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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与热爱》作者：乔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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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个好听的名字。林易。好听但普通，普通到在被Google和百度折腾的没有隐私的时代，他也能安然地藏在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资讯中。仿佛是海洋某一处的小浪花。
　　其中一个林易是个归国建筑学者，网上除了他的三十余篇论文，便是关于他的一些细微末节的新闻报道——关于桥梁、铁路、混凝土、鹰架、城市和建筑历史。某一本杂志上刊载了他的照片。五十多岁带着眼睛的敦厚学者。黑白的照片上，他的左脸看不太清，嘴角处有一点阳光的痕迹。是他在微笑时勾起的嘴角。
　　另一个林易是个记者，浙江某县小报的记者。跑政法线，长期写些会议文章。每一两天总能在那份报纸上出现署着他名字的稿件。洋洋洒洒的。网页上的文字没有铅字的雕刻感，却也显得正经八百，让人肃然。
　　林易也是个女人，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商人。不过卖的是服装，有媒体报道过她的发家，然后，同一家媒体报道了她的企业如何在金融危机中不支破产。
　　我能知道的林易，是男人，是女人。是学者，是小学生。是无所事事，是踌躇满志。成百上千个林易。是，也都不是。
　　他不在以上的能够得以窥探的资料中的任何一行、一列。他在互联网伸手不及的地方么？那可能是哪里。
　　
　　午夜。
　　没有倾泻一地的月光，或是一抹安详的街头路灯。
　　我的房间，窗外是勾勒着墨色的大片树林。延伸出去，是公交站台，从郊区到市区，坐一辆破烂的中巴车，一个半小时。
　　回国不久，我便回到家乡定居在郊外。家乡的都市报虽然小，但还是养着满当当百来口人。我以前做美食板块，俗了说是写些烟酒茶食之类的东西，往雅了靠是写些高品质生活的调味品。后来，跑警务线的小周调走，我便被莫名其妙的调至写警讯了。
　　父母家在市区，是我平时窝一晚上的地方。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我会回自己的小房子。我爸曾来看过我家，临走时还不忘念叨，你房子旁边有个破仓库。
　　是的，走过了那个废弃的破仓库是玉米地，再过去是梯田，然后是一弯小溪。
　　没有月色的晚上，小溪里摇曳的是散落田地附近，农舍的灯光。细微的荧亮的光。中间黑色的有着尖锐线条的，是河中湿淋淋的大石。
　　
　　由于跑警讯的缘故，我本来不经吓的胆子壮了不少。不过无论如何也没想通为何要我来跑这条线。
　　天黑路滑，我和刑侦队队长跟着一大堆人在黑暗崎岖的山路上走着。他腰间别着枪，我旁边还有个挺年轻的小同志，不远不近跟着我。
　　“你们报社没人了吧，让一个姑娘家来跑这个。”胡队人高马大，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听在耳里还是粗声粗气。
　　没和他们混熟以前，我基本上会蹦跶两下以证明自己不输男人的体力和决心。可大半年辛苦的工作已经让我认识到，女人基本是不要去想什么公平。也许机会可以是公平的，但生理上却远远不允许。所以，我先前的雄心早被今夜的长期行进击得粉碎。
　　“是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手中的手电筒照着前面的细润的土地。
　　“到了！”前面传来低低的声音。
　　我有些不安，抬头看胡队。他说：“今晚行动周密。上面都布好线了，不会有问题的。”在黑暗中我还是借着手电筒的光看见了他朝我身后的小同志使了个眼色。那小同志朝我靠近了一步。
　　我回头苦笑，朝他说：“谢谢了，还得照顾我！”
　　身后的人没理睬我的客套，沉着声音说：“你就在下面，我让你上去，你再上去。”
　　我努努嘴，不就是抓偷修隧道机械的小偷么？做什么弄得跟抓江洋大盗一样。
　　
　　上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角摩擦和脚步接触湿润地面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宁静。
　　深山里的安静。凝固了一般。
　　面前的远山星星点点。一轮下弦月伴着五六颗星星印在深黑的夜空中。我借着仅剩的光线看表，凌晨两点十分。
　　入秋后的冷风吹来，着实很冷。
　　早知道刚才就听胡队地呆着派出所等消息，我心想，裹紧了外套。
　　外套是我夜行专用的黑色。因为工作的原因，这几个月我的衣服基本上非黑及灰。每天早上穿衣的时候都觉得丧气。
　　我就这冷风思考，什么人会大着胆子来投写机械的小零件。明知道会有人看守，而且有时候是通宵赶工。那利润已经微薄到极低，风险却是极大。
　　他们放出的长线，不知道会调到什么样的鱼。但是大不了，我知道。半年来，我写的通常是一些偷鸡摸狗的小新闻。现在，我已经在心里打起了这则新闻的腹稿。
　　太安静了。
　　我下意识瞄了一眼陪在我身边的小同志。
　　初见时圆圆的十分可爱的眼这时候居然像鹰一样瞪着上面。本来斯文秀气的脸变得像兵马俑士兵一样警觉。双腿也保持着紧张，似乎是随时准备行动。
　　有必要么……
　　虽然我知道小偷小摸不好，而且这次非但偷得不是私人物品，还犯事犯到了国有资产上面，可现在这动静也太大了点。
　　我正看得尽兴，突见小同志眼中精光一闪，把我往身边一捞，牢牢卡住。
　　收网了，他说。
　　声音因兴奋而颤动。
　　果然，上面一阵骚动，继而是杂乱的呼喊“别动！”
　　警铃大作。停在山下的警车一齐快速亮起了车前灯。
　　小同志把我一拉，命令：“上去！快！”
　　好奇心使然，我使劲往上爬。身后的他亮起了手电筒，为我照明。
　　爬到的时候，周副队正押着人犯从地上站起。旁边是七七八八帮忙的人，围作一团。胡队看见我上来，朝我挤眉弄眼。
　　我凑到人群中左瞧右瞧。迄今为止，这是我跑这条线以来最多人出马的一次，我倒要看看那贼长什么样。
　　胡队借着山风喊我：“小蒲过来。”
　　我手忙脚乱卡擦了几张照片，然后跑到胡队身边。“胡队，这贼也逮到了，你倒是说说，整件事是怎么回事儿吧。”
　　三辆警车开了上来。胡队兴奋地点了根烟，说：“榛榛，这事儿跟你以前跟的那些不一样，我们有规定，你们新闻媒体喜欢瞎叨叨，有些情况我事先不能和你明说。”
　　我看着那贼，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被按着头塞进了警车里。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现在是”，他故意顿了一下，轻轻吐出三个字，“谋杀案。”
　　
　　原来，为了防止多嘴多舌自以为是的记者，也就是我辈一流，把消息散出去打草惊蛇。他们向外界宣布这就是普通的盗窃案。然后又借我辈之口告诉凶犯，警方无用，已经相信他粉饰的盗窃行径。然后，漫不经心地轻轻提了一句，警方在现场还是找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证物，不知与案相关与否。正是这个不大不小不强不弱的小钩子，调出了幕后的杀手。
　　然后我刚开始打的腹稿完全无用了，最后稿子在法庭宣判后才见报。
　　我没去看当天的报纸。这个故事折腾了我半个月多月。期间我见了那个中年男人两次，才知道他叫周显国，隧道工地上的临时工人。
　　他说话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木讷，也没有焦躁。
　　他平静的跟被捕那天的月色一样。他手腕上有多条细细的白色的线状疤痕，在他黝黑肤色的衬托下显得很突兀。
　　没有人来看他。
　　他没有子女，妻子和兄弟刚死于半个月前工地上的一场施工事故。
　　那场事故就是胡队向我隐瞒的真相。
　　
　　——你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唔……为什么还问，都知道还问。
　　——我想知道一些细节。
　　——她和我弟瞒着我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没法忍。
　　——难以忍受到要杀了他们么？
　　——难以忍受到必须要杀了他们。
　　他一字一句肯定了我的话。
　　——怎么会想到用那种方法？
　　——要杀他们肯定有很多方法的，我每天都在想。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禁不住划自己一刀，那样还轻松些……
　　——其实你不想杀他们。
　　——不，是太想了。因为太想所以没法找到一个完美的计划。
　　我转化话题。
　　——你的计划居然坚持了这么久。
　　——是的，一个月，我开始偷工地的机械零件。你知道那些东西，很少有人注意。
　　——然后你自己告诉大家工地里丢东西了。
　　——是的，是我，我报的案。
　　——然后当天晚上你拆了起重机的重要零件。
　　——两颗螺丝钉。（他纠正我含混的说法）当晚她来送饭，穿着漂亮衣服，和他说说笑笑的。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想说，他们只是偷情而已，罪不至死。何况，如今又搭进了他自己。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职业，这种话我没法说出口。
　　
　　我和他的谈话每一次都很长。不过同期声中很多都是只有沙沙声的沉默。
　　我无法了解这个男人，却还是写完了我的故事。我忠于他的陈述，整篇文章竟然有许多处留白。
　　包括那一处——
　　——你为什么会回去？那天晚上。
　　——我看了你们的报道，说是找到了她的东西。
　　——你相信了？
　　——我相信你们疑心了。可还是忍不住回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不怕被逮到？
　　——没所谓了。
　　——……你后来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一块玉。碎了。混在泥土里。是我娶她过来那天，送给她的，她收的时侯挺开心……
　　
                  静海
　　又是深夜。
　　我习惯在深夜写稿，发给编辑，然后揉着疼痛的太阳穴，爬上床睡觉。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编辑来电话催，快起来，稿子有地方要改。
　　睡不到两个小时，又得晃悠悠爬起来。
　　我的日子就在折腾自己中渡过。父母有劝过我去别的地方发展，主编也有时若有若无地提一句，你那样的文凭，怎么舍得回来。
　　是啊，为什么回来呢。
　　并不是为了父母给我安排的相亲。
　　可恨前几天，胡队打电话给我，居然以我跑的业务相要挟，逼我同意和他介绍的人相亲。
　　到了饭店，进了包厢。打开门一看两个男人坐在空荡荡的厅里，大红的桌布印在他们脸上，一个促狭，一个尴尬。
　　那一个尴尬地搓着双手的男人，居然是周显国案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小同志。
　　胡队起身介绍。
　　“蒲榛榛”。
　　“余博杨”。
　　我们不相信一样互剐了一眼，勉强公事化一笑。
　　一顿饭，味同嚼蜡。小同志话少，胡队是个大老粗，制造出来的话题只能让他自己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包厢中，越发冷清。到后来，为了场面上不太难看，也为了保住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线，我只得自己开始找话题撬开小同志的嘴。
　　结果，包厢还是冷清如初。
　　我觉得连自己的假笑都能听得到声音。
　　胡队想走，但又担心他前脚一走，我们俩后脚就会开溜。所以一直硬撑着在一旁抽烟。
　　“不就吃顿饭，弄得我好像拐卖你们似的。说是拐卖吧，我还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们呢！”他唠叨两句。
　　这时候，一直在一旁“嗯”、“呀”的小同志终于口吐莲花：“我来买单。”
　　胡队气得差点没把手中的泸州老窖泼他身上。
　　我急忙劝阻，拉过胡队胡扯，自己把酒杯满前去敬他。
　　真是遭罪。
　　我和胡队刚一杯酒下肚，又听他在一旁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女人还喝这么多酒。”
　　……我，我——
　　真想把刚满上的酒泼他身上。
　　
　　这场相亲宴不欢而散。
　　胡队的意思是让小同志送我回去，哪知道他抢先一步拦了的士逃命样的绝尘而去。留下胡队和我面面相觑。
　　胡队把车留在饭店的车库，和我沿着马路往回走。
　　喝了酒，风一吹清醒了几分。胡队神情还是有些迷离，我想是我们拂了他的好意，故而十分抱歉地找些话说。
　　“博阳是我的儿子。”他叹气。
　　我愣住了。
　　“他小的时候我和他妈妈就离婚了，他一直跟着妈妈，也跟着他妈姓。”
　　从胡队那磕磕绊绊不甚连贯的讲述中我知道，余博阳妈妈在一年前去世了，因为大学上的警校，便分来这一区的派出所工作。顶头上司就是他二十几年来都不怎么熟悉的老爸。
　　“原来你儿子都这么大了，我还经常胡大哥胡大哥样的叫你呢。”
　　胡队一笑，“我真希望你能改个称呼。”
　　……
　　我猛然想起那天我无意中叫胡队“大哥”时，小同志脸上那叫个震惊。
　　
　　回到家，打开电脑写稿之前我还是习惯性地Google林易。
　　但大量的消息就等于没消息。更何况，他是真的从七年前就没了消息。
　　我还记得，高一时我们班流行一个据说很灵的姓名测试游戏。也就是通过自己名字的首字母和想测试的人的姓名首字母，通过一系列演算，得出自己和对方的缘分深浅。
　　那个时侯年少。缘分这两个次意味太多。漫漫人生路，只有那个时候才会真心相信有一个会会陪你一起走到老。于是大家对此乐此不疲。
　　我当时的死党叫李奕。首字母和林易一样。
　　拿着“ＬＹ”和“ＰＺＺ”，我算了半天居然绝望地发现，缘分指数居然低得可怜。
　　那时候想，我和她这么好，怎么可能缘分这么短浅呢？
　　而和他呢，我顿时有些绝望。
　　结果，所有我不愿意相信的都发生了。林易在高二上学期退学离校，我也在下学期转到了另一所高中。从此之后，我竟然真的，没有再见过这两个人。
　　
　　最近常常睡不好觉。
　　自周显国那件谋杀案后，市里居然一时又多了几桩团体盗窃案和□案。我深夜回家写完稿，常常是偷空睡觉还却因头疼难以入眠。
　　偶尔的睡眠中，林易总会入梦。
　　自从我三年前留学去美国，近两年这件事情的概率已经少了很多。
　　在梦里他没说话，穿着黑色大衣背对着我坐着。他脖子上围着灰白格子的大围巾，从侧面可见他瘦削的脸颊。我心疼，觉得他的脸颊瘦的像老师们批改试卷时那生硬的、力透纸背的红勾。
　　他始终没有转过投来。
　　我通过回忆努力勾画他的脸，徒劳无功。每当我靠近，画面又会转到不相关的地方。转回来时，我离他还是很远很远。
　　我无法解释这梦的因由。
　　却不知哪般的，我觉得自己有预感即将要见到他。
　　也许就在我睡醒推开窗的时候，他就从楼下走过，拿着塑料袋子，从超市回来。他也许会看见推开窗的我，朝我笑。
　　我鬼使神差地去推窗。外面只有漆黑的夜，还有烧烤摊小贩三三两两地来回收摊。
　　“放去那里”。
　　“哎，别忘了那个……放稳当啦……”
　　
　　最近一次的入室抢劫案是小同志负责的，我和他又难免碰头了几次。他见我仍是初见时的硬邦邦，说话也简短如初——“请坐！”“好了，情况就是这样。”
　　原先印象中还挺可爱斯文的脸，现在变得跟阎罗差不太多。后来每次遇上他办的案子，我总是叫苦不迭，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这次抢劫案很快立案侦破，我神经一松懈，跟身边的小同志开玩笑：“你还比我小一岁，可我怎么感觉自己老被你镇压着。”
　　话一说完本来还较轻松地气氛又顿时冰冻了。
　　他横了我一眼，默不作声踱出门去。
　　旁边的闲来无事在他办公室串门的周副队凑上前来解释：“他性格就这样，听他爸爸说，他很少和女孩儿相处。从小到大，连个恋爱都没谈过。”
　　我好奇地看着门外。小同志虽然性格凶了点，但从外表看绝对是帅气的有为男青年啊，何况又干了这么一个让女生觉得有安全感的职业。交女友，不应该有问题吧。
　　我和周副队说笑一阵，出了门想回报社。正值下班高峰期，的士难打，我就在大门口的十字路口左右转悠碰运气。
　　“去哪儿？”一个冷冰冰又干脆的声音从我身后砸来。
　　我转身，单脚着地支着单车的好心人，居然是余博阳小同志。
　　他的脸上没看出半天乐于助人的热情，依旧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冷冰冰。
　　管他，再不回去报社交稿，我又该挨骂了。我连蹦带跳上了他的车，车身一晃，他又迅速稳住。
　　看来是经常骑单车上下班了。
　　“去报社。”我也尽量简短地说，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腰。
　　他的背猛然僵直。
　　我想起周副队说的他不会和女孩儿相处的话来，心里居然有恶作剧的快活。更加紧紧地抓住他的腰不放。
　　结果他的背僵了一路。
　　却也没让我放手。
　　其实我自己知道，我从小也是，不知如何与男生相处的。
　　自此一役，我终于找到了小同志严肃交流中的小乐趣——迫使他接受和我交流，迫使他多开口说话。
　　这件事情也有了帮手，胡队那天看见小同志送我回报社后，边威逼利诱他继续送我。我自然十分乐得看他皱眉努力克制自己的样子。再说，也省了许多打车钱。
　　
　　林易并非应了我的预感出现。
　　我的生活还是在偷盗、抢劫、斗殴等事件上消磨。每两天去一次胡队他们派出所的频率，也让所里人打趣我其实是在他们那里上班的。
　　实在不易，我一个小记者居然和供职于国家暴力机器的人相处如此融洽。
　　这里面居然也包括了别扭的小同志。
　　漫漫回家路上，我们不得不开始找话说。他开始问我的工作，我们也聊些案件的问题，他也会向我抱怨媒体造成他们警队压力太大。
　　后来我们也聊到了生活。感情上的问题被刻意绕了过去。那顿惨淡的相亲宴仍让我们心有余悸。
　　小同志其实挺随和，虽然才二十五岁，但职业的磨砺又让他有了几分同龄人不曾有的沉稳和干练。
　　久而久之，我也习惯性地等他下班送我回报社，或是直接回家。他有时下班后也在办公室坐着翻翻文件，等我下班，然后一起回家。
　　一路上我们有时会一起去逛个超市，又有可能是看见路边摊了索性坐下来吃。有时候是我看见商场打折，软磨硬泡拖着他去逛商场。
　　我父母楼下有个水果摊，有一天我上楼前小同志拉住我胡乱塞了些水果让我提上去。我很惊异地问他干嘛呢，他抿着嘴，圆圆的眼睛垂着，吞吞吐吐——“拿上去吃吧！”然后跨上车一溜烟跑了。
　　他倒是跑了，水果钱留给我付。
　　
　　我从此怀疑小同志对我还是有些疙瘩。
　　
                  暗涌
　　水果“被付钱”事件发生后的几天后，社里给我放了个假（其实就是周末），我则准备回郊区的房子里过个完整的双休。
　　星期五小同志又骑着车溜到了我面前。我只得说：“同志，今天你这两个轮子的家伙是没法送我回家的。”
　　他圆圆的眼睛安静地眨了眨。
　　“我今天回我自己家，在安化，郊区呢。”
　　他“嗯”了一声，想了一会儿又简短地吩咐“你等一下。”
　　不一会儿，他开着胡队的吉普出来了，笑嘻嘻朝我招手。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小同志笑。
　　美则美矣，但不知为何，这个反常的事件让我一路上都觉得不对劲。
　　小同志脸上的冰自从刚才在夕阳下融化了一次之后，直到到安化家门口都没回复到冰冷的正常状态。
　　车停在了我那孤苦的被田地和破仓库包围的小破楼前。
　　小同志难以置信地左瞧瞧右瞧瞧，显示出了极大地对我和我这房子的不信任。不过这也让我为了难，他一点想立马走的意思都没有。
　　所以我只好慢吞吞开门，“进来坐坐再走吧！”我尽量显得热忱。
　　他没反对，犹豫一下竟然走了进来。
　　今天果然是不对劲的。
　　
　　我倒茶出来的时候，发现他正正襟危坐在我那软绵绵的沙发上。我可以想象他正在忍受的辛苦。
　　“我检查了你的门窗，我还是建议你一个女孩子不要住这么偏远。”他说。
　　他什么时候检查了的，这么快速？
　　“还有，仓库旁边很不安全，是藏匿的好地方。而且我看了，你离最近的人家的路程都要五分钟……”
　　我哑然。
　　“还是男人用跑的。”他镇定地说。
　　“小同志……”我发愣。
　　他一警觉起来鹰似的眼朝我扫来。紧抿着双唇。
　　“我走了！”他“哗”地站起来。
　　我觉得自己还没怎么思考好这一连串的事情，他就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门窗一定要锁好。”他说。
　　又走两步。
　　“有事别打１１０，他们赶不过来。你直接打我手机。”
　　我木然地应了声好，然后眼见着他阔步走向吉普车。发动车辆，他和吉普在夜色下成了蜿蜒公路的小萤火虫。
　　心思难明的小昆虫。
　　
　　我在这边的日子大多数时候是无所事事的。唯一的事情就只是等待。
　　在这里的时候我才知道时间是静的，是慢的。
　　我在这里会很好入梦，梦里有时会有林易，有时什么也没有。
　　醒来，我会看着被风吹动的窗帘。一下一下，慢悠悠地。阳光一点一点洒进来，我明白自己又过了等待的一天。
　　其实等待并非是刻意的。我们大家都知道统筹方法，在等待一壶茶开的时候，你可以去干别的很多事情。
　　但如此，等待就不纯粹了。
　　我回国，想要的不就是如此的纯粹决绝，然后得到拯救么？
　　我是悲观着积极的人。
　　
　　林易不是个好学生。相反，他是高中混混的头。虽然那时他刚高一。
　　原本我并不知道这些，直到某一天我的好友晴卿红着脸告诉我，林易和其他一帮男生去她家了。
　　我很惊异地问：“去你家干什么？”
　　她一直是很细声细气的女生，这下却告诉我一个从此让我的生活改变的事实：“他们说要去和三高那边打架，需要钢管。我家里恰好有……”
　　“你……疯了？！”
　　晴卿红着脸说：“昨天，他说要我当他的女朋友。”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事实上，我当时对林易这个名字一点概念都没有。
　　“然后我答应啦！”
　　
　　这就是故事的开头。
　　以青春的无知和逞强开头。
　　
　　我到后来也不清楚那场架谁赢谁输，又引起了什么样的后果。
　　我只知道有一天晴卿拉着我去看篮球赛，然后指着中间那个跑来跑去的男生说：“那就是林易。”
　　我尽量努力辨识。
　　对高中生来说稍显长的头发，还有吓人的身高，估计能有１８０。当时的我刚过１５０，看着他无异于看着巨人。
　　红色的球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这就是知道晴卿期待我的肯定，于是我只得发挥仅有的拍马屁能力告诉她：“挺帅，像流川枫。”
　　不想晴卿盯着场上，坚定地说：“他谁也不像。他就是林易。”
　　林易。
　　这个名字突然在我耳朵里具有了意义。说不清是什么，只是我再抬起头看他的时候，模糊的脸上似乎也依稀可辨一缕独一无二的光彩。
　　其实我、晴卿和林易是同班。
　　在晴卿告诉我之前我从未注意到这个坐在最后排整天埋头睡觉的男生。
　　但天生好奇心强，我从那时起便有意无意往后排瞟一瞟，想看看这个拿钢管掐架的男生长什么样子。
　　可他始终埋着头。乱糟糟的头发，经常立着几根。
　　终于有一天数学课，我无聊到顶点，鬼使神差地忘后排望去。哪知他正睡觉醒来，自在地伸懒腰，目光正对上我的。
　　我没低头。
　　他嘴角一勾，笑了。挺邪气，也挺单纯。
　　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这个独特的人就是林易。
　　
　　那是个夏天。
　　因为晴卿的缘故，我开始背离乖乖女的轨道，和林易及他的一帮哥们混到了一起。
　　其实也不算是太恶劣的一帮人。只是不爱上学，不爱听话。男孩子喜欢用暴力和烟酒宣扬成熟，女孩子就在一旁静静地观看。
　　有时候也抽烟。
　　我没怎么拒绝就坦然接受了这一切，但晴卿或是林易看见了会立马夺过来。林易爱说，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知道他在说我的学习成绩。我就算整天和他们混在一起，也总在年级前三。
　　晴卿对此不置可否。
　　
　　我从晴卿那里知道。林易直到初二成绩都非常好，是三好学生又一直是班长。
　　那么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林易没告诉晴卿。
　　好像有些人知道，但并不愿意告我们。很多人绕在林易周围，有男生，也有女生。晴卿比较幸运，是他的正牌女友。
　　虽然如此，虽然是一群小痞子，但林易从没牵过晴卿的手。两个人客客气气的说话，客客气气的回家。就算回家，我们也经常是三人行。
　　三个人的时候，我觉得林易还是初二那个优等生。
　　
　　虽然一起混了几个月，我依旧还是不清楚林易到底什么模样。自然也不解为什么那么多女生喜欢他。一来是他高我们许多，二来我从未和他单独相处，一群人时，我通常也不看他。
　　直到有一次大扫除。我和他被分到一组去扫教学楼下靠近河岸平台上的垃圾。
　　我还记得那个平台有时会被用作标枪或是铅球的训练场地。场地旁放置着一块十分粗壮的树干。枯黄的树干连着黑色的树根。没有人去管这些。
　　很少有人靠近林易。
　　其实很多人都在思索为什么这个小混混不干脆什么都别做赶紧离开。这样，他们也许还轻松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是因为这只有我和他相熟的情景，让我很紧张，很不自在。
　　做完我那份工作的时候，才发现很多人已经陆续地走了。
　　还剩下他，站在那枯黄的树干旁，点根烟笔直地站着。
　　是下午了，又有夕阳。
　　他和那河水和那树干都金黄金黄的。
　　我想走。可他已经转过身来。
　　一屁股坐在那树干上，向我微笑着招手。
　　已经太久，至今的我已经记不得当初我是怎么决定要过去的。我只是努力地猜测，自己当时应该是装作满不在乎的走过去了。
　　然后想一想，大咧咧地坐在树干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可闻。
　　
　　再没有这样让人无所适从的下午。
　　
　　他只是问我晴卿的喜好，然后告诉我，他想专心给她准备生日礼物。
　　哦。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我说了很多，抬头一看，他正看着我，嘴角还是那丝若有若无地微笑。眼睛是透明的淡棕色，阳光印在里面。
　　接下来，我不记得我还说了些什么。
　　因为我开始窘迫，开始害怕自己今天穿的很不好看，开始害怕自己说的不够详细。
　　我只记得自己当时的惶恐了。
　　那个下午晴卿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共同话题。直到落日西沉，平台即将关门我们才离开。
　　我的脑袋空空的，也满满的。
　　他告诉我，他和晴卿只是开始于一场赌约。他和哥们在赌谁约她她会答应。而他当时做了第一个。
　　晴卿也答应了。
　　他说他也许是可以对她好的，因为她是一个愿意为了他打架而提供支持的人。
　　多年过去，这个理由是多么的荒诞无稽。
　　但当时，这个支持让林易心动。
　　
　　其实，回忆起我仅知的林易的过去，我始终难以分辨他是否有喜欢过高中时校内校外的那些女朋友。
　　这一点成了迷惑我、诱惑的魔障。因为，我也无法得知他是否曾经有一丁点喜欢过我。
　　
　　是的。
　　我就是从那天下午开始喜欢林易的。
　　因为我晚上回去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睡眠，满脑子只有他的眼神和他的邪气的微笑。
　　我并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直到夜深，窗外夏蝉又几声鸣叫，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成语，叫做“情窦初开。”
　　就是说我当时的情况了。
　　一个人，让我如魔似幻地渴望。
　　
                  意外
　　其实，我现在想想。林易走的那年我是可以找到他的下落的。
　　只可惜他的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我也实在无法再借晴卿打探他的消息。
　　也许我当时并不想找寻他。毕竟，他是那样走的。毕竟，我见了他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面。
　　后来，多来未联系的晴卿在我去美国之前来参加高中同学聚会。组织者是我们的班长，难为他还记得中途转校的我。可是，似乎所有人都忘了林易。
　　我有些意兴阑珊。虽然本就不期盼遇见那个人，更甚者是害怕遇到那个人。
　　晴卿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又或者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和她说说林易的人。她告诉我，林易跟随母亲南下去了广州。开始做生意，投资房产。
　　后来，我去了美国。刻意淡了和晴卿等高中同学的联系。
　　从此，再也不知道林易又身在何处何方。
　　
　　我从美国已回来大半年，春节即到了。
　　我的工作还是一如既往，唯恐天下不乱。胡队还是继续撮合我和小同志。小同志还是经常干些让我莫名的事情。父母还是催我恋爱。
　　这个城市的生活还是如此平缓，像一条缓慢呜咽流动的河流。
　　
　　初七，大清早我家的门铃就响了。
　　开门一看，居然是余博阳。
　　高高大大的他穿着件灰色大衣，脖子上围着黑色的围巾，只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看着我。他两手提着红彤彤的几大盒子，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只是来拜年了。
　　我从没见过脱下警服的小同志。
　　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我们会约定互相拜年。
　　我们的关系实在无须拜年。
　　把他让进了屋子，老爸老妈先惊喜高兴了一翻。
　　然后又提议吃火锅，好不热闹。我疑心小同志这一整天都在笑，可是瞄来瞄去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小同志很神秘。
　　吃完饭，吃完水果，聊完天。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留下的理由了，小同志才稍微有了点起身告辞的意思。
　　老妈满意地说：“博阳要经常来啊！”
　　小同志居然忙不迭地点头。一双眼晶亮晶亮的，憨厚地笑。
　　我扯了件大衣披着，跟送太爷一样把他送下楼。实话说，我心里还是觉得他是不速之客。只是不怎么讨厌罢了。
　　这些年我对男人不喜欢也不讨厌。
　　他也是其中一个。
　　
　　沿着小区的路走到门口，我才发现他是骑单车来的。
　　下雪的天。
　　“有没有戴手套？”我搓搓手。
　　他笑（比认识他的前几个月加起来笑得都多），在手心中哈了两口热气。白白的气体在他的唇和他的眼睛中散开。他的微笑沉默让我更不安。
　　“这样没有用……”我笑，“等我把我老爸的手套拿来给你。”
　　“不用了。”
　　我抬眼看他，又看看正在慢慢飘着雪花的天空。雪花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踱上了暗黄的颜色，有时会泛着晶莹的光。路边有个深绿色的邮箱，顶上一层厚厚的银白的积雪，像是一顶帽子。
　　我坚持跑上楼拿来老爸厚厚的皮手套。下来时他已经骑在了车上，灯光把他的身影拉得细长。眼窝处有深深地暗影，嘴角下面也是。
　　我递给他手套。他戴上。试了试车把手。
　　“快回去吧！外面冷！”我说。
　　他眯着眼看我。
　　
　　——你为什么会回来？
　　——哦，想陪在爸妈身边。
　　——是么……那还会走吗？
　　——走去哪里？
　　——去别的地方。也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
　　——不会。
　　我说的坚定，他听闻一愣。
　　——那就好。
　　——嗯。
　　——早点回去吧。
　　——榛榛，明天来我家好吗？明天是我最后一天假。
　　——为什么……
　　——我和爸爸在家等你。
　　说罢，他就把大衣帽子往头上一掀，蹬着车飞快离开。
　　
　　我站在雪地中。雪渐渐大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呢……
　　
　　初八早晨。我家的门铃又哇啦啦唱着歌。
　　我拿着根油条去开门。
　　门外，又是余博阳同志。
　　“榛榛，我来接你了。”
　　我没反应过来。关键是我现在还穿着睡衣吃油条喝稀粥呢。
　　他看了我的样子，面上一红。没有我的邀请也不好进门。倒是我妈听见声响赶紧把他迎进来。
　　我迷迷糊糊换完衣服。走出去一看，他正乐滋滋坐在餐桌上喝稀粥。
　　“我准备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很礼貌地对我爸妈说：“我和榛榛先走了，改天我再来看你们。”
　　我爸妈甚是欢喜地看着我俩。
　　走下楼我才记着问：“骑车去么？”
　　他神秘地摇摇头，带我去了地下车库。在一辆尼桑前停住了脚步。打开车门，示意我上去。
　　“你借的车？”
　　“我买的。”
　　我哑然。
　　“买了大半年，一直没人坐。”
　　小同志最近话多了些，笑容也时不时呈现在脸上。
　　就是，还是让人觉得费解。
　　
　　就这样，春假的最后两天，我和小同志互相串了门子。
　　这两天发生的事，以及发生的原因，我和小同志都刻意绕开没有提。这种感觉很卑鄙，但却也将我和他之间的平静维持到上班后的两三天。
　　当我拖着懒散的步子再次前往所里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大家对我的态度那叫个突变。
　　以前因为工作的原因，大家待我客客气气的。这几天上上下下看见我似乎都欢喜的不得了，只差敲锣打鼓了。
　　小同志不再骑单车上下班，时常坐在车里，安安静静等我采访完送我回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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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不打招呼就跑到我家蹭饭。
　　送了我爸一张按摩椅。我妈有点吃味。
　　然后他又送了我妈一件皮大衣。
　　他开始经常在我耳边念叨，劝我不要一个人常呆在安化。
　　虽然他已经把我的门窗强行换成了超级防盗的那种……
　　
　　一个月后我再也忍受不了他对我生活的干预，找他摊牌。
　　摊牌的时机不对，他正在出任务，我跟在他旁边。
　　那个任务是银行抢劫案，两个抢匪据说是带枪的，挟着七八个人质。其中一个人质偷空报了警。
　　他严禁我跟来。我说我是记者，不跟着你们，我自己也会自己往上凑的。他穿着防弹背心，手里握枪。表情很严肃。
　　“我再说一边，不要跟过来！”
　　可连胡队也没反对我跟着。他们十几个警察荷枪实弹守着两个经验不足的抢匪，可能也没觉得有什么太危险。
　　而他就一个劲反对。
　　我气：“余博阳，你凭什么管我！”
　　他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必须管你！”他压低声音吼我。
　　“你是我的谁谁谁啊！”
　　“蒲榛榛！”他瞪大眼。
　　我扬下巴示威。
　　“别闹！”他一顿，“你就不知道我喜欢你？！”
　　……
　　
　　说完这句话，他和其他几个人一同轻手轻脚潜往银行门口。我只能留在后面，这是我被允许的最大活动范围。
　　我听见喊话还在继续，他和其他人在用手势交谈。
　　我看见胡队的脸在听对讲机的时候僵硬的一下。眼神扫向小同志那一边。
　　“怎么了？”我问旁边的小李。
　　“估计人质里有内应。不好办。”
　　怎么这么棘手。
　　我焦虑地看着前方。人质里有内应，那救援与抓捕行动就如同被上了锁链无法正常施展。现在关键是将内应辨识出来，可是这也非常困难。
　　我和其他人一样心急如焚。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忙着疏散的警察也无能为力，只能勉强维持秩序。
　　我看着胡队神色凝重地指挥着行动。
　　“说什么？”我问。
　　“歹徒说要交换人质。”
　　“什么意思？”
　　“他们想保内应出去。内应很重要，估计身上藏着什么东西。”
　　“我想胡队会答应的。”
　　“只要我们知道了内应的存在，交换是肯定会进行的。”说罢，他朝人群中看一眼，“只是人群中说不定还隐藏着他们的人，内应一出来，借着混乱东西就转手了。”
　　“但还是保住人质要紧。”我看表，已经僵持了快两个小时。
　　歹徒的耐性也许快磨没了。他们着急送内应出去。
　　有什么办法……
　　我远远看见小同志在脱防弹背心。
　　他在干什么？
　　脱完背心，和他卸下的手枪一起，扔到了里面。
　　不会吧。我焦急地看胡队。面不改色，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关切。
　　我们目送着小同志举起双手，走了进去。
　　“为什么是他？”我问小李。
　　“歹徒对我们很熟悉，指明要博阳。”
　　我怀着疑问看着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质走了出来。每出来一个都被马上带走，显然是接受检查去了。
　　以这种检查法，内应是没有办法将东西带出来的。
　　这一点歹徒不会想不到……
　　我和小李似乎是同时想到了这一层，互相紧张地对望一眼——根本没有内应！一切都是烟雾弹！
　　他们的目标是余博阳！
　　可这又是为什么！大家都焦急万分。
　　透过玻璃窗依稀可以看见小同志缓慢地走向歹徒。当最后一个人质被警方接手带走后，他扬起头朝我们这边苦涩一笑。
　　显然他也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我想靠近胡队，但小李却死死拉住我。
　　“余博阳不会有事，相信我。”
　　我想点头，顿时又觉得无力。我想起他离开时那句又失望又愤怒的话——“你就不知道我喜欢你？！”
　　其实我一直知道，就是不愿意承认。
　　没时间冒眼泪，我努力睁大眼看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一名歹徒警觉地将钞票一叠叠绑到身上，另一名歹徒则和余博阳在谈话。他的枪始终没有离开余博阳的太阳穴。
　　胡队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两名绑匪一前一后准备出门。突然又停住了。
　　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我看见一小队人悄悄往另一个方向潜去。
　　顿时枪声大作。
　　所有的人都往门口涌去。群众被吓地往回跑。我呆立原地。
　　“快叫救护车！”有人在喊。
　　救谁？
　　我慌忙往前跑。
　　营业厅里面的地板上有斑斑血迹。
　　我着急在黑压压的制服里寻找，期望能找到熟悉的，高高大大，时常瞪着圆眼的小同志。
　　可是他并不在。
　　两名歹徒被四五个人押在地上，一群人围着另一个地方。
　　是小同志，缩在地上，手捂着胸口。
　　我跑上前去，担架也这时候冲了进来。
　　他还挣着眼，看见我，微微一笑：“别担心。”
　　我麻木地跟着担架往外走，他另一只手在担架外耷拉着。我上前几步去握住。
　　“我刚才把歹徒一个过肩摔呢……”
　　他说。
　　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重逢
　　小同志经过五个多小时的抢救，在第二天清晨醒了过来。
　　子弹擦过了他的左肺叶，留下了一个半月型的伤痕。
　　我在这十几个小时中，睡睡又醒醒。并非因为害怕失去他，而是因为笃定他会醒来而害怕该如何向他交代。
　　我的内心十分罪恶。
　　明知道初七初八那两天他的反常就是对我的“小同志式”的隐晦的表白。我却故作不知，不但如此还装傻充愣，继续由着他任我蹭吃蹭喝蹭车坐。
　　我和很多人一样，总是认为有些事情躲一躲，或是不去面对，就不会有伤害。就好像与许多人谈话时，我总是想尽力去避免某些敏感和伤痕。从没想过，因为一时一会儿的不自在，会换来后来措手不及的后悔。
　　但是，小同志如果没有被我逼急，不也不会将感情宣之于口么？
　　倘若，我当初勇敢戳破，现实又有何不同呢？
　　
　　两天后我去医院看望小同志。
　　他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一瞬间的恍惚。我在他一双因虚弱而没精打采的眸子里，不知怎么的看见了倔强，还有委屈。
　　我想起胡队昨天给我打电话说的话：“你去看看他，他整天眼巴巴盼着你，你去让他看一眼也好吧……”
　　一个愿意牺牲自己儿子的父亲的话，我听了默默无语，只剩酸楚。
　　他们其实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无论舆论对他们有何偏见，他们确实是最接近死亡的那群人。我愿意相信这个父亲，和这个小同志是超脱于那些污秽肮脏的。因为我确实看见了他们心底的大单纯和不同。
　　他斜靠在高高垫起的枕头上，我能够感觉到从我进来他的眼珠子就没离开过我。他在观察我，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当我看向他时，他又望向前方。
　　前方是洁白的墙壁。其实什么也没有。
　　我说了些问候病情的话。他简短地回答，相信对于这些他已经回答过很多遍了。
　　可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样的话语是恰当的。
　　我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客客气气的状态。但明明又不是。
　　我早先就从所里的其他人那里得知当时的情况。其中一个歹徒只为求财想赶紧脱身了事，而另一个歹徒却是针对余博阳而来。两个人发生了冲突，才会让他有机可趁。
　　我问他原因。
　　他淡淡地回答：“因为我逮捕他父亲的时候，他就在一边。”说完，看了一眼我手中刚刚拿出来打开的录音笔。不易察觉地微微皱眉。
　　没错，这是我的工作。一篇赞扬警察同志英勇事迹的新闻稿。
　　我看他神情疲惫，心头一酸，将刚打开的录音笔又关上。
　　其实这也不是很着急……
　　我安静地握住他的手。
　　他略有些吃惊，而后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点点红晕。圆圆的眼睛虽然还是没有往昔慑人的神采，但还是流露出一丝激动。
　　我微笑着，说：“好好养病。”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点头微笑，骨架大又厚实的手轻轻反握住我的。
　　我们什么都没问，都没说。
　　我至今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也不知道余博阳当时的微笑是因为领略到了什么。但是，我相信我们都没有后悔那一天的沉默，和相互的理解。
　　
　　我隔三岔五跑医院。好在因为这次警队的英勇行动，大家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上面，我的工作也没以前那么琐碎。
　　印度佛教里有个难以解释的词叫做“业”（Karma），这个字指人的造作。简单来说，就是因果报应。我以前在国内时是不信佛的，不知为何去了美国反倒开始对佛理和禅理开始感兴趣。
　　我想，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我发觉人肉身的沉重，进而想摆脱俗世追求灵魂的自由吧。其实，也是因为当时我认为自己对林易的暗恋似乎已经渐入魔障，无法自拔。
　　而这个早晨我在忙碌的医院想起这个字，却竟然又是因为曾经的魔障——
　　我遇见了林易。
　　在七年之后。
　　
　　他似乎又长高了些，不过我却没有当初认为他是“巨人”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过去七年，我也长高了。
　　他不像往常一样穿白底红边的球鞋。没有穿着运动衫，头发也没有乱蓬蓬。
　　他站在取药口那里，神情专注。身上的墨黑色的大衣很贴身，一双略有些泥点的黑皮鞋支撑着他笔直的身躯。
　　他的侧脸没有变，依旧是刀刻似的坚硬。一如我的梦。一如八年前他亲晴卿时那个仰角看到的美丽与苦涩。
　　原本以为再相遇我会选择不相信。但在这个有生有死的医院里，我觉得自己无比淡定。
　　但是心脏在狂跳。
　　我依旧走过去，排在了取药口队伍的后面。
　　中间有十二个人，老老少少，间隔着我的八年。
　　我能够知道眼泪早已不能左右了，却还是无法觉知到这一切。爱啊，我爱了这个早就消失的男人八年。他只不知道，我一个人在爱着。
　　我已不再年少，却还是像年少一样迷茫与固执。我曾经认为爱他是个毁灭自己的错误，后来我才明白，爱他并不会毁灭我自己，不爱才会。
　　他不是错误。我的爱才是。
　　
　　他拿完药上楼。没有左顾右盼，走的很专心。
　　我依旧排队，排到我能够压抑住哽咽，收回我荒诞的眼泪。当我再回到小同志病床边时，我天真的以为没有任何的痕迹。
　　但是，“你怎么了？”小同志低声问。
　　“你哭过啦！”他有些慌。
　　我揉揉眼睛，朝他勉强地笑：“我看见一个病人的家属在那里哭，我也忍不住。”
　　其实，他知道我知道，经过了这大半年的风雨历练，我哪还是那个会为这些事哭泣的女孩子？
　　我避开他，拿了他的饭盒走出去。
　　思念和恐惧一齐萦绕心头。
　　侥幸猜测，他会从楼上下来。
　　佛听到了我的心愿。它没有成全我的一直以来的懦弱，它把我推向了勇敢。
　　可是，他又怎么会记得我？
　　当初我齐耳短发，小小的个子穿着总是不称头的丑陋校服。现如今我烫着卷发穿着灰色短裙和黑色高跟鞋，痴痴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
　　他也许会记得我……
　　如果他记得晴卿，如果他记得我因为他罚过的站，挨过的巴掌，写过的检讨。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旋即，他走到我面前，不确信地问：“蒲榛榛？”
　　我松了一口气。掩饰着微笑点头——
　　“你好。林易。”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总觉得心底有群鸟振翅的身音和杂乱的撞击。
　　“真的是你啊，变化挺大的。”他依旧喜欢眯着双眼边打量边说话。
　　其实挺没有礼貌的。但他做起来没有让人不舒服。
　　“我妈在这里住院，心脏不好。”他说。
　　“我来照顾我朋友。”我尽量自然地扬了扬手中的饭盒。
　　里面的小勺子叮当响。
　　“好久没见，一起吃饭去吧！我也得给我妈买饭。”我想起当时一群人在一起，他总是那个拿主意的人。现在一如往昔。
　　我点头说好。
　　说不清楚是欢喜还是什么，心头在颤抖。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小菜馆。给他妈和小同志包好饭菜后，我们开始快速吃饭。
　　原本以为会激动人心的重逢，其实挺平常地在一家小菜馆里完成。和着顾客和老板的吆喝，还有混在在一起闷闷的菜香。
　　他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是因为请老同学吃饭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但他的性格依旧随遇而安，很快便忘却周遭，专心和我叙旧。
　　他说他退学后去了广州，挣了一笔钱后回来筹备开个家具城。
　　填补了我不能了解的他七年的经历。
　　我想起自己所犯的傻，他高中离校，苦苦从底层挣扎挣钱的人，怎么会在Google上搜索地出来呢？
　　我也说了自己的经历，高中转校、考上W大，然后在大三那年出国留学，现在回到家乡的报社工作。
　　他听了一愣，摇摇头，似乎是无奈地笑：“我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想起他非常喜欢说这句话。
　　在夺下别人递给我的烟时，在阻止我和其他人一起看他打架时，在……在我拒绝和他在一起时。他都这么说过，而脸上带有的神色也鲜有差异。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头衔——“易禾家具城总经理”。
　　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具体地址和电话号码。他具体而实在地回归了我的生活。那张薄薄的纸显得非常的沉重。
　　我没有把我的电话告诉他，因为仍旧不确定他是否会联系我。
　　“你打电话过来，我存着。”他拿出手机热络地说。
　　我吃惊，木讷地打过去。
　　铃声是许巍的《曾经的你》。在这个喧闹的菜馆显得有些夸张和荒诞。
　　他也许是注意到我的眼神，说：“挺好听的，就是声音小了点。”
　　我没说话，闷头吃了一口菜。
　　“过几天我们朋友会一起出来聚，你也来吧。”
　　我觉得他是客气话，却也还是点头。
　　“我会叫你的。”他又补了句，似乎是看穿了我。
　　我的眼红了。
　　没让他看见，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我想起了好那个我爱上他的下午。
　　如同现在这样平静而安详。
　　我又想起了很多个下午，想起曾经一起在落日时练习一支舞。
　　“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找我练习舞蹈？”我冒失地问。
　　他皱着眉，显然是在努力回忆：“对，那首歌叫什么，挺慢的……”
　　“《月亮河》”我说，“结果舞会还没开，你先离校了。”
　　他似乎是记起了，继而苦涩一笑。
　　“我都不记得我想要邀请谁了。”
　　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他想邀请的人是谁。值得他心心念念地刻苦练习如此蠢笨的舞蹈。
　　
　　我没再多说话。看着他平静地付账，然后和他安静地并排走在回医院的路上。
　　过马路时他护在我左边。一如往昔。
　　回到医院，我将饭菜递给余博阳，没有理睬他的惊奇，一头栽入病房外的洗手间。眼泪就那么汹涌地冒了出来。
　　那些我无比珍惜的和他共舞的下午，虽然只是为了他和另外一个女生。
　　当时他又痞又无赖，说我是唯一一个和他跳舞但之后不会缠着他的女生。
　　理由依旧是——我是不同的。
　　所以，他可以在他空荡的家中，音响里放着《月亮河》，缠着我练习。
　　笨拙的舞步，还有因为相握沁出汗的手掌。
　　他的手在我的腰间，若有若无地搭着。因为高，他略勾着身子，下巴常蹭到我的头发。
　　我看见下午的阳光慢慢退去，我们的影子在地板上轻轻摇曳。让我疑心这就是我一生中所见的最美好。
　　那天我为他穿了一条裙子。
　　也为他逃了一下午的课。
　　
                  暧昧
　　转眼已是初夏。
　　那日信誓旦旦要邀我和他的朋友们一起聚聚的林易一个电话也没有来。不知道是他们没有一起相聚，还是，那本来就是句客套话——无论说得多么诚恳。
　　小同志在三个多月前便出了院，受了表彰的他笑容比以前多了许多。他也经常等我下班，不过由于实在太忙，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况且，好几次我都算好了点早点溜走，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小同志还丝毫没有给我任何赖账的机会——
　　“怎么先走了？我今天在等你下班呢。”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干脆很平静。
　　我找借口：“我赶时间，再说我也不知道你会等我。”
　　“哦。周副队说你走时他告诉过你……”声音有点严肃了。
　　“我走得急，没有听清……”我在狡辩。
　　更不幸的是，在他侥幸逮到我之后，就会在车里毫无由来地问：“你想好没有？”
　　我装傻：“什么？”
　　他瞪了瞪眼，手掌猛拍方向盘。
　　“我说我喜欢你，这话不会收回了。你必须给我答案。”
　　我对于他的命令式口吻已经见怪不怪，还是依旧打太极：“哦，呵呵，哈哈……”
　　久了，他就会采用审讯犯人的招式：“2008年2月28日那一天，你是不是在病房里牵了我的手？”
　　牵，好像不是吧，那是抚慰病人的友谊式的握……
　　“前一天我说我喜欢你，后一天你牵我的手，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真的，小同志你能弄明白么。
　　
　　我含混度日的方式没有维持多久，传统又有原则的小同志很快就再也无法容忍了。他大脚一踩，我们就停在了去往安化的乡间小路上，他直直地看着我，严肃地说：“榛榛，我没法容忍别人对我的暧昧。我喜欢你，这是我说的。你对我的心思，我也想听你说。是好是坏，你告诉我。”
　　前一句明明含有威胁的意思，而后一句却突兀的成了祈使句……
　　我看着窗外，觉得这事儿也是该有了了结了。可是，我始终无法判断是否是林易的出现，让我变得优柔寡断。
　　我明显是不讨厌余博阳的。有时候甚至也会想，有这样帅气又正派的男人做丈夫也许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还不错。
　　这是我遇见林易之前对小同志的看法。但现在……
　　小同志的眼神灼灼的，烧得我心头隐隐觉得不安。
　　“我答应你，在这个月，我一定给你答案。”我小声说。
　　小同志有个很好的品质，那就是对人的信任。我总以为干他们这行，应该是充满心机和手段才对，那小同志为人做事总是干净利落又十分的单纯。这是一种难得的品质，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在后来一直默默陪在我身边，用他的行动告诉我，无论怎样，他的心意已不可改变。
　　
　　又过了几天。我见夏天已至，便颠颠儿去办了张健身卡。
　　我平时很少运动，但参赛总能拿奖。高中到大学，一直是短跑健将，长跑只要我愿意，也能拿到前三。到了美国，和又高又壮的白人或是黑人比赛，我也不会输到哪里去。一连六七个小时的网球训练更是让他们觉得刚过一米六的我十分神奇。
　　但跳健美操或是瑜伽却是我没碰过的项目。
　　每跳一个动作，我都能看见镜子里那个挥舞着双臂、跳着不知所谓的舞步的笨蛋。
　　可是腰间有了那么多的肉……
　　我正自我厌恶呢，一个漂亮的女生走到我面前，瞪大眼看着我：“蒲榛榛，真是你！”
　　我停下来，边喘气边看着眼前的女人。熟悉的眉眼，丰满的身材，居然是晴卿。
　　我想我的表情不会好到哪里去。这些年她给我发过E—mail。可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愿意和她再联系。
　　但她似乎没有怪我：“我估计是把你邮箱记错了，没法和你联系了！”她笑着说。
　　我问：“你现在留在这边？”
　　她的笑和以前很不一样了，以前很单纯，像野菊花。现在多了些老练和刻意，但我相信她见着我，笑的还是真诚些。
　　“我和我老公一起在步行街那边开了家服装店。改天你过来玩！”她热情地说。
　　我点头，依旧看着她：“你变了呢！”
　　她伸出手拍我脑袋：“回来也不联系我，你才变得没良心了！”
　　我因羞愧而脸红了。无论如何，她和我曾是那么好的朋友呢。
　　虽然那天看见林易侧脸亲她时，我有小小的嫉妒。可归根结底不是她的错，那么多人在起哄了。当时我没跟着起哄，却也没帮她解困。
　　后来有人将那天的事情告诉了班主任，我和其他人只写了检讨，而她和他因此而受处分。
　　那个处分改变了她，她开始逃学，后来干脆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被找回来，再也无心向学。
　　我的成绩还在年级前几名，而她无法再和我在一个阵营了。
　　她告诉我她现在的老公挺疼她。“以前和他吵架时，我竟然还拿起钢管吓唬他。”我疑心第一次恋爱造成了她行为的后遗症，“可是他终究原谅了我。”她满意地微笑。
　　看着她，就像看着镜子，数着过去的八年。
　　我突然想告诉她，那一天林易亲她后她跑了出去，我也坐不住了出来看她。她白净的脸烧成了寿桃，大口大口拍胸口呼气。虽然她后来受了处分和班主任的言语上的侮辱，我其实羡慕她的。
　　
　　到了盛夏。我和晴卿相邀去室内游泳。
　　我朋友少，和男生处不太来，和女生也总是有距离。晴卿是对许多事情满不在乎的一个人，这一点似乎有助于维持我们的友情。
　　室外阳光毒辣辣的，室内的水虽然是温的，可身体露在水面上的部分还是觉得冷。
　　我们游了一个来回，便站在水池中喘气休息。
　　她睫毛湿淋淋，双眼打量着我，说：“原来你太瘦了，现在这样才好看。”
　　我看看自己变得已经开始变圆的身体。
　　成年以后，我们似乎把更多的关注点放到了身体和物质上，这与年少时满脑子寻找认同或是叛逆的精神需求是不一样的。所以那个时候，总觉得生活里有一股怨气，也有那么一种娇柔做作的浪漫。那个时候，我们的心是大事，其余皆无足轻重。
　　“咦，那是不是林易？”她摇晃我的手臂。
　　我背对着门口，听她一说，立刻回头寻找。
　　高高大大的，穿着黑色泳裤的人，的确是林易。一个穿着紫色比基尼的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紧紧跟着他。
　　不用想，那是他的女友。
　　我慢慢滑进水里。嘴，鼻孔，眼睛，眉毛，额头，直至整个身体都淹没在幽蓝的水池中。
　　我想见他。
　　但并不想他看见我。湿淋淋的全身、头上一顶花纹像奶牛的泳帽、还有难看的黛青色连体泳衣。
　　我在水底想了很多，回忆起那年他和我坐在教室前排的两个星期。说起来也怪，那时候大家都是两人一个座位的，偏偏我和他被调到了最前方的左边角落里。还被拆成了一人一排。
　　那时候他喜欢上课时找我说话，一下课便跑的没了踪影。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总是风风火火跑进来，看着我笑。脚上的球鞋蹭着我的鞋沿，我觉得快要烧起来。可又不愿意把脚离开一点点。一大一小两只脚就那么靠着，我迷迷糊糊的两个星期……
　　
　　“快出来！”
　　唔……我冒出头，看见晴卿怪里怪气瞪着我：“你干什么呀？”
　　我首先扫视了一遍游泳池，人不多，他们显然没有在。可是我还是不放心，没回答晴卿，倒是着急着说：“好冷，我不游了！”
　　晴卿看着我，好半天说：“才来呢。”
　　但还是随着我上岸，拿起浴巾把自己裹起来。皮肤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临出门时，晴卿小声地说了句：“其实他们在外面游，应该不会碰到。”说罢，又一缩一缩跑去更衣室了。
　　我心里不知该作何感想，但又安慰自己晴卿应该是不知道我的心思的。如果真知道了，她会不会认为我是因为这个才不和她联系的呢？
　　虽然那时候并不认为两个人喜欢同一个人有什么不妥。年纪小的好处就是有爱人的硬气，这一点我不知道还存留与否……
　　
　　借着我安化房子要装修的理由，我按林易给我的名片去了他的家具城。
　　200多平方米的店面，装饰得清爽。
　　他当时正在店里，看见我来先是一愣，后来竟是急忙道歉：“最近家具城装修，实在没时间约大家一起出来玩。”
　　果真这样就好。我想。
　　我装模做样挑了几个小家具，听了听他的意见，看着他很有老板风范地派人将它们送到我家。
　　我爱的小男生，已经长成了一个稳重的男人。
　　说不清哪一个更让我着迷——是那个曾允许我用银色的笔在他胳膊上画图案的林易，还是眼前这个精明老成的林易。
　　唯一没变的是他的邪气。还有那双爱眯起来打量人的眼睛。
　　他很有吸引力，为此，因为我和他的亲近，有高年级女生找来，当众甩了我两巴掌。据说后来他得知后，差点揍了那个女生，不过后来两个人还是和好如初。
　　我即感激他为我生气，也觉得他博爱。那个时候，这是一种撕裂一样的矛盾。
　　“明天，明天我邀孟东、李帆它们几个出来，我们聚一聚。”他笑着说，“那几件家具就算是我送你的，你要多推荐些朋友。”
　　我感激地点点头。因为兴奋而感到头蒙蒙的。
　　
　　第二天，他果然带了三个兄弟一起出来吃饭。都是高中同学，孟东、李帆、吴奇志都是以前老混在一起的人。李帆带了他的女友，也是高中同学。
　　见面后活络的一笑，似乎我们本来就没分开过。
　　孟东现在和林易一起合伙做家具城，估计是因为在大学里泡了几年，以前的匪气少了些，倒多了点儒雅的气质。吴奇志似乎在做什么生意，除了脸上留有时间的痕迹，气质上倒没怎么改变。李帆和她女友定在下个月结婚，现在就跟连体婴一样，哪儿哪儿都是一起出现。
　　只有带着我出席的林易，在六个人中显得身份尴尬，有些奇怪。
　　不过大家都混惯了江湖，立马就将这不和谐因素抛却脑后。后来。我居然也成了他们凑桌子的必邀分子。
　　某一天酒过三巡。孟东说话的声音也变大了些：“老大，你女朋友今儿怎么没来？”
　　我面上一僵。
　　从我加入他们以来，三四次的聚会中，印象里那个高挑又成熟的女人确实没有来过。我侧目看着林易。
　　他笑：“哥们儿聚会带她来干什么？”随后又向皱眉的李帆摆手：“没说你，你和你老婆现在在我们眼里就是一个人——我兄弟！”
　　他显然也高了。
　　可是，经过这次，我确确实实感觉到了自己的名不正言不顺。
　　不是哥们儿。也不是女友。
　　那怎么样才能留在他身边呢？
　　我后来确实被自己当时的想法吓到，居然真的只想，在一旁看着他而已。
　　这是怎样一种苦涩。
　　有人说，人的细胞每七年就全部更新一次。七年后，我其实已经不是当初的蒲榛榛了，不是吗？
　　可还是没有变得洒脱聪明起来。
　　
                  变故
　　刚入秋的时候我向报社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一个人去了亚丁。
　　说实话拿到这个假很不容易，我就住在本城，要拿探亲假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好在部门主任对我还存有一点怜悯，看着我跑案子跑得面黄肌瘦，终于是艰难地点头。这个月的稿费是泡汤了，估计拿到手的就一千不到的干巴巴的工资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的确是累了。
　　躲小同志躲得累，克制去见林易的想法更是累。
　　前一天林易把自己的女友带来聚会。一头美丽的卷发，窈窕的身段，林易抽烟时常递她一根，她缓慢叼起，动作温柔又柔媚。看得我一时头眩。
　　
　　第二天，我就坐火车去了成都，辗转到了亚丁。
　　火车上遇见一个男人，近三十的样子。他笑着说自己是躲情伤去的。
　　一个大男人，说着背叛自己的妻子，哭得跟孩子一样。他说自己老了，是时间让人易老。我拍着他的肩膀，看着印在窗上自己黯淡的脸，还有他弓起的肩膀，窗外是被拉成曲线的树林，一晃而过。
　　我安慰他说，你还会再遇到另一个人的。
　　他苦笑，我们都知道这也许是对的，不过，谁又想要失去自己所爱呢？
　　我的短信铃声响起，拿出来一看，是小同志，简单的几个字：“你去了哪里？”我犹豫了一下，回短信说：“休假。”
　　不一会儿他的短信进来，寥寥五个字——我等你回来。
　　我看着这几个字，脑海里浮现起小同志严肃里带着温柔的眼神，心里顿生许多感慨是可惜。感慨他非我所爱；可惜他非我所爱。
　　我大约是忘记了曾经被人喜爱的慌乱、骄傲、害怕、好奇与矛盾，只留下了重重思量的如今。我总会对小同志的示好说：“好兄弟讲义气！”他会回短信说，你好烦呐。我说呵呵，烦什么呢？他说你知道，你知道。
　　我又知道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爱一个人有多辛苦，思念一个人有多反复，我都知道，可我不知道你在爱，在思念时的感受。
　　原来爱情是不可以推己及人的。
　　也许有一天你会厌烦我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样子，厌烦了你要等待但我却不让你等待的窝火，厌烦了义气，厌烦了包容，你就会离开这一段一个人思念的时光，大步迈向前方，不回头。
　　
　　我和那个男人在成都火车站分手，他说再见。
　　我们没有相互问名字。在人群中挥手道别，然后忘却在一路上的空气中留下的只言片语。
　　我在亚丁呆了两天，第三天去了稻城。
　　离开稻城的前一天，收到孟东的电话：“榛榛，在哪儿呢？我们今天晚上聚餐，林易说好久不见你，想你啦！”
　　我听见那边林易在骂“别给我放屁！”
　　我说：“我在四川呢。今天是没办法了。”
　　孟东说：“你等会儿，林易跟你说。”一阵脚步声，电话已经转手。
　　“榛榛。”林易的声音很低沉。
　　我“嗯”了一声，说：“我在四川呢。你们好好玩。”
　　他顿了一会儿又问：“在四川干什么？”
　　“旅行，现在在稻城。这里的秋天很漂亮，都不想回家。”
　　“什么时候回来？”
　　我捏着手中的车票，轻松地回答：“明天走，估计后天能到家。”
　　“那后天见。”他定下相聚时间。
　　“好……后天见。”我回答。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那么平静。
　　虽然我还记得那天看见他拥着女友走进来的感觉。多年沉睡的心有了感觉，因为它疼了。
　　
　　那天我风尘仆仆回来，刚放下包就接到孟东的电话。
　　“我在你楼下，快下来。”他兴冲冲地说。
　　我匆忙洗把脸，爬上他的车。
　　他眯眼看了我一眼，说：“一个星期就变这么黑了！”我白了他一眼，问：“去哪儿？”
　　“老地方，锦绣楼呗。”
　　进了锦绣楼，李帆几个人已经在座了。林易一个人坐在正对门的位置，正打着电话。
　　我装着不在乎地问孟东：“他女朋友没来？”
　　孟东笑：“没叫。”
　　“那还非叫我来。”我嘟囔。我还准备洗个澡，现在这副样子见林易，简直让我羞愧得想死。
　　李帆插嘴：“你走了那么久，咱孟东想你了呗。”
　　林易拿着电话看着我们这边，朝孟东挤眉弄眼。孟东喊：“又卖我，好歹你们帮个忙别把她给我挤兑走了，我还没开始追呢。”
　　林易挂了电话，一脸邪笑：“我牵线都牵了这么久，你还像高中生似的搞暗恋。”
　　我猛然明白，原来，林易频频拉我参加他们的聚会，并不因为他视我为友，而是因为孟东。
　　我对他还是无足轻重的那样一个人。
　　孟东看我不说话的样子，连忙转换话题：“别拿她开玩笑了，有些话还是留给我说，是不是啊！”
　　我抬头看大家，都一脸喜气的样子。林易也是，我第一次觉得他笑得真诚。也许他是真希望我和孟东好。
　　现在我想起来，我当时想的并不是孟东是什么样的人，我和他有没有可能。我当时满脑子都在想，是不是只有答应了孟东，我才会继续持有和林易同桌吃饭、一起打台球、去KTV的资格？
　　这才叫名正言顺，对不对？
　　
　　出锦绣的时候，意外遇见了小同志和一个年轻女人在大厅的卡座吃饭。
　　他远远看见我，连忙跑了过来。一路撞了好几张桌子。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警觉地看了一眼我身后闹腾腾的几个男人，问：“你朋友？”
　　“高中同学。”我说。
　　“我和同事在吃饭，谈一点公事。”听来是在解释。
　　我心头正烦躁：“不用跟我解释。”
　　他神色一僵。
　　“你慢慢吃。”我抬腿就走。不知怎么的有些委屈。
　　好像一直以来笃定的事情，其实都是表面。我觉得自己很像舞台上的小丑，明明聚光灯不在身上，我还在卖力表演。
　　伤感、逃避、绝望。这都是主角应有的情绪。而我又在做作些什么呢？
　　林易追上来，拉我的肩膀：“别走那么快啊！”
　　我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笑得有些肆意：“哎，我又没把你卖了。你真不知道孟东从高中就开始暗恋你么？所以我才成人之美的，不然你以为我闲得很呐？”
　　小同志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霓虹灯下的阴影中，显得有些落寞。
　　我又何尝不是呢？
　　事到如今，我又能怎么办呢？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我下决心说一定要争取的男人啊。可是如果我只有留在其他男人身边才能换来看他一眼的机会，我是不是只有这么选择呢？
　　我想起晴卿那天在我家过夜，摸着我的头发说：“你这么漂亮又聪明，实在该对自己好些的。”
　　我问她：“怎样好些？”
　　“不要爱别人，让别人来爱你。”
　　不爱别人，让别人来爱我。也许在遇到林易之前还可以吧。
　　现在又怎么可能……
　　既然七年前已经出现了林易。
　　
　　那天是孟东送我回去的。
　　一路上他都在忙着表白。既然窗户纸已经戳破，再掩饰已经无用。再说他们那一群人，也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含蓄吧。
　　孟东是个体贴的人，从他经常接我来来去去就知道了。
　　其实长的也不赖，气质也还不错。
　　可是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麻木地看着去窗外的城市。一盏盏路灯很像是漂浮的天灯，路过广场时，看见了音乐喷泉高高的水柱。
　　我想起了七年前林易退学之前的某一天。放学后教室里还剩下我和他，他允许我在他的手臂上画很丑的龙。
　　“你画的是虫吧！”他说。因为靠的太近，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我手背上的汗毛。
　　“不要动。”我捉住他缩回去的手臂。
　　心扑通扑通地跳。
　　他抬眼看我，琥珀色的眼珠子看着我，漫不经心地说：“榛榛，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手一抖。
　　“当然不好。”可是，我说。
　　我为他挨过巴掌，为他被老师罚站，为他写检讨，为他逃课，看他和我身边的朋友一个个谈恋爱，唯一没想过的就是加入他庞大女友中的一员。
　　因为他经常说你是不同的。
　　我不想和那些人一样。这样你会记不住我，我藏起这句话，只说：“干嘛当你女朋友。”
　　
　　后来，他因为和外校同学打架，还把那学校前来劝止的老师打成重伤，被学校记过。
　　那天我在教室里打扫卫生，他坐在后排发呆。
　　班主任进来，吼他：“你给我过来！”
　　他别过头，嘴角勾起，满不在乎。
　　班主任气呼呼跑过去，拉住他的衣领：“怎么说你都不听！”
　　我停止扫地，看着他们。
　　他摇摇头，低声咆哮：“我说了很多遍，那老师不是我打的！”
　　“那又怎么样？谁相信！你就这么混吧，混得书都读不成！”班主任在发抖。估计并非为了林易被退学，而是因为当年的优秀班集体因为这次事件而泡汤。
　　“你这个二流子！”班主任老师骂。
　　啪。
　　我疑心我看错，但林易确实是举手狠狠扇了老师一个耳光。
　　他傲然地站在那里，尽管衣领还被紧紧拽着。
　　事情更严重了。
　　班主任老师发疯了似的把他的课桌里所有的东西翻了出来。有几根棍子，一把刀，几包烟，几瓶啤酒，还有我借给他的数学课笔记本。
　　我的心一寒。
　　班主任盯着那些东西，冷冷地说：“这次我再不会保你。”
　　他看着别处：“随便。”
　　班主任转身看着我，说：“改天有人会找你谈话的。”
　　找我谈话的人来得很快，第二天早上我就被叫进了教导处。林易已经在里面了，烟圈黑黑的，可依旧满不在乎地站着，手插在衣兜里，见我进来还微微一笑。
　　教导主任只问了我一个问题：“林易是不是打了吴老师一巴掌？”
　　我环视办公室，很多学校领导都在座，还有一个面色阴暗的中年妇女，独自一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班主任和林易对立地站着。
　　“你昨天都看见了吧！”吴老师说。
　　我看向林易，他避开了我的眼光，却轻轻地说：“她就在那里，当然看见了。”
　　他没有给我摇头保护他的机会。因为他知道我一摇头，在这个学校也同样混不下去。
　　“你去上课吧！”教导主任柔声对我说。
　　我就这样出门，什么也没做。
　　浑浑噩噩上了一节课，看见林易回来了。当时他早已被调到后排。他在收拾东西，孟东他们围着他说话，吵吵嚷嚷的。
　　上课之前他提着袋子走到我的座位旁，递给我数学笔记本：“还给你。”
　　我估计我在接的时候是哭了，因为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你怎么样了？”
　　“被退学呗，还能怎么样……”
　　我没想过有这么严重，一时愣住了。
　　他还是漫不经心地笑：“还好你那天没有答应我。你不该有我这样的男朋友的。”
　　我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得很勉强，离开的时候，背影也没有以前那么活泼高傲。一个塑料袋子里装着他的书、笔记本和笔。很少的东西，看来他确实没怎么用心读书。
　　那是我七年前我看到他的最后的背影。
　　从此成为了我的梦魇。
　　去美国之前一年三分之一的时间，我都在他渐远的背影中迷糊醒来。
　　他不是那么那么好的人。可是我并不想爱那么好的人。
　　我一直渴望的只是那个黄昏中眯眼看我的男生。
　　渴望是什么呢？并不是简单的想要得到吧，那只是欲望罢了。我想，唯有想要到刻骨疼痛，那才是渴望。
　　
                  勾结
　　事情说来荒诞，可我依旧要说。
　　孟东表白后，我行尸走肉一般过了几天，然后打电话给他：“你说的还算数吗？”
　　他说算，姐姐，我都等了好几天了。
　　然后我说，好的，那我当你女朋友。
　　
　　我只会干些荒唐的事情。可是年轻的时候不荒唐，又留到什么是时候呢？
　　况且还是为了林易。
　　
　　孟东显得很兴奋，连忙招呼林易一帮晚上到他家去吃饭。我淡淡地说，我不会做饭的。他哈哈大笑，怎么会让你做呢？
　　我应该安心的，可是没有。也应该有罪恶感的，可以也没有。
　　我觉得自己的心被浸泡在深海里，冰冷冰冷的,却又那么绝望地期待着。
　　我原本是想打电话告诉余博阳这件事情，却又觉得不妥。见面谈，我更是没法想象可能的尴尬。于是我干脆不管，哪一天他再逼我，我再说吧。
　　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正在这时，小同志突然打电话进来。
　　“在哪儿？”
　　“报社写稿呢。”我有些紧张。尽量简短地回答。
　　“周末还上班？”他听起来是有话想说的样子……
　　我点头，尽管他看不见，“我们命苦……”
　　“午饭还没吃吧，出来一起吃。”
　　那么，就是今天了么？原本还想晚点告诉他。毕竟拒绝人或是被人拒绝都不需要赶着去做。
　　“好吧。”我视死如归地答应。
　　一瞬间有些后悔。
　　可是短暂的没让我抓住。
　　
　　我们约在一家西餐厅，我进去时他已坐在了那里。和他平时一样，坐得挺有威严，不像来吃饭，倒像是来视察的。
　　我慢腾腾走了过去，要了一杯水。
　　他有些不自在，眼睛老是瞟我。估计还在为我那天莫名的生气苦恼。
　　小同志很单纯，熟悉之后就发现自己其实可以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林易却与之相反，当年同学一年半，现在一起混了也快半年，我在心底又琢磨他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那么多年，我却还是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我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为他着迷。
　　吃完意面和牛排，我还点了香蕉船。我拿着小勺子一点一点挖着。小同志看着我。
　　“来一点？”我把勺子递给他。
　　他迅速摇头，说：“你多吃点。”
　　又不是维生素E，吃多可以补身体。我心里觉得他可爱。
　　“你想好了没有？”他没有前奏，直奔主题。
　　现在我也不能在装傻。放下勺子和刚才专心致志吃冰的伪装，诚恳地说：“对不起。”
　　他眼神一黯，嘴唇紧抿。
　　“我以为给你思考的空间，你会对我说些别的……”
　　我低头，没说话。
　　“我想知道为什么。”他说。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去成都的火车上看见的那个男人。我知道话一出口，我和他也许就成陌路，这时我不知为何想告诉他所有的事情。
　　于是我告诉了他我七年的暗恋。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告诉他，你眼前这个女人很傻，既然她无法解脱，你一定要赶快放弃才好。
　　他安静地听我说完，神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原本凌厉的眼神，现在变得呆呆的，可是我不管不顾。
　　他问：“你说的那个人，是那天我碰见的你高中同学么？”
　　我点头。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又问：“是林易？”
　　我一惊，问你怎么会知道他？
　　他盯着我，说：“他生意做那么大，我们当然要关注。不过榛榛我劝你最好赶紧别再和他们混在一起。”
　　“这……不可能了。”
　　“为什么？”他着急地说。
　　“我得和我男朋友一起啊。”我尽量说得理所当然。
　　他吃了一惊：“你和林易……”
　　“不，是和孟东。”
　　“你……”
　　我避开他的眼神。
　　两人很久都没说话，甚至身体也没有动。
　　“榛榛，也许我不该说。但我确实要劝你一句，离开林易，也离开你的男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选那个人都不选我……但我是为你好。”
　　他说得慢条斯理，有时还停住，过一会儿再说下一句话。
　　我看着他，不知怎么的，眼泪掉了下来。
　　真傻，也真委屈。我和他都是。
　　“我刚和他在一起，没法说离开就离开。”
　　“你听我的……虽然你不爱我，但至少这件事情你得听我的。我知道你固执，就算我求你……”
　　他真的是在求我了……弯着腰，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固执。
　　“就算不是他，也不会是你。”我说。
　　他一愣，继而是苦笑。
　　“也许我有过期待……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不会缠着你。只是缠和守护是不一样的，你拒绝自己爱我，又有什么资格拒绝我爱你？”
　　我没敢看他，起身想离开。
　　“我是为你好，离开他们。”他按住我的手。
　　“余博阳……”我语气有些重。
　　“好吧……随你，”他伤心地摆手，“不过我会尽力不让你受伤害。”说完他又拉过我的手，“榛榛，就算你再爱林易也不能这样。”
　　我看着他，甩开他的手，说：“与你无关。”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在街上边哭边飘荡了一个下午。快五点时我才去超市买了瓶红酒，往家里走。
　　刚到家楼下就看见孟东的车。我走过去敲他的窗。
　　“这么早来。”我淡淡地问。
　　“早点接你过去，你不做菜，一起准备总可以的吧？”他乐呵呵的，周道地问：“要不要上去跟你爸妈说一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无所谓的说：“不用了，麻烦。”
　　他看着我好像情绪不佳，也识趣地没问原因。
　　一路无话开到了他家楼下。我在那里等他停车后一起上楼。
　　林易一个人慢悠悠走来。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大袋子，看见我便笑：“我说孟太太，到你们家吃饭还得客人买菜做饭，这算是什么？”
　　我勉强自己也笑：“不会做，孟东说不会勉强。”我看着向我们跑来的孟东，“要不是这样我才不会答应呢。”
　　他也笑，说：“孟东挺好，以前高中我就经常到他家蹭饭吃，就是他做。”
　　我点头，孟东已经跑到我们面前。
　　“久等啦，上楼吧！”他接过我手中的红酒。
　　林易打量了下我们，古怪地笑：“你们真客气。”
　　孟东呵呵一笑，伸出手将我搂住，说：“老婆，回家啦！”
　　我在这个陌生的怀抱里，没任何话想说。
　　
　　孟东、我、林易三个人忙到七点才把准备工作做好。其他人零散的来了，在客厅吵吵嚷嚷地打牌。
　　我们三个人在厨房，我就洗洗菜，他们俩倒是一个切一个炒。厨房里亮着暖黄的灯，灶台上排骨汤在咕咕冒着热气。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觉得心里又温暖又苦涩。
　　人间凡尘，有时候就是一顿饭让回忆满满。
　　我觉得自己离追求的好近，又好远。
　　正炒豆芽的孟东问林易：“怎么不把你女朋友带来？”
　　林易正撕着下火锅肥牛肉的包装袋，闷声说：“不爱带。”
　　听了这话，孟东偏头朝我笑，挤眉弄眼：“他又换了。”
　　我低头，“哦”了一声。
　　白云苍狗，变得真快。
　　厨房里腾起的烟雾隔开了我们三个人。世事真奇怪，我们原本是毫无联系的三个人。现在也说不清是因何而联系，欢喜地做着一顿饭。
　　那顿饭大家都吃的很尽兴。李帆即将在下个月和女友结婚，和哥们儿相聚难免多喝几杯。孟东是因为我，我是因为林易，不知林易又是为了什么。
　　
　　他喝了很多，我买的红酒他碰也不碰，和孟东两人啤酒完了白酒，不尽兴又上啤酒。吴奇志跑上跑下多趟买酒，也没抱怨，乐呵呵的。
　　在这顿饭上，我意外了解到林易深埋的过去。
　　初二时林易的父母离婚，他被判给了爸爸。本来他爸爸就喜欢对他拳打脚踢，离婚后更是对他肆无忌惮的打骂。林易说，他打架的功夫就是从和他爸的对打中练出来的。
　　孟东瞧瞧跟我说，林易被他爸打得好几次住院，都是我去送饭。
　　林易横了他一眼，继而又搂住他，嚷嚷：“他妈的，现在我谁都不怕。我现在是有钱，有钱也不会给他！你是我的兄弟，是兄弟就一起挣钱，一起花！”
　　他们喝了很多，林易当天就在孟东那里睡了。
　　吴奇志送我回去，车到我家楼下，他吞吞吐吐地说：“其实从高中起我们就都知道你喜欢林易。”
　　我也喝了几杯酒，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现在跟孟东在一起了，就要好好对他。”
　　接着他骂自己一声，“我他妈变得好娘们儿！不过，我说的，你要明白啊！”
　　我懵懵地问：“你们都知道？林易也知道么？” 
　　吴奇志看我一眼，说：“林易知道，孟东也知道。”
　　我彻底傻掉了。
　　原来都知道。
　　既然都知道……
　　又为何要这样？
　　我苦涩地蹲在地上，眼睛很疼，可就是没有眼泪。我看着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觉得自己像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一样。
　　他们一个个的……
　　“我不想我们之间再有别人，我不想，也不允许。”这是孟东表白时说的话，当时我没细想，现在的那个别人……是谁？
　　“你不小了，玩什么暗恋的游戏。”林易说，笑着看孟东。
　　每一个人都知道曾经我爱你，又在打赌看我现在是否还爱着你。林易。
　　我是傻透了才让你们看这场戏么？原来我不仅是小丑，还是个被所有人看穿的小丑。唯我一个人，还懵懂伤怀不自知。
　　可是，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
　　世界并不是一个毛绒线球，可以让我们回到打结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我已经爱了这么多年，无所谓再爱下去。等了这么多年，也无所谓再等下去。
　　就算面具已经被拆穿，但我好歹看到了你们想精心维护和逃避的努力。我又为什么不继续装傻充愣呢？
　　“就算你再爱林易也不能这样。”余博阳对我说。
　　是啊，就算再爱也不能这样。
　　可是，没有人告诉我，我还能怎样……
　　
                  警告
　　我想起以前问高中的物理老师，牛顿为什么到最后选择了神学？年迈的老师回答我，因为他找不到世界的本质。
　　有时候我认为，爱情跟物理一样，都无法看穿本质。
　　我依稀还记得七年前林易离开的背影。他跨过操场的栏杆，那一条一条的绿色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他穿着黑白相间的衣服，我能分清他的耸肩或是拍胸脯是懊恼还是高兴。分不清的是站在楼上看他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
　　林易离开后的七年，我的时间几乎是停滞的。而在遇见他的这短短半年，我的生活却飞速前进。
　　我和孟东依旧在一起，那天吴奇志说的话，被我埋在心里。
　　倒不是因为真的不介意，而是不知道就算挑明了又会怎样。并不会比现在好，不是吗？
　　倒是孟东，自从和我在一起，商人的那股精明劲我再没看到过，整天都乐呵呵的憨厚样子。虽然我拒绝接吻，拒绝他到我家拜访，他也还是没什么怨言。
　　不过我和小同志是再没联系过了。
　　时间就这么过了两个月。直到前几天我孟东告诉我，三年一次的高中同学聚会又发来了召集令。又是三年，时间怎么这么快。
　　孟东告诉我林易也会去。
　　我问，他也接受到了邀请？
　　他笑，刮我的鼻子，怎么会不邀请他呢？
　　
　　那些决定三年要聚一次的人，我并不认为自己和他们相同或是相似。但现在和孟东和林易他们混在一起，我同样也不觉得自己属于他们。无论在哪个场合，我都有着不合时宜的尴尬感。我都况且如此，那么中途被退学的林易呢？又怎么会在那样的场合感到快乐？
　　快乐是奢望了，只要他自在就好了。
　　一个星期后，二十多个人相聚在福德庄。相聚多次，会来的总是那些人，而从一开始就不出现的，还是不会出现。不过这次，林易是特例。
　　我不记得上次孟东有来过，但他坚持说他来了，还看见了我。真是奇怪呢。
　　我是和孟东、林易、吴奇志他们一起出现的，刚出现现场就有人高声吆喝：“我们的班对来了！”
　　“谁？”我左顾右盼。
　　孟东看着我笑，牵着我继续走：“不就是我们了？”
　　我觉得这场景让我有些恍惚，分明是不想凑得热闹，分明是不想得的祝福。我瞟着林易，他没有我想象的不自在，反而快步上前和一伙男生打招呼。
　　晴卿见到我眼睛一亮，连忙来拉我入座。孟东笑笑，自己坐在了林易旁边。
　　“林易怎么来了？”她问，抹着蓝色眼影的眼睛看起来有几分媚色。
　　“不是你们请的么？”
　　她摇头，“怎么会……”
　　我看着正忙不迭递名片的林易，突然明白，眼前的林易是一位商人，在他眼里，眼前每一位是不是他的同学都不要紧，关键的，是成为他客户的可能性。
　　再说，七年过去，那段经历在他心里还值得一提吗？
　　所以，这不是他会感到尴尬的场合，而是他觉得兴奋的机会吧？
　　我有些黯然。为得到消息后，我替他不必要的担心。
　　上一次聚会是去美国之前，我对林易会来与否参杂着期待和惧怕。而现在林易安之若素地与众人交往，我却还是不能平静。
　　在美国时曾遇到一位禅修者，我问他：大师，如何能使我的内心得到平静？
　　他问我，你的内心是什么？是喜么，是悲么，是苦么，是怨么？
　　我摇头，并不是。
　　他笑，是了，那不是他物，只是内心而已。其他所有，都是外物而非固有之物。过眼云烟而已，你何必为了祛除他们而烦扰？
　　我当时以为自己是得了真谛，还真过了几年无欲无求的日子。
　　只可惜，有时候执念是会长进肉里的，心疼，他就跟着一起发作了。
　　
　　饭局也就是些聊现状扯八卦之类的事情。我和孟东自然成了被八卦的对象，因为超级不靠谱的组合而让大家大呼小叫。进行到尾声，以前的班长发话说：“三年一聚是大家商量决定的，就是有好几个同学玩失踪，就是不加我们的群。所以啊，今天你们回去要去加啊，到时候有号令都好找人嘛。”
　　我压根不知道这回事，便问身边的晴卿：“什么时候说过群号啦？”
　　她显得神色很不自然，“很早了吧……”
　　孟东此时已经在大家“好心”的安排下坐到了我身边，抢话说：“我们三年前就加了，就是不知道怎么联络你。就像这次聚会，就是在群上召集的啊。”
　　所以，林易也一直，很早就在群中么？
　　所以，他其实并没有消失，而是我被屏蔽在另外一个世界。
　　一直以为是心上的那个人走失了。为此我以固执的方式念念不忘。
　　结果是，那个人就在转角，是我自己不扭头看而已。
　　酒杯在水晶灯下泛着亮闪闪的光，我看见林易在笑着说话。头发刻意弄得乱糟糟的，眉毛粗粗的像是被毛笔刷出来的一样，眼睛不大还爱眯着，爱勾起的嘴角，尖锐的下巴。他的笑容，有些陌生还有正经，是风霜洗练过后的成熟么，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他明明还是那个林易，只是我爱的林易早已改变了。
　　
　　那天聚会后，我迫不及待加入了高中班的群。
　　林易果然在群里，昵称是whisper，私语。这让我感到丧气又费解。
　　我盯着那个黯淡的不知道是谁的卡通头像很久，几个数字也颠来倒去看了半天，还是没有勇气将他加为好友。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因为明明在现实中，我和他两三天就会碰一面。这根本无法解释……
　　这一切自然是不能让孟东知道的。但是他还是在我拒绝多次他的索吻后愤愤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蒲榛榛，你只能对那一个人好，然后残忍地对其他人吗？”
　　还好他说完后做了一个“十分难受”的鬼脸，不然我真的疑心他在向我暗示什么……
　　
　　几天后，孟东邀我去城郊的乐园玩，就像所有情侣会做的一样。孟东在自动售卖机前给我买可乐，“咦”他小声的说，拿出两个一元硬币给我看，“别人没拿走的吗？”
　　我拿在手中看，将一枚递给他，一枚留给自己，说：“这是我们的Lucky Coin，要好好收着。”
　　孟东觉得好笑，但还是神经兮兮地把它塞进钱包，拍拍我的头说：“终于有点可爱的样子了。”
　　我抬起头朝他开心微笑，奇怪，扮演女朋友，这也不是太难。
　　
　　虽然和小同志进行了尴尬的对话，但我的工作还是让我不得不和他保持接触。办公事时他还是照样的不苟言笑，但依旧固执地等我下班。
　　我拒绝，他便开车默默跟在我身后。我扭过头狠狠地瞪他，他的双眼深沉如海但却简单地表达了他单纯的想法——“你拒绝自己爱我，又有什么资格拒绝我爱你？”
　　这是男人追女人时的傻话吧，他却用行动来向我说明。
　　我坐上车，平静地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知道的。”
　　“可是你不爱他。”他冷静地驳斥。
　　“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过我不是吗？”依旧沉静的声音。
　　我不爱自己的男朋友，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可以呆在另一个人身边，这是多么荒谬又可笑的事情啊。可余博阳你又何必这样戳穿我的不堪。既然我都如此不堪了，你又何必如此坚持……
　　“不要为了一个男人做这样的事情，尤其是对林易，更不值得。”他说这句话说了很多遍。每一次我们都会争执。
　　“不要这样说，余博阳，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管你爱什么人，可是林易不可以，他会让你受伤的。”
　　我摊开手，把自己敞开给他看，一脸嘲讽，“你认为我现在有多好么？”
　　
　　车子已停在安化的家门口，车内的灯让我们两个人看起来就像随时要爆发争吵。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因为我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的影子在颤颤发抖。
　　我负气狠狠地扯开安全带。他扑过身子按住我试图打开车门的手，昏暗的灯光下我竟然能看见那上面突出的一条一条的经脉。“林易背景不干净，趁早离开他。”
　　“我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我死命挣扎，可还是被他箍地紧紧的。
　　“你以前一直信任我的……”他一时失神，眼里流露出失望和委屈。他黯然松开手，任由我开门跳下车。
　　“你不相信我，那么去问你男朋友孟东吧，也许现在你只相信他的话。”他淡淡地说。然后一踩油门，车子消失在弯曲的路上。
　　
　　我那天晚上没有去问孟东，而是冲动地无法抑制地打电话给林易。
　　“榛榛？”他接电话时声音听起来有些惊奇。
　　是的，我从来不在晚上十点之后给异性打电话，这太过暧昧了。但这一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告诉我自己的坚持是值得的。
　　“嗯，”我清清嗓子，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倒是没在意我的沉默，自然地问我：“回到家了吧？”
　　“对，回安化这边了。”我的手心已经冒出了汗。
　　“那你得注意安全啊，一个女孩子怎么想到要住那么远。”听得出来他在微笑。我想象着他此时此刻接电话的样子。
　　“我觉得这里挺好，最主要是安静。”
　　“我会担心你的。”他静静地说。
　　心跳好像停止了几秒钟，继而是狂乱的跳动。
　　“是……是吗……”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似乎没说过这话似的，继而问我：“明天几点上班，需不需要早睡？”
　　“不需要，你知道我的工作……”我突然觉得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可是——
　　“啊，榛榛，你打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没……没有。”我恨自己愚蠢的结巴。
　　“那就好，我现在有事情要处理，先挂了，改天见。”他急促地说，然后似乎迫不及待地结束了通话。
　　嘟嘟嘟……
　　因为这次通话我们都没有提到孟东，因为他说他会担心我，因为他突然多了以前不曾有的体贴，我感到了幸福。
　　然而这幸福也不过维持了不到一分钟而已。
　　继而是无意义的忙音。在这周遭寂静又空廖的夜里。
　　
                  心迹
　　我和孟东的关系如同路边的野花一样，远远地看着挺好听和谐，但走进了看却发现杂乱无章、乏善可陈。在这一点上也和我内心的抗拒有关系，毕竟内心有罪恶感的人如何享受一段需要亲密的关系？
　　孟东却一直是兴奋的。直到有一天被我试探性地问他和林易生意上的事情有些恼火，压抑着不快安慰我：“这是生意上的事情，你放心。”
　　怎么放心，余博阳那句“他的背影不干净”让我心惊胆战。我一直都知道，他们那样的出身，要清清白白无异于痴人说梦，但这话出自余博阳口里就说明警方早已经盯住了林易。一直以来余博阳强调我必须离开他们，看来警方已经在有所准备了。
　　每次想到这里，我都在黑暗中惊出一阵冷汗。
　　我频频询问他们的事情，孟东都劝我不要管，“你这么快就想做我老婆么？”有时候他还会这样无赖地躲避我的回答。因为我总是极力否认摇头，他便一招制胜。
　　日子就这样似乎平静地渡过。
　　
　　也许因为知晓我和小同志没成的缘故，大家见了我都挺讪讪的。小同志可能告诉了胡队我的孟东的关系，他待我也不如以往亲热。整个警局对我都挺提防，遇见我时每个人都像是都顶了一盆水在走路。
　　感觉糟到不能再糟。
　　更奇怪的事情是，孟东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来报社接我下班了，给我打电话也常常是叮嘱几句就挂，见了面整个人的神情也显得很焦躁。
　　我问了好几次为什么，他也不说。
　　我只好打电话问林易，林易的声音也较前次见面沙哑了许多，他也只叫我不要多想。
　　又过了一个星期，这个星期孟东几乎就没出现过。连电话都少地可怜。我打过去，他和林易都一个口气，让我别担心。
　　“林易，”我紧紧掐着手机，“是不是你们最近生意不顺？”
　　我感觉到林易愣了一下，低着声音说：“做生意哪里有一帆风顺的。不过你放心，孟东不会有事的。”
　　“有事？会有什么事情？”我全身都紧张了起来。
　　“咳……没有。榛榛，你不用担心了，我会解决好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呼吸声传进我的耳朵，“你放心。”他说。
　　挂了电话我实在按捺不住打车去了易禾家具城。
　　居然是店门紧闭。我打电话给孟东：“我在易禾门口，今天怎么不营业啊？”
　　电话那头的他显然很吃惊：“你怎么来了？你等等，我出来接你。”
　　不一会儿，他从仓库里面的办公室绕了出来，神色疲惫，见了我更多了几分不自然。
　　“告诉我吧，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没什么事情，我很好。”
　　我还是没有如释重负，他看在了眼里。抬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林易……”
　　我紧张地看着他。
　　“你是担心他吧？”他勉强笑着说。
　　“不，不是……”
　　“你撒谎技术又不高。演技也不好。”
　　不知该如何回应。
　　“榛榛，你喜欢的，关心的，一直是林易对吧？我都看得出来。”他还是维持着难看的微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过你现在还是我的女朋友，对吧！”他分明都看穿了，还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可是脸上一点神采也没有，灰灰暗暗的。
　　我苦涩地点头。
　　“走吧，跟我进去，他也在里面。”他过来牵着我的手，手心冰凉。
　　
　　在走过去的两分钟时间里，孟东告诉我了一个不好的事实：林易一直和黑道有联系，有些东西是通过林易弄出市外，还涉嫌帮助他们洗钱。这段时间市里一直在打黑，已经查到了家具城这里。
　　“你居然告诉我这些……”我虽然震惊，但脑子还不至于一塌糊涂。
　　“我知道，你不会害他。”
　　我痛心疾首：“他哪里仅仅是和黑道有联系，他一直就没摆脱过黑道，他就是那里面的人。”
　　孟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林易被开除那会儿被他爸赶出了家门，收留他的只有那些人。对于他来说，现在这一切都是他们给的，他没办法不还回去。”
　　“他傻！”我的眼泪掉了出来。
　　“你也许看不起我们这些人，”他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我，“其实只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们。这是他生活的方式，你要是看不起，又何必喜欢他！”
　　我抬眼看他，眼神里无法不带着疑惑、惊奇和愧疚。
　　“那你呢，你会不会有事？”我小声问。
　　他叹了一口气，“不会。这些事情他不想将我牵扯进来。他这个人……就是这点，好也不好。”
　　我还是小小松了一口气。
　　他盯着我，尽量轻松地说：“谢谢你为我担心。现在警方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林易也还在多方做工作，也许一切还没那么糟糕。”
　　“希望一切不那么糟糕。”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深吸一口气，跨进了办公室。
　　林易斜斜地歪在黑色的沙发上。刚刚入秋的天气，办公室的中间却开着电暖器。桔黄的光印在他的脸上，他在发呆，眼圈下一片朦胧的黑影。一切显得那么诡异。
　　“榛榛来了。”孟东说。
　　林易抬头看见我，偏头沉声骂孟东：“让她来干什么。”语气很不客气。他只是瞟了我一眼，在沙发上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来，拿出一根点上。
　　孟东也走过去拿上一根烟叼着。两个男人都沉默着。
　　我无法表明自己当时的所思所想，因为所有可能的话语都会惊扰到这个狭小空间中的令人窒息的宁静。不会很舒服，但是十分难得。在这个空间内，我的爱是坦荡的，林易也第一次显得不那么难以捉摸。
　　另一个男人默默地看着我和林易，嘴紧紧地闭着。他一定在懊恼或者后悔。虽然后来他说他一点也没有，但那一刻，我能觉察到他的伤心。也许为朋友艰难的处境，更大可能是为自己女友的背叛。
　　哦，不是背叛，因为我连背叛都没有资格。
　　这两个男人给了我勇气。走上前去，我也抽出一根烟，毫不犹豫地点上。
　　“告诉我，怎么样可以帮到你？”我熟练地吐着烟圈，就像在美国我天天会做的一样。
　　林易这次没有也没工夫像七年多前夺走我的烟。似乎接纳了我这个游移不定的人，无法找到归属感的人，并且我希望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其实也许是他不关心罢了。
　　“林易，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把他们想要的给出去，也许在里面可以少呆几年。这你都知道的。”
　　那个古怪地沉默着的男人却不回话。
　　我只好说（用一种近似于哀求的语气）：“你听孟东的，他是为你好。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我也许可以托我警局的朋友……”
　　孟东粗暴地打断我，不耐烦的：“我都托了一圈人了，那边好不容易有松口，他却在关键时刻死活不配合！”
　　我惊奇又哀伤地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林易。他周身散发着我似懂非懂的气息。我想起八年前某一个夜晚，晚自习后我一个人穿过狭窄的小巷。旁边的施工工地上扬起的灰尘和冬天寒冷的雾气混合在一起。我在小巷中谨慎地向前走着。
　　拦住我的是三个瘦高的男人，样貌早已模糊不清，唯一能回忆起的是他们身上那股腥臭夹杂着冰冷的味道。
　　这条巷子出过很多事情，抢钱包，耍流氓，群殴……以前总是林易、晴卿我们三个人一起走。有了林易，这条巷子会变得安全、宁静、温婉。
　　但那一天是晴卿和林易的单独约会。
　　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固执地选择这条小道。
　　我心灰意冷地递出身上的零钱，伸出去的手在哆嗦。一个男人上前一步抢了过去，胡乱塞给身边的人。又进一步靠近了我。
　　我完了。这是我当时真实的想法。紧接着是，我活该。
　　那个男人粗鲁地捋了一把我的头发，后面两个男人讪笑着。
　　“在干什么？”一个声音从我身后扬起。平静地让人以为那个声音的主人只是在随便关心一件不紧要的事情。
　　我扭过头去。居然是林易。
　　他走过来打开那个人放在我肩膀上的手。“走远点！”他加重了语气。“你往后退，去，帮我把书包拿着，去巷子口等我。”
　　他的书包刚才被他随意扔在地上。
　　我走过去捡那个瘪瘪的书包。他朝那三个男人扑了过去。
　　灰尘和雾气阻挡在我们之间，我看见了他和那三个成年男人扭打的身影，一重一重，一层深一层浅看不分明，就像是水幕电影。
　　我大叫：“林易！”
　　他闷声回答：“别过来！”
　　我没走，站在那里想去拉开他们，却懦弱到手脚动也动不了。我在一旁抽泣，这下更看不清了……
　　似乎没过多久，有一个黯淡的吊儿郎当的身影朝我走来。
　　我走过去想扶他，被他淡淡抹开双手：“我没事的。”
　　我听见那三个男人骂骂咧咧向相反方向离开，“林易这小子有病啊，下手这么重！”
　　我惭愧地抱着他的包。还在没用地流眼泪。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一个人走这条路，而且还是在晚上。”他责备我，我看见他的嘴角破了吗，更难过的是，他的左眼似乎被揍过，立马肿了起来。
　　“我没想到……你怎么会在这里，晴卿呢？”我的眼泪没完没了。起先是因为惊恐，现在是因为林易带来的安全。
　　他随手将我把眼泪抹掉：“我已经送她回家了，正准备回去呢。”
　　我想起来他的家和我家在一条线上。每天放学后我都会立在那栋建筑下面，看着他家的窗户发呆。自从晴卿指给我看他的家，自从我喜欢上林易，这便成了我感情中最隐秘的一个仪式，一个甘之如饴的朝圣的仪式。
　　
　　那一天也许改变我们吧。
　　他还是小混混，却是救了我的英雄。我会在每一个空闲时在脑海了重复他的动作、眼神、语气，还有他手指的触感。
　　我不了解他。但显然他并没有告诉晴卿这件事情。
　　这件事成了我和他之间的秘密，虽然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或是香艳绮丽。“英雄救美”勉强能算上，虽然老套至极，但这种幸运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其实，爱情开始时，救赎不就是其中的催化剂么？
　　可惜了我和林易。因为我们什么也不是，辜负了古往今来君子佳人的完满期待。
　　时隔八年。眼前的林易与当初并没有什么不同。当初他用他的拥有的蛮力来救我，如今他用他拥有的财富来掩护他人。他不是智慧、理性、合乎道德的，他却是真实、感恩、有血有肉的。他的缺点，比别人任何的优点都来得致命吸引。
　　我承认我败了。却还是在乞求他，就这一次，违背他为自己的世界树立的价值和道德。
　　他说“你不要管”、“你放心”、“你闭嘴”,可我依旧像个乞丐一样奢望他能将他的骄傲抛弃。
　　那天晚上，他拒绝与我和孟东同行。面对自己的好兄弟，我的表现让他很尴尬又费解，第一次，他露出了挫败的神色。走向黑色的轿车时，他的背影是缓慢的深灰。一团迷雾。我深信他并不如他说表现的那么笃定，那么无所畏惧。他只是不敢与人分担。
　　我和孟东坐在车厢内，两人都疲惫不堪。
　　他勉强打起精神来安慰我：“我们都会没事的。”
　　我点点头。期望一支烟来驱散眼前的空廖。
　　他又开口：“我们分手吧，榛榛。”
　　我没敢看他，越发急切地想用烟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来填满我内疚的心。
　　孟东似乎在自言自语：“榛榛，我是个商人，你知道商场上想赢有时候靠的不是运筹帷幄或是精打细算，而是靠运气。一元钱硬币，一直对我来说只是货币而已，是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该死的Lucky Coin，我相信了，还他 妈好好收着。好吧，今天我就拿这两个硬币去买张彩票，只要中奖，我就会对你继续坚持，因为这是上天的意思；如果不中奖……那我们就分手吧。也许，你根本不觉得可惜……”
　　窗外是孤零零的路灯和黑洞似的大门。远处有两个并立的垃圾桶，形销骨立。
　　他的声音坚定，掩饰着疲惫。
　　我想起他曾怨恨过，说我只能对一个人好，对其他人都残忍。我无地自容，却坚定无比。
　　爱情从来似矛不似盾。
　　他好在还有骄傲。我也还有仅存的赌一把的运气。
　　于是我说：“好吧，我接受。”扭头看他，“你要知道，我也会觉得可惜。”
　　
                  身旁
　　也许你已经走过了千山万水，但始终未曾遇到期望能相携相伴一生的人。你始终相信那个人在远方，在海滩上从拂晓等到蜿蜒的海岸线吞掉最后一点暮色。如果幸运，他也许会从海上来，也许会从陆上来。
　　如果那个人已经站在了你面前，你会用什么留住他？
　　会不会有时候选择的方式显得那么愚蠢……却不得不、不得不。
　　时间卷走那年那天。回首四顾，我那时是冲动的，是兴奋的，是真诚的。我以为神爱众人，允许人间肆意的欢乐，就算带着末日里卑微的罪恶。
　　我恨不得生为蜉蝣，在那一天朝生暮死。
　　
　　我相信没有人对那天的到来感到意外。警局那边早已来家具城查过很多次，该拿的都拿了，剩下的只有被限定的时间。
　　前两天的晚上孟东告诉我：“你猜怎么着，昨晚开的号码我居然一个也没中。你自由啦，蒲榛榛！高兴不高兴？”
　　我苦笑着夺过他手中的酒瓶：“不，我不高兴……但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他故意显得有些扫兴。我显得冷漠又残忍。
　　“其实中不中奖都一样，我都会放你走的。”
　　“没必要那么认真啊。”
　　他呵呵笑，“就认真这么一次了。”他亲亲吻了我的额头，接过我手中的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出店门。
　　我追出去时，看到他正蹲在马路边弓着身体，肩膀高高耸起，头耷拉着。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色阴郁。是林易。
　　“他吐得很厉害。”他对我说。整张脸，连声音都似乎带上了面具似的没有感情。
　　我走过去拍着孟东的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叫我来送他回去。”他轻轻扶起孟东。“我的车在那边。如果你能等，我可以再回来载你回去。要是你有事，就先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不确定他更希望我选择哪一样。
　　“好的。”我简单地回答。
　　他点点头，架着孟东走了。孟东斜靠着他，似乎没有哪一次曾醉得这样厉害。因为醉酒他的悲伤显得更隐秘也更明显。这是一种无法体会的矛盾。
　　我搭车回到了安化。寂静让我感到无所不包的安全。
　　深秋的小溪在月光下冒着招人喜爱的寒气。房子旁边的树林显得多情又温柔。我的肉身有着微醺的沉重，心情却不知怎么的高昂起来。
　　我并非纯净的，也许连善良也算不上。还未学会世俗，所以把感情表达的笃定又毫无遮拦。
　　凉风把月色吹进了我的房间。我无意识地躺在沙发上，看着模糊的天花板。左边的角落好像结上了一层薄薄的蛛网，上面栖息着一只蜘蛛。原来视力在夜晚可以这么好，我努力思索着。我看着那个角落，似乎在端详着自己。
　　叮铃铃的门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去开门，开门时还不忘把安全栓拴上。
　　透过那五厘米的空隙，林易阴郁的脸和高大的身躯显露出来。“榛榛。”他似乎又回到了不善伪装的时期，这会儿看见我的惊奇，他没有微笑，连客气的神色都没有。
　　我让他走了进来。他无视周边的环境，直接坐到了我的沙发上。
　　有太多问题想问，我却看得出他没有任何想谈话的心情。
　　我也就沉默地坐在他一边，掏出一包烟递给他。他推开了，却把我的手抓住，紧紧把我掐进怀里。
　　“你啊！”
　　声音似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着怨恨、粗鲁和压抑。
　　我的全身都在颤抖。思想已经被巨大的迷惑和欢喜攻占了，我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衣物的气息。
　　他在吻我。带着酒精的气息一路从我的头发吻到脖颈。甚至没有征求我的同意。
　　可是我也无法想象他会怎样询问我……
　　我挣脱了他，他正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我笑：“你发什么神经啊？”他对自己的不礼貌毫不畏惧，带着探索的神情看着我。
　　“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从我认识他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这个男人的可恶。可是，高尚与卑贱、纯洁与龌龊从来都可以在一个灵魂中并存。
　　我站起来奔跑到门口。
　　我敢说他还是那种神情瞧着我。他有时候就是这么袒露得让人害怕，却不让人生厌。
　　啪。
　　我伸手关掉了客厅的灯。此刻就只剩下月亮带来的光亮了，在这仅存的光明中，我奔向了他。
　　
　　在黑暗中，我只能感觉只能听到他。他动作温柔，和他大声的喘气很不协调。
　　他把我狠狠按在墙壁上，骨头也许是深深陷了进去，刻骨疼痛。我相信墙壁上已经留有我们骨骼的烙印，汗水也渗入其中。我半为疼痛、半为欢喜而迷乱地叫喊着。
　　他的野兽一样的身体强壮而炽热。每一次接触都让我觉得被烫伤一样的敏感疼痛。我咬了他的肩膀一口，他大声啊了一声，又被紊乱的呼吸所代替。
　　我觉得他是入了魔。
　　他按着我的身体，强迫我接近他。
　　月光闪动。
　　他在我的身体里结束，趴在我的胸前喘气。
　　我要疯了。不，我已经疯了。
　　以前我也和别人做 爱。不过那只是我的身体，而现在缠斗的却是我的整个灵魂。曾经我浑浑噩噩放任身体欢乐，如今我肉身平静，独剩灵魂在颤抖。
　　放松下来的两个人开始并没有说话。在月光下，我看见他的睫毛在闪动，禁不住伸手去触摸。
　　他任我为所欲为。
　　我们走到卧室里小睡了一会儿。他很快就睡着了，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沉重地呼吸着。
　　我也感到了被抽空的疲倦。
　　也许是到了后半夜，我醒了过来，发现他把床头灯打开了，正在翻看我搁在一旁的小说。杜拉斯的《广岛之恋》。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因为他要是真在阅读这本小说，那么这一切就太荒诞了。
　　他看见我醒来，认真地对我说：“我曾经想过像你这样的人会在晚上看什么样的书。”
　　我趴在枕头上，支起头看他。
　　“你好奇这个么？”
　　“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好奇来着。”
　　我差点忘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开口说这么多话。他似乎觉得之前的一切并不需要解释，这一点我非但不觉得被冒犯，相反还觉得感谢。因为让我开口与他就这件事情进行讨论也实在是十分费力而且尴尬的事情。
　　他将书放下，伸出胳膊来搂着我。
　　我们精神都很好，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的声线从来没这么绵长过。
　　
　　——很小的时候我想过，无论外面的世界怎样，我只要看见心爱的人在灯光下读一本书的身影，就会觉得满足。
　　——那是多小的时候？
　　——记不清楚了，总之很小，才会有那样的想法。
　　——现在不觉得了么？
　　——有时候会想起来。我发现那样的场景已经不能让我满足，虽然我从来没有得到过。
　　——也许可以试试。
　　——怎么，你来给我读书么？
　　我还真的坐了起来，将《广岛之恋》中的一段念给他听。他皱着眉听了，把书夺过去放在柜子上，又反身抱着我。
　　他变得很啰嗦。这并不是他的本性，似乎只是他的语言神经被某种东西占领了，他被操控着絮絮不止。
　　他跟我说了他小时候家里发生的事情。我意识到也许他从未跟别人说过这些，听得愈发认真。
　　——有一次我妈妈在电话里和我爸爸吵架。她在这边哭着骂他，一会儿轻声哀求他，一会儿又疯狂地骂他。她在那里手舞足蹈摔着东西，突然又会坐下来小声讲话——你准备怎样处理那个女人？我在一旁听着，一点也不觉得她可怜。我当时非常厌恶她。
　　——啊，我能理解。
　　——我就是这样想的。不管别人了不了解。
　　
　　——我喜欢莫扎特。
　　他没头没脑地说。
　　——我家有一台钢琴。以前，我还希望能弹给你听。
　　——我知道，晴卿老是跟我说你钢琴弹得有多么好。你知道我也有几个朋友是搞音乐的。嗯，我还是希望听够听你弹钢琴。
　　——为什么喜欢莫扎特呢？
　　——觉得喜悦。
　　——是么？
　　——是的。
　　
　　夜深沉透了。
　　他说了很多他的爱好，经历，恋爱史。并没有主动问我任何问题，不过我要说起来，他也会认真听，有时候会惊讶地反问：“真的吗？”
　　神情很好笑。
　　我困了，慢慢在他怀里缩着想睡觉。
　　他压低声音说：“我觉得自己很卑鄙。不过，我希望我还没有卑鄙到被你瞧不起的程度。”
　　“不会。”
　　“其实就算有也没什么关系。我一向不怎么关心。”
　　“告诉你一件事情啊，要不要听？”
　　“说吧。”
　　“我明天休息，可以不用起早床。我们睡到中午起，好不好？”
　　他摸摸我的头发，微笑着说好。眼神里没有欢乐，也没有痛楚。我不知道那些都被什么夺去了。
　　睡梦中，我拉着他的手放在怀里。他高大的身体不得不蜷缩着，我又蜷在他弯曲的身体中。真是个古怪的姿势。
　　
　　我比他先醒过来。
　　昨夜的一切没有被睡眠带走，反而因为他沉睡的脸更加清晰。他的反常，一切都不加解释，让我的满腔疑问臣服于他的这种蛮横的无言中。
　　后来，我总是会想起那一天晚上。总是怀疑自己做了一个梦。梦中是罪恶又带着单纯的欢乐的。很久以后再谈起林易（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是刻意拒绝谈起他的），余博阳概括说：“你对他不止是爱了，简直是既痴且狂的热爱。”
　　如果他了解了我放任自己的这一晚，就会知道他这句话说的是多么的精确了。
　　我看着他的脸，舍不得起床。
　　因为我知道，这一生，就一次，就是这次，让我有机会这样打量他熟睡的样子。
　　他只是个男人，还不是个好男人。但总比我以前把他视为天神要好一些。
　　至少我还可以在尘世中得到解脱，不是吗？
　　
　　他起床时猛力地揉着自己的头发，也许是他的习惯。然后他穿起衣服，笔直地站在我面前，轻轻舔了一下我的嘴唇，决然地说：“我得走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今天就是开庭的日子。
　　昨晚我还开心地奢望两个人能睡到自然醒。其实我早就知道不可能。
　　七点刚过，他就要离开了。
　　我回应了他的吻，拥抱他。又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不是什么好男人，真是对不起你。”第一次，他用愧疚的语气这样对我说。
　　“不用，不用。”
　　“你和别人总是不一样。”
　　我一直都想问：“怎么不一样了？”
　　他盯着我的脸很久，眼神是平和的，“你要傻些，”他说。
　　说罢，他走出门。我看见他的黑色风衣被风卷起，像鸟的翅膀。我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幻景。一个小女孩问我：“妈妈，你年轻时爱过怎样的人？”
　　我会温柔地回答她：“我爱过一个人，他的背影像一个大大的张着翅膀的鸟。他想过要飞翔，却一直在陆地上，他是一只栖息在陆地上特立独行的鸟。除了我，还有很多人爱他。可是，他似乎谁也不爱。”
　　“也不爱你吗？”
　　“我不知道。也用不着知道。等你长大了，就会发现，在你内心里在乎的，也许不是爱上什么人，而是爱那个人的方式。”
　　他走远了，永不会再回来。
　　
                  结束，或开始？
　　每当想起林易，我总会想起《月亮与六便士》里那个古怪的画家思特里克兰德，他抛妻弃子混迹巴黎，拐走了朋友的老婆继而又抛弃了她，知道她死讯时还满不在乎地说，那能怪我吗？是她自己的错。
　　作家说他讨厌这个人，却又不得不为他吸引。
　　思特里克兰德有一张充满肉欲的嘴唇。那是个天才的恶棍，或者说这个恶棍是一个绝世的天才。难道断情决义才能成就一个艺术家吗？
　　我们都知道思特里克兰德的原型是高更。我看过他在克里特岛生活的手册《诺亚?诺亚》，确实是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带着不通世故的纯真，所以任性地让人生怜。
　　我告诉过余博阳我这个想法，他总是嗤之以鼻：“不要为这样的人粉饰，恶就是恶，不能因为别的什么就变成善的。”
　　我问：“即使摒弃我们理性中的道德也不行吗？”
　　“如果所有人都这样那这个世界该怎么办呢？”
　　“可是，不会所有人都这样的。”
　　我凝视着他：“也许我爱的不是林易，而是我自己寄托在他身上的想法。我喜欢这样只顾自己感受的人，他也许是被魔鬼控制了，呵呵，这也许是高抬了他。”
　　那是我一生只一次的疯狂。
　　无须他人了解或评说的疯狂。
　　
　　在临近春节的时候，林易的判决终于下来了。他几乎是自首的，但是又始终不肯为检方当污点证人。刑期十一年，还算是短的。
　　几个月的时间，我始终没有去看他一眼。
　　报社新办了一个杂志，我递交了申请，倒也没什么阻碍地就调了过去。不再跑这条线，我轻松了很多。关键是那个月，可以避免再和他见面。
　　我安慰自己，从他离开我家的那个清晨，他就已经在我的生命中结束了。实际上呢，或许我是害怕看到我爱的男人带着手铐穿着囚服出现在我面前吧。
　　一个人的青春有多长呢？我的，就结束在那个清晨了。
　　是一个急刹车，从顶峰直接狠狠跌落在地的结束。就像是抬头迎接阳光的时候大雨倾盆而至。
　　我满意的是，在接下来的十一年，我将一直知道这个男人在哪个地方呼吸。不用再寻找，也不用再担心失去。
　　
　　事情过了很久之后，晴卿问过我，为什么突然就这么麻木了呢？
　　该怎么回答？
　　也许我还是在意那一晚他的沉默，还有，他临走时我始终不知道他是否爱我。
　　“那又怎么样，如果他说他爱你，你会继续疯下去吗？”
　　我摇头苦笑：“我不相信他会说这样的话。”
　　所以，断绝了我继续疯狂的理由。
　　因为他就像一片沉寂的宽阔无垠的大海，吞没了所有照耀在他身上的阳光，同时，也没有岸。
　　
　　孟东结束了家具城（其实已经破败地差不多了），和别人合作又开了家小二手房咨询公司。他来找我聊过一次，接到一个电话，谈话还没开始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他带来了我最喜欢的向日葵。那些花灿烂地笑着，包围着我。
　　
　　接下来是什么呢？
　　我确实痛不欲生了一段日子。痛苦结束之后，又陷入了不知道生活将如何继续的茫然。
　　我曾说过，小同志像是一颗站在山顶上的松树，挺拔的，不动摇的，给人荫蔽的。他的品质有时候真叫我惊奇。在这一段时间，他如许诺过的，一直陪在我身边。寒来暑往，一年过去，他依然未曾放弃或抱怨。
　　在这一年中，我开始了新的生活（相信我，这真的不那么容易）。在小同志的劝说下，我卖了在安化的房子，连同林易送给我的家具一起。
　　临走时我抚摸过那面墙壁，似乎还有那晚疯狂造成的凹痕。我连那也一起卖了出去。
　　小同志工作依旧很忙，还是经常挂彩，我也抱怨他为什么要干刑警。
　　他解释说，他这个人没别的好处，就是有责任感，所以干这一行挺合适。
　　是的，他确实是这样一个男人。以前为什么我不觉得有责任感是一个多么大的优点？
　　
　　夏天的某一天。我散步到了以前的高中，沿着以前回家的路慢慢地走。以前昏暗错乱的小巷子被热闹的步行街代替，整齐的景观树也比以前乱糟糟栽种的叫不出名字的树要好很多。我听见有蝉声，时远时近。
　　沿着这条路，会路过林易的家。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搬家了没有，可还是和以前一样，抬起头，专注地看着四楼那排蓝色的窗户。这个貌似朝圣地动作我曾重复了那么多遍。
　　我走过这栋建筑。
　　那墙壁上喷着一个鲜红，大大的圈，写着“拆”。
　　
　　这是我被允许矫情伤感的最后时光。
　　接下来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刚入初秋，小同志就向我求婚了。是的，没看错，是求婚。正在我家吃着饭呢，他就那么傻乎乎问我爸妈：“我把榛榛娶回家好不好？”
　　弄得我爸妈不知道是先喷饭还是先飙泪……
　　我很生气：“我们都还没恋爱，结什么婚？！”
　　他很兴奋地说：“那我们先恋爱吧！”
　　还是像最初见面时，他总喜欢命令我一样。 
　　
　　恋爱了三个月后，他又一次提起这件事，“我们在春节前结婚好不好？”
　　“为什么要在春节前？”我已经被弄得很无语……
　　“这样我们可以一起过春节，给双方家的小孩子发红包。”
　　“给人家发红包值得这么开心吗？”
　　……
　　
　　刚过春节，他又开始唠叨：“我们下个星期就结婚！”
　　我被唬一跳：“干嘛啦！！”
　　“下下个星期一是情人节啊，我想我们以夫妻的身份来过。” 他的眼亮晶晶的。
　　……
　　“可我想等到春天啊……”
　　“为什么要是春天？……啊，你答应嫁给我了？！”
　　我无语地别过头，“是啊是啊。”
　　春天我可以穿漂亮的婚纱啊，笨蛋。
　　
　　然后，又过了两个月，婚期定在了四月八号。
　　他在前一天的深夜跑到我家，搓着手，紧张问我：“不会再改了吧？”
　　我正想睡美容觉，被他吵起来，火气特别大。
　　“你都问了好多遍了，我的答案是——不改了不改了！”
　　他沉溺地看着我，亲亲我的脸颊，柔声说：“我爱你。”
　　我像往常一样，只“嗯”了一下算做回答。
　　“你从没说过‘我爱你’”。他瘪嘴。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只有在年少轻狂的时候，我才会迫不及待告诉别人我爱他。”
　　他有些委屈的没说话。过了好久，才闷声说——
　　“你是不说谎的人，可我偶尔也想听到你说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在我的想象中，我们会有美好的婚姻，有争吵也有甜蜜，却总是不离不弃。我们的孩子一定很漂亮，可能不是很乖巧……嗯，因为遗传了我。但一定很懂事，很明白事理，那一定是遗传了你。我想完成这个想象。”我真诚地说。
　　他是个铁血的男人，偶尔有点幼稚，此刻他的眼眶湿润了。
　　“我会坚持说‘我爱你’的，直到你也一样回应我为止。”他语气不容置疑。凡是他说出的承诺，就一定会做到。我已经能想象以后的婚姻中这个男人会不停在我耳边唠叨“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走出大门，看着我慢慢把门关上，像念咒语一样坚定地说：“你的那个想象，我们会一起完成的。”
　　我关上门，眼泪也流了下来。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幸福的泪水。
　　何德何能呢，我这样的人……
　　
　　四月八日。
　　司仪问：“余博阳先生，你愿意娶蒲榛榛小姐为妻吗？从此无论在什么时候，都祸福与共，不离不弃？”
　　余博阳回答：“我愿意。还有，我爱你。”
　　下面开始起哄。
　　司仪问：“蒲榛榛小姐，你愿意嫁给余博阳先生吗？无论在什么时候，都祸福与共，不离不弃？”
　　蒲榛榛说：“我愿意……听他说一辈子我爱你。”
　　
　　
                  番外之林易篇
　　局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其实是一种很自我的体验。黑暗、宁静、紧张、肆意、夸张，这些都可以包围着你。我现在呆的地方与十几年前爸爸把我塞进的小房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同样是不自由的——现在可能还好些，毕竟以前是心灵，现在只是肉体。
　　我一直怀疑是那个女人解放了我。
　　对，蒲榛榛是个怪女人。她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让人难以忘怀的一个。我记忆中是十年前吧，那时我刚高中，她是晴卿的好朋友。眼睛大得很突出，长睫毛，厚嘴唇，不爱笑，显得很不合群。她成绩好，却愿意和我们混在一起。说实话，那时候我注意她比注意我当时的女友晴卿还多些。
　　十年了，很多记忆都只剩片段而已。我印象中有蒲榛榛有一次曾在一个下雨天出现在我的楼下。她打着伞，抬着头，看向我家的阳台。当时我正在享受一根烟，实际上，我是被我老爸关在阳台不准进屋。我看见她，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心头很闷很慌，我掐了烟，躲在了一堆纸盒子里。等再出来，烟已经被雨水浇灭。她走了。
　　第二天，她跑来质问我，晴卿因为你离家出走，你知道吗？
　　我心里骂晴卿傻，面子上却装作很吃惊——是吗？她没有和我说。
　　其实我是很想她跟我多说几句话的，结果她皱眉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就这么走开了。
　　我怀疑昨天下午那场雨中站立的人并不是她。而是我的幻觉、我的欲望、我的自卑和我的懦弱。
　　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
　　晴卿也这么告诉我，蒲榛榛值得更好的人生，她跟我们不一样。
　　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
　　我和晴卿因为她而分手。
　　蒲榛榛毫不知情。
　　然后我和她身边很多女生谈过恋爱，都无疾而终。
　　关于这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她还跟我半开玩笑一样提过。我记得她说，林易，你有玩弄别人的资本，却没有玩弄别人的资格。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又不喜欢她。她尖锐、认死理、关键是她的聪明不加掩饰。
　　我记得我离校之前学校要举办一个舞会。那时蒲榛榛坐在我的后面，整天低着头看小说。当时她告诉我她喜欢一本厚得吓人的书，叫《基督山伯爵》。她看得很入迷，我转过头找她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会睁得大大的抬起，雾蒙蒙的，傻妞样子，因为眼睛大，像一个无知懵懂的婴儿。我爱上了她从书本中抬头看我的瞬间。
　　为此我们罚了不少站。
　　她懒散地靠在墙边，我也是。她向我要一根烟，我自己点上一根，然后吼她，嗳，你不知道我们正站在办公室外面啊？
　　她又拿那种轻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也是够奇特了，在那种眼神下还能淡定地说出——要是你是我女朋友就好了……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她没说话，似乎是没听到，还是懒散地站着。
　　我真懊恼。
　　后来我又提过这事儿，她直接说了，不愿意。
　　估计那天是怕打击我想词儿呢，后来想了那么久也没个好听的拒绝词，依她的性格，就那么直说了。
　　反正我也就提出来玩玩。
　　蒲榛榛值得更好的人生，这是晴卿说的。偶尔我会在深夜想一想这句话，觉得挺在理。因为她尖锐、认死理、关键是她的聪明不加掩饰——这一些显得她傻气又可爱。
　　其实找她联系舞蹈也是我的一个托辞罢了。我压根没想邀请谁，谁会傻到在大庭广众之下跳那种舞啊，尤其还要经历从那么多女人中挑一个出来的麻烦。
　　这次她倒是挺爽快，大眼睛扑闪两下就答应了。
　　在我的家里，她显得很局促。不过一会儿就安定了下来，并不觉得有多不妥。
　　这让我有些气馁。
　　她是个太能管理好自己的人。
　　让人觉得无机可乘。
　　比如我想拥抱她，故意磨蹭她的额头，她也就淡淡一笑。弄得我非常想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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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用知道。
　　
　　之后的很多年，我早已不记得当时那么多女友的姓名面孔了，除了晴卿。她总是第一时间找到我。有时，也会漫不经心告诉我蒲榛榛的消息。
　　她考上哪里的大学，她学的什么专业，她什么时候出了国。
　　只是不久后又断了她的信息。
　　我再也无心在这件事情花费太多精力。我的房产生意依靠当地的势力已经慢慢做大了，身边和以前一样不乏女人。也不缺钱。但就是觉得缺了什么。
　　后来因为当地华哥出了事儿，我返回一别七八年的家乡。
　　没想到头一个星期就遇见了蒲榛榛。
　　她变了很多。不再穿那套不合身的校服，头发变长了，笑容变得多了。没想到她还记得我。她叫我，林易。
　　我突然觉得全身一阵激灵。
　　和她吃完饭，她说要送饭给一个住院的朋友。
　　我不知怎么想的跟在她身后，我隔着玻璃看见她递给那个男人饭，默默看着他吃了几口。
　　然后，她捂着脸跑了出来。
　　我躲在一旁。苦笑，那个男人是个警官，刚刚英勇负伤，伤心成这个样子，也许爱的够深了吧。
　　可是后来她居然告诉我她还是单身。
　　说这话的时候孟东就在旁边，他来了劲，私下跟我说，哥们，给我加油吧，看我怎么把她拿下。
　　后来，果然如他所说。
　　她爽快地答应了孟东。有时候吃饭她也温顺地依偎在孟东怀里，很安静，很少参与我们的说话。
　　在我看来一切都很好。
　　我一边经营着家具城的生意，一边周旋在不同的女人之间。
　　朋友聚在一起，难免拿这个来开我玩笑。我抬眼看蒲榛榛，她眯着眼，撇了撇嘴。估计还是瞧不起我们这些人。
　　就算她和我们一起混，她也还是拿旁观者的态度来看待我们的生活。她喜欢浅尝辄止，好像我们这一群人是她观察生活的样本，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让我很搓火。
　　而其实谁又规定她一定要接受我的生活方式来着？
　　后来家具城出了事情，榛榛来了，问东问西烦死人。我早就告诉过孟东，要了蒲榛榛就别把她往这趟浑水里带，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直接把人给我带来了。
　　她劝我自首。
　　我偏不。那天去警察局看见余博阳透过玻璃冷冷打量我，我就觉得烦透了。
　　某些事情我不去做，只是因为我不能做。
　　我和那些势力早就连接在一起，哪能说洗白就洗白的？
　　
　　过了几天，我接到孟东的电话，他告诉我说，哥，我和蒲榛榛分了。
　　那晚我赶到酒吧时孟东正拿着两块硬币缩在沙发旮旯里死命的哭，边哭边放在嘴边亲，跟疯了一样。他吼着什么舍不得，舍不得。
　　我把硬币从他手里抢了过来。这没出息的为了两块钱硬币揍了我一拳。
　　他还恶狠狠地说，行，你要我就给你。
　　不就两块钱硬币……
　　第二天，我又到酒吧把这没出息的接回去。
　　这次他在车上掏出两块硬币，递给我，说，你收着。
　　我说，你丫糊涂了吧，坐出租起步价还8块呢！
　　他说，你不明白，这是蒲榛榛。
　　我说，你真不行，high了吧，幻觉吧，就你那榛榛一看就和那小警察有一腿，你还巴巴想着她。女人嘛，哪里不是，哪里没有？
　　他笑，你女人多，这点我佩服你。
　　我问，你佩服个屁啊？明天事儿一出，有几个还会跟着我的。
　　说出这句话，我隐隐觉得有些伤感。孟东也是，本来就高了，这下更抑制不住情绪，呜呜哭了起来。
　　别哭了，看着烦，我吼。
　　他不听我的，非把两块硬币塞给了我，说，我昨天看着这个一整晚，我想，我犯贱可真彻底。从高中起谁都知道蒲榛榛喜欢你，我还幻想着这么多年后，和她也许能有个结果呢，没想到还是被甩了。
　　我惊了，你说什么？听谁说蒲榛榛喜欢我？
　　他苦笑，这事儿也就你自己不知道吧。当时晴卿为什么离开你？不仅仅是因为看穿了你对蒲榛榛的心思，更是因为她也发现蒲榛榛喜欢你。那个时候，她就不想在参合你们俩这事儿了……她多聪明，懂得躲避。我多傻，迎难而上了还……
　　后来他咕隆咕隆说些什么我不记得了。
　　记忆中，我好像被什么控制了一样去了蒲榛榛家。
　　然后，我看见了这个让我不知所措，似乎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的女人。
　　她期盼热情地看着我。
　　对，面对我的吻还有些疑惑。
　　但很快释然了。
　　我解除掉了身上每一处防备。
　　她关掉灯来掩饰她的不安。
　　我吻她的脖子，她抖动了一下，轻声呜咽。
　　我想问她，喜欢我吗？爱我吗？会觉得疯狂吗？
　　可是已经过了那个年纪……现在更重要的不是确认，而是直接的占有。
　　她的手颤抖地扶着我的后背。她没有刻意迎合我，袒露地身体显得很自然，放肆地自然。我相信她是爱我的吻的。
　　我强迫她靠近我。呼吸不畅都没关系。唯有靠近，似乎才能让这个夜晚有一点真实。
　　在这个夜晚里，我是迷乱的，她……我不知道。
　　我们都没说话。
　　只是索求着对方的身体，和不停歇的律动。
　　我没法控制自己，根本没办法像和其他女人交 欢 一样注意技巧。我根本不想停下任何一秒来关注她的脸她的眼。
　　我想她也是，把我抱得紧紧的。
　　兴奋时，她在我肩头咬了一口。
　　我浑身突然有些麻痹。
　　往事一一重现，那些抑制自己冲动地分分秒秒。那些在后来反复后悔没能得到的她的吻……
　　还有她曾在雨天站在我的楼下。
　　还有她从书本里抬起头的样子。
　　不得不和我说话的样子。
　　被别人扇了耳光还倔得不服的样子……
　　她刻薄又聪明，迷人又纯洁。
　　我抓住她的头发，把头埋进她的颈间。我反复吮吸着她的皮肤，感受着彼此疲惫、湿淋淋的身体。
　　她瞪大眼看着我。
　　不安、绝望、忧郁。
　　我没管这些，还在肆意摆动着我的身体。天旋地转，耳边响起了雷声。
　　然后，我结束在她的身体里。
　　我不想动。
　　我想说，就这样，一会儿还能再这样一次吗？
　　可又怕她拒绝。
　　我的那些花言巧语在她面前无异于可耻的自我声明。
　　我站起身来，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
　　就算汗淋淋，她的身体也散发着芳香，有一种催眠的效果。
　　我觉得很感动。
　　一个人晃荡了十几年，死里逃生，刀口舔血的日子对我早已平常。从前，我从没有怨恨或是后悔过。
　　现在拥着她，我突然后悔了。
　　她值得更好的人生。这句话不可能因为这一次的亲密就能改变。
　　要有更好的人生，就必须有更好的人来帮助她照顾她爱护她。这样的人能有多好我不知道，但至少这人会比我多一样东西，那就是自由。
　　爱，是束缚。
　　我不愿意就此束缚她。
　　让她走。让她拥有更好的美满的人生。
　　即使我看不到。
　　
　　她好几年都没来看过我。
　　昨天，她突然来了。我始料未及。我照了照镜子，头发太短，胡子刮得倒挺干净，衣服太丑。
　　我走出去，她安静地坐在我对面。
　　她先拿起电话。我也拿起我的。
　　我仔细看着她。她变胖了，气色看起来很好，把整个地方都照亮了。
　　她说，林易，还好吗？
　　我说，还好。监狱，你知道，能让我像现在这样已经算不错。
　　她说，林易你看，我要生孩子了。
　　我心想，怪不得看起来胖了些。我有点无话可说，只能贺喜。
　　她说，我爱你，你知道的吧。
　　我浑身一振，点了点头。
　　你还是这样，她叹气，三年前，我们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呢，不过还没成形我就……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
　　我急躁地说，你居然不告诉我。
　　她笑，告诉了你，一切会不会不同呢？
　　我无言以对。
　　你爱我，对吧？
　　我摇头。
　　你爱的。
　　我摇头。既然已经这样，何必再拿爱来束缚彼此。
　　她笑，你就说爱我吧，这样我就彻底解放了。以后我就专心爱孩子了，真的，你承认吧，以后我也好告诉宝宝我也爱的那个人也爱过我，我是有过两情相悦的美满的。
　　我苦笑，蒲榛榛你啊……
　　承认吧。
　　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让你经历了那样的痛苦。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的爱有终点了，它因为你一丝的悔意得到了救赎。
　　就这样？
　　对，你了解到了我的痛苦。痛苦让我们理解，也让我们平等。
　　唉，蒲榛榛，我不说，你都知道。我说。
　　蒲榛榛没说话。拿依旧大而突出的眼看着我。
　　探访时间结束。
　　她走了。
　　
　　从此再没有来。
　　
　　我相信她都明白了。
　　只是年少的猜测、无奈、渴望变得很无稽，终究敌不过世俗和现实。
　　这样一想，从前我们并没有相互理解过。
　　
　　我爱她。
　　疯狂过，压抑过，爆发过，自我唾弃过。
　　只是——从来没有人明白。
　　
                  番外之不是所有故事都可以完满（1）
　　他在迷朦的烟雾中看见了她。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超短裙，刘海乱糟糟的，埋着头，只能看见涂得乌黑的唇。
　　他旁边的男人碰他，说：“嗳，林易，你看怎么样？”
　　他没回话，眼却不自觉眯了起来。不怎样，说实话很糟糕。她的胳膊和腿瘦得可怜，走上前来时看得出有些微的窘态。
　　他有些替她可怜。
　　身边的高广却误会了他沉默的意义，一把将这糟糕的女人拉来坐在他身边。酒吧里瘫软的皮质沙发，不知道接纳了多少沉落的肉体和灵魂，但她坐下时沙发却没有陷下去。
　　“怎么样，易瑾？”
　　他苦笑了一声，看也没看这身边的女人什么样子，便认命般的将手环过她的肩膀。
　　“呀……”
　　她小声地吸了口气。
　　这女人，真乏味。他讨厌欢场中还矫情的女人。
　　散场后这女人还跟着他。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往她算不上丰满的乳沟中塞了十几张钱，她居然还是低着头跟着他到了停车场。
　　“你回去吧。”出了酒吧门，林易便对这些女人变得客气。这种客气源自厌恶，所以比起酒吧内的放荡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在暗处几乎缩成一团。
　　“我是蒲榛榛。”
　　她说。
　　林易觉得有些莫名，又有些好笑。
　　那女人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有些哆嗦。“原然你不记得。”
　　他看着她抬起的双眼，乌黑的眼睛，出乎意料地没有化妆。刚才在酒吧中，他甚至没心情看她一眼。
　　“你好。”他被动地说。
　　她叹了口气，在镶满亮片的小提包里胡乱翻了翻，居然掏出了个记事本和一只钢笔。她垂下头在上面写着字。
　　这情景似曾相识。
　　停车场内不时有人进来，和这样一个女人站在一起让林易有些不自在。
　　“你干什么……”
　　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上面是规规矩矩写好的电话号码，后面签着蒲榛榛的名字，两个榛字写得匆忙，划拉着像冬天的树杈。
　　他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
　　递给他之后又缩进了黑暗里，红星一闪，原来是点燃了一只烟。
　　他觉得这情景实在滑稽。
　　“我没想你记得起来，只是给了你，我会好受些。”
　　蒲榛榛说，烟熏后的嗓子有些哑，她递过来她的左臂，右手夹着烟在手腕处指点着：“你看，为你划的。”
　　一道丑陋的蜈蚣状的疤。
　　“什么意思？”他有些反胃。
　　她站出来了些，小心翼翼将自己额前的刘海拔到脑后，露出一张可以算得上美丽的脸，只是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型的疤。
　　一辆车从他们身后开过，车灯照亮了她的脸，小巧的，疲惫的，卑微的脸。
　　林易吓了一跳，回忆早已被勾起，面子上却还是装作什么也记得不得的样子。
　　“你记起来了。”蒲榛榛肯定的说。
　　他没有办法再装下去，一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便回答：“这些年，你还好？”
　　她嗤嗤笑了，架起手臂，抽着短短的烟头。
　　“死不了，活的也不好。”
　　清晰可见的月牙型的疤。
　　歇斯底里地满城去贴的寻人启事。
　　还有以为会被拯救却从此堕落的灵魂。
　　七年时间，她不好，却还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活着。
　　林易想起了她从前浅浅的微笑，一时失神，想起刚才自己借着酒性，满怀厌恶往她的胸口塞钱的样子，那种救世主似的快感——让他有些后悔。
　　他在她面前曾是干净的男人。
　　他也见过她最干净的样子。
　　他曾背着她母亲、他的保姆吻过她的唇、她的手、她的背。
　　然后，他在某一天深夜占有了她。
　　那是，他甚至只知道她叫“榛榛”，哪“榛榛”是哪两个字他都不清楚。富家子弟，记着这些总是多余。
　　翻来覆去的，她终归是怀孕了，后来和她妈妈一起，被赶出林家大门。
　　“那个孩子……”
　　“打掉了。”
　　“是啊，你那么年轻……”
　　她轻哼一声，依旧蜷缩着，但已不是他相像的窘态了。她在惩罚他，他恨这个旧事重提的女人。
　　他拿出钱，不知该怎么说；“拿着，补贴家用。”
　　她笑了，还是伸手出来接。丑陋地让人恶心的伤疤在黑暗中也清晰无比，向一个通往地狱的黑洞。她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自嘲道：“被赶出来时自己划的，结果被救活了，孩子也没了。”
　　他的手有些颤抖。这个女人，真是无赖又可恶。
　　“不过，很多客人还挺喜欢这疤。”
　　没人会喜欢这种疤痕的，没有。他在心里喊。
　　“我后来去你的学校，远远地看过你。”
　　去我的学校，别开玩笑了，那可是在哈尔滨。
　　她笑，有些羞涩。“你别怀疑我，我真的去过，哈尔滨可真冷啊，没有暖气根本活不下去。我当时没什么钱，也买不了好看的羽绒服，只能多穿几件毛衣在门口站着。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大学生不会天天出校门的，也不知道你们学校究竟有多少个门。反正没事，就守着吧。就这样守着守着，半个月下来也见过你一次。我挺后悔当时跑太远，没看清楚。”
　　四月的天了，他的身上却有些寒冷，他不想再听下去，天气怎么这么冷。
　　他打断她：“蒲榛榛，我还有些事情……”
　　蒲榛榛吓了一跳，不好意思的弄了弄头发，说：“对，你挺忙的。”
　　“不好意思。”
　　“说这样……”
　　他打开了车门。
　　她远远退后，向他挥手。记忆里他还是那个穿着黛青色高中制服的男孩子。她想，说说话已经很好了。
　　他透过车窗向她挥手。车窗紧闭，印出她乌黑的嘴唇，那是她唯一化了妆的地方。
　　他逃离了她，像是逃离了黑暗。
　　逃离了过去的罪恶。
　　逃离了回忆和喧嚣。
　　
　　她还在向他招手，缩在黑暗中。
　　这就是女人的命运，她百无聊懒地想，有时候女人的命运就是由男人决定的。她太傻，当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件珍宝时她把它给了他。
　　这不够么？
　　对那个男人来说是不够的。
　　她太懦弱了，从一开始就是。太懦弱的人只能等待别人的施舍，有时候连施舍者都希望她振作起来。
　　可是太晚了。
　　她要是割腕后能活过来，她也许会遇到别人所说的坚强的人生。

番外之不是所有故事都可以完满（2）


  “你早到了。”她将散落的刘海拔向脑后，透过车窗对他说。
　　林易笑，“早到了一会儿，你快上来。”
　　蒲榛榛没有说话，乖巧地坐在后面别过头去。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两个风口正对着她，她感到很冰凉，却还是懒得开口。
　　倒是他先不习惯这沉寂的气氛了，他一向都不习惯的。他稳稳地操着方向盘，声音有些沙哑：“我昨晚喝多了，怎么回去的，都不记得了。”
　　他像是在陈述，其实她明白他只是想知道她的反应。
    哼。

    她在笑自己，却也不得不装模作样地回答：“昨晚张总送你回家，我自己最后打车走了。”
　　他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只淡淡说了声“那就好”，便又将话题转向别处。
　　昨晚，他在酒醉中拼命地拉着她的手，开始是在紧紧地握着，后来竟送到脸上摩挲，黑暗中，他轻轻咬了一口。
    如果只有她记得这一回事，那这事儿便当做没发生过好了。

    过了一个星期，他发短信给她：“心里闷，一起去酒吧？”
　　她想起那日弥漫着酒精和激素的唇和手的触感，心中有些怨气。又想起前些天他在酒桌上跟其他男人夸耀的，要是一个女人答应跟你去酒吧，那么她早已做好了和你上床的打算。
    所以，她没什么选择，直接回：“已经休息，你好好玩。”
　　林易收到了这个短信自然是不能出去好好玩了。那天的酒醉后的事情他当然记得清楚，酒精没那么大的作用让记忆停滞，虽然它可以控制欲望，是男人都会记得自己借酒劲做过的、想要做的龌龊事情。可惜，那天她惊慌地一个劲儿的说要回去，他想干的事儿只得强行压下。
　　这让他回忆起来总觉得，那沾染了欲望的一瞬，似乎也是带点罗曼蒂克的味道的。
　　不是他过度自信，在男人的理论里，她还是对他有意思的，毕竟当他索求着要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甚至很乐意呢，他有些得意。
　　今天的拒绝只是想调他的胃口罢了，可笑的小把戏。

    又过了几天，蒲榛榛看见林易还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或者说已经被彻底洗脑的公事公办的态度。
    签字、作报告、受表扬、挨批评，她的表情和态度简直挑不出任何疑点。
　　他想，不去演戏你真可惜了……
    哼，原来以为是挺纯的女人，原来遇到这些事也是不会在意的……
　　唉，要不你就认输吧，就承认你也喜欢我好了……
　　真是的，难道你真的脑袋里被84刷了一遍？
    ……
　　男人真可笑，在索求不得的时候也会陷入莫名其妙的幻想。
　　他的欲望早已脱胎换骨，成了可以放上台面的，爱。

    一天，蒲榛榛和林易送走了客户。
　　他借机又喝得大醉，也许没那么醉，不过既然蒲榛榛在旁边他自然是醉的胡言乱语、东倒西歪。
　　与那晚一样，她又没有拒绝，而是温柔地扶着他。
    他想，他奶奶的，她是不是对酒醉的男人有癖好啊？
　　她可没那么想，他演的戏这么精彩，她怎么不陪他好好演下去？
　　他借机环过她的腰，抓住她的手，嚷嚷：“我送你回家。”

    她很礼貌地回答：“我自己打的回去。”
　　又是这一出。他索性不走了，一屁股坐在马路边，想吐来着，可偏偏习惯酒精的胃舒服的很，他只得哼些滥俗的歌来引起她的注意。
    她来拉他不动，作势要打电话给其他同事。
　　他一把抢来电话，恨恨地握在手中，一时找不到什么这样古怪行为的说辞，便又眯起眼哼哼：“我的手机，怎么在你那里？收好收好。”他笨拙地把手机往裤袋里塞。
    她苦笑，也不抢，干脆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也嚷嚷道：“唉，我也喝多了，这可怎么回去啊……”
    她的脸颊有醉酒后的红，行为有清醒时不曾有的亲昵和放荡。
　　于是干脆点，他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
    他闭上眼之前曾想过，要是他再醒的时候是在家，那么他对蒲榛榛就彻底死了贼心。要是是在酒店，那么，出了名难追的蒲榛榛也不过如此。

    蒲榛榛见他睡了过去，心中又气又好笑。
　　懦弱的男人生怕负一丁点责任。其实有什么好怕的呢，顶多是以后小孩问是爸爸先追妈妈还是妈妈追的爸爸。也顶多是日后吵架的时候，老婆一摔锅铲骂，当初你干什么要死皮赖脸追我啊，真是的！

    追求的先后就是树立日后话语权的凭证。两人的心里明镜似的。
    她看着他，睡梦中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易又失算了，他最后是在朋友张平的沙发上醒过来的。
　　两种可能性之外的现实，他懊恼地想，这算什么？
    意外的是蒲榛榛白天主动给他发了短信问候他的头疼脑热。他故作深沉地简单发了几个字过去，然后盯着手机发愣。
    短信声起，他有些慌张的打开，凑近一看，就三个字：那就好。连个标点符号都被吝啬掉了。
　　他说：靠！
    其实有些委屈地想哭。
　　他想，其实她是不爱他的
    生平28年，他第一次失恋了。
   
    后来，他结婚了。
　　和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
    他递了张喜帖给她，犹豫着要不要把两人看起来甚为甜蜜的合照撕下来。他真的有冲动这么做，可是一想到她又从没在乎过自己，又何必故作姿态好像自己有多悲伤似的。
    她接来一看，静静地打开，认真看了一会儿，说：“恭喜！”
　　再无其他了。
　　他灰心丧气，原来她真的不曾爱过他。
 
    再后来，她也结婚了。
　　和一个为了追他远涉重洋把家从LA挪到这个城市的美国人。
    她叫他“Honey”。林易从没见她这么甜蜜过。
    他想起那天她没犹豫递给他的手，一时有些感慨。
    　她的新郎走到他面前，笑眯眯的眼里滴得出糖来。他说：“是你，晚跟我提过你。”
　　林易有些受宠若惊：“是么？这怎么可能呢？”
    这回轮到新郎惊讶了，他瞪大眼，说：“天，她那么爱你，自然会经常告诉我一些你的事情。”
　　她爱我？
    林易蒙了，呆呆地站着。蒲榛榛过来挽自己的新郎，问：“你们在谈什么？”
　　他窘迫地看着她。
    新郎乐呵呵地说：“没什么，只是他好像对你爱过他这个事实很吃惊，晚，你们中国人真奇怪。”
    蒲榛榛听了，朝林易微微一笑，默认一样，静静走开。
　　抬头看新郎的眼神，发亮。
     
    想起动情的那一晚，他明白，是了，只有爱自己的女人才会给自己可乘之机。她是给过他真心的。
    可惜他一次一次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愚蠢的错过了。
    可惜这机会只给了一次。
　　可怜他认为这世上的女人总是会让男人看得很明白。
　　他终归是输了——
　　她爱他，于是认了真，于是容不了自己肤浅的游戏，于是心灰意冷。而他又何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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