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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仙赋乱世歌

还情记
楔子
　　这天地，仿佛已经不是原本的天地了！这样的天与地好似重归洪荒，有野兽的嘶吼，有可怖的黑云，有诡异的漩涡，有几乎要将天地撕碎的闪电和要将万恶的一切摧毁的惊雷。
　　这里是被冰雪覆盖的天山，然而宁静，美丽都不复存在，只有要将一切吞噬的天与地的怒吼。
　　一玄一银两个身影毫无畏惧的站立在这可怖的环境下。
　　“玉儿，要来了，你怕么？”那个玄色的身影顷刻间将妖身收起变化成人形，眼眸中闪现青色的焰光。
　　那个银色的身影傲然直立，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有倾城之姿的女子，那女子菱唇轻启“怕？不，若能成大道，又有何惧？三千年了，我玉锦瑟等的不过就是这一天！玄哥哥，你不用管我，我一人承担便可，你修行晚于我，尚有五百年方才渡劫，一旦今日你精元受损他日又要付出百般努力，你且退下！”
　　玄予墨眉峰一挑，妖瞳之中闪过不悦“得道成仙么？我从不稀罕，若非为你，我是疯了才会潜心修行近三千年！今日若能维护你，这精元损了也罢！”
　　锦瑟不无感动的凝视他片刻，眼神中却是绝情绝爱“想我狐族千百年间所出玄狐不过寥寥数几，你若当真有心，凭借天成妖身，要想得道却是比我容易！”
　　玄予墨敛下双目，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却带着万般苦涩。
　　轰隆一声，惊雷翻滚而来，一时风云色变狂风大作，锦瑟神情严肃旋身观望“雷霆天劫来了，玄哥哥若是执意留下却万万不可逞强！”
　　说罢，盘腿坐下，凝神屏息径自稳下心神。来吧，让她来领教一下天劫的厉害。
　　第一道惊雷带着巨大的压力欺身而来，锦瑟眉心紧皱，手捏法诀将法力凝聚以减轻天劫的压力。
　　当第一重天劫过去，锦瑟所坐之处竟凹陷下去比周围低了近十尺，锦瑟艰难的抬头，唇边溢出一抹腥红。
　　“玉儿！”玄予墨飞身而下，将她抱起。
　　“我无事，玄哥哥不用担心！”
　　玄予墨眉心纠结，眼神闪过一抹厉色“无事？这不过才是第一重，后面两重比这都要重，你有把握可以安然度过么？”
　　“如今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不能那也是我的命！”
　　清幽的叹息从玄予墨口中溢出“与我永远待在天山不好么？做神仙有如此逍遥么，即便天庭没有我也无所谓么？”
　　锦瑟眼神有些犹豫与漂浮，向来清冷无双似乎无所不能的玄哥哥竟也会有如此哀伤的神情“我……玄哥哥不要逼我好么？”
　　他笑了，周身散发出蓝色的妖焰“逼你？不，我宁愿孤独一世也不愿委屈你半分，玉儿似乎从来就不了解我呢！”
　　说罢，予墨抱着她飞身而上，当惊雷接踵而至时，他们身轻如燕的躲闪，那些惊雷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如影随形却也伤不了他们半分。
　　“玄哥哥，不可！若是如此逃逸，这便没完没了，叫我如何度过天劫？还是放我下去应劫！”锦瑟抓住他的手，大而微微上挑的美眸中带着恳求。
　　“要我眼见你受苦，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与其如此不如强行将你带走，这劫不应也罢，即便你日后怨我恨我也为所谓！”玄予墨眼中仿佛凝结了天山上的冰雪，周身的妖气大盛，此番却引得天劫成雷霆万钧之势向他们二人袭来。
　　玄予墨目光如剑的仰望天空，薄唇边勾勒出嘲讽的浅笑，第二重么？就让他也来领教领教。
　　他深深凝视了怀中的人儿一眼“玉儿，你要记着玄哥哥！无论发生什么，玄哥哥都是希望你幸福的！”
　　锦瑟神情不再是古井无波，眼中开始浮现深深的惊恐“玄哥哥你要做什么？天劫不可用法力强顶，你越强便越是会受到天劫更重的反噬，玄哥哥我……”
　　话未说完，她便陷入深深的黑暗，外面的一切她都不再知晓。
　　天山脚下，一株雪莲正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华，绝美的身姿在这风暴下摇曳着……
　　 
                  第一章 奴家本为仙
　　滚滚奔腾的云海，气势磅礴的天宫，竟是她幸运的归宿。
　　一声悠长而轻缓的叹息如同针线在云层中穿引，清泉吟一般一直萦绕在人的心头。
　　云端之上，那女子身披轻薄的天宫织锦，那织锦上华美的暗纹竟似天成一般不见丝毫起伏凹凸，广袖无风自动，她漆黑如瀑的长发散发出珠玉锦缎般最莹润的光华。俯仰天地间，修长柔美的脖颈如同优雅的天鹅，如此的出尘，如此的美好，没有半分浊气。
　　她定是生在天宫长在天宫的仙子！不，她不过是一介刚飞升不久的狐仙！
　　“师妹，师尊有事传唤师妹前去！”此时，只见银髯白须，仙风道骨的太乙真人手持拂尘驾着云飞至她跟前，神情有些许急色“师妹倒是让为兄好找！”
　　“师兄派个童儿来便是，不想竟劳驾亲来，岂非折煞小妹？”女子盈然转身，那仿佛要让最亮的星子黯然失色的美眸中浮现些许暖意。
　　“你这丫头总不忘笑话老道，这天庭谁人不知师尊及众师兄弟最为疼爱的便是你这成仙不过一年的小狐仙！”太乙真人轻甩拂尘，捋了捋胡须“罢了，随我去见师尊！”
　　“是，小仙遵太乙真人法旨！”说完便要拜下，凤眸轻挑下发现真人佯怒，嬉笑着驾着祥云径自飞远了，只留太乙真人在后面无奈的摇头。
　　玉虚宫内，焚香青烟萦绕，鹤发童颜带着不怒自威气势的元始天尊正闭目打坐，周身一片祥和之气。
　　“不知师尊唤徒儿前来有何嘱咐？”锦瑟收起了方才的玩笑之色，表情严肃，她有预感今日会得知些什么。
　　元始天尊睁开双目，慈爱的注视着眼前仙缘极深悟性极高的小徒儿“锦瑟，凡尘之事你可还记得？”
　　锦瑟迷茫的摇摇头“师尊何意？”
　　天尊抚须轻笑“不必过于紧张，那日你飞升成仙，女娲娘娘按例化去了你凡尘记忆，如今天道命理有变为师却要告知你，当日你毫发无伤的渡过天劫并非幸运，实乃有人牺牲自我生生为你受了那五行天雷，如今此人已堕入轮回，此举必定改写凡尘历史及此人自身命运，为师有意让你下界！”
　　锦瑟脸色大变“那人与我有何关系？他竟肯为我牺牲至此？”
　　“那孩子可谓有情有义，为师这就还你记忆！”说罢，手捏法诀，一道金光闪过，径自灌入锦瑟眉心。
　　锦瑟神情渐渐开朗，面露悲伤之色，那人面容虽不甚清晰却也能肯定“是玄狐！他竟为我舍弃千年道行和天成的妖身，如此锦瑟自是要下界报恩！”
　　“为师正是此意，但锦瑟须得牢记，下界之后不得轻易将法术外露，不得妄动凡心，更不得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世间种种皆有定数凡事不可强求！事成之后速返天界！”
　　“是，徒儿谨遵师训！”
　　……
　　透过玄天镜，锦瑟纵观三百多年来玄狐投身凡尘历经之事，心中更是酸涩与愧疚，握住师尊赠与锦囊的手越发紧了紧。深吸一口气，从云端飞身而下。
　　风在她耳边呼啸，前尘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那个并不清晰的身影一次次的从她眼中漂浮却捕捉不到他的样子，晶莹从眼中滴落，片刻过后，终于脚踩坚实的大地，心中感慨万千，三百多年对她来说不过一天，对玄狐却是沧海桑田，这一世的玄狐化作乱世绝美的兰陵王，却又是一个悲剧。
　　锦瑟环顾周围的景象，着一方院子休憩得着实雅致，一树梨花开的梦幻而轻灵，白玉石雕栏围着一汪清澈的荷塘，鹅卵石铺就的地面圆润而可爱，荷塘边低垂的柳盈然的腰身轻摆，水面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一声声轻浅的呼吸在这院子里起伏着。
　　锦瑟小心翼翼的沿着这呼吸走过去，一下便愣住了，梨树下一袭白衣的绝美男子正微眯着如点漆的眸子笑盈盈的看着她，他身子慵懒的靠着树干，白衣因坐在地上而沾染了灰尘，他似乎毫不在意。然而这些灰尘却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卓绝风姿，反而因为他让人觉得这泥土仿佛都是纯白的。
　　“你知道我要来么？”锦瑟微讶的看着眼前分明无半点玄狐气息的男子，有些不敢肯定，方才在玄天镜中虽将前尘三百多年往事一览无遗却不知为何镜中玄狐仅仅是一个轮廓，无论她怎么努力也忆不起他半分样子，师尊确然将记忆还给她，她竟还是记不起，难道这也是天数么？
　　“嗯，我知道的！师父说，今日天外飞仙，有贵人要到！”他的声音优雅而清泠，如同水珠滑过荷叶般让人觉得一片清凉舒润。
　　锦瑟也笑开了“你那师父倒是神通广大竟知道天外飞仙！那你相信我是仙么？”
　　男子扶着树干懒懒的起身，肩上的梨蕊因为这个动作而簌簌的下落，让他美得越发不似真人！
　　“信的！姑娘与长恭如此相像，这样的外貌又岂是人间所有？”
　　锦瑟扑哧笑出声“如此，你是在说自己像仙人么？”心中疑窦越发深刻，当年与她一脉相连得玄狐与她长得这般相似么？然则师尊是绝无可能骗她的。
　　“姑娘不觉得么？长恭对自己的外貌向来很自信！”男子再次挽起一个笑，这个笑却隐约带着一丝哀伤。
　　是啊，在这样一个乱世，倾城的容貌对一个人来说未必是好事，尤其这个人还是个男子。
　　“长恭不必忧伤，凡事有我呢！本仙有绝对的自信能护得你一世周全！”锦瑟俏皮的眨眨眼舒缓他的情绪。
　　“姑娘果然是仙么，师父竟没说错，长恭一生有贵人相助，虽命途多舛，诸多劫难却也能一一化解！”男子的眉宇中多了一丝释然与对未来的信心。
　　这话倒不假，兰陵王一生确实是个令人潸然泪下的悲剧，锦瑟定定的注视着眼前如妖如雾的男子，不禁想起历史上那个含恨而逝的兰陵王，历史能改变么？她能让眼前的男子不走上那条绝路么？
　　“为何这样看着我？”长恭歪着头，唇角含笑，白玉般的脸颊上有可疑的红晕。
　　锦瑟回过神“公子的风姿可谓人神共羡啊！”
　　“仙子已然倾国又倾城，何须艳羡长恭？”
　　锦瑟将肩头的银狐长裘隐藏，变化一身普通的白衣裙，不顾男子惊诧的目光径自躬身一拜“自今日起，锦瑟以公子为主，望公子不弃！”
　　“长恭何德何能竟得仙子相助，若再受此一拜，岂不折煞长恭？”男子急忙伸手扶起锦瑟。
　　“公子日后莫要在叫仙子！”锦瑟眼珠一转，唤了一个凡人的称谓“奴家本名玉锦瑟，公子唤我锦瑟便好！”
　　“玉人着锦抚弦瑟，君愿长此事躬亲！好名字！”
　　“公子，好才华！”锦瑟似要斜飞入鬓的秀美微微一挑，无尽风华“公子，事实上奴家本为妖！”
　　便见长恭嘴角狠狠的抽搐了几下，妖？貌似不像是在开玩笑！
　　“何妖？”
　　“狐妖！”
　　“不信！民间传言，狐妖善媚惑，好吸食活人精气，外表妖娆妩媚，你，不像！”
　　“不像？我可是如假包换的千年银狐，不信拉倒！”
　　“不信！”
　　“奴家看中公子好皮相，巴望的拿回去给我那些还未能变化人形的徒子徒孙们，不知公子肯不肯给？”锦瑟伸手轻抚长恭瓷一般的脸，带着邪气与迷恋的神情。
　　她明显感觉到在她的触碰下，长恭隐约有些闪躲和警惕“你……莫要故意吓我！”
　　锦瑟笑出声“就是在吓你啊，公子胆子有点小呢！放心，奴家早就脱胎换骨弃了妖身，飞升成仙了！不过，这可是秘密呀！”
　　秘密？秘密你讲那么大声？长恭暗自嘀咕！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锦瑟伸手敲敲他的脑袋“你没发现从我出现到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一点别的声音都听不到呢？我设了结界！”
　　长恭再次咕哝，神仙了不起？有仙法就随便显摆？
　　谁知，又被看出来了，头上生生的再次被敲了一下！
　　只此一会儿，他们便熟络了！ 
                  第二章 愿为君之影
　　如今的邺城不过四月份的天，晨间还有些凉意，梨花的花期不过二十来天，这几日看来都已现了颓势，远不如锦瑟来的那日开得好。
　　彼时，锦瑟正身着一袭月白的罗裙，墨色的长发无过多的修饰，仅是那莹润的光泽便使所有的珠翠黯然失色。
　　“锦瑟，天气凉，何故在此吹冷风？”温润优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锦瑟含笑转身，却见那如玉般的男子目光正投向身旁的碧玺“去，把昨日新赶制出来的银狐裘滚边斗篷取来！”
　　“是，公子！”碧玺用着暧昧的眼光看了锦瑟一眼方才退下。
　　锦瑟却是把他那个咬得极重的“银狐裘”三字听得真切。她是被此人完美出尘的外表所欺骗了！
　　看着他略带玩味的表情，锦瑟几乎要把银牙咬碎“公子莫非是如此记仇之人？那日，锦瑟不过是与公子玩笑，公子这几日倒是念念不忘！”
　　长恭走上前，收敛了神情，伸手替她把耳边吹散的发丝拂好“锦瑟，狐族怎会生出你这般的女子？”
　　锦瑟仰望着他，俊美的脸孔阴柔中却多了几分她没有的英气与威严，高家的子孙便是天生的龙凤么？
　　他叹息着“我怎么忍心让你沦为影子？”
　　“若不能护你周全，我此番前来有何意义？你且安心，这凡尘尚未有人能伤得了我，再者锦瑟平日里还是锦瑟！”
　　长恭幽深的黑瞳之中不曾释然，眸子只是紧紧的凝住她，待碧玺折返，方才从她手中接过斗篷替锦瑟披好！
　　“今日，九叔要来府上，大哥和三哥有事离身，我要前去接待，锦瑟与我同去可好，放心我会叫外人都下去！”
　　长恭的九叔，不就是历史上那残暴的武成皇帝高湛？锦瑟眉宇之中多了一丝厌恶之色，修仙之人自是最恼那些妄造杀业，穷凶极恶之人。但看到长恭眼中的期待之后，她不忍拒绝。
　　“锦瑟姐姐，你就与公子前去，如今公子是半刻也离不得姐姐你！”碧玺掩唇轻笑。
　　锦瑟微嗔的瞪了碧玺一眼“你那九叔怕是极为精明之人，叫我以什么身份自居呢？再者我也不想他看到我！”
　　长恭央求的晃着她的手“九叔是自己人，他向来疼我，我也不想对他有所欺瞒，便是知道你他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锦瑟有些好笑的摇头“罢了，与你同去便是，免得我里外不是人！”
　　她却未见长恭暗地里给了碧玺一个感激的眼色。
　　长恭携着锦瑟到了大厅，倒是锦瑟一直低着头，众人虽是好奇却以为是四公子新收的侍婢，并未多做探究，不久便听闻下人来禀“长广王爷到了！”
　　听罢，长恭急忙迎了出去，锦瑟跟随在他身后不曾抬头，只觉头上笼罩了一片阴影，那人来后大厅里的气氛竟凭空凝重起来，所有人都低眉顺眼。
　　“长恭有失远迎，望九叔恕罪！”长恭清润的声音响起。
　　众人皆躬身行礼“参见长广王爷！”
　　“都免礼！”
　　这个声音竟是如此的清冽冷然淡漠而疏离，锦瑟暗呐，有这样声音的人即便是冷酷也不当是残暴！
　　“九叔请坐！”长恭将他引至高座屏退下人后方对锦瑟道“还不看茶！”
　　锦瑟暗自白了他一眼，好小子使唤本仙倒是自然得很“是！”
　　说罢，神色气愤却姿态优雅的转身将碧玺手中的托盘接过，隐约感觉一道探究的目光直直的落到她身上。
　　“王爷，请用茶！”修长莹白的手被水袖笼了个尽然。
　　却见长广王定定的看着她，无半点接过茶盏的意思。
　　长恭以为九叔生气，暗叫不好“九叔可是嫌下人笨手笨脚的碍眼？”
　　高湛依旧不为所动，茶色的眼眸中看不出是何情绪。
　　“锦瑟，还不给王爷陪不是！”
　　锦瑟在这样的气愤下冷了脸，这长广王果然如同历史中一般古怪异常，竟敢刁难她“王爷可是觉得小女子碍眼？”
　　长恭大惊，暗自观察九叔的神色，见无多大异常，心中越发难安“锦瑟，你放肆！”
　　锦瑟抬头不悦的与高湛对视，只一眼却惊了，那是一双怎样通透迷人的茶色眼眸啊，史书中仪表瑰杰的男子竟是如此的非凡么？如此的高湛哪有半分暴虐的样子？
　　锦瑟虽惊，却依旧不动声色，倔强的直视他深邃的眼眸，仿佛享受他探究而冷漠的眼神“王爷若是对小女子不满，那小女子便退下了！”
　　刚要离开，却见茶盏被生生的夺走，手腕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握住，如同被铁箍一般动弹不得，那手上传来的刺骨的寒意一直冻到她心底，无奈怎么也甩不开。
　　“嫌弃本王么？”他的笑轻不可闻，却冷得慑人“把手笼得如此严实，怕弄脏么？”
　　森寒的怒意被他掩饰的很好，却依旧让人感到害怕。
　　锦瑟心中一紧，那双眼睛果然能看透人心！不，是连狐心都看得透，二者相较，他倒是更像狐。
　　“王爷多虑了，小女子笨手笨脚，不过是怕被烫伤，绝无王爷所想之意！”
　　“如此，便是本王多心了？”高湛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待瞥见锦瑟依旧冷冷的凝视他，唇边还带着几分嘲讽时，彻底怒了。
　　啪的一声，杯盏被他重重放下，他双眸微眯，剑眉轻挑，狭长的眼眸中流露出危险的冷光，仿佛经能工巧匠精心雕琢般消瘦的面庞冷然如同最坚硬的玉石，玄色锦袍上的金线绣纹有些狰狞。
　　“好个胆大的丫头！”
　　“看在长恭面子上请九叔恕罪！锦瑟乃长恭师妹，刚随师父云游归来，师父临走将师妹留到府上常住，嘱咐长恭好生照顾，还请九叔念在锦瑟不懂礼数的份上不与追究！”长恭猛然起身面色大变，语气越发急切。
　　高湛将目光投到他身上，眼神犀利“哦？我竟不知她便是逍遥散人那国色天香的爱徒！”
　　“高长恭，我玉锦瑟何时成了你的师妹？”锦瑟一双美眸中隐含怒气与质问。
　　长恭不由得愣了神，这丫头当真不知死活，她不知这是在帮她么？
　　高湛看戏一般带着揶揄的表情，有意思！
　　“你虽在年岁上稍长于我，入师门之日却远迟于我，如此看来，我玉锦瑟当为师姐！”好小子，便宜你了，平白叫师尊多了你这个徒儿。
　　长恭暗自吐了一口气，瞪了锦瑟一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说罢又对高湛拱手行礼“让九叔见笑了！”
　　锦瑟唇边的嘲讽越发深刻，眼眸中不多的暖意消散殆尽，日后却不能与高湛交恶，历史上的高湛不可谓不厉害，若是得罪他，对长恭来说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些都被高湛收入眼底，茶色的眼眸如同凝结了冰雪一般寒的彻骨，这丫头何故如此恶他？心中一股难明的怒意经久不散。
　　“既是长恭的师姐，本王自当要尽地主之谊才是，本王在此诚邀长恭与玉小姐过府一聚，明日巳时，本王静候小姐到来！”说罢拂了拂衣袍起身走出去。
　　“九叔慢走！”长恭语气中有了点释然，如释重负。
　　不想却见高湛兀的转身，犀利的眼神直直的射向面无表情的锦瑟“然则，敢跟本王对视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的唇边挽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清贵而疏离，却又寓意深重让人捉摸不透他此刻的想法，待到回过神来，他已留给众人一个宛若九天之神的背影，那样的尊贵与倨傲，仿佛生来就不会任何的卑躬屈膝，仿佛从来就只有他才能睥睨众生。 
                  第三章 平地起风波
　　翌日，刚下朝归来换了身衣裳，长恭便偕同锦瑟直接前往长广王府，一路上锦瑟似是未见长恭心中的忐忑，自顾自的掀开车帘观望着邺城繁华的街道。
　　“见到九叔，切记谨言慎行，否则酿成大祸我也保不了你！”此时的长恭原本清朗的眉宇间多了几分郁色。
　　“放心，我自有计较！断不会像昨日一般鲁莽！”锦瑟撇了撇嘴，将车帘放下端坐好，一袭银红绣海棠白驼羽滚边衣裙配上银色缀玉束带，衬得她另有了一番风情。
　　只是，那一副精心雕琢的薄而韧的寒玉面具将脸的遮了个大半极为杀风景。
　　“我倒忘了问，你这又是为何？”长恭半倚在松软的靠垫上，脖颈上的肌肤如瓷般完美细腻。
　　“以后我都会如此，你不必讶异，越少人见过我越好！”锦瑟不以为意的动了动露出的朱唇。
　　长恭不再理会她，自顾自的闭目养神。
　　马车刚在王府外停稳，便见一位衣着不俗的老者亲自掀开车帘“我家王爷命老奴再次恭候二位，并嘱咐老奴，二位一到不必通报直接请进府中！”
　　“有劳福伯了！”
　　“四公子客气了，请公子与玉小姐随老奴进去！”
　　如今乃文宣皇帝高洋当政期间，历史上的高洋甚为仰仗长广王高湛，锦瑟打量着被修葺得极为华贵的府邸，心下更是了然。
　　“现下不过辰时三刻，倒是我们来早了，不知可曾打扰到九叔？”
　　“四公子严重了，王爷此刻正在水榭外等候二位驾临呢！”
　　行至水榭，走过浅水涧上的小石桥，眼前豁然开朗，各类名贵的花种在这水榭中长得极好，雅致的彩绘八角亭上隐约写着“浣花亭”三字，那个冷漠清贵的男子此刻便背对着他们站立在亭下。
　　“九叔安好！”
　　“王爷安好！”
　　他回过身子轻应一声“来得倒早，坐吧！”
　　一落座，八角亭外约五步处站着的侍婢陆续的上前奉上茶点，又不动声色有序的退了下去。
　　锦瑟虽一直低着头却暗自打量着。
　　高湛抿了一口茶水，抬眸看向长恭，却在看到她的面具时眼神一闪而过的复杂。
　　“近日陛下向我问起过你，言辞间似乎有重用之意！”
　　“长恭敬谢陛下与九叔记挂，倒是长恭生性闲散，怕是难当重任，有负九叔提拔之意！”长恭回答得滴水不漏。
　　高湛心中了悟的凝神看他“也罢，你行事向来谨慎低调，如今陛下神智有失，你生性纯良不知婉转求存之道必是要吃亏的！如此，我便替你推却便是！”
　　长恭露出一个饱含暖意的微笑“长恭谢过九叔如此为长恭着想！”
　　“大哥生前最是喜爱于你，如今大哥不在，做弟弟的自是要对亲侄多加关爱！有九叔在一日，定是要保你无恙！”高湛平日阅人无数，自是看清的长恭笑容里的真心与信赖，眼中的冰雪有些融动。
　　提到父亲高澄，长恭心中不免生出悲戚，当年因母亲地位低下自己免不了受人鄙夷，而父亲却对自己百般疼爱，如今想起来真是百感交集。
　　身旁一直沉默的锦瑟暗地伸出手覆住长恭的，待到他侧目看她，锦瑟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悲伤“人不能选择出身却能左右将来，一切还得向前看！”
　　锦瑟的嗓音此刻低迷而温柔，却给了长恭无比的力量，翦水双瞳中满是鼓励与安抚，此刻他们就像一幅隽永的画面，美好得容不下外人。
　　看到这一幕，对面那有着人世间最清贵的茶色眸子的男子冷冷的低哼一声“今日，玉小姐竟懂事了许多！”
　　“昨日小女失礼了，望王爷恕罪不与晚辈计较！”锦瑟说得恳切。
　　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高湛在听到晚辈二字时，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竟勾勒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那笑分明没有到达眼底。
　　“本王自然不会和一个晚辈计较！”
　　锦瑟的心狠狠的抽搐了一下，怎么会有人能笑得如此冷心。
　　“是锦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锦瑟低眉顺眼，进退得宜。想她修行千年，为人之道哪会不懂，昨日只不过小试此人，却肯定了史书的记载。
　　高湛凝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反而温和的对长恭浅笑“近来旧疾可曾复发？”
　　“不曾，九叔命人寻来的丹药甚是有效！”
　　“如此甚好，此番用完我再命宫中御医据此配制，到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
　　“劳烦九叔费心了！”
　　旧疾？锦瑟暗呐，长恭何时身患旧疾了，她竟从未得知！不对，玄狐轮回的上一世，不就是身患头风的曹孟德，这一世依旧如此，莫非是天劫留下的隐患？
　　心中一提，嘴唇一片煞白，她兀的起身不顾膝盖碰撞石桌产生的疼痛“锦瑟…突觉不适，王爷可否容锦瑟四处走走！”
　　长恭担忧的望向她“何故突然不适，严重与否？”
　　“不碍事，休息片刻便好，不知王爷是否应允？”
　　高湛探究的打量她片刻，发觉她神色确然有异方才点头允可。
　　得到许可后，锦瑟疾步离去，行至将远方才在花园中止步，见四下无人便将怀中骨笛拿出，吹了一个仙侣曲，只见远处空中飞来一只青鸟，俯冲而下乖乖的停在她跟前。
　　“青鸾，劳烦你给师尊带个信！”见青鸾灵性的点头，锦瑟面露喜色在它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去吧，若事物繁忙，托火凤来也可以！”
　　却见青鸾不悦的叫了一声。
　　锦瑟笑道“你这家伙倒是心疼爱侣，罢了，还是劳烦你吧！”
　　待到青鸾消失得没了踪迹，才要沿原路返回，刚要迈步。
　　“前面的姐姐请留步！”
　　锦瑟扬眉回望，只见一位绯衣公子手持折扇疾步赶过来，容貌非凡，气质更是绝佳，隐约可见掩藏不住的才华。
　　“姑娘可是王爷的暗卫？在下有事与王爷相商，方才在这水榭迷了路，可否劳烦姑娘引我前去？”
　　此人锦瑟自是知道的，他便是河南王，长恭的大哥，被形容为容貌魁伟，精彩雄毅，才貌双全的高孝瑜！她虽在长恭家小住了些时日，但一直足不出户，安分的待在长恭那一方雅致的院落里，故而鲜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王爷随我前去吧！”
　　可能是这个声音太过清越好听，高孝瑜不由得侧目再次打量起这个白玉掩面的神秘女子，她身上宁和纯净的气息让他颇为喜欢。
　　“在下唐突，敢问姑娘芳名！”
　　“玉锦瑟！”
　　高孝瑜神色一惊，眉宇之中有些许讶异“原来姑娘并非王爷暗卫，乃是长恭玄门师姐，在下失礼了！”
　　此话一出，锦瑟倒是彻底怔住了，他们二人从未见过他是如何得知的？莫非乃是长恭私下告知他的？也不无可能，长恭素来与大哥孝瑜，三哥孝琬亲厚，如此倒也合情合理！
　　“倒是锦瑟未曾拜见河南王，失礼的是锦瑟！”锦瑟言辞中礼节不失却保持着距离。
　　花园树丛隐秘处，却又一双精明的眼眸暗自观察着这一切。
　　二人一起出现在浣花亭的时候，着实让高湛与长恭惊讶了一下。
　　“孝瑜见过王爷！”只见他拱手行礼，优雅的姿态风华万千“长恭也在此处！难怪方才在花园中碰到玉小姐，原来是与长恭一道来的！”
　　高湛狭长的双目瞥了孝瑜一眼“坐吧，都是自己人还拘什么礼！”
　　“自古以来长幼尊卑，礼不可废，九叔与我们亲厚处处纵容我们，我们却不可恃宠而骄忘了规矩！”
　　高湛听得此话茶色眼眸底下的一泓深潭变得稍微轻浅，看得出此话颇得他心意，锦瑟再次勾了勾唇角。
　　长恭端起茶盏掩饰自己心中的郁结，九叔叔已经不单单是以往那个宠他若宝的九叔叔了，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广王！
　　“大哥来此必是与王叔有要事相商，长恭便与锦瑟先行告退了！”
　　锦瑟心中微疼，这孩子，纯白干净得没有一丝俗气，明明心中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却还要如此懂事，他是他最最崇敬亲爱的九叔叔啊，他留给长恭的温暖便要因身份的贵贱而变化么？她当然知道“王叔”二字在他心上碾得有多重，她更知道他叫不出如此生分的王爷二字方才几经考量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称谓，这孩子已经把这皇家的人情冷暖偿了个尽。
　　“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长恭你且记住今日，有人为你上了一堂与孔孟之道截然相反却深有裨益之课！”锦瑟嘲讽的扫视了高湛与孝瑜一眼，原就不多的亲和已然不剩半分。
　　孝瑜听得此话，神色动容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不知如何开口。而高湛向来冷漠深邃的严重竟有了几分不自然。
　　“民女玉锦瑟今日谢过王爷盛情款待！”
　　长恭胸中一暖，绝世的容颜流露出倾倒众生的微笑，他何其幸运竟有锦瑟如此护他，此生即便孤苦无依他也无怨无悔。
　　“时辰不早了，何不留下用罢午膳再走！”那个低沉清冷如同冰珠在锦缎上滚动的声音骤然响起。
　　却见，此刻一粉衫丫头匆忙走过来“参见王爷，王妃请王爷与几位贵客前往前厅用膳！”
　　高湛不与做声，只是用极端危险的眼神盯着锦瑟，亭中气氛异常诡异。
　　“既是九婶相邀，长恭与玉姑娘便留下吧！稍后我们一道回去也不迟！”孝瑜见势不妙立刻出来打起圆场。
　　长恭犹豫的看向低着头的锦瑟，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锦瑟轻声道“锦瑟听公子的！”
　　公子？她称他公子，是不是代表她以他为主，日后无论何时必定护他周全？这个女子，其实并不似她身上这袭红裳一般温暖如火，她的温暖只给她在乎的人，如此而已。
　　高湛眼中的锐利一闪而过，好个放肆的丫头，竟敢百般挑衅与试探他，心中的恼怒顿时升腾，他早晚要让她知道她错的有多离谱，他高湛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却并非有她想的那般不堪，如此便拭目以待吧！高长恭终究只有他才能护得周全。亲们多多收藏某罗的文文呀！要书评，要推荐！（厚脸皮的说！）
　　 
                  第四章 疑窦暗地生
　　紫檀木八宝大圆桌上，长广王妃亲自将他们引入座位，席间一双红酥手不住的为他们施酒布菜，王妃该有的大气与端庄被她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恕我无礼，不知玉姑娘何故……”似是有些难为情，王妃止住了话，只是看了一眼锦瑟脸上的面具。
　　锦瑟了然的放下手中的银箸，用娟帕轻轻擦拭并无污渍的菱唇“王妃严重了，民女姿容鄙陋怕污了几位贵人的眼！”
　　言罢，便听闻高湛冷哼一声，明明带着深深的嘲讽。
　　“玉姑娘说笑了，早听闻逍遥散人有位国色天香的爱徒，今日本想开开眼，不想姑娘竟是如此自谦！”王妃掩嘴浅笑，一双美眸流露出有些复杂的光芒。
　　锦瑟神色复杂的敛下双目，唇边不自觉的勾勒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葱白似地玉手轻抬，举至面上“其实，锦瑟绝非敷衍故作清高！”
　　说罢，毫不犹豫的掀开面具。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是一张极美的脸，只是……那两条在右脸上交叉的伤痕，深可见骨，显得极为狰狞。
　　显然，长恭和高湛完全不曾料到会是如此，眼中均是不可置信。
　　“吓到诸位了么？”锦瑟不在意的笑了笑。
　　王妃有些不再然的轻咳两声“玉姑娘，我并非有意叫姑娘难堪，是我失礼了，望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锦瑟暗地冷笑，这话说得多中肯啊“王妃哪里话，锦瑟本就毫不在意的，人生在世不过就是一副臭皮囊，百年之后照旧化作一抔黄土！”
　　高湛目光隐约有些怀疑，茶色的眼眸中尽是探究，拿他当傻子么，昨日才好端端的“何故如此？”
　　此话一出，高湛不禁暗恼，方才的话里分明带着几分担忧与疼惜。
　　锦瑟平静的戴上面具“公子身边不需要有一个花瓶相伴，如此便是不希望自己给公子带来任何麻烦，我能自毁容颜便是要天下人皆知，对待自己锦瑟尚且狠绝若此，如有人冒犯公子……”眼眸中闪过冷光。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样的女子啊！自毁绝代容颜只为更好的守护自己心中在意之人。
　　高湛眼中的风暴又沉暗了几分。
　　长恭的手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几乎要将锦袍绞碎，薄唇没有昔日的优美，只有不小心溢出的苦痛，他总是在逃避，总以为低调便可明哲保身，然而事实上，他总是活在别人的保护中尤不自知，他从未想过若有朝一日那些保护没有了他当如何自处？
　　现在，更有人为了他甘愿自毁容颜，他怎会不知姿容对一个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就一直神色不变的看着她不求回报的守护他，仿佛心安理得，只是今日他突然觉得他无法忍受看她为他牺牲，他也想保护这个美得让人沉醉的女子！忘却她的身份，忘却她的一切，就让他开始为她变得更强吧！
　　只是片刻，长恭眼中已褪去了平日的小心与谨慎，那些霸气与坚定在他眼中疯长。
　　锦瑟心惊的看着他，惊恐浮现在她未被寒玉遮住的眼眸中，她错了！是她错了！原来，将这孩子逼上绝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啊！命运不可逆转！
　　气氛变得很是奇怪。
　　王妃尴尬的笑了笑“姑娘真是爱说笑，我家王爷向来将长恭视若珍宝，又怎会容忍那些个宵小伤他半分，这是无需姑娘说的！”
　　锦瑟指节有些泛白，仿佛不曾听清王妃说了什么，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直到回去的路途上。
　　那双莹白修长的手轻轻覆盖上她的，那冰凉的温度让她刹那惊醒，侧过头，她对上了一双忧伤得要将她的心撕碎的眸子，那如同星河般璀璨的眼睛何时有了这样的神情？
　　“小狐狸，莫要再挡在我身前好么？”那清润的嗓音有些低哑。
　　锦瑟愣了神“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么？”
　　长恭轻轻一笑，绝世的容颜仿佛一碰即碎“至少在做任何事之前先与我商量好么？”
　　然而锦瑟却突然狡黠一笑，接下面具抚上那丑陋的伤痕“是因为这个么？”
　　长恭眼中浮现一丝薄雾，声音有些哽咽“我……”
　　锦瑟反手握住他的手“公子忘了么，我是仙人，这个可是假不了的！”
　　长恭眼睛一亮“那么，这个是可以好的吧！”
　　“傻瓜，这只不过是我使得障眼法，假的，自然无所谓好不好！”锦瑟胸口一暖，俏皮的眨眨眼。
　　“那么，方才是为了应付九婶和九叔对么？”长恭松了一口气，是因为关心则乱么，他竟忘了她是仙人！
　　“长恭的才能其实并不输任何人对么？”锦瑟兀的说了这么一句，美眸之中带着看不清的情绪。
　　那个绝美的男子不再做声，他的确一直在隐藏锋芒，他的父亲文襄皇帝高澄，一直是个飞扬跋扈野心滔天的能人，故而陨殁得如此凄哀，他以为不学父亲那般行事便可安身立命，今日看来他是彻彻底底的错了。
　　马车内陷入了沉静，两人都有着各自的思忖，却都未言明。
　　长广王府内，胡王妃不动声色的看着一贯冷情严酷的夫君，心下五味陈杂，她的夫君从未对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温情，他们之间有的只是相敬如宾，不，是相敬如冰！
　　“王妃今日莫非是有意给本王生事端？”一直沉默的男子此刻开口了，一回眸，眼中是可以将人剥离分解，将人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的犀利与危险。
　　“臣妾绝无此意！”胡妃故作镇定的低下头。
　　“是么？”高湛冷酷的勾了勾唇角“最好是没有！本王要的只是安守本分能替本王打理好这个家的女人，如若你不行，本王不介意换人接替你的位子！”
　　胡妃咬了咬下唇，心中苦痛万分，她从不奢望他能给她多少关爱，只是何苦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她？是因为那个丑女么？
　　想到这儿，她猛地抬头“王爷可能不知道，玉姑娘此人很怪异！”
　　高湛皱了皱眉，刚要发作。
　　“王爷先别急着数落臣妾，听臣妾把所见之事道来！”胡妃走上前，低声将花园中锦瑟与青鸾对话的场景告之了高湛。
　　却见高湛神色并未有多大变化。
　　“王爷不觉得奇怪么?一个寻常女子能有与兽类沟通的本事么，更何况她提到的青鸾火凤不是远古传说中才有的么？如此说来，这玉姑娘若非天赋异禀，便是什么晦气的妖物了！”说到此处，胡妃不禁抬头看向高湛，却被他危险万分的眼神吓住了。
　　高湛嘲讽的挑挑眉“书中有云：古有妇，舌奇长，上可达九天，下可至五洋。原来竟是说王妃此类人！”说罢冷哼一声险些让胡妃吓得跪在地上“这些话，本王希望最好到此为止，若他日再从别人口中听闻此等风言风语，当心你的舌头！”
　　“是，妾身谨记王爷训诲，定不会再多言半句！”胡妃忙不迭地点头，美颜上无半点血色。
　　待到胡妃退身，高湛平静的茶色眼眸中多了几分疑窦，那女人说的话，他并非没往心里去，他相信王妃此人绝不会无故编排他人，只怕她的话确然有几分可信度。
　　“华璋何在！”
　　话音刚落，只见一位身着玄衣的刚毅男子持剑而入，恭敬的跪在高湛跟前“主子有何吩咐！”
　　“去，交代碧玺，让她好生盯着玉锦瑟，如有任何发现速速来报！记着此事若有半句泄露出去，本王定叫她身首异处！”冰冷的话语从高湛冷情的薄唇中吐出，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可怖的肃杀。
　　“是，属下告退！”对于此事，华璋虽然不解却未多言半句，他相信主子做事必有他的道理。
　　“慢着！”高湛有些犹豫“你，这几日就暗中跟着她，必要护她周全，将她每日动向汇报给我！”
　　华璋眼中的疑惑越发深刻，自打他跟随主子起，就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上心，莫非主子对那丫头……
　　“是，属下必定不负主子所托！”
　　眼见华璋纵身消失，高湛如同寒玉的脸上显现出奇异的神色，他自己也发觉了自己的异常！他只知道在他第一次见到那丫头的时候起，心里就萌生出一种冲动，一种要将她征服的冲动！只是，那丫头眼中只有长恭！
　　想到此处，他茶色的眼眸中再次凝结上厚厚的冰霜，原本优美的下颚线此刻有些紧绷，不过……眼中出现诡异的风暴，他想要的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第五章 道是鸿门宴
　　“听闻陛下今日欲在太极殿宴请群臣以及南陈使节！”
　　彼时，锦瑟正慵懒的卧在美人靠上，莹白如玉的手指拈了一颗圆润亮紫的葡萄放到嘴边，酸甜可口的味道让她略微扬眉。
　　“不假！”长恭嘴上作答，手中长剑翻转，看似随意却精妙的挽出剑花，一身白衣在阳光底下格外耀眼。
　　“想必公子是不会推委了！”锦瑟拍拍手，起身走向那个自从长广王府回来之日起就不再刻意隐藏锋芒的长恭。
　　“陛下所言，长恭莫敢不从！”寒气四溢的长剑被他舞得气势如虹，此时长恭绝美的脸上竟没有一丝阴柔之气。
　　锦瑟刚要说话，却见一个朱红的身影，从墙头一跃而下，直直的向他们奔来，那人鼻若悬胆，虎目生威，嘴唇刚毅，带着军人特有的阳刚与铁血，却又不乏高家子嗣天生的高贵与气势。
　　“长恭要去么？”来人顾不上大汗淋漓，急切走上前抽出佩剑止住长恭的剑势。
　　长恭一敛神，小心的收住长剑“三哥，你怎会来？”
　　锦瑟摇摇头“三公子还是改不了翻墙的陋习！”
　　孝琬无辜的抓抓头“玉丫头，你就不能装作没看到么？我好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河间王！”
　　“我倒没见过如此口没遮拦的王爷，你这话要是给别人听了去，只怕又要生出事端！”锦瑟白了他一眼。
　　孝琬无所谓的耸耸肩“四弟，今夜的盛宴，你当真要去么？”
　　长恭接过碧玺递过来的锦帕擦拭了一下额间的薄汗“那是自然，陛下不是特意嘱咐长恭出席么？”
　　孝琬夸张的拍拍额头“哎呀，好家伙我还以为大哥诳我来着，四弟总算是想通了，我们兄弟几个注定是要成大事立大业的！”
　　长恭浅浅一笑“三哥说的极是，你当真无心仕途只怕还无人相信，倒不如放手去做，也不枉那般世俗的看待！”
　　孝琬惊异的看了看长恭，又把目光投向锦瑟，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四弟说话越发深奥了！”
　　原本心情沉重的锦瑟此刻竟有些想笑“河间王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啊，好在战场上并非如此，不然……”
　　“你这丫头非要损我几句才舒服么？”孝琬懊恼的瞪了锦瑟一眼，双手环胸不再看她。
　　长恭有些好笑的拍拍孝琬的肩膀“锦瑟向来如此，心中越是信任亲近的人她越是损得厉害，三哥不必放在心上！”
　　孝琬扬扬眉“是么？”他的神色分明有些不信“罢了，甭管是也不是，我是不会跟小女子计较的！今日夜宴，玉丫头要跟随长恭一道么？”
　　“锦瑟立誓守护公子，自是要与公子形影不离！”
　　“然……”孝琬有些犹豫，刻意压低了声音“陛下近来行事越发荒唐了，你这番面具遮脸，只怕又是会惹怒他！”
　　长恭不无担忧的点头“三哥说的是，依我之见锦瑟还是不要前去为好，再者有几位哥哥在，长恭也断不会吃什么亏！”
　　锦瑟微锁眉头“听闻逍遥散人曾有恩于陛下，若是恩人爱徒，陛下也必是不会多做为难！无论陛下行事多残暴不仁，至少绝不恩将仇报这点事值得肯定的！”
　　长恭摇摇头，凝着她的一双清癯眼眸中胶着一些复杂的情愫，光洁如玉的额头上，些许墨黑的发丝被薄汗沾染着，给这个风华绝代的俊美男子平添几分如妖如雾的气息。
　　“罢了，就依你吧，若是不允，只怕你到时候也会偷偷跟去！”这言语之中分明带着一丝宠溺和无可奈何。
　　孝琬若有所思的来回打量着二人“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欺负王爷我没红颜知己么？”
　　听罢，两人嘴角略微抽搐的白了他一眼，便相携离去。
　　……
　　是夜的皇宫美得流光溢彩，长廊上点着的琉璃宫灯如同天阶的星宿，太极殿灯火辉煌，左右两边摆上了汉白玉案几，充斥着松软羽毛的团垫背绣工精巧的锦缎包裹着端正的放着，待众卿一一入席，身着细软宫装的美婢便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珍馐奉上。
　　太极殿正中央的御座上，那个被民间传的残暴不仁，疯癫无义的文宣帝高洋身着玄色绣五爪金龙龙袍，头戴十二旒黑色平天冕，系白玉珠，配挂五百首黄赤绀缥绶带，整个人即便带着几分因常年声色犬马造成的萎靡与病态却也依旧万分威严凌厉。
　　“南陈使节身负重任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朕深感钦佩，今日在此设宴为使节接风洗尘，望使节莫要拘礼与我众卿不醉不归！”御座上，高洋懒懒的开口，言语中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一直静坐在长恭身后的锦瑟稍稍抬头将目光投向南陈使节，只见一位带着几许书卷气的儒雅男子缓缓起身，对着正前方拱手行礼。
　　“承蒙陛下美意，我等此番却之不恭，谢陛下盛情！”
　　然而，锦瑟并未在这个中年男子身上多做停留，却注意到那个坐在南陈使节身后的男子，此人面容虽然平凡无奇却隐约流露出一种天生的贵气，眉宇中更是有几分霸道的气势，此人与使节一道前来，却故作低调的隐身使节身后为的不过是不引人注意，然而只怕略微有心之人都会看出此人的不凡。
　　大概是锦瑟看得过于专注，身前的长恭有所察觉的往后微倾身子“锦瑟在看什么？”
　　她收回目光，低声道“南陈近来倒是不容小觑！”
　　却不等长恭说话，那南陈使节又道“今日我等从本国带来一件礼物要献给皇帝陛下！”
　　高洋略微有些兴趣的扬扬眉“哦？使节有心了！”
　　那使节扬手摇头“我国陛下不过聊表心意，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陛下过奖了！”
　　说罢，示意随行来的侍女将礼物奉上，交由段公公上呈陛下。
　　一阵惊呼之下，一副琉璃般晶莹剔透华美无双的夜光杯呈现在众人面前，高洋此刻的神色也有些惊喜。
　　“众人皆知自鲜卑汉化以来北方诸国文人骚客辈出，想必大齐亦是如此，下臣有个不情之请，愿领教大齐文士风采！”
　　此番话，南陈使节看似说得十分有礼，实则暗藏讥讽，谁人不知，文人墨客向来以南方居多，北方多剽悍善战的勇士，便是鲜卑汉化也是不及南方的，南陈此意不过便是要故意看笑话。
　　高洋面色有些阴沉，却倒隐忍着不发作“如何领教？”
　　“就以这夜光杯为题应两句诗如何?”
　　“就依使节之意！”说罢，高洋阴蛰的目光扫视众人“众爱卿可要好好表现，莫要丢了朕的脸！”
　　“如此，臣下先吟两句！观天何所谓，捧月夜光杯！”吟完，陈使抚须微笑。
　　此时一直漠然饮酒的长广王高湛斜飞的眉目轻挑，唇边挽起一个讥讽的笑意“本王却以为江南一带文人骚客才思多为敏锐，今日一见亦不过如此！”
　　这番话引得北齐众臣大笑不已，而陈使却暗自红了脸“不知王爷有何高见？”
　　高湛将鎏金盏送至唇边一饮而尽“夜幕西横光且尽，月染琼玉杯中影！”
　　这两句得到满堂喝彩，南陈使节不由得暗咒自己过于轻敌，只听闻身后之人冷哼一声“蠢货”，不由得心下颤抖。
　　“若是有人能以借夜光杯作出四行诗，依旧能博得满堂彩，下臣便是心服口服！”
　　正前方的御座上，被十二旒挡住面容的人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杀机，却见他把目光投向右下方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身上，那个人一直都像一幅最美的泼墨画，清远却美如珠玉，每一个神情都似精心打造出来一般。
　　“长恭，难得见你出席盛宴，今日就请你满足陈使心愿吧！”高洋神色难辨的说着，言语中的厉害却不容推却。
　　长恭悠然起身朝陛下行过礼后方才看向陈使，眉眼含笑尽是温和的神色，惹得陈使当场呆立。
　　锦瑟不慌不忙的用仅让长恭听到声音说着“此番定叫那家伙失望，公子且听着，非锦瑟不信公子的能力但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诗文公子须得听我的……”此刻她也只有厚着脸皮用后世诗人的佳作了。
　　听完锦瑟的诗文，长恭眼眸之中多了几分敬佩与惊讶，随即决定采用她的，于是朗声道出“陈使且听好！”
　　陈使回过神，暗嗔自己没出息“臣下洗耳恭听！”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太极殿骤然静默了，所有的目光集聚在这个仿若谪仙的男子身上，除开两个人！
　　那个南陈神秘男子此刻正用怀疑与探究的目光注视着长恭身后的女子，却被长恭不动声色的侧身挡住了。而在最邻近陛下的位置上，宛若九天之神的清贵男子，有着人世间最美却寒的让人心碎的茶色眼眸的长广王却毫不犹豫的直视她。
　　可能是那个目光太过犀利，锦瑟根本无法忽略，她索性抬头看过去与高湛对视。
　　看到她负气的举动，高湛先是微惊随即竟笑了，这个笑如同暗夜蔷薇绽放般另人惊艳，他可是知道这个女诸葛的本事，有趣的丫头。
　　倒是陈使径自鼓掌大赞“妙哉妙哉！在下心服口服，不想北齐竟有此等才子，果真后生可畏！齐王陛下，此人当重用啊！”
　　锦瑟的眉心越皱越紧，这人存心惹事么？
　　果不其然，高洋兀的起身“陈使竟是如此青睐朕的臣子，高长恭固然有才，却又何德何能让使节为他保荐？朕用人倒是从来不需他人多言！”
　　陈使似乎未察觉此刻的危险“我国陛下向来用人唯贤，惜才如命故而我陈国方才有今日之局面，爱才之心人皆有之，想必齐王陛下也是如此！臣下也不再多言！”
　　高洋微眯双眼“不知长恭自认为能胜任何等职位？”好个人才，好个贱民所生的高长恭！
　　长恭波澜不惊的抬眸“长恭久病不愈并未有何远大抱负，只愿拖着残躯安度余生！”
　　“如此便是朕自作多情么？”
　　锦瑟暗嗤，好个会借题发挥的昏君！
　　长恭将腰躬得更低，语气越发恭敬“臣绝无此意！”
　　此时，高湛竟兀的起身“想必陛下是恨铁不成钢才如此气愤，长恭素来身子弱，倒也怨不得他不为朝廷效力，再者人各有志，也不好多做强求。南陈使节不过对长恭文采颇为信服，一时爱才心切把北齐当做南陈一心想为陛下举荐，怕陛下错失良才故而失言，还请陛下息怒！臣弟还想敬陛下一杯！”
　　高洋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朝堂上对他的非议也逐渐平息。
　　“九皇弟说的极是，终究是一家人，朕自是希望自家人都能有出息。罢了，既然长恭志不在此，朕绝不勉强！”
　　一场风波便被长广王三言两语的化解了，这个局势，所有人都看得十分明白，今上或许可以得罪，长广王却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锦瑟目光复杂的看向高湛，此刻他也正看着她，神情高深莫测，却也隐约在告诉她“看吧，长恭终究是只有他才能护得周全！”
　　心下五味陈杂，一抹酸涩怎么也散不去。 
                  第六章 孤心月下谈
　　太极殿上的奢华让锦瑟感到厌烦，透过寒玉面具她看到的是带着点点萤光的世界，一切都好像虚幻一般让她觉得不真切。
　　趁着没人注意，她悄然起身退了出去，这些日子太多的疑问在她心头久聚不散却又无法着人解惑，心下很是纠结。
　　夜色真的很是撩人，如此的月光，如此的微风，如此的灯火却都与她无关，她是这个人世间的过客，没有理由对这一切眷恋太多。宫中的八角荷塘修葺得很是雅致，玉砌的栏杆，还有那开得甚好的白荷粉荷，大片大片的荷叶漂浮着，偶尔还有品种极佳的鱼儿出来露个脸。
　　锦瑟的心情有些好了，她开始有些想念在天宫的那些日子，想念师尊，想念众师兄师姐，想念面恶心善的碧游宫通天教主，更想念那个雪原上的玄色身影。
　　“姑娘好兴致！”一个清润醇和的嗓音在这夜色中回响开。
　　锦瑟略微有些不悦的皱皱眉，转身便要离开。
　　“在下不过与姑娘一样厌恶那些声色犬马，虚伪应承罢了，并无打扰姑娘之意！”
　　锦瑟回过头，直直的看向那个跟随南陈使节一道而来的神秘男子“王子殿下莫非是孩子心性，竟对这样的游戏乐此不疲？”
　　那人心中一惊，那是一双怎样的美眸啊，寒而生烟顾盼之间似在传递着什么讯息，直教人往那漆黑的深渊中一陷再陷，直到无可自拔“在下不懂姑娘在说些什么！”
　　锦瑟轻轻一笑“不懂？想南陈武帝竟有如此一侄，便是在弱女子面前也要装模作样，故弄玄虚！”
　　那人却也笑了“弱女子？此番倒是说不过去，能一眼看出本王身份之人会是什么弱小之辈本王倒是闻所未闻！”
　　锦瑟反手撑在玉砌栏杆上，毫不扭捏的坐了上去，隔着距离带着兴味的与陈蒨对视“不知殿下此番有何目的？”
　　“无甚目的，倒是想看看贵国到底有何资本耀武扬威，暴虐天下！”男子眼中凝聚起了不可名状的愤怒。
　　“看不出殿下倒是个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的英雄，不惜以身试法跑来见识我国陛下的天威，想你南陈表面与我大齐交好实则恨不能将大齐剥皮拆骨食入腹中，今日陈使更是卯足了劲儿要我大齐难堪，殿下以为以我国陛下的作风，能容忍这一切么？殿下要小心了！”
　　听得此番话，陈蒨面色微变“你是说，本殿下此番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锦瑟不再多言，从腰间取出结着七彩丝绦的骨笛对着皎洁的月儿轻轻吹响，那是一曲从后世学来的《十面埋伏》。
　　陈蒨虽是不曾听过却也能辨出其中深意，于是朝锦瑟一拜，急速离去。
　　锦瑟勾了勾唇角，孺子可教，今夜能不能逃过一劫全在他的命，她也算尽了人事，积阴德，日后若是做出了什么有违天道之事，也好在师尊面前求点恩情。
　　“你低估陛下的杀伐果断了！”
　　锦瑟彻底不悦了，今晚还有完没完，让狐狸大仙安静安静不行么？恼怒的向声源处瞪过去，这一看便惊了，居然是他！
　　高湛将她的不悦看得很清楚，心下却无半点恼意，这丫头在他面前总是容易失控啊。
　　“王爷此刻不再太极殿应酬，出来闲逛作甚？”锦瑟不自在的把目光投到别处，双腿却在栏杆边摇晃。
　　高湛不以为意的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坐在栏杆上“我想看看女诸葛还有多少惊人之言！”
　　锦瑟好笑的看着他“女诸葛？好称谓！不知今日锦瑟的表现可是让王爷失望了？”
　　高湛扬了扬几乎要斜飞入鬓的俊眉“诗文妙极，不过却未给长恭带来好运，你觉得呢？”
　　不提还好，越提她心中越是气愤难平，一手捶在栏杆上“要不是南陈使节那个猪头，今日断不会如此，陈霸先手下怎么就出了这么些个猪头猪脑的臣子！”
　　看到她此种表情，高湛心中隐约有些异样的感觉，她与他同样生着一双凤眸，却又有些差异，他的略显狭长并带着犀利与霸气，冰雪与冷漠；她的大而幽深慵懒而迷人，仿佛掬着清水揽了一泓冷月，令人深陷其中只愿被她这么凝视着，堕入地狱也无所谓。
　　锦瑟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过于专注，不禁有些不自在“王爷，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不对么？”
　　他收回目光，神色无半点异样“当然不对，面具难看！”
　　锦瑟有些惊讶的睁大双眼。
　　“的确是猪头！”未等她做出反应他便径自说道。
　　什么？她开始有些跟不上王爷本尊的思维了，想她玉锦瑟即便是走运位列仙班也好歹比这凡人多活好几千年吧，为什么在他面前自己就像是个不懂世事的傻丫头呢？
　　“玉儿怎么看待南陈国主？”他兀的转过头，茶色的眼眸深深凝视着她，就着这月光，这样的茶色竟带着些许魔魅的气息，蛊惑着人心叫她不敢直视，眼波流转绝世的光华潋滟了世间所有的美。
　　然而却是玉儿这个称谓让锦瑟恍惚了，曾几何时也有那么一个清贵的人儿爱这么称呼她，带着无限的宠溺，可是她却没有好好去珍惜他的感情，如今却只能带着并不清晰的回忆守着现在的他。
　　“南陈国主么？此人不可小觑，效命于旧王朝，立下丰功伟绩，功勋不下曹操，刘裕；三分天下，能够决机百胜，雄豪无愧刘备孙权。江左诸帝最为贤！”锦瑟毫不掩饰对陈霸先的钦佩。
　　听闻她如此一说，高湛心中也惊了“他陈霸先何德何能竟得玉儿如此夸赞！本王若是将今日一说上达天听，玉儿不怕惹祸上身么？”
　　锦瑟柔柔的笑了，打趣的看着高湛“王爷会么？”
　　他朗声笑开“本王自是不会辜负玉儿的信任！”
　　这样一个男子，鲜少在人前流露出真挚的情感，即便是长恭，他在疼爱之余也是存在几分防备的，只怕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不得不如此，只是今夜的他却带着几分感性。
　　“长恭的旧疾严重么？这些日子我一直想问，却又问不出口，他也不肯坦白对我说的！”
　　高湛眉心紧皱，好似很是担忧“算不上严重，只是偶有心痛无力之症，太医言尽量多做休养，不劳累不激动便无事！”
　　“心疾？”锦瑟大惊“不是头风么？”玄狐投身的上一世正是孟德，再者当初玄狐被天劫所伤正是给头部留下后患，难道其中有什么错漏？
　　高湛微眯双眼“身患头风的是本王！”
　　听他如是一说，锦瑟彻底愣住了，长恭身患心疾，高湛患有头风，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当初逍遥散人为何对外宣称有位爱徒名叫玉锦瑟？这些都有些匪夷所思，可是她无论如何也记不清玄狐当年的样子，难道这其中真的有什么古怪？
　　虽是疑惑，她也并未流露出太多“头风无甚大碍，我这里有清心养神丸，王爷日服一粒，长而久之便会好转，在此期间忌动怒忌酗酒忌疲乏！”说罢，从腰间解下锦囊递给高湛。
　　见他只是凝视她，却迟迟不接，便径自从锦囊中取出一粒药送进口中“真是的，要害你看着你头痛便好了，还多此一举给你丹药！”
　　然而刚放置唇边却被某人一手夺过一口吞了下去“有梅花的冷香，倒是神智清爽，心中郁气也在消散，果然是圣药！”
　　锦瑟无奈的瞥了他一眼“强盗！给你不要，偏生要用抢的！”
　　高湛颇为好笑的伸手拂了拂她的秀发“本王天生就是征服者，平白送给我的我倒不屑，亲手夺过来的才有成就感！”
　　“我这些药是千金难求的，您老人家还不屑要，本小姐还不屑给呢！”锦瑟不悦的从栏杆上跳下去“我回去了，王爷请便哦，更深夜寒，王爷别受凉了才好！”
　　高湛不以为意，反而突兀的说了句“玉儿就另当别论了！”
　　“什么？”她回过头，有些不解。
　　“无甚，玉儿早些回去吧，莫要再乱逛了，宫中人多口杂，小心惹祸上身！”
　　“今日，多谢你维护长恭，他日王爷有事，锦瑟万万不会推辞的！”
　　高湛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声音也不自觉的变冷了“既是为了长恭，本王无需他人多谢，他的事自是本王的事，你且记住今日之言，是你欠了本王的，并非你为感激本王维护长恭而答谢本王！”
　　锦瑟定定的看着夜色笼罩下的他，久久不曾言语，心中一股难言的晦涩涌现出来几乎让她难以自处。良久她才转身离开。 
                  第七章 宫中多暗涌
　　宴席散去的时候已是很晚，一辆辆的马车沿着朱红的宫墙向宫外驶去，离那似乎散发着血腥味的诡谲之地越来越远，车辇发出一些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些什么。
　　今夜，锦瑟睡得很浅，隐约觉得终究是要发生些什么，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良久还是缓缓的起身走向外间的桌前饮了一杯水，胸中郁气纠结着有些难受，随意的推门走出去，停在那株早就过了花期的梨树下，终于忍不住抬起右手掐指一算。
　　秀美傲气的眉黛轻轻拧着，一声叹息从口中溢出，神仙最大的悲哀便是知道明将来所要发生的一切却不能去改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往绝路上走去。
　　身后渐渐传来越发清晰的脚步声，锦瑟并没有回头，这个脚步声她显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纵是五月的天，也不当如此单薄的出来，好歹该披件衣服！”温柔的嗓音伴随着轻柔的举动让锦瑟心中一颤。
　　她回过头，看着这个将带着他体温的斗篷披到她身上的男子，扬起一个亲近的笑“你莫要受凉的才是，我与凡人不同……”
　　“是啊！”长恭浅浅的叹息“总是忘了锦瑟是仙人的事实，但是就这样容忍我的关心不要提醒不要拒绝好么？”
　　锦瑟愣了愣神，终究是点点头，菱唇轻动欲言又止。
　　“你感觉到了么？”长恭将清远的目光越过高院投向远方“那里又出事了！”
　　锦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邺城最神秘却最为恐怖的地方，是的，那是皇宫！那里住着一只困兽，最可怕的是，那只困兽有着混乱的神智，根本不能指望他做出什么合乎情理的事。
　　“他还是没有放过南陈使节么？”
　　长恭没有直接回答“今日宴会散后，南陈使节乘坐宫车前往住所，途中遭遇伏击，南陈使团一行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锦瑟兀的抬头看向长恭“陈蒨呢？他是决计不会如此丧命的，南陈日后还要靠他，若说无一生还我是不信的！”
　　长恭惊愕的看着她“你方才口中的陈蒨可是南陈陛下陈霸先之侄陈蒨？”
　　“正是，今日他也在殿上，怕是易了容方才并未引起他人注意，席间他一言不发的坐在陈使身后，不知长恭可曾注意到！”
　　“此人我也曾好奇，确是不曾料到他便是陈蒨！”长恭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下有些担忧。
　　“如若陈蒨当真亡于我大齐，只怕陈霸先是断不会善罢甘休，如今大齐虎狼环伺在这个节骨眼与陈交恶绝不是好事！”
　　“如今二叔喜怒无常，所做之事无人敢多言半句，先下也于事无补。罢了，我等还是静观其变，再者也还轮不到我们操心，眼看便要三更了，锦瑟还是回屋再小憩一会儿！”
　　锦瑟点点头，伸手帮长恭理好衣襟“你也会去休息，莫要多想，一切都还有朝中众臣操心呢！”
　　长恭不再多言，深深凝视她一眼后方才转身离开。
　　锦瑟再次叹了一口气，紧了紧肩上的斗篷，刚要转身回屋，只见墙头一道黑影一跃而下，迅速窜到她面前捂住她的嘴，血腥味涌到鼻尖让她极为不适。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夹杂着仇恨与惊恐“只要你不出声，我保证不会伤害你半分！”
　　锦瑟并不出声，一动不动，只留一双莹亮的眼眸眨巴着。
　　那人意识到些什么，慢慢的放开手，再次捂住他左肩上的伤口，粗重的喘息着，看着她的眼神还是有些防备。
　　“我说殿下，您大可不必在我面前蒙着面，我生来鼻子灵，您身上那股檀香味儿，好几里外我就闻到了！”锦瑟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满是调侃。
　　陈蒨有些难以置信的摘下面罩，唇角下溢出一丝腥红的血“可以收留我一晚么？高洋那个小人派人四处追杀我，我只能相信你！”
　　“相信我?”锦瑟咀嚼着这三个字，轻嘲一声“凭什么如此相信我，别忘了，高洋也算是我半个叔叔，难道我还会偏帮一个外人么？”
　　“我只是凭直觉而已！或者，看在李使节保举高长恭的份上救我一次。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我走便是！”说罢便要踉踉跄跄的离开。
　　“以你现在的状况，离开这院子不出十步便会被杀掉！”锦瑟的声音依旧淡漠，实在看不出她心里的想法。
　　陈蒨兀的回头“我当如何？你在看好戏么？今日杀身之祸不是因高长恭而起么？原是以为你与他们不同，现在看来的确不错，你只是比他们更冷血更无情！”
　　锦瑟神情变得有些凌厉“你在威胁我？陈蒨，你给我记好，若非长恭心地纯良我是断不会容你的，今日南陈使节一番话分明差点要害死长恭，有句话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如此下场你们也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自己太愚蠢！你且记着，今日我救你绝非我玉锦瑟受你要挟，仅仅是为了长恭深爱的大齐，也算是为他积德！”
　　陈蒨被她一番话说得有些难堪，心下其实是认可锦瑟所说之话的“在下失言，今日若得姑娘相救，日后陈蒨必定报答姑娘救命之恩！”
　　锦瑟冷哼一声“罢了，跟我进来，再不快点追兵便要来了！”
　　其实锦瑟自认为以自己心志上的修为是称不上心如止水，大慈大悲的，特别是在得道之后性子越发不耐与骄傲了，大概是被师尊和师兄们惯出来的吧！想到此处，锦瑟撇撇嘴，看来日后不能疏于修行了。
　　将陈蒨引至里间，锦瑟倒了杯水又从锦囊中取出一颗药丸递给他“你先服下，我去打盆水，等一下把伤口处理了！”
　　说完便闪身出去。
　　陈蒨捂着伤口打量了一下四周，简约的布置让他有些惊讶，姑娘家不都喜欢那些粉色的纱帐，精致的梳妆台，华贵的首饰么？她倒好，偏生与别人不一样，巨大的衣柜，典雅的古琴，洪钧老祖圣像，打坐的团垫，焚香的紫金炉……心中暗呐:这丫头是要修仙么？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而后又被掩上。
　　“这里有水，自己清洗一下伤口，床榻上的软枕下有金创药，衣柜里有公子的衣服，你换上吧！”
　　锦瑟说完便走出里间，在外间的美人靠上躺下，合上双眼。
　　“咝！”里间传来轻呼“该死的，竟刺得如此深！”
　　大概是实在受不了陈蒨的啰嗦，锦瑟不悦的起身走到里间，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擦拭他精壮的胸膛，麻利的替他上了药包扎好，确是没有注意到陈蒨眼中算计得逞的笑意。
　　待到她收拾好血衣端着水盆离去，陈蒨用着复杂的目光盯着她的背影“喂，你是女人么？”
　　像是猜到他心中的疑问，锦瑟停住步子“我是修道之人，万般接是空，在我眼里，男男女女的身体在我眼中就是一堆白花花的肉而已，跟猪牛羊无甚分别！”
　　陈蒨嘴角有些抽搐，这是什么说法？
　　据说，这一席话在陈蒨心中留下极重的阴影，自此之后他极度的崇尚素食，当然这都是后话。
　　这个夜晚终究还是不眠的，庭院的角落里，锦瑟升起一把火，将血衣焚毁，罢了便飞身而起跃出高墙，寻着血迹走着。
　　凝神提气，将法力聚集在手掌中推出去，平地刮起一阵清风，灰尘淹没了地上的血迹。
　　“你在毁尸灭迹么，玉丫头！”又是那个清冷的嗓音。
　　锦瑟直起身子，看向他，却见那个清贵非凡的人正身着玄色的锦袍腰边别着长剑，半靠在围墙边看着她。
　　“如果我说是，王爷当如何？”锦瑟不紧不慢的回答，丝毫不介意被他抓包。
　　高湛神色不明的直视她，眼神到底还是有些危险，茶色的眼眸有些兽类的阴冷与犀利。
　　“王爷，您可曾发现陈贼踪迹？”一群人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隔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与高湛一道来的追兵喊了话。
　　高湛只是凝视着她“陈贼并无踪迹，你们另寻他路，本王随后便到！”
　　脚步声止住了，又有个浑厚的声音远远传来“王爷，您是否无恙？陈贼狡诈，王爷莫要逗留太久，以免发生不测！”
　　“本王无恙，无需护卫提醒！”高湛的声音越发冷了，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冻结。
　　那些人不再多言，脚步声渐行渐远。
　　高湛一只手扶着腰间的长剑，另一手霸气的指着她“记着，下不为例！”
　　“这次同样算我欠你的！”锦瑟优雅的行了一个礼。
　　夜风吹起，高湛垂在颊边的金色结穗伴着黑玉般的轻轻飘动，宛若神灵，斑驳的夜色带给他的神秘让人极度的想要靠近。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是你自己欠我的而不是因为他人！”高湛隐忍的闭了一下眼睛，那个男人现下应该住在长恭的院子里。
　　锦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男子总是有办法让她无言以对，这样的感觉仿佛多年前在天山的那个时候，和那个玄色的身影在一起的日子里这样的感觉是常有的。
　　“最好尽快将他送走，如果你不想给长恭带来麻烦的话！”
　　说完这句话，他便消失在这浓稠的夜色中，无声无息，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但那些属于他的冷香分明还有些残余。
　　她是不是该庆幸，不论变成怎样，他终归还是维护长恭的，他始终还是最在乎长恭的！
　　快到黎明的时候，锦瑟唤醒了睡梦纠结的陈蒨，丝毫不管他睡得可好，寒玉面具下是一张没有温度的脸。
　　“起来吧，趁天亮之前将你送出去，再晚一点守城的会越发严苛！”
　　陈蒨扬扬眉“语气这么冷，昨晚没睡好么？”
　　“没睡好？拜您所赐，我整晚没睡！现下邺城明里无事，暗地正风起云涌人心惶惶，但愿殿下此去莫要再意气用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之事殿下少做为好！”锦瑟明嘲暗讽着完全没有大仙的半点品行。
　　陈蒨一直保持缄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自昨日起他是完全明白了，默默的起身随她走出去。
　　“院外有辆马车，是我预先安排好的，车内座下有暗格，进去后便藏好，车夫是自己人定会将你安全送出城去。我只能为你做到如此，出城之后你是生是死便与我再无关联，你且好自为之！”锦瑟语气无半点起伏，清清冷冷的白衣让她显得越发难以亲近。
　　陈蒨看了她半饷，伸手将腰间的九龙玉佩解下递到她身前“玉姑娘大恩，现下陈蒨无以为报，姑娘且收着这玉佩，日后姑娘有事，在下定是万死不辞。他日姑娘得空来陈一游，在下愿亲做向导！”
　　锦瑟不说话，寒玉面具挡下了她所有的神情，最后她点点头，声音有些软化“他日定来叨扰，殿下是大富大贵之人，前途不可限量，万事小心切不可再如此番鲁莽行事！”
　　将他送上马车，再次嘱咐了车夫锦瑟方才定下心“公子一路走好，恕不远送！”
　　看着这纤细的身影转过身去，陈蒨心中涌现出难以抑制的冲动，总是要留下点什么的，终于他飞身而出径自从锦瑟腰间取过那枚结着五彩丝绦的精致骨笛，闪身回到马车嘱咐车夫飞速离去。
　　“这笛子便留给在下做个纪念吧！”温润的嗓音从街道的尽头传过来，带着不明所以的情感。
　　锦瑟扶着空落落的腰间，心下忿忿不平，一块小小的玉佩就换去了陪伴在身边三百多年的骨笛，他倒不知其中之意不管她愿不愿意便取去，一股难言的愤怒几乎要扰乱她的神智。
　　罢了，今晚施个法术取回来便是。米票米动力，米藏米推荐米评某罗懈气的说！亲们用票票砸偶吧！用评淹哦吧！亲~
　　 
                  第八章 狐仙为卜师
　　是夜，锦瑟变化出式神欲将骨笛取回，未果。心生疑窦，那骨笛竟未在陈蒨身上，莫非此人又遇不测？
　　左右难安却也不欲再管此等闲事，只叫式神继续追寻骨笛踪迹。
　　翌日长广王府内，
　　高湛负手而立，薄唇轻抿，下颚紧绷，整个侧脸的线条有些凌厉，狭长而迷人的凤目微眯着，阴冷的气息笼罩着他的全身，衣袍上的四爪蛟龙在此时隐约有几分狰狞。
　　良久，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骨笛，紧紧握着，修长的手指细细的缠绕着五彩丝绦，似是带着眷恋一般，罢了又抚上笛管上用梅花小楷刻着的小诗“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这是后世诗人的词，是锦瑟最爱的一首。
　　“虽是从未见过的韵律，却是写得极妙！但是玉丫头，我却不知你竟连这个也给了别人！”先前若非是他正好在城门督察发现端倪，岂非让那小子带着这骨笛逃回南陈？
　　方才他也是极想将南陈那狂妄的小子拿下交给高洋，折磨他至死方休，然则却是担心玉丫头日后怪他方才隐忍下来，只是单单将骨笛夺了回来。
　　高湛叹了一口气，他可以掌控一切，为何就是掌控不了玉丫头？“本王生气了，玉丫头，你准备怎么办呢？”
　　此刻正端立在长恭身后静看他与大哥孝瑜对弈的锦瑟无端打了个寒颤。但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被对面的孝瑜看得真切。
　　他神情带着温柔与关切“锦瑟怎么了，病了么？”
　　长恭担忧的回过身子望着锦瑟，眼神中似在询问。
　　锦瑟浅浅一笑“大公子多虑了，锦瑟身体好得很，谢过大公子关心！”
　　孝瑜抚了抚绯色锦袍上的褶皱，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俊脸上有几分无奈“锦瑟还是在怪我么？那日我并非实在指桑骂槐说长恭的不是，仅是在提醒自己，无论何时都不可逾越，毕竟九叔心中在乎的单是长恭一人，我们么，虽说是嫡亲的侄子确是无多大份量的！”
　　如果摘下面具，大家看到的便是锦瑟一副不自在的表情“是锦瑟太过小心眼了，大公子莫要与锦瑟计较，就如长恭所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孝瑜朗声笑开，不似孝琬一般豪气冲天却是另一番温文尔雅的率真“锦瑟却也不当如此贬低自己！”
　　“哪里，我玉锦瑟向来是直来直去不拘小节之人，单单是太过担心长恭才处处计较处处小心，若是冒犯大公子还是希望大公子不要放在心上！”释怀后，锦瑟倒也不再冷眼相对，高孝瑜此人倒是口碑不坏的，如此翩翩佳公子为人只是太过滴水不漏了。
　　“这会儿倒是自夸上了！”孝瑜敲了敲手中的折扇看向长恭“你这师姐倒是有趣的紧！”
　　却只见锦瑟手指棋盘大叫不好“呀，大公子稳扎稳打倒是要败在长恭不显山露水的奇招之下了，长恭这一着白子一落，先前布下的棋便现升腾之势，子与子之间遥相呼应，大气宛然，成铺天盖地之状席卷整局！”
　　孝瑜大惊之后便平静下来，大气的放下手中的棋子，笑盈盈的举手认输“罢了，我是心服口服，长恭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长恭晶莹的面容下带着几分荣辱不惊，细看之下却有几分从前没有过的自信怡然，仿佛对自己的实力从来都不曾怀疑过，这样的长恭竟让锦瑟看到了他日后横刀立马的绝世风姿。
　　“禀告大公子，四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有圣旨到叫两位公子携玉小姐前去接旨！”
　　三人惊异的看向匆匆而来的高总管，心下疑惑，若是接旨何故还要指名道姓的叫上锦瑟，此番不知是福是祸。
　　前厅之上，一名面目慈祥的宦官手持明黄色的圣旨安分的站立在厅中等候，神色无一丝不悦与傲慢。
　　“不知公公前来有失远迎忘公公莫要责怪！”人未到，孝瑜便已拱手迎去。
　　“哪里，河南王此番话语莫是要折煞老奴！”那人和颜悦色，恭谦有礼“今日老奴贸然前来旨在传达圣上旨意，玉小姐请接旨！”
　　锦瑟一见高公公指名道姓的药她接旨心下一怔，随即与众人一道跪下听旨。
　　高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听闻老国师逍遥散人之徒玉锦瑟精通五行玄黄，奇门遁甲，才思敏锐能窥天道之一二，特赐玉锦瑟御前行走加封内宫卜师，即日上任不得有误，钦此！”
　　“玉姑娘，还不赶快接旨谢恩！”
　　锦瑟迷茫的微眯双眼而后在孝瑜的提醒下才高呼“谢主隆恩！”
　　“陛下有令，让玉姑娘即日上任，姑娘还是赶紧收拾一下这便随洒家进宫面圣吧！”
　　锦瑟微倾身子，如瀑的黑发从右肩滑落而下，莹润的光泽如同出自最华贵的珠宝“锦瑟身无长物，无甚要带，劳烦公公带路！”
　　长恭神色肃然的看了看锦瑟，随即又将往昔一直挂着的完美笑容凝聚在脸上，腰间的玉佩被他毫不留恋的交到高公公手中“玉师姐初来乍到，或不懂宫中规矩，若无意冒犯天颜惹祸上身，还望公公多多照拂，长恭在此感激不尽！”
　　高公公也不多言，仅是将玉佩好生收着，并无半点贪婪谄媚之色，依旧进退得体“这个洒家自是省得，相信玉小姐也不是爱生事端之人，四公子不必担忧！”
　　众人有些钦佩此人，虽是一介宦官，但不多言多语，更不仗势欺人，不巧言令色，不假意奉承，然则也绝非简单之人。
　　待到宫中的马车携着锦瑟渐行渐远，长恭脸上的阴暗与担忧才完全流露出来，今上向来喜怒无常，行事意图难以猜测，此番用意却当真不知为何。
　　这是锦瑟第二次进宫，却已对这奢华的深宫产生了极大的厌倦感，这里的红是鲜血染成的，这里的黄是欲望涂抹的，这里的尊贵是尸骨堆积的……
　　“陛下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曾吩咐过，若是玉姑娘前来不必通报直接进去便是！”高公公面色和蔼，言语诚恳“洒家就送姑娘到这里，姑娘切记在陛下面前要谨言慎行！”
　　锦瑟点点头“劳烦公公了，公公告诫锦瑟铭记在心！”
　　说罢径自推开御书房高大的门楣后，闪身进去，轻手轻脚的关上门，静立在离高洋约十步的地方。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高洋放下沾染了朱砂的御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与右肩，方才抬头看到锦瑟。
　　“既是来了为何不提醒朕？”这个威严低沉的声音喜怒难辨。
　　锦瑟越发恭谦的行礼“陛下以国家社稷为重，锦瑟不敢加以打扰，何况君臣纲纪不可废，在陛下专注于国事之时静候在旁也是臣子应做的！”
　　高洋站起身走下台阶“果然不愧是国师爱徒，说话行事滴水不漏，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锦瑟绯色水袖下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咬了咬牙抬起头“锦瑟姿容鄙陋，向来习惯以玉掩面，望陛下见谅！”
　　高洋微眯双眼，在锦瑟跟前来来回回走了几下，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他如此神情，锦瑟竟也不知他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以朕的眼光来看，爱卿不当属古时嫫玉，爱卿若是胆敢欺君，可知此罪当诛？”高洋的眼神有些危险。
　　锦瑟对他无礼的打量非常反感却又不好发作“臣下不敢！”
　　“谅你也不敢，可知朕为何要你入宫做卜师？”
　　“臣不知！”
　　高洋突然就笑了，笑得莫名其妙却又异常诡异“朕听闻朕那个风华绝代的侄子高长恭很是依赖于你，又听闻长广王与你走得很近！”
　　锦瑟心中一颤，高洋到底还知道些什么，这个平日荒唐残暴的王世在玩假痴不癫那一套么？“陛下也只是听闻不是么？长广王此人性情冷漠疏离，臣便是与他有些交情也是因为长恭，臣乃是长恭同门师姐与他亲近也是应该的！”
　　高洋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是么？先前长广王来举荐玉姑娘倒是让朕吃惊不小！”
　　面具下的美颜已经有些神色难测，眼中却完美的展现出一种惊异与不敢相信的神情“前些时日，长恭不过在王爷面前随意说到臣精于五行玄黄，王爷竟记在心里了，日后臣是要谢王爷举荐之恩的！”
　　高洋不再说话，将手负在身后“明日起，便在朕身边当值，退下吧！”
　　锦瑟摸不着头脑的跪安后，带着深思走了出去。
　　“玉姑娘！”温和的声音唤住了正在深思的锦瑟“陛下不曾为难姑娘吧！”
　　锦瑟止住步子，对高公公点头示意了一下“锦瑟谢过公公关心，陛下并未多做为难！”
　　高公公见她平安无事，便低声说了句“王爷在昭信宫的偏殿等着你，姑娘快去吧！”
　　王爷？锦瑟神情古怪的看了高公公一眼，见他神色恭敬心中一下明白过来，只是昭信宫不是李后的住处么？锦瑟没有多问便径自朝昭信宫的方向走去，正好她也有话要问他！
　　昭信宫是离圣上寝宫最近的一座寝殿，可见李后在后宫中的地位及受宠程度，锦瑟走得不急不缓，她偏生就是要那人等着，叫他给她找麻烦。
　　最后昭信宫还是让看尽人世繁华的锦瑟略微惊了一下，精细的布置和奢华的用度体现了此宫主人的身份地位，锦瑟撇撇嘴只在宫门牌匾下仰望片刻便被一个身着粉色宫装的婢女带到了偏殿。
　　“王爷就在里面，姑娘请进！”那婢女的声音很是冷硬，看锦瑟的神情有些鄙夷与不屑。
　　锦瑟有些茫然的眨眨眼，她有惹到这丫头么，还是自己久不做妖脑筋已经不开窍了么？
　　不再管这许多，锦瑟推门而入，见那人正靠坐在靠椅上凤目微合，待听到她的脚步声近了方才睁开眼看着她“来了！”
　　此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好听，神情明显有些疲惫，锦瑟微微愕然“王爷唤锦瑟前来所为何事？”
　　高湛定定的看着她，眼中有些许血丝，一双茶色眼眸竟也不似以往那般犀利“你不好奇为何我要在此处见你么？”
　　“传出去不过是李后的意思，以免落人口实!”锦瑟回答得很干脆，虽然她并不单纯的这么想。
　　高湛点点头，她向来很聪明，这点他很清楚。头部的痛楚一点点的纠缠着，越来越沉重，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他伸出手轻揉额角，眉宇间多了一抹厉色。
　　“王爷何故如此疲惫与烦躁？”她终是问出了口。
　　“若是说为你，你信么？”他放下手，抬头看着她，茶色的眼眸中流露的看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锦瑟呆立在原地“我？”
　　他起身走近她“玉丫头，你知道你的善举给我找了多少麻烦么？”
　　未等她开口他便又说“当年陈霸先率军东征杀王僧辩，后太平元年又暗害萧明渊，生擒乞伏无劳与大都督萧轨，害我南征军出师未捷，无功而返，此乃大齐奇耻大辱，陛下对南陈使节痛下杀手有一点原因便是要雪南征之耻，你倒好竟将陈蒨放了！”
　　“若陛下咽不下这口气大可以在战场上赢回来，如此之举不算是真英雄，再者陈蒨若命丧大齐，陈霸先会善罢甘休么？”锦瑟有些不以为意。
　　高湛勾起唇角，伸手摩挲锦瑟脸颊上的面具，待感受到她身子一僵后，笑意更深了“玉丫头看得很明白，但陈蒨极有可能是南陈未来的储君，若是能将他除去便是断了南陈的希望，陈霸先便是因此大怒也万不敢冒然起兵，玉丫头忘了么那陈蒨是混在使团里来的，名不正则言不顺！”
　　锦瑟点点头“这我倒未曾想到！大齐在此时占上峰的，完全可以倒打一耙！”
　　“如今他潜逃回国将这一切告之陈霸先，齐陈两国关系确是越发僵了！”他叹了一口气“玉丫头，你说你是不是难倒我了！”
　　她不说话，贝齿轻咬住未被面具遮盖的樱唇。
　　他的声音很轻缓“但是我不会怪玉丫头的，不过却要玉丫头将这个作为补偿！”
　　只见他将手中的东西举至她眼前，不顾她的惊愕。
　　锦瑟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却隐约有些奇异的感觉，骨笛在他手上那么他必定是见过陈蒨的，而他并未将陈蒨捉拿归来，是不是因为她的关系才放过他呢？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鬼使神差的点头了，就是一个点头却意味着她把玄狐留给她的最珍贵的东西送人了！
　　高湛勾勒出一丝阴谋得逞的笑意，他很满意玉丫头的反应！
　　 
                  第九章 危楼生风雨<上>
　　入宫大约将近半年了，这一转眼便离她来到凡尘的第一个除夕近了，但是她很清楚，来年大齐的帝君便又要换人了，在这危险的地方血腥是必然的只是她不确定能不管不顾的放任它发生。
　　这个时候的大齐已经银装素裹了，整个邺城被煞白的雪覆盖着带着往日没有的萧索与明朗，今日高洋破天荒没有将她唤至太极殿随侍，得了空便拿了御赐的腰牌出宫走走顺便去看看长恭。
　　出了端门，寒风呼啸而至，锦瑟凭借仙人的资本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却还是装模作样的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街道上的行人都佝偻着身子前行，一边走嘴里还嘟哝着什么，大概是在抱怨着天气吧！漳河都结冰了，这北方的天也着实冻人。
　　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锦瑟加快了步子刚到府邸门外便见有人迎了出来。
　　“小姐可算是回来了，四公子正惦记的紧呢，这不，打发老奴出来候着！”老管家很是和蔼的拉着她嘘寒问暖。
　　“天儿冷，云伯不必如此！”锦瑟的心有些柔软。
　　管家摆摆手说不碍事，便伸手替锦瑟解下斗篷，抖了抖上面的雪方才交给随后而来的碧玺手中。
　　“玉姐姐，您这回怕又是住不长吧！”碧玺不满的嘟哝着。
　　锦瑟挑挑眉“这是怎么了？”
　　“公子都病了，玉姐姐却又不能伴着公子！”
　　不知不觉的已经来到长恭房前，隐约里头传来阵阵咳嗽，不轻不重却让人听着揪心！
　　推开门，一股子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锦瑟面色有些难看，疾步走过去，看到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正抬头看她，嘴唇有些苍白，双颊微微凹陷，眼睛却格外莹亮，唇边的那抹笑意让锦瑟看着心疼又恼火。
　　“笑什么？”她伸手将锦被拉上，替他掖好“病了也不知托人捎个信给我！”
　　长恭拉着她的手“锦瑟，莫要生我的气，昨日九叔又带来御医瞧过了，想必快要好的！”
　　“御医？那帮子庸医，开个方子亦畏首畏尾，那些个药医不好也吃不死人！”锦瑟拧紧眉头，伸手将手指搭在长恭的脉上。
　　碧玺捂嘴轻轻笑着“玉姐姐没见着公子前几日，那会儿憔悴得不成人形，今儿个见了姐姐气色倒是好了几分！”
　　锦瑟微嗔的飞了她一眼，心思倒还集中的为长恭号脉，神色越来越凝重，只是被寒玉面具掩住了“碧丫头，待会儿我开个方子给你，你亲自去抓药！”
　　碧玺心下了然的点头称是。
　　长恭含笑凝视着眼前有些日子没见着的人儿，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让我好好看看你！”
　　锦瑟顿了顿，她自然是明白长恭的意思，随后伸手摘去脸上的面具，刹那间一室艳光，这张与他有几分神似的脸带着明媚精致的美叫人移不开眼，只是那神色中分明带着浓重的担忧。
　　“长恭你要爱惜自个儿，莫要让我不得安心，你可知现下我多想卸任回来守着你！”锦瑟静静的凝视着他，言语中满是感性。
　　长恭秀美的脸颊上露出可疑的潮红，轻咳一声“锦瑟不要冲动，陛下既已委任于你自然容不得你早早卸任，安心在宫里任职，我不过染上点风寒，不必过于担忧！”
　　锦瑟无奈的答应，再三嘱咐了碧玺后又在长恭病榻边陪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待到长恭沉沉睡去方才准备回宫。
　　刚步出大门，便见高公公正在外面的马车前踱来踱去，待见到她的身影忙走过来“哎哟，我的小祖宗诶，万岁爷正找您呢，向端门守将打探才知您出宫了，这不就叫洒家出宫寻您来着！”
　　锦瑟心下一紧“这会儿陛下不是应该在皇后那儿么，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高公公面带郁色“可不是么！小姐还是赶紧上车，洒家这就告知小姐！”
　　待到两人都坐定后，高公公方才开口“今儿朝堂之上陛下随口提了要在寿辰之前建生祠一事，谁知遭到御史大人极力反对，此人向来中正直言竟大贬此举无疑劳民伤财，且陛下为恶太多，功不抵过若建生祠会贻笑大方。此番话语惹得陛下勃然大怒，当场被拖下去凌迟！”
　　她眉心一皱，大概是被这样血腥的刑罚煞到，她早就算到今日有忠臣要陨殁故而才选择出宫，免得做出什么不智之举“行刑前此人必是还说过什么不该说的！”
　　高公公一脸讶色“小姐果真神人，这御史大人死前曾诅咒陛下弑父夺位天理不容不得善终，活不过明年生辰！这不陛下大概也是心有戚戚故而赶紧叫洒家把姑娘叫去！”
　　“莫非陛下有意叫锦瑟为他卜算大限之期？”
　　高公公攒紧了手掌“洒家就是怕这个，姑娘若是算出了什么，必要慎言啊！”
　　锦瑟唇边浮现一抹嘲讽之色，高洋此人罪行罄竹难书，这会儿倒是怕了么？还用算么，他的结局早就注定了的，只是还要难为她在他面前撒谎。
　　待行至昭阳宫门外，高公公方才退下“玉姑娘请进，洒家先退下了，如若有任何不对，姑娘见机行事，洒家便去向王爷求救！”
　　锦瑟动了动唇，欲言又止，高公公何故如此之说，这长广王高湛又有何理由一再帮她呢？说起来不过是看在长恭的面子上，想至此处，锦瑟勾了勾唇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她这是怎么了？她这样的心情算是怎样呢？高湛到底因为什么关心她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默念了几遍清心咒后，方才深吸一口气步入昭阳宫。
　　“不知陛下急招臣前来所为何事？”锦瑟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润。
　　高洋此刻的神情有些慌乱与急躁，看她的眼神有些期待又有些恐慌“爱卿素来神机妙算，难道不曾知晓今日之事？”
　　锦瑟不紧不慢的盈盈一拜“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臣纵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擅自预测圣意！”
　　“朕恕你无罪，希望爱卿如实相告！”高洋的眼神有些深邃难懂，里面隐约可见一丝危险。
　　锦瑟恭敬的称是，伸出素手，掐指一算，菱唇微动隐约吐出一个个晦涩难懂的词字，良久方才将手收回“陛下所问之事臣已知晓，陛下洪福齐天，虽非仁者却为勇士，披荆斩棘为开辟我大齐疆土立下不世之功，凡事上天自有定数，陛下实属多虑了！天保十年，陛下将会遭逢人生转折，此后便是不畏一切与天地同在！”
　　高洋神色已然开朗“依爱卿之言便是说朕并非横死之命，乃是真龙之相！”
　　“臣所言非虚！”在低下头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一抹深深的嘲讽与不屑，是啊，遭逢转折，的确！天保十年，文宣帝驾崩，同年其子高殷上位，她绝非信口开河，这高洋可不就是与天地同在么，生来多为恶，死后必是永不超生。
　　高洋听此一说方把悬着的心放下，面色有些缓和“朕心能宽，要记卿一大功，卿先退下！”
　　“是，臣告退！”
　　出了昭阳宫，锦瑟感到几分轻松，一切越来越复杂了，她竟有些疲惫，当年为妖时一心想着得道，如今已然位列仙班却要为凡尘之事所困扰！然，思及此处心下越是难受，她尚且如此，那饱受轮回之苦的玄狐当如何？
　　前些时日青鸾带来师尊的口信，里头含糊其辞，压根儿不曾解释清楚为何她的记忆不甚清晰，又为何玄狐此世身患心疾，只怕到头来还是要靠自己去搞清楚！
　　不知不觉她竟走进了御花园，高大的老槐树上驮着厚重的雪，平日里煞是阴凉的槐树此番却起了些反作用，她的脚步很轻，却仍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到底是敌不过严寒的，那些个较弱的凡花早已没了春日的架势，只留几株寒梅一展风骨。
　　越往这萧条的深处走，锦瑟越发清晰的听闻到几许喘息，她的神色有些不自在，考虑着是停下来还是不动声色的离开。
　　刚下定决心要转身离去，只听见一声冷冽的低喝“什么人，站住！”
　　锦瑟皱了皱眉，这个声音煞是熟悉，她没有动，只是背对着那边静立着。
　　她虽什么也未曾看到，但光凭她的听觉便知，方才已有人从花园的另一边离开了，身后有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勾了勾唇角，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事实上她什么也没看到！
　　“听闻御花园近日正值修葺之期怕是不便游玩，多谢提醒，我这就走了！”锦瑟很是体贴的先表明立场，她绝对不是一个好事者！
　　那人听得此话却笑了，那笑声低沉而迷离，带着一丝情欲过后的沙哑“玉儿在怕么？”
　　她心中一惊，是他！当今会叫她玉儿的只有那个人了！一股难言的郁气顿时积聚在胸膛，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回过头，好在那面具替她挡去了不愿流露出的神色“原来不只锦瑟一人兴致好，王爷竟然也在此处！”
　　她的语气有些奇怪！高湛犀利的茶色眼眸里有几许探究与笑意，这丫头分明在在意些什么，有意思，至少不再是他一人觉得焦虑难受了！
　　“玉儿的言辞似乎别有深意！”高湛的语气很淡，淡得优雅而慵懒，微挑的凤目没了往日的凌厉，纯白的貂裘下隐约露出朱红色袍服，被金冠笼着的黑发上零星有些雪花，如玉的额间浮着一丝水汽。
　　锦瑟有些失神的踮起脚尖，手从同族皮毛制成的手抄中探出来，抚上他的额头“湿了！”
　　高湛先是一怔，而后竟勾起薄唇笑了，未等锦瑟回神，他亦伸出手一把揭下让他觉得碍眼多日的面具，那副绝色容颜霎时色变，美得醉人的深瞳中光芒闪烁。
　　“果然没错，我到底是猜对了！”如此也好，玉儿的美貌只当被他拥有，若非如此高洋怕是早已有所行动，届时他也保她不了。
　　“王爷你……”菱唇微张，有些惊愕与慌张，然而在高湛眼中确是如此可爱有趣。
　　“玉儿把我骗得甚苦！”
　　见他神色无异，锦瑟稍稍松了一口气“那日也是形势所逼，女人么不都是吊着一颗心怕夫君被外面的繁花迷了眼。”
　　高湛眸光微闪，他听出来了，这丫头精得很，家里那女人是好是坏她清楚得很，那日要她露出真颜并非是一心想要羞辱，怕是要急着确认什么。一丝阴冷与凌厉从他幽深的眼底滑过。
　　“无论怎样，本王到底还是要护着玉儿的！长恭近来身子不好，你倒要劝劝他好生调养，那孩子最是听你的话，我这九叔却是不甚顶用了！”他的言语中夹杂着轻不可闻的叹息，明明毫无力道却鬼使神差的飘进锦瑟心底，他在苦恼吗？
　　“王爷这话听着怎么有些酸，长恭到底还是最敬重王爷的，您的侄子您自个儿还不了解么！”锦瑟轻柔的笑着，有些调侃，只是那笑中有几分是到了心底的呢？
　　高湛心细的伸手替锦瑟拂去肩头的雪花“早些回去吧，莫要在这冰天雪地里立着了。记着，在这宫中也未必非要过得万般谨慎委屈，一切还有我呢，平日里也少不得替玉儿周旋的！”
　　锦瑟心头一热，一股前所未有的甜蜜感让她的头脑有些迷乱，眼神也不似以往的清透冷静。待到回去也是一直不太清醒的！她是怎么了，病了么？如此陌生的感觉让她不知所措，让她惊慌害怕。
　　手不自觉的按上胸口，好快！
　　是夜，她发觉自己连静下心来打坐都做不到了，脑海中都是他！苦恼的闭上眼，羽睫如同蝶翼般轻颤投下剪影，不是突然的，她早知道的，第一眼明了那个人是她的劫难！
　　日子过的恁般快，看似平静，却仿佛又在暗中酝酿着什么。 
                  第十章 危楼生风雨<下>
　　不管锦瑟如何不愿，那一天终究是来了！然而却也并未如她所想一般风云色变，大概这一切并非如此难以预计！
　　那个时候已经来年的十月了，天气再次转凉，她依旧如同往日一样随侍太极殿后便拿着御赐的金牌去了御书房，高洋已被李皇后请去了昭信宫，临走时他那略有深意的一眼让锦瑟有些发寒。
　　大约过了午时，锦瑟隐约觉得有些饥饿便退出了御书房准备会寝殿传膳，心中有些好笑，若是帝君早些许她立下庙宇便可以进些香烛贡品了，哪还用学凡人一日三餐。
　　待她刚步出御书房，便见到高洋身边的小林子正在外面焦急的踱来踱去，眼见锦瑟出来急忙迎过来。
　　“哎哟，我的玉大人，可叫奴才好找，陛下这会儿正传您呢！”小林子面色急切，额角隐约冒出了些许冷汗。
　　“这是怎么着，前些日子高公公如此，今儿小林子也是！像是陛下离不得我似地，陛下不是去了皇后那儿么，这会儿怎么想到我了？”锦瑟神色如常，语气依旧很是轻缓，带着几丝慵懒。
　　小林子侧脸望着她，颊边有一丝微红，这玉大人似乎有一种奇特的魅力，若是摘了那面具不知是何种风采“陛下这会儿已经回寝宫了，据说这回过娘娘那儿连午膳都没用便回来了，只怕是有什么事，大人可得当心了！”
　　“如此，倒要谢谢小林公公关心了！”锦瑟勾起唇角，这小太监倒是有趣的紧。
　　此话一出，小林子又红了脸。
　　“陛下，奴才把玉大人找来了！”
　　“还不快传！”高洋此刻正握着茶盏，然而眼光却已经投到了门外，唇角还有一丝危险的笑意。
　　小林子连连称是，直起身子对着门外提嗓叫到“陛下传玉大人觐见！”
　　待锦瑟翩然而至，高洋随即屏退了所有下人。
　　“玉卿请坐！”
　　锦瑟躬身行礼“臣不敢！”
　　“不敢？”他的声音又一丝凉意“如今朕叫卿坐卿却不敢了！那卿在犯欺君之罪时又可曾想过不敢？”他的眼神凌厉得几乎要将锦瑟穿透。
　　锦瑟微顿，却是不动声色“臣愚钝，不知所犯何事，请陛下明示！”
　　“好个玉锦瑟！”只听闻“啪”的一声，高洋怒气大放将茶盏摔在地上，那上好的瓷器被摔得粉身碎骨。
　　“竟敢骗朕，还故弄玄虚的戴着这面具，是防着朕么？”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臣绝无此意，陛下息怒！”到底他是怎么知道的？
　　“遮遮掩掩，怕朕轻薄你去？好，朕倒要看看你是何等姿色，这天下还没有朕碰不得的女人，朕若有意，你便是再厉害也得乖乖顺从，你若听话，朕倒会考虑封你个头衔，如若不从朕便毁了你！”高洋的言辞越发荒唐，他一个纵身便要摘去锦瑟的面具。
　　只见锦瑟衣袍轻扬，却是看不清动作她便已避到另一边“陛下莫要再如此荒唐，如若臣不愿意，陛下无论如何也接不开这面具！”
　　“大胆！”高洋虎目大瞠，样子甚为骇人。
　　锦瑟暗呐，这后人史书中记载高洋此人长相“鳞身重踝，长相奇特”也不无根据。
　　“臣奉劝陛下停止无礼的行为！”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却煞是好听。
　　高洋心痒难耐，颇为急躁，只得一再放狠话“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锦瑟大嗤，用一种近乎诡异的语气说着“陛下多行不义必自毙，臣等着看陛下的下场呢！宫中险死，子嗣无福，后人唾弃便是陛下的命格批文！”
　　“你……贱人竟敢威吓朕！朕一生不知沾染了多少血腥，你以为朕会怕么？”高洋突然大笑“倒是你这个贱人不知好歹，朕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活着出去！”
　　锦瑟居然也笑了，笑得异常愉悦清脆“臣真的很怕呀！”
　　说罢手捏法诀，只见一道金光将锦瑟包围，若有若无的雾气环绕着如梦如幻，她在这光与雾中显得有些虚幻缥缈。
　　“本仙乃是元始天尊座下弟子，玉虚宫银雪仙子，尔等休得在本仙面前猖狂！”锦瑟显然是露出了法相，那声音有如梵唱，宁和威严。
　　高洋此刻竟是愣住了，不敢相信她竟是天神。
　　“本仙奉师尊之命前来了解凡尘之事，本仙在此一天便容不得你再度为恶，如若不依定不饶恕！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本仙不介意替天行道收了你这恶人，好在阎君殿前领功！”
　　高洋发怔良久，突然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口中喃喃“我有罪，望仙子网开一面，仙家推崇慈悲为怀，仙子必是不愿污了仙子盛名！”
　　“佛家曰慈悲为怀，仙家倒也未必格外看重，虽不会乱开杀业但也允许惩戒你们这些恶徒，到时候却是功德一件！”锦瑟拂袖掩去周身光辉“也罢，上天自有定数，今日本仙便放你一马，你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理会高洋已成呆滞的神情，径自出了昭阳宫。若不是当真嘴馋了，倒也不会现出本身，与他纠缠倒也有趣！
　　她勾了勾唇角，谅他也不敢再胡来，人便是如此，一旦到了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便以为从此以后天地之间以他为尊，那种一手遮天操纵生杀的感觉只要品尝过了便会上瘾，如何再舍得放手？高洋便是如此，或者犹盛，战场上他或许不畏生死，一旦回归荣华便卸去了所有坚毅，他会比一般人更怕死，因为舍不得用一切换来的权力与尊贵。
　　长恭怎么也想不到锦瑟会在近日回来，当他舞完剑习惯性的伸手接过碧玺递来的手绢时才发现那不是他平日惯用的。
　　侧过脸便看到未戴面具的锦瑟正歪着头笑盈盈的看着他“公子擦脸！”
　　“小狐狸！”长恭惊异的轻唤，瓷一般肌肤上淌着薄汗，俊美无双的脸颊上有些许微红。
　　这个样子，真的很是诱人！
　　“公子不欢迎我么？我在宫中很难过呢，这些日子长恭都称病不上朝，我很是想念你！”锦瑟的声音很温柔很真诚，只有这个如玉的男子会让她如此相待。
　　长恭微笑着伸手抚了抚锦瑟的发“欢迎回来，锦瑟！”
　　她笑了，这一笑美得令人窒息，挽着长恭的手臂走出院子“今天吃什么呢，浓汤鲜虾煮津白，姜葱辣露灼猪爽肝，杞芽腊炒煎蛋盏好了，要长恭亲手做的！”
　　长恭宠溺的挽起一个晶莹的微笑“你这嘴馋的小狐狸，这些日子在宫里可是委屈了你娇贵的五脏庙，偏偏还嘴刁得厉害！”
　　“还是长恭最好了，你看我都瘦了，要好好补补！”
　　长恭无奈的摇摇头，信她才有鬼呢，一个神仙口中叫着说自己瘦了，有人信么？
　　晚膳时，锦瑟吃得极多，多到长恭从头到尾都用一种很是担忧的眼神看着她，那么小一个人吃得下那么多么？
　　“小心撑坏了！”长恭细心的盛了碗汤放到她手边。
　　“别担心，我是吃一顿管三天！以前都是喝琼浆玉液，吃丹药贡果的，还是人间的东西好吃！”
　　长恭有些好笑的替她拭去唇边的米粒，这丫头平日倒还好，一旦沾上吃食便像变了个人似地。
　　这时，碧玺却突然急冲冲的跑进来，弯着腰大口的喘着气“公子……玉姐姐……那个……大公子和三公子要碧玺过来通知……陛下于酉时三刻刻驾崩了！”
　　长恭一下子有些蒙了，驾崩？他看向锦瑟，发现她已顿住了银箸。
　　“这事有些突然!陛下虽是神智有失，但向来身强体壮，怎会突然驾崩？”长恭皱起眉，神色中多了几分悲戚。然，这高家的潜规则他又如何不知呢，陛下之死必是有蹊跷的。
　　“大公子说，陛下今日自昭信宫回去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昭阳宫里，连午膳都不曾传，常山王与长广王听闻后前去探视，不过一刻的时间陛下便去了，太医院的说是饮酒过量以致猝死！”
　　饮酒过量？锦瑟有些不信，她自宫中离开时约摸午时末，其间不过两个时辰，他也万万没有理由大肆饮酒。
　　“锦瑟，你我快些备车进宫一趟，这天怕是要变了！”长恭神情严肃，有些悲哀与无力。
　　是啊，又一个血亲亡故了！高家的人逃不过这命运！
　　不得不说宫里的奴才办事效率很高，这才不过一个时辰宫里已经全部挂上了缟素，入了闾阖门，隐约可闻太极殿上一片哭泣声，不消说都是在为高洋哭丧，只是这其中有多少是出自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四公子，卜师大人到！”
　　锦瑟与长恭跨入太极殿，便有御前净执事上前为长恭披上孝衣。
　　“公子乃陛下亲侄，当为陛下披麻戴孝！”小林子红着眼说着。
　　长恭点点头，看着小林子不由得也红了眼，抬头便看到长广王一身白衣走了过来，面色竟显露了几分悲戚。
　　“长恭，你二叔平日神智有失或未曾多加照拂于你，你却莫要见怪！”高湛的声音有些低哑。
　　“九叔说的是，二叔一去长恭很是难过，总归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说罢，竟有些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高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安慰一下你皇婶与堂兄吧！”
　　长恭点头，看了锦瑟一眼方上前在高洋灵柩前跪下。
　　待目送长恭离去，锦瑟才定定的看着高湛“陛下走得太突然了是么，王爷！”
　　高湛揉了揉额角，有些疲惫的凝住她“玉儿，莫要趟进这浑水中，高家的人都是无情无义之辈，不要污了玉儿的眼睛！”
　　锦瑟惊诧的望着他，看着他折身离开，那背影有些无奈与孤寂。
　　所有人跪成一片，人一死，本对他有极大意见的人都哭得如出一辙，虚伪得令人咋舌！
　　良久，只见常山王自人群中立起，走上前“陛下已故，为弟者不甚悲戚，我兄征伐四克，威振戎夏为我大齐立下不世之功，如今突然去了我等却也万不可沉溺于苦痛之中，今有陛下临终遗训，众臣跪听！”
　　常山王顿了顿，朗声道“朕在位十年，功过不论，今大限已至，传位于长子殷，吾弟常山王长广王辅政，望众兄弟子侄与众卿一道尽心辅佐我儿以期大齐盛世，朕不甚欣慰！”
　　“谨遵陛下遗训！”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有异议，长幼有序，传位高殷理所应当，先王本就倚仗长广王与常山王，故其辅政也无不妥，看似暗潮涌动的朝堂上今日竟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第十一章 出游遇贵胄
　　自新帝登上大宝后，锦瑟那卜师的位子便成了个可有可无的闲差，锦瑟倒也乐得自在。
　　可能是怕锦瑟觉得太过无聊，刚被封为广陵王的长恭打着休养散心的名号跟新帝告了假携着锦瑟一道南下游玩。
　　此举正合锦瑟的意思，一边愉悦的打点行装顺带还叫上了近乎全才的碧玺，一路张罗琐碎还是她比较在行的，收拾停当刚要动身，便见府邸外两名玄色衣袍的刚毅男子持着佩剑静立着。
　　正是长广王手下的华璋与赤虎！
　　待见到一行三人出来，二人恭敬的迎上前，拱起手行礼“王爷担忧公子与玉小姐的安危，特意命我二人随行保护公子周全，望公子莫要推辞！”
　　长恭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应了“既是九叔叔的意思，长恭便不再推却了，有劳两位！”
　　“公子言重了，小人向来清楚公子在王爷心中的份量！”
　　锦瑟抬头看了他二人一眼便又把头低下去安安静静的站在长恭身后，好像一方影子，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安心。
　　出于游玩的心态，一路上倒也不急，好比长恭，此时的他就正坐在宽敞的马车之中抚着琴，神情闲适而优雅，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晶莹的笑。
　　“依锦瑟的意思绕道长安南下，眼下便要到华州了，我倒不懂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长恭虽是不解道也不碍他优雅如故的弹琴。
　　“便是想看看这北周的帝都有多繁华，与我们邺城相比又如何！”
　　“你这丫头倒有趣了，日后便有的是机会来看，偏生要赶着这回！本是想早些带你去看看江南大好风光的！”
　　“江南的风景无非就是山清水秀，温柔婉约，文人骚客颇多，风流人士汇聚罢了！”锦瑟不以为意，便是当初在天上，也是时常听到师姐们对人间江南有多向往。
　　“玉姐姐如此想便错了，这江南的美可远不止这些，要说起来好几天也说不完，单单是美人就可以说是车载斗量了！”碧玺满不赞同的嘟起嘴。
　　“那倒是，据闻扬州的青楼可是一大特色，名动天下的花魁也出了不少！”锦瑟随手拈起一块豌豆黄放进嘴里，丝毫不在意听得此话后长恭呼之欲出的茶水，碧玺羞红的脸和外面两位赶车人尴尬的轻咳。
　　“玉姐姐好没个羞！”碧玺颊边掩着双颊微嗔。
　　“怎么个没羞？原本就是事实，我倒说它不得了！有诗曰：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这青楼好歹也是风雅之作的源头地，算不得不入流，碧丫头也莫太轻视！毕竟谁也不愿投身风尘！”
　　长恭深思片刻倒也点头称是“锦瑟说的不无道理，这天底下有谁是心甘情愿的去卖笑！若非时间男子多薄情寡义，断然不会有如此之多的女子伤心断情！”
　　……
　　这一走大约也有十来天了，终于入了长安城，很是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各商铺门庭若市，更有不绝于耳的叫卖声。大概是因为同为北方大国，齐与周的风土人情并无差异，倒是长安街上的异域商人比邺城更为多。
　　“公子，前面是长安最大的酒楼‘一品居’，公子与玉小姐先行进去用膳，我在对面的悦来楼订几间上房再过来！”华璋格外细心的禀道。
　　“碧玺也与华璋大人一道过去，顺便把行头都安置好！”
　　长恭点头应允罢，便携着锦瑟走进了一品居，一柄折扇被他把玩在手中让他显得如同带着婢子出来行商的富家公子。
　　店家一看是个有钱的主儿，立刻笑容可掬的应了过来，张罗了一个不错的桌位便请他们入了座。
　　“看二位是远道而来，老朽倒有几道店里的名菜推荐给二位！”
　　“哦？掌柜说来听听！”长恭颇为有兴致的扬眉问道，那俊美无双的脸上正挂着和煦温润的笑意。
　　自打二人走进这店里，众人便将目光投到了他们身上，风华绝代的公子带着寒玉遮脸的女婢，的确是个奇异的搭配。
　　掌柜有些走神。
　　锦瑟不悦的轻咳一声“行了，不用问了，拣几道有名的拿手的上！顺道沏一壶庐山云雾过来！”
　　掌柜面露窘色，连忙称是。
　　待他走后，长恭打开折扇，欺身在锦瑟耳边低声说道“本公子面向出奇便不用锦瑟再格外引人注目了！”
　　言下之意便是，汝当卸下面具，不当再给吾惹来麻烦！
　　锦瑟仿若未闻“赤虎，你也坐下，这里不比在家，太过知礼倒会招人注意！”
　　赤虎未作多言便将配件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锦瑟环顾了一下四周，待察觉到什么时，蓦然回首刚好撞见一双离得不远含着兴味与笑意的眸子，锦瑟皱了皱眉，暗地掐指一算，心头一震大叫不好。这似乎巧了点！
　　“又怎么了师姐？”长恭柔声轻问。
　　师姐？锦瑟暗自白了他一眼，这会儿倒会卖乖！伸手沾了点清水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宇文邕”。
　　长恭惊异的抬头看着锦瑟。
　　“小姐是说，北周太祖文帝四子宇文邕在此？”赤虎轻问。
　　锦瑟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莫要再问。
　　这会儿碧玺与华璋正好回来，看那丫头阴沉的脸色，似乎有些小插曲。
　　“怎的这番神情？”锦瑟拉着她的手要她坐下。
　　“玉姐姐你不知道，那悦来楼着实可恶，明明尚有四间上方，偏生只给我们两间，你说做生意哪有这个理的！”碧玺鼓起腮帮，样子煞是可爱。
　　锦瑟笑了笑“你这丫头倒是个不好惹的主，偌大个长安城却不只悦来楼这一家客栈，另寻他处便是！更何况我们也不会逗留太久，最多后天便要南下的！”
　　“倒也不是非它悦来楼不可，可那掌柜也太嚣张了，我们又不是出不起那个钱，偏生说得好像它悦来楼高贵得不得了似地！”
　　“好丫头，咱们别去跟人家计较，这当地人欺负外地人是常有的事！”长恭开口劝道。
　　“碧玺不好，哪有公子劝丫头的理！”碧玺慌忙摆手说道。
　　锦瑟刚要开口取笑，便见方才与她有过一次视线相交的男子已起身向他们走来。
　　“恕在下冒昧，方才偶然听到几位的对话方知几位也在对面投宿，刚好在下与那悦来楼的老板是知交，那余下的两间上房便是那老板特意留给在下的，若几位不嫌弃在下愿让出一间给几位！”那男子姿容瑰丽，俊逸谦和，让人不自觉的产生好感，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让他显得有几分羸弱。
　　“敢问阁下大名！”长恭报之以微笑，虽是明白此人身份倒还是不动声色的假作不知情。
　　“在下王雍，长安人士，乃是一介商贾！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在听到他如此一说后，锦瑟勾了勾唇角，果然是老路数了，出门在外总是不敢以真实身份示人的。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箫瓘，陈国人士，与兄台同行！”说罢又指了指身边的锦瑟“这位是贱内！”
　　这回，锦瑟是彻底忍不住了，一口茶水呛得她有些难以自持。好个高长恭，竟敢如此一说。
　　“恕在下直言，夫人倒是奇怪，何故以玉掩面？”这“王雍”显然是看出了里面的玄机，神色倒依旧谦和，丝毫不介意他们的谎言。
　　长恭笑呵呵的应着“可不是，贱内一向调皮，在下也只好由着她了，这一路来可没少给在下添麻烦！”
　　“王雍”朗然一笑“不如今日在下做东，也算是交了箫兄这个朋友！”
　　“如此，在下却之不恭了！谢过王兄盛情！”
　　几人在“王雍”的招待下上了二楼的雅间，那兰亭轩布置得极其雅致，一张紫檀木八宝大圆桌显得格外大气，左边一面空白的墙上用草书写着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席间随意聊了些两国的风土人情，又聊了些生意上的径路，倒也没有冷场。
　　锦瑟没去注意他们的对话，倒是对那道荷包里脊格外钟意，心想着要长恭学会了再做给她吃。
　　她是很清楚，那个男人时不时的用不太能让人察觉的方式打量她，锦瑟当然明白能从宇文护手中获得继位许可的宇文邕有多厉害，只怕此刻他流露出的孱弱与谦和都是假象。
　　想到这儿，锦瑟笑了笑，手指不自觉的捻起束带边结挂的璎珞，凤眸闪着些许颇有兴致的光。
　　门开了少许，那人的一个随从往外探出头，而后又走了出去，片刻后再回来面色有些踌躇。
　　长恭见状“体贴”的询问“这位兄弟可是有事告知你们主子？”
　　那人面带感激连忙称是。
　　“混账！”“王雍”佯怒，低喝“没见着我与箫兄相谈甚欢么，平白扰了这兴致！”
　　“公子恕罪，小人确有急事相告！”那人冷汗直流。
　　长恭安抚性的置之一笑“来日方长，便是畅谈也不是非得今日不可，要事要紧，王兄还是先行一步，小弟万不会责怪王兄！”
　　王雍看了看长恭，面带歉意“如此便谢过箫兄为在下着想了，几位且安心在悦来楼住下，莫要急着南下，在下还想多尽尽地主之谊！”
　　长恭应承了几句便送走了那“王雍”。
　　“这人倒有趣的紧，便是素不相识亦能如此热情相待！”长恭从锦瑟手中接过茶盏，小呷一口润了润喉。
　　“公子，这人绝非泛泛之辈，日后还是少接触为妙！”华璋不无担忧。
　　赤虎也随之附和着“怕就怕那人也是知晓我等身份的！”
　　“莫要做过多的猜测，今晚我夜探皇宫便知一二！”
　　锦瑟自以为很是可行贴心的建议被出长恭以外的三人矢口否决了。
　　“小姐不可如此，皇宫大内乃是龙潭虎穴岂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华璋彻底急了，他敢保证，若是出了什么事，王爷会杀他千遍也不厌倦，想想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玉姐姐莫要再做此想！”碧玺的表情有些抽搐，如若由着她去了，主子绝对会无半点犹豫的把她买到青楼做歌妓。
　　锦瑟微眯妙目，这几人倒齐心了“我意已决，你们且安心，天亮之前我一定平安回来！”
　　安心？对，安心被王爷杀！这回事死定了，便是不死也得去做太监，赤虎一阵苦笑。
　　长恭深知她的脾性，若不顺着她指不定还得出什么后果，便温柔的说了句“当心点儿，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
　　锦瑟心中一动，差点因他的温柔与浅笑失神，不禁暗恼自己没出息，如此久了却还是对他没有抵抗力。
　　原本有些担忧的长恭此刻却笑开了，墨黑的长发上那莹润的光泽仿佛在流淌，花瓣般美好的薄唇挽出最令人惊艳的弧度，那笑好似化进了他那如同点漆的瞳仁里，一点点晕开，精彩绝伦！
　　 
                  第十二章 夜探未央宫
　　是夜，天色已完全黑了去，皎月被一丝青云笼罩着，连星子也不多，所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这便是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的绝佳时机。
　　玉锦瑟此女向来是不屑穿那些夜行衣的，以她飞天遁地的本事出入一个皇宫大内还得穿夜行衣，便是她不怕辱没师门，师尊和众师兄弟师姐妹也会骂她没出息。
　　玄武门外此刻静得可怕，朱红色的宫墙在这夜色中感觉有些斑驳诡异，六个军士手持长矛把守着。锦瑟撇撇嘴，优雅的打了个哈欠，亏她想象得有多森严，弹指间一个瞬间转移她便到了未央宫外，隐了身大摇大摆的往宫内走去。
　　“陛下今日又擅自出宫了！”
　　一个威严而傲慢的声音传入锦瑟耳中，明明嘴里唤着“陛下”，说出去的话却无半点臣子对天子该有的敬畏与尊重。
　　“朕……觉得整日与政治为伍甚是无趣，故而……”
　　锦瑟揉了揉耳朵，她是不是听错了，那“王雍”虽是看似孱弱至少说话还是从容的，这会儿怎的如此瑟缩，倒像个胆小怕事的鼠辈！
　　“陛下乃一国之君，理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岂有嫌政治无趣之理？”那声音越发轻蔑。
　　锦瑟甚是好奇的走到宇文护身前打量这个手握北周实权的第一大权臣，年岁不轻却依旧挺拔坚毅，不难看出年轻时候的风采。
　　“有晋国公在，朕自然高枕无忧清闲自在！”宇文邕的语气近乎讨好。
　　宇文护颇为得意，显然他的说法很是得他的心“有我在一日，自当为大周尽心竭力！”
　　锦瑟惊了，他居然已经猖狂到在天子面前自称“我”！
　　“朕还有一事告知晋国公……”宇文邕瑟缩着，顺带小心翼翼的用极其畏惧于可怜的眼光看了宇文护一眼。
　　“说！此刻的宇文护心情颇佳。
　　“朕有意将羡仙召入宫中伴朕左右，不知晋国公以为如何！”
　　宇文护嘲讽一笑“陛下乃一国之君，竟为青楼女子所惑，传出去只怕会让大周颜面有失，但既是陛下有意，臣也不好反对！”
　　不好反对？只怕是太过赞成吧！如若傀儡皇帝后宫之中存在背景极大的后妃，外戚势力一旦膨胀，宇文护的地位便会受到冲击，若是个无半点势力背景的青楼女子入宫对他是造不成半点威胁的。
　　“晋国公不反对，那真就安心了！”宇文邕孱弱的释然一笑。
　　“陛下早些休息，臣先告退了！”
　　待宇文护一走，宇文邕转身走到御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不清表情，双肩却微微颤抖，片刻后他猛然抬头挥手把桌案上的奏折尽数拂到地上。
　　手掌攒紧，那指甲深深的刺入掌心，血一点点的涌出。
　　锦瑟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突然间像是想到自己正隐着身，立刻走到高大的柱子后面藏着。
　　“什么人，出来！”大概是听到了那声浅浅的叹息，宇文邕低喝。
　　锦瑟原本是想着离开的，但一想什么都没探到就离开好像不太符合她的风格，最后还是决定走出去。
　　宇文邕眉毛一掀“原来是箫夫人！”
　　那语气已经远不似先前与宇文护对话的语气了，这个时候的他危险而邪异，眼神中带着浓厚的血腥。
　　“没想到阁下居然是大周陛下！原本只是觉得有些好奇才来夜探大周皇宫，不想有如此惊人的发现！”锦瑟是很擅长睁眼说瞎话的。
　　“是么，难道夫人不知太过好奇会死得快么？”宇文邕棱角分明的脸颊此刻如刀劈斧凿般凌厉非常，那眼神似乎要将锦瑟生吞活剥一般。
　　瞪什么瞪！锦瑟神色一冷，这凡间的人怎的都如此热衷于杀戮？
　　“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宇文邕颇为嘲讽的勾起唇角冷哼一声“夫人能不惊动一兵一卒进到这未央宫，视皇宫大内如无人之境，足见夫人有过人的本事，那么——朕便更不能任由夫人如此厉害的角色安然离去！”
　　“既然我能不费吹灰之力的进来，那么陛下自以为有何能耐能拦得住我？再说，陛下头上不是还有个晋国公大人么，如若陛下非得如此，那么我不介意将陛下真实的面目告知晋国公大人，您说生性多疑的晋国公大人知晓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此时的锦瑟格外邪魅与危险，菱唇缓慢慵懒的的一张一合，仿佛催眠一般诱人陷入圈套。“到那个时候，陛下长期以来的隐忍蛰伏就功亏一篑了！”
　　被人戳到痛处，宇文邕面色难看至极“住嘴，不要跟朕提那个逆贼，有朝一日……”
　　他终究是没有完全说出来，他是个如此谨慎的人，自然之道随时保持警惕，一个不小心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宇文邕终究是问了出来，起初见到那自称是“箫瓘”的男子，只是下意识里觉得其身份非富即贵，如今看来倒有些奇怪，难道是敌国的暗探？
　　“说了陛下也不会相信，但我保证我们此番来长安的动机绝对单纯！”
　　“朕从不相信任何人！”他的眼神中依旧满是不信任与防备。
　　“那是陛下的事，不过临走前有箴言赠予陛下‘杀人者，人恒杀之’，陛下忍人所不能忍，必能成就霸业，且过年岁一轮回，陛下定能心想事成！”她绝对只是同情此人，算不得泄露天机吧！
　　宇文邕先是一怔，随即便是一脸的不信，刚才的言论他只当是疯言疯语并未放在心上。
　　锦瑟只是一笑置之，目的达到了她也不便多做停留，盈盈一拜朝宇文邕行了一礼后飞身离去，只留一缕含着冷香的清风。
　　宇文邕惊异的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的出神。
　　……
　　身在邺城的长广王高湛，此刻面色阴沉的驻立在书房的窗前凝视着手中的信笺，那薄薄的纸张几乎要被他碾碎。
　　“玉小姐欲夜探未央宫，属下力劝未果，望主公恕罪！”
　　“胡闹！”一声低喝，含着极重的怒气，那一双清浅的茶色眼眸此刻竟含着狂风骤雨，深不可测。
　　“王爷息怒，玉姑娘想必是有把握才会如此行事！”一身黑衣的落堇劝道。
　　“有把握？便是有把握也不可如此莽撞，她当那皇宫大内是什么地方？混丫头，早知如此本王说什么也不会许她出去！”高湛急躁的来回踱了几遍。
　　落堇唇边勾起一抹清丽的笑“王爷若是真的担忧，将四公子唤回来便是！”
　　“本王若是有理由……”高湛兀的看向落堇“你这丫头竟敢编排主子，有何提议还不快快说来！”
　　落堇眨了眨眼睛“王爷如若对外称病，四公子必然是会赶回来的，听闻玉小姐医术了得……”
　　高湛扬手打断了落堇的言语，茶色眼眸中有些异样的光彩“还不飞鸽传书，如若华璋连这个也办不好，告诉他这回太监是当定了！”
　　“是！”落堇险些要笑出声。
　　……
　　次日，锦瑟直接冲到长恭房中将那正在酣睡的家伙一把揪起。是，昨晚这家伙的确等了她，只不过一瞟到她的裙摆一角便放心的倒头睡下了。
　　“锦瑟，怎么了？”长恭迷茫的揉了揉眼睛，衣襟微敞露出瓷一般的皮肤，这时候他的表情格外纯真无辜。
　　锦瑟尴尬的别开脸“起身了，再不走宇文护就要来拿人了！”
　　“公子，玉小姐……”
　　华璋与赤虎齐齐闯进来。
　　“你们来得正好，快些收拾东西离开，我们不要南下了直接回帝都！”锦瑟直接吩咐道。
　　这，这是什么状况？华璋与赤虎面面相觑。得，王爷的传书还没用，效果便达到了！
　　“宇文护的势力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昨日与宇文邕的结识已经引起了宇文护的注意，此人一心想要立下功勋流芳百世，偏生资质平庸，两次带兵攻我大齐却无功而返，此番若让他得知我们的身份便会有大祸！”
　　锦瑟的话让所有人神情一肃。
　　“华璋赤虎，你们二人保护长恭往华州方向走！我换上男装与碧玺丫头先南行一段再折回帝都！”
　　“玉小姐，这个……”华璋有些犹豫，虽然这是个极好的办法，但是王爷会同意吗？
　　“不用多说，再不走等着宇文护来抓人吗？”锦瑟语气有些不悦“你们只管护好长恭，若他除了什么事，我拿你们是问！”
　　“是！”
　　长恭握住锦瑟的手“锦瑟不要生气，我都听你的，但是你一定要早些回来，不要让我一直揪着心！”
　　锦瑟的心瞬时柔软下来，眼前这个人一直都有这个本事让她心软，让她平静。
　　……
　　只是，所有人却不知，这一次的分道扬镳彻底的改变了很多事，又或者说并非改变，而是真正的沿着命运既定的轨道前行，没有人能改变历史！
　　大约半月过后的一日，碧玺终于回来了。
　　高府的花厅里，长恭正有些心神不宁的注视着门外，时而又回头看看坐在正位上的九叔。
　　他的神情异常清冷，周身仿佛环绕着无形的气场，令人无法靠近，略带狭长的凤目微眯，显得格外的凌厉，那茶色的眼眸幽深得看不到底，如果你非要一探究竟，只会把自己溺死。
　　当看到碧玺的身影时，长恭急切的起身迎过去“碧丫头，你怎的一个人回来，锦瑟呢？”
　　碧玺咬了咬下唇，有些委屈，低着头眼神朝着那个静默倨傲的身影飘忽着“玉姐姐……她……被周国的皇帝带走了！她为了让我平安离开才……”
　　说罢，她竟开始抽噎起来。
　　长恭一直凝视着她没有做声。碧玺终于觉得不对劲了才抬起头，只一看便惊得不敢做声，这哪是她熟悉的公子！
　　此时的长恭依然含着浅浅的笑，只是那一双漆黑的眼瞳带着丝丝的诡异与杀气，凌厉得让人心颤。
　　“碧丫头在说谎呢！”长恭的声音很轻缓“以锦瑟的能耐，一个周国皇帝能带得走她么？”
　　碧玺面色一变“公子……不信碧玺么？碧玺向来是最喜欢玉姐姐的！”
　　“你倒是凭什么要她牺牲自己保全你？”高湛终于开口说话了，肃然起身脚步轻缓的走过来“你这贱婢，不该为主子去死么？”
　　薄唇用优美的姿态吐露出最残酷的话，眼里仿佛结了冰棱。
　　碧玺似乎不敢相信似地抬起头仰望着一身清贵紫袍的高湛，楚楚可怜的噙着眼泪“王爷……”
　　“恁般伶俐的丫头怎的会犯这样的错误，你却是以为本王是什么善男信女么？”看来他近来是太容忍这些个奴才了，果然是不能太仁慈啊！
　　长恭把目光投放到九叔身上，一时间不太明白为何九叔如此反常。
　　高湛安抚的拍了拍长恭的肩“再过些时日我去向陛下请道旨意，长恭便去军中任职吧！”
　　这一回长恭没有半分推辞的意思。
　　临走前，高湛颇有深意的看了碧玺一眼“你若有自知，便知该如何，无需本王多言！”
　　……
　　 
                  第十三章 躲不过情关
　　未央宫里灯火依旧通明，虽已是三更宫里的主子似乎仍旧无意就寝。
　　那一方寒玉面具在灯光的投影下显得诡异而深沉，宇文邕放下手中的朱笔侧目看了看站立在自己身边的人，那一抹轻盈的倩影，猜测着面具后隐藏的是怎样的一张脸和怎样的一幅神情。
　　“那日你明明可以脱身离去！”此刻宇文邕的声音流露出带着几分倦意的低哑。
　　锦瑟花瓣般美好的唇微微一掀“我告诉过陛下，只不过是想碧丫头安全离去！”
　　宇文邕高扬剑眉，明显的不信“以你的本事想要平安带走一个丫头会不能够？再者，你却是没有理由为了一个丫头甘愿留下来！”
　　听罢，她轻笑一声，那笑很快便隐没在这空旷而寂静的宫殿里，烛火摇曳了几下“那么陛下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难道是希望我回答是因为陛下才留下的么！”
　　她再次轻笑一声，不知是在为自己这个想法而感到可笑，还是觉得如果宇文邕这么想了那便是极不自知。
　　宇文邕不怒反笑，起身走到锦瑟跟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那便从今日起让朕成为锦瑟你留下的理由，嗯？”
　　他离她很近，那温润的鼻息轻轻洒在锦瑟脸上，那一会儿锦瑟觉得如若没有那面具挡着，她可能会把持不住自己一贯淡然的表情。
　　宇文邕的眼神带着一种侵略性的邪魅，不知不觉的扬起另一只手。“啪”的一声，锦瑟伸手挥开了他企图揭开她面具的手，厉声说道“如若陛下再如此，锦瑟一定会对陛下不客气！”
　　他将双手负到身后，语调很平静，似乎方才什么也未发生过，只是那一双阴蛰的眼眸里流露出危险“朕不过是好奇而已！那么，请告诉朕，是否因为朕知道了高长恭的身份所以你担心如若不听从朕的请求朕会将此事告知晋国公！”
　　锦瑟理了理广袖“陛下不会天真到以为您尚且可以查到的事，晋国公会不知情吧！”
　　他只是在阴暗的角落凝视她，以他最习惯扮演的身份——一只蛰伏的看似温顺的兽，注视她。
　　“我的确因为某些原因要留下来帮助陛下，但是陛下请相信我绝非是自愿的，因此更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时机一到我便是要离开的！这一段时间，我不会为陛下做任何事，仅是会保证陛下的安全，有我在任宇文护他长了三头六臂也伤不了陛下分毫，陛下要做什么我也不会干涉！”锦瑟缓慢的说出自己的条件，却容不得对方拒绝。
　　宇文邕眼中飞快的闪过精光，大概他也明白，一旦他的生命安全得到完全的保障，那么他可以做许多事，无需太久，他便可以架空宇文护。
　　锦瑟点点头，很好，她喜欢和聪明的人谈条件！
　　“陛下早些歇着，我便在外面的暖阁！”说罢就要走出去叫醒那些打着瞌睡的奴才们，走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陛下记着，仅仅一年而已，但我不是个遵守约定的人，如若陛下再次期间看到我的脸了，那便是代表我离开的日子到了！”
　　宇文邕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眸深幽，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煞是古怪。
　　他宇文邕生平最恨人威胁，这女人摆明了在挑战他的耐性，那便玩玩吧，征服一个如此强势的女人亦是非常有趣的，不是么？
　　这个时候，锦瑟很清楚宇文邕的处境有多危险，但她却不得不回邺城一趟，于是便用法术设下了一个足以维持三个多时辰的保护层将未央宫笼罩在其中。
　　邺城高家的府邸里长恭仍在阅读着师父留下的兵书，时而伸手按了按眼角，待见到灯盏火光变弱才用银簪拨了拨灯芯。
　　师父的兵法很是精妙深奥让他受益匪浅，深夜的寒气一点点的侵袭着，他不自觉的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件白貂大麾披到他的身上，身后一双纤细莹白的手温柔的放在他肩上揉捏着，那些酸痛感便奇异地消失了。
　　“长恭没有依约照顾好自己！”
　　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长恭猛地起身，大麾再次从肩上滑落。
　　他伸出手兀的将锦瑟拉入怀中紧紧拥着，仿佛怕她不见，又像是要证明自己并非是在做梦。
　　“锦瑟，不要再不回来，不要再离开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锦瑟僵着身子，微微发怔，不知所措，良久才回抱住他用手安抚的轻拍他的背。“长恭，近来你越发轻减了许多！你且听好，我并非有意如此，事实上……。”
　　待解释完毕，长恭的情绪亦慢慢平静下来。
　　“你是说，此行护佑宇文邕是遵从师命？”
　　“正是！”锦瑟暗地流露出一丝悲哀的神色，长恭的命运这才走上正轨，师父说得对，她一心想着怎样护着长恭周全，却丝毫不曾想过此举会改变他的命程。一旦长恭不能成为兰陵王，历史将会被改写。
　　于是，她听从安排待在宇文邕身边，放任长恭去做她想做的事将宇文邕所处被动的局势扭转，让他顺利夺权。
　　“长恭，那人注定是你的敌人，你懂么？”至少有她在，宇文邕还做不了伤害他的事。
　　他嘴唇有些苍白，眼睛亮得骇人，仿佛在燃尽他最后的希望。这次又是为了他么？他终是不够强大啊，如果是九叔叔……。
　　她在心里呐喊，不是这样的，其实是我害了你！
　　仅仅是在心里一遍遍的说着，唇边依旧带笑，眼睛却湿了，多少年她已经记不清了，多少年不曾流过泪了呢？
　　良久，长恭动了动唇“九叔叔病了，得空也去看看他好么，他很挂念你！”
　　病了？锦瑟微微闪神，那样一个清贵强势，仿佛不畏一切能撼动天地的人也病了么？
　　大约在看长恭睡下后，锦瑟才离开。
　　房间里那梨木软榻上，那个琉璃般的人，在黑暗中睁开眼留恋的看着门外，收起了最后一丝脆弱。
　　不知在长广王府外徘徊了多久，锦瑟终于还是决定去看看他。
　　高湛的卧房里没了灯，锦瑟嘲讽的轻笑，或许他与王妃早就歇下了，她倒是在操什么心？
　　一声声咳嗽打断了锦瑟的念想，她疾步走过去扣了扣房门。
　　“谁？”低沉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传来。
　　锦瑟抿抿唇，执着的再次扣了几下。
　　门兀自的开了，风呼呼的吹进去，她背对着风裙角翻飞，目光灼灼的看着被风吹得微眯双眼的人。
　　待那人看清是她后未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然被他拽了进去。门“嘭”的一声被狠狠的合上。
　　门外两个黑色身影飞身而出。
　　“王爷是否安好？”
　　锦瑟在黑暗中眨眨眼看着眼前的男子征用那双茶色的美眸定定的凝视着她。
　　“本王无事，华璋赤虎，你等退下！”
　　“是！”
　　锦瑟退了两步，用绝佳的目力找到了放在案几上的火折子，然后将灯盏点燃，又用银钩拨弄了一下火势已不太旺的火盆，顺便往里添了些炭。
　　待做完后锦瑟才抬头看他，这才发现不过才两个多月的功夫不见，他竟这般的消瘦憔悴，心突突的揪着疼“还病着呢，过去躺着吧！”
　　说罢，过去过去扶着他走到床榻边，亲自躬身替他脱下履鞋，将他安置好，又掖了掖被角，方取过挂在一边的空心鎏金球拧开，见外圈的香料还满着便只往里圈放了些烧红的炭火，随后拧好放到娟袋里搁置在他的被子下。
　　“这会儿该不冷了吧！”锦瑟笑了笑摘下面具，很是奇怪自己为何单单能在他面前如此自在。
　　高湛凝着她，两个多月未见，她越发美了，原本清冷的双瞳此刻充满柔光，方才她的动作那般娴熟却是因为以往也如此照顾长恭么？他有些嫉妒了！
　　“王爷病了也没个人照顾么？”她绞着手，在他的注视下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习惯房间里有别人！”他又轻咳了几声。
　　锦瑟眉头微扬，从床榻边的躺椅上起身“长恭说王爷病了叫我来看看，我这便要走了，你先歇着吧！”
　　刚旋身要走，手却被紧紧握住了，一回头便撞上了一双带着薄怒的眸子，让她回想起初次见他的那日，于是便笑了。
　　高湛不悦的用力一拉将她箍进怀里，微烫的鼻息洒在她脸上，病中的他眼中蒙着一层水汽“你这没良心的丫头!”
　　锦瑟迷茫的眨着眼，只觉得唇瓣有些干，不自觉的伸出舔了舔，努力用手撑着床榻，想与他拉开距离。
　　高湛目光一下子变得幽深，呼吸也开始有些急促，他伸出手一把按下她的头，他们的嘴唇都有些冰凉，就像本人所散发出来的感觉一样。
　　她起初是失神，而后是挣扎，最后还是迷失在他的温柔与霸道里。
　　良久，她趴在他身上喘息着，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快。
　　“记住，你的嘴唇，你的脸，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是我的！”他几乎咬牙切齿的在她身边说着“玉儿，我好像比我想象中的更在乎你！”
　　是啊，如果不在乎他怎么会得知她被宇文邕那小子带走时会那么愤怒，如果不在乎怎会因为她做什么事都不能静下心，如果不在乎怎会近乎自虐般的思念她！
　　锦瑟心里一紧，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如此霸道的告白，是真心还是你强烈的占有欲，又或是她根本就会意错了！
　　锦瑟触到他那炽热且逼仄的眼神，有种窒息般的慌乱，这是怎么了？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心乱，最后她猛的推开他落荒而逃。
　　高湛眼看着她离去，茶色的眼眸骤然卷起狂风暴雨，一手狠狠的捶在床榻上，他表现得已然够明确了吧，她居然选择逃避，践踏他的心么？
　　锦瑟用着神行千里一路逃回了长安，天色也渐亮了，她坐在床头失神的看着前方，一方寒玉面具被握在手中。
　　良久，她闭上眼嘴里念了几遍清心咒，最终发现此刻清心咒对她来说根本无甚用处，她怎么可以真的动情？足以使世间万物沧海桑田的三千多年她都可以坚守自己的心，面对绝世的玄狐她都可以坚守自己的心……
　　师父说过，神可以看透一切却单单看不透心爱之人的心，所以从初次见到高湛她便知道，他是她的劫难！所以她努力告诉自己历史上的高湛是什么样的人，不断的提醒自己高湛此人有多恶劣，然而当真实的他在她面前出现时，她所有的理智与冷静，所有的戒备都溃不成军，她甚至想要为他改变历史。
　　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可是，为什么不能……
　　 
                  第十四章 宝剑锋从磨砺出
　　当宇文邕一觉醒来时便见到戴着面具的人正面无表情的站立在他床前定定的看着他。
　　他有些古怪的看了她一眼起身穿戴好“这又是怎么了？”
　　“陛下昨夜睡得可好？”冰冷的语气带着生硬与郁气。
　　“托你的福，朕昨晚一夜安眠！”他的眼睛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做人就是好，甚至做个傀儡都比我轻松！”她用极低的声音喃喃着，至少还可以安稳的沉睡，可以随意发泄情绪……
　　“你说什么？”宇文邕理了理龙袍袖口，回头问她。
　　“无甚！”锦瑟走上前示意外面的奴才们进来伺候着。
　　“准备好了么，恶战要开始了！”她淡淡的说着，目光一直落在那个身材颀长而伟岸，已然流露出帝王之气的男子身上。
　　宇文邕勾起一抹魅惑而霸气的笑“朕迫不及待了，锦瑟你且看着吧，朕绝不会让你为今日的选择而后悔，朕要你知道朕绝非泛泛之辈！”
　　更会让你知道，宇文邕是配得起你的人。这一句他只是在心里说出来，毕竟现在还不是时候。
　　锦瑟低下头，勾了勾唇角，她是绝对知道宇文邕有多厉害！但是，要说不后悔今日的选择么？她已然在后悔了，因为他的强大是以他们的命运为代价的！
　　宇文护怎么也想不到，仅仅是一天，一个人的变化便如此的巨大，那个畏缩的傀儡去哪了？
　　“朕欲再次派使臣前往突厥求亲，不知众爱卿意下如何？”龙椅上宇文邕正俯瞰着众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凌厉与威严。
　　“臣以为不妥！”宇文护朗声驳斥道。
　　“哦？晋国公有何高见？”宇文邕微眯双眼，被平天冕下十二旒遮掩的脸神色难辨，声音中却透出一丝丝的压迫。
　　宇文护面色更是阴沉，这小子是在找死么？
　　“陛下久不过问国事怕是忘了，木杆可汗此人向来嚣张狂傲，想当初与突厥向来亲厚的魏帝派使臣前去求亲都被冷遇，陛下此举莫不是要自讨没趣？”
　　宇文邕轻笑一声“木杆可汗此人便是狂傲相信晋国公亦能对付，众爱卿以为呢？”
　　众臣听罢立即随声附和“晋国公大人乃大周英才，若由晋国公亲自前往突厥，此事定成！”
　　宇文护冷哼一声“臣身居要职，怕是分身乏术，但臣还是要劝陛下打消这个念头！”
　　武帝斜倚在龙座上，慵懒的把玩着玉玺“太祖皇帝曾与突厥可汗为朕与阿史那公主定下婚约，此番朕要去履行承诺并无不妥！”
　　宇文护嘲讽一笑“突厥向来首鼠两端举棋不定，先前已然回绝过我大周美意，此番北齐亦有意与之联姻，如若大周再去掺和未必是件好事！”
　　王位上的人沉吟片刻，他怎会不知宇文护忌惮北齐无非就是因为其母尚为北齐所扣留“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有本上奏无本退朝！”
　　众臣面面相觑，今日的陛下虽一如以往的顺从晋国公大人却依稀隐约觉得又有些不一样。
　　宇文护沉着脸看着宇文邕起身离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利。
　　锦瑟很是奇怪宇文邕今日的表现，宝剑出鞘未作太大用途便草草收尾了，未免有些虚张声势。
　　未央宫里，宇文邕正挂着一丝邪笑批阅着奏章“锦瑟，宇文护果然很是在乎皇婶的安危！”
　　“陛下打算从阎氏下手么？”锦瑟双手环胸看着他，她似乎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不，朕不会这么傻，如若触到他的禁忌对朕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朕打算派人秘密前往突厥求亲！”说到这里时，宇文邕下意识的看着锦瑟，见她不为所动有些失望的转过头。
　　“陛下此举甚好，如若以突厥为依，宇文护断不敢再过于嚣张，更何况突厥素来与北齐交恶，正合陛下之意！”两国联姻日后一齐挥兵北齐围困晋阳与金庸城，后又有邙山之战，历史已经步入正轨，正在不偏不倚向前推进。
　　锦瑟心中隐约有一丝焦虑，但愿如历史所述，北齐能打败北周！不过，至此一战，长恭也当一举成名天下知了。
　　宇文邕看着低着头不知作何感想的她有些不悦，却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发泄，只是沉声说着“届时，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决不为难高长恭！”
　　锦瑟抬头，一双凤目带着玩味凝着玄色龙袍的宇文邕，像是听到什么极为有趣的事一般“陛下切莫如此，锦瑟绝不敢自抬身价，只是高长恭此人的命运可不是陛下能够左右的！”
　　宇文邕怒意更深，幽暗漆黑的眼瞳微微收缩，侧脸的线条越发凌厉，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气场包围，若有人不慎闯入那个范围便会被化为齑粉。
　　他最恨被人轻视，现在却有个不怕死的女人一再挑战他的耐性，触碰他的禁忌，这个女人总是用一种知晓一切看透一切的姿态面对他，语气中是疏离，笑意生冷嘲弄，该死的就是让他难以接受。
　　然而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锦瑟，我们好好相处不可以吗？至少我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锦瑟微怔，这才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态度有些过火。
　　“我知道留下来并非你所愿，但是我没有勉强你不是吗？或者这让你很困扰，但请暂时忍耐，就当是出于同情搭救我的性命可好？”宇文邕笑了笑，带着让人不忍直视的忧郁与委屈，眼睛却弯成一个并不犀利的弧度，颊边隐约还有一个酒窝，这样的他没有半点冷厉与强势。
　　她一下子就心软了，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可怜的孩子，不管他日后如何至少他今日饼没有错，他只是在夹缝中艰难的生存而已，她没有理由把情绪发泄在他身上，如此对他未免太过不公平。
　　“我觉得陛下今日想出宫一趟，一品居好像出了新菜式！”锦瑟答非所问的回了一句。
　　宇文邕笑意更深“朕正有此意！”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光芒。
　　这是她第二次走在长安的街道上，身边的人却不一样了，这里还是一如上一次般热闹，锦瑟眼睛直直的看着一个方向止住步子不再行走。
　　宇文邕不解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而后哑然失笑，提步向那卖糖葫芦的小贩走去。
　　锦瑟面色微赧，自觉有些丢脸，在看到宇文邕对小贩说着什么又时不时的指向她时越发觉得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一根红的晶莹发亮的糖葫芦被递到她眼前。
　　宇文邕低沉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当初我第一次出来的时候也总是对这些小东西感到好奇，什么都想尝一下，锦瑟就跟我当年一样！”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强接受了！”某人极其厚脸皮的说着有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话，一面又毫不客气的从他手中拿过来，眼中闪着欣喜的光，她真的念想很久了。
　　宇文邕先是瞠目结舌，随后伸出手揉了揉锦瑟的发，有些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宠溺。
　　锦瑟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嘴里咕哝着继续和糖葫芦奋战，口感果然不错，酸酸甜甜的让她甚是喜欢。
　　待进了一品居，锦瑟发现宇文邕带着她并未在前厅停留反而穿过里堂走到后院，她不解的望向一脸坚定与自信的宇文邕。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便抬手击掌三声，只见后院四面八方数十名黑衣剑客飞身而出，动作神速的集结起来在他们面前列好队，一看便知是经过了死士训练的精英。
　　“属下见过主公！”只见领头之人走上前在宇文邕跟前单膝跪下“属下幸不辱命，不负主公所托！”
　　宇文邕伸手扶起此人“很好，不愧是杨柱国保举的将才，今晚子时你挑两个聪明点的秘密进宫伴驾，余下二十八人持朕的手谕分散到各军中以二十八星宿为代号，仅听命于朕一人，你等随时待命伺机而动！”
　　说罢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宇文邕将身后的锦瑟拉到身前“如若朕有不便，玉姑娘的命令便是朕的命令，见她如见朕！”
　　“是，誓死效忠主公！”整齐划一的回答让宇文邕很是满意。
　　安排好一切之后，宇文邕又若无其事的引着锦瑟返回一品居的前厅，找了个方位极为优越的位子坐下。
　　“原来公子是有备而来，现在我开始觉得以公子的能力未必需要我相助！”事实上她真的是小看他了。
　　宇文邕为她斟了杯君山银针“锦瑟此言差矣，时机尚未成熟，以我现在的实力要去对付那人，实乃螳臂当车！”
　　锦瑟笑而不语，细细的品着君山银针，总觉得不如庐山云雾对她的口味，可见习惯亦是件异常可怕的事。
　　“要说晋国公此人行事未免太过猖狂，今上尚在岂容他越俎代庖？”
　　一个甚是激愤的声音毫无遮拦的传过来，清晰无比。
　　宇文邕神色一振与锦瑟对视一眼便回头望过去，只见一身青色布衣面容清朗的男子神情颇为不爽的与众友人辩驳着。
　　有人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劝他慎言“切莫多言，晋国公位高权重，如若触怒他怕是今上亦保不了你！“
　　却见那青衣男子拍案而起“宇文护此人狼子野心，骄纵妄为，任由其子处处为恶，人人得而诛之！”
　　锦瑟暗地为他的一番说辞喝彩，转头却见宇文邕面色不佳的摇了摇头。
　　“公子不为大周感到高兴么？至少后生我辈思想并未完全被权势腐化！”锦瑟不解的放下茶盏询问。
　　“不，他在自寻死路！”宇文邕口气不善的将银箸丢弃在桌面上，向身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那人随即便退了下去。
　　锦瑟有些看不明白“公子这是……”
　　宇文邕单手罩在茶杯上，出神的看着前方，不知是在思量着什么，那青衣男子的激愤的话语仍然未绝于耳。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临近，很明显还带着铁甲磨擦的声音，那脚步声很重，远不止一个人，待那些身披坚执锐的军士闯进来时一品居整个场面都混乱了。
　　“方才有人告密说一品居有人口出恶言诽谤朝廷命官，是你？”那领头神色严肃的站在青衣男子身前问道。
　　青衣人似乎还未搞清楚状况，便见周围的人已经自觉得闪到一边，唯恐避之不及。
　　那士兵见他不回答，周围的人个个都噤若寒蝉便已明白，对身后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便将青衣男子架了起来。
　　“你们……这是……在下何曾诽谤朝廷命官？在下所言句句事实，宇文护……”青衣人挣扎着，丝毫不因自己现下危险的处境而低头。
　　“带走！”军士一声令下，青衣男子便在所有人的议论声中被带走了。
　　锦瑟惊诧的看向双手紧紧攒着的宇文邕，她明白了“公子，方才是你……为何？”
　　宇文邕双眼轻合，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只能说他不够聪明，今日之事若是被他知道，此人就绝不是进监牢那么简单了！”
　　她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救他，如若今日他落在宇文护的手里则是必死无疑，此刻反倒是监牢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锦瑟有些担忧的看着对面的人，他心里其实很难过的吧！
　　“锦瑟，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成大事者要忍人所不能忍，但是你可知道，我其实经常感到力不从心，就好比当初我明知陈崇所言非虚却不得不亲手葬送他的性命，今日我同样是需要这样耿直之人的支持却也不得不亲手埋葬这样一颗忠诚的心。我不甘心，锦瑟我真的很不甘心！”他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他恨自己不仅不能手刃害死兄长宇文毓的仇人，反而还要仰仗仇人的鼻息而活。
　　锦瑟柔然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公子知道么，‘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宇文邕神色一怔，失神的看着她那冰冷的面具，虽不知她此刻的神情，但他知道她定然不似以往的淡然与疏离“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对，宝剑已然磨砺成器，如今便当出鞘一展锋利。他没有退路，只有豁出一切赌了这一局！
　　 
                  第十五章 乱云飞渡仍从容
　　宇文邕的变化绝对会引起宇文护的怀疑，接下来他一定会有所动作，锦瑟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随时保持警惕。
　　于是，她擅自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长安的三月天倒还有些暖意，天气甚好，锦瑟命玄武和他带进宫的两个暗卫寸步不离的保护好宇文邕，自己却驾着车出了宫。
　　车子一路飞驰最终在晋国公府邸外停下，车刚停稳便有人过来见礼，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似地。
　　“玉小姐请随小的进去，国公大人正在等候小姐到来！”原本以往很是跋扈的下人在见到锦瑟惊世绝尘的容貌后倒有些不敢怠慢了，不错，在下车之前她特意拿掉了面具。
　　锦瑟眉峰微挑，似要斜飞入鬓“如此便有劳了！”
　　那下人一下子红了脸“哪里，能接待玉小姐是小的的福气！”
　　彼时，晋国公正端坐在书房喝着茶，神态怡然，待听到脚步声后，便开口说了句“玉小姐请进！”
　　锦瑟冲那下人点头致谢后便轻盈的闪身而入“民女拜见国公大人！”
　　“玉小姐不必多礼！”宇文护放下茶盏，这才抬头仔细打量她，这一打量便差点失神，好个精致漂亮的玉人儿，他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玉小姐请坐！”
　　锦瑟倒也不再拘礼，优雅的坐下“国公大人似乎早已知晓民女会来！”
　　宇文护高深莫测的笑了一下“在这偌大个长安城，本官自认为耳目众多，想要知道哪件事会不能够？在小姐出午门之时便有人告知于本王，本官不喜欢超脱本官掌控的事在本官眼前发生，更不喜欢被动！”
　　锦瑟盈然一笑“国公大人果然是成大事者！”
　　宇文护倒也不以为然“倒是玉小姐今日是为何而来？”
　　锦瑟手指轻叩着桌上的青花底琉璃花樽“其实确然有事要和国公大人说！”
　　宇文护颇感兴趣的挑眉“愿闻其详！”
　　“想必大人是知道我的身份的，我待在陛下身边原非我本意，但家师曾言我乃极贵之相，大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宇文护蓦然的侧目看她，双眼微眯“逍遥散人当真如此预言，玉小姐的意思是想要那个位置？”
　　锦瑟但笑不语。
　　“玉小姐的心未免太大了！”好个厉害的女子。
　　“没有野心的人还算是个人么，我相信我与国公大人是同一类人，同一类人就该合作不是吗！”
　　宇文护开始有些欣赏这样一个美丽而淡定的女子。
　　“说得好！”宇文护抚掌大赞“玉小姐很会挑人，本官自认为有这个能力帮助玉小姐拿到想要的，但是本官不认为本官想要的还要靠一个女人才能得到，更何况玉小姐是否真的有这个本事还有待商榷！”
　　锦瑟起身在这布置得雅致却暗藏华贵的书房来回走了一遍“大人以为您能完全掌控一个人的心么？如果您有那个自信的话，大概就不会一再的用警告的方式让宇文邕服从了！”
　　宇文护怒意大盛，重重的哼了一声，又有些气愤难平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竖子不足以成大业！”
　　“哦？”
　　“本官不会允许大周毁在他手里！”
　　“那么，大人何不进一步掌控整个大周呢？”锦瑟有些嘲讽“只可惜大人不是先祖皇帝的嫡亲，大人怕是也知道名不正言不顺吧！”
　　宇文护回过头“若本官有这个条件，哪里还轮得到他们！玉小姐，明人不说暗话，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陛下尚且年轻，如若后宫势力过于强硬，大人是绝对讨不了好的，大人若是愿意与我站在一边那就不一样了，我愿意拜大人为义兄，到时候大人便不仅是晋国公更是大周的国舅！”
　　宇文护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便隐去了，仅是轻轻一笑“这个我还不看在眼里，别的女子比玉小姐更容易掌控！”
　　“但，我可以让阎夫人归国，您觉得这个条件怎么样？”
　　锦瑟明显看到宇文护神色一震，可见她的话语已经触到他心底了，成功只是时间的问题。
　　宇文护有些怀疑的看着她“你有这个能耐？本官怎么才能信你？”
　　锦瑟傲然一笑“大人乃大周栋梁之才，北齐忌惮国公多时，故而您百般示好也不能得偿所愿，但若是陛下有意示好就不一样了，再者我在北齐长广王面前还算说得上话，大人应该知道长广王的份量吧！”
　　宇文护想到母亲流亡异乡数十载定然过得辛苦异常，便彻底动摇了“本官愿意与玉小姐达成同盟，暂且也不会动那小子，希望事成之后，义妹别忘了义兄的好处！”
　　见宇文护已然改口，锦瑟甚是满意，与宇文护击下三掌盟誓“我既已答应了义兄便绝不背弃誓约！”
　　宇文护看了她一眼将外面的管家唤进来。
　　“主公有何吩咐！”
　　“韩林，传信号吩咐那几个死士罢手，那小子的命先留着！”
　　高林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应承了。
　　锦瑟暗自惊愕的看了宇文护一眼，好个狡猾的狐狸，竟然已经开始动手了，此番实在太险了，将一颗心险险的放下锦瑟深吸了一口气便向宇文护告辞了。
　　“主子，她的话可信么？”韩林看着远去的锦瑟不太放心的文宇文护。
　　“她的身份本官都已弄清了，她的确有这个能力帮我，何况若不是有更大的野心，她大可留在高长恭身边日后倒有可能爬上王妃的宝座！”宇文护胸有成竹的说着。
　　韩林不再多言，静静的退下了。
　　……
　　一回到未央宫，宇文邕急切的将锦瑟唤道身边，待发现她毫发无伤后才放心。
　　在瞥见宇文邕手心一道极深的剑痕后皱起了眉头“还是伤着了！这宇文护着实胆大包天！”
　　宇文邕嘲讽的轻笑一声，俊朗的眉目有些戾气“又不是第一次弑君谋反了，朕都已经习惯了！”
　　锦瑟拿了些金创药径自在他手心里撒了些，又细心的包扎好方才退到一边。
　　“今日你去见他了！”
　　“是，暂时宇文护不会再有其他动作，陛下要尽快扶植自己在朝中与军中的势力，这样才有能力与他一较高下！”
　　宇文邕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上，慵懒的用手支着头看着她“我却好奇你究竟和他说了什么，居然有办法让他将派出的杀手半途撤回！”
　　锦瑟颇惊，这宇文邕果然聪明，才几句便已知晓杀手半路收手时因为她的活动。
　　“我只是向他表明了我觊觎后座的野心，顺便应承了他一个无伤大雅的条件，陛下接下来应该知道如何做了！”
　　宇文邕赞许的笑了笑“锦瑟果然聪明过人，那么这后座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给你了！”
　　玄武静立在王座后面，有些难以理解两人打哑谜般的对话，只是隐约明白局势已经渐渐扭转了，只要能把握好时机，反败为胜是迟早的事，他看向锦瑟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钦佩。
　　锦瑟玩味的朝宇文邕笑了笑“方才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刺杀，陛下也能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泰然自若的与我闲谈，真叫人不得不佩服啊！”
　　宇文邕邪肆的勾起唇角，比夜色更深沉的黑瞳里流淌着异样的情愫“如若一切结束之后，后座仍为你所期，我便如你所愿将它献给你可好？”
　　锦瑟笑出了声，清脆如银铃，没有半点粗俗与不雅，反而异常动听“好啊，或许做皇后也是件非常有趣的事，还真的有些想见识后宫女人争宠斗艳的本事！”
　　宇文邕有些哭笑不得，这女子的想法为何总与别人不一样。他就知道她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
　　入夜过后，一只雄鹰在宫中徘徊几圈后稳稳的落在一扇敞开的窗前，一只素手弹出抚摸了一下它的羽毛便从鹰的利爪上把信解下，喂了它一些吃食，待看完心中内容后又回了几句话便将回信系在鹰的右爪上，嘱咐鹰飞走了。
　　锦瑟手中攒着信笺，心下难以平静。信是长恭寄来的，说是陛下有意赐婚于他，让他甚为无奈，又言常山王与九叔高湛大哥孝瑜一道谋划除去开封王杨愔，高湛此刻已然身在晋阳。
　　但是很奇怪，她在听闻长恭被赐婚后并没有太多的感觉，挺多有些惆怅，反倒是在听闻他的事后有些难受，他正在一步步走上历史上那个残暴君王的道路。
　　其实，她很清楚，早先高洋其实是为自己留下了遗诏的，内容是让杨愔与尚书左仆射平秦王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子默受遗诏辅政，但是常山王对外宣称的是先帝并未留下遗诏只是留了口谕给他与长广王。没想到有人将这个秘密泄露了出去，现下大齐关于常山王谋害先帝的谣言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形势对常山王很不利，故而他们决定动手出去杨愔。
　　眼下，怕是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他们。锦瑟闭上眼，重重的叹了口气：高湛啊，但愿你不要让自己沾染上太多的血腥，届时一定会有报应的。
　　看起来，大齐又要变天了。
　　只是在这样一个虎狼环伺的局势下，短期内大齐几次易主绝对是个不好的征兆，可见一切都已注定了的，大齐日后被北周并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锦瑟开始有些坐立不安，心情急躁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以舒缓心中的郁结，或许她应该早些回到北齐，至少要守在他们身边，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应该的坚守在那里。
　　但是，她与宇文邕的约定是一年。不行，她等不了了，现在的局势越来越复杂，她根本顾不了两边！然而宇文护却又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人，她如果不履行承诺他极有可能对宇文邕下手，届时她又不在，宇文邕必是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心中想起一个慈爱中带着威严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可以抚慰人心一般让她渐渐平静。
　　“徒儿莫要惊慌，一切皆有定数，你莫要强求事事完满，现下便是既来之则安之，过些时日一切成为定局你便可以回到北齐了！”
　　原来师父是在用它心通与她传音。
　　“徒儿不明白，徒儿是来报恩的，为何要这般管东管西？”锦瑟颇为不悦。
　　“丫头莫急，为仙者便要心胸开阔包容万千，丫头性子太过冷淡此番要多加磨砺，哪有各人自扫门前雪之理？再者，原本你的介入便已使历史稍有变化，你有这个义务去将偏离历史的部分一点点修正！”
　　锦瑟有些讶异“我造成了历史的偏离？”
　　“正是！至于凡间诸人的命运你却不用多加操心，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因果循环自有天理，世间的善恶美丑，悲欢生死，爱恨情仇你都要好好体味，方能真正的完成修炼！”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
　　天宫里，面相看来有些凶恶的通天教主与须发皆白的元始天尊对弈正欢。
　　“你这老不羞的，日后玉丫头知道你骗了她还不气得跳脚！”通天教主不满的叫嚷着。
　　元始天尊笑眯眯的落下白子“那丫头是该历练历练，那性子不收一收还得了！何况她与玄狐的因缘早已注定好了，两人总的经历些磨难才行，这也是女娲娘娘的看法！”
　　“哼，别拿女娲娘娘说事！你这老不羞无非就是不想让人安生，你就是不想把宝贝徒弟送出去！”可怜的玉丫头，通天师叔也帮不了你了。
　　“那是，我们玉丫头如此招人疼爱，便是我答应她那几个师兄也不愿意，再者玄狐下凡杀气太重必须历此劫难，结果如何这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元始天尊摇着羽扇笑得高深莫测“道兄，你又输了！”
　　通天教主不悦的瞪了他一眼径自喝起了琼浆玉液。
　　希望他的决定是对的，玉丫头只有参透情爱的真谛方可真正的得成大道，这是她与玄狐最后一次的机会。
　　 
                  第十六章 无限风光在险峰
　　天气越来越暖了，这宫里景致最为优美的地方便是御花园，姹紫嫣红的名贵花种开得甚为繁簇，杨柳已抽了新条，摇曳的枝桠纤细得如同舞者的腰肢，飘摇起来便似有万种风情。
　　春日的阳光洒下来有些朦胧和温润，清风好似情人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锦瑟惬意的闭上双眼呼吸着带着甜香的空气，双手撑着汉白玉砌的池塘围栏，心中其实更为思念大齐那一棵棵长势极好的老槐树。
　　几个轻盈的脚步声渐渐向她靠近，她勾了勾唇角，总归是躲不过啊！
　　“你好大的胆子，一介庶民见了瑾妃娘娘也不知下跪问安！”
　　尖利傲慢的声音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同样也破坏了锦瑟难得的好心情，她双眼含笑的转过身，微倾身子“见过瑾妃娘娘！”
　　那被称作瑾妃的女子微皱眉心，唇边扬起一抹带着厉色的冷笑，原本精致妩媚的小脸显得颇为慑人“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平日里仗着有陛下撑腰也便罢了，今儿见了本宫竟敢不行跪礼！”
　　锦瑟不以为意的往池塘里丢了些鱼食，颇有兴致的看着鱼儿争夺着食物“陛下曾恩准我不用对任何人下跪！”
　　瑾妃沉下脸寒声道“陛下何时说过，本宫怎的不知？”
　　“有心人自会知晓，难道陛下没有必要把曾说过的话向没个人都重复一遍！”锦瑟的语气很淡，虽然以她的骄傲很是难以接受她人的傲慢，但是她没必要和这些自以为是的人计较。
　　“放肆！”起先说话的红衣女婢柳眉倒竖“你这故弄玄虚不知是美是丑的下作丫头，言下之意是在说我们娘娘在陛下心中无甚份量可有可无了！你可知得罪瑾妃娘娘你再多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下作的丫头？”锦瑟兀的回过头，目光中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寒意，那样的威慑仿佛随时会压垮她所厌恶的一切，让一切臣服在她跟前。菱唇挽起一个危险的浅笑“你是在说我么？”
　　那红衣女婢显然是被吓住了，但很快便强撑着挺起身子让气势更足“难道这里还有别人么？”
　　“这是怎么了！”一个略显威严与浑厚的声音插·进来，所有人沿着声源看去。
　　那瑾妃神色微变“不知是晋国公大人来了，臣妾失礼！”
　　身着朱红锦袍的宇文护未看她一眼便向锦瑟走来“方才听底下的奴才说义妹在御花园，为兄便寻来了，倒叫为兄好找！”
　　锦瑟笑了笑“不知兄长急着找寻小妹有何事？”
　　宇文护回过身看着瑾妃，神色不知是喜是怒“瑾妃好兴致，不去太后跟前侍奉反倒找起麻烦来了！”
　　一句看似轻飘飘的话让瑾妃脸色骤变，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臣妾失礼，这便要走了，冲撞玉小姐望两位多包涵！”
　　说罢携着侍婢飞快的离开了。
　　宇文护再次把目光投放到锦瑟身上“你不会弱到连这个也要我帮忙吧！”
　　锦瑟看了他一眼继续往池塘里投放鱼食“国公大人觉得和这种不够聪明的女人多费口舌有意思么？要真想对付，一个小小的把柄便可以叫她死得很难看，但这岂非太过无趣？”
　　宇文护颇为有兴致的接过她递过来的鱼食“我向来讨厌这种自以为无拘无束，生命力却弱的可怜的东西！它们以为自己拥有了一切，其实离开了水，不出一刻便会死去！”
　　锦瑟伸出手指“不，它们不是认为自己拥有了一切，而是把自己拥有的当做宝贵的一切，所以它们知足常乐活得自在！”
　　“哦？”宇文护挑了挑眉“那么我可不可以当做玉小姐是想要知足常乐，背弃我们的盟约？”
　　锦瑟转过头，已然看到他眼里冒出来的杀气“我的话还没说完。这心有多大，天下便有多大，你可以拥有的便更大更多。如果天下都是你的了，你还会不自在么？”
　　宇文护赞赏的朗声大笑“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好一个心有多大，天下便有多大！”
　　她附和的笑了一下，理了理广袖“但是，我一直觉得和您这样的人合作无疑是在与虎谋皮，似乎不太明智！”
　　宇文护笑意不减“玉小姐艺高胆大，这回反倒怕了么？”
　　“不，与高手过招其乐无穷不是吗？”
　　“但我有一点不甚明白，何故戴着这面具，以你的姿色想要俘获那小子的心不是更容易么？”宇文护神色有些疑惑。
　　她嫣然一笑，脚随意的踢着一颗小石子“您也是男人，想必应该知道，男人生性很贱的，那种想看却看不到，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才是最销魂的！”
　　宇文护一怔，却并未因她甚是大胆的话语而恼怒，反倒突然觉得这个女子此刻竟带着一丝任何人都抵挡不了的邪魅与轻狂，如若她想要，相信所有男人都愿意将一切美好的东西捧到她跟前。
　　这个时候，害怕的反倒是宇文护了，他好像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
　　锦瑟渐行渐远“兄长不必忧心，阎夫人一事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那个声音远远的飘过来，让他一个激灵骤然清醒，他们将会是最好的盟友。
　　……
　　“朕决定慢慢的开始从宇文护那狗贼手中夺权！”宇文邕优雅的啜了一口君山银针，看着锦瑟说道。
　　“陛下不觉得形势尚未稳定，如此稍显急躁么？陛下忍耐了那么久，也不在乎再多忍一会儿！”锦瑟虽说有些惊讶于他的想法，但是还是忍不住劝了两句。
　　宇文邕兀的起身，理了理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龙袍“不，朕不能再等了！如今大周上有突厥右有北齐下有南陈，攘外必先安内，如若朕不能把权力攒紧便永不能领导大周一统华夏！”
　　锦瑟攒紧了手指，她怎么忘了，宇文邕也是个极有野心之人，他是绝对不能容忍大周被他人觊觎的。
　　“那么，陛下打算如何做？”
　　宇文邕认真的看着锦瑟，上前伸出手握住锦瑟的双肩“我要你帮助我，先麻痹宇文护让他对我放松警惕！”
　　锦瑟看了一眼他修长有力的手，随即拂开“宇文护现在与我是一条战线上的，只要陛下没用太大动静，暂时他都会容忍。”
　　“是么？”他有些怀疑，宇文护是那么好讲话的人么？
　　“陛下不是已经着手将心腹安置在军中了么？我又听说陛下今儿在朝堂上又提拔了新人，不就是在说明一切已经开始了么？”锦瑟笑了笑，宇文邕其实并非如她所想的那么信任她啊！
　　宇文邕顿了顿“锦瑟，我并非不信任你，我……”
　　锦瑟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并不希望陛下信任我，我一心要帮助的是大齐的广陵王高长恭，因为我最敬重的师父希望我留下所以我选择暂时助你，他日我们会是敌人！”
　　她终于把话讲开了，她不希望让宇文邕成为她的负担，也希望他不要再费尽心思把她拉入自己的世界。
　　宇文邕凌厉得眼眸中藏着一丝寒光，只是一瞬间，锦瑟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再看那黑瞳里只有忧伤。
　　“锦瑟，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我一直告诉自己，或许有一天你会留下来，为我留下来！”他的声音低迷而带着柔情。
　　她避开他的眼睛，错开身子不再看他。
　　“我知道不可能！”他嘲讽的轻笑。
　　他的神色转变得很快，双手负于身后，霸气天成“揽权不知该如何才能卓有成效，又不能触怒他！”
　　锦瑟惊异的看了他一眼，很快便平静的说道“不知可否效仿汉室武帝颁布的推恩令！”
　　宇文邕惊喜的回过身子“锦瑟，你真是我的福星！”
　　“但是，我怕太过打草惊蛇，宇文护向来精明！”当初淮南王刘安能识破推恩令，宇文护的头脑定然是不输给他的，更何况历史摆在眼前他会让自己变成第二个淮南王么？
　　宇文邕疾步走到御案前提笔疾书“未必，只要给他好处，朕继续装鼠辈，他不会把朕放在眼里！”
　　他停下笔，看进锦瑟的眼睛“我在他眼里一直都是被猫玩弄的鼠类！”
　　锦瑟不忍看他太过清寒的眸子，不忍看他一张俊逸的脸颊上露出那么悲哀的表情“总有一天陛下会得偿所愿的！”
　　“不错，纵使耗尽一切，纵使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我也要扳倒他！纵使在我眼前的是一座无与伦比的险峰，我也要将它踩在脚底，我也要一个人独赏那险峰上的美景！”
　　锦瑟终于明白了，谁也阻挡不了他前进的脚步，他注定是要成为王者的，他已经不用她再为他护航了！
　　那么她只要安抚好宇文护，她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她该待在那个宛若浊世白莲般的绝美男子身边，即便他日后的路艰难万分，她也要陪他走完！
　　“北齐要变天了，开封王已然被高演和高湛顺利出去，看来高演是准备篡位了！”宇文邕状似无意般的说了一句，自己却在暗自揣测着锦瑟的表情。
　　“是吗？这样也好，高殷并不能成气候！”她随口说着。
　　宇文邕沉默了一下“锦瑟，可以让我看一下你么？”
　　锦瑟凝视他良久，才慢慢抬起手，握住那方寒玉，缓缓的揭开，那动作慢得仿佛一世悠长。
　　当她的脸完全显露出来时，宇文邕再次情不自禁的站起身，那是怎样一张美丽的脸啊！那双流淌着光芒的凤眸似乎要将人的魂勾了去，这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用在她身上都显得有些庸俗，他隐约觉得这面容有些熟悉，仿佛曾经见过一般，但是苦于找不到头绪，便不再放在心上。
　　现在的他只知道他不愿放手了，并非因她绝美的容颜，他想要完全拥有这个女子！
　　锦瑟笑了笑，唇边露出一个米粒大小的梨涡，她微垂双目，长长地羽睫仿若蝶翼般柔美，留下一片阴影。
　　看到了吧，如此就不算她违背约定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第十七章 可怜君心无所依
　　“来人！”清晨的未央宫里传来一声怒喝。
　　候在宫门外的奴才们一个个低着头赶紧小跑而入，只见他们的主子颀长英挺的身躯上仅着雪白的里衣，光脚站立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手中紧攒着一张信笺，面色极为难看，身子微微颤抖，可见是气急了。
　　“陛下，保重龙体！”尚公公急忙取来玄色斗篷披到他身上，一边尖着嗓子对着呆立在一边的奴才们叫着“你们这些奴才是瞎了眼么，还不伺候陛下更衣，陛下若是龙体有失你们谁担待得起？”
　　宇文邕一把揪住尚公公的衣襟“看到玉姑娘没有？”
　　尚公公颇为惊骇的摆摆手“奴才今儿一早过来就没见着玉姑娘，奴才这就派人去找！”
　　宇文邕松开手，一把推开欲为他更衣的人，大步的走出寝宫，身上的斗篷滑落到地上，白色的里衣被晨风吹得帖服在身上显露出精壮的体魄。
　　其中一个婢女红着脸手捧龙袍小心翼翼的说着“奴婢伺候陛下更衣！”
　　宇文邕厌恶的侧过身子，又神色清寒的瞥了手忙脚乱的众人一眼，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威严与强势“都给朕退下，朕今日不上朝！”
　　尚公公面色犹豫，终究畏于陛下带着杀意的眼神，带着底下的人恭敬的退下，还不时带着疑惑的表情回头看一下。
　　待这群奴才完全消失，宇文邕才沉声唤道“玄武！”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属下在！”
　　“带些人给我把她追回来！”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玄武单膝跪下“属下无能，玉姑娘的身手远在属下之上！”
　　宇文邕兀的盯着他，有如鹰一般犀利的眼神几乎要把人刺穿“言下之意便是昨夜她要离去被你撞见，你们曾交过手！”
　　“是！”玄武很干脆的回答，无半点欺瞒的意思。
　　“为何不将朕叫醒？”他的声音已经冷到极致，似乎要冻结一切。
　　“玉姑娘要走主子也拦不住！”是的，这样一个女子没有人能将她困住，如若强来，她会让他后悔。
　　“混账！”宇文邕抬腿将跪在自己跟前的玄武踹倒。手重重的捶在石柱上“她竟敢只留下只言片语便不告而别，如今一年之期未到她竟敢就这么背弃约定离开！”
　　“玉姑娘说，她要回到北齐履行和那个人的约定，这样才能真正的帮助主子！”
　　看到玄武说到锦瑟时眼中的钦佩后宇文邕的眼神越发幽深“借口！”这个时候，他所有的理智已然消磨殆尽。
　　“玉姑娘说她必须拖延阎夫人归国之期为陛下争取更多的时间，她说如若阎夫人回来过早陛下便失去了最后的筹码，但若一直敷衍宇文护他必然狗急跳墙，最后便是鱼死网破！如果把握不当，一切便会功亏一篑！”
　　宇文邕压抑住怒气，双手撑在栏杆上，头埋在双臂之间深吸一口气，而后他笑了“她便是当真因为这个回北齐，却又单单只是为了我么？她若只是为了我，又怎会不告而别？她如此急切的离开最大的原因怕是高长恭吧！”
　　玄武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宇文邕紧紧的握住栏杆，棱角分明的脸颊上呈现出最深刻的愤恨，深邃的眼眸里掀起狂风暴雨，真个人仿若魔魅。高长恭是吗，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打垮这个人！
　　他会让她自己回来求他！
　　……
　　锦瑟骑着马一路疾驰，未想到邺城这个时候风声这般的紧，进出城竟都要查验，城楼守军把关极严，生怕有人回水摸鱼。
　　她无奈的牵着马走过去。
　　“等等，你是哪里人？”那为首的将领扬手示意她止步，极为负责的开始盘问。
　　“大齐人，家住邺城高家！”锦瑟淡淡的开口。
　　那守将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锦瑟“莫非您是广陵王爷的师姐玉锦瑟？”
　　这一方面具他应该是不会看错的。
　　锦瑟点点头“正是，不知军爷可以放行了么？”
　　守将扬了扬手，示意其他几个守军放行。
　　“副尉，上头有令要严加督察，这女子戴着面具怕是有蹊跷，再说她未拿出证明她身份的物什，我们冒然放她过去，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其中一个守将不太放心的说着。
　　“这是怎么了，都堵在这里！”
　　听到这个清贵优雅的声音后，几个守将自动退到一边“小人参见长广王！”
　　长广王！锦瑟心中一紧，他来了！
　　“怎么了？”高湛双手负于身后，略显狭长的凤目凝视着那副尉，茶色的眼眸不带一丝感情。
　　“这位小姐要进城，但不知是……”
　　高湛转过头，却看见锦瑟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马首，一身烟色的罗裙衬得她柔美纤细，裙角站了些许尘土，显然是快马加鞭赶路所致。他的脸色瞬时阴沉下来。
　　“好累哦！”锦瑟动了动菱唇吐出这三个字。
　　高湛眉心一皱，转过身，广袖翻飞带着无形的气势“还不放行！”
　　王爷亲自发话，没有一个人敢反对，动作干净利落的退开“方才多有得罪，小姐请进！”
　　锦瑟微倾身子，优雅的行了个礼，如瀑的青丝从肩上滑下，令人痴迷的风姿一展无疑。
　　“辛苦各位了！”
　　说罢，在高湛不悦的眼神催促下快步跟进去。
　　高湛将锦瑟的马交到赤虎手上，径自上了马车而后把手伸向锦瑟。
　　锦瑟有些茫然的歪着头望着他。
　　“还不上来！”他越发不悦。
　　华璋看着主子的表情心里打着鼓，小姐祖宗啊，惹毛了主子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锦瑟犹豫片刻才将手放到他手心，与他一同坐在布置得格外舒适的马车里。
　　“这会儿怎么知道回来了！”高湛瞥了她一眼，面色极其不佳。
　　“再不回来就走不了了！”锦瑟摘下面具接过高湛递来的素帕擦了擦脸“他看了我的脸我就一定会走！”
　　话音刚落，高湛一把将她拉近自己，手抬起她小巧的下巴“你让他看了你的脸？”
　　锦瑟瞪大眼睛，眨了眨，瞳孔里是他清贵的身影“要不然我没有理由提前回来。常山王要篡位了，我当然要回来看着你！”
　　高湛愣了一下，随即挽起一个带着万千光华的笑容，手指摩挲着她如同凝脂的皮肤“看着我？”
　　锦瑟这才发现自己说溜了嘴，暗自白了自己一眼“非常时刻，万一出了事长恭会伤心！”
　　他的脸色瞬时沉了下去，薄唇轻抿，下颚线倨傲的紧绷，声音开始带着深重的寒意“仅是因为长恭会伤心么！”
　　她攒紧了手指，贝齿轻咬着下唇，终于低声说出来“我也…..不希望你出事！”
　　见她如此摸样，高湛微微释然，将她的头拨到自己肩上“累了就闭上眼歇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锦瑟听话的闭上眼“我们去哪儿？”
　　高湛伸出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当然是回我王府，长恭这会儿尚在军中练兵，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锦瑟身子微僵，而后慢慢平静下来，长恭总归是要成为那个骁勇善战的兰陵王的，她不能强求。
　　不知为何，高湛的气息总能让她感到安心，迷迷糊糊的她竟真的睡去，似乎自她成仙以来她已经许久不曾安然入睡了。
　　隐约她听到高湛对外面驾车的华璋说了句“走慢点，避开人多的地方，不要吵醒她！”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甜蜜，意识渐渐退去。
　　大约过了两刻，车子在长广王府邸外停下。
　　华璋伸手拂开车帘，恭敬的说道“王爷，到了，不知玉小姐可曾醒了！”
　　高湛将手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为她戴好面具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起又轻手轻脚的下了车，直接走进府中，尾随在他身后的华璋看得目瞪口呆，看来主子真的很在意玉小姐，这么温柔的主子他还是第一次见着！
　　穿过游廊，王妃携着婢女刚好撞见高湛抱着锦瑟向这边走来。
　　她呆立在原地，她是不是看错了，她那向来清冷凌厉的夫君何时露出过如此温柔怜爱的表情？
　　心中一番苦涩几乎要将她溺毙，他却为了一个丑丫头如此这般，叫她情何以堪？
　　终于，她还是露出最得体的微笑迎了过去“王爷回来了！玉姑娘这是……”
　　高湛不带感情的看了她一眼“声音小一点，莫要将她吵醒！”
　　王妃面色陡然便白，心中的痛一波一波的袭来“水榭洛神居一直空着，今儿我刚好叫人打扫过，不如王爷将玉姑娘安置在那里吧！”
　　高湛微微有些满意“有劳王妃了！”
　　她笑了笑，他们只能相敬如冰的，她的夫君向来是最冷情的，他若不爱，连一个眼神一个笑也会吝啬给，所以她只能尽量迎合他的意思。
　　“王爷如若喜爱玉姑娘，便趁早将玉姑娘娶过府来吧！臣妾也希望多几个可以说话的姐妹！”她的夫君从来都不缺女人，即便那些女人不是他自愿要娶的。那么，这个丑丫头又有什么区别呢，或许现在他甚是喜爱她，但又能喜爱多久呢，他根本给不了她完整的爱。
　　高湛回过身子，生冷的眼光扫向那个坐着他王妃位子的女人“不要在本王面前自作聪明！如若本王将她视为一般女子一样娶回家，那便是对她最大的侮辱，她应该拥有最好最完整的宠爱，本王一定能给她，只是不是现在！”
　　眼见他颀长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王妃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竟流出泪来。多可笑啊，这样一个男人居然想要给那个女人完整的爱，他居然说娶她是对她的侮辱！那么，她这个王妃在他心底是什么，是让他觉得丢脸，让他不能好好爱她的秽物么？
　　高湛，娶我是对你的侮辱么？娶我却不给我任何关爱是因为我不够格么？娶我给我孩子是希望我不再有精力来找麻烦么，是不希望我多管闲事，是希望我安静的做个摆设就好是么？
　　她明白了！从此，她不再爱他！即便一直到今天，他都是她的天，是她最爱的夫君，是她可以为之去死的夫君，她不再爱他！
　　洛神居里，高湛将她小心安置在围着藕荷色牙帐的软榻上，替她盖好被子，手轻抚着她额间的发，那一丝丝的绕指柔似乎缠进了他如同坚冰的心底，让他的心一寸寸的柔软起来。
　　像是怎么也看不够她，高湛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
　　“是什么时候开始放不下你的呢？玉儿，思念原来真的可以让人心都开始疼痛！可是，我不愿委屈你分毫！”
　　他的呢喃温柔得仿佛要将人融化，唇边一丝幽兰般清雅贵气的笑意几乎要令一切美好失色。
　　就在他起身离开的那一刹那，她的泪夺眶而出，最后融入她乌黑的发丝中不见踪影。
　　…… 
                  第十八章 谁敢横刀立马
　　锦瑟再一次出现竟是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一踏出洛神居便见到一个绿衣婢女正在屋外候着。
　　“小姐午安，小姐请随绿意走，王爷正在花厅等候小姐一道用午膳呢！”那名为绿意的女子温婉一笑，甚是顺从可爱。
　　锦瑟点头称好“有劳绿意姐姐了！”
　　花厅里的紫檀木雕花围桌上已布上精致的菜肴，锦瑟一眼望去竟看到了再长安一品居里自己最中意的荷包里脊。
　　“玉儿醒得倒是时候！”高湛心情颇佳的与锦瑟调侃着。
　　待她坐定，他亲手为她盛了一碗一品官燕羹“知道你嘴挑，我特地叫了宫里的御厨过府做了几道菜！”
　　锦瑟心中有些动容，细细的品着羹汤，看着高湛为他夹菜。
　　“这荷包里脊是我叫人从长安快马加鞭送过来的，味道可能不如现做的好，但还是将就吃一点吧！”
　　锦瑟闷闷的问了一句“你怎知我喜欢这一品居的荷包里脊？”
　　高湛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长安有我的人！”
　　她不语，静静的扒着饭，心中情绪十分复杂。
　　“我答应宇文护帮他劝说你早些放他母亲回国！”锦瑟转过头看着他，想听听他的看法。
　　高湛顿了顿，又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先吃饭，其他事我们以后再说好么！”
　　锦瑟低下头，这些美味的菜肴此刻在她嘴里味同嚼蜡。
　　良久，高湛才沉声问道“为什么要帮助宇文邕？”
　　“这是师父的意思！”锦瑟一片坦荡的看进他深邃的眼底，让他知道她没有欺骗他。
　　“那么，便果真如同碧玺所说，你是自愿跟宇文邕走的！”他的脸色有些不悦。
　　说到碧玺，锦瑟微皱眉头“碧玺那丫头怎样了？”
　　高湛冷哼一声“你认为呢？我向来不对这种对主子不忠的人仁慈！”
　　“你不觉得如此太过残忍么，毕竟我没有任何损失！”她的声音猛的抬高。
　　高湛眉心一拧，双眼微眯“你是在怪我？”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你知道么，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不愿看到你背负过多的罪孽，更不愿你因此遭到天谴！”
　　高湛凝视着她，眼里已有了少许的柔情“为什么？”
　　她怔怔的对上他的眼睛，迷茫而纠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高湛为什么呢？”
　　见她如此，高湛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向来有些阴晦的茶色眸子竟变得如同琉璃般晶莹剔透，清浅异常，唇边的浅笑带着有些甘洌的清新与优雅，那光华潋滟了世间一切的美好！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突兀的说了句“下午我带你去看长恭练兵好么？”
　　锦瑟呆呆的看着他，她知道她的心在渐渐失守，一点点的沦陷，她所有的意志力正在一寸一寸的崩塌！
　　……
　　城西的校场里，所有将士正整军列队正要开始下午的操练，那一袭白衣的男子在这些身着红色军服的人中格外显眼。
　　锦瑟远远的看着他，眼眶微热，他仿佛又瘦了些。
　　白衣男子手把手的纠正着士兵握刀的手势。这时一个守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他才抬眼向这边望过来，那含笑的眼神正好对上锦瑟的眼睛。
　　军帐里，锦瑟打量了又打量身前的人。长恭本就比一般男子要纤细修长，此番虽比以往又瘦了些，但看得出那是由于强度较大的训练所致，故而他也结实硬朗了些。突然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好好照顾自己？”
　　长恭扭曲着一张绝美的脸“松手，松手！”
　　锦瑟终究是有些不忍，赶忙松了手“活该！”
　　长恭瞥了一眼正在偷笑的手下们，不悦的嘟哝着“我现在都是中军副将了，你好歹也给我留点面子！”
　　锦瑟双手环胸“副将了不起！就凭你这既不英挺又不强壮的身躯也能当副将，那我便能做都统了！”
　　“你这口气分明是瞧我不起，不如我们比试一下如何？”
　　锦瑟冷哼一声“怕你？比就比！”
　　说罢径自解去高湛腰间的配件拖着长恭走了出去。
　　中将士听闻副将要与传说中前国师的高徒比试，一个二个便都举了过来等着看好戏。
　　高湛虽是不甚赞同却终究是没说什么。
　　只见锦瑟拔出长剑，挽了一个剑花“到时候可别怪师姐我出手太狠啊，亲爱的师弟让我好好领教一下你的玉宇澄清剑法！”
　　长恭傲然一笑，挥剑迎了过去，一时间众人只看见两个交错的影子，冰冷的剑气扑面而来带着无穷的压力，时而能听见利剑相撞的铿锵声，两人又在空中交战好几个回合才飞身而下，只见锦瑟左手执剑翻腕笔直的朝长恭刺去，长恭本能的侧开身子，却不料锦瑟一个错身将剑反架在他脖子上。
　　锦瑟得意的在他耳边道“如何，师弟服是不服？”
　　长恭笑里藏刀咬牙切齿的瞥了她一眼“你居然用左手！”
　　“怎么，难道你用得我却用不得了？”
　　不料，这时候长恭迅速抓住锦瑟执剑的手将她过肩一摔，锦瑟匆忙飞身一个空翻才得以险险落地。
　　“居然敢耍诈！好，师父没教给你的，今儿师姐教你，这一招分光剑法你可得看好了！”
　　锦瑟用内力催动长剑使之飞腾于空中，剑影瞬时一分为十，强大的内息迫使所有人向后退了一步，并用手掌遮掩住面部。
　　整个剑阵围成的光圈带着无比的威慑力，令人咋舌且胆寒。
　　只听闻咻咻几声，剑飞射出去。最后，校场四周的箭靶上尽数出现一个剑孔，长剑却稳稳的插在地面上，剑柄支撑着锦瑟的身子，她整个人成斜倚状，环胸含笑看着有些惊异的长恭。
　　“如何，师弟觉得师姐这一招怎么样？”锦瑟颇为得意的扬扬眉“用剑者最高境界在于人剑合一，无形之剑即剑气威力之强远超于利剑本身！”
　　长恭唇边含笑，有些玩味的看着她“不愧是师姐，长恭受教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众兄弟听好，本将师姐乃前国师爱徒，无论学识或武术修为都在本将之上，今日本将与师姐再比一场，如若师姐输了便请师姐担任我中军教头，不知众兄弟意下如何！”
　　众人听得此言纷纷叫好。
　　锦瑟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我倒还没答应呢！”
　　“怎么，师姐不敢？”长恭挑衅的瞥了她一眼。
　　锦瑟的弱点便是不能容忍他人的轻视“不敢？高长恭，你最好莫要输得太惨，否则在兄弟面前丢了脸可别怪我手写不留情！”
　　一旁的高湛在见到锦瑟如此大言不惭的放下话时，无奈的摇摇头，这样的玉儿他似乎从来不曾见过。
　　“说吧，怎么比？”
　　长恭微微一笑“行军打仗马背上的功夫一定是要的，我们鲜卑族人向来擅于马上征战，不如我们就骑马夺帅旗，最后看谁先返回原地！”
　　说罢，又对高湛和不知何时也前来凑热闹的大将军斛律光行了一礼“请长广王与斛律将军一道做个证！”
　　斛律光捋了捋胡须“老夫定然做这个证！”
　　高湛看了锦瑟与长恭一眼“无论如何，玉姑娘乃一介女流，刀剑拳脚无眼，长恭你待点到即止！”
　　长恭点头称是“这个长恭自是省得！还盼望师姐手下留情，莫要打我的脸才行！”
　　长恭此言一出，众人一阵哄笑。
　　待马被牵来，锦瑟一跃而起坐于马上，居高临下挑衅的瞥了长恭一眼“这便叫你心服口服！”
　　长恭好笑的扬扬眉，他向来喜欢激锦瑟，当她在他面前露出淡漠以外的情绪时，他会觉得自己在她心中是与众不同的。
　　斛律光一声令下，两匹马如同离弦之箭迸射而出，两人并驾齐驱谁都不愿落后。
　　彼时长恭手执长矛向锦瑟刺去，锦瑟身躯往旁边一避，不料长恭顺势又是一刺，她一腿跨过马背，身子从马腹下穿过一个纵身再次稳稳当当的跨坐在马背上。
　　所有人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锦瑟好身手！”
　　听得长恭如此夸赞，她扬眉一笑，甩出方才挑选的长鞭。
　　长恭只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本能的向上一跃，双腿在空中利落的劈成一字，鞭子刚从马背上扫过他便笔直落下成站立的姿势立于马背上，手紧紧的拽住缰绳。
　　“驾！”长恭一声高呼，马儿再次加快速度向帅旗靠近，只见他长臂一伸便将帅旗一把夺过，迅速调转方向与锦瑟错身而过。
　　锦瑟笑了，他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如同盛放的花瓣，发丝飞扬着，他傲然挺立于马背之上，俯仰之间似要拥抱天地，笑傲人世间一切的纷繁。
　　他回头朝着锦瑟一笑，那笑怕是用倾国倾城一词来形容都有失偏颇。
　　这一刻，锦瑟突然觉得或许长恭生来便要在战场上搏杀，那样的风采只有让战火的洗礼才不会暗淡。她该守候，绝不应该企图用桎梏去强行改变他的命运。谁敢横刀立马，惟长恭无疑了！
　　锦瑟径自鼓起掌，而后双手撑在马背上倒立后腾空一跃，随即也学他一般站立在马背上，手紧勒缰绳，坐下的骏马一双前蹄腾空扬起，发出一声长鸣。
　　长恭飞身而上，一脚踩在锦瑟脚下高昂的马首上借力，而后跃起将手中的帅旗插在校场内最高的堡垒上。
　　随后，锦瑟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理了理衣衫，在斛律将军面前抱拳行礼“此局锦瑟甘拜下风！”
　　斛律光朗声一笑“玉小姐能屈能伸，那老夫宣布此番乃是广陵王长恭胜出！”
　　一时间欢呼声四起。
　　长恭向锦瑟调皮的眨眨眼“那么师姐便要如约担任我中军教头了！”
　　“只怕我一介女流出入这军中怕是不太好！”
　　“莫非师姐要食言而肥？”
　　“高长恭我玉锦瑟何时言而无信过？”锦瑟不悦的瞪着他“只是，此番我也有要紧事，要我担任教头也行，你却不要限制我的自由！”
　　“依你！”长恭想也没想便应了。
　　皆大欢喜的结局却让高湛阴沉了脸，当长恭与锦瑟默契的凝视时，他转身离去，脊背挺得很直，仿佛什么也打不垮他，身上那一抹紫色此刻就如同他本身一般带着萧索的华贵，清冷的优雅。
　　锦瑟远远看去，心有些发疼，一旁的长恭碰了碰她的肩“这些日子我都要住在军营里，你若还不跟着九叔叔回去，到时候露宿街头我可不管！”
　　“怎么，没了你高府就不准我进了？”锦瑟回嘴道。
　　长恭伸手敲了敲她的头“我可不想别人说我金屋藏娇！”
　　锦瑟哼了一声，向高湛追了过去，又回过头对长恭喊着“好生照顾自己，明儿我再来！”
　　长恭微笑着对她挥挥手，轻声说了句“就是这样，小狐狸！跟着九叔的脚步，莫要再回头看我！”
　　那笑一直一直的凝在唇边，如若你仔细去品味，一定会刺痛内心。
　　……
　　 
                  第十九章 千丝万缕相萦系
　　乾明二年，帝崩，谥孝闵帝。
　　皇建元年八月壬午，帝四叔演即位于晋阳宣德殿，大赦，改乾明元年为皇建。以太傅、长广王湛为皇太弟，迁右相。
　　时局初定。
　　然易主之事，血腥与阴谋又何曾少过！
　　军中的日子甚是悠闲，或者说锦瑟是为了刻意避开外界的一切纷繁才时不时往长恭那儿跑的。至少，她觉得这充满忠诚与勇敢的地方要比那被利欲充斥的宫阙要美。
　　长广王府近来门庭若市，无非是由于这里主子的荣升而造成的。
　　锦瑟回来的时候，正看到下至未入流的驿丞，上至正一品的太师都遣了侍从排着队的来送礼，一时间阵势让她有些瞠目结舌。
　　正应酬着的福伯眼见锦瑟左右为难的在人群外徘徊，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
　　“小姐回来了，老奴带小姐进去！”
　　锦瑟扫了一眼正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的众侍从，不禁问道“这些人都来送礼么？”
　　“正是！”
　　“王爷打算照单全收？”
　　“这个王爷倒是没表态，只吩咐老奴好生处理，老奴这会儿正为难呢！”
　　“不如就都不要收吧！”锦瑟思忖片刻“要说这事儿得一视同仁谁都不得罪，免得落下话柄。如若都都收了，这些不入流的小官们岂不拉低了王爷的身份？再者上面的大人们也会觉得失了脸面，索性都推了，他们倒也不好再说什么，没准王爷得势却不拉拢任何人的作风还深的陛下赞赏呢！”
　　福伯点点头，眼神中满是对锦瑟的赞誉“小姐说的是，老奴就按小姐说的办！”
　　福伯亲自将锦瑟引了进去“王爷在前院书房临帖呢，小姐请便吧，老奴先去忙了！”
　　“福伯不用管我，我这人倒是从来不拘礼的！”锦瑟笑了笑便往书房走去。
　　伸手叩了叩房门，未等里面的人应声便径自推门而入“王爷，我家大人叫小的给您送礼来了！”
　　正立在沉香木书案前临帖的清贵男子眉心微皱不悦的抬头，待看到是锦瑟时才微微勾了一下唇角，放下手中的羊毫。
　　“我倒以为是谁如此不懂规矩！”
　　“难道有比我更不懂规矩的么？”锦瑟倾了倾身子，玩味的侧头询问。
　　高湛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呷了一口“那倒是！鲜少有人敢在我的府里横冲直闯的！”略显狭长的双眸飞出蜜色的暖意。
　　“外面送礼的都让我给打发了！”锦瑟倒也随意，丝毫不用看主人的脸色，直接在高湛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想必是全推掉了！”高湛侧过脸凝视着她，唇边含笑。
　　“王爷比我想象中的还聪明！”锦瑟丢开脸上那副寒玉面具，一边毫不客气的指着桌面上的蜜饯银杏“我要吃那个！”
　　高湛宠溺的伸手捏了一下她因嘟着嘴而显得肉鼓鼓的粉颊，随后将盛着蜜饯银杏的薄胎白瓷盘端了过来放在她手边。
　　“如若不是惦记着府里的吃食，玉儿怕是也不知道回来的！”高湛低沉而带着清泠的声音这个时候显得格外温润。
　　锦瑟这才仔细打量他，发觉今日他竟是一身青色的锦袍，看惯了他身着紫衣时的优雅华贵，着黑衣时的犀利冷酷，着朱红朝服时的强势威严，着白衣时的清冷疏离，却从未发觉他一身青衣时竟是如此丰神俊秀，带着一种异样的清癯与别致。
　　“还是习惯你穿紫衣时的样子！”
　　高湛先是愕然，随后有些不悦“本王这样子很难看么？”说罢还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全都怨落堇！说什么女子向来喜欢温润且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清俊男子，要想博得女子欢心青衣是最好的选择！想到这里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锦瑟愣了一下“就是太好看了，这样显得你很好相处，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的倨傲和清冷，反倒觉得像是大户人家饱读诗书温润风流的俊雅公子，一点也不符合王爷的气质！”
　　听得此话，高湛欺身上前，伸手将她困在椅子上，嘴唇几乎要附上她的耳朵“那么，玉儿比较喜欢什么样子的我？”
　　蜜饯的香甜在他们之间飘散，混合着暧昧气氛让锦瑟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与慌乱。
　　“都喜欢！”她随意的敷衍了他一句。
　　高湛微微将身子移后。锦瑟侧过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再转过头却被他攫取了嘴唇，他的舌轻轻滑过她的嘴唇，只一下便离开了。
　　“果然很甜！”他懒懒的说了一句。
　　锦瑟的脸一下子便红了个透，那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我是说蜜饯！”的确，蜜饯的甜味还遗留在她嘴唇上。但是见她如此害羞，他还是忍不住调侃道。
　　锦瑟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占了神仙的便宜还在这里嚣张。
　　谁知他突然正色道“莫要再在校场停留太久，那里终究是男人的地方，你一个女子成天和他们混在一起多少有些不便！”
　　锦瑟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他在提醒她！但他若是如此在乎礼节为何当日高洋在位时他却那般大胆的与后宫女眷幽会？差点忘了历史上的高湛可是连兄嫂都敢与之媾和的荒唐君主！
　　她的呼吸开始有些艰难，她的警戒好像已经被瓦解掉了。
　　锦瑟兀的起身“我回洛神居了！”
　　察觉到她骤然转变的态度，高湛眉心一拧，有些莫名其妙“这又是怎么了？”
　　“无甚，我累了！”锦瑟有些无力。
　　这时，一阵凌乱的敲门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父王在吗？”
　　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随后两个身量尚小的孩童推开门走进来，待看到锦瑟时明显一愣。
　　锦瑟知道这两个小家伙正是高湛的长子高绰和次子高纬。
　　“父王怎能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独处一室！”高绰甚是老成的说了句让锦瑟目瞪口呆的话，看她的眼神中还带着些许轻视与不屑。但是母妃不是说这个女人很丑么，现在看起来并不丑啊！
　　听完此话高湛阴沉着脸，用极为危险的眼神盯着一脸傲慢的长子高绰，那犀利的茶色眼眸中竟带着一丝杀机。锦瑟骇然的握了一下他的手，高湛发觉自己此刻的神情已然吓住锦瑟后才略微收敛了一下，却还是警告般的瞪着高绰。
　　此时高绰身旁粉雕玉琢的小娃儿高纬扯了扯哥哥的衣袖，奶声奶气的说着“哥哥，母妃说不能对客人没礼貌！”
　　锦瑟再听闻高纬的话后，展颜一笑，随即蹲下身子拍了拍小高纬的头“纬儿真的好乖啊！”
　　高纬笑得煞是可爱，伸出小手摸了摸锦瑟的脸“姐姐你好美哦！母妃说姐姐戴面具的，姐姐的面具呢？”
　　锦瑟一怔随即笑着捏捏他的鼻子“纬儿知道美是什么意思么？”
　　“纬儿当然知道，像姐姐这样的就是美呀！纬儿以后也要找像姐姐这样美得女子做自己的妻子！”高纬绷着小脸万分正经的说着。
　　锦瑟哑然失笑，伸出手指弹了弹他的额头“人小鬼大！纬儿跟姐姐约定日后若是遇到了你喜爱的人，一定要一心一意好么？”
　　高纬歪着头，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迷茫“为什么呢？”
　　“纬儿愿意自己喜爱的人除了喜爱自己之外还喜爱别人么？”
　　高纬摇摇头“绝对不要！可是母妃喜爱父王，父王却不是只喜爱母妃一个人啊！”
　　锦瑟心突地一提，随即调侃的望向脸色骤变的高湛“那是因为你父王不是好孩子啊！纬儿也要学父王一样做个坏孩子么？”
　　高纬展颜甜笑，伸出短短的小指头“姐姐我们打勾勾，纬儿听姐姐的只喜爱一个人！”
　　一旁的高绰冷着小脸轻哼“一个墙头草，虚伪的小色鬼！一个不要脸的丑女人！”
　　高纬听哥哥如此说他，扁了扁娇嫩的小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手攒成拳头委屈的揉着眼睛“哥哥骂纬儿和姐姐！”
　　锦瑟心一疼，将高纬一把抱起，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
　　“不要脸”三个字在高湛炸开，他薄唇紧抿，瘦削的脸颊线条越发凌厉，他一手提起高绰，拉开门将他丢在门外“福伯给本王把这逆子关进暗房，让他给本王跪着好好反省！”
　　锦瑟一听立刻戴了面具走出去出声制止“他也只是个孩子，不要如此严苛的对待他，否则会起到反作用！”
　　爹娘的作风是最能影响儿女的！
　　高湛回过头“不用为这逆子求情！”
　　锦瑟眼神骤然冰冷，让高湛不由得一震，只见她又极为温柔的低头看着怀里止住哭声的小高纬“纬儿，日后切莫学你父王，要用爱与耐心教导自己的孩子懂么？”
　　小高纬伸出胖胖的手指绕弄着锦瑟垂在胸前的发丝，眼睛看着怒意大盛的父王弱弱的说着“父王，哥哥不是故意的！父王不要怪哥哥，哥哥其实很希望父王多关心他的！”
　　锦瑟爱恋的在高纬额头亲吻了一下，看着高湛不悦的嘟起嘴“你儿子都比你懂事！看起来，倒是你比较需要我的调教！”
　　高湛听了她的话竟有些想笑，随后对福伯摆摆手示意他把几乎吓得要哭出来的高绰带走。
　　“你这话说得没大没小，居然要调教本王！”他沉声说着“若非今日看在你的脸面上我定饶不了那逆子！”
　　居然敢骂她是不要脸的女人！他怎么能忍受别人对她的非议与无礼，即便那个别人正是他的儿子！
　　“是，九叔说得是！九叔是长辈，锦瑟没大没小！”某女刻意忽略掉高湛阴的可以滴出水来的脸色。
　　小高纬突然高兴的拍着手“原来姐姐叫父王叔叔啊，这就好了，纬儿可以娶姐姐的！”
　　额，什么？
　　锦瑟当场呆立，某个人已彻底僵住了！
　　半响后，高湛轻咳两声，对着高纬神色严肃的说着“臭小子，以后莫要再叫她姐姐，知道么？”
　　高纬天真的眨眨眼“要叫爱妃么？但是纬儿还没娶姐姐啊！”
　　高湛额角青筋暴跳，咬牙切齿却依旧顾忌形象的放缓声音“日后你要叫她姨！”
　　“可是姐姐这么美，叫姨不会太老么？如果叫姐姐姨，纬儿还可以娶姐姐么？”
　　两人彻底愣了！
　　锦瑟微嗔的捏捏高纬的粉嫩的小脸，又爱恋的亲吻了一下。
　　而后高湛竟笑了，看着锦瑟的眼神带着深深的宠溺和迷恋，那情愫不遮不掩。玉儿想必会是个好母亲吧！
　　然，高湛每每回想起锦瑟抱着小高纬轻哄的时候都会感觉窝心，那样和谐美好的图景让他永生难忘！
　　 
                  第二十章 花开堪折直须折
　　这一日，锦瑟照常在与高湛用完早膳后骑马来到西郊的校场，谁知刚下马便被长恭拉着四处走走，感觉到长恭的情绪有些低落，锦瑟并未多说什么便随他走着。
　　风吹得很轻，让人的心都变得柔软，玉宇澄清得仿佛涤荡了世俗一切的肮脏与阴谋。
　　北方的夏季便是艳阳高照也不似南国一般让人觉得难受，锦瑟牵着马慢悠悠的走在长恭身边，看着他被阳光映衬得近乎透明的脸，刹那间她竟觉得这样的男子才是谪仙啊！
　　“锦瑟，四叔会是一个好君王么？”他对她柔和一笑，带着一丝浓厚的忧伤，那笑让人恁般难受。
　　“好与不好都要后人来评说的，为君者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便不在乎这些世俗的看法！”锦瑟把玩着手中的马鞭，裙摆从浅草上拂过带着清甜的气息。
　　长恭低下头，笑出声“果然是符合锦瑟风格的说法！”
　　锦瑟挑挑眉“不想笑就不要笑，这里没人逼你，非得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么？不要顶着一张和我相似的脸摆出那么没出息的表情！”
　　长恭身子一震，抬头看着她，待发现此刻的锦瑟是面无表情的说出这番话时，心下情绪有些复杂“我只是有些难受，为什么我们高家的人会是这样的宿命，注定要早夭，注定要骨肉相残，注定要野心滔天的做出一些愧对苍生的事！”
　　她叹了口气，这样的长恭真的适合在战场上搏杀么？这个满是屠戮的时代能容纳这样一个灵魂清澈得不带一丝杂物的人么？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虚怀慨叹，无疑是浪费生命，其实个人的命运并非如你所想掌握在神的手中，而是为自己所左右，很多时候一个决定便能影响你的一生，神不过是在你做出一个决定后为你制造出千百种可能出现的结果，一步错步步错!”
　　“如若不是注定的为何世间有贵贱之分贫穷之分？人为何还要执着于利欲与野心？如若人人安于平淡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纷争了，不是么？”长恭甚是震惊的聆听着锦瑟的话语。
　　锦瑟满是不赞同的摇摇头。
　　“既然上天安排每个人来凡尘走一遭，便是各有各的使命，无论贩夫走卒无论达官显贵都逃不过一个死，但是有的人活着却为整个国家百姓做出了极大的贡献，有的人活着只是碌碌无为的过着平凡的一生，或许最后殊途同归但是哪种生命更有价值我就不消多说了！陈胜曾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便说明三分天注定，七分靠后天的努力！但凡有野心者都抱着命运前途尚不可知为何不奋起勃发，无论结局如何至少无愧于心的想法，这也是一种令人叹服的精神！”锦瑟顿了顿“故而，命运的不同与结局的好坏是取决于个人本身的！”
　　长恭蹙着略显纤长却带着些许英气的眉，像是在深思锦瑟的话语。
　　锦瑟盈然一笑，伸出手指在他眼前画着圈“长恭是愿意庸碌的过一生还是至少做一个对国家对百姓有用的人？是愿意将纷乱的命运归咎于上天还是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是愿意这样一直慨叹下去，还是坚定的直面未知的人生？”
　　长恭凝视着她，泠然漆黑的瞳孔中一点点的燃起了坚毅与凌云的壮志，令人觉得陌生的风采渐渐展露“锦瑟，我是高家的子孙，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的叔叔们都是最强悍的人，他们或许不被人们推崇，但是我相信他们从未后悔过自己的所作所为，故而我也不能总是消沉，高家的子孙从没有畏缩的孬种！”
　　“决定要做什么就直接去做，永远不要让自己后悔！”锦瑟握住他的手，美眸中含着鼓励与安抚。
　　长恭坚定的点头。
　　锦瑟看着身前这个比一般男子较为纤细的玉人儿，唇边挽起一抹晶莹的笑。长恭，就是这样，勇敢的往前飞，用你的长剑为北齐披荆斩棘，无论如何一切还有我呢！
　　...... 
                  第二十一章 故人东行入京都
皇建冬十一月辛亥，立妃元氏为皇后，世子百年为皇太子。赐天下为父后者爵一级。
　　二年，帝赐婚皇太子高百年，念并州刺史大将军斛律光世代醇谨，又是功勋王室，故纳其长女为太子正妃，择日完婚。
　　无论如何，这算是锦瑟来北齐两年得知的唯一一件大喜事，高百年乃鲜卑氏后裔，无论样貌还是才学都是不差的，与斛律将军之女相配绝对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然，思忖道日后高百年的下场，锦瑟不免黯然。想起斛律将军家那个时不时来军中探望父亲的斛律瑶，每每拉着她央求她教她剑法的斛律瑶，锦瑟心中就很是难受。
　　大婚当天，高湛携着锦瑟早早的便驱车前往宫里。
　　交错的大街上闲杂人等都被御林军的守卫控制在街道两旁，免得造成混乱，整个邺城都充斥着一种喜悦的气氛。百姓的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祝福。
　　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今日要出嫁的是护国大将军斛律光的长女。他们心中的斛律将军是神，是守卫他们家园的神！
　　锦瑟伸手拨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象，唇边不由得也勾出一抹笑意，绯色的罗裙映衬出她的阿罗与娇媚，但那一方遮住瑶鼻与凤眸的面具依旧煞风景。
　　高湛见她笑了忍不住问出声“何故如此高兴？”
　　锦瑟收回素手，端正的坐好“听说凡间的女子最美的时候就是当新娘子的那天，不知道对不对！”
　　高湛扬扬近乎斜飞入鬓的俊眉，反复揣测着她的话“凡间女子？难道玉儿不是么！”
　　锦瑟发觉自己失言倒也平静“我不是凡间女子，我是修真的半仙，王爷不知道么？再者，王爷有见过像我这么美的凡间女子么？”
　　高湛哑然失笑，早就听长恭说起玉儿厚脸皮起来让人难以招架，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玉儿倒是不谦虚！”高湛轻咳一声掩饰自己已然溢到唇边的笑意。
　　锦瑟不以为意的托腮嘟哝“早知道就去陪瑶儿，和你这老头子说话太无趣，打碎我的美梦！”
　　高湛茶色的眸子微微轻眯，近乎咬牙切齿的反问“如何，玉儿方才是说本王是老头子么？”
　　锦瑟暗地吐了吐舌头“我不嫌弃你，我比你更老！”这绝对是实话，算起来她都有三千三百多岁了！
　　“是么，那本王倒是要多谢玉儿的体谅了！”
　　锦瑟悄悄观察着高湛的脸色，见他眼中明显的有些不悦后才停止自己无聊的玩笑，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一双眸子如同小鹿般清澈。
　　高湛佯怒的转过脸去仍旧不看她，唇边却已笑开了，那薄唇淡红的色泽万分迷人。
　　今日的宫里格外的热闹，整个皇宫被红绸和大红的喜字充斥着，时不时有宫女和太监端着或者捧着些什么走过，脚步匆忙脸上却洋溢着兴奋与喜悦。
　　同样是在太极殿，然而那高位上的人已经换了好几个，这个时候的太极殿大批的宫人进出着布置着还有些混乱。
　　锦瑟站在太极殿外认真打量着这个宫殿，虽然来过许多次却依然赞叹于工匠们的独具匠心。
　　支撑整个大殿的一百二十根石柱上围上了红绸，台阶的石面上隆起“千秋万岁”等字样整使个大殿显得气势磅礴。大殿以金银为饰的门窗上也结着红绸彩球，沉香木制成的屋顶呈斗拱式，顶上的琉璃瓦用胡桃油刷涂光辉夺目，椽头装饰有金兽头，椽与椽之间覆上五色朱丝网，整个大殿铺上了华丽夺目的红地毯。
　　在这样一个地方俯瞰众生大概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事吧！
　　“时辰还未到，随我一道去闾阖门迎接百官与亲贵！”高湛双手负于身后，一身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玄色银线绣浮云的束带，头戴金丝纱冠，金线结成的穗从两鬓垂下，黑发一丝不苟的束于其中，整个人显得贵气而倨傲。
　　“你是亲王，今日你皇侄大婚理应由亲叔接待宾客，我前去算什么？”锦瑟有些不太情愿。
　　高湛微微笑了一下“怎的这会儿如此在意身份礼节了？我早在陛下面前为玉儿请了道旨意，封玉儿为锦阳郡主，如此玉儿也算是皇亲国戚，皇妹替皇兄接待宾客不也应该么！”
　　锦瑟狐疑的望着他“王爷不会是跟陛下说要收我为义女吧！”
　　某人脸色骤变，唇角微微抽搐，拂袖头也不回的向闾阖门走去，背影倨傲而阴翳。
　　锦瑟再次吐了吐舌头，追了上去“父王息怒，小女给父王陪个不是！”素手提着裙摆急切的小跑过去，丝毫不管来往下人的侧目。
　　高湛一个回头，锦瑟尚未停下来便直直的撞进他怀里。
　　锦瑟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小气，长恭从来都是任我开玩笑的，就你最当真！”
　　高湛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额角，想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广王为何偏偏就是拿她没有办法！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并肩走出去，广袖笼罩着手并未让人发觉时交握着的。
　　锦瑟低着头，第一次没有阻止那抹甜蜜在心底蔓延，自从和长恭谈心后她也渐渐想通，如若她命中要经此一劫她又何苦再逃避！
　　事实上，她与高湛一道站在闾阖门那里时并未引起过多的侧目与猜测，大概是碍于身边这个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人吧！
　　锦瑟无聊的撇撇嘴，伸长脖子望着前方，想从人群中找出那个一身白衣的男子。
　　“在找长恭么？”高湛压低声音请问，面色看不出是喜是怒，只觉得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越发冻人了。
　　“好累哦，我都快笑僵了！”锦瑟不住的抱怨着。
　　高湛一面浅笑着一面有礼的对前来的百官亲贵拱手以示欢迎，而后对一旁的族侄高元海使了个眼色。
　　“王叔有何吩咐！”高元海挂着一副谄媚的笑容疾步走过来。
　　“你且在此候着，务必礼数周全的接待众卿，本王有事先走一步！须知京畿大都督事务繁忙，今日乃太子大婚自是要着重维持京城治安！懂么？”高湛凤目冷瞥着高元海，犀利的眼神中带着威慑。
　　高元海看了一眼高湛，立刻低头连连称是“想必今日定有许多宵小之辈乘机浑水摸鱼，王爷身兼右相与京畿大都督之职，劳苦功高，小侄能为王爷分忧解劳心下万分荣幸！”
　　锦瑟不屑的暗自撇嘴，高元海那副德性真是让人觉得恶心。
　　只见高湛伸手拍了拍高元海的肩“如此便辛苦元海了，今日之事本王自会记在心里！”
　　高元海嘴上谦和的说着“哪里，哪里”，脸上却已经笑开了。
　　高湛携着锦瑟走向昭阳殿的西殿凉风殿。
　　“去哪里？”锦瑟有些不解。
　　“不是说累了么！”高湛回过头，茶色的眼眸里染进了阳光的暖意，竟带着琉璃般的色泽。
　　“我是觉得没意思，那些面带笑容进来道贺的有几个是真心的，就好比方才的高元海，可能是忌惮于你的权势所以对你毕恭毕敬但是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呢！你真的信任他么？”
　　高湛把目光投向昭阳殿，眼中闪着深邃的光芒，可能是野心可能是倨傲“对于高元海我自有定夺，他还有用！”
　　锦瑟惊愕的抬头，心中有些五味陈杂，人在在他心中是不是只分为有用和无用两种！
　　……
　　约摸酉时，进宫道贺的众卿在宫人的引导下有序的进了太极殿，待出宫迎亲队伍与新晋太子妃一到便开始行礼。
　　不多时，只听闻远处一声一声的传报向太极殿靠近，隐约还能听到仪仗队奏乐的声音，最后高公公一声高呼“太子殿下携新妇进殿！”
　　高位上的人面带喜色，众卿翘首以待。
　　待新娘跨过火盆，新郎在轿门上连射三箭后，一对新人在众宫人的拥簇下迈进了太极殿，喜娘将红绸绣球的两端交到两人手中，扶着新娘跨过摆在大殿正中的马鞍，随即便退到一旁。
　　锦瑟看着他们一袭红衣相对，心中竟有些触动，初时她一心修道不恋凡尘或许只因她一直肤浅的以为感情不过是牵绊脚步的枷锁只是可有可无的调剂，然一切并非如此，真挚的感情是不图其他只为相守，她从来不曾懂过这些，如若不具备七情六欲不懂人间真情又有什么资格做看破世俗的仙呢？
　　她看破的从来不是红尘，一直以来她看破的只不过是千年的岁月和沧海桑田。她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得狐狸，一只自以为修炼到家的狐狸！
　　待钦天监官员一声高呼“吉时已到！”
　　赞礼者喊：“行庙见礼，奏乐!”
　　太极殿上，乐师齐齐的奏起了百鸟朝凤曲，一对新人拜完礼后，由约摸十三四岁的小童跪在右侧拜佛凳上宣读祝章，读毕又拜，总共三跪九叩首六升拜。
　　最后，赞礼者宣布礼毕，送入洞房。
　　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退出了太极殿，随后天子宣布摆宴于昭阳殿。
　　对于如此繁杂的礼数，锦瑟有些瞠目结舌，听闻在此之前还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六礼，想想就觉得甚为麻烦。
　　众亲贵与百官被请到了昭阳殿。
　　如今入夏的天有些烦闷，但施着碧油帐的昭阳殿却煞是清凉，锦瑟随着高湛走进去，无视高湛极度不悦的目光，径自在长恭身边坐下。
　　“锦瑟丫头，本王倒是久没见到你了！”长恭邻桌的河间王孝琬调侃道。
　　孝琬身边的河南王孝瑜戳了戳弟弟的头“如今锦瑟已被进封为锦阳郡主，你倒还是这般没规矩！”
　　锦瑟倒了杯酒对二人举杯“两位王爷就不要再与我玩笑了，我这郡主的身份来得着实蹊跷，谁知是不是长广王心情好收我做了义女！”
　　孝瑜哑然失笑“这天下倒也就只有锦瑟敢编排九叔了！”
　　“咦，不会吧，九叔收锦瑟丫头做义女？”孝琬扶着额头做深思状“虽然九叔万万不到该有你这样大的一个女儿的年岁，但是九叔的确如疼女儿般疼锦瑟丫头！”
　　“三哥，你若再说下去九叔又该罚你了！”长恭含着笑好心提醒着。
　　“就是，他最讨厌别人说他老了！”锦瑟附和道。
　　彼时，高公公一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拉回了所有人注意。
　　众人起身跪礼。
　　“平身！”高演的略带威严的声音在昭阳殿回响。“众卿今日携家眷来恭贺太子大婚朕万分欣慰，此番宴请众卿还望众卿尽兴而归！”
　　说罢，唤了太子“今日乃我儿登科之日，切莫失了礼数，好生招待你的岳父与叔叔们!”
　　“儿子遵父王口训！”高百年一身玄色喜服显得意气风发，格外光彩照人。
　　今日的斛律光似乎心情颇好，时不时抚须含笑回应众同侪的祝贺。
　　正当歌舞要开始时，鸿胪寺少卿从殿外走进在高公公耳边说了些什么，高公公神色一惊随即走上殿前将事情告之了高演。
　　只见高演扶着御案起身，面带喜色“快快有请北周晋国公！”
　　锦瑟兀的抬头，随即看向殿外，她没听错吧！宇文护来了？宇文护居然亲自前来！
　　难道她的书信已经稳不住他了么？心下一片忐忑。------------------------------------------------------------------------------
　　额，汗！某罗不太了解古代婚礼，所以写得很简单，根据所查的资料大致就是这样子的！
　　亲们多包涵啊！表拍偶！（话说偶实在不知道斛律光的长女叫什么，所以那个名字是编的！） 
                  第二十二章 卿现魔魅迷人眼
　　当宇文护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昭阳殿时，锦瑟彻底相信了，大权臣宇文护真的亲自来了北齐！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一身玄色的锦袍显得他威严十足，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尚高却一直低着头的侍从，那侍从似乎有些胆怯，身子微微颤抖着。当宇文护经过锦瑟身边时，锦瑟分明察觉到他似乎看了她一眼。
　　“大周都督晋国公宇文护受我朝陛下所托前来恭祝陛下新登大宝，恭贺贵国太子登科之喜！”宇文护不卑不亢的拱手行礼。
　　“宇文大人客气了！”王座上的人起身亲自将宇文护引至新添的桌案旁“宇文大人一路辛苦，请好好品尝美酒，欣赏歌舞！”
　　锦瑟赫然发现，宇文护就坐在自己的对面，那犀利的眼神似乎一直落在她身上。
　　“宇文护此次前来必是有目的的！”长恭端起酒杯，轻轻嗅着，随后才优雅的一饮而尽。
　　“想必是为了阎夫人来的！看来我得为他做点事了！”锦瑟喃喃。
　　“你当如何？”长恭拧了拧略显秀美的眉。“切莫胡闹，今日这等上好的气氛被破坏了岂不罪过！”
　　锦瑟妖娆一笑，伸手夺过长恭手里的酒杯“如此的不相信我么？”
　　长恭含笑端起锦瑟的酒杯，毫不避讳的隐了一口，不顾锦瑟惊愕的眼神抬头说了句“锦瑟，你用的什么胭脂，如此香甜！”
　　锦瑟暗地掐了他一把，阴笑着“我竟不知师弟还有做登徒子的潜质！”
　　这时，宇文护起身敬了太子高百年一杯酒，说了些祝福的话语，随即对这高位上的人一拱手“太子婚宴臣下原本不应杀风景，但请陛下恩准臣下一事！”
　　高演此刻显然心情颇佳，随即应道“都督但说无妨，若是力所能及朕无不应允！”
　　宇文护越发恭谦的行了一礼“想家母当年曾流落他乡必是吃了不少苦，听闻家母为大齐收留，臣下感激不尽，臣希望陛下念在家母年事已高感于臣下一片孝心，恩准家母与臣一道归国！”
　　高演的脸色有些变了，此番宇文护亲自前来原来是为了阎夫人，他沉声说道“阎夫人流落他乡深感世间人情冷暖，现为我大齐所收留，一直对我大齐心怀感恩，朕原也是有意要送阎夫人归国的，但她老人家身居中山宫中不问世事，一心想要侍奉佛主为大齐祈福不愿离去，朕也甚为为难！”
　　宇文护黯然的退下，高演此番话言下之意便是不愿放人“如此臣下要谢陛下成全家母的心愿，臣下也不愿拂了老人家的意愿！”
　　气氛有些尴尬，锦瑟眼神微微闪烁，就是这个时候！
　　她众人的注视下站起身。
　　孝琬有些奇怪的拉了拉长恭“她这是要做什么？”
　　长恭的表情有些凝重，希望不要触怒陛下啊！
　　只见锦瑟盈盈的走到殿中优雅的一拜“今天是太子殿下大喜的日子，锦瑟觉得光看歌舞有些无趣，锦瑟想为陛下皇后娘娘及众贵宾变个戏法以博得一笑，请陛下恩准！”
　　高演见有人出来缓和气氛，此人又是高湛力荐的锦阳郡主，心下颇为受用，此女虽是面具不离身，但光凭那幽兰般的气质也足以让人倾倒。
　　“朕准了！”
　　锦瑟摘下面具，微微一笑。当下，整个大殿寂静无声，喝酒的停住了手，执箸的人连象牙箸摔落在地上也浑然不知……
　　唯有一人，表情格外阴翳，那怒气溢于言表。
　　“如若陛下觉得锦瑟表演得好，陛下可以实现锦瑟一个心愿么？”锦瑟眨眨眼，几分俏皮几分可怜几分乞求，这样的表情下任谁也不忍拒绝。
　　高演轻咳一声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不知郡主有何愿望？”
　　“这个等婚宴结束后，锦瑟私下告诉皇后娘娘！”锦瑟脸微微一红，羞涩的对皇后一笑。
　　方才陛下因锦瑟的美貌失神让皇后有些不悦，然锦瑟的一番话却让皇后释然不少，她温和的一笑“本宫大致了解了，郡主的愿望本宫会尽力帮郡主达成的！”
　　锦瑟心中暗暗高兴，她已经成功了！
　　“那么锦瑟要献丑了！”她再次倾身一拜。
　　伸手举起手中的面具“大家看好，面具在我手中！”锦瑟微微一笑，手腕一翻，手指如同莲花瓣优美的展开，那一方面具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殿上所有人为之惊呼。
　　“不见了哦！”锦瑟举起手转了个圈。
　　随即她又打了个响指，手中竟多出了一颗莹亮的夜明珠，随手往空中一抛，夜明珠再次消失，锦瑟勾起唇角，带着一丝诡异与魔魅的气息。
　　高演的兴致被彻底提了起来“郡主还不为朕解惑，这珠子与面具去了哪？”
　　锦瑟挑了挑眉，走到高湛面前对众人一笑“这珠子就在长广王这里，大家信么？”
　　众人都说不信。
　　锦瑟踮起脚尖，伸手拂了一下高湛的发际，随后手从他耳边收回，莹白修长的食指和拇指正捻着那颗珠子。
　　随即掌声四起，众人直呼神奇。
　　锦瑟在高湛耳边轻声说了句“莫要担心，便是收不了尾不是还有你么！如果我惹了乱子记得帮我圆场啊！”
　　她若无其事的从他身边走开，眼睛的余光却一直注视着高湛，见他低头轻笑，心下不由得有些放松。
　　“本宫今日算是大开眼界，郡主倒还未说这面具究竟去了哪？”皇后雍容的笑中带着几分好奇。
　　锦瑟不慌不忙的抬起手，在脸颊前一拂，再放下手，面具竟又戴在了她精致的小脸上，那种神秘惊艳的感觉一直久久不曾消散。
　　“锦瑟的表演完了，不知陛下与娘娘满意不满意！”她微微提起裙摆优雅的一拜。
　　“好，郡主的表演深的朕心，相信皇后会尽力满足郡主的心愿！”高演朗声大笑，显然心情极好。
　　锦瑟叩谢圣恩后便悄然退下，安分的坐在长恭身边，抬头直视宇文护探究的目光，而后对他嫣然一笑。
　　宇文护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即对他遥遥举杯。
　　长恭见此一幕，眉心更是纠结“锦瑟，你可知此举万分凶险？”
　　锦瑟侧目看他，对他暖暖一笑“女人的心事最软的，只要用对了方法，目的便会轻松的达成！方才我是跟皇后娘娘乞求达成愿望并未要求陛下！”
　　长恭若有所思的凝视着她，却不再言语。
　　婚宴中太子被灌了不少的酒，到婚宴结束时已有些醉了，随后便被侍者搀扶着退出了宴席。
　　退席后，锦瑟被传到昭信宫里，高湛有些不甚放心的在殿外等候着，时不时派人进去打探。
　　约摸一刻后，锦瑟才从昭信宫走出来。高湛疾步向她走去，衣袍在夜风中轻轻翻飞，风姿绰约。
　　“如何？”高湛低头凝视着她。
　　见他一直在殿外等候她，锦瑟心中满是感动“娘娘帮我跟陛下说了，陛下已应允我去中山宫见阎夫人！”
　　高湛沉吟片刻将她拥进怀里“如若这是你所希望的，他日我定会玉成其事，放阎夫人归国！”
　　锦瑟眼眶微热，伸手回抱住他，鼻尖隐约能嗅到他身上散发的一股淡而清的冷香“我很不喜欢多事，但是很多事由不得我，所以不要厌烦我，我不想因为别的事影响到你！”
　　高湛环住她的手臂又加了一分力道“为何如此关心我，如此在乎我的看法？”他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有些低哑与性感。
　　锦瑟抬头，在他颊边吻了一下，随即挣脱他的怀抱“我要拉长恭去闹洞房了，出宫时要派人叫我啊！”
　　说罢，她转身跑开了，一丝红晕从她颊边一直染到耳根，锦瑟捂住心房，暗叹还好是在夜晚。
　　高湛看着她远去的方向，有些发怔的伸手抚了抚方才她吻过的地方，眼中的颜色变得异常清浅，薄唇挽出一个清贵的笑，心柔柔的化开。
　　 
                  第二十三章 一夜悲歌诉心伤
　　锦瑟一路向东宫走去，脸隐约还有些发烫，嘴边不自觉的挂着笑意，有些甜蜜。
　　突然，一个人影从她右手边的假山后窜出，锦瑟下意识的要出手攻击，那人却快她一步伸手将锦瑟拉进假山下的洞中，将她用力按在假山洞中凹凸的石面上。
　　当那股龙涎香传入锦瑟鼻中时，她已知道那人是谁。
　　“宇文邕，果然是你！”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寒，月光从假山的隙缝中穿过打在她的面具上，斑驳而诡异。
　　“你何时发现是我的？”宇文邕那如同猎豹般狠戾的眼神胶在她身上，嘴唇严酷的紧抿。
　　“自拟随宇文护进殿的那一刻我便知晓那侍从是你！”试问天底下有哪个侍从会流露出那般凌人的气势，天底下又有几个人具备如此阴蛰邪肆的气息！
　　锦瑟冷冷的问“可以放开我么？”
　　宇文邕沉着脸，微微松开手“为何不告而别，为何背弃约定？”
　　锦瑟挥开他的手“我又没有跟你说过一旦你看到了我的脸我就一定会离开。如此也算我背弃约定？”
　　宇文邕沉默了，一时间气氛凝重而安静，静得令人觉得压抑，脸呼吸似乎都有些困难。
　　半响，他竟笑了，那低沉的笑声中带着深深的悲哀与嘲讽“我知道了，你不过是早为自己找好了离开的理由，我甚至无从辩驳，像个傻子一样跑到这里来找你，非要亲口听你说，让你亲手将我推进深渊之中！”
　　锦瑟心中一窒，语气有些缓和“为什么要找我？”
　　“为什么？该死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甘心这样放你走掉！”他的怒气几乎要将她吞噬，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俊脸上带着狂暴与魔魅的气息。
　　锦瑟骇然的退了一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避开他深邃的眼睛，目光闪躲“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
　　宇文邕一手再次抓住她的手将她抵在凹凸的石面上，双臂将她困在中间“想躲么，这么急切的想从我身边逃开！”
　　他的脸渐渐逼近“急着去找高长恭么？”
　　锦瑟张了张嘴想要辩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没有说出来，只是伸手奋力推他，哪知此刻的宇文邕仿佛疯了一般，整个身子如同铜墙铁壁般坚不可摧，锦瑟彻底慌乱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仙，拥有无比的力量可以将他打倒甚至是摧毁。
　　“放开我，不然我会叫人，这个时候宫里的守备很森严的，如若不想被发现你最好收手！”她愤怒了。
　　宇文邕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低头吻住她，在她嘴唇上重重碾过，她的背死死的抵着假山凹凸不平的石面，得生疼，她想低呼却正中他下怀，他的舌趁机滑进她口中。锦瑟惊异的瞪大眼睛，随后一口咬了一下他的舌，腥甜在他们口中蔓延。
　　她推开他重重的喘息，唇边还挂着一丝殷红“你疯了么！”
　　他笑，伸手拭去自己唇边的血“我是疯了！”他咬牙切齿的说着“你最好是不要对别的男人太好，否则我会让他……”
　　他没有说下去，手紧紧的攒着。
　　锦瑟脊背有些发凉，这样的宇文邕真的很可怕，可怕得让她忍不住想要逃，被那样阴蛰的眼神盯着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她玉锦瑟生平第一次觉得如此不安。
　　“对我来说你只不过是过客而已，你又何苦把我硬生生的拉进你的生命？”
　　宇文邕迷离一笑“不是我要将你拉进我的生命。是你，自你出现在长安那一刻起，便注定我们要纠缠，如果不是相爱，便是相互折磨，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四个大字仿佛沾染了诅咒，一遍一遍的在锦瑟心里盘旋，一点点细如丝线般勒紧她的心，让她几近窒息。
　　“不，只要我不愿，天底下没有人能强迫我，没有人可以！”她弓着身子，玉手按着胸口艰难的呼吸。
　　“没有人？但是如果一个人有弱点，谁都可以利用这个弱点牵制她，锦瑟也不例外！”
　　弱点？她一怔，弱点是……是他们？
　　她飞快的闪出假山，飞身离开，她一刻也不想再这个人身边多呆，她有种被当做猎物的感觉，那种感觉让她不寒而栗。不想再多听他说一句话，否则她的想法会无所遁形！
　　逃离，拼命的想逃离，于是身体也付出了行动。
　　一路飞奔，她懊恼自己当初为何觉得他可怜，为何觉得他其实也是可爱的，她一定是疯了才把老虎当成猫！他是谁啊，他是北周强悍的周武帝！
　　她难受得无以复加，她在空旷的宫殿间奔跑着，裙带翻飞，如同飞舞的纸鸢，飘摇着迷茫着找不到方向。
　　履鞋发出的声音混乱没有节奏，就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
　　她止住步子，停在原地惶恐的环顾四周，夜静得可怖，那些宫殿像是狰狞的鬼影似乎要将她吞噬，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喧闹在另一边。天地的生灵在这一刻仿佛都沉睡了，只余她一个！
　　她环抱住自己缓缓的蹲下，头埋进膝中，整个人缩成一团。
　　高湛寻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心中钝痛不已，他何曾见过这样的玉儿，这样孤独无助的玉儿，面具安放在她身边，娇小的身子在黑夜中隐约颤抖着，他有些不敢相信。
　　“玉儿！”他的声音带着丝丝的迷惑与疼痛。
　　锦瑟身子一僵，抬头正看到那个颀长而清贵的身影，泪从眼眶中涌出，一滴两滴不断的涌着像是断线的珠子。
　　高湛惊愕的疾步走过去，她骤然起身扑进他怀里。
　　“玉儿，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似是怕惊到他，手如同呵护珍宝般的轻抚她的背。
　　“高湛，我害怕！”她哽咽着抬头望着他，哭过的眼睛很亮。
　　高湛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的唇似乎破了，唇边还残留一丝血迹。
　　锦瑟似是察觉到他在看自己的嘴唇，她捏住袖子不住的擦拭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高湛有些明白了，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她似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擦拭着嘴唇。
　　高湛伸手抓住她的手“不要擦了，玉儿乖！”
　　她呆呆的看着他“我讨厌他，我怕他，不知道为什么怕！”
　　“告诉我，是谁？”
　　“疼！”她低呼，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高湛急忙放开，轻轻的将她的手托起，发现那如同凝脂的皓腕上竟印着手指留下的瘀痕。
　　“我的玉儿！”他心疼的拥住她“谁敢欺负我的玉儿，我不会放过他的，绝对！”
　　“不要与宇文邕为敌，答应我尽量不要与他为敌！”锦瑟靠在他胸前手紧紧的攒着他胸前的衣襟。
　　高湛眼中的戾气大盛，茶色的眼眸中涌着邪异的光芒，口中却应着“如何平白提到他了，我自是不会去主动惹是非！”
　　宇文邕是吗，好个宇文邕居然有这个本事让玉儿害怕到这个地步，他的玉儿岂是他碰得的！
　　锦瑟点头，收起了脆弱的表情，从他怀里退出来“回去吧，今天都累了！”
　　高湛显然是不能这样快的适应她情绪的变化，神情顿了顿“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么？”
　　她身子微僵，捏着面具的手指收紧，她现在内心非常的纠结。片刻后她咬了咬贝齿，眼神决绝。
　　她回过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凡人你信么！”
　　高湛没有做声，只是含笑看着她。
　　锦瑟愕然的凝视他，为何他的反应与她所想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他是没听懂她的话么？
　　“我是说，我是仙你信么？”
　　“我知道！”他淡淡的回应。
　　锦瑟彻底惊呆了“知道……何时知道的？”
　　“自你第一次来王府时便知道了！但是，那又如何，这不能阻挡我对玉儿的感情！”
　　“你知道！”锦瑟失神的喃喃“弱点，我的弱点……长恭和你……不，如若我不妄动凡心就不会这样了！”
　　高湛眉心紧拧，隐约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玉儿是要以这个为借口拒绝我么？”
　　“仙人有别，我如何能接受你的感情！”她的心在一点点的揪紧，这便是心痛么？
　　高湛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然而那笑意没有一丝到达那茶色的眼眸中“原以为至少是个我可以接受的理由，没想到玉儿居然拿我最不屑的东西来拒绝我。在玉儿眼中我不过是命若蝼蚁的肉体凡胎，配不上位列仙班的玉儿对么！玉儿最看重的还是自己辛苦修行得来的成果对么！”
　　原来他的笑竟会让她难受到想要死掉。她苦笑，高湛，你何时在我心中有了如此重的份量！
　　“高湛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承认冷漠对你比我想象中的要难。
　　“逼你？”他一步一步走近，看着她一步一步后退，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毁灭“我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委屈你半分，玉儿似乎从来就不了解我呢！”
　　听到这句话，锦瑟当场呆立，这句话，这句话……好熟悉，对，有那么个人对她说过。他此刻的声音，和自己脑海中仅有一个轮廓的那个人好像！
　　“玄狐！”她看着他不自觉的叫出口“玄哥哥！”
　　高湛止住了步子，茶色的眼眸中隐约出现青色的妖焰，伤痛倾泻而下“玉儿，为何现在才认出我，我带着对玉儿的记忆轮回了十世爱不了任何人，每一世都幻想着也许有一天你会突然出现，为何让我等这么久，为何不记得我！”
　　锦瑟再次泪如泉涌“师尊骗我，我以为是长恭，我以为是长恭！”
　　高湛不忍见她如此，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抚着她如瀑的青丝“我的玉儿总算知道了！”
　　“我不是故意要忘记玄哥哥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从没想过要牺牲玄哥哥独自成仙的！我后悔了，没有玄哥哥的地方就没有快乐，没有人会叫我玉儿，玉儿不会笑不会哭！”她哽咽着低语，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仿佛是在说给他听。
　　高湛的心融化成一片“不要再伤我的心好不好，就这样陪着我好不好！”
　　锦瑟仰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竟带着几分娇弱与楚楚可怜“玉儿保护不了玄哥哥了，今日为玄哥哥流泪，明日玉儿就会法力尽失，若想寻回也得一个月，不能掐算不能用他心通不能预知未来……”
　　高湛低笑出声，修长的手指按在锦瑟唇上“傻瓜，如此不相信玄哥哥的能力么？以后就由我来保护玉儿好么！”
　　她破涕而笑，右颊唇边那米粒大小的梨涡显得异常甜美，精致绝伦的小脸美得令人心醉。
　　 
                  第二十四章 番外（玄狐的自白）
　　自我降身便知自己前世是历经近三千年修行的玄狐，因一个叫玉锦瑟的银狐舍去了妖身与修行助她飞身成仙。
　　这一世，我是权臣高欢之子，与以前的许多世一样都注定有着贵不可言的身世，也注定会不得善终。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但至少不是一个善人！
　　玉锦瑟！我嘲讽的冷笑，一个在我脑子中仅仅只剩一个名字和模糊身影的女子凭什么占据我的心，凭什么让我带着对她模糊的记忆一次一次的轮回，凭什么让我一想到她就会觉得疼，凭什么让我再难以爱上别的人……
　　我一直认为前世的自己很傻，以玄狐天成的妖身要成仙却要比那玉锦瑟容易多了，一个女妖竟会有那么大的魔力让自己做出如此大的牺牲，这太过可笑！
　　爱？爱是什么，我这样的人会真的爱上一个女人么？
　　玉锦瑟！
　　一遍一遍的念着她的名字。我的心揪着狠狠的疼，但依旧看不清她的脸。
　　直到有一天，下面的人告诉我长恭的院子里居然还住着一个很美的女子，这我觉得甚是奇怪，长恭此人向来深居简出淡看一切，如今怎会无缘无故的藏着一个女子，于是我去了！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子。脑海中的影子再次浮现出来，我感到有些烦躁！
　　长恭要那女子端着茶水送到我面前，女子很是不甘愿，她的手竟然被广袖笼个尽然，我就那么被激怒了，她在嫌弃我么？认为我这样双手沾染血腥的人会脏了她的手么？
　　见我久久不接茶盏，长恭赶忙叫她陪不是，然而叫出来的名字却是“锦瑟”！
　　我彻底惊了，这个在我午夜梦回中一次一次出现被我念过千万次的名字，这一次居然让我从他人口中听到！
　　她居然有些不耐烦了，眼神带着不悦与清冷抬头与我对视。我终于看清这张脸，与此同时我肯定了她就是已飞身成仙的银狐，虽然我不记得玉锦瑟的样子，但是她很美我一直知道。
　　除了她天底下再没有人能长出这样一张美得无任何瑕疵的脸。
　　见她避我如蛇蝎，我偏不让她如愿，伸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听着她狡辩，然后我彻底怒了！
　　长恭说她是逍遥散人的爱徒，我心里嘲笑，逍遥散人？不，不是，是那个故弄玄虚的元始天尊！
　　我知道的又岂止是这些，或许她不知道的我都是一清二楚的。我只是忘记了当初的玄狐对她是怎样一种感情。
　　这样一个冷情的女子，她懂得什么是爱么？
　　我笑，玄狐啊玄狐，你看你多可怜！那么可怜了还要在我心里一遍一遍的叫着她的名字，也要我和你一样爱上她么？方才你一眼便认出了她，可是她呢，她用着最不屑最冰冷的眼神看着你！
　　我痛得难以自持，玄狐不就是我么？可怜的不就是我么？只一眼我不就再次爱上她了么？
　　世上最可笑，最荒唐的事发生了！堕入轮回的玄狐，最清冷疏离，最残酷的高湛，仅仅是一眼便爱上了那个人！
　　不，我不能一直这样，这一次我一定要拖着她和我一起沉沦。
　　第二日，她来了王府，居然戴着一副面具！
　　我很想笑，她是怕她那张祸水一样的脸会让我打她主意么？真是有趣啊玉锦瑟！
　　最让我想笑的是，她居然一心护着长恭，当着我的面安抚他，为他的宿疾而失态，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嘲讽我！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她可以不爱我，可以不记得为她牺牲的玄狐，为何要这般对我！
　　但当看到她脸上的伤痕时我觉得自己彻底疯了，明知道那是假的，那不过是神仙可笑的障眼法，然而我的第一个反应竟是担忧与心疼！
　　她叫他公子，她以她为主，为何？
　　玉锦瑟，你知道了么？是来报答长恭的恩情么？可是我呢？我为你做的却换不来你一个温情的笑么？
　　痛得想要呻·吟，就这样死去吧！忘记轮回的使命，忘记自己必须做昏君的使命，忘记自己英年早逝的命运，就这样死去吧！
　　我告诉自己不放开她只是因为不甘心，只是因为不想再一厢情愿，然而事实摆在眼前，我就是做不到不关心她，做不到不宠她，做不到冷淡的对她，做不到不护着她！
　　看着她满是不耐的面对陈蒨，句句带刺声声嘲讽的和陈蒨对话，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至少她不是仅仅这样对我。
　　那个晚上，在宫里的荷塘边，她不计形象的坐在栏杆上，第一次对我笑了！我坐在她旁边，听她骂陈使猪头，有些想笑！
　　我叫她玉儿，仿佛那么顺理成章，她微微有些恍惚却没有拒绝。她笑着反问我会保密么，我因她的信任感到欣喜。
　　但是为什么她会以为长恭的宿疾是头风？难道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么，我不知道！
　　她说我是强盗，我承认我是征服者白送的我不稀罕，但随后我说了玉儿除外，她一定没听懂！
　　只是，为何她要因为我替长恭解围而要报答我？我差点忘了，她心里最在乎的是长恭啊，于是我提醒她欠我人情的是她不是长恭！我要她记着，不要因为别人来感激我！
　　后来，她帮助陈蒨逃走，我再次选择帮她，我无法忽略她的请求，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我想我都不会阻止！
　　原来，无论是以前的玄狐还是现在的高湛都是宁愿自己万劫不复，宁愿自己痛不欲生都不愿伤她半分！
　　我不愿她与长恭朝夕相对，于是我设法让高洋封她做卜师进宫伴驾，这样我要见她也更容易更方便。原本她将骨笛送给陈蒨我是万分生气的，没想到她最后却同意把它给我了，我开始觉得我在她心里其实也有份量的，为此我的心情骤然变好了！
　　御花园里，其实我很慌乱，因为她看到了。虽然我是出于逢场作戏，虽然我是因为要达到某些目的才那样做的，但是我害怕她看轻了我，我害怕看到她鄙夷的眼神。最后她没有那样，只是说话的语气有些怪，我顿时觉得有些开心，因为她好像很在意，从此便不是我一个人在难受了，玉儿也该明白这些古怪的感觉。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高洋竟知道了她并非因姿容丑陋才戴上面具的，故而我更不知道她竟被他以欺君之罪为由故意刁难。
　　后来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高公公听到昭阳宫里他们的对话后才赶来像我汇报。我怎么能容忍高洋对她的无礼与觊觎我更担心他将她的秘密说出去，于是我怂恿高演让他提早做打算，高洋便于那日在昭阳宫驾崩了！
　　我没有亲自动手谋害他，但这笔债无疑要算在我头上。女娲娘娘最终还是会惩罚我的，就好比当日她钦点的妲己。但是玄狐从来不后悔牺牲，我亦不后悔为她背负冤孽，只要她在我的庇护下寻得天高海清，我便是永不超生也认了！
　　我开始明白当年的我，也就是玄狐的心情！
　　我不该同意她与长恭一起出游的，若是知道她会途经长安我说什么也会阻止，当得知她夜探未央宫时我竟然开始害怕，我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她出事还是更害怕她遇到那个叫宇文邕的男子！
　　因为从一开始，我们的命运便是纠缠着的，我怕她的目光转移然后落在宇文邕身上，我怕她的笑从此之后只给宇文邕，虽然这些我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但是至少不要是宇文邕！
　　那个男子绝对是危险的，他和我在某些方面其实很相像，所以我甚是担心！我从来都没有胜算！
　　我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居然试图装病将她骗回来，然而终究没起到作用。长恭他们的确是回来了，但是我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那一天我觉得自己不该仁慈，明知道碧玺做了手脚，明知道当初高洋得知锦瑟欺君的事也与碧玺有关，可就是害怕她对自己失望，害怕自己在她心中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所以一再的容忍碧玺的背叛。
　　后来，长恭也变了，我知道这个孩子和我一样希望用自己的羽翼护住她，忽略她是仙的身份，忽略她的智慧，忽略她的本事，只是单纯的想保护她！
　　我知道自己的感情很疯狂，容不得她对别人好，更容不得别人对她的爱意，我想独霸她，独享她的一颦一笑，独占她的温柔和妩媚。
　　那夜，她来了王府，她是知道我病了么？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心里是欣喜的。呵！想我清冷残酷，不可一世的高湛会为一个女人的到来而欣喜若狂。
　　她照顾病中的我，就像每一个最温柔的妻子精心照料自己深爱的丈夫一样，那个时候我产生了错觉！
　　我吻了她，她挣扎片刻便顺从了，那一刻我以为她心里也是有我的，然而这个想法在她夺门逃去的时候彻底破灭了。不管她心里有没有我，至少我明白我不如她千年的修行重要。
　　我只是一个失了修行堕入轮回的妖，而她呢，是九天之上的神！
　　高湛啊高湛，你一生伤害了无数女子的心，终于还是将自己的心交由别人践踏了！
　　玄狐啊玄狐，你守着过去不肯爱别人爱上你接近你，最终让自己的心与尊严一再失守！
　　人一旦爱上了就会不顾一切，妖更甚之。
　　我开始和高演谋划篡位，让我的侄儿如他父亲般陨殁，我去了晋阳为高演鞍前马后的效力，做着最危险的事，希望有一天她在得知这些后会因为担心我而从长安赶回来。
　　我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有多可笑。最终她还是回来了，虽然不一定是因为我，但至少她回来了离开了那个男子。
　　马车上，我看着她靠在我怀里熟睡，心里说不出的满足，我小心翼翼的拥着她生怕将她吵醒，怕她醒后推开我。
　　我告诉我名义上的王妃，我不会娶玉儿，我的王府不是她的安身之处，她不会成为我众多妾室中的一员，因为我要把我所有的爱和宠溺都给她一个人。
　　那时候我觉得王妃也是个可怜的女人，但是那又如何，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只要我的玉儿幸福就好。
　　我把她安置在洛神居，每天不管再忙都会陪她吃饭，因为玉儿嘴馋，暗探告诉我她爱吃长安街上一品居的荷包里脊，所以我特地叫人从长安快马加鞭的送过来，我还知道她因为一串糖葫芦而对宇文邕有一丝好感，我不信我做的一切会输给宇文邕。
　　也就是在那天，她第一次跟我说“高湛我不希望你背负过多的罪孽！”她不希望我遭到天谴。
　　其实有她这句话，我为她再死一次都可以的。
　　她和长恭的默契总会让我嫉妒得发狂，但为什么我都觉得玉儿和长恭站在一起时那么相配！在高绰和高纬叫我父王叫她姐姐时，我觉得我是不是老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意我有了王妃有了子女，但是这个时候的我却很恨我自己为何有了家室，我生怕她因此而疏远我，但是她没有说什么反而很是喜爱高纬，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答应宇文护要尽力促成阎氏回国，所以我也会尽力满足她的要求，只是我不知道宇文护如此的急不可耐。
　　玉儿为了他竟主动要求表演，我知道高演的脾气所以有些担心，然而玉儿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丝毫没有触怒他。事后，她要我不要厌烦她，我很是奇怪，她这些日子以来都在想些什么！
　　我怎么会厌烦我的玉儿！
　　当她主动亲吻我的脸时，我开始知道她已经决定接纳我了，我的心变得很柔软，恨不得放声大笑，我想让天下人都来分享我的喜悦，我的玉儿她也爱我了！
　　不得不说，那天的确发生了许多的事。
　　我几乎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玉儿，那么无助那么害怕。那一刻我想杀了宇文邕，那个自以为是又可笑的男人。
　　她的态度再次转变，她又要推开我。
　　她终于告诉我她是仙。遗憾的是，我的反应并不让她满意，我以为她告诉我是因为相信我，但那却成了她拒绝我的理由。
　　她还记得玄狐说过的话，所以她认出了我，不，或许是记忆完全苏醒她看清了一直在她心里只是个轮廓的玄狐的脸。
　　女娲娘娘果然没有骗我，她承诺如若我轮回十世依旧记得玉锦瑟，第十世她便派玉锦瑟下界，待玉锦瑟认出我的那一刻她便将妖身与法力还给我。
　　那强大的妖力再次回来了，而她哭着告诉我她一直以为玄狐是长恭，我的心情很复杂，但至少她不再逃避。
　　玉儿，只要你肯向我迈出一步，剩下的苦难我愿意一力承当，一切危险与波折，我都有信心去面对，即便高湛注定要英年早逝，我也会因你迈出的那一步而忍受一切煎熬再次回到你身边。只希望玉儿不要松开你的手，一直让我握着！ 
                  第二十五章 投石问路欲何为
　　自打两人将心结解开后，两人的感情突飞猛进一日千里，若非多少要避嫌，只怕高湛恨不得将锦瑟天天带在身边。
　　今日，某人便是在书房翻阅群臣奏章也要叫上锦瑟。
　　“玄哥哥我要吃糖葫芦！”某女极其没形象的抱脚缩在太师椅上不厌其烦的骚扰着强行将她叫来，却不管她一心审阅奏章的男子。
　　那人头也不抬只是温柔万分的说了句“玉儿等会儿，我就快看完了，再等一会就好！”
　　锦瑟白了白他一眼，好敷衍的回答啊！
　　她兀的起身“算了，我去找长恭，你慢慢忙吧！”
　　于是某人公文奏章一丢，骤然起身向她走来一把拉起她的手“走吧，先叫华璋备车！”
　　锦瑟暗自偷笑。她就知道这个小气的男人不会放任她去找长恭而不管！
　　高湛凤目瞥见偷笑的锦瑟，无奈的轻轻摇头，唇角却微微上扬。这丫头就是吃定了他！
　　马车上，高湛疑惑的打量着一身男装的锦瑟“玉儿这是要做什么？”
　　锦瑟犹豫了一下，一脸为难“我说了你不要骂我呀！”
　　高湛啼笑皆非“我何时骂过你么，玉儿！”
　　“我想去青楼看看！”
　　“胡闹！”
　　见高湛脸色一变，于是赶忙蹲下双手捂住耳朵“说了不骂我的，你看说话不算话！”
　　高湛见她如此，哭笑不得，伸手扶起她将她拉坐在自己腿上，脸埋在她颈间“玉儿为何想要去青楼那种地方！”
　　“好奇！”她万分诚实的说着理由，回身抱住他的脖子“做妖的时候就很好奇了！”
　　“但是我现在是王爷，去青楼那种地方总归是不太好，玉儿不觉得么？再说玉儿愿意看到别的女子向我投怀送抱么？”他闷声说着，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锦瑟俏脸一寒，眼神冷冽，仔细端详高湛的脸后点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还是不要去了！”
　　在外面驾着车的华璋与赤虎相视一笑，调侃的说道“玉姑娘要看紧我们王爷了，记得几年前王爷受邀去妙玉楼还被那名动帝都的花魁邀做入幕之宾呢。据说那花魁后来放话非我们王爷不嫁，后来……”
　　“华璋，当心你的舌头！”里面的人寒声喝斥。
　　华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声的轻哄。
　　“玉儿，你莫要听他胡说！”
　　“闭嘴！”
　　“事情不是那样的！”
　　“走开，死狐狸！”
　　高湛彻底怔住了，连死狐狸都说出口了！
　　他沉着脸，额角青筋微突，脸部轮廓越发生冷凌厉“华璋，回去准备做太监吧，本王会叫高公公给你安排个位置的！”
　　锦瑟低下头，有些想笑，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她才不要便宜他这个滥情的家伙。
　　一路气氛尴尬。
　　最终，他们的马车停在了天香楼前。高湛看着锦瑟拂袖从他身前走过，看也不看他的直接进了天香楼，心下有些无奈。
　　再次警告般的瞪了华璋一眼随即赶忙跟了进去。
　　高湛绝对是天香楼的常客，否则那掌柜万不可能一见到他便低眉顺眼点头哈腰的亲自将他们领进了楼上的雅间。
　　“玉儿想吃什么！”他低声轻问，隐约还带着一丝讨好。
　　“随便！”某女双手环胸将脸侧到一边，撅着嘴样子让人觉得好笑。
　　“玉儿！”高湛无奈的沉声唤她。
　　锦瑟听罢慢慢缓和了脸色，好吧，谁叫自己欠他的呢，谁叫自己也爱上他了呢！
　　“如若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去了那种地方，你就准备去天上找我吧！”就算你去了也等着吃闭门羹吧！
　　华璋听罢此话，面如土色，完了，玉姑娘都用死来威胁主子乐，回去之后主子还指不定怎么对他呢！
　　小心翼翼的观察主子的脸色，华璋感到有些奇怪，主子看起来好像不生气了，不只不生气好像还有些愉悦。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越来越猜不透主子的心了！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高湛看了华璋一眼示意他出去看看，华璋拱手行礼后一脸戒备的去开门，见来人年过半百精神矍铄，另一人一脸谄媚乖张，华璋一眼便认出这是自家主子甚为看重的中书侍郎魏收大人和散骑常侍高元海。
　　“王爷，是魏大人与元海大人！”华璋恭敬道。
　　高湛见锦瑟暗地微皱眉心，心下也有些不悦，但还是说了句“有请两位大人！”
　　华璋对门外两人行了一礼“两位大人请进！”
　　魏收面带笑意携着高元海走进雅间，在高湛面前躬身一拜“臣见过王爷！”
　　“出门在外两位大人无需多礼，只是本王在此能遇见两位大人实在是有些巧！”高湛淡淡的说了句便让两人坐下。
　　“的确是巧，下臣也没想到能在此遇见王叔！”高元海满脸堆笑的对高湛说着。
　　高湛也不看他“不知两位大人有何要事要与本王商量！”
　　高元海看着魏收，魏收抚了抚须把目光投在女扮男装的锦瑟身上“想必这位便是深居简出的广陵王高长恭吧，臣失礼了！”
　　虽是如此说，但锦瑟从他眼中看不到半分恭敬。
　　她玩性大发“正是小王！”
　　高元海此人向来圆滑，深知高湛平日待长恭甚为优厚，便有些讨好“原来是小王爷，下臣就说怎会有比我们广陵王爷更俊的美男子呢，原来是小王爷本尊！”
　　“是么？”锦瑟有些想笑，侧过脸看着高湛“九叔身边的人果然有趣！”
　　听到她叫九叔，高湛的唇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随即言归正传“两位有话直说，这里没有外人！”
　　魏收将信将疑的开口“如今陛下去了晋阳，由王爷代掌朝政，看似依旧重用王爷实则已着手架空王爷，下臣以为王爷要早作打算！”
　　“这个本王也已经察觉到了！”高湛修长的手笼在茶盏上，淡淡的回答。
　　“那王爷如何打算？”
　　高湛沉吟片刻，放下手暗暗的握住身边人儿的“本王以为为时尚早，若一举不成便是自寻死路！”
　　“王爷此言差矣，此时举事正是时候啊，王爷近来一再退让必定让那人有所放松，如若趁机夺位，胜算极大！”此时，魏收像是想到了什么将目光再次放到锦瑟身上“听闻王爷的师姐乃是先国师的爱徒，相信王爷也习得了国师的卜算之术，不如请小王爷为此事占卜一二也好宽慰王爷的心！”
　　锦瑟微微一笑，姑奶奶虽然失了仙法，要占卜还不容易，装装样子便是！北齐这段历史她都快倒背如流了。
　　她伸出手，故作神秘的掐指卜算，无视高湛玩味的眼神，故作高深的说出结果“不利举事，静则吉！”
　　魏收有些怀疑“小王爷确定么？”
　　“怎么，既是不信本王便莫要向本王求挂，你以为本王可以信口雌黄么，丢了自己的脸不打紧，若是连家师的名声也一道辱没了才是本王的不孝不义！”锦瑟的眼神凌厉而嘲讽。
　　魏收面色一僵，有些尴尬“臣并非不信小王爷，只是……”
　　“小王明白魏大人一片苦心，魏大人无非是为我九叔好！”某人边说还便用手中的折扇敲了敲身边人的肩，丝毫没有假扮长恭的觉悟。
　　高湛唇边噙着笑，低头呷了一口清茶“此事暂且压一压，魏大人替本王告之孝瑜，明日本王欲与他会猎于游豫园！”
　　魏收神色颇喜“是，臣定会代为转告！”
　　“元海愿作陪，不知王叔可否给元海这个机会！”高元海小心翼翼的询问。
　　高湛看了他一眼，神色清冽薄唇微抿，随后他轻呼一口气，只是简单而细微的动作却带给在座的人无比的压力。
　　高元海额角冷汗涔涔。
　　“元海，你也该长进了，本王不缺随从，如若有空还是多跟着魏大人和义云好生学习！”
　　“是，王叔教训的是！”高元海连连点头称是。
　　魏收见状便起身告辞，拉上高元海便退下了。
　　高湛神情不悦的冷哼“华璋，日后多加注意，莫要再让别人打扰本王与玉小姐用膳！”
　　“是，属下定会注意！”华璋有些无奈的抓了抓后脑勺“属下也不知道两位大人眼神如此厉害，不过是上楼的一会儿功夫便看到主子了！”
　　锦瑟愉悦的大笑出声“华璋，你莫要再抓耳挠腮，你当自个儿是猴子么？记着，日后我们要出来现打探一下有没有那些个大人出现！真是扫兴！”
　　高湛宠溺的伸手刮刮她秀挺的鼻翼“长恭若是知道你扮作他故弄玄虚，又让魏收词穷定是要气恼的！”
　　“长恭平日就是太好说话，你看看那魏收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不就是脑子里有点墨水么，《魏书》交由他来编纂真是辱没先人门楣！”锦瑟不屑的撇撇嘴。
　　“玄……高湛！”锦瑟吐了吐舌头，险些说漏嘴了。
　　高湛一手支着下颚，好笑的看着她“什么？”
　　“能和这种人周旋如此之久，我真的很佩服你！”
　　高湛笑意更深“如此，我足以让玉儿佩服的地方还有很多！”
　　看着眼前之人一如以往的强势与自信，那样倨傲的神情仿佛在像世人宣告他高湛于天地间无所畏惧，什么都无损他的霸气。
　　锦瑟不自觉的勾起唇角，美妙的凤目不似以往的冷然与清寒，反而弯出一泓明月的弧度，秋波妙目莹然生辉，唇边米粒大小的梨涡矛盾的盛着清润与妩媚，倾城且倾国！
　　高湛一时间竟难以自持，怔怔的看着她，沦陷在她美得惊人的眼眸里。 
                  第二十六章 奴恨胆边生
　　大齐的帝都向来是的，南城的东市与西市里商贾多不胜数，钱庄酒肆客栈当铺遍布，零散的小贩更是多，吆喝声不绝于耳，使得这南城的景象越发繁盛了。
　　出了天香楼，锦瑟乖顺的听从高湛的话预计打道回府，不料此刻转角处争吵声不遮不掩的传过来，锦瑟循声望去。
　　高湛看了转角处一眼，随后示意华璋过去看看。
　　片刻后，华璋面色激愤的来禀“回王爷，是有恶父欲将生身女儿卖到勾栏院做娼妓！”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锦瑟冷声喝斥着用折扇在手心敲了一下“我倒要去看看，这要怎么个逼良为娼法儿！”
　　“玉儿，此等事每日不知要发生多少起，你若是有心要管也管不过来！”高湛轻言宽慰。
　　锦瑟妙目圆瞪，柔嫩的嘴唇微撅“好啊，我不管你管！”
　　说罢一把拉起高湛的手直直的想转角处走去。
　　华璋笑着对赤虎使了个眼色“还是玉小姐有本事，把咱们王爷主子之得服服帖帖！”
　　赤虎先是闷笑，随后板起脸“你再乱说，仔细你的……”他奸笑的看了看华璋两腿中间。
　　华璋脸色一变“你小子……”
　　转角处，锦瑟一眼看到那身形精瘦眼神畏缩，面色委顿的男子一手拖着一个梨花带雨的柔弱女子，一边愤愤的骂着。
　　“你这赔钱货还不跟老子走，死赖着这儿丢老子的脸，仔细你的皮！”说罢，反手就是一耳光“老子最见不得臭娘们哭哭啼啼的装圣女，真是恶心！”
　　那女子瑟缩着极其惊恐的看了男人一眼，随后哀求的望着众人“给位好心人帮帮我吧，我不想去勾栏院，求求各位了，如若我不从我爹会打死我的！”
　　那男子随即又想动手打她，锦瑟低咒一声纵身越过去一手抓住那男子的手腕“你这人怎的如此粗鄙不堪！”
　　那人眼见锦瑟身形纤细甚是不看在眼里“呸，管天管地管不了老子卖儿卖女，你这该死的娘娘腔别管老子的闲事！”
　　锦瑟眼神犀利，一巴掌运足了力掴在他脸上，片刻便红肿不堪“你这不要脸的狗东西，骂自家闺女是赔钱货，生你的老娘你怎的不骂？骂女人恶心，那恶心的女人生了你你不是更恶心！”
　　那人被骂得难以还口，捂着脸恶狠狠的瞪着锦瑟。
　　围观的群众连声为锦瑟叫好。
　　“怎么，我说错了？”锦瑟冷哼一声“做人就要有个做人的样子，别尽想着怎么学畜生！”
　　突然，那人脸色一变从身后拔出匕首向锦瑟挥去，锦瑟刚要避开，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飞身而至一手将她揽于怀中抬腿将男子踢飞。
　　“玉儿没事吧！”高湛紧张万分的上下打量了锦瑟一番，眉心紧拧甚是担忧。
　　“我没事！”锦瑟再次闪身来到躺在地上呻·吟的男子身边，折扇在那人颈边点了几下，红唇一勾一脚踩在他身上，俯身低语“记着，今儿教训你的人姓高，你最好记着，高家的人行事如何想必你是知道的！”
　　那人惊恐的张了张嘴，高家！
　　“你且好好待着吧，三个时辰后穴道自动解开！”
　　锦瑟收回折扇走到那显然吓得不轻的女子跟前轻声细语的安抚着“姑娘莫要害怕，这恶贼不敢再打骂你了，如若伤的不重姑娘还是赶紧离开吧！”
　　谁知那女子伸手抓住锦瑟的手，眼神中满是期待“公子，紫淳举目无亲再无去处啊，求公子好人做到底收留紫淳吧，紫淳愿为奴为婢侍奉公子！”
　　锦瑟向来是嘴硬心软，最见不得女子哭，此番心下大乱“姑娘莫要再哭，在下若是带着姑娘实有不便！”
　　那女子银牙紧咬，刚要哀求却一下昏死过去。
　　锦瑟茫然的看了看高湛“怎么办？”
　　高湛无奈的摇摇头，看了华璋一眼随即负手而去。锦瑟将那晕死过去额女子交到华璋手里随后疾步跟去。
　　一路上高湛的脸色甚是清寒，抿着薄唇不置一词。
　　回到王府，高湛依旧是面无表情，锦瑟有些讨好的拉住他“生气了？我错了！”
　　高湛回过身子，用茶色的眸子凝着她“玉儿真的知道错了么？”
　　锦瑟低着头“不是很知道！”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抬起她的下颚，让她的眼睛与他对视“玉儿的善心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这个女子来历不明，身份都还未知，如若是坏人岂非很难办！”
　　“坏人？不像啊！”锦瑟一脸天真。
　　高湛轻轻一笑“难道坏人还要有一个固定的长相么？难道脸上会写着我是坏人？”
　　锦瑟思忖半刻，随后眼神中透着几丝冷静与淡定“玄哥哥怕了？”
　　高湛有些迷惑的盯着她，良久才解开纠结的眉头“玉儿一直很聪明！不是我怕，我只是不想你涉险！”
　　“玄哥哥以为我是个多事的人么，有人要引起我们的注意呢！”锦瑟挑了挑眉“不用担心我，我可不是泥捏的，再说还有玄哥哥保护呢！”
　　高湛清癯的面颊上挂着温润的笑意“似乎我总是拿玉儿没有办法呢，玉儿好像吃定我了！”
　　“因为你总是很宠我，处处容忍我，就算是我吃定你那也是你允许才可以的，这是玄哥哥给我的特别对待！”锦瑟说的很认真，他如此的厚待她，她自然不会让那些可能危害到他的因素存在。
　　高湛久久的凝视她，心中的暖意一点点的晕开，甜味弥漫，此刻的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幸福感冲昏头脑，他的玉儿自从那日之后就不再掩饰对他的感情，让他再难控制那一腔爱意。
　　是夜，王府夜深人静之时，一声粗噶的乌鸦叫划破了宁静。
　　一个矫健的黑影在府中各院穿行，随后在一间房前停住，小心的将短剑伸进门缝轻轻的将门打开，闪身而入。约摸半刻，黑影从中闪出一跃而上轻盈的在房顶行走，最后往水榭的洛神居飞去。
　　黑暗处，高湛眼神凌厉得几乎要那人凌迟。
　　黑影戳破了洛神居的窗户纸，将短小的竹管伸进去吹了一下，听闻里面无任何动静后才推门而入将床上之人抱起扛在肩头走出门外。
　　这时，水榭骤亮，火把排成长龙涌过来，那火光中央站着一个身形倨傲清贵而优雅的男子。
　　男子微启薄唇，声音略带令人迷醉的沙哑与清冷“我王府好心收留姑娘不想姑娘这般不愿留下，此番要连救命恩人也要掳走么？”
　　那黑影微顿，声音凄厉而暗哑“高湛，你少在此处惺惺作态，今日我就是要带走这姓玉的小贱人！”
　　小贱人？高湛的薄唇严酷的紧抿“那么本王是断不会任你把人带走！”
　　那人冷笑一声“身娇肉贵的长广王要想从我手中把人救走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本王绝对不会让姑娘失望！”
　　高湛一跃而起，眼中隐约浮现青色的火焰，凌冽的掌风向那人扑面而去，那人万万没想到高湛有这样的身手，眼见人多势众带着个玉锦瑟又不好交手随即放下玉锦瑟一把扣住她的脖子。
　　“你最好住手，否则我当场掐死她！”
　　高湛收住掌势“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本王奉劝你最好不要动她，否则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本王没提醒你！”
　　那人大笑“原来这贱人真是王爷的软肋！”手中的力道又多加了几分“让你的人都退开，放我走，否则她小命不保！”
　　华璋有些紧张的看着高湛“王爷！”
　　高湛神色平静的扬手示意侍卫都退开“落堇，你去给这位姑娘备匹好马！”
　　落堇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便下去了。
　　那人怪笑着慢慢向前走“想不到王爷如此的识时务，紫淳会记着王爷的恩情的！”
　　“识时务？”高湛冷笑“从未有人敢在本王面前用这三个字！”
　　那人笑着半拖半架着昏迷中的锦瑟，待落堇牵来快马，她飞身而上将锦瑟横放在马背上飞奔着离开。
　　“主子，玉小姐……”落堇有些难以置信自家主子会放任那人携着玉小姐离去。
　　“暗卫已经跟去，你与华璋赤虎随我来！”说罢翻身上马。
　　紫淳越行越偏，直至进入一片林子之中，又见五个黑衣人凭空而降，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放下马背上的人，我等放你离去！”其中一个开口说道。
　　“笑话，我费了如此大的劲将人带出来，岂是你们能够要得去的？”紫淳话虽如此一说，但隐约有些害怕。
　　“你一个人能敌得过我们五个么？识相的赶紧交人！”黑衣人的领头威胁着说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此人？”紫淳故作镇定的反问。
　　“这个用不着你管，要问就去问阎王吧！”
　　说罢挥剑刺来，五个人将紫淳与锦瑟包围在正中央。刀光剑影中锦瑟微微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紫淳明显是敌不过他们五人，也不恋战，随即从怀中摸出迷雾弹朝地上一摔趁机策马飞奔逃离了包围。
　　最终他们停在林子中一间建造得甚是隐蔽的屋舍前，紫淳翻身下马将锦瑟从马背上拖下，推门而入，将她一把丢在地上。
　　“人我带来了，通知主子，让她放心！”紫淳开口对屋里的其他几个蒙面女子说道。
　　“不愧是紫淳，水泼不进的长广王府也能让你混进去！”这个声音婉转而有些熟悉。
　　锦瑟心中一动，依旧不动神色的假装昏迷。
　　“你却不知我吃了多大的亏！方才几个黑衣人差点要从我手中把人劫走，若非我机灵，指不定连我也要成剑下亡魂！”
　　“可知那几个人什么来历？”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没有泄露行踪吧，若是被人找到这里来我们大家都得完蛋！”
　　“看身手不像是高湛的暗卫，这路人的武功路数有些古怪！不说这些了，你预备如何处置这丫头？”紫淳疲惫的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奉劝你还是听从娘娘的话做干净点，千万不要连累了娘娘！”
　　“这个用不着你教！”
　　锦瑟微微眯着眼睛，看到那个一直被她当做妹妹的女子一脸轻嘲的看着紫淳。
　　“什么娘娘，说到底不过是先帝的遗孀，你倒是尊敬她！”女子眼中杀气大盛“如若不是目的相同你以为我会与她合作么？”
　　锦瑟现下已然明白，那幕后的人到底是谁，她缓缓起身。
　　“没想到碧玺竟和那李后成了盟友！”锦瑟笑着走近一脸惊愕的碧玺和紫淳面前，眼角余光看到另外几个一直不曾说话的黑衣女子正警戒的看着她。
　　“你不是……”紫淳惊得说不出话。
　　“想问我不是被迷晕了吗？”锦瑟伸手按了按唇角“碧玺好像不是很了解我啊，明知我有夜探未央宫不惊动一草一木的本事却用这种小把戏绑我来，愚不可及！”
　　一个犀利的眼神向碧玺扫去，碧玺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原在长安我便原谅了你的背叛如今你倒要得寸进尺，觉得玉姐姐好说话么？”
　　碧玺被锦瑟一再的质问逼得方寸大乱。
　　紫淳适时的回过神嘲笑道“你可知你本事再大中了我的迷魂软骨散也发挥不了半点威力！”
　　锦瑟毫不在意扬扬眉，美颜上带着危险的笑意。碧玺有些恍惚，这笑和那个人真的是很像啊！
　　“如若我不适时的醒来，碧丫头预备把我如何呢？”
　　碧玺退了几步，随后猛的抬头“你也莫要怪我，怪就怪你抢走了他，你凭什么得到他的宠爱？我在他身边侍奉了八年，他甚至连一个笑都不肯给我，玉锦瑟你何德何能，除了一副美貌以外你有什么值得他爱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因爱生恨？锦瑟迷惑的歪着头“他？你喜欢长恭？不对，长恭向来都把笑挂在嘴边，难道是高湛？”
　　这个名字一出，连她自己惊了，碧玺喜欢高湛？
　　“住口，不许你叫他的名字，你没有资格直呼他的名字！”碧玺仿佛疯了一般大喊着，一个纵身摘走了墙上挂着的宝剑向锦瑟刺去。
　　锦瑟险险向后一退，左闪右躲并不进攻。
　　碧玺却不手下留情，招招致命“玉锦瑟，原本我是不想杀你的，原本我还念在以往的情分打算将你献给主子，现在你知道是我了，我就非杀你不可！”
　　主子？锦瑟心下一惊，还有哪个主子？分心之下锦瑟躲避不及被碧玺一剑割破了手臂，血染红了她单薄的绯色纱裙。
　　此时，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飞身而入将锦瑟揽入怀中一掌劈开了正要挥剑刺杀锦瑟的碧玺。
　　锦瑟捂着右臂上的伤口，有些吃痛的低吟，想她三千多年来一直仗着法力护体还不曾受过此等皮肉之伤，如今仙法尽失疼痛感倒是更敏锐了。
　　高湛眼见锦瑟手臂上的伤口，眼中妖焰大盛，戾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锦瑟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算了，小伤而已不要生气！”锦瑟小心的安抚着高湛，生怕他大开杀戒。
　　湛抿着唇看着躺在地上用着哀怨的眼神看着他的碧玺“敢伤她你就得付出代价！”
　　碧玺突然间笑了起来“世间最无情的果然是高湛的心！想我跟随主公八年，换不来主公一丝怜悯，如今死在主公手里也好！”
　　她闭上眼，等待高湛的处决。
　　高湛抱起锦瑟“你若想死，本王偏不如你的意，本王也不愿在玉儿面前杀人！落堇，废了她的武功！”
　　碧玺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望着高湛，绝望几乎让她窒息。
　　“是，主子！”
　　“将这些人带回王府，本王要亲自审问！”
　　璋听得此话立刻命众护卫进屋拿人，行动干脆而利落，未经太多波折便将屋子里的几个人制住了。 
                  第二十七章 会猎游豫园
　　原只是一点小小的皮肉伤，高湛竟看得比什么都严重，天还未大亮便派了人去寻好医术的总监内作崔季舒大人过府问诊。
　　“崔大人，如何？”高湛焦急的询问。
　　崔季舒含笑抚须“叔正倒是从未见过王爷这般焦急担忧的神情，不过是皮肉之伤好生照料不消多少时日便好了，何须叫叔正前来问诊！”
　　“我就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偏生要兴师动众的叫来崔大人，叫大人见笑了！”锦瑟收回放在软垫上的手，面带歉意的说道。
　　崔季舒心下了然的和煦一笑“玉姑娘哪里话，我与王爷乃是忘年之交，王爷的事再小也是大事，王爷这样挂心的情况可不多见！”
　　锦瑟在崔季舒的一番说辞与暧昧的眼神之下感到有些难为情。
　　崔季舒朗声大笑“他日若是玉姑娘有事，只管叫老夫前来便是，只要是在老夫的能力范围之内，定是不会推辞！”
　　“锦瑟先谢过崔大人了！”
　　“姑娘的伤好生照料，老夫现下还有事，先告辞了！”崔季舒对高湛拱手一拜便走了。
　　锦瑟瞪了高湛一眼“我就说不是什么大事吧！”伸手解开手臂上的白绢，将药粉擦掉，一边吃痛的皱起眉。
　　高湛一把抓住她的手，面色极为不善“这是做什么？叔正向来精通歧黄之术，怕是宫里那些太监也难比的，玉儿是不放心么？”
　　“这种药对我没用！”锦瑟懊恼的叹了口气“真是没用！原来这皮肉伤这般难熬！”
　　高湛眉心紧拧，心痛的将她抱到床榻上，运起法术。
　　“玄哥哥不要滥用法术，只是小伤而已，我虽没了仙法到底还是有仙灵之气护体，这伤只是好得慢一点，没事！”锦瑟急忙起身环住他的腰“玄哥哥忘了女娲娘娘说过的话么？玄哥哥久不曾驾驭法力，再者玄哥哥现在已非妖身乃是肉体凡胎，如若被妖力反噬，会身形俱灭的！”
　　“玉儿！”高湛动容的收回手，将她小心安置在床榻上“我不用法术就是，你不要乱动小心伤口裂开！”
　　“你不是约了河间王一道去游豫园打猎么？”
　　“我正要派人通知孝瑜今日打猎一事取消，你有伤在身我怎么放心离开！”高湛伸手抚了抚她额间的发。
　　“我和你一道去游豫园吧！因为这等小事爽约总归是不好的！”锦瑟一把握住他的手“我不胡闹，就在一旁休息，好不好！”
　　高湛思忖片刻便应允了“玉儿若是想去便要听我的话，否则我立刻叫华璋落堇将你押回来！”
　　锦瑟撅起嘴，将头撇开“知道了！”
　　某人无可奈何的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小心的将她扶起。
　　长广王府外，一身猎装的孝瑜长恭立于马前静候着，待见高湛携锦瑟出来立刻行礼。
　　“都是自家人，不要拘礼！”高湛跃上马，对锦瑟伸出手。
　　锦瑟摇摇头走向长恭“师弟，师姐和你共乘一骑！”
　　长恭叹了一口气“我倒是怕委屈了我的爱马，罢了，我吃点亏吧！”
　　说罢伸手将锦瑟拉起，环在身前收好缰绳。
　　“你这丫头，又忘了手臂上还伤着呢！”高湛冷着脸，低喝道。
　　长恭听罢急忙托起她的手臂“伤着了？如何伤的，重不重？锦瑟你怎么不早说！”
　　锦瑟抚了抚脸上的面具瞥了他一眼“小伤而已，长恭祖父不要再问了好么？”
　　孝瑜扑哧笑出声“长恭祖父？锦瑟倒是越来越顽劣了！”
　　长恭一脸委屈的对孝瑜点点头，花瓣般的唇微微撅着，略带女气的浓眉稍稍颦着，漂亮得不可思议“大哥，你总算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可想而知她曾将我欺负得有多惨！”
　　高湛不自觉的勾勒出一丝笑意“莫要闹了，出发！”
　　骏马飞奔，尾随着一队精卫，一路尘土飞扬，直奔位于城西漳水之南的游豫园。
　　游豫园外十二里之内是齐王游猎的场所，锦瑟与长恭安静的待在一边，羡慕的看着高湛携着底下的四大近卫与孝瑜一道朝林子中策马奔去。
　　长恭看着身边一直望着九叔的锦瑟，心中涩意顿生“锦瑟，九叔知道了么？”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仙！”
　　锦瑟回过头看着他“我告诉他了，但是他早就知道我是仙！”
　　长恭惊讶的凝视着她“九叔是如何得知的？”
　　锦瑟摇头“长恭，无论如何你都要记着，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也是我最想要保护的人，所以你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近段时间我法力尽失，我要尽快恢复法力，因为太平日子已经没几天可过了！”
　　“法力尽失？”虽是惊奇但是长恭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现在需要保护的人是你，锦瑟，你不要再为我担心，至少要多在意自己一点！”
　　锦瑟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男子，伸手绕弄着他如同黑绸的发丝“我最不愿看到却不得不放任其发生的事就是看着长恭变得成熟，但是我很骄傲！骄傲我的公子是如此优秀的人！”
　　长恭不解的看着瞬间变得有些忧伤的锦瑟“发生什么事了么？”
　　锦瑟摇头，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有什么即将要发生！
　　林子中，高湛命华璋等人守在二十步以外的地方，他与孝瑜并驾齐驱立在灌木丛边。
　　“王爷有事与孝瑜商量！”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孝瑜向来是温润如玉的却又睿智之极的。
　　“本王深知陛下忌惮本王的势力，故而陛下在着手分权时一再忍让，他先是将济南王留在邺城，后除领军厍狄伏连为幽州刺史以斛律丰乐为领军，以分我手中兵权，表面上本王身居丞相一职权倾天下，事实上本王的头颈上正悬挂着一柄宝剑！”高湛茶色的眼眸中盛放浓厚的杀气。
　　“自今上立高百年为太子又封斛律光之女为太子妃，斛律一氏风光更胜从前，斛律家一门忠良，今上自是倚重，小侄以为若王爷不甘处于被动是该早作打算！”
　　高湛凝视孝瑜“本王向来倚重你，若本王当真举事你又如何？”
　　“小侄自当鞍前马后侍奉九叔，为九叔效犬马之劳，小侄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亲眼见到九叔龙袍加身！”孝瑜诚恳的说道。
　　高湛伸手拍了拍孝瑜的肩“不愧是本王最信任的高孝瑜，本王如若有那一天自是不会亏待于你！”
　　孝瑜恭谦一笑“孝瑜不图其他，只愿家里人荣华安康！”
　　高湛侧过头，荣华安康？他许不了他这个愿望！
　　“九叔打算如何行事？”
　　“本王既已手握邺城兵马大权又怎会容得别人再夺了去，如今长恭已迁至中军都督，孝琬也手握重兵，你现身居中书令一职，朝中遍布本王党羽，若要举事胜算极大！”
　　孝瑜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问出口“听闻锦瑟丫头曾为此事推算过，说是不利举事静则吉，王叔以为如何？”
　　“不假！”他知道那日玉儿并非真的掐算过，只是随口一说，但是绝不是没根据的。
　　“难道现下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本王的四哥也是从一系列的阴谋之中登上大宝的，如若现下我们有什么动作很容易露出马脚，到时候他就有绝对的理由抄了我的长广王府和右相府！”
　　“如今不只是陛下，平秦王也对王叔虎视眈眈，平秦王手握重兵只怕不好对付！”
　　“高归彦此人仗着手握兵权甚是骄纵无礼，若是要除去他并非难事，然本王还需要借由他才能成事呢！尚且留着他，日后他若有反心本王自有办法处置他！”高湛一派镇定自若，霸气天成。
　　孝瑜用这万分欣赏与崇拜的眼神看着高湛，这个仪表瑰杰的男子似乎从来没有被打倒过，一路走来他总是能选择最正确的路，当年高洋大肆清除曾与他有间隙的家族亲眷时却是半点不曾动过他，不仅没有动他反而一再让他迁升，足见这个男子有多厉害。
　　“九叔按兵不动，相信有人很快便坐不住了，一旦有了动作九叔会予以反击么？”
　　高湛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只见他从身旁的箭筒里拔出一支羽箭，架在弓上，瞄准不远处的猎物，嗖的一声羽箭飞射而去。
　　接着嗷的一声，一只身形矫健的虎哀嚎的窜出，虽被羽箭射穿右眼，但毕竟是丛林之王，彼时它正疯狂的对着高湛怒吼。
　　突然一个纵身扑向马上的高湛。
　　“九叔小心！”孝瑜大惊。
　　不远处的华璋他们听闻孝瑜的叫声立刻赶来。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那雄虎向高湛当面扑去，却在最后选择落在高湛的马前，四肢屈下貌似臣服的趴在地上，身子还在微微发颤，看起来好像很害怕。
　　华璋与赤虎面面相觑。
　　孝瑜惊得说不出话，只是不解的望着高湛。
　　高湛扬眉一笑“好个通灵性的畜牲，倒还知道本王不是它能动的！华璋，替它疗伤放它回归山林！”
　　“是，王爷！”
　　这时却见落堇策马本来一脸焦急与恐惧“王爷，玉小姐与四公子被狼群包围了！”
　　“什么？”高湛勒紧缰绳掉转马头“立刻赶回去！”
　　锦瑟与长恭背靠着背谨慎的盯着四周将他们包围的狼群。
　　“师弟怕了么？”某人调笑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打趣，要怕也是你怕吧！”
　　“说的不错，本仙原是天山妖狐，本就惧怕这类凶恶的野兽，如今也是出自本能的惧怕！”她很坦诚的承认了自己的确害怕。
　　“那你便好生躲在我身后，我会保护你的！”长恭握紧她的手，如同点漆的眸子中涌出坚定，小狐狸这回让我来保护你！
　　“这会儿怎么会有狼？”
　　“不知道！”
　　“难道是我的伤口？”锦瑟看了一眼还有些渗血的伤口叹了一口气“能被凡人的兵器伤到且久不愈合的神仙大概就我一个了！”
　　“不好，他们要攻击了！”长恭盯着狼群，待发现它们正用前爪刨地时大叫不好。
　　“太多了，我们一定杀不尽，何况狼族向来团结，若是杀它一只他们会群起攻之，不如我去引开它们！”说罢锦瑟便要飞身出去，却被长恭一手拉住。
　　“你疯了，法力尽失还敢逞强！”长恭第一次怒了。
　　“我虽法力尽失武功倒还是有的，现在的你也不一定打得过我，放心我只是把它们引开，落堇已经去通知高湛他们了！”
　　锦瑟不顾长恭的反对一把推开他解开爆炸伤口的白绢，飞身出去，狼群嗅到血腥味后立刻转移了方向。
　　锦瑟飞身上了一株杨树，见狼群正立在树下对她长鸣，脚下的树枝有些松动，她心下一急再次飞掠出去。
　　终于，她感到有一丝体力不支，她苦笑，如若没有法力她果然什么也不行！
　　她蹲在灌木丛边急促的喘息着，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追过来的狼群她扶着树干起身，提气欲再次翻身飞出，谁知竟慢了一步，被一只灰色的野狼咬住了脚踝。
　　疼痛再次清晰的蔓延她全身，锦瑟第一次感到死亡离她如此之近，那一瞬间很多事在她脑海中过了一遍，原来生与死其实很接近，以前她总笑世人贪生怕死，觉得长生不老并非好事，这一刻她才知道当死亡来临时，没有人会不恐惧，包括神仙！
　　她不想就这么死，就算死她也不应该死在狼口中，虽然害怕她还是从身后拔出匕首“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我落在你这畜牲口中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手起刀落，锦瑟一刀横穿过狼的脖颈，血喷涌而出，它渐渐松了口，到底呜咽。
　　同伴的死让其余的狼悲愤的仰天长啸，步步逼近。
　　锦瑟慢慢起身，强忍住疼痛，带血的面具附在她脸上有些妖异，她后退，一手捂住手臂上裂开的伤口。
　　天要亡她么？
　　她竟笑了，抬起头仰望九天，师尊老头你倒也狠心不肯救我！
　　当一匹狼用前爪搭在她肩上时，她实在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高湛一行人寻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么凄美的一幕，如玉的人儿靠在树干边沉睡着，衣裙上满是血，周围全是保持各种攻击状的狼，仿佛被下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
　　高湛心如刀绞，害怕如同刀劈斧凿般刻在他脸上，他翻身下马，在她跟前蹲下，伸手想要碰她，却害怕一碰她便碎了。
　　“玉儿！”他小心的轻唤，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王爷，带玉小姐回府疗伤吧！”落堇有些不忍去看这一幕。
　　长恭面色惨白，整个人仿佛没了灵魂一般定定的看着锦瑟，不，他看到的只有那些血，好多的血！他害死她了，他终究是把她害成这样了！他握紧拳头，手指甲深深嵌进血肉之中，他越来越恨自己！
　　高湛抱起玉儿经过他身边，高湛看了长恭一眼“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只是此刻高湛的看他的眼神再无以往的亲厚与疼爱。
　　……
　　 
                  第二十八章 祸事起萧墙
　　那日，他们黄昏时分才回到王府，而高湛阴沉的脸色与一触即发的怒意惊吓住了所有人，待发现昏迷不醒的玉锦瑟才知是这小祖宗出了事，于是王府上下都卯足了精神小心照顾她，生怕人有个闪失。
　　为便于锦瑟静养，高湛携着王府中平日他所信任的众随侍与暗卫移居北城右相府，更是杜绝了他人时不时的打扰。
　　终是应了崔季舒的话，锦瑟的伤当真要他暂居王府为她治疗了。
　　近些天高湛的情绪很是不稳定，以致他即便是入夜安寝都是在安置锦瑟的浮云阁外间将就的，每每午夜惊醒，他都会起身道里间与昏迷中的锦瑟说话，随后拥着她直到天亮。
　　这一日，高湛上朝归来，只见落堇面带喜色的迎过来。
　　“王爷，姑娘醒了！”
　　高湛近来有些消瘦的俊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明朗，他疾步朝浮云阁走去，映入眼帘的便是玉儿一身湖蓝的罗裙手执结着五彩丝绦的骨笛吹奏着仙侣曲，气色很好，似乎从来不曾受过伤，依旧倾倒众生的容颜，如今却如梦如幻。
　　高湛遣走了浮云阁里的侍从，独自走到锦瑟身边，从她身后抱住她，将头搁置她的肩上。
　　锦瑟放下骨笛回头看他“怎么了？”
　　“玉儿不要再吓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几分倦意。
　　锦瑟从他的怀中退出转过身子看着握起他的手“玄哥哥瘦了！是玉儿不好让玄哥哥担心！”
　　她有些心疼的伸手抚摸他的脸。
　　高湛握着她的手深深的凝视她“玉儿永远是我的软肋，亦是我骨血中的一根刺，明明扎得生疼却舍不得拔去！”
　　锦瑟唇边挽起一个清丽而柔美的笑“我只要做软内被你宠被你护着就好，不要做刺扎你！”
　　“玉儿终归是心疼我的，对不对！”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与妖冶的感性。
　　“有个人因为害怕每晚都要拥着我入眠，因为想念所以随身带着我的骨笛，因为……”她凝视他“我都知道的，玄哥哥！”
　　高湛身子一震，侧过头不愿她看到自己狼狈的表情。
　　“原来玄哥哥也会不好意思！”锦瑟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一般高兴的笑出声。
　　华璋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王爷正是这样一副尴尬中带着一丝害羞的表情！
　　原是有些好笑，但是一想到发生的事情他的表情又立刻凝重起来，疾步走到高湛身边。
　　“王爷出事了！”
　　高湛将目光转向他，见他神情严肃他微抿双唇，轻咳一声“稍后再说！”
　　华璋了然的点点头。
　　锦瑟眼见情形有些不对，随即正了正色“华璋到底出了何事你但说无妨，眼下还要瞒着我么？”
　　高湛叹了口气“说吧！”
　　“现下帝都四处流传一首歌谣，魏大人说内容对王爷十分不利！”华璋急切的说道。
　　“中兴寺内白凫翁，四方侧听声雍雍，道人闻之夜打钟。”锦瑟随口吟出“是这个么？”
　　华璋满是惊讶的看着她“小姐足不出户，这几日更是一直昏睡着，怎会得知？真的是一字不差，但是属下听不出里头的玄机！”
　　锦瑟挑了挑眉“忘了我会卜算么？这歌儿编的倒巧，这中兴寺正是现在的相府，凫翁乃是雄鸡，王爷小字什么？”
　　她看向华璋。
　　华璋恍然大悟“步落稽，白凫翁是在指王爷！”
　　“道人乃是济南王的小名，而打钟，言将被击也！”锦瑟侃侃而谈“此歌谣于王爷兴许不利，但有个人更危险！”
　　“如今济南王正身在邺都，本王自有办法自保！”高湛沉吟片刻“华璋，你去将高元海唤来，说本王有要事与他商量！魏大人与太史大人关系甚密，让他自己看着办！”
　　“是，属下这就去办！”华璋面色稍霁赶忙退下。
　　锦瑟有些不解的望着高湛“高元海这人不是只知道阿谀奉承么？他能支什么招？”
　　高湛轻轻一笑“玉儿错了，高元海此人乃是上洛郡公之子，上洛郡公乃父亲从子。你知道二哥此人行事疯癫残暴，兄长过世后，元海担心被诛杀，便提出愿处山林，修行释典，后来便入了林虑山，历时两年方才出来。纵酒肆情，广纳姬侍也是假象而已，此人未必深谋远虑才高志洁，但也是个人才可以一用！”
　　“原来如此，玄哥哥果然厉害啊，以玄哥哥的才智想必也是想到了应对之法，何必再多此一举和他商讨？”
　　高湛伸手轻刮了一下锦瑟的瑶鼻“这个我自有道理的，玉儿无须为这些俗世费心，只要玉儿相信我便好！”
　　“那玄哥哥信不信我？”锦瑟含笑反问。
　　高湛神情一怔，随后环住锦瑟“我信玉儿总是希望我好的，但是如若我看到玉儿对别人好，我便会嫉妒成狂，那算不算是对玉儿的不信任？”
　　锦瑟笑意更深，敲了敲他的头“连小气吃味和不信任都分不清，你这是哪门子的长广王？”
　　高湛板起脸“大胆，竟敢排起本王的不是！”
　　锦瑟愉悦的笑开“天下还有我不敢的事么！”
　　不久，华璋派人来报，说太史已向传书说北城有帝王之气，陛下欲派平秦王来邺都将济南王迎去晋阳。
　　高湛微微讶异，这魏收与那太史办事倒有些效率。
　　到了午时，两人一道在浮云阁用了午膳。
　　锦瑟有些奇怪，华璋都已派人通传了，这人还端坐着不动！
　　“还不去见高元海么？”
　　“不与我一起去么？”高湛凝神看她。
　　锦瑟摇摇头“不要了，你自己去吧，躺了几天怪闷的我在浮云阁四处走走！”
　　“好吧，等我回来随我出去走走，玉儿还没好好逛过北城！”
　　“好！”
　　高湛似是有些不舍，慢悠悠的旋身离去，仿佛一刻也不愿离开锦瑟身边。
　　锦瑟的脸上浮现一丝忧愁，她看着长恭一步一步沿着命运的轨迹走下去尚且无奈，如今看着他在历史的框定下做个昏庸的高湛心中更是百般无奈，她如何能接受那些人一个个的陨殁在他手上，又如何能忍受看着他背负如此多的孽债！
　　高湛步入厅堂，见高元海正端立在一旁静候。
　　“元海请坐，本王正有要事与你相商！”高湛在他身旁坐下“莫要再拘礼，本王若逃脱不得此劫，你我再见却不知是何地！”
　　高元海大惊“王爷这是什么话，王爷洪福齐天乃是真龙之相，此等小风小浪怎能撼动王爷！”
　　“本王听闻太史大人向陛下进言说北城有帝王之气，如今济南王身在帝都，陛下已命平秦王前来将我那可怜的侄儿迎去晋阳，此行只怕凶多吉少，本王身居北城难免会牵扯到本王！”
　　他依从高湛的话坐下“王爷不当如此担忧，太史大人毕竟是向着王爷的，再者那歌谣虽暗有所指却也不是只针对王爷一个。这‘中兴寺内白凫翁’是在指北城相府，白凫翁指王爷无疑，但这道人闻之夜打钟却是暗指济南王高殷将遭到不测！”
　　高湛点头，眼中暗光微闪，甚是难懂“元海所言极是！然则，本王若想避祸该当如何？”
　　高元海思忖片刻，说道“皇太后万福，又是陛下与王爷生母，陛下又孝性非常，便是陛下不念手足之情，碍于太后的脸面也不会对王爷不利，王爷无需担忧！”
　　高湛眼中带着一抹嘲讽与危险，他微扬唇角，看似笑盈盈的看着高元海。
　　高元海寒意顿生，冷汗涔涔“王爷！”
　　“元海，本王平日待你如何？”茶色的眼眸中已开始聚集杀气。
　　高元海心中暗骂自己，畏惧之情渐盛，他立刻起身下跪“王叔恕罪，小侄不该敷衍王叔！”
　　“知道便好，如今倒跟我玩起明哲保身，深算狡猾这一套了！平日本王待你亲厚，如若本王有事你若要置身事外怕是不能够了，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元海还不懂么？”高湛拂袖起身，背对着高元海，那气魄令人折服。
　　“小侄不敢，小侄明白！”
　　“明白就好，你平日里大智若愚韬光养晦，如何圆滑乖张本王不管，可别跟本王来这套！如今本王与你推心置腹，你倒是一番敷衍的说辞！”高湛的声音越发清寒，颀长的身子散发着一股戾气。
　　高元海脸色大变，惨白如纸，一面叩头一面说道“此事容小侄回家思索一晚，明日再给王叔答复可好？”
　　高湛了然一笑“贤侄难得来我相府，今日怎可不多做逗留就回去，贤侄不如就留下用罢晚膳而后在相府歇下，明日你来回禀本王倒也方便，贤侄意下如何？”
　　高元海拾袖擦拭额角的冷汗，心知高湛虽看似询问意见实则是威逼，随即答道“如此甚好，谢王叔爱惜赐饭！”
　　高湛颇为满意他的回答“稍后本王命人带贤侄去后堂歇息，本王还有事先行一步！”
　　“王叔慢走！”高元海恭送高湛离去。
　　是夜，高元海一夜无眠，绕着床榻来回踱步，思忖着到底该如何。
　　……
　　次日天还未见曙光，高湛便来到后堂问道“元海贤侄，不知贤侄一夜思忖神算如何？”
　　高元海面色凝重，慎重而犹豫道“小侄反复思考，得出三策，恐不堪用，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高元海小心翼翼的说着“为避免陛下对王爷越发猜忌，王爷还是请求带随从与陛下一道去晋阳，先向太后求保，后去见陛下，主动请求卸去兵权，不再干预朝政，必保太山之安，这是上策！”
　　高元海暗地抬头观察高湛的神色，见依旧喜怒难辨心下惧怕不已。
　　“说下去！”某人的声音无半点情绪表露，面容清寒俊朗。
　　“王爷可上表，言自己威权大盛，恐取谤众口，请求陛下封王爷做青，齐二州的刺史，沉静自居，远离朝廷定能自安，此中策！”
　　突然，高元海扑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的叩首“这最后一策小侄实在不敢再说，传出去小侄这项上人头不保倒是其次，只怕会诛九族啊！”
　　高湛伸手扶起微微发颤的高元海“先不说本王这府中水泼不进，便是有个什么别人，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元海无需害怕！”
　　高元海不敢再犹豫，便开口道“济南王高殷乃先帝嫡子，原是顺位继承大统之人，如今陛下假借太后之意阴谋夺取帝位，名不正言不顺，王爷何不召集文武百官而后出示今上对济南王下达的敕令，揭露今上阴谋，而后捉拿斛律丰乐，斩杀平秦王高归彦，以济南王为尊拥戴他复辟，号令天下以顺讨逆，或可立下千秋之功！”
　　高湛面露愉悦之色，伸手拍了拍高元海的肩“很好，元海果然不负本王所望，此三策甚妙，你且回去，本王已有主意！”
　　高元海松了一口气，谢罢高湛后，才小心的退出去。
　　高湛事后又唤来擅长卜卦的郑道谦，结果竟和锦瑟那日所说的一字不差“不宜举事，静则吉！”
　　又召曹魏祖问之国事，也说是有大凶。
　　那林虑县令倒明言“宫车当晏驾，殿下为天下主！”
　　高湛微微一笑，他倒以为那日玉儿是胡乱言语的，就算有几分是真的，却也没料到竟然一字不差！这个小东西可爱的紧啊！
　　 
                  第二十九章 凌绝险峰览群山
　　日子过得恁般飞快，转眼又是要入冬了，这时候的邺都已染上了深秋的萧索之气，草木皆枯，时有大风。
　　这个时候的锦瑟是最懒的，整日的窝在浮云阁里，或者看看书，或者打坐，或者吹奏一曲，总不想出门走动。
　　听闻济南王已经在晋阳被处决了，一切都还是按着她所知的历史发展的，只是这难免会让她觉得难过，这高殷原也是长恭的堂兄，本应顺理成章的承大统，如今却成了权力斗争下的弱者愈牺牲品，现下更是说没就没了！
　　她躺在美人靠上百无聊赖的翻着书，整个身子慵懒的陷在美人靠上的貂皮里，一旁的落堇拨了拨火盆，小脸儿被火光映得绯红，煞是诱人可爱。
　　锦瑟勾起唇角笑了笑“落堇有心上人了么？”
　　拨弄火盆的手顿住了，落堇放下火钩微嗔的看了锦瑟一眼“姑娘这时说什么话！”
　　“怎的，害羞了？”锦瑟越发觉得落堇这丫头有意思“这天下哪个女儿到了年纪会不思春？”
　　“姑娘！”落堇的脸红得似火烧“姑娘说什么混话呢，落堇自小跟着主子哪有什么心上人！”
　　“是么？看来倒是咱们相爷误了落堇丫头一生，这人好生叫人讨厌啊！”
　　听了此话，落堇大骇，忙急切的摇头“不是姑娘说的那样，主子向来赏罚分明，平日也不拿我们当外人看，我们都是自愿跟着主子保护主子的，在我们心里主子是摆在头位的，顾不得儿女私情，姑娘万不得再说这样的话！”
　　锦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啧啧，这都把你误成什么样了，还这样为他！不过，落堇丫头或许无心上人，但我倒发现有个人甚是倾心于你哦！”
　　落堇惊讶的望着锦瑟“姑娘又在与我玩笑！”
　　某人神秘一笑，眼中流露出一丝狐狸般的狡黠与伶俐“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么？”
　　落堇怔怔的说不出话，脸依旧红得似要滴出血，贝齿轻轻咬住下唇，眼中竟有些许迷茫与期待。
　　“此人我觉得不错，有情有义，姿容英俊，气度也不差，又有些幽默，与落堇丫头还算相配哦！”锦瑟放下书，坐起身拉住落堇的手认真的看着她“我一直拿落堇当自家姐妹，自是希望你好的，女人么，这一生最希望的还不就是嫁个好郎君，故而有那么一个人一直守候你，便要珍惜，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落堇明白么？”
　　落堇凝视着锦瑟，杏眸中渐渐浮出水光，她紧紧的握着锦瑟的手“从来没有人跟落堇说过如此掏心窝的话，姑娘是第一个！”
　　“这是怎么了，女人太爱哭会变丑哦！”锦瑟将手放到脸上做了个鬼脸。
　　落堇扑哧笑出声“姑娘怎的就生的如此矛盾，初时给人冷漠疏离的感觉，久了才发现时这般调皮可爱！光顾着说我呢，姑娘也该说说与我家主子的事！”
　　锦瑟侧过头，把玩着削葱根般的玉指“好端端的说我们作甚！”
　　“姑娘还不知道我们主子的心么，主子可是一颗心都搁在姑娘身上的，仔细的疼着宠着生怕有个好歹！前些时候姑娘受伤，主子白日要处理朝政，夜里又不眠不休的守着姑娘，我们跟主子这许多年从未见到主子这般样子！”
　　锦瑟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子，仿佛要透过窗户纸看些什么“他待我好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我们的事远没有如此简单，不是说两情相悦便可以的，他现在有妻儿有家室，说是不介意但哪个女子能见着心上人如此，只怪我来的不是时候，且平白错过了许多年！如今我有我要做的，他有他的野心与命运，只能如此纠缠！”
　　“我虽不是很懂姑娘的话但多少能了解一些，然主子平日怎么对王妃和小主子们的，相信姑娘是知道的！”
　　锦瑟伸手抚着额头，向后躺去“落堇，你知道么，我不会是他这一世最后的归宿！但是，我要很坦然的看着他做一切我不愿看到的事！”
　　窗外的剪影身子微僵。锦瑟勾起唇角，忧伤的笑着。
　　落堇静静的看着锦瑟，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说，毕竟都是以后的事，但是不知为何她相信这些是真的，并且与她一道忧伤难过。
　　室内一片寂静，随后她轻轻的开口，带着一丝困倦与寂寞“即便如此我也不愿离开，就算只是在这浮云阁里等待也不愿离开，我甚至要忘了最初的使命，我想或许是他的爱编制了一道枷锁，我甘心情愿的被圈禁被困在里面，只是上天不给我机会，小会儿的沉迷也不允许，一直提醒着我，叫我莫要妄动凡心，虽是骗了我也不给个理由……”
　　说着说着，她竟渐渐睡了去，落堇微微心疼的帮她盖好薄被，这时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落堇回过头刚要出声，那人摇摇头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落堇听话的退了出去，仔细掩好门。
　　来人在美人靠边坐下，伸手描绘人儿的脸部轮廓。茶色的眼眸中溢着难以掩饰的爱意，脸部的线条异常的柔和。
　　“傻玉儿，这般的委屈难过也不愿和我说，留着一个人痛苦！我不愿伤玉儿半分的，只要玉儿一直站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我，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他用最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隐约却又带着一丝狠意。
　　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随后轻手轻脚的退去。
　　……
　　从未想过那一天真的如此快便到来了，不，至少不会如此顺利，顺利得不可思议。
　　皇建二年，十一月甲辰。
　　帝诏曰：“朕婴此暴疾，奄忽无逮。今嗣子冲眇，未闲政术，社稷业重，理归上德。右丞相、长广王湛研机测化，体道居宗，人雄之望，海内瞻仰，同胞共气，家国所凭，可遣尚书左仆射、赵郡王睿喻旨，征王统兹大宝。其丧纪之礼一同汉文，三十六日悉从公除，山陵施用，务从俭约。”先是帝不豫而无阙听览。
　　是月，有兔惊马，帝坠而绝肋。
　　随后赵郡王第一个赶来相府，神色有些焦虑与急迫。眼见华璋出来一把拉住他。
　　“华璋，你家主子在哪？”
　　华璋见高睿神情严肃便直接领他去了书房。
　　高睿叩了叩门，待里面之人应了声才推门而入，步履匆忙的走到高湛跟前“阿湛，陛下坠马了！”
　　握笔临帖的人依旧不动声色的挥笔写字“是么？”
　　高睿见他如此，双手撑在书案上“阿湛，是你命人做的么？”
　　高湛手中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清浅的眼眸中无半点情绪“王兄以为我便如此急不可耐么？”
　　高睿长出一口气“不是就好，如今太后正生气呢，现下正盘问素来拥戴济南王的人！”
　　“四个向来孝性非常，母后自然舍不得！”
　　“陛下坠马而绝肋，自知撑不了多久，如今正招你前往晋阳，我特此来通知你，不知阿湛何时启程！”
　　高湛拂了拂锦袍“四哥负伤做弟弟的自是要在塌前随侍，我这便要启程了，王兄现行一步，我随后便到！”
　　高睿点头道好便疾步离去了。
　　待高湛一行到达晋阳时，帝高演正缠绵于病榻奄奄一息，待高公公传报说长广王到，高演眼中光芒大盛。
　　“快……快给朕……传小九进来！”
　　“是，老奴这就去传，陛下切勿激动！”
　　高湛在长廊上疾步行走，夜风吹拂下，周身有些发凉，他拢了拢身上的白貂大麾，俊朗的眉目中带着几分风霜与焦急。
　　他走到高演的床榻边握住高演的手，眼眶发红“四哥，小弟来迟了！”
　　高演进紧攒着高湛的手“小九啊……四哥怕是不行了！”
　　“四哥休要乱说，四哥洪福齐天定会长命百岁，四哥好生休息莫要多言……”
　　“小九！”高演厉声喝住高湛，眼中浮出一丝丝腥红“小九啊!你还要与我惺惺作态么，你当四哥糊涂了，我本就是打算把皇位给你的，你便是这一会儿也等不得！”
　　高湛松开他的手一派不可置信“四哥这是什么话？臣弟向来安分守己未做出任何不忠不孝之事，反倒是四哥遵行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古话，一而再的要夺去臣弟的兵权，如今却说出这番话，叫臣弟好生心寒！”
　　高演凄厉的笑起来“咳……好个小九，好啊！”他用着极恨的眼神看着高湛“你可对得起母后，可对得起父皇！”
　　高湛缓缓的笑开，凤目微挑，带着几分嘲弄与玩味“那四哥在除掉高洋与高殷时可想过一个是四哥的兄长一个是四哥的亲侄？如今却来喝斥无辜！”
　　高演脸色骤变，失了魂一般“是朕的错……朕有报应啊！”
　　突然，他强行起身伏在床榻上，竟对高湛叩起头来“四哥把皇位传给九弟，求九弟看在昔日情分上善待我妻儿！”
　　“嗯？”高湛声调微扬“这话臣弟不爱听！难道四哥是在施舍么？四哥不是要征王么，臣弟何德何能啊！四哥且记着，臣弟想要的都会自己去争，若是白送的，臣弟用着会不舒坦！”
　　说罢，高湛不理会面如死灰的高演径自离开。
　　是夜帝崩于晋阳宫，时年二十七。风呼呼的刮着，不久殿中传来一片哭喊声，不消多时整个晋阳宫挂起了白绫与白灯。
　　高湛冷然一笑望向高空，四哥可要走好！
　　高演留下遗诏征帝入统大位。后发丧于崇德殿。皇太后令所司宣遗诏，左丞相斛律金率百僚敦劝，三奏，乃许之，应允长广王继任大统。
　　大宁元年冬十一月癸丑，皇帝即位于南宫，大赦，改皇建二年为大宁。
　　大宁元年闰十二月癸卯，梓宫还邺，上谥曰孝昭皇帝。
　　庚午，葬于文靖陵。 
                  第三十章 心性渐变始荒唐
　　高湛再回到邺都时，已是太极殿与昭阳宫的主人了，再非昔日的长广王。
　　于是，锦瑟被迎进了皇宫，虽然不知道是以什么身份而进去的，但她不愿拂了高湛的意思。
　　最后，她在高湛众妻妾的艳羡与嫉妒中住进了圣寿堂北面用金银装饰，悬五色珠帘，白玉钩带，宛若仙宫的玳瑁楼。
　　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金丝雀一般，那人给了她最精美的牢笼，只希望她把最美的歌声献给他一个人。
　　高湛的的确确是玄狐，却又不完全是当初的那个玄狐，因为他有一个更为真实的身份，那便是高湛！
　　这个高湛，有野心，想要做天下的主，操纵命运生杀予夺！一如上一世的阿瞒，那个妄图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阿瞒！
　　高湛来到玳瑁楼的时候，锦瑟正赤足踩在温润的玉石地板上，踮起脚尖把玩着五色珠帘。
　　她那一双玲珑的玉足在高湛眼里格外可爱，然还是有些怪她，好歹也是十二月的天了，也不怕冻着。
　　他无声无息的走过去将她抱起安置在美人靠上，将她有些冰凉的玉足放入怀中捂暖，而后亲自为她穿好鞋袜。
　　不知道为什么，锦瑟心中微微酸疼，眼眶一热，眼泪险些要涌出来，她抬起头仰望屋顶。
　　“玉儿怎么了！”高湛有些不解。
　　她慢慢的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对他笑开“没什么，事情都忙完了么？”
　　高湛将她再次抱起让她窝在自己怀中“玉儿怪我没有过来陪玉儿么？以后不会了，我想把玉儿安置在昭阳殿东阁的含光殿里，虽然玳瑁楼比较适合金屋藏娇，但是我想每时每刻都看到玉儿！”
　　锦瑟歪着头看着他，眉眼含笑“就算是我不担心后宫里的那群女人联手对付我，也怕担上一个媚主的名声！”
　　“有我在，无人敢欺负我的玉儿！”他的漂亮的茶色凤眸中飞快的闪过一丝狠戾。
　　锦瑟暗地一惊，刚刚他的眼神几乎让她觉得一直凉到心底！
　　“今日我要问玉儿一件事，那日命人劫走玉儿的人到底是谁呢？”他看着她，唇边的笑若有若无。
　　锦瑟绕弄着一缕乌发漫不经心的说“那日碧玺并不曾说出背后的主子是谁！”
　　高湛将她拥得更紧“罢了，这事就先压着，日后有人再如此，我是决计不会饶恕的！”
　　锦瑟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执拗。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没有什么损失，玄哥哥能不追究就太好了！”
　　这时高湛转移了话题
　　“我欲让长恭接替斛律光的位子担任并州刺史，但广陵王这个封号实在一般，却苦于一时难以想到更好的封号！”
　　“兰陵王！”锦瑟脱口而出“兰陵王最符合长恭惊世绝艳的风姿，长恭终究不是一般人啊！”
　　她微仰着优美的脖颈，面带忧伤，纵然她是带着向玄狐报恩的念想下凡的，纵然是她搞错了，纵然长恭不是玄狐她也无法放任他不管，她早已习惯了长恭的存在，也习惯了那个浊世白莲般清癯洁白的男子的关心，现在让她对他不闻不问她如何做得到！
　　高湛清浅的眼眸骤然深邃，激荡出漩涡，青焰在眼底燃烧，薄唇紧抿着带着严酷与残暴的气息。
　　但当锦瑟回头看他时，那些恐怖的气息却被他不着痕迹的隐藏了起来，他微笑着轻启薄唇“兰陵王这个封号很好，就依玉儿的意思！”
　　这时，华璋走进了玳瑁楼，神情有些怪异。
　　高湛将锦瑟放置在美人靠上，起身走到一边，华璋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他的脸色喜怒难辨，看不出一丝情绪。
　　“玉儿，我要先去处理一些事情，等我回来一道用午膳！”
　　锦瑟点点头“去吧，我等你！”
　　高湛携着华璋迅速离去。
　　“朕未先去找她，她倒是敢先要求见朕！”他冷笑。
　　“这文宣皇后也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避嫌！”华璋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轻视。
　　“这个女人向来是不堪寂寞，仗着有几分姿色便自以为全天下男人都当围着她转！”
　　“属下觉得文宣皇后再纠缠下去若是被玉姑娘知晓了，肯定是要出事的，陛下还是少见她为好！”华璋有些不悦。
　　这时，高湛止住了步子回头看着华璋。
　　华璋立刻反应过来，恭敬的单膝跪下“陛下恕罪，属下觉悟冲撞提醒之意，属下只是……”
　　高湛凝视他片刻，伸手亲自将他扶起“朕知道你早已把玉儿当主子看待了，但凡是对玉儿好的，朕都不责怪！”
　　华璋心下松了一口气。
　　“只是，朕与李祖娥之间还有帐没算完，怎能如此轻易便放过她！”他听似轻缓的语气中仿佛沾染了血腥，让人听着觉得不寒而栗，那俊美清冷的面容中竟带着几分魔魅的气息。
　　这一刻，华璋觉得自家主子似乎有些变了！
　　到了李后暂居的昭信宫，高湛命华璋等人守在门外，自己提步走进，却见屋内文宣后李氏与自家胡妃正玩着握槊。
　　李后见高湛走近轻咳一声携着胡妃盈盈拜下“臣妾给陛下请安！”
　　“二嫂无需多礼！”高湛的声音清冷依旧。
　　“方才顾着与李姐姐玩着握槊，连陛下进来也未曾发现，臣妾失礼了！”胡妃温婉的说道。
　　“无妨，朕素来喜欢握槊，时而沉迷其中，无怪爱妃如此！”
　　李后低着头，银牙咬着下唇，身子不自觉的轻轻发颤，他这是为何？若是单单喜欢那姓玉的丫头也罢，偏偏对这姓胡的贱人也比对她好！
　　李后隐忍片刻，随即含笑将高湛请至上座，接过婢女手中的茶水亲自递过去“陛下请用茶，是陛下最喜爱的信阳毛尖！”
　　高湛看了她一眼“亏得嫂子还记得，放着吧！”
　　李后手中一颤，随即将茶盏放到桌案上，眼眶微红，美得令人心疼的脸颊上带着几分委屈甚是惹人怜爱。
　　一旁的胡妃看在眼里，唇边勾勒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不知嫂子急着唤朕前来有何事？”
　　李后连忙正了正脸色“朝中百官一直催促着陛下早日立后，有的也提到臣妾这里来了，要臣妾以兄嫂的身份劝劝陛下！”
　　“哦？不知二嫂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见高湛面色无异，李后心中有些没底“臣妾以为胡妃妹妹家室显赫，又为陛下诞下嫡子，后位非她莫属！”
　　高湛唇边含笑的望向胡妃“这求二嫂劝朕立后的人莫就不是爱妃？”
　　胡妃听得此话倒也镇定，只见她杏眸微垂，菱唇轻扬“天可怜见，臣妾绝无此意，以臣妾的德行，相夫教子尚可，母仪天下却不行！再者，这后宫之地与王府后院大不相同，臣妾便是不怕辛劳也要为我儿保个平安，什么母凭子贵臣妾是不愿意的！”
　　李后惊讶的望向一派真诚的胡妃，有些不可置信，这女人疯了么？放着皇后不当，要便宜那丫头么？
　　“爱妃的意思是，不愿做皇后？那么朕可就难办了！”
　　“听闻陛下向来宠爱国师大人高徒，不如就立她为后吧，想来也不是十分不配！”李后直言道。
　　这时，整个宫内的气氛异常古怪，高湛的脸色带着几分妖异的温和与笑意。
　　胡妃低着头，笑意更深，这李后比起昔日的她更愚蠢呢！
　　他的宝贝，他恨不得藏着掖着一辈子不让别人碰，连议论一句半句都是不行的，她是在找死么？
　　片刻后，高湛起身，将手负于身后，玄色的龙袍显得他越发挺拔修长，丰神玉立。
　　随后，他回过身子，眼神凌厉如寒芒“今日朕且不计较，如若二嫂再敢随意说起她，朕绝对会让你后悔！”
　　李后骇然的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眼泪从眼眶中倾泻而下，唇上血色全无，颤抖着“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胡妃站在她身旁，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脸嘲讽“明知他宠她若宝却还不知死活的编排她，真不知道该说你蠢还是说你太把自己当回事，姐姐，该有个觉悟了！”
　　说罢，她把目光投到远处，这个男人越发令人害怕了！
　　 
                  第三十一章 伊人无奈弃君去
　　太宁二年，丙戌，立妃胡氏为皇后，子纬为皇太子。
　　立后一事最终是定了下来，这个结果无疑是皆大欢喜。
　　夏四月辛丑，皇太后娄氏崩。
　　乙巳，青州刺史上言，今月庚寅河、济清。以河、济清，改大宁二年为河清，降罪人各有差。五月甲申，祔葬武明皇后于义平陵。
　　秋七月，隐约可以感到有大事要发生。
　　早朝过后孝瑜，孝琬与长恭三人一道立在太极殿石阶下，面色皆有些不郁。
　　“我搞不懂，陛下为何如此看重和士开这妖人！王爷我看着他就有气！”孝琬忿忿的说着。
　　“三弟你且小声一点，这皇宫大内比得别处么，宁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当心隔墙有耳啊！”孝瑜严肃的呵斥孝琬，谨慎的环顾了四周方才安心。
　　“三哥就这个脾气，大哥还不了解么！”长恭淡淡道，笼烟的如画美目带着点点漫不经心，漂亮得惊人。
　　孝琬一把揽住长恭的肩“还是四弟懂我！”
　　长恭双手环胸“但是，如果三哥还是这样说话不知深浅，迟早是要出事的！”
　　听得长恭也如此说，孝琬无奈的低下头。
　　“长恭说的在理，三弟的心性尚不成熟啊！”孝瑜温润的笑了笑“这天越来越冻人了，赶紧回府吧，我还有事要去与陛下商议！”
　　说罢，个人先行去了昭阳殿。
　　“大哥就这样走了！”孝琬茫然的看了看长恭“我们回去吧！”
　　长恭抚了抚身上的朝服“我今儿答应过锦瑟要去看她，三哥先回去吧！”
　　长恭优雅的迈着步子向昭阳殿的东阁含光殿走去。
　　孝琬摸了摸后脑勺，看来就自己没去处了，还是回家抱自家爱妻娇儿吧！
　　长恭只身来到含光殿，彼时锦瑟正倚在门边逗弄着一只金丝雀，长恭从未见过锦瑟的眼里会有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深沉的落寞与孤寂，似乎还有渴望。
　　他站立在原地，不敢靠近，锦瑟怎么了？
　　这时，她像是发现了他人的存在，慢慢的扭头看他，在发现时他时，一抹笑容如梦如幻的在她唇边晕染开来。
　　“长恭，你来了！”她的声音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那么不真切。
　　“嗯，我来了！”他在原地应道。
　　锦瑟笑出声，那声音如同银铃清越而好听“几日不见，倒是越发沉稳了，还不过来，仔细冻着了！”
　　长恭走过去，随着锦瑟进了屋。
　　女婢替长恭解下斗篷，待长恭坐定，锦瑟叫人泡了杯庐山云雾给他，又把暖手炉放到他手里。
　　锦瑟看了屋子里的婢女一眼“都下去吧！”
　　待众人都下去后锦瑟握着他的手，笑盈盈的问“长恭这些日子好么？”
　　长恭僵着脸，无半点笑意“你怎么了？”
　　她身子微僵“无甚，长恭为何这般问？”
　　“别人或许不了解你，我却明白，往日你怎会有这样的表情？”长恭握紧锦瑟的手“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
　　锦瑟起身背对着他“我不知道！”
　　“锦瑟，这不像你！以往那个清冷聪慧，淡定骄傲敢与我在校场比试的玉锦瑟到哪儿去了？”长恭心下万分难受。
　　她心中一怔，她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吗？连长恭也发现自己不开心了！她玉锦瑟也有今天！
　　她再次笑开。
　　“不要这样笑！”长恭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伸手握住她的肩“锦瑟不要这样笑！”
　　锦瑟，你可知你这样笑让我心痛如绞！长恭凝眉暗叹。
　　她的表情瞬时凝固，慎重的回答“不要担心，玉锦瑟还是玉锦瑟，我保证！长恭须得信我！”
　　长恭定定的看着她，唇边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
　　昭阳殿内，高湛与孝瑜相对而坐，正商讨着朝政之事。边上站着一个肤色洁白，面若冠玉，发色微红的男子。
　　这时底下的侍从从殿外匆匆进来，后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面色有些一闪而逝的阴霾。
　　他随后抬手示意那人下去。顺手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孝瑜，你如何看待平秦王此人？”
　　孝瑜沉吟片刻“臣以为，此人向来风吹两面倒，仗着迎陛下登位有功，有恃无恐，如今陛下将他下放到冀州做刺史，想必他会心有不甘！”
　　高湛但笑不语“士开如何看待？”
　　和士开恭敬的一拜“臣以为河南王所言极是，臣尚记得平秦王上朝带着三名部曲全副武装时的嚣张样子！”
　　刚说到这儿，殿外候着的高公公竟疾步走进来，手中拿着八百里加急的信函。
　　高湛起身接过信函，打开阅览。
　　他的脸色喜怒难辨，良久他冷笑一声，将信函丢在桌案上，厉声道“平秦王……反了！”
　　孝瑜面色严肃“陛下欲如何处理？”
　　“孝瑜，代朕拟旨，诏大司马段韶、司空娄睿立即钦点兵马，随时待命！”
　　孝瑜正色受命。
　　待一切安排定下之后，高湛揉了揉额角，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陛下，又开始头痛了么？”和士开关切的询问。
　　“无碍，朕已习惯了！”高湛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你先退下吧，朕要去含光殿！”
　　“陛下担心兰陵王在玉姑娘心中份量太重么？”和士开毫不遮掩的问道，足见他在高湛面前有多吃得开。
　　高湛合上眸子，不愿回答。
　　“以臣的立场来看，玉姑娘的心是在陛下身上的，玉姑娘的性格想必是倔强孤傲的，如今肯为陛下收起翅膀，足见玉姑娘有多看重陛下！然，陛下有一点是及不上兰陵王的！”
　　高湛睁开眼“什么？”
　　“陛下给不了玉姑娘任何承诺，甚至不能给她任何安全感，但是兰陵王爷可以让玉姑娘成为他唯一的王妃！”和士开的话说得很直白，一点余地也不留，直指高湛的痛处。
　　“但是，玉儿并不在乎那些虚名！”
　　“只能说陛下太不了解女人了！女人一旦缺乏安全感，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到时候那双翅膀一张开，陛下是追不回来的！”
　　这个时候，高湛的脸色已经差到极致，脸部的轮廓越发的凌厉可怖“朕决不允许她离开！”
　　“届时就要看陛下狠不狠得下心折断那双翅膀！”和士开的红唇吐出的字眼就像一个个魔咒，带着诱惑与妖异，好像在引导他人做出最疯狂的事。
　　高湛茶色的眼眸里流露出狂暴，他起身走出去。
　　原地的和士开，妖冶的笑开，他要把他身边那些个女人一个个清理干净！
　　高湛来到含光殿的时候长恭已经离开了，锦瑟一个人坐在窗前，左手支着头，右手随意的抚着瑶琴，那音调断断续续的像是女子的低泣。
　　看到这一幕，高湛的心开始发疼，这一瞬间他竟想问自己他做错了吗？
　　没有，他没有做错！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眼眸中的光芒再次变得犀利，狂暴！
　　“玉儿！”
　　她没有回头，淡淡的说了句“平秦王反了！”
　　高湛眉心一皱，走过去从她身后环住她“怎么了？”
　　“只是有些慨叹，已经在如此高的位置了，年岁也不轻了，还争什么呢？”
　　“男人都是有野心的，玉儿不懂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包含了许多情绪。
　　“也包括你么，玄哥哥！”锦瑟回过身子，靠在他怀里。
　　高湛下颚线紧绷“玉儿不要乱想，你只需记着，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便可！”
　　锦瑟推开他，缓缓的笑开“怪我，怪我！”
　　她越退越远。让高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可置信的看着笑得有些不真切的她，她第一次推开他！
　　是因为高长恭么？
　　脸色陡然一变，戾气从他身上乱无章法的散发。
　　“玉儿，过来！”
　　“怪我当初没有珍惜，如今的玄狐早已不是当初的玄予墨了，是高湛！我一直搞错了，高湛只是带着玄狐对我的记忆而已，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玄狐，对不对！”
　　高湛向她走近“我一直都不曾变过，玉儿开始不信我了么？”
　　“你想过要折断我的翅膀对吗？”她轻轻的开口。
　　高湛微怔。
　　“那么，有一天你会不会因为和士开的话而要我的命呢？”她真的很想知道呢“玄哥哥怎么可能舍得伤害我呢？”
　　“玉儿！”高湛怒了“我何时伤害过你？你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你或许是有些爱我的！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该离开你，不该因为一时的迷恋失去了自我，忘记了使命！”她转过身，向门外走去“高湛，我的梦已经醒了！你却还在沉睡！”
　　只见高湛瞬间移置她跟前，伸手将她禁锢在怀中，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玉儿，我生气了呢！怎么办呢，那便拿你来抵如何？或者玉儿更愿意看到高长恭去死？”
　　锦瑟惊恐的睁大眼睛，这个男人用着最温柔的语气说着世间最残酷恶毒的话，他的的确确变了！
　　她开始害怕，像当初害怕宇文邕一样的害怕眼前这个男人！同时，她感到无止尽的心痛与绝望！
　　高湛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在微微发抖，好像在某一天也出现过同一种情况，但是今日她害怕的对象却变成了他。
　　锦瑟抬起头，凝视现在的他，将他有如魔魅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后她闭目运功，身体渐渐透明最后在他怀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湛的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他的表情慢慢凝固，不可置信爬满了整张俊美的脸，随后狂怒一涌而出，广袖一拂，殿内卷起一阵狂风，他在风中冷笑，窗边的筝上的琴弦，就像他心底最后的几丝理智一样逐一断开。
　　他的世界，骤然崩塌！
　　…… 
                  第三十二章 血染宫闱谁堪怜<上>
　　平秦王此时的造反无疑是最错误，这个时候的高湛几乎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可以预计平秦王的下场有多凄惨。
　　秋七月的一个深夜平秦王率领一队精锐骑兵，偷偷杀回邺城郊外。京畿大都督命人传报，得知消息后的高湛神情嗜血而残酷，一声令下，原本就一直枕戈待命的段邵和娄睿将军星夜带兵将反贼包围。
　　高归彦大声呼喊：“孝昭皇帝刚去世的时候，六军百万师都在我手里掌握，我若想叛乱，早在那时就行动了。我现在只是前来清君侧，希望皇上能把高元诲等佞幸小人清除，别无他意！”
　　高湛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不由分说，下令攻击，将高归彦活捉，装入囚车，用木板叉住两颊，使他不能发声。然后押送刑场，将高归彦连同子孙十五个人全部屠杀。
　　高湛的性子一日胜过一日的残暴，甚至有些息怒难测，众臣在他底下说话做事万分小心谨慎，生怕一不留神惹祸上身。
　　藏身于兰陵王府的锦瑟心中苦痛万分，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高湛行事残暴怕也是因她而起的吧！
　　她该如何是好！长此下去，高湛的罪孽会越发深重，届时只怕会万劫不复，她又该如何帮他？
　　她走到院子中，眼见这院中的景致一日比一日萧索，她的心情也越发沉重。
　　看来她得上天走一遭，有些事情她该弄清楚了！
　　思及至此，她架起祥云飞升而去。
　　这人间已过三载，天上不过三天，雾气袅绕的仙界总是这般的祥和，让人心神安定，锦瑟一踏上天庭便觉得说不出的心静。
　　行至玉虚宫门外，童子见是她立刻将她迎了进去。
　　此时，元始天尊正在闭目打坐，感到她的到来，随即将她唤到跟前“徒儿过来！”
　　锦瑟走过去在他身旁的团垫上坐下“师尊该为徒儿解惑了！”
　　元始天尊抚须而笑“徒儿是想问当初为何不让你知道高湛是玄狐的化身，为何要误导你，让你以为是高长恭对否？”
　　“正是！师尊到底为何如此？”锦瑟的美眸中全是不解。
　　“这都是考验啊！原本徒儿应劫牺牲的并非玄狐一人，还有天山上一株修行上万年的雪莲，当日玄狐救你将天劫引开，闪躲中连累了那雪莲精，徒儿当明白，这草木修行原就比凡人牲畜困难，故而为师也希望徒儿先去弥补欠雪莲的债！”
　　“但是师尊为何不明说，我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么？既是我欠他的，还债也应该！如若先前知道，就可以还债报恩两不误了！”
　　元始天尊满是不信的看着她“是么，你的性子我会不知？你若知道定会觉得雪莲命有此劫跟你无关，你必会舍下他不顾！此次拟得知高湛是玄狐后不久差点把高长恭丢到一边了么！”
　　锦瑟有些语竭，师尊说的的确如此！
　　“再者，这也是对玄狐和你的考验，你若与玄狐有缘定会相认！玄狐轮回十世也是天命所致！女娲娘娘有大任交予他，这北齐王朝的子孙与畜生无异，娘娘自觉痛心，便钦点玄狐为人九世，历尽劫难后接下动摇北齐根基的大任！前九世是历练，这一世是更大的考验！”
　　“什么？”锦瑟惊讶的起身“也就是说玄狐从头到尾都明白自己必是要做昏君！”
　　“正是！玄狐下凡本就带着杀气，越接近帝位，龙气越重杀气越重，心性也越残暴，如若他自己不能控制，他原本的妖力会将他的善念完全吞噬，他将会为天下苍生带来无尽灾难！但是如若他能够好好把握，心志坚定的克服心魔，完成任务，他便有机会重塑妖身应劫成仙！”
　　“师尊，你在说笑吗？”锦瑟微眯双眼“他本身就带着杀气，女娲娘娘下达的任务若想完成，必须造下杀业，到最后他还是一身血债，他的明天就是妲己的昨天，我说的对不对？”
　　元始天尊惊讶的看着她，原来她都明白！
　　“妲己姐姐当初一心想得道，无奈任务在身她不得不做个奸妃，杀尽陈汤忠良，可最后下场呢？玄狐只是个牺牲品而已，他注定要背负所有罪孽！”锦瑟的情绪万分激动。
　　元始天尊伸手将她拉住“徒儿啊，你不要激动，玄狐生来便是天煞孤星，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是前世积下冤孽的人，玄狐造的杀业不会让他万劫不复，只要一切是按历史前进的，最终高湛寿终正寝，玄狐的灵魂将被送到混沌之境受五味真火炼化洗涤，一切才真正开始！”
　　锦瑟的眼中重新生出希望“真的么，师尊不曾骗我？”
　　“我自不会骗你！女娲娘娘也是看在他情深义重颇有资质才破例给他机会自救的！如若我们想要他死，当初他被天劫劈中，直接让他身形俱灭就可以了，何苦耗力帮他？”
　　锦瑟终于安心了，随即她有正色道“如若他日玄狐罪孽太深，我愿为他担待，即便是要我放弃仙的身份也没关系！”
　　元始天尊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头“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有了玄狐连你师尊和师兄弟师姐妹们都不要了！”
　　说罢，老脸一垮就要哭出来。
　　锦瑟无语的低下头“好啦，您可是玉丫头最尊敬最喜欢的师尊！怎么可能不要师尊了！只怕有朝一日师尊不肯帮徒儿了，师尊不疼玉丫头了！”
　　元始天尊立刻正起脸色“你可是本尊最宠爱的小徒儿，便是哪个敢欺负你，我与通天老匹夫都是不依的！”
　　锦瑟感动的靠在他肩上，把玩着他的胡须“谢谢师尊！”
　　说罢解下乾坤袋，将从人间带来的极品佳酿送给老人家“徒儿孝敬师尊的，师尊慢用，徒儿先去了！”
　　元始天尊两眼放光，一手将佳酿揽过，嘴里含糊而敷衍的说了句“去吧，去吧，有事唤青鸾带个信便可！”
　　……
　　此番回玉虚宫倒是安抚了锦瑟不安的心，想到身兼重任的高湛她不由得为之心痛，她定是伤他太深了吧！但是，她不能再回去，她还要护住长恭！因为，长恭的心疾已经让历史偏离了，如若长恭因此不能成为可以横刀立马笑傲沙场的兰陵王，她一定要想办法将历史修正！
　　所以，她只能在暗地关注高湛，关键时候扶他一把！
　　原以为高湛会渐渐平静下来，但是锦瑟发现自己错了，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
　　年底的一天，长恭的神色格外奇怪悲愤，他一言不发的来到锦瑟房间，黑玛瑙般的漆黑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锦瑟握住他的手，一双勾魂摄魄的凤眸里满是担忧“长恭怎么了？不可以告诉我么！”
　　长恭反手握住锦瑟的手，心疼的看着锦瑟“玉丫头，九叔他变了，你也发现了对不对！”
　　锦瑟微怔，低头不语。
　　“九叔他越来越残暴了，原先我以为二叔行事荒唐，如今，九叔与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九叔看我的眼神带着恨意，我都不知道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又做了什么！”锦瑟的声音格外平静，眼神淡定而沉寂，仿佛波澜不惊。
　　长恭惊异的看着锦瑟“锦瑟，你……”
　　“他做了什么？”
　　“九叔他命人将二婶……”
　　锦瑟的瞳孔渐渐扩大“什么？命人？不对，不对，历史上他是……这个傻子！”
　　长恭有些茫然的望着一直喃喃自语的锦瑟，未等他询问，锦瑟已经夺门而出。
　　她用瞬时百步潜进宫中，未多做停留，锦瑟直接去了昭信宫。
　　彼时已入了夜，昭信宫内隐约传出一声声惨叫，锦瑟有些不寒而栗，她飞身上了屋顶，小心翼翼的揭开屋顶的琉璃瓦，那不堪入目的一幕落入锦瑟眼底。
　　那个人，的确没有亲自做那猪狗不如的事！
　　那个女人，正衣衫不整的跪在地上哀求他，他只是用一种嘲讽的表情冷凝着地上的女人。
　　锦瑟不再犹豫，从屋顶一跃而下，她将昭信宫外的守卫点住穴道，推门而入。
　　锦瑟解开身上的斗篷披到李后身上，美眸一转凌厉的看向那几个衣衫不整的侍卫“都给我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所有人不敢再多言，在锦瑟利剑般的眼神之下恭敬的退了出去。
　　锦瑟看向站在那人身边的和士开“麻烦你也出去，本小姐有话和他说，日后本小姐自然有帐要和你算！”
　　和士开脸色一变，随即又调整表情，挂起一丝媚笑“是，臣先下去了！”
　　对于他阴狠的眼神诡异的笑容，锦瑟丝毫不为所动，有什么招数就使出来，她玉锦瑟还不曾害怕过这等小人呢！
　　待和士开一走，锦瑟扶起地上的李后将她安置在一旁的躺椅上，而后走到高湛面前，毫不犹豫的甩了他一巴掌。
　　指印清晰的浮现在他俊美消瘦的脸颊上。
　　高湛的表情不曾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看着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与无奈。
　　锦瑟侧过头，不忍看他美得惊人的茶色眼眸“你这个傻子，心性控制不了，连头脑也开始不好了吗？”
　　不等高湛说话，锦瑟一把拉起他的手“跟我走！”
　　两人一进玳瑁楼，锦瑟立即让高湛盘膝坐下，随后运功帮他疏导体内的妖力，又从锦囊中取出一颗混元丹让他服下。
　　“好些了没有，头还痛不痛？”她用白绢为他拭去额间的汗水，轻声问道。
　　高湛伸手将她拉进怀中“玉儿，对不起！”
　　“觉得对不起就要努力，不要让自己变得丧心病狂，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你身上的杀气是与生俱来的，如今要压制也不容易，不要担心，有我呢！”锦瑟抚了抚他的脸“如果觉得难以承受，放弃也没关系！”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第一次，这个男人第一次流露一种脆弱与无助的情绪。
　　锦瑟靠着他，一贯淡漠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温柔的神情“接下来的事情我教你怎么做，我不会让玄哥哥走上绝路，现在由我保护玄哥哥了！”
　　高湛闭上眼“玉儿不要走，我想睡一会儿！”
　　她伸手在他额头一拂，他放开手沉沉睡去。
　　玄哥哥，睡吧，我在这儿看着你，梦里什么压力什么痛苦也没有，以后的一切都不是你一个人在承担！
　　就算是要杀戮，也由我担着！
　　 
                  第三十三章 血染宫闱谁堪怜<下>
　　事情发生之后没过多久，整个邺都满城风雨，高湛荒唐君主的名声已弄得人尽皆知。
　　大街小巷无一不在议论小叔玷污寡嫂一事！
　　最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当事人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即便谣言满天他也无动于衷，甚至于看起来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十分满意。
　　未过多久，宫内的渐渐开始传出李后有孕一事。
　　高湛对此并未多做留心。
　　一日，太原王高绍德进宫求见李后。李后托辞不见。
　　高绍德在阁外高喊“母后您怀孕了，我知道这事，你为这个才不见我吧！”
　　昭信宫内，李后泪流满面，图着蔻丹的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姣好的姿容上带着深深的憔悴。
　　她怎会落得如此地步！高湛，她生命中的劫难！
　　下腹一阵刺痛，一股温热从下体涌出，渐渐湿了罗裙，她尚无知觉，待身边的女婢发现，惊叫出声她才惊醒。
　　那片鲜红让她觉得想笑，那个孽畜掉了！
　　整个昭信宫乱成一团……
　　高湛闻讯赶来，怒意大盛，立即命人将高绍德抓了进来，随行的太医颤颤巍巍的前去检查，待宣布李后流产，且是女婴后高湛的脸色变得异常的残酷诡异。
　　“保不住这女婴，那朕就要你儿子的命！”
　　说罢，高湛向身旁的卫士使了个眼色，卫士随即将高绍德按在当庭，高湛一手执起钢刀。
　　突然间，昭信宫内刮起一阵狂风。
　　高湛的薄唇边勾勒出一丝笑意，他趁乱割破了高绍德的手臂，只听见高绍德一声惊叫，狂风拂过片刻，殿内除去高湛一人，其余所有都被定住了。
　　几个人影渐渐显露出来，只见领头的那个一身银红加白狐裘滚边的袄裙，发黑如墨，凤眸微挑，樱唇娇嫩，瑶鼻挺秀，风姿绝尘！
　　“这高绍德也算是运气，本仙费尽唇舌才把冥王那老顽固说服，这几个鬼差起初死活不肯跟我上来，非得让他自己断气才肯来勾魂！”锦瑟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高绍德对身后两个散发着强烈阴气的鬼差说道“去吧，把他给带走，别太为难他哦！”
　　鬼差冷哼一声，手提锁链飘到高绍德跟前，将他的魂魄勾出，随即站在锦瑟面前摊开手“拿来！”
　　锦瑟无语的等了他们一眼“没见过这么贪财的鬼差！”
　　说罢，她从腰间解下钱袋丢给两鬼“拿去，下次再找你们，还敢推辞的话，小心你们那几百年的道行！”
　　随后鬼差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满意的带着高绍德消失在殿内，阴气消散之后，殿内所有人又恢复了神志。
　　卫士见地上隐约还有不少血迹，跪在地上的高绍德没了人气，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看手握刀柄一脸戾气的高湛。
　　李后见儿子已然没了，竟昏死过去。
　　高湛警告性的扫视众人一眼，薄唇吐出最残酷的字眼“把这个贱人放进娟袋之中丢到宫外沟渠之中，朕不想再看到她！”
　　在场的女婢奴才无一不胆战心惊，这高湛哪里是个人，简直禽兽不如。
　　当日，邺都再次传出关于高湛的荒唐残暴之说。
　　“此人猪狗不如，奸淫寡嫂不说，还当着寡嫂的面用刀柄亲手将侄儿高绍德活活敲死，随后又将李氏脱光衣服拳打脚踢，最后还命人将她放进娟袋里丢到沟渠之中！”
　　……
　　昭阳殿里，高湛负手而立“华璋，办好了没有？”
　　“回陛下，属下已命人将文宣皇后秘密送至妙胜寺了，皇后说了愿意削发为尼，从此常伴青灯古佛！”
　　“很好！无论如何也不许对外说起此事！”
　　华璋满是不解“属下不懂，陛下明明从未做过那些事情，为何要向外表明自己是个昏君？为何要如此？”
　　陛下难道不知道外面说得有多难听么？他做属下的根本看不过去，自家主子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高湛轻轻合上双眸，冕冠之下隐约竟可见到一丝银发，华璋心中一惊，自家主子也觉得辛苦么？
　　“华璋，有些事你不必知晓，现下朕只需你的忠诚！”高湛扬扬手“下去吧，记着万不可让和士开知晓！”
　　华璋眉心微皱，他自不会告诉那个妖人“属下告退！”
　　“陛下觉得累了么？”一个清越的声音凭空散开。
　　高湛抬眼环顾，只见那人儿倒吊在房梁上，正笑盈盈的看着他，眼眸莹亮，双颊边晕着一丝绯红。
　　“玉儿，谢谢你！”高湛温和的笑开，全然没有在昭信宫时的暴虐阴蛰。
　　锦瑟不悦的嘟起嘴，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落在高湛跟前，抬手敲敲他的额头“说什么呢，快认错！”
　　高湛茶色的眼眸中溢满宠溺，他伸手抚上她的脸，还是这样的锦瑟最美，当初被困在含光殿的人儿哪有现在的半点神采。
　　“高绍德的阳寿已尽，我不过是提早让冥王履行职责而已，总之如果跟我说谢谢就是见外了，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高湛轻笑着将她拥进怀里“玉儿舍得不再管我么？舍得看着我变成一个魔鬼么？”
　　听他如此说着，锦瑟不自觉的伸手回抱着这个精瘦而颀长的男子，手上的力道宣告了她的担忧与害怕。
　　“我不愿让玉儿伤心，所以再也不会变成魔鬼伤害玉儿！”
　　“玄哥哥，对不起！那日我……”
　　“嘘！”高湛轻声打断她的话“玉儿不要说对不起，我知道玉儿看出来了，那不是我，那是我体内的妖魔在作祟，我很感谢玉儿将他赶走了！”
　　锦瑟心中一点点的腾开，仿佛被柔韧的丝线一点点的勒进心房，越挣扎越紧，这个男子总是能激起她心中最深沉的感动与心疼。
　　“只要玉儿不离开我，我总能找到理由将那个魔鬼赶走！”
　　“傻瓜，我能走到哪里去呢，我还要和玄哥哥一起消除一切灾难，我们还要成为狐族最传奇的一对呢！”
　　高湛的下巴搁置在锦瑟的头上，茶色的眼眸闪烁出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向往与幸福！
　　只是，前方的路还有些长呢！ 
                  第三十四章 周人何故操戈来
　　河清二年六月庚申，司州牧、河南王孝瑜薨。
　　死因乃是过量饮酒，后不甚跌入水中，溺而亡！
　　但其中缘由大家心知肚明，无非是因为孝瑜谏劝胡皇后不该和臣子玩握槊游戏，加上奸臣谗毁，便惹得高湛大怒，强行命这位从小一起玩大的族侄饮酒三十七大杯，然后又命人在他回家的路上强行给他灌进毒酒，高孝瑜难受至极，便投水而死。
　　孝瑜之死完全不在锦瑟的控制之下，本已是知晓这一切的，也早通知了高湛做好准备，但是谁料和士开暗中使阴谋硬是在回河南王府的路途中将孝瑜推入了水中！
　　和士开！
　　锦瑟几乎要将银牙咬碎，这个奸人！早晚有一天他会让他微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到时候是纬儿将这一切讨回来！
　　这个时候，最痛苦的莫过于长恭与孝琬，只是她又能怎么样呢，有些事情她根本无力阻止！
　　孝瑜已死，那么接下来要遭殃的就是孝琬了，她一定要救他，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长恭伤心，如果待他最亲厚的两个哥哥都去了，她不知道这个浊世白莲般的男子会怎样！
　　一晃又是几个月过去了。
　　河清二年与三年间注定是要发生太多的事情，有的人要离开，有的人要出现，包括那个男人！
　　自三月，高湛命斛律光率步骑两万于轵关西筑勋掌城，并筑长城二百里，置十二戍。锦瑟就已经嗅到了战火的气息。
　　果不其然，时年九月，周武帝宇文邕派柱国杨忠率领一万步骑兵与突厥联军自北道南下攻北齐；派大将军达奚武率三万步骑兵自南道出平阳，成南北夹击之势，约定于晋阳会师，合攻北齐。
　　十二月，杨忠部进入北齐境，连克二十余城。并于陉岭山口突破北齐防线。旋与突厥木杆、地头、步离三可汗所率十万骑兵会合，自恒州分三路继续进攻。
　　晋阳告急，高湛随即决定亲自率兵镇守晋阳，并派遣司空斛律光为主帅，兰陵王高长恭为副帅领三万步兵驻守平阳以御达奚武。
　　高湛的决定使得朝中上下有些诧异，如今大军压阵，素来行事荒唐的高湛竟有这个气魄亲自镇守大齐重镇晋阳，一定军心！
　　得令之后，斛律光与长恭立即率兵前往平阳，锦瑟也化身军中将士与长恭一道前往。
　　只是她隐约有些担忧，高湛这一行不知会不会平安无事，千万莫要受伤才好。
　　军队行至平阳，斛律光以他绝对的气魄与领导能力迅速将军队整顿好，众将士结阵以待，气势如虹。
　　此时的长安未央宫里，那个一身黑色龙袍的男子负手而立，唇边带着一丝邪魅的笑意，那股超然的自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已然没有了当初的温润与畏缩。
　　“主上，暗探回报，玉锦瑟与高长恭一道去了平阳！”玄武暗地观察着宇文邕的表情。
　　只见他旋身行至案前“朕就知道她不跟着高长恭去绝对不会安心，既然她如此护着高长恭那么朕只能反其道而行之，毕竟我们玉丫头的能力是不容小觑的，朕就先从晋阳入手，届时朕北齐的江山要，玉丫头朕也要！”
　　玄武心下有些忐忑，自家主子越发野心勃勃了！只是玉姑娘真的那么好驾驭么？
　　“陛下打算先攻晋阳！”
　　“高湛此人昏庸荒唐，偏生自以为是的亲守晋阳，以为凭借御驾亲征便能稳定军心，说不定刚好适得其反！”宇文邕拂了拂袖“朕便要那丫头知道，只有朕才配得起她！”
　　玄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口“然则陛下已派遣使臣前往突厥求亲，如此一来陛下还能给玉姑娘何等承诺？玉姑娘是如此骄傲的人！”
　　宇文邕神情微顿，俊逸而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有一丝担忧“朕现下也无计可施，待局势稳定，朕将与她并肩天下，其他人根本不重要！”
　　玄武已经完全明白自家主子想得道玉姑娘的决心，只怕天下与女人对他来说是同等重要的！
　　宇文邕的决定一下达，杨忠一部与突厥军立即联合围困晋阳，战事一触即发。
　　然，正值深冬，大雪封山，气候十分恶劣，晋阳被围困后，城中补给不及，物资欠缺，再熬下去怕是无法再撑太久。
　　身在平阳的几个人得知晋阳被围，皆是万分忧心。
　　时下达奚武一部又迟迟没有动静，但他们又不敢擅自调动兵马前去救援。生怕是北周使得阴谋，欲调虎离山！
　　锦瑟焦急的握着手，军帐中的火盆何时熄了她都不曾注意。
　　不行，她坐不下去了！
　　“斛律将军，如今陛下被困晋阳，将军与长恭动弹不得，锦瑟愿前去解晋阳之围，如若日后陛下怪罪，锦瑟一力承当！”
　　锦瑟神情坚定的望着斛律光。
　　长恭面色有些苍白，这个时候九叔叔的安危在她心中怕是最重要的吧！
　　斛律光思忖片刻“周军又逼并州，现下我是万万动不得，也只能由玉丫头去了，玉丫头的本事老夫信得过，现下老夫派遣五千精兵与你，望玉丫头不负老夫所望！”
　　锦瑟面露喜色，立即抱拳行礼。
　　随后她看向一身戎装，显得英气勃勃的长恭，又把目光投到斛律光身上“长恭尚未有过实战经验，斛律叔叔多关照他一点，锦瑟解了晋阳之围便立刻赶回来！”
　　斛律光点头应下。
　　锦瑟身着白貂大麾，骑上战马领上五千精兵向晋阳急速行军，风雪无阻。
　　彼时，晋阳已被困了好些日，城中的粮草已渐露空虚，高湛也有些无力，天公不作美，再加上敌军大军压阵，现在对大齐十分不利。
　　这时，华璋从殿外走进，拂了拂肩头的雪花。
　　“陛下，兰陵王带兵前来解围！现已在晋阳城外十里处！”
　　高湛神色微讶“高长恭此刻应在平阳镇守，如何前来救援，他是要违抗军令么？如今大军压阵，便是五千精兵前来也于事无补，不过是以卵击石！”
　　“兰陵王命人告诉陛下，此刻虽非天时地利人和，但如若坐以待毙就绝无半点机会，希望陛下能放手一搏！”华璋的神情带着寒意，仿佛早已决定要与周军做生死对决“属下以为兰陵王所言极是，现下只有破釜沉舟了！”
　　于是，河清三年正月，北齐以全部精兵发起突击，同时与城外兰陵王所领的五千精兵里应外合，共同抵御来犯的敌军。
　　两方相持之下，周军并未讨到好处。
　　入夜后，气温陡降。高湛的殿内尚燃着烛火，显然里面的人还没有歇息。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只见一个雪球似的人儿掀开斗篷上的帽子，露出红扑扑的小脸儿。
　　“好冷哦！”锦瑟低声抱怨一句。
　　高湛抬起头，待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儿后，彻底怔住了。
　　锦瑟歪着头“怎么不欢迎我么？”
　　“玉儿你……莫非近来将士口中风华绝代的兰陵王是玉儿你？”高湛欺身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将暖手炉放到她手里。
　　“你以为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这么关心你！”
　　高湛微微扬起唇角“我道是谁敢强制要求我奋力反击呢，除了我的玉儿无人再有这个胆量！”
　　“今晚天气正好，不如我们一道出去做点坏事吧！”锦瑟狡黠的挑挑眉“赏个脸吧陛下！”
　　高湛颇为好笑的捏了捏她的鼻子“大仙又有什么坏点子！”
　　“天气这么冷，可要把那些人冻坏了，不如我们去放把火让他们好好烤烤！”
　　“如今周军战线拉得颇长，若是烧其粮草，断了他们的军需补给，我们自是不战而胜，只是这样的天气要烧起来却不容易！”高湛伸出手指敲了敲她的额头。
　　“本仙自有妙计！陛下久不必担心了，跟我出去看出好戏吧！”锦瑟凤眸一挑，风姿绝佳“说到火攻啊，当初不知是谁被烧得无招架之力呀！”
　　高湛微眯双眼“赤壁一役，我本是猜测到孙刘联军会用火攻，只是那一出东风却是如何也不曾料想到！”
　　“孔明那厮也是运气好，要不是那日几个师姐要在天宫里放风筝借风神东风一用，赤壁也不会无缘无故刮起东风！”
　　“放风筝？”高湛阴沉了脸唇角抽搐，就因为这么一个无聊的原因，他所有的努力都在一朝一夕付诸东流了！
　　锦瑟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看他，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知道，那向风神借东风的主意是她出的！
　　两人借用法术悄无声息的混进了周营，锦瑟笑得万分阴险的站在军帐前手中夹着一张符咒。
　　“请四方诸神暂停雨雪！”
　　雪势骤然停下，营中守军大呼上天开眼。
　　“开眼，我就让你们觉得更开眼！”她运气法术，将三味真火送进帐中，里头的粮草开始燃烧，她又取出一张符咒“风雨雷电四神在上，恭请风神赐清风一阵！”
　　火势一下子开始蔓延开，便是雨雪又开始降落，这三味真火却非一般凡水可以将其熄灭的。
　　周军之中乱作一团，锦瑟缩在高湛怀中眼见烧得差不多，便施了法术将三味真火收回。
　　“收工，明天他们可以退军了！”锦瑟在高湛胸口蹭了蹭“回去吧，明天还有一战呢！”
　　高湛宠溺的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随即与她一道消失在周营之中。
　　后人只知当日周营中烧起一阵怪火，如何也扑不灭，却单单只是烧掉了粮草并未害一人性命。
　　 
                  第三十五章 深入晋阳勇为谁
　　次日，大齐驻守晋阳的全部精兵在高湛的指挥之下发起突击。
　　兰陵王身着战甲，手持长剑，立于晋阳最高的城墙上，睥睨着城外蓄势待发的敌军。
　　一个突厥将领不屑的啐了一口“呸，老子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个唇红齿白的娘娘腔，此等乳臭未干的小儿也能做主帅，领兵打仗？北齐没人了么？”
　　城楼上的人微挑凤目，唇边扬起一抹冷笑“能不能打仗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距离甚远，但她的声音却格外清晰的传入敌军的耳中。
　　“一个大老爷们儿比女人长得还漂亮，不会是哪个主子爷的男宠吧？或者是哪个公主小姐的面首？”那人声音粗犷，话语中满是粗鄙淫秽。
　　待他说完，他身后的士兵全都跟着笑开。
　　领头的北周柱国杨忠回头冷冷扫视了众将士一眼“莫要放松警惕，人不可貌相，如若轻视他人吃亏的定是我们！”
　　锦瑟暗地赞叹，这杨忠倒是个人物，不愧为北周随国公。
　　“元帅，莫要再与这些人多言，昨夜放火烧我军中物资的必是这些家伙！”杨忠帐下大将慕容延面色忿忿，极度不悦。
　　“随国公一部略我山河城池，一路攻陷我大齐二十多座重镇，本王很是佩服，若非处于对立，本王倒是愿意拜在元帅门下！”
　　“若是老夫没有认错，阁下便是北齐新封的并州刺史兰陵王高长恭！”看此人出众绝佳的面相，普天之下无人能出其右，想必便是高澄四子高长恭了。
　　“元帅好眼力，正是孝瓘，现下天气恶劣，本王也不与元帅在话家常，相信元帅所剩无几的粮草也撑不了多久，我们速战速决吧！”
　　说罢，锦瑟一扬手，城墙上守军立刻架起强弓，待锦瑟一声令下，箭雨铺天盖地的飞射出去。
　　敌军匆忙举出盾牌，抵御挟带劲风的利箭。
　　虽是有盾牌的防御，但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侵害，当下折损了好几百人。
　　杨忠不慌不忙的下令“众将士不必惊慌，听我指挥，撞城门！”
　　只见周军之中上百人扛着石柱向城门逼近。
　　锦瑟眼神微微闪烁，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气定神闲的饮着茶水的高湛。
　　“怎么办，要撞城门了！”锦瑟无辜的看着他。
　　“那就没办法了！”高湛将茶盏摔在地上。
　　仿佛是暗号一般，只见城强上空的支架上放下一个巨大的铁球，拉住铁链的士兵微微松手，铁球直线落下，正砸在扛着石柱的敌军身上，那些人承受不住铁球的重力，痛苦的倒在地上，那石柱竟都被砸断了。
　　敌军依旧不死心，杨忠眼神凌厉，大手一挥，众人又扛起云梯打算攻城。
　　不料，那梯子根本驾不稳，预计爬上去的人都一个个摔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杨忠大惊。
　　“天寒地冻的，本王命人在城墙上浇了水，一晚就能冻住，这城墙如今已滑不溜手，想爬上来怎么可能？”锦瑟挑眉轻笑。
　　“爷爷的，该死的娘娘腔，你使阴毒！”那突厥人大刀一挥“有种就下来，爷爷跟你打一场！”
　　锦瑟皱了皱眉“本王警告你，再敢叫本王娘娘腔本王定叫你好看！”
　　那人哈哈大笑“你这娘娘腔生起气来还挺好看的！”
　　锦瑟从身旁的卫兵手里夺过强弓，将羽箭架上去，瞄准了那个突厥将领“有种就别躲！”
　　那突厥人先是一怔，随即嘲笑般的倒竖拇指“美人，箭可要拿稳啊，可别伤了自己！”
　　锦瑟唇边勾勒出一丝绝美的笑意，眼神却狠利非常，她心中有慈悲，但是不给他们一个教训岂不辱没了家师的威名。
　　手指一松，那箭嗖的一声朝突厥人飞过去，那劲道特别大，飞过之处甚至刮起一阵强风。
　　那突厥人似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眼睛惊恐的盯着箭飞来的方向，一时间竟忘了该躲开。
　　杨忠见势不妙，运力将剑鞘击出，那剑鞘冲出去将突厥人从马上撞落，本来应算是避开了，岂料那箭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偏了个方向朝已然掉落在地上的人射去。
　　一箭深深的没入那人的箭头，那人闷哼一声，脸色惨白，痛苦非常。
　　杨忠不可置信的望向城楼上那个风华绝代，傲然矗立的人，斜飞入鬓的眉，嘴唇柔美，鼻翼挺立，凤目微挑，整个人精致漂亮得不可思议，但就是这样一个面带女相的人竟有这样的本事。
　　“小子，给我下来，我和你决一死战！”杨篡怒吼。
　　杨忠叹了口气，果真是英雄出少年，莫非他真的老了？“杨篡，他方才已经手下留情了，不然，以他的本事那箭绝对能没入塔纳将军的心脏！”
　　那突厥将领塔纳艰难的起身，再次看了一眼气势如虹的北齐军，竟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部下从联军中脱离出去。
　　慕容延大怒“妈的突厥狗，这个时候居然临阵脱逃！”
　　这时，敌军后方隐约传来马蹄声，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人数似乎不少。
　　周军立刻乱了阵脚。
　　锦瑟朗声一笑“国公大人，突厥的军队已经撤离了，单凭你们这些人想突围怕是不太可能，再者你们已经没了粮草，再耗下去对你们更不利，不如缴械投降，我们大齐向来善待俘虏，以国公大人的才干，相信国公大人依旧前途无量！”
　　“老夫谢过王爷抬爱，只是老夫年事已高，怕是不能为你们效力了！”杨忠面无表情“今天，老夫要跟你们拼了！”
　　锦瑟见劝降无用便从城楼上飞身而下，这时城门洞开城中的将士万分有秩序的跑步而出，结阵于锦瑟身后。
　　锦瑟的坐下时一匹雪色的白马，她手执长剑朗声道“晋阳是我大齐第二都，今日我们冒着严寒驻守这里就是为了我们的国家，大齐的儿郎们都听着，如今我们的国家被那些狼子野心的人侵犯，敌人的手已经扼住了我们的咽喉，请拿起你手中的刀剑长枪，为国而战为家而战，家乡的亲人还等着我们回去，战场上不讲情义，赢就是真理！”
　　当她的剑端指向敌军时，身后的人发出嘹亮的吼声，一齐冲了出去与她从平阳带来的人一道将敌军包围。
　　血肉横飞，白刃被敌军的血染红，喷洒的鲜血在积着白雪的地面上绘出一幅幅诡异而妖冶的画，这里瞬时化为了修罗场。
　　高湛立于城墙上，看着下面的战斗，他的眼神只单单落在她身上，在红与黑的武士中，即便再混乱他都能轻易的找到她。
　　这个满是仙灵之气的女子，为了他，可以手执利刃于敌军中周旋，可以为他手染血腥，即便是背负上罪孽也无所谓。
　　他看着她，爱意几乎要从他眼中溢出。
　　杨忠一部折损过半，眼见兵败如山倒，他只得传令士兵赶紧撤离，拼尽全力方才险险突围。
　　残余势力急速向外逃窜，连退两百里。
　　这一仗，北齐赢得十分漂亮。
　　不久，平阳传书说：时达奚武军到平阳，还不知杨忠已退兵，斛律将军遗书于达奚武说：“鸿鹄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达奚武得书遂率军撤还，斛律光率兵追击，入北周境，俘两千余人而归。
　　雪终是停了，血战过后，一种凄凉久久萦绕在战场上。重见天日后，傍晚的夕阳给整个晋阳渡上一层血红。
　　锦瑟站在战地中央，吹响了骨笛，像是在祭奠这里逝去的亡灵一般，那亡魂曲带着丝丝悲鸣，她的白袍在风中翻飞，凄美异常。
　　 
                  第三十六章 铜雀台边遇陈主
　　晋阳保卫战过后，斛律光与高长恭所率领的步兵随即撤出平阳，与此同时身在晋阳的今上高湛偕同底下的精兵一道凯旋。
　　此时的邺都一片欢腾，此一役过后，高湛在百姓心中的形象高大了不少，而兰陵王高长恭也因此声名大振。
　　兰陵王府上上下下都为主子高兴，上门来拉拢关系的官员也日渐多了起来。
　　锦瑟难得落得清闲的在府里待着，心情好了还会潜进皇宫看看高湛，监督他按时服药，顺便替他疏导体内不安分的妖力。
　　天已开春，这一日邺都的天气格外晴朗，天空如洗，不染尘埃，令人心下宁静舒适。
　　锦瑟独自牵了马一路向北飞奔，穿过玄武池，独自在北城西面的园囿漫步。这北城修葺得十分精巧大气，除“三台”之外，还有十处之多。苑内堆土作山，山分五岳，五岳之上，有奇异建筑，五岳之间，湖水分流称为四海，海内的水殿架在两艘大船之上，她曾随高湛进去过，那时眼见殿内用流苏、玉佩、方镜、香囊、壁毯、地毯装饰，光泽耀目她都为之惊叹了许久。
　　她自认为自己是个很没情调的人，但是她不得不承认，修建这邺都南北二城的人实在是独具匠心。
　　站在这前临河洛，背倚漳水的铜雀台前锦瑟感慨万千，当初曹孟德是何等的豪气，却仅是留下后人无尽的叹息。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锦瑟喃喃的念出声，如若当初不是她们几个师姐妹顽皮，玄哥哥的心血怕是也不会白费，所以她可能注定是玄哥哥的劫难吧！
　　“久不曾相见，玉姑娘倒是依旧才华横溢，淡定优雅啊！”
　　一个熟悉却也陌生的声音在锦瑟身后响起，惹得她眉头微皱，这个时候她是绝对不喜欢别人来打扰的。
　　她回过身子，印入眼帘的是一个坚毅英挺的俊朗男子，面容让锦瑟觉得眼熟但一时间又难以记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见她歪着头一副不解的样子，那人不悦的低咒。
　　“该死，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你是谁？我们可曾在哪儿见过？”
　　那人咬咬牙“我们自然见过，当初玉姑娘还未在下亲自包扎过伤口呢！”
　　亲手为他包扎伤口？面具下锦瑟的皱起了小脸，原来是那家伙，他这个时候来邺都干嘛？
　　“陈蒨！”她略带疑问的叫出声。
　　见她认出来了，陈蒨的面色稍稍缓和“总算还是记起来了，不然我真的要敲开你的小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今日的你与当日又大不一样了，南陈国主！”
　　听她如此说，陈蒨沉下脸“非得要和我划清界线么？”
　　锦瑟把玩着手中的马鞭，微微低下头“我在这个敏感时期遇到陛下你，可不是什么好事，自然是要小心的！”
　　没通报京畿司陈蒨在此已经算是对得起他了，还嫌她态度太过疏离，这陈蒨脑袋坏掉了！
　　“你这丫头向来伶牙俐齿，我也不和你做口舌之争，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近来人悄悄混进了邺都，我曾得到消息有人要对你下手，你可得小心！”陈蒨面露担忧。
　　咦，有人要对她下手，她怎么不知道？
　　“我都不知道身在南方的陛下消息这么灵通！”锦瑟有些戒备，这个时候陈蒨出现在邺都，极有可能没安好心！
　　听着锦瑟带刺的话，陈蒨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整个人显得格外可怕“玉锦瑟，你要怎样才不这么对我，自上次与你分开我从未忘记过你，你不记得我可以，难道也不准我关心你吗？难道我就一定是要有什么目的才能出现在这里吗？”
　　锦瑟兀的睁大眼，这家伙干嘛发这么大火？
　　“你到底有没有心？”他走上前，伸手握住她单薄的香肩“玉锦瑟，该死的你就不能和我好好相处吗？”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脸上一凉，面具被陈蒨揭去，她只能愣愣的看着他。
　　终于如愿见到锦瑟真实面貌的陈蒨彻底怔住了。
　　她该死的美得居然让他移不开眼，漆黑的深瞳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眉黛几乎要斜飞入鬓，配上凤目显得气势十足且清灵非常，樱唇不点而红，整张脸完美得无可挑剔。
　　“看够了没有，真是麻烦！”锦瑟不悦的皱起眉，一把夺过面具再次戴在脸上。
　　好在四下无人，不然她一定要掐死陈蒨这家伙。
　　这时，几个黑衣人凭空而降，落在锦瑟与陈蒨面前。
　　两人立刻警觉起来，靠在一起，冷冷的注视着这几个杀手。
　　“你可是玉锦瑟？”其中一个黑衣人冷声问。
　　“想对人下手，也不先做好准备，如今跑来问我是不是玉锦瑟，你们也太有趣了！”
　　那人被锦瑟说得有些恼怒“既然是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识相的放下武器随我们走！”
　　锦瑟微眯双眼，这人说话的音调有些怪异！
　　陈蒨轻笑一声“怎么样，我说的不错吧，有人要对你下手！”
　　她冷哼一声，并不理他。
　　“傻子才会乖乖束手就擒，很可惜我不是傻子！”说罢握紧手中的鞭子，狠狠挥出。
　　她的鞭法很奇特，动作看似轻巧却力道非常，每一个闪身飞纵都格外漂亮，像是舞蹈一般令人迷惑。
　　陈蒨也奋力的反击，心中暗自懊恼，早知道就不把护卫甩下了，现在独自跟踪她来偏生又遇到这等事，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逃脱呢。
　　锦瑟边打边观察着这些人的武功路数，感觉有些眼熟，且这些招数和中原的武功不太一样，感觉有些怪异。
　　她想起来了，那一回李后命人将她掳去，半路被一群黑衣人拦截，那群黑衣人的武功招式和这几个人的很像。莫非就是一路人？
　　但是到底是什么人指使的呢？这些人的目的不像是要杀她反倒是想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实在是搞不懂！
　　锦瑟见这些家伙十分难缠随即拉上陈蒨一路逃遁，东绕膝转终于将这几个黑衣人甩掉了。
　　两人有些疲惫的进了天香楼。
　　“依你看他们是什么人派来的？”锦瑟饮了一口茶水。
　　“从武功路数来看倒像是突厥人！”陈蒨毫不犹豫的说出自己的看法。
　　突厥人？锦瑟微怔，总会是因为她在晋阳一役射伤了塔纳吧！说起来如果是因为这个塔纳应该会把苗头对准长恭才对啊，再说上一次遇袭的时候她还不曾与塔纳交过手呢！
　　“我也不曾得罪过突厥人啊，怎么老不放过我！”
　　“这么说今天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陈蒨眉心微皱。
　　“罢了，横竖他们也奈何不了我！”锦瑟拾起筷子夹了些红烧赤贝放进口中细细的嚼着。
　　陈蒨凝视着她，眼睛里满是浓厚的情意。
　　“你怎么不吃？”锦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光看她吃能看饱吗？
　　陈蒨摇摇头，看了看满桌的荤菜，腹中一阵翻涌，一种反胃的感觉溢上心头。自她几年前那番话之后他就彻底的成了素食主义者。
　　“我这几日就要南下了，若是得空可以随我一道去江南看看，绝对让你觉得不枉此行！”
　　说到离去，陈蒨隐约有些不舍，好不容易见到她却不得不再次离去。
　　“有时间一定去！”锦瑟应承道。
　　“若是想体会平静的生活，在江南置一处别院，小住一阵子也是不错的，我还想带你去尝尝建康的小吃呢！”陈蒨的声音有些低迷，带着些许诱惑。
　　锦瑟不由得生出一丝向往，小吃啊！她最感兴趣的还是这个。
　　两人又聊了许久，锦瑟才起身回去。
　　陈蒨的眼神很复杂，带着一种挣扎的复杂！
　　 
                  第三十七章 偷天换日良弓藏
　　与陈蒨分手之后，锦瑟立刻策马回去，生怕回去晚了让长恭担心，心中一股慌乱的情绪渐渐散开，她感到自己莫名其妙的有些不安，隐约觉得似乎出了什么事。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抬头望了一下天。糟糕，她怎么忘了，今日是十五月圆之日，高湛体内的妖力又要乱窜了，如若控制不了又是要出乱子的。
　　想到这里她立刻调转马头，但是现下时间紧迫，她顾不得这许多，立刻从马上跃下，运气使出神行千里向皇宫飞速前行。
　　孝琬，要撑住啊，一定要撑到她去救他！
　　什么也不管，她一把挥开华璋飞身进入昭阳殿，伸手握住高湛挥下来的鞭子。
　　不顾被鞭子划伤的手，锦瑟伸出另一只手在高湛的额间一点，高湛立即清醒了几分。
　　锦瑟露在面具外的凤目危险的轻眯，黑瞳幽深的看向站在一旁的和士开，凌厉的气势几乎要将和士开吞噬。
　　“好你个和士开，敢一再加害朝中重臣，先是中书令河南王高孝瑜，现在又是尚书令河间王高孝琬！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红头发绿眼睛的胡人而已，你仗着自己有几分姿容淫乱后宫我不管，残害无辜本来我也不想管，现下你撺掇高湛做恶事还要害长恭的三哥，我玉锦瑟说什么也不能姑息你！”锦瑟寒声道。
　　和士开虽面色惶恐，实则眼底闪过几分轻嘲与不屑，他就不信这臭丫头能奈何得了他，高湛还在这里呢！
　　锦瑟冷笑出声，伸手抽出从殿外冲击来的华璋身上的佩剑，纵身一跃，挽出一个剑花，削去和士开一指，随后又在他左脸上划下一道剑口。
　　鲜血顿时涌出。
　　和士开不敢置信，一时间竟忘了疼痛，良久他惊叫出声，一手捂住脸颊，而断去一指的右手已被鲜血染红。
　　“啊－好痛！我的脸……”
　　锦瑟利落的收回剑，丢给惊愕中的华璋。
　　已被施了鞭刑的孝琬望着眼中依旧带着狂暴与杀戮之气的高湛，他叫出声“九叔！”
　　刚刚被锦瑟制下的高湛突然又变得格外凶残，他狠狠的望向孝琬“谁是你叔叔，谁准许你唤朕叔叔！”
　　孝琬向来执拗脾性，不但不改口，反而问道：“我乃神武皇帝嫡孙，文襄皇帝嫡子，魏孝静皇帝外甥，现在叫你一声叔叔也不行？”
　　高湛的情绪仿佛已经不受控制，他执起地上的大棒高高举起。
　　锦瑟就要上前阻止，不料却被人从身后死死抱住，锦瑟低头一看，原来是和士开，鲜血从他的断指上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裙。
　　此刻和士开的表情格外狰狞“敢毁我容貌，我便要叫你永生后悔，让高长恭痛苦一生！”
　　眼见高湛就要打下去，锦瑟心中一急，运气将和士开震飞，自己飞身过去扑在高孝琬身上，那棒子就那么重重的落下，砸在她纤细的脊背上，一声闷响，棒子从中折断。
　　锦瑟甚至不能叫出声，便从孝琬身上翻落下来，整个人如同短线的风筝般。
　　孝琬虎目欲裂，眼中布满血丝“玉丫头！”
　　华璋张大嘴“玉姑娘！”
　　高湛被两人的惊呼声唤醒，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他做了什么？
　　锦瑟躺在地面上看着孝琬，微微笑了一下“好在，好在我来的及时……”
　　钻心的痛从身上传进她脑海里，她方才甚至忘却了用神力去抵抗，竟然就这么硬生生的承受了，若非是仙体，此刻她怕已挨不住死去了吧！
　　华璋眼神中带着怨怼，走过去将地上的玉锦瑟小心翼翼的抱起“玉姑娘，得罪了！”
　　锦瑟看着整个人仿佛被石化了的高湛，眼中满是心疼，伸手握住他的手“玄哥哥，我不怪你，你不要这样，不是你的错，听到没有，不是你的错！”
　　清泪从那一双清浅迷人的茶色眼眸中涌出，一贯清贵疏离的男子此刻带着无止尽的自责与绝望。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个一心为他的女子，他怕自己一旦看到她痛苦的神情，他就会忍不住要毁灭自己，他怕自己承受不了这要将他活活溺死的自责与心疼。
　　“玄哥哥，你听我说，如果你再不管我，我不让自己好起来，让你一辈子照顾我，让你心疼自责一辈子！”
　　高湛抬起头看着华璋怀里的女子，他的玉儿即便是被他亲手伤害都依旧想着抚平他心底的伤痛，即便自己痛苦得不行还是勾起惨白的嘴唇努力对他笑着。
　　他的手有些颤抖，小心的从华璋手中接过她。
　　当天夜里，皇宫再次传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河间王高孝琬薨了。
　　兰陵王府里，高湛将锦瑟安置在床榻上，在她床边坐下。
　　痛苦如同刀劈斧凿般刻在他俊美的脸颊上，眉心紧紧纠结着，薄唇边带着苦涩。
　　“玄哥哥如果自责的话就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锦瑟挑挑眉，笑出声。
　　高湛微掩双目，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美丽的阴影，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深深的吻，那情感复杂而忧伤。
　　“九叔叔，为何？”一身白衣的长恭踉跄的出现在门口，衣衫有些凌乱，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原本亮如星子的黑色深瞳中溢着哀伤与痛苦，那花瓣般美好的嘴唇此刻已全无血色和床榻面容与他极为相似的女子一样。
　　高湛身子微微一僵，闭上眼，将痛苦溺死在眼底。
　　“九叔叔除去了最钦佩您的大哥，长恭还记得当年您说的‘吾饮汾清二杯，劝汝于邺酌两杯’呢！”长恭笑出声，黑眸突然漾出异常明亮的光彩，似乎要燃尽他最后的光彩“现在九叔叔不仅容不得三哥，最后连她也要伤害！九叔叔难道不知道这个女子对九叔叔有多好么？”
　　晶莹的水珠从他绝美的眼眸中溢出，他的气息有些不稳，胸口异样的剧烈起伏着，黑发散着披在肩上，妖异而带着一种别样美，此刻的长恭就像是被伤害的女子，令人怜惜。
　　锦瑟挣扎着想要起来“长恭，你莫要激动！”
　　高湛伸手将锦瑟轻轻按下“不要动！”
　　“玄哥哥你看看长恭，他有心疾不能激动，你去看看他我没有关系！”锦瑟急切的拉住高湛的手。
　　长恭一手按住心房，一手撑在门边上，那病态仿佛西子一般“玉丫头，你还要管我么？我知道，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你才会不顾一切的救三哥，最该死的应该是我！”
　　他凄美的笑开，心痛如绞！但是，也好，就这样去了对谁都好！
　　终于他倒了下去……
　　次日天还未亮，一辆马车停在兰陵王府外，不久一个青衣男子下了车带着两个侍从走进府里，再出来时已经身后已多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人手中抱着一个昏迷中的人。
　　青衣男子命人将那昏迷中的人小心安置在马车上，冲府外戴着面具的女子挥了挥手，才转身上了马车。
　　那青衣男子正是陈蒨，昨夜他接到一封玉锦瑟写来的信，欣喜若狂，岂料心中却求他帮忙，将一个人带去南方交到建康首富韩家，并嘱咐他一路上好生照料。
　　她要求的，他从不打算拒绝。今日他来接人，竟发现是兰陵王高长恭病重，最令他惊异的是此人竟与那个清冷的女子长得有七分相像，如若做女装打扮必是让人难以辨认。
　　他不明白，玉锦瑟为何如此的信赖他，竟放心将人交到他手上。
　　记得他问出口时，那女子只是微微一笑“你愿意做我的朋友还是敌人？”
　　他不再询问，那个人已经将他逼得没有退路了，不是朋友那么便是敌人！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锦瑟喃喃“长恭暂且先忘记自己是兰陵王吧！一切都会好的！”
　　历史终于偏离了，高长恭不能成为那个骁勇善战的兰陵王，那么她只能一点点的将其纠正使之回到正常的轨道。 
                  第三十八章 故人无义怨报德
　　　送走长恭后，锦瑟与高湛商议，几经劝说才让高湛同意由她假扮长恭，并顶替长恭的官职，然而身着男装的锦瑟竟真的不曾让人看出不是兰陵王本人。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自晋阳反击战北周打败之后，周人不甘心，便于六月再派杨忠率兵出五原会合突厥。
　　但近来宇文护频频托人带信给锦瑟要求她再接再厉劝谏齐主同意放他母亲归国，这让锦瑟觉得很是为难，但是苦于当初的承诺，故而也不得敷衍了事，免得宇文护那家伙翻脸不认人。
　　她原本就知道无论放不放阎夫人归国宇文护到时候都会攻打北齐，但是她也不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
　　高湛大概是看出了锦瑟的为难，遂先将其姑母放了回去，后又与宇文护书信往来，最终于力排众议决定派人将阎夫人送回了北周。
　　果然不出锦瑟所料，就在送阎夫人归国的前夕，突厥在塞北集合兵力，遣使告诉北周，约定再次联兵攻齐。
　　突厥大军先期发动攻势，十多万兵攻齐幽州，并深入到长城以南地区。到九月，突厥大掠一番返回塞外。
　　这时，宇文护刚和阎夫人母子团聚，再加上锦瑟于这件事上出了不少力，且她是他名义上的妹妹，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出过河拆桥的事，但是现在突厥一再派人前来敦促，大军压阵，如若他不与回应得罪了突厥人，到时候必是边患接踵。
　　最重要的是，近来他越发架不住宇文邕那个小子，不管怎样宇文邕还是北周的皇帝，皇帝本人是主战派他如何能再反对！
　　不得已，他在全国调集大军，计有六柱国及十二大将军所统关中诸府兵二十四军、相府所属左右厢禁卫兵等二十万人，几乎是倾国之兵，东出潼关伐齐。
　　十月，宇文护军至潼关，派尉迟迥率精兵十万为前锋直指洛阳；大将军权景宣率荆襄之兵前往悬瓠；少师杨铡进攻轵关，以配合洛阳主战场。
　　十一月，宇文护率大军进屯弘农，先锋尉迟迥已兵围洛阳城。北周雍州牧齐公宇文宪、同州刺史达奚武、泾州总管王雄等，率兵屯于邙山，双方形成对峙。
　　十二月，北周军乘胜进攻洛阳，久攻不下，先锋尉迟迥自率大军用尽各种办法也无法攻克洛阳城。
　　首先，周兵架设云梯攻城，洛阳城中守军立刻命人从城上箭射并大量的投石块，当下被射死被砸死的人不计其数。但凡幸运爬上去的都被齐兵斩下了头颅，周军损失惨重。
　　周兵又改变战术，竟在洛阳城外堆积起了石块，打算垒高后从上面直接爬过去，最终石碓倒塌，此计依旧失败了。
　　最后，周将命人在城下挖地道，直通城内。而洛阳守军派专人在城墙之内巡视，一旦发现地下有动静，即严密监视，有人头出洞，即用刀砍，或用水灌洞，致地道塌陷。
　　见此情形宇文护分兵切断河阳道路，以阻遏北齐援兵。
　　身处于晋阳的高湛自觉洛阳形势危急当下便命大将军斛律光与兰陵王帅兵前去救援。
　　以兰陵王为首的北齐大将帅一千精锐铁骑一路南下，日夜兼程，于五日之后南渡黄河，但是周军大军压阵，他们一千精兵并不敢贸然前去救援，只能于邙山附近徘徊不前。
　　“元帅，我等该如何是好？”先锋高睿急切的询问着斛律光。
　　斛律光沉吟片刻，把目光投到头戴一张狰狞的寒铁面具的“兰陵王”身上“长恭，你意下如何？”
　　她顿了顿，以长剑对准邙山“在邙山上扎营，周军自然会来找我们！”
　　斛律光没有反对，随即下令依此行事。
　　当日，锦瑟便飞鸽传书给高湛告知此事，随即高湛将洛阳告急之事通知了驻扎在塞北的并州都督段韶。
　　段韶答曰：“北虏突厥侵犯边疆，只能算是疥癣之类的表面问题；西邻周国的进犯才是心腹之患，臣请求南下救洛阳之围。”
　　于是高湛立刻下旨传召段韶即日南下带兵前往洛阳救援。同时高湛也带兵从晋阳出发，亲自前去督战。
　　五日之后，段韶渡过黄河。天公作美，当天正值阴雾弥漫，周兵并未发现齐援军的到来。段韶一部得以顺利的与斛律光，兰陵王会和。
　　十二月初八日，段韶与诸将及帐下三百骑兵登上邙山极峰，观察周军形势，在太和谷与周军相遇。段韶急令驰告各营，集合骑兵，列阵等待命令，准备迎敌。
　　段韶率两百骑为左军，斛律光领三百骑为右军，兰陵王独统五百骑为中军。当时齐军气势如虹，整齐划一。
　　邙山之下，尉迟迥虽是有些惊讶于北齐援军的到达，但想到双方兵力悬殊，心下很是自信，随即下令向邙山之上进发。
　　军帐之中，锦瑟用纤细的手指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这里就是我们所在的邙山，虽然周军人多势众，但登高而临下，我们已经抢占了天时与地利，如若我们齐心抗敌，三要素便集齐了！到时候我们且战且退，将周军引至山腰逆战，必会让他们身乏力竭，届时我们大齐的铁骑飞奔而下将周军一举冲散，胜利终究是我们的！”
　　锦瑟的声音坚定而干脆，凭空的给诸将士吃了一颗定心丸，这时候她脸颊上狰狞万分的面具都显得格外亲切温柔了。
　　斛律光看她的眼神越发钦佩满意。
　　这时，探子回报，周军已发起进攻。
　　于是，锦瑟看了看斛律光和段韶，三人齐齐点头，随即出帐整军准备抗敌。
　　锦瑟立于马前一跃而上，面具下的眸子散发着清冷凌厉的气势“众将士成败在此一举，洛阳的百姓还等着我们前去救援，这一去不成功便成仁，如若能得胜归来，长恭定要与众将士把酒言欢！”
　　她的话说得豪情万丈丝毫不显女气，随后她又看向身边的斛律光与段韶“两位将军乃是大齐的顶梁柱，如今在下能与两位将军并肩作战，实乃人生一大幸事，两位保重，一切依计行事！”
　　段韶朝锦瑟拱了拱手“本帅先行一步！”
　　随后斛律光也带领着他座下的右翼部队前去接应。
　　锦瑟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坚定的投向远方，邙山一役，高长恭必定要成为历史上的一个传奇！
　　她闭上眼，在屠戮来临之前念起了一段大悲咒。
　　如果她注定要为此而沾染血腥她亦不后悔，只愿长恭在南方的土地上寻得一方天高海清，只愿高湛避开太多的冤孽，这一世后再也无灾无难。
　　那么她就算是不再有资格做仙，就算她将被天庭遗弃，就算她要背负血债她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只是，死在她手里的人，愿他们在另一个国度幸福的生活！
　　 
                  第三十九章 兰陵入阵轻骑逐
　　战火已经点燃了，邙山之上的锦瑟隐约听到了山下那令人血脉喷张的嘶吼声，喊杀声。
　　她体内的血液仿佛在沸腾，手中原本属于长恭的长剑被她握得更紧，她甚至用白绢将自己的手与剑柄绑在一起。
　　山下，段韶挥刀斩杀着身边不断涌过来的敌军，虎目圆瞪，那神情似乎要将啖其肉，饮其血。
　　他携着部下边杀边不动声色的往山上退，看起来像是不敌才会如此，这样的情景使周军的骄躁之心迅速膨胀。
　　周军诸将不疑有他，只当是段韶自知兵力悬殊无法再战。于是立刻下令追绞。
　　段韶冷然一笑，果然上当了！
　　敌军慢慢被引至了半山腰，段韶对正赶来接应的斛律光使了个眼色，斛律光立即心领神会。
　　“斛律将军，我军寡不敌众，不如先撤吧！”段韶高声喊道。
　　斛律光面色激愤“段将军，你是我大齐的老将了，如今怎能轻言退缩，便是杀到只剩一兵一卒，一弓一矢我们也要和敌军血拼到底！”
　　“斛律将军，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你若是顽固不化也就罢了，现在是拉上兄弟们一起去死啊！”
　　听到北齐这两大肱骨重臣的对话，尉迟迥越发得意，心中仅存的一点点戒心也放下了。
　　他毫不犹豫的下令道“众将士随我杀上去，齐军兵马远少于我们，且邙山四下无任何出口，定不会有人来救援，我们一举攻下这里，便离攻陷洛阳不远了！”
　　段韶与斛律光暗地相视一笑，硬是将敌军再往上引了一段。
　　随后段韶扫视了一眼疲惫不堪的敌军步兵，立即下令众将士下马斩杀敌军，周军显然不曾料到齐军此刻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只是本能的四处跑散，这山道原本就狭窄，投坠溪谷死者甚众。
　　尉迟迥见状高声呼喊想要稳定军心却未起到丝毫的作用。
　　斛律光适时的放出了讯号，随即下令众人立即从一旁隐蔽的山道散去退回山顶驻守。
　　不久，一阵震耳欲聋的铁蹄声从山顶传来，那声音仿佛是天空中劈下的一道沉闷的雷声，让人心中生出莫名的恐惧，那脚步仿佛是踩在敌军的心上一般。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敌军越来越承受不起这样精神上的摧残，他们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呈奔腾之势向他们涌过来，也许下一刻自己就会化为劫灰，也许下一刻那些铁蹄就会从他们身上碾过。
　　惊恐让他们不再镇定，不再记得身负的使命，不再有任何信仰，想要攻陷这里的野心与壮志全都不复存在。
　　这个时候，他们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字“逃！”
　　逃才有命离开这预示着死亡的邙山，逃才能让他们有命回去见自己家里的妻儿。
　　整个局面已经不再受控制，这一刻尉迟迥竟格外清醒，他终于察觉到这一切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陷阱！
　　他是个很理智的人，于是他秉持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理念高喊一声撤退，带着自己的部下向山下奔去。
　　但是，那个带着狰狞的面具的人已仿若地狱修罗般带着自己的鬼兵赶来了！
　　那浓厚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然而那人领着的五百中军没有一个因此而胆寒，反而越发的气势高昂。
　　她的长剑灵动的挥舞着，被剑盯上的人一个都逃不过！
　　敌军已被她带领五百精锐铁骑完全冲散，惨叫声在山崖下的溪谷回响着，血流成河，一时间邙山化为了修罗场。
　　她的面具威慑住了所有前来进犯的人，她的剑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却步，她嗜血的眼神令那些逃窜的人迈不开步子。
　　这一刻，她不是仙，是地狱的使者，是骁勇的战神，是神话般的兰陵王高长恭！
　　大齐的军队一路冲下去，将周军杀得无任何招架之力。
　　于是大齐的军队在兰陵王的带领下逼得敌军全线溃退，齐军一直杀到金庸城下。
　　她一身戎装，鲜衣怒马，那璀璨的光芒让人不敢逼视。五百红袍金甲的铁骑在她的带领下，如一股红色的怒潮，在“四合如黑云”的北周军重阵里席卷而过。
　　金庸城的守军远远的就看到这样令人震撼的一幕，他们不由得联想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
　　“赶快开城门！”临近城楼之下了，她仰面对这镇守金庸城的守军大喊。
　　那人手握长枪，不为所动“你是何许人也，我等奉命死守城池，这城门哪是阁下叫开就开的，万一是敌国的奸细岂不是完了！”
　　面带狰狞面具的人抬起手，长剑尖端直指那说话的人“叫你们统领出来见我！”
　　虽然不知这有如神助，仿佛从天而降的人是谁，但那人被她带着杀气的动作和冷厉的声音惊住了，只得迅速前去叫来守军都尉。
　　那都尉登上城楼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阁下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否则本将不予开门！”
　　这个时候，形势有些紧迫，方才一战虽然逼得周军无招架之力，但现下一马平川，若是周人回击他们是半点好处也讨不到，她回过头，眼见敌军已杀过来。
　　她咬咬牙，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揭去，仰面对着楼上的人大喊“如若认识本帅赶紧开门！”
　　那人明显是惊呆了，于是四周的抽气声此起彼伏。这是怎样一张脸啊，俊美如铸粉雕玉琢，眉黛似乎要斜飞入鬓，朱唇不点儿红，肌肤莹白如瓷，完美得无可挑剔。
　　然，普天之下，生出这样一张倾城倾国的脸孔的人仅有一个，那便是兰陵王高长恭！
　　都尉惊呼“是我们的兰陵王，是兰陵王带兵前来救援了！”
　　他的呼喊使所有人生出了希望，热血再次沸腾。
　　“快，快开城门，弓箭手上前，掩护我们的小王爷入城！”
　　将士们毫不犹豫的按着都尉的命令行事。
　　城门缓缓洞开，她微微一笑，带领着众将士策马向城内奔进，身后的敌军越来越近，这时，城楼上的弓箭手齐齐发箭，顿时密密麻麻的箭雨呈铺天盖地之势席卷而来，顺利阻挡了敌军前进的步伐。
　　见众人成功的进入金庸城，她从身旁的将士手中接过强弓，从箭袋中抽出三支羽箭，搭于弓弦上，瞄准之后手指一松，三箭齐发，精准无比的射中了敌军当头的三个将领。
　　突厥与北周联军顿时慌乱无比。
　　城门缓缓合上，齐军上下欢呼喝彩，一片沸腾。而高长恭再次成为一个传奇般的人物。
　　后来洛阳城上上下下的军民皆亲切的称呼她为美人将军。
　　此一役周军一路败退，遂全部撤围逃命而去，营房仗具，皆丢弃原地。逃命的士兵边走边丢弃兵器物资，从邙山到谷水三十里，满山遍野，全是周兵扔下的东西。
　　彼时，一道杀下来的斛律将军的右翼部队正追击着只有齐公宇文宪、达奚武和王雄率部在后边殿后的敌军。
　　敌军见斛律光神勇无比却也决心与之一战，随后周将王雄策马冲入斛律光的阵中，然斛律将军手下兵力不足，只得苦撑。
　　众将士开始慌乱了，此刻斛律光手中仅剩一弓一箭，他见势不妙勒紧手中的缰绳预计先撤。
　　王雄朗声一笑策马追来“斛律将军，本帅念在你是位栋梁之才的份上不忍杀你，但本帅会活捉你去见我们大周的陛下！”
　　斛律光听得此话冷然一笑“老夫久经沙场，什么阵势没有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老夫虽不才，但也知晓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便是战死也不能辱没了家族先人的英明，老夫时刻准备着为国捐躯！”
　　王雄冷哼“好个斛律光老匹夫，本帅也是看得起你才和你说这番话，你既然冥顽不灵本帅也不和你做口舌之争，本帅今日就是要将你生擒！”
　　斛律光听罢也不恼，只是镇定的将最后一支箭架在弓上，沉着的发箭，利箭破空飞去，王雄要躲却也来不及，最终让那利箭直穿额头。
　　当下斛律光策马飞奔脱离了敌军的追击。
　　金庸城里，头戴面具的人立于马前亲自迎接只身返回的斛律光。
　　“将军，大齐有您保驾护航是万民之福！”她动情的说道，这样一位战场上的王者，有着强悍意志的军人怎不叫人钦佩。
　　“老夫幸不辱命，只可惜未能保全众将士的性命！”
　　“将军无需自责，众将士在天有灵定然不会责怪将军！”她慎重的说道。
　　一位探子冲了过来在她与斛律光跟前拜倒“禀两位将军，敌军将领王雄返回敌营后便死了，周军上下一片震惊与慌乱！”
　　听到这个消息，斛律光朗声笑开。
　　而她激动的握紧了手中的剑，随后转身对身后凝视着她的众将开口“我们，胜利了！”
　　于是，欢呼声雷动，所有人激动得几乎要留下热泪。他们，终于撑过去了，他们胜利了。
　　这一场战役打得太不容易了。
　　这时，一只飞鸽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将它擒下，取出信筒，迅速打开。
　　谁也看不到，面具下的脸庞上流露出一抹温柔的神色。只见她抬起头举起手中的信笺“众将士们，我们的陛下即将到达洛阳。陛下预计奖赏有功将士，并免除洛州一年租赋。”
　　听到她的话，周围掌声四起，欢呼声越发响亮。
　　她不自觉的笑开，这一站似乎让她明白了更多作为天神而无法懂得的东西。
　　人间，或许才是一个最能体会善恶美丑的地方，如果天宫是一片净土，那么凡尘便是一片最奇妙的乐土。
　　 
                  第四十章 南陈国主断袖情
　　刚开春的北方或许还是很冷，但是整个南国已经显现出万物复苏的生机了，天气风和日丽，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闲适的笑意。
　　贴近自然山水的南陈都城建康是个格外适合休养小住的地方，这也是当初锦瑟选择将长恭送到这里的原因。
　　位于建康青溪岸上的韩府绝对是个例外，原本居于青溪、潮沟两岸的多为大臣贵族，然而韩家的人之所以有这个特权只因为韩家掌控了整个南陈的经济命脉，可以说，韩家当家人吼三吼，南陈上至圣上，下至普通商人都要抖三抖。
　　韩家的生意做得到底有多大，可能没有人能说清楚，只知道他们家的丝绸远销到中土以外的番邦，钱庄米铺遍及整个中原地区，突厥人曾特地为韩家划拨了一片广袤的草场供他们修建马场，不仅如此，韩家手中还掌控了整个南陈的铁器经营权。
　　而鲜少有人知道，这个韩家其实与北齐的高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没有人知道北齐文襄皇帝还是韩家老太爷的女婿。
　　这韩家的祖籍原本在会稽郡，后因生意的扩大而搬离原先的地方来到了商业繁华的建康。
　　这一日，韩家老太爷的外孙儿韩蛮子正要驾车前往位于鸡笼山东麓山阜上的古鸡鸣寺上香拜谒，刚出韩府的大门，便引来了不少围观的群众，而年方二八的妙龄女子最是多。
　　韩府的公子韩蛮子那可是让人赞不绝口的妙人儿，姿容比女子还要好看，见过他的人都说韩公子的面相是绝对不输给北方那个大名鼎鼎的兰陵王的。据说这韩公子少时体弱多病，亏得遇到一个有些本事的道人将其带到深山之中教养了近十年才放他出山，回归家中，见外孙儿回来，韩老太爷自是宝贝得不得了。
　　他不仅面相生得绝美，气质更是出众，仿佛纤尘不染，虽说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偏偏身怀绝佳的武艺，一手玉宇澄清剑法练得出神入化，再加上韩府万贯的家财，他已经荣登建康第一公子的宝座。
　　建康城上上下下的未出阁的女子们一个个都心系此君，仿佛再也看不到别的男子。
　　今儿难得韩公子要出府，春心荡漾的少女们怎能不把握机会来好好看看公子那美得天怒人怨的风姿。
　　韩蛮子上了车，无奈的交代了一下随从和赶车的人，几经周折才突出重围，奔向古鸡鸣寺。
　　临近鸡笼山，郁郁葱葱，旖旎如画的景色印入眼帘，美得令人称赞，不愧为佛教胜地。
　　韩蛮子在家丁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刚要拾级而上，一辆飞驰来的华丽马车和近二十来个骑着骏马的护卫吸引住了他们的视线。
　　马车停稳之后，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从车中走出，含笑看着一身雪色袍子的韩蛮子。
　　“韩公子，这么巧，今儿你也来着寺里上香！”
　　韩蛮子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是啊，好巧啊！”
　　随后他不再理他，径自迈步上去，而玄色袍子的俊朗男子并不以为意，毫不犹豫的跟在他身后。
　　“韩公子，听说你师姐近段日子会南下！”
　　他回头瞥了他一眼“陈公子消息很灵通嘛！”
　　“这个事自然，到时候还要麻烦韩公子转告师姐，说在下想要做东请她在醉月楼一聚！”
　　韩蛮子浅浅一笑“陈公子为了我家师姐真是费尽心思啊，只不过她不一定会领情呢！”
　　他的话让那人脸色微微一变，不领情是极有可能的，那个清冷的女子向来不愿与他扯上关系。
　　“我不愿意就这样放弃！”那被叫做陈公子的人坚定的看着前方。
　　韩蛮子心中微微一震，这家伙就这么执着，但是这样坚持下去到时候只会让自己更加狼狈而已，先不说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便是没有，光从身份来看她也不会选择他。
　　而当初的他就是看得太清楚，太了解她了，才选择在没有开始的时候就退出，这样子不会让她为难，也不会让自己陷在她对他的温柔里无可自拔。
　　一行人走进宝刹，拜谒神明之后韩蛮子看向那人“在下要去与方丈下棋，陈公子自便！”
　　那人点点头，在一个小沙弥的带领下去了后院的厢房。
　　“施主如若还不想休息那也可以再后院中走走，这里的景致还是不错的，稍后小僧会前来叫施主与方丈一道用斋！”
　　“有劳小师傅了，小师傅不必理会在下，径自去忙吧！”
　　小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后便退下了。
　　他遣散了随侍颇有些兴致的在这院中走动着，想不到这地方的桃花开得竟是这般的好。
　　拨开旁逸斜出的桃枝，隐约听闻曲径通幽处细微的对话声。
　　他提步走过去，过了门洞，刚好看到韩蛮子与身披袈裟的方丈对弈正欢。
　　韩蛮子白色的袍子微微垂到地上，片片的桃蕊落在他的袍子与黑发上，让他显得梦幻而不真实，雪色的衣墨色的发粉色的花，好似水墨画一般青如远山的出尘。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看到这样的韩蛮子他轻易的就想到诗经中的这一句，但是他马上惊醒过来，他怎么会想到这样一句，疯了么？
　　“施主的棋艺越发精湛了，老衲甚是佩服啊！”方丈放下一枚黑子，抚了抚白须，慈祥的看着对面的人。
　　“哪里，方丈谬赞，小可的棋艺还差得远呢！”比起那个女子来，他确实要差得远呢。
　　想到她他的思绪飞得很远，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她在做什么呢？准备要南下了吗？
　　坐在那个位子上会觉得辛苦吗？那个人对她好吗？
　　“施主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注意到他的神情，方丈了然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回过神抱歉的一笑“实在是失礼了！”
　　“施主心里搁着很多事，所以一再的想要在这寺里寻得一片宁静，施主面相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其实心中未曾放下俗事，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方丈说的是，小可的确不曾达到无欲无我的境界！”他现在的心境就像是棋盘上看似出于上峰实则已被黑子围困的白子一般，苦闷与躁动让他难以把持。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惟馀钟磬音。果然是个好地方！想要无欲无我，莫非韩公子打算出家？”
　　那个仿佛相隔甚远却熟悉万分的声音令他惊奇的出现在这一方后院之中。
　　韩蛮子与藏于一株桃树后的人齐齐的望向前方的门洞，那个一身男装头戴金冠，手持折扇的人正笑盈盈的看着下棋的人。
　　如若你多看两眼，定会发现来人与那下棋的公子长得有七八分的相似，只是在眉目上有些分别，立于门洞边的人是一双凤目，眉黛几乎要斜飞入鬓，要是笑了的话，唇边还有米粒大小的梨涡。
　　她走上前对着方丈抱拳行礼“小可见过了悟方丈！”
　　方丈微微一笑“施主方才的诗句妙不可言，非一般人能作出啊。想必侍从上边来的吧！”
　　听了了悟的话，她心下一惊，随后又平静的行了一礼“不，在下从北边来的！”
　　方丈也不再反驳“施主此番前来是为探望韩施主吧，那么老衲不打扰了，三位请便！”
　　说罢便离去了。
　　三位？她微微抿唇“陈国陛下，不出来叙叙旧么？”
　　听到她的话，那藏于桃树后面的人颇为尴尬的走出来“不是说过些日子南下么，怎的就来了！”
　　她看着一身白衣的人微微一笑“正想着给我们家的美人儿公子一个惊喜呢！”
　　韩蛮子定定的注视着她，眼底的思念呼之欲出。
　　“玉丫头，我还以为这一生都难再见到你了呢！”
　　“傻瓜，我会这么狠心把我们公子丢在这里不闻不问么？再者陈蒨这家伙我还不放心呢！”她用手中的折扇敲了敲跟前之人的头“我的行李还在马背上挂着呢，帮我叫你底下的人安置好好么！”
　　“好，我这就去安排！”知道她有话要与陈蒨说，他很是体贴的离开。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痛，这个生额七窍玲珑心的绝美男子总是让她觉得心疼啊，不知道这些日子他过得好不好。
　　“这次我要感谢你，谢谢你将他带离了那个是非地！”她诚恳的对陈蒨表达出自己的谢意。
　　陈蒨凝视着她“你就是要对我说这个么？”
　　这个女子为何就对他的心视而不见。
　　“除了谢谢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
　　“该死！”他咬牙切齿的说着“玉锦瑟，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对你的感觉！”
　　他激动的伸手握住她的肩。
　　“为了你我可以对他好到极致，好到甚至让人误解我陈蒨堂堂陈国的陛下身怀断袖之癖，但是我一点也不介意，只要你能给我一个温柔的笑意，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呆呆的望着他。
　　陈蒨再也不能压抑对她感觉，俯身吻住她的嘴唇，死死的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反抗。
　　她瞪大眼睛，牙齿一用力，口中涌出一抹腥味，陈蒨舌上一痛随即将她松开“你咬我！”
　　她抬手拭去唇边的血迹“这样你会觉得比较好过一点吗？你要我怎样回应你呢？我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主要是为了来看长恭，其次是为了感谢你，谢谢已经送到了，现在我该去找长恭了，不过如果你觉得光说谢谢还不够的话，你可以提出无关于感情的要求！”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蒨苦笑，玉锦瑟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冷血啊！
　　这个世上能让她花心思保护，能让她心疼，能让她担心的怕是只有高长恭吧！
　　自古鸡鸣寺返回后，建康城里突然又传出一个谣言，说是有人亲眼见到疑似陈主的男子亲吻韩家公子，后被韩公子咬伤。原本众人就觉得陈主此人时不时往韩家跑就有猫腻，此番正好坐实了陈主有断袖之癖的传言。　
　　最令闺阁之中女子伤心的是，她们心中的如意郎君居然被一个男人给轻薄了。 
                  第四十一章 阴谋掠去玲珑玉
　　虽说是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韩家的富有还是让锦瑟大大惊讶了一番。
　　这华美的园林式府邸哪有半分低调的样子，只怕是皇家也没有这样精致华贵的园子。
　　里头珍稀的花草品种多得令人咋舌，设计得独具匠心的建筑群和珠围翠绕雕栏画栋的楼宇让锦瑟感觉自己并非只是身在一个富贵人家，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的布置都十分考究，连长廊上的彩绘都是极尽细腻华美的。
　　她跟在清俊秀美的白衣公子身后，感觉一双眼睛已经不够看了“这里真的是韩府么？”
　　前面的人回过头，含笑注视她“怎么了？”
　　“真是奢侈啊，怎么会有钱到这个地步！”她不禁慨叹，这首富韩家到底是有多富裕？
　　“都是些身外之物！”他笑意更深，雪白的衣袍上残留的一片桃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而缓缓飘落。
　　锦瑟撇撇嘴“你们有钱人才会觉得是身外之物，真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这小狐狸，许久不见，是越发皮了！”他好气又好笑的敲了敲锦瑟的头“得罪你有钱的公子，小心公子不赏饭与你吃，叫你饿着！”
　　锦瑟白了他一眼，眉黛漂亮的打了个结“长恭真是越发不可爱了，枉我跑那么远来看你！”
　　长恭清泠的黑色深瞳中泛出一丝愉悦“我怎敢如此虐待你这小狐狸，今晚我亲自做菜给锦瑟吃好不好！”
　　听到他的话，某女的眼睛一亮，欣喜的抓住长恭的手，拼命的点头“好，我要吃姜汁鱼片，杏仁豆腐，红烧赤贝，豌豆黄，杞芽腊炒煎蛋盏！”
　　见她一脸馋相的报着菜名，眼底还闪着一丝渴望的精光，可爱得像只馋猫，长恭宠溺的笑开，不自觉的伸手捏捏她粉嫩的小脸“小馋猫，说到吃就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先是拜见了韩老太爷随后长恭才领着锦瑟下去休息。
　　晚膳是长恭亲自做的，按锦瑟说的菜谱一道不差的端上桌，这让府里的下人们惊奇万分，相处这么久来居然没人知道自家小主子还会做菜。
　　吃过晚膳，两人又在月下交谈了许久才各自回房歇下。
　　但是，差不多下半夜的时候，整个韩府居然闹开了，一排排的火把在府里散开，将屋外照的格外亮堂。
　　锦瑟急忙穿好衣服跑了出去，正撞见韩家上上下下都冲进了她现下住的飞云楼。
　　“这是怎么了？”锦瑟急切的询问。
　　“玉姑娘，我那外孙儿不见了！”韩老太爷拉住锦瑟的手，焦急溢满了整个苍老的眼眶。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这可如何是好，我的心肝儿肉叫的孙儿要事出了事，我哪儿还有脸去见他过世的母亲！”
　　锦瑟心中一顿，眼前这样一个老人哪儿还有半分当年叱咤商界轻狂冷冽的样子，此刻的他就是一个为外孙儿担忧焦虑的祖父。想到这儿，锦瑟的眼神变得格外凌厉“老太爷莫急，一切还有我呢，无论如何我也会把师弟平安带回来！”
　　韩老太爷看着她，将希望都寄托到她身上“一切就拜托与玉小姐了，老头子在这里谢过了！”
　　锦瑟点点头，看向韩总管“劳烦总管先将扶老太爷回去歇着，老人家可经不起折腾！”
　　韩总管沉稳的吩咐下去，随后亲自扶着上了软轿。
　　“玉小姐多费心了，有任何需要直接告诉老奴，老奴会尽力办到！”
　　锦瑟拱拱手，唤来当初被她派来专门保护长恭的木槿和追风“你们两个跟我去救人！”
　　两人惭愧的躬下身“是我们疏忽了，辜负了姑娘的重托，我们一定会将功折罪将公子找回来，只是事发突然根本无从着手！”
　　锦瑟伸手掐指一算，眉心紧拧，面色变得格外阴沉，那个人居然能够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长恭带走。
　　她沉吟片刻，开口对木槿和追风说道“公子被带到长安去了，我们即可动身！”
　　锦瑟能力虽然让韩府的人惊讶万分，但是木槿与追风已经见怪不怪了，当初他们就是因为佩服她才会脱离杀手组织心甘情愿的替她办事。
　　“我们绝对服从姑娘的安排！”
　　锦瑟也没有再多加人手，只是安排了一下，又对木槿和追风吩咐了几句就径自使用神行千里去了长安！
　　她必须要快一点，因为长恭落在那个人手里绝对是危险的，若说是当初以一敌百，神勇无敌的高长恭倒也罢了，偏生他身患心疾，自上回发了病之后，身子已经不起折腾，随时有可能再犯。
　　想到这儿，她行进的速度再次快了几分。
　　……
　　未央宫里，那个一身白衣仿佛玲珑剔透的玉人儿一般的男子正含笑的看着一身玄色龙袍的阴蛰男子。
　　“朕不得不佩服你，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男子的声音格外危险，带着一丝嘲讽。
　　“不然呢，要我哭么？”他笑意更深。
　　宇文邕黑眸越发沉黯，该死的，他现在才明白当初之所以觉得玉锦瑟的脸让他觉得熟悉就是因为这两个人竟有七分的相像。
　　“陛下无缘无故将小可请来做客是何缘故？”
　　“你说呢？”宇文邕邪佞的挑眉“以兰陵王高长恭的聪明才智难道猜不透么？”
　　长恭挽起一个仿若白莲般清隽的笑意“那个聪明无双，让陛下屡吃败仗的兰陵王可是我们的玉丫头，败在她手里陛下应该会觉得好过一点吧！”
　　听到他的话，宇文邕兀的回过头，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棱角分明的脸颊线条越发凌厉“你是说，那个率军解晋阳之围，后又在邙山一战成名的兰陵王其实是玉锦瑟！”
　　长恭含笑不语，只是慵懒的往椅背后靠了靠。
　　宇文邕唇线紧抿，那气息越发阴冷，突然他抚掌大笑“好，好，很好！不愧是朕看上的女人，这等气魄连朕都要佩服了！”
　　他看向长恭“如此，那么朕就更要得到她了！”
　　长恭心中一顿，宇文邕眼里的掠夺和占有欲强盛得让他想忽视都难，看来这个男人是不那么好对付了！
　　只希望锦瑟千万不要赶来长安，如此便正中了宇文邕的下怀，届时想要顺利脱身只怕没有那么简单了。
　　 
                  第四十二章 为救雪莲陷囵圄
　　未央宫的大殿里，那个一身玄黑龙袍的颀长男子负手而立，那身影仿佛与黑暗连成一片，昏黄的烛火摇曳着显现出几分诡异。
　　男子静静的站立着，仿佛一尊静默的雕塑，这越来越燥热的天气似乎被隔绝在了殿外，只留下一室的清冷与阴翳。
　　终于，男子线条凌厉的侧脸慢慢显现在烛火中，他微动嘴唇“你还是来了，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很多！”
　　只见一个纤细的人影从殿外慢慢走近，摇曳生姿，那柔美的白色裙裾在她身后蔓延沾染了夜的斑驳。
　　宇文邕微眯略显狭长的双眼，因为眼前的人儿给他一种异常不真切的感觉，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
　　“为什么不出声？”他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良久，她轻不可闻的一笑，朱唇微启“陛下叫我说什么好呢？”
　　他沉下脸厉声道“玉锦瑟，你是想高长恭死吗？”
　　“你食言了呢！”她抬起手，用纤纤玉指指着这个已然霸气十足的王者。
　　宇文邕不置一词，像是默认了。
　　“当初是谁答应我不动他的？果然啊，认识宇文邕是玉锦瑟这一生最大的错误！”
　　她的话句句如利刀，毫不留情的往他心上割，他痛得皱起眉“是，我食言了，但是那一日明明是你不屑一顾的，或者你从来都不以为我有这个本事可以动得了高长恭，那么我就动给你看，我向来都不允许别人小看我，特别是你，我不能允许！”
　　玉锦瑟微微错愕，但很快她就将情绪调整过来“如果你的目的是我，那么现在我来了，请你放了他，现在的他只是个身患恶疾的柔弱公子。让你心有不甘的人是我，杀你周国将士的人是我，让周国铩羽而归的是我！”
　　宇文邕眉心拧得越发紧，他咬牙切齿的笑开“好，非常好，你竟然已经在乎他到这个地步！当初我说什么来着？玉锦瑟，你居然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她面无表情的望着宇文邕“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他诡异的将脸簇近，一手捏住锦瑟的下颚，冰冷的气息洒在她的脖颈上“你既然自动送上门了，我没有理由不接受，但是高长恭的命我同样要定了！”
　　锦瑟激动的抬起手，就要一掌挥过去，却被宇文邕轻松抓住了，雪白如凝脂的皓腕被他紧紧的攒住，留下深深的指痕。
　　“你卑鄙！”美丽的凤目饱含怒意的瞪着宇文邕。
　　宇文邕毫不在意的靠过去，啧啧称赞“真是美啊，虽然和高长恭有那么几分相似，同样是精致完美的五官，但是你却多了几分女子应有的婉约妩媚，凤目里含着清寒和傲气，不管是在笑还是生气，甚至是瞪人，这双眼睛依旧美得让我想要留下来收藏！”
　　他的话让锦瑟打了个寒战，这个家伙是彻底的疯了么？
　　那隐约含着变态与血腥的话引出了她心底那一丝对他的恐惧。
　　“宇文邕你这个可怕的混蛋！”
　　宇文邕笑得越发邪肆，他伸手抚摸锦瑟的脸“放心，我怎么忍心伤害你呢？你漂亮的眼睛还是留在你的小脸上才最完美！”
　　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不断的提醒自己，要镇定，不要怕，自己是神仙，要想制住他很容易！
　　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宇文邕紧紧控制住她的两只手，把她强行禁锢在自己怀里“我知道你很有本事，但是不要试图抵抗我，别忘了高长恭还在我手里呢，我随时都可以将他处决了，你说，要是我向外宣布，兰陵王高长恭在此大家会有什么反应呢？”
　　锦瑟咬住下唇，不敢再有动作。
　　他轻笑“这才乖，对了，据说塔纳将军也是被你用兰陵王的名义射伤的吧，不知道他得知高长恭的在大周之后会不会想要报仇！”
　　“够了！宇文邕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一直的威胁我，我也是有底线的，你适可而止！”
　　宇文邕感觉到怀里的女子身上散发出一种强大的力量，聪明的选择不再刺激她。
　　“好吧，那么从今天开始乖乖待在我身边，也许我会考虑将高长恭平安的送回去！”
　　黑暗中，锦瑟的眼眸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
　　大周皇帝陛下身边有了一个女人，一个长得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而且周帝对这个女子宠爱的程度几乎令人难以置信。
　　这个消息让所有的人为之惊叹，周帝宇文邕向来是出了名的不进女色，登基几年来从不曾为扩充后宫而选秀，就是连皇后的位子都还空虚着，然而此次却无端的宠爱一个不知什么来头的女子，难道周帝打算要立后了？
　　锦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个该死的宇文邕就是要让全天下人知道她在这里，她现在是周帝的女人！
　　这样对她来说真的很不利，宇文邕的举动会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一旦她悄悄离开，只怕她也会无处容身。
　　“在想什么？”一只强健的手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上让她微微一缩。
　　这个时候的她眉黛轻微的纠结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天知道她有多想要推开这个人。
　　“那天，在长安大街上，你拿着糖葫芦……”可是，那个会拿着糖葫芦温柔的对她笑的隐忍男子再也不复存在了。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就隐去了，但是成功的让宇文邕脸色稍霁，神情也跟着温和了“锦瑟想要再去一品居么？我还记得你最喜欢一品居的荷包里脊！”
　　是啊，她最喜欢荷包里脊，只是现在心境不一样了，那个味道也会不一样吧！
　　“说起来还真是有点怀念那个味道！”她的唇角微微扬起，米粒大小的梨涡里溢出甜蜜，但是这甜蜜是因为身在北齐的那个人而起的，当初他还是长广王的时候曾让人快马加鞭的将一品居的荷包里脊送到邺都，只为博得她的欢心，那个男子总是能让她的心柔化成一片，总能让她不经意的就想到他的好。
　　她甜蜜的样子在宇文邕眼里慢慢扩大，迷惑了他的心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从未见她这样笑过。
　　好想就这样拥有她的一颦一笑，好想就这样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一生一世再也不让别人将她夺走。
　　“玉儿，永远留在我身边！”他的话语虽然带着柔情，但是更多的是强势与霸道。
　　她冷笑，这个时候的她有资格拒绝吗？玉儿？玉儿这个称谓是属于玄哥哥一个人的，宇文邕没资格这么叫！
　　但是接下来她只是轻轻一笑“但是，陛下是要迎娶突厥公主为皇后的，届时陛下又打算将锦瑟置于何处？”
　　宇文邕显然不曾料到她会这样反问他，抚摸她的黑发的手微微一顿“我不会委屈玉儿半分，相信我！”
　　她“乖巧”的点头“名分对我来说不重要，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一份爱分割成无数份，而我只是其中分得较多的那一个！”
　　宇文邕见她眼底突然一片冰寒，原本心中的疑虑也慢慢放下了，开始相信自己终究是打动了她。
　　锦瑟眼底一片嘲讽，用不光彩的手段将她困在身边还敢相信她会爱上他，宇文邕变得越发可笑了！
　　 
                  第四十三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上>
　　　锦瑟被周王困在长安未央宫里的消息传得很快，就是在同一天，身在北齐的高湛就已经知晓了。
　　但是，那个时候他还不能有太大动静，只是通过书面的交涉一再要求宇文邕识相的把锦瑟放回去。
　　而宇文邕却一再的虚与委蛇顾左右而言他，高湛的底线也差不多就到这里，高长恭的命握在宇文邕的手中，锦瑟也迟迟不归，这导致高湛再也坐不住。
　　这一晃就是大半年过去了，刚巧太史奏天文有变，其占当有易王。故而高湛就借着这个机会听从了和士开的撺掇，于十二月丙子使太宰段韶兼太尉，持节奉皇帝玺绶传位于皇太子高纬。
　　他顺利的成为了太上皇，慢慢的就要淡出众人的视线了。
　　此刻尚在晋阳城的高湛已经一切交代妥当，即刻便要启程悄悄前往长安。
　　他起身将斗篷系好，随口唤了华璋前来。
　　“都准备妥当了么？”
　　“陛下今日哪里也去不了！”这个声音并非平日里格外熟悉的华璋醇厚的嗓音。
　　高湛微微皱眉，茶色的眼眸里浮现一抹戾气“和士开，想来是朕平日太纵容你了！”
　　高阶下的人依旧膜拜一般的躬着身子“陛下言重了，陛下纵容的只有那个丫头，纵容到允许她切掉臣的手指，划伤臣的脸！”
　　和士开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恨意和近乎变态的残虐。
　　高湛冷冷的俯视着他“那么今日是要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来报复朕么？”
　　和士开慢慢直起身子，提步走上高阶，他身上的一抹异香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在大殿里飘散着，那脸上早已愈合却一直残留着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可怕“臣怎会报复陛下呢，臣一直以来都是最崇敬陛下最仰慕陛下的，臣知道不能怪陛下，一切都是那个该死的丫头造成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脖子已经被高湛修长的手扼住了。
　　“你在得寸进尺！你以为朕这么久来一直容忍你是因为你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很符合朕的心意么？或者你还以为你的容貌迷惑了朕？”高湛的手又紧了几分“在朕的眼里，你只是个可怜虫而已！”
　　和士开的脸已经完全涨红了，但是眼里却尽是不可置信。
　　高湛慢慢松开他的手“要么让开，要么就去死！”
　　“陛下！”和士开绝望的望着高湛，因他残酷的话语而退了一步。
　　高湛无视他的悲戚，直接推开他向下走去。
　　“陛下难道不担心太子的安危么？”和士开眼见自己根本对付不了高湛，随后竟然选择了威逼。
　　高湛啼笑皆非的回头看着他，嘲讽之情溢于言表“你果然很蠢啊，想要那高纬威胁我么？随你好了，不用客气！”
　　冰冷与残酷流露出来，这天底下能让他在乎的担心的只有玉儿。
　　和士开愣愣的看着越走越远的高湛，这个男人难道什么也不在乎么？难道一切都不能牵绊住他？他怎么可以这么残酷，他怎么可以这样冷心？
　　“高湛，你站住！”和士开大喊。
　　高湛的面色变得异常阴翳，他强忍着怒气，直视前方向殿外走去。
　　突然，他感到四肢开始变得有些无力，目力也有些衰弱了，一阵晕眩的感觉袭来，他伸手撑在柱子上，回头凶狠的瞪着和士开。
　　“陛下，你不要怪我，我只是不希望陛下对那个女人太好而已，我希望陛下只看着我一个人！”此刻的和士开已经陷入了一种疯狂的状态。
　　高湛想要出手将他挥开，然而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陛下，你不要乱动，你越动软筋散的效力发挥得越快！”和士开妖异的笑着，伸手揽住高湛。
　　“滚！”高湛大怒“松开你的脏手！给朕滚开！”
　　和士开不仅不依反而揽得越紧。
　　高湛眼底的青焰不可抑制的冒出来，魔魅的神情再次浮现在他定的脸上，那一股浓厚的杀气割痛了和士开的脸。
　　强大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将和士开震飞。
　　高湛冷笑着从他身上踩过，走到殿外解开华璋的穴道，随后面色阴沉的看了华璋一眼“立刻出发！”
　　华璋生生的打了个寒颤，刚刚主子的眼神仿佛凝聚了千万年的寒冰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高湛携着身边的四大贴身护卫及自己暗中培养的暗卫一路往长安奔去。
　　未央宫里，宇文邕痴迷的看着一个人下棋解闷的玉锦瑟，手中批阅奏章的朱笔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锦瑟感觉到他的目光，却犹如芒刺在背让她想要逃离，但是她只能若无其事的任他打量。
　　“一个人下棋真的这么有趣么？”宇文邕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锦瑟回过头看向他“陛下不是在批阅奏章么，怎会注意到我这边？”
　　宇文邕浅笑着起身走到锦瑟身边“觉得很闷么？”
　　他顺其自然的从后面将她环住，头亲昵的放在她的香肩上，嗅着她身上的清香。
　　锦瑟眼底飞过一丝狂怒，贝齿咬住下唇，想着忍耐就好，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推算出长恭身在何处了。只恨她自己不争气，来凡尘太久，修炼也荒废了，现下连掐算之术也不甚灵光了。
　　若是当初的银狐，或许现在她还可以通过气味辨别方向找到长恭被关押的地方，偏偏她现在是个卜算不准的仙。
　　“为什么不说话？”宇文邕有些狐疑，微微松开手仔细的揣摩她的表情。
　　锦瑟起身冷然一笑“我怕我一开口就又会冲撞了你！”
　　宇文邕眼眸微眯“什么意思？”
　　“你一定要自欺欺人吗？拿着长恭威胁我的人，我有可能会爱上吗？我已经忍耐够久了，也已经完全弄明白了，你根本不打算放了长恭，我该做的努力都已经做了，让步也让过了，所以现在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救出长恭！”锦瑟用最冰冷的眼神看了宇文邕一眼“陛下好自为之！”
　　听完她的话，宇文邕朗声大笑，只是那笑声中带着无比的悲戚与苍凉“原来到最后我还是个可笑的小丑，我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得到整个天下却独独得不到玉锦瑟的一颗真心！”
　　他凝视着锦瑟，没有一丝的怨恨，没有一丝的疯狂，那眼神变得很平静“你走吧！”
　　锦瑟有些不明所以。
　　“玉锦瑟，你走吧！和高长恭一起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个宇文邕要强行禁锢住你，再也不会有个宇文邕用最卑劣的手段要挟你要你爱他了！”
　　“你……”她的凤目里满是不解。
　　宇文邕微微扬起唇角“这半年我想了很多，我慢慢开始明白，我给不了你最完整的爱，我不能让你有安全感，但是至少我应该让我自己在你心里有一个比较美好的形象，我不希望玉锦瑟每每想起我都带着恨意，我要你明白我是真的爱你，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占有欲，我爱你，所以放弃！”
　　“爱我，所以放弃？”锦瑟迷茫的喃喃，爱与放弃是一样的吗？
　　“我爱你，不输给任何人，所以在我发现我不能给你最好的一切的时候我选择放开你，让你追寻自己的幸福，这半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我用一生的时间来回味，宇文邕这一辈子最爱的女人虽然不爱他，但是却花了半年的时间来陪伴他！”邪肆俊美的脸上竟流露出温柔，那浅浅的笑容让锦瑟觉得心酸。
　　她撇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已经湿了，她强忍住眼泪回头看他“你恨我吗？”
　　“我恨！”他毫不犹豫的回答让锦瑟心中一紧，接着他又说“我恨你，但是更爱你，但是无论是恨与爱都只会让我用一辈子来铭记你。不过我要谢谢你，谢谢你从头到尾都不曾给过我机会，没有让我产生可以拥有你的错觉，这样就算你拒绝，我也不会受太重的伤害！”
　　殿外传来脚步声，锦瑟回过头，刚好对上那双仿若星辰的眼眸。
　　“长恭！”她唤出声。
　　那个依旧一身白衣出尘绝美的男子并没有一丝被囚禁的狼狈，浅笑盈然，倾城倾国。
　　“玉丫头！”
　　“你还好么？”
　　长恭看向宇文邕“周王陛下并没有为难我！”
　　事实上，宇文邕的确一直奉长恭为上宾，没有丝毫的怠慢，而这半年里，他们甚至还成为了朋友。
　　“一别半年，你们两人再次相见为何完全不似一对相爱的男女？”宇文邕苦涩之余不禁还是有些疑惑。
　　“谁说我们相爱了？”长恭第一个反驳。
　　宇文邕彻底呆愣了，不是吗？
　　这时，玄武从殿外急速冲了进来“陛下，大事不好，北齐武成皇帝带着暗卫杀过来了！”
　　他也是亲眼见识了高湛的残酷才会这样惊慌的，方才高湛那个神态哪里还有半分人性，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他从未想过高湛竟会有这样的本事可以只凭数十人的力量一路杀进皇宫之中。
　　“遭了！”锦瑟大呼不好。
　　宇文邕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玄武，传朕口谕命大内禁军把守好各大宫门，切不可让高湛冲进来！”
　　锦瑟绞了绞手指咬唇看着长恭“我得去阻止你九叔，长恭就留在这里！”
　　“一切小心，九叔疯狂起来不认人的！”长恭伸手抚了抚锦瑟的发“我就在这里等你！”
　　锦瑟点点头一个闪身消失在殿内。
　　“为何她会如此紧张？”宇文邕轻问。
　　长恭看着他，玩味的一笑“他们才是相爱的一对男女！”
　　宇文邕震惊的对上长恭隐藏着忧伤与苦涩的眸子，难怪高长恭从未正面承认过锦瑟是爱他的，难怪那一回锦瑟会亲自带兵解晋阳之围，原来一切都是他会意错了。
　　实在是好笑啊，看来他输得还真是彻底啊！ 
                  第四十四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下>
　　　当宇文邕赶到玄武门的时候，那里已经一片混乱与血腥了，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禁卫的尸体。
　　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一身紫色的锦袍，外面的雪色大麾已经被点缀上星星点点的殷红。
　　那人的眼里满是魔魅与杀气，眼底没有一丝感情。
　　玉锦瑟正奋力的运功压抑他身上的魔性与杀气。
　　“华璋，架住你家主子的手！”锦瑟大喊。
　　随行的华璋与赤虎赶忙丢下手中的剑使出全部的力气将高湛制住。
　　“你给我醒醒，玄予墨你这死狐狸，给我醒醒！”锦瑟一边运功为他疏导他体内乱窜的妖力，一边大喝。
　　高湛慢慢恢复了一丝神智。
　　“玉儿！”他举起带血的手抚摸锦瑟的脸，待发现那些血弄脏了锦瑟如玉的脸庞时，他用自己的衣袖仔细的擦拭着她的脸“弄脏了，对不起！”
　　锦瑟一把拉住他的手“傻瓜，我又没怪你，你为什么总是不先为自己想想，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
　　高湛凝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好不容易恢复清明的茶色眼眸一眼瞥到了刚刚赶到的宇文邕，杀气再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嗜血的神情有如魔魅一般令人胆寒。
　　他推开锦瑟，手中的剑直指宇文邕，凌冽的剑气向宇文邕当面袭去，让他微微一怔。
　　“宇文邕你个白痴，闪开！”锦瑟当即大喊。
　　宇文邕一下子回过神来，随后脚尖一点飞身而起，险险避开高湛刺过来的剑。
　　听到锦瑟开口提醒宇文邕躲开，高湛的脸色越发阴沉，挥出的剑招招致命，仿佛一定要将他斩于剑下。
　　“高湛你疯了！”宇文邕侧身避开他狠踹过来的脚，暴怒的大吼。
　　“闭嘴！”高湛眼中开始燃起青焰“宇文邕，本来我对你是一忍再忍，没想到你居然敢将玉儿囚禁，这一次如论如何我也不会放过你，你该死！”
　　宇文邕的性子锦瑟很清楚，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如果一定要挑衅他，他会不顾一切的反击，果不其然，听到高湛的话，他的怒气被彻底的激起。
　　“我就是打她的主意，你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男人吗？玉锦瑟她不是非你不可，你要发疯我就奉陪到底，不过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把她交给像疯子一样的你，说不定哪一天你发起疯来还会伤害她，届时我会很心疼的！”宇文邕含笑讽刺。
　　高湛的眼睛彻底红了，因为宇文邕刚好戳到他的痛处，他以前的确是伤害过她！
　　“你住口，她是我的，我不会让你夺走！”
　　“那么就试试吧，说不定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也说不定她最后会选择留在我身边！”
　　“宇文邕你够了哦！”锦瑟没好气的开口“你是要彻底触怒他吗，后果会很严重的知不知道！”
　　她闪身挡在宇文邕身前，凝视着高湛“放下剑，不要再打了！”
　　高湛难以置信的睁大眼，手微微有些颤抖，薄唇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你，在护他？”
　　“我……”锦瑟刚要解释。
　　宇文邕却从她身后伸出手，揽住她的纤腰“就是护我，高湛你看清楚，她选择护我哦！”
　　那一丝恶意而嘲讽的笑让高湛不能自持。
　　他的眼神越发寒冷，渐渐没有一丝人性“为什么？”
　　血珠从他手中的利刃上滚落，一滴滴的落在地上渐渐积起的雪花上，染成妖异的图画。
　　锦瑟被他可怕的样子震慑住了“高湛，你怎么了？”
　　“选择他了吗？”他面无表情的开口
　　“没有，我的选择一直都是你，你醒醒好不好！”
　　“如果，你选择的是我，那么就让开！”
　　锦瑟把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拿开“我不让，我不能让你做错事！”
　　高湛轻不可闻的笑了“这就是你的爱吗？挡在别的男人身前跟我说你选择的是我，玉锦瑟你当我傻吗？”
　　她心中一紧，令人窒息的痛楚立刻在全身蔓延开来。
　　“不让是吗？”他残酷的勾了勾唇角，仿若最冷血最邪恶的修罗一般“不让的话那就好好看着我是怎么让这里血流成河的！”
　　“杀了这么多人还不够吗？”锦瑟欺身抓住他的衣襟“不够的话连我也杀了好不好！”
　　他推开她，不带一丝感情“我哪里有本事杀死你呢？”
　　“你从头到尾都不信我是不是？”锦瑟的嘴唇有些颤抖，她仰头看了看天，不让眼泪下落“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不相信我除了你再也看不到别的人，甚至一直觉得我还抱有你不如我的仙籍重要的想法是不是？”
　　高湛凝视着她“难道不是吗？”
　　她退了一步，好，不信是吗？她会证明给他看，她会用行动驱走他心里的恶魔。
　　“在场的人都给我作个见证！”她轻轻开口。
　　她运功将这个地方设下一个结界，又将所有人定住，随后取出骨笛吹奏出一首奇异的仙曲，片刻过后，天边飘过一片祥云。
　　众人被这样的情况给震住了。
　　她慢慢跪下“弟子玉虚宫银雪仙子玉锦瑟恭迎师尊法驾！”
　　祥云之上，元始天尊携着大弟子南极仙翁慈爱又不失威严的俯视着跪着的女子。
　　“师尊在上，请听锦瑟的请求！”
　　“徒儿但说无妨！”
　　“请师尊剃剔去锦瑟的仙骨，将锦瑟重新打回原形！”
　　元始天尊震惊的叫出声“这是为何？”
　　宇文邕难以置信的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她是天上的仙吗？原来她竟有这样的来头，也就是说当初她是因为仁慈不忍伤他才一再忍让的，若非如此她绝对有那个本事将长恭带走啊！
　　“锦瑟已动凡心，请求师尊责罚，再者锦瑟已经厌倦的做仙的日子，辜负师尊与女娲娘娘的期望，徒儿深感惭愧！”
　　南极仙翁悲愤的看着锦瑟“小师妹，你可要想好啊，一旦剃去仙骨，你千年的道行将付诸东流，届时你便会化为银狐本身啊！”
　　“谢过师兄厚爱，锦瑟已经想好了，锦瑟这一生已经没有任何的希望，能做一只没有情感没有太多思想的小狐狸，很幸福！”
　　听到她的话，高湛的眼底闪过一丝疼痛，这一切是他逼的吗？逼得她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她有多坚决的在爱他！
　　元始天尊叹了一口气“罢了，想来为师也劝不动你，这也是你命定的一劫啊！”
　　他伸出手，无上的法力从指端涌出，那法力尽数到达锦瑟的体内，她握紧拳头，痛苦慢慢加剧，汗水从她额间冒出。
　　她跪着的身子倒在一边，嘴里冒出痛苦的低浅的呻·吟，嘴唇被她咬出了血。
　　南极仙翁已侧过头不忍再看，元始天尊狠下心不断的加重法术，加快剔骨的速度，好让她少受些痛苦。
　　高湛的心被狠狠的揪着，他想挣扎，想去抱住她，但是根本动不了，他想吼出声叫元始天尊住手，但是他也发不出声音，眼里的凶残已经没有了，有的只是浓厚的心疼。
　　他不要她证明，他不要她痛苦……
　　她痛得想要打滚，但是她知道高湛在看着她，她不能表现得太痛苦，她慢慢放松，手指暗暗的已经抠进地面两寸。
　　最终，伴随着锦瑟一声惨叫，那仙骨被生生的剔了出来。
　　她身上的仙气慢慢溃散，眉宇间的光华也消失了，她挣扎的再次跪好“谢师尊成全，徒儿与师尊三百多年的缘分就要到此为止了，徒儿恭祝师尊洪福齐天，日后徒儿不能再在师尊跟前侍奉，望师尊好生保重，师尊请受徒儿三拜！”
　　她慢慢磕头，每一下都重重的磕在地板上，三下磕完，如玉的额头已经淤青了。
　　元始天尊的眼里慢慢浮动着泪光“玉丫头！”
　　她动容的流下泪“师尊走好！”
　　他们不再看她，悲痛的架着祥云消失在天际。
　　这一刻，锦瑟的结界也消散了，方才目睹这一切的人全部忘却了刚才的事情，只余高湛和宇文邕还记得真切。
　　锦瑟捂着胸口慢慢起身，转头看向凝视他的高湛“够不够？可还有理由说我不够爱你？”
　　高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是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苍白的脸，却又慢慢收回。
　　“对不起！”终究，他只说了这样一句。
　　“不用说对不起，因为接下来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了，我陪伴不了你了玄哥哥！”她轻声的开口，即便周身狼狈也依旧很美。
　　宇文邕站在她身后，心痛得无以复加。
　　高湛惊愕的盯着她“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天山，因为不做仙，我连人都做不了！”她微笑着红了眼“我会变成以前还未修炼成妖的银狐，没有多余的思想，没有关于大家任何的记忆！”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法来证明？”高湛绝望的握住她的肩。
　　“我不知道该怎样驱赶你的心魔，但是我知道你很介意我是仙的事，所以我只有这样做！其实我不是舍不得我的仙籍，我只是不愿意最后变成没有办法站在你身边的兽类！”她感到身体慢慢开始变化“我的时间不多了！”
　　高湛惊恐的伸手抱住她“为什么不肯早些告诉我，玉儿，你这个傻瓜！”
　　“你不是也很傻吗？”她微笑“记住我的样子！”
　　她转过头，看到飞奔而来的长恭“我要走了，长恭要自己照顾自己了呢！”
　　白衣倾城的人儿愣在那里，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到了师父的气息，所以他立刻赶来了，为什么玉丫头是这样一副表情？为什么九叔叔和宇文邕都是一副想哭的样子？
　　锦瑟的身子慢慢消失，最后她化为一只毛色雪白发亮的小狐狸，从他们眼前飞奔而过，消失在众人的视线。
　　“玉儿！”高湛失神唤道。
　　他，到底做了些什么？这个天底下最爱他的人，这个天底下他最爱的人，因为他变成了没有灵性的银狐！
　　她不愿意他看到自己变为狐狸的样子，所以在最后一丝意念残存的时候她选择了逃跑。
　　宇文邕怔怔的流出泪，拳头紧握，再也控制不了一拳打在高湛的脸上“你这个混蛋！都是你……”
　　高湛麻木的倒下，没有还手的意愿。
　　长恭呆呆的望着银狐远去的方向，手指掐进了掌心。 
                  第四十五章 不是结局的结局
　　　后来高湛弄清楚了一切，当初要掠走锦瑟的那几个武功路数十分古怪的杀手是和士开找来的突厥人，和士开还与宇文邕密谋利用长恭将锦瑟引过去，然后将她困在长安，同时碧玺口中的那个主子事实上也是宇文邕。
　　而当初陈蒨之所以出现在邺都，其实是北上会见突厥的暗使，为的就是联合突厥一起攻齐。后来他洒下诱饵让锦瑟最后选择将长恭交给他带到南方其实也是听从宇文邕的建议，因为他也想要借由长恭而可以经常看到她。但是他明白宇文邕的私心，所以他将长恭带去之后并没有告诉他高长恭化身成什么身份，更派了暗卫保护他，没想到他最后还是让宇文邕得逞了，接下来的事情毫无疑问的要发生。
　　到底谁又错了谁又对了，没人说得清楚。
　　那一次过后，天地间再也没有玉锦瑟这样一个女子，没有身为逍遥散人的爱徒的玉锦瑟。
　　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改变，兰陵玩高长恭还是那般骁勇善战，一直平步青云的走上权力的巅峰，他的心疾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痊愈了，再也没有犯过病。
　　而就在天统四年十二月辛未，太上皇帝高湛崩于邺宫乾寿堂，时年三十二，谥曰武成皇帝，庙号世祖。
　　……
　　天山的雪下得很大，几乎让人看不清前面的路途，这样一个寒冷而神秘的地方，一直住着一支神秘的狐族，这个族群里曾经出现过许多传奇。
　　许许多多的人都想找到它们，渴望从这些有灵性的兽类口中得知修行长生不老的方法，天山的风雪阻挡不了那些心有杂念的人的脚步。
　　但是，这两年来，一直有几个奇怪的人在天山上出没着。
　　他们仿佛是在寻找的什么，总是一只又一只的捕捉着天山上的银狐，却总是在捉到后不久又把它们放生了。
　　修炼成妖的生灵们对他们的行为感到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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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都的昭阳宫里，原本粉雕玉琢的小娃儿已经长成了伟岸俊朗的男子，他凝视着怀中绝美的女子，突然间想起另一张美得倾国倾城的脸，那个女子曾经告诉他一生只爱一个人，要给她完整的感情！
　　那个女子比怀里的冯小怜还要美，两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他很怀念她，但是一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回想起一年前做到的梦，梦里那个女子跟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她告诉他北齐一定要亡，还要他想办法让长恭哥哥在武平四年死去，她说的话跟父王退位时告诉他的差不多，但是他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一个亡国君会比较好么？
　　不论怎样，他很清楚，父王和她不会害他，更不会无缘无故的要他做这些事！
　　其实他不愿做君主，他只希望能和怀里的人过着安逸的生活，其他的都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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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仿佛在这里就终止了，一切也都沿着历史的轨迹发展，没有丝毫的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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