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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殿风来暗香满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了，幼蝶照着惯例收拾着屋子。
　　瞥见床头的红穗子，头脑顿时清醒了些。我忙拽着幼蝶的袖子：“琼轩还没回来么？”幼蝶摇摇头，又要打冗长的手势。我跳下床，直奔前院。
　　寻到秦伯时，他正坐在院中喝茶。一群下人在他的指挥下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显然也看到我了，一对浓眉陡然皱起。我心知他又要训我了，抢在他前面开口：“琼轩已走了七日了，还没回来么？”秦伯放下茶盏：“这个问题少爷已问了六日了，老奴也答了六日，今儿个还要老奴再答一次么？”我咬了咬嘴唇：“那……他有没有差人回来说要提前回来之类的？”秦伯眉头更紧：“少爷，你是知道公子的个性的，既然说了会在少爷生日前回来就必然不会食言。”他上下扫了我几眼：“倒是少爷，这样不顾仪容在庄中乱跑，要是公子提前回来撞见了，少不得又要关少爷几天了。”
　　我攥着衣角，想不出言语来反驳，转身便跑回了屋子。
　　幼蝶备好了衣裤，洗脸水也备好了。我换了衣服，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任由幼蝶折腾着我的头发，只看着床头的红穗子发呆。
　　琼轩说：“把这些穗子挂在床头，每天丢掉一个，当穗子全丢干净了，我就回来了。”我数了数那些穗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我瞪大了眼睛，又重新数了一遍。
　　居然还是八根！
　　我气极，忽想起今天还没丢弃一根，心中一喜，忙跳起来去摘穗子。
　　“哎哟。”头皮骤然一疼，我眼泪都快下来了。幼蝶露出惊慌的神色，一手拽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慌忙打着手势，意思是今天她已经替我丢掉一根穗子了。
　　我泄了气，坐回椅子上，盯着幼蝶攥着我头发的手气恼。要是青芜在就好了，开口阻止就行了，哪有拽着人家头发的。
　　想到青芜，琼轩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里。我不由气从心来。连青芜都带去了，居然不带着我，我虽然武功不济，旁门左道的功夫可是独步天下的。
　　
　　用过早饭，我独自走出山庄，静静立在庄前的河边。回头望去，落梅山庄四个字在阳光下更显得清雅俊逸。在书上看过“字如其人”，想来真是有道理的。
　　我又望向河水。七天前，琼轩便是在这个地方登上轻舟，顺流而下。和风轻袭，白衣胜雪，看痴了我。
　　今日的阳光实在是很好，河面金光粼粼，不一会儿便有些眼花。我正要回庄里，远远瞧见河面飘来了什么，揉了揉眼睛，定睛望去。
　　水面飘着一把纸伞，伞面浮在水上，伞柄朝上。这景象自然没什么奇特的，吸引我目光的是那个紫衣男子。他足尖立在伞柄那小小的一点上，便这样飘飘悠悠地向前行进着。
　　因背着光，我瞧不清他的脸，只这般衣衫翩跹，长发如缎，便让我愣了半晌。直到他跳落河岸，慢慢朝我走来，我才缓缓回过神。瞥见那纸伞沿着他的来路飘走了，我这才意识到他方才竟是逆流而上。
　　这人武功深不可测。我心底冒出这个念头，惊出一身汗。我暗暗摸到腰间那些毒粉。琼轩不在，我要替他守好落梅山庄。
　　那人慢慢走得近了，我看到他的面容，这下便是彻底惊住了。
　　我盯着他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心底浮出书上的句子：以花为貌，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他见我看他看的愣住，不由轻轻一笑，半眯着眼睛看着我：“看够了没有？”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可对着这样的容貌我偏生生不出半分气恼，竟怔怔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他望了眼落梅山庄：“白琼轩呢？”我这才骤然清醒：“你是谁？”他似是有些诧异，旋即又笑了：“你问我是谁？”
　　我又是一阵恍惚，暗自掐了掐手心。这人虽美，但哪里比得上琼轩呢。亏我天天对着琼轩，竟然被这么个人恍惚了心神。
　　我定了定心神：“琼轩现在不在庄里，你要是想找他，过些日子再来吧。”他的身形一动，下一秒已在我眼前。我不及反应，他钳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细细看了一阵：“你叫他琼轩……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呢？”“我为什么要回答你！”我打开他的手，用头发挡住脸，心里又羞又恼。他神色如旧：“你在琼轩身边几年了？”“五年。”我警惕地看着他。
　　“五年……”他莞尔，转身走了两步，身形几个起落便已入了庄内。我陡然回神，急怒之下差点把轻功忘了，强行压制了心神，才用轻功追了上去。
　　远远瞧见那个紫色的身影，我疾落在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想干什么？”他诧异地望我一眼：“你内功极差，想不到轻功倒是不错。”“什么叫不错？”我有些气恼，“琼轩说过，世上轻功在我之上的只有三人。”他点点头：“这话是不假，但对我来说，你的轻功也只是不错而已。”“难道……”我倒抽一口气，“你是那三人之一？”他轻轻挣开我的手，下一秒身形已在百米之外。
　　远远传来他的轻笑：“你说呢？”

作者有话要说：新晋腐女第一次写耽美文，大家多多包涵啊^^




惟觉樽前笑不成

　　再次追上那个奇奇怪怪的美人时，他正立在后院，望着满院的牡丹似笑非笑。
　　我拔了短刀指着他：“你到底是谁？到落梅山庄来做什么？”他瞥我一眼，没回答我的问题，反倒轻轻点点头：“不愧是琼轩教出来的，内力这样不精纯。这次追过来比上次慢了一些。”
　　听他这样说琼轩的坏话，我是真的恼了：“是我自己学艺不精，你再说他一句坏话试试！”他“噗嗤”一笑，说不出的美丽动人：“你倒是会维护他。”
　　我暗暗提起真气，一下子冲到他的身侧，直接用短刀朝他脖子上划去。他不躲不闪，待我近了身侧，这才抬手轻轻一点。我的右手顿时失了力道，短刀便落到他的手里。我下意识用手一抓，直见到他露出半边雪白的肩，我才发觉我竟是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肩上刺着一朵牡丹，肤色胜雪，再加上这一副绝世容颜，美得如画如描。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了。
　　他慵懒一笑：“还不放手么？”
　　我慌忙松开那块衣袖。他依旧玩味地看着我，不慌不忙地整理好衣衫。说来也是奇怪，他明明是微笑，眉眼间却总让人觉得有一股邪异之色。
　　“少爷。”秦伯的声音骤然响起，我回过神，忙向后跳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同时不忘大吼了一声：“快叫人来！有强盗！”
　　“强盗？”美人指着自己的鼻尖，笑得双颊都泛起一阵绯红，“你是在说我？”
　　“雪鸿公子？”
　　陡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秦伯方才不还在百米开外的么，怎么这会儿都到了我的身后？我似乎不记得他会武功啊。
　　美人收敛起戏谑之色，微笑着开口：“秦伯，好久不见。”秦伯一把握住他的手：“雪鸿公子……你真的是雪鸿公子？”
　　“啊？”我看看他，再看看秦伯，“你们……认识？”向来喜怒不行于色的秦伯缓缓恢复了常态，眼中却还是带着些许炽热：“雪鸿公子，这是鸿影少爷。”
　　听着这话，我有些不舒服。这语气，倒好像我是客人，他是主人一般。我没好气地问：“他是什么人？”秦伯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理睬我，反倒是极其诚恳地对他说：“雪鸿公子不要见怪，少爷没见过公子，自然是不认识的。”他看了我几眼，又转向秦伯：“他是琼轩带回来的？”秦伯点点头：“五年前，正好您离开之后一个月，公子把少爷领回来的。”
　　脑中轰然纷乱。
　　原来他跟琼轩早就认识了，听秦伯的语气……这个叫雪鸿的人原先倒是一直住在落梅山庄的。
　　我咬了咬嘴唇。他们再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听清，最后雪鸿玩味地俯身看了看我的脸：“我的名字是秦雪鸿。白鸿影么……琼轩乱捡东西的习惯怎么还没改过来。”
　　“你才是东西！”我打开他的手，愤恨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幼蝶在外面敲门，可我不想让她进来。
　　眼前又浮现秦雪鸿那张倾城绝艳的脸，我再也忍不住哭出来。
　　我对自己的相貌是极其自卑的。面对着琼轩那张完美无暇的脸庞，不论是谁都会自卑的。何况，这五年来，琼轩时常皱眉望着我：“你怎么长得这样难看？”
　　
　　哭了半晌，泪渐渐止住了。我从被子里爬出来，想叫幼蝶进来，嗓子却似火燎一般的疼，发不出半点声响。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肿的很厉害，更加不能见人了。
　　我突然很想看看自己的样子。
　　我的记忆只有五年。从琼轩带我回到落梅山庄的那一天开始。那年我十岁了，可那十年发生的事情我什么都记不起来。记忆的源头便是琼轩望着我的脸，微微蹙起眉头，然后移开目光：“你怎么长得这样难看？”
　　我印象中似乎是照过一次镜子的，但我只记得我砸了很多东西，哭的很厉害。从那以后，整个山庄我经常出没的地方再也没有一面镜子。梳头的事情由青芜代劳了，我甚至从不肯自己洗脸，都是让青芜绞干了毛巾递给我，我不愿看到自己水中的倒影。
　　我拔了门闩，打算找一面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的脸。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重新将门拴上，倒在被子里。
　　若是看到自己的脸，恐怕只是愈发看清自己与那个秦雪鸿的差距。
　　我想着秦雪鸿妖异的笑容，在心底诅咒了几十遍，就这般昏昏睡去。
　　
　　




春风拂槛露华浓

　　睡过头了，脑袋昏沉得厉害。
　　我摘下一根穗子丢掉，数数只剩下七根了。大半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离琼轩回来的日子更近了些。我心情大好，自己梳了梳头发。无奈弄不出青芜她们轻轻松松便梳出的发髻，只得找了根缎子绑了绑。
　　找不到幼蝶，我直奔了湖边。平时琼轩喜欢独自呆着，我极少上前打扰，加上自己不喜欢那可以找出人影的水面，竟是第一次发觉湖水这样清澈。
　　我俯身捧起一汪水，不经意地瞥见湖中的倒影。
　　“叮——”
　　手里的水流了下去，倒影支离破碎。
　　我一定是眼花了。
　　我摇了摇头，胡乱洗了把脸。正扯着袖子擦脸，便瞧见秦雪鸿从湖心飘了过来。
　　
　　他换了件衣服，却还是紫色。那头让我嫉羡不已的长发披散着，纹丝不乱。
　　一觉醒来，便看到绝世丽人翩然而至，宛如天仙下凡。对大多数男子来说，现在叫他去死大概也是愿意了。可我看着秦雪鸿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不由怒从中来。
　　“你怎么住在湖心小楼了！”我指着他的鼻子，气的满脸通红。湖心小楼，那是庄里的禁地。我曾经好奇想要前往一观，刚刚用轻功飞起便被琼轩抓了回来。事后，琼轩整整关了我七天。
　　“我为什么不能住？”秦雪鸿理了理长发，“还有，那小楼名叫牡丹阁。你怎么替它起了这样一个俗气的名字？”“再俗气能有牡丹俗气么？”我怒视他，“最讨厌那种既娇贵又艳俗的花了。”
　　秦雪鸿怔了一怔，竟没有露出他一贯的笑容：“娇贵艳俗？”“难道不是吗？”我正准备拿出一大堆话来嘲讽他一顿，他却转身就走了。
　　
　　之后的七日，秦雪鸿竟未与我多说一句，连碰面的次数也寥寥可数。
　　我或是呆着房里把玩床头的穗子，或是站在庄前的河边发呆，七日倒也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摘下最后一根穗子的时候，我高兴得简直要跳到天上去，叫来幼蝶帮我好一阵梳洗。在房间里吃过两块糕点，我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庄外等琼轩回来。
　　“少爷，公子要到傍晚才回来呢。”幼蝶打着手语告诉我。“我知道。”我仍然盯着琼轩离开的方向，“万一琼轩提前了一点怎么办……我不管，反正我要琼轩回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幼蝶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拿了张小凳出来，又回去拿了份糕点。陪我站了一会儿又回了庄里一趟，竟是拎了个茶壶出来了。她在我身侧看了许久，大概没什么需要拿出来的了，这才安安分分站在我身后，与我一起专注地等琼轩归来。
　　今天的天气很好，我鼻尖上晒出了一层油。中午便跟幼蝶就着凉透了的茶水吃了几块糕点。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得人昏昏欲睡。我坚持了一会儿，到底没赛得过周公，跟幼蝶交代了几句就跳上树打盹儿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猛然晃动起来。睁眼一看，幼蝶死命地摇着我睡觉的这棵树，几乎把我摇得摔下去，完全不是平日里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我正要发火，幼蝶朝远处指了指。我沿着她的手指望去，入眼便是我盼星星盼月亮等了这么多天的轻舟。
　　我正要扑过去，幼蝶忙拽住我，塞了个什么凉兮兮的东西到我手里。我展开一看，是块湿毛巾，心底感激幼蝶设想周到，忙擦了擦脸，又理了理头发。走了两步还不放心，转回来问幼蝶：“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干净的？”幼蝶抿着嘴摇摇头，示意我看河边。
　　青芜已经跳上岸了，我随手将毛巾丢给幼蝶，使出轻功跳过去。
　　
　　我到他们跟前的时候，琼轩刚刚上岸。瞧见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我眼前竟有些模糊。我顾不得旁人在场，一下子扑到他怀里：“琼轩，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琼轩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我嗅着他身上熟悉的香气，又赖在他怀里蹭了半晌，直到他无奈地说：“鸿影，我累了。”我心里虽然不舍，但还是松了手。别看他现在这般温和，再赖下去，估计他就要翻脸了。
　　我站在岸边看着下人将琼轩带回的东西搬进庄里。
　　琼轩今日一反常态地穿着一身白衣，一改往日只穿红的习惯，头发仍是随意地束着，发间的紫玉簪闪烁着温润的光彩。我忍不住上前偷偷摸了摸他的头发，黑亮滑顺，完全不是我的这堆乱草可以比的。琼轩发觉了我的小动作，转过来朝我笑了笑。我顿时三魂被勾去了两魂半，剩下的半个魂死命地保持着仅存的理智。
　　琼轩的脸才是真正的惊艳绝伦。他不是秦雪鸿那种妖艳的丹凤眼，他的眼睛很大很亮，浓黑的眸子纯净地跟婴孩似的，薄唇微微抿着，碧色的耳坠在发间若隐若现，说不出的诱人。可当你真正想要靠近的时候，却会觉得，这样的人物，哪怕只是闪过一缕龌龊的念头，都是对他的亵渎。
　　看着秦雪鸿的时候，我尚能联想到书中那些描写美人的句子，面对琼轩时，这些词句仿佛瞬间失却了颜色。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在琼轩的面前都是那样单薄乏味。我记得几年前庄里来了一批新的下人。我有次无意听到那些新来的问起琼轩的容貌。颇有几分才气的老赵支吾了半天，最后泄了气：“公子那样的人物，美得不像凡人，那么夸赞美貌的词，竟然没一个配得上他的。”
　　对着这样的面庞，不管看几次还是会看的呆了。我时常盯着他看书的侧颜发呆。从没听说过琼轩的父母，我甚至怀疑，他根本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第 4 章

　　琼轩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对我说了些什么。我一时回不过神，直到青芜推了我一把：“公子跟你说话呢。”我朝琼轩看去，他那双干净得让人心疼的眸子正望着我，带着几分笑意。我一时失神，不由自主地凑过去。
　　“我不在庄中的这几日，可有好好练功？”琼轩的嗓音十分动听，像玉珠子掉落翡翠盘的声音，可惜他不爱说话，不然，只听听他的声音都是享受。我被这声音蛊惑，下意识地点点头。琼轩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拉着我的手往庄里走。他的手纤长白皙，有点凉，像白玉雕成的一般。我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上，丝毫不敢用力。
　　看来琼轩的心情相当好。以往，只有我做得让他很满意的时候，他才会给我这样的赏赐。
　　
　　方走进庄内，被琼轩牵着的那只手上突然一疼。我朝琼轩看去，他神色未变，浓黑的眸子波澜不兴。若不是手上的压迫感还在，我当真要怀疑自己是出了幻觉了。
　　秦雪鸿立在屋顶，紫衣飞扬，眉心一缕金色，说不出的妖艳。琼轩定定地望向他，手心沁出一层汗。
　　“你在做什么？”我握紧琼轩的手，质问秦雪鸿。秦雪鸿不答也就算了，竟是看都没看我一眼，径自拿起一张琴，朝着琼轩微微一笑，便自顾自地弹起来。
　　那支曲子我是没有听过的，琼轩却是脸色一变，秦雪鸿目力极好，见着了琼轩的反应，笑意更深。青芜在我身后喃喃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刚要问她，就听到她提高了声音：“呀，是《凤求凰》！”“凤求凰？”我疑惑地看着她，“那是什么东西？”青芜还没回答，琼轩手上一用力，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被琼轩带着直朝后院走去。转过两座阁楼，恰好瞧不见秦雪鸿了，琼轩忽的松开我的手，独自更改了方向。“琼轩……”我追着他跑了两步，琼轩停下脚步：“鸿影，回房去。”我将到了口边的话咽回去，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青芜跟了进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公子怎么突然生气了？”“我哪知道。”我闷闷地拨弄着一只空杯子。琼轩的脾气不好，但他生气从不会表露出来。后来秦伯告诉我们，琼轩生气的时候说话会变得很轻很慢。这种情况下最好立刻照着他说的去做，一旦惹得他发作便难办了。
　　“少爷？”青芜大概是瞧出我不高兴，笑嘻嘻说道，“这次随着公子出去了一趟，我这才发现咱们公子在江湖上还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呢。”虽然明知道她在引我说话，我还是忍不住开口：“快讲给我听听。”青芜添了茶水，在椅上加了个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们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公子又半遮着脸，开始倒没什么。后来我下去拿饭菜的时候掌柜随口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是落梅山庄。少爷，你是没瞧见那掌柜的反应啊，真是笑死我了，笔都从手上滑下来了，弄脏了账簿也顾不上了，就一直问我是不是落梅公子的落梅山庄……”“落梅公子？”我忍不住问。青芜白了我一眼：“我们公子江湖人称落梅公子。”“我怎么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你听我说下去不就好了。”
　　我乖乖闭了嘴。青芜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公子的名号啊，就说了公子的名讳，掌柜愣了半晌，随后自言自语道‘今年是怎么了，先是牡丹公子重出江湖，现在连落梅公子也出来了’。”青芜瞥了我一眼：“现在知道了吧，咱们公子字落梅，人称落梅公子。”“那个牡丹公子是什么人？”“听那个掌柜说是跟我们公子齐名的美人。落梅公子和牡丹公子以前是江湖公认的两大美人。”
　　“哼。”我不以为然，“用牡丹这么恶俗的花当自己的字，那个什么公子肯定也美不到哪儿去。”“谁说那是他的字了。”青芜敲了敲茶盏，露出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听说，那个牡丹公子当年跟咱们公子颇有渊源，牡丹公子这个名号还是咱们公子给他起的。”我被口中的茶水呛到，边咳边拖着青芜问道：“那个……牡丹……跟琼轩……什么关系……”“我也好奇着呢，可那个掌柜支支吾吾的，说了半天我也没明白。”青芜在我背上拍了一阵，等我气顺了才接着说，“好像咱们公子当年是公认的第一美人……”“什么好像！”我忍不住打断，“怎么可能有比琼轩更美的人！”青芜用力在我背后拍了一掌：“别乱插嘴！”
　　“据说那是一个冬天，从咱们山庄传出了一张画，画的是梅林之中，花落如雨，一个美人蓦然回首，清雅秀丽如仙子下凡。”青芜喝了口茶，“画上的人自然是咱们公子了。这张画不知怎地落到一家商楼，那家商楼召集了一群富商名流竞买。最后，一个富商以十万黄金购得。”“那个富商就是牡丹公子？”我哑然。青芜忍无可忍：“能不能别打断我！”我缩回脑袋：“青芜姐姐，你继续，我不乱插嘴了。”
　　“在画卷交到那个富商手中时，突然出现了一个蒙着脸的人。那人走到富商面前，掀开面纱让那个富商见了他的脸，然后说了句什么。那个富商竟当场把画卷交给随从，命随从立刻送到落梅山庄。”青芜突然停了下来。我正疑惑她怎么不讲了，却见她柳眉倒竖：“该惊讶的地方你怎么反倒不开口了？”我想了想，尽量用惊叹的语气说：“十万黄金啊……”“算了算了。”青芜挥挥手，“听我继续讲。”
　　“那个蒙面的人随后就离开了。众人不解，纷纷询问那个富商。那个富商说出来的却只反复说着一句话‘太美了，太美了’。第二天，那个富商亲自来落梅山庄拜访。咱们公子极少搭理别人，那次破例见了那个富商，那个富商居然开口便询问那个蒙面人是谁。”我倒抽一口气：“难道……那人就是牡丹公子？”青芜点点头：“咱们公子只跟他说了两个字——牡丹。随后，牡丹公子的名号就在江湖上传开了。”
　　




第 5 章

　　我感到头脑有点混乱：“难道……真有比琼轩还美的人？”青芜却摇摇头：“谁知道呢。见过那个牡丹公子的人寥寥无几，他也只是与公子齐名而已，没夺了咱们公子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
　　我松了口气：“大概是那个富商夸张了。”青芜又摇摇头：“那天晚上我刚睡醒，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披了衣服跑出来看，一个店小二跪在公子的门外。公子披着头发，也未穿外袍，就让那个小二看呆了。我质问那个店小二想干什么，他说，他无意听到我与掌柜的对话。他见过牡丹公子，不信这个世上还有跟牡丹公子一样美貌的人，就趁着大家睡了偷偷上来想看看跟牡丹公子齐名的落梅公子到底长的什么样子。不料，咱们公子是会功夫的，他刚戳破窗户纸，就被公子发现了。”说到这里，青芜又顿了一顿。
　　“你怎么不说了？”青芜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接下来我就问了那个店小二我们公子跟那个牡丹公子谁更美呗——”她拖了一个很长的音，便没了下文。我急了：“你快说啊。”青芜扫了我一眼：“这次出门我的‘青蛇’被贼偷了，少爷你说我要不要求秦伯再找人给我铸一把？”青蛇是青芜的短剑，我听她转了话题，不由急道：“青蛇的事以后再说，先给我说那个店小二怎么答的。”青芜起身朝外走：“我还是先去找秦伯吧，回头公子要是突然喊我练功，没了剑少不得要挨骂了。”我拉住青芜：“你现在找秦伯他也没办法当场给你铸一把啊。你的话还没说完呢。”青芜眼圈一红：“那我跪倒公子面前请他恕罪好了。”“这会儿琼轩生着气呢，你别去找罪受啊。”我想了想，“我的‘出云’给你好了。”
　　青芜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就这么说定了。来，少爷，我接着给你讲。”我看着她笑得跟一朵盛开的牡丹似的，有种钻了圈套的感觉。
　　“刚刚说到哪儿了？”“你问那个店小二琼轩和那个牡丹谁更美。”“啊，记起来了。那个店小二啊……”青芜清了清嗓子，“他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说，他是真说不出谁更美。”
　　我感叹了一会儿，旋即想起另一件事，随口问道：“对了，先前你说什么凤求凰？”青芜摸着出云，白了我一眼：“公子让你多读些书你不听，连凤求凰都不知道。”我忍不住反驳：“你还不是只挑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看，还不如我呢。”“我看的是才子佳人，既有趣又能搞清那些典故的来历，怎么就不如你了？”我知道自己是说不过青芜的，只好摆摆手：“不跟你争了，那个凤求凰到底是什么？”“那是汉朝的大才子司马相如向卓文君求爱的曲子。”青芜哼了两句，“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青芜唱歌向来有点走调，我迷迷糊糊地感觉确实跟秦雪鸿弹的那支曲子有些相似。我还在想着曲调，青芜突然“呀”了一声：“那个弹琴的，该不会是弹给咱们公子听的吧？”我愣了愣：“你犯什么傻，琼轩是男人。”青芜白了我一眼：“我当然知道公子是男人。可少爷你还不是提起公子就跟思春的姑娘似的。”
　　我脸上烫的厉害，竟然忘了反驳，又羞又气地摔了茶壶：“你乱说什么！”青芜不知怎地没跟我顶撞，默默地捡了碎瓷片，看了看我，然后走了出去。
　　
　　这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秦雪鸿那似笑非笑的样子一直浮现在我眼前。
　　秦伯说，他以前一直住在落梅山庄，直到五年前离开。秦雪鸿刚见着我，就是问琼轩在哪里。琼轩见到他……
　　我猛地坐起来，心越跳越快。难道，秦雪鸿那首《凤求凰》真的是弹给琼轩听的？




第 6 章

　　夜渐渐深了。山庄一片寂静。我按捺不住，抓过床前的衣服，直朝后院奔去。
　　走到外面，冷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忙把衣服穿好。虽然已经到了初夏，深夜还是挺冷的。我吸了吸鼻子，直奔琼轩的房间。
　　琼轩房里的灯已经灭了。我犹豫了一会儿，收敛了气息，偷偷趴在窗外听了一阵。什么声响都没有。我轻轻叩门，等了半盏茶的时间，依旧没有声响。我叫了两声“琼轩”，还是没有回应。我又站着等了一会儿，最后大着胆子推了推门。门没有上闩，轻轻一推就开了。我又叫了声“琼轩”，摸到他床前。借着月光，我看到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好像根本没有摊开过。
　　琼轩不在房间里。我失神了半晌，慢慢退出去，关好房门。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湖边。牡丹阁的灯也熄了。我凝神听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想，大概真的是我胡思乱想了。
　　绕了这么一圈，已经离房间很近了。我正要回房，忽然听到一丝声响。当我再试图去听的时候，又安静了下来。我正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那丝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我捕捉到两个模糊的字眼——琼轩。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轻手轻脚转到侧院。
　　远远地看到两个身影。琼轩换下了那身白衣，穿着他一贯喜爱的红杉，在夜里异常醒目。从我这个角度虽看不清另一个人的脸，但看到那身紫衣，无疑是秦雪鸿。
　　他们有什么事情非要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说？我心底涌起一阵不安。我悄悄躲到假山石后面，收敛了气息，仔细听他们说了些什么。琼轩让我学的都是一些旁门左道的功夫，我的听力和目力都是极好的。虽然隔得有些远，但集中精神还是可以听到的。
　　只听得秦雪鸿说道：“你是说，白鸿影从没见过自己的脸？”琼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应该是没有吧。”
　　我的脸？我伸手在脸上摸了摸。压制在心底的自卑再次浮出水面。琼轩和秦雪鸿，他们都是极美的人，而我……我心底恨着秦雪鸿，他在琼轩面前提起我的容貌，必定是故意的。他们又说了几句，我没有听清。我强行压制住心神，专注地侧耳倾听。
　　秦雪鸿轻笑了一阵，随手抚上一株牡丹。初夏时节，他就这样凭着内力催开了一朵牡丹。他折下初绽的花朵，低头嗅了嗅，然后朝着琼轩一笑：“雪鸿走了，你就找来一个鸿影……琼轩，若是鸿影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呢？”
　　我彻底呆住了。
　　雪鸿，鸿影，我却从没想过这一点。嘴唇被咬得生疼。难怪，他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会露出那样妖异的笑容，也难怪，秦伯会跟他说，正好在他离开后一个月，琼轩将我带了回来。原来……我不过是一个影子。秦雪鸿的影子。
　　不……我死命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琼轩还什么都没说……或许，只是秦雪鸿一厢情愿……说我自欺欺人也罢，我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向琼轩望去，心底暗暗祈祷着：琼轩，告诉他不是这样，告诉他。
　　琼轩望着那朵妖艳的牡丹，久久没有开口。我的心跳的厉害，出了一身汗。
　　秦雪鸿摘下一片花瓣，送到唇边，又是一笑，就这样将花瓣吃了下去。琼轩的目光有些迷离。他缓缓抬起手，似是要拿过那朵牡丹。秦雪鸿看着琼轩，将牡丹送到他手边。在琼轩的手碰到花梗的一瞬，秦雪鸿忽的握住琼轩的手，将琼轩扯到自己身前。
　　琼轩望着秦雪鸿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雪鸿……你要我怎么办……”秦雪鸿咬唇一笑，吻在琼轩唇上。
　　我按着自己的心口，忘记了呼吸。将近窒息，我才大口换气。气管像是被撕裂一般，每次呼吸都是深切地疼，一直疼到心里。
　　我捂着自己的嘴，就像我来的时候那样，无声无息地离开。我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很圆很美。琼轩和秦雪鸿在花间深情拥吻，两位绝世美人，正衬这个良辰美景。只有我是多余的。
　　我把自己整个包在被子了，这才松了捂着嘴的手。手上湿漉漉的全是眼泪。




第 7 章

　　红日半浮半沉地悬在云海里。阳光照在我红肿的眼睛上，有些刺痛。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我已经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了两圈了。以前，我不知央求了琼轩多少次，要他带我出来看看庄外的世界。现在我站在街道之中，却没了玩赏的兴致。
　　青芜拽了拽我的衣角：“少爷，到前面的客栈吃点东西吧。”我并不觉得饿，但还是点点头，跟着青芜去了。
　　青芜毕竟跟着琼轩出去过一次，比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老练了许多。店小二端着四盘小菜过来，不住地盯着我看。我将原本就低着的头压得更低，让头发尽量遮着整个脸。青芜一拍桌子：“你看什么！”小二一慌，碰翻了茶盏，打湿了我的袖子。“对不住客官……”他慌忙抽出腰间的布擦我的袖子。“没事。”我的声音又沙哑又低沉，我自己听着都是说不出的难受，“你下去吧。”
　　“真是的。”青芜掏出手帕吸干我袖子上的水。深青色的布料沾了水，不知怎地泛起隐隐约约的紫。我想到昨晚看到的一幕，鼻子又是一阵发酸，急恼地用手去扯那块水渍。“少爷……”青芜拉住我，“咱们到楼上换一件去。”
　　青芜在我包袱里翻了一阵，找出一件红衣：“这件可好？”琼轩最喜欢红，我就叫秦伯找人替我做了很多红衣，天天穿给琼轩看。此刻，我看着那红得刺眼的衣服，眼泪又要掉下来。“不喜欢我换一件……”青芜忙把衣服塞回包裹里。“别……”我揉揉眼睛，“就穿这件。”
　　青芜坐在床边看着我，等我换好了衣服才开口问我：“昨天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深更半夜的要走呢？”我揉着衣角，不想回答。青芜指了指我的包裹：“我看了你带的东西，全是衣服，连一枚铜板都没有，一个人在外面怎么生活？”我掐着衣角的力道一变，指甲折了一下。我不觉得很疼，鼻子却立刻酸了。“不要你管。”我瓮声瓮气地说。
　　青芜拉过我的手，对着泛出白印的指甲吹了吹气。她掏出帕子塞到我手里：“少爷，你这样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怎么可以任性地离开呢？要不是我夜里睡不着，你是不是就一个人走了？”我由着她握着我的手，嘴里却说着：“谁要你跟来的。”
　　青芜看了我一阵，最后叹了口气：“少爷，你真的舍得就这么离开公子么？”
　　我心口又是一阵疼痛，没好气地抽回自己的手：“舍不得又怎么样……”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出来。青芜慌了神，忙拿着手帕帮我擦。我推开她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你是没看见……雪鸿已经回来了，还要鸿影干什么……”“雪鸿？”青芜又是一愣。我梗咽着说：“就是昨天……屋顶上那个……”
　　青芜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在我身侧坐下：“我不知道公子跟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少爷你想过没有，公子每年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出山庄一趟，每次都会赶在你生日前回来。少爷你是没有出过山庄的，虽然公子送的东西你都会好好收着，但并不知道公子为了这些礼物花了多少心思。我以前也是不知道，这次跟着公子出来，我才算是明白了，那些看着平庸的东西到底费了公子多少心血。就拿去年那副茶具来说吧，我听纯风姐姐说，是少爷亲自备齐了材料，寻着隐世已久的‘天下第一茶匠’打造的。那些材料还是其次，光是烧制这个过程……天下第一茶匠烧制茶具不是用火，而是用高手的内力……”




第 8 章

　　“你是说……”我连哭也忘了，“那副茶具……是琼轩的内力烧成的？”青芜点点头：“今年这份礼虽不像去年要公子付出那么些代价，却也让我们一行人半月之内奔走不断。回庄的前两天我们都没能合眼，这才赶在少爷你的生辰前回来了。青芜只请少爷想一想，公子费了这么大心思为少爷你准备礼物，少爷却连看都没看就这么离家出走了，公子该有多难过。”
　　“你……你怎么不早说……”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却有股温热渐渐涌了出来。青芜笑着看着我：“少爷，咱们去不去浪迹天涯了？”我脸上一红：“谁说过那种话！”“好好，少爷没说，是青芜自个儿说的。”青芜从包袱里找出一套干净衣裳，“少爷快换上吧。才出来了几个时辰？路没走多少衣裳倒换了两套。”我瞪了青芜一眼，乖乖换衣服。
　　
　　回到落梅山庄的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色有些暗。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庄前河边。能将一袭红衣穿得如此风华绝代的，除了琼轩还能有谁呢？
　　“琼轩！”我用上了轻功，一个纵身跳到琼轩身边。琼轩看了我一眼，未说一语，一甩袖子径自向庄内走去。
　　”少爷，快去。“青芜推了我一把。我恍然大悟，连忙上前拉住琼轩的袖子：“琼轩。”琼轩也不看我：“你倒是潇洒，一声不吭地出去了，现在还回来做什么？”手中的袖子被他一扯，差点从手里滑落，我连忙抓紧：“琼轩，我想你了。”琼轩没有再扯回袖子。我想我一定笑的很谄媚：“琼轩，你是在等我吗？”
　　“哼。”琼轩甩开我的手，轻功一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庄内了。
　　“少爷……”青芜到了我身后，“公子怎么就这么走了？”我愣了一会儿：“青芜，是不是我眼花了……我怎么像是看到琼轩脸红了？”青芜也是一愣：“你跟公子说什么了？”“我没说什么啊。”我想了想，“我说我想他了，问他是不是在等我。”
　　青芜“噗嗤”一声笑出来：“哎哟少爷，你下回看出公子在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来了。”“为什么？”我不解。青芜摆摆手：“算了……少爷，你以后会知道的。”
　　
　　回到庄里，我并没有看到秦雪鸿，心中稍稍舒坦了些。
　　晚饭出乎我意料的丰盛。我望了琼轩一眼，他低头吃饭，神色如常。只有吃饭中途十分难得的为我夹了一次菜。饭后，琼轩先离开了，青芜偷偷告诉我，从早上开始，琼轩便命秦伯备着我最爱吃的东西。青芜笑道：“公子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到底是疼少爷的。”
　　我心里很是高兴，但脸上仍是淡淡的：“你少哄我开心。”“能把少爷哄开心了也算是青芜的功劳了。”青芜端着盘子朝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我一笑，“想笑就笑出来吧，小心憋坏了身子。”不等我发作，青芜一溜烟地跑了。
　　
　　走到房门外，出乎意料地看到，琼轩坐在房中，望着桌上的茶具出神。
　　烛火的光晕笼在琼轩美得摄人心魄的侧脸上。他微微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的面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然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我也就这样痴迷地看着他的侧颜，不敢惊扰这一副绝美的画卷。
　　“鸿影。”琼轩忽然转向我。我呆呆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过了许久才发觉他是在叫我。“琼轩……”我跳过去，拉了张凳子在他身侧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看。琼轩似是被我看的有些窘迫，微微别过脸，低声说道：“你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地走了？”“我……”我如梦初醒，低下头，使劲地搓着自己的衣角，不知道怎样回答。琼轩见我半晌没有开口，转过脸看着我，声音却更轻了：“是不是……昨夜看到了什么……或是听到了什么？”
　　他的脸有些泛红，若是换了往日，他必然立即起身回房，而此刻，他只是羞涩却又十分固执地望着我，等待着我的答案。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点点头。
　　“鸿影，把那些都忘了好么？”琼轩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清美绝伦的眸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弥漫着忧伤和恐惧。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琼轩。他在我心里宛如误落凡间的仙子，美艳绝伦，清冽脱俗。那双美的不似凡人的眼睛里，几乎从未出现过明显的情感。我一直觉得琼轩就是一幅画，不带任何的感情，冷眼望着这个世间。然而此刻，我突然从这双眼睛中读到了忧伤和恐惧。这是我从未想过的。当你年复一年仰望着一副画，而此时这幅画突然活了，有了生气，我却不知所措了。
　　“秦雪鸿哪里去了？”我刚说出这句话，便懊悔地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琼轩垂下眼帘：“他离开了。”“哦。”我傻傻地应了一声，再次低下头。十指绞在一起，指节泛出惨白。我明明不是想问秦雪鸿的……可是临到嘴边……
　　纠结了许久，我大着胆子问道：“琼轩……我的名字……你为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想着秦雪鸿……”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不可闻了。眼睛突然胀胀的，我用力吸了下鼻子，不让自己在琼轩面前哭出来。
　　“鸿影。”琼轩冰凉的手指拖起我的脸，“我发誓，鸿影二字绝不是雪鸿的影子。”我扑进琼轩怀里：“不要发誓，你说了我就信。”
　　琼轩没有推开我，反而将我抱得更紧。“鸿影，把那些都忘了。”温湿的气息拂在我颈上。我点点头：“好。”琼轩轻轻在我额上一吻：“鸿影，永远不要离开我。”我的脸烫的厉害，不禁将脸埋得更深：“好。”
　　




第 9 章

　　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我和衣躺在床上，有些怀疑一切都是错觉。
　　我换好衣裳，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看那堆随手丢在床上的衣服。我拿起外套，凑到鼻尖嗅了嗅。衣服上残存着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淡淡梅香。
　　原来都是真的。
　　骤然涌出的喜悦几乎将我的心撑破了。我摸着额前琼轩吻过的地方，心跳的好快。
　　
　　“少爷！”突袭而至的巨大声响几乎震破了我的耳膜。我捂住耳朵后退一步，尖着嗓子叫起来：“青芜！你干什么！”
　　青芜“哐”地一声把铜盆“放”在桌上：“来伺候少爷你洗脸啊。”“叫人洗脸需要跟杀猪似的叫唤吗！”以前在书上看到“要是目光可以杀人，他身上早不知有了多少个窟窿了”，我现在是真恨不得目光有这个功能了，极力摆出最凶恶的表情瞪着青芜。青芜毫不客气地瞪回来：“我温言软语地叫了你十几遍，你还是一脸怪异地摸着自己的额头发呆。我只能换个声音提醒少爷你咯。”
　　我刚要吼回去，青芜将挤干的毛巾丢在我脸上：“快洗脸吧，公子等着你呢。”听她提到琼轩，我顿时丢了方才的气焰，乖乖擦了两把脸就要往外走。“回来。”青芜一把揪着我，“我知道我走了几天，幼蝶那丫头把你惯的懒了。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懒到连头发都不梳了。”“我梳过了。”我争辩道。青芜一叉腰：“这也能叫梳过了？公子那么注意仪表，你这个样子跑过去，当心被公子当场丢出去！”
　　琼轩两个字对我来说是最有用的咒语了。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乖乖坐下了。青芜对着我的头发一阵折腾，弄疼了我好几次。我怀疑她是故意的。当我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回答我的是头皮上一阵再明显不过的蓄意报复。
　　我摸了摸发间那个冰冷的玉簪，感觉说不出的怪异。青芜“啪”地打掉我的手：“别乱摸，弄散了怎么办。”说着，她后退了几步，像是看一只挨宰的鸡。我被她审视的目光搞的毛骨悚然。她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看了我一阵，我快要被她搞疯了的时候，她突然在我肩上一拍：“很好！少爷，你被我一打扮，果然能见人了。”
　　这话听的我浑身不舒服，但想到自己的脸，我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我犹豫了半天，忍不住问：“我……要是跟琼轩站在一起……怎样？”青芜原本已端着铜盆走出了，听到我的话停住脚步，正色说：“少爷，既然你下了决心要跟着公子，还计较自己的容貌干什么呢。”
　　我一怔。我这么计较自己的容貌干什么呢？琼轩的倾国倾城，站在这样的人面前，谁会不被比下去呢？我不由自主地摸摸额前。至少，琼轩还是在乎我的……只要他不计较我的容貌，我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我舒了一口气，直奔前院。
　　
　　琼轩端坐着，右手握着一个翡翠茶盏，与他发间斜插的簪子一色，闪着温润的光泽。见我到了，琼轩微微一笑，将茶盏放在桌上，与石桌桌面碰撞出“叮叮”的声响。
　　“琼轩。”我握住他向我伸出的手，紧挨着他坐下。白玉似的手指托住我的下颌，将我的脸稍稍抬起。琼轩乌黑的眸子有些出神地望着我，许久。我的心怦怦直跳，极力挤出笑容。
　　“鸿影，你今日很美。”琼轩的手指在我面颊轻轻滑过，旋即收了回去。冰凉的触觉在颊上一触即逝，惹得我脸上一阵发烫。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我匆匆喝了一口粥，不料那粥盛上来这么久依然很烫，我舌尖一麻，口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
　　“咳咳……”我的脸更烫了。琼轩递给我水，轻轻拍着我的背。待我稍稍气顺，琼轩忽然俯身在我耳边轻语：“鸿影，以后每天都这样打扮给我看好不好？”
　　“你你说……咳咳……”我使劲点点头，别过脸猛地一阵咳嗽。我似乎……被刚刚喝进口的水呛到了……




第 10 章

　　一大早就被折腾起来的滋味是十分不好受的，何况昨夜我更是磨蹭到将近三更天才睡着。
　　我迷迷糊糊地抓了件衣服往身上套。穿到一半，竭力撑起着眼皮，待看清面前的人是幼蝶时，我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也懒得再脱了，就这样直挺挺地趴回床上接着睡觉。半睡半醒间感觉幼蝶用手来拉我。渐渐的，她的力道越来越大，几乎把我的骨头晃散。“干什么！”我挥了挥手，不满道，“我还没睡醒呢……”拉扯我的手即刻停了下来。我刚要入睡，突然发觉脸上一凉，顿时清醒大半。
　　第一个瞧见的就是青芜奸诈的笑脸，和她身后捂嘴忍笑的幼蝶。我拽着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瞥见桌边那个茶盏，忍无可忍：“青芜！你到底还当不当我是主子！”“青芜自然当少爷是主子了。”青芜笑盈盈地坐下，“换了别人，别说是公子派人来，就是天皇老子来我也懒得去管啊。”我手上的动作一顿：“你是说，琼轩派人来叫我？”青芜笑意更浓：“咱们庄里还有第二个公子么？”
　　我杀猪似的跳起来：“青芜！快帮我更衣！幼蝶！漱口水洗脸水你快给我备着！”
　　
　　我揉着微微肿起的眼睛跟着纯风一路向后院去。庄里的摆设虽不见什么变化，却看得出是精心收拾过了。楼阁的正厅都换上了喜庆的装饰。
　　今日是我十五岁的生日，一路走过，碰到的下人都恭恭敬敬摆出一脸笑容说上几句吉祥话。年年都是这样过，我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忍不住问道：“纯风姐姐，琼轩到底有什么事要这么一大早把我叫去？”“大概是为了少爷的生辰吧。”纯风到底是琼轩身边的人，跟青芜那个野性子的丫头全然不一样，且不提说话得体，光是笑容就让人心生好感。“年年都过的生辰有什么好商量的。”我打了个哈欠。“今年可不一样了。”纯风朝我微微一笑，“少爷今年十五了，虽不是整生日，倒也跟那些零生日不一样呢。”
　　到了横笛居，琼轩正听秦伯说着些什么。我还不及开口，秦伯就上前与我见礼，拿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询问我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中途我趁着秦伯记录的时候偷偷打了个哈欠，一回头恰对上琼轩微笑的眼，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耐着性子听完了。
　　秦伯退了出去，纯风也被琼轩遣去备早饭了。琼轩拉我到他面前，轻轻抚摸我的头发：“鸿影已经十五了，时间过得真是快。”我用手比划一阵，发觉我的个子只到琼轩肩膀，不由泄气：“这一年我根本没长高。”琼轩微微一笑：“有什么不好，这样才可爱。”“可爱……”我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得讪讪地说，“青芜都快比我高了，被一个女孩子比下去，多丢脸。”琼轩轻轻拥住我，下巴在我头上轻轻蹭了蹭：“有什么不好呢，鸿影长高了我就不能这样抱你了。”
　　我脸上有些烫。自从上次逃走，琼轩对我越来越好，陪着我的时间比起以前几乎翻了一番，时不时会有些亲昵的举动。起初有些无措和羞涩，现在也渐渐习惯了，只是，每当琼轩温柔地拥住我的时候，我还是会不禁脸红。
　　脚步声渐渐近了，琼轩这才放开我。纯风在窗外顿了一顿，大约是在听屋内的声响，然后才进了门，为我们布菜。
　　琼轩吃的极少，吃了一点便放下筷子，拿了双干净筷子为我夹菜。我起先只顾埋头吃着，抬起头才发现面前已经堆得跟座山似的，不由倒吸了口凉气。而此时，罪魁祸首已然执了小刀为我削水果去了。
　　吃的太饱了，我懒懒地赖在椅上不想动弹。琼轩伸手在我鼻上刮了一下。纤长的手指上沾着的果汁尚未洗去，凉凉的，粘粘的，带着酸酸甜甜的香味，我忍不住舔了一下。琼轩先是一愣，旋即笑意更深。
　　他洗净了手，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锦盒。我怔怔地看着那只盒子：“给我的？”“这里还有旁人么？”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锦盒，心中惊喜而忐忑。自从青芜跟我说了琼轩为我的生辰花费的心思，我对这份礼物便是十分期待，却又存了一份畏惧。我屏息打开盒子，一支白玉簪子静静躺在丝绒之上。
　　我是不懂玉石的成色的，这支簪子通体白净如脂，色泽温润，一丝杂质也没用，又是琼轩送的，毫无疑问是上等材质。簪子的式样却是极简单的，不似庄内侍女们常用的那些花式繁杂，甚至有些不起眼。我正猜测着琼轩送我簪子的含义，他已将簪子拿了过去，伸手拉我坐下，亲自执了梳子为我梳头。
　　“嘶——”我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呼痛出声。“我知道它不好看。”琼轩忽然说，“可我不会弄那些繁复的花样。”我连头上的疼痛也忘了：这是……琼轩亲手做的？琼轩忽的停下动作，原来已经梳好了。我摸了摸簪子，尤带着琼轩手上的温暖。
　　
　　我捏着鼻子推开幼蝶的手：“我不要这个东西，能把人熏得背过去。”幼蝶放下手里的瓶子，又拿了个什么准备往我的洗澡水里倒。我立刻一手拎着腰间的布，另一只手按住浴桶的边缘往外跳。刚刚落地，脚下一滑，碰翻了那些瓶瓶罐罐，顿时满屋子香腻的脂粉气。
　　我掩住口鼻，抓了件外衫往身上一披。刚伸手去拉门，门“砰”的一声大开，我正好看到青芜放下脚的动作。我不禁怒视青芜：“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早知道她们神神叨叨的绝对没有好事。明明有温泉，也有我专用的浴池，她们却偏找出这个我有记忆以来从没碰过的浴桶，还把我骗到这个偏僻的小屋，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说的我头晕……怕是就是特意等我听的头晕了好胡乱答应她们的诡计。
　　青芜一手拽着我，朝屋里看了一眼：“幼蝶，换桶水来，撒掉的那些，再去向纯风姐姐要一份。”原本手足无措的幼蝶立刻露出笑容，迅速照着青芜的话去做了。“放开！”我打掉青芜的手，把衣服拉拉好，一屁股坐在躺椅上，“现在你该告诉我你到底打算干什么了吧？”地上那些或是粉或是膏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呛人的脂粉气，熏得我头晕。我捂住鼻子厌恶地指了指地上的瓶瓶罐罐：“那些是什么东西？”
　　“那些？”青芜在我对面坐下，“是我向纯风姐姐要来的，公子喜欢的香料。”“什么？”我跳起来，“琼轩喜欢这些东西？你开什么玩笑！”“公子的习惯是你清楚还是纯风姐姐清楚？”青芜白了我一眼，“这么多混杂在一起自然觉得味道重了，放在洗澡水里，泡完以后身上就能出现那种公子喜欢的味道。”我想想她说的似乎有道理，语气缓和了一些：“怎么今天突然拉着我泡这些……香料？”“少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青芜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眼黑全翻上去了，活似一个女鬼。“我应该知道什么？”我不解。
　　青芜反倒红了脸，我正怀疑自己眼花，青芜忽上前拉了我的手：“少爷，你是真喜欢公子是不是？”我脸上有点烫，但我还是点点头。青芜露出一贯的笑容：“这就没问题了，少爷，快进去吧。”
　　我扭头，不知何时幼蝶已经将水备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废话比我预料的多了一点……转折将出现在下一章【捂脸】




第 11 章

　　一出门，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也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找来的衣服，又轻又薄，看着说不出的怪异。我退回房间：“不行不行，我要换一件，太冷了。”青芜连忙拦着我：“公子喜欢这样。”“怎么又是琼轩喜欢？”我有些郁闷地扯了扯袖子，大半截手臂都露在外头，看着愈发觉得怪异。怎么我以前没发现琼轩有这样特别的喜好？
　　“纯……”我不及开口，就看到纯风和青芜迅速地退了出去，一瞬间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外已没了丝毫声响。我毫不怀疑，她们逃走时是连内力都用上了。
　　“鸿影。”
　　我吓了一跳：“琼轩，原来你在屋里……”琼轩并不说话，有些怪异地望着我，乌亮的眸子里满是惊诧。我虽然喜欢琼轩看着我，但被这样的目光盯得久了也是浑身不自在。我吞了吞口水，艰难地开口：“琼轩……”琼轩似是被我吓了一跳，迅速移开目光。我低下头看看自己，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啊，只是衣服怪异了点……等等……
　　“琼琼轩……这不是……你等等……我去换……”我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全身的血都涌到脸上去了。该死的青芜！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这是什么破衣服，在烛火下居然……居然成了半透明的！
　　我使劲拉扯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大概是从外面锁上了。”琼轩说，声音有些不自然。我悻悻地转回来：“那个……琼轩，你借件衣服给我……”“不。”琼轩忽而一笑，“这样很好。”“很好？”我有些难以置信。“坐到我身边来。”“哦。”我呆呆地坐过去。
　　淡淡的梅香若有若无地飘入我的鼻腔，我不由自主地朝琼轩挪了挪，好让香味更加清晰。琼轩忽而俯身在我耳畔嗅了嗅：“鸿影今日很香。”我的脸“刷”的红了，僵硬地直起身子：“不，不是我弄的……”“是青芜弄的吧。”温湿的气体在颈上拂动着，“那个古灵精怪的丫头。”
　　不知怎地，今天的皮肤似是特别的敏感，琼轩这样贴近着说话便让我有些口干舌燥。“我……我口渴……”我慌忙拿起杯子灌了一口。“咳咳……”我呛得满脸通红，“这不是……这是……”琼轩自我手上接去杯子，忽然凑过来。温软的舌在我口中一舐，旋即分开。我连咳嗽也忘了，脑中一片空白。我怔怔地看着琼轩，他有些邪异地舔了舔嘴唇：“我只是尝尝你喝了什么……此酒名落梅。”
　　今日的琼轩带了几分邪气，却比平时愈发美艳。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只觉一股热流自小腹而上，浑身燥热。唇上的酒香夹带着淡淡的梅香，刺激着我的嗅觉。琼轩轻轻晃了晃空了的酒杯：“该好好教训那个无法无天的丫头了，居然给主子下药。”“什么药？”我听到我的声音问，却又觉得虚幻得不真实。琼轩说了些什么，我却没有听到，只瞧见烛火下的薄唇愈发红艳，泛着蜜色。我只觉口中更是干涸，情不自禁地舔上去。
　　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消失了。我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然跳动。琼轩的呼吸带着他惯有的香气，萦绕在我的鼻尖。我有些惊慌地想要推开他，心底却又似乎存着渴望，伸出的手软软地垂下了，勾住了他的颈。
　　“琼轩……”我迷离地望着他，手指轻轻滑过他唇边被我咬出的红印。他的眼神也有些恍惚，皮肤泛着诱人的绯红。我总觉得他的脸上多了些什么，虽然还是那样的五官，却愈发美得不可画描。“鸿影，我今天才知道你这么喜欢咬人。”琼轩在我锁骨咬了一下，细微的痛楚让我轻哼一声，身体里却像是被牵起了更深的渴望。我紧紧搂住他的身子，自己的身体却愈发躁动不安。我想要更多，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在他的肩和颈上咬着，时轻时重，如脂的肌肤留下深深浅浅的牙印，让我更加烦躁。
　　“琼轩……”我像泥鳅一样不安地扭动，“很不舒服……好难受……”“是么……”琼轩又一次吻住我。这个吻比上一次更深，我的呼吸完全被他夺了去。肩上陡然一凉，薄衫不知何时滑落了，露出大片青芜精心调养的白嫩肌肤。细密的吻从唇边延伸到颈上，我仰起头大口地喘息着，胡乱地抓扯着他的衣服。
　　“影。”耳边传来低低地声音，唤着我的名字，冰凉的手指从我□的肌肤上滑过。“琼轩……琼轩……”我的身体里面像是有一团火叫嚣着，少许的冰冷并不能满足我。我整个身子挤进他怀里，抓过他的手靠在我滚烫的面颊上。他喘息着，心跳的很快，却没有了动作。我不满地含住他冰冷的手指，用力咬下去。他倒吸一口气，白皙的手指上渗出艳红的血迹。不知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上，我刚要俯身去看，身子陡然一轻，被打横抱起。
　　“把……把蜡烛灭了……”我瞥到镜中琼轩的侧脸，不知怎地突然记起这面镜中是正对着窗外的。琼轩不答，将我放在床上，又一个深吻。我扯下帐勾，抓着半垂的幔帐稍稍支起身子，正要用帐勾打灭烛火，忽然愣住了。
　　雕花镜中，那个躺在琼轩身下，衣衫半褪，长发如瀑的，不是秦雪鸿又是谁呢？我掀开幔帐，使劲眨眨眼睛，再次看去，镜中的秦雪鸿也掀着幔帐望着我，面无血色，满是惊恐。
　　“影……”失却了我的回应，琼轩似是有些不满。我却顾不得了，一把推开他跳到镜前。
　　我摸上自己的脸，镜中的秦雪鸿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我慢慢直起身子，那双失魂落魄的凤眼，哪里有秦雪鸿半分神韵。我只觉五雷轰顶般的绝望，手中铜镜轰然落地。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写激吻……做了很多功课，可惜写出来还是不很满意……对不起！！




第 12 章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生，梦中似有人在我耳边哭喊着我的名字，又似有极苦的汤药灌进我的嘴里。我一会儿梦到琼轩对着我笑，一会儿又梦到琼轩与秦雪鸿在花丛中拥吻。几番辗转，我终于撑开疲倦的眼睛，陡然涌入眼帘的光线刺得我几近失明。
　　我眯着眼睛，过了许久才习惯了这样的光亮。嗓子干的厉害，我想叫青芜倒水给我，张了几次嘴却发不出声响。我扶着床边慢慢坐起，只觉浑身无力，头晕的厉害。刚要站起，腿上一软，径直栽下去。
　　“少爷！”门外突然传来铜盆落地的声音，一双手扶住我倒下的身子。“少爷你要什么？”我张了张嘴，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嗓子。一杯水送到我手中。我刚刚接过，手上一软，茶盏差点落到地上，她眼疾手快地接着，送到我嘴边：“还是我拿着吧。”
　　不过是凉透了的茶水，滑过我喉咙的瞬间我却只觉得此生没有饮过这样醇美的甘泉。“我这是在哪儿？”茶水滋润过的嗓子终于能发声，只是沙哑得可怕，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横笛居。”这个声音也是沙哑的厉害。
　　我靠着床边坐了一会儿，这才认出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的人竟是青芜。往日神采飞扬的眸子高高肿起，眼中满是血丝，不施粉黛不说，衣服也宽宽松松很不称体。我正惊愕，她转身出去捡起门口那只铜盆，重新打了一盆水进来。她衣服的下摆湿漉漉的，大概是之前忙着赶来扶我被打翻的铜盆浇的。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幼蝶端着一只碗进来，瞧见我坐着，先是一愣，随即扑过来，差点把碗打翻。我瞧见幼蝶也瘦了一圈，站在我旁边只管抹眼泪。我看着她断断续续打了半天的手势，终于看出她想说的是“少爷你吓死我们了”。我刚想问个究竟，青芜把那只碗递到我面前。里面那汤药黑乎乎的，远远的就闻到一股苦涩，我皱着眉头试探着问：“可以不喝吗？”青芜眼睛又红了：“少爷你还想吓我们一回么？一昏过去就是七天，半条命被你吓没了。”
　　我怕她哭，连忙接过碗捏着鼻子吞下去，又喝了几杯蜜水，这才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什么？我昏了七天？”“可不是，今天都二十四了。”“哦。”我傻乎乎地应了一声，四处看了看。这间屋子是琼轩的。我不由问道：“我怎么不睡在自己的房间？琼轩哪儿去了？”青芜欲言又止，幼蝶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琼轩人呢？”青芜突然哭出来：“我还没问你发生了什么事呢！好好的生日突然晕过去了，一睡就是七天。公子也不声不响地走了，就留下我们几个管不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办的，拿着庄里的一堆补品药材熬了给你灌下去，没日没夜地守了七天。我们还没问你们到底怎么了呢，你倒先来问我们。”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堆话弄的有些头晕：“你说什么？琼轩走了？去哪儿了？把秦伯叫来我有话要问他。”“秦管家下山给你抓药去了。”青芜的嗓子因着刚才哭过沙哑得更厉害了，“公子走的那天不知跟秦管家交代了什么，秦管家当时就气病了，我们怎么问他都不说，下着那么大的雨，船又被公子带走了，一把年纪就那样带着几个人走着下山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只觉得头疼的厉害，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却又想不起来。 
　　我扶着头：“头好疼……我生日已经过了吗？怎么我都不记得了？”“啪！”白瓷碗碎在地上，半干的褐色药汁顺着碎裂的边缘缓缓流下，滴在纤尘不染的地面。我顾不得头疼：“快收拾干净，琼轩看到要生气的。”青芜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脸上完全失了血色：“少爷……少爷你……真的不记得十七晚上的事了？”我努力回想，脑海中却还是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怎么也连不起来。又一阵疼痛自脑海深处涌来，我摇摇头，不去想了。
　　“也好……也好……”青芜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她在颤抖，想问她原因，对上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我却只说了句：“我没事了，你们去休息吧。”青芜松了手，让幼蝶先去休息了。她自己去厨房把早已准备好的小米粥热了热，端到琼轩房里给我。在我再三要求下，她终于下去休息了。
　　喝完米粥，在躺椅上坐了会儿。昏迷这么些日子，浑身都酸软不堪，手脚也使不上力气。
　　我生日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打开窗子，外面的景色一如往昔，我却隐隐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青芜刚刚说……琼轩走了？我心中一痛，忙打开他的衣柜，衣衫仍是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我又打开妆台的抽屉，那只紫檀木小盒却不见了。琼轩爱玉簪，不论去哪里，那只盒子是不离身的。心里突然空空荡荡的。
　　象牙梳还在妆台上。这样白亮贵气的梳子，琼轩握在手中却只会更衬出他肤色胜雪，清丽脱俗。琼轩不喜他人看着他梳头，我曾偷偷在他房里放了一面铜镜，正对着窗外，站在园中那棵树上就能看到琼轩梳头的背影。琼轩后来察觉了，却也没叫人拿走。我酸涩一笑，紧紧握着那把梳子，朝我偷偷安放的铜镜看了一眼。出乎意料的，铜镜不见了。
　　铜镜……
　　耳边似乎听到“铛”的一声，恰似铜镜落地。我的心好像也就这样碎了开……
　　我陡然回神，心底的压抑却愈发清晰。
　　
　　夜里，我又做了梦。梦里我拿着一面铜镜，笑得凄惨。只是那镜中到底照出了什么，却怎么也无法看清。
　　醒来时，浑身的衣衫都湿透了。青芜坐在床边，满是担忧之色。见我醒了，也不见她有欣喜之色，只是一行眼泪兀然落下。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已别过脸擦去了，再看我时，脸上已带了笑：“夜里有些低烧，幸好秦管家带着药回来了，吃了一副退烧药，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呢，烧已经退干净了。到底是郎中开的方子，比我们胡乱折腾的有效的多。”
　　我只觉得这一发烧一出汗，四肢的乏力反而减轻不少。只是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黏在身上很是难受。青芜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端给我一碗米粥：“已经让幼蝶准备洗澡水去了，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热水了加了些什么，扑鼻就是一股药味。青芜直接把我推下去：“这些都是对身子好的，少爷若是不愿这样泡着，我只能让厨房煎成药让你喝下去了。”我闻言乖乖钻进水里，只露一个脑袋在水面上。
　　洗完澡出来，我只觉得浑身一轻，精神说不出的好。“秦伯呢？”我急着找他询问琼轩突然离去的原因。青芜瞪了我一眼：“秦管家路上受了风寒，到了山下就一阵高烧。烧刚退就急着回来了。现在病情又有些反复，正休息呢。”见我不语，青芜语气缓和了很多：“少爷你先养好身子，回头咱们一起找公子去……说不定公子也是给你买药去了呢？”我乖乖地不再言语了。
　　既然身子好了，也不好再赖在琼轩房里了，若是他回来瞧见必然是要生气的。我倒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只有昏迷这些天青芜她们拿来的几件衣服，幼蝶已经收拾好送回我房里了。
　　到底是夏天了，头发干的快。我坐在窗前等青芜来给我梳头，却迟迟不见她的影子。我又坐了一会儿。一阵风吹进来，刚刚洗净的头发轻飘飘地飞起来，弄的脖子和脸上又痒又闷热。我探出脑袋，还是不见青芜，索性自己走到妆台前，拿了琼轩的象牙梳梳头。
　　“少爷……快来帮我一把……”是青芜的声音。“来了。”我应了一声，头发却不知怎么搞的打了个结，把梳子挂住了。我稍稍用力扯了一下，疼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哎哟少爷……你快点……”“来了来了！”我索性一狠心，猛的一扯。梳子带着一小撮头发离开了我的脑袋，头皮疼的发麻，手肘也在拉扯的时候撞上了妆台，疼的厉害。
　　我忍着眼泪把狠狠把梳子丢在妆台上，一抬头却对上了一面镜子。
　　
　　“哎呦少爷，你怎么光嘴上应着不来帮忙啊。”青芜抱怨着。
　　我呆呆地望着镜子。原本罩着它的红绸大约是我扯梳子的时候碰掉了。我知道青芜进来了，我也知道她在抱怨，可我只是看着镜子，心神恍惚。
　　心底那些不明白的东西渐渐明朗了起来，刻意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尚不及喘息，便再一次血淋淋地浮出水面。
　　

作者有话要说：鸿影将要离开落梅山庄了，我最心爱的主角之一终于要出场了




第 13 章

　　我想起来了，我生日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我在梦里始终看不清的镜子里面，到底映出了怎样的画面。我曾经希望过自己能有一副配得上琼轩的面容，如今这个愿望轻易地实现了，我的心却痛得像是要撕裂开来。
　　“你是说，白鸿影从没见过自己的脸？”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秦雪鸿这句话的意思。
　　“我发誓，鸿影二字绝不是雪鸿的影子。”而琼轩，你到底是骗了我。
　　你甚至不愿向我解释一句，就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匆匆离去。
　　我闭上眼睛，却流不下半滴眼泪。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次酷刑，从气管疼到心里，像是有只手无情地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
　　“少爷……”青芜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衣袖。
　　“少爷，既然你下了决心要跟着公子，还计较自己的容貌干什么呢。”我忽然想起青芜曾这样对我说，不由惨然一笑：“你们都知道了……你们早就知道了……只有我是傻瓜……”“少爷……”青芜吓了一跳，连忙摸了摸我的额头，“少爷你怎么了？”
　　我仍看着镜子，看着那张几乎与秦雪鸿一模一样的脸，轻笑出声：“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样子，这个样子出乎意料地配得上琼轩，可是为什么……”我笑出了眼泪：“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镜子里的秦雪鸿也开始哭泣，整张脸皱在一起，要多丑有多丑。我用内力扯下镶在妆台里面的镜子，狠狠掼在地上。
　　铜镜与地面敲击出沉闷的轰鸣，却丝毫未损。我用力踩了几脚，铜镜凹进去一块，却还是没有损害。我用上内力，像疯了一样死命地踩踏那面铜镜。“少爷！”青芜一把抱住几近疯癫的我。我抓扯她的双臂，尖声叫着：“放开我！放开！”
　　颈上突然一麻，漫无边际的黑暗涌上来。我只听见青芜哭着说了句“对不起”，意识便昏昏睡去。
　　
　　挣开眼睛，入眼是我熟悉的水色幔帐。天已经全黑了，烛火微微晃动着，在墙上投下变形的影子。我想坐起来，四肢却动弹不得。上好的丝绸折成条形捆绑着我。丝毫不疼，甚至，那柔弱的触觉让我有种莫名的安心。我可以稍稍换个姿势，让自己舒服一点，只是无法坐起，无法挣开罢了。
　　窗户没关得严整。透过窗间的缝隙，我看到青芜趴在冰冷的石桌上，肩膀微微抽动着。我知道她在哭。
　　五年前，琼轩把年仅十岁的我带回落梅山庄。我当时浑身破破烂烂，散发着一股怪味。当时就是青芜带着我去洗澡的。她不过大我三岁，还是个小丫头，明明红着脸不敢看我□的身体，却又瞪大了一双眼睛盯着我：“左手往上！再往上一点！对，就那里！再抹一点香膏！”后来，她帮我换衣服，看到我手臂上的伤疤，一下子红了眼睛，跟兔子似的，一句话也没说，回去拿了药膏帮我涂。动作明明很轻，却一直紧张地问我疼不疼。我当时存心戏弄她，故意叫了一声疼，她脸色都白了，一边抹药一边轻轻吹着气，而我，竟在那样舒服的触觉下睡着了。后来呢？好像后来琼轩就把她送给我了，照顾我的起居，陪我读书、习武。
　　我们俩的关系真是奇怪啊，整天吵吵闹闹的，有次吵的严重了，秦伯不得已又送了个幼蝶过来服侍我。可我还是天天跟青芜在一起。我们总是莫名其妙地争吵掐架，然后莫名其妙地和好。
　　她是第一个看出我迷恋琼轩的人。当我的目光无法再从那个清雅脱尘的身影上移开的时候，她开始教我那些她从野书上看来的东西。“我不是那些狐狸精！”我记得我这样反驳过。“可公子是儒雅书生！”她这样理直气壮地说服我。直到这次，我十五岁的生日，她费尽心思让琼轩要我。
　　记忆中，我从未看到她哭过，即使是那次她从屋顶上掉下来，断了几根肋骨，她也只是咬着嘴唇一句话不说。而这几天，她似乎把积攒下的眼泪都流尽了。我看着院子那个脆弱不堪的身影，怎么也无法把她跟记忆中那个张扬跋扈的女子联系在一起。五年，她跟我名为主仆，可实际上，亲姐弟大概也不及我们亲密。
　　此刻的我，已经失去了琼轩，她就是我最珍爱的人。看到她独自在院中落泪，我却比知道琼轩离开的时候还要难过。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青芜迅速站起来抹掉眼泪，神色如常。
　　进来的是幼蝶，她端着几个小菜。青芜从她手上接过，又交代了几句什么，随后幼蝶折了回去，青芜独自推门进来。
　　“你醒了？”她对着我一笑，“饿了吗？”“有点。”我低声说。青芜愣了一些，脸上的笑容渐渐渗到眼泪深处：“我来喂你。”我喝了几口粥：“我想吃酥饼。”“什么酥饼？”“你以前做的那种豆沙馅儿的。”“你这几天只能吃些粥和汤。”青芜帮我擦了擦嘴角，“等你身子好一点了我帮你做。”我点点头。
　　青芜放下碗，坐在床边看着我出神，忽然问：“要不要我找本书念给你听？”我摇摇头：“你跟我说说话吧。”
　　青芜说了一些庄里下人的趣事，谁趁着别人爬到屋顶偷偷搬走梯子了，谁把糖罐和盐罐弄错了。我一件件听着，却笑不出来。她说了一阵，突然没了声音。我们就这样相顾无言着。
　　我犹豫了一阵，还是开口问她：“你……应该知道琼轩和秦雪鸿的事情吧？”青芜摇摇头：“我只比你早一年来，大多时候在外院呆着，学规矩，还有学武功。”落梅山庄是分东院和西院的，东院的楼阁大多闲置着，只有鸿飞楼和横笛居住着我和琼轩，像青芜纯风这样的贴身丫头还有秦伯也是随我们住在东院的。西院住着庄里的下人。庄里的人似乎习惯叫西院外院，把东院叫作内院。当年青芜若是刚刚到落梅山庄，肯定是进不了内院的。
　　“那……你见过秦雪鸿么？”青芜想了想：“似乎远远地见过两次，没什么印象了。公子和秦公子都极少露面，有些在内院伺候的人恐怕都见的不多。”我沉默片刻：“那么……前些时候你见到秦雪鸿的时候，认出来了么？”青芜也是一阵沉默，半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许久，她开口说：“我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他的脸……我那天从你房间离开以后就去找了纯风姐姐，她却交代我，说是一定不要在你面前提及你和秦公子相像。”
　　青芜抬眼望着我，神色复杂：“我当年论资历却是不该进内院的，但公子带你回来前，秦管家突然遣散了内院的下人……见过秦公子的人，大概全部赶了出去。”
　　我愣了半晌，摸上自己的脸：“倒是难为他花了这么多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进度让自己也很无语……我会加快进程的……




第 14 章

　　我原本便是气急攻心，好生休整了几日身子便复原如初。倒是秦伯，虽有一身武艺，到底是上了年纪，精心调养了好一阵子，终于渐近康复。
　　“来，少爷。秦管家，趁热吃。”青芜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一头青丝用布条粗略扎在脑后，袖子挽到手肘上面，身上隐隐有股厨房特有的油香。
　　秦伯到底身子没大好，天已经渐渐热起来了，还穿着一身夹衣。我先夹了一块给他，然后自己夹起一块咬了一口。“慢点儿……”青芜的话还没说完，滚烫的豆沙已经流进我嘴里，烫得舌头发麻。“每次吃都要烫到舌头。”青芜瞪着我，“以后还是不给你做了。”“别！”我在酥饼边上咬了一小口，让馅儿露出来，稍稍凉了一会儿，这才朝馅儿咬了过去。“我记着你教我的吃法呢。”我迅速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只是太长时间没吃到，一下子没想起来。”青芜一跺脚：“你就拐着弯子在秦管家面前说我偷懒吧！”
　　一盘酥饼有大半进了我的肚子。青芜端着盘子回厨房去了。
　　我盯着满院的牡丹出神。我似乎不是第一次进秦伯的小院，却第一次发现这里长着这样茂密的牡丹。
　　“秦伯也喜欢牡丹吗？”“只是雪鸿公子喜欢罢了。”秦伯并不看我。“秦伯是一早认识秦雪鸿的吧？”秦伯落寞一笑：“公子怕是没跟少爷提过，我是跟着雪鸿公子来落梅山庄的，后来留了下来。”“是么？”我随口应了一声。难怪秦伯见了秦雪鸿那样欣喜，那才是他原本的主子吧。
　　秦伯掩口咳嗽了一阵，微微眯起眼睛：“少爷今天过来，是想问公子的去向呢，还是想问公子和雪鸿公子的事情呢？”“要是两个都想问呢？”“前者，老奴也不知道，后者，老奴只知道一半。”“啊？”见我诧异，秦伯黯然一笑：“这有什么稀奇，老奴虽然知道公子此行的目的，却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当年公子与雪鸿公子的事情天下皆知，而个中细节，也只有两位公子自己知晓了。虽然老奴是与两位公子最亲近的，却也不过是个旁观的奴才罢了。”秦伯呷了一口茶，望向我：“少爷可否知道，公子在江湖上被称作第一美人？”我点点头：“青芜告诉过我。”
　　秦伯闭上眼睛，靠在躺椅上，像是睡着了。然而过了片刻，他又睁开眼睛，望向院中茂密的牡丹，缓缓开口：“九年前，京城有一个少年成名的画师。那一年，江湖上忽然有了一个人尽皆知的人物，年方十四，却被赞为第一美人。少年画师一心想看看那个冠绝天下的美人是什么模样，就在那年冬天，带着贴身侍奉的一个老者溜出家门，寻到了落梅山庄。”秦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刚要开口，他却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的落梅山庄不似今日。尚在半山腰便能闻到淡淡梅香。等到半夜从后院摸进来的时候，画师惊住了。几十亩地都栽着梅花，正是花开的季节，一眼望去就像一片花海。凉风吹过，花瓣纷扬而下，恰如漫天花雨。年少的画师忘了来落梅山庄的初衷，当场拿出画笔，要将这人间难见的美景画下来。画到一半，画师身边的老者察觉有人靠近。虽然不曾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样一声不吭地进了人家的后院到底算不得光明磊落。但画师似是铁了心，不管老者怎样说劝，坚持要将画画完。那人的脚步愈发近了，老者暗自做好准备，只要那人一发难，自己就能立刻抱着画师离开。”秦伯眼中浮起异样的神采：“然而，谁也没料到，梅林之中居然出现了一个孩子。一身白裘胜雪，怔怔地望着面前的陌生人，连梅瓣落在眉心都未察觉。画师和老者都看呆了。许久，画师骤然回神，在纸上勾勒几笔，画下了那宛如仙子的孩子。”
　　秦伯咳了几声，渐渐从记忆中清醒过来：“少爷也大概听出来了罢……那少年画师，就是雪鸿公子，而老奴，就是他身边的老者。至于那美貌少年……便是第一美人落梅公子了。”
　　“雪鸿公子就这样留在了落梅山庄。”秦伯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用手轻轻摩着壁上的青花，“这就是江湖上广为流传的那个故事的开端。少年画师与天下第一美人，梅海相逢，一眼定情。”我“啊”了一声，却不知说些什么，心中沉郁，连我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秦伯也不看我，再次开口：“如若问江湖人，大概还会告诉你那些。天下第一美人就这样迷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画师，更是在来年春天，伐了落梅山庄那几十亩梅树，改种了牡丹。只为那少年画师爱牡丹成痴。”
　　我绞着手指，痛楚在心里翻滚着，似要咆哮而出。秦伯却轻声一笑：“那些人知道什么呢……若不是伐了那些梅树，雪鸿公子大约不至于赌气离开……”“啊？”我却不解，“琼轩为他伐了梅树改种牡丹，他反倒生气走了？”秦伯看着我，无奈道：“少爷，你到底是年幼……这其中的种种，我却也说不清楚。”
　　秦伯又说了些话。我只隐约知道了琼轩与秦雪鸿在一起三年，却并不和睦。几次激烈的争吵之后，盛怒的秦雪鸿离开落梅山庄，最终却又被琼轩带了回来，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然而，过不了多久，他们又会爆发大的争吵。争吵的原因秦伯没有多说，又或许他也不知道。直到秦雪鸿来落梅山庄的第三年……那几天甚至是难得和睦的，却在一个清晨，骤然发现秦雪鸿不告而别。不似以往的赌气，因为这次，琼轩再没能找到他。之后的半月，庄里的人都过得胆战心惊。琼轩更是将内院见过秦雪鸿的人都赶了出去。随后，琼轩自己也离开了落梅山庄。
　　他走的时候说是三个月以后回来，可刚过了半个月，琼轩就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脏兮兮的孩子。他给那个孩子起名叫白鸿影，吩咐下人叫他少爷。而那个孩子虽然五官稚嫩，秦伯却还是一眼看出，他与十岁的秦雪鸿简直一模一样……
　　再往后的一切，我却是全部知道了。
　　说了大半天的话，日头已经西去了。秦伯精神有些不济。走到院门外，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秦伯，牡丹公子是谁？”“是公子为雪鸿公子起的。”“为什么？”“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作者有话要说：回忆往事，粗略地交代一下琼轩和雪鸿的关系，详细的还是留给当事人自己跟鸿影说吧……下章，鸿影离开落梅山庄




第 15 章

　　“青芜……我渴……”我迷迷糊糊地说。身子忽被托起，嘴唇碰到什么冰凉的东西。“少爷，张嘴。”我费力挣开眼睛，看清面前的人是纯风。
　　喝了几口水，我又复躺下，纯风帮我掖好被角。“青芜呢？”“在厨房熬药呢。”纯风在床边坐下，掐灭了凝神香，“少爷先别睡了，看看时辰药大概差不多煎好了。”凝神香一灭，昏昏欲睡的感觉顿时消散了开去。我不由瞪了纯风一眼：“还不是你点了这个什么香害我一直睡的。”纯风微微一笑：“少爷不肯休息，纯风只能这样做了。等少爷身子好了，纯风任少爷责罚。”我悻悻道：“你明知道我吃软不吃硬……”
　　“少爷醒了？”还没见人，声音就传了进来。青芜一手推门，一手拿着一只碗：“正好，趁热喝了。”我看着那晚苦汤直皱眉头，最后在青芜的威逼之下无奈地喝了。
　　青芜把空碗放在桌上，挨着桌边坐下：“纯风姐姐，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从山脚到这儿……大约二十里路吧。”“才二十里？”我忍不住叫出声。青芜瞪我一眼：“还不是少爷你一下山就病倒了。”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去：“又不是我想病的……”
　　“还是让少爷早些歇息吧。”纯风拉着青芜出去，“再休息一晚上大概就可以动身了。”
　　
　　“好热！”我掀开面纱一阵猛扇，“迟早焐出一脸痱子……”
　　“啪！”手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不等我发作，青芜迅速把我的面纱整理好：“在外面小心着点，别叫人看见了。”“看见就看见。我一个男人还怕人看？”我不服气地反驳，“倒是你们两个……不对，主要是纯风姐姐，长得这么漂亮，小心让恶霸缠上。”“你！”青芜又扬起手。“你敢打我！”我把脸凑过去，“反了你！”“你们两个……”纯风见怪不怪，“就到前面那家客栈吃点东西好了。”
　　青芜被纯风扯进客栈。我跟了进去。突然感觉背后似乎有人盯着我，我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再转回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消失了。我晃了晃头，身体不好连感觉都变差了。
　　
　　纯风她们点了四菜一汤，扒了两口八宝饭，纯风问我：“少爷十岁以前的事真的全不记得了么？”我摇摇头：“要是能想起来还要这么费劲干什么？”
　　青芜咬着筷子看着我：“这倒也奇了，生个儿子也不会养到十岁才丢掉，要是只是走散了，哪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呢？”“我问了秦伯，他也说不出琼轩是在哪儿捡到我的，只是估计着是这个地方。”我又望了望对面废弃的小巷，“下午再找人问问好了。”青芜叹口气：“要是公子在就好了，也好问问到底有没有信物什么的。”我扒饭的动作一滞，然后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吃。纯风瞪了青芜一眼，她们都不说话了，只顾埋头吃饭。
　　要是琼轩在……我的眼睛又酸了起来。要是琼轩在……我还要查自己的身世干什么……
　　
　　一个下午我都打不起精神，大约是身子还没完全康复又受了点暑气，愈发地昏沉起来。青芜和纯风沿着那条巷子四处问了好些人，却没有谁对五年前一个弃儿有什么印象了。
　　傍晚时分我先行回了客栈，青芜和纯风回来吃了点东西，又折回去查线索了。没人看着我，我偷偷没喝那碗药，全从后窗倒下去了。洗了个热水澡，昏昏睡去了。
　　
　　迷糊之中，我似乎听到什么声响。睁开眼睛，已经是半夜了，有个人影朝我走过来。我刚想问青芜怎么不电灯，忽然发现这人虎背熊腰，分明是个男人。
　　小偷？强盗？采花贼？我脑子里全是这些词，心怦怦直跳。暗自摸到床头那些暗器迷药之类，只等他靠近就全部招呼上去。
　　那人脚步很慢很轻，蹑手蹑脚的样子让我差点笑出声。客栈用的这种幔帐是方便客人从里面向外看的，从外面向里看反倒不很清晰。到了床边，他把耳朵凑近了幔帐。我连忙放缓了呼吸，还打了个小呼噜。那人似乎放下心来，掀了幔帐就俯下身。我绷紧的身子一弹而起，一把迷药撒上去，又一个手刀砸在他颈上。
　　“你怎么还醒着？”
　　“你怎么还醒着？”
　　我跟他同时发问。
　　我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刚刚使用的药瓶，差点羞愧而死：“啊，搞错了！这不是迷药！”那人顿时紧张起来：“那你撒了些什么？”“你放心，不是毒药。不过让你行动迟缓一些罢了。”我拔出腰间小刀，阴森森地笑道，“不过大哥，你三更半夜到我房里来干什么？”“你不是喝了药么？怎么没睡死？”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反倒问了我一个。我嘿嘿一笑：“本少爷机警呗。”
　　“说，你偷偷摸摸到我房间里到底是要干什么？”我踢了他一脚。我明明没用力气，但他却死命地盯着我。“你盯着我干什么，再看小爷把你眼睛挖出来。”我晃了晃手里的小刀。他没说话，仍是看着我。我突然察觉不对，他的目光似乎是盯着我的背后……
　　风声袭来，我来不及避开。只感觉脑后一痛，漫无边际的暗黑涌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亲爱的美人下章终于出场了……我很羞愧地宣布本故事终于步入主题正轨了




第 16 章

　　头好疼……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个什么东西，后脑顿时疼得我眼泪直流。手脚都被捆住了，不同于以前琼轩的惩戒用的那种宽布条，粗麻绳就这样毫无怜惜地紧紧缚着，有些一动就疼的地方，大概是被磨破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环顾四周。简陋的木桌，瘸了一条腿的长凳，剩下的就是我身下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了。木桌上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不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油，一股臊腥味，熏的我直反胃。我吐掉嘴里脏兮兮臭烘烘的抹布，吐了半天唾沫，这才觉得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对了……昨晚……我在房间被人打晕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贴身的亵衣，连鞋子都没有。那些迷药暗器之类的没一个在身上。我暗暗叫苦，没有那些东西我该怎么逃出去呢？也不知道这些人抓我来干什么，我已经听了纯风和青芜的告诫，一路将钱财藏的好好的，怎么还是劫财劫到我头上了？
　　我蹭着墙慢慢坐起来，耳朵扯得一疼，原是耳坠子在帐子上钩了一下。对了！我还有耳坠子！只要捏破上面的珍珠，里面的药粉足够放倒三十个人。我正高兴着，突然又泄了气。被这么捆着，连摸到耳坠都别想，更别提下药了。
　　“你下手也忒重了点，那小子细皮嫩肉的，到现在还没醒。”外面有声音传进来，是昨晚摸进我房间的那个人。看来我是被他的同伙打晕了。只听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说道：“人又没死，你烦什么。”
　　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差点散了架。先进来那人看见我坐着，先是一愣，随即对后一人说道：“你叫嚷什么，这不是醒了？”我一下子听出来这是打晕我的那人，不由怒从心起，狠狠瞪了他一眼。“醒了？”另一人匆匆进来。看样子他刚刚是在门外解手，裤子还没系好。
　　脏手钳住我的下巴，盯着我的脸细细看了一阵，嘴里啧啧出声：“这小子长得倒真不赖，比娘们儿还漂亮。”粗糙的大手在我颊上摸了一把，满口的酒臭味熏的我一阵干呕。
　　原来还想要点吃的，这样一来也没了胃口，索性直接问：“你们抓我来干什么？”“这里是海棠苑，你说我们抓你来干什么？”那人嗤笑了一阵，晃晃悠悠地把裤子束好。“海棠苑？”我没听过这个地方，“你们要多少钱直接说就是了。”“多少钱？”那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当我们抓你来是为了钱？”“不是为钱是为什么？我又不是女人，难不成还能卖进青楼？”那人哈哈大笑，又在我脸上摸了一把：“老张你听听，他竟然以为青楼只有女人……笑死我了……小子我告诉你，咱们这海棠苑就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咱们这楼里可没有一个姑娘。”“没有姑娘？那还叫什么青楼？”我尽力侧开脸，离那只脏手远一点。“行了，别跟他废话。”一直沉默的那人突然开了口，“你以后就是海棠苑的小倌，你既然醒了，明天开始就会有人来调教你。”“调教什么？”我问，那人没有回答，反而是跟那个酒鬼说：“把绳子解开，再捆下去手脚就该废了。”那酒鬼应了一声，俯身解开缚着我的麻绳。
　　手上的先解开了，我揉着泛乌的手腕瞪了他们一眼。那沉默少言的男子突然上前，捏着我的下巴就塞了个什么到我嘴里。我吐了两口，那药入口即化，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满嘴的酸涩气。“你干什么！”“不过是让你没法子逃跑的药。”那男子扫了我一眼，“你多少也有点功夫。”我试着运转真气，却发现体内的真气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全身乏力。
　　“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抓我？”“你昨儿在街上一衔面纱，咱们老爹立刻瞧上了你这张脸，连夜催了我们去抓了人。你就怪你爹娘把你生的这么漂亮吧。”那死酒鬼在我腿上捣鼓了半天，“这破绳子怎么解不开了……”说着，他用力一扯。绳子是解开了，我腿上却被蹭掉一块皮，疼得我眼泪直打转，一脚踢上去：“你个混蛋，痛死我了。”
　　这一脚绵软无力，那混蛋酒鬼毫不费力就抓住了我的脚。“快放开！”我挣了一下。那酒鬼突然转过去跟那个男人说：“反正是要被调教的，咱们不如……免得便宜了老刘他们几个。”我没听懂他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那双污浊的眼睛做贼般扫来扫去，知道必然不是什么好事。那寡言的男人看了我一眼，闷声说：“你还是注意着点。你也该知道这个样貌的小倌开苞是什么价，被老爹知道了你还要不要命了。”那酒鬼悻悻松了手，一跺脚直接出了门。
　　那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丢来两个馒头，也跟着那人出去了。
　　那两个馒头又冷又硬，我咬了一口，实在咽不下，赌气丢到墙角饿着肚子睡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胃突然疼了起来。我知道是饿的，却实在不想吃那馒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咚——”门外似乎有人踢到了什么东西。我刚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酒鬼偷偷摸摸推门进来。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正好对上我的眼睛，嘿嘿一笑：“原来你醒着……省的爷不尽兴了。”我坐起来：“你干什么？”他也不回答，一双污浊的眼睛在我身上不停扫来扫去，看到我一阵恶寒。他在腰里摸了一阵，掏出一个纸包，扑过来倒进了我嘴里。我呛得一阵咳嗽，开口就骂人，却发现只是徒劳地发出“啊啊”的声音，说不出一句话。是哑粉。我也尝出味道了。
　　那人见哑粉起作用了，立刻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我再单纯，也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我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空荡荡的，我这才想起暗器和药瓶都不在了。我跳下床，腿上却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那人见我要跑，也顾不得其他了，抓着我扔到床上，几下撕掉了自己的衣服。我重重地撞在床板上，脊柱生疼，刚要挣扎着坐起，一个沉重的身子压了上来。
　　我只管朝他踢打，失去内力又大病初愈，这点分量砸在他皮肉上完全造不成伤害。肥厚的唇带着酒气在我脸上乱啃，一双手在我身上乱摸。我抬膝撞他的下身，却撞偏了。他只闷哼了一声，将我的腿压下去，扯掉我的衣服。
　　“野气……大爷我喜欢……”他断断续续地说，口水流了我一脸。我一边干呕一边流眼泪，双手徒劳地乱抓。他身上留下许多指甲划出的血痕，□却有增无减。他摸到我的腿，将它抬高。
　　我突然想到生日那天琼轩的亲吻，还有他温柔的抚摸。此刻，一个陌生的恶心的男人即将进入我的身体，我心中想的却是琼轩那双漂亮的浓黑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张大点儿……张开……”那个男人又在拉扯我的腿，“妈的太紧了……”我停下所有徒劳的动作，暗暗将舌头伸到齿间。
　　我差点忘了，我现在没办法伤你，我却能够杀死自己。我朝那个满脸红光的男人笑了笑。我是属于琼轩的，你别想得到我。
　　“啪——”
　　清脆的响声打断了男人的□。身上的压迫骤然消失。
　　我茫然地睁开眼睛，那个男人晕死在床边，背上一道乌红的鞭痕。我挣扎着坐起，忽然愣住了。
　　桌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漂亮少年，左手托腮，右手拿着一条精巧的小皮鞭，鞭上的倒刺尚挂着几丝血肉。
　　他跳下桌子朝我走来，脚踝上的铃铛叮叮作响。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阵，随手扯下华丽的外袍丢给我，轻轻跳到床上，把昏死的男人踢下去，扬手又抽了他一鞭子。几滴血溅到他手上，他邪气地一笑，将手抬到唇边，轻轻一舔。粉色的小舌犹在唇边停留了一会儿，最后意犹未尽地回到口中。
　　他忽而俯身，吻在我唇上，灵巧的舌在我口中一过，双唇便离开了我的。我慢慢回过神：“你！”话一出口，我发觉自己竟能说话了，连四肢的酸乏也褪去不少。
　　“我什么？”他抬手轻轻擦拭着自己的红唇，眼中说不出的娇媚，“你嘴上真脏。”

作者有话要说：我最爱的孩子，妈终于能把你拖出来见人了




第 17 章

　　“快一点儿……啊……对，就这样……”
　　屏风的背面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
　　我光是听着就觉得尴尬万分，不禁斜眼偷偷看了看身旁的人。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就是这个海棠苑的“老爹”，穿的倒是素净，可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到他的眉眼都上了淡淡的妆。走起路来腰身不自觉地轻轻扭着，一股俗媚气，一看就知道是个上了年纪的小倌。此刻，老爹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两滴水从茶壶嘴里滴出来。我张了张嘴，最终把叫艳桃添茶水的念头咽了下去。海棠春不过进去了半个时辰，我已经不知不觉喝了两壶茶了。屏风那边的呻吟终于停止了。我听到一阵细碎的铃铛声，知道海棠春在穿衣服了，不由舒了口气。那个老爹的背绷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盯着屏风那边的人影。
　　艳桃把那个什么陶公子送出去了。海棠春伸着懒腰走过来。长发随意地垂在肩头，衣衫半褪，松松挂在手背上，好像随时会掉下来。他赤着双脚走在柔软奢华的波斯地毯上，白嫩纤细的小腿露在外面，脚踝上的铃铛叮叮作响。
　　他随手将一锭金子丢给老爹，咬唇一笑：“这地毯有什么好看的，脸都快埋进去了。”我尴尬地抬起头，恰好对着他□的颈上点点红痕，脸刷的一下红了，眼睛不知道放到哪里才好。“我都没脸红，你脸红什么？”海棠春不紧不慢地拉好衣服，坐到老爹腿上。老爹原本就笔直的背僵得更直了。海棠春也不管老爹的脸色多难看，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垂上舔了舔：“老爹，我可瞧上这孩子了，让给我好不好？”老爹脸上还是半点表情都没有，耳垂却红得要滴出血了：“春儿你开了口，还由得我答应不答应么？”“瞧老爹您这话说的……”海棠春笑盈盈地在他嘴角印了一吻，“要是让别人听到了，指不定怎么想我呢。”
　　他说得又嗲又媚，听的我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个老爹仍是一副棺材脸，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既然春儿喜欢这个孩子，就留着伺候春儿好了。”说罢，竟似逃命似地溜了出去。
　　我僵在椅子上，看着海棠春笑得前俯后仰，刚刚弄好的衣服又顺着肩膀滑下来，露出一大片雪般的肌肤和欢爱后的红痕。
　　艳桃掀帘进来，朝我瞪了一眼，又转向海棠春：“小少爷，洗澡水备好了。”海棠春跳过来搂住我的脖子：“我可走不动了，你抱我过去。”我想推开他，但好歹他从那个酒鬼手里救了我，只得抬起僵硬的手臂抱起他。海棠春看上去娇小妩媚，抱在手上也似乎没有分量。我把他轻轻放进浴桶。刚一沾水，他漂亮的眉毛忽然皱了一下，转瞬又消失了。若不是看到他脸色发白，我几乎怀疑是我的错觉了。
　　“你怎么了？”我问。他抬眸一笑，妩媚而妖异：“我还能怎么了，不过是那人没轻没重弄伤了我呗。”他说得坦荡，我脸上却像是着了火一样烧起来：“那个……我去找大夫……”“找什么大夫。”他嗤笑，“把我床头那个瓶子拿来。”
　　我拿着那只小瓷瓶，也闻不出是什么药，只得问他：“是这个吗？”“恩。”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忽而眼睛一转，又绽开一个极媚的笑：“我没力气动弹了，帮我上药好不好？”“哦。”我呆呆地应了一声，“伤在哪儿了？”海棠春又笑起来，抖得发上的水珠纷纷掉落。笑够了，他玩味地看着我：“我刚刚是跟人欢好，你说我还能伤在哪儿？”我心底恨不得把这个坏笑的人掐死：“这种事你还是自己来吧。”“这可不行，你刚刚可是答应了人家的。”他轻轻扯去身上湿漉漉的薄衫，就这么赤身裸体地站在我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强忍下把药瓶砸在他脑袋上的冲动：“我收回那句话！”
　　方才还不怀好意的笑脸忽然消失了，海棠春就这么突然哭了出来，抱着双腿蹲下，缩成小小的一团：“我知道……你也……也嫌我脏……”断断续续的抽泣扰得我心头一疼。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已经有些红肿，眼泪就像流不完似的。我暗暗叹口气，俯身扶他：“别哭了，我帮你上药。”“真的？”他抬起泪眼，似是不敢相信。“真的。”我朝浴桶里添了些热水，“再不起来我可要走了。”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的腿酸了……”我无奈地叹口气，俯身抱起他，反正衣服也是湿了，索性让他跪坐在我腿上。
　　鲜血混着浊液从他的腿间流下来。我捞起毛巾轻轻帮他擦拭着。他的身子轻轻一动，我以为弄疼了他，连忙缩了手：“疼吗？”他没说话，摇了摇头。擦干净了污迹，我把手指伸进那只瓷瓶。手指上附上一层淡黄色的药膏。海棠春趴在我腿上，乖得像只小狗。我深吸一口气，暗暗横下心，将手指探进他的花穴。
　　海棠春抱着我的手臂，身子随着我的手指的深入轻轻颤动着。手指在那紧致湿热的暗道轻轻搅动，尽量将药膏抹匀。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让我口干舌燥。海棠春乖巧地趴在我身上，说不出的惹人怜爱，抬起的腰身勾勒出一幅让人血管喷张的诱人画面。我不知怎的联想到方才屏风背后的娇媚呻吟，不由将手指探得更深。
　　“啊……”红润的唇边溢出轻微的呻吟，海棠春半娇半怨地望了我一眼。恰一滴水珠自他额角滑落，顺着他吹弹可破的面颊流下来。滑到唇边，他忽地伸出粉色的小舌轻轻一舔，将那晶莹的水珠带回口中。我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低头吻了下去。
　　他的舌无比灵巧，不管我怎样追逐，都让他轻巧地逃了过去。当我的追逐有些疲倦，他又折回来轻轻逗我一下，旋即再次逃逸。他在我唇上轻咬着，说不出的酥痒。一个吻结束，我几近窒息。海棠春半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白嫩的皮肤泛起诱人的绯色。红润的唇轻轻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反惹得我再次深吻。
　　“海棠春……”“叫……叫我……海棠……”“海棠……”
　　不知是谁打翻了金缕钩，红绡帐盈盈落下。海棠躺在那一团似锦繁花之中，双眸灵动，百转千回……
　　

作者有话要说：原谅我……我最喜欢海棠这个孩子……




第 18 章

　　薄被勾勒出海棠春娇小的身材。被上床上，那一片奢华的织锦，只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
　　我的个子在同龄的男人中就算比较小的了，他竟然比我还要瘦弱。此刻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细细看去却似乎只有十三四岁光景。我见过两位天下第一美人，海棠的容貌是比不上他二人的，可我又觉得，如若三人站在一起，海棠反会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我又一次将他不安分伸出的手塞回被子里。
　　我与他相识不过一日，却似乎有什么说不出的感觉。他在我最不堪的时候出现，妩媚妖艳如千年狐妖。他在屏风的另一边接客，娇喘连绵，风情万种。沐浴时潸然泪下，柔弱无依。而后我为他上药，媚眼如丝，倾城绝艳……变化万端，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我拿起他枕边的两个药瓶。一个是青瓷瓶，另一个是白瓷瓶。艳桃告诉我，两只瓶子里都是伤药，不同的是，青瓷瓶里的伤药是掺过东西的，只要皮肤沾上一点，就会起作用。我昨天拿的是青瓷瓶。海棠春是京城第一名妓，海棠苑的招牌，却极少有人知道他的身子受不住欢爱，每次接客之后都要休息半月。而昨日，继那陶公子之后，又与我一夜云雨。清晨就开始烧了起来，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艳桃瞪了我一眼，细心地将汤药喂了海棠喝下去。
　　
　　我刚用了晚饭进来，便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艳桃，我饿了。”我绕过屏风进去，海棠已经不安分地坐起来，衣服也没披一件。
　　“快穿上。”我拿了件衣服披在他身上。旧痕未去又添新痕，雪色肌肤上密密麻麻全是欢爱后的痕迹，宛如雪地绽放的红梅。我迅速移开了眼，望向别处，一时尴尬不知说什么好。
　　海棠慢悠悠地穿上衣服：“你不需要尴尬，对我来说□和吃饭睡觉没什么两样，你只是恰好在旁边罢了。”听到这话，我心里一轻，却又冒出些许怪异的难受。他瞥我一眼，似笑非笑：“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知道你是处子，可你又不是女人，难道还要我负责不成？”“谁要你负责！”我将饭菜端到他面前，“我不就是傻乎乎地中了你的药么，再说我也不亏，你好歹是京城第一名妓。”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也呆了一呆，连忙说：“我不是……”海棠神色如常：“是艳桃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跟你说的吧？他倒也没说错，我是故意的。”我正要开口骂，却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下，眼底似是含了泪。我满肚子的火气全消散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要你管？”他瞪我一眼，迅速别过头去。
　　不管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就算他是故意的我也没办法向他发火。我一直仰望着琼轩，又嫉恨着秦雪鸿，唯独在海棠面前，我会觉得这个强颜欢笑的孩子是需要我的。
　　
　　我就这样留在了海棠苑。
　　慢慢的，我知道了海棠是五年前到的花满楼，一支鞭舞倾尽京华。从此花满楼有了一个叫海棠春的头牌，连招牌都换成了海棠苑。普通的小倌从十八岁向后会渐渐褪去少年的青涩柔媚，慢慢被新人代替，唯独海棠这么多年身子竟一直未长，保持着十三四岁的模样，甚至柔韧更甚当初。他并未与老爹签下契约，分明是自由之身，却不肯离去。这么些年想买下他的王公贵族不计其数，他却宁愿委身青楼……
　　海棠坐在桌上玩着一条精致的小鞭子，两条腿不安分地晃来晃去，摇得铃铛响个不停。“你为什么不愿意离开海棠苑？”我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离开？”他轻轻挥了一下鞭子，打出一个漂亮的鞭花，“我又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这里吃的好住的好，我为什么要走？”“要买你的那些人，随便挑一个王公大臣，不也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海棠启唇一笑，一鞭子抽在我肩上。那精致的玩意儿本就没什么杀伤力，加上海棠的力道控制得十分好，只留下一道嫣红的鞭痕，酥酥痒痒的。海棠爬到我身上，双臂搂住我的脖子，俯身舔了舔那道鞭痕：“你难道没听说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湿润的红舌和温湿的气体拂在酥痒的鞭痕上，我的身体竟不自觉起了反应。
　　我刚要抱住海棠，他却在我鞭痕上轻吻一下，跳离我的身体。“海棠……”他舔唇一笑，眉眼弯弯如一尾狐狸：“偷得着不如偷不着。”
　　这尾狐狸笑得无比妖媚朝着屏风那边的浴桶走了过去，边走边将脱下的衣服丢在地上，白嫩的双足踏在精致的刺绣上，银铃叮叮作响。海棠忽转身朝我一笑：“不许偷看。”话音刚落，最后一件衣物滑下，他已转到屏风的背面。
　　天还未暗，屏风的那边却点了一盏灯。海棠站在浴桶中央，拿着小瓢舀着水从头上浇下。完美的身线投在屏风上，鲜藕般手臂时而高过屏风，分明是故意让我看见。
　　我气闷地喝着冷透了的茶，压着着体内升腾的欲望。
　　
　　沐浴后的海棠披着件半透明的袍子，拿着条毛巾胡乱地擦拭着那头乌黑顺滑的头发，似乎一点都不心疼。我终于看不得他那样蹂躏自己的头发，一把抢过毛巾：“我来帮你擦。”“好啊。”他坐到我腿上，任由我擦拭着。水珠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颈，我连忙稍稍扯开他的领子帮他擦去。
　　沐浴后的肌肤异常柔滑，泛着诱人的粉色。又一滴水顺着他的面颊流下，滑过稍稍突起的喉结。
　　“还帮不帮我擦了，水全流下来了。”海棠似娇似嗔，“快擦呀，我有什么好看的。”我尴尬地回过神，专心替他擦去水渍。
　　我跟琼轩相处了五年，我亦爱他至深，除了那次青芜下的春药，我从未对他有过欲望。现在却是奇怪，我跟海棠在一起，哪怕他只是给了我一个娇媚的眼神，我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起反应……
　　“你在想什么？”“没……没有……”我怎么又走神了？海棠转过身，在我唇角舔了一下，忽而一笑：“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像一个故人？”“故人？谁？”“还能是谁？”海棠抛来一个妩媚的眼神，“我的故人，自然是嫖客了。”“你又乱说话。”海棠唇角一扬：“我可没瞎说，这个嫖客就在你后面呢。”
　　我跳起来向后看去，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秦雪鸿半眯着眼睛地望向海棠：“你说谁是嫖客？”
　　

作者有话要说：雪鸿回来了……纠结开始了




第 19 章

　　这是什么状况？我晃了晃有些混乱的脑袋，低头认真吃自己的那份晚饭。
　　“你怎么吃得这么慢？一点都不着急么？”海棠放下筷子，不怀好意地向秦雪鸿笑道。秦雪鸿抬眼望了望他：“我有什么好急的。”海棠托腮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这么久没跟我见面了，难道一点都不心急？”秦雪鸿微微一笑：“我只是来找你叙旧的……你这样说话，倒不怕鸿影误会么？”海棠眼珠一转:“人家明白了……牡丹公子到底是读书人，说话都这么斯文。我还道嫖客和小倌有什么旧好叙的呢。”
　　这下不仅我，秦雪鸿的脸色也变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海棠摊手笑道：“我有哪句话不是好好说的呢？”秦雪鸿怔了怔，似乎也放弃了要海棠好好说话的念头，开口说道：“夫人让你回去。”
　　“谁是夫人？”我刚问出口，便看到海棠脸色一变。敛去了戏谑之色，像是被什么吓到似的，一张小脸变得透白。“你怎么了？”我扶住他，只觉得这个弱小的身子似乎随时会倒下去。秦雪鸿却带了一丝笑意：“怎么提到夫人你就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了？”“你闭嘴！”我原本就对秦雪鸿全无好感，此刻海棠变成这样，他竟然还冷嘲热讽，让我忍无可忍。秦雪鸿神色如旧：“白鸿影，你倒是维护他，怕是连琼轩也不记得了罢。”
　　我心下一梗。在海棠苑的这么些天，我竟真的没有想到琼轩，甚至都没想到向青芜纯风报一声平安。也不知道青芜和纯风急成什么样子了。
　　扶着的人忽而轻轻动了动。我望着海棠苍白的脸，终究收敛了心神。等海棠安定下来再去找她们吧，纯风稳重，青芜拳脚功夫又不弱，大概不会吃什么亏。
　　“我记不记得又与你何干？”我也不看他，抱着海棠进了里间。背后的目光刺得我难受，但我实在不想搭理他。
　　把海棠放在床上，抬眼就看到一面镜子。我一起身，海棠拉住了我的衣角：“别走……”我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温言道：“我不走，你先放开好不好。”海棠点点头，眼角还带着泪花。这些日子我虽然不像当初那样排斥，却也尽量不看自己的脸。我不喜欢这张脸，尽管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能与琼轩相配的美貌。
　　我拨转了镜子，坐回床头。海棠扑进我怀里，柔软的头发轻轻蹭着我的下巴。
　　“那个夫人是什么人？”海棠把脸埋在我衣服里，过了半天才低声说：“是我姨母。”我松了口气，“那你怕什么？既然是你姨母，再凶也不会真把你怎么了。”海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不知道……姨母就是紫蝎夫人……”
　　我是不知道紫蝎夫人这号人物，但那个“蝎”字听来就让人毛骨悚然，大概是个凶残成性的女人。联想到海棠怕成这幅样子，我也不禁暗自打了个冷战，嘴上却安慰着海棠：“你别怕，你们到底是亲人，她不会伤害你的。”
　　海棠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我不怕夫人罚我……我只怕……我只怕她不放我出来，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说到最后，海棠竟“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抱着海棠温言安慰了许久。他最后也哭累了，我哄他睡下，心里却五味陈杂。替他掖好了被角，独自下了阁楼。
　　
　　我带着心事离开了，所以没有看到，在我走出屋子之后，海棠睁开了那双魅惑的眸子，对着黑暗中妩媚一笑：“看戏看够了没有？”秦雪鸿靠在床头，似笑非笑：“你演戏的水平又见长了，谁不知道夫人最疼的就是你了。”“多一个人疼我有什么不好？”海棠把玩着自己的头发，“鸿影那两个丫头收拾好了？”“已经让琼轩领回去了。”秦雪鸿扬了扬眉毛，“我做事你还不放心么？”“我自然放心。”海棠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剩下的，就是带鸿影去见夫人了……”




第 20 章

　　我原以为紫蝎夫人的府邸会像故事里描述的那样，阴森恐怖，到处都是毒蛇机关之类的，可走了这么久，别说毒蛇，连只飞虫都没看到，反倒是不管看向哪里，都是一派典雅之风，似乎连一盆花的摆放都花了心思。唯一有些不正常的大概就是这股阴冷的风了。
　　我脱下披风系在海棠身上。一阵阴风吹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海棠忙塞了粒红彤彤的东西我嘴里。说来也是奇怪，那东西一下肚，便像是从胃里涌出一股暖流，全身都舒坦了不少。“小牡丹，接着。”海棠自己吃了一粒，又丢了一粒给秦雪鸿。秦雪鸿显然不喜欢“小牡丹”这个称呼，扬手接过丹药，却看都没看海棠一眼。
　　海棠拉住我的袖子，等秦雪鸿走远一点，忽然轻声问：“鸿影，如果……如果哪天你发觉我没有对你说实话，你会不会怪我？”我听他这话问得奇怪：“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我又没什么值得你骗的。”海棠一跺脚，嘟起嘴：“我不是说了如果嘛！我才不管，你回答我。”我最经不得他撒娇，在他腮上拧了一把：“你要是骗我……”“怎样？”他有些着急地问。我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我心甘情愿被你骗。”海棠别过脸：“说的好听。”我却分明地看到，笑意在他脸上漾了开。
　　那回廊曲曲折折，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沉默了一路的秦雪鸿忽然说：“过了前面的小桥，夫人就在亭子里面了。”海棠望向我：“跟我们一起去吗？”我实在不想见那个什么紫蝎夫人，心里又怕海棠有什么闪失，犹豫了一会儿，我艰难地开口：“我陪着你。”“还是你好。”海棠甜甜一笑，在我身上蹭了蹭。
　　
　　远远瞧去小桥流水，美不胜收。走近才发现，那池水却是碧色，一阵风吹过，水面竟是纹丝不动，颇有些邪气。
　　茂密的紫藤在几株青竹的牵引下绕出一只精巧别致的小亭子。湘妃榻上卧了一个女子，和秦雪鸿一样一身紫衣，身侧的侍女为她轻轻摇着蒲扇。
　　离亭中还有十几步，秦雪鸿和海棠便停住脚步。那侍女轻声说：“夫人，雪鸿公子和海棠公子到了。”“叫海棠过来。”紫蝎夫人开口，声音很好听，只是有些肃杀之气。海棠乖乖走上前去：“夫人，海棠回来了。”紫蝎夫人侧过脸，却偏被海棠的身子挡着了，瞧不清。“我吩咐的事情都做好了？”“是。”
　　又是一阵沉默，我只觉得压抑得难受。半晌，紫蝎夫人朝海棠伸出手：“躺了这么久还是有些乏力，你替我瞧瞧。”海棠为她诊完脉，说道：“海棠医术不精，没瞧出什么。”“我会的那点东西你可都学去了，你要是不精江湖上那些个什么神医都可以自我了断去了。”紫蝎夫人说得很是傲慢，也听不出喜怒，“罢了，你扶我起来罢。”
　　那什么紫蝎夫人倒似真的瘫软无力，整个身子倒全倚在海棠身上。她虽是女子，可海棠那样瘦弱，我差点忍不住上前推开她。
　　紫蝎夫人坐定，海棠侧开一步，退到她身侧。我这才看清，她面上居然蒙着面纱，可光凭着那双冷艳的眼睛，就能猜出一定是个美人。紫蝎夫人是海棠的姨母，算来起码也三十多岁了，却保养得极好，眼角额上一丝细纹都没有，和我猜测的那凶神恶煞的老婆子相差十万八千里。紫蝎夫人淡淡扫视一圈，最后目光定在我身上：“海棠，雪鸿身边的是谁？”“他叫白鸿影。”海棠忐忑不安地望了我一眼。“白鸿影？”紫蝎夫人盯着我，“过来让我瞧瞧。”
　　我慢腾腾地走过去，刚叫了声“夫人”，右腕便被她擒住。我挣了一下，那只手却似在我身上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我心底暗骂，刚才那弱不禁风的样子果然是装出来的。我正想着她要怎么折腾我，腕上忽然一松，那什么夫人收回自己的手，拿过榻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我看得火冒三丈，刚要发作，却见紫蝎夫人朝着秦雪鸿一笑：“你的眼力倒是不错。没找错人。”
　　“什么意思？”我不解。紫蝎夫人上上下下仔细看了我一阵，也不答我的话：“我倒还真没想到，你还能活到今天。”我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却移开眼睛，对着秦雪鸿一笑：“虽然是一样的脸，我到还是喜欢你一些。”“夫人谬赞。”秦雪鸿神色淡淡。紫蝎夫人也不计较他的态度，缓缓起身，围着我走了一圈，最后摇摇头：“若是当年的雪鸿像你这般，那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还是白琼轩一人稳稳当当地坐着。”“你这话什么意思？”紫蝎夫人嗤笑出声：“还能什么意思，你这通身的窝囊气，真是糟蹋了我给你的这张脸。”
　　这个什么紫蝎夫人一开始见了我就是一脸轻蔑，现在更是拿我与秦雪鸿作比，大大地讽刺了我一番，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你凭什么来说三道四？你以为我愿意长着一张跟他一样的脸？你……”
　　“啪——”
　　脸上挨了火辣辣的一下，直打得我眼冒金星。海棠慌忙上前扶着我：“夫人，鸿影年纪小不懂事，你就不用计较了。”我站稳了，看到海棠一个劲地朝我使眼色，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强行压下一肚子的火气。
　　海棠低声下气跟紫蝎夫人说：“夫人看着海棠的面子上，不要跟鸿影计较了好不好？”紫蝎夫人冷笑一声：“你看他那个样子，你倒是应该跟他说，别与我一般见识罢了。”我把海棠拉回怀里：“你别跟这个什么夫人求情。这么尖酸刻薄无理取闹，倒还真不愧对那个‘蝎’字。”海棠慌忙堵住我的嘴：“我求求你，千万别再说了。”
　　紫蝎夫人一把扯下面纱摔在我脸上：“你个不孝的东西！就是这么跟你娘说话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偏离了主题……终于拨乱反正了




第 21 章

　　我彻底愣住了，脑海里顿时转过千万种念头。最后，我摸上自己的脸，看看紫蝎夫人，又看看秦雪鸿，不禁问出声：“天下第一美人脸这么不稀罕么？怎么都长成这个样子？”只听到“噗嗤”一声，却是海棠忍俊不禁。
　　紫蝎夫人冷眼望着我：“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了你，现在不过说了两句，倒跟我顶起嘴来了。要是我真的打骂几下，还不各种手段通通招呼上了？”我刚刚生出的一点羞愧在她这句话之后也完全消散了。她也不看我，径自坐下：“你也不用叫我娘，想来这么些年你不在我身边，跟我也没什么情义。你就跟海棠他们一样叫我夫人好了。”
　　这个紫蝎夫人说起话来跟海棠一个德行，好好的一句话都能说得人火冒三丈，这个夫人的道行尤其深远。我迟疑了一会儿，想想自己终究是她生的，别别扭扭叫了声“夫人”。紫蝎夫人闭上眼睛：“罢了罢了，你叫得不情不愿，我也听得别扭。我身子也乏了，都下去罢。”
　　我巴不得离了这个怪异的娘，二话不说拉着海棠的手就沿原路折回去。待过了小桥，海棠急忙拉住我：“慢着点儿，你急着上哪儿去？”“你不是见到了这个什么紫蝎夫人了么？还不能离开？”海棠咬了咬嘴唇：“我就知道你恨我瞒着你了……”“我没有。”“我确实是听了夫人的吩咐要去找你的，可我也是见了秦雪鸿之后才知道你的身份的。”海棠红着眼睛拉着我的手，“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要是不把你带来，夫人还不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把你弄来见她……你虽然是夫人的儿子……你刚才看了夫人这个样子也该知道她的性子，她只是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而已，并不是特意想找回失散已久的儿子……”“我知道。”我不耐烦地打断海棠的话，“我真的不怪你，只是脑子里面有点乱，我需要找个地方清静一下。”
　　“我在夫人这儿有个院子……”海棠咬了咬嘴唇，“要是你愿意我带你去休息一会儿。”
　　
　　我怀疑自己真的是做梦了。
　　距离我离开落梅山庄到现在不过大半个月。我先是被海棠苑的人掳去，差点当了小倌，然后被海棠春所救，在认识他的第二天就跟他上了床。之后，我几乎忘却了之前五年的所有事情，一心与海棠黏在一起，直到秦雪鸿出现。然后秦雪鸿带着我和海棠来见了古里古怪的紫蝎夫人，她在冷嘲热讽之后告诉我，她是我的娘……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海棠心疼地揉着我被掐红的手臂：“你这又是在干什么？”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急急地别过脸去，像是怕我看见。我看着他的眼泪，心里却比自己哭还难过。我拦腰抱住他，前额轻轻抵在他背上：“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海棠慢慢转过身子，将我的头抱住心口：“不管怎样，你还有我。”
　　
　　晚饭是侍女送到房间来的。这一顿我和海棠都味同嚼蜡，只吃了几筷子就放下。 海棠担忧地看着我：“你多吃一点，身子要紧。”我挤出一个笑容：“还说我，你还不是吃的比我还少？”海棠定定地看着我，烛火在他眸中轻轻晃动。他忽然轻叹一口气：“你想问什么？”
　　有时候我真觉得海棠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他很聪明，永远看得出我在想什么，然后主动提及那些我难以启齿的事情。我对琼轩五年的感情都从未像现在我对海棠的这种依赖，我甚至觉得，如果海棠跟我说要我一辈子跟他在一起，不许再想琼轩，我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我也不清楚自己对海棠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只隐隐觉得，跟他在一起说不出的安心。
　　海棠见我迟迟不语，握紧了我的手：“不管你要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是我从未见过的无奈和担忧。我深吸一口气：“紫蝎夫人……她真的是我娘么？”海棠点点头：“夫人说是，那就肯定是了。夫人认人有她的一套法子。”“那么，你知不知道五年前她为什么把我丢掉？”海棠低下头，轻轻摩着我的手指：“要我说实话么？”我点点头。“你是……自己离开的。”海棠无奈一笑，“恐怕连你自己也无法相信，但你确实是自己离开的。”“那么……为什么我不记得十岁以前的事情？”海棠沉默了片刻，轻轻扑进我怀里：“真的要我说么？你会恨我的。”
　　我浑身一僵。当年我的出走，海棠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跟我的相遇，又到底是不是一次算计？海棠似乎察觉了我的僵硬，将我抱得更紧：“鸿影……不要恨我……”
　　他的声音轻轻颤抖着，说不出的惶恐。我握住他的手，逼他看着我：“我不恨你。你告诉我。”海棠挣开我的手：“你出走之前……我施针让你忘掉了一切。”我的心恍若被什么击中。“那么，你在海棠苑救下我，是不是也是算计好的？”我原本不想问这个的，但听了他的话我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
　　海棠陡然僵住，我的心口也是一窒。海棠甩开我的手，冷眼望着我：“对，你被人掳去是我算计的，被人□也是我算计的，我救你也是算计的，就连你跟我上床，全部都是我算计的。”
　　

作者有话要说：匆忙赶出一章，貌似比较废话……后面更文可能会慢一点，我尽量提高质量




第 22 章

　　半夜醒来，枕边空空荡荡的，摸上去已经凉透了。我伸手去拿床头的衣服，却摸了个空。我光着身子爬起来，打了个哈欠，慢悠悠晃出门。
　　海棠静静坐在院中的石桌上，纤长的腿从宽大的衣服间露出来，宛如象牙雕刻出的杰作。他微微仰起脸，双手交叠在胸口，说不出的虔诚静谧。
　　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喷嚏，这才回过神：“海棠？”“嘘——”海棠竖起食指放在唇前，“我看到流星了。”我不由失笑：“你还信这个？”“以前不信的。”海棠突然别过脸，声音也轻了下去，“可遇到你以后，我信了……”
　　“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海棠紧紧抱住我的脖子，“你……”话未出口便被我的吻堵住了。许久，我离开他的唇，奸诈地笑了笑：“外面冷，咱们回去睡觉。”
　　
　　“夫人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不耐烦地问。海棠到底哪里去了？这个夫人是不是特意挑了海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找我过去？
　　“少爷，请不要为难奴婢。”紫蝎夫人派来的丫头说道。“我可没为难你，明明是你在为难我吧？”那丫头不卑不亢：“奴婢只是奉夫人之命请少爷去见她一面，倒是少爷这般推三阻四，为难奴婢倒是小事，怠慢了您的生身母亲，就是大大的不孝了。”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暗道。我不动声色后退一步，暗暗调动起全身的真气：“我知道了，等海棠一回来我就去见你家夫人。”那丫头皱眉：“少爷，您这样搪塞，不要怪奴婢不客气了。”
　　她话音刚落，我轻轻一蹬地，身形便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江湖之上，轻功能胜过你的不出三个。我一直记着琼轩的话。可下一秒，真气的流转突然滞碍，我再支持不住身形，落回地上。那丫头拿出藏在袖中的熏香，掐灭。
　　“卑鄙！”我不禁骂道。那丫头轻轻巧巧提起我：“夫人料事如神，否则，凭奴婢的轻功，怕是这辈子都没法子把少爷带去见夫人。”
　　
　　那个丫头把我丢在紫蝎夫人面前的时候，我仍大骂着。紫蝎夫人挥挥手，那丫头自行退了出去。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紫蝎夫人淡淡开口，神色说不出的疲倦。我晃晃悠悠地直起身子：“你找我干什么？”“罢了。”紫蝎夫人丢了一粒药丸给我，“做母亲做到这份上，也算是我的报应。”“这又是什么？”我疑惑地望着她，“你又想下什么药？”“你要是愿意这么瘫软着尽管扔掉好了。”紫蝎夫人怒道，急咳了一阵。我瞧她似乎真的精神不济，将信将疑地将药咽了下去。
　　我试着运转一下真气，那股胶着之力似乎一下子消失了。“鸿影，你过来。”她躺回椅上，疲倦地闭上眼睛。我疑迟一下，慢慢走上前。
　　“把手伸出来。”她的手指搭在我腕上，冷如寒冰。她忽而轻笑出声：“真没想到你还活着……”我不禁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咳咳……”紫蝎夫人掩唇咳了一阵，“我再不喜欢你，你到底还是我的亲生儿子……没有，母亲真的愿意儿子真的死去的……”她的神色忽然变得柔和：“影儿……扶我坐起来……”
　　我依言扶她坐起。她将手搭在我丹田之处，缓缓渡进一股真气。“别怕，我不会害你。”她的神色依旧冰冷，语气却缓和不少。“你学的不是正派功夫吧？”我点点头：“以暗器和轻功为主。”“这是自然。”她收回手，“你的体质是我一手调养出来的，练不得正派功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忽然有些恼怒。“为什么？”她嗤笑，“那你以为，我忍辱偷生活到今天又是为什么？”
　　不等我提出疑问，她的手已抵在我后背上，雄浑的内力骤然涌入。那股内力刚刚触到我的丹田，背上突然一阵温湿，却是紫蝎夫人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也疲软地倒下。
　　“你怎么了？”我连忙扶起她。她怔怔地看着我，像是傻了一样。“夫人？”我试探着将内力输进她的体内。她骤然回神，一掌打在我脸上。这一掌似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我眼前陡然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你这个贱人……枉费我这么多年忍辱偷生……”紫蝎夫人突然露出绝望的神色，望着我的眼睛却是恨极入骨。“滚！”她又吐出一口鲜血，却再不看我，“给我滚出去！”
　　
　　“夫人，你这身功夫鸿影是无福消受了，不如给了侄儿好了。”海棠从藤架后走出，笑得妩媚而狠毒。
　　“就凭你？”紫蝎夫人脸色惨白，却仍是傲气。“姨母想说什么？侄儿这个肮脏的身子无法接受你那刁钻的内力么？”海棠笑得分外美艳，“倒也是啊，姨母为了让侄儿无法觊觎您的功力，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毁了侄儿的处子之身呢。”海棠俯身挑起紫蝎夫人的下巴：“可是夫人您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等回的儿子却也不是干干净净的处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没在关键时候卡住╮(╯_╰)╭第一天实习，好累，原本想好的情节写出来也不尽如人意




第 23 章

　　紫蝎夫人一把打开海棠春的手，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谁是你这个贱人的姨母？就算鸿影无法继承我的功力，你以为人尽可夫的你就可以了么？”海棠春笑得妖艳：“海棠的身子自然是再肮脏不过，可惜了您唯一的儿子却仍然对这个肮脏的身子眷恋不已呢。”紫蝎夫人的瞳孔骤然放大：“难道……是你？”海棠掩唇一笑：“还能是谁呢？我和鸿影的身子可都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除了您亲手调配的媚药，还有谁能让我们情动呢？”
　　紫蝎夫人死死拽住海棠的袖子，喃喃道：“可是你……怎么可能……这不可能……”海棠冷冷甩开她的手：“你也说了，你会的那点东西我已经全学到了。”紫蝎夫人绝望地松了手：“你当真这么恨我……连我最后的希望也要亲手斩断么？”海棠笑得妖媚无双：“凌紫，你当年逼死自己的亲生妹妹的时候，可没想过给她留一丝希望。”紫蝎夫人骤然睁大眼睛：“你……不……你怎么可能记得……”“我说过你会的那点东西我已经全部学到了。你自以为无解的毒我也研出了解药，何况只是让自己恢复记忆。”海棠微微一笑，“凌紫，你未免太过自信了。早在五年前，鸿影消失的那一天，你就该想到是谁做了手脚。”“你对鸿影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海棠笑得轻蔑，“我只不过把姨母你当年对我做过的事情都对你的儿子做了一遍……不对，我比你还要仁慈了许多，心疼弟弟体弱年幼，没找来几十个人让他轮番享受几遍。”
　　凌紫忽然笑出声：“可是你想过没有，事到如今，你可是再也没有可以拿来伤害我的东西了。”“谁说没有呢？”海棠舔了舔嘴唇，“夫人不妨猜一猜，我恨你入骨，为何偏偏留下鸿影，连碰都不让别人碰他呢？”凌紫茫然地望着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渐渐涌起深深的恐惧。“你不让我得到你这身功力，我却偏偏要得到。”海棠轻轻扯开衣襟，露出星星点点的吻痕，“你以为毁了我的处子之身我就再没资格了么？你的儿子可是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呢。”他慢条斯理地理好衣服：“凌紫，紫蝎夫人，你说，我还有没有可是拿来伤害你的东西呢？”话音未落，海棠纤瘦的手指已按在凌紫的头顶，鲜血顿时沿着五指涌出。
　　凌紫的脸上渐渐露出惨白，却丝毫没有挣脱的力气。“海棠……算你狠……”她艰难地说，喷出一口鲜血。“紫蝎夫人过奖了，海棠可比不上你的分毫。”海棠邪异一笑，俯身舔去她唇边残留的血迹。凌紫的嘴唇发乌，鲜血止不住地从口中喷涌出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海棠的手：“我……求你……放过……放过他……”
　　“你以为我会让你如愿么？”海棠冷笑，不顾凌紫彻骨的绝望，将她掼在地上，舔去指上的血迹，甩袖离去。
　　
　　“夫人……”我沿着原路折回，却瞧见这样一幅画面。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会有这么多的血，漫天铺地似乎都被染得通红。那个骄横无情的紫蝎夫人倒在地上，满头青丝凝在血泊之中，两行血泪仍旧缓缓流着。
　　“怎么会这样……”我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我想伸手按住她的伤口，可血从我颤栗的指缝流了出来，将我的手染成血红。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我俯下身去，却什么也没听见。我急忙扶她坐起来，让她靠在我身上。轻逸的紫衣被血染成暗黑色，轻轻一拧就流下一行血迹。
　　她睁大眼睛，却像是看不到我一样，颤巍巍伸出干枯的手指。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似乎笑了，轻轻抚摸着我的轮廓。可下一秒，她眼中又露出深沉的绝望，狠狠掐着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她闭上眼睛，缓缓松了手，面颊上已经干涸的血泪又一次涌下。她摸索到我的手心，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棠。
　　最后一笔刚写了一半，她突然停住了。我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她把这个字写完。我低下头，有水滴在她脸上，凝固的血化开，旋即再次凝固。我紧紧抱住她的尸体，从颤抖的牙齿间挤出那声微不可闻的“娘”。
　　
　　海棠……海棠你在哪儿……
　　我跌跌撞撞地在庄园中走着，怀里的尸体已经冰冷僵硬。我记得紫蝎夫人说过，海棠医术很好，把她会的那些东西全学会了。我不管她醒来是不是还会对我冷嘲热讽，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无缘无故给我凌厉的一掌。我现在只想她能够醒来。
　　庄园里空空荡荡的，我什么人都没有撞见。我的嗓子哑了，还是没有找到海棠的影子。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我跪倒在草地上，把她平放在地上。她睡熟了，眉心仍旧紧皱着。我想抚平她的眉头，触手却是阴冷的凉。
　　“娘……你还欠我很多疑问呢。”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脸，“你还欠我那么多，怎么可以这么死掉……娘……”

作者有话要说：我承认我迟迟不愿意写那个是因为我太爱海棠……




第 24 章

　　“鸿影。”
　　海棠静站在我身后，一头乌发随风飘散。他低垂着着眼睛看着我，似是带着怜悯。白色纱衣飘动着，像是撑住了我彻底倾垮的世界。
　　“海棠……”我扑进他怀里，泪如泉涌。“你还有我……鸿影，你还有我。”他说，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清冽的香气缓缓驱散渗入我灵魂深处的血腥。肮脏的血迹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衫，我惊恐地想要缩回手，他却将我抱得更紧：“鸿影，你还有我。”
　　许多年后，当我再次回想到此刻的一幕，我仍清晰地记得，那个妖媚无端的男子，曾那样坚定地对着满身血污的我说，你还有我。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我最深爱的再不是琼轩一人。又或许，就为着那一刻，不管后来海棠做过多少伤害我的事，我都没有办法真正去恨他……
　　
　　从昏睡中醒来时，我躺在一棵树下，身上披着海棠的衣服。海棠站在不远处的山丘之上，静静看向远方。
　　他目光的尽头，属于紫蝎夫人的府邸正燃着熊熊烈火，映红了天际。这几天对于我全然像是一场梦，梦醒后，剩下的只是残留着的茫然若失和心口一缕尖锐的疼痛。
　　我忍着全身的酸软，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没有月亮，稀稀落落有几颗星点缀着天空。我突然感觉，上天似乎总是在给予我希望之后，再残忍地收回一切。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一身白衣的海棠对于我是那样的陌生。衣衫飘动，似乎随时都会消散开去。“海棠……”我喃喃开口，泪水却再忍不住决堤而出。
　　紫色的人影缓缓靠近海棠，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肩头。海棠骤然回首，脸上的泪痕尚不及抹去。秦雪鸿深深望着他：“你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哭呢？”“我很高兴……”海棠露出一个茫然的笑容，“对，我很高兴……”“如果高兴，就不要流泪。”雪鸿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温柔地吻上他的前额。“我明明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海棠靠在他的肩头轻轻战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办法感到高兴……”
　　“你明明很聪明的，为什么现在反而这么傻呢？”雪鸿自上而下用手指梳理着海棠的长发，“因为你失去更重要的东西了。”“更重要的东西……”海棠突然睁大眼睛，泪水汹涌地流出，仿佛再没有尽头。他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支离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指缝间漏出：“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似曾相识的一幕映入眼帘，掀起一阵排山倒海的绝望。那个紫衣的男子，他曾在花丛中与琼轩拥吻，而此刻，他又在漫天火光之下抱紧了海棠。这一次，心痛比上一次更加尖锐。
　　紫蝎夫人其实没有说错，即便长着与他一样的脸，我也无法成为他。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和举手投足间的妖艳，不是我可以学来的。再相像的影子也终归是影子，有着相似的轮廓，却没有相同的神韵。
　　我缓缓将全身的重量移到背后的树干上。我想我是在嫉妒，也许还在悲哀着什么。武艺高强如雪鸿，在我这样愤怒而尖刻地注视下居然全未察觉我早已清醒。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在意我的存在。他与我的战役，他甚至不用参加就取得了完胜。我的意义，不过是在他不在的时候，作为一个寄托存在。琼轩看待我是这样，为什么海棠不可以也是这样？
　　我摸上自己的脸，恍然一笑。其实，看不清的人一直只有我。
　　
　　“少爷……”熟悉却生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有些难以置信，在我失去琼轩的时候守护着我的人，在我失去娘亲之后再次出现在我的身边。
　　“青芜……”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手臂上用力拧了一把。很疼。“少爷，你怎么了？”青芜扶住我，眼中满是焦虑。“我很好……”我反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会在这儿？”青芜却抿紧了唇，下意识地向我身后望去。
　　“姐姐，既然来了怎么不先跟我打声招呼呢？”海棠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后，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中说不出的凛冽。“海……海棠……”青芜突然握紧了我的手，“我只是来看看鸿影……”“啊，也是，姐姐心里一直只有鸿影一个弟弟啊。”海棠半靠在雪鸿身上，妖媚地望着我们。“为什么……姐姐……又是谁？”我艰难地把脑中的混乱组成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啊，鸿影，其实我一直忘了告诉你，我们还有一个姐姐呢。”海棠似笑非笑地望向青芜，“凌青芜，你说是不是呢？”
　　“凌青芜……”我茫然地看着青芜，“你是我的姐姐么？”海棠掩唇轻笑：“影儿，你可是猜错了呢。凌青芜，她是我的亲生姐姐呀。”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没那么多业务……终于在脑袋清醒的情况下完成一章……下章，大揭秘吧




第 25 章

　　我只想就此睡去，不再清醒。或许有一天我再次醒来，可以看到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当我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我知道除非我长眠地下，否则这种种将轮番在我梦里上演，直至我不堪忍受地死去。
　　她一身白衣，长发用白麻束着。纤长的手指抓起一把纸钱，随手丢进火盆里。没有悲痛，也没有仇恨，像死去的全然是一个陌生人。偶尔有纸钱飘到火盆外，她却是看也不看一眼，捡起，丢进火盆烧掉。
　　“鸿影少爷。”她抬眼看了看我，面无表情，更不用说尊重或是其他。“你是……”“我叫凌影。”她收回目光，“凌鸿影的凌，凌鸿影的影。”“凌影……”“是夫人给我起的。她说我长得很像你。”她淡淡道，“对于夫人来说，我是你的影子。”
　　我是秦雪鸿的影子，她是我的影子。谁比谁更悲哀？
　　我拿起桌上的铜镜，抹去镜面上厚厚的一层灰尘。全无血色的面颊，一双失魂落魄的眼睛，只有五官，即便在这样狼狈的时候，依旧与秦雪鸿一模一样。我再次望向凌影的侧脸。小巧的鼻子，微扬的眼角，说不出的英气美丽。但是，这张脸与我全无相似之处。
　　我看了看破旧的房间，不由问道：“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这是凌二夫人曾经的房间。”凌影把最后一扎纸钱丢进火盆，“是我把你带来的。”火苗骤然窜起来，几乎舔上她的额头。她的脸被火光映成亮黄色，愈发显得陌生。
　　最后一张纸钱也化成了灰烬。火焰渐渐暗了下去，最后完全消失。凌影看着我：“我看到你的时候很高兴，因为我们的脸完全不同。我再也不需要作为你的影子活下去了。”我黯然。她静静地看着尤带余温的灰烬：“夫人终于不再叫我影儿了，你知道么？”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久，她缓缓起身，为我盛了一碗清粥。自己拿了一个馒头在我对面坐下。直到我吃完了，她仍怔怔地发呆，馒头只缺了一小口，犹带着两枚小小的牙印。
　　夜色有些深了，我们都全无睡意。凌影将冷馒头丢在一边，索性泡了一壶热茶。“这是我随身带着的茶叶，夫人最爱喝的。”她说，“夫人说过这是你最爱的茉莉花茶。”我呷了一口，清雅浓郁的香气沁入口腔，缓缓扩散开来。“这明明是海棠香。”我不由说道。凌影抬眼看了看我：“我当然知道这是海棠香。”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方才她的眼中，似是闪过一丝愤恨与鄙夷。
　　茶气氤氲，白烛舔泪。满室海棠清香，熏得我有些恍惚。凌影忽然望向我：“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大约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心黑手辣的毒王。毒王脾气很是古怪，凶残成性，常常无缘无故灭人满门。有时毒王一时兴起，更是会在全城的水源下毒，惹得江湖人心惶惶。后来，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一个美貌少女渐渐在江湖上有了名望。毒王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毒药，她都能都一一化解，很快得了“医仙”的名号。
　　毒王依旧下毒杀人，医仙替上门求教的人化解毒性，几年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直到某一天，大家突然之间都知晓了一个秘密，心黑手辣的毒王原来是医仙的亲生姐姐。
　　那天，大批的武林人士涌入医仙居住的村落，大批珍贵的药材毁于一旦。而不会武功的医仙，被那些她救下的人劫持，前往毒王居住的山谷。在医仙化解最后一道毒瘴之后，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为首一人对毒王说：“你要是束手就擒，我就放过你的妹妹。”毒王冷眼望着医仙：“这就是你救的人？”医仙点头。毒王冷笑：“那这便是你自找的了。”医仙黯然道：“不错。”毒王就此甩袖离去。有人急忙叫道：“我们先杀了她，再去杀毒王！”听得此言，毒王忽然停住脚步，回眸一笑：“你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众人正不解毒王此话何意，却见医仙缓缓向毒王走了过去，而先前劫持医仙那人已七窍流血，死状极为恐怖。
　　那一天，进入毒王谷的人再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
　　直到后来，终有人得知，许多年前赫赫有名的邪君凌霄在隐退之后得了两个女儿，一为毒王凌紫，另一个就是医仙凌蓝。人人皆知当年邪君雷厉风行锱铢必较，如今更是深知毒王心黑手辣凶残成性，却从未有人得知，医仙凌蓝才是邪君那一身用毒功夫的嫡传弟子，毒王凌紫反倒是学了邪君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
　　从凌蓝进了毒王谷以后，再无人能解凌紫的毒。那一年，江湖上人人自危，死在凌紫手下的人不计其数。又有人结伴闯入毒王谷，试图杀死凌紫。没用了凌蓝解毒，刚刚闯进两道毒瘴，便死伤殆尽。可下一年，江湖上突然太平了。先是凌蓝离开了毒王谷不知所踪，而后毒王亦不再在江湖上行走，连下毒似乎都不愿去做了。太平虽来得古怪，却到底是来了。
　　毒王谷外的毒瘴渐渐散了去。偶尔有大胆的樵夫进去砍柴，竟都平安归来。渐渐地，开始有了凌紫已死的流言。直到几年之后，凌紫突然出现在白痕山庄，紫衣凛冽，怀抱一个婴孩。她凌风站在屋顶，冷言道：“夫君，你与凌蓝既是负我，我便要你们悔恨终身。”
　　原来，尚有一人从毒瘴之中活了下来。他不仅穿过了凌蓝亲手布下的七层毒瘴，更是让邪君的两个女儿都爱上了他。凌紫为他收敛的心性，不再出手伤人。可他却在与凌紫拜堂之后，与凌蓝私奔而去。当凌紫寻得他二人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之后的事情再没人知道了，只是那一夜，白痕山庄突然燃起漫天火焰。
　　那场火足足烧了三日。事后，人们在废墟中看到一对相拥的尸体，还有两个焦黑的婴孩。
　　后来，凌紫离开了毒王谷。再后来，江湖上出现一个自称紫蝎夫人的女人，她喜怒无常，有时所经之处尸横遍野，却也有时出手救人造福一方。偶有见过她的人说，她与当年的毒王一模一样，却也有人说，她明明是像医仙凌蓝。
　　之后几年，江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紫蝎夫人隐退，白痕山庄的遗迹上，也建起了一座落梅山庄。自此，那些血雨腥风的年岁，是彻底被抹去了痕迹。
　　而谁又能料到，当年遗留的恩怨，却在谁都看不到的阴暗面渐渐滋生，像野草一样疯长。有许多事情，不是想去遗忘就会真的彻底过去。曾经的肆意妄为，总是会有人来要回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我低估了自己说废话的能力……




第 26 章

　　我静静地听完凌影的故事。
　　火盆中突然响起“啵”的一声，窜起一支小火苗，却是凌影丢了几根树枝进去。
　　我将故事细细想了一遍，不由问道：“既然那场大火烧死了凌蓝的两个孩子，那么，海棠是谁？青芜又是谁？”凌影淡淡看我一眼：“谁知道呢。夫人讲给我的故事就是这样。里面的疑问，不是我能够解答的。”“那么……”我迟疑片刻，终于说出自己的疑惑，“你带我到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故事？”凌影四处望了一圈，答非所问：“这里不是你最喜欢的地方么？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么？”
　　凌影起身走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抚上落满灰尘的梳妆台：“这些都是你最喜欢的，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人动过……你还是想不起来么？”我的目光随着她扫遍整个房间，最后还是摇摇头：“我想不起来。”凌影忽然笑了一下：“我只听了半个故事，还以为今天可以听到另一半呢。到底是海棠少爷，医术可是比夫人还要厉害了不少。”
　　海棠……我心里突然一震。对……海棠……他抹去了我十岁以前所有的记忆，他指派他的姐姐青芜潜伏在我身边……他到底是不是凌蓝的孩子？如果是，他是怎样活下来的？又是怎样安然无恙在紫蝎夫人身边活了这么多年？如果他真的是凌蓝的孩子……那么，紫蝎夫人的死，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心跳得好快，好像马上就要从身体里面跳出来……我紧紧按住狂跳的心脏，跌跌撞撞跑出门外。海棠……我有好多话想问你……可是，我却害怕着你的答案……
　　凌影站在旧屋之中，冷眼看着鸿影踉跄着走远。火苗被突然涌入的寒气吹得一阵晃悠，照得她英气的脸上阴晴不定。她忽然按住心口不可自抑地大笑出声，直笑到泪流满面。
　　
　　“我说了多少遍了，海棠春不见客。”老爹不耐烦地推开我。
　　我茫然地站在海棠苑门外，不知何去何从。海棠……他不肯见我……我低下头，不让别人看到我的眼泪。海棠……你也不要我了……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无法抓住。
　　原来，我曾以为自己拥有过的一切，其实都未曾属于过我。
　　我突然横下心，发下发间的簪子塞给老爹：“我花钱逛青楼，你总该管不着了吧？”不等他回答，我已经冲进后院。
　　海棠的阁楼一如既往的安静。当我透过看到那帘垂下的红纱时，心底涌起一阵不安……海棠，他只有接客的时候……我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什么都不愿去想，几个起落跳到他的房间外。海棠就在里面了……我却停下了脚步。我要不要进去……我要见他……可我不想看到……
　　我正迟疑着，艳桃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见到我似是一愣：“鸿影？”“海棠在吗？”艳桃点点头，面露难色：“你这会儿可不方便进去……”
　　“啊——”里面突然传出海棠的呻吟。我一把推开试图拦住我的艳桃，直冲了进去。艳桃在背后大喊：“鸿影闯进去了！”
　　
　　转过屏风，我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海棠躺在床上，美艳的脸上尚带着红晕。被汗水打湿的长发披散着，帖服在上下起伏的胸口，白皙如雪的肌肤上布满腥红的吻痕。他疲倦却妩媚地朝我一笑：“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呢。”我没有接他的话，目光移过他的唇，颈，胸口……他随手拉过锦被挡在自己腰间，妖媚却冷艳地望着我：“你在看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在跟别人寻欢作乐？”我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的。“哦？”海棠挑眉，掀开半遮半掩地锦被，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你若是想要，尽管来好了。”
　　刺目的吻印一直延伸到深处，尚未洗去的白液弥留在他的腿上，散发着糜乱的气息。我看着全然陌生的海棠，却说不出一句话，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海棠随手扯过一件半透明的袍子披在身上：“你若是不想要，出去好了，我可还没有享受够呢。”
　　“海棠。”隔间突然走进一人，长发披肩，只着紫色亵衣。见到我，他唇角微微一扬：“原来是鸿影，我还在想你怎么还没有进来清洗呢。”海棠朝他一笑，风情万种：“我若是进去了，这澡还洗得成么？”“这倒也是。”秦雪鸿微微一笑，揽住海棠的腰肢，将海棠的身子贴在自己身上。
　　“海棠……我有话想要问你……”我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是想问什么呢？”海棠咬唇一笑，“紫蝎夫人是我杀的，青芜是我派去你身边的，我们的相遇也是我算计的……你还想知道什么呢？”我死死地盯着海棠的眼睛，希望从里面可以看出丝毫的言不由己，可我只看到一片清冷绝艳。“没有了……”短短三个字却似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我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不然自己原本就摇曳的身影倒下去。
　　其实……我是想问你，你说过的爱我，是不是真的……
　　
　　刚出阁楼，便见艳桃领着几个打手气势汹汹地跑来。见了我，艳桃连忙叫道：“就是他！给我丢出去！”
　　恍惚中，几个人粗鲁地钳制了我的四肢。很疼，我却不想挣开。在小倌和嫖客的惊呼和嘲笑声中，我的身子一轻，却是真的被丢出去了。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身子朝石板地上坠落，尽管我可以轻易用轻功落地，然后远远离开。
　　出乎意料的，我没有感动丝毫疼痛。淡淡的梅香忽然涌入我的鼻子。我陡然挣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浓黑眼眸。
　　琼轩怜惜却淡然地看着我：“影儿，跟我回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琼轩回归……




第 27 章

　　“你是故意要把他推给琼轩么？”秦雪鸿微微蹙起秀美的眉。海棠没有说话，只低垂着眼帘，默默看着海棠苑外那个单薄孱弱的身影与那位传闻中的美人一道远去。当那二人消失在街角，海棠忽然掩唇剧烈咳嗽一阵。
　　“你该服药了。”雪鸿皱眉，勾魂摄魄的凤目之中满是担忧之色。“不必了。”海棠淡淡道，袖上一片触目惊心的腥红。唇上残留着鲜红的血迹，颊上的红晕却愈发妖艳。
　　
　　“我第一次亲手做簪子送人，你却就这样丢在了烟花之地。”琼轩说着，语气却不带任何责备。“对不起，我……”“没关系。”琼轩打断我的话，从袖中取出那支古朴的玉簪，绾在我发间。
　　我摸着发间失而复得的发簪，像很久以前那样偷偷握住琼轩的手。淡淡的梅香若有若无地飘来，我只觉得心中一片宁静。转角愈来愈近了，我握紧琼轩的手，到底没有再回头。
　　很久之后，每当我回想当时……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回头了，我就会看到窗边那个妖艳无双却又娇小单薄的身影，那双美艳的眼睛里承载了多少绝望……如果我回头了，我就会知道在我转过街角的刹那，那个孤单的美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哭得有多悲伤……
　　如果我回头了，是不是，后来的种种都可以不用发生……
　　
　　这一觉睡得很沉。什么都没有梦到。
　　醒来时，我蜷在琼轩怀里，嗅着他淡淡的体香。那一个月，恍然如梦。我怀疑着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没睡醒，明明只是一个梦，我却以为是真的发生过。
　　昨天，应该是我的生日吧？我没有看到那面镜子，琼轩也没有离开落梅山庄，我没有认识海棠春，也没有见到娘亲的死亡……
　　“影儿，该起来了。”琼轩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脸上，很痒。我将脸埋得更深，赖在他怀里。琼轩无奈地望着我，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乖，我饿了。”我又在他怀里蹭了半天，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
　　“来，少爷，我帮你梳头。”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不由得笑起来。就说是梦吧，青芜还在呢，她还是我的青芜，不是那个什么凌蓝的女儿。我乖乖坐到她面前的小凳上，打着小瞌睡。青芜今天的动作特别轻柔，轻柔得不像她了。我正享受着，她停下了动作：“好了，少爷。”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抬手捻起一缕头发：“看，这儿还没弄好呢，多弄一会儿……”青芜怔了一怔，眼中竟似有了泪影。我正想看清楚时，她已经粗鲁地按下我的头：“别乱动！”
　　果然是我眼花了吧。
　　
　　闲逛回我的房间时，屋子里几乎空了。我抓着幼蝶看她比划了半天，才知道我的东西全搬到横笛居去了。幼蝶抱着我有哭有笑，像疯了一样。好容易打发幼蝶做事去，我到处转了一圈。最后被后山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久寻不到的琼轩和秦伯都在后山。漫山的牡丹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一群下人正忙乱地栽种梅树。琼轩朝我微微一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听到声音就来了。”我看着堆在远处那些原本枝繁叶茂的牡丹，有点心疼地说，“怎么突然把牡丹都拔了？今年的长得特别好呢。”“我想看梅花了。”琼轩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特别清亮，“现在种下去，还来得及赶上花期。”
　　我忍不住偷偷在琼轩顺滑的头发上摸了一把。我的琼轩一直都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要立刻付诸行动，如果明天他要人把今天栽的梅树砍掉，重新栽上海棠，也不足为怪吧。海棠……我用了摇了摇脑袋，怎么又想到梦里的人了呢。
　　
　　月色很美。在后山玩了一天，我懒洋洋地赖在琼轩怀里，随手将一串葡萄丢进嘴里。
　　“等梅树都成活了，我们到梅林里赏月好不好？”琼轩揉了揉我的头发。“好……”我随口答应，伸手够着一颗蜜枣，“啊，好甜。”“是么？”琼轩忽然低头吻在我唇上，我刚要惊呼，他的舌便趁机伸了进来，灵巧地逗弄我的。当我几近窒息的时候，他突然离开我的唇，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真的很甜。”我脸上滚烫，瞪大眼睛盯着他，他眨了眨漂亮而干净的眼睛：“是你说很甜的。”
　　我突然发现眼睛大的人真的很有优势，哪怕是犯了错，这样无辜的眼神也让人全然生不出半点气来。我别过脸：“那里明明还有的。”“哪里还有？”琼轩无辜地看着我。我朝盘子看去，装蜜枣的那一个果然空空荡荡的了。我明明记得还有的……我四处看了看，又拉起琼轩的袖子一阵瞧，却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我涨红了脸，声音不知怎的低了下去：“那你也不可以这样……”“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会这样了。”琼轩眨眨眼睛。“谁说我不喜欢……”话一出口，我几乎悔恨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不是……我没有……啊……”
　　陡然腾空让我下了一大跳，不由尖声叫起来：“快放我下来。”“乖，下露水了，该回房了。”琼轩在我耳边轻语。“可我还要看月亮……”“明天再看。”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雪鸿和海棠的关系很单纯……也很复杂……




第 28 章

　　转眼到岁末。
　　天气其实并不很冷，青芜还是拽着我多穿了几件衣服，把我裹得像一支炮仗。好容易过了青芜这关，我急忙跑到后山。秦伯一大早就来告诉琼轩，昨夜有梅花开了。琼轩破例早早起床，丢下尚在沉睡的我独自来到后山梅林。
　　落梅山庄的后山曾是一片梅海，每到花开时节，微风拂过花瓣便纷扬而下，宛如花雨。几句描述便让我希冀至今，此刻真正能见着花开，我迫不及待想要亲眼看到了。
　　到了后山，入眼便是一片绯色。花朵尚未盛放，半含半露地俏立枝头，说不出的惹人怜爱。只要再等两天，落梅如雨的人间仙境便可以瞧到了。我四处张望一阵，很快看到了琼轩。
　　他站在一株梅树下，一身白衣。冬日特有的柔和阳光笼罩在他清雅绝美的脸上，宛如仙子。如果……此刻落梅如雨，琼轩一身白衫飘逸从中走过，该是怎样的倾城绝艳？我想象着那样的画面，不由想痴了。
　　“在笑什么？”琼轩忽然开口，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我在想天下第一美人。”我笑盈盈地说。琼轩颊上微微一红，稍稍别过脸去：“有什么好想的。”琼轩害羞的样子特别可爱。这样清雅脱俗的人，好像唯独怕别人说他貌美，可他从小到大，称赞的人该有多少啊，要是每次都脸红……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声来。
　　琼轩身影一动，却是转瞬来到我的面前，无瑕的手指轻轻抚在我脸上。他的眼神有些迷离：“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样狡黠地笑起来非常可爱？”这下子换成我脸红了。我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你要是喜欢，我就常常笑给你看。”“好。”琼轩轻轻在我额上吻了一下。
　　我们携手在梅林走了一圈，沾得香气满袖。琼轩忽然微微一笑，伸手折下一枝，递于我面前。我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大概是第一枝怒放的梅花了，清雅绝美，如琼轩一般。琼轩随手采下一朵，别在我鬓间。我的脸烫得厉害：“我又不是女孩子。”“可是你这样非常漂亮。”“可是……很奇怪啊……”“我觉得很好。”琼轩退后一步，微笑着看我一阵，笑容恬静，像一个孩子。
　　就是这样子的笑容，干净，美丽，带着几分虚幻……我几近贪婪地看着面前的美人。他才是我深爱的人，我爱了五年的人。我深嗅梅香，轻轻晃着脑袋，把心底那个慢慢浮起的影子赶出脑外。
　　微风忽而吹来，手中的梅枝顿时飘落几许花瓣。一片花瓣恰好落在琼轩襟上，白衣胜雪，绯红如梦，美丽不似凡景。琼轩轻轻捻起那片花瓣，淡雅一笑，随即放在唇上。他似是随手做来，却连我这个天天面对着他的人都看得痴了。我突然想，难怪琼轩不爱在江湖上行走。连我这个天天看着他的人都会被他不经意的动作迷得七荤八素，换成那些百闻却不得一见的，还不当场变成石头人了？
　　“你又在偷笑了。”他微微眯起清澈的大眼睛，轻轻一舔，将那瓣梅花吃了下去。“好不好吃？”我随口问了一句。“恩，很难说啊。”琼轩慧黠一笑，“你尝尝就知道了。”我刚要把梅瓣放进嘴里，琼轩俯身吻住了我。
　　温柔清新的触觉伴随着梅花的清香，我下意识地深嗅，他却趁机攻城掠地，与我的舌交缠在一起。甜净，带着些微青涩，大约就是梅花的味道了……我贪婪地舔过他口中的每一处，想将那芳香的美味舔食干净。
　　许久，琼轩放开神志迷离的我，美丽的眼睛中满是宠溺。“琼轩，你是不是妖精？”我黏在他身上，傻乎乎地问。“影儿觉得呢？”他抚摸着我的头发。“你一定是梅花变的。”我在他颈上蹭了蹭，“要不，你怎么满身都是梅花的香味呢？连你种的梅花都比别处的好看很多。”“如果我是妖精，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当然不会。”我抱得更紧，“我最喜欢你了。”
　　
　　背后忽然响起一阵轻笑：“雪鸿，我们来得真不是时候呢。”
　　那个声音……我一时忘却了呼吸……那个一身狐裘的少年，那样颠倒众生的妖媚笑容，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明明是梦中的人……我下意识地抓紧琼轩的袖子，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落梅公子。”那个少年娇笑着走上前，唇红齿白，美艳无双，“我可是把雪鸿带来了，你还抱着他的影子干什么？”我看着琼轩，拽紧他的衣角。他缓慢地梳理着我的头发，漂亮的大眼睛却盯住了那个少年，满是凝重。那个少年忽而跺了跺脚，似娇似嗔道：“雪鸿，我可是陪你来了，你怎么不露面呢？”
　　一个紫色的身影从五十米外的梅树上翩然飞起，轻轻巧巧落在少年身边。凤眼微扬：“海棠，你又不安分了。”
　　“海棠……”我下意识地念着这个梦中的名字，不由再次看着那张愈发美艳的脸。他不似梦中人那样娇小柔弱，更是没有半分风尘气息。可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我，面前这个清艳妖媚的少年，却是海棠无疑。
　　琼轩神色未变，可眼神却有些迷离：“你们怎么在这里？”海棠回眸一笑：“听说落梅山庄的梅花开了，我便央求着雪鸿陪我来看，顺便……”他狡黠一笑：“顺便重温当年两位第一美人梅海定情的画面。”琼轩没有开口，却是秦雪鸿挑眉一笑：“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哪里是陈年旧事呢？”海棠笑意愈深，“几个月前，落梅公子还离开落梅山庄千里迢迢寻你去，你若是这么快就忘了，我都替落梅公子寒心呢。”“都说了是陈年旧事。”秦雪鸿忽然望了我和琼轩一眼，“你这样揪住不放，我是要惩罚你的。”
　　“我倒想知道你要怎么惩罚我呢？”海棠咬唇一笑，“可说好了，我不要禁欲的。”秦雪鸿唇角微扬：“既然……你刚刚看了人家一出，就让他们看回来好了……”
　　唇齿纠缠，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深吻着。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他们看出我在颤抖。琼轩微垂着眼帘，眸子却是一片清明，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作者有话要说：我决定加快进度了，最早想到的那些情节居然还没一个用上……




第 29 章

　　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
　　紫衣美人抱着狐裘少年飘然远去，正如他们无声无息地来。海棠清脆的笑声尚在我耳畔回响：“等花落如雨，我再来看人间仙境。”
　　我烦躁地翻了一个身，却听琼轩轻声说：“睡不着么？”我翻回去，摸到琼轩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想凌海棠么？”他望着我，清亮的眸子在黑夜之中仍隐约可见。“恩。”我闷闷地应了一声。琼轩轻轻拨弄着我的头发：“他今天是来看你。”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明明是来气你的。”黑暗之中，我感觉琼轩像是笑了一下：“他是来看你的……我知道……”
　　
　　几天时间浑浑噩噩地过去，今晨不知不觉走到后山，入眼竟是一片花海。在我尚不知觉的时候，漫山梅花已然悄然绽放了。
　　一早起来就没看到琼轩，想来是在这片花海之中了。联想到当年惊艳天下的落梅公子，我忽地起了玩心，于是屏住气息，悄悄走进梅林。
　　花密如云，置身其中竟如深陷花海一般，四处看去皆是一样。我转了两圈，忽然认出那棵有些歪斜的树似是刚刚经过的那一棵。我不禁暗自苦笑，在自家的梅树林里迷了路，我大概是绝无仅有的吧。正暗自焦虑，不知哪里忽飘来一阵乐声。清幽绵长，竟听不出是什么乐器。
　　我循声上前，拨开一从花枝，不由呆住。
　　琼轩一身白衣，斜靠在一株梅树上。双眸微闭，唇间一枚梅瓣，那悠扬的曲子分明是吹花而出。他吹得忘我，连我这般走近也未发觉。我轻手轻脚上前，却不经意碰短一截梅枝。只是“咔嚓”一声脆响，清幽的曲声戛然而止，琼轩睁开双眸，回首向我望来。
　　这一望便胜却人间无数。
　　白衣胜雪，清澈见底的眸子带着几分茫然。他只这样怔怔地看着我，薄唇微抿。恰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飘洒下来。名动江湖的第一美人便这样置身花雨之中，美丽清雅不似凡人，直嵌进灵魂深处……
　　他眸中忽而涌起一层淡淡的水雾。他的唇微微一动，却没说出声音。他垂下眼帘，抬手接住几片飘落的梅瓣。肤如凝脂，花红胜雪。
　　我暗暗揪紧衣角，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明明看到，他想说的是……雪鸿……
　　
　　夜深，琼轩微醺，手持玉盏，斜卧在青石之上。我把他抱回房里，为他盖好被子。我转身欲走，他忽拉住我的手，喃喃地说：“雪鸿……不要走……”我坐在床边，任由他握着我的手，直到他睡得沉了，这才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我随手扯过琼轩的外袍，转身离开了房间。
　　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不由将外袍裹得更紧。远远地飘来一阵梅香，原来我不知不觉走上了通往后山的道路。我叹了一口气，索性加快脚步朝梅林走去。
　　月色清明，梅花上都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美得不似凡景。幽香顺着清风吹拂着我的脸，香气愈发显得清冷雅致。我折下一枝梅，凑到鼻前深深嗅了嗅，采下一朵别在发间。
　　“这么多够了么？”一阵清脆的笑声打断我的思绪。我心中一紧：这个声音……是海棠……我按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加快脚步跑过去。“哎，有人来了呀，你走不走？”仍是海棠的声音，他似乎察觉了我的靠近。我顾不得捡起掉落在地的花枝，一个起落飘到他们面前。
　　月色如霜，花落如雨。固执的少年画师在深夜潜入落梅山庄，提笔画下这人间仙境……我低下头，心里五味陈杂。原来，在梅海中怀念着的，并不止琼轩一人……那么，我应该为此难过，还是应该为他们高兴呢……
　　紫衣飘摇，握着画笔的纤指冻得泛白，却仍旧固执地画着面前一如当年的美景。凤目微垂，敛去了昔日那似笑非笑的戏谑之色，竟是另一番风景。世人皆道，少年画师与天下第一美人梅海相逢，落梅公子清雅绝尘，看痴了画师。又有谁知，少年画师梅海作画，何尝不是惊艳了名动天下的落梅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年终了，忙得要死……可能日更有点困难……我在质量下多下功夫……




第 30 章

　　海棠难得安静地立在秦雪鸿身侧，稍稍抬眸看了我一眼，便又垂眼看秦雪鸿作画了。他抱着满满一怀梅枝，绯色花朵簇在他微微冻红的面颊上，说不出的天真可爱。我忽然有种冲动，不管他是不是利用我，不管我的娘是不是他杀的，不管他曾经对我做过些什么，我现在只想上前抱住他，告诉他我很想念他。
　　我踟蹰着上前一步，却见海棠惊喜地叫出声：“呀，画好了！”秦雪鸿微微一笑，将画笔收入袖中：“你要是喜欢，送给你。”“真的吗？”海棠睁大眼睛，眸中满是喜悦。敛去风尘，原来他也可以这样天真无邪，灵动万般。他在秦雪鸿手臂上蹭了蹭，将满怀的梅枝递到雪鸿面前：“送给你。”秦雪鸿微微一怔，而后微微一笑，轻轻揉了揉海棠的头发。
　　“海棠……”我遥遥伸出手，却又兀自放下。海棠歪着脑袋看了看我：“你是谁？为什么跟雪鸿长得一样呢？”你是谁……他问我你是谁……“你不记得我了么？”我的声音艰涩不堪。海棠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认真想了一阵，最后还是摇摇头：“我不记得了……雪鸿，我应该认识他吗？”秦雪鸿淡漠地看我一眼，没有说话。
　　海棠忽然走到我面前，仰起脸看着我。熟悉的体香夹杂着梅香撩动着我的鼻子。极清雅的袍子亦是一如往昔的繁奢，白色的绸缎上用银线绣出大片暗纹，举手投足间便是一片流光溢彩。几个月不见，他的皮肤愈发白嫩，眉眼间不经意间还是流露出几分妩媚，只那双眸子愈发清澈灵动，说不出的动人。
　　他忽然伸手在我脸上摸了几下，微微皱眉道：“不过是歧黄之术嘛，为什么要把脸弄成雪鸿这样？”
　　歧黄之术……
　　我骤然握住海棠的手：“你说……我的脸并不是天生这样的？”海棠似乎吓了一跳，急急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虽然刀法很精妙，不过我是不会看错的。”“为什么……”我攥紧他的手，脑海中一片空白，一念间转过千百个念头，却哪一个都记不清。“你弄疼我了……”海棠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层水雾，说话也带了哭腔，“雪鸿……”
　　手上忽然一痛。秦雪鸿淡漠地甩开我的手，将海棠揽进怀里。海棠揉着泛红的手腕，委屈又恼恨地瞪了我一眼。
　　“我的脸……”我骤然惊醒，一把抓住秦雪鸿的手，“你知道是谁做的是不是？”秦雪鸿似笑非笑得看着我：“就算我知道，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求求你……告诉我……”我死死拽住他的袖子，放下尊严央求他。我的脸不应该是这样……为什么我的脸会变成这样……
　　秦雪鸿轻轻抬手，我指上一软，他便挣开我的钳制，他抱起海棠，亦不看我一眼，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梅海尽头。
　　我独自站在梅树下，一动不动，像个傻瓜。一阵风吹过，袍子飘落在地上，冷得刺骨。我俯身捡起袍子，裹紧自己，蜷缩在树下。我捂紧自己的嘴了，可哭声还是从指间漏了出来。我的脸不过是歧黄之术……那么原来的我又是什么样子？我的名字不过是一个影子，现在连脸也不属于自己，那么，我到底是谁？
　　我擦去满脸的眼泪。指甲沾着泪水，在月下闪耀着微微的明亮。我闭上眼睛，将内力凝在指尖，用力在脸上划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琼轩抓住我满是鲜血的手。脸很疼，疼得我眼泪直流。眼泪流过的地方，伤口疼得更加剧烈。我在脸上抹了两把，手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眼睛被泪水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笑了，虽然伤口扯得很疼。我笑着对琼轩说：“你看，我再也不是秦雪鸿的影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恩……短了点……面壁去……




第 31 章

　　我默默地靠在床头。那个大夫繁琐地说了半天，大意也不过是我脸上的疤痕消不去了。琼轩一言未出，却难得执礼送大夫出了门。我从床上爬起来，坐到琼轩的铜镜前。
　　三道暗红的伤口从右眼下一直延伸到整个面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可怖，却是永远的失掉那份秀美了。我轻轻勾动唇角，扯得伤口一阵疼痛。我放下头发挡住右半个脸，左边仍似以往那般清秀，拨去脸上的发，我却只是个丑陋的家伙罢了。我兀自笑出声，用力将铜镜掼在地上。很好……反正我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丑八怪的，反正我不想跟秦雪鸿长得一样的……这样很好……
　　一双温柔的手抚上我的脸。淡淡的梅香慢慢荡漾开来。我急忙后退一步，遮住自己的脸：“别看……”琼轩的眸子静得像一潭死水，陌生却让人心疼。“为什么这样……”他轻声问，眼中满是自责。我低下头，任由散开的头发挡住整个脸：“我不想再当他的替身……你们都把我当成他的影子……我不要……”“我说过，你从来不是他的影子。”琼轩欲言又止。我猛地抬起头，盯着那双美得无以复加的眼睛：“可你骗了我！我的脸，我的名字，我全身上下都打着他的记号！”
　　琼轩睁大眼睛，眸子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许久，他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远远地递向我。我迟疑地接过玉佩。淡淡的青色，不含一丝杂质。我颤抖着抚上它，食指勾勒出“白鸿影”三个字。
　　“鸿影，我从未骗过你。”琼轩哀伤却坚定地说。
　　
　　我看着面前放大的那张脸。眉目清秀，眸中满是专注之色。我很少见到这样认真严谨的人，不由睁大眼睛不住地打量他。纤长的手指带着些许力道按在我的面颊上，又托起我的下巴细细看了一阵。
　　许久，他直起身子，缓缓饮一口茶：“真是鬼斧神工，韩离自愧不如。”
　　琼轩未言一字，只为他再添一杯茶。我按捺不住问道：“我的脸真的是人力所致？”韩离点点头：“此人刀法极为精妙，若不是细看，我也看不出来的。”“韩兄，影儿脸上的伤疤还能治好么？”琼轩忽然开口。韩离摇摇头：“若是能找到用刀之人，这样的伤疤只怕不在话下。”琼轩微微蹙眉：“韩兄为第一名医，难道也束手无策？”“却是惭愧了。”韩离静静地看着我的脸，“韩某医术远不及此人。”
　　我伸手摸上自己的脸，粗糙，有些刺手。我知道是那些伤疤。等伤痂褪尽，会留下三道巨大的红色印记，凹凸不平。当时的我，是真的对自己下了狠手的。
　　韩离忽而再次摸上我的脸，沿着脸侧的轮廓一点一点按下去。他忽然开口：“那人并未改变你的骨架。或许，我可以大致画出你原本的容貌。”
　　画笔吸满浓黑的墨汁。韩离闭上眼睛，右手在我脸上摸索着。半柱香之后，他睁开眼睛，挥笔在纸上勾勒。只几笔，我便看到了那张原本应该属于我的脸。与凌影有八九分相似的脸。我静坐着等墨迹干透，默默将画收入怀中。
　　我的名字是白鸿影。我一直以为这是琼轩为怀念秦雪鸿起的，原来这却真的是我的名字。我握紧手中的玉佩，轻轻贴在脸上。白鸿影……我的名字是白鸿影……我轻轻摩着脸上的伤疤。秦雪鸿，我真的不是你的影子了。
　　悬着几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沾着血迹的衣服仍旧丢在屏风背后，血迹早已干透，变成一片褐红。我暗自叹口气，提起衣服向外走去。
　　刚出院子，我拦下匆匆跑来的幼蝶：“去把这件衣服洗了。”幼蝶点点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旋即又低下头，似是不敢看我。“我的脸很可怕么？”幼蝶使劲摇摇头。我叹了口气：“去吧……要是洗不掉，直接扔了好了。”她抱着衣服，迟疑地看了看我，然后转身离开。在她离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衣服里飘落下来。
　　一片干枯的梅瓣。
　　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个夜晚。宛如九年前的深夜，月色如霜，落梅如雨。只是这次，闯入梅林的少年撞见了人生最深的悲哀。我自嘲地摸上自己的脸。我不是琼轩，我是即使顶着和秦雪鸿一样的脸也成不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傻瓜。那么，我又怎么会像他们那般在梅海遇到一个世间少有的奇迹？
　　海棠……原来他也可以那样天真无邪，可站在他身边的却不是我……
　　我的心突然抽动一下。海棠……他不记得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几个小谜团啊……会慢慢解开的……只是时间问题……




第 32 章

　　我匆匆跑回横笛居，几乎与韩离撞了个满怀。他一把扶住差点栽倒的我：“小心。”我点点头，却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我总是在事后才会发觉其中的怪异。这次，我竟然到现在才想起当时海棠的异常。他不认得我了。那种神态不是装出来的。在我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宁可他算计着我，也不要他忘记我。
　　韩离看着我流血的伤口，微微蹙起眉头，从袖子拿出一小瓶药膏给我，而后离开，未发一言。
　　我鬼使神差地跑回自己原先住的院子，那里现在已经变成青芜和幼蝶的居所。我望着陌生却又熟悉的场景，一时失神。青芜搬着小凳从屋子里出来，看到我似是吃了一惊，刚刚露出笑容，却僵在了脸上。她丢下凳子匆匆跑来拉起我的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没事。”我晃了晃手中的小瓶，“韩大夫给了我药膏了。”青芜一跺脚，狠狠瞪了我一眼，拉着我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用手指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为我抹上。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有些颤抖，像是怕弄疼我。乌黑的发丝在我鼻尖轻轻摩着，带着茉莉的香味。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气息撩过她的头发。她瞪了我一眼，却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为我抹药。
　　我看着青芜专注的神情，心里感慨万千。就算她是海棠的姐姐又怎样，就算她是来监视我的又如何，这么多年，我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她对我的关爱也不是假的。她并没有做什么伤害我的事，我又有什么好纠结的。
　　想到这里，我猛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连忙拉住她的手：“青芜，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海棠？”青芜的手猛然停住，眼神也黯淡了下去。她咬住嘴唇，默默地摇摇头。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海棠怎么不认识我了……”青芜愣了一会儿，目光有些复杂：“谁知道呢，大概是又练什么邪门的功夫了。”邪门的功夫？我疑惑地看着她。青芜却什么都没有说，只轻轻抚上我右脸上的伤疤：“你不该这样的，海棠会很伤心。”
　　我默默地摸上自己的脸：“我的脸毁了，他真的会伤心么？”“当然了。”青芜忽而一笑，“这张脸可是他花了无数心思才雕刻出来的呢。”
　　
　　夜幕笼罩下来。半轮残月斜挂在天上，几颗暗星稀稀落落地散落着。忽起了北风，带着浓郁的梅香刮过我的脸，冷得彻骨。
　　我推开横笛居的门，琼轩静静坐在床边，身边放着一只小小的包袱。他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烛火被忽然涌入的寒气吹得一阵猛烈晃动。
　　我的两条腿突然像是被冻僵了。我艰难缓慢地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琼轩，你要走了么？”琼轩微微抬起眼帘，浓黑的眸子笼罩在睫毛的阴影里，看不分清。他的声音很轻：“是你要走了。选择离开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孤单得让人心疼。我的眼泪突然流下来。我抱着他的腿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他静静地坐着，轻轻抚摸着我的发，目光却游移到远处。
　　
　　“小二，来一壶茶，两个馒头。”我在角落的位子坐下，压粗了声音说。
　　我对山庄外的世界还是知之甚少，这次青芜没有陪我离开。我离开的时候她悲伤地看着我，好几次想说些什么，却最终都咽了下去。走了很久，我都能感觉到她仍然站在山庄外目送我远去。
　　小二端着盘子来了，我暗暗用小指的指甲挑了一点烟灰，胡乱抹在自己白嫩的手上，再用这只脏兮兮的手捻起几个铜板，恋恋不舍地递到小二手中。小二接过铜板的时候眼中明显流露出厌恶，连手都小心着没触碰到我的。我暗自一笑，拨开头发，将右脸的伤疤露出来。我现在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了，哪怕老爹再次到街上来寻找小倌，也断然盯不到我头上了。
　　旁桌坐着几个打扮怪异的人，一身便于打架的黑衣，袖上更是纹着一只大大的蝎子。我的武艺生疏了不少，可听距离这么近的话还是没问题。 
　　“你们说，这次谷主派咱们邀请的这个医仙到底是什么来头？毒王跟医仙，不应该是死对头吗？”“你小子不知道吧？”一人得意洋洋地敲着碗，“毒王医仙原本就是一家啊，二十年前整个武林谁能跟毒王医仙抗衡啊。”另一人不服气：“二十年前你不也穿着开裆裤么，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流言，得意什么。”原先那人也不恼：“你就瞧着吧，说不定咱们毒王谷很快就有女主子了。”
　　毒王。医仙。我默默放下馒头，定了定心神。那几个人刚离开，我便扬声叫道：“小二，再来壶茶。”小二拎着茶水匆匆走来，刚要走，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塞进一块碎银，压低了声音问道：“刚刚那些是什么人？”小二朝外看了看：“客观说刚才那几个？像是毒王谷的。”“毒王谷不是二十年前就没有了么？”“客观不知道？”小二有些诧异，“大约半年前，毒王谷突然又冒出来了，一连下毒灭了好几个门派，闹得凶着呢。”说到这里，小二顿了顿，眼睛贼溜溜地四处飘了一圈，这才继续说道：“新毒王，也就是他们说的谷主，据说也姓凌，大家都说恐怕是老毒王的孽种。”
　　毒王……姓凌……大约是凌影了。我暗想。那小二忽然低下头，口中的热气都喷在了我脸上：“我听人家说，新毒王长得比以前的毒王医仙还漂亮，跟女人似的，可下手狠着呢，比老毒王还狠。”我心中一紧：“知不知道新毒王叫什么名字？”小二挠挠头：“我想想……叫凌……凌腊梅还是凌海棠来着……”
　　原来真的是他……我闭上眼睛，不可自抑地笑出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主题近了近了……




第 33 章

　　大约已经跟了十六七里路了，那几个人似乎仍然没有察觉我的跟踪。我微微有些喘息，等他们走得远了一些才停在路边的树上休息了一会儿。
　　我盘腿坐在树上，尽量控制着周身的真气运转。差不多小半年没有练武了，原本就不很精纯的内力更加薄弱，区区十几里路就可以让我累成这样。我恨恨地咬了自己一口，强行定下心来。稍稍恢复了精神，我便起身再次跟上去。
　　飞出两三里，却不见了那些人的踪影。我停在最高的一棵树上，四处看了看。空无一人。难道他们察觉了我么？我暗自握紧袖中的短刀。背后忽然传来风声。我屏息跳离树冠，疾向前掠了一阵，稳稳地落在地上。我抬眼望向原先站在的地方，那树冠几乎被削平了。那几个黑衣人突然从地下钻出来，呈三角之势将我围住。为首一人看着我，脸上阴晴不定：“跟着我们有什么企图？”我没有回答，眼睛看着他们四人，脑中纹丝不乱地飞快算计着。那人似乎是懒得与我啰嗦，吹了尖锐的一声哨，几人便一同拔出武器朝我砍来。
　　我一身功夫都是逃命的，真正动起手来哪怕只有一人吃亏的也是我。我朝后扬起一阵烟尘，趁着他们稍稍一滞便急向前几步洒出毒烟，用内力推向前面两人。笑颠见风即散，一沾上立刻发作，只转眼间，气势汹汹两人已经躺在地上笑得满地打滚。背后两道疾风靠近，我转身面向其中一人，拼着背后挨了一下，凭着身法一刀割断那人脖子。砍到我的那人也不好受，我转身的瞬间已在背后撒了无色无味的软骨散。
　　我扯下头巾，撒上一点药粉，扯下衣服按在流血不止的伤口上。我吞了软骨散的解药，强行给他们每人喂了一颗，这才解了笑颠的毒。他们看着我全然不同于黝黑脸上的白嫩皮肤，脸色有些沉重。
　　“你是谁？”为首那人艰难地支起身子，警惕地盯着我。我擦去脸上的烟灰，露出自己本来的面貌，他们的脸色愈发怪异。“秦……不对，你不是秦公子！”有一人叫道。我指着右脸上的疤痕：“我当然不是秦雪鸿。海棠在哪儿？”“大胆！谷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旁边一人止住他的话，眼睛却望向我：“你到底是谁？跟踪我们有有何居心？”我“霍”地拔出短刀：“凌海棠在哪儿？”
　　“谷主嘛……他自然在……”那人慢吞吞地开口，眼中却有什么一闪而过。背后一声极轻的声响，我暗道不好，转身已是来不及了。肩胛骨挨了重重一下，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来。我心口一阵闷疼，喷出一口血。
　　秦雪鸿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你想找海棠？”
　　
　　海棠将写好的药方交给艳桃，闭上眼睛靠在躺椅之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有人缓步走近，他突然睁开眼睛，眸子尽是冷冽之色：“你好大的胆子！”
　　秦雪鸿悠然坐下，为自己沏了壶茶，凤眼微微眯起：“你尽可以杀我泄愤。”海棠重重拍在桌子上，厚重的紫檀木顿时四分五裂，茶壶“铛”的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秦雪鸿慢悠悠呷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海棠：“你若是能下手杀我，只怕现在四分五裂的就不是这桌子了。”海棠微微曲起纤长的手指，秦雪鸿一眼便看出这是那招的起势，索性放下茶盏，静静望着海棠的眼睛。
　　指风凌厉，全然没有躲闪的可能。秦雪鸿仍旧纹丝未动。纤指带着浑厚的内力，堪比最锋利的刀刃，却在触到秦雪鸿脖颈之时堪堪止住，转在他右肩划下五道见骨的深痕。海棠舔食者指上的鲜血，染得唇上血红，宛如妖魅。秦雪鸿微微一笑，仿佛血流如注的不是自己一般：“你为什么不杀我？”
　　海棠躺回椅上，神色慵懒：“你明知道我还有地方要利用你。”秦雪鸿微微垂下眼帘，转瞬间便换上一贯的笑意望向海棠，美丽的手指已开始解自己的衣服：“现在么？”海棠舔去手上最后一丝血液：“我不喜欢血腥味。滚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重逢……




第 34 章

　　疼。疼得像是要把我撕裂开来。
　　我从黑暗中醒来，肉体疼得像是要与灵魂分裂开似的。上衣被除去了，肩后的伤口已经上了药，包扎了起来。我缓缓爬起，摸到床边，掏出腰间的火折子点了灯盏。
　　这是一个由屏风隔出的内间。红木制成的床雕镂得十分精细，红绡幔帐闪动着丝丝金光，竟是夹着金线纺成的。水色床单瞧起来十分素净，走近了细看才发觉上面绣着大片精致繁复的暗纹，摸上去却光滑如缎。
　　我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床上的一切。这样喜爱精致之物的，我只知一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一个熟悉的人。他见了我倒也不惊讶，只是重重将装了褐色汤药的碗放在桌上：“喝下去。”我闻着扑鼻而来的苦涩药味，不由皱起眉头：“艳桃……我可不可以不喝？”艳桃挑眉一笑：“当然可以。”我喜出望外：“真的？”“谷主吩咐过了，你不喝也可以。”他邪邪一笑，“厨房还有一锅黄连汤。”我语塞，端起药碗纠结许久，最后咬牙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口中的苦味迅速弥漫了开来，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急忙拎起茶壶，也来不及倒杯子里了，直接往嘴里倒。艳桃拿起碗转身就走，我连忙叫住他：“艳桃，海棠呢？”艳桃停下脚步：“我劝你现在不要去找谷主。他想见你了自然会来的。”我不依：“他到底在哪儿？”艳桃微微一笑：“雕花楼。”
　　我在宅子里转了两圈，还是没能看到艳桃所说的雕花楼。我不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故意骗我。正胡思乱想着拐过一个转角，却正好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从不远处一个房间飘出来。我收敛了气息急忙向后闪了一步，躲回拐角的另一边。半晌，没听到丝毫脚步声的我偷偷探出脑袋，却正好看到一双紫色的靴子。沿着秀美的腿一路往上看……
　　我挤出一个微笑：“好巧啊，牡丹公子。”秦雪鸿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难得得没有开口讽刺我。我偷偷朝他身后望去，没有看到海棠的身影。秦雪鸿淡淡道：“别看了，他不在这儿。”我讪讪地收回目光。他又开口：“你若是想找他，沿着这条走廊直向前去就好了。”
　　我道了声谢谢，小跑着向前去了。待走出一百多步，我突然想起正是秦雪鸿把我弄伤的，我没有动怒就很客气了，干嘛这么怕他呢？我回过头看看，秦雪鸿早没影子了。
　　
　　“快……再快一点……”
　　我的心陡然缩紧。这样妖媚蛊惑的声音，除了海棠哪会还有他人。我疑迟片刻，还是悄悄捅破了窗纸。
　　极其简单干净的房间，朴素得不像海棠会呆着的地方。纱帐低垂，一只纤细白嫩的手从床上伸出来，紧紧拽着绯色幔帐。长发披散，白腻如脂的皮肤泛起诱人的粉色。海棠躺在床上，挺直了腰杆，微微眯着眼睛，红艳的唇不断飘逸出诱惑般的呻吟。一个中年男人骑在他身上，麦色的皮肤上满是汗迹。他揉搓着海棠胸前的两点红樱，疯狂地吻着他的身体。
　　我想移开眼睛，却像被施了术法一样全身动弹不得。那个男人就像发情的野兽，疯狂地在海棠身下□着。
　　诱人的媚叫渐渐淡了下去。海棠微微侧过脸，妖媚的眸中一片清明，不带半分欲望。那个男人的兴奋也似乎淡了下去，□的动作也渐渐慢了。海棠微微蹙起眉头，抬眼望着那人：“快点。用力。”那人的身体似是一震，旋即更加卖力地扭动起身体。粗暴的动作似乎弄疼了海棠，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让那人停下的意思，只是扯断了一片幔帐。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的动作还是不可自制地慢了下来。我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带了央求的语气：“谷主……属下不行了……”海棠抬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唇角微微扬起：“我说了，继续。”这样妩媚的笑映在那人眼中，却像是最凶恶的修罗。那人的脸色苍白了很多，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他仍然卖力地讨好着海棠，但显然不能让海棠满意了。
　　又一次喷射，那人终于再无法继续，滚落在地上，□着身体跪下：“谷主……饶命……”海棠缓缓支起身子，慵懒将脸上的长发撩到脑后：“没用的东西。”那人的脸上流露出绝望的神色：“属下知罪，求谷主……”话犹未尽，他的身子猛然一僵，头已经离开身体滚落在地上。大片的鲜血从断开的脖颈涌出。
　　海棠忽然抬眼朝我望来：“还没看够么？”
　　我颤抖着走进去，浓郁的血腥气更加真实得涌过来。我瘫倒在地，大口呕吐起来，将刚刚服下的药汁全吐了干净。海棠也不看我，径自擦去腿上的污物，扯过一件袍子披上。他站在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吐够了么？”我再也无法再在这个房间待下去，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我跪在湖边，大口喝着清澈的湖水，把整个脸浸在水里，才觉得胃里稍稍舒坦了一些。头皮忽然一痛，却海棠扯着我的头发将我的脸扯离水面：“你找死么？”“不要你管……咳咳……”一句尚未说完，他的手忽然一松，我差点栽进水里。“你干什么！”我瞪着他。他似是一愣，眼中浮起媚笑：“你可不能死呢，那人还没能让我尽兴。”
　　他的袍子只松松系着，此刻微风吹过，修长的腿便从缝隙露了出来，映着嫣红吻痕，诱人到了极致。我别过脸：“你可以去找秦雪鸿。”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难道你吃醋了？”看着他玩世不恭的笑容，我终于大怒：“我就是吃醋了又怎样？你已经不是小倌了，为什么还这么……”“我说过，”他打断我的话，“欲望对于我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正常。我有了欲望，便找人解决，如此而已。”
　　也许是太冷了，我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你的身体明明不适合在下……现在你已经是毒王谷的谷主，再不是海棠春了，为什么还要这么糟蹋自己……”一席话尽，我再也呆不下去，推开他踉踉跄跄地离开。
　　海棠静静站在原地，风掀起他的长发和衣袍，飘然如仙子。他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即使是在这样忧伤的时刻，自己的眼中仍是带着别样的蛊惑，那股风尘像是刻进了骨子里，不论身份如何变换，终究甩弃不去。
　　“你知不知道，唯独在你的面前，我宁愿自己永远只是海棠春……”一滴晶莹的泪忽然落下，落入一池碧水，了无痕迹。




第 35 章

　　秦雪鸿换了块帕子敷在海棠额上。海棠的脸因为发烧而红艳异常，妖媚的眼中却仍是清明一片。
　　秦雪鸿擦干双手，拂袖在床边坐下：“你不必这样急迫。”海棠抹去毛巾渗出的水珠：“我没有时间了。”秦雪鸿微微蹙起眉头，许久才轻声说：“你可以用一些药物……总比这样硬受着要好。”海棠缓缓抬起眼帘，笑得倾城绝艳：“你是要我在那些男人身下呻吟么？”秦雪鸿眉头更深：“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不是。”海棠索性闭上眼睛，“我不会再给自己下药。”
　　秦雪鸿垂眼，为自己斟了盏茶。端着茶盏的手极平，茶面纹丝不动。
　　门敲响了三下，艳桃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放在秦雪鸿面前的桌上。秦雪鸿自顾着饮茶，却是不看那药一眼。艳桃是在海棠苑长大的，虽不知道秦公子与自己到底少爷发生了什么，但瞧这架势却像是闹翻了。他年纪小，却是聪明，便自己扶了少爷坐起，舀了药喂他。
　　仿佛是赌气似的，素来畏苦的海棠却是眉头也未皱一下，便将整碗药喝了下去。
　　
　　一夜辗转反侧，总是梦到那个断开的脖颈，梦到血如泉涌。每次惊醒都是大汗淋漓，脑海中隐隐浮现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却又什么都记不清。
　　那不过是一场梦……海棠与他人上床，他杀人……这些都是梦，都是假的……我安慰着自己。我爬起来，拿起铜镜照了照。眼睛周围黑了一圈，皮肤透出怪异的蜡黄色，右脸上的伤疤愈发可憎。我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
　　我骗不了自己了……我一直那么会骗自己，琼轩的离去，娘亲的死，海棠的背叛，我都骗自己是一场梦，只要自己不去想，那一切便真的如同一场梦一般，被淡忘在记忆的深处……我真的是懦弱，分明什么都没有忘记，只是刻意不去想起。而这次，我似乎忘不掉了……
　　有人敲门，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顶着泪眼看去，却是个不认识的人。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放下食盒便径直走了出去。我擦了擦眼泪打开食盒，里面是我爱吃的糕点和一碗药。我端起温度正好的药喝了一口，苦到心里去了，赌气摔到房门外面。我看了看食盒，索性狠了狠心，一起摔了出去。
　　肚子很饿，但一想到昨晚我又想吐。我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听了听外面并没有动静，偷偷从门缝往外看。碗碟的碎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拾掉了。中午已经过去，却没有人再送吃的来。我站了一会儿，索性躺倒床上，拉过被子把脑袋蒙住。
　　
　　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多久。我又梦到那次我去海棠苑找海棠，却被艳桃带着人径直丢了出去。鼻尖似是浮着一阵香气，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琼轩……”
　　很小很暖和的手，极滑腻的触觉……我睁开眼睛，海棠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手正被我握在手里。虽然贪婪许久未能触到的温度，我仍然松开手，狠狠在被子上擦了两下：“你来干什么？”海棠毫不掩饰眼中的嘲讽：“你这几日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的？现在才想到嫌脏是不是晚了些？”我有些恼火：“这些东西再脏又哪里有你脏？”
　　海棠邪异一笑，似乎完全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微微抬起手，放在桌上那只碗便乖乖飞到他手中。一股苦味迎面扑来，比之前的药苦涩更甚。我不由得往后退了退，却又怕他看轻，尽力做出全然不在乎的模样。海棠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我说过了，你可以不喝药，换喝这碗黄连汤。”我疾向后爬了爬：“我不要！”海棠抬眼看我：“这可由不得你。”我尖叫着将药碗打翻，却被海棠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看着我，微微一笑，媚眼如丝。他低头喝了一口，骤然吻上来。
　　我惊呼一声，浓郁的苦汁便顺势流了进来，呛得我直流眼泪。海棠的舌在我唇上轻轻舔了一下，在我以为他要进来的时候却又停住了。他含了第二口药，我鬼使神差地微微张开嘴，任由他喂着。好苦……我眼泪流得更凶了。第三口药渡进来的时候，我再忍不住咬了他一口。柔弱的唇在我嘴上稍稍一滞，我便趁机深吻了进去。
　　他的口中与我一样苦涩，却带着他惯有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流连。我舔过他口中的每一片，意犹未尽地轻轻咬噬他的唇。他似乎愣了一下，旋即回吻。他的吻技极好，我几乎忘却了自己，只想与他一直吻下去。等到他放开我时，我将近窒息了，他也稍稍有些喘息。他望着我，目光迷离，妖媚万端，却又干净得像一个孩子。我颤抖着伸出手，试探着握住他的。他任由我握着，低眉顺眼，一如往昔。
　　不知怎的，我忽然开口：“海棠，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海棠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揉蹭着。许久，他对我微笑，眉眼弯弯如两只月牙：“好。”

作者有话要说：培训中……更新不定期




第 36 章

　　我收拾了一只小小的包袱。艳桃推门进来，将另一只小包袱放在我的那只旁边。他看了我几眼，犹豫了半晌，终于说道：“你可要对少爷好，不然我第一个饶不了你。”我斜眼看他：“不是叫谷主的么，怎么又改口少爷了？”艳桃瞪大眼睛，一跺脚：“要你管！”
　　我与艳桃一路调笑着往海棠房间走去。我是真心高兴。我只觉得一切都是可以不在乎的，我只想要海棠。娘亲的仇我是不想报了，上一代恩恩怨怨也随它去了，海棠做过些什么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其实我是自私的人。
　　大概是我起得早了，海棠还没有起床。我在外厅遇到秦雪鸿。他望了我一眼，依旧是那种淡漠的神色，却似乎有些疲倦。他拿出一只小瓶放在桌上：“要是海棠不舒服就逼他服一粒。”我愣了一愣：“海棠怎么了？”秦雪鸿深深望我一眼：“你若是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海棠对你的心思却也是白费了。”我刚想问个究竟，海棠却掀帘走了进来。毛茸茸的袍子斜挂在身上，长发乖顺地披散着，说不出的可爱。他揉着眼睛微微一笑：“我只是着凉了。我已经好了，雪鸿偏偏不信。”我恍然大悟，忙将那个瓶子揣进怀里：“我还是带着好了，万一再着凉了呢。”海棠眉眼弯弯：“好。”
　　用过午饭我就跟海棠离开毒王谷。艳桃送出很远，泪眼婆娑地央求道：“少爷，把我也带着好了，不然谁伺候你……”海棠启唇一笑：“我是要与鸿影去过神仙眷侣的逍遥日子，带着你多没情趣。”艳桃的眼泪一下子倒了回去，他狠狠抹了下眼睛：“你们尽管逍遥去吧！”说着，一跺脚便转身跑了回去。海棠拉住我的手：“走吧。”
　　海棠的风寒大概是真的没有全好，我握着他的手便觉得他的脉象有些紊乱，身子还是虚弱。只是他今天精神极好，一路上给我讲各种趣闻，还采了一把紫色的花。到了毒王谷的边缘，他偷偷回头看了看，似乎有些失望。我其实已经察觉有人在后面，但我不想告诉他。
　　因为，能跟了这么久我才隐约察觉的，只有秦雪鸿。虽然我不介怀他们曾经发生了些什么，但我不想让海棠见到他。尽管一路上海棠都在期盼着。
　　
　　只走出二十里路，天就有些黑了。我跟海棠商量了一下，就在一棵树下生了堆火，海棠稍微煮一煮干粮，我去寻晚上取暖用的树枝。
　　我从来没有干过什么活儿，以前偶然看到庄内有人背着一大捆柴，似乎毫不费力的样子，我只是扎了一小捆，却沉得厉害，只得分作两次搬回去。才搬了一份，海棠失笑：“这么潮的柴那里点得着呢？”白绒衣袖半掩红唇，看得我一阵恍惚。海棠倒像有些不好意思，握了我的手：“快找柴火去，天快全黑了。”
　　干粮我有些吃不惯，但看着海棠那么高兴的样子我还是吃了不少。我在避风处点了一堆火，把艳桃塞给我的毯子铺好。回到原先那个树下的时候，海棠蜷着腿坐着，神情有些恍惚，精神比起白天也明显低落了下去。我揽住他的肩膀：“怎么了？”海棠抬眼看了看我，低声说：“有点累了。”“我铺好床了，去睡吧。”海棠点点头，乖乖跟着我去了。
　　海棠小小的身子躺在我身边，比起之前他长高了许多，容貌也有了一些变化。他似乎真的累得厉害，一会儿就睡着了。我轻轻在他额角吻了一下，拥着他入眠。
　　
　　模糊中似乎听到一阵碎想。我眼睛一时睁不开，却能感觉海棠爬起来了。我揉了揉眼睛，却见海棠背对着我，轻手轻脚穿上衣服，偷偷看我一眼，什么也没拿就这么跑向树林深处，脚踝上的铃铛洒下一路清脆的声响。
　　他许久没有再在脚踝上系铃铛了，今晚这样偷偷摸摸离开怎么反倒弄得这样引人注意？我没有想他为什么逃跑，却在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等铃铛声去得远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海棠跑得很急，长发狂乱地飞舞着，袍子的扣子松下来，直滑到肩膀下面，也顾不上拉一下。我有些诧异，他的武功应该是很好的，怎么不用轻功，甚至连我在后面都没察觉？
　　跑了一阵，大概离我们睡觉的地方有了十来丈，海棠停下脚步朝后看了看，坐到树荫里，轻轻揉着疲倦的腿。他竟连鞋子都没穿，这样一路跑来倒也庆幸没有划破娇嫩的皮肤。他摘去脚上的草屑，眉头忽然皱了一下。我以为他的脚划破了，连忙从树上跳下去：“哪里划破了？快让我看看。”
　　海棠似乎吓了一跳，待看清我的脸却向后退了几步，神情也有些畏惧：“你不是雪鸿……”
　　我皱眉：“你怎么了？我当然不是秦雪鸿。”我俯身去抱他，他一把打开我的手，半爬半跪着向后退去：“你别过来……雪鸿……雪鸿……”半夜莫名其妙逃跑，现在又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我不禁有些气恼：“你已经答应跟我走了，还想着秦雪鸿干什么？我已经不计较你们的事了，你也不要再提那个人了。”海棠带了哭腔：“雪鸿你在哪儿……雪鸿……”
　　我只觉得心上像是被狠狠砍了一刀。我抓住他的手腕：“跟我回去。”“我不要！”他死命挣扎着，声音又尖又细，“放开我！放开我！”我赌气不肯松手，用力拽着他向前。腕上突然一痛，他竟咬了我一口，趁着我吃痛连忙向后跑去。我一个起落便落在他面前：“凌海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警惕地看着我，怯生生开口：“求你放过我……我要去找雪鸿……”
　　我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扯进怀里，不顾他挣扎地吻下去。他挣扎得愈发激烈，牙齿不断咬着我的嘴唇，很疼，我却没法放开，更深地吻进去。我钳制着他的手，逼迫他无法挣扎，另一只手撕开他早已滑下的衣服。他忽然放弃了反抗，眸中却浮出我从未见过的绝望：“求求你……不要碰我……”
　　我再无法继续，缓缓松开他的手：“凌海棠，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茫然地看着我：“我要雪鸿……”我一掌打在他脸上，自己的手也是生疼：“凌海棠！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你高兴就可以跟我上床，高兴就答应跟我离开，现在你不高兴了又心心念念惦记着秦雪鸿……我只问你，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他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我只觉得一阵极深的疲倦和失落从身体深处袭来：“如果你现在离开了，以后就不要再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慢了不少……见谅……到了年假就会好了




第 37 章

　　“我……”海棠茫然地张开嘴，身子却软软地倒下去。秦雪鸿托住他的身体，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药呢？”“什么药？”他抬眼责备地望我一眼：“我说过，若是海棠不舒服便让他服一粒。”我刚拿出药瓶，秦雪鸿便劈手夺了去，径自给海棠喂了一粒。他舒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海棠身上，然后把海棠交给我：“我知道你有话想问我。但是在那之前先把海棠安置好。”
　　我拨散了灰烬，重新燃上一堆火。通红的火光照得海棠的脸红彤彤的。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抓着我的衣角不肯放开。我几次想用力甩开他的手，但看到他皱眉又鬼使神差地放弃了。秦雪鸿刚刚给他渡了气，现在正在一旁调息。气氛静谧得让人难受。我伸手摸了摸海棠的脸，有点低烧。
　　秦雪鸿睁开眼睛：“方才的一切我都看到了……这一掌是替海棠打的……”我尚未回神，脸上便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直打得我眼冒金星。秦雪鸿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在海棠身侧坐下：“你难道还没看出来，海棠有时候会神志不清么？”“神志不清……你是说他有时候会……”秦雪鸿微微叹息：“有时候他会忘记一切，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孤独无依的小孩子……也有时候他记得一切，却暴戾不堪，动辄杀戮成性。”我看着海棠安静的睡颜：“为什么？”“他的修炼方法……虽然短时间可以大幅度提高功力，但内力太过杂乱，只有这些已经是庆幸了……”他抚摸着那只小小的瓷瓶，“他并没有戏弄你，只是有时候会记不得你。”我的心底慢慢浮起一丝苦楚：“那……为什么他记得你？”秦雪鸿微微一笑，眼底竟浮起浓郁的忧伤：“为什么……因为在他最痛苦最难熬的日子，只有我陪着他……”秦雪鸿忽而扬起万端明艳的脸，妖艳无双的凤眼缓缓闭上：“尽管……尽管他更希望是你陪着他……”
　　我摇摇头：“我不明白。”秦雪鸿似笑非笑望着我，眼底却是深深的自嘲：“我又何尝明白……我秦雪鸿究竟是哪里不如你？”我别过脸：“其实海棠是爱你的吧？”秦雪鸿深深望我一眼：“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是什么都没看出，海棠对你的心思算是白费了。”我刚要开口，秦雪鸿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海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跟我弟弟很像’……”秦雪鸿笑得惊艳绝伦，眉眼间尽是倾尽天下的媚色：“我是秦雪鸿，是与白琼轩齐名的牡丹公子……我却是第一次这样痛恨自己长了这样一张脸。”
　　我低下头，却问了毫不相关的一句话：“你到底爱不爱琼轩？他一直无法忘记你。”秦雪鸿轻轻将额前的发拢到耳后：“我自然爱他。秦雪鸿倾尽一生只爱过白琼轩一人。”“那你与海棠又算什么？”“什么都不算。”秦雪鸿忽而大笑，“只是我一厢情愿没法子离开凌海棠就是了。”我看着秦雪鸿那张让我伤痛的脸：“我更不明白了。”“你不用明白……你不知道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海棠的出现对于我是怎样的意义……尽管只因为我跟他的弟弟有些相像。”秦雪鸿垂下眼帘，蝶形的阴影投在脸上。在不久之前，琼轩也曾带着这样的表情独自出神，虽然面上看不出丝毫，但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难过。秦雪鸿抬眼看我，掩唇一笑：“秦雪鸿唯爱白琼轩一人，但若是要秦某选择，我只会用一生守候凌海棠一人……这是我的报答，亦是我的歉疚。”
　　不等我开口，秦雪鸿忽然起身，随手将药瓶丢给我：“好好照顾他。”说罢，只一挥袖，身影已然消失。
　　
　　海棠大约到正午才醒，犹带着几分疲倦，气息却稳定了许多：“秦雪鸿来过了么？”我点点头：“他喂你吃了药。”海棠看了看我手中的药瓶，缓缓梳理着头发：“以后不要喂我这种药……不管秦雪鸿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看着淡漠的海棠，只觉得心疼而又陌生。
　　他穿好衣服，忽然抓住我的手：“我的铃铛呢？”“什么铃铛？”“我脚踝上的铃铛……”海棠咬着红艳的唇，直咬到泛白。我低头一看，左边脚踝上的铃铛果然不见了。“我去找。”海棠跑出两步，被我拽了回来：“急什么，先把鞋子穿上。”“这铃铛是银的，要是被上山的樵夫什么的拣去怎么办……”海棠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把鞋子穿上，我陪你找。”
　　我们沿着昨晚他逃走的路线寻找。他似乎疑惑我为什么不沿着来时路线寻找，但始终没有问出声。我猜想他大概是记不住失忆时候的事情。
　　“在那里！”海棠忽然叫起来，挣脱了我的手向前跑去，从草丛里捡起什么，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干净。铃铛清清脆脆地响起来，海棠笑得像个孩子。
　　“以前有个孩子问他的哥哥：‘要是我找不到哥哥了怎么办？’哥哥告诉他：‘哥哥把铃铛挂在脚踝上，只要走路就会叮叮当当地响，这样你就知道我在哪里了。’”海棠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讲一个毫不相干的事情。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哥哥一直带着铃铛，弟弟是不是就会一直都跟他在一起了？”
　　我拿过铃铛俯身系在他的左脚踝上：“只要哥哥一直带着铃铛。”




第 38 章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海棠似乎对我说了很多话，然后他转身离去。我睁开眼睛，海棠坐在我身边，很温柔地看着我，就像梦里一样。天还没亮，我忽然失去了睡意，有种不好的预感渐渐从心底升起。“海棠。”我支起身子，他冰凉的手指停在我唇上，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再说话，只与他这样安静地对望。
　　他真的长大很多，我现在才隐约相信他是我的哥哥。眉眼之间的风流媚态依旧，却平添了一份男子气息。我看着他的脸，与我最早认识的那个海棠春连五官都不甚相像。我又想起秦雪鸿和青芜提过的他练的功法，几乎问出口，却又咽了下去。我伸出手，将他额前一绺秀发敛到耳后。
　　他很温柔地笑着，温柔得几近虚幻。他忽而低头吻我。吻得很轻，生怕弄疼我似的。柔软的唇滑过我的嘴唇，最后停留在我右脸的伤疤上。“对不起……”温湿的液体伴随着温柔的话语流下。他又在我唇上一吻，我只觉口中一阵苦涩，便昏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琼轩美丽而虚幻的脸庞浮现在眼前，带着精致而迷茫的笑意。我的身体无法动弹。他的指尖很温柔地滑过我的脸，然后挑开了我的衣服……
　　一定是哪里错了……我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徒劳的气声。眼角看到门被推开，秦雪鸿静静站在门外，魅惑的眼睛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我向他伸出手，他却关上门，空留下一阵远去的脚步。
　　进入的时候很疼。我从来不知道会这样疼。身体的知觉恢复了，我却无力推开身上的人。或者，现在推开也没有用了……
　　我忽然想起海棠喂给我的药，这一次又是你设计的吗？
　　白色的床单上染着刺目的血迹，污了精致的锦花。我扶着墙支起自己的身子。腰像是要断开一样，我咬着牙坐起来，慢慢靠到墙边。琼轩已经睡熟了。清丽绝美的脸庞依旧干净得让人心疼。我没办法恨他。却不想再看见他。
　　我从没想过，我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毒王谷。在海棠的床上，用被海棠迷晕的身子，和一个不是海棠的人发生关系。我看着身上陌生的紫色纱衣，袖口一只精致的蝎子十分引人注目。
　　你的报复并没有结束吗？
　　艳桃备了洗澡水。我有些发烧，四肢都无甚力气，神志却极其清醒。他失神而迷惑地看着我，似乎不解眼前的这一幕。我扶着浴桶边缘慢慢爬进去。血腥味混着热气弥漫开来。我忍着剧烈的疼痛，缓缓蹲下身子，把整个人埋进水里。
　　有多久了？我迷迷糊糊地想。很难受，但我不想站起来。如果这样死了……如果就这样死了……海棠会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昏过去的前一秒，琼轩抱起了我。我听见他温柔而歉疚地说对不起。我静静靠在他心口，听着那曾经让我无比心安的心跳。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可惜你不是我最终爱上的人。
　　
　　我被留在海棠的房间，琼轩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发烧得愈发严重，却没有大夫来看一眼。有时艳桃会偷偷送饭过来，有时候他太忙我也就一天没有任何食物。我的神志已经有些恍惚，也不觉得饿，成天昏昏沉沉地睡着。
　　今天外面很喧闹。我被吵得睡不着。我披着衣服走下床，慢慢爬到床边。锣鼓，鞭炮，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一片喜庆的红色。
　　我慢慢松开扒紧窗棂的手。海棠，你终于彻底地离开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终的反派……快出来了




第 39 章

　　我还怎么留在毒王谷呢？海棠成亲了。毒王与医仙，他们的结合将掀起又一个传奇。而我，便如同每一个影子的命运，悄无声息。我现在才觉得，娘亲给我起的名字真的很不祥。
　　自那天之后，琼轩只来过一次。他温柔而痛惜地看着我，流着眼泪对我说对不起。我知道秦雪鸿在门外等他，所以我笑着说没关系，然后彬彬有礼送他出去。牡丹公子与落梅公子，历尽千帆终于再次走到一起。一白一紫两个身影翩然远去，恍如谪仙。我低下头，眼中忽然掉下两滴泪。我伸手去擦，却沾的满手潮湿。
　　艳桃空闲的时间多了很多。他常常来陪我，虽然我们只是相顾无言，然后各自发呆。我从他零零点点的话语中知道，他已不在海棠房里伺候了。海棠的妻子就像传闻中的医仙一样，淡漠，一手毒术独霸天下。艳桃有次见到被抓来的那些名门正派，她只弹指一挥，十几人便七窍流血而死，极是骇人。我就像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一言不发。然而我知道，我做不到全然不在乎，否则，我又怎会莫名从梦中哭醒。
　　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我察觉送来的食物里搀了东西。我装作毫不知觉地吃了下去。并不是毒，只是化去了我的内力，让我神志不清而已。今天已经是第十日了吧。我按住左手的脉搏。这么霸道的药……只要再有两三日，我就再也无法凝起内力，今生都无法练功了吧。我有些想笑，我这点旁门左道的功夫，又能对他们产生多点威胁呢？
　　我仰头灌下一壶酒。以前在落梅山庄的时候我是滴酒不沾的，现在却每天都喝到酩酊大醉。只是不想清醒而已。
　　夜里，似乎有一双温柔的手抚上我的脸。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很像海棠。我微微一笑：“海棠，你终于肯到梦里来看我了。”他的手滞住，纤瘦的指尖微微颤抖。我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它想你了，你知不知道？”“我知道。”他轻声说，将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因为它也想你了。”
　　我醒来的时候房间空空荡荡的，几缕阳光从窗户的缝隙照进来，苍白，不带任何温度。今年冬天真的很长，长到看不到走到尽头的希望。
　　我打开桌上的食盒，拿出早已凉透的饭菜。今天的饭菜没有那股淡淡的药味，显得可口了不少。我破例吃了很多。大概是为了那个让我高兴的梦吧，尽管我知道不是真的。我看着恢复白净的手臂，琼轩留下的淤痕已经消失了。我放下手臂，打开窗户向外张望。院子里有一颗梅树，长着郁郁葱葱的叶子。我想我是真的嫉妒秦雪鸿。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气温稍有回升，我便贪凉早早换上单衣，傍晚转冷，又受了风寒。虽没发烧，却是畏冷。艳桃送晚饭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忍不住又数落了我一顿。我现在才发现艳桃实在很像青芜，我有些想念青芜。头晕得厉害。我没什么胃口，在艳桃的逼迫下喝了一碗粥，他刚走不久又全数吐了出来。我胡乱擦洗了身子，整个裹进被子里昏昏睡去。
　　大概是半夜，我出了一身汗，精神稍微好了一些。我听到艳桃在门外低声说着些什么，想叫他，喉咙却干得厉害，一张口就是一阵干呕。茶盏凑到我唇边，我大口灌了下去：“还要。”又一杯递到我唇边，一只手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喉咙舒服了，我又觉得热，不禁把被子扯开。丢出去的被子在下一秒又回到我身上，松松地裹着。“别这样，艳桃，我热。”我伸出一只手扯被子。一只纤细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塞回被子里：“乖，忍一忍。”“我热。”我反握住他的手，冰冷的触感从指间蔓延到整个身体。我不禁整个人凑了过去。
　　很熟悉的香味，柔和而清冽，直沁到身体深处。心底一个模糊的影子缓缓浮现。我像中了邪一样叫出那个名字：“海棠。”“我在。”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热。”我的手心出了一层汗，心几乎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和衣躺下，紧紧抱住我。冰凉的身体隔着柔软的衣料触摸着我。
　　“我想你。”“我知道。”“我恨你。”“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没有。”“你明明娶了那个什么医仙。”“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包括让我跟别人上床？”“对不起。”“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你。”“我只属于你。”“可是……”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海棠静静睡在我身边。眉头紧锁着，纤长的睫毛还没有干透。他蜷缩着身子紧紧抱住我，好像怕我会逃跑。海棠的身子很冰。我偷偷把自己身上的被子移到他身上。
　　我微微仰起头，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比我高了。我的个子似乎完全没有长的趋势了，跟姑娘似的。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真的傻。我爱就是爱了，可以什么都不顾。他算计我，杀了我的娘，让我跟其他人上床，娶了别人……我心里会难受，但看到他的时候又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很单纯地希望可以一辈子在他的身边，哪怕是看着他跟别人在一起，我只要看着就是满足。卑贱成我这样，大概也没有其他人了。
　　有时候我会想到琼轩和秦雪鸿。这么久没有离开毒王谷，也听不到那些关于他们的传奇了。两位天下第一美人再续前缘，多年之后又是一段佳话。我一直很惊讶琼轩为什么可以那么镇定地等秦雪鸿那么多年，他又怎么知道秦雪鸿最终还会回到他的身边。秦雪鸿说他只爱琼轩一人，可他又陪在海棠身边这么久……我摇摇脑袋，想不明白。
　　大概是我的动作碰到了海棠，他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眨眨眼睛：“你醒了？”“恩。”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紧紧抱住他，不让他有机会离开我。他抽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眉头稍稍缓和：“好多了。”
　　我趴在他心口，犹豫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琼轩和秦雪鸿走了。”海棠轻轻“恩”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我抓住他一绺头发：“你也和别人成亲了。”他的心突然快了一拍：“那又如何？”“我没处去了。”他摸着我的头发，很久没说话。
　　艳桃依旧在那个时刻过来，看到海棠也没有半分惊讶的神色。我和海棠一起吃早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很安静，只听到筷子和碗碟碰撞出的“叮叮”声。艳桃将碗筷收去，我们静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艳桃忽然敲了敲门，叫了声“少爷”。海棠理了理衣服，向外走去。
　　打开门的瞬间，他忽然微微侧过脸：“在我还能守住你的时候，哪里都不要去。”




第 40 章

　　从那天之后，海棠会在半夜过来。开始几天我睡着了，半夜醒来才发觉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我出神。后来我开始等他。他大多在深夜才过来，有一次我等得睡着了，之后他来得就早了一点。我开玩笑说我们简直像偷情，海棠很温柔地摸着我的脸，眼中却满满都是歉疚。
　　海棠变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撒娇调皮的模样，他总是微微蹙起眉头想着心事，看着我的眼神也满是担忧。我不知道他的不安到底来自哪里，他也从不告诉我。有时候我会特别希望秦雪鸿能够回来，海棠至少是愿意告诉他的……或者他是可以明白海棠的。
　　他有时候会非常疲倦，刚刚躺下就睡熟了。我知道他是刚刚从某个人的床上下来，但是我不想追问什么。我们每晚相拥着入眠，却没有更亲密的举动。我听艳桃无意提到，海棠常常召见谷中武艺高强的人，在房里一呆就是几个时辰。他说得隐晦，我也听出了是什么意思。青芜提过的那什么邪门的功夫，大概跟这有关系。
　　这几个月他的个子长得很快。他若无其事地说是以前练功抑制住了身体的生长，现在恢复正常了。我已经抱不起来他了，尽管他比以前还要瘦。他吃的药非常多，却再没瞧见以前秦雪鸿让我给他吃的那一种。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海棠怕苦，这让我很意外。有时候他会耍脾气不肯乖乖吃药，我都要像哄孩子一样哄半天。他现在一日三餐都在我这里，药也干脆送到我房间来了。原本空空荡荡的桌子上现在满是糖罐蜜罐，药端进来我就要泡一杯蜜水，好让他一喝完药就能冲掉嘴里的苦涩。
　　我的房间还是没有镜子，艳桃抱怨过一次，后来也不提了。有次睡得迷糊，海棠说要把我脸上的疤痕去掉。我不乐意地没理睬他，他后来也没有再提了。
　　我像只圈养的小动物，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等待主人的到来。我第一次发觉自己这么安定得下来。我住的院子极少有人来，艳桃也只是三餐的时候顺便坐一坐，海棠来了以后说不上几句话也就睡了。我突发奇想要艳桃找了些针线，端端正正学起那些大家小姐的派头，结果三针下去，倒有两针扎在了自己手上，只得作罢。
　　
　　一觉睡到将近中午才醒来，海棠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堆信件。他左手支着下巴，微微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我想吓他一跳，还没到跟前他突然睁开眼睛：“你醒了？”我揉着心口坐回床上，扯过衣服披在身上，不满道：“不带这么吓人的。”海棠啼笑皆非：“到底是谁吓谁？”
　　穿好衣服，海棠已经叫人送了份早点来了。我趴在他旁边啃着花糕，探过脑袋看他面前的那堆东西。看了半天才明白，是下属报告一个什么地方出了个什么宝贝。我指着“冥蛇潭”那个阴森森的地名问：“这什么地方？听着怪吓人的。”“是挺吓人的地方。”他微微一笑，提笔写了个“好”。我一拍桌子：“那你还去？”海棠放下笔，食指轻轻刮过我唇边，抹去一粒糕渣：“我必须去。”我半撒娇半恐吓地说了好一阵子，他的表情有些无奈，但还是坚持要去。我最后两手叉腰，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你去也行，把我带上。”我原以为还要费点波折的，结果海棠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不禁怀疑那个地方是不是真如它的名字那么恐怖。
　　到了晚上艳桃开始帮我收拾包袱，我这才知道原来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我有点兴奋。海棠交代了几句，主要是要我跟紧了他，其他也没多说什么。我看他让人准备的那只包袱里全是零嘴，倒像是出去玩的。
　　
　　我很久没出门了，何况还是远门。昨晚就兴奋得没睡好，现在顶着两只发黑的眼睛，精神倒是好得很。
　　海棠穿着一身红衣，要多精致有多精致，走在那群面无表情的黑衣人面前要多招风有多招风。我猜想他带铃铛除去小时候的一句戏言，大概也是本身喜欢铃铛。白嫩的耳垂上挂着一串铃铛形的坠子，走起路来叮叮作响，摇晃得风情万种。
　　艳桃没有跟来，只有一个少年走在离我们不远的后面，穿得也跟其他人不一样。我开始以为是什么厉害的角色，直到我走得累了停下来休息，他很殷勤地为海棠端茶送水，我才知道他是海棠带着伺候的。
　　大概到了下午，道路两边的农户渐渐少了，行人却多了起来，大多是两三个一伙骑着马扬尘而去，我们这些步行的只能在后面吃灰。我走得累了，有点后悔没听海棠的坐马车，最不济也该牵两匹马的。我一屁股坐在路边：“不行不行，我要累死了。”那个少年蹙起眉头：“一里路前面不刚歇了的么？”他的声音不大，却正好每个人都听见了。我拉着海棠坐在我旁边：“你也累了吧？”海棠瞥了少年一眼，风流一笑：“影儿累了我便累了。”我得意洋洋地靠在海棠肩上，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糕送到海棠嘴边。他咬了一小口，旋即轻轻摇摇头。他吃东西的样子比以前更好看了，我原本不饿，却也鬼使神差全吃了下去。
　　有队穿道士袍的人从我们旁边过去，有几个人瞥了我们几眼，很是不屑的样子，鼻子恨不得抬到天上去。我们这边不少人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可海棠神色淡然，嘴角甚至还带着蛊惑人心的笑。等那些道士走远了，海棠才稍稍抬起眼帘朝前方望了一眼。那个少年慢慢凑过来：“怎么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牛鼻子也来了？”海棠垂下眼帘，倒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那少年也不多问了，退了回去，像是习以为常。
　　我有点好奇：“我们到底去干什么的？”海棠摸了摸我的头发：“抢东西。”“谁的东西？”“我的。”我瞪了他一眼：“是你的还要去抢？”海棠抿唇一笑：“我瞧上的就是我的。”我别过脸：“真没见过你这么霸道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恩，传说中的瓶颈




第 41 章

　　就像我以前以为紫蝎夫人的府邸必然满是毒虫阴风阵阵，结果走进去半只毒虫没看见，还暗暗佩服了主人的品味好一阵。我也猜想过冥蛇潭大概阴森恐怖，爬满了毒蛇，可这一路走来，蛇的影子就不提了，这么美丽的景致哪里跟那恐怖的名字有半点关系。联想到毒王谷也是植物茂盛阳光充足的，我不禁问：“是不是江湖上的人都喜欢起那些听起来很恐怖的名字？”海棠微微一笑：“总没有人喜欢叫自己兔子。”
　　等我们慢吞吞走到冥蛇潭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我挤过去一看，中间有两个人正打着架。海棠拉了拉我的手，将我带到他身后。我听到他对我耳语：“跟在我身边。小心。”话刚说完，他却搂着那个少年轻飘飘飞到了人群的最前面。我愣了一会儿，直到同行一人推了我一把，我才回过神用轻功跟上去。人群一阵骚乱，连打架两人动作都慢了下来。我听到有人议论着“毒王”什么的，但最前面那个老者神色未变：“毒王谷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海棠也不还礼：“还是照往年的规矩么？”老人点点头：“力压群雄者，老朽那只孽畜就交给他了。”
　　我自言自语：“这老头是什么人？”旁边有人瞥我一眼：“你连冥蛇老仙都不认识还过来凑什么热闹。”我还没反应，那人的头跟身子就分了家。海棠丢下一把不知从谁那里顺手牵来的剑，扬起眉毛：“我毒王谷的人想到哪里，还论得到他人多嘴么？”我的意识短暂地空白了一阵，海棠带着我的腰回到他刚刚站的地方，轻声问：“没事吧？”我摇摇头，强行站定着。海棠松开扶着我的手，回到那个少年身边。我脑海里不断浮现那把血淋淋的剑，胃中翻江倒海。周围那些江湖中人却是谈笑依旧，刚刚那一个生命的逝去对于他们似是司空见惯的事。我跟着海棠他们在一旁坐下。那个少年趴在海棠怀里，时不时做出些亲昵的举动。我眼睛盯着人群中央那不断打斗的场景，心神却是一阵恍惚。
　　我的脸色大概不好，海棠回头看了我好几次，却什么都没说。我一时望着人群出神，却模糊地瞧见一个人影。我一把拉住海棠的袖子：“琼轩……”“我知道。”海棠反握住我的手，他宽松的袖子挡着，前面瞧过来也看不真切我们的举动。我注意到从前五场开始，那个老道士便一直取胜。我看着那群牛鼻子耀武扬威的样子心里不由一阵别扭。海棠忽而一笑：“他们也只能趁着这会儿高兴了。”
　　海棠话音刚落，秦一抹紫色丽影便轻轻扬扬落在那老道面前。秦雪鸿高贵而妩媚地一笑，省去了那些虚礼。周围的人都是一阵恍惚。我不禁想到，美貌原来也是武器。那老道士到底年纪大了，也算个出家人，定力还算好：“贫道向阁下讨教……”秦雪鸿唇角微扬，打断了那道士的话：“我不是什么阁下。我叫秦雪鸿。”一时议论声大起，那老道死死盯着秦雪鸿的脸，等议论声稍稍平复下去这才开口：“原来是牡丹公子。只是刀剑无眼，不要损及公子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才好。”秦雪鸿轻蔑一笑：“也要刀剑有这个能耐。”
　　我知道秦雪鸿功夫好，但也不知他跟这老道比起来到底如何。我朝琼轩看了看。他站在人群的角落，脸被黑纱掩着，看不真切。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转与我微微一笑，又再次望向秦雪鸿。我握紧海棠的手：“秦雪鸿打得过他吗？”海棠望向那老道的眼神似是不屑：“就凭他么？”
　　事实上，秦雪鸿与那老道士的比武只有一招。秦雪鸿拔下发间的簪子，然后射了出去。下一秒，那老道眉间崩出一道鲜血，直挺挺倒了下去。这一切发生得这样快，众人都未能察觉一切便都结束了。秦雪鸿微微一笑：“我赢了。”
　　秦雪鸿回过头朝琼轩微微一笑。琼轩神色淡然，就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海棠握紧我的手：“不想看就不要看。”我摇摇头：“我没事。”海棠点点头，转向那个少年：“上去。”那个少年一怔：“什么？”海棠有些不耐烦：“上去。你忘了我们来干什么的么？”那个少年身子一震：“我不是他的对手。”“我知道。”海棠眯起眼睛，“上去。”
　　少年刚走出两步，众人便齐刷刷望了过来。海棠忽然开口：“等一下。”那少年似是一喜，连忙跑回来。海棠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一吻。动作说不出的妖媚动人浓情蜜意，眼神却是冷得刺骨：“现在可以去了。”少年缓缓直起身子，眼中满是绝望。他走到秦雪鸿面前，径直抽出腰间软剑：“毒王谷，元霜。”秦雪鸿的视线穿过元霜，在海棠身上停了一瞬：“我不与毒王谷的人动手。”元霜抿紧了唇，伸出手中的剑：“请秦公子赐教。”秦雪鸿却不看他：“请我赐教，你还没这个能耐。”元霜尚未开口，海棠却是一笑：“他没能耐，那么换成我呢？”
　　海棠也不用轻功，就这么慢悠悠地走上前。红衣飘摇，耳坠叮叮作响，举手投足间满是风情。秦雪鸿毫不掩饰惊艳之色：“若是你，我自愿认输。”“你认输了……我可是要再面对这么多人的挑战的。”海棠轻轻抚过如瀑长发，“我很怕麻烦。”秦雪鸿微笑：“那你便等我赢了所有人再上来。”海棠掩唇一笑：“海棠心领了……只是牡丹公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却是置落梅公子与何地呢？”我不由望向琼轩，他的神情依旧淡然。秦雪鸿似笑非笑：“他既知道我们的过往，我能当着这么多人说，正是无畏。”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事长一点，大概还有一两章……年关太忙，更新慢了……




第 42 章

　　我有些不能明白海棠和琼轩到底在干什么。我看到琼轩脸色如常，我却始终无法如同他那般镇定自若。众人大概是被刚刚秦雪鸿那一下吓到了，也就由着他们这样闲聊，倒也没人质疑一声。我知道秦雪鸿武功好，却不知道他的功夫已经好到这种程度。若是换成我与他对峙，大概一招就能置我于死地。
　　正胡思乱想着，海棠却是微微一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秦雪鸿唇上一吻，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雪鸿有意，海棠却不能无情。这些人，我倒还没放在眼里。”秦雪鸿颔首：“我自是知道你的能耐。”海棠眼珠一转：“若是我赢了，冥蛇可不分你一毫。”秦雪鸿似笑非笑：“若是我得了，你要的我会给你。”海棠轻轻甩甩头发，耳上的坠子叮叮作响：“那……海棠先谢谢了。”
　　秦雪鸿身影一动，下一瞬便回到琼轩身边，携手望着海棠。海棠俯身在元霜耳边说了些什么，元霜脸上一红，却是坚定地点点头。海棠风情万种地走回来，众人都是明里暗里偷偷看着他，我心中也不由暗暗说了声“妖孽”。海棠在我身边坐下，却什么都没说，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有些失落，心里却有个声音要我相信他的安排。不久，有人走上前挑战元霜，元霜握着那柄软剑，单薄的身子站得很直。
　　大约三炷香之后，元霜已经击败了十几人。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睛却凌厉地扫视四周：“还有谁？”白色外袍已经染成血色，鲜红暗红斑驳交织成一片，浓黑的血顺着指尖和软剑流下，他的脸在一片血污中却是苍白无比。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海棠身上。他的目光忽然变得狂热而坚定，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举起手中软剑：“还有谁？”海棠笑着点点头，似是肯定。
　　我忽然有些不忍，拉住海棠的袖子：“让他回来好不好？他已经赢了。”海棠握住我的手：“再等等。”我有些担心地看看元霜，他的身子一直颤抖着，这样站着只怕是硬抗：“他快不行了。”“我知道。”海棠垂下眼睛，“雪鸿还没有动手。”我不由松开手：“海棠，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迁就秦雪鸿……”海棠睁开眼睛，微微蹙起眉头：“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心底忽然涌起深深的恐惧：“你想利用元霜到死么？”“他是自愿。”海棠似是有些疲倦。我摇摇头：“要是换成我……要是换成我在那里，你会不会同样对待我？”海棠握住我的手：“你跟他不一样。”“我跟他没什么不一样。”我低下头，抽出自己的手，“我和他都同样爱你，心甘情愿被你利用。”海棠看着我，什么话都没说，眼睛却黯淡了下去。许久，他闭上眼睛：“元霜，回来。”
　　浓郁的血腥气越来越近，我却无法挪动一步。浴血的衣衫洒下一路血迹，我不知道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倒在他手下的人的。他收敛了全身的肃杀之气，温柔而顺服地跪在海棠面前：“谷主，元霜幸不辱命。”海棠微微点点头：“做得很好，下去休息。”我看着元霜蹒跚的脚步，想扶他一把，伸出的手却被海棠握住。他拉着我坐在他身边，眼睛仍望向前方，眸子纹丝未动。我突然觉得很冷，不由自主地挨紧了海棠的身子。
　　冥蛇老仙拄着拐杖站起来：“若是大家无议，这孽畜就是毒王谷谷主的了。”他环顾四周，或有不甘，但却没有人提出异议了。见识了秦雪鸿高深莫测的武功和元霜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大概没人敢上前了。冥蛇老仙点点头，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声响。
　　冥蛇潭波澜不惊的湖水忽然翻出几个巨大的气泡，头脑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一条巨蟒骤然破水而出。庞大的身躯激起无数水浪，青得发黑鳞片在阳光下闪得耀眼。冥蛇喉中发出一阵闷响，我只觉耳畔一阵轰鸣，头脑便晕眩了起来。海棠掩住我的耳朵，将我揽进怀里。我似乎听到海棠跟冥蛇老仙说了什么，那条蛇慢慢安静了下来。
　　我揉着脑袋慢慢站直了身子。海棠左手扶着我，右手拿着一根奇怪的笛子。冥蛇老仙对着海棠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转了个身，身形一动便不见人影。海棠将那短笛凑到唇边，吹了一声，冥蛇身子一抖，庞大的身子便慢慢游到我们面前。它吐着信子，转向那些旁观的人群。不知谁叫了一声“快跑”，众人骤然散开，一哄而散。冥蛇却似乎更为兴奋了。我拉紧海棠的手：“它要干什么？”海棠摸了摸我的头发：“没什么，它饿了。”
　　不等我反应过来，冥蛇已经向那些人发起了攻击。一时惨叫声四起。那些所谓的高手在冥蛇庞大的身躯面前显得那样单薄无力，蛇腥气夹杂着血腥味弥漫开来，我胃中一阵翻江倒海。海棠扶住我瘫软的身子，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惨叫声在我耳边不断回响着，我尽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海棠忽然打横抱住我，转身离开。
　　我急忙拉住他：“他们怎么办？”“冥蛇吃饱了自然会停下来。”海棠神色淡漠。我最后望了一眼那个血肉横飞的场景，紫衣丽人翩然立在血泊之中，身后的白衣美人清雅不似凡人。我闭上眼睛，靠在海棠心口。
　　我终究与他们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期间的忙碌终于过去，感冒症状也轻了，恢复正常更新……不好意思了




第 43 章

　　回到原先歇脚的客栈，元霜却不在那里。刚才的比武分明是脱力了，又怎么可能乱跑，我心知大概是出事了。我让海棠派人去找他，海棠却拉住我的手：“你这样关心他……我不愿再找他回来了。”我不由皱眉：“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不是开玩笑。”海棠的眼睛睁得很大，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撒娇又像是赌气。我放软了语气：“我想找他回来没有别的意思……他终究是为你受伤的。”海棠赌气甩开我的手：“说到底你还是怨我。”“如果我怨你我现在就不站在这里了。”海棠上上下下看了我好一阵，最后别过脸：“我叫人找他去，你跟我回房。”
　　海棠先我一步走进房里，也不等我进去反手就关上门，我一把推开，他也不坚持，径自坐到床边，脸别向另一边，倒像是真的生气了。我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他也不理我。我转身欲走，海棠扯住了我的袖子：“你到哪儿去？”“你不愿意见我，我走就是了。”海棠急道：“谁不愿意见你了？”我转回来看着他：“那你又是生的哪门子的气？”海棠低着头，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与当初的海棠春五官都不甚像了。他现在个子比我高，我看他都要微微仰着脸。我伸手触上他的面颊：“海棠，你是我以前认识的海棠春么？”海棠微微抬眼：“我当然是我。”我的手指描过他的眉、眼、鼻，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是他呢……”海棠许久不做声，却伸出粉色的小舌轻轻舔食着我的手指。酥痒从指间蔓延开来，我的身体居然有了反应。
　　我有些窘迫，急急地转身欲走。海棠忽然从身后拦腰抱住我。“别走……”他的下巴轻轻蹭着我的头发，语气说不出的委屈。“别闹……”我想挣开他的怀抱，下身的反应愈发强烈了，我自己都有些脸红。“我就闹。”海棠抱得更紧，“我学不来白琼轩，我还是做我的海棠春好了。”我停滞了动作：“你说什么？”海棠把脸埋进我发间：“你那么喜欢白琼轩，我嫉妒他……可我真的学不会……你现在比以前更加不喜欢理我了，我要怎么办才好？”我轻轻把手覆在他手上：“你学他干什么……你明明知道我最喜欢你。”“可你总是生我的气。”海棠闷闷不乐，“你在他身边一直在笑，在我身边就老是难过。”“你想多了。”“我没有！”海棠手上忽然用力，逼着我转过身与他对视，“我不管，你也要笑给我看。”
　　我挣出一只手覆在他额上，他伸手握住，赌气般嘟起嘴：“我没有发烧。”我不由“噗嗤”一笑：“我知道你没发烧……”海棠睁大眼睛，眸子闪过一丝迷恋：“就是这样笑……你要一直这样对我笑。”他低下头，吻在我颈上。
　　柔软的唇缓缓滑下，最后停留在我的锁骨上。轻轻的咬噬带来一阵异样的酥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某处。隐藏已久的兴奋骤然破土而出，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海棠……”我看到门还打开着，心中更是羞急。海棠却不理睬我，仍舔咬着我的锁骨，不知是有意无意，他的下身轻轻摩擦着我的，隔着衣料依旧传导着明显的炽热与兴奋。我有些站立不住：“快停下……海棠……”海棠启唇一笑：“我很想你，难道你都没想我么？”“不是……停下……门……还开着……”海棠在我耳边吹了口气，稍稍压低了声音：“呵，只是门没关么？”他一抬手，门窗都轰然关紧……
　　我躺在床上，头脑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海棠轻轻拨开我脸上的乱发，专注地看着我。是不是有哪里错乱？我努力回想自己的处境。“你不专心了呐。”海棠似娇似嗔，在我唇上舔过。我刚要回吻他，他却坐直了身体：“既然影儿不想要，我也不勉强你。”他缓缓拉好滑落的衣服，动作很慢，说不出的柔媚无骨，分明是在勾引人。我很想有些骨气地说：“谢谢，我现在是真的不想要。”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等我回过神，我已经差点对着他穿衣服的画面流口水了。海棠看着我狼狈的模样，掩唇一笑，眉眼弯弯如一尾狐狸，满是狡黠得意之色。我暗恼，也不管什么自尊了，直接爬过去解他的衣服：“既然脱了还穿什么。”
　　扯开束发的缎带，海棠的黑发便如瀑布一般铺散开。肤色胜雪，红唇欲滴，黑发如缎，惊艳绝伦。他的皮肤浮上一层绯色，双眸迷离。我舔了舔他的耳垂：“你还作弄我，忍着很舒服么？”海棠缓缓抬眼，欲迎还拒地望着我：“看来影儿真是嫌弃我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像是被蛊惑一般吻在他唇上，与他的舌追逐嬉戏。
　　海棠躺在褪下的红衣之上，美得像只妖精。微微曲起的双腿摆出撩人的姿势，像是无声的邀请。我只觉某处灼热难耐，刚要进入，海棠却狡黠一笑，反压住我。我吓了一跳：“干什么？”海棠双腿跪在我身体两侧，反手束起满头黑发。他的吻从我的额前一路滑下，至到小腹处忽而停下，轻轻一舔。我只觉浑身都忍不住一紧，喘息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出喉咙。海棠的手慢慢伸到我的身后：“我要你，我要你全部属于我。”
　　我的身子骤然绷紧，海棠轻吻着我，蛊惑般地轻语：“放松……让我拥有你……”我拱起身子，紧紧抱住他的腰：“我怕疼……”“不会疼……”海棠的手指缓缓没入我的身体，“我保证，不会疼……”

作者有话要说：喜庆的气氛貌似不适合写杯具……扶额




第 44 章

　　醒来之后，我扶着床慢慢坐起来。真的不怎么疼，也不像上次那样全身酸痛。我甚至隐隐觉得原本尚未褪尽的伤寒都好了很多。海棠已经不在房里了。我穿好衣服，坐在镜子前面出神。颈上的吻痕仍泛着樱红的光泽。我抬手拨去挡在右脸的长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伤痕好像淡了一点。
　　我走到楼下，毒王谷的几个人正坐着喝茶，看到我下来立刻起身行礼：“白少爷。”在毒王谷的时候我很少跟海棠艳桃之外的人打交道，突如其来的一声“白少爷”让我有点别扭。我坐到他们空出的那张椅子，四处张望了一阵：“海棠呢？”“谷主有急事先行返回，命我们几个陪同少爷回去。”左手边的人对我说，“谷主说，少爷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喜欢什么尽管买。”我捏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突然没了胃口。
　　突然有几个人走进客栈，在我们不远处坐下。一股古怪的腥臭蔓延了过来。我抬眼看了看，那几人都很是狼狈，衣衫沾染了不少血迹，不知道被什么刮得一条一条的。我的嗅觉向来很好，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旁边那人低声说：“少爷要不要坐到窗户那边？”我刚要点头，突然听见那群人中的一个说道：“他娘的，那妖蛇总算死了，幸亏我溜得快，捡回一条命。”
　　妖蛇……对了，我把冥蛇忘了……心底刚涌出一个疑问，便有人替我问了出来：“那孽畜那么凶残强悍，倒是怎么死的？”另一人一拍桌子：“冥蛇老仙把控制蛇的笛子都给了毒王，你当还有谁能制住那畜生？”“我倒不明白了，毒王好不容易得了冥蛇，杀了干什么？”“什么好不容易，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剩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争论我是没兴趣听的，让小二把饭菜搬到了临窗的座位旁边。
　　海棠把冥蛇杀了。他专程跑来要这条蛇，冥蛇杀人的本事我也见着了，可为什么把它杀了呢？我想了一会儿，懊恼地摇摇头：我还是不能明白海棠在想什么。“少爷，饭菜要凉了。”有人出言提醒。我这才发现他们一直都看着我，我没动筷子他们也就一口没吃。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是多少还是不好意思。我连忙低下头扒饭。
　　
　　“你这又是何苦？”秦雪鸿看着海棠喝下药，将调好的蜜水递了过去。海棠皱着眉头喝下蜜水：“好苦。”“你自找的。”
　　海棠慵懒地靠在床边：“你又是生的哪门子的气，你早知道我会这么做的。”“你选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秦雪鸿挑起眉毛，“凌影暗中的那些布置你现在可以不在乎，但是也要弄点防备了。你挑在这个时候散了功，就不怕节外生枝么？”海棠伸了个懒腰：“就是怕节外生枝我才这么做。要是我安然无恙她也动不了鸿影，要是我有事，我知道你是不会出手帮鸿影的,我至少要让他有逃走的能力。”“你就这么担心鸿影？”秦雪鸿隐隐有些怒气，“就连自己的生死也不顾了么？”海棠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许久，他像是梦呓一般：“换成白琼轩……你也会与我一样。”
　　秦雪鸿忽而怔住。半晌，他垂下眼帘，美艳的脸上浮上一丝落寞：“我不明白……你可以接受凌紫的儿子，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海棠把手覆在眼上：“你若是内疚，大可不必了。若是感恩，就更加不需要了。除却这两样，你还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呢？”秦雪鸿定定地望着海棠的侧脸：“你心知自己已经不是凌鸿影心爱的海棠春，你也明白现在的凌鸿影与你心底的那个影子相去甚远，那么，你又是在不舍些什么？”海棠似是有些疲倦：“若是分得清，你我又是在挣扎些什么？”
　　不等秦雪鸿开口，海棠握住他的手：“我虽不喜欢白琼轩，但我很感激他照顾鸿影这么多年。他那样爱你，你在他身边会很幸福。”秦雪鸿蹙起眉头：“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海棠微微一笑：“我没醒的时候，你不是为我诊过脉了么？”“不过是经脉有些耗损，用心调理就行了。”秦雪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海棠“噗嗤”一笑：“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自欺欺人了？我的经脉丹田都被凌紫毁了，强行练功原本就是自寻死路，何况我还练的那种肮脏违天的妖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凌紫死在我手里，也算报了仇。”
　　秦雪鸿反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其实……你也想过杀了我吧？”海棠的瞳孔骤然紧缩，旋即恢复了常态：“你胡说些什么？”“比起凌紫，你更恨我的娘……是吧？”秦雪鸿哀伤却又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海棠的手指有些颤抖。他的掌心触碰着秦雪鸿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最终，他收回自己的手，幽怨地望向远处：“我恨她，但是没有办法杀你。”“如果……我杀了凌影……你会不会不再恨我？”“我并不是因为他而离开你。”海棠疲倦却妖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因为鸿影离开你。但是，如果你动他一根手指，我便再不可能原谅你。”
　　秦雪鸿自嘲地一笑：“海棠，我有没有说过有时候我真的恨你？”“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恨不恨有什么大不了呢？”“你怎知道我不爱你？”“牡丹公子终其一生唯爱落梅公子，你我都知道。”秦雪鸿有些迷离地望着海棠：“那为何我离不开你？”海棠妖艳一笑，抚上他的面颊：“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决定加快进程【喂，现在才决定晚了吧！！】




第 45 章

　　身后跟着四个冷面黑衣的男人，走到一处人都被吓跑了。我百无聊赖地拿起小摊上的一支钗看了看，刚要问价钱，抬眼就看到小贩盯着我身后瑟瑟发抖。我万般无奈地转过身：“你们不能换一身衣服么？”他们四人商量了一阵，两个人先走了，两个人留在我身后。过来一会儿，那两人换好衣服来了，这两人才离开。
　　刚刚是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呢？我享受着众人的注目礼，实在是一点兴致也提不上来了。看到路边有卖斗笠的，我毫不犹豫地买下一顶挡住脸。海棠喜爱奢华我是知道的，他的品味极好，人又美，穿什么都极好看。这几人明显是受了海棠穿衣风格的影响，可是……这花花绿绿的四套衣服，是打算穿着唱戏么？我心底开始慢慢衡量，到底带着四个穿戏服的人比较好，还是带着四个穿着绣着大蝎子的黑衣人好……
　　到客栈吃午饭的时候，我很明显能听到旁桌人窃窃嗤笑。我挑了个角落坐了，摘下斗笠放在窗边。一阵风吹来，脑袋有点晕。天气有些热了，又在外面逛了这么久，大概是有点中暑了。我要了一壶酸梅汤，刚进口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我跃进后院，“哇”的一声吐出来。难怪不觉得饿，早上吃的那些东西是一点都没消化。我舀了一瓢水漱了漱口，刚刚站定，只觉得头脑一晕，又一股东西从嗓子里冒出来……
　　满地绿莹莹的草，这会儿红了一片。我心跳得厉害，头脑却是一片镇定。我漱了口，抹了抹嘴角，若无其事地走回去。
　　满桌的饭菜，我肚子虽然空了，但是一点胃口都没有。脉象有些紊乱，而直到今天上午，我的脉象仍是很正常的，只是体质有些虚弱。我自己是懂一些毒的，这样慢性的毒，看来我已经中了好一阵子。能在海棠眼皮底下给我下毒，连海棠都毫无察觉……是谁……
　　我看着低头吃饭的四人，心底忽然涌上深深的寒意。
　　我没了游玩的兴致。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到落梅山庄。韩离在那儿……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海棠知道。
　　
　　秦雪鸿走进去的时候，海棠披着衣服趴在窗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半眯着，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秦雪鸿手臂一动，那只鸽子就从他的肩膀上调到海棠的手臂上去了。海棠懒洋洋地爬起来，抽出纸条看了看，神色未变，又趴了下去。
　　“你不准备叫他们把他带回来么？”“带回来干什么，我已经说了随他到哪里游玩的。”海棠伸了个懒腰，“倒是你，对白琼轩这么没信心么？”秦雪鸿蹙起眉头：“好好说话。”“我哪句话不是好好说的？”海棠揉着手里的纸条，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情绪。“既然你这么放心，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秦雪鸿神色反是一缓，在他身后坐下。
　　“鸿影可是真的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他的身体与我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海棠直起身子，眼中满是讥讽，“可你的白琼轩就说不准了，你离了他这么多天，好容易遇着一个跟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情不自禁地发生些什么，倒也不足为怪。”秦雪鸿凤目微扬：“你也说了，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你都能不在乎，我若是计较，不是恰好让你看轻了么？”
　　“放肆！”海棠一掌击在桌上，一张新制的黄檀木桌生生化为齑粉。秦雪鸿拉起他的手仔细瞧了一阵，眼中笑意褪尽：“海棠，你的脾气大不如前了。”海棠的手微微一抖，旋即抽离他的掌心：“那又如何？”秦雪鸿轻轻抚上他的面颊：“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海棠随手挑起雪鸿一绺头发把玩着：“现在不是我收不收手的问题，而是她放不放过我和鸿影的问题。”“她不会放过鸿影的。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就此罢手？”秦雪鸿任由他玩着自己的头发，“但是你不一样。”海棠忽而掩唇轻笑几声：“秦雪鸿，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她？也对，你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海棠神色一变，秦雪鸿那绺头发变整齐地断在他手中。他冷眼望着秦雪鸿：“你既知道我脾气大不如前，就不要再来说这些可笑的话惹我发火。”
　　秦雪鸿望着他手中的断发，忽而流露出伤恸之色：“海棠，我有法子可以救鸿影……她已经答应我了。虽然你会恨我，但我没办法看着你这样下去。”未等海棠开口，他转身走了出去。
　　
　　说来却奇怪，起初几天吐血吐得厉害，我花了不少力气才避开同行几人的耳目。我一度以为自己撑不到落梅山庄了。可几天下来，头晕和吐血统统止住了，面色反常地红润起来。若非脉象愈发混乱，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了。到落梅山庄脚下的时候，我的精神好得出奇，赶了一天路仍然不觉得累，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看到“落梅山庄”四个字，我突然激动起来，让那四人在外面等我，自己直接用轻功飞了进去。刚刚落地，一阵晕眩突然袭来，我脚下一软，差点摔在地上。一只手及时扶住我，我眼前有些发黑，一时看不清是谁，但那股淡淡的草药香，除去韩离没有他人。我连忙握住他的手：“韩离，我中毒了。”韩离有些诧异，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到我房里再说。”
　　在院外遇到了青芜，她看见我似乎吓了一跳，眼中流露出惊喜的神色，刚要上前，却被韩离遣去琼轩那儿了。他扶我在床边坐下，不适已经去了大半，就是手脚还有些发软。韩离纤长的手指按在我腕上，渐渐皱起了眉头。他问了我这几日的一些感觉，我一一回答了，他的神色愈发凝重。
　　韩离的眉头拧得很紧，再一次为我诊脉，似乎是想确认什么。最终，他收回手指，凝重地看着我：“这种毒我只在书上见过，却从未见过，不敢断定……你大概是中了‘鸿影’。”“鸿影？”我开始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可他不发一言，提笔写下几句。我拿过纸，上面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诗句：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开两篇……我果然是高估自己的毅力和速度……




第 46 章

　　我与秦雪鸿的名字俱是出自此诗，但我还是无法明白他此刻写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韩离微微叹息：“这种毒并不致命，却是当年毒王最得意的毒药之一。它会慢慢侵蚀掉人的记忆。”我的心猛然抽动一下：“你是说……我会忘掉……”韩离点点头：“第一个月，你的记忆开始下降。第二个月开始，你会发现自己想不起很多东西，直到连自己都忘记。第三个月，毒素自动从你的血脉褪尽。从毒发到毒素褪尽，不可使用内力，不然会损伤五脏六腑。”
　　
　　我静静坐在窗边，把手伸出窗外。光晕笼罩在我的手上，皮肤浮现不自然的透明，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我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眼睛看得很疼。我抱着膝盖蜷缩起身子，咬着衣角，不让自己哭出声。
　　一双很温柔的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我擦了擦眼泪，抬起头。青芜心疼地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眼泪。我拉住青芜的手覆在我冰凉的脸上：“好暖和。”“要是冷就加件衣服好不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摇摇头，拉着她坐在我身边：“陪我坐一会儿，我害怕。”青芜挨着我坐下，让我靠在她肩头。“琼轩呢？”我问。青芜没有说话。我知道琼轩现在不想见我，没有再追问什么。青芜的指尖划过我脸上的伤疤，有些颤抖。我别过脸：“别看。”“我不看了。”她收回手，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芜。”我拨弄着她的手指，“我怕……我真的怕我会把一切都忘了……”我吸了下鼻子：“我怕忘了你，忘了海棠，忘了琼轩……我怕我连自己都忘掉。”青芜用手指梳着我的头发：“十岁之前的事，你还能想起来么？”我摇摇头，不知道她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她艰涩一笑：“你十岁的时候，服用过一次‘鸿影’。”
　　头脑里好像有什么轰然炸开。我茫然地拉住青芜的手：“海棠不是说是他施针让我忘记的么……”青芜反握住我的手：“他大概是不想你追问吧……你偏偏瞧见他最狼狈的时候。”我有些不明所以。海棠……骗了我么？青芜轻轻摸着我的脸：“如果你想知道，我都告诉你……只要是我知道的。”
　　脑海里一时涌上千般万般，汹涌的波涛几乎把我淹没。我像是一个溺水者，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你还有我……”我好像听见谁在对我说。我一下子惊醒过来。青芜的神色有些慌乱，看见我睁开眼睛，她松了口气。我拉住她的手：“我只想知道……是我自己要喝的，还是海棠逼我的？”她看着我的眼睛，似是不忍。最终，她转过头去：“是你要喝的。”我松开她的手：“我就知道……海棠不会骗我的。”
　　
　　门掩上了。我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翻箱倒柜了一阵，找不到绣针。我自嘲了一番，这里是琼轩的屋子，怎么会有那种东西。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目光停在梳妆台上。我打开抽屉，一直小小的银簪躺在里面。我拿起来将尖端对着手指轻轻扎了一下，一粒血珠冒了出来。我吮着手指，对它很是满意。
　　我在衣服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那只墨绿色的小瓶，将药粉全数洒在腿上。只眨眼的功夫，撒过药粉的地方已经全无知觉了。我用指甲掐了一下，掐过的皮肤立刻红了，但我还是没有感到丝毫疼痛。我拿起簪子，狠了狠心，朝腿上扎去。不疼，一点都不疼。但是血流如注的样子仍狠狠吓了我一跳。我咬了咬牙，飞快地刺下去。刚刚写完两个字，腿上开始恢复知觉了。我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腿，熬疼事小，万一失血过多死掉了事大……我犹豫了一会儿，把金创药撒了上去。
　　幸亏我事先有些准备，血全滴在垫着的衣服上，没弄脏床单。我扯过衣角擦掉腿上残余的血迹，团成一团扔到床下面去了。
　　虽然只是皮肉伤，但我整整四五天走不利索，也幸亏我不要走什么路。在伤口即将愈合的时候，我把事先准备好的药粉撒了上去。彻底愈合的时候，皮肤上留下两个绯色的字：海棠。我摸着那块皮肤，平滑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想，这下子我不会忘记你了，海棠。




第 47 章

　　我从后山回来的时候，青芜坐在我床边抹眼泪。我刚想问她怎么了，却看到她手里血迹斑斑的衣服。血迹已经淡了下去，只留隐隐的黄。我轻轻摩着腿侧的皮肤，似是有些发烫。
　　看见我进来，青芜连忙扑了过来：“伤了哪儿了？”我摇摇头：“我只是怕忘掉一些事情。”青芜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少爷，你犯什么傻……”我拉住青芜的手，指尖描画着她掌心的细纹：“如果有一天我把你们都忘了，你要一件一件讲给我听。”
　　青芜忽然握住我的手：“我们去找海棠……他知道怎么办的……我们去找他……”她说的没头没尾，我有些迷糊：“找海棠？干什么？”青芜抹掉眼角的泪水：“我们去找海棠……夫人给他下过鸿影，可他后来都记起来了……我们去找他……”
　　
　　离开落梅山庄，我神思有些恍惚，最后终于想到，我住了这几日，琼轩都没肯见我。韩离给了几粒药丸给我，然后扶我上车。我的脉象虽然趋于平稳，但中了毒的身体到底受不住颠簸。青芜一路紧紧拉住我的手，生怕我会消失似的。
　　中午停下来吃饭的时候，韩离又为我诊了一次脉，之后为我扎了几针。毒王谷那四个人跟着后面，我有意跟他们拉开一些距离。他们送来的饭菜，我一样一样用银针试过。韩离见我如此防备他们，轻声在我耳畔说道：“你不必担心，鸿影不是这样简单就能中的。”见我不解，他在我掌心写下两个字。
　　
　　我站在路边，静静看着那些多得让人眼花的野花。离毒王谷只有半日路程了，之前心心念念赶路的我反而踟蹰了起来。青芜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勉强我。韩离是知道原因的，但他不是多嘴的人。
　　我看着自己的掌心，韩离在那里写过两个字。我垂下手，一行眼泪流了下来。有机会给我下毒的只有两人。海棠，琼轩……不管是谁都会让我心痛不堪。前方的毒王谷，我忽然没了进去的勇气，而后面的落梅山庄，亦不再是我的退路。我忽然记起有一次秦雪鸿笑我软弱。他说，我以前依附琼轩，现在依附海棠，若是有一天他二人都不再是我的依靠，天下之大却无我一处居所。我当时不服气，现在看来却是被他说准了。
　　“少爷。”青芜为我披上外袍，“外面风大，还是到车上坐一会儿吧。”我摇摇头：“青芜，你是海棠的姐姐……你对他了解多少？”青芜一怔，神色黯然：“我在他身边的时间很短，说不上了解。”“那……你对他的印象是什么？”我随口问。青芜却是眼睛一红：“我只觉得他可怜。”“他有什么可怜的呢？”“那些年，他真的很痛苦……紫蝎夫人把对凌二夫人和白爷的怨恨都发泄在了海棠身上。”青芜望向远方，“我当时只觉得他活不下去。可他活下来了，我后来就觉得他不简单。”
　　青芜握紧我的手：“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海棠虽然恨夫人，但他断然不会恨你的……你可以安心去毒王谷。”我只觉心里一寒：“难道……给我下毒的是琼轩么……不对……”我忽然想到秦雪鸿淡漠的眼睛，还有他掩门离去的场景，指甲嵌进肉里也浑然不觉：“是他……”青芜哭着掰开我染血的手指：“他恨夫人，也恨你……少爷，你看清了就好，不要伤害自己……”我缓缓松开手：“我知道了，咱们去毒王谷吧。”
　　韩离依然一句话没说，只递给青芜一瓶金创药。我望着窗外，任由她为我包扎手。我终于明白当时琼轩为什么会跟我说对不起，原来我一直会错了意。那么……海棠，你又看清了多少呢？

作者有话要说：大boss即将浮出水面……




第 48 章

　　一阵清脆的铃响。秦雪鸿放下茶盏，淡漠地望向窗外：“白鸿影来了。”海棠微微一笑：“虽说你在谷里的时间不长，凌影搞的这些东西，你倒是比我明白。”秦雪鸿神色一动，看向海棠时，却见他闭着眼睛靠在床头，似是无心之言。
　　秦雪鸿移开目光：“让他进来么？”“当然。”海棠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带他来见我。”秦雪鸿有节奏地拉了拉细绳，听到那头回应了“叮”的一声，这才放下手中的细线。秦雪鸿将一只小瓶放在床头：“不要乱来。药放在这里。”海棠看也不看他一眼，又闭上眼睛假寐。
　　
　　走到月洞，正撞见从里面走出的秦雪鸿。我心里不由一紧，下意识地往青芜身边靠了靠。秦雪鸿微微眯起凤目，看了韩离一眼，视线又停在青芜身上。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他却移开目光径自从我们中间穿了过去，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我稍稍平复心跳，快步走到海棠的房间。
　　海棠清瘦了很多，原本就瘦小的身子显得愈发孱弱。稍稍走近一点，却发现他的皮肤愈发白嫩，在阳光下几乎变得透明，唇异常红润，两颊也泛着异样的潮红。
　　大概是听到脚步声，海棠睁开眼睛，精神却是极好。他撒娇似的张开双臂：“影儿抱我起来。”我偷偷看了看青芜和韩离，见他们并无异色，这才上前抱起了海棠。他隔着衣服在我胸前咬了一口，低声说：“你嫌弃我。”语气说不出的委屈。“哪有。”我揉揉他的头发，让他靠在我身上。
　　海棠朝青芜伸出手：“姐姐，好久不见。”青芜上前几步，没有说话，只握住他的手。海棠又望向韩离：“天下第一名医做客毒王谷，有何贵干？”韩离淡淡道：“我只是送白公子前来，并无他意。”海棠望了他一眼，伸手搭上我的手腕。我刚想避开，海棠却反扣住我的手，纤指按在我的脉上。
　　不知过了多久，海棠离开我的手腕，指尖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脸色有些苍白。我担心地叫了他一声，他又睁开眼睛：“你身上的毒是鸿影……此毒无解。”
　　青芜忽而站起来：“海棠，我知道你能解这种毒。”海棠疲倦而惊讶地看着她：“谁说我能解此毒？”青芜蹙眉：“夫人当年在你身上下了鸿影，你事后却恢复了记忆，不是解了毒是什么？”“如果你是说那件事……”海棠稍稍直起身子，“鸿影没有解毒之法，只有转嫁他人……你难道不明白么？”
　　青芜神色一变，看看海棠，又看看我，喃喃道：“我到今天才算是明白了。”青芜望向我：“少爷，之前路上说的话，我现在收回。”“不，不用收回。”我强压下心里的震撼，握住海棠的手，“海棠不会伤害我，你没有说错。”海棠的手微微颤动一下，任由我握着。
　　青芜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么……转嫁给我好了，反正……”“不。”不等她说完，海棠斩钉截铁地说道。青芜一怔：“为什么？”海棠露出任性的神色：“我不会把鸿影身上的毒转嫁给你的。”青芜有些恼了：“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把一切都忘记么？就像六年前那样？”海棠身子微微颤抖着，却干脆别过脸：“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青芜还要说什么，韩离忽然插口道：“转嫁之法，怕是要通过行房吧？”海棠面上一红，轻轻点点头。
　　青芜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连话也说不出来。我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难道，我刚刚十岁就已经跟海棠……海棠微凉的手指触上我的脸在我耳边轻笑：“影儿想的没有错哦。”我的脸一下子滚烫。
　　海棠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眼睛却望向青芜：“只有我知道怎样转嫁，因此这种毒只能转到我身上。若是我忘记影儿和影儿忘记我之中必定要选一样，我宁可选择让他忘记我。”海棠迷离地看着我：“六年前我所忍受的痛苦，不能让他尝到一丝。”
　　
　　夜深，秦雪鸿轻轻跃进海棠的房间。
　　海棠还未睡着，半靠在床边，眸中风情流转：“我还以为你不来了。”秦雪鸿掸去衣上露气：“我还以为你会留白鸿影过夜。”海棠讥讽地望着他：“整个毒王谷都是我的，我难道没有留他过夜么？”
　　秦雪鸿知道，午夜之际海棠的脾气会变得尤为暴躁，也不在这些事情上多做纠缠：“你知道了？”“知道什么？”海棠骤然回过神，“你是说你给鸿影下的毒么？”秦雪鸿望着他身处黑暗中仍然盈亮的眸子，未发一言。海棠轻轻抚上他的长发：“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影儿自幼爱慕白琼轩，我只当了他一个小小的心愿。倒是你……”海棠手上忽然用力，将秦雪鸿的脸扯到自己面前：“牡丹公子看着落梅公子与影儿亲热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呢？”秦雪鸿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是怎样的心情，我便是怎样的心情。”
　　“啪！”
　　海棠发怒的时候向来不珍惜内力，即便只是一个耳光，也是带上了十足的内力。秦雪鸿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边的血迹，反握住海棠的手：“疼了么？”海棠露出一个单纯甜美的笑容：“看来还是不够疼。”不等秦雪鸿回应，他反手又是一掌，直打在秦雪鸿另一边脸上。




第 49 章

　　秦雪鸿凤目中仍是一片淡然，手上动作却是极快，一下变压制住了海棠的双手。海棠轻轻扭动一下身子，欲迎还拒。秦雪鸿低头轻吻他的唇，海棠也不挣扎。等秦雪鸿的唇离开他的，海棠才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我们的位置似乎弄错了吧。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呢。”
　　秦雪鸿神色一动：“你说什么？”海棠稍稍抬起头，让自己更贴近秦雪鸿的脸：“你是我的妻子啊，雪鸿……不，凌影，你说是不是呢？”
　　
　　青芜添了些灯油，随后关了窗子。我坐在床边把玩琼轩送我的玉簪。脑中似乎很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少爷，早点睡吧。”青芜轻声说。我摇摇头：“睡不着。”“好歹躺一会儿吧。”青芜帮我把下滑的衣服披好，“赶了一天路，你也累了。”
　　我拉着青芜在我床边坐下：“不要叫我少爷了。你是我的表姐吧？”青芜一怔。我微笑：“难道表姐不愿意么？”青芜忽然红了眼眶，连忙别过脸：“我很愿意……可是……”“可是什么？”青芜望着我：“我不是二夫人的女儿。”
　　我愣了一会儿：“青芜，你是不是太累了？”“不。”青芜摇摇头，“我不是二夫人的女儿，海棠也不是二夫人的儿子……我跟他也不是姐弟……”她骤然握紧我的手：“雪鸿公子……他才是二夫人的儿子。”
　　我愣了很久。青芜一半在灯光下，另一半却在阴影里。
　　我摇摇头：“我糊涂了。”青芜看着我的眼睛：“少爷，你和公子、雪鸿公子、凌影小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你是说……我跟琼轩……琼轩跟雪鸿也是……不是……”“少爷。”青芜担忧地打断我的语无伦次。我稍稍平复了心情，反握住青芜的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芜轻摩着我的手：“少爷知道白痕山庄么？”我在记忆里翻找了一阵，终于想起落梅山庄便是建在那白痕山庄的遗址之上。我点点头：“知道。”“那少爷知道白痕山庄的庄主是谁么？”我仔细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青芜握紧我的手：“白痕山庄的庄主……名叫白鸿影。”我哑然。
　　青芜接着说道：“当年武林人士劫持二夫人闯进毒王谷的时候，白庄主也在里面。”我点点头。这段我是知道的，他闯进了毒王谷的深处，与紫蝎夫人拜堂成亲，后来又与凌蓝私奔。“白庄主当时妻子新丧，是带着必死的信念去的，谁知道反倒只有他活了下来。”青芜淡淡一笑，似是感慨，“他安排好了身后事，包括白痕山庄的新主子……和他刚刚满月的儿子。”青芜看了我一眼：“他的儿子就是公子。”
　　“白庄主是在跟夫人拜堂那一天跟二夫人私奔的。”青芜抬眼看了看我，“二夫人在酒里下了药，夫人的一身功夫差点废掉，调养了三年才好转。再后来，夫人找到了他们，一把火烧掉了白痕山庄。”
　　我不禁问：“白痕山庄烧死的那两个孩子……难道不是凌蓝和白……他的孩子么？”青芜苦笑：“岂止孩子，那两具尸体也不是白庄主和二夫人。他们都被夫人带回了毒王谷。”青芜轻笑：“夫人懂得掩人耳目，二夫人就不懂移花接木么……夫人从未怀疑过我跟海棠……白庄主和二夫人竭力掩护的两个孩子，怎么会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我的脑海骤然开朗：“凌蓝……你跟海棠……”青芜轻轻点头：“二夫人知道夫人不会善罢甘休，早早做好了准备，把自己的一对儿女送走，又找来两个替身——我和海棠。”




第 50 章

　　我独自坐在窗前，静静想着青芜昨晚对我说的话。
　　“我和海棠都是二夫人找来的替身，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何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为这个莫名其妙的的替身……”
　　“二夫人被囚禁在毒王谷外，只是被废掉了武功，并没有受多少折磨。夫人每天晚上都会去看她，告诉她自己是怎么折磨她的丈夫和孩子……”
　　“第二年，夫人怀孕了，是白庄主的孩子……”
　　“夫人怀孕八个月的时候，白庄主自尽了……”
　　“夫人没有给少爷起名字，只叫你鸿影，还把白庄主的玉佩给了你……”
　　“海棠十岁的时候被夫人发觉偷练武艺，夫人搅乱他的丹田，打断他的经脉，把他关进以前白庄主住的屋子……我偷偷趴在窗户上朝里面看了一次，整整做了一个月的恶梦……”
　　原来我并不是孤独一人。琼轩，秦雪鸿，凌影，他们是我的哥哥和姐姐。而鸿影终究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我父亲的名字。想着琼轩的脸，我大致猜测出父亲的样子，难怪娘亲和凌蓝都倾心于他。
　　我掏出怀里的画像看了看，这才稍稍回想起凌影的样子。我在毒王谷这么久，却从未看见过她。我拿起镜子照照自己的脸，再看看韩离给我画的画像，只觉得自己模糊得可怕。
　　
　　走进海棠的房间，他还在沉睡。在门外的时候艳桃隐晦地告诉我昨晚秦雪鸿在这里过夜了。海棠的身子大概又要修养一段日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却恍惚有些陌生。印在脑海深处的，却一直是他还是海棠春的时候的样子，喜怒无端，妖艳绝伦。我不禁想，要是我跟他一直生活在那段日子该有多好。
　　青芜说，我跟小时候很不一样。而现在的海棠，跟我曾经迷恋的海棠春也不一样了。那么，他是不是真爱现在的我，而我又是不是真爱现在的他？我静坐着想了好一阵，却依旧寻不着答案。
　　海棠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我之后露出一个笑容：“影儿。”我握住他的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海棠的手指轻轻勾勒着我的轮廓，最后停留在我右脸的疤痕上。他恍惚地笑了：“我原以为给你一张最美的脸就可以为你省去许多麻烦，却从未想过你会不喜欢。”我握着他的手，只觉得瘦得可怕。犹豫许久，我终于开口：“我想见凌影。”海棠似是一愣：“你说什么？”“我想见凌影。”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海棠轻声说，“或许……早就死了吧。”我愣了半晌：“你娶的是谁？”“秦雪鸿。”他微微一笑，“我却也是刚刚知道，邪君独步天下的除了医术和毒术，还有易容。”“你……从未碰过他么……”我脑中有点乱了。“我只是必须娶医仙而已。”海棠轻笑，却似全然不在意。
　　
　　青芜站在门外，却迟迟没有敲门。刚要转身离开，却听到海棠的声音：“既然来了，还是进来坐坐吧。”
　　海棠坐在床上，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见到青芜却也不惊讶，似是早料到她会来一样。青芜看出他刚刚运功完毕，却被他奇异的坐姿怔住了。“我的腿有时会失去知觉。”海棠说，似是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少爷知道吗？”“不知道吧。”海棠眸中闪过一丝宠溺，“他满肚子的心事，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告诉他？他已经很多心事了。”
　　青芜沉默一阵，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就让他慢慢把一切都忘掉么？”海棠缓缓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忘记……没什么不好。我已经时日无多，何必让他痛苦。”“你不怕你死后雪鸿公子对他不利么？”“我自然知道雪鸿容不下他。”海棠拂落木梳上的断发，“那么，你以为我拖着这副残破的身子不肯死是为什么？”不等青芜开口，他忽而一笑，眸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我死去之后，要劳烦姐姐照顾他了。”青芜怔怔地看着满地落发：“你不怕我对他不利么？”
　　海棠闭上眼睛，似是没听见她的话。许久，他轻声说：“你还记得影儿五岁生日那天么？”青芜低头不语。海棠眼波迷离：“整个毒王谷的后山开满了忘忧，一眼望去全是紫盈盈的，非常漂亮。”他忽然望向青芜：“你记不记得你采了多少忘忧，影儿采了多少，而我又采了多少？”青芜回想一阵：“我应该没采。忘忧上面是带刺的。”海棠点点头：“你没有采，影儿采了两朵，而我采了很多。”
　　“我们从小就是这样，你总是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什么是不好的。而我，有时候明知道有害无益，却还是会去做。只有影儿，他一直知道他要什么，不要什么。因为我喜欢，所以他也采了，但是他只采了两朵快要枯萎的，那种的花茎已经长高了，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碰到上面的刺。”
　　“我想起来了。那次你流了很多血。”“是的。”海棠微微一笑，“我和雪鸿是一类人，白琼轩和影儿是一类人，而你跟凌影才是一类。我和雪鸿都是贪心不足的人，看到喜欢的东西总想全部得到，越多越好，不管会有怎样的伤害。而影儿和白琼轩恰恰相反，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其他的都可以不管不顾。而你和凌影，你们会选择对自己最有益的。”青芜不禁一笑：“原来你看得这样清楚。”
　　“所以，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可以把影儿交给你。”海棠微微侧过脸，“你尽管做过雪鸿的帮凶，心里却到底是向着影儿的。”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快完结了……呼呼




第 51 章

　　海棠从枕边摸出一只小瓶，丢给青芜。
　　青芜凑到鼻边嗅了嗅，望向海棠：“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海棠淡淡一笑，“自己小心不要沾到。”“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帮你给少爷下药？”青芜脸上阴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自由了。”海棠露出倦意，“这样的筹码足够了。”
　　青芜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少爷知道么？”“知道什么？”海棠忽而回过神，微微摇摇头，“不，他还不知道。”“这对他不公平。”青芜咬着下唇。“我知道。”海棠闭上眼睛，“我累了，你先回去罢。”
　　青芜走到门口，只听到海棠轻声说：“等我死了，你再告诉他罢……就当我自私好了。”青芜停下脚步：“你说什么？”海棠摇摇头：“没什么。”
　　
　　“少爷，水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我收起墨迹已干的纸，小心地收进匣子里。我将食指伸进去比了比，已经有了一个指节那么厚了。我上了锁，将钥匙放进荷包。
　　自从知道自己中了鸿影，我就开始写下自己的记忆。那么，至少当我忘记一切的时候，还能找回那么一点点曾经。最近几天，书写的速度渐渐慢了。有时候写到一半，却怎么也记不起后面发生了什么。我知道，这还仅仅是开始。
　　“少爷，要不要添些热水？”青芜低垂着眼帘。我回过神：“一点点就行了。”
　　淡淡的花香缓缓弥散开来。很熟悉的味道，我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了。我发了会儿呆，然后问青芜：“这是什么味道？”“这是忘忧花的味道。”青芜说。忘忧……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片紫色，还有两个个小小的身影，但转瞬就消失了。我又想了一会儿，刚才的画面却再没有出现。
　　“少爷？”青芜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在想什么？”我回过神，不禁有些诧异：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神思有些恍惚。
　　海棠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我，笑盈盈地勾住我的臂弯。“交杯酒？”我握着酒杯的手有些颤抖。“人家就要交杯酒嘛。”海棠嘟起嘴，“影儿不愿意吗？”我已很久没有看到海棠这样娇憨的模样，不禁摸了摸他的头发：“当然愿意了。”
　　一饮而尽，酒味清淡却韵味十足。我不禁感叹：“真是好酒。”“这种酒叫海棠春，用海棠酿成的。”海棠妩媚一笑，“落梅山庄前院的海棠树下还埋了一罐，若是你以后还记得……别忘了挖出来。”
　　腹中有些燥热，我望向海棠，却见他眼底烟波淋漓，映着灯光便如最美的风景。他今日一反常态穿着红衣，省去那些繁复的花纹，只发间斜插一支质朴的发簪，就像农庄里最普通不过的新娘。
　　恍惚间，他牵着我的手走到床边，低声唤：“为我放下发髻。”我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将一头青丝放下。肤色胜雪，眸中流转不定，道不尽的风情万种。衣衫褪尽，如瀑的长发垂在我身上，宛如最柔软的丝绸。我紧紧拥抱着他，深深嗅着他的体香，就像他随时会消失一样。
　　海棠一生的妖艳妩媚风情流转仿佛在今夜达到了极致……
　　
　　鸿影刚刚睡去，海棠便吐出一口鲜血。青芜在门外迟疑一下，轻叩房门：“海棠？”“进来。”海棠的声音疲倦到了极点。青芜倒了一杯水，海棠擦去唇边的血迹，接过喝了下去。
　　脂粉褪尽，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灯光下竟映出几近透明的惨白，连唇上也不见一丝血色。他闭着眼睛，从脑后拔出三根银针，随手丢在地上。青芜稍稍望了一眼，却见银针已转为青黑，犹沾着血迹。海棠掏出一粒药，喂鸿影服了下去。
　　“你先帮他清理一下……我睡一会儿，一炷香之后叫我……”话未说完，海棠已混混睡去。
　　




第 52 章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青芜站在海棠床前，心中起伏不定。
　　她与海棠，虽做了这么多年名义上的姐弟，彼此的相处却十分有限，更加谈不上什么深厚的情感。此刻，她望着他蜷成一团的身子和梦中犹自紧皱的双眉，却突然心生不忍，几欲落下泪来。她缓缓伸出手，想叫醒他，却发现他的呼吸那样轻微，仿佛已经停滞一般。
　　“让一下。”一只手从青芜背后伸出，将一粒药丸塞进海棠嘴里。
　　青芜骤然回神：“韩大夫……你怎么在这儿……”韩离望着海棠：“他让我来的。”青芜不禁问道：“你刚才给他吃的什么？”“续命的药。”韩离神色淡然，眸中却深不见底，“撑到现在，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海棠却仍旧丝毫未见清醒的迹象，呼吸却愈发微弱。韩离果断地扶起海棠：“把内力渡给他。”青芜的内力刚刚渡进海棠的身体，海棠的身子便是一震，喷出一大口鲜血。韩离推开青芜，连封海棠六处大穴。
　　海棠缓缓睁开眼睛，起初有些茫然，看到韩离后骤然清醒。他看了看身上的血迹，淡淡一笑：“有劳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将药丸倒了出来，却是看也不看，径自吞了下去。韩离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见海棠一笑：“将死之身，撑得一时是一时罢了。”
　　那边青芜已将鸿影扶了过来。海棠自袖中拿出一把极精巧的小刀。
　　刀刃自火上移过，不知是不是被反射过来的光晃了眼，海棠稍稍失神。不等韩离提醒，海棠已走到床边：“开始罢。”
　　吹毛可断的刀锋刺进柔嫩的血肉。六年前，他也曾做过相同的事情，此时做来，却不复当年的心情。海棠只觉得一股疼痛与绝望缓缓自心口散开，仿佛要将身体撕成碎片。韩离为他擦去额上的汗珠，轻声说：“小心。”海棠微微一笑，不知是对着韩离还是尚在昏睡的鸿影。
　　细细撒上药粉，再将血肉模糊的脸包扎好。海棠长舒一口气，身子便瘫软下去。韩离眼明手快地扶住他，抱起他放在鸿影身边。
　　海棠稍稍躺了一会儿，对青芜说：“都准备好了么？”青芜点点头。海棠微微一笑：“那些药每天喂影儿一粒，他一个月后自然会醒来。至于他写的那些东西，都烧了罢……”他掩唇猛烈地咳嗽一阵，袖边血迹斑斑。他俯身在在鸿影唇上一吻，轻声说：“原谅我最后还是自私了一次……”
　　看着青芜将鸿影带走，韩离坐到海棠床边。海棠的呼吸有些急促，却是呼出的多而吸入的少了。
　　韩离低声说：“抱歉，若不是我让青芜把内力渡给你，你大概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你不需要抱歉……那的确是让我醒来最直接的方法……”海棠费力地抬起右手，“我的内力全部给了影儿……经脉断与不断也不要紧了……”海棠闭上眼睛：“我毕生学到的医术都已经写了下来……现在在青芜那儿……请你也遵守承诺……”“我会的。”韩离忽而握住海棠的手。海棠察觉到他的颤抖，有些诧异……毕竟，这个男人的自制力让他几乎没有流露过丝毫的心绪。海棠抽回自己的手：“我信你。”
　　韩离黯然。沉默许久，他忽然问道：“牡丹公子……你打算如何？”“他么……我已经安排……”海棠的声音愈来愈轻。
　　韩离等了许久，却没等到他把这句话说完。
　　“海棠……”韩离的声音有些颤抖。他颤抖着伸出手，最终却未触到那个仿佛沉睡过去的人。
　　“走水啦！走水啦！”
　　外面忽然喧闹起来。青芜跳进屋内，却见韩离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她急拉住他：“韩大夫，快走吧。”韩离有些恍惚：“他怎么办？”“他……”青芜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这是他的意思……我们快走吧……”
　　
　　突如其来的大火迅速蔓延了毒王谷的每一个角落。谷中众人起先还张罗着救火，最终开始逃散。一只马车早在众人之前便沿着小路奔出毒王谷，谁都没法发觉他们的离去。
　　青芜回首望着漫天火光，忽而想起紫蝎夫人死去的那一晚。她轻轻握住鸿影的手：“这一次大火，你又失去一个重要的人了……”青芜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温润的青瓷倒映出身后的火光。
　　她想起海棠对自己说的：“我和影儿的身子都是凌紫调出来的，若是没有她调制的药，不论如何也不会情动……但那一次，忘忧的刺划破了我的皮肤，我却生平第一次情动……我便是从那时起发现，忘忧的汁液可以让我情动……也是那一次，我发现我可以通过与男子交合吸取内力……”
　　“我会把一生积攒的内力交给影儿……至少让他有自保之力……这瓶药你留着，若是影儿以后遇到钟情之人，你就把药交给他……”
　　青芜只觉握住青瓷瓶的手开始不住颤抖。她强抑制着眼泪，狠狠将瓷瓶掼到车窗外，看着它碎成齑末。
　　毒王谷后山的忘忧会在这场大火里化为灰烬，世间最后一瓶忘忧也化为齑粉……
　　“我也自私一次……”青芜握紧鸿影的手，望着愈发猛烈的火光渐渐远去。那个风华绝代妖艳无双的少年，会在这场大火中真正解脱伤痛的一生……
　　
　　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个美丽少年，身着白色狐裘，置身梅海。他笑着朝我走来，脚踝上的铃铛“叮叮”作响，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倾城绝艳。
　　他在我额上轻轻一吻，旋即掩唇一笑，漫山梅花都失却了颜色。我失神间，他已消失在梅海之中。
　　我跑进梅林深处，却再不见他的踪影，只觉一阵风动，落梅如雨……
　　
　　我醒来的时候，忘记了一切，连自己的名字也无法记起。昨日种种，宛如南柯一梦，醒来后便淡忘了。
　　唯有梦中那张倾城绝艳的面孔，仿佛烙进了灵魂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写耽美，写写停停拖了这么长时间，换了三四次结尾总算迎来了终结，心里莫名有些不舍
感谢一直陪伴着醉梦倾城的朋友们，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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