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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草轻羽
　　作者：Theway

　　始 奇怪的神医公子

　　六月，初晨。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一个普普通通的客栈。
　　它甚至普通到平日里，几乎都来不了两三个客人，冷冷清清，炊火不起。有时小二懒懒的跷跷班也不会有人在意——不仅因为老板脾气好，还因为……他在与不在根本没什么关系，客栈的生意的确坏的可以。
　　可是，今天，一向门可罗雀的客栈却连大门口都挤满了人，每个人都似虔诚的信徒般，脸上都是一副恭敬崇拜的神色，好像，迎接神的降临，以最卑微的姿态。
　　不错，那正站在客栈匍匐人群中央的绝美少年，对所有人来说，完全，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公子！您真是神医阿！不过是扎了几针，小人多年的腹痛竟然就完全好了！太谢谢您了！”
　　“……我媳妇难产，也是公子救的！！公子的大恩大德……我就算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啊！”
　　“……多谢公子！”
　　“……神医啊！”
　　“……”
　　看着那些跪倒在四周感激涕零的人们，带着如妖精般惑人气息的少年只是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人们，一双斜长的丹凤眼，妖娆遍生。没有来由的让人想起了那些在黑夜中游荡的灵魅，那样冶艳的唇，那般妩媚的眉，与那如同玉石般无瑕的双颊，晶莹胜雪，不染凡尘。
　　少年无聊的钩起了自己一缕未束起的发丝，绕着圈，他的头发本就黑亮的如同上好的丝绢，所以绕上没几圈便会不自主的松开，再绕，松开，再绕。不知这样玩了多久，见人们还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少年终于倦了，这才微微笑了笑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看那神情，颇有“举手”的意味。
　　跪在最前面的客栈老板忙起身恳求道：“请公子务必多停留些时日……现在正是多病的时节，我镇的郎中根本应付不来……请公子本着救世爱人之心，帮帮我们吧。只要公子肯留下，住宿费，不，不，您让我倒贴给您都行啊！！！公子……”
　　呵，倒贴，还算便宜他了，真把自己当成了他们这的专人大夫啊？！……要不是为了那个呆子，他犯得着费这么大的功夫吗……以前每次都是他自己涎着脸去找她，这一次，她要是敢不亲自来接他，他就……他就……唉～他好像还真不能把她给怎么办……
　　“不用那么麻烦了。”少年叹了口气，转身，斜倚在小二搬来的红木椅上“留下几日，也不是不可，只是想请各位帮我个忙。”
　　“神医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都没问题！”
　　他又不是杀人越货的，上什么刀山火海的啊……少年苦恼的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其实只是让你们帮忙放个消息，让全镇……当然，最好连附近的村子都知道，你们这儿——来了位神医。”少年睁开眼，对着所有人微笑“就是这么简单，如何？”
　　人们连声诺诺“一定一定！——”
　　只是，人们都忙着准备去好好款待这位神医了，喜悦的人群里，谁都没有注意到，少年的眼里，满是计划的得意。

　　第一章(一)

　　琼骨族。
　　以族长为尊主，后各司职分为七宫——暗浮宫主掌消息，药之宫主掌医药，兵眼宫主掌兵力，商铜宫主掌财务，理鹿宫主掌政理，术鸣宫主掌祭祀道术，书白宫主掌修史文治。
　　于是，盛世琼骨。
　　暗浮宫，回廊房间曲折，无树，无亭，只有院中一池荷花，池内梅花桩三只，鱼锦沉鳞。而院中，一名黑衣女子正思索着什么，她身后，一名男子面色沉重。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派去打探龙珀消息的人马，一个也没有回来，而且连任何关于他们失踪的线索也没有？”哪怕是如此紧急的事情，女子的语气还是冷淡的出奇，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心急，值得她心伤。
　　喜怒不形于色，这才是一个领者该有的风范。
　　所有的计较，所有的思量，不过须臾，了然于胸。
　　她，就是暗浮宫主，轻羽。
　　不过……这一次，的确损失惨重。前不久，商铜宫主金算盘安排在龙珀附近的一些商号老板报告说，龙珀最近在军事备用，与粮草兵马征集上，突然有大笔的开支，练兵领将也更为集中，这不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虽说几年前，龙珀与琼骨就已经达成了互不侵犯的协议，但是，琼骨族的土地毕竟与龙珀相临近，这些在政治上的事情，谁又能说个绝对？
　　无影跟在她身后，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破出血，那些腥甜的液体涌进嘴里刺激折磨着味蕾，他才回过神来，闷闷得应声道：“……是。属下该死。”
　　轻羽叹气，“哎……我又不是问你谁该死不该死，而且，这次错不在你。”
　　“请小主下令，让无影前去打探，定会弄清这次事故的原因！！”
　　轻羽摇了摇头，不动声色的继续悠然前行着，衣料摩擦，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刻意留下的长长额发遮住了她深邃的眼眸，瞧不出情绪。
　　原因？呵，龙珀既然敢动她的人，自然也是有了他们自己的计划，谁还等着你去查什么原因，怕是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了。龙珀这次的动作这么大，看来准备的一定很充足，不然也不会这么大胃口的，把她的人手全部“接收”。
　　可是，龙珀的王上也不是什么有野心的家伙，这些年很是平静，怎么会突然间下手呢？
　　“也许……这次，我应亲自去一趟……”
　　“小主！”无影轻愕“难道，小主也在怀疑属下？”
　　“你多心了，无影。”本就讨厌麻烦不喜欢解释的某小主，微皱眉“我只是想亲自去见识一下，龙珀玩什么把戏而已。”
　　无影张了张嘴，但终究没再说些什么了。
　　“……那些失踪的人按暗浮的规矩——技不如人，本就没有存活的必要。但，尊主那还是得有个交待，毕竟，这种全军覆没的笑话，我暗浮宫还是第一次。我是无所谓，不过无影，你可想好怎么面对尊主与其它宫主？”突然，似想到了什么更麻烦的事情，轻羽的眉皱的又深了些“对了，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枯草就还没回宫吗？尊主可是要我随时看着他的……”
　　听着轻羽的问话，无影有了几分为难，不知要怎样回答。
　　短暂的沉默让轻羽回过头来，望向无影说：“怎么，枯草出事了？”
　　“没有。不过，药之宫主还未回宫。”
　　“还没回来？”轻羽有些惊愕，眉毛微微上挑，柔软表情，在她平静的脸上，一闪而过“按日子算的话，该是回来了。难道……”像枯草那样三天两头就往她暗浮宫跑的家伙，怎么可能耐得住性子这么多天还不出现？莫非是龙珀先动手，挟持了枯草？
　　“小主无需担心。”无影顿了稍顷“……虽然暂时还没有药之宫主的消息，但是属下最近听闻，在不远处的镇子里，好像来了位神医。他医术出奇，有能使枯树回春，白骨生肌的妙术……而且，还格外强调了，是个……花容月貌的少年。”无影自己都没想到，原来男子还是可以用“花容月貌”来形容的，不过，他想起药之宫主的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好像……挺合适的。
　　“‘花容月貌’？”轻羽轻笑，“无影，就拜托你了。”
　　轻羽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上有着浅浅的笑涡，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两个小小的笑涡，在加上一下变得柔软的眼睛，是那样的清丽可爱，那是本应属于一个女孩子该有的笑容。
　　无影垂首，黑发划下，应道：
　　“是。”

　　第一章(二)

　　“不知这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常年不见有客人来的小二，今天好不容易看见来个上门的客人，显得格外殷勤。只是……客人的脸色根本瞧不出他的喜怒，整个一冰块脸啊！好像这种客人是最不好对付的呢……但是！他可是史上最合格的小二，不管是什么人，他都会好好招待的！
　　于是，尽职的小二哥，又重新捡起一个更大的笑脸，上前问道：“客官想要点什么，请尽管吩咐～”
　　来人停下脚步（小二绝对不承认他是因为小二挡着他的路了，他才停下……）,看了小二一眼。小二立马觉得脊背一凉，脚也开始有些战战兢兢，但，他还是十分伟大的遵守着一个小二的职业操守，大义凌然的说：“客官……”
　　“我是来接人的。”
　　声音是淡淡的，有些微的沙哑，不算太冷。可小二却感动得几欲落泪——他答话了，他终于答话了！！！
　　“不知客官要找哪位？”
　　男子看了看二楼众多房间，明白他自己一个一个房间去找是不可能的，于是应道：“妖精大夫。”
　　小二立马会意，笑着说：“噢～客官是来找神医公子的吧！公子可等您好些日子了……房间，就是二楼，最右边的那一间……客官慢走。”
　　来者点头，算是致谢。
　　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小二又想起了当初神医公子吩咐他的话：
　　“过些日子，你要是看见一个见人爱理不理，穿着一身黑衣服的家伙来了，就让她来见我。如果她说是来找‘妖精大夫’的话，那你就算绑也要给我绑来。”
　　神医公子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满是得意。
　　小二一边点头，一边擦着桌子想：真不愧是“神”医，果然什么都料得到！

　　第一章(三)

　　无影才刚来到房间的门口，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熏香味从里面传来，像有个看不见的钩子，轻轻撩拨着心。他上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整个二楼，只有最右边的那一个房间住了人，其它的房间不用问都知道被药之宫主给包下了。不管到哪，药之宫主讨厌陌生人气味的脾气还是改不了啊。
　　药之宫主天性聪慧，十岁的时候来到药之宫，才十三岁时便接手了药之宫宫主一职，所以在宫里的时候，尊主格外宠着他。正是因为这个，药之宫主的脾气格外乖张，也养成了许多怪癖……真不知道，药之宫主那么多奇怪的习惯，难道不觉得麻烦吗？
　　无影推开门，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没想到明明是午后，屋内竟一片漆黑。突然的黑暗，让他的眼睛有一会儿盲区。无所适从间，只感觉到有一双若柔夷般的手臂，缠绕住他的腰，无影反射性的想出手，却听见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吐气如兰。
　　“轻羽～你终于肯来找我了～”
　　无影全身僵硬，等舌头终于回转过来，他无力的说：“药之宫主，属下是无影。”
　　“啊！————”
　　始作俑者一声大叫，一把推开他连连退后好几步，看清了来者的脸，才可怜兮兮的蹲成一团，就好像刚刚是无影在非礼他一样，幽怨的说：“无影……我恨你……为什么？轻羽怎么没来？我本来是想给轻羽一个惊喜的。”
　　惊是一定的，喜……可是说不准了。
　　无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要知道，和药之宫主计较完全是浪费力气，他冷静地说：“暗浮宫主因前几日龙珀之事为平，便派属下先来接药之宫主回宫。”
　　“轻羽……”枯草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透露着几分莫名的危险“我明白了！！就是你，无影！就是你！刚才我抱了你，轻羽一定会嫌弃我的……无影！！你还我清白！对了！”还没等无影反应过来，就看见枯草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一白瓷瓶，瞪着眼对无影说：“你吃了它，我保证你死的一点也不会痛苦……要不然我扎你一针也是可以的，这是千毫针，这么多年了我还没舍得用呢。”
　　这么说着，枯草就开始摆弄他护腕上的机关。
　　无影可不敢当他是开玩笑，要知道，药之宫主可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记得当初药之宫主听说商铜宫主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颗一百多年的“青龙芝”，便死乞白赖的去向商铜宫主讨要。商铜宫主金算盘的脾气，琼骨族里也是有名的，除了尊主的命令，不管干什么事情也只有一句话——拿钱！
　　可整个宫里，谁的钱能有商铜宫主多啊？药之宫主当然是碰了一鼻子灰。
　　愤愤离去的时候，药之宫主放下话来：
　　“‘黄’算盘，你不把青龙芝给我，你就等着你全宫的人都变成‘青龙’吧！”
　　当时，谁都没放在心上，都以为这不过是药之宫主的小孩子脾气，一时的气话罢了。
　　可是噩梦，也就这么开始了。
　　过了两三天后，商铜宫人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中——不仅所有人的皮肤开始有变绿的趋势，而且，身上还有了一些类似鱼鳞状的东西出现！他们可是要成天在外跑生意，查商户的啊！变成了这样，这……这，还要他们怎么出门啊？！
　　虽然事情最后还是由尊主出面给平息了，可商铜宫主和药之宫主的梁子，也就这么结下了。
　　……唉～他可不想变成“青龙”啊……
　　无影无可奈何的看了看枯草，轻咳声道：“药之宫主，容属下多嘴——就算您是从寺庙里清修回来，暗浮宫主也还是会和以前一样，不冷不热。”
　　“所以说我恨你啊，无影，讲这么直接……”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反驳的理由，枯草颓败的趴在桌子上，拉开了遮住窗户的黑布。阳光带着轻浅的微风跳了进来，洒在少年长长的眼睫上，慷慨的给他竹绿色广衫又镀上了一层金边。
　　不冷不热。
　　这就是轻羽的性子吧。
　　对一切都不在意，而一切也都留不住她，轻羽把自己看的太轻，像在空中轻轻飞舞着的羽毛，轻到没有人能发现，于是也没有人能够抓得到。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你越是想要抓紧，越是想要靠近，风便会把它带的越远，最后远到，再也无法看见。
　　他懂，所以他不会强迫她也像他一般强烈的爱他。
　　可是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他的苦心，在那双空灵的眸子里装下他的影子。所以，他也愿意等。
　　无影看着某名脸上写着“我很受伤”的宫主，问：“ ……药之宫主……您何必如此费心。暗浮宫主不是已经答应嫁给您了吗？”
　　摊在桌上的身形一僵，可以明显的发现少年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无影被吓了一跳，难道是说错话了吗？

　　第一章(四)

　　说起这个他就郁闷啊！！
　　当初他想更加接近一下轻羽，可碍于面子便想请尊主帮忙给牵牵线……至于他是怎么软磨硬泡撒娇耍赖，那就不管了吧。反正最后，那个神秘的尊主大人终于是开了金口，答应帮他了。
　　那天，他和轻羽一齐被召到了尊主面前。他还乐颠颠的以为，事情一定会有点好的进展……唉～ 他早就该料到的！尊主那个古里古怪的脾气的啊……
　　轻纱后的人，斜倚在软塌上，轻轻笑了声，张口就问道：“轻羽，你不如就嫁给枯草好了。”
　　这也太直接了吧！
　　他本来只是想让尊主在轻羽面前随便夸他几句，提升一下在轻羽心中的形象，更利于交流而已啊！尊主这到底，又是打得什么主意？
　　枯草呆住了，可轻羽却面不改色，看也没看枯草一眼，单膝跪地，道：
　　——“敬受命。”
　　于是……可怜的枯草，当场石化……
　　敬受命？她竟然敢给他说敬受命？！
　　难道她只是把喜欢他当成是尊主下达的命令而已吗？！
　　轻羽这个呆子，就这么想气死他吗？
　　他要的，可是她真心实意的爱上他，在意他。可如果是因为尊主的原因，她才愿意去爱上他一点点，他不要……
　　那样他无法判断，他更无法知道她爱他，到底是为了谁。就好像她明明是在看着自己，可在她的眸子里却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多了另一个人，占据了他的位置。就算他也希望她能够爱上他，但他还是讨厌这种感觉，讨厌到无法忍受。
　　所以，他更要努力一点，要让轻羽明白，爱上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并不是什么人的命令可以左右的。
　　“药之宫主？”
　　枯草回过神来，伸了个懒腰，倦倦的看着无影“无影，轻羽去哪了？我要去找她。”
　　“……应该正在赶往龙珀的途中。可是药之宫主……”无影的声音似有些为难。
　　“怎么？”
　　“属下奉暗浮宫主之命，要先向尊主复命才行。所以，不能陪药之宫主去……”
　　“无影！”无影的话被枯草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目光也冷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没有人陪着就出不了门吗？原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弱不禁风。”
　　“属下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药之宫主，恕属下直言——您的武功，暗浮宫或兵眼宫里任何一个小卒都可以让您毫无还手之力。而且，现在又正是非常时期，龙珀动静异常，药之宫主独身前往，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枯草的面部线条一下子僵硬起来。
　　就是仗着轻羽的信任，无影不管说什么话都这么直接。咳，虽然不得不承认无影说的都是事实，可武功差这能怪他吗？药之宫本来就只是一大堆侍候草药的人，和暗浮兵眼这些舞刀弄剑的自然是比不了……至于术鸣宫那些装神弄鬼唧唧咕咕念叨什么破咒语的非人类，自动忽略。
　　“没事没事，我可是药之宫主，就算伤了胳膊动了腿什么的，也没什么关系。”枯草打着哈哈。
　　“可是药之宫主，如若是平日，属下也就由着您胡闹了。可现在，属下担心的是龙珀里那些居心颇测歹人会对您不利。”
　　枯草一怔，随即轻幽幽的笑了起来，斜长的丹凤眼，有着摄人心神魔力。他玩味的对无影说：“呵呵……无影，我只是个大夫而已呢。”
　　“可您毕竟还是药之宫的宫主。”
　　“你觉得我会笨到对所有人说我是药之宫主，让他们都来拿我开刀吗？”
　　“……”
　　“而且……我去龙珀又不是像你们一样去探听什么情况。我不过是去医人罢了。”
　　说完，枯草便闭上眼，摆摆手让无影退了出去。
　　既然她不能来见他，那他就亲自去找她好了，反正这么多年来都是他缠着她，也不介意再去找她一回。他就这样强行一直出现在她的眼里，也许，有一天她终于能够意识到他的存在吧。
　　呵呵，刚才无影退出去时，脸上的表情还真是有趣呢。
　　他并没有说谎啊。他去龙珀的确是为了医人。
　　只不过，这一次要医的，是自己那名为思念的顽疾。

　　第一章(五)

　　龙珀主城旁一个近南方的小镇，夜。
　　在没有月亮的天空中，可以模糊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在那些参差的屋顶上飞跃，奔跑，四周乌黑的树木房屋，如同一双双冰冷的眼睛，看着这在笼中挣扎的困兽。风过，带来了她沉重的呼吸声，与那丝危险的血腥味。
　　——不行！不能再这样继续奔逃了！
　　强压下自己心跳，她在匆忙中反手点在自己颈上伤口附近的几处穴位，顾不上僵麻，忙撕下身上已经染血的衣料，抛在身下的小河里。
　　侧耳倾听，辨出方位，她深吸一口气，点足，后跃上一家客栈小院内的榕树。榕树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住，有些年头了，甚至可以闻到树干上还散发出一种古怪的香味——正好，可以藏住她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守住心神，她等了些时候，确定已经安全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正欲离开间，却猛然听见身下落叶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心下一沉——有人！冷冷的面颊闪过一丝杀意，指尖闪耀着诡绿色光芒的孔雀尾，蓄势待发。
　　可只听见树下一声叹气，一个绵连的声音带着少许焦急唤道：
　　“轻羽！”
　　她一怔，来人的名字在意识恢复之前脱口而出：
　　“枯草？”
　　“别发呆了，你还是先下来吧。去我的房间，我给你看看伤口。”
　　少年的眉眼惺忪，脸有些微红，似刚刚睡醒。如墨的长发未束，瀑布般披散在他的月白色华衫后。清冷的月光笼罩下来，他微笑的脸，如梦似幻。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见到那少年的笑脸时，那颗慌乱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轻羽你是怎么搞得？你知不知道这个伤口再深上几分，再偏上几分，我也救不回你了？！”枯草看着轻羽脖子上的伤口，气急。
　　“不会的。”
　　“呃……”
　　又要解释了……轻羽支着额，淡淡的说：“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杀我。”
　　听着她这种毫不在意的语气，好像受伤的根本不是她一样。枯草更生气了“难道对方要杀掉你之前，还要提前给你报告一下？！轻羽，你是不是连自己的性命也没有在意过？”
　　“蛊虫。”
　　“……”
　　“方才追袭我的是蛊虫，我本已快到达龙珀宫，它们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不过看来，那个饲主只是想要蛊虫钻进我的身体里面，好控制我为他所用。”轻羽抬手，轻轻碰了碰伤口“所以，蛊虫里参杂的剑虫，只是割破了我的血管，吸引蛊虫不要跟掉目标而已。”
　　“……你是说……那些杀人的东西是虫子？怎么可能？”枯草的舌头有些跟不上节拍，他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小虫子竟然是这么恐怖的东西！一只虫子就可以杀人？那不是比暗浮的杀手要方便的多？
　　轻羽不以为然地说：“枯草，难道你没有去过术鸣宫吗？千芝术那里养了些蛊虫，也可以控制人的思想……”
　　“轻羽！”轻羽的话突然被枯草给打断，他垂着头不满地给她上着药“你是什么时候和千芝术这么熟了？”千芝术？！轻羽和那个老妖怪这么熟络干什么？一天到晚只会阴阳怪气奸笑的家伙有什么好的。还要他去术鸣宫……去那？到处都是妖怪，不定又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给你下了什么稀奇古怪盅。
　　“记得上次为了审问俘虏，就去术鸣宫借了只腹语虫……也算是蛊虫的一种吧。真是稀奇的很，那虫子钻入了俘虏的身体后，就开始透析俘虏的心思，把话都替他说了出来……
　　“千芝术也说过，其实蛊虫的确要比人更好用些，只要和蛊虫熟悉，探明蛊虫的习性，就基本可以控制它。所以，那些蛊虫师都是很危险的人物。
　　“听说，最可怕的还是一种叫‘噬心’的蛊虫，不仅可以控制人的行动，还可以一点点吞噬人的记忆，使其完全归顺于蛊虫师，失去自己的意识……”
　　“你就这么在意千芝术?”某草不高兴了，她竟然还自顾自的说了这么多。
　　“是你问我的。”轻羽皱眉，如果不是他问，她有必要这么仔细的给他解释吗？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啊？好像还带着气。
　　涂药的手猛然顿住，轻羽诧异的侧首，却发现枯草正愣愣的看着她，似有些的惊愕，斜长的丹凤眼微瞪，本就十分妖媚的脸，这一刻倒显得有些孩子气。
　　“……你是说……是因为我的原因……你才肯解释的？……”
　　不然呢？轻羽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他以为解释很有趣吗？不断的在大脑中回想，然后整理，很麻烦的……唉，她承认自己有些懒。
　　“轻羽！我爱你呢。”
　　枯草欢喜的一把把轻羽抱在怀里，下颚搁在她乌发上，轻快的笑飞扬在他唇角，开出一朵朵冶艳的花，好像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如此高兴。
　　是为了他，她是为了他！
　　可不可以允许他就这么一厢情愿的认为，她的心中有了他的位置呢？
　　他努力了这么久，而她也终于开始一点点在意他……会因为他一时的气恼，而耐下性子细细的给他解释。可不可以就这样继续下去，由在意到关心，由关心到喜欢，然后到了全心全意完完整整的爱？
　　也许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可他已经开始对那个完美的结局迫不及待。
　　她，爱上他。
　　只是这样在嘴里念着，便可以让一切都带让香甜的味道。
　　这是只属于他的咒语。

　　第一章(五)

　　龙珀主城旁一个近南方的小镇，夜。
　　在没有月亮的天空中，可以模糊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在那些参差的屋顶上飞跃，奔跑，四周乌黑的树木房屋，如同一双双冰冷的眼睛，看着这在笼中挣扎的困兽。风过，带来了她沉重的呼吸声，与那丝危险的血腥味。
　　——不行！不能再这样继续奔逃了！
　　强压下自己心跳，她在匆忙中反手点在自己颈上伤口附近的几处穴位，顾不上僵麻，忙撕下身上已经染血的衣料，抛在身下的小河里。
　　侧耳倾听，辨出方位，她深吸一口气，点足，后跃上一家客栈小院内的榕树。榕树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住，有些年头了，甚至可以闻到树干上还散发出一种古怪的香味——正好，可以藏住她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守住心神，她等了些时候，确定已经安全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正欲离开间，却猛然听见身下落叶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心下一沉——有人！冷冷的面颊闪过一丝杀意，指尖闪耀着诡绿色光芒的孔雀尾，蓄势待发。
　　可只听见树下一声叹气，一个绵连的声音带着少许焦急唤道：
　　“轻羽！”
　　她一怔，来人的名字在意识恢复之前脱口而出：
　　“枯草？”
　　“别发呆了，你还是先下来吧。去我的房间，我给你看看伤口。”
　　少年的眉眼惺忪，脸有些微红，似刚刚睡醒。如墨的长发未束，瀑布般披散在他的月白色华衫后。清冷的月光笼罩下来，他微笑的脸，如梦似幻。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见到那少年的笑脸时，那颗慌乱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轻羽你是怎么搞得？你知不知道这个伤口再深上几分，再偏上几分，我也救不回你了？！”枯草看着轻羽脖子上的伤口，气急。
　　“不会的。”
　　“呃……”
　　又要解释了……轻羽支着额，淡淡的说：“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杀我。”
　　听着她这种毫不在意的语气，好像受伤的根本不是她一样。枯草更生气了“难道对方要杀掉你之前，还要提前给你报告一下？！轻羽，你是不是连自己的性命也没有在意过？”
　　“蛊虫。”
　　“……”
　　“方才追袭我的是蛊虫，我本已快到达龙珀宫，它们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不过看来，那个饲主只是想要蛊虫钻进我的身体里面，好控制我为他所用。”轻羽抬手，轻轻碰了碰伤口“所以，蛊虫里参杂的剑虫，只是割破了我的血管，吸引蛊虫不要跟掉目标而已。”
　　“……你是说……那些杀人的东西是虫子？怎么可能？”枯草的舌头有些跟不上节拍，他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小虫子竟然是这么恐怖的东西！一只虫子就可以杀人？那不是比暗浮的杀手要方便的多？
　　轻羽不以为然地说：“枯草，难道你没有去过术鸣宫吗？千芝术那里养了些蛊虫，也可以控制人的思想……”
　　“轻羽！”轻羽的话突然被枯草给打断，他垂着头不满地给她上着药“你是什么时候和千芝术这么熟了？”千芝术？！轻羽和那个老妖怪这么熟络干什么？一天到晚只会阴阳怪气奸笑的家伙有什么好的。还要他去术鸣宫……去那？到处都是妖怪，不定又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给你下了什么稀奇古怪盅。
　　“记得上次为了审问俘虏，就去术鸣宫借了只腹语虫……也算是蛊虫的一种吧。真是稀奇的很，那虫子钻入了俘虏的身体后，就开始透析俘虏的心思，把话都替他说了出来……
　　“千芝术也说过，其实蛊虫的确要比人更好用些，只要和蛊虫熟悉，探明蛊虫的习性，就基本可以控制它。所以，那些蛊虫师都是很危险的人物。
　　“听说，最可怕的还是一种叫‘噬心’的蛊虫，不仅可以控制人的行动，还可以一点点吞噬人的记忆，使其完全归顺于蛊虫师，失去自己的意识……”
　　“你就这么在意千芝术?”某草不高兴了，她竟然还自顾自的说了这么多。
　　“是你问我的。”轻羽皱眉，如果不是他问，她有必要这么仔细的给他解释吗？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啊？好像还带着气。
　　涂药的手猛然顿住，轻羽诧异的侧首，却发现枯草正愣愣的看着她，似有些的惊愕，斜长的丹凤眼微瞪，本就十分妖媚的脸，这一刻倒显得有些孩子气。
　　“……你是说……是因为我的原因……你才肯解释的？……”
　　不然呢？轻羽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他以为解释很有趣吗？不断的在大脑中回想，然后整理，很麻烦的……唉，她承认自己有些懒。
　　“轻羽！我爱你呢。”
　　枯草欢喜的一把把轻羽抱在怀里，下颚搁在她乌发上，轻快的笑飞扬在他唇角，开出一朵朵冶艳的花，好像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如此高兴。
　　是为了他，她是为了他！
　　可不可以允许他就这么一厢情愿的认为，她的心中有了他的位置呢？
　　他努力了这么久，而她也终于开始一点点在意他……会因为他一时的气恼，而耐下性子细细的给他解释。可不可以就这样继续下去，由在意到关心，由关心到喜欢，然后到了全心全意完完整整的爱？
　　也许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可他已经开始对那个完美的结局迫不及待。
　　她，爱上他。
　　只是这样在嘴里念着，便可以让一切都带让香甜的味道。
　　这是只属于他的咒语。

　　第一章(六)

　　“对了，枯草。你怎么发现我的？”某人很煞风景的问道。她可是连蛊虫都甩掉了的啊。
　　……呵呵……这如果告诉了轻羽，她会不会用孔雀尾扎他？
　　感觉到了身后的人有瞬间的僵硬，轻羽马上明白枯草肯定又趁她不注意，玩了什么猫腻。声音当即变得危险起来，“你，到底又干了什么？”
　　知道自己现在说谎也瞒不过去的枯草，认输的垂下头，犹豫了许久，小小声说：“也没什么啊……就是……就是当初给你喂药时多加了一味而已，真的没什么……”
　　“加了什么？”没什么？她怎么可能会相信！商铜宫的青龙事件她难道不知道吗？
　　把头埋在了女子的发里，嗅到了她那淡淡的发香与那种特殊的桂花味儿，枯草老老实实的交代道：“就是‘线香’啊……”
　　线香，顾名思义，两人的血液与药粉混合后服下后，可以如同一根线一般，把两人给联系起来的药物——而它连接的方法，就是特殊的香味。这种散发的香味，只有服药的两人才可以闻到，而且不会受到外界气味的干扰，所以，不管对方在哪里，另外一方都可以找到。
　　枯草用的线香，就是桂花香。
　　他就是一路追着这桂花味而来。
　　本来是在客栈里睡得美美的枯草，对气味天生敏锐的他却被一阵浓烈的桂花香味给惊醒。桂花香，是的，他不陌生，都闻了这么多天只等着那人送上门了。可那香味，浓的让人害怕。
　　线香要和血液混合后服用才能生效，而线香的香味也正是从人的血液里散发出来的，香味变得浓烈，无非是一种情况——她受了伤，还留了血。
　　他担心，担心到心都疼得受不了了。
　　所以当他确定她就在那棵榕树上时，犹豫了许久也没有走上前去。他怕看见那人满身是血，怕看见她受伤。那一刻，在那片浓烈的桂花香里，他突然觉得自己所信奉的医术是这般的无奈——只可以救回受伤的她，却不可以在她受伤之前好好的保护她。那些伤痛，他终究是无能为力。
　　终于，他还是走到了那棵树下，当他看见她那双亮盈盈的眸子时。
　　如获重生。
　　轻羽也试着嗅了嗅，的确是有一股淡淡的却很特殊桂花味从枯草的身上散发出来，只是味道太淡了点，淡到让人无法注意。她自言自语着“我怎么闻不太清晰？”真不知道枯草是怎么闻着这么淡的味道找到她的。
　　枯草小声嘀咕道：“还不是怕你发现……”
　　“什么？”
　　“我是说你的伤口还疼不疼？”枯草连忙转移话题“你休息个两三天就能好的差不多了，而且我还给你在上面加了点‘梨花白’，保证不会留下什么疤痕。”
　　“嗯。”
　　“‘梨花白’只是很普通的消疤痕的药物而已……”
　　“……嗯。”
　　“好了……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随便给你的药里加东西，可以了吗？”
　　“……”
　　“轻羽？”
　　“啊？”轻羽回过神来，侧首。
　　“你怎么了？”他说话难道她都没听的吗？虽然都是废话，可看到轻羽忽略了自己，心里就是不高兴。
　　轻羽揉了揉额，换了一个更舒服一点的坐姿说：“只是刚刚想到一些事……”
　　“算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吧。什么事明天再说……毕竟，你受了伤，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思考。”枯草扶起她，接着说：“你就在这儿睡吧。我再去隔壁的房间就好了。”反正他订的房间多，不用白不用。
　　轻羽看着枯草对她笑了笑，退出闭上了房门，屋子里立刻漆黑一片。
　　虽然枯草要她好好休息，可她的脑子还是很不自觉又开始想着刚才思考着的事。她曾听千芝术说过，蛊虫师是用自己的血肉来饲养蛊虫的，所以，蛊虫虽然很好用，蛊虫师们还是不会养太多的蛊虫。毕竟，虫不是人，它所作的一切都只是本能的驱使罢了。如果到了那天，蛊虫饿极反噬，得不偿失。
　　所以她在千芝术那里并没有见到过多少蛊虫，可她奔逃时所见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切——大群大群的蛊虫！多到根本无法说清数量！
　　那是人做的吗？
　　如果是人，那要付出多少的血肉才可以供养这么多的蛊虫？
　　不行，她一定要查清楚龙珀的目的，还有，那个疯狂的蛊虫师。

　　第一章(七)

　　清晨，阳光淘气的从窗子里漏了进来，撩拨着轻羽的眼睫，金色的光芒，如同魅惑的金粉，薄光下的轻羽倒多了一份美丽。眼睫微动，轻羽睁开眼，小小打了个呵欠。
　　门外传来敲门声“轻羽！我给你送早饭来了！”
　　轻羽支起身子，揉了揉眼说：“哦……进来吧。”
　　门被人推开，就看见枯草端着盘子走了进来，鸡丝肉粥和馒头，各两份，丝丝热气上腾，很温暖。枯草把碗筷在桌子上放好，招呼轻羽道：“来吃吧。”
　　“你好象起的很早，昨夜睡得可好？”轻羽坐下，舀了一小勺粥尝了尝，恩～鸡丝很细，粥也炖得很烂，味道不错。
　　“嗯嗯，很好。”枯草撕着馒头，含糊的应着。
　　很好？怎么可能……他根本就没睡！要知道，因为他从小就和药草打交道，所以他对气味要比平常人更为敏感一些。那些客栈的房间，又不知被多少人住过，什么稀奇古怪的味道都有，实在是让人受不了。他的房间通常一落脚就让老板全部给他再买了新的家具床铺换上，而且，他还特意在房间里燃了些药草熏得香喷喷的，这样一番折腾，他才肯进了屋。
　　但昨天并没有料到会遇上轻羽，而轻羽又受了伤，所以只好把他精心布置得房间让给了轻羽，自己大义凌然的去了隔壁的，那个他还没有好好收拾的房间……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枯草的胃口不是很好，馒头只是吃了几口，鸡粥也吃了一半就放下了，干脆看着轻羽吃。轻羽吃东西都很慢，她先是用勺子在碗壁附近舀上些许，然后再轻轻吹去上面飘摇着的热气。粥也许是太烫了点，她的嘴唇也变得红润润的，如同一颗可口的樱桃，鲜艳欲滴。
　　好想，咬咬看。
　　“我有何不妥吗？”察觉到对面的目光，轻羽抬起头问道。
　　枯草忙不着痕迹地垂下头，丝绢般的发划下，遮住了他眉眼中的慌乱与面颊上飞起的微红，生怕被看穿了内心的想法，他搅了搅面前的鸡粥。虽然自己可以毫不在乎的说着爱她，可以理所当然的抱着她，可……亲吻这种事情，却真的从来也没做过，要是轻羽生气了可就完了……不过……不知道真的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呢？
　　“枯草，若不合胃口，再换一份就是。”轻羽看他搅粥似搅上了瘾，淡淡的说。
　　“啊？不用，我不饿。”枯草终于把自己从亲吻的幻想中拉了出来，放下勺子，有些尴尬的问：“轻羽，你一会准备怎么办？”
　　轻羽咽下一口粥，撕着馒头想了想说：“我觉得还是应再去一趟龙珀主城，这些周边小镇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而且也确定不了它的真实性。”想起了昨夜那些疯狂的蛊虫，轻羽皱眉“龙珀的动静异常，光是那些蛊虫群就可以肯定，这次绝对不简单。”
　　“好啊！我陪你一块去！”
　　轻羽却正色道：“枯草，你还是回药之宫的好。现在的情形很是麻烦，若当真出了什么事，我不确定能顾得上你。”
　　枯草的眼骤然眯起，像有只颓败的小兽在身体里抓捞着，这种感觉他很讨厌，甚至可以听见他声音里的冰凌，一根一根，如同龙的逆鳞般锋利。
　　怎么可以？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她居然在赶他走！难道，她也和无影一样把他当作是一个累赘？他可以勉强忍受无影的话，可谓独她，独独就只有她的话他无法一笑而过——她的话，他可是句句都听进了耳里，放进了心里。而她刚才的话，现在就在他的心里肆无忌惮的冲撞着，把他的惶恐与不安，全都撞了出来。
　　“我用不着你照顾。”
　　“枯草，现在……”
　　“我说了你不用保护我！”
　　话才从他口中喊出，两个人都一下子愣住了。
　　枯草木木的伸手，拂上自己的唇……刚才的话，真的是自己说的吗？他怎么会舍得对轻羽发脾气呢？可刚才，那些字眼，却是那样真实而疯狂地从他的喉间，就这么吐露了出来。
　　“……枯草……”对面的女子轻轻的唤了他一声，他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她，当视线接触到她脖子上的伤口时，像有一道森白的闪电破空而来——他终于明白了。
　　他是对自己的愤恨。
　　他恨自己无法在她面临危险的时候挡在她身前，他恨自己无法得到她全部的信任，他更恨自己不仅无法保护她，却还要依靠她的保护！无影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响着，是啊，现在的他就连暗浮的一个小卒都不如，又如何去保护她，暗浮宫主。
　　可如果他就这样一直在别人的羽翼下，他又如何能让她看到自己？又如何对她说，自己可以给她幸福？
　　连他自己都说不准……
　　那种无力感，那种失败感，快要把他给逼疯了。
　　“枯草，你怎么了？”轻羽诧异的靠近了过来。
　　枯草看着轻羽，突的笑了。他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揽过她的腰，把她放进了他的怀里，淡淡的说：“没事……可是……轻羽，你走了却把我给扔在这里，我可不愿意呢……”看见她皱眉，他笑着抬手用食指封上了她的唇，指尖软软的，惹得他心头一动“你又要说我任性了吗？可我这一回可是为你好啊……你看，你昨日去主城被蛊虫袭击……而我却不一样啊，我是个大夫，随便借托个名号，便可以堂堂正正的从城门进去，正好也能把你给带进去。而且，如果你一不小心又受了伤，我也可以照应。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轻羽拉下他的手，叹了口气说：“枯草，我是不放心你。”
　　“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枯草轻挑的钩起她的下巴，指腹在她的唇边留连，轻羽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只看到自己没有表情的脸在他幽深的眸中渐渐放大，突然，两片红云飞上她本应不起一丝波澜的面颊。
　　他吻住了她。
　　枯草决定了，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陪在她的身边。哪怕被厌恶也好，他还是会跟着他，就算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也可以看着她啊。他……呵……他的确很任性不是吗？可他实在无法忍受，她从他眼前消失的日子。

　　第一章(八)

　　上街去买些新的衣服，是枯草提出来的。
　　那时轻羽还正在帮枯草收拾东西，她没有想到会在龙珀耽误太久，所以根本就没有带什么行李，倒是枯草，瓶瓶罐罐的一大堆，差不多可以装下半个马车了。就在她埋首收拾的时候，枯草突然扔给她一套他的长衫。
　　“衣服已经收好了。”轻羽淡淡的应着。
　　“这是给你的。”枯草突然觉得轻羽真是呆的可以，难道这家伙想穿着她那身破开的夜行衣在外面招摇吗……虽然女扮男装也很引人注目，可他只有男装啊。想到这，枯草觉得还是不妥，接着说：“大白天穿着夜行衣总不好。你还是快换上吧，一会再去买些……正常点的衣服。”说完他便退了出去，背上房门等她换衣。
　　的确啊，轻羽似乎根本没有穿过女子应该穿的衣物，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身紧身束口的衣服，当有什么任务的时候就是夜行衣……枯草脸有些黑……啊！她到底有没有作为女子的自觉啊！
　　轻羽在房间里也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叫正常点的衣服？
　　她的衣服难道不正常吗？为了行动更加方便，暗浮宫里的人都只穿些紧身的衣服，因为如果是宽松的衣服，在行走时会有细微的声响发出。一般人可能觉得没什么，可对他们来说，很可能就是致命的疏忽。不过，轻羽觉得枯草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毕竟夜行衣不是白天穿的，所以虽然她并不习惯这些广衫，还是把衣服给换了下来。
　　门终于被拉开，轻羽走了出来。枯草看着轻羽理着衣襟，总觉得有些怪怪的——男装果然不适合她。轻羽的个子要比枯草矮一点，所以衣服有点长拖到了地上有些笨拙，而且再加上她的身形纤细，在宽大的广衫里更加显得整个人小小的，连腰身都看不到。
　　总之就是不协调。
　　枯草叹了口气 ，终于明白自己刚刚说去给她买衣服，是多么英明的决定。
　　顾不上周围行人怪异的目光，枯草拉着轻羽就往刚才打听到的店铺走，轻羽跟在他身后，顾不上推开他只能忙着注意不要踩到那衣摆的好，轻功绝佳的暗浮宫主要是在这儿跌倒，那也太不可思议了点。不过，和枯草在一起，倒是经常会出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不知为什么，这时的轻羽竟然又想起了早上，那个令她措手不及的亲吻。
　　那时的她是不是应该和她所知道的那些女子一样大嚷非礼？或是一掌推开他再送上几根孔雀尾才更符合她暗浮宫主的身份？
　　但如果细细回想起来，除去那些惊慌的层分，其实她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好，软软凉凉的很舒服呢……啊……她是女孩子，应该觉得害羞才对……可，可她真的不觉得怎么不对，就像枯草没事喜欢抱抱她，说什么爱她一样，理所应当，再自然不过。她……是怎么了，难道真是受了枯草的影响？
　　“轻羽，你选一件看看。”
　　枯草的话，终于把神游的轻羽给拉了回来，看见四周有许多成衣，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别人的店铺里了。枯草在一旁催促着，轻羽拗不过他便看了一会，这才指着一件绛紫色的衣服说：“这件。”
　　“不行！”枯草拉回她伸出的手，心里气的不行——他带她是来买裙子的，她选的是什么？黑不黑，红不红，再把袖口裤口束紧，那完全就是一件标准的夜行衣好不好？他还费这些功夫干什么？
　　老板娘看着他们的举动，两人的关系心中也是明白了七八分，她暧昧的笑了笑，说：“姑娘是初次来我们这儿，大概不知道应该选什么的好吧。您不知道就问我啊，现在这些小姑娘们时兴什么，我还能不清楚……”说着，就上前去拉轻羽，想带轻羽去试试合适的衣服。可手指才刚触及轻羽的袖口，便只觉一阵风过，眨眼间，那女子竟然就躲开了好几步远。
　　“这……”老板娘对轻羽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
　　“抱歉，她不习惯别人碰她。”枯草好脾气的给老板娘解释着，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暗浮宫的人一般都是这样，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身体总是不自觉地处于一种戒备状态。所以，除非是熟识的人信任的人，一般人都很难靠近他们……这么来说，他对轻羽来说，可算得上是特别的人呢。
　　老板娘尴尬的笑笑，转身拿过一条月白色的罗裙递给枯草，继而对轻羽说：“既然这样，姑娘就自己来试试这条吧，颜色不错呢……”
　　“的确不错。”枯草笑着接过话头，斜长的丹凤眼上飞，春色自成。他把罗裙塞进轻羽手中，不容拒绝的推她去换上。

　　第一章(九)

　　枯草站在店里，无聊的绕着自己的头发。
　　轻羽穿裙子……就算是尊主大人，恐怕也没有见过吧。
　　记得，在琼骨宫里，第一次见到轻羽，是在她受封暗浮宫主的那一天。那时的他已经是药之宫的宫主了，所以有资格坐在上席，高高在上的看着在下祝酒的人们。
　　而当那女子纤细的身影从大门外出现的时候，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他听理鹿宫宫主无心说过，就是她，仅凭一人之力，便灭掉了虚氲族五千大军，创造了一夫当关的神话。
　　枯草当时只是笑了笑，丹凤眼上钩，有些许不以为然地意味。他只是觉得，凡是暗浮宫的人，自然都是无趣的很，更何况这即将受封的暗浮宫主呢？
　　“尊主。”
　　女子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那声音说不上冷，更说不上什么傲，只是觉得淡淡的，好似有细纱在手中游走，让人抓不住。枯草把玩着酒杯的手，不知怎的，停下了。
　　“轻羽，你终于来了，我们可等了些时候了。”轻纱后的人轻笑，有丝莫名的深意“上来吧。暗浮宫主。”
　　尊主的意思，人们马上心领神会，恭恭敬敬的唱喏：
　　“暗浮宫主——”
　　而她只是走上前来，抬起头，那一刻的光芒让夜明珠也黯然失色。
　　她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众人的唱喏而有丝毫动容，依然冰冷淡然，如同千年的冰雪一样不染凡尘。不变的黑衣，不变的束发……让枯草想起了几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一丝玩味的笑，浮上了他的嘴角。
　　因为他知道，就是她了。
　　找了那么久的人，就是她了。
　　“公子！您看，姑娘换上了这罗裙，真是更标志了。”
　　听到老板娘的热情招呼，枯草回过头来，当视线接触到轻羽的眼睛时，明显看到了她眼里细微的慌乱，接着竟然不自觉地垂下眼来。可也就是这么一垂眼，枯草只觉得那长长的眼睫竟像扫在了他的心里，一下一下，撩拨着，他甚至有点不能自持。
　　“可以了吗?”轻羽侧过头，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枯草的目光。她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明明只是一件很普通的裙子而已，可为什么全身都一下子变得似不是自己的了呢？腰是这么细的吗？个子也是这样小小的吗？就连脚步都开始不真实起来，足尖软软的，像踩在云朵里。
　　见轻羽侧过头，枯草这才开始细细端详——裙子开始从老板娘手里接过来的时候，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罗裙而已。可轻羽穿上了他才发现，在月白色的衣襟袖口上面，还用红色的丝线细细的绣了一圈精致的蝙蝠花边，裙尾，是用浅粉色绣的桃花花瓣，随着衣褶的摆动，若隐若现。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腰上的血色流苏，极其妖娆的纠结缠绕在那里，像一只手，牵引着妩媚。
　　就是这些红，一下子让轻羽变得生动起来，衬着她嫩白的脸上，那令他留恋的红唇，像在雪地中燃起的火焰，鲜艳明丽的，让人睁不开眼。
　　只是这么想着，手指便像是有了意识一样，触了上去。
　　“干什么？”轻羽吓了一跳。
　　“没什么啊。”枯草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着谎话，眨眼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收回手道：
　　“换好了我们就走吧。”

　　第二章(一)

　　马车行了不过一天的时间，就到达了龙珀的主城。轻羽不得不承认，枯草的决定还是有道理的——最起码他们现在就已经在龙珀的主城里，而且还正在喧哗的大街上行车。但轻羽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记得进城的时候，守城门的兵丁本来是不允许他们进来的。可不知为什么，当枯草说道他是进城给人看病时，那些人的态度竟一下子有了转变，毕恭毕敬的把他们的马车给送了进来……
　　她可不觉得大夫这个身份能有这么神奇，如果说是因为枯草的美色诱惑才让那些人改变了态度，她也许还能相信……好像金算盘就和她说过，枯草长得太过妖艳，不细看的话总让人误认为是女子，甚至当初还苦口婆心的劝她，让她离枯草远点，不要被他的那张脸给迷惑中了他的坏招。不过，轻羽记的最清楚地还是千芝术的那句话——“枯草那家伙……脑子里的东西和他的脸一样，全部都是祸水！”
　　祸水吗？大概吧……
　　轻羽无意识的看向正在马车一角补眠的枯草。
　　第一眼看见枯草，都会先注意到他那双斜挑的丹凤眼，细长柔媚，像一条水波兴兴的墨线，藏着飘舞飞扬的桃花瓣儿，于是，芳菲满天。
　　美吗？也许吧……
　　可现在，他正像一只乖巧的猫一样缩成一堆，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慵懒的闭着投下淡淡的阴影与红晕，如玉的面颊似可以透出光来，纯洁无瑕。而他放在天蚕丝被外的手臂，稚气的拢在胸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就是拿小孩子没办法——轻羽有些头痛的想。术鸣宫的宫主千芝术也就是看准了她这一点，经常逗她……呵 ，也不怪枯草说千芝术是妖怪了——明明已经两百多岁的人却还硬是小童模样，她起初也是吓得不轻……
　　“停车！”
　　说话的是枯草，他连眼睛都没睁，一边叫着一边懒懒的用脚踢了踢车壁。轻羽收回目光，微微皱眉——果然是个孩子。
　　在买马车时顺便雇的那位马车夫闻声，向车里探过头来，招呼道：“公子，什么事？”
　　枯草懒媚的揉了揉眼，打着呵欠问道：“这附近是不是有间药材店？”
　　“药材店？”车夫向远处望瞭望“……嘿！还真有一家，就在前面路口那，以前还没见过了，应该是新开张的吧……公子怎么知道？”
　　“公子我神机妙算可以了吧。”枯草不以为然地应道，伸手去翻弄那些他放在枕边瓶瓶罐罐“……唉～淡疤的药材果然缺了些，轻羽，我们先去那买点吧。”
　　轻羽依言，先行跳下，可她忘记了自己穿的已经不是她平日里所熟悉的衣服，她穿的，可是裙子，宽松的有着长长下摆的裙子。于是，当她看见自己月白色裙角微上飞时有些微的惊愕，脚步就这样不小心歪了点，身子一斜——却被另一双温暖的手扶住。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裙子可不比你之前的那一身。”枯草一边笑她，一边利落的跳下了马车。
　　轻佻的语气，引起了周围路人的侧目。马车旁正经过了三名“男子”，或者说是女扮男装的女子，最中间的一个顿了顿，向这边望了一眼，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枯草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轻羽却不想太过引人注目，她轻咳了声道：“只是还未习惯而已。买药吧。”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听见身后一个尖利的女声大嚷着——“喂！你怎的敢撞到我家……公子！公子可不是你这种轻薄之人！”
　　轻羽回头，果然又是枯草惹了乱子。枯草见轻羽走的太快了些，急着想要赶上她，一时没有注意，便不小心撞到了那三名正经过马车的“男子”。而那被撞的小姐看起来也是有些身份的人家，那两旁的随婢也自是张扬了，这一下便嚷了起来。
　　枯草不理，倒是颇为讽刺的笑了一声，“都是一条街上，人来人往的，难免磕磕碰碰，可也没见谁像你这般计较的……你们家公子，还真是金贵啊。”
　　“是我们没有看清。”那随婢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那中间的女子抬手，让她忙闭上了嘴，慌张的退到了一边。女子的脸色有些苍白，似常年不见阳光般透着雪色，她淡淡的笑了笑，却有一种莫名的高傲，“方才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海涵。”
　　轻羽没有插手，她就这样在一旁看着枯草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枯草啊，可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枯草这才侧首看向那女子，目光抬起，却在看清那女子面色时猛的顿住，一种光彩突的从他的眼里亮了起来。他想也没想，似就这么直接说道：“在下可否为您把脉？”
　　女子一怔，微抬的额带着一种不容侵犯气势，高高在上，却又孤寂寒冷。她两旁的女子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她先示意退下，她打量了枯草片刻，突然脸上竟有了一丝笑意，饶有兴味的伸出皓腕道：“请。”
　　声音也是极其的清冷，好像从遥远的雪山巅上传来般，带着些缥缈的味道。
　　“冒犯了。”
　　轻羽只见枯草含笑，搭上了女子的脉门，可女子的手腕的瞬间，手指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般——猛地跳开！
　　这？是怎么一回事？
　　“公子可是看出有何不妥？”像是料到了枯草的举动，女子并未有什么惊讶，反而十分平静的问。
　　枯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也没抬应道：“百岁鲤。”
　　“怎么？公子也知道百岁鲤？”赞许之色从女子的眼中流露而出，但随即又扬起讽刺的笑道：“既然如此，想必公子也一定知道百岁鲤的药效了吧——能让身体暂时恢复最佳的机能，可因为这种原因，现在没有什么大夫可以看出我的病症……”
　　“所以我不是大夫啊。”枯草转身踱步到莫名其妙的轻羽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指尖与指尖的相触，淡淡的凉与淡淡的热，混合成一种奇妙的温度，在两人手心传递。他看上那女子的眼，笑“我可是神医呢……”
　　那时正是清晨，阳光淡淡的带着些许露水的味道，哪怕是在这拥挤的街道上，还是能闻的很清晰。早晨的风也是浅浅的，柔柔的，有着几分小心翼翼撩上他如墨的眼睫。轻羽看见，那双斜长的丹凤眼里，满是轻狂。
　　他……终究不是孩子，他也有他的自傲，也有那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他也是被千万万人像神一样的顶礼膜拜着呢……
　　他，可是药之宫主啊！

　　第一章(六)

　　“对了，枯草。你怎么发现我的？”某人很煞风景的问道。她可是连蛊虫都甩掉了的啊。
　　……呵呵……这如果告诉了轻羽，她会不会用孔雀尾扎他？
　　感觉到了身后的人有瞬间的僵硬，轻羽马上明白枯草肯定又趁她不注意，玩了什么猫腻。声音当即变得危险起来，“你，到底又干了什么？”
　　知道自己现在说谎也瞒不过去的枯草，认输的垂下头，犹豫了许久，小小声说：“也没什么啊……就是……就是当初给你喂药时多加了一味而已，真的没什么……”
　　“加了什么？”没什么？她怎么可能会相信！商铜宫的青龙事件她难道不知道吗？
　　把头埋在了女子的发里，嗅到了她那淡淡的发香与那种特殊的桂花味儿，枯草老老实实的交代道：“就是‘线香’啊……”
　　线香，顾名思义，两人的血液与药粉混合后服下后，可以如同一根线一般，把两人给联系起来的药物——而它连接的方法，就是特殊的香味。这种散发的香味，只有服药的两人才可以闻到，而且不会受到外界气味的干扰，所以，不管对方在哪里，另外一方都可以找到。
　　枯草用的线香，就是桂花香。
　　他就是一路追着这桂花味而来。
　　本来是在客栈里睡得美美的枯草，对气味天生敏锐的他却被一阵浓烈的桂花香味给惊醒。桂花香，是的，他不陌生，都闻了这么多天只等着那人送上门了。可那香味，浓的让人害怕。
　　线香要和血液混合后服用才能生效，而线香的香味也正是从人的血液里散发出来的，香味变得浓烈，无非是一种情况——她受了伤，还留了血。
　　他担心，担心到心都疼得受不了了。
　　所以当他确定她就在那棵榕树上时，犹豫了许久也没有走上前去。他怕看见那人满身是血，怕看见她受伤。那一刻，在那片浓烈的桂花香里，他突然觉得自己所信奉的医术是这般的无奈——只可以救回受伤的她，却不可以在她受伤之前好好的保护她。那些伤痛，他终究是无能为力。
　　终于，他还是走到了那棵树下，当他看见她那双亮盈盈的眸子时。
　　如获重生。
　　轻羽也试着嗅了嗅，的确是有一股淡淡的却很特殊桂花味从枯草的身上散发出来，只是味道太淡了点，淡到让人无法注意。她自言自语着“我怎么闻不太清晰？”真不知道枯草是怎么闻着这么淡的味道找到她的。
　　枯草小声嘀咕道：“还不是怕你发现……”
　　“什么？”
　　“我是说你的伤口还疼不疼？”枯草连忙转移话题“你休息个两三天就能好的差不多了，而且我还给你在上面加了点‘梨花白’，保证不会留下什么疤痕。”
　　“嗯。”
　　“‘梨花白’只是很普通的消疤痕的药物而已……”
　　“……嗯。”
　　“好了……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随便给你的药里加东西，可以了吗？”
　　“……”
　　“轻羽？”
　　“啊？”轻羽回过神来，侧首。
　　“你怎么了？”他说话难道她都没听的吗？虽然都是废话，可看到轻羽忽略了自己，心里就是不高兴。
　　轻羽揉了揉额，换了一个更舒服一点的坐姿说：“只是刚刚想到一些事……”
　　“算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吧。什么事明天再说……毕竟，你受了伤，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思考。”枯草扶起她，接着说：“你就在这儿睡吧。我再去隔壁的房间就好了。”反正他订的房间多，不用白不用。
　　轻羽看着枯草对她笑了笑，退出闭上了房门，屋子里立刻漆黑一片。
　　虽然枯草要她好好休息，可她的脑子还是很不自觉又开始想着刚才思考着的事。她曾听千芝术说过，蛊虫师是用自己的血肉来饲养蛊虫的，所以，蛊虫虽然很好用，蛊虫师们还是不会养太多的蛊虫。毕竟，虫不是人，它所作的一切都只是本能的驱使罢了。如果到了那天，蛊虫饿极反噬，得不偿失。
　　所以她在千芝术那里并没有见到过多少蛊虫，可她奔逃时所见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切——大群大群的蛊虫！多到根本无法说清数量！
　　那是人做的吗？
　　如果是人，那要付出多少的血肉才可以供养这么多的蛊虫？
　　不行，她一定要查清楚龙珀的目的，还有，那个疯狂的蛊虫师。

　　第一章(七)

　　清晨，阳光淘气的从窗子里漏了进来，撩拨着轻羽的眼睫，金色的光芒，如同魅惑的金粉，薄光下的轻羽倒多了一份美丽。眼睫微动，轻羽睁开眼，小小打了个呵欠。
　　门外传来敲门声“轻羽！我给你送早饭来了！”
　　轻羽支起身子，揉了揉眼说：“哦……进来吧。”
　　门被人推开，就看见枯草端着盘子走了进来，鸡丝肉粥和馒头，各两份，丝丝热气上腾，很温暖。枯草把碗筷在桌子上放好，招呼轻羽道：“来吃吧。”
　　“你好象起的很早，昨夜睡得可好？”轻羽坐下，舀了一小勺粥尝了尝，恩～鸡丝很细，粥也炖得很烂，味道不错。
　　“嗯嗯，很好。”枯草撕着馒头，含糊的应着。
　　很好？怎么可能……他根本就没睡！要知道，因为他从小就和药草打交道，所以他对气味要比平常人更为敏感一些。那些客栈的房间，又不知被多少人住过，什么稀奇古怪的味道都有，实在是让人受不了。他的房间通常一落脚就让老板全部给他再买了新的家具床铺换上，而且，他还特意在房间里燃了些药草熏得香喷喷的，这样一番折腾，他才肯进了屋。
　　但昨天并没有料到会遇上轻羽，而轻羽又受了伤，所以只好把他精心布置得房间让给了轻羽，自己大义凌然的去了隔壁的，那个他还没有好好收拾的房间……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枯草的胃口不是很好，馒头只是吃了几口，鸡粥也吃了一半就放下了，干脆看着轻羽吃。轻羽吃东西都很慢，她先是用勺子在碗壁附近舀上些许，然后再轻轻吹去上面飘摇着的热气。粥也许是太烫了点，她的嘴唇也变得红润润的，如同一颗可口的樱桃，鲜艳欲滴。
　　好想，咬咬看。
　　“我有何不妥吗？”察觉到对面的目光，轻羽抬起头问道。
　　枯草忙不着痕迹地垂下头，丝绢般的发划下，遮住了他眉眼中的慌乱与面颊上飞起的微红，生怕被看穿了内心的想法，他搅了搅面前的鸡粥。虽然自己可以毫不在乎的说着爱她，可以理所当然的抱着她，可……亲吻这种事情，却真的从来也没做过，要是轻羽生气了可就完了……不过……不知道真的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呢？
　　“枯草，若不合胃口，再换一份就是。”轻羽看他搅粥似搅上了瘾，淡淡的说。
　　“啊？不用，我不饿。”枯草终于把自己从亲吻的幻想中拉了出来，放下勺子，有些尴尬的问：“轻羽，你一会准备怎么办？”
　　轻羽咽下一口粥，撕着馒头想了想说：“我觉得还是应再去一趟龙珀主城，这些周边小镇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而且也确定不了它的真实性。”想起了昨夜那些疯狂的蛊虫，轻羽皱眉“龙珀的动静异常，光是那些蛊虫群就可以肯定，这次绝对不简单。”
　　“好啊！我陪你一块去！”
　　轻羽却正色道：“枯草，你还是回药之宫的好。现在的情形很是麻烦，若当真出了什么事，我不确定能顾得上你。”
　　枯草的眼骤然眯起，像有只颓败的小兽在身体里抓捞着，这种感觉他很讨厌，甚至可以听见他声音里的冰凌，一根一根，如同龙的逆鳞般锋利。
　　怎么可以？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她居然在赶他走！难道，她也和无影一样把他当作是一个累赘？他可以勉强忍受无影的话，可谓独她，独独就只有她的话他无法一笑而过——她的话，他可是句句都听进了耳里，放进了心里。而她刚才的话，现在就在他的心里肆无忌惮的冲撞着，把他的惶恐与不安，全都撞了出来。
　　“我用不着你照顾。”
　　“枯草，现在……”
　　“我说了你不用保护我！”
　　话才从他口中喊出，两个人都一下子愣住了。
　　枯草木木的伸手，拂上自己的唇……刚才的话，真的是自己说的吗？他怎么会舍得对轻羽发脾气呢？可刚才，那些字眼，却是那样真实而疯狂地从他的喉间，就这么吐露了出来。
　　“……枯草……”对面的女子轻轻的唤了他一声，他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她，当视线接触到她脖子上的伤口时，像有一道森白的闪电破空而来——他终于明白了。
　　他是对自己的愤恨。
　　他恨自己无法在她面临危险的时候挡在她身前，他恨自己无法得到她全部的信任，他更恨自己不仅无法保护她，却还要依靠她的保护！无影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响着，是啊，现在的他就连暗浮的一个小卒都不如，又如何去保护她，暗浮宫主。
　　可如果他就这样一直在别人的羽翼下，他又如何能让她看到自己？又如何对她说，自己可以给她幸福？
　　连他自己都说不准……
　　那种无力感，那种失败感，快要把他给逼疯了。
　　“枯草，你怎么了？”轻羽诧异的靠近了过来。
　　枯草看着轻羽，突的笑了。他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揽过她的腰，把她放进了他的怀里，淡淡的说：“没事……可是……轻羽，你走了却把我给扔在这里，我可不愿意呢……”看见她皱眉，他笑着抬手用食指封上了她的唇，指尖软软的，惹得他心头一动“你又要说我任性了吗？可我这一回可是为你好啊……你看，你昨日去主城被蛊虫袭击……而我却不一样啊，我是个大夫，随便借托个名号，便可以堂堂正正的从城门进去，正好也能把你给带进去。而且，如果你一不小心又受了伤，我也可以照应。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轻羽拉下他的手，叹了口气说：“枯草，我是不放心你。”
　　“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枯草轻挑的钩起她的下巴，指腹在她的唇边留连，轻羽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只看到自己没有表情的脸在他幽深的眸中渐渐放大，突然，两片红云飞上她本应不起一丝波澜的面颊。
　　他吻住了她。
　　枯草决定了，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陪在她的身边。哪怕被厌恶也好，他还是会跟着他，就算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也可以看着她啊。他……呵……他的确很任性不是吗？可他实在无法忍受，她从他眼前消失的日子。

　　第一章(八)

　　上街去买些新的衣服，是枯草提出来的。
　　那时轻羽还正在帮枯草收拾东西，她没有想到会在龙珀耽误太久，所以根本就没有带什么行李，倒是枯草，瓶瓶罐罐的一大堆，差不多可以装下半个马车了。就在她埋首收拾的时候，枯草突然扔给她一套他的长衫。
　　“衣服已经收好了。”轻羽淡淡的应着。
　　“这是给你的。”枯草突然觉得轻羽真是呆的可以，难道这家伙想穿着她那身破开的夜行衣在外面招摇吗……虽然女扮男装也很引人注目，可他只有男装啊。想到这，枯草觉得还是不妥，接着说：“大白天穿着夜行衣总不好。你还是快换上吧，一会再去买些……正常点的衣服。”说完他便退了出去，背上房门等她换衣。
　　的确啊，轻羽似乎根本没有穿过女子应该穿的衣物，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身紧身束口的衣服，当有什么任务的时候就是夜行衣……枯草脸有些黑……啊！她到底有没有作为女子的自觉啊！
　　轻羽在房间里也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叫正常点的衣服？
　　她的衣服难道不正常吗？为了行动更加方便，暗浮宫里的人都只穿些紧身的衣服，因为如果是宽松的衣服，在行走时会有细微的声响发出。一般人可能觉得没什么，可对他们来说，很可能就是致命的疏忽。不过，轻羽觉得枯草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毕竟夜行衣不是白天穿的，所以虽然她并不习惯这些广衫，还是把衣服给换了下来。
　　门终于被拉开，轻羽走了出来。枯草看着轻羽理着衣襟，总觉得有些怪怪的——男装果然不适合她。轻羽的个子要比枯草矮一点，所以衣服有点长拖到了地上有些笨拙，而且再加上她的身形纤细，在宽大的广衫里更加显得整个人小小的，连腰身都看不到。
　　总之就是不协调。
　　枯草叹了口气 ，终于明白自己刚刚说去给她买衣服，是多么英明的决定。
　　顾不上周围行人怪异的目光，枯草拉着轻羽就往刚才打听到的店铺走，轻羽跟在他身后，顾不上推开他只能忙着注意不要踩到那衣摆的好，轻功绝佳的暗浮宫主要是在这儿跌倒，那也太不可思议了点。不过，和枯草在一起，倒是经常会出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不知为什么，这时的轻羽竟然又想起了早上，那个令她措手不及的亲吻。
　　那时的她是不是应该和她所知道的那些女子一样大嚷非礼？或是一掌推开他再送上几根孔雀尾才更符合她暗浮宫主的身份？
　　但如果细细回想起来，除去那些惊慌的层分，其实她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好，软软凉凉的很舒服呢……啊……她是女孩子，应该觉得害羞才对……可，可她真的不觉得怎么不对，就像枯草没事喜欢抱抱她，说什么爱她一样，理所应当，再自然不过。她……是怎么了，难道真是受了枯草的影响？
　　“轻羽，你选一件看看。”
　　枯草的话，终于把神游的轻羽给拉了回来，看见四周有许多成衣，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别人的店铺里了。枯草在一旁催促着，轻羽拗不过他便看了一会，这才指着一件绛紫色的衣服说：“这件。”
　　“不行！”枯草拉回她伸出的手，心里气的不行——他带她是来买裙子的，她选的是什么？黑不黑，红不红，再把袖口裤口束紧，那完全就是一件标准的夜行衣好不好？他还费这些功夫干什么？
　　老板娘看着他们的举动，两人的关系心中也是明白了七八分，她暧昧的笑了笑，说：“姑娘是初次来我们这儿，大概不知道应该选什么的好吧。您不知道就问我啊，现在这些小姑娘们时兴什么，我还能不清楚……”说着，就上前去拉轻羽，想带轻羽去试试合适的衣服。可手指才刚触及轻羽的袖口，便只觉一阵风过，眨眼间，那女子竟然就躲开了好几步远。
　　“这……”老板娘对轻羽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
　　“抱歉，她不习惯别人碰她。”枯草好脾气的给老板娘解释着，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暗浮宫的人一般都是这样，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身体总是不自觉地处于一种戒备状态。所以，除非是熟识的人信任的人，一般人都很难靠近他们……这么来说，他对轻羽来说，可算得上是特别的人呢。
　　老板娘尴尬的笑笑，转身拿过一条月白色的罗裙递给枯草，继而对轻羽说：“既然这样，姑娘就自己来试试这条吧，颜色不错呢……”
　　“的确不错。”枯草笑着接过话头，斜长的丹凤眼上飞，春色自成。他把罗裙塞进轻羽手中，不容拒绝的推她去换上。

　　第一章(九)

　　枯草站在店里，无聊的绕着自己的头发。
　　轻羽穿裙子……就算是尊主大人，恐怕也没有见过吧。
　　记得，在琼骨宫里，第一次见到轻羽，是在她受封暗浮宫主的那一天。那时的他已经是药之宫的宫主了，所以有资格坐在上席，高高在上的看着在下祝酒的人们。
　　而当那女子纤细的身影从大门外出现的时候，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他听理鹿宫宫主无心说过，就是她，仅凭一人之力，便灭掉了虚氲族五千大军，创造了一夫当关的神话。
　　枯草当时只是笑了笑，丹凤眼上钩，有些许不以为然地意味。他只是觉得，凡是暗浮宫的人，自然都是无趣的很，更何况这即将受封的暗浮宫主呢？
　　“尊主。”
　　女子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那声音说不上冷，更说不上什么傲，只是觉得淡淡的，好似有细纱在手中游走，让人抓不住。枯草把玩着酒杯的手，不知怎的，停下了。
　　“轻羽，你终于来了，我们可等了些时候了。”轻纱后的人轻笑，有丝莫名的深意“上来吧。暗浮宫主。”
　　尊主的意思，人们马上心领神会，恭恭敬敬的唱喏：
　　“暗浮宫主——”
　　而她只是走上前来，抬起头，那一刻的光芒让夜明珠也黯然失色。
　　她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众人的唱喏而有丝毫动容，依然冰冷淡然，如同千年的冰雪一样不染凡尘。不变的黑衣，不变的束发……让枯草想起了几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一丝玩味的笑，浮上了他的嘴角。
　　因为他知道，就是她了。
　　找了那么久的人，就是她了。
　　“公子！您看，姑娘换上了这罗裙，真是更标志了。”
　　听到老板娘的热情招呼，枯草回过头来，当视线接触到轻羽的眼睛时，明显看到了她眼里细微的慌乱，接着竟然不自觉地垂下眼来。可也就是这么一垂眼，枯草只觉得那长长的眼睫竟像扫在了他的心里，一下一下，撩拨着，他甚至有点不能自持。
　　“可以了吗?”轻羽侧过头，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枯草的目光。她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明明只是一件很普通的裙子而已，可为什么全身都一下子变得似不是自己的了呢？腰是这么细的吗？个子也是这样小小的吗？就连脚步都开始不真实起来，足尖软软的，像踩在云朵里。
　　见轻羽侧过头，枯草这才开始细细端详——裙子开始从老板娘手里接过来的时候，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罗裙而已。可轻羽穿上了他才发现，在月白色的衣襟袖口上面，还用红色的丝线细细的绣了一圈精致的蝙蝠花边，裙尾，是用浅粉色绣的桃花花瓣，随着衣褶的摆动，若隐若现。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腰上的血色流苏，极其妖娆的纠结缠绕在那里，像一只手，牵引着妩媚。
　　就是这些红，一下子让轻羽变得生动起来，衬着她嫩白的脸上，那令他留恋的红唇，像在雪地中燃起的火焰，鲜艳明丽的，让人睁不开眼。
　　只是这么想着，手指便像是有了意识一样，触了上去。
　　“干什么？”轻羽吓了一跳。
　　“没什么啊。”枯草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着谎话，眨眼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收回手道：
　　“换好了我们就走吧。”

　　第二章(一)

　　马车行了不过一天的时间，就到达了龙珀的主城。轻羽不得不承认，枯草的决定还是有道理的——最起码他们现在就已经在龙珀的主城里，而且还正在喧哗的大街上行车。但轻羽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记得进城的时候，守城门的兵丁本来是不允许他们进来的。可不知为什么，当枯草说道他是进城给人看病时，那些人的态度竟一下子有了转变，毕恭毕敬的把他们的马车给送了进来……
　　她可不觉得大夫这个身份能有这么神奇，如果说是因为枯草的美色诱惑才让那些人改变了态度，她也许还能相信……好像金算盘就和她说过，枯草长得太过妖艳，不细看的话总让人误认为是女子，甚至当初还苦口婆心的劝她，让她离枯草远点，不要被他的那张脸给迷惑中了他的坏招。不过，轻羽记的最清楚地还是千芝术的那句话——“枯草那家伙……脑子里的东西和他的脸一样，全部都是祸水！”
　　祸水吗？大概吧……
　　轻羽无意识的看向正在马车一角补眠的枯草。
　　第一眼看见枯草，都会先注意到他那双斜挑的丹凤眼，细长柔媚，像一条水波兴兴的墨线，藏着飘舞飞扬的桃花瓣儿，于是，芳菲满天。
　　美吗？也许吧……
　　可现在，他正像一只乖巧的猫一样缩成一堆，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慵懒的闭着投下淡淡的阴影与红晕，如玉的面颊似可以透出光来，纯洁无瑕。而他放在天蚕丝被外的手臂，稚气的拢在胸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就是拿小孩子没办法——轻羽有些头痛的想。术鸣宫的宫主千芝术也就是看准了她这一点，经常逗她……呵 ，也不怪枯草说千芝术是妖怪了——明明已经两百多岁的人却还硬是小童模样，她起初也是吓得不轻……
　　“停车！”
　　说话的是枯草，他连眼睛都没睁，一边叫着一边懒懒的用脚踢了踢车壁。轻羽收回目光，微微皱眉——果然是个孩子。
　　在买马车时顺便雇的那位马车夫闻声，向车里探过头来，招呼道：“公子，什么事？”
　　枯草懒媚的揉了揉眼，打着呵欠问道：“这附近是不是有间药材店？”
　　“药材店？”车夫向远处望瞭望“……嘿！还真有一家，就在前面路口那，以前还没见过了，应该是新开张的吧……公子怎么知道？”
　　“公子我神机妙算可以了吧。”枯草不以为然地应道，伸手去翻弄那些他放在枕边瓶瓶罐罐“……唉～淡疤的药材果然缺了些，轻羽，我们先去那买点吧。”
　　轻羽依言，先行跳下，可她忘记了自己穿的已经不是她平日里所熟悉的衣服，她穿的，可是裙子，宽松的有着长长下摆的裙子。于是，当她看见自己月白色裙角微上飞时有些微的惊愕，脚步就这样不小心歪了点，身子一斜——却被另一双温暖的手扶住。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裙子可不比你之前的那一身。”枯草一边笑她，一边利落的跳下了马车。
　　轻佻的语气，引起了周围路人的侧目。马车旁正经过了三名“男子”，或者说是女扮男装的女子，最中间的一个顿了顿，向这边望了一眼，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枯草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轻羽却不想太过引人注目，她轻咳了声道：“只是还未习惯而已。买药吧。”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听见身后一个尖利的女声大嚷着——“喂！你怎的敢撞到我家……公子！公子可不是你这种轻薄之人！”
　　轻羽回头，果然又是枯草惹了乱子。枯草见轻羽走的太快了些，急着想要赶上她，一时没有注意，便不小心撞到了那三名正经过马车的“男子”。而那被撞的小姐看起来也是有些身份的人家，那两旁的随婢也自是张扬了，这一下便嚷了起来。
　　枯草不理，倒是颇为讽刺的笑了一声，“都是一条街上，人来人往的，难免磕磕碰碰，可也没见谁像你这般计较的……你们家公子，还真是金贵啊。”
　　“是我们没有看清。”那随婢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那中间的女子抬手，让她忙闭上了嘴，慌张的退到了一边。女子的脸色有些苍白，似常年不见阳光般透着雪色，她淡淡的笑了笑，却有一种莫名的高傲，“方才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海涵。”
　　轻羽没有插手，她就这样在一旁看着枯草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枯草啊，可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枯草这才侧首看向那女子，目光抬起，却在看清那女子面色时猛的顿住，一种光彩突的从他的眼里亮了起来。他想也没想，似就这么直接说道：“在下可否为您把脉？”
　　女子一怔，微抬的额带着一种不容侵犯气势，高高在上，却又孤寂寒冷。她两旁的女子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她先示意退下，她打量了枯草片刻，突然脸上竟有了一丝笑意，饶有兴味的伸出皓腕道：“请。”
　　声音也是极其的清冷，好像从遥远的雪山巅上传来般，带着些缥缈的味道。
　　“冒犯了。”
　　轻羽只见枯草含笑，搭上了女子的脉门，可女子的手腕的瞬间，手指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般——猛地跳开！
　　这？是怎么一回事？
　　“公子可是看出有何不妥？”像是料到了枯草的举动，女子并未有什么惊讶，反而十分平静的问。
　　枯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也没抬应道：“百岁鲤。”
　　“怎么？公子也知道百岁鲤？”赞许之色从女子的眼中流露而出，但随即又扬起讽刺的笑道：“既然如此，想必公子也一定知道百岁鲤的药效了吧——能让身体暂时恢复最佳的机能，可因为这种原因，现在没有什么大夫可以看出我的病症……”
　　“所以我不是大夫啊。”枯草转身踱步到莫名其妙的轻羽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指尖与指尖的相触，淡淡的凉与淡淡的热，混合成一种奇妙的温度，在两人手心传递。他看上那女子的眼，笑“我可是神医呢……”
　　那时正是清晨，阳光淡淡的带着些许露水的味道，哪怕是在这拥挤的街道上，还是能闻的很清晰。早晨的风也是浅浅的，柔柔的，有着几分小心翼翼撩上他如墨的眼睫。轻羽看见，那双斜长的丹凤眼里，满是轻狂。
　　他……终究不是孩子，他也有他的自傲，也有那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他也是被千万万人像神一样的顶礼膜拜着呢……
　　他，可是药之宫主啊！

　　第二章(二)

　　龙珀，德姬府。
　　后院依山，有溪水从山上引进，潺潺清流在不大不小的院落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池，许是山上多为桃树，水中总是可以看见些娇嫩妩媚的桃花瓣儿，引得鱼锦争食，一派生机。于是，池上小亭得名——醉桃亭。
　　此时的亭中的白衣女子正伏下身子，用手淘水，抚弄着那些飘来的桃花瓣，长长的额发泄下，看不清眉眼。而在她的身后是一名长身玉立的少年，他没有束发，几缕乌丝留恋于他的红唇边，划成一个极其冶艳的角度，与那双邪气的丹凤眼昭相辉映。
　　本是极美的一幅戏鱼图，但……保持太久了……难免也会有人耐不住。
　　“轻羽……”枯草犹豫的唤道。
　　“我现在是雨卿，曹库公子。”轻羽头也没回的打断他的话，不悦的挥手赶走了吸引过来的鱼群。
　　轻羽的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淡淡的，可枯草却不知为何足下一寒……“你怎么生气了？”他说的有些委屈，好像没有什么地方惹到轻羽啊，为什么要在这里莫名其妙的给他看背影……虽然轻羽背影也很好看，可是他更愿意看见轻羽对他说话，对他笑啊……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擅自给她弄了个化名？他也很矛盾啊……曹库……这么奇怪的名字他都没什么意见，雨卿这个名字难道不好吗？就算她再怎么不愿意，他们也不可能告诉别人真名，这里可是龙珀啊，那不等于直接在街上大喊——“我是琼骨的宫主！！！”
　　他又不是疯了！？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从我们遇见德姬到现在被请来德姬府，一句话也不说？”
　　轻羽终于站起身来，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看着自己还滴着水珠的手说：“我不过是在想些事罢了。”
　　她是在想，那名叫德姬的古怪女子。
　　在大街上，当枯草说自己有能力可以瞧出她的病症并治好时，那女子却并没有多大的激动或是任何感情的流露，反而似乎对自己的身体十分不以为然，也不急着向枯草询问自己的病，只是十分客气的请他们到府上小憩。
　　反正他们也没有什么急着要去的地方，就应下了。
　　现在，他们到了她的府上，德姬也没有什么热切的举动，让他们在大厅稍等片刻，自己就去换衣服……然而还坐了没多大一会，就只见一名翠衣侍女走了过来，歉意地说，因为大殿下来访，所以只好请他们移坐醉桃亭……
　　大殿下！？龙珀的第一序位继承人？！
　　德姬到底是什么尊贵的人物，竟然能让大殿下登门拜访？
　　“有什么事情好想的。”枯草也跟着坐了过来，掏出了一条药熏的帕子，牵过轻羽的手，细细的擦净。轻羽收回擦净的手，一边嗅着手中沾染的药香味一边问：“枯草，你难道不觉得德姬这个人，有古怪吗？”
　　“古怪？”枯草笑着说：“这还用问吗？不然我为什么在大街上给她把脉？”她以为他很闲啊，能让他药之宫主亲自把脉的人有几个她还不清楚吗？当然，为了引她出来而顺手救的那些村民可不算。
　　“……”
　　“傻瓜。”枯草无可奈何的点了点轻羽的鼻尖“百岁鲤，阴气这么重的药物，我怎么可能闻不出来？而且，看那女子的脉象，她一定服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在体内积下这么重的寒气……”
　　“百岁鲤又如何？”
　　“轻羽，你可知百岁鲤有多难得？”
　　“……”
　　枯草不再调笑，正色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我向‘黄’算盘要的那青龙芝？……这么说吧，这一条百岁鲤，可抵得上他十株青龙芝。”
　　十株……青龙芝。
　　当初枯草和金算盘引起的青龙事件的起因，不过就是因为那小小的一株青龙芝……金算盘并非小气之人，各宫有什么需要他定是义不容辞，可他竟然会为了青龙芝和枯草翻脸，不难看出，这青龙芝的珍贵。
　　那么，这百岁鲤……
　　“还有呢——百岁鲤虽然是极难求得珍药可以白骨生肌起死回生，但却也极为霸道，一但吃了，就掉下了一个无底深渊，不管在什么时间，只要百岁鲤的药效开始有消退的迹象，你必须马上接着服用……否则……”刻意拖长的尾音，带着男子的些许幸灾乐祸，眉眼殷殷，却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
　　“会死？”轻羽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枯草大笑，“死？哪有这么轻松——那可是，旧病新伤齐发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而且，由于百岁鲤续命的能力，呵呵——就成了生不如死的劫难啊。”
　　生……不如死啊……
　　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这女子把这些痛苦咽的心甘情愿，受的义无反顾？

　　第二章(三)

　　“曹公子，雨姑娘，德姬小主已备好茶点，正在偏厅等着二位。”侍女小虫从远处走来，对两人福了福身子“就让奴婢来为两位带路。”
　　“等等。”轻羽唤住她。
　　“雨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刚才说，‘德姬小主’？”
　　小虫淡淡的笑，说：“是啊。小姐可是平原将军的女儿，我们龙珀里唯一一个有着神族血统的女祭司，自然要唤‘小主’了。”
　　轻羽垂下眉来心中了解了七八分，接着问道：“祭司，不是应该在远离主城的边城神庙吗？”
　　“看来姑娘并不是龙珀人了……”小虫看着轻羽的眼睛，却依旧是挂着那侍女一成不变的笑容回道：“小主不过是一个月前才被王上从神庙召回来，至于是什么原因，我们做下人的可就不知道了。”
　　轻羽眉眼一眨，掩去了几许情绪，“小主还真是不简单啊……不仅可以回到主城，竟然还能让龙珀大殿下亲自拜访……”
　　“雨姑娘。”小虫忙打断她的话，似有些许慌张“您虽然是小主的客人，可您还是要知道有些话的该说与不该说……主子们的事情，还是不要多加猜测的好……”
　　“……是我多嘴了。”
　　轻羽歉意地笑了笑，脚下还行着，心思却走到了别处。

　　第二章(四)

　　美人倩兮，铜兽沉香。
　　还没有踏入偏厅，就闻到了一阵挥之不去的药香味在整个走廊中，翩翩如蝶，犹如仙境。轻羽下意识的望向枯草，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笑，俯下身在轻羽耳边低语道：“不要紧，只是普通的香料罢了。”
　　浅浅的气息划过轻羽的耳廓，她只觉得像有什么一下子在耳边点燃，痒痒的有些撩人，却让人意外的心安。
　　“小主。曹公子，雨姑娘到了。”小虫在前禀告道。
　　里面有轻微的咳嗽声，接着便传来了那女子清冷的声音：“快请两位进来吧。”
　　枯草在前，轻羽居后，才一进偏厅，那名叫小虫的侍女便退了下去，还拉下了偏厅的画帘。厅里的药雾一下子的浓烈的起来，一切都有几分模糊，枯草是无所谓，轻羽却不小心呛住，掩唇轻咳。
　　“抱歉，雨姑娘。我刚刚服过药，不得不用这药雾顺气，还请姑娘不要介意，请坐。”
　　“倒是我失礼了才对。”轻羽清浅一笑放下袖摆，向声音望去，恍恍惚惚间，惊讶之色从眸中闪过，那在塌上的女子华服加身，高贵如同神子，让人不由得觉得直视她的眼睛，会是那般的罪不可恕。
　　可又有谁会想到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女子，正遭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
　　枯草拉过轻羽在一旁的椅子上分别坐下，红木几上是刚刚泡好的新茶，浅浅的热气与药香味中和成一种奇妙的味道。枯草把玩着青瓷茶碗的花纹，不紧不慢的说：“小主所言的药物，应是百岁鲤无疑了。”
　　“神医说的没错，这正是百岁鲤的药性。”
　　“既然小主也知道百岁鲤的弊处，又何苦食它呢？”枯草嗅了嗅茶香，浅尝了一口“方才在下试过了小主的体温和病脉，可以看出小主服药已应有两个月之久。不过，就在下来看，小主患的并非什么所谓的绝症，顶多不过是深度贫血，身子虚的慌罢了。”
　　“公子不愧为神医，没想到德姬我服用了百岁鲤，还是瞒不住公子的眼睛。”
　　“如果能帮人瞧病就算得上是神医，那恐怕这世上没有哪门子庸医了。”枯草嘲讽的笑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轻羽知道，枯草其实性子傲得很，从前可能只要一个大夫的手艺好了点，人们就会叫他神医。可是枯草不一样，在药之宫，那些千金难求的大夫多的是，可能让人称为神医的，永远也只有枯草一个。
　　枯草就是药之的神医，而神医，就是枯草。
　　也只能是枯草。
　　枯草放下茶，神色一凝，正色道：“医，可是要除病的，小主，何不试试我曹库的方子。”那样自信的语气，把全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气……那是他，药之宫主该有的骄傲。
　　“莫非公子有能化解百岁鲤的奇术？”犀利的目光从缥缈的烟雾中破空而来，好似看穿了一切，破解了所有的阴霾，一双……洞悉了命运的眼睛。
　　“化解？小主服下百岁鲤前就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倒是可以试一试。将百岁鲤停用后，身体那一刻无歇的剧痛化为固定时日的阵痛，然后再一点点淡化掉。至于小主之前病，那更是轻而易举。”
　　德姬一声轻笑，满是钦佩的说：“看来我并没有找错人。看公子的眼睛，您并不像那些吹嘘之徒，我也相信公子的确有这般能耐。只是……德姬这蒲柳身子，不用劳烦公子费心了。”
　　枯草不悦的皱眉。
　　轻羽看了枯草一眼，见他并不理会，便兀自开口，打破这尴尬的处境，“那不知小主请我们到府上，是何用意？除了治病，我们并不会什么别的。”
　　“两位稍安，德姬请两位来，自是为了治病。只是这病人，并不是德姬。”
　　“我想，德姬小主一定是误会在下的意思了。我们不过是路过龙珀，并没有什么治病救人的义务，方才，如若不是觉得您的病症奇特，我也绝不会有为小主把脉的兴致。”枯草头也不抬的冷冷拒绝道。
　　德姬倒也不生气，像是早就料到了般笑了笑说：“那德姬拜托的这位病人，还真就合了公子的口味。”
　　“哦？”
　　“因为，德姬想请公子为王上——续命。”

　　第二章(五)

　　第二天清晨，轻羽起的很早。或者，她根本不敢睡着，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府上。
　　可她连睡都不敢，那德姬，却为什么敢把为王上续命这一事情，拜托给枯草呢？昨天，枯草觉得有趣，应下了，德姬便答应能让枯草近身为王上把脉片刻——她竟然允许一个见了不足两面的人，与王上近身……这个女人不傻，可一举一动都让人捉摸不透。
　　打洗脸水的小丫头在房门外叩门，“雨姑娘，水打好了。”
　　轻羽开门，让她进来。新面孔，不是昨天如影随形的小虫。
　　“换人了吗？”
　　小丫头放下水盆，一边帮轻羽收拾床被，一边回道：“姑娘是说的小虫妹妹吧。小主说小虫手脚不够利落，侍候姑娘实在是太失礼了，便把小虫派到别院去了。今后，就由奴婢柳白来侍候姑娘，如若有什么做的不周的地方，姑娘只管明说。”
　　侍候不周？呵，怕是嫌那孩子多嘴了吧。
　　轻羽拨弄着水，不动声色的笑笑。
　　收拾完床铺，小丫头柳白回过身，福了福身子，恭恭敬敬的说：“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不用了。曹公子在哪间房？”
　　“曹公子已经由小主陪着，去往宫里了。”
　　轻羽一惊，怎么这么快！
　　昨日轻羽注意到德姬府后院还有个小楼，四五层高的样子，守备森严。开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直到她路过那附近，听到一些细细微微的飞跃响动声，吃了一惊——那是暗浮宫特有的功夫，她听得出来！难道，那些失踪的人，都是在这儿……德姬就是那个恐怖的蛊虫师？！
　　本想和枯草商量一下，可德姬总是缠着自己，一会品茶，一会赏花。而枯草一个人去找药材，不知过了多久才回来，但那时候已经是晚饭时分了，不好说话。看来，德姬是有意要分开枯草和自己的了……的确，她是要利用枯草啊，自是要隔开自己……
　　可……为什么……心里那闷闷的感觉，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让柳白退下，轻羽走出房间外，望着院子外那株妖娆的桃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好似要一下子把胸口的憋闷给吐尽，带着点不明到不破的感情，在明媚的清晨，拉成了一个忧伤的姿态。
　　伸手，花瓣却薄凉的骇人。
　　花开的这般艳丽，可为何，自己却感觉不到它的热闹与温暖？
　　“你是何人？我并未见过你。”一个比花瓣更冷的男声，在轻羽身后响起，不浓不淡，一听就可以想象到声音的主人冷然的模样。轻羽其实早就发现他轻微的脚步声了，但自己终究是在别人的府上，便也没多加注意，可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发现自己。
　　摆上平常女子该有的乖巧笑容，轻羽转过身，福了福身子，可抬起头，把那人印入眼帘的一霎那，竟有莫名的怔仲。
　　轻羽本以为，枯草就已经很好看了，可这名男子，长身玉立的站在院门的阳光中，连身影都有些恍恍惚惚，可他眼里的光华却能让所有人都为他而目醉神迷。胜过阳光般的光芒，反而会让人忽略掉他容貌上的出众，好像生下来，他就是世界的主人，得到了造物主所有的恩惠。
　　男子静静的走了过来，他一眨不眨的看着轻羽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寻到些许蛛丝马迹。
　　“小女子只是来为德姬小主瞧瞧病了，才来了不过一日，公子不识得也是小女子的不是。”
　　轻羽垂着头，不动声色的避开他的打量，可目光却在接触到他腰间的物什时，惊得聚集到了一起。他是……？！
　　“呵，我也不过也是个客人罢了。”男子讥讽的轻笑，眉眼间似有什么光华，一闪而过，“不，也许连客人都算不上吧……”
　　“公子说笑了。”
　　男子微怔，冷冷的面具似有了丝裂纹，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从唇间溢出，跌碎在花泥里，“说笑？是啊……只是玩笑啊……”

　　第二章(六)

　　宫墙外，一辆回程的马车。
　　“抱歉，曹公子，方才王上正在休息，只能让你把脉片刻。不过，我想，对曹公子来说，这也是足够了吧。”德姬坐在马车内的软垫上，对在小几后的枯草说。
　　枯草没有抬头，依旧专心的看着手中德姬给他的御医开的药方，时不时还用左手翻弄着一旁的药渣。叹了口气道：“这宫里的御医的确不是混饭吃而已。小主按他们之前开的方子继续给王上服用便可。”根本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展现他的实力啊……
　　“可那味方子，至多只能撑上一个月的时间……”
　　“……在下可以把药方在稍稍调整一下，不过，那也只能争得三个月的时间。”
　　“不，不够，三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
　　德姬的声音里，有着按耐不住的焦急，枯草也有些意外，他从未想过那样的女子也会焦急，那已经奄奄一息的王上当真就如此重要吗？他不明白。
　　“小主，起死回生毕竟只是神话而已。况且，人各有命，王上大岁以过，能熬到现在已属不易，您，又何苦执着？”说开了，就是你们家王上该死了。
　　“何苦？……”德姬愣了愣，突地笑了。她看向枯草，似有几分玩味，而枯草却觉得如同发现猎物的弓箭一般可怕，让他十分不悦。不知过了多久，当枯草以为德姬的话以没有下文时，德姬却收回了目光，看着小几上的糕点，淡淡的说：“因为我要保住大哥哥的王位，我要为他积得足够的力量。可如果王上现在驾崩，我根本没有能力保护他。”
　　说这干什么？枯草一惊，这难道不应该是德姬自己的秘密吗？可他还是顺着德姬的话说：“小主所指的可是大殿下？”
　　“不错，大哥哥生性慈善，品行过人，完全具有成为人君的资格。可大哥哥从小就在东宫生活，根本不懂的这官场上勾心斗角的利害，所以，在朝堂之上没有什么能信得过的人臣。”德姬顿了顿，接着说：“可二殿下就不同了。很小的时候，他就表现出了同龄人不该有的心机与狠毒，现在朝中多为二殿下的心腹。虽然如今王上还是护着大哥哥的，可王上如若驾崩，大哥哥定会受到二殿下的威胁。”
　　枯草沉思片刻，“所以，你想以王上为挡箭牌？”因为根据龙珀的规矩，一定要等到先王驾崩，大殿下才能够有继位的资格，难怪德姬会要他为王上续命，原来是为了大殿下的安危啊。有趣。
　　德姬抬头看了枯草一眼，笑了笑道：“呵，公子说话还真是毫无顾忌啊。”
　　到底是谁毫无顾忌啊……枯草假笑，“小主都能对在下说到如此地步，我再故作姿态，反而是看不起小主了。不过……”枯草看向德姬“小主何故对在下说这些，难道你就不怕我正是二殿下的人？”
　　“呵呵……”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笑话，德姬突然大笑了起来，翠袖掩唇，笑得芙蓉失色。终于，笑声止，德姬埋在袖摆后的眼睛直直的看向枯草，让枯草有一种被人一下子看透的焦灼感，她直起身子，凑近枯草，轻佻地问道：“如果我说‘我信你’，你相信吗？”
　　枯草看了看她，不置一词，轻笑，低头去看手中的药方。
　　德姬退回，捏了块糕点优雅的尝了起来，也不再等枯草的回答。
　　因为答案，他们两人都知道，也就没有再说破的必要。
　　呵，信？怎么可能？
　　这世上连高山流水都会改变，又如何去相信那变化无常的人呢？
　　唯一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也只能是自己而已。
　　如果一旦真的开始相信一个人，那就如同向对方袒露了自己的心脏，又不得不时时刻刻担心着，对方会用名为背叛的利刃狠狠刺下，刺得你血肉模糊，刺得你生不如死。
　　她可是德姬，她怎么会让自己处在如此危险的境地？
　　我之所以肯对你说这些，原因再简单不过——一个即将要失去灵魂的人，是永远，也无需防备的。

　　第二章(二)

　　龙珀，德姬府。
　　后院依山，有溪水从山上引进，潺潺清流在不大不小的院落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池，许是山上多为桃树，水中总是可以看见些娇嫩妩媚的桃花瓣儿，引得鱼锦争食，一派生机。于是，池上小亭得名——醉桃亭。
　　此时的亭中的白衣女子正伏下身子，用手淘水，抚弄着那些飘来的桃花瓣，长长的额发泄下，看不清眉眼。而在她的身后是一名长身玉立的少年，他没有束发，几缕乌丝留恋于他的红唇边，划成一个极其冶艳的角度，与那双邪气的丹凤眼昭相辉映。
　　本是极美的一幅戏鱼图，但……保持太久了……难免也会有人耐不住。
　　“轻羽……”枯草犹豫的唤道。
　　“我现在是雨卿，曹库公子。”轻羽头也没回的打断他的话，不悦的挥手赶走了吸引过来的鱼群。
　　轻羽的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淡淡的，可枯草却不知为何足下一寒……“你怎么生气了？”他说的有些委屈，好像没有什么地方惹到轻羽啊，为什么要在这里莫名其妙的给他看背影……虽然轻羽背影也很好看，可是他更愿意看见轻羽对他说话，对他笑啊……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擅自给她弄了个化名？他也很矛盾啊……曹库……这么奇怪的名字他都没什么意见，雨卿这个名字难道不好吗？就算她再怎么不愿意，他们也不可能告诉别人真名，这里可是龙珀啊，那不等于直接在街上大喊——“我是琼骨的宫主！！！”
　　他又不是疯了！？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从我们遇见德姬到现在被请来德姬府，一句话也不说？”
　　轻羽终于站起身来，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看着自己还滴着水珠的手说：“我不过是在想些事罢了。”
　　她是在想，那名叫德姬的古怪女子。
　　在大街上，当枯草说自己有能力可以瞧出她的病症并治好时，那女子却并没有多大的激动或是任何感情的流露，反而似乎对自己的身体十分不以为然，也不急着向枯草询问自己的病，只是十分客气的请他们到府上小憩。
　　反正他们也没有什么急着要去的地方，就应下了。
　　现在，他们到了她的府上，德姬也没有什么热切的举动，让他们在大厅稍等片刻，自己就去换衣服……然而还坐了没多大一会，就只见一名翠衣侍女走了过来，歉意地说，因为大殿下来访，所以只好请他们移坐醉桃亭……
　　大殿下！？龙珀的第一序位继承人？！
　　德姬到底是什么尊贵的人物，竟然能让大殿下登门拜访？
　　“有什么事情好想的。”枯草也跟着坐了过来，掏出了一条药熏的帕子，牵过轻羽的手，细细的擦净。轻羽收回擦净的手，一边嗅着手中沾染的药香味一边问：“枯草，你难道不觉得德姬这个人，有古怪吗？”
　　“古怪？”枯草笑着说：“这还用问吗？不然我为什么在大街上给她把脉？”她以为他很闲啊，能让他药之宫主亲自把脉的人有几个她还不清楚吗？当然，为了引她出来而顺手救的那些村民可不算。
　　“……”
　　“傻瓜。”枯草无可奈何的点了点轻羽的鼻尖“百岁鲤，阴气这么重的药物，我怎么可能闻不出来？而且，看那女子的脉象，她一定服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在体内积下这么重的寒气……”
　　“百岁鲤又如何？”
　　“轻羽，你可知百岁鲤有多难得？”
　　“……”
　　枯草不再调笑，正色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我向‘黄’算盘要的那青龙芝？……这么说吧，这一条百岁鲤，可抵得上他十株青龙芝。”
　　十株……青龙芝。
　　当初枯草和金算盘引起的青龙事件的起因，不过就是因为那小小的一株青龙芝……金算盘并非小气之人，各宫有什么需要他定是义不容辞，可他竟然会为了青龙芝和枯草翻脸，不难看出，这青龙芝的珍贵。
　　那么，这百岁鲤……
　　“还有呢——百岁鲤虽然是极难求得珍药可以白骨生肌起死回生，但却也极为霸道，一但吃了，就掉下了一个无底深渊，不管在什么时间，只要百岁鲤的药效开始有消退的迹象，你必须马上接着服用……否则……”刻意拖长的尾音，带着男子的些许幸灾乐祸，眉眼殷殷，却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
　　“会死？”轻羽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枯草大笑，“死？哪有这么轻松——那可是，旧病新伤齐发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而且，由于百岁鲤续命的能力，呵呵——就成了生不如死的劫难啊。”
　　生……不如死啊……
　　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这女子把这些痛苦咽的心甘情愿，受的义无反顾？

　　第二章(三)

　　“曹公子，雨姑娘，德姬小主已备好茶点，正在偏厅等着二位。”侍女小虫从远处走来，对两人福了福身子“就让奴婢来为两位带路。”
　　“等等。”轻羽唤住她。
　　“雨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刚才说，‘德姬小主’？”
　　小虫淡淡的笑，说：“是啊。小姐可是平原将军的女儿，我们龙珀里唯一一个有着神族血统的女祭司，自然要唤‘小主’了。”
　　轻羽垂下眉来心中了解了七八分，接着问道：“祭司，不是应该在远离主城的边城神庙吗？”
　　“看来姑娘并不是龙珀人了……”小虫看着轻羽的眼睛，却依旧是挂着那侍女一成不变的笑容回道：“小主不过是一个月前才被王上从神庙召回来，至于是什么原因，我们做下人的可就不知道了。”
　　轻羽眉眼一眨，掩去了几许情绪，“小主还真是不简单啊……不仅可以回到主城，竟然还能让龙珀大殿下亲自拜访……”
　　“雨姑娘。”小虫忙打断她的话，似有些许慌张“您虽然是小主的客人，可您还是要知道有些话的该说与不该说……主子们的事情，还是不要多加猜测的好……”
　　“……是我多嘴了。”
　　轻羽歉意地笑了笑，脚下还行着，心思却走到了别处。

　　第二章(四)

　　美人倩兮，铜兽沉香。
　　还没有踏入偏厅，就闻到了一阵挥之不去的药香味在整个走廊中，翩翩如蝶，犹如仙境。轻羽下意识的望向枯草，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笑，俯下身在轻羽耳边低语道：“不要紧，只是普通的香料罢了。”
　　浅浅的气息划过轻羽的耳廓，她只觉得像有什么一下子在耳边点燃，痒痒的有些撩人，却让人意外的心安。
　　“小主。曹公子，雨姑娘到了。”小虫在前禀告道。
　　里面有轻微的咳嗽声，接着便传来了那女子清冷的声音：“快请两位进来吧。”
　　枯草在前，轻羽居后，才一进偏厅，那名叫小虫的侍女便退了下去，还拉下了偏厅的画帘。厅里的药雾一下子的浓烈的起来，一切都有几分模糊，枯草是无所谓，轻羽却不小心呛住，掩唇轻咳。
　　“抱歉，雨姑娘。我刚刚服过药，不得不用这药雾顺气，还请姑娘不要介意，请坐。”
　　“倒是我失礼了才对。”轻羽清浅一笑放下袖摆，向声音望去，恍恍惚惚间，惊讶之色从眸中闪过，那在塌上的女子华服加身，高贵如同神子，让人不由得觉得直视她的眼睛，会是那般的罪不可恕。
　　可又有谁会想到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女子，正遭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
　　枯草拉过轻羽在一旁的椅子上分别坐下，红木几上是刚刚泡好的新茶，浅浅的热气与药香味中和成一种奇妙的味道。枯草把玩着青瓷茶碗的花纹，不紧不慢的说：“小主所言的药物，应是百岁鲤无疑了。”
　　“神医说的没错，这正是百岁鲤的药性。”
　　“既然小主也知道百岁鲤的弊处，又何苦食它呢？”枯草嗅了嗅茶香，浅尝了一口“方才在下试过了小主的体温和病脉，可以看出小主服药已应有两个月之久。不过，就在下来看，小主患的并非什么所谓的绝症，顶多不过是深度贫血，身子虚的慌罢了。”
　　“公子不愧为神医，没想到德姬我服用了百岁鲤，还是瞒不住公子的眼睛。”
　　“如果能帮人瞧病就算得上是神医，那恐怕这世上没有哪门子庸医了。”枯草嘲讽的笑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轻羽知道，枯草其实性子傲得很，从前可能只要一个大夫的手艺好了点，人们就会叫他神医。可是枯草不一样，在药之宫，那些千金难求的大夫多的是，可能让人称为神医的，永远也只有枯草一个。
　　枯草就是药之的神医，而神医，就是枯草。
　　也只能是枯草。
　　枯草放下茶，神色一凝，正色道：“医，可是要除病的，小主，何不试试我曹库的方子。”那样自信的语气，把全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气……那是他，药之宫主该有的骄傲。
　　“莫非公子有能化解百岁鲤的奇术？”犀利的目光从缥缈的烟雾中破空而来，好似看穿了一切，破解了所有的阴霾，一双……洞悉了命运的眼睛。
　　“化解？小主服下百岁鲤前就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倒是可以试一试。将百岁鲤停用后，身体那一刻无歇的剧痛化为固定时日的阵痛，然后再一点点淡化掉。至于小主之前病，那更是轻而易举。”
　　德姬一声轻笑，满是钦佩的说：“看来我并没有找错人。看公子的眼睛，您并不像那些吹嘘之徒，我也相信公子的确有这般能耐。只是……德姬这蒲柳身子，不用劳烦公子费心了。”
　　枯草不悦的皱眉。
　　轻羽看了枯草一眼，见他并不理会，便兀自开口，打破这尴尬的处境，“那不知小主请我们到府上，是何用意？除了治病，我们并不会什么别的。”
　　“两位稍安，德姬请两位来，自是为了治病。只是这病人，并不是德姬。”
　　“我想，德姬小主一定是误会在下的意思了。我们不过是路过龙珀，并没有什么治病救人的义务，方才，如若不是觉得您的病症奇特，我也绝不会有为小主把脉的兴致。”枯草头也不抬的冷冷拒绝道。
　　德姬倒也不生气，像是早就料到了般笑了笑说：“那德姬拜托的这位病人，还真就合了公子的口味。”
　　“哦？”
　　“因为，德姬想请公子为王上——续命。”

　　第二章(五)

　　第二天清晨，轻羽起的很早。或者，她根本不敢睡着，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府上。
　　可她连睡都不敢，那德姬，却为什么敢把为王上续命这一事情，拜托给枯草呢？昨天，枯草觉得有趣，应下了，德姬便答应能让枯草近身为王上把脉片刻——她竟然允许一个见了不足两面的人，与王上近身……这个女人不傻，可一举一动都让人捉摸不透。
　　打洗脸水的小丫头在房门外叩门，“雨姑娘，水打好了。”
　　轻羽开门，让她进来。新面孔，不是昨天如影随形的小虫。
　　“换人了吗？”
　　小丫头放下水盆，一边帮轻羽收拾床被，一边回道：“姑娘是说的小虫妹妹吧。小主说小虫手脚不够利落，侍候姑娘实在是太失礼了，便把小虫派到别院去了。今后，就由奴婢柳白来侍候姑娘，如若有什么做的不周的地方，姑娘只管明说。”
　　侍候不周？呵，怕是嫌那孩子多嘴了吧。
　　轻羽拨弄着水，不动声色的笑笑。
　　收拾完床铺，小丫头柳白回过身，福了福身子，恭恭敬敬的说：“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不用了。曹公子在哪间房？”
　　“曹公子已经由小主陪着，去往宫里了。”
　　轻羽一惊，怎么这么快！
　　昨日轻羽注意到德姬府后院还有个小楼，四五层高的样子，守备森严。开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直到她路过那附近，听到一些细细微微的飞跃响动声，吃了一惊——那是暗浮宫特有的功夫，她听得出来！难道，那些失踪的人，都是在这儿……德姬就是那个恐怖的蛊虫师？！
　　本想和枯草商量一下，可德姬总是缠着自己，一会品茶，一会赏花。而枯草一个人去找药材，不知过了多久才回来，但那时候已经是晚饭时分了，不好说话。看来，德姬是有意要分开枯草和自己的了……的确，她是要利用枯草啊，自是要隔开自己……
　　可……为什么……心里那闷闷的感觉，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让柳白退下，轻羽走出房间外，望着院子外那株妖娆的桃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好似要一下子把胸口的憋闷给吐尽，带着点不明到不破的感情，在明媚的清晨，拉成了一个忧伤的姿态。
　　伸手，花瓣却薄凉的骇人。
　　花开的这般艳丽，可为何，自己却感觉不到它的热闹与温暖？
　　“你是何人？我并未见过你。”一个比花瓣更冷的男声，在轻羽身后响起，不浓不淡，一听就可以想象到声音的主人冷然的模样。轻羽其实早就发现他轻微的脚步声了，但自己终究是在别人的府上，便也没多加注意，可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发现自己。
　　摆上平常女子该有的乖巧笑容，轻羽转过身，福了福身子，可抬起头，把那人印入眼帘的一霎那，竟有莫名的怔仲。
　　轻羽本以为，枯草就已经很好看了，可这名男子，长身玉立的站在院门的阳光中，连身影都有些恍恍惚惚，可他眼里的光华却能让所有人都为他而目醉神迷。胜过阳光般的光芒，反而会让人忽略掉他容貌上的出众，好像生下来，他就是世界的主人，得到了造物主所有的恩惠。
　　男子静静的走了过来，他一眨不眨的看着轻羽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寻到些许蛛丝马迹。
　　“小女子只是来为德姬小主瞧瞧病了，才来了不过一日，公子不识得也是小女子的不是。”
　　轻羽垂着头，不动声色的避开他的打量，可目光却在接触到他腰间的物什时，惊得聚集到了一起。他是……？！
　　“呵，我也不过也是个客人罢了。”男子讥讽的轻笑，眉眼间似有什么光华，一闪而过，“不，也许连客人都算不上吧……”
　　“公子说笑了。”
　　男子微怔，冷冷的面具似有了丝裂纹，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从唇间溢出，跌碎在花泥里，“说笑？是啊……只是玩笑啊……”

　　第二章(六)

　　宫墙外，一辆回程的马车。
　　“抱歉，曹公子，方才王上正在休息，只能让你把脉片刻。不过，我想，对曹公子来说，这也是足够了吧。”德姬坐在马车内的软垫上，对在小几后的枯草说。
　　枯草没有抬头，依旧专心的看着手中德姬给他的御医开的药方，时不时还用左手翻弄着一旁的药渣。叹了口气道：“这宫里的御医的确不是混饭吃而已。小主按他们之前开的方子继续给王上服用便可。”根本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展现他的实力啊……
　　“可那味方子，至多只能撑上一个月的时间……”
　　“……在下可以把药方在稍稍调整一下，不过，那也只能争得三个月的时间。”
　　“不，不够，三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
　　德姬的声音里，有着按耐不住的焦急，枯草也有些意外，他从未想过那样的女子也会焦急，那已经奄奄一息的王上当真就如此重要吗？他不明白。
　　“小主，起死回生毕竟只是神话而已。况且，人各有命，王上大岁以过，能熬到现在已属不易，您，又何苦执着？”说开了，就是你们家王上该死了。
　　“何苦？……”德姬愣了愣，突地笑了。她看向枯草，似有几分玩味，而枯草却觉得如同发现猎物的弓箭一般可怕，让他十分不悦。不知过了多久，当枯草以为德姬的话以没有下文时，德姬却收回了目光，看着小几上的糕点，淡淡的说：“因为我要保住大哥哥的王位，我要为他积得足够的力量。可如果王上现在驾崩，我根本没有能力保护他。”
　　说这干什么？枯草一惊，这难道不应该是德姬自己的秘密吗？可他还是顺着德姬的话说：“小主所指的可是大殿下？”
　　“不错，大哥哥生性慈善，品行过人，完全具有成为人君的资格。可大哥哥从小就在东宫生活，根本不懂的这官场上勾心斗角的利害，所以，在朝堂之上没有什么能信得过的人臣。”德姬顿了顿，接着说：“可二殿下就不同了。很小的时候，他就表现出了同龄人不该有的心机与狠毒，现在朝中多为二殿下的心腹。虽然如今王上还是护着大哥哥的，可王上如若驾崩，大哥哥定会受到二殿下的威胁。”
　　枯草沉思片刻，“所以，你想以王上为挡箭牌？”因为根据龙珀的规矩，一定要等到先王驾崩，大殿下才能够有继位的资格，难怪德姬会要他为王上续命，原来是为了大殿下的安危啊。有趣。
　　德姬抬头看了枯草一眼，笑了笑道：“呵，公子说话还真是毫无顾忌啊。”
　　到底是谁毫无顾忌啊……枯草假笑，“小主都能对在下说到如此地步，我再故作姿态，反而是看不起小主了。不过……”枯草看向德姬“小主何故对在下说这些，难道你就不怕我正是二殿下的人？”
　　“呵呵……”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笑话，德姬突然大笑了起来，翠袖掩唇，笑得芙蓉失色。终于，笑声止，德姬埋在袖摆后的眼睛直直的看向枯草，让枯草有一种被人一下子看透的焦灼感，她直起身子，凑近枯草，轻佻地问道：“如果我说‘我信你’，你相信吗？”
　　枯草看了看她，不置一词，轻笑，低头去看手中的药方。
　　德姬退回，捏了块糕点优雅的尝了起来，也不再等枯草的回答。
　　因为答案，他们两人都知道，也就没有再说破的必要。
　　呵，信？怎么可能？
　　这世上连高山流水都会改变，又如何去相信那变化无常的人呢？
　　唯一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也只能是自己而已。
　　如果一旦真的开始相信一个人，那就如同向对方袒露了自己的心脏，又不得不时时刻刻担心着，对方会用名为背叛的利刃狠狠刺下，刺得你血肉模糊，刺得你生不如死。
　　她可是德姬，她怎么会让自己处在如此危险的境地？
　　我之所以肯对你说这些，原因再简单不过——一个即将要失去灵魂的人，是永远，也无需防备的。

　　第二章(七)

　　“咳——咳——”
　　路上，德姬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的，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也似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瘫软在小几上，杯碟零落，弄得好不狼狈。
　　“怎么？！”枯草忙欺身上小几，扶起德姬，只见她面色苍白，额汗如豆。枯草皱眉，刚才还好好的，怎么……难道是？
　　“……百岁鲤……不过……如此……”
　　德姬虚弱的躺在枯草怀中，气若游丝的说着。她真是太大意了，早上为了避开那名叫雨卿的姑娘，便匆匆进宫，连药也忘了服。本以为，自己已经服用了这么久，少了一两个时辰应该也可以抗的住，可没想到，百岁鲤服用越久，药效所能维持的时间却越短，现在居然就在回府的路上一下子爆发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啊……她想起了藏在大袖里的伤口，笑。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呢。
　　“冒犯了。”
　　德姬才刚听到枯草这么说完，就感到颈子上一阵刺痛，枯草手中的银针明晃晃的，可她已经虚弱的看不清了。
　　“我封了你的神经，减缓了血液的流动，所以你会觉得使不上力，身体酸软，但最起码可以暂时减轻你一个时辰的疼痛。”
　　德姬埋着头笑了笑，果然，不像方才那么痛了，竟然连百岁鲤的药效都可以制住，这个人的确不简单。她轻轻的应道：“……公子果真神医……”
　　枯草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用左手理弄着德姬那边的软垫，堆在她身边，然后小心地让德姬以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软垫上。做完这些，他便再也没有看她，只是侧过身，收拾着他的针盒。
　　恍恍惚惚间，德姬似乎听见了他的一声叹息。
　　他说：
　　“何苦……”
　　何苦，她何苦？
　　可她就是愿意，就是心甘情愿。
　　只要能想到那人的微笑，哪怕是让她立时五雷轰顶，灰飞烟灭，也不会有一丝害怕。
　　他就是她的全部，她的一切，哪怕身体再如何疼痛，只要不是他给的，她都不在乎。
　　她只想一心一意的为他好，就算他从未在乎过，可自己就是停不下来。
　　突然，枯草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人轻轻拉动，带着些乞求的味道。他回过头，果真是德姬——她怎么可能还有力气？！这个女人，这么拼命的，到底是在坚持着什么？
　　“拜托你……”德姬把所有的力量全部都用来拉住枯草，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十分困难，可她还是不放弃，用力的拼凑着句子，“……一定……要……救……王上……”
　　枯草皱眉，突然有些心疼这个可怜的女子了。
　　这样脆弱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承受这么多呢？哪怕是那般生不如死得痛苦，她竟然都不会在乎。
　　他突然想起了轻羽，想起了她云淡风轻的脸，想起了她清冷的眉眼……也许自己其实和德姬一样可怜，为了那人付出了那么多，却原来一厢情愿的都只是自己而已。
　　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的……可他还是太贪心。
　　贪心于那人的一点点温暖。
　　枯草扶起德姬，淡淡的苦笑，“我会帮你。”
　　听完他的回应，德姬连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摆起，便无力的昏睡了过去。
　　梦里的一切，都是那般温暖明媚。
　　没有什么算计，也没有什么思量，有的，只是沉溺在宠爱中的无邪笑脸，在重重宫墙里，一瞬间的绽放。
　　那一年的德姬，七岁。
　　重骅十三，重鸢十二。

　　第二章(八)

　　“大哥哥，你和二哥哥以前真的是从蛋里蹦出来的？”
　　东宫苑外，春意正浓，桃树下的大理石桌旁，小小的女童瞪着双秀洁无尘的大眼，笑嘻嘻的问着对面的少年。少年的眉眼出奇的细柔，脸上的神色是淡淡的，恍若仙人般的出尘，嘴角有着微微上弯的弧度，不知为何竟然可以看见他身上那层慈悲的金光，让所有花朵都失了颜色。
　　谁都知道，重骅的脾气比菩萨都好。
　　仁，义，礼，孝。王上也是看准了这一点，一心一意想把重骅培养成仁善的君王。
　　小德姬一边说的时候，还一边用手想够石桌中心摆放着的菊花蜜糖，可惜手臂短了点，试了好几次还是碰不上碟子边。重骅轻笑，把碟子往小德姬那方推了推，看着她冲自己得意地笑，应道：“王族属龙，直系血亲自然都是从龙蛋里出生。并不奇怪。”
　　“德姬是从娘亲大人的肚子里出来的，别人都说德姬是神族……”德姬一口气吞了两颗蜜糖，声音有些不清晰，但她还是接着问道：“神族和龙族都是差不多的吗？”
　　“丫头，有些话可不能胡说。”
　　“我又说错什么了吗？”似有些丧气，德姬没有了吃食的兴致，扁着嘴对重骅抱怨着：“娘亲大人也是这般，动不动就气德姬说错话了，小心爹爹把德姬扔在大红马上不管了……娘亲大人最坏了，总是吓唬德姬。”
　　重骅听着她孩子气的抱怨，也就由着她，安慰的摸摸她的童花头道：“这宫里可比不上你爹的平原将军府，处处都有处处的规矩，你娘也是为你好，免得你不知什么时候又犯了忌讳。”
　　德姬看着重骅那双温暖的眸子，好奇的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规矩？大哥哥，你难道不觉得很麻烦吗？每个人连话都不能痛痛快快的说，就是为了这什么‘规矩’，没意思的很。”
　　重骅只是笑，却什么也不说。
　　“大殿下，二殿下前来拜访。”苑门的侍童通报着，随即重鸢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苑门，他的眉眼与重骅有几分相似，但终究是冷了点，所以虽然重鸢的模样长得很同他的母妃一般，透着几分冶艳，却从骨子里透露出一种无法明说的威严。
　　重骅起身，向他走去。
　　德姬也跟着重骅走了过去，正想抬头好好把这个二哥哥看个仔细，却正好看到了重鸢打量着她的目光。于是，她也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扬着头，笑眯眯唤他：“二哥哥！～”
　　重鸢似没有料到这女童如此亲切的称呼，微微一怔，侧首看了看一旁的重骅。
　　“这位是平原将军的小女儿——德姬。”重骅解释着，“楼柔夫人来宫里看望王后，便留她在我这里呆会儿。”楼柔便是平原将军的夫人德姬的娘亲，也是王后的表妹妹。
　　重鸢也不再多问，可就当他正欲向重骅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感到腰间有人的拉扯，本就冷淡的眉眼愈发生冷起来，看也没看便是一个甩手。
　　“哎呀——”
　　意料之中的痛呼 ，来自摔倒在地的德姬。
　　原来，德姬小孩子心性，见重鸢腰间挂着的玉牌觉得有趣，便伸手去抓。平日里在平原将军府上，爹爹也常把自己的头盔给她玩儿，而在这儿，重骅也是由着她胡闹，所以对于拉重鸢玉牌，德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其实这并不是说德姬不知天高地厚，虽然德姬小了点，但她也听闻过关于二殿下的传言，哪怕重鸢现在年纪还轻，可手段狠毒的却让不少老臣都心惊胆寒，不少人背地里都说等二殿下成人，定能掌握下朝廷势力。
　　好像爹也警告过她，让她离那个二殿下远点。
　　都怪她自己！从来没有把爹娘的话放在心上过，还以为那个二殿下是大哥哥的弟弟，也不会比大哥哥差多少。结果现在……好痛……哼！她算是明白了！这个家伙果然和她温柔的大哥哥比不了！
　　“德姬！——”重骅看见德姬摔倒，便忙俯身察看，拉过她的手，见没有什么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一边皱着眉为德姬擦着弄脏的脸，一边轻言安慰着，“还好没事，哪里疼就告诉大哥哥……二哥哥刚才也不是有意的……”德姬看着重骅温柔的眼睛，感受着他温暖的手指，好像身上的疼痛一下子消失了似的，心里就像方才吃的菊花蜜糖一样，甜甜的。
　　春天特有的缥缈的阳光，笼罩着重骅近乎透明的脸，影影，像神一样的光芒。
　　大哥哥……真的是菩萨般的人呢。
　　德姬红着眼也红着脸，这样想着。
　　重鸢却不领重骅的情，看着德姬红红的眼眶，冷冷的说：“是这丫头太放肆了。龙族的玉牌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是！是！是——德姬太放肆了，德姬在这给二——殿——下——请罪！”
　　德姬的目光越过重骅的肩膀，恨恨得看着那高高在上般立于一边的重鸢，话里语里也满是怒气。
　　重鸢冷哼了一声，再也不看德姬一眼，继而淡淡的对背对着他的重骅说：“大殿下既然还有客人，那臣弟还是去正厅等候。”说完便拂袖而去，微微风过，夹杂着他身上冷冷的蔷薇香，不知为什么，竟然有着丝许寂寞伤感。

　　第二章(七)

　　“咳——咳——”
　　路上，德姬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的，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也似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瘫软在小几上，杯碟零落，弄得好不狼狈。
　　“怎么？！”枯草忙欺身上小几，扶起德姬，只见她面色苍白，额汗如豆。枯草皱眉，刚才还好好的，怎么……难道是？
　　“……百岁鲤……不过……如此……”
　　德姬虚弱的躺在枯草怀中，气若游丝的说着。她真是太大意了，早上为了避开那名叫雨卿的姑娘，便匆匆进宫，连药也忘了服。本以为，自己已经服用了这么久，少了一两个时辰应该也可以抗的住，可没想到，百岁鲤服用越久，药效所能维持的时间却越短，现在居然就在回府的路上一下子爆发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啊……她想起了藏在大袖里的伤口，笑。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呢。
　　“冒犯了。”
　　德姬才刚听到枯草这么说完，就感到颈子上一阵刺痛，枯草手中的银针明晃晃的，可她已经虚弱的看不清了。
　　“我封了你的神经，减缓了血液的流动，所以你会觉得使不上力，身体酸软，但最起码可以暂时减轻你一个时辰的疼痛。”
　　德姬埋着头笑了笑，果然，不像方才那么痛了，竟然连百岁鲤的药效都可以制住，这个人的确不简单。她轻轻的应道：“……公子果真神医……”
　　枯草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用左手理弄着德姬那边的软垫，堆在她身边，然后小心地让德姬以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软垫上。做完这些，他便再也没有看她，只是侧过身，收拾着他的针盒。
　　恍恍惚惚间，德姬似乎听见了他的一声叹息。
　　他说：
　　“何苦……”
　　何苦，她何苦？
　　可她就是愿意，就是心甘情愿。
　　只要能想到那人的微笑，哪怕是让她立时五雷轰顶，灰飞烟灭，也不会有一丝害怕。
　　他就是她的全部，她的一切，哪怕身体再如何疼痛，只要不是他给的，她都不在乎。
　　她只想一心一意的为他好，就算他从未在乎过，可自己就是停不下来。
　　突然，枯草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人轻轻拉动，带着些乞求的味道。他回过头，果真是德姬——她怎么可能还有力气？！这个女人，这么拼命的，到底是在坚持着什么？
　　“拜托你……”德姬把所有的力量全部都用来拉住枯草，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十分困难，可她还是不放弃，用力的拼凑着句子，“……一定……要……救……王上……”
　　枯草皱眉，突然有些心疼这个可怜的女子了。
　　这样脆弱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承受这么多呢？哪怕是那般生不如死得痛苦，她竟然都不会在乎。
　　他突然想起了轻羽，想起了她云淡风轻的脸，想起了她清冷的眉眼……也许自己其实和德姬一样可怜，为了那人付出了那么多，却原来一厢情愿的都只是自己而已。
　　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的……可他还是太贪心。
　　贪心于那人的一点点温暖。
　　枯草扶起德姬，淡淡的苦笑，“我会帮你。”
　　听完他的回应，德姬连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摆起，便无力的昏睡了过去。
　　梦里的一切，都是那般温暖明媚。
　　没有什么算计，也没有什么思量，有的，只是沉溺在宠爱中的无邪笑脸，在重重宫墙里，一瞬间的绽放。
　　那一年的德姬，七岁。
　　重骅十三，重鸢十二。

　　第二章(八)

　　“大哥哥，你和二哥哥以前真的是从蛋里蹦出来的？”
　　东宫苑外，春意正浓，桃树下的大理石桌旁，小小的女童瞪着双秀洁无尘的大眼，笑嘻嘻的问着对面的少年。少年的眉眼出奇的细柔，脸上的神色是淡淡的，恍若仙人般的出尘，嘴角有着微微上弯的弧度，不知为何竟然可以看见他身上那层慈悲的金光，让所有花朵都失了颜色。
　　谁都知道，重骅的脾气比菩萨都好。
　　仁，义，礼，孝。王上也是看准了这一点，一心一意想把重骅培养成仁善的君王。
　　小德姬一边说的时候，还一边用手想够石桌中心摆放着的菊花蜜糖，可惜手臂短了点，试了好几次还是碰不上碟子边。重骅轻笑，把碟子往小德姬那方推了推，看着她冲自己得意地笑，应道：“王族属龙，直系血亲自然都是从龙蛋里出生。并不奇怪。”
　　“德姬是从娘亲大人的肚子里出来的，别人都说德姬是神族……”德姬一口气吞了两颗蜜糖，声音有些不清晰，但她还是接着问道：“神族和龙族都是差不多的吗？”
　　“丫头，有些话可不能胡说。”
　　“我又说错什么了吗？”似有些丧气，德姬没有了吃食的兴致，扁着嘴对重骅抱怨着：“娘亲大人也是这般，动不动就气德姬说错话了，小心爹爹把德姬扔在大红马上不管了……娘亲大人最坏了，总是吓唬德姬。”
　　重骅听着她孩子气的抱怨，也就由着她，安慰的摸摸她的童花头道：“这宫里可比不上你爹的平原将军府，处处都有处处的规矩，你娘也是为你好，免得你不知什么时候又犯了忌讳。”
　　德姬看着重骅那双温暖的眸子，好奇的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规矩？大哥哥，你难道不觉得很麻烦吗？每个人连话都不能痛痛快快的说，就是为了这什么‘规矩’，没意思的很。”
　　重骅只是笑，却什么也不说。
　　“大殿下，二殿下前来拜访。”苑门的侍童通报着，随即重鸢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苑门，他的眉眼与重骅有几分相似，但终究是冷了点，所以虽然重鸢的模样长得很同他的母妃一般，透着几分冶艳，却从骨子里透露出一种无法明说的威严。
　　重骅起身，向他走去。
　　德姬也跟着重骅走了过去，正想抬头好好把这个二哥哥看个仔细，却正好看到了重鸢打量着她的目光。于是，她也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扬着头，笑眯眯唤他：“二哥哥！～”
　　重鸢似没有料到这女童如此亲切的称呼，微微一怔，侧首看了看一旁的重骅。
　　“这位是平原将军的小女儿——德姬。”重骅解释着，“楼柔夫人来宫里看望王后，便留她在我这里呆会儿。”楼柔便是平原将军的夫人德姬的娘亲，也是王后的表妹妹。
　　重鸢也不再多问，可就当他正欲向重骅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感到腰间有人的拉扯，本就冷淡的眉眼愈发生冷起来，看也没看便是一个甩手。
　　“哎呀——”
　　意料之中的痛呼 ，来自摔倒在地的德姬。
　　原来，德姬小孩子心性，见重鸢腰间挂着的玉牌觉得有趣，便伸手去抓。平日里在平原将军府上，爹爹也常把自己的头盔给她玩儿，而在这儿，重骅也是由着她胡闹，所以对于拉重鸢玉牌，德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其实这并不是说德姬不知天高地厚，虽然德姬小了点，但她也听闻过关于二殿下的传言，哪怕重鸢现在年纪还轻，可手段狠毒的却让不少老臣都心惊胆寒，不少人背地里都说等二殿下成人，定能掌握下朝廷势力。
　　好像爹也警告过她，让她离那个二殿下远点。
　　都怪她自己！从来没有把爹娘的话放在心上过，还以为那个二殿下是大哥哥的弟弟，也不会比大哥哥差多少。结果现在……好痛……哼！她算是明白了！这个家伙果然和她温柔的大哥哥比不了！
　　“德姬！——”重骅看见德姬摔倒，便忙俯身察看，拉过她的手，见没有什么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一边皱着眉为德姬擦着弄脏的脸，一边轻言安慰着，“还好没事，哪里疼就告诉大哥哥……二哥哥刚才也不是有意的……”德姬看着重骅温柔的眼睛，感受着他温暖的手指，好像身上的疼痛一下子消失了似的，心里就像方才吃的菊花蜜糖一样，甜甜的。
　　春天特有的缥缈的阳光，笼罩着重骅近乎透明的脸，影影，像神一样的光芒。
　　大哥哥……真的是菩萨般的人呢。
　　德姬红着眼也红着脸，这样想着。
　　重鸢却不领重骅的情，看着德姬红红的眼眶，冷冷的说：“是这丫头太放肆了。龙族的玉牌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是！是！是——德姬太放肆了，德姬在这给二——殿——下——请罪！”
　　德姬的目光越过重骅的肩膀，恨恨得看着那高高在上般立于一边的重鸢，话里语里也满是怒气。
　　重鸢冷哼了一声，再也不看德姬一眼，继而淡淡的对背对着他的重骅说：“大殿下既然还有客人，那臣弟还是去正厅等候。”说完便拂袖而去，微微风过，夹杂着他身上冷冷的蔷薇香，不知为什么，竟然有着丝许寂寞伤感。

　　第二章（九）

　　看着重鸢的背影远去，德姬也学着他一样，冷冷的哼了一声，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娃，所以看起来就像是脸圆乎乎的阿福娃，一点也没有重鸢的气势。
　　重骅无可奈何的苦笑，静静的对德姬说：“德姬，你也不要怪二哥哥，他只是不知道怎样对待小孩子罢了。那玉牌是每个人身份的象征，而他又是直系龙族，也不怪他会生气……”
　　“二哥哥？”德姬噘着嘴装傻，“哪个二哥哥啊……二殿下，我可攀不起。”
　　“随你怎么叫吧。只要不生气了就行。”
　　“大哥哥都发话了，德姬怎么还会生气呢！”德姬扬唇一笑，两只手拉住重骅，撒娇似地说：“德姬最喜欢大哥哥了，不管大哥哥说什么做什么，德姬都会听大哥哥的！”
　　重骅笑，捏了颗蜜糖塞进德姬嘴里，那一刻，他眼里的温柔可以颠覆一个世纪，德姬就醉在了那片眸光里，甚至连嘴里的蜜糖都忘了咽下去。
　　她听见，他说：
　　“我只望你能永远这样简单快乐下去……”
　　永远……简单快乐？
　　在颠簸的马车中，在缥缈的药薰中，德姬听见眼泪滴落的声音，响彻了天地。
　　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大哥哥的声音，会那般无奈与忧伤。
　　真的可以永远快乐吗？真的可以在那重重的宫墙里永远快乐吗？
　　对不起，大哥哥。德姬答应了你，却还是没能做到。
　　“德姬小主，德姬府到了。”枯草唤她，等了一会才接着说：“在下还是先让人为小主拿药过来，德姬小主就在这马车上稍作歇息。”
　　德姬睁开眼，看见枯草的背影在马车窗外消失，德姬府的大门就在她眼前，可她这时却觉得，那烫金的门楣，这一刻，竟然如此刺眼。
　　其实一切早就注定了，当她七岁生辰那天被送入神庙的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那个摆着大大笑脸贪吃蜜糖的的小女娃，已经在阴寒的神殿里冷死了。
　　现在，她不是德姬，而是龙珀的女祭司德姬。
　　大哥哥，德姬不后悔。
　　德姬用十多年的孤独换来了能站在你身边的力量，德姬不后悔。
　　——“德姬最喜欢大哥哥了，不管大哥哥说什么做什么，德姬都会听大哥哥的！”
　　当初的那个女童，是这么说的。
　　所以，大哥哥，我一定会帮你守好属于你的东西！
　　你一定会成为这世上最英明的王。
　　一定！
　　枯草一进府，便看见了平日里总是带在德姬身边的丫头柳白，吩咐她去给德姬拿药后，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现在雨姑娘还在房间吗？”
　　柳白垂着眉想了想道：“这，奴婢就不清楚了。不过早上见姑娘的时候，好像看见姑娘是在院子里散步。”
　　枯草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好像已经有一天多的时间没有见过轻羽了……
　　方才与轻羽一同赏花的男子已经先行离开了。
　　轻羽没有问他是谁，其实，对轻羽来说，能让她记得的名字数数手指也就那么几个而已。可是，她还是看到了——那男子腰间的玉牌，浮刻而成的盘龙，栩栩如生。
　　她不傻，她认得那是龙珀直系王族才有的龙型玉牌——他就是二殿下，传闻中权倾朝野的重鸢二殿下。
　　轻羽心里有着些微的担心，昨日是大殿下，今日又是二殿下……德姬这个人，让她竟然有了危险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了全身而退的把握。
　　颓败的拍了拍一旁的树干，桃花瓣落了她一身，有几瓣还落在了她的颈里，带着露水凉凉的感觉，暂时安抚了她的情绪 。
　　拂袖，轻轻转了半个圈子，桃花瓣纷飞，飞得那般纵情，那般夺目，好似要把所有的色彩在这一瞬间撒尽，那样决绝的美，让人撕心裂肺。看着这花雨，轻羽干脆也随着飞旋了起来，足尖腾起，大袖飞舞，如同另一朵桃花在其间艳压群芳，妩媚生情。
　　漫天的花瓣雨缥缈，轻羽停了下来，她看见了出现在院门呆怔的身影。
　　枯草。
　　“回来了。”
　　轻羽理了理流苏上的穗子，看向枯草说。
　　枯草轻轻一笑，向轻羽走了过来。他伸手，捏下了轻羽发上沾上的一片桃花轻嗅，淡淡的桃花香与轻羽的发香混合在了一起，那是他所思念的味道。他低头在轻羽的耳边低语，浅浅的气息喷在轻羽的耳畔，似不经意的轻吻。
　　“……轻羽，我突然不想你穿裙子了……”
　　是的，原谅他的自私吧，他本就是个小心眼的家伙啊。
　　当他看见那女子在一片花瓣雨里起舞，衣袂飘扬，胜似神女的模样，他突然有了一瞬间的冲动，想把那个影子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紧紧地，不留丝毫余地，再也不给任何人发现，永永远远，只会属于他而已。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踏月而来，他也以为那是天上的仙人下凡，那样清冷的眉眼淡淡的问他怎么了，朦胧的夜色里，也不知是谁的心跳。
　　他真的，太贪心。
　　“这是德姬吩咐下去，送我的。”轻羽拉着那刺着婀娜的卷丝的大袖，想了想说：“的确很不方便，还是不穿的好……对了，枯草。你从德姬那听到什么消息了没有，方才，龙珀的二殿下也来拜访了，你还是小心点好。”
　　唔？德姬不是一心要帮着大殿下的吗？怎么连二殿下也……难道，是二殿下也想拉拢德姬，可德姬到底是有什么神通呢？从德姬的神色看，她很有把握，没有足够的实力是不可能对他说那些话的……枯草突然想起了几天前轻羽说的蛊虫，难道是她？
　　枯草忙把德姬对他说的那些话告诉了轻羽，轻羽皱起了眉，事情果然复杂起来了，如果事关龙珀的殿下继位之争的话，那他们就不可以插手，毕竟是人家的龙珀的“家务事”，他们这些琼骨的宫主是管不了的。可德姬都让枯草给王上续命了，摆明是要把他们都拉进来……
　　算了，静观其变。
　　她还是先去想想那古怪的小楼吧。
　　轻羽转过身来，对枯草说：“你注意到后院的四层小楼了没有？”
　　“这几天忙着给别人治病，倒真没有注意。”
　　“那里有暗浮宫的人。”
　　“什么——”枯草有些吃惊，“你们宫里的人还真是忠心啊，宫主都没下令，自己倒都跟来了……不用问了，八成就是无影干的。”
　　“你误会了，他们不可能是无影派来的。而且，暗浮宫人没有我和尊主的命令是不会轻举妄动的。”轻羽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听无影提过，我为什么要来龙珀吗？”
　　“……虽然我还没有回宫，但多少还是听了些……难道那些人就是不久前暗浮宫里失踪的人马？”
　　“其实，开始我也不太肯定。因为按暗浮宫的规矩，他们若被人擒住，应直接吞毒才是，不可能让别人抓到活口，更别说为他人所用了。可是，想想上次那些追击我的蛊虫群，连我逃过都不易……看来他们很可能是被蛊虫所控制，成了傀儡。不过既然他们不是背叛，那我身为宫主理应把他们救回来，然后再按宫规处理。”
　　宫规……？还不是个死字，真不知道轻羽在坚持着什么。枯草吐了吐舌头，在桃树下踱着步子，突然，他的眼前一亮，像发现了什么似地，猛地回过身对轻羽大嚷道：“我知道了！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德姬会服用百岁鲤，而且哪怕深知百岁鲤的利害也不肯让我医治的原因了。”
　　“……”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百岁鲤的药效吗？”
　　“……百岁鲤能起死回生，白骨生肌……”
　　“对，很多人都以为百岁鲤虽为神药，可那些功效不过是后人夸大而已。”枯草讽刺的一笑，看了看轻羽不可置信的表情，“没错，起死回生的确是不可能，可白骨生肌——那却是再简单不过了。”
　　轻羽想了想，接着枯草的话推测道：“既然可以白骨生肌……而饲养蛊虫也是需要蛊虫师的血肉，所以只要有了百岁鲤，是足以饲养那些蛊虫群的。是这个意思吗？”
　　枯草点点头，道：“而且百岁鲤药效奇特，所以，哪怕是成了个骷髅，也不过一夜的时间便可恢复，应付那些蛊虫，绰绰有余。所以，德姬要控制那些蛊虫，必须来依赖百岁鲤的力量，一边是蛊虫的反噬，一边是百岁鲤所造成的疼痛……德姬……”说着说着，枯草停了下来，他的眼前不知为何又浮起了那张虚弱的脸，那么拼命的努力着，现在，他甚至还可以感受到衣角处，她轻轻的拉扯。
　　轻羽并没有注意到枯草的反常，垂着头思索了好大一会，终是一脸疑惑的回过头，问道：“枯草，既然是这般痛苦，德姬她为何还要做呢？就算大殿下如她所愿继位了，可她的身体却是再也没有办法了的啊。这……是为什么？”
　　听见轻羽的问话，枯草一怔，看着轻羽微挑的眉，无奈的笑笑，轻声道：“原因……你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吧……”
　　“唔? ”
　　“好了好了，你现在还计较这么多干什么。”枯草玩笑的推了她一把，一下子精神起来，笑着对她说：“我们既然知道了那些失踪的暗浮部众是在那个小楼，大不了今夜就去探探好了。说好了，就是今晚！——好了，我们都在这呆了这么久，出去走走吧！”说着，便推着轻羽出了院门。
　　轻羽由着他往前走着，没有说话，可她知道，方才在枯草的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伤心，绝对没有错。

　　第三章（一）

　　枯草觉得自己不去天桥那给人看看相，算算命实在是屈才了——他不过是随口说说今晚去小楼进行行动，结果老天还真就给他面子，月黑风高……人都说，这是个杀人的好时候 ，不过枯草可不会杀人，他在等人。
　　“轻羽那个呆子怎么还没来……”后院门旁的花坛里，枯草顶着个花盆低声嘀咕着。
　　轻羽以为她不许他来，他就真的不会来吗？！他可是不管轻羽到哪都会一步不离的跟着她的，她以为他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那可就错了。而且，他也没有胡来啊……轻羽不用那么担心他的安危吧。他已经说过了，他正在给王上续命，如果德姬还想护着她的大殿下，就根本不可能动他分毫。
　　他跟着她反而是为了保护她啊！
　　结果轻羽听了他的解释，还是一声不吭的掉头就走——生什么气嘛！！
　　说白了，还不就是小看他！枯草闷闷得哼了一声。突然，一阵熟悉的香味飘荡在他的鼻尖，那种味道，连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能记得，只要一点点就可以让他欢喜好久——桂花香，轻羽的桂花香。
　　枯草的嘴角荡起一丝微笑，他没有出声，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反正他现在并不想立刻出现在轻羽面前，哪怕他之前，是期待了那么久，又等待了那么久。就像那些小孩子玩捉迷藏时的心情一样吧，等在小小的角落里，听见黑暗外的脚步声，偷偷开心的心情。
　　“ 釘——”金属的敲击声，正中他头顶的花盆。
　　……呵呵……果然，他是瞒不过轻羽的啊……
　　“不是叫你不要跟来吗？” 声音冷冷的。
　　枯草吐了吐舌头站出来，尴尬的笑说：“还不是担心你啊～”
　　“我看，你是想让我担心吧……”轻羽说的有些无可奈何，淡漠的表情里有了一丝笑意，“算了，都到了这时候，我看也是劝不了你了。”
　　某草狠狠点头。
　　“抱着我的腰。”
　　“呃——”
　　“你抱着我的腰，我带你上去。”轻羽解释着，“我刚才看看，似乎有十多人守着这楼，虽然我还不至于被他们发现，可轻功却不是枯草你的强项。”
　　抱……轻羽？他今天是不是撞大运了，轻羽竟然主动要他抱她，至于原因……他当然自动忽略了……今夜，轻羽改换了从前的夜行衣，紧腰束口，更显得腰小小的，不知为什么，枯草看着看着，竟然微微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
　　轻羽也觉得枯草有些奇怪，少顷，见枯草还没动静，她干脆拉过他的手放在腰上，叮咛了句“守住吐息”便点足跃起，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枯草下意识的抬头，眼里都是轻羽的影子。耳边的风声呼呼，轻羽长长的额发下那双眼睛是另一对月亮，如墨的夜色里，是那般的夺人心魄，长长的黑发只是用玉环简单的在脑后束成马尾状，却还是有一种只属于轻羽的味道。原来，他真的没看错呢，他选的人，的确是仙人一样的姿色啊。
　　枯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手掌里像是有两团火焰一样，烧了起来，让他身体变得热热的，好不自在。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平时不是常常抱轻羽的吗？为什么这一次会这么紧张呢？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是轻羽主动让他抱而已吗？
　　可一切，又真的如此简单。
　　枯草低着头轻笑，带着点他不自知的无奈，因为他知道，就是如此了，他要的不过就是如此。他其实很容易满足，不过只是一点点的回应，便可以让他不知所措，可以让他把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计较。
　　哪怕自己都知道，这不过是她身上小小的一线。
　　爱情本就是这样，先爱上的一方，输得最多。
　　他早就明白。
　　轻羽在三楼外的一个通气口上停了下来。
　　因为楼完全为密闭状态，近看才知道这楼根本就是一个封闭的塔，除了每层楼四面的通风口外，出口就只有楼底的门而已。而楼底不用看也知道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藏了数不清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盯着大门，只等着擅入者前来送死。
　　轻羽看了看四周，并没什么异常，自己也在心里思量着是不是要从通风口进去，可进去了不仅要小心蛊虫，还如同入瓮般，完全在别人的掌握之中……
　　“唔——你干什么？”轻羽的嘴里突然被枯草塞进了一颗凉凉的东西，她低叫了一声，含含糊糊的问道。
　　枯草得意的笑了笑，说：“你以为我看你被蛊虫伤着了，还会一直闲着？这是驱蛊虫的药啦——做得急了点，那什么破名字还没想……不过因为没有蛊虫来给我试验，所以药效不是很强，大概只可以撑一个时辰吧。”
　　轻羽看了看枯草说：“你呢？”
　　“……早就吃了，我是大夫能不先服吗？”
　　“多谢。”轻羽顺从的咽了下去，转过身，指尖微微一动，一枚孔雀尾便在衣袖里露出头来。
　　枯草看着轻羽的背影，只是微笑，那件事情没有告诉轻羽其实是对的呢，否则以轻羽的脾气，是一定会把他给赶回去的。
　　轻羽利落的用孔雀尾的尾翎窍开了通气口的小窗，有细微的灰尘下落，她反手一扫，便全数落在了孔雀翎上。通气口不算太小，她可以缩进去，正好这个通气口的旁边便有一根大梁，轻羽便踏在了那上面。她屏息静听，却并没有听见那些蛊虫的声音，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回过身去帮枯草，然后又把小窗按原样轻轻虚盖上。
　　“呃……好浓的药味……”
　　枯草一进来，便轻声对轻羽抱怨道。
　　轻羽也嗅了嗅，的确有一阵淡淡的苦药味，好像是从下面发出的。她贴着墙俯下身，这才看见这楼竟然从顶直通到底，而且楼底竟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大水池——水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
　　“人——”轻羽低呼。
　　枯草也忙向下望，没错！那些东西的确是人，不，准确点说，应该是尸体，挤挤攘攘的堆在那暗色的药水里。枯草皱眉，他闻得出，那些药水是不死海棠的味道，晒干磨粉后煮上一整天，可以用来防腐，特别是对尸体，甚至连内脏都可以保持它的颜色与水分……也是味神药，一般是富家才有钱用来下葬。
　　现在这一个水池……看来，也只有那连百岁鲤都能服用了好几个月的德姬才可以办得到了。
　　不过……她要这么多新鲜的人尸干什么？
　　“那些都是蛊虫师……”轻羽冷冷的说：“你看尸体的手臂，全部都是大块的伤痕，虽然现在看不真切，但按那些伤痕的特点，一定没错了。现在总算是知道德姬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蛊虫了……”
　　“千芝术不是说，要蛊虫师自己养的吗？”
　　“养，当然要自己养。可蛊虫不是想养就可以，也需要她一点点的去找虫卵……当然，等待虫卵孵化与炼化是更加麻烦，不过具体过程我也不清楚了。”轻羽看向枯草，“龙珀的蛊虫事件发生不过才几个月，德姬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这么多的虫卵，更别说炼化的过程了。如果我猜的没错……她很可能把目标转移，放在了蛊虫师的身上。”
　　“等等，你不是说，蛊虫是一定要饲用蛊虫师的血肉，才会听从蛊虫师的命令吗？”
　　“……在蛊虫进食的时候，在那些蛊虫师的身体里混入自己的血液，然后把血液的剂量一点点加大，也许可以蒙过那些蛊虫也不一定……”
　　轻羽猛得闭紧嘴，另一只手也顺便捂住了枯草的嘴，枯草没有反抗，因为他也看见了——楼底的门，开了。
　　果然，德姬翠金的裙脚先迈了进来，她的身后是今早给轻羽收拾房间的柳白，她恭敬的低着头，手里正端着一个有着奇怪形状的祭盘，散发着古怪的幽蓝色光芒。
　　德姬拿起盘边的一把小刀，面不改色的在自己的手中割了一刀，看着那妖艳的颜色她微微一笑，抬手，让血液滴落在祭盘里。点点滴滴，像斑驳破碎的梅花，缓缓在光芒中散开成一个模糊的形状。轻羽开始看不懂她在干什么古怪，但过了一会，当那些嗡嗡声响起的时候，她明白了——她是在召唤她的那些蛊虫！
　　接着，可怕的事情便发生了。
　　数不清的黑色小虫从门外一点点的飞了进来，它们先停留在祭盘上，柳白有些颤抖，但终究没敢有什么动作，盘子里黑压压的一片，不出片刻那些滴落的血迹便被它们吸食的一干二净。
　　而那些接踵而来的蛊虫，便干脆飞到了德姬手中的伤口上，“啊——”德姬一声痛呼跪倒在地，连心肺都快裂开般的凄惨，却还是只能任由那些蛊虫疯狂的啃食。连柳白都侧过头闭上眼不忍再看，可德姬却只是咬着唇，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蛊虫啃咬着她的血肉，有些许血液漏出，但很快就会有食不饱的蛊虫飞过去舔食干净。森森白骨，在蛊虫的覆压下若隐若现，豆大的汗珠在她痛苦的眉眼间狠狠的滴落，疼了所有人……
　　——“……百岁鲤……不过……如此……”
　　枯草想起，那女子当初在马车里是这么说的。
　　枯草的眸子暗了下来，里面的情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难怪她会这么说……这种疼痛……怎么可能只是生不如死……

　　第三章（二）

　　“……小主……药。”
　　不知过了多久，见蛊虫退去了不少后，柳白流着泪，把一个小碗递到了德姬的唇边。闻到百岁鲤的味道，德姬才慢慢恢复了意识，张开嘴，任由柳白把汤药一点点灌入自己的嘴里。原来疼痛真的是可以习惯的，每隔五六天便会进行一次的喂食，她终于能从当初的昏厥与惊慌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了。
　　也就在汤药滑入德姬嘴里的瞬间，那条已经成为白骨的手臂便开始不受控制的躁动起来，手臂上端的血肉一点点长出血色的丝络，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般不急不慢的向最下端覆盖，白骨上残留的几只还在啃食的蛊虫也受了惊吓，飞得逃了。德姬嘲讽的笑笑，靠在柳白身上动了动手指——血肉已经完全长好了。
　　“今天少了一只‘噬心’，看来那个总是站在二殿下身边的中枢大人，现在该往东宫那边跑了吧。”百岁鲤果真是奇药，她不过才刚刚服下，身体便已经回复了。柳白支持着德姬，德姬站起身来，开始还有些摇晃，但有柳白撑着，竟也没有跌倒。
　　柳白小声说：“小主还是别太为难自己了，‘噬心’胃口大，不比那些‘傀儡蛊虫’。”
　　“我要那么多傀儡有什么用？”德姬叹了一口气道：“那些家伙根本没有什么意识，怎么帮大哥哥。那些大臣们，只能靠‘噬心’才可以控制，同时又不被二殿下发现什么异常……”
　　“剩下的两只‘噬心’看来不好训，竟然不知道饱足，别的蛊虫都走了，它们竟然还是留在……不肯走。”犹豫了许久，柳白终究还是没把“骨头”那两个字说出口，只是想想，便让她毛骨悚然。
　　德姬幽幽的笑，见蛊虫全部都飞进了小楼，反身关上了那唯一的门。黑暗，铺天盖地，“这两只‘噬心’可是专门给我的两位客人们准备的，多吃点也是应该的。”
　　“喀——”门插上的声音，轻羽的心跟着一沉，便知不好。
　　烛火在柳白的手中燃起，德姬雪白的脸，在一片火光里如同修罗，她冷冷的望向轻羽的方向，道：“两位，你们说对吗？”
　　该死！轻羽右手翻转，两枚孔雀尾飞向德姬，同时忙利用这个空隙拉住枯草，猛的向后方一跃，藏在了黑暗处。但只见几道蓝光一闪，她的孔雀尾竟一下子在空中被打碎，连那些继续飞向德姬方向的碎片也被人一一打落。
　　轻羽狠狠的瞪着四周，因为她发现，这些蓝光，是从每一个通气口发出的！也就是说，就算他们冲出去了，还有着重重埋伏正等着他们！看了看身旁的枯草，轻羽心知逃出不易，干脆跳了下来，落在了水池的对面。
　　眉眼如冰。
　　“呵呵，没想到，这暗浮宫的杀手，还真是好用呢。”德姬也不害怕轻羽满手的孔雀尾，对着轻羽微笑，“就算被傀儡蛊虫控制，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可那些功夫已经根深蒂固在脑海里，丝毫没有退步，的确令人佩服。”
　　轻羽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警惕着德姬身后的那些守在门口的蛊虫，找寻着时机——既然他们已经服过了驱蛊虫的药了，想要破那道门根本不难。轻羽转移着德姬的注意，说：“德姬小主，既然知道我们是琼骨的宫主，您如此对待，难道不怕引起琼骨与龙珀的冲突吗？”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不然我几个月前大兴军资是为的什么？反正打仗是二殿下的事务，借琼骨之手多少还能消减他的军中力量……然后我再趁机让大哥哥登上王位，而二殿下正在出战也说不了什么……”
　　“你难道只想着让你那大哥哥继位，就没考虑过战争的事吗？把一个经过战争，将近衰败的王位扔给你的大哥哥，你以为是为他好吗？”
　　“琼骨不过是个邻邦小族，大哥哥怎么可能输。”德姬挑眉，玩弄着四周的几只蛊虫，道：“凭大哥哥的能力不出几年，定能复兴龙珀。可如果让二殿下继位，那大哥哥完全无法翻身了。”
　　这个女人疯了，她把战争竟然说的如同小孩子的游戏一般，毫不在意。
　　手指微动，数不清的孔雀尾向四周飞去，一片诡绿光芒中，轻羽抓着枯草跃起，看着德姬道：“德姬，你未免也想得太简单了点！”话音落，轻羽便把手中的两枚孔雀尾向德姬射去，而与此同时，方才的孔雀尾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般，准确无误的飞向每一个通气口！
　　德姬波澜不惊的看着孔雀尾与自己越来越逼近，轻羽毫不意外的再一次听见了孔雀尾碎裂的声音——是蛊虫在护主。蛊虫察觉到危险，不用饲主下令，它们也会自然而然的赶到蛊虫师身边，保护蛊虫师的周全。
　　德姬抬头看着轻羽的影子，淡淡的说：“轻羽，你也不要小看这些蛊虫，你觉得你还能逃得掉吗？”说着便抬起还在滴着血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奇怪的咒符，“你们就乖乖的做我的奴仆吧！”
　　蛊虫受命，开始向轻羽飞去。
　　轻羽暗暗皱眉，并没有在意到枯草抱着她的手偷偷变紧，“可恶！”她又抽出一枚孔雀尾，向右方的墙壁射去，而孔雀尾受了墙壁的反作用力，又飞快的向另一边飞去，如此反复，反而在轻羽身边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屏障。数不清的虫尸在四周飞溅，轻羽不敢有丝毫松懈，手中的孔雀尾转的飞快，打碎了一只又一只漏掉的蛊虫……还好吃了枯草的药，这些蛊虫不会控制她……只要再一个时机，就可以靠近出口了！
　　突然，星点血迹飞溅上了她手中的孔雀尾，轻羽的目光一滞——怎么回事？蛊虫没有血，而她因为药的关系也没有受伤……轻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身形都差点不稳，她忙看向枯草，果然只见枯草身上不知何时竟然被剑虫割伤了好多处，连嘴唇都泛起苍白——他不是说服药了吗？
　　“你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不是说没有事的吗？！”轻羽烦躁起来，一边恨恨的说着，一边又向四周射出了大把的孔雀尾。一瞬间，整个小楼都覆盖在一片绿光里，德姬也不得不退下好几步，楼外的人也慌忙开始应付楼里的孔雀尾。轻羽束发的玉环也不小心被她自己打掉，乌发披散，眼里像是有一团火焰要喷薄而出。
　　“……对不起……那味梨花白不够了……”枯草把头靠在轻羽的肩上，苍白的微笑着。他终究还是成了轻羽的包袱啊……如果没有他，轻羽现在应该已经冲出去了吧。
　　不可以再拖延下去了，轻羽看紧那片孔雀尾的空隙，就在她正欲向楼门跃去的时候一下子疏忽，右边的脸颊寒光一闪——是剑虫伤的——药效过了！果然，那些顾忌在四周的蛊虫一下子蜂拥了过来，连那片绿光都快抵挡不住！
　　可恶——
　　“是快坚持不了吗？”德姬看见轻羽受伤，讽刺的说：“虽然我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蛊虫竟然不受我的控制攻击你反而去伤药之宫主，但现在似乎是恢复了……暗浮宫主，您还是省点力气吧。”
　　轻羽的眉皱起，真的要败在这个地方吗？
　　怎么可能！她可是暗浮宫主啊！她怎么可能会输！
　　可是……现在的她根本没法子像平常那样随心所欲，任意施为。
　　“嘶——”
　　又是一道伤口——轻羽忙稳住心神，可如果再这么下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绝对会落入那些“傀儡蛊虫”的手中。
　　那些家伙可是会吃掉她的大脑的啊！
　　突然，轻羽觉得自己腰间一轻，身体下意识的又开始轻盈上跃。但只是一个瞬间，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枯草！”
　　此刻的枯草已经推开了轻羽，笔直的掉进了那蛊虫群里，马上，数不清的蛊虫便覆盖了上来，黑压压的一大堆，甚至连个衣角都看不到。可轻羽却还是听见了他最后的一句话：
　　“你走。”
　　这是他第一次，肯对她放开手。
　　德姬看了看轻羽的神色，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暗浮宫主，看来您是真的走不了了。”
　　德姬的话终于把轻羽唤了回来——是的，她是暗浮宫主，就算枯草现在救不了了，她也不可以感情用事！现在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离开这里，她不可以失败！
　　想到这轻羽笑了，自信的神色又重新回复到了她的脸上，回到了暗浮宫主的脸上。她自己打落下几片孔雀尾，猛然跃到一边的墙壁上看了德姬一眼，“德姬小主，后会有期。”语毕，就在德姬有丝闪神的片刻，最初射出的那枚孔雀尾又一次狠狠的击中轻羽身边那一片墙，轻羽顺势在那墙面上猛击一掌——“轰隆”声中，那面厚实的墙竟然硬是被轻羽击出了一个人形的大洞！
　　轻羽轻蔑的一笑，跃了出去，在一片哀号声中，消失不见。

　　第二章（九）

　　看着重鸢的背影远去，德姬也学着他一样，冷冷的哼了一声，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娃，所以看起来就像是脸圆乎乎的阿福娃，一点也没有重鸢的气势。
　　重骅无可奈何的苦笑，静静的对德姬说：“德姬，你也不要怪二哥哥，他只是不知道怎样对待小孩子罢了。那玉牌是每个人身份的象征，而他又是直系龙族，也不怪他会生气……”
　　“二哥哥？”德姬噘着嘴装傻，“哪个二哥哥啊……二殿下，我可攀不起。”
　　“随你怎么叫吧。只要不生气了就行。”
　　“大哥哥都发话了，德姬怎么还会生气呢！”德姬扬唇一笑，两只手拉住重骅，撒娇似地说：“德姬最喜欢大哥哥了，不管大哥哥说什么做什么，德姬都会听大哥哥的！”
　　重骅笑，捏了颗蜜糖塞进德姬嘴里，那一刻，他眼里的温柔可以颠覆一个世纪，德姬就醉在了那片眸光里，甚至连嘴里的蜜糖都忘了咽下去。
　　她听见，他说：
　　“我只望你能永远这样简单快乐下去……”
　　永远……简单快乐？
　　在颠簸的马车中，在缥缈的药薰中，德姬听见眼泪滴落的声音，响彻了天地。
　　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大哥哥的声音，会那般无奈与忧伤。
　　真的可以永远快乐吗？真的可以在那重重的宫墙里永远快乐吗？
　　对不起，大哥哥。德姬答应了你，却还是没能做到。
　　“德姬小主，德姬府到了。”枯草唤她，等了一会才接着说：“在下还是先让人为小主拿药过来，德姬小主就在这马车上稍作歇息。”
　　德姬睁开眼，看见枯草的背影在马车窗外消失，德姬府的大门就在她眼前，可她这时却觉得，那烫金的门楣，这一刻，竟然如此刺眼。
　　其实一切早就注定了，当她七岁生辰那天被送入神庙的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那个摆着大大笑脸贪吃蜜糖的的小女娃，已经在阴寒的神殿里冷死了。
　　现在，她不是德姬，而是龙珀的女祭司德姬。
　　大哥哥，德姬不后悔。
　　德姬用十多年的孤独换来了能站在你身边的力量，德姬不后悔。
　　——“德姬最喜欢大哥哥了，不管大哥哥说什么做什么，德姬都会听大哥哥的！”
　　当初的那个女童，是这么说的。
　　所以，大哥哥，我一定会帮你守好属于你的东西！
　　你一定会成为这世上最英明的王。
　　一定！
　　枯草一进府，便看见了平日里总是带在德姬身边的丫头柳白，吩咐她去给德姬拿药后，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现在雨姑娘还在房间吗？”
　　柳白垂着眉想了想道：“这，奴婢就不清楚了。不过早上见姑娘的时候，好像看见姑娘是在院子里散步。”
　　枯草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好像已经有一天多的时间没有见过轻羽了……
　　方才与轻羽一同赏花的男子已经先行离开了。
　　轻羽没有问他是谁，其实，对轻羽来说，能让她记得的名字数数手指也就那么几个而已。可是，她还是看到了——那男子腰间的玉牌，浮刻而成的盘龙，栩栩如生。
　　她不傻，她认得那是龙珀直系王族才有的龙型玉牌——他就是二殿下，传闻中权倾朝野的重鸢二殿下。
　　轻羽心里有着些微的担心，昨日是大殿下，今日又是二殿下……德姬这个人，让她竟然有了危险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了全身而退的把握。
　　颓败的拍了拍一旁的树干，桃花瓣落了她一身，有几瓣还落在了她的颈里，带着露水凉凉的感觉，暂时安抚了她的情绪 。
　　拂袖，轻轻转了半个圈子，桃花瓣纷飞，飞得那般纵情，那般夺目，好似要把所有的色彩在这一瞬间撒尽，那样决绝的美，让人撕心裂肺。看着这花雨，轻羽干脆也随着飞旋了起来，足尖腾起，大袖飞舞，如同另一朵桃花在其间艳压群芳，妩媚生情。
　　漫天的花瓣雨缥缈，轻羽停了下来，她看见了出现在院门呆怔的身影。
　　枯草。
　　“回来了。”
　　轻羽理了理流苏上的穗子，看向枯草说。
　　枯草轻轻一笑，向轻羽走了过来。他伸手，捏下了轻羽发上沾上的一片桃花轻嗅，淡淡的桃花香与轻羽的发香混合在了一起，那是他所思念的味道。他低头在轻羽的耳边低语，浅浅的气息喷在轻羽的耳畔，似不经意的轻吻。
　　“……轻羽，我突然不想你穿裙子了……”
　　是的，原谅他的自私吧，他本就是个小心眼的家伙啊。
　　当他看见那女子在一片花瓣雨里起舞，衣袂飘扬，胜似神女的模样，他突然有了一瞬间的冲动，想把那个影子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紧紧地，不留丝毫余地，再也不给任何人发现，永永远远，只会属于他而已。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踏月而来，他也以为那是天上的仙人下凡，那样清冷的眉眼淡淡的问他怎么了，朦胧的夜色里，也不知是谁的心跳。
　　他真的，太贪心。
　　“这是德姬吩咐下去，送我的。”轻羽拉着那刺着婀娜的卷丝的大袖，想了想说：“的确很不方便，还是不穿的好……对了，枯草。你从德姬那听到什么消息了没有，方才，龙珀的二殿下也来拜访了，你还是小心点好。”
　　唔？德姬不是一心要帮着大殿下的吗？怎么连二殿下也……难道，是二殿下也想拉拢德姬，可德姬到底是有什么神通呢？从德姬的神色看，她很有把握，没有足够的实力是不可能对他说那些话的……枯草突然想起了几天前轻羽说的蛊虫，难道是她？
　　枯草忙把德姬对他说的那些话告诉了轻羽，轻羽皱起了眉，事情果然复杂起来了，如果事关龙珀的殿下继位之争的话，那他们就不可以插手，毕竟是人家的龙珀的“家务事”，他们这些琼骨的宫主是管不了的。可德姬都让枯草给王上续命了，摆明是要把他们都拉进来……
　　算了，静观其变。
　　她还是先去想想那古怪的小楼吧。
　　轻羽转过身来，对枯草说：“你注意到后院的四层小楼了没有？”
　　“这几天忙着给别人治病，倒真没有注意。”
　　“那里有暗浮宫的人。”
　　“什么——”枯草有些吃惊，“你们宫里的人还真是忠心啊，宫主都没下令，自己倒都跟来了……不用问了，八成就是无影干的。”
　　“你误会了，他们不可能是无影派来的。而且，暗浮宫人没有我和尊主的命令是不会轻举妄动的。”轻羽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听无影提过，我为什么要来龙珀吗？”
　　“……虽然我还没有回宫，但多少还是听了些……难道那些人就是不久前暗浮宫里失踪的人马？”
　　“其实，开始我也不太肯定。因为按暗浮宫的规矩，他们若被人擒住，应直接吞毒才是，不可能让别人抓到活口，更别说为他人所用了。可是，想想上次那些追击我的蛊虫群，连我逃过都不易……看来他们很可能是被蛊虫所控制，成了傀儡。不过既然他们不是背叛，那我身为宫主理应把他们救回来，然后再按宫规处理。”
　　宫规……？还不是个死字，真不知道轻羽在坚持着什么。枯草吐了吐舌头，在桃树下踱着步子，突然，他的眼前一亮，像发现了什么似地，猛地回过身对轻羽大嚷道：“我知道了！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德姬会服用百岁鲤，而且哪怕深知百岁鲤的利害也不肯让我医治的原因了。”
　　“……”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百岁鲤的药效吗？”
　　“……百岁鲤能起死回生，白骨生肌……”
　　“对，很多人都以为百岁鲤虽为神药，可那些功效不过是后人夸大而已。”枯草讽刺的一笑，看了看轻羽不可置信的表情，“没错，起死回生的确是不可能，可白骨生肌——那却是再简单不过了。”
　　轻羽想了想，接着枯草的话推测道：“既然可以白骨生肌……而饲养蛊虫也是需要蛊虫师的血肉，所以只要有了百岁鲤，是足以饲养那些蛊虫群的。是这个意思吗？”
　　枯草点点头，道：“而且百岁鲤药效奇特，所以，哪怕是成了个骷髅，也不过一夜的时间便可恢复，应付那些蛊虫，绰绰有余。所以，德姬要控制那些蛊虫，必须来依赖百岁鲤的力量，一边是蛊虫的反噬，一边是百岁鲤所造成的疼痛……德姬……”说着说着，枯草停了下来，他的眼前不知为何又浮起了那张虚弱的脸，那么拼命的努力着，现在，他甚至还可以感受到衣角处，她轻轻的拉扯。
　　轻羽并没有注意到枯草的反常，垂着头思索了好大一会，终是一脸疑惑的回过头，问道：“枯草，既然是这般痛苦，德姬她为何还要做呢？就算大殿下如她所愿继位了，可她的身体却是再也没有办法了的啊。这……是为什么？”
　　听见轻羽的问话，枯草一怔，看着轻羽微挑的眉，无奈的笑笑，轻声道：“原因……你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吧……”
　　“唔? ”
　　“好了好了，你现在还计较这么多干什么。”枯草玩笑的推了她一把，一下子精神起来，笑着对她说：“我们既然知道了那些失踪的暗浮部众是在那个小楼，大不了今夜就去探探好了。说好了，就是今晚！——好了，我们都在这呆了这么久，出去走走吧！”说着，便推着轻羽出了院门。
　　轻羽由着他往前走着，没有说话，可她知道，方才在枯草的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伤心，绝对没有错。

　　第三章（一）

　　枯草觉得自己不去天桥那给人看看相，算算命实在是屈才了——他不过是随口说说今晚去小楼进行行动，结果老天还真就给他面子，月黑风高……人都说，这是个杀人的好时候 ，不过枯草可不会杀人，他在等人。
　　“轻羽那个呆子怎么还没来……”后院门旁的花坛里，枯草顶着个花盆低声嘀咕着。
　　轻羽以为她不许他来，他就真的不会来吗？！他可是不管轻羽到哪都会一步不离的跟着她的，她以为他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那可就错了。而且，他也没有胡来啊……轻羽不用那么担心他的安危吧。他已经说过了，他正在给王上续命，如果德姬还想护着她的大殿下，就根本不可能动他分毫。
　　他跟着她反而是为了保护她啊！
　　结果轻羽听了他的解释，还是一声不吭的掉头就走——生什么气嘛！！
　　说白了，还不就是小看他！枯草闷闷得哼了一声。突然，一阵熟悉的香味飘荡在他的鼻尖，那种味道，连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能记得，只要一点点就可以让他欢喜好久——桂花香，轻羽的桂花香。
　　枯草的嘴角荡起一丝微笑，他没有出声，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反正他现在并不想立刻出现在轻羽面前，哪怕他之前，是期待了那么久，又等待了那么久。就像那些小孩子玩捉迷藏时的心情一样吧，等在小小的角落里，听见黑暗外的脚步声，偷偷开心的心情。
　　“ 釘——”金属的敲击声，正中他头顶的花盆。
　　……呵呵……果然，他是瞒不过轻羽的啊……
　　“不是叫你不要跟来吗？” 声音冷冷的。
　　枯草吐了吐舌头站出来，尴尬的笑说：“还不是担心你啊～”
　　“我看，你是想让我担心吧……”轻羽说的有些无可奈何，淡漠的表情里有了一丝笑意，“算了，都到了这时候，我看也是劝不了你了。”
　　某草狠狠点头。
　　“抱着我的腰。”
　　“呃——”
　　“你抱着我的腰，我带你上去。”轻羽解释着，“我刚才看看，似乎有十多人守着这楼，虽然我还不至于被他们发现，可轻功却不是枯草你的强项。”
　　抱……轻羽？他今天是不是撞大运了，轻羽竟然主动要他抱她，至于原因……他当然自动忽略了……今夜，轻羽改换了从前的夜行衣，紧腰束口，更显得腰小小的，不知为什么，枯草看着看着，竟然微微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
　　轻羽也觉得枯草有些奇怪，少顷，见枯草还没动静，她干脆拉过他的手放在腰上，叮咛了句“守住吐息”便点足跃起，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枯草下意识的抬头，眼里都是轻羽的影子。耳边的风声呼呼，轻羽长长的额发下那双眼睛是另一对月亮，如墨的夜色里，是那般的夺人心魄，长长的黑发只是用玉环简单的在脑后束成马尾状，却还是有一种只属于轻羽的味道。原来，他真的没看错呢，他选的人，的确是仙人一样的姿色啊。
　　枯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手掌里像是有两团火焰一样，烧了起来，让他身体变得热热的，好不自在。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平时不是常常抱轻羽的吗？为什么这一次会这么紧张呢？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是轻羽主动让他抱而已吗？
　　可一切，又真的如此简单。
　　枯草低着头轻笑，带着点他不自知的无奈，因为他知道，就是如此了，他要的不过就是如此。他其实很容易满足，不过只是一点点的回应，便可以让他不知所措，可以让他把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计较。
　　哪怕自己都知道，这不过是她身上小小的一线。
　　爱情本就是这样，先爱上的一方，输得最多。
　　他早就明白。
　　轻羽在三楼外的一个通气口上停了下来。
　　因为楼完全为密闭状态，近看才知道这楼根本就是一个封闭的塔，除了每层楼四面的通风口外，出口就只有楼底的门而已。而楼底不用看也知道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藏了数不清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盯着大门，只等着擅入者前来送死。
　　轻羽看了看四周，并没什么异常，自己也在心里思量着是不是要从通风口进去，可进去了不仅要小心蛊虫，还如同入瓮般，完全在别人的掌握之中……
　　“唔——你干什么？”轻羽的嘴里突然被枯草塞进了一颗凉凉的东西，她低叫了一声，含含糊糊的问道。
　　枯草得意的笑了笑，说：“你以为我看你被蛊虫伤着了，还会一直闲着？这是驱蛊虫的药啦——做得急了点，那什么破名字还没想……不过因为没有蛊虫来给我试验，所以药效不是很强，大概只可以撑一个时辰吧。”
　　轻羽看了看枯草说：“你呢？”
　　“……早就吃了，我是大夫能不先服吗？”
　　“多谢。”轻羽顺从的咽了下去，转过身，指尖微微一动，一枚孔雀尾便在衣袖里露出头来。
　　枯草看着轻羽的背影，只是微笑，那件事情没有告诉轻羽其实是对的呢，否则以轻羽的脾气，是一定会把他给赶回去的。
　　轻羽利落的用孔雀尾的尾翎窍开了通气口的小窗，有细微的灰尘下落，她反手一扫，便全数落在了孔雀翎上。通气口不算太小，她可以缩进去，正好这个通气口的旁边便有一根大梁，轻羽便踏在了那上面。她屏息静听，却并没有听见那些蛊虫的声音，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回过身去帮枯草，然后又把小窗按原样轻轻虚盖上。
　　“呃……好浓的药味……”
　　枯草一进来，便轻声对轻羽抱怨道。
　　轻羽也嗅了嗅，的确有一阵淡淡的苦药味，好像是从下面发出的。她贴着墙俯下身，这才看见这楼竟然从顶直通到底，而且楼底竟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大水池——水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
　　“人——”轻羽低呼。
　　枯草也忙向下望，没错！那些东西的确是人，不，准确点说，应该是尸体，挤挤攘攘的堆在那暗色的药水里。枯草皱眉，他闻得出，那些药水是不死海棠的味道，晒干磨粉后煮上一整天，可以用来防腐，特别是对尸体，甚至连内脏都可以保持它的颜色与水分……也是味神药，一般是富家才有钱用来下葬。
　　现在这一个水池……看来，也只有那连百岁鲤都能服用了好几个月的德姬才可以办得到了。
　　不过……她要这么多新鲜的人尸干什么？
　　“那些都是蛊虫师……”轻羽冷冷的说：“你看尸体的手臂，全部都是大块的伤痕，虽然现在看不真切，但按那些伤痕的特点，一定没错了。现在总算是知道德姬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蛊虫了……”
　　“千芝术不是说，要蛊虫师自己养的吗？”
　　“养，当然要自己养。可蛊虫不是想养就可以，也需要她一点点的去找虫卵……当然，等待虫卵孵化与炼化是更加麻烦，不过具体过程我也不清楚了。”轻羽看向枯草，“龙珀的蛊虫事件发生不过才几个月，德姬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这么多的虫卵，更别说炼化的过程了。如果我猜的没错……她很可能把目标转移，放在了蛊虫师的身上。”
　　“等等，你不是说，蛊虫是一定要饲用蛊虫师的血肉，才会听从蛊虫师的命令吗？”
　　“……在蛊虫进食的时候，在那些蛊虫师的身体里混入自己的血液，然后把血液的剂量一点点加大，也许可以蒙过那些蛊虫也不一定……”
　　轻羽猛得闭紧嘴，另一只手也顺便捂住了枯草的嘴，枯草没有反抗，因为他也看见了——楼底的门，开了。
　　果然，德姬翠金的裙脚先迈了进来，她的身后是今早给轻羽收拾房间的柳白，她恭敬的低着头，手里正端着一个有着奇怪形状的祭盘，散发着古怪的幽蓝色光芒。
　　德姬拿起盘边的一把小刀，面不改色的在自己的手中割了一刀，看着那妖艳的颜色她微微一笑，抬手，让血液滴落在祭盘里。点点滴滴，像斑驳破碎的梅花，缓缓在光芒中散开成一个模糊的形状。轻羽开始看不懂她在干什么古怪，但过了一会，当那些嗡嗡声响起的时候，她明白了——她是在召唤她的那些蛊虫！
　　接着，可怕的事情便发生了。
　　数不清的黑色小虫从门外一点点的飞了进来，它们先停留在祭盘上，柳白有些颤抖，但终究没敢有什么动作，盘子里黑压压的一片，不出片刻那些滴落的血迹便被它们吸食的一干二净。
　　而那些接踵而来的蛊虫，便干脆飞到了德姬手中的伤口上，“啊——”德姬一声痛呼跪倒在地，连心肺都快裂开般的凄惨，却还是只能任由那些蛊虫疯狂的啃食。连柳白都侧过头闭上眼不忍再看，可德姬却只是咬着唇，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蛊虫啃咬着她的血肉，有些许血液漏出，但很快就会有食不饱的蛊虫飞过去舔食干净。森森白骨，在蛊虫的覆压下若隐若现，豆大的汗珠在她痛苦的眉眼间狠狠的滴落，疼了所有人……
　　——“……百岁鲤……不过……如此……”
　　枯草想起，那女子当初在马车里是这么说的。
　　枯草的眸子暗了下来，里面的情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难怪她会这么说……这种疼痛……怎么可能只是生不如死……

　　第三章（二）

　　“……小主……药。”
　　不知过了多久，见蛊虫退去了不少后，柳白流着泪，把一个小碗递到了德姬的唇边。闻到百岁鲤的味道，德姬才慢慢恢复了意识，张开嘴，任由柳白把汤药一点点灌入自己的嘴里。原来疼痛真的是可以习惯的，每隔五六天便会进行一次的喂食，她终于能从当初的昏厥与惊慌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了。
　　也就在汤药滑入德姬嘴里的瞬间，那条已经成为白骨的手臂便开始不受控制的躁动起来，手臂上端的血肉一点点长出血色的丝络，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般不急不慢的向最下端覆盖，白骨上残留的几只还在啃食的蛊虫也受了惊吓，飞得逃了。德姬嘲讽的笑笑，靠在柳白身上动了动手指——血肉已经完全长好了。
　　“今天少了一只‘噬心’，看来那个总是站在二殿下身边的中枢大人，现在该往东宫那边跑了吧。”百岁鲤果真是奇药，她不过才刚刚服下，身体便已经回复了。柳白支持着德姬，德姬站起身来，开始还有些摇晃，但有柳白撑着，竟也没有跌倒。
　　柳白小声说：“小主还是别太为难自己了，‘噬心’胃口大，不比那些‘傀儡蛊虫’。”
　　“我要那么多傀儡有什么用？”德姬叹了一口气道：“那些家伙根本没有什么意识，怎么帮大哥哥。那些大臣们，只能靠‘噬心’才可以控制，同时又不被二殿下发现什么异常……”
　　“剩下的两只‘噬心’看来不好训，竟然不知道饱足，别的蛊虫都走了，它们竟然还是留在……不肯走。”犹豫了许久，柳白终究还是没把“骨头”那两个字说出口，只是想想，便让她毛骨悚然。
　　德姬幽幽的笑，见蛊虫全部都飞进了小楼，反身关上了那唯一的门。黑暗，铺天盖地，“这两只‘噬心’可是专门给我的两位客人们准备的，多吃点也是应该的。”
　　“喀——”门插上的声音，轻羽的心跟着一沉，便知不好。
　　烛火在柳白的手中燃起，德姬雪白的脸，在一片火光里如同修罗，她冷冷的望向轻羽的方向，道：“两位，你们说对吗？”
　　该死！轻羽右手翻转，两枚孔雀尾飞向德姬，同时忙利用这个空隙拉住枯草，猛的向后方一跃，藏在了黑暗处。但只见几道蓝光一闪，她的孔雀尾竟一下子在空中被打碎，连那些继续飞向德姬方向的碎片也被人一一打落。
　　轻羽狠狠的瞪着四周，因为她发现，这些蓝光，是从每一个通气口发出的！也就是说，就算他们冲出去了，还有着重重埋伏正等着他们！看了看身旁的枯草，轻羽心知逃出不易，干脆跳了下来，落在了水池的对面。
　　眉眼如冰。
　　“呵呵，没想到，这暗浮宫的杀手，还真是好用呢。”德姬也不害怕轻羽满手的孔雀尾，对着轻羽微笑，“就算被傀儡蛊虫控制，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可那些功夫已经根深蒂固在脑海里，丝毫没有退步，的确令人佩服。”
　　轻羽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警惕着德姬身后的那些守在门口的蛊虫，找寻着时机——既然他们已经服过了驱蛊虫的药了，想要破那道门根本不难。轻羽转移着德姬的注意，说：“德姬小主，既然知道我们是琼骨的宫主，您如此对待，难道不怕引起琼骨与龙珀的冲突吗？”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不然我几个月前大兴军资是为的什么？反正打仗是二殿下的事务，借琼骨之手多少还能消减他的军中力量……然后我再趁机让大哥哥登上王位，而二殿下正在出战也说不了什么……”
　　“你难道只想着让你那大哥哥继位，就没考虑过战争的事吗？把一个经过战争，将近衰败的王位扔给你的大哥哥，你以为是为他好吗？”
　　“琼骨不过是个邻邦小族，大哥哥怎么可能输。”德姬挑眉，玩弄着四周的几只蛊虫，道：“凭大哥哥的能力不出几年，定能复兴龙珀。可如果让二殿下继位，那大哥哥完全无法翻身了。”
　　这个女人疯了，她把战争竟然说的如同小孩子的游戏一般，毫不在意。
　　手指微动，数不清的孔雀尾向四周飞去，一片诡绿光芒中，轻羽抓着枯草跃起，看着德姬道：“德姬，你未免也想得太简单了点！”话音落，轻羽便把手中的两枚孔雀尾向德姬射去，而与此同时，方才的孔雀尾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般，准确无误的飞向每一个通气口！
　　德姬波澜不惊的看着孔雀尾与自己越来越逼近，轻羽毫不意外的再一次听见了孔雀尾碎裂的声音——是蛊虫在护主。蛊虫察觉到危险，不用饲主下令，它们也会自然而然的赶到蛊虫师身边，保护蛊虫师的周全。
　　德姬抬头看着轻羽的影子，淡淡的说：“轻羽，你也不要小看这些蛊虫，你觉得你还能逃得掉吗？”说着便抬起还在滴着血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奇怪的咒符，“你们就乖乖的做我的奴仆吧！”
　　蛊虫受命，开始向轻羽飞去。
　　轻羽暗暗皱眉，并没有在意到枯草抱着她的手偷偷变紧，“可恶！”她又抽出一枚孔雀尾，向右方的墙壁射去，而孔雀尾受了墙壁的反作用力，又飞快的向另一边飞去，如此反复，反而在轻羽身边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屏障。数不清的虫尸在四周飞溅，轻羽不敢有丝毫松懈，手中的孔雀尾转的飞快，打碎了一只又一只漏掉的蛊虫……还好吃了枯草的药，这些蛊虫不会控制她……只要再一个时机，就可以靠近出口了！
　　突然，星点血迹飞溅上了她手中的孔雀尾，轻羽的目光一滞——怎么回事？蛊虫没有血，而她因为药的关系也没有受伤……轻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身形都差点不稳，她忙看向枯草，果然只见枯草身上不知何时竟然被剑虫割伤了好多处，连嘴唇都泛起苍白——他不是说服药了吗？
　　“你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不是说没有事的吗？！”轻羽烦躁起来，一边恨恨的说着，一边又向四周射出了大把的孔雀尾。一瞬间，整个小楼都覆盖在一片绿光里，德姬也不得不退下好几步，楼外的人也慌忙开始应付楼里的孔雀尾。轻羽束发的玉环也不小心被她自己打掉，乌发披散，眼里像是有一团火焰要喷薄而出。
　　“……对不起……那味梨花白不够了……”枯草把头靠在轻羽的肩上，苍白的微笑着。他终究还是成了轻羽的包袱啊……如果没有他，轻羽现在应该已经冲出去了吧。
　　不可以再拖延下去了，轻羽看紧那片孔雀尾的空隙，就在她正欲向楼门跃去的时候一下子疏忽，右边的脸颊寒光一闪——是剑虫伤的——药效过了！果然，那些顾忌在四周的蛊虫一下子蜂拥了过来，连那片绿光都快抵挡不住！
　　可恶——
　　“是快坚持不了吗？”德姬看见轻羽受伤，讽刺的说：“虽然我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蛊虫竟然不受我的控制攻击你反而去伤药之宫主，但现在似乎是恢复了……暗浮宫主，您还是省点力气吧。”
　　轻羽的眉皱起，真的要败在这个地方吗？
　　怎么可能！她可是暗浮宫主啊！她怎么可能会输！
　　可是……现在的她根本没法子像平常那样随心所欲，任意施为。
　　“嘶——”
　　又是一道伤口——轻羽忙稳住心神，可如果再这么下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绝对会落入那些“傀儡蛊虫”的手中。
　　那些家伙可是会吃掉她的大脑的啊！
　　突然，轻羽觉得自己腰间一轻，身体下意识的又开始轻盈上跃。但只是一个瞬间，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枯草！”
　　此刻的枯草已经推开了轻羽，笔直的掉进了那蛊虫群里，马上，数不清的蛊虫便覆盖了上来，黑压压的一大堆，甚至连个衣角都看不到。可轻羽却还是听见了他最后的一句话：
　　“你走。”
　　这是他第一次，肯对她放开手。
　　德姬看了看轻羽的神色，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暗浮宫主，看来您是真的走不了了。”
　　德姬的话终于把轻羽唤了回来——是的，她是暗浮宫主，就算枯草现在救不了了，她也不可以感情用事！现在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离开这里，她不可以失败！
　　想到这轻羽笑了，自信的神色又重新回复到了她的脸上，回到了暗浮宫主的脸上。她自己打落下几片孔雀尾，猛然跃到一边的墙壁上看了德姬一眼，“德姬小主，后会有期。”语毕，就在德姬有丝闪神的片刻，最初射出的那枚孔雀尾又一次狠狠的击中轻羽身边那一片墙，轻羽顺势在那墙面上猛击一掌——“轰隆”声中，那面厚实的墙竟然硬是被轻羽击出了一个人形的大洞！
　　轻羽轻蔑的一笑，跃了出去，在一片哀号声中，消失不见。

　　第三章（三）

　　“小主，不派蛊虫去追吗？”柳白在德姬身后小声的问道。
　　德姬皱着眉，看着那个被轻羽打开的大洞，淡淡的说：“现在轻羽有防备，就算让蛊虫去追，也一定会让她逃掉……算了，她回了琼骨也好。”原来，那些孔雀尾并不是为了抵御她蛊虫的攻击，反而是为了寻找楼里最薄弱的地方并帮助轻羽进行最后的击破……看来，她还是小看她了。
　　“不过还好……最重要的这一个留下了。”德姬跪坐下身，抱起由蛊虫送到她身边的已经昏睡过去的枯草，如同对待恋人般温柔的抚摸着他脸上的伤口，“有他在，不担心得不到轻羽。”
　　“今天多谢你了柳白。”德姬回过头，对柳白笑了笑说：“若不是你说早上二殿下似乎见过轻羽，我可能不会猜到他们这么快便会开始行动了吧。”
　　“……能为小主所用，是柳白的福分。”柳白神色暗了暗，垂着眉，顺从的说。
　　其实她不明白，为什么小主会如此戒备二殿下，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
　　今早二殿下之所以会来，不过是因为刚从东宫出来，受大殿下所托，给德姬小主送来了些东西而已，并没有什么敌意啊。而且，在她看来，二殿下对小主其实算是很不错了的。二殿下在朝堂中的名声本就是以狠毒著名，虽然现在的他随着年岁的增长性格有了稍稍的温和，但始终是冷冷的。虽然这次是受了大殿下所托，可是能让二殿下亲自送来的，也就只有小主了吧。
　　听说，小主小的时候就不喜欢二殿下，这从对两位殿下的称呼中都可以看出来。
　　的确，小主与两位殿下在一块相处的时光也只有小时候那短短的几年而已啊。那些小时候的记忆，支撑了她在神殿里冰冷的十多年，在那名女童的心里，已经被供奉成了神祗，喜恶已经划下了明显的分别。
　　可是如果小主知道她这次回来，不是因为大殿下反而因为二殿下在王上面前的秘密请求……她，又会是什么表情……
　　枯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芙蓉榻里，四周满是名贵的药薰味儿，常年在药材堆里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反感，倒是觉得头疼得厉害，身体热热的，有一种反胃的感觉。
　　“药之宫主，德姬可是等您好久了。”
　　看见正坐在他榻边上微笑的女子，枯草心中一惊，这才想起自己是掉进了德姬的蛊虫群里，因为失血过多而昏睡过去了……对了——“轻羽呢？”
　　德姬掩唇轻笑，起身，佩环叮当，“药之宫主还真是痴情啊……不过您可以暂时放心，暗浮宫主现在……应该已经在回琼骨的路上了吧。”
　　枯草松了一口气，忽略掉心中隐隐的心疼，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是自己推开轻羽的没错，因为在那个情况下，带着没有什么武功的他，轻羽根本没办法使用两只手，更别说随心所欲的行动了。纵然自己不甘心承认，可他，还是成了轻羽的包袱。
　　如果轻羽放不下的话，就只可以让他自己推开。
　　哪怕放开手的瞬间，连心都快裂开般难受。
　　“听说……暗浮宫主是您的未婚妻？”
　　枯草的眸光一冷，他听出了德姬的话里带刺，假笑，“没想到连德姬小主都知道了，这消息传的还真是快啊。”
　　“只是可惜了啊……暗浮宫主似乎不解春情呢。”德姬靠在一边的小柜旁，挑了挑案几上的香炉说：“虽然德姬也听说暗浮宫主性情冷淡。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扔下药之宫主您独自逃跑……真是奇怪啊。”
　　本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不在意了，可不知为什么听了德姬的话，枯草的心里还是像被人给狠狠割了一刀似的。
　　“……轻羽……毕竟还是暗浮宫主……”
　　听出了枯草语气里的黯然，德姬叹了口气，走到芙蓉榻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枯草，苦笑着的说：“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啊……还以为当真有什么生死相许矢志不渝？到了危机关头，到底还是各自飞。”
　　“知道什么是生死相许吗？”
　　“……”德姬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其实你我不是一样吗？这样的结果，早就明白了。”枯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抬起头望向德姬，眼里似有一团苦涩的雾气渐渐消散开来，“生死相许啊……就是她死了我会陪着她去死，而我死了，却希望她可以好好活下去。”
　　德姬暗暗转过身，不再敢看枯草的脸，因为不知为什么，她竟然会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德姬自己也没发现，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低了下来，“……请药之宫主喝茶。”说着，她便把案几上放了许久的茶盏端了过来，递给枯草。
　　枯草接过茶盏轻嗅，笑了笑，一饮而尽。
　　“你——就不怕我在茶里下毒？”枯草喝的太过干脆，连德姬都有些惊讶。
　　“的确是口渴了……”枯草掏出自己的药薰帕子擦了擦嘴，轻咳了一声，“虽然我不知道这茶里有什么古怪，但到了这个地步，我难道还可以不喝吗？……再说，我是药之宫主，这茶若有古怪，反而有趣了。”
　　德姬愣了愣，但随即笑着回过头来，“药之宫主还真是自信。”
　　“不自信就不是药之宫主了。”
　　“既然如此，德姬不妨就告诉宫主——其实这茶里无毒。”
　　“……”
　　看着枯草疑惑的目光，德姬进一步解释道：“不是毒，但它比毒药更厉害。”
　　“蛊虫？”
　　“宫主猜的差不多……其实那孩子是在宫主方才睡着的时候，才进入宫主的体内的。那些贪吃大脑的‘傀儡蛊虫’我可不敢给宫主大人施用。”不理会枯草的表情，德姬把玩着手中的杯盖慢悠悠的说：“刚才的茶不过是一个指令，告诉它现在可以行动了，不过就算您不喝这茶，三日之后蛊虫也会因为饥饿而发作的。现在……药之宫主，您是不是觉得心口痛，透不过气？”
　　枯草一惊，果然感觉胸口开始胀痛。开始还是轻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行一样，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疼痛越来越剧烈，如根根细线紧紧缠绕在他的心上，越来越紧。枯草的额上汗如豆珠滚落，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他一只手狠狠的抓着身上的锦被，另一只手用力的按着自己的胸口，可那种疼痛却像能透过骨骼一样，让全身都不再是自己的，心脏都似乎快要被自己的手按裂，身不由己……
　　“很快就结束了，宫主。‘噬心’开始是有一阵剧痛的。不过这样才可以保证您不为蛊虫所伤，又能为我所用……枯草，忘了琼骨，忘了轻羽，除了你的医术，把所有都忘记……完完全全，属于我吧。”
　　枯草现在已经听不清德姬的话了，只知道现在眼睛里，脑海里，白茫茫的一片，在一阵熟悉的香味里，一个淡淡的声音似乎在不久前就曾对他说过——“听说，最可怕的还是一种叫‘噬心’的蛊虫，不仅可以控制人的行动，还可以一点点吞噬人的记忆，使其完全归顺于蛊虫师，失去自己的意识……”
　　失去自己的意识……忘记所有的一切吗？
　　不！他不可以忘啊！
　　他还没有实现他的愿望，他怎么可以忘！
　　可是——可是，又有谁能告诉他，那句话是谁说的？
　　那个曾让他魂牵梦绕的名字……又是什么？
　　琼骨，尊主宫。
　　空荡荡的大殿里，玉柱金架，铜兽沉香，四周的大梁上挂着数不清绣着金丝蝴蝶的轻纱，一阵阵缓缓流过的微风，翩翩蝴蝶几欲飞出，把一切都藏得如同仙境一般。来来往往的盲眼侍女，都手托着琉璃雕的香炉，一刻不停的打理着那些飘渺飞扬的纱尾。虽然她们看不见，可她们之间都传说着，那些蝴蝶是真的存在，甚至有时会在她们熏纱时落在她们的指尖上，毛绒绒的触感，与冰冷的金丝，截然不同。
　　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因为那藏在轻纱后的人，本就是个神奇的存在。
　　听说除了从小就和尊主在一起长大的术鸣宫主以外（貌似千芝术没怎么长），再也没有人见过尊主的模样了。
　　是老是少，是美是丑，甚至于是男是女，呵，不得而知。
　　“这么多轻纱挂在这里，你也不嫌乱的慌。”千芝术稚气的抱怨声，随着他刚踏入尊主宫的脚步声一同响起。已经两百多岁的他依旧是小童模样，脸白白嫩嫩，个子又小小的，就连跟着他站在宫门外的无影也比他要高出许多。
　　轻纱间传来了一声轻笑，“乱的慌，你不也还是来了。说吧，什么事？”
　　千芝术侧首，看了看身后，唤道：“无影。”
　　“回尊主，事关我暗浮宫主。距离暗浮宫主离开到龙珀去的时间已经超出了预算两日。属下虽然不怀疑我宫主的能力，但这种情况实在是不寻常。”无影站在宫门外冷静的说着。
　　“话说回来……是有些日子不见轻羽了。枯草应该是和轻羽在一起吧？”
　　“前不久，药之宫主的确是去龙珀寻暗浮宫主了。现在算来应是找到了。”
　　“枯草和轻羽在一起……轻羽是不可能会耽搁的。”枯草这家伙从来就没让人省过心，尊主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千芝术。”
　　“是。”千芝术笑笑说：“我的确有不祥的卜相……龙珀的妖邪之气很重。”当然，再重也比不了他自己这只妖精啊～所以他才没怎么在意。
　　轻纱后的人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唤道：“无影，你进来。”
　　无影吃了一惊，忙在门外跪倒，“属下不敢！属下还没有这种资——术鸣宫主！”无影突然感觉自己被人拽了一把，抬头，看着被千芝术往里拉的手臂，一下子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千芝术个子小，虽然无影跪着，竟然还是拉不动他，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尴尬的姿势僵持着。
　　这家伙真的是术鸣宫主吗？怎么什么丢脸的事他都做的出来？
　　“千芝术你给我放手！”尊主终于看不下去了，出声阻止了这场闹剧。千芝术被吼了一声，下意识的松开手，乖乖的退到了一边，却是一脸的事不干己。
　　“算了，前人定的规矩，我也懒得再改了。无影不愿进来，倒也对。”说话间，一只素白的手微握着，从层层轻纱后露了出来，纯洁无暇的颜色，与洁白的轻纱似乎都融为了一体，分不真切。
　　千芝术微微皱眉，随手拨开一条拂上他脸的轻纱，一言不发。而无影，呆呆的看着那只手一点一点，缓缓的松开，接着，竟然有三只红火的蝴蝶从手心里飞了出来，在飘渺的檀香丝里蝶舞翩跹！那样热烈的颜色，像有三团火焰，一下子在所有人眼中炸开。无影下意识的伸手，三只蝴蝶便乖乖的落了上来。
　　“无影，你去把这三根凤凰翎给轻羽送去——记得告诉她，说，这凤凰翎是我借予她的，她一定要记得连本带利的还给我……”
　　无影低头，果然，手心的三根凤凰翎，熠熠生辉。

　　第四章（一）

　　按千芝术算出的位置，到了晚上，无影终于找到了轻羽落脚的客栈。
　　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间门，小主大概正在休息吧，现在打扰好吗？
　　可轻羽却不是他想的那样，破门而出的孔雀尾，贴着无影的发梢而过——如果不是无影闪的快，也许还真就躲不过了。
　　“小主，属下无影。”
　　“进来。”
　　声音出奇的沙哑，甚至可以感觉到主人颓败的心情——就像当初小主的爹，也就是前任暗浮宫主死于虚氲族之手的那次一样，愤怒，不可名状。无影忙推开门，可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吃了一惊。
　　虽然他知道自家小主不像普通女子那样注重打扮，平日里总是黑衣与高束发，为此药之宫主没少跟他抱怨。可再如何，小主也不应该是的这般狼狈啊！先不说她那身已经被割破了好几处的夜行衣，就连那本应高高束在脑后的黑发也凌乱的披散着……无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问什么，静静的走到桌边，点燃了烛台。可当那片火光终于照亮了轻羽的脸的瞬间，他终于忍不住了：
　　“小主！你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身上的他看不见，可光是轻羽脸上的那一条，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颚……看的出伤口很深，肉都开始有些外翻，溢出的黄水流在血痂上，惨不忍睹——最可怕的是，看的出她的伤口已经有了些时候了，可她却根本没有做任何处理！
　　“小主！——”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无影烦闷急了，跪在轻羽身边，准备帮她上药。
　　可轻羽靠在桌边的身体微微动了动，拒绝了。她垂着头，闷闷的说：“我只是想让自己记得……”记得什么呢？记得疼，记得德姬，记得枯草……可是，不管是记得什么，她总觉得她像是莫名的有了一种意识，觉得这些伤口并不是该由她自己来包扎，而是在等一个人……等着一个人。
　　无影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清楚，他根本就劝不动轻羽，他只能呆呆的看着。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与虚氲大战的前夕，听闻前任宫主惨死的消息，小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整两天。就当他准备破开门，强行把小主拉出来的时候，房间竟然在一阵轰隆声中坍塌了——在纷飞的碎石沙土里，小主像神一般跃了来出来，当时她还是一身孝衣，可在她孔雀尾的保护下硬是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四周的孔雀尾转的飞快，那些诡绿色的光芒像一只只贪血的兽，在猎猎狂风中叫喊不停。
　　接下来，便是虚氲五千军在轻羽一人手中全灭的消息，全族震惊。
　　“我并没有想过什么报仇，我只是想告诉他，我比他强，他办不到的事，我能办到。”
　　站在成堆的虚氲尸体前，轻羽头也没回，冷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对无影说着。
　　她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胜似修罗，好像全天下只剩下了她一个而已。
　　无影沉默了许久，终于直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铁匣放在了轻羽对面，道：“小主，这是尊主让属下送来的。”
　　听见“尊主”，轻羽呆滞的眼睛动了一下，她转过僵硬的脖子看了无影一眼，然后抬手，小心翼翼的去拉匣盖。铁匣盖一点点与匣子分离，每开一分，那盒子里的光芒便亮一分，等盖子完全拉开的那一刻，匣里的光芒竟然一下子盖过了烛火。轻羽隐隐看见一只浴火而生的凤凰，从匣中，破空而出，那样夺目的光华，让她眼睛再也无法移开——“凤凰翎？！”
　　轻羽吃了一惊。要知道，凤凰翎可是暗浮宫中至高无上的荣誉，自古以来只有少数的几位暗浮宫主获得过，那是尊主大人对一名暗浮宫主的能力，完完全全的肯定……可，她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啊？
　　“这是怎么回事，无影？”
　　“是尊主大人给您的。”无影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尊主也说了，这凤凰翎是借给您的，让您记得连本带利得还回去。”
　　连本带利？……端详着凤凰翎，轻羽似乎明白了尊主的用意。
　　尊主是要她带着枯草完好无损的回去。
　　这就是她这一次的任务。
　　——以凤凰翎为令的任务。
　　德姬府，五水小院。
　　因院旁的五条小溪正是在院里汇聚成一条，由此得名。
　　“枯草公子，德姬小主让奴婢给公子送来些新作的点心。”柳白端着三碟糕点，在房间门外恭恭敬敬的说道。里面并没有人回应，只是磨药的声音停下了，等了一会便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拉开了门。
　　“进来吧。顺便给我把房间收拾下。”
　　声音透着不耐，枯草挑起的丹凤眼里没有丝毫暖意，整个人如同冰雕的一般，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只觉得透着骨子的寒冷。柳白福了福身子，进门把点心放下后便开始收拾那些散的到处都是得医书。
　　自从他被‘噬心’吞掉关于琼骨的记忆后，整个人都变了。柳白默默的想着，当初刚来德姬府的他虽然也是傲得很，可谁都看得出来，他身上透着一种和善的光，像个孩子一般缠着轻羽胡闹，顺带着和院子里的下人们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可是现在的枯草，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喜欢见人，也不喜欢与人交谈，除了看书与进宫为王上续命外，几乎什么也不干，似乎总是在不经意的戒备着所有人……难道，那些关于琼骨的回忆真的是那般重要？
　　甚至可以把一个人的性格都完全改变掉？
　　琼骨……到底有什么神奇？
　　“柳白，是桂花开了吗？”
　　没料到枯草会主动和她说话，柳白的手不小心抖了下，把才刚刚堆在一旁的书又给弄散开来。她叹了口气道：“公子说笑了，现在才是六月天，桂花开恐怕还要在等上两个月。不过那个最小的碟子放的倒是桂花糕，公子不妨尝尝。”
　　“桂花糕……”枯草凝视着桌子上的点心，但并没有去拿，反而端起手边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收的差不多了你就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是。”柳白福着身，看了看那些丝毫未动的点心说：“公子不爱吃甜食？”
　　意味到柳白说的是什么，枯草看了眼桌上的糕点说：“等我饿了自是会吃的。”
　　“公子请保重身子，奴婢退下了。”
　　可谁也没有发现，随着柳白闭上门，屋子里的呼吸声突然多出了一道。
　　听着柳白的脚步声走远，轻羽从暗处走了出来。她看了看还在专心苦读医书的枯草，虽然觉得似乎多了些古怪，但终究是没有过于在意。她站在枯草的背后，唤他：“枯草，我来接你回去。”
　　枯草被突然多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把那本书往轻羽身上一扔，猛的退开好几步。他皱着眉，冷冷的看着轻羽脸上的伤口，“你是谁？”
　　他竟然会问她是谁？
　　轻羽讶然，似乎有些跟不上逻辑，她努力让自己放轻松，安慰自己这只是枯草在耍小脾气而已，毕竟德姬不可能让蛊虫去吃枯草的大脑啊。她说：“枯草，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尊主早就吩咐过我，要保护好你周全，你得跟我回去。”
　　枯草淡然一笑，丹凤眼里妖娆遍生，“‘尊主吩咐’？就算是如此也吩咐的是你，干我何事？”
　　轻羽被他一句话给堵得慌，干脆上前去拉他。可没想到，手指才刚触到他的衣角就被他狠狠甩开，手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不知道丢了什么。枯草一脸厌恶的躲开轻羽，不悦的说：“我不想跟你走。我也劝你快点离开！”
　　枯草竟然这样和她说话！？
　　平日里，枯草百般讨好她百般迁就她，可突然就变了态度，连轻羽那样淡然的性子，现在也爆发了出来。她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就当枯草以为轻羽会这么一直看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的，一枚孔雀尾飞过，划破了枯草的脸颊……血的颜色，触目惊心。
　　“没有易容……你明明就是枯草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轻羽没有抬头，任凭那些额发滑落遮住她的眉眼，因为她知道，现在她眼里的那些可笑的伤心，铺天盖地。呵，不过是几句话而已，她暗浮宫主有这么容易打败吗？
　　……其实，她自己也不确定。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那种心口涨涨的感觉竟然又回来了。就连昨晚呆在客栈的时候，她都没觉得自己离枯草有多远，因为她相信自己，只要她愿意，就没有她拿不来的东西。可现在，手指像似有了记忆似的，不停的回忆着方才的感觉，明明是那般柔滑的缎子，可不知为何，指尖触上的那一刻却好似长满了倒刺，透着指缝而来。
　　枯草看着她，看着这女子悲伤的姿态不置一词，扶着书架的手指动了动，但终没了什么动作。
　　他转过头，看了看窗外。良久，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来人！”

　　第四章（二）

　　不过一句话，两人的界限已定。
　　听见外面的喧哗声，轻羽最后看了枯草一眼，“你当真不跟我走？”
　　点头。
　　轻羽笑，带着几分凄凉，“随你。”说完，便推开门，走了出去，看着门外的包围圈，她只是觉得手痒的厉害，身上的那些孔雀尾更是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般想要蜂拥出来。她，好想杀人。
　　“暗浮宫主，德姬久候了。”德姬的声音在层层叠叠的人墙后响起，不过那些蛊虫集合的声音，更是刺耳。
　　轻羽眸光如冰，看着四周的人墙，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要炸开一样。手中躁动的孔雀尾再也按耐不住，轻羽冷着眼腾空而起，只见下方血光一片，破裂的尸体，像冬天脆弱的梅花。头顶上方，意料之中的传来的蛊虫的声音，轻羽以孔雀尾支开屏障，猛的后跃，破开了那些卫兵的包围。
　　“德姬小主，太吵了。”
　　说话的，是刚刚从房门走出来的枯草，一个刚被轻羽削掉的人头滚落在他脚边，而枯草只是厌恶的看了一眼，不以为然的后退一步，似早已司空见惯般又合上了房门。看着他，轻羽心中那些嗜血的火焰，竟然一下子被浇灭……这个冷血的家伙是谁？她又是为了谁在如此拼命？
　　“德姬，你对枯草做了什么？！”轻羽猛的瞪向德姬，大声呵道。
　　而德姬只是瞟了轻羽一眼，抬手抚唇，咬破指尖，血液在瞬间涌出，大袖飞舞，像一只巨大的翠金蝴蝶，德姬看着轻羽，满是势在必得，“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暗浮宫主，你马上也会知道了……”语毕，一个拇指大小的黑影，从德姬身体里飞出，速度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直奔轻羽而去。
　　而蛊虫似乎也受了德姬血液的诱惑，进一步聚集，铺天盖地般像一只黑色的手掌要把轻羽牢牢抓在里面。轻羽冷哼了一声，悠悠然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大手一个不察，落了空。可哪知就在轻羽准备反攻的时候，只觉后方突然一暗，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一大群蛊虫聚集到了她的身后，速度之快，让轻羽也没有想到。眼看着自己的脚就要被蛊虫们抓住，轻羽干脆在一只小蛊虫身上借力，又猛的上跃好几尺，翻腾的过程中从怀中掏出了凤凰翎。
　　德姬笑，翻云覆手，又进一步加快了蛊虫进攻的速度。
　　轻羽看准蛊虫的聚集点猛的射出去一枚——火红的凤凰翎在风中发出如同凤吟般清亮的鸣叫，数不清的虫尸还没靠近它就被一下子炸碎，那光华美得如同吐着火焰的凤凰……不！它真的是吐着火！凤凰翎在空气中的确璀璨的燃烧了起来，那些火焰如同一个旋涡，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席卷烧毁了它附近所有的蛊虫！那些焦糊的味道刺激着轻羽的神经，她看着德姬呆滞的表情，毫不犹豫的射出了剩下的两枚凤凰翎，在漫天的火光里，德姬的蛊虫几乎被烧的一干二净……
　　轻羽跃到墙头，那些卫兵马上便包围了过来，可她只是冷冷的瞪了一眼，他们便一下子乱了步子。轻羽讽刺的一笑，看向脸色发白的德姬，飘然而去，猎猎的风中是她狠狠的话语，“德姬，你给我记住！如果你不是龙珀的女祭司，刚才那三枚凤凰翎取的，一定是你的首级！”
　　周围的卫兵呆站在原地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德姬冷着脸，凝视着满地的虫尸，眼里似乎要溢出血来。然而少顷，她突然大笑道：“轻羽，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
　　要知道，这些虫尸里，可没有她刚刚放出的‘噬心’啊……
　　谁胜谁负，十日之后再见分晓吧！
　　等人群都散尽，枯草也回到了房间里，他把背靠在房门上，看着书架下自己抓碎的木屑，他垂着头轻笑——德姬错了，其实那名叫……轻羽的女子，真的赢了。
　　枯草解下自己手腕上的白护腕，细细端详起来，开始德姬也以为这个玉环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饰……呃，其实她没有猜错，现在这个玉环的确只是个装饰而已，因为它里面唯一一根千毫针，方才，刚刚射出。他竟然还能记得怎么使用，不过一根针，就丝毫不差的射中了那只‘噬心’，虽然它现在还死不了，可银毫针的毒素绝对让它活不过一日。
　　为什么要出手帮她呢？
　　他不知道，只是心里有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在控制着他自己的身体，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出手帮了她……
　　或许他真的认识她，可是，他现在什么也记不起来，他有的，只是自己那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再记得的过去。
　　那不为人知的过去。
　　他的父亲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巨贾药商，又因与不少大户交好甚密，家中生意更是如日中天。而他，正是这家中的嫡幼子。
　　幸福吗？不，一点儿也不。
　　作为嫡幼子的他，其实从未得到外人所想象的那些玉盘珍馐，锦衣华服。他住的不过是早已破旧的柴房，穿的也是与下人无异的衣裳，甚至，连父亲一句关切，温暖的话，他都从未听到过。呵，那么高贵而又高傲的父亲啊，或许根本就不愿想起他的名字。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有一个卑微的母亲。
　　他的母亲是府里的一名浣衣女，在父亲的一次醉酒后才有了他。有了身孕的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她明明知道自己什么也得不到，甚至还会引来众人的冷眼，她还是坚持着在一个严寒的冬日里，生下了他。
　　他就是这般匆忙而又无助的来到了这个世上。
　　那夜是那般的寒凉啊，小小的他在母亲瘦弱的怀里冻得哭都哭不出来，可母亲却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下人院里，等了整整一夜——谁也没有来……她也早就料到，谁也不会来。
　　枯草。
　　这就是母亲给他的名字，甚至卑微到连姓都无法拥有。正如在瑟瑟秋风中，那一片昏黄的大地上，无依无靠的枯草。紧紧的贴着地面，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都藏在里面的那种痛苦，那种对全世界的戒备，没有人能说的清。
　　家里的下人们，也是趋炎附势之众，见枯草在这注重出生的家中永远也不可能得势，便总是在暗地里戏弄他，欺辱他。也只有厨子张伯心肠软，看不过去，才会偷偷把留下来的一些剩点心塞给他吃，他才得以没有活活饿死。
　　在这样的环境里，枯草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看人的脸色，他知道自己被人看不起，也明白别人都爱欺负她，诋毁他低贱的身世……他也恨，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明白，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他太无力了，他甚至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所以他只好逃，把自己像是荒原上的枯草一样，狠狠的藏起来。
　　枯草最喜欢呆的地方，就是家中的药库，那里很少有人出入，而且那些堆积在角落里的破旧不堪的药典古籍，可以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就消磨掉一个下午。其实那书里的很多字，他根本就不认识，有时就算是认识了也不一定能明白那其中的意思。所幸他的母亲还是识得字的，再加之她总觉得自己似乎亏欠了这个孩子什么，所以刻槽只要有什么不懂得地方，她便会想方设法的打听来告诉他。
　　就这样，时间过去的真的很快。那样小小的孩子竟然独自读完了药库里所有的书。再加之他成年累月的把自己关在药库里，也使得他对各种药材的味道与药理格外熟悉。
　　不客气的说，枯草八岁那年所识得的药理，比城里任何一个大夫知道的都多。
　　而命运，也终于在八岁那年，给了他转折。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院子里安静的连虫鸣声都听不到。
　　枯草摸索着，从老旧的柴房里走了出来。

　　第三章（三）

　　“小主，不派蛊虫去追吗？”柳白在德姬身后小声的问道。
　　德姬皱着眉，看着那个被轻羽打开的大洞，淡淡的说：“现在轻羽有防备，就算让蛊虫去追，也一定会让她逃掉……算了，她回了琼骨也好。”原来，那些孔雀尾并不是为了抵御她蛊虫的攻击，反而是为了寻找楼里最薄弱的地方并帮助轻羽进行最后的击破……看来，她还是小看她了。
　　“不过还好……最重要的这一个留下了。”德姬跪坐下身，抱起由蛊虫送到她身边的已经昏睡过去的枯草，如同对待恋人般温柔的抚摸着他脸上的伤口，“有他在，不担心得不到轻羽。”
　　“今天多谢你了柳白。”德姬回过头，对柳白笑了笑说：“若不是你说早上二殿下似乎见过轻羽，我可能不会猜到他们这么快便会开始行动了吧。”
　　“……能为小主所用，是柳白的福分。”柳白神色暗了暗，垂着眉，顺从的说。
　　其实她不明白，为什么小主会如此戒备二殿下，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
　　今早二殿下之所以会来，不过是因为刚从东宫出来，受大殿下所托，给德姬小主送来了些东西而已，并没有什么敌意啊。而且，在她看来，二殿下对小主其实算是很不错了的。二殿下在朝堂中的名声本就是以狠毒著名，虽然现在的他随着年岁的增长性格有了稍稍的温和，但始终是冷冷的。虽然这次是受了大殿下所托，可是能让二殿下亲自送来的，也就只有小主了吧。
　　听说，小主小的时候就不喜欢二殿下，这从对两位殿下的称呼中都可以看出来。
　　的确，小主与两位殿下在一块相处的时光也只有小时候那短短的几年而已啊。那些小时候的记忆，支撑了她在神殿里冰冷的十多年，在那名女童的心里，已经被供奉成了神祗，喜恶已经划下了明显的分别。
　　可是如果小主知道她这次回来，不是因为大殿下反而因为二殿下在王上面前的秘密请求……她，又会是什么表情……
　　枯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芙蓉榻里，四周满是名贵的药薰味儿，常年在药材堆里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反感，倒是觉得头疼得厉害，身体热热的，有一种反胃的感觉。
　　“药之宫主，德姬可是等您好久了。”
　　看见正坐在他榻边上微笑的女子，枯草心中一惊，这才想起自己是掉进了德姬的蛊虫群里，因为失血过多而昏睡过去了……对了——“轻羽呢？”
　　德姬掩唇轻笑，起身，佩环叮当，“药之宫主还真是痴情啊……不过您可以暂时放心，暗浮宫主现在……应该已经在回琼骨的路上了吧。”
　　枯草松了一口气，忽略掉心中隐隐的心疼，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是自己推开轻羽的没错，因为在那个情况下，带着没有什么武功的他，轻羽根本没办法使用两只手，更别说随心所欲的行动了。纵然自己不甘心承认，可他，还是成了轻羽的包袱。
　　如果轻羽放不下的话，就只可以让他自己推开。
　　哪怕放开手的瞬间，连心都快裂开般难受。
　　“听说……暗浮宫主是您的未婚妻？”
　　枯草的眸光一冷，他听出了德姬的话里带刺，假笑，“没想到连德姬小主都知道了，这消息传的还真是快啊。”
　　“只是可惜了啊……暗浮宫主似乎不解春情呢。”德姬靠在一边的小柜旁，挑了挑案几上的香炉说：“虽然德姬也听说暗浮宫主性情冷淡。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扔下药之宫主您独自逃跑……真是奇怪啊。”
　　本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不在意了，可不知为什么听了德姬的话，枯草的心里还是像被人给狠狠割了一刀似的。
　　“……轻羽……毕竟还是暗浮宫主……”
　　听出了枯草语气里的黯然，德姬叹了口气，走到芙蓉榻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枯草，苦笑着的说：“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啊……还以为当真有什么生死相许矢志不渝？到了危机关头，到底还是各自飞。”
　　“知道什么是生死相许吗？”
　　“……”德姬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其实你我不是一样吗？这样的结果，早就明白了。”枯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抬起头望向德姬，眼里似有一团苦涩的雾气渐渐消散开来，“生死相许啊……就是她死了我会陪着她去死，而我死了，却希望她可以好好活下去。”
　　德姬暗暗转过身，不再敢看枯草的脸，因为不知为什么，她竟然会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德姬自己也没发现，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低了下来，“……请药之宫主喝茶。”说着，她便把案几上放了许久的茶盏端了过来，递给枯草。
　　枯草接过茶盏轻嗅，笑了笑，一饮而尽。
　　“你——就不怕我在茶里下毒？”枯草喝的太过干脆，连德姬都有些惊讶。
　　“的确是口渴了……”枯草掏出自己的药薰帕子擦了擦嘴，轻咳了一声，“虽然我不知道这茶里有什么古怪，但到了这个地步，我难道还可以不喝吗？……再说，我是药之宫主，这茶若有古怪，反而有趣了。”
　　德姬愣了愣，但随即笑着回过头来，“药之宫主还真是自信。”
　　“不自信就不是药之宫主了。”
　　“既然如此，德姬不妨就告诉宫主——其实这茶里无毒。”
　　“……”
　　看着枯草疑惑的目光，德姬进一步解释道：“不是毒，但它比毒药更厉害。”
　　“蛊虫？”
　　“宫主猜的差不多……其实那孩子是在宫主方才睡着的时候，才进入宫主的体内的。那些贪吃大脑的‘傀儡蛊虫’我可不敢给宫主大人施用。”不理会枯草的表情，德姬把玩着手中的杯盖慢悠悠的说：“刚才的茶不过是一个指令，告诉它现在可以行动了，不过就算您不喝这茶，三日之后蛊虫也会因为饥饿而发作的。现在……药之宫主，您是不是觉得心口痛，透不过气？”
　　枯草一惊，果然感觉胸口开始胀痛。开始还是轻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行一样，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疼痛越来越剧烈，如根根细线紧紧缠绕在他的心上，越来越紧。枯草的额上汗如豆珠滚落，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他一只手狠狠的抓着身上的锦被，另一只手用力的按着自己的胸口，可那种疼痛却像能透过骨骼一样，让全身都不再是自己的，心脏都似乎快要被自己的手按裂，身不由己……
　　“很快就结束了，宫主。‘噬心’开始是有一阵剧痛的。不过这样才可以保证您不为蛊虫所伤，又能为我所用……枯草，忘了琼骨，忘了轻羽，除了你的医术，把所有都忘记……完完全全，属于我吧。”
　　枯草现在已经听不清德姬的话了，只知道现在眼睛里，脑海里，白茫茫的一片，在一阵熟悉的香味里，一个淡淡的声音似乎在不久前就曾对他说过——“听说，最可怕的还是一种叫‘噬心’的蛊虫，不仅可以控制人的行动，还可以一点点吞噬人的记忆，使其完全归顺于蛊虫师，失去自己的意识……”
　　失去自己的意识……忘记所有的一切吗？
　　不！他不可以忘啊！
　　他还没有实现他的愿望，他怎么可以忘！
　　可是——可是，又有谁能告诉他，那句话是谁说的？
　　那个曾让他魂牵梦绕的名字……又是什么？
　　琼骨，尊主宫。
　　空荡荡的大殿里，玉柱金架，铜兽沉香，四周的大梁上挂着数不清绣着金丝蝴蝶的轻纱，一阵阵缓缓流过的微风，翩翩蝴蝶几欲飞出，把一切都藏得如同仙境一般。来来往往的盲眼侍女，都手托着琉璃雕的香炉，一刻不停的打理着那些飘渺飞扬的纱尾。虽然她们看不见，可她们之间都传说着，那些蝴蝶是真的存在，甚至有时会在她们熏纱时落在她们的指尖上，毛绒绒的触感，与冰冷的金丝，截然不同。
　　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因为那藏在轻纱后的人，本就是个神奇的存在。
　　听说除了从小就和尊主在一起长大的术鸣宫主以外（貌似千芝术没怎么长），再也没有人见过尊主的模样了。
　　是老是少，是美是丑，甚至于是男是女，呵，不得而知。
　　“这么多轻纱挂在这里，你也不嫌乱的慌。”千芝术稚气的抱怨声，随着他刚踏入尊主宫的脚步声一同响起。已经两百多岁的他依旧是小童模样，脸白白嫩嫩，个子又小小的，就连跟着他站在宫门外的无影也比他要高出许多。
　　轻纱间传来了一声轻笑，“乱的慌，你不也还是来了。说吧，什么事？”
　　千芝术侧首，看了看身后，唤道：“无影。”
　　“回尊主，事关我暗浮宫主。距离暗浮宫主离开到龙珀去的时间已经超出了预算两日。属下虽然不怀疑我宫主的能力，但这种情况实在是不寻常。”无影站在宫门外冷静的说着。
　　“话说回来……是有些日子不见轻羽了。枯草应该是和轻羽在一起吧？”
　　“前不久，药之宫主的确是去龙珀寻暗浮宫主了。现在算来应是找到了。”
　　“枯草和轻羽在一起……轻羽是不可能会耽搁的。”枯草这家伙从来就没让人省过心，尊主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千芝术。”
　　“是。”千芝术笑笑说：“我的确有不祥的卜相……龙珀的妖邪之气很重。”当然，再重也比不了他自己这只妖精啊～所以他才没怎么在意。
　　轻纱后的人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唤道：“无影，你进来。”
　　无影吃了一惊，忙在门外跪倒，“属下不敢！属下还没有这种资——术鸣宫主！”无影突然感觉自己被人拽了一把，抬头，看着被千芝术往里拉的手臂，一下子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千芝术个子小，虽然无影跪着，竟然还是拉不动他，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尴尬的姿势僵持着。
　　这家伙真的是术鸣宫主吗？怎么什么丢脸的事他都做的出来？
　　“千芝术你给我放手！”尊主终于看不下去了，出声阻止了这场闹剧。千芝术被吼了一声，下意识的松开手，乖乖的退到了一边，却是一脸的事不干己。
　　“算了，前人定的规矩，我也懒得再改了。无影不愿进来，倒也对。”说话间，一只素白的手微握着，从层层轻纱后露了出来，纯洁无暇的颜色，与洁白的轻纱似乎都融为了一体，分不真切。
　　千芝术微微皱眉，随手拨开一条拂上他脸的轻纱，一言不发。而无影，呆呆的看着那只手一点一点，缓缓的松开，接着，竟然有三只红火的蝴蝶从手心里飞了出来，在飘渺的檀香丝里蝶舞翩跹！那样热烈的颜色，像有三团火焰，一下子在所有人眼中炸开。无影下意识的伸手，三只蝴蝶便乖乖的落了上来。
　　“无影，你去把这三根凤凰翎给轻羽送去——记得告诉她，说，这凤凰翎是我借予她的，她一定要记得连本带利的还给我……”
　　无影低头，果然，手心的三根凤凰翎，熠熠生辉。

　　第四章（一）

　　按千芝术算出的位置，到了晚上，无影终于找到了轻羽落脚的客栈。
　　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间门，小主大概正在休息吧，现在打扰好吗？
　　可轻羽却不是他想的那样，破门而出的孔雀尾，贴着无影的发梢而过——如果不是无影闪的快，也许还真就躲不过了。
　　“小主，属下无影。”
　　“进来。”
　　声音出奇的沙哑，甚至可以感觉到主人颓败的心情——就像当初小主的爹，也就是前任暗浮宫主死于虚氲族之手的那次一样，愤怒，不可名状。无影忙推开门，可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吃了一惊。
　　虽然他知道自家小主不像普通女子那样注重打扮，平日里总是黑衣与高束发，为此药之宫主没少跟他抱怨。可再如何，小主也不应该是的这般狼狈啊！先不说她那身已经被割破了好几处的夜行衣，就连那本应高高束在脑后的黑发也凌乱的披散着……无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问什么，静静的走到桌边，点燃了烛台。可当那片火光终于照亮了轻羽的脸的瞬间，他终于忍不住了：
　　“小主！你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身上的他看不见，可光是轻羽脸上的那一条，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颚……看的出伤口很深，肉都开始有些外翻，溢出的黄水流在血痂上，惨不忍睹——最可怕的是，看的出她的伤口已经有了些时候了，可她却根本没有做任何处理！
　　“小主！——”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无影烦闷急了，跪在轻羽身边，准备帮她上药。
　　可轻羽靠在桌边的身体微微动了动，拒绝了。她垂着头，闷闷的说：“我只是想让自己记得……”记得什么呢？记得疼，记得德姬，记得枯草……可是，不管是记得什么，她总觉得她像是莫名的有了一种意识，觉得这些伤口并不是该由她自己来包扎，而是在等一个人……等着一个人。
　　无影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清楚，他根本就劝不动轻羽，他只能呆呆的看着。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与虚氲大战的前夕，听闻前任宫主惨死的消息，小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整两天。就当他准备破开门，强行把小主拉出来的时候，房间竟然在一阵轰隆声中坍塌了——在纷飞的碎石沙土里，小主像神一般跃了来出来，当时她还是一身孝衣，可在她孔雀尾的保护下硬是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四周的孔雀尾转的飞快，那些诡绿色的光芒像一只只贪血的兽，在猎猎狂风中叫喊不停。
　　接下来，便是虚氲五千军在轻羽一人手中全灭的消息，全族震惊。
　　“我并没有想过什么报仇，我只是想告诉他，我比他强，他办不到的事，我能办到。”
　　站在成堆的虚氲尸体前，轻羽头也没回，冷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对无影说着。
　　她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胜似修罗，好像全天下只剩下了她一个而已。
　　无影沉默了许久，终于直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铁匣放在了轻羽对面，道：“小主，这是尊主让属下送来的。”
　　听见“尊主”，轻羽呆滞的眼睛动了一下，她转过僵硬的脖子看了无影一眼，然后抬手，小心翼翼的去拉匣盖。铁匣盖一点点与匣子分离，每开一分，那盒子里的光芒便亮一分，等盖子完全拉开的那一刻，匣里的光芒竟然一下子盖过了烛火。轻羽隐隐看见一只浴火而生的凤凰，从匣中，破空而出，那样夺目的光华，让她眼睛再也无法移开——“凤凰翎？！”
　　轻羽吃了一惊。要知道，凤凰翎可是暗浮宫中至高无上的荣誉，自古以来只有少数的几位暗浮宫主获得过，那是尊主大人对一名暗浮宫主的能力，完完全全的肯定……可，她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啊？
　　“这是怎么回事，无影？”
　　“是尊主大人给您的。”无影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尊主也说了，这凤凰翎是借给您的，让您记得连本带利得还回去。”
　　连本带利？……端详着凤凰翎，轻羽似乎明白了尊主的用意。
　　尊主是要她带着枯草完好无损的回去。
　　这就是她这一次的任务。
　　——以凤凰翎为令的任务。
　　德姬府，五水小院。
　　因院旁的五条小溪正是在院里汇聚成一条，由此得名。
　　“枯草公子，德姬小主让奴婢给公子送来些新作的点心。”柳白端着三碟糕点，在房间门外恭恭敬敬的说道。里面并没有人回应，只是磨药的声音停下了，等了一会便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拉开了门。
　　“进来吧。顺便给我把房间收拾下。”
　　声音透着不耐，枯草挑起的丹凤眼里没有丝毫暖意，整个人如同冰雕的一般，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只觉得透着骨子的寒冷。柳白福了福身子，进门把点心放下后便开始收拾那些散的到处都是得医书。
　　自从他被‘噬心’吞掉关于琼骨的记忆后，整个人都变了。柳白默默的想着，当初刚来德姬府的他虽然也是傲得很，可谁都看得出来，他身上透着一种和善的光，像个孩子一般缠着轻羽胡闹，顺带着和院子里的下人们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可是现在的枯草，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喜欢见人，也不喜欢与人交谈，除了看书与进宫为王上续命外，几乎什么也不干，似乎总是在不经意的戒备着所有人……难道，那些关于琼骨的回忆真的是那般重要？
　　甚至可以把一个人的性格都完全改变掉？
　　琼骨……到底有什么神奇？
　　“柳白，是桂花开了吗？”
　　没料到枯草会主动和她说话，柳白的手不小心抖了下，把才刚刚堆在一旁的书又给弄散开来。她叹了口气道：“公子说笑了，现在才是六月天，桂花开恐怕还要在等上两个月。不过那个最小的碟子放的倒是桂花糕，公子不妨尝尝。”
　　“桂花糕……”枯草凝视着桌子上的点心，但并没有去拿，反而端起手边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收的差不多了你就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是。”柳白福着身，看了看那些丝毫未动的点心说：“公子不爱吃甜食？”
　　意味到柳白说的是什么，枯草看了眼桌上的糕点说：“等我饿了自是会吃的。”
　　“公子请保重身子，奴婢退下了。”
　　可谁也没有发现，随着柳白闭上门，屋子里的呼吸声突然多出了一道。
　　听着柳白的脚步声走远，轻羽从暗处走了出来。她看了看还在专心苦读医书的枯草，虽然觉得似乎多了些古怪，但终究是没有过于在意。她站在枯草的背后，唤他：“枯草，我来接你回去。”
　　枯草被突然多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把那本书往轻羽身上一扔，猛的退开好几步。他皱着眉，冷冷的看着轻羽脸上的伤口，“你是谁？”
　　他竟然会问她是谁？
　　轻羽讶然，似乎有些跟不上逻辑，她努力让自己放轻松，安慰自己这只是枯草在耍小脾气而已，毕竟德姬不可能让蛊虫去吃枯草的大脑啊。她说：“枯草，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尊主早就吩咐过我，要保护好你周全，你得跟我回去。”
　　枯草淡然一笑，丹凤眼里妖娆遍生，“‘尊主吩咐’？就算是如此也吩咐的是你，干我何事？”
　　轻羽被他一句话给堵得慌，干脆上前去拉他。可没想到，手指才刚触到他的衣角就被他狠狠甩开，手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不知道丢了什么。枯草一脸厌恶的躲开轻羽，不悦的说：“我不想跟你走。我也劝你快点离开！”
　　枯草竟然这样和她说话！？
　　平日里，枯草百般讨好她百般迁就她，可突然就变了态度，连轻羽那样淡然的性子，现在也爆发了出来。她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就当枯草以为轻羽会这么一直看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的，一枚孔雀尾飞过，划破了枯草的脸颊……血的颜色，触目惊心。
　　“没有易容……你明明就是枯草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轻羽没有抬头，任凭那些额发滑落遮住她的眉眼，因为她知道，现在她眼里的那些可笑的伤心，铺天盖地。呵，不过是几句话而已，她暗浮宫主有这么容易打败吗？
　　……其实，她自己也不确定。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那种心口涨涨的感觉竟然又回来了。就连昨晚呆在客栈的时候，她都没觉得自己离枯草有多远，因为她相信自己，只要她愿意，就没有她拿不来的东西。可现在，手指像似有了记忆似的，不停的回忆着方才的感觉，明明是那般柔滑的缎子，可不知为何，指尖触上的那一刻却好似长满了倒刺，透着指缝而来。
　　枯草看着她，看着这女子悲伤的姿态不置一词，扶着书架的手指动了动，但终没了什么动作。
　　他转过头，看了看窗外。良久，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来人！”

　　第四章（二）

　　不过一句话，两人的界限已定。
　　听见外面的喧哗声，轻羽最后看了枯草一眼，“你当真不跟我走？”
　　点头。
　　轻羽笑，带着几分凄凉，“随你。”说完，便推开门，走了出去，看着门外的包围圈，她只是觉得手痒的厉害，身上的那些孔雀尾更是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般想要蜂拥出来。她，好想杀人。
　　“暗浮宫主，德姬久候了。”德姬的声音在层层叠叠的人墙后响起，不过那些蛊虫集合的声音，更是刺耳。
　　轻羽眸光如冰，看着四周的人墙，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要炸开一样。手中躁动的孔雀尾再也按耐不住，轻羽冷着眼腾空而起，只见下方血光一片，破裂的尸体，像冬天脆弱的梅花。头顶上方，意料之中的传来的蛊虫的声音，轻羽以孔雀尾支开屏障，猛的后跃，破开了那些卫兵的包围。
　　“德姬小主，太吵了。”
　　说话的，是刚刚从房门走出来的枯草，一个刚被轻羽削掉的人头滚落在他脚边，而枯草只是厌恶的看了一眼，不以为然的后退一步，似早已司空见惯般又合上了房门。看着他，轻羽心中那些嗜血的火焰，竟然一下子被浇灭……这个冷血的家伙是谁？她又是为了谁在如此拼命？
　　“德姬，你对枯草做了什么？！”轻羽猛的瞪向德姬，大声呵道。
　　而德姬只是瞟了轻羽一眼，抬手抚唇，咬破指尖，血液在瞬间涌出，大袖飞舞，像一只巨大的翠金蝴蝶，德姬看着轻羽，满是势在必得，“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暗浮宫主，你马上也会知道了……”语毕，一个拇指大小的黑影，从德姬身体里飞出，速度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直奔轻羽而去。
　　而蛊虫似乎也受了德姬血液的诱惑，进一步聚集，铺天盖地般像一只黑色的手掌要把轻羽牢牢抓在里面。轻羽冷哼了一声，悠悠然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大手一个不察，落了空。可哪知就在轻羽准备反攻的时候，只觉后方突然一暗，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一大群蛊虫聚集到了她的身后，速度之快，让轻羽也没有想到。眼看着自己的脚就要被蛊虫们抓住，轻羽干脆在一只小蛊虫身上借力，又猛的上跃好几尺，翻腾的过程中从怀中掏出了凤凰翎。
　　德姬笑，翻云覆手，又进一步加快了蛊虫进攻的速度。
　　轻羽看准蛊虫的聚集点猛的射出去一枚——火红的凤凰翎在风中发出如同凤吟般清亮的鸣叫，数不清的虫尸还没靠近它就被一下子炸碎，那光华美得如同吐着火焰的凤凰……不！它真的是吐着火！凤凰翎在空气中的确璀璨的燃烧了起来，那些火焰如同一个旋涡，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席卷烧毁了它附近所有的蛊虫！那些焦糊的味道刺激着轻羽的神经，她看着德姬呆滞的表情，毫不犹豫的射出了剩下的两枚凤凰翎，在漫天的火光里，德姬的蛊虫几乎被烧的一干二净……
　　轻羽跃到墙头，那些卫兵马上便包围了过来，可她只是冷冷的瞪了一眼，他们便一下子乱了步子。轻羽讽刺的一笑，看向脸色发白的德姬，飘然而去，猎猎的风中是她狠狠的话语，“德姬，你给我记住！如果你不是龙珀的女祭司，刚才那三枚凤凰翎取的，一定是你的首级！”
　　周围的卫兵呆站在原地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德姬冷着脸，凝视着满地的虫尸，眼里似乎要溢出血来。然而少顷，她突然大笑道：“轻羽，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
　　要知道，这些虫尸里，可没有她刚刚放出的‘噬心’啊……
　　谁胜谁负，十日之后再见分晓吧！
　　等人群都散尽，枯草也回到了房间里，他把背靠在房门上，看着书架下自己抓碎的木屑，他垂着头轻笑——德姬错了，其实那名叫……轻羽的女子，真的赢了。
　　枯草解下自己手腕上的白护腕，细细端详起来，开始德姬也以为这个玉环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饰……呃，其实她没有猜错，现在这个玉环的确只是个装饰而已，因为它里面唯一一根千毫针，方才，刚刚射出。他竟然还能记得怎么使用，不过一根针，就丝毫不差的射中了那只‘噬心’，虽然它现在还死不了，可银毫针的毒素绝对让它活不过一日。
　　为什么要出手帮她呢？
　　他不知道，只是心里有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在控制着他自己的身体，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出手帮了她……
　　或许他真的认识她，可是，他现在什么也记不起来，他有的，只是自己那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再记得的过去。
　　那不为人知的过去。
　　他的父亲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巨贾药商，又因与不少大户交好甚密，家中生意更是如日中天。而他，正是这家中的嫡幼子。
　　幸福吗？不，一点儿也不。
　　作为嫡幼子的他，其实从未得到外人所想象的那些玉盘珍馐，锦衣华服。他住的不过是早已破旧的柴房，穿的也是与下人无异的衣裳，甚至，连父亲一句关切，温暖的话，他都从未听到过。呵，那么高贵而又高傲的父亲啊，或许根本就不愿想起他的名字。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有一个卑微的母亲。
　　他的母亲是府里的一名浣衣女，在父亲的一次醉酒后才有了他。有了身孕的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她明明知道自己什么也得不到，甚至还会引来众人的冷眼，她还是坚持着在一个严寒的冬日里，生下了他。
　　他就是这般匆忙而又无助的来到了这个世上。
　　那夜是那般的寒凉啊，小小的他在母亲瘦弱的怀里冻得哭都哭不出来，可母亲却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下人院里，等了整整一夜——谁也没有来……她也早就料到，谁也不会来。
　　枯草。
　　这就是母亲给他的名字，甚至卑微到连姓都无法拥有。正如在瑟瑟秋风中，那一片昏黄的大地上，无依无靠的枯草。紧紧的贴着地面，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都藏在里面的那种痛苦，那种对全世界的戒备，没有人能说的清。
　　家里的下人们，也是趋炎附势之众，见枯草在这注重出生的家中永远也不可能得势，便总是在暗地里戏弄他，欺辱他。也只有厨子张伯心肠软，看不过去，才会偷偷把留下来的一些剩点心塞给他吃，他才得以没有活活饿死。
　　在这样的环境里，枯草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看人的脸色，他知道自己被人看不起，也明白别人都爱欺负她，诋毁他低贱的身世……他也恨，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明白，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他太无力了，他甚至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所以他只好逃，把自己像是荒原上的枯草一样，狠狠的藏起来。
　　枯草最喜欢呆的地方，就是家中的药库，那里很少有人出入，而且那些堆积在角落里的破旧不堪的药典古籍，可以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就消磨掉一个下午。其实那书里的很多字，他根本就不认识，有时就算是认识了也不一定能明白那其中的意思。所幸他的母亲还是识得字的，再加之她总觉得自己似乎亏欠了这个孩子什么，所以刻槽只要有什么不懂得地方，她便会想方设法的打听来告诉他。
　　就这样，时间过去的真的很快。那样小小的孩子竟然独自读完了药库里所有的书。再加之他成年累月的把自己关在药库里，也使得他对各种药材的味道与药理格外熟悉。
　　不客气的说，枯草八岁那年所识得的药理，比城里任何一个大夫知道的都多。
　　而命运，也终于在八岁那年，给了他转折。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院子里安静的连虫鸣声都听不到。
　　枯草摸索着，从老旧的柴房里走了出来。

　　第四章（三）

　　他睡不着。
　　不知道是可笑还是悲哀，失眠的毛病竟然早早的再这个孩子身上犯了起来。柴房的小床是用那些木柴临时搭的，硬的厉害，与其窝在那儿，倒不如趴到药库里闻着那些熟悉的药草味儿比较让他安心。
　　他习惯性的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什么人影，他放下心了，还兴致很好的到院中的老井里打水洗了把脸。然而，就在他抬起头擦脸的瞬间，天生对气味敏感的他突然闻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血腥味。
　　“谁！？”
　　枯草心中一惊，大声呵问。可回答他的却是脖际一闪而过的金属质感，与它所留下的浅而细长的伤口。他并没有害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冷静了下来，是对死亡已经模糊了吗？总之，凭借对气味的敏感，他十分准确的望向了来人的位置，就在他对面的屋顶上。
　　而就在他抬头向上望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轻呼：“怎么是个孩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从上面飘了下来。不错，的的确确是飘了下来，就像是融入了夜空的一片黑天鹅羽毛，有着自己的意识般轻灵高贵的驾驭着风，缓缓而来。
　　她就站在他的对面，隔着一步之遥。她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所以她干脆便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仰着头看他，小心翼翼的问：“抱歉，我没想到会是小孩子……伤着你了吧？”
　　哪怕夜很黑，他还是能勉强看见那张凑近的脸，小小的，还粘着些许灰尘，长而凌乱的额发覆下似有些狼狈。可她的眼睛却是那般明亮，在一片黑暗里，成了点缀夜空的月亮。
　　为什么？为什么要抱歉？
　　他是卑微低下的人啊，为什么要这么温柔的和他说话？
　　“……你为什么要出生呢？……有我一个人受苦不就够了吗？”
　　母亲是哭着对他这么说的。
　　他最依赖的母亲，是这么哭着对他说的……他为什么要出生呢？也许他死了，母亲就不用流泪了吧。他本来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所以这都是他该受的。
　　可她，却对他说了抱歉。
　　那时落入尘间的仙人吗？那样温切得声音，那样恍惚的光芒，哪怕在黑暗中也无法淹没掉的面容，那是仙人吗？可为什么她正在触摸着他颈上伤口的手指却不似天人那般薄凉，而是把温暖从那一点化开，由颈子一直蔓延到了五脏六腑，开出花来。
　　明明伤了自己的就是她，可为什么只是一句话而已，他就再也怨不起来？
　　亦或是说，他肯为了那样一句关心的话，哪怕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也无所谓。
　　从未得到，所以才刚刚体味到，便开始贪恋于那手指间的美好。
　　哪怕对方，是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黑衣人。
　　不过，这样也好啊。
　　他们谁都不是谁的谁，他们只是两个简简单单的路人，没有身份，没有权利，没有姓名，在这夜风清浅的夜色中，玲珑剔透。
　　枯草许久没有吭声，女子便真的以为伤口很重。她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白瓷瓶，说：“我帮你涂药。”接着，便推开了上面的红头塞。
　　闻到了熟悉的药味，枯草一下子回过神来。他跌跌的后退了一步，但随即意识到太莽撞了些，又尴尬的扭过头拒绝这：“……不用。”
　　“不会疼。”
　　似乎是诱哄小孩子的话语，被她那种淡淡的语气正经说出来倒觉得好些好笑，枯草无意识的扬唇说：“不，这种小伤口不用上药，有时因为药物的刺激，反而会留下不好的病症……”顿了顿，枯草看向她的手臂接着说：“……倒是你自己……该上药了吧。”
　　女子愣了愣，抬手去摸自己的伤口，黑暗中似听到了她的一声轻笑，“你这孩子竟比我都还清楚。”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她的笑，枯草的脸竟然一下子烧红了，还好天色是这般的暗，可以把他的心情全部都掩藏起来，可多少还是有丝遗憾——如果看得见，她那张正在浅浅微笑的脸，在夜色里，又该是怎样的一般光景？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匆匆说了句“等等。”便转身跑开。
　　等他再次出现的时候，还带着一小粉包。
　　“给。”他递给她。
　　女子迟疑了会，但还是接了过来，“什么？”
　　“梨花白。”见她接下了，枯草笑了笑说：“性温易合，上药前先在伤口上洒一层，不仅可以让药涉得更深，而且还可以淡疤。”那样光洁的面，他不愿意看见上面留下任何一丝瑕疵。
　　“原来你是个大夫，竟然懂得这么多。”
　　“不……”枯草垂着眉，他的确是懂得很多，可他从没想过用他所知道的来救谁，也没有谁能值得他救，他又怎么能算的上是个大夫呢？
　　“……”
　　“……因为，你是我治的第一个人。”
　　“怎么？”
　　“那些人……”声音低低的，在午夜里阴森的风中更是狠毒，“那些人，全都死了才好！他们不也正希望我死了干净吗！？”
　　女子似没有料到这么小的孩子，却能有这么大的怨恨，她没有多问，站起身来，黑暗中看不见她脸上的情绪。枯草惨淡的微笑，该是厌恶他了吧，他就是如此险恶的人啊。就算自己是恨那群人的，可现在自己的心情不正是和肮脏的他们一样了吗？
　　不知这样尴尬的沉默了多久，女子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的响起：
　　“你想活下来吗？”
　　枯草一震，为什么要这么问，她难道不奇怪他为何会有这般的怨恨吗？
　　“想。”几乎是没有犹豫的脱口而出，他们都想要他死，他又凭什么要隧了他们的愿？
　　“去药之宫吧。”女子淡淡的说：“在那里，医术就是绝对的力量，我想凭你的天分，应该可以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药之宫……他听说过，那是琼骨族的杏林之坛，从古至今的医书古籍堆满了库房，千金难求的珍材奇药遍地都是，天下回春医者都云集于此，尊医为圣，妙手济济。
　　那的确，是他能够存活下来的土壤。
　　可……
　　“太远了，我一个人……”
　　“你有脚。”女子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一双明眸在夜空下灿烂如星，“有脚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如果你连做这么点事的韧力都没有，就不配说刚才那番话。那些话，可是需要用实力来支撑的。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不花任何代价就能得到的，你若真有心，就去药之宫证明的实力吧。”
　　女子的声音一直都是那般淡淡的，轻缓如丝，没有任何情绪。可枯草却觉得像是有了一阵暖流润着骨髓而来，唤醒了毛孔，唤醒了每一根神经，那股气，在他的喉间股动，环绕在那里，迫使他把它与那句话一齐吐了出来，“我会去！我一定会去药之宫！”
　　恍恍惚惚间，他听见女子舒了一口气，然后把一个冰冷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只玉护腕里藏了一根千毫针，只要把龙口对齐食指，直指目标就不会射偏。而后，千毫针的剧毒定能让对方三刻毙命，在劫难逃。”
　　“为什么给我这个？”
　　“让你在必要关头可以保护自己。”女子牵过他的手，把玉护腕套在了他瘦小的手腕上，那真的是一只瘦小的手啊，护腕竟然可以在上面松垮垮的上下活动，女子轻轻握了握，“不过你要记住，千毫针只有这一根，用了便再也没有了，所以不到最危急的关头是绝不可以使用的。如果要用，也一定要用来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才算是有了价值。”
　　最……重要的……枯草看着女子远去的身影，似乎明白了什么。
　　在之后的路上，或被讥，被嘲，被欺，枯草都没有射出那根千毫针。千毫针于他，其实并保护不了他什么，可是千毫针却成了他心中的一个信念，如同戈壁中的一颗果子，就算被蛀了，晒枯了，却成了他渡过这一苦难的唯一支柱。
　　直到方才，千毫针出。
　　他以为，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到达药之宫。可是现在，关于药之宫的一切，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感觉像是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的被人给拿走了，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可是，他又为什么会出手救下那女子呢？
　　枯草垂下头，唇角上飞。
　　为什么？
　　还能有为什么？千毫针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就算他似乎莫名的忘记了很多东西，可是身体却忘不了。
　　因为那女子，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第五章（一）

　　琼骨宫外，所有的侍女都被尊主退了出来，听说是暗浮宫主正在里面向尊主请罪。
　　雕花的大门内，轻纱重重，跪在堂下的女子不知这样保持了多久。
　　“起来吧，轻羽。”
　　女子没有动。
　　轻纱内有眉微皱，见她许久没有反应，只得呵斥道：“暗浮宫主，我命令你站起来！”
　　那几乎快成石塑的人终于怔了怔，缓缓伸出已经酸软的手臂，支持在前方冰凉的地板上，手指有些微的不适，但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移动了，只得努力撑住自己前倾的上半身。失去知觉的腿尝试着直起，可就在膝盖离开地面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疼痛酸软一下子压垮了骨骼，使得她又一次瘫倒在地上。
　　“你这样不吃不喝的跪在这里有什么用？”声音是绵软的，带着心疼。
　　轻羽张了张嘴，发现喉头沙哑的已经说不成句子，便又咽了咽，轻轻应着：“我没能把枯草带回来，理应受罚。”
　　“罢了，事情无影已经告诉我了。”尊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的说：“轻羽，有些时候你真的让我很头疼。”
　　“轻羽知罪。”
　　“像你这样，我看就算枯草没有中蛊，他也一定不会随你回来。”
　　轻羽讶然，紧言问道：“尊主何出此言？”
　　“轻羽！你可知你要去救得到底是枯草还是药之宫主？如果你连这都不明白，枯草救与不救又有什么差别？”
　　许久的沉默，使堂内的气氛越发凝重起来，轻羽咬唇，“……我不懂。”
　　“哎……”尊主长叹，“等你弄清你要救得是谁 ，再来见我吧。在这之前，你给我留在这里好好养伤——来人！送暗浮宫主去药之宫疗养。”
　　轻羽其实并没受什么伤，只不过是跪的太久又没有进食，身体酸软不适而已。由药之护座无水扎了几针，通通血脉就已然没什么大碍了。不过……
　　“暗浮宫主，您脸上的伤如果再不处理，可是会留下疤痕的哦！”无水看了看轻羽的脸，提醒道：“当真不让属下治疗吗？”
　　“不必麻烦了。”轻羽半卧在药榻上，小几旁的铜兽燃着药香丝儿，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香丝，药之宫的人都被药香熏得带上了点“妖”香。
　　“呀呀呀～，暗浮宫主，这人和谁过不去也不能和自己过不去啊。”无水笑，柔软的腰肢假靠在轻羽身边，抬手似乎想触轻羽脸上的伤痂，却被轻羽侧首避开。她讪讪一笑，手退了回来，撒娇似的抱怨道：“暗浮宫主还真是冷淡啊。”
　　……罢了……药之宫都出了那个让人头疼的宫主，还能指望他调教出什么守规矩的护座吗？
　　“无水，我没能把枯草带回来，你不担心他吗？”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无水不以为然的拨弄着药榻边的小穗，懒洋洋的应声道：“宫主可是有枯草般顽强的抗打击能力，就算他半死不活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咱们药之宫就一定能把他给拉回来。”
　　“如果他冷了，饿了怎么办？”
　　“这不是多心了。那个叫德姬的，总不会辛辛苦苦把宫主弄到手又饿死他吧？”
　　“如果他寂寞了怎么办？”
　　“那您担心的应该是他身边那些上吐下泻的家伙了。”
　　“如果他……真的不记得我了，又该怎么办？”
　　声音又瞬间的哽咽，无水吃了一惊，收起了调笑的嘴脸，她猛的抬头，果然看见了一双微红的眼睛，在那长长的额发下，若隐若现。这……这种小女儿家的情绪，暗浮宫主也会有吗？这可是素来以波澜不惊心静如水著称的暗浮宫主啊！无水有些不知所措，语无伦次的安慰着，“不……宫主怎么可能忘了您……您的名字他可是一天念八百遍还不嫌多的，宫主就算是把他自己忘了也不该把您给忘了啊……您……请别再担心了。”
　　无水的话让轻羽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正色，重新挺直了背，那些莫名其妙的惆怅又回到了暗浮宫主的壳子里。轻羽从药榻上坐起，推开了无水欲搀扶的手道：“我想一个人走走。”
　　是啊，放她一个人走走吧。不然她不知道自己一会又要做出什么令人讶然的事情。
　　药之宫中院的四周都是琉璃墙，这样很容易看见几个药苑的景致与花树。从前的药苑一般只是种些珍药，但后来由于枯草嫌这儿太闷得慌，便从商铜宫折腾了一批花树种上。也是他歪打正着，那花树终年受到药香的熏染，又加之药之宫气候温湿，花竟然开得四季不败，那些能结果的树，结下的果子也是香甜可口，弄得金算盘好不眼红。
　　院中的大理石桌旁便有三株杏树，杏子还未熟，连咬下第二口都不可能。她皱着眉吐出，这，原来就是酸杏的味道？她想起了枯草曾送她的腌杏，也是用这树上的杏子泡制的，果肉晶莹剔透，药香蜜香夹杂，使人唇齿留香。她赞他，问他是用的什么配方，他却高傲的扬着眉说：“这种小东西，药之宫里谁都会泡，哪里还有什么配方呢！”
　　而后来，知道无影一次去药之宫拿药后，才告诉她——原来枯草根本就不会泡什么腌杏！那些蜜汁的材料，他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往里加，不知试验了多少次，又试吃了多少次，最后才出了这水晶杏子。不过好在枯草之前试吃的那些没能闹出什么人命，但着实把他的牙酸倒了半个多月。
　　听说如果不是她赞那腌杏好吃，这三株杏树怕是早就成了他药之宫的柴火了。
　　轻羽黯然，抬手压了压飞起的发，她不知道，这样的谎话，他到底说过多少。
　　“……早就吃了，我是大夫能不先服吗？”夜色下，他面不改色的骗着她。
　　那家伙，真是信不得呢。
　　可为什么她自己每一次又都会上当呢？
　　是因为自己完全的相信着他，还是……根本就懒得去关心他？
　　那些话，她其实只要再多心一点点就会发现不妥。药之宫里都只是些侍候草药的人，出了他，还会有谁在一小坛腌杏上费功夫。而在龙珀时，他早就不止一次的抱怨药材不够，他又能去哪里给她凭空变出两颗药丸……她只要多心一点点，只要一点点。
　　可她终究，没有多想。
　　腌杏，心安理得的收了；药丸，心安理得的咽下了。
　　真的是……心安……理得啊……
　　是习惯了吗？不论什么时候，枯草总是三步不离的跟在她左右，只要她回头，就可以看见他对她微笑，只要她唤他，就可以听见他的应答。他会这样一直跟在她的身边，永远陪着她，这是否也就意味着自己决不用费心去寻找他，不用去担心他，不用去……牵挂他？
　　原来，她一直都是这般的自以为是啊。
　　记得她也曾问过他，“枯草，你为什么要爱我？”
　　“爱就是爱嘛，哪还有那么多为什么。”见她皱了眉头，他才笑着抱过她，静静的在她耳边说：“为什么要爱你，呵，轻羽，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只有由最初的好奇到想见一面，一直到现在为了能总是看见你而不愿意闭上眼，这其中的过程我也说不清楚。会跟着你的脚步而移动，会跟着你的呼吸而呼吸，会透过你的眼睛看这个世界，这已经不是我自己所能控制的事情了。知道吗？这，就是人无法改变的习惯。呵呵，看啊，轻羽，我已经习惯上爱你了呢！”
　　习惯了她的忽视，习惯了她的淡然，习惯了她的不经心，亦习惯了这样卑微的爱她。
　　于是她也跟着习惯了，习惯了他的爱。
　　习惯到，从来不肯放在心上。
　　而她……爱过他吗？
　　她不知道，也不敢猜——她暗浮宫主的身份不允许，她牙尖的“封喉”不允许。
　　“进了暗浮宫，就要有放弃一切的准备。”
　　当年父亲是这样冷冷的告诫着她，然后亲手在她的嘴里打上了一颗毒牙。
　　每个暗浮宫人都要经过这个环节，为了方便在今后的危机关头，能够瞬间果结自己的性命。没有什么害不害怕，更没有什么舍不得，只是因为当自己的存在也开始威胁到喉头间的秘密是，便会毫不犹豫的咬碎牙关，然后咽下去。
　　因为……什么都不曾拥有，所以，什么也不在乎。
　　有留恋的人，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暗浮宫人。
　　她是暗浮宫主，所以她的心里，什么也不能装。
　　什么……也不能。
　　手捂上胸口，扑通扑通。
　　像是有什么东西钝在那，一下，一下。
　　有点疼。

　　第五章（二）

　　轻羽在药之宫一呆就是三天，而暗浮宫人听闻宫主似乎身体不适，竟也无人前来打扰，倒是无影……这么多天堆积下来的文案……他连呼吸的时间都没有了啊！其实，轻羽的身子经无水的调理，已然痊愈，可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变懒了，身体不愿动作，只是想静静的在这儿坐一坐，看着苑里的花树一一绽放的胜景，这一天，也就过了。
　　那个人……当初也是这般在暗浮宫偷闲的吧。非得是等到无影看不下去了，才会一把把把这个离职的宫主扔回药之宫去。
　　每到这时他便特委屈，撒娇似的抱着她哭诉道：“轻羽呀，你不知道无影下手有多重啊！你偶尔也去药之宫坐坐嘛，反正无影也舍不得扔你～”
　　当时她只是头也没抬的应了声，便一言不发的拿过了右手边的一份文案。对，她承认是在敷衍，可她真的觉得没有什么去药之宫的必要。若需用药，自会有宫人送来；若受了伤，还没等她回宫，定会先看见他正焦急的满院子乱转……
　　药之宫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她这些天终是应了他的话，把一丝一毫都看了个仔细，连门上五百七十二个小孔也数的一清二楚……那个人……是否也曾做过同样的事？
　　无水给她安排的是枯草的房间，主人虽以有段日子没在这落过脚，宫人们却还是定时的来打扫，很干净。
　　她起初也有些顾虑，转头对正在帮她铺床的无水说：“枯草可会介意？”毕竟那人，是讨厌在别人的气味里呼吸的啊。
　　“呵，瞧暗浮宫主这话说的，您又不是什么外人。我看您若是在这呆过，宫主也就不会再乱跑了……毕竟您，早晚都是药之宫的人不是？”无水暧昧的笑笑，裙尾摇曳，柔软的腰肢如游鱼般流转到了房门外，“暗浮宫主也别食言哦，让商铜宫的家伙们给抢去了，我可是会哭的呢。”
　　门掩，退下。
　　轻羽一人呆呆站在房内，有些迷茫。
　　早晚都是药之宫的人……是啊，她当初是应下了。
　　那是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只是尊主问了，她便本能的应了，而等她终于意识到尊主大人的意识时，话，已经出口了。
　　可如果……如果再给她一点时间……她，又会怎么回答？
　　“咦？是术鸣宫主啊～……是，暗浮宫主在里面呢。”
　　无水的声音，轻羽下意识的转身，正看见那扇门被人由外推开，一粉雕玉琢的小童迈了进来，他对她淡淡的微笑，声音却像是穿破了时空而来，哪怕是无害的脸，却依旧是有着一种稳重深沉感从好几百年的身体里透出，他唤：“轻羽。”
　　“千芝术。”
　　千芝术毫不客气的坐上了一旁的小椅，侧首间示意无水先退下，等到轻羽也在他对面坐定后，这才不急不慢的开口道：“别担心，不是尊主拜托我来的，是无心。”
　　“无心？”轻羽讶然。
　　理鹿宫主，竹家现任当家人，竹无心。
　　琼骨宫里的大小事宜，经理鹿宫主批阅，然后由尊主审阅同意后，最后才执行。所以理鹿宫在琼骨的地位，仅次于琼骨宫，是绝对重要的一部分。而掌握着最重要一部分的人，永远都只是继承了竹家纯正血统的当家人，从未变过。
　　而竹家，又名“忠家”。
　　那是由于世世代代竹家人对琼骨尊主的愚忠而得名。
　　可笑的却是，这忠诚不是因为正义，亦不是什么信念，仅仅只是因为竹家祖上对曾自己给自己的血脉所下的血咒而已。
　　无爱，无求，甚至连悲喜都没有。
　　可如果是尊主大人一句话，哪怕要他们立时灰飞烟灭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虽然琼骨史上也有些尊主试图帮助竹家解除这种血咒，可他们却发现由于血脉的流传，这种咒符已经在血液中深深铭刻，咒解之日，便是血尽之时。
　　……为什么，会有人给自己的后代下如此恶毒的诅咒呢？
　　没有人知道，而唯一知道的那个人却早已在儿女们深深地不解中，寂寞的长眠了。
　　“恩，因为金算盘的事，尊主大人是不想管了……”
　　“金算盘？怎么，金算盘出事了？”
　　“咦？难道轻羽还不知道？”千芝术一怔，看着轻羽疑惑的眉眼，随即大笑了起来，“呵呵～看来，金算盘这次是吃大亏了……轻羽啊，金算盘被尊主赶出去可有好些日子了，你就没得到一点儿消息吗？”
　　“被尊主……赶出去？”
　　“有这么惊讶吗？”千芝术有些不以为然，天真的对轻羽瞪着眼“金算盘嚣张了这么久，尊主大人这般也算是意料之中……所以，才会是无心让我来的啊。”
　　轻羽正色道：“理鹿宫主有何吩咐？”
　　“别这么严肃嘛轻羽，事情有点麻烦哦～”
　　连术鸣宫主都说麻烦的事情到底有多难办？轻羽微微皱了皱眉，却依然面不改色的应声，“暗浮宫定竭尽全力。”
　　“不，你只须看着就行。”见轻羽不解，千芝术笑笑，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到了杯递过去，自己也倒了杯，“你该明白，这次既然是尊主大人自己把金算盘赶走的，自然不是随便闹着玩。更何况，尊主早已对商铜宫下了死令，商铜宫内任何宫人，哪怕只是一只蚂蚁也不能帮金算盘一个铜板……”
　　“尊主即以下令，那我们自是不得违抗。”
　　“轻羽，你听我说完啊。”千芝术有些无可奈何，“尊主的话，其实也是值得推敲一番的，说什么‘商铜宫内’，那其他六宫的人帮帮忙也自然不为过；更何况，金算盘是前任商铜宫主托付给先生的，尊主大人总不能抹先生的面子，真把金算盘给怎样。不过，我想尊主常年呆在琼骨宫，大概和金算盘一样不知这宫外之苦。”
　　“……金算盘自己出去历练几日，也是好的。”
　　“历练？呵，那也要他有命回来啊。”千芝术轻笑一声，闲闲的把玩着茶盖上的花纹，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奚落。
　　“术鸣宫有什么卜相吗？”
　　“不用这么麻烦。轻羽，我也是才从无心那里听说，因为金算盘之前结怨颇多，早已有不少商家雇凶劫杀他，而他的人头在黑市的价格更是炒到了天价。这次金算盘只身出宫，无异俎上鱼肉。”
　　轻羽沉吟片刻，抬头看着千芝术探寻的眼，应声道：“……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他，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出手。”
　　“呵，轻羽总算是明白了。”千芝术释然一笑，放下了手中的杯盏，起身打了个呵欠，“啊……那我就安心等着蛊虫室新修了，商铜宫的那些人，可比金算盘还抠。”
　　听着他的埋怨，轻羽一怔，一个念头直直的从嘴里蹦了出来？：
　　“……你不会，只是为了蛊虫室吧？”
　　“不然呢？”千芝术回答的好无辜，“我可是忙的很，要不是那些商铜宫人说大项拨款一定要有宫主直喻，我管他金算盘死活。哎……只是苦了无心了，尊主不愿理得事，他都得帮着干，才几天呢，枯草那本已经够麻烦的了，金算盘又去惹事。”
　　听千芝术说起枯草，轻羽的眼睛暗了暗，头无意识的微垂了下来。那些这么多天来刻意要自己忽略掉的事情，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似发现了轻羽的小动作，千芝术浮现出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他缓缓踱步到她身边，问：“轻羽可有些日子没回暗浮宫了吧？”
　　“……”
　　“是因为尊主的原因吗？”
　　轻羽没有应声，她只是不着痕迹的避开千芝术的目光，默默的走到小窗前，窗并没有开……微微泛着金属光泽的红木上细细的雕刻着石榴花，几个破开的小石榴点缀其间。轻羽伸出手，指尖在小小的石榴籽上缓缓滑动着，有些微的刺痛，但比不得心口的刺痛明显。良久，她吐出一句问语：“千芝术，你可知‘枯草’与‘药之宫主’到底有何不同？”
　　千芝术微愕，继而大笑不止，“呵呵……轻羽，这大概就是尊主为难你的话吧？你未免也太当真了点……”
　　轻羽却半分调笑的意思，她看向千芝术，执着的追问着：“到底有何不同呢？”
　　“有何不同？”声音依旧是那般戏谑，可他的眼睛却收敛了下来，直直的回望着轻羽，“自然是人不同了。呵。”
　　“……轻羽愚钝。”
　　千芝术叹了一口气，“其实，尊主也是为你们二人好，她玩心再大，也断不会拿你和枯草的这一生胡来。可有些事情别人终究帮不了你，金算盘是如此，枯草亦是如此。轻羽……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回过身，小小的身影在一片光芒中似有些恍惚，正欲离开间，却感到袖口被人意料之中的拉扯住。
　　“不！千芝术，你必须帮我！”轻羽紧紧地抓着千芝术的袖尾，一开口，泪水就这么直直的掉了出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多少年再也没有过这种东西，可她已经顾不得这么许多，“我去要救他，只需你一句话我就能去救他啊！！千芝术，帮我！”
　　千芝术冷冷的看着她痛苦的在他面前蹲下，可手却没有丝毫要放松的意思，不知为何，心突地有了疼痛之感——心疼？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暗暗苦笑，他抬手接住了那些泪珠，淡淡的温暖从掌心漫开，令人怀念。“轻羽，商铜宫的事这几日在宫中早已闹的沸沸扬扬，金算盘的处境更是危在旦夕，而你身为暗浮宫主却半点不闻，反而为了另一个人在这里哭着求我！呵……枯草是谁，药之宫主是谁，你其实早就知道，又何苦来问我？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问问你自己？我还是那句话——你好自为之。”
　　抽回尾袖，千芝术看了轻羽一眼，便离开了房间。
　　掌心一下子落空，轻羽有些茫然的握了握。
　　——“你为什么不好好问问自己？”
　　答案，她知道？
　　答案，她知道……
　　而且在喉间呼之欲出。
　　仓皇的捂住嘴，像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可怕的妖怪会猛的跳出来似地，轻羽颓败的坐在地板上，怔怔的看着那些眼泪化开的晕圈，她觉得头疼得都快要裂开了……
　　多少年前，毒牙镶上，刺骨的疼痛她硬是灭有哼一声，按剑起身，身法如虹，因为她会是暗浮宫主。
　　多少年前，父亲将死，她握着他的手没有丝毫动容，冷冷发令，宫人唱喏，因为她是暗浮宫主。
　　多少年前，虚氲五千，她看着鲜血纷飞兵戎相击，孔雀尾到，尸横遍野，因为她已是暗浮宫主。
　　她是暗浮宫主啊！
　　就像是一个烙印刻在了她的血肉里，她就是暗浮宫最优秀的人，她就是暗浮宫的传奇，她就是每一个暗浮宫人的标准，那么多的宫人正看着她。她明白……十多年前就明白，她什么也不允许得到，连奢望也不行。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她知道这样才是对的，她知道她要怎么做才会符合她的身份，她知道。
　　几年前，尊主问她嫁不嫁的时候，她就错了一次，现如今，她有了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又怎能错第二次。
　　不能错。
　　不能错……
　　可是她想要他回来！
　　眼泪簌簌而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迸发了一样。
　　愿望那样真实的在胸口回响，她想忽视都不可能……她想要他回来。她要他和以前一样继续三步不离的跟在她的身后；她要他和以前一样会对她撒娇使小性子；她要他和以前一样会抱她亲吻她；她要他和以前一样，记得她。
　　她，要他。
　　点足轻跃，窗扉破开，黑色的身影坚决的如同黑色的闪电。
　　因为她知道，哪怕尊主现在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坏心眼的应一声 “敬受命”。
　　只是这一次，她想抬头看看她的表情。

　　第六章（END）

　　听着屋内的响动，千芝术在门廊边轻轻笑了起来，唇角上飞，眉眼如钩，那小孩子似的身体，却不自觉地开始散发出一种妩媚的妖气。突地，他像意识到了什么似地，猛的转过头，对已失神的无水唤道：“无水。帮我去术鸣宫传个话，顺便让宫里的小耶华去理鹿宫也应一声。唉…… 本宫主可是又要忙了。”
　　“啊——”无水这才像被人给叫醒，涣散的眸子终于有了光彩，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被术鸣宫主的妖气吸引，她不自在的撩了撩长发，轻咳声道：“呵，这琼骨宫里怕是术鸣宫主您最辛苦了，这么些事都烦劳您，连无水我都觉得抱歉了呢。”
　　“不辛苦不辛苦，有无心在我就担不起那最字。”眸光一闪，千芝术似笑非笑的抛出一句，“无水呀，你就不去理鹿宫看看吗？总是躲着无心可不好，他毕竟还是你和无影的大哥不是？”
　　只一句话，无水脸上的笑便僵硬了下来，生冷的应了句：“属下这就去术鸣宫。”转身离开。
　　千芝术倒也不为难她，自顾自的吟唱起咒语。冥冥古怪的吟诵声中，像有一团水汽在他周围散开似的，包围了他的身体，立时变的模糊起来，而唯一清晰的只有他那额头上永不磨却的纹路在朦胧间却愈加亮丽的—— 玄色狐纹！
　　“想必，这就是德姬小主了吧？”
　　稚嫩的童音吧正在正堂长榻上看书的德姬吓了一跳，从被外推开的木花门缝里挤入的阳光，更是让她不自在的眯长了眼。她抬手遮了遮，等那种不适感消退后，这才看清了那站在门槛外的童子。他极度优雅的对着她微笑，发不过齐肩，白衣蓝带的简单装束，却在腰上系了一只金丝葫芦，琉璃嵌边，玛瑙镂补，葫芦底扣的夜明珠更是鸽蛋大小，很是显眼。
　　怎么会……仅凭着童子一人之力，竟能在她这护卫重重的德姬府里如入无人之境……德姬眉头紧皱，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琼骨族，术鸣宫主千芝术？”她的确听说过不少关于千芝术的传言，说什么百岁童子，一卜骨便知千里，一举手便翻山河。可那传得也太玄乎了，所以她也没过于上心。可如今真到了如此情景……除了千芝术，德姬也无法再猜到别人。
　　“咦，小主也认识在下？唉～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太好了啊。”千芝术一边说着一边闲闲的向里走了两步，察觉到德姬猛然警觉的目光，他垂头一笑，道：“小主莫多心，在下此次前来并无他意，只是听闻我药之宫主无故在此叨扰数日，有失礼数，特来迎我药之宫主回宫。”
　　德姬心下一紧，她明白，千芝术既然知道枯草在她手上，也必是知道她这些日子的动向，更何况她还放走了轻羽。不过，千芝术没有明说，她也不妨装傻，毕竟千芝术也要顾及到他术鸣宫主的身份。德姬放下书，从榻上正坐，“术鸣宫主怕是误会了，药之宫主能赏光来我龙珀，德姬自是要尽到地主之谊，并没有什么叨扰之说；而如若药之宫主真有了回宫的打算，德姬也理应亲送宫主回宫。不过……术鸣宫主，像您这样一声不吭私闯我府，倒令德姬我很是难办啊。”
　　“哎！小主这就是错怪在下了。”千芝术很是无辜的应着，眉间笑意更浓，“我啊……向来不愿做什么不请自来的失礼之事，这次来贵府，也自是受人之邀。”
　　“何人？”
　　千芝术笑而不语，只是侧身让出几步，向门外唤了句“让您久候了”便不再言语。德姬紧紧的盯着那门扉间的光芒，隐隐约约的，她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显现了出来，举手投足间，一阵龙脑香。
　　“德姬，收手吧。”
　　德姬愣，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喉头里闷闷唤了声：
　　“大……哥哥。”
　　——轻羽要来接他了，轻羽要来亲自接他了！
　　像是中了什么迷药似的，枯草觉得自己脑子里轰隆隆的，只有这一句在里面作响不停。方才千芝术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冒了出来，二话没说便给他的嘴里塞了颗药丸——对，他是恢复正常了，连当初和金算盘斗嘴后偷偷下药的事情也都记了起来。他本想向千芝术打听一下这些天发生的事，结果千芝术却忙着出门，说他还要去把德姬那边的事头处理好，让自己乖乖呆在这儿，轻羽一会儿就到。
　　既然轻羽要来，他还和这老妖怪废话什么？枯草当即毫不客气的把千芝术推了出去，关门，满脸桃花的呵呵傻笑。
　　“砰——”是窗户被人破开的声音。
　　一定是轻羽！枯草乐颠颠的转身，果见那一抹熟悉的纤影从窗口跃了进来，她长发高束，英姿飒飒，唯有左颊上的那条伤痂，触目惊心。她难道自己不会处理吗？！枯草气急，正欲开口问个究竟，却只觉身上被猛点三下，当下肌肉酸软，口不能言，指不能动，唯有一双丹凤眼瞪得老大——点他大穴干什么？
　　就在枯草欲瘫倒下来的时候，轻羽身子一晃，眨眼间便抱住了他。他的身子是不上力，头搁在她的肩上，柔顺的发顺着她的领口滑入，贴着那滚烫的颈子，一片冰凉。
　　枯草就在这儿啊，他现在就在这儿，在她的话里好好的啊。可为什么，她会觉得手里的触感是如此的不真实，这个人似乎会在呼吸吐纳间，突然消失。
　　“枯草，如果现在你还能动的话，会不会和那天一样，那般厌恶的推开我？”那一次的情景，一丝一毫都烙进了她的脑子里，像凌迟的利刃，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的神经。哪怕是披上再如何厚重的华裘，烧上再如何旺烈的炭盆，依旧无法驱散她心头那股扯不断的寒意。
　　“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一定都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我已经没有爱人的资格了，我以为，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足够了，我以为，尊主的指婚本就是一时玩笑罢了。那……你忘了我不是刚好吗？我就不用有这么多麻烦了啊……可为什么，我还是会……会这么不甘心呢？”
　　对，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被他忘记。
　　不甘心就这么被他放弃。
　　更不甘心就这么再也无法去爱一个人。
　　当她抱肩而立在宫里那长长的回廊上时，身后的宫人们来来往往，或恭敬或担心的唤着她，暗浮宫主。暗浮宫主啊，那是多少人不敢奢望的位子，又该是多少人努力了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她应该满足了。
　　可是，她却只希望能再听到那人来唤她一声轻羽。
　　也是只有在他的眼里，她才是轻羽，不是什么暗浮宫主那般神奇。她不过只是个少言寡语，淡漠谨慎，总是对他迷糊，却又被他深深爱着的轻羽而已、
　　尊主的问题，她已然明晰，她要救的，也只是她的枯草而已。
　　轻羽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跪坐下来，把枯草放在了怀里，当发觉到他那双丹凤眼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像是要说什么似地，她抬手，覆了上去，“别再问什么‘你是谁’的蠢问题了，我会疯。”温柔的拨开他脸上的发丝，轻羽缓缓俯下身，唇碰着他薄薄的左耳，引得他全身一颤。轻羽不自觉地微笑，声音一如三月桃花初绽般动听。
　　“如果你忘了我，我不介意提醒你，如同你当初那般不厌其烦的对我说‘我爱你’一样——枯草，我是轻羽，而轻羽是爱枯草的人。“
　　果然是听他说的太多了吗？“我爱你”这句话说出来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父亲，人并不是心无所系才能至胜至强，而正是因为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才会拼了命去变强。我想要变强，强到再也不会弄丢他。
　　突然，门外一阵响动，门被人缓缓由外推开。轻羽神色一凝，孔雀尾出袖，抬腕，正欲射出——“千芝术！你怎来了？”
　　“我只是奉尊主之命，来把我族身陷龙珀的两位宫主给带回去而已，我可不是来帮你的。”
　　“……多谢。”
　　千芝术打了个呵欠，悻悻然走到一旁的小几上坐了下来，看着身旁那香炉有趣，便拿着丢玩了起来。“轻羽啊，你可不知龙珀这事有多没劲。”千芝术也不等轻羽问话，自顾自的说着：“其实，龙珀王族的那几个本就是打算让二殿下继位的，而且，那大殿下说他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王上不好随意更改这祖上的规矩，迟迟没有下诏，这才惹得臣子们一番猜忌。不过那大殿下还算是有点见识，知道自己性子软，担不了这王位又不愿让龙珀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里，这才决定把王位让给他弟弟。呵呵……朝堂上，那两派不知情的臣子们斗来斗去，也真是好笑啊。”
　　轻羽黯然，只是轻轻应了声，“……只是苦了德姬。”
　　“德姬？那孩子也被蒙在鼓里……不过也好，跟着重骅离开这里，倒也是得了个清净。”说到这，千芝术又是打了个呵欠。
　　“离开？”
　　“这是自然，重骅也是意识到让位这种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了，而王上又总是迟疑，他觉得还是自己离开的好。既然大殿下留书离开，王上自是不好再说什么了。德姬的蛊虫……被你烧得差不多，剩下的我也帮她给接收了，她的身子按枯草之前给的方子也能恢复个大概。”香炉玩累了，千芝术从小几上跳了下来，这才发觉似有几分不对，“枯草怎么了？”
　　“他中蛊失忆，我怕他反抗，点了他大穴。”
　　“失忆？”千芝术的眼瞪得老大，不大多一会儿便大笑不止，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说出了个句子，“没事……呵呵——我说轻羽，你快给他解了，这小子早就吃了我的药了！”
　　轻羽被他这一笑给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仍是依着他的话，解了枯草的穴道。过了一会后，“他……怎么不动？”
　　“不动？”千芝术看了看全身僵硬的枯草，眉间狐纹一挑，不怀好意的笑道：“看来还是我用错药了，过些时候他才醒得过来……好了，别管他了，话说回来，轻羽，我帮你处理好了这龙珀的麻烦，你该怎么谢我啊？”
　　“术鸣宫主尽管吩咐。”
　　笑意更深，千芝术把脸凑了过来，“我不为难你，让我亲一下好了！“
　　话音未落，只见方才还一动不动的枯草猛的从轻羽怀里挣了起来，张牙舞爪的就向千芝术扑过去，“老妖怪！别想占轻羽便宜！”
　　千芝术也早料到如此，闲闲一转身，变化成了团水汽让他扑了个空，水汽消散前还不忘叮嘱一句，“好了，我去备车。轻羽，这小子就交给你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轻羽说的，却让枯草没来由的冷汗淋淋。
　　他……该转身吗？
　　不，不妥，轻羽现在一定快恼羞成怒了吧？！
　　他可不想早死啊！当初他因说错了什么惹恼了轻羽，轻羽可是整整十天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连个语气词也没有啊！
　　“那个……轻羽啊，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没有勇气转身，干脆背对着她语无伦次的解释，“我也想告诉你的……可你根本不给我机会啊……千芝术他……他使坏……我……”觉得自己的解释自己都完全无法接受后，枯草决定干脆放弃，因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他还没问，“咳，轻羽，你要骂我我也认了，但你告诉我，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着呢？”他也知道现在问这话时机不对，可现在要是不问，轻羽回去又忘了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两人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在这昏暗的房间里漫开，可枯草却只觉得自己悬着的心高了一寸又一寸。
　　不管了！不要个答案——他死也不甘心！大义凌然的回过头，可责问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某人猛的抱过来的身子给压了回去，“轻——”
　　“笨蛋。”
　　“呃……我问——”
　　“笨蛋。”
　　注定是问不出了，笨蛋就笨蛋吧，枯草认命的环住轻羽的腰，偷偷的在她的发上印上一吻。她如果现在不愿意说，那以后再说好了，他会帮她好好记着的，而且，他们的时间还长得很，不是吗？
　　依然是那间普通的小客栈。
　　无影站在房间门口，不动声色的擦了擦额上的黑线。真的，他发誓没有看不起药之宫主的意思，可是——药之宫主啊，您可不可以换一个地方躲啊！每次都是这个客栈，连房间也没变过，他不好给药之宫交代啊！难不成要他告诉他们，药之宫主觉得宫里的条件还没有这客栈好？…… 咳，他可不想被无水掐死。
　　敲门，“药之宫主，属下无影。”
　　长长的叹气声，十分清晰地从屋内传到了门外无影的耳朵里，他听见枯草在里面有气无力的应道：“进来吧……”
　　推门而入，无影果然见到他的药之宫主正如同海蜇一样软绵绵的趴在那张桌子上，一脸悲愤的望着他说：“无影……怎么又是你啊，轻羽呢？都快要成亲了，她总该来接我一次吧”
　　“……”黑线。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是不是你勾引了我们家轻羽。”
　　“……”汗颜。
　　“不说话——难道是真的！真被我猜中了！无影！我平日带你不薄啊！你怎么——”话猛的在嘴里咽下，枯草微微一怔，侧耳倾听，果然听见了一声轻笑从门外传来。他有些不解，抬头看了看无影无可奈何的脸，少顷，那满肚子的花花肠子总算是回转了过来。
　　“轻羽——”
　　其实，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啊。
　　他还是那个枯草，而她也还是那个轻羽。
　　也许这爱情有点太平凡，也许这爱情有点太平淡，她偶尔会有点小迷糊，他偶尔也会使上几天小性子。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枯草轻羽，从未分开过。
　　枯草轻羽，会这样永远在一起。
　　这，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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