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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错生
　　作者：没有鱼

　　第一章入校

　　第一章入校
　　有些事情人力难济，我问上苍，她亦无语，也许是注定吧，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她走后很多年我几乎要忘了她的模样，我只是依然想念她，想念到舍不得就这么死去。
　　这学校实着混蛋，别的大学开学时热闹非凡，偏偏它别出心裁清冷的和冷藏室一样。我问教授，他煞有介事推推鼻梁上的眼睛，满嘴黄牙烟臭，美其名曰：风格。
　　好吧我承认我没什么资格抱怨，能进这样一所在别人看起来一流的大学我死而无憾，要知道为了考学我整整脱了20斤的肥肉，这是我减肥史上史无前例人神共泣开天辟地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我想没有哪位白马或者青蛙喜欢圆柱形水桶般身材的女生。
　　我叫林错生，现在正站在空荡荡的大门口。
　　我很纳闷为什么这样一所无论名字还是地理位置听上去决不该如此寒酸的大学所有的门面竟然能破烂到这个程度，这种大门如同虚设，门外明明写着“学校附近50米内不准设摊”，为什么卖臭豆腐的小贩还光明正大把染满油污的红绸子布条幅挂在门栏上，大声吆喝声吸引了上至学生下至保安等各色人马聚集围观顺便消费。
　　我正在犹豫是否也要消费一些臭豆腐时，身边一个提着大包的男生问我这是否就是传说中的xx大，在得到我肯定地回答后，他干脆地掏出手机，“喂，爸，这大学门太破烂了里面肯定好不到哪儿去，我决定复读。”
　　对此我无言以对，萌发了回家的念头，但是我转念一想，反正不损失什么进去走一遭反正免费我不亏，于是我拎着硕大的红色塑料袋阔步迈入了9月的阳光中。
　　我想，这大学也许和人一样，重要的是内在美，当然我指的可不是它学术气氛有多浓厚，我是指，在破烂的令人怯步的大门内，包裹的确是这样鬼斧神工，美轮美奂的建筑物，果然是心灵美啊真是！我突然想笑，那个男生要是知道真相还不得喷出400cc的血。大学和人一样，第一眼看上去好的慢慢就会对他失望，反倒是第一眼使你愤怒的大学，才更有韵味。
　　迎接新生的场所在一大片郁郁苍苍的树林前，家长学生穿梭其间，累了就在树下喝水聊天羡煞旁人。大家脸上都一副幸福的表情对不错的教学生活设施赞口不绝，毕竟对我而言一间有卫浴的宿舍是对我最大的恩赐，其他我都不在乎。
　　四人间里就我一人先到，光从阳台上流到了屋里，尘粒起舞光是看着就呛的慌。我将口袋放在地上，看看手表，不禁微笑，什么都可以变，生物钟难变——吃饭时间到了。
　　食堂里永远都人声鼎沸，没有忧伤也没有狂喜，人只为人时最单纯，像动物的时刻人才最纯净。动物习惯在进食时划定范围一旦有别的动物侵入就会发动攻势，所以我对人类占座行为看得很开，这也意味着我端着盘子在偌大的食堂穿梭若久饭菜都快馊了也没能寻觅到一张没有被书包或者屁股占据的位置。
　　最后我打定主意锁定目标后就不朝三暮四找别的地儿，一男生细嚼慢咽，对站在他旁边站着的我熟视无睹。优雅的动作让我联想起18世纪英国贵族少妇，吃饭如同嚼细胞一样。好不容易他一走我立刻扫开他没有吃尽的碗扫荡我的盘子，风卷残云般的速度大概把对面的男生吓坏了，我咧着嘴对他微笑，只见他的表情更加铁青，只差没青筋乱蹦了……估计是我牙上还沾着一片青菜叶，我灵巧的舌头一卷，顿时皓齿如珠。
　　“嘿，小司！”
　　一个男生向这边走来，长的一般不过眼睛很大到也算水灵的类型了 ，他看看我，愣了一下，冲我对面的男生道，“这你女朋友啊！”
　　我用筷子指指他，“这位同学，你眼睛长腰上了吧！”
　　他笑嘻嘻坐到我身边，“不是就不是别骂人呐，来，交个朋友，哪个系的？”
　　我斜了他一眼，韵味十足将音调拉长“母系——”
　　三秒钟后这个男生大笑起来，“你可真逗，我叫杨墨他叫张小司，你呢？”
　　“……错生，林错生。”
　　“错生？”杨墨好奇地问道，“这名字很怪啊，什么意思？”
　　我埋头喝完汤，摸摸鼓胀的胃，“错误的出生，错生。”
　　这个名字一点都不怪，它是为了纪念因为一时冲动的我的父母，只是不负责任的戏耍，没想到诞生了我。
　　我发现张小司带着校徽，便知道他们也是大一的新生了，因为只有大一的傻冒才做这样万世瞩目的的事。
　　“我们是经济系的，你呢？”
　　“我是一班的。”
　　杨墨不可思议似地瞪大眼，“真假的，同学呐，以后四年多多指教！”
　　我们都不知道，仅仅这样简单的约定我却难以应诺。
　　杨墨挺能侃的，具有一张追女生最好用的蜜罐嘴皮子，还好他对我没兴趣不然我一中午得在他嘴皮子低下被蜜糖溺死几次了。张小司显然属于忧郁型的人，沉默寡言的知识分子形象，一下午合计开口两次，两次均只有拟声词，诸如“嗯，啊，噢”，无趣至极。
　　他们都来自普通的家庭，父母恩爱，家庭和睦，没有大惊大悲，规规矩矩上学，梦想拿奖学金修双学位保送研究生出国留学，脸上洋溢着阳光特有的光华，看上去果然是热血青年。
　　下午我回到宿舍时，其他三个室友都来了，她们背对背各自收拾自己小小的领地，生怕有丝毫的越界。
　　我刚想活跃下僵冷的气氛，门外的走廊上传来阵阵尖细的吵闹声。我们便陆续挤出门去看热闹。
　　一个满耳窟窿头发爆炸的女生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的小个女生出口成脏，那污言秽语什么奶奶妈妈骂的像说顺口溜，这样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技术令我深愧不如。
　　“够泼啊……”我由衷赞叹道。
　　“她叫安林达，仗着他爸爸是有钱在学校欺负人，贱的要死，没想到能靠关系到这个学校来。”我的一个短发室友带着鄙夷的表情撇嘴道，“在这里也一样不要脸。”
　　哇噻，那以后可有好戏看了。
　　“我叫王菲一，林错生。”
　　我吃了不小一惊，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让我带着第二名这样的耻辱进校的你真不简单，第一次能给我这样打击的人，我当然要好好调查一下，你激起了我战斗的欲望，我们以后一较高下吧。”说着她伸出手来。
　　我不敢和她握手，我还真怕她在手上滋了什么毒给我药成个高位截瘫。但为了不表露我的胆怯，我还是伸出了友善之手。
　　“我是何路，她是刘彩虹。”另外两个女生也介绍起来，于是我们就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下认识了。
　　那一边安林达没完没了连劝架的人都骂，上至祖宗下至儿孙挨个给她羞辱了一番，小个女生一声未出，越缩越小。她一身简朴的装束，过时的短发，灰旧的布鞋，无声的表明了她的家庭情况。
　　其实事情很简单，小个女生主动打扫房间不想弄脏了安林达的NPS全球限量版凉鞋，召至此祸，我深表同情。
　　这场闹剧直到楼管来后才勉强收场，其实安林达不过是把场地从楼道移到了寝室，直到深夜，由于隔音效果不好，我伴着她流畅的嘲骂声入睡。
　　报名结束后开始了例行的军事训练，那些教官都是半大的小伙子，有的还没我们大，却一个个衰老沧桑，我们教官最甚，之前我们就只知道他姓张。一次连长来抽查，突然冲着我们大声叫道，“张宝宝！”
　　全民皆愣，盼着出列的是个美女，没想到教官潇洒的一个立正，沙哑的嗓门大声吼道，“到——”
　　我不笑除非我面部神经坏死，其实我很冤枉，谁叫我由于身高问题站在第一排，连长看到我笑得那么嚣张怒发冲冠仿佛叫张宝宝的是他自己一样。他叫我出列站在一旁军姿。杨墨同情地冲我笑笑，不忍心再看我凄惨的模样别过头去。
　　班导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无聊的很便和我开始聊天，我们从她宝宝的尿布问题一直聊到这次评职称的事情，从骄阳流火一直聊到火烧西云。张宝宝同志本来就看我不顺眼甘愿留下来陪我继续站军姿。
　　我仔细观察他的脸，看到他满脸洋溢着火热的青春之痘，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张宝宝像是受了奇耻大辱，忿忿扭过头去，“不准说话！”
　　“看上去你还未成年吧……”
　　他满脸通红干裂的嘴唇抖个不停，印证了我的猜测。我一下子松了劲儿，“怕什么，我可不会欺负未成年人。”
　　“我是你教官！”
　　我揉揉胳膊，好脾气回道，“我知道，不过我们也可以做朋友嘛，来来，作为过来人我给你支几个祛痘妙法！”
　　待到我去食堂时只剩下了残羹冷炙。无奈我只好破费吃小炒，心又疼又不甘。
　　晚上有军事理论课大家到大礼堂看光碟唱军歌，一个同学在大家的起哄下走上讲台说给大家来一曲《披着羊皮的狼》，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的，却说成《披着狼皮的狼》，发觉口误，又改成《披着羊皮的羊》，最后终于在哄笑声中纠正成《披着狼皮的羊》，怎么听着都别扭。
　　我问杨墨那是谁，他说那是他们隔壁应用数学系的哥们，这一只披着狼皮的小羔羊叫李继海，人家唱歌要钱，他唱歌那是要命的，对此我深表赞同。为了不让我的耳朵再受摧残，我假借上厕所之名溜了出来，发现安林达一身艳妆正在和一个高个子男生调情，她有本事弄个证明不军训还能拿到学分羡煞我们这些旁人。那个男生背对着我，穿着名牌短袖衬衣长裤，头发奇形怪状基本上是菱形。
　　不一会儿杨墨也溜出来，于是我们两个偷偷摸摸跑到小商店买冷饮吃。还没有进商店，竟看到张宝宝手里拿着什么走出来，和我们正面相撞，我似笑非笑盯着他手中的牙膏，摆摆手，“教官，不是在开会么……”
　　张宝宝窘迫地将牙膏左掖右藏，支支吾吾半天赶快逃了。杨墨搔着脑袋不明所以，“不就是一盒牙膏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卫生巾。”
　　我笑得别有意味，目送张宝宝同志离开。
　　大概在八点半左右，张小司来找杨墨，说方才点名了不在的明天通通罚站。我胸有成竹对杨墨说明儿个要是张宝宝同志罚我们，我林错生任你处置。杨墨奸邪地笑问，“真的？林错生同学你可别说大话，要是他罚我们你就在体育场上裸奔三圈并大声喊“我爱杨墨——”
　　我对自恋成狂的杨墨说，“行，如果你输了你也那么做，一言为定！”
　　 

　　第二 章灾祸

　　第二 章灾祸
　　我对自恋成狂的杨墨说，“行，如果你输了你也那么做，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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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张宝宝挨个将昨晚开溜的人员点了出来，杨墨双眼放光巴不得站出去，可是我们两个却安然无恙奇迹一样逃过此劫。他不可思议瞪着一双青蛙眼，我得意地冲他挤眉弄眼。一早上大家都沉浸在弥漫着香气的牙膏味中，有人推测这是高露洁茶爽，还有人说是盐白，充满了神秘气氛。只有我知道这事间的蹊跷，张宝宝挺胸抬头颇有英武之气，经过我身旁时，曳来一股水果香型的牙膏味。
　　中午杨墨迫不及待问我原因，我这才娓娓道来：张宝宝当然是听信我的话用牙膏来除痘，这给我们两撞见买牙膏不是很赧然嘛，所以就放过我们暗中卖个人情。
　　杨墨张大嘴问，往脸上摸牙膏来祛痘行么？
　　“牙膏里面有消炎的东西，也许行吧。”
　　一旁的张小司若有所懂点点头，“怪不得一股子牙膏味。”
　　杨墨在赞美了我的聪明机智后想趁我被他忽悠地晕晕乎乎时逃过裸奔的惩罚，谁知我头脑清醒咬定不松口。他无奈，只好答应我晚上九点在大操场等我。
　　天公不作美，傍晚时下起了大雨，我在阳台上望着厚重的雨帘，想起了一些杂乱的往事，笑的时候眼睛又酸又涩。
　　我撑着伞到操场去，打电话叫杨墨出来，他声音里满是哀求，可我却发下狠话，“杨墨，我讨厌不守信用的人，是男人就出来别逼我去你们宿舍找麻烦。”
　　这小子小胆呐，在张小司的陪同下出来了，经过交涉，我同意他穿着短裤跑步,他冒着大雨在空无一人的跑道上有点桀骜不驯，不顾一切奔跑。
　　我笑他笑出了眼泪，全身都在雨中颤抖着，张小司扭头看我，不发一言。我蹲着，捂着耳朵，一时间恍惚了，我瞪大眼睛，可还是无法抑制大滴大滴垂落的眼泪。
　　杨墨跑完了，全身都是雨水，他摸了一把脸，笑道，“林错生明明是我很委屈你哭什么？”
　　“你委屈？”我摇着头，“明明可以看到的东西也没看到！我很吃亏！”
　　杨墨狡黠地一笑，假装着要脱裤子，“我可没关系，你要看我给你看啰～”
　　我站起来笑着给了他一拳，“臭美吧你！”
　　我独自扭头就走，他还在背后大喊，“林错生你真不看啦！真的？可别后悔啊，我脱啰！”
　　我深深地叹息，笑自己的幼稚，有些事情如果不能忘记，痛的也只有自己而已，你为什么不能忘了，林错生……
　　杨墨第二天发烧病了没有来，上午操练完后张小司叫住我，言语间冷冷淡淡，“你不去看看？”
　　“你很奇怪，我去了他也好不起来，再说愿赌服输我有什么过错吗？”
　　张小司眯眯眼睛，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无所谓地吐吐舌头朝反方向去了。
　　接下来的军训生活简单无聊，张宝宝脸上的青春痘好像少了一些，他对我充满感激，时不时对我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引来群愤。杨墨张小司还有我三个人每天在一起吃饭群体行动，这样“大逆不道”的行为为男生和女生所不齿，他们表面上不说可这种情感却从眼睛中自然流露出来。我无所谓，他们对我的任何看法我都完全不在乎。
　　我记得军训结束教官们准备走时，只有我们三个悄悄跑到火车站去送行，张宝宝走之前透露，他只有17岁，但是因为学习不好所以去当兵，因为名字也自卑了不短时间，不过时间一久便习惯了。我说，这名字多好啊，说明你父母很疼爱你，真得很好。
　　火车走了，我喃喃道，“张宝宝，你的父母真的很爱你啊，张宝宝……”
　　我不得不接受正式开学这个残忍的事实，因为我是第一名考入，得到了比较丰厚的奖金，让杨墨和张小司对我刮目相看，尤其是张小司，我知道若不是杨墨的缘故，他应该很讨厌我这种人才对。王菲一往往对我笑得诡异，真怕她背后捅我一刀。刘彩虹来自山东，操一口好听的济南话，我照猫画虎学了几句觉得有趣于是拜她为师煞有介事学了起来，于是这样一来我们两个就这么熟了起来。
　　开学的第三天传出了关于张小司的第一份传言：安林达向张小司同学……表达了浓烈的爱意。杨墨绘声绘色向我描述了当天的情景，免不了自由发挥添油加醋一番，安林达可不是羞涩少女初怀春，用得着扭扭捏捏脸红么。张小司的头埋得很低，犯了错误一样。杨墨去买饮料的时候，他低声说道，“我没有答应她，事实上也不是杨墨说的那个样子。”
　　我笑喷了，这人单纯，以为这事件会影响他在我心里正派的形象。我压根不关心他和安林达会擦出什么火花。次日上课时，我看到张小司偷看手机短信，脸涨得通红，偷偷瞄了一眼后门，发现安林达在后门窗户上作了一个飞吻的动作。
　　我们学的是经济，第一学期要学微积分，无奈这位老师把我们都当成鸭子，一个劲儿往里塞东西，两节课下来我对这门功课完全失去了兴趣。到是王菲一认真的态度令我惊叹不已，节节课必坐第一排，下了课便把老师缠住。有一次老师实在受不了她，大声驱逐道，“这位同学，这些东西以后才会学到！”
　　我觉得好笑，将崭新的书本扔到一旁接着看闲书。一星期后，我听从高年级学长的话：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很快便消失在书香弥漫的教室里。
　　一日晚饭，我路过小树丛，看到安林达和张小司在一起，时不时传出了这位忧郁青年忍无可忍的怒斥。据杨墨这三八过度的人说，安林达经常发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给纯情的张小司，让这位正直的好青年倍受黄色思想的骚扰，日日焦虑不振。
　　“对不起，请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我！”
　　真少见，张小司也有愤怒发火的时候。我本想叫杨墨一起来看好戏，却听到安林达一句话，“你跟了我有什么不好？我知道你父亲有病，你跟了我就不用愁了。”
　　安林达这个女人连别人的自尊也要践踏，果然心狠手辣。张小司乌紫的唇吐不出任何话语。没想到他还挺会掩藏的，这事情就算是杨墨也不一定知道。
　　“喂，小司！”我此刻挺身而出，怎么着也算朋友了，“你约了我吃饭怎么能迟到？”
　　两个人显然没有料到我这颗200瓦的大灯泡突然出现，一时间都说不出来什么。我上前拉着张小司从容离开。
　　我知道身后的女人在看我，我也知道这是在引火上身。
　　不知道往什么方向走了多远，我慢慢说道，“我这次也算是‘美人救英雄’了。”
　　张小司沉默了一会儿，皱了皱秀气的眉头，“你不美。”
　　我笑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树林，“还好你也不是英雄。”
　　我们忐忑不安吃完了晚饭，临走时张小司叫住我，“林错生，你不会有事吧。”
　　我耸耸肩，准备回宿舍，这件事你要去问安林达。其实张小司的这个毛病一直都没有变，一直到后来也没有变，他总喜欢问一些别人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回到宿舍看到被撕了一地的课本，心里反而安静了，刘彩虹预言难言，我拍拍她的肩，埋头收拾这一地狼藉。门突然被踢开，安林达的声音如同广播里插入的生殖卫生广告一样令人倒尽了胃口，“小贱人，你和我安林达抢东西不想活了啊！”
　　又尖又细的高跟鞋在我后背上猛地踢了一脚，我趴在地上，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哭笑不得，以后这英雄可是救不得，太不划算了。
　　桌椅被碰得丁零咣啷，刘彩虹她们知趣地跑了出去。我坐在地上任她处置，她带着几个校外的女生，都是典型的不良少女小太妹。这时候反抗她们显然很愚蠢所以我一言不发。
　　“怎么，你再说话啊！”安林达上前给了我一巴掌，又揪着我的头发猛摇了几下，然后又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告诉你，离张小司远一点，不然姐姐我废了你！”
　　我捂着流血的鼻子，眼睛胀得酸痛。安林达揣了我一脚，鼻子一翘，“我们走，你给我小心点！”
　　我耳鸣的厉害，半天没有听清楚刘彩虹说了什么，直到手机响了我的大脑才恢复清醒。
　　电话那头竟然是我厌恶至极的声音，我将手机摔了出去，皱着眉头走到盥洗室将满脸的鼻血洗掉。
　　我盯着腥咸的血，揉着脸，骂了一句shit，洗漱，睡觉。入梦前，我的耳边还回荡着手机里那个人的声音，错生，你以为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么……错生……
　　 

　　第三章哥哥

　　第三章哥哥
　　我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不上课理由，脸肿得很厉害眼睛也睁不开，校医问我是不是被人打了，我回答说我被一头驴子踢着了。午饭时我多吃了一点以告慰我受伤的心灵，人一倒霉简直和跑肚一样止都止不住。安林达阴魂不散出现在我面前，潇洒地将一碗绿豆汤倒在了我衣服的后帽子里。
　　食堂的人远远绕道而行，想必这个女人恶劣的行径已经被大家所恐惧。
　　“林达，你在干什么？”
　　“连君尚，你来啦！”安林达冲一个高个子男生奔去，一头扎进那人怀里拱来拱去。
　　我将外衣脱下来，穿着一个背心准备趁机走掉，没想到安林达没打算就这么完，她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脸，“小贱人，怎么没吃完就想走啊！”
　　“林达，她是谁？”
　　我回头望去，心里咯噔一响。他就是那天和安林达调情的男生，英俊的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在看到我后挑着眉头，“你是谁，我看你很眼熟。”
　　“你眼睛长斜了。”我咧，我的脸肿成这样你也能认出我来，连君尚你果然不简单，冤家路窄，妈的，算我林错生倒霉碰到这么两个衰神，“我没见过你。”
　　说着我又想走，连君尚这王八蛋快走几步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女人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男人就别打我。”
　　“……我当然不打，”连君上看看安林达，她会意地又给了我一巴掌，要不是保卫处来了人，我大概真要去见上帝了。
　　周围一片吵杂，食堂又恢复了混乱，走过我身边的人都有意无意看几眼，表情各异，千姿百态。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吹口哨，斜眼看去，那一双混蛋倚在墙角，半是威胁半是警告地看着我笑。连君尚摸摸自己的脖子，诡异地舔了一下嘴角。
　　我揉着肿胀的眼睛，阳光炽烈烤着我裸露的后颈，满手的鼻血也只能暂时抹在衣服上，一块一块凝结成怪异的形状。我找到了冷饮店，向老板要了一袋子冰块。
　　不知过了多久，冰块都快化成水，我对面坐着的男生才鼓起勇气开口。
　　“错生，你没事吧。”
　　我心里暗骂，你要是这样你也认为没什么事？
　　“对不起。”
　　我听着杨墨的道歉，抬起变形的脸，“神经，你道什么歉。”
　　“我——”杨墨的眼中突然有了惊恐，他不安地晃动着眼神，支吾着，“我当时，当时，在场。”
　　我以为他要吐露什么石破天惊的大秘密，没想到是这个，“我知道，我看见你了。”
　　他张大嘴，不可思议问道，“你，你知道我在？”
　　“白痴记着以后看见我这样赶快跑，你要是被打了怎么和爹妈交待，记住没？”
　　“你不和父母说吗？难道一直这样下去？”
　　“杨墨同学！”我好脾气耐心解释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告诉他有什么用。”
　　又敷了一会儿脸，我问道，“张小司这个人呢，他奶奶的这么快就不见啦”
　　“哎……这家伙。”
　　“我回去了。”
　　我走到楼下，突然被一个人拖入了楼后，我鼓足劲给了那人一肘，他闷哼一声，低声骂道，“妈的，你这个女人轻点！”
　　我闻声毫不含糊后又挥了一拳，“连君尚，你是个王八。”
　　男人靠在墙上，两手插在裤兜里，嘴角上吊笑得满是内容，“林错生，你以为你被打成这个样子我就认不出你来了？”
　　“你想怎么样？”我没心思和他纠缠，“你想怎么才不会告诉他我在这里？”
　　“……我什么也不想。”连君尚歪着脑袋，伸手捏着我的脸颊，钻心的痛涌上我的心头，我反射一般用力扫开他的手，并且反手准备给他一耳光。
　　“我肯定会告诉他你在这儿，没想到你还真行啊，骗我们你去美国了，害得我们好找！你不知道有人天天在家发飚！”
　　“神经病！”我突然可以又骂人又动粗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叫他去死吧！”
　　“……”连君尚气得两眼冒精光，“要不是你都这副猪头样了我一定再扇你！”
　　“你刚才故意的吧，你认出我了还叫安林达打我？”
　　“没错！”连君尚果然是个该死的东西，明明很对不起我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这是你应得的！”
　　“连君尚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管我？”
　　连君尚一把将我扯到他身上，凶狠的像是一头饿兽，我努力瞪大眼睛和他对视，他眼中的我狼狈如此，“凭我是你哥哥。”
　　几不可闻的，我笑出了声，我挣脱了他的手，摇摇晃晃往宿舍走。
　　身后的男人并没打算放过我，他的一字一句都如穿心的万剑那么直接又那么精准刺中我的要害。
　　“你是不是还想被关入神经病院，林错生，你好狠呐，他差点就被你杀了……他要是死了，我绝对不放过你。”
　　“呵，”我有气无力掀开门口的竹帘，第一颗泪珠在我踏进门的一瞬间掉落，“那你和他一起去死吧。”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我倒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收件箱暴了，他一口气发了几百条短信，因为他知道我绝对不会在清醒的状态下接他的电话，每一条短信的内容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丧心病狂一般呐喊着。
　　错生，回来，回来，我想你，快回来……
　　我用力把手机往墙上砸，心脏疯狂地鼓噪着，我努力想忘记的事实还是深刻地烙印在我的灵魂上，忘不掉了，杀了他也抹不去他留在我身上深刻的影子，我记得刀子递进他胸口时皮肉破裂的声音，我想杀他的欲望如此强烈，我想死死握着尖利的刀刃，从中获得被伤害的快感，平息我狂乱的大脑。
　　我用力盯着头上的日光灯，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乱七八糟天马行空想了一堆要命的东西我总算又冷静了，下午我破例和刘彩虹去上思休课，杨墨没有像往日一样聒噪，安静地听讲甚至还作了笔记，我骂他傻他还不服气和我争辩，我翻开书指着一段给他看，书上明明有的还往本子上抄，这不有病嘛。张小司没有来上课，安林达也没有。我仿佛猜到了什么，心里一阵翻搅，那么一个单纯的家伙要是给她弄脏了多可惜啊，安林达，骂你一声杂种一点都不过。
　　“林错生，你等一下。”下课时王菲一严肃地把我叫到阳台上，一本正经道，“你要是这样下去这个学期你就会被我击败。”
　　我捂着发烫的脸颊，龇牙咧嘴道，“我怎么了？”
　　“你旷课还打架，这样下去你——”
　　我摆手打断她的话，纠正道，“是别人打我，至于旷课，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于你何干？”
　　“请你拿出一点认真的姿态和我竞争，林错生！”王菲一羞愤地一跺脚，我再次耳鸣。
　　我不欲理她兀自扭头便走，她极不甘心地大叫，重复着方才的话，这么被她吵我还真不得聋了。我为了心爱的耳朵大声回复道，“别吵了，我听见了！”
　　半夜三更杨墨打电话来说张小司还没有回宿舍，我终于肯定了我不安的猜测：安林达得手了。张小司大概很有可能，经我大胆猜测小心求证，估计今晚要失去童子身了，福兮祸兮，尚未可知。他单纯认为只要自己答应了安林达就可以免去我的灾祸，真笨呐……有些狗咬人是不看对象的。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暂时恢复了平静，我的脸慢慢消肿，安林达碰到我以后也没再出手，张小司和她出双入对，杨墨每日还是和我混日子，王菲一还是像个监视器每日督促我上课。我知道平静之下孕育着可怕的惊涛骇浪，因为，他要来了。
　　虽然连君尚一直没有再和我见面，可我知道以他的性子告诉那个人我在这里的概率约等于1，有些事情逃也不是躲也不行，我一定要将他剁了拿来肥田。
　　 

　　第四章回家

　　第四章回家
　　十一很快要到了，学校的活动也多了起来，我和杨墨加入了什么“绿”协会，准备为我们祖国母亲的环保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我们会抽中午下课的时间发些环保小册子，有一日，我看到张小司独自一人在小树林里，正思索要不要上去和他说几句话，自从他答应和安林达交往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交谈过：他在刻意躲避我。这一定也是安林达的要求。
　　果不其然，看到我走近，张小司像是见了鬼转头就跑。我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直到跑出了校园跑入了一条狭窄陌生的小巷子。他气喘吁吁扶着墙慢慢走，我跟了上去，照着他的背一巴掌拍了下去，“你跑什么把姑奶奶累坏了！”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咬着下唇不出声，指骨分明的双手紧握着，眼中晃动着奇异的光彩，流动着很漂亮的光点。他的身上穿着漂亮的衣服，左耳朵也穿满了耳环，外表上看他真得变了，只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忧郁，一如初见。
　　“怎么了，你害怕她么？”
　　“……林错生，对不起。”
　　“……你是对不起我，你跟了她我以前的打算是白挨了，张小司同学！”
　　“你的脸还痛不痛？”张小司凑近了看，“还有些瘀青。”
　　“早就没事了就那么点小伤算什么，到是你啊张小司你堕落了！杨墨都不屑与你为伍了！”我义愤填膺道。
　　“……对不起……别管我，真的对不起……”说着张小司往后退步，边摇着头，看来受摧残不小，退了几步转身飞奔离开。
　　我不想逼他了，如果他认为这么做正确我何必强迫他呢。我望着空无一物的巷尾，静默地伫立着，突然，很突然的，跑走的张小司又折了回来，他面若土灰，不由分说拉了我就跑，
　　“张小司你给我站住！你他妈的敢骗我看我不收拾你！”
　　我靠，安林达你是不是放了一颗雷达在张小司身上，这么也能找到他？知道身后有追兵我撒腿发挥了我长腿的优势抓反抓张小司逃命。我在心里挨个把天上的诸神求了一遍，从上帝到观音一个都没放过，千万别在外面被她抓住了，校内她还可能收敛，外面的话我可真不知道前途如何了……
　　这条巷子没什么障碍物我们跑起来如被飘柔滋润过的秀发一般：通顺无比。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我们放慢了速度，然后在巷口停了下来。我趴在墙上吐着舌头散热，衬衣粘在身上起了褶皱我想伸手将它抚平，就在这时，面前的张小司惊恐地向我扑来，“小心，林错生——”
　　我本能使出了独家秘诀：抬起后肘撞去。只听哐当一声闷响，被我撞着的人叫苦不迭，“该死的，你这个女人能不能改改你的臭毛病，我要是给你破相你就完蛋了！该死，该死！”
　　我吃惊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连君尚，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捂着鼻子蹲在地上，呻吟不止，断断续续道，“恰巧路过不行啊！”
　　张小司更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们，你们——”
　　我害怕连君尚透露我们的关系于是要上前阻止，没想到他嘴巴和小李飞刀一样又快又准，“我是他哥哥！”
　　想必张小司和安林达在一起时见过连君尚，在知道这个男人竟然是我哥哥的事实时，一时气闷，靠在墙上喘粗气，满脸都是仿若上当受骗的愤恨表情，我知道他肯定误会了什么。
　　为表清白，我主动解释道，“他瞎说，我们就是认识而已，真的，我林错生怎么会害你呢，对不对？”
　　张小司欠扁地皱眉反问，“你不会？”
　　他就这么反问结束我也许也就最多再解释一下，没想到他后面又跟了一句，“你不会谁会……”
　　“疯魔！”我骂道，“奶奶的我因为你被人打成猪头那么多时日，成为被人嘲弄的对象心理受到极大创伤还未愈合你不但不安慰我还火上浇油存心气我唯恐我长寿是吧！”
　　我相信，他很善良，是的我一直这么相信他，无论日后我有多么恨他我相信他纯善无垢的心灵。很久以后，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在我面前苦苦忏悔当年的这句话，只是现在的我们谁又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是啊是啊！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憋死还想长寿？不可能！”他反驳道。
　　“就是，你不能慢慢说，急死你！”连君尚在一旁挑拨离间，眉眼间满是谐谑。
　　我已经习惯连君尚这么嘲弄我，可是张小司的言行我却不能原谅。一来我们还没有熟到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开玩笑，二来，我对有关生死的言论一向看待很严肃。我一时气结难以反驳只能喘粗气以示我的愤怒。
　　“喂，林错生，和我回家去。”
　　“鬼才要和你回去！”
　　“十一你不去看看他？他还在家躺着呢！”
　　“家？那是什么家？别逗我了，那是狼窝！”我瞪着连君尚就差没扑上去咬他了。
　　“你说什么呢你！”
　　“滚蛋，叫那个混蛋也滚——”
　　“啪——”的一声，我的左脸又吃了一记锅贴，张小司大概被这情景吓懵了，大气不出睁大眼睛望着剑拔弩张的我们。
　　“林错生，你凭什么这么恨他，不是他你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我疑惑地望着连君尚，兀自摇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张小——司”这时，安林达鬼魅一般出现，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耐力，穿着高跟鞋还能追上来，这点值得我学习！“君尚，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我在追一只咬人的兔子。”连君尚摸摸下巴，“你呢？”
　　安林达二话没说上前就啪啪啪啪连给了张小司若干个巴掌，听得人心悸。“姑奶奶可不是吃素的！”
　　我颓丧地滑坐到地上，左脸的烧灼让我倍感难受，深刻的疲惫感又在一次侵袭而来。连君尚走到我身旁踢了我一脚，“起来，兔子，你哥哥我也不是吃素的！”
　　我和张小司就像是私奔未成的可怜虫被活生生拎了回去要接受扒皮抽筋的酷刑。在学校门口连君尚将我拖上了出租车，直奔异地。车窗外我看到张小司沉默的表情，慢慢模糊起来。
　　“啧啧，多俊秀的小伙子，怪不得啊错生你这么喜欢。”连君尚怕我跑了似的抓着我的腕骨不放。
　　“你说话为什么不经过大脑。”
　　“哼，你自己想想怎么和他解释吧！”
　　我大骇，“你，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看到我惊慌不定的表情连君尚开心地笑了起来，“你说呢？”
　　我立刻用力咬住他的胳膊，含含糊糊喊道，“送我回去，我不回家，送我回去！”
　　“哇啊——你这个疯女人，放开我啦！”连君尚推着我得脑袋却无奈我越咬越紧，司机见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冒着虚汗大吼，“继续走，继续走！”
　　我的眼泪流到了他的胳膊上，他一怔，叹了口气，慢慢松弛下来，“错生，你到底在怕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和他发生了什么啊！”
　　我松开牙齿，靠在后背上，眨巴着眼睛把眼泪挤出来。我什么也不说，因为想说的太多了。有些事情我只能藏在心里，告诉你又能改变什么。
　　“哎，错生，”连君尚用纸巾擦着我哭花的脸，深深皱着眉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了，我从梦中醒来，还靠在连君尚肩膀上流口水。他没有狠心叫醒我而是任我糟蹋他昂贵的衬衣。
　　“马上要到了，再等一会儿。”
　　“我想回学校。”
　　“明天和我一起去。”
　　“混蛋。”
　　“……”连君尚捏着我的脸颊，咬牙切齿道，“你也一样。”
　　车在山路上飞驰，慢慢地我看到了远方半山腰上闪烁的灯光，我曾留恋的地方却在我心中慢慢冷却，短短的三个月所改变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求你一次，别和他顶嘴，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他的伤口还没痊愈——对待一个伤患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我龇牙咧嘴笑着，我会不会再给他一刀子我也不知道呀……
　　到了大门口下了车，连君尚付钱后就站在车窗前一动不动。我捂着脸站在门口望着苍郁树林后掩隐的檐角，搓揉着眼睛，全身都在轻微地颤动。
　　“喂，小哥儿，你们家这么有钱就算了吧，我没零钱找啊！”
　　“大叔，快点，我站着老半天了，快找钱给我，别浪费时间多晚了你知道么！”
　　“小哥儿，5元钱而已嘛——”
　　“你怎么那么啰嗦，快点！烦人！”
　　“错生，君尚回来了，他们两个都回来了！”
　　大门一开奔出来一个小老头，干巴瘦像一片脱了水的菜叶子。他跑到我面前老泪纵横仿佛我是那昧良心抛弃父母的不孝女，惹得还在和连君尚为了5元钱纠缠不休的司机频频侧目。
　　“你回来了，错生？”还一身黑色职业装的女人推推眼镜，笑得和从前一样精明。
　　“真是，这司机绕远路还以为我不知道！”连君尚好容易送走了司机嘟囔着走上前，冲女人鞠躬，“李大管家好——多日不见又漂亮了这么许多啊！神奇，神奇呐！”
　　“废话过多，晚饭减半。”女人转身走了，丝毫不甩热情的连君尚。
　　“我去睡觉了。”
　　“等等——”连君尚的表情真是千变万化，瞬息间从对女人的谄媚又变成了凶神恶煞，他压低嗓门在我耳旁叫唤，“你敢！马上去见他！”
　　小老头边抽泣边口齿不清道，“君尚我会向李管家打小报告。”
　　“你敢，你敢，”连君尚快步追上小老头，见他心理防线依然坚固，马上低声下气，“顾爷爷，顾爷爷，我哪敢对错生无礼啊，我不敢我不敢……”
　　我站在门口，抬起头望着那扇窗户，黑洞洞的，我怯步却又不知不觉被它吸卷了进去。家里没什么大的变化，和我离开时相差无几。餐厅里的他们已经照常例开动了，我则悄然无声上楼去。
　　我敲门，那一端却无人应答，我只好推门进去，看到的东西却再次让我在自己的眼泪中沦陷。
　　 

　　第五章沦陷

　　第五章沦陷
　　我敲门，那一端却无人应答，我只好推门进去，看到的东西却再次让我在自己的眼泪中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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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暗的房间里，他穿戴整齐，正襟危坐，双眼微合，仿佛还能看到眼睫毛在震颤，苍白的脸上看上去和那是一样灰败。手中的半支残烟已经熄灭了，烟灰落到红色地毯上，比血的颜色还要刺眼。
　　“你回来了？”
　　他不知怎么醒来的，慢慢睁开了眼睛，嘴唇又弯成了我习惯的角度，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又看到他无奈而又忧伤地微笑。
　　“错生，你回来了。”
　　若不是我任性的要求我们这一窝人也不可能住在这偏远的山里来，虽然大家表面上没有怨言但事实上还是不怎么情愿，不方便购物，不方便医疗，光是从学校回家的花费就够令人心碎了，怪不得连君尚为了5元钱斤斤计较也不怕失了他的君子风度。
　　一觉睡到半夜醒来，发现他还坐在床边，顿时睡意全无，全身都戒备起来。
　　“学校生活还过得好么。”他问得何其平淡，我早已经习惯他不着声色的愠怒。
　　“不用你来操心。”
　　“我以为你去了美国。”
　　“你管我去哪儿。”
　　“我为什么不能为你操心？”
　　“你凭什么？”
　　“……你不相信我。”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默默摇摇头，没有进一步解释。我其实相当意外我们如此平和的再次会面。之前很多次我都想象过再见面时我自己疯狂的模样，可惜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原来人类的想象力是如此的匮乏。
　　“你出院了？”
　　“没什么大碍就回来了，我不喜欢苏打味。”
　　“切，我以为那种程度的刺伤够耗你半条命了！”我颐指气使使唤道，“给我倒杯水。”
　　半杯白开水下肚我的睡意又次浓烈了，他一直看着我仿佛这样已经满足了。“我明天回学校告诉你我不想回来你也别支使连君尚去找我麻烦。”
　　“好的。”
　　嗯？我一惊，这是什么状况难道我幻听么，这么容易这么爽快就放过我啦。
　　“我不会阻拦你。”
　　变了，他真变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并不惊喜。
　　“你在恨我，错生。”
　　“不恨你就不会给你一刀了。”
　　“并没有刺中心脏。”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一定早下地狱了。”
　　他伸手抚摸着我脸上的淤青，粗糙的指腹擦过我酸痛的眼角，“你不必亲自动手，这样才不会受到伤害。”
　　我扫开他的手，骂道，“神经，滚去睡觉吧，你可以不睡我明天还要早起呢，出去，出去！”
　　果然吐完了心中的郁结入睡没有丝毫阻碍，梦中，一个小女孩趴在男人的背上，手里撑着一把红色的小花伞，雨在瓢泼风在怒号我们步履蹒跚一路唱唱跳跳哭哭笑笑转眼之间，年华已过。
　　“林错生，国庆你打算做什么？”
　　我推开杨墨靠得过近的脸，咬着笔头瓮声瓮气，“干什么干什么，上课好好听讲。”
　　“切，你装什么啊。”杨墨对我的不理不睬心不在焉相当不满，把笔转得嘎嘣乱响，“我告诉你，张小司那小子算是毁了，安林达就一黑社会啊简直！”
　　我什么都不想说，但是大脑还是不自觉地会想起那天的情景。杨墨这人就这破烂德行，虽说不是故意的但他说的句句准插在你的心口上，而且撒盐绝对不商量直接给你泼在伤口上。
　　事情的前后是这样的，回家后的第二天早晨我要求连君尚兑现承诺送我回学校，这厮见他没反对忒爽快送我回去，路上我问他关于张小司和安林达的事情，谁知道他说了一句，“林错生我看你对那小子很上心嘛，哥哥我也不是小气包子恨你了还学小学生和你画个三八线什么的，作比交易，你要是乖乖回去和他道歉写个保证书，我保证以后再不找张小司的麻烦。”
　　“敢情你和安林达一丘之貉。”
　　“那倒不是，那女的没什么内容就一个空壳子我是冲张小司去的，不怕和你坦白，我看他很不顺眼。”
　　“你和他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麻烦你说话前修饰修饰，我和他能有什么往事！我就是看他极不顺眼，没理由。”
　　对话进行到这里我完全丧失了帮助张小司摆脱女魔头的任何信心，安林达好对付可是连君尚就不好说了，所以我思虑再三决定任他自生自灭。
　　回到宿舍我惊呆了：我的柜子给人撬了，包括笔记本电脑在内被砸得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尸体。不用说我也知道是安林达干的，刘彩虹看见我竟然也绕着走，我理解地和她眼神交流了片刻告诉她我不介意离我远点。
　　早上的课我没去，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沉思，和安林达作对没什么好处，加之我也不打算再插手她和张小司的事情，所以我写封道歉信忏悔书什么的兴许她可以放过我。
　　心动不如行动，我立刻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5000多字，塞到隔壁门缝里。
　　中午听到妖女仰天大笑，气比九天。
　　我知道日子总算可以恢复平静了。
　　收回我的思绪发现已经下课了，杨墨这头没心没肺的家伙趴在桌子上睡得很欢。我打了一个哈欠，嘴还没合上教室一下子安静了。
　　是张小司，冷着面孔走了进来，现在的他活脱脱一个小流氓形象，虽然那双冷漠的眼睛后还是残留着纯真。我对他的家庭很感兴趣，隐忍到这种程度的孩子到底接受过怎样的家庭教育呢。
　　听杨墨说下至班导上至学校都知道这事儿，都巴不得这风波马上过去。可想而知安林达的爹地何等有地位，想必也是一座泰山，捍她比捍江山还难。
　　“张，张小司，要交班费，30元……”
　　只见班长颤颤巍巍，见张小司掏口袋喉咙咕噜一声响，杨墨听见动静自然醒来，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抢过张小司递来的100元钱塞给班长，“哼，别找了，他现在是有钱人——”
　　杨墨说得阴阳怪气，没想到附和人的人还不少。尤其是他们宿舍那几个人为甚。我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我还不知道，放学后对杨墨严刑逼供，这小子心志脆薄经不起我对他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立刻招了。
　　如果一个人的自尊被这样践踏，什么样的伤害也不算回事儿了。
　　安林达要求张小司偷偷带她回宿舍，当天晚上熄灯后，当着他的室友，做了又做，高潮不断，淫靡的喘息，肉体的摩擦足以让杨墨这个有点精神洁癖，受不了真枪实弹的人恐惧。便是我这样从小接受了良好性教育的人乍一听也有点心理崩溃。杨墨知道张小司是被迫的，可这却也难以改变什么，他说一个人如果堕落久了，被抛弃是理所当然的。
　　我知道了很多，可又能做什么呢。
　　 

　　第六章子如

　　第六章子如
　　转眼十一到了，很多人都回家，杨墨也走了，我们宿舍就剩下王菲一这个学习狂人还有有家不想回的我。
　　我闲来无事一个人到商业街遛遛，喷泉下半米高的小孩子挥舞着莲藕一样胖嘟嘟的手臂追逐嬉戏，我坐在一旁看得出神，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通通反映在了童年上，有些人抱怨我们国家不成气候缺点多多，可照我看，如果一个小孩子可以简简单单随便撒个娇就能吃串糖葫芦就说明进步了。
　　“林错生。”
　　在这种地方听到有人呼唤我简直喜出望外，回头一看，怎么是张小司？！
　　“你一个人？”
　　“其实我比你更关心这个问题。”我忧心忡忡四处张望，生怕看到了女魔头。
　　“她不在，我刚从医院出来。”
　　“……叔叔他，好点了么？”
　　张小司突然哈哈大笑，“你何必再虚伪呢，你根本不关心这些琐事。”
　　我看到他的嘴角有裂口，颧骨上还残留着青紫色的血点，他被殴打了，我觉得心里很酸痛，即便是我有心做些什么却还是爱莫能助。人总是这么无助。
　　“林错生，你想吃糖葫芦吗？”
　　“啊——嗯。”
　　他起身把我也拉起来，茫然地望着不远处的小店，“我们去买来吃吧。”
　　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热情十分，开嘴便是，“小伙子，给你的女朋友买一串吧，祝你们甜甜蜜蜜！”
　　要不是看他老弱气衰我恨不得当场洗去我的冤屈，张小司鬼上身一样抓着我的手不放怎么看都让人遐想万分，他笑眯眯道，“是啊，为了能够甜蜜久点，您给我两串吧。”
　　坐在大广场，我为了方才的误会忿忿难平，想骂他几句可一见他凋败的神色也不忍心了。
　　“林错生，其实一开始我挺讨厌你的，”张小司机械地咬着糖葫芦，双眼望着前方，平静地说道，“你就和杨墨认识的其他女生一样虚浮，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你几眼，你很特别，虽然我说不出来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盯着张小司的眼睛，添去嘴角残留的糖丝，“说得多高深呐，我其实为人厚道，行事低调。”
　　“是么……”张小司仿佛大脑断了弦，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喂，你知道我刚才在医院看到了什么？”
　　我发现他神志不大清晰，但还是不得不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
　　“你，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跳楼自杀的女生，全身都是血，脑浆流了很多。”张小司学我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挥舞着糖葫芦没有目的地勾画着怪异的图形，“很多人在她身旁哭，可是她听不见。”
　　我突然几近怜惜地握住张小司的手，他节骨分明的手指冰凉，手腕上竟然有绳子勒出来的血痕，隐约还有烟头的烫伤，我想给他一点温暖，可我自己的手也一样，虚寒。
　　“ 我去找学校，没有人理会，去报警，可惜事情还是一样不了了之，他们很厉害，我曾以为自己很坚强，可其实……你知道吗，如果习惯了堕落，被抛弃就理所当然。”
　　“……”我望着天上如丝的浮云，慢慢闭上了眼睛，“张小司，对不起。”
　　我不知不觉靠着他的肩睡着了，一直到华灯初上，我才醒来，他维持着我睡着前的姿势一动不动，未吃完的糖葫芦串上融化的糖汁又再次凝固成了诡异的形状。
　　我挣扎了很久，连君尚的话在我脑中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你要是乖乖回去和他道歉写个保证书，我保证以后再不找张小司的麻烦。”
　　我不愿回去面对他，我不能给连君尚任何承诺，我蜷缩着，声音低到了极限，好似这全全都是我的错，“张小司，对不起。”
　　他听到了，只是默默应了一声，“嗯。”
　　后来我听杨墨说，安林达曾威胁张小司，如果试图反抗她，我就别想有一天安稳日子。原来这一切不知何时起，真的成了我的错。为什么我想帮他，事实却成了这样。
　　那一晚我们到很晚才回学校，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在回宿舍的路上总是对擦肩而过的人心存惶恐。我远远看到张小司接了一个电话，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未知往往比现实更令人恐惧。
　　我实在不明白安林达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后来经过我分析排除牵枝引线才慢慢明白了：她并没有叫人跟着张小司，而是叫人跟着我。因为张小司会防备，他若知道有人跟着就不会主动接近别人，而我不会。真是聪明的女人。
　　我很自觉地跟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小流氓左拐右拐出了校门走进一条小巷深处，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强暴我，别的我一概接受保证不嚷不喊。
　　“林错生，林错生，你是不是想死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我对着干！”安林达歇斯底里，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我连皮带肉剐干净了，也许她真的喜欢张小司，我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告诉你，连君尚也救不了你！”
　　他？我从来没幻想过连君尚那个缺心眼儿来救我于水火之中，他巴不得我受点教训遇点挫折好乖乖滚回那个人身边。
　　我全身心放松，面对这些虽然不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小流氓我说自己不害怕那是假的，我深呼吸准备接受他们残虐的殴打。
　　“给我好好教训她，我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出现！”
　　“安姐放心，哥儿几个一定给你把她从里到外废了！”
　　女人高跟鞋的笃笃声渐渐消失在黑暗的那一头，我缩成一团尽量表现得害怕一些，他们摩拳擦掌，手指掰得咔咔响，笑得奸邪无耻。
　　“来，兄弟们收拾收拾她！”
　　“大哥可惜了吧，长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兄弟们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就是，要不咱们……”
　　“好吧，快办完好做正事儿！把她嘴堵上！”
　　此刻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们不是开玩笑，他们是要来真的，我从来没有想报复过谁，真的，从来没有。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在他的庇护下我真的可以心想事成，我在心里问自己，你后悔了么，你后悔了么，林错生啊，没有他，你什么都不是。
　　我的反抗无济于事，他们人多势众，没有找到适合的填充物就用手把我的口鼻捂死，我今天不被他们强暴至死也会窒息而亡，我恨现在不是冬天，那样我可以穿得很厚不至于这么快就全身赤裸曝露在茫茫夜色中。
　　我很快就晕了，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只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不息不止。
　　“喂，你们还不走么，警察来了。”
　　清朗冷淡的声音在踢蹬声中显得那么超然。
　　“婊子——”
　　“哇啊，大哥，大哥，警察来了，快走快走！”
　　“妈的，给老子记着！”
　　“废话那么多，你是不是想吃土牢饭？告诉你强奸未成年人可是重罪。滚蛋，烦死人了。”
　　“你等着，敢打老子，你给我记着！”
　　“没问题，我早把你那张奇形怪状的脸记清楚了。丑男，给姑奶奶消失！”
　　我睁开一只眼睛，刺眼的白光左右晃动，全身都冷的难受。有人提着裤子落荒而逃，我面前的人影慢慢蹲下身来，挡住了远处的光，我看到一张圆圆的脸，和璨若明星的双眸。
　　“喂，林错生，你还好吧。”
　　“你是，你是谁？”
　　“我是见义勇为的——喂，我还没自我介绍完你怎么就晕了，很不礼貌，小样儿，本姑娘冒着生命危险救你——”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们很穷，我看到红灿灿的红果外包裹着香甜的焦糖，我知道如果不节俭一些他就会退学，所以我每每只是在墙根下多站一会儿，望着不远处被阳光融化的糖浆，幸福地抿抿嘴唇。那一年他拿了奖学金，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我买一串糖葫芦，我没吃成，因为那一年我们遇到了连君尚。我人生中第一串糖葫芦，竟然是送给了已经两天没有吃饭的连君尚。
　　事情闹大了。
　　我醒来时在医院，全身上下就有几处擦伤，我盯着护士手中的针头，直到它没入我的血管，冰凉的液体参与到我的血液循环当中。我隐约看见了警察还有我们班导，微微动了下下身，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
　　“放心，为了你的贞节，我可是把那群人打坏了。”
　　床边的女生瘦瘦小小，笑的时候眼睛都不睁开。“你是谁？”
　　“我叫莳子如，哈哈，跟你讲这个姓可不常见！”她说着在我手背上一比一画写下了她的姓氏，莳姓，果然不常见。
　　“你报的警？”
　　莳子如眨巴着大眼睛，摇头摆手，“不是我，怎么会是我呢，是那些人自己打的110。”
　　“啊？”
　　看到我满脸的疑问惊叹号，小女子继续解释，我自问阅历丰富，可这等希奇事情还真是头一次遭遇，我不由对她肃然起敬，顶礼膜拜。
　　“他们被我殴打到难以支撑所以报警啦，哇——哈哈”
　　这就是我和莳子如的相识过程。这小女子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她比男人有性别优势所以稳稳占据了第一的宝座。可我于她却亏欠了一生一世，我时常想，如果她没有卷入我的生活，她可以陪着她的父母安稳而且幸福地走完她的一生。可她走不开，无论是我还是连君尚都已经死死将她拽入了深渊。
　　 

　　第七章崩坏

　　第七章崩坏
　　警察问了些无关痛痒的东西我也懒得回答，班导对我那是相当不满了，言辞间竟然出现了“伤风败俗”这样的形容词。我想如果我被强暴了，她对我的态度肯定和现在天差地别。
　　没有人愿意事情被炒得沸沸扬扬，我亦然，息事宁人看上去才是上上策。安林达，你真的太可怕。
　　莳子如竟然就住在隔壁宿舍，可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倒是王菲一给出了我答案，让人震惊无比：莳子如因为开学的时候打架住院半个多月。
　　真难以想象这么瘦弱的女生竟然……
　　王菲一接下来告诉我的事情更令我瞠目结舌：莳子如因为打了安林达所以被家长禁闭到现在。她是安林达的克星，从初中到现在都是。
　　真真是女中豪杰！我就像在浓雾中看到了照明灯，胸中又燃起了熊熊烈火，吉人自有天相，我林错生今年果真有贵人相助，苍天有眼！
　　莳子如的出现直接导致了安林达的销声匿迹，至少在我目光所能及达的范围内，她没有再出现。张小司仿佛也摆脱她了，我真怀疑莳子如是不是天使下凡观世音姐姐再世。
　　不过莳子如行踪诡秘早上一起床我跑去她们宿舍她早就不在了,中午也不见人影,晚上也见不着,据她的室友透露,她每天早出晚归,中午从来不回去,你想找她难上九天。
　　第二次见面的情况颇具戏剧性。大学占座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杨墨这条懒虫更是将占座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不到半学期已练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原先是苦苦哀求软硬兼施死缠烂打让我这个喜欢早起的人帮他占座位。我单纯啊风雨无阻帮他，但是自从和安林达搅在一起后我可以早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全部的心思也统统不在教室。于是乎聪明的杨墨想出了更为狡诈的占座方法：课程前一天就拿本书到教室占座。无论你起得多早，也早不过他。
　　一日，上公共课，杨墨的书坚如磐石死死压着第三排的黄金位置，封皮上赫然写着“此位已占，谢谢合作！”，这排字的下方倒是写了不少留言，我摘抄几句给大家看：
　　“站着茅坑不XX，便秘！”
　　“我真希望你从此长痔疮。”
　　“上面的言语过激，不要在意，便秘不是大问题，长痔疮那就痛苦了，兄弟，提起裤子走人吧——一位爱护你的哥们”
　　“谁说便秘不是大问题，肠胃功能欠佳的人才有～悠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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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下的言论皆围绕便秘痔疮在杨墨本子的封皮上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于是他的本子也出名了，还有人专门来找找看有没有解决妙方。
　　此刻它就躺在我旁边的座位上。
　　上课铃后，门口走进来一个背着硕大书包的女生，我眼睛一亮，竟然是莳子如！她大摇大摆向我这边走来，环视教室人山人海，不过很快眼神落到了杨墨的座位上，大步流星迈过来。
　　“嗨，林错生，你来上课啦，嗯？”她抓起杨墨的本子看都不看扔到一旁，一屁股坐到我身边，“真是，给我来占座这一套，我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这一套！”
　　我心想，这下杨墨要心碎了。
　　上课后我们两个挨到一起悄悄话不断，仿佛我们已经相识很久了。
　　“安林达没有再找你吧。”
　　“有你在，她哪还敢呐。”我有意拍马屁，谁知她根本不领情。
　　“得了，我可听不来暗话，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越害怕她就越嚣张，这些有权势的小姐公子哥儿都这德行，记住，以后打要还手，骂要还口！”
　　“那是，那是，您说的句句在理！”
　　“哈哈，那是当然，我是谁，我是莳子如啊，哇——哈哈”
　　我们旁边的同学不胜骚扰，第一节后直奔向最后一排，于是我和莳子如海侃了一早上。她告诉我她其实很少来上课，大多数时间跟着计算机系上课，她是个游戏狂人，自诩电脑届的爱因斯坦。我估计爱前辈知道了，非气死。
　　放课后我意识到一个被我忽略的问题：杨墨今天没有来上课。我都改邪归正了他怎么又在堕落。
　　我和莳子如去吃饭，她对一切占座行为视而不见，有书包的座位也照坐，可还果真没人找她麻烦，我算见识了：一切占座位的人都是纸老虎！革命前辈真有远见。
　　我思量着是不是要浪费3毛钱给杨墨打个电话，还在犹豫时，倒是他首先给我来电话了。
　　“错生，来校医院，出事了！唉，你干什么，小司别抢我电话啊，你打点滴呢！喂，放手呀，小——嘟嘟嘟嘟”
　　不等我问清楚，这厮就把电话挂了。那一头仿佛有争吵声，我快速清理干净我的饭菜，马不停蹄奔向校医院。
　　我到达时，杨墨还在大声严厉训斥打着吊针的张小司，看到我来了，气势汹汹的架势丝毫没有改变。
　　“怎么了这是？”
　　“你瞧瞧他这德行，你要省钱也别玩命呀，你是不是想把命都省进去？！”
　　张小司索性闭着眼睛任杨墨发飚。
　　“他，他怎么了？”
　　杨墨吼道，“今天在上课途中这家伙直接给我晕了！好家伙，还是我背他来的，医生说低血糖！”
　　“……行了，你去吃饭吧，顺便带一份来。”
　　杨墨这二百五骂骂咧咧走了，医院才恢复了肃静。
　　“张小司？”我摇着他的肩膀，“别装了。”
　　他别过头去不看我，“你来做什么，回去午睡。”
　　“你是不是——”我考虑再三还是狠心问出口，“你是不是缺钱用才不吃饭。”
　　“不是。”
　　我很诧异他毫不犹豫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言罢他又闭了眼睛不再理睬我。
　　“走吧，他都不想搭理你了，林错生，和我去图书馆吧。”莳子如拽着我的胳膊往后拖，“走吧！”
　　事后我才知道自己多残忍，我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可是什么都看不清。
　　“你要是缺钱，我借给你！”
　　“走吧，你这女人话还真多！”莳子如把我拖出了门外，闭门的瞬间，我看到了张小司令人心悸的眼神，他弯着嘴唇，可眼睛里却满是疲累。
　　出了医院，莳子如劈头盖脸骂道，“你有毛病是不是，有你这么揭伤疤的么！你看不出来他多自尊，你这比剐他一刀还痛。”
　　“那，那我怎么问？他要真缺我借给他，我这是想帮他！”
　　“……”莳子如眼珠骨碌一转，怒道，“你以为他真的缺钱啊！傻瓜！”
　　到底怎么回事嘛，张小司若不是真的需要钱，怎么会饿晕？！
　　莳子如没有进一步给我解释，她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实，或者她总是比我对罪恶充满了更多的想象力。
　　在图书馆我碰到了消失很久的连君尚，他躲在角落和一些女生勾勾搭搭，他瞅着我身旁的莳子如，不屑道，“人以群分，古人真有智慧，只有矮冬瓜才愿意和矮冬瓜交朋友。”
　　“那倒是，所以你身边永远都是一群臭鱼烂虾。”莳子如毫不避让地反瞪着连君尚，“古人多有智慧啊～大智慧，大智慧啊！”
　　我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语调，噗哧笑出了声，莳子如真是恶人的克星！现世的奥特曼呐！
　　“哼，莳子如，没想到你刚被放出来又这么嚣张，小心下一次就直接退学了！”
　　“哈哈，彼此彼此，不过连君尚少爷，我可是要提醒你啰，有些事情你若赌着气不闻不问，到时候伤心的可是你自己。”
　　连君尚瞅我一眼，“麻烦你调查调查清楚再发言，矮冬瓜，看好你自己就是了！罗嗦的女人。”
　　连君尚走之前顺便给了我后脑勺重重一击。还好他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若是他知道了，并且三八告诉了家里的伤员，我可真的要接受生命之虞了。
　　那天晚上杨墨很晚打电话说张小司没有回宿舍时我很平静，仿佛我真的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一样。莳子如曾评价我的肤浅，什么东西只能看到表面，所以很多人的痛苦挣扎我难以知道。
　　张小司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反正不浪费钱我不知疲倦摁着重拨键，他终于不堪忍受，接了我的电话。
　　“你在什么地方？”
　　“我不想说。”
　　“张小司，你太自私，你不知道杨墨在担心你？”
　　“我知道。”
　　我被他流畅的回答噎了一口气，“那就给他打电话你知道现在几点了还不回宿舍？”
　　“……”那一头陷入了沉默，我动脑精一想，一怔愕，“是不是安林达还缠着你？你和她在一起？！”
　　张小司不回答也间接证明了我的猜想，是啊，事情根本没有我想想得那么简单，即便莳子如在，又能拿安林达怎么样呢。
　　 

　　第八章交易

　　第八章交易
　　张小司不回答也间接证明了我的猜想，是啊，事情根本没有我想想得那么简单，即便莳子如在，又能拿安林达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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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什么地方？告诉我！”
　　我的声音吵醒了刘彩虹，在我偷偷出校门后她跑去告诉了莳子如，她对我怀有歉疚，虽然不敢和我再做朋友并不是她的错。
　　我竟然在电话中听到了安林达的声音，她尖细的嘲弄声在鬼魅的夜色中让我生出了一身冷汗。宿舍关了门，不过我有办法，我敲开了一楼一个学姐的门，从阳台上跳了下去。保安自然不肯放我出去，我根本不甩他直接从破门翻了出去，原先我抱怨这寒酸破烂的门，现在倒是感激它给我的出行带来的巨大方便。
　　我跑了一百米后要打的时，突然有人拦住了我。
　　“你去哪里？”
　　“连，连君尚，你怎么会出现的？”
　　男人的脸在路灯下变得很模糊，他凶狠地抓住我的手，“不准你去找张小司。”
　　“放开我！”我大声骂道，“好啊，你还真的串通安林达做这么丧德的事情！我一直认为你只是想威胁我回家而已，原来你真的，你真的——”
　　“你只要听话就行了！”连君尚死死钳着我的手腕，声音比我还高了一个八度，“你谁都可以关心就是张小司你不行！我今天去医院，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你，你根本不知道！”
　　“你简直莫名其妙，我和他是好朋友我偏偏要管，连君尚放开我不然我一定不原谅你！”
　　“你不原谅我，你不原谅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连君尚这么生气，他把我的手腕抓出了血，张大的双眼里银光粼粼，他咬着嘴唇，手心出了冷汗，很快因为过于激动眼角轻微地跳动，“不准去你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林错生告诉你，你不原谅我无所谓！可是你不能再接近张小司，不然我一定杀了他！”
　　我震怒了，一时间陷入了惶惑中，我从来没有想过隐藏在这之后的是怎样的事实，连君尚的表情可怕到我不敢反抗。莳子如还穿着睡衣，靸着拖板狂奔而来，她看到这一幕时一点都不惊讶，“跑得很快嘛，林错生回去后要和班导说明私自深夜出校的事情，不然你死定了。”
　　“我叫你好好看着她你怎么还会疏忽？”
　　“喂，连君尚大少爷我怎么可能24小时跟着她，你有付钱给我么！”
　　“你——”
　　“真是，你随便把她带哪儿吧，今晚别回去了，就算明天就周末了，我也不能不睡觉看守她，你又不是不了解兔子急了也咬人。”莳子如蹲下身，慢慢说道，“喂，林错生，虽然我挺讨厌你哥哥，不过这件事情上……我赞同他的做法，张小司，这个人，你不要再接近了，这是为你好，也为他好。”
　　“你们怎么了？你们怎么了？”我问得气短底虚，“你12小时前明明还和我去看了张小司，你，你——”
　　“林错生，”莳子如站起来，没有再看我，兀自转身向校门走去，她的声音里有不适合她性格的悲伤的调调，我开始耳鸣了，我多么希望事情都如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我愿天难遂，不如泪长流。
　　“林错生，有时候一分钟所得知的事情改变的，却是一生。”
　　很久以后我想起这句话，他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望着炽烈的阳光下缠着妈妈买糖葫芦，梳了羊角小辫的小女孩，往事如烟，流年匆匆自身边彷徨已过。
　　我没有去医院找张小司，连君尚带我回了家。
　　他坐在书房里手上捧着一本书，身体连带着心都结成了石。
　　他知道我回来头也没抬，只是合了书，“怎么有人欺负你，所以哭了么，错生。”
　　我自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可现在才深刻地发现我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一个幼稚的小女孩。我扑到他怀里压抑地哭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哭，为了张小司，还是为了我自己？
　　他抚着我的背，轻叹一声却不言语。
　　“哭什么，你好委屈啊，我一定不原谅你这种话你也狠心说的出口！”
　　“君尚……”
　　“干吗，我也很难受又不是故意的我没办法啊，不过分点她能听我的么！”
　　“果然还是没有成年，”他歪着脑袋却当着痛哭流涕的我笑了，“两个小鬼还在吵架。”
　　“笑什么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看到我皱着哭花的脸，他笑得愈发开心了，揉着我的脸，然后双手夹着我的腋下，将我提到了怀里。
　　“家父难当。”
　　我以为自己会失眠，我焦躁地想知道这事中的缘由，我为什么不能再接近张小司，连莳子如都这么说，为什么，为什么……张小司，你既然有勇气为攒钱不畏饥苦，为什么还要屈身安林达，到底为什么！连君尚你到底在医院看到了什么？
　　不知不觉我还是睡着了，床边有人不停走动，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可脑中却苍茫一片，我一个人站在荒原中，看不到来向，也望不到出口，无措，无力，无助。
　　次日连君尚野蛮地把我拖下床，一边慌忙帮我找衣服，嘴里唠唠叨叨，一边还数落我的种种，我心里想问昨晚的事，可我知道如果那么问，连君尚一定会把我生吞活剥了腌成肉干。
　　“时间差不多，顾爷爷的车准备好了，你们出门吧。”
　　我好像一直忘了介绍家里的成员，家里一共七口人，父亲，连君尚，李管家，顾爷爷，张阿姨，陈阿姨，还有一个是我。
　　李管家从国外博士留学回来，因为不满意各种工作，最后到父亲公司作高管，顺便兼职我们的管家，是一个严肃的女性，她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生活，但因为对方无法忍受她的精明能干半年后就不知所踪，她的第一个孩子也因此流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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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说，上了车我再告诉你，赶紧点！”连君尚扒拉着我的睡衣，还象小时候一样要帮我换衣服。
　　“拜托，我自己来！”我连忙阻止他危险的动作，踢了他一脚，“你想趁机占我便宜啊！出去！”
　　一向不苟言笑的李管家见状也笑了一声，上前接过连君尚手中的衣服，“君尚你出去，我来吧。”
　　“切，你以为你那身材能吸引我？”连君尚鼻子一翘，“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哼！”
　　“别理他，来，快把衣服换上。”
　　“这是什么？”
　　“裙子啊，昨天才给你买的。”
　　“不要开玩笑了，”我立刻推开面前那件吊带的粉色连衣裙，“自从我上学以来就没穿过，别为难我，我不穿！”
　　之后我们为了裙子的事纠缠了半小时，最终还是我赢了，随便穿了休闲服出门。连君尚没有对我的衣着作过多评价，他很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刻，让我很不习惯。
　　“一会儿要见的人很特殊，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了吧。”
　　“玄远呢？是他也要去的场合？”
　　“告诉你多少次了，他是我们的父亲，不要直呼名字。”
　　“我从小都这么叫他，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以后他再婚了你也这么称呼他？”
　　心莫名一痛，呼吸仿佛断了，我偏过头去盯着窗外的青山翠林，“他若是再婚，我会离开。”
　　“错生……”连君尚握住我的手，将我的脑袋往后揽到他肩上，“如入让你试着接受她，你办不到吗？”
　　“我认同的家，只有我们三个人。”
　　 

　　第九章宴会

　　第九章宴会
　　市中心，KTM大楼50层以上都是豪华的餐厅，用五星级来形容它已经难以精准定义它的奢华程度，在这种地方只会词穷语尽，我很不喜欢金碧辉煌的地方，它给我的感觉就是牛粪上的一疙瘩黄金，看着耀眼，却恶臭十分。
　　“要见什么人啊选这种地方。”
　　电梯的地板镀金后又加覆了一层玻璃，整个空间都明晃晃的，蜇得眼睛都痛了。
　　“又不是我们定的地方。”
　　“那当然，我们又不乱花钱。”
　　电梯显示我们停在了77楼，这儿都是中式独立包厢，每个包厢都有自己的名字，什么烟翠厢，水觞馆，鸳鸯戏水小清池，龙凤双飞碧霄殿，楼上的更夸张，整个一地球仪，佛洛伦萨之梦，撒西贝拉森林，我想笑都不知道用什么表情。
　　一出电梯，立刻有人迎接，清一色白衬衣黑西服倍儿亮的皮鞋十分搞笑地一鞠躬，“少爷小姐好！”
　　他奶奶的什么人开这么没有水准的玩笑，我心里暗嗤，连忙反鞠躬，身边的连君尚丧气地仰天一叹无奈地先走，留我一个人开心。
　　“你好你好！”我笑道，“我就是一打扫卫生的，干吗客气叫我小姐啊，受宠若惊，你好，你好！”
　　那些人大眼瞪着小眼，沉默了片刻，有一人忍不住了，骂道，“你搞什么，这种地方是你来的吗，快滚！”
　　我抱怀笑道，“这位大哥，其实你脱了衣服也一样是裸体，上面没有贴金镀银，血肉之躯和我一模一样，好的，我现在要滚了——”
　　我们的包厢名字叫，东篱菊花园，饭桌上飞禽走兽，一个也不少，陶渊明若地下有知，肯定无颜转世了。
　　我环视那些人，都是生面孔，除了正坐前方的老人。他阴冷的眼神我今生难忘，他自我出现在门口就一直盯着我，和从前一样，不带任何感情。我知道今天不适合冲动，可是他勾起了我很多幽暗的回忆。
　　很快大家都注意到我了，我瞪着玄远，他明明知道我看到这些人会不自觉地发飙还让我来。玄远支着下巴挑挑眉尖，微微一笑，“错生，和爷爷问好。”
　　我冷笑一声，大步流星走到老人身旁，“你好，老先生。”然后很不客气看着坐在玄远身边陌生的女人，“大妈，这位置是我的，麻烦你到那边去。”
　　事后我才得知这是玄远同父异母的姐姐，对于我叫她大妈的行为十分不快，她看上去要比玄远老多了，我有形容称呼错吗？
　　看着巨大圆桌上的气氛愈来愈僵冷尴尬，我反倒开心了，开始大口大口扫荡桌上的东西。
　　“错，错生，人还没有都来呢……”
　　有人提醒我，我看看，是啊，还有两个座位空着，好吧，我少吃一点就是了。我点头后接着动筷。一块香芋蜂蜜糕刚进嘴，那两个人来了。
　　前边走着的人是我未来的后妈安涟，跟在她身后的是……
　　“爷爷好，抱歉我们来迟了。”
　　我的糕点哽在喉咙口，恨不得噎死毙命当场。
　　“林达，快快来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些人。”方才的大妈指着我，讽刺道，“唉，你好教教你没有教养的妹妹。”
　　女人顺着看来，一见是我，一阵呆滞，很快妖艳地一笑，“好啊，我会教她。”
　　我私低下掐着连君尚的胳膊，“该死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安林达也会来？”
　　“我也不知道啊，我以为只有她表姐安涟来！”
　　“什么——”我暴怒道，“安林达是她表妹？”
　　“嗯。”
　　“……你早就知道？”我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狠盯着连君尚，“你早知道安林达是她表妹，所以和她狼狈为奸整张小司？”
　　“哎呀，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回去我给你解释行不行？放手啦，瞧你给我又掐紫了！”
　　“玄远，你的伤好的怎么样了？”席间大妈问道，她假惺惺的语气虚伪的表情比着一桌珍奇野味更令我恶心，“那个凶手还没有找到吗。这些警察干什么吃的！”
　　“姐姐，我的伤已经好了，您不须担心。”，玄远垂着眼帘啜饮杯中的酒液，红色的葡萄酒，原产法国，1901年珍藏，保质期10年，碧红色，明透浅澈，出手如此阔绰，想必之间肯定会有什么肮脏交易。
　　我吃了些点心便饱了，离席走到外面阳台上的休息室，安林达会意地跟了出来，她明白我想问什么，于是先开口道，“没想到你的台子这么大，是玄远哥的女儿连君尚的妹妹，林错生你可真是深藏不露。”
　　“你昨天和张小司在一起？”
　　“是啊，怎么，你不是在电话里面听到我的声音了么。”
　　“他在医院你为什么也在？”
　　“在医院缠绵，难道也要博得你的同意？”安林达捏着手中盛满酒的高脚杯，一字一句都流露着浓烈的仇恨，“别以为玄远哥会站在你一旁，他和我表姐结婚后你就等着慢慢死在我手里吧！”
　　我竟然无法反驳，我握着拳头游走在失去理智的边缘，我想哭因为我将要失去的比我意识到的还要多。
　　“林错生，告诉你，我不是真的爱张小司，就是因为你要和我作对，我就把他玩死给你看，我想做的，上帝都没有本事阻止，”安林达走到我面前，举起酒杯，慢慢将液体倾倒在我的发顶，“是你把张小司害成现在这个模样，若不是你一直插手，我很快就会把他像破烂一样扔掉，告诉你，他现在离不了我，呵呵，你想不到吧，是他主动邀我的，他需要我的钱救他半死不活的父亲！他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的错，林错生，你想帮他，我偏偏要你失败！”
　　冰凉的液体从我的耳边滑到下巴尖，嘀嗒落在白色的裤子上，殷成一片片刺眼的腥红色。我耳鸣了，安林达的话就像一条无形的绳子紧紧勒住我的脖颈，将我逼入窒息的边缘。
　　她转身和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连君尚擦肩而过，盈盈一笑，“哎呀，对不起哦，我不小心把酒全撒在你妹妹脸上了，你带她去洗洗，这副模样可真丢林家的脸。”
　　连君尚沉默地走到我面前，将我拉到身边，“你想通了没有？”
　　“你要我怎么做？”我很意外地没有流一滴泪，我依然笑着扬起脸，“这是我的错？所以你才反对我再和小司见面？我根本帮不了他？”
　　“……”连君尚有些犹豫，他踟蹰半晌道，“错生，并不是因为这样，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大家都不想帮帮张小司，他是个很单纯的人，为什么不行，你是，连莳子如也是！”
　　“错生你听我说，”连君尚扶着我的肩膀，我看到他眼中烈日炽白的光芒，看上去那么烧灼，很久以后我回想起来，心里还是会闷痛，“你谁都不要理会，真的，你只要好好生活就行，那是玄远和我唯一的心愿，林错生，你只要幸福就好了。”
　　 

　　林错生
　　作者：没有鱼

　　第十章归来

　　第十章归来
　　这顿鸿门宴真正的目的在结束前才显露，安林达的表姐安涟举杯宣布了她和玄远的婚典日期，听到这件事，连君尚紧张地瞅着我，害怕我有什么过激行为。我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阳光在脸庞上轻盈跳动，暖洋洋的，仿佛要睡去了，我知道有什么已经离开我，我哭了，就能再次得到么。
　　肮脏的交易，我明白，林家希望倚靠她们安家庞大的势力，就这么简单。可我们，真的还是林家的人吗？！
　　我灌了一瓶白酒，吐地全身都痉挛了，我大声叫着玄远的名字，求他不要结婚，我看不清周围人的表情，我在连君尚怀里哭得很厉害，记忆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湿冷的雨夜，我歇斯底里，我一边呕吐，一边哭泣，周围的一切都在快速崩坍，很快将我湮没。
　　我醒来时连君尚在床边，他给我喂了一点水，又温言安抚我直到我再次跌入黑暗的迷宫。
　　我带着清醒的意识回到现实，窗外，已灰雨蒙蒙。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言不语，我想认真思考一些什么，可是所有的思绪都像卡了壳的磁带，滞在原地，耳中尽是窗外淅沥的落雨声，满目都是伤败的灰色。
　　我打算返回学校，走前我到书房和玄远说再见，他给我的伤害我已经加倍还给了他，那一刀没有刺中心脏并不是我有意避让的结果，我想杀了他，和他一同焚灭，当时我就是如此疯狂，连君尚说的对，我有什么资格恨玄远，若不是他，我应该进监狱了，他是我的父亲这种事情，只存在于我幼年时的回忆之中。
　　“路上小心。”
　　他对我的态度日益淡漠，深深的沟壑阻隔在我们之间，谁也没有勇气首先跨越过去。他已经厌倦照顾我了吧，我这么差劲，会很快被他抛弃。
　　“玄远，你要和安涟结婚么？”
　　“嗯，已经决定的事情难道还有可能改变？”
　　男人背对着我，倚在窗前手里照例捧着书，反光的镜片后是我无法想象的眼神。
　　“你爱她么？”
　　“……你该走了，这些事情你不须操心。”
　　“玄远，”我揉着眼睛，手心还残留着葡萄酒的香气，怎么也洗不去，“我不需要母亲。”
　　“所以——”玄远侧过身，伸手扶了一下眼睛框，“安涟将是我的妻子，而不是你的母亲。错生，你走吧。”
　　“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我不会承认她，即使你爱她。”我的手指被自己掐得生痛，鼻尖因为心悸冒了细细的汗粒，我现在孤立无援，我想求救可自尊真的不容许自己屈服，“和她在一起的话，你就会忘了和我们在一起的过去，那个时候，我再也不会回来。”
　　“你在威胁我？”
　　“对，我是在威胁你，你要安涟，还是我们这个家？”
　　“林错生，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幼稚可笑。”
　　“你恨我把你刺伤了，那是你应得的，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你把我关在精神病院两个多月，我有反抗么？”
　　“……精神病院？”
　　我哧笑了一声，“你的决定难道你要说自己忘了？那两个月我看了太多的疯狂，现在的我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原谅自己。”
　　他转身不再理我，我走了，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我们的家还在不在。
　　回到学校，班导把我狠批了一顿，还在教学例会上将我作为典型狠狠批斗，我看到了张小司，他秀气的眉尖有一道森红的划口，我转头看着窗外的雨，突然希望像杨墨一样，不顾一切的在天幕下奔跑，直到气力衰竭。我想象着那酣畅淋漓的感觉，不知不觉弯起了嘴角，笑得如此安心。
　　会后班导将我留下，她无奈地叹气，终了只是说道，“以后不要让人这么操心了，错生，遇到什么事情，和我商量好吗。”
　　我只给了她一个宽缓的微笑，她把这个当作承诺，而我却认作拒绝。
　　出了教室，杨墨，莳子如都在等我，他们一左一右搀着我说说笑笑，想尽了法子逗我开心，曾经有人说过，如果有人真正在乎你，他只会和你分享自己的快乐，如果有人真正爱你，他会把自己的悲伤给你看。
　　那之后很快就是期中考试，王菲一在考前向我宣读了挑战宣言，平时会觉得不胜其烦的我现在感觉很高兴，只不过结果出来后她一定会伤心。莳子如和杨墨稳稳占据了倒数第一第二的位置，可他们脸上都看不出悲伤。我很少看到张小司了，因为有他在的大部分场合，莳子如都会想尽法子将我拉离，我心里明白她是有意为之，可却不愿再反对。
　　我不清楚安林达的话是什么意思，更加不知道张小司何思何想。
　　11月12日就是玄远和安涟的婚典，那个曾经将我们赶出林家的家族也会出席。林罗，这位早已经和玄远断绝父子关系的老人也会作为他的长辈出堂高座，名正言顺将儿媳接入林家。我心中有中莫名的耻辱感，他让我看到了人情的肮脏。
　　10月底，学校举办了风采大赛，不仅要选出校花，而且借此机会举办高校的模特服装大赛，很多大学都报名参赛，学校周围的美容美发店时时刻刻都爆满，老板们赚得肥水四溢，格外慷慨地给我们赞助，学校里到处挂满了条幅，墙上写满了海报，连厕所都写了某餐馆的联系电话，据杨墨说，他们宿舍甚至有女性用品广告，想些纯洁的事情都不容易。这些事情和我们都无关，我和莳子如每日泡在图书馆，仿若室外高人看透了十仗红尘，心净不染纤尘，吐口便是妙法莲花，拈指间皆是慈悲。
　　时不时我们会碰到连君尚，他和莳子如见面必吵，可在我眼里他们看上去那样的和谐甜蜜。连君尚时常有钢琴演奏会全国满世界乱跑，不经常来上课，来的目的也是为了监督我，自从我刺伤玄远后他就很紧张我的一言一行。我记得住在精神病院的那两个月间，他时常来看我，言语间满是怒骂和叱责，我一一承受了，我难以启齿我刺伤玄远的原因，更重要的是——除了我，似乎没有人在乎。
　　在风采大赛开幕式上我见到了安涟，她是时装界的名人，作为评委之一也巨资赞助了这次万事瞩目的活动。她的父亲，是政府的高官，而安林达的父亲安允哲，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很开的人物，怪不得没有人愿意招惹他们。
　　第一天开赛后，现场很乱，莳子如和我很快走散了，正当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时，有人按住我的肩膀一路向后拖，我侧眼看去，是张小司，我想张口说话，他狡黠地一笑，捂住了我的嘴。
　　出了会场，校园里便冷清了很多，我和张小司面对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比以前更加消瘦了，整个人憔悴的没有了形状，我想起安林达的话，很想立刻逃走。
　　“我看你挤得那么费劲儿，怕你被人践踏伤了。”张小司笑着拍拍我的发顶，“你才16岁，还有长个子的机会。”
　　我全身一阵冰凉，不，不可能有人知道我的真实年龄，除了我的家人，应该没有人会知道。
　　“要吃糖葫芦么？”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走吧，我想你对那些比赛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我们出了校园，去了一家很小的商店，买了糖葫芦后就坐在街边吃。我心里开始忐忑不安，他看出来了，只是自顾自咬着糖葫芦道，“你不用担心，安林达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我也会去哀求她放过你，很凑效。”
　　我有太多的话说，反而全部阻塞在喉边吐倒不出。
　　“我父亲是在我五岁时病倒的，那之前他是个很优秀的大学教授，他人很好学生都很喜欢他，直到现在还有很多已将毕业多年的学生去医院看他，我很崇敬他。”
　　怪不得张小司的性格如此隐忍，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这样。
　　“我不喜欢我的继母，父亲因为她才病倒，所以我很讨厌她。”张小司眯着眼睛问我，“错生，你爱你的母亲么？”
　　“……”我慌乱地移开眼神，“我没有母亲。”
　　“是吗，”张小司凑近我的耳朵，贴着我的耳朵问道，“那么，你爱你的父亲林玄远么？”
　　心猛地一颤，我慢慢抬眼盯着张小司，往事的一帘一幕飞速从眼前闪过，我捏着木棍的手心麻痹了，我笑得很僵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张小司伸手沿着我的额头一直抚摸到脸颊，最后停留在我的后颈，我僵滞了，他诡异的动作和话语将我深深甩进了深渊。
　　我看着他翕张的嘴唇，心脏绷得生疼，直到连君尚远远奔来扯住了他的衣领时，我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第十一章往生

　　第十一章往生
　　我看着他翕张的嘴唇，心脏绷得生疼，直到连君尚远远奔来扯住了他的衣领时，我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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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警告过你不准再接近错生，张小司，你是个小人！”
　　“你放心，我什么也没有做。”张小司甩开连君上的手，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向街的那一头，“我等着那一天到来。”
　　“混蛋，张小司，你是个混蛋！”
　　我全身瑟缩着，张小司的话语萦绕在我耳旁消散不去，我的心脏猛烈收缩，脑中的某一部分像是在被啃食，剧烈疼痛着，不可能，不可能有外人知道这件事，不可能，不可能！
　　“我告诉你多少次不要和他见面！你为什么不听，林错生，你脑子里是不是长着草！”连君尚摇着我的双肩，“你——错生，错生——你，你怎么了？喂，醒醒，错生，错生——”
　　连君尚不是我的亲生哥哥，他的母亲姓连，名小小，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子，我第一次见她时觉得她就像是我的母亲，全身都散发着慈爱温暖的气息，她背对阳光，俯下身子，乌黑的发垂落在我面前，被夏日的清风吹起，扫在脸上痒痒的，我一时间恍惚了，撞入她怀里，慢慢就沉浸在她的香气里睡着了。那之后的两天，我一直在想念她的怀抱，等我再次见到她时，她全身腐烂，浓腻恶臭的脓水从她化了的手臂，腿上流下来，她瞪大了双眼，蠕动的虫子爬过她的黑白分明的眼球，曳了一道弧线。
　　连君尚是一个名人的私生子，因为家族遗产的问题，他的母亲被人杀了，他因为之前被藏在床底的柜子里而逃过一劫，我们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可只有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
　　这个世界总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疯狂，在那所纯白色的精神病院里，我才觉得这一切很正常，这才是生活的原貌。
　　我醒来时周围也是白色的，医院里的护士医生在我身旁走来走去直到我眼花为止。门口，连君尚正在骂莳子如，我听的真真切切。
　　“你为什么还让她见了张小司！”
　　“连君尚先生，我和她不小心走散了，而且我很快给你去了电话不是么！”
　　“如果我可以看着她，还拜托你干什么？”
　　“你要搞清楚，连君尚！”莳子如哑着嗓子，努力抑制着哭声，“我愿意保护错生因为她是我的朋友，而不是因为你拜托我的缘故！你凭什么冲我大喊大叫，臭鬼，你凭什么！”
　　“我，我，你——”连君尚支支吾吾的样子把莳子如的眼泪引了出来，顿时手忙脚乱，“你哭什么，我说话一直都这样，喂，别跑啊——好啊，矮冬瓜，看我再收拾你！”
　　我咧开嘴笑了，侧头看着连君尚，叫了一声，“哥哥。”
　　“错生，你醒了？”
　　“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晕倒了。好点了我就送你回家。”
　　“哥哥——”我抓住连君尚的手，颤抖着双唇，“我不能再回家了。真的，回不去了。”
　　“为什么？张小司和你说了什么？”
　　我看着连君尚紧张的神色和布满红丝的眼睛，再也隐瞒不下去，我害怕这个秘密会在心头腐坏，慢慢把我从里到外都侵噬了。我歪着脑袋，眼泪流在连君尚手背上，吐露着我最后的尊严。
　　错生，和自己亲生父亲乱伦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呢。你对林玄远抱着扭曲的感情，对吧。
　　“你，你说什么？”
　　我难以再言语，听着他一声高于一声难以置信的讯问，我只能缄默不言，我以为自己有勇气将这个秘密死守到我死去为止，没想到它破裂的如此迅速，让我措手不及。
　　“你和玄远，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啊，错生，你们发生了什么！”
　　“先生，这是医院，请不要喧哗。”
　　外面有听到响动的护士进来，却被连君尚粗暴地甩开，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嗓子都吼出了血，“所以你才刺伤玄远？他，他对你做了，做了——”
　　我耳中像是雪花屏的电视机，哗哗响着杂音，我不停搓动耳根，不停扭动着头，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极不真切，连君尚很快扫开赶来的医生护士，还有保卫人员，冲了出去。我听到他的嘶喊声，听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溃烂，烂成了泥。
　　全身都在抽搐，痛得呼吸都微弱了，医生按住我的胳膊，将透明的液体推入我的血管，我在安眠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莳子如哭泣的眼睛，嘀嗒，嘀嗒，和着钟表的每一步，漾起了波澜。
　　世界很小，所以无处可藏。我从不相信宿命，也不祈望来生，只是现在，我希望自己快点结束这一生混乱，然后，重生。
　　“林错生，林错生，你是怪胎！”杨墨瞪大双眼趴在电脑上，望着我一片风调雨顺大丰收倍亮晃眼的成绩，脸都苦歪了，“平时和我一起逃课，上课看闲书，还频频惹是非，为什么你的成绩还这么好？怪了，怪了！”
　　“算了吧，我莳子如压根没学也比杨墨同志考得好啊，你该补补了——”莳子如惋惜地拍拍杨墨的肩，继而笑得阴险狡诈，“嘿嘿，你也太老实了，瞧我，做点小动作不就及格了？下一次别这么笨。去找教授，嘴巴甜点兴许给你开恩。”
　　“苍天无眼我无颜……”
　　我趴在自习室的桌子上，嗅着一桌的阳光，全身都暖和起来，不知不觉，冬天已经来到脚边了。莳子如把手伸到我领子里，享受着我诱人的温度，笑得花枝乱颤。我看着杨墨和莳子如无忧无虑的样子，笑的安然。
　　玄远和安涟的婚典我没有去，转眼间，已经十一月底了，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连君尚，我突然觉得很想他，虽然他说话狠厉却句句都在心上，原来被人责备也可以这么令人怀念。
　　风采大赛上逐出的校花没有丝毫悬念的落在安林达身上，她确实是个美丽的女人，舞台上光艳夺人，满目的镁光灯都无法遮掩她的光华，现实就是如此，看得到肮脏却还是要赞美。
　　“我们这个星期出去玩吧，日华山，听说山上有座庙算命特别准，一起去吧。”
　　“杨墨同志，去日华山可没有大道通行，难不成你要让我们两个弱女子一步一步爬上去？”
　　“行了吧，我请你们吃饭还不行？最多我来背东西嘛，莳子如姑奶奶您怎么舍得我抬着两位上山？”
　　莳子如见杨墨学小厮像模像样，来了劲头，清清嗓子，“杨墨小儿，看你还算明白事理的份儿上，姐姐们陪你走一趟——好早早算一个大家闺秀仙娟美人回来——”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好久没有去日华山的雀醒寺，我还很惦记那个酒肉穿肠过，佛祖留心中的赝品和尚。记起来他曾托我给他买一个最新款的ps3,于是下午要匆匆去一趟百货。
　　下午因为子如有线上游戏比赛所以不能陪我一起去，杨墨因为最近在追一个大二的plmm更是见色忘友把我甩到西天去了。
　　 

　　第十三章监狱

　　第十三章监狱
　　记得当时我没有很在意自己去的是哪一家商场，因为我从来不关心家里的生意，虽然我知道繁华的商业街有大型的商场是玄远的产业，但具体是哪一家我并不关心。我买好东西要付钱时，发现现金不够所以要去提款，我转身时，很不幸的和他们相遇了。
　　他婚后没什么变化，只是身边又多了一个女人。他很意外在这里看到我，但也只是打量了我一番。
　　“啊，错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安涟见气氛如此僵滞，便热情地上前拉我，“既然碰到了，就一起去喝咖啡吧。”
　　“不用了，我不喜欢喝那种东西，比起咖啡，我更喜欢可乐。”
　　“错生，那些东西都是什么人吃的，”安涟笑道，“你是林家的人，怎么能再吃那些东西呢。”
　　“是么……”我冷笑一声，回头立刻买了一听可乐，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下肚，“看清没有，我是什么人我很明白！”
　　“安涟，我们走。”
　　“等等，玄远，可是——”
　　“你站住！”我挡在玄远面前，瞪着面前面无惊澜的人，“连君尚呢，他在什么地方？”
　　“君尚？”他歪着头，眼中的苦痛瞬然消失，他耸耸肩，放缓了声调，“大概在监狱。我很不明白你们俩兄妹为什么都喜欢用刀，不过——”他走进我，贴近我的脸，摇着头，“不过有过一次经验，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错生，你没来婚典是对的，如果看到君尚被人拖走，面脸血污的样子，一定会哭吧。”
　　“你，你说什么？”我抖着双手抓住玄远的衣领，全身都瘫软了，“你是我们的父亲，你怎么会这样伤害我们，为什么，为什么啊！”
　　“错生，别这样，连君尚想用刀子刺伤玄远，还好我们都发现了，不然后果真是——”
　　“你住口！”我赤红着双眼，手指绷得青白无色，我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垂着头，蹒跚地走出商场，在踏出门的那一瞬间，瘫在了地上。
　　我很冷静地走回了学校，然后打电话和班导求救，她听了消息很是震惊，她很快带着我去了公安局。他们真厉害，抓了连君尚竟然瞒着学校没有通告，我坐在椅子上不敢抬头，生怕看到连君尚现在的模样。
　　“你消息很灵通嘛，兔子也有不犯迷糊的时候。”一双还有裂口的手伸过来把我的脸抬起来，“嘿嘿，想我没，错生？”
　　“错生，怎么不说话？哥哥我在这里吃香呢，真的，你不信？”
　　我简直不能相信面前的人是我曾经的哥哥，消憔的脸长满胡子茬，深凹下去的眼睛无神地微笑，蜡黄的指头血肿青乌伤裂，这双曾经在钢琴比赛上羡煞众人的手如今已经废了。我死死扣着抚在我脸庞的手，睁大了双眼看着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呐，错生，玄远真的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了吧，他真的做了，面对我他甚至没有狡辩，这意味着肯定对吗？”
　　“不要再管这些事了，我们离开家好不好？”
　　连君尚弯着眼睛，指尖划过我泪湿的眼角，他的声音在接见室里回环震荡，“我可以，你呢？错生，你呢，你可以离开玄远么。”
　　“错生，你可以告诉哥哥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爱玄远的么，不是父女之间的爱，是爱情的爱，你可以告诉我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我——”
　　“也许是你年纪小所以有一时间的恍惚，对，肯定是这样，你还小，你才有十六岁啊，会对身边的男性产生错乱的感觉，没错，一定是这样没错！”
　　连君尚像是神志不清一般兀自言语，脑子中旋转着疯狂的想法，将我一起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为什么你爱上的不是我呢，为什么是玄远，错生，那是我们的父亲啊，玄远只是你的父亲……”
　　我什么都忘了，等我醒悟时，已经陷入迷宫深处里找不到出口，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路上，班导焦急地等着电话，可我知道，即便是她通知了学校，也没有人会来处理君尚的事情。她额头的汗水在夜风中快要凝结了，我垂着头，盯着鞋尖上不知何时溅到的泥点，想起了从前很纯洁的往事，玄远埋着腰，将泥点擦去，然后扬起笑脸，又将我抱在怀里去学校。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班导对我的道歉置若罔闻，自顾自往学校的方向走，我打了个冷战，才发现自己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在校门口，班导叫住了我，“错生，你放心，连君尚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好好上学吧。”
　　我知道她的努力终究徒劳，但还是认真地向她鞠躬。
　　我已经不知道该向谁求救了。
　　我回到宿舍时，王菲一将我堵在门口，凶狠地咆哮道，“林错生，这次考试你也只高我一分而已，下一次我一定会超过你！”
　　“好的。”我疲惫地推开她，倒在床上无法动弹。晚上，等子如比赛回来后已经很晚了，我把连君尚的事情告诉了她，却不见她有丝毫意外。她只是笑着说道，“错生，不是自己的东西，永远也得不到。”
　　我不知道她的意思，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明白，她却已经不在了。
　　刘彩虹告诉我有一个外校女生因为质疑风采大赛的评选结果闹得满城风雨，八成也是个有钱有势的主儿，不过对于安林达来说，能看在她眼里的人物已经不多了。我已经无心关心这些，我只盼望着连君尚可以出来，然后和我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周末虽然天下起了小雪，但在杨墨的一再坚持下，我们还是起程去日华山，原先日华山没有大路可走，一年前修环城高速本打算不经过此地，但因为玄远，这条高速才从家门口路过。
　　日华山半山腰的那栋宅院，是玄远因为我任性的要求，专门建造的。
　　天灰蒙蒙的惹人抑郁，子如一边吃香蕉一边大肆炫耀自己线上游戏比赛的辉煌成绩，能晋级4强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很不简单了，我很羡慕她，因为她有自己坚持的东西，也才有了生活下去的动力。
　　“你的爹地不是医生么，你怎么没有一点医学头脑反倒玩起了电脑游戏？”
　　“切，我爸特烦人，原先就私自给我报了医学院，还好我长个心眼发现了。”
　　“当医生多好啊，要是出点什么事儿，你也扛得住啊。”
　　杨墨果然是个乌鸦嘴，说什么什么就发生。 当天我们得知今日有大雪，果不其然下午时分，雪已经大的让我们睁不开眼睛，杨墨这小子没心没肺没肠没胃一路兴致勃勃，端着刚买的数码照相机咔嚓咔嚓没停歇过，莳子如本来有些感冒，这会儿眼泪鼻水连绵不绝。我隐约有不祥的预感，恨不得插着翅膀赶紧飞到雀醒寺。
　　日华山的海拔一千米多一些，算不上高耸，可是今天的雪实在太飘摇，加之这两小疯子跟没见过下雪似的一路你追我打，下午将近五点雀醒寺还遥遥远在天边。我站在山上望向远方，恍惚间有一种重生的感觉，雪片在睫毛上华成亮晶晶的水珠，全身仿佛被从内至外洗涤了，不染纤尘。
　　杨墨要和我留影时，莳子如自告奋勇为我们拍，她摆着手势，嘴里嚷喊着杨墨，一步一步向后退去。就像小说电影一样，她只不过打了一个喷嚏，整个人便翻仰过去，我头脑一热，冲上前去，结果由于雪大迷了双眼我和她交错而过，滚下了山。她倒是平衡能力超好，趔趄归趔趄，还是在把我们吓得半死后站稳当了。
　　我手脚倒置几个被动前滚翻后才勉强停了下来，头顶传来两人荡气回肠的呐喊声，我揉着腰，头重得难受。
　　“错生，你要不要紧，我们马上下来！”
　　“别下来！还不知道能不能上去呢，去找人啦，不然我非给冻成冰棒了！”
　　“不行——我下来，杨墨去找人——”
　　“麻烦你了子如，好好看着杨墨，万一他再出个意外我们可真要——”
　　 

　　第十四章迷途

　　第十四章迷途
　　“麻烦你了子如，好好看着杨墨，万一他再出个意外我们可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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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现在离天黑还有段时间，而且这个沟不算深，我好像也没有感觉哪里很痛，只要有人来我们应该没事的。山里的气温会在晚上急剧下降，我没有把握熬很长时间。
　　他们俩肯定吓坏了，走之前说给我扔下来一包吃的，结果我打开一看，好家伙全是莳子如一路吃过零食的垃圾袋子。一旦冷了下来，肚子也会饿，怪不得要说“饥寒交迫”。
　　身边的声音都消失了，我眼前的事物也越来越模糊，夜比我想象中更快的铺天盖地袭来，我在原地兜圈圈想让自己再暖和点，可全身还是不受使唤一样抖动个不停。汗湿的手套里面也结冰了，脚也冻麻了，发尖上的水滴凝在一起，很快便伸手不见五指，我一直望着头顶，眼睛瞪得很大很希望能在夜色中看到一点火星。我的脑中充斥着怪异的念头，像是西洋镜一样，每一幕每一幕都没有自己的含义，但连成线后我就像懂了什么事情一样，说不出来是什么，但隐隐间若有所知，心跳加快，头也不由自主四处张望，茫无目的地等待。
　　我艰难地掏出手机，满心虔诚地打开翻盖，却心沉大海，没有信号，难道子如和杨墨迷路了？还是他们和寺庙里的和尚已经在路上了？
　　我站累了就靠在一旁，虽然很担心但睡意肆意噬咬着我的意识，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可以睡着，却仍然难以支撑下去。
　　精神和肉体仿佛分离，产生了很奇妙的错觉，我像是看到了在雪夜中瑟瑟发抖的自己，然后将她抱在怀里，我听到她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她突然想起了连君尚哥哥的话，为什么你爱上的是玄远而不是我呢。是啊，她想，脑子突然开窍，什么都理清楚了，因为是爱情，所以她爱的是玄远，而不是哥哥，爱的是一个绝对不能爱的人。
　　“错生，你这笨蛋……”
　　“错生，你这个笨蛋……”
　　“笨蛋……”
　　全身好像暖了起来，我梦到了一堆耀眼温暖的火，我睡在它身旁，全身都松懈了，脸庞被烤得红彤彤，想伸出手摸摸看，火的温度是怎么样的。
　　“别动，你的脚踝扭伤了。”
　　耳边潮热的话语很快冷却，凝固，我歪过头去希望这样的热气源源不断袭来，冰冷的脸被柔软温和的物体不断摩擦着，从额头到眼角，脸颊，脖颈，一点点温暖了。
　　火渐渐熄灭了，我伸向跃动火苗的手被人握在手里，我睁开眼睛，身边已经不像雪一样那么寒冷了。
　　“暖和些了么。”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所以等着自己清醒。
　　耳朵被人轻轻一咬，湿热的舌尖在耳垂上划了过去，他的声音欲渐清晰，“活该，这么大的雪来爬山，活该。”
　　“玄远……”
　　“是我，没事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没事了。”
　　“我的额头是不是有点烫？”
　　“嗯，你的脚扭伤了所以有些发烧，很难受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
　　“慧清大师给我来了电话，说你的朋友告诉他你从山上摔了下来，所以赶来了，他们很快会到，再坚持一下。”
　　“如果我现在很好的话你猜我会做些什么？”
　　“你一定会打我吧，”
　　“还是你了解我，而且我还会——”
　　“还会哭，我知道。”
　　我缩在那人怀里，眼角已经如他预料一样湿了，突然想起了不知道谁曾经说过，爱就爱了，哪里还管什么原因和结果，能在一起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你不想解释什么？”
　　“错生，你相信我么？”
　　“我很想听你解释。”
　　“我现在……什么都不能说，“玄远紧了紧手臂，轻声道，“我的父亲……林罗希望我离开你们，安家是知道的。我只希望你和君尚可以相信我。林家，现在很危险，你们也一样。”
　　“那么，要我们相信多久？”
　　“到我回来为止。”
　　“你爱安涟吗？”
　　“不爱，这是林家安排的婚事，我并不爱她。如果不和安家联姻，林家就会土崩瓦解。”
　　我苦笑，林家，这个枷锁囚困了玄远一生，这是比我还要沉重的负担。
　　我侧身望着他模糊的轮廓，笑问，“那么，你爱我的母亲么，你爱那个女人么？”
　　“……”玄远不说话了，这也意味着答案是肯定的，如果不爱，又怎么会有我的出生呢，错生，是那个女人给我的名字，错误的出生，本不应该的存在。
　　“爱，我曾经很迷恋她，那年我才15岁，爱上了20岁的她。然后很快就有了你。”
　　“然后，很快——你被她抛弃了。”
　　“而且被你的爷爷赶了出来，抱着幼小的你流浪。”
　　“我从来不认为他是我的爷爷，我恨他。”
　　“那你恨我吗？”
　　“恨，”我知道明天太阳会出来，所以很安心地睡去，没有什么牵挂，也没有任何苦痛，人生要是能如此结束，我也会满足了。
　　“我恨你，因为你是我的，父亲。”
　　漫漫长夜从来没有这么久远，我从梦中醒来了无数次，天还是没有亮，玄远原本温暖的手此刻也被我汲取光了温度变得僵冷。我将他的手移到额头上，昏昏沉沉的脑袋有了一丝清晰的意识。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他的声音已经不复往日的清朗，一点沙哑，一点疲惫。
　　“和那个时候一点都不同。”我笑了笑，“怀抱不一样，手的触觉也不一样，难道真的是我的幻觉？”
　　“你在说什么？”
　　“我现在已经不冷了，玄远呢？”
　　“冷，不过一想到还有你在我也变得无所畏惧。”他仿佛是出于本能，将我勒得很紧。
　　“呐，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离家出走的那一次？”
　　“记得，怎么不记得，让我和君尚好找。”
　　“那你还记得我为什么想离开么？”
　　玄远的手伸到我的大衣里面，脸上又恢复了我熟悉的狡猾的笑容，可青灰的唇已经无法掩饰他的虚弱，“你不是想离开，而是想找回来什么。”
　　我吐了一口冷气，仰着脸说道，“很奇怪，虽然我只见过母亲几次，印象也模模糊糊，可还是很希望她可以回来，即便她没有抚养我，我还是想她。”
　　“我已经把她遗忘了。”
　　“是啊，过了这么久，她肯定也把当年抱着她的腿叫她妈妈的我忘了，想又有什么用，你是对的。”
　　“我们想些开心的事情吧，我想很快他们就会找到我们。”
　　“……好啊，你有什么心愿呢？”
　　“不多。”玄远收紧了手臂，头埋在我的颈窝，“想三个人一起生活，很久很久都不离开，错生呢？”
　　我伸手环住玄远，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重，向我压来，我抱着他的脑袋，贴在他的耳边，一言一词都如此清晰，像尖细的针，一点点没入我的心脏，“下一生，不再做你的女儿。”
　　 

　　第十五章医生

　　第十五章医生
　　他不再言语，全身都僵凝在我身上，我想把他移开，可自己虚软的手臂和着眼泪一起崩溃，我在地上摸索着，找到了手电筒，然后爬到已经昏厥的玄远身边，什么也说不出来，摸摸他的眼角，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摔在了陡峭的沟壁前，深吸一口气，抓住了岩壁。
　　脚踝肿得很厉害，扣着岩缝的手指也裂开了，寒冷已经让我失去了痛感，我只想趁自己倒下之前找人来，我不能因为自己害了他，绝对不行！
　　我摔了很多次，全身的骨头冻脆了，像是要被折断，我咬着嘴唇，脑子里空留下了玄远的样子，虚白的一片。耳边是令人绝望的死寂，我的嗓子喊不出任何话语，咳出了血，在空无一物的山间嘶喊着。
　　我知道现在回家的话得不到任何援助，所以拖着腿往山巅艰难地行去，寺庙里的光很快向火星一样晃得我的眼睛流出了泪，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连滚带爬朝那个方向而去，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倒在门口，面前的人很快跑入屋内，然后我听到了子如和杨墨的声音，“错生，错生，你还好么，对不起，对不起！”
　　我死死抓紧子如的手，模糊地看出她脸庞的瘀肿，心中又狠狠一刺痛，“救玄远，救他，快一点！”
　　“我就说，根本没什么危险，她一个人可以回来，何必劳财伤民呢。”
　　“你给我住口！”子如赤红着双眼冲安林达咆哮。
　　耳中浑浊的声音从未让我如此仇恨。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子如，扑到了缓步走上前的女人，“叫你姐姐去救玄远，他要是死了，我成了鬼也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救他，救玄远——”
　　安林达被我吓懵了，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哆哆嗦嗦吩咐道，“快，给，给姐姐打电话，快点！”
　　我滑倒在地，眼睛慢慢闭合了。
　　“该死的，姐夫怎么会去找她，不是说去参加派对了么，真该死，快点找救援队来！给我快点——”
　　我喘息着，眼泪都凝成了冰，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仇恨我们，这种压迫感快要让我窒息。身体像是被抽干，一丝力气都不剩，软绵绵的瘫成一团。我躺在僵冷的地上，手被子如握在手中，侧眼看着隐在墙角拐弯处的慧清大师，眨眨眼，气息微不可闻，“谢谢。”
　　7月，有我的生日，我喜欢在夏日的阳光下热汗淋淋的感觉，它让我体会到生命最原始的脉搏，我在池水边奔跑，甩着头发上的水滴，和哥哥戏耍，笑得无忧无虑，玄远坐在一旁，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对我几乎宠溺地微笑。
　　君尚对他的家族遗产不感兴趣，他想环游世界，然后在海边的小国定居。我枕在他腿上，听从他指间流淌出的音符，总会想些很美好的事情，我们三个人，会很久很久在一起。
　　“安林达你是个混蛋，你不得好死——”
　　“莳子如，别以为我是真的怕你，滚开！”
　　“混蛋——”
　　安林达走的时候踩到了我的手指，她有意地碾了几下，得意地离开雀醒寺。我再也支撑不下去，握紧了子如的手，睡去。
　　我醒来，全身滚烫，医院迷离的灯光让我分不清虚实，恍然间好似还在精神病院里，全身都无法动弹，我身边医生诡异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从我脸上扫过，像是要把我看出一个洞来。他的眼睛是浅淡的灰色，灰色的无机玻璃球。
　　“干什么？”
　　“医生，我也想问同一个问题。”
　　“我马上要给你全身擦酒精，我回答了你的问题，换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敢碰我我肯定会咬死你。”
　　医生微微一笑，俯下身来，“你气若游丝，牙齿有多大的力气？林错生，在我的医院里你还是不要过多反抗，不然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
　　我揉揉眼睛，侧脸贴着凉爽的枕头，摇着一脑袋的浆糊，“我看你很面熟。”
　　“这么快已经把我忘记了？”男人的大手来到我的衣领前，熟练地解开纽扣，“不过我会让你马上想起来。”
　　冰凉的手头很快接触到我的肌肤，旋即爬上了我的锁骨，我打了一个机灵，反应迅速地按住对方的手，“冤家路窄，威医生。”
　　“我可不那么想，我很高兴在这里遇到你。”
　　我无力的手被他移开，他继续将我的病服脱下来，拈起棉球，从我的手臂开始细细擦拭。
　　“我不高兴。”
　　“你知足吧，除了我的医院收你，你去找找看还有谁有那个胆量让你入院。”
　　“我睡了多久？”
　　“一天多。”
　　原来睡了这么久。“我没事吧。”
　　“来医院的人都希望自己没事，可事实总是令人沮丧。”
　　“还有一个人呢？”
　　“没有别人了，就你一个。”
　　“……”我自觉地将手递给他，“我知道了。”
　　“噢，对了，你不好奇我怎么又在这里工作？”
　　“是啊，上一次见面，明明是在精神病院里。”我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微微叹口气，“你的医德那么差，被解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为什么又被雇佣——我想，是对方看走眼了。”
　　“哈哈，”医生咧开嘴爽朗地笑了几声，捏着我手腕的手用了力，“林错生，日后谁若要娶你，一定会吐血而亡。”
　　不多会儿，子如和杨墨来了，杨墨一脸愧疚杵在门口不敢再踏入一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操起枕头向他扔去，“有你这种朋友么！来医院看我手里都没有提东西！”
　　“你，你想要什么？”
　　我冲他一笑，“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肚子很饿了。”
　　杨墨眼角红红的，很快推门跑了出去。子如拖了椅子坐在床边，对威医生冷言道，“你是不是想占错生的便宜？摸够了没有？”
　　“不劳你提醒。”威医生耸耸肩膀，“她摸上去很舒服，我占便宜也是人之常情。”
　　“快走啦！”
　　“好好——别推我，我先出去了。”
　　子如将门碰上，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我，郑重其事道，“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那天我们跑到寺庙后就看到了安林达和她的保镖，他们不准我们找人救你，对不起。”
　　“她打你了吧。”我摸着她的脸颊，“以后我要替你报仇。”
　　“我没敢还手，如果实在不行，我要留着力气自己去救你。”
　　我笑道，“谢谢。”
　　“对了！那之后我们送你去医院，没有一家医院准你入院，肯定是安林达捣鬼，这个女人一定不得好死！不过这家小医院却敢收你呢，你认识那个色狼么？”
　　“色狼？”
　　“是啊，那医生昨天，昨天——”
　　我心里一紧，等着子如接下文，“昨晚看你嘴唇都干裂了，水怎么也喂不进去，他就——”子如的脸红成了苹果，小声嗫嚅，仿佛被非礼的是她自己。
　　“他喝了口水渡给我的，是吧。”
　　我拍拍子如因为惊讶而僵硬的脸，“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没关系，他是个好人。”
　　威医生曾在精神病院里工作，我们在那儿相识，资助我去学校的，也是他。我并没有疯，除了他没有人再相信了。
　　又过了一会儿，杨墨回来了，我接过盖浇饭，食指大动，虽然生病但还是想吃有盐有味的东西。威医生闻香而来，若不是子如的阻止，他肯定会毫无顾忌沾染我的饭菜。杨墨看着我半碗饭下肚，突然大声道，“对了，错生你认识一个叫作唐帆的人么？”
　　“唐帆？认识啊。”
　　“他刚才一直在医院下面徘徊，一直在下面等了很久，不过我怎么劝他都不肯来。他是谁？”
　　“……是安涟的司机，自从上一次生日过后，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那——我下去叫他上来？”
　　“好的。”
　　威医生缓步踱至窗边，嘴角流露出诡异的微笑，他灰色的眼睛变的暗淡，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周围的一切因为他而变得压抑，我甚至不由自主屏息凝神，生怕不小心打碎了这令人不安的气氛。
　　窗外，夜色正浓，我有一种被吞噬的感觉，很快的，会溺死在自己模糊的记忆中。
　　如果唐帆没有来，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之后的很多事情会来得慢些。有时候真相总是令人悲痛欲绝，而我们却只能束手无策看着它一步一步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米人看……老样子^-^!

　　第十六章绑架

　　第十六章绑架
　　如果唐帆没有来，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之后的很多事情会来得慢些。有时候真相总是令人悲痛欲绝，而我们却只能束手无策看着它一步一步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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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他的墓碑前忏悔着我当初的残忍，如果我原谅了他，他是不是还会活着呢。
　　也许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我这样安慰自己，顷刻间,泪水再次决堤。
　　学校严厉批评了我们三个人并记过以警示全校师生，我当然是无所谓，能不能顺利毕业我一点都不在意。子如因为在游戏的地区选拔赛上获得参加决赛的机会所以要请假去一趟南方，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要和杨墨两个人度过了。君尚没有回来，但我的担心是完全的徒劳，除了每月我的银行卡上的钱会大幅度增加外，我已经完全不知道玄远在做什么。相信他，尽可能相信他，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闹剧，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原本简单平淡的生活掀起了惊涛骇浪，若不是唐帆那晚来医院，我真的难以理出什么头绪。
　　从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开始，天崩地裂了。
　　学校为了筹办一个大型的讲座活动大动刀斧，会议室重新装修，靠椅也焕然一新，想必来者是大人物。
　　明日就是讲谈，今晚我便看到了主角，煞是意外，我以为他绝不会主动来找我，虽然我认为他一定有话要对我说。
　　老人华丽超级昂贵的车显示着他显赫的地位，身后的保镖搞笑地站成一排，他拄着金底拐杖，阴鸷的眼神在我身上逡巡，最后眯成一条线，缓慢道，“带她上车。”
　　车子停在一家外表普通的酒店，然后我们从侧门人不知鬼不觉坐电梯来到地下3层，空旷的大厅中央有一张小型茶几以及很朴素的两张软沙发。保镖他只留了个贴身的，其余的统统消失。他示意我坐在他的对面，开门见山，“离开玄远。”
　　“你凭什么这样要求我？”
　　“没有人教过你怎么说话？”
　　我笑道，“看到我讨厌的人就情不自禁。”
　　“我要求你离开玄远，离开我的儿子。”
　　“为什么？”
　　“他将要继承林家的一切。”
　　“你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么。”我仔细看着老人的脸，竟然和玄远有几分相似，“你将他逐出林家，现在又想把他要回去？”
　　“这都要怪你的母亲还有你。”
　　“那又如何，最终玄远选择的还是我们，我真的太讨厌你了，不——”我双手撑着茶几，近乎咬牙切齿，“是非常恨你，恨得无法形容。”
　　“你知道想要我家产的人有多少？”
　　“这里面不包括玄远。”
　　“但只要我确定了他是我的继承人，他就危险了。”
　　“……”
　　“他的姐姐，甚至他的妻子，都想要他死然后——得到我的家产。”
　　我不是不清楚这之间隐晦的家族关系，早在一切发生之前我便知道，安家想吞并林罗的家业，他们有这个能力，不然林罗何必这么惶恐地不顾一切要把玄远拉回身旁。他害怕手边没有强有力的继承人，他害怕自己的基业就这样付之东流。
　　我隐约感觉到之前的一切都被我想得过于简单，现在接触到这句话时，心脏猛地抽动了几下，眼中闪过的不安被老人捕捉到，他冷笑一声，“你是他的弱点。剩下的我不需要解释你也应该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是玄远，你把他赶出家为什么现在又要他回去，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好好生活！”
　　“你不配。”
　　我脑中的某一部分又开始疼了，他对于我的极度藐视让我无法理解，他反对玄远和我的母亲结合，所以将他赶出了家，任他落魄，任他困窘，全是因为他恨我和我的母亲。多么可笑的理由，可我却不能反驳。恨一个人的理由无论多么荒谬都可以被人接受。
　　“你也不配，”我起身向门口走去，“你不配作他的父亲！”
　　“站住。”
　　我的肩膀被他的保镖死死捏住，我感觉得到他惊人的力道，仿佛他轻轻一使劲儿，我就会筋骨皆断。
　　“如果你再拖累玄远，我就不客气了。”
　　我笑着转过头去，“你真卑鄙。”
　　“送她走。”
　　次日的讲谈上他神采奕奕，虚伪地让我想吐，我难以控制自己，想当场冲上去扭断他的脖子，我的脑中充斥着血腥可怕的念头，当我冷静时，很快陷入了极度的自我厌恶中。我中途退场，来到会场外的停车场，到处晃悠的保镖看到我出来都全身戒备，想来是受过教育，要注意我这个疯子。而我也没有让他们失望，操起一大块石头狠狠砸向车子，当他们惊呼着向我跑来时，我很快跑入了会场，散会后，我淹没在人海中，他们再也找不到我。这样的快感没有持续多久，那之后我严重失眠，像是预感到即将来临的暴风雨，焦虑不安，惶恐惊躁。
　　周末我出去闲逛时，路过了一家建筑工地，不由想起了唐帆。那晚他还是没有上楼来，杨墨说他穿着某建筑工地的衣服，我看看还未完工的大楼，原来就是在这里。
　　唐帆是安涟原来的司机，却是著名高校毕业的高材生，若不是需要大笔钱救治身患绝症的母亲也不会屈就自己做一个女人的司机，我对他印象很好，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十六岁的生日上。
　　建筑工地上堆放着大量的建筑垃圾，我问了很多人也没有人知道唐帆这个人，在我打算放弃时，突然看到有一个人埋身在一堆废料间艰难移动，定睛一看，叫了出来，“唐帆！”
　　他愣了一下，猛地一回头，不假思索跌跌撞撞向前飞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逃跑，但我没有跟上去，因为威医生来了电话。
　　电话里只有一句话，“在xx路东口等我。”
　　天已经黑了，我心里生出了恐惧感，站在原地很久无法动弹，半晌，我给杨墨发了短信告诉他我现在在什么地方，一会儿要去哪儿。
　　出了建筑工地没有多久，就有人把我撞倒在地，那是个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鼻骨的疤痕，他弯腰伸出手，我没有丝毫防备，将手递给他。
　　手心突然有点刺痛，缩回来时已经晚了，我全身很快瘫成一滩泥，眼前一片恍惚，声音消失了，周围的人来来回回走动，像一部无声的电影，不远处路边橱窗里的人模，光在他们的脸上投下了阴影，明明灭灭，固定的姿势笑容显得那么诡异。
　　男人将我抱起来，上了车，然后黑色的车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停在了郊外的一所废弃的大楼前，刀疤男掏出手机，低声道，“人已经带来了。好的，我明白了，好的。”
　　我全身酸麻的感觉渐渐消退，腿脚又有了一丝力气，我知道现在不逃，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所以刀疤男打开我这一侧的车门想将我抱下车时，我抬起腿狠劲朝他的跨下踢去，他一声闷哼，立刻像颗虾米弯在地上呻吟，我扶着车门下来，掏出他的手机，又操起一大块石头在他惊恐的眼神中砸向了手机。走之前我给了他一巴掌，然后拖着身子摇摇晃晃往外移去。
　　“站住——”
　　刀疤男很快追上来，满头虚汗，表情扭曲。我突然想方才那一脚兴许会让他断子绝孙，所以他必定恨死我，所以我现在真的很危险。我边走，边打110，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大楼内又出来了几个和他穿着一样的人，任我跑得再快，被他们抓到才是最终结果。他们提着我大步往楼口走，刀疤男捂着裆部恨不得上来掐死我。
　　我被带到了5楼，破烂的屋子中央一个男人裹着一身奇形怪状的东西斜躺在沙发上，他身旁的人并没有西装革履而是花花绿绿小流氓的打扮，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坐在地上喘粗气。
　　“没用，你们这些保镖都是草包，还不如我的手下！”男人跳到我身边，一脸嬉笑的表情，“妹妹，我们再玩一次好不好，我给你十分钟，你在这个大楼里藏好，我叫我手下来找你？”
　　“你是谁？”
　　“就这么决定！”他把我从地上抓起来，“我若是找到你，你就乖乖在这里死，怎么样？”
　　“……好。”
　　“好好，”男人小孩一样手舞足蹈像是得到了很好玩的玩具，“十分钟，我们蒙着眼睛，你去藏，你去藏！”
　　“少爷——”
　　“快去，快去！”
　　我看这人神经肯定有问题，不过现在我要感谢他有毛病的脑瓜，“你不许偷看，你要是看了就算我赢，不许偷看！”
　　麻药的效果消失了，我的动作恢复了麻利，很快从大楼逃了出去，这个白痴，只有笨蛋才会和你在这个大楼里玩游戏！
　　我只顾奔命，一直跑到了公路入口，坐上了车一直狂跳的心才慢慢安缓下来。我抖着手给威医生打电话，告诉他今天不能去了，我要回学校。
　　电话那头的人什么也没说直接给我把电话挂断。我叫司机一路狂奔回到学校，下车后马不停蹄向宿舍跑去，路上遇到杨墨，他和我打招呼却我一阵风忽略了。
　　老远我便在宿舍门口看到了威医生，他还穿着一身白大褂，手里叼着一支烟，向我大步走来。
　　“你没事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他真的找到你了？”
　　我一把扯住医生的领子，“混蛋，你到底是谁？”
　　“我是医生，把手放开，这是在你的学校。”
　　“我的学校，我的学校？像吗，啊？我像个正常的学生吗？”
　　“喂，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那个人是谁？你怎么认得他？你又是谁？”
　　“麻烦你先放手如何，我们另外找地方好好说话不行？！”
　　我甩开他，坐在台阶上喘气，半晌，发言道，“你当初是不是没有把我的病治疗好？我现在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
　　“你根本没有病。”
　　“那为什么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里，不，我肯定有病，肯定有。”
　　“……林错生，”威医生按着我的肩，沉言道，“你很正常，而且你很坚强。”
　　我疑惑地望着男人，嗤笑了一声，“有病，把你的爪子拿开，色狼。”
　　“哈哈，好了好了，现在冷静了吧，想请你喝咖啡，如何？”
　　“我肚子饿了，请我吃饭。”
　　他跟着我来到路边的小菜馆，给自己要了一瓶酒，开始自斟自饮，“我说，那个男人你一定要离他远点。”
　　“我也想，他看上去很神经质，说实话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害怕了。”
　　“嗬——”医生长叹一声，半杯酒下肚，“当初没在精神病院遇到你就好了。”
　　“那种地方我也不想去，他们要送我去不是我本人的意思。”
　　“也不是你父亲的意愿。”
　　“……”我一把抓住医生的手，“那是谁，是谁把我送进去的？”
　　我突然想起以前我向玄远提及此事时，他听后很困惑，我一直以为是他叫人把我送到那个地方，因为连君尚知道这件事情，难道不是玄远的意思？
　　“当天送你来的是个女人，我想你认识，她是个经常出境的人物，”医生灰色的眼睛停留在透明的液体上，他的鼻梁上有一小片光影，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了雕塑，“安涟，她亲自送你来的。”
　　“安涟？她的安排？”
　　“对，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我木然地摇头，“不知道……”
　　我不得不回想起了那个雨夜，我的生日那天，雷电轰鸣，夜雨瓢泼，我刺伤了玄远，因为我无法原谅他对我所作的一切。那之前，我们在家里庆贺，安涟来了，唐帆，也在场。
　　头开始莫名的疼痛，我揉着太阳穴，手指变得冰凉，生出了一头冷汗，恍惚间，我在医生的眼中看到了阴暗处一个女人殷红的嘴唇和弯起的致命的角度。
　　 

　　第十七章畸变

　　第十七章畸变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找安涟，我将那一晚的事遗忘了，我想从她的记忆中找到些什么。安涟的工作室在繁华地段的高档写字楼内，除非有预约，否则想见她很难。我在楼下徘徊了很久，不知不觉中午到了。
　　就在我进退难择时，走来一个我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唐帆，他并没有看到我，径直走进了电梯。看样子他是来找安涟的，于是我更加无措地在原地打转。
　　大约是下午两点左右，威医生叫我赶快到他的医院去，我抬脚要走时，身后的吵骂声将我定在了地上。只见唐帆满脸鼻血被人拖了出来，并重重扔在了楼外。他在地上坐了几秒钟后，迅速擦去了血，一瘸一拐往前走。我跟着他走了不短的一段路，在走进一条小街时，我按住了他的肩。他回头一看是我，原本想逃的他不知道什么原因浑身颤抖了几下，并没有像上一次一样逃离。
　　“要不要一起去医院？”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和我道歉？”
　　唐帆只是喃喃自语，“对不起，请原谅我，对不起……”
　　我想搀扶他上车，却被他躲了开，我身上有毒，还是有刺，我不禁苦笑，也没有多追究。到了医院门口是我才第一次有时间好好研究一下这家私人医院，不大，甚至有些个破落。虽说威医生医德差劲，但在这个小医院还是屈就了人才。
　　“……”唐帆抬眼看着这家医院，艰难地吞咽着口水，但最终还是跟步而来。
　　威医生见了唐帆只是微微一笑，便给他止血包扎伤口，“错生，你是不是注定一生多灾多难。”
　　与其说这是个疑问句还不如说是完全的肯定，这句话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说过，不同的是这一回言语间多了几分戏谑。
　　“也许吧。”
　　“不过呢，明明灾难是可以少些的，你说呢，唐先生……”
　　唐帆的背脊重重一抽搐，并不开口。威医生接着笑道，“哦，对了，你的母亲还好么？”
　　我的心一抖，听唐帆微弱的声音吐露自己最痛的心事，“不久前已经死了。”
　　“是么……”威医生近乎残忍地看着唐帆，“那样的话，你的负担就轻了，再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事情了。”
　　我听不下去于是打断了医生的话，“别说了，你能不能利索点！”
　　没有令我想到的是，唐帆却笑了，鼻眼组合了一个麻木的笑容，“是的，再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那你准备好了没？”
　　唐帆茫然地盯着一个光亮刺眼的点，点着头，嘴里说的却完全不搭调，“没有，还没有……”
　　“好的，”医生耸耸肩，“你可以走了，会有人给你支付医药费。”
　　我看着唐帆一步步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灰色的墙后。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倒是医生看出了我满腹的犹豫，长叹道，“哎，别看了，再不追去他可就消失了。”
　　我咬咬牙，飞快奔去，跑到楼下时，听到医生在窗口叫我，“喂，别回来了，这次的费用下一次再给我。”
　　我给他一个很温和的微笑，他一怔，向我挥挥手。我很快追到了唐帆，他只顾匆匆走路想完全忽略我，我自讨没趣但还是执著跟在他身后。他住在那个建筑工地里，却和工友形同陌路。
　　“你在这里不叫唐帆吗？那天我来的时候他们都说这里没有叫唐帆的人。”
　　“你辞掉工作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儿？”
　　“诶，你怎么不说话，等等我，唐帆——”
　　我跟着他进了破旧的小棚屋，里面生了一炉子蜂窝煤，还算暖和，但风还是放肆地呼呼往里灌。他坐在我对面一直没抬眼，视我为空气。我有很多话想问现在却只能安静的和他坐一会儿。我还是不喜欢冬天，风像把尖刀刮得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要渗血了。我搓动着手，时不时瞅唐帆几眼，他还石头一样保持着这个姿势等着风化。
　　“你怎么还不说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走。”
　　“……我一会儿再走，还很早呢，你和我讲讲？”
　　“走！”他突然暴怒起来，指着门口，“走，马上就走！消失！”
　　若不是杨墨来了电话，我肯定上去扇唐帆嘴巴子了，我从不姑息对我无缘无故乱喷火的人。
　　“错生，快回来，出事了！出，出事了！”
　　“你，你慢点，谁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那一头的杨墨吞了一口口水，“是，是张小司，是小司——”
　　我二话没说连再见也没说往回奔。等我到学校门口时，看到对面街边坐着不少小流氓，他们盯着门口如狼似虎。杨墨将我拉到角落，悄声道，“他们刚才一群人风风火火到宿舍来找张小司，要不是保卫处出动，恐怕我们宿舍早被闹翻天了！”
　　“就这点破事你打什么电话，张小司也不在啊，再说安林达给他撑腰，谁敢找他麻烦？！”
　　“切，你知道什么！我跟你讲，这回他铁定倒霉！”
　　“烦人，我还有正事儿没做呢，巴巴地跑回来！”
　　杨墨为了补偿我请我去吃好的，虽然我嘴上不在乎这件事，但心里还是很担心。张小司在我心里的地位已经不单纯的是一个我希望保护的人，他知道很多我难以启齿的事情，连我对玄远几乎变态的爱恋他都知道。这样的感情无法见光，一旦被袒露在阳光下就会坏死。
　　傍晚，我和杨墨无所事事打算去学校的放映厅看电影，周围黑了后，我们都聚精会神盯着布幕上或喜或悲的人，各怀心事。
　　中途，身后突然有了异响，刚开始我们没怎么在乎，很快响动越来越大，大家纷纷向事发地点看去，杨墨这个倒霉鬼刚一站起身，迎面就飞来一个书包，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出来，出来！”
　　“为什么，啊，你开口啊！”
　　“你放开他，他爱的是我，滚开，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我一怔，有安林达的声音……难道——我惊起，转身看去，果不其然，张小司高瘦的身影在黑暗中依然显得突兀。他的面前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安林达，那么，还有一个呢？
　　“小司，她欺负我，给我报仇，给我报仇！”未知人黏腻的声音让我有了一丝模糊的印象。不过还是杨墨那惊人的一喊清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那个曾对安林达冠军身份提出不满的校外女生，是一个叫曼妮的女人。杨墨这白痴将注意力全都吸引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人退场极为迅速，很快管理人员想进来，却被几个男人挡之门外。安林达看到我先是一愣，大步走来，环在腰上的貂皮巾一摇一摆，煞是招摇。我以为她会给我一巴掌，没想到今儿个一切反常，她假意笑道，“嘿，好久不见啊，病好了没有？”
　　“……”这是什么状况，我对她仍然充满敌意，一言不发，她又看了我几眼，突然冲身后的曼妮道，“告诉你，她是你弟弟的未婚妻，是我的人，明理的快快给我滚！”
　　曼妮不屑地扫我一眼，“想骗我你还太嫩！我弟弟怎么会喜欢这个冬瓜！”
　　“喜不喜欢不要紧，只要是你母亲安排的事情就会发生不是么！劝你还是把小司还给我！”
　　我完全听迷糊了，杨墨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诧，小声道，“好家伙，你，你要结婚了？对象都有了？真有你的，佩服！”
　　“妈的，”我忍不住骂了一句，“听不懂你们想说什么，既然和我无关，我们就走。”
　　麻烦总是对我们不依不饶，还没挪动脚步，这一方的战斗已经开始了。先是曼妮傲慢地啐了安林达一口，安林达受不了这般被人羞辱，上前要给对方抽个嘴巴子，曼妮身边那些小混混毫不留情将女人掀翻在地，霎时间尖叫声，嘲弄声不绝于耳。张小司像个死人一动不动冷冷旁观一切，嘴角不留意间轻轻弯起。
　　“张小司，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第一次看到安林达这个骄纵的女子这样狼狈，眼睛已经睁不开，双手也沾满了自己的鼻血，她嘴里清晰地骂着无动于衷的男人，“混蛋，你是混蛋！不得好死！你拿了我的钱还和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一起骗我，混蛋——”
　　张小司走到安林达面前，抬起她的脸，举手，我的耳边一阵冷风，脑中最后的一根弦断开了。
　　“住手。”我说的波澜不惊，那一方的人却听话地定在原处，安林达望着那差点扇到自己脸上手，又看向手的主人，痛哭起来，撕心裂肺。
　　“你是什么东西……”曼妮不满地瞪着我，“小司，给我收拾这个冬瓜！”
　　我走到安林达身边，将趴在地上的女人拉起来扔给杨墨，“好啊，你要打来打我。”
　　张小司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他将手臂收到身边，开口道，“让开。”
　　“我不让。这个女人我想慢慢收拾。”
　　“你忘了她曾经怎么对待你？”
　　“没有，我记得很清楚。”我说道，“但我就是看不惯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
　　“可我不管这些，让我报仇，林错生。”
　　张小司的恨这么强烈，我不知道它会延续这么久，直到他自己身心俱惫，一无所有，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他的恨和爱一样，同样让人难以面对。
　　“你很幼稚。”我对于他的话怎奈无语，复仇啊，多可笑的理由。
　　“你真欠揍！“曼妮纤细的手优雅的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去死吧！”
　　我有预感张小司会阻拦，所以根本没有躲避，张小司的眼中有太多的挣扎，慌乱的想法一股脑涌入让他失去了方寸，一把推开了毫无防备的曼妮，后者没有站稳摔倒在地。
　　“你不能打她。”
　　“为什么？为什么！”曼妮不是那种蛮横跋扈的女子，她喜欢撒娇，和安林达的强硬完全是两样。
　　“因为，因为……她是我的……妹妹。”
　　什么糟糕的理由，我当时的反应就是想笑，却没有想到上苍和我开了如此可怕的玩笑。这一切让我始料不及，难以应付。我多希望这个“妹妹”只是他杜撰出来的借口……
　　“她是你弟弟的未婚妻，你也不可以打她。”
　　“什么啊，什么啊，曼迪才不会喜欢她！”
　　连张小司也满口胡言乱语，我一口气没上来，脑子一晕，差点笔直地倒地身亡。
　　不过我仔细打量曼妮漂亮的脸蛋，越看越眼熟，好像真在什么地方见过相似的脸，在什么地方……
　　门突然被人大力一脚踢开，一个声音大大咧咧挤了进来，“哈哈，姐姐，我来晚了，人呢，抓到没有，抓到没有？我的手下很厉害吧，哈哈！”
　　我后退了一步，实在是来者太意外，男人身上还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脸神经质笑得异常，蹦蹦跳跳进来。
　　我们看到了对方，异口同声，
　　“是你！”
　　 

　　第十八章复仇

　　第十八章复仇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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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发事件……当时我的大脑中只有这么个突兀的反应，面前不久前才以卑鄙手段将我绑架的男人……不，虽然他表面看上去高高大大，但无论行为举止都像极了小孩，原来是曼妮的弟弟。
　　关于曼妮的事情我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也是个权重位高极其富有的主儿，不过能给安林达这样好脸色的人我也要对她三分起敬。大家族在交往方面通常有共识，互不干涉减少冲突，之前安林达如此对我是因为一开始根本不知道我是玄远的女儿，即使连君尚对我注意有嘉，但她很有可能认为连君尚对我有意思。后来知道自己的表姐已经入了林家，所以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谁都知道，林家的老头讨厌我，巴不得我早些离开玄远。但是曼妮和安林达这样剑拔弩张情况一下子就变得微妙了，除非是两家有什么积怨，否则不会大打出手。
　　“妹妹，上一次你藏得很好啊，我的手下都没找到你。”
　　“……”我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声白痴。
　　“曼迪，曼迪，这些人欺负我！”
　　“姐姐别怕，我来收拾他们！”
　　说着曼迪捋起袖子，向杨墨撞去。杨墨身上本来还靠着一个安林达这时候手脚施展不开，大声呼救，“错生错生！救我！”
　　“等等——”事情愈来愈复杂，我的脑子里也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开始语无伦次，“别伤了和气，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事，别这样，别这样……”
　　一旁沉默多时的张小司看我一眼，微微一笑，“曼妮，我们走吧。”
　　这句话比圣旨还管用，那双姐弟蹦蹦跳跳跟在张小司身后消失得干净彻底！
　　“小司，小司——”安林达想冲出去，却我被揪了回来，我仔细端详她的脸，给了她一耳光，“杨墨，我们走吧。凭什么我们留下来收拾烂摊子。”
　　“喂，好机会啊，把以前她打你的讨回来！”杨墨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的精神，此刻还在落井下石，“来，我给你抓紧了，多打几下！”
　　“算了。”我拉过杨墨，看着安林达，说道，“喂，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自己不是真的爱小司，对吧……你现在，后悔吗。”
　　离开放映室，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还听得到安林达的哭声，她一次次重复着，“我爱他，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也许我真的做错了，从一开始倘若我不去理会安林达和小司的事情，也许这一切并不如我估计得那么糟糕。连君尚说的对，我还是太幼稚了。
　　晚上十一点子如要我去接机，她的请假时间已经到了再不回来又要被处罚，学生处院系都看我们几个不顺眼，抓住了机会还不好好收拾一下。
　　学校离机场有点远，但我还是准时到了，飞机晚点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我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过往的人群，脑子里想的还是方才的事情。我有一种很不幸的猜测，我很有可能被人卖了。不然，曼妮和小司是绝对不会说出我是xxx的未婚妻这种不着调的话来。我犹豫着是不是要回家找玄远当面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许他不知道呢，难道是那个老头作的决定？虽然我几乎对家族生活没有任何映像，但他们之间为了商业利益或者政治意图联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即便不被林家承认，但血缘上却和他们有不可摆脱难以辩驳的关系，拿来被利用作为牺牲品理所当然。
　　我大脑高速运转着，不知不觉掏出了手机，按下了我曾经最熟悉的号码。电话那头一直是盲音，没有人接听。我正在纳闷时，不经意的一瞥，看到个意外之外的人物出现。
　　威医生，他怎么在这里？我思索着要不要上前和他打个招呼，还未抬步，从出口走出的人更是让我惊奇万分。他们两个人见面后简单的说了些什么后并没有急着离开机场，而是很快拐进了卫生间。我快步跟去，在他们之后进了隔壁的隔间，耳边的对话渐渐在脑中被勾勒出来。
　　“事情办得如何？”
　　“办好了。”
　　“好，那么，接下来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对我而言，那是令人崩溃的事实。”
　　“你不能接受他们之间的感情？”
　　“很难接受，虽然我很爱他们。”
　　“是不是你想得太肮脏了？他们之间的爱很单纯很干净。连身体接触都没有。”
　　“不！”男人的声音高亢起来，顺而又低沉下去，“他对错生作了不能被人原谅的事……”
　　“……是么，算了，我们先做正事要紧。”
　　“医生，你是谁？”
　　“你认为呢？”
　　“你能帮我报仇么，帮我的母亲报仇？”
　　我仿佛可以看到威医生暗灰色的眼睛中神秘的笑意，“你应该知道，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与我合作吧，连君尚。”
　　我在墙板上靠了很久，下意识将领口收紧，眼前出现了黑色的水滴，密密麻麻从天上狠狠下砸。
　　子如虽然没有获奖但出色的表现已经让她满足，一路上她神采奕奕给我讲自己遇到的人和事，车窗外的天让我觉得缥缈，我想努力触摸它的脸颊，但永远只能在它深邃的眼睛中沉没。没到学校，连君尚就来了电话，我故意表现得很惊讶，而事实上，撒谎是很让人心痛的事。我边听着那一头的人安慰我，一边眼泪流到了嘴角。
　　“错生，明天我们见面行不行？”
　　“嗯。”
　　“我很好的，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好。”我估计威医生会把我在日华山的种种告诉他，所以说了实话，连君尚不喜欢别人欺骗他，那代表着不信任，“不，不好，明天我能不能带子如去？”
　　“我们在xx城吵得够多了，行行好，明天我只想见你一个人。”
　　连君尚去的地方和子如一样，而且他们还见过面了？为什么他出来后没有先联系我？还和威医生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心里生出了恐慌，对未知的本能反应。那一晚我失眠，感觉上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有种被填满的感觉，感觉却并不太坏。
　　失眠的人注定晚起，第二天我睁开眼睛已经中午了，错过了连君尚和我约定见面的时间，但他并没有打电话催我，我到达小饭馆时，他正在看手机短信，眉头深深蹙起很苦恼的模样，连我来了都没有察觉。
　　“在看谁的短信？”
　　连君尚见我探头看去，连忙将手机收起来，笑道，“一个朋友，没什么内容，我一会儿再删了。”
　　“……什么时候出来的？”
　　“昨天啊，这不，一出来我就来找你了。想我没？”
　　“……是么，我没有想你，若不是昨天在飞机场遇到你，我差点把你忘了。”
　　连君尚双肩重重一耸，笑得极不自然，支吾道，“你说什么啊，什么在飞，飞机场遇到我……”
　　我呷了一口茶，垂眼看着杯中打旋的茶叶，“哥哥，我能相信你么。”
　　“错生，我——”
　　“昨天，”他试图解释，但我打断了他的话没有给他机会，“呐，昨天我认识了曼妮和他的弟弟曼迪，你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
　　连君尚的脸上没有困惑，说明了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是，威医生似乎知道曼迪和我的事情，所以很有可能告诉了他。
　　我将手指伸进杯中醮了一指水，重重划在桌面上，“你不想告诉我什么或者解——释一下？”
　　连君尚抿抿唇，吐露了我所不知道的秘密，这一切在我初次听到之后是那么的令人心悸，即便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连君尚其实很早就出来了，至少在我出院后就被我名义上的爷爷带离了监狱回到了家，老人当着玄远和他的面说了一件事情，要将我嫁给曼家的公子，也就是曼迪，这样一来，他便和安家，曼家都有了很好的联系。哥哥也许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深意，牺牲我，对于他而言根本没什么必要，他可以随便找一个女人认作孙女然后卖给曼家，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彻底离开玄远。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色的天，手脚冰凉。我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深深困扰着我，突然间，在想起玄远的时候，知道了答案，和老人所认知的答案一模一样。
　　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生活？
　　我不配，不配啊，我爱着不能去爱的人，我们之间最后的禁忌也在那个雨夜被打破了，什么纯洁干净的感情，肮脏，真的不堪入目……
　　我艰难的闭起酸涩的眼睛，死死捏着双手，嘴角被自己咬得青痛，颤抖着问道，“哥哥，我们可不可以离开。”
　　连君尚探过身子，温热的手捂住我的眼睛，很快周围被黑暗替代，“不要逃，错生。”
　　“你不是希望我幸福么，这样下去我——”
　　“嘘——”连君尚在我额头轻轻一吻，双手捧住我的脸颊，笑得就像观音菩萨一样怜慈，我缓缓睁开双眼，他的脸侧是冬天特有的阳光，不比春日的朝气夏日的腥燥，也不是秋天一样的柔情，是坚硬的，擦过脸庞，都会留下感觉。
　　连君尚的话和这阳光一样，看一眼，听一句，都会觉得心痛。
　　“对不起，错生，比起幸福，有些事情更加重要，所以，和我一起走下去。”
　　 

　　第十九章离别

　　第十九章离别
　　连君尚的话和这阳光一样，看一眼，听一句，都会觉得心痛。
　　“对不起，错生，比起幸福，有些事情更加重要，所以，和我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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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后我找到子如问她为何不告诉我连君尚出来的事情，她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笑嘻嘻道，“他不准我说，就是这么简单。”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太过矫情，我只能作罢。我打算去找那个死老头问清楚，我和玄远一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愿意像玄远当年违抗他一样，吃再多的苦头都不会被他所利用，我没有为他的家族牺牲的半丝觉悟。
　　我不知道该怎么联系老头，于是就在上一次他带我去的酒店外等，很快有侍者注意到我，来问我找谁，我如实告诉他，却得到“您要找的人这里没有”这样的答复。想吓退我林错生可没这么简单，我冲侍者笑道，没事儿，我就在这儿等！
　　直到傍晚时分，眼熟的豪华车终于出现，我步履稳健像即将奔赴刑场的志士不卑不亢堵在明晃晃的车灯前，老人下车斜了我一眼，“我就知道你要来，进去。”
　　我懒得和他绕弯子，直接说明，“想让我嫁，门都没有！”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
　　“什么？”
　　“是你父亲的意思。”他故意将父亲两个字说得很重，想提醒我，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不可能。我比你更加了解玄远，别忘了，比起你，我和他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更久，你还有什么发言权么？”
　　老人即便久经沙场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被我的话刺得面色发青。他有些失控地喊道，“叫玄远来，立刻就来！”
　　我有点感谢他，若不是他这么气，我还见不着一心想见的人，不知道日华山的霜寒有没有给他造成伤害，从小到大一直是他在保护我，现在我也想做同样的事。
　　“您好。”
　　“玄远，告诉她，是谁把她交给曼家的！告诉她！”
　　“是我。”
　　“……”对于玄远的回答我并不惊奇，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一定是这样没错……我要相信他，尽可能相信他。
　　“听见了没有？你只要乖乖听我吩咐！你走吧！”
　　我看了玄远一眼，转身离开。我并没有走远，一直看着出口，我想见他一面，就是这样，别的此刻都显得不重要。
　　大约一个钟头后玄远出来了，他上了自己的车，但很快又下车来，四处张望。还是他了解我，知道我并没有走。我给他打了电话，叫他在广场等我。
　　我慢悠悠到达时，他已经在等了。
　　“谢谢。”
　　“是在谢我救了你？”我坐在他身边道，“不必要。”
　　“并不是……”玄远将我的手抱在掌心，笑道，“谢谢你方才相信我。”
　　“这么说来，真是你的主意？”
　　“你知道么，我现在很危险，但只要我顶着林家的姓就可以暂时安全，可你不一样，你死了，只有我和君尚伤心，明白么。”
　　“不是太明白。”
　　“我答应和曼家联姻是想借他们的势力保护你，他们和安家有过节，有他们庇佑你，你就会安全。错生，你是我的弱点，你和君尚不一样。”
　　我靠在他身上，仰着脸，“弱点呐……很累对不对？从小到大你一直要照顾我，累了，不是吗……”
　　“如果我真的累了，”他将我的脸按在他怀里，“就在另外的世界里等你，等你来找我。”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好的，那你记得要在原地等我，等我去找你。”
　　我们像是在约定什么，我只知道，最后，我们都遵守了这个约定，那一刻，我很幸福。
　　“我爱你。”
　　“……错生。”
　　我听得耳边一声浅淡的叹息，冷风都化成了丝，“可是，我要放弃你。”
　　“对不起。”
　　“我曾向上天许愿，下一生，不再是你的女儿。”
　　“对不起。”
　　外边很冷，只有人的胸膛和手心永远都会温暖，我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一切，一想到我的心愿，就不再畏惧。我只要一步一步走完这一生，哪管它天外，惊涛骇浪，地动山摇。
　　寒假快到了，我已全然没有心思考试，晚上会看到王菲一挑灯夜战，不禁觉得她很可爱，她有令我羡慕的目标，知道怎么去努力，而我没有想要的东西，那些虚妄飘忽的快乐幸福，我也已经不再奢求。我突然很怀念当初一无所有的日子。
　　我出生不久后，母亲就离去了，将我留给了玄远一个人。不久后，年仅十六的他被父亲逐走，身无分文。因为没有奶水，我身体很虚弱，渐渐断断大病小痛从来没有断过，他是富家子弟，什么也不会，还带着一个硕大的累赘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两岁，我破伤风过敏游走在死亡的边缘，他在林家门口跪了两天两夜，最后卖血才凑齐了钱，之后的半年日夜打工，将钱还给了医院。
　　四岁，因为想上学求遍了所有的学校，没有人愿意收一个没有钱交学费而且还要求上课带着孩子的人。最后他和一个有钱的私立学校的校长签订了赌约，只要能让他上学，保证考当年的最高分，否则，将自己的肾和心脏无偿移植给他的儿子。结果他安康的活到现在。
　　五岁，我们捡到了连君尚，从此我们也是三口之家。我想见母亲，所以偷偷跑出门，结果因为肚子很饿而且迷路拨打了110，警察们在我的鞋垫背面找到了玄远的联系方式，我留着眼泪啃着面包，记住了那香甜的味道。然后玄远背我回家，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们，我想将母亲忘记。
　　六岁，我和连君尚提着破烂的篮子沿街卖花，跟着街边拾破烂的老大爷在垃圾山里摸爬滚打，晚上回家听累了一天的玄远给我们上课，没有钱上学，我们的教育就这样持续了很久。
　　十岁那年，玄远拿着一点本钱开始做小生意，有了自己微薄的产业。我和君尚是他仅有的帮手，我们学到了很多。
　　十三岁，玄远已经是亿万富翁，一个生意界的奇才。
　　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入校学习，七月考入了玄远当年的母校。连君尚因为钢琴十分优秀免试进学，很快我们就在学校碰面了。
　　那一年的七月，有我的生日，我一生中最后的生日。
　　记得有位哲人说过，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后来我知道这个定理不一定正确，不是不会相交，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相交。可是，即便交接在一起又如何，它们只会在短暂的融合后走向永远的分离。
　　我们，也会一样。
　　对么。
　　 

　　第二十章真相

　　第二十章真相
　　这一次的考试我并没有用心，望着王菲一朝气的脸，我全身也漾起了久违的温暖。原来让别人快乐，我也可以如此释然。
　　放假后不久，安涟邀请我去她的生日庆典，我没有拒绝，因为很多人都要去，想见他们，所以一定要去。
　　那是个阴天，很久前天气预报就说将有大雪来临，人们越是期盼，苍天就越是吝啬。风在身边来回穿梭，我惊喜地看到街边有人家悬挂了红色的灯笼，明耀的颜色在阴霾的天下显得如此珍贵。我驻足看了很久，然后走进那家商店，给自己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一切都像是灰白的电影，无声无息，就错过了。
　　我在给安涟挑选礼物时，手机显示了陌生的来电，接听时我很惊异，是唐帆。自从上一次过后我再也没有去找过他，他主动给我来电话，不知道原因几何。
　　他只叫我去工地找他，我想天色还早，于是答应了。这天他穿得很正式，我笑问，你难道也要去安涟那儿。
　　唐帆坚定地点头，明亮的眼睛中有太多我看不清的东西，是，去完成我的心愿。
　　我笑着点点头，并没有问下去。
　　没有邀请贴的人是无法进入家的，日华山的家，即便是我今天要去，也要手持请帖，何况唐帆呢，怪不得他要找我。
　　我问唐帆如果我今天不去，他怎么办。
　　你一定会去。
　　如果我不去呢？
　　你不去，我会强迫你去。
　　我笑道，我们还没有那么深厚的关系。
　　……他只是皱起眉头，不再搭话。
　　傍晚，天已经黑了许多，车行至半路时，天悠悠然飘起了雪花，我从车窗外望着很快弥漫了视线的飞絮，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下雪了，唐帆，下雪了。我也盼了很久，老天很仁慈，知道人们心中的愿望。
　　车里不冷，司机将暖气开得很足。可我还是觉得身体和衣服中间隔了一层冷冷的东西，我对手哈热气，转眼间，青白色的日华山便已在脚边。
　　连君尚，威医生，安林达，已经到了。连张小司也来了。还有很多名人，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唐帆很快走到了医生旁边将我抛在一旁。我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转自上楼回到我久违的房间，很多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土，李管家，甚至顾爷爷都已经被辞退，家里的摆设也变得浮华，唯独我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家对我而言已经没什么完整的印象。
　　三天前，老人告诉我，一个星期后，我必须和曼迪订婚。我很顺从地应了，然后他告诉我，曼迪的脑子有病，很少有人愿意接近他，他曾经面无表情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推下了楼，并且将其虐打至死。
　　这都无所谓，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对不起，家里变成这个样子。”
　　我躺在床上，看向走进来的连君尚，笑道，“无所谓，我很少回家不是么。”
　　“因为玄远将你的门锁了所以没什么变化，你不觉得他变了吗？”
　　我并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了别的问题，“你还记得连小小阿姨吗？”
　　“……记得，什么样子的她我都记得。”
　　“我也记得，那一天我把自己的糖葫芦给你吃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糖葫芦的味道，现在也记得。”
　　“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我好像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失去了。”我望着天花板上我们三个人的合影，淡淡道，“比之现在，我还是怀念过去。”
　　连君尚在我身旁坐了很久，在我们下楼之前，我问道，“你想为连阿姨报仇吗？”
　　“是。”
　　“代价呢？”
　　“……不要再问了，错生……哦，对了，那条红色的围巾，很美。”
　　安涟的美我已经难以描述，看到她我会单纯想起天使，真是很好笑的心情。她头顶戴着钻石金冠，挽着玄远从楼梯上款款而来，很多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在为她鼓掌，可我却卑鄙地希望站在玄远身边的人，是我啊。
　　她面带微笑望着我们，脸色突然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脚步也定在原处难以挪动。我向后看去，唐帆靠在墙边凶狠地盯着高贵美丽的女人。
　　“安涟，你不得善终。”
　　唐帆不算响亮的声音却在悄然的客厅中激起了风浪，他急切地向安涟走去，与我擦身而过的瞬间，我听到他小声地说道，对不起，林错生。
　　“安涟，我要将你的阴谋全说出来！”
　　我的心脏在猛烈地鼓噪，我总是对未知的灾难有预感，这一次也难以意外。
　　“安涟，林错生被自己父亲玷污的假象是你的一手策划！是你的阴谋！”
　　我的脑中在轰鸣，顿时天旋地转，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道伤疤会毫无遮掩地被袒露在众人面前。我腿脚变得虚软，眼前一片刺红。
　　“是你，是你逼迫威胁我玷污了林错生，还嫁祸给了他的父亲！是你，这都是你的安排！安涟，你不得好死！不得善终！”
　　“把他赶出去！把他赶出去！”
　　很快有人抓住了几近癫狂的唐帆，威医生走到我身后，将我架起，说道，“安涟，我们有证据，残留在错生身上的精液样本是唐帆本人的，而且有人可以证明在那天，你指示别人在医院购买了禁止外卖的安眠药剂。安涟，你为了制造错生和他父亲的矛盾，安排了这一出戏。”
　　“住口，住口，来人把他们拉出去！把他们拉出去——”
　　周围很快混乱了，我什么也看不清楚，耳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我几乎分辨不清。
　　“放开我，放开我，是我做的，是我强暴了林错生，是我唐帆干的，是我——”
　　“安涟，别以为所有的警察都不敢抓你，你还记得被你父亲害死的警官威永么，我会为我的父亲讨回公道，警察马上会来逮捕你！”
　　“哈哈，都是我干的，哈哈，都是我——”
　　我快要崩溃了，呼吸变得急促，我捂着耳朵，可声音还是源源不断挤进来噬咬我的意识，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住口！”
　　有人在慢慢走进我，我的肩膀被医生松开，有人来到我面前， 很轻地将我环在怀里，“滚，你们都滚——”
　　“玄远，让他们说出真相来，玄远！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滚——”
　　他的胸腔在轰鸣，我偎在他怀里，被他越勒越紧，呼吸断了，什么都要坏死了。
　　“滚，你们都是禽兽，滚——滚——”
　　红色的围巾滑落在地，红艳艳的一片，窗外，大雪纷扬。
　　 

　　林错生
　　作者：没有鱼

　　番外之夜玄远

　　番外之夜玄远
　　在我十五岁那一年我遇到了我曾深爱的女子，她是错生的母亲，长我五岁，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自幼失去母亲的我沉迷在她柔暖的气息里难以自拔，我爱她，我以为这就是爱情。
　　我们很快有了第一次的身体接触，诞生了错生。她的名字是我取的，错误的出生，我不希望她的降临，这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想法。
　　女人在将孩子留给我后很快便消失了，我动用了父亲的力量满世界寻找她，狂乱得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离开我，难道是因为错生么，那么，只要错生死了一切就会回到从前。
　　我一只手便可以握住婴儿纤细的脖子，手在不停颤动，她很少哭，柔软的手指攀附着我的手，眨着大眼睛，我一时间恍惚了，就在我想杀了错生的那一晚，我独自一人在她的摇篮旁坐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耳边时不时传来她脆薄的呼吸，总是拨弄着我心底最纤细的弦。我无声质问着苍天，如果有人来告诉我该怎么办，该多好。
　　父亲对于我的行为极度愤怒，他的强制我已经忍受够了，我和他大吵一架，果断地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我带着自己仅有的一点勇气，抱着错生一起离开了家这个囚禁我多时的牢笼。我后悔过，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赚钱，一双生来便享尽荣华富贵的手该怎么救自己，我不关心错生的死活，她死了我的包袱就少一个。
　　我曾因为生活的艰辛多次轻生，有一次喝了很多安眠药，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时，只看到错生睁着眼睛很乖很听话，她扯着我的衣袖嘟囔着，软软地笑。
　　我很少管她，任她生死，可就是这样，她顽强地活了下来，她流的泪比我少，再苦再难的日子她也从来不哭，渐渐的，我习惯了每天回家看到一个头发脆黄的小女孩坐在街边等我，习惯了有人给我端水拿衣服，习惯了回家就可以吃到即便简单的饭菜，习惯看着慢慢长大的她一声一声叫着我的名字……习惯了，却不知何时已经不能少了她，我努力回想着过去的细枝末节，记忆里每时每刻一角一落都是她的模样，微笑，生气，哭泣，都那么鲜活。
　　我爱她，可生活中的虚虚实实已经让我分辨不清她于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我小心地表达着自己强烈涌溢的感情，怕伤害她，我不能习惯她离开的生活，只靠回忆，我的一切就会枯萎，我想要真真切切的她，想到发狂。
　　我偷偷在学校的角落里看她挑眉吐舌头的样子，我并不高兴，如果没有我在她也可以这么快乐的话，我到底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可我知道，如果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她就会被我伤害。我的挣扎她不知道，我想告诉她，我想将我的苦痛都告诉她。
　　我告诉她即使不上大学也没关系，只要留在家里和我在一起比什么都好，可是她长大了，她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我知道自己在慢慢失去她，不知不觉间就会将她彻底遗失。
　　安涟的阴谋，我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疑惑，那一晚，那把自她手中递入我胸膛的尖刀释然地划破了我所有的幻想。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伤害她，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怀着那样肮脏的愿望，我渴望将她锁在我的灵魂深处，这疯狂的想法快让我焚灭了，错生，你是我的，可是，你却离我越来越远。纵使你现在安静地躺在我怀里，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放弃和她之间的羁绊。
　　不能爱，不能忘，不能痛，如果有下一生，我等你。
　　近乎残忍的约定在她允诺的瞬间竟然让我觉得很幸福，放弃吧，我们就这样也很好，不近不远，不离不弃，没有伤害也不会再有挣扎。
　　窗外的飞雪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在我的指尖融化，划过她的眼角，落在我的手心，温热的，如泪一般。
　　如果我累了，就在另外的世界等你，一路上慢慢走，我知道你喜欢看沿途风景，偶尔会犯迷糊迷路，没关系，我会时不时回头望着你即将走来的方向，等你。
　　听到我的声音，然后，回到我身边。
　　 

　　番外之夜深浓

　　番外之夜深浓
　　雨夜，我的生日发生在这样的夜晚，总是让人感觉不安。雨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利刃一般像似要穿透泥土到达黑暗湿冷的最深处，刺入大地母亲深黑色的血脉中。
　　每到下雨我总有一种天空被撕裂的错觉，忽明忽暗的天空中有一道道永不愈合的伤，青紫色的像贲张的血管。
　　“错生，来看看你的蛋糕。”楼下，李管家在叫我。
　　“来了。”
　　蛋糕的味道是在我离家出走的那一次才尝到，好心的警察叔叔看我又饿又冷，给我买了很便宜的糕点，那种街边最普通的糕点在我看来都很难得到。
　　现在我什么都有了，生活反而变得空荡荡，也许我天生不是富贵的命。我沾了一指奶油，在嘴里咂吧，黏腻的香气已经难以给我最初的震撼。
　　“一会儿会有客人来，你要有礼貌。”
　　“谁要来？不过是生日而已。”
　　“是玄远的朋友吧，”李管家将还在滴着水珠的百合玫瑰插在花瓶中，道，“是一位女性，叫安涟。”
　　“……哦。”我低低回应了一声，女性啊，是玄远请来的客人么，既然我不认识，那么就是他的客人了。
　　“错生——”
　　连君尚回来了，虽然今天他有钢琴演出，但还是在我的威胁下提早回来了。他的睫毛上沾着亮晶晶的雨滴，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在哭。
　　“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只是一支很普通的彩色铅笔，很小的时候，我一直渴望有这样一支能勾画出色彩的笔。
　　玄远回来的时候，身边带了一个女人，真得很漂亮。相形见绌，我哪一点都不如她。
　　安涟的司机本是不愿意进屋来的，管家劝了很久他才进来。一个很年轻的男子，身上有很干净的味道，我对他印象很好，他叫做唐帆，略微有些羞涩。
　　我在厨房帮忙，玄远从身后将我揽住，笑道，“错生长大了，以后一定是个贤妻良母。”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妻子，贤妻良母这种角色永远都和我无关。玄远的头发纤细柔软，扫在耳边很舒服，我靠在他身上问道，“她是你的女朋友么？”
　　“不是，只是相识而已。”
　　“我以为这样的场合她没有必要来。”当我们也是三口之家后我相当排斥别人的进入，我只想三个人在一起，很久很久。
　　“偶尔说出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她便要跟着来，她的父亲和我有生意来往，拒绝的话再说第二次的时候若没有起到任何效用，我也无可奈何。”
　　“她对于我来说，也只是个陌生人。”
　　玄远捏捏我的脸颊，笑道，“对我而言，一样。”
　　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紧紧靠在一起，取暖也好，想获得足够的安全感也罢，能这样在一起我已经很幸福。就这样下去吧，我们不能再近，也不会再远。
　　我们的话安涟好像听到了，我并没有恶意，如果注定她要来到玄远身边，我什么也不做。
　　很快，不胜酒量的玄远醉得一塌糊涂，唐帆帮我们将他送回屋去，他忧郁的表情也在淡黄色的灯影下被我忽略了。安涟对我很好，送给我一条钻石项链，出于礼貌我收下了。
　　我喝了不少，但还不至于失去神志，可头总是越来越疼，我并没有坚持到最后，大家都醉了，所以安涟和唐帆今晚要留在家里过夜。
　　“错生，我送你回屋去。”
　　连君尚已经醉得口齿不清，我推开他沉重的脑袋晃晃悠悠扶着楼梯，“我自己去，你也去睡，晚安。”
　　脚下一滑，被唐帆接到，我两眼昏花，重重倒在他身上，再也睁不开眼睛。
　　梦里有水落的滴答声，还残留着百合的香。全身都清凉舒服。我笑了起来，虽然我还是喜欢在阳光下跑到全身汗湿，可这样的感觉也不坏。略微粗糙的手指自我的额头一直抚摸到后背，舒服，很舒服，拥抱比往日来的激烈，抚摸沾染着难以琢磨的感觉，一会儿上天睡在云朵之上，一会儿沉寂在大海深处安眠。
　　渐渐的我好似看到了玄远的模样，他的样子从我看到他的一刻起就在心里留下了最清晰的映像，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很轻松地想起他。
　　街边，自行车上装满了货物，他瘦高的身体绷得很疼吧，头顶是敖人的骄阳，流溢着炽热的火。一滴汗水划过他的眉尖，流到眼睛里，他的双手却无法去擦拭，只是很用力挤着眼睛，很快双眼被蜇出了眼泪。他却松口气，艰难地消失在白茫茫的街尾。小女孩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身影，很快跟了上去。
　　夏日，中午很意外地下起了太阳雨，回家的路被水淹了。小女孩手里抓着一柄破旧的小花伞，犹豫着，不想将脚上这一双仅有的鞋弄湿。他笑嘻嘻蹲下身来，背着小女孩，赤脚走在齐踝的水中，身后，雨水汲取了阳光的热度，他们很温暖。
　　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思考我对他的感情，父亲这个词早已湮没在我的记忆深处。相互依靠，扶持，一路哭哭笑笑走到现在，我却更加茫然。
　　无法改变的，我们都不可能，玄远只能是林错生的父亲。
　　当一切渐渐消退，黑暗已经如此浓烈。全身都在痛，下半身最私密的地方冰凉黏腻，我难受地挪动着，手触碰到了热乎乎的皮肤。是我熟悉的，是玄远的热度。全身赤裸，睡在一起，他的手停留在我的腰际，我惊恐的猜测着他们方才的运动轨迹，突然间胸口就像被紫色刀刃撕裂的天，涌出了大量的黑色液体。
　　我在一瞬间涌起了疯狂的想法，手边的水果刀仿佛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当我听到皮肤被刺破的声音时，窗外，天再一次显露了伤痕累累的身体。
　　血从我两腿之间流出来，在皮肤上凝固成诡异的图画，我撑起身子，手中的刀子掉在了床边。玄远的胸口突突冒血，他在闭眼的最后一刻，很温柔地叫了我的名字。
　　呐，玄远，错生为什么要交错生呢
　　错误的出生，哦，对了，他是这么解释的。我想起来了，本不应该的出生。
　　还是你在埋怨我生错了人……
　　我走到屋外，雨还在肆意。我跪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里。
　　雨天，总是适合人们流泪，把头低到泥土上，将所有的眼泪都还给大地。
　　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我和玄远之间本是清白的，我会很高兴么，也许会吧。
　　他不会伤害我，这是我唯一肯定的事实。
　　慢慢冷静下来，等一切都冷却了。我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苍茫的影子，雪，停了么……
　　 

　　第二十三章归程

　　第二十三章归程
　　火车一直是除了双脚外我最喜欢的代步工具，列车有节奏的声响反倒给我一种很安宁的感觉。我喜欢坐在窗边，什么也不想，就是单纯的看着转瞬即逝的人和山，车与水，还有城市迷离的灯。匆匆掠过苍生，很快的便老了，生生死死轮回如此之快，我们也可以安然。
　　“那是什么……”
　　坐在我对面的人将冒着热气的碗推到我面前，“方便面，已经好了。”
　　“我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只要离开那里。”
　　“玄远，你记不记得东方不败说过的一句话。”吹开白色的水汽，他的模样一如记忆中那般深刻，“他说，无处不红尘，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无所谓，逃不出去就留下来。”
　　我埋头吃着方便面，然后指着车窗外萧索的房屋，笑道，“我们就在下一站，下车吧。”
　　无名的小村子，中国偌大的地图上估计也不会有它的名字，纵使它就那么真真切切存在了很久。
　　我很佩服自己当时没有昏过去。我很清醒地和玄远逃走了，我不知道他会带我去哪里，可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我就很安心。
　　他带我去了火车站，买了两张最快启程的火车票，和我一起离开。我没有任何别的感觉，我会回去，很快就会回到原地。
　　我们住在村里唯一一家家庭旅社，出门便是广袤的田野，不久之后，这里就会被金色覆盖，不知道丰收的时候我会在什么地方。
　　“错生，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吧，哪儿都不去了。”
　　“还有哥哥啊……”
　　“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国外，再也不回来！”
　　“……我没事，那些虚妄的事情不要再想了。”
　　人很奇怪，总是思念不在眼前的人和事，现在，在玄远面前，我想到的通通都是那个城市的身影。君尚，子如，杨墨，小司，安林达，安涟，唐帆，威医生，甚至还有曼妮，曼迪，我想着很多人，独独没有玄远。
　　“你说，安涟会被抓起来吗？”
　　“不要提她。”
　　我回身看玄远，笑道，“你猜她的罪名会是什么。是强奸罪，她是共犯，不，是主犯。”
　　“错生，你不恨她？”
　　“恨。”我走到他身边，俯身看入他的眼中，“可是却没有你认为得那么强烈。”
　　“对不起。”
　　我们很安静地躺在床上，和以前一样亲密无间，没有色情，没有欲念，只是想靠在一起，他的眼底是血色的红丝，憔悴了。
　　“睡一会儿吧，我想出去走走。”
　　“什么地方都别去，留下来，错生。”
　　“你放心，我不会轻生。”
　　玄远将我压在身下，强硬道，“不。”
　　争执了很久，不知不觉我们都睡着了。房主叫她的小女儿来喊我们下楼吃晚饭。她没有敲门便直接进来，脸顿时红了。
　　我招呼她进来，笑道，“没关系，他是我的父亲。”
　　“姐姐，叔叔，下楼吃饭了。”她说完便很快跑了。
　　玄远在我身后十分不满女孩对于他的称呼，“什么叔叔，我也才三十多！”
　　“你确实老了。”
　　“来，过来，林错生！”他把我拉到身边，“我们都来笑，看看谁的鱼尾纹多！来啊，和我比比？”
　　我们很快打闹成一团，耳边的指针嘀嗒走过。饭菜简单入口，对于我们这两个很饿的人来讲这无疑是一顿佳肴。房主很善良，发福的身子给人很暖实的感觉，她的大女儿过年留在学校不回来了，丈夫远在他乡打工，只有小女儿陪她，却一点都不寂寞。有思念牵挂的人，总是一件好事。
　　“你真是他爸爸？很年轻啊，真不像！”
　　“我们长得不像吗？”
　　“像，真像，我还以为你们是兄妹呢！”
　　“哈哈，我哥哥可是比他还要帅——”
　　那一晚我们坐在火炉旁聊到了很晚，小女孩很快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脸被火烤得通红，我有些羡慕，如果我可以有这样的栖身之所该有多好。
　　我和玄远睡在一起，房主想给我安排两间房时我和他同时谢绝了。即便睡在一起，也没关系。
　　我们的心都不在这里，没有人可以轻易放下心头的结，只是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说离开。我们都不约而同寻找过过去的影子，可惜结果却令人心焦。
　　夜里我睡不着偷偷下楼来，发现房主还在厨房忙活，我和她打招呼，她亲切地笑道，“姑娘，睡不着？”
　　“嗯，我有心事。”
　　“哎，事儿都是人自找的，想做就去做就是了。”
　　我笑笑，很简单的见解啊，我端着热水，望着黄色的灯，想一些无所谓的事情。连君尚说过吧，有些事情，比幸福还要重要，不要逃。我不逃，我只是想再过一点平静的日子。
　　“错生……”
　　看到玄远下楼来我将手递给他，“看看热不热，我捂了很长时间。”
　　“睡不着？”
　　“呵呵，姑娘她有心事。”房主笑眯眯道，“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吃的？”
　　“不用了，您给我们一点酒吧。”
　　辛辣的酒滑到胃里，全身都火热起来，我们裹着一件大衣，手握在一起，心口闷疼。
　　“我们回去吧。”
　　“不。”
　　“玄远，我想回去，有些事情我放不下。唐帆……”真是很奇怪，即便知道强奸我的人是他，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在萦绕，不能原谅他，无论理由是什么。但我不恨他，做出无奈之举的他有他自己的理由。
　　“唐帆，还有威医生，可能会有危险，我们要回去。”
　　“错生，什么都不要再考虑，和我一起走！”
　　添去嘴角的最后一滴酒，我摇摇头，“我必须回去，对不起，玄远。”
　　玄远的眼底的破败让我一阵阵心疼。暗淡的光在我们的脸上摇曳，一点一点湮了开来，我的嘴唇停留在他的唇边，同样的气息，像是被酒精蛊惑，舌尖很快绞缠在一起，他捧着我的脸，眼泪流在我的手上。
　　“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们短暂的私奔这么快就结束了，回到原本的城市，竟然会有些陌生，雪在融化，脚下的泥软绵绵的，不似村子边田野上的一样。玄远看到我鞋尖的泥浆，皱着眉头蹲下身去，像从前一样很仔细地给我擦拭干净。
　　我们一路上很少发生有意义的对话，出了车站，站在灰色的天下，他抱住我，湮没在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的手指紧紧握着我的手腕，吐出的热气渐渐在我的脸颊上冷却，过了很久，才说道，“错生，你不能回家，虽然我没看到，但肯定有人已经找到了我们的行踪。所以你要保护自己，如果迫不得已可以逾越道德的底线，如果你有事，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会亲手报仇。”
　　然后他走了。
　　我茫然地独自沿街走了很久，在天黑前找到了一家破陋不堪的小旅社，屋里很冷而我却已经无心感受。一夜我都辗转难眠，次日天不亮我便去向唐帆所在的建筑工地，问遍了所有的人却得不到一点关于他的信息，很显然他在这里改了名字而且以一种最令人漠视的方式生活着。我没有找到他于是去医院找威医生，别人告诉我他已经辞职了。我联系不到连君尚，找不到医生和唐帆，我不想往十分糟糕的地方联想，可心还是忍不住颤栗。
　　中午我坐在广场中央买了一个面包打算着下一步，很突然的，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伸到了我的面前，侧眼看去，是张小司。我现在面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连忌讳都已经来不及。
　　“喏，买给你的。”
　　“谢谢。”
　　“你回来了还是——根本没走呢？”
　　“我回来了。”
　　“我知道你在找谁，而且我也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糖葫芦给我一股酸苦的感觉，我抿抿嘴，“告诉我。”
　　“告诉你我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
　　“这些都和你无关，没有必要牵扯进来。”
　　“现在说这些，晚了吧，林错生。”
　　“告诉我。”
　　“我带你去，但是你一去就会暴露他的行踪，但这和我无关。不过——”张小司笑道，“明天你要订婚， 别逃。”
　　他不说我还真的忘了，订婚？去，我当然要去。玄远说的对，现在能保护我的除了自己就只有曼家了。安涟在我意识到一切前就对我下手，那么现在肯定也不会放过我，她爱不爱玄远已经不重要了，正如林家老人说的，他们看到的，想要的，大概只是林家庞大的产业。
　　“我知道，你要看押我去？”
　　“如果你想的话，因为那天我也会去。”
　　“你在自取灭亡，张小司。”
　　他笑得和从前一样青涩，“你也一样。”
　　“为什么？这些事情本来和你无关，如果从前将你牵入其中是我的错，那么现在你可以安然离开，走吧，张小司，不要再进入我们的生活！”
　　“你在怕什么？”张小司拍拍我的头，“别人可以报仇我为什么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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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你。”
　　“我，为什么？你恨我？”
　　张小司仰着头，苍白的脸上流露出释然的微笑，“我不恨你，只是——很嫉妒，嫉妒你的父亲。如果没有他，我就是和你最相似的人。”
　　“……你在说什么？”我并没有多么理解他话中的意思，他一直很绵善，我从来不怀疑。感情是鸦片，每个人都希望独占。
　　“林错生，在适当的时候，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看我的父亲么，他在医院里很寂寞吧。”
　　我已经没有心思琢磨张小司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现在只想见到唐帆。 张小司领着我在布局诡异的大街小巷里左拐右绕，很快我们来到了很破烂的屋子前，张小司努努嘴，“他就住在里面，你进去吧。”
　　还未进门，一股酸臭的味道便扑鼻而来，我几乎已经想象到屋里将是怎样的一番图景。唐帆像个死人一样歪在床边，地上到处都是酒瓶和不同新鲜度的呕吐秽物，刺得人全身都在痉挛。我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但看到这个令我一错再错的人，心底强烈的痛还是难以抑制，我扑了上去，往死里掐住唐帆的脖子，嘴里说了什么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去死，你去死，为什么伤害我，混蛋，混蛋！为什么！我要杀了你！”
　　若不是张小司拉着我，我恐怕比玄远想的还要早的突破了最后一道底线。发泄完之后我坐在唐帆身边，一言不发，就那么一直发呆。
　　夜来临之前，张小司对我说，他要走了。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和他说再见，况且我现在不想看到他，他总是让我想起很多虚虚实实。我们两个不知不觉就游走在了阳光之外。
　　 

　　第二十四章死亡

　　第二十四章死亡
　　夜来临之前，张小司对我说，他要走了。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和他说再见，况且我现在不想看到他，他总是让我想起很多虚虚实实。我们两个不知不觉就游走在了阳光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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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恢复平静后我动手打扫这个不如猪圈的地方，把地上的唐帆踢来踢去，我不想伤害他，但我不能忍受一个让我痛不欲生的人根本不请求我的原谅，仿佛这些加注在我身上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他一直没开口说话也不看我，只是仰在那里，不知不觉，眼角便湿润了。我的眼泪要先他一步流出来，决堤一样，把我所有的愤恨都哭出来。我们就这样在冰冷的房间里各自哭了很久，在玄远面前我都不曾如此软弱，在他面前我不想再哭泣。
　　“我不原谅你，绝对不。”
　　唐帆干涸的眼睛僵滞在一处，他木然的开口道，“我的妈妈，她——是个包袱。”
　　今天，我答应了张小司去曼家参加订婚，无论我愿不愿意，这仿佛都是我现在唯一的选择，我连自己在之后的一个小时，甚至五分钟内会不会死都不知道。
　　在那之前，我听了唐帆死前最后的话语，全部都是留给我，也许他真的只是为了向我吐露这些话而苟活。无论是与不是都无法改变结局：他死了。
　　他的母亲自从他的父亲去世后就身染重病，初中，高中，大学，他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生活，他不再爱他的母亲，越来越觉得她就是一个巨大的枷锁。就在他为安涟开车后不久，安涟就向他承诺，只要他肯强奸我并对嫁祸玄远的事情闭口不提，就给他母亲手术所需要的巨额费用而且——不会报警。他答应了，但是安涟出尔反尔，想杀他灭口，所以他躲在建筑工地隐姓埋名，每天浑浑噩噩，竟然没有人认出他直到有一天威医生突然来找他。因为顾及母亲，所以他拒绝和威医生联手，直到我住院不久前他的母亲因为恶病突发被送到医院抢救，那个晚上，他盯着微弱跳动的线条，看着母亲扭曲的面容，没有拽动近在咫尺的护士绳，很快，他的母亲便死了。
　　我走之前，他意识清醒地说道，“林错生，我讨厌你。”
　　我竟然无言以对，我沉溺在他的故事里无法自拔，“为什么我会误认为你是玄远，你知道么，就算我是个累赘，玄远也不曾抛弃我，和他比，你什么都不是，我一点都不可怜你，唐帆，我不会原谅你，不会。”
　　我走了一路，泪水流了一路，坐在车里，我看着掌心错乱的宿命，想恨却找不到对象。
　　我不恨唐帆，可我不能原谅他。
　　在曼家灯火辉煌的厅门前，曼妮一见我便要甩我巴掌，我默默承应了，这点痛算什么，我何时怕过？我没有穿礼服，也没有化妆，脸上挂满了泪珠，我径直走向曼迪，在他给我很重的一巴掌后我毫不客气还了回去。
　　“请你以后尊重你的未婚妻。”
　　曼迪难以置信的望着我，捂着烧灼的脸颊，声音也变得唯唯诺诺。我挺直腰干，望着阶梯下模糊不清的容颜，一边笑着，一边眼泪却恣意泛滥。我知道玄远在看着我，我从来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可以看到他的机会，可现在我不想看到他，因为林错生现在，真的太绝望。
　　婚典只进行了一半，我再也难以伪装，大力推开了面前的婚证人，跑了出去。
　　只要我去找唐帆，他就会被暴露，会被人找到，没错，安涟的人一定会找到他然后杀了他灭口。我明明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可还是残忍地离开。
　　“错生——”
　　我听到玄远在叫我，可是对不起，现在的我不能回头。
　　屋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粗大的门缝却难以掩饰腥涩的味道，那双眼睛不复清明，直愣愣死盯着门口，我没有勇气推门进去，我想报警，想很快将他的身体藏起来，让这里的一切都干干净净。
　　我突然想起了连君尚的母亲，门在开启的瞬间，即使玄远已经将我的眼睛捂住，浓烈的血腥还是被我完全的敛纳在眼底。
　　周围没有哭声，也没有惊叫。我瑟缩在墙角慢慢等这一切过去，然后再从迷梦中醒来。
　　唐帆，我不能原谅你，真的不能。
　　如果在另外的世界我们可以相遇，我愿意付出一切求得你的原谅，可我，不能原谅你。
　　我没有报警，没有哭也没有停留，完好无损的回到了曼家，曼家的夫人是一个瘫痪的女人，满脸慈祥，她并没有责难我，而是将他们家祖传的手镯戴在了我的手腕上。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房间里，她只求我好好照顾曼迪。
　　曼迪有病，请你不要嫌弃他。
　　您是在交待后事么。
　　我已经时日不多了。
　　我微笑着环住这个女人，我也一样。
　　安涟他们在杀了唐帆以后好像销声匿迹了，我的身边已经没有熟知的人，玄远，君尚，医生，没有一个人可以留在我身边。
　　我必须和曼迪同房，但是他还像孩子一样对男女之事毫无概念，他仿佛对那天我打他的事情心有顾及，坐得很远偷偷瞄我几眼。
　　“曼迪，对不起。”我在道歉，因为我对他没有感情，但还是恬颜留在他们的羽翼下求得自保，“对不起。”
　　“妹妹，你好厉害啊。”他笑得很天真，慢慢向我靠近，“从来没人那么打我，真的，你好厉害。”
　　我拍着床，“上来一起睡吧。”
　　他没有犹豫，很高兴地跑来缩进了被子里。我们睡在一起的感觉和玄远不一样，也和唐帆不一样。没有心安，没有迷茫，有的只是很脆薄的温暖。因为体温的吸引，我们靠得很近，曼迪很快睡着了，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如同一首绵缓的安魂曲，今天发生了太多，我的眼睛酸胀难忍但还是不忍心闭合。我一阖眼看到的都是黏稠的血红。
　　在这个陌生的曼家，我的一切都显得那样陌生，我不习惯自己吃饭的方式，不习惯自己照镜子的方式，连自己沉默的方式都已经生疏。如果这也能称之为脱胎换骨，那么重生是不是只意味着换一个地方哭泣呢。
　　第 25 章
　　第二天我再次去找林家的老人，这一次没有人阻拦我，大概他已经向他们说明只要是我来，不要拦挡。
　　地下的大厅里照旧只有一张茶几两张软沙发，老人仿佛衰老了很多，看到他我想恨都力不从心，我们相对而坐很久，手中的茶慢慢变成了深褐色，像是味道也变浓了一样。
　　“你来做什么？”
　　“钱重要么？”
　　“什么？”
　　“钱，真得很重要么？重要到你要牺牲自己的儿子？我和玄远之所以不反抗你不是因为你的家业，没有你的庇佑，我们过得更加快乐。那么多的钱对我们而言早已可有可无。”
　　老人缄默不语，阴冷的眼睛在我身上盯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你们，肮脏。”
　　半晌，他终于还是吐露了这个词，他一再强调玄远是我的父亲，除此以外我们没有半点关系，一句短短的说辞就想抹煞我们之间的羁绊，强硬的不留半点挽留的余地。
　　“我知道。”
　　“滚。”
　　“我会走，但不是现在。我知道光凭威医生的力量根本无法惩戒安涟，她现在在外面对不对？昨晚她杀了最重要的证人灭口，她会来找我，我知道。”
　　“你怎样我不关心。”
　　“我现在可以自保，可是玄远没有，你能保护他么？你可以么？如果你可以，我就把他还给你。”
　　“你是什么东西！”
　　看到他如此愤怒，我心里竟然涌起了甜蜜，“我告辞了。”
　　“站住，站住！玄远是我儿子！是我的！是我的！”
　　身后的人不断喘咳，可呐喊却力穿磐石，我不再理会他，转身离开这里。
　　如果一直这样被动只有被伤害的份，林错生欠玄远太多，无论如何只要能保护他，什么都可以牺牲。大地间流淌的悲哀，我伏地而听，甚至可以听到汩汩的音调。
　　如果打电话已经联系不到连君尚，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我找不到他，却知道杀了他妈妈的人在什么地方，如果他真的想为连小小报仇，一定会徘徊在那个仇人身边。
　　杀了他妈妈的人是他父亲的哥哥，名章奉，现在坐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点，早在几年前他便已经是史上最年轻有为的市长。曾经双手沾满血腥的人讽刺一般俯临着为他歌功颂德的人们。他不知道一双稚幼的眼睛早已将他的模样烙在了记忆深处。
　　 

　　第二十五章重逢

　　第二十五章重逢
　　市政大楼我自然无法自由出入，我藏在暗处看这看似平静的宏伟大门，猜想这里面肮脏甚至灭绝人性的交易。真是讽刺，市政大楼的脚下原先是这个城市被人放逐的地带，我们一家人以前也住在这里，过着一无所有却充实的生活。在我们搬出这里不久后，因为要参加全国的评比，市政府强行将这里纳为己用，高耸肃穆的大楼想掩饰这片土地上的刺眼的一切，结果他做到了，人们会很快忘了当初的困窘，也会马上淡漠了幸福的概念，从大喜大悲的影子下走出来回归平淡。
　　从这天开始我日日在这里守候，我有预感，连君尚一定会来。只要找到他一切都好说了。我知道他不会有事，他并不是林家的人，他是我的哥哥，仅此而已。
　　街边高悬起了红棉灯笼，而天自那夜的雪后就再也没有晴朗过，天不低也不闷窒，风来去自如摩挲着她脚下的我们。在门口站岗的军卫纸白色的脸上露出了片刻的微笑，要过年了啊，这么快，一年又将开始。
　　短短半年，我的人生就已经走了大半。
　　连续等了几天后，我终于看到了连君尚的身影，他颀硕的身子藏在黑色的大衣下，脸上早已没有半丝柔和的纹路。只有他吸鼻子时的表情我还如此熟悉。
　　他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便抬步走了，我跟在他身后，上车，换车，上车，下车，到了一片灯红酒绿的地方。
　　这儿是堕落的天堂，有人快乐有人痛苦，也有人沉寂，看得清人生最真实的一面。
　　他走进了一家表面上经营餐饮的饭店，我走进去时，围聚在前台的五六个颓漠年轻的男人向我看来，我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小妹妹，走错地方了吧。”
　　一个年纪稍长的红头发男人向我走来，袒露着苍白的胸膛，“这儿可是你消费不起的地方。”
　　我掏出一千块放在桌子上，笑道，“把你们的菜单拿来，我要——最贵的菜。”
　　他们几个面面相觑，反应过来之后热情的向我靠了过来。
　　红头发几尽卖弄之能事让我觉得好笑。他们的菜单上有人的半身裸照还有名字，或许称为艺名？在这样的牛郎店藏身果然是比较安全的，连君尚倒还真有这个资本。聪明的男人。
　　“长指琴师，我要他。”
　　望着照片上他暴戾恣睢的表情，想必当时拍照时他极不情愿才对。
　　“这小子脾气爆得很，小妹妹还是选我吧～”
　　“带我去。”
　　红头发自讨没趣领着我上楼去，在三楼的一个房间前他停了来，“喂，有人点你！好好伺候！”
　　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鼻音，“滚。”
　　我笑了笑推门而入。凌乱的房间不是他的风格，他有洁癖喜欢一切都有条不紊。我站在屋子中央，听着浴室里散乱的水声，想象着蒸腾的热气，也不会太冷了。
　　“你给多少——”连君尚边擦着头发便走出来，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生了根。
　　他袒露着上半身，下身围着白色的浴巾，松垮垮地挂在腰际，刘海儿温顺地贴在额头上，水沿着他脸的轮廓蜿蜒向下。
　　“如果子如看到你这样，一定比我出的钱要多。”我坐在床边，望着被打碎的镜面中支离的容颜，“哥哥。”
　　“出去。”
　　连君尚像是被人看到了秘密，很是羞愤，“错生，出去！”
　　“我付了钱你怎么能不服务？”
　　“快出去！”
　　“凭什么？”我将外衣甩在床上，动手解衣扣，“来，给我服务，来啊，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住手，你干什么你！”他见此状连忙上来扯我的衣领，“别这样错生，别这样！”
　　“你找得我很苦，你知道么？你有心吗？啊？我一直是一个人呐，你在什么地方？嗯？我谁都找不到，混蛋！混蛋！”
　　我的双手抓在他，指甲狠狠掐到他的皮肤下，看着嫩红的印子我的眼泪刷刷往下掉，他没有辩驳也没有挣动，除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只是将我抱紧。我贴着他的胸膛，这些天第一次心安。有了可以攀附的人，即便是站在悬崖边上我也不会害怕了。
　　“你没有来，那天你没来对吧。我和曼迪订婚了，就像小孩子的家家酒。”
　　“对不起，我不能去。”
　　“还有啊，唐帆死了。”
　　他重重一震，双手捏着我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是么……”
　　“你还要报仇么？”
　　“如果玄远被人伤害，你会怎么做？你不会报仇么？”
　　“不会。”我望着连君尚，“如果玄远死了我一定会去找他。”
　　“我做不到，错生，我真的做不到。”
　　“你想怎么做？”
　　连君尚的表情被我永远记在了心头，一点迷茫，一点阴狠，一点伤败，像夏日凋谢的花朵，暗自神伤。
　　“杀了他。”
　　我睡在他的床上，全身心都松散了。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睡得这样踏实。昏暗的灯光，窗外门口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墙上模糊的影子，一切都让我迷醉。
　　“啧啧，做了这么久啊，我看她还小呢。”
　　“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诶诶，别生气别生气，我就是看她眼熟，多看几眼！”
　　“她怎么可能和你熟！”
　　“我说真的，你不觉得她长得特像那小白脸的妈，就是那张什么——”
　　“住口……出去。”
　　“……有病，明明长得就很像，别别打我，我滚我滚！操……”
　　我长得像谁？像谁？
　　大概是半夜三点我醒来了，连君尚买了饭菜叫我来吃。我没什么胃口就靠在一旁看他，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了十分重要的事情，“威医生呢？”
　　“不知道。”
　　“你怎么和他认识的？”
　　“……那晚你和玄远……之后安涟很快就把你送到了精神病院，我去看你的时候认识了威子岸。”
　　这个医生我知道他不普通却不知道他竟然这么了解我。在医院的时候他举止怪异，有一次还抽了我的血拿去化验，但是别人说并没有这么一回事。我想他估计是在调查我到底被谁强暴。他怀疑唐帆一定也是机缘巧合，不经意间得到了真相。
　　怪不得他曾和连君尚说我和玄远之间一点都不脏，他什么都知道。
　　“唐帆死了么……”
　　“死了。就在我眼前。”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们逼他，事情不会发展成这样，真的对不起，错生。”
　　“世上有那么多如果，可没有一件我们都预知。”
　　我告诉连君尚一旦有了医生的消息立刻告诉我，走之前我想起了一件事情，“对了，有一次你去xx城，医生叫你办什么事情？”
　　“……没，没什么。”
　　“你不想告诉我？”
　　“你不会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得不知道。”
　　“……贩毒。”
　　“……”
　　“安涟的父亲在xx有自己的毒品加工厂，表面上是化工厂，但实际上却在生产软毒品。像三唑仑这种药他们已经在大量生产了。”
　　“没有人抓？”
　　“不是以他父亲的名义注册的工厂，而且他们有很强大的保护伞，他们和很多官员都是一条线上的，谁也不会剪断绳子，况且还有安林达的父亲安允哲……”
　　“那么你——”
　　“只是打探消息，别的我没有做。”
　　“我走了，我还会来。”
　　医生在利用连君尚，对此我们却难以作为。除了心甘情愿外我们都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我回到曼家已是清晨，看门的保卫人员立刻通知了曼夫人，她并没有责备我，只是要求我以后出门至少告诉他们我要去哪儿。
　　回到屋里，曼迪还在睡觉，他留了一半的空间给我，桌子上还有一杯冰冷的牛奶，想来也是给我准备的，怕我睡眠不好特意准备的。
　　泡了个澡后，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也把曼迪吵醒了，虽然他很不满但还是很安静听我讲电话，说实话接到这个电话我很惊诧，打来的竟然是雀醒寺的慧清大师！
　　说起来上次我在日华山掉到了沟里也是他打电话通知玄远的，我还没有去感谢他。
　　慧清的原名王家宝，大学毕业后突然遁入空门做了和尚，他知识渊博总讲些深奥的东西。自我们搬到日华山后我经常去雀醒寺听他说话，慢慢就成了朋友，他的本性也暴露无遗，和子如一样喜欢游戏。
　　“来一趟。”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我对此没有任何迟疑，答应了。
　　曼迪吵着闹着要和我一起去，我没有过多考虑只是想带他出去玩玩。
　　八点左右我们便到了日华山脚下，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车无法上山，唯一可用的交通工具还是我们的双脚。
　　曼迪看到路边的积雪耍起了赖皮，吵着要回去，我威胁他如果不和我一起上山去就坐在这里等狼来吃。他瘪瘪嘴极不情愿拉住了我的手。
　　大约在半山腰时，慧清和尚又来了个电话，他尽量压低了声音道，“上一次的女人来了，他们在拜佛祖，人不多，你来了后就从侧门偷偷进来明白么。”
　　“是安林达？”
　　“噢，是这个女人，你来吧，正门有人把手……来人了，我挂电话了，小心一些。”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密密一层汗，曼迪大惑不解的看着我，“妹妹怎么了？”
　　我抓住曼迪的前襟，吼道“你回家，立刻给我回去！”
　　 

　　第二十六章强女干

　　第二十六章强女干
　　我全然不顾曼迪一脸气愤，立刻转身向山上跑去，他们来拜佛，来拜佛？真是个碰面的好机会！
　　雀醒寺的门口果然有人把守，我悄悄来到侧门，轻叩几声，立刻有人给我开了门。我溜进后房，找到了慧清，他瞅瞅外面，闭合了门。
　　“他们来拜佛，所以我通知你，你找他们有事，对吧。那个女子经常来听我讲佛经，现在在侧屋等着。”
　　“谢谢，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香火钱，当然这些小事我知道你有本事弥补不是么。”
　　“出家人大慈大悲，你有这样的情怀么？”
　　“没有。”慧清回答的何其果断，我迷茫地望着他等他解释，“我是人，人就会嗔怒，要我做到佛的境界，强人所难。”
　　“谢谢！”我不再多说什么，大步跨向侧屋。
　　一进门，我便把门反锁，背对着我的安林达以为进来的是慧清，忙忙转身，却霎那间脸色青白，“你——”
　　“闭嘴，别惹人来，不然你就和我一起死。”
　　我逼了上去，一把扯住女人的衣服，“你表姐安涟呢？”
　　“她没来。”
　　“和你来的人是谁？”
　　“父亲，杀人不眨眼的混蛋，你认识。”
　　安林达如此配合我倒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我甩开她，坐到一旁，“混蛋，你们杀了唐帆！”
　　“他不死，我们就完蛋！”
　　“罪有应得！”
　　“哼，别以为知道了真相我会可怜你，你和林玄远即便没有安涟从中挑拨也一样会出问题！”
　　我竟然难以反驳。我沉默了半晌道，“安涟到底想怎样？她一开始就策划了这些事情，目的到底是什么？”
　　“看上你们林家的人还有财，我明话告诉你，安家肯定完蛋，就是你不费心思也一样！”
　　“……安林达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困惑地望着女人，只见她阴恻恻的一笑，说出的话更是令人心寒。
　　“他们要死要活与我何干，我没杀人放火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他们是你的家人，你一点不担心？”
　　“笑话，我从来不相信什么血缘关系。”
　　我已无话可说，现在的我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知道玄远不能回来，威医生下落不明，连君尚想报仇，没有一件事我能决定，深刻的无力感使我顿生疲惫，颓然吐了口气，斜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为什么要来拜佛，你们也信这个？”
　　“xx城的生意不顺利，亏了很多，所以来求佛，妈的，一群神经病！”
　　“……”想必是毒品生意吧，威医生想凭借这个报仇，还利用了连君尚。
　　“安林达，你爱不爱张小司。”我曾经问过相同的问题，现在即便我已经清楚地知道答案，还是想再次确认。
　　安林达已到嘴边的话却再次吞了回去。她蹙紧了眉头，捏着拳头，手指绷得发白。
　　我起身，向门口走去。不再需要答案了，我只想和连君尚玄远离开其他的任何事我都不想管。我放得开，可是他们呢，连君尚要为连小小阿姨报仇，玄远更是无法放下他的父亲，比起他们，我又算什么。
　　手未及门，外面便传来了曼迪的叫喊声，“放开我，放开我！”
　　我一惊，刚要推门，门却向后一打，撞入的人将我一起摔在地上，我被撞得眼冒金星，手肘磕在地上现在连带整只胳膊都酸软无力，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慧清！
　　而门外更是让我震惊，几个魁梧的男人提着不算瘦弱的曼迪，挑衅一般望着我。我的脖子无法转动，死盯着挣扎的曼迪，心脏鼓噪的声响越来越大，直到一个沉稳的声音幽然出现，周围禁闭的空间才像玻璃一样瞬间碎的彻底。
　　“你就是林错生，第一次见面吧，我是安允哲。”
　　男人一露面立刻唤起了我不愉快地回忆，安允哲就是安林达的父亲，一个看上去就会令人极度不舒服的角色，杀人越货什么买卖都做过，一个早该下地狱的男人。
　　“父亲——”安林达方才和我说的话好像被他们听到了，男人冷冷一笑，淡淡道，“滚。”
　　安林达一窒，步履不稳跌了出去，向我的最后一瞥仿佛是预示了即将到来的灾难。
　　“妹妹，妹妹！”曼迪的脖子上已经有轻微的掐痕，我慢慢扶起慧清，小声地道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大步跨出门，对安允哲道，“你想怎么样？”
　　男人笑得轻蔑，一颔首，身边的人便将曼迪甩向我，“我想你应该明白。”
　　“……你肯定不想招惹曼家不是么，曼迪会安全到家，对吧。”
　　男人耸耸肩，斜睨了一眼慧清手上的电话，“你也不想招惹某些人，对吧。”
　　我定定神，去拿慧清手中的电话，他捏紧了，狠狠皱着眉，不言语我也明白他的意思。别怪我，我不能反抗啊，真的不行……
　　我拽过手机，砸了个粉碎。安允哲微微一哂笑，道，“过来。”
　　每一步走得都异常艰辛，我在害怕，害怕这个人会盛怒之下杀了我，真得非常害怕，因为这样的假设完全成立。我不能接受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死掉。
　　安允哲粗暴地将我扯到身边，我们贴得很紧，他的个子很高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手从我的背脊慢慢向下滑，我全身像绷紧的弦，连颤栗都难以做到。他的手伸进我的口袋中，掏出了我的手机，“你真是碍手碍脚，除去你易如反掌，不过——我现在改变了主意，”只听“啪”的一声，我的手机被摔在了柱子上，很快烂成了一堆废物，我的心一惊，僵滞的身子反倒松懈下来，“拿你来交易，我也不算亏本了。”
　　黑色的车驶出了日华山，回头一望，我们曾经的家依然伫立在半山腰，却已不剩半丝气味。家的味道我早已经忘了。
　　车驶出了城，我有些慌了神色，手指也不知不觉绞紧了衣角，安允哲笑道，“听说你在学校时什么都不怕，怎么，现在怕了？”
　　我没搭话，他继续道，“还是知道没人来救你，所以怕我杀了你？”
　　“你又能活多久？”
　　“哈哈，”他突兀的大笑声震得我耳膜发颤，“当然不久，我也心知肚明。”
　　“混蛋。”我平淡地骂了一句，他只是瞅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而已。
　　夜越来越浓了，我的心情恢复平静，可是前方是我看不到的深渊，深得令人窒息。我突然想起了和玄远私奔的那个雪天，苍苍茫茫的白色，回想起来是那么绝望。我盯着手心杂乱的沟壑，不知不觉弯起了嘴角。真乱，我喜欢一切有条不紊，如果有一天一切都过去了我一定会选择一个安静的来生。
　　“你记得你的母亲么？”
　　“和你什么关系。”
　　“哈哈，”男人狂妄地笑道，“你不知道吧，林玄远现在还和她有过联系，他连你也没有告诉过吧。”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幻听，瞪向这个罪恶的男人，“你刚才说什么？”
　　安允哲摸摸下巴，歪着头笑道，“你的母亲，就在你身边。”
　　我差点就失控地扑上去给他的脸一拳，手已经握紧，被他看在眼里，反而不把这点变化放在眼中，他向我倾身而来，盯着我的眼睛，“别着急，他不带你去见母亲，我带你去。那个抛弃你们的贱女人，你也想再见一面是吧。”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钱我们给你，我们不需要钱！为什么，你为什么做这么多坏事——混蛋，混蛋——混——”
　　我的嘴唇突然被异物贴紧，被放大的景象变得模糊，他在狠狠咬我的嘴唇，我紧闭牙关，极为藐视地看着他，咬吧咬吧，我林错生被你们害成现在这样还害怕什么？！
　　安允哲将我甩开，摸摸嘴角，重重哼了一声，又揪了我的领子道，“想多活些时候就安静些，我讨厌你这样吵闹。”
　　我大笑道，“哈哈，你是不是爱着我的母亲呀，听说她当年可是出了名的绝代佳人，所以你恨玄远和我，对吧，哈哈，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被她抛弃的也有你——”
　　“住口——”安允哲给了我一耳光，下手不重，有魄力，在被我激怒的情况下也不至于失控，果然不同。
　　“那个女人——”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我。
　　我甩甩头，斜眼看去，不远处已经有了灯光，荒芜的黑暗中仅有的灯光。目的地到了。
　　他的司机来开车门，他却先一步踢开门，将我一路拖了下去直至门口，才对站着的保镖道。“给我看好了！”
　　“是！”
　　安允哲把我拖上楼，踢开门，把我甩在了床上。我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感觉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本能地向后缩去。
　　安允哲根本不给我反抗的机会，脱掉了大衣便压了上来，我的手腕被拧按在了头顶，他一手固定着我的手，一手粗鲁地撕扯我的衣服。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两个，看不惯，我要毁了你们！凭什么他有的我没有，凭什么！我要把你撕碎了给他看，让他生不如死！生不如死！给我叫出声——”
　　我死死咬着已经破了的下唇，眼前的一切都雾蒙蒙的，生理泪水不经我的思考流了出来，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屈辱，有人竟然嫉妒我和玄远，哈哈，竟然还有人与我们不济到如此狂乱。
　　“给我出声，叫，叫出来！”
　　他打了我几巴掌，咬我，把我当破布一样乱扯，却始终听不到我的叫喊声。
　　安允哲不再坚持，迫不及待地闯入了我最伤痛的禁地，一样的痛楚，身体被硬生生劈开了，我脑中的重块开始晃动，一下，又一下。
　　我的手突然伸向了安允哲的脸，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他赤红的眼睛，他有一时间的怔滞，一滴汗从我的指腹上渗了进去。
　　“你真可怜。”
　　 

　　第二十七章陨落

　　第二十七章陨落
　　我的手突然伸向了安允哲的脸，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他赤红的眼睛，他有一时间的怔滞，一滴汗从我的指腹上渗了进去。
　　“你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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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不亮的时候我就醒了，全身没有痛感，但是这并不代表我遗忘了之前发生过什么。我的双腿被曲起并大角度张开，几个白大褂正聚精会神盯着我的下体，其中一个手拿温热的毛巾靠了过来。我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在我身上为所欲为，想象着当天威医生对我的所作所为，心里一直冰凉无比。 窗外，几只白色的鸟划过天空。
　　安允哲白天来了，径直看了我的伤口，然后冷森望着我，重重哼了一声之后很快离开了。
　　两天后我可以下床了，我试图逃跑，但是没有勇气从三楼上跳下去。安允哲时不时会来，总是被我气得摔门而去，我尖锐刻薄的话每一句都刺中他的要害，可怜的人，真是可怜的人。
　　除夕前一天我下楼去要了一些小番茄，自己动手将它们一个一个穿起来悬挂在落地窗前，红色的小球难得的现出一丝生机，我长久的盯着它一动不动。
　　我打开电视，一个漂亮的女主持人正在采访我们的市长章奉，正人君子的模样看不出有多么肮脏。他交叉着十指，带着标志性的笑容，说道，除夕这天，他会在大广场发表全市的新年演说，一切即将结束。
　　我看着男人蠕动的嘴唇，闪动的画面，想起的是连小小丑陋的尸体，黄绿色的浓汁流得到处都是，连君尚呆滞的眼神停留在房间角落的蛛网上，日升日落。我全身都挛缩了，缩在床的一角无法动弹。君尚，你可以不报仇么，你可以放弃么……求求你……
　　我跌跌撞撞下楼去，负责监视我的保镖像野兽一样盯着猎物一样的我。唯一一部电话近在咫尺却难以触及。我揉揉疼痛的脑袋，冷静地想了想，打定主意走进了厨房，将一罐可乐放入微波炉，然后走到客厅坐在了离厨房最远的地方。
　　不过一会儿，厨房先是传来了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很快火舌卷出了厨房，我蹲在地上捂着脑袋，那些人在爆炸后很快跑向一片火红的厨房，我迅速操起电话奔上楼去，跑到阳台上拨通了子如的电话，心脏随着嘀嘀声有节奏的敲击着我的胸口，那一头在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了女子清澈的声音。
　　“喂，你是谁？”
　　“子如……”我只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全身的伤痛都清晰起来，“是我，子如，是我错生。”
　　“……啊——错生——错生——”她很快哭了，和我一样抱着电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听着，子如，我现在说的话你一定要清清楚楚听好，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你一定要记清楚！连君尚在春迟路一家名为‘ｍａｎｂｏｘ’的店里，你一定要找到他，无论如何明天不可以让他去大广场，他一定不能去，明白吗，子如，你要阻止他！”
　　“我知道了，错生，你还好么，你在什么地方？你好吗？”
　　“我没事，记住一定要阻止连君尚，求求你，求求你——”
　　不远处几辆车向这里飞驰而来，我已经语无伦次，只是不断重复着方才的话，我已经不知道子如在说什么了只是一次次请求她，阻止连君尚报仇……
　　楼下，安允哲一下车便向阳台望来，看到我手中的电话，青灰的脸已经极度扭曲，他将身边一个男人扯近，掏出了那人怀中的手枪对准我。我反而平静了，安允哲你想杀了我吧，我仿佛没有什么可留恋的，竟然可以微微一笑，冲着电话那头的女子说道，“子如，下辈子，我们还做朋友。”
　　我以为先走的人会是我，这么一个纯澈的女子被我害死了，她一不小心迷失在我们的生命轨迹上，就这样，越走越远。
　　我握着电话的手垂了下来，我望着远方木灰的天，又侧眼看了看红色的小番茄，倚在栏槛旁。安允哲的手腕颤了一颤，我似乎已经了解了那颗子弹的去向，就那么不再闪躲。
　　风吹过耳边，嗖的一声，我的手腕重重一麻，一颗通体深红的子弹打中了电话并迅速随着它一起掉了下去。我看着胸口积聚起伏的男人，嘴角溢出一丝笑来。然后大笑起来，弯下腰去，摸着眼泪大声地笑，安允哲将手枪往地上一摔，大步跨进屋，我软在阳台上，看着即将冲进来的人，甚至伸了一个懒腰。
　　我林错生命好，人人都想我死，可没有一个人真的可以杀了我。你也一样，安允哲。
　　“你给谁打了电话！”语气里没有一点疑问的语气，他并不需要知道答案。
　　“放心，我没有傻到打110。”我站起身，拍拍衣服，自觉地走到他面前，一手伸向他的眉眼，笑了，眼角还残留着冰凉的泪，“安允哲，你输了。”
　　男人的手攀上了我的脖子，兀自用力却没有收紧，他瞪着双目，牙齿磨得丝丝作响。“林错生，林错生，林错生——”
　　我甩开他的手，走到窗前，接着说道，“怎么，你不能杀我是吧，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安允哲，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你没有杀了我，你犹豫了，那颗子弹——”我指指太阳穴，“没有进来哦，你输了。”
　　料想男人已经没有辩驳的机会，我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放我走，王八蛋。”
　　安允哲一个人沉默了很久，没有放我走，也没有追究今天的事情，只是很冷静地坐在客厅里，不喝茶，不看报，不说话，心无旁骛，仿若一尊石像。
　　我一整夜都开着电视，明天除夕，章奉会去广场演说，对于无法接近他的连君尚来说，只有明天可以近距离接近他的仇人，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无论他是否会杀了章奉，他都必死无疑，章奉逃不掉，他也一样。我想让他活着，无论多痛苦，都要活着。子如，救救他，救救他——
　　次日，安允哲很早就出门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接了一通电话，淡淡“嗯”了一声。我坐在电视前专注地盯着现场报道，在镜头中寻找着连君尚的影子，看不到他我满心惶恐，可又真的害怕看到他的身影出现。
　　九点，现场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章奉的演讲开始了。
　　九点十分，他下了演讲台和人们握手并且准备一起点起花灯，放飞气球。
　　九点十二分，镜头前人潮汹涌，我看到了被挤在人群里的女子，穿着鲜艳的红色，子如，我看到了她，她不停地打电话，被人挤来挤去。
　　突然她看到了什么，脸色霎那间变得苍青，张大了嘴，用力推开了周围的人，向中间那个罪恶的男人扑去。
　　我听不到声音，可是自己却随着她的唇语，喊出了支离破碎的话语，“不，不要这样，连君尚————”
　　子如擦过章奉的肩膀，张开了双臂遮着男人的左半身，黑色大衣裹着连君尚全身的冰冷，像他手里没有温度的尖刀，刀子没有刺入章奉的身体，甚至没有来得及错入子如的的胸口。我听到了枪响，杂乱的声音深处我听到了枪响，倒下的却是那个还未实现梦想的女子。
　　一颗深红色的子弹没入了她的额头，融入了她的血脉中。她像一支红艳的蝴蝶被人折断了翅膀，在灰色的天幕下一点点殒落。
　　==============================================================================
　　那是放假前的一天，我和子如缩在她的床上，嘻嘻哈哈，无所顾忌开着玩笑，突然她问我，错生，你有什么愿望。
　　没有，我只想平静生活。
　　我和你说，女子望着天花板笑道，错生，我的愿望就是好好打游戏，然后成为世界冠军，到时候我上台领奖，要披着五星国旗，大声唱着国歌，给那些臭男人看看我们女人什么领域也不输给他们。
　　好啊，我在电视上看你一身通红，听你唱不着调的国歌。
　　然后我们两个疯子大声唱着国歌，不知不觉都睡去了。
　　======================================= ====================================
　　子如，我以为先走的人一定会是——我，会是我啊……
　　 

　　第二十八章母亲

　　第二十八章母亲
　　因为害怕我做坏事，这个别墅里所有锋利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连玻璃饰品都没有一件。所有人员进入时都要搜身，除了安允哲自己，任何人都不可能携带枪支刀械进入。而要进入他的房间，除了他本人外没有人能做到，手纹，眼纹，还有长达16位的密码，拥有这些的只有他自己。
　　我坐在阳台上，风吹起了我的衬衣，头发，冰冷的空气渗入了肌肤，全身都僵直了。
　　我手腕上深浅不一的掐痕已经变成了紫红色，那些保镖扭着我的胳膊将我从大门口拖回了房间，无论我对他们踢打啃咬他们都不说话也不松手，连一句威胁都没有。
　　头顶的红色球体有些透明了，我伸手捏着，噗——红的汁体溅到了脸上，凉得彻骨，很快，泪水决堤。
　　你的血一定比这个温暖我知道的子如子如……对不起对不起……
　　晚上，我眺望着远方的荧荧灯火，除夕夜，又会有多少人伤心呢。
　　安允哲回来了，有些疲惫，他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突然说，“给我下来！”
　　站在楼梯上的我脚底虚浮，步履不稳地向他走去。他把我扯到身旁，潮热的气息喷吐到我的脸颊上，“去换衣服，一会儿出去。”
　　“你是我什么人，我只为玄远换衣服。”
　　“那么——”男人眼中的血丝像是要化成血滴流出来，“你就为他去给我换衣服！”说完后他把我甩给一个女人，“带她上楼去。”
　　我推开女人，扑上去，“你说什么，玄远会来？他会来？你把我还给他把我还给他啊！混蛋，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真的啊，把我还给他，让我和他走——”
　　安允哲神情复杂地抓着我的双肩，却什么也没有说，将我放到一旁上楼去了。
　　每一天都让我失去一些，慢慢的我就会枯萎了。
　　我的眼睛很疼，以至上了车还揉个不停，我默默坐在安允哲身旁，眼前的一幕幕都是那样的血腥，连小小的死，唐帆的死，子如的死……都是要复仇的眼睛，君尚，威医生，甚至张小司，为什么没有人想逃走，没有人象我一样想逃走——
　　车又回到了繁华的城市，四面八方涌来的声色使我的眼睛胀痛无比，华丽宏伟的酒店前，有专人引着车驶向地下停车场，那条幽深的地道像是要把我吞噬了。
　　安允哲下了车，却一反常态没有来拉我，我推开门，入眼的是我思念中的身影，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不远处玄远的背影，揉着眼睛，将泪水全都挤出来，嗓子哑了，喊不出他的名字。
　　“玄——”
　　玄远侧过身去，一个长发女人出现在他的身边，头发烫成卷的女人点点头，满是温柔地望了玄远一眼，侧过了脸。
　　就是那一瞬间，一切都破碎了，像一个盛满水的鱼缸，突然间掉落在了地上，碎片和水都像花朵一样，在灯光下绽放，迷彩的光晕，让我忍不住颤栗。
　　玄远曾经深爱过的女人，这个将我们抛弃的女人，在我们相遇的这一刹那，缘于血缘中不可抹除的羁绊让我的心脏猛烈的挛缩。
　　“妈……妈……”
　　我尝试着探出脚，却被安允哲死死按在原地，我惊恐地捂着抽痛的心脏，看向玄远，他也没有想到我们一家人会这样相遇，这个我们记忆里共同的伤疤，没有在同一时间流血。
　　“她是错生？”
　　“哦，嗯，她是错生。”
　　女人冷冷望了我一眼，转过头去，“她为什么没有死，我不想让她出现。”
　　“别这样，乔玫。”
　　原来我的母亲叫乔玫，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玄远的讲述还有就是那张被他一直珍藏的照片。她已经不似当年那样妩媚动人了，时间真的是一个刽子手。
　　我有些耳鸣，于是摇摇头，蹲在地上拼命揉着眼睛。安允哲将我提起来，看着前方道，“不要脸的女人，滚回去。”
　　“不许你辱骂她——”我蓦地大声叫道，“不许你侮辱她——”
　　“你——”安允哲捏着我的肩膀，像是要把它们捏成粉末一般用力。
　　我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等着玄远离开。那是他爱的女人，谁也没有资格伤害，连我，也不行！
　　清脆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渐渐消失了，我就像一根面条软在了地上，大口喘气，大滴落泪。安允哲将手放在我的头顶，只是慢慢说了一句，“头发长了，遮住了眼睛，什么时候去打理一下。”
　　“有病，混蛋！”我抬起有气无力的手想甩开他，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是他的手太炽热还是我已手脚冰凉，热的另外一端就是寒冷，我竟然贪恋着这样的感觉，被焚尽了，烧光了，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壳子
　　林家的新年聚会邀请了安家还有曼家。我看到了曼迪，他老远便向我奔来却在看到了我身后的安允哲后戛然止步，怯懦地缩了缩脚，只能远远看着。我对他微笑并摇头告诉他不要过来。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玄远，乔玫并没有在他身边，她走了么，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又要离开。今天我又走去我生命的三分之一，这样的感觉真的令人崩溃，我只想躲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将一切都遗忘。
　　年衰体弱的老人病怏怏的模样让我想起了“迟暮”，林家又要有一个人走了，呵呵，真快，真快，我依旧记得他灰色的眼睛冷漠，甚至愤怒地盯着躺在玄远怀里虚弱的我，大雨从四面八方涌进了衣服里，冷冰冰的，那是连体温都无法进驻的冰冷。
　　我安静地坐在安允哲身边，看着这风平浪静下的惊涛骇浪滚滚云翻，突然觉得难以呼吸，我起身向大厅外走去，安允哲并没有阻拦。我不会逃，我也不会自杀，因为他知道我根本没有那个勇气。
　　我坐在厅外大平台上俯视着满眼的灯辉，远处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礼花，我好像游走在了世界之外，对这些我曾经痴恋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不冷吗，我记得你说自己不喜欢穿裙子。”
　　“……张小司……”我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想着与他初次相见的情景，我多么希望可以像个正常人平平淡淡无风无浪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我羡慕他，可他却因为我被拖入了这个肮脏的世界。
　　“不喜欢，一点都不。”
　　“喂，错生，”张小司俯下身来望着我笑道，“你知道了吧，莳子如死了，你哥哥被抓了起来，你想想看他将会怎样？”
　　我的胸腔发出了嗡嗡的响动，我抓住了张小司精致的西装边扣，却哑着嗓子说不出半句话。
　　“错生，”张小司握着我的手，弯着漂亮的眼睛，“我们说好过的，一起去医院看我的父亲，记得吗？明天下午我会在大广场等你。”
　　张小司说完后慢慢走了，安林达看了我一眼，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她抿着朱红的嘴唇挽着张小司，看上去那样幸福。
　　我起身大步走向大厅，寻到了安允哲的身影，大声道，“我要回去。”
　　大厅里回荡着我不再清澈的声音，玄远向我看来，灰败的眼神看上去那样令我心疼，我轻笑了，张合着嘴唇，我知道他一定能看懂，我爱你，玄远，再见。
　　安允哲皱皱眉头，毫不犹豫地起身向我行来，众目睽睽之下揽住了我的肩膀，一齐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在电梯里我问道，“你会不会杀了我。”
　　“废话。我不杀你，怎么可能。你这颗绊脚石太重了。”
　　我摸摸眼睛，接着发问，“我会怎么死？”
　　“你说呢？”
　　我靠在光洁的壁面上，望着不停闪变的数字，喃喃道，“累死，饿死，中弹而死，跳楼，上吊，还是——溺死在眼泪中……”
　　“什么？”
　　安允哲没有听清楚我最后的声音，我也不想告诉他。我把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说道，“喂，你和玄远是什么关系。”
　　“我不想告诉你。”
　　“哈哈，你喜欢我么。”
　　“不喜欢。”安允哲将我的脸抬起来，说道，“你看上去让人绝望。”
　　“可是我的心里，”我低下头去，埋入黑暗中，“明明有那么多的希望。”
　　在车上我说明天下午要去找张小司，安允哲说他会派个人跟着我，他不再限制我的自由。我知道这话中的深意，他不是突然间大发慈悲怜悯我，而是知道我的日子不长了。他会杀了我，因为我的存在对玄远那样重要，而玄远又是林家现在唯一的希望。杀了我，他就可以轻易摧毁林家的一切。
　　我靠在这个男人肩上睡去，突然间我已经对他恨不起来，无论他如何罪不可赦。
　　“你有爱的人么。”
　　“有，已经死了。”
　　“她是谁呢？”
　　“……你不必知道。”
　　 

　　第二十九章再见

　　第二十九章再见
　　因为害怕我做坏事，这个别墅里所有锋利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连玻璃饰品都没有一件。所有人员进入时都要搜身，除了安允哲自己，任何人都不可能携带枪支刀械进入。而要进入他的房间，除了他本人外没有人能做到，手纹，眼纹，还有长达16位的密码，拥有这些的只有他自己。
　　我坐在阳台上，风吹起了我的衬衣，头发，冰冷的空气渗入了肌肤，全身都僵直了。
　　我手腕上深浅不一的掐痕已经变成了紫红色，那些保镖扭着我的胳膊将我从大门口拖回了房间，无论我对他们踢打啃咬他们都不说话也不松手，连一句威胁都没有。
　　头顶的红色球体有些透明了，我伸手捏着，噗——红的汁体溅到了脸上，凉得彻骨，很快，泪水决堤。
　　你的血一定比这个温暖我知道的子如子如……对不起对不起……
　　晚上，我眺望着远方的荧荧灯火，除夕夜，又会有多少人伤心呢。
　　安允哲回来了，有些疲惫，他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突然说，“给我下来！”
　　站在楼梯上的我脚底虚浮，步履不稳地向他走去。他把我扯到身旁，潮热的气息喷吐到我的脸颊上，“去换衣服，一会儿出去。”
　　“你是我什么人，我只为玄远换衣服。”
　　“那么——”男人眼中的血丝像是要化成血滴流出来，“你就为他去给我换衣服！”说完后他把我甩给一个女人，“带她上楼去。”
　　我推开女人，扑上去，“你说什么，玄远会来？他会来？你把我还给他把我还给他啊！混蛋，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真的啊，把我还给他，让我和他走——”
　　安允哲神情复杂地抓着我的双肩，却什么也没有说，将我放到一旁上楼去了。
　　每一天都让我失去一些，慢慢的我就会枯萎了。
　　我的眼睛很疼，以至上了车还揉个不停，我默默坐在安允哲身旁，眼前的一幕幕都是那样的血腥，连小小的死，唐帆的死，子如的死……都是要复仇的眼睛，君尚，威医生，甚至张小司，为什么没有人想逃走，没有人象我一样想逃走——
　　车又回到了繁华的城市，四面八方涌来的声色使我的眼睛胀痛无比，华丽宏伟的酒店前，有专人引着车驶向地下停车场，那条幽深的地道像是要把我吞噬了。
　　安允哲下了车，却一反常态没有来拉我，我推开门，入眼的是我思念中的身影，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不远处玄远的背影，揉着眼睛，将泪水全都挤出来，嗓子哑了，喊不出他的名字。
　　“玄——”
　　玄远侧过身去，一个长发女人出现在他的身边，头发烫成卷的女人点点头，满是温柔地望了玄远一眼，侧过了脸。
　　就是那一瞬间，一切都破碎了，像一个盛满水的鱼缸，突然间掉落在了地上，碎片和水都像花朵一样，在灯光下绽放，迷彩的光晕，让我忍不住颤栗。
　　玄远曾经深爱过的女人，这个将我们抛弃的女人，在我们相遇的这一刹那，缘于血缘中不可抹除的羁绊让我的心脏猛烈的挛缩。
　　“妈……妈……”
　　我尝试着探出脚，却被安允哲死死按在原地，我惊恐地捂着抽痛的心脏，看向玄远，他也没有想到我们一家人会这样相遇，这个我们记忆里共同的伤疤，没有在同一时间流血。
　　“她是错生？”
　　“哦，嗯，她是错生。”
　　女人冷冷望了我一眼，转过头去，“她为什么没有死，我不想让她出现。”
　　第 28 章
　　“别这样，乔玫。”
　　原来我的母亲叫乔玫，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玄远的讲述还有就是那张被他一直珍藏的照片。她已经不似当年那样妩媚动人了，时间真的是一个刽子手。
　　我有些耳鸣，于是摇摇头，蹲在地上拼命揉着眼睛。安允哲将我提起来，看着前方道，“不要脸的女人，滚回去。”
　　“不许你辱骂她——”我蓦地大声叫道，“不许你侮辱她——”
　　“你——”安允哲捏着我的肩膀，像是要把它们捏成粉末一般用力。
　　我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等着玄远离开。那是他爱的女人，谁也没有资格伤害，连我，也不行！
　　清脆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渐渐消失了，我就像一根面条软在了地上，大口喘气，大滴落泪。安允哲将手放在我的头顶，只是慢慢说了一句，“头发长了，遮住了眼睛，什么时候去打理一下。”
　　“有病，混蛋！”我抬起有气无力的手想甩开他，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是他的手太炽热还是我已手脚冰凉，热的另外一端就是寒冷，我竟然贪恋着这样的感觉，被焚尽了，烧光了，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壳子
　　林家的新年聚会邀请了安家还有曼家。我看到了曼迪，他老远便向我奔来却在看到了我身后的安允哲后戛然止步，怯懦地缩了缩脚，只能远远看着。我对他微笑并摇头告诉他不要过来。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玄远，乔玫并没有在他身边，她走了么，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又要离开。今天我又走去我生命的三分之一，这样的感觉真的令人崩溃，我只想躲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将一切都遗忘。
　　年衰体弱的老人病怏怏的模样让我想起了“迟暮”，林家又要有一个人走了，呵呵，真快，真快，我依旧记得他灰色的眼睛冷漠，甚至愤怒地盯着躺在玄远怀里虚弱的我，大雨从四面八方涌进了衣服里，冷冰冰的，那是连体温都无法进驻的冰冷。
　　我安静地坐在安允哲身边，看着这风平浪静下的惊涛骇浪滚滚云翻，突然觉得难以呼吸，我起身向大厅外走去，安允哲并没有阻拦。我不会逃，我也不会自杀，因为他知道我根本没有那个勇气。
　　我坐在厅外大平台上俯视着满眼的灯辉，远处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礼花，我好像游走在了世界之外，对这些我曾经痴恋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不冷吗，我记得你说自己不喜欢穿裙子。”
　　“……张小司……”我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想着与他初次相见的情景，我多么希望可以像个正常人平平淡淡无风无浪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我羡慕他，可他却因为我被拖入了这个肮脏的世界。
　　“不喜欢，一点都不。”
　　“喂，错生，”张小司俯下身来望着我笑道，“你知道了吧，莳子如死了，你哥哥被抓了起来，你想想看他将会怎样？”
　　我的胸腔发出了嗡嗡的响动，我抓住了张小司精致的西装边扣，却哑着嗓子说不出半句话。
　　“错生，”张小司握着我的手，弯着漂亮的眼睛，“我们说好过的，一起去医院看我的父亲，记得吗？明天下午我会在大广场等你。”
　　张小司说完后慢慢走了，安林达看了我一眼，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她抿着朱红的嘴唇挽着张小司，看上去那样幸福。
　　我起身大步走向大厅，寻到了安允哲的身影，大声道，“我要回去。”
　　大厅里回荡着我不再清澈的声音，玄远向我看来，灰败的眼神看上去那样令我心疼，我轻笑了，张合着嘴唇，我知道他一定能看懂，我爱你，玄远，再见。
　　安允哲皱皱眉头，毫不犹豫地起身向我行来，众目睽睽之下揽住了我的肩膀，一齐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在电梯里我问道，“你会不会杀了我。”
　　“废话。我不杀你，怎么可能。你这颗绊脚石太重了。”
　　我摸摸眼睛，接着发问，“我会怎么死？”
　　“你说呢？”
　　我靠在光洁的壁面上，望着不停闪变的数字，喃喃道，“累死，饿死，中弹而死，跳楼，上吊，还是——溺死在眼泪中……”
　　“什么？”
　　安允哲没有听清楚我最后的声音，我也不想告诉他。我把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说道，“喂，你和玄远是什么关系。”
　　“我不想告诉你。”
　　“哈哈，你喜欢我么。”
　　“不喜欢。”安允哲将我的脸抬起来，说道，“你看上去让人绝望。”
　　“可是我的心里，”我低下头去，埋入黑暗中，“明明有那么多的希望。”
　　在车上我说明天下午要去找张小司，安允哲说他会派个人跟着我，他不再限制我的自由。我知道这话中的深意，他不是突然间大发慈悲怜悯我，而是知道我的日子不长了。他会杀了我，因为我的存在对玄远那样重要，而玄远又是林家现在唯一的希望。杀了我，他就可以轻易摧毁林家的一切。
　　我靠在这个男人肩上睡去，突然间我已经对他恨不起来，无论他如何罪不可赦。
　　“你有爱的人么。”
　　“有，已经死了。”
　　“她是谁呢？”
　　“……你不必知道。”
　　大年初五，安允哲坐立不安了一个上午，下午他仿佛从犹豫中做出了决定，要求我立刻跟着他离开这栋房子。我妄自揣测其中的原因，是不是章奉要行动了呢。他不是一个好人，我想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要杀人灭口，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一回“城门”是真的着火了。
　　我旁观着他们的惊惶失措，心里却永远不会开心。你能逃到哪里去呢，安允哲。
　　“怎么不说话。”安允哲不习惯我如此沉默，主动发问，似乎被我气得半死已经成为习惯。
　　“有什么好说的，你来找个话题让我参与。”
　　“……林错生，林错生……”安允哲着迷一样一次次喃动着我的名字，在揣测，还是在叹息。他的腿上有一个平扁的牛皮纸袋，他一直抓在手中，边缘已经被他手中的汗浸湿。
　　“那是什么？”我问道。
　　“……秘密。”
　　我笑望着远处的山与天，说道，“什么时候才会出太阳，冬天一来，我就淡忘了阳光的模样，你记得吗，炙热的白色，很耀眼。”
　　“春天不远了。”
　　“可惜——我们看不到。”
　　车子停在了一个废弃的矿区门口，散乱的机械废料怪异地堆砌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霉变的气味。我跟着安允哲向一个洞口走去，氧气渐渐变得稀薄，我听到了他微不可察的抽喘声，竟然给我一种衰老的感觉。他看上去和玄远的年纪相差不大，如果他不是安林达的父亲，我想我是不会认为他是我名义上的长辈。
　　洞不深，尽头像是一间没有围墙的客厅，有桌椅也有电器。他和几个保镖耳语了一会儿拉着我坐在了沙发上，兀自玩起了扑克牌。我注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脑袋中闪过一个奇异的想法，安允哲是想杀我了吧，气氛平和地让我昏昏入睡，也许是因为空气稀薄流通不好的缘故。
　　“之前，给我们提供保护伞的人是章奉，贩毒，杀人，不是他我已经死了几百遍。可是他现在想杀了我灭口。”
　　“……”我笑了笑，“你害怕了？”
　　安允哲困惑地看看我，“也许，不过是我想先杀了他而已，过了这么多年，才知道我痛恨的杀人凶手竟然就在身旁。”
　　“……”我耳边“嗖”的一声响，有一丁点细微的东西快速闪现，红色的子弹……和血一样颜色的……子弹……
　　“可惜他运气好，我没有杀了他。”他从口袋中抬出一枚红色外壳的子弹，放在桌子上，与玻璃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那天我打算在广场射杀他，可死去的是一个无辜的女孩。”
　　我操起一把水果刀在手里看，冲着它傻笑，然后站起来向安允哲走去。一步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我早该想到，红色的子弹，早在之前我就见过了，为什么偏偏想不起来。
　　我的手在颤抖，陌生的感觉，当初我是怎么将它刺入玄远胸口的，我忘了那时的感觉，因为站在我面的，不是玄远而是安允哲。我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给我所带来的任何一点感觉。
　　“嘀嘀嘀”在我犹豫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老板，小姐——啊”随着这个人的惨叫，响起了枪声。
　　安允哲扔掉电话，将手中的枪放在我手中，“用过吗。”
　　“我和你不一样。”我近乎嘲笑地看着他灰色的眼睛，“你该死，可我不。”
　　安允哲抽出手，笑了。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笑容，他将我拉到身旁，然后将我的双臂反扭在身后，在我耳边说道，“你说得没错，我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等待的人，你不同。”
　　“你，你想干什么！”
　　“嘘——”安允哲将我拉到角落，踢开一些杂物，一间不足平米的隔间出现在面前，“进去，一定会有人来——救你。我告诉林玄远要杀你，他一定会来。”
　　“你不杀我？”
　　“哼，”安允哲猛地将我推进那个狭小的隔间，把那个纸袋扔到我身上，将石门慢慢推过来，“你不配，再见，错生。”
　　“等等——”我扑上去，可是周围已经黑了，石头门咚的一声闭合，一瞬间，一切都死寂了。
　　我使劲拍打着石门，手掌被粗糙的石面划得刺痛，“放我出去，混蛋，混蛋——放我出去——”
　　“叔叔，好久不见了。”
　　我的心一悸，屏住了呼吸，外面传来的女声布满了荆棘一般刺耳。
　　“安涟，确实很久了。”
　　“呵呵，叔叔，林错生呢，把她交给我。”
　　“她已经被我杀了，如你所愿。”
　　“是么，你觉得这样的话我会相信吗，真是可笑，”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利，“把她交给我，我要亲手杀了她！”
　　“……她死了。”
　　“安允哲，把林错生给我。”
　　我一怔，这个男人的声音，竟然是——威医生！
　　“……威永的儿子，就是你吧，哈哈，你真聪明整容了，怪不得我们找不到你。”
　　“你这个恶魔，你害死我的父亲，我要你血债血还！”
　　“你父亲威永当年和我一起贩毒，身为警察的他给我们开了绿灯，赚饱了赚怕了就想杀我们灭口，呵呵，可惜他棋错一着，我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混蛋，住口，住口，我要杀了你！”
　　“砰——”的一声枪响，此刻听来确是要撕裂人的心肺，我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我蹲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睁大了眼睛，泪水哒嘀哒嘀落地，却发不出声音。
　　“慢着，威子岸，你先别杀了他，我们还没拿到东西！叔叔，只要你把资料给我们，我们可以让你出国，不必死难道不好？”
　　“安涟，为什么要投奔章奉——”
　　安允哲的质问中有一丝颤抖，然后大叫了一声，我听到威医生癫狂的声音，棍棒打在血肉之躯上发出了声音，都嗡嗡入耳，我头晕目眩倒在地上。
　　“为什么？叔叔，我不想死！我逼迫唐帆奸污林错生怎么样，我杀了唐帆又怎么样，我爱的男人没有人可以夺走！呵呵，章奉答应我了，只要我把你还有他犯罪的证据资料交给他我就可以得到你大部分的遗产还有这条——命！到时候，林家为了自保自然会答应我和林玄远的联姻，你去死，我安涟不奉陪！”
　　“不要——杀林达——”
　　“哈哈，放心，那个小贱人早和你划清界限了，她老早就站在我们这边了，我们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叔叔，你那么爱护安林达的话——就把那包资料给我们。”
　　“说，说，在什么地方，给我们！说！”
　　“别打了，威子岸，别把他打死了，搜身。”
　　“我可怜么……”
　　我扯着领口，全身都冰冷，我的手已经没有力气，缺氧已经让我耳鸣起来，我听到了安允哲模糊不清的声音，他在笑，笑得那样悲凉。
　　“威，出去叫几个人进来，我们把他带回去慢慢问！”
　　“好的。”
　　威医生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安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踱步，继续说，“叔叔，把东西交出来吧，少受点皮肉之苦。”
　　“哼——呵呵，安涟……”安允哲笑了起来，“你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林玄远……他爱的人是——”
　　“啊啊啊，放开我你干什么，来人啊来人啊，放开我叔叔，求求你，是我错了，我错了你放开我，啊——”
　　耳边有水一样的嘀嗒声，我的手指抠着地面，指甲裂了，皮肉破了，痛得难以呼吸。
　　“炸弹，炸弹——别，叔叔放开我，来人啊来人啊！放开我——”
　　心跳越来越快，漫长的几秒钟像是走了几千年。我将脸贴紧地面，闭上了双眼，那之前，耳边被剧烈的爆炸声淹没了，可是安允哲的声音却如此清晰。
　　“因为他爱的人是——错生。”
　　“错生啊，对不起。”
　　 

　　第三十章来生（最终章）

　　第三十章来生（最终章）
　　《祭*忆》
　　我爱的女人不爱我。
　　她是一个妓女，身上却没有沾染别人的异香，我痴迷她的善良，贪恋她的温柔。
　　连小小，这个女人她不爱我，不能爱我。
　　章奉的弟弟体弱多病，却是个文雅的男子，他无力给小小任何承诺，除了爱，他难以给她更多的东西。我像一个旁观者，看着我爱的女人和别人在一起，小小她，不爱我。
　　章奉为了得到他父亲的钱产，想杀了遗嘱上的继承人，他不担心他的弟弟，因为他有病，根本活不了多久。可是小小的儿子却威胁到了他。
　　六月，章奉的弟弟病死了。
　　七月，小小被人杀死在家中，他们的儿子不知所踪。
　　我一直寻找凶手，却始终无法怀疑章奉，因为这之后他并没有得到遗产，他还为去世的父亲将所有的钱送给了国家。
　　章奉拿着仅有的钱财读书然后一步步爬到了市长的位置，这中间，他给我的贩毒锁链提供了强大的保护伞。直到xx城的生意被人破坏告发。那时起我才开始注意连君尚这个孩子。
　　他是林玄远的养子，林错生的哥哥。
　　突然有一天章奉酒后说出了那个秘密，杀了小小的人，就是他。他说那天看到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带着一个头发枯黄的小女孩去过小小的住宅，可惜之后再也没见过他们。
　　后来他知道那个人就是林家早年被逐出家门的公子：林玄远。
　　他，没有救小小，所以小小死了。我恨他，恨得不明不白。我抓来了他的女儿，这个孩子，眼中满是伤害，却还是悲怜地望着所有人。为什么他们之间的羁绊那样深刻，而我却从来得不到爱，无论是已经离开我的妻子还是我的女儿，没有一个人是真的爱我。我和他们一样，为什么还是一无所有……
　　她说，你真可怜。被她看穿了我的虚伪，我变得急躁不安，即使我能将她锁在身边，也无法阻止她爱林玄远。林错生，你是我生命中最后的一道伤。
　　我在最后犹豫了，她说想等到春天看看阳光，我想起了小小的微笑，她们都同样汲了满身的温暖，我一靠近，就会被灼伤，远远观望，有的却只有痛。
　　死的这一刻我才发觉，生命，这样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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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错生，林错生！”
　　“干嘛，你的手打到我了。”
　　“热死了，真的太热了。”
　　“不要掀开被子，你在发烧，大娘说要用厚厚的被子捂着，玄远不要掀被子。”
　　“哇，错生你身上好凉快，过来过来，让我抱抱。”
　　“全是汗，唔——你全身都是汗——”
　　“哈哈哈，没事啊，抱着你可真舒服，错生不可以反对，以后你发烧我也给你抱，来来，过来，真是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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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想什么？”
　　有人从身后将我抱在怀里，全身都暖洋洋的。
　　“小心一些，我额头上还有伤。”
　　“……”玄远用力将我拥紧，全身都在轻微颤动，“对不起对不起，若是去得再晚一些，错生，看不到你我怎么办，对不起，错生……”
　　“是啊，若是我死了，玄远怎么活下去呢。”
　　我没有死，因为厚厚的石板门保护了我，我只是被砸伤了额头。玄远赶来的时候，硝烟散尽，满地鲜血。
　　安允哲死了，可是安涟没有，她被威医生带走。
　　我侧身抱住玄远，瞥见了放在桌子上的牛皮纸袋，笑了。
　　放心，安允哲，我明白你不杀我的用意，放心吧，会有很多人陪你死去，你一点都不会寂寞，真的不会，你并不可怜。
　　“错生，我们逃走吧。”
　　我依然摇摇头，笑道，“玄远你爱我么。”
　　“错生……”
　　“我知道的，你的心里我永远都只是第三位，林家，乔玫，我，错生并不是你生命中的唯一。”
　　“你不相信我？”
　　“怎么会呢，”我将他拉到我眼前，不顾一切吻了上去，咬他的嘴唇，他的舌尖，一点点把我们的融合在一起，“你说过，有来生，还在一起。”
　　我放弃了一切坚持，放弃了那一层令我痛苦不堪虚伪的躯壳，用我的灵魂和我的爱人一起，在永生中打一个结，就算在短暂的交融后也不会分离。我们的皮肤贴在一切，全身都像密实的手掌一般握在一起，没有任何人能够将我们分离，无论仇恨还是死亡。
　　我看到了灵魂上的裂缝，也看到了那永世不灭的光辉。
　　那是一个冬天，我终于走完了我短暂的生命。
　　我在乡间小路上走，回头的一瞬间，看到了金灿灿的麦田，阳光从破碎的云崖间流泻在了大地上，我眯着眼睛望向那炙白的光芒，笑了。
　　最终章
　　张小司看着面前憔悴的女人，轻叹一声。
　　看惯了她的偏执和残虐，现在这般无助让他不能适应。让他难以适应的事情太多了。
　　他仿佛已经失去了仇恨的能力，一切都结束了。这一开始就是个悲剧。是面前这个女人，毁了他对错生全部的感情。他记得自己在得知那个害得他们全家支离破碎的女人就是错生的母亲时，全身就在急速溃败，爱不得，恨不得，到最后只想动手毁了这一切。他甚至清晰记得自己在哀求安林达时狗一样神情，原先是为了错生不再受伤害，那么后来呢？真的是为了错生吗，还是为了不再为钱和生活发愁？
　　“去自首。”
　　“小司——”
　　他不再看女人，望着窗外漂浮的灯光，再次重复，“自首，安林达。”
　　女人不再流泪，掏出电话拨打了110，决绝的表情是张小司从来不曾见过的。这个对他怀有强烈占有欲的女人只听他一个人的话。
　　“你会等我吗？”
　　“我不知道。”张小司目送安林达走进了公安局，心中没有一丝颤动。
　　安林达，曾经做过很多让人不齿的坏事，她必须接受惩罚，没有理由让一个有罪的人安然度日。可有罪的只有她吗，如果注定了天网恢恢，为何自己却没有一个赎罪的地方。
　　张小司经过大广场，看到了街边贩卖糖葫芦的小商贩，耳边是小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声音，抬起头便是万里晴空，七月了啊，这么快又到了七月。
　　七月，有她的生日吧，他只记得她的生日，忘了她死去的时间，因为她仿佛还在身边，从来都不曾离去。
　　回到校园他才有最真实的安全感，杨墨并不知道林错生已经走了，他一直不停地问张小司，林错生这个小妮子去什么地方了，怎么不来，他一直问，一直问，问到了班导告诉大家她已经死了为止，便再也不愿提起林错生。
　　杨墨参加了田径社，喜欢在大雨天绕着空旷的操场疯狂地跑，有时候会一直跑到呕吐为止，他一边吐一边流泪一边骂，林错生，林错生，你是个让人心痛的笨蛋。
　　王菲一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考过第一名，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她有时上课会突然离座跑出教室，跑到没有人的地方乱喊一通，然后面无表情回来继续上课。她在毕业聚会上说，林错生那个家伙，还没用心和她比试过就躲得那么远了。
　　张小司毕业后去牢狱中看望了安林达，女人已经不如当初那么娇媚，但眼神中少了乖戾，他说道，如果你出来的时候没有家，我会来接你。
　　安林达没有家了，他的父亲死在了爆炸中，而她的表姐，在一场车祸中死去，一起死去的还有章奉和一个姓威的秘书。张小司隐约知道他们杀了林错生，但却不愿继续追究下去。他只知道曼家拿着一个藏有章奉所有犯罪记录和证据的纸袋将这个虚伪的君子推下了宝座。
　　十年后，他在一个著名钢琴家的世界巡演会上再一次遇到了连君尚，还有他的养父林玄远。这时的连君尚已经是一个音乐届的奇人，偏执而且疯狂，他像一个疯子将自己的血肉融化在了音符间。张小司和林玄远见面后，才知道了那个冬天是怎样吞没了林错生的生命。
　　他们逃到了一个小村镇，林玄远次日醒来发现错生已经走了，他知道她会去找章奉，赶去时，章奉左臂已经中了一颗子弹。错生的手上握着一把枪，满脸的微笑。他看到章奉拿起手枪想开枪时，也举起了枪，却看到错生挡在了章奉面前，章奉的子弹植入了她的心脏，而他却活着。她不想让他杀人，她在救他。
　　赶来的人向林玄远开枪，一发子弹打入肺部，还有一发打中了左脚踝，所以他现在身体极差，而且左脚已经残废。
　　林玄远带着神志错乱的连君尚去摩洛哥定居并在那儿疗养，连君尚没有忘记蒔子如，更加不会忘了他的妹妹林错生，他拒绝开口讲话，只是疯狂地演奏，疯狂地哭泣。
　　林玄远和连君尚离开时，张小司去机场给他们送行。当飞机没入白色的云朵深处时，他发现自己的脸变得湿凉，可他还在微笑。
　　又过了十年后，张小司从报纸上了解到连君尚在摩洛哥跳崖身亡，不久后，就得到了林玄远的死讯。
　　那正好也是一个炎热的七月。
　　安林达出狱后和张小司结婚了，不久便有了一个儿子，次年夭折，此后他们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取名叫作晓生。远离了疯狂和死亡，他们过得平淡而安和。
　　张小司的父亲在他的继母乔枚悉心照料下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并且和她死在同一个夏天。
　　又是三十年后，守墓老人看到三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人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慢慢独行，看上去那样安详。他们手中捧着百合，向着山上的墓区走去。
　　其中一个说，唉，还是她好，走的时候那样漂亮，不像我们呐————老了也丑了，跑也跑不动了。
　　还有一个说，我的学生都在向我打听她呢，呵呵，当年总考第一的家伙，唉……
　　最后的老人弯着眉眼，望着斑驳的树影，说，嘘——别把她吵醒了。
　　（完）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贴完^-^!观文愉快。谢谢3=3，lx，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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