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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用杀手》
作者：黄鹰

一

“事情怎样了？”白衣人终于张开眼睛，目光与语声同样冰冷。

“很顺利。”左面的白衣童子跪下，双手将锦盒奉上。

白衣人却一拂袖，一声“好！”接问“水仙是否仍然在百花院。”

右面白衣童子点头，应声道：“走不了。”

“很好。”白衣人探手一掠风吹散了的头发，随即站起身子。

他坐着倒不觉得，这下站起来，才知道比一般人高出很多。

右面白衣童子接将紫金鼎上那支剑捧起来，左面那个童子锦盒往腰带一挂，亦腾出双手，抱起那个紫金鼎。

白衣人也就在檀香氤氲中，两个白衣童子左右侍奉下，离开了这座高岗。

※※※

夜更深。

百花院笙歌已绝，大部份的院落仍灯火辉煌，却一片静寂，一声嘻笑也没有。

在一间青楼来说，这个时候这样的静寂，实在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

更鼓声突响。

三更三点，鼓声才落下，那些房间的门户一齐无声的打开，现身出来的，是一个个黑巾蒙面手执长刀的黑衣人。

刀锋上血迹未干，在他们出来的房间内，已一个活人也没有，都是一刀致命。

他们绝无疑问，都是杀人的好手，每一个都能够把握住那刹那，在对方呼叫之前，将刀送入对方的咽喉。

由进入到行动结束，他们只有半个时辰，以半个时辰来观察刺杀的对象，作出决定的一击，实在不算多，但对付的是没有武功的对手，却应该足够有余。

对于百花院的环境他们显然都十分清楚，一现身，立即向当中那座小楼掠去，在极短的时间将那座小楼包围起来。

他们却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只是包围在外。

空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步履声响处，两个白衣童子一个捧剑，一个捧鼎走了进来。

然后就是那个白衣人。

檀香入鼻，那些黑衣人的目光都紧张起来，屏息静气，望也不敢望那个白衣人一眼。

那个白衣人的身份绝无疑问是远在他们之上，他踏着花径走来，走得并不快，从那些黑衣人当中走过，在那座小楼之前三丈停下。

一个黑衣人立时从旁边花丛中转出，一欠身：“公子，只剩下这座小楼。”

“水仙在么？”

“秦步歌也在。”黑衣人恭恭敬敬回答。

“哦？”白衣人目光一寒：“怎么看不见。”

黑衣人会意，一颔首倒退了一步，霍地一挥手，那些黑衣人纷纷从隐蔽处现身出来，一扬手，“飕飕飕”破空声响，飞出了一条条相连着链子的铁钩。

那些铁钩曳着链子毒蛇般飞舞在半空，落下，“笃笃笃”地钉钩在门窗之上。

发号施令的那个黑衣人接一声暴喝“拉！”百十条链钩应声被拉得笔直，那些黑衣人随即手抓链子，倒飞了出去。

木碎声立响，那座小楼的所有门窗，只要是木造的全都给拉得一块块飞起来，眨眼间，只剩下几条支柱，楼中的一切都毕露无遗。

一切的陈设绝无疑问都花过一番心思，也非常整齐，流苏帐高挂紫金钩，枕被未乱，作为一个青楼红人的房间，又是有客的时间，亦未尝不是一件反常的事情。

这个百花院的红人水仙现在就畏缩在秦步歌的怀中，一身衣衫虽未乱，心情已显然有如乱草，面色苍白，一双眼充满了恐惧。

秦步歌的心情亦乱草一样，可是他的身子仍挺得笔直，一双手亦始终那么稳定，左手紧搂着水仙，右手握；在一只酒杯上。杯中满载着美酒，放在这边那张雕螭桌子上。

秦步歌今夜本是一心寻欢作乐到来，却连这第一杯的酒也没有喝下。

只因为他才坐下，水仙便告诉他那件事。

一件即秘密，又可怕的事。

他知道水仙还不太懂说谎，那种谎话也绝不是水仙这种人能够编出来。

若那真的是谎话，反而就简单得多，最低限度他可以一笑置之，现在他却是连笑也笑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事态严军，所以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即带水仙离开，可惜他生出这个念头，就发觉已经太晚。

楼外的那份静寂，是一个因素，三更三点的鼓响也是，到檀香味入鼻，他更就连一个字也都不想说了。

他只是站起身，伸手搂住了水仙，冷冷的静看周围门窗木壁一一飞开。

水仙看见秦步歌站起来，并不知道是什么回事，看见第一块木板飞脱，才知道危机迫近，似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入秦步歌的怀中。

秦步歌是她所有客人中最喜欢也是最信任的一个，所以今夜她才会将秦步歌请来。

她看过秦步歌铁拳开碑裂石，—柄长刀挥舞起来，水泼不透，在她心目中绝没有秦步歌解决不来的事情。

她却是第一次看见秦步歌这样紧张。

XXX

酒已冷，秦步歌的目光更冷，仿佛已冰凝。

周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没有人动手，也没有人作声。

夜风吹透，灯光摇曳，秦步歌的月光仿佛亦被风吹动，突然一闪。

也很突然的，他霍地举杯，将杯中冷酒一下尽倒进嘴里。

冷酒刀一样插入他的咽喉，他的眼睛陡然亮起来，手一挥，“叮当”将杯掷碎在地上，再摆手道：“你们可以动手了。”

那些黑衣人没有理会，秦步歌目光一转，—落在那个白衣人面上：“独孤无乐，他们是不是在等你的命令。”

白衣人一点头：“不错。”

“请——”

独孤无乐还是没有下命令，上上下下打量了秦步歌一遍：“人人都说你是条好汉，今夜看来，果然不错。”

“不必多说废话。”

独孤无乐还要说：“水仙的事本来与你无关，可惜你人在这里。”

“那件事她已经清楚告诉我。”

“告诉与否并不是问题。”

秦步歌目光一寒一扫：“你将这百花院的人怎样了？”

“那件事水仙既然已告诉你，我们的行事作风，你应该比水仙更清楚。”独孤无乐转问旁边那个黑衣人：“今夜这里本来一共有多少个活人？”

“一百八十七个。”

“现在呢？”独弧光乐再问。

“只剩两个了。”黑衣人目光落在秦步歌和水仙的身上。

水仙面无人色，秦步歌倒抽了一口冷气：“好狠！”

独孤无乐忽然道：“给他那锦盒。”

旁边那个捧奢紫金鼎的白衣童子立即纵身掠入楼中，将腰间的那个锦盒解下，放在那张雕螭桌子上。

他看似不将秦步歌放在心上，可是，将锦盒放下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稳了秦步歌。

“放心——”秦步歌忽然一笑。“现在我绝不会杀你。”

白衣童子闷哼一声，将锦盒揭开，倒翻回去。

独孤无乐即时道：“他还是一个童子，胆子难免小一些。”

“我看已不小的了。”秦步歌目光落在锦盒内。

腥红的垫子上放着一只断手。

是左手，中指上套着一只有一个骷髅头的玉指环，刻工精细，栩栩如生。

那只断手的血已流尽，呈现出一种死鱼肉也似的惨白色。

水仙忍不住亦看了一眼，一看之下，脱口一声惊呼。

秦步歌抱得水仙更紧，冷笑：“是祖尚的手？”

“你应该认得出那颗玉骷髅。”独孤无乐重重的一顿。“祖尚立过不少功，是个很有用的人，但犯了戒条，还是要接受惩戒。”

秦步歌连声冷笑：“比起百花院的人命，一只断手又算得什么？”

独孤无乐点头：“虽然算不了什么，在水仙也应该瞑目的了。”

“我……”水仙只是说出这个字便已说不下去。

秦步歌一皱眉，忽然道：“好象这样的—个女孩子，你们也害怕了。”

独孤无乐一笑：“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难怪你们的底细，一直都那么秘密了。”

“知道的外人，以我所知，还没有一个能够活下来。”独孤无乐又是一笑。“你们当然不会例外。”

他的笑容与语声同样阴沉。

秦步歌还未答话，水仙已望着他哀声道：“秦爷，你不必为我求情。”

“我不能不承认方才说的都是废活。”秦步歌伸手轻抚水仙的秀发。

“只是连累了秦爷……”水仙的眼泪流下。

“傻孩子——”秦步歌目光再转，语声一沉。“飘香一剑侠名满江湖，想不到原来是这么样一个人。”

“盗名欺世之辈，岂非多得很。”独孤无乐右手一伸。“剑！”

捧剑童子忙将剑送上。

独孤无乐手一落，“呛”一声拔剑出鞘。

那支剑虽然以檀木为鞘，剑锋都是精钢打就，寒光夺目。

秦步歌目光落在剑上：“好剑，只不知剑术是否如传言—样？”

“你也许有机会知道。”独孤无乐倏的屈指一弹，“嗡”的弹出一声龙吟。

百数十条相连着铁钩的铁链立时四方八面向楼中飞进去！

水仙惊呼，秦步歌暴喝，猛一脚将那张雕螭桌子踢起来！

桌子迎向飞来的铁钩，也迅速在铁钩下粉碎。

秦步歌接将水仙推到床上，双手一探，抄住了两张椅子，上下飞舞，挡住了其他铁钩。

一枝枝铁钩被震开，双手乱抓，“铮铮铮”的各抄住了三枝铁钩，往后一夺！

惊呼声中，除了一个黑衣人及时将手松开，其他五个都连人带钩链被他拉得飞了进来！

秦步歌立即迎前，双拳齐出扣“蓬”两声痛击在两个黑衣人的胸膛上。

那两个黑衣人的胸膛立即塌了下去，身子都飞了起来，倒飞出楼外！

秦步歌翻身接一脚将另一个黑衣人踢上屋顶，撞碎承尘，再一个翻身，怒雕一样双手一探，劈胸将其他两人抓住举起来。这时候十多个黑衣人已然弃钩挥刀，分从不同的方向冲进，乱刀疾砍了下去！

秦步歌双手疾将抓住的那两个黑衣人推了过去，刀光血影中揉身扑上。

那些黑衣人视如不见，将撞上来的同伴以刀撞开，再刀斩秦步歌。

更多的黑衣人紧接杀进来，一声也不发，手中刀分从不同的角度斩向秦步歌的要害，他们绝无疑问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出刀既快且狠。

秦步歌的刀更快，那些黑衣人连他什么时候拔刀也看不出来，“刷”的已经有两个被他立斩刀下！

匹练也似的刀光接抹进另一个黑衣人的咽喉，秦步歌一声叱喝，连入带刀倒飞而回，凌空一刀将扑向水仙的一个黑衣人斩杀，再一个盘膝，挡开了随后劈来的七刀！

那些黑衣人知道秦步歌的弱点所在，立时分成了两批，一批缠住秦步歌，一批向水仙袭击。

秦步歌要兼顾水仙，不由手忙脚乱。

水仙看得很清楚，也知道眼前是怎样的一种形势，她本来很恐惧，现在却已被愤怒代替，颤抖着突然道：“秦爷，不要管我，你走，快走！”

“要走早就走了，水仙，秦步歌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秦步歌笑着说。又将两人斩杀刀下。

“我知道秦爷不是，但秦爷若是死在这里，又还有谁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总会知道的——”秦步歌大笑。“天下间根本就没有永久的秘密。”

水仙叹了一口气，突然疾扑了出去，扑入刀光中，秦步歌连拉都拉不住，惊呼未绝，水仙已经被乱刀斩杀！

血激溅，秦步歌的眼睛亦红了起来，嘶声大喊，挥刀冲前！

刀光闪电般飞射，到他的叫声停下，周围十三个黑衣人无一幸免，尽被他斩杀刀下！

他身上亦挨了几刀，鲜血湿透衣衫，汗流披面，突然又大笑。“独孤无乐，还是你亲自动手的好。”

“快刀秦步歌果然名不虚传！”独孤无乐冷冷的一笑，颀长的身子飕的射出，人与剑合成一道飞虹射入楼中！

秦步歌的身形同时展开，却不是迎向独孤无乐，是一旁疾窜了出去。

“砰砰”的两个要阻截的黑衣人被他以刀柄手肘撞飞，他翻身从一条柱子旁边掠过，探手将散落在那里的那只戴着骷髅指环的断手拾起来。

两柄长刀迅速左右斩至，秦步歌挡一刀，闪一刀，旋身飞脚，将那两个黑衣人踢向追上来的独孤无乐。

独孤无乐视如不见，两个黑衣人迎上他，立即被撞飞。

他的剑势却未绝，追刺秦步歌。

十三柄长刀同时拦住了秦步歌的去路，秦步歌一刀盘旋，接下十三力，已嗅到一阵淡淡的檀香味，他想也不想，矮身横窜向楼外。

独孤无乐的剑裂衣而过，接连三剑，秦步歌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

秦步歌再一窜，一转，转进了一条柱子后，独孤无乐接来的一剑眼看就要刺在柱子上，却就在那一刹那停下来，停在柱子前两分不到之处。

这个人的剑术无疑已到了登峰造极，收发随意的地步。

他没有追前，突然冷笑：“在我的面前，你难道就只懂得逃命？”

“应该逃命的时候，我就只懂得逃命！”

独孤无乐同时拔起，一拔两丈，突然出剑，夺的刺入那条柱子。

剑穿柱而过，间发之差，秦步歌身形一翻，凌空伸手，正好搭上飞檐，顺势一缩，窜上瓦面。

独孤无乐一脚即时蹬在柱子上，身形飕的倒飞，剑拔出，“哗啦”一声，连人带剑撞碎一片瓦面，射了出去！

秦步歌方掠上瓦面，前面一丈不到的瓦面就飞裂，独孤无乐在瓦砾纷飞中冒了出来。

他的刀急削向前去，削出是一刀，削到独孤无乐身前，已变成十二刀。

独孤无乐人剑腾空一翻再翻，连闪十二刀，檀香飘飘中，一剑回刺入空门，直迫秦步歌咽喉。

秦步歌大惊，斜退丈八，仍然摆脱不了那一剑，身形急一缩，滚下瓦面，手一探，凌空悬在飞檐上。

七枝铁钩曳着链子连随就向他飞来。

独孤无乐剑住下一划？那一片瓦面迅速断下，秦步歌的身形几乎同时离开飞檐，从钩链之中飞过，疾荡了出去。

这一荡远逾三丈，他半空连翻三个筋斗，落在院中一座假山上。

几个黑衣人立即连人带刀斩杀上来，独孤无乐的一剑更快，闪电般从瓦面射出，急射向假山上的秦步歌。

秦步歌的动作根本就没有停下，再从假山上掠起，掠向那边的短墙。

独孤无乐假山上脚尖一点，迅速追掠上短墙，刺出了一剑。

秦步歌身形方离短墙，剑已经刺入了他的左肩一寸，独孤无乐的剑只要再快上一些，绝对可以将他的左肩洞穿！

他的左肩迅速脱出了剑尖，身形一滚，窜入了花木丛中。

那一丛花本立即被剑光绞碎，秦步歌却已窜出来，窜入了一个房间，反手将门掩上。

独孤无乐紧接破门而入，秦步歌已穿窗而出。

窗外响起了一声惨叫，独孤无乐夺窗追出，只见一个黑衣人倒在地上，秦步歌已经不知所踪。

那边不远的另一个房间的窗户在摇动，独孤无乐身形一动，追了过去。

房间内只有一个妓女的尸体，独孤无乐身形一转，掠了出外。

十多个黑衣人奔了过来。

“姓秦的可见？”独孤无乐急迫问。

“不见。”都是这样回答，紧接着赶来的也一样。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小子。”独孤无乐面色一沉，喝道：“搜！”

那些黑衣人应命散开，独孤无乐身形烟花火炮般射上半空，瓦面过瓦面，几个起落，停留在最高的一幢屋脊上。

居高临下，整座百花院都在他眼底，无论那些黑衣人在何处找到了秦步歌，他自信一定能够在秦步歌再躲藏之前将他截下。

急风吹起了他的衣发，他的身子已随时准备卸风飞出。致命的一剑已蓄势待发。

XXX

半个时辰搜索下来，秦步歌仍然不知所踪，独孤无乐人剑虽然还是呼之欲出，气势已弱。

四个黑衣人分从东南西北急掠而至，再一掠，上了瓦面。

独孤无乐却仰首望天：“所有的地方你们都搜过了？”

——只要是能够藏人的地方，都已经彻底搜清楚。

话虽然各异，四个黑衣人所说的都是这意思。

独孤无乐非独不生气，反而笑起来：“他实在不该走的。”

四个黑衣人齐皆倒抽了一口冷气。独孤无乐目光一落，一转：“秦步歌的朋友据说多得很。”

“相识满天下。”回答的黑衣人垂下头。

“我只要这周围百里的他的好朋友的名单。”独孤无乐从容将剑挑起来。“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够复杂的了。”

“公子放心，秦步歌一定逃不出这周围百里。”另一个黑衣人回答。

独弧无乐以剑脊压着鼻尖，仿佛在考虑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嗅着那股檀香味。“我就是因为太散心，事情才变得这样复杂。”语声一落，剑“叮”的入鞘，独孤无乐有如卸风，飘然从屋脊上掠下来。

四个黑衣人紧紧相随。

独孤无乐身形一顿，忽然问：“我们现在应该到那里去？”

“万胜镖局。”四个黑衣人这一次异口同声。

万腾镖局是周围百里首屈一指的大镖局。

秦步歌是万胜镖局的副总镖头，名气却远在总镖头铁掌金镖魏大中之上。

一说到万胜镖局，江湖上的朋友第一个省起的就是秦步歌，其次才是魏大中，有些甚至不知道万胜镖局还有魏大中这个人。

对于这一点，魏大中向来都不在乎，他从来就没有否认他的武功比不上秦步歌，也很明白万胜镖局没有秦步歌，保的镖就难再万无一失。

在江湖朋友面前他也从来不否认万胜镖局的威名完全是秦步歌拚命挣回来，而只是自夸独具慧眼，找到了二个秦步歌这样的副总镖头。

在他的口中，秦步歌与他一向都是最好的朋友，情同手足，是生死之交。

一直到今夜突然醒来，魏大中才突然发觉秦步歌与他的感情还未到这个阶段，不过是很普通的朋友。

多年来他一向习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睡觉，所以灯一亮，他立即惊醒。

然后他就发觉房间内已多了一个人，一声：“谁？”他的手就抓向床边挂着的镖囊。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那两扇紧闭的房门上竞多出了一个人形的大洞，在洞前堆着砂土一样的一堆木屑。

他所有的动作立时僵结。

独孤无乐的左手仍然捏着那个火摺子，摇曳的灯光火光中，他虽然一脸笑容，看来也显得有些诡异。

“你的武功虽然比不上秦步歌，但无论如何，比秦步歌要聪明。”他的语声尤其阴森。

魏大中望着独孤无乐，抓向镖囊的手已缩回去。

一缕檀香的气味即时从门外飘进来，魏大中鼻翼一动，面色苍白了起来。

独孤无乐笑问：“你已经想到我是什么人？”

魏大中看便要点头，但结果却摇头。

独孤无乐笑接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小人知无不言。”魏大中的语声显然是在颤抖。

“秦步歌有什么亲人在附近？”

“不……”魏大中一个“不”字刚出口，独孤无乐已然笑问：“你是要说不知道？”

“不，不是……。魏大中牙龈打震。

“我也相信你的记性不会这样坏。”

“他只有—个……妹……”

“一个妹妹？”独孤无乐接问：“住在那儿？”

不待魏大中回答又问：“是不是镖局这里？”

“不……她从来就讨厌她的哥哥做这种工作。”

“有意思。”独孤无乐含笑点头。“秦步歌对这个妹妹好不好？”

“好……好得很。”

“那当然时常有在你面前谈到她。”

魏大中点头，独孤无乐笑了笑：“我很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晶晶……”

“这名字还不错。”独孤无乐一顿追问：“到底住在那儿？”

魏大中嗫嚅着看了看独孤无乐，看到的仍然是一张笑脸，那种笑容却令他不寒而栗。

“好像你这样的聪明人，没有理由记性突然变得这么坏。”独孤无乐显得很担心。

“百家无！”魏大中叫出来。

独孤无乐手中的火褶子已熄灭，随手丢在魏大中脚下：“你是我平生所遇到的最合作的人，秦步歌与你恰好相反，真奇怪，你们竟然会走在一起。”

魏大中苦笑，独孤无乐突然问：“你真的不认识我？”

“真的不认识。”魏大中摇头。“好像我这样没有记性的人，一定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

独孤无乐又笑笑：“你方才的记性还不错。”

“那完全是因为嗅到了檀香的气味，相信以后不会再嗅到的了。”魏大中以哀求的目光望着独孤无乐。

独孤无乐半转过身子：“你放心，我保证你以后绝不再嗅到檀香的气味。”

魏大中大喜，可是心念再一动，面色又苍白起来，也就在那刹那，独孤无乐的剑呛啷出鞘，回身刺了过去。

剑一现，檀香的气味更浓。

魏大中惊呼，偏身一把抓住了那个镖囊，手再翻，十二枚金镖飞射独孤无乐。

闪亮的金光交织成一道严密的金网，“铮铮铮”的突然裂开，独孤无乐一剑从四散的金光中穿过，刺向魏大中的咽喉！

魏大中暴退，双掌陡拍，“铮”的将刺来的一剑夹在双掌之中。

“铁掌金镖，不错——”独孤无乐一笑，凌空拔起！

魏大中的身形亦被带动，疾往上飞起来，“哗啦啦”暴响，瓦面被撞开一个大洞，两人一齐飞出去，却只得魏大中一个落下来。

他的双掌十指尽断，鲜血淋漓，咽喉上亦变了一个剑洞，血却还未来得及流出来。

瓦砾碎片灰尘洒满了他的一身，他没有在乎，也不能在乎。

那一剑若不致命，独孤无乐也不会仍然留在瓦面上。

急风吹起了他的衣袂，也将他吹离万胜镖局，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檀香味。

夜色这时候更深沉，距离黎明已经不远。

XXX

拂晓。

山林中冷雾迷离，到处鸟声啁啾，多却并不乱，但突然大乱。

冷雾激荡，秦步歌箭一样破雾而来，挨着他的树枝纷纷断下，群鸟惊飞。

他的眼睛布满了红丝；身上的血渍与汗渍混成一片，血流得虽不多？汗仿佛已流尽。

他跌跌撞撞奔来，气力仿佛亦所余无多，逃出了百花院之后，根本就没有休息过。

在他的面前有一条小路？尽头有一间小屋，门仍然紧闭。

秦步歌破门而入，一头几乎撞在一枝铁叉上。

那支铁叉握在一个中年壮汉的手中，已准备刺下，看见进来的是秦步歌，才没有刺出。

他反手扶住了秦步歌：“小秦，出了什么事？”

秦步歌一把推开他，冲到那边墙下的水缸前面，一头藏在水缸里，大大的喝了几口。

那个壮汉只看得呆住。

秦步歌旋即一转身，在水缸旁边坐下来，放开手脚，拚命的喘了几口气。

水珠从他的头发不停滴下，他没有理会，看着那个壮汉，喘息着道：“花豹，快走！”

花豹一面的疑惑之色。“到底是……”

“一面走一面说！”秦步歌一下跳起来，立即外奔。

花豹忙追了上去。

屋子里挂满了好些野兽的毛皮，这花豹看来只是一个猎户。

事实也是，花豹金盘洗手以来，已经过了差不多四年的猎户生活。

在四年之前，他还是一个大盗，他曾经多次要动秦步歌的镖，与秦步歌本来是敌人。

他们的交情就是打出来的，只到有一次，他终于服了秦步歌，亦因此退出江湖。

这四年以来他的日子—直过得很开心，远比做大盗的时候要快乐。

秦步歌很多时都来找他喝酒，这一次知道秦步歌绝不是为了喝酒而到来，他也从未见过秦步歌这样狼狈。

他知道那必定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可是到他听完了秦步歌的话，仍然大吃了一惊。

事情的严重，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XXX

“花豹，我要你替我去做一件事。”秦步歌终于说到他来找花豹的目的。

“与你联手去对付他们？”花豹一些也不显得慌张。“这倒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以你我的能力去对付他们，只不过以卵击石。”

“能够击痛他们也不错。”

秦步歌摇头，“我现在有一件事必须去做。”

“你要我怎样？”

“替我将这个送给—个人。”秦步歌从怀中取出那只断手来。

花豹目光落下：“祖尚的手？”

秦步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只骷髅五指环莫要失了。”

花豹断将手接过，点头：“你要我送给……”

秦步歌叹息：“你应该知道。”

花豹再点了点头，道：“能够解决这件事的相信就只有他了。”一顿再问：“还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

“只是那些。”秦步歌一拍花豹的肩膀。“抄小路走，别让人认出你。”

花薄“嗯”一声：“我知道那些人的可怕，你要到什么地方？”

“百家集。”秦步歌一咬牙。“也许去不到，也许去到已太迟，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去。”

“我明白，”花豹想了想，“那边的小镇有马卖，你身上可有……”

“银子我有带着，虽然不太多，应该足够。”秦步歌又拍了一下花豹的肩膀。

花豹忽然裂开嘴巴一笑：“希望很快见回你。”

秦步歌亦自一笑：“你也要保重。”花豹没有多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秦步歌只是一瞥，亦赶自己的路，那疲倦仿佛已经完全消除。

入夜，秦步歌飞骑奔入百家集。

每一次，他的心情都非常轻松，就是这一次，犹如压上了千斤重铅。

一路上，他已经换了三匹马，现在胯下这一匹，亦已经口吐白沫，随时都可能倒下。

秦步歌整个身子都伏在马鞍上，不时的叱喝催策，那双手已经被缰绳擦破，声音亦已嘶哑。

马终于倒在一座小庄院的石阶前面，秦步歌亦差一点一交栽倒。

他的右手往地上一按，身形斜掠上了庄门滴水飞檐，一滚，已进了庄院。

那是一个小巧的院子，一丛翠竹，几族芭蕉，小径的两旁，栽着好些花木，淡淡的散着花香，说不出的幽静。

秦步歌落在花径上，才放下心来，脚步却没有停下，一面奔前一面高呼：“晶晶，晶晶！”

没有人回答，可是一进花径前面那座小厅子，秦步歌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子，背坐在对门屏风的前面，手支着几子，半侧着头儿。

长长披下的秀发，淡青如烟霞的衣裳，一切在秦步歌的眼中，都是那么熟悉。

“怎么，又在生哥哥的气了。”秦步歌拨了拨头发，再整整衣衫才再走近来。

晶晶一直都没有回头。

秦步歌接道：“不要再小孩子脾气了，哥哥闯了祸，你立即收拾简单衣服，跟哥哥离开。”

他说得很认真，晶晶仍然毫无反应，这与平日显然不同。

平日晶晶尽管不高兴，到秦步歌低声下气，就会软下心肠来。

她本来就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子。

秦步歌没有在意，突然在意，他的手已按在晶晶的肩头上，那刹那突然像给毒蛇咬了一口，惊惧的往后一缩。

触手冰冷，一股寒意接从秦步歌的心底冒了上来，他半身一旋，转到晶晶的面前，然后整个人怔住。

晶晶的眼睛睁着，充满了恐惧，面色苍白得恼人，体内的鲜血仿佛经已流尽。

鲜血从她的咽喉流出来，染红了她的胸襟，虽然未干透，但已经开始凝结。

在她的咽喉上只有一道寸许的伤口，仿佛仍透着一缕檀香味。

秦步歌一怔突然扑前，双手抓住了晶晶的肩膀，嘶声叫起来：“晶晶——”

死人当然不会回答。

秦步歌接将晶晶抱入怀中，目眦进裂，眼泪就夺眶而出，身子不停在颤抖。

他的咽喉“格格”的作响，但始终没有哭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霍地将晶晶抱起来，嘶声大叫：“独孤无乐！”

声震屋瓦，灰尘亦被震得簌簌落下。

“独孤无乐，你给我滚出来！”他的身子一面转，一面叫过不绝。

整座厅堂好像都在他的叫声中震动，好像随时都会塌下来。

一幅墙壁终于塌下来，却露出一个人形的洞，独孤无乐就出现在这个洞中。

秦步歌缓缓的转过身，盯着独孤无乐。“好，你到底出来了。”

独孤无乐悠然道：“我根本就没有逃避你，你应该知道，你与我到底那一个是猎人，那一个是猎物！”

秦步歌大声叫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找我就是，为什么连我的妹妹也不放过？”

独孤无乐冷冷的一笑，道：“我们的行事作风，你不是不清楚，在百花院那儿我们亦已说得很明白。”

秦步歌铁青着脸，身子抖得更厉害。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可是你仍然要走。”独孤无乐摇摇头。“事情本来很简单，因为你，才变得复杂起来，很多本来活得好好的人现在都要死了。”

秦步歌吼道：“你们到底还杀了什么人？”

独孤无乐反问：“这周围百里，你一共有多少朋友？”

秦步歌一呆。

“这相信我们比你还要清楚。”独孤无乐又是一笑，“黄泉路上你是绝不会寂寞的了。”

秦步歌眼角肌肉不停在抽搐，嘴唇已被咬得流出血来，他将晶晶的尸体小心在桌子上放下，才再转过身来。盯着独孤无乐，忽然问：“是谁告诉你，我有一个妹妹在这里？”

“魏大中”，独孤无乐并没有隐瞒。

秦步歌惨笑：“我早就知而这个人骨头软。”

“我比你更讨厌那种骨头软的人。”

秦步歌霍地瞪大眼，望着独孤无乐：“你虽然杀了他，我并不感激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独孤无乐点点头。“一个人生死关头，无论他做出什么事情，都是值得原谅的。”

“不过他应该知道你们是怎样的一种人。”

“他若是有你一半聪明，应该什么也不说，可惜就连你，也不见得是一个聪明人。”

“我的确不是！”

“但目前，我相信你一定知道只有一条路可走。”

“死路！”秦步歌的右手已在刀柄之上。

独孤无乐接问：“你出来，还是我进去？”

秦步歌冷笑：“这又有什么分别？”

“没有——”独孤无乐神态平淡。

“那就请进来！”秦步歌显然已完全冷静下来。

独孤无乐笑一笑，并没有进入，反而退出去，堂外同时亮起来。

是火光，一个个黑衣人手执火把从暗处闪出，迅速将火把燃亮。

秦步歌没有动，右手紧握在刀柄上。

所有的窗户刹那被撞开，秦步歌“呛啷”拔刀出鞘，只待进一个，杀一个，进两个，杀一双。

进来的却不是人，是火把！

无数火把从外面掷进来，很多东西迅速被燃着，又是秦步歌意料之外。

他挥刀砍下了掷到身上的几枝火把，心头的怒火都被已挑起来，仍然没有动。

火把继续不停的掷进，火势一发不可收拾，秦步歌呆看着那熊熊的烈火，胸膛不住起伏。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晶晶的尸体上，眼中孕满了泪水，霍地回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怒吼声中他连人带刀向堂外冲去。

XXX

独邓无乐等候在门外，双手捧剑，衣袂头发在夜风中飞舞。

堂中的火烧得越猛烈，他的眼神便越冷静，嘴角始终含着一丝森冷的笑容。

百数十个黑衣人在他的前面弧形摆开，长刀在手，蓄势待发。

火光闪动，秦步歌终于冲出来。

那刹那，最少有十柄长刀，疾砍了上去！

秦步歌怒吼不绝，刀狂劈，拳痛击，包围着他的黑衣入一个个飞开。

其他的继续冲前，长刀乱砍，喝叱连声，火光中，那一道道的刀光夺人眼目！

秦步歌拳出连环，刀快如闪电，一口气冲前三丈。

十四个黑衣人倒在他的拳刀之下，他的身子亦挨了八刀，但他终于冲出了重重包围，冲向独孤无乐。

独孤无乐的剑已经在等着他，“嗡”的一震，洒出漫天剑芒，当头网下！

秦步歌挥刀乱劈，看似杂乱无章，事实正是他快刀的精粹！

剑网被快刀斩开，秦步歌人刀迫前，独孤无乐急退一丈，四个黑衣人左右齐上，长刀截住了秦步歌的去势！

独孤无乐即时掠回来！

秦步歌暴喝：“滚开！”接连两刀，抢在两黑个衣人的刀劈到前，将那两个黑衣人砍倒，旋身再一脚，踢开了另一个黑衣人，刀再落，第四个亦被他砍翻地上。

独孤无乐的剑这时候已经刺到来了。

这一剑的速度、角度都无懈可击，秦步歌方转身，剑已经刺到，裂帛一声，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本可以旋身脱出剑锋，虽然先机尽失，但凭他的武功，应该不难迅速夺回。

可是他竟然反向独孤无乐冲出！

剑立即穿透他的胸膛，他的刀却同时砍向独孤无乐，这是拚命！

独孤无乐大感意外，身一闪，剑同时一挑，这一闪竟然闪不开，一条左臂“刷”地被斩下来，秦步歌的身子亦同时被他那一剑挑上了半天！

鲜血飞洒，秦步歌凌空摔下，整张脸都痛得扭曲起来，以刀支地，挣扎着爬起半身，瞪着独孤无乐。

独孤无乐一张脸亦有如白纸一样，伸手封住了左肩的几道穴道。

几个黑衣人冲向秦步歌，独孤无乐喝住：“不要动他！”

秦步歌满头冷汗纷落，嘶哑着声音，问：“还等什么？”

独孤无乐面上立露出了残忍的表情：“这样杀你，不是太便车么？”

秦步歌大笑：“断了一条左臂，难怪你这样生气。”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我实在佩服极了。”

“该笑的时候我绝不会哭。”秦步歌喘着气。“我虽然只是砍下你的一条左臂，也总算对得起自己的朋友。”

“你的朋友？”

“纵然你还没有见过他的脸，一定会听过他的名。”

“是谁？”

“很快你就会知道的了。”秦步歌大笑。

独孤无乐冷冷的盯着秦步歌，目光闪动，一声不发。

“晶晶，大哥来了。”秦步歌笑语中伏地一滚，手中刀立时削入他的喉内。

他的生命与语声，同时被这一刀削断了。

所有人耸然动容，独孤无乐一皱眉，缓缓转过身去。他虽然断了一条左臂，到现在身子仍然标枪一样挺直。

这个人无疑也是一条硬汉。

他沉吟着忽然问：“秦步歌的朋友中，与他交情最好，武功又有几下子的是那一个？”

一个黑衣人回答：“应该是万花山庄庄主……”

“常护花？”独孤无乐霍地回过头来，一双眼已发了光。

只听那黑衣人接着道：“万花山庄并不是在这附近百里之内，就是快马，也要十五天才能够到来。”

“常护花若真是秦步歌的朋友，十五天之内，一定会赶到来。”独孤无乐仰眼望天。“我们现在应该就要好好的想一想，怎样欢迎他到来的了。”

他说着将剑横伸，一个白衣童子忙将剑鞘迎上去。

“铮”的剑入鞘，独孤无乐一挥手：“烧了这地方！”才移步外行。

两个白衣童子左右相随，到他们走出大门，那些黑衣人已在各处撤下火种，燃烧起来。

片刻之后，整座庄院已经在火海中。

XXX

拂晓，虽然还没有阳光，院子里已经够光亮。祖尚就在这时候走了出来。

他本是一个习惯了夜生活的人，一看见阳光，脑袋便会发涨，所以在白天，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是拿来睡觉。

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到近这数十天才改变，完全改变。

他不再在白天睡觉，即使是真的支持不住，也会很快醒转。

在黑夜他却也不一定，那可不是他不想，只是他未必睡得着。

有生以来他从未试过这样紧张，甚至在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这是他懂得生命的宝贵之后第一次面临死亡的威胁。

他清楚秦步歌与常护花之间的交情，也清楚常护花是怎样的一个人。

而他的所以改在黑夜睡觉，正就是因为他深信常护花不会在黑夜中行事，若是要来，一定会白天到来。

白天也就是正义的象征。

XXX

风吹绽芭蕉雨叉，露滴湿蔷薇一架，祖尚在芭蕉树下走过，在蔷薇架旁停下来，抹一把露水，不禁长叹。

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他只有十二岁，还是一个孩子，倒在他剑下的那个人在死前的那一刹那，眼瞳中尽是疑惑之色，死也不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一个孩子的手上。

多年后的今日，祖尚仍然清清楚楚记得那个人死前疑惑的那种表情，仍然享受到那股杀人后的快感。

也就因为要得到那种快感他很快又杀了第二个，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杀人终于变成了他的职业，也使他得到了现在的地位及享受。

他现在才三十六岁，正是一个男人真正懂得享受的年纪，在六年之前，他已经停止杀人。那并非完全因为到了他那个地位已经用不着亲自动手，还因为他已经知道生命的宝贵。

这六年以来，可以不用自己动手，他都尽量抑压住自己那股杀人的冲动。

这在他本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他到底做到了，对于自己的一切行动，他更加谨慎信，

好像这样的日子实在无味，甚至连他自己也奇怪，竟然能够抵受得住这样的生活。

在更早之前他亦已经学会了守秘，时刻叮嘱自己紧记——要长命百岁就绝不可以透露任何有关组织的秘密。

所以他虽然很喜欢喝酒，在外面绝不敢喝得太多，一直到他认识了水仙。

在百花院中，水仙算不上是一等的红人，可是在他眼中，水仙却无人能及。

第一眼看见水仙，他就已惊为天人，在水仙殷勤侍候之下，不由喝多了几杯。

喝多了几杯之后，难免又添几杯，一夜缠绵，离开百花院的时候他仍然还有几分醉意，若不是他的心腹左右一再提醒他要接待一个人，真还不愿意离开。

也就因为那几分醉意，他没有省起曾经与水仙说过什么话，而没有发觉在他离开的时候水仙的脸色怎样难看。

一直到他见到了那个人，他的醉意仍未消，竟还将那个人当做水仙，一面打着酒呃，一面炫耀自己的财富，还有组织的权势。

那个人毫不在乎祖尚当他是水仙，也任由祖尚捧着他那双手，一直到祖尚将话说完，才拿起旁边的花瓶，将里头载着的水浇在祖尚的头上。那刹那祖尚最少一连打了十多个寒噤，到他完全清醒的时候，那个人已带着两个童子离开。

祖尚这才知道闯的祸有多大。

那个人就是独孤无乐，他没有留下任何说话，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檀香味，这已经足够祖尚魄散魂飞。

之后他就瘫软在堂上那张太师椅中，几个时辰下来一动也不一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命令。

　

二、侠客

因为祖尚知道，一切已经有独孤无乐替他安排，也相信，凭独孤无乐的经验，一定会有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法。

他当然也知道十多年出生入死拚命打出来的基业终于尽毁于今朝，只希望组织能够顾念他这十多年的出生入死，饶他一条命。他总算没有失望，等到了二更，独孤无乐那两个侍童终于到来，只是带走了他的一只左手。

那只左手却是比他的右手还要珍贵，他的右手虽然用得一手快刀，但是，真正的杀着却是在他的左手。

那只左手比右手粗大很多，兼练铁砂掌，佛门金刚指两种硬功。

死在他左手之下的人比死在他右手之下的最少多三倍。

那只右手他习惯藏在衣袖之内，看见套在他左手中指上那只骷髅玉戒指的敌人，还没有一个能够活下来。

他却是亲自用刀将左手斩下，这也是独孤无乐的命令。

这种惩罚祖尚还是觉得太便宜，虽然没有了那只左手，他还是非常开心。

最低限度他还能够保住一颗脑袋，况且砍脑袋还不是最重的惩罚。

XXX

在组织来说，祖尚没逃走，又肯给砍下那只左手，事情便已告一个段落，对百花院采取行动之前，独孤无乐亦已经清楚知道，在祖尚离开之后，水仙接触过什么人，为防万一，甚至已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将百花院的所有人斩尽杀绝。

独孤无乐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在杀人来说，他更是一个天才。

所以祖尚实在很放心。

水仙找来了秦步歌，在秦步歌死亡之前已将消息送出去，却是祖尚意料之外。

他放下的心立时又悬起来，可是他没有回避，他知道即使他有这个心，组织也不会容许。

常护花一定会到来，什么时候？

XXX

长叹声中祖尚手上的露水迅速被风吹干，他忽然感觉自己的生命亦将有如朝露一样短促。

也就在这时候一个劲装疾服的中年汉子匆匆赶来禀告：“祖爷，有人在赌坊那儿捣乱。”

祖尚冷冷一笑：“是输了不服气？”

“不，是赢得太多，坊里的弟兄不让他们赌下去。”

“他们？”祖尚一皱眉。

“他们一共两个人，一个是猎户装束，中年人，另外一个很年轻，衣饰华丽，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哦？”祖尚沉吟起来。

“这两个人身份悬殊，偏就走在一起，看来而且还是好朋友。”

“他们到底赢了多少？”

“十万两银子也有了。”

“那他们拿过多少银子出来？”

“一百两。”

祖尚一怔，道：“这两个人若不是运气太好，必定做了什么手脚，赌坊里的兄弟难道什么也看不出来？”

中年汉子点头，祖尚反而笑了：“若是真的什么手脚也没有做过，运气这样好的人倒是罕有，(奇*书*网.整*理*提*供)输给他们也是应该。”

“应该？”中年汉子奇怪的望着祖尚，他事实还是第一次听到祖尚这样说话。

之前莫说十万两，就是给赢去了一万两，祖尚便已经拍案大骂。

“他们也只是赌钱而已，并非赌命。”祖尚转问：“不让赌下去他们怎样？”

“猎户很生气，要打架，那位公子却只是要与赌坊的主持人理论。”

“架有没有打成？”

“没有，客人太多了，打起来有损赌坊的声誉。”

“那么孙胜与他们理论下来如何？”

“我们理亏，孙二爷作不了主，所以叫属下走一趟，看大爷怎样意思。”

“孙胜是一个笨蛋，大概近年来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祖尚仍然在笑，那种笑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中年汉子一旁看着，亦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祖尚沉吟着接道：“这个人看来也不简单。”

中年汉子奇怪道：“那个人？”

语声甫落，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四十左右年纪，挺着老大一个肚子，一身肥肉不停颤动，走到祖尚面前，不住喘气，就好像刚爬过几座大山。

中年汉子一眼瞥见，又是一怔：“二爷……”

来的大胖子当然就是孙胜了，把手一挥，道：“这儿没你的事，站开！”

中年汉子忙退了下去。

孙胜又走前一步：“老大，这件事只怕大有问题。”

祖尚目光一落：“是不是本来赖住赌坊不肯走酶那两个人突然又肯走了。”

孙胜愕然道：“老大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祖尚不答反问：“你跟着我好像已经有不少年？”

“七年了。”

“当时你只有现在的一半胖，出手很敏捷，头脑也非常灵活，所以我一直将你留在左右。”

“小弟没有忘记大哥的提拔。”

“这两三年你的日子过得好像还不错吧。”

“很不错。”孙胜抚着大肚子。“这完全是大哥的关联。”

祖尚目光一落，：“我现在才留意到你已胖成这样子。”

孙胜道：“不知怎的，就多了这样的一个肚子。”

“一个人日子过得太舒服看来并不是一件好事，好像这样的一个肚子，其实是一种负担。”

孙胜笑应道：“倒也不觉得。”

“最低限度，你的身手已因此变得没有以前的敏捷。”

“没有这种事。”孙胜双掌一盘，两条腿左箭右弓，双掌再一伸，施展了一式“双龙出海”祖尚一声冷笑，半身一转，欺人中门，突然一拳击向孙胜的肚子。

孙胜呆了呆，要闪避已经来不及，“蓬”的肚子上挨了一拳。

这一拳真还不轻，直打得他飞开半丈，变成了滚地葫芦。

“不说远，在三年之前，你一定闪得开这一拳。”祖尚拳收回袖中，面上已没有笑容。

孙胜灰头土脸，挣扎着爬起来，方待分辩，祖尚说话已接上：“闪不开这一拳我也不怪你，只是连那两个人的用意你竟都看不出来，却实在令我痛恨！”

孙胜的头脑好像亦已给这一拳震醒，面色突一变：“他们莫非就是要找出大哥住在那儿？”

祖尚冷笑道：“你既然已着人来向我报告，他们还留在赌坊那儿千什么？”

孙胜面色一变再变，祖尚叹息接道：“你也是老江湖的了，怎么变得这样子轻率？”

“小弟该死！”孙胜跪倒地上。

“你虽然该死，却未必死得了。”祖尚摇摇头。“他们要找的只是我！”

孙胜忙建议：“小弟这就去着人准备侍候他们。”

“他们相信已到了。”祖尚这句话才说完，一阵嘈杂声已由大堂那边传来。

那个退出去的中年汉子旋即奔回，看见孙胜跪在地上，急忙停下。

“江老七，出了什么事？”孙胜吃惊地问。

“那个猎户将几箱银子推了进来，说是要还给我们。”江老七面色发青。

孙胜跳起身：“好，就给些厉害他们看，让他们知道天高地厚。”

他一步还未奔出，祖尚已喝住：“不要冲动。”转问江老七：“那个年轻人有没有同来？”

“就是他在派银两。”

“哦？”祖尚一皱眉。

“他们说见者有份，将那些银锭一锭锭全掷给了我们的人，只是没有人接得下。”？江老七语声颤抖。

祖尚突又笑起来：“到底是富贵人家出身，作风的确是不比寻常。”

语声一顿，目光一转：“你们跟我来！”举步向大堂那边走去。

孙胜慌忙走到祖尚身旁：“大哥，是不是因为那件事？”

祖尚闷哼道：“到现在还问是不是，你难道真的已胖得连头脑也像猪一样。”

孙胜垂下头，不敢再作声，祖尚也没有再说什么，脚步不停，往外走去。

他的脚步与神态看来都是那么镇定。

一个人纵然面临死亡，但当他知道已然无可回避的时候，据说往往都会激发起一种视死如归的豪气。

XXX

大堂上高悬着一盏长明灯，但即使没有灯光，也已经够亮。

在大堂照壁前面？放着四个大箱子，一个猎户装束的汉子正在一面大笑，一面将箱子里的银锭捧出来，放在旁边的几子上。

几子旁边那张虎皮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一身秋香色立蟒长衫，乌亮的头发用一顶紫金冠束着，只是在耳旁垂下两绺。

若换是别人，这种装束若不是太俗气，只怕就会充满脂粉味，但在他，却那么潇洒。

在他的膝上，搁着一枝剑，上面嵌满了明珠宝石，配合得恰到好处，七色缤纷，华丽而高贵。

他的一双手修长而光洁，就像是玉石雕琢出来，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巧魔力，各抓着两锭银子。

那两锭银子在他的手中不停的转动，始终都没有相撞在一起。

猎人正是花豹，这个年青人当然就是常护花了。

他们已经被包围起来，那都是劲装疾服的的彪形大汉，手执着不同的兵器，却最少有一半口肿面青，不是手掩着面庞，就是掩着臂膀身子。

地上散着不少的银锭，还有好些兵器，那些大汉虽然包围着常护花二人，已不敢再冲上。

花豹反而着急起来，突然转向那些大汉招手：“上啊，花花白白的银子，财物当前，怎么你们完全不起劲！”

这一叫，那些大汉立即又有了反应，暴喝声中，一个大汉连人带刀贴地疾滚了上来！

刀光如雪，其快如飞。

常护花一笑，右手一抖，一锭银子飞出，飞向刀光！

“叮”一声，刀光立时被银子打散，那个大汉刹那一长身，一刀方待斩下，又一锭银子飞来，将他的刀打飞，他定着当场怔住在常护花面前。

常护花又一笑，道：“这一锭才是给你的！”

语声一落，银光一闪，那个大汉抱着小腹，抱着一锭银子倒飞了出去！

也就在那刹那，一声长啸，另一个大汉凌空拔起，飞扑过去！

才扑到一半，已被一锭银子打下来。

常护花的手中随即又多了四锭银子。

花豹看着大乐，格格笑道：“老弟，什么时候教我这个绝招，好让我以后不带弓箭在身，也可以将那些飞禽走兽随便打下来。”

话还未说完，十多个大汉已同时发动，手执兵器一齐冲杀上前。

常护花毫不动容，两手飞舞，一锭锭银子从他的手中不停飞出。

几子上堆着的银锭眨眼不见了一半，“叮当”声中，那些大汉无一幸免，全都被击倒，一个个头破血流。

兵器纷纷堕地，不少银锭在地上“的溜溜”的转。

所有人都为之震惊，一阵拍掌声也就在这时候传来，还有喝采声：“好一手满天花雨！好！”

掌声未落，那些大汉已慌忙让开，说到了最后那个“好”字，说话的那个人已从中走进大堂。

说话的是祖尚，拍掌的却孙胜，亦步亦趋，跟在祖尚后面。

孙胜苦着脸，就好像拍掌并不是他的本意，祖尚话说完了，他仍然在拍着掌。

花豹看在眼内，大笑：“孙胖子，你拍掌干什么？”

孙胜神色尬尴，没有作声。

祖尚回答：“他拍掌是因为我要他这样做，他本来是一个聪明人，现在却不是了，否则，在我开口说话的时候，便应该知道可以停下。”

孙胜听到这里，一张脸顿时变成紫酱色，慌忙停下。

花豹连连点头：“以前不知，现在他真的不是一个聪明人。”

祖尚微喟：“所以他才会将两位引到这里来。”

花豹大笑。

祖尚笑接道：“不过即使没有他带路，两位相信也会很快找到来这里。”

常护花应道：“能够快一些当然是快一些的好。”

“当然——”祖尚目光落在常护花面上。“常公子——”

“不敢当。”常护花回问：“是祖当家么？”

“正是祖尚。”祖尚上下又打量了常护花一遍。“人说公子乃人中之龙，今日一见，果然不是寻常可比。”

常护花淡然一笑，目光转向花豹。“花兄，将东西还给祖当家。”

花豹应声从腰带解下一个皮囊，抛向祖尚：“接着！”

祖尚一抬右手，将皮囊接下，一抖，从皮囊中倒出一只套着骷髅指环的断手。

那只断手还未堕地已又被祖尚接住手中，拇中指捏着那枚骷髅指环一抖，断手乃堕地，|Qī+shū+ωǎng|髓髅指环却已在祖尚掌上。

祖尚接一声：“多谢！”将那枚指环拍入口中。

花豹一呆，祖尚又说道：“这枚指环本该脱下来的。”

常护花道：“没有了那枚骷髅玉指环，那只手的确并没有什么特别。”

“身不由已，奈何？……”祖尚有些感慨。

常护花目光一落：“无论如何，这种刑罚并不重，比起百花院的人命，更就算不了什么。”

祖尚并不否认。

常护花摇头：“可惜你们还是低估了我的朋友。”

“秦步歌的确是一个高手，独孤无乐也没有低估他，只是将自己看得太过高，这个错误当然也还是应该由他来承担。”

常护花沉声问：“他在什么地方？”

祖尚道：“不知道。”

花豹插口道：“替他守秘对你并没有好处。”

祖尚道：“他若是还有秘密，绝不会是现在的我所能够知道的了。”

常护花剑眉轻蹙：“你已经不是他们的人？”

“应该不是了。”祖尚笑笑。“否则我以为你们不可能这么容易找到我。”

常护花沉默了下去。

祖尚面色深沉，道：“天下间本来没有绝对的秘密，我们的秘密也始终会有被发现，被泄漏的一天，由我醉酒泄漏出去，相信很多人都感到意外，甚至我自己，因为我一向是一个很小心，很谨慎的人。”

“看来是的。”常护花点点头。

“这也许就是所谓天意。”祖尚目光一扫。“百花院事件之后，没有人与我联络，指点我应该怎样做，我们这一群绝无疑问被遗弃。”

那些大汉惶然相顾。

祖尚目光回到常护花面上：“所以我们知道的现在相信已经完全改变。”

常护花无言颔首，花豹突然问：“你们都还是留在这里？”

祖尚道：“因为没有命令叫我们放弃这里。”

常护花道：“你们若是离开，反而就变了擅离职守，要受处分的了。”

祖尚道：“而且这附近一定已经作好了安排，我们就是离开，相信也走不了多远。”

常护花沉吟着问：“现在你们打算怎样？”

祖尚道：“要看公子了。”

常护花沉吟不语，花豹急呼道：“老弟，莫忘了小秦兄妹的仇。”

祖尚听说笑了笑：“四肢发达的人头脑果然总是比较简单。”

花豹浓眉一扬，一挥拳，发出叱声怒吼，常护花目光一转：“想想他已将是一个死人，你就不会再与他计较的了。”

花豹道：“老弟考虑清楚还是要杀这个人？”

常护花摇头：“我们即使不动手，这个人也绝不会再活上多久。”

“他只是断一只手而已，身子还很健康。”

“我们离开这里之后，他若仍然这样健康，有谁相信他与我们之间并没有达成什么协议，并没有对我们透露过什么？”

花豹呆了一下，放声大笑。

祖尚的心却直沉下去，他本是以为坦白告诉常护花，以常护花的行事作风，说不定会改由其他方面着手，那知道常护花现在却提醒他，若是他们就此离开，他反而更不妙。

“我应该想到的。”祖尚不由沉吟一声。

常护花接道：“你是他们的人，应该很清楚他们的行事作风，事情到这个地步，你以为你还有几分活命的机会？”

“一分也没有。”祖尚忽然笑起来。“不过怎样也好，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那些酒，我本就不该在百花院饮的。”

常护花稍为坐直下身子：“这样好不好？”

祖尚道：“正要听听公子的意见。”

常护花道：“回答我几个问题，然后我们一齐离开这个地方。”

祖尚看着常护花，看了好一会，又笑起来，放声大笑。

常护花很冷静的望着祖尚，花豹忍不住叱道：“你在笑什么？”

祖尚大笑不绝，花豹要发作，却给常护花按住，那些大汉看见祖尚这样，亦无不大感诧异，怔怔的望着祖尚。

好一会，祖尚才停下不笑，看着常护花，说道：“公子还是疏忽了一件事。”

“你说——”

“他们的势力！”祖尚摇摇头。“公子虽然武功高强，到底只是一个人。”

“还有我。”花豹在旁边一奋臂。

祖尚目光一转：“你若是以为我不认识你就错了。”

花豹道：“我……”

“你花豹不错也有几下子，可是尚比不上一个秦步歌，秦步歌却连一个独孤无乐也打不过。”祖尚笑笑问。“你知道我们一共有多少个独孤无乐那样的高手？”

一顿又道：“独孤无乐在我们之中，还不是太有地位。”

常护花追问：“在独孤无乐之上，还有什么人？”

“不清楚。”

常护花一笑，祖尚随即转过身，望着那些大汉，道：“大家都清楚的了，目前我们要活命，只有一条路可走。”

花豹接上口：“与我们合作。”

祖尚没有理会花豹，一字字的道：“杀掉这两个人！”

花豹一呆，七枝飞刀已向他射来，常护花手中的银锭立即出手，后发先至，四锭银子打下了七枝飞刀。

祖尚飞刀出手，往腰间一抖，飕飕声中，抽出了一枝软剑，迎风插得笔直。

花豹一声暴喝，插在背后的一柄猎虎叉已执在手上，随便摆了几个姿势，风声呼呼，气势甚是吓人。

那些大汉这时候显然亦都已考虑清楚，一个个咬牙切齿，开始围上前。

常护花目光一扫，摇头道：“看来我还是不该说那些话。”

语声甫落，祖尚已一声怒吼，暴喝：“上！”

兵器声立响，十多个大汉急冲上前，常护花的银锭同时掷出。

这一次，他用的力绝无疑问重很多，叮当声中竟然有两柄刀硬硬被银锭打断。

六个大汉的膝盖被他的银锭击碎，跪倒地上，四个掩着胸膛退后，还有三个脚骨被击断，连兵器都已握不稳。

其他的大汉虽则看得惊心动魄，仍然冲前来，祖尚长啸声中，怒鲨一样翻腾，连人带剑，疾向常护花飞刺。

常护花左七右六，七锭银子击向那些大汉，六锭击向祖尚。

七个大汉倒下，祖尚亦被那六锭银子迫得从半空中堕下来，他并没有受伤，身形着地一旋，飕飕声中，又闪开两锭银子，一剑直取常护花。

常护花的明珠宝剑终于出鞘，剑光一闪，将刺来的一剑封住，腰一挺，这才站起来，那一挺之间他已然刺出了十七剑！

祖尚被迫退八步，常护花剑一转，“哧哧”两声，冲向花豹的两个大汉的右肩就被他各刺了一剑，兵器脱手！

花豹猎虎叉接舞，敌住了冲近来的四个大汉，一转，叉开了两个的兵器，回身一撞，后面那个的胸膛就被叉柄撞塌，吐血倒飞！

猎虎叉是长兵器，花豹用的这一柄重量更惊人，施展开来风声虎虎，那些大汉竟然近不了他的身，他回冲向那些大汉，却有如虎入羊群，挡者披靡！

常护花的剑并没有这般威势，那种飞灵变幻却是令人为之目眩。

祖尚右手用剑本来就已经比左手逊几分，立时被迫得连连后退，那些大汉待要上前帮忙，可是才接近，手中剑便已被常护花挑飞！

祖尚连退四十步，已到了墙壁之前，常护花剑势未绝，“嗡”一震，漫天剑雨飞洒前去，祖尚惊呼，身形贴着墙壁直拔起来。

墙壁上白垩一刹那被剑风摧成粉屑，祖尚总算避开了这一蓬剑雨，他人在半空，腰一折，十三枝飞刀从双袖腰带中飞出射向常护花，剑一引，接从刀光中飞进！

常护花剑急划，将那些飞刀一枝枝敲开，祖尚的剑才刺至，他身形已三变，剑亦三变！

祖尚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剑锋却已刺空，接一阵寒意侵肌，竟被常护花的剑自右腕至臂膀连敲七下！

那只是剑脊，若是剑锋，他的右臂已经被切成数片，软剑却仍然把持不住，脱手堕地。

常护花的剑接一挽，左右冲过来的三个大汉几乎同时中剑倒下。

祖尚身形方欲冲，常护花剑已回，抵住了他的咽喉，正待冲上前的大汉看见这样，不由都收住脚步。

花豹那边仍然在恶斗，他左背挨了一刀，猎虎叉却已经刺倒了九个大汉。

他间中亦有留意常护花那边，眼看祖尚被制，立时打了两个哈哈，精神百倍，在他周围的四个大汉旋即被他三扒两拨，击倒地上，其他的这时候亦知道他得意什么，不约而同，退了下去。

常护花剑抵在祖尚咽喉上，立即又问：“独孤无乐之上到底有什么人？”

“还是不清楚！”祖尚仰着鼻子，面色很难看。

常护花微喟一声：“你这样死了，难道真的就能够瞑目，就甘心？”

祖尚面上的肌肉一下抽搐，终于说出了五个字：“珠光宝气阁。”

常护花面色一变，正当此际，霹雳巨震，左右两面墙壁突然四分五裂，塌了下来。

瓦面亦被震动，一时间灰尘飞扬，瓦砾纷落！

迷蒙灰土中，四组数十个黑衣人扛着四条粗大的擂木，左右迅速往后退，另外有数十个黑衣人同时出现在墙洞之外，人手一副连弩。

机括声中，弩箭齐发，飞蝗一样向堂中怒射进来！

那些连弩一发六箭，劲穿金石，百数十具齐发，那种威势简直不可想像。

他们绝无疑问是在祖尚进入大堂与常护花开始谈判之后才进来，那么多的人，又还有那么粗重的四条擂木，竟没有惊动堂中的人，显而易见是训练有素，行动的迅速只怕久经战阵的军士亦瞠乎其后。

他们一切的行动也绝无疑问经过缜密的安排，墙壁一塌下，弩箭手立即补上发射。

常护花一眼瞥见，面色大变，喝一声：“小心！”身形急扑向花豹！

他动作虽快，但到他落在花豹身旁的时候，弩箭已飞蝗射至！

在花豹旁边的几个大汉惨叫连声，乱箭中倒下，花豹猎虎叉虽然开展，仍慢了一分，连中几箭，手上再一慢，又被几箭射上，常护花人剑急落，抖出一片剑光，截下了接射来的一蓬乱箭，左手忙扶住了花豹。

花豹已经变成一个血人，嘴角免强挤出一丝笑容，当场气绝！

箭雨一过，堂中只剩下常护花、祖尚与四个大汉，还是活人。

那四个大汉全身都在颤抖，祖尚一样面无人色，他身上亦中了两枝弩箭。只是不在要害。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凄厉的笑声中，人剑飞射向墙洞外。

那四个大汉一咬牙，亦跟着冲出去。

墙洞外的黑衣人已掣刀在手，乱刀亦下，那四个大汉才冲出就倒在乱刀之中。

祖尚却冲了出去，那些黑衣人没有拦阻他，反而让开一条路。

这条路的尽头立着一个青衣中年人，左手负在腰后，右手拿着两枚铁胆，不停转动。

祖尚笔直向那个青衣人冲去。

青衣人眼瞳中杀机突然一闪，两枚铁胆出手，疾向祖尚射去！

祖尚没有闪避，只是大叫着冲前，一枚铁胆夺地打进他的咽喉内，将他的叫声同时打断。

另一枝铁胆打在祖尚的右膝上。

祖尚气绝，跪倒，剑亦斩下，插在青衣人面前三尺的地上！

左右两个黑衣人一个箭步上前，以最迅速的动作，将那枚铁胆拾起，送到青衣人手上。

左右同时又两个黑衣人抢上，抓住了祖尚双臂，将祖尚的尸体迅速拖到一旁。

常护花标枪也似立在堂中，没有动！

青衣中年人目光穿过墙洞，落在常护花的面上，两枚铁胆又在手里转动起来。

目光剑一样在半空交击。

青衣人的衣衫头巾刹那无风自动。

常护花的目光越来越明亮，突然道：“铁胆屠龙！”

青衣人冷冷一笑：“你我好像素未谋面。”

“难道你不是？”常护花反问。

青衣人不答接问：“凭什么你这样肯定？”

“那两枚铁胆。”常护花淡淡的道：“江湖上，以铁胆做兵器的人并不多。”

青衣人点头：“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能叫做兵器。”

“用铁胆到阁下这个地步的以我所知不过四人，这四人之中，有两个是老人，还有一个已经不在人世。”

青衣人冷笑一声：“不错，我就是屠龙。”

常护花微喟：“人说铁胆屠龙，乃是南七省第一条好汉，想不到……”

屠龙冷截：“你想不到的事情，又岂止这一件？”

常护花无言颔首。

屠龙目光—闪，接道：“看站在你身后那边墙洞之外的是什么人？”

常护花应声缓缓转过身子。

堵在他身后那边墙洞的黑衣人这时候亦经已左右散开，露出了站在他们身后的一个红衣老人。

那个老人须发俱白，年纪已经一大把；但精神矍烁，丝毫也不见老态，他标枪也似站在那里，一双手背负在身后，盯着常护花。

他的眼角虽然满布皱纹，眼瞳却比一般的年青人还要明亮，骤看之下，竟有如两团烈火在燃烧一般。

那一身红衣亦是有如烈火一样，事实，那之上用金线精工刺绣着一朵朵飞扬之中的火焰！

那虽然只是刺绣，却非常迫真，风一吹，红衣飞扬，那一朵朵的火焰竟似要从衣衫上飞出来！

这件衣服常护花并不陌生，就正如这个老人，他虽然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在看见这个老人的刹那，仍不禁为之一怔。

“火霹雳——”他随即脱口叫了出来。

相距有好几丈，他呼出的声音也不高，那个红衣老人竟然听得很清楚，应声道：“常老弟，久违了。”

常护花的情绪已完全稳定下来，叹息道：“曹大哥别来无恙。”

“还不错。”红衣老人笑了笑。“老大哥实在不想在这种情形之下与你见面，但是，却又身不由已。”

常护花一再叹息：“小弟实在很感意外。”

红衣老人点头：“火霹雳曹吴性烈如霹雳火，嫉恶如仇，无论如何，也不像这种人。”

“的确不像。”常护花摇摇头。

“好像在不久之前，我曾经对你说过，天下间并没有绝对的事情，好人与坏人，也不能只看表面，或只凭几件争情来决定。”

“小弟并没有忘记。”

曹吴笑脸一敛：“到这个地步，你我依然弟兄相称，是不是很可笑？”

“也许是，只可惜小弟笑不出。”

常护花的眼瞳中充满了悲哀，面上也的确再也找不到丝毫笑容。

他认识曹昊虽然只有三年，这三年之内，曹昊给他的印象并不在秦步歌之下，而在他认识曹昊之前，曹昊已经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

他们曾经联手横扫洞庭湖八寨，曹昊的嫉恶如仇在那一战之中，表露无遗，好像一个这样的侠客，怎会变成那种人？

常护花想不透，看不透！

曹昊盯着常护花，接道：“你的武功虽然很不错，江湖经验到底还是不足。”

常护花无言，屠龙那边突然道：“老霹雳，你的话说完了？”

曹昊冷应道：“说完了。”

屠龙接呼：“常护花，你出来还是我们进去？”

常护花道：“有什么分别？”

屠龙道：“你出来，我们最低限度能够一些气力。”

常护花冷冷的道：“这对我好像只有好处。”

屠龙并没有再说什么，手一挥，竹哨声急响，那些黑衣人迅速退开，扛着擂木的四组黑衣人又出现。

霹雳声接响，擂木齐撞在墙壁上，砖石纷飞，尘灰漫天。

一大片瓦面同时被震裂，无数瓦片冰雹也似洒下。

常护花背柱而立，若无其事，面色也甚至毫无变化。

竹哨声突又再响，那些扛着擂木才退下的黑衣人呼喝声中，左右移动，显得非常有规律。

大堂中尘灰弥漫，常护花就像是置身烟雾中，他的剑低垂，还是没有动。

竹哨声接起，这一次霹雳声变了从大堂正面传来，门左右墙壁霹雳声中一下倒塌。

四条擂木同时一撞之威力实在惊人。

这边墙壁才倒下，大片瓦面亦倒了下来，“哗啦”声不绝于耳。

灰尘迷漫，完全看不透堂中的情形，屠龙本以为这一撞之下，定必能够将常护花迫出来，可是到墙壁倒塌，仍然不见常护花现身，亦不禁大感诧异。

擂木一撞迅速退下，那些黑衣人同时堵上空隙，兵器俱已在手，一触即发。

他们每一个都面露诧异之色。

曹昊亦没有例外，突然一声暴喝，欺前三步，劈出了三掌。

掌风激荡，弥漫的灰尘被掌风激得疾扬起来，涌向上空。

大堂中豁然开朗，常护花已经不在原处。

曹吴一怔，但没有再采取任何行动，那边屠龙也没有，只是不停的把玩着手中那两枚铁胆。

灰尘还未尽落，一阵风吹过，又飞扬起来。

对门照壁下那面屏风即时一分为二，左右倒下，现出了常护花。

他长剑倒提，一步跨出，看来仍然是那么潇洒。

曹昊目光落在常护花面上，忽然摇头，道：“你本来是一个聪明人，怎么这一次竟然像是一个傻瓜？”

常护花缓缓道：“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聪明人。”

曹昊干笑了两声：“你若是在墙壁倒塌之前冲出来，还有一线希望，现在连一线希望你也都已没有的了。”

常护花目光一扫：“一线希望与没有希望，在这种环境之下，还不是一样？”

曹昊捋着胡子道：“你已经知道这附近都已被我们重重围困起来？”

常护花冷冷的道：“我只是知道你们这些人的一向行事作风。”

曹吴道：“这个却不是秘密。”

屠龙冷冷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常护花道：“没有。”

屠龙断然一挥手，一排数十个黑衣人立即四面八方疾冲了进去。

每一个都是魁梧大汉，手执长刀，半敞开胸膛，吼叫声惊天动地。

常护花盯着他们冲杀出来，面无惧色，也没有移动。

那些黑衣人怒涛般涌上，迅速将常护花淹没。

金铁交击声，叱喝声，刹那乱成一片，一个个黑衣人飞起，倒下，血雨飞洒！

常护花突然又出现，人与剑一道闪电也似，划破涌前来这股黑色的巨浪，挡在他前面的黑衣人一个浴血飞开，硬硬被常护花杀出了一条血路。

第二排更多的黑衣人旋即冲杀上前，堵住了常护花才冲出来的那条血路。

常护花一声不发，右手持剑，左手握拳，他的剑既快且狠，拳亦有如铁打的一样，而且绝不比剑慢。

那些黑衣人挨他一剑，立即浴血倒下，吃他一拳，便被击飞半空，不死也重伤，可是他们并没有退下，前仆后继，奋不顾身。

常护花连冲几次，都被截下来，第三排第四排黑衣人先后冲上，团团将常护花围在大堂正中。

他们这时候已经知道常护花武功高强，连常护花的一剑也未必接得下，可是他们仍然冲前去。

常护花看在眼内，对于这个组织的严厉，亦不由深感惊讶。

千古艰难惟一死，这些人这样拚命，除了钱银之外，是必还有其他原因。

也许是严厉的刑罚，也许他们的弱点掌握在组织上层的人的手中。

他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个组织的存在，却是到现在才知道这个组织这样庞大。

曹昊屠龙都是这个组织的人更就大出他意料之外。

独弧无乐又何尝不是一个名侠。

这之前，常护花却是怎也没有怀疑到他们，好像他们这样的名侠到底有多少？

常护花不敢想象，且不能多想，怒涛也似的长刀正在不停冲击前宋。

长的来自四面八方，常护花很明白，应付得稍慢，挨上一刀就不难挨上第二刀，接而在刀下变成肉酱。

这样下去，却也绝不是办法，一个人的气力到底有限，疲倦之下，难免就有疏忽。

他不禁怀疑，方才的决定是否错误？

现在他却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些黑衣人一个个目露凶光，他们的行动也一样凶残得很，前面的倒下连看也不看，就踏着这个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上。

刀光飞闪，叱喝声此起彼落，若换上是胆子小一些的人，即使不被刀光惊倒，亦不难被叱喝声吓倒。

常护花始终兀立不倒，人与剑不住向前挺进，因为他也很明白，绝不能站在原处。

他这样向前冲刺，只需应付前面的攻击，若是木立不动，反就四面受攻了。

那些黑衣人显然想将常护花困立在一点，可是他们的能力又显然不逮。

常护花剑拳不绝，那片刻也不知击倒了多少人，他的额上已有汗淌下，可是他的动作却并没有停下。

他的肌肤亦被刀锋划破了几道口子，但对他并没有多大影响。

乱刀怒涛般涌来，他却是一直线向前突进，速度当然慢得很。

有道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常护花显然已做到了这一点，一支剑环身飞舞，脑后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从后面砍来的刀，每一刀都被他及时封开。

一剑仿佛千锋，每一剑都在封挡来刀，制敌的逐渐反而变成了只是他的左拳。

这只是说明了一点，那些黑衣人武功虽然有限，冲杀下来已经耗去他不少气力，已经使他的剑不能够像开始那样灵活。

屠龙始终站在原处，看着那些武士一个个倒下，若尤其事，两枚铁胆不停在手中转动，亦始终没有撞在一起。

曹吴也一样木立不动，烈火也似的眼瞳却已没有那么明亮。

其余黑衣人尽皆拔刀在手，一个个蓄势待发，有的已不禁颤抖起来，但眼瞳还是隐泛杀机，他们若不是久经训练，对于这种场面亦必然已经习惯。

常护花都看在眼内，到现在，他总算体验到这个组织的可怕，可是他一些也不后悔。

秦步歌是他的好朋友，即使没有秦步歌这个关系，他也一样去插手，绝不会向这个组织低头。

因为他也是一个侠客。

一个真正的侠客。

鲜血已经溅红了他的衣衫，一股原始的兽性，亦被这一阵厮杀刺激起来，猛一声怒吼，全力冲杀前去。

剑，斩落，扬起，又斩落。

每一剑都贯足真刀，连斩八人，身形同时迅速突进，从后面掩杀上来的长刀竟然没有一柄赶得上他的身形，挡在他前面的黑衣人亦没有一个阻止得住他的冲杀。

惨叫声，此起彼落，常护花斩瓜切菜也似，杀开了一条血路。

这名副其实，真的是一条血路，断首残肢散落在地上，鲜血奔流，几乎染红每一寸的路面

那些黑衣人本来就强悍不畏死，但几曾见过这般勇猛的人，不由得一阵畏缩，竟然堵不住血路出口。

常护花咆哮声中，再斩三人，已到了屠龙身前两丈之处。

两人之间，一个黑衣人也没有，四道目光，火石一样半空交击。

屠龙的瞳孔陡然收缩：“好，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常护花沉着声音：“我看你不会只懂得只见叫下属送死！”

屠龙冷冷道：“他们只是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常护花接问：“你应该做的，又是什么？”

“杀你！”屠龙一字一顿。

“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还不动手，难道就不怕负上办事不力的罪名？”

屠龙冷笑：“应该出手的时候我自会出手！”语声一落，霍一摆首。

左右十个黑衣人冲了上前。

常护花同时冲前，才冲出五步，三柄刀已左右斩至，急而劲。

常护花怒喝挥剑，接两刀，闪一刀，一拳痛击在一个黑衣入的胸膛上！

那个黑衣人被击得倒飞了出去，撞在随后冲上的另两个黑衣人身上，三个人当场乱作一团。

常护花剑势未绝，“刷刷”两剑，接砍倒两人，反手一肘将另一人撞飞，再一剑，将一个黑衣人斩开两片，从血雨中穿过，人剑迫杀向屠龙。

屠龙大叫一声：“好身手！”两枚铁胆疾掷向常护花，双手接一翻，从身后抽出了两枝短矛，长啸一声，疾扑了过去！

常护花剑出如风，“当当”的连接两枚铁胆，剑虽然没有被打断，身形已不由停下。

屠龙人与钢矛即时凌空一个翻滚，疾刺了下来！

他身形的变化非常怪异，简直就像是一条鱼，一条会飞的鱼。

那双短钢矛亦如分水刺一样，只看这身形变化，这兵器，不难发觉，这个人在水里，只怕更加活跃。

常护花目光及处，身形一展，人已然倒窜出去。

两个黑衣人正俟在那里，一见只道是机会，双刀齐出，左右疾劈了过去。

常护花闪左刀，身形斜落，一脚正踢在右边那个黑衣人的胸膛上。那个黑衣人惊呼未绝，已被踢飞了出去。

左边那个刀急回，再斩常护花，这一刀看似斩个正着，那知道眼前人影一闪；后背衣衫接一紧已被常护花闪到身后，一把抓住，掷了出去。

屠龙的钢矛跟踪刺到，正好刺进那个黑衣人的身子，常护花的剑紧接刺来。

剑快，屠龙的身形也快，身形翻滚，以人作盾，接住了常护花的剑！

那个黑衣人刹那变成了一个血人，屠龙钢矛一送，黑衣人的尸体反向常护花飞回。

常护花偏身急闪，尸体从头上飞过，屠龙的钢矛却当胸袭来！

钢矛一式七变，左右双飞，寻隙抵瑕，常护花剑势虽然绵密，竟然被钢矛穿了进来。他腾身急退，连退一丈，击杀了三个旁来的黑衣人，又到了堂前石阶之上。

数十柄长刀一列刀墙也似挡在他身后，屠龙钢矛得势不让人，又飞刺前来。

常护花眼看又非要后退不可，但那刹那他颀长的身子反而往上拔起来。

刺从他脚下刺空，他连人带剑从屠龙头上飞过，屠龙脚一顿，身形亦兀自拔起，紧追在常护花身后。

常护花身形一变再变，凌空落下，剑从胁下穿出，随身一拧，急袭屠龙三处要害！

屠龙的身形竟未绝，一个翻滚，又从常护花头上飞掠而过，凌空拧腰，奇诡已极的反刺常护花空门！

常护花急时闪开，诧声道：“你其实是海南剑派的人。”

“什么派也是一样。”屠龙声落刺动，一刺急一刺。

常护花接一刺退一步，道：“这是飞鲨剑法！”

“有眼光！”屠龙冷笑，身形吏急劲，追刺常护花！

常护花快剑斗快刺，不再后退，屠龙连攻百刺，俱都攻不进去，又—声长啸，身形再一变，绕着常护花疾转起来。

他的身形一面转动，一面扭曲，真的有如一条鲨鱼也似。

常护花连接几下急刺，一个身子亦滴溜溜的转动起来，一剑敌双刺，居然将屠龙的攻势完全瓦解，再百招，已可以反攻。屠龙一面动手一面目露诧异之色，当然又一声长啸，身形倒转了过去。

他绕着常护花一步步倒退，一步急一步，与常护花之间的距离竟然始终保持不变。

若是常人，这样倒退，能够保持重心，已经不容易，屠龙却轻捷之极，绝羌疑问，海南剑派之中本就有这种武功变化。

常护花开始不由乱了手脚，但立即就稳定下来，他本是木立原地，这刹那之间突然斜刺里倒飞出去。

屠龙身形虽然迅速，与常护花显然还有距离，攻势立时消解于无形。

常护花瞟着他，突然道：“这种身形虽然特别，可惜不实用。”

屠龙冷冷一声：“你这是教训我？”

常护花应声：“不是教训！”

身形突然箭也似射前，一蓬剑光洒出，当头罩下。

屠龙显然给常护花那几句话挑起了怒火，冷不防常护花突然这样回攻，不禁手忙脚乱。常护花这一下回攻，显然已抓住了屠龙的弱点，攻的正是屠龙双刺兼顾不到之处。

屠龙双刺配合身形，一施展开来，有如飞鲨，若动未动之际，却有如一头刺猬，双刺盘旋，混身有如布满了尖刺。

这尖刺却布不到他的头上，常护花的剑就是从不同的方向迎头攻来。

屠龙一仰身，疾翻了出去，常护花的身形同时往后翻，长剑攻击的位置不变。

屠龙身形再转，斜刺里倒纵，常护花身形紧随变化，每一变都抢在屠龙之前。

他的动作与屠龙竟完全一样，

屠龙身形数变，都摆脱不了常护花的追击，心头大骇，再一个翻身，突然大叫道：“姓曹的，你还在等什么？”

　

三、恶僧无情　

曹昊铁塔也似就立在那边不远。

两人闻言大笑：“铁胆屠龙的胆子，难道不是铁打的？”

说话间屠龙身形又已三变，常护花的变化与他并没有不同，只是更为迅速。

这三变之后，他的剑距离屠龙的脑门已更加接近，屠龙已感觉寒意侵肌，之前的威风已不见，但一听曹昊那句话，怒火立时又冒起来：“姓曹的，少废话！”

这个人外表虽然冷酷，性情实在很急躁，而且气量甚狭隘，冲动之下，立即失了分寸。

常护花已经看出来，所以方才有“不是教训”这句话。

他说屠龙的身形不实用，其实只是在挑动他的情绪，然后抓住那刹那的空隙。

屠龙现在当然明白，但先机一失，要从常护花这种高手的剑下夺回来，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剑与刺俱都险辣之极，在两人周围的黑衣人完全没有插手的余地，甚至接近也成问题。

曹昊站得并不近，在他的面前始终空开来，每一个黑衣人都清楚得很，没有什么比挡在曹昊身前更加危险。

曹昊到现在好像仍然没有出手的意思，脚步在屠龙一喝之后，已开始移动。

他第三步才踏出，“哧”的一下异响，常护花一剑已划破了屠龙的头巾！

那条头巾一断下，立即被剑气摧成无数片，飞舞在半空，骤看来，就像是一群青色的蝴蝶。

从幽异中飞出来的蝴蝶。

头巾飞脱，屠龙的头发亦飞散，惊呼声中，身形飞鱼般倒翻。

常护花紧追在后，身形亦倒纵出去，也就在此际，曹昊一声暴喝：“打！”手一扬，两颗血红色，鸡蛋也似的东西脱手飞出！

那两团血红色的弹丸左右划了一个半弧，突然相撞在一起，霹雳一声，爆炸开来，爆出了一团奇大的火焰。

常护花眼角一瞥见，欺前追击的身形已斜里偏开，那周围方圆半丈都被火舌波及，屠龙的身形稍慢，衣衫的一角立时着火燃烧。

他身形疾转，钢刺一划，一声裂帛，那一角衣衫迅速被削下。

他的面容一寒，冷笑道：“不错。”

曹昊大笑道：“我这不是出手了。”

笑语声未落，那团火焰已落在地上，仍然在燃烧。

常护花半转身子，目光落在那团火焰上，道：“好一种火器。”

曹昊道：“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多次了？”

常护花道：“你也许记错了，这还是第一次。”

曹昊一怔，奇道：“我的记性一向不错。”

常护花道：“这之前，我记得只是对我的一个好朋友这样说过。”

曹昊总算明白，道：“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你的敌人。”

常护花冷笑道：“你难道就只有这一下子？”

曹吴笑道：“当然不是。”双掌猛一合一开，一股火焰疾向常护花迎面扑去。

常护花身形急闪，火焰箭也似从他的面颊旁边飞过，站在他后面的几个黑衣人，一眼瞥见，急忙让开。

那股烈火急射两丈，眨眼间消失于无形。

屠龙的钢刺都有形，双刺立即迎上常护花的身形，左右刺向要害。

常护花长剑倒挑，“铮铮”的震开来刺，急回，“哧”地猛一股火焰已射至，这一剑急回正好迎上这一股火焰。

火焰落在剑锋上，竟然就在剑锋上继续燃烧，常护花剑急抖，那团火焰从剑上飞开，射向屠龙的面门。

屠龙仰身急闪，身形一翻，双刺与身形齐转，刺向常护花。

他双刺才刺到一半，又一朵火焰向面门射来，一朵紧接一朵，接连七朵。

屠龙身形大乱，一变再变，好容易才闪开这七朵火焰的扑击。

火焰当然是来自曹昊，本是向常护花扑击，但都被常护花以剑挑飞，反射向屠龙。

屠龙闪开扑击的火焰，冷笑道：“火霹雳就是如此，急烈而欠准确？”

曹昊大笑道：“你难道没有看出，不是我的火器不准，只是这位常公子的剑太快？”

屠龙闷哼，曹昊笑接道：“这地方本就不适合我的火器施展。”

屠龙冷笑道：“那你到来干什么？”

曹吴道：“不是我要来，只不过不能不来。”笑语声中接连又三团火焰射出。

常护花闪一团，剑接两团。

那两团火焰“嗤嗤”的在他的剑上飞滚，剑都是刺向屠龙，迅速如闪电。

屠龙一退再退，双刺急挡，曹昊的火焰同时紧追着常护花的身形。

常护花身形抢在火焰之前，曹昊九团火焰连珠般射出，一团紧接着一团，最先的一团始终差那三尺，追不上常护花。

屠龙急退四丈，两旁黑衣人慌忙左右闪开，只待让过屠龙，将常护花截下，可是九团火连环射至，夺目而凌厉，不由他们不再退下。

再前两丈，常护花剑上的两团火焰已熄灭，随被追射前来的九团火焰亦一一消失于无形，曹昊一声长啸，掌一探，又三团火焰飞出！

常护花仍然紧追在屠龙的身后。

那九团火焰一灭，两旁立时有七柄长刀砍来，常护花没有挡，身形拔起，剑一挑，接下了从后面射来的两团火焰，接一个风车大翻身，从屠龙头上翻过！

屠龙双刺方待往上插去，第三团火焰已迎面射来，偏身急闪。

火焰从他的身旁射空，常护花也从他的身旁落下，屠龙的双刺也不慢，立即刺去。

“嗤嗤”的破空声响，常护花腾身闪开双刺，剑一旋，火焰脱出剑锋，急射屠龙面门。

屠龙双刺方待接下，已瞥见常护花的剑乘隙刺来，急忙闪避，双刺一去接常护花的剑，一去袭常护花胸膛！

常护花的剑刺到一半突然又改变了方向，身形同时翻滚，剑尖一挑，竟又将飞向屠龙的一团火焰接回，再刺向屠龙！

剑光火光齐闪，屠龙双刺方动，“噗”的那团火焰已落在他的胸膛上，燃烧起来！

屠龙惊呼未绝，常护花人剑已奔马般欺入，双刺急封，珠走玉盘也似一阵乱响，剑刺交锋已经在百次之外，屠龙胸膛的衣衫亦尽化成烈火。

烈火灼肤刺痛，而且扰乱了屠龙的视线，他既急且怒，但被常护花的剑苦缠着，摆脱不得。

曹昊也似乎因为两人太接近，恐怕火器再误伤屠龙，没有再出手。

火光剑光刺光飞闪，两条人影刹那仿佛合成一条，突然又分开，屠龙即时猛一声惨叫。

三股鲜血从他的胸膛射出，火光中更加夺目，他一个身子倒飞半丈，猛一旋，疾倒在地上，一个身子瞬息裹在烈火中，却不见他再有任何的反应。

常护花同时半身一转，剑向曹昊当胸刺去，曹昊的右手往腰间一抹，“呛啷啷”一条十三节软鞭抖出，迎住下来剑。

那条十三节软鞭每一节都是精钢打就，闪亮夺目，粗如儿臂，一抖开，即卷起一阵急劲风声，夺人心魄，若是给砸中，不难骨碎肉绽。

常护花一剑眼看就要刺在鞭梢之上，那刹那突然一吞，疾缩了回去。

曹昊哈哈大笑，十三节软鞭紧追常护花的身形，怒龙般飞卷前去。

常护花对于这条软鞭似乎甚为忌惮，竟然不敢用剑去封挡。

曹昊追前三丈，大笑道：“老朋友到底是老朋友，还没有忘记这条雷神鞭的妙用！”

常护花闷哼一声，又退了半丈，曹昊雷神鞭护住身子，绕着常护花疾转一圈，十三节软鞭突然一合，尽嵌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棍子也似，一探，向常护花当胸插去。

这十三节软鞭每一节之间都相连着钢链，一抖开来，长逾丈三，这下合在一起，连柄也不过七尺半，两人之间的距离立时缩短了很多。

常护花的剑立时寻隙抵瑕，从鞭势中空门刺进去，曹吴闪身让开。

两人交错而过，曹吴突然叫道：“快走！”

这一声极低，那些黑衣人相距丈外，鞭风呼啸中，当然听不到，常护花却是听得清楚，当场一怔，脱口道：“曹——”

曹昊霹雳一声断喝，接连三鞭，看似凌厉，但其间显然留有分寸。

常护花看在眼内，心念一转，连出十一剑，一面压低声音，道：“为什么？”

曹昊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常护花方待问，曹吴已乱鞭击下，一面道：“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你绝非他们的对手！”

常护花鞭影中穿插，一面还剑，一面问道：“到底……”

曹昊截道：“别再耽误，东墙外有马，我以火器佯作追击你，阻止其他人截击，快！”

常护花当机立断，道：“好！”连刺十六剑。

曹昊装作被迫得手忙脚乱，常护花乘机一个鲤鱼倒穿波，疾窜了出去！

曹昊立时大喝一声：“要走，没有这么容易！”一扬手，两颗红色的弹丸疾飞出了去，霹雳暴响，在半空相撞，爆炸开来！

这两颗霹雳子相撞得无疑早了一些，非独追不上常护花的身形，反而将一旁欲冲上前去的黑衣人吓了一大跳，慌忙收住了脚步。

曹昊接着又两颗霹雳子掷出去，第一颗从常护花的右肩头飞过，第二颗接从常护花左肩上贴面射空！

这两颗用的力道却又大了一些，继续飞向前去，挡在常护花身前的黑衣人一眼瞥见，慌忙左右让开。

飞前了差不多两丈，两颗霹雳子只差寸许交错飞过，并没有相撞在一起，非独阻不了常护花，反而替他开出了一条路！

常护花本来还有些怀疑，现在已一扫而空，身形如箭飞射，眨眼间，已经掠到了东墙之下，身形一挺，疾往上拔起来。

四颗霹雳子在相继在他脚下爆炸。

常护花墙头上一凝，身形一翻，已自掠了下去。

又两颗霹雳子在墙头上相撞，但显然已起不了作用，一声马嘶，接从高墙外响起来。

曹昊心头一松，身形却没有停下，紧追了过去，追上了墙头。

几个黑衣人相继掠了上去。

XXX

东墙外停着十多匹健马，由两个黑衣人看着，常护花身形凌空一折，落在一匹健马的鞍上。

那两个黑衣人刀已出鞘，左右立即上前，常护花的剑远比他们的刀快，剑光一闪，再闪，两个黑衣人仰身疾倒了下去。

常护花接一声叱喝，群马惊散，一齐奔出！

马蹄敲击在长街的青石板上，密如骤雨乱打芭蕉，常护花一骑奔在当中，有马群开路，前面纵然还有其他人拦阻，也应可以一冲而过。

长街上一片空荡，家家户户都已紧闭上门户，马群毫无阻拦，很快便已冲到了街口！

一声竹哨，即时响起，无数弩箭，左右射来！

常护花轻啸一声，身形从鞍上倒翻而回，这刹那之间，凄厉的马嘶声已响彻长空。

常护花身形落地，目光及处，只见那十多匹健马已无一幸免，被乱箭射成刺猬一样，一匹匹浴血倒地哀鸣！

左右旋即涌出两排黑衣人，将倒地的马尸拖过了一旁，动作迅速而俐落。

他们每一个都赤着半边身子，手臂肌肉堆起，一声不发，也没有理会常护花。

常护花也没有理会他们，屏息静气，剑隐肘后，木立不动。

曹昊那边翻过高墙，落到地上，看见这种情形，亦自收住脚步。

那些黑衣人拖开马尸，随即左右散开，消失在横街左右，一阵法器敲击声紧接传来。

常护花剑眉一皱，仍然没有动。

法器声响中，两排红衣僧人左右转了出来，年纪全都在三旬左右，一个个手持法器。左右各九一共十八个红衣僧衣，随即在长街两旁肃立。

法器倏的停下来，霹雳猛一声，挡着长街那道高墙陡然四分五裂，瞬息塌下。

高墙后，是一个院子，却已经被硬硬辟开了一条直路，将隔开的两条长街接起来。

四个红衣僧人紧接在高墙内跨出来，年纪比较方才那十八个大一些，但更加魁梧，两只手掌尤其粗厚，每根手指都有似香蕉一样。

一顶金碧辉煌的肩舆接从那条直路抬来，抬着那顶肩舆的是八个红衣僧人，健步如飞。

肩舆上坐的也是一个僧人，满面皱纹，须发俱白，年纪应该在七旬过外，披着一件金线袈裟，端坐肩舆上，眼盖低垂，神态看来倒也慈祥。

常护花虽然意料之中，看见这个老僧人，还是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与之同时，蹄声暴响，在长街的另一头，八骑骏马如飞冲进，马上各坐一个锦衣少女，面蒙锦纱，跟着又八骑骏马，后面拖着一个珠光宝气，华丽已极的车厢。

那个车厢珠帘低垂，四壁嵌着七色宝石，阳光下闪闪生辉，眩人眼目。

驾车的竟然也是两个女孩子，一式锦纱蒙面。

八骑左右开路，马车从中驶进，在长街当中停下。

一见这马车，曹昊面色大变，一欠身，退到高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畏惧毕露无遗。

常护花应声回头一瞥，面色亦一变。

肩舆这时已停下，老僧人眼盖缓缓张开，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忽然一声冷笑。

常护花目光应声转回，正与老僧目光相触，心头不由得一寒。

老僧花白的胡子倏的一动，笑笑道：“好，小伙子，有你的。”

常护花沉声道：“恶僧无情？”

老僧笑得更开心：“你这个年纪，见面即忆起我这个老头儿的并不多。”

常护花冷笑：“你是这个组织的一份子我可不觉得意外。”

恶僧无情笑问：“这个组织？什么组织？”

“天地会。”

“我还以为你尚未知道。”恶僧无情一捋胡子道：“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知道了还敢与我们作对？”

常护花冷笑：“这大概因为我又知道，你们并不是真的能够上天入地。”

“答得妙。”无情打了一个哈哈。“但除了这两件事之外，天下地上，相信没有什么我们做不来的了。”

常护花只是冷笑。

恶僧无情上下打量常护花，叹息道：“年青多金，英俊潇洒，好像你这样的年青人，死了实在可惜。”

常护花有些诧异的道：“传说中，你不是这种会说可惜的人。”

无情又一捋花白的胡子：“人老了，心肠据说都会软一些。”

常护花道：“那我请你老人家让路，大概也不会是全无可能的了。”

无情道：“路是人走出来的，而且在你小伙子面前已经有这么多条路可供选择，那还用得着我老人家再将路来让？”

常护花尚未答话，无情话已经接上，道：“左是路，右是路，回头也是路，何况你还可以归顺天地会？”

“我已经杀了你们这么多人。”

“活着的，从来都是比死去的有价值得多。”

常护花倏的一笑：“你老人家这般年纪想不到还未分得出什么是废话。”

“我方才的原来都是废话。”无情解下了劲上那串佛珠，手数着嘟喃一声：“罪过—一”

常护花半身一转，目注那辆马车：“要上一起上好。”

马车那边一些反应也没有。

无情目光亦向那边遥射过去，淡淡的笑笑：“连八骏飞车也被惊动，若不是你本领太好，应该就是我这个老头儿真的已经被认为太老了。”

常护花冷冷道：“你们一向称行动迅速，消息灵通，彼此之间竟然全无连系，岂非笑话？”

无情道：“什么笑话也好，拿下你再说。”

常护花身形急动，突然掠出，天马行空般直取无情。

两旁红衣僧人并未出手阻止，无情亦视若无睹，冷冷的看着常护花人剑飞来。

这一剑快逾闪电，直取眉心，无情看着右手的佛珠陡然扬起。

那串佛珠也不知是什么打就，乌光闪耀，“叮”一声，正撞在刺来的剑尖上。

常护花只觉一股奇大的力道从剑上透来，身形不由往后倒飞出去，他半空拧腰身形一旋飞回，剑再刺向无情的眉心。

无情“哦”一声，佛珠一扬，又将常护花的剑震开。

常护花的身形这一次并没有震开多远，脚尖沾地，立即开展，一支剑洒出漫天光彩，向无情头上罩下。

无情一串佛珠在手中上下飞旋，乌光飞闪，“叮叮当当”，一阵珠走玉盘声响，将常护花的攻势封在外门。

常护花脚步迅速移动，攻势一变，一剑千锋，从不同的角度袭向无情。

无情悠然盘膝坐肩舆上，双手幻出千百掌影，佛珠盘旋，混身上下，珠光闪耀。常护花出剑虽快，竟然无法攻进珠光内，旁观各人却已被这剑影珠光炫得有些发花。

曹昊看在眼内，浓眉深蹙，脚步移动，向常护花那边接近，那些黑衣人这时候亦纷纷走出来，看见那辆马车，无不面露惊讶之色。

马车旁边那八个锦衣蒙面少女始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驾车的两个也没有例外，目光却全都集中在常护花与无情身上，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从这目光亦看出，她们俱都很紧张。

两旁红衣僧人最初并没有什么表示，这时候也不免露出了诧异之色。

无情僧的目光却越来越寒。

千锋突敛，束成一剑，常护花一声轻啸，一剑疾向无情刺去。

这一剑毫无变化，却凌厉之极，大有无坚不摧，挡者辟易之势。

无情的目光刹那仿佛冰结。

“铮”一声，这剑刺入珠光，那串佛珠竟然被这一剑刺断，乌光进射，一颗颗佛珠四散。

剑势未绝，继续刺前，也就在那刹那，无情已离开了那座肩舆，倒掠开去。

剑正刺中无情方才置身的地方，“嗡”的突然又弹出了千百道剑影。

那座肩舆立时在剑影中片片碎裂。

抬肩舆的八个红衣僧人面色大变，手一探，拔出了一柄缅刀。

那四个负责开路，年纪较大的红衣僧人同时一声虎吼，挡在常护花身后，十八个手执法器的僧人亦自围了过来。

无情身形倒掠，有如行云，轻盈飘忽，一退两丈，再一提，上了一座假山。

他姿势未变，盘坐如故，森冷的目光，闪电般划破长空，落在常护花面上。

“好——”无情白须猛一扬，“十年来，能够将我迫离肩舆的，只是你一人，念在你这一身武功得来不易，老衲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那些红衣僧人本欲扑前，听得无情这样说，都停了下来。

常护花冷冷的盯着无情，道：“不必多言。”

无情道：“天地会曾威震天下，以你的武功，绝对有一席位置。”

常护花冷截：“我看你不是聋子，怎么好像完全听不到我的话？”

无情一怔，大笑：“果然是一条好汉，那我就容你一个全尸。”一顿接嘴：“龙虎豹象。”

四个开路红衣僧人宏应一声，他们正是无情的护法四尊者，天龙天虎天豹天象。常护花目光才转，四尊者已欺前，暴喝声中，齐击出一拳。

袈裟与出拳同时措然飞卷，拳风呼啸，直撞向常护花。

常护花倒跺七星，剑一旋，急划而出，裂帛一声，竟然将拳风削断，他的身形再一转，腾空一剑四式，分攻龙虎豹象四僧。

四僧旋风般一转，让剑势，出铁拳，空气中又一阵激荡，四袭袈裟同时暴扬。

常护花身形与之同时转动，方向一样，长剑划出一道光轮，划向来拳。

剑风尖锐，拳风激荡，并未接实，已经异声大作，动魄惊心。

=奇=裂帛声暴响，拳风又被剑削断。

=书=常护花身形不停，猛一提，乘隙从四僧当中就拔起，再一翻，掠上了瓦面。

=网=一团红影即时落在他面前，正是无情僧，姿势不变，盘膝坐在屋脊上。

常护花看在眼内，心头一凛，剑还未刺出，无情憎已一声暴喝：“下去！”双袖一扬。

一股劲风随袖而起，压向常护花面门，常护花一阵窒息的感觉，衣衫微扬，惊呼未已，无情双拳已穿袖而出，凌空猛一引！

常护花再也禁受不住，硬硬被迫下了瓦面，龙虎豹象已在街道之上等着他，暴喝声之中，八拳齐出。

常护花的身形居然还有变化，迎着拳风一个风车大转，从四僧头上翻过！

十八个手持法器的红衣僧即时有九个把手一扬，九面铜钹带着慑人心魄的“呜呜”之声飞向常护花。

常护花身形变化已尽，剑势却方展，“叮叮”声中，一连震飞了七面飞钹，再闪二面，斜斜的落下。

那九面飞钹仍然在上空盘旋“呜呜”作响，无情即时亦有如一只红色的怪鸟也似在半空一旋，左四右五，一连拍出了九掌。

每一掌都正拍在一面铜钹之上，那九面铜钹给他的掌力一催，旋转得更急劲，方向亦转，一齐再向常护花飞去！

常护花身形才着地，龙虎豹象已自四面攻来，一击即退，拳风却迫死了常护花的身形，四僧才退，九钹就旋转斩到了！

“呜呜”声摄魄勾魂，几乎是同时袭到，常护花闪两钹，剑击三钹，仰首再让一钹，左来一钹已闪避不及，划破左胸而飞过。

伤口竟深逾寸半，长及一尺，鲜血怒激！

常护花身形一乱，但仍然再挑飞一钹，还有一面飞钹却无论如何是闪避不了！

这一面飞钹直削向常护花的小腹，若是削中，就是不死，也要重伤。

龙虎豹象亦同时扑回。

千钧一发，一条铜鞭突然从旁飞出来，“叮”的撞在飞钹的一角上，飞钹的去向立时一偏，一旁激飞了出去。

曹昊右手出鞭，左手同时射出四颗霹雳子，分别飞射向扑来四僧。

那四颗霹雳子飞到一半已爆开，火光闪射，四僧也不是省油灯，都及时抽身后退。

曹昊旋即挡在常护花身前。

常护花死里逃生，捏一把冷汗，也不管左胸伤口，抢在曹吴身前。“曹兄，不要管我。”

曹昊一笑：“已经管了。”

常护花一怔，道：“我挡住他们，你快走。”

曹昊摇头，道：“应该我挡住他们，你走。”

常护花沉声道：“这不是你推我让的时候。”

曹昊急道：“你既然知道，还不快动身。”

常护花道：“不成，现在你的身份已揭露，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曹昊笑笑道：“我已经一把年纪，死不足惜，你走了，最少还有替我报仇的一天。”

常护花尚未答话，曹昊又道：“你非独年轻，而且武功也在我之上。”

“可是——”常护花摇摇头。

曹昊又截道：“再说，我一身火，他们近不了我，我也都还有脱身的机会。”

常护花不能不同意曹昊这些话，曹昊笑接道：“有这三个理由，是不是应该你走，我留下。”

常护花激动的道：“曹兄，你……”

曹昊道：“你一向做事爽快，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语声一落，左手一翻，一瓶金创药尽倒在常护花的伤口上：“这种药很不错。”

常护花心情激动，说不出话来。

那些红衣僧衣也没作声，只是诧异的望着曹昊，对于曹昊的背叛，他们显然都大感意外。

那些黑衣人更就是一个个目定口呆，他们不少是曹昊属下。

无情由左面瓦面飞到右面瓦面，又盘膝坐在那里，到现在才笑出来：“妙极妙极！”

曹昊肘一推常护花：“快走！”

这句话并不高，无情却听得清楚，大笑道：“老衲在这里，谁还能跑得了？”

曹昊仰首道：“还要看看曹某人的手段。”

无情道：“你一身火器非同小可，但难不倒老衲，何况街上还有八骏飞车！”

曹昊道：“总要闯一闯。”

无情大笑：“有胆识，好汉子！”

“佛爷过奖了，”曹昊一抖，雷神鞭分为十三节，毒蛇般飕飕的在身前一盘。

无情大笑不绝，显得根本就不将曹昊放在眼内，曹昊本来性烈如火，现在却显得异乎寻常的冷静，缓缓道：“你还不快走，是要我白白死在这里？”

常护花道：“好，我走。”

说走就走，身形拔起，掠上旁边高墙，无情的笑声即时一顿，喝一声：“截住他！”

那些红衣僧人一齐拔起来，曹昊的霹雳子把握时间，脱手飞出。

霹雳一声暴响，一个红衣僧人不顾前冲，飞钹护身，那知道火光一闪，便爆出一团火焰，半身衣衫即着火燃烧起来，他惊呼落地，接连几个翻滚才将火焰压灭，半身肌肉已然被烧得通红。

其余红衣僧人已双手护目，被迫了下来，其中四人那刹那发出了四枚飞钹。

龙虎豹象也没有例外，但四拳齐发，立即将火焰迫开，身形再往上掠出。

无情话说出口，枯瘦的身子大鸟般凌空追扑过去，他一动，曹昊也动了，十三节雷神鞭凌空飞击，两颗霹雳子抢先掷出。无情身形才飞出一半，霹雳子已经爆炸，两团火焰遮断了去路。

雷神鞭同一时向他的小腿缠来。

无情身形没有停下，一股劲风随着身形移动，疾涌前去，竟然将火焰硬硬迫开，他的脚接着一缩，雷神鞭以一寸之差竟然落空。

这个人内外功造诣之高，实在不可思议。

曹昊韵身形并没有停下，半空中又是四颗霹雳子掷出，却是掷向无情要落下的瓦面。

霹雳声响，那片瓦面化为一片火焰。

无情的去势显然已尽，正向这片火焰落下，可是就在将要接触火焰之际，双袖一振，竟然又拔起来。

曹昊已置身高墙上，看见这种情形，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并没有因此退缩，霹雳子连珠射出，身形飞快扑前，雷神鞭毒蛇般凌空缠去。

龙虎豹象与那些红衣僧人相继扑上，但与曹吴无情之间已有了距离。

曹吴绝无疑问已成功截下了他们，却截不住那八个锦衣蒙面的少女。

那八个锦衣蒙面少女四人离鞍而起，追向常护花，四人勒马回奔，八骏拖住的马车却往前行，迅速驰过长街，转入左面的街道。

马车的去向，也正是常护花的去向，八个少女四个追在常护花身后，四个从另一方向兜截，绝无疑问，常护花不论从那一个方向离开，都很难摆脱逃去的了。

久战之后，又伤在飞钹下，他的身形显然已没有之前那么敏捷，那些随后追赶的少女轻功虽然是没有他的高强，他也不能够将她们抛离。

曹昊都看在眼内，但亦已无计可施，他到底只是一个人，将无情与那些红衣僧截下，已尽了他最大的能力。

霹雳子连串炸开，无情才从那一片火焰拔起，几蓬火焰已迎面向他飞来。

他旧力至此已尽，但变化未尽，身形倒翻，还是让开了那几蓬火焰。

曹昊雷神鞭紧接攻到。

无情脚尖沾地，新力已接上，以他身手的敏捷，绝不难将鞭势震开，可是他没有这样做，身形又倒掠开半丈，已到了飞檐边缘。

曹昊穷追猛打，雷神鞭继续飞击，这一次无情不再退，双袖一拂，曹昊的鞭势在半丈之外已被他震回。

他没有欺前，反而望着曹昊一笑，道：“好，姓曹的果然不错。”

曹昊目的只是要将他截下，应声亦停手，道：“未及老佛爷万一。”

无情仰天大笑。

那些红衣僧人这时候已纷纷掠上来，将曹昊包围在当中，曹昊却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龙虎豹象本待扑上去，但看见无情那样，亦停了下来，他们不动，其他僧人更就不会动了。

无情大笑了一会，目光一落，笑声一沉，道：“姓常的是你的什么人？”

“朋友。”曹昊显得异常冷静。

无情道：“以老衲所知，你的朋友并不少。”

“好朋友却不多。”

“相信并不是只得常护花一个。”

曹昊点点头，无情接问：“你有很多个好朋友，却不知有几多个儿子？”

“只得一个。”曹昊眼角的肌肉一下抽搐。

无情又问：“听说你很爱护这个儿子，将他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还要紧。”

“这是事实。”曹昊沉着声音。

“你这个儿子现在在那儿？”

“在总坛。”曹昊缓缓的回答，常护花的武功怎样他也很清楚，只要飞车追不上，那四个锦衣少女应该截他不住，而那些黑衣武士大都已被他召到这儿来，剩余的根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以常护花的见识，应该知道八骏飞车的厉害，知所趋避的了。

只要他能够将无情截下来，常护花应该绝对可以逃出生天，所以他乐得与无情谈下去。

无情好像一些也看不出曹昊的心意，笑应道：“我以为你已忘记了这回事。”

曹昊淡然道：“佛爷突然谈起我的儿子，是不是要提醒我，除非不要那个儿子的命，否则就不应该助常护花离开。”

“就是这个意思。”

曹昊反问：“佛爷觉得我那个儿子如何？”

“英俊潇洒，武功虽然不大好，已足以傲视济南城。”

曹吴笑笑道：“很多人都是这样说，也应该不会错。”

无情道：“无论谁有一个这样的儿子，也应该引以自豪。”

“也难免溺爱一些，”曹吴摇摇头。“所以他变坏了我也没有发觉。”

无情笑接道：“到你发觉他与我们现在在一起的时候，自难免大吃一惊。”

曹昊道：“到我发觉那其实是你们的圈套的时候，更加就不知如何是好。”

无情道：“我们实在很想借助你老人家对火器的经验，而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又别无他途。”

曹昊笑笑道：“但我那个儿子若是早已坏开了头，相信你们也不会这么容易成功。”

无情细看了曹昊一眼，道：“不管怎样，他终究是你唯一的儿子，你当然不想他受到任何的伤害。”

曹昊道：“何况他虽然变坏，对于我这个父亲，到底都并不太坏。”

“你现在这样做，他一定知道了，很难过，而他既然没有利用价值，你应该知道，将会有什么结果。”

曹昊又笑笑，那种笑容有说不出的苍凉，无情笑接道：“曹家三代单传，就此绝后，你不觉得可惜？”

“有些。”曹昊又摇头。“不过天意如此，亦是无可奈何！”

“不是天意，是你一手做成！”无情亦自摇头：“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很服从，今天为了一个常护花，父子都赔上性命，老衲也替你可惜。”

“佛爷一向无情，现在却是变得如此感情丰富。”

“只有一个解释，老了！”无情笑了笑。“所以说话也多很多。”

“的确多了一些。”

“这岂非逐了你的心愿？”无情目光一转，那边非独已不见常护花，连那四个锦衣少女也已然不见了。

曹昊反而露出了疑惑之色：“佛爷要离开，应该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无情笑笑，道：“的确不是，你火器虽厉害，合龙虎豹象十八罗汉四大金刚之力，足以将你截下有余。”

曹昊并不否认，眼睛诧异之色更浓。

无情接道：“但八骏既然追出去了，又何必我老人家再出手？”

曹昊笑了笑道：“马车只能够在大路上奔驰，八骏的轻功，未必追得上。”

无情道：“姓常的小子实在很不错，以他的如此高超轻功，八骏的确远远比不上，可惜他挨了一钹。”

“皮肉之伤，算得了什么？”曹昊盯稳无情。

“而且你那瓶金创药也不是凡品。”

曹昊心头—动，脱口道：“钹上……莫非……”

无情笑截道：“很好，这些年来你非独暴躁的脾气收敛了很多，而且已懂得用脑。”

曹昊追问：“钹上到底……”

“只不过涂了一些密宗圣药。”

曹昊面色一变：“毒药？”

无情笑笑道：“这个药很奇怪，绝不会有麻痹的感觉，所以沾上了的人，绝不会发现，到发觉的时候，却是很快就要倒下来。”

他目光再转，又笑笑：“现在应该他发现的了。”

曹昊面色再变，无情接道：“这当然是手到拿来，到时若是其他的人不反对，老衲会再给他一个最后的机会，他若是归顺，服下解药后，非独不会有生命危险，而且毒性一变，反增进内力。”

“若是不归顺？”

“那么，十二个时辰之后，这附近就会多了一个活死人，一个白痴？”

曹昊面色惨变，他看得出无情并不是在说笑，也听说密宗真的有这种毒药。

无情笑接道：“你说这种毒药是不是非常奇妙，称得上圣药。”

曹昊说不出，一双手青筋毕露。

无情摇摇头：“常护花看情形一定不愿意归顺，为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人赔却性命，你们父子二人值得么？”

曹昊道：“我已经一把年纪，早一些上路迟一些上路，也没有多大分别。”

“你那个宝贝儿子好像二十五年也还未足够。”

曹昊道“还差十四天。”

“看他的体魄，活到七十应该绝不成问题。”

曹昊道：“佛爷真的已经太老了。”

“哦？”无情反问：“那你说，他能够活多久？”

“十来二十天，应该绝不成问题。”

无情不由得怔住，曹昊沉痛的接道：“这个孩子已患绝症，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发现，到了两个月之前，才在他的眼神看出。”

无情怀疑的望着曹昊。

“那完全是因为被人以重手点了三阴绝脉，自己又没有发觉，及早救治，”曹昊感慨道：“听他说，年前曾经调戏一个女孩子，结果却将那个女孩子迫死，在那个女孩子临死之前，在他的胸膛连撞了三拳，当时他却未觉有什么不妥，三日后才有些不大舒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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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道：“那个女孩子是什么人？”

“没有说，他只是从那个女孩子的出手看出好像是辰州言家僵尸拳的路数。”

“三阴绝脉不错是言家的独门点穴手法，这种手法不仅奇特，但也不易下手。”无情沉吟道：“那必须在近距离，出手要迅速、准确，却又不能太用力。”

曹昊道：“据说就是这样了。”

无情道：“但以你那位公子当时的情形，却是不难被点过正着。”一顿，又转问：“怎么不听他提及？”

曹昊道：“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对他提及。”

无情道：“你果真能够肯定他是必死无救。”

曹昊道：“他不是我见的第一个伤在言家僵尸拳下的人，若是早三个月发现，而又有言家高手在旁，也许是会有救。”

无情笑笑：“何况就是有言家高手在旁，也未必肯出手。”

曹昊道：“他也知道那个女孩子不是寻常人，所以这些天来，一直都没有离开总坛。”

“可惜他还是不够聪明，若是他能够一发觉不大妥当就来找老衲，老衲虽然不懂得解穴，要将他的命多留三个月，应该绝不成问题，而在这一段时间，即使找不到言家的人，也应该有一个解救的办法了。”

“这也许就是天意。”

“老衲离开总坛的时候，却不曾听说你们父子有这个困难。”

“连他我也没有说，何况其他人。”

“你应该尽最后的人事，想想有没有办法解救。”

“我只是想到，他就是活下来，对其他人也没有多大好处，而死了，对他来说，亦未尝不是一个解脱。”曹昊又笑笑。“若果为了保住他的命，杀几个言家的人，我更加不同意！”

“你只有这一个儿子。”

“这句话我已经听得太多！”

无情大笑：“看来，这倒是你的大解决。”

曹昊点头，无情语声一沉：“那佛爷就索性成全你！”

探手便待劈出。

曹昊即时一扬，一股火焰从袖中射出，射向无情面门，无情手一抄竟然将那股火焰接下，双手一阵互搓，竟搓成一团！

这完全是一种高深的内功表现，是无情用内功将那股火焰束起来。

曹昊看在眼内，心头怦然震动。

“还你！”无情双掌陡震，那团火焰反射向曹昊。

两人相距两丈过外，那团火焰飞出了两丈，却竟然还成球状，曹昊不敢硬接，只因为他一身火器，一个应付不好，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他偏身才闪开那个火球，无情一头大鹏鸟也似凌空扑下。

曹昊一声长啸，身形倒退，双掌暴展，左右各打出十数颗霹雳子，却不是迎面射向无情，反而从无情两侧射过，然后弧形一折，在无情背后相撞，化成一大蓬火焰，随着无情身形的移动，疾涌了过去！

无情一声：“好！”身形凌空一个风车大转。疾往上拔起，火焰从他脚下飞过，落在瓦面上，又熊熊燃烧起来。

曹昊同时拔起，雷神鞭飞卷，凌空缠向无情。

无情身形飞舞，半空中一连换了九个姿势，再一个翻滚，已到了曹昊身后！

曹昊头也不回，霹雳子反掌打出，身形一落，雷神鞭旋即向后挥去！

无情左袖一拂，霹雳子才化为火焰，便已被他卷飞天外，右掌接一抄，竟然将雷神鞭的鞭梢一节抄在掌中！

曹昊半身亦已转过来，看在眼内，面色微变，无情大笑道：“你鞭中虽然藏着火药，兵器硬碰不得，老衲这却是以柔制刚！”一顿，无情接一声暴喝。“脱手！”一股内力透出旋即往后一夺！

曹昊雷神鞭果然脱手，一股得意的笑容同时从他的嘴角出现。

无情目光何等锐利，思想尤其敏锐，一发觉这条雷神鞭夺得这么容易，已知道大大不妙！

这个念头才现，他已经将抓在掌中那条雷神鞭掷出，也许在这刹那，那条雷神鞭已节节相击，爆炸开来。

无情的反应不能说慢的了，鞭脱手同时，身形已扑出，但还是慢了一些。

火光一闪，他右掌就觉一凉，右半边身子却有一阵灼热的感觉，回头一看，那只右掌已然皮开肉绽骨碎断，右半边身子却着火燃烧起来！

他双手练的是密宗大手印，当真是坚如铁石，却也只是“如”而已，并不是真的铁石一样。

那条雷神鞭内藏的火药却真的能够开山裂石。

无情目光及处，已知道一只右手是没有希望保得住的了，也顾不得所谓尊严，左手一把将着火的半边袈裟撕下，掷下了长街。这断掌之痛，若换是别人，只怕已惨叫连声，无情却连呻吟也没有一句，左手并指点出，一连封住了右臂四处穴道。

曹昊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雷神鞭脱手，身形飞落长街，往相反方向奔去。

那一众僧人看见无情受伤，齐皆大吃一惊，这一惊之下，便被曹昊从一旁夺路奔过。

　

四、八骏飞车　

龙虎豹象是反应最快的四个，立即追在曹昊的身后，他们的轻功虽然没有无情高明，却是众僧中最好的四个！

距离较近的两个红衣僧人亦射出了两枚飞钹，紧追着曹昊。

飞钹“呜呜”声响，迅速迫近，曹昊如背后长着眼睛，他身形陡矮，飞钹从头上飞过，射进了地面！

曹昊接洒出一把霹雳子！

那把霹雳子在龙虎豹象身前半丈爆炸开来，化成一蓬烈焰，迎面扑向四僧。

四僧身形方落下，一口气未回，要再拔起身子，从火焰上掠过已不成，忙倒退三步！

曹昊第二把霹雳子接洒出，正落在那一蓬火焰中，立时形成了一道火墙！

风助火势，迎面涌向龙虎豹象四僧！

四僧面色一变，暴喝声中，一齐发出了一拳，攻向那道火墙！

火焰一阵激荡，更加猛烈，四僧一顿足，左右分开，掠上两面高墙。

曹昊趁这个机会，已然几个起落，掠至长街的尽头，一匹健马正徘徊墙下！

“好马！”曹昊身形再起，落在鞍上，一声叱喝，策马疾奔了出去！那匹马虽非神骏，但四蹄洒开，去势亦有如闪电，曹昊人在马上，不由打了一个哈哈。

笑声未绝，一条人影陡然从旁边高墙上扑落，正向那匹马撞过来！

曹昊一眼瞥见，两把霹雳子掷出，身形同时离鞍而起，倒翻出去！

那刹那，人影与奔马已然撞在一起，霹雳一声暴喝，那人猛击出一拳，正击在马鼻上！

“砉”的骨碎声暴响，马鼻骨塌下，整匹马竟然被那一拳击得飞起来，向那些霹雳子迎去！

霹雳子已经爆炸，那匹马立时被裹在火焰中，却没有悲嘶挣扎，“叭”的凌空摔落在地上！

那么壮大的一匹马，竟然被那个人一拳生生击毙。

曹昊看在眼内，心头大震。

那个人同时着地，双脚一分，稳如泰山，不是别人，竟就是无情恶僧！

无情面目狰狞，左手拳松开，五指屈伸，“格格”有声。

他右手血肉淋漓，袈裟破烂，露出来的肌肉被火烤得发红，现在看来却一点狼狈之态也没有，反而有一种悍不可挡，万人莫敌的气势！

曹昊有这种感觉，竟不由一步倒退。

龙虎豹象迅速在他的身后落下，衣袂声纷响，其余那些红衣僧人亦纷纷追来。

曹昊知道再也走不了，没有再动，却迅速将身上剩下的火器迅速检视了一遍。

龙虎豹象脚步不停，继续迫前，双拳紧握，已随时准备出手。

无情突然沉喝一声：“给我退下！”

龙虎豹象脱口一声：“师父——”

无情冷冷道：“师父死不了，这个人若不亲自将他击杀，亦难消心头大恨！”

龙虎豹象听得说，不敢不同意，四面散开，遥遥将曹吴包围起来。

从后赶来那些僧人看在眼内，亦不敢再前，在龙虎豹象之后各自把守住不同的方位。

无情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落在曹昊面上。“好，火霹雳果然名不虚传。”

曹昊笑笑道：“只是佛爷太目中无人了。”

无情不怒反笑。“经过这个教训，老衲自会小心的了。”

曹昊道：“若是再大意，连左手也没了，佛爷的地位只怕亦难稳定。”

“多谢关心。”

“佛爷现在当然恨不得将我煎皮拆骨，但能够弄断佛爷一只右手，曹某人亦已心满意足，纵死亦无憾。”

无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老衲今天不将你碎尸万段，这口气反倒是咽不下的了。”

曹昊淡然道：“万段是尸体，一段也是尸体，曹某人只得一条命，人既死了，反正没有感觉，佛爷喜欢怎样便怎样。”

无情冷冷的一笑：“那老衲便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曹昊居然还笑得出来：“佛爷要杀我，易如反掌，要将生擒，只怕没有这么容易。”

“你放心，老纳一定会尽力而为！”无情反手又撕下一角袈裟，束住了右掌。

曹昊一脸笑容的看着无情，一双手有意无意的在身上游窜。

无情接伸出他那只左手，深深的又吸了一口气，那只本来枯瘦的左掌突然缓缓胀大起来。

曹昊目光一落，道：“这大概是有名的密宗大手印了。”

“不错！”无情虚空几抓，“霍霍”有声。

曹昊双掌一抹一探，掌中已各多了五枚霹雳子，不停的转动。

无情一声冷笑，终于举步走前，走得很慢，但每跨出一步，都令人魄动心惊。

因为他每跨出一步，地面上就出现一个脚印，那都是坚硬的青麻石，要在石上踩出一个脚印，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曹昊看在眼内，反而笑起来：“佛爷怎么拿地上的石板出气？”

无情闷吼一声，道：“姓曹的，你是吃了狮子腿，豹子肝，胆包着身。”

曹昊道：“曹某人只是觉得有这许多气力，不拿去教训敌人，实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无情没有作声，脚步一顿，身形陡然往上拔起来，凌空向曹吴扑去。

曹昊同时拔起身子，却不是扑向无情，猛一个倒翻，扑向龙虎二尊，霹雳子抢先射出。

霹雳声响，几蓬火焰当头罩下，天龙天虎冷不提防，但反应也不慢，倒掠了出去。

他们快，曹昊更快，两股火焰，在霹雳子掷出后已紧接射出。

那两股火焰正射在天龙天虎的身上，一袭袈裟立时着火燃烧起来。

天龙天虎大惊，不约而同贴地一滚，企图将火焰压灭，那知道身形才着地，几颗霹雳子已然在地上炸开，他们那一滚反变了向火焰滚去。

两人的反应不算慢的了，身形立即一凝，倒跃而起。

天虎半身才转，又是几颗霹雳子在眼前炸开，火光一闪，一张脸立时血肉模糊，双睛亦在霹雳中碎瞎，惨嚎一声，倒地乱滚。

天龙的反应较快一筹，总算避过了此劫，曹昊却即时凌空而下。双掌一印，天龙的天灵盖立时被震碎，一个盘旋，倒地不起，丧命当场。

曹昊这一着大出无情意料之外，他虽然轻功在曹昊之上，却被曹昊反手一把霹雳子截下。

若是他右手没有被炸断，曹昊那些霹雳子绝对对他构不成威胁。

“姓曹的，你这是作甚？”无情不由吼起来。

曹昊大笑应道：“一个够本，两个有赚，姓曹的是拚得几个便几个。”

语声一落，曹昊转扑向天豹天象，又是霹雳子先攻到。

天豹天象不等他扑到，双拳已击出，曹昊霹雳子才化为火焰，已经被震开。

四面飞钹即向曹昊飞至，破空声响摧人心魄。

那四面飞钹本是在十八罗汉手中，现在却是由无情手中飞出来。

无情旋风般往左一掠，将四个罗汉手中的飞钹劈手夺过，一一飞向曹昊，掷出时虽有先后，力道却不一，所以竟变了同时飞到。

曹吴身形凌空，连闪三面飞钹，第四面再也闪避不开，“砉”一声，飞钹过处，一条右腿被斩了下来。

曹昊闷哼一声，凌空坠下，无情身形接扑至，人在半空，左拳已击出三拳！

每一拳都足以开碑裂石，曹昊两把霹雳子出手，都被拳风震回来，霹雳声响处，反陷入一片火焰之中，半身衣衫亦被燃烧起来。

他系在附近的火种器引发立时被一齐燃烧起来，半边身子立时火焰飞扬。

无情身形落下，大笑道：“姓曹的，这就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曹吴怪叫一声，狂扑向无情，无数股火焰从袖中射出，射向无情眼目。

无情双脚一分，突然暴喝一声，一拳疾击了出去。

这一拳之势还比任何一拳都凌厉，竟然亦发出霹雳一声巨响，周围的空气，亦似被这一拳完全击碎。曹昊人在半空，距离无情还有一丈，已经被这一拳击中，“蓬”然一声，张口一口鲜血喷出，倒飞回去。

他也知道近不了无情的身，而身上又两种火器被引发，闷哼声中，转扑向天豹天象。

天豹天象双拳并出，那刹那曹昊的身子突然凌空一提，正好避开拳风，又向二人扑下。

他混身已经裹在火焰中，须发俱张，神态狰狞，天豹天象几曾见过这般可怕之人，不约而同，左右闪开。

曹昊的身形凌空一折，急扑向左窜的天象。

天象耳听风声，急一拳击出，正击在曹昊胸膛之上，曹昊的胸膛立时陷了下去，两手已将天象的双拳抓住。

天象不由心胆俱丧，方待将曹昊甩开，曹昊身上的霹雳子已一一着火爆炸开来，两人刹那陷身一蓬猛烈的火焰中。

天象惨叫连声，曹昊却一声不发，两人贴地接连几个翻滚，终于双双丧命火焰之中。

所有人看在眼内，无不由心寒出来，连无情也不例外。

一阵强风吹过，烈焰飞扬，无情缓缓走前几步，看着那燃烧的烈焰。眼瞳忽然亦好像有火焰燃烧起来。

对于曹昊，他实在痛恨之极，龙虎豹象都是他心爱的弟子，现在竟然被曹昊弄倒了三个，还有他那只右手，亦毁在曹昊的雷神鞭下。

但曹昊现在已变成一团火焰，他纵然再愤恨，也不能够再将曹昊怎样的了。

看见他那样子，还有谁敢作声。

好一会，无情的心情才平静下来，霍地一挥手：“收拾好这里！”

天豹与那些僧人这才松过口气，各自散开。

无情目光一转，突又道：“天豹！”

“师父有何吩咐？”天豹急忙上前。

无情冷然道：“到这儿分头看看，有没有八骏的消息。”

天豹应声方待退下，两骑快马突然自那边奔来，鞍上各有一个黑衣人，一身衣衫俱都湿透。

天豹目光及处，皱眉道：“那不是分舵的弟子，怎么赶得这样急？难道分舵亦发生了事？

无情冷笑道：“果真如此，那就应了一句老话，福无重至，祸不单行。”

语声甫落，两骑已奔至，黑衣人翻身下马，一齐拜倒在无情面前。

看见无情那个狼狈样子，他面上俱露出诧异之色，却不敢多问，只是道：“分舵弟子赵正张松……”

无情不耐的拂袖：“到底分舵出了什么事？”

赵正道：“分舵没有事发生，只是总坛有消息飞鸽带至，要我们赶快送来！”

张松随即将一个铜管奉上，天豹一旁接过，从铜管中抽出一张白纸，送到无情面前。

无情左手接过，一抖，目光落下，面色大变。

天豹奇怪的探问：“师父，是什么事情？”

无情握拳，沉声道：“那辆八骏飞车是假的！”

天豹面色一变，问道：“什么人这样大胆？”

“蠢材！”无情断喝。

天豹这刹那显然亦已想到，脸一红，垂下头。

“好，龙飞，有你的！”无情拳放开，握在拳中的那张白纸已变成粉屑落下，给风一吹，飘飞开去。

看他那样子，对于那龙飞亦是恨之切骨。

龙飞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铜钹上果然淬有毒药，曹昊那些金创药虽非凡品，却只能止血，不能制毒。

常护花奔走了一程，毒性已开始发作，无情并没有夸口，那种毒药未发作之前，不易发觉，一发作，很快就会倒下来。

一路奔来，常护花的确都没有发觉不妥，敷上金创药的伤口，反而清凉舒适，不觉痛楚。

那种清凉的感觉，现在已逐渐被麻痹的感觉取代。

常护花终于发觉，一皱眉，暗提了一口真气，那一口真气竟然提不起来。

“那面铜钹上难道竟然淬上了毒药？”常护花突然生出此念，目光落在胸膛的伤口上，伤口附近的肌肉赫然已泛出一种奇异的青蓝色。

常护花心头一凛，旋即感觉一阵昏眩，知道中毒已深，连真气也提不起来，更就休想将中的毒迫出来了。

这一阵耽搁，那四个锦衣蒙面少女已然追了上来。

常护花索性停下脚步，转过身子，一剑横护在胸前。

他知道是摆脱不了，而毒性已发，更未必可能是那四个少女的对手。

有关八骏飞车的传说。他听过不少，车主人的武功固然高深莫测，就是八个随从，亦不是寻常可比。

她们的武功到底怎样，常护花虽然不清楚，但见她们四人的轻功，亦可推测得到不会差到那里去。

那种麻痹的感觉这时候更强烈，常护花一个身子亦开始摇摇欲坠，连提三遍真气，才将身形稳下来。

这种情形下，要击倒他已不是件难事，他也只是准备拚一个就一个，不存活命之心。

奇怪的是那四个锦衣少女到现在仍然没有拔剑，她们看见常护花回转身子，亦停下身形。

常护花月光一扫，沉声道：“八骏飞车，名震江湖，常某人今日总算有机会见识一下。”

四个锦衣少女没有回答，常护花这种情形之下，竟然仍不肯占便宜，道：“四位请拔剑！”

其中两个锦衣少女应声抢前了一步，开口竟是：“爷，是我们！”

常护花一怔，那两个少女已将蒙面的锦纱拉下，都长得非常漂亮，一面娇憨之色。

“牡丹，雁来红，怎会是你们？”常护花目光及处，不由失声叫起来。

他神智仍然清醒，当然认得这两个少女其实是万花山庄的两个侍女。

牡丹雁来红左右上前，扶住了常护花：“爷，你伤得怎样？”

常护花喘着气，忽然一笑，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冒充八骏飞车的人，是淮替你们出的主意？”

牡丹道：“龙飞相公。”

“龙飞相公？”常护花不由一怔，点点头。

雁来红接道：“这两位都是龙飞相公的人。”

那两个少女中的一个忙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快走。”

常护花一声：“好——”半身一栽，突然昏迷过去。

毒性本已发作，他看见来的不是敌人，真气不觉一松？毒气上涌，那能不昏过去。

牡丹脱口惊呼：“爷，你怎么了？”

雁来红心细，立时道：“看情形，爷是中毒昏迷过去的了。”

“中毒？”牡丹又是一惊。

　

五、　

※※※此处缺几页※※※

“听说他有一个女儿聪明可爱，今日一见，果然不差。”全真羽士轻捋三绺长须。

“老人家过誉。”

“你知道贫道是那一个？”

“一剑纵横，天外飞仙。”

全真羽士一笑：“你可以直呼贫道抱一。”

“晚辈不敢。”

抱一笑了笑，道：“不敢即敢，敢即不敢。”

“老人家抱一，一是什么？”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恭喜老人家。”

抱一叹了一口气：“何喜之有？”

“在抱一。”

抱一又笑笑：“听来你已懂，原来还是不懂。”

香芸亦自笑笑：“家父十年前承老人家赐了一剑，受用不尽。”

抱一仰首道：“是十年前的事了。”

“家父有话吩咐，见到老人家，不可无礼……”

“你现在不还是有礼得很？”

香芸盈盈又一福，抱一偏身让开：“不敢当。”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你求我放你一条生路？”

“老人家十年前剑术已登峰造极，十年之后相信更无人能敌。”

“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晚辈几个却绝非老人家的对手。”

“你们不像是如此软弱。”

“晚辈只是接受事实。”

抱一淡淡的一笑：“香九龄到底也曾是贫道的好友，对你这个晚辈，贫道总不能太过份。”

“多谢老人家。”

抱一仰首天望：“留下常护花，你们离开。”

香芸叹了一口气。“老人家，晚辈恕难从命。”

“你老人有纵横天下，又何必受命于人？”

“人各有志。”

抱一摇摇头：“那么贫道亦无话可说。”

香芸又叹了一口气：“晚辈也无话可说了。”

抱一背转身子：“你们一路赶来，现在无妨休息一下，然后一齐出手。”

“多谢老人家。”香芸始终是那么有礼。

抱一没有回头，也没有作声，雁来红的性子一向急激，一旁呆到现在再也忍不住，身形陡长，凌空一剑飞刺过去。

香芸冷不提防，脱口叱喝一声：“不可——”

语声未落，雁来红的剑便已刺至，抱一本来背着身子，那一剑看看便刺进他的后心，那刹那他突然回转身来，雁来红的剑便变了刺向他的前胸。

也就在那刹那，雁来红的剑突然“铮铮”的一寸寸断落，只剩剑柄，人也倒飞回来。

香芸身形一动，接在手中。

雁来红的身子已僵直，眉心殷红一点却不是伤口，仿佛被人以手指捺了一下。

那是事实，香芸也清楚看到，那刹那抱一食指连点，硬硬将雁来红的剑点断，再一点，点在雁来红的眉心上。

连剑都点断，雁来红那有生望？

除了香芸，其他的女孩子都没有看清楚，那出手也实在太快。

香芸的心不由沉下去。

抱一的身子又已背转，淡然道：“背后偷袭不是光明的手段。”

没有人作声，牡丹与雁来红情同姊妹，一阵惊骇过后，脚步便移前，香芸已经在留意着她，伸手忙按住。

牡丹语声激动，说道：“姑娘，不要阻止我。”

香芸摇头：“要死，也要死得有价值，他既然让我们歇息，我们为什么不全歇息一下，然后全力一击，舍命一搏？”

牡丹没有退后，香芸接道：“你难过，我们一样难过。”

语声一落，她目光一转，一挥衣袖，那些锦衣少女一个个盘膝坐下，牡丹看见这样，亦坐了下来。

香芸却悠然踱了开去，神态已恢复平静，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抱一并没有理会，仰首天望，一直背向着她们。

香芸离开马车，踱出了差不多十丈，才停下，抬手一掠散乱了的秀发。

风很急，她那把秀发随又给风吹散，也就在这时候，她忽然一笑，缓步踱回去。

那些锦衣少女仍然盘膝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抱一也仍然背转身子。

香芸脚步一顿，忽然道：“人家虽然让我们歇息，却也不能太久。”

那些锦衣少女闻言张开了眼睛。

抱一笑接道：“贫道可以让你们歇息半个时辰。”

香芸笑笑，道：“那晚辈去拿铜壶滴漏。”

抱一摇头：“不必。”

香芸道：“老人家如何计算？”

抱二甚得意的道：“脉搏的跳动，已经是一个很好的计时器具。”

香芸微露错愕之色。“老人家学究天人，晚辈佩服。”

“这是贫道近年来的一些心得，屡试不爽。”

香芸淡淡的接道：“好像老人家心情这么平静的人实在不多。”

“心平气静，脑筋清醒，所以贫道才能够悟出这—个计时妙方。”

“老人家平日接触的人大概不多。”

抱一笑问：“什么意思？”

“晚辈的印象中，每一个人的脉搏跳动好像都不一样，身体强壮的与衰弱的分别甚大，而且情绪激动的与平静的相距更远。”

抱样闻意没有作声，也没有回头，香芸接道：“现在既然由老人家作主，是否一样，当然无关要紧。”

抱一忽一声叹息，道：“贫道自以为平生最得意的成就，想不到原来只是才到门前。”

香芸有些歉疚道：“晚辈心直口快，老人家万勿见怪。”

抱一道：“贫道反应多谢你。”

香芸道：“老人家言重。”

抱一微喟一声：“好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孩子，贫道实在有些不忍下手，你既然是一个聪明人，为什么要做这种愚蠢的决定？”

香芸淡然一笑：“立场不同，易地而处，老人家想必也一样固执。”

抱一无言颔首，香芸接道：“人生数十寒暑，能够做几件有意义的事情，虽死又何憾？”

“这是老说话。”

“老说话通常都是很有道理的。”

抱一摇头：“你虽然很聪明，可惜记性不好。”

“不是不好，只是要尽最后一分努力。”香芸说得很坦白，也不难听出是心里话。抱一柔声道：“你还是好好歇息一下吧。”

香芸没有再说下去，转过身子，走向车厢，拉开车门，走了进去。

抱一一动也都不一动，面容冷漠，即使面对面，也不容易看得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车门并没有掩上，羽翼声忽响，一只鸽子忽然从车厢内飞出来。

所有锦衣少女齐皆一怔，抱一奇怪的毫不在乎，仍然立在原地。

鸽子迅速飞远，羽翼拍击声迅速消失，抱一这才道：“有用么？”

香芸在车厢内回答：“晚辈只是要传出一个消息，好使其他人小心防范。”

“好使他们知道贫道其实是怎样一个人。”

“老人家并不在乎。”

“只要你们留下常护花，你们本就可以将这个秘密公诸天下。”

“老人家数十年来清誉，不是容易得来。”

“到贫道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渗不透的。”

“老人家如此又何以舍名逐利？。

“错了——”抱一冷冷的回答：

“晚辈是错了。”香芸好像突然省起了什么。“老人家若是好利爱名，又怎会出家入道？”

抱一冷冷的道：“你这个女娃子很麻烦。”

香芸道：“看来晚辈还是住口的好，否则老人家现在就要出手的了。”

抱一道：“你放心，贫道一向言出必行，纵然是巴不得立即要杀你，也必待到半个时辰之后，不过有一点你得小心，贫道的脉搏若是跳动快了，只是你们的不幸。”

香芸轻叹道：“我险些忘了。”

抱一忽然又道：“这周围百里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内，那只鸽子，也是绝不会替你带来任何援助。”

语声未已，香芸已然又从车厢走下来，双手捧着一双金猊。

那之内也不知烧着什么，淡淡的喷着一种紫色的烟，顺风向抱一那边飘去。

那些锦衣少女看在眼内，都露出诧异之色，香芸并没有多说，只是往前走去。

她在那些少女之前停下，双手轻托着那两只金猊，悠然坐下来。

抱一一些反应也没有。

香芸也没有理会，自顾将香猊放下，探袖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了十颗碧绿色、绿豆大小的药丸。

将其中九颗交给坐得最近的那个锦衣少女，然后将剩余一颗放进口内。

那个锦衣少女，接将药丸传开，她们都毫不犹疑的将药丸吞下，连牡丹也不例外。

抱一仍然没有事一样，但终于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香芸道：“服药。”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锦衣少女齐皆一怔，香芸跟着的话更令他们意外：“我在施放一种毒烟，当然要先给解药她们服下。”

抱一“哦”一声。

香芸笑接道：“这也是暗算，但我既然说出来，就不是的了。”

抱一道：“你已经施放了。”

香芸道：“老人家当心。”

“你是叫贫道运功抵御？”

“正是。”香芸郑重的道：“老人家大概已看到一丝丝紫色的毒烟了。”

那些紫色的烟一丝丝顺风飘前，有些从抱一的身旁飘过，越远便越淡。

抱一淡淡道：“看到了。”

香芸道：“这种毒还没有名字，是瘴毒的一种，产自滇边深谷之中，毒性的剧烈，绝不在桃花瘴之下。”

“是么？”

抱一若无其事的，仍不回头。

香芸道：“晚辈自幼习医，在解毒之余，亦研究施毒，这亦可以说是晚辈唯一的本领。”

抱一冷冷道：“半个时辰还未到。”

香芸道：“晚辈也没有强迫老人家在原地，老人家可以退开。”

抱一道：“不必，贫道虽然还未练得金刚不坏，百毒不侵之身，区区瘴毒，还不放在心上。”

香芸道：“晚辈奉劝老人家退出十丈之外。”

抱一冷冷一笑道：“此八骏虽非其正八骏，一去亦有如闪电，你是要乘我远离十丈之际，逃出这地方？”

“老人家疑心太重了。”香芸一笑。

抱一看不到香芸的笑容，只是冷冷道：“贫道若是倒在这毒烟之下，亦无话可说。”

香芸道：“晚辈也绝不会在老人家毒发之下，仍然下杀手。”

说话间，那些紫烟又浓了很多，一丝丝，一缕缕顺风前飘，一沾上衣衫，竟然直渗入进去。

不过片刻，抱一的后背便好像爬上了无数条紫色的蚯蚓。

那些蚯蚓才钻进去，那二批又沾上来，络绎不断。

抱一并没有在意，突然在意，面色不由得一变，他看着那些紫烟落在肩膀上，又看着那些紫烟缓缓渗进去，虽然没有什么感觉，仍不禁有些儿心寒。

但话已出去，要收回却已是不可能，以他的身份，更不能出尔反尔，忙运起真气，在体内游走一遍。

游走下来，并没有什么不妥，而他的皮肤亦没有感觉任何异样。

香芸即时道：“这种瘴毒有色无味，吸入了之后，开始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不妥，所以极容易疏忽过去。”

“那什么时候发作？”

“在我们的限时到来之时，应该发作的了。”

“计算得倒也准确。”

“晚辈只是以一流的高手计算。”香芸柔声道：“老人家当然是一流高手。”

抱一冷笑：“怎么你不加重份量，一下子弄倒贫道？”

“欲速则不达，晚辈虽然年纪轻，耐性一向也不错。”

“份量重了会怎样？”

“老人家会变得有如疯子一样，胡乱杀人，晚辈不敢冒这个险。”

“这样呢？”抱一忍不住追问下去。

香芸道：“最初是微感不适，然后四肢麻木而昏迷过去。”

“只是这样？”抱一又一声冷笑。

“在昏迷之际，肌肉会开始消蚀，中毒的人虽然会死得很难看，但不会太痛苦的。”

“不错啊。”抱一冷笑道：“一个人能够舒舒服服的死去，未尝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香芸道；“老人家视死如归，晚辈很佩服。”

“在贫道倒下之前，要杀一个常护花，大概还不成问题。”

“老人家只怕要失望了。”

抱一冷笑：“未必——”

香芸道：“老人家若是不开口说话，毒气不会那么快直入内腑，在时限到达之时，仍然有一战之力。”

抱一面色一变，闭上嘴巴。

香芸道；“晚辈实在不想用这种手段，但技不如人，生死关头，万不得已。”

抱一闷哼一声，不再回答。

香芸接道：“老人家若不给这半个时辰，晚辈也一样无所施其技，所以说到底，还是多谢老人家成全。”

说完这一句话，香芸悠然站起身子，轻移莲步往马车走去，那些锦衣少女一个个都露出了喜悦的神情。

香芸径自走上马车，将车门掩上，才吩咐道：“你们都上马好了。”

锦衣少女一齐站起身，香芸道：“限时一到，我们动身。”

牡丹脱口道：“姑娘，请你让我用剑砍杀这个老道士，替雁姊姊报仇。”

香芸道：“人家一言九鼎，我们才保得住性命，反正是必死之身，又何必再加刀兵？”

牡丹垂下头，香芸叹息道：“抱一老前辈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必有他万不得已的苦衷，我这种毒药制炼不易，原是准备对付他人，但事既至此，亦不得不用。”

这些话每一句抱一都听得很清楚，眼看那些紫烟不停的飘过，沾上，渗入，越来越觉心寒。他武功高强，的确是一流高手，临敌应战，经验之丰富，只怕很少人能及，而这些年来，遇上的用毒高手也不少，虽然不懂得用毒，对于毒药的认识也很丰富。

他却是从来没有听过，没有见过现在这种毒烟，再令他心寒的还是，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毫无所觉。

以他过往的经验，毒药多少都带些异样的气味，而颜色越瑰丽，也通常越毒。

现在这种紫烟？越浓颜色也越美丽，却毫无气味，也所以根本分辨不出药力到底有多厉害，又属于那一类的毒药。

香芸若说的是事实，那若是瘴毒，便已经麻烦得很！

瘴毒本来就已是毒药之中最难应付的其中一种，因为天然生成，要立即配制解药，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非经过诸般试验不可。

通常来说，一般较好的解毒药物，对于任何一种毒药都能够起多少抑制作用，可惜他一向都不带任何药物。

而通常来说，内功精深的人，亦能够将毒性暂时抑制，甚至迫出体外。

但到现在为止，他却始终都不知道，毒性是否已经被抑制住。

因为他仍然没有丝毫中毒的感觉，却可以肯定，那种毒烟并没有被他的内力迫出来。

他只见紫烟一缕缕渗入，却不见飘浮出来。

难道那些紫烟竟然渗过衣服，一直渗进肌肤血肉之内？

可是他始终没有违背诺言，好像他这种成名的高手，即使面临生命的威胁，宁可死，也绝不会出尔反尔的。

而好像他这种高手，说话出口，即使快要倒毙当场，也不会离开，惹人笑话。

香芸也显然看准了抱一这个弱点。

抱一的脉搏一向很正常，以之计时一向很准确，但现在他忽然发觉，脉搏的跳动已有些失常，已开始越来越快。

这到底是心情影响还是毒性已开始发作，抱一也不敢肯定，他只是知道，这一次的时间是绝不会准确的了。

脉搏跳动得迅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既然是以他的脉搏为标准，这半个时辰当然也比较容易过。

香芸到底有没有将这一点也计算在内？抱一实在想知道。

若是已计算在内，在半个时辰消逝之前，他仍会倒下去，否则，他也还有足够的时间出手。

半个时辰本来很容易过去，尤其是在谈谈笑笑之下，香芸现在却一声不发，其他人更不作声，抱一惟有呆呆的暗数脉搏，静待时间消逝。

在他的感觉，实在难过得要命。

最要命的还是那些紫烟不绝的随风飘来，渗入他的衣衫内。

又过了一会，抱一已开始感觉身上有些不适，这种不适的感觉并不是来自某处，而是每一处都来。

抱一这一惊非同小可，默运真气，游走了三遍，每一遍走过，就舒服一些，可是到他的真气停止运行，那种不适的感觉又袭来，而且更强烈。

紫色的烟雾这时候亦更加浓郁，仍然是嗅不到丝毫异味。

抱一不禁由心一声叹息，这种情形下去，除非他立即动身离开，否则未等到限时，他已经毒发倒地，而运气抗毒，显然又并无多大作用，真气若是不停的运行，到时限，纵使仍能够不倒，只怕真气亦已消耗得七七八八。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既然已身入魔道，便应该放弃正道原则，那他现在既不用呆着等待毒烟侵袭！表情亦早已解决。

此念一动，他念便纷至沓来，数十年来的忧欢都不由涌上心头。

一个人所以出家入道，总有他的苦衷，真正欣然自愿出家的人并不是没有，但若非愚昧，只怕万中无一。

抱一是一个聪明人，所以武学才会有现在的成就，他也不是自幼因为家境不好，被送入道观，之所以出家入道，实在有他的若衷。正如他之加入天地会，为天地会追杀常护花。

他当然知道常护花是怎样的一个人，只是他身不由己，不能不执行这个命令。

这一个令他舍正从魔的原因，现在更有如尖针一样直没入他的灵魂深处。

死亡对他来说亦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一想到解脱，抱一的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种不适的感觉也消减了一些。

从金猊口中吐出来的紫烟越来越浓，风向不改，一股股当头向抱一罩下。

那些锦衣少女目不转睛，面上都不由露出了钦佩之色，就是牡丹，亦不例外。

抱一虽然杀了雁来红，牡丹亦不能不承认这个人实在有高手之风。

好像这样的人，江湖上已不多，而竟然加入了一个那么邪恶的组织，不由她们不深感可惜。

车帘子开处，香芸又现身出来，一声轻叹，道：“老人家，你令我佩服，也令我惭愧。”

抱一淡淡道：“用毒既然是你的专长，又何必惭愧？”

香芸道：“时间已无多，老人家看来，似乎不能够支持到那个时候了。”

抱一凄然一笑：“也许。”

香芸看不到他的表情，当然也不知道他的感受，那种不适的感觉已经充斥全身，他的四肢这时候亦已感觉到有些麻木。

“蝼蚁尚且贪生，晚辈不能不尽全力以保性命！”香芸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抱一接道：“不必多言。”

香芸接道：“马车过后，晚辈会留下解药。”

“不必！”抱一冷冷道：“贫道并不是贪生畏死的人。”

“只是晚辈于心不安。”

“你又岂知贫道一定支持不到那个时候；？”

香芸道：“老人家没有发觉语声已变，真气已然接续不上？”

抱一不能不承认这是事实，每隔这上下，他总会默运真气几遍，真气游走下来，已没有那种舒服的感觉，而且已有些地方接续不到。

他没有作声，香芸接说道：“跟着老人家会发觉四肢麻木，那是说，毒性已开始发作的了。”

抱一只是冷笑。

香芸又道：“老人家现在要反悔也还来得及，只是，这马车之上，药有百种，老人家即使仍然有足够的力量将我们击倒，亦未能够在毒发之前将解药找到。”

抱一冷笑道：“贫道活到这个年纪，已不将生死放在心上。”

“那何以老人家又投身天地会，将数十年清誉毁于一旦？”

抱一沉默了一会，冷冷道：“小女娃不觉得好奇心太重？”

“这不是一件坏事。”

抱一一声叹息，香芸道：“老人家当然有万不得已的苦衷，若是不能说，也就罢了。”

抱一沉声道：“我看你目的还是在引我说话，多吸毒烟，早些毒发。”

香芸笑了笑。“老人家现在才发觉，还是太迟了。”一顿，吩咐道：“各人准备启程。”

抱一终于转过身来，道：“半个时辰到了。”

他的语声异常低沉，满头汗汗淋漓，身子竟有些摇摇欲坠。

香芸笑望着抱一：“虽然未到，也差不多了。”

抱一冷冷道：“你怎么知道？”

香芸目光一转，道：“那树影不是计时的好工具？”

抱一闻意又一呆：“小女娃，你是我所见过最聪明的人，聪明人一向都不长命，你要紧记贫道这句话。”

香芸正色道：“晚辈会紧记心中。”

抱一倒退了一步，手握于剑柄之上，香芸叹息道：“老人家既是已感觉有些昏眩，就不要妄动真气的了。”

抱一道：“少废话。”

香芸道：“老人家是必因为什么，不得不受天地会控制，既然如此，老人家又何不将命留下，看事情是否还有转机？”

抱一不作声，香芸接又道：“死亡有时虽然是一个大解脱，但若心事未了，身入幽冥，亦不得安息。”

抱一不由一声长叹，坐落地上。

香芸即时道：“是时间了，”语声一落，扬手忽然一颗碧绿的药丸抛向抱一。

抱一不由自主将药丸接下，香芸柔声接道：“老人家先服下这颗药丸，然后用内力将药力运行一遍，再服下这一颗，运行真气九周天。”随又将一颗珍珠一样的药丸抛过去。

抱一亦接下。香芸随即取出一个小小的瓶，道：“这是最后服的，服罢这瓶药末，三天之内，不饮烈酒，确保无碍。”

“这么麻烦。”抱一不觉嘟喃一声，那个瓷瓶随即向他掷来，他接在手中，颓然垂下头。他的确不怕死，可惜他实在有些事放心不下。

香芸接说道：“多谢老人家成全。”

抱一不答，香芸一声：“起行——”将竹帘子放下来。

那些锦衣少女立即策骑奔出，两骑在前，牡丹牵着驮着雁来红尸体一骑，跟了上去。

然后是马车，最后是四个锦衣少女。

车马在抱一身旁经过，抱一没有理会，到车马去远，才将碧绿色那颗药丸抛进口里，运起真气来。

他满头汗落淋漓，一身衣衫亦经已湿透。

这片刻间，他只觉全身恶寒，说不出的不舒服，但他仍然强忍，待马车去远。

他虽然已入魔道，并没有舍弃个人的尊严，这片刻的延误，即使会加深毒性，他也不肯在敌人之前将解药服下。

碧绿的那颗药丸透着淡淡的兰花香味，入口即化，满口芬芳，一股清凉顺咽而下，

“好药——”抱一不由暗赞一声。

真气运行一遍，那种不适的感觉竟然奇迹般逝去，抱一接将那颗珍珠般的药丸吞下。

这颗药丸亦是入口化开，却是另一种香味，抱一想不出那是什么香味，但一样芬芳清凉。

抱一那种不适的感觉已经不存在，另一种舒适的感觉代之而生，功行九周天，竟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

“好一个女娃子！”抱一又暗赞一声，取过那个瓷瓶，嘟喃道：“只是麻烦一些。”

九周天之后，他已经发觉真气流畅，浑身舒适，较之未中毒之前犹有过之，所以他实在想不透那个瓶中的药还有什么作用。

可是他仍然将塞子拔开，目光及处，不由一怔。

瓶里载的并不是药粉药丸，只有一张淡碧色的纸卷放在其中。

——莫非是要我将这张纸吞下？抑或在纸上写着药方！

抱一想不透，小心翼翼的用两只手指将那张纸拔出来。

纸上写着字，却绝不是药名，抱一目光落处，又是一怔。

——紫烟无毒，绝非瘴气，却有轻微麻痹作用，主要用作减轻病者痛苦，以便施救，碧绿药丸乃家传碧灵珠，功能却百毒，珍珠一颗炼以北天山雪莲，益寿延年，惟望前辈笑纳，欺瞒之罪，尚祈见恕。

秀丽的字迹，恭恭敬敬的措词，抱一看在眼内，却满不是滋味。

纸上写得很明白，他根本没有中毒，那种不适的感觉，完全是由于香芸的说话影响。

她自知不是抱一的敌手，惟有出此妙计，迫使抱一不敢动手。

好像她那样镇定的人实在不多，也非独瞒骗抱一，连那些锦衣少女也一齐瞒骗过去，所以牡丹才会有乘机将抱一除去的豪语。

也所以抱一才会深信不疑。

最后的慨赠解药更是棋高一着，掌握了抱一的弱点，将抱一的杀机消灭于无形，同时将抱一求生的欲望激发起来，也所以抱一才会接下药丸。

他既然已将药丸接下，肯定就不会出手的了，香芸仍然摆好了三种解药，以便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三种解药当然使得那种毒药给抱一更厉害的感觉。

这完全是一种心战，面临一个抱一那么厉害的敌人，香芸要赢这一仗，实在不容易。

她毕竟赢了，却也没有令抱一吃亏，那两颗药丸一如纸上所写，的确是两样灵丹妙药。

口里芬芳犹在，抱一目光缓缓转向马车离开的方向，突然笑起来。

他虽然败了，却败得心服，笑着他嘟喃一声：“却百毒倒罢了，延年益寿——”语声一顿，接着的是几声苦笑。

XXX

香芸的面上这时候亦有了笑容。

摆脱了抱一，常护花伤口附近的肤色亦已经逐渐恢复正常，这无论如何，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她一面默计着时间，一面仔细的看着常护花，虽则到现在常护花仍然未醒转，但显然已经脱离危险。

唯一令她担心的是，除了抱一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拦途阻截。

车马的速度未变，那些锦衣少女到现在为止，显然也并未知道已在鬼门关之前打了一个转。

香芸悠然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正驰在江边小路上，江流滔滔，一泄千里。

香芸轻吁了一口气，看到这江流，她的心总算放下来。

一个锦衣少女即时策骑追上来：“姑娘，快到枫林渡口了。”

香芸点头道：“你们由现在开始，必须更加小心。”

牡丹闻言回身道：“姑娘，小婢总是觉得不掌握机会除去那个老道士，实在是一件十分可惜的事情。”

那个锦衣少女亦道：“是啊，他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就是不杀他，也不能给他解药。”

香芸笑望了她们一眼，道：“若是他真的中了毒，我们不趁这机会杀他，的确可惜得很。”

锦衣少女一呆：“姑娘你是说……”

“红红——”香芸微喟。“你一向很小心，怎么到现在仍然瞧不出？”

红红怔了怔，惊讶的望着香芸：“那些紫烟其实一些毒也没有？”

香芸颔首：“以那位老人家的内力修为，一般的毒药对他起不了多大作用，而就是剧毒，相信他亦不难以内力迫出来。”

红红道：“好像姑娘方才吓唬的那种毒药……”

“也许有，但不是在我手上。”香芸笑了笑，又道：“你们跟了我那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到过滇边？”

红红苦笑，香芸目光一转又问：“你们又什么时候看见我对人施用毒药？”

“那金猊里烧的到底是……”

“这种药物混成的香料，可以令人的感觉变得迟纯，在我替别人疗伤的时候，你们应该是见过了。”

红红一怔。“只是那种东西？”

香芸道：“幸好你们都这样服从，若是有那一个拒命

说话间，车马已到了一个古渡旁边。

风吹萧索，古渡上没有船，旁边的那个茶寮也是一片静悄悄。

车马停下，一个锦衣少女策马奔回：“姑娘，情形不妥，看来只怕有变。”

香芸道：“你们小心，不可妄动。”

那些锦衣少女立即在马车之前一字横开，拔剑在手，纷纷下马，目光都落在那座茶寮上。

茶寮的门户紧闭，也没有丝毫声响传出来，突然一下竹哨声，茶寮旁边的树林冒出了百数十个黑衣人，其中三十个手执强弩，|Qī+shū+ωǎng|一齐向这边射来。

竹哨声方响，香芸已然一声：“都退到车厢后面！”

那些锦衣少女十分服从，应声纷纷掠过车厢，弩箭射来，都射在车厢之上。

黑衣人看见弩箭无效，立即奔出来，当先一个中年人，一身锦衣，手执缨枪，目光一掠，历声道：“郝老二，你在干什么？”

他是向茶寮那边喝问，语声未落，茶寮的门砰地飞脱，一个人亦跟着从茶寮中飞出来，凌空正落在茶寮前的地上。

那个人身材魁悟，半敞着胸膛，相貌非常凶悍，锦衣人目光一落一呆，脱口道：“郝老二！”身形同时停下来，跟在他后面的黑衣人亦停下。

郝老二全身上下并无血渍，一双眼睁大，一丝生气也没有。

锦衣人身形一顿一转，目光一抬，手中缨枪亦同时指向茶寮那边。

一个中年人即时从茶寮内走出来。

他走得并不快，却说不出的飘逸，急风吹过，五绺长须飞舞，更见潇洒。

在他的手上有一柄折扇，并未张开，他右手抓着折扇，左手轻捉着折扇的另一端，神态悠闲，一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柄折扇碧玉为骨，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中年人那一身锦绣立蟒箭袖长衫，亦是手工精细，不比一般。

他身上并没有太多的装饰，但全身上下，都予人一种高贵的感觉。

锦衣人目光及处，面色一变，失声道：“龙飞相公！”

“正是！”中年人刷地将折扇打开，那之上四字一断，三字一断，二字一断，写的并不是什么诗词，而是一个个姓名。

每一个都是有名的高手，也都已尽死在他这一柄折扇之下。这柄折扇也就是江湖上有名的玉骨销魂。

锦衣人虽然没有见过龙飞这个人，却听过这柄扇，江湖上，也没第二柄这样的扇。

那些黑衣人一听“龙飞相公”四个字，齐皆变色，锦衣人却接道：“龙飞也只是一个人，并肩子上！”

声落枪动人动，一支缨枪毒蛇也似当胸扎去！

那些黑衣人自呐喊冲杀上前！

龙飞同时一声：“杀！”折扇刷地一收，迎着樱枪欺前！

六个锦衣少女应声自马车之后掠出，六只飞燕也似飞向那些黑衣人，她们非独身形快，出剑同样快，而且一剑刺出，刺的必是要害！

一般女孩子看见血，手脚也发软，这六个锦衣少女却独不畏，而且杀起人来，简直就有如六个刽子手也似！

那些黑衣人也是剽悍非常，武功却没有那六个锦衣少女的好，锦衣少女那样冲杀过来，也显然大出他们意料之外，片刻之间已给砍倒多人。

他们随即将那六个锦衣少女包围起来，其中十来个，接向马车冲去。

车座上那两个锦衣少女同时撤出长鞭，“唿哨”声中，左右飞卷！

那个黑衣人惊呼未绝，已经被鞭梢勒住脖子，凌空拉起来！

鞭梢一松，黑衣人凌空坠下，双双气绝，两锦衣少女接将剑拔出，迎着冲前来的其余黑衣人，虽然两个人，却将那些黑衣人截下。

龙飞的折扇这时候已然贴着枪杆直进锦衣人的双手，他连闪十三枪，折扇已然抢进破绽！

锦衣人第十四枪还未刺出，枪势已然被迫死，抽枪急退！

龙飞大笑：“神枪十三郎一枪震南天，不过尔尔！”

十三郎面色立变，缨枪猛一个枪花，接从当中穿出，飞刺向龙飞咽喉！

龙飞偏身让开，左石肘一撞，将旁来两个黑衣人撞飞出去，身形一拔，凌空一个翻滚，已到了十三郎头顶上空！

十三郎一式“野火烧天”，缨枪上刺，迅急而凌厉，连刺十三枪，竟都沾不着龙飞一角衣衫。

枪势方顿，龙飞立即顺着枪杆急落，折扇仍敲向十三郎持枪之手。

十三郎变招已不及，缩左手，右手拖枪而退，龙飞紧追不舍。

他仿佛已变成缨枪的一部分，任十三郎怎样都摆脱不开！

十三郎心头大骇，人与枪突然翻腾起来，枪势有如灵蛇，贴地疾退了出去！

龙飞身形风车般滚转，紧迫在后，三个冲上前来的黑衣人才一接近，就被他双脚踢飞出去！

十三郎掌握那刹那，身形再一个翻腾，一枪急取龙飞咽喉！

这一枪即使不中，他自念也应该可以摆脱龙飞的纠缠，将龙飞迫开，那知道龙飞的左手刹那搭上枪杆，顺势欺上前来！

十三郎弃枪不是，不弃枪也不是，方自举棋不定，龙飞已迫近来！

折扇“刷”的又打开，刀也似划向十三郎的咽喉！

十三郎怪叫一声，弃枪暴退，一退竟达逾两丈余，猛倒了一个旋子，摔倒在地上。

他的咽喉哧然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这时候才突然溅出来，龙飞这一折扇出手之迅速，绝非一般人能及，那柄玉骨折扇在他的手中已无疑似利剑一样！

缨枪凌空落下，龙飞抄在手中，吞吞吐吐，围着那六个锦衣少女的黑衣人立被刺倒了七个！

其余黑衣人看见十三郎也倒，那里还有心情恋战，其中几个转身便走！

这几个一走，其余的亦纷纷开溜，龙飞没有追，反手将缨枪掷出！

那枝缨枪一飞逾丈，穿过两个黑衣人的身子，钉进了一株树干上。

六个锦衣少女方待追前，却给龙飞叫住：“不要追了！”

红红应声道：“大爷，这些人——。

龙飞淡然一笑：“他们走不远的。”

语声甫落，惨叫声急起，那些退入树林中的黑衣人一个个倒飞出来，无不浴血倒下。

树林中同时出现了一群锦衣武土，一个个手执长刀，追杀那些黑衣人。

他们的出手非常迅速，毫不留情，一个个有如猛虎出柙，挡者披靡。

那些锦衣少女看在眼内，才知道龙飞早有安排，立时退回马车那边。

锦衣武士人数并不多，那些黑衣人在他们的包围之下，却一个不剩，尽皆伏尸在刀下。

最后一声惨叫方绝．两个武士已左右奔现龙飞的身前，欠伸施礼。

龙飞道：“都杀了？”

“一个也跑不掉！”

“好——”龙飞接吩咐，“将尸体送进茶寮，放火烧掉！”

锦衣武士应声散开，龙飞转向马车那边走去，那些锦衣少女慌忙让开，牡丹看在眼内，亦自退到一旁。

龙飞经过牡丹身旁，脚步一顿：“你是常护花的人？”

牡丹伸应道：“正是。”

“不错——”龙飞再举步。

车帘子即时一开，香芸现出脸庞来，龙飞目光一落，一笑：“芸儿，还好？”

“有惊无险。”

龙飞道：“我已经收到那只飞鸽，你能够在抱一的手上脱身，实在不容易。”

“全仗义父平日教导临危不乱。”

“临危不乱，说是简单，要做到可不容易，尤其是面对抱一这种高手。”

香芸微喟道：“想不到抱一这种前辈高手也入了天地会。”

龙飞叹道：“我们想不到的事情多的是。”

香芸接道：“曹昊也是他们的人。”

龙飞颔首道：“抱一行事本来是只凭自我喜恶，曹昊以我所知却是真正的血性汉子，这个人也入了天地会，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香芸道：“幸得他临阵倒戈，常公子才能够闯出赌坊外。”

龙飞沉吟道：“看来他之加入天地会，一定有他迫不得已的苦衷。”

香芸道：“抱一显然也是的。”

“路上你还遇着什么人？”

“恶僧无情。”香芸笑笑。“这个人虽然恶得很，还是被我们的八骏飞车骗过了。”

龙飞嘟喃道：“这些人一直都藏起来，现在一下子出现，只怕不单是为了常护花秦步歌。”

香芸道：“这倒是未必，秦步歌知道的秘密说不定真的非常重要。”

龙飞点点头，问道：“常护花现在怎样了？”

“已没有生命危险，密宗的毒药虽然厉害，还难不着你这个女儿。”

龙飞笑道：“以他的内功修为，应该很快就会康复。”说着，走到雁来红的尸体旁边，细看了一眼。“是抱一杀的？”

牡丹道：“只是一招之间的事。”

龙飞轻吁了一口气：“这老道士的武功比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高得多了。”

牡丹看了龙飞一眼，没有作声。龙飞叹息道：“仗仪之士，已经不多，而其中显然又不少已经被天地会招揽，难怪我们始终处于下风。”

香芸道：“常公子倒是一个难得的人材。”

龙飞点头道：“相信他也一定会助我们—臂之力。”

香芸亦颔首：“一定的。”

龙飞四顾一眼：“船很快就会到来，在这段时间之内，大家不要放松警戒。”

香芸道：“他们会小心的了。”一顿，转问道：“想不到义父竟然会亲自走一趟。”

龙飞笑道：“义父还未老，也早就想一舒筋骨。”

香芸道：“只是义父身负重责……”

龙飞摇头：“这些话不是你说的！”

香芸一笑住口，龙飞目光一转，道：“来了。”

众人侧首望去，只见一艘三桅大船从江湾转出，迅速向这边驶来。

那艘大船的风帆锦绣灿烂，船舱更就是楼台的结构，装饰得美轮美奂，顺风顺流，其快无比。

远看还不觉怎样，靠近古渡，才知道其大也是无比，船舷丈许的一块竟是跳板，八骏飞车竟能够从这块跳板驶上船去。

牡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船，不由目定口呆。

其他人都无任何惊讶表示，迅速退到了船上，跳板旋即收起，启碇东去。

XXX

江水东流，大船顺流东下，两岸景色飞逝，真的给人一日千里的感觉。

当日黄昏，常护花已醒来，牡丹—直侍候在他身旁，看见他醒转，才放下心头大石。

常护花一身内功修为，不比一般，人一醒转，真气运行，很快便能够坐起来。

看见周围的布置有如宫殿—样，常护花并不怎样意外，到现在为止，所发生的事情，已经够他意外的了。

但当他知道置身船上，还是不由大吃一惊，他所在不过一个房间，却已经如此宽阔华丽，这艘船的价值实在可想而知。

“这是什么人的船？”常护花忍不住问。

“所有人都称呼他龙飞相公。”

“龙飞相公？”常护花又一呆。

他当然知道有这个人，事实，江湖上不知道这个人的人只怕不多。

这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武功据说在十大高手之内，是侠义道中人。

有人说他是关外落日牧场万马王的女婿，亦有说他是朝廷中人，与当今天子乃叔侄之亲。

更有说他就是文采武功冠绝京华的太平安乐王。

这些传说听来都是那么真实，却没有人能够肯定。

见过这位龙飞相公的人虽然不少，但每当问及这个问题，这位龙飞相公都是笑而不答，再不就是“也许”二字。

这位龙飞相公的出现江湖，更就是神活也似。

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怎样注意这个人，稍予注意的江湖朋友，都只是觉得这个人矫然一鹤，卓面飞龙，绝不像普通人。

然后有些江湖朋友发觉，这个人经过的地方，恶名昭彰的土豪贪官污吏，霸恶一定家破人亡，革职查办。

也就因此他们开始留意这个人，开始发觉这个人势力的庞大、可怕。

种种的传说，也由此开始。

曾经有江湖朋友专程上京，存心一探那位太平安乐王与这位龙飞相公是否同一个人。

进了京城，他们才发觉京师重地，守卫森严，太平安乐王府更不是一般人能够涉足其间。

他们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这位太平安乐王文武双全，嫉恶如仇，甚得人心。

而龙飞相公，亦不难相处，那些尝试与他接触的江湖豪杰，都没有失望，有些与之还成了好朋友，这些好朋友对于这位龙飞相公却也都不多作透露。

常护花对于这位龙飞相公一样甚感兴趣，也早有结交之心，现在他总算得偿所愿。

在这种情形之下认识，当然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的人现在何处？”常护花接问。

“在船上。”牡丹有些儿奇怪。“庄主是什么时候认识龙大爷的，怎么我们从未听说过？”

常护花更加奇怪：“我不认识他。”

牡丹怔在那儿，常护花接问：“山庄那儿是不是出了事？”

“给烧了！幸好香姑娘先来，将我们送走。”

“香姑娘？”常护花毫无印象。

“她叫做香芸，龙大爷是她的干爹，很美的，而且懂得配药医病……”

常护花讶道：“我中的毒。就是她解的？”

牡丹点头，常护花沉吟接道：“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详细跟我说说。”

牡丹的口才还不错，说得很详细，也很有条理，常护花用心的听着。

听到雁来红惨死，常护花不由叹息，知道抱一这样的一个前辈高手，也竟被天地会网罗，更加感慨。

待牡丹将说完，常护花才问：“曹昊怎样了？有没有他的消息广。

一个温柔悦耳的声音应道：“飞鸽方传来消息。”

人接从门外走进，是香芸，牡丹走前一福：“香姑娘。”

“不是跟你说过，我们姊妹相称，不必客气。”香芸轻扶着牡丹肩膀转向常护花，又道：“打扰公子……”

常护花笑笑道：“姑娘倒是与我客气了。”

香芸一怔，转过称呼：“常大哥没事了？”

常护花颔首追问：“消息怎样说？”

“曹老前辈已去了。”

常护花一声叹息，香芸接道：“常大哥也不用难过，曹老前辈拚着一死，毁了无情的右手，还杀了天龙天虎天象。”

“了不起。”常护花点点头。“之前我倒是错怪了他。”

香芸微喟：“天地会尽是找他们的弱点，迫使他们服从。”

常护花诧异问道：“姑娘为什么要与天地会的人作对？”

“这个问题，还是由我义父回答。”

“不知道龙老前辈现在可有空？”

“我义父并不老，”香芸一笑。“他现在正在大堂上，方吩咐我来看常大哥是否已经醒转。”

“好，我这就去见他。”常护花长身—起。

香芸牡丹左右一齐迎上来，常护花略整衣衫，笑道：“大慨我还用不着你们搀扶。”

他的脚步果然很平稳。

XXX

大堂上灯光辉煌，常护花走在灯火之下，面色虽则稍嫌苍白，但仍神采飞扬。

龙飞坐在一张长案之后，靠着一面松月屏风。

明月一轮。孤松苍劲，一鹤矫然，仿佛要飞进月中，又要飞出屏风外。

案上放着无数卷轴，其中一轴开展，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龙飞笔点朱砂正往上批改，这给常护花的印象很奇怪。

龙飞随即—摆手：“坐一—”

常护花一旁坐下，龙飞目注香芸牡丹，道：“你们也坐下。”

牡丹诚惶诚恐，香芸笑道：“在这里，不用太拘束，坐一一”

牡丹只好坐下来，龙飞又批改了两行，才停笔，道：“芸儿的药真还不错。”

香芸微嗔道：“那有在别人面前称赞自己女儿？”

龙飞一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害羞的？”

“不说了。”香芸才说不说，转又对常护花道：“是不是？不太老。”

常护花笑应：“那不叫老前辈，叫前辈就是。”

龙飞挥手道：“用不着，我们大可以兄弟相称。”

香芸立即嚷起来：“那我岂不要叫他做叔叔？”

龙飞大笑，香芸娇靥微红，看来更加娇俏，常护花多看一眼，心头不禁一动。

龙飞笑顾常护花：“看来你这一声前辈是免不去的了。”

常护花欠伸道：“前辈大名，晚辈早已如雷贯耳。”

“又是客套话。”龙飞笑接道：“说一些不是客套的可以不可以。”

常护花立即说道：“晚辈斗胆问一句，前辈是否传说中……”

龙飞截道：“什么传说？”

“有说前辈就是太平安乐王，与当今天子乃是叔侄。”

“这是事实。”龙飞直认。

“亦有说，前辈乃是关外落日牧场万马王的女婿。”

“也是事实。”龙飞笑了笑，道：“当然你也会有些奇怪，以我身份的特殊，为什么在江湖上走动。”

常护花点头，龙飞接道：“喜欢结交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可以说原因之一，对付天地会却是最主要的原因。”

“根据祖尚透露给水仙韵消息，天地会目的在翻天覆地，谋夺天下，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全力刺杀南下的铁面御使吕东杨。”

龙飞道：“我已经考虑到他们可能有此一着，调派了十二高手护卫，但天地会若是倾巢而出，只凭他们十二人，还是起不了作用。”一笑接道：“现在既然肯定了，知所防范，都不难应付。”

常护花道：“相信他们还不敢公然与朝廷军兵冲突。”

“不错。”龙飞沉吟。“消息经已走漏出去，相信他们一定会将这个计划改易，但为防万一，仍得小心。”

常护花道：“祖尚武功不怎样好，竟然知道这个秘密，倒是有些奇怪。”

龙飞道：“你有所不知了，祖尚到底是天地会的开创功臣，一直以来，都甚得宠。”

常护花诧异道：“前辈早已知道这个人的底细？”

龙飞道：“因为还要利用他追查下去，将天地会连根拔起，所以才让他活到现在。”

常护花恍然道：“也所以香芸姑娘及时赶到来，救了晚辈一命。”

龙飞道：“她其实是要去万花山庄与你联络，想不到你那么快动身，而当时又有消息，天地会已准备对万花山庄采取行动，当然得先救万花山庄的人。”

常护花一声微喟：“想不到天地会的势力如此庞大，行动又如此迅速。”

龙飞道：“你所以想不到只是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与他们接触，这件事，最觉遗憾的是，我们消息还不够灵通，未能够在事发之前救出秦步歌兄妹，而事发之后，又未能够将他们截下。”

常护花道：“晚辈不能不承认这一次的行动实在太鲁莽。”

龙飞一笑道：“我在你这个年纪做事要比你鲁莽得多，你错的只是太低估他们的力量，而他们为了弥补这一次所犯的过失，也实在费了不少心力。”

常护花无言点头，龙飞接道：“秦步歌是一条好汉，花豹是，你也是。”

香芸插口道：“敢与天地会作对的人现在已经不多。”

常护花方待说什么，龙飞话又已接上：“这不是一个人所能够对付的组织。”

常护花颔首接问：“到底又是一个怎样的组织？”

龙飞道：“开始的时候，尚与一般的帮派并无分别，是由几个人组成，以武功论高底，这几个人也只是看见别的帮派一伙人聚在一起干得有声有色，才会有那个举动，很不幸，他们为首的武功心智都不是一般人可比，而其余的也非常不错，所以他们很快就凌驾其他帮派之上，同时强力并吞了若干帮派，汇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这时候，仍然没有人留意他们，这是说，朝廷中人，与侠义之士，也没有理会他们。”

常护花道：“一般都是这样的，除非他们直接威胁本身安全，又或者接近的人受害，否则都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应。”

龙飞接道：“他们继续增长，但仍然不敢与官府正面冲突，在他们的心目中，官府的力量不是他们能够匹敌，这也是一般人对官府的印象。

“是什么改变了他们？”常护花接追问。

龙飞答道：“可能是二个人，亦可能是一群人，到现在我能够肯定的只是一他们都是朝廷中人，而且身居高位，野心很大，很想倾覆天下。”

　

六、玉骨销魂　

常护花现在已经知道事情的严重。

方今天下，正所谓国泰民安，令一般百姓不满的朝廷虽然有，却是无可避免，而这种不满，也还不致于掀起反动怒潮，所以民间造反这种可能性其实不高。

天地会一直以来，目的也只是包娼聚赌，坐地分肥，万不得已，也不想惊扰他人，以免引起官府的过份注意，他们的势力只是在暗中滋长。

而这样的一个组织，当然不会引起一般武林高手的兴趣，尤其是恶僧无情这种高手，在滇边寺院，差不多已经是王的了。

常护花本来也很奇怪，知道朝廷中有人插手？才明白过来。

龙飞接道：“有史以来，朝代屡换，每次发生动乱大都由民间掀起，大都是不堪苛政压迫，现在我却看不出朝政有何不妥，这相信并不是因为我乃朝廷中人。”

常护花点头：“我这个平民也看不出来。”

“所以这可以肯定，完全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私欲，我并不认为这些人执掌朝政之下，天下黎民会过得比现在舒服。”

常护花转问：“朝廷中是否有很多人不满？”

龙飞笑笑：“不是很多，而不满的那些人之中，我也看不出有那一个比当今天子英明。”

常护花道：“这些人之中，是不是都很有势力？”

“大都是的，所以除非掌握充分证据，否则还是不能妄动。”龙飞摇头。“若是硬来，动对了倒还罢了，否则非独前功尽废，我也休想再过问朝政。”

常护花道：“我明白，事情是怎样开始的。”

“有些地方官阳奉阴达，有些突然变得很嚣张，而这些人中，有三个是我准备清除的，因为我掌握了他们贫污舞弊的证据，而在庇护他们的人尚未在意之前，我已经采取行动，其中一个为了保命，说出了他知道的一些秘密。”

“就是那时候开始，前辈开始行走江湖？”

“相反，我开始退出，栽培另一股势力与天地会对抗，这些还是在京师内进行，在肃清京师天地会的势力之后，才移往行宫。”

“行宫？”

“那是天子外出暂驻的地方。平日已禁卫森严，原就是一个最佳的秘密基地。”龙飞一顿。“这种秘密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除了开始的一役，我这边—直处于下风，因为他们能够网罗邪派众多高手，而我这边却不能做同样的事情，而正道中人，你应该知道，有很多都很迂腐，认为效忠朝廷是一件既不光荣，又没有出息的事情，他们认为称霸武林，才是最重要的。”

常护花笑笑道：“邪派之中，这种人也不是没有，只是较少，尤其是那些武功较次的人，在无望称霸江湖之际，很容易转移目标。”

龙飞道：“对于高手，他们都不惜千方百计去找他的弱点。”

常护花沉吟道：“抱一他们相信就是因此被受要协，归顺他们。”

“抱一曹昊肯定部是的。”龙飞微喟。“好像他们这样的人相信也不少，要他们改变，除非能够先解除天地会对他们的威胁。”

“看来前辈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不错，天地会已经开始行动，制造事件，扰乱民心。”龙飞的语声更低沉。“刺杀铁御使是最大的一件，虽然一个铁御使倒下，奇Qisuu.сom书可以有第二个铁御使上场，但这种打击，对朝中某些大臣，—定会起很大的刺激，从而改变初衷，倒向反对的那一边。”

常护花点头：“吕大人绝无疑问是一个好官，平日总听到不少人谈到他，若是他倒下，相信会甚为震动，难怪天地会为了保守秘密不惜大开杀戒。”

龙飞道：“这一次事败，对他们多少有些打击，若是我推测不错，他们将会采取两个步骤，一是继续进行刺杀的计划，全力刺杀铁御使。”

香芸插口道：“这他们必须考虑到我们早有准备，刺杀虽然成功，刺客不难会陷身罗网，而他们未必能够每一个都不肯吐露实情。”

龙飞颔首道：“他们甚至要考虑到我们会调动军兵，全面反扑，而他们的势力，尚未到达这个地步。”

香芸道：“所以他们接着的步骤，应该是全面疏散。”

龙飞道：“这也是我们反击的好机会，我们可以乘此机会将他们这附近的头儿除去。”

香芸目光转向常护花：“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他们这一次的行动将会泄漏得更多，只是我们缺乏一个去做这件事的人。”

龙飞接道：“这个人必须不是官府中人，这样才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他要做的事，而如果与他们有过节，当然更理想，这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影响到我们这边的调查工作。”

常护花只是听，龙飞接道：“这个当然也必须智勇双全，有能力单独处理任何的事情，在必要时我们当然会加以援手，但是在平日，他大都是要单独作战。”

香芸接着又道：“这个人的背境亦是越简单越好，那最低限度，被敌方要胁的可能性亦会减少很多。”

龙飞上下打量着常护花接问：“你是否能够完全了解我们的说话？”

常护花笑笑道：“晚辈好像不是这样愚蠢的人？”

“那我是只需问你是否愿意为朝廷效命了。”

常护花微笑点头：“这本来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何况晚辈与天地会还有些恩怨未了。”

龙飞这才舒过一口气：“你是我所见的最理想的人选。”

牡丹插口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们才救我们庄主？”

龙飞不以为意，道：“我绝不否认是有这个企图，但假使你们庄主拒绝在先，我们还是会出手相助。”

牡丹俏脸微红，道：“这里本来没有我说话的份儿，只是……”

香芸笑截道：“除了高坐在官堂之上，义父向来都不太严肃。”

牡丹偷眼一望常护花，看见常护花面露笑容，才真的放下心来。

常护花一笑，接道：“他们都给我宠坏了。”

龙飞道：“这正如芸儿一样。”

香芸微发娇嗔道：“我什么地方做错了。”

龙飞笑道：“这句话便已是很不礼貌了。”

“义父不是说，不喜欢太拘束？”香芸笑问道：“不喜欢别人太多礼？”

龙飞笑而不答，常护花接问：“我要做的到底是什么？”

“将天地会的根挖出来，至于将那些根清除，我交给你就是了。”

常护花道：“如何开始？”

龙飞道：“我会将一些线索给你，至于如何抽丝剥茧，却要看你的本领。”

常护花再问：“什么时候开始？”

龙飞道：“也是要看你的本领。”

常护花诧异的道：“晚辈不明白。”

龙飞道：“首先你得待伤势完全痊愈，然后你会给送去行宫，接受一些特殊的训练。”

常护花诧然一笑，龙飞亦一笑，道：“或者你会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但我总认为，那些训练对你来说，并无坏处。”

常护花不由问道：“多数关于那一方面的？”

龙飞道：“那一方面都有，譬如说——”语声一顿，龙飞的身形突然从案后翻出。

他看似要扑向门外，可是就在常护花一分神那刹那，他的右手已然轻按在常护花天灵盖上。

常护花一怔，龙飞一缩手道：“有训练你如何避开那刹那的袭击。”常护花苦笑。

龙飞接道：“我这一掌若是用力，你已经无再战之能，我手中若是握有淬毒暗器，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

常护花只有苦笑。

“最好的朋友，也有可能就是最恶毒的敌人，你或者会说我夸大其词，但这一掌若是曹昊发出，相信也并无不同。”

常护花不由捏了一手冷汗，龙飞继续道：“我绝不否认你的武功很高强，但临敌应战，你的经验还是不很够，在应付天地会那些人之际，更需要些特别经验。”

常护花叹息道：“这是说，在行动开始之后就是面对着前辈你，晚辈也要防范的了。”

龙飞道：“因为你看见的我未必是真的我，这对你只有好处。”

常护花嘟喃道：“晚辈只是担心事了之后，会不会变成一个疯子。”

龙飞笑笑道：“这么多年了，我仍没有变成疯子，你当然也一样不会变。”接看了一眼香芸：“而且我这里有一位女华陀。”

香芸摇头：“义父这样喜欢说笑，还有谁会害怕？”

龙飞大笑转回案后：“这件事情也许会很快了结，也许会持续多年，我相信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一些。”

常护花道：“应该是的。”

“若是你不想卷入这个漩涡，现在仍来得及退出。”龙飞一收笑脸，郑重道：“这不是说笑，最绝对出于诚意。”

常护花毫不考虑的道：“晚辈已经答应了就绝不会反悔。”

“好！很好！”龙飞又大笑起来，对于常护花他显然非常有信心。

常护花也由此变成一个杀手。

——御用杀手！

行宫也就是离宫，有临时的，也有固定的。

天子出巡，大臣接驾，天子停驾的大臣第宅就是临时的行宫，在天子离开之后，这行宫的地位便告结束，一切布置，都是临时安排。而天子平日常到的地方规制都是不下于京城的宫殿，有甚过之。

唐明皇的华清宫可以说是最著名的行宫。

行宫一般都是被天子用为玩乐所在，龙飞与常护花等现在去的这一个承德行宫却是例外。

这已是七天后的正午，船在清城泊岸，一行人改乘车马。

XXX

车马一行进入承德地面，一路走来，禁卫森严，出行了十数里，远远看见一道宫墙也不知有多长，一道飞虹也似，竟仿佛要伸入青天外白云里。

“庄主，你看——”牡丹不由叫了出来。

常护花伤势已完全康复，策马走在龙飞旁边，应声亦自道：“好大的工程。”

龙飞道：“这道宫墙长大概二十里，整座宫殿占地大约万亩，费时十七年才建成。”

宫墙内殿宇耸立，常护花极目望去。“这要多少的人力物力。”

“难以估计。”龙飞淡然一笑。“这一座行宫，应该是本朝的代表作了。”

常护花没有再说什么。

XXX

半柱香之后，一行人终于进入行宫。

香芸吩咐了那些锦衣少女照顾牡丹，打点一切，与常护花随着龙飞往内进。

当前是一道宫门，分为二层，碧瓦飞詹，龙飞边走边道：“这是仿照京城午门的规制，当然京城那儿的远较华丽。

常护花道：“据说文武大臣，勿论上朝抑或奉召进宫见驾，必须在午门外下轿下马，否则犯大不敬之罪，枭首示众。”

龙飞道：“不错是这样的，每逢大庆大典，圣上也会驾临午门之上，接受朝拜，三呼万岁，以示贵为天子，统御天下臣民。”

常护花道：“什么时候，晚辈也到京城见识一下。”

过了午门，东西两旁，都是瓦房，龙飞又道：“这两边的就是朝房，次臣在圣上未登殿之前休息的地方。”

再进去是一座大殿，前面两行石阶，夹着一块大理石，在石上刻着两条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龙飞拾级而上，笑接道：“所谓陛下，就是指这两条龙的石阶之下。”

常护花抬首道：“这座应该就是金鸾殿的了？”

“不错。”龙飞笑笑。“那其实叫做皇极殿，也就是天子坐朝召见王公大臣，指示权宜，会商国事，听取百官奏章，颁发圣旨的地方。”

殿亦分二层，形势宏伟，飞詹下横梁木手多达三层，都彩绘精美案纹，云龙、凤凰、牡丹、缠枝卷叶等等。

殿前左右一对铜狮，昂首缩尾，一对铜鹤，引颈长唳，还有一对张口垂须的铜龟。

狮鹤龟当中一座大鼎，鼎座是一块大理石，圆形四足，边缘刻上回纹，无不古雅精巧。

常护花边走边看，龙飞每样东西都略加介绍，如数家珍。

入得殿堂，常护花更就叹为观止。

殿内天井，中央穹窿，顶心雕刻一龙，外挂大小银珠，最外层斗棋重叠，更为壮丽。

那些柱子全都是金丝楠木造成，清香扑鼻，殿当中一个宝座，前面陛两道，后面陛一道，每道七级，黄缎作垫，前陛左右放有四拱脚小圆几，各置宝鼎一座。

宝座上龙椅一座，上雕双龙，椅后置屏风七扉。

“这想必就是圣上的宝座了？”常护花停在陛下。

龙飞点头，目光一转，道：“本来每年的三月到九月，圣上都会在此处理朝政，但因为天地会已经三年未至。”

常护花只听这些话，便知道天地会的势力已经怎样的强大。

龙飞接道：“这个地方四面受敌，只宜太平盛世。”

常护花四顾一眼，道：“让这个地方培育与天地会对抗的势力，足见圣上的决心。”

龙飞方待再说什么，步履声响，五个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当中一个拥着大红披风，头戴紫金冠，三缕长须、威严中见潇洒，那股气势，连龙飞也给比了下去。

一见这个人，龙飞不由得一怔，香芸亦一呆，他们看似要怎样，那个人已自一摇头。

龙飞香芸的动作立时停下。

那个人的左右是四个锦衣中年人，只看眼神。便知道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常护花一眼便瞧出，却一些印象都没有，亦觉得当中那个中年人非常特出。

那个人快步来到龙飞面前，笑笑道：“叔父回来了。”

龙飞点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只是来一看这儿的进展。”那个人又笑笑。“叔父的心血没有白花。”

龙飞道：“现在就只等找出他们的根了。”

那个人目光一转，望向常护花：“这位是……”

龙飞道：“万花山庄常护花。”

那个人“哦”了一声：“青年一辈最负威名的剑客。”

常护花脱口道：“言重。”

那个人笑道：“能够说服你可不容易。”趋前忽然伸手握住了常护花的臂膀。“若是每一个江湖豪杰都能够像你这样，又何惧天地会？”

常护花恭谨道：“也许他们还不太明白。”

那个人颔首，转向龙飞：“看来我们得下些功夫，让他们明白。”

龙飞道：“已开始下了。”

那个再转向香芸。“芸儿，是不是很辛苦？”

“不——”芸儿轻声道。

那人人回顾龙飞：“我们到偏殿去谈谈。”

龙飞点头，转对香芸：“芸儿，你与常公子到休息的地方去。”

“女儿会的了。”

那个人这时才松开握着常护花的肩膀的手，笑笑道：“要你费心了。”

常护花道：“那里的话？”

他本来并不是一个不懂得说话的人，可是在那个人面前，却是不知道怎样说话才好。

那个人接道：“我们一见如故，事了之后希望能够再见到你，好好的谈谈。”

常护花无言颔首，那个人含笑转身，与龙飞一齐往右走去，四个锦衣中年人左右相随，亦步亦趋。

目送六人在转角消逝，香芸才一伸舌头。“想不到他会到来。”

“他到底是那一个？”

香芸眨眨眼睛：“你真的不知道？”

常护花试探着问：“是圣上？”

香芸竟点头，常护花虽然猜到，仍不禁一阵讶异。

“我这是第三次看见他。”香芸回忆着。“却是首次看见他这样子高兴，看来他说的是事实，与你一见如故”—顿忽然问：“你喜欢不喜欢做官？”

常护花苦笑：“不喜欢。”

香芸“噗哧”的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这样说，知道你真的不喜欢做官。”

常护花“哦”的一声，香芸接说道：“你与我义父是同一类人，义父虽然不喜欢参与朝政，有事发生却不能不管。”

“我明白。”常护花笑问：“你又怎样了？”

“讨厌得要命。”香芸皱了皱鼻，倏的又笑道：“想做官的人千百方计，不少还是要失望，你只要一开口，—官半职绝不成问题，可是反而就完全不感兴趣。”

常护花目注香芸，道：“世间的事情往往便是这样。”

香芸接又道：“你既然淡薄功名，当不会想到竟然有一天会看见皇帝了。”

常护花道：“当然。”

“你虽然猜到了，但仍很镇定，对答如流。”

/奇/“那是因为我并未肯定。”常护花反问道：“你知道我方才是什么感觉？”

/书/香芸道：“像做梦。”

/网/“不错。”常护花笑起来。

香芸又问：“你觉得这个皇帝怎样，是不是有些讨厌？”

常护花摇头：“这个皇帝很客气，看来与一般人并无分别，一般人却没有他那种气势。”

香芸道：“说真的，他并不讨厌，你没有见过，有些王公大臣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有一条毛虫爬在脖子上。”

语声甫落，她机伶打了一个寒噤，常护花看在眼内，实在有些奇怪。

这个女孩子医术高明，处变不惊，胆识过人，看来是那么老练，但同在却像是一个稚气未除的女娃子，娇憨可人。

他怔怔的望着，香芸没有在意，忽然在意，呆了呆。“你在看什么？”

“看你——”常护花并没有隐瞒。

香芸娇靥一红：“我有什么好看。”

常护花笑了笑，没有回答，香芸娇靥更红，嗔道：“你坏。”

常护花笑道：“你却很可爱。”

他说来一些也不觉轻佻，香芸的脸色已红到脖子去。

常护花接道：“现在你看来就像是个小淘气，可是做事的时候远非我能及。”

香芸皱起鼻子：“想不到你也懂给人灌迷汤，你准是预先听到了什么消息。”

“消息？”常护花不明白。

香芸摇头道：“没用的，除非你用心学好，否则我还是不会放过你。”

常护花诧异的望着香芸。

“你一定已经打听到我是你在这儿的六个师父之—。”

常护花脱口道：“六个师父？”

香芸一皱眉：“你不知道的？”

常护花摸了摸鼻子。“现在知道了，其余五个人又是怎样的？”

香芸笑道：“你这样着急干什么？”

常护花道：“打听清楚才好应付。”

香芸娇笑道：“没用的，要他们高兴，只有一个办法——赶快学好！”

常护花转问：“什么时候我可以见到他们？”

香芸道：“我先带你去歇息一会，到时候，自会请你到武英殿去。”

“武英殿？”

XXX

武英殿在皇极殿西面，布置成一个练武厅般，却比常护花此前所见的任何一个练武厅更完善。

常护花亦是被香芸接进武英殿，他们进入的时候，龙飞与另外五个人已经等候在那里，屏风前一字儿坐着。

龙飞居中，在他的左面，是一个白发老人，一身豹皮编成的衣衫，那之上，大大小小也不知道多少个袋子，骤眼望去，却是分不出来。

他的面容峻冷，一条条皱纹刀刻也似，白发披散，看来就像是一条花豹蹲在那里。

老人再过，是一个手长脚长，有如猿猴一般的中年人，灰衣一袭，紧束四肢。

中年人左面是一个中年少妇，不很漂亮，但绝不难看，一身红衣，有如火焰，

坐在龙飞右面第一个，也是一个老人，锦衣束发，样子看来有些儿滑稽，放在膝上的一双手纤细如女子，晶莹如白玉，虽然不动，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巧感觉。

这个老人的右面，也是一个中年人，青袍一袭，长须五缕，龙眉凤目，气宇轩昂，看到他，常护花不知怎的，竟想到过五关斩六将的关云长。

青袍中年人再过，是一张空椅子，香芸也就在这张椅子坐下。

旁边还有其他椅子，常护花却只是立在七人面前。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常护花身上，好一会，龙飞第一个开口：“这位常公子，万花山庄的庄主，常护花。”

锦衣老人随即嚷起来：“连花也爱护花的人，心肠凶狠至极也不会凶狠到那里去，这样的人怎能够充当杀手？”

那个花豹一样的老人冷冷截道：“你连剥鸡都不敢，嚷什么？”

锦衣老接嚷道：“那你来说说！”

“他眼神稳定而尖锐，十指充满活力，正是练暗器的上佳材料。”

红衣少妇跟着道：“走路双肩不动，脚步轻灵，腰腹看来并没有多余的肌肉，练习轻功，应该比一般人事半功倍。”

灰衣中年人只是简短的道：“他应该学得好拳脚。”

“那当然亦学得好兵器了。”说这话的是那个青衣中年人。

香芸只是笑笑。

锦衣老人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回到常护花面上：“我还是要看事实。”

龙飞一笑道：“原则大家都是没问题的了。”一顿接对常护花道：“老弟，我来给你介绍？”手一指那个豹皮衣衫的老人。“这位唐老人，乃是川中唐门的掌门人，负责指点你暗器。”

川东唐门以暗器威震江湖，人所共知，除了龙飞，只怕没有人请得动这个老祖宗。

常护花欠身施礼。“老前辈。”

唐老人冷冷一笑。“在跟我的一段时间之内，你必须练习到能够随手以身旁任何东西当作暗器使用，出手要灵活准确，百发百中，收接暗器也一样，所以你必须辨认得出江湖上所有种类的暗器，能够做到一瞥之间，风声入耳的刹那，便知道是什么暗器，当然是最理想，那随接随发，敌人的暗器等于你的暗器，便是陷身在暗器林中也无所惧。”

常护花只听到这里，已知道这一关不易过，道：“有赖老前辈指教。”

唐老人冷冷的道：“最重要还是你努力。”

龙飞接介绍那个手长脚长的灰衣中年人：“这位大圣门的掌门人孟天化，负责拳脚。”

孟天化不等常护花说话，接道：“有些场合你必须要拳脚制敌，希望你很快就学会在任何环境以拳脚将敌人击倒。

——任何环境，这当然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龙飞忽然问：“老弟知道武林中，轻功以那一门派最负盛名。”

“飞燕门——”常护花不假思索。

龙飞手一指红衣少妇：“飞燕门的掌门人杜红绡。”

杜红绡娇笑道：“飞来飞去的本领常公子一定懂的了，我只是要常公子清楚在怎样的环境用怎样的身法才能够节省时间，有些助长配合身法的小玩意，也要常公子练一练。”

常护花道：“在下一定尽心尽力的去学。”

青袍中年人接道：“好谦虚的年青人，我那几下子，你一定很快就能掌握。”

常护花正不知如何称呼，龙飞已介绍道：“七省刀王关山月。”

“失敬！”常护花对于这姓名并不陌生。

龙飞道：“其实他只是习惯用刀，非独兵器谱上的兵器，任何东西在他的手中都能当兵器用，而且能发挥其中优点，你要学的也正是这些。”

话声一顿，龙飞目光落在身旁的锦衣老人身上。“至于这一位有称之玉手，亦有称之巧手，双手万金不换，他的姓名也就是金不换。”

那个金不换“嘿嘿”冷笑，道：“你的手若是不够灵活，教你也是白费心机，这一点，你最好明白。”

常护花不以为意道：“晚辈明白。”

龙飞道：“你对他也许有些陌生，近这十年来，他一直都被留在大内，对于机关消息，土木建筑的研究，相信没有人比得上他的了。”

“那是因为我有这双手。”金不换双手一举，接捧着自己的脑袋。“还有这个脑袋。”

龙飞对常护花道：“你只需学习他开锁的本领，以求能够来去自如，”

然后龙飞手指香芸道：“至于芸儿，是指点你用毒，防毒，疗毒，与及一些简单的救人医术，她还会给你预备一些药丸，有毒的，无毒的，疗毒的，相信你很快就能够掌握！”

常护花香芸相顾一笑。

龙飞又道：“还有我，样样都懂一点儿，也样样都还未到家，所以只准备在你学成之后，给你提供线索。”

常护花无言点头。

龙飞接着又道：“以你今日在江湖上的声名，在剑术方面的成就，要你这样学艺，无疑是有些委屈。”

常护花道：“晚辈并不以为这是委屈，也难得有这个机会，学习剑术以外更多的本领，高兴也还来不及。”

龙飞道：“你要学习的这些，都是你在以后的行动上需要用到的，懂得越多，对你的生命保障也越大。”

“晚辈明白。”常护花是真的明白，也了解龙飞的苦心。

龙飞目光左右—转，道：“训练一个已经有相当武学根基的人，相信定比训练其他人要容易，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尽快解决，实在很需要一个这样的人，难得常公子慷慨应允，希望几位也多费一些心力，我深信，他—定不会令你们失望。”

众人点头，只有金不换道：“会不会失望，现在未免言之过早。”这个人显然就是天生的抬杠脾气。

也所以龙飞只是—笑置之。

XXX

金不换并没有失望，只不过七日，常护花已将他教的融会贯通，虽然没有他那么灵活，但连他也不能不私下对龙飞说一句：“你果然没有选错人。”

其他人更不会失望，常护花绝无疑问是一个天才，而且非常专心，所有教他的，他都能够在极短的时间掌握要诀，理解力之强，龙飞也自叹弗如。

常护花自幼便追随良师学剑，自幼便接受严格的训练，体能智力都胜人一筹，这对于他现在的训练，当然有很大帮助。

他留在行宫中三个月，前两个月完全是学习，到了第三个月便是连串的实习。

一次做得比一次好，教他的人最后除了点头称好之外，再无话说。

三个月过去，常护花与来时比较，只是消瘦了一些，这对他并无影响。

然后在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他匹马离开了承德行宫。

龙飞等人送出门外，金不换的面上只见笑容，香芸仍有些依依不舍，只看她的眼神，常护花便知道。

牡丹伴着香芸，目送常护花离开，亦自然泪花滚转。

常护花只留下一声：“珍重。”

XXX

连山的枫叶已红，常护花策骑枫林中奔过，来到了一座小屋之前。

小屋的门已倒塌，内望一片零乱，显然经过一番疯狂的搜索。

这就是花豹那座小屋，常护花没有进去，勒马看了一眼，又奔出。

他本来就是一个洒脱的男儿，现在更不会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

马蹄奔过，激起了无数片落叶。

XXX

百家集的秋意更浓，未到秦步歌的庄院门前，常护花心头更萧索。

庄院已然毁在火中，变成了一片焦土，断壁上架着几条烧焦了的梁木，构成了一个极其苍凉的画面。

街道上行人不多，看见常护花一骑呆立在那里，都投以诧异的目光，常护花没有理会，稍作停留，策马继续上路。

XXX

第八天黄昏，常护花一骑进入乐平县城。

转过长街，常护花在一间棺材店前停下，滚鞍下马，走了进去。

棺材店的招牌很完整，也清楚的可以看到“周天长生”这四个金漆大字。

常护花第一句话也就问：“周天在不在？”

掌柜给问得一呆，上下打量了常护花一遍。“这位……”

“我姓常——”

“公子认识我们老板”

“不认识。”常护花语声低沉。

“那是认识我们老板的朋友介绍公子来买棺材？”

常护花尚未回答，一个阴沉的声音已接上：“那一个找我？”

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随声自内出来，一见常护花，怔了怔：“这位是……”

掌柜接道：“就是这位公子说要找老板。”

常护花接问：“你就是周天？”

周天打量常护花，道：“公子不是来买棺材？”

“不是！”常护花忽然伸出右手，三指靠掌心，指拇上竖，尾指下垂。

周天看在眼内，一笑，道：“朋友是天上来的还是地下来的？”

常护花道：“天上。”尾指缩回。

周天挥手。“请进内室。”接吩咐：“来个人将马拉过去，莫要走失了。”

一个店伴从旁奔出去，周天接往内走进，常护花跟在后面，一片冷漠的表情。

穿过棉帘子，是一个天井，常护花才走进天井，后面棉帘子一扬，“砰”的两扇门关上。

周天霍地转身，冷笑道：“朋友好大的胆子，冒充天地会的人。”

常护花一摊右掌：“这难道错了？”

周天道：“手语没有错，说话却错了。”双掌接一拍，八个大汉自四面八方出现，身材魁梧，腰挂单刀。

常护花竟问：“那该怎样说？”

周天道：“现在只有我问你答，你是那条道上的？”

常护花道：“凭你还不配知道。”

周天冷笑道：“朋友竟是找麻烦来的了。”

“是找人！”常护花仰首向天。

“找谁？”周天有些诧异，追问。

常护花一字一顿道：“独孤无乐！”

周天更加诧异：“你们……”

“不是朋友！”常护花说得已经很清楚。

“那就是敌人！”周天忽然问：“朋友的身上带着银子？”

常护花道：“带着。”

“带多少不要紧，我只是不想赔到底去。”

常护花明白，道：“要棺材的你以为是我。”

周天道：“难道是我们？”

常护花反问：“你们这里一共有多少人？”

周天道：“不必担心，棺材是够的，却要看你这位朋友的本领！”话完，霍地一挥手。

那八个大汉立即拨刀，“呛啷啷”此起彼落，常护花当然不为所动。

周天道：“话回清楚，留下你那只右手，给你一条生路。”

常护花接道：“告诉我独孤无乐藏身所在，我不用你们将手留下！”

周天大笑，一声：“杀了！”右手急落！

八个大汉齐吼一声，振刀冲前，一个个出柙猛虎也似，常护花并没有呆在那里等，与之同时向周天那边扑去！

左右两个大汉挥刀急斩，左面的一个刀才砍到一半，已被常护花一拳击在胸膛上，立时口吐鲜血，倒飞开去，常护花一脚同时将右面那个踢飞！

周天实在想不到常护花这样厉害，一柄缅刀立即在长衫内抽出来，急激的破空声中，向常护花连刺十三刀！

常护花目光及处，身形一伏一欺，竟抢入空门探手靠向周天握刀的右腕，周天这一惊非同小可，人刀飞滚，从常护花上空飞滚过去，顺势又砍三刀！

常护花身形同时拔起来，让刀锋，凌空一掌，印在周天背上！

周天闷哼一声，飞坠地上，贴地一滚，撞开关上的门，往外开溜，常护花身形半空中一转，箭也似亦向那边射去！

他轻功本来不错，经过杜红绡的指点，又上一层楼，变化之迅速，内力配合之恰到好处，连杜红绡也认为平生仅见。

周天又怎能摆脱得去，才从地上跃起来，常护花已追到，伸脚一挑，周天立时凌空一个筋斗，倒栽在一副棺材内。

常护花接将棺盖拉上，迎着周天从棺材插出的一刀，“夺”的插入棺盖内，常护花一翻腕，棺盖飞开，周天刀亦脱手。常护花探手正好将那柄刀抓住，拔离棺盖，回力抵住了周天咽喉。

周天方待挺身坐起来，瞥见刀光，身子立时僵直，那柄刀距离他的咽喉已不过一寸！

两个大汉挥刀追前来，掌柜一扬算盘，亦一旁扑上。

算珠“叮当”，那个算盘竟然是铁打的，常护花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缅刀一翻，“铮”的将铁算盘劈为两片，那个掌柜亦被他同时劈开两边。

刀再翻，交错两刀，又将那两个大汉斩杀刀下，一回，又回到周天咽喉。

周天胆落魂飞，一动也不敢动，另四个大汉相继冲进来，左手疾扬，射出十六支透风镖！

常护花右手一阵乱抓乱掷，那些透风镖接下掷回，惨呼声中，四个大汉先后倒下，透风镖都正中咽喉，两个握刀在手欲上未上的店伴亦中镖倒下。

周天耳听惨叫连声，面色惨变，再看见缅刀上的鲜血，不由得颤抖起来。

“独孤无乐在那里？”常护花再问。

周天道：“不……”

常护花冷笑：“你是负责与他联络的，怎会不知道？”

周天道：“我不能……”

这三个字出口，刀锋已割进他咽喉的皮肤，周天只觉得一阵剧痛遂嘶声叫道：“他在城西百花潭……”

常护花冷冷道：“你若是说谎，回头我一定在找你算帐。”

他反手将刀插在棺旁，转身离开，周天看着那柄刀，想拔刀斩去，一只手颤抖着，到常护花出了店子，仍然没有摸上刀柄！

常护花径自将缰绳解开，翻身上马，飞骑奔出。

周天这才从棺材里坐起来，四顾一眼，一个活人都没有，目光一闪，突然拔刀在手，往店内奔回。那两个被常护花击伤的大汉忙着正从地上起来，看见周天，相顾一眼，没有作声。

周天走前去，忽然问：“你们都听到了？”

两个大汉，未有所表示，周天的刀已斩下，迅急的两刀砍杀了两个大汉。

然后他反腕一刀扎进自己的左肩，弃刀地上，掩着伤口，穿过内院，打开后门，奔了出去。

XXX

两三个转折，周天窜进了一条小巷子内，巷子的尽头，有一道漆黑的大门，周天举起兽环一重二轻叩了三个，门自内打开，两个黑衣人出现，看见周天那样，齐皆一怔。

周天夺门而入，急问：“有什么人在舵内？”

一个黑衣人道：“抱一护法。”

周天道：“快引我去！”面庞已因为伤口痛苦而扭曲。

那一刀事实扎得不轻。

XXX

静室中檀香缭绕，抱一迷离其中，看来更飘逸出尘。

香芸施放的紫烟没有毒，留赠的丹药也没有，抱一现在看来，比三个月前还要健康。

他静静的听着周天禀告，没有插口，听完了才问：“那个年青人姓常？”

周天道：“他是这样说。”

抱一沉吟道：“他抢了你的刀，杀了其他人？”

“是——”周天不敢望抱一。

“却是单独放过你。”抱一笑了笑。“你给了他什么好处？”

周天慌忙摇首：“没有……”

“是否独孤无乐在百花潭的消息？”

周天心里一惊，嘴巴仍硬：“不……不是……”

抱一道：“你只有这个秘密可以换命。”一顿一叹。“你是个呆子。”

周天不敢说自己不是。

抱一接道：“若是第二个，既不会扎自己一刀，更早已远远躲开去。”

周天面色大变，惶然抬头，抱一即时一指点出，正点在周天的眉心上，周天一声不响，身子倒飞，摔落地上当场气绝。在他的眉心上，已多了一个赤红的指印。

抱一仰首向天，冷冷的又一笑：“常护花，你也是一个呆子。”

XXX

百花潭大半的花已凋落，几簇黄菊，颤抖在秋风中，说不出的可怜。

潭水仍然澄清。

独孤无乐盘膝坐在潭边的二方大石上，凝望着潭中的游鱼，一眨也不眨。

那些鱼很怪，身形狭长如梭，更像剑，尤其是游动之际，更像一柄柄剑穿来插去。

在他左右的另两方石上坐着那两个童子，一个捧剑，一个的前面放着一个紫金鼎。鼎内装着檀香，飘香天外。潭边不远的山坡上有一座精致的小楼，也就是独孤无乐的住所。

不知道底细的人，一定以为他出尘脱俗，是一个世外高人，事实上，他亦是江湖上的名侠，正如曹昊，正如抱一。

风吹过，吹起了他的左袖，他的左臂已断在秦步歌的刀下，所以他回来这里休息了好些日子。他绝不认为断了一只左手会动摇他在天地会的位置，他的右手没有断，而他用剑的，也只是右手。

潭水在风中泛起了涟漪，独孤无乐右手倏的一动，道：“剑！”

左边童子连忙将剑奉上，独孤无乐拔剑在手，以剑脊压着眉心。

剑光闪亮，他的目光更闪亮，目光剑光突然齐落，“嘶”的一下破空声响，剑尖指处，潭水激起了一条小水柱，一尾大鱼“拔刺刺”在潭里跃上来，剑一样仿佛要刺向独孤无乐，当然，独孤无乐的剑比这条鱼快得多。

剑尖刹那穿透鱼腹。独孤无乐嘴角泛起了一丝笑容，却比冰雪还寒冷。

左面童子突然道：“这一剑公子可否传给僮儿？”

独孤无乐道：“你要学？”

童子颔首，独孤无乐道：“十年之后，你剑术若是有大成，可以练这一剑。”

“十年之后？”童子苦笑。

独孤无乐冷冷道：“也许还不止。”

童子垂下头，独孤无乐剑一抖，鱼坠回潭里，一缕鲜血漂起，群鱼四面涌来争食。独孤无乐回手方待将剑入鞘，一阵蹄声随风飘来，双眉一扬，动作停下。

两个童子亦听到，向蹄声来处望去，但独孤无乐双眉倏一开，道：“祭剑的来了。”

右面童子道：“是敌人？”

独孤无乐道：“只有敌人才会奔马到这儿。”

左面童子脱口道：“是周天泄露的消息。”

独孤无乐一笑：“你越来越聪明了。”一顿嘟喃：“天下没有绝对的秘密，也没有绝对秘密的地方，你们要小心了。”

“公子——”童子疑惑的望着独孤无乐。

“来者不善，这个人若不是疯子，必定是高手之中的高手。”

“会不会是龙飞相公？”

独孤无乐冷冷的摇头：“龙飞绝对不会孤身犯险。”

说话间远远已看见一骑奔上山坡，向这边迅速的接近。

　

七、征途　

青骢紫缰，鞍上骑士正是常护花，飞骑箭矢也似冲下山坡，才缓下来。

独孤无乐之前并没有见过常护花，但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个人就是常护花。

有关常护花的一切，在扑杀秦步歌之后不久，他已经很清楚的了！

“希聿聿”马嘶声中常护花滚鞍下马，将缰绳一抛，目光落在独孤无乐面上。独孤无乐目光也落在常护花面上。

四道目光剑也似在半空中交击，独孤无乐冷笑着，第一个开口：“常护花！”

常护花接道：“独孤无乐！”

独孤无乐道：“你能够活到现在，实在不容易，为什么你还要来送死？”

常护花接道：“若是送死，我当然不会来。”

独孤无乐道：“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周天？”

常护花道：“不错。”

独孤无乐道：“周天这个人大概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连这个秘密也保不住。”

“千古艰难惟一死。”

独孤无乐点头：“可惜他虽然逃过你的一剑，结果还是难免一死。”眼睛一眯，接道：“现在相信也已经死掉了。”

常护花道：“他若是一个聪明人，在我离开之后，应该就远远躲开去。”

“可惜他不是。”独孤无乐一声微喟。“我最感遗憾的是，不能够亲身杀此叛徒。”

常护花忽然问道：“你对于生死看得怎样？”

“不太重。”独孤先乐笑了笑。“这大概因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令我考虑到生死这问题。”

常护花说道：“你现在不妨考虑一下了。”

独孤无乐大笑，就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也似。

常护花接道：“告诉我你知道的，留下你的右手，你可以离开。”

独孤无乐倏的扬起他的左臂：“秦步歌以他的命来换我这条左臂，你要我留下右手，却只凭着这几句话，难道不觉得可笑？”

常护花道：“话无论如何没有剑那么危险。”

独孤无乐大笑道：“你若是怕危险，根本就不该到这里来！”

常护花淡淡地说道：“我只是为你担心。”

独孤无乐上下打量了常护花一遍：“据说你是一个异常谦虚的人，想不到事实比任何一个都要狂傲。”

常护花道：“秦步歌能够砍下你的左臂，我就有信心砍下你的头！”

独孤无乐道：“那何必废话，来砍我的头就是了。”

常护花道：“砍你的头容易，要将天地会连根拔起却困难。”

独孤无乐大笑：“听你的口气，你已经投向龙飞那一边的了。”

常护花道：“这是事实。”

独孤无乐道：“看来龙飞对你也甚有信心，竟然让你一个人找来。”

常护花道：“有些事总是一个人解决来得方便。”

独孤无乐道：“这些话有些道理，我早就听过你的大名，今天你既然来了，就是你不想动手，我也会迫你动手。”

常护花道：“也许在—战之后，我们可以好好的谈一谈。”

“也许——”独孤无乐沉吟了一下，忽然一喝。“你们两个人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那两个童子应声混身一震，手一抹，各自从腰间拔出了一支短剑，身形倒翻，齐落在常护花的身前！

他们的年纪虽然不太大，但身手灵活，剑决一捏竟然是武当两义剑的开手式。

常护花目光一落，摇头：“让开！”

两个童子置若罔闻，左右突上，两支短剑刺向常护花的双胁，果然就是武当的两义剑。

常护花一闪让开，那两个童子即时一凌空一滚地，再袭向常护花，凌空的一个左手一支飞刀射向常护花咽喉，右手剑刺向眉心，滚地的一个剑从下而上，刺向常护花的脐下，左手亦一支飞刀射向小腹！

他们的出手，远比一般人凶毒，任何一击都足以致命！

常护花闪刀避剑，闪避得也甚为狼狈，这两个童子的出手事实在他意料之外。

独孤无乐没有动，只是冷冷的盯着三人，常护花与他的目光接确，立时明白他的心意，拔剑出鞘，人剑迅快的一转，从两个童子当中期入，连发两剑，正刺那两个童子的右肩！

鲜血怒射，两个童子当场短剑脱手，惊呼而退，临退之际，又是各自三柄飞刀射出！

常护花长剑一展，六柄飞刀齐被打落，剑一挽，指着独孤无乐，道：“还是你自己来的好。”

独孤无乐目光落在那两个童子面上，摇头：“你们跟了我那么多年，就只是学会这些？”

两个童子面色齐皆惨变，脱口一声：“公子——”

语声未落，两人的头颅已齐皆被独孤无乐的剑劈开。

独孤无乐仗剑从两个童子当中走过，面上一些变化也没有。

常花心头一凛，道：“他们跟了你那么多年，你狠得下这个手。”

独孤无乐道：“我若是早知道他们这么没有用，早就劈杀了他们，等不到今天了。”

常护花摇头无语。

独孤无乐冷笑接道：“你既是龙飞的人，心肠怎么这样软弱？”

常护花心头又是一凛，剑一抬，道：“请——”

这一个字才出口，独孤无乐的剑已迫向他的咽喉，匹链也似的剑光寒人心魄。

常护花挥剑一挡，一蓬火星溅开，身形一弓，人剑流转，倒攻回去！

独孤无乐剑一翻，斜压在常护花的剑上，硬硬压住了常护花的攻势。

然后他的身形就扭动起来，衣袂“拔刺刺”急响，手中剑旋即跳动着削向常护花握剑的右腕。

一阵“叮叮叮”的金铁声接响起，常护花的剑一再被封在外门，急忙倒退。

独孤无乐紧追不舍，追前三丈，长剑二十七次削向常护花的右手。

常护花从未见过这样怪异的身形剑法，再退一丈，仍不能够摆脱独孤无乐的追击，一声长啸，身形陡急，暴退四丈！

独孤无乐的轻功竟然不在常护花之下，迅速追上！

四丈外是一株大树，常护花后背贴树干，身形亦没有停顿，壁虎也似贴着那株树干窜上去。

树干上刹那出现了三个剑洞。

独孤无乐三剑落空，纵身拔起，凌空出剑，再刺向常护花。

这一剑虽然迅急狠辣，独孤无乐的剑势身形已没有那种怪异的变化！

常护花脚尖往树木横枝一勾一挂，倒转身形，接了一剑，再一弹，从独孤无乐头上翻飞掠过。

独孤无乐一声轻叱，左手一翻，七枚银梭射出，人剑接翻，掠向常护花身形要落下的方向。

常护花耳听风声，半空中一再翻腾，闪三梭，挡二梭，左手接将其余二梭抓起来，向独孤无乐掷回！

独孤无乐身形未稳，银梭已至，剑击一梭，另一梭在须旁射空，却带下了几根头发，那刹那他只觉森寒裂面，不由得心头一凛！

可是他的剑并未因此迟钝，仍然在常护花身形着地之际及时刺去！

剑正刺在常护花的剑锋上，“叮”的一响，常护花人已掠前去。

独孤无乐接连三剑再刺到，齐皆刺空，紧迫而上，衣袂“拔刺刺”声中，剑势身形又扭动跳跃起来。

常护花接剑还剑，才三剑，又被迫住，直迫住潭边，眼看他便要掉进水里，可是那刹那他的身形一偏，竟贴着潭面掠过，落在突出潭中的一方石上！

潭水被他的身形带起了一道白痕，两尾大鱼从水中蹦出，“拔刺刺”惊跳。

常护花目光及处，心头一动，剑一抖，三十六剑交织成一道剑网洒出！

独孤无乐紧追前来，人剑立时投入剑网内，一声惊呼，倒掠回去，身上衣衫出现了六个剑洞，其中三个，鲜血外冒。

常护花剑网一敛，道：“你留在百花潭，就是要观察潭中这种鱼的变化？”

独孤无乐面色一寒道：“好聪明的人，倒要看你如何破解我的濯鱼十三变。”

常护花道：“已经破了。”

独孤无乐冷笑，道：“你以为刺了我这六剑就已经洞悉我剑势的变化。”

常护花淡然一笑，道：“我只知一网撒下，就可以将潭中的鱼网起来。”

独孤无乐面色大变，怒啸声中人剑凌空飞越水潭，直取常护花，衣袂“拔刺刺”急响，长剑同时“嗡嗡。的不停抖动。

常护花人剑亦飞离潭中大石，剑势一变再变，一剑变作千锋，组成了一道严密已极的剑网当头撒下！

独孤无乐所有的变化刹那全都被网起来，身形一沉，直入水中。

常护花紧迫而下，水花激溅中，群鱼惊窜，独孤无乐亦一条鱼也似在水中游动，攻向常护花。

他的水性非常好，那种从水中游鱼悟化出来的剑法，在水中更见灵活。

常护花却好像不懂得水性也似，一块大石般直沉进潭底。

独孤无乐接连几剑都追不上常护花下沉的身形，到常护花的身形停顿，更就有不知从何着手的感觉。

潭水澄清，常护花端坐潭底，磐石一样，在水中他的剑网虽然洒不开，可是这样一坐，却是以不变应万变，而独孤无乐也到底没有真正的游鱼那么灵活，剑在水中无光亦无影，每一个变化，常护花都看得很清楚，要应付当然不大困难。

独孤无乐看透常护花的心意，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如何才能够将常护花击倒，他鱼一样在潭水中游弋，一支剑蓄势待发！

常护花完全不动，捧剑静待独孤无乐的攻击，一串串气泡不时从他的唇边冒起来。

——倒要看你能够支持到什么时候，独孤无乐冷笑在心中，他自信水性只有在常护花之上。

事实却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到他发觉真气连转已有些困难，需要冒出水面的时候，常护花仍然若无其事的盘膝静坐在潭底。

独孤无乐面上的笑容早已消失，面向常护花，向潭面冒上。

也就在这时候，常护花动了，就像水潭中那些梭形的剑鱼，急射向独孤无乐。

一股水流随着他身形的移动激荡起来，这一射之快，不下于离弦箭矢。

在平地，这当然算不了什么，在水里却是不容易做得到。

这又是在独孤无乐意料之外，他的头尚未露出水面，常护花的剑已刺到了。

他的剑不能封挡，双剑在水里交击，发出的声响并不大，潭水却明显的急激地动荡起来。

独孤无乐被震开，往潭底坠下，一阵窒息的感觉，那刹那，独孤无乐才知道自己错得多大。

他实在自视太高，尤其是当他自信可以在水里结果常护花之后，一心只是盘算如何将常护花刺杀，完全疏忽了常护花的水性非独并不在他之下，且只有过之。

常护花毫不放松，紧迫在独孤无乐身后，他现在的身形变化比独孤无乐更像一条剑鱼。

潭水迅速被割开，常护花的剑眨眼间又刺到，独孤无乐不能不招架。

他连接常护花三十剑，那种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重，几次要往上冒起来，都被常护花截下！

他那种从潭中游鱼悟化出来的身法剑式本来在水中可以充份的发挥，但因为真气运转不来，变得迟钝。

常护花显然已发现独孤无乐的弱点，人剑盘旋在上方，怎也不让独孤无乐冒出水面。

独孤无乐看得出常护花的企图，却又不能够冲破常护花的阻拦，心肺逐渐已因为真气连转不来而简直要爆炸。

再接十剑，潭水开始从他的口鼻涌入，他的身形亦开始乱起来。

常护花其实也不好受，只是在行宫之内，他已学会了在水中如何呼吸才能够支持得比较久些，而开始以静制动，又早已有了准备，但恶战下来，心肺亦大感不适。

独孤无乐的身形一乱，破绽亦出现，常护花也就把握这刹那，刺出了致命的一剑！

剑刺进了独孤无乐的咽喉，独孤无乐的动作并没因此而停顿，反而急激起来，一支烟花火炮也似疾往上射起来。

常护花这一次没有阻止。

XXX

“哗啦”的一声，独孤无乐曳着一股水花从潭里射出，离开潭面还不到一丈，突然一顿，又落了下来。

“噗通”声中，一股血晕开始在潭面散开，那些鱼立时飞梭也似向血晕游窜过来。

同一时水面一开，常护花从潭里冒出，坐上了潭中那块大石！

他开始喘气，大口大口的喘气，混透的衣衫紧贴在他的身上，冷风吹至，寒意侵肌。

看见那些鱼在迫噬独孤无乐的尸体，那股寒意也就更甚了。

他的剑并没有离手，在行宫之中龙飞曾一再教训他。剑有时可能就是他的命，除非不得已，否则绝不可以放下。

百花潭除了独孤无乐主仆。是否还有其他人？常护花并不知道，只知道绝不能够因为小小的成功而满足，而乐极无形。

衣衫还未被吹乾，他消耗的体力已完全恢复过来，可是他仍然没有动。

因为他看不出那个人将会如何出手。

那个人高立在一株松树的末梢之上，一身全真羽士的打扮。

常护花是从潭水倒影发现那个人的到来！

潭水那会子并不怎样平静，那个人的出现就像是一支飞鹤，从山野林之中飞出，即投向那株松树之上。

然后常护花就感到了杀气，一股尖锐已极的杀气。

相距差不多有十丈，常护花却相信在那个人来说，并不是一个距离，只要他露出破绽，不难死在那个人凌空一击之下。

他虽然未见过那个人，却已经猜测到那就是抱一。

一剑纵横，天外飞仙——抱一！

再调息一遍，常护花终于抬起眼睛，望向那株松树。

衣袂声一响，抱一亦终于离开那株松树，飞鹤般落在潭边，轻盈飘逸，着地无声。

常护花看在眼内，不由得一声叹息，一声：“可惜。”

抱一微微一怔：“可惜什么？”

“老前辈一身武功登峰造极，十年前便已名满江湖，却晚节不保，为虎作伥，投身天地会。”

抱一冷笑：“贫道同样可惜，以你的年青有为，活不过今天。”

常护花忽然一笑：“晚辈的运气一向不错。”

抱一像给一根尖针猛扎了一下，闷哼道：“姓香的丫头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二次，而就算她现在也在一旁，贫道也不会再上当的了。”

常护花沉吟道：“那一次的事情，香姑娘对我说得很清楚。”

抱一沉声道：“她是应该感到很得意的。”

常护花摇头：“她只是奇怪，到底是什么原因，令老前辈甘心放弃数十年的清誉。”

抱一冷冷一笑道：“这当然是一个秘密，你若是有本领将我杀掉，临死之际我说不定会给你一个明白。”

常护花道：“还有其他秘密，晚辈也很想清楚。”

抱一冷笑道：“年青人这样贪心，并不是一件好事。”

常护花道：“老前辈自信必胜，又何妨与晚辈一赌。”

抱一冷冷的盯着常护花：“你的意思是，我败在你的剑下就得将所有的秘密说出来？”

常护花点头，抱一大笑了起来：“年青人没有什么不好，就是一般都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尤其是老人。”

常护花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笑笑。

抱一笑声一顿，道：“据说你是年青一辈最负盛名的剑客。”

常护花道：“别人都是这样说。”

“回答得好。”抱一道：“我年青的时候，比你还狂傲，那当然有值得我狂傲的地方。”

常护花只是笑笑。抱一接盛又道：“名之下，你当然也真的是有几下子，可是你说话之前也要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

常护花道：“晚辈不是瞎子。”

抱一道：“那你要怎样赌？看谁的剑术高明？

常护花道：“晚辈是要与老前辈各尽所长，一决胜负。”

抱一“哦”一声，道：“除了剑之外，你还懂得什么？”

常护花道：“老前辈要知道，还不简单？”

抱一又大笑起来：“只要你能够将贫道手中的剑击下，便算你胜了。”

“话出老前辈之口。”

抱一点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剑原就是剑客的命。”

“老前辈剑若是脱手？”

“知无不言！”抱一说话的态度根本就不将常护花看在眼内。

常护花也实在奇怪这个老道的自信，抱一好像看透他的心意，目光倏然落下。

独孤无乐的尸体仍在潭水中被鱼群追噬，抱一目光一落一抬，道：“你应该知道，独孤无乐的地位在我之下。”

常护花点头：“所以他解决不了，你这位老人家才现身。”

抱一道：“我们的地位是以武功来划分，你可知他在我的剑下走过了几招？”

常护花淡然一笑，道：“我当然不知道。”

抱一抬手竖起了三支手指。

“三百招？”常护花信口说出了一个数字。

抱一摇头：“三十招——”

常护花居然面不改容，抱一缓缓道：“这也许因为他当时太年轻，临敌的经验太少，亦可能他的本领真的就只有那么大。”

常护花笑问：“会不会他当时明知道必败，将实力隐藏起来？”

抱一怔了怔，道：“可能的。”接问道：“你杀他要多少招？”

常护花道：“这没有关系！”转问抱一。“你们那一战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之前——”抱一轻捋胡子。“你是否要提醒贫道，五年并不是一个短日子？”

常护花道：“在年青人来说，的确是的。”

“这是说，贫道的年纪已实在太老，武功已不可能有多大进步。”

常护花道：“其实这些都是废话。”语声一沉，又问：“老前辈是否还记得，上次追杀我的途中，杀了一个女孩子？”

抱一道：“那人是你的？”

“她叫雁来红，自小在我家长大，”常护花微喟。“当时老前辈并没有杀她的必要。”

“已杀了！”抱一冷笑。

常护花缓缓在石上站起来，双手捧剑，道：“请赐教！”

抱一又一声冷笑，并指向常护花遥遥点出去，“嘶”一下破空声响同时急起。

双方的距离超逾三丈，抱一这一点，目的亦只是示威，常护花当然瞧得出，没有移动。

指风正点在剑锋上，常护花只觉得剑锋轻微一震，相距三丈，仍然有这种威力，若是咫尺，可想得知。

——难怪雁来红丧生在这个老道士的指下。

常护花心头一凛，由衷道：“老前辈好深厚的内力。”

抱一冷笑道：“这是以指代剑，御气杀人。”

“晚辈做不到。”常护花说的是老实话。

抱一傲然道：“你现在还有几分取胜把握？”

“十分！”常护花的回答大出抱一的意料之外。

“好狂的年轻人。”抱一大笑，双掌突然一翻，击开潭面！

“轰”地一股水柱被击的扬起来，当头向常护花挥去，常护花偏身一闪，水柱便从他的头顶掠过，猛可散开，变成千百万点，一半落在石上，一半落向潭面。

常护花的头巾衣袂亦被水柱带动的劲风激得扬起来，肌肤隐约生痛。

那洒在潭面的水点激溅起无数水花，瞬息消逝，几条死鱼旋即在潭面浮起来。

常护花目光及处，面色又是一变，这个老道士的内功造诣，比他方才估计的显然还要高。

抱一也就在此际冷笑道：“你不敢硬接贫道这一招？”

常护花道：“既然可以有办法省去这一番气力，为什么不省去？”

抱一道：“美言之，这就是所谓以逸待劳！”

常护花捧剑微笑。

抱一的手终于落在剑柄上，道：“这柄剑，贫道已经有三年没有出鞘。”

常护花只是道：“老前辈太看得起我了。”抱一道：“希望你不会令我太失望！”手一翻，“嗡”的一声龙吟拔剑出鞘。

那柄剑有如一泓秋水，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抱一剑脊往眉心一压，身形疾射了出去，横越潭面，剑一探，直取常护花眉心！

剑光那刹那暴盛！

常护花没有硬接，人剑倒飞，倒掠过后面潭面，往对岸掠去！抱一紧追不舍，人剑有如一道飞虹，越远，剑光竟越盛！潭面在常护花掠过之际并无异样，到抱一掠过，同时出现了一条白浪！在白浪两旁的鱼群一条条如遭电殛(奇*书*网.整*理*提*供)，纷纷惊跃出水面，掉下来的时候已经一些生气也没有。

对岸是一座嶙峋挺峭的石山，一道流泉蜿蜒从石丛中流下，常护花迎着那道流泉一条大蜥蜴也似往上窜，轻灵矫活，其快无比。

抱一连发三剑，但都被山石所阻，山石在剑尖下碎，裂同时，常护花亦脱出剑尖所及范围。

“这算做什么剑客？”抱一冷笑，一只大雕也似的停留在—方大石之上，盯稳了常护花，作势欲扑。

常护花的身形应声停下，回首道：“在天地会的人面前我不是剑客。”“那是什么？”抱一有些诧异。

“杀手！”常护花一字一顿。

抱一冷笑道：“为什么不说，是一个奴才？”语声一落，身形急起，凌空向常护花扑下！常护花身形同时展开，抱一的剑势已经笼罩纵横四丈，可是一剑击下，一团紫烟暴起，常护花已经消失在烟中。

“又是这种伎俩。”抱一剑势一剑，左袖一卷，身形斜落。紫烟在抱一衣袖一卷之下一开，但随又凝聚，而且更浓郁，一道剑光同时从烟中飞出。抱一目光一闪，手中剑已将那道剑光封开，身形落在一方石上。

那方石看来很坚实，但抱一身形一落，立成粉碎，这实在出乎抱一意料之外，重心一失，往下飞坠！

常护花同时人剑飞出那团紫烟，三柄只有一指宽阔，长不足四寸的飞刀急射抱一。抱一已准备应付常护花的剑乘机袭击，却没有想到要应付的是暗器，一眼瞥见，剑急划出。

两柄飞刀被他击飞，还有一柄，却射进了他的右膝！

常护花左手即又一扬，这一次打出的却不是暗器，是一颗弹丸。

那颗弹丸波的半空爆开，一股紫色的浓烟迅速将抱—裹在当中。

抱一心神已大乱，真气一提，那柄飞刀被他硬硬迫出，一股鲜血亦从伤口激射。鲜红的血，刀上无毒，抱一在提气同时双臂一振，下坠的身形一凝，往上拔起。

常护花那颗弹丸就在这时候爆开，正好迎着抱一拔起的身形，抱一立时被紫烟包裹。

破空声紧接入耳，抱—呼吸一闭，真气一散，身形往下飞坠，长剑同时在身前展开。紫烟在剑光中激荡，“铮铮铮”接连三响，三柄飞刀弹飞！

“卟通”声中，抱一直坠入潭中，有生以来，他从未试过这样狼狈，惊怒交加！在那“卟通”声响同时，常护花亦从一旁石丛中急窜而下，没入水里。

紫烟在潭面迷漫，抱一看不见，“卟通”声响以及那些山石坠进水里面的声响亦影响了他的听觉，那一阵惊怒当然亦不无影响，他并没有发现常护花已经没入潭中，身形一翻，便从两丈外的潭面拔出。

常护花把握那刹那的机会，一窜而至，在同一个位置从潭里拔起来！水花四溅中，常护花的剑削进了抱一的右臂，直划至虎口。抱一已发觉，闷哼声中，左手“嘶”的一指疾点了出去。

常护花偏身让开要害，左肩上仍被那一指洞穿了血洞，他横越潭面，着地立即滚倒，猛滚出去。

抱一的剑几乎同时插入他着地刹那的位置，直没入柄！这柄剑已脱手，常护花那一削，已然将抱一右臂的筋脉削断，抱一已根本再握不住。剑再脱手坠下，他的左手已一指弹在剑柄上，弹得那柄剑闪电也似飞射常护花后心。剑却只是射进了潭边地上，抱一身形瞬息落在剑旁，并没有将剑拔回。常护花那边已滚身站起来，虽然一面泥朽，看来很狼狈，但总算已击一了抱一的剑。“承让——”常护花接将剑入鞘。

抱一的面色那刹那惨变，连声道：“好，好—一”常护花接取出一个药瓶，一面将药末洒在左肩那个指洞上，一面道：“若是公平的剑斗，晚辈相信很难在老前辈剑下走得过百招。”

抱一冷冷道：“贫道这一次败得无话可说。”常护花虽然用计，用暗器取胜，并没有任何不对，他们在出手之前已经同意各尽所长。这一战所需要的时间并不多，这么快败在常护花手下，抱一实在有颜面无存的感觉。他一身水湿，鲜血从伤口不住滴下，在地上溅开了一朵朵血花，可是他并没有理会，一切对他来说仿佛都已经不重要。

常护花很明白抱一的心情，承德行宫的训练，却已经使他变得很冷酷，接说道：“老前辈现在大概愿意回答我那些问题了？”

抱一铁青着脸道：“贫道并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常护花随即问道：“老前辈加入天地会是什么原因？”抱一冷冷道：“这与你们难道也有关系？”“多知道一些天地会的手段，以作提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抱一冷笑道：“贫道就不会问这些没有很大意思的事情。”“已经问了。”常护花深应。

抱一紧盯着常护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终于道：“贫道一妻一子在天地会之内。”常护花怔住，抱一惨笑道：“道士还俗，娶妻生子，本来是件正常事，但是到了贫道这个地位，便变了一件大事。”

常护花点头：“好像老前辈这么有名的人事实不多。”抱一道：“以贫道这样的一个名人，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一定会成为江湖朋友的笑柄。”“老前辈投身天地会这个消息，现在不也是已传遍江湖？”“那江湖上的朋友只会说贫道这一把年纪，仍然贪恋权势，语有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这说来还不是一件坏事。”

常护花道：“天地会就是找住了老前辈那个把柄，以之要胁前辈加入？”抱一摇头，反问：“你知道贫道那个儿子现在有多大了？”

常护花诧异问：“有多大？”

抱一上下打量了常护花一眼：“与你差不多，是肖猪的。”“那是比晚辈年长三年。”常花更加诧异，他实在想不到抱一竟然有一个那么大的儿子。抱一叹息道：“他的武功没有你的好，在江湖上的名气也没有你的大。”常护花道：“当然，也绝不是无名之辈。”“你应该听说过他。”抱一沉吟道：“贫道原是姓公孙——”“姓公孙，在江湖上有名的剑客，只有一个剑客公孙鹏——”“对，正是他——”抱一显得无限的感慨。

常护花已有些明白抱一何以投身天地会，试探道：“公孙鹏的声名并不好，据悉也是天地会中的人。”抱一点头道：“贫道一直不能好好管教他，这未尝不可以说是他对贫道的报复，他虽然有名，却不能告诉别人他的身世，每当别人问及类似这样的问题，总令他感到烦恼，感到在别人面前始终抬头不起。”

常护花从抱一的眼神看到了他内心的悲痛。

抱一接道：“好些人都认为贫道很了不起，贫道却自知是一个孺夫—，在此之前，始终不敢面对现实。”

常护花道：“天地会就是掌握了这个秘密，强迫老前辈加入？”

抱一道：“还有贫道妻子的性命。”

常护花道：“老前辈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抱一道：“也许贫道并没有别人眼中那么聪明，不管怎样也好，在现在来说，都已经太迟。”

常护花无言，抱一沉吟着接道：“有一件事贫道还可以对你说的就是，出家入道并非出于贫道的本愿。”

常护花点头转问：“老前辈之上有什么人？”

抱一道：“只有贫道的儿子。”

常护花一怔：“很聪明的安排。”再问：“老前辈可会听说过岁寒三友？”

抱一倏的一笑，道：“这都是地上的东西。”

常护花道：“找到他们，是不是就能够找到天地会的根源？”

“要看你的运气，”抱一目光落在潭边那株松树上：“一棵树长得那么高大，它的根必定伸展得很广，而主根一定会深入幽冥，你们现在找到的，只是千百里外露出地面的几条小小的根，连树影也还没有看见。”

“老前辈看见了？”

“没有——”抱一苦涩的一笑“贫道名气虽然大得吓人，他们还用不着礼聘贫道加盟。”一顿又说道：“大树周围尚植有其他不少的树来掩蔽，松竹梅只是其中一部分，斩倒了它们，也许你就会看见那株要与天比高的树。”

常护花道：“老前辈不能够肯定？”

“因为贫道尚未有机会欣赏到岁寒三友的姿采。”抱—的语声毫不起劲。

常护花想想再问：“这件事若是交给老前辈，老前辈会从何处着手？”

抱一道：“贫道只知道站得越高，看得越远，若是在九霄天外，当然就最好，人在那么高，地上的一切也自能够一览无遗。”

常护花道：“天上又有什么？”

抱一笑起来，道：“贫道一直都站在地上。”

常护花道：“老前辈能够说出这种话，当然是听说过类似传闻。”

抱一并不否认，常护花仰首向天，沉吟接道：“天上有浮云，有飞鸟，鹏其大无比，但也是飞鸟一种。”

抱一怔了怔，面色沉下来：“贫道那个儿子武功不见得高明。”

“虎父无犬子，他能够将老前辈成功导入天地会，可是定是一个聪明人，老前辈是他的生父，他仍然不惜加以利用，可见为人的冷酷，这样一个智勇双全，心狠手辣的人，实在不可多得。”常护花幽然又道：“晚辈斗胆说一句，他在天地会的地位绝不会太低。”

抱一颓然坐下来，喃喃道：“有些话贫道实在不该说的。”

常护花缓缓道：“老前辈守信重诺，虽然是天地会一员，晚辈仍然……”

抱一挥手打断了常护花的话：“无论如何，贫道始终是一个剑客。”

“这一点晚辈绝对同意。”常护花正色道：“晚辈深感遗憾的亦是并非以剑客的身份向老前辈讨教。”

“也罢——”抱一仰首向天：“这本就是一场不择手段的争斗，你若是不能适应，必定第一个倒下。”

语声一落，抱一的身子突然离地射出飞射向常护花，食中指如剑，凌空点出！

常护花脚踏七星，从容闪开抱一三十六点，凌空风车大翻身，横越潭面，落在潭中的那方巨石之上。

抱一紧追掠至，右膝虽然被飞刀所伤，但身形仍然非常迅速，二指随即又点出。

常护花只是闪避，抱一左手施展剑招显然不怎样习惯，但剑路分明，每招点出都发出激烈的破空声响。

常护花面色凝重，一双眼睛一眨也都不眨，身形变化已到了他能力的极限。

眼看他就要被迫堕入潭中，抱一面部的肌肉突然收缩，那一招施展到一半，突然停顿。鲜血从他的指尖冒出来，一声苦笑，他倏的坐倒石上，常护花身形一稳，不由自主伸出双手去掺扶。

抱一摇头：“不必——”语声经已变得沙哑。

常护花在抱一面前坐下，竟然道：“多谢老前辈指点。”

抱一道：“你领悟到什么？”

常护花道：“三十六招剑法，每一招有六个变化。”

抱一笑起来，笑得很凄凉：“贫道总算没有走眼，你是贫道生平所见天资最高的一个，竟然完全看透其中的变化。”

常护花道：“这也是晚辈所见最完整的剑法。”

抱一道：“贫道一生的心血也就在这里头。”

常护花道：“遇到适当的人，晚辈一定将这套剑法传下去。”

抱一笑笑：“很好。”张嘴一口鲜血吐出，他浑身的内力已经在施展这套剑法同时完全耗尽，整个身子都已经虚脱。

常护花不由叹息：“难道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老前辈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

抱一看着常护花，缓缓道：“若是你能够，留贫道儿子一条活命。”

常护花道：“晚辈尽力而为。”

抱一仰首向天，嘟喃道：“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这也是他最后的一句话，他的心脉在最后一个字出口同时断绝，可是他的身子仍然端坐不倒。

常护花也没有移动抱一的尸体，带着落寞的心情策骑离开。

XXX

有星，有月。

夜已深，常护花拥着一袭披风匹马走在竹椅中的小径上。

风吹竹涛阵阵，听来令人心寒，马蹄声在这种环境也分外亮响。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将独孤无乐找出来，抱一的出现，是在他意料之外，而抱一的死，对他们那边来说，未尝不是一个重大的收获。

何况从抱一的说话中，又得到了另一条重要的线索？

左肩的伤势并不严重，所以他立即上路。

接下来他要做的这件事，无疑是比较简单，他只是要赶到大树坡一个秘密的地方拿一份有关天地会岁寒三友的资料，再与住在那儿的一个人一齐去将岁寒三友找出来杀掉。

那个是一个女孩子，姓柳双名玉簪，也是龙飞的义女。

龙飞一共有十二个义女，大半都是孤儿，由他自小严格训练，每个都有一身武功，且头脑灵活，都可以独当一面。

除了香芸之外，她们都已被派出去，在不同的十一个地方监视着天地会，搜集一切有关资料。

在两年之前，龙飞已经知道岁寒三友，但最近才由柳玉簪找到他们的下落，这三个人的武功有多高？却仍是一个谜。

龙飞在经过一番考虑之后，还是阻止柳玉簪立即对他们采取行动，要柳玉簪等待常护花，合二人之力对付他们，而目的仍是以杀人为次，将天地会的老巢找出来才是要紧。

根据这之前龙飞得到的消息，所谓岁寒三友在天地会的位置很重要，能够将这三个人找出来，即使不能够找到天地会的老巢所在，对天地会来说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他本来准备多派几个人，但常护花的表现实在令他放心，而他也明白，那不是决斗，并不需要太多的人参与，对于柳玉簪，同样他也很放心。到现在为止，柳玉簪仍没有令他失望过。

合二人之力，再加上柳玉簪统率的一群经过严格训练的武士，对付岁寒三友那一夥，应该已是足够。

XXX

月光从枝叶空隙中洒下，道路虽然不难看清楚，却未免有些阴森恐怖，那些竹涛有时简直就像是鬼哭也似！

常护花一点也不为所动，默默赶路。

那片竹林是长在一个山坡之上，道路斜斜往上伸展，到顶又斜斜向下。

常护花策马到这里，便看见一团光！

没有两个月亮，那团光是发自一个灯笼，挂在十丈外的一株竹树上，灯笼下还有一块长长的白布，好像写着一些字。

杀机四伏。

常护花考虑了一下，策马继续前行，双脚却已脱出两镫。

他终于看清楚那些字。

——常护花毕命于此。

常护花若无其事的策马从灯下走过，一声竹哨即时响彻长空，那一刹那，—地面突然裂开了一个大洞。

那个洞长逾三丈，常护花坐骑直往洞中堕下，他的人却拨起来。

一张巨网即当头罩下，箭弩声再响，灯光下，无数点寒芒向常护花飞射过来。

常护花若是往上笔直拨起来，不难便撞入那张大网内，他却是横里射出！

左手一挽，他一把抓住了一株竹树，身形一转，飞射进竹林内，一篷剑光接从他身上洒出！

那边射来的箭弩尽被他击落，他的身形没有落下，手往另一株竹树一搭，接往上拨起来。

道路两侧竹林内的地上赫然倒插着无数利刃，范围达两丈之广。

常护花若是落向地上，双脚不难为利刃所伤，他本来也准备落下的了，可是那刹那却给他看见那些利刃。

他反应的敏锐当然不是一般人能及。

无数黑衣人接从两丈外的竹林中现身，百数十丈火把接燃起，刀光闪耀。

常护花飞鸟般落在刀光火光中，剑出鞘，眨眼间斩倒了十多人。？

更多的黑衣人向他围过来，挥刀冲杀，他没有等在那里，迅速迎前去。

接近他的黑衣人一个个倒下，火光刀光中一道道血光闪现。

竹树亦一株株断倒，“簌簌”声不绝于耳，断在那些黑衣人刀下，只是竹树，在常护花剑下，却是连人一齐斩断。

常护花游侠江湖，很少这样杀人，但现在他不这样心狠，不这样手辣，倒下的就是他。

——为什么他们选择在这里采取行动。难道他们已发现了柳玉簪的秘密？

这个念头突然从常护花心底冒起来，他的出手更快，往前杀开了一条血路。

那真的是一条血路，在常护花走过的地方，一个个黑衣人浴血倒下，竹干满地，鲜血遍洒，散落在地上的火把，冒着白烟，竹林中好几处已燃烧起来。

那些黑衣人在后穷追，呼喝声此起彼落。

到现在为止，在竹林中出现的都是这些黑衣人，虽然都不是一般可比，在天地会之内，亦不过比跑脚的高一级，无足轻重。

这绝无疑问，是一项有计划的行动，能够击杀常护花，当然最理想，但目的若是在此，总该有几个高手押阵才对。

他们的目的，难道只是在将常护花截下，阻止常护花前去柳玉簪那儿？

果真是这样，柳玉簪的处境当然是很危险，由这里到柳玉簪那儿，大概还有两里多的路程，护花若是伤在这里，那是不用离开的了，黑衣人所怀武功虽然并不好，人数都足以将一个受伤的人累倒。

而即使不倒，负伤赶到去，亦只是送死而已，派去对付柳玉簪的人，当然全都是高手。

常护花若是毫无损伤的赶到去，又将会是怎样的一种局面？

XXX

以那些黑衣人的身法，当然追不上常护花，不过片刻已被常护花远远抛下。

走下了这个遍植竹树的山坡，是一片平原，常护花的身形更飞快。

再掠前两里，远远常护花已看见火光，在焦急之下身形不由放尽。

越接近火光已明亮，燃烧着的地方虽然不多，但火光已足以照亮那附近一带。

那是一座小小的山村，全部只有二三十座屋子，过半正着火燃烧。

火光照耀下，到处都是尸体，大部份一身黑衣，其余的都是作农家装束。

兵器不少散落在地上，有些深嵌入尸体之内，有些仍握在尸体手中，有几枝长矛甚至穿过尸体将尸体钉在墙壁上。

这一战实在惨烈之极。

激战仍然在进行，在山村后面的空地上，在一条小溪的旁边。

溪水奔流，在火光下闪闪生辉，几具尸体倒在溪旁，半截浸在水里，溪流中亦倒着三具尸体。

鲜血仍然不停在伤口涌出，一缕缕顺流而下。

激战中的四人没有理会，他们也正在拼命，正在淌血。

那是三个男人在围攻一个女孩子。

三个男人的年纪都不一样，一个须发俱白，用鸳鸯双枪。

那双枪长的过丈，短的只有五尺，枪锋下的红缨有如鲜血般夺目，上下翻飞，攻向中门。

另一个中年人，锦衣辉煌，用的一柄蛇形剑亦银光闪耀，不停飞刺眼目。

还有一个是一个年轻的短胖子，左手藤牌右手斩马长刀，滚球也似抢攻下盘。

那个女孩子看来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农家少女装束，左右手各执一柄短刀，长不过二尺，上下耍出了一片刀花，左拒右挡，前封后接，灵巧非常。

她的身形更加矫活，穿花蝴蝶般飞摆在三个高手之间。

鲜血从她的后背不停淌下，那儿一个剑洞离心房甚接近，虽然不怎样深，但已不是一般女孩子所能够禁受。

她的面上并没有痛苦之色，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那使她看来更加冷艳。

四个人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湿透。他们显然已厮杀了多时，三个男的并未负伤，那个女孩子身手虽则敏捷，再下去，实在不难被斩杀。

她看来是准备突围，可是那三个人都配合得恰到好处，将她紧紧的囚在当中。

常护花当然是立即向打斗声响处飞快的掠来。

衣袂声入耳，激战中的四人都不由动作一缓，任何一方来了援手，在这个时候，都是会有很大影响。

他们的视线与常护花接触，都紧张起来，那个老人的面色随即一变，脱口道：“常护花！”

其余二人听说，面色亦变，那个女孩子却绽出了一丝笑容，淡淡的，眨眼便在嘴角消散。

常护花认识那个老人，冷应道：“邹老前辈——”

老人收枪暴退，道：“不敢当。”

常护花目光转向其余二人：“这两位当然也不会是无名之辈。”

老人道：“彭一刀、蛇郎君你也不认识？”

矮胖子给叫破姓名亦滚身跃过一旁，瞪着老人道：“姜毕竟是老的辣。”

中年人蛇形剑虚晃，亦退下，冷接道：“我本就是一直与正派为敌，但这种情形下给嚷出来，亦很不是味道。”

老人嘿嘿的乾笑了两声，彭一刀又道：“邹家五郎八卦棍江湖一绝，邹四爷人称侠客，彭某人现在总算领教过了。”

邹四爷笑道：“你就是不说，这位常公子也知道我是什么人。”

常护花道：“我却是现在才肯定你原来也是天地会的人。”

邹四爷目注彭一刀蛇郎君：“我们现在非同心协力，弄倒这两个人不可了。”

蛇郎君阴阴一笑，道：“你要跟这位常公子动手，可没有人阻止你，也不要算我在内。”

邹四爷沉声道：“这位人绝不是一般可比，武功只怕还在姓柳的女娃之上。”

蛇郎君眼睛一眯：“佘某人今夜就是难逃一死，在死前也乐得看热闹。”

彭一刀接道：“我也是。”

邹四爷面色大变：“你们这是干什么的？”

彭一刀道：“你不将我们当做朋友，怎怪得我们袖手旁观？”

邹四爷闷哼一声：“这倒是我弄巧反拙了。”

常护花叹息道：“他们名气没有你的大，却比你有骨气。”

邹四爷冷笑道：“你认识的若不是我，是他们，看他们又会怎样。”

常护花没有理会，转向柳玉簪，左手一翻，一个只得半截的玉牌在掌心出现。

柳玉簪的左掌同时出现了半截玉牌，抛向常护花。

那两截玉牌断口参差不齐，一合却变成了完整的一块，常护花目光一落一转，道：“姓邹的交给我！”

柳玉簪含首倒退半丈，盯着彭一刀蛇郎君。

蛇郎君懒洋洋的踱开去，在一块石上坐下来，彭一刀更就在蛇郎君身旁躺下，双手抱着后脑，完全是看热闹的样子。

邹四爷看在眼内，一张脸铁青，却没有再说什么，长短双枪斜抵在胁下。

常护花目光一转，道：“邹四爷还有什么话说？”

邹四爷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常护花的面上，身形猛一欺，长枪毒蛇般标向常护花咽喉。

常护花脚步横移，剑一翻。轻描淡写的将来枪封在外门，身子随即欺进。

邹四爷短枪立即刺出，身形同时翻滚起来，长枪与之同时亦一吞一吐。

常护花人剑同时旋转迫前。

“叮当”声中，长短二枪交替，一连九九八十一枪，都正刺剑锋上。

常护花每接一枪，身形便一个旋转，八十一枪接下来，距离已拉近很多。

邹四爷枪势与身形齐滚，整个人就像是一股旋风也似，这也是他双枪的绝招，到现在为止，没有人一开始不被他这旋风也似的枪势迫开去。

常护花却是例外。

距离一拉近，枪势便施展开，邹四爷身形虽然在翻滚，一切都看在眼内，八十一枪刺过，人与枪立时倒退了回去。

常护花随即一连迫进了差不多三尺，眼看他的剑已可以刺在邹四爷的身上，邹四爷突然以长枪点地，凌空疾翻了开去。

甫一着地，他的身形便欺回，枪势紧接又旋风般施展，抢制先机。

常护花不以为意，在极短的时间，又将邹四爷的攻势击溃，再次迫近。

邹四爷重施故技，长枪支地，疾翻了开去，这一次，却没有这么顺利。

常护花把握住那刹那，剑一引一翻，正削在枪杆之上。

尺许长的一截枪杆迎剑断下，邹四爷的身子半空中一震，斜刺里落下，已失了分寸！

常护花的剑紧接刺到，邹四爷眼快手急，短枪挡一剑，长枪挡三剑，第五剑却挡不了。

剑从双枪之间刺入，划破了邹四爷的胸膛，再一挑，邹四爷惨叫声中飞出了丈外，溅血身亡。

彭一刀蛇郎君果然一直都没有插手，只是在那边瞧热闹，看到邹四爷倒地，才有些反应。

蛇郎君抚掌笑道：“好本领，不愧年青一辈最负盛名的剑客。”

彭一刀悠然从地上站起来，却问蛇郎君：“你能够挡得住他多少剑？”

蛇郎君道：“只怕不会比那个老头儿多，你呢？”

彭一刀叹了一口气：“我这柄刀与你那枝剑好像都差不多。”

蛇郎君沉吟道：“合我们二人之力，拼掉性命，就是不能够将他剁翻，相信事后他也不会怎样舒服。”

彭一刀道：“却是要看我们是否能够衷诚合作。”

蛇郎君笑道：“到这个地步，是不用怀疑的了。”

彭一刀点头，藤牌往身前一挡，双脚左箭右弓，斩马长刀蓄势待发，蛇郎君蛇形剑往眉心一贴亦从石上站起来，那边柳玉簪即时一声冷笑：“你们好像忘记了还有我在这里。”

蛇郎君道：“没有，但好家常护花这种大英雄，是绝不会让你插手的。”

常护花应声道：“这是你说的，不是我。”

蛇郎君哦的一声道：“常公子不用谦虚。”

语声一落，一声：“上！”连人带剑，当先向常护花飞去，彭一刀反应也不慢，扑地滚身，连人带刀，滚斩上前。

常护花身形平空一滚，连接蛇郎君三剑，“倒坚晴蜓”，落在彭一刀身后，手中剑未绝，反攻蛇郎君三剑。

蛇郎君没有挡，身形顺势往前射出，一点一拨，竟上了这边的一株大树，再一掠，向那边杂木林子飞投。

彭一刀即时翻身挥刀急劈常护花，他的出手也不可谓不快的了，一劈就是十七刀，一片刀光迎头罩向常护花。

常护花一眼瞥见蛇郎君开溜，方待截止，彭一刀的刀已经砍到，不能不封挡。

彭一刀是真的在拼命，十七刀砍过去，又是十七刀。

一夫拼命，万夫莫敌，无疑是夸大，但饶是常护花武功在彭一刀之上，给彭一刀这一顿乱砍，亦不由退了几步。

彭一刀没有再砍下去，他头脑虽然不大灵活，也不是一个笨人，那刹那，已发现蛇郎君非独没有如言与他一齐跟常护花拼命，而且乘机逃了开去。

他一呆，半身一转，破口大骂：“姓佘的畜牲——”

下面的话还未接上，手中藤牌已经被常护花挑飞。

彭一刀怪叫一声，倒退了半丈，又骂道：“姓常的，乘人不备暗算，也不是好东西。”

常护花却道：“那个姓佘的，让他走吧——”

这当然是对柳玉簪说，柳玉簪乃是被彭一刀将常护花挡住了去路，看见彭一刀停手，便待掠前去，听得说，道：“我的伤不要紧——”

常护花道：“姓佘的已进入树林，黑暗中不容易将人找出来，而且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此地我们更不宜久留。”

柳玉簪点头，接一声：“小心——”

彭一刀正乘常护花分心。乱刀斩下，常护花当然不会这么容易给他砍倒，以剑封开，彭一刀随即又滚倒，右手挥刀，左手接抢那掉在地上的藤牌。

常护花倒掠开去，顺势脚一挑，将那个藤牌挑起来，彭一刀鲤鱼打挺，腾身而起，左手又往那面藤牌抓去，右手同时挥刀斩出。

这一次他终于将那面藤牌抓住，可是常护花的剑却在他一把抓住藤牌，刀势露出空隙的那一刹那，脱手一剑飞进去，那枝剑直飞进彭一刀的心胸，彭一刀的刀迅速斩下，可是常护花的手已离开了剑柄。

这一剑用得实在很险，就连柳玉簪的目光刹那亦不由一紧。

一刀斩空，彭一刀连入带刀裁倒地上，打了一个滚，当场气绝，一双眼睛仍然瞪大。

常护花一欠身，将剑拨回，再看那边，蛇郎君已经走得不知所踪。

柳玉簪缓步走了过来，轻声道：“他们没有伤着你？”

“没有——”常护花目光一落，“你后背的伤怎样了？”

“不要紧。”柳玉簪好像这才省起，黛眉轻蹙。

常护花探怀取出一个玉瓶，将瓶中药末洒在柳玉簪后背的伤口上。

柳玉簪没有拒绝，只是道：“幸好你来得及时，否则，我就是能够杀掉他们，亦难免倒下。”

一顿又说道：“我不是怕死，只是不甘心带着已到手的秘密饮恨黄泉。”

常护花微喟道：“你们是怎样给发现的？”

“不知道，”柳玉簪摇头：“也许是我不小心，在发现他们的秘密同时亦被他们发现。”

常护花道：“那来的就不会只是他们，松竹梅三人也应该现身。”

柳玉簪道：“也许是这些人立功心切，松竹梅说不定随后就到。”

常护花点头：“不管怎样，这儿都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快离开。”

柳玉簪道：“那我们往东走。”随即举步。常护花一面举步，一面道：“有一件事很奇怪，方才我经过西面竹坡，被他们袭击。”

柳玉簪道：“他们的目的，也许不是你。”

“是我！”常护花说得很清楚，“其中的一株竹树上，挂着一块白巾，上书我毕命在那儿。”

柳玉簪诧异道：“也许是两件事。”

常护花沉吟着道：“那儿设置了陷阱箭弩，但出现的全都是一般的打手，以我看，目的只是在将我留在那儿，他们的主力则向这里进攻。”

柳玉簪抬手轻揉眉心：“这是说，他们是因为知道你要赶来这儿，为了要阻止我们联合起来，才突然采取行动的了。”

常护花道：“松竹梅显然全都不在，所以他们才会有此一着，希望将我们个别击破。”

柳玉簪道：“他们发现我在这儿的秘密不奇怪，但他们竟然知道你到这里，却就令人不能不怀疑了。”

常护花道：“也许只是推测。”

柳玉簪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无可能是有内奸。”

“内奸？”常护花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柳玉簪接道：“否则，这件事如何解释？”

常护花道：“我只是一个人。”

柳玉簪道：“只怕你才动身，消息便已经传到天地会那儿。”

常护花沉默了下去，以龙飞处事的谨慎，为人的精明，那似乎是没有可能，柳玉簪随即一声叹息：“当然，内奸不无可能是我的心腹手下。”

常护花回头一瞥道：“你的人都在这儿？”

“有七个外出未回。”柳玉簪叹息：“那除非内奸，否则，现在只怕都凶多吉少。”

常护花沉吟起来，柳玉簪接道：“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天地会的人，一来便将这儿包围起来？以众凌寡，而且还是出其不意的袭击。”

柳玉簪的语声非常伤感，冷冷的一笑，又接道：“尽管这样，他们来的人，亦只是跑了一个蛇郎君——”

XXX

林木并不怎样浓密，蛇郎君如箭射入，立即窜进了一丛矮树后。

没有人追来，蛇郎君却仍不放心，回头看一眼，又从矮树后窜出，窜进了另一丛矮树中。

林子中异常静寂，只有微弱的虫声，蛇郎君稍待，迅速的往林子中深入。

越入虫声便越多，蛇郎君也越心安，终于停下来，也就在那刹那，周围的虫声突然灭绝。

蛇郎君同时感到一股杀气排山倒海也似迫来，心头一凛，蛇形剑护身，猛打了一个旋子。

在他右侧的两株大树之间，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年纪看来并不大，一袭近乎青白的衣衫，手中拿着一柄折扇，幽灵般披着枝叶缝间漏下来的月光静立在那里。

蛇郎君清楚知道杀气就是这个人的身上发出来，叱一声：“那一个？”

青衣人“刷”的将手中折扇打开，那之上写着两句诗，蛇郎君看不清楚，突然清楚——

那柄折扇刹那已到了他眼前。

——展眉窥柳绿，摆袖障桃红。

蛇郎君诗句入目，面色一变，身形倒退出半丈，脱口道：“竹公子——”

青衣人一笑，身形再一长，又到了蛇郎君面前，蛇郎君不由倒退，后背撞在一株树干上，浑身一震，三道寒芒同时进入眼内。

蛇郎君惊呼挥剑，击飞了一道寒芒，其余两道那刹那已然飞进咽喉，是两枝扇骨，穿过咽喉，钉进树干，力道之强劲，有甚于发自强弩。

咽喉要害，蛇郎君那还能保得住性命，带着一脸的惊惧之色气绝。

青衣人折扇一合，轻敲掌心，道：“临阵退缩，该死！”

语声姿势俱都是那么温柔，杀人在他来说本就不是一回事，蛇郎君呼之为竹公子，难道竟就是岁寒三友松竹梅中的竹？

他随即缓步走前，俯身拾起了那枝被蛇郎君击下的铁扇骨。

月光落在他背上，只见左肋附近一道伤口，衣衫已经被染红一片。

这之前他经已受伤，是伤在什么人手下？

拨回插在蛇郎君咽喉上那两枝扇骨，青衣人才离开，幽灵般消失在林木间。

XXX

短松岗，明月已落在岗上。

柳玉簪背月而坐，面目都在暗影中，窈窕的身形因为披着月光变得朦胧，像是裹着一重烟雾，那使她看来显得有点儿神秘。

常护花坐在她右侧另一方石上，月光斜来，使他的半边脸陷入暗影中，也使他脸庞的轮廓更显得鲜明。

“松竹梅到底是怎样的三个人？”他正在向柳玉簪提出这问题。

“松是一个老道士，传说是抱一的师叔，在江湖上，虽然没有抱一有名，剑术造诣只怕不在抱一之下。”

常护花动容：“难怪他身居高位。”

“他年纪虽然已那么大，气力并没有衰退，松竹梅据说以他为首。”

常护花接问：“那么竹？也是一个老人？”

“相反——”柳玉簪摇一摇头：“见过他的人说最多不过三十，用一柄折扇，一般都称呼他竹公子。”

“本来可知道叫什么名字？”

“也姓竹，双名摇风，据说是湘西竹家后人。”

“湘西竹家也是武林正道。”常护花叹了一口气“天地会之中岂非很多人都是？”

柳玉簪接道：“他出手非常狠辣，从来都不留活口。”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他加入天地会的秘密得以保持到现在。”常护花接问：“梅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三个人之中，最秘密，也最难应付的就是这个人，我们牺牲了差不多五十条人命，才能够确定那是一个少女，年纪跟我差不多。”

“又是那一个门派的第子？”

“不知道。”柳玉簪想想，补充道：“近日我们得到的消息，竹公子松道人其实还在她之下，比较重要的事情都是由她决定。”

常护花沉吟着道：“他们若非以武功定高低，那位梅姑娘的身份便甚为值得注意。”

柳玉簪道：“据说她甚少出手，武功到底怎样，有待进一步的调查。”她的神色忽然变得很沮丧。“只是我们混入天地会的人现在相信已没有几个能够活下来的了。”

常护花道“未必——”

“那条村子被发现，被攻陷，若因出现了叛徒，又怎会不将其他人供出来？”

常护花道“情形也许不至于这样坏吧。”

柳玉簪道：“到底怎样，我们走一趟百家集就会清楚的了。”

“百家集离开这里，差不多一天路程，沿途都有我们的暗桩。”常护花剑眉轻蹙：“除非连那些暗桩的位置也很清楚，否则在敌人到达之前，百家集的人应该作好准备，没有一战的把握便应该撤退。”

“我们探得的消息，全都是送到那儿，虽然必定已送出，但再要建造一个那样的地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毒蛇缠臂，壮士断腕。”

柳玉簪无可奈何的点头，苦笑道：“到底是怎样情形，明天早上，我们应该便会明白。”

“若是百家集真的已保不住，我们该如何？”

柳玉簪道：“可先到最近的白云观，若是我们的运气不太坏，松道人应该在观内。”

常护花道：“能够个别击破当然是最理想。”

柳玉簪喃喃道：“我们还有什么人可以用？”

常护花沉吟一会，道：“先看百家集那边怎样情形，不幸被攻破，我们只有用那群飞雁了。”

柳玉簪没有表示意见，常护花接道：“那群飞雁到现在仍然藏着，一直都没有给予任何事情，天地会的人应该不会找到去。”

柳玉簪接道：“应该不会的。”

常护花转问：“你背后的伤势现在觉得怎样？”

柳玉簪道：“一些疼痛也都不觉，那本来就是小伤，不妨事。”

常护花道：“那我们立即动身，在日出之前，应该可到达第一个暗桩所在。”

柳玉簪立即站起来。

XXX

他们的运气事实不错，也不知是天地会的人没有经过那个小镇抑或他们的马匹已经足够，并没有动那个小镇的马匹的主意。

常护花买了四匹马，立即与柳玉簪马不停蹄，赶赴百家集。

那虽然不是好马，但交替来用，也能够支持下去。

一路上非常平静，并没有任何事发生，这是他们最奇怪的地方。

蛇郎君逃去，除非害怕临阵退缩事发，否则应该跑回去会同其他的人赶来，多少也应该有些反应才是。

而即使蛇郎君没有回去，天地会方面也应该知道事情已变成怎样。

他们到底准备采取什么行动？

常护花猜不透，柳玉簪更感慨之极，这之前，只要她吩咐一声，周围数百里的消息，很快就会送来。

那事实是一个非常严密，非常成功的通讯网，每一个人的工作能力都很高，他们一直都在监视着天地会，注意天地会的行动，却竟然在一夜之间被天地会毁灭，而在事前，他们竟然一些消息也没有。

这当然是天地会的行动实在太迅速，但最重要的还是，在采取行动之前，天地会已经摸清楚他们的底细。

若说是有人反叛，与天地会暗通消息，那个人的地位一定不会低，柳玉簪想不出那是什么人。

若说是组织出现了漏洞，那个漏洞未免大了一些，而他们竟然没有发现，当然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当然，天地会这一次的行动，是必经过详细的计划，才能够一攻而下。

这一次的行动显然还没有中止，天地会攻击的矛头看情形直指向百家集。

那也是一个秘密的地方。

天地会知道的秘密未免太多了，难怪柳玉簪显得那么沮丧。

他们也想到另一次，更凌厉的袭击，可能已经进行，但除了赶赴前去之外，亦无计可施。

XXX

百家集也许真的有一百户人家，但现在，已很难数个清楚明白。

并不是因为已入夜。

没有星，没有月，云却多得很，今夜虽然是黑夜，百家集一带却光亮得有如白昼。

所有的屋子都在燃烧，火光熊熊，照亮了周围数里。

常护花柳玉簪老远已经看见那边一片光明，他们当然想得到那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他们在一里外的一个林子内，弃骑步行，并不是直往百家集，绕过一片果园，上了东面的一座高山。

居高临下，他们清楚看见百家集在一片火海中，也清楚看见遍地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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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活人在附近走动，什么生物也没有，当真是鸡犬不留。

柳玉簪显得异常冷静，尽管眼瞳中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烧，语声却平淡得很，她说道：“我们到底赶不及。”

“意料中事。”常护花亦冷静非常。

柳玉簪愤愤道：“我们会要他们十倍偿还。”

常护花微喟：“要不要下去看看？”

“这里已经看得很清楚的了。”柳玉簪也没有看下去，在一方石上坐下。

常护花亦坐下来：“想不到他们的手段这么毒辣。”

柳玉簪反问：“你真的想不到？”

“假的——”常护花摇头，“他们没有必要这样屠杀？”

柳玉簪道：“难道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常护花只是摇头，那并非表示他没有听过，而只是感慨这句话的无情。

柳玉簪接道：“今夜他们不这样做，不无一天他们会丧命百家集这一伙人的手下。”

常护花道：“我总觉得事情应该有另一种办法解决。”

柳玉簪道：“没有比这种办法更彻底的了。”

常护花道：“他们应该知道这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这样做，只有引起别人的反感，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柳玉簪没有作声。

常护花接道：“我实在很想见见那个天地会的头儿。”

“干什么？”柳玉簪奇怪的盯着常护花。

“看看他是不是一个疯子，也想问问他这样做到底有没有考虑到后果？”

“他若是成功，便能够君临天下，对于他来说，相信再没有比君临天下这件事情更能够令他满足的了。”

常护花道：“方今太平盛世，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一些亡命之徒，贪官污吏之外，还有什么人会去追随他，而好像这样的一群人组成的朝廷，可以想像得到，天下黎民将会处身怎样的境况。”

柳玉簪无言颔首。

常护花接道：“无论他成功也好，失败也好，到一切平静下来，真不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又有多少人丧失于战乱中。”

柳玉簪目光又落向燃烧中的百家集，常护花目光亦转去，道：“这只能说是武林人的群斗，真正的燃烧战火，大动干戈，可不是这样的一二百人的伤亡，乃是数以千万计。”

柳玉簪垂下头，常护花叹息接道：“为了满足几个人的欲望。以千百万人陪葬，这简直是疯子的所为。”

柳玉簪道：“也许那些人现在已身不由已。”

常护花道：“他们能够组织天地会，也应该能够解散，只要他们有这个心。”

柳玉簪道：“一件事情花了那么多心血，除非完全绝望，否则相信没有人会愿意罢休。”

常护花道：“那我们只有尽力令他们放弃。”

柳玉簪道：“我们不是已经在尽力了么？”

常护花道：“这一个百家集虽然已经被他们毁去，我们可以再组织第二个百家集。”

柳玉簪颔首。

常护花道：“希望在第二个百家集出现之前，我们已能够找到第一次失败的原因。”

“一定能够的。”柳玉簪抬手一掠吹乱了秀发，说不出的妩媚，与香芸的娇憨完全不同。

常护花却看到她眼中的悲伤。

百家集以她为首，谁都可以看得出，并不是朝夕可以完成，现在她这多年的心血已经在烈火中化为灰烬，若说她完全不在乎，那是骗人，只是到现在为止，她仍然显得那么的冷静。

常护花没有忘记龙飞说过他的十二个义女，都是可以独当一面，非常坚强的孩子。

这绝无疑问并非过甚其词。

虽然在高山之上，他们仍感觉到烈火酷热，夜风吹来，更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常护花目光一转：“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

柳玉簪摇头：“赶了整天的路，你不觉得累？”

“不觉得”，常护花摇头：“你若是太累，就在这儿歇一歇好了。”

柳玉簪颔首，偎入常护花怀中。

常护花很自然的伸手将她搂着，没有说什么。

柳玉簪悠然闭上眼睛，睫毛却不时在轻轻的颤动，好一会终于又张开来。

常护花一直在看着她，看见她张开眼睛，才问道：“你在想什么？”

“想你方才说的话。”柳玉簪仍偎在常护花怀中：“那很有道理，可惜就是更有道理，天地会的人也不会听得入耳。”

常护花道：“我们有一分心力尽一分心力就是了，若是拼了命也不能制止这场浩劫，也只好认命了。”

柳玉簪道：“你就是抱着这个目的加入我们？”

常护花点头：“还因为他们先后杀了我的多个好朋友。”

柳玉簪沉吟着又问道：“若是他们突然醒悟，放弃争霸天下的计划，却要你放弃复仇，你又会怎样？”

“若是我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我会放弃。”常护花仰首天望：“而即使我这样做，我那些好朋友在黄泉路上相信也不会怪我。”

柳玉簪怔怔的望了常护花一会，才叹息说道：“你真是一个好人。”

常护花道：“我倒希望不是。”

“怎么？”柳玉簪很奇怪。

“你难道没有听过，‘好人不长命’这句话？”

柳玉簪笑了笑，常护花目光落下，叹了一口气：“可惜到现在他们仍然会继续下去。”

“毁去了百家集，不能不算是一个颇大的收获。”

“所以我们现在也得要让他们尝一尝失败的滋味，否则是绝不会醒悟的了。”

“用那群飞雁？”

常护花道：“凭我们二人的力量，要将白云观夷为地不是不可以，但这并不是我们最主要的目的，而且，那群飞雁，也该出来飞飞的了。”

“这也是义父的意思？”

“也是的。”常护花颔首。

　

八、白云观　

火势持续了好几个时辰，离开了好几里，回头看去，仍可以看见那边上空黑烟迷漫。

天色已大亮，柳玉簪回头看了－—眼，摇摇头，举步走进林子内，常护花走在她身旁，又感到了那份哀伤。女孩子的感情很多不都是那么丰富，又那么脆弱？常护花不由伸手扶住了柳玉簪。

柳玉簪娇靥微红，但没有挣开，继续走进林子内。

树木并不浓密，触目一片青绿，雾气仍继续迷漫，鸟声啁啾不绝，一切都充满了生机。这一带都是在群山围绕中，秋意不甚深。常护花的心头仍然是一片萧索。

前行不远，柳玉簪忽然在一株大树之前停下，那株大树离地约莫一丈的树干上，被削下了巴掌大小的一片，那正中刻上了一奉飞龙。常护花也看见了，道：“是我们的标志？”

柳玉簪颔首，道：“龙头是向东”。语声一落，她却举步往西面走去。

常护花没有反对，龙尾也才是用作指示方向。

柳玉簪走着，忽然道：“那片树皮被削下绝不会超过半天。”

常护花道：“很可能那是我们在百家集逃出来的兄弟留下来。”

柳玉簪道：“这附近只有他们了，他们能够逃出来，可不是一件易事。”

常护花道：“黑夜之中。他们一定要逃，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

柳玉簪道：“在逃走之前，他们必须毁去那些落在天地会上可能会对我们不利的东西，那必须一些时间。”

常护花道：“天地会的人未必能够将他们完全截下来。”

柳玉簪道：“你却也莫要忘记，他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不会临阵退缩的。”

常护花道：“你忘记了一个可能。”

柳玉簪道：“来犯百家集的人全都已被他们击溃？”

常护花道：“一夫拼命，万夫莫敌，何况他们每一个都有一身好本领？”

柳玉簪道：“这却不是他们逗留的地方，第一，离百家集太近，其次，地势平坦，无险可据，他们应该都很明白。”

“也许他们已不能够继续前行。”

“这除非他们伤得太重。”

“也许他们在担心那其实是一个诡计，天地会的人故意放走他们，随后跟踪，给他们看破了，不甘心为对方利用，只有呆在这儿。”

柳玉簪看看常护花：“你却是这么多也许。”

常护花笑道：“要清楚在我们不是很简单。”

柳玉簪左手落在刀柄上：“我们却必须小心，以防突变。”

“已经在小心的了。”常护花的手一直在剑柄附近。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林中一条小路之前，柳玉簪再次停下脚步，道：“他们人数倒不少。”

这句话才出口，树林中隐蔽的地方，闪出了十四个青衣汉子来，半数的身上都带着伤，有些用破布条裹着，有些只是洒上金创药，兵器都握在手中。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惊讶，也有喜悦，其中一个突然叫出来：“柳姑娘！”

其他的随即发出一声吹呼。柳玉簪笑笑：“大家都好？”

一个汉子道：“死不了。”挺起了胸膛。

柳玉簪含笑走近去：“很好！”双刀突然出鞘，闪电般削进两个汉子的咽喉！

刀一入即出，鲜血飞溅，那两个汉子一声不发，左右倒仆在地上。

柳玉簪身形卷拨起，凌空接连几个翻滚，刀势也随着转动，又削进了几个汉子的咽喉，身形这才落下来，双刀一合，一齐扎进另一个汉子的身体内，再一挑，那个汉子曳着一股鲜血飞摔出去。

一把蓝汪汪的淬毒暗器同时从他松开的左手中落下来。

那些被砍倒的汉子无一例外，左手全都是扣着淬毒暗器，他们在暗器方面显然下过一番苦功，在柳玉簪身形拨起之际，其中几个暗器已出手，集中射向常护花！

暗器一共有七种，每一种的杀伤力都很大，全都开了血槽，那即使没有淬毒，击在身上也绝不好受。常护花的反应绝不在柳玉簪之下，柳玉簪身形才拨起，常护花身形亦凌空，一大片暗器从他脚下射过，剑出鞘，震飞了其余暗器，左手亦接了三枚，反掷回去，急劲而准确！

三个汉子倒在暗器下，旁边的第二把暗器还未出手，常护花人剑已落下来。

人快剑快，迅速的几剑刺倒了其余三人，最后的—个亦同时倒在柳玉簪刀下。

她身形一偏，倒退回常护花身旁，摇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杀人。”

常护花道：“你是说突然出手，袭击对方。”

柳玉簪道：“却只有这样，才能够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

常护花道：“这本来就不是一场光明正大的战争，你若不是这样，现在我们说不定已伤在他们淬毒暗器出其不意的袭击之下。”

柳玉簪摇头苦笑，常护花道：“你是从什么地方瞧出他们不妥？”

“第一个开口招呼我的，不错是我的手下，但其余的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陌生得很。”

常护花诧异道：“百家集的每一个人你都认识？”

柳玉簪道：“也许我的记性还不错，即使只见得一面，也能够记下来。”

常护花道：“了不起。”

柳玉簪摇头：“令我最怀疑的却还是他们的眼神闪缩不定，不怀好意的。”

常护花道：“在看见树上的留字的时候，其实你已经动疑的了。”

柳玉簪一声叹息：“不错，这里离百家集有多远，大劫之后仍然不知小心，是不是很奇怪？”

常护花道：“他们的目的显然是在将潜伏在周围或者漏网的敌人一网打尽。”

柳玉簪颔首：“所以这附近是必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陷阱，我们本应该将他们完全消灭，但我却以为将白云观拿下来更好。”

常护花完全同意。

白云观在天地会虽然没有百家集在他们那么重要，但若是真的能够将之毁灭，同时能够击杀松道人，对于天地会的打击也不轻。

再若是能够将竹公子也除去，又找到梅的秘密，当然就更加理想。

事情有会不会这样顺遂？

XXX

常护花柳玉簪并没有改变方向，继续往前行，一路上，并没遇到第二个陷阱，也没有遭受天地会的人的袭击。一切似乎又趋于平静，他们却都有一种感觉，这种平静将会是暴风雨来临的预兆。

赶了半天路，常护花仍没有什么行动，柳玉簪也没有间，一直到常护花在一座古刹之前停下，柳玉簪才问一句：“是这里了？”

常护花应声：“不错——”滚鞍下马，往古刹内走了进去。

那座古刹到处颓垣废壁，野草丛生，又远离市镇，实在很难住人，却住了一个老和尚。

古刹后又一幅菜地，常护花找到去的时候，那个老和尚正在浇水。

他衣着朴素，那袭蓝布僧袍已洗得发白，却干净得很，常护花的眼睛不能说不利的了，但亦看不出那个和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柳玉簪也一样看不出，所以说：“若是他也懂武功，我实在难以相信。”

常护花亦是这个意思，来到了老和尚身前，又将那方只得半截的玉牌拿出来。

老和尚目光一落，一声佛号，道：“龙施主到底用到老衲了。”

常护花道：“晚辈却是不知道出示玉牌之后又如何？”

老和尚道：“老衲也只是知道将那个破钟连撞九下，再将一串佛珠交给来人挂在脖子上。”一顿一叹：“那个破钟已三年未响，但相信，还响得来的。”

常护花听到这里，对龙飞不禁由衷佩服，这个联络的方法实在非常巧妙。

最令人意外的，就是这个老租尚，非独不懂武功，而且与组织一些关系也都没有，只不过会经受过龙飞的恩惠，甘愿留在这座古刹中，等候龙飞的人到来，敲响那个破钟。

古刹在山丘之上，钟声一响，远传数里外，在等这钟声的人，也许亦是老和尚一样，再用第二种方法将消息远传开去。

飞鸽怎么都仍然有标的可追查，声音却是怎也抓不住的。

撞钟的是常护花，这种费气力的工作老和尚当然不会固执。

那个钟事实已崩缺了一角，所以声音难免也有些沙哑，但常护花力大，一撞之下，仍然能够轰然雷鸣，远远的传开去。

钟鸣九响，常护花才停下来，老和尚已拿来一串佛珠，请他戴上。

然后老和尚才松一口气：“老衲总算是在有生之年，报答了龙相公。”

常护花道：“大师现在可以离开这里的了。”

老和尚道：“老衲原也想事了之后，走遍天下，但这些年来，却是经已渗透禅机，还是留在这个地方，了此残生。”

常护花沉吟着道：“晚辈只是有些儿担心……”

老和尚道：“老衲只是个普通僧人，何况年纪又已一大把，施主不必担心。”

常护花想想，道：“大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老和尚道：“出家人有那些地方不可以去？什么地方又其实何尝不一样？”

常护花心念顿时一开，道：“那么晚辈告辞了。”

柳玉簪接道：“大师吉人天相，一定能安度余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和尚接—声佛号，缓步往寺门踱去。

常护花柳玉簪也就在老和尚目送之下，走出古刹，继续上路。

目送二人去远，老和尚才转身回去。

—个人已经在殿堂内恭候，青色的长衫，一把斑竹折扇，风流倜傥。

——竹公子。

老和尚一眼瞥见，一呆，忽然合十喧一声佛号，道：“我佛慈悲……”

“错了！”竹公子轻摇折扇。

老和尚接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竹公子大笑，折扇一挥，正击在老和尚咽喉上，老和尚闷哼声，一个身子倒飞出去，撞在一条柱子上。

柱子“隆”然震动，灰尘簌簌洒落，老和尚的尸体贴着柱子烂泥一洋倒下。

竹公子已然背过身去，若无其事的以折扇轻敲掌心。走出了古刹。看情形，他一直就在跟踪着柳玉簪常护花二人，常护花他们到现在却仍然没有察觉，而且准备联络龙飞秘密训练好的那群飞雁，全力攻击白云观。

那一群飞雁花了龙飞很多心血，也一直藏得很好，天地会知道他们的存在，却一直找不到他们的巢穴，这一次，显然改变了追查方式。

以竹公子的尊贵，竟然干起追踪的工作，可见天地会的诀窍，而以竹公子的武功经验，应该干得比一般的探子出息。

这种情形若是维持不变，那一群飞雁这一次出现无疑，就是自投罗网。

XXX

前行里许，路旁有一座小小的茶寮，常护花与柳玉簪走进去，他们目的只是喝杯茶，歇片刻，意外的，那个卖茶的中年人奉上给常护花的那杯茶里，竟浮着一颗佛珠。

也竟是常护花颈项挂着那串佛珠一模一样。

常护花目光落下，道：“你们什么时候可以飞？”

中年人道：“要我们飞到那儿？”

“白云观。”常护花道：“我们要将那儿的一株古松连根拨去。”

中年人道：“十八晚我们可以齐集观前清水镇，十九拂晓动手如何？”

常护花点头：“那么十八晚我们在清水镇恭候。”

中年人道：“仍然是以佛珠为记。”

接将茶杯取回，随便一摇，那颗佛珠已经在茶杯中碎裂消散。

常护花一怔道：“那其实是什么？”

中年人道：“面粉渗上颜料。”

常护花道：“好高明的技术，十八晚见面，我们就是以此来分辨真伪。”

“正是——”中年人接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奔了出去。

柳玉簪目送远去，才道：“看来他是将这座茶寮送给我们了。”

常护花笑笑：“所以你且坐下，让我来侍候你。”

柳五簪“噗哧”笑道：“你可是一个男人，那懂得侍候什么？”

常护花道：“那我方才准是眼花，竟然将一个女人看做男人了。”

柳玉簪娇笑不绝，常护花也就在柳玉簪娇笑声中，斟来了两杯茶。

是茶不是酒，柳玉簪才呷一口，却仿佛醉了，眼瞳就像是笼上一层薄纱，看着常护花。

常护花忽然察觉：“你怎样了？”

柳玉簪道：“没什么，只是对你有些迷惑。”

“迷惑？”常护花听不懂。

“到现在我仍然看不透你——”柳玉簪再补充一句：“看不透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常护花“哦”的一声，柳玉簪接道：“有时你看来就像是游戏人间，什么也不在乎。”

常护花道：“一个人若是什么也都在乎，你以为他的日子会过得怎样？”

“很紧张，一些生活情趣也没有。”

“这种日子我很不习惯，否则我现在应该在京城中做大老板。”常护花笑笑。

“你们家本来是从商的？”柳玉簪有些奇怪。

“现在也是，只不过都交给一些可以信赖的老家人打点。”常护花呷了一口茶：“他们一直打点得很好，店子也一直都赚钱”。“你完全信任他们？”

“先父看人很少会看错，正如他看我一样，他看出我不是做买卖的材料，所以对于我习武，一些也不反对，而且加以鼓励。”

柳玉簪微喟：“若是我也有一个好父亲，那多好？”

常护花道：“据说，你们大都是孤儿，由龙飞相公抚养成人。”

柳玉簪无言颔首，常护花接道：“据说，他对你们一直都很好。”

柳玉簪道：“所以他就是要我们死，我们也毫无怨言，毫不犹疑。”

常护花叹了一口气：“他其实也很关心你们，不希望你们出事的。”

柳玉簪点头道：“他也是迫不得已，正如你不也是这样？”

常护花道：“这要怪只能怪天地会为什么要掀起这一场纷争。”

柳玉簪无言将头垂下，常护花接道：“也许这本只是一个玩笑，或者只是在组织一个大帮会？目的其实在争霸江湖，但很多人都认真起来，玩笑便变成了现实，为首的现在已骑虎难下，不得不继续拼下去！”

柳玉簪一怔，道：“你怎么会这样想的？”

常护花道：“为首的绝无疑问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应该看得出这并非乱世，朝廷方面绝对可尽全力处理这件事，”一顿接道：“一个帮派纵然怎样庞大，也难以与整个国家的力量来对抗。”

柳玉簪淡然一笑：“到现在为止，天地会不时仍然都一直占上风。”

“那只是因为朝廷方面，还不想惊扰天下百姓，军队仍然没有出动。”

柳玉簪沉吟着道：“这的确到现在仍然只像是一场江湖上的纷争。”

“可是到了某一个限度，军队还是会出动的，”常护花摇摇头：“我没有到过战场，只是听过老一辈的说，在千军万马之中？有武功与没有武功，并没有多大分别。”

“人毕竟是血肉之躯。”柳玉簪将余茶喝下。

常护花一面将茶斟下，一面道：“到那个地步，即使事情很快就能够解决。也必会有很多人流离失所，也必会留下很多孤儿寡妇。”

柳玉簪轻“嗯”声？常护花看着地，道：“我们若是能够制止这件事，即使最后不免倒下，但想到能够以有限的生命挽救无限的伤亡，还是值得。”

“你真的这佯想？”柳玉簪怔怔的望着常护花。

“我只是见过龙飞一面。”常护花这句话巳说得很清楚，若不是那样想，一面之缘，又怎会替龙飞卖命？

柳玉簪再次垂下头，常护花接道：“有一点最令我放心的就是，天地会的成员大都是江湖上邪恶之徒，纵然有几个正派高乎，但都是因为亲人落在池们手中，或者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到最后关头，说不定还会倒戈相向，为正义而战。”

柳玉簪道：“正如曹昊？”

“若非曹昊，我已经倒在恶僧无信的手下了！”常护花感叹：“不能令人心服，而要用到—些卑下的手段，除了引起更人的反感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好处？”

“我也想不出。”柳玉簪苦涩的笑了一笑。

常护花转问：“八骏飞车的那方面，你们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柳玉簪一怔道：“只是那些。”

“只知道坐在那之内的是天地会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女人。”柳玉簪轻呷一口茶：“有这样的消息，她是代替天地会的头儿巡视各地。”

“也是说，她在天地会的地位是很高的了。”

“这个当然，”柳玉簪笑笑：“若是能够将她抓起来，事情便可简单很多。”

“地位到了那么高的人，也是很难抓得住的，唯一的好处，相信亦只是使天地会少了一个可用的人。”

柳玉簪点头：“这也是。”

常护花接道：“但八骏飞车，也未免太惹人注目，在目前来说，还不是他们炫耀身价，招摇过市的时候。”

柳玉簪淡淡笑了一笑，道：“所以那非独立即引起对方出注意，而且还弄来一辆一模一样，八骏齐飞的车子。”

常护花道：“也就是多了这一辆车子，我才能够幸免于难。”

柳玉簪道：“所以那真的一辆车子现在已没有再出现了。”

常护花道：“假的那一辆只用作救我一人，实在浪费。”

“这却是值得的，那辆车子的秘密未必能够保得住多久，有需要用到时，为什么不用？”

常护花一笑道：“你们每一个都很慷慨。”

柳玉簪道：“你岂非也一样？”

“我倒不觉得。”

“一身本领之外，连命也随时准备拿出来，这不算慷慨，什么才算是？”

常护花一笑不语，柳玉簪忽然问：“你真的一些也不后悔？”

“人生不过几十寒暑，能够做几件有意义的事就是早死了，也不枉此生。”

柳玉簪看着常护花，目不转睛，眼神是那么奇怪，常护花却看不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常护花忍不住问：“你到底又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柳玉簪反问：“我们现在又该怎样？”

“在十八那天黄昏赶到清水镇就是了。”常护花感慨的道：“那必然又有一番血战。”

“只要天地会那方面不知道我们有这一次的行动，我们这方面的伤亡应该不会太大。”柳玉簪又笑笑：“我们这一次的行动这么秘密的，天地会方面应该不会知道的。”

她显得并没有太大的信心，常护花很明白她的心情，天地会对她的打击也实在人大、

百家集何尝不是一个秘密的地方。

XXX

十五月明。

白云观在月明之夜更有如天外飞来，不像是人间的所有。

观建在山腰，鳞次栉比，也不知有多少院落，相传是建在百年之前。但可以肯定，半数的院落是最近这几年添增上去。

这座山当然高得很，所以很多时白云观都是藏在白云里，表面看来，已经令人有一种神秘的感觉，也当然，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天地会的一个分坛就建在这里。

白云观的主持叫白云道人，据说每—代都是如此，对于这一点，松道人一些意见也都没有，他相信一点，在他们完全成功的时候，第一件他要做的事就是将道袍脱下来，至于到时要做什么官，却是还没有考虑到，在现在这当然也不用着急。

一切毕竟仍在长根阶段，到根深蒂固，还有很远的路需要走。

所以有时想起来，他也不由慨叹，自己的年纪未免大了一些。

他实在很希望事情能够及早解决，所以在竹公子口中听到自己的秘密已经被查出，龙飞秘密训练的一群飞雁已准备攻击白云观，一些也都不紧张。

“他们什么时候采取行动？”松道人说话的声音与他的外貌一模一样，出尘脱俗，不带丝毫人间火气。

与抱一比较，他看来更像一个出家人，再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更显得道行高深，已到了物我两忘的地步。

只有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才知道他比一般人还要俗气，而手段之狠辣，城府之深沉，抱一更就是望尘莫及。

(奇)抱一的被迫加入天地会，一半还是他的功劳，这在他来说，更还是最对得住良心的一件事。

(书)可是从他的外表，绝没有人看得出他是一个这样的人。

(网)他喜欢穿白色的道袍，更喜欢敌人的鲜血溅上道袍的瑰丽。

现在当然没有血，他却仿佛已看到白云观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那一身雪白的道袍已被染成鲜红。

竹公子有这种感觉，也许深知道松道人其实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听到了松道人那句话血淋淋的另一面。

他仍然一身青衣，轻摇折扇，潇洒非常，一面往前行，一面应声道：“十九拂晓。”

“拂晓进攻，这实在是一个令人很意外的时间。”松道人摇摇头：“这些人怎么这样狠？”

竹公子淡然一笑：“这时候大多数的人仍然在梦中。”

松道人拈须微笑，接着道：“例外总是会有的，但飞来的是那一群飞雁，相信他们很难有呼救的时间。”

竹公子轻“哦”一声：“你知道那一群飞雁的厉害？”

松道人点头：“贫道只知道，到现在为止，我们仍然不知道他们的藏身所在，在此之前也没有他们在什么地方出现的消息。”

竹公子折扇轻击掌心：“龙飞那么秘密藏起来，严加训练的一群人当然是绝不简单。”

松道人微喟：“但选择白云观做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却是一个绝大的错误。”

竹公子一笑不语，松道人接道：“龙飞若是亲自统率他们，那才是有趣。”

竹公子道：“龙飞相信是不会来的了，但那个代替他的人，也不简单。”

松道人道：“是谁？”

“常护花！”竹公子轻摇折扇，仿佛要扇落那披在一身上的月光。

松道人不以为意的道：“这个小伙子据说是年青一辈最负盛名的剑客，应该有几下子的。”

“只怕不止几下子。”

松道人笑问：“你与他交过手，吃过他的亏？”

竹公子道：“我们还没有机会碰上，吃亏的到底是他还是我，现在仍然是个疑问。”

松道人道：“那是谁倒下了？。

“抱一——”竹公子一字一顿的。

松道人一怔，霍地转头盯着竹公子：“你是说，抱一被常护花击倒？”

竹公子道：“还有独孤无乐。”

“独孤无乐算得是什么？”松道人面寒如水：“倒是抱一那个老东西。”

竹公子道：“抱一的剑术如何，你应该比谁都明白，常护花将他击倒而安然无事，这个人的本领如何，大概不用我说的了。”

松道人沉默了下去，竹公子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扇轻摇。

月朗风清，松道人的心情本来很不错，但现在却坏透了，抱一的武功在他之上，这已经不是秘密，而听到竹公子说来，常护花击倒抱一，竟然是那么轻松。

还有龙飞那一群秘密杀手，绝无疑问也都是好手，双方拚起来，白云观方面实在未容乐观。

过了好一会，松道人才开口问：“常护花是一个人去找抱一？”

竹公子道：“这应该是说，抱一一个人去找常护花，其实常护花目的本是在独孤无乐，抱一知道了这消息，才赶去……”

“去送死——”松道人冷笑：“那么多人可以用他都不用，这把年纪还要逞英雄，被常护花杀了也是活该。”

竹公子淡然一笑，道：“独孤无乐虽然不能够与我们相提并论，也不是庸手可比，常护花在与他恶战之后才战抱一，仍能够将抱一击倒，这就不简单了。”

松道人一蹙眉，道：“这个人我总要好好的与他会一会。”

竹公子道：“是我们三个人？”

松道人瞟了竹公子一眼：“梅一定能够准时赶到。”

竹公子道：“一定能够的，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应该很清楚。”

松道人点头道：“好，反正这本来就不是江湖上的事情，我们亦无须遵守江湖规矩。”

竹公子轻摇折扇，道：“若是在我们三人联手之下，他仍然不倒下，那我们就是倒下，也无法可说的了。”

“不错，”松道人笑得很阴险。

“问题只是在那群飞雁。”竹公子道：“我们即使能够将他们一一杀掉，只怕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松道人冷笑：“不知道他们到来倒还罢了，已经知道了，只有傻子才会去跟他们正面作对。”

“这是说，你已经有了应付的办法了？”竹公子问。

松道人反问：“除了知道他们在十九拂晓进攻之外，还知道什么？”

“十八晚他们会在清水镇聚集。”竹公子对于常护花他们的行动竟然了如指掌，常护花现在若是在旁，是必会大吓一跳。

这一次的计划他们是在极度秘密下进行，知道的除下柳玉髻常护花之外，便只有飞雁一群，难道这一群飞雁之中，已经渗进了奸细？

但若是如此，天地会何以对那一群飞雁的情形竟完全不清楚。

那看来，似乎就只有一种可能，飞雁亦不是聚在一起，乃分散训练，是以虽然有叛徒，知道的还是有限。

松道人想想，道：“清水镇不利攻守，以我们目前的人数？不足以将整个清水镇包围起来，而力量分散，起不了多大作用，很准将他们一网打尽。”

竹公子反间：”那你以为什么地方最适合？”

松道人毫不犹疑，道：“白云观！”

“这里？”竹公子沉吟着道：“常护花与那一群飞雁攻进来之前，我们未必能够清楚他们从那个方向进攻，又将会采取那种方法。”

松道人摇头：“这个不要紧——”

竹公子道：“我们的意思，是在十八当晚他们集结在清水镇的时候，出其不意，迎头痛击。”

松道人道：“话已经说在前头——”

竹公子道：“在十九子夜之前，无情与周围九个分舵的人应该赶到来。”

松道人冷笑：“无情不是已只剩下一只手。”

竹公子道：“虽然是一只手，对我们亦不无帮助，而九个分舵的人，亦应该可以将那一群飞雁坑杀。”

松道人反问道：“你们本来的意思是怎样？”

竹公子道：“埋伏必经之路，那只要挖下土坑，上面以枝叶掩蔽……”

松道人截道：“他们若是真的拂晓进攻白云观，必然在夜间上山，走的也一定不会是正路！我们难道绕着白云观，将所有可以容人经过的地方，都挖上土坑，埋伏下人来？”

竹公子沉吟道：“白云观有部分是天险，飞鸟难渡……”

“天险是不错，飞鸟难渡未免夸大一些。”松道人冷然一笑：“你莫要忘记，龙飞以‘飞雁’为名，那群人必然亦有如飞雁般，这白云观周围相信还没有什么地方他们上不了。”

竹公子不能不同意，松道人接道：“再说，我们即使埋伏好了，未必能够同时采取行劝，稍有异动，他们相信便会警觉，在我们将他们的第一个人击倒之前，其他的人即使不知所趋避，也一定能够给予我们凌厉的反击。”

竹公子点头：“这一来还是不免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与我们的本意又是完全违背了。”

松道人道：“你明白最好，我们能够得到这个消息，却不能够加以利用，这除了表示我们低能之外，相信已没有什么的了。”

竹公子道：“看来我真的要好好听听你的计划。”

“很简单，他们在十九拂晓进攻，我们在十八当夜藏进土坑内。”

“土坑？”竹公子似笑的望着松道人。

“土坑在观内围墙之下。”

竹公子道：“你的意思是，等他们完全进入白云观之后，才一下子冲出去将他们围起来？”

“差不多。”松道人并没有说明白。

“那还是不免一场血战，而且他们未必会全部同时攻进来。”

“但他们若是发觉我们已经被他们完全包围在大殿内，而且正准备从殿内地道撤退，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我还是不明白。”竹公子这倒是由衷之言。

松道人道：“他们还选择在拂晓进攻，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知道，我们在那个时候大都仍然在睡梦中，是进攻的最佳时刻，所以第一批进来的人，应该配合在同时采取行动。”

“个别击破一向是最佳的战略。”

“所以他们若是发觉所有的人都聚在大殿中，一定会转向大殿进攻，而再遇顽抗，其他的人也必然进来增援，在他们大部分进入大殿之后……”

“我们要将他们包围起来，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松道人摇头：“这是第二个步骤。”

“那么第一个……”竹公子倏的一扬眉：“是不是火药？”

松道人邪里邪气的看了竹公子一眼：“没有比火药更有效的了。”

竹公子目光转向那边大殿：“火药爆炸，大殿倒塌，在大殿之内的人纵然武功怎么高强，相信亦难以走避得及，逃出性命，我们要解决其余的人，当然就轻而易举。”

松道人道：“在大般周围空地，我们亦可以埋藏火药，先用火药，再用强弩，能活下来的人，相信已没有多少的了。”

竹公子沉吟着道：“只是，我们留在大殿内的人……”

松道人道：“要大鱼上钓，鱼饵不能少，我们组织之中，不是有很多人没有多大作用？”

竹公子道：“而且他们都非常想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难得有这个机会，他们一定会坚守在大殿之内，只要他们相信，这是里应外合之计，在外面接应的兄弟很快就会杀进去，奇Qisuu.сom书与他们联手歼灭敌人。”

松道人道：“要他们相信，不是一件难事。”

竹公子道：“只是我们也得说服在外面埋伏的人，相信这完全是因为那些人的低能，才会被挑作鱼饵来诱敌。”

松道人笑笑：“当然了，我们都不希望被下属视作不择手段，随时会要他们去送死的人。”

竹公子缓缓接道：“那么埋藏火药这件工作，你最好就不要他们做。”

松道人道：“这一点，贫道又焉会不考虑在内？”

竹公子点点头：“但无论我们怎样做，只要能够将那一群飞雁杀掉，便可以交代。”

松道人道：“贫道也有此意。”

竹公子接道：“姜是老的辣，我们这些青年人，还得追随你老人家好好的学习学习。”

松道人淡然应道：“要学习的应该是贫道。”

竹公子显得有些诧异的望着松道人。

“贫道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知道白云观之内藏有火药，只知道公子既然已想到火药，以公子的聪明，似乎没有理由想不到怎样用那些火药对付那群飞雁。”

竹公子笑笑：“虽然想到了，却不知道你老人家是否有更好的办法，做晚辈的总该先听听前辈的意见，何况现在时间仍多着，大可以从长计议。”

松道人冷冷接道：“而且，若是以后有什么人问起来，那一个想出一个这么毒的办法，尽可以往贫道身上推，丧生在火药中的兄弟死作厉鬼，当然亦是只会找贫道算账。”

竹公子只笑不语。

松道人接又道：“不过贫道已经一大把年纪，别人就是说什么，也不会在乎的了。”

竹公子却道：“在乎不在乎，也都是一样，天地会是怎样的组织，我们就是怎样的人，在身份未被揭露之前，还可以骗骗人，现在无论说什么，也不会再有人相信。”

松道人干笑几声：“是什么人出卖了我们，已经查出来的了？”

竹公子道：“这个仍未能确定，龙飞的人有如水银泻地，而我们的下属，每一个都可能有意无意的将我们的秘密泄露出去。”

松道人颔首：“天下间本来就没有绝对的秘密，但这件事，我们却也不能不追究。”

竹公子道：“我们属下有怀疑的，都已经被我杀掉了。”

松道人目光一闪。“我杀的相信绝不会比你少。”

竹公子道：“也许将秘密泄漏出去的人并不在其中，但经过这一次，相信他也绝不会好过了，以后也应该懂得怎样做才对。”

松道人仰首天望，忽然道：“十五月圆，怎么他们不选择今天进攻？”

竹公子亦抬起头来，望着那一轮明月，疑惑的道：“我看不出在月圆之夜进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松道人冷冷道：“只是贫道最喜欢在月圆之夜杀人。”

竹公子闻言，哦的一声，道：“可惜他们决定了十九拂晓，我们又不能够说服他们提前在今夜动手。”

“这实在可惜得很。”

竹公子沉吟着，忽然道：“说起来，有一件事情我们似乎应该注意一下。”

松道人道：“你说——”

竹公子道：“一路上，我还要到两处秘密分舵，吩咐他们尽快与无情取得联络，配合行动，可是我仍然能够在日落之前，来到山下。”

松道人道：“换句话说，那群飞雁其实也可以在日落之前赶到这里来。”

“除非他们真的一个个分开在不同的地方，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集合在一起。”

“不错，只有这样，否则他们没有需要拖延这么多天。”

“他们既然是龙飞秘密训练的一群杀手，以龙飞训练人的严格，根本已无须再怎样，随时都应该可以出击的了。”

“而龙飞既然已有意用他们出击，当然一切都训练妥当，亦应该可以迅速将他们集中在一起才是。”松道人手捋长须，语声越来越阴沉：“若是要费数天才能够将他们集中在一起，即使消息肯定绝不会起漏，终究是令人担心。正所谓夜长梦多，再说，这也不像龙飞的行事作风。”

竹公子惑然道：“龙飞对常护花却显然推心置腹，才会将那群飞雁交给他。”

松道人冷笑：“好像龙飞这种人，你以为真的会这么容易相信一个人？”

竹公子诧异的道：“难道他竟然是以常护花引开我们的注意，那群飞雁的行动，其实完全不由常护花意思左右？”

松道人道：“不无可能。”

“若是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竹公子目光陡然亮起来，道：“难道龙飞已然瞧出了其中有问题？”

松道人不住的捋着须子：“你却也莫要忘记，一直以来，龙飞在战略上最成功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竹公子笑笑：“不要是他们虽订十九拂晓，实则在今夜突击白云观才好。”

松道人一扬眉，道：“亦未可知。”

竹公子道：“那我们现在得部署一下的了。”

他面上仍带着笑容，这句话却一些开玩笑的意味也没有。

松道人听得出，淡然道：“他们若是真的提前在今夜突袭白云观，我们现在才部署，是不是太迟了？”

语声甫落，一下短促的惨叫声突然划空传来！

竹公子面色一变，松道人捋须的手不觉一紧，三根须子被他硬硬拨下来。

XXX

“不是我们跟你开玩笑，只是事情已有了变化。”

话是对常护花说，说话的是那群飞雁之首——高风！

高风与常护花的年纪差不多，黑黑实实，无论怎样看，也只像一个农夫。

他是在清水镇外十里将常护花截下，同来的还有那个在茶寮卖茶的汉子。

常护花并不奇怪他们的突然出现，却奇怪高风建议要取消十九拂晓的行动。

那时候已经接近黄昏。

XXX

“是什么变化？”常护花非常奇怪，旁边柳玉簪亦露出了诧异之色。

“弘一大师给杀了！

常护花震惊，他知道高风说的弘一，就是那个守在古刹破钟旁边的老和尚。

“怎会的？”柳玉簪亦自失声叫了出来。

“这是事实。”高风沉着脸，沉着声。“弘一大师虽然不是我们的一份子，但是我们曾接到命令，在他完成了他要做的之后，将他平安送出去。”

柳玉簪道：“他说过已无意离开。”

高风道：“我们只是知道有这个人，却从未跟他谈过话。”

柳玉簪轻叹一声，常护花却沉默了下去，高风接道：“我们另外还接到一个消息，‘恶僧’无情已带了他所有属下，向这边赶来。”

常护花沉道：“看来我们的行动，已经走漏了消息。”

高风道：“这与我们雁组应该一些关系也没有。”

“因为消息是在我们与你们接触之前走漏出去。”常护花剑眉轻蹙：“这原是一个秘密。”

“大爷决定采取行动的时候，公子之外，还有什么人在场？”

常护花把头一摇：“他们应该不会将秘密泄漏出去。”

“事实却摆在目前。”

“不管怎样，这件事情我们还是交给大爷处置。”常护花道：“目前我们必须立即解决的，只是白云观这个问题。”

“公子的意思？”

常护花反问：“你们是否对我有些儿怀疑？”

高风摇头道：“大爷若是不信任公子，根本不会将我们交给公子，我们绝不会怀疑大爷所信任的人。”

常护花道：“那你们立即去准备一切，在无情未赶到之前，我们先将白云观拿下来。”

高风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常护花一些也不觉得奇怪，道：“这我们改在明天拂晓上山，突袭白云观！”

高风却建议道：“何不在今夜？”

常护花实在怀疑那一群飞雁是否能够赶得及：“夜长梦多，只是……”

高风道：“我们所有的人早已集结在附近，所以选择在十九拂晓，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弄清楚对方的虚实。”

常护花深注高风，道：“我看你一定曾追随大爷好一段日子。”

高风道：“有五年的了。”

“难怪行事作风也学了一个七八。”常护花笑笑：“这一次行动相信你们亦已经拟好了一个详细的计划。”

高风笑应道：“计划虽然详细，也许仍然有不足之处，正要请公子指点。”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幅地图，在桌上摊开。

那是白云观的详图，每一个出入口，甚至什么地方设置有暗桩，俱都给画得一清二楚。

只看这幅地图，常护花便知道高风等人实在已花了不小心血。

“我们一共一百另八个，每九人一组，分成十二组，从十二个不同的方向进入，先解决那些暗桩，每两组分别攻击观内六个据点。”高风一面说一面在图上比划：“在我们开始攻击那些据点的时候，公子与五姑娘则请牵制住那个松道人。”

常护花道：“松道人通常都留在大殿内？”

“据说那儿有个密室，但我们一开始攻击，松道人必然会走出来一看究竟。”高风手指一面在地图上移动一面道：“密室也许有地道通往观外，但松道人既然是要出来，公子在大殿外迎战他就成了。”

柳玉簪插口道：“松道人有两个得意弟子。”

“那是云泉石泉，这两个道人也是在大殿出入。”

柳玉簪道：“那交给我们便是。”

高风颔首道：“观中是否还有其他高手我们还不能够肯定，所以以公子与五姑娘的处境，比我们更凶险。”

常护花道：“观中的道士据说便已有三四百个之多，你们平均要以一攻三，要是不能够先将他们的部分暗桩解决，你们处境的凶险绝不在我们之下。”

高风道：“所以我们的人将会同时采取行动，除非被发觉，否则在时限之前，都不会出手。”

常护花点头道：“很好。”

高风道：“公子只是这很好二字？”

常护花手按在图上，道：“还有就是，你们进入观内的方位迫得实在太紧了，观中的道士若是发觉已经被完全包围，作困兽之斗，可不是一件事好。”

高风皱眉道：“这也是，但……”

常护花手指移动，道：“你们这两路改由这两边进攻，方位虽然不同，功效相信一样。”

高风看得很用心，脱口道：“公子一言惊醒，我们就决定这样。”

常护花转问：“攻击的时刻，你们意思是……”

“三更——”高风道：“到了天亮，一切都应该已解决的了。”

常护花毫无异议。

他深信在高风来见自己之前，一切是必都已考虑清楚，而在三更之前，如无意外，亦应该可以全部到达攻击的位置。

他们也不再耽搁，立即启程，经由一条荒僻的山路赶到山北麓，一路上那一群飞雁陆续加入。

他们都是年轻人，表面上看来，并没有任何特别，对于龙飞的选人，常护花由心佩服。

连高风在内，他们由北面进攻的，一共三组二十七个人，全都是农家装束。

但到了山下，他们便都将农家装束脱去，那之下是一身黑色的劲装，在适当的部位全都配备种种不同的武器用具，常护花留意一看，单就是暗器，便已有十七种之多，而兵器亦准备了三种。

常护花绝不怀疑他们能否充分发挥这些兵器的威力，也并没有忘记自己在承德行宫的严格训练。

入夜之后他们才动手。

由北面上山，比其他三面更加容易，高风也不希望常护花柳玉簪将气力浪费在上山这方面。

他们这一次的行动，主要仍然是杀松道人，这件事乃是由常护花负责，而他们的任务，就是要杀掉那些可能阻止常护花干这件事的人。

松道人的武功有多高，他们不清楚，只知道若是他们可以干得宋，龙飞也不会要常护花出动，而对于常护花，他们亦早有耳闻，是年青一辈最负盛名的剑客。

他们也不敢轻视其他人，远的不说，从百家集被毁这件事，已可以想像天地会的厉害。

一路上他们都是走在柳玉簪常护花之前，在常护花到达之前，已将附近的暗桩完全解决。

没有呼唤，一切都在寂静中解决，在那些天地会的人惊觉之前，锋利的兵刃已然将他们的咽喉割断。

暗桩的人数绝不会多，高风他们差不多以六个人解决一个，当然很简单。

在三更之前，他们已经进入白云观，藏身在大殿附近，令他们最高兴的还是并没有听到任何的异声，那也就是表示他们的人都能够顺利进入，没有惊动白云观的人。

高风几乎怀疑白云观其实已经知道他们的计划只等他们完全进入发动攻势之后，才从外面包围过来，一举将之歼灭。

常护花也有这种怀疑，一直到进入了白云观，才完全肯定并不是这回事。

白云观中显然还有很多人，也设有防备，不过不怎样严密。

这亦是证明了一点，他们的计划所以消息泄漏，与那群飞大雁的确一些关系也没有。

到底是什么人将消息泄漏出去？

　

九、寒梅　

三更鼓响，高风他们三组人中的两组，立即采取行动，袭击他们的目标，只留下高风与其他八个杀手的一组，仍然藏在常护花柳五簪二人的附近。

东南西三面的杀手同时采取行动。

开始的时候，一切仍然在寂静中进行，但很快就有了声响。

当然是惨叫声呼救声。

所有的声响都非常短促。

XXX

松道人三绺须子捋下，突然笑起来：“的确太迟了。”

竹公子的脸色立时变得竹树般青白，那柄折扇一合又张开，用力的扇动起来。

更多的惨叫声紧接传来。

松道人木立不动，缓缓地笑接道：“会主早就已一再提醒我们，绝不可轻视龙飞，甚至龙飞的下属。”

竹公子闷哼一声：“可是他们怎知道计划已经泄漏？”松道人道：“这当然主要是我们这边犯了错误，被他们发现了。”

竹公子道：“我们这边……”

松道人道：“也当然不是白云观我这儿的人所犯的错误。”

竹公子沉默了下去。

松道人即时一笑，道：“也许你现在已经想出来了。”

“那个老和尚——”

竹公子的确已想出来，脸色变得更难看。

松道人一扬眉，道：“你杀了一个不该杀的老和尚。”

竹公子冷冷的道：“那个老秃驴早就该死的了。”

—松道人一笑：“所以到现在仍然不死，当然有他存在的价值，他自然已经是一个老人，你就是不杀他，相信他也不会再活多久。”

竹公子折扇一合，道：“可惜我已经杀了。”

“这实在可惜得很。”

松道人目光一转，望向那边的月洞门。

两个道士正从那边的月洞门奔出来，前面那一个才奔出，后面那一个已倒下，一个黑衣人接出现在月洞门中，一只大蜘蛛也似拔起来。

松道人目光及处，道：“那群飞雁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你现在看到的了。”

话口未完，一条闪亮的银线已然从那个黑衣人手中飞出，凌空射落，缠住了前面那个道士握剑的右腕。

道士惊呼未绝，三道闪亮的暗器已然打在他的后脑上，当场倒毙！

竹公子看在眼内，道：“出手够快，够狠，身形也很灵活。”

话声甫落，那个黑衣人已然将银线收回，身形一闪，消失在一丛花木内。

竹公子接道：“可惜胆子就是小了一点。”

松道人悠然道：“你难道看不出他已经看出我们是高手，改由侧面袭击？”

竹公子道：“我只是听出他已经接近！折扇刷地打开，“叮叮叮”三声，三枚暗器正击在扇面上，一旁飞开去。

那展开的扇面也正好挡住了竹公子的三处要害。

一道银光接从花木丛中飞出，缠向竹公子的右腕，竹公子折扇一抬，又将那线银光震开去。

松道人拈须微笑，道：“他若是聪明人，现在便应该开溜。”

一支长矛应声从花木丛中飞出，疾射松道人小腹，三道暗器同时急打竹公子要害，那个黑欠人紧按现身，手中已多了一柄刀，地趟刀展开，身形贴地翻滚。斩向竹公子下盘。

竹公子身形陡拨，凌空飞离了地面，暗器与刀俱落空，黑衣人身形方自弹起，一支长矛已然洞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一株树干上。

松道人接矛出矛，动作一气呵成，看准那个黑衣人身形弹起那利那露出的空隙，只一矛便将之刺杀！

竹公子风车般一转，凌空落下，道：“好身手。”

松道人冷冷道：“说那一个？”

竹公子道：“当然是你这位老前辈，一出手便将这个人刺杀。”

松道人道：“贫道还以为你是说这个人。”

竹公子道：“连老前辈一招都接不下的人，那说得好身手？”

松道人道：“他只是太贪心，若是他只攻你我任何一人，总不会在一招之间倒下。”

竹公子道：“这个人临敌的经验虽然不多，但真正致命的弱点，的确还是太贪心，否则也不会将致命空门这么容易暴露出来。”

松道人道：“绝无疑问，这个人就是龙飞秘密训练的那一群飞雁之一，那一群飞雁数目也许没有我这儿的道士多，但每一个若是都有这般身手，不到天亮这儿的道士必会给他们杀个干净。”

竹公子点头道：“我同意这番话。”

松道人忽然问：“你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明知道我们不简单也冲过来？”

竹公子道：“龙飞教导他们的第一件事，必然就是视死如归。”

松道人道：“也许是的，但他不清楚我们的身份，也当真是一个原因。”

竹公子颔首：“否则他便应该通知其他人，我们在这儿。”

松道人道：“这相信连贫道在那儿他们亦已经弄清楚，根本不会考虑到贫道这个时候竟然会走在这里。”

竹公子道：“换句话，他们的主力现在已集中在大殿那边了。”

松道人笑了笑，说道：“我们无妨赌一赌。”

竹公子说道：“我若赌不是，必输无疑。”

松道人仰首道：“形势已经很明显，你这位竹公子，有何打算？”

竹公子回答道：“我其实应该开溜，暂避锋头，可惜我的好奇心又很大，想一看这些人有多大本领。”

松道人笑笑道：“我看你主要还是深信虽然已输掉头注，但仍然有很大的翻本的机会。”

竹公子道：“常护花只是一个人，我们有三个，以三对一，应该稳操胜卷。”

松道人道：“凭我们的本领，的确可以不必将常护花放在眼内，除掉了常护花，那群飞雁相信也不会太难解决，问题只是在，常护花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

竹公子道：“消息传来，只是常护花一个人。”

松道人淡然一笑：“这些消息，还是不要太相信。”

竹公子道：“不管消息正确与否，在我们眼前，只有两条路，是战是逃，我已经决定了。”

“贫道又何尝不是？”松道人转身举步，往大殿那边走去，不快也不慢。

竹公子亦步亦趋，同样不着急，这时候，喊杀声四起，火也从四面冒起来。

松道人目光一扫，道：“主持这一次攻击行动的一定是一个聪明儿童。”

竹公子道：“火势三面强，一面弱，这是告诉我们，他们的包围仍然有空隙，我们仍然有机会突围逃走。”

松道人点头：“能够逃走自然就不会拼命，只要有部分人想到要逃走，这一战便输定了。”

竹公子笑问：“你老人家难道一些办法也没有？”

松道人道：“我们这边措手不及，阵脚已乱，若是在白天在平地，还可以将要逃走的人喝止，在这种环境之下，|Qī+shū+ωǎng|是无望的了。”

竹公子道：“但无论如何，你那两个徒弟一定不会走的。”

松道人道：“可惜他们是留在大殿内，一听到殿外有异声，那还不冲出去，正遇对方的主力，现在相信已凶多吉少。”

竹公子叹了一口气：“也许你老人家现在仍然怀疑晚辈的话。”

松道人笑笑：“无论如何，到大殿那边，总会有一个答案。”

到现在为止，他仍然一些也不紧张，脚步也仍然不变，竹公子当然更加不会着急。

前行还不到三丈，前面月洞门人影一闪，一蓬暗器迎面向二人射来。

松道人袖一拂，暗器被卷飞，叮叮当当散落地上，竹公子折扇打开，暗器亦被挡了回去。

二人若无其事，脚步不停，松道人当先走出月洞门，一道银光随即向他的咽喉飞缠过来。

那是一条银线，另一端在一个黑衣人手中，那个黑衣人也就俯伏在月洞门上。

松道人又一笑，屈指正弹在那条银线之上，那条银线被弹得倒飞了回去，“哧”的笔直飞入了那个黑衣人的咽喉。

惨呼声中，那个黑衣人凌空飞摔在地上，另一个黑衣人同时从花丛中窜出，贴着地面，毒蛇一样标来，左手一扬，一蓬暗器射出，手中长矛同时扎向松道人的小腹。

松道人身形鬼魅般一闪，暗器长矛齐皆落空，黑衣人“鲤鱼打挺”，翻身拨起来，长矛追刺松道人。

松道人视若无睹，黑衣人一矛还未刺上，突然怪叫一声，连人带矛急疾跌了开去。

他一心要刺杀松道人，冷不防竹公子横裹一脚踢来，正踢在他腰跟上。

这一脚将他踢出了丈外，手中长矛夺的刺入了一株树干，闷哼声中，他右手已从矛杆上松开，左手飕地拨出了一柄长刀，凌空往竹公子剌下。

竹公子折扇轻摇，又是视若无睹的样子，那个黑衣人立时想起了松道人。

松道人站在那儿却一些出手的表示也没有，而就在黑衣人目光转向那边的刹那，竹公子身形已然暴长，只一闪，便到了黑衣人身旁。

长刀从他的身旁刺空，竹公子的折扇随即点在黑衣人的咽喉上。

“砉”的一下异响，那个黑衣仍斜里飞仆了出去。

竹公子折扇一合即开，一面轻摇一面道：“想不到我们合作起来，成绩也如此美满。”

松道人道：“这只是因为，倒在我们面前的两个人凶狠有余，武功经验仍然是不足。”

竹公子目光一转，忽然叹了一口气。

松道人奇怪间道：“是什么地方今你叹气？”

竹公子道：“我是佩眼你老人家的镇定，到现在仍然一些也都不着急。”

松道人道：“这只是因为我希望在到达大殿那边的时候，本身精神气力仍然能够保存在颠峰的状态。”

竹公子道：“好家老人家这样小心的人并不多。”

“很多——”松道人笑了笑。

竹公子“哦”一声，松道人已笑接道：“这里只有两个人，但两个岂非都已同样小心。”

竹公子看看松道人，笑笑，悠然挥扇，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激厉的惨叫划空传来。

松道人应声叹息。“云泉已经倒下，石泉只怕也凶多吉少。”

“他们是你的入室弟子。”

“石泉一向比云泉急躁，他们若是同时遇上常护花，第一个出手的一定是石泉。”松道人又声叹息，步伐去仍不变。

虽然是他心爱的弟子，但他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竹公子跟随在松道人身后，不禁由心寒出来，他经已怀疑这个松道人会随时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而牺牲他的性命。

他与这个松道人的关系也还没有石泉云泉的亲密。

所以他立即决定无论如何也不会第一个出手，也不会与松道人联手。

XXX

松道人的推测并没有错误，石泉云泉兄弟二人的确是一齐从殿堂内冲出来，而抢先出手的也的确是石泉。

他性格急躁，亦甚自负，既不知道常护花是什么，也没有将常护花放在眼内。

这种人当然最容易对付，何况在常护花旁边还有一个高风。

石泉才冲上，高风一道银线已从旁边飞出，缠住了石泉的咽喉，常护花的剑跟着刺入了石泉的心窝，左手同时发出了七枚暗器，迫住了云泉。

到他从石泉身旁转出，面对云泉的时候，石泉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

高风立即退回原来的位置，后背靠着墙壁，整个身子都藏在暗影中。与他一组的另外八个飞雁杀手分据在不同的八个位置上，从殿堂内冲出来的其他道士没有一个能够躲得开他们的暗器阻击。

在常护花的前面只有云泉一个敌人。

柳玉簪立在对门的石径上，挡住了从外面冲进来的道士，双刀飞舞，连斩四人，身形突然掠回来，道：“这个道士交给我，你留心那那个松道人随时会出现。”

常护花应声让开，柳玉簪也不说什么，双刀旋转着攻向云泉。

高风那边没有扑过来，双手却攸的一挥：“看暗器！”两支瓦面透风镖飞向云泉后背。

云泉一看柳玉簪刀势，已知道又是高手，耳听身后破空声响，一回，身形同时暴退！

那两支瓦面透风镖被他回剑击落，他一剑方自先砍杀高风，柳玉簪双刀已到，左右齐削向要害之处。

云泉挥剑急挡。

刀剑一接触，云泉才知道对方武功之高更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柳玉簪双刀飞舞上下，一下子将云泉迫出了丈外。

云泉的剑也不能说慢的了，可是柳玉簪双刀轻轻也不知要快多少，柳玉簪十刀之中，他最多挡得七刀。

没有一刀不致命，退出那丈许，云泉已冷汗直冒，高风这时候又喝一声：“看暗器！”

云泉给喝得心头一凛，方自回剑划出，柳玉簪双刀又到，立时手脚大乱！

并没有暗器射至，高风只是虚喝，在云泉手脚大乱同时，柳玉簪把握机会，劈出了十三刀。

云泉挡了十刀，第十一刀将他用剑的右手齐腕斩断，惨叫声中，第十二刀劈进他的胸膛，再一刀将他的人头砍上半天。

柳玉簪人刀接从云泉的尸体旁边掠过；再三刀刺出，从殿内冲出来的三个道士无—幸免。先后被砍翻地上。高风暗器射出，接来二人亦破射倒。

他半身一闪，又回到暗影中，柳玉簪身形向风车般凌空一转，再一个起落，亦回到原处。

高风即时道：“穿杏黄道眼的两个就是松道人的入室弟子云泉，石泉。”

常护花道：“很不错，可是你们配合却更好。”

高风道：“所以倒下的是他们。”

柳玉簪接道：“这两个人倒下，松道从也应该现身了。”

常护花笑道：“如无意外，合我们三人之力，要解决一个松道人相信也不是一件难事。”

笑语声未已，几个道士又从殿堂内冲出，迥廊两边亦有十多个冲来。

躲藏在暗影中的飞雁杀手，看准机会，暗器兵器一齐出手，激烈的厮杀立即又展开。

那些道士看见云泉石泉伏尸地上，气势已经弱下来，那一群飞雁杀手的出手，又是那么凌厉，连敌人藏在那儿都还未清楚，已自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也没有一个能够走近常护花，厮杀激烈而迅速，很快又下来，但立即又被一声惨叫划破。

惨叫声是从旁边的月洞门外传来，一条人影曳着惨叫声接从那边飞出，隆然飞坠在石径之上。

在鲜血溅开同时，惨叫声亦断。

常护花一眼看出，那是一个飞雁杀手，柳玉簪同时一声：“要来了。”

高风面容一紧，双手迅速在身上游走一遍，肯定每一样兵器暗器的位置，随即靠着墙壁坐下。

柳玉簪目光一转，在高风身上停留了片刻，一皱眉。

一个高冠古服的老道士同时在月洞中出现，后面是一个风度翩翩，手握折扇的青衣青年。

柳玉簪目光再一转，压着嗓子道：“那是竹公子。”

常护花微一颔首。

松道人步伐不变，继续走前来，竹公子亦步亦趋，亦是一派悠闲的样子。

常护花目光落在松道人身上，亦再没有任何的表示，双手且仍背负。

松道人在五丈外停下脚步，四顾一眼，摇摇头，竹公子更就连看也懒得看一眼，却是他开口问道：“情况怎样了？”

“很坏。”松道人的语声毫无感情：“连贫道的两个得意弟子也给杀掉了。”

“云泉石泉？”竹公子接问：

“据说你的记性一向都很不错。”

竹公子笑接道：“据说他们追随你已经多年，已经得到你的七分真传。”

“若是真的有七分，大概还不会这么快给放倒地上。”

竹公子笑笑：“也许那位常公子的武功远胜他们两人，他们想支持多一会也不成。”

松道人目光落在常护花身上：“你难道没看出这位公子似乎还没有出过手。”

“似乎？”竹公子又笑笑：“连你这位老江湖也不敢肯定？”

松道人笑了笑：“人老难免眼花，贫道实在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伤口。”

竹公子半眯起眼睛：“一个好像是死在刀下。”

松道人目光一转，问道：“你是说云泉？”

不等竹公子回答，他的目光已转向柳玉簪，问：“是你杀的？”

柳玉簪没有否认，道：“不错。”

“很好——”松道人目光再转落在石泉的尸体。

竹公子即时又道：“这个身上奸像有剑伤，但头部显然亦受重创。”

松道人笑了：“死人就是死人，怎样死的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竹公子接道：“谁杀的也一样？”

“也一样——”松道人悠然一拂长须：“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是我们的生死。”

竹公子却笑道：“生死有命。”

松道人打了两个哈哈，目光回到常护花面上：“常护花？”

“正是——”常护花是那么镇定。

“英雄出少年，果然不错。”松道人接问：“听说抱一就是倒在你剑下？”

“只是他老人家剑下留情。”

松道人道：“贫道却清楚这个人只可以忍受死亡，不能够受失败。”

竹公子接道：“我实在不明白这个时候在敌人面前谦虚，对你有什么好处。”

常护花看了看竹公子，道：“我也不明白，为甚么这不可能是事实？”

竹公子道：“这位松道人跟抱一是同门师兄弟。”

“我知道。”常护花淡应。

竹公子道：“所以他说很清楚就一定很清楚……”

常护花截道：“我却也知道他们虽然是同门，本质上完全是两种人。”

松道人笑道：“贫道一直都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一种人，正好向公子请教。”

常护花道：“幽冥中多的是死在阁下剑下的冤魂，阁下一会儿尽可以问一个清楚明白。”

松道人仰天大笑，三道寒光即时向他的胸腹射至，既急且劲。

高风只要是机会就不放过。

松道人右臂急落，衣袖猎地将那三道寒光卷起来，他原是打算将那三枚暗器射回去，那知道“哧哧哧”三声异啊，那三枚暗器竟然穿透他的衣袖才散落地上。

竹公子一旁以扇轻敲掌心，道：“好一种暗器，好一种暗器手法！”

松道人笑已停上来，目光转向高风，道：“你练暗器有多年了？”

高风仍然背靠墙壁坐在那里，应道：“五年——”

“五年能够有这个成绩，很难得”，松道人接问道：“龙飞平日就是这样教你们？”

高风道：“不用作暗算，怎称得上暗器？”

“有道理。”松道人又笑起来：“贫道原以为正派白道用的暗器与旁门左道用的不一样。”

高风道：“现在知道并不迟。”

松道人目光一扫，道：“云泉石泉就是这样死在你们的手下？”

常护花道：“这本来就不是一场光明的决斗。”

松道人点头，道：“你们这一次是偷袭，还有什么手段用不出来，贫道倒是未免大惊小怪。”

竹公子笑颐高风，接道：“听清楚的了，你虽然懂得把握机会，暗器发得还不是时候，应该在他与常护花动手的时候才出于。”

高风没有作声，却不能不承认竹公子说得有道理。

竹公子接间：“你就是那群飞雁的头儿？”

高风没有回答，竹公子又道：“你不必否认，我绝不相信龙飞能够将每一杀手都训练到你这般身手。”

高风闭上嘴巴。

竹公子目光一转：“但他能够将他们藏到现在，我们亦佩服得很。”

高风冷冷道：“杀弘一大师的相信就是你。”

竹公子道：“那个老和尚？以他那个年纪，早就该死的了。”

高风道：“以他那个年纪，相信亦未必能够再活多久。”

竹公子道：“我绝不否认杀你们老和尚是一个错误，否则你们也不会改在今夜偷袭白云观。”

高风冷笑道：“你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竹公子道：“我却是觉得太少，以致白云观落到这个地步。”重重的一顿，却又道：“但牺牲一个白云观，能够将他们这一群飞雁一网打尽，相信也不会是一宗赔本买卖。”

松道人接道：“贫道算下来，这还是有赚。”

高风道：“这一宗买卖现在才是开始，赚蚀如何，未免言之过早。”

松道人冷然颔首，高风接说道：“岁寒三友只来了你们两位，实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竹公子松道人相顾一眼，松道人才道：“已经足够了。”

高风道：“现时的形势是以三对二，也莫要忘记还有一大群飞雁杀手很快就会赶来。”

松道人道：“他们要杀光白云观的人还得花些时间，即使现在能够空出身子，以他们的身手，上来也是送死，而你们可堪一战的，亦只有一个常护花，何足畏惧？”

高风连声冷笑，松道人没有再理会他，目光在常护花面上一转。

竹公子即时间：“你我谁动这个姓常的？”

松道人道：“你若是喜欢跟他动手，贫道乐于玉成。”

竹公子笑道：“那一个本来也是一样，但白云观是你老人家的地方，他们又杀了你老人家那么多弟子，我看你老人家现在一定很想杀奔前去，狠狠的教训这个姓常的一顿。”

松道人淡淡地道：“原来你也是一个很懂得礼貌的年青人。”

竹公子道：“有时不懂，但在这种情形下，一定懂的。”

松道人又一声：“很好——”

竹公子道：“何况我眼睛这么尖锐，在旁押阵，你老人家可以放手教训姓常的，不必担心有暗器射来。”

松道人笑道：“其实这个道理已很足够的了。”

竹公子刷地折扇一开，才一摇，松道人便又说道：“合你我之力，贫道实在想不出，比贫道倒下之后你才出手，坏到那里去。”

竹公子竟道：“我也想不出。”

松道人道：“能够杀抱一全身而退的人，贫道绝不认为你能够占多少便宜。”

“现在我已经有些心动了。”竹公子折扇不住的摇动。

松道人忽然叹了口气：“可惜姓常的不是一个人。”

竹公子摇头问道：“你老人家到底打什么主意？”

松道人道：“你应该看得出的。”缓缓抬起右掌，左右一晃。

竹公子似乎已看出，又似乎仍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继续在摇他的折扇，一摇再摇，折扇陡然一合，人扇疾扑向常护花。

松道人同时扑出，一支形式古拙的长剑同时在手中，直迫常护花眉心。

常护花的反应并不慢，剑动暗器出，三种九枚暗器射向松道人，剑截竹公子。

高风刹那亦自—滚身，一蓬暗器打向竹公子，背插长矛同时握在手。

竹公子右袖—拂，右扇与身形风车般一旋，划向常护花腰肋，一招三式，一式七个变化。

松道人长剑凌空—竖一拜，身形亦风车大转，“铮一声中，剑将暗器击下，一转之间，向常护花当头插下。

高风暗器多而劲，但仍被竹公子拂袖扫下来，竹公子已同时闪开常护花的剑，但他折扇的攻势亦被截下。

常护花剑势的变化比竹公子的扇招还要多，非但截住了竹公子的扇招，而且还可以回攻三剑。

竹公予闪得恰到好处。半身—转，便待配合松道人的剑回攻，一支长矛已经掷到。

这支长矛不同—般暗器，竹公子当然不会硬接，急一招铁板桥让开。

长矛从他的胸膛上非过，竹公子一把抄住，—转身，回掷高风。

高风急闪，暗器同时出手。

那支长矛插在他身旁墙壁上，没入盈尺，这一掷之力犹在高风之上。

竹公子哲扇刷地打开，暗器悉数被击下，身形陡长，天马行空一样扑向高风。

看样子，高风的犹乱，已然触动了他怒气。

常护花松道人这片刻之间，已然互拆了百招，竹公子若是能够配合松道人长剑当头那一插，常护花真还不易应付。

没有竹公子的侵扰，常护花应付起来当然是非常轻松，他的剑从下迎上，在双剑交击的刹那，半身已然翻腾起来，凌空向松道人反攻。

松道人绝不比他稍慢，身形凌空未落，剑势已然十三变。

两支剑仿佛变成了两个光球，西个人都裹在光囚内，迅速的撞击，百招之后，流星般飞散。

松道人身上多了三道口子，常护花左胁亦被划了一剑，两人所受的都是轻伤，行动一些都不受影响，身形一分即合。

松道人的剑又是凌空飞来，人剑一道亮光，飞越长空，一眨眼便到了常护花面前。

常护花挥剑迎去，“叮当”一阵急响，双剑竟然己交击十三下。

松道人最后一剑攻出，“猎“地一下异响，身形从常护花出头上翻过，同时又划出三剑。

常护花人剑齐转，将三剑接下，紧迫上前，松道人一面剑出不停，身形一面斜斜的落向地面，身法之巧妙剑势变化之灵活，突然不多见。

那片刻之间，在他的身前一连绽开了十几朵剑花，每一朵剑花都被常护花的剑击碎，到身形着地，他的剑却由变化万千而变得平淡，平胸一剑划出。

这一剑看似一些变化也没有，常护花看在眼内，神色反而更凝重，一剑亦自平胸迎前去，却就在两剑方要相交刹那，他的身形迎着来剑实在倒飘了出去。

松道人那一剑的威力这时候才显示出来，嗡然震出了千百道剑影，常护花若是仍然在原地，混身上下只怕没有一处地方不在松道人长剑攻击之下。

要对挡这样的一剑在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但他却看不出这一剑的重心所在，若是他的剑也化作千锋迎前去，松道人千锋聚为一剑一下重击，位置若不是在他意料之中，他不难就伤在那一击之下。

这一退实在恰到好处，松道人那一剑的威力完全被他诱发，千锋一现即聚为一剑，在与剑势完全相反的方向划向心胸，但才划出一寸便已收住。

这的确在常护花意料之外，以那种速度，那种变化，竟然能够一刹那将势子完全扭转，实在不容易，松道人在这方面显然曾经下过一番苦功。

那虽然只是划出一寸，常护花已看在眼内，松道人再施展这一招，对他来说也起不了多大作用的了。

剑势一顿立即又展开，松道人竟然又是那一招攻向常护花。

常护花也是那样的一剑迎前，这一次他没有倒退，千锋一剑与之同时迎向松道人。

呆在那边的柳玉簪也就在这个时候动了，纤手一抡，刀花滚动，疾向常护花松道人这边飞滚了过来。

应付一个常护花，松道人已经不容易，再加上一个柳玉簪，实在不敢想像。

柳玉簪选择这个时候出手，到底是看出松道人剑势中另藏杀着，还是因为松道人全力攻击常护花，后背门大露，可以趁这机会与常护花合力一举将之击杀？

无论如何，这一次她的确是全力出击，双刀飞滚，显示出前所未有的狠劲。

那边竹公子亦同时向这边扑回，他连攻几招，已迫得高风喘不过气来，但突然又放弃高风，反扑常护花。

他的身形倒翻过栏干，双脚猛一顿，蹬在旁边的柱子上，身形借这一蹬之力箭也似飞射。

高风连发十二枚暗器，都追不及竹公子的身形，眼前竹公子直扑常护花，扣在手中的暗器再也发不了出去。

看情形，竹公子是因为松道人处境危险，赶回来救助，奇怪的只是，他不去阻止柳玉簪，只是攻击常护花。

难道他与松道人早有默契，在他攻击常护花的同时，松道人就抽身去迎击柳玉簪。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一瞬之后一切都有了答案。

一个既令人意外，又可怕的答案。

柳玉簪双刀攻击的对象并不是松道人，而竟是常护花。

滚动的双刀滚斩向常护花下盘，松道人自然早就心中有数，身形不动，剑势不变，竹公子一样配合得恰到好处，凌空击下，击的正是常护花的上方。

两支剑一刹那千锋，化成两朵闪亮耀目的剑花，一闪即逝，松道人的剑仍然是那一个变化，势子反扭划向常护花心胸。

常护花的剑不偏不倚，正迎上松道人这一剑，他的剑势若是仍然有变化，绝对可以再反击，伤松道人于剑下，但就在双剑“叮”的交击的刹那，柳玉簪的双刀与竹公子的折扇已经攻到了。

他纵然可以击杀松道人，亦不免倒在双刀一扇之下，除非他是一个疯子，又或者与松道人有不共戴天仇，也要拼命了之击杀松道人，否则他的剑绝不会再深入。

他当然不是疯子，与松道人也并无任何关系，但纵然他的剑不深入，亦难以脱出那双刀一扇的攻击范围的了。

柳玉簪竹公子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距离速度完全计算准确，毫厘不差，而他们也显然并不是第一次联手。

他们甚至连常护花能够闪避的范围都已经算计在内，一击之下，即使不能够将常护花重创，也绝对有信心不让常护花全身而退。

他们只是计算错误了一点，那就是常护花剑上所用的力道。

常护花在剑上竟然用了所有力道，双剑一击，松道人硬硬被震开了半丈，手中剑被震得疾扬了起来，截住了竹公子的折扇。

即使不截住，竹公子的折扇亦已起不了作用？常护花同时也被震得倒飞出丈外，脚尖着地随即又一点，横越四丈，落在高风身旁。

双刀折扇一剑立即收住了势子，柳玉簪身子一转，面向常护花，竹公子左右掠到她身旁。

她随即脱口赞道：“好！闪得好！”

常护花还未回答，松道人已然冷笑道：“这个人是一个疯子，竟然将全身的气力都用在那—剑之上。”

竹公子道：“他若是疯子，—绝不会活到现在，他若是将本身的气力都用在那一剑之上如何有有多余的气力退到那么远？”

柳玉簪微喟：“他只是看穿了我们的行动。”

松道人又是一声冷笑：“不是说，你的计划一向都非常完美？又怎么在这个关头给看穿？”

柳玉簪闷哼—声：“为什么不问姓竹的？”

竹公子叹息着道：“我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杀错了一个和尚。”

柳玉簪道：“那个老和尚你难道看不出就是不杀他也活不了多久？”

竹公子道：“也许就因为看见他那么老了，活着也没有意思，所以我才请他尽早上路。”

高风那边冷笑道：“你只是认为他除了敲钟之外，什么用也都没有，认为我们也不会将他放在心上。”

竹公子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缺点，就是自以为是，总认为别人也是自己那样想。”

高风道：“你现在就是要痛改前非，也没有用的了。”

竹公子折扇击掌心，道：“你可知道自己也有一个很大的缺点？”

“哦？”高风冷冷的一笑。

竹公子道：“就是很多时都忘记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说一些不是你能够说的话。”

高风道：“我的确不知道什么话不能够说，什么话能够说。”

“这所以你只配做一个杀手。”竹公子转顾常护花。“姓常的就比你聪明得多了。”

常护花应道：“我所以不开口，只是我要说的，都已给我这位兄弟说出来。”

竹公子道：“我看，你也不明白我的话。”

常护花淡淡的道：“除了暗示你们三人联手，绝不是我们能够应付得来之外，你的话还有什么意思？”

“没有了。”竹公子“刷”地打开折扇一摇。

常护花目注柳玉簪，忽然问：“我应该怎样称呼才对？”

柳玉簪有意无意避开常护花的目光：“我以为你已经清楚了。”

常护花仰首向天：“松竹梅岁寒三友，常某人今日有幸，总算全都认识了。”

“你可以直呼我姓梅的——”

“据说梅姑娘的身份最神秘，除天地会的要员，见过梅姑娘的人绝无仅有。”

“不是没有，只是他们在见过我之后，都会变成死人。”一顿接又道：“我叫做梅傲霜。”

“好名字。”常护花语声很低沉。

“柳玉簪这名字也不错。”梅傲霜接问：“你是否想知道她现在那里去了？”

常护花道：“说出来对于你们相信亦没有任何影响。”

“一些也没有。”

常护花听说，神情一黯：“她已经死了？”

梅傲霜道：“你大概也不会否认，杀掉这样的一个人，远比将她囚起来简单容易。”

常护花只是问：“在大树坡那儿？”

梅傲霜道：“那一战的惨烈你是看到的了，我，竹公子与一百八十个杀手全力袭击大树坡，在我们二人合力击杀柳玉簪之后，我们的人亦只剩下十七个人。”

竹公子接道：“合我们二人之力，虽然将柳玉簪击倒，仍不免负伤。”折扇随即往左肩一抹，道：“这当然都是轻伤，但对龙飞手下的实力，我们不能不重新估计。

常护花目光又回到梅傲霜面上：“若非现场那样子，我早已怀疑？只凭邹四爷、彭一刀、蛇郎君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摧毁大树坡，又能否将你击伤？”

梅傲霜道：“但们的作用，也只是要令你相信我就是柳玉簪。”

“也是说，他们是在大树坡被摧毁之后才到达的了？”

“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率领手下在竹树林设下陷阱，阻止你在我们攻击大树坡的时候赶到去，而他们三人则前赴大树坡协助。”

“他们从来翠有见过你？。

梅傲霜冷然点头，常护花接道：“他们若是知道投身天地会不过送死，真不知有何感想？蛇部君临阵退缩，在某一方面来说，未尝不是……”

竹公子冷冷截口道：“你以为他跑得了？”

常护花道：“天地合的规矩果然严厉的很。”

竹公子道：“当时我就在附近，所以给了他一个痛快，若是回到分坛内，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常护花道：“这就是投靠天地会的下场，可惜没有有其他人在，否则他们真要重新考虑。”

竹公子道：“一入天地会，终生都是天地会的人。”

常护花道：“就是后悔也只有认命的了？”

“不错——”竹公子折扇轻摇：“但天地会给他们的好处并不少，所以就我所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要后悔。”

常护花道：“但以我所知，很快就会有第一个的了。”

竹公子冷笑：“那一个？”

“你——”常护花亦一声冷笑：“这件事就坏在你手上，难道你认为只是一句一时错手，便可了事？”

竹公子道：“这一点你大可以不必为我担心的，只要能够将你杀掉，再灭掉那一群飞雁。功足抵过。”

常护花道：“可惜我们改了在今夜进攻，而现在，天地会方面相信已只剩下你们三人了。”

　



　

十、血战

　

激烈的打斗声这时候的确已逐渐弱下来，那些飞雁杀手亦一个个在附近出现，虽然好些负伤，但都显示出强烈的斗志。

竹公子目光一转，道：“你好像忘记了，你们那边可以一战的高手，只得你一人。”

松道人上下打量了常护花一眼，冷接道：“凭我们岁寒三友，绝对可以将你击杀，至于那一群飞雁，我们根本不放在眼内。”

常护花笑道：“在我倒下之前，我绝对有信心要你们其中一人同赴黄泉，要其余二人负伤，凭他们的本领，要击倒两个负伤的人，应该也不是一件难事。”

松道人“哦”的一声，道：“你是说你已决定拚命？”

常护花道：“若非龙飞相公相救，我绝对活不到今天，又何况这实在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松道人拈须微笑，竹公子折扇轻摇，梅傲霜目光一直停留在常护花的面上，忽然道：“我们就是让你走，你也不会走的了？”

常护花淡应道：“姑娘是一个聪明人，怎会说这种话？”

梅傲霜冷冷道：“说聪明，还是你们聪明。”

常护花道：“竹公子若是不杀弘一大师，我们却是绝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梅傲霜道：“你们一直都没有任何的表示。”

常护花道：“这也许因为我们都仍然存着一点希望，希望并非事实。”

高风插口道：“我是绝对信任常公子，而除了常公子外，只有姑娘知道弘一大师的存在，也只有姑娘在常公子与我们联络上之前，知道袭击白云观这个决定。”

常护花道：“其实弘一大师即使不死，恶僧无情他们向白云观驰援，也曾引起我们的注意。”

梅傲霜一声微喟：“我们应该考虑到无情的移动，一定会落在你们眼中。”

常护花淡淡的道：“你们也许不是想不到，只是想到无情的身份既然不是秘密，又已是伤残之身，死不足惜，所以那么远也要他赶来。”

高风道：“以我们所知，这附近最少还有两组人，你们可以调动。”

梅傲霜冷冷道：“你们知道的可不少呢。”

常护花道：“以姑娘的聪明，应该不会这样疏忽，可见姑娘这一次的行动，并没有经过审慎的考虑，到底是什么原因，令姑娘突然生出这个念头？”

梅傲霜道：“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冒充任何人，一直以来，我都是高高在上，从来没有人放在我的眼中。”

“那是怎样想起来的？”常护花心头陡然一动，“是因为别人冒充你？”

梅傲霜冷然颔首，常护花试探问道：“你莫非就是八骏飞车的主人？”

“我就是。”梅傲霜一字一顿。常护花微喟道：“难怪！”

高风插口道：“据说八骏飞车的主人在天地会身份极高，松竹梅不过……”

竹公子笑截道，“她仍然跟我们并排，当然是在保持身份秘密。”

松道人接道：“岁寒三友她排名最末，—切本以贫道为主，但那是多年之前的事，现在我们都要听她的。”

竹公子又道：“她现在已是半个会主夫人。”

“半个？”高风奇怪道：“夫人就是夫人，那有半个？”

竹公子道：“妻全妾半，你是真的不明还是假装不知？”

高风一怔，还未答话，梅傲霜已冷冷的道：“这不是说废话的时候，”

“属下遵命。”竹公子折扇接一掩嘴唇。

梅傲霜随对常护花道：“你既然清楚我的身份，亦应该相信，很多事我都能够作主。”

常护花道：“这是什么意思？”

梅傲霜道：“龙飞不过在利用你，事成之后，你亦未必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常护花道：“姑娘是要我加入天地会么？”

梅傲霜道：“以你的武功，一定可以身居高位，受用不尽。”

常护花十笑，道：“好像姑娘这样的聪明人，想不到竟然会说出这些话。”

梅傲霜再问道：“龙飞到底给你什么好处？”

常护花道：“常家富甲一方，到现在为止，我仍没有缺乏过什么，也实在无需要任何好处。”

梅傲霜冷笑：“龙飞也就是看透了这—点，才施恩给你。”

常护花淡然一笑：“我只知道那辆假的八骏车花了他们不少心血，原是准备好好家以利用，却为了救我而放弃初衷，但当时我与他们一些关系也没有。”

梅傲霜道：“那只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比那辆假的八骏飞车更有用。”

常护花仰首望天，缓缓道：“无论如何，他们对我都非常友善，也没有杀害我的朋友。”

梅傲霜沉默了下去，常护花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姑娘到现在，也应该很清楚的了。”

梅傲霜微喟一声：“这实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彼此——”常护花目光一落，剑抱胸前，高风随即将手一挥，在四周出现的飞雁杀手，一个个蓄势待发，视线都集中在岁寒三友身上。松道人也就在这令时候问：“夫人的话说完了没有？”

梅傲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竹公子插口道：“就是再说也改不了姓常的主意，但夫人一定要说，我们也不会阻止。”

梅傲霜冷哼一声，松道人接道：“也许夫人与我们一样，根本就不将那些飞雁杀手放在心上，索性等他们完全齐集到这儿来，才一举将之歼灭。”

梅傲霜再也忍不住，叱喝一声道：“动手！”

高风长刀同时疾指向竹公子，厉声道：“上！”

除了那些飞雁杀手之外，没有人看出他真的只是要那些下属集中攻击竹公子。

语声一落，无数暗器从四方八面射向竹公子，破空声暴响，摧人心魄。

松竹梅三人的身形，已然拨起来，扑向常护花及高风，他们都以为那些暗器的标都是他们三人，也绝不以为那些暗器能够将他们阻下来。

剑刀扇半空中齐展，松道人梅傲霜瞬息冲出了暗器网。

竹公子冲不出，一道道闪亮的银丝紧接向他飞来，交织成一张银光闪闪的巨网，纵横交错向竹公子网下。

这种银线，竹公子早已见识过它的妙用，这时候当然亦看出周围的飞雁杀手是集中攻击自己一个人！若是他仍站在地上，贴地一滚，绝不难脱出这张网，但他现在却是在半空。

那些暗器才被他击落，银线已一条条由四方八面落在他身上。

他手中若是一柄利刀，亦不难将那些银线削断，那却是一柄折扇！

“铮”的一排锋利的尖刀刹那从折扇的顶端弹出，与之同时，折扇已疾挥了出去。

三条银线被尖刀削断，其他的银线却落在竹公子身上，他的身形变化亦同时被缠死，那些飞雁杀手把握机会，暗器再次出手，集中向竹公子射来。

竹公子面色惨变，一声：“救我——”折扇“铮铮”的散开，十四条扇骨连接在一起，变成一条长逾两丈的链子鞭，飞旋出去。

他原是准备将射来的暗器卷落，凭他的功力，这一鞭挥出，即使不能够全部，也应该可以将大部分的暗器卷飞，那知道鞭才挥出一半便撞在银线上，银线被削断，鞭亦弹起来。

暗器并没有停下，竹公子悲呼声中，被射成一只刺猬也似，摔落在地上。

飞雁杀手从四方八面冲上，竹公子嘶声大叫，鞭一抖，“哧”的射进了一个杀手的咽喉，才拔出还未攻向另一个，七八支长矛已落在他身上，将他刺杀在当场！

那群飞雁杀手的两个同时身首异处。

是梅傲霜的双刀，她一眼瞥见不妥，立即回救，可是高风的暗器却飞蝗般射至，这一阻，到她扑向同时，竹公子已经是一个死人，两个飞雁杀手紧接向她扑来，却连她的一刀也接不住。

她一刀一个，连杀二人，身形风车一般转，又将接近的三人斩杀刀下。

常护花那边看见，待要阻止，可是松道人的剑却蛛网也似封住了他的去路。

旁边的高风已冲出，长刀飞舞，扑向梅傲霜，在他两侧的飞雁杀手相继杀奔前去。

松道人阻不了他们，但他并不着急，也绝对相信，梅傲霜绝对可以应付得来，他只是希望梅傲霜能够尽快赶回，与他联手扑杀常护花。

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何况他已经与常护花对拆多招。

他面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心头已极之不安，常护花身手的灵活，反应的敏锐，大出他意料之外，除了剑之外，他还要应付常护花的一双脚，与及另一只左手。

常护花左手捏的并不是剑诀，是两支银梭，那是暗器，他却当兵器使用。

松道人却看出那非独用作兵器，还随时能够化为暗器，只是看不出这两枚暗器到底什么时候出手。

还有常护花的一双脚，一找到空隙，突然便踢来，狠而劲。

这完全是在承德行营宫所训练出来，除了要使身体上每一部分都能够同时攻击敌人，还要他完全忘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剑客。

松道人并不知道那许多，只知道这是他生平最可怕的对手。

抱一的被杀，他本来还有些怀疑，现在已完全相信。

他一轮抢攻，抢制先机，但一口真气换过，常护花已经能够向他反攻。

松道人一连被迫退七步才稳住身形，一声冷笑，突然道：“江湖上传说你是年青一辈最出色的剑客，何不以剑术与我一决高低？”

常护花道：“如果你是一个剑客，我会考虑。”

松道人面色一沉：“到现在为止，你是第一个说我不是剑客的人。”

常护花道：“那些认为你是一个剑客的人，只是仍然不知道你的真面目。”

松道人正容道：“不论是正是邪，剑客就是剑客。”

常护花冷笑：“可怜你连剑客的真义也不懂。”

说话间两人并没有停下来，出手反而更凶险，松道人虽然又被迫退三步，但是，仍然将常护花截住。

这短短片刻，梅傲霜又已连杀四个飞雁杀手，双刀将高风迫得喘不过气来。

高风再退三步，便已背贴墙壁，必死无救，梅傲霜也显然立心将他刺杀刀下，后面追上的飞雁杀手她一概不管，双刀只是攻向高风。

松道人没有理会那边的情形，一心只是将常护花缠在这边，可是常护花那句话实在令他生气，不觉剑一摆，怒道：“剑客的真义是什么(奇*书*网.整*理*提*供)？你说。”

常护花没有说，找住松道人一摆剑那刹那的空隙，连攻十七剑，身形猛一转，已然从松道人的身旁冲过。

松道人四剑三击，远不及常护花的身形，转身再七剑，亦追不上，暴喝声中，紧迫在后。

高风这时候已经退出了第三步，后背撞上墙壁，身形不由得一凝，梅傲霜双刀急落。

眼看高风便要丧命刀下，两道银光飞来，急打梅傲霜后背两处要害，梅傲霜不能不挡。

那是常护花扣在左手的两枚银梭，打的是必救之处，梅傲霜刀一转却便将之击下。

常护花的剑跟着到了，梅傲霜连接下八剑，冷笑道：“我要杀的人，谁也救不了！”

语声一落，身形倒纵，也就在那刹那，双刀突然脱手，一齐飞向高风。

这一着大出常护花意料之外，以他身形剑法之迅速，竟然来不及将之截下，匆忙中急蝎一声：“小心！”

高风已经小心，但也是想不到梅傲霜脱手飞刀掷来。

那两柄短刀在内刀摧动下，飞轮般滚转，高风长刀急一挡，“当”的竟然被震得脱手飞去。

那柄短刀亦弹飞，但另一柄短刀却同时斩上了高风的胸膛。一旋，一道口子直划上眉心，才飞上了半空。

高风上半截身子几乎被斩为两爿，鲜血暴射，倒撞在墙上，然后才倒下。

这一刀的威力亦不可谓不惊人，所有人都为之一呆，连松道人也没有例外。

梅傲霜身形，三丈外落下，反手往腰间一抹，“飕”的抖出了一支长几及四尺的软剑。

那只是刹那，接近的一个飞雁杀手狂叫着，左手矛右手刀扑向梅傲霜。

软剑立时响起来，一阵令人惊心动魄的“飕飕”之声，那个飞雁杀手矛刀齐脱手，混身浴血，惨叫着在剑光中倒下。

常护花面色一变，脱口道：“好狠的剑法，好辣的手段！”

梅傲霜冷笑：“各为其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声落剑出，剑光一闪，旁边另一个飞雁杀手惨叫中倒飞出去。

梅傲霜剑接一引，向常护花飞来，松道人也不慢，从旁袭至。

飞雁杀手左右截击，松道人身形一顿，长剑闪电般劈下，迎面冲来一人，立成两片，常护花也竟就在这两片尸身中欺进来。

梅傲霜自后追上，却迎上两片鲜血飞激的尸体，不由自主往一侧让开。

常护花本是要籍此解除后顾之忧，人剑直取松道人，在松道人一剑斩向那个飞雁杀手之际，他已经知道抢救不及，索性乘此机会倾尽全力一击。

松道人梅傲霜的武功他已看得很清楚，知道这两个联手，自己未必能够招架得来，那些飞雁杀手冲上，亦是灯蛾扑火，自寻死路。

他并不怕死，却也不原意等死，更明白若不与眼前两人拚一个同归于尽，那些飞雁杀手一个只怕也难以保得住性命。

所以他必须把握任何机会，只要能先击倒其中一人，便可以将局势扭转。

这个机会实在不容易把握，但还是给他稳抓住了。

剑一落，挡在身前的飞雁杀手一分为二，那对于松道人实在是一件快事，也因为这种兴奋打了两个哈哈。

他一向喜欢刺激，尤其是这种刺激，却想不到更刺激的事紧接而来。

两片尸体一分，哈哈笑声未落，他就看到了常护花，那刹那给他的感觉，常护花竟就像是藏在那具尸体内，给他一劈，现身出来。

他不觉一呆，接就是胸前—凉，目光一落，正看见常护花的剑向自己的胸膛继续进入。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猛然袭上他心头，他一声惊呼，挥剑才挥出一半，整个身子已被常护花挑上半空。

无数暗器紧接射在他身上，他的生命也就在半空结束。

常护花半身立转，梅傲霜的剑已至，他的剑正好迎个正着。

一阵金铁交击声急响，剑光一敛，梅傲霜倒退三丈，常护花没有追，目光转向那边月洞门。

一群人正从那边冲进来，也就是因为那群人的出现，梅傲霜突然暴退。

那些飞雁杀手即时发出一声欢呼。

当先冲进来的是一个中年人，长须五绺，手中那一柄折扇碧玉为骨，扇面上二行行写着无数姓名，正是龙飞相公。

香芸紧跟在他后面，长发披肩，紫衣飘飞，看见常护花没有事，才松过了一口气。

紧跟着龙飞的还有三个不同颜色衣服的女孩子，装束各异，各自的兵器亦不同，却绝无疑问都是高手。

相信亦是龙飞的义女。

她们之外，还有几个年纪不等，但显然内外功兼修，身怀绝技的高手，最后就是一群黑衣人。

更多的黑衣人在四面八方出现，团团将梅傲霜包围起来。

梅傲霜若无其事，冷然四顾，目光最后落在龙飞手中那柄折扇上：“玉骨销魂，龙飞——”

龙飞颔首，道：“我应该怎样称呼你呀？”

“梅傲霜。”

龙飞上下打量了梅傲霜一眼；“岁寒三友，果然与别不同！”

“怎也比不上阁下，前呼后拥的，又选择在事情接近结束之际才浩浩荡荡的赶至！”

龙飞笑了笑；“我不明白你的话。”

梅傲霜冷冷的道：“你不像这么愚蠢的人！”

龙飞道：“我们一路上马不停蹄，已经两天两夜，不眠不休。”

梅傲霜道：“就是赶来瞧热闹，也该早一点儿。”

龙飞道：“无论你说什么，我们的人都不会意志动摇．的。”

梅傲霜道：“那他们若非太聪明，就是太愚蠢。”

龙飞道：“他们只是太明白天地会是怎样的一个组织。”

梅傲霜目光一转：“看来你实在是一个领导天才，虽则到晚了，这些傻瓜仍然很感激。”

龙飞道：“何以说这种废话？”

梅傲霜反问：“什么才不是废话？”

龙飞道：“告诉我，你们三人之上是何人？”

梅傲霜道：“天地会主。”

龙飞摇头：“你们的身份还不到这个阶级。”

常护花插口道：“这位梅姑娘乃是半个夫人的身份，也是八骏飞车的主人。”

龙飞一怔，梅傲霜目光即时转向那几个女孩子：“冒充我的人在不在？”

香芸淡应道：“那是我。”

梅傲霜目光凝结在香芸面上：“好美的女孩子，你敢冒充我，却不知敢不敢与我一较高下？”

香芸微笑道：“这件事不容许有私仇存在，也不容许个人逞勇斗狠，你虽然只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除非不动手，否则，这儿所有人都不会袖手旁观。”

龙飞接口道：“这不是一般江湖上的仇杀，正如你们一样，只要能够击倒对方，我们同样不择手段。”

梅傲霜闷哼一声，道：“皇帝老儿总管没有选错了。”

龙飞冷然截口道：“阁下的身份特殊，对于天地会的一切知道的当然不会少，也许我们可以谈一谈。”

“你要知道天地会更多的秘密？”

“不错——”龙飞接问：“你要什么条件？”

“你能够保护我？”

“绝对能够。”龙飞语气充满自信。

“也能够在金钱上满足我？”

龙飞一笑：“这是小事。”

常护花接道：“这是姑娘弃暗投明，脱离魔掌的机会。”

梅傲霜笑道：“那即使真的是魔掌，你怎能够肯定我不是甘心被抓住？”

常护花怔在那里，梅傲霜笑接道：“你不错在江湖上很有名，经验仍然是不足，但无可否认，你的运气实在很不错。”

常护花无言叹息，梅傲霜又道：“天下之大，也只有一个人能令我致死。”

“天地会主？”龙飞试探着问：“我倒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总会知道的，他曾经发誓，要亲自将你击杀。”梅玉霜完全不像在说谎。

“那我等他就是了。”龙飞一笑，接着转问道：“最近天地会那一连串行动，相信完全是由你策划？”

“不错。”梅傲霜应得很冷傲。

“也的确很不错，就是犯上了一般女人的毛病。”

梅傲霜冷笑，龙飞一顿接道：“也就是贪小便宜，你可以动大树坡，动百家集，但由大树坡到百家集之间的暗桩却是动不得，那无疑告诉我，有人暗通敌方，出卖这一带的秘密，那叫我怎能不立即赶来整顿一切？而我若不来，尽管松竹都倒下，你仍然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语声一顿，折扇一挥：“给她看无情的人头！”

一个包袱随即由一个黑衣人手中抛出，落在梅傲霜的身前。

包袱着地散开，“恶僧”无情的头骨碌碌的滚了出来，颈上血渍未干。

梅傲霜的面色终于变了。

龙飞目光一落，说道：“你虽然已经考虑到事情也许有变，预先吩咐无情在接近大江之时改陆路为水路，缩短行程，但非常不幸，正好遇上我乘船赶来。”

梅傲霜不能不叹息，龙飞那条大船无坚不摧，无情一伙撞上去，等于是自寻死路。

龙飞接问道：“除了恶僧无情之外，你是否还有其他援兵？”

梅傲霜铁青着脸，道：“龙飞，这一次你棋高一着！”

龙飞摇头：“铁血换来的，那有什么高不高？”

梅傲霜剑一抖，道：“话到这里，你可以动手了。”

龙飞道：“你还要动手？”

梅傲霜傲然一笑，说道：“天地会的人若是如你想的那么贪生怕死，何来今日的局面？”

“好——”龙飞沉着脸：“说得好！”折扇“霍”的一挥。

飞雁杀手的长矛全都向着梅傲霜，只等一声令下，一齐掷前去，那些黑衣人的手中同时出现了一盒盒诸葛连弩。

连弩一发十二枝，那么多盒一齐发射，再加上飞雁杀手的长矛，梅傲霜武功再好，亦难免伤在箭矛之下，何况还有常护花龙飞这些高手。

梅傲霜当然看得出已身陷绝境，表面虽然仍强硬，心里已完全绝望。

火光照耀下，她独立在包围圈当中，看来是那么落寞孤单。

常护花看在眼内，叹了一口气，梅傲霜即时向他望来，忽然道：“我现在倒是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不倒在你剑下！”

“梅姑娘——”

梅傲霜冷截：“纵有废话也该说光了。”手中剑“飕飕”一抖。

龙飞还是不下令，缓缓道：“你现在仍然可以选择。”

梅傲霜冷冷一笑，凌空猛拔起身子，手中剑“飕”地一响，反削进自己咽喉。

剑进咽喉，其势未尽，着地时，梅傲霜已然身首异处，所有人都为之惊呆。

半响，龙飞才一声叹息：“不错，就是有这种人，天地会才有今日的局面。”

香芸亦自叹息，移步到常护花身旁，常护花目光仍然停留在梅傲霜尸体上。

“你本来就是认识她？”香芸轻声问。

常护花苦笑了一下：“跟我接触的柳玉簪也就是她。”

香芸一怔，龙飞亦吃一惊，他们现在才想像得到常护花方才那一战的凶险。

常护花苦笑接道：“我的运气一直都很不错是不是？”

香芸颔首：“希望你的运气永远都那么好。”

常护花无言一笑，龙飞走过来，一面道：“我没有说错，这事实是一场不择手段的争霸。”

“这是的。”常护花绝对同意。

“你觉得很讨厌？”

“总会习惯的，在我这才是开始。”常护花接问：“我们这边的损失如何？”

“没有他们大。”龙飞嘟喃道：“恶僧夫情、松竹梅，都倒下，尤其是梅傲霜的死，他们总该有些反应。”

香芸沉呤道：“不知道玉簪姐姐怎样了？”

龙飞道：“她不会比不上梅傲霜。”

香芸垂下头，龙飞接道：“也亏这个女孩子，竟然想到玉簪跟常护花没有见过面，想出这个办法来。”

香芸道：“本该就是不能够一一将姊姊她们给常大哥引见，也得让常大哥看看她们的画像。”

龙飞点头道：“画像的事，交给你了。”随即走过去吩咐清理这战场，留下香芸伴着常护花。

这时候，白云观大部分地方都已在燃烧中，但看在常护花香芸的眼中只觉得心寒，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这种不择手段的恶斗，到底何时结束？

有谁能回答？

请看雁血飘香完结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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