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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萋萋忘忧》  作者:吴小雾
　　
那个狼狈的清晨

　　葛萱在谈恋爱之前是一个挺正常的姑娘。出门的时候妈妈会反复叮嘱她：要等车过去了才过马路。不认识的人不能跟着走。
　　葛萱有一优点，妈妈的话，基本上只说一次，她就记得。半小时以后，袁虹出门上班的时候，看见女儿还站在胡同口踢石子儿玩，奇怪大于愤慨，“葛萱儿，你怎不上学去呢？”
　　葛萱指着路口停泊的大汽车，笑得很乖巧，“车还没过去。”
　　她在举一反三方面有待加强。好像葛萱这样的人多起来，中国的法律会健全的，她很擅长从不同角度挖掘问题，有助于规则的细化。
　　人生总有比较白痴的时代，然后会在某一时期，某一天，或者只在看到某人的那一眼时，瞬间成长。
　　葛萱成长于初三这年的一场单恋。
　　想把一个男人据为己有的时候，女人的智商就会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激增，不管她是个初三黄毛丫头，还是眼瞅奔三的见习剩女，没有Y染色体的人类，大抵逃不了这一现象。
　　葛萱上初三这年，学校门口开了家书店。葛萱家境不好，没闲钱租书，本来不至于染上看小说这坏毛病的，可惜同桌蒋璐是小千金，言情小说成书包地往班级租，看到精彩处又哭又笑。葛萱好奇心重，跟着看了几段，就一发不可收拾。蒋璐也不嫌她蹭白食儿，还很愿意让她看，因为葛萱看完了，可以陪她讨论书中情节。
　　就这样，期中考试时，葛萱跌出了前十名。
　　袁虹开完家长会回来，很生气，但也很无奈，饭桌上跟葛萱爸说：“老师说快中考了，孩子压力大，情绪不稳定，一次两次晕场很正常。”
　　葛冬洋说：“没事儿，咱家葛萱儿不稳定也能考上高中。”
　　小妹葛棠闷头吃饭。
　　葛萱吃饭快，撂了碗筷就回房间。正趴在被窝里看小说，见妹妹进来了，连忙拿起一支笔，装模作样在书上写写画画。葛棠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大书。”
　　期末考试，葛萱又晕了一回场。袁虹坐不住了，老师建议让葛萱假期补课。
　　补课费说少不少，袁虹咬咬牙，还是决定掏钱送孩子进补习班。
　　英语老师家离葛萱家不远，以前帮老师拿东西回家，葛萱来过一次，只记得胡同口有堆沙子。大半年没来，沙子没了，葛萱盯着一片相似的房子，转向了。随便挑一胡同走进去，正挨个大门扒着看哪个是老师家，身后一阵呼哧呼哧喘息声。回头见是条半人来高的大黄狗，颠颠儿朝她跑来。葛萱惊叫，掉头就跑。狗在后边追，葛萱跑得神快，越过一个又一个的小雪包，冲进一家门户大开的院子里，带上门，下了锁，直接蹿进院落最里边。
　　人危急的时候才能看出真正实力，葛萱的反应速度、动作连贯性与逻辑分析能力，在一刻集中升值到最高峰。偏那狗不折不挠，趴在篱笆上不肯走。葛萱苦求：“大哥，你咬谁不是一口呢？”
　　狗听不懂她的话，耷拉半条血红的舌头喷热气，隔着篱笆与她沟通。葛萱也听不懂它说什么，越退越后，退到墙根儿，脚下踩到物什，咣啷，一只脏兮兮的破铝盆，里边有半下水，已结成了冰。再往边上看，竟然是个狗窝！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主人走出来，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昂着头，神情倨傲的样子。看一眼葛萱，问：“你找谁啊？”
　　葛萱可看到救星了，“我躲那狗。”
　　对方似笑非笑，扭头对外边的狗大吼：“大黄别咬！”
　　狗安静下来，摇尾巴。
　　葛萱呆住了，难怪它不走！弯下腰，在两道狂炽的目光中，将它的餐具摆正，然后迅速远离。躲在屋里看它被主人用铁链拴好，她才乍着胆儿出来。
　　狗主人问：“咬到没有？”
　　葛萱没好意思说自己跑得比狗快，“吓死我了。”
　　“链子松了，它跑出去撒欢，其实不咬人。”他说着笑起来，“你跑我们家院里，它能不追过来吗？”
　　葛萱理亏没语言，趁机向他打听英语老师家住处。
　　他说就在斜对面胡同，第几家，大门什么颜色，说得很详细。葛萱道过谢，出了门回头看，他还站在院子里，见她回头还摆了摆手。大黄蹲在他旁边，眼神依然很凶。葛萱没敢多看，一溜小跑去补课了。
　　晚饭上说起这事儿，全家都乐得不行，袁虹说：“葛萱儿打小就招狗。”
　　葛萱很冤枉，“我可没招它。”
　　葛冬洋说：“你主要是眼神让狗有危机感。”
　　葛棠崇拜地看着爸爸，“你太有才了。”
　　葛萱心有余悸，第二天去补课，到老师家附近，加快了脚步，竖着耳朵听八方。路过大黄家瞥一眼，见它趴在窝前睡觉，心落回去了。才一抬脚，就听身后“汪”的一声，葛萱一蹦，蹿出去老远也不敢看声源。直到听见人类的呼唤声：“喂——！”
　　她站定了，后知后觉那声狗吠的异样，回头看。
　　离她几十米完的大黄家门口，大黄主人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她跑过的巷口说：“蔡老师家在这边。”
　　葛萱知道刚才是他吓唬自己，拍拍胸口往回走，庆幸道：“还以为你家这片有很多狗呢。”
　　他又笑不可抑，“你跑那么快，不用怕狗，它们追不上你。”
　　葛萱憨笑，“练出来了。”她小时候的确总是被狗追着跑。
　　他问：“你是蔡老师她们学校的？”
　　“嗯。”
　　“叫什么？”
　　“葛萱。”
　　“哦。”
　　“你家狗拴结实了吗？”
　　“结实了，过去吧。”
　　第三天，葛萱看到大黄在院里啃一根骨头。大黄也看见她了，开始没理她，后来大概是觉得门口这家伙过于专注，爪子抠紧了骨头，开始不安地低哼示警，逐渐变成狂吠。葛萱半转过身子，原地踏步，等它主人出来，台词儿都想好了，就说：“你家狗怎么见了我就咬啊？”
　　大黄叫了半天，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不肯再叫了，它主人也没出来。葛萱很失望，猜想他是不在家，还是睡着了没听见。猫腰拾了块石头，正准备朝大黄丢过去，让它再大声点儿。身边兀地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葛萱儿？你在干什么？”
　　“江齐楚？”葛萱一眼就认出他，不过还是很诧异这个人的出现，“你怎么在这儿？”
　　江齐楚说：“我来蔡老师家补课啊。你干嘛打人家狗？”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二）

　　葛萱和江齐楚是小学同学。说起来两家也有点渊源，葛萱家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以前江齐楚的家。江齐楚家几辈子农民，他爸带着他们娘俩儿进了城里，做瓦工攒下一笔钱，买了这么间房子。后来跟一个朋友承包果园，没钱周转，把这房子抬给了银行。结果那朋友卷钱走了，留他们家一屁股债，和一座连苗都没买的秃山。那山冬天的时候看不出，春天一来才发现，雪化了全是石头块，别说种果树，草都扎不了根。江齐楚他爸就差找根结实绳子上吊了。也是天不杀绝，江齐楚和同学上山玩，捡出来的石头被行家看着了，怀疑是玉髓。找人勘测，鉴出来是一山玛瑙。江家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暴发户。
　　班级有稍微懂事的同学说，江齐楚家如何如何有钱了，葛萱也听不明白，那时候才上四年级，还真正处在一个利欲淡泊的年纪。
　　葛萱第一次知道钱的重要性，是家里买房子的那年。在那之前她家一直租房子住，便总是搬家，终于有一年葛冬洋夫妇商量说买个房子吧。钱有限，东挑西挑，又拖了好久。拖到江齐楚家在市中心盖的楼入住了，郊区这房子要处理。有一天江齐楚拿了条红纸，让美术老师帮着写“此房出卖”四个大字。葛萱碰巧看了就问：“此房是你家房子吗？”
　　江齐楚说是啊。
　　葛萱说：“那你别写了，我妈要买房子，卖给我们家吧。”
　　江齐楚说行啊。
　　两个孩子就这么拉成了一单买卖。
　　葛冬洋和袁虹被女儿拉去看房子，发现比之前看过的还大，当下哭笑不得，断定是买不起的。江齐楚的父母确是老实人，听说是自己儿子的同学家要买，价儿开得很低很低。葛冬洋觉得占人家便宜不好，又打了五千块钱借条。后来这五千块到底还没还，葛萱就不知道了。
　　总之她家搬了进来，江齐楚家搬走了，他也转去别的区上中学。
　　一晃就是两年多。彼此再见面，虽然并不陌生，但毕竟是孩子，不会打场面话，时间久不联系，也没什么太多要说的。相互问过英语考了多少分，一前一后走进老师家补课。
　　一起补课的也不只他们俩，葛萱学校的有六个，还有其他学校的三个，加上今天新来的江齐楚，正好十个人。蔡老师让江齐楚坐在离她讲课最近的位置，旁边就是这个班分数最高的葛萱。江齐楚英语末考得了12分，葛萱估计他是这班分数最低的。
　　俩小时补习结束，老师把江齐楚单独留下，葛萱就跟同学一起离开了。到路口各走的各家方向。葛萱经过大黄家，它还在啃骨头。
　　回到家，葛萱说：“妈，我今天看见江楚了，他也在我们英语老师家补课。”
　　“是吗？离这么近，怎么没让他来家吃饭？”
　　“他在老师家吃小灶呢。不过我瞅他吃啥也白搭了，英语就12分。”
　　袁虹失笑，“妈呀那孩子咋考的？我记得小学时候他学习还行吧？”
　　葛萱理所当然道：“小学时候没英语啊。”其实她印象里，江齐楚小学成绩依稀是后十名的。那孩子也没什么特长，性格又偏内向，话不多，葛萱不得不注意他，只是因为两人坐了几年同桌。
　　袁虹借题发挥，嘟囔着：“你说说你们一天，都能愁死个人。”
　　“哎？”葛萱心说这怎么唠着唠着就到自个儿头上了，赶紧又岔开，“他个儿也没见长，还那么丁丁香营养不良不似的，好像比我高不了多少。”
　　“那长不少呢，原来没你高。”
　　葛萱含糊应着，也记不太清。“对了，妈，咱家是不是还欠人五千块钱呢？”
　　袁虹随口敷衍，“嗯，等你挣钱还呢。喊小棠吃饭。”
　　葛萱惊了，来不来这就背上了饥荒。吃完饭洗完碗，回到屋里闷头算账，问葛棠：“咱爸一个月工资多少？”
　　“有夜班七百六，没有夜班六百二。”
　　“我要考上大学找工作的话，一个月能比这挣得多吧？”
　　“够呛。”
　　葛萱沉默地查着5后头的0，“……那不吃不喝也得还半年多。”
　　葛棠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只看出她正为钱发愁，停了笔，从寒假作业中抬起头，“你要能考进北京就好了，我班闫帅她姐大学毕业分配到北京，一个月一千多块钱！”
　　葛萱眼睛一亮，没几秒又黯了下去，“北京老难考了。”头枕着双手靠在被撂上，跷着二郎腿，又构思了一下还款计划，未果。看葛棠又埋首作题，问她：“你能考上北京吗？”
　　“我才不考北京，我就考个师范学校，毕业当老师，给人补课。”
　　葛萱这天在补习班里，听听讲忽然走神儿，想起了小棠的话。补课费是每人每月一百，左右看了一眼，坐在这儿的十个人，一天两小时，就是一千块钱，小棠果然有经济头脑。
　　老师说：“葛萱，这段儿你给大家读一下。大家认真听着，葛萱的英文发音非常标准。”
　　葛萱低头看书，认真的样子。
　　老师又叫她一声，很明显的不悦。
　　江齐楚用膝盖撞了她一下。
　　葛萱扭头看他，什么意思？这家伙想说他一个月不止一百块对不对？早看出来了，每天都有小灶吃的，和他们这些吃大锅饭的肯定不能一个收费标准。
　　“葛萱你怎么回事儿！”老师把教科书摔在她桌子前。
　　葛萱吓到了，仰头看老师。
　　江齐楚离得近，听见葛萱不平稳的呼吸声，再一细看，发现她鬓角竟被汗沾湿。“老师，她好像不得劲儿。”
　　老师也觉得蹊跷了，弯下腰与葛萱对视。
　　葛萱头疼得厉害，隐约感觉面前紧盯着自己的这两只大眼睛很诡异，伸手想推开。手才抬到一半，天旋地转，脑门咕咚一声嗑上了课桌。
　　大家都慌了，唤她也不应，老师稳住同学，转身去另一个房间打电话，“喂？许欢吗？我是蔡老师。有一个学生发烧在我家，着急送医院，你家摩托在没在家……行行，那我收拾一下，你赶紧过来吧。”挂了电话问其它学生，“你们谁知道葛萱家电话？”
　　有人答：“老师，她家没电话。”
　　江齐楚说：“我知道她家住哪，我去找她家大人吧。”
　　“那快去吧，我们先上大医院啊。”
　　耳尖的同学听见外面声响，趴窗户看看，说：“老师，摩托车来了。”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三）

　　点滴针头刚扎进血管，葛萱就恢复了知觉，一拧胳膊，回血了。
　　“别动！”两个声音一同喝止。
　　一个是托着她手的护士，模样温柔极了，这一嗓子却挺凶的。另一个声音就发自床头，葛萱仰脖子去看，视线被一条大围巾挡住，只看得到正望着自己的这一双眼睛，虽然是单眼皮，但是很大很明亮。
　　得到回视，那眼睛一弯，“汪～”
　　葛萱心里一喜，“大黄！”
　　护士噗地笑出来，用胶布固定好针头，把她的手放回去，嘱咐一句：“不许乱动啊。”
　　葛萱没听，护士一起身，她抬着插了管的手就去拉那条碍眼的围巾，被按回来。
　　他自己将围巾拉低，略倾了身子让她看清模样。葛萱呵呵笑，真是大黄。就说这双眼睛她见过的。
　　他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问她：“感冒那么严重怎么还去上课？”
　　葛萱很诧异，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感冒，周围看了看，辨出是医院。脑子还有点晕，昏迷前的场面记得不算清楚，似乎是在英语老师家补课，可是怎么是大黄把她送进医院？她疑惑地开口，“我补完课走到你家门口昏倒了？”
　　他笑她的迷糊，“别问了，躺一会儿吧。蔡老师在外面迎你家大人呢。”
　　话音一落，输液室大门被推开，袁虹环顾室内，看见已经醒来的女儿，焦急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没立刻上前说话，反倒是先跟蔡老师道歉，自己孩子给添了麻烦。跟在她后边的葛棠绕过去，到病床边跟姐姐打招呼，“嗨～”
　　姐妹俩第一次在这种地方见面，彼此都很稀奇。葛萱也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放在脸边摆了摆，“嗨～”
　　葛棠目露失望，“你咋这么快就醒了……”她还没看过昏过去的人。
　　蔡老师那边跟袁虹客气几句，指葛萱床边的人介绍：“这是我们邻居许欢，家门口不好打车，喊他骑摩托给送来的。”说罢又跟葛萱说好好养病，不舒服的话就多休息两天，落下的老师单给你补。这才和许欢一起告辞，袁虹出去送他们。
　　门一合一开，江齐楚突兀地出现了，手里拿副黑色耳包，不远不近地站在床脚，看着葛萱问：“好了吗？”
　　葛萱挺意外的，“你怎么也来了？”
　　葛棠说：“江哥上咱家告诉的咱妈，我们一起打车来的。”
　　葛萱“哦”了一声，“我怎么了？是感冒吗？”
　　葛棠不了解情况，看江齐楚。江齐楚说：“蔡老师说你发烧，赶紧打电话让人骑摩托车送你上医院。”想了想，又说，“可能挺严重的吧，你上上课坐那儿还说胡话呢。”
　　葛棠好奇，“她说啥了？”
　　江齐楚拨拨头发，“没听清，好像说吃什么中午饭……”话落，输液室一片安静。
　　葛棠觉得她姐有点丢人，不愿开口。葛萱眼盯着输液器，心里想：原来他叫许欢。
　　江齐楚被袁虹留下，等葛萱打完针，一起回家吃中饭。饭摆上了桌，袁虹才想起来，“哎呀江楚，你不回家吃饭，不用跟大人说一声啊？”
　　“我家现在没人，我爸出去要账了。”江齐楚捧着饭碗，吃相比较客气。
　　袁虹问：“那你妈呢？”
　　江齐楚说：“她也没在家。”
　　葛萱问：“干啥去了？”
　　江齐楚看她一眼，再看看袁虹，回答说：“在我姥家了。”
　　袁虹听出这话的意思，夹菜给他，客气道：“吃吧，赶上了，也没特意做啥菜。晚上等你叔回来炖鱼吃。”瞪葛萱一眼，“你赶紧吃，吃完饭把药吃了。”
　　葛萱顶个尚在低烧的脑子，根本看不懂接收大人眼色，大大方方地继续聊下去，“那你们过年回你姥家过啊？”
　　葛棠把碗里的饭划一半给姐姐，“我吃不了这些，给你多吃点儿吧，说胡话都惦记晌午饭呢。”
　　葛萱哎哎阻止，“我也吃不了。”还是被扣了一座米山。
　　江齐楚把碗递到她旁边，“拨给我吧。”
　　葛萱闻言就动筷子，袁虹说：“江楚不吃她碗里的，她感冒了传染你。吃完我上锅里给你盛。”
　　葛萱不太喜欢这种被隔离的感觉。并且饭也没卖出去，她从小被爸灌输了“撑死人，不占盆”理念，狼吞虎咽把冒尖的一碗米饭全填进了肚。起身进了大屋，倒在沙发上就睡。看得饭桌上那几个哭笑不得。
　　江齐楚吃饭也快，只是不好先撂筷，见葛萱吃完进屋，他才把最后一口扒进嘴里，放下碗筷坐在桌边陪着。身后就是窗户，抬手抹了抹玻璃，看见前院覆了厚厚一层雪的小菜地上，有棵瘦枝子小树孤单站立，回头问道：“婶儿，那樱桃树结果了吗？”
　　袁虹笑答：“结了，今年结老多了，一年比一年多。葛萱她俩天天放学了，搬个凳儿坐底下边写作业边揪樱桃吃，给我旁边种那点儿菜踩稀烂。”
　　“你都种了什么啊？”
　　“我也不会种这玩意，种点儿都不够虫子吃的。就还是你家住时候种的那些，秋天落了点菜籽，第二年撒地上，长出啥是啥。我看一垄一垄的净是黄花菜。”
　　江齐楚笑起来，“啊，那是我妈从我姥家林场拿来的，说开花好的时候当看的，等打蔫了再采进来做菜吃。我家现在楼顶上花坛子里还都是这东西呢。”
　　袁虹见他主动提起母亲，这才小心地问：“你妈她多阵回你姥家的？”
　　“前年过完年，他俩那阵儿老吵吵，我爸也成天不回家，总喝酒。我二舅他们后来跟我爸闹起来了，就给我妈接走了。”他说的简简单单，语气平淡倒像是讲别人家的事。
　　袁虹听着有些心疼，也不好跟一孩子多说什么，“两口子一起啥苦难没经历过啊，你说这日子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叹了一声，催促旁边细嚼慢咽的小女儿，“老姑娘，你能能快点儿吃？”
　　葛棠夹完最后一粒饭，碗一推。江齐楚捋起袖子帮忙拣碗，袁虹忙说你坐着不用你弄。葛棠慢悠悠把几只碗摞在一起，劝道：“江哥你可别伸手，要不你一走，我妈又得训我们了，‘你看人江楚哥都知道吃完饭收拾碗，就你俩吃完一倒’。尤其里面那个。”
　　袁虹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佯怒骂道：“小崽子讲究我啥呢？”
　　葛棠无比正经地说：“说葛萱儿呗，可是来点儿病了，吃完就一倒。”把碗递给妈妈，迅速逃回来，“江哥，你怎么知道院里那是樱桃树啊？葛萱说那是俺家搬来后，她吃樱桃吐籽儿长出来的。”
　　袁虹笑着接茬儿，“你听她扯蛋。这房子从你江楚哥家买来的时候，那地里就有棵小苗了。”
　　“噢——”葛棠意外敲破了葛萱的一个牛皮鼓，很高兴，又问江齐楚，“那你看这院，跟以前有哪儿变了吗？”
　　江齐楚说：“就那樱桃树长高了啊。”看看葛棠，“你好像也长高不少，快赶上葛萱儿了。”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四）

　　葛萱一病如山倒，病去虽不至于真像抽丝，毕竟没那么痛快。半夜里又有点低烧，天亮烧退了，人还是没什么精神。葛冬洋说不行就赶紧再去点两针吧。袁虹担心补课被落下，十来个孩子，老师不能专等葛萱一人，真让人给单补回来，又不是那么回事儿。本来是打算等她下了课再去打针，可一看炕头那孩子迟滞的眼风，只得罢了，“唉，耽误一节就耽误一节吧，不行跟江楚打听打听老师今天讲的啥，要不会的，再问老师。”
　　葛萱点下头，闷痛了一阵，抱头呻吟。
　　袁虹去小卖店打电话，跟蔡老师给葛萱请了假，又带女儿去医院点了一针。回到家把饭做好放在炉上锅里坐着，告诉葛棠中午端出来吃，这才放心去厂子上班。
　　吃完午饭，两个小同学来找葛棠玩，葛棠嫌冷，不想出去。她是出了名的怕冷，同学也没强拉她，约好了明天来她家玩，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跑开。葛棠插好大门，回来看葛萱，躺在大屋炕上还在睡。从昨儿吃完中午饭就开睡，晚上起来吃饭，吃完接着睡，早上打针醒了一会儿，这会儿又睡上了。葛棠很发愁，推推她，“喂喂，起来坐会儿。”这么下去，明天还不得现了原形啊。
　　葛萱痛苦地捶着额头，“我脑袋好疼……”嗓音因鼻塞而变细，再加上浑身无力，显得格外温柔。
　　葛棠说：“我怀疑你是睡的。哪儿来那么些觉啊，好人这么睡也脑袋疼。”
　　葛萱不理，无意义地哼哼，烦燥地重复，“我脑袋疼！”
　　葛棠哄着她，“那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葛冬洋下班回家，拎了一只生日蛋糕，身后还多了条尾巴。
　　“江楚？”袁虹开门，很意外，“你俩咋走一起去了呢？”
　　葛冬洋说：“我骑车子回来，在道口看见这小子，玩到这么晚才回去，搁那儿半天打不着车，冻哆哆嗦嗦的。”
　　袁虹多拿了双拖鞋过来，“哎呀这点儿可不好打车了，要不你晚上就在这儿住吧，跟你叔睡小屋。”
　　江齐楚摇头，“不用不用，我爸晚上回来，要不我就在我们同学家住了。”
　　葛萱刚从小屋炕上爬起来，拉门一出来，见门口挤一堆人，差点儿又倒下去，奇怪地看着江齐楚：“你咋又来了？”挠挠后脑勺，忽然不记得他是刚来，还是压根就没走。
　　江齐楚说：“我在李志光他家看碟，回去的时候碰着葛叔了。”
　　李志光是他们小学同学，跟葛萱家住一个街道的，江齐楚上学时跟他就常在一起玩。葛萱应一声，没再理他，接过爸爸手里的蛋糕，“谁过生日？”
　　“你不是爱吃吗？”袁虹清楚孩子她爹心理，瞪他一眼，“你就起高调。”
　　葛冬洋说：“真新鲜，我还写了祝福语呢。”
　　葛棠坐在饭桌喊：“您几个能能上桌来唠？菜都凉了。”
　　蛋糕盒子一打开，奶油花旁边用果酱勾着四个字：晚上快乐。面点师估计是没写过这样的词儿，“晚”字挤得歪歪扭扭，让人忍俊不禁。袁虹笑道：“人没寻思你精神病儿啊？”切出来两大块给小棠和江齐楚。
　　江齐楚说：“我吃饭，不吃这个了。”
　　葛萱掐了把铁勺，老老实实坐那儿等分配，听见江齐楚的话很开心，伸手捞过碟子。
　　葛棠说：“我也吃饭……”蛋糕放在自己手边，“吃完饭再吃。”
　　袁虹看出她故意逗闷儿，把剩下那些推到葛萱面前，“都给你了。”
　　小棠不爱吃奶油，全刮给葛萱。葛萱吃了满脸，流海上都是白花花，江齐楚忍不住问她：“你不腻啊？”
　　葛萱说：“不腻。”一口饭没吃，大半个蛋糕全塞进了肚子里。
　　葛棠的那一角面饼还没噎完，欣慰地看着姐姐，“你明天病肯定能好。”
　　小棠一语成真，葛萱这只蛋糕吃进去，睡一觉醒来，鼻子也通气了，头也不疼了，就是躺得太久落了枕，一动脖子，整个后背都跟着疼，不过已不影响去上课。本来补课是早上八点开始，袁虹说蔡老师让她提前一小时去，把昨天没听着的再给讲一讲。葛萱于是按着平时上学的钟点起床洗漱，出门来，天还没太亮。
　　北方的屋子冬天不通风，再一烧火炕，格外干燥，室内闷时间长了，一到户外，微潮的冷空气刺激鼻腔，格外舒坦。葛萱打了两个喷嚏，神清气爽，哼着歌，一路踩冰溜雪到了老师家胡同口。扭头对那个朦胧的狗窝摆摆手，“嗨，许欢～”她坏笑，“几点了还在窝里趴着！”
　　许欢牵着狗晨跑，刚到家门口，耳闻目睹这一幕，不动声色立在她背后。
　　葛萱正为自己的礼貌捂嘴猛乐，一转身撞进许欢怀里。她低着头，先看见了是大黄。被狗追咬的过的人，再看狗永远是一副凶相。离得这么近，又是正对面，葛萱一时吓呆了，等反应过来想逃时，被许欢一把抓住。
　　葛萱惨叫，让狗掏了一样。
　　许欢松开狗链子，抬手捂住她的嘴。
　　葛萱憋气，看清是许欢，一身运动服，头上还勒条毛巾头带。她指指他的手，示意自己明白了局面，获得释放。用巴掌擦拭嘴巴和脸蛋，拧着眉指控他：“你抓完狗了抓我……”
　　许欢气得直想笑，“大清早来给我拜什么年？”
　　葛萱这才知道被逮了正着，心虚地笑笑，要溜。
　　许欢警告她：“你惊着狗了，别说它又撵你。”
　　葛萱看看已成自由状态的大黄，没敢跑，小步往后挪腾，“你快给它拽住了。”她很惧狗，但相信许欢的魅力，大黄不会弃他改追她的。“你们俩这么早溜哒哪儿去啦？”
　　许欢笑一声，说：“带她去看大夫，感冒、发烧，还昏过去了。在窝里眯了一天，今儿早上才能出门。精神头儿看着还不错，噢？”
　　葛萱开始还有点同情，“那么严重啊……”再听最后这句话，一对比症状，眼眯了起来，“你闲的。”
　　许欢简直无话可说，“你不闲，你堵人家门口骂街。”
　　葛萱干笑，也没管人家知不知道她正常补课时间，多嘴说道：“我今天提前一小时上课，走了啊。”
　　许欢喊住她，问：“病好了吗？”
　　葛萱说：“看我速度。”向他挥手道别，“白白，大黄。”倏地消失在巷口。
　　大黄根本都来不及反应去追。许欢扽扽链子，“走吧，看啥？这下你上户口本了。”
　　到老师家，老师也刚起来，脸还没干，正在擦面霜，见了葛萱先问健康状况。葛萱来的时候，袁虹嘱咐过她的，蔡老师问起来，一定要说谢谢，给您填麻烦了。葛萱背课文一样给老师背了。老师很满意，又说：“昨儿下午遇着许欢，他还问你咋样呢。就那天骑摩托车送你去医院的，你醒来看着他人了吧？有印象没？”
　　葛萱点头，“印象很深！”对他家狗印象更深！
　　蔡老师被她严肃的神情逗笑，带她上二楼书房改成的补习课堂，楼梯上闲聊，“他家就道口那个大院儿。你是这城西毕业的吧？他爸以前是你们小学的校长，一脸大胡子。”
　　葛萱根本想不起来校长长什么样了，听这么一说，脑子里直接蹦出个一脸大胡子的许欢来。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五）

　　葛萱问小棠：“你们校长姓啥？”
　　葛棠正在看姐姐历史书里的趣味小故事，随口答她：“蒋宋孔陈，姓啥的都有。”
　　葛萱很认真地问：“有姓许的吗？一脸大胡子。”
　　葛棠半抬头，眯眼想了一想，一捶巴掌，“啊，许名富。不过他好像你毕业那年就调走了。”
　　葛萱嘟囔着：“那我应该见过啊。”
　　“你可不见过么？”葛棠对她姐那种无可救药的记忆也习以为常，从抽屉里翻出影集来，打开第一页。
　　葛萱接过照片看，左上方一排烫金小字：城西小学89级95届毕业生留影。绿树绿草背景下，穿着整齐绿校服的两百多号人挤在一起。她找了半天，愣没找着自己。
　　葛棠指着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校长，“就这个，没一脸大胡子，就下巴上一溜尖尖的，你还说他长得好像李白。”
　　葛萱点头狂笑，“哈哈就是他，我一直朝他叫李名富。”原来是许欢的爸爸，可惜人多相纸小，脸也看不清，不知道和许欢长得像不像。
　　葛棠说：“你看你瞪俩大眼睛傻乎乎的。”
　　葛萱笑：“我怕照闭眼睛了。”她不会照相，每次对着镜头都把眼珠子瞪得要冒出来，生怕闪光灯给自己闪得眨眼。一页页翻下去，欣喜地举起一张照片来，“看，这张没瞪眼睛。”
　　应该是春游的场景，小河边，大石头上，正用小军刀往饭盒里切火腿肠的葛萱，虽然没有瞪镜头，可从那半启的啊字口型看来，明显是被人叫到名字抬头后抓拍下来的。而且照片上也不只她一人，身后不远处，三四个男同学在帮老师铺野餐用的台布，其中有一个又高又胖的男孩子，似乎注意到这边在拍照，一眼望过来，正好撞在快门上，抢了个镜头。
　　葛棠惊道：“你班这胖子是谁呀？能把其它同学给装下。”
　　葛萱看了看，“这不是我班的，高年级派来护班的吧？”一二年级的学生太小，进行校外集体活动时，学校怕班任自己照顾不过几十个孩子，每个班会给派去两个六年级的学生帮忙。往往胳膊上会别着“护班生”的红袖标，不过这胖子的胳膊被旁边人给挡住，也看不到。
　　挡住他的那人也被拍到了侧脸，葛萱认得出是江齐楚。葛棠看得有趣，“以前还没注意，现在有活的一对比，差好多呀，模样都变了。”
　　葛萱知道她在说江齐楚，追问：“那我呢？变了吗？”
　　葛棠答得漠然：“天天看，没感觉。” 抬头再看看，“胖了不少。”
　　这照片上的葛萱，顶多二年级的样子。头发还不太长，扎成一个小角，支愣在后脑勺，太阳光一照，好像一小撮熟透的麦穗。葛萱发质不好，自然卷，又微微发黄，加上又小又白的一张脸，给人营养不良的感觉。
　　葛萱辩道：“我就那两年瘦，咱妈不说那时候我得肺门结核吗？”
　　“嗯，那时候你们全班都得，咱妈还怕你传染我，给我送咱奶家待了一年。”
　　“那么小你记事儿吗？”
　　“咋不记事儿？把我当你哪？”葛棠很受侮辱，“我还记得后来你肺门结核好了，又开始肿痄腮，肿得跟长了俩脑袋似的。”
　　葛萱揉着腮帮子，迟疑地回忆道：“肿痄腮……好像是江楚传染给我的。”
　　江齐楚冤枉死了，“才不是我。”
　　葛萱对童年记忆模糊，既然他说不是，她也没敢叫硬。反倒是对他跟大家一起下课的行为比较感兴趣，“你今天怎么没留在老师家开小灶？”
　　“老师说一会儿要去随礼，让我下午再过来。”
　　“哦。那你中午还上我们家吃吧，省得来回折腾，不过我妈也没在家，就热的一口饭。”
　　“行。”他家还没那口热饭呢。
　　“你妈还在林场呢？啥时候回来呀？”
　　江齐楚告诉她：“葛萱儿，我妈和我爸……”腰间嘀嘀作响的呼机声，打断了他想说给这迟钝女生听的话，低头取出别在腰带上的传呼，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不去你家吃了，我爸让我去洗石厂给他送东西。”
　　“哦。”葛萱本来还担心，早上剩的那些饭，他去了别不够吃，这下正好。
　　独自一人穿胡同小路往家走，拐个弯一阵风吹来，迷了眼睛，低头正揉着，身后车喇叭声响，嘀！葛萱靠边一些。嘀嘀！再往边上让了让。发现这声音跟刚才江齐楚的抠机声很像。嘀——葛萱烦了，干脆站下来，让那车先过去。这人开车走什么胡同啊，把她挤得就快贴上别人家的窗户了。
　　许欢没办法，收了油门靠到她身边，“你去哪儿啊，小葛？”真服了她，就是不回头看。
　　葛萱一听声音，乐了。捂着那只睁不开的眼睛，另一只眼看到许欢，骑着辆银蓝色的125大踏板。
　　他抢白道：“不行朝我叫大黄！”
　　“你吓我一跳～”她本来是要叫他名字的，给吓忘了。
　　他笑笑，看她睁一眼闭一眼的怪模样，问：“眼睛怎么了？”
　　“进沙子了。”她使劲揉，哗哗淌眼泪。
　　“我看看。”许欢把人拉到跟前，对着她眼睛使劲吹了口气，“好了没？”
　　葛萱泪流得更凶，“不知道啊。”
　　他熄了摩托，摘下一只手套，小心地撑开她眼皮，一根睫毛被揉得脱落，打着卷倒在泪腺上，难怪止不住眼泪。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脸凑近她，用舌尖沾出那根睫毛。
　　葛萱只觉温热气息扑面，眼头处有柔软的触感。
　　热度消失，她眨了眨眼，不再磨疼，睁眼正看到他扭头呸呸。忽然意识到他做了什么，热气又涌上脸来。这回是自燃。
　　许欢用指甲刮掉舌头上怎么也吐不下去的睫毛，弹弹手指，转回来看她，大乐，“还不好意思了。”戴上手套，饶有兴趣地审视那一脸异样的红潮，“你双眼皮儿是后割的吗？”
　　“不是。”葛萱的双眼皮很深，总有人问她这种问题，答得也习惯。无意识地用指尖理顺着睫毛，想起爸爸的经典谎话，她吃吃笑道，“其实是我妈生我的时候，剖腹产，手术刀割着了一只眼睛，大夫怕惹祸，就给另一只也割了。”
　　许欢夸她，“你编得还顺嘴。”扶好摩托把手，打着了火，“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葛萱没客气，跨上后座，告诉他位置，然后问：“你要上哪儿啊？”
　　“去我同学家打麻将。”
　　“你还上学？高中吗？”
　　“是高中同学，不过我毕业都一年多了。”
　　“哦，那你上班吗？”
　　“无业游民我。”
　　他说这话的语气，葛萱听了不舒服，也就没再多问。捉着他背后的衣服，提防拐弯时掉下去。车子却猛地做了个加减速，她慌乱地搂紧了他的腰，然后听到他逗弄的笑声。
　　摩托开得并不算太快，可还是仅用几分钟，就跑完了平时走起来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葛萱站在自家大门前，看着摩托消失的胡同口，有点后悔，应该给他指条绕远的路。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六）

　　放了寒假，葛萱见不到蒋璐，也就没有言情小说可看。每天就是补课、写作业、看电视，也没什么好节目，从家里翻些碎布，给小洋娃娃做衣服。
　　葛萱以前有很多洋娃娃，黄头发黑头发、蓝眼睛绿眼睛的都有，是那种一尺来长，身材比例极好的塑料娃娃。小的时候葛棠也很喜欢玩，用枕巾叠成小床，水杯扣过来做桌子，不用的白纸板折成衣柜，葛萱很有生活，还拿了个饭碗盛上半碗水做浴缸。从炕头摆到炕梢，桌子上还腾出一块地儿，挂了小衣服做商店，然后给娃娃设计定各种身份开始虚拟人生。
　　虽然常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枕巾被单也都被手抓得脏兮兮，但姐儿俩玩得乐呵，袁虹倒也没怎么批评，只说玩完要把房间收拾好。哪逞想葛萱某一天突发奇想，拿着一个空的牙膏外包装盒，非要给娃娃做棺材。葛棠当时年纪虽小，但也觉得这个游戏被她姐搞得有点变态了，葛萱正在兴头上，哪容她不玩。挑了个平时最不喜欢的娃娃，用手绢裹严实了，塞进牙膏盒里。办完葬礼，一把火就给炼了。袁虹下班回来，一进门闻着味不对，到小屋一看，俩孩子围着一堆着火的物什，小棠头发都着了，葛萱蹲在旁边，正努力吹灭……
　　葛萱挨了顿胖揍，娃娃们也被葛冬洋一怒之下填进了炉子，她只抢救下来这一个，不过葛棠再也不肯陪她玩了——事实上打那儿以后，葛棠不再跟她姐做任何游戏。葛萱自己玩也很无聊，慢慢的，对操纵娃娃人生的游戏没那么狂爱了，只偶尔在电视上看到漂亮衣服时，照着给娃娃也做上一套，摆在写字台上，有人来了看到，会说她“手还挺巧的”。这娃娃现在已经沦为葛萱的才艺展示工具。
　　这回做的是晚礼服，蓬蓬裙里外缝了三层，后腰还缀一个小蝴蝶结。腰身缝得太细，把头和四肢全掰下来才穿得进去。组装完毕，拿到葛棠面前显摆，“好看吗？”
　　葛棠瞥了一眼，敷衍道：“好看。”又看一眼，伸手拿过来，手指抿了抿裙摆的料子，“你把咱妈纱巾给裁了？”
　　“啊，”葛萱不以为意，“反正她也不戴。”放在柜里子好几年，她早就惦记上了。
　　葛棠冷笑，“你皮子真紧。”
　　葛萱没她那么悲观，精益求精地将礼服做了些改进，又配了个大檐礼帽，左看右看觉得完美了，这才收了剪刀和缝线。倚在炕里被撂上，漫不经心地给娃娃梳头发。窗外传来卖豆腐小贩的吆喝声，得到邻居家看门狗的热切回应。葛萱想起大黄，以及许欢，然后就很想见他们。
　　许欢的同学家离这儿不远，葛萱想像着，也许他在从同学家回来的路上，顺便会拐到她家来找她。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她家门比较好认，大门两侧是蓝白相间的马赛克，很显眼，许欢一下就能找到的。
　　可人家凭什么来找你？
　　路过嘛，进门看一眼有什么的？
　　这样胡思乱想着，葛萱有些困倦，下炕去给炉子填煤，胡同里竟然真的响起摩托车引擎声。葛萱丢了装煤的撮子，装做不经意的样子打开大门。
　　她想见他，他也正想见她，一推门，他就在眼前，笑着说：“路过，看你在不在家。”
　　言情小说上的情节，并没有发生。摩托车开过来，一直向另一端的巷口开去。不是许欢。
　　葛萱还没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叫思春，她只觉在家待着实在闲得慌，去同学家玩，天冷路远又懒得走，于是格外盼望第二天的补课时间早点到来。
　　而补课也只剩下了最后几节，正月里老师也要串门请亲戚，课补到年前就结束了。葛萱却连着几天没再碰着许欢。有时她刻意在他家院子外转悠，可是大黄似乎已经认得她了，看到她不但不咬，还摇着尾巴，友好的样子。葛萱很没辙。
　　腊月二十三这天是最后一节课，葛萱比平常提前一小时出门。外面在下雪，天色比平常更黑，路上间或有车辆经过，还开着大灯，光束里雪花安静飘洒。葛萱在许欢家院里没看见大黄，断定它是被拖去晨跑了。不能在门口干等，她蹲在地上装作系鞋带。蹲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翻书包，装作找东西，翻了一会儿觉得不自然，再蹲下去系鞋带。折腾了一会儿，心里猜度，许欢是已经跑完回家了，还是根本没有晨跑的习惯，只偶尔起来跑一次呢？大黄该不是又挣开链子自己玩去了吧？她正琢磨要不要放弃这次偶遇机会，终于有脚步声传来，竖耳朵细听，应该属于人类。
　　把鞋带系好，起身，拍拍手，葛萱若无其事地往老师家走。
　　许欢在后面叫住她，“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葛萱心说你今天回来得可够晚，嘴上答道：“我天天都这点儿来啊。”
　　“胡说～”他脱口驳道，“昨天看见你从门口过去时候都快八点了。”
　　葛萱一愣，“我怎么没看见你？”
　　以为自己的话被怀疑，他比了比自家房屋，“我在二楼窗户看见你的，旁边还一男同学，一起进的蔡老师家。我昨天出门晚，跑回来怎么也有八点了。”
　　葛萱昨天的确是在路口遇到了江齐楚，听他这么说也再没话可对付，换了话题问他：“你每天早上都起来跑步吗？”
　　许欢点头，“是啊。”
　　葛萱指大黄，“它的需求，还是你的需求？”
　　许欢大笑，收紧狗链子，“我以前是校队的，起早训练习惯了。”
　　葛萱好奇，“长跑吗？”
　　他表情玄秘，“三铁。”
　　葛萱不信，看他那瘦干身材尖下巴，“你做标枪陪练的？”
　　“别瞧不起人哦。”他在她头顶拍了一把，“你这样的，我抡起来能撇十米开外。”
　　标榜力气大的人，这一巴掌倒没加什么力道，只拍得她帽子滑下来遮住了眼睛。葛萱往后拉了拉帽子，傻傻发笑。
　　大黄在两人脚底下溜溜哒哒，用后腿蹬雪玩，不时抬头看一眼葛萱，摇尾巴。葛萱也不再那么怕它，但还是往边上闪了几步，躲开它的攻击范围。
　　许欢好笑地看着她的小动作，“年前补到哪天啊？”
　　葛萱说：“今天最后一天。”快速瞟他一眼，不落痕迹。
　　他却别有深意地搓搓下巴，“那幸好今儿碰见，要不然岂不是今年都看不着你了？”
　　“年后我们不补了，你明年也不一定能看着我。”葛萱说这话时低着头，貌似提防大黄。
　　许欢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那这不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葛萱没看到他笑容玩味，只听了这句话，清早遇到他的好心情全没了，怪罪地拧了眉毛，抬头瞪他，“大过年的……”
　　“岁数不大，忌讳还不小。”他忍俊不禁，不再逗她，拂去她肩头雪花，声音温暖，“快去老师家吧，看把脸冻通红。”
　　葛萱点点头，转身走两步停一停，想再跟他说些什么，又找不到语言。
　　他突然出声：“葛萱儿？”
　　葛萱回头，唤她的是江齐楚，因为许欢已经成为一个背影，而被他牵着的大黄，闻到生人味儿，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葛萱突然有点感动，想起它曾经疯狂地追过自己，比它主人热情得多。
　　江齐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刚才他也看到葛萱跟那个人说话，“那是谁啊？”
　　葛萱说：“英语老师家邻居。”
　　江齐楚对她的废话也不挑剔，“我好像见过他。”
　　葛萱情绪低落，语气便有些不耐烦，“不就是那天送我去医院的人吗？”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七）

　　葛萱这节课上得无法专心。听了许欢那一句话，她才想到，这真的有可能是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啊，开学她不再来补课，上高中即使还需要补课，也不可能再找初中的英语老师。那么跟许欢，再也没有交集了吗？在路上偶遇的机率有多大？像今天早上的见面，还不是她制造的结果？只是以后，要用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呢？跟许欢说，我想大黄了，来看看它？
　　蔡老师看着眼神困惑的葛萱，问道：“没听懂？”
　　江齐楚踩她一脚，低语：“点头。”
　　葛萱直觉照办。
　　老师想了想，“这道题的主要考点有两个，时间状语从句的时态应用，以及过去分词做后置定语时，跟被动语态怎么区分。来我们把这段从头看一遍……”
　　上了一小时课，老师让大家休息几分钟，喝水的喝水，上厕所的上厕所。江齐楚问葛萱：“你又感冒了？”
　　“没有啊。”她又不是病秧子，哪会没事儿老感冒。
　　“那怎么恍恍惚惚的？”
　　“今天不是小年儿吗，我着急回家过年，有点儿坐不住了。哎，你家过年回沟里吗，还是就在市里过啊？”
　　江齐楚倒没在意她转移话题蹩脚的方式，但是感觉这话题再聊下去，她又要提到他妈，他不想在周围一群陌生人的环境下谈论家事，随口答了句：“在市里过。”起来去墙角饮水机前接水喝。
　　葛萱也没理他，满脑子都是以后再也见不到许欢的遗憾。
　　再也见不到，单是念着这样一句话，就充满了伤感。葛萱长这么大没怎么伤感过，十分不擅长，加上很快就到来的春节，今天跟爸爸在家粉刷墙壁，明天陪妈妈上街办年货，热闹和忙碌冲走了闲淡思绪。葛冬洋今年厂子盈利，过年不但发实物，还破天荒地发了奖金，拿着计划外的钱给家里装了部电话。葛萱很兴奋，对着自己的小电话本，给同学挨个儿打电话拜年。袁虹心情好，对她败家的行为也没阻止，把姐俩从里到外换了一身新，三十晚上还一人给了五十块压岁钱。
　　正月里都放假在家，吃吃喝喝走亲戚，闲来无事四口人打麻将。葛棠年纪最小，牌打得却不差，几乎场场都赢，理财能力也超强，看见爸妈的零钱就要，攒了八九块零钱，再跟大人换一张整的。换来换去，零的整的都换进了她兜里。葛萱那五十块钱连输带丢，没到商场开业就溜光了，一正月跟着小棠蹭零花。小棠仔细归仔细，对她姐不算太过份的购物欲望还是可以满足的。
　　葛萱这一正月快活极了，完全想不起来许欢和大黄。更想不起江齐楚。后者却在十五这天打电话来，约她们姐俩去大桥看灯。
　　大桥是宴子河上的桥，这条河正好从中心城区穿过，岸边建有公园，对岸是文化宫和电影院，附近聚了不少歌厅和饭店，是比较繁华的一带。市里每年正月十五都选这儿组织大型灯会，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放礼花，获利最大的是周边商家和小偷，人山人海里一个看不住，钱也丢，活人也丢。
　　葛萱被那束升到空中会炸响花炮勾去了全副神智，仰脖子看得专注，有人挤过来，她就往边上挪挪，不知不觉已偏离原地。葛棠也差不多是同样情况，光顾着望天，姐妹俩就这么被人群冲散了。一组礼花放完，葛萱看得乐呵，活动着脖子跟江齐楚说：“最后这个全是银白花儿的好看。”又想问葛棠喜欢哪个，左右一看，人没了，急得她直跳脚，转身就往人堆扎去。
　　江齐楚连忙拉住她，“你别再丢了。刚还看见她在这儿，肯定没走多远。小棠记道儿，应该能找回来，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上旁边转一圈找找。”不放心地又嘱咐一句，“千万别挪地儿啊。”
　　葛萱在原地根本站不住，江齐楚左边一走，她转个身就往右边找去了。不止她一家丢了孩子，身边尽是面色焦急喊着名字找人的。葛萱也开始喊小棠名字。葛棠没听见，倒把江齐楚喊来了。
　　“不是让你站原地等着吗？”他见着她，后怕，语气有点儿急。
　　葛萱眼泪出来了，“找不着了。你怎么不看着她啊？”
　　江齐楚无语，他又不能说，我光看着你了。犹豫了一下，“其实小棠自己能找着家。”
　　葛萱哭得更厉害，“那我也不敢回家……”就怕到了家，小棠还没回去，爸要是发起火来，可不会给她讲究什么正月腊月的。
　　江齐楚理解她的难处，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抹去她眼泪，“别哭，脸都煽了。”
　　她眼泪擦不完，瞅着江齐楚没主意。
　　他被盯得紧，一咬牙，豁出去了，“我送你回去，跟叔说我领小棠去买东西，半道上把她挤丢的。”
　　葛萱抽哒着鼻子，“我爸不能信。”
　　“那咱就去桥上等着，这边都是人，小棠回去肯定得过桥打车，兴许就能看见她。”
　　葛棠已经先他们一步想到了这点，站在桥上的路灯底下，查看来往行人。她本来可以自己回去，就怕葛萱找不着她不敢回家。面前经过五六个年轻男女，说说笑笑，有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回头看了看她，停下来。葛棠回视一眼，不认识，继续远近张望，搜索葛萱二人身影。那大个子却绕回来，弯下腰问她：“你认识葛萱吗？”
　　葛棠收回目光，看他年纪不像是葛萱同学，不知道是什么人，谨慎地回答：“认识。”
　　“你是她妹妹吧，不记得我了吗？”许欢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你姐有一回发烧，上医院打点滴，你和你妈去看她来着。当时我在旁边。”
　　“哦——”葛棠想起这回事儿了，再看他，又哦了一声，“你是她们老师家邻居。”
　　“真聪明～”许欢笑着拍拍她脸蛋儿，“你姐呢？怎么一人跟这儿玩？”
　　葛棠没等出声，就听他的同伴中有人起哄——
　　“色胖儿，你连小学生都勾搭！”
　　“有没有人格了？”
　　许欢扭头就骂，“你们叫唤个屁！”
　　那几个人笑得更欢。
　　葛棠皱皱眉，告诉他：“我跟我姐走散了，你要看见她，跟她说我在这儿等她呢。”
　　许欢担心地看着这个小人儿，“那你自己在这儿不害怕吗？”
　　葛棠摇头，“这么多人，没事儿。”
　　许欢直起身，看河畔的熙熙攘攘，叹口气，说：“那我去帮你找找，不管找没找着你姐，我都回来把你送家去。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别跟不认识的人走啊。”
　　葛棠心说你就属于不认识的人。看他走回去跟同伴说话，说完又指指她。那几个人探头看她，想是为了看清妹妹长相，以便寻找模样相似的姐姐。葛棠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并没指望他真能在这上万人里撞到葛萱，目送他们一行融化在人潮里，视线落在桥边的IC电话上。灵机一动，想到可以打电话问家里知不知道江齐楚的传呼号。
　　才从人行道上走下，迎面葛萱和江齐楚就跑过来了，相互一阵责怪，葛棠看到葛萱脸上明显的泪痕，根本就是怕回家挨揍吓哭的，和江齐楚对视一拍，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许欢被同学提醒一句，也觉得应该把妹妹带上一起找她姐，又转了回来，没走几步，就看到桥上重逢的几个人，闹得正开心。他同学也看见了，说这下不用管闲事了。许欢向那个望过来的小女孩摆摆手，和同学去吃饭了。
　　葛棠想起刚才遇到的人，正想说给葛萱听，第二轮礼花点着，葛萱惊叹一声，趴在桥栏杆上，看得眼又发直。弄丢妹妹的事，完全没让她长记性。葛棠翻个白眼，一扭头看到那大个子男生，远远的冲她一乐，转身和同伴走了。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八）

　　快活日子无论过多久，结束时总让人有种戛然而止的不舒服。这一年旧历三十来得晚，鞭炮崩飞了一天又一天，没出正月，学校就开学了。葛萱倒不像别人那样，提到开学唉声叹气老大不乐意，她是个随遇而安的孩子，假期没玩够，但对上学也很期待。新学期返校，大家还都带着年节的喜庆，教室里叽哩喳啦。蒋璐没来，葛萱自己坐在座位上，听同学说起学校建了微机教室的事，有同学抱怨，“咱学校也够差劲的，二中和四中前年就开微机课了。”
　　“能跟四中比吗？人那是贵族学校，一个学生家长就能给盖个微机教室。”
　　葛萱听见四中，想到江齐楚似乎就在四中，所以说也不算什么贵族学校吧。她对微机这个东西颇感兴趣，正追着问细节，老师却开门进来了，听见了学生议论的话题，一盆凉水浇过来，“初三不开微机课。”
　　学校这项举措引起了初三同学的普遍抗议，同样的学费，凭什么不给开课，我们少享受两年半都没说啥呢。学校对学生的抗议本来很习惯，通通采取不作为的态度应对，可这次不知道是哪个捣蛋孩子动了真格的，一个电话打到省教育局去了。
　　班任宣布周一下午的自习改成微机课时，全班欢呼得那叫一个澎湃，葛萱想起来那场面就莫名激动。袁虹说：“学校就穷折腾。”
　　葛萱不同意，“这怎么是穷折腾？说明我们学校有钱了。”
　　袁虹瞪她，“你轻点跟我对付！我可告诉你，葛萱，这学期你要把心思放在旁的上面，考不上高中，那就痛快下来找活儿干，我可送不了你自费高中。”
　　葛冬洋说：“别听你妈的，放心，姑娘，你要想念书，爸给房子卖了也供你。”
　　葛棠啧啧道：“听着没，你这几个月念好了，就相当于给咱家赚了一房子。”
　　葛萱听得心动，何况她现在是上了驾板的小毛驴，拉不拉磨都得背着。上课看小说是无论如何不行了，蒋璐对此稍有不满，“唉呀，还非得上高中才能有出息啊？我发现你家我二姨有时候想法可农村了。”
　　蒋璐的母亲和袁虹是两姨姐妹，不过两家老太太都不在了，彼此也不算近络。小棠很烦蒋璐，跟葛萱说了几次少和蒋璐一起玩，葛萱左耳听右耳冒。葛萱在班级人缘不错，因为性子随和，喜好很容易受人影响，所以跟什么人都能玩到一块儿。她也觉得蒋璐尖酸，但两人上课是同桌，放学又半段同路，再说怎么也是亲戚，没道理跟别人玩不跟她玩。
　　周一下午第三节，是全体初三4班同学翘首以盼的微机课，尽管知道第一节肯定不能上机，但这个课前十分钟，教室里还是平常更喧闹，每个人都很兴奋。有几个女同学说看过微机课老师，新来的，长得又高又帅。葛萱听她们的形容，很迷惑，“你说的好像教体育的。”大家都笑起来，葛萱也笑，一咧嘴，牵扯到干裂的唇角，慌忙用手指压住，唉哟唉哟叫痛。3月份正是刮大风的季节，葛萱有舔嘴唇的坏习惯，每年这时候都很遭罪。一个女同学从书包里拿出一只润唇膏来，边在她唇上涂抹，边对她劝说：“葛萱你这脸也得经管经管，抹点乳液啊什么的。风这么大，你又不戴围巾，吹得跟麻土豆似的。”
　　葛萱摸摸脸，“不麻。”家里有润肤霜，袁虹也嘱咐她洗完脸擦一些，小棠每天都擦，她没那份耐心，刚洗完脸很湿润，不疼的时候总也想不起来。
　　同学给她涂完唇膏，一再强调她不许用舌头舔，葛萱维持着龇牙的怪模样，嘴都不会合了，感觉有口水要淌出来。一直到上课的预备铃响，她看着夹本书走进来的人，唇上的不自在瞬间忘掉，但嘴巴仍然张得老大。
　　教室里窃窃低语声，谈论焦点是讲台上的新老师，一个又高又帅的年轻男人，漂亮的单眼皮，下巴微微抬起，傲气的样子。他在讲桌前站定，书本放下来，视线在班级里扫了一圈，经过葛萱，未作停留，只是脸上忽然多了笑容。配合这笑容，他说：“这学期我来给大家讲计算机基础知识。我是许欢，言午许，欢乐的欢。”停顿数秒，“同学们好。”
　　全体起立，除了葛萱。椅子被后桌踹了一脚，她才跟着站起来，机械地念道：“老——师——好——”
　　微机对这年代的初中生来说，还是相当神秘的事物，一节课秩序奇好，许欢备课充份，大家听得也认真。葛萱整节课盯着许欢。学生上课看老师，再正常不过了，但是许欢敢说，这节课，葛萱一个字儿也没给他听进去。不过他早知道会是这种效果。
　　宣布了下课，离开讲台前，许欢问：“谁是课代表？”
　　同学们面面相觑，本来是决定取消的课程，又突然加上来，老师根本就没选课代表。
　　许欢了解地点点头，“学习委员呢？”
　　葛萱在众人注视中举手。
　　许欢笑得很和蔼，“跟我去机房取软盘，下节课上机用。”
　　微机教室在四楼，上到二楼，许欢终于受不了沉默。“小葛，”他回过头来，“不跟我打个招呼吗？”
　　葛萱说：“我不说老师好了吗？”
　　许欢无语，瞪了她一会儿，问：“你嘴上涂了什么东西？”
　　葛萱舔舔嘴唇，“唇膏。嘴唇让风扫了。”
　　他转身继续上楼，随口说：“别总伸舌头舔。”自己却也舔了圈嘴唇。
　　葛萱没看见，跟在后面叫他：“许欢……”
　　他用教案敲她的头，“许老师。”
　　葛萱揉着头，吃吃地笑，“大黄～”
　　许欢挑眉，“我真抽你噢。”
　　“你不是无业游民吗？”葛萱很好奇，“你不说刚高中毕业吗？刚毕业就能当老师吗？”
　　“我毕业两年了。”他简单说明，“而且我是外聘的，合同制，不算人民教师，只不过跟你们学校老师享受一样待遇。”
　　葛萱听不懂。
　　许欢想了想，告诉她：“就跟工友一个性质的吧。”
　　“哦。”葛萱应完，又觉得不对，两三下跑到他面前，“那你早就知道要来我们学校上班了，年前那时候也不言语一声，还跟我说，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许欢看着她，表情仿佛迷惑，“想看看你听到这话有多失望。”
　　葛萱回望他，“啊？”
　　他皱下眉毛，慢慢又舒展开来，“我还在想，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你能不能把我给忘了。”
　　葛萱嘴巴张得更大，“啊？”侧着肩膀，给他看自己左臂上的干部标志，“这是什么，认识不？学习委员～我脑瓜儿很好的。”
　　她一本正经，他却笑得直磨牙，“很好个屁。”
　　葛萱咂嘴，“人民教师说话真不讲究……”
　　“还敢跟我顶嘴？你这烂记性。”他伸出食指，在她太阳穴上用力戳了一下又一下，“你不知道你记性很差吗？啊？”
　　葛萱吃痛，躲开他，“我挺记人的，小时候见过的人，隔几年不见，现在都能认出来。”
　　许欢轻嗤。
　　“真的，一般都能记着……”向来不懂坚持为何物的人，被断然否定后，也不敢叫硬了。
　　他对自吹自擂的虚假广告不予听信，从口袋里拿了钥匙，插进微机室的锁孔里。
　　葛萱仍在自言自语地解释，“除非我根本没印象。”
　　手上动作停了一拍，他对着门板无意识低喃，“是吗？不过像今天这样，被你认出来，挺好玩的。”打开门，回头朝她一笑，笑脸狡黠，单眼皮弧度灵动。
　　葛萱僵笑，“嘿嘿。”完全没明白这人在说什么。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九）

　　葛萱回家猛吹计算机的神奇，用许欢的讲课词对爸妈说：“将来这东西，会像电话一样普及。”饭桌上说完了，洗完碗进屋接着说。袁虹一集电视剧没看完，光听她在耳边念叨些不着边儿的话，烦得赶她回房间。小棠也被捎带了，稍有不满，说葛萱：“你乍乍呼呼好像卖假药的。”
　　葛萱撇着嘴批评妈妈，“你怎么不接受新事物？对了，妈，我们微机老师你还见过呢，就是那天送我去医院的，英语老师家邻居。”
　　葛棠听到这话，不算及时地跟姐姐汇报，“十五那天在街里，我还看见他了呢。”
　　葛萱脱口说：“我怎么没看见？”
　　葛棠咳一声，“嗯……你当时只顾着抬头看礼花，还能看见啥？”
　　葛萱连连点头，“对对对。”她俩没跟家里说走散的事，要不然一准儿双双挨骂。回到房间追问她，“你当时咋没跟我说看见他了？”
　　葛棠对她的反应很不理解，“你也没让我说啊。”
　　葛萱想想也是。“我还以为他上学呢，居然当老师了，今天一看他进来，吓我一跳。”
　　葛棠问：“你不洗脸，我先去啦？”
　　葛萱泄气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很雀跃的话题却没人陪着说，把计算机课本翻出来，打开键盘图那页，十指放在上面无声敲打，玩了半宿，情绪才被安抚平静，慢慢睡着。
　　许欢似乎不常走动，葛萱刻意在校园里搜寻他的身影，可一次也没见着。平时老师们一个个来来往往，迎面遇上了还要问好，躲都躲不开，而这个想见的，偏偏遇不上。找理由往四楼跑，微机室的门也总是关着。有一回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许欢却不在里面。几个老师在练习打字，有叫得出葛萱名字的，问她干什么，葛萱说走错屋了，带门出来。站在四楼的窗前向外看，正是体活课时间，操场好热闹，上百人里，没一个许欢。只能盼着下节课的到来，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
　　特别想见许欢，也说不出原因，就是想看到他，哪怕他并没有注意自己。此时葛萱尚未意识到，这是一件不大对劲的事。诚然，她看了半学期的小言情，可是理论应用到实践，也是需要过程的。这个过程的长短，一部分要靠自身的悟性，更多的，则取决于你的实践对象。
　　葛萱的智商情商，其实并不低，何况还处在旺盛的成长期。
　　而她遇到的许欢，好歹也是个老师。
　　星期一，阴天，清晨天色很暗，葛萱却比平常更早就起来了。套上校服，头发扎起来，放下，照了照，又扎起来。葛棠嫌她慢，“整个脑袋鼓捣半小时。”她这晚起床的都洗完脸了，面霜挖多了，匀给葛萱一点。葛萱把面霜在脸上胡乱揉一把，披头散发照着镜子发愁，“今天这头发怎么也梳不理整。”
　　葛棠接了梳子，让她蹲在地上，三下两下梳好一根光溜溜的马尾，打个呵欠，盯着闹钟抱怨，“太早了……我们班都不能开门。”
　　葛萱奇怪地回头看她，“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
　　葛棠瞪她，“废话，你起来了，我能不跟起来吗？”
　　葛萱龇牙一乐，美滋滋地甩了甩头发，“走吧，姐请你喝豆腐脑儿。”把两人的书包一肩背起，拖着她出门。
　　葛棠怀疑地挑着眉毛，“你好像注射了鸡血。”
　　心不在焉，时间就过得很快，所以说混日子是很容易的。葛萱这一个上午混得很滋润，课间听到同学讨论微机老师，也不加入讨论，但趴在桌子上，一句句都听得清楚。
　　“……长得是高，不过估计比咱大不了几岁，一笑就筋鼻子，可可爱了。”
　　“发没发现他讲课啊，走道儿啊，背都挺得溜直，是不是当过兵啊？”
　　“我感觉也像，下巴和脖子差不多总保持着九十度角，肯定是受过训练的，看着特有气质。”
　　葛萱捂嘴偷笑，那是有气质吗？她怎么觉得那叫装腔作势……
　　身边一声轻嗤，蒋璐对那群女生眼放红桃的模样很不屑，低声狠骂：“一个个大花痴！不够二的。”
　　葛萱问同桌：“什么是花痴？”
　　蒋璐没答她。葛萱分析了一下被骂的那几个女同学的行为，含糊理解了这词儿的含义。几年之后，有一个小流氓给她做出了科学精准的解释——花痴：性欲亢进。
　　当然此时的葛萱即使听到这个答案，也无法理解。默默地把自己和大声讨论男老师的那些女生对比了一番，骇然得出自己也挺花痴的结论。
　　下午的微机课，上机前许欢就一句话：“按我讲的去操作，弄坏了赔。”带着早已按捺不住的学生上了四楼。
　　入门课程是DOS下一个叫TT的软件，主要是打字，极其枯燥，但显示器前一张张认真的小脸上，还是写满了敬畏和兴奋，此外还有弄不懂命令符的恼火。进了微机室，肯定做不到和教室里一样安静，或交头接耳，或大声询问。许欢在每张机子前停留一分钟，一节课就过去了，也顾不得再强调纪律。
　　葛萱把这几页书都快翻烂了，一帆风顺地进入了打字游戏环节，对着树上掉下来的字母苹果，一只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直到下课铃响，才意识到还没和许欢够上说话，扭头望向讲台位置，却在另一侧，听到他低低的笑声，略带点戏弄，“啊哦，GAME OVER。”
　　游戏框里堆满了苹果，一道遗憾的终止提示横在上方，葛萱看下分数，本节课的最高记录，叹气，本来可以更高的。
　　许欢宣布下课，“回家多熟悉下键盘，注意指法。”
　　大家交流着初次体验的感想，陆续离去。也有几个正玩上瘾的同学赖着不肯走。许欢象征性地赶了几嗓子，也不跟他们较劲儿，反正微机室接下来空着没人用，而且待会儿一打铃，自然会有班主任来充当坏人。他上了半个月课，已经学会讨巧。
　　不过别人可以不理，眼皮底下这个班干部，不警告可不行，“你带头逃课，老师不抓你当典型的。”
　　葛萱早有对策，“我就说微机老师留我给他写点名册。”
　　许欢失笑，拉过旁边椅子坐下，“听得懂我讲的吗？”一副师长关切学生的脸孔。
　　葛萱感觉别扭，一下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眼睛转转，左右机位都空着，而他坐得很近，定定望着她。气氛尴尬得微妙。
　　许欢说：“打得还挺快的，下次用俩手。”
　　葛萱看一眼键盘，“没有一个手快。”
　　他歪头挑衅，“我用俩手跟你比比？”倾身过来，点开了她的游戏。
　　葛萱理所当然地嚷嚷：“你不算。”再看他那只将整个鼠标全部包住的大手，“跟我比？你真好意思说。”
　　听见投降宣言，许欢本想逗她几句，一回身，鼻间钻进一股淡香，眼睛微眯，无意识地向她靠近几分，确定香味是她脸上散发出来。“你擦了什么，好香。”
　　两人的距离可以用厘米计算，许欢眼神纠缠得明显，葛萱却不知回闪。四目相接中，她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
　　从那时起，葛萱再也没嫌擦面霜麻烦。
　　至于擦的是什么面霜，终于有一天她彻底忘记，但是以气味来挑选化妆品的毛病，就那么养成了。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十）

　　许欢那一句话，葛萱听进耳中，心脏猛缩，久久才舒张。甚至过后想起来，心还会慌乱促跳，突突突突，柴油机的声音。或者许欢是心猿意马的，或者其实就单单是一个疑问，葛萱不确定。她不确定许欢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接近她，逗弄她。她只能确定自己的欢喜。
　　每次看见他的欢喜；偶尔发傻的举止，为惹他注意；无比喜爱他对自己的亲昵。
　　葛萱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就这样很好，她还不太懂得如何发展。
　　许欢颇受学生欢迎，因为年纪相仿，他也是刚毕业没多久，了解学生的心理，日子久了，跟大家自然就变得随意起来，校园里和学生碰上，彼此打招呼说话越来越放肆。说起来，男同学还是要比女同学宽厚，如果是特别受男生欢迎的漂亮女老师，往往容易让女同学产生危机感，无法得到同等对待。但许欢也漂亮，男同学并不会因此排斥。葛萱她们班的微机课是周一，刚好这个周日是校长家娶儿媳，据说许欢去给做男宾相，课上有同学问他：“当伴郎好玩吗？”
　　许欢表情沮丧，“甭提这事儿，后来又不用我了，说我比他儿子高。”
　　而且长相也把新郎比下去了。葛萱只是这么在心里想，旁边蒋璐已经大声说出来：“老师你肯定也比他儿子帅。”
　　立马得到其他同学响应，“是啊，看咱校长的尊容就猜得出了。”
　　许欢坐在讲台的电脑前，打个手势，压下大家的声音，收回手漫不经心点着鼠标，另只手托着腮帮子，当真有点苦恼。
　　葛萱啧啧两声，“您扮什么忧郁呢？”
　　“啊？”许欢抬头看她一眼，“女宾相可好看了。”
　　惹得全班同学起哄，“是咱们学校老师吗？”
　　“谁呀谁呀？”
　　“是不教初一英语的娃娃老师？”
　　“不能吧？娃娃老师就长得小，岁数比咱欢哥大不老少呢？”
　　“肯定不是她，她都结婚了，不能当宾相。”
　　“那是谁啊，欢哥？”
　　许欢还是那个姿势，冷眼看着自己的学生，“你们能不能惦记惦记中考的事儿？”说着一拍脑门，“对了，期中考试之后，初三的微机课就停了。”
　　不意外爆起一片哀嚎抗议声。
　　许欢说：“别不懂事儿。你们比初一二的脑袋快，计算机入门早学得差不多了，再往深里学，也不是剩这个几个月能掌握得了的，搁这也是浪费时间。高中都有微机室，全考上了接着学多好。”
　　某些男同学叫苦不迭，“哥啊，考不上呐？”他们这一伙是完全不学习，成天傻淘傻淘，除了微机课都不来学校的主儿，考高中根本没戏。
　　“那就报个中专。”许欢说着站起来，敲敲显示器壳子，“专门学这东西。”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眼放希望之光，“有这样学校吗？”
　　“有。不过我告诉你们，文化课不行也学不明白这个。”他一只手肘撑在电脑上，歪着头，挺无奈地看着这群捣蛋孩子，“你起码得学学数学和英语啊。你看人小葛英语好，命令符都比你们记得快。”
　　这例子让他们很有意见，“小葛她记什么都快。”
　　许欢冷哼，“记人就差点儿。”
　　被谈论的葛萱无语接茬儿。许欢明显话里有话，好像她以前就见过他，并且把他忘了一样。记忆里狂翻了一圈，葛萱最终确认，这不可能。
　　初三的微机课就那么停了，相比课程本身而言，大家对见不到任课老师更失望。许欢居然私自给学生开权限，许诺说：“期中考试进步显著的，课余时间可以来上机哦。”
　　校领导本来对许欢有点意见，觉得他对学生的态度有损教师威严，但他压得住堂， 学生又肯听他的话。由他来宣布初三微机课停上，大家再没那么大抵触情绪，这样一来，校方也挑不出毛病，就不好再说什么，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和学生打成一片。
　　葛萱则是绝望了，因为上次月考，她不幸考了学年第一名，彻底失去了进步空间。
　　几日后的一天许欢下班，路上遇到葛萱放学回家，难得见她没跟别人结伴走，在她身边停车，“上来，我带你。”
　　葛萱看了他就郁闷，“不坐。”丢下一脸错愕的许欢，背着书包慢吞吞走在前面，知道他一定会追上来。
　　许欢当然会追，他莫名其妙啊，盯着小姑娘后脑勺荡来荡去的发辫，愣了一拍，催了点油，摩托车挨过去，“怎么了小葛？”
　　葛萱又不能气他鼓励学生进步的方式，又无言以对，憋得更加委屈，绕到摩托车后座，跨了上去，心想，好歹也能这样见到他，算了吧不惋惜了。
　　许欢的眼睛随着她转，呆呆地说不出心情。
　　葛萱看他拧身歪脖的姿势，催促道：“你不送我回家吗？”
　　他乍然回神，载着她出发，路上还是忍不住问究竟，“怎么打蔫呢，跟同学闹矛盾啦？”
　　葛萱说：“是啊，很矛盾。”
　　“你人缘不是很好吗？”
　　“是啊，很好。”
　　许欢差点扶不住车把，捏了闸把车停下。
　　葛萱在惯力作用下撞痛了鼻子，闷哼一声。
　　他转过身子，伸手帮她揉揉，小心地说：“我看你不对劲。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葛萱诚实回答：“我不想跟你说。”眼一瞟看到前边胡同拐出来的人影，连忙从车上跳下来，“不用你送了，我跟我老妹走。葛棠——等我一会儿！”
　　许欢认出妹妹，“那好吧，明儿见。”转个方向要走，想起她朝自己借的辅导书，又停下来，喊她：“小葛？”等她回头了才说，“我给你借着书了，想着明天上我那儿取去。”
　　葛萱应了，目送摩托车开走，扭头对上葛棠好奇审视的目光，赧笑，“朝我叫小葛，那你叫什么？”
　　葛棠说：“我不介意，我可以叫小棠。”
　　“呵呵，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同学家写作业。”
　　“哦。”
　　“那是你们老师家邻居？”
　　“现在也是我们老师，教微机。”
　　“你们微机课不是停了吗，还管他借什么书？”
　　“往年的中考题集。有一回我微机课写练习册，让他逮着了，答应帮我借考题。”
　　“……中学老师都这么好吗？”
　　葛萱哼一声，“可好了，成天跟你除了分数没别的嗑儿唠。”
　　葛棠好笑，“妈呀人老师收学费是为了陪你唠嗑啊？”
　　“不是，我们学校老师……”葛萱不会说人坏话，起了个头，想半天，挥挥手，“反正你将来也得分到这个中学，自己感受去吧。”
　　她并不讨厌老师，但有些老师将学生成绩与自己业绩挂钩，赤 裸裸地警告：你们谁拉咱班平均分，趁早别参加考试了。葛萱不可能降低班级平均分，但听到这种话，心里也不舒服，更何况那些学习不好的学生？
　　脑中有根弦陡然一颤，葛萱停下来，“哎？葛棠，你就快上初中了吧？”
　　葛棠点头，“我上初中是一定的，你这反应速度，能能考上高中，就两说了。”
　　葛萱问完话，并没听回答。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虽然毕业，但小棠紧接着就升初中了——去看妹妹，然后顺便探望母校老师，真是一个不错的理由啊。
　　傍晚的天色一下子亮了，葛萱抬头，回家方向的天际红光一片，“看，火烧云！”
　　葛棠望过去，“只有火烧，哪来的云？”
　　晴空万里，彤红一个夕阳沉在天际，映得周遭建筑轮廓清晰，边缘明亮。路旁刚萌芽的树木，两个女孩子晃动的发辫，都被染成早熟的金色，怪异又美妙。而脚下浅灰的水泥路，在这光芒下瞬间繁华，像绚烂心事。
　　葛萱目光坚定，“OK了，中考，COME HERE！”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十一）

　　中考在葛萱的呼唤中汹汹而至。各考点门外都围满了学生家长，互不相识的也因有这共同话题，搭起话来。有的一家祖孙三代都出动，只差举横幅助阵：孩子，你不是一个人！
　　各管区派出所调了民警出来，坐在学校门卫室里镇场，以防人多生事。考场内外气氛都很紧张。葛棠的学校也是考点，学生放假，她正好和妈妈来给葛萱陪考。校门外抢了块树荫底下纳凉，不时说几嘴笑话，聊得正开心，却遇到不待见的人。车笛自身后响起，玻璃窗落下，蒋璐的母亲隋艳金在车里喊：“二姐！”
　　母女俩相视一眼，袁虹拍拍女儿的发顶，带她到那辆抢眼的大红轿车前。葛棠乖乖叫人：“小姨。”
　　“哎。二姐，你们招待所现在没事儿吗？”
　　“嗯，这不头一天考试么，我过来看看。明天省公司来检查的，就得在厂子看着了。”
　　“省公司来什么人啊？我听老蒋说，你们厂子现在都不生产了。”
　　“要改股份制么，谁知道了，折腾呗。”
　　“上车来坐会儿吧，我开了冷风。”
　　袁虹婉拒，“不了，跟外头站会儿，今儿不太热。”
　　隋艳金用手在脸侧扇风，“我是不行，稍微热一点儿，这心就跳得可慌了。再加上里面那个不争气的犊子，一想她考那两分我就上火。”
　　“璐璐还行吧，考普高应该没问题。”
　　“行什么呀她，考不上！我心里明镜的，都让她爸给惯完了。像你家葛萱那么认学，我得少操多少心？这我就等拿钱给她自费念重点了，葛萱也是，二姐，说啥也得让她上重点，那普高教学质量根本不行，上不上都一个味儿。”
　　袁虹笑道：“嗯，她正常发挥的话，过重点线是没问题。”
　　隋艳金自讨了个尴尬，望着四周转移话题，“现在考高中的越来越多了，我记得头两年都用不着小学设考点。”
　　“是啊，她们这么大的孩子多。”
　　“再说现在也就是条件好了，但凡有点正事儿的，咋也给孩子供个高中下来。哪像咱小时候，念完初中就都回家一待，农村的下地，镇里的找个班一上，过两年婚一结，再生个孩子，这辈子就那么地了。”
　　袁虹说：“孩子不就是盼头吗？”
　　“你这俩是盼头了，我们家这个咋整啊，一天都愁死我了。你说当初，我还走后门托学校给她和葛萱安排坐一桌，就想着葛萱能带带她，结果还是这个德行，我算认了。”
　　话里怪罪的意味很重，袁虹也没说什么。小棠扯扯她，“妈，我想上厕所。”
　　隋艳金忙说：“行，你快领她去吧，别自己再走丢了。我跟这儿等着，葛萱要出来我告诉她一声。还挺巧的，和璐璐分一个考点儿了。”
　　实际上这表姐妹俩不仅一个考点，还在同一考场，座位离得也不远，蒋璐在葛萱隔壁组往后两排的位置。从进考场，蒋璐就对她千拜托万叮嘱，把卷纸斜下来给自己看。葛萱胆小，只一想要在虎视眈眈的监考老师眼皮底下作弊，大脑就开始出现雪花点。更要命的是，坐在蒋璐后桌的，竟然是江齐楚。他看见葛萱，两眼晶亮。葛萱头旋疼。
　　开考才半个多小时，蒋璐就在后面不时咳嗽，葛萱有心不理，可那咳声越来越刻意，只差咳出她名字来。趁监考不注意，葛萱警告地回头一瞥，蒋璐期待地回视，神色焦急；江齐楚在后一排坐着，居然也正抬头注视自己。葛萱叹口气，真不明白，语文有什么好抄的？烦躁地转回身子，没几分钟，蒋璐又开始咳嗽。
　　一个监考老师无声无息下了讲台，直朝着她们这两组之间走来。每个考生都紧张起来，目光尾随老师的步伐。
　　考场里是这样的，不作弊的也会怕监考，这就像生活中很多人不犯法也怕警察一样。可能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都具有作案能力，也都有意志力薄弱的时候，而这二者产生交集的概率，却没人说得准。
　　葛萱本来就心虚，老师这一动，更吓得她涂答题卡都手抖。
　　老师经过她身边，又经过蒋璐，最终在江齐楚桌边站下。翻开他的试卷，拿出下边的演算纸看了看，再看看江齐楚，眼神狐疑，草纸放回去，人却没离开，就在后边的位置站定了。葛萱为江齐楚捏了一把汗，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给老师盯上，幸好似乎不会被赶出考场。更庆幸的是，因为老师就站在附近，蒋璐也不敢再妄动。葛萱终于可以安心答题。
　　语文是葛萱的拿手科目，这得益于初一时语文老师的教诲，他说：中高考第一门都是语文，你们不好好学着，上来就考砸，往下哪还有心情考了？葛萱以为这番话实在有道理。
　　后来许欢却说：“因为语文有作文，批卷费时间，为了能在最短时间出总分，才把它放在最开始考。”这道理也说得通，而且许欢也是老师，他爸还曾经是校长，这话就更加权威了。
　　葛萱比较头疼作文，尤其是命题作文，经常看题目看到每个字都不认识了。这次的命题更是不知所云，胡乱写了一通，凑足字数。收笔连检查前面题目的时间都没有，交卷铃响，考场人声鼎沸。葛萱逃出来，走了几步又停下，被蒋璐追上，很宽容地说：“语文时间不够用，反正也没几个选择题，下午政治历史一定得帮我。”
　　江齐楚从教室里走出来，看看葛萱，问：“答得怎么样？”
　　葛萱停在这儿就是等着问他：“你考试时候干什么了？”
　　江齐楚说：“答题啊。”
　　葛萱挑眉。
　　他又说：“写作文的时候我打草稿，对着草稿纸写，老师可能怀疑我照抄吧。”
　　葛萱很佩服他，“你考试作文还有时间打草稿？”
　　江齐楚很坦然，“反正除了作文，别的我也填不上来。”
　　蒋璐可是很怒，就因为他引来监考老师，害她完全没机会看葛萱答案。
　　江齐楚明明看到，却视若无睹，问葛萱：“我中午……上你家吃饭行吗？”
　　“你中考你妈也没回来？”看他点头，葛萱隐约察觉，微怔片刻，“那走吧。”
　　蒋璐看着江齐楚，目光探究，跟在葛萱身边，不避讳地问：“他是谁啊？”
　　葛萱答：“我小学同学。”
　　蒋璐更加奇怪，“小学同学你还管饭啊？”
　　葛萱习惯了她的不客气，“你也过来吃吧，下午还得在这儿考，我们家近。”
　　“不用，我妈开车在外边等我呢。”
　　葛萱说：“我妈也在外边。”
　　江齐楚接道：“小棠也在——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了。”
　　葛萱点头，“凑热闹来的。”
　　校门口真是热闹，一部大红车子很招风，在大家艳羡的目光中，蒋璐坐进那车子，扬长而去。江齐楚问：“她是你姨家孩子？”
　　葛萱奇道：“你怎么知道？”
　　江齐楚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四下环顾，“婶儿和小棠呢？”
　　葛萱在人缝里找，找到一辆银蓝色踏板，很惊喜，“你怎么来了？”
　　“监考啊。”许欢答得懒洋洋，不情愿的样子。问过她考得如何，下巴比了比了后座,“正好我也回家，带你啊？”
　　“不用，我妈在这儿等我呢，还有我同学去我家吃饭，我跟他们一起走。”
　　许欢看一眼江齐楚，“那我走了，下午好好考，白白。”
　　葛萱乐滋滋地摇手，等人走远了，才用草纸遮在眼睛上方，继续寻找陪考陪到失踪的那二位。
　　江齐楚表情费解，盯着许欢消失的方向。
　　葛萱轻笑，“你又想不起来是谁了，对不对？蔡老师家邻居。不过他也是我们学校老师，教微机的。江楚你真是不记人。”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十二）

　　葛萱这届的中考共三天日程，七个科目，七科考下来，江齐楚总有节目吸引监考老师注意。蒋璐就像被施了缚身咒，一点动作也搞不得，气极了口不择言：“你要死别拖着我行不行？”
　　江齐楚木讷地道歉，“不好意思。”他音色比较重，加上眼神纯洁，七分老实三分稚气。看得蒋璐也没了脾气，把草纸撕个粉碎泄愤，自认倒霉地跑开。
　　望着急驰而去的高档轿车，校门口二人相视一乐。葛萱再笨也看出江齐楚是故意的，有些感激，用肘子拐他，“学会使阴招了，江楚，以前可没发现你这么能气人。”
　　她出手没深浅，江齐楚苦笑，吃痛地揉揉胸口，“我总不能白在你家吃饭。”
　　葛萱大笑。考了三天试，江齐楚在她家蹭了四顿饭，第三天上午英语考完，所有必考科目结束，他才回了自己家。葛萱拿着自己的猜测向袁虹打听，“江楚他爸他妈是不离婚了啊？”
　　袁虹一惊：“你这么问他了？”
　　葛萱被妈妈那个严厉的表情吓到，慌忙摇头，“我要问他了，还用来问你吗？”
　　袁虹警告她：“你别不长心啥都说噢。”
　　这是母亲式的肯定回答，葛萱明白了，想起自己还曾当着江齐楚的面，三番五次提及此类话题，多少有些愧疚。不过考完试，紧接着就是等分数的磨人时光，江齐楚的家事也没占据葛萱过多思绪。
　　所有人都笃定了葛萱考得上重点，除了她自己。虽说成绩一直稳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错的那些题目，本来是她很有把握的，反而是一些叫不准的题，最后都得分了。换句话说，她根本就没谱。每一次考试都担心好运用光，十分迷信“万一”事件。以前无所谓，这是攸关自家房子的关键一考，葛萱担心得睡不着觉，天天跑学校去打听分数。
　　初三的毕业了，一部分老师也提前放暑假，尽管一二年级的学生仍继续上课，校园还是冷清了不少。葛萱这一大早到学校，又没问到成绩，还被教导主任逮了正着，帮忙整理毕业生手册，忙和一上午。
　　出来大概第四节快下课了，太阳已近中天，晴朗朗发威。浅棕色教学楼被强光打成米白色，没有风，楼前那面鲜艳的国旗也无勃勃之势，抱着旗杆缠在上面，似被高温灼得难受。花坛里一些柔嫩的植物，更没了娇俏模样，蔫垂着姿态卑微。沙土操场已经很久没人打理，有小撮野草冒头，添了些许活力。四周的理石人行路原本是青色，风吹日晒下颜色渐淡，反光刺眼。只有沿线栽种的大叶青杨不惧光照，叶片交叠成深深墨绿，稳重可靠。树荫一直延伸到大门口的围墙尽头，那下边是一溜铁皮顶的自行车棚。也有摩托车停在里面，许欢的大踏板颜色显眼，很容易就找出来。
　　葛萱去了四楼，微机室锁着门，没见到许欢。原以为他没有课就先回家了，这会看到车子还在，想必人也没离开学校。葛萱站在楼前犹豫了一下，刚萌生了去车旁守株待兔的想法，就见挨着车棚的门卫室里出来两个人。一个是门卫老头，另一个看身高体型，像是许欢。门卫室到教学楼有一百来米的距离，葛萱看不太清，攥了虚拳放在眼前，透过拳心的小孔望过去，视线聚焦，确认是许欢没错。
　　许欢也看见了她，比个手势阻止她跑过来。扭头跟门卫摆摆手，说了些什么，大步朝葛萱所在的教学楼走去。他一剪身影高大挺拔，小立领T恤巧妙掩藏年轻，修饰出几分成熟，还有恰到好处的书卷味。
　　葛萱立正站好，鞠躬，“老师好。”
　　许欢欣然受了，亲切问道：“回母校干什么？”语调里总有半分戏谑。
　　葛萱笑得低调，“别用这词儿，我还不太习惯。”
　　“成绩没出来吧？”他早知道她来的目的，“没那么快，得核好几遍呢。急什么呀，你肯定能考上。”
　　“呵呵。要成为客观事实才可以安心。”
　　他假笑，“很好，很理智。”夸完了拍拍她肩膀，“跟这儿等我一会儿，我上楼拿车钥匙，下来带你回家。”
　　“好～”葛萱笑眯眯跟他进了阴凉的走廊，在楼梯拐角下方的墩布池子前停下，拧开水龙头接些凉水拍脑门。
　　许欢上了楼，与两个老师擦肩而过，彼此打了招呼。
　　一个上去，两个下来，回头张望一眼，一个老师低声问另一个，“他没放假吗？”
　　“初一初二还有课没完事吧。”另一个答道。
　　“也挺忙叨的，一礼拜十二节课，跟主科课时一样。”
　　“课时和课时不一样啊。再说这届初三一走，下届初三就停微机课了，一共就带八个班，也没考试任务，多好啊。”
　　“要么说这活儿，别人想干还排不上号呢。”
　　“嗯？他爸给安排的？”
　　“那指定是了。我听苏校长说，许名富去年就打过招呼了，学校本来是想先招他进来，反正开微机课，先送去培训么。好像说他那会儿自己不愿意，说啥不来，这不怎么又想通了。”
　　“本来嘛，多好的活儿啊。”
　　“还是岁数小，这刚二十一二吧？男的就立事晚，你等再过两年，他就知道今天走出这步是对的了。”
　　“那可不？局里有人给撑着呢，混个事业编还不就一两年儿的事。”
　　“有没有编制他这也没啥区别啊。福利什么都跟咱一样，拿的也不少，又不扛升学任务，又不用写教学总结。”
　　“对呗，还不用去监考。哎呀我现在一听监考就脑袋疼，哪年一去监考，回来半宿半宿睡不着觉，比考学的还紧张。”
　　“对了你听说没？老何他们考场出雷同卷了。”
　　“啊？老何今年是不还评职称呢？”
　　“刚提的表！这下还评啥啊，没戏了。”
　　“……”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教学楼门口。葛萱从楼梯后面走来，透过玻璃窗，隐隐看到操场上那两个老师的身影。一楼的初三学生都已经放假，她们谈话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葛萱听得清楚，有些听懂了，有些以前懂的，现在却迷糊了。
　　许欢并不知道自己刚成为谈论话题，下来见葛萱还在楼梯口傻站，唤她一声，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察觉到她没有跟上，停下来回头看她，“小葛？”
　　他正停在窗前，形成侧逆光角，半张脸在阴影里，有她看不清的部分。葛萱问：“许欢，你二十几啊？”
　　许欢被问得一愣，“二十一啊。”搓搓下巴，没研究明白她眼里的审视为何，招招手，“快走吧。”
　　摩托车驶出了好远，葛萱坐在后座，风在脸侧刮过，马尾辫抽打后脑。
　　许欢自言自语式嘀咕，“我也觉得，我这岁数当老师太年轻了。”
　　葛萱松开一贯撑在车尾扶栏上的双手，轻轻绕过他的腰身，在他身前交握，脸贴在结实的背上。
　　他收了些油门，大声问：“小葛，考得不好吗？”
　　葛萱没出声。
　　许欢说：“考不好也没关系。”
　　葛萱用脑门撞他脊柱，“不要诅咒我。”
　　“我会帮你盯着分数的。”许欢笑起来，“明天再别这么来回跑了，大热天再中了暑。”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十三）

　　自从把电话号码给了许欢，葛萱彻底沦落为家里的接线员，无论离得多远，无论正端着开水还是硫酸，铃声一响，扔了手上东西就扑向电话。结果许欢来电话的这天，她却睡起了难得的懒觉。一睡到盛夏的太阳烤着了窗帘，迷迷糊糊被铃声吵醒，只听葛棠尖着嗓子大叫：“葛萱——电话！”
　　葛萱的生理机能在瞬间完全苏醒，从炕上蹿起来，直奔大屋，掐起电话，“喂？”声音远不像行动那么激烈。
　　葛棠早见识过她姐对接电话的狂热，没什么反应，江齐楚却是头回见到，吓了一跳，瞄她一眼，却也没敢多看。
　　葛萱窝在沙发上，笑比晨光耀眼，只是身上还穿着睡觉的行套，白花花皮肤遮住的远没有露的多。葛棠干笑，“太不讲究了。”走过去，带上了方厅和大屋的拉门。
　　江齐楚脸色微赧，“她不知道我在这儿。”
　　“那也不能裸奔啊……”葛棠话还没落，哗啦，门被拉开。
　　葛萱站在门口，两手撑门框，岔着腿，整个人就是个标准的黑体“大”字。菜色背心和彩条三角内裤的清凉搭配，用实际衣着反驳了妹妹关于她裸奔的谣言。仍在发育中的小胸脯剧烈起伏。
　　江齐楚被震得一时忘了回避。
　　葛棠也一愣，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你干嘛？！”
　　穿堂风吹过小屋，葛萱打了个摆子，呆呆地说：“我……702分。”
　　江齐楚深受刺激，“啊？总分不才700吗？”
　　葛棠大笑，“江哥你考试卷纸上写名儿了没有啊？”
　　七门科目有六科计入升学分数，满分750分，葛萱的总成绩，进重点高中已无悬念。咧着大嘴仰天嚎叫一声，倏地钻回小屋套上衣裤，脸也不洗就冲出大门，迫不及待想把这一消息告诉妈妈。
　　葛棠欣慰，“还知道换衣服。”
　　江齐楚喃喃，“这么快就出成绩了？”再说今天周末，老师都放假在家。他好奇问道，“婶儿托谁给打听分了吗？”
　　葛棠摇摇头。
　　“刚才谁的电话啊？”
　　仍是摇头，葛棠忧虑地问：“你是说，有人瞎掰，逗葛萱玩儿？”
　　江齐楚张大嘴，“那不能，他们不能玩这么过分的。”心说这孩子思维好灰暗。
　　葛棠舒眉展颜，“那就好，房子保住了。”
　　晴朗的星期天，有人窃喜，有人兴奋暴走，有人望着菜园里黄花盛放，又高兴，又笑不出来。
　　同样心思复杂的，还有教育局门口被老爸轰出来的人。
　　许欢盘着手靠在电话亭上，神色绝非全然的喜悦，他被那听完分数就直接挂机的丫头弄得哭笑不得，但电话那端的狂喜，他感同身受。想当年自己得知踏过重点线时，也像她这般雀跃难捺。而且这分数确实连他都意外，这一轮考试中，比这高的分数应该再没有几个了。
　　许欢是知道她成绩优秀的，却没想到优秀至此。抬头远望高中校园里随风轻展的国旗，许久，到底是叹出一声轻笑。银蓝摩托呼啸远行，繁花剩下，知了长吟。
　　陆续的，大家的分数也都知晓了，升学的升学，复读的复读，待业的待业，各自揣好打算后，毕业生们的暑假生活，这才准备正式开始。晚饭后葛萱接到同学请吃散伙饭的电话通知，虚心向老爸请教喝酒不醉的偏方。厨房里袁虹和葛棠在洗碗，间或数落方厅里那越说越没谱的父女俩。后院胡同里开进辆奥迪，停在葛家大门口，有人门外喊道：“老葛？在家没？”
　　袁虹应一声，腾不出手，差葛棠去开门。
　　来人进了大门，对迎接自己的小姑娘龇牙直乐，“葛萱吧？没怎么变样。还认识叔不？”
　　“认识。江叔，我是小棠。”葛棠看一眼他身后的江齐楚，后者表情狼狈。
　　江盛愣了愣，“啊，二丫头啊，我说怎么不见长呢。”大笑着拍拍葛棠的头，转脸跟葛冬洋夫妇打招呼。他戴着块儿头极大的金戒指金表，在傍晚斜晖下格外灿烂。
　　江盛正是这房子的上任业主，江齐楚的父亲，一个被飞来横财砸飞全部农民本质的男人。
　　葛棠递个询问眼神给江齐楚，他刻意无视，忽地调头朝大门方向走去。
　　江盛被让进屋里，见到真正的葛萱，夸了两句，眼一转看见儿子的动作，喝道：“你给我滚进来！”
　　葛冬洋打圆场，“大热天这火哧嘹的干什么？”
　　“我真快让他气冒烟儿了。”江盛一屁股坐在方厅椅子上。
　　袁虹向江齐楚招手，唤他进屋坐下，“你又咋气着你爸了？”
　　江齐楚脸色阴郁，瞥了瞥好奇的葛萱，没出声。
　　江盛一看更来气，“你说，江齐楚，你刚才在家咋跟我说的？我拉你过来，就让你当葛萱的面儿，再给我说一遍。说呀，不出声了呢？你他妈好意思说吗！一样老师教出来的，人咋学你咋学的？”
　　四口人听出了大概，面面相觑，葛冬洋问：“江楚没考好？普通高中也没漏上吗？”
　　江盛挥挥手，“考那点儿损分，加巴加巴都没你们丫头一科高，啥学校也不带要他的。”
　　葛萱没忍住，噗哧直乐，被父母怪罪地瞪了回去。
　　葛棠倒杯水过来，江盛接了，一口气灌进肚子，“这我都不说啥，考不好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儿，不还有高中么？我说我给你拿钱自费，咱上高中，高中咱好好学着。就我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老葛，你知道这小王八羔子说啥？不念。”
　　袁虹忙劝道：“那可不行，江楚，高中说啥也得念。要不你这小岁数，不上学干啥去吧？”
　　葛冬洋也说，“说的是啊，不像大了，家里厂子都能撑起来，你这太小，到哪儿还是孩子呢。咋也得高中毕业，二十啷当了，哎，会办大人事儿唠大人嗑了，让你出去，家里也放心，对不对？”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唉呀，这我都跟他说大半天儿了。没用。”江盛是急火烧膛，口干得厉害，向葛棠晃晃杯子，示意她再给自己添点水。“你是不知道啊，老葛，我这上外地发货回来，中午一到家，就开跟他讲。一气儿讲到现在，油盐不进，一说一对付，一说一梗脖儿，能气死你。我是实在累得动不了手，要不这小逼崽子说啥也得暴锤一顿。”越说越气，又冲江齐楚吼了起来，“你瞪什么眼儿？当着外人面你可是能装老实了，在家怎么跟我叫唤的？这家伙，不知道的寻思你是我爹呢。”
　　“别介别介，孩子么。”葛冬洋按着他情绪，“再说这念书的事，你逼他也没用啊。”
　　袁虹见气氛僵起来，也赶紧挑别的话题，“你爷俩儿晚上是不还没吃呢？正好这刚拣下去，还没凉呢，我再炒个菜，甭管怎地，先吃了饭再说吧。”
　　江盛狠狠瞪了儿子一会儿，叹口气，“行，也别忙和别的了，有啥对付一口吧。我让他气得这胃里叽哩咕噜的。”
　　“菜现成的，饭不太够，让孩子上后院食杂店去买两个馒头。”
　　江盛闻言连忙掏钱，“来来，我这儿有零的。”
　　葛棠说：“不用，我有零钱。”
　　袁虹拦着她，“让你姐去。葛萱你领江楚看他想吃点儿啥，一招买回来。”使个眼色，支她把江齐楚带出去。“小屋我兜里有钱。去吧。”
　　江盛从随手带的夹包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一阵撕扯，到底硬塞给葛萱。
　　葛萱奉命把小的单拎出去探口风，两人到了大门外，还听见屋里的骂声跌宕起伏。看着从出现始终保持沉默的江齐楚，葛萱说：“你这……叛逆期，来得够晚的了。”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十四）

　　葛萱是典型缺乏防危意识的幸福人种，她竟然会以为，江齐楚他爸的到访，真的就只是拿自己这个正面例子激励教育儿子，于是也跟着致力于说服江齐楚，让他听家里安排上高中，心道这就算尽了力。直到和家人把吃饱喝足的江家父子送出门，江盛落下车窗说：“那叔就把这小子交待给你了，葛萱，你该咋直溜儿咋直溜，他敢不听你的，你给我打电话。”
　　满脑子都是明天同学会的葛萱，冷不丁被点到，左右一看，爸妈和小棠都正瞅着她，她则完全没搞清状况，指着自己的脸，“啊？”
　　江盛又说：“我是年年找老师给他补，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他根本就不知道咋学，估计现在连小棠的水平都赶不上。你也不用问他哪儿不会，就从最基础的开始撵吧，我不指他一口吃成个胖子，你就教教他，你是怎么学的，让他能学进去就行。”
　　车子开走了，袁虹叹口气，“也真够愁儿的。你说考了那么点儿分，那不就是干脆啥也不会吗？一个暑假俩来月，再撵能撵到哪儿去啊？”
　　葛冬洋点头，“那也不能干挺着啊，学进多少算多少呗，总比上了高中老师讲的一字儿听不懂强，三年坐下来也够遭罪的了。”
　　葛棠同情地看着姐姐，“赶紧给你班同学打电话，说明天散伙饭吃不了了。”
　　袁虹说她：“要是从初一的开始讲，你正好也跟着听听。”
　　葛棠为人慈悲，“那多刺激江哥啊！还是算了吧，我开学了好好听讲，肯定落不下。”
　　葛萱眨巴着两只眼，企图以拒绝听懂的反应，来面对自己不愿接受的现实。
　　熬过了一个补课的寒假，还想这个暑假可以肆无忌惮地玩，结果莫名其妙被一个累赘给包下了。从仓房里找出原以为再不会用到的初中教科学，翻了两页，葛萱突然很想吐。强忍着，打算等江齐楚来了，当他面吐出来。
　　后院大门响，葛棠去开门，江齐楚背着巨大个儿的书包，耷拉着双肩站在门口。葛棠喷笑，“你好像嫁到我们家了，带这些东西干啥？”
　　江齐楚对她的挖苦还以无奈一瞥，“全是书。”而且是他爸托人买来的新书，从初一到初三所有考试科目的课本。放下来不慎砸到脚，脚指甲都砸紫了。
　　葛棠大喜，“我上中学不用再交书费买书了，你这些用完了都借我吧。”
　　“嗯，我爸也这么说的。”
　　“那你干净点儿用着啊，别往上乱画。”
　　葛萱听她越说越像说自己东西似的，匆匆赶她，“葛棠，你不要跟你们同学下屯子玩吗？再不走，到那儿天黑了。”
　　葛棠惊呼一声，“我得走了，江哥，你好好学习啊。”跑回房间拿顶小凉帽，边戴边跑了出去。
　　葛萱追到门口喊她，“给我带点儿香瓜回来——”也不知她听到没有，担心地返回屋子，江齐楚正吭哧吭哧把那一包书拖进方厅。两人相对无语了一会儿，葛萱认命了，撑开桌子，说：“小屋太暗了，在方厅学吧。”
　　江齐楚从包里把书本纸笔书一样一样拿出。
　　葛萱翻下语文课本，不会补；再翻代数，没几章就是解方程，跟小学联系太大，不好补；最后拿起他崭新的英语书，“我给你补英语吧。”英语是从初中才开课，相对说来历史还短暂一些。葛萱想起江盛的嘱咐，问江齐楚：“字母你能认全吧？”
　　这要换成别人这么问，明显有骂人的嫌疑。江齐楚清楚葛萱没有侮辱他的意思，还是稍微受了点打击，长呼一口气，“能。”
　　葛萱点头，又问：“音标呢？”
　　“写不出来……不过认识。”
　　“那就行，我给你讲基本句式吧，完了剩下的就是背常用单词了。”
　　句子一列出来，全是最简单的，感觉江齐楚一下就会了，只是不认得单词。葛萱实在不懂怎么讲下去，翻书念起课文来，边念边让他翻译，生词就讲几遍用法。初一上学期的英语课程，两个小时就过完了一遍。
　　葛萱觉得进度太迅猛了，容易给人造成应付的错觉。可是让他做课后习题，半本书做下来，七七八八竟也对了大半。解释为入门课程的简单，打算稍做休息后一鼓作气，把下半学期的也讲了。
　　两人去前院的树下摘樱桃吃，江齐楚个子高一些，站在凳子上，负责收获她和小棠平时够不着的上半部区域。葛萱替他扶稳凳子，手里捧个小盆在下面接着果实，见到特大个儿红透的，吹去上面浮灰就塞嘴里。吃得没有摘得快，盆子很快就满了，江齐楚跳下来，小心翼翼避着脚下的菜叶。
　　今年雨水厚，樱桃结果也多，但似乎没有去年的味道好。
　　江齐楚说是因为树龄的问题。“这种树的寿命短，只有中期几年结的果才好吃。早期的酸，晚期的硬。”
　　“是吗？”葛萱对他的说法将信将疑，“你家承包那山不是没种成果树吗？怎么知道这些？”
　　“小时候在林场住，那儿什么果都有。”江齐楚捏着一颗樱桃，“还有像这么大个儿的山野果，叫托巴，灌木柯子里长出来的，比樱桃好吃。这两年回去都不好找了。”
　　他在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会神采飞扬，跟平常蔫巴巴的江齐楚判若两人，葛萱小学与他同桌，那时就发现他有这个特点。他对乡野的描述生动，果树啊，山花啊，草柯里的蛇虫啊，桦树上的小松鼠啊，惹得葛萱回家就让爸带她去看。葛冬洋没时间，袁虹又不理她这些无聊请求，她只能继续听江齐楚讲，然后向往。
　　上了初中之后，也有同学家居乡下的，放假的时候，葛萱跟着去看了几次，开始是新鲜好玩，后来每次去都是一样的景致，也就不再稀奇了。感觉实景反倒不如听江齐楚说的有趣。
　　聊了一会儿，葛萱说：“再把刚才的顺一遍，要是能过的话，咱看下一册吧。”
　　江齐楚拿把美工刀，正把一些泛黄的枝尖切下来，听到她的话，立马大眼黯淡，一副被打回原形的惨相。
　　葛萱看得好笑，“你就那么不爱念书？”从刚才的进度看，他并非没有基础，也不是不会学东西，只是不愿。葛萱问他：“你很想回林场当农民吗？”
　　虽然说不出人各有志的道理，但是在考大学和当农民两方对比下，江齐楚的选择显而易见。葛萱没有瞧不起农民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发问，她想知道江齐楚的真实想法。
　　江齐楚并没正面答她，却说：“我就希望我们家那座山能种树结果，特后悔捡下来那石头块子下山乱蹦哒。”说着抬头看葛萱，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她听了做何反应。
　　葛萱耸耸肩，忽然想到了许欢，心不在焉说道：“种树的话也挺好，起码你妈也懂这些技术，可能就不会闹成现在这样。”许欢也没有考大学，可她断定他学习成绩不会差，且家里也算书香门第，那又是为什么放弃升学？
　　半晌没听到江齐楚说话，一抬头见他正思绪莫辨地盯着她看，葛萱一拍脑门，心怪自己胡说八道触及他不快的记忆。屋里电话适时响起，铃声顺着敞开的门窗传出来，葛萱二话不说逃离肇事现场。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十五）

　　电话是葛萱的初中同学打来的，昨天葛萱在妈妈的指挥下，撒谎说今天上午家里有事不能去，以为就这么错过了。结果几个要好的同学一商量，把聚会挪到了明天，葛萱一下没理由对付了，只好应下来。
　　同学说：“这回不行再变卦，要不上你家找你去。”
　　葛萱没辙了，挂下电话，商量江齐楚，“你明天下午再过来行吗？”
　　江齐楚听到了她对着电话的说词，沉默了一下。
　　葛萱觉得也挺不好意思的，这刚补一天课，第二天就把上午的给取消了，根本是成心埋怨人家。呵呵笑了笑，“没事儿，我让他们改到晚上。”
　　“葛萱儿。”他出声阻止她拨号的动作。
　　葛萱摆摆手，“不是吹的，我在班级说话相当有份量。”
　　“你还是去玩吧，不用真把我当回事，我来也就是给我爸混安心。”
　　葛萱拿着话筒，呆住了，“你说什么，江齐楚？”
　　她嫌他名字中间的“齐”字别嘴，很少叫得这么完整，江齐楚分明感觉到了她的不快，垂着头，转身去方厅的桌子前坐下。“他不是担心我成绩，是怕我不上学，回了林场，知道吗？”
　　葛萱差不多能理解江盛的苦心，放下电话，走出来，看着比往常更沉默的江齐楚，对他方才丧气到气人的说法，也就不再追究。“那你怎么办啊？”根本就不想上学，可是他爸也无论如何不会放他回乡下。
　　江齐楚说：“就听他的上高中呗。”他神态平静，望着院子里大片的黄花菜，“其实他想多了，我就是不上高中，也不会回林场的。因为我妈希望我留在这边。”
　　如果不是妈妈的意思，他早就回去了吧，闷不作声的人常常是最倔的。
　　夏日午后的轻风掠过屋子，掀动桌上的课本哗哗作响，一根铅笔也随风滚动，跌到地上摔断了脑袋，主人却连看都不愿看它一眼。
　　葛萱在这样的氛围里，委实提不起教书育人的兴致。弯腰拾起铅笔，拿着江齐楚刚给果树修枝的美工刀，蹲在门口细细削了起来。微小的打着卷的木屑落地，很快被风吹得不知去向。葛萱盯着被削尖的笔芯，吹了口气，忽然说：“江楚，要不明天你跟我去聚会吧？”
　　江齐楚一下没转过筋，什么聚会？
　　“我初中同学有一半是原来咱班的，李志光他们，你也不是不认识。”
　　葛萱的想法是，江齐楚压根就没打算学习，自己也就没必要在他身上多浪费时间，反正只要他每天到她家报道，就能向江盛交差。既然这样，没必要大好的假日里，两人都对着课本痛苦。于是，第二天，袁虹和葛冬洋上班走后，江齐楚把课本一扣，到前院狂摘一通樱桃，交给葛萱洗干净了。亮晶晶红艳艳的一盆，放在葛棠面前。
　　葛棠狐疑瞟着那两人心虚的笑容，推开樱桃，“我胃疼。”
　　葛萱给江齐楚一个不出所料的眼神，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我要出去，你中午自己买饭吃吧。”
　　葛棠问：“你上哪儿去？”
　　葛萱又掏出十块来，“再买点胃药。”
　　葛棠鄙夷地看着她姐的行为，拿了颗樱桃塞进嘴里，“几点回来？”
　　葛萱大喜，“咱妈下班之前。”
　　坐上江齐楚的自行车，二人兴高采烈地会同学去了。
　　葛萱的初中同学，江齐楚也认得大半，即使小学时并没有多么要好，久别重逢上了酒桌，自然也被当成重点围攻对象。江齐楚被灌了两轮，去洗手间路过葛萱那一桌，她跟几个女同学说起什么，笑得很大声，他迷迷糊糊的恍然明白她为什么把他带来了。葛萱开始还挺庆幸自己有挡箭牌，吃完饭去唱歌的路上，眼看江齐楚走路打晃，暗叫不妙。
　　到了歌厅，李志光他们几个又拖了一打酒进来。葛萱心知再这么放任下去，不用小棠举报，家里一闻这酒气熏天的，也得破案。趁着递麦克风的机会，坐到李志光身边，“你们寒假不还在一起玩吗？这才几个月，又弄得八百辈子没见着似的。”
　　“你说江齐楚？打小学毕业以后我就没怎么见着他呀。”李志光摸不着头脑，“寒假哪跟他玩了，我一冬天都在我奶家，开学才回来。”
　　葛萱感觉这话颠覆了自己的某个记忆，来不及细想，被欢呼声夺去注意力。江齐楚一手一只扎啤杯，口朝下示意杯空。葛萱目瞪口呆，这家伙还真能喝。借口去洗手间，跑出去打他传呼：速回家，有要事。爸爸。
　　李志光很扫兴，“难得出来一回……”不过也没办法，对于家长的召令，初中孩子一般还是习惯性遵从。
　　江齐楚收起传呼，没让他看到后面的“女士代传”四个字，抱歉地说：“改天我找你们出来吧。”起身，沙发上落了把钥匙。
　　葛萱一摸口袋，“哎？我自行车钥匙呢。”
　　江齐楚讷讷地：“这把是你的吗？”
　　葛萱不假思索，“是，没错。”接过钥匙，说，“你要请吃饭也叫上我啊。”
　　江齐楚笑得不自然，“呵呵。行。”
　　有同学问道：“我怎么没见你骑自行车啊，葛萱，啊，我说今天这酒喝得少么。”
　　江齐楚才走到门口，听见这话，两脚一绊，被身边送他出门的同学扶住。
　　葛萱大声说：“你看你看，幸亏这没骑车子，人摔一下爬起来就行了，车子摔坏了还得买新的。”
　　袁虹下班前半个小时，葛萱骑着男款山地车，一派洒脱地回来了。葛棠一颗心落回肚里。江齐楚还躺在炕头呼呼大睡，葛萱欣慰地点点头，坐在方厅里把盆底儿剩那几颗樱桃全吃了。没吃过瘾，搬个凳子又去树上摘。
　　葛棠看着她矫健的身手，奇怪道：“你没喝酒？”
　　葛萱其实不爱喝酒，就是恋群，喜欢人多一起玩。偏又耳根子软，架不住人劝酒，每次同学聚会都醉醺醺回来，家里挨着臭骂也不长记性，人家一劝她又喝了。不过今天情况比较特殊，葛萱得意道：“他们都跟江齐楚喝。”
　　葛棠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奸诈的表情，“你就欺负江哥老实吧。”
　　“可找到比我还不会挡酒的了。”葛萱大笑，踩翻了凳子，倒在菜地里，砸扁一片黄花。
　　袁虹进屋看见沉睡的江齐楚，“这孩子睡多长时间了？”
　　葛萱心虚，钻进小屋去不出来。葛棠代她作答：“一下午了。”
　　袁虹心疼道：“睡到这阵儿，晚上还睡不睡了？”
　　葛棠说：“可能学得太累脑袋了。”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十六）

　　葛萱尝到了甜头，接下来各种聚会都带江齐楚出席，她负责玩，他负责喝。有两次下午才出去，葛棠建议她主动给妈妈打电话报备。袁虹向来很少限制孩子跟同学玩，何况往年一到暑假就没影子的葛萱，在这个本应玩得最痛快的假期，反而被拴在家里，袁虹也于心不忍，所以每次都应允，并且不追究她晚归。
　　累赘江齐楚，这下成了贵人，葛萱对他简直感激涕零，酒桌上也开始帮他说话。敏感时期的少男少女们，很快嗅出了非比寻常的味道，再加上他们俩经常一起来一起走，直觉把二人当成一对儿。一件事，人们在一知半解的时候格外热衷。这群中学生对恋爱，正是处在这样一个阶段，特别乐于捕风捉影乱点鸳鸯谱。葛萱从上了初中起，不只一次被人莫名其妙配对，起初她还挺慌的，后来就皮实了。她看江齐楚都没把这当回事，自己也就不多解释，再说她也知道，这种事越解释越像真的。
　　江齐楚以为她默认了。望着她，眼神笑容便光明正大地柔和起来。
　　葛萱大赞此人酒品好，一喝多就笑。
　　春心乍动的年纪里，大家纷纷忙着暗恋、单恋，运气好的，像模像样热恋。但是恋人间的相处模式，看起来与朋友之间并无两样。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起早恋，都能从老师和家长的眼皮根底下滋生蔓延。纵有越界的亲吻拥抱，也不会发生在葛萱与江齐楚这二人身上，熟识他们的同学，都是这样想的。于是一场误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却被大家奉为早恋的标准典范。很难得，也很幸运的，当事人之一江齐楚，并没有在美满的恋爱中昏头，且很快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自作多情这件事，因为在葛萱之前发现，没有那么尴尬。
　　但失落一分不少。
　　葛萱每天玩得起早贪黑，其实活动也就那么几样，她得尽量在大人下班前回家，不能跟着去外地玩，只在市里厮混。吃饭、唱歌、打球、打游戏、溜旱冰，仗着人多热闹，乐此不疲。有一次在歌厅意外碰到了许欢，葛萱忽然想起，从他告诉自己分数之后，两人再没联系过。大厅里来往人多，几个同学都围在屏幕前厮吼，并没看到他们许老师。许欢朝她一勾手，葛萱偷偷摸摸就溜了。歌厅那伙儿，过了半天，听到一个葛萱常唱的曲目，才想起四下寻她。江齐楚才说：“遇着熟人出去了，不用管她。”
　　这歌厅是许欢一个同学家开的，他们中午就到这儿了，一直在包厢打麻将。到晚上来唱歌的多了，许欢张罗散局，扬着赢来的钱说请晚饭。得到热切响应，彼此心照不宣，不想占着包厢担误生意。出门经过大厅，一群孩子疯闹，许欢认出是自己的学生，视线在卡座上扫过，看到葛萱。同学都在抢迈克，就她在沙发上笑眯眯坐着。
　　出了嘈杂的歌厅，许欢向他同学介绍葛萱：“这是小葛。”再对葛萱说，“这几个你不用认识，男的叫哥，女的叫姐就得了。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远远看见了，绕道走。”话落就有两个男生扑上去，三人扑腾成一团。另外两个女生对他们的打闹，似见怪不怪，商量着吃饭地儿，没忘问葛萱爱吃什么。葛萱客气地向她们摆手，不发表意见。心想这要换成自己那群同学，见着男生带来个不认识的女生，好奇得能把那女生吓跑。一旁傻笑，看许欢挺大的个子被撂倒，对他与朋友相处时孩子气的一面，倍觉稀奇。许欢坐在地上威胁道：“哥，你俩真有劲，一点儿都不像饿的样儿，咱别吃了。”立马被人拽起来掸灰，叫嚎着推去了饭店。
　　上了桌，许欢才落着跟葛萱说话，“小歌儿唱得不错呢，愿意唱以后就找她，”指一个短发齐耳的圆脸女生，“刚才那歌厅她家开的，你以后领同学去玩不用给钱。”
　　那女生白他一眼，“都记你账哦。”
　　许欢还了一记媚眼，“你爱记就记，记我一辈子都行。”
　　葛萱疑惑地望着许欢，“你什么时候听着我唱歌了？”才到歌厅没一会儿，她还没轮着开嗓呢。
　　许欢笑道：“这阵子没轻仙儿了吧？我好几回看见你们在歌厅玩。”
　　葛萱说那你怎么不过来。
　　他正经八百地说：“嘁，我是老师，跟你们一群学生疯，像话吗？”
　　惹得桌上几个分神听他们对话的人群起哄之。有人说：“色胖儿沦落到初中教书，确实挺不情愿的，我觉得他的理想是在站在高中讲台上。”
　　葛萱以为他们觉得许欢屈才，另一个男生却接道：“其实现在初中女生发育也挺好的。”
　　许欢笑骂：“瞎他妈咧咧吧。”
　　一个女生也跟着数落，“谁知道了，这俩没正形的，人许欢还领个小朋友呢，你们说话也不知道讲究点儿。”
　　葛萱笑弯了两只大眼睛，“没事儿，我听不懂。”
　　众人哄笑，许欢揉揉她脑袋，“想吃什么？”
　　旁边那男生嗲着嗓子说：“我想吃醋。”
　　许欢扭头就喊：“服务员，给我来盆醋！看你不喝了的。”他佯怒道，“一句两句不搭理，把我当节目了是吧？”
　　葛萱刚才跟许欢出来，并没想到会跟他同学坐到一起吃饭。本来挺不自在的，毕竟都比自己大四五岁，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怕闹笑话，怕给许欢出洋相。倒是他这几个同学都是话痨，根本不需要她说什么。葛萱不再拘谨，偶尔也能搭上茬儿聊天。他们也没把她当小孩儿，嘻嘻哈哈言词无忌。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葛萱很开心，更开心的是，许欢就坐在身边。
　　许欢没骑摩托，吃过饭，打车送她回家。葛萱一路不停嘴地说，考第一名学校给了多少奖金，假期跟同学去哪玩儿了，如何收买小棠，如何利用江齐楚替自己挡酒……眉飞色舞。许欢喝了些酒，懒懒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神微醺，“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就没这么欢实。”
　　葛萱吐吐舌头，不吭声了。
　　许欢笑道：“过两天我跟同学去钓鱼，你能出来吗？”
　　葛萱忙不迭点头，“能啊。江楚可配合了。”
　　许欢挑眉，“我怎么觉得你欺负人家呢。”
　　“我也这么觉得。”想了想，又扬起笑，“不过他自己玩得也挺乐呵。”
　　许欢说：“有你这样当老师的吗？”
　　葛萱还嘴，“有你这样的，就有我这样的。”
　　许欢一伸手掐住她下巴，她唉哟唉哟惨叫，脸上却是大大笑容。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十七）

　　葛萱问许欢哪天去钓鱼。许欢说临时订，最好找个阴天，不晒，鱼又爱咬钩。连着几日晴天，清早起来，望着连片云彩都找不见的天空，站院里诅咒太阳，被晒得险些脱皮。葛萱郁闷坏了，“下雨吧，下吧，稻子都要旱死了。”
　　江齐楚顺着敞开的房门，直接看到前院，看到站在板凳上举目远眺的人，“她干嘛呢？”
　　“祈雨。”葛棠跟着仰望那大仙儿，补充说明，“怕今年没粮吃。”
　　江齐楚费解地搓搓后颈。
　　葛萱以手遮光，视线投到了天边，也没瞧见雨云，跳下小凳走进屋来，死心地待在家里哄孩子。热干风进进出出，撩人发梢。讲课也没兴致，随手翻了一册习题丢给江齐楚。
　　他看一眼，“这昨天不是做过了吗？”
　　葛萱烦躁道：“做过你都会了啊？”
　　葛棠正在方厅喂鱼，听见葛萱不耐不烦的语气，投以奇怪一瞥。
　　江齐楚看看葛棠，“下午我领你俩出去吃炒冰果啊？”
　　葛棠建议，“咱四五点钟再去吧，要不太热了。”
　　江齐楚点头，期待地看着葛萱。葛萱却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我不愿意动弹。”她怕出了门接不到许欢电话，但对冰淇淋也很难割舍，想了想说，“你们给我买一斤冰料回来，我在家拌草莓罐头吃。”
　　葛棠嫌恶地噫了一声，“那能一个味儿吗？”
　　“闭嘴。喂你的鱼。你，做题。”
　　江齐楚闷头看书，不再惹她。
　　葛萱用额头敲桌子，“好热啊，下点儿雨吧！”
　　午饭是江齐楚去饭店买回的冷面，冰凉爽口，降火气很有效。一碗面连汤也不剩地倒进胃里，葛萱往沙发上一倒，愉快地吩咐：“你自己背俩单元的单词，一会儿我考你。错五个以上，绑在当院儿暴晒。”
　　江齐楚呛得咳嗽。葛棠拍着他后背，又同情，又很想见识一下她姐设想的惨无人道那一幕。葛萱没几分钟就睡着了，葛棠见她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打算去附近同学家看碟，临走跟江齐楚说：“你考单词的时候去喊我一声啊。”
　　江齐楚在她脑门弹了一记，小丫头龇牙跑开。
　　葛萱睡在沙发上，那沙发太短，她平躺着展不开腿脚，头枕扶手，脖子蜷得呼吸不畅，鼻子里直呼噜。江齐楚背背单词，抬头看见她艰难的睡姿，不由发笑，走过来轻轻推她，让她去炕上睡。她睡得正发黏，含糊着应了，人却一动不动。他也没多想，又唤了两声，她稍有意识，不悦地皱起眉，抗议地哼一哼。
　　江齐楚眼瞳微晃。
　　少年的燥动，被眼前那两片微翘的嘴唇勾起。手还搁在她肩头，他俯下脸，贴近她安静的睡颜。整个人入魔般不受控。
　　唇与唇相碰的瞬间，脑中有种物质炸开。他倏地弹起，背对全无防备沉睡的葛萱，垂头站着，心狂跳不已，全身沁汗。
　　后院铁大门咣当一声，江齐楚跑出去，诧异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葛棠比了比身边的陌生人，“碰到查水表的。”
　　葛萱揉着眼睛走出来，“刚才是不是打雷……”
　　葛棠叹口气，“下雨吧，再不下，葛萱就要魔症了。”
　　葛萱足足盼了一周，也没得到她想要的雨，以至于许欢找她钓鱼的时候，她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盼着下雨。开车到了水库，她才想起来问：“你不是说阴天再来吗？”
　　许欢反问：“我说的吗？”他稍稍侧过脸，想了一下，自言自语，“我干嘛说阴天来啊？”
　　“就是你说的！”葛萱指着他，“你说阴天鱼爱咬钩。”
　　许欢全无印象，倒被她急欲争辩的模样逗乐，不解向来随和的人为何这般坚持。
　　葛萱点头，“你真的说过。”所以她就一直盼他说的阴天。
　　他敷衍道：“好好好，我说的。不过还是晴天好。阴天出来，万一下雨，浇感冒了怎么办？你动不动就发烧昏过去。”
　　“我可没动不动昏过去。”葛萱很容易被拐了话题，“就那一次，让你见着了。”
　　“然后，”突然出现在二人之间的男生总结道，“色胖儿梦想多年的救美英雄，终于当上了。虽然是个袖珍型的，但确是个美女没错……”
　　“金嗓子你逗什么贫呢？过来挖蚯蚓。”
　　朗诵节目被突兀插进来的话打断，叫金嗓子的这个男生懊恼地回头应一声，拍拍葛萱肩膀，“回来我跟你接着说啊。”
　　葛萱微笑，“好。”
　　许欢没理他们，从车的后备箱里取出几只折叠椅，丢在岸边，先撑起一把遮阳伞。伞太大，他一个人搞不定，想叫葛萱过来扶着，抬头却见她就蹲在不远处，仰脸看着他乐，完全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许欢收了伞，举起来向她投刺。她干脆动也没动一下，反倒大笑出声。许欢没好气道：“笑什么？”
　　她说：“笑你的梦想。”
　　许欢的下巴努向河水，威胁道：“我把你掷进去喂鱼。”
　　葛萱笑得更凶，跑过来帮他支伞，“你说得好专业啊，撇就撇呗，还‘掷’，我又不是铁饼。”
　　许欢舔舔嘴唇，“你是馅儿饼。”
　　葛萱警惕地安抚他，“大黄，乖。”
　　许欢怒极了笑出来，两手在伞上挪不开，轻踢她一脚。
　　她老老实实挨了这下，半天的挑衅算是一笔勾消，又对他同学好奇起来，“刚才那个为什么叫金嗓子？唱歌很好听吗？”
　　“他姓侯，小名叫大宝，我们都跟他叫喉宝，后来出了一种药，也叫这名儿。”
　　“啊，金嗓子牌的。”葛萱看过这广告，“那开歌厅的那个呢？为什么朝她叫混血儿？真是混血儿吗？”
　　“哈哈，对，她叫苏美加，你说是不是混血儿？”
　　“说我啥呢？”混血儿正好回来，听到许欢的爆料，训道：“大声嚎气地乐什么？鱼都让你吓跑了。”
　　末夏艳阳，似妖魔眼睛斜睇众生，葛萱却无一丝烦躁，和许欢坐在伞荫里，静静盯着露出水面的半截彩色浮漂儿。幻想着收竿上来，有一条大鱼，许欢得意的笑脸；又或者钓上来一团水草，咬牙切齿的模样；要是条美人鱼，他又惊讶又意外又兴奋的表情，肯定更加精彩。而无论怎样，都会很好看。
　　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晌晴。他在等一条鱼，她在等他一个表情变化。葛萱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美极了。
　　这水库并不是专门养鱼的塘子，一伙人似模似样折腾了大半天，只有混血儿钓上来条足斤的大鱼，其他人只钓到三三两两巴掌大的鲫鱼。许欢的桶里更惨，被葛萱碰翻了一次，还剩下几条泥鳅。钓鱼比赛落败的，回市里得活鱼馆安排大伙儿。葛萱一身狼狈水渍，怕回家晚了被妈妈看到责备，没跟他们去吃饭。
　　许欢挑几只大小均等的鲫鱼，装进网兜递给她，“拿回去晚上吃吧，就说买的。”
　　葛萱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不等敲门，葛棠就把门打开了。葛萱看见通敞的方厅，大咧咧责怪妹妹：“你给桌子收了干什么？我要回来晚了来不及放下，咱妈看见咋办？”
　　葛棠青着脸，“我看你和江哥没在，以为今天不学了，就给收了。”
　　葛萱听这话不对，没等细想，袁虹从大屋走出来，“你上哪儿去了！”
　　网兜掉在地上，尚未死透的小鱼蹦蹦哒哒。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十八）

　　袁虹早上到厂子发现库房钥匙落家了，打电话想让孩子给送来，一直没人接，只好自己回家取。家里大门紧锁，三个孩子一个也没在，开始还以为是去外面吃早点了，再一看方厅里桌子撑着的，书本整整齐齐摆在上面，完全没人动过。回单位越想越不对，再打电话查岗，还是没人接，跟同事交待下工作，离开厂子回了家。
　　葛棠今天比葛萱出门还早，在同学家混了一上午，中午回家吃饭，竟然看见妈妈坐在方厅里，杀气笼罩。心叫一声不妙，脸上却满是无知惊讶，问道：“你没上班？葛萱呢，不是去买鱼等着中午炖吗？我还特意赶回来吃，她怎么还没买回来？我给江哥打传呼问问到哪了。”
　　袁虹知道这小女儿主意多，对她的话也半信半疑，拦着她说：“不行打，我看她们啥时候能回！”
　　任是葛棠，这下也没法了，火烧屁股似的满屋乱转。一整天守着大门，以便在葛萱回来的第一时间同她串供。
　　结果是葛萱玩得极度亢奋，进门就大呼小叫，直接将袁虹引了出来。
　　一见这场面，当时傻眼了。她不会撒谎，实话又不敢说，站在门口，两腿发颤。
　　乐极生悲，说的大概就是葛萱这种情况。
　　葛棠接过她手里那兜子鱼，提示道：“你不说中午炖鱼吃吗，怎么买到现在啊？”
　　葛萱听了这话，理解半天，还是猜不出小棠替自己撒了什么谎。
　　袁虹怒道：“是不是半道上碰着同学，跑出去玩了？你真行，葛萱，一野野了一天，你要说你没啥事，出去玩也行。往年放假我管过你吗？现在你不给人江楚讲课呢吗？你下黑儿出去，半宿半宿不回来，这我都不说你。你不能蹬鼻子上眼，抱天儿不玩活儿吧？让人江楚怎么寻思你啊？”说到这儿才想起问，“江楚呢？”
　　“刚回家。”葛萱不具意义地随手一指，也不管那是不是江齐楚家方向。脑中飞快转着说词，“我同学，不也认识他吗？好长时间不见了，硬拉他去吃饭，他都去了，我回家干啥……”她就这么把黑锅扣给了江齐楚，良心不安，越说越小声。
　　袁虹只道她是自知理亏，再一听这缘由在江齐楚身上，怒气方消，“那不知道打电话回来啊？”
　　葛萱脱口答道：“我又不知道你在家。”
　　袁虹在她肩头拧了一把，“不用你跟我对付。”葛萱吓得要哭，袁虹咄啐道：“憋回去！你都多大了，不懂事，你江叔把人送来了，你不给好好看着？他说要走就让走？还是你自己贪玩儿！”
　　葛萱提着肩膀，大气也不敢出。
　　袁虹给她讲一通既然答应人家，就要负起责任的道理。又嘱咐今天这事，不可当着江盛的面儿提起。身后一阵扑腾，原来是葛棠把鱼倒进了水盆里。七八尾鱼挤在一个小盆里，居然也游得开，袁虹噗哧笑道：“怎么买这么几条小玩意儿？”
　　葛棠撇着嘴，“大的她也买不起啊。”
　　葛棠连连点头，“煮汤喝吧，妈。”
　　葛冬洋喝着鲜香的鲫鱼汤，听了妻子的状词，很护崽地说：“葛萱是能管了人的主儿吗？耳根子软，别人一带她就跑。小江子自个儿不想学，她哪儿教得进去？”
　　袁虹不鼓励他教孩子推脱责任，辩道：“他要自个儿知道学，还用往你家送？”
　　葛萱也不敢搭腔，迅速吃完饭回房。
　　难得葛棠今天撂筷也很快，跟到小屋把门一拉，低声喝道：“你今天到底去哪了？”
　　葛萱不解妹妹的怒气，如实回答：“钓鱼啊。”
　　“再说一遍！我下午趁咱妈上厕所，给江哥打传呼，他回话说根本就没和你在一起。你还连我一起骗。”
　　葛萱奇了，“我什么时候说和江楚……”
　　葛棠大惊，“嘘！”
　　葛萱压低声音：“我也没说跟江楚一起啊，不过我真是钓鱼去了，要不你以为那一锅鱼崽子哪儿来的？”
　　葛棠翻了翻眼睛，回忆起早上出门时的情景，“我记得看见你给江哥打传呼了。”
　　葛萱点头，“我告诉他我今天要出去，让他自己找地儿待着。”
　　葛棠大致明白了全部过程，“那你跟谁出去钓鱼？”
　　葛萱说：“我同学。”
　　葛棠斜眼睛瞄她，“同学？那你能不带上江哥？你同学不也是他同学吗？”
　　葛萱大声道：“胡说！我们初中同学里，有十多人不是原来小学一个班的。”不过在前阵子密集的同学聚会上，这十多人也与江齐楚熟识了。这后半句葛萱没说，但前半句仍是实话没错，她也就表现得理直气壮。
　　葛棠没瞧出破绽，审训告一段落，准备去大屋看电视，拉开门之前，坏心眼地提醒了一句：“估计咱妈哪天还得搞突击检查，你加点小心。”
　　语调凉凉，听得葛萱面色土灰，仿佛有人在她背上捆了颗不定时炸弹。
　　有惊无险的一天过去了，葛萱痛定思痛，决定无论再有什么诱惑到来，上午也要本本份份在家给江齐楚补习。第二天，江齐楚心惊地看到一位标准人民教师范儿的葛萱，大有脱胎换骨的劲头，还满腔热忱地为他制定了一张进度表。
　　葛棠有把握，她就是三分钟热血，劝江齐楚：“她说什么你听听就得了。”
　　葛萱微恼，“再打扰我讲课，给你告我妈。”
　　有她大量罪证在手，葛棠当然不受吓，但她对抬扛没兴趣，把江齐楚带来的半颗西瓜抱在怀里，门一拉，大屋看电视去了。
　　葛萱装腔作势，“小样，老虎不发威，拿我当机器猫！”
　　江齐楚笑她，“母老虎。”
　　葛萱眼一眯，“没骂你是不是？”
　　他也不受威胁，问道：“你昨天去哪儿了？”
　　“钓鱼。”
　　“跟谁啊？”
　　“你不认识的。”
　　江齐楚没再追问，从脚边的书包里取出个鹅黄色寻呼机，放在她面前。
　　葛萱不疑有它，拿起来乱按一通，赞道：“这个好看。”
　　江齐楚先前还惴惴着，怕她嫌他送这东西没分寸，见到她喜爱的模样，心落下来，也跟着露出笑容。
　　葛萱却问：“原来那个怎么了？坏了吗？”
　　江齐楚一愣，“这给你的。”
　　葛萱两手捏着寻呼机，讶然抬头。
　　他说：“这回你再去哪儿玩，我也能找到你，小棠也能找着，免得又像昨天那样。”
　　“我不要。没钱交费。”她把机器推还与他。
　　“这里面带一年的费呢。”
　　“那我也不要。”葛萱想一想，干脆实话给他说了，“帮你辅导没两天，收这么大个礼，我妈知道不骂死我的。再说我根本也没正经给你补课。”
　　他有些怒：“这不是补课费。”
　　“那我更不能要了。哪次出去玩都是我的主意，凭什么让你买这东西通风报信儿啊？”
　　“我都买了……”他稍作衡量，“要不你就当我换新的，把旧的给你了。”
　　“那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不能要。”葛萱笑笑，双臂叠放在桌面上，笑里有感激，“放心，我上午再不出去了，不用怕我妈回来找不着我。”
　　他不过是怕自己找不着她。
　　练习册摆到他面前，葛萱说：“做题吧。”刚才大力称赞过的小机器就在手边，而她看也不多看一眼。
　　江齐楚睇望她神情中的坦荡，了然地点点头。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十九）

　　三分钟热这个血型，葛棠验得一点都没错。
　　葛萱为人师表的决心，不多不少维持了三天，热情即褪。看着江齐楚又变成任务，每天半本练习册，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挨道题溜完一遍，则无所事是。重复的生活内容把这个暑假拖得格外漫长。人闲下来，官能无端端错乱，不时听到后院有摩托车声。
　　许欢自然是不会上门的。葛萱其实一直都知道。
　　她想给他打电话，他的传呼号码，她烂熟于心。可是拨通了传呼台，听到服务小姐机械般的问候，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匆匆道了句对不起，把电话挂断，趴在沙发扶手上，盯着死寂的话机，两眼呆呆，不转任何心思。
　　江齐楚有些担心地一直注视她，半晌方问道：“你怎么了葛萱儿？”
　　葛萱保持原姿势不动，“我好像中暑了。”
　　葛棠坐在炕上看电视，闻言瞥她一眼。
　　江齐楚放下笔，起身，“我去买几根冰棍吧？”
　　葛萱懒懒答道：“不吃，中午饭还没吃呢，吃冰棍胃受不了。”
　　葛棠说：“不用管她，她总寻思自己有点儿啥病。”
　　这不客气的说法，葛萱却恍若未闻。
　　江齐楚只当她是走热了蹄子，冷不防被禁足，无聊得烦闷。可张罗出去，她又不肯，赖在家里长吁短叹，他看在眼里，也想不出还能怎样对她。下午回家路上，有人卖兔崽儿，他买了一对抱走，次日装在书包里带到葛家。
　　两只小兔通体雪白，毛茸茸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相互偎着，蹲在桌面上动也不敢动。葛萱的死鱼眼终于转出了活人的光泽，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轻落在兔子身上，顺毛抚摸。葛棠也不出去玩了，趴在桌沿边看，没敢碰，怕不留神给捏死。一大一小两对姐妹，以彼此尊敬的方式，相互熟悉了将近两钟头，都放得开了。桌上那俩开始悉悉索索挪动，桌下那俩争抢着抱手里玩，喜欢得恨不能揉捏死。幸亏是买了俩，要不然这一准儿打起来。
　　葛萱捧着小兔，摸够了，模仿仙女的动作，问：“像不像嫦娥？”
　　葛棠冷哼，“你像托塔李天王。”
　　兔子太小，只能托在掌心里，葛萱被她妹开阔的想象力逗笑。
　　江齐楚也笑，“你好好养着吧，这玩意长得快，几个月就蹿起来了。”
　　葛萱没概念，“几个月？”
　　“三两个月。”
　　“能长多大？”
　　江齐楚比量一下，觉得不准确，换了说法，“够咱几个吃一顿的。”
　　“真残忍！”葛萱舔舔嘴唇，看一眼小兔，兴奋地去院里挖草。
　　袁虹嫌兔子有味，不许养在屋里。葛冬洋从仓房里翻出些边角料，在樱桃树下给建了个小窝。兔子长得确实快，吃得也多了，菜地里的草几天就被拔光，葛萱开始喂它们黄花菜，被袁虹逮着一次，威胁说把要兔子扔了。
　　江齐楚对她的作法很无奈，“你干嘛给那草都连根拔了？拿刀割叶子下来，过两天不就又长起来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小菜地被葛萱手工锄理得一根闲杂植物也不剩，江齐楚只好带她出去找草料。
　　好在一共就两只兔子，也吃不了多少，基本上是打着割草的名义，理直气壮逃避补课。
　　这个暑假，江齐楚的成绩没什么长进，那俩兔子倒是明显见长。葛萱三五不时拿杆秤来称，她没恶意，只是想以科学数据来记录宠物的成长。
　　葛棠啧啧道：“我要是兔子就拒绝生长。”
　　葛棠不是兔子，所以兔子还在长，一天一天，暑假过去了。葛萱进了重点高中，江齐楚跟她同班，同桌。江盛送葛萱一辆变速自行车做礼物。自然是谢礼，葛萱不敢收，江盛说：“收了吧，齐楚有车子，我也不骑这个，你不要，我搁家也是闲着。”
　　袁虹说：“她也不是小孩了，你总给她买啥东西啊？”
　　“就是一份心意，家离高中也不近，来回的有个车子，还是方便。”
　　最方便的就是，有了自行车，葛萱从高中到初中，只需要十多分钟时间。
　　葛萱念的高中，有一半是周边乡镇的学生，加上学校本身是省级重点，不少外市的来借读，这些同学都住宿舍吃食堂。而本市走读的学生中，父母双职工，中午不回家吃饭的，也不占少数。葛萱就以食堂饭菜便宜好吃为由，每天中午顶着大太阳去葛棠学校，接她来吃饭。
　　把葛棠的同学羡慕得，直说：“你姐真好，天天来接你。”
　　葛棠发现葛萱每次来学校，接到了她，也不着急走，磨蹭磨蹭，像在等什么人。但除了几个熟悉的老师，也不见她同其他人说话。想来想去，只当她是为了骑新车过瘾。
　　真正原因只有葛萱自己知道，新车只是其一，此外但却更重要的，是为了在下班放学的师生队伍中，看见许欢，然后跟他打个招呼。这样，周末的时候，他就会想到常常见面的她。并且这个计划真的管用了。许欢打电话来，找她出去玩，吃饭，去唱歌，打麻将，偶尔也没节目，两人在微机室里比赛打字，画图，聊聊天。或者跟着他四处闲转。
　　葛萱喜欢坐在他摩托车后座，急速驶过高速路风吹开发辫的感觉。虽然她发质并不好，被风吹过更难打理。
　　许欢听她抱怨，再看那脑袋枯黄的自然卷，吸着烟若有所思，“人都长开了，头发怎么还是营养不良的德行？”
　　葛萱说：“就是这点营养光够长人，供不上头发吧。”
　　许欢笑着建议：“头发剪短了，再长出来，发质会变好的。”
　　“真的吗？”
　　“真的。”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在地上踩灭，骑车带她去中心区的理发店。
　　店面不大，四五张椅子坐满了人，洗剪吹的都有，门口一个灿烂短发的女生，正按着个小孩儿刮秃头。葛棠认识她，朝她叫小飞姐，也是许欢的同学。这店就叫小飞发廊，她是店主。
　　许欢进门就喊：“飞，给我们家孩儿剪个漂亮点的短头发。”
　　小飞正伺候这位别人不敢接的顾客，那孩子哇哇大哭，她也忙得一头汗，用袖子抹下额侧，回头看了看，没有闲工，随口应付许欢：“我这儿马上完事，你先帮她把头发洗了。”
　　葛萱一挥手，“我自己来。”走到里面，却是一张洗发床。
　　许欢找了条小围裙挂上，像模像样地坐在床头水池边，拧开阀用手试试水温，示意葛萱躺下来。润湿了头发，弯腰拿起脚边的大桶洗发水看了看，闻一闻，放下不用，起身去挂满简易袋装洗发水的架子上挑挑选选。翻到自己喜欢的，问葛萱：“一包不够吧？”
　　葛萱答：“够了。”她头发又不很厚。
　　旁边一个小工也说：“够，这洗发水可起沫儿了。”
　　许欢不受群谏，到底撕下来两包。先挤一包到葛萱头上，揉搓片刻，满头泡沫。
　　葛萱闭着眼，听到泡沫破碎的细小噗噗声，在吹风机和电推刀共鸣的环境里，这声音显得有些珍贵。许欢的手指很柔软，力道也轻，她想起他三铁运动员的出身，不由微微勾起嘴角。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二十）

　　那种香气浓郁以至到了呛人程度的洗发水，葛萱至今仍在用。并不是什么名牌，但当时电视上广告打得很频，也算稍有名气。
　　起码在理发店里算是畅销品，撕开外包装异香满堂。小飞分神瞥这边一眼，夸道：“行啊，越整越像样了。头一回帮我给人洗头的时候，我都吓坏了，就怕你拿人脑袋当铅球捏。”
　　许欢玩得愈发上瘾，泡沫聚拢、揉开，再聚拢，欢快哼着歌。
　　葛萱被熏得昏昏然，问他：“这是什么，香味好奇怪。”
　　许欢却皱皱鼻子，“很香吗？” 嗅嗅她冲净了泡沫的湿发，“是挺香的。”拿过一条干毛巾包住她头发。
　　葛萱接过手，“我自己擦。”
　　许欢研究地拿起另一袋没使用的洗发水，撕开了挤在掌心，托到鼻子前闻，大笑：“真的，这个真香。”
　　小飞又好气又好笑，“你给我吞了！”
　　许欢眨眨眼，手臂向葛萱伸出，“给我衣服脱下来。”
　　葛萱依言掀起他T恤，避开他手掌上的洗发水，小心地褪下来。凌乱长发遮住了她红红的面颊。
　　小飞大笑：“靠，色胖儿你这不要脸的，拿我这儿当澡堂子啦？”
　　许欢光着上身，弯下腰，洗发水涂在自己头发上，揉了两下，用喷淋冲净。
　　葛萱乖巧地递去毛巾，反被他使坏甩了一身水珠，嘻嘻发笑，低喝：“大黄别闹。”
　　小飞手里的活儿结束，过来挑起葛萱的头发，看看发梢，“这头发是够冗的，剪短了也好。要多短？我这样还是他这样的？”
　　葛萱看看许欢那短到支愣的头发，不做考虑。再看小飞的齐耳短发，像民国时期女生常梳的那种发式，因为挑染了颜色，又理出一排参差的流海，极富个性化。葛萱很确定，自己如果弄成这个造型，爸妈不会让她进家门的。
　　又转而看向许欢，想问他意见，却见他坐在一张椅子里，闻着掌心自我陶醉，“香。”
　　葛萱哭笑不得，“就比他头发稍微长一点吧。”
　　剪刀在耳边轻脆作响，头发一缕缕飘落，有的落在葛萱身披的围布上，稍作停顿，再滑下，堆在脚边很悲壮。从开始的长发丝，变成细碎发茬儿，镜子里的人也在变模样。不过是剪短了头发，不知为何连眉眼也陌生起来。葛萱求证地咧嘴笑笑，看见镜子里的人也笑，她歪下头，镜中人也歪下头。
　　小飞正用推剪修理鬓角，扳着她的头，警告道：“刮着你耳朵哦～”
　　葛萱僵着脖子，对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用力眨眨眼。
　　许欢含着根冰棍站在旁边瞎指挥，这撮长了，那撮短了，一下看到葛萱的表情，笑问：“不认识啦？”食指在她头上点了点，向镜子里的她介绍，“这是小葛。”
　　葛萱不敢乱动，横着眼珠瞪他，没忍住，一笑，电推剪真的刮到耳朵，冒了血。
　　小飞唉哟一声，扯了块纸巾按住。
　　许欢掀开纸巾，俯身吹吹伤口，“疼不疼？”
　　“废什么话，都出血了能不疼吗？”小飞踢他一脚，“剪头发呢，你在这儿一劲逗什么嗑子？滚。”
　　许欢歉意地咂咂嘴，看着葛萱，没话说。
　　葛萱只觉得让虫子蛰了一口，也没感到太疼，无所谓地擦了擦，让小飞继续剪头发。
　　“这就行了，再短显得愣。”小飞收了剪刀，镜里镜外地打量她，“你头发颜色这么浅，干脆染成棕色吧，肯定好看。”
　　“不行。”出声拒绝的是许欢，“她上学呢，你别给我们瞎捯饬……”话到最后没音了。
　　葛萱从没染过头发，跃跃欲试。
　　“那就染吧。”许欢无奈地转身嘟囔，“弄得小妖精似的。”
　　小飞去拿染发剂，路过许欢坐的椅子，挑下眉毛，伸手拨了拨他发旋的位置，诧异道：“色胖儿你怎么还少白头？”
　　“操心。”许欢向上翻着眼睛看她，“给我拔下来。”
　　“谁管你，好几根呢，要不顺手给你也染了吧？”
　　“不染，染完过两天又长出来，更明显，再说我受不了染发剂那味儿。”
　　“你不就得意那些味儿冲的吗？”
　　“主要是这玩意儿呛眼睛。”他说着提醒满脸雀跃的葛萱，“待会儿遭罪，别说我没告诉你啊。”
　　小飞用手肘撞撞他，拿把小梳子梳顺葛萱的头发，“别听他吓唬你。我一天染十好几个也没说呛眼睛。”
　　葛萱想起小时候学的课文，小马要过河，松鼠说河水淹死它，老牛说才没脚脖，还是要自己趟过去，才知深浅。染发剂味道的确刺鼻，但想到它的神奇效果，葛萱一点也不觉得遭罪。
　　到家门口，葛萱开始担心了，转动摩托车把上的镜子照来照去，犹豫不决。许欢低笑，“现了原形。”
　　葛萱捂着头发，更不敢进屋，看他的眼神有些哀怨，仍介怀他在小飞店里说的那句话，“很妖精吗？”
　　在没有阳光直射的地方，头发颜色并不算太明显，但这个发型，对女生来说，仍然是前卫的，因为很短，短到自然卷也打不出卷。好在她发质软，不会调皮乱翘。流海蓬松地覆在额际，露出弯弯两道眉来。葛萱的眉毛很淡，但形状完整，长且顺，只在眉尾有几根戗茬，并不显杂乱。原本应帅气活泼的发型，扣在她头上，完全没收到他想要的效果。看起来还是那么好欺负。
　　许欢眼波一柔，“你怎么也不长个儿？”
　　葛萱只顾着照镜子，随口应道：“才半年我能长到哪儿去？”
　　“也是。”他笑道，“也可能是我也一直在长，总觉得你一点变化都没有。”
　　视线自镜中移至他脸上，葛萱纳闷地指着自己的新发型：“所以你想让我‘变’一下？”
　　许欢摇摇头，哄她，“挺适合你的，你妈不能说什么。进去吧。”
　　什么啊，就一个适合？葛萱不太满意，靠在大门上看冒着尾烟的摩托消失，抬脚踢门。
　　葛棠在院里听见这种敲门声，频为了解地说：“不是好人。”拉开门锁，看站外边的人，愣了一下，吃吃发笑，“找谁？”
　　葛萱紧张地爬着头发，“能接受吗？”
　　葛棠故意说：“等着挨斥儿吧。”
　　袁虹正在厨房炒菜，见女儿开个门要好半天，大声问：“谁啊，小棠？”
　　葛棠回道：“不认识啊，走错人家了吧？”
　　袁虹心说这孩子怎么还跟走错人家的唠上了，关掉火，出来看究竟。
　　一瞧见妈妈拎在手的那把菜铲，葛萱倏地躲到葛棠身后。
　　袁虹疑惑地看着那颗头，“葛萱？”
　　葛萱直起身，脚不敢站稳，随时准备跑路。
　　袁虹看了她几秒钟，问：“你俩不进屋，跟门口唠啥？”转身奔菜锅走去，“小棠别锁门了，你爸说话就到家。”
　　姐妹俩相视一眼，葛棠眼里满是捉弄，葛萱壮了胆儿，追到袁虹身边说：“妈，妈，我剪头发了。”
　　袁虹应一声，“我看你也该剪了，上高中那么累，还整一把长头发，不够忙和的。”
　　葛棠也说：“就是啊。完了自己还梳不明白，成天让我给扎角儿。”
　　“头发吃营养，小棠你赶明儿也去剪短点儿。”
　　“……妈我不想剪。”
　　“少剪点儿。”
　　“我头发本来就厚，越剪越厚。”
　　外面传来自行车顶开大门的声音，那母女俩正热切讨论，被忽略的葛萱，独自出门迎接爸爸。葛冬洋一见她就咧嘴笑，“嗬，真精神啊，我大姑娘。”
　　好吧，跟“适合”和“应该”比起来，这总可以算做一句夸奖。葛萱自下而上拨着后脑勺头发，勉强笑了笑。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廿一）

　　葛萱到了学校，新发型惹来全班同学集体注目，虽然才开学没多久，很多同学还没有真正熟悉，可大家认识的毕竟是长发葛萱。突然剪成短发，气质上感觉都不同了，就连老师上课，也不觉多打量她几眼。
　　更别说江齐楚。从小认识的葛萱，就是走起路来一根马尾巴辫摇摇晃晃的小姑娘，这个模样怎么看怎么不适应。
　　其实葛萱自己也是不习惯的，打记事起就没剪过这么短的头发，课上做做题，卡住了，随手去捉发辫把玩，一摸上后脑，只摸到短短发茬。一忽间心情怪异，倒也说不上是失落。注意力从习题上转移，望向窗外的目光没有焦距，一支中性笔在指间神奇地内翻外转。
　　看得江齐楚眼花缭乱，观察一会儿，拿起笔偷偷模仿练习，掉在桌子上啪啪作响。
　　葛萱拉回视线，看他僵硬的手指，笑道：“手指头脱臼啦？”
　　江齐楚揉揉手指节，“怎么转的？”
　　葛萱握笔成书写姿势，食指一勾，笔绕着姆指指尖转到了中指与无名指之间，中指一带，又转了回来。中间稍做停顿，让江齐楚看清她的动作。
　　江齐楚一转，笔直接飞了出去。
　　失误是正常的，练自行车都要摔几跤，葛萱并不取笑，以笔尖点在他五根手指上，逐一讲解：“姆指别动；食指勾完了压下去；这根伸出来等接着……别捏那么低，往中间一点。”
　　安静的课堂上，频繁的摔笔声惹来其他同学注意，正在讲课的老师也警告地瞪了过来。
　　葛萱说：“自习课再练。”
　　江齐楚收起笔，“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葛萱说：“天热。”
　　“天热——？”蒋璐在葛萱隔壁班，课间操时看到她，倍觉稀奇。做完操回班级的路上，拉着她三八兮兮地问原因，却得到这样一个明显的敷衍答案，当下不客气地揭穿，“你唬弄鬼呐？一夏天都过去了，马上入冬，你嫌天热？说实话，好好的到底为什么剪短发？”
　　葛萱心说我就剪个头发，你们有什么好奇怪的啊，个个都跑来问为什么，难道说一定得有特殊原因才能剪短发？虽然说她的确是有特殊原因……
　　蒋璐鬼祟地左右看看，小声问：“是不是失恋了？告诉我，我不跟二姨说。”
　　葛萱心说你正好猜反了，嘴上义正严辞地劝诫道：“你上高中了少看点言情小说吧，留神让老师逮着找家长。”
　　蒋璐不屑，“嗤，找就找，给我开除了才好。”
　　“你啊，让小姨听见了，又得气犯病。”葛萱很头疼，为什么她身边尽是这种对上学有很大抵触情绪的人呢？
　　蒋璐叹着气，“我敢让她听见吗？”眼睛一转，盯着葛萱冷哼，“你少转移话题啊，说你头发的事儿呢。到底是为谁落发？”
　　葛萱白了脸，“我就剪得短了点儿，不是落发……”
　　“别以为我顺嘴胡说，我可是看着真人的！上礼拜六，在商贸城对面的鱼锅，我亲眼看见你跟一个男生从二楼下来。而且那男生——”她拖了个耐人寻味的长音，把人味口吊足之后，嘿嘿坏笑，“我也认识！”
　　葛萱一惊，坦率地瞪大了眼睛。
　　蒋璐得意道：“哼，他是我蒋迪姐她们同学，我以前见过，你不说我去问蒋迪，照样能问出来。”
　　蒋迪是蒋璐的堂姐，年纪确实跟许欢差不多。不过听蒋璐的话，她所说的人应该不是许欢，否则直接就点名了，还提什么蒋迪的同学。葛萱想了想，那天许欢先出门去回传呼，她是跟金嗓子一起下楼的，蒋璐看到的可能是他。
　　见她不语，蒋璐断定自己诈中了，更加热衷盘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比咱们大好几岁呢，上班还是上大学的？什么时候黄的啊？靠，我让蒋迪姐骂他去。”
　　葛萱加快脚步，走到了教室门口，抬脚就想进去。
　　蒋璐拉住她，“他知道你因为分手，把头发都剪了吗？”
　　葛萱挣脱不开，无奈地拍着她的手，“我不是因为分手才剪头发的。”
　　蒋璐眼神闪亮，“那就是还处着呢？”
　　葛萱快哀嚎了，“谁告诉你剪头发一定得是失恋啊？”同样教育体制下的人类，她怎么从来没学过这种定义？
　　蒋璐抓抓脸颊，“梁咏琪唱的啊……”
　　那时候《短发》是比较新的曲目，梁咏琪也刚刚才成为内地学生的偶像，葛萱还是只闻其名，未听其歌。后来去歌厅，猛地想起这件事，问许欢：“梁咏琪唱过什么失恋要剪头发的歌吗？”
　　许欢先是一愣，噗哧笑起来，点了这首歌。混血儿她们几个立马抢麦克风。葛萱听着听着，听到“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剪一地不被爱的分岔”时，许欢冲她笑笑，像是在说，就这段儿。
　　葛萱嘿嘿笑，“好听。”
　　许欢说：“我有磁带，你拿回家慢慢听。”
　　金嗓子坐在许欢身边，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伸手拉拉葛萱流海，问：“有人说你剪头发是因为失恋了？”
　　葛萱说：“不止一个呢。”虽然当着她的面问出来的，只有蒋璐一个，但看其他同学的眼神，估计肯定也有往这边猜测的。想起江齐楚来，他也问过为什么剪发，难道说也发现了什么？
　　金嗓子老气横秋道：“你说现在孩子都想什么呀？”
　　葛萱点头，“是啊是啊，拿她们血招没有。”
　　许欢提醒，“你跟她们一般大。”
　　金嗓子说：“咱小葛才不像她们那么幼稚。”
　　葛萱更用力地点头，望着金嗓子感激不尽。
　　许欢笑道：“不过比她们还好哄骗。”
　　葛萱假装没听见，问金嗓子：“你们跟蒋迪是同学吗？”
　　金嗓子咦声怪道：“你认识蒋迪？”
　　“嗯，她是我小姨夫哥哥家的孩子。”
　　“拐了几个弯啊这是？那跟你有亲戚吗？”
　　“有吧，我也朝她叫姐。”
　　许欢说：“她怎么提起我们来了？”
　　“她提我很正常啊。”金嗓子轻拂流海，一甩头，“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呢。”
　　葛萱长大了嘴，许欢说：“他俩同桌。”
　　金嗓子白他一眼，“话让你一说，一点情调都没有了。”
　　葛萱偷笑，言归正转，“不是蒋迪说的，是蒋璐，她有一回看见你了，说你是她姐同学。”
　　金嗓子回忆了一下，“哦——她叔叔家那小老妹吧？以前上高中时候蒋迪总领她跟我们一起滑旱冰。长得挺水灵的，小嘴叭叭可愿意说了。啊，对，她跟你是实在亲戚啊？”
　　“嗯，我小姨家的。我们俩还同班同学。”
　　“是么？”金嗓子很兴奋，“那下次找她出来玩啊。”
　　许欢诚实地说：“宝儿哥，你那血红的舌头都露出来了。”
　　金嗓子摸摸嘴巴，给他一拳，“你少放屁！把我当你呐？小葛，知不知道他为啥叫‘色胖儿’？这是有来头地……”
　　“你废什么话？什么不是有来头的？”许欢笑着打断他的话，“你是男的，因为你爹给了你大量雄性荷尔蒙。”
　　“讨厌讨厌讨厌！”金嗓子提起两拳，娇羞地在他胸口敲敲打打，“说话真粗鲁。”
　　葛萱一口可乐全喷了出去。
　　许欢一把推开那个人妖，拿过纸巾擦着衣服上的水渍，从容解释道：“他荷尔蒙紊乱，你别害怕，周期性的，大概一个月一次。”
　　金嗓子高声咒骂，“我操，色胖儿，你太他妈流氓了，跟人家小姑娘说啥呢？”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廿二）

　　关于约蒋璐出来的建议，不管金嗓子是认真的，还是只顺嘴一提，葛萱都没打算实行，她是很不愿被蒋璐发现她跟许欢来往。可是葛萱忘了，她可以不作为，金嗓子却可以从蒋迪那头行动。
　　冰淇淋店里，混血儿正在讲金嗓子他们小时候的糗事，身边临街的落地玻璃窗，光影忽闪，葛萱下意识瞄了一眼，就见蒋迪和蒋璐两人说笑着经过，来到了几步以外的店门前。葛萱看下许欢，他也看见了蒋璐，收回的视线落在葛萱脸上，眼中有明显的看戏成分。葛萱倏地站起来，被许欢一伸手捞住，撞到了圣代里的塑料长匙，杯子被刮翻落地，融化成汁的冰淇淋溅在葛萱鞋子上。
　　桌边那两个不明所以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一大跳，混血儿讲到哪儿也忘了，结结巴巴问：“色胖儿你干嘛？”
　　金嗓子也捂着胸口，点头，“是啊，好可怕。”
　　被混血儿甩了狠狠一记空气耳光，“人妖退散！”
　　葛萱低呼一声，蹲下来拯救她的小白鞋。
　　“别用手擦。”许欢哭笑不得，抓了几张餐巾纸，拭去她手上的粘乎乎的奶油渍。
　　蒋璐进来就被这边的嘈杂吸引，然后看见自己昔日的老师，拉着葛萱的一只手，为她擦拭污渍，眼神比动作更温柔。蒋璐一时目瞪口呆，站在门口挪不动半步。
　　蒋迪推推她，“你踩着什么啦？”
　　金嗓子听见蒋迪的声音，招手欢叫：“同桌……”
　　混血儿揉着额角呻吟，“大宝儿你还能再贱点儿吗？”
　　蒋迪笑着走过来坐下，“你们大冷天跑这儿吃什么冰淇淋啊？”
　　混血儿拢了拢衣服，“谁知道了，色胖儿非要来。”
　　金嗓子说：“情调么～我胖哥这么懂得生活的男人……坐啊，小老妹儿。”他拉了把椅子给蒋璐，“还认不认识哥了？”
　　许欢挤对他，“涎着脸皮愣跟人充哥，谁好意思说不认识你啊？”
　　蒋璐是很机灵的，乍见许欢虽然愣了半拍儿，但还不至呆到叫出“许老师”的程度。
　　许欢逗她，“你要是认不出我就直说，没事儿，我经常被人认不出，不怕受打击。”单眼皮弧度又深了几分，眼珠转到一侧，斜视葛萱。
　　葛萱正听他说话，被瞅了个正着，把头一低，拿餐巾纸猛擦鞋，边擦边嘀咕：咦？我心虚什么？
　　蒋璐问许欢：“你们都是同学啊？”
　　葛萱大大方方地说：“我不是他们同学啊。”
　　蒋璐大笑，“废话！”
　　“葛萱？”蒋迪刚才远远看见她，与蒋璐交换了个眼神才敢确认，手在葛萱和许欢之间比来比去，还是后者自己更熟悉一些，“色胖儿，你们怎么认识啊？”
　　许欢说：“她跟我们家是邻居。”
　　蒋迪疑惑地瞪着他，“你不是住教师家属楼那片吗？怎么能跟她家够上邻居？”
　　许欢嗯一声，说：“离得不远。”
　　蒋璐又加进一条关系链，“他是我们微机老师。”
　　繁琐的一场认亲大会，在各自的说明中展开，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许欢也没多说什么，反倒是金嗓子知无不言，口干舌燥。混血儿笑他：“有你什么事儿啊，掺和掺和的。”
　　金嗓子不爱听，“怎么没我事儿啊？我和胖哥谁跟谁？他邻居就是我邻居，他学生就是我学生……我同桌还是我同桌。”
　　蒋璐问：“怎么朝欢哥叫胖子，他也不胖啊？”
　　蒋迪答道：“他以前胖，能劈现在的俩。”
　　金嗓子接道：“蒋迪你是高中才见着他，那时候都瘦不少了。问混血儿，小时候那胖的……”
　　混血儿点头，“就快胖废了。”
　　许欢骂一句：“操！”扭头喝水。
　　混血儿掐他，“骂谁呢？”
　　许欢警告：“别逼我把诅咒化为实际行动噢。”
　　金嗓子捋胳膊挽袖子，“给点儿脸了。”
　　许欢举手阻止，不跟他闹，看看表，“良子把小飞接哪儿去了？”
　　混血儿猜道：“小飞可能有大活儿没开完，咱几个先找地儿吃饭，边吃边等他们吧。一下午弄这一肚子冰凉的，难受死了。”
　　令葛萱意外的是，蒋璐并没对许欢的事穷追猛打，只是不时饶有深意地看看自己。葛萱被看得发慌，大家说什么也听不仔细，但凡有举杯，她就跟着喝。许欢挨着她坐，眼见这人不知不觉醉得连椅子都坐不稳了，敲她面前的桌子，“回家了。”
　　葛萱主要是困，神智尚在，撑开眼皮四顾一圈，“人家还没吃完呢。”
　　“就是。”金嗓子鄙视地瞪着许欢，“还老师呢，一点儿集体意识都没有。”
　　许欢冷笑，“哪家老师领一帮学生喝酒？那么有正事儿呢！”
　　葛萱指他，“不就是你？”
　　一桌人大笑。蒋璐说：“教我们那时候，虽然没领出来喝酒，不过课堂以外，根本就不像学生和老师。从初一到初三，都朝他叫欢哥，校长说他，‘你这给我带出来12个班黑社会’，哈哈……”
　　葛萱完全没听清蒋璐说了什么，只见都在乐，她也跟着硬挤出笑声来。
　　许欢看得连连摇头，拉起她，“走了走了。”
　　葛萱出门被风一吹，大脑自动进入休眠状态。再醒来的时候趴在许欢背上，周边景色辩不出，她问：“为什么不坐车？”
　　许欢生硬地说：“省钱。”气得要命，都已经换两个出租车了，她一上车就要吐。
　　葛萱哦了一声，又问：“到哪儿了？”
　　许欢说：“还有很远。”
　　葛萱又哦一声，头重新歪靠在他肩上。他头发有着浓郁的香味，就是她剪短头发那天用的洗发水香味。那之后葛萱买了一大瓶这个牌子的洗发水，原来许欢也在用。闻着属于彼此的味道，安心入眠。
　　许欢晃醒她，“别睡，今天有点冷，你再冻感冒了。”
　　葛萱迷迷糊糊地答：“不会，我从来不感冒。”
　　“好好想想，对吗？”
　　“……会有意外。”
　　意外，真搞笑，还有人是成心惹感冒的不成？许欢与她撞撞头，“说真的，不行睡啊。”
　　葛萱被撞得发晕，“为什么不行睡？”
　　许欢怒了，“问问问的！老实趴着。”
　　葛萱委屈，“还不让睡，还不让说话。”
　　“也不问点有用的。”
　　“一下想不起来。”
　　“我为什么说你是我家邻居，知道吗？”
　　“为什么说？”
　　“也不问，我为什么叫胖子？”
　　葛萱咧嘴而笑，“我猜着了啊。葛棠生下来的时候就可胖了，我姥爷朝她叫二胖。不过姥爷死以后，就没人这么叫她了。再说后来她也瘦了。我小时候很瘦，现在胖可多了……许欢你是怎么变瘦的呀？”
　　“高三来了场病，病好就瘦了。”
　　葛萱吃惊，“很严重的吗？”
　　“感冒。”
　　“切～”
　　“发烧，就跟你一样，仗着体格好，不在乎，退烧了就不吃药，结果反反复复，转成心肌炎。打了好长时间点滴，后来连高考都没参加。”
　　“就因为个感冒……”
　　“就因为个感冒啊。所以不让你睡觉。发烧烧到39度半，自己都没感觉的人，你又没我当初那份斤两。我记得第二天听蔡老师说你没来，心里真咯噔了一下。”
　　“后来病好就瘦了吗？”
　　“……”这丫头到底听没听他说什么。
　　“你背好硌疼，我觉得还是胖一点儿好。”
　　耳畔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许欢哑笑，“嗯。你以前就这么说过。”
　　9月，迎来新的一年级生，开学典礼在两公里以外的文化宫举行，全校师生排队前往。一年级小豆子们走在最前边，班主任和护班生各领一排。
　　葛萱站在右边女生排的第一位，歪头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高年级男生，心想这个胖子真好，把太阳光全挡上了，她一点也不晒。胖子正巧低头，她冲他感激一笑，露出尚未长齐的新门牙。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廿三）

　　那个午后，长且曲折的队伍蛇行于市，车辆停让，走在最前排的小姑娘却也停下来，耐心地等待那些车开走。后面同学不满地催促。护班生胖胖的大手牵了她的小手，走过马路。她笑容干净，不具对他身材的惊诧与嘲讽。
　　彼时也有现在这样的亲近，葛萱一直是让人很想亲近的孩子。原以为仅此而已，可那份亲近感来得意外持久，连匆匆岁月也无力。再见面是多年之后，幼时的模样，有时是脱胎换骨一般，她认不出他，可他几乎是一眼就将她与记忆中的影像重叠。
　　某些微妙的转变，在这一过程中变得自然。自然得就像睡饱了，总要醒来一样。
　　以宿醉为名睡到自然醒，葛萱心知时辰不早，一看表，2：27。她从来没有一觉睡到下午的经历，加上电子表是12小时制的设定，看着这个数字顿时蒙了。窗帘已被拉开，直接看得到强光耀白的天色，鸟叫声都没有了。葛萱喊：“谁在家呢？”
　　方厅里有人笑语，有人回答：“我。”江齐楚的声音。
　　葛萱觉得有趣，又问：“哪个我？”
　　门被拉开，葛棠进来换鞋子，拿外套，说她：“醒了就赶紧起来，几点了都。”
　　葛萱打着呵欠，泪眼婆娑，“你要去哪儿？”
　　“上咱妈厂子洗澡。”
　　“前天不是洗完了吗？又去。你上山啊，还是下井啊……”过份罗嗦的话，在两道凉嗖嗖目光中，逐渐小声，“我就说说，你愿意洗就去洗，瞪我干什么？”
　　葛棠没跟她废话，直接问：“你和我们微机老师怎么回事？”
　　不清楚的记忆慢慢浮现脑中，葛萱倏地坐起来，“对啊，我怎么回来的？”
　　葛棠冷哼，“看衣服那么干净，不像爬回来的。”
　　“呵呵，我一点也不记得，喝多了。”
　　“你怎么还跟他喝到一起去了？”
　　葛萱说：“还有蒋璐呢，不信打电话问她。”
　　葛棠轻嗤，“我闲的？”
　　葛萱摆摆手，“拜拜～”很单纯地打发她。
　　葛棠原本也没打算同她纠缠，“你好好编吧。”出门前对方厅里的人说，“你也好好编噢。”
　　这孩子怎么跟个判官似的……葛萱重新躺下来，昨天从饭店出来以后的事，完全没印象，真是编都不知道要怎么编。翻了两个身，盯着被煤烟熏得微微发黑的顶棚，想起小棠临走还塞一句话给江齐楚，提高嗓门喊他：“哎？你编什么了？”
　　“鸟笼子。”江齐楚答道，问了句，“你饿不饿？起来吃饭啊。”
　　“饿，但我不想吃。我胃好疼。”葛萱嘟囔着爬起来，先去看看客人。江齐楚正在用高梁杆扎鸟笼，长短不一的细杆、刀刀剪剪摆满了面前的小桌，葛萱笑道：“你也会编这玩意儿啊？”这是葛冬洋最近的喜好，下班吃完饭就坐这儿鼓捣。
　　抬头看她睡得一面倒的发型，江齐楚噗哧一乐，“洗脸去。”
　　葛萱自觉地摸摸头发，异常地蓬松，猜想造型不会太雅观，咧嘴笑笑，转身去洗漱。牙膏只剩一个底儿，她很费力才挤够一次量，抱怨道：“小死棠用完了也不说买。”
　　江齐楚看她一眼，放下玩具，“我去买啊？”
　　“不用，够了。一会儿出去一起买，我还要去买英语磁带呢。”她把空壳扔掉，刷着牙含糊道，“我家那破录音机总搅带，到底给我原来那盘搅废了。”
　　他头也不抬地说：“我随身听借你吧。”
　　“你有吗？”班上不少同学都弄个随身听上课听歌，葛萱并没见江齐楚戴过耳机。
　　“有，不过我不怎么听。”
　　“那明天拿学校来。”她边说边走进方厅，看他手上那个精巧的小笼子，做工挺细致，就连劈下来的杆片宽窄都一样。
　　葛萱开始很好奇城里哪儿弄来的秫杆，葛冬洋说是买的，街边有卖这当柴禾的，五块钱一捆，他一根根挑最好的，又直又结实。葛萱看着那鸟笼称赞老爸这钱花得值，这笼子编出来，卖二十块钱都有人肯要。当时袁虹也在旁边，听了直笑，“那都赶上卖你爸血了，你那手拉的。”葛冬洋得意地向女儿展示十根手指，指尖被薄锐的杆片割了一道道细口。
　　葛萱观察江齐楚一会儿，漱掉牙膏，擦着嘴巴转回来，“我看你手。”
　　他不解地伸出巴掌给她看。
　　果然有不明显的伤痕，葛萱用指甲抠了抠，问：“疼不疼？”
　　江齐楚抽气，“本来不疼……”
　　葛萱嫌恶地撇嘴，“给他收起来别玩了，弄得血乎拉的。我去广电买磁带，你跟不跟我去？”
　　“去呗。”他把最后一根杆条插好，放下作品，出来排队等洗手，“你还是先吃点儿东西吧，小棠说你昨天回来哇哇吐，这会儿胃不难受吗？”
　　葛萱正撅着洗头发，听见他这话，胃里一阵翻腾，直干呕。迅速洗净泡沫，直起腰来擦头发，“就是难受，一想吃的都恶心，待会儿再说吧。”
　　江齐楚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洗手，随口问道：“又跟谁出去喝的？”
　　葛萱说：“蒋璐她们。”
　　“别总出去一玩挺晚的，婶儿一回两回不说，你攒着哪天撞她枪口上就惨了。”
　　葛萱心里也有数，不过一接着许欢电话，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其实家里对她比较放任，尤其是上了高中之后，因为她一直都很省心，踏踏实实学，踏踏实实玩，从来也不在外头惹祸。可是刚才小棠的话，让葛萱犯怵。
　　昨天应该是被许欢送回来的，除了小棠，爸妈有没有看见，葛萱记不得了，心虚。再怎么说，她不认为爸妈会支持自己早恋。虽然她跟许欢，并没有什么标志性的进展。葛萱因此表现还算大方，回头爸妈真的问起来，实话实说，也没什么可遮掩的。而且当时蒋璐也在场，她也是许欢的学生。
　　反倒就是蒋璐，单纯事情都能让她想拧歪，何况这回又不是很单纯。饭桌上她没多说，却一眼一眼看自己，葛萱想到那些言情小说，很怕她说出“师生恋、好浪漫”这样的话。
　　结果蒋璐还真没说什么。
　　两人不在同一班级，本来说话的机会就不多。只是从那次起，蒋璐就加进了许欢他们这一小帮。葛萱后来想想，高中这三年，她和蒋璐在校外见面说的话，倒比在学校里还多。期末考试结束，蒋璐对葛萱的成绩表示不服气，觉得她分数有水份。初中上课看小说，成绩都会一落千丈的人，高中课程这么难，她又整天出去玩，凭什么考在学年榜前头？
　　蒋璐不知道的是，葛萱和许欢在一起以外的时间，都用来学习。
　　她不想被许欢落得太多。
　　再有就是不能让学费白花。
　　袁虹的厂子股份制改革，工作被买断了，家里一下子少了一份收入，原本不算富裕的日子过得更加拮据。葛萱感受得到家里的变化，爸爸不再买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妈妈也已经很久没领她和小棠上街买新衣服了。其他同学家里都翻新房子，置办新电器，葛萱家还是那种八个频道的19寸老电视，还是在她小学时候，葛冬洋和袁虹去省城买回来的。当时她同学中，家里看彩电的不多，到现在基本上都换上了遥控的，她家这个就成了落伍品。葛萱无心攀比，只是这些细节，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逐渐成熟的意识。
　　家长和老师总是说，你学习是为了自己。可葛萱更多了是为了父母，她根本想不到特别遥远的将来。至于父母为什么让自己学习，她也没有具体概念，只是听到袁虹说：只要给俩孩子供下来，我这几年也就算不白熬。
　　袁虹是非常要强的女人，宁可自己吃苦，一定给孩子最好的吃穿，不让她们在同学面前感觉差人一等；葛冬洋则是凡事压在心里，永远笑呵呵面对子女的男人。父母的压力在哪儿，葛萱很清楚。高中学杂费比初中多了几倍，那些家里生活变宽绰的，大多是没升高中而直接上了班的同学，不用负担学费，还能赚钱补贴家用。葛萱自知现在赚钱无望，那么能做的，除了好好学习，也没别的了。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廿四）

　　袁虹在葛萱的家长会上碰到了隋艳金，也就是蒋璐的妈妈。她家最近正张罗一个吃住一体的饭店，袁虹以前就在厂里招待所工作，实质业务差不多，隋艳金有心让她去帮忙。不过这活儿工时不固定，有客人在，就没法下班，饭店离她家又远，家里孩子大人可能就顾不上太多。袁虹单位买断之后，偶尔做些临时工，也没稳定收入。葛冬洋厂子效益再好，一人也开不上两人的工资，眼看葛萱这一两年上大学，又得一笔大开销，两口子合计了一下，袁虹同意了。
　　葛萱再开学也升高三了，每天早晚要各加一节自习，于是申请了住校。袁虹大多时候都住在饭店，家里只剩小棠，放了学回家，写完作业做饭等爸爸下班。葛萱也没有大礼拜了，每周只能休星期日一天，还是会跟许欢出去玩，但更多时候，她特别期待一家四口聚齐的晚饭桌。爸和妈聊着她听不懂的人情是非，小棠挑剔地把每一粒米都审视过才吃下……可是一年来，这样的情景变得不再平常。葛萱盼着早点毕业，等她有了工作，妈妈就可以待在家里。
　　以后的人生，在葛萱此时的脑子里，完全没有形状。她成长在这个小小的县级市，打记事儿起，没走出过市长管辖范围，北京、上海，只是地理名词，与她的生活无关，与将来无关，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生活在那样的城市，没想过离开。
　　在葛萱的设想中，能和家人在一起，和许欢在一起，是最好的将来。这个朴素的想法，在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很美满，却过于奢侈了。关系交错复杂的社会里，想出尘脱俗地快乐，不奢侈吗？
　　莫怪当时连许欢也常常说她，活得像个小神仙，心里不盛半点儿人间愁苦。
　　许欢就没见过葛萱这么悠哉的高三生，她成绩是一直以来都不错，但大学毕竟不是手到擒来的东西，偏偏她身上没有任何紧张感。问她功课的事，回答总是挺好挺好，也没见考过第一名。许欢是觉得，她可以有更好的成绩，起码这关键的一年，不能在玩儿上花太大心思。
　　考虑到这些，许欢一阵子没找她，在金嗓子和混血儿的婚礼前一天，才想着应该带她到场。去学校接她，晚自习下课，同学都出来了，没葛萱的影儿。许欢给蒋璐打传呼，她们文理分班后到了一个班级。蒋璐很快回话，许欢问她看见葛萱没有，蒋璐说她们后半节课就跑出来了，“都在美加姐家呢，就差你了，快来。”许欢泄气地挂了电话，一时倒忘了，这两三年下来，葛萱跟他的朋友混得，见面完全不需要他来沟通了。
　　许欢到混血儿家时，一屋子人正坐在大厅商量宾相的人选。都说结婚前一天新人不能见面，不过同学都聚到这边了，金嗓子哪儿耐得住寂寞，没管那么多讲究，也蹦了过来。许欢斜眼看那对没谱的准新人，“花轿都抬到门口了，现在才寻思这个。”
　　混血儿抱怨道：“就怨小飞临时变卦。”
　　“你讹上谁得了呗？”小飞完全不给新娘面子，“我不说了吗，我都当过两次伴娘了，再当就嫁不出去了。”
　　混血儿委屈，“那我以为你说着玩呢？”
　　小飞靠一句，“我能拿我终身大事儿跟你玩啊？”
　　金嗓子适时耍无赖，“那我们终身大事怎么办？”
　　许欢笑道：“没宾相也不担误结婚，顶多显得你俩人缘臭点儿。”
　　良子很默契地接道：“也是事实。”
　　蒋迪啧道：“就是事实才得遮着点儿嘛。”
　　金嗓子怒指这群落井下石的损人，“你等你们几个结婚的！要说臭也是你唐文良人缘臭，听说你是伴郎，都没人敢当伴娘了。”
　　蒋璐自告奋勇，“美加姐，我给你当伴娘吧，我不怕嫁不出去。”
　　这话无形中把小飞贬低了，在场大伙儿一听，都接不上嘴。小飞性子直，当下就不痛快了，横她一眼，“是，咱长这么漂亮，能嫁不出去吗？”
　　葛萱呵呵直笑，“不好说，你不就没嫁出去吗？”
　　小飞警告她，“你少寒碜我，死丫头。”语气没变，脸上恢复了几分笑模样。
　　蒋迪趁机数落堂妹冒场儿，“我们一屋子同学都在这儿，显着你了？”
　　蒋璐也反应过来自己不经意得罪了小飞，可是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幸好葛萱傻乎乎地抬杠，圆了下场面。听完蒋迪的话也没作声，有点尴尬地坐在沙发上。
　　混血儿知道都是话赶话的无心之词，不过还是挥手谢绝了蒋璐的自荐，“拉倒吧，你比大宝还高。”
　　“胡说！”金嗓子站起来挺直腰板，“过来我比比！比我高？了得了。”
　　混血儿瞪他，“我求你凝固一会儿。”望着满屋活人犯愁，已婚的已婚，未成年的未成年。
　　许欢坐在葛萱身边，跷着腿对小飞说风凉话，“我看等你结婚的时候找谁当宾相？”
　　小飞不担心这个，“我店儿里一堆小学徒，都没小葛岁数大呢，我就不信还都结我前头去了！”
　　金嗓子倏地福至心灵，“对啊，小葛——”
　　混血儿一拍脑门儿，“怎么把这个忘了，就你了。”
　　葛萱突然被委以重任，慌忙表态：“我没问题啊，可是许欢比宝哥高。”
　　众人齐齐愣住。许欢哧声一笑，金嗓子也明白了，“这又不是新郎新娘，必须得固定搭配。”
　　葛萱大窘，徒劳地转移话题，她想说自己没当过伴娘，不知道做什么，一张嘴却是，“再说我也没结过婚……”
　　许欢笑得额头抵在她肩上，“没事儿，他俩也头一回，不敢笑话你。”
　　金嗓子和混血儿的婚事很自然，双方家长本来就有交情，两人从小玩到大也挺合拍，一晃都老大不小的，家里一商量，直接选日子办喜事了。葛萱早就看出来混血儿对金嗓子有意思，可金嗓子一直没明确态度的样子。乍闻婚讯，愣没辨出来真假，直到看着面前这二人亲吻，司仪宣布礼成，葛萱站在新人身边，呆呆地随着大家鼓掌，才相信这不是个玩笑。
　　结婚是特累人的活儿，一天换一生一世，不付出一定代价是不可能的。
　　送走宾朋，两口子瘫在沙发上，半天不进气。剩下这伙还不肯放过他们，说啥要闹洞房，葛萱心软，说人家新婚之夜，就别搅和了。唐文良当伴郎，替金嗓子挡了不少酒，迷糊得口不择言，“等你和色胖儿办事，他俩也不带轻作的……”脚下一绊，踉跄地扑进沙发里，满是酒肉的胃袋被这么剧烈一晃，吐了。混血儿蹦起来骂娘，小飞和另一个女同学赶忙去收拾残局，比典礼现场还热闹。
　　许欢站在客厅和卧室门口，抬手搭着上门框，抻了个一般人做不到的技术型懒腰，瞅着葛萱问：“你是不是得回去上晚自习了？”她们周日只放一白天假，晚上还是正常上课。
　　蒋璐代为回答：“我们俩请假了。”
　　许欢不赞同，“刚开学请什么假？回去，放学了再出来。”
　　蒋璐撇撇嘴，“是～许老师。”心想反正这屋也够味儿的，回头拜托蒋迪，“一会儿你们去哪儿玩，打传呼告诉我。”
　　亢奋了一天，回到学校，趴桌子上养精蓄锐，准备晚上再出去玩。
　　葛萱戴着宾相的胸花，不但得全程陪站观礼，还得端盘子跟新人挨桌敬酒，比蒋璐更累，但也没把教室当客栈。一是不敢，英语课，英语老师人送外号肖老狠。再者说，听了良子那番醉话，葛萱已经预备整个晚上都失眠了。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廿五）

　　金嗓子和混血儿结婚的当晚，许欢他们在混血儿家歌厅里又闹了一夜，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头天晚上已经玩了个通宵。有几个前半夜就熬不住的，去了包厢睡觉。许欢赶葛萱也去，她明天还要起早上自习。蒋璐说没事，我们俩有时候在网吧包宿，第二天直接就回学校上课，都习惯了。许欢笑骂你们也不学好了。蒋璐皮笑，还嘴说：“跟你能学出来什么好？”举杯咕咚咕咚喝酒。
　　葛萱正要拿杯子，被许欢随手端走，仰头喝光，空杯子放回她面前的时候，他咧嘴笑笑。葛萱还没弄清这个笑容的成份，大厅的灯光一下灭了，闪灯烁烁，小飞她们放了迪曲，一伙人蹦到场地中间撒酒疯。蒋璐放下喝了一半的酒，拉着许欢去跳舞。
　　蒋璐原本就不矮，高中之后又蹿了几公分，还穿着高跟鞋，跟许欢站对面，身高组合比例恰好。葛萱靠进沙发里，看着同样高挑的二人，不知怎地，心中生了一些芥蒂，拿起蒋璐剩下的酒，一古脑灌下。打了个嗝，整个人觉得舒坦不少。突然明白为什么人心烦的时候会去喝酒，憋在胃里的气反出来，立马就没那么郁闷了。真是科学的行为。
　　桌上桌下搜刮一番，找到一瓶启开尚无人认领的酒，高兴地倒进许欢刚用过的杯子里。大口喝酒，痛快地打嗝，欣赏黑夜白光中抽搐的人影，嘻嘻笑道：“跳吧，跳吧，精力过剩的大神儿们……”
　　小飞扭着腰肢跳到葛萱桌前，两只手臂勾来勾去召她上场，闪灯照得她那头短发如血红艳。葛萱才要起身，眼前又多了个人，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葛萱习惯性往旁边让了让，把茶几前的位置腾给他。
　　许欢推小飞转个方向，让她步伐欢快朝舞池里前进，坐下来，拎起酒瓶一看，斜眼，“你渴啊？”
　　葛萱看见他嘴唇在动，话却被震憾电声盖住，耳朵凑过去，大声问：“说什么？”
　　许欢提高声音，“我说你干嘛喝这么多酒？”
　　后面的字又听不清了，葛萱伸手按在沙发上，撑着身子又朝他倾近一些，“大点儿声。”
　　烟酒弥漫的氛味里，她的发间有一缕浓郁的花香。许欢眼珠向斜下方转了转，手指一推，轻易撤掉她的重心。
　　葛萱低呼，跌进他怀里。
　　他笑着接住投怀送抱的小姑娘，“多才多艺，喝多了还会耍流氓……”
　　听着头顶沉沉笑声，掌心抵在他精瘦的胸膛上，葛萱心跳可比迪曲鼓点。许欢没有扶起她，她也没把他推开，喃喃道：“居然能瘦成这样。”
　　良子说等她和许欢怎样怎样的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而许欢就在旁边，听到了却未作任何反应。是默认，还是只把那当成醉话，不予理会？让人一时无从猜测，反正他也没特意反驳就是了。
　　葛萱心里以为，谈婚论嫁确实夸张了，但她和许欢，也不是全无可能吧。
　　人有眨眼反射之后，自我保护功能就逐步建立了，所做之事会以自己为出发点考虑，并且这种行为是无意识的，本能的。而葛萱更是在从小接受的教育里，就被牢牢灌输安全意识，不具备做没把握之事的勇气。
　　如果不是断定了许欢对自己的感情，她不会陷得那么深。
　　醒来的时候四周一团漆黑，空间感模糊，葛萱乏得睁不开眼，想着天还没亮，继续睡，才一闭眼，思维慢半拍清醒过来。瞳孔适应了黑暗，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睡在没有明窗的小包厢里，身上披盖的衣服滑下，借门缝透进的光亮，隐约看出是许欢的素色薄外套。衣服主人睡在另一侧沙发上，倚坐于拐角位置，头枕着靠背，手臂盘在胸前，两条长腿叠搭，姿态闲适。
　　那道轮廓在暗处，像极美术教室里某座说不出名的雕塑。葛萱呆望了一会儿，安静地走过去。黑暗总会给人勇气，做阳光下不敢做的事。
　　手指轻触他的肩膀，她的身子缓缓俯下。
　　他怕吓到她，一声轻叹几不可闻。
　　她僵滞无措，感觉他温暖的吐息，哑声探问：“许欢？”
　　“嗯？”一个音节，亦有不受控的颤抖。
　　“灯开关在哪儿了？”
　　“……”
　　在刻意的呼噜声中，葛萱摸到他放在茶桌上的手机，按亮一看，10：58，换算成校园时制，就是距上午课结束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意思。
　　高中读了两年，连迟到早退都没有过的葛萱，这天到底是旷课了。
　　见她盯着屏幕久久无语，许欢凑过来，看见时间，笑了，“跟着我果然学不到好。”
　　葛萱把手机抵在下巴上，一束幽光映绿了人脸，那表情要多丧气有多丧气。许欢吓坏了。
　　葛萱给江齐楚打传呼，实话实说，玩得太晚不舒服，在家躺一天，让他替自己跟老师请个假。像葛萱这种乖学生的假，总是比较容易请的，随便一个借口也招呼得过去。蒋璐请假就非得要家长出面不可。当然蒋璐从来也不请假，二话没有，直接就是不去，出歌厅打个车躲蒋迪家补觉去了。
　　明朗的白天里，各路鬼神相继散去。混血儿还挂着新娘妆，眼线睫毛膏晕成一团，站在门口送走这群没深沉的宾客，问新上任的自家掌柜：“你回楼上还是在这儿睡？”
　　金嗓子打着呵欠，“你呢？”
　　两人极有默契地一起转身，钻回了歌厅里。
　　葛萱看得失笑，“这俩人够能作的，春宵一刻，就这么贡献出来聚众狂欢了。”
　　许欢怪异地瞟她一眼，“这话是不有点色情啊？”
　　葛萱认真地否认，“没有啊。可单纯了。”
　　许欢拨拨她头发，她发丝柔软，稍加整理即恢复服贴。
　　葛萱任他摆弄发型，心思还放在那对新婚夫妇身上，“许欢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要结婚的？”
　　许欢费解地看她一眼，想了下，收回手答道，“上礼拜，大宝让我给找个敞蓬当花车。”
　　原来并不是自己知道得晚！葛萱疑惑地啧啧两声，“弄得好突然啊。”
　　许欢漫应，“谁知道干了什么苟且之事。”
　　这种才叫真正有点色情的话，可她居然听懂了，眨着眼睛，“嗯？”
　　“嗯什么？”他盯着她，单眼皮眯缝起来。
　　这一个大晴天，气压很高。葛萱却有些透不过气。
　　许欢揉着额角说：“你真是……不能再喝酒了。”他一笑起来，整个人气场都不同了。“困得傻样，送你回家睡觉吧。”回大厅里推了摩托，没出门就打着火。
　　包厢里飙出一嗓子怒吼。
　　许欢吼回去：“滚出来锁门！”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廿六）

　　那天葛萱也没回家补觉，许欢载着她，驶过她家路口，一直向西出了城。
　　延伸至远方的青灰色水泥路两旁，出现秋收的田地，大片是金黄的，收割后露出肥沃的黑土，纵横其间的小道上，长出细弱的绿树，叶片肥大，衬着蓝天，浓墨重笔的亮丽。葛萱有些微的色弱，只有在颜色非常纯正的时候，才能准确辨出每一种色彩来。
　　摩托没油了，被迫停下来推着车走，沿着国道经过了数个小村庄。葛萱也不知许欢要带自己去哪儿，总之是十分热衷地跟着。两人走走停停，许欢说很多笑话，且全是真人实事，有时还会讲到葛棠。“你这个妹妹实在不像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比你精明得不是一星半点。”
　　葛萱笑着承认，小棠是比自己有心眼。没来由就感慨起来，“真快啊，我认识你的时候，也就小棠现在这么大。”
　　许欢果然目露凶光。
　　葛萱侧过脸来，余光瞟到一侧的庄稼，惊道：“香瓜，许欢。”
　　许欢把车停在路边，拽着她溜进地里摘瓜。
　　葛萱慌慌低叫：“哎哎，偷人家瓜干嘛？”
　　许欢蹲在地上仰头看她，挑眉挑得一脑门抬头纹，“那你让我看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看，居然现在还有瓜，我以为早就罢园了。”葛萱真的没想偷，担心极了，“被抓了怎么办？”
　　许欢说：“打死。就地埋了做肥料。”
　　葛萱撇撇嘴，自然不会当真。见他从叶片下翻出几颗瓜，一副准备开吃的模样，她犹豫地问道：“会不会有农药啊？”
　　许欢不在乎掂着瓜，“满地就剩这么几个了，肯定是最后长出来没人管的，放心吃吧。”他说归说，还是抓过葛萱衣服下摆，用力擦去瓜上的浮灰。
　　葛萱惊呼：“你干嘛！这是混血儿的衣服。”她临时被推出来做伴娘，没有准备，还是平常的学生装扮，混血儿拿了自己的衣服给她穿。
　　许欢说：“就是她衣服才擦呢。”
　　葛萱扁嘴，“她看我穿着合身，说送给我了。”
　　“不要，让她给你买新的。”许欢嫌弃地说，“咱给当回伴娘，就落件旧衣服？她也不是二婚的。”
　　葛萱笑道：“你太缺德了。”用瓜敲他的头。不料那瓜熟透了倍脆，竟敲得咔嘣一声裂开道细缝。
　　许欢起哄，“这是你先开吃的，别说我不带你学好。”旁边挪两步，一屁股坐到树荫下，摸着额角自言自语，“是不是弄我一脑袋瓜瓤？”
　　葛萱在他身边蹲下，“我又没说跟你学坏。”他好像很介意蒋璐的这句玩笑，从昨天起就一直在重复。
　　许欢拿过她手里裂开的瓜，掰开，一半还给她，“不过你确实是，身边人什么样，就学什么样。”对着自己的那半大口咬下，嚼得嘎嘎响，“真脆，比夏天的好吃。”
　　“可是你不坏呀。”她呵呵笑，“良哥他们不是说，你小时候是班长，可有正义感了。”说罢又笑两声，想像不出正气凛然的许欢是什么样。
　　许欢将瓜瓤的碎籽甩到一边，“小葛？”他很想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转回身迎上她的欢实吃相，喷笑，指尖在在她鼓鼓的面颊戳一戳，“松鼠啊～”
　　她想反讥，一着急嗓子眼呛了粒瓜籽，咳两声问：“叫我要说什么？”
　　“说你穿这件衣服还挺好看的。”他又打量她一番，唇线拉长，“有个大姑娘模样儿了。”
　　“我当然是大姑娘了，我都能给人当伴娘了。”
　　“是啊，我长这么大还没当过伴郎呢。”
　　“因为你太高了，得有一穆铁柱那样的哥们儿。”
　　“……”
　　“快吃快吃，别真等人来抓个现形。”
　　“这罢园的瓜，根本就没人来收，烂在地里，最后都是路过的给吃了。”
　　葛萱怀疑地四周看看，确实不像有人经管的田地，也就安心坐下来打牙祭。
　　“这会儿正热，歇歇再走吧。”他以掌遮光向远处张望，“前边就是服务区，过去加完油再往回返，来得及上晚自习。”
　　都到服务区了！葛萱暗暗吃惊，过服务区就是邻市，不知不觉竟走出了这么远。衣领一紧，低头见许欢又来拉她衣服擦瓜。“不许擦了。”一巴掌挥开他，“用你自己衣服。”
　　他很无赖，“我衣服是白的，脏了太明显。”
　　“那也不能可这一件来啊，洗不出来怎么办？”
　　许欢皱眉，“你管它，又不是自己的。说了让她给你买件新的。”
　　葛萱连滚带爬躲开他的手，“我就要这件。”
　　“你看你，滚了一身土，还不如擦瓜了。”他大笑着招手，“回来回来，那边晒，我不擦了。”
　　略一迟疑，被他拽住，捉着衣服把一颗瓜蹭得晶晶亮。葛萱放弃地坐了回来，表情只有无奈。
　　许欢觉得好玩，“你这就叫逆来顺受。”
　　葛萱说：“我是不想做无用之举。”
　　所以说这孩子让人觉得，不欺负她都对不起自己。许欢吃饱了，把剩下的大半块瓜远远抛开，枕着她的腿躺下来，“我眯一觉。”
　　她说：“好。”吃完了香瓜，对眼前这颗脑瓜产生了兴趣。
　　风拂过树下，许欢头上散发的洗发水香味飘飘忽忽。短发随风瑟动，像一小片草原，间杂几丝银亮。大体上看着还好，只在发旋处比较严重，随手揪起一撮，总会夹了几根白的。短发不易捏住，再加手上出汗，费了好大功夫，葛萱才拔下来一根，举在眼前看，光照下是透明的。
　　许欢吃痛，揉着发顶，张开眼瞪她。
　　葛萱无辜地笑笑。
　　“你困了也睡会儿。”他重新合眼。
　　“我不睡，这树底下好多蚂蚁，别都睡着了，让它们抬跑。”
　　“不管你。”他是真有点乏了，含糊说完这句话后，没多久就睡着。
　　睡得很实。葛萱又拔下一根头发，他也没醒。
　　而树下真的有好多蚂蚁，不知从哪儿来的，排着不规则的队形，向着不知名的地方移去。蚂蚁搬家？这种天色会下雨吗？
　　背倚树干，听头顶叶片沙沙作响，葛萱抬头看晴空，蓝天下树梢猛摇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这景色定格，后像在脑子里残留许久。
　　下雨了也无所谓。明年这时，再想跟许欢一起淋场雨，怕是也没什么机会了呢。
　　不懂为将来做打算的葛萱，眼下也开始矛盾。她必须考上不错的大学，给妈妈争口气。可是又舍不得离开许欢。而且金嗓子这场婚礼，也小小地刺激了她的乐观。是啊，他们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再过两年，周围朋友怕是都已子女绕膝，许欢等不等得她大学念完呢？
　　这一刻烦恼风吹不散，反倒堆在胸口阻碍血液流通，四肢微麻。葛萱稍微挪动一下被压住的大腿。
　　许欢似乎被惊到了，睁眼半天只是剧烈喘气，却没有其它动作。葛萱小心地轻唤。他这才真正醒来，取出震个不停的手机，接起来放在耳边，听一会儿，费解地递给葛萱，“找你。”
　　葛萱更奇怪，“蒋璐？”
　　许欢摇头，坐起来伸个懒腰。
　　听见江齐楚的声音，葛萱想起早上是用许欢手机给他打的传呼，“呵呵，打来干什么？”听下去，一双眼越瞪越大，几乎瞪出眼泪来，声音更是带了明显的哭腔，“……你给我妈打电话了？你傻啊，江楚！”
　　许欢捶着肩膀的手停下，脸色随之凝重。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廿七）

　　葛萱真没想到江齐楚会钝到这种程度，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她逃课在家睡觉，他居然还把电话打到饭店去。
　　其实袁虹接了江齐楚电话，本来也没多想，就以为葛萱真是身体不舒服了，在家歇一天。不巧的是隋艳金约几个麻友到店里吃饭，听袁虹电话里提到葛萱，一聊知道情况，顺嘴就说：“那小璐璐也在家死觉呢，估计这晚自习都不带给你去上的。这俩孩子不跑哪儿疯去了，小璐璐前晚儿就没回家。”
　　袁虹压着火，告诉江齐楚：“你晚自习看着葛萱，让她今天放学回饭店来住。晚自习她要没去，你就跟她说，我说的，让她以后都别回来了。”
　　江齐楚一听惹祸了，四下里寻葛萱，碰运气地拨通这支电话，还真把人逮着了，先解释认错，“我往你家打电话，一直也没人接……”
　　葛萱用脑袋撞树，“你一直往我家打什么电话？我不说了我难受我要睡觉吗？”
　　“老师说明天来检查的，让穿校服。”
　　葛萱气得，“闭嘴，闭嘴，闭嘴。”只差把带来坏消息的手机扔在地上用脚踩。
　　许欢在一旁却看出趣味来，“还没见你跟谁这么急头败脸呢。”
　　葛萱没心思跟他逗闷儿，灰溜溜地去了饭店听训。
　　正是上座的饭点儿，袁虹在吧台里忙着写扉子，也没功夫理她，得闲看一眼她身上皱巴巴的裙子，“谁的衣服？”
　　葛萱坦白从宽，“同学结婚，让我去当伴娘，借我穿的。”
　　隋艳金玩笑道：“哟，借件儿衣服就当伴娘啦？赶明儿给你买一件，不得给人当新娘了啊？哎哟你说这群死丫头，还上中学呢，陪人结上婚了。”
　　葛萱又羞又怕，眼泪噎着嗓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袁虹则是怒极了没声音，再者也是当众不好发作，挥手撵她，“你等你晚上回来的。”
　　隋艳金劝道：“行了，二姐。咱说葛萱这就好样的了，人再玩没搁误学习，一回两回能怎么的？再说这肯定又俺家小璐璐主意，出去玩怕我说她，非得拽一垫背的。”拉过葛萱到自己吃饭的桌上，“来，葛萱，赶紧吃两口饭上学去。”
　　葛萱抽抽鼻子，“小姨我不吃了，在家吃完了。”
　　“行，那赶紧去上学吧。回头我说蒋璐，别他妈自己不学，还老搭搁别人。”隋艳金说着，就事与桌上几个朋友闲聊，“二姐家我大外甥女儿，跟小璐璐同班的。人学习可好了，把把考试大榜前几名，要么说二姐这将来，就是有指望了呗，你说是不是？再看我们家那个损种，一天就知道臭美，衣服呀，鞋呀，看见谁别人穿，那我可积极跟人比了……”
　　一番话听在葛萱耳里，更不是滋味。出了门，远远看见街道斜对过的许欢，倚坐在摩托上抽烟。心里一委屈，眼泪噼哩啪啦掉下来。
　　许欢送她过来，没有立时回走，确是在这儿等着哄她。猜到她逃课被抓，挨完大人训话，肯定心情不好，却也没想她就这么当街大哭起来，一时手足无措。怕她家人追出来看到自己，会更生气，拍拍她肩膀让上车，先带人离开这门口再说。
　　等在另一条巷口的少年，默默望着这一幕，直到摩托载着流泪的葛萱驶去。
　　葛萱也知道自己做错了，觉得对妈妈有愧，的确，什么原由也不能成为逃课的借口。再怎么说，上学是她必须要做的事，而和许欢在一起，只不过是她想做的事，像所有个人喜好一样，一旦与正业产生冲突，是应该被舍弃的。这就是责任和喜好的权重。葛萱真心实意想向妈妈保证，以后再不会这么不懂事，可是妈忙得连骂她的时间都没有，还是说没有力气再管她，只略略瞥她一眼，轻浅的一瞥，但含意深讳。妈妈从来没这种眼神看过她，仿佛不耐烦，仿佛失望。葛萱的眼泪因此忍不住。
　　她是盼头，是指望，宁可被暴擂一顿，也好过让妈失望。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吧台，忙碌的妈妈面色暗哑，明明只比旁边的艳金姨大三四岁，却好像老了很多。
　　家人对于葛萱的重要性是毋须强调的，如果爸妈要求，她可以不出去玩，永远都不见许欢。但是这种要求很莫名其妙。她无论怎样，都不会罔顾本职任务，这样还有必要去把融洽的生活，变成一道痛苦单选题吗？
　　这个问题，爸妈不会站在她的角度回答，或许连许欢也不会给她想要的答案。他等在这儿，歉意不言而喻，他说自己带坏她，不只是一句自嘲的话。
　　事实是，没有任何人逃避责任，大家都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许欢为什么要抱歉？她又为什么要哭？并且还在许欢的面前哭，让他更加自责。
　　葛萱想告诉家人：我喜欢许欢，和他在一起，这些都完全不影响我考大学。
　　可根本也没有勇气说出来。只怕被爸妈知道她的感情，以后和许欢见面都得偷偷摸摸。
　　沿着被动的思维螺纹行走，结果就是来到陌生的意识尖端，再没路可走，无法理性行进，一瞬间忽然有了逃避的念头。像蒋璐那样就好了，整天被抱怨，也不在不乎，也不用学习，不用想什么责任一类，累死人的事。
　　晚自习上课铃响前的几分钟，江齐楚才走进班级，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从课桌里拿出书本纸笔，写了几个字，发现钢笔没水，又抽了一管墨水，用纸擦净笔身前端。整个过程一声不吭，甚至没看一眼密切注视他的同桌。
　　葛萱疑惑了半天，才明白他是生气了，否则照以往来说，这会儿江齐楚见着她，应该是一副闯了祸的心虚相。其实在葛萱的烦恼里，无关江齐楚任何。这次也是火和火药都备了很久的，他只是根无辜的导火索。她当时吼得虽凶，也是吓得方寸大乱，并没有怪他……江齐楚会因为被她吼两句就生气？
　　习惯真是挺损害智商的一种毒药。
　　江齐楚当然可以因为被吼而生气，谁也不是天生虐质。只不过他从来没为这种事生过气，葛萱就以为他不应该生气，于是也生起气来，别过脸，重重地嗤了一声。
　　江齐楚不看她表演。他正强迫自己把所有视线从葛萱身上拉回，手里的笔却无意识地按她教过的方法，旋转不停。
　　一管抽满墨水的钢笔这样翻腾，就像一个吃饱喝足的人在剧烈运动，很危险的事儿。葛萱想出声警告，可一看他绷着脸、只手托腮目视黑板的矫情样，愣是忍了没说。几分钟后，一道蓝黑墨迹倏然落至，在她衣襟上晕开。两人都傻了。
　　江齐楚反应过来，一把掀开邻桌桌盖，从中抓出一卷手纸，顾不上扯断，直接就往葛萱衣服上按去，污渍被挤进纤维里，迅速风干。
　　邻桌本着追踪个人财产的宗旨看热闹，好心地又提供了一支魔笔。是专门消除蓝色钢笔水痕迹的修正笔，类似于漂白剂的成份，一般在纸上涂完了会留下浅黄偏粉的颜色。葛萱这件衣服刚好是淡粉色，按理说可以有效地挽救。
　　哪知道江齐楚尽用高档品，连钢笔水也是碳素的，耐久，抗氧化。
　　“对不起。”越涂越花的墨渍，让江齐楚最后还是说了这句话。
　　弄脏衣服事小，就怕这一节课没理她，她误以为自己存心欺负她。
　　放学后，他跟在她身后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葛萱想起前阵子跟蒋璐在网吧看的电视剧，男主角总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道歉果然没用，有些事不责怪，而有些事则根本不原谅。
　　白天才被许欢夸过好看的连衣裙，就这么毁了。
　　葛萱点头，脚下越走越快，“你好样的，江齐楚，这一天给我盯的，不用找别人祸害了。”
　　“老师特意让我通知你，明天穿校服，我怕你晚上不来上自习，才往你家打电话的。”
　　“不穿校服和让我妈知道我旷课，哪个严重？”
　　江齐楚无言以对。
　　“你能想到往手机里回话，干嘛还非得往饭店打去找我？”
　　“你说难受回家，家里电话又没人接，我以为你在饭店睡呢。”
　　葛萱停下来，很无语地叹口气，“我逃课怎么可能上饭店去？”
　　他陡地抬高声音：“那你不回家跟我说实话啊！”
　　葛萱震得愣住了。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廿八）

　　江齐楚问葛棠：“你姐那件粉裙子在哪儿买的？”
　　葛棠说：“她给人当伴娘，新娘子送的。”
　　“谁结婚啊？”江齐楚想起在饭店门口等葛萱的许欢，那个人是伴郎？
　　“没打听。啊——裙子上钢笔水你给甩的是不是？”葛棠向外看一眼，咯咯笑道，“还在那儿吭哧吭哧搓呢。”
　　江齐楚犹抱一丝希望，“能洗出来吗？”
　　“够呛。说是这礼拜在寝室都洗两遍了。我看那块儿让她搓精薄的，洗出来穿着也不好看。”
　　“钢笔水是碳素的，好像洗不掉。”
　　“她没骂你啊？你把她逃学的事捅炸了，还毁了她新衣服。”
　　“咋没骂呢……”
　　葛棠了然，“我说这大礼拜天的，怎么没敢过来找她呢。”
　　“我跟百货转转，看有没有她那一样的，给买一条得了。你也别说我买的，偷着给那旧的扔了，就说这回洗干净了。”
　　“也行……”葛棠正猜疑，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赔呢？
　　葛萱大喊：“葛棠，找找咱家有没有洗甲水！”不死心，仍与旧衣纠缠。
　　葛棠应一声，忙说：“这又整出新招了，你买吧，看着差不多的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对对是不一样的。”
　　葛萱甩着手走过来了，“有没有啊？”
　　“有有有，我给你找。”葛棠挂了电话去抽屉里翻找，“我怎么发现你现在脾气这么急呢？”
　　“谁都比你脾气急，吃饭一粒儿一粒儿的。”
　　“你吃饭快，跟抢似的。”白她一眼，“也不吸收，肠子里过一遍直接排了，根本不往身上长。”
　　被点到痛穴的葛萱，垂下头，个子又缩了几公分。
　　葛萱一米六五，客观说并不矮，在女生中算中等个头儿，可是小她三岁的妹妹，身高也达到这个数字，葛萱就有些郁闷了。她发现自己好像有几年没长过个儿了，初三那年遇到江齐楚，当时比他矮不了多少，上高中之后天天坐一起，也没留意。有天课前问候一站起来，葛萱吃了一惊，疑惑地看看他脚下，平底，平地。可他怎么突然比自己高出大半头来？
　　江齐楚听见身边明显的抽气声，看她一眼，坐下之后问：“怎么了？”
　　葛萱咬手指甲，“你多高？”
　　“一米七八。”
　　“到底一米七还是一米八？”
　　他好笑地重复，“一米七八！”
　　葛萱这才听出来他说的是一百七十八公分，嘲笑慢半拍的自己，偷看一眼老师，低声说他：“那么大声干什么？我怎么发现你现在脾气这么急呢？”动不动就吼了。
　　江齐楚有些狼狈，“哪有？”
　　葛萱一本正经地说：“难道还因为甩我一身钢笔水，在自责？”
　　“别扯蛋。”
　　“没事儿，洗干净了。”葛萱指指衣襟，“我用了洗甲水，可管用了，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江齐楚窃笑。
　　葛萱也笑，很兴奋的样子，“而且你看，还把原来一排粉扣，都洗成白色的了。”
　　江齐楚笑容僵住，“小棠告诉我是白的。”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被耍了，神情转为懊恼。
　　“也不想想，她一看热闹的，能怕乱子大吗？”想起小棠把衣服拿来的时候，还生怕她看不出，特意强调：扣儿都晒褪色了。葛萱用手把笑声捂在嘴里，“你赔我衣服就直接说，还拐弯抹角的。”
　　“我不是怕你不要吗。”
　　“我差啥不要啊？”
　　“因为不是原来那件了。”不是她做伴娘站在那个人身边时，穿的那件。
　　葛萱听得云里雾里，半天才说：“就只是扣子不一样色儿了，挺好，我还觉得原来那件靠色呢。早上起来越着急，越找不出来哪儿是扣，半天才能穿完衣服。嘻嘻。”她已经仔细审过了，还是许欢喜欢的那个样式。打了个OK的手势，满意地结束课前动乱，注意力转向讲课的老师身上。
　　江齐楚把她的说词理解为葛萱式宽容。
　　习惯真是挺损害智商的一帖毒药。
　　新衣服被甩了一身墨水，葛萱当然有理由发火，可江齐楚坚信她在意的不是一件衣服。小学的写字课上，曾有同学把整瓶墨汁洒在她身上，也没听她有一声埋怨。这次被溅到钢笔水，她那一瞬的反应出乎江齐楚意料。看得出来，葛萱是真急了，少见的恼火。要不是白天看到她和许欢在一起，也许他还不会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
　　葛萱低头记讲课重点，看到江齐楚手里那根飞转的钢笔，暗笑他不长记性，随手给抽掉，换进去一支杀伤力较低的油笔。心里还想，要是让妈知道自己纵容他玩，又要教一番做人道理了。摇摇头把画错的线条擦去，随手掸掸落在裙子上的橡皮屑，忽然想起事。抬肘撞一下江齐楚，“其实……你也不用特意赔我件儿新的。”
　　“放心，婶儿不能知道。”他承诺。
　　“啊。”她斜睨他，单眼眨眨，“跟你沟通就是便利。”
　　江齐楚觉得葛萱这种小动作很陌生，说不出来的妖气儿，他有一瞬迷惑了，盯着看也不是，不看还好奇，假借转笔动作转移视线，不时瞥她一眼。
　　葛萱只道他不想影响自己，感激着，又恨其不争。江齐楚课上从不影响别人听讲，可他自己也不听讲，成天掐着一根笔玩物丧志。
　　有道是熟能生巧，江齐楚已经远比教他转笔的葛萱更精于此术，一支轻细的塑料笔杆在指尖翻飞，很多花样是原创的，并且渐渐把这些招式应用到不同武器上去。葛萱的超长直尺，食堂的卫生筷子，蒋璐的牛角板梳……各种大小适中的长条形的物体，都能拿到手里来转。还转过邻桌的折扇，转一转，哗啦打开，扇两扇，宛如古代书生，有点风流倜傥的架势。
　　唯独缺了书生那份儿使命感。
　　江齐楚什么都听劝，就是不学习，你让他听课，他也听，不进脑子。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又不像那些不学习的男生，成天逃课上网吧看碟打游戏，江齐楚甚少违纪，仅有几次早退，还是江盛找他回去有事，平常时间都严格遵守学校作息表。上课时间都乖乖到教室，老师前边讲课，他在这边专注转笔，又或者一边转笔一边看杂志。娱乐八卦的、体育球赛的、电脑游戏的，他什么杂志都看，看得还慢，一本杂志够打发一天的。到考试，卷纸答得一塌糊涂，排在班级倒数第几名。弄得葛萱很尴尬。
　　这两年多下来，江盛请她吃了无数次饭，吃到后来，葛萱都有点诈骗的感觉了，央求江齐楚说：“你就当为了让我能心安理得跟你爸下馆子，多少也学点吧。”
　　江齐楚说我这不没事儿就背单词吗？
　　葛萱一想也是，初升高的暑假，她也没教别的。不过江齐楚要真能把英语拎起来也不错，起码选择题多，有几次运气神好，单科分跻进班级排进前十。可把江盛乐坏了，就盼着儿子在英语这科给他来个仙人放屁不同凡响，将来送他出国留学。对葛萱这个能把烂泥扶上墙的小丫头简直崇拜，夸得她跟孔子似的，只差没打一块儿“教书育人”的金匾送到葛家去。葛萱因此背上额外重担，袁虹让她好好带着江齐楚，“别那么自私，就光自己学。”葛萱听小棠说过，艳金姨曾抱怨，嫌她没把蒋璐成绩带上去。妈听了这话，嘴上不说，也一定是当回事了，否则不会对江齐楚那么上心。
　　葛萱也管不了他太多，基本上就是看着背单词，有一阵子江齐楚能背下来英语字典里A到C的所有单词，连专有名词都算在内。高中毕业的时候，他词汇量就差不多是四六级水平。工作以后那么得老板赏识，跟他能客串翻译有直接关系。这是后话。
　　江齐楚的功课问题，葛萱一直是当成组织派下来的任务来处理。至于江盛让儿子出国留学之类的话，她认为那完全就是一个财大气粗的梦想，倒是觉得江齐楚天天这么跟笔厮磨，将来出国做转笔表演的可能性更大。

　　许欢，严重相信那是爱（廿九）

　　周末晚自习一结束，蒋璐又惯例呼朋引伴，“有K宿的没？”四下响应，她仍不满意，跑过来坐等葛萱收拾书本，“哎哎，你这阵子没上网，咱们帮那几个小子还找你呢。昨天他们闲得没事干，去别的帮聊天室刷屏，半夜让管理员踢出来，没地儿去，进语聊唱了半宿歌，凌火嗓子老好了,真震人……”
　　旁边同学听得有趣，“你们玩的什么啊？”
　　蒋璐成心吊人味口，笑而不答，只一径敲着葛萱桌面，“走啊走啊。”
　　葛萱摇头，“我晚上去饭店陪我妈住。”
　　蒋璐不悦，“明天不还有一晚上吗，再说饭店离这么近，哪天去住不行？难得大礼拜，在饭店住，明天早早就得被搅和起来。”
　　江齐楚装好书包起身，“到底怎么着？”他对葛萱说，“要不回饭店，我就不等带你了。”
　　葛萱连忙应声，“别，我回。”桌面东西往书包里一扫，“我先走了，你们去玩吧。”
　　“哎？”蒋璐张着嘴，愣没喊出声，眼睁睁看葛萱推着江齐楚一溜出了教室。
　　有男生打口哨，“两口子又着急回家春宵一刻啦？”教室里哄笑声声。
　　他们俩在班级人缘都好，经得起玩笑，而大家也都知道二人的关系，玩笑普遍比较善意，当然并不排除别有用心的。
　　最后排就有一个抱怀站立的高个子女生，眼神流露厌恶，直盯到葛萱消失在门口，走到蒋璐身边，肩膀撞她一下，“不包宿去吗？走不走啊？”
　　“走。”蒋璐对着门口皱皱鼻子，“不去拉倒，省了。”
　　那女生眼一转，“就是啊，你老张罗着带她去玩干嘛，哪次都是你给付网费。”
　　“我不寻思她愿意玩吗，几个钱儿的事，谁有谁就花了呗。”
　　“你倒敞亮，人领不领你情啊，别再耽误人考不上大学。”
　　“真新鲜～”蒋璐不是蠢人，心知肚明她为什么在这儿挑拨离间。这女生对江齐楚有意思，可傻子都看得出，江齐楚对鸡鸭鹅狗一视同仁，只肯为葛萱多花心思。哼笑一声，蒋璐瞧着眼前这位妒女，把话撂得张扬，“我说～你死了心吧。葛萱认识江齐楚多少年了？要能抢走早让人抢走了。”
　　蒋璐一向态度恶劣，那女生倒也不在乎她的尖酸，火都是冲着葛萱去的，“死心？我不。认识他时间长又怎么样，她又不跟人家处，还能老那么霸占着？凭什么呀？”
　　蒋璐也无比清楚这个道理，早早晚晚还不都是认识了，这种事有谁会讲先来后到？嘴上却笑骂：“你够不要脸的。”斜她一眼，转视葛萱与江齐楚并排摆放的课桌，这不是挺自然的组合吗？何必又霸着许欢？“再说根本也不是一路人。”
　　那女生挑起眉，“我和江齐楚？”
　　“对。”蒋璐相当坦率地点头，“你们俩不是一路人，根本走不到一块儿去。他不过是对谁都没脾气，稀有品种。你以为你现在喜欢他，能喜欢几天？我告诉你，趁早别给我姐捣乱，真的。”
　　她笑容里的警告成份，冷冽得任谁看了也不会当成玩笑。几分钟前还与她谈笑风生的人，愣神片刻，即愤然走开。
　　蒋璐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弧度讥诮，“别给我捣乱。”
　　葛萱因为住校，自行车给小棠用了，周末回家都搭江齐楚的车，无形中又被他救了一回。袁虹不愿意葛萱去网吧玩，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好地方。葛萱自己也不想再一玩一宿，明天大半天都睡过了，许欢要是找她，听出来她在睡觉，又该说改天了。坐在后座上心有余悸，“你要不催一嘴，我真不知道怎么跟蒋璐对付，估计最后又得跟她走了。”
　　江齐楚漫不经心地，“耳根子就软。”
　　葛萱不会拒绝人，这确实是很大的毛病。可知道问题所在，不一定就能找出答案。她无奈地叹气，好在还有人能三番五次从旁帮忙。“哈哈，蒋璐都恨死你了。你记不记得中考那时候，你弄得她一个字都没抄着，现在想起来还骂呢。”
　　经过身边有认识的同校同学，看见江齐楚带着葛萱，促狭地猛按一串车铃，飞快经过。葛萱捂着耳朵，呵呵傻笑。
　　江齐楚脸上也有笑，很明显，背对着葛萱，他不怕她发现。
　　夜晚的宁静被这群呼啸过市的学生撕破，本来就不算宽敞的马路，有车辆被自行车队堵住，不耐烦地鸣笛，赶不走路障，只凭添吵闹。路旁烤羊肉串的小贩拉着长腔，听不懂的吆喝。孜然独特的香气浸在空气里，招揽生意比挂霓虹灯匾都有效。
　　江齐楚肚子咕噜一声。葛萱听得清楚，大笑，“猪！”感觉到蹬车的频率变慢，搂住他的腰，探头四望，找到烟最浓的地方，“往前骑。电话亭那儿，过道。”话一落车速激增，也不知他看到目标没有。
　　几个烧烤小摊被下自习的学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江齐楚挤进一个相对人少点儿的摊位前。葛萱推着车子跟了过去，在上风处靠边支停了车，倚坐在后座上等着。
　　肉串是现烤现卖，在碳火上滋滋滴油，火苗串得老高，一派旺相。葛萱看看旁边没烤的串，对那发白的肉色产生怀疑，“这是羊肉吗？”
　　摊主笑道：“是狗肉我还赔了呢。”
　　葛萱点头，对江齐楚说：“不是猪肉就行。”
　　江齐楚瞪她一眼。
　　摊主不懂这俩人的令子，尽责保证，“放心，咱家这肉，回民都敢让吃。”他双手各抓了十几根签子，肉串在，递了一把给江齐楚，“是回民吗？”
　　“不是。”葛萱代答，“主要是不能让他吃同类。”
　　摊动一愣，大笑起来，配合着开玩笑，“不能不能，放心吃。”
　　江齐楚把肉串分了一半给葛萱，自己的那几根又分成两手抓，左右开弓塞了满嘴的肉。
　　葛萱看得都忘了吃，这是真饿了，他平时都不爱吃肉，有素的绝不沾荤的。“晚上放学我看你骑车子回家了，没吃饭啊？”
　　江齐楚摇头，吃光的签子插进旁边的垃圾筒里，嘴腾不出来说话，用手指给摊主又比了个数字。
　　葛萱说：“那跟我回饭店整点东西吃吧，这玩意儿也不顶干粮。”
　　江齐楚摇头拒绝，咽下食物说：“礼拜五这点儿吃饭的肯定多。”问大汗淋漓的摊主，“你家没有烤饼吗？”
　　“烤饼太慢了，我这也没个座儿。”扬起下巴指向对面巷子，“你要吃上那些室内烧烤去，里面啥都有，不过烤串儿肯定没我这儿地道。”
　　江齐楚连连点头，结了账问葛萱：“你饿不饿？我是给你先送回去，还是跟我吃完再走？”
　　葛萱不饿，但也跟他去了烧烤店。“我这手勤勤的，回饭店一见人多就想伸手，我妈嫌我忙叨她算差账，老撵我去楼上待着。”
　　“她是心疼你，上一天学还干活儿累得慌。”
　　葛萱笑，“不，她确实是嫌忙叨。我给打了好几回盘子，有一次还把啤酒摔爆了，瓶渣子迸满身。”
　　江齐楚惊出一头汗，“你毛毛躁躁的……”
　　“我不是想提高点儿效率吗？就一趟多拿了几棒儿。”
　　“还跟我说贪多嚼不烂。”他摇头，吃光最后一块儿肉，扶过车把自己推车。进了巷子，照例还是找人少的店面进。
　　葛萱故意不适时宜卖精明，“人多说明做得好吃。”
　　江齐楚说：“我要求就是能吃。”坐上桌却咬了自己舌头，除了吃的，还点了瓶啤酒。葛萱揶揄他，他倒满一杯，问她，“喝不喝？”
　　“好。”葛萱答得侠气。抬头看对面江齐楚，竟然是第一次跟他单独喝酒。
　　点的食物尚未烤熟，他两杯酒下肚了，再满上一杯，看看瓶底，随手倒进葛萱那才减了一口的杯中，“刚才那家的串儿太咸了，你不觉得吗？”说着举起空瓶叫酒，行为似乎就理所当然了。
　　葛萱拖个长音，“我觉得——”你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喝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江楚？”

　　坏心情不需言明

　　初中毕业那会儿，葛萱整天跟同学出去吃吃喝喝，江齐楚替她挡了不少酒。葛萱其实知道他不爱喝酒。
　　他甚至也不像她一样，喜欢和同学在一起的热闹。他那么热衷，只是为了陪着她。在这点上，他且一日不言明，她也不会去说破，两人这样做朋友，彼此关心，更加有意义。说起来，这么些年，江齐楚除了学习，真没什么可让她关心的。虽然有时他只是不想让她来关心。毕竟人都会有心事，又不是先知，很多事情料不到，很多人看不透。但他压得深，不想让她问，葛萱也就不过问。
　　勉强别人直面不想触及的问题，不叫鼓励发泄，那叫讨厌。
　　这一回他总算是肯自己表现出来，尽管看上去还是不太磊落，葛萱倒也能理解这个闷孩子拧巴的个性，问完话，耐心静待他度过挣扎的过程。
　　江齐楚自然是想好了才肯说，这一过程没持续太久。第二瓶啤酒被送来，闷脆的开瓶声之后，他说：“我妈又找了个男的，结婚了。也是林场的。”
　　果然，事情没悒怏到一定程度，他不会找她说。
　　在知道他家的事之后，葛萱从不主动提及他母亲，江齐楚自己也绝少说起。她刚才也猜着极有可能是他家里的事，想不出是这种情况，有些措手不及，把握不好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早怎么没听你提起？”
　　他抬头看她一眼才回答：“我也刚知道没几天。”
　　没几天？葛萱摸摸流海，“我没去上课那天，你找我，是不就想说这事儿？”
　　江齐楚没否认，“你不是说，哪天我回林场，带着你去揪托巴吗？那天正好我妈让过去吃顿饭，我想你要是睡醒了，正好一起去。”
　　葛萱恍恍记起他那天的反常，不具意义地哦了一声，傻傻问道：“她那天是正日子？”
　　他笑她不通世故，“办什么正日子，都四十来岁的人了，就是亲戚吃个饭，认认人。”
　　葛萱记得他是下午来电话，晚自习也来上了，林场说近不近，他回一趟不可能就待个把钟头，除非——“后来你也没回去？”
　　“啊。”
　　“你爸不让去？”
　　“那他没说。他知道了还告诉我，那边要找我过去，让我大方的。”
　　葛萱想不到他那二五八万的老子，能嘱咐出这么一番话来。
　　像是听到了她的腹诽，江齐楚应和道：“是吧？我也没想到他反应是这样的。”笑一下，“原来我都一直觉得，是我爸不对。”
　　“现在反过来怪你妈了？”她望着他眼色猜测。
　　“也说不上怪她……”他想了半天，描述不出自己的心情，后来说，“她也顾虑一下我什么样感受吧。”
　　“得怎么顾着你呢，江楚？你爸妈之间的事，我不了解，但你清楚。我觉得你妈但凡能跟你爸对付着过，不会把你扔在这儿，自己回去。”葛萱想起自己妈妈，那么要强的人，为了供她和小棠上学，寄人檐下，看亲戚脸色。
　　为人子女，为人父母，都不可以自私的，否则就愧对掏心待你的人。
　　江齐楚兀自纠结，兼顾不到观察葛萱的表情，听她声音低落，只当是为自己的事忧心。他无意烦她，可有些事情屯积在心里霉变，除了她，他找不到其他人可说。
　　葛萱问他：“那你考虑过她吗？她还那么年轻，给自己打算一下，不能理解？”
　　他急着否认，“我没说怪她有这些打算。”停顿片刻，低头倒酒，沿着杯壁小心翼翼注入，不让酒花泛起。“是，我又不跟她一起过，她找什么样的，犯不着我……能不能先跟我言语一声？拍完板儿的事，还拿过来商量什么呢？”
　　江齐楚是极其内向的男生，安静着高兴，安静着不高兴，心情很难从行为上表现。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嘴唇微抿，神态尽量轻松。但葛萱看得出他的埋怨。
　　他向来宽厚，难得的埋怨，竟然是针对自己妈妈吗？葛萱真的体会不到他此刻心情，她想告诉他的是，“爸妈怎么样，没有你评价的份儿。”
　　这说法专制，且很盲目，但事实就应如此。父母尽可以做得不对，孩子如果再去记恨，该是一个多么可悲的循环啊。江齐楚现在想不通，肯抱怨已经很好了，起码她知道从何开解，他若能听得进去最好，听不进去，她就听他继续抱怨。
　　总之，她不想江齐楚的人生成为一出伦理悲剧。
　　从烧烤店出来，江齐楚已有醉意，磨磨蹭蹭，到巷口二三十米的路程，走了好几分钟。葛萱担心他再过会儿酒劲上骑不了车子，催他快回家。他坚持先把她送到饭店，看着她进去，没有马上离开，支着车子，在门外又坐了很久。
　　葛萱站在玄关处，隔着门玻璃看他，灯箱照映下的背影，垮着两肩，无所事事的样子。
　　袁虹对进来半天却不往里走的葛萱感到奇怪，“你在扒眼儿看什么呢？”
　　明知道外面的人听不见，葛萱还是下意识地以指压唇，走到吧台，指着门外模糊的人影说：“江楚。”
　　袁虹看了一眼，没看清，视线重新落回葛萱身上，“你怎么这么半天才回来？”闻到她衣服的烟熏味，“去吃羊肉串了？”
　　“嗯，还喝了几瓶儿，那不门口醒酒呢吗。”
　　袁虹啧啧两声，“这家伙……赶紧上楼去脱了洗洗睡觉。”
　　“待一会儿。一肚子食儿怎么睡啊？”葛萱想跟她说江齐楚的事，才一张嘴，服务员过来结账。
　　袁虹挥手赶她，“不睡上门口跟那孩子唠嗑儿去，别在这儿忙叨我。”
　　葛萱撇撇嘴，“我起早贪黑对着他，有啥唠的？”拎着书包上楼去了。
　　房间正好是挨着店门的这侧，来到窗边往下看，店门口早已没了江齐楚的影子。葛萱不放心，又往他传呼留了条信息：到家给我回电话说一声。
　　挂了电话躺在床上，没睡意，指甲在颧骨上划来划去，百无聊赖地听着皮肤被刮拨的细微声响。脸颊忽生刺痛感，葛萱低呼一声，爬起来照镜子，果然是弄破了一颗不知何时冒出的青春痘。她从没长过这东西，不知道怎么对付，挤了半天，用纸巾擦擦，一点一点的液体微微发黄，也不是血。皮肤被挤得灼伤一样辣疼，洗了条凉毛巾，敷在痘疤处。老实躺了一会儿，酒精找上来了，脑子缺氧人犯困，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迷糊着挠挠脸颊，被指下异样的触感惊醒，镜子里一看，昨天那颗不起眼的小痘，一夜间繁殖了十几颗出来，尖尖小小，手一碰就破，指尖沾到的还是那种脓水类的液体。再没常识也知道这不是青春痘了。葛萱心里害怕，蹬蹬蹬跑下楼，“妈，你看我脸上什么呀！”

　　可着他一人欺负

　　葛棠看着葛萱的脸，一半白皙红润细腻有光泽，一半扑满了结着脓痂的小疱疹。那疹子不能细端详，越看越想拿把锉子来给磨平。
　　葛萱也不躲闪，光明正大地恶心她，“销魂吗？”
　　葛棠干笑，“你现在很适合梳个古装片里大侠的发型，就一半流海耷拉下来，把脸遮上的那种。”遗憾地拨拨她的短发，“得瑟给头发剪了干什么吧？”
　　葛萱吓唬她：“过给你哦。”爸常教育她们，嘲笑别人的病，就会把病过到自己身上。
　　她家的教育总是这种不科学，但对葛萱来说非常有效的方法。葛棠明显没她那么容易受蒙蔽，她爸还说骂人会长尾巴呢，也没见满大街褪毛猴子直立行走。拿了药膏往她脸上涂，葛萱痛得想躲，又不敢躲。葛棠捏着棉签更加小心，涂完一遍，手心全是汗，坐在旁边擦手，看她那揽镜自照的姐姐，“你明天还上课去吗？”
　　葛萱犹不识愁，“干嘛不上？又没长脚底下。”
　　原本一颗无甚大碍的小皮疹被挤破了，轻微化脓感染，结果引发急性湿疹。大夫说一两周之内，水疱可自然干消，只是要提防再感染。蒋璐问：“那会不会留疤啊？”
　　葛萱倒没想过这问题，回想在医院里，大夫好像也没提到这点。
　　斜后桌那个女生声音尖锐地插了一句：“葛萱就皮肤最好了，可别再弄出什么痘啊疤啊的。”言外之意，皮肤再差点，就没得看了。
　　蒋璐看她一眼，笑着对葛萱说：“你主要是长得太白，落点疤就能看出来，要像她那脸色儿，不就不用担心了？”
　　“她”指的就是那个话里有话的女生。被蒋璐这么一噎，顿时尴尬地只能回应，“是啊，你这疹子消了之后，红印肯定挺明显的。”
　　葛萱呵呵笑，“大夫说不能沾水，我好几天不洗，灰头土脸的，也明显不到哪儿去。”
　　有几个女同学替她惋惜，“还笑呢！这都快毁容了。”
　　“你可加点小心，真弄坑坑洼洼的怎么办啊？”
　　“就是啊，留印子还好，时间长了能下去，就怕你手欠再抠破了。”
　　“这点儿罪遭的！你说就长一痘痘，挤它干什么啊？”
　　江齐楚座位被蒋璐占去，只能站在过道里，审视这一圈叽叽喳喳的女生，“你们不嫌恶心吗，都围这儿看？”
　　隔壁桌的男同学责怪那群不懂事的，“人家心疼不让说了，你们还不赶紧该干啥干点啥去？”
　　“哈哈，放心吧江子，葛萱就是落满脸疤，也比别人脸上的疤白净儿。”
　　葛萱忍不住捂脸，扮出一副哭相，“你可别吓唬我……”
　　大家说说笑笑，各自回到座位准备上课。
　　蒋璐看着江齐楚，笑容玩味。
　　江齐楚随意一转眼，和她瞅了个正着，收回视线，见葛萱仍然捂着那半边脸，提醒一句：“碰破了。”
　　葛萱扁着嘴，歪头看他，“很恶心吗？”
　　他目光游离。
　　葛萱继续逗他，“很恶心你，太不好意思了。”
　　江齐楚低着头，“别没完……”笑意不在脸上显露，眼中光色却柔和。
　　别人说什么，她都好脾气地不在乎，只可着他一人欺负。或许她自己还没有觉察。
　　他为这不经意的发现，莫名喜悦。
　　葛萱还真没把脸蛋儿当回事，就是因为不在意，有时候会完全忘了那些水疱，针刺的瘙痒劲儿一上来，想也不想就去抓，疼得唉哟哟直叫，把黑板前讲课的老师都吓一跳。江齐楚在旁边盯着也没用，谁也说不准几时发作，应了那个词儿：猝不及防。眼见她手抬起来，想拦也晚了。
　　他又不能把她两只手，都抓进自己手里握着。
　　大夫预言一周内有所改善的症状，不见丝毫起色，并且从脸颊扩散到了额头。葛萱终于也有点急了，这些个祖宗太难伺候，碰不得摸不得的，又不让沾水，每天只能用湿毛巾擦脸，还得躲着它们。更重要的是疼，夜里翻身，不小心蹭到脸侧，愣能给激醒过来。气得躺在炕头直流眼泪，差葛棠再去买点口服药。葛棠跟她恼了，“咱妈说这药里边有激素，不能多吃，你二啊？”
　　葛萱特别委屈，“那病没好，药就停了，我脸就这样了啊？”
　　葛棠扬着手里还没扔掉的棉签，“这不刚抹完药吗？”
　　“外用的根本不管用！这边抹下去，那边又冒出来了，你看这脑门儿。再这么下去，下礼拜回来你看着，肯定得扑满脸都是……”
　　葛棠擦药膏时就看出来，有些根本是硬给碰破的，也懒得跟她多说，“行行行你别嚎了，我去给你买还不行吗？”打了个电话给袁虹，报备一番。得到允许后，对炕头那个哭精说：“这药能吃出依赖性，你不怕就吃，吃得胖头肿脸的。”
　　葛萱说：“那也比这么烂了强。”
　　葛棠听得不舒服，虽然这时讨论病发的原因很没意义了，还是忍不住狠狠骂她，“葛萱儿你手真欠！”
　　葛萱也没话辩驳，尽责嘱咐道：“还买三片就行。”
　　葛棠没好气，“我想多买，人家还不一定卖呢。你待着吧，老实点儿，给那点儿药膏都蹭掉，更好不了了。”找出那空药盒，揣着正准备出门，电话响了，接起来应一声，回头问葛萱，“电话接不接？”
　　“谁啊？”
　　“大个儿。”
　　那是她们这茬学生对许欢的称呼。葛萱爬起来，擦眼泪。
　　葛棠急忙警告：“别碰着脸！”
　　许欢听见葛萱浓浓的鼻音，觉得这丫头最近哭得真频，逗弄的心情，全转成了担忧，“好点儿没？”
　　葛萱吸着鼻子，“你怎么知道的？”
　　许欢说：“我听葛棠说的。”
　　葛萱心里一惊，想起葛棠曾问过自己：和微机老师怎么回事。顾不上再哭，惶惶问道：“她为什么跟你说？”
　　许欢轻叹，几不可闻，“因为我问的。”白天在学校，他恰巧在走廊与葛棠走了个顶头，随口问她一句：你姐最近功课挺紧的吧。她说是，出一脸水痘都不敢请假。
　　葛萱松了口气，“不是水痘，是湿疹。完全破相了。”
　　许欢笑笑，“真的吗？我看看。”
　　葛萱反应极快，又不敢确信，直到听见摩托响，也分不清是听筒里，还是后院传来的。
　　他嘀咕：“哟，葛棠给大门锁上了。”电话挂断。
　　拿钥匙出去，一推门，看见许欢从围墙上跳下来，葛萱发愁地说：“这连你挡不住，还能挡贼吗？”
　　他拍拍手，笑脸顽皮，“贼有我这么矫健吗？”视及她的脸，怔住了。电话里听她说破相，还没当真，这么看来并不夸张。
　　葛萱在他的视线下，第一次为容貌感到自卑，“很恶心吗？”
　　他眉毛深皱，手指拂开她流海，弯下腰仔细查看额头上的症势，“怎么这么严重？”
　　“不知道呀。”大量泪水晃动在眼眶里，眨一眨眼就溢出来。
　　“别哭。”他小心抹着她的眼泪，“沾上水再感染了。”
　　溃疡面沾水会减缓愈合，是常识，葛萱却钻了牛角尖，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不能沾水？”
　　许欢就势说：“我以前也起过，几天就好。不哭了，噢？”
　　她点头，“不落疤吗？”
　　“不能。你别碰出血就行，这都是表皮的伤。”
　　“也不留红印吗？”
　　“不留。”接收到她质疑的目光，他摸摸脸，“我这是粉刺的印儿。”他不记得自己长过粉刺，但也没细看过自己的脸，怕有痘疤一类的痕迹误导她。
　　葛萱盯着他光滑的脸，“我倒没看见什么印儿……是不是因为你黑，所以看不出来？”
　　许欢真不知道这话是夸是讽，掐掐她光滑的那侧脸颊，“你白！”
　　葛萱对赞美自己肤色的话，比较漠然，她其实只想听他说一句，留疤了也要你。

　　耳根软

　　这一场痛痒的折磨，持续了二十天之久，饶是葛萱好耐性，到后来也只差骂娘了。疹子们到底也没给她好脸色看，规规矩矩地留下浅印轻痕。葛棠统计过准确数量，据说一个都没差，可都不白跟她一回。
　　葛萱用指尖在脸上按来按去，完全没有伤疤的触感，可镜子里一看，就是点点红斑，擦也擦不去。
　　江齐楚从她手上抽走镜子，还给一整节课没照到镜子而抓心挠肝的邻桌。葛萱两只手跟着伸过去，伸到了身体极限才收回。
　　“还照上瘾了？”江齐楚笑她，“人家都是漂亮的时候爱照镜子……”
　　葛萱瞪他，她不太会瞪人，一双死鱼眼挤呀挤的，像神经性痉挛。
　　安静的自习课上，有人噗哧笑出声，惹得附近纷纷注视。
　　摒起笑，江齐楚拒绝再看她滑稽的表情，转着笔望向窗外。铅色的天空下，西风强度不定，败叶夹杂尘土被掀起，漩涡状前行。又是一年秋天快走了。江齐楚喃喃说：“养一冬天，到开春就好了。”
　　葛萱听清了他的话，愣了一拍才知是说自己，“你说这些疤？”他点头，她却连连摇头，“不可能。一到冬天，我脸被吹得直刨皮，怎么可能养得好。”
　　他将时间又顺延一些，“高考的时候。”
　　葛萱觉得他好没概念，“咱高考的时候夏天了。”
　　江齐楚说：“嗯，过个伏天就好了。”
　　葛萱掐指算一下，得，这就推到明年秋天了……明白自己被老实人耍了，手扬起来，学混血儿的常用动作，在空中扇了两扇，“啪啪！”
　　江齐楚不会配合反应，却说：“少吃点辣的东西，还有黑色素多的，都能不吃就不吃。”
　　这些注意事项，许欢也曾嘱咐过，但从江齐楚嘴里说出来，葛萱便有些惊讶了。“什么东西黑色素多？”
　　他犹豫一下，说得含糊，“色儿深的都少吃。”
　　“茄子？”
　　“茄子没事。”网上说茄子能抑制黑色素生成呢。
　　她故意问：“茄子色儿不深吗？”
　　“茄子……皮色儿深，瓤儿是白的，可以吃。”
　　葛萱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猛笑，真难得他能把专业知识用这么不专业的语言瞎掰出来。
　　江齐楚一看，以为她不信自己的话，略显焦急了，“你笑什么？我跟你说你别不听，现在不注意，那些印子真能落下来。”
　　葛萱点头，证明自己有认真听进了，笑意还是没散，忍不住夸他，“你懂得还挺多。”
　　斜瞄她一眼，他没什么表情地说：“基本常识好不好？”常识是没错，但也是他在网上查了许久才掌握的常识。看看前两排呼呼大睡的蒋璐，补充了一句，“也别总跟她出去一宿一宿喝了，酒精更刺激皮肤。”
　　葛萱抿抿嘴唇，不应不拒。
　　最近她都是听说有许欢在，才会跟出去玩。像前几天是许欢生日；再之前小飞新店开业；还有就是唐文良去外地工作，大家给饯行，那次是许欢主动来学校找她的……数来数去，这一个月见他不过四五次，其中还包括一次她故技重施。中午到初中找小棠，借送书之名，上楼去看他，再借迟到为由，哄他骑摩托送自己回学校。
　　一拍脑门想出的奇招怪招，举凡不违背良心道义的，只要能见到许欢，无所不用其极。
　　后来葛萱无论如何都不明白，怎么就会那样的着迷，简直不是正常人了。尤其高三这一年，就是在金嗓子和混血儿的婚礼之后，想念与日俱增，课上也会走神，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葛萱说不出原因，隐约觉得这样下去要出问题的，她那时的自律能力，在涉及许欢的事件里，几乎为零。正在上课，许欢说：“小葛，过来喝酒。”她肯定会把什么也抛到一边，跟他出去的。
　　不过，许欢如果是常常拐她逃课的人，她也就没必要这么纠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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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欢总是说：把你带坏了。
　　她喜欢负责任的许欢。而且那时候不管许欢做什么，她都会觉得，这是为了她好。其实她也知道，有些好，并不是针对她自己。
　　许欢对女生普遍温柔体贴，对男的态度就比较恶劣，态度迥异得招人鄙视，所以金嗓子才说他色，给他取了那么个批判型的绰号。此后听小飞说起，许欢母亲性格温和，而父亲脾气火爆，导致他跟母亲说话时很有礼貌，推及所有女生，也都是轻声细语的。
　　葛萱恍恍记得，小学里那位校长大人好像是不太慈蔼。问江齐楚，他想不起太多，只说见过校长当众把一违纪的同学骂得狗血淋头，还带脏字的。公共场合都这样，在家里如何暴躁，可想而知了，也无怪许欢从小就懂得搞差别对待。这么一想，许欢的小朋友时代也挺可怜的。葛萱傻笑，马上又惊觉江齐楚正看着自己，胡乱搪塞几句，笔在纸张上乱画。
　　无端端提到许名富，然后又开始溜号，不用多分析也知道她又想起什么人了。江齐楚被那张笑脸刺到眼睛，视线又落至窗外，“是不是要下雪了啊？”
　　10月还没过完就下雪？葛萱好笑地挑起眉毛，“这不是西伯利亚了，你已经来到温带大陆。不过这股冷空气的确是从你家乡刮来的，亲切吗？”
　　江齐楚没理她的乱台词，坚持道：“眼瞅着就是有雪，你这两天多穿点儿吧。”
　　降温是挺明显的，但葛萱印象里，这月份没下过雪，江齐楚的警告，便可听可不听，仍穿着件牛仔夹克，往返于寝室和教室间。不想才进11月，一场薄雪没预兆地飘下来了。雪是和冬天画等号的，葛萱立刻知冷了，打算晚自习回家取棉服。
　　这天刚好学校做电线检修，白天没弄利索，晚上不能供电，把当天晚自习调到了周末。同学们听完广播通知，齐齐欢呼。葛萱想起典故里的猴子。只是串休，并没有凭空多出来假期，朝三暮四的道理，而众狙皆伏而喜。
　　其实葛萱自己也是莫名兴奋的，想到回家猛敲大门，把小棠吓一跳的场面，兴奋地搓手直乐。放学铃一响就准备冲回寝室收拾东西回家。
　　“葛萱葛萱！”旁边一个男同学连叫带嚷把她留下，“滑旱冰去啊？”
　　蒋璐打个响指，“正愁这这多出来俩小时咋过呢。”
　　那男生指着她，“一个……俩，仨。还有没？”周围又有举手报名的，他挨头点完，走到江齐楚身边，按着他脑袋盛情邀请，“江子也来吧。”
　　江齐楚仰头看看，拿开他的手，“你摔得抹一礼拜红花油，没脸还去玩！”
　　那男生说，“我这趁没忘记摔倒的感觉，再去攻克一下，没准儿就升级了呢。”
　　江齐楚客观地提醒，“也没准儿就残疾了……”
　　众人大笑。葛萱说：“我要回家。”
　　“我们也就滑个把小时，八点来钟迪吧去，你要不跟着再回家呗。”手又落到江齐楚头上，“江子送你。”
　　江齐楚用肘子拐开他，问葛萱：“去吗？”
　　葛萱对着那么多双眼睛能说啥？“那走吧。”
　　随和的三个字，把无妄之灾拉至身边。
　　小棠不止一次说葛萱，“右耳根软，不成帮凶也得成受害人。”
　　当然她心思没那么邪，诅咒亲姐姐玩。这话说在形成事实之后，充其量是一发马后炮。

　　草草处理的小意外

　　葛萱运动神经很是可以，且人也皮实，禁碰禁撞的，唯独在旱冰场上表现娇贵。她初中时候跟蒋璐去过一次，才进场，就看见摔成一团的排滑队伍，吓得说什么也不敢换鞋，愣是坐在场边儿看别人滑了一下午。所以严格算来，跟江齐楚去的那次才是第一次滑旱冰，就在初中毕业那年，当然一起的还有其他同学。大家兴致上来，葛萱总是奉陪的，哪怕她自己不玩。本来她就是凑热闹，又不见得多么热衷于这项运动。
　　那时江齐楚也只穿过几次轮子鞋，仗着身手敏捷，下了场，滑行姿势还算好看，便鼓起勇气来带葛萱。葛萱在江齐楚面前是有些逞强的心理，总觉得他都能做到的，她不可能对付不了。两个湿漉漉的掌心叠握，葛萱如同生锈机器人，关节功能失效，江齐楚拖着她蜗行，被其他同学赶超了一圈又一圈。
　　她紧张得把他手背都抠破了，凝起一层细痂。可总算这第一次滑旱冰，一跤都没摔过。葛萱为此还向许欢好一通显摆。许欢不屑，说那是小孩儿游戏。算起来，刚流行滑旱冰的时候，许欢已经高中毕业了，葛萱疑心他根本没滑过。结果他玩得极好，原来市里为数不多的那几个旱冰场，有一家就是他亲戚开的。想想也是，这种时兴，许欢不可能没接触过，他是个对潮流敏感的人，很多东西他都玩很久了，才开始流行。比方说时下热门的歌曲，葛萱听到他随口哼哼的调子，往往是几个月以后，周围才开始传唱。比方说电脑，她们才刚刚听说这种玩意儿，他已经能当这科的老师了；近日班上男同学如痴如狂地去网吧玩的游戏，葛萱一看人物和场景，这不是许欢两年前的电脑桌面吗？
　　滑旱冰也是，葛萱还在为不摔跤而沾沾自喜的程度，他踩着两排小轮子，就跟穿普遍运动鞋一般自在。滑到场地中间的一座小小拱桥前，横面跃过，在葛萱担心的低呼声中落下来，卖弄地转了个大圈，反剪着两手，一脸的笑。
　　葛萱记得那次演出，正是在这个旱冰场。
　　桥面上，一些高手们凶猛地滑上滑下，也有滑到桥上失足掉下来的，噗嗵声惊人，尖叫四起。好在这家是木质地面，比理石面摔得要轻。葛萱看了半天，也没有像许欢那样横起飞跃的，心里很是骄傲。
　　江齐楚扶着横栏停下，顺着葛萱的视线看过去，不太赞成地挑起眉，“你要滑那桥？”
　　葛萱不答反问：“江楚，你能横着蹦过去吗？”江齐楚现在滑得比以前好多了，只是仍然不太快，过那桥很轻松，不过也是顺坡滑的。
　　江齐楚摇摇头，“没蹦过。”
　　葛萱在地上用力蹬一下，抬起脚，看鞋上轮子飞转，表情玄秘。
　　江齐楚心生不安，以为她想尝试，警告道：“你别想不开哦。”
　　葛萱这下笑出声来，松开了栏杆说：“带我倒滑。”
　　他接住她双手，推着她在人少的大外圈练习，眼顾身边动静，免得有人撞过来。一个同学经过，大声奚落，“葛萱，你这么永远也学不会倒滑。”
　　另一个搭腔，“你懂什么，人玩的是情调，像你呢，傻转傻转一圈圈，跟驴拉磨似的。”
　　前者被挤对得恼火，“靠”了一句，扑身去揍他，两人踉踉跄跄滑远了。
　　江齐楚看葛萱的反应，试问：“你自己滑滑看？”
　　葛萱根本不敢松开他，“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江齐楚很乐，“你轻点儿抠我。”
　　葛萱嘿嘿憨笑，翻过他手背看一眼，“咦？以前你揭下去的那些痂疤，现在真没留下印儿噢。”江齐楚对伤痂看不顺眼，总也等不到它自行脱落就给揭去，留下凸起的深红色疤痕。
　　“不说了么，这种印过一个伏天就看不着了。”下意识打量她的脸，“你这比我的浅多了。”
　　葛萱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一怔。
　　练倒滑，肯定一进一退面对面的，可葛萱从来都是盯着脚下步伐看，到今天才发现两人的距离有多近。
　　莫名地有些局促，掩饰地松开一只手，指向场地中央，“你看谭鹏，戴个红围脖嗖嗖的，好像哪吒。”
　　谭鹏是个小圆脸的矮个子男生，红毛线围脖是女朋友给织的，旱冰场这么热，也没舍得摘下去，滑快了有如混天绫翻飞，很有脚踩风火轮的三太子范儿。江齐楚看得哈哈笑，心说葛萱的比喻总是非常形象以至到了搞笑的地步。
　　就是这么一个松懈的功夫，葛萱的手还没收回，一支排龙快滑的队伍乱脚，突兀地斜栽过来，撞开了她和江齐楚。江齐楚大惊，伸手去拉她，却被陆续倒地的人绊住，险险才站稳，眼睁睁看着葛萱脚下没了节奏，双臂乱抓，抓不到重心，滑出去好远，重重摔下去。
　　人声嘈杂中，清晰地听到她的痛呼。
　　江齐楚从那一堆人叠成的桥上跳过去，现在能回答葛萱刚才的提问了，他能横跃过那座桥。可惜她肯定是没心情欣赏的。
　　葛萱整个人趴在地上，不用看这知道这种跌法多丢人了，难堪得她很不想活着回应头顶的呼唤。
　　江齐楚扶她坐起来，一干同学也围过来，蒋璐哭笑不得，“你怎么溜着边也能摔成这样？”
　　那群排龙的也爬起来了，看葛萱的眼神歉意十足，“对不起对不起，摔坏没有？”
　　葛萱很尴尬，连连摆手，红着张小脸不好意思抬头见人。
　　这地界摔跤比打喷嚏还小儿科，那几个男生是借机不走，蹲在葛萱身边关心个没完。江齐楚看得明白，不言不语搀起葛萱到休息台子上。留下那伙人相觑惋惜，好不容易撞着个漂亮的……四散了寻找下一目标。
　　葛萱的五官皱成一团，江齐楚帮她把旱冰鞋脱掉。脚肯定是崴着了，脚踝迅速肿起，脱鞋都有些费力。如果只是扭伤还好，就怕骨折，瞧这肿势也说不好，她刚那一下摔得确实重了点，又完全没有自我保护的动作，十来个同学担心得没了玩兴，纷纷切问伤势。
　　有对外伤稍微懂行的，蹲下来捏了捏她脚踝。葛萱感觉痛得异常，强撑着说没事，想哄他们回场地继续玩。
　　那半吊子跌打大夫说：“你起来试试，要是骨折了根本就站不起来。”
　　葛萱从没骨折过，以为他所谓的“站不起来”，是指骨折了之后，骨头没有支撑力，一起来就会软软跌倒。而她不但站得起来，还溜溜哒哒转了几圈。江齐楚见状安心不少。
　　其他人也都乐观地猜测她只是皴了筋，结束旱冰场的剧烈运动，提前进行下一环节节目。
　　江齐楚心知葛萱被人劝人两句肯定又会跟着了，自作主张说送她回去。接下来的计划是去蹦迪，她伤到脚也不能玩，大家便没再劝她跟去，适时又开起了他们俩玩笑。
　　与他对面的那种不自在感作崇，葛萱自己拒绝回家。
　　蒋璐说：“活动活动再回去也行，现在这都不太敢动弹的样儿，让二姨父看了更惦记。”
　　江齐楚一听也有道理，没再多说，去换鞋结账，回头看葛萱，正听话地在原地活动踝关节。一个男同学拍拍他肩膀，揶揄道：“一会儿我们都去跳舞，你正好跟她黑灯瞎火的……”话到这里自动省略，眨眨眼，暧昧地，“啊——？”
　　江齐楚听这话，并没什么反感的，换作往常，会还以善意微笑。此刻却没什么心情应付。并不是担心葛萱的伤势，她看起来也没多严重，而且自打她有一年，突然穿起厚底子松糕跟鞋之后，崴脚都成家常便饭了。江齐楚的心烦意乱没有来由，想了一下，归结于这次她受伤，全因自己照顾不利，所以心生不安。
　　一场小意外，就这样被草草处理掉了。
　　没人看出来葛萱疼得厉害。她每走一步，背上就渗出一层汗，成流往下淌，整个背都湿了。焐在薄绒衣里的汗散不去，粘腻烦人。期待地望向江齐楚，他眉头深皱，自责的样子，又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混乱风雪夜

　　去迪吧的路上，经过药店，江齐楚敲开了夜间售药的小窗，买了消肿的药油和镇痛喷雾剂。葛萱嫌药油味道太冲，只喷了镇痛剂，疼痛被冻住，再看肿势似也消了不少。大家都跑进舞池发泄刚才没耗尽的精力，重低音轰响，令人心脏张缩没主见，不一会儿就与鼓点同步了。所以说这种环境里，心跳那么剧烈，你想不兴奋也挺难的。葛萱坐了好半天才适应过来，身边是江齐楚，从旱冰场出来他就郁郁着没说过几句话。
　　舞场里灯光变幻，明亮时能看见他眉心的褶皱，一瞬又转成低亮模式。
　　葛萱看得眼压升高，拿喷雾瓶子敲敲他的头，他将耳朵凑过来，听她大声问：“你不去跳舞吗？”
　　他摇摇头，“我歇会儿，让你吓得一点劲都没有了。”
　　葛萱举了举啤酒，“那喝酒吧，喝酒活血，对消肿有利。”
　　江齐楚捏起酒瓶同她碰了一下，“你真能瞎掰。”他正嘴里泛苦，冰凉的麦香味液体入口，即贪婪作饮。
　　葛萱仰脖才喝一口，看到他的喝相，目瞪口呆，“你……一口清了？”
　　一个气嗝回应她。江齐楚看看空净的小瓶，自己也诧异了一下。冷酒灌进肚，没两分钟又口干舌燥，从酒盒子里再拎出一瓶开了盖。这东西他越喝越渴，没留神脚边已经四五个空瓶了。心知这么下去要醉，可是不喝，又感觉胃和食道都燎疼。指尖压着突突乱跳的眼皮，莫名其妙地慌。
　　葛萱眼见他一口紧跟一口地喝，戒心大起，伸手抢过他刚打开的一瓶，“你干吗啊江楚？”啤酒受震动起泡溢出，溅了她满手。
　　江齐楚被抢得一愣，倾身在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葛萱把酒瓶搁在一边，擦着手，担心地望着他，“我怎么瞅你坐立不安的？”
　　江齐楚要知道为什么坐立不安，或许就不会这么坐立不安了，舔舔嘴唇，他说：“热。”
　　脱得就剩一件衬衫了还热？葛萱又气又笑，“你火烧膛啊？”
　　他揉着胃，里面好像真有一把火在烧。
　　闪灯下，葛萱看不清他脸色，猜测道：“是不是晚上那碗狗肉汤喝得闹胃了？”他肠胃善良，荤腥的多吃几口就有情绪。蒋璐就总说江齐楚还是适合当农民，只吸收地里长出来的食物。
　　可江齐楚不舒服的不仅仅是胃，正想向她形容自己的症状，一曲终了，大部队陆续回巢。几个男生大呼小叫，“靠，你们俩这会儿功夫干进去这么多瓶？”
　　蒋璐捡起不知谁喝剩的半瓶酒，灌了一口，抹着嘴笑道：“江子你是不是没安好心拼我姐喝酒呢？”
　　眼前攒动的人影，让江齐楚心烦愈厉，起身说：“我去买罐可乐。”
　　有两个女生也要喝，嘱咐他顺便拿个冰盒过来。
　　葛萱盯着他背影嘀咕，“不说热吗？去吧台还穿个皮夹克……”
　　江齐楚蹲在迪吧门口透气，冷风吹不凉闷热的脑子。他想回家，又放心不下葛萱，他不在，她一贪玩去舞池乱蹦，那个扭伤再大发起来。他肯定她并不喜欢这种嘈杂，可那家伙性格实在诡异，好像就没有自己的喜好，总之，好多人都玩的，她就一定要跟着玩。
　　“恋群。”他总结道，不觉发笑。定定地看雨檐外碎小的雪花，想着葛萱，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
　　地表尚未达到零度，雪落下来，一下就融化了，晕开圈圈点点黑色水渍，潮气肆意泛开。江齐楚绒衣脱在了迪吧里，只穿衬衫罩件皮夹克，又敞着襟，刚才是心火旺盛不觉冷，这会儿才感到寒意。打了个冷颤，正欲起身，一根烟突兀出现在眼前。光线被一个大个子挡了大半。半仰起头，看到一双眸子，被霓虹映得光影满溢，并不陌生。
　　单眼皮弧度淡漠，又有浅浅成份的笑，说不出的神色复杂。
　　江齐楚浓眉微敛，“是你？”
　　“你认识我？”他明知故问。
　　“你不认识我，给我烟？”
　　他笑笑，在江齐楚身边蹲下，“看你这样好像是犯了瘾，抱个膀蹲着直哆嗦。”递出去那根烟叨进自己嘴里，拉着衣领避风点燃，剩下的一整盒都递给他。
　　江齐楚犹豫着，取出一根，于指间夹拈，却没有点火。
　　“你叫……江楚？”
　　“江齐楚。”
　　“哦。”
　　有人进出迪吧，大门开了又合，劲爆的电声骤起骤消，更衬得周遭静默怪异。江齐楚看他一眼，“你一直在里面吗？”
　　他没正面回答，下巴向身后努努，“小葛也在？”
　　江齐楚点头，想了想又说：“还有几个，也是你原来的学生。”
　　他不知为何大笑，鼻子里喷烟，呛出了眼泪来。
　　江齐楚对那笑容很反感，刚安抚下的烦乱又涌上来，烟杆在掌里攥成团，起身说了句：“我先进去了。”
　　他还在咳嗽，竖起夹着烟的手掌，摆了摆。
　　江齐楚走到门前，听见手机响，看着来显很意外，“贺叔？”听下去，一张脸刷地没了血色，挂上电话，原地站了有半分钟，被推门出来的人撞了一下，这才回神，大步跨下台阶。雪水路沿上溜了一脚，顺势冲到出租车前，拽开门钻了进去。
　　迪吧里正是表演时间，闪灯关掉，照明灯亮起，葛萱向吧台张望，“这可乐买哪儿去了？”江齐楚刚喝了不少，她怕他正巧酒劲儿上来，迷糊的再找不回来了。
　　大家玩令子的玩令子，看节目的看节目，葛萱不声不响地出了卡座。“哎？你一瘸一拐的干嘛去啊？”有同学要跟着。
　　被蒋璐拉住，“活这大岁数了，那么没眼力价儿呢！”
　　那同学挠挠头，“这都醉熏的，谁再撞着她……”
　　葛萱踮脚在诺大的吧台找了一圈，没有江齐楚的影儿，排队的人再多，这十来分钟也该轮到他了。想想他刚才吵着热，有可能是去外边凉快了。扶着碎灯点缀的走廊墙壁走出来，开门正赶上一辆车急驶而去，卷起泥水，虽不至于溅到几米开外来，葛萱还是下意识地躲了躲。脚踝冷不防吃力，痛得低呼。
　　迪吧前的大幅广告牌下，咳得正厉害的那个人，听闻呼声，张望过来，一口气摒住，倒把咳嗽止了。
　　许欢？葛萱心里疑惑这巧合的真实度，撑墙站着，居高临下看他。
　　许欢咳得胸腔好疼，抬手用力抚了抚，斜眼瞄她，“一副见了活鬼的表情。”
　　活鬼？那是个什么东西？葛萱看他蜷着的姿势，倒更像怨灵。“你喝多啦？”她以为他蹲这儿吐呢。
　　他把才抽了两口的烟摁灭，视线放平，看到她一条腿微弓，脚尖虚点地，好笑地说：“穿这么厚底子鞋还让人踩脚了？”话落朝她勾勾手。
　　葛萱直觉听令，跳过去，看他伸手替自己系鞋带，忙出声阻止，“别系，我故意解开的。脚脖子崴了，鞋带系上勒疼慌。”
　　抽紧的鞋带又被松开，许欢挽起她裤脚，看见肿得发亮的皮肤，踝骨位置已摸不到明显的骨头轮廓，抬头问她：“刚才跳舞崴的？”
　　葛萱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到，旱冰场事故不假思索地交待了出来。

    后现代版人鱼王子
　许欢当了那么多年运动员，伤筋动骨见得多了，葛萱这情况十有八九是骨折，不知轻重还来蹦迪。叹口气，“这不行，小葛，得去医院拍个片。”站起来扶住她，伸手招辆车过来。
　　葛萱被塞进车里，犹抱一丝侥幸，“他们说骨折了站不起来。”
　　许欢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他们是说疼得站不起来。”
　　葛萱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想，这么个小伤，换来许欢凝重担心的表情，简直是因祸得福。缺乏医学概念的她兀自喜悦，居然在这儿也能随随便便碰见许欢……脑中缓缓放着这一晚上的经历，猛地坐直了身子，“啊，江楚呢！”
　　
　　到了医院，等大夫安排照X光的时间里，葛萱拿了许欢手机狂打电话。江齐楚传呼不回，手机关机，家里电话，仍是没人接听。要不是这会儿腿脚不利索，她都想去他家看个究竟。许欢说看见他离开迪吧时很慌忙，现在又一直不接电话，葛萱的心悬起来，直觉是他家里有事。江齐楚人脉极简单，如果是同学朋友找，怎么也能知会她一声再走。
　　按捺下不安，给蒋璐打传呼，跟她说自己在医院了。蒋璐一看是许欢号码，立马打了回来，追问她拍完片去哪儿。葛萱说我都这样了，还能去哪儿啊，回家呗。蒋璐说：“欢哥送你回家，让二姨父看见了算怎么回事啊？你们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接你。”
　　许欢去补了个挂号，回来就听葛萱对着手机说在哪个诊室，以为是给家里人打电话，等她收线了才说：“我给你送回去不就得了，还折腾大人跑这一趟。”
　　大人？葛萱眨眨眼，“是蒋璐。”眉头攒起来，“你要送我回去，我爸就该知道我是在校外崴的了。”倒不怕她爸多想，主要是还有小棠那个精细鬼儿。
　　许欢问她：“蒋璐教你怎么撒谎了？”
　　葛萱乖乖答道：“就说在教学楼前那大理石台阶上滑倒了。”说完又觉得不妥，如果真是在学校伤到，也不可能是蒋璐送她回去，一般说来应该是江齐楚才对。仰头看许欢，期待他能给自己编个更合理的借口。他却只是噗哧一笑，扶她起来去放射科。
　　她不依赖他，自己跳啊跳的。许欢看她那高跟鞋，不放心，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拿了手机传蒋璐，告诉她不用来了。蒋璐当然是不愿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把刚才唬葛萱的那番话又搬了出来。但是许欢没那么多顾虑，神色自若道：“我就说是我骑摩托车给她撞的。”如此这般又交待了一通。蒋璐罗罗嗦嗦半天，终究不是许欢的对手，没争到自己要的结果，怏怏挂了电话。
　　葛萱佩服地望着撒谎不打草稿的许老师，“没影儿的事张嘴就来，讲得跟真的似的。”
　　许欢合起手机，用天线戳戳她额头，“我这是来时候在车里构思了半天的情节。”
　　葛萱偷笑，“你这句也是撒谎。”
　　许欢可服气了，“自己不行事儿，给人拆台倒是一个顶俩。”
　　
　　值班大夫给葛萱照了X光，拿着造影片回到急诊室，说：“炸了个纹儿。”
　　葛萱正对着光上下左右翻看那张片子，一听这话，几乎当场昏过去。
　　许欢昂着下巴，眼仁向下斜睇着她，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怎样？”夺过片子，看着裸骨上方清晰的裂纹，问大夫，“得打石膏吗？”
　　大夫点头，“你看这多悬就摔到关节上了？不固定的话，再碰着就危险了。”
　　葛萱这下才知道害怕了，“危险……是能瘸吗？”
　　大夫说：“那对呀，你关节总活动，恢复不好可不得落下后遗症吗？”
　　葛萱以前听过“大夫都会把人病情说严重”这一说，但还是快哭出来了。当场就打了石膏，不是想像中那种往脚上涂抹的泥状物质，而是一卷用水浸湿的纱布，从她小腿直缠到脚背，厚厚几圈，拍一拍，没过多会儿就凝固了。很仁慈，五根脚趾给露在了外头。
　　鞋袜是不能再穿了，外裤裤管宽大，卷起来也方便。倒是贴身穿的绒裤，被绾到膝盖以上，勒得血液不畅通，再被温热的石膏那么一焐，葛萱突然感觉自己半条腿没了。不时把手探下去摸一摸，以确认存在。
　　许欢背她出了急诊室，只感觉背上的人动来动去，异常不老实。起初还以为她不好意思让自己背，手碰到卷得鼓鼓囊囊的裤子，心下了然。小心将她放在走廊椅子上，折回急诊室借了把剪刀，蹲在葛萱面前，咔嚓咔嚓，将她那条绒裤裁了道前开气儿出来。
　　葛萱倒也老实，直到他收了剪刀，把两层裤子都放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心疼起来，“唉呀，那以后怎么穿啊？”
　　许欢哭笑不得，“再缝上。”
　　
　　葛萱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在门外看见小屋灯亮着，知道葛棠还没睡，敲大门就没太用力。葛棠警觉地站在房门口问：“谁啊？”
　　葛萱低低应了一声，讽刺地想起之前计划给她的惊吓，这下可以更震憾了。
　　葛棠看见单腿蹦行的姐姐，果然吓得不轻，“妈啊这是怎么了？”再看许欢，眉毛拧得更紧，“哎——？”
　　葛冬洋听见开门声，披了件外套出来，“谁啊，小棠？”
　　葛萱费力地抬起伤肢，“爸，我骨折了。”
　　葛冬洋愣了半天，“真行。你爸活半辈子了，还没骨折过呢。”
　　
　　看过葛萱的X光片，就劈了道细缝，伤处该包的都包起来了，口服注射的药品也开回来一大兜子，再没啥需要紧急处理的了。当天晚上，葛冬洋没通知袁虹，第二天早晨上班的路上，才拐去饭店跟她说，孩子晚上放学把脚崴了，让人送家来的，你回去看看吧。
　　袁虹听他轻描淡写，心里有数，没严重到一定程度，哪能大半夜的被送回来。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边嘟囔，“这小葛萱，你说一天多让人操心吧。”
　　“也怨不着她自个儿。”葛冬洋知道媳妇儿脾气，她是越心疼，越得多责备几句，“她是半道上遇到原来学校的老师，骑摩托想捎她一段，一按喇叭倒把她吓着了，这才闪了个跟头。一听说得在家养半个多月，都眼泪巴嚓的了，你回去轻点骂她。”
　　“怎么怨不着她自个儿？”袁虹寒着脸，想起换季时领葛萱去买鞋，试了双超厚底的，说啥就不脱下来。“这孩子现在不跟谁学的，可能臭美了。那老泡沫鞋底子，一沾雪溜滑，穿上不摔跟头都怪了。”
　　葛冬洋心说不妙，这怎么还反倒给劝上纲了，赶紧收声走人，别再给女儿帮倒帮了。
　　袁虹在气头上回了家，一看葛萱蹬着半截石膏来开门，那副畏畏缩缩怕被数落的表情，心又软了。最后骂是一句没骂，只把那双高跷踢到一边，给她下了禁穿令。
　　葛萱瞅着无辜的鞋，也不敢替它脱罪，沮丧地想，这下与许欢的身高差距，又变回去了。 

    断腿兔子的冬天
　　这天饭店里有包席，袁虹不回去不放心，可这边留葛萱一人在家，更不放心。葛萱自认懂事地保证不会下地乱走，却被当成心虚的表现，挨了一记白眼。袁虹一直待到快中午，估计小棠马上放学了，才急忙地回饭店。
　　她前脚走了没一会儿，蒋璐带着昨天一起滑旱冰的几个男生，逃课来到了葛萱家。葛萱吓坏了，要让妈看到这群人马，这受伤的事还不直接破案了？蒋璐甩着传呼机花哨的链子，笑嘻嘻说：“我告诉服务员了，二姨一回去就传我。”
　　葛萱讷讷说道：“那你们来得可够快的了。”
　　“我们上完两节课就跑出来了，就在你家道口那台球厅打台球来着。”
　　“璐璐接着传呼说你妈走了，这才敢过来。”
　　“没事儿吧？你怎么都骨折还硬撑着说不疼呢？”
　　葛萱苦笑面对七嘴八舌十来张关切面孔，“我没说不疼……”
　　一句话引发内讧，“就金老三说的，‘不能是骨折，骨折根本就站不起来’。整不明白还装大拿。”
　　“靠，你不也说了看她那样不像骨折吗？”
　　对他们的掐架，葛萱不若平常那样饶有兴致，挨个儿看了个遍，问蒋璐：“江楚呢？”
　　蒋璐给问得好纳闷，“不道啊。”其他几个也停止斗嘴，面面相觑。
　　“早上也没来上课，还以为他在你这儿呢。”
　　“昨儿江子走的时候，没跟你说吗？”
　　葛萱摇摇头，脸色紧绷，跳到沙发上坐下打电话。等待声响了很久，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江齐楚低哑的声音传过来。葛萱心一揪，“你在哪儿呢？”
　　“这不是我家电话吗？还问在哪？”本来值得嘲笑的事，可他语气里只剩无奈，葛萱听得微微失神。那边江齐楚倒清醒异常，“你在家里？是不是脚伤得大发，走不了道了？”
　　“脚没事，江楚。”她急着让他宽心的语气，惹得旁边那几个男生纷纷起哄。葛萱连忙摆手，紧绷的表情，让他们几个自觉地收了声。
　　江齐楚听见了这边的大呼小叫，大致情况也猜出来了，对葛萱说：“你好好在家养着吧，过几天我去看你。”
　　葛萱想问，为什么是过几天？这几天他怎么了？不知怎地开不了口，心里的不祥感，让她自己倍觉忌讳。
　　江齐楚说：“先这样吧，回头再说。”
　　葛萱挂了电话，呆坐半晌。
　　屋子里，大家都默契地不出声，肃静得有人快坐不住了。
　　蒋璐看了一圈，惯例做代表发问：“他出什么事儿啦？”
　　葛萱还在想着电话里江齐楚怪异的声音，“我觉得好像是，但他也没说啥。”
　　这伙热心人总是不乏冒场的，“要不过会儿我去他家看看吧？哎，春晖你知道江子家吧？”
　　叫春晖的男生摇头，他身边那个倒举手请愿，“我跟你去，我知道他家在哪。上回在网吧K星际，半夜困得受不了，跟他回去睡的。”
　　葛萱一恍回神，连忙阻止，“别。不知道咋回事呢，冒蒙儿去了，怪不好的。”
　　“也是。估计没啥大事，要不能不跟你说吗？”
　　葛萱心想就是大事，他才不会说。思及此，不够老实地低下头，脸色一黯。
　　蒋璐一眼就看穿了她心不在焉，又坐了一会儿就张罗走人，“她老妹快放学了，那鬼的溜儿一看见我，就拿眼睛抹扯我，因为我不带她姐学好。”
　　“你本来就没带学好。”
　　“少放屁，赶紧给烟都掐了，收拾收拾走。”
　　“我说咱这也不像来探病的了，一个两个都空个爪子，下回得买点啥再来。”
　　当时给葛萱误诊的那跌打大夫犹豫道：“要不我给你随俩钱儿？”
　　大伙哄笑，有的叫着给钱给钱，有的笑骂他装逼，有的佩服道：“三哥你整得太社会了。”
　　蒋璐把人往外推，“没啥事就别来了，再叭叭儿的给说穿了帮。”
　　“就是啊，让葛萱她妈知道这咋摔的，那条腿也得掰折。”
　　“我这条也没折。”葛萱挠着没有知觉的石膏，“别忘了给我把大门锁上。”
　　蒋璐临出门看她一眼，“昨儿送你回来那个，还没来看你呐？”
　　葛萱好笑地说：“他上班啊。要跟你们似的逃课，那可热闹了。”
　　有好奇者追问：“哎？谁啊，璐璐？不是江子送她的吗？”
　　蒋璐一本正经啧道：“小孩儿别瞎打听。”
　　这话一出，更掀起了全体无聊份子的八卦热情。
　　
　　葛棠才到胡同口，就听见嬉闹的声音，探身一看，一群人吵吵囔囔地从自家出来。
　　许欢在她前面，看见得更早，嘿嘿一声，“够热闹的你们家。”
　　葛棠猛敲他后背，“调头调头。”
　　这伙人里除了蒋璐，还有两个是原来跟葛萱同一中学的，也认得许欢，不过他们光顾着闹，也没注意远处摩托车上的二人。
　　许欢调转方向，从胡同的另一端绕进来，看着下车开门的葛棠发笑，“你还挺知道给我回避呢。”
　　葛棠推开大门，回头看他，“我是不愿意跟蒋璐说话。”
　　葛萱屋里听到声音，跳出来，“谁忘带啥了？”一见葛棠和许欢，不会了。心里在盘算，这还不得跟蒋璐那一伙走个顶头碰啊？又一想，不能，要是碰着了，不说别人，蒋璐肯定得跟着许欢回来。
　　小棠故意不接她的话茬儿，皱着眉毛说：“你咋有点音儿就蹦出来？”
　　葛萱跟在她身后，“今天怎么回来这么快？” 
　　“他骑摩托。”手指一□后的大个儿。
　　葛萱想了半天，问许欢：“那么，您这是……家访？”
　　小棠舀了一瓢凉水刚喝进嘴，全喷水缸里了。
　　葛萱看着那大半缸水，忽略了当没事发生？挺恶心的；舀出来全倒了？浪费。灵机一动，捶着巴掌说：“下午洗衣服，给这点水全用了。”
　　葛棠说：“你轻点抖擞吧，四肢不全的，还挺勤勤呢。”
　　许欢以拳掩笑，“那什么，我跟你在家洗吧，就当撞了人赔礼道歉。”
　　葛棠提醒他：“你下午有课。”而且是她们班的。
　　许欢答得顺嘴，“我可以串课。”
　　两位学生相对无语。
　　许欢也是空手来探病的，且问病人，“你家中午有饭吃吗？”
　　葛棠洗了手去热饭。许欢则自在地在屋里转悠，棚顶因这个大个子显得低矮。他伏在前窗台上，看见院里那棵光杆樱桃树，喜道：“咦？还有根树。下面那窝里是什么？鸡？”
　　葛萱说：“两只兔子。”
　　他在这边看不清楚，“这天儿在外冻不死吗？”
　　葛萱得意道：“冻不死，都挺大了，过两天炖一个给我补补。”
　　许欢瞅瞅她，不像是开玩笑，“养几年了？”
　　“夏天时候养的，长得快。它吃可多草了。”
　　“那冬天没有草吃啥？”
　　“小棠喂啥它们就吃啥。”葛萱住校，一周能回家一次，平时兔子和葛冬洋的饮食，都是葛棠来照顾。
　　葛棠在厨房就听见葛萱的话，笑道：“整两个破兔子，一来人就吵吵要吃。早吃完也好，不用喂了。不过天一暖和，江哥指定又抓俩只送来。”起码能一冬天清静。小兔子天冷在室外养不活，屋里大人又不让养。葛棠擦着手走进方厅，向外看一眼，“咱家这院，一到夏天要没点儿啥味，江哥就不得劲儿。”
　　许欢听着她的话，望着那两只隐约在笼中的兔子，眼神专注，浅浅两弯笑弧。

    很庆幸被他记得
　　许欢下午当真没去上课。葛棠等到了上课点儿，一看许欢竟然真没有走的意思，剜了他一眼，拿过他摩托车钥匙，自己骑着去学校了。
　　葛萱呵呵笑道：“要是害她迟到了，她可不惯着你是老师……”摩托引擎叫得没好声响，葛萱顿时怔住，“小棠会骑摩托？”
　　许欢很直觉地摊手，“不是我教的。”看她那副又惊讶又费解的模样，更想刺激，“你自己妹子多大能耐，自己还不知道吗？别说骑摩托，我还见过她开吉普呢。”
　　葛萱点头，“啊，那个我也开过。”
　　许欢真有些刮目相看之色，“学摩托车都吓得吱哇乱叫唤，还敢开车？”
　　葛萱认真地说：“小时候跟我妈下屯子玩，人家四轮车停院里没熄火，我上去就给开跑了，把苞米楼子都撞蹋了。”
　　许欢笑得不行，“那是一回事儿吗？”
　　“对噢，”葛萱挠着脑袋笑，“吉普有棚儿，呵呵。”
　　“葛棠开那吉普还真没棚儿，要不我还看不见她呢。”
　　“在哪儿弄一吉普开？她同学的？中学生让开车上学吗？”
　　“你妹交际那面儿，还非得是同学吗？”
　　“嗯？”葛萱感觉这话里有话，“她交际面儿很广吗？”小棠在家很少说起学校的事，即使她说，葛萱也不往脑子里记，只知道她当然也会有同学以外的朋友，至于具体是些什么人，就不甚知晓了。
　　许欢没明确回答她什么，只说：“你倒大可放心，葛棠才是在谁跟前儿都吃不了亏的人。”顿了顿又说，“她不像你。”
　　葛萱对他前半句是认同的，爸妈和亲戚也都这么说，后半句听着就不太顺耳了。正考虑要不要追究一下。
　　许欢站起来，拎了只椅子，“晒太阳去。”
　　葛萱急着喊：“不是说洗衣服吗？晒什么太阳？”
　　他开门出去，凉风灌进来，葛萱打了个冷颤。许欢把椅子放到前院，回到屋里，没丝毫犹豫地伸手抱起她。
　　葛萱呆着，直到被放下，还没想起来要呼吸，憋得脸色紫红。
　　这家伙并不笨，为什么这么单纯呢？许欢斜眼睨视，觉得她害羞的表现好诡异。“冷不冷？”
　　葛萱摇头，明明从里到外热腾得冒气，心想这真是标准的嘘寒问暖。
　　“坐一会儿，冷了就回去。”许欢说着，在紧挨她的另外一张椅子里坐下。
　　“你活得真细致，大冬天还晒太阳。”
　　他用下巴比了比那棵光秃秃的樱桃树，“你让那树一冬天不着光，看它能不能活下去。这点上，人跟植物一样，得接地气，见天光。”他靠着椅背，跷起二郎腿，眯眼感受阳光的热情，倒比葛萱更像在疗养。
　　正午光线充足刺眼，葛萱以掌横在眉前，微仰着头，看许欢被强光浸泡的脸。他皮肤闪光，细小绒毛也被照得清晰无比，模样略显稚嫩。嫩得让人怀念。
　　许欢不用看也知道，投注在他身上的不仅是阳光。“你想起什么了吗，小葛？”
　　葛萱干笑，“我只是骨折，又没摔着脑子。”抬起沉重的石膏，撕着边缘戗翘的纱布纤维，“今年也过得好快。”
　　“明年这时候你该在大学里了。”
　　“按我们老师说法，我要悬了。她说我耽误的这一个月课很关键，让早点去上学。”
　　“你们现在还有课没完吗？”
　　“……就是说这个月复习很关键。”
　　“我说么，该开始复习了，下半学期就是天天考试。一直考到你闻着卷纸油墨味就想吐，吐啊吐啊又吐习惯了，这时候就可以上考场了。”
　　“真夸张。”葛萱一点也没被吓到，晃悠着两条腿，“许欢，你怎么没考大学呢？”
　　“我也是来了场病，耽误一个多月，不过我是高三下半年的时候，正赶上考试，少考了几回，还没习惯。一上考场，又吐了。”
　　“说真的呢。”
　　“真的。”
　　“他们说你根本就没进考场。”
　　许欢被驳得失笑，“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最会拆台。”
　　葛萱嘻嘻一笑，两手在膝盖上拍拍打打。“好在是冬天，夏天要这么焐一个月，还不得发了啊。”
　　
　　初冬的日头并不算太冷，许欢穿得单薄，坐了近两个小时，丝毫不见瑟缩状。他以前是个胖子，脂肪层厚，很耐冻，后来虽然瘦下来，不多穿衣的习惯却留下来。他以前脖子上一圈的肉，低不下头，到现在，也总是昂着下巴。他以前块头大，会为她挡阳光，现在仍是坐在上风处，为她遮风。可是他瘦了许多，风从他身侧经过，吹了过来，不过吹不冷葛萱。
　　葛萱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妈妈说过的话，老师讲的东西，自己见过的人，总是记得很深刻。初见许欢时没认出来，因他外形变化太大，可终究是有印象可寻。
　　袁虹有句口头禅，说这世上“没有不相识的仇人”，是教育她和小棠在与人起争执时，多想想自己身上的原因。葛萱起初不知许欢为何时时指责她记性不好，但她相信这指责不会无缘无故。中考结束在学校偶遇，得知他只比自己大五岁，那么两人便在一所小学里同期出入过。
　　望着逆光的许欢的脸，葛萱想起很小的时候。她曾仰视一个体贴的护班生，他的脸也是这样明暗参半，并且不管他是胖是瘦，烈日下的笑容没有变化。
　　很庆幸被他记得，没有错过。
　　葛萱不迷信好运，只有珍惜，才能不失去。这个下午来得正好，有风，能吹散脸上的热气，“许欢？”
　　许欢蓦地睁开眼，看看她，侧耳倾听时，眼珠转到了眼角，看不见葛萱瞬间的脸红。
　　“我喜欢你……”她低着头。
　　“电话。”他确定听见了铃声，往起站，一条手臂勾着她的腰，把她也带起来，这时依稀听到她说话，动作停滞，“嗯？”
　　葛萱说：“……电话。”扶住他的肩膀，跳一下，站稳。
　　又一阵微风，葛萱扯碎落了满地的纱布碎屑，混杂了蚊蚋细小的表白，一同被掀走。
　　
　　电话一来就是两个，先是早上说要去找江齐楚的那个同学。到底是没听阻止，去了江家，而后没敢进门，到电话亭打给葛萱，吞吞吐吐地说：“江子他家好像出事了，我看大门框上挂的黑布白花……”
　　再说了些什么，葛萱也没听清，握着电话被许欢瞧出不对劲。
　　按了挂机键，许欢抽出她手里的话筒，不等放下，铃声又响，惊得他一缩手，电话被接通。
　　袁虹叮嘱葛萱老实在家待着，压低声音又说，“你江叔没了，我和你爸过去看看，晚点回去。小棠要到家了，让她先把饭焖上。”
　　葛萱点头。
　　袁虹看不到，电话里着急，“葛萱儿？听见说话没？”
　　葛萱答说：“知道了。”话一出，鼻子忽然一酸，掉了眼泪，“妈，江楚怎么……”嗓子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袁虹却道说的是“江叔”，听出她在哭，也叹一口气，“谁知道了，这么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当人们还是个婴孩时
　　江盛请一群生意上的朋友吃饭，喝完了酒，一行人去洗澡放松。澡堂子他里一跤滑倒，半天没起来。等同伴发现异样的时候，人已经过了抢救期，死因是原发性脑出血。
　　短短数语，交待完一个人的生命。
　　才四十岁。
　　葛萱不懂感慨人生苦短，眼泪来得那么凶，是倏忽知晓了江齐楚说不出的悲伤。他说：“葛萱，你好好的。”担心她，却无力前来探看。葛萱稍有觉察，总不至联想到这种情况，当时竟没多关心一句，对于丧亲之痛的江齐楚来说，她会不会太冷漠了？想着虽不能前去悼唁，至少也打通电话劝慰。可电话拿起来，连号码都拨不出去。
　　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
　　或者她颇擅长哄人开心，然而对这时的江齐楚，她要做的，应该是逗笑他吗？面对“节哀”之辞，他定然会点头应承，那份哀伤，又岂是言语能制止。
　　想为他做些什么，结果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很是折磨。
　　
　　已故之人不好多加言论，葛冬洋和袁虹自从江家回来，染沾肃默，家里气氛有几日沉闷。葛冬洋素来贪杯，吃饭就上二两白酒，是几十年的习惯，江盛突兀的去世，令他足足收敛了好一阵子。袁虹还是在饭店里忙碌，一次和隋艳金说起江盛，相对唏嘘。
　　隋艳金问：“二姐，你信不信命？”凑近来小声说，“我就觉着人这一辈子，该多该少，是天定的。咱说这老江家，多少人眼红，现在人没了，看出来了，啥用啊那些钱？现在一寻思，那钱来得多玄啊，感觉就好像说，几年功夫，把这一辈子的都给花完了。”
　　她这话虽然不好听，挑起理也似乎对死者不敬，但却诚实没恶意。袁虹其实是信命的人，冥冥中太多东西解释不清，归结到因果循环，则说得通一二。隋艳金恭维一位大仙，说曾为蒋璐求过一卦，据称批行运奇准。葛萱也正是考学的当口儿，又连着惹了些小灾小难，袁虹也去问了问。结果如何，没告诉葛萱，只笑说：“人说你这两年儿都不太好。看着办吧，轻点儿作。”
　　这个“不太好”的涉及面究竟有多宽，葛萱理解不出，自己最近比较倒霉，倒是切身体会的。脚伤在十来天的时候，出现严重复原反应，伤处特别痒痒，手伸不进去抓，急得咔咔直挠石膏，心理上缓解一下。江齐楚来的时候，她刚翻出来妈妈织到一半的毛裤，把织针抽下来，贴着石膏内壁捅下去抓痒痒。听见后院异响，是锁头和门鼻刮蹭的声音，她家大门的锁头时间久了生锈，每次打开都很费劲。葛萱纳闷这种时候会是谁回来，掐着织针蹦出去看，才蹦到方厅，就见江齐楚开门进屋，拎着一串钥匙，上面拴着葛棠的那个七巧板钥匙扣。
　　他的小平头长了不少，穿着平常一样的深色衣裤，脱了外套，露出左臂上一道黑色孝布。不知是否头发长长的原因，一张脸显得很瘦，下巴尖尖，但脸色很平静，还是平常那个沉默寡言的江齐楚。葛萱摇摇晃晃站着，隔一道厅门看他，仅仅是半月没见，心情却有着难以形容的小小波澜。
　　江齐楚过来扶她，表情无奈，“就怕你下地开门，还特意去学校找小棠拿钥匙。”
　　葛萱是习惯性地咧嘴回应，想想不对，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他转移她的尴尬，指她手里的工具，问，“织毛衣？”
　　“不是，脚可痒痒了，可能是石膏给焐的。”
　　“痒痒是长肉了，忍一忍就好。”
　　葛萱惊骇，“没伤到肉啊……骨头里面还长肉？”那好像是螃蟹。
　　江齐楚从她手里抽出织针，“你别乱鼓捣，再戳坏了。”她是确实缺乏医学常识，认真得让人失笑。
　　那笑容虽非勉强，可到底也没那么畅快，葛萱垂下头，不忍正视。
　　江齐楚随手拍拍她的发顶，“没事儿。”倒像是在安慰她释怀。
　　可这二字说出来，他自己心里，才是真正坦然。这些天从震惊到悲痛，从到尝试面对到接受现实，始终是以“不得不”的心态承受这些。他怨恨前来处理后事的母亲，怨恨他爸那群迟钝的狐朋狗友，他在灵堂上大发脾气，除棺材和遗像，所有东西砸了稀烂，吼劈了嗓子，赶这些人滚蛋。但是没人怪他不懂事，他们都纵容他。
　　纵容他亡父之痛，纵容他是个孩子，纵容他一个没有家的孩子……
　　哀怨、悲愤，悲哀在前，是起因，直怨到无可怨之物，无可恨之人。火化时烟囱里飘出浊烟，徒剩悲哀。那是真正的难捱的情绪。因为无从发泄，只能去习惯。习惯了没人对自己大呼小叫、指手划脚，之后就好了。这一过程，是无可预料的漫长，尽管他是知道的，慢慢的，总会习惯。
　　就像对葛萱说的那样，没事儿。
　　她眼圈一红的模样，比连日来听到的全数劝解都管用。江齐楚这一眼之间，方明白悲哀的无用，恐怕只会使真正关心自己的人，也染上这份情绪。母亲担忧的神情忽而浮现，他眼眶微热，转了个身背对葛萱，弯腰去看边桌上的玻璃缸。密密麻麻的小鱼在缸里游，他把眼睛睁得老大，一条一条地数。直到尚未流出来的眼泪蒸发。
　　强撑的无助，尽显在这个躲闪的动作里。葛萱那时很想抱抱他，像对待一个啼哭婴儿那样，拍一拍他的背，让他知道，身边始终有人陪着。可他选择坚强，她不能用同情去攻击他。
　　
　　当人们还是个婴孩时，一但哭闹，便会有疼爱的手伸过来，抱住你，轻轻拍一拍。这种动作在一颗新生脑中，成为无法抹除的一份记忆，无论你活到多大年纪，有着怎么样的人生历练，在受伤、难过时，一副怀抱，一双臂膀，其实是潜意识里最渴求的呵护。
　　只不过人会长大，长大以后是不能轻易示弱的。就像葛萱的脚再疼，也不能孩子一样大哭，等人来哄。
　　腿上石膏拆了之后，踝骨的疼痛才明显起来。更恐怖的是，关节被固定多日，冷不防可以活动了，稍微一转，竟有种脚与腿分离的不真实感。原计划两周可以返校上课，又多在家养了几日，到11月底才回宿舍。室友为方便这个半残，把下铺串出来给她。可惜教室没法挪腾，每天上下四楼，早中晚三顿饭都是同学给买到教室里吃，四体不勤，一个月下来长了七八斤肉，再加上早出晚归很少经光晒，脸上的疹痕因此浅了不少，整个人可以用“白胖白胖”来形容了。蒋璐为她发愁，眼瞅着那小脸圆溜起来，还猛吃猛吃的不知节制。葛萱心说这也怨不着我啊，江齐楚买得多，她也不好意思给人剩下。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期末。葛萱这一个月都没回家，小棠周末带着饭菜和许欢来看过她一回，进女寝登记，寝室老师说男生不能进，葛棠说是这是我舅舅……
　　元旦学校放了三天假，这是全年最不爽的假期，因为一上学就是期末考试。正经是玩不能好好玩，学习又撒不下心思。
　　
　　元旦前后，饭店订桌吃饭的都多，还有结婚包场的。袁虹一直抽不出空回家，忙到两个孩子假期的最后这天，中午买了菜回来，赶做一顿丰盛晚饭。葛萱很高兴，终于不用再吃油焖尖椒了。小棠说她不识好歹，尖椒是青菜，冬天买还挺贵的呢，煎辣椒呛死人，要不是葛萱爱吃，她才不做那东西齁费劲的。葛萱的确爱吃油焖尖椒，那也不能连着三天七八顿饭，就这一道菜啊。又咸又辣，太下饭了，撑得胃有点受不了……袁虹在厨房里忙和，听着那姐俩儿拌嘴，忽然想起江齐楚，停下菜刀，问葛萱：“江楚回他妈家过节了吗？”
　　葛萱不假思索，“不可能。”拨通江齐楚的手机，“我妈让你来家吃饭。” 

    平和之下的不稳定因素
　  
    手机响了老半天，江齐楚才接起来，明显是被吵醒的，鼻音浓重，“我和大鹏包宿了，吃完饭回来刚躺下。”
　　葛萱没管那么多，催促道：“睡一会儿得了，赶紧过来吧，一大桌子菜。”挂电话前，威胁一句，“带你份儿了，不来剩下的喂兔子啦？”
　　那俩兔子其实早就被葛萱进补了，江齐楚神智不清，也没记起来这事，迷糊着应下。
　　葛冬洋在炕上摆扑克，听见葛萱的话，翻个白眼，“你这孩子——”嫌她说话没好腔儿，“咋跟小棠似的？”
　　正择菜的葛棠啧一声，“你俩能不能有点大样？俩大闲人不干活儿，坐炕头讲究我~”
　　“谁知道了！”袁虹提高嗓子，“来，老犊子，给我把泔水桶倒了去。”
　　葛冬洋一脸苦相，下地当劳力。
　　葛棠报复得逞，掐着根韭菜，忽地想起什么，问葛萱：“江哥是不快过生日了？”
　　葛萱玩着电话按钮，答道：“就今天呀，他腊月初九的。”
　　袁虹责怪道：“你咋没早吱声？我回来路上给他买个蛋糕啥的。”
　　葛萱委屈，“你以前也没说给他买蛋糕啊。”
　　袁虹说，“你就跟不长心似的。往年你和小棠过生日，你江叔都给买这买那的。这现在人不在了，大过节的，江楚也没回他妈那儿去，自个儿一人在家，你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生日。说一声，早点儿给他喊过来啊。”
　　葛棠也怪罪地看着姐姐。
　　葛萱内疚感油然而生，闷着检讨了半天，说：“不过他够呛能过来，昨天跟我班男生在网吧通宵。我估计中午是喝了，这会儿还睡得天昏地暗的呢……哎，棠？要不我明天把那盘油焖尖椒给他带学校去吧？”
　　葛棠眯起眼，“你以后都不想吃了是吧？”
　　袁虹叹道：“天天跟外边儿对付一口，哪天是头儿啊？那孩子还是怨他妈，是吧？要不咋不过去？”
　　葛萱摇头，“不知道……”
　　葛棠鄙视她，“一问三不知。”
　　“我感觉他好像没怨他妈。”葛萱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
　　但江齐楚为什么不接受母亲的抚养，她也无法理解。虽然说江盛去世时，他已经满十八岁了，不存在监护人问题，也不缺钱花，可毕竟还在上学，很多事还是需要家长做主的。
　　这话葛萱没法当江齐楚的面儿说出来。反正他现在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还跟以前一样，衣食无忧地上学，继续不迟到不早退，该不好好学习还不好好学习。性格也没有朝反方向变异，没有变冷漠忧郁，也没有很活泼开朗。
　　单亲小孩会学坏，遭遇重大打击会性情大变，这类情况都没发生在江齐楚身上。
　　葛萱的想法中，这就算是最好的发展了。那倔小子，你根本也不能想象他像别家孩子一样，没了爹就乖乖回到妈妈怀儿里。
　　只是，这种平和之下的不稳定因素，乐观如葛萱者，自然不会轻易察觉。
　　
　　当天江齐楚到底是没过来吃饭，打了个电话说有同学请他去喝酒。葛萱急道：“我也要去。”被袁虹骂了一嘴，不悦转嫁到江齐楚身上，“江楚你真不讲究，我妈请你吃饭你不来，跟别人出去。”欺负他不还嘴，说够了才收线。
　　葛冬洋看得清楚，“他不来就不来吧。咱家平时是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管咋地说回来就都回来了。你让他看了也挺不得劲儿的，还是太小了现在。”
　　袁虹也点头应道：“他妈后找那人，也带个孩子。你光说他不去那儿，人那不也是一家子了吗？他去也够尴尬的。”
　　这话题说起来，简直比元旦晚会还沉闷，葛萱听了几句，自觉回小屋复习去了。临睡前接到许欢的电话，问她节过得怎样，考试准备得如何，又说：“明天我要上你们那边买盘，给你捎学校去吧。”
　　
　　时值刮烟炮的大三九天，许欢没骑摩托，打了个出租来接葛萱。袁虹正巧也要回饭店，一车载过去了。
　　袁虹听葛萱说，许欢和她原来就是同一个小学的，后来几次见面，均扮演半个救命恩人的角色，加上又是两个孩子的老师，也没把这大个子当外人。路上闲聊起葛萱今天的考试，这将近一个月没上学，还不知道能考个啥样。许欢随口说，反正都是复习，自己在家看书的话，耽误不着。
　　葛萱心想他这话说得够阴险的，要是自己这回真考不好，那不就说明了她这阵子在家没学习吗？膝上摊着一本文言文翻译册子，翻得哗啦作响。
　　袁虹一眼就瞧出她心思来，“看不看的，那谁知道了。这回我也不管你，反正高考给我像样点儿就行。唉，这时候出这么一码事儿，耽误着课，你说多闹心吧。”
　　许欢劝道：“起码人好好的，没摔坏，比啥都强。咱葛萱底子摆在这儿呢，个把月的落不下。”
　　袁虹应一声，“也是。这孩子今年也不犯啥说道。”
　　许欢说：“没事，今年眼看就过完了，来年指不定就转运了。否极泰来么。”
　　袁虹眼睛亮了亮，“这么小岁数，懂得可不少呢。倒是当老师的。”
　　许欢笑笑，“也是听大人说的。我考学那年，赶上场大病，当年考场都没进了，就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一灰心也没复读。当时我妈就跟我说，人的运势就像星星一样，有时在天顶，有时在天底，有那么一个转动的周期。好运坏运都不会长久，教我凡事要学着看开一点。当时听不进去，现在想起来，有些事不看开点儿，还能怎么办？”
　　袁虹点点头，想起家里这几年来，也是时好时坏，如今最大的指望就是两个女儿，葛萱肯定是能考上大学的，就不知自己供不供得下来。一时陷入了沉思，车开到饭店也没注意，还是许欢先开口让车停下。
　　袁虹一下车，葛萱就崇拜地嘲笑许欢，“大仙儿！”
　　许欢摇头，“我不是，我看不开。所以我希望你能看得开。”
　　葛萱听得云里雾里，疑惑地问：“那看开了，不就真成仙了吗？”
　　许欢笑道：“成仙不好吗？仙都没烦恼。”
　　葛萱想了一会儿，神秘地说：“说不准我真有什么仙质呢。我妈说我小的时候，她还没生小棠，我也就刚会走路吧。我们家在山根底下住，有一回她领我出去溜哒，我在道边捡一根一根柴禾，突然指着旁边说：‘妈，妈，猫——’我妈一看，是一个大黄鼠狼领着两个小崽儿，站在地里瞅着这边。不是说黄鼠狼挺神叨的吗？我妈当时吓坏了，想拽着我走，还不敢动弹。后来看那黄鼠狼也没恶意，大的那个好像还笑眯眯的，两手抱在一起，像作拜那样。完了看我也学它合手在那儿拜。没一会儿它们就嗖嗖都跑了……”
　　前排的出租车司机噗哧直乐。
　　葛萱看他一眼，也跟着笑，“能不能是我妈编故事哄我啊？我小时候听她讲的。”
　　“不能。小葛是大仙儿。”许欢一肘撑在车窗位置，手托着下巴朝她笑，“落了这么多天的课，期末考试要能还考个第一，我就信你有仙质。”
　　葛萱自信满满，“你刚才说的星星转动周期，我觉得很科学。我平时月考都不行，一到期末这样的大考试，发挥就超常。你等着早晚三柱香把我供起来吧。”
　　许欢哭笑不得，“冒虎气……”
　　葛萱只想到那是仙的待遇，给他这么一骂，才恍觉说法冒失，臊得把脸埋进书包里不敢见人。司机笑得一脚油门踩过了学校大门口。葛萱不等车停稳，推门下去，也没管迈出的是不能吃力那只脚。
　　相传神仙没有疼痛这么低级的感觉的，在这一点上，葛萱不具备仙的特质。疼得手忙脚乱，雪里一滑，溜坐在地上，脑袋磕着车门边角，抱头哀嚎，手里那本临阵磨枪的书被风吹跑。许欢只关心她有没有伤到旧患，完全不理会别的。
　　葛萱推他快去拣，那是江齐楚的书，不能给丢了。
　　许欢恼火道：“等下再拣！”捏捏她的脚踝，“疼吗？”
　　葛萱被他这一凶一柔弄得不知所措。
　　“你哭什么呀？”他好无奈，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想提醒他，这是学校门口，可是，被许欢这样拥抱着，葛萱根本连气儿都喘不上来。口鼻全抵在他坚硬的锁骨上，只有眼睛还能使用，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那本书在地上翻滚，越滚越远。终于停在一双行走的脚边。
　　脚步停下，书被人弯腰拾起。
　　江齐楚掸着上面的雪土，看到封面上的人名，微微屈着眼，顶风望向它冲过来的方向。横空里遇上两道意外的视线，他手指微僵。
　　书落到地上，继续前行。再没什么阻挡，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我是天神，因妒堕入轮回道
　　许欢没送葛萱进教室，叮嘱她考完试如果发现脚脖肿起来，要立刻去医院。看站在她身边的江齐楚，想想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坐回车里。出租车卷起一蓬雪，开走了。葛萱和江齐楚并肩走着，问他怎么没骑车子。江齐楚说丢了，也没说丢在了哪儿，什么时候丢的，只留心看她脚下。发现她又穿上了那双七八公分厚底的鞋子。
　　两人一起进班级，竟没人起哄。一是已经对开他俩的玩笑疲乏了，再则是都纷纷忙着应试，打小条的，往桌上写字的，临时压题的……没功夫理他们。不过也有像平时上课一样悠闲的人，蒋璐就是其一。
　　考试前不紧张的有两类人，葛萱这种无所畏的，以及蒋璐这种无所谓的。蒋璐高一的时候也作弊，到了高三成天考试，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连抄都懒得抄了。要不是隋艳金一大早开车把她送到学校，她今天根本都不想来。书包里背了一支笔，一把半透明的塑料管，到了班级就开始叠星星，五颜六色的摊了一桌面。听见有同学跟江齐楚打招呼，抬头看见他和葛萱，诡秘一笑，捏了颗星星抛过去。
　　江齐楚看见她的动作，伸手给接住了，托在手里掂一掂，路过她的课桌，丢还进那堆缤纷里，“真有闲心。”
　　更有闲心的是葛萱，不会叠，坐在蒋璐前座的空位上，回头给她查数。一样颜色一样颜色地分开成小堆，最后捧了一大把说：“这个颜色的好多啊。”
　　蒋璐的同桌在她挑堆的时候，就露出奇怪的表情，此刻再听到这句话，当时惊了，因为葛萱手里那捧星星，明明有红的，有绿的。“你色盲啊葛萱？”
　　葛萱无辜地看着他，“骂我干什么？”
　　蒋璐把手里刚叠完的那颗托到她面前，“这是什么色儿的？”
　　“红的呀。”
　　“这个呢？”
　　“绿的。”
　　同桌二人面面相觑，没问题啊。再看葛萱捧着的那把两参儿的，蒋璐试探地说：“把红的挑出来。”
　　葛萱张大嘴，似乎不能理解她的话，两手贴近桌面，慢慢分开，星星从缝隙中漏下去，铺散开来。葛萱一手拿起一颗，左看右看，都是红的啊……考试预备铃响，期末是分班考试的，班长让同学们抓紧去各自的考场。葛萱对着那五十来颗星星，挑得要吐了，还有一半没挑完。监考老师拿着试卷进来了，使不得不放弃这项活动，拿了纸笔去隔壁班级考试。
　　而重新分类的两堆里，依然是红绿交杂。
　　蒋璐收起星星，问慢走一步的江齐楚：“葛萱是色盲？”
　　江齐楚说，“色弱。”他也是意外发现的这点。
　　葛萱能分辨出单独存在的红和绿，赶上两样颜色一起出现了，就有点蒙，好比欧洲那些国家的三色旗，看得她混乱无比，几乎没有一个能记住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这毛病，也没人给她指出。江齐楚是没打算告诉她，觉得这种小事也算不上病，让她知道了，也是无端地发愁。那么其他人呢？比方蒋璐，认识了十几年，到今天才问出这句话。
　　其实与葛萱比较亲近的朋友，普遍和她本人一样粗心。江齐楚又想到今早校门口那一幕。许欢明知道她脚有伤，还能让她跌倒，与其说是粗心，不如说没责任心。他对葛萱，到底是怎样一种心理？
　　江齐楚已一早就知道，在他们二人之间，自己只能旁观，可他做不到袖手不理。葛萱受伤那天，在迪吧门外遇到许欢，他曾试着探问。许欢听得出来，态度却并不明朗。像葛萱眼中的红和绿一样，彼此莫辨。
　　他不放心，一直看着她，并且以为这份守护的时限，能持续到她确定幸福的那天。
　　葛萱被许欢抱住时，羞红的脸，在白雪映托下，漂亮得刺眼。那种刺眼应当算是幸福吧？那一刻在她的视线里，他只想掉头走开。
　　今后她将怎样，也不再多看。
　　
　　江齐楚的这个决定，迟钝的葛萱，很快就有所察觉。然后满腔无理邪火。
　　葛萱记得自己跟江齐楚吵过架，还不只一次。说来很过份，从不与人动气的她，独独对江齐楚格外苛刻，说穿了，这叫做恃宠而骄，面对一个喜欢自己的人，难免任性。江齐楚的喜欢有多久，葛萱说不出，但十分笃定。她未曾想过要霸占这份感情，甚至常常在他面前提起许欢，希望江齐楚明白她意愿的二人关系为何。
　　江齐楚明白了，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你了。这是人之常情，为什么她要气愤难捺？
　　葛萱遭受冷落的感觉非常明显。是相伴得太习惯了吧，往常的假期里，她两天不找他，第三天他就会想出节目来见她。这个寒假，几乎没接到他一通电话。
　　葛棠终于忍不住问起来：“江哥回林场了呀？”
　　葛萱厚道地说：“死不死谁儿子……”穿衣洗脸，准备去小飞店里剪头发。
　　葛棠吓了一大跳，暗自断定这俩人结梁子了，感到很稀奇。葛萱一走，她就给江齐楚打电话，座机占线，那么是在家里没出去了？拨通手机，问他：“刚才给谁打电话啊，一直占线？”江齐楚说在上网。那么就是很闲了？葛棠问：“你咋不来我家玩？”
　　江齐楚说：“买了几张游戏，在家闭关修炼呢。”
　　葛棠撇嘴，“修明白没啊？”
　　“没有，这不上网问人家要有没有攻略吗？”
　　听筒里传来噼啪敲键盘的声音。葛棠心想你跟我装什么装？你打字有这么快吗？于是不再同他迂回，“江哥，你过年要去林场吗？”
　　敲打声没了，江齐楚也一时答不上来，思索地嗯着。
　　葛棠若无其事道：“你来我们家过年吧。去年你在这儿住那几宿，晚上陪我爸喝酒放炮，他从正月一直念叨到腊月。你看着吧，过两天就得找你来。”
　　江齐楚笑笑，“再说吧。我姥来过几次电话，说我要不想去我妈那儿，就上老舅家跟她过年。”
　　“哦。那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爸朝他们单位的人要了俩鹌鹑，让我今天炖了。”
　　“你们吃吧，我惦记着打通关。”
　　“哎呀你来吧。葛萱这个点儿出去了，晚上饭够呛能回来吃，就我和我爸在家。那小鹌鹑炖一个不够，俩还吃不了，你来正好。”
　　“我去可能不够吃。”
　　葛棠暗喜，“来吧来吧，我再做一油焖尖椒。”
　　江齐楚这回没再说什么。
　　葛棠盘手望着电话，看来还真出情况了，他竟然从头到尾都没问那一句“你姐呢”。
　　
　　江齐楚倒是没她那么勤于算计，而且他到葛家的时候，葛萱也确实还没回来。小棠挥一把菜刀正肢解小鸟，他见状赶紧把刀接过来，三两下剁成小块。电话铃声大作，葛棠轰他退下主厨位置，去接电话。
　　江齐楚擦干手走进大屋，低头看来电显示，是他印象较深的一串手机号码，委实不想接这个电话。小棠却嚷嚷：“快接，快接，葛萱给震铃调这么大声，听得好牙碜。”
　　他接起来，假装不认识，“你好。”
　　“……”电话里分辨声音的短时沉默，证实了使用手机的人是葛萱。
　　她果然是和许欢在一起。
　　
　　葛萱听着江齐楚的声音愣住了，这家伙真行啊，去她家都挑她不在的时间。
　　许欢睨到她咬牙切齿的模样，“没人接？”
　　电话里同时催促，“哪位？说话啊。”
　　葛萱回答许欢：“不是……”耳边咔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失了罗盘的航船
　　发泄是那样一种情绪，你可以攒着，忍着，一旦开了头，要想停下来，就相当困难了。这跟排泄的原理很类似。
　　江齐楚的妒意就是如此。
　　之前他甚至能与许欢对面抽烟，谈论葛萱，但是现在，只听到他们二人的声音在同一个听筒里传出，都觉得难以忍耐。
　　破旧但干净的沙发上坐下来，望着屋内熟悉的摆设，忽然心生不舍。
　　他喜欢葛萱，也喜欢这屋里屋外，喜欢葛家爽朗的家长，以及厨房里那个人精似的小丫头。可是他有种预感，对葛萱的感情一日不得善终，以上这一切可能都会被自己推离自己的生活。
　　
　　葛棠知道电话肯定是葛萱打来的，按她日常习惯，吃饭时间到了还不回，是要来电话报备的。特意支使江齐楚去接电话，就是想听听他们对话语气如何。停下切菜，侧耳听了半天，根本没有说话声，葛棠蹑手蹑脚挪步到方厅张望。
　　江齐楚不知何时已把电话挂了，人坐在沙发里，双手垂于身体两侧，倚着靠背，盯视屋顶的眼神有点呆。
　　葛棠心一激灵。自己是不是惹什么祸了？难道说葛萱又跟许大个儿去玩了，江齐楚刚在电话里得知这件事，深受刺激？可他为什么受刺激，葛萱和许欢好，他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听葛萱那语气，明显是在生江齐楚的气。葛棠实在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咬咬嘴唇，回到厨房，横刀拍碎一瓣大蒜。看着四分五裂的蒜肉，第一次对葛萱和许大个儿的事，产生抵触心理。
　　鹌鹑还在锅里咕嘟着香气，葛棠和江齐楚在方厅下跳棋。后大门哐啷一声，江齐楚以为是葛冬洋，落了棋子起身去迎。却见葛萱大摇大摆走进来，“我一不在家你就做好吃的。”手也不洗就去掀锅，“啊，你都给炖了。幸亏我回来了。”她拿了勺子去舀汤尝味道，咂咂嘴，美滋滋地笑，为美味感到幸福。又从书包里掏出一袋散装冰糕，献宝地交给妹妹，说这大冷天吃冰淇淋的人可多了，她买这一袋还排了半天。
　　她打从进屋起，就异常聒噪，并且看也不看江齐楚一眼，就好像这屋只有她和小棠，以及锅里那对碎了尸的鹌鹑。
　　江齐楚站在窗前，食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画一笔回头鸟。画完一只又一只，再极有耐心地一一擦去。
　　近在眼前，却不跟你对视——分明是小孩子吵架。
　　葛棠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感到无聊，摘下围裙说：“江哥把桌子收拾了，我去小卖店取几瓶啤酒，等我爸回来咱就吃饭。”
　　江齐楚说：“我去吧。”他对花钱的事总是比较主动的，这一点和他爸很像。
　　他一出门，葛棠准备随便找个理由把另一个也赶出去，蹲在碗柜前假意翻看，“酱油……”门开冷风纵入，一抬头，葛萱已经不见了。
　　
　　江齐楚听见身后咯吱吱踩雪的声音，步伐节奏熟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刻意放慢脚步等她。葛萱几步赶上来，同他肩并肩。胡同小路一经雨雪更难行走，只有中间一溜被踩出来，两侧路况莫测，白雪下不定掩着什么瓦石路障。江齐楚往边上让了让，把平整的路面留给那双惊悚的厚底鞋。
　　葛萱忽尔心情大好，行为也开始雀跃，走两步一出溜，看得江齐楚提心吊胆，“你老实点儿。”她扭头看他，疏忽了脚底下，收不住势跌了一跤，一屁股坐碎邻居家门前憨态可鞠的小雪人。
　　江齐楚别开脸，不忍看她的笨拙。
　　冬天穿得厚，又承那雪人做了减震垫子，葛萱全然不觉痛，抓起充做雪人手臂的半截小条帚打扫衣服，笑嘻嘻调侃他，“你倒是老实，冬眠呐？”
　　江齐楚说：“前阵子去了趟哈尔滨……”
　　她为他刻意闪躲的眼神皱眉，“干嘛？”
　　“看学校。”他接过那把破条帚头，掸着她裤子后面的雪渍。
　　“哟？”葛萱没有侮辱人的意思，不过他这么积极操心学业，真令她欣慰。“看了哪个学校？”
　　“一个学电脑的职业中专。”
　　“电脑？”那学完了毕业出来，是跟许欢一样做计算机老师吗？葛萱点点头，“倒也不错……”
　　不过这个沉闷的家伙，真的能教学生吗？他的课堂上，学生只怕比老师说得还多。讲一道题，应该选A，学生说：老师，要选B。江齐楚的话，可能会说：那就B吧。
　　想想都觉得好笑。
　　
　　葛棠完全笑不出来，“他说要去那个学校了吗？”
　　“嗯，说是都看好了，也托熟人打听明白了。呵呵，这真是出息了。”葛萱趴在枕头上，语气像说自己家懂事的孩子，“我以为没江叔管着，他念完高中就说啥都不会再念下去了呢，还在想等考学的时候怎么劝他。”
　　葛棠无可救药地看着被窝里唠唠叨叨的姐姐，“葛萱，高中和中专是同等学历，江哥要是打算念完高中，就直接去找大专了。”
　　葛萱的笑脸僵住，足足半分钟才过渡成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葛萱想起中考给江齐楚补课的那段日子，盛夏里浮燥的温度，他安于每天头顶大太阳骑着车来回折腾，只为装样子哄他爸开心。江齐楚曾说过很怨恨他爸把他妈气走的行为，但实际上，对于江盛的期望，他再不情愿，也总是尽可能地去做。这对父子的感情，葛萱是在江盛去世后，才逐渐明白。
　　江齐楚就像一艘装备精良的航船，可以抵抗任何恶劣条件，保持浮在海面上，也可以比别的船更快速地前进。可是它没有方向。江盛是他的舵手，推一推，他动一动。江盛不在了，现在的江齐楚，只是看着周围的船只来往，看着自己行走十余年，却从未正视过的这片海，茫然无措。
　　葛萱问他：“你想好了吗？小棠说中专根本不是学习的地方。”
　　江齐楚说：“想好了。”
　　葛萱又问：“你就不能等半年，考个大专吗？再破的大专，也比中专强啊？”
　　江齐楚沉默。
　　葛萱其实还想问，你就这么等不得，是不是一刻也不想再看见我？
　　
　　这一年春节赶得早，3月开学的时候，农历已出了正月。江齐楚算是过完了年，才离开家乡。二月二的这天，他找葛萱去剪头发，两人头发长短差不多，但葛萱头发长得慢，同样是一个多月没剪，江齐楚几乎是换了个发型。理发师看他们一对进来，玩兴大发，刷刷刷给两人按同一模子处理了。葛萱看着江齐楚的长鬓角大笑，“这个，好风骚啊。”
　　理发师说：“现在流行男的梳长鬓角。”
　　葛萱赞许地表示：“流行很好，别让省会大城市人把咱当农民了。”
　　江齐楚去哈尔滨上学的事，葛冬洋夫妇倒是很高兴，认为他懂得规划自己的人生了，是长大的表现。袁虹说葛萱，“你将来考上哈尔滨那几个重点就行，别考太远了，上学离家近点，找工作的话再往远了打算。” 

    蜘蛛梦  
　  江齐楚走的这天，二十多个同学来送他，尚未经历过此种生离的高中生，在站台上挤挤嚷嚷，有几个男生眼圈红了。旁边也有不少外地上学返校的，顶多是家长宝贝稀罕地跟着，谁都没他这份儿排场。
　　葛萱笑得直揉眼睛，“太夸张了，他又不是嫁到那边儿去。”
　　江齐楚也说：“是啊，再过半年，你们也都天南地北上学去了，回头一看，还数我离得最近呢。”
　　大家心里都有数，一样是去外地上学，概念又不同。他们走得再远，年节总是会回家来，江齐楚则不一定了。
　　火车鸣笛催人启程，江齐楚拉过小号拉杆箱，挨个儿触过围在自己身边的人，捶捶肩膀，拍拍手掌，转身跳上车厢，隔着乘务员与大家摆手，“回吧。”眼一垂，望到被众人刻意挤推到最前面的葛萱，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
　　葛萱抬头看他笑容轻浅，长鬓角衬得下巴尖细，隐隐还有分少年的女相。这男生笑起来总是抿着嘴，眼色沉静如同雨云。葛萱心里一疼，拨开他的手，低头将发型整理服贴。
　　回去的路上，大家的情绪都飞扬不起来。葛萱插着口袋走在最后面，一路走一路审视前方同学留下的脚印，一个复一个，重叠繁杂且不完整。但是因为这些脚印，她有了路。雪花大片大片飘下，葛萱喃喃抱怨，“怎么3月份了还下这么大的雪？”
　　人人都在感伤离别，就只有她抱怨天气，格格不入惹人骂，蒋璐瞪她，“你可以假装不存在一会儿吗？”
　　葛萱一惊，忙将双手掏出来，空空如也抖了一抖，做出拉高挡布将自己遮住的动作。
　　蒋璐透露，“我听我爸说，老江家那洗石厂卖给市里了。”
　　一个男同学打趣道：“江子这算不算‘携巨款潜逃’啊？”
　　众人纷纷笑起，笑里有伤怀，各据心思。葛萱找不到江齐楚那样的笑脸。
　　
　　江齐楚到哈尔滨当天，安置好住处，来过一次电话，报了平安。之后每周末晚上新闻联播的时候来个电话，内容大致，让人疑心是事先录好的磁带，定时定点拨通她家电话播放。
　　葛萱有几天连着梦到江齐楚在车厢门口的那个笑容，隔几天又梦到比人脑袋还大的蜘蛛，醒来看到下铺同学月色下发丝凌乱，吓得心噗噗乱跳，整晚睡不着。上课犯困，一模考试成绩奇差，奇~差。
　　袁虹看不懂试题，只看考卷上触目惊心的红叉成网，紧张葛萱又不知根由，问她是不会，还是又犯了晕场毛病。葛萱说我老是做梦，描述了那蜘蛛颜色，依稀记得还长有茂密的腿毛。袁虹心说这也不冲着什么了，去大仙那儿解梦，结果真求了道符回来。寸方大的一贴，黄符红线，拴系在葛萱脖子上。葛萱愈看那符愈怕，愈发梦得古怪，终于有一天惊醒了再睡不着，爬下床去走廊看书。
　　五更半夜仍有不少同学熬夜复习，声控灯一灭，咳嗽四起。邻寝的同学看到葛萱出来，低嚎：“葛萱你还学啊，让不让人活了？”
　　葛萱实话实说，“我也不想学啊。”但她一闭上眼睛，就跟掉进了妖怪洞似的，梦境清晰得第二天早上起来吃不下饭。
　　邻寝还当她是说不学就会被其他同学撵上，笑道：“看不出你这么争强好胜呢。”
　　葛萱若是争强好胜，只想考大学出人头地的话，或许反倒不会无端端发这些梦。她不怕高考，但她不愿面对高考带来的江齐楚那样的分别。喜聚不喜散是大多数人的天性，葛萱不想体验这番矛盾，奈何天不理会人心，四季照变，雪化了春红，悠悠转暖的一日一日间，高考愈近，周遭莫不狼狈窘迫。一件以生理疼痛来克服心理负担的典型案例，发生在葛萱她们那届文科班的状元身上。
　　十几年了，文科班幸得天降一位男状元，却在5月的一天清晨里，把几张满分试卷扯碎撕飞，而后爬上篮球架子，横向扑了下来。结果当然没摔死，还要支付压弯球筐的罚款，在教导处走廊面壁复习。较为难得的是，这位才子拖一双红布夹板固定的手臂，出入教室食堂，依然眼波清冷，旁若无人。使蒋璐之辈倾服，不安好心地上前搭话，讨回不屑白眼数个。葛萱怕才子被气犯病，当众做出难堪的事，便阻止他们几个没深没浅的撩闲。得到才子意味深长的一瞥，吓得再不敢闲事。
　　蒋璐瞅着才子的背影，好生同情，“同样是好学生……”看看葛萱，“你就没人那份真髓。”
　　葛萱的性子一直是被称为不求上进的，因为她花在学习上的时间并不多，还有一点小贪玩。旁人总觉得，她若多花些功夫，成绩会比现在更好。实际葛萱也曾这么想，尤其到了半学期，有时会硬着头皮去看书，效果不好，是一定的。
　　毕业上班之后，偶然想起儿时一件傻事。她三四岁的时候，曾贪嘴把一瓶果味钙片全嚼了，袁虹吓得赶紧抱她去医院，大夫说没事，“你让她吃吧，也不吸收。”总结说来，学习这件事，就像补充维它命，摄取量是固定的，你吃得再多也没用，不吸收的。
　　可在当时那个大伙比着赛刻苦的年代里，葛萱不能明白这个道理。便时常为自己的不够刻苦而去刻苦，这才是真正的苦不堪言。
　　葛萱很久都没考过第一名了，但她仍是出类拔萃的，教过她的老师，无一不喜欢这谦虚憨厚的孩子，只是出于考大学的出发点来说，希望她能再用功点儿。眼下有学生顶不住压力出事了，葛萱的不上进换个说法，成了心理素质好的榜样，广受老师推崇。就连才子都伸出红色木乃伊似的手臂，拦住葛萱说：“我能跟你谈谈吗？”葛萱笑眯眯地逃掉了。
　　高三纪律抓得松了，蒋璐她们玩得更肆无忌惮，葛萱莫名其妙就跟着逃起课来；再有俩来月就阵前撕杀而后各奔东西了，却有一干居心叵测的追求翩然而至；寝室里又遭了贼，据查说是内鬼，同寝之间互相猜疑；六一节快到了，一二年级同学每天下午在操场上练团体操，高三的所有文体活动以及自习时间，全被各考试课老师占去讲习题；上课唠嗑的乐趣再也找不到了，同桌位置一直没有再安排别的人坐过来……
　　考生的生活理应只有两种，在学校学习，以及在家学习。葛萱从不觉得日子多么枯燥，只是常常梦到蜘蛛。
　　有一种疲倦，夜里反侧。 

    江齐楚和松鼠 
　　许欢对葛萱的大脑皮层好奇极了，为什么会没完没了的梦到蜘蛛？在宿舍被蜘蛛吓着了？还是——“很喜欢蜘蛛？”
　　葛萱一脸被抬举的惊慌，握着听筒开始结巴，“没……没那么另类的。”
　　许欢嘀咕，“那怎么会夜有所梦？”
　　“又不是我想要梦到。要是做梦一定会梦到自己想见的东西就好了。”那也不用怕分开，反正想梦就能梦到。
　　许欢大笑，“是啊，那天天都能梦到我了。”
　　他看不到的电话这边，葛萱一张小脸，红得像喜蜘蛛肚子。“你不是东西……”
　　许欢只是笑。笑声扰到一旁看书的葛棠，没好气瞪她姐一眼。
　　葛棠也进了中考的最后冲刺阶段，假期乖乖待在家里复习，那个即将高考的倒没她这份自觉，兴高采烈预备进山打猎。葛棠忍不住分神提醒她，“山里现在蛇虫可多了。”
　　葛萱喜道：“对对，就是去抓蛇。”坏心眼地把五指捏成蛇头状，手臂在妹妹面前做出僵硬的蜿蜒姿势。
　　葛棠最怕没脚的动物，狠狠踹开她，威胁道：“你得瑟别说我给你告咱妈。”
　　葛萱笑嘻嘻地，“不带吓唬人的。”
　　葛棠翻个白眼，许大个儿算是将她姐最遭人烦的开朗性格，都给挖掘出来了。
　　
　　北方的5月还是一个可以进行踏青活动的季节，山上草未长，树枝抽芽，野花气势庞大，灿烂了满山满谷。许欢开车进山，车里除了葛萱等一行游人，还有两杆违禁携带的铅弹气枪。葛萱担心，现在是扔在备箱里看不到，待会儿开枪，给护林人招来怎么办？许欢笑她的胆小，“怕什么？这么大一座山，等他找来，咱早就跑了。再说有消音器呢。”
　　葛萱呆呆道：“你带的还真齐全……”在金嗓子他们的大笑声中，恍悟被骗，“又不是职业杀。” 
　　混血儿为她解释，“给守林的俩钱儿就行了，反正这几年山上也没啥可打的，开枪也就是闹一听响。”
　　小飞骂道：“死色胖儿，就知道欺负小葛。”
　　许欢捏捏葛萱下巴，“待会儿上山了机灵点儿，别让黑瞎子抓走了。”
　　葛萱不服，“哪来的黑瞎子，我又不是没上过山。”
　　金嗓子逗弄她，“小葛你真上过山吗？去年去漂流，进大山里看见野知了，是谁吓得小脸煞白，非说是苍蝇遭了核辐射。可乐死我了。”
　　葛萱无力地狡辩，“……是故意逗你乐呢。”
　　车停在山脚下，几个人各自背了食物和水，说说笑笑出发。金嗓子开路，像模像样地拿把登山杖，山不陡，仅千来米的高度，但是没有明显山路，一冬天无人踏足，更是成了座野山。金嗓子在前拨开路面的枯枝荒蔓，外加寻找猎物，眼前一有蹿动，立刻端起枪来备战。另一杆枪在葛萱肩头扛着，她并没发现人以外的活物，可是一见金嗓子的动作，也跟身边的混血儿和小飞一样，僵着不敢动，生怕惊跑了什么。
　　只有许欢不配合，咔嚓咔嚓踩着树枝走过去。金嗓子大骂，“靠，兔子让你吓跑了。”
　　许欢不屑，“屁！那是松鼠。”
　　小飞解除警备，“大宝你什么眼神儿，耗子兔子都分不清，还打猎呢？别回头见一大活人，抬枪当熊给处理了。”
　　金嗓子撂下枪，坚持说是兔子，反正猎物已经逃逸，空无对证。
　　葛萱弯腰拾起一座半尺来高的松塔，“不过这儿肯定是有松鼠。”
　　金嗓子说：“不过我刚才看见的肯定是兔子。”
　　许欢看着葛萱手里那颗松塔，伸手指挑一挑表面的鳞壳，“这里面都空了。”
　　“对啊，所以说有松鼠么，就是它们干的，把松籽全抠跑了。”低头在壳下捡出一粒籽，举着对许欢说，“看，这个准是没瓤的。松鼠可神了，空壳的从来都不要。”
　　许欢不信，捏过那粒松籽，抹了抹表面灰尘，扔嘴里一咬，果然是个瘪子，撇脸把一嘴的碎壳吐出去。
　　“哟，小葛懂得不少呢。”金嗓子他们几个颇觉意外，才还批评这姑娘缺乏野外知识，她就给露了一手。
　　葛萱赧笑，“听一同学说的，他家在林场。有一回还给我抓了个松鼠，我用大盆扣在外边，第二天一看，在地底下挖个洞跑了。原来松鼠也会打洞的。”
　　几个人听得无语，小葛果然没常识。“耗子当然会打洞，你把它扣地上，不跑才怪。”
　　葛萱呵呵笑，江齐楚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江齐楚送松鼠拿来的时候，是用一个铁笼子装的。当天晚上袁虹回来，一看这俩孩子越玩越过份，又开始鼓捣起耗子了，说啥不让养。小棠支招，说先藏起来，反正妈也不总在家，等她走了再拿出来。两人找了一个洗衣服用的白铁皮盆，把松鼠抓进去扣起来，空笼子摆在窗台上障眼。袁虹一走，姐妹俩犯了难。松鼠从笼子里抓出来容易，抓回去可费劲了，盆沿掀起来，一个没抓着就得蹿没影。葛萱给江齐楚打电话，他都能从那么大的林子里把这小玩意儿抓到手，从盆底下抓它更没问题。
　　电话里听完情况，江齐楚就说：“得，没了。”
　　出去掀了盆子，只见一堆松散小土包，松鼠早就遁了。
　　后来到底是没再养奇怪的宠物，到了夏天，江齐楚又送来一对兔子。水润草丰的季节，动物很容易存活。小棠说还是喜欢兔子，愿意养就养着，养腻了就把它吃掉。
　　背着枪和一些琐碎回忆，葛萱越走越慢，渐渐落到最后边。
　　许欢也放慢速度，却不叫她快走，只是歪着头看，直到她自己回神，冲他咧嘴笑笑。
　　“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天暖和了，我想着在院里养点什么。”
　　“你这闲心够大的，不考试啊？”
　　“考完了再养啊。再说它活它的，我考我的，谁也耽误不着谁。”
　　“考完试就去外地念大学了，还怎么养？”
　　“还有小棠在啊，现在不也是她在养？”
　　许欢笑笑，“她上了高中课程也紧，才不会给你管那些零碎儿。”
　　葛萱倒忽略了这一点，万一小棠也住校怎么办？想了想，眼睛一亮，“我可以让我爸给喂。其实小棠也没怎么管那两只兔子，都是我周末放假了，和江楚去割草，割一大编织袋子，够一礼拜吃的。笼子也是我放假回去刷，她就只管填草填水，还挂一个饲养员的名儿，回头炖兔子理直气壮地吃得最多。”
　　许欢对这一点最难理解，“你养点儿什么东西老惦记吃！”
　　“江楚说兔子活不了几年，还不如趁肥的时候吃了。”葛萱眨眨眼，忽然想起一件事，“噢——所以你才不给我小狗崽儿。”
　　许欢有一丝崩溃，“大黄是公的，哪儿来的崽子？”
　　“哦。”还以为他是怕她给吃了。
　　前面响了两枪，惊起一片飞鸟，金嗓子的咒骂，混血儿的尖叫，小飞哈哈大笑。许欢茫然地望着前方，“靠，大宝佯了二怔的，别是枪走火打混血儿身上了吧？” 
 
    井外的精彩
　　那天他们起早上山，中午登上最高点，铺了格子台布野餐。葛萱拿一把小刀切午餐肉，一见混血儿举相机，忙把脸背过去，嘴里嚷着：“别别别，我这姿势照过相了。”笑着讲起小学春游的事。大伙都是一个小学出来的，时代对比，说起来很有趣。小飞说色胖儿到五六年级后，集体活动总被调去照顾低年级孩子，很少和他们一起玩。金嗓子被这话点了个激灵，突发其想地问：“小葛比我们几个没小几岁吧？你上学那年，我们毕业了吗？色胖儿有可能还给你们当过护班生呢。”
　　葛萱握着小军刀，手背揉揉额角，“是吧，呵呵。”扭头看躺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的许欢。
　　时冷风嗖嗖，吹动他轻薄衣物，头发站起来瑟瑟摇晃，几丝白发光线般耀眼。
　　小飞也看见了，又说：“色胖儿你这头发怎么越来越白？回去验验血吧，我怀疑你有啥病。”
　　许欢闭目养神，不过没放过机会奚落她，“真不会说话，难怪都三十了还嫁不出去。”
　　金嗓子拣了现成的笑话，乐得很欢，“飞你够歹毒的，咒我胖哥有病，没良心。这次我寻思小葛都出来玩了，就想给蒋迪和她老妹也带上，色胖儿道你跟那小璐璐不对付，都没让找她，就怕你不来。”
　　小飞别别扭扭地领了情，嘟囔：“我干嘛不来啊？怕她啊？”
　　金嗓子笑道：“你看，说说脾气就来了。”
　　混血儿纳闷地问：“真的，飞，你跟蒋迪关系那么好，怎么就半拉眼儿瞧不上她老妹？”
　　小飞答道：“不是一路人。”
　　许欢回头看她们，丹凤眼里尽是坏心思，看似不相关地来了一句，“蒋璐比蒋迪漂亮啊……”
　　小飞恶狠狠吼他：“滚！”
　　混血儿打圆场，“咱小飞是干啥的？就是靠把人拾掇漂亮活着的，让你说的还完了呢。”
　　小飞指他鼻子骂，“色胖儿你最缺德。姑奶奶我就那么怕让人比着？”
　　混血儿道：“就是，那小葛也漂亮啊。”
　　小飞嗤一声，“小葛又不那么欠了欠了的呢~”
　　葛萱想问那蒋璐怎么欠了欠了的，觉得不太合适，嘴巴张了又合，低头把午餐肉切得稀碎。
　　金嗓子看着那盘能端去喂鱼的肉，叹口气，“小葛让你们夸得，明显心不在焉了。”
　　葛萱吐吐舌头，“哪有？”
　　混血儿很懂配合老公转移话题，“是不是出来玩还惦记学习呢。”
　　葛萱急着否认，“没有啊。”其实她本来也有打算，这次回去以后，到高考前的假期，再不能整天地玩了。被她这么一说，不好意思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小飞给她台阶，“你这阵子是得收收心了，好好用用功吧，考不上大学，色胖儿就罪过了。”
　　“是啊，小葛你可别让他耽误你。”
　　“咱这一帮咋也出个大学生，俺几个算是废了，你就带着众人的希望，前进吧。”
　　“真的小葛，我现在都老后悔没好好学习了。见着上大学的同学，听人家那说话唠嗑，再看自己，整个儿一屯子人，跟人说几句不够闹笑话的。”
　　许欢听不下去了，“靠”了全体一句，往嘴里塞两片面包，含糊骂道：“这一个个装得，老有正事儿了。”
　　小飞还嘴，“就你不装，穷耍个性儿，学着学着不学好了，我要是你家老头儿，直接打死你个不孝子。小葛你可别像他那么没出息。”
　　葛萱一点儿也不觉得许欢没出息。许欢懂得很多，她和他在一起时有种近乎崇拜的心情。可是考大学，还是必要的，葛萱说不出原因，只知道这是众望所归。
　　应该要好好学习，就好好学习，应该考上大学，她便茫茫然努力着。记得当时有一部电视剧叫《北京夏天》，讲一群大学里的生活和恋爱。袁虹总会说：“看人那大学的生活，多有意思啊，你俩好好学着吧。”对于现状无比满足的葛萱，觉得自己的生活比电视里演得也不差，没有任何不美满。
　　那个年代人真的很容易幸福，说是井底之蛙也好，她所理解的这整个世界，不外乎头顶一方天，蓝色也足够，偶尔还有白云点缀，鸟雀飞过，朝阳雨露都可尽情享受。这种自以为饱览了整片天空的满足感，其实非常真实。你不知道井外的精彩，当然也就不感觉井里有多单调。
　　后来的葛萱，满足感渐渐稀释了。就像跳出井口的青蛙，看到的越多，反衬自己所拥有的，也就越少。又没有回到井里的决心。
　　幸福在挣扎中被拉得支离破碎。
　　
　　高考前的一个月，葛萱只在寝室和教室间往返，没再出去玩，也没见到许欢。有一天的晚自习上课前，一个男生把手机递给葛萱，眼神揶揄，葛萱接过来，果然是江齐楚。他问葛萱：“樱桃结果了吧？”
　　葛萱笑道：“它结这么早果干什么？”
　　“今年天暖啊。”
　　“哈尔滨樱桃结果了？”
　　“……结了。没红。”
　　葛萱说：“等我考完试再红，现在没空吃。”
　　江齐楚大包大揽地说：“行。”仿佛他能左右植物法则。
　　晚风中花香摇曳，直飘上了四楼。葛萱扭个身，单膝跪到挨着窗边的椅子上，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那种专在夜间开的花朵，正在花坛里盛放。
　　手机的主人警告她：“别我电话掉下去噢。”
　　江齐楚听见了，问她在做什么。葛萱说：“我想起园子里黄花菜好像都开了，不过那花今年长得不好，朵可小了。”江齐楚说是因为株距太近，要拔掉几棵，才长得开。
　　葛萱是被窗外这香气引诱得，萌生了种花兴趣，听江齐楚这么一说，一时兴起道：“干脆全拔了吧。我挖几棵学校的小黄花回去种，就是晚上开花，一股茶叶味的那个。”
　　他听懂了，纠正她：“那叫月见草。”明明是茉莉味。
　　葛萱点头：“嗯，这个开花好香啊。”
　　江齐楚劝她：“还是种黄花菜吧，这个你养不活的，再说这香味闻时间长了脑袋疼。”
　　葛萱立刻谨慎地不敢多嗅，坐回自己位置，“月什么草啊，名字也比黄花菜好听。”
　　“你知道忘忧草吗？就是你家种的那些黄花菜，它本来也有好听的名儿，是图好记，才叫黄花菜的。”
　　“那忘忧草才是学名吗？”
　　“也不是……你不是嫌黄花菜不好听吗，这个好听。”
　　葛萱以为他也不知道学名是什么，宽容地不去追问，心道原来传说中的忘忧草就是这副模样，她还常挑发育不良的植株喂兔子。
　　江齐楚听她嘟囔，好笑了一会儿，又问：“对了，葛萱儿，你最近还总梦着蜘蛛吗？”
　　葛萱惊叫：“啊啊啊，你又说！我有一阵子没做梦了，你一提起来晚上又得梦着。”
　　“梦就梦着吧，我听人家说，梦见大肚子蜘蛛是要有好事。”
　　大肚子？好事？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听，有点别扭。葛萱已经想不起来梦中蜘蛛的模样，大致地描述，“可是我梦着的好像没有很大肚子，腿很长，爬得挺快的，吊在房檐上转圈结网……你在看书？”她听见哗啦啦翻书的声音，难道是周公解梦？
　　“我下铺的。”江齐楚倒大大方方承认了，翻到一页，“有了。梦见蜘蛛结网……”
　　“怎样？”
　　“暗恋成功。”他低声念道。后面还有注释：普通的好朋友将变成情人。这哪儿跟哪儿啊？ 
　　葛萱却大喜过望。
　　这个纠结的梦，终于有了一个美好的解释。她也不管蜘蛛为什么会和搞对象扯到一起，总之书上这么写的，肯定是有科学道理。葛萱相信科学。
　　结果打那以后，一宿宿梦的尽是试题，蜘蛛再也没来。葛萱是个老实人，真的是白天见到什么，晚上就会梦到什么，所以才会对梦到蜘蛛感觉奇怪，因为那阵子的白天，也没与蜘蛛有什么特别交往。
　　在又一个没有蜘蛛的梦中醒来，睁开眼，葛萱些微失落。
　　葛棠平躺在她身边，侧过头来，期待地问：“梦见今天考什么题了吗？”
　　
　　葛萱装好了准考证，钢笔铅笔若干，磨磨蹭蹭走去大屋，给许欢打了个传呼，说：“我去考试了！”
　　许欢很懂得鼓舞人心，他说：“考不好也没关系。”
　　葛萱听得好耳熟，中考的时候，他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突然想起，和许欢已经认识那么久了。那时正是等放榜的日子，天气和现在一样炎热，她坐为成绩担忧，他的话是宽慰。这次却说在考试之前，葛萱也当他是为消除她的紧张。又过了一年的夏天，她才真正明白许欢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你上大学的时候会回来，毕业了之后呢？还在这破县城窝着，那考大学还有什么用？”许欢这么说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葛萱正迎上视线，分明地看得见少少的痛，还有不舍。
　　可他仍是没有任何犹豫地说：小葛，别回来了。就这样吧。
　　葛萱升上大二的那年暑假里，失恋了。 

    未来即将有所获得
　　考上大学这件事，生生成了将许欢推离的无影手。原来失恋比恋爱来得更凶猛，并且那么没道理。许欢总说，考不好也没不要紧，其实是他的愿望。葛萱到最后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希望，却一直清楚，这是与家人愿望相反的反向。冥冥中不知是哪种力量在排演，就好像是，要让她在家人和许欢之前做选择，匪夷所思的结果。
　　葛萱早也知道，上大学要去外地，但她从没打算就这么离开家里，离开许欢。
　　读完大学，找份好的工作，供小棠念大学爸妈高兴；和许欢在一起。葛萱曾在脑中勾勒过自己的将来，清晰、坚定，很美好。或者就是人们常说的理想。
　　至少在走进高考考场的那一刻，她是一个有着这样美好理想的女高中生。
　　而后，葛萱考上了第一志愿。老师们都帮她做过分析，她的成绩进京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葛萱最终还是报了哈尔滨的一个工科院校。她不想为难家里。许欢有朋友在北京上学，葛萱听说过首都的消费水平，与她家这个县级市相比，是不能承受之高。哈尔滨很好，离家近，心安，还有个江齐楚在，学校也是全国重点，袁虹对女儿的选择无异议。况且葛萱真的完全没有屈就感，“去北京上学，除非是北大清华，我这分也不够，其它的就是个名儿好听，根本不实用。”
　　长达两月之久的假期里，葛萱接了份补课的工作，是隋艳金一个麻友家的小孩，刚读初二。葛萱给他补外语和数学，每天上下午各两小时，一个月五百块。大概是开学应缴费总额的十分之一，可算是微不足道，但毕竟是葛萱第一次赚钱，只觉得好容易。隋艳金说：“还得是学习好，看出来没？你说你妈你爸累死累活，一个月能挣几个五百？”
　　她说这话倒非奚落葛家贫贱，而是针对蒋璐。
　　蒋璐的分数出来，报考手册上的统招院校，她一个都没够上。隋艳金气得有点魔怔，见人就抱怨孩子不省心，见着蒋璐更是破口大骂。蒋璐也不在她跟前找骂，天天就是玩，动不动还去了外地，一走好几天。隋艳金四下打听哪个学校能要蒋璐这种的，认多花钱，可那些名气好的学校，给钱也不收。后来不听谁说了自考这回事儿，便要送蒋璐去北京读自考。蒋璐打死不走。
　　葛萱当时也不懂那自考是怎么个学历，据说是和正规大学一样被承认的，又没分数要求，出于好意劝了劝蒋璐。蒋璐根本听不进去，直接回绝说：“葛萱我不想冲你来，你们谁也别让我去上学，我哪儿也不走，就在这地儿混了。她不养我，我看我能不能饿死？”
　　一直到葛萱准备去哈尔滨开始学前军训了，娘俩儿还在峙着。
　　
　　开学是9月份了，天已有些转凉，夜晚更沁出寒意。袁虹是个急性子，怕赶不上火车，早早就带一家人来到车站。葛萱穿了件肥大的防雨绸外套，站台上穿行的风，吹得她衣服鼓胀。葛棠笑嘻嘻地戳她，“要爆了。”
　　葛萱龇牙，“暴擂你一顿。”
　　葛棠嘴一扁，受气的模样转向袁虹，懦懦地告状，“妈~~葛萱打我。” 
　　葛萱真动手了，揪着她的马尾辫，嘴脸威胁，“告状？！”
　　姐妹俩小时候常这么吵嘴，一不留神小丫头都长成了大姑娘，背景离乡要自己生活了。袁虹看得又欣慰，又有点不舍。
　　葛冬洋一旁教训那俩不安份的孩子，“别撩扯撩扯的！小棠，你姐都要走了，也不说掉个眼泪舍不得啥的。”
　　袁虹瞪他一眼，“你挺大个人可真有正事儿……”
　　葛棠在葛萱腋下胳肢了一把，葛萱边笑边躲，葛棠趁机从她手中抽出头发，紧了紧头绳，笑道：“她一走我多乐啊，这憋笑憋得都老痛苦了，怎么可能挤出眼泪儿来？”
　　葛萱也没什么伤感，最近一阵子没干别的，就上车站送人玩来着，练得将近麻木了。
　　姐妹二人笑闹了一会儿，有几个和葛萱一起去外地上学的同学，才陆续来到车站。送站的大人们遇到了，客套闲聊，葛萱在各同学家长心中，自然是楷模一样的人物，袁虹也所以被夸得心花怒放，直说：“就是个小书呆子，自己出去能不能活还两说呢。”
　　“可不是么，我们这崽子连水都烧不开。”
　　“你说现在这孩子是不是就惯的？这好歹他们几个都离得不远，过去了相互还能有个照顾。”
　　“一个个都笨笨咔咔的，谁照顾谁啊。我说去给安顿安顿吧，说不让我跟着。‘啊，人家同学都自己去，就你非得送’，怎么怎么地的，跟我急眼了。”
　　“都这样，啥啥不是，完了还不让说……”
　　几位“啥啥不是”的准大学生，面面相觑，各自无语。
　　正是开学返校的高峰期，站台上满是学生和家长。葛萱隔着密密麻麻人群，踮脚向进站口张望。前一天许欢和金嗓子他们给她饯行，葛萱喝多了，不记得许欢说没说要来送她。
　　火车鸣笛，葛棠把手里一兜零食交给姐姐，“上车吧，别瞅了。”
　　葛萱漫应着，上了车。
　　似乎有颀长的身影擦身错过，人潮涌动，葛萱停不下脚步定睛看，就被挤到自己的座位上。趴到敞开的窗口看出去，小棠高举两手在车外蹦跳，老爸笑眯眯地挥着巴掌，“哈喽大姑娘。”袁虹趁机又嘱咐几句路上的小心。
　　火车开动，温暖的夏末的风，在急驶下变得凌厉。有一些冷。身边那个几分钟前还在说笑的女孩子，一离开家人视线，便闷声落泪。另一个同学劝了她几句，劝得自己也犯了忧郁。葛萱拉高拉链，紧了紧领口，规规矩矩地靠着椅背，盯视窗外疾掠而过的灯火人家。
　　那些十几年无甚显著变化的建筑群，夜里看来忽然陌生不知彼此何处。葛萱恍然若失，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离开了这座城市。始发站出来，是下一座车站，到达终点时，又将循环。而她要见到什么人，开始怎么样的生活，头脑中全无概念。只知道未来即将有所获得，因为隐隐地，她好像已经失去了什么。
　　
　　同一车厢内，与她几窗之隔的位置，许欢只手托腮，目及之色皆是一瞬之前葛萱看过的景致。他的眼微微眯起，几分邪魅，嘴角轻扬看不出半分愉悦，不足寸长的发丝在强风中舞蹈，像无忧少年。
　　
　　火车跑了一夜，天亮驶进哈尔滨市界，减速中稍有晃动，葛萱被震醒。左侧窗子已落下，身上还多了件陌生的风衣，男款，眼熟。推推趴在小桌上的男同学，对方睡眼惺忪，说了句什么，葛萱也没听明白。低头嗅到衣领处，洗发水的异香，仔细一闻却没有了。搞不清那味道发自衣服，还是自己的头发。
　　一进站车厢里就沸腾了，找行李找人的，吵吵嚷嚷。许欢在车厢末端，又没带大件物什，车门一放他就下去了。站在月台上，搜巡葛萱所在的窗口。
　　葛萱插腰站在整节车厢的正中间位置，不慌不忙地看热闹。同学催她，她茫茫然傻笑：“等他们都下完的，车又不能马上调头往回开。”
　　大家都知这道理，可车停了，总得干点儿什么。于是还继续吵吵嚷嚷地往外挤，也挤不出去。葛萱费力地拉开窗子，看已下车和前来接站的人们，完成会师的越来越多，相逢欢笑，葛萱也跟着笑。江齐楚知道她的车厢号，应该就在附近，左看右看，找不到。同学急着喊她：“葛萱，快点儿，人都快下完了。”
　　葛萱说：“哎——”
　　正欲收身回来，幻觉似地，许欢出现眼前。 

    拥抱如糖
　　葛萱异常敏捷地从人群中挤蹿出去，帮她拿皮箱的男同学吓了一跳，倾身向窗外，看见一个大高个子，脸对着车门方向，明显是等葛萱。
　　“欢哥？”这男同学和葛萱原来就是同一初中的，也认得许欢。当时许欢与学生关系都很好，和葛萱自然也不错，大家并没看出他们之间有师生以外的交集。
　　许欢回头看他一眼，手搭在车窗边沿，“她行李呢？”看她掉头就跑，不管不顾的，肯定是空手下来。
　　男同学毫不犹豫地把皮箱从窗子递出去，“欢哥，你什么时候来哈尔滨的？”
　　许欢说：“没多久。”正点到达车站不过十分钟。
　　葛萱挤下来了，气喘吁吁喊：“喂！”疑惑地盯着许欢手里的皮箱，慢悠悠走过来看车窗里的人，“冯春晖你怎么把我行李扔了？”
　　冯春晖把自己的行李也递下去，顺窗户跳出来，挨了省城乘警一顿好骂。
　　那个哭了一路女同学，这时也走过来，肿着两眼好奇地打量许欢。看他和葛萱相视的眼神，手肘拐了一下冯春晖，低问：“不是江子来接站吗？”
　　许欢笑着转向那二人，“走吧，我请你们吃饭。”拖着葛萱的皮箱，另一只手理理她压乱的头发。
　　葛萱飘飘欲飞，整个人一点真实感都没有，保持着咧嘴傻笑的表情。一直到出站口，铁栏杆内外互吼的人群，将她惊回现实，“坏了，江楚——”砸一下巴掌，从许欢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一串烂熟的号码。
　　许欢眼睫半垂，视线从她飞快跳动的手指，挪至她脑瓜顶正中的发旋，又转视别处。正看到那号码的主人，几米开外站着，望向这边，神情戒备。许欢笑笑，抽走自己的电话，指葛萱向后看。
　　冯春晖先他一步看见江齐楚，大力摇着手。一伙人久别重逢，招呼两句，饿一宿的狼吞虎咽吃了饭，然后去各自的学校报道。葛萱有许欢陪着，江齐楚于是去送冯春晖他们，路上兼被这二人盘问，许欢和葛萱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齐楚回应一脸茫然，又被追问他和葛萱是什么关系，表情则更加茫然。
　　心里也是茫茫然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太多。
　　
　　新生宿舍是允许异性出入的，不过许欢并没跟葛萱进去，就坐在女生楼前抽烟等着。葛萱便没耐心收拾，把行李备品随便堆在床上，换件衣服准备出去。
　　寝室里六个女孩子已经到了五个，大家都表现了最为外向的一面，相互间亲切攀谈，为今后朝夕相处打好基础。葛萱急着去见许欢，只简单报过姓名和家乡，这种近乎于敷衍的态度，令寝室里的几个人互视一眼，嘴上没说，心里却不约而同对葛萱做了个“此人不易相处”的评价。
　　葛萱的下铺站在窗口欣赏校园美景，看到许欢，惊艳地招呼大家眼福同享，“来看帅哥啊……咦？”一个女生接近帅哥，竟是刚甩门跑出去的那位新室友。
　　“那是她男朋友？”
　　“是吧？”
　　“人长得漂亮，有男朋友也不稀奇啊。”
　　“好像不是学生，我看他刚才抽烟呢……”
　　不知自己成为议论焦点的葛萱，对许欢说起寝室，手一扬，指向三楼的位置。敞开的窗子里，同寝的几个女生头挨头挤在一起，正往下看来。双方一对望，楼上有三颗头迅速消失，犹剩一颗大方打量。葛萱的手臂僵住，不懂这是个什么情况。
　　许欢楼上那位，也表现大方，摆摆手打过招呼，拉下葛萱的手臂，揽着她离开。“我这就回去了，小葛。”
　　葛萱叫了一声“许欢”，紧张得嗓音有点走调。
　　许欢说：“你好好上学，有事要给我打电话，我能赶来就赶来。”
　　葛萱直觉地不给人添麻烦，“没什么事儿。”
　　许欢笑着拍拍这颗思维奇特的脑子，把她压进怀里，“想我也是事儿。” 
　　葛萱很想看他说这句的表情，可他抱得很紧，她抬不起头。
　　秋风乍起，行道树叶片翻飞作响，阳光就在头顶照耀，温度放肆灼痛人皮肤。这拥抱如糖般融化，一点点黏腻了葛萱的信仰。
　　校园小径上人来人往，相拥一对是毫不相干的风景，并不比路旁树木多受注目。
　　葛萱用手压了压眼角，轻轻地，惟恐被察觉地，揪紧了他的T恤下摆。微抿的唇有极小的上扬弧度，恨不能于这刻地老天荒。
　　
　　许欢没让葛萱送他去车站，一个人跟来，又一个人回去了。
　　葛萱看着他坐上出租车，汗湿的手心中，是他塞过来的一只女式传呼机。许欢关上车门，在窗口微笑，勾着姆指和小指，在耳边比成电话的形状，见她点头了，才展开巴掌，向她摆了摆。车子开动。葛萱握着传呼机突然想起一件事，追在那车后边大喊：“喂~~”
　　车未停，反光镜里看，她的身影越变越小，许欢眉头敛起，笑意全无踪影。
　　葛萱垂首喃喃，“号码是多少啊？”
　　她其实可以打电话给许欢问来，但是也没那么做，因为这样，知道号码的就只有他一个。这种事让葛萱感觉有种小小的浪漫。
　　一直到传呼没电了，才发现写有号码的入网标签，就粘在电池盒里。这段期间内，传呼里只有许欢打来的三个传呼。这段期间内，葛萱同寝室的人，都以为她那传呼，是块电子表。
　　这段期间内，江齐楚也没发现葛萱有传呼。
　　
　　江齐楚常来葛萱的学校找她吃饭，葛萱她们食堂的饭菜很有名，N大的饭G大的汉，N大就是葛萱的学校。葛萱没去过江齐楚学校，他说他们学校小，没看头，两个学校离得也远，江齐楚他们学校偏郊区，去一趟挺费劲的。
　　江齐楚来的时候，葛萱还没下课，他就在她宿舍楼后面等。那儿有座不成规模的小花园，入秋来花朵变少，只剩生命力顽强的绿植，还有三叶藤蔓覆满树干及灯杆。江齐楚坐在花坛上看杂志，看累了抬头，入眼就是大丛大丛的枝叶葳蕤。
　　那藤蔓长势凶猛，根部叶叠繁茂，盘旋向上的部分可高过所缠绕的杆体，蔓梢部分因为没了依附，孤单地卷曲着，强撑着不耷垂下来。
　　葛萱奇道：“这爬墙虎秋天怎么不变红的。”是自己又分不清红绿了？
　　江齐楚站起来，顺手掐了片深绿色老叶子，粘在她衣襟上，“这是葛藤。”
　　葛萱问：“别名？”
　　“两种东西，爬墙虎是爬墙虎。”江齐楚卷起杂志，熟门熟路地推着她去食堂，路上给她讲区别，“爬墙虎到秋天会结浆果，小葡萄一样的；葛藤只长叶开花，不结果。”
　　葛萱摘下与自己同姓氏的叶片，端详了一番，回头再看它整株纠缠，感觉不舒服。

    

是阳光太会骗人
　　从高中到大学的过渡，就好比一个长年在资本主义流水线上作业的人，突然转职社会主义公务员。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让人感觉度日如年。幸好还有江齐楚，不幸的是江齐楚并不能改变葛萱的无聊状态，她想念许欢。
　　这半学期许欢的联系很少，葛萱只是想他，也没有主动打过电话给他。打过去会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许欢会有话题，她却没有可以启口的动机。
　　好不容易熬到半学期结束，期末考试的当天晚上，许欢来电话问葛萱什么时候回家。葛萱念了火车票的日期和车厢号，心里为他说的那个“家”字，泛起小小甜蜜。可就在回家的前一天，许欢又说临时有事要去趟外地，不能来车站接她。
　　葛萱说：“你来接我干嘛啊，我又不是找不着家。”
　　许欢笑道：“那好，等我回去找你出来玩啊。”
　　葛萱等这句话变为现实，从腊月等到正月。
　　除夕的年夜饭上，许欢有电话过来拜年，正是春晚敲钟时，葛萱分不清是许欢家电视里，还是自己家的。
　　许欢还是说：“有空找你出来玩吧。”
　　而葛萱终于知道这话是客套。她却不知道自己和许欢之间，为什么会有这种客套？
　　电话才挂上没两分钟又响了，离电话最近的葛萱抱着一大杯可乐猛灌，完全没听到有值得动身的声音一样。小棠看了她一眼，脸转向葛冬洋，以眼神向爸爸告状。
　　葛冬洋低声骂大女儿，“懒死。”以眼神支使小女儿去接电话。
　　小棠无奈，撂下吃了一半的饺子，过去接起电话，小脸笑开，“江哥，过年好……啊，刚才葛萱打电话呢……”
　　葛萱象征性地愣了愣，表示有听到自己名字，然后就继续喝饮料，啃猪蹄。
　　袁虹忍不住警告她，“葛萱你别喝那些甜的，一会儿该牙疼了。”
　　葛萱应一声，问：“妈，我一会儿出去溜哒溜哒行吗？”
　　袁虹挑眉，“五更半夜你上哪儿溜哒去？”
　　葛萱也没想好，随口说：“大道上呗，看看灯。”这临时憋出来的理由一说，心里还挺乐的，这约会借口还好吧，以前许欢总说吃完年夜饭就和金嗓子他们出门溜哒。
　　可惜袁虹不同意，“谁家大过年的出去穷逛？明儿早上再出门。”
　　葛萱惯性听话，吃完饭撤了桌子，掐一副新扑克蹲在炕头摆十二月。一撂撂摆完了，手里还剩下来一大堆牌，踹踹小棠问咋回事儿。
　　小棠爬过去翻开一张，“这啥啊，还有小王？”把整齐的牌阵推乱，“你拆封就摆，也不说挑挑，摆十二月不得把K挑出来吗？”
　　葛萱辩道：“咱妈说今年闰五月。”
　　袁虹也在摆牌，头也不抬地接道：“那也没有往里放大小王的噢。”
　　葛萱抓一抓脑袋，挑出多余的牌扔到一边，洗好重摆。一组牌代表一个月份，哪组同点数不同花色的四张牌全被翻开了，就表示未来一年的哪个月份比较顺利。
　　小棠趴在旁边，托着腮帮子，很认真地看她姐，一张A接着一张A地往出翻，直翻到无牌可翻。除了A所代表的一月，再没有一组翻开的。
　　于是结果就是，未来是很不顺利的一年。
　　葛萱伸手拂乱，“不准。”
　　葛冬洋刚摆了个全开，正为讨中好彩头而喜悦，就听见女儿说这话，当下骂了一句，“这倒霉孩子！”
　　葛萱在新年伊始被赋予了这样良好的祝愿，所以接下来的一整年，都霉运连连。
　　
　　原以为这毫无睡意的一宿会辗转难眠，葛萱掀窗帘看外面，被小棠骂了一句之后，翻两个身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一挂响胜一挂的鞭炮声惊醒甜梦。
　　房间门被兀地拉开，葛冬洋喜气洋洋地喊道：“起床，孩儿们！”
　　小棠慢吞吞滑下枕头，缩进被窝里，只露鼻子以上的部位外面。
　　葛萱摸摸热呼呼的火墙，不解地看妹妹，“你冷啊？”。
　　命令没得到及时回应，葛冬洋扫视一番，两只大手在大女儿脸蛋上搓了一把，“快！起来放炮吃饭了。”
　　葛萱被那副粗糙的手掌磨得直哼叽，又不敢反抗，只斜眼骂小棠：“奸猫。”
　　小棠钻出来，“咱爸一到过年老兴奋了。”头顶也被拍了一下，不在乎地呵呵笑。
　　葛冬洋催道：“快点快点，不还要出去溜哒玩儿吗？”
　　要出去玩的是葛萱！小棠正想纠正父亲的错误记忆，葛萱已经坐起来，伸着懒腰说：“有啥好玩的，哪哪哪都不开门。”江齐楚不在，许欢虽然也没说找她，她都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袁虹端着捞出来的饺子站在门口下最后通牒，“你俩赶紧的，一会儿饺子都坨了。吃完饭正好去车站接接江楚。”
　　葛萱拉回落在窗外的视线，江齐楚昨天来电话她没接，这会儿听到这消息着实意外，“他又折腾过来干嘛？年前不回来给他爸上过坟了吗？”
　　袁虹狠狠瞪这二十来岁不懂人事的女儿，“那不还有他妈吗！”
　　小棠也望着姐姐，细声细气道：“不还有你吗？”
　　葛萱搓着耳朵，觉得小棠这话咋听咋别扭。
　　
　　大年初一的早上很难打车，幸好火车站离葛家不远，一路雪道被人车踩压瓷实，姐妹俩溜着玩着就过去了。路上若听到摩托车声，葛萱一定回头张望。小棠也跟着瞅，然后再瞅姐姐失望的表情，两只杏核大眼扑闪扑闪，想说什么又犹豫。
　　一对拉着手走路都溜号，谁也没看到脚下坑洼，葛萱先是滑了一脚，小棠拽不住她，双双跌坐在雪地里。葛萱摔习惯了，很快爬起来，拍着屁股嘲笑受累的小棠。惹得小棠坐地上直瞪她。葛萱不敢笑得太猖狂，可看穿着厚厚棉衣蠢笨如小熊的妹妹，又忍俊不禁。扭开头不让她看见自己表情。
　　十字路相交的马路上，飞快驶过一辆摩托。葛萱条件反射地瞟了一眼。
　　熟悉的车型颜色，熟悉的许欢，就连后座上身着皮衣的长腿美女也是熟悉无比。与葛萱男孩式的骑坐不同，蒋璐侧坐在后座上，一双手臂圈紧了许欢的腰身，脸贴在他背上躲风。姿势妩媚又自然，像是早已习惯坐在这位置。围巾层层叠叠缠绕颈间，遮不住她好看的笑容。
　　车后卷起小团旋风，雪沫飞舞在阳光下晶莹闪亮，隐有七彩炫光。
　　冬天总是有着比夏天更明亮的太阳。究竟是阳光太会骗人，还是人们不该一厢情愿地将阳光与温暖划上等号？这简单问题困扰了葛萱许久。
　　许久之后，她还是觉得冬天阳光下的寒冷是那么的不真实。可吹在脸上风很真实，刺辣辣的，真实的疼。
　　衣摆被轻轻摇动，低头看见妹妹乞求的小脸，小棠狼狈地说：“你倒是拽我一把啊。”
　　葛萱机械地应一声，伸手拉起她，忽然哈哈大笑，“你真笨得灵巧！”
　　小棠气得，“笑个屁啊！”
　　葛萱笑弯了眼睛，理直气壮道：“大过年的，难道我还得哭吗？” 

    

葛萱成长于初三的一场单恋

　　葛萱的成长，源于初三这年的一场单恋。
　　大学一年级的这个寒假里，喜欢的人请她吃饭，身边坐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于是葛萱才知道什么叫做单恋，同时也学会了失恋。
　　回头去想，和许欢相识的这些年，她学会了很多学校里不教的技能：学会骑摩托车。学会抽烟、喝酒，并借酒装疯。学会唱歌时用麦克风距离控制音量。学会忍受无论怎样喜欢一个人，也不说出来的寂寞。学会不再把别人随口说的话当真。
　　那天许欢请客，外地工作的唐文良和上学的葛萱都回来了，还新添了一口人，在混血儿微微隆起的小腹里。小飞叨着烟进门，在金嗓子凶狠的注视下退出去，烟味散尽才敢回来。蒋璐笑道：“多跟混血儿在一起，这几管烟枪都能改善改善。”
　　咕嘟嘟热腾腾的涮羊肉，圆锅圆桌，天上月亮也圆，人又难得齐全，除了混血儿，大家都很主动地碰杯抢酒。葛萱后来是喝多了，记忆断篇，却记得席间许欢说：“小葛虽然岁数小，但总比别人懂我。”
　　众人起哄，嫌他犯酸。蒋璐尤其不悦，“那我呢？”
　　金嗓子说：“人家说的是纯友谊，谁像你们乱糟糟的……”
　　在那之后，谁又说了什么，自己又说了什么，葛萱完全不记得了，怎么回的家也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满室日光，头顶的电视机正播报午间新闻，葛冬洋和小棠在炕头打扑克，袁虹坐在一边，自己摆一副扑克阵。
　　小棠似乎耍赖被抓，葛冬洋笑骂。小棠扑上去捂住爸爸的嘴，谨慎地回头看，见葛萱蜷在被窝里还在睡，这才放开手，似厌烦地说：“你把她吵醒她又该赖叽了。”
　　袁虹咂咂嘴，“这家伙，喝得哇哇吐回来还有功了。”
　　葛冬洋接道：“那小璐璐也没少喝，我去开门还给我拜个年。”
　　小棠轻轻洗牌，提醒父亲，“没给钱呢。”
　　葛冬洋爽快还账，又问：“跟小璐璐一起送葛萱回来那个，是就你们初中计算机老师吧？”
　　小棠漫应。
　　葛冬洋说：“跟小璐璐好像对象呢，总能在道口看他骑个摩托带小璐璐。”
　　袁虹点头，“那不就因为这个么，艳金要安排她出去上大学，都说啥不去。咱说这女孩子有没有点志气吧，小岁数就惦记处对象。”
　　葛冬洋很客观地说：“我看那小璐璐再上学也是个白给，她根本没那心思，早点处个对象结婚得了。”
　　袁虹没理他，转了身对小棠说：“棠你将来可别跟她似的，你得学学你姐，跟男生玩是玩，自己有点儿长远打算。别那么早处对象，条件再好，还不都是这县上十里八乡的。考上大学了走出去，什么样好的见不着啊？再说你瞅人电视里那些大城市，过年商场都不关门，咱这眼看都十五了，还没几个营业的呢。跟这穷乡僻壤的地儿困一辈子，有啥意思吧？”
　　葛萱静静听父母对话，夹杂小棠洗牌的刷刷声，闭着眼，小心呼吸，没多久又睡着了。
　　
　　这年除夕来得晚，元宵节过后没几天学校就开学了。葛萱在返校的火车上接到许欢的传呼，他说起来晚了，没来得及送站，祝一路顺风。
　　葛萱能听见风在车窗外呼啸，至于是顺是逆就无从证实了，伴着风声一路昏睡到哈尔滨。
　　江齐楚来接站，看葛萱拎着一干行李，站在车厢外揉眼睛。跑近了一看，她睡得里眼睫毛里翻外翘，不免失笑，举手解救她。
　　葛萱大大方方仰头警告：“别动手动脚的啊我跟你说。”
　　江齐楚客气地问：“那你想让我动嘴？”
　　葛萱踹他一脚，“一个年过得流氓起来了。”
　　江齐楚弯腰掸灰，“你倒过得脾气大了不少。”
　　葛萱说：“我本来脾气就不小。”
　　这话江齐楚不信，葛萱的同寝同学则切切领略到了。
　　天气渐暖的大一下半学期，原本性情温和的葛萱同学却变得冷淡起来。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兴趣，待人待事不耐烦，动辙冷嘲热讽。大家对她的态度不明所以，可感受很明显，自动躲着她减少接触，没人愿意靠近一个阴阳怪气的家伙。
　　葛萱倒落得清静，她也不愿意跟人打交道，有时间宁可抱着本子到宿舍后园写写画画。
　　江齐楚把这一转变看在眼里，又不能问，葛萱，你怎么了。因为他明知葛萱的症结为何，苦于无术医治。他不能阻止她喜欢许欢，更不能给她一个喜欢的许欢，他本来可以说些“许欢是一个你喜欢不到的人”，或者“你没必要非得喜欢他”，诸如此类安慰劝解的话。
　　可这些葛萱自己再清楚不过，别人实在没有必要再重复。
　　花园里雪化草生，风徐徐吹绿枝丫，北方的春天短到让人来不及准备，已进入暖夏。葛藤疯长，叶片转眼就攀满了灯杆，江齐楚还找不到自己能为葛萱做的事。她郁郁寡欢，他整日整日到学校陪她，吃饭，发呆，画画，他都在她身边。她说不想上课，他就开着车载她去散心。
　　葛萱有一天终于好奇，“江楚你怎么天天都没有课啊？”
　　江齐楚说：“我不愿意上课。”他根本就没上过一节课，来哈尔滨也不是因为上学。
　　葛萱并没多问，只点点头说：“你够没理想的。”心安理得与他作伴。
　　
　　许欢的婚讯，江齐楚比葛萱更早知道。从接到小棠的电话这刻起，他就开始在告诉葛萱这一消息与忍住不说两种行为之间挣扎。小棠说：“她早晚也得知道的。回家一听我妈说蒋璐结婚了，笨想也知道怎么回事。”
　　江齐楚急中生智，“那就先不让她回家。” 
    可是许欢和蒋璐的婚期在暑假里，小棠直叹气，“她放假怎么可能不回家？”
　　江齐楚说：“你想办法别让家人跟她提起这事儿就行。”
　　小棠只得应下，末了又说：“江哥你冷静点，你不冷静葛萱怎么冷静？”
　　江齐楚笑笑，“我当然冷静了。”客厅卧室无法安坐，掐着手机乱转，没主意。看时间快到点去葛萱学校吃饭，一出门遇见对面单元阿姨接小孩放学，随口打招呼问怎么还没放假。
　　阿姨说：“放假了，这不马上初中了，假期辅导吗。”
　　江齐楚一捶巴掌，“对呀。”
　　阿姨不解这小伙子为啥这么大反应，只当是对自己教育方式颇为赞同，笑呵呵领孩子上楼了。
　　
　　葛萱跟家里说放假留在哈尔滨给人补课。袁虹听说是江齐楚一个亲戚家的孩子，且吃住都给解决，也就没反对。她一直支持孩子多在外面闯闯的，就怕葛萱补不好，正想多嘱咐几句，厨房里小棠不打翻了什么，哇哇乱叫，袁虹只好匆匆挂了电话出去。
　　葛萱不知道的盛夏里，许欢和蒋璐婚期将近。葛冬洋某一天突然想起来，问妻子：“下礼拜小璐璐结婚，是不得让葛萱回来啊？”
　　袁虹说：“小璐璐要找葛萱自己就给她打电话了，她要不打就拉倒，正好葛萱在那边给人孩子补课，也不能说回来就回来。”
　　小棠在旁边听得松了一口气。不料当晚葛萱却兴冲冲打电话说下礼拜回家，袁虹还在蒋璐家饭店，电话是葛冬洋接的，脱口就问：“赶着回来坐席啦？”
　　葛萱一怔：“坐什么席？”没兴趣关注，转移到自己的话题上来，“我们小学建校三十年校庆，你跟我妈说说，让我去参加呗，还表彰优秀毕业生呢。”
　　葛冬洋哦一声，“校庆啊，我还以为你回来看小璐璐结婚呢。”
　　小棠进屋就听见爸爸这句话，已明白大概，拍着脑袋心说该来得躲不过。
　　电话那边的葛萱只觉得凉意四面八方沁来。 

    

被遗忘了的主角
　　江齐楚也是这学校的毕业生，虽然不算优秀，却也在受邀校友之列，很自然陪葛萱一同前往。说起来，许欢倒是在表彰名单的前列的。可是校庆定在礼拜三，他与蒋璐的婚礼就在几天后的周末，这种时候肯定是□乏术，不会来参加了。葛萱想这样也好，少了见面尴尬，如果遇到许欢，她真的不知道要以什么表情跟他说话。
　　她向补课的东家请了两天假，提前一天和江齐楚回到老家。第二天早早就去了学校。
　　校庆还没开始，他们回到当年上学的教室，门没锁，敞开来迎接校友。教室里空无一人，整齐码就的课桌都已换新，黑板上写着鲜艳的粉笔字贺语，彩带和汽球吊在屋顶，喜庆味儿十足。葛萱仰头看，吃吃发笑，“嗬，弄得跟新房一样。”话落便想到许欢，他的新房是不是也挂满漂亮的金纸彩带。
　　江齐楚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笑道：“这桌子怎么这么矮？咱上学时候觉得挺高的啊。”
　　葛萱收回视线，看那些小桌小椅，也稀奇地比量，“是啊，上中学时候总回来玩，也没觉得这么矮。”成长果然是不知不觉的，人不可能一下长大，一下老去。她指着贴在墙壁上的旧照片，大声问江齐楚，“你说这上面有没有咱们啊？”
　　江齐楚说肯定有啊，跳下桌子到墙壁前仔细寻找。照片非常多，找了很久，陆续有昔日在这教室读过书的同学前来，好些还是葛萱认得的，主动打招呼聊天，都惊叹葛萱的好记忆力。葛萱便得意地对江齐楚说：“我记人最厉害了。”
　　江齐楚好笑地看她神采飞扬，“你总是这样。”
　　葛萱说：“当然了，我见过的基本上都记得。”
　　江齐楚其实想说，她总是会为很小的事情感到满足和幸福。不想破坏她的小幸福，自顾自地继续寻找照片，意外找到葛萱的一张特写：
　　那是二年级春游的场面，小河边，大石头上，正用小军刀往饭盒里切火腿肠的葛萱，被人叫到名字，应声回头，表情可爱极了。
　　江齐楚看得大笑不止。
　　正与别人谈话的葛萱被他笑声吸引，跑过来一看，也笑了，“这上面还有你呢。”
　　江齐楚疑惑地细端详一番，果然，照片上葛萱的身后不远处，三四个男同学在帮老师铺野餐用的台布，其中就有自己一个。而他旁边那个又高又胖的男孩子，似乎注意到这边在拍照，一眼望过来，正好撞在快门上，抢了个镜头。
　　那是他们当时的护班生，许欢。
　　别的照片提供者都会年级姓名，这一张的下角却空空如也。葛萱隔着玻璃相框摸自己的脸，她这张照片还在家里，这张又是谁的呢，还谁会有这张照片？是当时拍照片的少先队辅导员？还是许欢？他也正视镜头的，当时他们群体的活动照片，一般都会按看镜头的人数冲洗。
　　葛萱脑子里有很多假设，最终也并没想去证实什么。眼睛一热，有种冲动离开这教室、离开一切跟许欢的东西。
　　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肩膀，江齐楚说：“走吧，我饿了，出去吃点东西再回来。”
　　葛萱点头，跟他出门，上车，车开出校园，也没吭声，视线却不受控地捕及大门口停驻的那一抹银蓝。
　　摩托车上的人，江齐楚很想装作没认出，就那么开过去算了。可葛萱搁在膝头的手指，在炎炎夏日里也瑟瑟发抖，就像被剥掉外壳的蜗牛。一脚刹车踩下，葛萱的身子受惯力震了震。江齐楚开了车锁说：“我在前边等你。”
　　许欢半站半倚着摩托，吸着烟，有一搭没一搭看出入人群，并没看到去而复返的葛萱。摩托车停在门口左侧，不算起眼的位置，如果不是刚巧右转，葛萱也不会注意到他。
　　葛萱觉得他知道自己会来，等在这里，是期待相遇吗？见到她，他会说些什么？
　　许欢只是笑，“呵呵，这么早就来了啊。”毫不惊讶她的出现。
　　葛萱说：“啊，来得很早，要走了。”
　　许欢扔了烟在脚底踩灭，“我也正要走。”他回头看看，“不用我送你了吧？”他不认识江齐楚的车，但注意到刚才它开过去了，然后葛萱出现，那车却没走。
　　葛萱点头笑笑，说再见，转身。
　　江齐楚坐在车里，在倒车镜中看着葛萱的身影越来越大，大到可以看清脸了，也没看到有眼泪，倒是汗珠哗哗。葛萱坐进车里就拉过纸巾擦脸，直嚷着今年夏天真够热的。江齐楚说：“夏天哪能不热？”发动车子开了空调。
　　葛萱说：“所以我最烦夏天。”
　　积蓄了一冬的眼泪，像雪一样在夏天恣意融化。
　　
　　

被遗忘了的主角

　　江齐楚不希望葛萱哭，更不希望看到她为许欢哭。可他也知道，眼泪是一种必须排出来的东西，就像受伤时的瘀血，不清理掉，闷在肉里，会把一些好的脏器细胞也腐蚀掉。况且葛萱又是个很爱哭的家伙。所以江齐楚一直在等待她大哭一场，等了一个冬去春来。葛萱没在人前掉一滴眼泪，不知道她从哪儿学来的一种不正常的坚强。
　　这期间或许她躲起来偷偷哭过，但在人前示弱又是完全不同的心态。
　　那个夏天一如往常的炎热，且干燥。这种天气很容易让东西流失——清爽的心情，食物的新鲜度，土壤里的水份，细草间黄色花瓣尖端微卷。葛萱说她不喜欢夏天，蚊虫烦人，东西很容易变质，街道上都是腐烂的气味。
　　江齐楚默默将车开远，他开不过夏天，也盼能带她去一个暂时想不起夏天的地方。
　　没有城市，没有许欢，只有一个哭到口干舌躁的葛萱…… 
    江齐楚只得央求她：“别哭了，葛萱，车里没有水。”
　　葛萱早就不哭了，两眼涨得通红是因为胃不舒服，胃不舒服原因是江齐楚过快的车速。车一停下，她推开车门狂呕，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呕出来。
　　江齐楚满脸歉意，“坚持一下，前边就到服务区了。”
　　葛萱摇手后退，拒绝再上那辆催吐的车子，低头看身后绿叶铺地，索性一屁股坐下去。
　　江齐楚低呼：“别坐……”拉了她一把，自己则被后座力甩到那片植物里，苦笑着站起来，身上沾挂着藤蔓，五角型叶片像手一样抓着他。
　　葛萱好奇，伸手去拉，指尖刺痛，一看蔓上全是硬硬的毛刺，非常扎手。“这什么东西？”瞧它那枝蔓乱糟的姿势，不安地问，“不会也姓葛吧？”
　　江齐楚笑，“这是拉拉秧，不过也叫葛勒蔓。”他以脚扫开交叠的藤蔓，在中间空地上坐下。葛萱坐在他对面，随手拔下一棵水稗草递过去。江齐楚会吹草笛，以前他们给兔子割草的时候，累了坐下休息，他就会拔一根扁扁的草茎，剥去外皮，抽去草芯，剩下中间的部分，放到嘴边，滋嘹嘹几声，就能吹出调调。
　　虽然音走得离谱，总算能听得出吹的是什么。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无数的小眼睛。……
　　葛萱记忆里那个眼睛比星亮的男生，在那狼狈的清晨，他曾以英雄的身份出现，救她于犬口。
　　他有着漂亮的单眼皮，他的下巴总是微微抬起，傲气的模样，其实是个痞痞的、会甜言蜜语的家伙，笑容常常不正经，他很懂讨好女生，很懂谈恋爱。
　　她知道自己不会是许欢的初恋，也没有成为最终一个。仍久久喜欢着他，并且随着长大，严重相信那是爱。
　　“他是我的初恋。”葛萱声音平静，隐隐含笑，她低下头，发顶抵在江齐楚手臂上。“但一定不是最后一个。”
　　草笛声停，很快又再次响起。
　　葛萱感到一只手轻轻抚着自己的后脑，眼泪再次滴落，她说：“我有点儿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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