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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庵1

　　我无名无姓，生在桃园，长在桃园。桃园于我，有着不可割舍的惦念。
　　
　　邻人说，这女娃可怜啊，生下来便成了弃儿，造孽啊，造孽……
　　
　　我睁大眼，无辜地看着他们，那一脸的愤世之色。造孽？这孽本不是我造，却要由我来承。莫要我如何存活于世。拜谢桃园深处庵寺。
　　
　　庵里有一清孤尼僧，那尼僧法号，静尘。无尘也便是静，静而绝尘。我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人便是静尘，莫要怪我无理，她厌恶我叫她师父。久而久之，我便摸清了她的脾性。孤僻，清冷，厌世，这都只是旁人看到的她。
　　
　　她本入庵为尼，却一头青丝在肩。邻人讥笑她，清心寡欲入佛，冠冕堂皇破戒。于是那日，桃园深处，荷叶裹着鸡香，溢得路人纷纷垂涎。我吃了个饱餐，摸着鼓胀的肚皮，面对邻人的叫骂，冷冷一哼。给你骂两句，我又不会掉块。鸡已在肚，我只当你那是如鸡垂死前地挣扎。我隐隐看到，静尘，丢掉最后一快骨头，打了个饱嗝儿。
　　
　　往后，邻人们再也不会招惹静尘，却总是背着我说三道四。
　　
　　——这女娃儿生得妖媚，一副祸国殃民之像。
　　——都长这么大了，也不见人寻回去，此一弃，便是终生弃了啊。
　　——造孽啊，造孽。
　　……
　　
　　我本随着静尘，一心种得桃满园。闭耳不闻桃外事，听多了，麻痹了，便无视了。
　　
　　一日，静尘唤我去，“娃儿，这暖玉你拿着。”
　　
　　我诧异，静尘是个穷人，跟着她温饱不定，如若当餐给你打了个牙尖儿，定是谁又惹恼了她。单凭这园中的桃儿，只得换来简餐陋衣而已。她不在意，我也不在意，十五年了，岁月交替，早已习惯了。
　　
　　我说：“打哪‘捡’来的，明日我去换些细软回来，被子旧了，夜里冷！”
　　
　　静尘满不在乎看了我一眼，“随你，反正是你的东西。”
　　
　　啥？我不时没听明白，却眼见静尘屁股底下坐着一红绸子，颇为眼熟。我愤恨不已，怒视她。
　　
　　静尘说：“不是不在意么，明日就烧了吧，省得眼见心烦！”
　　
　　我抓住红绸一角，一把抽了出来，“今日，你何时如厕的？”
　　
　　静尘似笑非笑，“你进来之前！”
　　
　　我气急败坏，跑到河边洗了又洗，搓了又搓。捻来晒干的桃瓣包在里面。静尘见了，又说：“娃儿，这个没用，留着那暖玉就好。”
　　
　　我摸估着她这话何意，把暖玉摸出来一瞧，乖乖，刚才屋里暗，居然没看清货色。纯绿，一尘不染，光泽溢人啊。我虽然不懂玉，但也知这暖玉，绝对是上品。我追着静尘问：“你是否还藏了其它东西，你已入空门，切记莫生了贪念。”
　　
　　静尘随手抄起扫帚，将我扫出门外。我得瑟一笑，爬到桃枝上，对着暖玉摸了又摸，细看一面一“朵”字，一面一秃顶和尚冲我傻笑。我嫌恶地冲他做了个鬼脸，很久以后，我问静尘，那秃顶和尚，她该怎么称呼，为此，静尘鄙视了我好久。
　　
　　那红绸子，印上了桃粉香味，我终究没舍得烧掉。这么好的段子，烧了多可惜，静尘偏要说我娇情，我哪里娇情了。就算它是襁褓之物又如何，或许，我一开始对它还有一丝眷恋。要怨就怨这岁月过于匆匆，晃眼儿的功夫都十五年了，谁还有耐心惦记着那点破事。
　　
　　我又问静尘，当初为何不用它给我做件小衣裳，现在长个儿了，不够用。静尘答得风清云淡，付不起工钱！我听罢，直想扼腕。
　　
　　打那以后，暖玉在怀，红绸梦枕。静尘看在眼里，终是闭口不再提。我以为终此一生，我将陪着静尘守着这片桃园，无忧无虑。
　　
　　……
　　
　　心乱之时，眼见那青衣男子，含笑温文儒雅而来。
　　
　　“请恕冒昧，这桃园香气溢人，花开媚而不妖，是喜桃之人，可否向姑娘讨得一枝半束？”
　　
　　涓涓细如泉，这绝对是我这十五年里，听到的这美妙的声音。这一身的湛蓝，欢喜而为，心满而归。我也不知为何，竟是受了盅惑一般，递过桃花时，恍恍惚惚吐出一句：“公子再来！”
　　
　　天，我想死的心都有了。竟是着了魔一样，那湛蓝公子离去前诧异一眼，是以明示，此女定是脑不清。我羞于将此事告知静尘，藏在心底，夜里辗转反侧。隔日起得晚，静尘见我一脸恍惚，以为我是病了。准我不必去桃园打理，我自知心有愧，踌躇半响，终是坦言道来。话毕，耳根灼热，此事实乃我这十五年里，最失控的事了。
　　
　　静尘看着我，但笑不语。那眼神从未有过的清明，看得我心生惶恐，果真，她道：“春心乱淫！”
　　
　　我呸呸呸。什么叫乱淫，我最终还是没有去桃园。躺在床上，脑里不经意总是闪过那人湛蓝一身，发丝如絮，竟比我一头乱草，好上百倍。眼里清明如星，唇红齿白，犹是那记勾在唇边浅笑……
　　
　　打住，打住。我拍着额，抱着枕，翻滚不已，果真如静尘所说——乱淫！
　　
　　庵门，叩响。静尘闭目养神，只当没听见。她这脾气何时能够改改？想来这几日，没有惹得邻人不安啊，何人上门？试想每每邻人上门，我前去应门，任之破口大骂，从不还嘴。早已练就了百毒不浸。只是今日里，心烦意乱得很，让你见识下姑娘我口舌的本事。
　　
　　门开，破口就出：“你信否，今日姑娘我让你从此不得安宁……”话还没说完，已是张口结舌了。
　　
　　来人绳带束发于后，丝丝屡发垂于胸前。本是带笑而来，我这般劈头盖脸一句，生生叫他笑意僵持。我垂头盯着他湛蓝衣摆，张了张嘴，却是道不出半个字来，不由心生暗恨，为何会这般丢人。
　　
　　“姑娘莫要见怪，在下乃是还礼而来，谢姑娘昨日半枝桃花。”谦逊有礼，这声音实在好听。
　　
　　我终于抬起头，看进他的眼里，他知意未改。我道：“公子不必多礼，庵里简陋，就不请公子进去了。”
　　
　　“无妨，在下为还礼而来，小小竹铃，还望姑娘莫嫌！”
　　
　　 



桃花庵2

　　声声丝竹入耳，那人从怀里取物而出。竹在上，铃在下，竹声阵阵，铃清绕梁。我心喜，这竹铃如此细致。只是我怎么能无端收人这般贵礼？
　　
　　那人看出我的不安，笑道：“昨日半枝桃花，带露而归，花娇欲滴。在下喜不胜收，今日还姑娘小礼，实乃是在下为冒失而赔罪。”
　　
　　我一时口拙，道不出推脱之话。见他眼底诚意，也就颤颤接下，那人心满，含笑转身，临前低语：“为何姑娘心知，在下名安宁？”
　　
　　我茫然，等心明反应过来时，他那一身的湛蓝，早已飘然远去了。
　　
　　我提着竹铃入庵，静尘仅是睁眼瞥了一眼。
　　
　　我道：“是他自个儿送来的，与我无关！”
　　
　　静尘本已闭上了的眼，突然睁开，似笑非笑。言多必有失，言多必有失啊，此话真不假，我懊恼！
　　
　　那以后，安宁时常借故而来，我依旧堵着庵门，不让他入。至于为何，我也不知，总会隐隐感觉。这庵门就似心防一样，门敞了，心便敞了。安宁从不介意，只是邀我，在桃园里共赏，我哪里有心赏花。这桃园，终日在我心里，已是屡见不鲜了，不明他为何对这桃花如痴如狂。
　　
　　又一日，他问：“姑娘芳名，可否相告？”
　　
　　我这才惊觉无名，“女娃”两个字，怎么叫我道得出口，“朵……朵儿！”
　　
　　“朵儿……”安宁轻轻咀嚼着，“真是应了桃花朵朵，暗香阵阵啊！”
　　
　　安宁是这样说的，我不知如何回他，只是垂头不语。十五年来，我除了静尘，便鲜少与人攀谈。即便是庵寺周围的邻人亦是如此。我实着不知如何接话。总是感觉，安宁不是一般的人，他那身湛蓝之衣，细腻而又光泽，显着与身俱来的贵气。那布料与我压在枕下的红绸不相上下。
　　
　　我不知与他结识是否应该，我不笨，我是早已看出安宁眼底那抹柔情。
　　
　　“朵儿，姓氏为何？”安宁问得不经意。
　　
　　“不知！”我答得响亮而又理所当然。
　　
　　我无名无姓，“朵”字不过是为了应付他，取了那暖玉上的字而已。静尘也没有给我取名字，回回都只是懒懒叫我一声“女娃！”
　　
　　安宁微愣，随即又笑开来，“朵儿若是不嫌弃，随我姓安吧！”
　　
　　“为何？”我不解。
　　
　　“如此，安宁与朵儿便亲近了些。”安宁说得胆大，这一次，他是把心迹表露于口了。
　　我愣愣看着他眼里的清明不见，深邃不可见底。
　　
　　静尘眼见着我与安宁往来，她道：“女娃，他与你不适。且不论门当户对。安宁必是高门公子，门院深暗，你不适！”
　　
　　我终于知道泪是怎么来的，我是弃儿，我无名无姓。我未曾为此掉过半滴眼泪。可是这一次，居然会泪流不止。静尘叹了口气，拉过我，手伸将之抹去。才知道，静尘原来也是可以这么温柔，这么慈爱的。
　　
　　安宁再来时，静尘将他请进庵内。我蹲在墙角边上，数着满地的桃瓣。安宁出来时，面色凝重，静尘定是难为他了。我心惊，不安在逐渐扩散。
　　
　　安宁说：“朵儿，你等我回来！”
　　
　　他甚至没看我一眼，往日的软语温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生硬而又……疏远。
　　
　　我冲进庵里，“你对安宁说了什么？”
　　
　　静尘面对我的质问，眼也没抬一下。她若不想说，就算刀架在她脖子上也一样，我问不出什么，无力地坐在地上。望着那已看不到的湛蓝，久久未语。
　　
　　至那日以后，我时常蹲在桃园里，眼巴巴地望着安宁归来。日复一日，安宁没有来，等来的却是皇城一旨，安宁即将成为驸马爷。犹如当头一棒，狠狠将我拍得支离破碎。这便是安宁叫我等的结果吗？
　　
　　桃花已逝，硕果累累。然而我的心里却空荡了，若是以前，看着这大片大片蜜桃，定当整日守着，不让小贼有机会进来。而如今，它们似乎对我没有那么重要了，就连伸手摘下它们换得细软的欲望也没有了。
　　
　　静尘又有话要说了，她说：“女娃，你这死孩子。园子里桃都熟透了，你等着它们自己给你换出米饭来啊？”
　　
　　我说：“你若不告诉我，那日你同安宁讲了什么，我们就等着天天吃桃吧！”
　　
　　“死孩子，养了你这些年，居然还不如见了几次面的人重要，你良心何在？”静尘开始骂人了。
　　
　　“是你教会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顶回去。
　　
　　静尘瞪大眼，死盯了我好久。我想，她是后悔收养我了。我咬着牙，愤愤跑进庵寺里，蒙头大睡。只是枕边的水迹，却把我的委屈尽显了出来。
　　
　　安宁，你为何这样对我？你若无情为何我还要心心念着你，你从来没有走进我心里，从来没有！
　　
　　次日，我爬上桃枝，收获这些属于我的桃儿。它们真好，从来都不会舍弃我。收桃的那个小贩商，如期而至，满载而归。我终于换上了新棉被，花落桃收。庵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静尘时不时总会远远瞅上我一眼，我虽然不知她心底藏着些什么。但那日后，我未曾开口与她说话倒是真的。
　　
　　我瞥见她转身而去，那身与她格格格不入的僧袍，不知她怎么就穿了这么多年。静尘是僧尼却也不是，哪个僧尼会像她这样，不把佛门放在眼里，任由着自己恣意妄为着。是静尘带坏了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比静尘还要别扭。
　　
　　转眼又是数月，静尘足不出户，我也整日整日呆在桃园里，仅管它已是光秃秃的一片。我看不到皇城，就算爬到桃枝上也不能。只是为何我听到了马蹄声？
　　
　　远远地我看到的仍是那一身的湛蓝之衣，发飘带舞。压下急促的心跳，匿身在桃林深处，想他却不一定想见他。
　　
　　安宁直奔庵内，一入便是半日。他来找的是静尘不是我。我不想理会，转身去了市集，看着街道里人来人往。各色的叫卖小贩，花枝招展的姑娘，财大气粗的地霸，还有蹲在墙根的乞丐。
　　




桃花庵3

　　这里果真是喧闹，还是庵里叫人心静。只是我不想回去，我宁愿跟这乞丐蹲在一起，也不想回去。那乞丐白了我一眼，想必是因为有人在我面前丢了几块碎银。我毫不迟疑地捡起来，然后塞进怀里，回头对着乞丐挑衅一笑，这才是我。天渐暗，我见那乞丐收起破碗，看样子是要离去。我爬了起来，揉了揉发软的腿，跟上。
　　
　　他走我也走，他停我也停。乞丐回头冲我邪邪一笑，“女娃，你若再跟着，把你卖到妓院里去。”
　　
　　我难得兴奋地说：“好哇！”只要不回桃园，去哪都好；只要别让我现在看见安宁，怎样都成。
　　
　　那乞丐挂着他的破碗，绕着我转了一圈。“模样生得水灵，虽说没胸没臀，嗯，应该还有长头！”
　　
　　我看到他整张脸上的猥琐，一改方才那般可怜兮兮。然后嫌恶地瞥了他一眼，这人原来是生了坏心，我说：“静尘会救我的。”
　　
　　“静尘是谁？”那乞丐突然不走了，似乎是真打算要卖了我一样。
　　
　　我虽然不知卖到妓院会怎么样，但是以前听静尘提过，说不会是个好地方。既然静尘说不好，那就一定不如庵寺了。只不过，不知……我就说：“不能日进十两，我不去！”是的，我的鸿愿很高的。
　　
　　那乞丐愣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似乎是莫明其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把我当成是疯子一样，“去去去，哪家的孩子，这般难缠！”
　　
　　这样一句话，叫我没由来一愣。原来我是这般不待见，连这街边乞丐也嫌弃。怪不得安宁，怪不得他。于他，我仅是萍水相逢而已，静尘也说，门户不对。
　　
　　原本，我并不将此横在我与安宁之间。我以为至少两情相悦，家世并不足以影响到我们。可是，现在才知道，这是不对了。
　　
　　那乞丐，披头散发脏着脸，眉眼鼻唇藏在他那杂乱的脏发里。我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但已心知，他的不屑。愣愣不语，眼见他越走越远，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于这世间，我最亲近的人只有静尘。虽然静尘从来没有把我当回事儿，可是我居然开始想念她了。静尘时常唾弃我，为何我却从未有过像现在如此这般心凉？
　　
　　破烂的衣衫，残茶剩饭，当街露宿。我远远地看着那乞丐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是的，安宁的不闻不问让我情堪了。可是这乞丐方能有此魄气，为何我不能。
　　
　　安宁，纵有依依柔情，你也不能如此视我如空。无论静尘同你说了些什么，你未曾抬眼，对我视若无睹却是真的。
　　
　　眼见天已暮，我终究还是不敢只身在外，杏步而归，踏进桃园之时，天已然全黑。是秋，萧萧又瑟瑟。然，对着那已紧闭的庵门，心悸仍在。
　　
　　想必他是走了，静尘从不留人入宿。
　　
　　门开，青衣由内步出。沉稳之中带着些许的慌乱，那如玉般白皙的俊脸上，隐含怒气。
　　
　　“你去了哪里？”没有温言细语，安宁问得冰冷。
　　
　　“集市！”没有惧意羞涩，我答得理直气壮。
　　
　　“唉……”我听到安宁轻叹，“非得这么晚才归来么？你可知道，夜里并不平静，你若不在庵里，静尘少不了会担心！”
　　
　　“为何是静尘？”话一出，便已有了悔意。静尘会担心，那么你呢？你是只字不提，想到这里，就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咬紧红唇，我倔强地撇过头，不去看他。
　　
　　半响没听到安宁的声音，握紧拳头，我错身而过。安宁并没有拦我，一路入庵，通畅无比。铺天盖地而来的情愁，瞬间将我淹没。原本还抱着些许的期望，原本以为至少，他会说些暖心的话，哪怕仅是唬我开心也好啊。
　　
　　静尘仅仅只是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她的闭目养神。我跨在门槛，狠狠瞪着她。而她，未曾睁眼，却已了然。
　　
　　“别那样看着，凶神恶煞似的。”
　　
　　“你会怕么！”我唾弃一口。
　　
　　静尘唇角一勾，“即便是你化身为厉鬼，也吓不着我。”
　　
　　“你狠！”丢下两个字，我便闪身进了内室。
　　
　　夜里无眠，安宁那涓涓细如泉的声音，总是响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静尘始终未曾理过我，无论我怎么对她冷言冷眼，她神色不改。也不曾问过我，都去了哪里，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硬是咬着牙，翻身背着她的榻，想着安宁的疏远，我是怨着她的。尤其是在听到静尘那均匀的呼吸声。我在心底不免咒了她千百遍，清汤冷菜，往后你别想再开荤了。没错，我是整夜了无睡意，而静尘却是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她神清气爽，一个早起。披上宽袍的时候，不免睇了我一眼，转眄流精。素净的脸上，至始至终挂着若有所思。取镜来看，入目的是，本该清净的眸子，已是暗淡。杏脸更是清瘦。
　　
　　有多久没有对镜了，再见时居然就要认不出自己了。哪里还有往日的视凡事于身外，终日没心没肺的样子。尖下来的杏脸叫自己看着都心疼了，我从来就不曾虐待过自己啊。即便是替静尘背黑，被那邻人骂作无耻，也不曾在意过。
　　
　　叹惜，放下镜，理好衣裳，我缓步走向静尘。我想，总该让她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而且他们还有事瞒着我。
　　
　　“我不知道你都同安宁说了些什么，他一走便是数月，回来整个人都疏远了。我虽然不是非他不可，但是才知情，情便殇。静尘，至少你是我最亲近之人。我是不能为了安宁与你有隔阂，可是静尘，他已在心底了，挥之不去。你要我怎么办？”
　　
　　静尘盘膝在那观自在菩萨莲台之下，静声不语。许是我这番话，叫她不知如何开口了。是的，我不由微愣，从未对她说过这般深切之话。多半的时候，她虽然是在我心底，却从未提到台面上来煽情。
　　
　　果然，静尘也仅仅只是蹙了眉，又神态自若。对着那百年不动摇，岁岁如一的观自在菩萨而拜而起。我不免又在心里诋毁她，也没见你心有多诚，入了佛口，心却还在凡尘，管着俗事。也难怪这些年头，还守着这破庵。
　　
　　“女娃，该是要准备早膳了。”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字。




桃花劫1

　　“静尘你……就不需要解释么？”我无奈叹了口气。
　　
　　“女娃，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只是安宁与你不可！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娃儿，我是为你好！”此话后静尘便不再开口，一副等待用膳的模样。
　　
　　我对着她那面无表情的素脸，张了张嘴，到了齿边的话，最终还是吞了下去。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调好心境回来，面对的仍是这般无痛无痒的待遇。静尘根本就不想跟我讲，那么安宁呢？他也要这样瞒着我么？那么，他临去前让我等着，又是为了什么，他究竟将我置在何处？
　　
　　……
　　
　　“娃儿，你过来！”
　　
　　还在为自己愤愤不平时，就听到静尘在叫我。若是以往，我定然会与她嘻笑以对，而今只是不声不响，恹恹走了过去。
　　
　　静尘看着我，无精打采的样子。明眸里尽是无奈之色，对外人静尘是冷如霜雪，整个拒人于千里之外。她虽说容华若仙，只因常年静呆在这庵寺内，整个人淡月微云。既便是对我，也很少用心过，每每总是一笔带过。
　　
　　“娃儿！”静尘拉着我，让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不是我非要阻碍你，你可知道安宁他是何身份？”
　　
　　“不是就一富家公子么？我见他温文儒雅，待人彬彬有礼。眉宇间贵气不凡，定是……”想到从那皇城里传来的圣旨，我气短，没能说下去。
　　
　　“定是什么？”静尘丝毫不让，清亮的眸子直视我。
　　
　　“我不知道……”垂下肩，只感觉力气都被抽走了。
　　
　　“那圣旨你不是都听说了么，怎么会不知？你在躲避什么？不想正视，还是因为不敢正视！”
　　
　　“静尘你不要逼我！”这般咄咄逼人啊，我咬紧牙，横眉竖眼，怒视她。
　　
　　“唉，娃儿，你没有那个命，从你一生下来，就注定了。娃儿，别再奢望了，不属于你的，强求无意！”
　　
　　“我不强求，我安朵儿岂会是这样做贱？我只想知道你们瞒着我些什么？”
　　
　　“安朵儿？”静尘诧异，眼睛倏地瞪大，好似见鬼似的。
　　
　　“我没名没姓，安宁就让我随他姓了，那日你扔给我的暖玉上有个‘朵’字。”我淡淡解释。
　　
　　静尘蹙起眉，沉吟片刻，再看向我时，眼里又带让那种若有所思。她摇摇头，轻叹，既而道：“娃儿，你有名的，你叫花知。”
　　
　　“花知？”我不解。
　　
　　“娃儿，那‘朵’字，是你亲娘的闺名，她在受封后，人前人后都是要称封号的。”
　　
　　“受封？我娘？她是谁？”突然听到这样敏感的字眼，我不由心跳加快。
　　
　　静尘只是看着我，她那整日里迷离无尘埃的眸子，在这一刻突然清亮起来，灿如星辰。然而却只有那么一下而已，她很快就调整好神色，任由那氤氲满目。“娃儿，你会怨我么？”
　　
　　我见到她林下风致的素容之下屏息凝神。记忆中的静尘，从来不会这样将神态在脸上流露出来。咬咬唇，我有些忐忑不安了。“静尘，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娃儿，就这么过上一世不好么？静尘自认在这庵里心不累，神不伤啊。”静尘夷然自若，说来说去也没讲到重点。我不免有些心急了。
　　
　　“我本就不是孤女，我有双亲，他们还在这世间，只是不要我了。也许是心有顾虑，也许是我不该来到这世上，静尘你说，是不是这样？”
　　
　　看着静尘素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之色，我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没有谁生来便无心，那一段流言蜚语，早已印在心底了。不是不在意，是不能弱软到任人欺负。
　　
　　“月边有疏影，梦进落魂时，衣带金缕减，奈何花不知！娃儿，庭院深深，一入宅门便是身不由已，你娘她只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他们就可以任意弃之？为我好就可以对我不闻不问？若不是因为安宁你打算要瞒我多久？”
　　
　　“至此一生一世！”静尘眼也没眨一下，答得更是风清云淡，事不关己。
　　
　　我愤愤起身，甩袖暴走……
　　
　　桃园里，花已殇，空留一际无边愁云。我依然记得，粉花簇瓣下的安宁，一身湛蓝无尘，分外清明。眸里盛水似的，异常清澈剔透。他那温雅的模样让人无法移开目光，那一日的失态，情迷接踵而来。
　　
　　为何让我知道，那远在皇城的首榜？又为何叫我身陷如此的尴尬之中来？
　　
　　“月边有疏影……”我反复喃喃咀嚼这句，“月边……”原来是这样。
　　
　　大离云国，其号为：东阳。其帝，东阳帝——云睿。
　　
　　东阳帝好风雅，喜风花雪月。据传即位之初，并不爱这帝位。何奈身负江山社稷，不得不承之。老皇帝眼闭脚登之时，口里含糊不清，只念：云有月边，离倚危阑！
　　
　　东阳帝再怎么荒淫无度，老皇帝的话不得不听。只是苦了那沉鱼落雁的女子，刚盛宠便失宠。君在，燕双飞。绵丝罗带鸳鸯结，的的镜盟钗誓。君不见，愁压云空，月照无寐，岁岁寒边！
　　
　　月边，月边。大离云国月德妃十五年前，因先帝临终前，龙榻上一斥，从此后宫在再无她立足之位。原来，那个深居冷宫的女子竟是自己的亲娘。
　　
　　这尼庵自是远离皇城的，只是站在山顶最高处，依然可见那宫阁金殿，琉璃溢彩。炊烟升起时，点点往事已上心头。居在尼庵处的邻人，对我这个弃婴少不了指指点点，我也知道静尘虽然嘴上不说，脸上不显。无人之时，总会手捧着那暖玉唉声叹气。
　　
　　暖玉……我伸手取它在手，那“朵”字在此时，格外亲切。一道道印迹细腻圆润，做工精细。娘！我在心底轻轻叫一声。多少次躲在桃园里，黯然神伤！多少次对着无边的风声，想要放声长叫一声。
　　
　　我只是个弃儿，没有权利活在悲伤里，只能一点点让自己学着不要在意，不要去想，不要去问。就如静尘一样风轻云淡。这么些年了，我以为早就忘了这落叶归根的渴望。原来它只是被压下了。
　　
　　




桃花劫2

　　为何我会在这里，已不想去深究了。只是深宫中的人，是否还记有一女——花知。娘为我取这名想必多半是为那前殿金尊。静尘说，“月边有疏影，梦进落魂时，衣带金缕减，奈何花不知！”她还要等着那在高位上的人，念着前缘记起她么？
　　
　　……
　　
　　是夜，凉风来袭，我不由缩了缩身子。眼前多了双靴子，衣衫下罢，点点蓝生。我没有抬头，对于安宁，我是心存怨恨的。驸马爷！多么高的一个坎。
　　
　　“风大了，回去吧！”许是久未见我有动口的意向，安宁开口，语里尽显关心。
　　
　　“生在野地里的小草，它生命顽强，风吹不倒，雨淋不跨！”我硬生回道，我就是弱不禁风的一棵草，生在野地里。
　　
　　“朵儿……”安宁又在叹气了，“朵儿，草易燃，火上了身，便成灰烬！”
　　
　　“你莫要忘了，火烧不尽，春风又生。”我不服，你是何意，就算是草，也有草的骄傲。
　　听到安宁在头顶上闷笑，多日的愁闷顿时消散而去。我在心底暗暗自骂自己无用，一听到他那如泉淌过的声音，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朵儿，我……圣命难违！”
　　
　　“我知道！”我将头埋在双腿间，闷闷地说：“陋庵残破，王爷乃千金之躯，若是有何闪失，花知担当不起，宁王请回吧！”
　　
　　“朵儿你……”
　　
　　“王爷，贱婢叫花知，并非什么朵儿。”我终于抬起头，直直看进他清澈的眸子里。
　　
　　他蹙着眉，紧紧锁着我的眼，既而神色一松，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既是自称为婢，为何见了本王还这么无理？”
　　
　　我本盯着他眸子的眼睛，顺着他慢慢下移，只是他这一句不由让我睁大眼睛瞪着他。一句惊醒梦中人，他……他果然是……我连忙站了起来，对着他屈下身子，“宁王安好，花知见过王爷！”
　　
　　我以为只是自己的猜测，没想到真的是他。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就连那圣旨早已传遍大离云国，我还这么迟钝无知。安宁，安宁！他是少年就被封为大离云国的闲散王爷——宁王！
　　
　　传言中的他，心不在朝野，满览四方。为人谦逊，常以寻常人与民同乐。多少文人雅仕，多少心有鸿愿之人，于他无不赞口，敬仰。诗字、抱负中少不了总有他宁王的响名。
　　
　　只是，只是我居然把这么一个全身都发着光，耀着眼的人物，一厢情愿想成寻常人家。心里还妄想着……妄想着伴在他身侧……想那安氏一族更是三朝为相。他果真是高枝，而我站在他身边，既然连云泥也不如。
　　
　　“朵儿……”
　　
　　我沉着头，看不到他如星清澈的眸子，只是“朵儿”两个字不由叫我心生一颤。想到他赐的安姓，咬紧牙，我叫花知，我有娘亲，有爹爹。我是大离东阳帝与月边月德妃的公主，更是大离云国的长公主。
　　
　　“王爷，夜深了，您还是回去吧！”
　　
　　“朵儿，那日见你手里握有暖玉，我是否有幸眼见？”
　　
　　“王爷，朝阳公主定是很美吧，美过这桃园的花儿。她是个幸福的公主！”我不想给你看，看了又如何。
　　
　　“你说得没有错，朝阳公主确实很美，轻歌醉人，蛾眉奇绝。大离云国的长公主定然是特别的女子！”安宁轻笑，语意里尽是向往。
　　
　　我得费多大的劲才能掩住心里的寒颤，你错了，我才是长公主，那本该是我的。朝阳，朝阳，这本该属于我的封号，而现如今，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女子，顶着长公主封衔嫁于他宁王。而我……
　　
　　“花知愿王爷与长公主喜结连理！”长公主三个字我咬得死紧，“夜深了，王爷早些回去吧，花知告退！”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寻着桃园深处而去，我知道过了今夜，安宁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明明心系另有其人，却说“圣命难违”。桃之夭夭，转瞬即逝，唯只剩残阳孤影。我就此离开，离得心不甘情不愿。
　　
　　无封甚至不知存在的落迫公主，我不过就是弃儿，我拿什么比过光彩照人的朝阳。
　　
　　……
　　
　　夜里，我想到那乞丐临去前鄙夷的一眼，从来就不曾想过，自己居然会是如此不堪。
　　
　　“静尘，我想进皇城！”翻来覆去无睡意，我干脆起身坦言。我知道静尘一定也是无眠的。
　　
　　“不可！”沉默许久，不出我所料，静尘还是答了。一样如我所料那般，并不被允许。
　　
　　“我已经决定了。”我冷声道。
　　
　　“你决定了什么，你凭什么进入皇宫去。况且原本送你出宫就没指望你回到那深水里面去。”
　　
　　“你无权决定我的留去！”
　　
　　“那么月德妃呢？”静尘毫不退让，直言而上。
　　
　　我沉下身久不能语，心底挣扎一番才道：“可是……可是我才是大离云国的长公主！”
　　
　　“有谁知道，有谁会相信？即便是你真的回了宫，以月德妃现在的处境，你能有现如今的朝阳公主那般光彩？帝爱多变，你娘不是就活生生的例子，娃儿你那点心眼就放掉吧。那宁王心不在你这里！”
　　
　　静尘一语击中要害，没错。什么东阳帝，月德妃，长公主的，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唯有安宁，他已进了我心。我怎么能说放就放，他怎么能说走就走。他对朝阳的仰慕之情，深深刺痛了我。仅是一个瞬间，我就被他打到了涯底。
　　
　　“可是……”
　　
　　“可是什么，我早同你讲过，你高攀不上他，你也不适合深宫豪院。”
　　
　　“静尘，你是谁？为何是你跟我在一起？”她居然还能把宁王支使着用。
　　
　　“不过一介僧尼而已，睡吧娃儿。”
　　
　　我不懂，还想问。静尘已转过身去，不再理会我。
　　
　　夜里梦魇连连，我站在深渊的边缘上，举步难前。背后有股力量不断将我往后面扯去，我发不出声音来。静尘来了，对着我摇摇头，甩着僧袍而去。那妖娆明艳的女子依偎在安宁的怀里，悠然自得。横眉冷对，安宁再也不看我，不……不要！
　　
　　“不要！”
　　
　　手拍在胸口，压下心悸。慌手慌脚从睡榻上爬了起来，对面望去，静尘已不在了。今日里宁王府上张灯结彩，喜庆而铺。而我只能静坐在庵寺里，自怜自哀。静尘不在，整个庵寺里空荡荡的，如同刺绣一般，每针疼在心底。
　　
　　我要入皇城，不论以什么身份，我要去。哪怕灰飞烟灭，哪怕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要说：某只想说，雁过留个声吧。




桃花劫3

　　静然离开，于静尘心底总会有些歉疚，只是一想到自己这般尴尬无处诉的处境，就不得不咬牙切齿横下心来。
　　
　　皇城熙攘，怀里揣着碎银，举步坚定。只是烈日照在巍然屹立的高墙上，那里士兵凛冽，戎装在身，面无松懈。我知道过了这道门，里面便是另一种我全然没有见过的天地。可是，我要怎么才可以进得去？
　　
　　站在街边大半日了，这里蚂蟥不往，云雀不入！纵然我再怎么豁出去，也不想死在乱棍之下啊！无奈之余，只好寻着皇城墙根下，蹲着静待佳时。眼扫过那高榜只当不识字，尽可能忽略掉敏感，刺痛的字眼。
　　
　　我该是恨安宁的，恨他明明已定娇妻，却偏偏惹得我心乱。可是站在皇城高墙处之时，心底想着的却不是安宁。而是……而是，在那深宛里，愁怨的冷宫有怎样的一女子？先帝为何把她置之死地？既然帝家无爱，为何朝阳今夕仍是风光艳人？
　　
　　云云淡淡想来想去，总是不得要领。抬头举目望向来往各色行人，脚边突然响起铜币“哐当”之声……居然，居然又被当成乞儿了！一道凛冽的气息迎面而来，我不知所措望去……
　　
　　是个乞丐！脏乱的头发不堪目睹，薄唇抿得乌紫，看不清面孔，只知他此时怒气在身，隐隐待发。我不明所以对他挑了挑眉，似乎没惹到他吧。看到那乞丐不屑又低下头去，突然觉得有种熟悉感。
　　
　　难道，他是……那日抢了他风头的，神气得不得了的那位？我在红唇边勾起一记无良。当日他是扬言要将我卖到妓院的，只是不知他现在是否有改变主意。既然皇宫进不去，落得艳名，引来官宦富商扬名也不错。
　　
　　想必是我频频对他投入哀怨的目光，那乞丐终于忍不住放在矜持走了过来。
　　
　　“喂，你马上离开！”
　　
　　“为何？”这么不客气，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你一个有人家的女娃，要在这里抢人饭碗啊！”
　　
　　我虽然看不到他掩在乱发里的眼神，但这不客气的语气，告诉我，眼前这位此时很不爽！即便是如此，我也不甘落后于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有人家的娃儿！”
　　
　　“你！”那乞丐被气得不轻，只差跳脚了。这般暴躁的脾气，是如何做了这沿街乞讨的乞丐的？
　　
　　“你看看你这身衣服！没破没补的，一张脸也算干净，若是没有人家，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嗯……”我想了一会儿，偏着头，故作无辜地说：“是静尘养大的！”
　　
　　我隐隐看到，那乞丐嘴角微微一抽。“得，你就在这里吧，别跟着我！”
　　
　　“我也没说要跟着你啊！”我莫明其妙。他是哪只眼看到我想跟着他来着，看看他那身破烂的行装，加上一头见了就忍不住在掩鼻的脏发。我唾弃一口，要跟也跟一个有钱途的。我立即打消了经他之手去妓院的念头，太不靠谱了。
　　
　　他走后，我继续蹲着。心里想着都大半日了，也不知道静尘有没有看到我留下的字条。许是没有看到吧，不然她定会找出来的。今日里她也是怪怪的，一早起来就不见人影了。难道她去喝那宁王府上的喜酒去了不成！我自嘲地笑了笑。
　　
　　“你在傻笑什么？”
　　
　　突来的一个声音吓得我一跳，伸手抚在胸口。抬头望去，“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我没说要跟着你！”我赶紧撇清关系。
　　
　　那人顶着头乱蓬蓬脏发，就着我对面蹲了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我道。
　　
　　“等谁？什么人？”
　　
　　“等可能认识我，也可能不认识我的人！”我老实地说，如果等来的是静尘，那就是认识的。如果侥幸见到宫里的人，那自然是不认识的。
　　
　　不知怎么的，我居然不怕眼前这个人，仅管他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那人伸出双手，拨开挡在面上的乱发，对着我咧齿一笑。我恶寒的往后把身子一缩，那头乱发还是不要拨开了好。
　　
　　整张脸黑得跟碳似的，若不是还有眼珠在转动，我都要以为这到底是不是要见人的脸。嗯，似乎他根本就没以面见人过。更为奇怪的是，他那脸上的黑碳看上去有些不正常，像是……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你做什么？”他居然探手过来？
　　
　　“你有钱么？”那人咧齿笑。
　　
　　“没有！”我捂着腰间，防备的冷声道。
　　
　　“不如我们来个交易如何？”
　　
　　我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这人根本就不是个真乞丐，“我没有空！”
　　
　　“哼！我早就看到你了，都在这里蹲了大半日了，怎么会没空！”
　　
　　“早说了，我在等人！”
　　
　　那人抱起胸，睇向我。“我帮你找，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不！静尘说你这样的，不是好人！”我坚决地拒绝了，故意装成脑懵之人。
　　
　　“静尘，静尘，我根本不认识他！”
　　
　　“……”你当然不认识她了，我如此反复强调，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心生退意，莫要蛮缠而已。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走吧，我不会答应你的！”而且，我要找的人，你是帮不了的。一时心热从庵里跑了出来，才发现，事情并不如我预期想的那么简单。
　　
　　“如果我非要不可呢？”那人闪着与脸黑为一体的眼珠，邪邪一笑。
　　
　　我不语，惹恼静尘是不可取的，同样惹恼了我，也一样。只是我并不想与他多说什么，转脸看向皇城入口处。那人见我不理他，立马起身，居高临下，好不威慑。我用余光看到他正是申视我一般，眼里透着深高莫测。
　　
　　“你跟她们不同！”许久他下了定论，然后又说：“你帮我打探一个消息，我许你，找到你要找的人，怎样？”
　　
　　“我不会打探什么消息！”我还是摇头拒绝，我的事他帮不了，同样，他的事，我亦如此。
　　
　　“先别急着这么快就拒绝，也许事情并不会如你想得那般难办。至少你先听听是什么事啊。”
　　
　　我这才将眼睛转到他身上来，这个人到底哪里像乞丐，要装也要装得像一点嘛。说话就这么笃定，根本不懂卑微为何物。许是见我犹豫不决，那人咧齿一笑，我分明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精闪。心里隐隐不安，也许也未尝不可。这样想着，却也没再说什么，而是起身跟着他，七弯八拐的，最后停在沿街湖边的船坊前。
　　
　　压下心底的诧异，我不动声色地盯着他，他适时回过头来，又是一口白花花的牙齿……
　　
　　
 


意相近1

　　虽然说心里没有底，但是还是忍不住好奇之心，他假扮乞儿，是何目的？现在又是为何居心？进了船坊，他仅是简简说了句，“你在这里等我！”然后，就闪身进了里面，半响也不见出来。
　　
　　我只好百无聊赖四下打量一番。至小在那残破的庵寺里长大，除了桃园，甚少离开山上。对外界或多或少总是会有好奇与神往的，这船坊上，摆设简单却又华丽。以珠帘隔设，画屏在侧，墨台在主，可见平日里并不待见客。珠帘里面，隐约可见一古琴。我并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这里似乎只是一个暂皙之所，并不为长居。
　　
　　看到左侧通到船面甲岸，想也没想就移身出去。看到脚里波光粼粼的水面，在烈阳下面，光照通透。沿街的柳絮却仅仅里是恹恹地垂首着，似落败一样无气。三三两两的过往行人，并不如我在山上所想象的一样熙攘。我突然开始有点想念静尘了，可是仅管如此，我也没有要回去的念头。
　　
　　听到背后的沉稳地脚步声，慢慢回过头来。那是一个清亮而又带着些许慵懒，些许不经意中精闪的眸子。午时的烈日透过潋滟湖波，折射在他梳扮得并不整齐的，垂在胸前的散发上，显得那样的理所当然。他带着一丝蛊惑的邪笑，目光炯炯，悠闲自在地依在门侧。“没见过这么帅气的人吧！”
　　
　　嗯，不一样，是不一样的。方才有那么一瞬，我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安宁的影子，他不语，笑意浅浅，与安宁一样的好看。只是安宁的目光没有他这般灼热，安宁的亲和里永远带了一些间隙，就那么一点点的间隙，却是我永远也迈不过的鸿沟。
　　
　　他自知无趣，轻啐一口，才道，“至此你就暂且住在这里吧，简陋了些，稍后我差人送些用的东西过来。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从他出来，一直到他离开，我仅仅只是看着他。听他吩咐，既然插不上话，也就索性不语了。只是为何他离去的背影，如此匆促，像极了安宁走的那天。我学着他们一般浅浅地笑，不疼，我一点儿也不疼！
　　
　　远远的，那摸匆匆的紫衣，迎着北巷飞奔而去。而我心知，那里正在演练一场，举国同庆，铺天盖地的喜宴，也许静尘此刻正坐在某个角落，痛快无比，毫无顾虑地啃着，平日里极少的牙尖。她甚至知道，那些华美，铺张，绚丽原本是属于我的。
　　
　　我不疼，一点儿也不疼，我只是有些小难过，静尘身上隐藏的秘密真多，多到让我这个同她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的人，显得那么得微不足道。
　　
　　就桌上的茶几里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伸手抚上古琴上，兰质蕙心果然不合适我，若是此时在这里的是那朝阳公主，必定会忍不住小弹一曲。我什么也不懂，只能对琴而立，面不改色，心底却是暗波汹涌。
　　
　　次日，醒来的时候，那人已悠然自得地跷着腿，喝着茶，嗑着瓜子。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安宁不会这样，落在旁人眼里毫无形象。
　　
　　“醒啦！”见我出来，那人将手里的瓜子顺手就往桌上一撒，然后拍了拍手，再往身上摸了摸。自然而然的动作看在我眼里，不由自主地想到往日时，鸡啃尽，骨弃之后，也是这般毫无顾虑。只是这些在安宁出现后，明显地收敛了，只因安宁看在眼里会不喜地皱着眉。
　　
　　“嗯！”我应道。
　　
　　“一会儿，秋娘就来了，我已同她说好了，该做什么，她会教你。说吧，你要找的人是谁？”
　　
　　我蹙着眉，想了会儿，才道：“我娘……还有我爹，还有我的过往！”
　　
　　那人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显然已经是目瞪口呆了，只是瞬间就恢复了神色。带着探索眸子把我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番。我也在看他，看他面如冠一玉的脸上，那双黑瞳里的，有着我所不知道的诡异。“你叫什么名字？”
　　
　　“花知！”我面无表情地说。
　　
　　“花知？哈，这叫什么名字。我给你改一个，不如就叫……”
　　
　　“我叫花知！”我毫不迟疑地打断他，“花知，我娘说我叫花知！”
　　
　　那人古怪地瞥了我一眼，“也没说一定不让你叫花知，你激动个啥！”
　　
　　我不想搭话了，只是肚子里空空的，捣得难受，只好理直气壮地说：“我饿了！”
　　
　　……
　　
　　秋娘，莺声燕语，乍移进船坊，我正对着满桌的佳肴无从下手。吃惯了粗茶淡饭，突然间面对一桌的色香味具的菜色，恍惚不已。那人坐在我对面也不动筷，只是漫不经心地戏弄地笑着。
　　
　　“秋娘见过千宿公子！”
　　
　　原来他叫千宿，我背对着门，听到这宜嗔宜喜的媚声，并没有回头，而是终于夹在一支鸡腿上。
　　
　　“你来啦。”千宿举起酒怀，仰头一饮。
　　
　　我只闻到一股水粉之香飘过，袅绕不断。秋娘柔顺玉指轻提酒壶，缓缓轻倾，酒水入流已在千宿怀中。千宿见此，懒懒一笑，“许久不见秋娘，越发动人了。”
　　
　　“千宿公子莫不是已经忘了秋娘，自古男子皆是只见新人笑，秋娘自秽颜衰。”话虽如此，却见她靥笑如春桃，巧羞如霞。我低头不语，继续啃着手里的鸡腿。
　　
　　“怎么会呢，秋娘乃是瑰姿艳逸，沉鱼落雁之姿，总叫燕妒莺惭，这等羞花闭月之貌若是颜衰了，不知要心碎多少人啊。”
　　
　　恶心！我暗唾一口，差点没把刚吃进去的鸡腿全吐出来。“咳咳……咳咳……”
　　
　　“啊呀，这位妹妹，悠着点，悠着点。”秋娘在一边已惊呼起，柔荑就势递过来一只怀子。
　　我想也没想，接过直接灌入口中，“咳咳……咳咳……酒……咳咳！”只觉一股辣味入口，苦涩不断，紧接着胸口像是被火烧一样，热窜起来。
　　
　　千宿神色未变，好笑地睇着这一幕，“秋娘你看，本公子没说错吧，这小妮子果真是嫉妒你了。”
　　




意相近2

　　秋娘娇嗔，“千宿公子怎么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这位妹妹都咳成这样了！”
　　
　　“咳咳……咳咳！”拍拍胸口，终于缓了下来，我立马怒视千宿，“不要在我吃饭的时候，这样说话！”
　　
　　千宿摸摸鼻子，没听到似的，依旧懒洋洋的。只是秋娘本对我伸出的柔荑，一时之间尴尬的不知是伸还是收。秋娘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女子，很快娇波流慧，喜容可掬起来。“妹妹清纯可人，是姐姐见笑了。”
　　
　　“清纯可人？这可不好，我还指愿她妖娆撩人呢！”
　　
　　“千宿公子何出此言？”
　　
　　我也不解，听了他这话，直觉没好事。果然……千宿对着我耍帅似的眨了眨眼，然后说：“秋娘啊，这次请你来，正是为了这事。嗯，她就交给你了，好好调教，务必让她也如同你这般娇艳媚姿，美艳绝伦！”
　　
　　“千宿公子说笑呢，妹妹本就是粉妆玉琢的可人儿，怎能让秋娘使唤呢。”
　　
　　“我不要！”听着就不是好事，而且眼前这个媚态，身绕粉香的秋娘说话怪声怪气的，我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就这么说定了，秋娘，这些天要劳烦你往返这船坊了。”千宿似没听到我拒绝的话一样。
　　
　　“秋娘定当不负千宿所托，只是还不知怎么称呼妹妹？”秋娘抬手以袖遮脸，谦逊问道。
　　
　　“她叫……花知！”千宿皱了皱眉，还是讲了出来。
　　
　　“花知妹妹……嗯？这名字怎么……”
　　
　　“这名字怎么啦！”我突然发难，狠狠把手往桌上一拍。
　　
　　“呃……”秋娘受惊，半天没回过神来。
　　
　　而坐在对面的千宿也只是抬了抬眉，笑得无害。我深吸一口，“我说过了，我不要！我就是我，不用任何人教，听懂了没有！”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千宿如翠羽之眉往上一挑。
　　
　　“我可什么也没答应！”我不再看他，一手伸出对着桌上盘中的另一只鸡腿。
　　
　　手还没触到，盘已不见，我抬头瞪着那个笑得悠悠自得的男人。他却看也没看我，“秋娘，今日劳你跑过来了，还请明日照时过来。”
　　
　　“千宿公子吩咐之事，秋娘谨记在心，花知妹妹，秋娘明日再来。两位，秋娘先行告退！”那水粉之香再次绕在鼻间，片刻之后淡散开来。我皱了皱眉，“你想做什么？”
　　
　　“昨日不是说好了么，你要帮我打探消息，而我……帮你找到你想要找的人！”
　　
　　“不需要，我要找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得到的。”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我看到千宿明显地愣了一下，只是瞬间他又恢复了那懒散的姿态。斜在椅子上，拿眼睇着我，似笑非笑的样子。“这宁王府热闹非凡，今日还见着这喜庆呢。”张了张嘴，忍下浮燥，心里的话还是禁不住说了出来。
　　
　　“怎么听着花知姑娘语含幽怨呢！”千宿迷起眼，倏地尖锐起来。
　　
　　“只是听闻朝阳长公主，轻歌醉人，蛾眉奇绝，如此女子没能有幸眼见而已。”
　　
　　“这又有何难！”千宿把手中的盘子放回桌上，“花知姑娘若是答应了本公子的要求，仅是见上朝阳公主一面又有何难！”
　　
　　“此话可当真？”
　　
　　“当真！”千宿答的爽快，只是那双慵懒的眸子，变得深邃起来。我当作没看到一样起身，把眼别撇向船坊外，看着这时熙攘起来的行人，无关紧要地说：“既是如此，我答应就是，不知千宿公子需要我做什么？”
　　
　　“舞娘！”千宿答得响亮。
　　
　　我但笑不语，直直盯着他，看进他眼底除了挑衅什么也没有。“可昨日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没错，昨天我说要一个消息，不过现在改变主意了。”
　　
　　“千宿公子还真百变，昨日还是众人嫌弃的路边邋遢乞丐，今日已成招蜂引蝶的翩翩公子，想必千宿公子顺手伸来，莺侍燕侣不计其数，又何必为难我。”我半损半扬一席话下来，连自己也不明白何时变得这么介意身份了，以往的无所无谓已不在，难道仅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潜意识里排斥着庸俗？
　　
　　“宁王贵为王爷，若无惊艳胜人之处，又怎能入得了他的眼！”
　　
　　“你……！”我气煞，这人不是一般的讨人厌，臭乞丐！
　　
　　“你要想清楚，本公子并非非你不可！”
　　
　　我咬紧牙，他说得没错，少了我，他也会去找别人。而我，能否见到朝阳与安宁只在眼前这个机会。于安宁或许已从绝殇中等到冷眼，只是……只是少了朝阳，我要怎么见到那深宫冷处的月德妃？
　　
　　“好，我答应！但是我有条件。”
　　
　　“但说不妨！”千宿看也不看我一眼，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我要进宁王府！”
　　
　　“可以！”
　　
　　是不是看错了，千宿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为何让我隐隐不安，似乎他这个承诺根本不值钱。“现在，我在怎么做？”
　　
　　“我早说了，秋娘明日会来授舞。你可要好好学啊，这脸蛋放柔些，莫把秋娘冻着了。哈哈……”
　　
　　“你……！”这人莫非专门与我作对的，非得气得我语不出，他才高兴。臭乞丐！惹恼了姑娘，你也别想过上安稳的日子。“我还有一个条件！”
　　
　　已要迈出船坊的千宿，紫衣顺风扬起。收起狂妄之姿，优雅转过身来，黑瞳变得异常透澈，一如夜色里，闪缀的星光一样。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之间记了想要说的话。
　　
　　“嗯？花知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他低声细语的样子，不由自主地让我想起了那桃园里，悠远而去的湛蓝之影。蓦然回首，发现自己的失神，当下搔头抓耳，不知所措起来。
　　
　　“如何？”千宿耐着性子，移到我身前。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气，是什么呢，怎么变想不起来？嗯，还有些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闻过，怎么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呢？
　　
　　“若是没有想好，往后再说可好？”如此温柔清逸之声，他嫣然浅笑。
　　




意相近3

　　似受蛊惑一般，心底突然变得柔软起来。只觉自己为何如此众多要求，如此不干不脆，真不像是往日的作风。眼眸一扫，倾颜一笑，刹时明艳照人。我看着千宿那温文尔雅的脸，轻轻朱唇，缓缓地说：“既是如此，我没有什么要求了。只是……”我稍稍一顿，对着千宿附上来的身子，一字一字，清脆吐出，“只是练舞之时，希望千宿公子伴在左右罢了。”
　　
　　居然对本姑娘使用蛊惑媚术，还嫩了点！姑娘在怎么不济，好歹这么多年跟着静尘，耳熏目染总有过人之处吧。看到他木头似的，立在那里抽着眼，半天不能回神，我不由暗爽起来。那句言外之意为——陪舞！
　　
　　……
　　
　　“花知妹妹，你看这手指的姿势啊，应该是这样。它自有妙用之处，少女初成，手成兰花状，只是应为羞怯之意，手指理应并拢。”
　　
　　“哦，好！是这样？”有些难受地抬着手，不明为何一个动作非得复杂数十遍。
　　
　　“是呀，妹妹记住了，这手舞之处，眼必随其附之。这支舞本意为郎情妾意，情窦初开，为欢悦而又心有余悸的不安。”
　　
　　我没精打彩地说：“这样舞来不就是供人看的么，点到即可！”
　　
　　秋娘哭笑不得，美眉蹙得死紧，“妹妹此话就不对了，但凡舞者只要站在台上，那台下众人的目光就全部凝聚在一个人的身上了。若真所妹妹所说，不着感情的跳上一段，那跟常人又有什么不同。”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摆弄着手指，双眼不经意扫过，那坐在一边睇笑着的千宿，心里烦躁不已。他倒好，有吃有喝，舒舒服服在一旁只要时不时用眼睛扫一下就好。都大半日了，也不知这秋娘是不是故意的，按照她所说的，我明明就有“手来眼到”，一脸还硬生的挂着假笑。
　　
　　重来，重来！她就只会说重来！
　　
　　“等等，刚才这个转腰的动作，重新再来一遍。腰要柔软地折下去，两只手由腰间至腋下灵巧一转后，再由胸前伸出，拖到脸颊……应该是这样。”
　　
　　……
　　
　　“不对，你的动作太硬，再来一遍，注意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
　　
　　……
　　
　　“停，你看好，是这样，腰部！腰部！腰部一定要柔！”
　　
　　……
　　
　　“对，对，脸！脸要笑。不行，重来！”
　　
　　……
　　
　　“不练了！”我狠狠瞪了那在一旁兴灾乐祸的人，就地一坐，本姑娘不玩了。
　　
　　“这……千宿公子？”秋娘迟疑不决，千娇百媚地移到千宿的位置站定，看着是要他拿主意。
　　
　　“原来花知姑娘是这么没耐力的人啊！”千宿阴阳怪气地讥讽道，“也对，本就不是什么仙姿玉貌，啧啧……瞧这笨重的身段，看来本公子还得另寻他人才行啊！”
　　
　　“扑哧……”
　　
　　我没看气地看了秋娘一眼，她也意识到失态，连连以袖遮面，掩去眉开眼笑。
　　
　　“请便！”那秋娘看就知道有心为难，他从头到尾难不成是睁眼瞎！
　　
　　“嗯，秋娘今日辛苦了！”千宿见刺激无效，我又一副就地不起的样子。便笑容可掬同秋娘讲话，不再理我。
　　
　　“千宿公子吩咐的事，秋娘不怕辛苦！”眉弯秋月，羞晕彩霞，秋娘手抚着胸口，纤纤弱质轻轻屈了屈身子，看着我见犹怜。
　　
　　我恶寒地摸了摸手臂，“乱淫”！这才是静尘说的真正的“乱淫”！
　　
　　“秋娘不辞辛苦，千宿记下了，明日还望准时来！”千宿点点头，收了嘻皮笑脸之色。
　　
　　“那，秋娘先告退了！”说是要告退，一双凤眼还巴巴落在别人身上，怎么也不愿就这么离去。
　　
　　怎知千宿似乎没看到一样，举起桌上的怀子，就势一饮而尽。
　　
　　秋娘失望地垂下眼，很快地又恢复了神色自若，离去之前还不忘对着我，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嗤之以鼻，没好气地对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秋娘可是这一界最好的舞娘！”
　　
　　千宿突然开口，我还停留在秋娘离去时的不屑之中，半天才回过神来。“那又如何！”
　　
　　“若是这点苦都吃不得，又怎么去寻找你要找的人！”
　　
　　没有笑意，没有嘲讽，他说得就事论理。只是，在我听来却是极为刺耳。原来他都看在眼里了，却不曾出言解围，反而任由着秋娘胡搅蛮缠。
　　
　　“你又怎知，我学不会！”
　　
　　“学会又如何，以你现在这般不懂的收敛心神，你果真认为宁王府就这么好呆吗？”千宿再次拿起酒怀，却是未饮，而是挑衅的对着我扬了扬了怀子。
　　
　　我怒视着他，却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正中要害。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是在帮我？”
　　
　　“帮你？非也，别忘了我们之间存在着利益关系。我是在帮自己！”
　　
　　“你的目的何在？”我开始对他有了兴趣，初见他时，他扮成沿街乞丐，一心想卖我入妓院。再见时，他变身成受人景仰的翩翩公子。宁王婚成当日，他急急前去，只是才一转眼，却又与我联手算计朝阳公主，他到底何许人？
　　
　　“目的？我的目的就是你的目的！你不就想接近朝阳吗，我助你达成心愿有何不可，怎么你反而对我心存芥蒂呢？不该啊，不该！该罚，嗯？就罚你，罚你过来陪我喝酒吧！”
　　
　　我皱了皱眉，他似乎是喝多了，可是看他那悠然自得的样子不复存在，开始了语无伦次。酒果然是个神奇的东西，喝酒是吧。我勾起邪邪一笑，甜甜地说：“好呀！”
　　
　　……
　　
　　“该死！你怎么会在这里？”
　　
　　“千宿公子，奴家不在这里，会在哪呢？”宜嗔宜喜，半是羞赧。
　　
　　“这是什么地方？”盛怒忍隐，蓄势待发。
　　
　　“喏，公子终日身无影踪，昨日夜里好不容易想到奴家。莫不是公子都忘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了？”掩面轻啜，似伤心欲绝。
　　
　　千宿蹙着英眉，额上的青筋更是暴涨。“我是怎么来的？”他以手顶住额头，竟管此时已是怒不可遏，偏偏非得忍隐着弄清事情始末。
　　
　　




意相远1

　　“昨日夜里，秋娘正要就寝，婢女却说花知妹妹寻来。秋娘满心狐疑，明明白天的时候，我们是在一起的，有什么事不能等到隔日……”
　　
　　“说重点！”千宿冷声道。
　　
　　“喏，是花知妹妹说公子喝醉了，想奴家了，还……”秋娘娇嗔，“还叫着奴家的名字！”
　　
　　“我叫着你的名字？”千宿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拾起地上的腰带系好。
　　
　　秋娘正含情脉脉看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似乎在她眼里都是完美的，听他这样问，便忸忸怩怩点了点头。
　　
　　“花知在哪？”千宿深呼一口，轻声问。
　　
　　“在外面！”
　　
　　听到此，我赶紧快速移到桌子旁，嗖地一下重新趴好。然后听到珠帘被撩起的声音，紧跟着窸窸一阵，再然后没由来的背后一阵灼热。我大气不敢出，生怕刚才的偷窥露出马脚。
　　
　　“哼！”
　　
　　我听到摔门之声，然后秋娘急急喊道：“公子，哎呀公子你要去哪，等等奴家！”
　　
　　“……”
　　
　　“公子，公子！”
　　
　　“哈哈哈……”我再也惹不住，捂着肚子闷闷笑起来。
　　
　　等到笑够了，才伸了伸懒腰，大摇大摆从秋娘那里出来。一路上我哼着小曲儿，蹦哒蹦哒往船坊的方向走去。姑娘阴霾好多天了，今日终于舒畅了。仅管这舒畅的代价是因趴在桌上瞌了一晚，致使天亮醒来手脚麻痹。姑娘今个儿真高兴！
　　
　　……
　　
　　“知道回来了！”刚上船坊，便收到一记冷哼。千宿坐在古琴前，修长的手指勾着王琴弦，却不放下，那本慵懒的眸子此时正冷若冰霜地瞪着我。
　　
　　“呀！千宿公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走的时候也不叫我一声，害得我差点就迷路回不来了！”我半是无辜半是抱怨地说。
　　
　　“为何我会在醉风楼？”仍旧是冷冷的。
　　
　　“嗯？你不记得了么？昨天晚上我们一起喝酒了啊！”我若无其事，惊讶道：“真是的，明明自己喝醉了，还偏偏不承认。硬要缠着我拼酒，哎哟，姑娘到现在头还疼着呢！”
　　
　　啪，弦断，千宿忍隐到了极限，我的就轻避重终于成功地惹恼了他。他倏地站起来吼道：“我是问，为何我会在醉风楼！”
　　
　　我故作张皇失措，“你做什么那么大声，还不是你自己扯着我秋儿，秋儿地叫，真是可气，跟我喝酒居然还想着秋娘。你想着她干嘛不去找她喝，莫明其妙。”我边说边若无其事地瞟了他一眼，“后来被你闹得烦了，只好请人去醉风楼给秋娘带个话，顺便把你送了过去。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啊！”
　　
　　“我叫秋儿了？”千宿迟疑不决，我以为他最终会恼羞成怒，甚至会站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我连后面的要应付的词都想好了。只是，他突然就泄了气。“我还说了什么？”
　　
　　“秋儿，秋儿别走……秋儿，秋儿别走……说来说去，就这么一句，说也奇怪了，等到把你往秋娘那里一送，你马上就消停下来，蒙头就呼呼大睡了。”我学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看到他耳根处赤红一片。
　　
　　“不是吧，真是秋娘？”我张口结舌，很快便幸灾乐祸起来，“啧啧，平日里腹黑得跟狐狸似的，原来眼光不怎么样啊。”
　　
　　“再怎么样，也分得清男女之别！”
　　
　　“什么意思？”他没脑没脑的一句话，叫我一愣。待看清他有意无意扫过我胸前，顿时火烧撩撩，怒形于色，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方才所有的好心情，刹时无影无踪。
　　
　　臭乞丐，我们的梁子结大了！
　　
　　他神采奕奕抱起断了弦的古琴，缓缓走出去，我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昨天晚上无良地将他送往那青楼的时候，众人眼里的诧异之色就以叫我心生不快了。本是因为对青楼一直好奇，加上想要打掉他脸上的神气十足的样子，叫他尝尝有苦说不出的滋味。不曾想过，扶着他入那莺歌燕舞的地方，众人投来暧昧猥琐，不由令人呕恶。
　　
　　随处可见的狂蜂浪蝶，形骸更是放荡，这也是我心甘在秋娘屋内将就一宿的原因。只是那一幕幕的不堪入目。虽说至小在桃园里长大，那里屋简室陋，比不过那醉风楼里的华梁精柱。可是在我心底，醉风楼远远不如桃园里的陋庵。
　　
　　今日一早，小心折回。许是因为青楼繁锦的时侯是在晚上，索性并没有再见到那些色咪咪的恶狼似的眼光。可是这个臭乞丐居然好死不死地还往我胸上瞟。呔，没错，姑娘是没有青楼里那些女子的丰腴傲然之处，他难道不知道环肥燕瘦各有所处的道理！切，没眼光的臭乞丐！
　　
　　我气极败坏地给自己倒了怀水，猛得灌下去……
　　
　　“哟，花知妹妹正喝水呢！”
　　
　　“噗——，咳咳……咳咳……你……咳咳，咳咳，下次，咳咳，下次说话前，咳咳，先打声招呼！”我一见来人更是怒火中烧，第二次了，上次被鸡肉卡住，这次被水呛，我活该倒霉给人折腾！
　　
　　秋娘见我张牙舞爪的说翻脸就翻脸，明显一愣，“妹妹是在千宿公子那里受了气吧，嘻嘻。是姐姐不对，妹妹莫气！莫气！”说着还重新倒了杯茶递到我手上，一张妩媚的脸，更是笑得粉红含春。
　　
　　我道：“什么事啊？”
　　
　　“妹妹忘了，授舞的时辰就快到了，秋娘本是准备回去了，只是想到等会又要折回来，就索性不回去了。”说完，她就开始左顾右盼起来。
　　
　　“他出去了！”我面无表情地说，只是肚子开始在捣鼓了，撤下生冷，不得不若无其事地接着说：“肚子饿了！”
　　
　　秋娘今日里眉飞色舞，对我先前的不敬也没在意，笑盈盈地说：“不如先用膳，妹妹想吃什么？”
　　
　　我于是立即眉开眼笑起不，似乎那烤得金灿灿地鸡腿已在眼前一般。民以食为天，肚子为大。
　　
　　……
　　
　　撤去满桌的美食，我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意犹未尽啊，钱真是个好东西，秋娘那慷慨的一锭金子抛了出去，换得酒楼里掌柜热泪盈眶。
　　
　　




意相远2

　　“妹妹吃饱喝足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练舞了？”秋娘飞出一句，一时之间将我打进谷底。
　　
　　“非练不可吗？”
　　
　　“公子交待定要妹妹学会眉目，姿体溶聚传情！”
　　
　　“我动作生硬，面部呆滞，又没天赋，怎么学得会！”不想练，动作摆定不动，实着辛苦！
　　
　　“怎么会，妹妹天赋极佳，短短几个时辰，就已经掌握要领。”
　　
　　“昨日不是说我腰硬神冷的么？”这人变脸也在太快了点吧。
　　
　　“哎哟，妹妹还记着恨那，那还不是姐姐要求高了些，希望妹妹能提升成才嘛！是姐姐话直了些，妹妹莫往心里去啊！”
　　
　　我看着秋娘那傅粉施朱的脸，笑厣动人，郁闷得久久未语。色字头上一把刀，果然不假！她拉起我，抬步就往外面走，路经门前，那掌柜急忙跑过来点头哈腰，“两位姑娘慢走，下次再来啊！”
　　
　　“妹妹与千宿公子是……”
　　
　　“什么也不是！”我两手一挥，大有一股潇洒之气。事到如此，我当然知道秋娘的意思，只是心里仍有疑虑，那声“秋儿”真的是她么？看到她两颊绯红，眼底盈波顾盼，虽说她之前叫我咬牙切齿，可是这会却不忍心戳破她。心想，是不是玩笑开大了些，我真正想针对的并非她啊。
　　“妹妹你说像我这样，身处青楼的女子会不会真有真情等待？”
　　
　　听此，我半响未语，青楼女子也是人，她们也会有情有意，并非所有的人都冷若于世，财迷心窍。一时之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不在是桃园里那懵懂无知，只会扯着静尘的袍子问东问西的小孩了，心底免不了起了些惆怅。再转过头，看向秋娘的时候，她正满脸期翼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世间女子都是一样的，何来区分，只是人的心境不一样而已！”
　　
　　秋娘不解，许是因为她也不知为何，我突然就多愁善感起来。只有我自己知道，若是没有安宁，我会一直呆在桃园里，没有背叛，没有身世，我会无忧无虑伴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样一世了此一身，都不会知道自己居然是个落迫公主。
　　
　　……
　　
　　那一日，千宿抱着琴走后，就没有回来。秋娘每日按时前来，她退掉尖酸可恶的外表，其实是十分和气的。对我的姿式也不再挑刺，她的细心指点，让心本不在这舞上的我，居然也神速进展了，我并无半点功劳，倒是她这些日子下来，消瘦了不少，叫我由心不安。
　　
　　秋娘不是静尘，她不会同静尖一样隔离，漠世。我知道她两眼有意无意总往船坊入口扫过，只为能见到那身紫影慵神。我看在眼底，默默无语，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期盼，那样的愁眉似曾相识。
　　
　　那不曾见过的假公主，占了我的凤位，还霸了我男人，她集宠一身，风光无限。我倒要见见她到底是如何醉人，如何奇绝！
　　
　　又一日，雾鬓风鬟而来，身上穿得是与千宿那身紫衣同色的轻衫，衣带结于腋下发。她消瘦了不少，倒显得幽闲窈窕。螓首蛾眉，粉白黛黑，少了妖媚，多了眉清。
　　
　　“妹妹，今日不舞可否？”
　　
　　“好！”我见她面布愁云，没精打采，心神不宁的样子，便点点头，正好自己也想偷个懒。
　　秋娘坐到那之前放着古琴的位置，蹙着眉，盯着船坊入口，一动不动。她不语，我也无话，我转身移到船外，盯着清澈的盈盈波光。鱼儿在水底游得自在，时戏时静。讨人厌的千宿怎么还不回来，说好是陪舞的，居然就失了言，要怎么信他能带我入那宁王府。
　　
　　“妹妹！”秋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我回过头，就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姐姐，似乎有心事！”
　　
　　叹了口气，她走过来，学着我一样趴在船弦上，凤目凝视着水中鱼，“妹妹，那人不是我！”
　　
　　“嗯？”
　　
　　“公子叫的不是我！”
　　
　　我心一紧，果然不是，那她……
　　
　　“我的命是公子救的，虽然对公子全然不知，可是从他救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爱上他了。公子从不与人调情，对秋娘也只是口在心不在。他的眉同翠羽，眼睛深邃有神，带着一丝懒散地笑。他走到我身边，问我，做舞娘可好？
　　
　　那一刻，我至生难忘，他为我赶走了道貌岸然的表兄。原以为爹娘死后，依人篱下最终躲不过，被强入室的命运。可是公子出现了，他就像是从天而降一样，冷眼看着表兄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我就知道公子是不凡的。
　　
　　只是公子安居不定，按照公子要求的，我成了这里绝艳无双的舞娘。呆在醉风楼里，时时忍受着那些肠肥脑满，贪颜涎色的嘴脸。我可以忍，因为当成名之时，公子必会来见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看她，怕看到她眼里的绝望的期待。
　　
　　“你知道吗？那天公子来找我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公子终于想起我了，他没有忘记我，也没有忘记答应来看我的事。”秋娘转过头来，我看到她眼底的神采飞扬。
　　
　　她看到我对她笑着点头，似孩子得到赞赏一样。乐呵呵地眯着眼，接着说：“公子来看我了，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他懒懒地坐在窗棂上，斜阳洒在他身上，那一天仿佛什么都是虚假的，唯有他从容不迫地笑，华丽绚烂。
　　
　　可是，公子却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秋娘，把你的舞技教给花知吧！你知道吗？那时我隐隐约约就知道了，公子于我若于天鼎，而我于公子不过江河滴水。我是不甘的，这么多年的等待、辛苦、忍隐、期盼……得来的却是可有可无！”
　　
　　秋娘面已黯淡，眼里盛泪，“那天晚上，他躺在我怀里，叫着‘秋儿’，我喜上眉梢半是羞怯，半是无措，多年的等待的苦，都是微不足道的。我心知公子高不可攀，在他心里哪怕只是一个角落，秋娘也心甘情满。那声‘秋儿’叫我感动不已，公子心里有秋娘，就已心足热泪盈眶想要的不过如此。可是……可是，公子为何要打碎秋娘的梦，为何？他为何就连幻想也不肯留给我？”
　　




意相远3

　　“他既然心不在你，你这般痴迷下去，又是何必呢！”从来不曾有过这心心相怜的感觉，只是我也不知要怎么安慰她。
　　
　　“公子一去不返，虽然秋娘知道男儿志在鸿愿报负，他有他的无奈，可是，多半是为了躲秋娘，原来秋娘已如虎如豺。”就到此，她已泣不成声，那一窜窜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她憔悴苍白的脸上滚落下去，在水面上微微荡漾开来，鱼儿受惊一哄而散。不消一会儿又重新聚拢来，冲进到已晕开的泪珠，回旋不已，似在无声安抚。
　　
　　只是这些秋娘都不曾注意到，她全部的心神放在了千宿不归的事实上。我悠悠叹了口气，自己又不尝不是，秋娘至少还有梦，而我连梦都已碎了。我的苦涩又要向谁诉去？
　　
　　“你们在做什么？”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传了过来，瞬间便打破原本局促不安的世界，我与秋娘双双回头，就见她急急以随身而携的丝巾向脸上摸去。入眼的是一个身着破烂不堪，浑身散着异味的人。我从头把这人的囚首垢面打量了一遍，秋娘早已受不了遮着鼻，就听她冷声喝道：
　　“你是何人，这贵族船坊岂是你能闯的，速速离去！”
　　
　　那人眼底精光一闪，拨了拨脏乱的头发，又扯了扯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衣，“唉，秋娘赶紧给本公子找身干净的衣裳，这气味真够呛人的！”
　　
　　“公子……”秋娘大惊失色，不敢相信的瞪着眼前这蓬头垢面的人，半天没反应。
　　“唉，你怎么傻了，快去啊！”千宿见她未动，又催促。
　　
　　“哦，好……好，这就去！”秋娘走前，捂着鼻还不忘回头狐疑望望，而我至始至终抱着手，斜睨着千宿，尽量把身子往后倾，还是免不了嗅到那股难闻的味道。千宿见我这般姿式，邪邪不笑，又向前走了几步。
　　
　　“臭乞丐，离我远点！”
　　
　　“哪里臭了？”他拨开乱七八糟的头发，露出面目可憎嘴脸。
　　
　　“明知顾问，全身都是臭的！”
　　
　　“哈哈……”
　　
　　我屏息在心暗骂，果然是丑人怪多事！
　　
　　……
　　
　　“公子，为何你这般模样？”待千宿换了一身皮囊，秋娘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小翼翼寻问。
　　
　　“他？”我鄙视斜了那位若无其事的人，“还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什么，公子生病了？什么病？什么时候生的？为何秋娘不知？公子你怎么啦？”秋娘张皇失措，急急移到千宿面前，抓紧他放在桌上的手。
　　
　　“唉，还是秋娘懂得心疼本公子啊，这些日子真是叫本公子遭了罪！”千宿眯着眼，不着痕迹的把手抽了回来。
　　
　　“公子生病了为何离去，也不让秋娘照顾。”秋娘心有余悸，却是怅然若失。
　　
　　“听她乱讲，本公子有事要办当然要离开！”或是受不了秋娘这幽怨之声，千宿还是忍不住解释了一番。
　　
　　这船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内室连通着外室，我闪也无处闪，只得很努力的自动把自己忽视了。看样子秋娘刚才那一肚子的苦味并没有全数倒出来，这会儿恐怕免不了温慰呈诉相思一番。我盯着离船坊入口处，暗自盘算着步子，准备悄无声息地挪出去。
　　
　　“花知，你贼眉鼠眼的做什么？”
　　
　　“谁贼眉鼠眼了！”这人会不会说话，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准有本事叫人气急败坏。
　　
　　“舞练得如何了？”他直接无视我的怒火，温语着秋娘。
　　
　　秋娘破涕为笑，眉目如画，“妹妹聪慧过人，秋娘早已无技可授了。”
　　
　　“是嘛！”千宿听此有意无意扫过我，我对着他抬了抬下巴，还不望送他一记白眼。
　　
　　“嗯，不错，孺子可教也。准备一下，很快了！”他若有所指。
　　
　　“什么很快？”秋娘不解，迟疑地问。
　　
　　而我，再也没有心思听他们去说什么了，缓缓出了船坊，没有目的的在街边穿梭着。离开桃园已是半月有余，静尘不曾找来，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可有可无？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再她看来是不屑一顾的。是啊，静尘本来就已遁入空门，既便是空门人做得不论不类，也还是空门中人，她又怎么会寻来呢？
　　
　　再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安宁，见到传闻中的朝阳公主，心里居然有了一丝怯意。我真的有足够的勇气看着安宁把别人拥在怀里吗？仅仅只是想到那个画图，心底就隐隐作痛。可是如果这样就放弃了，我还会有机会吗？虽然不知道千宿到底是何人，可是我却知道他不会帮我第二次！
　　
　　“嘿嘿，小姑娘这是打哪去啊？不如让哥儿几个陪陪？”
　　
　　凭空突然冒出几个蜂目豺声，笑得不怀好意之人。我当即一愣收住脚，在桃园长大的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坏人，可是用鼻子嗅一下，也心明遇上什么事了。此番心正憋闷着，偏偏这些人还那么张狂。
　　
　　勾起唇角，手藏在袖里暗自握紧成拳。静尘可不是等闲之辈，当然在她的调教之下，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弱不禁风的女子。况且，也没有人告诉我，心烦时不可以打架！
　　
　　为首的男人鸠形鹄面，见我默认不语也不躲闪，心生好奇流气上前，那只黑爪向我肩头探了上来。我漫不经心将身子微微向右边一侧，黑爪落空。
　　
　　“嘿嘿，小姑娘倒挺镇定的，等会儿爷保证让你这红润的小嘴儿，叫出令人销魂的声音来啊。”
　　
　　“哈哈哈……”在他身后的鼠辈，听了此话，哄然大笑，个个都一副胸有成竹，誓在必得的样子。
　　
　　我依然不说话，冷若冰霜地睨着。哼，一帮乌合之众。
　　
　　“兄弟们，把她给爷带回去！”
　　
　　“谁敢！”我冷喝道。
　　
　　“哟，小姑娘脾气不好啊，不过爷喜欢。爷要是没那个胆，拿什么本事把你这小美人压在身下呢。”黑爪们抱着手，摸着下巴，嘻皮笑脸的，眼里满是淫光。他把头一偏，臭嘴一努，后面的小罗罗立即带着色迷迷的邪笑，拢了上来。
　　
　　我小心翼翼的后退一步，毕竟没有实打实的打过架，一下子面对就是六个垃圾，小心为上。
　　




心难静1

　　“何人在此生事！”一声清冷怒斥从身后传来。
　　
　　罗罗们立即齐齐看去，又齐齐看向为首的黑爪。就见黑爪下巴一抬，鼻孔朝天，“人称彪爷，识相的滚远点，别多管闲事。”
　　
　　“大胆！宁王轿前居然敢如此张狂！”
　　
　　宁王！本想回过身看看是谁替我解围，乍听这两个字，叫我浑身一颤，几乎站不住。
　　
　　“宁……宁王？”那黑爪怪叫一声，吓得趴在地上，“宁王恕……恕罪，小人……小人不知宁王大驾！宁王……恕……恕罪！”
　　
　　“还不快滚！”清冷之声再次怒吼。
　　
　　此人不是安宁，安宁的声音涓涓如泉。
　　
　　“是，是……小人这就滚！”看着黑爪一帮人落荒而逃，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即又提起心来。因为突然传出一个叫我无法忘记的声音，“姑娘还好吗？”
　　
　　不敢回头，就这样僵着身子，动也动不了。
　　
　　“姑娘？”许是见我未动，就听到“咚”得轿落地的声音。
　　
　　藏在袖下的手掌，已全然汗湿，该如何是好？
　　
　　“王爷问你话呢，赶紧转过身来！”又是那个清冷之声！
　　
　　“九陌，不得无理！看样子姑娘似乎受惊过度，不如……”
　　
　　“不必了，宁王果真体恤百姓，不过像花知这般小的不入眼的人物，就不劳烦王爷了。”我静然转身，就见湛蓝一身，光彩照人。那人眉宇浓黑，挺鼻如峰，眸里一如我所熟悉的似水清澈，唇红齿白，清新俊逸。只是此时微张的薄唇，泄漏了他的心事。不可思议，还有，惊慌失措！
　　
　　“朵儿？”
　　
　　“王爷，我是花知！”我冷声提醒，我不再是朵儿，而且永远也不是！
　　
　　“你为何会在这里？”果然不愧是王爷，他很快便收起了情绪，既而恢复他那温文尔雅，从容不迫。
　　
　　我正眼看向，站在他身后，一身白衣的傲然屹立的男子。就见他刚毅的脸上，带着些许诧异，见我看向他，便很快抿紧唇。似箭双目掠过我，定到远方不可知的某一点上，事不关己，置身事外。
　　
　　“朵儿，你怎么下山了？何时到了这里？”安宁又问。
　　
　　“王爷，朵儿是谁？”我轻蔑一笑，“若是无事，花知先走一步！”说完我不再停留，迈开脚往回走。
　　
　　“等等，朵……花儿！”手肩一紧，我被他拉住，止住脚。
　　
　　“大街之上，众目睽睽，还请王爷自重！”嫌恶地甩开他，继续走。
　　
　　“花儿！”我又被扯住，握着左臂的那只手，力道之重，几乎在捏碎我的骨头。
　　
　　“不知王爷还有何事？”
　　
　　“对不起！”
　　
　　“对不起何用？”虽然这声音里，有些无边的愧疚，只是在我听来，却极为刺耳。岂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不再恨他，忘记他与占了我凤位的朝阳公主成了婚。
　　
　　“是我的错，只是花儿，我并非……”
　　
　　“王爷这般拦着花知去路，今日之事若是传到朝阳公主耳里……花知不想多生是非，还望王爷放我离去！”不想听，不想知道他所谓并非的是什么。
　　
　　“可是……”
　　
　　“花知啊，原来你在这里，害我一番好找。”
　　
　　天籁之音！我总算深有体会了，当这慵懒的声音，不做第二人选的紫衣人，斜在离此不远墙角的大树上时。几乎是立即的，我眉开眼笑，激动的差点就忍不住要跳起来。来的真是时候，这样冷下心来无动无衷，本就已到了极限，安宁若是逼迫不退，我实在不知要怎么应付了。
　　
　　感觉手臂一松，那只手终于撤开了。
　　
　　千宿缓缓走了过来，手一伸直接把我捞进怀里，“不是说好不要乱跑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就想挣开，甩他一掌，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
　　
　　“你们认识啊？”千宿直直对上安宁的眼。
　　
　　我隐约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的也就不做挣扎了。抬眼看向安宁，他皱着眉看着千宿将我揽进怀，本是清秀的脸上开始变黑！
　　
　　“方才被几个流氓欺负，是宁王救了我。”我若无其事，对着千宿嫣然一笑，“我们回去吧！”
　　
　　“好，都依你！”
　　
　　千宿突然变得雅人深致，那邪恶之色已不在眉眼之中，心里一阵狐疑，哪个才是真的他。没有看安宁，我在千宿细心的呵护下，走得昂首阔步，落落大方。
　　
　　只是不到几步，千宿突然带着我停了下来，“听说公主寿辰到了，不知宁王爷府有何安排？”
　　
　　“不劳费心，此事自有安排！”宁王答这话时，风轻云淡，可我分明见到他紧握在身侧的拳。
　　
　　“唉，略表心意，届时会奉上节目。”千宿似想到什么，突然转过头来，将我拥得更紧，“这丫头舞跳得不错，想必你不会想错过吧！”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确认了，千宿确实能将我送进宁王府。只是他与安宁倒底是什么关系，为何看似相安无事，他们之间说话有意无意都带着刺儿？虽然对安宁心有恨，看他退去平日里从容淡定，温文尔雅心里有丝畅快，可还是会有隐痛。
　　
　　而一旁的那个被称作“九陌”的白衣冷冽男，依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又好像见怪不怪。至始至终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再看向安宁，他此时正直直盯着我，似乎想要从我脸上到找什么，可他注定要失望了，我花知早已不是那桃园里的朵儿了，又岂会不懂掩视。
　　
　　“那么后天见，二哥！”
　　
　　二哥？我再次震住，下意识的就想推开他。千宿却在这时低下身来，“若不想被他瞧出破绽，本公子劝你还是乖乖的。”我瞪着他，把他眸里的邪恶全部收入眼。好在这时，千宿已经带着我转身迈步，不然我真不能保证，安宁会怎么想。事实上安宁或许早已有了想法了，我在心里嘲讽。
　　
　　……
　　
　　“说！你到底是何居心！”一走出安宁视线，我立即翻脸。
　　
　　“其实大离云国云安城不错的，人杰地灵不说，最主要的是天子脚下，那自当是繁华似锦。遍地的美味佳肴，整街的胭脂水粉，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是无法睹尽这一切，而你呢又是山野里出来的。”
　　




心难静2

　　“我是不是山野里出来的，跟你何安宁的关系有何不妥？”我不明就理地问，随即精光一闪。“别跟本姑娘打马虎眼，快说！你到底何居心，你凭什么答应让我进宁王府！”我怒不可遏，就连自己有感觉到胸中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
　　
　　“你说呢？”千宿眨眨眼，“可惜啊，本公子还想借此机会带你四处逛逛，哪想好心当成驴肝。”他潇洒地提起紫衣前摆，往侧一甩，大摇大摆抬脚就走。
　　
　　“站住。你还没回答我！”一把扯住他，非要问个明白。
　　
　　“我说花儿啊，你只要知道自己能进府就好，这事情弄得太明白，可不是件好事呢！”
　　
　　“你……”我说不出话来，也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连忙放开他。见他不在意地懒懒一笑，又是那副痞痞之相。我只好压下心里的不舒服，默默跟在他身后。不知不觉走进了闹区，就如他说的，云安城毕竟是在天下脚子，遍地的摊位数不尽数，摆满了特色。首饰水粉，香味小吃，纸鸢灯笼，落街酒楼，玉石翡铺……还真是应有尽有，却一点也不显得缭乱，反而叫人眼不盛收，不知往哪里看才好。
　　
　　“怎么样，本公子没说错吧！”千宿将我脸上的兴喜的表情看在眼里，不忘洋洋自得。
　　
　　“那又如何。这里在怎么好，也比不过桃园。春天里花开溢人，远远闻香来赏的人，络绎不绝。特别起风的时候，那些粉色的花瓣，簌簌随见而起而落，就好像天上下了一场花瓣雨一样。而且呀，桃花最美的时候，是晨露未退之时，娇艳欲滴叫人爱不释手，你是没见过那个景象……”
　　
　　“怎么不说下去？桃园那么好，你不也下了山！”千宿调侃道。
　　
　　我没有接话，咬紧牙。安宁手拿沾着晨露的桃花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幕，依然在眼前。那时，他眼底就只有我一个……
　　
　　“嗯，你怎么呢？”见我半天不语，一扫方才兴味盎然的模样，千宿一脸狐疑。
　　
　　“没什么，跟你这种不懂欣赏，没品没位的人说话，实在无趣！”我白了他一眼，冷嘲热讽地接话。
　　
　　“你！”显得千宿被我惹怒了，就见他气急败坏，怒火中烧，“你这不可理喻的女人，我哪里又惹到你了！”
　　
　　“谁让你隐瞒你跟安宁的关系！”我也不甘示弱，跳起来大吼。
　　
　　几乎是立即的，引来众人侧面。但凡路过的人，无不例外回过头来指指点点。一下子成了众人的焦点，我立即像做错了坏事一样，耳根开始犯热，羞得恨不得找地洞钻进去。
　　
　　“你吼啊，怎么不吼了。”千宿也不怒也不火了，精神焕发，若无其事的左看看，右瞧瞧，还不忘落井下石一番。
　　
　　“回去说！”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就想拖着他走。
　　
　　“不是很有气势么，这会儿怎么没劲了。”千宿站定不动，任我怎么扯，他也不摇一下。
　　
　　“你走不走。”我恼羞成怒，脾气隐隐又窜上来了。
　　
　　“走，怎么不走。可是被人拉住了，要怎么走？”千宿突然变脸竟比翻书还快，这会儿又一副楚楚可怜之相。
　　
　　我顺着他的眼，瞧了过去。就见一位鹤发齿豁，斑白两鬓的老人，正拉着千宿另一只袖子。见我望过去，对我露齿一笑，呃，好吧，虽然他的牙齿早缺了，稀疏得没几颗了。
　　
　　“吵嘴啦？”他笑眯眯地问。
　　
　　我点点头，见到千宿也很合作地点点头。
　　
　　“不开心啊？”
　　
　　我又点点头，明知顾问嘛，谁吵架还会很开心！我又看见千宿点点头。
　　
　　“夫妻啊？”
　　
　　我点点头，立马一惊。面露凶光，设套儿呢，瞪了眼那笑眯眯地老人，又瞪向千宿，狠狠地摇头。然后我看到千宿僵了一下，又点点头，表情很痛苦的样子，眼里还含着……泪？“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谁跟你是夫妻！”我破口大骂。
　　
　　就听那老人嘿嘿一笑，“小子哎，这回看你往哪里跑！”
　　
　　嗯？我不明所以，只能愣头愣脑看着他们。“哎哟，疼疼疼！疼！”千宿拱着身子，拿另一只手去掰那扯着他袖子的手。好吧，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不止是扯到袖子这么简单！
　　
　　我看向那老人，和蔼可亲，老态龙钟。身穿宽松锦袍，犹显富贵，虽说此时笑容可掬，可是浑身上下有股自然天成的不怒而威的魄气，叫人无法忽视……
　　
　　回到船坊，秋娘已不在，想必是回了醉风楼。可现在是什么情况，那豁齿老人正悠闲的左瞧右看，而那不可一世的千宿公子，正坐立不安。我手里提着茶壶，倒好置在桌上。这究竟是何许人居然叫千宿跟吓破胆似的？
　　
　　千宿咬牙切齿，“我都扮成乞丐来躲您了，您还想做什么啊！”
　　
　　“听说朝阳那娃，生辰要到了？”豁齿老人踱来踱去，似乎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眼里掠过失望之色。
　　
　　“后天！”千宿恭敬道。
　　
　　“她，你在哪捡到的？”豁齿老人突然指向我，深邃犀利，气势凌人。
　　
　　我暗自叫苦。这人想必不是我能惹得起的，方才在大街上的时候还对他那般无理。
　　
　　“就在街上捡的。”千宿看也没看我一眼，就着桌上的杯子仰着一到，立马惊讶地斜了我一眼。
　　
　　斜什么斜，有得喝就不错了。
　　
　　那豁齿老人深不可测地走近我，背着手，绕着我转了一圈，看他那神情似乎是在思酿什么。我大气不敢出，生怕惹恼了他。千宿都怕成这样的人，应该不是简单的人物。看着他们神态并无相似之处应该不是亲缘关系，那他会是谁啊？
　　
　　“这娃，我要了，你把她送我！”
　　
　　“不行！”
　　
　　“不行！”我立即叫出来，凭什么啊，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乱抢人吧。状且我还是公主呢，好吧，虽然现在是无人知晓的落迫公主。可是千宿他怪叫什么？
　　
　　“不行，决对不行，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她！”千宿一脸坚定。
　　
　　“嘿嘿，我还真就看上她了。”豁齿老人也不甘示弱，还是笑眯眯的。
　　




心难静3

　　“为什么啊，您不是说好了不会干涉我的事吗，您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人家小姑娘又不待见你，你强留着她做什么。”豁齿老人面对着千宿，说这句话时回头冲我，又是露齿一笑，我嘴边微微一抽，您那就几颗牙了，别笑得这么自信。
　　
　　“朝阳后天生辰，她要献舞。而且她方才也答应了。”
　　
　　“献舞？给朝阳？胡闹！”豁齿老人突然发怒，“她岂能给朝阳献舞！”
　　
　　“老人家，您是何意？我为何不可献舞，难道公主就这么高不可攀么？”我冷笑，这龙门可真深啊，我就该就么卑微！一时之间，我对这豁齿老人萌发的好感顿消。
　　
　　“小姑娘莫急！你自然是不能给朝阳献舞，而且千宿把你安在这里，是委屈了。看看这破船，要啥没啥，整个就一空荡荡的架子。这还不说，连杯茶水都要以酒代替，千宿啊，你可真本事啊！”
　　
　　我一听，面色羞红，他怎么知那茶壶里装的是酒啊，高人，真是高人。静尘都未必有他这能耐。这不能怨我啊，正如这豁齿老人所讲的一样，这里真是什么都没有，我到哪里去弄茶，这酒都还是好不容易找到的。之前每日与秋娘走得近，还可以让她来时送点过来，只是今日刚好就没了。而且，我心底一紧，他这番话不像是贬低我的意思，他……难道他看出什么，还是我不经意中被他发现什么？
　　
　　“小姑娘你在琢磨着啥呢？”豁齿老人冲我眨了眨眼，呃，我一愣，这动作跟千宿好像。
　　
　　“我在想，不给公主献舞，那我这些天的舞不是白学了。根本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我颦着眉，尽量说得委屈一些，根本不想放弃。
　　
　　“为何要给公主献舞？”豁齿老人还是笑眯眯的。
　　
　　“我想进宁王府。”我老实讲了出来，虽然进宁王府是别有目的，可是如果不说，他又不让我跳，千宿多半会摄于他而妥协。那我不是就没机会了？那我可不干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我若答应你不用献舞，也可以安安稳稳的住进宁王府，那你还要跳吗？”豁齿老人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笑眯眯地说。
　　
　　“什么？”
　　
　　“什么？”
　　
　　我与千宿同时一愣。
　　
　　“您别乱来，就算二哥肯，朝阳公主也未必会答应。况且后天就是公主生辰了，您把她往二哥那里一送，这不是让公主心里落下不快吗！”千宿突然板起脸，莫明其妙地斜了我一眼。
　　
　　那豁齿老人瞪大眼，“女娃进府目地便在此？”
　　
　　细细回味了一遍千宿的话，心知他是误会了我偏要进宁王爷的初衷。但是，我却不想讲明白，且不说今日才知千宿居然称安宁为“二哥”，而那豁齿老人于我又是非亲非故之人，是敌是友都未弄清，有些事还是藏在心里好。于是，垂头不语，算是默认了。
　　
　　豁齿老人拍了拍锦袍下摆，“这事可就难办了，小姑娘啊，这世子俊美男子多的是，不差那玉面安王一人。瞧瞧，说到如意郎君面前这位不就是。”豁齿老人乘着千宿还未反应过来，单手抓住他衣补襟，将之提起。
　　
　　“你看看，这不也眉清目秀，人面桃花。”
　　
　　是啊，是啊，眉青目锈，人如妖邪。我在心里暗自小心诋毁。
　　
　　“小姑娘你看看，仔细看看，这眼如若流星，鼻孔饱满。”
　　
　　是啊，是啊，星眼斜放，鼻头饱满，鼻孔朝天。
　　
　　“你再看看，这朱唇皓齿，唇方口正。”
　　
　　“是啊，就是啊。嘴大唇厚，棱角不分。看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说什么！”千宿气得面红耳赤，“有种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啊，我说什么了吗？”脸黑，原来刚才因为接得顺口，不知不觉全部吐了出来。因为一直注意着豁齿老人，所以压根儿没去看千宿那张从头黑到尾的脸。于是，我打定主意装傻。
　　
　　“花知，你这没种的女人，别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你等着。像你这么自以为是，牙尖齿利，刻薄刁钻。要什么没什么的女人，别说我二哥了，本公子都看不上你！”
　　
　　“你！”我气得直跺脚，恨不得跳上去撕了他那张烂嘴。
　　
　　“唉呀呀，好端端的，怎么说吵就吵。”豁齿老人连忙拉开千宿，看样子生怕我当真扑上去似的。他这一个动作，看得我更是暴跳不已。
　　
　　“哼！”我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对着嘴就往下灌。“呸呸呸！”顿时一阵火辣呛着直翻眼，我……我怎么又灌酒啊。
　　
　　“哈哈哈，哈哈哈。你再得意啊，哈哈哈。”千宿看到我被酒呛灰头灰脸，当即毫不客气，一改刚才的怒火中烧，放肆大笑起来。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唾弃一口，愤愤难平。碍于豁齿老人在前，不好发作，只是扫了他一眼，不再理他。眼下，之前的安排只怕是要变动了，那么这豁齿老人他又是何意？
　　
　　“老人家，不知怎么称呼您？”他身份不明，喜好不定。眼下我是不为人知的落迫公主，称呼怠慢难说他心里不生芥蒂。
　　
　　那豁齿老人听此一说，又摸了摸他那根本不存在的胡子，笑得高深莫测。“不如随着千宿一起叫师父吧！”
　　
　　“师父？”我一愣，如此说来，我不是还是没懂清楚他什么身份吗？不愧是带了只小狐狸的老狐狸。
　　
　　“哎，乖！”
　　
　　（……）
　　
　　“乖乖花儿，你是从哪来的？”豁齿老人，呃，好吧，现在是得了个便宜师父。
　　
　　“当然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我答得咬牙切齿，本姑娘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问我从哪里来的。没错，本姑娘生来就爹嫌娘弃，这不是我能决定，所以我忍了。可是，这不意味着人人都可以若无其事在面前如此一问，这不是时时提醒着，我——花知，是个弃儿！
　　
　　（……）便宜师父无语以对，想必是不解怎么他一句话，就叫我恨得直咬牙。
　　
　　“费话，白痴都知道的问题，白痴都知道怎么回答！”千宿鄙疑地插嘴进来，言外之意——我连白痴都不如！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就没有人留个声。。。泪奔。。。




心难舍1

　　“你说什么！”几乎是立刻的，眼里似有熊熊大火在燃烧，我怒到极端，只差最后一点。
　　
　　“咳咳，这个问题先放放。先说宁王府的事吧。”便宜师父忍不住叉开话题。
　　
　　“要说什么！”我伸手猛得往桌上一拍，本姑娘就要住到宁王府去，谁敢拦！
　　
　　便宜师父明显的缩了缩，看得千宿目瞪口呆，想必是想到什么是一物克一物吧。他千宿避之如虎的，我花知可不怕。当然，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眼前这位便宜师父对我，似乎有所顾忌。如若不然，我也不敢如此放肆，虽然不知为何，但静尘教给我的是莫要在气势上输于他人。要知只此一输，那便是回回输。
　　
　　深深吐了口气，缓了下来，“我要进府，无论如何都要进府！”
　　
　　“安宁对你就这样重要，值得你这样低三下四。他娶的是公主，就算他要了你，也只是做小。”千宿斜着眼，漫不经心地说。
　　
　　“那也比你这不懂怜香惜玉，处处留情还心不知的人好！”我不服气地顶了回去，只是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火气，说话中竟然不知不觉中带着一丝委屈。
　　
　　“好啦。乖乖花儿莫急莫急，老休也没说不让你进那宁王府。你若心在此，老朽就带你进去，不过事事难料，你要答应老朽，你得不在此作乱。”便宜师父出来打圆场，我哼一声，算是答应，能作什么乱，不再说话。千宿也撇过头去，噤了声。
　　
　　“现在花儿称老休一声师父，师父去给公主祝寿，没说徒儿不可去啊。到时候，老朽这个做师父的再委托公主加以照顾，想必这个面子公主还是会给的。”
　　
　　此话一出，我眼前为之一亮，阴霾一扫而空。
　　
　　“也就是说我当真不用献舞了？”
　　
　　“当真不用！”师宜师父笑眯眯地回答。
　　
　　我满面春风，好不得意。捡了个便宜师父果然是有妙用啊，本来让我这真公主去给假公主献舞是什么话，一开始千宿打这主意的时候，我就不乐意，碍于没有办法才怏怏答应。可是，如此一来，这些天跟着秋娘学的舞技，那不就是无用武之地呢。
　　
　　千宿似乎也想到这里，他笑嘻嘻地凑了上来，“不如跳给我跟师父看了？”
　　
　　“想都别想！”我立即驳了回去。
　　
　　“嘿嘿，就跳给师父看好了，别理他！”便宜师父笑眯眯地说。
　　
　　“唉唉，有您这样的师父吗？”千宿怪叫。
　　
　　“嗯？”便宜师父抿着嘴，收起他那稀疏的漏风牙，当下脸一板不怒而威。
　　
　　我看在眼里，毫无形象地耸了耸肩，安宁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无赖弟弟。这便宜师父到底何许人物？当初的想法是，只要安然进了宁王府，我定然会耍些手段借此留下来。然后再一脚踢开这邪恶的，只会伤女人心的千宿。莫要怀疑，不用经秋娘那么一段，千宿在我这里已经是彻底无良之人了。鬼知道到时候会生什么枝节，先不说他为何每次出现都是乞儿的装扮，至于他最初的要求是要我给他探一个消息，不过以我现在看来，多半凭空即兴而来，不然为何这么多天，也没见他再提起过？他身上的问题多着啊，不可靠。
　　
　　不过他不提，我也只当忘了。到时候互不相认，嗯，说赖账也行。只是现在局势一转，似乎也用不着顾虑这个了。他——没功劳！
　　
　　似乎感觉到我在看他一样，千宿转过头来拿眼横我。我就像没看到他一样，慢慢挪进船坊内室，收拾着几件秋娘送过来的衣物。转念一想又抛开了，宁王府什么没有，倒不是因为秋娘的身份而嫌弃她的衣物，若嫌弃早就嫌了。而是带着这些进府，反而会显得寒酸。
　　
　　今日在大街上见到安宁，他似乎清瘦了好多。暗自鄙视自己，就算如此，那也不是因为我。突然有些烦躁起来，拿起一件绿底黑色荷叶边的席地长裙，狠狠往床头一摔。这件衣服本是秋娘精心为我挑先，准备在宴席上穿的，现在看来是极为刺眼。
　　
　　“这不就要如愿住进宁王府了，该是高兴才对，做什么发起脾气来了！”就见千宿懒懒地依在内室入口的木栏上，一手还把玩着串连而垂的紫色珠帘上。我没心情跟他贫嘴，索性不理他。
　　千宿见了，也不恼。只是又挂起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邪笑。
　　
　　我说：“有话你就直说吧，不用绕弯子了。”
　　
　　“我是来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别以为进了宁王府，就当真能入了宁王的房。公主是你能比的？到时别把小命给搭进去了。”
　　
　　“既然怕我扰乱府邸，当初又是为何硬要塞我进去。”我斜了他一眼，看着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很不舒服。
　　
　　“不过就是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罢了，你果真以为自己有那本事不成！”千宿眯起眼，继续把玩着珠帘。
　　
　　“有没有那本事，今日你不都看见了么。如若不然，现在这是做什么？出言警告？我可不以为你这是关心我！”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只是脸上的笑厣，扯得生痛生痛的。看到他瞬间就变了脸，我在心里暗唾。今日在街上的时候可没见你们兄弟感情有多好，这会儿算什么，不要拿身份来压我。弃都被弃过了，也算是死过一回了，我还有什么可担心害怕的。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千宿放在珠帘，抱着手臂，依旧依在那里。
　　
　　“我能做什么啊，不就是不甘就此被抛弃找上门来了么。在你心里不是一早把我归结到不知羞耻，唯利是图的人了吗？”我转身收好散了一床的花花绿绿的衣服，装好包袱，系好。然后把它往千宿的方向一扔，他反射性地接住。
　　
　　“做什么？”他蹙着眉，不解地盯着拿在手里的包袱。
　　
　　“替我还给秋娘，我是用不着了，劳她费心了。”
　　
　　“为何不自己去还。”我正要接话，他又甩出一句，“秋娘会在意这几件衣物！”然后随手往桌上一丢。
　　
　　我晃了一下，这些衣服。若是在山上的尼庵里，我与静尘洗洗晒晒，不知能穿上多少年。这便是区别么？我还当真不是做公主的料。
　　




心难舍2

　　转眼就到了朝阳生辰，至那日千宿回来后，秋娘就再没有来过。我也不便往那醉风楼跑，只好交待千宿，无论如何也要替我谢过秋娘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她算是我下山后，遇到的第一个处得时间最长的人了。
　　
　　跟在便宜师父后面，虽然当初是执意要进来，但见到那朱红的大门前立着的两蹲栩栩如生的石狮，不免有些泄气。这朱红门上的额扁上，气派的张显着金漆大字——宁王府。旁边早已挂起了写着寿字的灯笼。虽然没有铺张的铺上红毯，但看到络绎不绝前来到道贺的人，就知道攀贵附势的人之多，而且是来着不拒，看那立在大门前神采奕奕收着拜帖的人就知道了。
　　
　　果然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下人。安宁就是这么道貌岸然！
　　
　　“花儿，是不是改变主意了，现在还来得及！”便宜师父整张笑眯眯的脸突然挡在我眼前，那漏风之齿看得我一阵哆嗦。
　　
　　“千宿还没来，我们这就要进去了吗？”我连忙岔开话题，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便宜师父总是有意无意不想让我进府似的。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我怎么可能会放弃。
　　
　　“那小子，不到正时是不会出现的。走吧，进去吧！”许是看出我眼里的坚定，便宜师父仍旧笑眯眯的，只是不再如来时的路上一样，百般试探我。我暗暗猜测，莫不是他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了吧。我自视从未漏出过什么破绽，行为言语也不像是公主该有了。仅管如此，我依然小小应付着，不敢大意。
　　
　　“哎呀，易老前辈您来啦。昨日我家王爷还提到您呢。”站在门前收着拜帖的衣着灰色的中年男子，不知时候看到这边来的，满脸堆笑，连连迎了上来。
　　
　　“你家王爷，没忘记了老朽这半脚已进了黄土的人那！”便宜师父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突然板起脸，虽说老态龙钟之姿不改，可是少了亲和。
　　
　　“易老前辈说笑了，王爷就是忘了谁，也不能忘记了易老前辈您那。您可是咱王爷的兄弟，皇上金笔御点的探花郎千宿公子的尊师啊。王爷真是料是如神，算准了您老今日定会来，让属下早早在此恭候呢！”
　　
　　我暗自打量这灰衣中年男子，此人浓眉如炭，眼睛滴溜溜的，嘴甜如密似的，灌得我那便宜师父又眯起了笑，直乐呵。原来千宿居然还是个探花郎，还真没看出来。
　　
　　“咦，这位姑娘见着眼生，您是？”
　　
　　“她是老朽新收的顽徒，花儿啊，来来来，这位可是安宁府上老管家，深得他家王爷器重呢。”
　　
　　“管家好！”我轻笑，对着他点点头，作势就要服下身去。
　　
　　那人连忙闪开，直道：“哪能受花姑娘，如此大礼，两位里面请，里面请！”
　　
　　嘴角微微一抽，“花姑娘”？为何听着这么别扭？
　　
　　……
　　
　　“师父啊，为何刚才那人叫你前辈，你不是圣朝中人？”憋了好久，我终于还是开口问出疑惑。
　　
　　就见他常态不改，多了分高深，“师父可是鼎鼎有名的江湖人士！”说着又去摸他那光秃秃的下巴。
　　
　　“哦！”我恍然大悟，其实我是想问，他那漏风的牙齿是不是因此而留在了江湖，在心里惦了惦，没敢问出来。
　　
　　“易前辈您来啦！”突然一个悦耳的声音飘来，我为之一颤，不动声音将自己自动隐在便宜师父身后。
　　
　　“哦，是宁王啊，今日寿宴，可喜可贺，公主可好？”
　　
　　“公主已在宴上恭候了，我见易前辈迟迟没有露面，还以为是奢望了。”
　　
　　“哈哈，宁王发帖，老朽怎能不来！”
　　
　　“千宿他？”
　　
　　“迟一些吧，想必会来。”
　　
　　“那前辈里面请。”
　　
　　“好！”
　　
　　我至始至终都低着头，不知安宁是否已发现我的存在，可是从刚才他与便宜师父一唱一搭的谈话中，未听出不妥之处。回神之际，见便宜师父已经走远，当下未曾多想急急要跟上去。
　　
　　“朵儿！”
　　
　　我迟疑的愣了一下，脚一稳，追上了便宜师父。早说了，我不是什么朵儿。
　　
　　“花儿啊，怎么不与宁王多讲两句！”便宜师父突然开口问。
　　
　　“啊？”我还在安宁刚才不解的声音里面未回神，一时之际不知他说了什么。
　　
　　“唉，走吧！”
　　
　　再回过头去看，安宁居然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尾随上来，当下心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抓师父的袖子。这才想起，安宁本就是为寻师父而出来，又松了口气。只是总觉得后面有股灼热的目光，似要把我烫伤一样，隐隐生痛。
　　
　　一路的脚边风景无心欣赏，只想快快结束这奇怪的三人行。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宴席之处。满园人头，佳肴遍桌。居然是铺在这露天的园子里。师父牵着我的手，越过人群，带着我一路走向前席之处，只听到后面叫唤“宁王，宁王！”此起彼伏，恭维之声百态万千。我现在已无心去关顾安宁会怎么样了，急着想见见那朝阳公主到底长得是何模样。
　　
　　本以为越过人群，就是前席了，出乎我意料，居然是园中园。豁然开朗之时，里面又设一小园，想必那里才是正席吧。我挣开师父，转身向后面看了看，安宁还在那人群之中，从容淡定，应付自如，丝毫不见不耐之处。宁王文质彬彬，为人谦逊，就从此而来的吧。
　　
　　许是感觉到我的目光，安宁随之看向这边来，见我立在小园入口前望他，回我温和一笑。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在心爱的人身陷人游之中，适时一记暖心地笑，也会不由自主的成为绕指柔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唇角边的莞尔，换来安宁眼里的波澜涌起，也许我依然坐在安宁的琴心之上，他风姿挺秀，未酒已醉。如果这个时候，安宁走上前来牵起我的手，我会回他嫣然一笑，不再甩开。可是他没有，他被那些趋炎附势，肠肥脑满的众人，引去了心神。他不再看我，继续周旋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平安夜，
祝大家看文愉快。




心难舍3

　　进大园的时候，因为心神不宁，故而没留意到园名。待到我静下心神，这才看清，连廊的朱红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仔细看来竟是栩栩如生，犹可见定然花了不少心事。而头顶的赫然入目的是金字额扁——妆园。
　　
　　跟那宁王府前的气势截然不同的是，这妆园许是花团锦簇之故，叫人立在园外有股清新幽然之感。想来师父早已进了妆园，本该紧跟其后，因贪念一时情柔而落后，倏自立在这里终归是不明之举，当下再也不多想，缓缓踏进园去。
　　
　　妆园很小，去掉铺路的小径。再沿着假山拾及而上，然后豁然开朗是座亭台楼阁。还不待我看清在座诸人，师父已经笑眯眯地开口了。“来来来，小花儿。过来见过大离云国的长公主！”
　　
　　我心一紧，少不得有一番失魂落魄，好在方才在妆园外面已稍做了调整。压下局促不安与心底的芥蒂，在旁人看来倒也处之泰然。
　　
　　抬眼顺着师父眼神看去，在靠着窗架边的主位上坐着一绝丽女子。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这样来形容她，再好不过。她，红唇娇艳欲滴，浅浅笑靥微挂，洁白之齿若如编贝。顺其而上，挺直微翘，小巧而又秀美，更显端庄秀丽之姿。再上些，眉目如画，仪态万方。那双凤眼此时正如我一般细细打量着，看着漫不经心，实着顾盼生神之际，想必我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其中。
　　
　　她丰容盛鬈，头发梳得整齐，取一支跃然欲飞的金凤簪，插于发发髻。穿着鲜色云罗盛衣，即便是坐着，也能顺着那繁索的衣饰，看出袅袅娜娜之姿。从上至下，无不散发着严威贵气，我若如她这身装扮，这样处于人前，也未必会有她这身盛气凌人的气势。
　　
　　我垂下脸，未行礼，只道：“见过朝阳公主！”我以为抬前再看，她必定会怒形于色，再怎么说也是倍受圣宠的公主，何曾受过这样的无礼。
　　
　　“你就是花知姑娘吧，易前辈方才还念在口中，不想这就寻来了。入坐吧！”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脸相迎，叫我不由生疑。却见师父正笑眯眯地冲我挤眼，连忙移过去，却是连谢坐之类的话，也没有道出。朝阳始终没有流露出嫌恶之色，反倒是席间在坐的几位颇有严词，许是摄于师父在席，公主又不曾喝斥而作罢。
　　
　　虽然还是没有弄清师父到底何方神圣，但一路走来，上至安宁，下至府仆无不例外对他尊之有加。一直到落了坐，这才有了实感，真的就进府了呢！席上与外面不同，这里没有丰盛，只是些许的宫廷冷点。分别由芸豆卷、栗子面窝头和栗子酥而铺在红木桌上。想来这里是宴席后的茶点罢了，因为来时花了些时辰等千宿，所以来晚了些。好在，来时路上填过肚子了。
　　
　　“朝阳与王爷商量一切从简就好，哪知王爷却说府里难得热闹一回。把几位请到小园里来，一切都是王爷的意思。朝阳不过就是借花献佛罢了，各位不要拘禁。想来王爷也快过来了。”
　　
　　“公主亲和体恤，用是我乃之幸，更是大离云国之幸啊。”说话的是一个长得浓眉鼻阔，穿身青灰长袍的中年男人。
　　
　　“是啊，宁王玉树临风，名扬朝上朝下。公主倾国倾城，惠心纨质。天作之合啊！”青衣中年男旁边的一彪焊体壮之汉。
　　
　　再旁边是位文雅书生，肤白脸净。从我进来起就见他一直带着浅笑，见是笑意未进于眼。他们的对面坐着师父与我，还有一个空位。而朝阳身边的位置也是空的，想来是安宁的吧。我面无表情的想着。
　　
　　“两位说笑了，承蒙抬爱，朝阳不敢当！”朝阳与那两人说笑着，时不时往那假山石级入口处扫去。
　　
　　“若公主都不敢当，又有谁能担得起啊，威远将军你说是不是啊。”
　　
　　“那是，那是！公主乃皇上宠爱的长公主，从不拿乔摆架，此是我等之福，我大离云国之福！”
　　
　　啧啧，□裸的阿谀奉承，还将军呢。将军不都是要镇守边关的吗，为何会出现在朝阳寿宴上。我不解的想着，侧过头看师父，他正眯着眼，仿佛没听到一般。
　　
　　“威远将军，左相爷真是折煞朝阳了，朝阳不过一小女子，两位都是功国之臣，朝阳不敢怠慢。”朝阳温言温语，应付自如。
　　
　　“公主说得极是，两位都是国之栋梁底柱，自然是不能怠慢！”一个儒雅清澈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一扫晕晕欲睡之姿，连忙坐直身子。说来惭愧，以我现在这般平凡无奇的女子，居然与诸位响名远扬的人物同桌呢，不知以后说给静尘听时，她会有如感想。不过，这样一来，让我更加肯定了师父的身份必定不凡！如若不然，我这么心不在焉地生生坐在这里，对面的那两位已知身份之人早已怒视了，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视若无睹。
　　
　　不过话又说回来，还是朝阳让坐的呢！他们就算不服,当着公主的面，也只能拿眼瞪我。安宁这一来，倒是吸引去了他们的注意力，而我也不用再受他们的注目了。
　　
　　除了我与师父，还有对面的白净书生，未起身相迎之外，少不了又是一阵寒暄。见安宁来此，朝阳起身自称身子不适，雍容雅步而去。临去前有意无意扫向我，我拽着师父的白衣袖子只当没看见。安宁寒暄着尽将一切收入眼中，却也不动声色。只是我没有注意到的是，与此同时，对面的白净书生也在暗暗打量着我，脸上笑意不去。
　　
　　“想必公主还未曾跟诸位引见吧，是本王的错。这位是本王兄弟千宿的师父，易萧闲易前辈！”安宁说话时，师父已经睁开了眼，一改笑脸常态。皱纹纵横，面凝神重，一副傲视众生之态。我差点以为自己拽着的是另外一个人。
　　
　　“啊，原来是江湖中最得高望重独孤老人！”那位威远将军嗓门粗大，一下子喊了出来。叫他身边的左丞相大吃一惊。既而同时，抱拳见礼。
　　
　　




几声乱1

　　我当然不明白他们所说的独孤老人代表何意，但看他们眼里尽是崇敬之色，惹得我自知自觉悄悄收回了拽着袖子的那只手。看来千宿惧他，不是没有道理的，是不是以后我也得小心些？
　　
　　师父拿眼把我一斜，这才笑眯眯冲着他二人一个回抱拳，“两位国之栋梁，老朽不敢当。”
　　
　　“易老前辈，我龙榆敬你江湖地位之高，传言见首不见尾，今日有幸一睹独孤老人神采，龙榆幸之。龙某敬易老前辈！”威远将军这番话说得诚恳，丝毫不见刚才与朝阳打太极之色，拿起酒怀，干净利落一饮而尽。
　　
　　师父说：“将军客气了！”拿起怀子，豪饮之姿不逊于人。
　　
　　“易前辈，李密当仁不当！敬前辈！”
　　
　　原来左丞相为李氏一族。虽然如此，我还是云里雾里，半知不解。这便是山野里长大的孩子，眼生得很！我悻悻想着。
　　
　　“丞相客气，客气！”师父再回酒，众人眼里崇敬不改，既而转向旁边的白净书生。
　　
　　只见他笑意不减，“在下不才，敬各位！”说着举怀面向众人一饮而尽。
　　
　　“欢少又何需谦让，倒是安宁无才才是真！”安宁软软一语，竟叫众人听后当即变脸，当然这众人里是除了我之外。就连师父那张常年笑眯眯的脸，也为之一顿。
　　
　　我这才拿正眼瞧他，原来这个只会假笑的白净书生也大有来头啊，看来在座的。除了我以外，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啊，我何其有幸！咳咳，其实我是想说，如果面对的是静尘，我会悠悠自得，面不改色地说，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啊，虽然还未正名。
　　
　　“易前辈。”名叫欢少的白净书生再次举怀。
　　
　　“玉面公子请讲！”我心里暗想，师父不愧是师父，脸色变得极快，瞬间便恢复神色自若。只是为何要叫玉面公子？就因为长得白净么？可是安宁不是比他长得更好看么？就连千宿也在其之上？
　　
　　“在下想问这位姑娘见着眼生，她是？”他话一落，师父笑眯眯横了我一眼，而从头到尾从容淡定的安宁却在这个时候变了脸。
　　
　　“嗯，老朽新收的弟子，日后还望玉面公子多多担待些！”
　　
　　“嘶……”我听到一阵到抽气的声音，欢少仍然在笑，他说：“在下欢少，可否有幸知道姑娘芳名？”他是对着我问的，想来是要我亲自开口了。嗯，神色自然，可见刚才的抽气声不是他传出来的，我扫了扫黑脸的安宁，他抿着唇一语不发。那么刚才的声音来自另外两个人了啊。有什么好奇怪的，没见过江湖人收弟子吗？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当初能让便宜师父一语定下我，是多么不易，众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幸！朝野之人也多有耳闻。只是小女不才，师父一身本事，居然半皮毛也没捞到，还真是便宜啊，当然这都是后话。
　　
　　“姑娘？”见我游神，玉面公子出声提醒。
　　
　　“花知！”我故作老成，言简意赅。
　　
　　“扑哧……”又是一阵乱耳之声。我看也不看就知道是哪两位了，也当然知道这名字怪异，为此千宿不知嘲笑了我多少回。花知，花痴也！只是娘给的，说不改就不改！
　　
　　“哈哈哈……我说花儿啊，早说叫你趁早把名儿给改了，看看，惊到两位大人了吧！”
　　
　　嗯？这么熟悉的讨人厌的声音？顺声而去，果然……那讨厌的脸出现了。千宿不变的亮色炫紫，慵懒地依靠在假山上，好以整暇地调侃着。我故作不认识，眼一翻不理他。
　　
　　千宿一来，我偷眼看到安宁的脸又黑了几分，哪里还是温文儒雅，气宇轩昂的宁王。好在众人的心神都被千宿吸引而去，他形象还不至于受损。我眼珠转悠转悠的，来去扫过众人，对面的玉面公子似乎对千宿不感兴趣，反而在我扫过他的时候，粉红含春地对着我挑挑眉，看得我一阵恶害。哆嗦一下，又看向千宿，此人绝对比千宿更邪恶！那么我宁愿看着千宿。
　　
　　……
　　
　　我是女子，没有多大的鸿愿抱负，我唯一想着的是如何可以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原本我以为，为了安宁我可以放开身世，可是来到皇城后，才发现我的渴望远远不止。那股亲情的牵引，和安宁的漠视，让我越来越迷茫。
　　
　　不知安宁此时此地会是何种心情，我不敢张目明胆地看他，每每扫过他那张美如冠玉脸，都好似做贼一样，我心知他已娶了朝阳，不论我多么不愿想到这层。可事实就是事实，千宿至从那日大街上撞见我与安宁，和我坚决的要进府后，就一直防贼似的防着我。生怕我会偷了他二哥一样，天知道他曾经还舞动过我。
　　
　　说到这里，还要多亏捡来的便宜师父，若不是他，只怕想进宁王府要费些心事了。因为千宿安排的在朝阳寿宴上献舞，压根儿就不靠谱。先不说他姗姗来迟，这王府内根本没有开放水榭。席间公主仅是在大园露了露脸，然后一头就扎进了里面的小园。想来朝阳是不喜热腾之人，反倒是千宿，我再次狠狠地唾弃他。
　　
　　那天朝阳寿辰上，我不知众人是何时离去的。只知千宿出现后，就再也没有心神落在众人的周旋之上了。借故离席，转出妆园，才看到大园的额扁上写着的是——离园！不解是何之意，也没有心情去想。夜色的宁王府上空挂着静溢的星空，仆人行色匆匆而来，我才知道师父已经离开了，公主也答应照顾我。于是，我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成了宁王府上的白饭闲人。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安宁有意无意地避开我，公主也是足不出闺。倒是千宿却搬了回来，时常借故堵截我，恶声恶气的警告一番，还是那种邪邪的，懒懒的模样。有时候我会想到静尘，想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如霜雪，就要入冬了，尼庵里少了我，越发冷清了吧。安宁大婚之际，她曾在此出现过，为何公主寿辰却不见她，没见着她，多多少少心里有些惆怅！
　　

作者有话要说：捂面，表霸王。打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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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声乱2

　　朝阳给我安排的是间十分雅致的厢房，并给我拨了个指使的丫鬟。模样长得挺俊俏，头上简单的梳着双丫髻。最先伺候我梳妆时，应了我的要求，在脑后挽了个髻，多余的发丝垂下置在胸前。她手巧挑了个玛瑙珠花簪插在发髻上，看着别致，而不铺张。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碧春，先前是伺候老夫人。”
　　
　　我点了点头，记下了。立即又疑惑起来，安氏一族三朝为相，公主寿辰，理应做陪，为何不见家中长辈？没有问碧春，反倒是闲逛之时，少不了会听到府内资深的下人们的，闲话家常，东拼西凑，隐隐约约得出了结果。安氏右相从长公子，也就是安宁，千宿的大哥过世后，抑郁寡欢长辞于世，不久右相夫人也随之而去。
　　
　　这些本不是我该道听途说的，只是心里有个安宁，与他有关的都会忍不住侧耳一番，但终究不尽详细，想到初见安宁之时，是在那桃园里。这不奇怪，宁王并不在朝，闲云野鹤常游是时有的事。只是安氏三朝为相，右相辞世，安宁被封了王，却是个闲王。千宿高榜中得探花，皇上亲点，却还是赋了闲，而那不曾见过的长公子却半点头衔也没顶上，叫人疑惑不解。
　　
　　在桃园时的我，终日没心没肺，浑噩度日，乐此不疲。下了山，居然这么快就沾融上世俗。我摇头长叹，惹来府上下人纷纷侧目。
　　
　　“碧春啊。”
　　
　　“花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嘴角一阵抽搐，这叫法怎么听怎么拐扭，“碧春啊，全名一起叫吧。”
　　
　　“是，花知姑娘！”碧春暗地里轻笑。
　　
　　“为何府内总不见公主？”
　　
　　“公主喜清雅，多半都呆在玉倚阁里，很少走出来。前些日子因王府摆了宴才不得不出来应客。”碧春笑盈盈地回话，见我还在听，就接着说：“都知道公主盛宠，皇上喜爱的不得了，她进府前，府里的伺候的下人都心惊胆跳的。生怕到时难伺候，没想公主半点架子也没有。上回伺候公主的碧秋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公主只是叫她日后小心些。反倒是碧秋做错了事，惶恐不安。”
　　
　　噼里啪啦，碧春话一出，像是说不完似的。我发笑地看着她那张俏脸，生动灵活，好像她才是那打碎花瓶的人一样。
　　
　　“那……宁王呢？为何也不见？”这才是我想问的，原来朝阳与我想的大致一样，皇帝既然是喜欢乖巧娴静，那么娘亲也应是举止娴雅吧。
　　
　　“王爷，嗯，王爷之前到处找寻三公子，加上王爷客邀众多，所以在府呆着的时候也不长，公主进府后，王爷回来的次数是明显增多了。不过，这几日，倒是又没见着了。”
　　
　　我看着碧春微皱的脸，在心里冷哼，你就躲吧，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咦，三公子！”碧春突然呼唤行礼,叫我没反应过来微微一愣。
　　
　　待回过头，隔着珠帘就见千宿懒懒地斜坐在外室，眼里擒着笑，似有所思地盯着我。我让碧春先下去，然后理了理身上的轻便的丁香色的新罗裙。慢腾腾地走了出去。
　　
　　“这么快就开始打主意了？”
　　
　　“秋娘呢？”我不答反问。
　　
　　“安宁可不想见到你啊。”
　　
　　“你不是喜欢扮街头乞丐么，这会儿为何这般老实！想来秋娘还不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吧，探花郎！”看着他这张怎么看怎么厌恶的脸，我就高兴不起来。
　　
　　千宿勾着唇，邪邪一笑，“被我说中心事了，就这么急急要把话扯开。”
　　
　　“安千宿！你有完没完，本姑娘想干什么，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现在来冷嘲热讽的，是不是太迟了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气绿了脸，这人有这个本事。
　　
　　“这么快就生气啦，真无趣。哎，怎么说你现在也算是我师妹呢，师父他老人家临走前还嘱咐照看你呢，我这不是为你担心嘛！”
　　
　　瞧瞧，瞧瞧他说的多么道貌岸然，我冷冷一哼，找地方坐下来，不想理他。
　　
　　“哎，这么经不起逗！”千宿又靠了过来。
　　
　　“哼，你有那闲情逸致不如去逗逗秋娘啊，人家天天盼着你呢。”捉到他脸上一丝不自在，心里不免有些得瑟，却越发同情起秋娘来，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盼的。
　　
　　“还是这样嘴利啊，在安宁面前怎么就一副娴雅的模样！”
　　
　　“你也不赖啊，在师父面前就像鼠见了猫一样！”
　　
　　“你！”
　　
　　“你什么你！有事快讲，无事不送！”我斜了他一眼，本姑娘别有没有，脸皮早就如城墙一般厚了。除了静尘，这功劳倒也有他一半。
　　
　　千宿倏地坐直身子，一改慵懒之姿，瞪着眼，“奇了，怎么就有你这样的女人！”
　　
　　又白了他一眼，我聪明的没有接话。
　　
　　“好啦，我是来跟你讲，叫你小心点那玉面公子！”
　　
　　“什么玉面公子？”他话一转，叫我愣呆呆的。
　　
　　“贵人多忘事啊，前几日的席上还跟人眉来眼去的，这才几日啊，就把人家忘了。”千宿眉蔬目朗，眼里尽是虚浮的失望。
　　
　　我蹙起眉，把那日在席之人统统滤了一遍，那白净书生扮样的狡邪的男子，越然在脑里，“是他，玉面公子？他怎么了，我可不认得他，要小心什么？这里不是宁王府么，怕什么！”我不以为然地说。
　　
　　“那是，在这宁王府里，你自然能够安安稳稳，悠然自得度日，可出了宁王府呢？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只怕人家一个手指头，就能叫你分不清方向！”
　　
　　看着千宿一脸正经的样子，不像是打趣，我当下跟着紧张起来。“我又不认识他！”
　　
　　“可我认识他啊，你又是我师妹！”
　　
　　我瞪着千宿那突来的无辜，一手指着他鼻尖，气得浑向发抖。“你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千宿悠悠地掏了掏耳，“不小心看了那家伙换衣服！”
　　
　　“你变态啊，男人看男人有什么好看的。”言外之意男人看女人，那才叫……咳咳。
　　
　　千宿眉一挑，想来也是这么想着，但是他拿眼秋波一转，叫我面红耳赤起来。
　　




几声乱3

　　我只知道千宿走得时候很得瑟，屋外纵然满园风光，遇到秋来也会萧瑟无神。我依然没有弄明白他好端端的为何要提到那玉面公子，想到那日直勾勾秋波，心生不安隐隐烦躁。见碧春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姑娘，该喝药了。”
　　
　　“烧都退了。”都快要无力呻吟了，昨日千宿走后，心里恍惚。原以为进了宁王府一切都会有所改变，想来还是急了些，开着窗站在风口，任那冷风吹去烦闷，不想夜里竟无声无响发起热来。好在一早碧春来时，见我浑浑噩噩的样子，这才发现了异状。
　　
　　诊过脉，开过方，喝过药。来得快，去得也快。我的身质自己是知道的，十五年来在那残院陋庵里，也没见什么大病小病的。碧春也称奇了，没见这病生得这么奇怪的。
　　
　　“姑娘还是喝了吧，常言说良药苦口利身。奴婢知道姑娘怕苦，在厨房煎药时，问掌厨的管事讨了些蜜饯来。”碧春笑呵呵的把药送到我面前。
　　
　　苦着脸接过，皱着眉看了看，终究还是一口灌了进去。碧春打趣地笑话我，小丫头似乎是摸清了我的性子，这会儿也不生疏了，眼里躲躲闪闪满是好奇。
　　
　　“有话就问吧！”含着蜜饯，嘴里残留那点苦味过后，有些腻。
　　
　　“奴婢不敢问姑娘的话。”碧春低着头，我分明看到她满脸期待。
　　
　　“那就算了！”果然，她立即急急抬起有头来，欲言又止，看到我一脸的调侃之后，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咬了咬牙，暗腹好半天，才吱吱唔唔起来，“姑娘，奴婢是想说姑娘这么年经就出师了，想必得了独孤老人真传，功夫了得。”
　　
　　我一听，头就麻了，原来这些日子府里下人见了我，就战战兢兢，问个话跟要命似的，原来是这么回事。便宜师父把我往这里一丢，自个儿逍遥去了，话柄就是这么传来的。“哎，放心。姑娘一向平易近人。”我心底骂上千百回，嘴上却不动生声，这样也好，沾了师父的光，自己也传神了些。
　　
　　“姑娘，奴婢是想说，既然姑娘这般了得，为何还会生病？”小丫头问得天真无邪，我嘴角狠狠直抽。
　　
　　“姑娘我再厉害也是凡人一个，又不是神仙，哪有不生病的。只是身质略强而已，你看这不是已经好起来了吗？”
　　
　　“朝阳看来也是，花知姑娘不愧是入门独孤老人，果然不同凡响。”一声清脆，骤然响起。
　　却见朝阳身着喜红窄身宽摆的牡丹袍子，内衬着白色纹丝，手臂上挽着与内衬同色披帛，立在室内，她发式看着繁重而又精致，眼里含着笑流盼，说不尽的风情。
　　
　　“公主！”碧春见礼服下身去。
　　
　　“说了多少次，进了府就是王妃了。”
　　
　　“奴婢知错，请王妃饶恕！”碧春原本卑屈着的身子，就势脆了下去。
　　
　　朝阳似没看到一样，不再理她，扫过桌上碧春还未撤下去的药碗，转脸笑迎上我。“一早听闻花知姑娘生病了，是朝阳怠慢了。现在可否好些了？”
　　
　　“嗯，碧春是个伶俐的丫头，还多亏她照顾了。”我笑着不动声动应答，功归在碧春身上，算是替她解个围。
　　
　　“你起来吧，往后长些记性！”
　　
　　“谢王妃，奴婢记住了。”碧春惶恐不安地站起来，连忙收了残药退了下去。屋里除我与朝阳之外，还有随行伺候她的一个丫鬟，跟碧春一样的打扮，梳着双丫髻，穿着浅色轻便衣，乖巧的立在朝阳身后。
　　
　　“公主请坐！”我依旧是不动声色地招呼着她，至小离了宫廷，礼节全当不知，也没心去想。
　　
　　“花知姑娘客气了。”
　　
　　朝阳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始终带着浅笑。在宁王府里落了病，早就想到朝阳会来，可是我却看出朝阳，此行之意不仅如此。只是就这么不言不语地枯坐着，似乎太不寻常了吧。她不开口，那我要说些什么。本就不是玲珑剔透之人，加上对她还不胜了解，展转之间正寻思着要说些什么，却听到她已起了头，说得却是三公子安千宿。
　　
　　“听王爷说三公子小时候生性玩劣，不喜拘束。左相爷教子严厉，逼着考得殿试，父皇亲点了探花。却也扭不过他性子，仅是挂了闲名。怎知入了江湖洪流，居府离多住少。听闻是拜入独孤老人门下了，不曾想还有花知姑娘这般如玉似画的师妹。这些日子搬回王府，也归功花知姑娘在此，想来在三公子心里，师妹是不同的吧。”
　　
　　朝阳软言细语，说得不急不缓，她这番话说得我几乎要狂笑三声了。他三公子，若因我得以安了性子，莫说别人，我都要把自己供奉起来，日日烧香膜拜了。
　　
　　“只怕公主是太不了解千宿了，他这样的人，随时随地都能叫人气急败坏，怕是除了师父，谁又能约束！”我说得咬牙切齿，朝阳耳不旁听，夷然自若之时，明媚眼里多了丝不解。
　　
　　“在朝阳看来，三公子虽说不如王爷风雅深致，却也是清新俊逸，言行得体，何故招厌讨嫌？”朝阳自改了称谓，我转眼望去，她眼里生了疑。
　　
　　“何故招厌讨嫌？这得问他自个儿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也想知道，与公主所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哎，看来还是师妹了解我啊！也不枉师兄这些年来对你一往情深了。”
　　
　　（……）为何这人总是神出鬼没？刚说到他，就见他不知何时已落入屋里，一身鲜艳夺目的紫，似乎是从不更改，当然这得略去他蹲街扮丐。从前只知嫌厌一眼就横扫而过，今日里可是少见了他面带慵懒之色，宽袖窄腰，这般长身玉立，配上明眸秀眉，倒也风姿俊秀。只是刚才插进来的话，叫我恶寒不已。
　　
　　我冷冷一哼，算是回了他的话。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至千宿出现后，朝阳变得有些呆滞了。
　　




几声怯1

　　“不知是公主在此，千宿无理！”千宿此话一讲，朝阳似如梦初醒一般，脸上如晕如霞。
　　
　　“三公子是来找花知姑娘的吧，那朝阳先行离开了。”朝阳起身，身体有些晃荡。
　　
　　“公主当心！”千宿离得近本顺势扶去，立在朝阳身后的丫鬟却早先一步，扶稳了她。然，我却眼尖的看到她眼底一晃而过的，失落？
　　
　　“千宿刚来，公主便要走，居然是如此不待见啊。”千宿一句话说的似真似假，朝阳一愣，既然笑逐颜开，“三公子说笑了，朝阳怎会嫌弃，只是花知姑娘染上风寒，不便多聊。”
　　
　　“嗯？是吗？”千宿拿眼扫过我，“我看她眉能挑，眼能瞪，生龙活虎的样子，哪里像病了。”
　　
　　我一听，立即顺了他意，狠狠瞪过去。
　　
　　“三公子跟花知姑娘同是独孤老人门下，体质强于常人不足为怪！”朝阳脸色红润，笑起来如春风抚过，叫凉意四起的临冬之季，顿生了盎然之色，浑身上下似罩了层亮丽的光晕一样。然，我处以旁观却见她，并未笑入眼底。
　　
　　“公主谬赞了。听闻公主居在玉倚阁少鲜出阁，是师妹叫公主挂心了。”
　　
　　“朝阳答应易前辈照料花知姑娘，只是略尽微薄，三公子不必如此放在心上。”
　　
　　（……）
　　
　　千宿没有接话，想是已意尽话绝，一时之间，静然无语，气氛显得急促尴尬。我冷冷扫过他们。千宿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横在那里动也不动。而朝阳虽然是由着丫鬟搀扶着，看上去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能倒下去了一样。被千宿挡在身前，离也不是，坐也不是。
　　一时之间，我似乎了然了。
　　
　　“师兄来找我何事？”一声“师兄”叫得不情不愿。
　　
　　一语惊醒梦中人，似乎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千宿极快抬起头来，错愕看我，瞬间眼里闪过玩味。朝阳将他的转变看在眼里，那股明媚顿时失色。无言语对空然相觑，花折断枝情别两岸，纵然咫尺，抬眼流连却在天涯不归处。
　　
　　朝阳缓缓离去，留得一地红幔撩面。我突然开始同情起安宁，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师兄叫得很顺口嘛。”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千宿这话明显带着酸味？
　　
　　“哎哟哟，师父他老人家说过要相亲相爱！”
　　
　　看到千宿发狠作势要扑上来似的，我小心翼翼往后挪了挪。明明看到他眼里的凌乱，这会儿反而又像没事发生一样。他顺势往花木椅上一摊，不言不语，用他那白玉似的手，撑着俊秀的脸，直勾勾盯着我。那一瞬间，我像是中了邪似的，呆滞迷茫了。
　　
　　这眉，这眼，这鼻，这唇……竟与粉花簇瓣雨扫之时的脸孔重叠了起来，它分外的清明，异常剔透。柔荑所触及之处，带着些许的温热，仿若凭空而起的漩涡将我带进了，不可自拔的方向。在那里，在簇簇桃瓣粉香里，安宁含着笑，一脸温柔似水将我融化。
　　
　　“花儿。”安宁唇朗，每一处都叫我移不开眼，“花儿？”
　　
　　“啊！”似被针刺到一般，我倏忽收手，安宁都是叫我朵儿。
　　
　　我狼狈不堪，明明如此相似的两张脸，先前怎么就分得那么明晰。
　　
　　“花儿啊，我不怨你！”千宿幽怨地看了我一脸，我羞愧难当，自愧不该陷在美色里，误把他当作别人。
　　
　　“花儿啊，一时情不自禁不是错！”千宿悲怜惜悯，我头垂得更低，他是安宁的兄弟，我不该如些亵渎，意想指染。
　　
　　“花儿啊，还要摸哪里，我给！”千宿语软蛊惑，我两手绞缠，踌躇不安。
　　
　　“花儿啊，把这个喝了吧。”一只白玉手，分开我绞在一起的手，塞进青瓷怀。里面盛满着水。我想也没想，一饮而尽。
　　
　　“咳咳……”又是酒，千宿体贴的为我拍背理气，那一刻，我居然同意了朝阳的说法。他虽不如安宁风雅深致，却也是清新俊逸。
　　
　　也不知是多久，只听千宿一声吩咐，“你去取些酒来。”
　　
　　“是！”
　　
　　碧春何时回来，又何时离去，再回来，已经不重要了。而重要的是，现在闭门锁窗的两个人很没形象的仰躺在地。
　　
　　我说：“安宁要走了半枝桃花，却给我送了一只竹铃。”
　　
　　他说：“大哥死后，我是个无助的孩子。初见她时，她安静地蹲在我旁边，一蹲就是一日，身后蹲着一地惶恐不安的人。”
　　
　　我说：“静尘总是说我与他不合适，我总是不信，认为她是有意为难。”
　　
　　他说：“爹爹总是夸安宁，他身上的流光溢彩，我自知比不上，随师而去，眼而不见！”
　　
　　我说：“静尘至小将我养在尼庵，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神佛都是狗屁！”
　　
　　他说：“她成婚那日，美若霞染，红妆在身燕莺惭移。”
　　
　　我说：“他成婚那日，烈日当头，城墙根下，我不过是个弃儿。”
　　
　　他说：“她叫秋儿，生在秋天。”
　　
　　我说：“我想他了。”
　　
　　他说：“我也是！”
　　
　　朦胧之中，我似乎忘了告诉他，我也是生在秋天，仅管那是我心里的痛，仅管他们只记得一个人的出生，仅管我总在奢望……
　　
　　身下软软的，带着温暖，热源的吸引。使得我下意识的靠过去，埋得更深更深。有股压力置在我腰上，皱了皱眉，抬手软而无力，算了，本姑娘身强力壮腰更硬，压不坏。
　　
　　“姑娘，姑娘开门啊姑娘，花知姑娘，姑娘！”
　　
　　烦，大清早的要死啦，翻身，身下冰冷一片。被子何处？摸呀摸，摸呀摸，很好，这里又软又暖，挪上去。只是似乎一起一伏会动？不管，先睡了再说！
　　
　　“姑娘，姑娘！”
　　
　　好吵，继续摸呀摸，摸呀摸，很光滑，似乎里面更暖和。身下有什么动了动。
　　
　　“姑娘！”
　　
　　“让开！”
　　
　　外面真的很吵，把脸贴在刚刚摸到的地方，追着朦胧而去。
　　
　　“啪！”
　　
　　碧春啊温柔些，我正想翻个身，提醒下。腰上一紧，又趴了回去。似乎有点不对紧，床会动吗？我睡眼惺忪，不情不愿半睁着眼。
　　
　　光溜溜的白皙一片？有些犯傻拿手去蹭了蹭？头顶一阵抽气声？身不能动，转脸去看，朝阳？她不是走了么，怎么又来了？碧春羞红着脸，一双水灵的眼，躲躲闪闪。再过去点，他是？安宁！
　　




几声怯2

　　来了就来了呗，不躲啦，黑脸！黑脸有什么用，黑脸着姑娘也绝对不会自动离府的。
　　
　　“还愣着干嘛，快去把花知姑娘扶起来！”朝阳似乎是气急败坏。
　　
　　等等，我终于发现问题了。可是……可是……当下突然心慌无措，千宿那只手臂铁似的横在我腰上，怎么掰都不开，就在我几乎以为他是故意而为时，另一只白玉手替我解了围。然后碧春扶起衣冠不整的我，没有看安宁，千宿依旧睡得死沉。
　　
　　“这里劳烦王爷了。”我看着朝阳，她已从初时的惊错，到镇定，只留隐隐的慌乱。
　　
　　依然没有看安宁，碧春扶着我进了内室。我只听到背后冷冽的声音，“叫人抬走！”
　　
　　门再次被合上。
　　
　　“姑娘……”碧春显然是受了惊涛骇浪还未回神。
　　
　　“嗯？”
　　
　　“王爷……”
　　
　　铜镜里的我，衣衫不整，发乱脸苍。“先去打水吧，沐浴！”喉咙痛得厉害，想必着凉后，又宿醉的缘故，这会儿身体做了反抗，强烈不满了。
　　
　　“是。”
　　
　　安宁什么也没说，看也不看我。原来在他眼里，他的怒气也许只是千宿的不思进取吧。从入府至今，我不过是个摆设，可有可无。他宁愿守着心不在他的人，那也是他的事。我心心念念的人，在别人眼里，居然也会是这般无关紧要。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也罢，从此以后，他是他，我是我。我们再也没有瓜葛！
　　
　　碧春回来，不习惯被伺候着沐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来。她欲言又止，憋得满脸通红。
　　
　　“什么事？”我叹了口气，终是看不过眼。
　　
　　“姑娘！”碧春眼一亮，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了，话匣子一打开，便是喋喋不休，“姑娘，昨日卯时王爷来过，像是知道姑娘生病了。可是到了门外，门紧闭着，奴婢远远看他刚要敲门又缩了回去。”
　　
　　卯时？那时，我正与千宿肩搭着肩，相互灌着酒。酒虽苦，我却不得不承认它是个好东西，至少千宿在那个时候不像往日一般讨人厌。
　　
　　“王爷走后，奴婢本想来知会姑娘的，可听到屋里姑娘与三公子正在兴头上。所以，没敢打扰，奴婢在外面守了好一会儿，姑娘与三公子在里面开始高歌起来，一会哭一会笑的。奴婢知道姑娘与三公子是师兄妹，想必三公子会照顾好的。所以就歇息去了。夜里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急出恭，似乎……似乎看到王爷立在姑娘门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奴婢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王爷走后，才敢出来，跑来姑娘屋外，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了，以为姑娘是已经睡了……”
　　
　　碧春的一席话，叫我内心澎湃不已，安宁在屋外，他听了多少？今日黑着脸怒视千宿，原来是这样啊，知道了自己心爱的人，心系他人不好受吧，而且那个人还是自己的亲兄弟。就如当初知道他爱着占了自己的位置的朝阳一样，我尚且还有退路可寻，那么他呢？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碧春扶着我，摇了摇了。
　　
　　“没事，你去弄些姜汤来，我喉咙疼得厉害！”
　　
　　“啊！”碧春大惊失色，“姑娘身子还没痊愈，又在地上睡了一晚……”
　　
　　“快去！”实在不想听她絮絮叨叨，直直打断。
　　
　　……
　　
　　安宁，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半分也无。
　　
　　沐过浴，喝过汤，倒在床上蒙头特睡。浑浑噩噩，半睡半醒之时，似乎感觉身边有人，只是眼皮过于沉重，难受地呻吟不止。又似乎听到一声轻叹，有些无奈，有些遥远，只觉得浑身上下像火在烧一样，周围就是一片火海。无论我怎么横冲直撞，那片火海顽劣地缠着我，怎么也摆脱不了。我倒在火海里，就像被抽干一样，没有半点力气，就在对绝望之时，天空下起了雨。它及时的被渴望着，我贪婪地挥着手，要去把那些为数不多的雨水抓住。
　　
　　挥舞之中，也不知抓到了什么，冰凉爽快。于是我心满意足地把它抱在胸口，然后额间也开始冷却起来，真好，这是个好东西，可是它为何像要挣脱一样。不许，我耍狠，死死缠住，哪也不许走，缠了半天，它似乎放弃了挣扎，我勾起唇，嗯，就呆在这里，哪也不去，哪也不去……
　　
　　隔日醒来，我才知道，昨日一整夜，我死死地抓着不放的，竟然是安宁的手。那个修长如白玉的冰凉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我是失神的。终于又握到了，再我不想的时候，他却来了。而我却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心里五味十全，有股想要不顾一切逃离的冲动。可是我却不得不告诉自己，花知，你不想再做弃儿了，不是么？是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在那凄婉绝望的深宫里，还有一个人正等着我，她也许正如我一般，无时无刻不再想着心里惦念的人。
　　
　　……
　　
　　那日事过之后，没有人再提起，而千宿似乎凭空消失了一样，整个王府里都不见他身影。整个王府的人，包括朝阳在内，似乎都早已见怪不怪的无动于衷。而碧春整日里不是王爷就是公主的，就好像根本就没有他千宿三公子一样。
　　
　　但是，朝阳终于从玉倚阁里走了出来，时常在我屋里，一坐就是半日。她话不多，很安静，有时候甚至看着我就失了神，没有一点人前公主的样。我因为有所图，总是没话找话，无非是自己身在江湖之中，不如公主娇贵，皇宫又是如何神秘，皇上如何威严，嫔妃如何倾城……
　　
　　得到的结果是，朝阳并不能为我所用。她的圣恩笼罩，她的风光无限，都来自于她的无所求。皇帝宠她，并非因为她有什么长人之处，于是我在想，也许因为深宫里的娘亲，对爹爹而言，仍然是不同的。他虽然不能宠她，但他可以宠他们的女儿，他是想用这个补偿吗？
　　
　　一想到是这答案，我便兴高采烈起来，为了娘亲，也为了自己。
　　




几声怯3

　　我并非无理之人，对朝阳也就释然了。错不在她，皇上疼自己女儿那是理所当然，这乘龙快婿当然也是千挑万选。只是不知朝阳其实心有所属，做了棒打鸳鸯，圣旨一下，不可收回。可是朝阳居然就这么认了，成了宁王妃，我百思不得其解，换作是我，定然不从。
　　
　　所以当初想的，利用朝阳潜入宫中，似乎不可取。朝阳一听皇宫里的一切就心生恹恹，我也不便过于明显，于是就不了了之。
　　
　　这日，我正愁苦着脸，既然进不了宫，又决定再也不与安宁牵扯，那住在宁王府也就没有意义了。就这么回到桃园尼庵又不甘心，那么还有什么办法呢？都怨静尘，明知也不帮我。若不是了解她的性子，定然会以为自己是，十五年前她从娘亲那里偷出来的。
　　
　　不管了，整日呆在这府里也不是办法，去皇城下转转。
　　
　　想到做到，立即起身，迎面碧春，“姑娘去哪？”
　　
　　“出府！”干脆简练。
　　
　　“可是王爷刚才遣人过来，请姑娘过去。”
　　
　　我一愣，随即笑开，“就说我一早就出府了，没说何时回来。”我扫了她皱成一团的脸，大步流星，含笑而去。
　　
　　云安城里，人来人往，处处可见贩商吆喝之色。我一路走来，看似漫不经心，却早已把这处处风景尽收眼底。不知不觉步上了熟悉的街道，前面不远处，不久前的一天夜里。我恶劣地把醉酒后的千宿送了进去，引来他愤恨断琴。想到此，我不禁得瑟一笑，姑娘今日逛青楼！
　　
　　拔下头上插的玛瑙珠花簪，换来一身珍珠白长衫，打散头发，又找到与衫同色的丝带系上。乘着布匹店里伙计一个没注意，顺手牵了条蓝色丝锈带扣在腰间。嗯，翻翻公子，衣冠楚楚，风流倜傥。
　　
　　上次来时，那脸上铺着厚厚的水粉的老鸨，死劲地盯着醉酒后疯狂无比的千宿，乐开了花。虽然这里依然叫人忍不住掩鼻，可是白天与晚上还是有些区别的。至少，少了丝□。
　　
　　刚往那醉风楼里一踏，花枝招展的老鸨立马妖娆动人地扑上来，“哎哟，咱醉风楼里只招待男客！哪家的小娘子，怕是走错地了吧。”
　　
　　我左看右看，确定她是否是在跟我讲话，“你跟谁说话啊？”
　　
　　那老鸨斜了我一眼，“咱醉风楼里，姑娘多的是，老娘这双眼可是火眼金金。小娘子长得细皮嫩肉的，若是投身进来做姑娘可以，若是找岔进来调戏姑娘的，哼哼……”
　　
　　“别说，我正是来找姑娘的。”我咧开嘴，笑容满面。
　　
　　“来人，棒打出去！”
　　
　　立马出现两个虎背熊腰，面带凶恶的煞神。我立即堆笑，“我是秋娘常客，我是来找她的。”
　　
　　“放屁，老娘每日在这里盯哨着，哪只苍蝇是公是母都能分得清楚，你以为这样就能唬弄老娘。”老鸨横眉竖眼，好不威风。
　　
　　“哎哎，莫要不信，你去问问秋娘不就知道了。”
　　
　　“你当老娘傻啊，秋娘一早被千宿公子包了去，哪里还在……我呸，你诓老娘话呢，来人，哄出去！”
　　
　　……
　　
　　该死的千宿，本姑娘还惦记着你呢，你倒好，早扑进温柔里。惹了一个还不够，谁说只有女子才是祸水！
　　
　　逛青楼逛到这个份上，也够窝囊的了，一边愤愤不平，一边悠悠地往哪那皇城脚下走去。虽说现在满心里都是想着要把千宿拖出来千刀万剐，却敏感到身上有股炙热的光。猛得回过头，除了形色各异的行人，啥也没有？难道是多心了？
　　
　　走走停停，东瞧瞧西望望。不知我与娘亲长得像不像，若是遇到皇帝微服私访说不定可以凭着脸蛋来个父女相认。哎，可怜啊，朝阳都见过我真容了，居然啥反应也没有。那就是说不像罗！想到这里，脸色暗淡三分，要进宫似乎比登天还难！
　　
　　“听说没有，皇上张榜广纳贤臣。”
　　
　　“是啊，听说了，榜都贴出来了，走，去看看！”
　　
　　“好，快走！”
　　
　　（……）
　　
　　皇上张榜广纳贤臣？“唉，等等，你们刚才在说啥？”抓住刚才说话的两个长衫青年人，一听沾“皇”字的，我就自动反弹。
　　
　　“哎哟，姑娘请放手！”
　　
　　“姑娘请自重！”
　　
　　面前两个白皙的脸上一片羞红，急急后退。我尴尬的讪笑，“两位怎么是我是女儿身？”
　　
　　“姑娘，你柳叶弯眉，肤若凝脂。试问男子再如何清秀俊美，这一眼一眉也还是有区别的。”
　　
　　“是啊，姑娘虽然身着男装，却少了阳刚之气！”
　　
　　原来如此，难怪会被棒打出醉风楼，羞惭！我脸微热，还不曾被人这么夸过。
　　
　　“两位公子，刚才说的什么贤臣来着？”
　　
　　“我二人也是听说而已，说是皇上广纳贤臣，皇榜已贴在城墙上，正要去看！”
　　
　　“哦，知道了，谢二人告之！”
　　
　　“姑娘客气！”
　　
　　……
　　
　　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被挤推到了最前面。我抬头一看，“今大离云国，广纳文贤，为国所为。现特准，免去乡试，于次月十五直接参加会试，优者可入皇城殿廷。取臣三名，享与例年试考制度。钦赐！”
　　
　　招贤？殿廷？那不就是说可以见到皇帝！忍不住再往皇榜上扫了扫，也没有只限男子，那不就是说女子亦可！我跃雀的几乎要跳起来，虽说长在桃园尼庵，可是静尘有先见，日子是寒酸了些，可是那破庵仅有观音莲台底下，堆着的可是一层层犯黄的抄本。
　　
　　可是就不知这会试会考些什么，才想着便被一哄而上的人群给挤了出来。
　　
　　抬起头，看云安城的上空，万里无云。大离云国四季温和。眼下正是要入冬了，衣裳仍穿得单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背后总感觉到灼热的很。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妥，蓦然想起千宿那天与我说的话，当下心里一紧，不好，刚才人人都跑去看皇榜，被挤出来后，就退进了清冷的巷子里。
　　
　　这前后不见半个人影，若被人偷袭，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我可不想就此横尸。于是调头，就往回走。
　　
　　




忘尘坠1

　　“花知姑娘，何故匆匆忙忙？”
　　
　　挡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年轻男子，挺拔而又修长。风起时，红衣随之而舞，衣袂翩翩，头顶玉冠，头发整齐而不凌乱。只是他那双眼，透着幽亮，隐含着寒夜里的阴冷，而带有一丝邪恶，叫人无法忽视。
　　
　　我没有说话，事实上也不知要说些什么。此人不是那玉面公子欢少，眉，眼，鼻都不像，但是我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仿若似曾相识。他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也毫无顾虑的放肆地打量着我。对方的气势明显高过我，如果硬来，吃亏的必然而我。
　　
　　“花知姑娘为何不说话？”那人在笑，可我分明感觉不到笑意在哪。
　　
　　“你是何人？”既然能点名道姓，说明他跟着我已经很久了，这才伺机堵截。
　　
　　“在下可否有幸邀请姑娘一聚！”话虽如此说，明明就已经是非去不可。
　　
　　我暗自唾骂一口，得，这下好了。千宿不在，自个儿又给碧春交待下去，不知何时归。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压下心里不安，我故作镇定，冲着他嫣然一笑。
　　
　　“好啊！”
　　
　　那人但笑不语，侧身作了个“请”状。纵然有万般无奈，也只能先忍了。边走边在心底从头数了个通遍，就我所熟悉的人，那是相当有限的。在桃园时，除了与静尘邻边而居的一些邻人，不曾见陌生人，当然安宁是个例外。就算是进了云安城之后那也是屈指可数的，于是，确定此人我并不认识。
　　
　　我在前忐忑不安，而他在后跟没事人似乎，走得悠闲自在。因为他没有说要去哪，我也就没问，顺着街道，边走边暗自观察着，好借机脱身。只是，他一早把我心思看穿了，虽说跟逛街似的闲走着，却也不急不缓，不管我是快是慢，他始终与我保持着五步之遥。要笑不笑的脸，似挂着嘲弄，看得我直冒火。
　　
　　“你是何人，要做什么？”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在下以为，花知姑娘这么爽直地应吮了在下的邀请，定是早已认出在下了，原来是在下高估了。”
　　
　　嘴角微不可见抽了下，我差点没吐血，哪只眼睛看到姑娘爽快来着。明明是自个儿以气势压人，还说得一脸无辜。
　　
　　“这位少侠，若是当真无事，那……”
　　
　　“花知姑娘这是要走了吗？”
　　
　　费话，全都写在脸上了，没看出来啊。我勾起唇角，扯开一脸的要笑不笑，“少侠当街挡住我的去路，不是只想陪着逛逛大街吧？”
　　
　　“那姑娘意欲为何？”那人幽亮的眸子里，隐去了之前的邪恶，在现在看来，倒像是被我欺负的文弱文书。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不想跟他扯不清，方才有意无意把他向人群里引，就是想着借机脱身，而他好像没发现我的诡计一样，不言不语，从容淡定的跟着。此话放出，我立即转身就走。
　　
　　“花知姑娘，我们还会见面的！”那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我听的清晰，忍不住摸摸浑身骤然而起的鸡皮。还是不要见了吧！
　　
　　快步回到宁王府，站在门前的一蹲石狮前，望着那朱红色的大门，却又难以抬步了。出府之前，故意刁难了安宁，现在仍然不知要如何去面对。数数日子算来，从进府至今，我与他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我早已不是初来咋到懵懂的人了，下意识想要翻过挡在面前的鸿沟，又担心过去以后，会是什么。
　　
　　天色尚早，暂不回府。打定主意，又转身而去。才走几步，又想起刚才那红衣人的笃定，不由愣了下。咬咬牙，不管了，比起安宁来，那红衣人虽说叫人浑身不自在，但确实看不出他的目的，况且不是还有个便宜师父名声在外么？我不由暗自幸庆自己走了好运，居然就糊里糊涂找了这么大一个靠山啊。自嘲地想如果当真进不了宫，认不了爹娘，我是不是可以跟着我那便宜师父闯荡江湖去？
　　
　　不知不沉中，又回到了那条沿河的街道，远远就看到那里一艘艘外表华丽的船支，沿岸停靠着。想来这里多半是富家子弟风花雪月的场所，之前没有留意，这会儿看来，船在湖，柳在岸，颇有一番诗情画意，只是这个季节的柳条枯黄，不及夏日里的风采。
　　
　　“花知姑娘！”突然的一个声音吓的我一跳，转身一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人见我一脸纠结，发出轻笑，“又见面了。”他不愠不火的样子，似乎在说：“看吧，早说了！”
　　
　　只觉头皮发麻，无以言对。
　　
　　“花知姑娘若是不嫌气，在下可以邀姑娘进船坊一聚？”
　　
　　我看着他的眸子，眸清似水，忍不住心里一荡。不可否认的是，这人居然怪是怪了些，除去他每每皮笑肉不笑，让人恶邪的样子，也就再也不可挑剔。实乃美男也！
　　
　　没有犹豫的原因是，自以为千宿是在俯近的，虽然他或许是陪着美人，但只要想在他在，便心安了。那人仍然在笑，似看穿我一般，叫我不敢直视。
　　
　　点燃的檀香扑面而来，在傲骨红梅画屏上，袅袅绕绕。舱中的窗口，挂着丝竹编成的帘，帘下紫檀方桌。桌上茶一壶，杯四只，桌下紫檀凳，四方而摆，只是比起千宿的简单华丽，显得雅致幽静。
　　
　　“花知姑娘请坐！”
　　
　　我点点头，毫不客气就坐，他笑着倒了茶，用白皙而又修长的手推到我面前。
　　
　　“花知姑娘似乎对那张皇榜很感兴趣！”
　　
　　我刚伸手拿起茶怀，他突然丢出这么一句，手一抖，衣衫湿。手忙脚乱之时，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又伸了过来，接过我还拿在手中的怀，又以绢试上我的衣摆。虽说我现在是以男子打扮，可是这过分的靠近，不免还是有些尴尬，连连要起身，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花知姑娘在害怕什么？”
　　
　　“笑话，本姑娘哪里害怕了！”
　　
　　“那么……为何要躲。”他又近了些许，一张脸离我不过三寸。
　　
　　




忘尘坠2

　　我努力的把身子往后仰，拿手抵在他胸前。他身上有股特有的麝香，因为靠近而变得浓烈，闻着有些难受，安宁身上就没有，他总是清清淡淡的，让人不由想要靠近。
　　
　　“你输了！”
　　
　　什么？一时失神，他突来一句，百般不解。
　　
　　“哈哈哈，嗯，输了！怎么会呢？”
　　
　　那红梅画屏后面走出来一个人，一副扼腕抵额的模样，偏偏又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红衣人抽身离来，危机解除，当下松气不少。我冷冷看着一身紫衣在身的千宿，他那副表情叫我，没由来的嫌恶。
　　
　　看看已经坐到对面的红衣男，神色自若，手里把玩着刚才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怀子。千宿的出现可想而知，他是一早就知道的。而且看样子，只怕自己被别人玩弄下手掌之中，还不得而知。偏偏那个人不久前还莫明其妙地成了自己的师兄。
　　
　　“花儿啊，要我怎么说你，这宁王还没来得急青睐，你又急急另投他人怀抱，叫我这个做师兄的脸往哪里放啊！”千宿得意洋洋地冲我挑了挑眉。又转向红衣男，“我说玉面公子，我这师妹脾气可不好呢，你可要当心哪天一不小心就着了她的道啊。”
　　
　　玉面公子？他明明就不是……似乎要应证我的疑惑一般，红衣男适时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心里有股火在熊熊燃烧，我怒不可遏瞪着千宿，还有玉面公子欢少，冷冷一哼，片字未曾留下，抬脚就走。
　　
　　“哎，花儿，花儿，这就生气啦。哎呀，别走啊。”一股力道扯着我的手臂，我面无表情顺着紫袖而直视在他的脸上，冷冷吐出两个字，“滚开！”
　　
　　千宿瞪大着眼，不敢相信地望着我，那脸上的得意的笑容已经僵硬。而玉面公子欢少则是像没看到一般，动也没动。
　　
　　“你说什么？”千宿不确定地小心问了一遍。
　　
　　“没听清楚吗？”我轻轻一笑，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楚，“我说，叫你滚开！”
　　
　　“你……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滚开，给你娘的滚开！”我终于还是忍无可忍，盛怒中的人往往有股镇摄的气势。我在怒发冲冠之下狠狠的把手臂扯回来，竟带着他一个趔趄。
　　
　　千宿张了张嘴，这戚戚地说：“你还是不是女人？”
　　
　　我没再理他，女人怎么了，圣人都能被他逼疯。骂娘已经够客气了。很好，不愧是安宁的兄弟，各个都很有本事。姑娘我惹不起行了吗，惹不起我躲，我躲还不行么。顷刻间，一股排山倒海的绝望，叫我不知要把自己置在何处才好。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凭什么一个个都要来欺负。是啊，爹不疼娘不爱，我活该就只能任人捏任人搓！我躲，我躲的远远的，我往后见谁都绕道，见猫走狗道，见狗走猫道，若是猫狗都碰到了，我凭空消失总成了吧！
　　
　　倔强地忍着心里的澎湃，暗暗握紧拳头，而我所不知道的是，身后一红一紫两道视线，从我扯开千宿后，就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带着若有所失，带着懊悔不安……只是这些我都不想知道，一点都不想。一直不停地走着，也不知道要去哪，天渐渐暗了下来，却麻木到没了意识。两眼无神，不小心碰到什么，摔倒了又爬走来，接着走。两行清泪不知不觉中早已被风吹干了，留着残痕，似在嘲笑当初为何不听静尘的话，执意要下山来。
　　
　　是啊，我为何要下山来，在桃园里不是过得好好的么，想要什么，就跟静尘讲一下，她嘲讽一番过后，那些我想要的总会无声无息，不知哪天就实现了。我无忧无虑的，不知道自己是谁，那又如何，邻人再怎么议论纷纷，也断然不敢当着我的面嘲笑，更何况是捉弄了。有静尘在，他们敢怒不敢言。我什么也没有，却从来不缺吃穿，天冷了，静尘嘴里不说，夜里总会在我熟睡之时，抱着我入眠，天亮后又会若无其事地离开。对我，她不曾用心，可是为何每每心伤之时，她却总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人？
　　
　　我唯一没有如愿的是静尘不允许与安宁走近，她不允许那便就是当真不允许，哪怕是我撞得头破血流她也会视而不见。
　　
　　站在尼庵前，我开始不安了，几次想推开那扇闭着眼都能摸到的残破的庵门。往日里无论是嘻笑，还是怒目，进进出出不知多少回，如今却是有了惧意，如果静尘不在了，那我该怎么办？我从不知道静尘从哪里来，从前没问，得知自己身世后，是怕问。隐隐之间似乎什么都明白，也什么都不明白。
　　
　　徘徊在门外，阵阵冷风袭来，夜静更深的时候，从头冷到脚。
　　
　　“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后那张脸冷若冰霜，没有半点表情，她的双眸并没有看向我，反而望向桃园处，似乎那里有她等待的人一般。身上常年穿着的宽松白衫，在背后微暗的灯光下，无声地落漠着。
　　
　　强忍着想要扑上去抱住她的冲动，仅管我早是泪眼婆娑。静尘就有一种本事，一种叫人看着都安心的本事。只要她在，我的世界就没有崩塌。
　　
　　这一夜，风很大，静尘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好像早已习惯了等待一样。我把自己缩在她脚边，吹了整个晚上的凉风，可是心里却是暖暖的。就仿佛闻到了桃香一般，溢人心神。很久很久以后，我始终记得残破紧闭的庵门，心里想着，如果当时静尘离开了，那我该怎么办？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
　　
　　静尘一如出来一样，转身从容迈了进去。那扇门再次“吱呀”一声，阻断了静尘的身影。我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泥土。对着紧闭的大门，无声地说——静尘，我没有事，我很好，真的！
　　
　　转身再望了一眼，这些熟悉的桃花，一步一步缓缓下了山，我知道，静尘一定能够听得见。是的，她能听见！
　　




忘尘坠3

　　“花知姑娘，你可回来了。”刚进宁王府，碧春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我看着她一顿，正要问。
　　
　　她又说：“王爷等了姑娘一晚上！奴婢……奴婢……”
　　
　　“他在哪？”我连忙打断她，安宁等了我一晚上？呵呵，真是少见，也难奇碧春一脸的紧张。
　　
　　“在西厢！”
　　
　　西厢？那不是朝阳安排我住的地方吗？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碧春跟在我后面，明显的长长吐了口气。穿过层层连廊，步上九曲拱桥。边走边在心里猜想着安宁此番用意，不期然一道紫影跃然入目，我目不斜视从旁边悠然踱过，没有忽略他眼里的玩味。
　　
　　推门的时候，我看了看碧春，她看起来很紧张，弄得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安宁正坐在紫檀木椅上，细细地品着茶，我进来时，他眼都没抬下，从容放下茶子，细眯着眼。我总算明白碧春的紧张从何而来，他现在的样子明明在笑，却叫人没由来从头至脚寒意直窜。这宁王府上的人，包括我在内从来都只知道，宁王温文儒雅，和颜悦色。不曾见过他春风满面，眼内冷冽冻人。
　　
　　安宁：“你下去！”
　　
　　碧春：“是！”
　　
　　碧春离开之时，随手带上了门，想来她定是认为这是非常有必要的。我颦起眉，他在这里等了一夜？
　　
　　“你彻夜未归！”安宁这才抬眼看我，话说的温温的。
　　
　　“嗯！”我点点头，算是肯定，静待他下文。
　　
　　（……）
　　
　　在安宁看向我的时候，我便错开了视线，四周游移。看不到他表情，也没等到他接下来的话，一时之间气氛变得怪异起来。
　　
　　“唉！”就听他低低叹了一口，“朵儿……”
　　
　　“我叫花知！”纠正之时，对上他的眼。还是那般清澈如溪，既使是一晚未宿。
　　
　　“嗯，花儿！”安宁轻笑，好脾气地接受。
　　
　　“一夜未宿我想休息了。”我没有说谎，一路走回来，现在已是过了午时。外面凉风袭面，尚且不觉睡意，这会儿进了屋，关了门身子暖了起来，眼也渐渐沉重了。
　　
　　“好！”安宁接得很快，想都没想。
　　
　　我正狐疑，就见他起身，走过来。我从门边移开，好给他让路，怎知他突然出手，我似乎撞到了铜墙铁壁一般，疼得直咧齿。感到境况不对，急急挣扎起来，他双臂一紧，我动弹不得，只得仰起头，拿眼瞪他。只是眼皮过于沉重，连自己也知，威吓不足。
　　
　　许是看到我眼里的慌乱，安宁这时面色才渐转暖，他腾出一只手来，替我揉了揉鼻子，“知道疼了？”
　　
　　费话，你去撞下试试。我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花儿变了好多，生动了。”
　　
　　那是自然，曾经把你当成宝，视你为天，而今你我不过再也没有瓜葛，我本乖张，无需再牵就你。当然，这些我仅是在心里想了一通，并没有说话来。想来安宁既然已察觉到我的变化，也明晰了吧。是他不要我的，我又何必硬贴上去。
　　
　　既然挣脱不开，我也就懒得挣扎了，反正这个怀抱曾经是眷恋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忍不住张开嘴，极不文雅的长长打了个哈欠。我蹙着眉，动了动，“王爷准备这样一直抱下去吗，若是传到公主那里，怕是要误会了。”
　　
　　安宁浑身一震，极为复杂地看着我，半响才慢慢松开，还我自由。冷眼看着安宁的所作所为，然后嫣然一笑，“听说王爷也是一休未眠，花知何得何能。”
　　
　　话一说完，不待他反应，我便掀开珠帘，迈进了室内。放下红幔，送客之意已然明显。门开，吱呀一声，门关，再吱呀一声，我勾起唇角，安然入睡。意识混沌之前，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粉红含春的眼，幽亮，阴冷，还有邪恶……
　　
　　不知多久，朦胧之间感觉有种气息存在。睁开眼，就见床边立着一人影，天冷月不全，我却敏感地看到了，立马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吓得冷汗淋淋。
　　
　　“醒了？”
　　
　　果真是有人，而且还是个男人。他动了动，似乎正向我走过来。我瞪大眼尖叫：“你……你你别过来，啊……唔唔唔……”
　　
　　“不要叫，我就放开你，可好！”这声音带着蛊惑，如泉涌进了心底，实在好听。
　　
　　我点头如捣蒜。来人笑了，虽然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笑了。捂在嘴唇上的冰凉的手慢慢移开，警戒一松，我当下毫不客气扯开嗓子，放声大叫：“救命啊，有贼啊！”
　　
　　仅是一个瞬间，来人愣了一下，立即闷闷地笑了起来，“你真不乖哦，下次见面，可别再这样了。”
　　
　　就在他闪身跃出窗子的同时，宁王府上明灯通明起来，随着骚动暗涌，向这边跑动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多了。不多久，就听到门外似探索的声音，“花知姑娘可好！”
　　
　　“嗯，我没事！”拍拍胸前，安抚心跳。
　　
　　“花知姑娘可有见到贼人。”
　　
　　“对不住，刚才做了噩梦，醒来看到一只野猫跳在窗上……实在对不住。”我隔着门，小心的解释着，不知为何刚才怕的要死，这会儿却不想暴露那人。
　　
　　“花知姑娘没事就好，早些安息吧！”
　　
　　听着门外又一阵骚动，不多久声音渐渐沉了下去。一场闹剧就这样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仅管如此，宁王府里的灯却没有再熄灭，看来还是生了警惕，不愧是王府啊。
　　
　　想到来人闷声的笑，还有在耳边的似呢喃的声音，一张脸没由来的发热。居然被人闯进闺中，还不得而知，若是来者不善，只怕脑袋已经不在颈上了。摸了摸脖子，好在还算结实，我可不能不明不白就死掉了。
　　
　　会是谁呢，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麝香，明显是处理过的，许是因为麝香是用得惯了，另一股香无法轻易压过去。来人这般潜进，不像是偷东西，似乎只是在等着我醒过来。还没来得急说出来意，便被赶跑了，还说下次见面？不经意，脑子里闪过一张脸，难道……是他？
　　




忘尘落1

　　再醒来，天已大亮。碧春捧着托盘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发着愣。直到她替我绾好发，找了另一只珠玉簪插上，细声问我，“姑娘那只玛瑙丢了么？”
　　
　　我傻傻一笑，“丢了。”
　　
　　碧春：“昨日姑娘出去后，王爷就来了。一直坐在这里等着，三公子也来过，见姑娘不在，跟王爷坐了一会就走了。”
　　
　　我不感兴趣地点清点头，心里又想起了那道皇榜，若是去会考不知有几分胜算。若是去求安宁，他会不会答应？不，他定然不会答应。倒是千宿那里或许可以试试，但是一想到他那张可恶的嘴脸，便摇头否认了。
　　
　　例来考试入朝均是男子，我虽有心，却也不能一意孤行，虽说有理由掐着漏洞理直气壮，实则不想多生枝节，怎一个愁字了得。
　　
　　安宁来的无声无息，我甚至不知碧春是何时退下去的。他走到我身后，伸出葱白修长的手，将珠玉簪从我发中取了出来，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插上。
　　
　　“还是玛瑙适合些。”
　　
　　我愣愣由镜中盯着发中玛瑙珠花，眼熟得很。“你跟踪我！”
　　
　　“穿男装也就罢了，还彻夜不归！”
　　
　　我低头不语，把玩着垂在胸前的青丝。
　　
　　安宁说：“最近府上防范松了些，夜里不要到处走动。”
　　
　　我一顿，昨晚的事，想来他已得知了。不期然，又想起那人在耳边的呢喃，“你真不乖……”不由来一阵寒颤。
　　
　　“冷了？”安宁如星的眸子温柔似水。
　　
　　“没！”
　　
　　安宁轻笑，找来披衫拢上我身上，然后牵起我，“饿了吧！”
　　
　　……
　　
　　满桌的美食索然无味，倒不是因为在安宁面前无措，而是一桌四人，各自怀心事，独自埋头。来安宁府有些日子了，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与安宁，千宿，还有朝阳同桌而食。安宁还好，坐在对面，从容淡定，时不时抬起看着我微微一笑。
　　
　　朝阳呢，坐在他左侧，手足之间仪态万方，无不流露出优柔端庄。有意无意总扫向坐在他对面的千宿。而他似没感觉出来一样，吃他的饭，饮他的酒，偶然抬头，却是一副睡眼惺忪之状。我分明看到朝阳眼里的黯然。如此频频，颇为张目，而安宁却看不到。
　　
　　一餐饭下来，我食难下咽。匆匆拨了几口，借食饱退场，步上连廊的时候，千宿尾随了上来。越过我，紫衣一闪，很快消息在连廊尽头，我没有错过他一直紧绷着的脸，明明有话要讲，非要硬憋着，早晚会憋出内伤！
　　
　　就要跨出大门时，他又如影子一样冒了出来，吓得我跳到老远。见我如此，他剑眉一挑，竟是幸灾乐祸。
　　
　　“无聊！”我冷冷丢出两个字，抬脚迈出门槛。
　　
　　“哎，你要去哪？”
　　
　　我只当没听见，他一下子窜了上面。与我并肩而行，“要逛街啊，女子怎能单独出门，师兄陪你啊。”
　　
　　我拿眼扫过去，他悻悻一笑，多为不自在。若不是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愧疚之色，真不想理他。
　　
　　“花儿啊，师兄只是……只是那晚喝多了……”
　　
　　“他就是玉面公子欢少？为何与那日宴席上看到的不同？”不想听到他提到那夜醉酒的事，你我同是心明之人，很多事不用道明了，能避则避。可是用得着与人勾搭着戏耍我？那日醉酒是我的错？
　　
　　“花儿不知道？”千宿一脸惊讶。
　　
　　“我应该知道吗？”
　　
　　“这玉面公子也叫千面公子，千变万化，没一个准相，易容这般了得。以什么面目示人，只看他心情如何，没人见过他真实面目。不过，多半都以绝色示人。我以为你一早认出他了，不是提醒过你吗？”
　　
　　“提醒？你提醒之时，可没说过会伙同他一起嘲弄我！”我利齿驳回，千宿摸摸鼻子闷闷不语。
　　
　　我又说：“姑娘我气度好，不跟你计较，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本公子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替我拿到殿试的机会！”
　　
　　“什么！”千宿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我要入朝，替我拿到殿试的机会！”我说得很干脆。
　　
　　千宿绕到我面前，抓住我，直直瞪着，“你疯了。进了宁王府还这么不安份，你这个女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立即甩开他，“安千宿，本姑娘也不是好惹的，第二次！”
　　
　　似乎察觉到失言，千宿马上又追了上来，“好歹你也要说明原因吧！”
　　
　　“初到云安城时，我记得早已说过了。”我横扫了他一眼，又说：“我知道，你那时要我打探的消息是关于朝阳的吧，为何会来又放弃了呢？”
　　
　　“你是如何知道？”千宿脸色一滞，颇显狼狈。
　　
　　我冲着他眨了眨眼，嫣然一笑，“猜的，原来……果然……”
　　
　　千宿一张俊脸千变万化，极为复杂。瞬间恢复慵懒，“这跟你有关吗？”
　　
　　“也许吧。静尘说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正是这么想。”
　　
　　“不明白！”
　　
　　“不明白就好。”我安慰地踮起脚，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我也不太明白。”
　　
　　“你应该去找安宁！”
　　
　　“他不会答应的。”
　　
　　“那你就以为我会答应！”
　　
　　“你会。因为……”我坏笑，神色得瑟，“因为……秋儿，不要走！”
　　
　　“你！”
　　
　　不知为何，看到千宿一脸吃瘪的样子，心情大好。看他还愣在原地，我回头甜甜叫了一声，“师兄！”果不然见到他，浑身一震。这哪里还是初见时，不可一世的千宿。我没有笑，每个冷漠的背后，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一幕，千宿如此，我亦如此，取笑别人的同时，也取笑了自己。伤了别人，伤了自己。想来千宿为昨日的事，一直不安吧。
　　
　　我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玛瑙珠花簪，勾起一记浅笑，碧春说，她看到三公子从袖中拿出它，递给了安宁。千宿随着我的动作，颇为不自在，在连廊越过我的时候，我就看到他无意识地扫在我的发间。从而心明，他是师兄，好，我认了。
　　
　　若大的云安城，熙熙攘攘，喧闹繁华。千宿离得近了，才发现他果然如师父所言，眉清目秀，人面桃花。
　　
　　




忘尘落2

　　我原本以为等到千宿将我名单插进去，会要些时候，哪想飞天一道圣旨，宁王归朝。东阳帝的理由是，安氏本就三朝为相，兢兢为国，宁王睿智为民，实属栋梁之材，如此人材赋闲实在可惜，哪有不归朝的道理。
　　
　　圣旨一出，宁王府里喜气一片。可是却愁煞了我。试想顶着这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出现在大殿里，他会怎么样，黑着脸请东阳帝将我轰出殿外，再安上个欺君之罪。圣旨一到，我立即悲叹，小命不久矣！
　　
　　对上安宁如星的眸子，忧伤不已，他竟然不顾众目睽睽含笑向我走来。我身子一挺迎上朝阳犀利的眼。安宁笑着说：“入房可好？”
　　
　　一时之间，在场众人抽气连连，羡慕，妒忌，不解，欢喜……唯有朝阳面无表情，一副了然之色。安宁是笃信的，他眼里含着笑，在他清明的眸里看到满面绯红的自己。他向我伸出手，那玉白的手指，在篮衣的映衬之下更显白皙。我曾经多么向往的一双手啊。
　　
　　我说：“王爷怎么办，我爱上了师兄！”
　　
　　千宿依在院中的桃树枯枝上，笑得分外缭绕。那一瞬间，紫衣灼灼，发如丝绒，华如妖孽。众人一惊未平，一惊又起。安宁的手，缓缓收了回去，笑意不减反增，他始终是看着我，“原来朵儿的气还没消呢。”
　　
　　“王爷，我叫花知！”话一出口，立即悔了，如此抵制的一说，岂不是当众承认我与他有牵扯，果不然安宁笑得深高莫测。
　　
　　千宿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牵起我的手，“花儿啊，上次与你的话还没说完了，走吧！”
　　
　　一道火热灼向我与千宿牵在一起的手，我哆嗦一下，挣扎起来，千宿却握得更紧了。我故作无意扫过朝阳，她风姿绰约，整个人怎么看怎么明艳，唯有眼里泄出的幽怨出卖了她全部的伪装。
　　
　　……
　　
　　千宿说，会试都安排好了，花儿啊，名叫安宸。
　　
　　听他这话时，免不了一阵抽搐，他们兄弟俩倒有相似之处，就是都喜欢将自己的姓氏冠在我身上。轻呼一口，看来离府的日子不久了。
　　
　　那日以后，我成了众人茶后热点，每每无意之间总能听到只言片语。无非就是：
　　
　　——王爷怎么会看上花知姑娘？
　　
　　——就是啊，她跟三公子可是师兄妹，三公子为了她才搬回府的。
　　
　　——倘是王爷跟三公子为了她结了怨，这可怎么是好！
　　
　　——红颜祸水！
　　
　　……
　　
　　我冷眼旁听一切，再得知千宿要来名额后，便开始早出晚归了。出，自然是去了千宿的船坊，想要得到殿试的机会，当然不能是凭空得来，得有付出。千宿日日陪着我，一如初来时练舞一样，只是这次却是他亲自来教。归，自然还是宁王府，总不能让安宁心生怀疑，虽然心里有些害怕每次的巧遇。好在他归了朝，便不再那么空闲。不过朝阳却在那日过后，再也没出现在西厢了，而我，始终没有忘记，她那天的幽怨的眼神。心里还有一丝窃喜，就好像从她身上夺回了一丝自己的东西一样，有些不安，多半还是理直气壮。
　　
　　我也原本以为那一夜出现在西厢房里的男人不会再出现了，可是我错了。当他笑容可掬地挡在我面前时，我说：“玉面公子真是好兴致，逛街居然逛到了宁王府。”
　　
　　他似乎很喜欢近距离与人讲话，凑到我面前，“我说了，我们会再见的，那就一定会再见。”
　　
　　“可是听闻玉面也为千面，为何这张脸再也没有换过。”是的，他现在的脸，我在船坊，在大街上都见过，凤眼幽亮，透着冷，透着邪。眉长鼻挺，唇角分明。笑厣里带着蛊惑，让人看着心慌。
　　
　　“你说呢？”他再靠近，我蹙眉后移，却被他一把抓住。
　　
　　“放手！”
　　
　　“嗯，独孤老人的眼光果然特别，我也有了兴趣，怎么办呢？”
　　
　　“抱歉，姑娘生是便宜师父的徒，死是便宜师父的魂！”我一面双手齐上拨开他的魔爪，一面等待时机高呼“救命！”
　　
　　“有趣！”只听一记闷笑，再来就没声了。
　　
　　烦人，抓得这么紧，肯定都淤青了。“放手，不然我喊人了！”
　　
　　他又一记闷笑，“没有机会了。”
　　
　　我正疑惑，扑面一阵温热，嘴唇一湿，立即就懵了，也不知如何反应，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待回过神来反应要推开他时，他早已放开了我，心情大好的以手点在我的嘴唇上。我恼羞成怒，气得直想吐血。
　　
　　试想但凡受辱的女子，都不会好心情的以笑而对吧。我怒不可遏，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不知死了多少回了，奈何他早有防备，单手将的制得死紧，手不能动，脚不能提，刚要开喉大吼。
　　他又凑了上来，“若是不想被人发现你我现在这般……我到是无所谓啊……”
　　
　　我气极败坏，感觉整张脸似冲了血似的绷涨。张口对着他的手指狠狠咬了下去。感觉他的手没有要抽回去的意思，隐约之中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邪笑开来，只感觉扑面而来的气息越发浓烈。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我并没有要放口的打算，我没有忘记谁先招惹了谁。
　　
　　欢少用一只手，把我牢牢地箍住，随之危险的气息也越来越近了。心底沉了一下，又硬硬挺住，脑子里突然想起千宿的讥讽的话，“若是这点苦都吃不得，又怎么去寻找你要找的人！”可是眼前的男人，却比千宿更邪恶，叫我不由来的害怕？
　　
　　看到他的脸就快压上来，我缩了一下，紧咬的牙又紧了一分，立即就吸进了一股血腥味儿。他凑到我唇边的时候，眼里闪亮着，“味道如何？”
　　
　　我吓得不松，立马就松开了牙齿。只因为，他……他居然，居然凑上来，伸出舌尖，沿着我的唇边一阵细添。
　　
　　“呕……”
　　
　　没见过这么恶寒的人，变态！正纠结着如何才能脱身，就见他瞳孔冷缩，冷声低呼——
　　
　　“谁！”
　　
　　一道白影，由窗边急闪而过，他勾起唇角，那一瞬间犹如猎豹一般幽冷而又嗜血。我还被他箍在怀里，瞬间被冷冽冻得直哆嗦。
　　
　　他得意又傲然一笑，“那么，下次再见的时候又会是怎样？”
　　
　　变态，绝对是变态。就听到他闷闷一哼，放开了我，在我还未回过神来之季，便破窗而去，追着刚才的白影而去，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道白影似乎是安宁身边的人，而且还是个冷冽的人。
　　
　　没由来又了阵哆嗦，天似乎变得更冷了……
　　
　　“叩叩！”
　　
　　敲门声？谁？欢少去而复返？不，他没这么客气。就拿他两次无声无息出现在这厢房里为证。
　　
　　门开，我一愣，竟是安宁。他一改平日里的湛蓝之衣，换了一袭金边绵袍，本散在胸前的头发也整齐地绾上了玉冠。我这才想起，安宁他是归了朝，此身乃是朝服。
　　
　　“朵儿！”安宁面带一丝忧虑，再看到我时才松下一口气。我不明，既是紧张，为何不破门而入？
　　
　　茫然之间竟忘了要去纠正他的叫法，只道：“王爷有事么？”
　　
　　“九陌说，有人闯进了西厢！”
　　
　　“九陌？”我蹙紧眉，随即恍然大悟，就是那道白影吧。那日，似乎安宁也是这知叫他的。
　　看他一脸的惊慌，心里怅然若失，点了点头，没有瞒他。
　　
　　“何人？”安宁脸色一冷，“他把你怎么样了呢？”
　　
　　我的手一下子被他捉去，我看到白皙的手臂上赫然瘀青点点，心里不免慌了，有种被捉奸的感觉。暗暗唾弃自己无用，花知你醒醒吧。
　　




忘尘落3

　　“王爷，这是花知自己的事！”我冷冷抽回手，背了起来。
　　
　　“是谁？”安宁本是惊慌的眼，突然眯了起来。
　　
　　（……）
　　
　　“是谁？”我无意之中憋见他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
　　
　　（……）
　　
　　“你当真不说是不是？”语调一变，他又心恢复了已往温文儒雅，从容不迫之色。
　　
　　可是，我却泄了气，真为自己感到羞愧。你要怒就怒吧，好端端作什么学玉面公子一般阴阳怪气。
　　
　　“是，玉面公子，欢少！”
　　
　　（……）
　　
　　我把头垂的很低，倒不是因为害怕面对安宁，而是在默默地鄙视自己。同时也在奇怪，安宁似乎不一样了，他也有脾气啊。想到那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折了他的颜面，再见到时居然是这般情况。不知……不知，他现在是在忍隐，还是……不敢想象他火冒三丈的样子。
　　
　　“你是如何招惹他的？”安宁的话问得很轻，可我明明感觉到周身的冰寒。
　　
　　“是……”
　　
　　“嗯？”貌似不经意地一哼，我缩了缩，脚往后挪了挪。安宁一只黑靴，就这样生生跨了进来，不容我有半点抗拒。
　　
　　“是——那日离府后，无意之碰到的。那时千宿也在，还……”我气不过，想到那日的情景，才知道忍隐着的气并没消去，反而越蓄越大。
　　
　　“还怎么样？”安宁整个人都迈了进来，逼得我不由后退，“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合上。
　　
　　“还能怎样，千宿是王爷您的兄弟啊，他会做什么王爷您不知道吗？您不是还在这个房里守了一整夜吗？”
　　
　　我才不相信，他什么都不知道。那日，尾随在暗处的，除了一个欢少，自然还有另一个人。那人就是方才闪身而去的九陌，我虽然功夫不济，人却还是能辨认出来的。我才不相信，他什么都不知道，进了宁王府，明里暗里，早把他宁王的底摸了一遍，却怎么也摸不清楚。而那个九陌又神出鬼没的，整天没个影。我才不相信，他宁王突然还朝存属东阳帝的心血来潮！
　　
　　或许是我咄咄逼人的口气，叫他有了片刻的失神，只是瞬间的功夫，他又是那个万人景仰的亲和宁王了。
　　
　　“朵儿，是在跟我赌气吗？”安宁轻笑，抬手向我探了过来。
　　
　　我身子一侧，让过。他的手落空，而他也只是笑笑，没有在意。“朵儿，若不想收房，那侧王妃如何？”
　　
　　“哈哈哈……”不知为何，听到他这样的话，我居然放声大笑起来。没有理由的，也许仅仅只想笑笑，也许这样才能把多日来的阴霾扫出去。
　　
　　安宁没有说话，始终带着淡笑，等我的仰天长笑，差不多了，他又说：“看在静尘的份上，之前的可以容忍，但是莫要再得寸进尺！”
　　
　　“哈哈哈……”我又是一阵狂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我说：“静尘的面子可真大，您说是不是啊。哈哈……”
　　
　　安宁面色终于变了变，“你还想怎样，千方百计的进我府上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很好，很有本事，往后安安份份做侧妃，莫要再去扰千宿！”
　　
　　安宁说完，漠然看了我一眼，也许是见我面带梨花，终是不忍心，轻叹了一口，提袖上前。眼见他那金边的绵袖就要落下来，我又一个身侧，再次让了过去。再看安宁，他已面带微怒。
　　
　　我悠悠开口，“爷，您错了。怎么能说我去扰了千宿。他与我同是独孤老人门下，他是师兄啊。这样算来，花知是扰了王爷您才对啊。再说了，花知住入府中，师父所托之人是公主啊，王爷，若是见我不顺眼，花知自觉得离去便是，何苦要来羞辱！”
　　
　　“你……”
　　
　　“王爷请回吧，花知这就收拾一下，立即离开。”
　　
　　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当着他的脸，我服了服身，这一服，一是感激这些日子一来，在王府里受到的厚待，二是至此他宁王在我花知的这里，便当真什么都不是了。从前的种种在现在算来，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宁王目空一切，我在他眼里什么价值也没有。我不是朝阳，不能带给他更多捷径，我也不是静尘，无法得知他想要的东西。可是我了解，他安宁心底从来没想过与我执手百头，接近我无非就是为了引起静尘的注意。
　　
　　多么可笑，曾经一直为他开脱着，至少他心底的某个地方，有我的容身之处。至少在桃园的时候，他日日陪着我，眼里的温情满满，至少静尘没有唤他去的时候，他对我是用心的。
　　
　　虽然我依然不想去深思那日，静尘应允了他什么，但是我知道，静尘说不适合，那就有不适合的原因，不管我多少不愿意，多么不甘。可事实就这样，一点一点在我眼前被拨开了，所有的美好都变的丑陋起来，我除了仰天大笑，还能做什么。
　　
　　“朵儿……”
　　
　　“不要叫我朵儿，我不是什么朵儿，从来都不是！”我发狠似乎把屋子里触手可及的东西，统统向他砸过去。安宁变得有些狼狈，不消片刻，满屋残赅。
　　
　　朝阳还是被惊动了，被丫鬟扶过来的时候，一脸地惊涛骇浪。我扫了眼，在她身后躲躲闪闪碧春，没有说话。这丫头从第一天伺候我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心比天高，整日望着安宁乱瞟。看样子朝阳虽不管事，想来心却是明的，这才打发她来伺候我这个暂住的客人！
　　
　　从安宁说要收我入房后，她明显的就开始变得恹恹，心不在焉。这会儿请来朝阳不用说，也就心明了。哈哈，这府邸大了，果然是水深。为何在这个时候我居然这么想念桃园，想念静尘……
　　
　　“花知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朝阳开口，不怒而威。
　　
　　“如公主所看到，花知不满王爷赐的侧妃，正在洒泼！”
　　
　　一阵抽气声，起伏不断，安宁冷眼一扫，又回归平静。我若无其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笑着说：“公主啊，花知下手不知轻重，一不小心真没想到就摔了这些瓶瓶瓷瓷，想来王府也不会把这么点小钱放在眼里吧？”
　　
　　我眨吧眨吧地看着朝阳，她凤眼含怒，看了看立在一旁黑着脸不语的安宁，端着端庄德淑，扯了扯娇艳欲滴的红唇，“花知姑娘，你当真是……”
　　
　　“怎么会呢，花知自知高攀不上王爷！”
　　
　　“那你这是……”满地狼籍，朝阳抬了抬起，见无处可落，索性站在外门没有进来。一缕阳光透过树枝射着她合身的金缕衣上，显得流光溢彩，美得一发不可收拾。她虽然是对着我说话，却看着安宁，安宁一语不发，脸绷得死紧，看得她一阵恍惚。我有些无力，闭上眼，再睁开，扬起笑。
　　
　　“啊，是这样啊。不知打哪来了只耗子吱吱叫个不停，我本是砸它的，哪想它巨猾的很……让公主受惊了！”
　　
　　安宁的脸又黑了一层，我立即又说：“啊，对了，刚才还闯进来一刺客，不分由说就要掳我走，还好王爷及时赶到了。”
　　
　　一贬一褒，后面倒是真心的，他若不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去应付那叫人恶寒的玉面公子。
　　
　　朝阳惊呼，泪眼开始婆娑，被扶着的身子微颤，奈何脚不能移，“王爷，是真的吗，可有受伤？”
　　
　　安宁黑着脸，面无表情一脚踩在支离破碎地面，头也不回地走了。朝阳收起神色，冷声娇喝：“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收拾。”
　　
　　她身后的碧春，缩了一下，颤颤走了出来。我冷眼旁观，无动于衷，任她捡，任她哀怨。
　　
　　“花知姑娘，那日王爷说的事……”
　　
　　“花知本想今日向公主辞行呢，”隔着满屋子的碎片，我半分也没挪动，接着说：“这些日子，劳烦公主挂心照顾了。”
　　
　　朝阳张了张嘴，面色黯然，点点头，顺着安宁刚才的方向离去。我勾起嘴角，她那未说出口的话，多半为千宿。师兄啊，又把你脱下水了，还是无心的呢。
　　
　　




安宁 （番）

　　这个女人到底想怎样！
　　
　　忍隐！一直忍隐！千百次跟自己说要忍隐，可是她就有那本事，让人忍无可忍！当初的那乖巧温顺的模样到底哪去了，难道是被耗子吃了！
　　
　　说到耗子，该死的，居然折影他是耗子！还笑得那般得意忘形。若不是……若是因为某些原因，他早就拧断了她的脖子！从来不曾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很得意是吧！千方百计从山上追下来，不就为了粘着不走么，好，给你！安份地呆着不好么，偏偏跟着千宿眉来眼去的！
　　
　　该死的女人！早知这么不安份，当初就不该收到府上。桃园里不好吗，呆得久了，人也容华若仙。他真是瞎了眼了！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一把抓过案头上的茶水，就口灌进去，再狠狠摔出去。
　　
　　那时，春暖花开，九陌给的消息是那人住进云安城北侧的一个山顶上。这消息叫人无语，寻找了这么多年，居然就在眼皮底下。九陌又说，身边还有一个女子？
　　
　　暗暗观察了些日子，此女子与那人关系必定不一般，若不然怎么会容她在面前百般放肆。此女是她收养的吗，可是为何直呼她“静尘”？这可是大离云国东阳帝都不曾有过的。
　　
　　他不敢大意，又观察数日，那年轻女子或是同那人住的时间久了，不知不觉中，竟然脾胃相同。有些散漫，有些骄横，眸带睿色。粗衣简饰倒也清秀，不说话时，就同那人一样，在那残破的尼庵里，整日整日度过。偶尔会拧着把锄头，在尼庵前的桃园里，动动土，浇浇水，剪剪枝。嘴里还哼着些小调，声音倒也清脆。
　　
　　从未见那人出过尼庵，想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却又不能造次，冒然前去打扰。看着桃园里悠悠自得的女子，也许可以从她这里突破，虽然手段令人发指，可是想到传言中那人的性子，也只有这个办法可以一试了。
　　
　　原本以为会有些棘手，那红衣女子，似乎不善与人往来。清晨里，春风袭面，桃色怏然，犹其是带着露珠儿的桃花，娇艳欲滴，不免有些心动，还在想着，不知不觉中，已开口来讨了。
　　
　　“请恕冒昧，这桃园香气溢人，花开媚而不妖，是喜桃之人，可否向姑娘讨得一枝半束？”
　　
　　她似乎受了惊吓，如小鹿般轻轻跳闪了一下，又站住。眼里有些疑惑，但可以肯定的是，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她是听清楚了。
　　
　　柔荑虽是顿了下，但还是转过身去，枝断，花儿就是手中。她缓缓递了过来，神色有些恍惚，她说：“公子再来！”
　　
　　愣了下，公子再来？何意？这桃花是要买的么。摸了摸腰间，出来时，忘记带细软了。再看向她时，桃花就在眼前了，只好先收着。本想同她说明日付清，还没来得急开口，她红衣飘飘，已经远去了。
　　
　　看看手里的娇艳的花，顿时心明，还来是误会了。勾起一记淡笑，这样也好。
　　
　　此次前去叩门，果然是她来应门，掏出九陌一早准备好的竹铃……
　　
　　“你信否，今日姑娘我让你从此不得安宁……”
　　
　　亲眼见着她，脸红到耳际，有些好笑，她都是这样不看清来人，就说话的么。
　　
　　想那这里不免有些浮澡，伸手去案前的茶杯，一手落空，这才知道刚才丢了出去。苦笑，还真没让我安宁！
　　
　　她与千宿到底怎么回事，该死的，千宿是何时扯进来的，他不是应该跟着独孤老人么！
　　日日烦闷不说，那日无意间在街头救下被调戏的姑娘居然是她，还说不要叫她朵儿，她不是朵儿。哼，她就是朵儿，他喜欢叫，他高兴叫。还在他前面搂搂抱抱，亲亲我我。他怎么都不知道他们那么熟了！
　　
　　难过吧，那瞬间是这样，可他分明看到她眼神中的停留，这又何解！千宿居然说让她献舞，他立即露出笑容，献舞……好，他等着！他一度认为她只是在生气，才对他不理不踩，献舞之说又只字不提。好，他忍着，他倒要看看她还想做什么！
　　
　　别以为勾搭千宿就能让他对她另眼相看，原以为她是不同的，哼，女人！沾染上了世俗，也见不得清高到哪里！
　　
　　圣旨下了，终于迈开了第一步。那日他是跃雀，不然不会那么快就原谅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她只要把手放到他手里，温柔含羞一笑，事儿就这么过了，他会既往不咎不去过问她与千宿的关系，可她呢！她说了什么，那么不舍吗，那么苦恼吗。
　　
　　“王爷，怎么办，我爱上师兄了！”
　　
　　少跟爷来这套，女人太娇情一样叫人嫌恶，她最好在他没对她嫌恶之间，把这些不知从哪学来的坏毛病都改掉！忍！他再忍！当着那么多人面，跟千宿手牵手悠悠离去，很骄傲是吧！骄傲吧，爷没空陪你玩这无聊的游戏！
　　
　　可是为什么九陌来讲，她被人盯上时，心里会颤了颤。
　　
　　初入朝，本该与在朝的大臣多亲近，多拉拢。好不容脱了身，推掉应酬，就怕一个不小心，她小命不保。因为看到九陌追着一个红影而去，他才安了安心，敲门只是为了收拾心境，同时也担心着，她是否还有命来开门。好，她站在面前，她安然无恙，他心落稳。他承认对她动心了，给她侧妃名份，以她的身份，这就够了吧。居然还嘴硬着，不领情！
　　
　　很好！很好！有脾气了是吧！把他的屋子砸得面目全非不说，居然还拐着弯骂他。去他娘的，别以为爷的脾气当真那么好！
　　
　　什么鬼天气这知热，气闷无比，忍无可忍，大吼：“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外头啪地一声，哼，有本事就别躲在树上，爷这会儿正不爽着，管你是谁，摔了活该！
　　
　　“来人，听到没有，来人！”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也算正文了。因为一些情节若是写在正文里会有点错乱，让情节理不顺，所以附上番外，方便阅读。大家有不明之处可直接在文下提出。谢谢支持！
雁过留声，某拿着喇叭吼道：留声啊，表霸王！

占地挖新坑，暂新暂新的坑>>>>
　　




妆容改

　　1、　
　　
　　“你怎么了？”老远就看到他一跛一跛的，走路很犹豫的样子。
　　
　　千宿横了我一眼，冷哼一声，“你倒是长本事了！”
　　
　　莫明其妙！
　　
　　碧春那丫头，手脚很麻利，整个屋子一尘不染。她也知趣，哆哆嗦嗦收拾完，又哆哆嗦嗦离开，整个过程我一语不发，仅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哎哟！”若不是千宿在一旁冷煞煞地声音，当真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了。
　　
　　只要一想到，安宁气得面色黑了又青，青了又紫，就欢悦不起来。千宿说得没错，我还真长了本事，人前人后温驯，雅度的宁王，可是被我气得不轻呢。
　　
　　“叫什么叫，小声点！”
　　
　　“你！”千宿瞪大眼，“你还当真是那么回事了！”
　　
　　又来一个，要不要吵？反正也要走了，索性都收拾干净了再走？抬眼把屋子扫了一片，刚才应该留些下来的，这会拿什么来砸，我讪讪一笑。
　　
　　“要不我搬去你船坊里住。”
　　
　　“什么？”不知他是不是装作没听到，我扫了他一眼，提高声音，又说：“我搬去你船坊里住！”
　　
　　“省省吧，千方百计住进府来，你舍得离开。”千宿冷哼一声，摆明了不相信。
　　
　　不理他，自顾自地收好衣物，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本就了然一身下山，这屋里堆的，柜里摆的，全都是朝阳送过来的。终于，撑了半天的骄傲，在这个时候垮了下来。千宿呲着牙，叫哼哼的，似乎这屋里空无一物了。
　　
　　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你怎么啦，好端端做什么老捂着臀部？”
　　
　　千宿狠狠瞪了我一眼，撇过头不理我。啧啧，果然是兄弟俩，一个德性。姑娘我，还不待见你们呢。
　　
　　“哎哎，你去哪？”
　　
　　不理。
　　
　　“哎哎，等等我！”
　　
　　不理。
　　
　　“哎哎，你这女人，就不能过来扶一把！”
　　
　　“哎哎……”
　　
　　出了府，再回头看，那金漆的大字，牙一咬。安宁，我对得起自己，我来过。是你委屈了我。今日从这里出去，他日若是再回来，那就是陌路了。对你，对我，都一样！
　　
　　“怎么啦，伤心啦，舍不得啦，舍不得就别走啊。本公子刚在家里过了几天舒服的日子，你这一走，那我岂不是又要流落街头了。”
　　
　　我听着扑哧一笑，在他这种怪腔怪调下，能绷着脸挺难的。
　　
　　“什么叫你又流落街头了，王府不是你的家吗，你想回就想，关我什么事。我又没缠着你不让你回去。”
　　
　　“哎哎，本公子高兴，愿怎么就怎么样！”
　　
　　德性！一眼斜过去，见他走路的姿势蛮难看的，蹙了蹙眉，还是伸出了手。千宿见我这样，一脸防备，我不耐烦地瞪了过去，别以为姑娘当真心善。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下来，就这样两个人，不急不缓地走着，各有所思。
　　
　　虽然不知道，千宿因何故住回了府，又因何故要离开。但我知道，不管他说得多么冠冕堂皇，隐隐约约终究不了少朝阳的因在里面。莫要说我苦，至少我曾经拥有过，也骄傲地丢弃过。可是他呢，朝阳心里有他，这是看得出来的，可她却选择了安宁。正如安宁心里有我，却选择了朝阳一样。
　　
　　同为天涯沦落人！发狠地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掌拍在千宿的手臂上！
　　
　　“你干什么，谋杀师兄啊，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千宿气得哇哇直接，悔得跟肠子青了似的。不就是被拍了下，至于么，至于么？
　　
　　我说：“千宿，你有个好哥哥！”
　　
　　“做什么！”回答咬牙切齿。
　　
　　“嗯，他是个好哥哥！”
　　
　　（……）千宿没有接话，也没再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我又说：“千宿啊，师兄啊，你哥哥真的很好呢，还说要收我入房呢，你看，像我这样一个野丫头，能被他看上真是三生有幸啊。你说，是吧！为什么呢，你说他怎么就变卦了，才说是收房，一下子就稳坐侧妃了。看来你那好哥哥，真的很好呢，他多高贵啊，高高在上的高贵，我什么都不是呢，能这样早该偷笑了。你说，我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你说啊，你倒是说说啊……”
　　
　　“说就说，你本来就不知好歹，哪家小姐姑娘不眼巴巴地望着他，你还想怎么样，喂喂喂，你哭什么哭，我有说错吗？喂喂喂，我都是顺着你说的啊，你还哭，还哭！你再哭，再哭我就揍你了！”
　　
　　“哇……你做什么那么凶，哇……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你，你，哇……”
　　
　　“好了好了，别哭了，大街上的，丑死了。”
　　
　　千宿急急把我扯到较僻地方，拿袖子胡乱地往我脸上乱扫。
　　
　　“疼疼疼！”
　　
　　他阴着脸，狠狠瞪过来！好凶，我往后一缩。
　　
　　“哪里疼！”
　　
　　“这里！”
　　
　　我把手贴在心口，这人是我师兄吗，有这么凶神恶煞地师兄吗。
　　
　　低着头，没有去看千宿的表情，我想他现在一定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只是都半天了，他怎么半字也没吐出来个。
　　
　　“你……”
　　
　　“好了，别哭了，你看看你，还是师兄的花儿吗？就这点骨气啊，摔瓶儿摔罐儿的那股狠劲哪去了？”
　　
　　“我……”
　　
　　“你你我我，你还想做什么。摔都摔了，丢了就丢了，难不成你现在还想去捡起来。你可真有本事啊，安宁被你气得不轻啊。”
　　
　　“你又知道！”我是委屈的，我委屈了，谁知道。
　　
　　“费话，我当然知道，当时我就坐在安宁院子里的那棵树叉上，我亲眼看他吹胡子瞪眼，还摔杯子。你没看看，啧啧啧，他摔得那股狠劲，跟你有得拼。不过话又说回来，还当真没见到谁能把他气成那样，我说，花儿……”
　　
　　“嗯？”说啊，停下做什么。
　　
　　见他停了下来，我很不争气地抬起头，他看着我，若有所思。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就连眼神也不再像以往一样吊儿啷当。
　　
　　“走吧，去船坊。”
　　
　　“嗯！”
　　
　　刚走了几步，他猛得停下。我一时没刹住，直直撞了上去，鼻子疼得顿时火大，“做什么啊，说走就走，说停就停，有你这么当师兄的吗？”
　　
　　“呃……”他气短没接话，摸了摸鼻子，回头接着走。
　　
　　我随后，为了安全起见，保留安全距离。果不然，他又是猛得一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人果然没安好心！
　　
　　“不是啊，那个花儿啊，听说你遇到刺客了？”
　　
　　千宿问得小心，这会儿敛去脾气，倒也人模人样，有了那么点为人兄表。可是，一想到那身穿红衣的玉面公子就这么大摇大摆，准确无误闯进西厢里，姑娘就不高兴了。
　　
　　“还不都怨你！”
　　
　　“又关我什么事？”
　　
　　“没事！”
　　
　　“果然是女人！”
　　
　　“你说什么！”
　　
　　“没事！”
　　
　　难道不成要跟他讲那被他招上门来的玉面公子，意图对他师妹不轨。哼，用鼻子也能知道，他那鄙薄的表情。
　　
　　2、
　　
　　船坊依旧沿湖停靠着，一艘接着一艘，艘艘华丽无比。唯一千宿这艘，寒酸的跟什么似的，就连桃园里的尼庵差不多也能把它给比下去。还一个金点探花呢，穷了不会回王府里搬啊。
　　
　　“千宿！”
　　
　　“千宿！”
　　
　　“哎哟，师兄！”
　　
　　“你又要干嘛！”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空荡荡的。这里，摆上些零散打嘴尖儿的瓜果之类。这里，要张桌子，弄壶好茶，还要点上檀香。这里，那琴你抱哪去了，怎么还不抱回来。这里，那是人睡的地儿吗……哎哎，我还没说完，你哪去！”
　　
　　千宿走得很彻底，估计是又一个被我气疯了的。这样很好，真的很好。除了静尘，还当真没有谁能受得住我这没心没肺的样儿。这样也好，都走吧，从今往后，我还是花知，我是属于自己的花知，是忠于自己的花知。
　　
　　迷迷糊糊似乎是睡着了，可是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屋子里好像有人在走动。无论我怎么挣扎着想睁开眼睛，可就是没有半分力气，也许真的是累了。
　　
　　再醒来时，感觉身下柔软一片，手摸着丝滑。我扬起笑，睁开眼，对着正在用餐的千宿，倾城一笑。
　　
　　“大清早的，别恶了。”
　　
　　“师兄！”娇声一出，销魂无比。
　　
　　“离本公子远点！”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千宿公子船坊上很热闹啊！”一个幽寒的声音就这么冷嗖嗖地传了过来。
　　
　　我摸着浑身竖起的寒毛，顺着声音看去。他，他，居然是他！
　　
　　“不知玉面公子一早来访，有何贵干？”千宿坐在案头，吃着他的食物，想到什么又扭头瞪了瞪我。
　　
　　瞪什么瞪，我当然是不服，回瞪过去。千宿嘴角一勾，视线渐渐往下，我顺其而下……天，衣衫不整就这么走出来了。他，他一定是故意的。想到门外还立着蹲神，当下之急连连闪进室内，并快速放下珠帘。一边整着装容，一边竖起耳。
　　
　　“据说，花知姑娘昨日从宁王府上出来了，在下就在隔船不远，故来会访！”
　　
　　“哦，你是说我们家的花儿啊，她啊，懒得很，这不，你看太阳都这么高了，还没起床的迹象。”
　　
　　“看来是在下眼花耳背了。原来刚才笑得咯吱咯吱，穿着红裙白衣的不是花知姑娘啊。”
　　
　　往自己个儿身上一探，可不是，红裙白衣的。千宿没有说话，说啊，怎么不说了。我立即手脚并用翻箱倒柜的，别说一件了，半件换理的衣裳都没。早知，当初就不该那么急着还给秋娘了。愣了片刻，伸着把领口拉好，把衣服抚平，牙一咬，头一扬，姑娘还就真不信了。你玉面公子，众然是千面，能把姑娘怎么样！
　　
　　“哎呀，真是稀客啊。这位不是玉面公子么？”
　　
　　“承蒙花知姑娘还记得在下！”
　　
　　哼，当然记得，化成灰也记得。当日伙同千宿调戏姑娘的帐还没算清，自个儿又偷偷爬进姑娘院子，果然不是好人。
　　
　　我扬着笑，顺手捂着嘴边，借故打了个哈欠，作刚醒状。“玉面公子与师兄怎么说都有同谋之缘，花知怎么能忘掉！”后半句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想千宿离得近，一定得听得真切，看着他缩了缩，我满意地笑了。
　　
　　“哈哈，花知姑娘既然这么说，就不枉在下此行了。”欢少今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虽说，这人讲话仍是阴阳怪气的，叫人不寒而颤。但是今日，似乎正常了些。
　　
　　“此话怎讲？”
　　
　　问话的是闲不住的千宿，他依旧吃着他的，似乎没有要玉面公子入座的样子。我坐过去同吃，后面亦然。
　　
　　欢少笑了笑，笔直走了过来，不请而坐，顺手摸了我腕里的白馍馍，我眼睁睁地看着他送到嘴巴里，轻咬一口，吃得香喷喷。见我在看他，顺便冲我眨个眼儿。
　　
　　“花儿，坐到师兄这边来！”
　　
　　“哦！”
　　
　　这次我很听话，半字都没顶，乖乖坐过去，把手伸进千宿的碗。
　　
　　欢少挑了挑眉，咽下，又端起桌上一碗小米粥……那个似乎也是我的。正想着，就伸手去端千宿面前的碗，啪得一下被拍开，他，他，他居然对我呲牙！属狗的！我很快又认清了一件事。
　　“千宿公子这些日子，总在疏通官道，莫非是同宁王一样要归朝了啊！”
　　
　　我猛得看向欢少，他眼也不眨地看着我，明明他是在同千宿说话。
　　
　　“玉面公子似乎对朝野之事，过分关心了。”千宿也不是吃素的，不急不缓地顶了回去。
　　
　　“在下只是好奇，听闻了安宸这个名字，原以为是哪个不知好歹，妄想冒充右相长公子混进会试。所以在下，只是好奇而已……”
　　
　　“玉面公子的小道消息如此灵通啊，这也难怪我二哥明知你喜欢在府中做客，却怠慢了。”
　　
　　“哈哈，千宿公子说笑了！”
　　
　　欢少欢畅大笑，千宿却抿紧了唇。他们一来一去的话，互讽互刺，我就奇怪，那日两个联手欺负人的时候也没见这么生疏不待见啊。但是，让我愤怒的是，千宿明明知道欢少闯进了王府，居然袖手旁观，他安得什么心！而且用的名字，居然是他大哥的？
　　
　　3、
　　
　　“玉面公子是爽快之人，所为何事明说吧！”
　　
　　“为她！”
　　
　　什么！我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天杀的千宿，居然又伙同这阴阳怪气的人来摆我一道！
　　
　　千宿对我的怒目视若无睹，悠闲自在地端起小米粥，自顾自地喝下去，这才摸了摸嘴角，“花儿虽说是我师妹不错，但她一向都是自断独行，玉面公子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这么说话呢。”
　　哼，算你良心还没有无全黑化。
　　
　　“哈哈，千宿公子想必是误会在下了。在下是指，以花知姑娘现在这般模样，就算能够混进会考，但凡考中，她的身份就不怕被拆穿吗？这不是让花知姑娘身陷困境吗？”
　　
　　不错，这人还算有点脑子，就不知里面装的是好水，还是坏水。我没有说话，用脚踢了踢千宿。
　　
　　“那么，依玉面公子看呢？”
　　
　　“想来两位是知道在下拿手的活儿。”
　　
　　“你让我易容！”我脱口而出，睁大眼睛，瞪着他。易容，为何要易容，姑娘还当真不怕被认出来呢。
　　
　　“正是！”
　　
　　“不要！”想都没想，我张口就拒绝了。千方百计若真的进了殿试，那就是说能见到亲爹了，易了容让谁认去！
　　
　　也许是我拒绝的太干脆，身边的两人同时一愣，千宿蹙着眉，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又若无其事的喝他的粥去了。而欢少则是瞬间挂起邪邪地笑，笑得天花乱坠。
　　
　　“我说不要，你们都没听见吗？”
　　
　　“花知姑娘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你要让整个宁王府的人陪葬吗？”
　　
　　什么意思？我更不解了，用手戳了戳千宿，他没理我。继续喝他的粥，我明明看到已经见底了！
　　
　　“想必姑娘是不愿见到这种情形发生的，只是……”欢少稍作停顿，又道：“虽然千宿公子没有入朝，但有心查起来，以你们同门师兄妹的关系，加上他与宁王的关系，而姑娘又曾在宁王府小住过，这些……”
　　
　　我没有说话，事实上，我是语塞了。从来没有想过，照这样的说法就是即便亲爹认出来了，也会少不了欺君了。而且不仅仅是宁王府欺君了，就连静尘，就连我还没见过的亲娘都欺君了。
　　
　　“玉面公子你错了，虽然我朝没有女子入朝的先例，我师妹却是巾帼不让须眉。侥幸得到殿试机会，这又怎能说是欺君呢。众所周知我大哥早已不在人世，同名同姓又有何奇？”说话的是千宿，他放下碗，直视欢少。
　　
　　直到这时候，我才能肯定他是在袒护着我，可是为什么，因为他是师兄？因为便宜师父的交待？他并不知情况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啊，而欢少，我再看过去。他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因为千宿的一番话，而退缩，反而一脸的笃定，他又知道什么？
　　
　　他在等！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决定，他此行必有目的！
　　
　　“若是我不同意，玉面公子准备怎么办？”事情总要解决，会试之期已不远了，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多伸枝节。
　　
　　欢少但笑不语，不作答。见他如此，我更加肯定了他是有备而来。我跟自己说，是为了能够尽快认祖归宗，是为了能够尽早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静尘是这样教的，她不会错！
　　
　　“好，我答应！”我说得很响亮，千宿侧过头来扫了我一眼。欢少笑得欲发欢畅，欲发恶寒，然后我更加肯定，他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心里不由后怕起来。
　　……
　　那日以后，这欢少更加有理由，更加冠冕堂皇出入这艘船坊。原来空荡荡的屋子，因为他时不时顺手丢下那么几件东西，而充实了起来。跟千宿说的他充耳不闻的东西，隔天就能神奇的出现在船坊里，这让原本很不悦的我，更加忧郁，而千宿就像没看到一般。
　　
　　安宁没有来找过我，我想他一定彻底对我失望了。也对，想他堂堂的王府，多少人都争着巴结，我居然还不领情。想想，他已经不错了，至少没有因为我的恶行而把我怎么样了。在他的心里面，何为重何为轻那是分得清清楚楚。我早该在他娶朝阳的那日，就该明白的。想来，这些日子受的罪，也是自找的。
　　
　　可是，我却看不懂千宿了。从我出了王府那日，他同样也从里面搬了出来，过着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日子。只是每日都会按时出现在船坊里罢了，要应对会试，我也只能依赖于他了。他帮着我，与其说是受我威胁，不如说是他自愿的。
　　
　　千宿这个人与安宁一样，从不解释。若说安宁藏得深，那么千宿就是让人防不胜防，他就这样从叫人恨之入骨到不能没有他。也许就真的只因为他是师兄，半路出来的师兄。
　　
　　“花儿，明日就会试了，那么今晚……”
　　
　　“就要不能用这张脸了吗？”
　　
　　千宿不在的时候，欢少一定就在。他如影一般，虽然仍是叫人恶寒，但是这些日子倒也没做出什么出阁的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那么一瞬触感到了镜花水月，欢少立在身后。伸手他修长的手，将我披在肩上的头发，慢慢往上绾了起来，找出事先准备好的玉冠束好。
　　
　　肩上一轻，发不在抚面。他说的没错，既使是穿着男装，冠着头发。依然能够一眼断出身份，那醉风楼的老鸨不就因为这个，将我横扫出来了么。
　　
　　“所谓易容，易者改变，容者容貌。花儿，要怎么样容貌呢？”欢少在铜镜里与我对视，说笑一般轻松。
　　
　　“莫要太出众，能见人就好。”
　　
　　欢少轻笑，扣下铜镜，一手抬起我的下巴。“只是可惜了这般绝色，往后都要藏起来了。”
　　
　　“开始吧！”如果不是非你不可，姑娘怎么都不会坐在这里任你摆步。
　　
　　“急了？何必这么着急。不过是瞬间的事情，花儿不妨想想那日在宁王府的事情。”
　　
　　“你！放开我！”
　　
　　这人果然不能轻信，看他那一脸的邪邪地笑就知道。我倏地站起来，就想越过他，哪知他长臂一伸，居然就落入他怀里。
　　
　　“那一吻真叫人想念，不如花儿再给一个可好！”
　　
　　“放开，离我远点！”
　　
　　“只怕由不得你了。”说些他就俯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让千宿以乞丐之身出场，又不点墨。却让人很倒塌。其实呢千宿这样出场是有原因的。只是某写着写着，剧情就写远了。嘿嘿，不过不要紧，虽然是拉得长了点，但是后面会有交待。

2009年的最后一天：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健健康康，顺顺利利！(*^__^*) 嘻嘻……




清贫乐

　　1、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眼见他的脸就这么凑过来，而我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多希望千宿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可是……我咬紧唇，闭上眼，今日受的辱，他日一定全数讨回来！
　　
　　半响不见动作，我仍然闭着眼，虽说心是横了，可免不了，依然慌乱。在宁王府里，那日他突如其来就夺去，除脑懵就只剩脑懵。此时他身上的麝香若有若无，惹得我浮燥不已。身体突然一松，我立即睁开眼。
　　
　　“你害怕了吗？”
　　我不语，就算如此，也不会承认。
　　他手又伸了过来，我反射性的往后一退。那双幽亮的眼，带着促狭。“过来！”
　　“你想做什么！”
　　“你不过来，我怎么给你易容！”
　　
　　心里几番挣扎，如果这个时候放弃了，会不会后悔。握了握拳，我走了过去。他一个挑眉，快速伸出手来，在我脸上又摸又扯，分明带着力道。我一声不吭，任由着他。见我这般，他反而笑出声来。
　　
　　“很有趣对吧！”我面无表情，怒视着他。
　　“很有趣！好了。”他答。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才去拿桌上的镜子。入眼……这是……眉宇修长剪去略弯，斜眼怒视直勾。原本微翘的鼻子，不知是用了什么办法，被他弄得直挺起来。嘴唇方正红润。整个看起来仍然是眉清目秀，却多了些英气，而正是这股英气，竟然就当真成了两个人。
　　
　　“会有点痒，忍忍就过了，三日后换一次，往后可以管得久一些。”
　　
　　他走的时候我是知道的，那眼睛里幽亮幽亮的叫人害怕。所以我没敢多言，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对着镜子开始发愣，一切似乎都太不可思议了。
　　
　　次日，睁开眼，千宿就已经在船坊里了，他惊讶之色显露无遗。一身白装，发仍是昨夜那般冠着。却觉得全数绾上去不太习惯，索性束成一缕，再用玉冠扣进。腰间取的是与长衫同色的丝绦。
　　
　　“准备妥当了就走吧。”千宿倒没说什么，敛去神色调头而去，我只好跟在后面。
　　
　　膳食是在马车上解决的，用千宿的话说，就是此去应考考生之多，不落后于人就好。该注意的，该应对的。早已交待了清楚，千宿这些天变了个人似的，也不再挑衅了。此时懒懒地斜在马车内侧，半眯着眼，又回到最初见他时的那个样子。
　　
　　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布，因为太早街道上人群三三两两，云安城繁茂不改，一如昔日。看着初显云端的霞晕，再一次又想到了静尘，终究是放不下啊。没了我，山上就只剩她一人，一庵，一桃园了。静尘，我不怪你，无论你隐瞒了我多少……
　　
　　车停时，身子微微向前冲了下，千宿塞了个东西在我怀里。拿起来一看，是刻着安宸两个字的牌子，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向，我只好自顾自的下了马车。他撩开帘子，对视半响，唇边泛起奚落“花儿啊，别丢了师兄的脸！”
　　
　　这个，就知道没好话。我当然知道他不便下车，要避免被认出身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忍了忍，把头撇在一边，不看他。
　　
　　“进去吧。稍后过来接你，师兄待你不错吧，专车接送呢！”
　　“要走快走，留下来惹人嫌！”
　　“哎哎，真伤心！”他故作掏心状，放下帘布。车走。
　　
　　“哎呀这不是彦章兄么！”
　　“啊，是瑞礼弟啊。你也来了。”
　　“是啊是啊，与彦章兄同考呢。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瑞礼弟客气客气！”
　　
　　身后一白一青两身着长衫的年轻人，正在虚寒交情，我转过身时正好与他们打了照面。两人均是脸庞清秀白皙，看着自信满满。就他们刚才的只言片语，白衣娃脸的为瑞礼，青衣脸端的为彦章。只是我怎么看都觉得似曾相，再一细想，这不是那日在皇榜前的两个人吗？
　　
　　想到那日两人格外红的脸，我不禁莞尔。没想在这里碰到。
　　
　　“咦，这位兄台怎么称呼？”瑞礼率先开口。
　　“小弟安宸，此次参加会试，还望两位兄长多多应照些。”
　　“原来是安宸小弟。看着小弟年纪轻轻，怕是第一次会考吧！”瑞礼面带微笑，那娃娃脸看起来也不比我大多少吧。心里这样想，嘴巴上却不得不客气。
　　“小弟乃人之初试，还望两位哥哥多多担待！”
　　
　　我谦逊的对着他们作了个揖，瑞礼笑呵呵这就攀上我的肩，“我叫周瑞礼，他是韩彦章。彦章为兄，你为弟，我中间。哈哈！”
　　
　　韩彦章但笑不语，神色之间未分彼我，看得出是高兴的。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两人日后，居然会与我有着那么多的关联。人世之间果然是微妙不可尽言。因为有了千宿的指点，而我并非茫目之人，如此即便是考场气氛严谨，却也发挥自如，信心十足。
　　
　　再出来时已是午时，此次会考人之多。他们二人并非与我分到同一场地，本来还在想这样就走掉了，是不是显得太过突兀，叫他们二人会有想法。哪想到，一出来就见到他们正等在场外。
　　
　　“二位哥哥久侯，小弟汗颜！”
　　“宸小弟别谦恭了，彦章兄同我会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周瑞礼绷着张娃娃脸，怎么也严肃不起来，反倒叫韩彦章哈哈大笑起来。
　　“小礼说得极是，如此都以兄弟相称了，小宸莫要再这般见外了。”
　　
　　“韩哥哥教训的是，我错了。”
　　说完三人相视一笑。
　　“宸小弟答试如何？”
　　“周哥哥，叫我小宸吧。应该还算顺利。二位呢？”
　　“此乃尽心写作，应不会落人之后。”
　　“同小礼！”韩彦章抬着四周瞧了瞧，又说：“午时了，一起吃饭吧。”
　　“恐怕我不能同二位哥哥一道了。”我伸手指了指远远而来的马车，千宿没有失言，他来了。
　　
　　“哈哈，那也好。就这散了吧，后会有期！”
　　周瑞礼对我笑了笑，“希望还能见到你，我是指殿试上。保重！”
　　那是一定的。“保重！”
　　
　　2、
　　
　　千宿笑得眼都眯了起来，紫色的长衫映衬着潋滟，又似乎有绕了氤氲之气。他也不问我应试如何，吩咐马夫把车赶回去。明知问什么，他也不会讲的，可是看他脸上有了倦意，又想到这些日子若没他帮助，我是不可能那么是顺利的。可是一开口，却不是那么客气。
　　
　　“不是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去了吧。瞧瞧这精神萎靡的……啧啧。”
　　
　　他倏地睁开眼，“花儿你可真没良心，师兄我为你的事，跑前跑后的，连句好话都没，真伤心！”
　　
　　半真半假的一席话，倒叫我不知如何应答了，脸有些发热，连忙垂了下来。他见状得瑟一笑，凑了过来。
　　
　　“做什么！”意识防备地向后一退，马车狭窄，退无可退。他长臂一伸，也不见用力，我便已落进他怀里了。扭动，不安。
　　
　　“给我睡一下！”
　　“啥？”
　　
　　还没弄清他意图，便被放开，然后他整个人就压了下来。苦笑不得地看着把头埋在我怀里的慵懒之人，他倒是一脸逸然自得，似乎天经地义一般。叹了口气，随他吧。谁让欠了他的。马车一颠一颠，我盯着千宿紧闭着眼的俊脸，其实千宿与安宁长得很相似。他这样安静的时候，敛去了慵色，藏了流气。清俊的脸，分外干净。只是他却同我一样比较不幸，心里的人都成了别人的了。然而是他藏得很深，从不在朝阳面前表露，却偏偏醉酒了。
　　
　　这样的男人，平日里懒懒的样子，似乎何事都不上心，真正有心时，却叫人十分踏实，不由来的信任。可是我依然不明白，他为何要让我用安宸这个名字。“花儿，我真的挺想念大哥的。”似乎是知道我心所想，千宿没有动也没睁眼，就这么悠悠说来，叫我一愣。心就这样软了下来，谁叫我是他师妹呢。
　　
　　“花儿。”
　　“嗯？”
　　“离欢少远点。”
　　“嗯。”
　　“花儿。”
　　“嗯？”
　　“师父失踪了，我要暂时离开云安了。”
　　
　　便宜师父失踪了？他不是孤独老人吗，不是很厉害的吗？他会让千宿缩变得楚楚可怜，会笑眯眯的对着我露出稀松的牙齿。怎么就不见了了。千宿一定动用了不少的力吧，不然怎么会累得在这颠簸的马车里也能倒头就睡。
　　
　　脸有些痒，伸手去摸了摸脸上的那层皮，怎么能离欢少远点。日后，怕是纠缠会越来越多吧。那样明明幽寒的一个人，脸上永远挂着邪恶，明明就是心怀叵测，竟就对他妥协了。想来就发颤，此人越是如此，越是敌友不分，越是叫人心惊。
　　
　　马车一顿，想来是到了。我推了推千宿，他没有动，是睡沉了。轻轻地抽出被他压得有些酸软的手，竟有些不忍此时叫醒他。除了肚子有些饿，倒也没有其它事了，忍忍吧，谁叫我是他师妹呢。
　　
　　久不下车，车夫敲了敲车栏，“公子，到了。”
　　我撩开窗口的帘子，这里……不是船坊？
　　“这是什么地方？”
　　
　　“是三公子的府邸。”车夫立在一旁，谦和回话。看样子大概四十左右，腮边留着大胡子，遮住了表情。
　　我惊讶地看了看睡得正安怡的千宿，他居然有了府邸？那宁王府里说三公子常不回王府又是何解，难道他们不知千宿有自己的府邸？怪哉！
　　“把车牵到院子里去吧，先不下车。”
　　“是！”
　　
　　也不知何时，晕晕睡去。只记得千宿这院子很干净。然后就靠在一边睡了，睡前小心地挪了挪，千宿死人一样动也不动。一觉醒来，已不在马车里了。入眼的是层叠的纱幔，室内红木而布，珠帘屏风各占其位。床宽被软，伸了伸手脚，异常舒服。
　　
　　“醒了！”
　　千宿在屋里，不用怀疑。这人总喜欢让人一醒来就听到他声音，好怪异的喜好。
　　眼珠一转，嫣笑，嗔声。
　　“师兄！”
　　“少来！”
　　一点也不配合。
　　“这府邸你先住着，七日后，会有人来招你殿试。用车就叫景叔，自己小心行事。”
　　
　　景叔？想必就是刚才那个车夫吧。只是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说，就算今日我考得不怎么样，也会殿试？”
　　“当然，师兄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千宿眉一挑。
　　“嘿嘿，放心，放心！”我讪笑，原来你探花不是用来摆着玩的。
　　“出来用膳吧！”
　　他这么一说，我这才想到肚子早就空空了。连忙爬起来，这时门开进来一个人。
　　
　　“秋娘？”我失声。
　　秋娘身穿水湖及地长裙，抬起眼，颇为疑惑。
　　“我是……”
　　“秋娘啊，这位是宸公子，这府上人少，日后你就伺候着吧！”
　　
　　莫名其妙扫了千宿一眼，迎上秋娘半嗔半哂，“哎哟原来这位就是宸公子啊，我家公子总提起您呢。宸公子果然玉树临风，这模样可比我家公子都要俊呢。”
　　
　　说着整个人都扑了上来。水粉之香扑面而来，我被她撞的一个趑趄。“宸公子往后可要好好待秋娘，可别像千宿公子那样，把秋娘凉在一边啊。”
　　
　　这忧怨的语气！我恶狠狠地瞪向千宿，他是故意的。千宿果然不让我失望，得瑟扬起脸。调笑道：“秋娘啊，这宸公子身板瘦，这会儿正饿着呢，当心着他的腰啊！”
　　
　　“哎哟，宸公子秋娘给你揉揉！”秋娘娇笑，媚眼一抛，我忍不住摸摸手臂。天，真的寒了啊。
　　
　　“别别，别过来。”
　　
　　“宸公子这般脸薄啊，还羞啥，秋娘都是这样伺候我家公子的呢。”说着莲步一移，就要靠过来。
　　
　　“别啊，别过来。饿了，要用膳食！”
　　
　　“噗嗤！宸公子真爱说笑，饿了当然要用膳食，不然宸公子要用什么……千宿公子，人家不依啦，你看宸公子这么坏，秋娘怎么敢单独与他共处呢。”
　　
　　秋娘又一个媚笑过来，身姿扭动，好不妖娆。说罢还欲拒还羞，手中丝帕一甩，美人娇恼。一席话，说得委屈极尽，偏偏骨子里放荡不羁。千宿心情大好，笑得天翻地覆，气动山河，直捣胸，好不畅快。我磨牙，丫的，被阴了。
　　
　　3、
　　
　　千宿走的时候，我倦卧在柔软的红木雕顶的床上，不亦乐乎。晕晕乎乎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秋娘红着眼从外面推门进来。我这才清醒过来。
　　“走了？”
　　“嗯，宸公子我为你绾发。”
　　
　　我点了点头，坐了下来。秋娘拿起发，她手很轻比宁王爷里的伺候我的丫鬟还要巧灵。我心虚地从镜里窥着她。
　　“你知道我是谁吧！”
　　“宸公子啊！”
　　
　　秋娘笑容可掬，已不见了愁云，脸颊绯红，眼里流波媚转，有着狡黠。我无声叹了口气，看来当真只能用男儿身了。连秋娘是心明的，我肯定了。
　　
　　用过早膳，秋娘就不见了。我也没在意，就在千宿的府邸里转悠着。地儿很广，连廊连着连廊，后面是座假山，建在水央，里头游着些小鱼儿。不远处还设有亭阁。怕是因为无人看管，看起来有些颓废了。
　　
　　脸上还是很些痒，很想用手去抓，又怕不小心给抓坏了。虽然千宿这府里只有几个守府的下人，但还是小心为妙。真是，我本身是坦然，倒是给千宿弄得有些神经兮兮了。
　　
　　“看来宸公子这日子过得不错嘛！”
　　“谁？”只闻声音不见人，前后瞅了个遍也没有？
　　“上面呢！”
　　抬头，仰望。“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没错，来人就是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玉面公子欢少。他坐在围墙上，两条腿挂在那里悠闲地荡啊荡。一身红衣，照在墙头，一如云烧。这么显眼，为何我一路而来没有发现？
　　
　　他高高在上，睨着我。似乎没有要下来的意思。我仰着头，颇为吃力，就道：“你下来吧！”
　　
　　“哈，这可是你邀我进来，可不是我自己要进的。”
　　
　　有差别吗？我莫明其妙看了他一眼，他纵身一跳，在我身旁站定。见我还在看他，就眨了眨。
　　
　　又了阵恶寒。赶紧走了两步，与之拉开距离。
　　
　　“脸很痒！”我说。
　　“正常！若是花儿怕脸上敏感泛红，夜里可以摘去。”
　　“请叫我安宸！”我皱着眉斜了他一眼，似乎唯有他叫我这么急于抛弃女儿身。
　　他闷笑一声，“那么小宸如果自己不会，我倒是不介意夜夜亲近。”
　　不要脸！我暗骂，脸却迎上笑。“还是不用劳您大驾了，你教我怎么换吧！”
　　
　　他没说话，上前几步与我并肩同行。对他，我是很戒备的，这人明明在笑，却叫人不寒而颤。我也没有忘记初见他时，是在朝阳的寿辰上。他是安宁的客人，还轻薄过我。想想都叫人气闷。
　　
　　“小宸的脸，这么红，在想什么，我么？”
　　真不要脸！我无语，我还当真在想他。脸更加灼热起来。
　　“你有什么目的，说吧！”
　　
　　又一声闷笑，我抬眼看他那张眨白的脸，心想着那张面皮之下到底是张怎么样的脸。光是眼睛就够寒的了，偏偏每说一句话，又好似煽情一样。
　　
　　“小宸果然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
　　指控吗？听上去怎么那么不是滋味。
　　“你直说吧。”懒得跟他拐弯抹角，正如千宿所说，要离他远点。直觉不喜欢这人，从一开始就是。
　　
　　“若是小宸一定要我说的话……”他眉色一挑，“好玩！”
　　不知道有没有看错，在他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就像捕猎中的豹子一样，带着危险的凶残。稍稍不注意那便是嗜血疼痛。又一个寒颤，天，真的是冷了啊。
　　
　　千宿走后第五日，我百无聊赖把他府邸逛了个通遍，就连哪里有个鼠窝也摸得清清楚楚。秋娘陆续挑了些人进府，看样子是千宿走的时候交待过。这回见了她，感觉她变了很多，媚态不改，话却少了。醉风楼那里她是不再去了，若是当真让她来伺侯，我反倒是不自在。所以有了人手后，我便让她不用管我。
　　
　　欢少每日必来报到，那是我最痛苦的时候。就算面对安宁都没有这么慌张过，而他，一个眼色，一个动作明明是不经意，叫我看来却是诡异。好在，他除了拿话来挑逗之外，再没有出格的举动，这叫我松气不少。男儿身果然还是有很多好处的。
　　
　　我就在想，他在面对自己做出来的一张脸时，会是什么样的心境。若是心猿意马，那也够叫人恶心的了。除了在朝阳寿辰那次他扮作的书生模样和他现在这般红艳夺目的样子，我就仅是见着自己脸上的这个了。我也没有忘记他有千面之称，所以府上每个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人，对我来说都闪之又避，唯恐是他欢少故意装扮。只是很明显，我想多了。
　　
　　千宿走后第六日，终于忍受不住出了府。陪着我的是秋娘，她从醉风楼出来后，明显的低调了很多。这次只是素衣陪着，从上到下没有半点负累的装扮。脸也素净着，只是长年的水粉味却去不掉，我感慨。
　　
　　“秋娘啊，你身上香！”
　　她一哂，“宸公子真是急色！”
　　“我哪有！”
　　
　　“宸公子现是男儿身，举止要得当，若是被人看到你这样娇气的样子，不被怀疑去。”
　　我皱起眉，半天找不到声音来，她莫非是教训我习惯了。想想那段练舞的日子，苦不堪言，老实闭嘴，目不斜视。
　　
　　“噗嗤，公子今日出来是为了绷着脸吓唬人啊。”
　　我拿眼斜她，还真难伺候。正要抱怨，就见她神色一凛，眸光生寒。我不解，顺着她视线看去，一辆被杏色罩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辆急冲而来。路人皆闪，却不免还是有迟慢的。怨恨目光众多，却没有谁敢上前喝斥。
　　
　　秋娘急急扯住我闪到一旁，避免被波及。
　　“车里头是谁？”
　　“还有谁，整个云安城也就他左相家公子李富这般蛮横！”娘秋呸了一口，一脸不屑。
　　“你见过？”
　　“哼，此人蛮横好色，荒淫无度！醉风楼财主，我怎么不认得。亏他左相爷自谕耿直，也不过尔尔，生了个这么不成器的儿子，想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左相？李密？我倒是见过，上回同那威远将军奉承朝阳的那位，长得浓眉鼻阔的中年男人。哼，耿直忠孝？我怎么没看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顺心。

至此第一卷结。
　　卷一，主在想表达大离云国长公主（花知）生来便长在破庵里，由一神秘人物一手养大。本是相安无事，哪里宁王突访破庵，竟让花知得知自己真实身份，于是她不安于现状，誓要归于凤位。
　　于是便有了第二卷的故事……（若有不明之处，欢迎来拍啊）
　　另：关于朝阳公主，有读者提出疑问，某在这里解释一下。
　　——朝阳公主并非月德妃的女儿。
　　月德妃因先帝之故，入了冷宫，这里并不影响东阳帝对女儿的感情。
　　至于东阳帝待月德妃如何，此乃剧情，暂不透露。嘿嘿。
　　花知是月德妃与东阳帝唯一的女儿，（其它妃子的忽略）至于她为何离了宫，大家应该还记得静尘吧。咳咳，此乃剧情，暂不透露。




见君颜

　　1、
　　本是出府透个气，却硬是憋得更慌了。原路返回，秋娘絮絮叨叨全是那李富恶劣的事迹，若是不知道自己是个公主，我倒可以见怪不怪，这于我何干。可是这尴尬的身份摆在这里，皇帝处在深宫，加上有心人士的包庇隐匿，贪官污吏趋炎附势，如河虾海蟹一样，茁壮着呢。
　　
　　气冲冲回到府里，秋娘就递了茶来，“哟，宸公子还没入朝，都开始忧国忧民，清官啊！”
　　
　　“什么清官，我可没说过要去做官！”气闷还在胸口，一口茶下去，这才稍稍安定了些。
　　
　　秋娘明显的不高兴了，皱着脸，悠悠道：“宸公子这话怎么讲，你若当不了官，千宿公子这些日子不是白忙了！”
　　
　　自知话出太快，一个不小心抖出了心境，我傻笑。
　　
　　秋娘见我这副无赖样，哂了一口，“你啊，真是奇怪。有哪个女儿家家的非要去官场上凑什么热闹，千宿公子还真就纵容你，无端地跟着起哄。”
　　
　　“哎哟，秋娘多日不见，你越来越婆婆妈妈，我看啊，那醉风楼的老鸨子，也快顶不上你这张嘴了。”
　　
　　秋娘扬脸瞪我时，脸色颇青，张牙舞爪似要扑上来。见状，我又道：“没有关系，师兄不会介意的。”
　　
　　“不跟你贫了！”脚一跺，脸一红，遁之。速度之快，才一个眨眼的功夫，门敞大开，哪里还有人影。我硬是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她……她会功夫！
　　
　　高手啊，都是高手。扼腕捶胸，早知如此，静尘当初兴起时，就不该唾弃她。指不定，那脚尖点地，腾空而起，瞬间消失的把戏，早玩腻了。我哭。
　　合好门，摸摸脸，镜中之人英眉师气，如果不是痒痒来袭，破坏了美感，也不失……
　　“啪！”门被撞开，“公子公子，告示出来了！”秋娘如风一样卷袭而来。
　　
　　我捏着脸的手还没放下开，忍不住抽抽。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见她喜不胜收的样子，我瞅了瞅那扇无辜的红木门。
　　
　　“秋娘啊，这可是我师兄的家产了，虽说我现在已经登堂入主了，可是……”
　　秋娘手臂一挥，大有千军万马也拦不住的气势。“这宅是先父留下的。”
　　
　　“什么！”我受惊了，镜翻凳倒。
　　“我的命是千宿公子救的，莫说宅子，就算要我的命，那也是义不容辞。先不说这人，告示出来了。你名排次三！明日卯时殿试。”
　　
　　“卯时么？”我犹豫了。千方百计就为在此一朝，真正来时，突然什么都不真实了。
　　“公子是害怕了。”秋娘见我愣愣不语，又说：“公子莫怕，今日起我就是公子的贴身近士，我会保护公子的安全！”
　　“这也是师兄的安排？”
　　
　　“是！千宿公子自从找到我后，就着手安排了一切。我也从千宿公子的口中知道了你们的关系！”
　　
　　秋娘一脸平静无波，看得我有些怯胆，天地良心。最初与她交心之时，安千宿还不是我师兄呢！怎么看上去，像是我蓄意隐瞒一样。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
　　秋娘不说话了，拿眼在我身上扫来扫去，闷闷不乐。
　　“他若是知道你要做什么，我就不用留下来了！”
　　
　　呃，这问题问得。失误失误！岁月如流，叹息愁思盈，旧事已旧，歌声未尽，泪先垂。习惯畅快爽朗的她，这会儿我见犹怜的样子，居然叫我无措了。
　　
　　“咳，秋娘啊，师兄他心里……”
　　“我知道，那个人我自知不如。公子放心，我自有分寸！”话毕，起身，遁走，门合。
　　贴身近士是这样做的？丫的，姑娘也不爽的很！
　　
　　朦胧之中，似乎是秋娘的声音在耳边叫唤。翻了个身，朦胧之中又似见，娘亲就坐在对面，我走上去。满心欢喜轻颤颤地叫了一声，她缓缓回过身来……身上一疼，迷糊睁开眼，秋娘模眉竖眼，好不威风，“你掐我！”
　　
　　“快起来，殿试了，再晚就来不及了，龙颜大怒谁担当！”
　　我哆哆嗦嗦爬起来，屋里早就站了一席的丫鬟，捧衣捧水，各持本份。见我清醒了，秋娘抬手一挥，齐拥而上，我脚下还虚着，被撞了一个趑趄。好在，不知谁趁空扶了我一把。然后站定任由着宰割。待毕，秋娘又一挥，丫鬟知趣，鱼惯而出。
　　
　　这片刻的功夫清醒了不少，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自个儿亲爹，有些小小的激动。冲到镜前捧着脸，一见入眼那张淡泊的脸，那一丝刚才窜起的火苗子，立即熄灭，我倒是忘了是以这个模样见他啊。
　　
　　“走吧！”秋娘莫明其妙看了我一眼，侯在一旁。
　　
　　马车依然是留着大胡子的景叔驾着的。“嗒嗒嗒”马蹄声在这个时候显得突兀。秋娘至上车后，就坐在一旁眯着眼，难为她记得要叫醒我。撩开窗帘，天还没有亮，车头挂着盏灯，也看不远。无趣又放开，盯着秋娘那双修长的腿，一点一点靠上去，抱住，躺好！
　　
　　她几乎跳了起来，睁开眼，瞪着。我傻傻一笑，“好困哦！”
　　
　　她动了动嘴，抖了抖，没动。我呲牙一笑，娘亲，我们梦里相会！
　　
　　秋娘仅是送我到了宫门外，就被留下，我跟着邻路的公公一路小走。走了一段，他就让我候着，说是殿试已经开始了。我立在太和殿殿外，偷偷把身子探了出去。菱花格纹，浮雕云龙，淡墨光亮的金砖。黄琉璃瓦，镶绿剪边，正中的火焰珠顶，周围金龙而盘，好一个帝家气魄。
　　
　　“宣，会试前列三名，安宸进殿！”一个尖细地声音没有前奏地传了过来，我浑身一个颤抖，天又冷了！
　　
　　不敢耽搁，理了理身，上下瞅了一通。这才迈开脚，低着头，走到殿中间，踌躇半天才想要叩拜。难怪这气氛绷得怪异，腿一软顺势就跪了下去。
　　
　　“皇上万福！”
　　“哈哈，殿下可是名列三名的安宸！”一个雄厚的笑声，穿透太和殿缭绕不断。
　　“是！”我应道。小心慎重地抬起头。
　　
　　大殿宝坐之上，那人身披黄袍，金龙在身。棕色肤色，双眸深邃，鼻耸，蓄着短须。即使现在胸堂震笑张狂，依然无法改变他的不怒而威，因而对我，有着漩涡般的致命吸引。那人，便是我的亲爹，大离云国东阳帝——云睿！
　　
　　2、
　　
　　我看似很镇定，实际上在心里狠狠捏了一把汗。从小长在宫外，叩拜之礼并不懂得。腿软了下来，不过是因为这太和殿里庄重的气势，还有就是出于一种本能。直觉的殿上那人理所当然的就该被这么景仰着。
　　
　　我近乎贪婪地看着他，拼命忍着想要哭泣的冲动，双手撑在地上，以掩视摇摇欲倒的身体。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在旁人看来是不是染了氤氲，我只知道这个时候的东阳帝，他雄厚的笑声，几乎是贯穿了我的身体。
　　
　　“爱卿不必慌张，只需回答朕的几个问题就好！”
　　“皇，皇上请问！”
　　我把手交握起来，放在双腿上，捏着手心里的汗，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爱卿在会试答卷上是以何题？”
　　“皇上，是仓不倒，国富民强！”
　　“哦，爱卿请起细细说来！”
　　“是！”
　　看得出东阳帝对我考文很感兴趣，如此一来，这一问一答，叫我心安不少。恭敬地对他一拜，从容起身。
　　
　　“皇上，仓不倒，是指国仓库存不倒，国家存亡责不可待！”
　　我停顿一下，看向他。他笑着点头，示意我讲下去。我服了服身又道：“若是北边百姓安居乐业，衣食丰优，则向朝廷缴纳的固定的税项不变，国库方可充实。但是南边却是连连水灾，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这个时候，朝廷便可将北边缴纳的税再用于南边。即解救灾情，又可安民。”
　　
　　东阳帝轻笑，刚毅的脸上却看不出是喜色。“爱卿的道理众所周知，可有独特见解？”
　　我垂下脸，又说：“道理人人会讲，真正做起来却不易。”
　　
　　“哦？”
　　“皇上聚财容易，守财难！国仓丰盛故然是好，却是要善加利用。何时可用，何时不用，都关系重大！”
　　
　　东阳帝这才颜开，笑得意味深远。“那依爱卿所言，何时为可用呢？”
　　“皇上，仓之取为民，故当用之为民。壮士为国洒血，可用；济富于贫，可暂用；官心为民当赏，可小用；国邦友交，可善用。”
　　
　　“哈哈，爱卿所言极是，那何时为不用呢？”
　　“皇上，臣不敢妄言！”从前就听闻，东阳帝并非心在朝纲，无奈于身系责任，旁不可代。他虽是我亲爹，但是我知他不知啊，万一一言激怒了他，那可是掉脑代的大事。
　　
　　东阳帝剑眉一挑，眼眸深不可测。“爱卿但讲无妨！”
　　在心底里暗嘘，若有保留，“荫封无功王爵，修建宫室雀楼，理应再三考虑，不可滥用！”
　　“哈哈哈，好好，好一个敢言会试前三。三位爱卿如此坦荡胸怀，乃是大离云国之福。朕欣慰啊！”
　　
　　听他这话，我才看清楚殿上左侧还站着两个人，一青一白，此时正卑谦恭敬的弯着腰，作辑状。白衣人趁皇上没注意，以袖掩脸，偷偷地转了过来，冲我挤眉弄眼。那张娃娃脸，涨红着，实在可爱。
　　
　　居然是周瑞礼，跟韩彦章！
　　
　　顿时大喜，他们二人果然自信。并非是我之前小瞧了他们，而是名额有限。必是位列前三，才有机会殿试见龙颜。而我，无论如何也会插进这前三里面，这一点，我足够相信千宿能够办到。说原因呢，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总之结果就是进了。而他们两个可是真真正正凭着本事进来的，光这一点，就够叫我汗颜的了。想想刚才的豪言壮志，这会儿突然感觉脚下有点虚了。
　　
　　“三位爱卿辛苦了，为朕效力，便是为国效力，为国效力自然是为民效力。朕此次得贤臣三名，可喜可贺。那么依三位爱卿看来，这封衔赠位又该如何来分？”
　　
　　“但凭皇上定夺！”
　　“哈哈哈……”
　　我摸着汗退出了太和殿，他两人紧跟在后。直到出了宫门，三人这才长长吐了口气，俗话说的好，伴君如伴虎，果然不假。
　　
　　“呵，龙颜果然惧在威力！”周瑞礼以袖试了试额头，他那张粉粉的脸上，红晕绷涨着。
　　韩彦章听罢，皱起眉，“小礼这话怎么说的，皇上当然是威严，这岂是做臣子的可以揣测的。且知，一朝入朝，言行需谨啊。”
　　
　　这下子周瑞礼那张娃娃脸更加涨红了，“韩大哥教训的是，是瑞礼疏忽了！”
　　
　　我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两位哥哥果然怀才八斗，小弟自愧不如。”我这话说的谦虚真切，他二人确实叫我佩服。
　　“小宸才叫人折服，韩大哥你说是不是！”
　　“是啊，方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哪里哪里，是二位哥哥谬赞了。”
　　
　　这二人，明明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酸啊。特别是周瑞礼明明唇红齿白，面冠如玉，偏偏故作老成。
　　
　　“公子！”
　　“哦，二位哥哥，那么小弟就先行一步了。”
　　秋娘适时走了上来，解了我的尴尬。我连忙冲着他二人作了作辑，文人不愧为文人，怎么都去不掉一个酸字，于是连闪带躲地速度钻进了马车。
　　
　　秋娘好笑地睇了我一眼，“方才那身着白衣的人说，好歹小宸也该客气地邀君同车才好！”
　　马车又开始颠簸起来，新一轮的晕晕欲欲，我又倒在秋娘的怀里。回到府邸，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怎么样，见着皇上了，他长得什么样。”
　　秋娘陪着我，也饿惨了，却惦惦不忘好奇之心。
　　“什么怎么样，一只鼻子，两只眼！”我一边往嘴里塞着食，一边抽空回答下，想到那是自己的亲爹。于是托了托腮，又说：“他的样子，嗯……很亲和，又点威严，一身金龙黄袍气宇轩昂。他笑的时候，有股唯我独尊的气势，却一点都不气势凌人！”
　　
　　秋娘夹了一口菜送到嘴里，吐词依然清楚：“这就是皇上吗？”
　　“是，这就是皇上！”我亲爹！我在心里大声地说。
　　秋娘又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然后就是等着封衔！”
　　“何时？”
　　“就这两天吧！”我伸手过去拿了只鸡腿，一口咬上去，还是这个好！
　　“既然如此，看来在下没有白等啊！”
　　
　　3、
　　
　　“咳咳……咳咳……”总有一天，我会被食噎死，愤恨！咬牙切齿地愤恨！
　　能用这么欠揍的语气说话的，仅我熟识的人，除了千宿就是玉面欢少。当然千宿寻着便宜师父去了，那么来这里的人，就不用说了。秋娘立即飞出一样东西，我定晴一看……那是刚才还装着鸡腿的盘子。
　　
　　欢少依然是一片火烧缭绕的红，他擒着笑，有那么一丝不屑。我忧怨地盯着盘子飞出去的弧线，倘是静尘在的话，要扔也会把鸡腿从盘子里面拿出来之后，太可惜了。仅管刚才被噎得直瞪眼，我还是忍不住呻吟了下。我当然知道欢少定然不会被击中，像他这种万恶的人，若是被只盘子砸死，那只能说他中了邪。
　　
　　可是事事往往就很难在人意料之中，他眼里那不屑之色还没敛去，那只盘子还当真就直直叩到了身上。我错愕地张了张嘴，看到他眼里骤然升起地怒气，心里唯一的想法是——有人要倒霉了！
　　
　　咳咳。我对秋娘只说了三个字：请节衰！迎来秋娘的不明就理！
　　而事实证明欢少果然是有图谋的，秋娘的那只盘子刚好就是他图谋的导火线。我不得不说，这欢少死皮赖脸的本事，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打自从他被秋娘那只，盛着鸡腿的盘子击中以后，他就以轻伤为由死赖在府里，撵不走轰不掉。
　　
　　大摇大摆住在府里，吃在府里。每日每餐，那鼻子灵活得跟能嗅着腥味的猫儿一样，准时得很。为此秋娘懊恼不已，用她的话说就是，“公子既然认得此人，为何不出声提醒？”
　　
　　我只得摸摸鼻子，姐姐，就你那速度，也还要我能反应上来啊！
　　都是我的错！
　　
　　三日后，圣旨大驾，我用了曾一度以为此生都不会有的态度，毕恭毕敬双手捧起。末了，还不忘对宣旨的公公阿谀奉承云云献媚一番。只是那个比欢少还要阴阳怪气的家伙鼻子扬得老高，哼哼的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秋娘在袖子里摸出一绽银子递了上去，那人才眉开眼笑悻悻离去，我对着他那得势的背影，恍然大悟。
　　
　　欢少笑得意味不明，秋娘给了我不受教的白目。
　　是夜，辗转难眠，我又开始彷徨了。传旨的公公带来了绯色朝服，我那亲爹果然把我扔进了户部。也不知是我那正气凛然的文章还是太和殿上看似镇定刚正。
　　
　　其实应该欣喜才对，这么短的功夫。我从蹲街乞儿，到朝中重臣。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看似昨日跟今日之别，实则云涌不断。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一个人，那个人离我很近又很远的人——静尘。
　　
　　越来越紧张的日子里，很奇怪。我想着的人，不是安宁，即便是明日早朝，我与他会同时站在气势磅礴的太和殿上，我依旧心静如水。我想着是静尘，想着她冷若冰霜的脸，想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想着她的风轻云淡，想着她眸里少有的清亮。
　　
　　在风口长站的那个晚上，是我从来没有的姿态。静尘虽然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我就是知道，不可割舍的除了慈乌反哺，更多是静尘亦师亦友。在我空白的十五年里，唯有她让我迷茫，让迷茫的无助，而更多的是让我心安！
　　
　　“睡不着啊！”
　　窗不知何时开的，欢少坐在窗棂上，任月夜将他身上的红，映得更加妖娆。我是听到声音才翻起身来的，无聊，这人有门不走，就只会干半夜爬窗这档子事么。因为之前的二次前科，我生了警，抓来玉枕抱在怀里。
　　
　　“你的嗜好真奇怪！”
　　欢少扬了扬手，从窗棂一跳了下来。“起来换脸！”
　　
　　我一愣，自觉反应伸手去摸脸。是啊，也该换一下了，不喜欢这个皮囊，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可是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了，好在自从欢少二次夜访后，我就明白了，夜里是不安全的。所以睡觉是合着衣的。其实，也不用太过小心翼翼，秋娘就睡在隔壁，不是吗。虽然不知道她功夫的深浅，但是就凭她能击中欢少，就证明了她的可取之处。排去欢少的有意无意，我于是坚持相信欢少不会在秋娘的范围内下手。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冰凉的手指拂过我的脸，稍作了停留。我不由自主地颤了颤，立即想到他同样冰凉的唇，身子开始有些发热。只希望他尽快撤回手去。
　　
　　然而，我越是这样急切，他越是有意无意来回抚按着。我憋着火，任他尽兴着，此人不可得罪。若是一不小心给惹上了，那定然是活该倒霉。可是我就是那些倒霉人中的一个。只是想不通的是，我到底是在哪里把他给惹了。
　　
　　“你摸够了没！”我愤然而起，忍耐是有限度的。这人越来越过分，颈部似乎不在范围中吧！
　　
　　“啧啧，花儿的皮肤真光滑，叫我爱不释手啊。”
　　我黑着脸，狠狠地瞪着他。
　　“唉，可惜啊，这么好的皮囊我居然没有呢，花儿你说，给了我做张面皮可好！”
　　
　　一股寒颤由脚底火速窜了上来，我立即跳到老远。早知道这人安的不是什么好心，果然存着目的，还这么惊悚！开玩笑，没了皮囊我拿什么去认爹认娘！
　　
　　“离我远点。我师父可是孤独老人，你惹不起的主！”
　　欢少笑了，笑得惊心动魄，那幽亮的眼睛，浮起了阴冷，邪恶的叫人不寒而颤。“听说千宿正在寻找着这位惹不起的主的下落呢！”
　　
　　“你！”我被他的话堵得死死的，偏偏又奈何不了他。如今自己又有把柄捏在他手上，哪天他一不高兴，我小命就玩完了。不仅如此，也许还会搭上千宿的，我不想千宿死！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了过来，我节节后退，被逼到墙根处，他一把圈住，把我箍在两臂之间。“这双眸子，如此清澈，这般无辜地看着我，叫我怎么能忘得掉。所以，花儿，你跑不掉了。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既然你想做，我会帮着你，等着你，把你想做的事做完。但是，花儿，你是属于我的。”
　　




锋芒初

　　1、
　　
　　他的唇就这么放肆地压了下来，我直觉别过头。被他捏住下巴，硬生生地抬起。他的鼻息喷在脸上，让我很不舒服，那一股麝香若隐若现，可还是让我蹙眉。我不喜欢这个香味，太霸气，叫人无所事从。
　　
　　两片薄唇，带着湿润。冰凉的接触到的瞬间，就如同站在冰雹里，冻得我直哆嗦。我开始挣扎，他刚才的那番话太叫人震惊了。我甚至有种强烈的预感，此人一但黏上，那便是万丈深渊。我扭动着就是不想让他得逞，这人未免太过独断了吧。
　　
　　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得一把推开他，趁着他片刻的失神，从他臂弯里逃走。只是我的举动，似乎惹恼了他。立刻的，他反扑上来，眼见离门边仅有两步了，仓促慌乱之中，不知被什么绊倒。心里一凉，闭上眼，完了！
　　
　　倏地，一只手从后面托住我的小腹，又顺势压了下来。虽说是被及时托住，减去了不少冲力，但紧跟而来的重量，我闷哼一声。还来不急反应，整个身子就被翻了过来，他得意的将整个重量都放在我身上，一脸笑坏。
　　
　　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夜风里颤抖着，只因为他嘴角上那一波荡漾开的凉意。刚弄好的脸，被他毫不客气的撕起，没有怜悯，我痛得直呲牙。就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好久，好久我以为他不会再有侵犯的举动时，他动了。
　　
　　他加重了在我腰上的力量，冰凉的唇再次贴了上来，辗转厮磨寻找缺口。唇上一痛，防御松懈，他趁机卷袭了进来。我想开口让他停下来，舌尖却被他含住，轻轻地吸吮着。胸口一闷，渐渐发起热来，一股不安份的骚动叫我更加慌了神。坚持的要推开他，却反现自己被身体背叛，无力的手放在他胸堂上，怎么样看都是欲拒还迎。
　　
　　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的时候，衣衫不知何时已半敞了，突然而来的凉意刹时拉回了迷茫，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别……”
　　他坏笑，眸子里盛着我不懂的东西，却又摇曳着，至始至始，波澜不出，“求我！”
　　
　　眼睫颤了颤，胸前的力道又加大了些，明明是冰冷的人，此刻越发隐隐灼烫了起来。
　　“求……求你！”
　　
　　他温柔地拦腰抱起我，一步一步走向床边。我慌张地揪住他的衣服，身体瘫软的不行。
　　“早些睡，明日早朝呢。”
　　
　　他走之前，替我压好被子，眼里越发幽亮，我从里面读出一种占有的讯息。他走后，我的身体依然忍不住颤抖。为何，为何是他。泪如雨下的时候，我开始唾弃自己。心里明明装着的是安宁，即使下定决心要与他情断，可是流落的心又如何能让自己控制住。
　　
　　我在欢少的身下服了软，虽然他的手段是卑鄙的，而那个时候我却迎合了他，不是么。枕湿，已经弄不清到底是谁对谁错了，这样就发生的事情，就算是有预谋的，现在已经跳了进来。回不了头，也不能回头了。
　　
　　次日，被秋娘摇醒的时候，脸又恢复了男色。除了精神萎靡了些，看不出丝毫的破绽，以至于坐着颠簸的马车上了路，我还一度自欺的认为，昨夜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太和殿上，我穿着绯衣的雀纹朝服，尽所能的将自己缩到最不起眼的角落。时不时扫到殿前怡然自得的身着白泽的安宁，他依旧眉清，美如冠玉，大殿之下谁也不能遮去他的光芒。即便是他不曾开口说话，身上自然而然的有股气质叫人不由自主的与之亲近。就连坐在大殿宝座上的我那皇帝亲爹也对他以礼相待。
　　
　　“宁王还没见过会考榜前三吧。朕此次招得贤臣三名，有心定安天下，势必繁索众多。新臣待教，宁王要费心了。”
　　
　　“身为皇上臣子，此乃臣本份。”安宁自在谦逊接茬。顺眼就扫了过来，我不由往后缩了缩，转瞬便想，此时我是安宸并非花知，怕什么！
　　
　　正想着，韩彦章与周瑞礼已经对宁王见礼了，我连忙将身子转过去，跟着他们一起抱手一拜。从进太和殿起，我那亲爹与朝中众臣便在议论着此这会考授衔之事。韩彦章分到了吏部，因原二品尚书年事已高，记性减退，时常犯迷糊，遂告老还乡。韩彦章顶了他的位置，主管任免考核及升降一些事务。
　　
　　周瑞礼管去了工部，其因是今年春季南部水患，工部人手正缺，调动的人员量颇大。虽说任的是五品郎中，但南部正值抢修之季，建业立功成名遂的机会颇高，在我看来是个肥缺。韩彦章虽然是二品，但是却不是个好差，稍不注意就落人口实。
　　
　　而我，嘿嘿。我那皇帝亲爹还真看得起我，居然让我去守国库。
　　安宁在扫完他们两后，就把视线定在我身上。虽说面带笑意，却还是叫我抖了半天，心里叫嚷着，转回身去，无视我，无视我就好！
　　
　　我那亲爹也不知中了什么风，好像对这次入朝的三人特别青睐，他估计是看着安宁老瞅着我。便兴高采烈站了起来，“宁王是否也觉宸爱卿出众？”
　　
　　“皇上，宸侍郎居然与臣的长兄同名，臣看着亲切！”
　　哂，明明就是你长兄的名字被我盗用了，还亲切，怕是你知道我身份后，唯恐避之不及吧。还说得那么道貌岸然。
　　
　　他此话一出，殿下一片哗然，交头接耳众多。我那亲爹似乎很惊讶的样子，深遂的眼睛里却闪着精光，笑意不明。我突然就了然了，安宸是前右相的长子，右相在朝曾一度风光，安宸这个名字怎么可能没人知道。
　　
　　若是安宁这时闭口不提，装作无动于衷的话，必定会引起皇帝的猜忌。他初还朝，皇帝怕是对右相一直就存着芥蒂，连带的对他也是，虽然面上亲迎着，实着怎么回事指怕明事儿的人都心明吧。
　　
　　“哈哈哈，宸爱卿果然是话茬，人讨喜！”
　　“微臣受皇上，王爷错爱了。”我谦恭的回话，尽量的把声音放沉，以免安宁引了疑心。
　　
　　2、
　　
　　我实在不喜欢被人推在风口上，这锋芒太过，到最后要怎么全身而退。况且我本意不过是寻爹认娘而已，此番之举已是迫不得已了。
　　
　　下了朝，已有了倦色。肩上一紧，来人是韩彦章与周瑞礼，他二人笑盈盈地搭上我的肩，少不了一番恭维的话。本来紧绷着身体因为他们的触碰而显得有些僵硬。
　　
　　“小宸身体不适吗？”韩彦章讶异地问。
　　我摇摇头，他们又不知道我是女儿身，这种友好的身体接触只怕以后会更多吧。总不能每一次被别人触碰到就紧张兮兮的吧。正想着，对上周瑞礼一张笑得分外清明的眼，这才放松了下来。
　　
　　“不是，刚才在太和殿上有些紧张。”我胡乱地扯了个借口。
　　周瑞礼笑呵呵放开我，“原来是这样啊，刚才就见你脸绷得死紧，我也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呢。”
　　
　　“多谢二位哥哥照应着，感激不尽。”
　　“小宸又何需客气，难得我们三人一见如故，理应如此。”韩彦章故意板起脸来。
　　“就是啊，小宸就不要跟我们这么见外了。”
　　
　　我连连赔不是，表明自己没有见外的意思，只是初次上朝过于紧张。再三解释，哈腰赔礼，好话说了一堆，他们这才放开我，先行离去。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丫的，当官真不容易啊。
　　
　　“宸侍郎！”
　　还没完全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我扯着笑，生硬无比地转过身去。
　　安宁一身的锦服那上面绣着精细的白泽，威严却不张狂。许是见我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稍愣，又闷笑开来，“宸侍郎为何紧张？”
　　
　　“王爷哪里看出我在紧张。”
　　“嗯，”他故作思考，眉尾一挑，“全部！”
　　“啊？”为何我总感觉他是若有所指，有种说法是做贼心虚，眼下我正好符合了，脸上故作镇定，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了。他意味深长地笑，若有所指的引喻，“全部”那不就是说，我做了什么他都知道了？
　　
　　“宸侍郎从进到大殿就开始紧张了，我自然是看在眼里，古往今来纵然皇家威严，少了辅臣，便丧失了又如何面对苍生。宸侍郎从容自若便好！”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识破了什么呢。不想是自己表露太过，我暗自松了口气，怕什么，就算认出来了又怎么样，怎么说我也是通过了殿试的重臣！如此一想，挺起胸来。笑着点点头，“王爷走好！”
　　
　　安宁又一记闷笑，“宸侍郎啊，本王是想与你同走呢！”
　　
　　“啊？”
　　“走吧！”安宁伸手他如玉般的手指，握住我的，然后鬼迷心窍的我居然愣头愣脑跟上。
　　脑子乱成一团，这是什么状况。我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盗用了他兄长的名字，引来他的亲近。只是他这样，叫我好不容易沉淀下的心，又起了波澜。花知，你居然如此没用！
　　
　　这段离宫门不过数百米的距离，我走得无比艰辛。安宁的手，跟欢少不同，他的手心温暖，是我向往很久的。而在握到我的手的时候，那股温暖如泉源一般悄悄地流进了我的心底。他永远都这么的清雅，即使是穿着令人肃严的朝服，他依然脱俗。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像是凡俗间的人，可是却偏偏深入朝野，偏偏心深城府，善于伪装。也许只有在拨开他层层的面具后，他才可能以真面视人。
　　
　　他好可怕，比欢少还要可怕！我一个寒颤打了出来。好在不用在多想了，我已经看到了等在宫外的景叔，以及坐在车上撩开帘布的秋娘。
　　
　　我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然后对他作了个辑，“王爷，那么我就先行离开了。”
　　安宁笑着目送我，隔着厚厚的帘布，我依然能感觉到他投过来的灼烈的目光。
　　“公子，怎么呢？”秋娘忧心的问。
　　我摇摇头，把自己埋在她的怀子。“太难了，太难了！”
　　“公子遇到了什么难题，是……被故意刁难了吗？”
　　“秋娘，师兄什么时候会回来？”太难了，没有千宿在身边，真的很无力。不知何时，千宿居然变得如此重要了。
　　
　　“找到易老前辈，他自然就会回来了。”
　　我将秋娘抱得更紧了，我越来越喜欢她身上的水粉味了，一但迷上，那便一发不可收拾。马车依旧颠簸着，我的身子一晃一晃的，伴着这股不知什么时候就喜欢上的味道，慢慢地合上眼。
　　
　　醒来的时候月已高，床头坐着一个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这人总喜欢半夜三更爬到别人房里。突然就想到了昨夜里的一段，懊恼地拉拢着耳朵，不语。
　　
　　屋里黑暗着，看不清欢少的表情。但我知道凭他深厚的内力，定然是知道我已经醒了。只是，敌不动，我为而要动。屋内的气氛有些诡异，我想翻个身接着睡，却僵持着不敢动。然后，他动了，我摒着气，看着他站了起来，然后宽衣解带，然是靴子，然后是外衣……
　　
　　我立马一翻而起，跳下床，还没跑两步，就被他拦腰抱起，丢到床上。晕眩，闷痛，随之而来的还有慌乱。
　　
　　“你别乱来。”他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就在刚才我还认为他不会再如昨夜一样，可是他却辜负了我的信任。说话间，不知不觉已带上哭调。
　　
　　他明显一顿，随之一语不言，冷冷扯过我，拉上被子，压了下来。
　　我不敢动，他就趴在我身上，把头埋在我的颈边，似乎是嗅了嗅。然后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扭了扭。然后不动了。
　　
　　“你……”
　　“睡吧！”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冷寒。
　　丫的，有这种睡法么。
　　“不要动来动去！”语气里夹着怒气。
　　“你回自己的房里去！”
　　
　　“起来，不然我喊秋娘了！”
　　“她睡死了！”有些兴灾乐祸？
　　“什么！”
　　“她晕睡过去了！”
　　
　　唯一的幻想破灭后，要拿什么来把这无赖撵走。
　　“他牵你的手了！”
　　天外飞来一句，不知所云。
　　“你喜欢宁王？”
　　费话，当然是。不过，那是曾经！
　　




欢少 （番）

　　很多人都叫我玉面公子。很奇怪，除了教会我功夫与易容术的老头子，这个世上见过我真容的都无声无息的死掉了。当然，老头子最后也死了，他不是我杀的。而是死在独孤老人的掌下。
　　
　　听说老头子死的时候，笑的非常狂妄。我找到他的时候，那古怪的笑容仍在脸上，似乎是被凝固了一样。当时的感觉是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在一点一点的脱落。我并不喜欢老头子，因为他近乎变态的训练。
　　
　　为何会在老头子身边，我不知道。老头子也从未说起过，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老头子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你以后就叫欢少吧。老头子很变态，我明明喜欢清雅宁静，他偏偏逼着我穿着一身的火红妖艳；我明明不喜欢挥刀舞剑，他偏偏指派我去杀一些让他看不顺眼的人。甚至在给别人一掌后，把我丢进去，自己仰天长笑的走人。
　　
　　我不想死，为了活命，不得不去跟人撕搏。每回伤痕累累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总会扯出一摸笑，原因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笑自己还活着吧。一身红衣因为血染而更加夺目，在锋利的刀刃生生撕开的皮肉，讯速地被涌出的鲜血模糊掉，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每一回，撕拼后。老头子就像算好了样出现，然后带走我，他笑得更加深不可测，我就越发冷冽。第一次杀人，我拼命压抑着恐惧，苍白的看着老头子，我不明白为何他的脸上会出现那样的笑容。在那些人一个一个的倒下去，在我挣扎着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剑刺进他们的胸膛时，老头子笑着残酷而又邪气。
　　
　　他是疯狂的变态！我曾想过逃离，却次次被老头子拎回来，他不曾打骂，只是把我丢进更多的人群中。当力气尽失的时候，我呆滞的躺在血泊里，望着苍穹，那么的冷冰。从何开始，我不再逃避，反正逃来逃去，到最后还是一样，于是我放弃了，也染上了戾气。
　　
　　我顺从地接受老头子安排，除了一红火娆，千变万变地改变自己的容貌。于是许多人又开始叫我千面公子。忘了是哪一天了，老头子对我不再兴趣，他眼里不再为我血泊里爬出来，而深邃。于是，不用我再逃跑，他自己走掉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在他脸上找到了最初的诡异，他还是那样，笑得那么疯癫，死也死的那么张狂。可是就是他鹤发鸡皮上的，已凝固了的邪笑，叫我有了想为他报仇的冲动。于是我接近了宁王，一如我所想，很成功的成了他的入幕之宾。我只要知道三公子的下落，那么找到独孤老人就不难了。
　　
　　可是这个三公子很奇怪，神出鬼没的，就他宁王也不一定知道他的下落。虽然有些麻烦，但却沟起了我的兴趣。当我得知宁王要给朝阳公主庆生时，便热血沸腾了起来。终于要来了……
　　那天，我坐在宁王府的妆园里，细细地味着酒香，听着朝阳公主与当朝左相，将军的恭维的话，慢慢地等着千宿，还有独孤老人。
　　
　　独孤老人，他来的时候一点前凑都没有，直到他拾及步上台阶，入了妆园。我才发现此人内功深厚的可怕，老头子在他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更别是我了。他往那里一坐，神色漫不经心，笑眯眯的。但是原来还在恭维的三个人同时一顿，气氛转为尴尬，再到冰冷的跋扈。明明他什么也没有做，明明他笑得那么和蔼可亲，明明他只是怡然自得自斟自酌。
　　
　　那一瞬间我的意念全消，这样的人，他比老头子更可怕。于是终于明白了老头子为何死前还在张狂地笑，他那是还来不及收起来，来不及放出恐惧。可是，我却没有打算要放弃，原因是孤独老人又收了徒弟，而且还是个走起路来颇为凌乱的女徒弟。
　　
　　有趣！据说孤独老人当年收安千宿的时候也是心血来潮，至他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其它。可是这一次……我拨弄着酒杯笑容可掬地看着她，惹来她发狠一瞪，于是我更加开怀了。可是从宁王进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也许她自己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张牙舞爪的样子，多么可爱。难怪从她进来起，对当朝长公主那么不敬，我原本还以为她是以师为傲呢。
　　
　　啧啧，有趣，有趣，真有趣！
　　
　　既然是来了兴趣，总要伺机接近才好。可是一本正经慎重道出自己名字的花知姑娘，似乎总呆在宁王府里不出来，这倒叫我有些头疼了。并不是摄于王府森严，除了宁王与他的暗影白衣九陌，其它人在我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那花知住进府后，安千宿居然也搬回了去了。
　　
　　嗯，得想个法子，把那女子引出来才好。趁着夜色，宁王不在，本想潜进她的屋子，不想却被安千宿给发现了。这家伙居然也是个难缠的主，好不容易把他甩开一小段。刚跳进浴桶，他就冲了进来，我故作讶意，抬手就是一掌过去。
　　
　　他讪讪接下，懒洋洋地笑了起来。临走时，丢下这么一句话：谁都可以动，唯有花知不可！
　　哈哈，这下更有趣了。原来他也知道了老头子死在他师父掌下啊。那么他的意思呢，除了花知，他与独孤老人任君采撷。可是为何我偏偏对她来了兴趣呢？
　　
　　不久，就听闻她与宁王闹翻了，居然是为了名份之事。呵呵，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甘为人下，这宁王不了解她啊。她的眼里闪着的可不仅仅只是情肠，淡定从容，不吭不卑里，带着许多的不安份，更多的欲念。她这样的人，要么就折断她的羽翅，要么就纵然她的所作所为，不然永远不能驯服。
　　
　　可是当我准备要折断她的羽翅的时候，她眼里的绝望居然叫我心疼了。没错，那日大街上的遇见的确是我守候已久，船坊里的所作所为也是我自导自演的剧情，我原本以为千宿没有那么快寻来。可是他还是来了，而且配合了我演戏。
　　
　　她怒不可遏地离开，转身之际，我看到了那晶莹剔透的东西，滑落了她白皙的脸……肩上的颤抖，紧握的双拳，她的身子在风中摇曳。那一瞬间，我居然不忍了……
　　

作者有话要说：又写番了，呵呵。
这个欢少，有来历哦。大家不妨猜一猜。。




祸上身

　　1、　　
　　
　　见我不回答，他稍稍抬起身子，正当我以为他会爬起来时，颈间突然巨痛！这力道估计要见血了，丫的，不发威，真当姑娘好欺负。强忍着要掉下来的泪，抬起手就是一拳过去。他闷哼松开牙齿，我连忙伸手摸上去，一排整齐的凹凸！
　　
　　“起来！”火大地把他一推，挣扎着就想去看看伤口。
　　“别乱动！”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夹杂着危险。
　　“起来！”这算什么，把人咬伤了，还不让人看证据！
　　“你再动一下试试看！”
　　
　　他拉开了一些距离，警告，但依旧用手臂把我圈住。屋里黑漆漆的，我什么也看真切，诡异就这么嚣张跋扈的蔓延开来。我本来还想要把他推开，因为颈部的疼痛一直提醒着我，这个男人恶劣。
　　可是不知为何，我突然就……似乎就……明白了些什么，他喘着粗气，直直喷在我脸上……这样的夜晚，丫的，真变态！并非他这恶声恶气的话，就叫我屈服了，而是我的身体突然间就动不了了。晕厥之前，我终于明白秋娘是怎么睡死了的。
　　
　　次日。
　　“谁咬了你！”秋娘手里提着我的朝服，一语正中要害。
　　“狗！”我磨牙。
　　
　　于是，进宫的路上，秋娘一度沉默。一边帮我上着药，一边若有所思。我遮遮掩掩进了太和殿，就像做了贼似的，总感觉大家看我的眼神有那么点意味分明。浑浑噩噩，听到我那亲爹提到我的名字，似乎要求我去户部报道，然后又好像是春季水患事件，相关的官员一一作了呈奏什么的。听的不太真切，但点头总是没有错，终于，冗长的议事在我温驯中结束了。
　　
　　出太和殿的时候，不小心被那高槛拌了下。
　　“小心！”
　　被人撑住，我看也没看，连连作辑道谢！
　　“宸侍郎，你怎么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
　　听到这温柔的声音，这才知道刚才及时扶住我的居然是安宁。我连忙道：“谢宁王关心，昨夜里总听到狗叫，迷迷糊糊睡得不安稳！”
　　
　　话刚说完，就听到他身后传来一阵闷笑，我抬眼看去，是韩彦章跟周瑞礼。这两人似乎总是形影不离的，真奇怪！他二人见我在看他们，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而且宁王又卡在我们中间，也不好上前话说。
　　
　　我看了安宁一眼，他含着笑，眸里盛水，晶莹剔透。“我与宸侍郎正好同路，一起吧！”
　　“啊？”哪门子的同路，回府的路明明就是正好相反的方向。
　　“宸侍郎不是要去户部上任吗，今日早朝户部尚书梁大人特意提醒你务必要去呢。宸侍郎不是在皇上和百官面前点头认错了吗？”
　　
　　“你说什么？认什么错？”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何要认错？
　　“小宸你没事吧！”周瑞礼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站在安宁后面忧心的问。
　　我又看到韩彦章，他清秀的眉，已见忧色。
　　“宸侍郎啊，藐视朝纲可是大罪！”安宁拨弄了下衣裳，似乎是在弹下沾在上边的灰尘一样，动作轻柔，看似不经意。可他这一顶帽子可扣得不轻。
　　
　　“可否请王爷明显，微臣哪里犯了错！”
　　“户部尚书梁大人说宸侍郎昨日下朝后，没有去户部上任！”
　　我石化，还当真没有去！
　　“那么宸侍郎现在……”
　　
　　“我这就去，这就去！”可是我哪里知道户部在哪，提脚乱走一通后。
　　“小宸啊，你走错方面了，户部在北边！”还是周哥哥好！我在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
　　“小宸啊，那边是南！”呃，周哥哥也不错！我纠结。
　　“宸侍郎还是随本王走吧！”
　　于是，我终于弄清了方向，原来北边，就是出了太和殿右手的方向啊。
　　
　　“宸侍郎有心事！”
　　“宁王多心了。”
　　“宸侍郎不用担心，皇上没有怪罪下来，只是吩咐你务必去报道！面前就是户部了，你自己去吧！”
　　
　　“谢王爷！”
　　我服下身去拜谢，再抬起头时，安宁已经按着原路返回了。他刚才不是说，正好同路吗，怎么又回去了？他……这样做是为何？帮我？安宁的背影很沉稳，衣袖在风里扬起，远不可及。我没有失神太久，调整好心神，转过身去。
　　
　　“梁大人！”我磨蹭了半天，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对上眼前这位黑了半边脸的，胡子翘的老高，据说是我上级的老头。
　　
　　“宸大人好大的官架！”他冷哼一声，很不客气。
　　“是下官失职了，不知梁大人有何吩咐！”无奈啊，确实是自己的错，怨不得别人。
　　他瞥了我一眼，面带讥讽，那眼神分明就是不屑。只怕这位年过半百的顽固现在已认定了我，学无所长，不进思进吧。
　　
　　“梁大人？”他不开口，那我只好再问了。
　　“这些折子，你过目后签字入仓，今日必须做完来，这本来是昨日的事！”
　　“是！”
　　“户部事务较繁杂，人员都被分配出去，就辛苦宸大人了。”
　　“不辛苦，份内之事！”我嘴角微抽，虽说知道他是故意而为，但……好吧，是我的失职，我忍着。
　　
　　“还有，周大人被调往南部修建水堤，皇上已吩咐拨银二十万两，不日便会从仓内提出，此事也由宸大人来办吧！”
　　
　　“周大人？哪个周大人？”
　　他从案前抽出一张折，摔过来，怒道：“宸大人整个早朝就没听进去一句吧！”
　　您说对了，我还当真一句没听进去！
　　“哼！”他见我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冷冷一哼，拂袖暴走。
　　
　　一朝被狗咬，事事不通畅。个个都骑在头上，这么来一下，丫的，晦气！
　　我捡起地上的折子，翻开一看，果然没有猜错。周大人正是周瑞礼，他被调往南部治灾去了。春季崩的堤，为何等到现在才治，那这期间，良田灾民都怎么处理的？我顺手把折子往案台上一丢，再看到堆得满满的折子，顿时眼黑。
　　
　　这户部都没人了吗？说什么昨日就该处理的，这折子堆叠的份量都可以用月来计算了！
　　
　　2、
　　
　　纵然是有再大能耐的人，也不可能一日就能将整个国库支出与收进弄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是我这样半调子的。千宿也根本就没有教过我这些，就算是会试的文章做得如何好，那也是纸上谈兵。所以，面对案头上一堆密密麻麻的奏折，我悔不当初。
　　
　　这哪里是我的本意啊！
　　可是一想到梁大人离去前那不屑的眼神，立即又被激起了“斗志”，死老头今日还在殿上告我一状。可想而知我恍恍惚惚的样子，得来多少人的鄙疑。朝政，这就是朝政啊。
　　
　　花了好半天，终于把折子分成两堆，一堆为仓库需要支出的，一堆为仓库要收入的。可是支出的部分明显地多于收入的。看看堆叠的高度就知道了。首先周瑞礼这里一次就要拨银二十万两，救灾所需，这个不能怠慢。然后是俸饷的部分，这个我不了解，翻阅了以前的折子，似乎有专门的人在管，于是放到一边。再来是月入赋税，现已入冬了，米、麦、豆、草等实物农税自然是没有，仅是各处的商税收入。我恹恹翻看着折子，数量不一。
　　
　　按梁大人刚才的话，似乎只是让我管仓库收入这里，那么，折子少了，倒也省事不少。我漫不经心地一个个瞅了一遍，总体加起来不多，共计二十八万两，提起案头的笔，正想签下去。突然一个灵光，赋银在哪？
　　
　　梁大人不是说收银入库么，在哪？我翻箱倒柜找了一通，别说银子了，半个人影都没！于是整个人就懵了。这是入的哪门子的库！
　　
　　“宸侍郎怎么这般模样？”一个温和的声音，来人是去而复返的安宁。
　　我赶紧见礼，才道：“梁大人让我点银入库，只是……”
　　“只是什么，莫非宸侍郎不懂看帐？”
　　费话，当然是似懂非懂！
　　“既然皇上委臣以重任，安宸定当鞠躬尽瘁。”
　　安宁好看的眸子带着笑意，“宸侍郎尽瘁也要先填饱肚子吧！”
　　
　　我一愣，被他这么一提肚子还真是在作鼓了。只是他跑来户部就是要来提醒我要吃饭么，低下头，正好掩饰此时自己复杂的表情。我现在可是男儿身啊，他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王爷费心了，安宸……”
　　“走吧！”
　　
　　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他转身就走，我讪讪擦了擦额头，只好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没有办法，人家是个王爷，我只是个小小的侍郎。人家让你往东你就得向东，让你往西你就得往西，让你吃饭你就得吃饭……我在心底小小地唾弃了自己，花知你雀跃什么，你早就把他踢除了不是么。
　　
　　“宸侍郎住在哪？”
　　“啊？”他突然出声，我应对不急。
　　安宁回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宸侍郎家中可有姐妹？”
　　
　　嗯？为何一问。姐妹？呵呵，那是自然有的，而且据说还很多。我那亲爹后宫一群啊。可是我要怎么说？说有，那他又问起怎么办？
　　
　　“没有！”
　　许是我答得太过干脆响亮，惹得他一顿，我暗自兴庆，好还一直在后面瞅着他，跟着他，没有撞上去。
　　
　　“是么，可是宸侍郎很像本王熟悉的一个人！”
　　我心一紧，还是怀疑了啊。只是随即又轻松起来，欢少的易容之术是可以肯定的，想想他的美名在外，我还担心什么。
　　
　　“王爷在寻人么？”没有经过考虑，就这么突兀地蹦了出来。看到他不经意中握了握拳，本以为他不会回答。
　　
　　“嗯，是在寻人，宸侍郎你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失踪了呢？”
　　该高兴吗？听到他话里的担忧！
　　“王爷要寻的是何人？”
　　这回安宁没再回答了，爽朗一笑，“宸侍郎你看，本王找你吃饭，居然惹出不快了。”
　　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我多想了。
　　
　　一顿饭吃的索然，安宁依旧优雅从容，眉色间看不出忧虑。饭后，我无心再去管那些折子，而且本就无银可点。安宁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后，便先行离去。
　　
　　“吃得可开心？”
　　一句冰冷到极点的话。
　　我立马绷紧身子，跳离到安全的地方。方才出宫之时，看到秋娘还在等着，心里歉疚自己忘记时辰，吩咐秋娘随着马车先行回府了。而此时独身一走在街头，他怎么寻来的？
　　
　　“不说话！”
　　欢少阴着脸，难看到极点。鉴于此人种种作为，还是不要惹恼他为好。
　　
　　“没。很无趣！”
　　神色一松，面带微笑，眼底通亮。无语地翻了一白眼，变脸比翻书还快！
　　
　　“走，去吃饭！”
　　他一把抓过我，有些兴奋。
　　
　　“可是，我刚才……”
　　“你吃饱了？”
　　嘴角一抽，这是□裸地威胁！别以为阴着张脸，就能吓人……此人目光渐冷，眉间戾气骤升。
　　
　　“没有！”
　　笑意突来，如春风迎面，不由自主的挣了挣手，却被握得更紧，轻咳一声，提醒道：“玉面公子，此行……”
　　
　　凌厉之光再度扫来，我安份闭上嘴巴，眼不见路上行人投来的诧异，与盯着他拉着我手的眼神。丫的，他都不怕我怕甚，可是还没走到一半，便听到交头接耳的话。声音不大，却偏偏能全数听到。
　　
　　——呀，那不是钦点的户部宸侍郎么？
　　——是啊，是啊，皇榜都张贴出来了，长得挺清秀的，可惜啊，啧啧。
　　——哎，他身边的红衣男子是谁？
　　——看着眼生呢，哎哟这么俊美的人，居然被这宸侍郎给指染了，可惜啊。
　　——就是，原来这新上任的宸侍郎喜男风啊。啧啧。
　　
　　我无语望天，于是明白诽谤是怎么来的。愤愤不平地朝那扎成堆的人群，冷眉横扫过去。怎么就没看出来我是被强行的，不是说百姓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么。真是欲哭无泪，张口难辩。他欢少名声那么响当当，怎么就没人认出他来。
　　
　　很显然他也听到了，而且还得瑟地挑眉斜眼。悠悠自得地享受着，我狠狠地瞪着他，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我就不用如果了。
　　
　　3、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隔日早朝，我笑容满面逐个向众臣们问安。何奈，他们一边笑呵呵一边扭曲着脸，我进他们便退，我左他们便右。满脸疑惑地看到我那亲爹看过来时，眼底的全然的诧异与深思。不就是又被告了吗，有必要吗，刚才不是解释地很清楚了吗。
　　
　　今日一早，我毫不意外地看到梁大人绷着脸，向皇上参告，新上任的户部侍郎职责怠慢，松懈懒散！哼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想来他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很好，姑娘我跟您老人家一样，也看你不顺眼呢。
　　
　　众臣们哗然，我淡定地说出，仓库支出与收入不对等的事实，也淡定说出，承上来的折子却未见银的事实，也淡定说出，户部人手欠缺，请柬皇上分配，也淡定说出，工部调银却没银的事实！
　　
　　殿下又是一片哗然，皇上凛冽一扫，立马噤若寒蝉。梁大人许是没料定我有这般胆大吧，一般来讲，在朝为官哪里不先讨好顶头那位，他百般刁难，这才三日便告我两日，不就是为逼着我去向他讨饶么。
　　
　　只是，唉，我本意不在官职啊。我那皇上亲爹如今我也见到了，该琢磨的也琢磨过了，一时半会儿的也认不了。事实如此，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只是再怎么说，他是我亲爹啊，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欺不报么。
　　
　　至于丢官。这个应该不会的，是吧。看看我那亲爹越来越亮的眼神就知道了。可是为何才一眨眼的功夫他流波一转，越发深邃起来。我恭恭敬敬眼正心宽，就看到安宁回过身来，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梁大人频频擦汗，整张老脸涨得通红，偏偏在皇上犀利的眼神下，半字也吐不出来。而我见好就收，很无辜对上他喷火的眼睛。所以当我那亲爹若有所思的眼神瞟过来时，给我订了个藐视重臣，急功近利之罪，罚收回欠银，不得有误！
　　
　　真是欲哭无泪！
　　
　　“小宸……”
　　“啊？”
　　我愣头愣脑立在大殿里，还在回味着我那亲爹的意思，一抬头就看到周瑞礼顶着张娃娃脸，欲言又止。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什么是不是真的？”
　　
　　“你说啊？”搞什么，那是什么表情。嘴抽么，还扭曲呢。
　　“昨日里，听说……听说，小宸携同男人逛街？”他别扭了半天才将一句话说完。
　　
　　“小宸？”
　　丫的，死欢少，给你坑苦了。
　　“是！”我认命点头。
　　
　　“哼！”一声冷哼，带着鄙视。我抬眼看去，乃梁大人是也，旁边那个浓眉鼻阔的不是左相爷李密么，据说前些日子告病了啊。此番走在前头，而梁大人则是拂袖随之而去。
　　
　　周瑞礼一脸的不可思议，嫩白的脸忽青忽紫，变换不断，面带激动。我看到他身后的韩彦章在后面扯了扯他的宽大的袖子，寒着脸，惨白着。看周瑞礼的样子，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小宸啊，我同小礼还有要事相商，就先离开了。”
　　话说的不轻不重，只是明显的隔离。至于么，至于么。那么我那亲爹也这么想了？我无语望天。
　　
　　转身去了户部，好奇怪。今日人员爆满，各自埋头忙碌，见我一脚跨了进来。为首的梁大人冷哼一声，视若无睹。
　　
　　我摸摸鼻子，看样子往后的日子难罗，要是没有人肯帮我，那就难上加难了。哎，人在屋檐下为何就不懂得低头两字。
　　
　　“呵呵，梁大人早啊。梁大人辛苦了！”
　　“哼！”
　　我又摸摸鼻子，“那么大人，安宸现在应当做什么。”
　　“宸大人难道又神游了，皇上的话果然都不当回事么！”
　　
　　好吧，死老头子，你官大，你说啥就是啥。真是奇怪了，同样都是一把年纪，怎么没见便宜师父有这么大的火气来着。想到此，也不知师兄找到他了没有。见我不理，梁大人怒目而视，猛得站起来狠狠往桌上一拍。
　　
　　“这里是户部，吃皇粮，办皇差！宸大人别仗着点小聪明，就翘上天！”
　　他冤枉我！我这不是站在这里给他骂了么，还要怎么样！
　　“你！你！冥顽不灵！真不知怎么进来的！”
　　
　　大人，我是考进来的！我无辜地看着他，眼里布满氤氲之色！您这身子板啊，当心着点，莫要摔了啊，真摔了也不要紧，莫再去告御状了啊。告了御状也不要紧，您得给我看帐本啊。哎……
　　
　　许是被我这忧怨的眼光给激的，梁大人气得浑身发颤，我于心不忍伸手去扶他，却被他狠狠挥开。我还好，他却一个没稳住身子，跌坐到红木椅上。
　　
　　“大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折子都堆积如山，宸大人还要忤到什么时候！”
　　
　　丫的，还真是晦气。我故作垂头丧气之姿，踱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抬眼一扫，众人纷纷低头，故作忙碌。静尘啊静尘，你也该欣慰了，你看我的脸皮多厚实了。翻开案头的折子，赫然入目：
　　
　　——云国寅月，兵部威远将军龙榆返朝借银十万，充给军响。事出，正值立春之季，雨水颇多，冬去粮少，将士补给。
　　
　　直觉反应，军响被拖欠了，为何要欠？不明，下本。
　　
　　——云国未月，左相李密从仓借银三万。事出，无。立据酉月归还。
　　
　　现如今已是亥月立冬了啊，折上没有签收的记号，也就是说没还？下本。
　　
　　——云国卯月，户部梁邑从仓借银八百。事出，府上搬迁，不日归还。
　　
　　我抬起头往那梁大人那里一瞅，没想他怒目仍在。老顽固，还不日归还呢，这都四月有余了。不用说了，这明案上的折子都这般明目张胆的，暗地里还不知私吞了多少。扫了他一眼以后，我又把案前的折子一本一本读下去，心也跟着越沉。这些帐皇上要不要过目，梁大人这样大摇大摆把它们放在我面前来，又是何意，难道不怕我上奏吗。今日一早，这事我可是刚干过啊。
　　
　　还是他梁大人笃信，我没胆泄密。我又偷偷瞅了他一眼，都已是潘鬓之年了，还那么大火气做甚。许是看到我张口结舌的样子，他冷冷扫了过来，颇为得意。
　　
　　我暗叹，他还当真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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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在乱

　　1、　　
　　
　　回府的时候，欢少不在。我一口气没有地方发泄，黑着张脸。秋娘见我如此，只当是朝上受了气。安慰了我几句，正要离去。
　　
　　“等等！”
　　“公子有何事？”
　　“秋娘啊，往后我午时没有出来就不要等了。”
　　
　　秋娘一愣，“那怎么可以，千宿公子吩咐我要保护你的。”
　　“若是在宫中谁敢生事，那到酉时的时候我若还没有回来，再来接吧。”
　　
　　“酉时太晚了，秋娘申时便来！”
　　“也好！”
　　
　　秋娘盈盈一笑，转身离去。我有些歉疚，今日出来时，天色已黑，她与景叔还等在宫外。这样的事情不交待，依秋娘固执的性子，必然会死守着。从一个妖娆的舞娘，变成功夫高手，谁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忍隐而又缭绕着的只有情殇。
　　
　　疲惫地扯下脸上的伪装，看着铜镜里泛白了的明显憔悴的容颜，我的苦撑到底能换得什么。亲爹就在眼前而无法认，只有对着他的威容向往。
　　
　　月夜来临时，听到外室走动的声音，丢下苍凉，重新整容振神。
　　用膳，洗梳。直到全身舒坦地躺在褥被之中，依然忍不住苦涩。若是静尘在多好。收欠银之事，有些棘手了，左相，将军，尚书，乃至朝中众臣十有八九都有份，要从哪里入手。当真是孤掌难鸣呢。
　　
　　“公子，睡了么？”
　　是秋娘的声音。
　　
　　“何事？”
　　“宁王送来请帖！”
　　安宁？戌时已过，这么晚了，他，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可有说何事？”
　　“送帖之人并未交待，公子你看……”
　　“叫景叔备车吧！”
　　
　　一口气叹了出来。他既然寻到了，不去未免娇情，况且我现在可是在朝之臣了。也许，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呢，官大就是好，感慨！起身理好衣，未觉不妥之处。秋娘立在外面，身着黑衣，见我出来，闪过一丝笑意。
　　
　　再进宁王府，那金漆的大字，威武的雄狮，似乎已不是初见时那般望尘莫及。心境变了，却还是少不了紧张。安宁也许就是我的一个劫数，一个躲不掉的劫数。
　　
　　换下朝服，他仍然独爱湛蓝之衣。身形修长，依旧俊雅，明亮的眸子白玉面容，唇边的浅笑，亲和而又疏离。
　　
　　“不知深夜王爷唤安宸来所为何事？”
　　“你不知么？”
　　“王爷的意思是？”心里一紧，他那样笃定地笑，这样笃信的口气……不敢表现出太多踌躇，迎上他的眼，挺起身。
　　
　　他眼里波流辗转，似笑而非笑，一瞬不瞬，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在我忍不住认定已被他发现时，他却说：“今日殿上，皇上交待的事，本王想听听宸侍郎的意思！”
　　
　　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似乎是看出我的泄气，他轻笑，开口道：“宸侍郎若是苦于无对策，本王这里倒有一计！”
　　
　　“还请王爷赐教！”恭敬服身，就是没有错。
　　“宸侍郎何不从户部着起！”
　　“王爷的意思是？”
　　安宁睇我一眼，意味不明。“请问宸侍郎，仓不倒，国富民强，是从何而来！”
　　
　　当然是我写出来的，莫不是你也同那顽固不化的梁邑一样，看不起人。“此乃安宸考题。”
　　“既是如此，宸侍郎只会纸上谈兵么？”
　　人力单薄，让我怎么做。官大压人不说，偏偏都是个个虎视眈眈。“安宸惶恐，深感无力。”
　　
　　“宸侍郎可是要辜负皇上苦心了啊。”
　　安宁一口气叹下去，我依旧茫茫然。难道他是想帮我？
　　“宸侍郎可知梁大人年事已高的道理？”
　　果然是在为我出谋划策，可是为何？“安宸不明白王爷何意！”
　　“呵呵，想来宸大人也是明白人，无需本王点明了吧。”
　　
　　他看过来的眼神隐隐透亮，似要看透人心一样。正如他说言，梁大人年事已高，侍郎之位现仅我一人。皇上拿旨寻贤当然是要用人，我是心明的。从户部入手，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梁邑与那左相，走得颇近，我又如何能搬倒他，况且就算是取而代之了，于我又有何意义。
　　
　　许是看出我的彷徨，安宁又道：“宸侍郎大可放心，皇上既然已命你去做，那便是无人可挡！宸侍郎青云平升之际，定然倍受皇上青睐，何乐而不为呢？”
　　
　　“王爷说的是，这是安宸份内之事，不敢邀功请赏，更加不敢怠慢！”我恭敬服身，连连称是。安宁，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何让我有股寒气袭身。
　　
　　“如此本王便欣慰了。”
　　安宁依然在笑，见我应了，他反而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澈剔透之态。
　　“天色晚了，王爷若无事，安宸先……”
　　“安宸，本爷兄长也名安宸。”
　　我低着头，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可是却知道自己有些心慌了。
　　
　　“王爷……”
　　“哦，本王别无他意，只是见到宸侍郎，便想起了兄长罢了。”
　　“王爷节哀！”
　　他现在的样子，在师兄身上也曾见到过，手足情深定然不假，只是为何他们俩之间却貌合神离。当真是为了朝阳吗？
　　
　　“无碍。除了兄长，宸侍郎还让本王想起另外一个人。”
　　“是谁？”
　　我抬起头，漫不经意故作镇定，心里却叫紧。
　　“一个有趣的女子！”
　　“有趣？”
　　“是啊，此女子看似文弱，实着泼辣得很啊。”
　　
　　我脸微烫，即便是脸上的伪装也掩盖不住。不由自主记起，那日在宁王府上撒泼的情景。好在这时安宁转过身去，只顾，自说自话，没有留意到我的不自在。
　　
　　“此女现在何处？”说是虚伪吧，也只能这样了。
　　
　　他突然转过身来，意味深长。我被他的眼神扫得一个惊颤，难道是被发现了。正想怎样应对过去，他却问：“今日殿上周大人的话，也是当真？”
　　
　　周大人，周瑞礼，他问的是……如果可以钻地，想来我会毫不犹豫就地钻下去。他如此一问，除了尴尬之外，我居然没法理直气壮顶回去。我的迟疑，让他眼里闪过失望，怕是误会了。没被发现身份是好事，可是失落却油然而生，这下子安宸大人喜男风一说，再一次被肯定了。我磨牙抽搐，随之而来是熊熊大火，欢少你个变态，姑娘我跟你没完！
　　
　　2、
　　
　　“叩叩”敲门声响起，安宁收回放肆在我身的眼神，面不改色。
　　“进来！”
　　“王爷，请用茶！”
　　
　　声音很欢跃，我寻声看去，此人很熟悉啊。我悄悄瞅了眼安宁，他暖人的眼神闪过一丝不耐。“放下吧！”
　　
　　“是！”
　　居然还没有死心，这么明目张胆的，朝阳为何会把她安排到伺候安宁。她不怕这碧春伺候到安宁的床上去？我看好戏一样，眯起眼，唇边勾起笑。
　　
　　“王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碧春。”
　　“你下去吧。”
　　这丫头，似乎越发胆大了。临去前那眼神尽是忧怨，是谁给了她这般期盼。
　　
　　“王爷魅力无边啊。这小丫头的一颗心可都明摆着，王爷真无情！”忍不住，我出言调侃。
　　安宁愣了一下，眼神变化莫测，“若是宸大人喜欢，本王倒是可以割爱！”
　　鬼才喜欢，那丫头留在身边，迟早要出事。“王爷说笑了……”
　　
　　“叩叩”又是敲门声。
　　“何事？”
　　“回王爷，侍郎大人的亲随寻来！”
　　
　　我一听，大喜，本就想尽早离开。奈何方才的尴尬，一时不好开口，秋娘，你真是好人。
　　“那么王爷，安宸这就告辞了。”
　　安宁不好强留，只得笑着目送我离开。
　　
　　“何事这么慌张？”我才迎上去，就看到秋娘在原地踱步。
　　“千宿公子回来了！”
　　“当真？”
　　“是，刚收到消息，怕是已经到府上了。”秋娘凤眼流盼，急切中带着不安。
　　
　　“马车上说，快走！”见她这样，我也开始急躁起来。
　　秋娘扶着我爬上马车，自己往上一跳。大胡子景叔也不含糊，火速驾车回府。
　　
　　“出什么事了？”
　　“怕是受伤了。”
　　“你是如何得知？”
　　“我与千宿公子一直保持联系着，方才刚收到消息，便急着找公子出来了。”
　　
　　我一愣，他们一直有联系，而我却不知道，心里真不是滋味。但是看到她放在腿间的握得泛白了的手指，又不忍心去生气了。
　　
　　“秋娘，我师兄到底是怎么的人？”
　　秋娘一愣，许是没有料到我会如此一问，明艳动人的脸上变得有些踌躇。我见此不由失望，原来我还是外人。
　　
　　“也罢，若有难言之处，就不必说了。别急，人回来就好，师兄不会有事的。”还有便宜师父，都不是有事的，他那么传神的人物。
　　
　　“其实……其实从被千宿公子救起时，我便已经把命给了他。公子不是外人，只是这些事，秋娘不便说。”
　　
　　我见她垂着头，不由好笑。“姐姐似乎跟初见时大不一样了啊。可惜了那么妖娆的人儿！”
　　秋娘脸一红，轻哂一口，称呼也随着我一起改了，“妹妹还提那时做甚！其实跟妹妹直说也未尝不可。千宿公子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人。”
　　
　　“谁？”
　　“似乎与皇室有关！”
　　跟皇室有关！我心一紧。
　　“妹妹可知东阳帝有个姐姐。”
　　
　　原来不是！失落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不由苦笑，“我本从山上而来，从前的事，一无所知。”
　　
　　“妹妹莫要恼，侍郎之位都给你占去，还有何不能！”
　　我讪讪一笑，“这个……”
　　
　　“公子不用解释，秋娘岂是无趣之人！”说完睇了我一眼，称呼转变自然。这样说来，我是扮了回无趣之人了。
　　
　　无语，望天。
　　似乎想到什么，秋娘又凑近我，尔尔一番，这下子轮到我脸红了。欢少莫要让我再看到你！看样子，我是摆脱不了，真的要当上断袖一说了。
　　
　　“千宿公子！”
　　床上的人晕迷不醒，全然没了那邪气懒散之色，苍白的脸，藏着冷汗。秋娘扑上去，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一把扯开他胸前的紫衣。
　　
　　那是……绷带。果然是受伤了，虽然是经过处理了的，可是白纱已血染。我盯着那里，半天没反应，空气里弥漫的血腥。进来时，屋里除了躺在床上的师兄，并未见到其他人。秋娘此刻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我强忍下心里翻腾地浮动，上前按住她。
　　
　　“别慌，我去请大夫，你先处理下。”
　　“不用，他脑前的伤口不严重。”秋娘一手握着师兄无力的手，一手拉住欲走的我。
　　“那他晕迷不醒。”
　　“是内伤！”
　　“那……”
　　“无大碍了，被诊疗过。只是耗损过大，需要调理。”
　　
　　听她如此断定，我这才放下心来。前几日还在眼前窜上窜下的人，这会儿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说不伤心是假的。师兄，何人伤了你。
　　
　　“千宿公子，你快快好起来。若是让秋娘知道何人伤了你，必为你报仇！”
　　她脸上坚定之色，让我敬仰。这便是守候么，默默呆在角落里。看他一举一动，一蹙一笑。收尽眼里，藏在心里。他可以忽视她，可以不想她，可以冷落她。但只要他还记得她，哪怕天涯落角，她也毫无怨言追随着他。惟命是从，任劳任怨，只要他依然如往日一般风采无边。
　　
　　我问过府里的下人，他们并不知道师兄是何时回来的，难道是师父送他回来的？他为何不露面呢？
　　
　　唉！
　　师兄自有秋娘照顾，想来这个时候她想独揽他吧。我知趣退了出来。夜色已晚，冬天来了，仅管大离云国的冬天不像冬天，但它依旧寒冷。今晚的事情发生的都太过突然，先是安宁，后是千宿，我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怎奈，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仅管如此，我也不曾后悔过。
　　
　　推门进屋，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警觉退到门边，再想退出去，却被人捉住。
　　麝香！常期用过是不是轻易就能退掉的。
　　
　　“玉面公子好歹也要明白男女之别！”我不悦了，人也很倦。
　　“似乎现在是宸侍郎吧！何来男女之别！”
　　懒得理会他的调戏。直径走到内室，合衣而卧。
　　“怎么你也关心关心，我去了哪里！”
　　
　　“于我何干！”
　　话刚落，手被扣住，一股力道将我扯了起来。很快落到一个结实的怀里，“莫非我说过的话，花儿都不记得了！”
　　
　　嗅到浓浓地警告，直觉缩了缩，可是实在不想与他周旋了。
　　“我很累，可否放过我！”
　　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僵化，可是却没有松开的意思。我不耐烦地用手去推，朝上蠢蠢欲动，师兄晕迷不信，师父不知所踪。我哪里还有心境应付你。
　　
　　3、
　　
　　他闷哼了一声，似带着痛疼。感觉不对，我连忙停止挣扎。
　　“乖，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这声音，似乎在那幽幽山谷底传来一样，有着悲烈的无助，而屋外那一摸孤月的淡，使他这样的话，沁生了凉意。今晚都是怎么了，注定了不安吗。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静静靠着。这怀抱终究是温暖的，我已经被孤立了好久，久到连自己也不明白，是不是真的需要了。
　　
　　冬夜寒冷而又温暖，我似乎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安份地停靠着，几乎不愿意离开。
　　
　　“花儿，千宿重要吗？”
　　想到师兄那张欠揍的脸，无良的讥讽，叫人抓狂的举动。“重要！”我还没有报复回来，他不能有事。
　　
　　他僵了一下，收紧双肩，我顺势把脸贴到他的胸口上，这股麝香似乎也没有也难闻的嘛。
　　“那易萧闲重要吗？”
　　
　　嗯，便宜师父。笑得乐呵呵的，和蔼可亲，把我带进宁王府的便宜师父。“重要！”师父豁齿，笑眯眯的样子其实很可爱。为何在别人的眼里，他会是高不可攀呢。
　　
　　我能感觉到他从胸口吐出的气，“那么宁王重要吗？”
　　他，他重要吗？这个问题连我都不知道了。没有说话，欢少摸到我的手，然后紧紧握住。
　　
　　“出了何事？”我柔声问。
　　欢少仅仅只是将我拥得更紧，我分明能够感觉到他此刻内心里的挣扎，是什么呢？是什么能让他这样狂妄，阴寒的人这样。带着疑惑，合上眼，今日真的很累了。
　　
　　次日醒来，自己被安置在被褥之下。这几日已经是卯时自然就醒了，不管我多想再倒下去。叹了口气，伺候的丫鬟端水递巾。秋娘怕是守了师兄一整夜吧。瞅着时辰，推开门，床上的人，依然在晕睡，已没有了之前的苦痛，一脸详和。这样的师兄，好少见，也只有在生病了，他才能安份下来。
　　
　　两手交握之处，秋娘却睡得不够安稳，额间蹙起，少了明媚多了苍白憔悴。我正准备转身离去，却还是不小心惊醒了她。她迅速起身，探向千宿，确定他未醒，尽是失望。然后，转头看向我，一脸歉疚。
　　
　　“无妨，有景叔驾车就好。你安心照顾他吧，散了朝，我尽快回来！”
　　秋娘点了点头，“小心些！”
　　小心些……
　　
　　带着微笑转身，随即展颜。就是这么不经意的一句关心的话，竟然叫我动容了。静尘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只会闭上眼睛不理会我。可是天知道，我多么需要这样的话，哪怕只是敷衍。
　　
　　到了宫门，居然巧遇到安宁。他有意无意看向我，唉，想当作没看到都不成。
　　
　　“王爷这么早！”
　　“宸侍郎也很早！”
　　
　　我转过身，掩上面。放下芥蒂果然很难，难到一对他清澈的眸子，就不知不觉尴尬起来。想起昨晚，欢少问，他重要吗？我的心，在此时又隐隐刺痛了起来。我并非三贞九烈的女子，可是用过的心，又怎能轻易如愿丢弃。他重要吗？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宸侍郎昨夜匆匆所为何事？”
　　这……能跟他说是师兄受伤的事吗？恐怕师兄并不想让他知道。
　　“府上出了贼，弄着惶恐不安。”扯了个谎，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哦，是这样啊。本王见宸侍郎力薄人单，理应有护卫陪送！
　　“谢王爷关心，小贼不过为了谋生罢了，并未伤人，随他去吧！”
　　
　　安宁皱着头，“宸侍郎倒是心善，只怕一而再再而三！”
　　“王爷，若是人人丰衣足食了，又有谁甘愿做那梁上君子？”
　　
　　本是随口敷衍的话，没想他却当了真。“王爷请！”不想在此话题上多做纠缠。
　　安宁擒着笑，对我的无理视若无睹。悠闲自在走在前面。
　　亲爹皇上上殿时，百官已久侯多时，我抬眼偷偷瞧见，他眼里的浑浊，倦色显见。
　　这……这都是怎样的一个晚上，多事之秋啊。可是秋天不是刚去吗？
　　
　　“宸爱卿！”
　　“臣在！”
　　“宸爱卿进展如何，欠银可收回了！”
　　
　　冷不防被我那亲爹捉住我偷窥他，他倒也不恼。果然是皇帝啊，脸不红气不喘，任人看个够不说，眯着眼时却是一副狐狸的模样，是谁说这东阳帝喜风月，不闻朝纲事。分明就是□裸的欺骗。
　　
　　擦着额上冷汗，我惶恐，“臣……臣……”
　　
　　“嗯？”
　　“臣没进展！”嗯什么嗯，吓唬谁啊。可是，好死不死，我还当真被他吓到了。
　　
　　“哼！”
　　是谁？哪个浑蛋在冷哼！刚抬起头寻找，及时捉住梁邑那老头面上的不屑与讥讽。好，很好。我开始磨牙，本来昨晚安宁的提意我是还在犹豫不决的，不想锋芒毕露，把事做绝。可是，梁邑，这可是你逼我的。
　　
　　“皇上，臣没有进展！”抬起头，挺身而出。
　　“哦，宸爱卿既是没进展，为何又这般理所当然。就不怕朕治你一个失职不敬之罪！”
　　
　　切，这话说了谁信，明明就是腹黑深沉的人，却偏偏装模作样。
　　
　　“皇上，臣有本奏。”
　　“宸爱卿奏折何处？”
　　压下心里的不满，明明都已经看到我是两手空空，还故此一问，虚伪！
　　
　　“皇上，在臣腹中！”
　　“哈哈哈……”一如初见时一样，我那亲爹笑得人仰马翻，而我却愣是莫明其妙，有这么好笑吗？
　　
　　察觉到失态，他咳嗽一声，正视道：“宸爱卿请讲！”
　　
　　“臣昨日已将户欠账整理了一番，大多都是朝中官员借出。秋收上缴的赋税零零散散已不多，周大人又将前往南部助灾，此乃刻不容缓之事，若是众臣再不归还所欠，那么安宸自当上门要银。还请皇上特准！”
　　
　　殿上抽气连连。不用看也知道众臣脸上黑白不定。皇上轻咳声，立即噤若寒蝉。他满意扫了眼，气势造出来的效果。又看向我，眼里带着诧异却又是赞许的。我不太自在地挪了挪身子，退到列队之中。
　　
　　“如此，甚好！就按宸爱卿的意思办！”
　　

作者有话要说：某不依不饶地说；收藏吧收藏吧，吱声吧吱声吧！




志不合

　　1、
　　
　　皇上一语即出，殿下死寂一片。
　　我从不知收敛，想来下场会很惨。
　　
　　“小宸！”
　　“韩大人！”
　　韩彦章一愣，怕是没有料想到我会这么生疏，颇为不自在。只是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我不过是如你所愿罢了。
　　
　　“小宸，韩大哥那日只是……”
　　“周大人不必解释，安宸自然是明白。两位大人若是无事，安宸家中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小宸！”周瑞礼及时拉住我朝服的袖口，刚迈出去的脚，无奈又生生收了回来。
　　“周大人何事？”这张娃娃脸看上去特无辜，哪里还有当日会考时那样从容不迫的淡定。
　　
　　“今日之事，理应感谢。”
　　啊？何事？看他眼里闪烁不定，而韩彦章又看了一眼那还抓着我袖口的葱白手指，再撇开。这又何苦，既然不信我，又何必挡着去路。看着宸侍郎大人男风之说是被做实了，郁闷地挣开他。
　　
　　我道：“两位大人客气了，安宸所做之事，只为忠于自己。而南部水患之事也迫在眉睫，虽说已控制住了，但是一日不修整，还是会酿成大祸。周大人此番南下救灾当是功德无量。安宸先行离开了，两位大人暂别！”
　　
　　说不难过是假的，他二人与我同天入朝，本已称兄道弟，没想陌路之时，仅是一个捕风捉影之说。真是惭愧，不曾想过我做人如此失败！
　　
　　“宸侍郎请留步！”
　　唉，又有何事！来人是皇上身边伺候的公公，这细尖的嗓子，真是令人更加难受了。
　　“公公何事？”我笑嘻嘻看向他，刻意忽略还站在一旁的两个人。
　　“皇上有请，宸侍郎请随老奴去趟御书房！”
　　我一愣，单独见面。那是不是……是不是能够……是不是能够如我所愿把一切都揭开来。
　　
　　“宸侍郎？”那公公见我失神颇为不满，当然在宫中必然是经历了不少，见多识广，于是又耐着了性子一问。如此玲珑八面的人，难怪能够伺候两朝天子了。
　　
　　“还请公公领路！”
　　进了御书房，皇上负手而立在窗边。金色袍衫，龙纹赫然，栩栩如生，就像真龙缠绕在身上一样。龙尾浮在衣摆，龙头，从右肩上翻转而下。龙威！一如傲视天下！这样一个骄横的人，于我，却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安宸叩见皇上！”
　　“是宸爱卿啊。”他转身看过来，不恼而威！
　　
　　我垂首，不敢看他。这御书房里，并无他人。我怕触及到他的探索的眼神，会忍不住全盘脱出。心悸没有由来，那是一种本能。一种血浓于水的本能。
　　
　　“不知皇上唤臣来有何吩咐？”
　　“宸爱卿，今日在太和殿上说过的话，可曾惧怕过？”
　　因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神，可是却能感觉到他在笑。笑得慈眉善目，一如……一如便宜师父那般。
　　
　　“皇上，臣不曾怕过。”是的，我不怕，外界所传都不是真的。我爹不是无能的皇帝，他睿智，他深邃。他有一双叫人望不到底的眸子里，深藏不露。试问，时常一笑带过朝下争锋相对的人，又怎么能仅凭传言来断定。
　　
　　“那么宸爱卿准备从何处着手呢？”
　　似乎漫不经心，我偷偷看向他时，他已转过身，面朝窗外。眼里似有氤氲，飘忽不定，既而越来越远，好似神游到了天边。“当然是从户部开始！”
　　
　　他没有接话，好像刚才问的仅是无关紧要的问题一样，棕色的肤色，金色龙袍，在此刻显然格外高寒。唯有紧抿着的薄唇，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很不开心。
　　为何？可有想起过冷宫里的女子，可有想起过她无边的等待？又是否知晓朝阳并非朝阳？啊！想必您是不知的，您怎么会知道呢。也许您会在寂寞聊赖晚上想到哪位深宫贵人，您也许会耐不住孤单过去坐坐。可是深宫里的那位沉鱼落雁的女子，您是否会在不经意时想起过她。
　　
　　“月边有疏影，梦进落魂时，衣带金缕减，奈何花不知！”
　　只此一句，倾情所依。两个女子，和她们生命里的男子。爹爹，花知多么想这么喊着，多想搂上您的脖子，为您抚去额间的皱痕。爹爹，我不是朝阳，朝阳亦不如我，试问您又如何能够在她那淡然的性子里，找到昔日那个的影子。
　　
　　“就依卿所言吧。”
　　天外飞来一句，好在我及时收住心神，“是，臣告退！”
　　
　　“宸爱卿！”
　　“皇上还有何事？”
　　“无事！”
　　
　　他摆了摆手，我强忍着朝天翻白眼的冲动。恭敬服身，迈出脚。“朕只是想说，看到宸爱卿就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我一愣，内心开始微颤。您想到娘亲了么？
　　“朕的公主不知在宁王府上是否顺心啊！”
　　朕的公主……不是，他想到的不是娘亲。
　　
　　“臣闻公主聪慧贤淑，宁王温文儒雅。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对，臣想，公主是幸福的吧！”说了违心的话，只是您记起的是并非冷宫里的月德妃。朝阳幸福与否，与我无关，我只知，我娘亲不幸福。
　　
　　“也许朕没错，只是朝阳错了！”他就像没听到我说什么一样，自顾自说。见他没有再搭理我的意思，只好退下。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这句：也许朕没错，只是朝阳错了！所代表的意思，原来藏了那么多的无奈，那是属于帝王的无奈。
　　
　　失了神似的，也不知是怎么离开皇宫的。今日秋娘没有跟来，这个时候师兄一定是醒了。宫外一如往日熙攘，只是却少了马车。我记得当日同秋娘讲过，若是过了午时就不必再等了。这样也好，虽说朝政之事，有了我那亲爹，不，有了皇上的首肯，但施行下去，还是会有诸多堵蒂，我不天真的人，这些自然会想到。
　　
　　“为何不见宸侍郎的马车。”
　　
　　咦？
　　
　　“宸侍郎为何站在风口上？”
　　安宁！他怎么还在这里。
　　
　　“宸侍郎若不嫌弃，本王送你一程吧。”安宁含着笑，如玉的俊容，风采无限。我还在发愣，那边，安宁的近卫，嗯，九陌，应该是叫九陌吧。这男子冷傲的很，看也没看我一眼，直径绕过我，跟在安宁后面。
　　
　　“宸大人不走么？”许是见我没动，安宁又停下身来。我分明看到九陌眼里的嫌弃之色。
　　“小宸啊，久等了，我来迟了。”
　　
　　2、
　　
　　他——红衣翻翻，明明笑容可掬，却没由来叫人从脚底生了寒冷。眼见他笑嘻嘻地走过来，而安宁依旧温暖地笑，他身边的九陌白衣扬起，竖起了戒备。
　　
　　来人玉面欢少，他徒步向我走来，刻意忽视安宁那边的气息。旁若无人地把手搭在我肩上，对上安宁笑意里的若有所思，我直接反应是想要拍开肩上的手。却发觉他是用了力道的。
　　
　　“宸侍郎似乎跟玉面公子很熟？”安宁问的是我，看着的是欢少。欢少明明跟朝阳寿辰上的扮装不同，他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直觉的，我很不想让安宁知道欢少与我的关系。
　　
　　“才不……”
　　“啊，宁王也在此啊，失敬失敬！”话虽如此说，却没见他有半点失敬之意。
　　被抢了白，我冷哼一声。
　　
　　“原来欢少拒绝本王，是因为宸侍郎。也罢，本王也不好夺人所爱！宸侍郎？”
　　
　　“王爷有何吩咐？”心里虽有不满，却不能翻脸，我若是花知多好。凭什么这话说得这么刺耳，夺人所爱，他宁王也以为我是传闻中的断袖么。
　　
　　“本王是觉得宸侍郎很面善，许是本王想多了。”丢下这一句，他优雅跳上久候的马车，回头含笑睇我一眼，这才抬手撩帘，钻了进去。随后，白衣飘浮，形如飞燕，九陌也回身了，不过他斜眼看的人不是我，而是欢少。后者见他如此，便挑衅回去。
　　
　　我突然想起，在宁王府上的那夜，九陌追着欢少而去，不知后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不过看样子，九陌定然是知道夜潜王府的人是谁，那么也就说明，安宁也是心明的。想到此，一个寒颤，安宁他……他不可能不知道我就是花知！
　　
　　“花儿在想什么？”
　　“离我远点！”
　　“啧啧……真叫人伤心。昨夜里才同棉共枕的人，这怀里还是暖着的，花儿却翻了脸，竟是要始乱终弃！”
　　
　　“你……”这人到底知不知耻，当街这样的话，随口就来。他不脸红，我还怕丢脸啊。“你往后，不要在人前动手动脚的，莫让人误会去。”
　　“哦，不要在人前动手动脚，那么在人后就可以是么？”
　　
　　我气结。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等等……”他猛得伸手来拉我，却被我闪身躲过，他一个趔趄，步履蹒跚。我还在怀疑他是否故意为之，却见他脸色骤变，一手按在胸口，艰难稳住身子。“花儿真无情。”他讪讪一笑，明明看似虚弱的样子，偏偏这幽怨的话，这狡诈的表情，叫人不爽。
　　
　　“你是怎么回事？”我仍然站的远远的，因为不信他。
　　“花儿就不能过来扶一下病人。”这话他说的无力，可是听上去又像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带着“恨”意？我告诉自己，若不是看在他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倒地的样子，鬼才去情愿搭理他。刚碰到他，他立即就整个人靠了过来。嘴上还不依不饶，“还是花儿最好了。”
　　
　　切。要不是看你要死不活的样子，鬼才理你。“你受伤了？”看样子伤得不轻啊。
　　
　　“小伤！”
　　嘴硬！
　　“我要带你去哪？”
　　“船坊！”
　　
　　“那很远啊，我去找人来抬你去！你先站好！”照他整个人压下来，我要独自一个承担重量，还要拖着他绕过半个云安城的趋势。还没等到船坊，我就先趴下了。
　　
　　“不要，我不要人抬！”
　　拒绝的如此干脆利落，“你似乎没有受伤嘛，说话多么响亮，气势多么强焊！”
　　
　　“花儿……你……扶着……就好！”
　　
　　事实证明，我确实没有能耐将他移到那船坊上去，于是在他不情不愿之下，就近找了家客栈。此时饥肠辘辘，好在店小二够机灵，片刻便送来饭菜。欢少横在床上，从一进这屋开始，他就像是整个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一动不动的。若不是他眼睛还在转悠着，我当真以为那是个死人。
　　
　　“别这样看着，我饿了。”自觉有说这话的必要，因为他转眼间，眸子里就盛满了氤氲，似有被遗弃的楚楚可怜。
　　
　　“唉，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吃饱了才有力气伺候你！”心惊！我何事变得这般理所当然，揽事上身？他眼一亮，顿若流星，碧眼盈波，柔情款款。唉，也罢，谁叫我惹谁不好，偏偏惹上了他。
　　
　　“张嘴！”想来我也真是可怜，虽说是个不为人知的公主，但好歹也是货真价实的啊。居然沦落到任人指使的地步，苍天无眼！他玉面欢少，在我从口中道出会伺候的话后，就一直眼巴巴地望着我。弄得我食之无味，谁会开心吃饭的时候，会有一道无比炙热的眼睛盯哨着。
　　
　　不过，他倒也合作，我喂他便吃，不言也不语，除却他滴溜溜的眼睛，倒也没有过分地举动。为何我会在初见他时，认为那双眼是幽寒的呢。很费解！不消一会儿，饭喂尽！都吃饱了，才有力气问话。
　　
　　“你如何受的伤？”我没有忘记，师兄刚好也在这个节骨眼上，晕迷着。更没有忘记师兄吩咐，离你远点。并非我聪明，只是恰恰都重叠到了一起。
　　
　　“被人打的！”果然是饭饱力足，说起话来铮铮有力！
　　“谁打你了？”我又问，故作漫不经心。
　　
　　“你师兄！”
　　咦，这不是我预期里的答案。他怎么这么干脆？
　　
　　“花儿，你希望我骗你吗？”好似知道我心里所想一样，他的眼里满是无奈。
　　摇头，不想。但是……但是，依你的性子断然不会这般老实啊。
　　
　　“为何？”
　　“一言不合就打了。”他委屈极了，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只能拿眼睛滴溜着。
　　“为何会一言不合？”
　　“他说看我不顺眼，我说，我也是！”
　　“你把我师兄弄得满身是血，至今晕迷不醒！”我气结，这两人！
　　“我出来时，他已经醒了，伺候你的那丫头正在给他喂药！”
　　“他满身都是血！”
　　“我内伤到现在动弹不得！”
　　你动弹不得，你方才还在大街上抬摇着呢！“那宁王为何一眼就能认出你？”我问出刚才就一直疑惑的问题。
　　
　　“花儿不也是一眼就能认出我吗？”
　　
　　3、
　　
　　那不一样好吧，你这样百般纠缠，近乎无赖的举止，我怎么会认不出不来！可是安宁就不一样了，他一眼就能认出你就是玉面欢少。那么，他定然……定然对我也心存怀疑的。“你说安宁他是不是已经认出我来了？”因为不安，想要得到安抚。
　　
　　“安宁……”他喃喃似呓语，眼瞌上，拒绝我去一探究竟。“花儿都是这样直称宁王的名吗？”
　　
　　这有何不妥，早已习惯，谁也没说这样不可。况且安宁本身也自然接受。我未语，他悠悠地说：“我不喜欢听到你叫欢少。往后花儿都我千宸吧！”
　　
　　“可是我现在叫安宸，这样叫你很奇怪！”这人不是吃错药了吧。怎么都是宸！
　　
　　“何怪之有？若是你不肯，我便去杀了安宁！”他的眼赫然睁开，带着嗜血的残酷，如寒风凛冽，刺骨，暴冷！这样子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么，这样子的他，才是我一开始见到的那个双眼透着幽亮，隐含着寒夜里阴冷的欢少。
　　
　　“啪！”碗碎，我并非有意摔碗，而是突然觉得没了力气，握不住。两人相视对望，他阴着脸，戾气隐在额间。“我，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不小心放错了地方！”凶什么凶，我又没有说不肯。
　　“是吗？”他明显地不信，不过脸色却放柔了下来，似笑非笑。
　　我不答，起身就要去捡地上的碎片，他先一步把我抓住，“自会有人收拾。”
　　
　　我还想挣开他，他用力一带，我一个不稳，趴了过去。他反手一搂，还没待我反应过来，便已被压到身下。这……这像是受了内伤的人吗？“放开我！”知道挣扎无用，只会让他更加得寸进尺，于是一动不动，由他去，可是脸却板了起来。
　　
　　“我同你讲过的话，你似乎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是么？”他紧箍着我，就是想动也动不了了。
　　
　　“为何不说话。叫我千宸！”
　　“千宸！”我叹了口气，“千宸，千宸，千宸！够了吧！”
　　“你，反而生气了，我都没气了。”他笑逐颜开，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看他越来越明亮的眸子，我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你没生气，你只会阴着张脸，吓唬人。我当然是不爽了，大哥您一不高兴就把人弄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阴阳怪气的脾气，喜好难定。一会儿笑，一会儿阴。姑娘我没本事伺候啊！
　　
　　“花儿，我受伤了。你看，知道你还在宫中，身边又没人保护，我只能辛苦些了。你看，我本就受伤了，还走了这么长的路，就怕你上了贼船。”
　　
　　“你才是贼船，你就是贼船！”安宁怎么可能是贼船，安宁是……安宁是什么。突然心惊，我居然一点儿都不了解安宁，仅仅只是记得他的笑，记得他给的痛。
　　
　　“是，我是贼船，你既然已经上了我这条贼船，自然就回不了头了。花儿，你是我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只能是我的，心里也只能想着我！”
　　
　　“我连你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含糊不清低声嚷着。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有那么一点点的感动，一点点，仅有那么一点点而已。我也知道受了内伤最需要的就是调养，而他就这样寻来，连辆马车也不知道要请。师兄伤得不轻，而他看样子多半也是强忍着。我就不明白，师兄明明是寻师父去了，他们怎么就弄成这个样子了。
　　“喂，让我起来，还有话问你！喂，喂！”
　　
　　这样就睡着了？欲哭无泪，好歹你也要先放开我啊，被当成床垫的感觉真不爽。唯一能动的就只有脑袋，可是刚一转动，他的脸赫然放大在眼前。
　　
　　长眉似雪，睫长似扇。挺鼻如峰，朱唇微薄紧抿。满目清秀，只是面容有些憔悴，额间渗着细汗，这本该是一绝色的男子，他果然不以真面示人么，为何，如果摘下他脸上的伪装，他会不会爆起而杀人灭口？
　　
　　不敢想象，以他阴冷的性子，必然会报复，连忙打消了这念头。绝色么，安宁，师兄都是绝色，再远些，我那亲爹皇上更是品貌非凡。绝色么，我似乎不会因为这个就犯罪。况且，以他这样死箍着我的举动，想来也不期望我去摘下他的面貌，有些遗憾，但小命要紧。
　　
　　何时睡着了？起身拍拍睡晕了的脑袋，这才发现身上的紧箍已不在。房内空无一人，他走了？得到这个认知，心里一沉，又被弃下了么。黯淡起身下地，地面干净，那些碎片果然如他所说，有人收拾了。
　　
　　天未黑，看样子怕是过了酉时了。也不知师兄现在怎么样了，真是两个无趣的人，一言不合就打架，都跟孩子似的。不过，若是细心比较，他们二人有着看似南辕北辙，却同样放荡不羁的脾气啊。怪哉！唉，真无趣！
　　
　　吱呀。门开！我才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醒了。”欢少，笑盈盈地推门进来，一身的红艳，犹如火绕着的霞光，看得我一阵恍惚。
　　“你好了。”我讶异他恢复的如此之慢快，一眨眼的功夫便生龙活虎，又可以祸害人间了。
　　“莫非花儿希望看到我要死不活的样子，怕是你要失望了。”果然是好了。有力气到处煸情，招蜂引蝶了。有些生闷，许是刚睡醒的原因。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花儿就这么急着回去对别人投怀送抱吗？”
　　“你……”我气极，一句话梗塞。看他粉红含春，光芒异常。这种人理他做甚！我是撞了邪了，才会感动于他受了伤还来寻我，这样的人，多半没一句是真话！哼！
　　
　　“我似乎总能让花儿气结，为何？”
　　“因为你莫明其妙！”错身绕过他，脑子发涨，晕晕乎乎的。睡得太久，整个人都有种不踏实，脚悬空的感觉。不知怎么的，身子就歪了，眼看就要趴到地上去。腰上紧束，我知道他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多谢！我腿软！”他的表情有点怪，是我说错话了么，本来就腿软，不然怎么会站不稳。
　　“走！”他突然搂紧我，冲到窗前，还不待我反应过来。就觉得整个人好似飞了起来一样，定晴一看，果然是在半空之中。他带着我开始飞檐走壁，冷风扑面而来，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睛，直呲牙。
　　
　　疾如电光石火，轻如飞絮微尘，传说中的轻功应该是这样的吧，为何我却感觉不到一点美好。
　　
　　“你飞慢点。做什么，急着投胎啊。”
　　
　　




命悬空

　　1、
　　
　　没有预期中调笑的声音，我疑惑并艰难的把头转向他。有些凝重，脸很阴，就像是每次惹他不快时一样，绷着张脸。只见他的眉越皱越紧了。我根本就弄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态，却也知道自己突然全身无力，必然不是腿软这般简单。欢少没有减速，反而越来越快，受不住刺面的风劲。我把脸往他怀里一埋，感觉到他的心跳，竟然有些……错乱？我想起他是受了内伤的，只是才想到，眼一黑，便失去的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全身疼痛难忍，就好像是被拆了骨一样。然而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功夫，我强忍着疼，倒吸一口气。我现在的状况是被高高的挂在了一棵树杈上，风一吹来摇摇欲坠。当下吓得大气不敢出，赶紧抓紧树枝，生怕一个不小心，跌下去折断脖子。丫的，欢少你个杀千刀的。哪里不好丢，偏偏一丢就丢到树杈上，丢到树杈上了也就罢了，偏偏还是棵枯树杈。好不容易伸出手去勾着枯树主干，已经气喘吁吁。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中毒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知觉都没有。莫非是欢少干的，不然我真想不出跟谁那么接近过。
　　
　　可是，不对啊。我明明记得破窗时，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那么，现在，这里是……这里是去桃园的路！没错，就是去桃园的路，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摸上去。原来是出了云安城！
　　
　　“快说，解药在哪！”咦？从后下方传来的这声音不是欢少的么。我抱着树干，慢慢转过头去。如果说刚才没有从树杈上掉下去，那是因为上天怜我，那么现在情况逆转，是因为这棵杈的命数到尽头了吧。
　　
　　“接着我！”我用尽力气狂吼。恍惚之中，我听到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身体直直掉了下来，耳边有了瞬间的呼呼风声，然后我被拥进一个温暖地怀里。
　　
　　“这么不小心！”他宠溺地笑道。
　　若不是没了力气，全身又疼得厉害，我会忍不住赏他一个白眼。这种时候，就这样的话，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他居然眼不见，还笑得这么若无其事。
　　
　　“你在这里等着我，别乱动。”说着，他找了块干净的地，轻轻地将我放下，又将我的视线转了个方向。若不是刚才全都亲眼见到了，我定然会以为这里风景如此之好。远望天穹，昏暗苍茫，可是它偏偏带着些许的神秘，有意无意透露它黄昏里的美霞，既使现在是冬天了。可是大离云国的冬天，明明不是那么寒冷，因为它没有传说中的雪天。
　　
　　“我再说一遍，解药在哪。”
　　“没有解药，你要杀便杀！”
　　看来我真的是中了别人的套儿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卡擦！”我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要杀就杀，玉面公子何时变得这般心慈手软！”那是一个带着讥讽的声音，干涸，没有感情。
　　
　　“你以为你还会有命活着。”欢少的声音很冷，冷得让人几乎以为这个冬天要下雪了。
　　“哈哈哈，既然落到你的手里，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只不过，千算万算你居然没有伸手去碰饭碗。”
　　
　　我心里一愣，饭碗？他欢少确实没有碰过，他只要动动嘴就行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解药！”
　　“没有！”
　　“卡擦！”又是骨断。这人真够狠的，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他，当真就会没了小命，而且还很惨，死得很难看。
　　
　　“解药！”
　　“哈哈哈，没有！哇……”
　　我闻到很重的血腥味，莫不是……实在是忍不住，我慢慢转过头去。
　　
　　“别看！”欢少不知何时，已跳到我面前，一手盖在我的眼睛上，一手搂起我。然后，我就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悬空了。
　　
　　“我中毒了，身体好痛。”
　　“别怕，不碍事，我们去看大夫！”欢少带着愧意，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力道也松了松。
　　
　　“我是说，我们去桃园吧！”
　　“桃园？”
　　“嗯，就在山上。”我本想点点头，却发现根本就没有力气，除了还能动动嘴，身体瘫软无力。
　　
　　欢少不解，但看我执着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便抬脚急行而上。
　　“不要紧，慢些，你的内伤……”
　　
　　“花儿不要说话，留着些力气！”欢少额间湛出了细汗，看在我眼里，居然是那么温暖。闻言，我不再多说话，疼痛不减，只能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吸取这一刻仅属于我的温暖。
　　
　　“要进去吗？”听到他胸堂上传来的声音，我这才睁开眼。居然这么快就到了，太快，快得我还来不及吸取更多。
　　
　　“不，放我下来！”我试着挣扎一下，立即传来钻心的痛，倒抽一口气。在心底狠狠地骂，这毒真变态！欢少立即捞起我，大步走向那早已残破的庵门。猛得踢开。“哎呀，你下脚轻点，轻点。别踢坏了！”我看着那扇支璃破碎的门，那个心疼啊。
　　
　　疼疼疼，全身都在疼！
　　“怎么没有人？”欢少有些急了，脚步也开始有些慌乱了。
　　
　　“静尘在里面等着！”我笃定地说，因为我知道，静尘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庵里闯了人进来。欢少一听，就想往内室冲进去。“别！”我连忙出声阻止，歇了口气接着说：“把我放下就好，你先出去，静尘不喜欢外人走进庵里！”
　　
　　欢少眼一冷，抱着我的手臂突然收紧，痛得我差点没晕厥去过，眼泪也就顺势滑了下来。见我疼得厉害，他也没说什么，走到观自在菩萨神像前，将我放在垫上。一语不发，隐含着怒气，然后绷着脸，头也不回得走掉了。这，这又是怎么了，果真是阴阳怪气，阴沉不定的人。我也没说错什么啊，静尘本来就不喜欢见到外人，若不然她怎么会躲到这山上来。而且这个时候，她本该坐在我现在的位置上闭目养神的。只怕是知道有人闯来，这才躲了起来吧。
　　
　　2、
　　
　　欢少刚走，静尘就闪了出来。依然是冷冰冰的，常年不变的脸，看不出表情。她拿眼斜我，拍了拍衣服上根本就看不到的灰尘，再看我时，眼里变得迷离起来，只是说出来的话，叫我懵得身体更疼了。
　　
　　她说：“娃儿，别以为你换了张皮我就认不出了。”
　　换了张皮？我那是披了张皮好不好。我说：“静尘，您别只顾站着好看，我中毒了啊。”
　　静尘冷笑：“不是翅膀硬了吗，这么快就飞不起来了？”我不语，若不是浑身疼得厉害，或许我还会跟她顶两句，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相识的闭嘴。静尘见我语塞，又扫了我两眼，这才慢腾腾地踱了过来。翻开我的手，然后搭上。
　　
　　片刻之后又放开，表情怪怪的，又似乎是在幸灾乐祸？我看到她如此，就不满了。我说：“你别这样看着我，心里拔凉拔凉的。”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娃儿，你是该买个教训了。百日笑！”
　　“啥？百日笑，那是什么？”
　　“百日笑嘛，当然是只有百日可笑了。百日后，人死了，当然就笑不出来了。”静尘说得风轻云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什么百日笑，谁起的这样名字，疼都疼死了，谁还笑得出来。”
　　“娃儿，你还是闭上嘴留着点力气吧，越是用力，疼得越厉害。你在外面都跟谁结了仇，这么毒辣的毒药，看来下毒的人，必然是跟你有着深仇大恨啊。”
　　
　　“怎么不说话了，哑了？”
　　“不是你让我闭嘴的吗？”
　　静尘看了我一眼，多为轻蔑，“这回倒是听话了。”
　　“解药呢？”
　　“我不是神医！”言外之意就是她没解药？开什么玩笑！没有解药，那我不得活活疼上一百天，然后等死？我急着，挣扎着就想爬起来，才一动，浑身就像被荆棘刺过，被马车辗过。
　　
　　“哎哟，好疼！”
　　“外面何人？”
　　“江湖中有个玉面公子，就是他。静尘我真的很疼，你要问就自个去问他吧！”
　　“哼！拿去！”就见她袖袍一甩，飞出一只玉白小瓶子。丝毫不差的刚好落在我手上。
　　
　　“这个……你不是说没有解药吗？”
　　“我只是说我不是神医！”
　　这有差别吗？我顾不上疼痛，连忙拔开塞口。
　　
　　“若是还想毒上加毒，你就多吃点吧。”此话一出，我哆哆嗦嗦停下正要往嘴里送的手，那里面有五粒药粒。黑漆漆的，因为见它颗粒太小，怕止不住疼。所以索性多吃几颗，这个静尘！她就不会多说几句话。憋着气，我把手里的药粒捡了两粒又放回瓶子里。然后，看向静尘。
　　
　　她似笑非笑，两只眼炯炯有神。我又捡了两颗粒放回去，再看她时，她已坐到一旁，闭上眼，不再理我。我这才放心服下，做完这些，整个人就瘫软了，顺势往地上一躺，动也不动。
　　
　　“每次疼的时候服用，不疼的时候……想死得早些也是可以服的。”
　　正想着是不是该跟静尘说会儿话，她的声音像幽魂一样传了过来。
　　“什么！你说这不是解药？”我大惊失色，这么说，我还是得死。
　　“我说过了，我不是神医！”静尘眼也没抬一下。
　　“那，这……这是……”我举起手里的瓶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止疼药！”
　　崩溃，完全崩溃了。姑娘病不久矣！
　　“你走吧，我救不了你！”眼见我疼痛减了，翻过身，揉手揉腿，静尘这丢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我大怒。
　　“外头那人，不会让你死的。”言外之意，既然有人救，她自然乐得轻松自在。果然是静尘，作风向来如此，少了谁也不会改变什么。我失望地看着她闪进内室，潇洒不留尘。原来，我还是这样微不足道啊！
　　
　　命不久矣么？命不久矣！到底是谁跟我有这么大的深仇！丫的，别让姑娘捉到你。
　　躺在破庵里，定定地看着那蹲观音像，她心宽如海，慈悲为怀。偏偏我看了她十五年，日日敬仰，日日拜。也没见她来悲怜我啊。可怜我连娘亲都没见着，就命不久矣了。世间多留空恨，我做鬼也要把那人阴冷地人揪出来，姑娘跟你无冤仇，就算是误杀也不成！
　　
　　欢少进来的时候，我就是这副怨天怜人的模样，满脸的忧怨。我被他捞进怀里，“我不会让你死的！”这话说的锵锵有力。静尘刚才这么说的时候，我还有些不安，而他……让我动容。这个一样如此骄傲的人，怎么就，怎么就缠上我了。
　　
　　“欢少，下毒者何人？”我笑了笑，脸上有些痒。
　　“花儿，你应该叫千宸！”欢少一直紧绷着的脸，变得更冷。
　　“呃，千宸，下毒者何人？”摸摸鼻子，识时务者为俊杰。
　　“死人！”没有任何感情的，“死人”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崩出来的。若不是亲眼看到他杀过人，我定然会以为他是在虚张声势，那血腥的场面，现在在想起，只觉毛骨悚然。
　　
　　“莫怕，天色不早了，我带你下山！”
　　“可是千宸，我的脸好痒。”他睇着笑，脸色柔和了下来，红衣印在脸上，那是明亮的红，与白玉的面容相衬映。让人无法忽视的眸子，变得深邃，似无边无际的漩涡一样，致命地吸引着我，无法挪开视线。在他这样幽亮的眸子下，到底藏着怎么样的一张脸。
　　
　　他让我疑惑了。
　　“先处理下，再走。不过，花儿取下面皮，你这身官服……只怕走到大街上会无所遁形啊！”
　　“庵里有衣服，你等着我。”他在取笑我，我很肯定，虽然他掩视的很好，想到这里，我便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好，我等着你，不要别让我等得太久！”
　　
　　这句话……意有所指，还是……感觉到我的迟疑。欢少走上前，摸了摸我的脸，又把头垂了下来，置在我的肩上。那一刻，也许我并没有发现，我正在一点一点的柔软，一点一点的温驯着。这身触手可及的红衣，这么近这么近，那股若有若无的麝香开始变得很耐闻了。
　　
　　3、
　　
　　静尘不再出来，不知又躲到哪里去了。真奇怪，她看到我易过容，又一身官服的样子居然一点都不诧异，就好像预先知道一样。
　　
　　重拾旧装，缅怀了好久。这桃园至始至终都让我无法割舍。再过不久，也许再过不久，我会回到这里来慢慢等死，百日笑……一百日么，那好就一百日，我一定要见到娘亲。并非我不相信，欢少的本事。而是，我太相信静尘了，她说没有解药，那就当真很办了。
　　
　　也并非，我这就么妥协，我还没有活够，我不想死。
　　下了山，进了城，天已大黑。这一天，过得真精彩，我苦笑。
　　才入府，秋娘立即迎了上来，一脸忧色，“现在才回来，怎么这个模样。”她蹙起眉，怒视欢少。
　　
　　“遇到了些事，耽搁了。师兄呢，醒了吗？”我不想告诉她中毒的事情，这事还是先瞒着吧。
　　
　　“早醒了，无碍。皮外伤而已！”她这话说得响亮，喷火的美目，似要把欢少活活烧死。
　　我好笑地睇了眼欢少，想来秋娘是知道他们干的勾当了。我无奈地摇着头，“我去看看师兄！”
　　
　　“你！不许进来，出去！”
　　咦？听到一声娇喝，我连忙又回身一看。秋娘正对着欢少虎视眈眈，横眉冷对。只见他眼一挑，“这个恐怕很难办到！”
　　
　　话刚落，身一提，瞬间飘过秋娘，往府中深处而去。秋娘勃然大怒，气急败坏跳起来。眨眼之间，她二人便消失在夜色里。我一点都不担心他们会事，我想欢少一定不会伤了秋娘，原因呢，我以为他多半是为了我。不过他现在可是受了内伤，又与别人大大出手过，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他会手下留情，可秋娘不会。但愿还能见到他活着回来。
　　推开门，千宿已经下了床，两道英眉，皱得死紧。见我推门而入，愣了一下。
　　
　　“怎么现在才回来，又是这般模样。”
　　我把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扔。“没事，去了趟桃园。”
　　千宿一听，大惑不解，星眸似剑，深邃犀利。
　　
　　我又说：“别跟我说，你不知桃园在哪，曾经被某个人偷偷摸摸地跟踪过！”这话，当然是指，先前被他拿话中伤后，失魂落魄回桃园那时。
　　
　　千宿的脸，颇为尴尬，但是很快地英俊脸变得铁青，“他跟你一起去的。”
　　他？他看到欢少了？也对，秋娘吼声很大，想不听到都难，笑了笑，我不答反问，“师兄你伤风好些吗？”本想说，是。可是看到他横眉冷对的样子，我想还是不要回答得好。
　　
　　“哼！现在才知道关心，早先做什么去了。”
　　
　　“那不是要早朝嘛！”
　　“散朝后呢，若是心里惦记着还会野到现在才回来！”
　　
　　野？师兄啊，您确定您是师兄，不是爹爹？这也要管！我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不想刚好被他看到眼里，他凶相毕露，哪里还有朗目之色。我吓了一大跳，连连堆笑，“师兄啊，花知这不是一回来就急忙来看你了么。你怎么伤成这样，师父呢？”
　　
　　千宿古怪地看着我，我暗想，不好！果然——“你还有脸跟我提起师父！”
　　我又怎么了我，你不是找师父去了吗，我当然要问问。千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许是扯到了伤口，一张脸扭曲了起来，看得我大气不敢出。原来千宿也不是永远都懒洋洋的，他也会气得张牙舞爪失去理智啊。
　　
　　“早交待你，离那玉面公子远点，你倒好，还与他同出同进。你是嫌命太长，活过了是吧！”
　　
　　师兄，您又错了，我的命不长了。百日而已。
　　“你可知道，师父何故失踪？”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
　　“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个道貌岸然的玉面公子，他到底把师父怎么了！”
　　
　　我一惊，“你说什么？”
　　千宿冷哼，“你以为我伤成这样是为了什么！”
　　“他说是你俩互看不顺眼，一言不和就打了起来！”难道欢少骗我！
　　“他这话没错，本公子的确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千宿捂着伤口，坐了下来，接着说：“这玉面公子实在是狡诈，处心积虑接近你我，暗地里却设计暗算师父！”
　　
　　“他是怎么办到的，师父不是一早离开了吗？可是欢少并没有离开过……”
　　“哼，你还帮着他讲话。我亲眼看到他将师父引进陷阱里！”
　　“那师父他……”
　　“被陷阱困住了，师父功夫高深，暂时无碍！”千宿揉了揉额头。
　　
　　“玉面公子到底是何许人？”我接着问。
　　“查不出，江湖中凭空蹦出来的，谁也不知道。”
　　“连师兄也调查不出来！”这样一来，我对欢少更加疑惑了。
　　千宿哂了一口，“本公子又不是万能的。也许……他会知道！”
　　“他？他是谁？”
　　“他……”千宿笑得意味深长，俊目黑亮亮的，“你会不知道他是谁？某个人心尖上的人啊。”
　　
　　然后，我就不语了。在千宿得瑟的目光下，怒然爆走，走到一半，停下，漫不经心地问：“师兄你知道百日笑吗？”
　　
　　“百日笑？听师父提起过，这毒很阴寒。中毒者百日内似有毒虫钻心一样，疼痛难忍，偏偏浑身上下瘫软如泥。”
　　
　　“那百日后呢？”
　　“哪里还有百日后，中了此毒，若是得不到解药，早会活活疼死。就算侥幸忍了下来，百日后，毒发疼痛比之前百日里还要疼上几倍。花儿为何提及此毒？”
　　
　　我看着千宿不解的眼神，嫣然一笑，“此毒可以解药？”
　　千宿摇摇头，“这只怕要问师父才知道。花儿你……”
　　“今日在外面听到有人提到此毒，好奇而已。师兄早些休息！”转身关上门，突然又想到一件事，连忙又推开。
　　
　　“花儿还有何事？莫非是舍不得离开师兄？”千宿摊在凳子上，恢复了他以往的懒色，直勾勾地看着我，媚眼顾盼生神。
　　
　　真不要脸！我垂下并头，咒骂一番，这才抬起头，嗔道：“师兄受了伤，晕迷不醒时，是怎么回来的？人家真的很关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往这里跳吧→→→O(∩_∩)O~




千宿（番）

　　“师兄受了伤，晕迷不醒时，是怎么回来的？人家真的很关心呢！”
　　
　　我就不知道这么乖巧的话，从这丫头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了个味道！真叫人哭笑不得。叹了口气，不由想数到，初次见到这丫头时——
　　
　　那时，我正沉浸于二哥要娶妻的事实中。
　　二哥要娶妻了，我却高兴不起来。人尽皆知，安氏三朝为相，倍受帝恩。可是却没有人知道，右相一家，早就貌合神离。大哥安宸，是伴着祥云出生的，据说那日，天上的云朵像就被镶了一道金边一样，久久地缭绕，弥漫，簇涌在相府上空。直到大哥的哭喊声传出来，这才轻轻起舞，似悠悠散步一样，慢慢地散去。
　　
　　爹爹大喜，认定大哥必是不凡的。除了要进宫面圣，无论何时都会把大哥带在身边教导，大哥很聪颖，有着过目不忘，一通百通的本领。爹爹喜他，逢人必会夸耀一番，久而久之，人人皆知，名声远扬。大哥被召入朝时，那一年，他五岁，二哥三岁，而我还在襁褓里。
　　
　　大哥是个可亲的人，不会恃宠而娇。二哥却有些孤傲，我常常在他的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落莫，这种感觉很熟悉。因为我也有过，每次学会大哥教的字词句，兴高采烈去迎奉爹爹，得来的却是淡淡的一瞥。然后是不着感情地嘱咐，要多跟大哥多学学。若是大哥也在场的话，爹爹自然会笑逐颜开。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大哥，只是不明白为何爹爹只把大哥一人当成儿子，而我像是可有可无的人一样。不知道二哥会不会同我一样，他孤傲的性子，叫人无法亲近，就算是大哥也一样。我总会见到大哥常常对着二哥的背影失神，不明白，像大哥这样生在光芒中的人，为何会有那种表情，似歉疚，似无奈。
　　
　　家里好冷，冷得令人发疯。我不想发疯，所以学会了随性度日。我开始变的乖舛，因为我发现每次在外面闯下了祸事，这才会引起家里轰动。爹爹不再漠然，反是勃然大怒，气极大骂逆子。
　　
　　我笑了，笑得分外得意，他终于承认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了。哪怕是个名声败坏的儿子。大哥看着我时，眼里尽是忧色，一语不发处理着我惹下来的事。尽量不让事发传到爹爹的耳中。而二哥，眼里却闪着清亮，看着我的时候总会若有所思。
　　
　　后来，大哥过世了。
　　原因，不知，至今尚未查明。
　　爹娘伤痛欲绝，而我不敢靠近他们。害怕，他们眼里的仇视。
　　
　　大哥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只是睡着了，我一觉醒来大哥就没了，而且尸骨无存。爹爹会把我当成害死他儿子的凶手，以往我总会相尽办法去亲近他，然而大哥出事后，所有的都变了。爹爹是陌生的，他看我的眼里不再是冷淡，而杀气。它让我不寒而颤。
　　
　　从那时起，二哥慢慢地开始变了，他就好像是突然凭空多出来许多才干，为人谦逊，才情满溢。突然就声响四方，慕名敬仰，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我冷眼看着，爹爹看着二哥的眼神开始变换。
　　从前他只知道安宸两个字，现在变成了安宁。安千宿在他眼里如蝼蚁一般。他对安宁赞赏，安宁就像是突然之间秉承了安宸所有的流光溢彩。
　　
　　爹爹以长公子辞世才干未尽为由请命皇上封赏，我知道皇上虽不喜，却还是赏封。念及安氏三朝为辅臣的功勋，追封长公子安宸为王爷。只是爹爹并不满意，又多次请命，这才有了宁王。可是爹爹这般张狂逼迫，同时惹怒了皇上，安宁被赋了闲。成了才情闲散王爷。
　　
　　大哥死后，我是个无助的孩子，第一次见到秋儿，是在一次皇宴上。那日，我从席上遛了出来，因为爹爹看到我出现在宴上时，脸色非常难看。刻意不与他同车，却免不了会照面。我想念大哥，想得躲在某个角落失声痛哭了起来，秋儿不知道何时坐在我身边了，她安静地蹲在我旁边，一蹲就是一日，身后蹲着一地惶恐不安的人。
　　
　　秋儿说，她是皇上的长公主，常常被一堆的人跟着很难过，她说他的爹爹太宠她了，她几乎想要什么都能现实，唯一不能现实的就是她的娘亲。她说，她的娘亲也死了，她爹爹告诉她，娘亲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会在天上看着她。可是她知道她爹爹在骗她，不想她去见娘亲。
　　
　　秋儿是个温驯的女子，那一日，我忘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我甚至跟她一样认为，大哥会在天上看着我，所以我学会了坚强。
　　
　　我成了探花郎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秋儿。那天秋儿在宴席上对着威严的皇上甜甜地笑，她说：“父皇，右相三公子说他要考状元！”
　　
　　秋儿的声间清脆洪亮，整个宴席静然无声，皇上哈哈大笑，声称，右相家的三个公子果然个个不凡。我不知道秋儿此举用意为何，可是从那日以后，爹爹对我的态度大大改观，整日整日亲自督导，逼着我不去考试都不成。
　　
　　秋儿的好意，我自然是了解的，可是这并非我原来所想，也并非是我所愿。功名自然是考成了，却不是爹爹最初所愿的状元，皇上笑称右相教子心急，点了探花本要封官。我却推辞，因为不喜欢这样被安排，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直到这时，我才懂得，被爹爹青睐，并不如我所想一样，美好。大哥活得压抑，二哥活得无赖，而我不想重蹈覆辙。
　　
　　遇到师父的时候，他笑眯眯。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就问我可否意愿跟他离开。快意江湖，于是我神往了。与秋儿别过的时候，她眼里全然是不谅解，不敢奢望她的原谅。对着她的背影，仅说了两个字——等我！
　　
　　可是等来的却是秋儿即将大婚！
　　失意伤情，我从未这样难过。可能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让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成了我的二嫂，却连说个不的权利也没有了，那就是大哥的死！大哥是我最重要的人，他的死。不是我害的，害他的，另有其人。我可以忍隐一切，暗查明访，誓要抓出凶手，决不罢休！可是当我刚刚开始有了点眉目的时候，我却遇到了花知。
　　
　　这个迷一般的泼辣的丫头，她的出现打乱了我所有头绪。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阴差阳错，她居然成了我师妹，也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坏，我若有所思盯着她跑开的背影。她的出现太过巧合，但愿事情并非如我所想的那样，但愿她不要牵扯进来。
　　




42

　　1、
　　
　　倒塌，我似乎听到千宿从凳子上摔下来的声音，可惜闪得太快，又不敢回头看他喷火的眼。如他所说，师父被困住了，他自己又晕迷不醒，唯一的可能就是，欢少把他扛回来的。
　　欢少！真弄不懂他，一面害着，一面又帮着。他到底想做什么！
　　
　　浑噩中睡去，又在浑噩醒来，静尘给的药，不知药性如何，只好带在了身上。着上绯红雀衣，方才迷迷糊糊之中似乎听人在细细说话，好似在说千宿公子的师妹。那不就是我么。
　　秋娘进来时，我正想着这事出神。她戏道：“出去一遭，人都变傻了。”
　　我懊恼，“秋娘，昨日回府，指怕给人看穿了身份。”
　　秋娘斜了我一眼，“现在才想起！”
　　
　　“安心吧，没有谁知道千宿公子的师妹乃是户部侍郎！”
　　我安了心，这才说：“师兄伤未好，景叔一人送我去就好。”
　　“无碍，千宿公子不喜被当成病人伺候着，我闲着也无事！”她脸色黯然，看在我眼里，不是个滋味。千宿你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损人。
　　
　　“咦？”她看着我一声惊呼。
　　“怎么了？”我心底一冷，难道中的毒，显在脸上了？
　　“那玉面公子被告我打跑了，你是怎么易的容？”
　　原来是这样，真吓了我一跳，我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早先的时候，就让他教给我方法了，虽然没他那么惟妙惟肖，我试过几次，不细看看不出来。”
　　秋娘一听此，气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啦！”
　　“天杀的玉面公子，他受了内伤，本就在我剑下，他却说你还用得到他！”
　　
　　我能说什么。心底细细流过一层暖意，秋娘居然如此待我。姑且不论她是不是因为千宿的关系，她能放过欢少，是不想坏了我的事啊。
　　
　　“姐姐如此待我，花知感激不尽。至于欢少，我确实还用得着他，”我身中奇毒就因为他，姑娘不想死得太早，“师兄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想来师兄也不愿意看到姐姐为他如此，欢少的事我会处理。姐姐无视这人存在这好。”
　　
　　“你与千宿公子说得话，居然如此相似。”秋娘淡然地笑了笑，“我想为他做得多一点，却是被嫌弃了。”
　　
　　“姐姐为何这样说，师兄只是不忍见你如此……”
　　“不必解释了，秋娘不插手就是！”
　　我见她神思恍惚，还想要说些什么，她却已经转让过身去，我只好轻叹一口气，跟上。
　　
　　今日早朝，户部的赈灾之银，已经拨了出来，周瑞礼清点之后就直接上了路，临去前，被皇上招进御书房。出来时面色凝重，韩彦章迎上去安慰了一番，这才缓了下来。我还在想着这两人的感情真好，同出同进的。
　　
　　“宸侍郎在看什么？”
　　安宁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听到声音我连忙转身面对他。对上他清澈如水的眸子，“我在想，周大人就要南下了。”
　　
　　“嗯，南部的坝堤正在抢修，周大人此去，如锦上添花。皇上慧眼识人才啊，不知宸侍郎考虑得如何？”
　　
　　嗯？什么考虑得如何？我拼命在脑子里搜索着。
　　“宸侍郎果然不为名利所诱，皇上圣明！”
　　啊？什么跟什么。天外飞来之话？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看安宁飘然远去的影子。摸摸头，无解！
　　
　　突然来的疼痛叫我倒抽一口气，来了来了，毒发了，之前的药效过了。脚下一个趑趄，我立即就摊软了下来，只是瞬间，感觉天地都在旋转了。连忙伸出手想去怀里拿药，可是根本就没有力气动，若是强硬一动，浑身就像散了架，所有的知觉就剩下痛。
　　
　　“宸侍郎？”
　　我睁开眼，看到去而复返的安宁。他眯起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我很想对着他笑，却做不到。安宁的脸，掠过急切，他伸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你怎么了？”
　　“药……药……怀里……药……”
　　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是尽全力吼出来的。仅管细如蚊声，顾不上男女有别，也顾不上他若伸手探来会不会发现我的身份，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我一定得活下去！
　　
　　我眼见着他皱着眉，把手伸进我的怀里，感觉到一阵温暖。找到瓶子，打开，喂药，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可是，我却觉得似乎过了大半个人生。
　　
　　冷汗退掉，丢下一身寒意，安宁面色颇为古怪。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我擦着额间的汗，故意不去看。这身绯色的朝服穿在我身上，大了些，所以我并没有束胸。
　　
　　“果然是你……朵儿！”
　　安宁眼里闪着我看不懂的东西，只是瞬间就被他敛去。
　　“这是什么？”他拿着手里的白色瓶子，晃了晃。
　　我把手一伸，“还给我吧！”
　　“这是什么？”他非但没有还我的意思，还举得更高。
　　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怒意，原本清澈的眸子，变得犀利起来。“是玉面公子？”他很快就问出了怀疑。
　　
　　他还真聪明，一下子就想到欢少头上去了。也对，我在他面前本来就是通透的，他既然能怀疑上，又怎么不会去调查，只是需要时机取证而已。而我恰恰在此时给了他证明的机会，证明他的怀疑是对的。
　　
　　宁王本身就不似看上去的那般无害！
　　“不是他！”他提到欢少时，声音骤变。我不得不澄清一下，至于为何要为欢少辩护，这个时候我想到的是那人，穿着火烧火绕的红衣，抱着我一路狂奔的样子，急切，慌乱，愤怒，冰冷……混成一团，那个时候，我居然觉得那人离我如此的近！
　　
　　“走！”
　　“去哪，哎！”
　　我被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还没站稳，就被他带了个趑趄。
　　“王爷请放手！”慌慌张张中，我没有忘记现在是在宫中啊。
　　安宁听了，脚一顿，丝毫没有意外的，我又是一个趑趄。碍于他刚刚救了我，只好把窜起来的火花压了下去。
　　“放手？可是宸侍郎，本王这里可是有一笔账要找你来算呢！”
　　
　　2、
　　
　　“王爷，我还在值勤，这会儿还没得空！”我深吸一口气，说得正气凛然。
　　“那也好，待宸侍郎得空了，移至王府一叙。”说罢，他扬起手中的白色瓶子，面带无害的笑容，说得风轻云淡。似水的眸子，勾着狡黠，却又平心静气，看我目瞪口呆，再然后，他手一松，雍容雅步飘远而去。留下我在原地懊恼不已。
　　
　　人善果然被人欺，刚在安宁那里撞了钉子。这会脚才踏进户部，那梁邑的茬就找来了。
　　“宸大人，这里可是户部！”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户部，死老头子要找茬的请快，姑娘今日心情不爽得很！不过虽说自己现在很恼火，但还是笑脸迎上去。
　　“啊，梁大人，方才宁王招我有事相商，故晚来了。”
　　“哼！宸大人，皇上可不需要只摆口才的人！”
　　死老头子，姑娘敬你老为尊，不曾与你较过真。要实干是吧，行，姑娘今日就实干！
　　
　　“梁大人教训的是，安宸失职了。”
　　“既是如此，日前皇上吩咐下的事，宸大人办得如何了？”梁邑撑着张老脸，尽是得意，见我低头服了软，仍是面不改色，挡着户部大门，不让我进去。
　　我只好说：“梁大人，皇上的事，安宸惶恐。当然是尽心尽力去办，这几日，安宸一直在思虑着用何种办法才能不辜负皇上，不辜负大人您的厚爱，把事情办妥！”
　　
　　“哦，宸大人可有办法了。”
　　“是，方才宁王唤安宸去正为此事，日前，安宸一直担忧户部欠银，应当如何讨回。曾向宁王请教过。”
　　
　　“宁王？”梁大人老脸闪过一丝不看自在，“那么宸大人的办法是？”
　　“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安宸想为人臣子，大人们都是理应为国着想。应该不用安宸上门去讨吧。”
　　
　　梁邑这才挪动他那发福了的身子，崩着脸，半天没有接话。我自然不会以为这样三言两语就把他唬住了。他毕竟在朝为官多来，跟着左相李密作威作福，排除异己，又急力拉拢宁王。且不说，曾在宁王府上看到过李密，好几次上朝前，藏在马车里，都远远看到这梁邑笑容可掬地跟在安宁身后，点头哈腰的。都这大把年纪了，想来他是不曾想过，安宁一边跟他们虑以委蛇，暗地里却给我出主意。
　　
　　被亲爹皇上单独招见之前，本就早已把定主意。况且那日在太和殿上，我可是字字坚定，既然圣意以明，我又何需顾虑。于是，我又道：
　　
　　“梁大人，安宸想，咱们这户部应当做个表率才对。若是户部都欠着国银，安宸又怎么好意思去各部讨银！”
　　
　　言外之意是，您——户部最高官，梁尚书拖了后腿呢。
　　
　　——云国卯月，户部梁邑从仓借银八百。事出，府上搬迁，不日归还。
　　白纸黑字，姑娘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您是赖不掉了。死老头子，叫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打压姑娘我！我就不信噎不死你。
　　“咳咳，宸大人为国尽心，户部当然得做表率，只是……”
　　“梁大人请讲！”
　　“这户部的帐就不劳宸大人劳心了，宸大人只要收回赋税欠银，国库冬日就丰存，应对来年春季所需绰绰有余。”
　　
　　“梁大人此言差异，安宸已将户欠账都整理了过，秋收上缴的赋税零零散散，国库要怎么丰？梁大人可还记得，安宸在太和殿上，早把户部的情况当众禀上。安宸说在上门讨银，皇上也特准了。安宸迟迟没有行动，不过是不想薄了在朝各位大人的面子而已。既然梁大人认为安宸在职不办，那么安宸定然会将功补过，再也不敢怠慢！”
　　
　　这一席话，我明着是对梁邑说的，实则发了最后通牒。这户部可是众所周知捞银的肥田。那么，这个肥田到底被多少人惦记着，就不得而知了。这几日不动声色地观察下来，果然是虎穴狼窝，户部的人，没一个是单纯的。
　　
　　梁邑黑着张脸，怒气已在上升，却迟迟没有发泄出来。当然，皇上是谁，您就是打狗也得看主人。我呸呸呸，这是什么形容。没由来的，浑身一个冷颤，果然是大不敬了，那是人天子不说，还是我亲爹呢。
　　
　　我开始同意安宁的话了，这梁邑是该退隐了。这户部若是要整顿，他可是一根大刺，不挑去，我要如何守仓。这厢我辛苦收欠银，那厢他就特准把银借出去。这一去一来，不是白忙了。他一人就足够我费劲了，左相李密虽说还未有所行动，但今日之后，就很难说了，毕竟梁邑欠银一还上，他不来找我，我可是要去找他了。
　　
　　可是要找什么理由把梁邑挑除掉，费神啊，费神。姑娘天性本是单纯，奈何敌人如此狡诈！
　　梁邑被我说的哑口无言，冷哼几声，又是拂袖而去。至于他去了哪，我那是相当了解。呆在户部又转了几圈，翻翻折子，瞅瞅郎中大人，会会员外郎大人，各职主事无一例外被我招见一番，没有办法。总要弄清，这些道貌岸然的大人们明日可有银还啊！
　　
　　蛀虫，大离云国的蛀虫都是养出来的。光是这户部就欠下十万余银，居然兵部将士的补给还要来借，这么多贪官污佞，军响被拖欠了也就不足为怪。算出这么一个数据出来，我恨得咬牙切齿。这还都只是明帐，暗渡陈仓的事，谁又能知道。
　　
　　想来这蛀虫只怕是从老皇帝那时起就在蠕动了，什么叫做——云有月边，离倚危阑！这老皇帝到死都以为女人祸国，可曾想过，国有蛀虫，命在旦夕！丫的，我娘亲何其无辜！我定要将娘亲从那冰冷的后宫里救出来，不论用什么办法，莫要说我只有百日可活，丢掉小命又算什么，娘亲生我体肤，又护我出宫。毫不疑问，她早就心死如灰了。
　　
　　东阳帝，亏我之前不那般敬你。原以为外界传言必是讹化，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你就跟你爹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3、
　　
　　出了宫门，秋娘掀开车帘迎上来。
　　“公子这又是为何事气成这样！”
　　大胡子景叔一如往常一样，垂着头不语，似在打盹儿一样。听到说话的声音，这才睁开眼睛。
　　
　　“无事。景叔，去宁王府！”
　　我交待了一声，没等他应话就自动跳上车去。这个景叔从被师兄调给我，还没听到他说过话。总是默默驾车，按部就班，除了那遮了半张脸的大胡子，我没有看出有任何特别之处。
　　正想说，秋娘就跟了进来。
　　“为何要去宁王府？”
　　
　　“朝上的事要去找宁王商讨，一会儿到了，你就先回吧。师兄一人在府里，又受了伤，你也不放心吧！”我打趣地笑着秋娘涨红了脸。
　　“人小鬼大。公子你怎么就会寻秋娘开心！”
　　“嘿嘿。秋娘，我师兄可是对外声称，玉树临风，风流潇洒的翩翩公子，你可得看紧了。”
　　“去！”秋娘哂了一口，凤眼流盼，把脸侧到一边，不再理我。
　　我图了清静，闭上眼。心里暗暗想着要如何应付安宁，这一次进那宁王爷可是底气不足啊。不知为何，我总能从安宁的眼里，感觉到不安。这些不安，并不是来自于我对他的迷恋，而是另外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就好像……就好像是暗地里被操控着一般。叫我非常的不服舒，安宁，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我至今也看不明白。
　　
　　他就像是一湾清泉，让人如浴春风，清明而又温暖。可是他这样的人，为何要归朝，情愿被勾心斗角的俗事所套。我很怕见到有朝一日他眼里不再清澈，不再如璀璨星空一样远不可及。如果他变成那样，我还会痴迷他吗。
　　
　　“公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难办的事了，不如跟千宿公子讲讲！”
　　我睁开眼，就见秋娘忧心忡忡。她也是个温暖的人，只懂的关心别人，却总爱苛待自己。我暖心一笑，“秋娘啊，若是师兄现在身为人臣，整整忙于政事，眼里底里还是算计，城府。你还会对他义无反顾吗？”
　　
　　秋娘一愣，细眉紧蹙，定然是没料到我会如此一问。她咬咬牙，坚定又似喃喃自语地说：“秋娘只知道，这条命是千宿公子的。”
　　
　　“秋娘可是为抱恩才这样待师兄的？”
　　秋娘没有接话，姣美的面容上闪过一瞬恍惚。“你是知道的，他心里没有我。又何必如此一问！”
　　
　　“那么秋娘是否知道他心底的里人，却嫁了我心底的人！”
　　“你……”秋娘大惊失色，“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我千方百计非要进那宁王府，怪不得师兄会让你来教我舞技，怪不得每回见了宁王我都心事重重的样子。秋娘可是要说这些？”
　　
　　“对不住，我不曾想过你……”
　　我自嘲一笑，“只是秋娘你这回想错了，我入了朝并非是任性地为了宁王。师兄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有我的难言。”
　　
　　“公子大可不必对秋娘讲这些，秋娘已是无根之人，在这世间如浮萍一般……”她眼里黯然失色，若无其事。
　　
　　偏偏她这个模子叫我无比难受，“姐姐，花知就是你的亲人。师兄就是你可以依靠的人。只是姐姐莫要像花知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娶了别人。姐姐对师兄的心，日月可鉴，师兄并非无情之人，若不然也不会让姐姐跟随在身边了。”
　　
　　“你说的可当真？”她眼里闪泪花，似乎是受宠若惊。
　　“像姐姐这么美妙的人儿，若是师兄错过了。是他没福气，应当千刀万剐！”
　　“别，别啊！”秋娘急忙捂住我的嘴。
　　我好笑地拿上她的手，还想要说什么，马车嘎的停了。叹了口气，我很无奈地耸了耸肩，“姐姐比花知幸运多了，花知的世界早就遍体鳞伤了。”
　　
　　秋娘愁眉苦脸无措地看着我，我轻轻一笑，“我是谁啊，我可以百折不饶，越挫越勇的御赐的安宸大人也！太和殿上我都敢走神呢，我怕过谁，哼！”
　　
　　“噗嗤！”秋娘被我这得瑟做作的样子，逗乐了。哭笑不得地歪在一旁，半天没直起身子。见状，我脸不红心不跳撩起车帘跳了下去。
　　
　　“公子！”秋娘急急探着身来。
　　“何事？”我故作镇定。
　　“公子何时归府。”
　　何时归府，这似乎不是我能把握的，关键是得看安宁是否心甘情愿放我走。我蹙紧眉，不知如何答她。
　　
　　“老奴稍晚在此等公子出来吧！”
　　一直不语的景叔忽然开口，沙哑的嗓音，好似从地狱里传来的一样。我浑身打了个冷颤，秋娘也没好多少，只是她的定力明显高过我。人家那叫一个面不改色。
　　
　　我点点头，客气地说：“那就有劳景叔了。”
　　然后就见他眯起眼，干咳一声。我又愣了片刻，直到马车已经走远了，这才恍然大悟，他他他，他刚才是冲着我在笑吗？莫要怨我反应如此迟钝，那是大胡子啊，藏住了。
　　
　　宁王府，书房内。
　　“来了。”安宁轻笑，往旁边扫了一眼，那立在他身边冷漠的白衣男子会意闪身而去。
　　
　　“王府有何事，请明示！”我杵在门口，不太想进去。
　　“你是要我过去请，还是自己进来！”他笑容可掬慢慢向我来。
　　我翻了个白眼，一脚迈了进去。然后“碰”的一声，狠狠关上门。
　　
　　安宁好笑地看着我，似乎我在他面前就是一个跳梁小丑一样。这种认知，让我很不服舒。他换下朝服，一身湛蓝穿戴整齐的长袍，挺拔高大。举足之间优雅而又从容，手里本是正翻阅着折子，这会儿被他顺手放在案头上。
　　
　　“王爷可否把那瓶子还给我！”
　　安宁，我见你一次，心底便会疼痛一次。可否不要再来招惹我。
　　“可是朵儿不知道，应该向我交待些什么吗？比如我那总玩失踪的弟弟此时在哪，他又做了哪些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冷冷一笑，“既然王爷都知道了，又何需再问我。只是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朵儿，王爷又必总是如此！”
　　
　　“那么我该叫你花知，还是安宸大人！”
　　
　　




43

　　1、
　　
　　“下官以为宸大人较为合适！”
　　“啪！”安宁一手拍在桌子，原本神清气爽的俊脸，此时怒不可遏。似水眸子里有着我看不懂的深邃。
　　
　　“莫要再同我讲这些无关紧要的。千宿在哪？”
　　我一愣，手心里已握汗。安宁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这么凶狠过，哪怕是在我失去理智的那一日。可是我依然不想对他屈服。
　　
　　“王爷，师兄的腿长在自己的身上，我如何能管得住他！”
　　“还狡辩！你若不知他的下落，又是怎么混进官场，你可知欺君罔上，论罪当诛！”
　　“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又有何惧！况且，我的命不是早被王爷你捏下手里了吗？”
　　
　　我似有无指地扫了眼，被他握在手里的救命的瓶子。再扫了眼，他铁青的脸。接着说：“王爷若想要我的命，只需将瓶中的药全数销毁便是。”
　　
　　“莫要王爷长王爷短的，你不是一向很大胆吗，这会倒是客气起来了。”他叹了口气，脸色渐缓。“我不过是问你千宿的下落，你就拿生死来威胁！”
　　
　　“可王爷不是要给我定罪吗，早晚还是得死，不如干脆些！”是，你是无奈，可我呢，我就没有吗。我的情，你不屑。却以身份来羞辱我，妾！侧妃！这些就是你的心啊。我不是没想过不要去介意，可是为何偏偏你却当着众人的面，当着朝阳的面。
　　
　　“朵儿，可还在恼我？”
　　“王爷，我为何要恼你。”也罢，称呼对我来讲，根本无所谓。
　　
　　“朵儿悄悄离去，竟是如此绝裂！”安宁慢慢走近我，伸出如玉的修长的手，眼看就要抚上我的脸。
　　
　　我微微一闪，躲过。他又袭了上来，我反射性地倒退一步，却被他抢先扯住。“我早该想的，安宸！这名字可是千宿起的？”
　　
　　把头撇到一边，不敢看他的眸子，我可以理直气壮反驳他任何事情，唯有这个名字，叫我不敢正视他。因为他眼底一闪而逝的伤痛。我只知道右相长公子早逝，却不知道他为何而去。师兄并未讲过，听来的只是零零碎碎，不能足信。
　　
　　“为何偏偏要用这个名字？嗯？”
　　安宁靠得我更近了，鼻息直接喷到我脸上。叫我不自在地抬起手，推了推。“我不过是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王爷何必苦苦相逼。”
　　
　　他骤然放开我，转眼之间，又恢复了清明，黑眸渐亮。似乎方才的失控只是我的错觉。
　　“朵儿是中毒了。”他说的很笃定。
　　“没错！”
　　
　　“朵儿为何中毒？”安宁双眉高挑，看样子是很不满意我这么简单的答案。叹了口气，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又何必问，何必要为难我。你这样是关心，还是另有目的。
　　
　　“我中了毒，命不久矣。静尘说，那是百日笑，虽然我不知道百日以后，到底会怎么样。但是，王爷今日在宫中的时候，是亲眼见到我发病的样子了。恳请王爷将药归还，我不想死，至少不想现在就死了。还有更多的事情在等着我，我有我的执着。”
　　
　　安宁不语，听了此番话后，凝视了我很久，那眼神就好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安宁是不了解我的，正如我也不了解他一样。他不是欢少，他不会强行将我拘住，更不会咄咄逼人直到把我逼上到死角，让我不得不妥协。
　　
　　是的，他不会。所以，他向我摊开了手，任由我从他温暖地掌心里将瓶子取走。
　　转身的时候，我含着泪，努力不让它掉下来。一直不敢直视安宁，他是那么透彻的一个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安宁，你既然已以寻到了桃园，你甚至可以让静尘下了山，难道你当真没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吗？
　　
　　“朵儿！”我才将手指搭在门边，安宁葱白的手，就覆了上来。他的手，他的人是温暖的。总叫我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靠近，再靠近。所以我没有动，任由他握着，轻轻地抚按。
　　“朵儿！”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盈盈秋水，含情脉脉！
　　
　　那是一种旋窝，至命地吸引着我。这样的安宁，从未有过的亲近，既使是没有隔阂的时候也不曾出现过。安宁对我来讲，始终是有着鸿沟。他是亲和的，亲和并间隙着。我感觉到自己开始被懵化，整个人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俊脸越来越近。嘴巴干竭的让我不由吞了吞口水……他的唇还是覆了下来，温热，湿润，暖暖的。轻点而过，很快就撤了回去，带着笑，温柔地看着我。面部不知道何时开始发烫，羞愧的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朵儿，还是原来的样子好！”
　　什么？怎么就天外飞来了一句。
　　“朵儿带着面皮，怪怪的。”
　　
　　（……）这下子，我连死的心都有了。好端端地又让我想起，传言里，户部宸侍郎大人喜男风。
　　
　　安宁似乎也想到了这里，他闷闷一笑，“宸侍郎大人喜欢男风的传言都是真的。”
　　我一把推开他，这会儿意识完全清醒了，刚才都做了什么。我怎么能让安宁……我怎么能让他如此靠近。顿时，我惨白着脸，惊慌失措就要落荒而逃。
　　
　　安宁没有给我逃跑的机会，他手按在门上，硬是把我圈起来。
　　“我……”我六神无主，言语尽失。
　　
　　“朵儿为何害怕！”
　　是啊，我为何害怕。我……没有道理要害怕。安宁是我心里的人，这样的情景不是我期待很久了么，我为何要害怕，为何不安，为何会觉得不应该……为何？蓦然，脑子里出现一双幽寒的眼，邪恶而又暴戾，“你是我的！”一下子便哆嗦了起来。
　　
　　“你走开！”我发狠地用劲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安宁，他并料到我会突然发难。整个人晃了一下，倒退数步。
　　
　　趁着空隙，我急忙转身拉开门，拔腿就跑。就如同身后有才狼虎豹一样，越过连廊，再快点，再快点就跑出去了。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真的不应该。
　　
　　“碰”
　　“哎哟，谁这么冒失！”
　　
　　2、
　　
　　“抱歉，对不住！”迎面撞到了人，脚不稳，一下子摔在九曲桥边上，地上的石头坚硬，摔得我一个闷哼。连忙手脚并用狼狈地爬起来。就要去扶那个被我撞到，同样摔倒在地的女子。
　　手才要伸上去，立马被拍开。
　　“大人请自重！”
　　
　　（……）嗯？这声冷喝？我这才看向她的脸。原来撞到的不是别人，而朝阳。她发髻颇偏，秀丽而涨红的脸上柳眉倒竖，凤眼圆睁。
　　
　　我尴尬的收回手，站在一旁，看着她随身的丫鬟大惊色，慌乱地把她扶起。我懊恼，怎么就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男女有嫌啊。
　　
　　朝阳被丫鬟扶起来，整理了一番。这才看向我。见她凤目横扫了过来，我连连把头低下。
　　“下官见过公主，方才急切，是安宸冲撞了。”
　　
　　“呵，原来你就是父皇新宠的户部侍郎啊，”她将我从头至脚打量了一番，眼里尽是嫌弃，“宸大人往后要记得看路！”
　　
　　说罢，不再看我，莲步移走。
　　我握紧拳头，心里全是难堪，撞到你是我不对，你生气也在情理。可是那声“父皇”，居然如此顺口。朝阳，我到底要怎么看你。你孤傲，冷性，不揣架子。你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子，你有师兄默默爱在心底，你有安宁愿遮风挡雨，你更有东阳帝无尽地宠弱。
　　可是我偏偏就不喜欢你。我喜欢谁也不能喜欢你！
　　
　　出了宁王府，心里凌乱无比。并没有看到景叔等在外面，所以并没有急着回府，而是沿着街道，不知不觉，停在了柳树沿河的船坊前。
　　
　　“走开，走开，看什么看，此处已被左相公子包下了。”
　　
　　嗯？包下了？
　　我抬眼向那恶劣的声音望去，就见一个趾高气昂，作家仆打份的，长得獐头鼠目的灰衣男人。站在岸边，驱赶人群。惹得路人指指点点，愤声连连。
　　
　　左相公子？李密的儿子！我在脑子里迅速搜寻一番，好耳熟。叫什么来着？想了想，怎么也抓不到思绪，索性也就不为难自己了。反正不是个善类，摇摇头，当下左相的态度不明，梁邑又咄咄逼人，既然是他家的热闹，我还是不要凑上去为好。
　　
　　转过身，正想打道回府，眼角突然闪过一个白影。我心里一紧，那身型好熟悉。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头顶玉冠，整齐，干净，爽目。双眉高挑，笑脸盈盈，满面春风。白色的长袍，敛去了身上的戾色，留下一袭伟岸不凡。只是我却眼尖地看到，他那清亮的眼里闪过的狡诈。他不是别人，他是玉面公子，欢少！
　　
　　他易了容，换了个皮囊！
　　我很想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是一身绯色的朝服还在身上。这会儿如鹤立鸡群一样，格外招摇过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视。见我视线停在船坊，众人又纷纷露出鄙夷神色。我哑口无言，无处诉苦，那左相公子我根本就不认识，至于就这么给定下罪吗？怨念！
　　
　　欢少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的片刻，没有一点诧异之色。就好像见着平常人一般，眼都没眨一下。
　　
　　丫的，你就装吧。
　　见他这样，我反而不想走了。这么想，也这么做，嘴角一勾，抬脚迎了上去。欢少见状，眼里闪过一丝摸趣味，若无其事地打量我。
　　
　　那站在船坊前的灰衣家仆，方才背对着我，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张口结舌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这位小哥，劳烦你同你家公子说一声，安宸前来拜访！”
　　
　　“安……安……安……宸大人！”
　　我笑着点头，没有忽略他眼里的慌乱。“大人……稍等！”
　　
　　灰衣家仆正要奔入上船，欢少抬手一拦，碧眼盈波，“是宸大人到访，莫要怠慢，请！”
　　
　　登船入访，不请自来，想必会遭人嫌吧。如若不然，那左相公子为何一脸不耐。只因是欢少，邀请进船，他不便说什么而已。脸上堆着假笑，直勾勾看着欢少不算俊秀的脸，面露贪婪。
　　
　　我本来对这左相公子就印象不好，进船时也就如同他一样，扫过没去细看他，所以他并没有入我的眼，记忆模糊。这会儿见他只顾看欢少，不由得生了好奇之心。他，样子算是清秀。浓眉朗目，气色红润，脸宠白净，因为对着我刚才侧坐着，于是看到他耳轮颇为瘦削。眼睛古碌碌的，在欢少身上扫来扫去。
　　
　　不明就理，我疑惑看向欢少，他理了理身上的白衣，自在悠闲，似乎对这身打扮较为满意，可是我却觉得，他应该穿红衣的。那身火烧缭绕的红云，才适合他的放荡不羁。见我在看他，便举起酒案上的酒杯，给我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弄得我莫明其妙，很是费解，就算知道被我看出身份，也不至于这样摆显吧。
　　
　　正想着，从侧面突然传来一股灼热。左相公子看我的眼神不善！好吧，是我一时没忍住好奇。我干咳一声，场面有些紧绷，至少在我看来，有些嚣张跋扈了。虽然欢少一直笑盈盈的，只是笑意却没进眼底。
　　
　　坐不住了，我开始后悔为何要跟上来，三个人就这样干巴巴对坐着太奇怪了。
　　“咳。李公子，今日为何会包下这船坊？”话一出，我立即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不是费话么。
　　
　　果然。左相公子很不耐烦，“宸大人，怎么会跟玉面公子在一起？”
　　我就说嘛，这人一定就是欢少没错吧。“呵呵，碰巧，碰巧而已！”
　　
　　“我也是这么想，玉面公子至从朝阳公主宴上出现后，就消失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上天见我这么心急地寻找，居然让我终于又见着了。”
　　
　　咦？何意？我不解，于是又看向欢少，他不语，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左相公子见状，眼一冷，又不满意了，“宸大人，有何不解，可直接问我就好！”
　　“咳咳，安宸是想问，你们在何处相遇？”
　　
　　我如此一问，就见左相公子，眼一亮，净白的脸上红晕突显，两眼立即放出光彩。“玉面公子跳上了我的马车里。”
　　
　　嗯？这神情，这话，听着怎么这般别扭？
　　
　　3、
　　
　　欢少突然就笑了，笑得分外妖娆，那身白衣又怎么为他挡去身上的邪气。就那么一个瞬间，一个冷颤袭来，骤然心明。
　　
　　他他他……他左相公子才是断袖！
　　果然，事情一旦扯到欢少身上，准没一件好事！他居然还自动送上门来，他自己送上门了不要紧，居然还连带把我也拖下水。惨着张脸，我暗暗叫苦，外界对我的传言已足够出神入化的了，只差没亲眼看到，安宸大人与美男携手并肩啊。
　　
　　我总算知道，为何这左相公子见着我，脸色那叫一个欠佳。想到这里，不由多扫了他几眼。上次在街上，秋娘说他叫什么来着？李……富？
　　
　　李富见我正在打量他，很是得意。从蓝色披风下伸出手来，端起酒案的酒杯，优雅细饮。甚至旁若无人，频频对欢少投去媚态，欢少也不恼，还配合着他，眉目传情，好不自在。看得我恶寒不已。
　　
　　伸手去拿案上的酒杯，借此掩饰尴尬。欢少却说：“宸大人，这酒性烈，在下听说近日里大人身体不适？”
　　
　　呃，他这是在提醒我中毒不适饮酒吗？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知这种感觉很陌生，近乎被渴望的奢求。是关心么？好难得，至少在静尘那里是少得可怜。一时之间，只觉心里骤然暖和。
　　
　　“哦，宸大人身体不适？”李富听了他的话，这才将视线转到我身上来，眼里毫不掩饰，全是嫌弃之色，“好男儿怎能少了美酒，宸大人既然身体不适，就不多留了。”
　　
　　逐客令！□裸地撵人！我要是知道脸红我就不是花知！
　　
　　静尘何许人也，那脸皮厚得可跟天作比，她一手带的人怎能给她丢脸！于是我笑眯眯拿起酒怀，缓缓起身，“安宸初在朝，敬仰左相大人睿智，为国劳苦。今日见着左相公子，又怎能假借身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斜眼瞥见欢少放在酒案上手，突然握住，眼含警告。李富很惊讶，似乎没料到我会向他敬酒，白净的脸上初次显出一丝不自在。却也没说什么，接过去一口饮尽。
　　
　　“李公子好酒量，安宸自愧不如。今日有幸目睹公子风采，安宸对左相爷更加敬服了。”我又加了酒，递给他，他未起身，神采飞扬，却未真正见到脸上有何喜色，想必是早听惯了这些趋炎附势的话。
　　
　　一饮而尽，我立即又满上。欢少的视线始终放在我身上，于是背对着他，不理会。依旧迎着笑，“这第三杯，李公子定要给足安宸面子。”
　　
　　“宸大人何出此言？”李富很不满意，只因我挡在他前面，遮住了欢少，所以话说更加不耐烦，如果这时我还卖着关子，吊着胃口。不知他会不会气急把我轰出去。不过接下来的话，也足够让他有冲动了。
　　
　　“安宸劳烦李公子，告知左相爷，近日安宸所收的欠条里，左相爷不知何故，意然会在这名单之内。安宸心知左相爷为人耿直，定然会去户部消银的对吧！”
　　
　　“你……你，你说什么！”李富大惊，他的确没料到我会说出这么一番，不在他意料之中的话来，张口结舌了半天，仍是处在不可思议之中。
　　
　　没待他回神，我转身嫌恶地瞥了一眼欢少，看到他仍是脸不红心不跳的，悠闲自在自斟自酌。他惹谁不好，居然摊上这么一个荒淫虚废的人。我是瞎了眼了，才会以为他玉面公子是有可取这处的。那日在庵寺里的表情，多半也是虚伪的，如若不然这才多长的时间，居然就摊上这么个人。
　　
　　很好，好得很啊。我一定是太无聊了，才会跟着进来。狠狠地剐他一眼，我的意思很明显，你若还在这里继续，干着这种勾当，往后别来烦我。
　　
　　出了船坊，长长吐出一口。今日得罪了李富，不知左相爷那里会有什么反应。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淹，长袖一甩。来就来吧，反正是条命。姑娘的命早就不再自己的手里了，我还怕谁？
　　
　　回到府上的时候，千宿正依在大门前。精采奕奕，不见半点受过伤的样子，他抱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近。莫要怪我，对他心存防备，他这人我算是看透了，无端的定然不会专程等着你。果然，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立即被他扑上来一把擒住，怎么甩都甩不掉。
　　
　　“哼，我说玉面公子，你别以为本公子还会在你面前失手第二次吧！”
　　“什么玉面公子。我是安宸大人！”
　　
　　哎哟，要死啦，抓得那紧。我拿眼瞪着他，抬起腿，一脚踢过去。千宿身子微侧，闪过。满脸疑惑，薄唇紧抿，显然是很不高兴。“你害我师父的帐我们还没算清，居然还假扮笨蛋花知来骗我，快说！我师父在哪？”
　　
　　“要死啦，轻点。你给我轻点！你是哪根筋不对，我是安宸大人。安宸大人你知道吧！”气死人了，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吃错药了。很想大吼，告诉他姑娘我正是花知，可是这府上人来人往的，身份还是隐藏着比较好。
　　
　　“哼，少来。”千宿一脸鄙视。“没想到玉面公子也就这点能耐，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的易容术还真是高明，易成花知也就罢了。错就错在，你不该用两次，我可记得我那师妹只及我肩下呢。”
　　
　　看样子在去船坊之前，欢少与千宿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听上去，好像是欢少易容成我的样子把千宿给骗了？瞧他现在得意洋洋的姿态，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拜托，我穿着的靴子是秋娘特意垫高了的，当然不能比。你就这点能耐啊，抓错人还理直气壮的。你要找欢少是不是，他这会儿正在跟左相爷家的公子，把酒言欢呢。要不要师妹我给你指个地方，就你那船坊处。要去请早！放手！”
　　
　　“你，你果真是师妹？”千宿剑眉倒竖，挣扎万分，手上的力气小了几分，却依然不放。
　　“我是笨蛋花知！”我凑上前，在他耳边磨牙。“原来在师兄眼里，是这么想的。”
　　
　　千宿脸上尴尬了，立马放开的，讪讪堆笑。我本不想就此放过他，居然当着我的面，骂我是“笨蛋”。只是这时，秋娘突然跑了出来，一脸急色。
　　




44

　　1、
　　
　　“公子！”
　　“何事？”
　　“何事？”
　　我一愣，居然与千宿同时应了。他向我这边看过来，慵懒的眸子里带着丝玩味。想来也同我一样认为秋娘的称呼，要改改了。人前人后，都是公子长公子短的。唉！
　　
　　“方才在……在公子……呃，在大人房内发现这个！”秋娘似乎也发现了称呼上的问题，硬生地别了过来。手里捏着块白布，面色紧张。
　　
　　千宿见状，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深邃。他作了个噤言的手式，于是我们三人抬脚移步，移进室内。那块白布其实也没啥特别的，看样子是随手撕破衣服上的一角。让秋娘慌乱的原因是那上面赫赫然然的几个血红大字，还带着血腥味——多管闲事！我对着这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久不能言语，郁闷不已。我怎么就多管闲事了，才想到这里，脑子里不期然闪过一地死尸，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千宿蹙起眉，眉宇间明显的有些莫名。
　　我呵呵一笑，故作无知，“嗨，这有什么。指不定是谁开的无伤大雅的玩笑！”
　　“大人！”秋娘不高兴了，“谁会拿着血书开玩笑！”说着她忧虑地看着千宿，接着说：“会不会是玉面公子？他身在江湖，被仇家追上门的事见怪不怪。可是为何会出现在大人里？”
　　
　　我怎么会知道。摸摸鼻子，还是不要将欢少喜欢摸到我房里来的事，抖出来。况且也不是什么好事。将视线对上千宿，他愣愣无语，只是盯着血书两眼发呆。既而又看向我，“这几日，可有发生什么事？”
　　
　　我连连摇头，“没有啊，好端端的能有什么事。除了师兄你跟玉面公子打得瘫在床上爬不起来以外。”
　　
　　千宿两眼如灯，抿唇不语，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只是一个瞬间又松懈下来，恢复常态。他邪邪一笑，露出贝齿，“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的确，被你打得内伤，还连累我中了奇毒，这笔账该找谁去算。我神色冷淡，看也不看那血书一看，这个定然跟中毒的事情有关，只是我不打算说啊，“这东西有些莫明其妙，又没出什么事。”
　　
　　“是啊，又没出什么事。既然没出什么事，为何会有血书，还偏偏在师妹的房里，来，说给师兄听听，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呸！你才见不得人呢。我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正想唇舌反击回去。不期然发现秋娘神色有些恍惚，没精打采的，半天没有插口说话了。她怎么回事？千宿也顺着我的视线看了过去，眼里意味不明。
　　
　　秋娘毕竟是习武之人，警觉高于常人。突然就没有了声音，她当即回神过来，见我们都看着她，脸微红，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公子没回来之前，秋娘都贴身保护着大人，并没发现哪里不对。难道是这两日的事情？”
　　
　　得，这下好，扯来扯去，又扯回自己身上来了。我纠结着措词，对着两双明显怀疑的眼神，张嘴无言，半天绕不出一句话来。沉吟不决，非得要说吗。就算真的说出来了，又解决不了，这百日笑究竟是什么毒都不知道，只会多两个人担心罢了。
　　
　　“若有难言就罢了吧，只是往后别单独出门就是，秋娘，我这里不需要跟前跟后的，你照旧守着这笨蛋就是！”千宿见我不想说，也就不为难了。他懒懒地抽过血书，握在手里，然后大摇大摆横了我一眼。那意思分明是在说，真没用！我只当没看到，两眼一翻，吓唬谁啊。
　　
　　秋娘低着头，在千宿走后，屏息凝神地重新打量了我一番。我若无其事，倒茶自饮，目不斜视。只是被一花颜月貌女子，这个毫不客气审视，始终有些莫名地烦躁。尤其是她今日似乎有点不对劲，白净柔嫩的脸上掩视不住，藏着若有若无的排斥。她排斥我，为何？这些日子不是好好的么，虽然我待她还没到那种掏心掏肺的地步，却早已把她当成与师兄一般，同样重要的人来看。为何她却有了这种神色，还是只是我多心了而已？
　　
　　“姐姐？”
　　“大人往后，不要再以姐姐相称了。出了血书，也就表明这府里并不安全，为了大人着想，往后的称呼就不再改了。”秋娘泰然自若，此番话，让我不得不点头。的确，能在秋娘与师兄眼皮底下把这血书放进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会是谁呢？欢少到底惹了何事，招了何人。一口气叹出，再回神秋娘已不知不觉离开了。我对着若大的空室，有些伤神起来。再想到在船坊时，他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一沉，既而怒火中烧起来。这厢，我替你挡了灾难，你倒好，对着投梭折齿脸不红，心不跳，还受之自如。若是软玉温香的女子也就罢了，偏偏是个男人，还是个无耻之徒！我真是吃错药了，才替你隐瞒着。若是你真的不顾及我，伤了便宜师父，我定然饶不了你。
　　
　　想什么来什么。刚好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一个抬头。他，玉面欢少。那个强行逼迫我叫千宸的人，此时正满面春风靠在窗棂前，丢了那一袭的白净，换上火缭的红艳，脸上又变回了我所常见的那个样子。头顶着玉冠，梳戴整齐。宽肩窄腰，即使这身红袍颇为宽大，也掩不住他修长的身段。
　　
　　但是！就算他再怎么如冠玉风，再怎么一表非凡，我依旧火大。“你说，你为何接近李富！难不成这断袖之人并非我，而是你！”
　　
　　“花儿今日火气很旺啊！”
　　那不是废话，被气成这样，火气能不旺吗？你若换成我试试。我气愤地将手里的茶杯狠狠往桌上一搁，充分表现“火气巨旺！”欢少哑然失笑，眉宇间神采奕奕，哪里有半点愧色。
　　
　　“你说呀，既然说过与我站在同一线上。为何总做出这样陷我于两难的事，师父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帐，这会儿，你明知那左相李密暗渡陈仓，贪污受贿无所不用。你还……你还去勾搭他家公子！”
　　
　　“花儿别气啊，来喝茶！”
　　
　　2、
　　
　　瞧瞧，瞧瞧。说了半天，他居然还笑容可掬，跟没事人一样。
　　
　　“花儿别气。独孤老人那是私事，自然是有段恩怨需要了结。”欢少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挡去我探究的眼神。“他可是厉害呢，我自然是不敢正面与他冲突。不过嘛，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花儿就一定认为是我的错了？”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从他嘴里溢出一阵轻笑。他立在窗前，窗未合。一身红衣故然鲜艳夺目，束起的领口挡过面颊的同时，也将我挡在了心门之外。他，有着一段我所不知的过去，那是我不曾参与过，也无从得知的一面。这一刻，突然心悸起来，虽说每每都是他刻意接近，说了，甚至都做了些叫人羞于启齿的事。然而他却一定不会让我看到真面目，他有着他的底线。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不也同样的不相信他么。秘密谁都有！可是他这种疏离的态度让我很不满意，就好像他随时都会消失一样，让人抓不住。我心里惊起，他，会离开吗？
　　
　　“他毕竟是我师父！”言外之意，无论他到底做了什么。既然已经认定了他，我都无法袖手旁观了。从前也就算了，现在……“你同师父有何冤仇？”
　　
　　“嗯，我的师父刚好死在你的师父掌下，这算不算冤仇？”
　　
　　我倒抽一口气，完了。这仇结大了。欢少一下子转过身来，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他便晃到我面前，白净的脸，骤然放大，眼里闪亮闪亮的。我微愣蹙眉，他非得离得这么近吗。退后一步，想要与他拉开点距离，他唇角一勾，欺身上前。
　　
　　我很快被他按在怀里，他的嘴唇微凉，似乎是带着惩罚性的，狠狠地凑上来，一阵啃咬。我吃痛，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惊呼一声，他湿润着的舌如藤一样滑了进来。
　　
　　“呜呜……”
　　不是这样的。放开我。我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不是这样的。“啪！”用了狠劲挣开他，然后一巴掌甩了上去。顿时，气氛冷到极点。我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微疼的手，再迎上他白净的脸上赫然的五指印。
　　
　　“那个，我……我。”
　　欢少眯起眼，怒目含火，显然没料到我这一举。双眉一挑，怒极反笑，“花儿才去了趟宁王府，就迫不急待地为那宁王守身如玉了吗！”
　　
　　这是哪跟哪啊，他没吃错药吧。又跟安宁扯上什么关系了。等等，他居然知道我去了宁王府！“你又跟踪我！”
　　
　　“若不然，又怎么会知道，花儿这里给谁碰过！”他伸手扣住我的下巴，以食指点在我的唇上，反复揉擦着。寒意从脚底升起，那事情又不是我能控制住的。我也很冤啊，谁知安宁突然就……突然就吻了我。
　　
　　见我不说话，欢少唇角勾起，擒着邪恶。“花儿，我若强行要了你。你会恨吗？”
　　什么！他不会来真的吧。身体反射性地后退，手又扬了起来。只是停在半空中，没敢再次挥下去。因为欢少的脸已经铁青到了极点，不知怎的，我突然就想到了那带血的白布，很没骨气的弱了下来。
　　
　　“你别乱来。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况且，你不也是同美男花前月下！”说到这里我就呕，怎么像是专程前去捉奸的人一样，幽怨得很。
　　
　　欢少愣了下，像是在想着什么。一张俊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碧眼盈波，悠悠在看着我，不语。黑亮亮的眼睛，如夜晚里幽幽燃起的灯火，闪着不可忽视的火热。“花儿吃醋了！”他就跟变天似的，心情大好起来。
　　
　　姑娘吃鸡腿，吃鸡翅，吃鸡脖子，就是不吃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说：“真不明白你要干什么，可是也别这么饥不择食。那李富虚有其表，你的眼光就这么差啊！”
　　
　　欢少闷笑，美目盈盈秋水，我想若不是顾虑这府里还有师兄跟秋娘，他定然会放肆大笑起来。“花儿啊，别把我想得这么形骸。我可不是安宸大人，喜欢男风！”
　　
　　“你还说，这都怨你。若不是你，怎么会出现这种传言。就连皇上都……”我羞愧，说不出口。
　　
　　“皇上怎么了，连他都信了？那很好啊，这样一来，倒是省去他对你宠爱有佳，来个乱点鸳鸯，届时就不妙了。不过，果真有那么一天，也不要紧。”欢少一个媚眼抛过来，“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放手的，花儿可是我的，一生一世只能有我。”
　　
　　蛮不讲理，才懒得理你。“你别忘了，师父还被你困着。别以为我会这么没原则。”
　　他眼一亮，满面春风，唇边放开大大的笑靥，“这么说，只要孤独老人不在我手中，花儿就同意与我约定了？”
　　
　　呃。他是何意？这种表情怎么那么像千宿使坏后才会有的。我小心地问：“你是说师父他，没有被你……”
　　
　　“花儿先回答我！”欢少笑意狡黠。
　　我才不要上当。迅速在脑子里惦量一番，师兄也拿他毫无办法，而且从师兄的样子看来，似乎对他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很生气，反而在言语中多为无可奈何。也许本身就真的无碍啊，那我还要向陷阱里跳吗。相当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可是静尘教的，有道理啊，我速度转移话题。
　　“你是知道的，百日笑没解药的！”
　　
　　“那可不一定，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花儿孤零零的一个人死掉。要死也是陪着我才对！”欢少靠近我，冰凉地手指划过的脸，痒痒地。这一刻，他的脸上也会笑得这么温柔，笑厣也会这么动人。我突然就想到了在桃园时，安宁踏露而来，讨要桃花。那个时候，安宁也这样，笑得暖暖的，笑得花红人亲。
　　
　　“好！”我轻轻吐出一个字。因为你的霸气，因为你在庵寺里那般坚定的神情。千宸，我信你，没有理由的相信。我不会轻易死掉的，还没有亲口叫声娘亲，还不知道她为何舍得丢开我，更没有把她从宫里救出来。我不会死掉的，不会！
　　
　　3、
　　
　　欢少笑得非常欢。我不知他现在到底在想着什么，也不了解那百日笑连静尘都解不了，为何到了他这里变得异常地简单了。他总会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就像现在。明明知道师兄他们不待见到他，或者很可能又起冲突。可是他还是来了。
　　
　　我自以为是的认为，他那是见着了我在船坊时愤然的脸色。才会丢下左相家的恶公子，跑来安抚我。既然抱都抱了，亲也亲了，或者真的可能赖上他。思及如此，眼尾扫向他。眼里明净，悠然自得倒茶自品，他不邪气，不杀人的时候也是人模人样的嘛。虽说比不过安宁的清澈，千宿的明媚，那么，若是摘下那层面具呢？
　　
　　他玉面公子欢少，又名千宸。是怎样的境遇让他变得这样邪气不着调，还是他生来便是如此？对他的好奇越来越深了，怎么办。照此下去，哪天被他牵着鼻子走，还不知呢。不过，中毒的事，虽然是自己安慰了番，但终是不甘。哪有人，会希望自己莫明其妙地死掉的。
　　
　　我说：“今日在这屋里发现了血书，寥寥四字：多管闲事！这回你别瞒着我了，这可是生死大事，总得让我死得明明白白吧！”
　　
　　欢少微愣，我想他肯定是被血书吓到了，不免有些泄气。顿时觉得自己特别委屈了，中了毒不说，还给你欺负。安宁如此，千宿如此，就连他也不顾我因谁而中的毒，也要来捏一番。我是毛球啊，就这样没有骨气地任人揉搓！
　　
　　“花儿，你是否在朝上得罪了左相？”欢少难得正经。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点点头，说道：“如果说梁邑是左相的幕僚，得罪梁邑同等得罪了左相，那么是的，我得罪了他。”可是我也没干什么出阁的大事啊，让他们还个银，有这么难吗。况且这可是东阳帝的意思，难不成他们想造反啊。
　　
　　听此，欢少蹙起眉头，眸子开始变得有些散幻，似乎是整个的人思绪飘到很远很远。见他不答话，我也就不语了。同他一样，坐下来认真思考。把这几日，前前后后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入朝，进封，圣命，办事，我无一例外是按部就班，自认为没有不妥。若真有，那也是梁邑故意挑起的，我不过是仗着自己身份特殊，多有微言。
　　
　　不过，这有什么不对的，秋娘她说，我可是清官那！想到这里，不由给自己逗乐了。如果不是身份摆在这里，谁会去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静尘的本事，我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血书在哪？”欢少突然一问。
　　
　　我答得飞快，“师兄拿走了！”
　　“花儿，朝中的事，我不便插手。既然是千宿来查，总好过宁王，那家伙信得过。”
　　废话！师兄当然比安宁可靠多了。就凭他以雷霆之速将我顺顺当当地拱到现在这个位置，我就对他深信不疑了。至于安宁，他根本就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虽然一直暗示自己多心了，可是把所有的事情连串起来仔细一想，就不寒而栗了。
　　
　　“不过还真是要去会会这下毒之人了。”欢少说这话时，面露寒光，似有深仇大恨一样，整个人冷到极点。“该还的总是要还的！”
　　
　　“什么？”怎么就天外飞来一句，不明就理，我疑惑地望着他。他笑了笑，面色暖了起来，“没事，不就百日笑么，这才过了一天而已。”
　　
　　我一下子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什么叫做才过了一天而已。你可知道今日姑娘差点就命丧黄泉。我不高兴了，本想顶对一番。可是他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纵身就往窗口跳了出去。回回都是跳窗来跳窗去的，我无趣地往天上白了一眼，摸摸肚子，饿了……
　　
　　猛的想起今日大胡子景叔说在宁王府外等着的，出来时却没见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刚想着，就见门口立着个人，身着青灰色的长袍，逆光遮脸，看不清表情。不过，就算他迎着光也同样看不出表情。来人，正是景叔，他穿着黑色靴子，正踌躇在门边。
　　
　　我连忙叫了一声，“景叔！”不知为何这位甚少言语的长者，他伟岸的身板，沉稳的脚步，总叫人不能忽视。尽管师兄并未同我介绍他是何方人氏，直觉他定然是个练家子。
　　
　　景叔嘿嘿一笑，搔头抓耳的。“大人今日对不住，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您就自己回来了。”
　　“无妨，走走也好。”我笑呵呵地说，看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也就耐着性着等着。
　　
　　果然，他顿了顿又说：“大人往后只怕不宜单独行走。老奴有发现每回驾车出府，进府后面总有人尾随着。看他没有任何举动，没太在意。次数多了，就不妥了。”
　　
　　什么？我惊讶万分，居然被人跟踪！而且秋娘还没发现！谁会追踪我？看到景叔粗眉大眼闪过一丝忧色，我罢了罢手，说：“劳您费心了，此事我会同千宿公子讲的。”
　　
　　“大人客气了。”他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我又在房内徘徊片刻，才去觅食。然后，在一座像鸟儿一样，张开翅膀欲飞的亭子里找到了千宿，他正拿着血书，斜躺着发着呆，不知在想些什么。风吹来，紫衣灼灼，与身后几株矮并没有因为季节原因落败的青枝，融成一体，澄清而又缥缈，明媚却又慵色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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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美的一幅画，但是我却不识相的给打破了。“师兄好雅性啊，躲在这里睡觉！”
　　千宿勾起笑，懒洋洋地看着我，动都没动一下，“想起招惹谁了吧！”
　　
　　我点了点头，照着欢少的分析，说了一遍，末了又加了一句，“景叔说，马车被跟踪了。”
　　“这个老家伙居然还不死心！”千宿气闷，将手一扬，血书从手中飞出，挂落在矮树枝上。“花儿啊，师兄有没有跟你讲，这左相跟右相的事？”
　　
　　“没有！”我很干脆地摇头，既然你挑起了话要说，那我也就洗耳恭听好了。
　　




45

　　1、
　　
　　千宿见我如此，突然就笑了起来。松散的发丝垂在胸前，眼里尽是玩味，以至于我恍若以为他要讲的事，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
　　
　　他说：“右相与左相素来不合。这还要追溯到先帝，在先帝之前，这丞相并不分左右，故而位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到此，千宿停顿看向我，“以宸大人的聪颖在朝为官数日，理应对这官场有所了解了吧！”
　　
　　我没有接话，直直盯着他，突然叫声宸大人何意，讽刺么！他看我忍下了挑衅，略有些吃惊，眉尾一挑，接着说：“左相李密正是先帝为了分化右相掌使的权责而提拔的，最先，右相并没将左相放在眼里，他李密不过礼部负责审核会试考生试卷的副职侍郎而已。此人心机颇深，多年来掩蔽极好，既无锋芒也无纰漏。”
　　
　　“那他是怎么得到先帝青睐？”不明白，照他这种说法，李密必然不是会出风头的人，但不能排除暗中使坏。难道用了手段的？
　　
　　“哈哈，宸大人饶是您再聪明才智也不会想得到！哈哈！”千宿突然大笑，吓了我一跳，我没好气地说：“宸大人，宸大人，师兄你何时开始，这么看得起我！”
　　
　　“当然是从花儿被人参了一本，再然后又惹得麻烦上身的时候！”千宿对着我玩世不恭地眨了眨眼。我暗暗惊讶，这些我并未提及过，他居然都知道！眼见他嘴角一勾，“李密之所以被先帝看中，只不过是先帝对右相仗势日益骄横不满了，而他正是看中这点，反其道而行，居然向先帝力荐右相长公子安宸！”
　　
　　心跳漏了半拍，我没有由来的抖了抖，难怪他这么反常，原来是要提到他大哥出场了。千宿这才坐直身子，抬手招呼我坐过去，我依顺移步。
　　
　　“花儿啊，师兄的大哥可是绝顶聪明的人，玉尺量才，有着一通百通的本事，先帝对他甚是喜欢。原本是要入朝的，先帝曾在太和殿上宣称他过了成人礼便入朝，然后念及李密如此功劳破例封相。”
　　
　　“明白了。”我面无表情扫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千宿，见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于是接着说：“先帝此举看似恩降右相，实则借机分化了他权势，另树了旁枝。可是右相也不笨吧？”
　　
　　千宿讪笑，脸色有些不自在。他当然不自在了，那可是他爹！我也学着他似笑非笑，看他如何收场。只见他胸一挺，脸一抬，“右相当然心明眼亮，这么明显的手段怎会不知。树大总会招风，况且伸手不打笑脸人。”
　　
　　“不错，你爹要悔的也就是没能一早让你大哥在先帝面前露个脸，反而让别人白白捡到了便宜。哦哦，也不能这样说，应该是让别人钻了空子，让先帝光明正大卸了职。”
　　
　　“积点口德，那是我爹！”千宿立即就翻了脸，额上青筋闪跳。我于是干笑，故作无辜，极其委屈地小声犯嘀咕，“也没见你多敬他，方才还一口一个右相，右相的。”
　　
　　千宿故意坐远了些，神色不改，就像没听到我的嘀咕一样，他又说：“右相突然辞世，左相结党营私，操握权柄，渐渐取而代之。先帝驾崩，新皇即位，左相倒也聪明，一帝一朝臣，他敛去锋睿，退居人后，暗渡陈仓。哪想我们这位安宸大人，这厢一入朝就踩在人家墙角下，闹得鸡犬不宁。”
　　
　　“哪有？”摸摸鼻子，我做了啥，我啥也没做嘛。“那也不能明目张胆地给人下毒啊！”
　　“什么下毒？你中毒了？什么毒？怎么中的？”千宿大惊，马上坐过来，把我提过去，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一脸急相。
　　
　　完了，一个不小心说漏嘴了。千宿脸色不好看，隐隐含着怒气，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手，“我是说，下血书！下血书！嘿嘿！血书就是一个毒瘤！”
　　
　　“花儿有事瞒着我！”千宿异常肯定。风起时，乱了丝丝秀发，也乱了眸里的慵色。
　　
　　正想着要拿什么理由来搪塞过去，却忘了会武的人多多少少定然也是会看脉。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眼睁睁看着他白玉般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处。全身动弹不得，忐忐忑忑一如等待宣判，抑或即将赴死。
　　
　　“说吧，怎么回事！”千宿突然就笑了，而且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笑。
　　
　　我一阵恶寒，感到不妙。于是安安份份，老老实实，从欢少在安宁面前劫人，到小憩客栈；从欢少杀人，再到静尘给药，一五一十地道来，只是该隐瞒的还是要隐瞒，中毒的那段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刚好拿错了碗。
　　
　　千宿听完后，嘿嘿地笑了起来。越笑越深，越笑我越冷！“不错啊小花，一天到晚要瞒了这么多事，不容易啊。”
　　
　　自知气短，垂头不语，一颗心七上八下，荡啊荡的飘得老高。
　　“你可知他玉面公子到底何许人？”千宿突然发难，跳起来一把提住我的衣领。脚悬空！
　　摇摇头，不知。眼盛氤氲，我真的不知，可是却不由自主去相信他。师兄你骂我吧。
　　“你可知师父还在他手里？”千宿悲愤红眼，恨不得一掌劈了我。
　　
　　点点头，我知。可是欢少说师父不会有事，他不会真的害他。可是我若这么告诉你，你定然会吼回来，你俩，俩看不顺眼。
　　
　　“你可知百日笑的厉害，李密的不折手段？”千宿一字一咬牙，恨铁不成钢。
　　
　　点点头，已经身受过，见识过了。静尘说只能毒发的时候才能服用那止疼药，这样一来有些危险了。若是跟这次毒发一样，没人在身边，定然会很惨。我是知道的，正因为知道，才不愿意看到你为我担心，不愿意你看到我一身的狼狈。你是师兄，你是只会对我凶对我吼的师兄，你是一声不响为我安排打理官场的师兄。
　　
　　“那么宁可相信那个阴阳怪气的，一点都不了解的，换脸如换衣的怪人？”千宿的脸终于暗了下来，提着我的手也变得无力了。那一瞬间，我害怕了，怕他就此扔开我，再也不管，再也不问。
　　
　　2、
　　
　　“不是，不是这样的！”再也忍不住，一把攀住他的脖子，顺势抱了过去。“不是这样的！”眼泪就这样止不住，哗啦啦流下来，我顾不上去擦，把他紧紧地抱着，生怕弄丢了。“不是这样的。师兄不是这样的。”
　　
　　除了这句话，我无法开口言明，嘤嘤而泣，却又来势汹汹，越哭泪越多，怎么也止不住。湿了他华丽的紫衣，也乱了他的手脚。“好好，不是这样！师兄相信，师兄都相信！”
　　
　　他试着拉开我，却因我抱得太紧而作罢，本来就不是这样的，要怎么说你才会明白。我抽泣着，将满脸地脏乱往他肩一擦，什么“师兄都相信！”说得好像我是故意的一样。有了这个认识，阵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不满地推开他。
　　
　　“真难看！”千宿嘻嘻笑起来，拿手刮了刮我的鼻尖。我根本就不想理他，虽说理亏的是我。
　　
　　“师兄，不要丢下我！”心有余悸，不想被丢下，害怕被丢弃。一个丢字，几经用了全部的力气咬出来。
　　
　　千宿笑得眼眯成缝，轻轻地掰过我的身子，抬起手，冰凉的触觉划脸颊。泪痕被摸去时，透出他的指缝，看到笑靥潋滟明媚。我还想看得清楚些，急急拨开他的手指，却只来得及看到消失在他嘴角边上的一记弧度。失望之余，狠狠吼道：“敢丢下我，你试试！”
　　
　　才回身，一个人影闪过去，云罗飘炫，身走影留。秋娘？又转身看向千宿，他好似并没有看到一样，眼盯着挂在枝上的血书，若有所思起来。拍拍额头，该不会是眼花了吧。
　　
　　李密，大离云国左相大人，看似凛然一身的正气，朝服上的白鹤单脚独立，胸挺头昂，高姿远目。浓黑的两条眉毛下目不斜视，毕恭毕敬立在太和殿下，昂藏七尺的人显得木讷寡言。我看在眼里，暗暗唾弃他表里不一的藏着阿谀奉承嘴脸。
　　
　　若非亲眼见到过，听到过，他对朝阳说的那些阳奉阴违的话，我一定也会认为是自己误会他了。在朝众臣，回回有争议，讨论来讨论去不得结果的事，往往会因为他末了一句话定音。东阳帝高高在上，有意没意总会来一句，“那么，左相有何高见！”
　　
　　高见，他有啥高见。他的高见不过就是在暗地里用些卑鄙的手段，排除异己。表面上又是赴汤蹈火的道貌岸然之相。哼，真够歹毒的，不就收个欠银，居然给姑娘下百日笑！只感觉一把火在心里熊熊燃烧，盛怒之下必然会做错事！
　　
　　东阳帝正身坐在龙椅上，笑容可掬，望了过来，“宸爱卿，欠银的事进行的如何了？”
　　“回皇上，暂先仅是户部账清了。”我收回射在李密上的怒意，清清嗓子，答得一本正经。
　　“宸爱卿这欠银之事乃是迫急，本月务必将所有欠银收仓！”东阳帝声音不大，却浑厚威严，唯我独尊。
　　
　　叫我变得有些惊慌失措起来，亥月刚过完，现如今是子月初，本月本月，一月之期啊，真是看得起我。虽然心里大为不满，嘴上却不能不应下。看样子这回真的得拿着账目逐个上门去讨了，真是个苦差，卖力又不得便宜。忍下想要翻白眼的冲动，眼尾扫见安宁看了过来。我赶紧心正眼正，学着李密那样恭谦着目不斜视。
　　
　　朝散，我依然立在太和殿中，待人去，这才伸手把怀里的瓶子捏在手里，这回一定不能给人看到狼狈的样子。这药只能毒发时才能用，真是麻烦，才想在这里，心里绞痛火速窜了起来。来不及想太多，连忙颤抖着倒出药颗服下，闭上眼握紧拳头，静静等着药效散发。
　　
　　不能否认，静尘给的这个，作用极好。毒发得快，它镇压得也快。片刻后，我抬起手擦去额上的细汗，转身抬脚，去户部报到。
　　
　　“小宸！”
　　我微愣，随即笑道：“哦，是韩大人。可有事？”才踏出殿，就被韩彦章截住，很是不解。他韩大人不是见到我就唯恐避之不及的么，就不知道他要做甚。
　　
　　“小宸刚才是在……”
　　“哦，安宸身体有些不适。劳韩大人挂念了。”原来是方才的一幕被他看在眼里了。
　　“小宸要保重身体。”韩彦章看似有些欲言又止，广额方颐的脸上被我瞅出尴尬。笑了笑，我又说：“韩大人在此等着安宸可有事？”
　　
　　“嗯，是小礼。他南下前曾托我向小宸致歉。小宸可是还在生哥哥的气？是我们……”韩彦章如今乃是吏部二品尚书，官居我之上。昔日应考时历历在目，不想却因一场荒谬排挤我，说不难过是假。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既然有心，那我也不能娇情。
　　
　　“二位哥哥并没有错，何歉之有？”我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不想否认什么。断袖就断袖啊，这样也好，至少也会担心皇上爹……是东阳帝！除非他肯放过我娘亲，不然别想我会认他。没错，是要防着他突然心血来潮一个赐婚。只不过他日与人单独相处，想及这些，也免不了会有尴尬。唉，这都是些什么事！
　　
　　“这也……这也不能算是小宸的错！”韩彦章咬紧牙，如此一句，叫我明显愣住不知如何去回答了。这当然不是我的错，要怪得怪欢少才对。以手抚额，非得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吗，心里有些不悦了。
　　
　　“韩大人若是无别的事，安宸公事烦身先走了。”说着不等他反应，大步大步从他面前迈了过去。我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他的道歉，有何用？应发生的都发生过了，心凉也心凉过了。他若是信我，待我如诚，也不会问也不问就一口咬定。
　　
　　叹了口气，边走边掂量着追银的事。东阳帝今日在殿上金口一出，不知会引起什么反应。这回皇上都发话了，大伙儿总不该再有理由搪塞了吧！好，上门就上门，我手一拍，嘴角一勾，左相爷，安宸大人来了哦。
　　
　　3、
　　
　　入冬了，天凉了。大街上，四通八达的街道，四五扎群，依然熙攘。
　　
　　一行人步行，直奔左相府。
　　
　　想起方才东阳帝脸上看似漫不经心，却又炯炯有神的深眸，烦躁得直想抓头。方才，散朝了，就被东阳帝身边的公公请进了御书房。东阳帝跟上次一样，立在窗前，窗明几净，他身披黄袍，昂首挺胸，迎风而立。领我前来的公公见状，似要令人送上披风，他抬手拒绝了。公公努努嘴，终于还是垂头俯身退了出去。
　　
　　东阳帝转身，用他一如既往深邃的不可见底的眸子，直直看过来。我当然不敢与他对视，慌乱低下头，俯首听命。他说：“宸爱卿久未表彰啊。”
　　
　　我惶恐，当下大气不敢出。圣意难测，人灾人祸，小心使得万年船。在朝时明明给的是一个月的期限，只怕是要打折扣了。
　　
　　“半月！宸爱卿只有半月的时间。”东阳帝提起龙上的笔，字在卷上，方刚直煞。我抬眼看去，赫然一个“宁”字！凛冽却不柔韧。
　　
　　“宁”字一出，我顿时了然。东阳帝见我如此，眼里擒笑，眸光转柔，略带严肃，俨然一副慈父之相，我顿住，在他这种慈爱与严肃的交织下，竟然忘记领命，愣头愣脑扫到卷轴上，再也不动。直到他眸光闪过凌冽，我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惊慌失措起来。
　　
　　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窗帘，轿落定。此轿乃从户部而来，再想起梁邑憋得通红的老脸，只觉好笑。他梁大人只当我无能，仅凭着张嘴讨好皇上，赐轿办差，殊不知，我才是骑虎难下，心有苦，口难言。
　　
　　不过让我诧异的是，梁邑居然乖乖地把银子给还上了。为此我还心存怀疑跑到仓库去点银，惹得梁邑脸更黑了。本以为让他梁大人还银，定会拖上一拖，哪知他这么干脆，也没多加搪塞。他既然是左相李密的羽翼，如此一来，以李密的智谋定然不会不知，下一步安宸大人可是就要上门了吧。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东阳帝居然对这些了如指掌。他就像预先知道梁邑今日会还银一样，招我去御书房，直接下达命令。君令不可违，哪怕我有多不甘，逼着梁邑还银，本就是在试探着李密，他若不还，以假充真，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拿什么与之抗衡。皇帝的圣意又有多少人是在阳奉阴违，事成倒好，若是事败，他是斩立决还是保我全尸。
　　
　　这些，都不得而知，我仅知道，他，东阳帝眼里的宸爱卿，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本以为，他意已明，大手一挥，“你去吧！”
　　
　　“你去吧！”这三个字，似有千金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莫要说血浓于水，虎父不食子的话。他又怎么能知道他左一口，右一口的宸爱卿，对他又爱又恨啊。可是，当我踏进户部时，那股愁云瞬间消散。
　　
　　于是，那个“宁”之意顿明。
　　
　　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连起来想一通。安宁为何夜招我去宁王府，拿户部开刷，实乃圣意啊。安宁为东阳帝办差？果真是这样，那么所有的事情就明白了。
　　
　　我笑盈盈地站在左相府前，屏退左右，只身进府。迎上家仆见状，把我从头至脚打量一番，毫不客气问道：“相爷这会儿不得闲，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嘿嘿。不得闲么？我笑意不减反增，继续眯缝着眼，和颜悦色、和蔼可亲，“劳这位小爷进去通传下，户部侍郎安宸奉旨收银来了！”
　　
　　“哦，原来是安宸大人。宸大人抬举了，咱们做下人的，‘小爷’两个字怎么担得上！”那人斜着眼，一脸轻蔑。
　　
　　“您贵姓！”我依然笑嘻嘻和，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副巴结之相。
　　
　　“不敢，既然进了左相府，当然是姓李了！”
　　
　　丫的，给你三分颜色，还当真开起染房来了。既然说“不敢”，又偏偏顶上个“李”姓！呵，这左相府的家仆原来也这般厉害！“哦，‘你’爷，‘你’爷！”我满脸堆笑，你爷爷的！
　　
　　那家仆见状，颇为满意。虽然还是摆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但已不见初时排斥，胸一挺，头昂的老高，加上他现在站在门前，离我所站之地仅是几层台阶。颇有一副高高在上的自觉。很好，很风姿。哼哼，你爷爷的，你等着！
　　
　　“宸大人先候着。”
　　“谢过！”
　　
　　我笑容可掬地看着他转身小人得志的背影，心里暗暗盘算着怎么讨回这口恶气，才想，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于是抱着手，学着千宿一样，懒懒的往那大门上一倚，瞌上眼。等静！
　　很快，那家仆去而复返，一改昂扬高姿，嘻笑讨好地说：“宸大人，相爷有请！”
　　
　　“如此，那‘你’爷您带路吧！”
　　
　　李密见客书房，幽静而雅致，正墙一幅字画，字迹潦草张扬，因为太潦草，所以不知所云！内画……呃，不知画的是啥！好像是狼，又好像是虎。呃。其实就是虎头狼身！真是怪哉！
　　“相爷，宸大人带下，小的告退！”
　　
　　李密本是背对着门，手里抱着只黑猫，正在逗弄。闻声转过来，好似不知我为何而来一样。诧异无比，他抬手一挥，那家仆见状，打算退下。然后，我嘴角一勾，有仇不报非花知，我笑眯眯侧过身子，面对他抱拳一个揖作下去，“‘你’爷，您慢走！”
　　
　　眼见那家仆，身子一抖，腿一颤，趄趄趔趔，步履乱了套。余光之时，将李密眼里的狠意全数收入眼。哼！在姑娘面前称爷！有你受的！一个小小的家仆敢自称是“李爷”了，那这位左相爷又该如何。
　　
　　“啊，左相大人！安宸见过左相爷！”我故意当作事不关己样子，对着李密笑脸迎上去。就见他拨开手中的黑猫，任其张牙舞爪一番，然后捏住它的两只后腿，狠狠的从窗口扔了出去。大骂：“眼长哪了，主子也敢咬，不知死活的蠢东西！”
　　




46

　　1、　
　　
　　明是骂猫，暗是骂人。我无动于衷看着他黑着脸，双手背在后面。厌恶地低头蹙眉，想起师兄的话，就越发生厌了。
　　
　　“不知宸大人来访所为何事？”半响，他左相爷终于记起这屋内还有一人，也不见赐座，语气平淡。
　　
　　你就装吧！我无声轻叹一口，抬起头，堆笑，“左相大人，安宸此次是为公事而来，无其他来意。还望大人明鉴。”
　　
　　李密踱步，坐到太师椅上，眼利脸绷，浓眉似剑。“宸大人这是何意？”
　　
　　居然还故犯糊涂，我心一沉，虽说师兄早就把他李密的为人给我通了个紧，可是一想到他对自己下的毒，那个恨啊。姑娘没招你没惹你，不过就是收个欠银而已，至于下这么重的手么！道貌岸然的老家伙！
　　
　　“哦，想必左相大人朝务繁身，安宸本不该来打扰。只是……只是今日早朝左相大人也听到皇上的意思的吧？”
　　
　　“宸大人这是什么话，皇上的话老夫当然谨记。难道宸大人认为老夫惘顾朝纲不成！”李密紧绷着脸，从我进门那一刻就没松开过。此时，这话的竟是若有所指，然，我却真的有些语塞了。但是这也不能怨我，自己几斤几两自个儿心里自个儿掂量。往日里不过是仗着点小聪明，蒙混过关，真真遇上狠角儿，那只有哭的份。
　　
　　我干笑一声，又清了清嗓，李密一句惘顾朝纲，实则是贬损之话啊。安宸大人当朝走神，被罚收欠银的事，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我愤恨不已，偏偏他的话又说得滴水不漏。不过，既然是人尽皆知了，那未免也不是件好事。起码，我不必担心难以启齿，不是么。
　　
　　“误会！误会！左相大人误会安宸了。安宸昔日朝纪松散，承蒙皇上错爱，又委以重任。安宸是惶恐啊。左相大人莫怪！莫怪！”
　　
　　“哼！”李密冷冷一哼，尽是嘲讽，“如此说来，宸大人来我相府是为讨教而来！”
　　此话一出，我差点没跳起来。话都这么明显了，居然还打着马虎眼，真该打！我接着笑，笑得脸皮生疼，“安宸驽钝，自知资质浅薄，还望相爷多多教诲。”
　　
　　李密甚是得意，见我如此卑微，这才满意松色，提起官腔，字字有声，“安宸大人可知十五年前，安氏右相长子也名安宸！”
　　
　　废话，那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呃，好吧，那是我从进了宁王府就知道了的事。压低头，我继续卑谦，“安宸有所耳闻，长公子过人之处，安宸远不能及。”不过，这会儿提起他是何用意？“听闻先皇得此贤臣，全是相爷之功，相爷慧眼识人，安宸敬仰！”我对您那是相当膜拜，这招借刀杀人已是置人于无形之中。
　　
　　“呵，安宸大人既知长公子的名声，老夫也就不多言。怎奈天嫉英才逝者已矣，安宸大人既是得此名，理应谦逊慎行，鞠躬为民为国！”
　　
　　“相爷教训得是，安宸行事莽撞，谢相爷提点！”哼，说得这么虚伪，故作清高，姑娘不是没亲眼见着你在朝阳寿宴上，可是点头哈腰，无所不用过。转念一想，若是他在得知，朝阳并非真主子后，又会是怎么样的嘴脸。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安宸大人请坐吧！”想来他是教训得爽了，这才想到给个坐了，官大果然无所不能。可是姑娘是来收银的，可不是来听你教训的。说到教训，恐怕您左相大人也担不起，哼！
　　
　　我听罢，也不推迟，毫不客气坐了下来。这时，有丫鬟俸着茶水敲门而入，就跟算准了一样。他左相大人莫不是时常干这种勾搭，不然怎么就这么巧？想到此，就见他已端茶自饮，还以为这茶水上也会作番文章呢。我讪讪端起茶，温热，一饮而尽，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嗓子一清。
　　
　　“左相大人！”
　　“咦，宸大人都是这样饮茶？”他一眼就看到我的茶已空，当下又是一脸鄙视。
　　
　　“左相大人，安宸此次来此，为的乃是户部欠折上所提——云国未月，左相大人从仓借银三万。立据之时，左相大人并没提到所欠为何事，不过，立据归还之日，可是订在酉月。”管你怎么饮茶用膳的，姑娘今日是来收银子的。
　　
　　“哦？老夫居然还有这么一个欠帐未还，是老夫糊涂了，如此还要多谢宸大人提醒。欠银一事，皇上交给宸大人来办，真是省心不少啊。”李密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我分明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意。
　　
　　一个激灵，突然又想到中毒之事，呃，又莽撞了么？不莽撞也不行啊。这李密装聋作哑，枝接旁伸的本事可是一流，方才给他诉了一堆大道理，实是惶惶恐恐。本以为入了座，到了解决正事之时。可他却还想诉诉茶道，这个姑娘可就不依了啊。然，他居然还装腔作势，装迷糊。您左相大人若真是迷糊之人，姑娘我可以不顾真公主身份给您提鞋去！
　　
　　“左相大人朝事本是繁忙，一时记不起，乃是常事。安宸想着皇上定然也能谅解。只是，安宸是被下了命令了，若是收不齐这欠银，皇上那里也不好交待，左相大人身为臣首，众人敬畏，您看，是否能给众臣带个头，提个醒儿？”
　　
　　“哈哈，宸大人以身带职而来，连皇上也搬了出来。老夫不看尊面也要看看佛面，如此说来也是老夫之过。来人，取银来！”
　　
　　我长长吐一口气，终于可行了啊。他左相爷心里骂的舒坦了，欠银还不就是挥挥手的事情。只是他若有心叼难，今日，何时是个头啊。但是等等，取银来？不会吧！我看向李密，他眯着眼，擒着笑，浓黑粗长的眉毛，透着一股寒气。我当下忐忑不安起来，千万不要是我所想那样子，千万不要。
　　
　　李密面不改色，悠然自得似是胸有成竹，“来人，眼都长在哪里了，还不快快给安宸大人加茶水！”他冷眼横扫，吓得方才送进茶水，还未退下去的丫鬟身子微晃，一个不稳，拧着壶的手颤颤抖抖差点没摔在地上去。
　　
　　2、
　　
　　果不然，当一个箱子接着一个箱子被抬出来时，我立即面如死灰，傻了眼。这这……这，这位相爷他是故意的！明知我没带人来，他是打定主意跟我硬到底啊。鱼贯而进的人，将箱子放下后，一个都不留，全部退下，速度那叫一个快。我铁青着脸，暗自叫苦。
　　
　　李密负手而立，许是见我如此表情，愈发得意，说出来的话，叫我直呕血，“现银都在这里了，就辛苦宸大人清点后抬回户部吧，老夫还有要事要出府一趟，就不作陪了。宸大人自便！”
　　
　　说罢，也不待我回应，从容迈出脚，脚步那叫一个稳定。我张口结舌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声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点银是小事，关键是找谁给抬去户部啊。待我反应过来，并放开颜面追出去时，哪里还有他左相大人伟岸的身影。举目望去，这园子里连只飞跳地鸟儿都没！呃，好吧，天冷了，鸟都冬眠了！好吧，怨天不怨鸟，怨己不怨人！是我错了，是我考虑不周！
　　
　　如此，只有认命的重回屋内，非常豪迈抬起脚往那装银的箱子上狠狠一踹，下场是抱着脚摸泪。花知啊花知，枉你信心十足而来，却还是被人反将一军，失败！失败！于是，我只得认命的一箱一箱掀开盖子，飞快转动脑子，想着急救的办法。依靠相府，那是想都不用想的。李密既然如此了，想必早就打点好了的，怕是我还没进这相府，就被人盯上了。
　　
　　要怎么办才好呢，若是今日不把银子抬回去，他日李密定然是有理由拒绝我再次上门的。今日是我未收银，而不是他未还银啊。怎么办！点完最后一箱，我烦躁直跺脚，李密放心大胆放任我一人在这屋内，就必然不怕我会使坏心，所以欠银不足的理由不能用。怎么办，怎么办，急死人了。
　　
　　只听过一两银愁煞一行人，可曾有听过万两白银，急得一个人满屋转的？正当心烦意乱之际，不经意之中又扫到了那正墙上挂着的字画。虎头狼身，它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好不威风，似要一跃而出，迎面扑来。见状，不由暗骂虎不像虎，狼不像狼，劣畜！左相大人眼光果然独特，还挂到正中央，他若不是内在扭曲，就是脑子进水了。若要表现张狂，一幅字画能行？姑且不说是藏匿在书房内，就算挂在大街上，也没几个人专门去瞅。
　　
　　说到张狂，谁能比得上欢少？他能大摇大摆夜闯宁王府，就算身份暴露，也没有人奈何他。那宁王府不比他左相府差吧……咦，等等。宁王府，宁王！啊，有办法了。一想到宁字，突然又想到东阳帝今日随手而写的一个“宁”字。居然是意义深远啊，果然好用！
　　
　　眼珠一转主意已在心中，现在要想的是如何知会安宁前来救人，不，是救银啊。于是，我再次往外冲出去，当然，没有意外，仍然是不见半个影子。可是逛逛园子，他左相爷不会介意的吧。
　　
　　出了书房，回廊走尽，入目一水池，池里不知名的水草，已是颓废。池边一凉亭，形似梅花。在此设这么一处水榭，摆着鱼具，多半是为了夏日里戏水歇凉，或者垂钓之用，如此雅性啊。凉亭水榭对面是条长长的廊道，我扯着脖子看过去，看样子廊道拐角处再过去点，应该就是寝处了。不如借个迷路之由去揪个人跑跑腿？
　　
　　想到这里，于是心就宽了宽，放慢步子，故作游园状。我可不认为此处没有盯梢的，在此的一举一动说不定早就落到李密耳中去了，在心里暗唾一口，并且默默把他左相全家问候一遍。
　　
　　“咦，这不是安宸大人么？”突然一个声音，叫我一顿，回头一看，吓了一个大跳，想啊这正干着坏事呢。想谁来谁，我这不正在问候左相公子李富出门脚滑，四肢朝天，他就来了！
　　
　　我轻咳一声，干笑。“哟，李公子忙呢！”
　　
　　“安宸大人这不是暗讽我吗？哪能有大人忙啊，大人日里万机，今日又奉命收银，一会儿还得一箱一箱搬回户部。大人劳苦功高啊！”李富白净的脸上，终日里红光满面，好不得意。
　　
　　若不是身在他的地头上，姑娘早就暴起，哪会如现在这般忍气吞声，给你耻笑。“不急！安宸初次来相府，不知李公子可否……”
　　
　　“啊。安宸大人，我突然想起今日与人有约，不妨碍大人办公了。”
　　
　　我嘴角抽搐，想起在船坊时的嚣张跋扈，悔之晚矣。早知今日如此情行，当日就不该得罪他。晃了这半天，走到回廊尽头，果然跟自己料想的一样，此处为下人居寝的一个小园。里面同外面一样，半个鬼影子都没有。
　　
　　难不成今日就只能认栽了？怪只怪自己早先没有带批人马来，就算坐马车也行啊，为何要跟梁邑呕气非得坐轿啊。姑娘手不能提，肩不能担，怎么去搬箱。李密啊李密，你这只老狐狸，实在狡猾！再就是皇上啊皇上，亲爹啊亲爹，您哪天赐轿不好非得今日赐来。我好生郁闷！
　　
　　想到这里，不免又要悲天悯人一番。刚想着是不是要放弃，肩一紧，心一提，大喜！
　　
　　“啊啊，见到你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我拉着来人的袖口，眉飞色舞起来。
　　
　　欢少挑起半边眉毛，缩回手，理了理身上的白袍，眼不见我突来的热情。没错，他穿着白衣，不是红衣，他是以见李密时的装扮出现。不过，不管他到底怎样的装扮对我而言都是救星啊。
　　
　　“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正事办正事。你来得正好，帮我去送个信。”我凑近他，小声地说。
　　
　　欢少蹙眉，很是不解，“送信？”
　　
　　“是啊是啊，你去找安宁让他带些人，嗯，马车最好！越快越好！”我说得又快又欢，才说完，就见欢少脸色铁青。我堆笑，扯了扯他的衣袖，“拜托啦，正事要紧！”
　　
　　“何事！”口气冰冷至极。
　　
　　3、
　　
　　“你去找他，他自然会知道是何事……”说着说着，突然觉得很不对劲，眼看着欢少越来越冷的脸色，正想要说清楚。却见他沉着脸，一语不发，转身就走。
　　
　　“别啊！等等，等等唉，喂，喂！喂喂喂！”
　　何奈他走得太快，自己短胳膊短脚的，跟不上啊。欲哭无泪地望着他消失，我于是很是挫败。平日里撵都撵不走的人，一有事有闪得比谁都快，真靠不住。难道真的就这么落败得走出去？还是霸在这里？
　　
　　常言道，以毒攻毒，既然右相大人这么横，那么……我把心一横，就这么办。不就是耍横？谁不会！哼哼，姑娘不仅会耍横，姑娘耍起赖来神佛都唯恐唯之不及。拍拍手，又摸摸脸。既是逛园子，那当然得逛出特色来。
　　
　　打定主意，心情大好。怎知，肚子却在这时叫了起来。也对，这都不知什么时辰了，这左相府不会连饭食也不准备供给吧。那可就真的说不过去了。才想到这里，就闻到一阵食香，要蹭饭么？当然！
　　
　　又穿过一道长长的连廊，红木柱，红木窗，无心留连，我寻香而去。然后，豁然开朗，眼前是座园子，中间为鹅卵石铺的小道。小道两边摆着盆栽小景，园中央几株红梅，已是含苞欲放。看到红梅，不由有些惋惜，来得真不是时候，若是晚些时候，红梅绽开时季，又会是以何种姿态独放在此。就不知，桃花与梅花相比，哪个更娇艳？
　　
　　“何人在此，竟敢闯进小姐闺园。”一声娇喝，打断我的思路。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一个身穿绿色精练短装，头发梳成小髻的一个小丫头，立在对面，红梅树枝也挡不住她此时的横眉冷对。真是个张狂的小丫头！
　　
　　“在下安宸，并非有意闯进小姐园子。”我连忙作揖道歉，从前在桃园的时候，听静尘讲过。姑娘的香闺是不允许陌生男子闯入，这可关系到了姑娘家的清白。想到这里，心都拧起来了，我也是姑娘家啊，闺房不知被人闯了多少次！那是不是就，已没清白可言？
　　
　　“可是户部侍郎安宸大人？”小丫头有些迟疑，语气不似方才火冒三丈。
　　我退后一步，应道：“安宸不才，正是！”
　　那知，那小丫头居然冷哼一声，冷笑道：“安宸大人不在前院点银，竟做徒登子！”
　　
　　徒登子？徒登子！她居然……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呵，这左相府里真可畏藏龙卧虎啊，一个小丫头，都有这么嚣张。如此看来，倒是我误会了李密了，他可是很客气的啊。
　　
　　“安宸承认误闯了小姐香园，可是你一个小丫头何苦这般出言不逊。”
　　“小丫头？你居然以为本小姐是个卑微粗使的丫鬟！”那丫头怒气冲天，看样子恨不得冲上来撕烂我的嘴一样。
　　
　　难道她不是？心存怀疑，我又抬起头，扫过去。这会儿算是看清长相了。细眉杏眼，巧鼻嫩唇，粉嘟嘟的脸偏胖。看样子也不过十三，四岁，身形标致，但不及我高挑，属于小鸟依人那种。
　　
　　“原来是左相千金，恕安宸眼拙！”
　　“看什么，瞧够没有！”她显然不吃我这一套，依旧气势汹汹，不依不饶。
　　我不免有些厌烦了，气势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纠缠不清。于是，我很快地垂下头，暗自盘算如何脱身。
　　
　　她又道：“原来外面说得都不是真的。”
　　嗯？不明白，她所指之事。
　　她红唇边勾着一记轻蔑地笑：“传言安宸大人可是喜男风之人，原来不是。”
　　
　　你错了，我当然喜男风，我若不喜男风，那才叫坏事了。只是你非得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果不其然，不过是个不谙事事的小丫头。未接她的话，我直接言明，“是安宸冒昧了，这就离开，打扰了。”
　　
　　“想走！不行！”
　　我才一转身，就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被她扯住了袖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说，小姐你究竟想要做甚？
　　
　　“小姐还有事？”
　　“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她嘴一撅，很是生硬。
　　“呵呵，小姐芳名岂是随便告诉给陌生男子，安宸受之有愧。”其实我是想说，姑娘不想知道！
　　
　　“说得这么道貌岸然，我的闺园你也闯了，一个名字又算得了什么。”她扯着不放，口气不改。
　　
　　这是什么道理，真想不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那么，请问小姐芳名！”
　　
　　“你看看，我就说了，你们男人都是这么虚假。明明心里非常想知道，偏偏又口是心非！”
　　
　　“你说，你是不是看上我美色了才故意搭讪。搭讪不成，就急忙走掉！我爹可是万人景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你居然这么快就放弃了。”她红扑扑的脸上，尽是不满之态。
　　
　　我嘴角又开始抽搐了，你未免自我感觉太好了点吧。别说，姑娘是个女子，就算是真是男子。就你这趾高气扬的样子，加上狼子野心的老爹。看上你，是嫌命长了。且不说“万人景仰”，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说法何来？他李密想只手遮天，恐怕没那个本事吧。莫说皇上不许，那宁王可不是摆在那里好看的。
　　
　　心一冷，口气也跟着冷了，“小姐怕是误会了，安宸高攀不起！”
　　“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高攀不起！”她忽闪着眼，看样子很是兴奋，并且跃跃欲试。
　　
　　不是吧，她脑子坏了不成。不是都知道安宸大人是喜男风的，她还……还这般不知羞耻！我坏笑，心里升起恶念，好啊，姑娘正烦着呢。所谓父债子偿，陪你一起热闹热闹，不过为了避免事后，背上骂名，有些事还是说清楚些好。
　　
　　勾起笑，我一如春光明媚，“小姐别忘了，安宸可是对男人……”
　　
　　“宸大人别开玩笑了，外面的传言都不知从哪里来的。你明明在前院点银，却偏偏跑到这后院里来，而且还这么准确无误进了梅院，当然是对我有意！”
　　

作者有话要说：此坑春节过后来坑啊。。。。




47

　　1、
　　
　　你又错了，我那是被你爹气得如苍蝇乱飞，外加肚子饿了。嗯，说到这里，我马上泄气，民以食为天啊，于是不再客气，嗯，反正也没想过要客气的。
　　
　　“我肚子饿了。”
　　小丫头扯着我的袖子，偏着头调皮地一笑：“你原来是冲着香味来的！”
　　
　　当然，这回猜对了，甚慰啊。回笑鼓劲，顺带讨好她，省得闹肚子荒。怎么知她脸色突变，狠狠甩开手，颤抖抖地指着我的鼻子，“你……你，你……”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嗯，似乎是脱了节跟不上，不知她又想干什么了。唉，不给吃的就早说嘛，转身不再理她。真是遇人不淑！
　　
　　“站住！”
　　又怎么了，还真是难缠，我无声地叹了口气，中规中矩地说：“这位小姐，安宸并非什么徒登子。不过是腹中空空，顺着香气寻来。既是误会，也就不便打扰了。告辞！”
　　
　　“站住，别走！”一个没注意，她一下子窜到前面来，双臂一张，意图明显。
　　
　　我皱起眉，小丫头太刁蛮就不可爱了。刚才还尖牙利齿地污蔑我意图不轨，这下又挡着道不让人走？捉奸？呃，似乎谈不上！捉贼？姑娘乃是安宸大人是也！那她想做甚？
　　
　　见我疑惑不解，她嘟起嘴，“你还没有问我的名字！”
　　呃，这是什么道理，感觉自己又要抽搐了，这算是被迫接受么。看她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肚子又还饿着。姑且顺着你！
　　
　　“那么，请问小姐芳名？”
　　“单名爱字。”她眨眨眼，无比天真。
　　
　　爱？李爱？有才啊。左相一子一女，有子让你富，有女让你爱。那李富么，姑娘无德无能，富不起来。这李爱么，很遗憾，姑娘真的只喜男风啊。“哦哦。原来是李爱小姐，幸会幸会！”
　　“你饿了？”小丫头达到目的后，也不含糊了。我连连点头，有的吃怎么都行。
　　
　　“那你跟我来！”她粉扑扑的脸上，红晕满面，眼里全是兴奋。
　　不再多想，也放开对她的成见，抬臂袖一甩，乐悠悠地跟在后面。走过石铺小道，又上走廊，小丫头东弯西拐的，原来这看似仅一个小园，也是全然的微妙啊。这个跟宁王府上次朝阳摆宴的那处园子有点像，园中之园啊。
　　
　　笑眯眯地跟着她上了一座小楼，看这里面的摆设，似乎就是她的香闺了。外室与内室被一个竖立起的大屏风隔开来。屏风上点点红梅，开得正好，梅下女子白袄红披风，侧脸仰颈赏梅状。室内层层叠叠的轻纱帐幔，幽幽暗暗，古色古香。屋子很大，摆设很满，除去画屏，外室摆着红木方桌圆凳，墙里设着暗格，格上瓶器古董。在离近楼台处，古书台墨，女红瑶琴。
　　
　　原来这就是大家千金小姐的闺房，原来是这样的。我看向她时，她正好也在看我，眼里扑眨扑眨的。不得不说，这小丫头不说话的时候，杏眼粉脸不失可爱啊。不过嘛，“哪里有吃的！”这个才是重点。
　　
　　“你等等。”她脸一红，跑到暗格处，抬起手搬开一个大大的花瓶，我顺势看去那里藏着一个食盒？
　　
　　“这是……”何意，藏食？千金小姐藏食？难道左相爷虐女？
　　“嘘，小声点。我把人都遣了下去，就是不想被人知道。”她抱着食盒，招手让我过去，看她正想打开的时候，又想了想。放下，然后跑去把门给合上了。
　　
　　这么小心？香都飘远了，怎么可能藏得住，哎……
　　她眨了眨眼，“是荷叶包鸡哦。”
　　
　　鸡？我两眼放光，是鸡耶。姑娘最爱！食盒一开，香气扑鼻而来，对对对！就是刚才那股清香味。想也不想，饿到极限，顾不上许多，伸手整只一把抓了过来，张口就要咬下去。却见小丫头立在一旁，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当下颇为不好意起来，于是脸一红，讪讪解释，“我饿了！”
　　“嗯，我知道。但是，别想吃独食！”她恼羞成怒，横眉瞪眼。
　　
　　于是，两个人一只鸡，吃得不亦乐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人生得意虚尽欢，奈何只得半只鸡！意犹未尽啊！吐出最后一块骨头，我很豪爽抬手往她细肩上一拍，顺便又蹭了蹭，“多谢多谢！”
　　
　　“吃饱了？”
　　我点头点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这声音不是李爱的啊，转头，顺声望去。果然！那楼台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白衣翻翻，唇红齿白，清新俊逸。欢少？他不是走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李爱大惊失色，张口就要大叫。
　　欢少白光一闪，还不待我看清楚，那李爱身子就软了下去，歪在一边。看得我张口结舌，不知所措。“你做什么？”
　　
　　“这女人太吵！”欢少冷着脸，一点都不觉有愧！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欢少不语，定定地看着我，除了他那双无比幽亮的眸子，一时之间我居然找不到熟悉的影子。于是有些慌了，得找些话来打破尴尬才行。
　　
　　“花儿为何只会想到宁王？”
　　咦？什么？才不解，又恍然大悟，他是指方才求他去找安宁的事吧。哎，既然还是要知道，方才又何必丢下我，一走了之，真是别扭！“我来相府可是为正事，都说人多好办事啊。你我都无人，只能找安宁了。”
　　
　　“不找！谁说非他不可！”
　　
　　弄了半天，你来就为了跟我说这句话！还以为事有转机了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说：“那你呢，你没事跑进相府做甚？”话刚落，突然灵光一闪，我大怒：“你，你是来找李富！”
　　
　　“后知后觉！”欢少好笑地看着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话，算是白讲了。”
　　
　　“什么意思？”
　　
　　“中了百日笑的人还问我什么意思！”他这样一说，我顿时开了窍，一下子就了然了。难道他是为会寻解药才……欢少一脸无奈，抬手点了点我的鼻子，接着说：“你啊，就会乱想！”
　　
　　2、
　　
　　什么嘛！我嘟起嘴，你自个儿又不说明白，我哪能猜出你心里想在想什么。不过，“那她怎么办？”手往李爱那里一指，她此时晕倒在地，这样似乎有点过河拆桥的嫌疑。虽然说这小丫头不怎么招人喜欢，毕竟吃了人家半只鸡啊。
　　
　　“管她做什么！花儿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你以为自己悠哉逛着相府，李密就放任你不闻不问？”
　　
　　“当然不是！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我气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嘛，你又不帮忙，我只好赖在这里不走了。等明日早朝，再来个无故不朝之罪，然后自然就会有人寻来了。”
　　
　　“花儿原来是这样想的，难怪不急。不过你可知道，你现在的一举一动可都落人耳目了啊。包括你何时进的梅园，又与左相千金说了些什么。那可是一字不漏全部传到了李密那里去了，李密为官多年，你这点小伎俩他会不知？”
　　
　　欢少说得不痛不痒，我却越听越急了，“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你还打晕了李爱……”
　　
　　欢少一脸坏笑，走过来一把圈住我，“好久没听花儿叫千宸这两个字了！”
　　
　　“千宸！”我很识相，拜他所赐，一早学会察颜观色。他闷笑一声，许是我紧绷的身体泄露此时的心境。惹得他眉开眼笑起来，只是不知为何我一点都不喜欢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比较习惯他穿红衣时，那般火燎的招摇。
　　
　　“嗯，真乖，有赏！”说着他的脸就凑了上来，我急急把脸一撇，“不要！”
　　欢少也不恼，幽亮的眸子直直盯着我不语。看得我一阵心慌，双眼躲躲闪闪也不知看哪里好，不知怎的，就扫到了地上的李爱。于是，推了推他，并把他的手拨开。“你还没说她怎么办！”
　　
　　“她！”欢少笑得很明媚，“当然是绑起来！”
　　“这里可是李密的窝，你可别乱来！”我大惊失色。
　　“花儿忘了我的长项了么？”欢少眨了眨眼，碧眼盈波，却看得我直恶寒！
　　
　　“你是说……你是说你扮她！”张大嘴，好半天才勉强接受，这……他要扮成李爱的样子？可能么？这头一难就卡在身高上了啊，虽然听师兄说过他扮过我的样子骗过他，可是李爱还不及我高啊。
　　
　　“花儿是在怀疑？”欢少边说边走向李爱，将她从地上搬了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事先准备好的绳子将其反手绑住，又堵上嘴巴。然后抱进内室，塞到柜子里。看他处理起来一气呵成，我不免有些同情起李爱来了。
　　
　　我说：“你会功夫点了她的晕穴不就好了，绑着难受，她可是千金小姐，哪吃过这种苦！”
　　“花儿心善啦。”欢少看了我一眼，眼神骤变，只觉室内突然就变冷了，“花儿怎么忘了自己毒发的痛苦了！”
　　
　　这……也对。父债女偿，我也没怎么她，不是么。这么一想，心里就安了。不知怎么的这时突然就想到了静尘，想到她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居然就是这么来的！
　　
　　“咦，你这个打扮来相府，应该是来应付李富才对。你一下子不见了，他不会起疑心么？”想起方才李富还很得意的逛过。
　　
　　“别担心。接近李富本就是为了探听虚实，只是他根本就是纨绔子弟，李密暗下做过什么，他毫不知情！”边说他边开始宽衣解带起来。
　　
　　我脸微烫，赶紧转过身去。就听他在身后，“嘿嘿”一笑。心里如虫爬过，痒痒的，真想看看他是如何把自己变成李爱的。才这样想，眼睛已经不受控制起来。
　　
　　“花儿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我一向很大方的！”
　　他调戏我？我呸！你当然大方，你来者不拒，男女不分！转过身摒去邪念，反正一会儿就看到了。不急不急！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啊。
　　
　　“千宸！”
　　“嗯？”
　　
　　听着语调，难得温柔。我不由勾起笑，“你为何要扮成我的样子，去撩拨我师兄？”
　　“哼，凑巧被他碰上了而已。”话毕顿了顿，又道：“睡在花儿的床上比较舒心！”
　　
　　呃，原来是没地方睡觉，偷偷摸摸跑到我房里，然后被千宿捉“人”在床？啊，我一个激灵，出血书那天，千宿看着我的眼神意味深长，临走时还留下一句“真没用”！这这这……他分明是知道我惹上的麻烦了。他早就知道啊，他不过是等着我自己去承认罢了。
　　
　　而我，在他面前只字不提欢少。千宿他，为何不拆穿我？
　　“宸大人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啊，什么？听到娇气的女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自觉回过身去，就见李爱嘟着嘴，粉嫩的脸上红彤彤的。我当下大惊，“你何时醒过来的？”
　　
　　李爱理了理身上的粉色罗裙，抬手将头发挽成髻，眸中闪过精光。我一愣，又见地下留下来的白衫，还是有些不确定。于是跑到柜前一探，两个李爱啊。
　　“花儿还怀疑么？”站在身边的李爱突然开口，却是男声。
　　
　　信，信了，当然是信了。果真是绝技，惟妙惟肖啊。难怪千宿会给他骗到，若不是亲眼看到真正的李爱还晕厥不醒，我也会怀疑的。“那现在该怎么做？”我有些不确定地问。
　　
　　“自然是宸大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之前怎么想现在怎么做！”
　　我注意到他与我并立时，明显的矮我一截了，他是怎么做到的？我满脸疑惑，他看出我还有疑问，轻笑提醒：“以后再说，现在嘛，安宸大人在小姐房里似乎呆得太久了哦！”
　　
　　呃，对哦！名声，姑娘家是要名声的。说到名声，我立即对他投去极为不满的眼光。姑娘我自然也是姑娘家，从前怎么没见你注意过。虽说是恼怒不已，但我还是乖乖地转身，抬步，往外走去，这笔账姑且先记着。
　　
　　“安宸大人慢走，有空来吃鸡！”
　　恶寒！明明是个大男人，着装成小丫头后是什么感觉？明明本人既邪恶又阴冷，装成娇气傲慢，不可一世的小丫头片子后又是什么感觉。我一阵哆嗦，脚下加快，此乃是非之地啊！
　　
　　3、
　　
　　本以为回到左相书房时，必会有人出来探探，哪知里面空无一人。哎，这左相大人可真是放心啊。看着这白花花的银子，又开始头疼了。也不能总摆在这里吧，万一，一个不小心遭了贼怎么办。不过这种事，应该是不会有的，就算是有，也会是故意安排的。想来，李密不会出此主意，那不是明显地砸自己的脚么。
　　
　　想到这里，我于是胸一挺，大摇大摆再次跨出书房，这回姑娘不逛园子，姑娘去钓鱼。我记得出了书房走完回廊，有一水池，池边亭子里有鱼具的。虽然季节不对，不过愿者上钩还是会有的，我笃定。
　　
　　撒开钩，我于是悠闲自在，坐在水榭台上，勾起嘴角，挂着浅笑。任满园的冷风把笑意吹僵，这个时候，我不由又想到静尘。想到在桃园时，与静尘捉鱼的时光。
　　
　　那时，年幼。
　　
　　也是这个时候，天很冷，衣不暖。终日里啃着白馍馍，索然无味，我跟静尘抱怨食难下咽。记得那个时候静尘的神色很愧疚，于是挽起她宽大的衣裳，跳下河里。我只当好玩，于是踢掉鞋子跟着跳下去。怎知刺骨冰冷的水，叫我脚抽了筋，一下了跌入河里，爬不起来。晕厥之前看到静尘眼里的慌乱。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静尘如此人性的表情。那个眼神叫我至今难忘，担心，慌张，急切，还有害怕。是的，我亲眼看到了她的害怕。于是肯定了自己在静尘心里定然是特别的，那日，从里到外特别的暖。只是好事不常在，待我醒过来时，就见到她一脸轻视。原因是，捉个鱼吧，差点把自己喂鱼了。
　　
　　自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提捉鱼之事了，改成捉鸡，而且还捉得光明正大。是静尘带坏了我，撇撇嘴，手里一动，思绪被拉了回来。来了，来了，上钩了，我兴奋无比，跳起来一拉。
　　
　　好吧，空无一物。
　　
　　“哈哈哈！宸大人好兴致啊！”水池对面，李密爽朗大笑。
　　
　　哦，您终于忍不住出来了啊。我不动声色，接话：“可惜啊，没有自愿上钩的。”说完又抛钩下水，讪讪坐下。
　　
　　李密缓缓踱了过来，当一双黑靴子立在身边时，我心里笑得很欢。
　　
　　他不再言语，我偏头看他，虽说年过中旬了，但脸膛上依然红润，让他在此时的木纳中又显得神采奕奕。眼睛正顺着我手里的竹竿，落在水面，嘴边浅笑，却是笑意未在眼里。忍下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我若无其事地说：“左相大人日理万机啊，安宸不才，只晓得寻着法子玩耍！”
　　
　　是啊，冬日里钓鱼的确诡异了些。不过您愿意上钩，可不是姑娘强求的。
　　
　　“欠银数量可有错，宸大人点清楚了？”李密沉着声问道。
　　
　　“啊，还没有。虽然三万白银数量不多，但是安宸首次奉旨办事，马虎不得，待到安宸搬银入仓时自然会去确认，还望左相大人见谅！见谅！”我嘻嘻哈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却又把“奉旨办事”四个字嚼得异常清楚，如此一来，你也就不好把银再藏进去了吧。
　　
　　“哦？安宸大人准备……”
　　“啊，左相大人，您这园子不错，安宸喜欢得不得了，不知今晚可否暂住一宿？”
　　
　　李密不语，我不敢抬头去看他，直直盯着水面上的一点，想来他此时的脸色定然不好看。咳咳，不过嘛，说什么也要赖着不走，死赖到底！我嘻嘻一笑，“左相大人，令嫒……”
　　
　　“咳咳……既然安宸大人喜欢，老夫岂敢有撵客之意，那就住下吧。”
　　
　　咦，这么好说话？一提到李爱，他就显得不自在了。果然如欢少所说，我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他的眼里了啊，是爱女心切关系到女儿家的名声？只是欢少居然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跳出来，然后绑了李爱。就不知这左相大人知道后，会不会暴跳如雷？
　　
　　不过嘛，目的已经达到了，看他若无其事离去的背影，这鱼还要钓么？当然不！姑娘只爱吃鸡，不爱吃鱼！丢下竹竿，我拍了拍手，笑容越扩越大。那么今夜注定不安稳了啊，我跳起来，转身！不期然一张俊朗的脸就在背后。
　　
　　“你在这里做什么！”吓死我了，这李富神出鬼没啊。
　　
　　“宸大人此言差矣，这话应该是我问大人才对啊。”李富的脸一下子变难看起来，“宸大人把欢少藏到哪里去了？”
　　
　　什么？欢少！呵，他当然在这府里了，不过我为何要告诉你！“李公子似乎找错人了吧，他玉面公子怎么可能让我藏起来。要藏也是你李公子给藏了才对！”
　　
　　“少废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明明同他在园子里说过话！你还让他去找宁王！”李富很得意，就怕我耍赖似的，搬出眼证，耳证！我明显一愣，却让他更加笃定了是我的过错了。“还说没有，怎样，这回赖不掉了吧！”
　　
　　赖？你还是错了，姑娘赖功一流。难怪欢少不肯去找安宁，原来并不是我所想的原因。而是我真的被监视了啊！想必他是甩掉了暗哨才又显身的吧。心里又一阵暖流，他这个人！叫我如何是好！
　　
　　“快说，他在哪里！”李密开始不耐烦了，伸出手揪住我的领口，狠不住将我撕烂。
　　
　　料定他不敢乱来，我冷笑，“李公子要找的人，与我何干。腿长在他身上，绑得住么！放手！”
　　
　　李密恼羞成怒，突然松手，紧接着抬起手挥了下来，我瞪大眼，他真敢！很好，袭击朝庭命官，此乃大罪，姑娘今日不想定你罪。姑娘也是很久没活动筋骨了，保持着脸上冷冷地笑，看着掌势，把头一偏。他落空不服，抬掌追来，我仗着身体灵活，矮下身从他臂弯里钻了过去，转身瞄准就是一脚。
　　
　　“哗啦啦”很好！很准确！忘记告诉你了，姑娘在山上学过那么几招猫脚的功夫，脚劲挺大的。你，捉鱼去吧！
　　
　　“咳咳，救命！咳……咳……来人啊！”
　　
　　我站在岸上，依旧冷着眼，看他在水中挣扎，狼狈不堪。本来还想要落井下石一番，不想听到一阵喧闹。这么快！不过，姑娘也不赖，立即变脸，焦虑不安，“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48

　　1、
　　
　　李密被人捞上来时，本来难看到极点的脸颊冻得更青，哆哆嗦嗦被人搀扶着时还不忘狠狠地瞪我一眼，然后头一歪，晕厥过去了。得，这下好，这回你就老实地趴在床上吧。这可是你惹我在先，不知刚才那一幕会不会给人密报到李密那里。
　　
　　报就报吧，反正错不在我就是了！
　　夜来得很快，开着窗，听着风起树枝沙沙作响的声音。夜晚凉色，朦胧月光，看不到明媚的星星，免不了有些寂寥了。不知静尘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娘亲现在在做什么。我记得静尘睡得晚，习惯在夜里习武，静尘舞剑的样子很好看，虽然手里用的是桃枝！
　　
　　那时，月洗桃梢，露溥幽草，认蛾眉，凝笑脸。枝在手，脚凌空，衣袂作响，身柔神厉！却只是笑东风，从此把桃柳熏染。
　　
　　总以为静尘身上定有解不开的结，她一心想要入那空门，却偏偏放不下执念。我每回偷偷地躲在一边瞅着她的时候，总会被发现，然后她便神色一定，一如往日那般风轻云淡。久而久之，我便觉得无趣了，宁愿趴在床上数星星，也不愿去看她耍桃枝！
　　
　　只是很多的时候，我是把静尘当成娘亲的。总以为娘亲就应该像静尘一样，看着不似凡尘人，却偏偏比谁都俗。明明对我冷言冷语，却偏偏受不住我的吵闹，就算是偏执了，她也随我去。不闻不问不管，可每回我受了伤，她又是唯一可以让我依靠的归处。
　　
　　“静尘，你说娃儿的娘亲会是什么样子的？”对着月空，轻轻吐出这么一句，如果娃儿的娘亲如你一样，该多好！
　　
　　“花儿。”
　　咦？我连忙回神，窗外欢少已经换回了红衣装扮，月下两弯眉浑如刷漆，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伸出头，左顾右盼一番，招手让他跳了进来。“可有人盯住？”
　　
　　“花儿不信我？”欢少眉一挑。
　　“不不，不是！”我连连摆手，“小心为上嘛，怎么样，探到什么情况？”
　　欢少脸一沉，眉头紧锁。“对不起，花儿，没有找到！”
　　
　　说没有失望是假的，不过，很快的，我扬起笑，抬手为他抚平眉梢，“没有关系，离死期还早着呢。李密此举既然是有心的，又怎么能轻易让你找到解药！”
　　
　　“却苦了花儿了。”又是这种表情，含怒却隐隐忧郁。
　　我不习惯这样子的他，当日被他抱着奔上桃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就好像要失去什么一样，不舍地心疼。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不可一世。
　　
　　“别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敌明我暗了，他的一举一动时时提醒着我要设防啊。”
　　才说完，后脑勺一疼，他居然拍我。撇了撇嘴，“本来就是嘛，除了毒发时会痛得死去活来。不过照时吃药就行了，不过嘛，他不仁我不义。姑娘决定了，断他左相大人的手臂！”
　　
　　“嗯？”欢少不解，疑惑地看着我。
　　“嘿嘿，没事没事，打个比方！”我陪笑，“户部尚书梁邑啊，与李密来往密切。安宁说……”
　　
　　“他说什么！”欢少声音变冷，“你要除去梁邑？我去把他杀了，不用宁王！”
　　（……）摸了摸鼻子，我好半天不知怎么回答，怎么一扯上安宁他就翻脸。早知如此，就不告诉他了。见我不说话，欢少的脸越来越阴，转身就要走。我连忙扑上去，抱住他的手，慌乱道：“别走，别杀人！”
　　
　　他那日在城门外瞬间就让人横飞血流的情景，赫然在目。杀人我不怕，怕得是杀人的人怨恨淤积。我看得出来，他藏在冷血的表皮下面，亦有温柔。一如他待我，粗暴里隐匿的柔顺，不然也不会任我使着性子，不然也不会顾着我的感受，这些我都知道。
　　
　　“别走！别杀人！都过去了，安宁他只是传达圣意。”真的是这样吗？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又怎么能说服别人？且不说安宁是否真对皇上一心一意，单单对我，他也是心存目的的啊。所以我信千宿，信欢少，却怎么都无法不对安宁心起芥蒂！
　　
　　“花儿是说给自己听的么？”他果然不信，眼里依旧冷着，只是戾气退去不少。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就见他神色一变，抬手一挥，灯灭。然后，我被他迅速带入怀里，退到床边，双双倒下。
　　
　　“有人，装睡！”
　　
　　一阵蟋蟋嗦嗦声音响过，睁大眼瞪向窗口处，那里正有人靠近。腰上一紧，我被欢少按在怀里，被子下面两个人，却仅是只有我露着头在外面。只是一想到这种暧昧的姿势，就不由心猿意马了，哪里还分得出心神去关注外面的动静。
　　
　　但是，后面的情况突变，由不得我失神了。“嘎呀”一声，窗子被人从外面掀开，紧接着一个人影纵跳了进来。来人先是环顾了一下房内的摆设，身子一顿，接着面向床走来。我当下紧张起来，手心捏着汗，有些慌乱得不知往哪里放。于是身后，突然伸来一只大手，将我握住，有点冰凉，似泉滑过。
　　
　　来人脚步近了，我赶紧闭上眼装睡，既而又撑开一条缝隙。眼看他越来越近，心提到嗓子眼，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这个时候可不可以突然醒来？难道要“睡”以待毙啊！这李密究竟玩什么花样？
　　
　　“花儿！”
　　咦？就听到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熟悉。不过，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只是把眼缝又撑开了一些，感觉身后的欢少，抱着我的力道又紧了些。来人，似乎有些急了，伸手就要探过来。他急我更急，立即从欢少手中把手抽出来，一把捉在来人手腕处。
　　
　　“大胆淫贼，安宸大人的寝房也敢闯！”我说得厉声厉色，却不知为何没提高声音。
　　来人明显得松了一口气，随即闷笑了起来，“花儿，师兄何时成了淫贼了？”
　　
　　师兄？千宿！对对，就说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只怪方才太紧张。我干笑，连忙松开他，就想跳起来。哪知，腰上的力道不松反增，本已掀开被褥一角，这下子躺也不是，起也不是。忘了还有这一茬了，于是又不作声色的把被子盖了回去。
　　
　　2、
　　
　　“你倒是睡得安稳，夜不归宿招呼也不打一声！”好在，千宿并未发现什么不妥，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可叫我这做师兄的，一夜好找啊！”
　　
　　听此，不免有些愧疚，“这……事发突然，来不及回去。”
　　“那好，你倒是说说看，怎么就事发突然了！”
　　
　　黑暗里看不清千宿的表情，只能从语气里感觉出他是含怒而来的啊。这要怎么说起，眼下诡异得很，也不知欢少闷在被子里有没有憋坏。想了想，还是决定摆脱尴尬，脱了身才好。“那师兄怎会寻到相府里来的？”
　　
　　“哼，也不知谁说中了李密的毒！”千宿瘫坐在椅子上，隐约中还看到他一条腿架在手扶上晃悠晃悠的。这人真是！痞相！
　　
　　“师兄是来寻解药？”
　　“哎，谁让师父他老人家交待过照看你！我也不想做那梁上君子啊，亏本公子这一世英明，怕是要尽数毁在你手上了。”千宿语气幽怨，酸得很。
　　
　　心里一暖，连日里总会莫名感动。虽说，他看似不情不愿，却将我放在心上了。想来，他是不小心正好撞见我在此的吧。想到此，又一惊，他看到了多少？“师兄来多久了？”
　　
　　身后，欢少的手开始不规矩起来，置在腰上的手臂依旧死紧，而另一只竟不知何时也放在了我的腹部上，且有上移的嫌疑。不安地扭了扭，试图往前移开，然而却半分也无可能。我于是只好，伸手去将之挥开。
　　
　　“不久，刚好看到花儿熄灯。”
　　嗯，这么说来，他是没有看到罗！咦，不对。既是熄灯，那是一瞬间的事，他又怎么知道这房里的人是我。况且，我明明记得灯是欢少抬袖扇灭的啊。身后的手又爬了上来，这回直接袭上胸部，我倒抽一口气。
　　
　　“出来！”千宿声音骤冷。只感觉眼前一晃，盖在身上的被子一下被扯开。
　　“哟，是三公子啊！好巧！”听到欢少嬉皮笑脸的声音，我自动选择失了聪，晕旋起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也许说得就是他们俩。房内温度变低，冷嗖嗖的，叫人寒颤不已。就算眼看不到，也能感觉出此时的两人正蓄势待发。果然，还没等我呼口气，千宿一下子跳上床，只感觉到掌风劈“腰”而来，那里正横着欢少不肯松开的手。别殃及无辜啊，姑娘不想受斩腰之刑啊。
　　
　　欢少一个翻转，于是我被连带着丢在床内侧。挣扎着爬起来，就听到床柱开始，吱呀吱呀作响，呃，不太妙啊。时不时传来闷哼，我能感觉到这两人，你来我往，拳打脚踢好不痛快。可是，这地方能展得开拳脚么！
　　
　　“床要散了，你们到下面去！”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也只是顿了下，收起内力。依旧你死我活，手挠腿踹，又开始了。为了避免被波及到，我小心翼翼摸索着沿着床边，爬出去，手都搭在床沿上了，只要把身体直起来，再把脚放下去就好。
　　
　　哪知，“碰”飞来一脚，我横飞！
　　
　　“花儿！”
　　“花儿！”
　　灯亮，我用喷火的眼神狠狠瞪向，双双至床上跳下来的两人，然后，很不争气地晕了过去，我，撞到脑袋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屋内已没了欢少与千宿的影子。而立在床边的则是满脸严肃，抿嘴不语的左相大人。浓浓的眉毛下面，一双炯炯有神的眼，正盯着我失神。
　　
　　“咳咳，左相大人早啊！”一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想起昨夜的事，就被他吓得不轻。
　　李密目光明亮，双瞳收紧，“宸大人就要早朝了，是不是该起了！”
　　“啊，是是是，这就起，这就起！”我连连点头，越点越晕眩，伸手往脑后一摸，昨夜撞到的地方，肿起来了。
　　
　　李密沉着脸，“老夫在外面候着，宸大人请快，莫要为了贪睡误了早朝！”
　　“嘿嘿，有劳！有劳！”这回不敢乱点头了，讪讪一笑，虚浮至极。
　　
　　从相府出来时，就看门前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前两家仆恭恭敬敬立在一边，见我从容迈出门槛儿，二人皆是迅速扫过一眼，再垂眼。我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后脑，不碰不疼，一碰冷汗淋漓。
　　
　　“大人请上车，相爷已车上久侯多时！”家仆中的一人，伸出臂摊手，作请状。
　　
　　“啊，多谢多谢！”我连忙踩到车下的长凳上，跨了上来。掀开纯黑色的罩布，就见左相大人四平八稳，正坐在中央，合着眼，一动不动。“咳！”轻咳一声，见他没有打算睁开眼的意思，只好摸了摸鼻间，寻着位置坐了下来。
　　
　　这才坐定，就觉得马车开始移动了。那叫一个迅速，果然是久侯多时了，就差等到不耐烦了。看李密的样子，根本就没想与我说话，想着要打个盹儿的，碍于上的是人家的车啊。只好挑起窗前的黑布，将视线调向外头。
　　
　　这天并未全亮，方才被人提着灯笼领出来。虽然车上有灯，却并不光亮，看不远，又不想缩回身子，对着李密干瞪眼。冷风吹得，面上生疼，伸手摸了摸了，琢磨着面皮该是要换换了。也不知，昨日夜里，欢少跟千宿后面怎么样了，怎么那屋子里发生那么大的动静，相府却死寂无人似乎，真是怪哉！
　　
　　真想不到，千宿居然也潜进了左相，可惜的是，依然是无功无返啊。拍了拍面颊，偷偷瞅了眼似乎是睡着了的李密，并迅速往他身上扫了遍，不知他会不会随身带着解药。刚想到这里，李密突然睁开眼，敏锐，深邃，冷冽，惊得我一个心颤，马上撇开视线。
　　
　　然，这时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还摆在相府书房里的白花花的银子，免不了浑浊失神了。天杀的，我真想扼腕长叹，怎么就没想到啊。既是同去早朝，应当厚着脸皮，搬上车的啊，就算装不下，也有理由让他李密不能袖手旁观了啊。他若不送，姑娘赖也要赖到龙颜大怒，派人来拿人，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失败，失败，真失败！果然是撞坏了脑子，浑浊不清了。
　　
　　3、
　　
　　感觉李密投过来的视线，我咬了咬牙，盘算着如何能叫他心甘情愿自动送出来，然后就觉得马车一顿，只听家仆大叫一声，“相爷，有刺客！”
　　
　　我唯一的想法是，完了，小命又悬上了。千不该万不该，为何要坐他左相的车，树大招风啊。李密面色一凝，似乎略带惊慌，他扫了我一眼，“宸大人可有脱身之法？”
　　
　　有啥！啥也没有！等着被宰呗！你左相大人，出门也不知带上护卫，真是！就听，车外两记闷哼，重物栽倒在地。我的心提高，直直瞪着挡着车门的那块黑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外面再无声响，可往往是无声胜有声。
　　
　　我说：“左相大人，可知来者身份？”
　　
　　李密皱着如炭眉头，成“川”状，双目犀利，隔布直瞪，似能看到外面一切一样，就见他起身一把撩起黑色，大声喝斥：“来者何人！”
　　
　　一个粗嗓传来，声音厚实，略带沙哑，听着此人似乎年事已高。“哈哈，哟！这不是左相爷么，吾辈名浅，小卒而已。得罪了！”
　　
　　觉得有些不妥，这声音好像刻意装出来一样。就同我一样，原来清脆的声调，因身份问题不得不压低压沉，所以……还不待我想出个所以然来，又一个闷哼！怎么办，坐着等死，还是跟李密一样，走出等打？
　　
　　来人却不再给我时间去想，大吼一声，“里面的人，出来！”
　　身体一抖，已由不得我去想了，人家已经给指明道路了。也罢，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我这么怕死的人。掀开黑布，被高举的火把，把整个场面照得通亮。来人全数黑身夜行衣，蒙头盖面，大概五、六人，个个体形彪悍，肿泡眼。
　　
　　心里又一沉，我嘿嘿傻笑，静尘说过，遇到坏人，施己之力。胜之，皆大欢喜；败之，乃兵家常事。若想转败为胜，方行愚人先愚己之法。何为愚人先愚己？
　　
　　“小子，笑够没！”
　　
　　一声冷哼，硬生生打断，我自顾自的回忆。为首的黑衣，毫不客气挥掌拍来，看着掌劲，我便一下子腿软了，直直从马车上摔了下去。莫要问我为何看得清楚掌风，却傻愣愣栽下去。姑娘会些招数没错，怪只怪生性懒惰，只有花架，没有实力啊。这掌若是接下来，不死也得吐掉半盆血。
　　
　　灰头灰脸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腿再软，再跌，如此三、四下，干脆坐地不起，“各位可是打劫，你们看，车上没银！”
　　
　　此话一出，引起一阵哄笑，为首黑衣人，抬手一摆，立即止笑，静若寒蝉！训练有素啊！
　　“打劫者可不仅只是劫银！”这语气里，全然不掩饰轻蔑。
　　“哦……”我故作恍然大悟，音顿，立即摆出一副虚心听教之态，“若不劫银，那还有什么可劫！”
　　
　　来人纷纷瞪着眼，为首的黑衣人唾弃一口，狠狠道：“少废话，带走！”
　　我在心里淌泪，静尘啊，此招不灵啊。
　　
　　点穴，丢肩，只是一个瞬间的事，只感觉眼前一阵天悬地覆，然后就倒挂黑衣中，其一人肩上。然后就像变戏法似的，来人一个一个闪之，速度之快。扛着我的黑衣人，并非为首那位，他的身形较其它几个颇瘦，肩上无肉。好在身上的穿物厚实，又隔着两人之衣，小腹之处不至于太难受，却苦了我本来就晕眩的脑袋了。
　　
　　“这位小哥，请问我们要去哪？”
　　（……）
　　“小哥，为何只劫我一人？”
　　（……）
　　“小哥，其它人怎么都不见了？”
　　（……）
　　
　　看来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我于是不再多语，暗自想着静尘那个招儿，莫非是领悟不够，未发挥正常？被挂在肩上，脑子依然晕着，记路不太可行，关键是不知这些人要做什么啊。
　　
　　“小哥？大侠？壮士？贼爷？”
　　（……）
　　
　　丫的，百毒不侵，最后幻想破灭！于是识相闭嘴，心里惶恐不安，一如放倒在案板上待宰的肥羊。坐以待毙那可不行啊，要不打晕他再易成他的模样遁走？似乎难了些，欢少仅是教给我怎么将面皮粘到脸上，每回都是他弄好然后送来的，却没教我怎么制面皮。再者人家一个小手指就能叫我动弹不得。如此一来，逃跑不就无望了？
　　
　　东方欲晓，空气里夹杂着丝丝异样，说不清，却感觉到了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根本就说不上来。脑子里乱成一团。看样子这些黑衣人绝对是训练有素，而且个个胸有成竹。如若不然，为何就只剩一个扛着我狂奔，那些个消失得无影无踪。天色微明，依然沉淡，只因被倒吊着，自然无法看到天上是否浮云自开，朝霞是否夺目满天。都说晨曦里空气清新，我却只知脑子似有充血之嫌，呼吸越发不通畅。当下再也顾不上许多，大吼：“要死人了，快放下我！”
　　
　　黑衣人脚下顿住，肩一抖，毫不客气把我扔了下来。倒抽一口气，含泪怒目，从不曾受过此等苦。即便是在那残破的尼庵里过着破缕简餐的日子，静尘从来就没让我吃过苦，更何况让人欺负！姑娘自然也就有了恃宠而骄，蛮不讲理的小脾气！
　　
　　于是我爬起来，再以雷霆之速，朝他扑上去，手握成拳向他面门挥去。黑衣人一时不察，略愣，却也反应迅速，侧身不及却向后仰下，避过这一击。我自知实力悬殊的道理，加之这拳挥去，怒气清减不少，于是当他正身反击时，我便一动不动站好，等他拳头落下来。此计并非自寻死路，而是料定他不敢伤我。从李密被敲晕，我被掳起开始，就心明这帮人意不在杀人。
　　
　　所以，一如我所料，黑衣人的拳风，在离我还有寸距之时，立即撤了回去。冷汗满后背，意不在杀人，伤人可就不好说了。还好，还好，没落下来。
　　
　　“老实点！”声间冰冷无温，原来并非哑巴！
　　“哟，贼爷，您会说话了啊！”知道惹怒人没好处，可心里的恶气不出，憋得慌。
　　




49

　　1、
　　
　　黑衣人冷冷一哼，不再理会我，自顾自打量起四周来。这才发现，天已大亮，此处荒无人烟，树木皆颓，倒是有条小河，顺流潺潺。眼前的这些不由让人联想到，枯藤缠绕的老树,乌鸦惨叫凄凉，荒漠无边的古道，仅有萧瑟之风来袭，此乃毁尸灭迹的好地方啊。果然，当真没有杀人之意么？想到这里，惊魂未定急急看向黑衣人，试图从他那无温的眼里探知一二。
　　
　　“给我老实点！”黑衣人利眼扫来，迸射无数。
　　此话一出，倒让我安心不少，‘老实点’就是说还不会下杀手了。如此说来，性命暂时无忧了。轻吐一口气，扬眉，矮肩谄笑，“贼爷您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冷目旁光，我讪笑，“您看这里风景如此萧瑟，不如打道回府如何？”
　　
　　这……依然不理会啊。不如高歌一曲？
　　
　　“美人频回眄睐，淡妆眉蹙；美人琴心许待，掳人作邀；美人掩脸无奈，欲拒还迎；美人娇羞喜猜，香罗暗解……”
　　
　　黑衣人身体颤抖，火速跳来，伸指点在我身。我一气之下，怒火攻心，心口隐作疼。此人太不解风情了。姑娘丢下矜持，为他作歌高唱，居然点我哑穴。姑娘可是完全不顾及形象，这番露骨之词，居然是对牛弹琴！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日无奈之下，借着安宸大人男风之谣，用词挑逗黑衣人，欲意本是摘其面巾，一探真容。不想此歌不知从为何落入世人之口。也就加了声色，变了味，成了美男芳心暗许，欲与君天涯与共，岂奈安宸大人身在朝政，美男情真意切终于在一个月高高星寥寥之夜，将之掳走。于是，衷肠倾尽，鸳鸯睡倒，屏风香烟袅袅，遐想无限。一夜之间，安宸大人荒淫无度，众所周知，居然难堵泱泱众口。再后来，又不知怎的，这词竟然成了响唱花楼不可多得的调情小曲。）
　　
　　被点了穴，自然是再也无法开口说话，哪知心口疼痛侵袭，一阵一阵再也不退去。这才知是毒发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面部扭曲，却被当作变着花样的把戏，黑衣人当然是不会理会。真可畏是自作孽不可活，冷汗流浃背，心锥骨裂，终是抵不过疼痛难忍到脱虚，眼黑，活活晕厥之际，旁光扫到古道上走过邋遢乞丐！
　　
　　再醒来时，身体已经没了知觉，动也不能动。原以为是穴未解，却发现并非如此。虚浮的身体无法动弹，头能转，口能言，一声咳出，沙哑难听。
　　
　　“你醒了！”
　　入眼的人，眸子内焦色尽显，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浑身还散发着一股刺鼻难闻之味。很想抬手遮鼻，却是心想手不能。
　　
　　“先别说话，喝口水！”此人上前小心捞起我，面有喜色。
　　“咳咳……”就着他的手，一口灌下，急促地呛到。
　　
　　此手揽过我，在后面轻拍，帮忙顺气。总算有了点力气，依旧虚着，我轻道：“你怎么来了。”哪知话一出，泪花凝聚，顺颊而下，怎么也忍不住。
　　
　　“别哭，这是师兄的花儿么？动不动就哭鼻子！”轻叹带着溺味，他不说还好，这语气，这无奈，‘这是师兄的花儿么’，就这么一句，居然让我如此心安，久旱逢甘雨，久寂逢温。决堤的泪如雨而下，他抬手摸去，旧痕未干，泪珠又卷。
　　
　　千宿慌了手脚，眉皱眼乱，不敢多言，只得一遍一遍摸在我脸上，不厌其烦。喉咙很疼，可是很想说话，敢情是在报复我之前唱歌唱得太欢，用嗓过度吧。自动忽略实是毒发一并引起的喉咙发炎。
　　
　　“你……咳……”居然这么难听，“咳咳，你为何又是这个打扮？”虽说声音粗糙难听，还是问出了想问的。
　　
　　“要办事当然得掩去身份！”千宿没好气地说。
　　要掩身份，也不用把全身弄得这么臭吧。“臭！”我蹙眉，既然全身软弱无力，为何不一并让鼻子也暂时失灵啊。
　　
　　千宿闻言，涨红着脸，羞赧难当，只见他恼羞成怒，气道：“花儿真没心，好歹师兄我不眠不休伺候了你五天五夜，你居然还嫌我臭，哪里臭了！”
　　
　　“咳咳……全身都臭！”我老实说。五天五夜？过了这么久，我居然没死掉？难怪全身无力，软棉棉的。
　　
　　“你……好，好得很，有力气了啊！”他粗鲁扯过枕垫，垫到我身下，又粗鲁将我往那上面一塞。立即跳开，“你有力气，本公子却乏了，花儿这般恩将仇报！罢了，罢了，算是识人不清！”
　　
　　扑哧，一时没忍住，他那活脱脱一副深闺怨妇语调，想绷着脸都不行，终于止泪。千宿眉一扬，变戏法似的端出一腕粥，这才感觉肚空，肌饿干瘪。却见他离得远远的，观着我不前，莫不是玩心又起了。别啊，饿得慌啊，哪还有力气折腾。
　　
　　“花儿，现在可以使得上力了？”
　　
　　听罢，我试着抬了抬手，虽说依旧僵着，反复几次，倒也微微软化了。我于是点了点，他见我如此，展颜笑开，于是端着碗，顺手将屋内仅有的，一张旧得已看不清色泽的桌子拖了过来。碗放桌上，又捞起我，靠在床柱上，小心抬起我的手，摆在碗边。
　　
　　“花儿自食其力吧，师兄去梳洗一番，补个眠，这个地方陋了点，还算安全，暂先将就将就。什么事等恢复了力气再说！”说罢，再看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他这是……因为说他臭，才不靠近的么……不知为何看着他离开反而踏实了些，五天五夜未眠不休，因为他是师兄的关系么？慢慢地捏住勺羹，喂一口，歇一下，想到还堆在李密书房里的三万两银，我一阵哀嚎。解药没找到，白银也没抬出来。这回已经费心费神了，知道他相爷是有银故意不还。那下回呢，万一他一个借口，说银急用了，那又要怎么才能弄得出来！
　　
　　前无退路，后有追兵，身中奇毒，又不知身在处，怎一个愁字了得！公主做到我这个份上，真丢人！
　　
　　2、
　　
　　刚恢复了些力气，我就迫不及待，手脚并用爬到床的另一头，下地活动一番，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这是间破败的毛草屋，屋内一床一桌均是只能用不能看。床上垫着的是些枯草，帐幄破破烂烂，布满灰尘，风吹进来，还一甩一荡的。好在床板还算结实，木桌也没有断脚。可以看得出来，这是经人打理过的，虽然这里面横七竖八的躺着些，让人根本没有欲望去翻看的东西。
　　
　　伸手往怀里摸去，救命用的止痛药，果然是丢了。不知道晕厥时，会不会有毒发的症状，但清醒时一定会有。这下子，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千宿回来时，我正半蹲在地上，拿着静尘当初给我的暖玉发着傻。丢了什么，也不能丢了它啊。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丢掉了乞丐装扮，换了身白素朴实的衣服，虽说不如他常穿在身的那件紫衣一般炫耀，却也有模有样，秀俊之姿不改。
　　
　　“这身衣服你先换上，把身上的官服脱下来。”说着，他就丢过来一个包袱，然后转身又出去了。
　　
　　我连忙打开，提起一件同样素白的罗裙，当下傻了眼。他的意思是让我换回女装？也罢，久不着女装，都快要忘记自己的样子的。好不容易系上最后一条丝带，已累得气喘吁吁了。千宿好似算准了时间一样，再进来时，我刚好把朝服裹好。
　　
　　“师兄啊，这是什么地方？”
　　“放心，还在云安城范围内，不过有些偏远，回去要两日脚程。”
　　“发生了些什么事？我记得被黑衣人点了穴，然后毒发晕厥的。然来呢……”
　　
　　千宿脸上一滞，很是古怪，然后伸手在怀里掏啊，掏啊，再递给我一个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白瓶子。我大喜，居然没有丢掉。连忙伸手去接，哪知他拿在手里，握了握，似乎很踌躇的样子。殷红的薄唇抿了抿，闪过一丝不自在。
　　
　　“给我啊，这可是救命药！”很是不解，倒不是怕他突然起坏心不给了，而是这东西揣在自个儿的怀里比较放心啊。
　　
　　千宿脸涨红着，一边塞给我，一边说：“空了，用完了。”
　　什么？没了？我连忙拔开瓶塞，瓶口往下倒立在手中，果然是空了……咦，不对啊，我明明记得里面至少还有十来粒的。关系到小命，自然是谨慎再谨慎，之前还想着皇上给的半个月时间内收回了欠银，刚好药用尽了，要上山去桃园了。这么快就完了？撒在路上了，还是……
　　
　　“花儿晕迷不醒，解决掉那半月教的人后，你全身已经开始发紫，气若丝悬，连喂了三颗依然不见生效，师兄不知这药是否失了效就全给你用上了。”
　　
　　“什么！你……你，你，怎么可能会失效！你好毒啊！你存心要我的小命是不是！”我气结，单手指着他颤颤发抖。
　　
　　千宿面红耳赤，“后来，你脸上的紫气退是退了，却……”
　　“却怎样！”我大怒，疾言厉色，横眉冷对。
　　千宿一抖，摸去头上冷汗，接着说：“却开始浮肿，睁着眼，却未见人醒。瞳孔瞪得如死鱼眼……”
　　
　　“浮肿！死鱼眼！”我尖叫，连忙撩起袖子……还好，还好，虽是久晕而致皮肤无光泽，但白皙如初。“你吓唬谁！”
　　
　　千宿脸色不太好，喃喃道：“这样都没死成，命真硬！”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有这样当师兄的吗，瞪大眼，已经吐不出半个字来，若不是要留点力气等下要走路回去，我恨不得现在就撕烂他。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花儿，你可知道，当时你真的是气绝了。”千宿估计是见我气得不轻，连忙解释，“师兄对着花儿的尸体束手无策，也不知要埋到哪里好，这荒郊野外的，也怕给野兽叼走了。”
　　
　　我开始抽搐，一阵一阵的。千宿也不看我，低着头自言自语，“师兄想，难得花儿三生有幸，攀上本公子这样大仁大义，义薄云天，面善心慈，有情有义，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师兄。就这么埋了挺可惜的。”
　　
　　“说重点！”对这人不能软，一软他就得瑟，一得瑟就翘到天上去了。还尸体！若真是成了尸体，姑娘做鬼也要拉你垫背！
　　
　　“后来么，师兄就对着花儿的尸体说，你再不醒来，就真的不能见着爹娘了……”
　　“你说什么？”他难道识破我的身份了，为何这样说。
　　“花儿莫急，这不是又能活蹦乱跳了么。爹娘一定会找到的！”千宿眨了眨眼，狡黠无比。
　　他的有意无意，我却是心惊肉跳。他既然能把药瓶摸去，那么暖玉他一定也看到了。要不要坦承，要不要？我犹豫不决！千宿笑意收起，“药没了，眼下最着急的是花儿下次毒发该如何是好。”
　　
　　“回城，速速回城！”我大叫，“马上走，路上说。”
　　千宿笑容满面，投来赞赏之色。原来以为回城必然要花费一些功夫，怎知才出了破屋，竟然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秋娘就如镶在高耸陡峻的悬崖上的一株救命草一样，见到她就如同见到了光芒万丈。我喜极，扑上去一把抱住她，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嗅着她身上阵阵的水粉香味，久悬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大胡子景叔乐呵呵地眯着眼，立在一边手里捏着马鞭。看样子秋娘与他是刚赶来不久，千宿居然把他们联络上了。
　　
　　这下子快马加鞭，总能赶得回去吧。回头，瞪了千宿一眼，他一定是有意吓唬人的，故意的！秋娘不着迹象地推开我，浅笑，“上车吧！”
　　
　　“师兄，刚才你提到那黑衣人是半月教的，那半月教是什么？”坐上马辆，顾虑解决了，现在是开始解惑的时候了。
　　
　　千宿美目一挑，“秋娘！”
　　秋娘嫣然一笑，顾盼生姿，清嗓，这才道：“半月教是江湖上一个神秘组织，豢养杀手。个个身怀绝技，手段血腥，残忍。若是被盯上，断然不会有活路可言。通常都是雇主出钱买凶。”
　　
　　“什么！”我目瞪口呆，是杀手，不是刺客？雇主出钱买凶，那是否代表……
　　
　　“大人是因何事与人结了怨？”秋娘盈盈秋水似的眼里全然的关心，一时之间叫我茫然不知所措。
　　
　　3、
　　
　　除了李密，我真不知得罪了谁。可是李密不也是被人打晕了么，还不知道那些半月教的黑衣人将他怎么处理了。我就说嘛，这些人看起来是训练有素的，根本就不给人有机可寻，从被人扛在肩上，却不见了其他人就知道了。那个扛着我的黑衣人多半是交任务的，只是他却遇到了千宿。
　　
　　想到这里，心里一惊。千宿！看到他闭着眼，依在软垫上，面色苍白。想也不想，我对准他扑了上去。秋娘明显地吓了一跳，反射性的一手拍在我肩上。千宿反应过来，想挥手拍开她时，已来不及了，只听咯吱声，疼得我直呲牙。
　　
　　“花儿你干什么！”千宿怒目，冷冷扫过秋娘，搂起我，抬手按在我肩头猛得用力，又是咯吱声。
　　
　　我终于泪眼婆娑了，虽说比起百日笑，这脱臼之痛自然是算不上什么，可它也是疼啊！好在秋娘未下狠手啊，不然得废了。
　　
　　“大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秋娘急切将我从千宿身上扶上来。
　　我点点头，能够理解她那是自然反应。心里挂着一个千宿，自然是把他放在第一位，眼见我不明不白扑上去，又是咬牙切齿的。能活着真不容易啊！
　　
　　“花儿你要干什么！”千宿气急败坏，一边给我揉着肩，一边破口大骂。
　　“我能干什么，当然是看看你是不是受了伤！”局促不安，加上委屈至极，当下发狠地吼了回去！
　　
　　千宿一愣，手顿了顿，很快就以笑带过，“哪会受什么伤，也不想想本公子可是独孤老人的高徒啊。就半月教那些黑碳，能耐我何？叫人闻风丧胆的杀人不眨眼的玉面公子都被我打成内伤，区区的几个黑碳，又算得了什么！”
　　
　　秋娘忧色瞅了过来，表情有些沉重，终是什么也没说。无意中对上她的眼，她却不再向往日那样，含笑如初。调开眼，没有变的是，她依旧紧张着千宿。视线黏在他身上，再也挪不开。可是我总感觉有些不妥。
　　
　　千宿见我们都不说话，嗔了一口，“如此英勇的人，你们居然不为所动！”
　　我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英勇无比的师兄，敢问你为何又扮成了乞丐的模样？”此话一出，秋娘同样困惑，说出来的话，忧怨至极，“公子出门为何不叫上秋娘，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秋娘愿为公子分忧解难！这一次若不是景叔暗中跟着大人，又一路留下记号。真不知……半月教的杀手个个阴冷，下手之狠。公子一人敌众本就颇为吃力了，受了伤为何要瞒着，还……还故意支开我跟景叔，耗费内力为大人疗伤……”
　　
　　眼见秋娘越说脸色越暗，末了，索性撇过脸，看向车窗外，不再言语。她的一席话，倒叫我捕风捉影听了个大概。难怪他面色如此难看，难怪那群黑衣人都不见了踪影，受了伤还要救我，愣愣看向他，一时之间口拙了……而千宿则是无关紧要的笑了笑，意味深长。眸子忽闪忽闪的，明若如星，清若如潭，略带一些狡黠，眸里含着一丝高深，一时之间叫人看不清，摸不着头脑。
　　千宿，师兄，我是不是该向你坦白，如实以告？
　　
　　他说：“事以至此，也就不瞒了。当年大哥无故下落不明，而我却背上害死大哥的罪名。大哥的尸首并未找到，坠了河，无影无踪。当时的情况，我记忆犹新，爹娘眼里的绝望让人沉重的喘不过气来。”
　　
　　“为何会坠河？长公子不谙水性？”我不解地问。
　　秋娘也被他的话吸引了，不由自动的靠拢了些。千宿似乎是陷进了回忆，被思绪拉得很远，目光也随着敞开的窗口，远远睇望。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似乎又看到了，那时醉酒后的他，是孤单，是落寞，是伤残……
　　
　　不过，很快的，他神色一改，放开我。又斜到一边去了，身上的白色衣裳虽不如紫衣那样滟潋华丽而显着慵容贵气，却不点也不影响他的帅气。
　　
　　“是啊，突然就睡着了，明明还神采飞扬地跑到护城河边骑马，突然就觉得很困，大哥捞住我的时候，马却突然发了狂。坠河之前，大哥把我从怀里抛了出去……”
　　
　　“定是有人存心使了坏！”秋娘突然激动了起来，“公子是中了阴招，那马给人做了手脚的……”
　　
　　千宿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沉着脸说：“一开始我也是这么以为，只是我并没有中毒的迹象，而那匹马也看不出什么来。”
　　
　　我看着他们俩各自陷在思索中，不免有些急了，脱口而道：“除去了长公子，对谁最有利？”
　　
　　千宿又笑了，“花儿这些我也想过了，李密是最有嫌疑的。成也是他，败也是他，这有何不可。他既然能向先皇推荐大哥，自然也会防着右相这股势力再升，暗地里攀枝不少。怪只怪爹爹当年恃宠而骄，目中无人，惹得众叛亲离。可是，纵然爹爹再怎么势衰，要查出是否为李密暗中使坏并不困难。可是，什么兆头都没有，我刚好是无力从马背上脱落下来，大哥本来是与我并肩各骑一匹马，才捞住我，两匹马就发了狂……哈哈，我曾经也跟大家一样，认为是自己害死大哥的。自责，愧疚，甚至自甘坠落，原本我以为会一辈子背负着害死大哥的罪名……”
　　
　　“怎么回事？”见他突然停了下来，我连忙催促起来。
　　秋娘说：“所以，这件事后，公子就暗自查探？可有什么结果？”
　　
　　“没错，的确让我查到了意想不到的事！”千宿眯起来，脸上布满寒气，只是当他把目光再调远时，又变得苍茫起来，“当初考个前三甲，实属不得已，若不是进了宫碰见一个喜静厌闹的人……”
　　
　　秋娘费解地看向他，想问却又没开口。可是我却懂了，想来是为了朝阳吧。师兄不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朝阳么。“她安静地蹲在我旁边，一蹲就是一日，身后蹲着一地惶恐不安的人……”千宿是这样说的，那日醉酒的话，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他一直明艳着，甚是招摇，唯有两人叫他垂目忧伤。一个是朝阳，一个是长公子——安宸！
　　
　　“啊……”我大叫！
　　
　　4、
　　
　　“怎么了？”
　　“什么事！”
　　
　　千宿、秋娘双双左右打探一番，全身警戒，然后发现似乎没有哪里不对，又双双瞪了过来。见状，我红着脸，举起没有受伤的手，弱弱地说：“只是想到之前一直没想通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脖子一缩，好无辜！无端的就成了炮灰了。
　　
　　“我是想问，这件事师父知道吗？”一直认为当时便宜师父的出现有些突然了，只听闻他的神出鬼没。很是奇怪他会专程去参观朝阳的宴席，更别说还让我捡了个现成便宜，我记得秋娘曾经说过，千宿是在找皇室里的人啊，东阳帝的姐姐，那不就是我的姑姑么。难道他们一起失踪了不成，啊，啊，好混乱！
　　
　　“师父从来都是置身事外，就算再困难的事情，若不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断然不会理会，乐得无事一身轻！只是每次看到他气定神闲，笑眯眯的样子，就忍不住抓狂。似乎是什么都知道，却偏偏闭口不提一样，他，烦得很！罢了，不提这些了，眼下是赶紧回去，查出到底是谁买通了半月教。累了，先睡会儿……”说着，他便合上眼，安静地靠在一边。
　　
　　无奈地看了秋娘一眼，发现她也开始闭目养神了，只得幽幽叹出口气，我还没有问完啊，怎么就不说了。动了动手臂，依然隐隐作痛，秋娘下手真狠啊。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扑向千宿。我又看了她娇艳的脸蛋一眼，很是幽怨，很是无辜。她可是比我还要多变，时时艳光四射。淡妆浓抹之时，那是风华绝代的舞娘；退去一身妖娆，她摇身一变，竟然是隐匿在千宿身边的冷艳暗哨，尽管如此，身上的水粉香味，依然叫她尽善尽美；而今，我却开始觉得她玲珑剔透的脸上，隔着层厚厚的疏离，这又是为何？
　　
　　马车一颠一颠的，不知何时已走上官道。敛去平日里刻意的嚣张，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半月教！哼，好一个半月教，李密别以为你这区区的小伎俩，真的能瞒天过海！三万白银多大点事，居然下了毒又买杀手，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长公子的事一定也跟你脱不了关系，至于姑姑……那也一定是你的错，失踪，失踪都失踪。肯定是你的诡计被姑姑撞破，你就一不做二不休！一定是，一定是！你这个万恶老贼！
　　
　　想到这里感觉到怒急攻心，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连连深吸一口气，拍拍胸口，试着压下心里的浮乱。试着把头伸到窗外，让冷风吹去燥热，哪知才一动，立马就排山倒海，恶心反胃，干呕起来！
　　
　　“花儿！”千宿半跪着身子，扶起因为无力倒地的我，眉皱得死紧，一脸焦急。就听他大吼一声：“景叔，快点！还要多久！”
　　
　　“咳咳，公子这才走了半日，最快也要天黑才赶的回去！”景叔沙哑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子传了进来，原本以为自己会晕厥过去，没想到竟然让我听得真真切切。完了，毒又发了。
　　
　　心口越来越痛，似针刺一样，叫我控制不住自己，开始颤抖起来。渐渐的，四肢开始发软，恍惚中感觉到千宿将我抱怀里，听到他还在大吼，也听到秋娘的惊慌失措。难以忍受，只能呻吟出来，额上，背上，手心全是冷汗，又感觉到有双清凉的手，覆上我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将那里抹干，让那里降温。
　　
　　“疼……”紧紧咬住下唇，依然受不住疼痛，溢出声来。
　　
　　感觉到抱着我的那双手抖又抖，似松似紧。因为疼痛，我不由自主的将身体蜷成一团，哆哆嗦嗦想握紧拳头，好尽可能的忽略掉疼痛，却忘了此毒变态到一用力就卷袭到全身，似被车辗一样，动弹不得。唯有意识仍是清醒，唯有感觉不断告诉我，痛！痛！痛！紧咬的唇，牙齿深深陷了进去，一口血腥味扑鼻而来……
　　
　　“花儿，别咬！”就听一声轻喝，紧接着就不能动了。
　　我双眼开始迷离起来，越发涣散，“为……为何……”
　　
　　“花儿，点你定身穴，是不能眼见着自己伤害自己，不能点你晕穴是怕你如上次一样，一睡不醒……”
　　
　　“痛……”我抬眼去看，眼前的人模糊不清，想挥手去抓住，却又发觉根本就动弹不了。只得嘤嘤而泣，越泣越急，最后嚎啕大哭起来，似乎只有这样尽情发泄了，才能减缓疼痛一样。
　　
　　千宿至始至终紧抱着我，任我嚎啕，任我叫骂。总感觉不对，车内三人，一人嚎哭，一人沉默，一人……偏偏除了疼痛，早已顾不上许多。从小就没挨过痛，除了衣陋食简，哪里吃过这种苦，越想越急，越急越痛。这一路，云遮日避，飞禽走兽尽散。
　　
　　很久以后，千宿对我说：“花儿莫要怪师兄当日狠心，你可知那五天五夜里，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苍白毫无生气。任我怎么喊怎么拍，你动也不动，眼也不抬一下。沉静得令人恐慌，往日历历在目，却是花颜尽失……”
　　
　　直到我嚎到失了声，沙哑的嗓子咳嗽不止，千宿这才端着水，送到我嘴角边。我愣愣的隔着层层水雾看着他，也不张嘴，全身疼痛疼到麻痹。他清澈明亮的眼一笑而过隐尽苍凉，轻轻哄道：“好花儿，喝口水！”
　　
　　不想理他，可是不想自己难受，只得张开嘴，就着他葱白的手喝了下去。他笑眯眯地抹去我还挂着泪痕，“你看，忍忍就过了，是不是？”
　　
　　是才有鬼，你来试试！不敢用力，也不敢再吼了。只能狠狠一眼瞪回去，疼痛并没有过去，而是身体暂时麻痹了。这会儿不吵不闹了，它又开始一阵一阵地卷袭重来……闭上眼，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眼里慌乱，暗暗给自己打气，花知你一定得撑今日，撑过了，你才能昂首挺胸站在李密面前，撒烂他那张伪善的嘴脸。花知，你何时变得这般懦弱！
　　
　　“这点疼痛都受不住，你还是师兄的花儿么？”
　　
　　骤然睁开眼，就见千宿含笑，全神贯注盯着我，好似生怕错过什么，他喃喃道出的话，居然与我想到的不约而同。仅管无暇顾及其它，我还是没有错过秋娘的失落，关切之中夹着黯然，一闪而过的是惊慌失措。总感觉哪里不对，可是怎么也抓不住，也容不得我再想下去，全身又开始新的一轮撕扯，而我再也承受不住，很没有骨气地晕厥在千宿的怀里，失去意识之前，只来得及听到千宿大吼一声“花儿……”
　　
　　5、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中，似醒非醒，只觉得全身都散了架似的，拼凑不齐。凉风从耳边呼呼而过，似乎是被人抱在怀里狂奔。是欢少么，记得上次，他也是这样抱着我，冷着脸一语不发，拼命奔向桃园。那一日，我尚且清醒，疼痛不似现在这样入骨。他霸气地说，要死也是跟他一起死。呵呵，总感觉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千宸，千宿，他们为何这么像。千宸，千宸，安宸？会是他么？可他明明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是么？疲倦再次来袭时，我已是迷迷糊糊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花儿，花儿……花儿快醒醒……花儿不能再睡了，快醒醒……”
　　
　　是千宿的声音！听得出他心急如焚，脸蛋被他拍得啪啪作响，弄得我也紧张了起来。很想睁开眼，告诉他别再拍了，要拍也别拍脸啊，还要见人的啊。只是心里一下子如激荡的湖水一样无法平静下来，“拍吧，我一定会还回来的……”
　　
　　“花儿，醒了？花儿？你说什么？”千宿将我扶正，迫不及待地摇了摇。
　　眼皮很重，纵然我非常想睁开眼，看看现在到哪里了。可是双眼就像是粘住了一样，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撑开缝隙。
　　
　　“花儿，不要睡了，快睁开眼！你睁开啊，快睁开啊！听话，师兄以后不跟你吵架了，都让着你，你刚才说什么，接着说啊！别睡，别睡……睁开眼，你倒是睁开眼啊……为什么没人，人呢，为什么没有人……花儿你快醒醒，醒醒，这里为何没有人……明明就是这里，为何人没有人……”
　　
　　什么没有人?哪里没有人?怎么听不到马蹄声了，难道是已经回城了？去桃园，去桃园啊，静尘在那里，静尘能救我。
　　
　　“静尘……”
　　“什么？花儿你说什么？”
　　“咳咳，静尘……找静尘……”
　　
　　“静尘在哪？谁是静尘？静尘到底是谁？”千宿焦急的声音就在耳边，能感觉到他喷到我脸上的热气，好不容易拼命用力眯开眼缝，入眼的是千宿憔悴清瘦的脸，两鬓蓬松，眸里盛满深深的忧伤。见我睁开眼，他大喜，整个脸洋溢起暖暖的笑，一如夏日里灿烂的晴空。“醒了？还痛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从他氤氲的眸子里捉住一丝悔意还有紧张。“疼……水！”
　　“水！好好，花儿再忍忍，师兄这就去找！”他小心的放下我，这才发现自己是半躺在床榻。千宿安顿好了，拉过榻上的薄毯盖上我身上，这才跑了出去。
　　
　　转动眼，小心的试着挪了挪身体，这里……这里桃园啊，身下的这张床榻正是我从小睡到大的，屋内的一摆一设都不曾改变过。静尘的床榻就在对面，整整齐齐的，我眼尖地瞅到被子下面露出一角的红绸子很是眼熟，心里一暖，不知不觉勾起了笑意。红绸子——襁褓之物。我仅有的两件贴身之物，除了暖玉，就是它了。静尘，你去哪了？
　　
　　“花儿。”千宿端着水进来，走到床边又小心的把我捞起来，然后喂水。完事后，又抬起袖将我嘴边的水迹擦掉，这才轻声地问：“好点了没？”
　　
　　我点点头，清凉的水缓合了嗓子的干竭，不敢太用力，只得顺着他并靠在他身上。“秋娘与景叔呢？”
　　
　　“在府里。花儿口中的静尘看似凡尘之外的人，我想这个地方她一定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也不会忍受有人来打扰。”
　　
　　我就知道，原来半睡半醒的时候，感觉没有错。的确是被人抱着飞奔而来。只是……“你为何会知道静尘能救我？”
　　
　　千宿垂下眼睑，“花儿中毒当日，我正在那间客栈附近，当时欢少抱着你破窗而出。后面跟着一袭不怀好意之人，我也尾随在后了……”
　　
　　“你……”我惊诧，他居然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中了百日笑？为何那天我向你坦言时，你的反应居然那么大？”
　　
　　千宿无奈地笑了笑，“我只知花儿中了毒，却不知中的是何毒。既然花儿知道向这桃园里的高人求救，那么我也就图个清闲。至于欢少，虽然我不待见他，却明白地看出来他紧张你，不会害你。只是没想到，花儿居然事隔多日才来坦白，真叫人伤心！”
　　
　　“我……”我欲言又止，我是不想让大家担心而已，哪想到这事根本就发生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千宿眼色暗淡，蹙起眉，“不过，我总感觉欢少身上多有迷团。此人查不出底细，只知道他有一个杀人如麻师父。不久前，死在老头子的掌下。”
　　
　　“什么！”我大惊，欢少的师父死在便宜师父的掌下，那……欢少接近我，其意不纯？
　　千宿好笑地斜了我一眼，“现在知道怕了，提醒你多少次了，你都只当师兄是危言耸听。不过嘛，他除了设计陷害师父之外，倒也没生出什么事端来，反而是有意无意暗中帮着你，这很让人费解，花儿你最好跟他保持距离，莫要让他花言巧语哄骗过去。此人摸不清底细才是最危险的！”
　　
　　“师父！那师父现在怎么样了！”我开始心惊肉跳起来，没想到的是有恩怨在里面。如果说欢少接近我是有目的而为之，那么师父可是凶多吉少啊，欢少答应不会对师父怎样，这个承诺有多少可信？‘你是我的！’不期然，脑子里跃过一双幽寒无比的冷眸，我全身一抖，打了个寒颤，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心在凉，感觉有些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流逝掉，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一晃而过……
　　
　　“安心，莫忘了师父可是孤独老人，江湖传言虽然虚虚假假，可孤独老人的声号可是响当当的……”
　　
　　“再厉害的人，也只有一条命啊！”我急急打断他，胸口有些闷了，不由歇了一口气。
　　“啊，怎么了，哪里又痛了！先不管这些了，师父不会有事，放心吧。眼下如何找到那位高人？”千宿很紧张，连连拉开我检查了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一万。。啊哈哈，这绝对是日更一万啊。哦呵呵。。。淡定。




50

　　1、
　　
　　“高人？”我不解。
　　“就是你说的静尘啊。”
　　
　　（……）静尘是高人？咳咳，我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按在心口。强忍着想要仰天大笑地冲动，看似很淡定地说：“不过就是一假尼而已，何来高人！怎么？进来时没见着她？”
　　
　　“没有。这里面空无一人……”说着千宿神色大变，“静尘不在，那你的解药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静尘从未离开过桃园，除了安宁大婚那日。虽说不喜见外人，但是我晕厥不醒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而如今千宿居然说没到见过她，那为何我的心口的疼痛缓合了下来，难道说是痛过了真的麻痹了？说不通啊。“为何我身上的疼痛不似之前那样厉害了？”
　　
　　千宿脸又红了，看到他的不自在，眼睛躲躲闪闪，就是不敢看我。直觉的，他定然又做了什么坏事。“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说：“花儿，你还渴么，我去打水！”说罢放下我，快速起身，拿碗溜之大吉，动作一气呵成，看得我眼花缭乱，无奈中有些哭笑不得。
　　
　　才动了下，想调整个舒服的姿势，腰部立即被一个硬物磕住，摸起来一看，又是一个白色的小瓶子。跟静尘之前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而唯一不同的是，里面的并非药粒，而是药粉。这是？怎么会在这里？
　　
　　想想方才千宿的神色，我立即花容失色，惊得不轻。他，他他他，他又乱给我喂药！我磨牙！
　　
　　难怪醒来时，感觉疼痛消减不少。莫非这药粉与之前的药粒相同，一样可以止疼？想到此，立即拿瓶子凑到鼻前嗅了嗅，气味居然相同？难道是同种药？
　　
　　“千宿，千宿！”
　　（……）
　　“千宿！师兄！”
　　（……）
　　“哎哟……”
　　“花儿！”就听千宿大惊失色，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待到确定他心急如焚探手过来之际，我突然睁开眼，并且将眼睛瞪得大大的，炯炯有神！千宿明显一顿，然后就心明了，“花儿你耍诈！”
　　
　　“哼！”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若是哪天我突然就死掉了，一定是你害的。”
　　“嘿嘿，我那不是救你心切，又见不着人，只能活马当死马医了。”千宿讪笑，气短。
　　“活马当死马医！”我怪叫，“万一真的医死了，你要拿什么赔给我！”虽然疼痛刚减，不宜动怒，可他就有那本事叫人不气都难！
　　
　　然后千宿就不说话了，低低地不知说了句什么，听也没听清楚。算了，看在姑娘小命没丢的份上，大方些不与你较真。哼！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姑娘会报复的。
　　
　　因为毒发身体亏损了不少，于是决定暂先呆在桃园，修养一两日。千宿理亏在先，这两日殷勤无比，前前后后又是煮饭，又是端茶倒水。难为他这探花三公子，从来都只是被人伺候的，哪有伺候过别人。一日三餐，吃得我恨不能再晕厥过去。看在庵寺里再没别的东西可吃了份上，只能含泪吞下。
　　
　　冬日的桃园，不像春天那般，有惊艳之美。桃园无杂树，落英缤纷。花落叶绿，仲夏摇扇闲歇树下，自有鸣蝉嘹亮。待到秋日，硕果累累，红绿相间，惹引垂涎。可惜现在季节不对，只有光秃秃的树杈了。
　　
　　最终没能等到静尘回来，就急急忙忙下了山。千宿后来说那个白色的瓶子就放在榻上枕边，似有人有意而为之。好像料定我会用得上一样，我不得不再次感慨静尘的料事如神。为此对她也越来越疑惑了。
　　
　　下了山，入了城，这才知安宸大人失踪一案早已传得满城雨。沸沸扬扬的大街上，随耳可听：
　　
　　——听说是早朝路上被掳走的。
　　——是啊，是啊，皇榜都贴在城墙了，这都十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们知道吗，我舅爷的侄子的儿子可是在宁王府当差的。听说啊，皇上将此案交给宁王查办，这皇城里里外外可都搜了三次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不是，听说那帮人，个个长得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那安宸大人我是见过的，那身子板啊，啧啧，跟弱不禁风的女子有得一比，哪能经得起那些莽汉的折腾。
　　——就是，就是，听说那些莽汉就是因为安宸大人的龙阳之好，才动手抢人的。你们说说，这掳去了还能完整无缺的回来吗？
　　——可不是……
　　
　　越说越离谱，千宿在一边刚才开始还能顾着我，捂着嘴，拼命忍着笑。慢慢的开始，猛得咳嗽，肩抽动，抚掌大笑起来。我狠狠地瞪着他，他这才稍稍收敛一点。到了后面，索性跳离我，仰天，捧腹，绝倒。笑得人仰马翻，引来路路纷纷侧目，却丝毫没影响到那些依旧扎着堆，兴味盎然的一群人。
　　
　　今夕不同往日了啊，现在身上穿的是女装，就算是凑了上去，那群人定然也会把我拉进去一起讨论。看到千宿还在一抖一抖的，深感世态炎凉！
　　
　　没好气的对着老天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走不走，不走可我可走啦！”
　　“走……走，怎么不走……嘿嘿！”
　　一路上，我没少给千宿白眼，可他偏偏非得笑得那样招摇。好不容到了府，秋娘就迎了上来，见我们平安无事归来，当下松了口气。眼见她急急忙忙扶住我，一口一个“当心”，突然感觉之前那个热情洋溢的秋娘又回来了，这些日子受到她冷落真的不太好受啊。虽说我依然没弄明白她为何时冷时热，可是谁也不想招人嫌弃的，不是么？
　　
　　“景叔可闲着？让他备好马车，去宁王府一趟！”
　　“好，我这就去叫他备着。”秋娘点了点头，接着说：“大人的朝服已整理好放在床上了。”
　　
　　“嗯！”我应着，回头就看到千宿若有所思，我说：“师兄若是无事，不如一起去如何？”
　　“好！”干脆利落！
　　
　　我一下子愣住，原以为他会拒绝的，不想答应的这么爽快，弄得我倒有些不安了。摆了摆手，“那就这样吧，我先去打理一番，饭后我们便去。”说完没等他回答，转身便走了。
　　
　　2、
　　
　　宁王府，宁王不在，朝阳在。
　　今日，她一袭玫瑰色牡丹纹丝上衣，配上月白之色的裙子，少了繁坠，多了清爽。领口微敞着，露出她那洁白细嫩的颈部，乌发有些松散，眼里带着浓浓睡意，想必是刚刚小憩睡意未去。
　　
　　见我身穿绯衣朝服而来，明显愣了一下。我不解后，又恍然大悟。若是千宿与花知一起来，还说得过去，而我现在可是安宸大人啊。失踪已久的安宸大人啊。说是在路上遇到的，可难信？千宿倒好，往那大厅内的椅子上一摊，自有丫鬟红着脸奉上茶。就像没感觉到这里面的古怪之气一样，泰然自若。
　　
　　对朝阳，我只有芥蒂，饶是她曾经总会抽出空来找我闲聊，依然对她喜欢不起来。所以一时之间，手脚束缚，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小坐了片刻，朝阳已经清明了过来。
　　
　　她说：“宸大人平安无事就好。眼下王爷正带人去寻宸大人去了，不想大人毫发无损的回来了。来人，速去通知王爷！”
　　
　　我含笑点头，“多谢公主关心，安宸侥幸从贼人手中逃脱，全仗三公子相救。若非三公子，恐怕安宸早已凶多吉少！”
　　
　　朝阳大怒，横眉冷对，“如此胆大贼人，居然在皇城脚下作奸犯科，藐视帝王威严，此等猖獗狂徒，定要剿灭！莫要留下祸害，再起事端，扰民不安。”
　　
　　“公主说得极对，定要揪出背后买凶之人，将其绳之以法，杜绝后患！”我连连点头，顺着她的意思，心里把李密骂得狗血淋头，咒其死后入地狱，炸油锅。这都不是轻的，下辈子投胎做猪，人人宰之。
　　
　　朝阳凤眼流盼，注意力已被千宿吸去，她缓缓开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三公子久未归府，阴差阳错救了安宸大人，此乃大功，不知三公子这回会在府上住多久？”
　　
　　千宿神清气爽，抿下一口茶，不急不缓答道：“回公主，千宿早已习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怕是住不上了。这次回来不过是为了向二哥交待些事情，宸大人被掳一事，千宿是最清楚不过的。”
　　
　　“哦，听闻那些贼人膀大腰圆，虎背熊腰，可有受伤？”朝阳又问，眉色间忽飘忽坠，隐含着幽怨。
　　
　　看样子，我注定是不识趣的那个人，稳坐在此，动也不动一下。又故意在端放茶杯之时，弄出点噪音来。惹得朝阳频频蹙眉，总会在漫不经心扫过千宿时，分了些眼线落在我身上。
　　
　　“无碍，公主费心了。宸大人，可有兴致与千宿园中赏游一番！”千宿突然放下茶杯，笑盈盈地看了过来，收到他狡黠的眼色。我立即点头，称好。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知为何，这回看到朝阳，总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却又说不上缘由。
　　
　　于是千宿起身理衣，对朝阳点了点头，抬脚就向外走去。我连忙站起来，面向朝阳恭敬作揖告歉，随其而后。
　　
　　其实并非是想游园，这宁王府我早就熟悉了，当初进府被安宁冷淡的时候，没少瞎逛过，反正也没有人会拦着。所以游园的没有，睡大觉的没人反对。
　　
　　这座雕梁画柱的，园外青石而铺的楼阁乃属千宿。楼阁名为“问风居”，同样的金漆大字，字劲带着张狂。入内红木黑漆，圆形的内隔，内室则是刷成白色，两色相衬为极显眼，让这清冷的屋内生色不少。外室东墙一幅画，春游牧童骑黄牛，左右两侧挂着副对联，字迹龙飞凤舞，认不出。我嘴角微抽，李密书房内也有怪一幅叫人辩不清字的字画，怎么都是这种喜好。摇了摇头，画下案台上摆有笔筒，笔架，笔洗，墨盒，书镇，砚匣。我于是又好笑地瞅了眼千宿，看不出来啊，原来也好风雅。
　　
　　西墙下，设有琴架。其上正摆着一古琴，细细一看，居然是断了弦的。突然一个激灵，若非这琴就是当日船坊里的那具？千宿好似没看到我的神情一样，抬脚进了内室，我亦跟上。内室有屏风将卧榻隔开，里面纱帐层层，看着千宿闪身进去，我自然是不好再跟上去，只好往铺着花色斑斓的地毯上一坐，闭目养起神来。
　　
　　哪知才坐下，就听到外面一阵哄乱，似乎是安宁回府了。连忙又从地上爬起来，大声说：“千宿，安宁回来了，我们……”话还没说完，只觉背部袭来寒气，回头一看，对上一张看似饱经风霜的脸。憔悴疲倦，眼里有着深深的忧伤，在对上眼时，居然又喜出望外，热泪盈眶起来。
　　
　　来人玉面欢少，哪里还有玉面一说，分别就是蓬头垢面与千宿最喜欢的扮装差不到哪里去。他颤颤抖抖伸出手，抚上我脸上，小心而又紧张，好似生怕一不小心就会飞走一样，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划过我的眉眼唇鼻。然后，我便撞进散着淡淡麝香的怀里。虽是不言不语，他那眼神却出卖了他，一如孤夜里的绝望与害怕。我被他的这个样子吓到了，一颗心绷得紧紧的，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既而又胆怯地闭上眼。
　　
　　这个时候会见到他，本就不在意料之中。心里更是忐忑不安，还在桃园的时候，就想着再与他相见情形，谁知竟然是这么的突然。在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要怎么面对他的时候，他就来了，丢了霸气与骄横，失魂落魄的来了。
　　
　　要我怎么相信你，在你利用了我之后。
　　——你是我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只能是我的……
　　
　　这么霸气的宣告背后，居然是……居然是利用。利用，一切都是利用，桃园路上的温柔，眼里的不舍，都是假的，是骗人的。骗子！骗子！我以为不去想，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刻意避开提起这个人，会好过一点。可是你为何还要出现！
　　
　　“放开我吧！”
　　“什么？花儿？你怎么了？”欢少浑身紧绷，因为我这句没有温度的话。
　　“我说放开我吧，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成何体统！”
　　
　　3、
　　
　　欢少这才松了口气，作势又要把我往怀里带，我立即就挣扎起来。
　　“放开我师妹！放开她！不想死的话！”千宿手持一柄长剑，紫衫灼灼，风华绝代。此时怒目圆睁着，以剑对着欢少的后颈处，只要两三步再一用力，便可见血。
　　
　　感觉欢少的愤然，他稍稍拉开我，似乎是特意避过剑尖。若是以往，免不了会感动，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再知道他别有用心之时，他的所作所为，只会让我觉得特别的刺眼，惺惺作态！
　　“如果我说不呢？”欢少勾起唇，冷笑泛开。
　　
　　“由不得你不放！”
　　千宿大怒，提剑飞身送上来。欢少拉着我连连后退，眼前就要退到墙根处，他护着我一个翻转，将我安顿一边，这才迎着千宿而去。剑挥身闪，拳去跳开；飞身又起，缠身束脚，身侧身让，避开剑锋，以掌击退。两两双双跳出楼阁，地上，树上，屋顶，拳来脚踢，剑来拍开，脚踢剑，掌化拳。分不清谁胜谁负，却是越打越欢，越打越远。
　　
　　府上立即哄然而来，个个目瞪口呆看到这一幕，竟无人敢上前。就见白影闪过，一人傲然屹立，抿唇，目似箭，跳上去就要参战。千宿大吼一声：“九陌，闪开！”九陌！原来是安宁的近身侍卫，那么也就是说安宁赶来了。
　　
　　安宁，眉宇浓黑，挺鼻如峰。一身湛蓝的长袍，窄身宽摆，衬得他白玉面容越发英姿，即便是不经意中捉到他眼里的疲惫，却依然不损他的轩昂之气。他似乎是一眼就看到了我所站的位置，对着我含笑而来，一点都没将此时打得正欢的两人放在眼里。然而，我却没有他这么乐观，看着头顶上的一紫一红，越发心烦意乱了，眼下没有办好一个件事，欠银，欠银没收回，娘亲，娘亲没见到。还惹得一身是腥，中毒，被掳，也就罢了，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知道了欢少的别有用心。这些事摊到谁身上也不会好受！
　　
　　打吧打吧，打死算了，打死一个少一个！烦人！
　　“宸大人请随本王去书房一叙。”安宁挡在我面前，顺带遮住了越打越欢的两人。我点头应下，随在其后。边走边琢磨着，得尽快把梁邑拖下水才行啊，李密送了姑娘一份小礼，姑娘当然也要当仁不让，你对姑娘下手，姑娘砍掉你羽翼一只，礼尚往来，哼！
　　
　　边走边想边忽略掉背后灼热的目光，没用回头去看也知道这道光属于谁，但是不能原谅，讨厌被利用。曾经是安宁，现在是欢少，安宁为静尘，欢少为师父，都不能原谅。有些痛一次就够了，受过伤，早已习惯将自己深藏起来，不愿意泄露掉仅存的骄傲。
　　
　　“在想什么，朵儿！”
　　不知不觉进了书房，连忙敛去情绪，扬起笑，我说：“在想如何才能把梁邑搅出来，而不被李密怀疑。失踪的这些日子，想必梁邑又有动静了，户部所有的事都要经他之手，若是捉住他的把柄在手，逼迫就犯可行？”
　　
　　“朵儿迫不急待了吗？为何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本王记得你之前还不屑一顾的啊。”安宁抬手揉了揉额头，坐到案台前，撑起头，倦意越来越浓。
　　
　　想到之前听路人议论纷纷，安宁是奉命在寻找我的下落，难到说这几日，他一直都未睡好？思及此，心又渐渐暖了起来。其实，我的要求真的很低，一世一双人足矣，没有心机城府，没有利用怀疑。我的要求真的很低，真的很低。
　　
　　不由自主走上前，将手抬起放在他额间的两穴位上，轻轻揉按起来。安宁显得没料到我会如何，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泄露了他的情绪。我见状，嘻嘻一笑，“听闻王爷一直在寻安宸的下落，多谢多谢。王爷受苦了，我来此也正是为了这事。其实被掳之时，我与李密同车正在早朝的路上，不想来了一帮黑衣人劫车掳人。”
　　
　　“后来呢，去了哪里，是何人所为？为何到处找不到人？你又是如何脱离了危险，自己跑了回来？”说到正事，安宁很快就顺应了，身体也不再紧绷，还舒服将身子往椅背上靠好，闭上眼，极为享受。只是问话偏偏又急又快，咬牙切齿就好像是他自己被人掳去了一样。
　　
　　我说：“是师兄救了我，他说那帮人是半月教的人，而我怀疑这些人是李密买的凶。我前脚才踏进相府要银，这才一夜的功夫，他就下了杀手，这口恶气我无论如何也吞不下去。可有好计策？”
　　
　　“我若说了，朵儿可会听？”安宁突然睁开眼，凝眸对上我的。那里面，仍然清澈如星般璀璨，多了些期许，还有忧郁？
　　
　　我愣住，手也停了。一时之间双手高举竟无法动弹，无法收回。可是迷惑的心智在一阵敲门声响起时，一下子挣开来。我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明明说好要忘掉。”
　　安宁很快坐正，清嗓，“进来！”
　　
　　“王爷，方才有一身穿尼袍的……呃……师父，是师太……是……”
　　“有什么事？”安宁皱着眉打断来人的话，直奔主题。
　　而我，在叫到“尼袍”两个字时，心都提起来了，会是静尘吗。她真的下山来了，可是为寻我而来？我满心期翼地看着来禀报的人。
　　
　　他说：“她送来一封信函，说是给安宸大人的。”说着，他就举起双手过头，那里果真呈着一封信。
　　
　　我急连跑过去，接住，然后迫不及待的摘开来：
　　娃儿，听闻失踪，吾念之心切。算到乃所用之药不多矣，故自配之，其药尚未完善亦有纰漏。吾归庵，药失之，念及为乃所为。若不幸服之，可压身内毒素，性命尚且无忧，然药效轻重不知。望好自为之！勿挂念——静尘笔。
　　
　　这是，什么情况？也就是说身上的这瓶止痛用的药粉，不知是良是毒；还是服后，又会落下别的病根？果然不能乱吃药，嘴角抽搐，气急败坏，“千宿，我跟你没完！”
　　
　　4、
　　
　　“何事？”安宁许是见我脸色铁青，不解地凑了上来。看完之后，颇为古怪的皱了皱眉，一语不发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白瓶子？
　　
　　他说：“朵儿还有二个月的时间了，这里有颗止痛丸，先用着。至于你手中的……暂时不要用了，百药皆是毒，少服为妙！”
　　
　　“这是……”我接过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白亮透明的指头大小的药颗粒。既然说百药皆是毒，他这是为何？
　　
　　安宁若朗星的眼里透着丝清冷，温润如玉的他，不言不语只是定定看着我，一动不动。先前还有的倦色，似乎只是个错觉，他是在等着什么……
　　
　　两指捏起药丸，没再多想，放入口中吞了进去。安宁，扯开一记淡淡地笑，起身倒了杯水递了过来，我也一并受用了。
　　
　　他这才缓缓地说：“此药之引为天山雪莲，此乃百草之王，只是并不能解你身上的百日笑，至少在这两个月里，可以减轻朵儿的痛苦。若是要解毒，还需要对症下药才行！”
　　
　　我轻轻点了点头，想要说得话被卡在喉咙，一时之间他的语音回荡在这书房内，若如清风抚面一样，轻柔而又舒软。我东瞅瞅，西望望，好半天才弱弱吐“谢谢”两个字。安宁又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掩去了情绪。
　　
　　“朵儿不用对我就‘谢谢’，应该的！”
　　见他如此，我也不便多留了，又说了告辞的话，就想离开。并非逃离，而是因为安宁越来越让我难懂了，他既然是为了静尘，为了他不可告人的事，才接近我，又何必做这些呢？心安吗……我笑了笑，伸手去开门。
　　
　　安宁似泉淌的声音又响起，“梁邑的事情，朵儿不必插手了，自然会有人来趟这浑水！”
　　我听他如此说，并未停足。出府时，扫了眼仍然打得不亦乐乎的一紫一红两个人。皱了皱眉，千宿还受着伤，再打下去又要在床上瘫痪几日了。才想到这里，就见千宿脚下一晃，眼看欢少的掌风袭过去，我的心一下子提了上去，还来不及开口。就见一人影闪过去，以剑气逼开。
　　
　　原来是秋娘赶来了，她以剑尖指着欢少，喷火的美眸叫欢少勾起邪笑，又向我这里看了眼，转身飞走。秋娘伸手去扶千宿，却被他挥开，很不高兴的样子。自己脚步凌乱的走开，我见到秋娘不死心地又扶上去，千宿这次没有推开，脸色却不好看了。
　　
　　隐隐约约听到千宿说，她不该来宁王府。秋娘咬着唇，委屈着，却执意扶着他，跳了出去。我又向四周扫了扫，此处并无其它人了，想必之前围观的人都被撵走了吧。
　　
　　叹了口气，我唯一的心愿不过是认爹识娘，原本以为心无旁骛就好，没想到，越来越多的事情，叫我剪不开，理还乱。也没想到，今日隔着树枝楼宇，愣愣远望千宿与秋娘的离开的同时也落进了安宁的眼里。而更没有想到的是，终日足不出闺的朝阳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次日，太和殿上，东阳帝眼似利剑。细细听着我这几日的所遭所遇，虽说略有保守，但被掳前前后后，尤其是堆在相府书房里的白银和黑衣人的狂妄，那是描述得相当仔细。末了，还不忘，对李密投去关切，“左相大人当日可有受伤？”
　　
　　李密木讷笔挺，一身正气，他侧身微微点头，“多谢宸大人关心，不过是皮外伤不碍事，倒是宸大人，这些日子受苦了。”
　　
　　我陪笑，“好在得人所救，安宸也仅是略受惊吓。只是安宸心有不安，劳师动用，得皇上，宁王厚爱。安宸惶恐！”
　　
　　“宸爱卿受苦了，安然无恙回来就好。救爱卿者何人？”
　　我脱口而出，“那高人是仁义之士不曾留名留姓，叫安宸汗颜！”千宿还是不要暴露出来为好，他在追查长公子的事情，若真是李密所为，那更加要谨慎了。
　　
　　皇上皱眉，“真是可惜了，也罢！宸爱卿既然无大碍，那么欠银一事，莫要再拖下去。户部梁大人一案可有进展？”
　　
　　什么？梁邑？我连连在众官员中搜索此人，却无踪影。这时，韩彦章突然出列上前，并呈上奏折，朗声开口，“梁尚书一案已查清，自上任以来，梁尚书利用在职之便，先后从国库私自挪用白银五万有余，未有立据借银查出五笔，先后分别为，一万五千银、八千两、两万两千两、一万两千两。微臣已在奏折里详尽写出牵扯到的官员，请皇上明查。”
　　
　　说罢，将奏折恭敬举过顶头，待公公取过交给东阳帝过目的空隙间。我偷偷地看了安宁一眼，无奈只能看到一个身正头微垂背影。梁邑的事，果然不用我插手了啊。
　　
　　“左相！”东阳帝声冷，面无表情，高坐在大殿上，那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自有无形的压力。
　　
　　“臣在。”李密面不改色，恭身。
　　
　　“这梁邑可是左相当初力荐。左相也有眼拙之时啊，这些年竟然是养了一帮蛀虫，朕的国库岂有不亏之理！”
　　
　　“臣惶恐，此事臣有怠慢督促之错！”李密低着头，就听他又说：“梁尚书失职理应罢官，皇上明鉴！”
　　
　　“哼！”东阳帝冷冷一哼，“岂能如此简单，蛀的国库空空，他只身一去，叫朕拿什么来填这漏洞！今日起，安宸侍郎升为二品尚书，全权管理户部。待梁邑把亏损补回方可放行，此事，一并交由宸爱卿来办理！”
　　
　　“臣领旨，谢皇上。吾皇万岁！”我听到此，连忙跪下谢恩。但是，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依然是云里雾里的。这梁邑怎么就，怎么就垮台了，他不是有李密罩着的么，为何连李密也见死不救了。
　　
　　“无事退朝！”
　　“皇上，臣还有一事请奏！”
　　本是寂然紧绷的太和殿，因李密洪亮的声音，而显得有些嚣张跋扈。我就说嘛，那梁邑本就是李密的幕僚之宾，看样子乃是日渐壮大早成左右手了，他又岂会甘心。
　　
　　5、
　　
　　“右相还有何事？”东阳帝本已起身，皇冠在上，金龙在身。
　　
　　“微臣昨日收到南方告急，工部侍中周瑞礼周大人进谏，带去的二十万银全部用在修堤上，加上之前的修筑，大功在望。只是，南部的灾民需要打点，安抚，皇上，这事也是火急之事。”
　　
　　“哦？宸爱卿户部眼下能取银多少？”东阳帝又坐回龙椅，看向我，问话。
　　
　　我连忙出列，“回皇上，尚有可挪动白银十五万两，边疆军响就快要拨过去。今年寅月，兵部威远龙榆将军曾返朝借银充军之时，就已是拖欠军响了，此银断然不可收回，还倒欠五万。因而万万不可再有如此类事情发生，长期以后，怕是要影响士气。”
　　
　　“啪！”龙颜大怒，东帝阳怒发冲冠跳起来，气急败坏的在殿上走来走去。忍有极限，忍无可忍，长臂一挥，指向太和殿外的手，颤抖无比。
　　
　　“好你个梁邑，边疆的士兵还得回朝跟你借银。好！好得很！朕的士兵就这样挨冷受饿，谁来护国！好啊好！”
　　
　　“皇上息怒，此事在寅月之时，因需调银南下抢修，那十万银乃是未到发放军响之时！”殿下不知哪位大臣开口解释，声音是从后面传来，却是与我同列，想必是户部的人。
　　
　　“修堤与军响乃是两码事，怎能相提并论！若无拖欠军响，威远将军为何会千里迢迢回城立借据。荒谬！荒谬！亏空国库，梁邑死不足惜，斩了！给朕斩了！”
　　
　　众臣垂着不语，殿下无人再敢出言，东阳帝盛怒，恨不能亲手砍人。我心跳加快，龙颜难测，东阳帝他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么？还是……又偷偷往李密那里瞅了瞅，他又是何意，这不是得不偿失了，他到底是何意，难不成他想让梁邑一死百了？原以为他会救，却没想到他意在此，真狠！
　　
　　就见他李密再次恭下身，“皇上息恕，人死银仍空，不如让梁邑戴罪立功？”
　　东阳帝余气未消，却有松动之意，“还有何功可立，朕怕他没这个能耐！”
　　听到这里，我免不了，又要疑惑了，拐了这么大个圈子，李密到底想作甚。难不成，他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
　　
　　“皇上，宸大人上任不久，将户部打理得清清楚楚，这前前后后必然是费了不少心事，账目了然，任劳任怨……”
　　
　　什么意思，他想干什么！“宸大人”三个字一出来，我就脑懵了，后面的赞不绝口的话，在宁王轻咳一声后，嘎然而止。安宁听出不对劲了么？
　　
　　“所以，臣以为这次安抚灾民的事情，非宸大人不可，至于梁邑，欠银之事，戴罪立功再好不过，事后任凭皇上处置！”
　　
　　东阳帝本是怒火难容梁邑，可是我却瞧着李密如此一说，他瞪大眼，抿唇锁眉。殿下依然是静然无声，安宁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指节泛白。李密的意思是要我南下，他最终目的是想撵走我？我不过是个守库的小官，承蒙他左相爷看得起！
　　
　　就在我心底暗骂李密的时候，东阳帝响亮的声音传来，简单而又严威，“准！”
　　我腿一软，差点没就地跪下去，两个月啊，还有两个月。我要何时才能见得到娘亲，谁知赈灾一事，会拖到何年何日，万一真的找不到解药，那岂不是死在南部了。不行，我不能去，我得想办法混到后宫去。
　　
　　清了清嗓，正想婉拒，抬头，龙椅空空，哪里还有东阳帝的影子。百官神色各异，自然会有道喜者，我黑着脸，哪里有喜可言。长途跋涉不说，根本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姑娘不是忧国忧民的好官，最多做个安分守己的好民。道喜，不就是从侍郎升做了尚书，姑娘不稀罕！
　　
　　好不容易打发掉这群道貌岸然的人，刚迈出太和殿就见韩彦章等在外面。他也是要道喜么，我无可奈何的硬着头迎上去。“韩大人可有事？”
　　
　　“小宸也要南下了！”韩彦章眉宇间略带着一丝惆怅，广额方颐的脸上带着微笑。
　　我说：“是啊，皇上委以重任，只怕安宸……”
　　“小宸莫要杞人忧天，欠银一事，办得很好！”韩彦章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宸若不急着去户部不如走走？”
　　
　　我点了点头，也好。顺便了解下失踪的这些日子，为何梁邑被禁。顺着宫殿长廊，踩在雨花石铺的阶级之上，两人一路默不做声，我在心里琢磨着要如何开口。
　　
　　韩彦章说：“可查清是何人所为？”
　　嗯？他突然开口，叫我有些迷茫，半响才反应过来，他是指被掳一事。我讪讪一笑，“安宸无用，那帮贼人个个功夫了得，还未看清就被打晕了。倒也没吃什么苦，只是被囚禁了几日，直到被人救出，这才重见天日了。”
　　
　　韩彦章点了点头，“仅是被禁，可见那些人不是当真想取小宸性命，怕是小宸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了。”只见他面色一凝，迟疑片刻，便拉着我几步急走，藏在一处堆积的假山之后。这才低声在我耳边轻道：“小宸小心左相，此次梁邑受禁，左相怕是对小宸已有了嫌气，这才请命将小宸拨去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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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不用他说，我也知道，点了点头，我受教地说：“多谢韩大人提醒，只是小宸不明白哪里做错了，惹得左相嫌了？”
　　
　　韩彦章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摇了摇头，又左顾右看了会儿，这才又凑了上来，“小宸心直年幼，不知这为官之道也是常理。这回被掳的事，只当是买了个警。你有所不知，虽说户部与吏部不相干，可是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枝节旁伸。小宸毫无顾虑更是雷厉风行将户部欠银收回之日，众臣之中就早已传开，虽然皇上下了死令，无人敢不从，但免不了会在心里抱怨。尤其是向着左相的那帮人，平日里待人虽然笑脸相迎，背地里骂骂咧咧的人不在少数。”
　　
　　“可是这与梁邑被禁足有何相干？我不过是尽人臣之本份，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若个个都明哲保身，长期以往只怕国将不国！”我不服，早就知道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人，但这样从他人口中听来，还是很不舒服。
　　




51

　　1、
　　
　　韩彦章长长叹出一口气，“这又是何苦，一朝一臣子，如今的圣上只怕是想借人之手换臣罢了，小宸若要锋芒毕露，惹火烧身就不好了。至于梁邑嘛……小宸之功，便是梁邑之过。小宸所查出的欠银越多，梁邑自然也就……梁邑与相爷又是什么关系，小宸不会不知吧！”
　　
　　我低头不语，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心里仍然固执的认为自己无错。
　　他又靠近几分，声音又压低了些，这才说：“听闻小宸在相府住了一宿，可知左相小姐被人打晕绑在衣橱里，左相公子更是被人推到河里去了，隔天就高烧卧床不起。”
　　
　　此话一出，我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怎么会不知道，都是我干的啊。现在想想，居然有些后怕了，我连连摇头，摆手，赶紧撇清关系，表示不知道。
　　
　　“听闻那左相千金居然还闭口不提绑她的是何人，被左相逼急了，便哭闹着要跳河……唉，小宸才在相府住了一宿，就被人掳去，左相也被皇上罚了失职之罪，扣掉了三个月的奉响啊。也罢，这些就不提了，眼下，小宸要南下了，顺便帮哥哥向小礼问个好。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目送韩彦章离开，我越想越心寒。去户部晃了一圈，毫不意外的被恭维了一番。恹恹而又烦闷，看了看近日里入库状况，多了不少贡品。听闻是一些大商家，为讨好朝廷，也为打点之类。零零算来，居然有十万之多，国穷商富，看得我颇为感慨。才想着，就见着东阳帝身边的那位公公一脚踏进户部。
　　
　　在职的官员又迎上去，嘘寒一番。我抽搐着嘴，尽量把头压低，以免被人看到安宸大人白眼不断，而落人口实。
　　
　　“宸大人，皇上有请！”
　　尖细的声音传进耳中时，我心不甘情不愿起身，随其之后。早就料到东阳帝会私下召见，免不了会被盘问一番。果然，才跨入御书房，就见到东阳帝笑容可掬地坐在龙案前，旁边还立着同样盈盈而笑的安宁。我是没有料到，安宁也会在，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俯身叩拜。
　　
　　东阳帝起身上前，亲手将我扶了起来，这样我有些受宠若惊，呆滞了好一会儿。直到安宁在一边不停的咳嗽，这才知失了态。脸着红低下头不语，等着问话。
　　
　　“宸爱卿如实说来，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东阳帝敛去笑意，习惯性的负手立到窗边。
　　
　　我又看了安宁一眼，他点了点头，笑意不改。是要我如实以告？我也想啊，可是千宿能供出来么。一定是不能，千宿不想被人知道，不然他就不用隐去身份，扮作乞丐去明查暗访了。他还瞒着安宁，难不成，他同样认为安宁不可信。怪哉，反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我于是，把在早朝上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末了，把半月教给供了出来。东阳帝笑呵呵地转身来，并未接话，只是看着我。眼里意味不明，我不敢放肆与他对望，只能低下头的同时扫向安宁。他略微皱了皱眉，又展开。
　　
　　“半月教，宁王可知半月教是什么？”东阳帝问。
　　“臣听闻此教乃是江湖上一个杀手组织，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不过此教不会无故杀人，通常都是出钱买凶的。至于被追杀的人是死是活，则是由半月教自己决定。不过，通常到最后都是死人，活着的还不如死了好！”
　　
　　我一听，心都凉了，与秋娘所说的无异啊，原本还存有侥幸，如此看来，往后的日子得在你追我赶中渡过了。这怎么行，得想个办法啊。
　　
　　“宸爱卿是惹事上身了，可知得罪了何人？”东阳帝深邃的眼里，闪过一丝关切叫我激动不安起来。“回皇上，臣惶恐无知，不懂收敛，不知与谁结了怨！”
　　
　　东阳帝又开口，却是对着安宁说：“依宁王看来，这次让宸爱卿南下可妥？”
　　“臣以为，皇上既然已上殿允了左相，自然是君无戏言！”安宁眼未抬，眉未动，说的一本正经。
　　
　　我也知他的话，自然是有道理，可是偏偏叫我听了很不舒服。连皇上都对我起了恻隐之心，他倒好，把我往死路上推！
　　
　　“依宁王所言，那半月教存在威胁，宸爱卿此行，怕是凶多吉少！”东阳帝看着我的，眼里怜悯，虽然一闪而去，却让我心里暖暖的。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他大可不必去关心一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的新臣是死是活。可是他心软了，我多么希望能够跟他更加亲近，无论他是否曾经犯过错，无论他对娘亲做过什么。谁能无错，他也许有他的苦衷也说不定……不知不觉中，不知为何，我总想着为他开脱，总不愿意把他想成扼杀娘亲快乐的侩子手。
　　
　　“皇上，臣愿意与宸大人同行南下！”安宁俯身拜下，叫我为之一愣。
　　“哈哈哈，好！好！朕准了！”
　　
　　为何我有了种这样的错觉，东阳帝拐弯拐了这么久，似乎等的就是安宁这么一句话。而安宁也是跟着绕了这么绕，也是为了把这句话给绕出来。唯有我，呆滞一旁，两眼发直。安宁会功夫么，他出门都要带上那个冷若冰霜九陌的啊。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同需九陌护全，对方高手如云，他能应付的过来？千宿不就是被那帮人打伤了么？我无言以对，倒不是小瞧了九陌，而是敌人太狡猾，我中招无数，当然怕了。
　　
　　安宁悠然自得，似乎是胜券在握，东阳帝眸深莫测，但笑不语，然而我总有被出卖的感觉！他二人此时在我看来，怪异得很，可是又似乎仅是我的捕风捉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摇了摇头，挥去脑子里怪异的想法。
　　
　　本欲与安宁一起离去，却单独被留了下来。我偷偷瞅了东阳帝一眼，不明他此举是何意，但是能够与他独处，我是十分欢喜的。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的打击后，我更加渴望自己能够有爹爹的庇护，有娘亲的安抚。
　　
　　2、
　　
　　“宸爱卿！”
　　“臣在！”
　　“每回见到宸爱卿，总会让朕想到一些人。昨日云烟，今日愁绪。最悔莫过于，眼睁睁失去一些东西，却无能力，还要承受被人痛恨终生……”
　　
　　我心跳加快，一词一字，听得仔细，生怕漏掉了最重的东西。然而，他又立在了窗前，目光飘得好远，整个人似乎笼罩了一层似有似无的烟气，叫人看起来朦胧而不真实。我在他伟岸的背后，朝他伸了伸手，又放下。冬日里，寒风吹得凛冽，他不懂得照顾自己啊，公公呢，伺候他的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我张了张嘴，咽下口水，细声细气地说：“皇上，这天又冷了好多！”真想拍拍自己的脑袋，花知，你明明就是想说，爹爹，别站在风口上了，当心着凉了。
　　
　　“是啊，天又冷了，皇宫里都如此，那外面呢？”
　　什么？什么外面？正想问，他却笑着转过身来。“宸爱卿是让朕别站有风口上吧！”
　　
　　我慌忙低下头，不让他瞧见慌乱。他居然听懂了，不知不觉中唇边有了弧度，而自己并未察觉。心情一下子就豁然开朗起来，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皇上乃是天之骄子，龙体为重！”
　　
　　“宸爱卿啊，朕也不知为何一见你就如此亲近，此次南行也是迫不得已，左相紧紧相逼，朕不能不应。朝中众臣多半倾向于他，朕刚得了贤臣三人，就被他撵了一人南下，韩彦章虽说严谨，却是知明哲保身。朕让他连夜以数年来失职，受贿，私下挪银之罪办了梁邑，他却留下活口，摆明不想得罪左相。好在宸爱卿敢做敢为，却还是被左相反咬一口。莫要见他中规中矩，这个老匹夫，朕迟早要办了他！”
　　
　　原来如此，原来东阳帝对左相睁只眼闭只眼，并非不知他的所作所为，而是时机尚未成熟啊。
　　
　　“是朕急了些，得知宸爱卿被掳，朕心急对梁邑下手，却没料到被反将一军。左相借着周瑞礼的奏折，暗暗递上众臣联名为梁邑求情的折子，全然未将朕放在眼里！好一个李密，真不愧是扳倒安氏的左相，心机如此沉重。那早逝的右相虽是跋扈，却无不忠，哪里是他对手，他简直就是欺君！欺君！”
　　
　　东帝阳已没了先前的冷静，此时火气频频上升。我没有想到，他会对我说出这些内幕来，觉得有些不妙。如此隐晦的事，他毫无顾虑说出来，莫非他也是怀疑，我被掳跟左相有关？
　　“皇上息怒，既然如此，宁王万不可离朝！”
　　
　　“哦？爱卿但说无妨！”闪眼的功夫，东阳帝已平息火气，这变脸的速度之快，叫我结舌。
　　“皇上，宁王不会武，与微臣同时南下，只怕途中遇危。微臣是奉旨办差，又是左相大人推荐南下，想必不会出什么乱子。而且微臣是会些拳脚功夫的，带上些护卫低调行事就好。”这袭话，说得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既然是被下了杀手，又岂有留人的道理。可是，我却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爹爹被人欺负，若是安宁也走了，谁来帮他。
　　
　　直到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安宁千方百计入朝又很快博取了东阳帝的相信，无非是有着共同的目标——李密！先帝提了李密本意是想牵制右相，却没想到给自己的儿子埋了个毒瘤！安宁呢，那当然是为父为母为兄报仇。可怜的安宁，还被我一度怀疑是心怀不轨。
　　
　　我好想问问东阳帝，是否认识静尘，自从千宿说出他的目的之后，我就一直想着秋娘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东阳帝有一姐姐，那她会是静尘么？我心惊胆跳暗自怀疑，却又不能问出口，真的是很难受！静尘，她会是我的姑姑么？
　　
　　东阳帝起初并不同意我一人南下。却拗不过杂七杂八一堆歪理，最后也就点头了。我很开心，这么近距离与东阳帝说话，说着，说着到了后来，成了胡搅蛮缠，他不应也得应。我自然是知道，君臣之礼，可是亲情叫人不由自主的靠近，也许他并没有发现，他看我的眼睛早已有了宠爱。如若不然，也不会在我面前时时流露出恍惚，我也不敢越矩。
　　
　　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尤其是他最后那句话，“你呀，这哪是朕的臣子，倒像是朕的儿子一样。”这句话，叫我做梦都会乐醒。嘿嘿！
　　
　　来接我的是景叔，秋娘没来。她从昨天与千宿双双离开后，两个人我就没见到了。我想他们一定是去了船坊，因为除了那个地方，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能去哪里。所以，当我从景叔口中得知，他们还没回府后，就让他把马车驾向船坊的方向。
　　
　　才进船坊，就见秋娘梨花带雨，趴在地上嘤嘤啜泣。而千宿则是崩着张脸，上衣退尽，光滑的背上骤然一道惊心触目的刀痕！我大惊失色，“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千宿动也没动了下，沉声说：“来了就进来，杵在那里做什么！”
　　
　　秋娘听声抬头，见我来了，这才止住哭泣，以袖拭泪。
　　我说：“你们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做什么……”
　　“闭嘴！”千宿冷喝一声，愤愤的一眼横了过来。我当下就懵了，千宿他好可怕。
　　
　　他那一眼，仅仅只是一眼，我就眼尖地看到他，那本该明媚的眸子充满了血丝，泛着红。犹如一只受了伤的野兽，排斥别人靠近，坚守着自己的阵地。这是怎么了，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这样？
　　
　　秋娘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云衫，手里捏着药瓶子。只见她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又看了千宿一眼，至始至终紧咬着唇，一语不发。她看出千宿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眼泪又无声地掉了下来。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就像没看到我一样，冷着脸走掉了。
　　
　　我好像没有得罪她吧，为何她叫我心寒，千宿的过错又迁怒到我身上来了么。我在心里叹气，唉，最近似乎越来越喜欢叹气了。也不知是好是坏。但是，我不想与秋娘因为不明的原因而有了隔阂，不想。一点都不想！
　　
　　3、
　　
　　拿起桌子上的药瓶，拔开塞口。走到千宿后面，颤抖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眼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紧握泛白，额间渗出细汗。而他忍隐着，动也没动一下。到是我见他如此，越发小心越发紧张起来。
　　
　　他这是刀伤，而且是不新不旧的伤。看样子，他是在救我的时候受的伤。可是他却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字不提，还抱着我，飞奔桃园，装作无事的样子。想到这里，我将手挪到他腰际，狠狠一掐。千宿倒抽一口气，站了起来，却因扯到背上的伤口咧牙怒视我。“你是不是我师妹，说！杀人要偿命，若是刻意伪装的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得了吧你，伤成这样还逞强，坐下！”我又把他按在椅子上，他背后的伤口因为扯动又见了血丝。心口刺了刺，我一手按住，疑是毒发前兆，连忙深吸一口气。许久，并未感觉到熟悉的痛疼，这才放下心来。又在他背上重新撒了层药。
　　
　　我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千宿很不高兴地撇过脸。
　　“没事才有鬼。你可别欺负秋娘，我可拿她当姐姐来看，你欺负她就等于欺负我。”我故意板着脸，“欺负我的话，姑娘会报复的。”
　　
　　“哼，你去报复吧。你把别人当姐姐，别人却没把你当妹妹来看！”千宿没好气地说，又拿眼横扫我，接着说：“你可知她都做了什么？”
　　
　　“什么？”我心一抖，漏了半拍。
　　千宿沉着脸，气闷不已，“她将花儿的解药换掉了。”
　　“什么？”我又一抖，为何！
　　
　　“我是说，花儿怀里揣着的那瓶解药，并非是桃园里拿回来的那瓶，虽说都是止疼药，但功效不同，它震不住你毒发！”
　　
　　“什么？”我不能接受，为何？虽然我吃了安宁的药，已经用不上了。可是我不能接受，为什么？秋娘为什么要害我。
　　
　　“什么什么！她已经被我撵走了，往后不用再见到她！”千宿余气未消，冷着声，穿上上衣。“这个给你，拿好，别让人再换了！”说着就见他递过来一个白瓶子。
　　
　　我愣头愣脑接住，然后伸手把怀里的瓶子摸了出来。两个白瓶子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药粉的颜色，气味都一样。我又疑惑了，根本分辩不出来，千宿是怎么发现的。
　　
　　像是知道我心里所想一样，千宿冷冷地说，“有个瓶口微裂了。”
　　我仔细一看，果然，瓶口有裂迹的是千宿递过来的那只，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
　　千宿又说：“这瓶子本来是完好的装着药粉的那个。只是当日在桃园时，我一时心急，将瓶口嗑了下。于是将之前没有丢掉的拿出来，本想换上，只是花儿已将瓶子揣进怀里了。想来也没有什么大碍也就没有提。可是现在呢，花儿怀里揣着的是完整无损的瓶子，可想而知了吧！”
　　
　　我拿着瓶子的两只手，同时颤了颤。小心地说：“那也不能怀疑是秋娘换的啊？”
　　
　　“不是她，会是谁，这个瓶子就是从她身上掉出来的！”千宿越说越气，提脚揣飞一把椅子，愤愤地说：“没想到，本公子居然救了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我低头不语，实是大受了打击，秋娘……放下那个完整的瓶子，我说：“师兄，其实这药我用不上了。因为安宁给了我一颗天山雪莲压住了毒素，刚才心口疼了一下，就没事了。”
　　
　　千宿明显地愣了一下，又若无其事起来。我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秋娘为何这么做，下回见到她，我一定会问明白。虽然她最近怪怪的，但是我不相信她会害我，一点儿也不信！
　　
　　我于是岔开话题，又问：“师兄，你为何总喜欢扮成乞丐的样子，为何你会知道我被人掳走了？”
　　
　　千宿又一愣，脸上有了一丝尴尬，我看出他不想回答，连忙又说，“你莫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吧！”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整天顶着张假面皮，你才见不得人！”才说完，我脸就沉了下来，死千宿，臭千宿，你以为我很想这样啊。
　　
　　许是见我面色不善，千宿连忙扬起笑脸，“别气，别气，口误，口误！其实我也不想的，都怪师父啦！”
　　
　　“关师父什么事！”我学着他，没好气地顶回去。
　　“这话说来就长了。花儿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么！”
　　我点了点头，当然记得，还说要把我卖进青楼，还撵我走！丫的，坏人。
　　
　　“那个时候，我本想求着师父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可是他偏偏头也不回，丢开我跑掉。我一气之下，借故灌醉了他，师父不会防着我，便乘他不备刮掉了他的胡子，然后跑了……”
　　
　　我嘴角一抽，难怪了。我就说嘛，便宜师父怎么总会去摸摸下巴，那里本该是有的，却光秃秃了。也难怪千宿那会儿见了师父就如鼠见了猫一样。原来有这么一茬！“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师父醒来必然会怒发冲冠地追来。扮成乞丐是迫不是已嘛，若不是你，他一定抓不到我的！怎样，这个办法不错吧，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本公子一向整洁却扮成了乞丐。”说完凑了过来，很得瑟的用手肘顶了顶我的。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也没料到一个脏乱的乞丐摇身一变居然是万人景仰的右相三公子，也没想到他会是个探花郎，更没想到这乞丐最后还成了我的师兄。
　　
　　“那后来呢，后来你总不会还是为了躲着师父吧！”
　　“后来嘛，我发现扮成乞丐能发现很多一开始发现不了的事情。比如说，我查大哥的事，查了这么多年，一点头绪都没有。扮成了乞丐混在人群里却意外得知，当年大哥落水的当日，皇上的姐姐，云静公主莫名其妙地失了踪……”千宿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我颤了颤，他怀疑了么。原来，他是真的看到了暖玉，他开始怀疑我了。叹了口气，我又问：“那云静公主现在何处？”
　　
　　“你遇到半月教的那时候，我就在追查此事。混进左相府一是为花儿寻药，二是查探当年之事是否是李密所为。意外的发现花儿居然将玉面玉子藏在床上！”
　　
　　千宿很不高兴地看了我一眼，我本想解释，他又说：“就算欢少是为了花儿才潜进去了，但是男女有别，花儿莫要自毁名声！”
　　
　　我脸一红，低头看着脚尖不语。
　　千宿又说：“那晚，花儿不小心撞了头，我与欢少见有人来了，就闪了。只是我断定当年之事，李密必然脱不了干系，也就偷偷躲在他府里，并未离去。隔日，换了装扮跟在你们后面。我是怕，你上了贼车，小命悬乎！”
　　
　　我的脸更红了，还真的就上了贼车。原来千宿一直跟在后面，被人暗暗保护的感觉真好。我笑逐颜开，笑得花枝乱颤，甜甜地说：“师兄，你真好！”
　　可是千宿不为所动，他双臂一抱，不屑地说：“花儿是否也该向师兄坦诚了？”
　　
　　我拍了拍发烫的脸蛋，一五一十把自己如何得知身世，为何会去宁王府都一一说了一遍，交待清楚了。末了，加上一句，“师兄要保密哦，此事仅有三人知道。”
　　
　　4、千宿（番二）
　　
　　“师兄要保密哦，此事仅有三人知道！”
　　花儿甜甜一笑，我知道她已对我撤去了心防，这固然叫我心喜。可是三人？除了她和我，还有谁知道？是安宁，还是欢少？
　　
　　我花了些功夫把花儿的话又重新回想了一遍，好半天才从晴天霹雳中回过神来。秋儿不是公主！秋儿居然不是公主！，花知才是月德妃跟东帝阳唯一的女儿，她才是长公主，她才是应该得到朝阳公主封号的云秋儿。花知才是秋儿，秋儿不是秋儿！乱了……
　　
　　难怪她会有月德妃的暖玉。没错，我看到了花知怀里藏着的暖玉了。我知道那块暖玉是东阳帝赠给月德妃的，可是她没在秋儿身上，却出现在花知的身上。我当时摸到暖玉后，并没有想到它代表着什么，直到我看到花儿慌张地将暖玉往怀里塞的时候，这才隐隐约约感觉不对。
　　
　　我是怀疑过花知的目的，以为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二哥——安宁。从那日二哥被她激得躲在书房内发火，我就知道，二哥对花知并非无情。我为秋儿不平过，甚至有带走花知将她丢得远远的冲动。可是每当她无辜地，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时，我突然间就像做错事了一样，认为自己是罪恶的。
　　
　　心里不安，想着排挤她，监督她，我不能让秋儿受到伤害。我甚至知道秋儿与二哥之间相敬如冰。二哥不爱秋儿，二哥娶秋儿乃是权宜之计。我知道二哥也怀疑大哥并没有死；也知道爹娘的死对他来说打击并不在我之下；我更加知道二哥急于掌权不愿再做闲王的动机。
　　
　　从前，我总以为二哥是冷寞的，他和我一样渴望得到爹爹的关注，可是爹爹把爱都给了大哥。我有我的苦，二哥也有他的苦。没有爹爹，我还可以去缠着大哥撒娇，可是他总是一个人，不言也不语，有人说他太过生冷……可是有一天，他捡了一个叫九陌的孩子回来，从那天开始他学会了笑，笑得让人如春天沐浴，却再也不能从他眼里读到任何迅息。
　　
　　我于是更加不喜欢与他亲近了，因为他的虚伪！
　　他与秋儿大婚的消息是师父告诉我的，我急急赶了回去，试图进宫去问秋儿到底为什么。可是却被拒在门外，秋儿不见我，希望我能回府去住。她怎么能如此要求我，她要嫁的人是我的二哥啊，她要让我情何以堪。
　　
　　当我失魂落魄回到府上，那金灿灿的额扁已从“右相府”改成了“宁王府”，看着刺眼极了。跳进去，揪住二哥，九陌想为他挡开我，却被他制止。质问的话却始终说不出来。他眼里没有慌乱，也没有挑衅，他坦然无痕，他理所当然。
　　
　　我跌跌撞撞猖狂逃走，无法对二哥下手，没有办法。挥起的拳头，怎么也落不下去。爹娘死了，大哥下落不明，二哥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无意朝野，一心只想把大哥寻回。安氏的兴盛只有他……只剩他了。我有什么理由，什么权利来质问他。
　　
　　“从此以后，我便是你的嫂嫂，你走吧……”秋儿是这样说的。我不知道隔着那扇厚厚的大门，她是何种神情。但是，我知道自己的全身上下都冰冷了。
　　
　　再次见到花知的时候，正是我刚从宫中出来，她哆哆嗦嗦一个人蹲在城墙下，看上去特别无助。就好像谁家里走散的一个孩子，目光茫然，神色凄凉，正是这种眼神它无端地吸引了我。待我换了身乞丐装扮的时候，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上前引她说话，哪知她依然与初见时一样，叫人不知道所云。听到她说要寻爹找娘时，我的心跳加快了许多，又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我起了坏心，她的姿色不错，若如出水芙蓉一般，天生丽质。想把她调教成绝艳的舞娘，借机在二哥的婚宴上闹一闹。虽然我无力挽回，心又不甘如此，为何要让他们这么简单就如愿以偿，我偏不！我要让这舞娘，把二哥迷得团团转，这样他就不会去注意秋儿了。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捡回的人，居然跟二哥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她的古灵精怪与秋儿完全不同，秋儿生性为静，不喜争锋，她若是真的进了宁王府，秋儿一定会受欺负的。正当考虑着是不是要打消送她进府的时候，她却成了我的师妹。
　　
　　不明白师父为何对她一见如故，他老人家笑眯眯的脸上，藏着老谋深算。我不以为他是心血来潮，这个花知身上一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密秘。试探过，却无果！只得时时盯着她，以防她心术不正。玉面公子的出现让我大喜又十分困惑，他刻意接近花知，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也知道不久之前，他的师父死在我的师父掌下，在纵容他接近花知的同时我不得尽尽为师兄的本份，提醒了花知。可是她却无视了，我好笑又好气。
　　
　　直到花知满目苍凉地逃走，这才自责是否过分了。她是个好姑娘，虽然奇怪了些，却没有做出不妥的事来。我一路追着她，尾随在后，意外的发现隐匿着跟着她的人不止我一个，有欢少还有……九陌？他是二哥的人啊！
　　
　　那日以后，我再也不去为难她了，她毕竟已是我的师妹，只要她不去伤害秋儿，她所做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当她跟我说，她要入朝时，我彻底懵住了。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出了宁王府的那天，我已从她的眼里看出了绝裂，她对安宁不是已经死心了么。为何要入朝，本想拒绝，但是一想到自己有愧在前，又不得不点头。女子入朝，前无史例，我只答应她，给她弄个名额，至于能否入官，这就不在我的考虑之中了，也不期待她能考中。
　　
　　哪知，天不随人愿，欢少的出现，再次让我乱了阵脚。花知不但考上了，还入了朝，她居然会相信我随口一说，认为即便是自己考不中，也能进殿试。看到她全无保留的信任，我又一次在她面前羞愧了。没法面对她，只能让安排人保护她的安全，同在一个屋檐下，她在朝的事迹全数落入在眼里。
　　
　　不明白为何总会在她急需的时候伸出援手，仔细想了想，谁叫她是师妹呢。可是现在的师妹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公主了，公主……她才是大离云国的长公主，那么秋儿呢，秋儿又是谁？
　　




52

　　1、
　　
　　我总觉得要再回桃园一趟，这两天心里堵得慌，自梁邑又回到户部开始。我便开始游手好闲起来，倒是他总算学乖了，兢兢业业看账收账，户部的官员们也自动事事都拿去给他过目。我乐得清闲，虽说他动不动就把鼻子仰得老高，看我依旧是很不顺眼，但明显收敛了许多。
　　
　　甚至在我大摇大摆从他面前晃过来，晃过去。也当作没看到一样，直接视我为空了。两日过去，我便无所事事，成了闲人了。于是乘着白银数额还没拨下来之际向上面告了病假。只是东帝阳精明的眸子睇过来时，我心虚地低下头，当作没看到。这两日因为无事，他总会在散朝后招我去御书房，他看奏折，我看他。
　　
　　他心情好的时候，不知不觉看折子看过了时辰，便会留我下来一起用膳。我受宠若惊，虽是欣喜若狂，却不敢太过放肆。总会偷偷看着他，享受与他在一起的天伦之乐，倍加珍惜，就连晚上做梦惊醒，也会不知不觉叫声爹爹出来，心里头跟吃了蜜一样，甜甜的。就如千宿说的，整个人都乐傻了。说到千宿，自从我们相互坦白后，他整个人变得很奇怪，明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来找我，可是呆在房里一坐便是几个时辰，就只是黑着脸看着我一个人在乐呵呵的。没空理会他，对于爹爹的亲近，我开心还来不及，当然是无暇顾及其它了。
　　
　　只是两日过去了，我突然之间又想起了静尘。从她给我的信，得知她已经回去了。放不下她，得回桃园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看看她也好啊。所以当我笑眯眯地告诉千宿，我的皇上爹爹准了我的假后，他的脸色又更加不好看了。
　　
　　简直是个莫明其妙的人，什么师兄嘛，他应当跟我一样，看着东阳帝亲近我，开开心心才对。整天板着张臭脸，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我欠了他银子未还呢。姑娘看不过去了，姑娘准备收拾包袱马上远离他。
　　
　　“花儿一个人去桃园吗？你不怕中途遇到半月教的人，万一又给他们掳走了，可不会再像这次这么幸运了。师兄陪你去！”
　　
　　终于不再瞪着我了啊，可是……“不要，你得去把秋娘找回来，人是你撵走的。秋娘千错万错，她对你没有错，就算她……”咬了咬唇，我说：“我要听她亲口说，药是她换的！”
　　
　　千宿深深地看着我，我亦然。我眼里是坚持，而他，我读不懂，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也许他是在担心着我的安全。但是，我不能让他去，我在等另外一个人，等着他的解释。千宿最终还是没能拗过我，他走后，我便关上门，打开窗子，坐在窗前静等。
　　
　　日子不知不觉过得好快，才一个转眼我就从侍郎坐到尚书的位置了，与梁邑平起平坐，当日东阳帝亲口加了爵，弄得两个尚书摆在户部奇怪得很。可是我想要的却不是这个。我的要求不多，一家人，其乐融融，娘亲在右，爹爹在左。我多希望有一天，我能一手挽着一个，看着他们破境重圆，听着他们笑着说：“花儿都长这么高了。”
　　
　　脱去身上的朝服，换回我的云罗裙，对镜扯开面上的伪装。花知，你是个漂亮的姑娘，若不是因为长期戴着假面，使得皮肤发白。你也可以是清丽脱俗，国色天香的。你除了不像个举止优雅的公主以外，你哪一点也不比朝阳差。你有细长的柳中眉，修长而美丽；你有双明亮的杏眼，眸清似水；你有秀美小巧的鼻子再配上红润如胭脂的嘴唇，完美的勾勒出鹅卵面孔。
　　
　　可是这样一个娇美如花的人爹娘为何不要呢……
　　取下束发的玉冠，任青丝垂肩，取来水将脸洗净。拿笔描眉，拿胭修面。等我折腾够了，天已黑了下来，准备点上灯，想想又放弃了。这个房间他不知爬窗进来了多少次了，不差这一回。只是我没料到的是，他来得真准时，我刚要起身要移到床上去，他就来了。
　　
　　“花儿在等我？”欢少轻而易举的从窗外跳了进来。
　　我说：“没错，我再等着你！”等着把你千刀万剐，我讨厌被人利用。如果没有便宜师父，你是不是看也不会看我一眼，更别说教给我易容术，让我去蒙骗我爹爹。
　　
　　“原来花儿是想了我，一别多日，我也想花儿了。哪知花儿回来后，看也不看我一眼，真叫人伤心！”欢少慢慢地靠过来，并且俯下身体。
　　
　　我看出他的意图，闪开，冷笑，“你想我，哈哈。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被人掳走时，你在哪里？我毒发晕迷不醒，你又在哪里？若不是因为你我会中毒，你想利用我做什么？是要杀死的师父，还是要将我们师徒三人一网打尽！你费尽心机，接近左相公子李富，你根本就不是去找解药，你对我恨之入骨，你巴不得我早点死掉！”
　　
　　欢少没有说话，他沉默了。我开始心灰意冷起来，原来千宿说的都是真的，他是骗我的，骗子！大骗子！我撑在梳妆台前，无力地滑落在地，忍着想要哭泣的冲动，千言万言到最后，只剩下三个字，“为什么？”
　　
　　一直相信他，因为他说，他不会去害师父，哪怕他设了计让师父中了陷阱。我没有亲眼所见，以为千宿是不喜欢他，对他有成见。当初不明白，他为何对我这么好，他抱着我去桃园的那个时候，完完全全对他撤去了心防，以为只要记得他的好，一世一双人，也许对他而言，我是特别的。一直不信他会同安宁一样，为着我所不知道的目的来接近。也一直在等，等着在我面前揭去伪装的那一天，无论多久，我可以等。可是，等来的却不是他以真面目待我，而是刻意的欺骗……
　　
　　2、
　　
　　欢少依旧沉默着，他不言不语，往日里百般纠缠，近乎无赖的他，最终回到了冰冷之中。他就是一个恶魔！“你走吧，你走！你还来做什么，因为师父并非你所能擒的住，因为他老人家识破了你的诡计，你也想掳走我吗，你想用我来威胁他们！哈哈……你知道，我已经是个只剩半条命的人了，你放过我吧，我不想现在就死！”
　　
　　“在花儿的心里，我就是这样不择手段，居心叵测？”欢少终于开口了，冷声冷气，我从脚下寒到心里。
　　
　　“难道不是么？你明明知道李富有断袖之癖，可是你却上了他的船坊，进了他的府邸，还故意扭曲我。你撩拨李富，又在他面前故意与我亲腻，你的意图是明摆着的。”想到在左相府的那天，李富找上来，揪住我要人的事，我便握紧拳，恨不能再揣他几脚。
　　
　　“既然花儿认为我居心叵测了，为何还坐在这里等着我。难不成花儿已经情钟于我了。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说出这此决裂的话，花儿是欲拒还迎吧，恨不能又舍不得！”
　　
　　“你走，走啊。我恨不能将你大卸八块，谁钟情你了，从来没有，我喜欢的只有安宁，只有安宁！你给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他承认了，他都承认了，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啧啧，花儿费心将安千宿支走，不就是为了等着我来么。既然人都来了，为何还要说走的话，嗯？”欢少边说边靠近，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气氛开始凝聚，四周皆寂。
　　
　　“呼”的一声，桌上的灯突然就亮了，吓得我惊惶失措打翻了胭脂盒，再抬起头，对上一双煞红的眼，邪异而又冰冷，妖魁而又怒恨。“既然花儿对我情有独钟，又何需这么快撇清！”
　　
　　“你……”话来来不及道出，嘴唇便被堵塞住，我挥着手又推又踢，奈何欢少的力道惊人的大，风云卷袭而来，我被他吻得生疼，叫也叫不出来。既委屈又愤怒，明明就他骗我在先，为何反而这么有理了，“唔唔……”我奈何不了他，只能任由着他把我箍紧，鼻子一酸，拼命忍着泪打转。
　　
　　“花儿既然怀疑我，何必坐在这里等我来，又怎知我一定会来！没错，花儿的确被我利用了。我利用你接近安千宿，再找到独孤老人，囚了他。怎么办花儿，我们可是仇人呢，要不我把花儿一起也囚禁了！”欢少突然掐住我的脖子，力道越来越紧，他面无表情，冷冷地说：“花都败了，还留着做什么！”
　　
　　我望着他的眼，毫无挣扎之力，空气变得越发稀疏。我以为自己还有命能够等到看到娘亲的那一刻，等到一家团聚其乐融融，原来是我奢侈了。眼眶里的泪再也含不住，顺颊而下，当晕眩袭来的时候，我艰难地叫了一声：娘亲！就再也没知觉了。
　　……
　　山上一桃园，桃园一破庵，庵内一假尼一女娃，日子过得滋滋润润。
　　静尘说——女娃，你与他不适……
　　静尘说——不准下山，桃园不好么……
　　静尘说——你看，命在旦夕了吧……
　　静尘说——他不会让你死的……
　　
　　静尘，你为何要站得那么远，尘桃园怎么长高了，我够不着。静尘你不要把桃园带走了，静尘，静尘。静尘原谅我，你不可以不要我，你不可以不管我，你不可以避我不见。静尘，静尘！
　　
　　“静尘！”大呼一声，整个人一翻身坐起，胸口的闷气，终于叫了出来，舒服不少。我没有死，还做了个梦，梦见静尘带着桃园一起失踪了。“咳咳……”
　　
　　“喝水！”一只玉白的手，递过来茶怀，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伸到中途又收了回来。姑娘是有骨气的，不喝你的水。欢少睇了我一眼，也不强求，将茶怀往桌上一放。“既然醒了，那就走吧！”
　　
　　不理这个人，坚决不理。会些功夫就了不起了啊，动不动就掐脖子。被他扭到脖子的人不少了吧，师父杀人如麻，徒弟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花儿，是你先惹我生气的。”欢少杵在一旁，语气里似有丝无奈。
　　“你害我师父！”我气闷，心口有些犯疼。那天山雪莲只是暂时压住毒发而已，若是情绪紧张起来，还是会很疼的。
　　
　　“我只是限制了他的行动，但是花儿你想，以独孤老人的身手，我能困住他多久？”
　　我哪知道你能困他多久，我又不知道独孤老人有多厉害，又没见过的功夫。白了他一眼，干脆把眼睛一闭，拒绝在多看他一眼。“你带着目的接近我，你打我师兄，你还掐我！”
　　
　　欢少闷笑，等我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热气时，已经被他抱在怀里了。“是花儿先惹我生气的，若是花儿醒后仍是那般咄咄逼人，我还是会掐晕你的。”
　　
　　我捏紧拳头，推开他，他并不霸道，才一用力，他就撤开。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相信静尘，才相信他的。当日，他抱着我去桃园找静尘的时候，静尘曾经说过，他不会让我死的。我以为我忘记了，原来没有。他不会让我死的，却拿手来掐我，他的眼里明明带着狠意。
　　
　　“你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我就信你！”这话我说得理所当然，实际上心里却提得老高，如果他拒绝了，我要怎么办。他不以真面目示人，但凡见过他的人据说都是死人。我若是见了，会不会就成了一堆白骨。“啊，不要，我不要见你！”
　　
　　欢少再次闷笑，“花儿若想看，也不难。”
　　“不，我不要变成白骨！”我连连摇头，两手伸到胸前，没命的摇。
　　
　　“渴了吧，喝水！”欢少端起刚才放在桌上的茶怀，又递了过来。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葱白的手越来越近，想要伸出去的手，硬是握住，姑娘是有骨气的，说不喝就不喝。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已在唇边了，却又咽了回去，因为欢少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3、
　　
　　阴阳怪气，说翻脸就翻脸，骗子，坏人，不要脸！接过来，一口灌下去，干竭了好久的喉咙终于舒服多了。放下茶杯，唇边冰凉一划而过，他以手指抹去我唇边的水痕，又拖起我的下巴瞅了瞅。“面皮戴久了，肤色苍白了。也好，这两日不戴了也好。”
　　
　　我没好气地说：“当初还不是你非让戴！”
　　欢少在唇边荡开一记浅笑，我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这顿脾气似乎是在无理取闹一样。可是明明就是他的不对，怎么反正像是自己理亏了一样。“花儿若是想看，以后会看到的。”
　　
　　“什么？”不知是不是听错了，他说可以看到？
　　欢少脸色一冷调头转身不再理我，我愣头愣脑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一瞬间突然感觉它过于孤独，就好像飘荡在寒夜里一缕无头无尾的风一样，萧瑟冷寒，下意识的我说：“别走，我陪你！”欢少停下脚顿了顿，“花儿的话，可以当真么？”这样的平淡无温的语调里，我居然听出了一丝紧张。
　　
　　“只要你不许再骗我！”不是这样的，花知，你明明想说就算真的被骗，也还是会想选择相信。
　　
　　“为何？”
　　“因为……”
　　“为何？”欢少转身，眼神冷冽，多半是炙热。是矛盾，是挣扎。
　　
　　我咬咬唇，为何？真的问到我了。只是不想再看到他孤寂的背影，只是不想再看到他眼里的幽寒。他本该明艳照人的，他本该用他那身红得火烧火燎张显狂妄的。他会让孤单把自己掩埋，戴上面皮拒绝别人一探究竟。即使是明明靠得很近，依然会被他身上的寒气冻伤。“因为，静尘说你个好人！”
　　
　　“静尘说什么你都信？你就不怕她骗你！”欢少揶揄的笑了，却无法完全掩去黯然之色。
　　我说：“静尘不会骗我的。我信她，就如信自己一样。”说完便撇开头，拒绝再看到叫人心悸的表情，若是见到了娘亲，我还有命活着……若是还有命活着，我……
　　
　　“朵儿是要去桃园么？”他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把我从挣扎里拉了出来，“你怎么会知道？”
　　
　　欢少笑得高深莫测，“并不是只有安千宿才会想到跟着花儿！”
　　
　　“那你……”我心惊。
　　“若非有我，凭安千宿的功夫要摆脱半月教，恐怕没那么简单。”
　　“你……你居然也在，那为何不显身？”
　　
　　“半月教的人难缠，脱不开身，我不拖着他们，大家都走不掉。”欢少笑着向我走了过来，顺手帮我理了理身上衣服，整个人看上去轻爽无比。我反手一把抓住，稍一用力，他就顺势自己靠了上来。急急去解他的衣带，却因为太急而乱了手脚，打成了死结。“花儿这是做什么，这样急色！我也是有原则的，事后花儿不会始乱终弃的吧！”
　　
　　“闭嘴！”坏人的嘴巴同样坏，我不过是想检查一下，他身上是不是有着与千宿一样的触目惊心的伤迹，而他……他居然故意扭曲。
　　
　　欢少将我慌乱的手按下，捏在掌中，又拿起来放在唇轻啄一口，“别慌，无碍！”
　　
　　“当真无碍？让我看看！”我不信，若是无碍，为何不给看。
　　
　　“花儿，看后是要负责的。虽然我长得玉树临风，但身子不买！你若想好了，我便解开衣衫，任你瞧，如何！”
　　
　　我气闷口拙，一口恶气憋在胸口，不吐不快，“我给银子！”说罢，抽出手来，扯住他的衣服，用力一扯。解不开，姑娘就用撕的。果然……我就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没事的，颤颤抖抖抚在伤口边缘，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了。还说没事，这伤口还淌着血，胸口上的绷带完全被染成了红色，只因他身上穿着的是红衣，加上他掩视的很好，所以从外表根本就看不出来他有受过伤的样子。
　　
　　若非我瞅见他们俩在宁王府上打得不分上下，若非我亲眼看到师兄背上的伤口，若非我怀疑，他打算是要瞒着我！泪湿了胸襟，认识他们以后，我开始变得时常掉眼泪，起初我以为千宿是师兄的原因，所以不用掩视，轻而易举的在他面前嚎啕大哭。可是欢少呢，我又是为何要在他面前掉泪。
　　
　　“千宸。千宸。”是我不好，我不该执意回来，不该千方百计非得要进宫去见爹见娘。是我不好，我一人的执念，为何要让身边的人受伤。“对不起，对不起！”
　　
　　“花儿是在为我落泪么。”欢少突然俯身上前，一把搂住我，“莫哭，不碍事的。”
　　“快放开我，我会碰到你的伤口的，快放开！”我躲不敢躲，推不敢推。一时之间慌作一团。
　　
　　“嗯，无碍。只有这个时候花儿才会心甘情愿待在我怀里，再叫声千宸来听听！”欢少放柔声音，“花儿生气的样子真动人！”
　　
　　“千宸。放开我好吗，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受伤了为何还要到处乱跑，万一又遇上了半月教的人怎么办。”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一个两个都这样，摆明了就想让我难受。“千宸，以后不要再跟师兄动手了。”
　　
　　“嗯，都听花儿的。花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先去桃园吧。晚了，人又不在了。”
　　“还管人在不在干什么，你受了伤要好好休息，千宸，你先躺着，我去找药！”说着，拉开他放在我腰上的手，就要起身，他却又缠了上来，“无碍，跟花儿的百日笑比起来差远了，皮外伤而来，别走，让我抱一会儿，好久没抱过了，我怕花儿心里只顾想着别人。”
　　
　　我一愣，他马上又把我搂进了怀里，下鄂抵在我的肩上，微偏，说话时，热气喷在我的颈边，叫我硬生生僵直身体，一动不动。又担心会撞到他的胸前的伤口，不自在往外挪了挪，就听到耳边呻吟了一声，我连忙又不动，其实冰冷的他，怀里挺温暖的。
　　
　　跟静尘的怀抱不一样，除了心安与踏实，还有一种窃喜。一种叫人不由自主靠近，想要更多的念头，究竟是什么呢？说不清，只是觉得他身上的麝香越来越让我迷恋了。
　　
　　4、
　　
　　长夜无眠，欢少却睡得很沉。好似很久没睡过了，一下子补回本似的。而事实上他真的好些天没睡觉了吧。一边要应付半月教，一边又要跟着不让人发现。他不像千宿，总是默不作声，无论做过什么事，都只是藏匿在心底。欢少不一样，他招摇，自己从来都不吃亏，不管你愿不愿意，他都会全数倒尽，听着听着，自己就理亏了，哪里还怨得起来。
　　
　　我真的很想看看他到底长的什么样子，又不敢趁着他熟睡去偷窥。只是真到坦诚的那一天，我这真公主的真份怕是也瞒不他的，就不知他会不会如千宿一样，在知道真相后整个人都变得傻愣愣的。黑暗里自然是伸手不见五指，可是他这样霸气地揽着我就睡过去，叫我没由来心浮气躁，又怕不小心撞到他伤口，只能直愣愣对着黑夜翻白眼。
　　
　　翻着翻着，又想到了静尘。如果静尘真的是我的姑姑的话，她为何不直接带着我进宫呢，为什么她那么不愿意我下山。安宁最[初上桃园找她，是因为安宁早就知道静尘的身份吧，可是安宁怎么就不怀疑跟她在一起的我呢？转念又一想，是朝阳吧。宫里有个长公主了，自然不会叫人怀疑是真是假了，我不过是静尘养大的一个女娃而已。
　　
　　才想到这里，又有些愤愤不平了，静尘若是我姑姑，那她就是当今东阳帝的姐姐。安宁也太放肆了吧，想到之前他对我的冷落，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既然知道静尘的身份，理应对我好才对啊。多半又是静尘在里面捣鬼，我没忘记安宁是进庵里见了静尘出来后，开始冷落我的。
　　
　　只不过，气归气，现在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在被子底下摸到欢少的手，掌心很大，不如之前的冰凉，很暖！一世一双人，会是你吗？蓦然又想到他那么霸气近乎无赖的话——你是我的！每回听到这句，都很想顶回去，姑娘是自己的。可是见到他戾气的脸，就不敢了。
　　
　　隔天一早，未见千宿回来，可能还没找到秋娘。才想要去叫景叔备车准备去桃园，圣旨却不期而来。我在心里一颤，这座府邸根本就没几个人知道，怎么会有圣旨来。一对上安宁那对温煦的眸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安宁带来圣旨，说是东阳帝昨日就下的，大概的意思就是安宸大人假期没了，马上拉着银子南下吧。安宁平静无波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在说南下时，顿了顿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我知道他的意思，只是他若也南下了，谁来帮我爹爹。有欢少就好了，我在哪他在哪。想到这里心又一惊，我何时已经自动把欢少归到自己身边了，就连问也没问他的意思……
　　
　　安宁似乎看出我在走神，忍不住轻咳一声，我连忙说：“现在就走吗？师兄还没回来，我还要给他道个别！”
　　
　　“现在就走吧，多留一刻灾民就多饱受饥饿一刻，早些走吧。”说话的是欢少，我起床的时候，他还没醒来。就见他从屋里不急不缓地走出来，对上安宁的脸，扬了扬头，眼里闪过一丝戏侃。“至于花儿的师兄，就劳烦宁王告知一声，有在下一路保护着。在下以性命担保安宸大人的安全，不必挂心。”
　　
　　安宁眼角挑了挑，也没接话，仅是转头看向我，还是那般平静无波，可是我却眼尖地看到他置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而我根本就没有心事去想安宁想问什么，欢少刚才的那翻话叫我惊诧不已。他以性命担保，他居然以性命担保。心里头就像吃了蜜一样甜，从来都只知道欢少在一旁帮着我，只是没想到听到他亲口说得这样的话来。虽说仅是风轻云淡，根本不是什么指天为誓，可是我知道，他既然说出来了，就一定做得出。
　　
　　然后，我就没忍住，回头用自认为很美丽的笑脸冲欢少“倾城一笑”，就见他面色一紧，随即又松开，大大咧咧对上安宁的眼神，邪邪地笑了。安宁垂下眼敛，看不到表情，我没在意又问：“白银在哪？”
　　
　　“府外！”
　　我一顿，还真快，看来真的是不能留了。点了点头，我又说：“既然如此，请宁王稍等片刻，安宸收拾收拾行李，这就出发。”
　　
　　见安宁点头准了，我连忙转身拉着欢少进了屋。其实也没有什么行李，几套衣服而已，想了想又装了件女装在里面。欢少站在一边挑了挑眉，乐呵呵地看着，我疑惑地问：“你都不带行礼吗？”
　　
　　他不在意地说：“多麻烦，带上银子就好。”
　　我不以为然的瘪瘪嘴，姑娘很穷啊！姑娘身穷志不穷！
　　
　　再出来时，安宁背对而立，湛蓝的衣衫爽目无比，许是听到声响，他也没回头，轻轻地说了句：“走吧！”就率先往外走去。我不解地看了看欢少，他回我一记暖人的微笑。然后自然而然地拉起我的手，走了出去。
　　
　　坐上马车的时候，安宁仅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灾民安抚这事不归户部管，银到了就交给当地的官员，速回城皇上另有吩咐。”
　　
　　我点了点头，当然不会去管，姑娘不会什么事都往自个儿身上揽。李密把我撵走这事，姑娘记住了，新恨加旧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想撵姑娘走是吧，嘿嘿，姑娘也要让你心神不宁。于是，安宁前脚一走，我就在欢少耳边如此云云一番。起先欢少仅是挑眉不动，受不住我又推又掐，终于还是去了。
　　
　　学着欢少邪恶一笑，边走边问护队的守卫南下的路程，又拿出安宁事先准备好的地图，瞧了瞧。车队刚出城不久，欢少就扛着个麻袋回来，脸色不太好。我一见他扛着的麻袋，立即眉开眼笑起来，自动忽视他眼里的那点阴霾。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肯定是一不小心撞到了某位落水的公子了。
　　
　　5、
　　
　　于是笑容满面地说：“千宸啊，这回没人知道你是欢少。”
　　欢少稍顿了一下，就笑逐颜开了。这一路上，他就是千宸，没有人知道他是欢少，所以不用顶着玉面公子的名号了，我也可以毫无顾虑的称他千宸而非欢少了。
　　
　　找开麻袋，一个粉嘟嘟的睡脸跃进眼里，我笑嘻嘻地眯起眼，左相大人怎么能让安宸一个人上路呢，怎么说也得让人陪着不是么。欢少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花儿掳来这左相千金，是觉得这一路太闲了。你可别忘了，半月教的人随时都可能出现，带着她岂不是太麻烦。”
　　
　　“怎么可能是麻烦，是护身符才对嘛。如果买凶的真的是李密，李爱在我们手中，他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是吗，如果不是李密，那不是白搭了。”欢少蹙着眉，额间渗出细汗。我想到他胸前的伤口，不免有些担心了，自己一心想要把李爱掳来，一时之间竟然忘了他受伤的事了。“你没事，伤口让我看看。”
　　
　　欢少脸上露出一丝古怪，无奈地说：“皮外伤而已，无碍。若非不是遇到李富……”
　　果然是遇上了，我好笑地斜了他一眼，自作孽不可活！他脸上的阴沉一闪而过，凉凉地说：“若非遇到李富，我还找不到这千金小姐呢，你可知她在哪里？”
　　
　　“在哪？”既然是左相千金，当然是在左相府上啊，不然还会在哪里？
　　“在柴房！”
　　“什么！”我惊讶，扭曲着脸，怎么可能，堂堂的千金小姐怎么可以在柴房里，若不是欢少说得一本正经。我定然会以为他是在诓我，看着李爱在晕睡中皱着眉头，很不安稳，我连忙示意欢少为她解了晕穴。
　　
　　“安宸大人没忘记自己闯进这千金小姐的闺园吧，不仅如此，还大大咧咧地探了香闺。这李小姐对安宸大人可是念念不忘啊。”欢少的打趣叫我有些不自在了，嗔了一口，我说：“同是女人何来念念不忘，安宸大人喜男风是真，这不是很久之前世人就知道了的事嘛。”
　　
　　欢少似笑非笑，看得我心里如蚁爬过，很不舒坦，嘤咛一声，李爱眼睫闪了闪，幽幽转醒。我对上她迷了层雾似的眸子，讪讪笑了笑，颇为不自在。欢少看在眼里，笑在唇边，却也没说什么，闭上眼养起神来。
　　
　　李爱杏眼圆瞪，活似见了鬼一样，眼睛却越发明亮起来。半响，终于红着脸，神色有些激动。见状，我开始后悔起来，掳了她来到底是对是错？
　　
　　“宸大人！”李爱娇声呼叫了一起，语气里多为跃雀。
　　我含笑，微微点了点头。天知道，这笑得那叫一个僵硬。都怨欢少，好端端地瞎扯什么。
　　“宸大人。”李爱眨眨眼，瞬间泪如雨下，居然开始抽泣起来，“宸大人，爱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爹爹把我关进柴房，不让我出府……呜呜……”
　　
　　我嘴角一抽，“李小姐为何要出府，左相大人那是为小姐安全着想。”
　　“可是，宸大人，爱儿若是出不了府，就见不到你了啊……”
　　我手一抖，捏了捏拳头。“李小姐找安宸有何事？”
　　
　　李爱红着脸，让她粉嫩的脸孔更加娇艳欲滴，轻哂，“宸大人叫我爱儿就好，大人何时……何时……”
　　
　　“嗯？”虽说有些怪异，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可是听说她被李密关进柴房，终究有些不忍，只好耐着性子等她说完。
　　
　　“大人何时找爹爹提亲！”
　　轰！倒塌!不是说千金小姐都很含蓄的么。这……这是什么情况，提亲！别说我不是男子，就算是，而我又有心，那李密也断然会将我拒之门外。这李小姐也太纯良无害了些吧。
　　
　　“李小姐。”我皱了皱眉，没有忽略欢少在一旁颤抖着身体。“李小姐……”我琢磨着要不要拒绝得干脆些，惹上这种事，真叫人很是头疼。
　　
　　“宸大人答应了么？”李爱兴致勃勃挪过来，一把抓住我置在膝盖上的手，满脸期待。
　　我僵了僵，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咬牙切齿地说：“李小姐，安宸这辈子娶不了妻！”
　　
　　“为何？”李爱惊呆，刚才还粉扑扑地脸，霎时变得铁青，急急地说：“是爱儿上回无理了么？对不起，对不起。爱儿不该对宸大人无理，爱儿也不想惹宸大人心嫌。爱儿一定会改掉嚣张跋扈，宸大人……呜呜，宸大人不要嫌弃爱儿，爱儿会改的……爱儿这些天，天天想着大人，大人不要丢下爱儿不管……呜呜……”
　　
　　头疼地揉了揉额，趁着李爱不注意，伸脚踹向欢少，他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眼也没睁一下。我总算明白一念之差给自己找了多大的麻烦。无奈地伸手扶住李爱，我说：“李小姐，安宸真的无法娶妻，因为安宸……”咬咬牙，不管了，我也豁出去了。“安宸不喜欢女人！”断袖就断袖吧，反正名声早毁了。
　　
　　李爱明显地愣了下，随即又涨红了脸，“我不信，你骗我的。你是喜欢我的，你不敢说对不对，你怕爹爹不同意对不对。不怕，我会跟爹爹讲的，爹爹一定会答应的，爹爹最疼我了，一定会答应的……”
　　
　　我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若疼你，为何会将你关进柴房，真是的。“要怎么样，你才相信，我真的无法娶妻！”我看到欢少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想为我解困的意图，气闷不已。见死不救，还当作没看到。
　　
　　李爱张了张嘴，一边抽泣连连，一边哀怨地看着我，强烈的罪恶感立即冲着我扑面而来，当下想也没想，站起身上，看着欢少那双结实有力的大腿，一屁股坐了下去。意思很明显，安宸大人喜男风一事，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证有据，这回你该相信了吧。
　　
　　李爱当下停止了抽泣，瞪大眼不可思议地望过来。我有些得意洋洋，麻烦终于可以解决了，才想着，就感觉欢少的身体开始紧绷，我不怕死的避过他的伤口拍了拍他的胸口，低声说：“别动，配合点！”
　　
　　6、
　　
　　李爱颤抖地伸出手指指向我，“你……你们……”话未说完，身子先软，栽倒在地，这回不用欢少点穴自己晕厥了过去。我摸了摸鼻子，讪讪对着她歪在一边的脸说了句，“对不住！”
　　
　　才说完，脖子里似有一股热气袭来，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件什么事，投怀入抱啊。慌里慌张脚粘到地，就要跳下来。
　　
　　腰间的臂力却又把我箍了回去，欢少轻笑，又凑到我耳边，“惹了火，花儿不用救就跑么，这可不好！”
　　
　　“别！”我连连示弱认错，“我只是不想叫她误会去了。”
　　“是吗，可是我想了。”
　　
　　被他含住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温软中带着丝丝冰凉，我弄不清，为何他身上总带着冰凉，天寒的季节，总会叫人受不住阵阵颤抖。舌尖缠绵悱恻之时，心底居然有了股清甜，竟然不知何时攀上的他的脖颈，意乱迷惑却被他清亮中闪跳炙热的眸子惊得一个激灵，骤然收回手。
　　
　　欢少眯起眼，将我又抓了回去，腰间的温热不差，胸前却被灌进了凉意，这才知衣衫已被解得七零八落，涨红着脸，灼灼烫肤。羞得无颜抬头，只得扎进他的怀里，越拱越深。他抱着我，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微喘着粗气。感觉到脸粘着的地方一起一伏，差不多都被我的脸给敷热了。
　　
　　良久，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花儿下回记得束上胸。若是再让我看到你对千宿投怀入抱，定不轻饶！”
　　
　　我身体一僵，因为衣衫较宽，又觉得束缚着胸脯闷气不已。不想竟被他……我咬咬唇，头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手却挣脱开来，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他很配合的闷哼一些，又道：“往后离千宿远点，莫要让我再看到你与他那般亲密，就算是师兄也不行。你是我的，仅能是我一个人的。”
　　
　　我这才抬起头，对上一双幽寒无比的眼睛，若有若无似透着一丝散慢，一丝强夺，但更多的是柔媚。一时之间眼对眼，鼻对鼻，既然忘了心里的不快。也罢，我的行踪对他来说早已不是秘密了，与何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是一清二楚，赖也赖不掉。只是我在他眼里几乎透明，而他……不知不觉心里居然泛起苦涩，而他却不便对着我揭去面纱。才想到这里，就见他手里捏着的暖玉颇为眼熟。
　　
　　“长公主殿下，在下已找到了百日笑的解药，算不算大功一件？”
　　若是此刻眼前一面镜子，定然能想象出我现在乍青乍白的脸，凝重地点了点头。“你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身份？”
　　
　　欢少瞅了眼还在晕厥中的李爱，拿着暖玉举过头顶，眯着眼细细望着，我慢慢从他腿上爬了下来，他仅是轻笑了下，这一次并未阻截。眨了眨眼，他说：“从第一次看到花儿那时起。”
　　
　　“什么？”我大惊失色，怎么可能。连朝阳都不曾怀疑，他怎么可能！绝无可能！
　　眼前欢少挑了挑眉，得瑟之色在脸上尽显无遗，正要追问，马车嘎然而停。我险些撞到车栏，被欢少顺手捞进怀里。就在这时，马车外，隔着车帘，侍卫轻声说：“大人，遇到劫匪了。”
　　
　　我与欢少面面相觑，劫匪？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只是此行一切从简，怎么还会惹是生非。“我出去看看。”我低声说了句，就要撩开车帘，欢少一把拉住我，我张嘴就要问他何事，就感觉口中清苦一物，入口即化。“什么东西！”我大怒！
　　
　　“回大人，是劫匪！”帘外的侍卫恭敬回答。抽了抽嘴角，狠狠瞪了欢少一眼，他依然在笑，笑得妖媚如魔，堵在我心里不爽得很。“安宸大人，侍卫说遇贼了呢！”
　　
　　甩甩头不再理他，掀开准备探出去。脚下一紧，腿被缠住了，顺势往下一看，准确地说是被抱住了。李爱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抱着我的腿，眼底蕴含着氤氲，水雾茫茫，娇容花面，竟似梨花带雨一般惹人。我正欲开口寻问，侍卫又一声：“大人……”
　　
　　叹了一口气，看样子这左相千金并不想放开我，而欢少靠在一边似笑非笑。我眼一翻，帘子并未完全掀开，探出半截身子。定睛一看，差点没栽下去，这回我打心底非常感谢李爱有先见之明，若不是被她抱住，姑娘恐怕又要出丑了。
　　
　　真是冤家路窄，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上回把我从左相府车上劫走的那帮人，个个蒙头遮面不说，仅露在外的两只眼，笑得跟欢少有得比，花枝乱颤啊。变态！大白天还穿着黑行衣，果然是专门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见我从车里探头出来，为首的壮汉，冲我点了点，“安宸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嘴角又抽了抽，讪笑：“哟，这位爷，您可是无处不在，安宸想还是不要见面得好！”
　　“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呢，上回本想请大人回去喝个小酒，哪想半路把大人走丢了。这回嘛……大人可否赏个脸！”
　　
　　“嘿嘿，各位英雄，安宸公务在身只怕……”
　　“大人不想去吗？这可如何是好，我这帮兄弟可是久仰大人风姿，个个都伸长着脖子期望见上一见，大人总不能叫我空手而回，惹得兄弟们埋怨吧！”
　　
　　我脸上堆着笑，心里把这人祖上问候一通，暗暗掂量。此回他们的人数与上回一样，不多不少，可是明显的是敌强我弱。欢少身上有伤，侍卫虽说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但是半月教的响名摆在那里，若是硬拼，我方必定吃亏。这可如何是好？
　　
　　“都是谁啊，安宸大人说不去，就不去。你们烦不烦……”李爱突然也探了出来，娇喝一声，却在见到眼前的人时，声音嘎然而止，两眼瞪得大，张嘴未合，抬起手指指过去，“你们……你们……有刺客……”话未说完，两眼一翻，身子又软了下去，好在立在车边的侍卫眼明手快捞住她。
　　
　　7、
　　
　　也不知心里是啥滋味，看着李爱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叹了口气，我看到眼前的那些半月教的黑衣人眼里的讽刺，总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我道：“你等，受了何人指使，安宸可有得罪你们！”
　　
　　“自然是没有，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此乃本教的规矩。大人请吧！”
　　又叹了口气，我说：“跟你们去也行，不过此行有差事在身，不可耽搁。各位英雄若是应允一件事，安宸定然毫不抵制随你们去！”
　　
　　“大人请三思！”离得最近的那个侍卫急急跪了下去，听他的声音是刚才出声禀报的那位。
　　“哈哈，安宸大人认为有这个必要吗？”黑衣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不可一世。
　　
　　“唰，唰，唰。”侍卫纷纷护着马车围了上来，面向敌，抽出配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大义凛然。这一瞬间，我有了一点小小的感动，虽然他们都是受命于皇威，但是护主的自觉叫我有种被人重视的感觉。
　　
　　“安宸此行乃是为赈灾，难不成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万民于水火之中？”
　　“这民于我又何干，安宸大人在半月教徒前，义正词严说出这个，不是笑话吗？还是安宸大人拿这些话来讽刺！”黑衣人的眼里闪过冷冽。我听罢，冷冷一哼，“暗劫皇差可是掉老脑袋事。啊，想必你们没把这个放在心里，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各位一句。既然上次你们能把人弄丢，那么这一次……”我故意镇定，实则手心早已捏着汗。“你们会认为我一点儿也设防吗，各位总不会以为我带上的人就这么几个吧！”
　　
　　“哈哈，方圆百米内无人烟足矣，安宸大人就不必再虚与委蛇了，请吧！”
　　还能说什么，我向离身最近的那名侍卫招了招手，他立马站起身靠了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楚天。”
　　“好，你记住了，一会我随他们去了，你务必要将车队毫发无损的交到工部朗中周瑞礼手里，不得有误。”
　　
　　“大人……”
　　“这是命令！”
　　楚天刚毅的脸铁青着，捏紧拳抿紧唇，“回大人宁王命令小的无论如何保护大人毫发无损地回城！”
　　
　　“你！”我气结，这人真不知好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依然一语不发，却直直瞪向黑衣人，蓄势待发。
　　
　　再看向黑衣人时，为首的那人露在外面的脸带着讥讽，今日当真山穷水尽了么。也罢，这是一早就料到的事，怨只怨时运太差！又瞅了眼被侍卫扶着的，仍在晕迷中的李爱，心神闪了闪终究还是硬不下心来。
　　
　　“安宸大人不准备随我们走吗？”黑衣人身上寒意袭来，却见楚天抬手一招，侍卫火速聚拢马车，“你等劫匪切莫猖獗，上！”
　　
　　楚天一声令下，撕杀这就开始，我怒火中烧，好你个胆大妄为的楚天！“花儿！”身后的声音很低，我却听到了。“千宸，眼下如何是好。这些侍卫根本不听我指挥，要怎么办才好！”我急得就要跳下马车，却发现自己动弹不了。正在疑惑之中，突见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这这这，“你，你！”
　　
　　“像不像？”
　　“安宸！”
　　千宸僵了僵，扭曲着脸皱了皱眉，“花儿愣了半天才出声，我还以为哪里不妥，既然像就好办了。”他笑了笑，抱起我将我放在好，撩开车帘跳了出去，他要干什么？
　　
　　“住手，通通地住手！”
　　外面的碰撞撕打声嘎然而止，安宸大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楚天，你可知罪！”
　　“大人！”
　　
　　“少废话，带着车队继续前行，若有差池唯你是问，孰轻孰重自个掂量！不是就半月教吗，我倒要看看能耐本大人如何，哼！”
　　
　　“好！安宸大人如此果绝，这车队半月教徒不再为难便是！”
　　“大人！”是楚天的声音，焦虑而又执迷不悟！
　　“放肆！副侍何在？将此人拖下去！”
　　
　　我咬着唇，任由眼泪顺着面颊流下去，滴滴都是疼痛。他居然代我而去，如此束手就擒，依他这样心高气傲的性子，得放弃了多少！没用，花知你真没用！你一无是处！
　　
　　“楚侍卫这下如何是好！”
　　“先将这位姑娘安置到马车上，你们先行前进，切记小心行事这是皇差，稍有差池那是掉脑袋的事情。我跟着半月教伺机解救大人！”
　　
　　“是！楚侍卫小心！”
　　“大家小心！”
　　“咦，宸大人？”
　　
　　眼看着大家都围了上来，我无法开口说话，方才欢少离去前点了我哑穴，用眼神示意了半天，却见大伙儿一个个都傻愣了。
　　
　　“怎么回事？”楚天去而复返，再看到我躺着一动不动时，眼里已是了然。他冲我抱了抱拳，“大人得罪了！”然后伸手快速解开我的穴位。
　　
　　我跳起来冲了出去，哪里还有欢少的影子，如果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拉着你一起同行。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不该不听静尘的话。握紧拳头，咬了咬牙，无比悲怆大吼一声：“上车继续前进！”
　　
　　千宸，你若出了什么事，我把命还你，还给你陪着你！
　　“大人！”
　　“何事！”
　　
　　许是我表情过于凛冽，让楚天顿住一时之间噤若寒蝉。我愤然看着他，若不是他一而再的阻截，现在被掳走的人就不会是欢少。
　　
　　“宸大人，楚侍卫，有兄弟受伤了，暂时无法行走！”
　　“在哪？去看看！”顾不上跟楚天怄气，调头就走。
　　
　　果不然重伤两名，手断腿断，身上的伤痕无数。有侍卫正在处理捆绑手脚，见到我惶恐不安站了起来，我压下心底的恐慌，说道：“这两名重伤的处理好后，一会儿抬到马车上去。再派一人去前面探探有没落脚之地。”
　　
　　“是！”那人领命稍后几个人抬起着地上忍痛却不吱声两个人。我垂下头，半月教的人果然心狠手辣，欢少落下他们手里若是被试识破身份不知会……想到这里我的拳头又紧了紧。
　　
　　8、
　　
　　“大人！”
　　“何事？”我抬眼就看到一个侍卫立在不远处涨红着脸，唯唯诺诺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不解地问：“出了什么事？”
　　
　　“楚侍卫说大人的马车不能将人抬上去，而且上面还有位姑娘！”
　　我一听就火了，这个什么捞子的楚天，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我冷哼一声，“去把车帘扯下来，把车里的姑娘隔开，那两人搬上去。楚天若不同意，让他马上滚回云安去！”
　　
　　“这……”
　　“这什么这，快去！”
　　
　　眼见来人吓得连连行礼领命而去，这回楚天没再说什么。我远远地看到他立在马车旁抿着唇一语不发。这个侍卫我从不怀疑他的忠心，却隐隐约约感觉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戾气，仿若很近又仿若很远。戎装在身，气势冷冽，而我却不喜，甚至是厌恶。
　　
　　一行人速度不快，找了座村子扎了营。说是村子，其实也就两三户人家，据说离此地的驿站还有两天的路程。招待我住下来的婆婆年过五旬，三间茅屋简陋却整洁。自从欢少走后，我便少了言语，李爱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
　　
　　婆婆夫姓为张，来投住时她态度和蔼话也不多，只是告诉我们儿媳都在外地忙着小本生意，家里就只剩她与小孙子。我点了点头，只道了句：打扰老人家一宿，隔日便走。她听闻有人受了伤便领着楚天去邻近请了药医，我也就心安住下。
　　
　　李爱尚未离开过府，起先醒来时见自己躺卧在这简陋的茅屋子里，极为不自在，只是才一张口我便狠狠瞪了过去。她嘟起红唇，粉扑扑的脸上似有不甘，沉默不到片刻就管不住好奇之心，这里瞧瞧那里瞅瞅，一点儿也没有身为人质的自知。
　　
　　我不再理她，只要她别来烦我，都由着她去，横竖她也没吵没闹快活得很。
　　
　　张婆婆把原本空出来的屋子收拾出来，我住一间，李爱住一间。夜里，寒气袭来，外面寂静一片，除了被架起的篝火烧得噼里啪啦。安宁领来的这队人马纪律很强，该做什么不用吩咐便自发自动。只不过他们听命于楚天多过听命于我，我一心惦记着欢少，懒得理会。倒是对于这个楚天，没给过他好脸色看就是。
　　
　　看到窗外火堆边被映红的一张张侍卫冷静沉着的脸，目光扫过楚天，他正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四处看了看，小声地吩咐了几句便靠在马车边，闭目养神起来。是夜无眠，忐忑不安从陋榻上一跃而起。不知欢少现在怎么样了，这帮半月教的人已经看到李爱了，他们会不会收敛？还有李密在知道自己的女儿不见后，会不会怀疑到我的头上，那么他为何不阻止半月教的人来袭？为何，这是为何？不应该啊，除非买凶的另有其人，不然李密不会不顾忌李爱的。若是另有其人，那又会是谁呢？
　　
　　“宸大人你睡了么？”
　　才想到这里，就听到帘外传来一声细软的声音，果不然李爱散着发，披着衣袍撩起门帘杏步走了来。
　　
　　“李小姐这么晚了还没睡，不知有何事？”我坐在榻上，冷眼看着她。
　　李爱欲言又止，借着屋外的篝火又走近了些，“宸大人这屋子里好黑，我害怕。”
　　“怕什么，屋内有侍卫守着，况且篝火不是烧得正旺么？”
　　“可我从来没有在外面呆过，若是被爹爹知道了又要挨骂了！”
　　
　　李爱撅起小嘴的模样着实好看，娇滴滴的怎么看怎么惹人疼。只不过依我对她的了解，这可不是她的小姐本性。“初见小姐时，可不见这般柔软，难道说小姐最开始在左相府的时候是有意为难安宸罗！”
　　
　　李爱轻哂一口，娇羞地红脸蛋，不知是羞赧还是被篝火映红了。我又说：“如果小姐真的睡不着的话，去外面烤烤吧。夜里冷，小姐衣衫单薄，染了病就不得了了。”
　　
　　“多谢宸哥哥关心，称我爱儿就是！”李爱垂着头，不用看也知道她又误会了，我不过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还宸哥哥呢，叫得我浑身哆嗦。比起这嗲腔嗲调的怪异，我还是比较喜欢她泼辣时的样子。揉着眉心，看来掳来李爱真不是明智之举，现在送回去又无可能，真是自作孽！
　　
　　“什么人！”突然外面一声冷喝，我心惊跳了起来，难不成半月教这么快就发现不对之处了。不好，欢少！
　　“宸哥哥等等我！”
　　
　　无暇顾及李爱在身后的惊呼，感觉自己整颗心都悬了起来，欢少你可一定不能出事啊。“出了什么事？”虽说不待见这楚天，可眼下自己也只能依赖于他了。
　　
　　“大人，发现有可疑之人出现。”
　　“什么人，是半月教的人么？”我很急切，期待是又期待不是。若真的是半月教的人，那么欢少就有消息了，可这就意味着欢少他已经……摇摇头，不会的，他那么了得又会精通易容之术，一定不会有事的。
　　
　　“暂时不知清楚，属下已派人去追了。”楚天许是见到我的惊慌，话语之间似有保留。
　　“不，不要追，都回来！加强防范就是，怕就怕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之计。皇命为重，其他的事……”我咬紧牙关，“其他的事，暂且不用理会。天亮立即起程，不要耽误！”
　　“是，属下这就把人叫回来。”
　　
　　我点了点头，又问：“这里离受灾的地方还有多远？”
　　“大人我们才刚出了城不远，南下之行少说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我提高声音，一个月那么久！
　　
　　“宸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啊！”李爱不知何靠了过来，依在我的身边，纯情而又真性。我刚受了打击厌烦开口与她周旋，于是将她往楚天身边一拨，“你问他吧！”
　　
　　再回到屋里，心口郁郁堵塞，一个月！一个月后都不知欢少尸骨在哪里。怎么办怎么办，若是这个时候师兄在身边就好了，他一定会有办法的。怎么办怎么办，花知枉你自负不凡心比天高，真正遇到事儿的时候，却是手忙脚乱连个主意也没有。
　　
　　9、
　　
　　我终于明白了心里惦念是何种的寝食难安，整个晚上屋外的篝火不断，而我隔着一扇窗来来回回踱着凌乱的脚步。现在不是慌作一团的时候，花知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办法。想想，你再好好想想，既不能耽搁了车队行程又能把半月教的人再次引出来，好寻找欢少的下落。想想，好好想想，不能慌不能乱。
　　
　　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楚天，你进来！”
　　“大人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发生了什么事！”借着窗外的篝火，我清清楚楚的看到楚天冲进屋子再确定我完好无恙时，神色放松不少。
　　
　　“楚天，你老实跟我说。你与宁王是否有联系？”没有别有办法了，只能求助于安宁。
　　
　　“大人。你这是……”楚天略有迟疑，而我却不容他迟疑，“到底有没有！”
　　“出城时宁王是有交待，若是途中出了事，要不顾一切安护大人安全为先！”楚天开始顿了一下，见我坚持顽固也就松了口。
　　
　　“此话当真，可还有其他交待，比如如何与他取得联系？”
　　我很急切，偏偏这楚天温吞固执，硬是杵在面前半天不吱声。这回姑娘的火气全被他撩拨起来了，“你去外面站着，不许靠近火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动！”
　　
　　楚天性硬，让他站着他就站着。天刚亮，我便睁开了眼。两名重伤的侍卫不易出行，当我站到他们面前犹豫不决时，两人均挣扎要站起来。我对着他们笑了笑，总算还有可爱的人。于是吩咐他们俩暂先在此养伤，复原后是南下，是回城自己视情行而办。
　　
　　我又瞅了一眼站在院外不远的处的楚天，他立得笔直，一脸刚毅。想起昨天晚上躺在睡榻时，听到李爱劝他来给我认个错，他的回答是：男儿有所为有所不为！好一个男儿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有脾气姑娘就没有么！
　　
　　“大家食饱水足后，立即上路！”我是如此说的。
　　回屋收了拾行装，张婆婆似乎起的比较晚就不去打扰了。
　　“楚侍卫，吃点东西吧，就要上路了。”
　　
　　“他不饿！”隔着窗棂，我凛冽地盯着去给楚天送食的侍卫，此人约二十来岁，是整个队列之中比较年轻的一位。
　　
　　楚天抿着唇一语不发。而这位年轻的侍卫则是尴尬的收回了手，我感觉到李爱投注的目光，冷冷扫过，她红着脸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之色。整装前行时，我又借找茬，令楚天不得骑马，男儿有所为有所不为嘛！队列开始前行，侍卫们看着楚天的眼神都有些诧异，眼下任谁都清楚的知道这楚侍卫把安宸大人给得罪了。
　　
　　又入夜，林间露天为营，我令人把楚天叫了过来。“楚侍卫，宁王可有说如何联系他？”
　　
　　楚天不言不语，刚烈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一如昨晚一样直挺挺地立着。好样的，安宁真不错，寻了这么一个忠心的人。“你，去继续站着！”楚天仍然是一声不啃，沉静地来，沉静地去。
　　
　　“宸哥哥，楚侍卫已经一整天没吃没喝了，滴水未尽不说昨天晚上在冷风里站了一晚，又跟着车队走了一整天，现在又……就算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啊！”
　　
　　我冷眼看向李爱，她缩在马车出口边上，小脸煞白哪里还有红润之色。果然是千金小姐，经不起折腾啊。“李小姐生了怜悯之心了？你可知事情为何会发展到现在这种状况？你又可知安宸想饶恕别人，可别人却不愿放过安宸！小姐在安宸面前替楚天求情，不如多劝劝他知道如何服软。”左相爷可是你亲爹，他既然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顾，我又何必客气。
　　
　　“宸哥哥！”
　　“谁是你哥哥，欢少若是出了事，我要你爹陪葬！”怒火中烧，我从来就不是个吃亏了只会忍的主，一退再退你不仁我为何要信义。
　　
　　李爱蜷缩成一团，颤颤抖抖。氤氲的眼里含着水雾，看得出来她是在拼命忍着泪。我在心里冷哼，姑娘不吃装可怜的这一套，在相府时你是人见人避的刁蛮千金，出了相府你不过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虫！
　　
　　“我爹，我爹……”
　　“你爹是个十恶不赦的滚蛋！”我气极口无遮拦，撕破了这层也好，撕破了就不用再腥腥作态。
　　
　　“你说谎，你骗人。我爹为国为民，劳心劳力是大离云国的功臣！宸哥哥你是坏人，你骗人！”李爱红着眼，再也忍受不住屈辱，眼泪涮涮往下流。
　　
　　我冷笑，“为国为民，贪赃枉法才差不多。你可还记得我在左府里住了一晚上，隔日便被贼人掳去的事，你说说事情怎么就这么巧？”
　　
　　李爱不服，瞪着红肿的眼，把身子挺了出来，“你骗人，爹爹平日里都教我跟哥哥要和善待人，忌骄忌傲！爹爹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一定是有人刻意污蔑！”
　　
　　“我骗人，我为何要骗人。你以为我把从相府里弄出来，是为了带你欣赏路边的风景。哼，你哥哥当街横行无恶不作，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那梅园里连个贴心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不足够说明一切了么！别在我面前装成一副好人心，不准再哭，不然滚下车去！”
　　
　　我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别人怎样于我何甘，我凭什么只能憋着忍着。
　　“呜呜，呜呜。”
　　“不许再哭，你听不懂吗！”我怒起。
　　
　　“就算……就算是这样，可是……可是楚侍卫他是忠耿之人，宸哥哥有气就发爱儿身上就好了，就算……就算宸哥哥再怎么生气，被黑衣人带走的那位公子也回不来了。”
　　
　　“谁说他回来，谁听你说的。他若有不测，谁也跑不了！滚，滚出去！”我恨不得亲手掐死她，哭哭啼啼凄凄惨惨烦死人。
　　
　　“宸哥哥，呜呜，你别生气，爱儿说错话了……呜呜，你别生气。你就饶了楚侍卫吧，他若病了，就又少了个人来保护你了。若是那些黑衣人又回来了，大家都没命了，皇差出了差池是要砍头的。”
　　
　　李爱突然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宸哥哥，爱儿知道你不喜欢我，爱儿也知道那位公子对你很重要。可是宸哥哥爱儿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爱儿愿意为宸哥哥做任何事情，你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我的心里五味十全，青红难辩。我又何尝不是，若是欢少能够活着出现在我面前，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甚至愿意放弃公主的身份。就算不知他是谁又如何，他真心待我足矣。
　　
　　“你去吧，让楚天去吃点东西，靠在火堆旁早点歇着。”
　　
　　10、
　　
　　我做了个梦，梦见欢少身穿着红火妖娆的衣衫，宽袖松袍，风起衣袂翩翩飞扬。梦里我看不清他的脸，隔着层水雾，他似乎欲言又止，又似乎在轻叹低语。可是我却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在笑，笑得那么疏远，仿若陌路。
　　
　　“是谁？”马车里有人！
　　那人听到声音慢慢转过身来，笑眯眯的油光满面春意袭人，可惜了一口漏风牙齿，皱褶的老脸，将形象完全打了折扣。
　　
　　“小花啊，你可真经得住睡啊！”
　　“师父！”
　　
　　我有足够多的惊喜，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我的马车里。“师父您怎么来了，不不，师父看到您老人家真是太好了，师父我想死你了。”
　　
　　“啧啧，小花莫要讨为师欢心，你哪里有想过为师了。这个尚书大人当得可欢啊，嗯，看样子是不错，坐车带兵办皇差，不错不错！小花长出息了，比起你师兄有过之而无不及！”
　　“师父，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这是赶着鸭子上架。我几斤几两重您心里还不清楚，看样子您是专程来恶心我的了。”
　　
　　没错，来人正是独孤老人易萧闲我的便宜师父。他依旧是整日笑眯眯的，来去无影无踪今日我算是体会到了。他这一来，我心情大好，看到歪到一边去的李爱，就知道是师父做了手脚。我撩开后来又挂回去的车帘，看到侍卫们围绕在火堆旁或卧或坐合着眼，而守夜的侍卫笔直立在风中，毫无知觉。而楚天许是真的受累了，早早就进入梦香了。
　　
　　调回目光，我不甘心地说：“师父您可真有本命，我这么多人都没发现你。”
　　“小花啊，为师可不是自吹，就算是闯入皇宫也不过是囊中取物，就这几个人，啧啧。你当为师这独孤老人的名号是随便就捡回来的啊。”
　　
　　我瘪了瘪嘴，“谁知道是怎么来的，指不定是江湖中人见您老纪大了，老腰老骨头了没几年活头了，懒得与您计较！”心情畅通了，嘴巴就坏了。
　　
　　“小花你存心给为师气受哇，伤心啦。为师大老远跑来，没想到这么不受人见待！”便宜师父假恕，佯装要走。我连忙陪着笑脸，抱住他。“师父您就别跟小花生气了，小花看到您欢喜得很，何来不待见！”
　　
　　“嘻嘻，这才像样嘛。不像你师兄，成天给为师脸色看！”便宜师父转怒为喜，笑逐颜开。
　　“师兄？你见过师兄了？他现在身在何处？”
　　
　　“不提他了，没病没灾的。倒是你，小花此行可是奉旨南下？”便宜师父一改嘻闹之色，正儿八紧起来。
　　
　　心有疑惑，点了点头，不明他此言何意。就见便宜师父捏住他那已经长出来的半长的胡子，蹙眉思索。“师父有何不妥，是李密推荐，东阳帝下的旨。”
　　
　　“这东阳帝让你一个人南下？”
　　“不，并不是。起先是让宁王与我一起，是我自己怕……是我怕皇城事务烦索请命一人南下。”好险，差点就把自己担心爹爹受李密的气给抖出来了。“怎么了师父，到底哪里不妥。”
　　
　　“哎，皇城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师父叹了口气，摸着胡须，看向李爱，“你为何要将她带出来！”
　　
　　“为了给李密气受啊，他不仅对我下毒，还卖杀手要害我！”我说着说着，火气又上来了。
　　师父大惊，握住我的手，“小花中毒了，为师看看！”我未动，安份地让他把脉，记得欢少在走之后喂了什么东西在我嘴里，入口即化。
　　
　　片刻师父放开我，笑道：“嗯？依小花的脉像不像是中毒了。解了？”
　　“不瞒师父，我的确是中过毒，毒发时疼痛难忍，一痛百痛全身瘫软不能使力，据说中的是百日笑。后来安宁不知何故送我一粒天山雪莲压下了毒素，就在前两天我被人喂了解药。”
　　
　　师父细细地听着，没有接茬我只有等着。他眉锁得很紧，似乎是遇到了难办的事情了，可是师父的响名不是在江湖中鼎鼎盛名么？有什么事情连他也解不开？
　　
　　半响师父终于开口了，却让我犹如晴天霹雳，“小花可愿放弃身份，与为师意快江湖？”
　　我瞪向他，心口窒息，“师父。”
　　
　　师父眼弯唇勾起，我于是确定了，师父他打一开始就知道我想干什么，就如欢少一样，我的一举一动在他们的眼里再清明不过。握紧拳头，垂下眼，“师父是在何时发现我的身份的？”
　　
　　“从为师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第一眼，果然如此，“那么师父收我为徒并不是一时兴起？”
　　“为师从不做一时兴起之事！”
　　“师父本意是为何？”
　　“不为何，因为你是我的外孙女！”
　　我惊骇了，久不能言语。半响才傻糊糊地说了句：“师父您真会开玩笑！”
　　
　　“小花应是知道为师这并非玩笑话，大离云国的月德妃，原名易朵朵！进宫后改名为月边！小花你说为师是在开玩笑吗？”师父笑眯眯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突然就想到那块刻着“朵”字的暖玉，如今它已不在我身上了，它被欢少摸走了。
　　
　　师父顿了好半天，小心地看着我突青突白的脸，虽然他仍旧笑眯眯的，可是脸上的笑容明显的僵硬了好多，颇为不自在。“师父你今天来，是来认亲的？”
　　“本不是！”
　　
　　“那为何现在又告诉我。打从第一眼见到时，您不就打定主意以师徒见称么，现在为何又要认我。”说不受伤那是自欺欺人，自己的亲人居然不认自己，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难堪的。
　　
　　“小花，放弃吧。随我自在江湖可好？”
　　“是以师徒的身份么？”
　　我低着头不去看他的表情，就怕被这迟疑不决的表情灼伤。
　　
　　“小花，已经有了长公主了。你不懂，皇家规矩多，自然也丢不起这个脸，就算被云睿知道你才是朵朵亲生女儿，他也无法召告天下！”
　　“所以师父的意思是让我继续让个没爹疼没娘爱的野孩子！”
　　“小花有为师疼！”
　　“不够的，不够的师父！不够的！”我不敢大喊出口，只能压低着声音，任苦涩往心里钻。
　　
　　11、
　　
　　“小花”，师父摸摸我的头，慈祥地说：“小花你要知道，你娘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她是为了保全你啊。你可听闻过十五年前的事？”
　　
　　我点点头，“知道的不多，小时候常听人说起一句话，‘云有月边，离倚危阑！’从前不懂，只知月德妃美不可言，惊若天人。不懂为何先帝要把她打入绝境，不懂她犯了何罪。每每听闻这些故事，总是免不为她不平。可是我却不敢想，她竟是我的亲娘，师父你说为人子女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居冷宫。”
　　
　　师父终于不再笑了，他靠在软垫上，似乎是失了神。
　　“也罢，小花若是不愿意，为师也不为难。只是你得小心朝阳，中毒与杀手之事，依为师所见，并非李密所为。小花若是想要知道朵朵长得什么样子，拿起镜子照照便好。当日你随为师赴宴，朝阳处事不惊这才是最可怕的。为师见你只为那宁王而去，便同朝阳挑明，让她善待你公主之事谁也不提。为师以为小花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当听到小花入了朝时，为师这才恍然大悟。大长公主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师父的一番话，听到我耳里犹如惊雷，原来我一直认为自己长得与娘亲不像，所以朝阳才没起疑心，这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朝阳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无动于衷是因为师父的保证，我若真的只是为了安宁而去，在宁王府一生一世呆下去。也许就没有后面的事了，可是我却入了朝，易容不算什么，她朝阳从头到尾都盯着我。那么安宁呢，他不会不知道啊，那颗天山雪莲并非无意之举！
　　
　　“小花回答为师，大长公主是否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大长公主是谁？”我还处在惊心动魄之中，根本无心思考。
　　“云静！不对，现在应该叫她静尘！”
　　
　　“她果然是我姑姑！师父静尘除了告诉我身世以外，什么也没说。师父这些师兄都知道吗？”
　　
　　师父摇摇头，翘起胡子笑着说：“这孩子对朝阳的心赤诚可见，只是……不提也罢。小花既然你不想随为师走，那么为师也不便久留了。朵朵去后，为师便不再插手这些事了，你好自为知，有朝一日你若是想通了，便拿着这个去半月教寻我！”说着他递过来一块全身通透碧绿的玉佩，上面一个大大的“朵”字。
　　
　　半月教？又是“朵”？
　　“师父等等啊，这事不对！”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什么不对？小花为何如此慌乱？”
　　
　　我捏着玉佩的手激动地颤抖起来，“师父你刚才说的半月教可是一个杀手组织？”
　　“杀手组织？小花听谁说的。半月教乃是兴于为师的师父，意为江湖不平事。人人江湖，江湖仁仁，可事实在江湖之事任谁也道不清是非对与错。为师的师父创建半月教实为他人行难事，本意虽说并非只为行侠仗义，亦正亦有邪。可这杀手组织何曾说起？”
　　
　　师父困惑的脸上并无隐瞒，我心知他不会对我不利，可是真的不对啊。“师父您可是半月教的主子？”
　　
　　师父又摸了摸胡子，笑着说：“为师独来独去惯了，岂会被这些牵拌。当年为师的师父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我，一个是师兄笑里子。起先师父是准备把位传了我，只是我闲云野鹤惯了，况且那时朵朵已经及笄了。也就推却了，这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在师兄笑里子的头上。只是我这位师兄生性冷冽阴毒，待人处事不留余地。可是不知为何，他偏偏与朵朵投缘，对朵朵的宠爱不下于我。笑里子一生无妻无子，我见朵朵也喜欢与他亲近，也就将她留在了半月教。”
　　
　　“师父是说，我娘也是半月教之中人？”
　　“不错！笑里子后来将传于朵朵，待我知道后赶回去为时已晚，教主之礼已成。小花啊，为师此身最后悔的事莫过于两件，一件是朵朵她娘的死，那时我意在江湖是个满腔热血，仗着一身本领到处与人一决高下，忽略了她啊。”师父语含苍伤，原来他年经的时候也是这般轻狂。
　　
　　“那另一件呢？”
　　“另一件，便是将你娘亲留在了半月教，当年我若是把她带走，她也不会进了宫成了月德妃，更不会有了先帝临终前的一句‘云有月边，离倚危阑’，这个傻孩子为了云睿居然服毒明志……”
　　
　　“服毒？你说我娘她……死了？”
　　
　　师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心里知道他本意是想带我走，带我远离皇朝。我并非不愿，娘亲的死讯对我的打击太大，我无法接受，彷徨无助之时师父抱着我用他沙哑低沉的声音慢慢哄道：“小花啊朵朵是我闺女，你是朵朵的闺女，为师只求你此生平安无事就好。你好好想想，为师先回半月教，你若是不想跟着为师，便回去找云静可好？”
　　
　　一夜无眠，师父走后我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李爱醒来便看到这样的我。“宸哥哥你好奇怪！”
　　
　　南下之行一去便是半月，行色匆忙，师父走后我再也不挑事了。中途也没有遇到不妥的事，一切都非常的顺利。李爱在我这里碰了不少的钉子，终于不再缠着了，倒是时常看到她在楚天面前跑得勤，难得她一个千金大小姐，从头到尾没叫怨过半句。
　　
　　今夜雷雨交加，行路艰险，好在天黑之前可以赶到驿站。我心里有些烦躁，几次拨开车帘探身车外。道路泥泞，拉银的马车很容易去陷到泥里去。侍卫们穿着蓑衣，一个个都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牵马的牵马，推车的推车。
　　
　　“宸哥哥，什么时候到驿站啊？这雨下得真烦人！”
　　我同往日一样，对于李爱的话只当没听到。再次拨开车帘，后面的马车又陷了，一拳锤在车栏上，暗自诅骂了一句，索性停了车跳下去。
　　
　　“宸哥哥等等我！”
　　“给我安份的在这里呆着！”我狠狠地吼回去，便淋着雨头也不回的踩着踩泥而去。“怎么回事？”
　　
　　“大人，车湿泥软，恐怕要耽误时辰了。”楚天这样说，回头见我淋着雨，连忙解下蓑衣就要给我穿上。“不用！”我挥手拒绝，擦了一把脸，又回马辆。就见李爱可怜兮兮抱着把纸油伞哭丧着脸。见我去而复反，还没待我开口，她连忙把伞塞到我手里，“宸哥哥爱儿只是想提醒你拿着伞。”
　　
　　我抿着唇，轻“嗯”了一下，再次转身时没有错过她眼里一闪而逝的落寞，心有不忍，再次转回来，“李小姐可否帮我一个忙？”
　　李爱大喜，眸光闪亮，“愿意，愿意，我愿意！”
　　
　　“那好，你带着这辆车，还有没有陷在泥里的马车，率先赶去驿站，安顿好行囊。”
　　李爱皱着柳眉，有些迟疑，我又说：“放心，我去安排待卫随你一起去，你要做的是把这些人这些车带去驿站安顿好就行了，我随后就到，你可敢？”
　　
　　“好，宸哥哥交待的事情，爱儿一定办好。那爱儿便在驿站等着你和楚侍卫！”李爱不再犹豫，揽事上身坚定地拍了拍胸。“宸哥哥放心，我们会在驿站等着。”
　　
　　“嗯，去吧！”我笑了笑，把此行的侍卫分成两批，大批护送银车与李爱先行去驿站，小批留下来解决被泥陷的两辆银车。
　　
　　“楚侍卫！”
　　“大人，看样子这银车怕是很难推出来了。”大雨瓢泼，楚天吐着重气，坚毅的脸上渐渐凝重起来。
　　
　　“楚侍卫，你随李小姐去先行，这里交给我吧！”
　　“大人，请恕属下不能从命！”楚天握住泛白的手指，“属下要保护大人的安危！”
　　我见他一脸坚持，怒意又起，可是又想到他倔驴一样的性子，又有些无奈，我说：“楚侍卫眼下的事情要分清急缓，现在不是安不安危问题，天有不测风云人为无奈。李爱是左相千金。她的安危难道不重要？这么银车的安危难道不重要？楚侍卫我不管出门前宁王向你交待了什么，眼下你若不从，我不敢保证李爱或是银车出了意外，我还有命活着回去！”
　　
　　楚天额上青筋绷紧，神色有些松动了。我又说：“这两辆银车我有办法解决，大局为重，楚侍卫还要坚持么？”
　　
　　楚天终于对着我抱拳服身追着前面的马车而去。我将视线调回到泥陷的车轮上，并示意大家都停了下来安抚好早已暴躁的马匹。“这样不行，得找些树枝枯草来。留下来的有多少人？”
　　
　　“回大人，十来人！”立在我身边的侍卫回答。
　　我点了点头，“留下五人，其他人都去找些树枝枯草！”
　　“是！”
　　
　　12、
　　
　　雨越下越大，虽有蓑衣，遮雨之物，却还是无法避免衣衫湿尽。好在大半部分车辆均已前行，不至于全部困于此处，我抬手擦了一把脸，身上已有了寒意。
　　
　　久等不见有侍卫归来，隐隐约约有了丝不安，正欲吩咐两人去找找，不远处突然冒出了人头，戎装蓑衣，手抱树枝，我这才松了口气。
　　
　　事情的发展似乎就是那么一瞬间，快得叫人来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何事，我正想转身，一把明晃晃的剑就横在颈项。
　　
　　“一个不留！”
　　这声音……为何这么耳熟。
　　
　　我可以想象侍卫在后挣扎惨死的样子，因为只有重物倒地溅水之声，甚至连闷哼都没有。
　　“别动！”颈部吃痛，我连转头目送也做不到。
　　
　　啪啪，是金属撞击之声，我闭上眼，银车被劫，命不久矣。
　　“不好，全是石头！”
　　“什么！”
　　什么？石头？我倏地睁开眼，雨水顺着面部一路直下。怎么会是石头？
　　
　　“哈哈。”身后持剑的女声大笑，“安宸大人果然心思慎密，既然如此，留着也无用，不如陪着你这些个侍卫一起黄泉吧。”
　　
　　颈上的剑已使上了力，我万般无奈叹息道：“秋娘，你就这么恨我。”
　　明显感觉到横在颈上的剑微微一颤，我知道自己没有认错，况且她身上的水粉香味早已熟悉，这才相信，她果真对我心存了芥蒂，只是为什么呢？
　　
　　“这样也能被你认出来，妹妹真是聪慧，只可惜了花儿般的娇容。”秋娘唰的一下，收回剑，我于是终于可以转过身，立马就对上秋娘那双复杂难解的眼。
　　“为何？”
　　“为何？哈，你居然不知道。也好，就让你死得明白些，带走！”
　　
　　我是被打晕带走的。醒来时，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秋娘还是念及了旧情啊。摸了摸身上的女装，我甚至都快要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模样了。南下运银，可笑的是箱内全是石头，若不是秋娘半路将我劫下，要我拿着石头去慰民么？
　　
　　安宁，你是什么意思？
　　吱的一声，门开了。秋娘立在门边，居高临下，脸上颇为得意。“你现在一定很困惑，不急慢慢来。”只见她抬手一起，便有人送了饭菜进来。“看在以往的情份上，这是最后一顿饭了。”
　　
　　我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原来这便是最终的结果，一心寻回凤位，方到死时也不过只是弃儿而已。“你且让我死的明白即可。”
　　
　　秋娘笑得美不胜收，“我是朝阳公主的人，为公主排忧解难乃职责所在，这样说你可是明白了？”果然是朝阳，果然是她。“千宿是我师兄，你若杀了我，他定然不会不闻不问，你又置他于何地？”
　　
　　“哈哈，公主心爱之人，我又岂敢窥视，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怪只怪你欺人太甚，得了一个宁王失心还不满意，尽让三公子为你尽心尽力，公主心慈看在多年的养育之恩上放你一马，只是东阳帝已对你生了疑心，你若不死她又该何去何从？”
　　
　　“你们……”
　　“我也知道你委屈了，要怪就怪早在黄泉等着你的月德妃，若不是她怎会有你今日之苦！”
　　什么意思，她知道什么？我蹙起眉，看着她越发像鬼魅般的脸，心底油然而生的毛骨悚然顿时慌作一团。许是见我如此，秋娘反而笑了，“妹妹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我正欲开口寻问，秋娘突然关上门，以手遮面。在放开时，我惊恐万状，她……她居然，她居然是这等容貌。说不上漂亮，五官却极为端正，只是眼角的细纹，两鬓白发掩不去年龄，看上去已过而立。双眼孤寒，面无表情。
　　
　　原来这才是她真实面貌，我心底卷一股惊涛骇浪，她这等年纪，居然与千宿纠葛不清，看似真情意切，不过是阴谋的潜伏。这人真可怕！“那么，你又是谁？”
　　“哈，十五年前易朵朵抱走了我的女儿，可没有想到十五年后，自己的女儿也将与她一样命丧于我手。”
　　
　　“你！”我捂着嘴，半天无法动弹，她与朝阳居然是母女。
　　“怎样？你该瞑目了，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云有月边，离倚危阑’这话出自我口，先帝深信不已，朝阳并非东阳帝之女却出于先帝。”
　　是她疯了，我还是我疯了。为何我什么都听不明白。
　　
　　看到我茫然不知所措，秋娘似乎开心极了，她凑上前一手扣住我的下巴，一手抚上我的脸，“啧啧，像，太像了。易朵朵年轻的时候长得就这么水灵，当然了，她也从来就没有年老过。真可惜啊，同样的容颜，同样的命运。”
　　
　　“你可知道，当年最先遇上云睿的可是我啊。师父明明有我这个爱徒，却偏偏对易朵朵宠溺有加，最好的都给她，最厉害的功夫也传给了她，甚至连教主之位也是她的。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收我为徒？你说，你说啊！”
　　
　　皮头突然吃痛，秋娘扯着我的头发，神色癫狂，“你这死蹄子，凭什么你能睡在云睿身边，我却只能伺候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凭什么？云睿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
　　“痛，放开我。”我被她扯得生疼，眼泪都不受控制下了来。
　　“哈哈，笑话，你也知道什么叫做疼！”
　　
　　眼见秋娘已经陷进了回忆之中，并逐渐疯狂起来，我更加慌了神，她似乎是受了刺激，可是天地良心，我本是男装装扮，被换成女装也非自己所愿，从前也没见她这种状态，看来今日真是逃不过，要命结于此了。
　　
　　闭上眼，明晃晃的剑光追着黑暗而来，除了绝望我想不到再有什么词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等一切落定尘埃，我依然什么也不是，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孤女。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就想到了千宸，想到他那幽亮无比的双眸，我其实很想跟他说，‘我知道你大公子，你才是正真的安宸’。只是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了。
　　
　　13、
　　
　　哐当一声，我感觉身体被托起。就听冷喝一声，“是你！”
　　
　　“景叔？”
　　却见景叔嘿嘿一笑，话也不多说，提着我跑得飞快。秋娘回过神来，大怒，提剑就追。我压下心慌，眼见秋娘身边踊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得不提醒，“景叔他们追来了。”
　　
　　景叔又是嘿嘿一笑，七拐八拐跃进树林。枝叶繁茂，根根粗壮，很快的我们便丢掉了尾随者，隐进了深处。终于到了一个溪边的洞口处，他将我放了下来。笑了笑，只道：“公子在里面。”
　　
　　我眨了眨，被提着风得晕眩了脑子，一时半会不明其识，只听一声温柔的声音，“小花。”
　　“千宿师兄。”我大喜，连忙迎上去。
　　
　　千宿嬉笑地围着我转了一圈，夸张道：“这才几天啊，瘦成这样了。”
　　热泪夺眶而出，我再也忍不住，扑上前抱住他，撒娇，“师兄，我想死你了。”
　　千宿顺势环住我，“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嗯。”把头埋在他胸前，原来这就是温暖，“师兄，我见到师父了。”
　　
　　“我知道。”千宿似乎一点也不诧异。
　　然，我却错愕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小花莫急，去洗把脸，且听我细细说来。”
　　我也只好放开他，走到溪边掬起水，将脸洗干净，却见景叔也在此洗着手。我抬头微微一笑，“多谢景叔救命之恩！”
　　
　　“小姐客气。”景叔话不多，似有些不自在，脸微红。
　　
　　从千宿口中得知。原来，从我领了命护送银车南下时，安宁便在暗中做了手脚，分了两路人马前往。一为假一为真，于是我很不幸护的是假银。当然这并不是安宁的意思，而是东阳帝的。听到此，我有些心冷，自己的亲爹爹如此待自己，怎会开心的起来。在云安时，千宿追着秋娘而去，无意之中竟发现了她与朝阳之间联系过密，便藏在暗中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得知我要押银南下，秋娘便毫不迟疑尾随在后，只为取我小命保朝阳长久，千宿并不惊讶因为我的身份在他这里早已曝光了。
　　
　　想了想，最终我还是把心里的怀疑告诉了千宿，我说：“师兄，我想大公子并没有死。”
　　千宿不明不白问了句：“什么？”
　　我道：“就是安宸公子啊，并没有死。”
　　千宿面露古怪，捏着我的脸，打趣道：“是是，安宸大人不正在此么，怎么会死！傻丫头。”
　　
　　我急了，“不是啊，我是说你大哥，原本的大公子，他是欢少，欢少就是他！”
　　“什么？”千宿犹如当头一棒，抓住我的肩狠狠地摇，“你说什么？”
　　被他抓得生疼，也只能摸摸鼻子，“我没有见过他的真容，但是感觉告诉我，他就是安宸！”
　　
　　千宿突然就笑了，“小花，傻了吧。欢少怎么看怎么叫人不顺眼，他怎么可能是我大哥呢？”
　　
　　“你才傻了呢，他让我叫他千宸！千宸你知道吗，你叫千宿，也有个千字，又有宸。这么凑巧，而且你想想看，你俩张牙舞爪时，他也不会伤你，为何？这是为何？”
　　
　　千宿就不说话了，瞪着眼半天才道：“他在哪？”
　　我心中一颤，“他扮成我的样子，被半月教的人抓走了。”
　　就在这时，景叔突然走了进来，神色不变，“他们找来了。”
　　千宿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回云安吧。”
　　
　　“不，我不回云安！”东阳帝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还回去做什么。明争暗斗，到最后还不是空留余恨。“我要去找欢少。”
　　
　　景叔看向千宿，千宿看着我。半响，他才说：“此地不尽久留，走吧。”
　　等我们好不容易摆脱追踪而来的人时，我一个激灵，“惨了惨了。”
　　“怎么了小花？”千宿回过头，不解地问。
　　“相府千金被我拐了出来，还在驿站呢，怎么办？”
　　
　　“难怪听闻丞相派出一堆人，想来再过不久就寻来了吧。你啊，回头看你怎么面对他的怒气。”我分明看到千宿眼里闪过一丝戏耍，许是见我苦瓜着脸，他这才又说：“放心吧，她不会有事，你更不会有！”
　　
　　“为什么？”
　　“难道小花还想继续做这有名无实的尚书大人？”
　　
　　不想，一点儿都不想了。知道娘死后，一颗心本就开始摇摆不定，而现在只想找到欢少。
　　
　　然事实上，当我们还没有靠近半月教半分的时候，欢少自己就出来了。他面上戴着的面具，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但是就是有那种感觉告诉我，那个坐在马背上，昂首挺胸红衣飞动的人就是他。我的直觉并没有错，因为师父来了，他走到我们面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千宿从头到尾都瞪着欢少，当那区白马，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如此纠结。
　　
　　就在那天晚上，半月教的人找上我们所住的客栈，千宿被请走了一夜未归。我与景叔相对无言，吃饭睡觉从不误。而我所不安的是，欢少他为何像不认识我一样，当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娘亲留给我的暖玉明明就挂在他的腰际。可是他看也没看我一眼，视线刚落在我身上，就调走了。到是跟千宿却紧紧粘住了。
　　
　　不安，很不安。
　　睡到天黑，又睡到天亮，睡得脑袋发萌。千宿总算回来了。“小花，他确是我大哥。”
　　我笑了，就知道自己一定不会错，看着千宿，将他的神色全数收进眼里，“小花……”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跟师父一个样，似有什么苦处，越是如此，我偏偏越是好奇。
　　
　　“小花，安宸他，他恢复记忆了。”
　　嗯？是好事啊。“师兄你要说什么？难不成，他从前是因为没了记忆才没有与你们相认？”
　　
　　“是！”千宿点点头，“大哥掉进河中被水冲走，救他的人竟是半月教的人，也就是咱们的师伯笑里子。但是笑里子最后却死在了师父手中。”
　　
　　我听得云里雾里，“说明白些？”
　　“半月教原本是个正派，最后落在笑里子手中，却成了杀人如麻的魔派。所以……”
　　“我懂了。你是说师父是清理门户？”这些师父似乎与我讲过。
　　
　　千宿淡淡一笑，摸摸我的头，说：“是的。师父散懒惯了，现在半月教的重任全数落在了欢少的手里，长公子安宸早就死了，他是玉面公子而非右相长公子，你明白么？”
　　
　　原来如此，我好笑地点点头，“那又如何，事隔多年。他突然跳出来世人都会惊到，这样反而好些。只是他为何不见我？”这才是我心里想问的。
　　
　　千宿色变，“小花，师兄送你回桃园好吗？师兄会日日陪着你？”
　　我退后一步，“可是，我想见欢少，想日日陪着他。”
　　
　　千宿摇摇头，未再多言，却瞅见楼下骚动了起来。是他，他来了。那人依然是一身红衣，妖娆无限，俊秀挺拔，白玉似的面容上笑意盈盈，那双叫人无法忽视的眸子，幽幽亮亮。他一步一步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屏住呼吸，笑望着他，等待那个温暖的怀抱。
　　
　　“千宿啊，为何不多住几日？”
　　啪，是什么碎裂的声音，隐隐约约听到身边一声叹息……
　　他不记得我了。
　　
　　梦里，我回到了桃园。那里依旧灿烂，桃香四溢，风来时，涮涮卷起花雨，我隐匿在桃园里，拨着泥巴，抬起头透过枝叶看着蓝蓝的天。庵内一声怒斥，是静尘的声音：“娃儿，你来要蹲到何时！”
　　
　　依旧是那是扇破门吱嘎响，门开，一华衣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我扭头不看他，他却未曾在意，直径走到我身边蹲下，“小花啊，师兄要与师父意快江湖去了，你呢？”
　　“不，我要在这里等着。那个偷走了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信物，他必须得还回来。”
　　
　　千宿摇摇头，“小花真傻！”
　　云安又发生了几件大事：
　　——李密千金死活要嫁给一个叫楚天侍卫，丞相一怒惊飞天，扫地出门也不过尔尔。
　　——户部尚书安宸大人，在护送银车途中不幸遇刺身亡。
　　——东阳帝又开始广纳贤才。
　　——宁王府喜得贵子，龙心大乐，朝阳的恩宠再上。
　　
　　我才不傻呢，当安宁寻来此处，留着他的唯有闭门羹。
　　
　　我才不傻呢，明知那人记不起自己了。当日伤心欲绝，却在看到他腰间的暖玉时，心上一计，当下想也不想，就说了这么一句：“不留了，师兄要陪我去找盗玉的偷儿！”
　　欢少这才把他清亮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姑娘？”
　　
　　“你不知道，那偷儿多可恶，明知那暖玉是我娘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他却还要偷走。公子莫是看到有个碧绿通透，上面刻着个‘朵’字的暖玉时，一定要告诉我啊。”
　　我故装作没看到他神色微变，故装作没看到他悄悄将玉收进怀里。如果哪天，他想起了，那一定会记得这片桃园……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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