都没能安稳睡上一个小时。
悠然倒着的沙发上，罗忧正靠着沙发背喝着一罐可乐，这种碳酸饮料他以往是从来不碰的，这次显然是拿错了而实在懒得换了，虽然离冰箱不到五米。
汗水薄薄的一层覆盖在罗忧的额头上，湿透的黑发像是刚刚洗过一样，乌黑淡漠的眼，冰冷看向抱着婴儿走来走去的那个高硕影子，静得不发一声。
就算捅破天都让人很难相信的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抱着孩子，正让那小家伙乖乖吃下药，并且停止哭号的人，正是邵阳﹗
当悠然打开门看到罗忧叫来的援兵，竟然是他避之不及的教练时，他差点没当场昏厥过去。
但是当邵阳笔直地进来，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废话半天，反而是直接抱起婴儿，单手托着小家伙，一个人热了牛奶并且把药喂他吃下去后，两个混战一天一夜的人终于松了口气。
现在小家伙虽然脸还红红的，但是吃饱了、喝足了、尿布也换了，可能是药开始起作用了吧，他惺忪的大眼睛正眨巴眨巴着犯困呢。
在邵阳轻轻地逗弄下打着饱嗝舒服的偎缩着，一副可爱得像是洋娃娃的表情，想让人上去好好的捏捏。
「天啊，好饿。」悠然拿着婴儿吃剩的奶瓶，拧开奶嘴把剩下的东西倒入口中，已然饿得两眼扑朔迷离。
每一次都是不用大脑的行动派，罗忧皱眉，赶忙把悠然正准备往嘴里塞的东西拿出来。
「是药。」饿疯了，也有可能，毕竟他们已经至少有两顿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哦……」
「去洗个澡，我去定快餐或者披萨过来。」
「要披萨，上面要夏威夷香肠和熏鸡肉，还有不要洋葱，多要西红柿酱和……」
没有说完的悠然趴在沙发上几乎要睡过去了，罗忧无奈，只得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顺便擦掉他脸颊上的奶渍。
那睡脸着实可爱，可以看出来，他累坏了。
看起来比那个小家伙大不了多少……
叹了口气，罗忧颔首示意门口一直静立恍如背景的管家，还未开口，管家已经心知肚明地拿着随身的手机出去了，电话明显已经拨通。
「真没有想到，你会看小孩。」可乐喝完，随手放在桌上，桌子上已经有了一大堆的东西，几乎很难让这个锡制瓶子插脚。
「没有想到你会叫我来。」邵阳耸耸肩，「至于看小孩嘛，我已经养大了一个，当然有经验。」想起自己最爱的人，他的视线温柔得让人作呕。
「……你本来不是就准备来的吗？」昨天的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他算定邵阳肯定还会过来，只是没有想到他过来得这么是时候。
「是啊，我要你帮忙啊。」邵阳没好气地答道，顺便白了他一眼，「我帮着你把小可爱弄进了罗家，你至少也要让邵家承认我的爱人吧。」单手托着吃饱喝足开始咯咯直笑的小婴儿，他另一只手搭上罗忧的肩膀，被他冷冷地拍掉。
那张变得有型成熟的脸，比年少时候的清冷漂亮，多了更多的犀利和通透，他斜睨他，唇角带着一丝优雅却讥讽的笑。
「我退了一步，帮助家族料理部分生意，这是那些老头子们唯一的退步了。」
他拨撩着悠然的刘海，轻轻抚了抚颈子上的戒指，戒指发出美丽的光芒，他话锋一转，回道︰「你倒好，逃了这么多年，除了吃家里、喝家里，出了事情逃回家里。你还为邵家做了什么？」
「你不帮？」邵阳可恶的笑很无辜。
「……威胁？」
「那里敢，大少爷，你现在可是亚洲几个大公司的隐形总裁，接手全部生意只是迟早的事情。」那要看那几个老头子的本事了，为了悠然，罗忧不得不有顾忌和退步，但是他不一样啊，他自由惯了耶。
「我想要和他生活在一起，最好是把我们弄到欧洲去隐居，能不知不觉做到这个的……罗家、邵家的人都加起来只有你一个人耶，你总不会让我去求你那个非人的强悍大姐吧？」
「你那么不想要为家里做点事情？」
「哇赛，你好伟大，如果没有小可爱，你会做这些无聊事情被几个秘书天天跟班？」
「你倒是有几个秘书天天跟班，但是却不见你做正事。」
摇摇怀里笑得可爱的小家伙，邵阳叹了口气，脸上挂了一层哀色，他再次搭上罗忧的肩膀，咯咯笑了下，「你的小然是你用左手换来的，值得吗？」
那次比赛，不过作戏给罗家的几个大老看，让他们明白，他是绝对认真的，甚至破釜沉舟。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罗忧，想到什么就能做到什么，认定了什么就会坚持到底。
不过那场比赛到后来……
弄假成真了。
邵阳歉意地拍了拍，这次，罗忧没有闪掉。
他沉默了许久，看着邵阳怀里那个长相酷似悠雅……也是悠然的小男婴，他揉了揉眉心，清冷悦耳有穿透力的声音才缓缓地道。
「那个小鬼才十六岁，你到底喜欢他那里？」
在灯红酒绿的男女间穿梭这么多年，谁知道，邵阳这个花心胚子却栽到了一个……要是邵家人知道他也成了这样，非扒了那男孩的皮不可。
邵阳无辜地摸着下巴，「你爱上的不也是十六岁的小可爱吗？」
看着眼前三十而立的大男人，罗忧一把把他踹开。
「哇，你谋杀亲舅舅﹗」
「抱好他，吵醒了小然……」眉目一凛，罗忧干脆踩着倒地的邵阳走过去，去接门口管家恭敬递上来的餐点，当然，小心的没有碰到婴儿半根毫毛，但邵阳的惨叫彷佛是最好的有声玩具，婴儿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邵阳欲哭无泪。
「你能看几天？」
「？」
「他。」下巴指指笑的口水流出来的小家伙，罗忧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彷佛如果邵阳说个不称心的数字，他就会立刻把他拎着出去塞入垃圾桶一般。
「嗯，三天吧，其余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七天。」
「……五天。」哇，他会少多少时间和他的宝贝缠绵哪。
「十天。」
「……」邵阳像是败阵的公鸡，耷拉着脑袋妥协，「七天好了。」他紧接着补充，「七天后你能帮我搞定机票，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们送走？」
质疑罗忧的决定简直就是在自掘坟墓，被那两道寒冷的眼光一瞪，邵阳立刻把嘴巴缝起来。
喷香的食物唤醒了刚刚睡熟的人，悠然梦游般拖着薄毯向罗忧的方向靠过去，把身体倚在他怀里，张嘴一口，直接把他手里热呼呼的披萨吞下。
「……好吃……」接着甜甜一笑，然后瘫软地睡在罗忧怀里。
一边的邵阳抱着婴儿正准备出门，回头刚好看见那搞笑的一幕……
「呵，要照顾两个婴儿，七天后够你忙的了。」闪。还用等他挨瞪？邵阳话音未落就脚底抹油的出门去也，小病初愈的婴儿快乐的咯咯声一路被拉长，拉长……
屋里虽然野狼藉，但是总算是让人看到了一抹阳光。
彷佛所有的东西又活过来了，包括这偌大典雅屋子的主人。
没有人在以后的七天内看到孩子，但是据管家转告︰
小岭退烧了。
小岭吃得好、穿得暖而且每天都笑笑的。
小岭长出了第三根头发，和第一颗冒尖的乳牙。
小岭会咿咿呀呀地叫叔叔了，当然这「叔叔」只有邵阳听得懂。
小岭极其受女孩子的欢迎，以后一定前途无量。关于这一条，天知道邵阳带他去了那里，无从猜测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
以上便是邵阳给出的育婴报告。
当然，第八天一大早，也就是又一个星期天，他准时把小家伙送了回来，不过，是拜托管家带回来，管家是用了篮子的，进门就交给了主子，据悠然揣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没有什么办不妥的沈管家似乎唯独不会抱孩子……
七天的幸运日过完，机场上一架极其不起眼的民航飞机，把邵阳一对送往了遥远的欧洲，带大了自己的宝贝，再带带小岭小家伙的人自然什么都不怕，无牵无挂、无后顾之忧地借着一个大庇护伞出发了。
有罗忧的保证，自然无人知晓，邵家下一任指名的继承人，为何凭空人间蒸发。
或许是同样的命运，这是唯一的一次，罗忧没有再拒绝他的要求。
或许是幸福的人该尽的义务……
无视于书房一堆被各个秘书传真来的数据，倚靠在大理石窗前，一杯咖啡。望着湛蓝的天空算时间，他淡然回首沉眸，唇角一抹迷人深邃的笑，退不去的霜冷，却带有丝稍纵即逝的柔和。
屋子里没了哭声，多了欢笑，听起来让人怡然自得。
至于接下来怎么应付着小麻烦，他会有办法的，嗯……应该会有。
「阿忧，我在想，有的时候孩子看起来也是满可爱的。」
「那是因为他现在不饿不渴不生病。」
「可是……他可爱的时候毕竟很多，比如看现在，他在笑耶，你看你看，他有两个小酒窝，这是我和阿雅没有的，你说他像谁？」
「……谁生出来的像谁。」
「阿雅没有，我刚说过。」
「笨啊，她一个人怎么可能生得出来，我说的是……他的父亲。」十有八九能猜出来是谁。
罗忧用两只手从悠然背后撑过去，支在摇篮的两边，他嗅着他的黑发，轻轻咬他的耳垂，「昨天你打电话到夏威夷去，有什么好消息吗？」
悠然用食指逗着小家伙，听到这话才汗颜地回头，正好被那微冷优美的唇吻了个正着，「……阿忧，不好的消息。」
「只要他们能按时回来就算是好消息。」
「……所以我才说是不好的消息。」
爸妈玩疯了，决定连金婚的分都一块庆祝，他只祈祷，他们在买回程机票的时候，不要想到又飞到别的地方去庆祝钻石婚。唉，太恩爱了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老爸太宠老妈了，老妈也太突发奇想了。
琢磨了下，悠然在开口前先谄媚地亲了那冷俊的脸颊一口，「爸妈说他们再玩十几天左右……」
「会死人的。」
「呵呵。」悠然环住他的脖子，玩着那乌黑的发，把手插入他的发丝间不着章法地按揉着，想让他舒服一点，却让罗忧不禁皱眉。
悠然却不知不觉地继续着自己讨好的行动。
「其实小岭也是很好玩的，而且只有不到二十天，我们应该珍惜和外甥相处的时间啊，你看他多好玩，看。」
悠然抽出手，抓着婴儿的手摆了个招财猫的手势，然后又在那小光头上画了几笔黑当作头发，让他扮演蜡笔小新，「你看，是不是很好玩﹗」呵呵，他可找到了一个活玩具，小岭玩起来都不哭耶，真不愧是他的亲外甥。
「……明天我
都要去实验室，教授今天打了我不下十通电话，估计要露个面了。」罗忧逗着摇篮里的小家伙，冷冰冰的手指反而被那胖乎乎的小手抓住，看着那天使般的小脸，他一怔，不自觉地环紧了悠然。
一种温暖从指尖的地方传过来，是幸福的感觉吗，充斥绽放着每个毛孔。
他本来觉得女人和孩子是他这一辈子都无法接受的群种，但是就因为这个小小的、软软的、脆弱的小家伙和悠然有着间接的血缘关系，而让他改观了吗……
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啊？实验室？」悠然的疑问让罗忧恍然回神。
他冷咳了声，「嗯，没错，所以明天没有人在家能看着他，总不能丢他一个人自生自灭吧？」抬头看看门口送小家伙回来的管家，罗忧同样从那严谨的脸上看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惶色。
沈管家在难得地暗暗发僵，那渗出细汗的表情，罗忧二十多年来都没有见过。
请个保母或者阿姨来看他，悠然又不愿意，邵阳现在已经和那个他远走高飞了，而娃娃的亲生母亲现在也躲着，汗颜不敢出来见人，现在能求助的，只有他们自己两个而已。
「明天把他一起带上好了，正好回来的时候去超市采购，你的零食也快吃完了。」罗忧站直，慢慢走开，把炉子上的牛奶拿下来倒入奶瓶里，纯白的液体化作一条细小漂亮的瀑布，如数灌入没有一丝滴漏。
自从单独出来住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平凡」的生活。
这十年的生活对他来说……
才是真正有颜色的。
只不过现在颜色更加浓郁了而已，甚至有点混乱。
温度试好后把奶瓶递给悠然，罗忧擦擦手，不由得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啊？」悠然把软软的奶嘴塞过去，抱怨地瞪依旧在笑的罗忧。
「我在想，你明天背着他去大学。」
「我？」
「当然是你。」罗忧摊摊手，走开。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悠然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想象着自己明天的窘相，大周一的头号新闻，他已经可以猜到是什么了……
全然呆愣的悠然，没有留意奶嘴没有塞正到小家伙的嘴巴里。
现在可怜的小家伙正寻找着那母亲乳头的替代品，辛苦得无与伦比，还洒了满脸的奶渍，彷佛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他跟着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纯真无比，一副骗糖吃的天真无邪
只不过……
悠然笑不出来了。
他只希望，夏天的白天长些，再长些……
不要到明天。
第十章
如果说他就是就读这有名大学普通的博士生之一，那么有了今天的经历，他或许就能成为学校的荣誉校友了……
或者被剔除学籍。
大清早用背式婴儿袋子背着小家伙上学的悠然，一路上就没有抬起过头来，听着两边潮水般的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和女大学生的兴奋尖叫，他就知道，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姑且不论很难到学校露一次面的罗忧带来的爆炸力。
从家走到学校所需要的勇气，不足从学校门口走到实验室里的十分之一，悠然只觉得脸红得烫人，他的脖子像是断了筋一样，始终是九十度低垂，就差背个乌龟壳遮遮羞。
虽然背后的小家伙在出来后就表现极佳，不断咯咯咯地绽放着三个月小帅哥的杀伤力，而且用胖嘟嘟的小手没完没了地抓着悠然翘起的头发，像是吃了兴奋剂，完全没有几天前那病恹恹的样子。
大咧咧地展露唯一的一颗冒尖的乳牙，左右骗糖吃。
已经有不少女大学生、女研究生、女博士生甚至女老师被骗到了。
「哇，好可爱的婴儿﹗」
「多有趣的小牙，你看你看他在对我笑耶﹗」
「好像橱窗里挂的大头娃娃哦，笑起来好像天使，啊……哦﹗」
感叹的人一路眼冒憧憬地昏倒，没有昏倒的那一半，也因为冷峻俊美的冰山帅哥，也就是传闻中，学校里一个月只露面一次的天才男人，那绝对酷劲的杀伤力，而眼冒桃心的全瘫软下去。
一路这样走来的悠然，不知道被多少怨毒、艳羡的目光砸得要死。
所到之处，人们会像潮水一般退开让路。
所到之处，女人们尖叫地抱在一起。
这是悠然天天来实验室都没有受到的待遇，只有每月一次罗忧陪着他来，才有可能出现的境况。只不过，今天要急救的人更多，因为他还背了个人见人爱、人人想抢的活玩具。
当然，所有人都会因为那一大、一小两个闪光点，而没有注意悠然身上大大的、一个装着各种婴儿用品，甚至奶瓶的袋子……
他后悔了，早知道他就拎两个装着实验书籍和材料的包，把小岭和这个丢脸的袋子一拼扔给阿忧了，唉，早上被他吻得七荤八素，他醒来的时候，两个材料包已经被打劫走，剩下的只有小岭和奶瓶了……呜呜呜。
「阿忧，到了没？」
「还没有，小心台阶。」揽住悠然，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那低垂的头抬起几分，罗忧让他看清前面的路。
悠然才惊喘两口，如果这样闷头走下去，三步以后他必摔无疑。
痛﹗
「……如果觉得实在丢人就把他给我。」罗忧捏捏额角，揩去悠然额上的冷汗。那样子看得他着实难受，虽然他也不擅长应付孩子，但是……至少应该比他强一点。
「真的可以？」悠然如获大赦地瞪圆眼睛。
罗忧认真地思考了下，点了点头。
下一秒，小家伙就如烫手山芋般被悠然扔到罗忧怀里，不着方法抱着怀里软绵绵的东西，但是这次罗忧显得熟练很多，动作优雅地抱稳了怀里的婴儿，比起一周之前的手忙脚乱，现在游刃有余。
「哇……」悠然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悲哀。
阿忧真是天才啊，真的是，他只抱过小岭两次而已，就能抱得这么有模有样，不像他，玩他玩了那么久却还是不会……
不过他突然觉得，阿忧抱起小岭来有一种奇异的协调感。
或许是因为一样漂亮吧，都很帅。
悠然思考着，不觉自己笑起来，他挽住罗忧另一条空闲的手臂，在上面蹭蹭蹭，引来不知道多少唏嘘，但是旁人的目光对他们来说，就像是生存的空气一样，他 早已习以为常。
「怎么了，突然这么高兴？」罗忧单手托着小家伙让他趴伏在自己肩膀上，另外一只手揽住悠然。
虽然已经是恢复了本来的性别，但是过分漂亮而秀气的脸，让悠然看起来仍有长不大的一份单纯。
而且不高、单薄的身材和依旧简单的衣着，让他看来清清爽爽，甚至能让人错认为刚升大一的学生，尤其是生气起来红嘟嘟的唇瓣和怨怒的眼神，让人心生怜惜，自然会有人照顾。
但是今天出现时悠然的背景实在让人太惊艳了，所以母系生物所有怨毒的目光都直射射向他杀过来。
一看就知道，两人什么关系。
不少女生咬着手帕掉眼泪……
尤其是在托着宝宝的罗忧，轻轻弯腰在悠然发顶宠溺地烙下一个吻时，那冰山融化的瞬间温柔足够让女生们疯狂尖叫，男人们都会看得呆愣，刚进门的教授都掉了讲义。
小家伙却兴奋地趴在罗忧肩膀上「敲鼓」，笑得口水横流，讨喜地摇头摆脑，可爱至极。
那幅在阳光下的景色让人看起来……
简直像是一个人见人羡的五好家庭，唯美得像是墙壁上的一幅画。
就在众人艳羡下，带着宝宝的两个人，不紧不慢、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实验楼，直奔三楼最大的工程实验室去也。
「哈，阿然你才来啊，我从打工的蛋糕店给你带了早餐……哇﹗」刚进门的高佻女青年差点把手里的糕点盒子扔出去。
她拍着两颊，用力地拉拉拉，感觉到痛才放手，然后手指头有点颤抖地指过悠然……指过罗忧，最后落在罗忧膝盖上正在玩奶瓶的宝宝身上。
「你们什么时候生的﹗」惨叫声直接穿过明亮的窗玻璃，震飞了外面大榕树上的鸟儿。
「严青青﹗」悠然窜起来。
「天啊天啊太可怕了……」眼睛瞪得很远，严青青抓着自己天生自然卷的头发，脸上一片恐惧的褶皱。
「不是我的，是阿雅的。」用目光杀过去，悠然的话从牙缝中挤出。
「阿雅？」似乎听过。
「我双胞姐姐……」天哪，这黑锅背的，真冤枉。
「啊？」半晌才能缓过神的严青青抚着胸口，用力地盯着仍旧在罗忧怀里咯咯笑的小家伙，惊讶地道︰「难怪长得那么像你。」
「……」才三个月的婴儿能看出来长得像谁，那他就不用问阿雅这小家伙的爸爸是谁了。悠然一脸黑线，干脆放弃了眼前的解释，直接拎着严青青手里的蛋糕盒子，跑到一边去了。
逗着小家伙，当着他的面打开。小东西立刻放弃了继续吸吮罗忧的手指，目光直刷刷地盯着五颜六色的蛋糕，对着上面的奶油花咿咿呀呀。
「别费劲了，蛋糕听不懂你说什么。」悠然刮着那粉嫩嫩的脸蛋，然后用手指沾了奶油塞到嘴里，「真不错，青青，我绝对支持妳在蛋糕店长干下去，最好以后混个店长什么的当当。」
「……那肯定会倒闭。」耸耸肩，拿着实验服走过来，严青青蹲下细看着罗忧怀里讨喜的小家伙，再顺着看上去，然后叹了口气，「我以为……天才的能力应该是有限度的，没有想到，你连孩子都会带，佩服。」
罗忧脸色未变，只是把怀里向悠然挣扎着探去的小家伙拎回来，然后淡淡应了声，并没有做过多的回应。
严青青对着悠然吐了吐舌头，然后就逗着小家伙玩起来。
高中三年加上大学四年，再加上硕士和现在的博士……一路读来，她和悠然在同一个屋檐下求学已经超过十年，所以和传说中的罗忧也有一些接触。
但是越接触，越佩服，越觉得除了悠然外，谁和他都是遥不可及的，那份优秀、神秘和天才，足够成为各级学校传说中的传说，即使零距离接触起来，她依旧感觉到，罗忧那股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清冷和淡漠，为什么让那么多女人都飞蛾扑火却都无望而归。
但是时间一长……
她终是明白了罗忧为什么选择悠然，就连本来因为网球社传言有些误会的她，都慢慢开始喜欢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起来。
要知道当年，网球社那么多以美女社长为首找茬的女生们，为什么不敢私下动手，就是因为罗忧那坐镇一般的存在，所以没有人不羡慕悠然。
因为只有面对他，罗忧才会融化，只是稍纵即逝的一个宠溺的微笑，足够让路过的女人都失神疯狂。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在一起的，也鲜少有人知道，当年那个冒失迷糊的网球社经理，居然是个如假包换的男生。
知道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接受了，因为没有一个女生能像悠然这样，也不应该是一个女生能捕获罗忧那高傲的心，所以现在，知道的人都不再诧异了，反而觉得他们……很绝配。
就像是这样……
没有一个人能够那么自然的，在这冰山天才前这么自然的放肆，唉。
「阿然，我先去做实验了，论文你要记得按时写，不要有了新『玩具』就玩忽职守。」严青青流连地瞟了罗忧一眼，然后拍拍悠然的脑袋，有些不舍地向实验室走去。
屋子里剩下的只有几个仍旧没有完全回神的博士同学，以及一个正在倒水的老师，水早就溢出来，他们却谁都不知晓，而教授还没有来，典型的顶头上司不在，手下人开始撒欢。
小岭给这严谨紧张的实验室带来了浓浓的活力，不一会儿，周遭就围了一圈人，要不是抱着他的人是罗忧，恐怕现在小家伙早就被大人们生吞活吃了。
但小家伙始终盯着悠然手里的蛋糕，却被笑得可恶的悠然一个劲的误导，只能在空中乱摸却碰不到蛋糕丝毫，反而看着整个花花绿绿软软的东西都进了悠然的肚子……
嘴一瘪，惊天的哭声再次响起，这时候围观热闹的大人们才如鸟兽散。
「这……这是怎么回事？」扶着老花镜走进来的胖胖老头，摸着没有几根头发的脑袋，说什么也不相信自己的高等电子实验室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婴儿，要说是机器娃娃他还相信。
天哪﹗老教授有点要晕厥的感觉，头晕目眩，开始痉挛。
「教授……」
除了被吓傻的悠然，依旧无视、一脸冷峻的罗忧，和哇哇哭的小娃外，所有人躲的躲，藏的藏，能钻隔壁做试验的仪器室的都跑了。
从实验室伸出头的严青青还未看清情况，就听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排山倒海而来……
「你们两个，给我解释清楚﹗」
「哇」
实验室桌上，在那成迭成迭的复印资料和专业书籍上面放了奶瓶、奶粉和尿布，看起来着实搞笑，还有一个充气的小鸭子，翘着红色的嘴巴挑衅地看着气得胡须直翘的老头子。
「这里是实验室，你们怎么把……把……把……带到这里来？」快犯心肌梗塞的老教授手指哆嗦。
悠然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抱着小岭把脑袋都快缩到娃娃后面。
而咆哮的老教授却突然戛然而止，让所有耳朵受虐的人松了一口气。
「我待会儿还有别的事情。」罗忧静静地和比自己老了Ｎ多倍的长者对视，冰冷俊美得不象话的脸具有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他用下巴指了指实验室里老教授专用的计算机，扬了扬手里的随身碟。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让人叹为观止、要什么有什么的男人，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读一个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工程学位，而知道内情的人都大气不敢出，因为这名闻遐迩的老教授不可置疑的地位，以及这每个月只露一次面的天才特殊的地位。
即使是脾气倔强难相处的老教授也会不自觉对他让三分，毕竟，爱才是每一个知识分子的天性。
「一个月才来一次，小心我不给你学位。」气哼哼地越过开始嘤泣的婴儿以及瑟缩的悠然，老教授腆着肚子走向实验室。
罗忧只是淡淡俯了下目光，不予置评跟进，留下一层薄薄的霜气，冷，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老教授的体型几乎让人担心他会卡在门口，但好歹算是安全透过……
「砰」的一声，院长专用的实验室门被狠狠关上。
一分钟后，外面偌大的准备实验室内所有人才长长吁了口气。
「小岭，不可以哭了哦，教授脾气可臭了。」捏捏婴儿哭花的小脸，悠然把他放在桌上，他还不会坐甚至不会爬，挥舞着胖胖的小手拍打着身子下面浓浓的数据，似乎在抗议着什么。
「别吓唬小孩。」严青青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根电缆。
「谁吓唬小孩了？」悠然瞪圆眼。
「……」
然后他又捏着婴儿粉嘟嘟的脸「教育」道︰「如果你再哭，教授就会出来把你扒光光然后先炖后煮，最后一口一口吃掉……」
严青青翻了个大白眼。还说没吓唬，真是教坏小孩，唉。也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居然敢交给悠然带……真不怕少胳膊少腿。
刚才四散的众人这才放下假装做的事情潮水般涌过来，这个逗逗，那个摸摸，把这个漂亮的稀罕物围在中间，纷纷议论赞许起来……
明亮偌大的实验室内，格格不入的一幕温馨，软化了四周的严谨和冷酷。
奶声奶气的一声咿呀，引来阵阵赞叹的唏嘘。
窗外。
绿荫下的大学里，熙熙攘攘地人来人往。
一辆看起来和平静古朴的大学建筑完全不搭调的豪华跑车，出现在校门口，引来无数人回首注视，尤其是女学生，眼睛像是突然被黏住了般移不开。
跑车里，戴着墨镜的一个男人，把矫健高硕的身体倚靠在张扬的椅背中，向着工程楼实验室方向投来怪异的目光，英俊逼人的唇角上浮出一丝复杂却掩不住喜悦的笑。
因为他似乎从风中嗅到了一丝乳臭未干的婴儿味道。
找到了儿子……
就等于找到了她。
闫钧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疲惫的身体舒张开，张狂的动作不做作却有着融入骨子的野性，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折射出让女人癫狂的诱惑光芒。
金色的阳光，透过树枝摇曳，散下金色的斑点，把一切回忆都蒸腾干。
罅隙间、摇晃的树影间。那个容纳了年少轻狂的「祥展」校园，彷佛又回到了停驻的时间里，时间那晦涩的漏斗，终于又开始了新的流动。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个小时期间，那院长实验室里传来了很「热烈」的辩论声。
然后一个小时后，罗忧完好无缺地走了出来，那态度，彷佛和进去的时候没有丝毫变化，他优雅地关上门，对着一脸哭丧的悠然浅浅一笑。
「怎么了？」
「……咱们赶紧走，快点走，最好现在就走﹗」悠然用脸贴着笑得如同大同宝宝一样的婴儿，欲哭无泪。
「……」视线只是瞟了一下，罗忧就明白了原委。
看着桌面上被小 家伙无意中抓花的数据，现在正褶皱的被几个同样一脸郁闷的研究生整理着，本来就热闹的桌面现在只能用凌乱来形容了。
打翻的奶瓶还正在吐奶，零星的碎纸片不知道是什么书里掉下来的，散了一地，景况之惨烈有点让人看不下去。
「慢慢收拾。」罗忧用视线瞟了院长实验室一眼，微微 起眼睛，「一时出不来。」
众人汗颜，连悠然额上都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为什么每个月的这个时候都要跟风暴卷过一般呢，待会儿等教授爬出来的时候，恐怕剩下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呜呜呜。
「各位拜托了，我们先走了。」把正在撕另一本价格不菲的论文集的小家伙丢到罗忧的怀里，悠然一边向四周的同僚拼命道歉道谢，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东西都塞入袋子里，抄起东西就夺门而出，像是后面有野狼在追。
「阿忧，快点啦。」楼道里传来逃命般的催促声。
罗忧单手托着冲他傻呵呵笑的小家伙，瞟了一眼桌上那厚重论文集的残骸，心里却不自觉地叹了口好笑的气。
他告诉不告诉悠然呢，小家伙刚才撕的那本论文集，是教授四十年来出的论文集珍藏册，给下面学生做典范的，那个册子，好像只有一本……
「去那里？现在时间还早。」
「那里都可以啦，快走，否则教授会杀出来的……」
「……反正明天你还要来做实验，我想他还没有老年痴呆到一夜就忘记今天的事情。」微冷的笑带着宠溺，悦耳地随风传来。
「……」
「你怎么又咬人﹗」
实验室内的人相视苦苦一笑，听着外面的笑闹剧，他们 飞快地打扫起残局来。只要来了这里，谁都会慢慢适应这样的生活而慢慢乐在其中。
逃命般跑出学校，不顾更多好奇的目光，悠然一路一直跑到看不到大学了为止，才气喘吁吁地喊着肚饿。
「……」
「阿忧？怎么了？」看着罗忧脸色有一点不自然，悠然诧异地问。
只见婴儿尿片中渗下几滴湿湿的液体，泛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乳臭味道。
「又尿了……」悠然一副要晕倒的样子，「我带的备用尿片都被小家伙尿光了。」他作势拍了拍那蓬蓬的尿片几下，回报就是小 家伙咧开的那颗冒尖乳牙的示威。
「需要买一些来。」罗忧掏出手机，却被悠然捂住。
「咱们自己去超市就成啊，很近的，而且顺路。」
「……你笑什么笑那么诡异？」只买尿片这么简单？罗忧微微蹙眉。
「呵呵，刚才我听小齐他们说现在流行大小装，我买给你？」
「我？」
「嗯，和小岭。」悠然眼睛放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大小帅哥，那眼神让罗忧立刻草木皆兵。
「……你买？」还不是他付钱，付钱还要给自己找刺激，亏他想得出来，「我让人买尿布回去，回家怎么样，直接……回家。」
「不要﹗」叉着腰，悠然直接挽住罗忧空余的手臂，拉着他向着不远处的大型超市走去。
并没有什么太高档的衣服，但是超市里的小型专卖店却应有尽有。
不消多一会儿，罗忧和怀里的小家伙立刻吸引了所有女性店员的注目礼，殷勤的店员不断提供各种各样的父子装给两个「活体模特儿」，而唯一乐得开怀的只有悠然一个。
水手服、小西服、欧式套装、牛仔装……
试得大小两个帅哥晕头转向，还是小家伙比较幸福，在换第Ｎ套衣服的时候呼呼地睡倒在罗忧怀里。
而可怜的大帅哥就比较惨了，逃不掉，躲不起，又不愿意心爱的人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有「忍辱偷生」，在一大堆爱慕的眼光中，一件又一件地换，脸色是随着一件又一件地变得越来越黑。
一连串叮咚的哆啦Ａ梦的铃声终于解救了热锅上的人，悠然接听后，突然呆愣住。
罗忧单手抱着熟睡的小家伙，用手在他面前晃晃，看着他依旧是呆愣的样子，便随手把悠然手里的手机拿过来。
「哪位？」
「女婿吧……」
罗忧一阵阵地头疼，「……妈。」
甜而娇俏的女音很爽快，直接说出目的，「你们现在在那里？半个小时之内回家。」
「自己家？」罗忧微微瞇起眼睛，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个月不见你变笨了，当然是回你丈母娘家，你岳母我的家，还有抱上我的小外孙。」没有任何风暴的声音、听不出磨牙的声音。
罗忧只顿了一下，「我知道了，半小时内到。」随即他挂断电话，直接拨通了管家的电话，车子必定会在指定时间内把他们送到地方，即使这时间短得不合情理。
「醒醒。」拍拍悠然的脸颊，让呆愣的他清醒过来。
「阿忧……」绝望的声音，「爸妈回来了，他们知道小岭的事情。」和婴儿一起挤罗忧的怀抱，悠然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悠雅怎么漏馅了，怎么这么快？我刚喜欢上小岭，刚刚……」
「我知道。」罗忧让他窝在怀里，轻轻抚慰他微抖的背。
「而且我刚刚适应有他一起生活，我刚喜欢上，我可以给他热奶，以后一定不再玩他，为什么这么快就要走，我不舍得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想一直这样下去。」
「我知道。」
「呜呜呜……」干脆地哭出声来，悠然揉着眼睛汲取着那结实胸膛带来的温暖，越想越伤心。到底是谁这么可恶，居然一下子就把小岭抢走，可恶，太可恶了，他可以把悠雅顺道附赠，但是小岭一定要多留几天﹗
「小然，走，回去吧。」即使刚产生一丝不舍，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孩子，跟着他亲生的父母，应该可以过得更幸福才对。罗忧拍拍悠然哭得抽动的肩膀，揽着他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气呼呼地转头，在罗忧惊讶之下，悠然笔直地冲向柜台对着目瞪口呆的女店员吼道︰「帮我把刚才试过的大小装都包起来﹗」
罗忧突然有种更深刻的头疼。
随即，一种无法遏制的好笑，不由自主地让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浮了上来。
毕竟是悠然……
唉，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把东西拿好的一刻，看着悠然大包小包如同赌气般的瞬间采买，罗忧静静地回首，对着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管家微微颔首。
「帮他结帐。」
「是。」管家微微躬身行礼，对着身边一个恭谨的正装女人示意一下，却被罗忧挥手拦住。
「我来就可以。」他习惯了单手抱着婴儿的那份重量，马上就要分别，不由得心里有一丝莫名的失落，但是依旧是幸福的。他凝视着怀里睡着的那张天使般的小脸，轻轻拭去娃娃粉嫩嫩唇角边的口水。
他淡淡地笑了，冷却耀眼。
毕竟，他给了他们那么多手忙脚乱，但却难以忘记的一段日子。
这段日子，他不会记住，但……
他们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回到悠家正好撞到严阵以待的悠家父母，和垂头在大厅中间已经反省多时的悠雅，还有一个人，在悠然的意料之外却在罗忧的意料之中……
他没有猜错，闫钧，果然是小岭的父亲。
花了这么久……
他终于还是得到了悠雅，虽然看起来，并不顺利，而且，未来还有许多的坎坷。
个中原由，不知道闫钧是怎么对了悠家妈妈的眼，反正他顺利地把悠家父母从夏威夷提前邀了回来，而可怜的悠雅则是很倒霉，本来打算肆无忌惮地回家，再让悠然他们抱孩子过来看的。
谁知她在进门的时候刚好撞到了回家的父母，结果还没有解释，便被修理得金光闪闪，只有站着反省的分，而之后出现的人更是让她怨怒异常，也就是罪魁祸首，就是终于找到了她的闫钧。
之后……
回来的就是抱着孩子的罗忧和悠然。
二话不说，二十六岁的悠家双胞胎中的第二个也被卖了出去，情况来得之急，却让所有人都见识了悠家妈妈的厉害。
当悠家爸爸和悠然在家里的女主人的指示下，从地下室不断搬出库存许久……或许是许多年的嫁妆时，悠家的两个女婿只有互看着苦笑的分。
娶了悠家的人……
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呢？
儿子自然先留给岳父、岳母过过瘾，扛着反抗的妻子离开的闫钧，只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豪放跑车扬长而去，果决得一如当年叱咤风云的飞车党头头。
尘埃落定，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
只不过……
离开悠家走在马路上，向自己家步行去的悠然心里极其憋闷，想起家里那些还未收拾的婴儿用品，和现在留在爸妈家的小岭，他就伤非常伤心。
他才发现，原来他这么喜欢小孩子，而他更郁闷地发现，自己和阿忧无法拥有这样一个小孩子，他……他生不出来啊。
所以……
一路上哭得更加悲哀。
一天之内，天堂地下，带来幸福的小天使就这样凭空而飞了，呜呜呜。
「别哭了。」
「可是……」腮边的泪被罗忧轻轻吻去，悠然感觉到肩膀那有力的热度，眼泪稍微止住了一些，但眼睛已经红肿得像是桃子，「我想要小孩……」
「……」
「我真的想要小孩。」他很认真地说，认真得让罗忧头疼。
「……我明天再想办法，今天先回家好好睡觉。」他揽住他，更用力了些，在他发顶上落下窝心的吻。
只有这个，他无法给他啊。
是的。普天之下，只有这个他无法给他的呀。
树影婆娑，月亮在天空中皎洁得发亮，拨乱的云撕扯成絮状散开，星子在之后泛光，把热闹繁华的都市街道映照得添了一份静谧，车水马龙，他们就这样平静地走着，回他们的二人之家。
从同居以来，第一次，彼此都感到了一丝落寂。
那份，被那乳臭味道抹乱的落寂。
尾声
高层公寓在眼前繁华而寂静着。
路过的角落很黑暗，柏油地都融入夜空的墨色，只有沙沙的绿摇摆着，他揽着他走着，一如这十年来的每一天，散步，然后回他们的家。
一丝细微的哭声划破了夜的寂静，路过的街边石凳上，一个被破破烂烂襁褓包裹的东西正轻轻蠕动，生命是那么脆弱，可怜而可爱。
悠然先停下脚步，瞪圆了眼睛，那本来红红的眼睛突然比天上的星还亮。
「阿忧，是宝宝﹗」
「……是弃婴好吗。」罗忧松开手臂，让悠然如脱缰的马儿一样奔过去，在那大大的桂花树下，一个小小的婴儿正啼哭着，悠然小心地抱起来，就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一般，笑的灿烂至极。
「宝宝，是宝宝，我的﹗」抱着娃娃乐不思蜀，悠然迫不及待地用脸贴着婴儿那被夜冻的凉凉的小脸，兴奋地跳起来，似乎此时谁都抢不走他手里的宝贝。
罗忧从那襁褓里抽出一封信。
看后，他轻轻撕掉，一丝神秘却宠溺的笑绽开，他摸着雀跃的悠然那弹起的刘海，看着他的快乐，他都被渲染到。
「她是我们的了。」
「是我们的？我可以留下吗？我可以吗？可以吗？」
「嗯，不会再有人抢走她，她是我们的。」保证一般的誓言。
他吻他的唇，同时轻抚婴儿那粉嫩的脸，小小的啼哭声，给他们未来带来更璀璨的光彩。
罗忧深睇着悠然那兴奋的笑脸，静静地守候着，他知道，悠然不会也不敢，更不愿意问婴儿的来历，他正需要一个婴儿来填补前几天，那小家伙被带走的空虚。
他早就知道的。
只是没有想到，管家从育幼院里领养一个婴儿，用了这么快的时间。
而且这个婴儿……
以这样的形式，突兀地出现。
只要他开心，就足够了。
而且那小家伙留下的东西不用收起来了，因为有了新的用处。
「我们回家。」
「万岁，我们回家，回家﹗」他吻他，似乎是兴奋，似乎是默然的感激，那亮晶晶的眼里含着的，是快乐的水渍，偌大的桂花树下，他再次吻上他淡漠、微凉却柔软的唇。
是的，回家，回他们一辈子的家。
从今天开始，完全完整的一个……
家﹗
全文完

后记
终于结束了，一口气写完，干净利落，感慨颇深。
悠雅和闫钧的文章要看另外一篇了，一定比他们这对平淡的幸福要更风起云涌。因为最开始，闫钧就一点不符合悠雅的审美观，没办法，花痴般的漂亮小女孩都是先喜欢才子型帅哥之后才学坏的……
唉，现实社会也是这样，在网上看了一封帖子，说是男孩子都是被女孩子逼坏的，因为二十岁以后的女孩子绝对不会再喜欢居家能干的老公，反而会喜欢那种坏得流油的男人……
这是后话，总之，小岭，也就是闫岭，也可以叫悠岭，会在他的小父母间起到有趣的作用。
另外，《夹竹桃的诱惑》这个名字可能会让很多人不解，小天在此解释一下︰
夹竹桃是有毒的，但又是美丽的，就像是同性相爱的禁果，诱人无比，爱了，就选择了沉沦，就像是被苹果诱惑了的人类，所以，在这个同性爱还不被完全接受支持的社会中，这无与伦比的诱惑自然犹如夹竹桃吧﹗
对于幸福，很多人有不同的诠释，但是我只有一种想法，简单而执着，就是找到一个属于我的人，选择他并且完全地爱上他，然后一起过快乐的一辈子，一起玩，一起苦，一起乐，一起笑。
现在的社会，女孩子喜欢坏男孩……
不置可否。
现在的社会，男孩子喜欢小女孩……
很难反驳。
所以，我觉得爱是一种超越性别的东西，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执着地写同性恋题材的原因。
而且我希望我笔下的主角都幸福，幸福得流油，因为这种幸福是我可以营造的，我愿意给他们一片没有污染的世界，没有争端和猜测，一帆风顺……
或许……
我也只是个小女孩。
蹲墙角中。
画圈圈。
哦呵呵呵，不管了，我喜欢写，所以希望各位亲喜欢看，下一篇，开篇，哇塞，没有时间浪费了，青春耶﹗耶﹗
偶要努力努力……吭哧吭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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