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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中花水中月
　　作者：霍尔


　　正文

　　第一章

　　“沉香,恭喜你拿到开天神斧.”
　　“神斧出山的第一件事就是替三界除掉你.”眼前的少年似乎已经脱掉了初见时的青涩稚气的外表,手提神斧,眸子里的飞扬神采像极了自己劈开桃山时的样子.
　　已经看着这孩子长成了挺拔的青年,自己背负了太多罪恶的身也该到了放手的时候.杨戬闭上眼睛,伸开双臂迎接着最后一击.当沉香挥斧时,看到眼前的杨戬,玄色的衣袂已被鲜血染红，从脖颈左侧一直延伸到前胸的伤口还在有滑腻的红色液体不断涌出，散下的微卷的头发飘动却不散乱。或许就是这样冰冷而神圣的表情给沉香平添了怒火。他想起了在湖边浅睡时初见的清俊慈爱的面容，为什么就这样消失了。
　　沉香奋力挥起斧头，劈向了单薄的身影。
　　倏而一阵绿光自宝莲灯中涌出，将杨戬的身体温柔地包裹住，即使这样还是没有阻止神斧的巨大力道。杨戬几千年来重伤未愈的身体禁不住巨大的冲力，整个身体像是被钩子猛地向后拽去。随风扬起的衣摆和散发在身后的水面上浮起，有灵性般地轻轻托起杨戬的身。只是从背下喷涌而出的鲜血格外刺目。一群人竟站在山下看出了神。依旧是孙悟空提醒道：“沉香时间不早了，快去劈山救你娘吧。”众人才从刚才尴尬的安静中回过神来。康老大还很应景地说道：“把这卑鄙小人留在这里自生自灭算是便宜他了。”
　　人群向华山的方向飞去，杨戬依旧在水潭边静静地躺着。曾经冰冷到不可移视的司法天神如今只剩下苍白的精致面孔，单薄清瘦的身躯，似乎只有身边迅速被鲜血染红的潭水提醒着人们这是具鲜活的躯身。杨戬望着天的方向，想伸手按住伤口，却不料微微的移动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一阵剧痛。勉强忍过眼前的晕眩，心想，莲儿，二哥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好累……眼前的景色在失了焦距的瞳孔中也模糊开来，依稀有少年爽朗的笑声，“小戬，什么时候还睡，起来练功了。”“昭儿，莫要吵你弟弟，他可是累着了。”爹，大哥，你们……还愿意来接我走吗？
　　戬儿，真高兴……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天庭的人惊呆了，原来这就是杨戬吗？平时的冷酷表层竟让人忽略了他惊为天人的相貌，忽略了他春风般的笑。嫦娥不知为何心痛，他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吗？为什么自己竟不忍去看他的笑容。所有的人几乎有种他单单一笑就足以令自己自惭形秽的感觉。瞬间堵得心里难受，不屑再去看他。
　　“轰”地巨响，乾坤钵粉碎，反噬的咒语如恶鬼般扑向杨戬残破的身体。结束了吗？模糊的实现中有黑影奔来。
　　这只傻狗……
　　“主人……”当啸天犬跑近看到杨戬时，几千年从未被唤醒的兽性在胸腔中冲撞。锋利的牙齿因弥漫的血腥气几乎无法压制嗜血的欲望。此时的啸天犬双眼血红，它想生生撕烂那些挂上救母头衔，或是带着伪善的脸的人的躯身，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鲜活的心。
　　喉咙“咯咯”响了一阵，又是一句“主人”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双手突兀地伸出，竟不知如何从血水中托起他。
　　瞬间满山的飞沙走石，啸天犬抱紧怀里的人，眼泪滚滚而下，无声地呜咽。靠在啸天犬怀里的杨戬居然咧开嘴笑了起来，嘴角漫延开的笑意像是做了了不起的事向父母炫耀。莲儿从此可以跟刘彦昌和沉香团聚，自己留下的那半颗命珠足以让那书生长生不老，新天条已出，娘也可以获救，不用几天四公主的魂魄也会复苏，有她陪着嫦娥和三妹也不会寂寞，只是这狗儿跟了自己千年最后，也罢，自己就任性这一回。在意识即将消失时，杨戬对啸天犬说：“回神殿……”这样的结果总是身败名裂又如何？
　　天庭里，所有的人都在为少年救母的壮举欢呼时，太上老君却眉头紧锁，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悄悄在太白金星耳边低语了几句便退出了灵霄宝殿。

　　第二章

　　啸天犬带着杨戬来到真君神殿时，四周安静异常。森严的院落内竟空无一人。“主人，这就是您要的结果吗？这样也好，啸天犬一个照顾您。”蒋杨戬安置在床上躺好，自己身上的黑衣早被染成暗红色。杨戬身上的伤口不住地流血，肉身成圣的身却几乎没有了自我修复的能力。每一盆换出的水都辨不出原本的清亮颜色。啸天犬急道：“主人，您别有事啊。没有您，啸天犬怎么办？”随即头上便挨了一记暴栗，力道不大却是千年来熟悉的感觉。啸天犬惊喜地抬头见杨戬半撑着身子假装怒容地说：“胡说什么。”啸天犬忙擦把眼泪将杨戬扶好，却哪料如此细微的动作便使他疼痛异常，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主人，怎么了？您看您把自己弄成这样，沉香那臭小子下手这么狠，三圣母出山后也不来看您，我想把真相告诉他们，不能让他们再误解下去……”
　　“住口！你倒是学会自作主张了。”几个字，引起的是压制不住地咳和喘息。
　　“啸天犬，你主人怎么样？”此时，太上老君赶到了真君神殿。“老君？！您快救救我主人吧！”啸天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拉住太上老君的袖子，只怕一松手他也会如其他人一般弃杨戬而去。
　　“你快松手,让我看看他.”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欲搭上杨戬的脉,手腕却似无意间抽走.“多谢老君好意。杨戬这般半天厌地弃之人救多了会脏了你的手。”老君面容微怔，随即道：“痴儿，你想的是什么老道怎会不知？刚才三圣母一家已准下凡生活，你娘和七仙女也恢复仙位，重返天庭。”杨戬猛然抬头，后又缓缓低下，不去看老君，趁他失神的空档，老君捉住杨戬的手腕，惊道：“戬儿，你的半颗命珠呢？！”杨戬苦笑说：“老君莫要多问了。”抽回手，缓缓将身体埋入榻中，“我自己的身子岂会不知？杨戬何时做过没把握之事？”老君没有说话，心想你的把握都是把他们安顿好，把自己逼到死路的绝境啊。默默递上一支瓷瓶，看着啸天犬说：“叮嘱你主人每天一次服用这药，一定要亲眼看他服下。”啸天犬没有想到太上老君会知道杨戬计划的用心，见他肯出手相救，只得一个劲地点头。
　　老君而后又对杨戬说：“我不能每天都过来，王母若是发现了，天庭便真的只剩你一人，无人相助了。”杨戬欠了欠身道：“老君如此便是帮了大忙了，杨戬在此谢过。”太上老君不禁伸手擦干他额头上的汗顺便理过鬓边散落的头发，此时不是臣与臣的关系，而是慈祥的长者对心爱的弟子的疼惜。杨戬怔住，想躲开，身体却本能地定在那儿享受这种爱抚。有三千年了，这种感觉早已封陈在记忆的深处，依赖亲情的感觉。
　　老君走出房门，末了对屋内的主仆说道：“戬儿，莫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几天来，啸天犬不知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忘了如何吃饭，忘了如何打扫，只记得叮嘱杨戬吃药以及心头久散不去的担惊受怕。现在的杨戬脸色苍白得几乎可以透过光来，每日静静地坐在窗前不知想什么，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整个人似乎随时都会消失掉。有时啸天犬甚至会希望有人会来看看，那样它才会继续相信自己的主人真实地存在。
　　终于有一天，一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真君神殿，却是啸天犬最不希望看到的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瑶姬面容华美而高贵,旁边的陈香穿着司法天神的特有战甲.“你们来干什么？！”啸天犬拦在众人前面。不能，不能让主人看见他们，此时的啸天犬心中只有这个想法。龙八走到前面看着怪物般的啸天犬：“啸天犬，如今杨戬已经不是司法天神了，你还在这儿干什么？真君神殿的主人现在是沉香。”哪吒拉住龙八，他只觉得沉香占了人家的职又抢了人家的宅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听了他的话，啸天犬如临霹雳，指着他们说：“你们害主人还不够吗？我主人哪里对不起你们了，你们连他最后的地方也要夺走？！他为了你们……”“啸天犬！”
　　人们的视线被一声低沉的怒喝吸引过去，只见杨戬一身白衣，身形比几日前清减许多显得白衣过于宽松，黑色的微卷长发并未束起随意垂在腰际图增几分慵懒。扶住门框的手看似无意，但发白的指节说明承受了不少重量。杨戬根本不想让自己软弱的样子显露出来，尤其是面前的人。
　　但当他的视线触及到瑶姬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时，脸上的惊慌和一声短促或者是试探的“娘……”出卖了他。看着瑶姬由远走近，有多少年没这样慌乱了。由胸腔传出的响亮如鼓的心跳声几乎撞碎了耳膜。
　　“啪！”地一声清响。只觉左面颊木木地疼,一股温热从嘴角涌出,唇齿间充满了熟悉又陌生的咸腥味道。
　　“逆子！你还嫌害你妹妹不够？不念及兄妹之情也要念及几千年化不开的血脉。如今还要害她吗？”瑶姬怒言，出山后就听众人议论的杨戬，心痛当年豪言劈山救母的儿子是如何变成这样追名逐利的小人。看着杨戬苍白的面孔，再心疼也只当是他咎由自取的结果。
　　杨戬保持着刚才微微侧过头的姿势，面容平静，似乎没有听见瑶姬的话。
　　逆子，逆子……杨戬你还希望在母亲的心里是何种样子。世上有哪个人亲手杀死母亲，害死大哥和父亲，又把亲妹妹压在山下二十年最后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使亲外甥历尽磨难。能将这样的恶事做全，自己恐怕是三界第一个了。

　　第三章

　　嘴角漫上苦涩，早已料到的结局依旧会在心理泛上酸楚。不是没想过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但那对自己这样的罪人终究是遥不可及的梦。如今母亲和莲儿获救不正是自己希望的吗？一声逆子，好在娘还愿称自己为子，杨戬这身罪恶是无法洗净，那就让这肮脏的灵魂永远消失沉沦……
　　瑶姬看他的样子似是毫不悔过，平添一股怒气，挥手又要打却被啸天犬拉住，哭喊道：“太主人，您别打主人。主任作了这么多都是为了您和三小姐，她为了您们牺牲了这么多，收了一身伤，什么也没有了，您为什么还打他啊！！主人，主人，您说话啊！”杨戬面无表情地听着啸天犬哭诉，幽黑的眸映出啸天犬哭喊的半个影子和灰白的地面，深深的瞳孔，竟是将所有的情感都隐没了去。
　　杨戬深深地看了瑶姬一眼，双膝缓慢地跪地，头碰在地上停了很长时间。起身后微微喘息不顾惊愕的众人，拉过衣襟盖住早已因刚才伤口崩裂而染红的里衣，道：“娘……您回来……就好……”扭过头看看旁边说不出话的三圣母，见她出来后面色红润边放了心，嘴角微微勾起，说道：“啸天犬，我们走。”语气强硬，可谁又知道里面隐藏了多少苦涩。当面对瑶姬时却再也没本法掩饰情感瞬间披上了淡漠的外甲。瑶姬的手僵在原处，她不知道为何这么后悔打了儿子，又不知道为何自己想抱住杨戬瘦削的肩爱抚一番。
　　“主人……”啸天犬松开双手，它不敢去扶杨戬，并不是它不知道每走一步杨戬耀承受多大的痛苦，他不让别人看到病痛中的主人，他不要主任连最后的尊严也没有。“走了。”杨戬回头冲啸天犬微微一笑，啸天犬跟上。
　　“二哥……”三圣母不禁脱口而出，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杨戬让她想起了儿时二哥为她遮风挡雨的日子，为什么现在的二哥让她有种杀了自己的心痛。
　　杨戬的背影微微一颤，莲儿，有这一声，二哥足够了。有你陪着娘，一家人会幸福的。
　　踉跄着走出神殿大门，停住脚步，杨戬，三界之大，何处才是你容身之处。随着走出众人的视线，心神放松，刚刚压制的伤痛一涌而出，移视游走前只听见一声“戬儿”是谁，谁会在这时还会这样唤我？整个人掉入黑暗。
　　神殿内的一行人蓦然地看着屋内的设施，没有多余的摆设，所有的物品都是尖锐的线条，暗黑阴冷的颜色，如同二郎神本人一般让人难以靠近。房间被人收拾得纤尘不染，只有床边垂下来染血的布带没有被收起。三叉两刃刀斜靠在座边，杨戬的匆忙离去竟连这神器也没带走。众人好奇地观看宅内的样子，简单至极与它主人的心迹城府格格不入。瑶姬走上前坐在榻边，伸手抚摸似乎还带有杨戬体温的靠枕，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受不了屋内压抑的气氛，丁香走到桌前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草编的物件，像是鸭子又像鹅，笑着说：“你们看，杨戬他这么大人还留个孩子物件，羞不羞啊！”一旁的三圣母见了一把抢过，旁人不知怎么回事。“这是我送二……他的生日礼物，是只鸟。没想到他还留着。”鸟的边缘因长年的抚摸已没有了草质的粗糙变得光滑。二哥，你到底还是不是那个疼爱莲儿的二哥。
　　此时，门被太上老君一把推开，后面紧跟着抱着杨戬的啸天犬。杨戬头无力向后仰着，从衣领中露出的伤痕狰狞恐怖。啸天犬看着怀中的杨戬，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人吗？刚才眼睁睁看他倒在路旁，正巧遇上赶来的太上老君，嘴里念着：“真是胡来，就知道今天会出事。”太上老君让自己把杨戬带回神殿，自己却在犹豫，要回去吗？就在两难时，老君一句“你想他死吗？”吓了啸天犬一跳，赶紧抱起她紧随其后。不管了主人，啸天犬帮您，拼了命也要赶走他们，啸天犬去跟太主人说清楚……
　　三人刚要走到里屋，猪八戒跳出来喊道：“您们两个又回来干什么？老君，你什么意思？”昏迷中的杨戬似乎感到了什么，眉头厌恶地皱起，一旁久未吱声的嫦娥不禁欲伸手去抚平那恼人的皱。猪八戒一把拦住，说：“妹妹小心，不知他又耍什么花样。”被他一说嫦娥也觉察自己的行为有些反常，默默退回一步，眼神却没有离开杨戬。太上老君不去理会众人，径直让啸天犬将杨戬轻轻放在床上，细细地把脉，只当旁边的人透明之物。心急的沉香只想再也不要见到眼前一直压制他的人，说：“老君，我们不会计较它以前对娘的所作所为，你大可不必念于他和娘的关系，你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了。”太上老君，深受解开杨戬的衣襟，遍布胸前的伤痕瞬间显在众人眼前，棍伤枪伤斧伤，道道都带着法力特有的桌上痕迹，有的甚至近到与心脉差不了几分。老君回头看着沉香说：“这就是你们的仁至义尽吗？”随后又细心给他掩上衣襟。长叹一声道： “枉你们还是他至亲之人，是他拼了命保护的人？有时连我自己也在怀疑，老天造了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单单是为了别人活着吗？”一席话让三圣母听不懂，保护，年幼时二哥是保护她可自从它当上司法天神后她只记得冷酷，不近人情的二郎神。这是怎么回事？
　　“老君,你在说什么？杨戬到底做了什么？！”沉香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非常不好的感觉。太上老君叹了口气道：“我不管他自己扛了多久，啸天犬，我们告诉他们好吗？”心底道，戬儿，这次要怪就怪老道吧。啸天犬本就低着的头，微微点了点。
　　太上老君一挥拂尘，一面水镜呈现在面前。里面的画面飞速转过。深夜独自望月的杨戬，为了救母滴血立誓的杨戬，在洞外为了洞内的阴冷不会过重耗神设下结界力竭倒地的杨戬，拼死分出半颗命珠为刘彦昌成仙的杨戬，面对三界唾骂微微苦笑的杨戬，因沉香信念不坚定伤神的杨戬……最后，三圣母首捂住嘴泣不成声，嫦娥不忍去看镜中的画面，任由泪水滴下，沉香早已跪倒在地。一旁默默站立的瑶姬，看着床上的杨戬，还是那个俊逸的面容，却退去了年幼的稚气，露在袖外的手指无力地卷曲着。伸手将其拉入掌中，擦掉嘴角的血迹，轻轻抚摸左面颊的细微红肿，口中喃喃地念道：“戬儿，戬儿……娘的儿……”随后掩面不忍再看下去。
　　收起水镜，老君叹道：“瑶姬公主，老道今日冒犯实为情不得已，戬儿他这一生背负得太多了。老道实在是不忍看他再让人误解下去。他也不过是普通的人啊。况且如今他这身伤再加上被王母的咒语反噬，老道也没有把握是否救得了他。”
　　“老君，求你，求你救救他吧。我还没报答舅舅。”沉香跪行到他跟前。太上老君拉起沉香：“只是他显在没有半分求生之心，所以我才将他隐藏多年的事告诉你们。你们，才是他的命啊。”
　　“主人。”众人噤声转首，啸天犬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只见杨戬睫毛微抖，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只见类似于母亲的身影。嘴角勾起笑容，看得人异常苦涩。

　　第四章

　　随视线清晰看清了众人的脸时，杨戬欲挣扎起身却绝浑身疼痛无力，不仅将头转向一边，闭了眼，将手抽出，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们放心，杨戬不会多作停留。”一句话像把匕首插在人们心里。瑶姬的手僵在原处，为什么自己会狠下心来打了他。是因为自己吗？才使得戬儿连渴望亲情和幸福的本能都要强行压制。“二哥，二哥，莲儿错了，都是 莲儿不好害二哥吃了这么多苦！莲儿不回去了，永远陪着二哥。”杨戬猛得撑起上身，忍住眼前得晕眩，拍拍杨莲的头说：“莲丫头，都当娘的人了海这样胡闹。”忽觉脸颊被一支手温柔地抚摸着，侧过头就看见瑶姬王在自己的泪眼中满是痛苦和疼惜，杨戬低头，沉声道：“娘，孩儿让您受苦了，莲儿的事都怪我为兄管教不当，您若还不解气便可将我这逆子打死。莲儿她还小，刚与沉香团聚，您……”还未等说完就只觉被拥入了温暖的怀中，听着早在儿时就熟悉的心跳声，听着日日思念的温柔嗓音：“戬儿，为娘错怪你了。”杨戬面容平静地把脸在瑶姬怀里埋了埋，然后捕捉痕迹地挣脱。“如果不是因为我，爹和大哥也不会死，娘也不会受这么多苦，莲儿也不会从小就跟着我过苦日子。”杨戬低垂眼帘，瑶姬说：“傻孩子，这怎么要怪你呢？”
　　“当时我没有动用神目……”
　　“你爹和大哥没有死。”
　　“什么？！”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杨戬也被惊地做起，却牵引出了一阵闷咳。瑶姬把他扶好，理过他胸前稍有凌乱的衣襟。从未在众人前示弱的杨戬不禁向后移了移身子。瑶姬心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几千年来唯独对这个次子吝啬了过多的母爱，如今戬儿竟连这种最为普通的抚摸也觉得是奢侈的享受。看向杨戬得目光中包含了太多的自责与疼惜，从内心爆发出的灼热的母性似乎顷刻间就想补偿曾经所有的错过。
　　“娘，爹和大哥真的……”自己曾用神目找过他们，可从没有过踪迹。
　　“当年你舅舅不忍见我们一家五口分离的痛苦，又不能不对三界有所交待便让我在桃山下来赎清过错，你爹和大哥被封印了魂魄隐于水镜里。可是水镜只有王母才可以打开。”瑶姬看杨戬的眉头紧锁在一起，什么时候这成了他习惯的动作。此时太上老君无声地招呼众人离开了房间，只剩下杨戬母子。屋内静得只可以听见呼吸的声音。
　　久久，杨戬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亮光，“娘，不知现在神目……”
　　“不可以。”瑶姬强硬的语气让杨戬微怔，“戬儿，娘已经感受过一次失去你的感觉，娘不会再让你受到危险了。”
　　太上老君带着一行人走进房来说:“瑶姬公主，你先带着他们回去吧，他累了。”“也好。”
　　“等一下。”杨戬起身说：“我已经不是司法天神了。沉香他们留下，我和啸天犬搬出去。”
　　“舅舅，您在生我的气吗？您别走，我去把真相告诉王母，我也不当这什么鬼司法天神了！”
　　沉香，你还是太天真，真相，心里冷哼一声。轻轻地抚摸着沉香的头说：“舅舅没生气。沉香，你长大了，不能再与孩子般胡闹，做什么事想想后果！”沉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啸天犬知道杨戬去意已决，便问道：“主人，我们去哪儿？”
　　“先去我那儿，也方便我给你治伤。”太上老君说。
　　兜率宫里到处弥漫着清淡的草药味，杨戬似乎已经喜欢上了这种味道，清苦的草药味可以遮盖住口中的血腥味道。连续几天来，杨戬都在整理数目庞大而繁琐的新天条。沉香新上任，对于受伤的或大或小的案例本就应付不来，还好有梅山六兄弟在旁相助才可勉强交差，哪里还有余力整理新天条。灵霄宝殿上的各个文官武官谁也不想也不敢接下这苦差事。所以新天条知道现在，还是混乱一团。杨戬听说了，也只是让沉香接下差事，然后再把天条送到自己这儿来，嘴上说着闲来无事的打发时间。
　　接连几天，兜率宫后院左厢房的灯都是彻夜地亮着。路过的老君无奈地低语道：“你这哪里是打发时间，玩命也没这么玩的。”知道杨戬的性格，也不再多说什么。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杨戬的房中一灯如豆。多日的疲劳几乎让他头痛欲裂，左手抵着额角，闭了眼，忍过不适。身体似乎一日不如一日，必须快点完成整理，可越是想快点却越是力不从心。右手触到熟悉的毛绒触感，低头细看原是啸天犬现了原形趴在他脚下，喉咙里“呜呜”地叫着，后又用鼻尖碰了碰他的小腿。杨戬笑道：“傻狗。”它倒是日渐胆大了，日后怕是要连话都不听了。往日生厌的动作，在现在却没那么难耐。提起笔又要开始。
　　忽而笔自手中抽出，“杨戬，你当初是如何答应我的？！”面前的女子一身火红的张扬裙装仿佛要把夜都照亮，一头金发无风自舞。白皙的脸庞，粉红的嘴唇，飞扬的美和晶亮的眸子，所有温柔的五官却凑成了愤怒的表情。“四公主？”啸天犬抬眼，目里尽是感激。
　　敖红不知道杨戬为什么如此平静，她满心的怒火就这样结郁在胸口的位置发泄不出，无奈地坐下，故意装出恶狠的语气说：“你当时答应我的不会有危险。”
　　杨戬另找了支笔写着，低语道：“我估计偏差了。”
　　敖红面色铁青，又被杨戬一句堵得没话说，干脆坐下来，气鼓鼓地冲着桌角生气。空气静得可以听见火焰燃烧的声音。敖红看着杨戬，脸色苍白，暖色的光也没有为他的身影映上什么温度。脱掉了战甲的身形格外清瘦却不知怎么的就给人莫名的安全感。杨戬合上卷宗，反手捏了捏酸痛的肩膀，抬眼就见敖红顶着自己发呆。“你在看什么？”
　　“这样好像那时呆在密室的日子。”敖红常想，那时的自己虽然没有只是一缕虚弱的魂魄，甚至不能自由出入，但她可以看杨戬不为人知的一面。在密室的日子，她分享杨戬的秘密，看他受伤，关心他，只有自己这样一个人如此深入他的生活。这样想着，也许密室里的那段日子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那件事自然是杨戬对不住四公主了。”敖红想怕是杨戬错解了自己的意思，一位自己在对他发着怨怒，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是说这样很像在密室，只有我们两个……”一句话泄露了隐藏在心里的小心思，接着暖黄的火光，敖红的脸颊迅速染上了一抹绯红，低了头。心里念道，他没听见。
　　“密室的日子，像是很久以前的日子，远得都快忘了。”杨戬歪过头，恰好一片月光滑过额头，似是错觉般这清冷的月光比以前温柔许多。
　　月宫中，嫦娥抱着玉兔，喃喃自语。语调轻柔，像是跟人在说话，隐约中可听出些残断的句子，……你的伤好些吗？……我该怎么办……
　　大多数时间，她都在望着破损的玉树发呆，有时出去走走，本是没有目的的散步但每次都不由自主地走到兜率宫，欲抬的手迟迟不敢叩响门板。她甚至可以听见里面忍痛后压制的细碎呼吸。轻叹一声，转身走开。周围越来越多的谣言四起，一日早朝后，嫦娥无疑间听到小兵的交谈。
　　“你看近日嫦娥仙子日日都到老君那去，可每次又不敢进门。”
　　“你说她不是对杨戬有意思吧？”
　　“女人的心思谁知道呢？当时杨戬为了她宁可竖旗为妖，如今却换了她害相思病了。”
　　……
　　嫦娥嘴角漫上苦笑，这是为我当时对你所做的惩罚吗？

　　第五章

　　每日上午瑶姬都会到杨戬的房里看他，看他没日没夜地整理着新的天条。想起刚刚早朝上玉帝对沉香的大为赞赏和王母奇怪的眼神，心里又是一阵酸涩。自己最优秀的孩子却从来没有好好疼惜过。偶尔杨戬会抬起头对她一笑，笑容里包含了极大的满足。这样脱去了往日冷酷的面具的笑容竟化成了刀子深深地在瑶姬心上划出自责的口子。杨戬没想到自己会变得嗜睡，每次看到瑶姬都是拼命忍着困乏的头痛，强打精神。自己始终是个不配得到幸福的人，有哪里再能让她为自己担心。
　　今日是个好天气，杨戬走过久日未出的房门，日光竟刺的眼睛疼痛，不禁举手挡过。院子里的海棠已经开得大好，杨戬走到一旁的走廊坐下，脑中困乏，闭了眼享受着周围浓郁的暖光。爹和大哥没有死，老天居然留给了他赎罪的机会，到时候一家团聚，娘，爹，大哥，莲儿，沉香一家过着清闲的日子。欲见模糊的意识中浮现了儿时的老屋，屋内的家人，无声地欢笑。
　　忽觉肩头微沉,杨戬睁眼看见了一袭火红的身影.“大冷天的，你又跑出来睡觉。”
　　“我……睡着了？”杨戬苦笑，扯掉肩上刚披的裘衣，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压制不住这股困意了。“四公主，杨戬托你的事情你可是问到了？”
　　“你就不能多想想自己？我不用想也知道你要拿东西来干什么，你现在的身体这么差又分给刘彦昌半颗命珠……”
　　“说重点。”杨戬心疑，何时这四公主冒出了这么多话。
　　“不知道。”敖红别过脸去。
　　眼角的余光感到冷清的白衣靠近，转过头时，杨戬的脸近在眼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奈何背后一堵打实的墙不能后退半分。脸颊处分明感受到杨戬的冰冷气息，“敖红，告诉我，定海珠在哪儿。”敖红闭了眼，扭过头，执意不告诉他。“看着我。”下巴被手指捏住，强行转过头，眼睛也被语气的强势惊得不由睁开，“父兄被困，我又何来如此清闲，望四公主能体谅我的心情。”“那你又能不能体谅我，杨戬，我喜欢你，我不想再眼睁睁地看你死去，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你不顾自己，就不能想想我们，你要让我们在自责与悔恨中过一辈子吗？”
　　之后便是恼人的静，钳住下巴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后缓缓地失了力道。院子里静得只听见女子抽泣和花瓣翻飞的声音，一下子时间减慢了速度。
　　“我答应你。”
　　此时眼前的女子的泪印湿了衣襟，鼻子，唇，眼睛都是红肿的，让人疑惑，这样的身体怎么会容纳了这么多的泪。龙四的脸与当日告诉她计划的模样重合，她当时一句“我相信你”也成了自己唯一进行下去的动力。
　　“我答应你，会安全。”放开了手上的力道，伸手擦去了敖红挂在脸上的泪痕，“你不是一直都相信我吗？”少有的，杨戬眯起眼睛，牵起嘴角笑了笑。敖红确信眼前真的是杨戬，可这一切对自己来说似乎又过于虚幻，“在东海龙宫底西北角的密室。”
　　杨戬嘴角弯成奇妙的弧度，满院的海棠也因此失色。
　　从院子中回来，杨戬依旧整理着新天条，只有偶尔的低咳声在屋里回荡，敖红如每晚坐在旁边不出一语。她现在没了前几日的平静，刚才不禁说出了“我喜欢你”这种话，只盼着自己语速快，杨戬没有听清。敖红心里乱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毛笔“啪”地一声掉在纸上，惊醒了一旁发呆的敖红，只见杨戬左手猛地捂住嘴，右手揪住胸前的衣襟侧对着敖红，肩膀僵直地抑制住抖动。“杨戬，杨戬……”见他不作声，敖红转过他的肩膀，却见他指缝中汩汩溢出的鲜血，顾不得女子的羞涩，一把扯开他胸前的衣服，如果眼神有杀伤力的话敖红此时死十次都不够得。被眼神震慑的微微战栗还未退去，心中的揪痛却迫使敖红不去理会杨戬脸上的表情，硬是把他扶到软榻伤躺下。杨戬脸上的愠色转为苦笑，何时他杨戬会让一个女子摆布。敖红皱着眉心痛，眼下他的身体怎么连最起码的修复能力也失去了？ 满眼的奇怪神色侧头看着杨戬，平息下来，杨戬就看到敖红的表情，嘴角不禁勾起一片自嘲。为他换下染血的带子，敖红坐在一旁。
　　“杨戬。”心中盘旋多日的问题终于在日渐灼人的心情中破土而出吗？
　　“？”杨戬侧过头，奇怪平日外向直爽的敖红变得吞吐。
　　“你……”抬头看到杨戬幽暗无杂色的眸子，手中的裙摆早已揉出了无数褶皱。到了嘴边的话撞击唇齿间却换了字，“别太劳累。”忽地转身提裙大步走开，背依合实的木门，微微侧头，耳畔贴着细腻的木楞，清晰地感受屋内人的呼吸。
　　没用，真是没用。敖红缓缓地蹲坐地上，“敖红，你在妄想什么，他心里早有了人，你还要不知羞低去确认什么？”埋首在裙中，手里的衣被泪水湿透，这从眼中涌出的大片泪水似要染暗了衣。待她抬起头后，狠狠地用袖口擦干了眼泪。杨戬，你去守护他们，那么，就让我来守护你。刚刚埋头的裙摆印上一片艳色的水迹。
　　屋内杨戬看敖红走出的背影心里竟无缘漫上一丝酸涩，对谁也未产生的感觉。挥手似要打散心里的异样，走到案前，翻开一卷新的卷轴。
　　“宣杨戬进殿。”站在灵霄宝殿外的杨戬叹了口气，早知道有这天，王母沉着气终于开始行动只不过比自己料想的还晚了几天。想起几百年来在那女人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杨戬不禁厌恶地皱了皱眉，也罢，该来的总要来。顺手提起银白的衣摆举步上前。不理会满朝百官千奇百怪的脸色，如挺拔的青松一样立于大厅之上。站在一旁的嫦娥的眼睛从他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大胆杨戬，见了本宫为何不行礼！”王母之前整理好的心情在看到杨戬的一刻四散乱走，当初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权臣竟在眼皮底下布了一盘将三界玩弄的大局，怒气陡然而升。杨戬微眯起眼睛，双手拱拳道：“见过玉帝，王母。”殿上之臣无不倒吸一口冷气，平日见惯了王母前识利小人般的杨戬，今日的样子才似是他的真颜。王母强压下怒气,心知对付他硬的没用,目光瞟了眼站在一旁的瑶姬一家,嘴角微翘,心想杨戬你以为本宫真的拿你没有办法吗?
　　注意到了王母的目光,杨戬微微一笑,千年的周旋,早已摸透了这女人行事的作风,既然是自己将家人救出,又岂会任你宰割。眯起眼睛，细细地勾起嘲讽的笑，是，激怒这个女人，只为那水镜的封印连接着王母的情绪，随着波动的增大，自己寻到它的把握也越大。或许还可以……想到这，嘴角又向上翘起。
　　杨戬面上细微的变化尽数看在王母的眼中，竟是没办法用理智压住怒火，猛拍桌子大喝道：“罪人杨戬，你可知罪？！”胸口一阵阵刺痛，紧紧咬了牙心疑难道是旧伤发作。只是将背在身后的左拳紧握，面上的笑意却增加了一分。“杨戬不知，望娘娘提点。”
　　“你私自压三圣母入华山，又暗通妖物欲杀害百花仙子。这些恶事你敢不承认？！有何话好说！”
　　“那又如何？”
　　“你……！”一时气结，王母竟连半句话也说不出。忽而一团微弱的粉色光亮捕入杨戬的神目。来了。随着粉色得光亮逐渐明显，杨戬心中微疑，那光亮竟是隐于月宫的方向。稍加思索，心中疑团微解，嘲讽的笑又漫上来，王母自以为捉了他的弱点，恐怕这次算是她自作聪明了。微侧首便察觉了嫦娥未加避闪的目光，最终又是自己欠了她一回。
　　“来呀，将罪人杨戬打入人世，废了他的仙根！”听了王母冰冷至极的命令，沉香一行心里如加巨石，竟要冲上殿去。忽觉左袖被人拉住，回头便看到瑶姬微微摇头，随后眼睛漫上水色，盯住殿上的儿子。握紧双拳，沉香退后一步，隐隐觉得手中温热，不觉间指甲将掌心刺破。
　　瑶姬从没有过如此煎熬的时刻，心里牢记住昨日杨戬告诉她的话，虽还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也不能破坏儿子的计划，承载了他的一切的计划。牙齿咬住下唇，还不到，再等等，再等等。
　　仿佛是没有听见王母的话般，杨戬依旧是刚才的姿势，甚至连眉峰都没有动过。依旧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王母心中怒喝，杨戬，此刻没有职务，没了法力，在远离天庭的人世，看你再如何翻身。到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吗？
　　昨日夜，瑶姬踱步走到兜率宫，意料之中地看见杨戬房中跳动的灯火。缓缓走近，看着日渐清瘦的背影，一阵揪心的痛，何时她三界难逢敌手的儿子，警觉性已减到了这个地步。心痛地揉过杨戬的肩，感觉到手下身体的微微僵硬，随后便看见杨戬回头，惊讶的眸子中溢着喜悦，“娘，你怎么来了？”在杨戬身旁坐下，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居然怪异地问了句“四公主不在？”

　　第六章

　　一句话把杨戬也问得疑惑，笑道：“让我气跑了吧。”
　　“戬儿，你实话告诉娘，是不是已打好了救你大哥和爹的主意。”瑶姬紧紧盯住杨戬的眼睛。
　　“嗯。”
　　轻叹一口气，“为娘自知劝你也无用，那你把打算说出来，看我有什么可以助你。”瑶姬看着杨戬的脸，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一阵沉默，瑶姬看着杨戬左拳紧握，心知这傻孩子本不想告于自己却又觉母命难违，内心几次反复，脸色竟白了一分。手扶上他的拳，慈爱的笑容绽开：“你不必苦恼，只是有一点答应娘，做什么事前先想想自己，万不可把自己逼得太紧，扛得太重。娘只求你这一件事。”杨戬心里听得一阵酸苦，自己做的竟让母亲如此小心翼翼。他看着瑶姬在夜里依旧荡起暖色的妆容，心神放松下来，的确，有些事若瞒得太紧边又无故添了许多阻力。娘已恢复仙女之首席位，此事虽会因家人的关系有些麻烦，但王母也不会傻到当着百官的面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要明日王母稍有不稳，自己就有了胜算的把握。
　　一句话，应该也不会给娘带来什么麻烦，若是语气掌握得好，说不定又会为莲儿一家拉来一条仙家人脉。杨戬心里暗想，开口却只字不回瑶姬的问话，岔开话说：“娘，明日天庭会审，你可帮孩儿说句话？”瑶姬有些疑惑，从没见杨戬用这种口气说话，问道：“何话？”
　　“说来也简单……”
　　……
　　“可是……”瑶姬有些犹豫。“娘不相信我吗？”杨戬冲瑶姬安心一笑。转身走向窗口看着摇曳的灯火。
　　只盼着明日快点到来。
　　眼看两名仙兵向杨戬走去，瑶姬上前一步道：“娘娘且慢，我有个不情之请。”王母没料到此时瑶姬会站出来，心里只急着处置杨戬没发觉自己回到的语气竟有些不耐烦。
　　瑶姬自众仙忠走出，眼睛丝毫不去看旁边的杨戬。“杨戬他所犯恶事自是天地不容，理当由天庭处罚。可这毕竟是自家私事，这逆子也不劳娘娘动手。况且除了莲儿的事，杨家的其他的帐也该了一下了。”说话间，眉目中竟闪出冰冷而愤怒的目光。
　　娘，原来杨家都是演戏的好手。
　　座上的玉帝望着下面面色苍白如今孑然一身也不曾叫自己一声“舅舅”的人心中又怜又恨，疑惑当时种在瑶姬脑中杨天佑一事的封印应该已解，可为何还是如此的愤怒。怜惜杨戬，不禁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
　　“请玉帝，娘娘明鉴！”瑶姬提高了些声音。
　　一旁的杨戬面无他色，平静地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运气全部法力于眼目中搜寻那团粉色。看着王母由于急切而微微握起的拳，心中暗松。沉吟：“娘娘，多谢您到现在还顾及小神。”声音虽小，却让人人都听了个分明。还是那句话，语气中全无以前的维诺与恭维，只有冷漠甚至嘲讽。
　　堂下臣将听了这话，留着他怎说也会起包庇之疑。好个杨戬，这样也叫你翻了身，你当初了这灵霄宝殿本宫就没办法制你了吗？
　　一丝冷笑漫上嘴角，王母竟提裙缓缓走下座来。“二郎神，”王母笑吟吟地走向杨戬，“你若诚心悔过，我便送个人情让瑶姬仙子打儿子时手下留些情。”说话间爱抚似的轻拍了拍杨戬的后背，不经意间银芒刺入背部。
　　瞬间，整个元神似由千万只锁链紧紧束住，撕扯。源自骨中的刺痛如绞丝在皮肤下疯长。额头迅速蒙上一层冷汗，银牙紧咬“望娘娘提醒小神应悔过何事？”依旧是一幅风轻云淡。王母压低声音“杨戬，好戏在后面。”
　　随王母情绪的转变，粉色的光团也淡出神目。好在已知个大体位置，剩下的事，看来也好办些。这牵魂针也不过是多吃些苦头，王母终是又漏算了一步,区区皮肉之苦却换来了与瑶池牵连的机会.看来这招险棋自己也握了些许胜算。
　　转身走上皇座，王母看着身边的玉帝，说：“皇上，您看如何？”玉帝似乎是抓了根稻草，赶忙说道“只要娘娘……只要众卿家无所异议，就按瑶儿说的办吧。”低下眸看看不远处的杨戬和几步处的沉香，心中大痛，戬儿，若是朕当初多关心你一些，也不会把自己逼到如此绝境。
　　“众卿家怎么看？”
　　虽说没有往日银甲黑氅的肃杀气势，但谁也依旧对这三界战神忌惮几分，似乎找到了解决办法忙点头赞道：“皇上仁慈，圣明！”座上的王母饶有兴趣地盯着杨戬，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牵魂针如何解掉？！
　　手忽觉被玉帝覆住，只听微不可闻的嗓音：“娘娘，你真的恨他吗？”心中大震，不是恨？！不是恨能是什么，是气吗？气晚辈对长辈的敌视？是气如此计谋竟也瞒于我？气他距我于千里？（我在说什么啊==*）
　　气他杨戬宁可逼自己于绝境也不肯求自己半分？这样厚重的尖锐情绪的产生只源于一个“舅母”的称乎。突然间被内心中窜出的怪异想法惊的一激灵。王母睁大了眼睛看着杨戬与瑶姬颇似的眉目，很久前刚刚见他时还是个满目戾气的少年，心知这刚见面的外甥面容生得惹人疼，谁知桃山下的变故在少年和天庭中开了道深不见底的沟。八百年，竟将这最原始的心情错成了恨。
　　看着王母阴晴变换的脸色，杨戬心中疑惑，究竟出了什么事？若今天这事不快点结束话,感到那股霸道的气游走在经脉之间,或许自己连走出这大殿的力气都没有了吧.自嘲一笑,杨戬,几千年来何时如此狼狈,今天又怎能让天庭看了他的笑话去。
　　殿上是一阵冷色的寂静，玉帝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王母。王母大惊，何时竟陷入了心绪中不可自拔了，当即额角生疼着，微微点头，又用奇怪的目光盯了杨戬，不对，这不听话的权臣竟把自己也蒙了去，胸腔里那股烈焰就算不是恨也不会是恼人的不甘。玉帝急忙道：“二郎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看在众卿颜面，有瑶姬仙子按杨家家法处理。众臣无事，便退了朝吧。”

　　第七章

　　“宣杨戬进殿。”站在灵霄宝殿外的杨戬叹了口气，早知道有这天，王母沉着气终于开始行动只不过比自己料想的还晚了几天。想起几百年来在那女人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杨戬不禁厌恶地皱了皱眉，也罢，该来的总要来。顺手提起银白的衣摆举步上前。不理会满朝百官千奇百怪的脸色，如挺拔的青松一样立于大厅之上。站在一旁的嫦娥的眼睛从他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大胆杨戬，见了本宫为何不行礼！”王母之前整理好的心情在看到杨戬的一刻四散乱走，当初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权臣竟在眼皮底下布了一盘将三界玩弄的大局，怒气陡然而升。杨戬微眯起眼睛，双手拱拳道：“见过玉帝，王母。”殿上之臣无不倒吸一口冷气，平日见惯了王母前识利小人般的杨戬，今日的样子才似是他的真颜。王母强压下怒气,心知对付他硬的没用,目光瞟了眼站在一旁的瑶姬一家,嘴角微翘,心想杨戬你以为本宫真的拿你没有办法吗?
　　注意到了王母的目光,杨戬微微一笑,千年的周旋,早已摸透了这女人行事的作风,既然是自己将家人救出,又岂会任你宰割。眯起眼睛，细细地勾起嘲讽的笑，是，激怒这个女人，只为那水镜的封印连接着王母的情绪，随着波动的增大，自己寻到它的把握也越大。或许还可以……想到这，嘴角又向上翘起。
　　杨戬面上细微的变化尽数看在王母的眼中，竟是没办法用理智压住怒火，猛拍桌子大喝道：“罪人杨戬，你可知罪？！”
　　胸口一阵阵刺痛，紧紧咬了牙心疑难道是旧伤发作。只是将背在身后的左拳紧握，面上的笑意却增加了一分。“杨戬不知，望娘娘提点。”
　　“你私自压三圣母入华山，又暗通妖物欲杀害百花仙子。这些恶事你敢不承认？！有何话好说！”
　　“那又如何？”
　　“你……！”一时气结，王母竟连半句话也说不出。忽而一团微弱的粉色光亮捕入杨戬的神目。来了。随着粉色得光亮逐渐明显，杨戬心中微疑，那光亮竟是隐于月宫的方向。稍加思索，心中疑团微解，嘲讽的笑又漫上来，王母自以为捉了他的弱点，恐怕这次算是她自作聪明了。微侧首便察觉了嫦娥未加避闪的目光，最终又是自己欠了她一回。
　　“来呀，将罪人杨戬打入人世，废了他的仙根！”听了王母冰冷至极的命令，沉香一行心里如加巨石，竟要冲上殿去。忽觉左袖被人拉住，回头便看到瑶姬微微摇头，随后眼睛漫上水色，盯住殿上的儿子。握紧双拳，沉香退后一步，隐隐觉得手中温热，不觉间指甲将掌心刺破。
　　瑶姬从没有过如此煎熬的时刻，心里牢记住昨日杨戬告诉她的话，虽还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也不能破坏儿子的计划，承载了他的一切的计划。牙齿咬住下唇，还不到，再等等，再等等。
　　仿佛是没有听见王母的话般，杨戬依旧是刚才的姿势，甚至连眉峰都没有动过。依旧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王母心中怒喝，杨戬，此刻没有职务，没了法力，在远离天庭的人世，看你再如何翻身。到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吗？
　　昨日夜，瑶姬踱步走到兜率宫，意料之中地看见杨戬房中跳动的灯火。缓缓走近，看着日渐清瘦的背影，一阵揪心的痛，何时她三界难逢敌手的儿子，警觉性已减到了这个地步。心痛地揉过杨戬的肩，感觉到手下身体的微微僵硬，随后便看见杨戬回头，惊讶的眸子中溢着喜悦，“娘，你怎么来了？”在杨戬身旁坐下，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居然怪异地问了句“四公主不在？”
　　一句话把杨戬也问得疑惑，笑道：“让我气跑了吧。”
　　“戬儿，你实话告诉娘，是不是已打好了救你大哥和爹的主意。”瑶姬紧紧盯住杨戬的眼睛。
　　“嗯。”
　　轻叹一口气，“为娘自知劝你也无用，那你把打算说出来，看我有什么可以助你。”瑶姬看着杨戬的脸，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一阵沉默，瑶姬看着杨戬左拳紧握，心知这傻孩子本不想告于自己却又觉母命难违，内心几次反复，脸色竟白了一分。手扶上他的拳，慈爱的笑容绽开：“你不必苦恼，只是有一点答应娘，做什么事前先想想自己，万不可把自己逼得太紧，扛得太重。娘只求你这一件事。”杨戬心里听得一阵酸苦，自己做的竟让母亲如此小心翼翼。他看着瑶姬在夜里依旧荡起暖色的妆容，心神放松下来，的确，有些事若瞒得太紧边又无故添了许多阻力。娘已恢复仙女之首席位，此事虽会因家人的关系有些麻烦，但王母也不会傻到当着百官的面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要明日王母稍有不稳，自己就有了胜算的把握。
　　一句话，应该也不会给娘带来什么麻烦，若是语气掌握得好，说不定又会为莲儿一家拉来一条仙家人脉。杨戬心里暗想，开口却只字不回瑶姬的问话，岔开话说：“娘，明日天庭会审，你可帮孩儿说句话？”瑶姬有些疑惑，从没见杨戬用这种口气说话，问道：“何话？”
　　“说来也简单……”
　　……
　　“可是……”瑶姬有些犹豫。“娘不相信我吗？”杨戬冲瑶姬安心一笑。转身走向窗口看着摇曳的灯火。
　　只盼着明日快点到来。
　　眼看两名仙兵向杨戬走去，瑶姬上前一步道：“娘娘且慢，我有个不情之请。”王母没料到此时瑶姬会站出来，心里只急着处置杨戬没发觉自己回到的语气竟有些不耐烦。
　　瑶姬自众仙忠走出，眼睛丝毫不去看旁边的杨戬。“杨戬他所犯恶事自是天地不容，理当由天庭处罚。可这毕竟是自家私事，这逆子也不劳娘娘动手。况且除了莲儿的事，杨家的其他的帐也该了一下了。”说话间，眉目中竟闪出冰冷而愤怒的目光。
　　娘，原来杨家都是演戏的好手。
　　座上的玉帝望着下面面色苍白如今孑然一身也不曾叫自己一声“舅舅”的人心中又怜又恨，疑惑当时种在瑶姬脑中杨天佑一事的封印应该已解，可为何还是如此的愤怒。怜惜杨戬，不禁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
　　“请玉帝，娘娘明鉴！”瑶姬提高了些声音。
　　一旁的杨戬面无他色，平静地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运气全部法力于眼目中搜寻那团粉色。看着王母由于急切而微微握起的拳，心中暗松。沉吟：“娘娘，多谢您到现在还顾及小神。”声音虽小，却让人人都听了个分明。还是那句话，语气中全无以前的维诺与恭维，只有冷漠甚至嘲讽。
　　堂下臣将听了这话，留着他怎说也会起包庇之疑。好个杨戬，这样也叫你翻了身，你当初了这灵霄宝殿本宫就没办法制你了吗？
　　一丝冷笑漫上嘴角，王母竟提裙缓缓走下座来。“二郎神，”王母笑吟吟地走向杨戬，“你若诚心悔过，我便送个人情让瑶姬仙子打儿子时手下留些情。”说话间爱抚似的轻拍了拍杨戬的后背，不经意间银芒刺入背部。
　　瞬间，整个元神似由千万只锁链紧紧束住，撕扯。源自骨中的刺痛如绞丝在皮肤下疯长。额头迅速蒙上一层冷汗，银牙紧咬“望娘娘提醒小神应悔过何事？”依旧是一幅风轻云淡。王母压低声音“杨戬，好戏在后面。”
　　随王母情绪的转变，粉色的光团也淡出神目。好在已知个大体位置，剩下的事，看来也好办些。这牵魂针也不过是多吃些苦头，王母终是又漏算了一步,区区皮肉之苦却换来了与瑶池牵连的机会.看来这招险棋自己也握了些许胜算。
　　转身走上皇座，王母看着身边的玉帝，说：“皇上，您看如何？”玉帝似乎是抓了根稻草，赶忙说道“只要娘娘……只要众卿家无所异议，就按瑶儿说的办吧。”低下眸看看不远处的杨戬和几步处的沉香，心中大痛，戬儿，若是朕当初多关心你一些，也不会把自己逼到如此绝境。
　　“众卿家怎么看？”
　　虽说没有往日银甲黑氅的肃杀气势，但谁也依旧对这三界战神忌惮几分，似乎找到了解决办法忙点头赞道：“皇上仁慈，圣明！”座上的王母饶有兴趣地盯着杨戬，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牵魂针如何解掉？！
　　手忽觉被玉帝覆住，只听微不可闻的嗓音：“娘娘，你真的恨他吗？”心中大震，不是恨？！不是恨能是什么，是气吗？气晚辈对长辈的敌视？是气如此计谋竟也瞒于我？气他距我于千里？（我在说什么啊==*）
　　气他杨戬宁可逼自己于绝境也不肯求自己半分？这样厚重的尖锐情绪的产生只源于一个“舅母”的称乎。突然间被内心中窜出的怪异想法惊的一激灵。王母睁大了眼睛看着杨戬与瑶姬颇似的眉目，很久前刚刚见他时还是个满目戾气的少年，心知这刚见面的外甥面容生得惹人疼，谁知桃山下的变故在少年和天庭中开了道深不见底的沟。八百年，竟将这最原始的心情错成了恨。
　　看着王母阴晴变换的脸色，杨戬心中疑惑，究竟出了什么事？若今天这事不快点结束话,感到那股霸道的气游走在经脉之间,或许自己连走出这大殿的力气都没有了吧.自嘲一笑,杨戬,几千年来何时如此狼狈,今天又怎能让天庭看了他的笑话去。
　　殿上是一阵冷色的寂静，玉帝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王母。王母大惊，何时竟陷入了心绪中不可自拔了，当即额角生疼着，微微点头，又用奇怪的目光盯了杨戬，不对，这不听话的权臣竟把自己也蒙了去，胸腔里那股烈焰就算不是恨也不会是恼人的不甘。玉帝急忙道：“二郎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看在众卿颜面，有瑶姬仙子按杨家家法处理。众臣无事，便退了朝吧。”
　　瑶姬心中松口气，没想到竟成了功，当下柔和了目光向杨戬看去。
　　回到兜率宫，紧握的左拳早已僵硬。

　　第八章

　　几句话把同行的人打发回去。勉力走到门口便瞧见了围着院子打转的黑色细犬，心底又是黯然，几日前的那次救助竟让狗儿费了毕生法力为老君护法，如今竟连人形都无法恢复。几步走去，手摸上它头顶的乱发，缓缓坐在门廊边，闭了目调息，稳定牵魂针在体内的律动。
　　似乎是感觉到了手的冰凉温度，狗儿抬了头，用鼻子轻轻地碰了碰杨戬的膝。杨戬睁开眼道：“啸天犬，你想不想吃骨头。”啸天犬马上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摇摇头。这傻狗，不知什么时候又添了这个心眼。暗叹一声，杨戬长身而立，背对着啸天犬“你这次回来，事完之后，不如我们回趟灌江口，如何。”啸天犬心道，回灌江口，回家，我们？莫不是主人这次有把握全身而退？！
　　杨戬转身，果真见这好骗的狗儿目中满是光彩，拼了命地点头。
　　既而故意佯装沉下脸道：“你现速去昆仑山雪洞寻百回草，听见了吗？”见啸天犬猛地点头向外冲去，笑了笑便又沉声呵道：“找不到就别回来见我！”傻傻的黑狗儿，瞬间跑得不见踪影，刚刚消失在视线外的耳朵和尾巴也带着跳动的喜悦。
　　现在昆仑山哪里还有一棵百回草，但愿那傻狗儿一门心思找到底，回来的时候……也望他想开些罢了，转念又一想，杨戬，杨戬，几天日子过得便让你转了性？何时做事如此拖沓，这眼前的一切对你这罪人来说不过是要不起的镜花水月，父兄不救出，你便是连死也不能轻言！到时候，把幸福亲手还给娘和三妹，你便赶快结束了这荒唐的一生。
　　早就想把这多存了三千年的灵魂毁个干净！
　　回身走入房中，推门时手触及细腻的木质纹理，敖红，不知为何心里倏地冒出这个名字。这条小龙，若是让她知道了自己的想法，不晓得又要闹成什么样子。微微挑动了嘴角。
　　像是感应到什么，立于桌旁的三叉戟发出“嗡嗡”作响的悲鸣，用手抚上千年来握惯了的枪身，不知是否因为牵魂针，那坚硬的金属竟使掌心稍稍温热了些。
　　“出来吧。”低声道。手指间霎时幻化出的银芒笼罩了枪身，屋内亮如白昼。上古的神器在空中转了几个来回重新置于地上，随光亮减弱竟显露出男子的身形。黑色的直顺散发，黑色的劲衣，暗夜般的眸子，如雕刻的面容处处显示金属般的硬冷质感。男子躯身对杨戬道：“主人。”忽然间听到完全不同语气的这两个字，有些不适应地微微皱了下眉头。
　　“你起来吧。”杨戬坐在桌旁，对男子道，“这么着急，刚刚修成了元神，就不在里面呆着了。”“属下不敢。”虽然低着头，但黑衣男子如枪般站得笔直。
　　杨戬眼睛盯着地面道：“三叉戟，如今你已修成元神。以后的凡事大可由自己心性判断了。”“主人。”男子抬起头，“那种事，您，又要做一次？”杨戬揉了揉额角，怎么都是这句，我杨戬做事何时向别人报告过？“这你休要多问，到时自会告于你。”后而起身道，“只是这几天不可让他们知道你已修出元神。等事完之后，我自会安排了你的去处。现在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先回去吧。”
　　“属下遵命。”黑衣男子周身又亮起了金属色的光亮，似是想了想，决心说道：“主人，除了您这儿，三叉戟再无其他去处。”之后，光芒一散又重新镀于枪身之上。杨戬无奈地笑，一遍遍地抚摸着枪身，眯了眼喃喃道：“你也跟狗儿那般傻。”冰冷的躯体硬是因为金属质感在掌心泛起了暖。三千年，了解自己的除了那昆仑山上为老不尊的家伙，就是这跟了自己千年的神器了。
　　半盏茶的时间，试着运气方觉体内的牵魂针不似方才般肆虐，心下暗道，这王母倒也爽快，自己这手“保险”下了之后也乐得不来看这“严母教子”的好戏。这才收了神目，倒提了枪驾云西去。
　　降下云头，眼下便是久也未见的景色。
　　勉强可以叫做山的乱石暗林，早已不似儿时般高耸。杨戬伸手摸着身旁的粗糙树干，卸下了平日里乖戾阴冷的表情，恰好移过来的日头绕过细碎的叶子在他的额上投下了温和的影。此刻不是司法天神，他只是杨戬。“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在这儿。当年种下你的时候，你才这般高……只比莲儿高这么多。”杨戬低声地说，手在虚空中比划着。风吹来，和树叶的“沙沙”声融成一片，引起错觉。
　　当年的小苗，如今已长成古树，调皮在身旁的小丫头也已长成了美丽的女子，而自己，那个疼爱妹妹的少年却好像在年月里走失了。有些恼地皱起了眉头，今日是怎么了，竟是这番胡思乱想。平静了心神，杨戬一一看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周围只剩下清晰的树叶摩挲和衣袂飞扬的声音，音乐中夹杂了女童“咯咯”的笑声。
　　这是哪一次了，记得莲丫头想爹娘想得紧了，自己给她编了个花环，那丫头也是这样“咯咯”地笑。
　　唇角微微勾起，杨戬闭上眼三叉戟化为墨扇，负了手沿小路走去。当年上山打猎，少年早已把这山路烂熟于心。闭了眼睛也丝毫不觉阻力。
　　忽而身形顿住，挣了眼，便是座破败的房屋，或许这仅有的几面断墙也称得上为房屋的话。竟然连幼时印在脑海里的轮廓也快失了去。缓缓地走到门前，自己究竟有多就没来过这儿了。被深埋在心底的地方，长久以来重新被打开，如洪水猛兽般扑来撕咬。13岁的少年，还未从度过生辰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便目睹了这世上最惨痛得家破人亡。
　　而如今，门口递上浓郁的血迹早被葱葱的青草覆盖，不远处炸开的碎石的棱角也不再锋利。而人心里的伤痛却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柔软。安静的四周，只有风声记得曾经的这里，一家五口用生命维护的幸福和团圆。
　　没有用法力变幻出小屋的原貌，杨戬看着眼前的景象，脑中浮现出的是出事那天母亲看着自己的目光，有错愕有悲伤甚至有愤怒和……悔恨。杨戬轻笑一声，向屋后走去。
　　屋后是一片草地，一处鼓地的土包，看上去被打理得整洁。前面还有处碑状的石块，刻着稚嫩的字：父杨天佑兄杨昭之墓，不孝子/弟 杨戬立。手指抚过字迹，杨戬靠着石碑坐下，已无人记得当时的少年立冢时悲愤地心情。心里回荡着那夜暴雨中自己的喊声“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可后来呢？不是去做了司法天神，做了那里的殿前顺臣。自嘲地笑着，因牵魂针而产生的冰冷体温生生在石碑上获得了温暖。“爹，大哥，你们知道吗？娘回来了，莲儿的儿子都成了亲。你们看，他们都在等着你们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我们一家……”这里已委实说不下去了。
　　酗酒后，杨戬长身而立，挥手打碎了石碑，朗声道“杨戬在此立誓，誓死救出父兄！”
　　娘，莲儿，沉香……到时候爹和大哥回来，少了我这穷凶极恶的舅舅，冷酷绝情的二哥，唯利是图的儿子，没人再可以伤害你们了。
　　看着脚下的一堆碎石，今天来这也是因为父兄尚在世，便亲手将这墓碑毁了去。连同碑上稚嫩的字迹也碎成虚无。至此那个少年便也失了最后存于世的痕迹，那曾父母膝下欢愉，拥有世人羡慕幸福的少年也被时间带回了过去。

　　第九章

　　敖红就这样远远地看着静立的杨戬。刚刚才听沉香说他在灵霄宝殿时的事情便去兜率宫寻他，哪知小屋内却寻不到半个人影，连同那啸天犬也不见了踪迹。几乎找遍了四海五地，最后便找到了这里。微微侧首就可以看见参差的树木中一株矮桃却像是曾经被修剪得妖娆美丽，几截断墙和屋后的坟墓，这，便是你的家吗？敖红双手几乎将裙摆揉变了形，望着久久站立的杨戬，与她在密室中见惯了的银甲男子渐渐重合，似乎升起了雾气,然后便见眼前的一切破碎了一般。
　　“你怎么来了？”淡漠的声音。却依旧是直接的背影。
　　胡乱地抹干脸上的眼泪，敖红故意装出欢快些的声音：“三妹妹让我来寻你，说去华山有事要说。”语罢，见他没有回应就走到他旁边，见了一地打烂的碎石，心里又是一阵紧缩。“现在？”
　　“啊？”敖红慌乱地应了一声。什么时候再他面前这般不济，心里有些恼。
　　“现在就去？”
　　“嗯。”
　　华山
　　“沉香，你们快把这些弄好。一会儿你婆就来，你四姨母已经去寻你舅舅了，别叫他看见。”三圣母一边举袖擦掉额上的汗，一边催促道。“知道了，娘。”沉香搬了几个静止的食盒跑到里屋，“小玉，你去折几枝桃花来。”
　　早早华山深处的小院中就忙碌了起来。
　　当杨戬和敖红到了院口时便看到是一群人在门口面带微笑。微微运气，觉那牵魂针不似刚才在云头时肆虐，深吸一口气。嘴角就挂了浅浅的笑：“莲丫头，这么急是什么事？”三圣母只笑不语，走过来挽住了杨戬的右手臂：“二哥，你看了就知道了。”说罢便拉着杨戬向院内走去。
　　当三圣母的手挽上杨戬的手臂时，杨戬有些心悸，有多少年他的妹妹没有这么亲近了？
　　被半推半拉敌带进了屋，一眼就见圆桌上摆着几色小菜，都是年少时自己常做来的菜色。三圣母拉了杨戬坐下，“二哥，您快来，尝尝莲儿的手艺。”（ta：尝你的手艺……有挑战……）
　　杨戬看了一眼挤满了饭桌的杯盘碗碟，四色丸子，红焖鲤鱼，素炒竹笋……都是莲儿爱吃的小菜，疑惑着转头看着笑吟吟的三圣母说：“莲儿，今天不是你的生辰啊？”三圣母故作生气地坐在杨戬身旁说：“二哥，你自己都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这些都是你小时爱吃的菜，可是我和小玉特意做与你吃的。”杨戬笑笑，低声道：“是，看我，把这都忘了。”（出事那天就是小二的生日，依他的性子不在那天自虐就算好的，还过什么生日=v=）心下觉得好笑，向来莲儿天真，那时看自己常与她做了这些小菜吃便当真以为也是自己的口味了。
　　说话间门口挤进众人,原是沉香和哪吒,后面跟着的紫衣妇人面容温和端庄,正是瑶姬仙子。
　　“舅舅！”沉香几步走去杨戬身边跪下，刚要开口，便觉肩头一沉，抬眼便瞧见杨戬含笑的眼睛，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沉香，没再说以前的事了。”沉香袖口狠狠地抹了把脸，重重地点了点头。瑶姬走过来，轻笑道：“那日真险，没想到王母那脾气，事情却也就这么算了。”
　　“是啊。”杨戬随声附和。心里暗松了口气，好在娘没发觉什么。以她的性子，若是知了还有牵魂针这一回，还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戬儿，为娘看你这脸色也不太好，今日吃了饭就留在这儿吧。娘给你好好养养。”早料到这孩子回去又是没日没夜地忙，趁他还没走就先把他留下。
　　“娘，二哥……快别说了，再不吃，菜都凉了。”一伙人欢欢喜喜围坐开来。
　　几个简单的菜色，说说笑笑竟也吃了个把时辰。
　　饭后沉香哪吒和梅山兄弟怕天庭起疑便匆匆赶了回去。敖红借口说东海有事也匆忙离去。见面本就尴尬的刘彦昌，饭罢进了里屋也没再出来，自己也乐得眼不见心不烦。不一会儿，整个堂厅只余三圣母和小玉一边收拾，一边闲聊。这边，瑶姬拉着杨戬走进左厢房，烛火下，眼前的儿子，竟是怎么也看不够。
　　望着久久未语的瑶姬，杨戬不禁开口道：“娘，怎么了？”瑶姬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似乎轻轻的呓语。杨戬刚要再次问道，瑶姬却说：“戬儿，那年你才13岁吧。”“嗯。”不知为什么瑶姬会提起那时的事。“那时候你才那么高。记得刚生下你时，你爹抱着你说这般漂亮的娃还是头一次见。别看你那时小，可刚生的娃娃却不哭也不闹，睁着眼直打哈欠，你爹瞧了那高兴劲儿。”杨戬低着头，轻轻地唤了一声“娘”。
　　“你看，高高兴兴地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天也不早了，你去睡吧。”看着瑶姬离去的背影，杨戬眉峰锁紧。
　　夜里霜重，浸在身体里竟也是蚀骨的冷。杨戬吹灭了灯，推门轻声走出了房门。
　　走到院中，才发现走廊的尽头，瑶姬的房中却亮着灯。夜里风凉，窗却也是敞开的。走近些就看见一身紫衣的瑶姬半靠在榻上，手里摊开本老旧的书，眼睛盯在一处出神。倏尔间左拳紧握，半响，瑶姬低下头叹了口气，一声微不可闻的“天佑，昭儿”溢出在空气中，如同炸雷。
　　杨戬不禁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手忙撑住回廊边的栏才稳住身形。此时面上的冷酷之气欲结成了霜。再看瑶姬，起身欲去关窗。杨戬忙闪到一旁的阴影中。“咔嚓”声，窗棱紧闭，印在窗纸上的曼妙人影随火光晃动了几下，忽地散成一片黑。真的是夜深了。
　　杨戬转身回屋，疲倦地坐在桌旁。漆黑里，一夜无眠……

　　第十章

　　天刚蒙蒙亮，杨戬就推门走到院子，没回过神来就和一团黑影撞了个满怀。反手抓住物件，拉远了才看清原是啸天犬。口里含着株带有细密倒刺的草。杨戬眼中波动了一下，却迅速遮掩过去，接过狗儿口里衔住的草。没理会叶子上密集的倒刺，拇指食指用力一捻，顿时溢出些汁水，一股奇香散在空气里。
　　果然是百回草，那个老家伙。
　　听见“呜呜”地两声，低头看看蹲坐在脚旁的啸天犬，这才发现四肢遍布了细长的血口。蹲下身来，掌中运起法力为他止了血。看着那狗儿摇尾讨好的模样，杨戬暗叹了一声，才嘴角带笑道：“你做得很好。”之后又使搬运之术取来一只大骨，放在狗儿的面前。
　　太阳初升，照亮了院中，白衣苍狗，好不安稳恬淡。
　　和啸天犬逗弄了一会儿，杨戬听见“吱”的一声，三圣母推门走出来，甜甜地一笑，“二哥”。杨戬立起身，笑着点点头。
　　“三妹，你想爹和大哥吗？”
　　“嗯，”杨莲低头玩弄着哥哥的手掌，说着，“说不出，又时想的紧了也就是念念爹和大哥，我都忘了他们的样子了。”杨戬手回握了一下，稍后又问道：“我这几日总见娘去找那人。”
　　“哦，娘说与他商量些事，总没有眉目。”
　　殃及那没有再答话。
　　又与杨莲小坐了半盏茶的时候，看见瑶姬从门外归来。虽是笑着，眉头却有掩不去的愁容。看见杨戬和杨莲在院中，淡笑又些许惊讶，“戬儿，怎么这么走就起来了。”
　　杨戬起身，笑意深奥“不早了。”顺手敲掉扒在腿上的狗爪子说：“娘这么早是去哪儿了？”
　　“哦，早上空气清新，出去走了走。”
　　杨戬看着这几处参差的怪石，想是三妹也未觉出在华山内还存有这么处地方，否则断不会留着碍眼。背手站了会儿，一道亮光从天际滑来，忽地落在他身后，化成一名黑衣男子。杨戬背对他开口道：“怎样？”
　　“太主人昨晚去了灵霄宝殿，去寻解水镜之法。玉帝虽告知三年之后月宫水气最弱便是破镜最佳时日，却几次警告太主人说会寻求更为妥善之法，切不可轻举妄动。”
　　“好。”
　　男子垂了首，化成墨扇回到杨戬手中。
　　更为妥善之法？！笑话，三年？！现在杨戬几乎连三日也等不及，这份欠了母亲和三妹整整三千年的亲情已容不得再等待半刻。“啸天犬，”趴在地上的狗儿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珠看着杨戬，“该去一趟昆仑了。”
　　当眼前满目的是一片银白时，杨戬禁不住笑了笑，这老家伙此番去了又不知该如何闹下去。昆仑山头连年的冰雪若说是人烟，连只野兽都难见到。站在雪洞前杨戬步伐微停，微微有些刺痛的指尖握紧又松开，走在前面的啸天犬好像是感到了他的异样，回头“呜呜”两声。“走吧”杨戬提扇，大步迈进洞去。洞内虽无天光可通，但角落几盏长明灯尚可照明。适应了眼前的昏暗，杨戬寻了处石椅坐下轻轻地舒了口气。啸天犬见状走过去，头微往前凑了凑，终是大着胆子舔了舔撑在椅面上修长冰冷的手指，没有往常额头上炸开的疼痛，狗儿刚要抬头却被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掌抚了抚脑袋。
　　舒服地眯起眼，紧靠着杨戬的脚旁趴了下来。
　　近日好像越来越宠着这狗儿了。
　　洞外咆哮的风声更衬了洞内的寂静。
　　这寂静也没持续多长时间，就被一声怨气十足的“喂”打破了。“好歹我也一把年纪了，你就不能让我一次。”杨戬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在半空中盘旋的气团不说话。气团抖动了一下，声音又响起：“算我没说。”随即飞到杨戬的身旁，说：“怎么今天想起到我这儿了？”“啸天犬不是刚从你这回去。”“那小狗整天主人长主人短的，才不好玩……”杨戬盯着昆仑山神，脸上一副我就知道是你的表情，皱着眉也不说话。
　　“行了行了，就知道你是个肠子也能拐了弯出主意套话儿的主儿，我还就不怕说了，怎么着吧，那百回草就是我炼的。”
　　“炼就丹药本就困难凶险，何况是这灵草。”
　　本是想着破镜之后若是有命回去，便用这几千年的道行炼了百回草给爹和大哥巩固魂魄。上次让啸天犬来寻草也不过是打发了这狗儿，想它那性子，找不到草也不敢轻易回去赴命，何况有这老家伙在，冰天雪地里也不会出什么意外。等它觉察过来，这边的事也就这么了了。怎知这山神虽无，却也生生炼出了株灵草。
　　好像是知道杨戬心里想什么，昆仑神开口道：“也就是你杨小戬那几千年道行看的跟宝儿似的，我才瞧不上，炼株小草还不是容易得很。当初你为了帮那刘彦昌成仙拿了我整座山的百回草，我可是吭也没吭一声。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傻子，那帮家伙看不出我还看不出来？！当年若是你真的对那刘彦昌恨之入骨大可直接撕了他的小魂儿，何苦瞒上瞒下费心劳力地弄个地狱一月游（记不清时间了++），还不是为了他魂魄离体好让你杨戬神不知鬼不觉地用百回草助他炼神魂，好与你那半颗命珠结合。”说完吐了口气，连那气团幻化出的人脸上也是一副洋洋得意的神色。
　　见杨戬不语，昆仑神飞去绕着它转，“我说的没错，我说的没错吧……”
　　杨戬挥手打散了耳旁的气团，那气团在另一方重新聚齐，只是刚才虚飘的气变得浓郁厚重。

　　第十一章

　　“杨戬，你中了牵魂针还敢不用百回草！！！”杨戬却无事般眯了眼睛看着他，反而嘴角斜斜地挑起了邪魅的笑。昆仑神觉得他真的是被眼前的人吃得死死的，叹了口气。
　　“罢了，我早该知道你用那百回草本也不是为你自己。”
　　杨戬忽地站起来，惊得脚旁的啸天犬一颤。几步走到石桌旁，从怀中掏出一物件，铺在桌上。“大神。”
　　“快别这么说，我得叫你大神。”昆仑神负气，歪在一旁哼着。
　　杨戬也不去理他，兀自说道：“最近的一次月宫水气之盛是何时？”
　　“三月之后吧？又出什么事了？”
　　“大神可觉那王母如何？”杨戬一边在石桌上的皮卷上画着什么，一边若不经心地问。一位他忽得转了性，竟主动找了自己说话，可谈的却是王母。“说那女人做什么？”昆仑神负气道。“前几日我曾用神目借了她心绪去寻水镜下落，却发现她好似心理只剩恨恶一般，心里甚是奇怪，特来讨教大神。”
　　“几日不见，怎便得如此能说会道。”
　　才觉得寒气扫开，不禁闭了口。心里暗惊，若是惹恼了这罗刹别说自家的洞，恐怕整座昆仑山也叫他砸了去。“你是凭她的恶念找到水镜的位置的？”“虽不准确，却也寻到八九分。”“这就怪了，除非与元神牵连，否则是不可单凭神目追踪单因心绪而起的波动。”
　　“可当时她并未元神出窍。”
　　“这就怪了。”
　　杨戬转而走向桌台，手掌反复地摸着粗糙的皮卷表面。人总有七情六欲，神也如此，可那王母却……元神……若是原本神魂不全……
　　猛地抓起皮卷塞入怀中，大步跨出洞口。啸天犬也不知何事，只得匆忙跟上。昆仑神大叫道：“你就这么跑了？！”
　　八百年来早已对这里轻车熟路。
　　“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想休息一会儿。”叫退了一旁侍候的仙女，王母走到榻前半软了身子坐下，眯起的眼睛露出点点笑意。“大胆杨戬，竟敢私闯瑶池仙境！”几经地瑶池，烟雾缭绕，哪里有半个人影。
　　此时，从屏风后面走出个人来，白衣墨扇散发披肩，正是杨戬。
　　“杨戬，你倒是还沉得住气。”
　　“那还要多谢娘娘手下留情。”
　　“好！你那点儿心思我早就摸透了，说吧。”捻开一把小扇慢慢地扇着，眼角略带戏谑，扫着前边不远处面无表情的人。
　　杨戬几步走到桌旁，从怀中掏出皮卷，摊开在王母面前，王母看了微变了些神色，“不错，你很不错啊杨戬。”杨戬嘴角扯起了一丝笑意，墨扇在皮卷上缓缓地画了几下，倏尔在划过的地方出现了几条亮线，抬眼看了看面带霜色的王母，慢慢改变了扇尖的方向，轻轻地点了一下，落扇之处正是月宫。“好你杨戬，竟敢威胁本宫。”
　　“杨戬罪臣一个，和谈威胁，只是交易。”
　　“交易？你就这么有把握本宫会依你？”
　　“娘娘是个聪明人。”
　　“好。你听着，本宫只说一遍。”
　　……
　　“杨戬，本宫可就等你的好消息。”
　　杨戬负手站在湖边，望着湖水。风吹来，卷起几缕发丝。耳边全是刚刚瑶池王母的话，苦笑着摇摇头，感觉牵魂针劲道增强，走到一处大石旁坐下，仰了头靠在石头上，满眼都是蓝色。这一生似乎是被下了咒一般，无时不在做着这种事。“破镜咒语封在你的半颗命珠里，别露出那种表情。当初可是你自己分了半颗命珠给了那书生，分毫怪不得旁人。”“很简单，杀了他取出即可。”“替本宫跟嫦娥问好。”样机那把头埋在双手里，呆了一会儿，等风有些紧了，撑起身来，拂掉了衣上的土。
　　三妹，只要三个月，只要三个月，二哥就把他还给你。
　　把爹和大哥还给你和娘。
　　……玉帝，事后杨戬也还你一个完整的王母，也算把这八百年欠你的还了。
　　三个月后，失去的，统统都还给你们。
　　瑶池中，王母也有些恼怒，心里莫名地烦躁，刚刚看着杨戬的身影，遥远的地方升起了陌生的感情，自己很久没有的情感。忽地摔掉手中的酒杯，猛地起身推翻了一桌的果品，三界之母，竟是当了这不能善不能爱的残缺之人三千年。嘴角咧开怪异的笑，身体里只能产生的恨和恶，原本不是这样，虚假的善和爱，本不是这样，只是没的选择。身体容器里，只有灰黑色的情绪，没的选择。
　　自己也开始疑惑每每对那白衣青年产生出厌恶，恨之入骨，鄙夷这些情绪，本该是什么，本该是什么样的感觉，本该是什么颜色的感情被这些灰黑色替换了去。
　　隐约记得刚才咬牙切齿的话“杨戬你可别轻易那么死了！”
　　还是自己真的是想柔声跟他说一句“保护好自己”？
　　念起咒恢复刚刚弄乱的器物，转身坐在椅上，“啪啪”拍了掌，瑶池仙境，顿时歌舞升平。“杨戬，你可别轻易死了，本宫还没弄明白。”

　　第十二章

　　手上有温热柔软的感觉，杨戬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看惯了的黑犬还是趴在刚才的地方，只是抬了头，舔着自己的手掌。竟然睡着了吗？看了看渐晚的天色，低头对啸天犬说“回家。”
　　刚走几步，觉着细碎的脚步没有跟上,回头看了狗儿微透着茫然的眼睛，不仅苦笑，是阿，回家，可家又在哪儿，三界中又有哪个地方还可以让你杨戬叫一声“家”。苦笑着说：“去华山。”狗儿小跑跟上。
　　无论怎样，这一天总会来，到时，无非是再由自己将眼前短暂而奢侈的幸福击碎，无非是将那八百年再走一遍。微微甩了甩头，何时自己也这般小儿女起来，事成以后把那刘彦昌还给三妹，也算是功德圆满，只余猪狗不如遗臭万年，到时也不过是虚无。念及此，握紧了拳，大步走去。
　　“舅舅，您去哪儿了，娘都快急死了。”还没走多远，就看见四下寻找的沉香。
　　“哦，对了，今天嫦娥姨母和四姨母来了。”说话间，眉角带上了些暧昧的神色。
　　“是么。”杨戬心里苦笑，饶是当年自己的疏忽，这事终归得自己解决。
　　远远的就看见杨莲在门口远望的身影。
　　三妹……
　　等了许久才见到那熟悉的以白一黄两道人影从夜色里走来，杨莲眼睛一亮，几步小跑上前，娇声道：“二哥，你是去哪儿了，让我们这通好找。”杨戬宠溺地拍拍杨莲的头，三人一同进屋去。几株暖光照得厅堂分外明亮，才进门就看见了一旁说话的嫦娥和敖红。两女子见了来人，竟不知怎么的站了起来。杨戬道：“四公主，仙子。”
　　见三人就这样站着，杨莲笑了笑说：“二哥，嫦娥姐姐，四姐姐，站着干什么，快坐。”说话间把杨戬向嫦娥旁边的椅子推去。杨戬见状，假愠道：“莲儿。”随即不着痕迹地走到二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嫦娥见了心中不免有些气苦，没说什么，只是坐下轻轻地抚着怀中的玉兔。
　　一旁的敖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偷偷看了嫦娥微霜的面色，心里酸涩，但很快收拾好了心绪故作欢快道：“三妹妹，前些日子你托我找的花样我给你带来了，我们进屋去看。”杨莲会意地笑着，冲边上的沉香使了个眼色，三人走出大厅。
　　一时间，屋子里竟安静地有些压抑。
　　“不知……”“你……”两人同时开口，不免尴尬一笑。杨戬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好些了么。”
　　“多谢宪梓挂念，杨戬并无他恙。”
　　嫦娥还要说什么，却被杨戬清冷的声音截了去。“想仙子来是找莲儿有事，那丫头见了新鲜物件便不理旁物。我这就去叫她。有劳仙子在此等候。”说罢，起身向内堂走去。
　　“戬！”顾不得骄傲和矜持，嫦娥忽地叫到。
　　杨戬身子微震，心想该来的终究会来，不如今晚就解决了去。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嫦娥。嫦娥看着他的眼睛，即使是一片死寂也期望着因为一声“戬”而换回什么，她不相信千年的望月最后化为虚无。现在她已不是那个久居月宫骄傲如斯，高贵如斯的仙子，她只想做个不愿错过的女子。杨戬皱了皱眉头，低沉冷清的声音再次响起：“仙子，杨戬一直以来很少对以前的所为后悔。可对仙子，杨戬却一直欠了一句对不起。”嫦娥睁大了眼睛，缓缓摇着头，“我不信。杨戬你又在说谎，你……”
　　“仙子，若是对你造成了什么困扰，杨戬在此赔罪了。”说罢抱拳微微颔首。
　　“可你千年望月为何纠缠于我？坏了我名声才来赔罪！为什么？”
　　杨戬苦笑一声，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她只是因为与母亲同好紫衣的习惯，总不能告诉她月宫水镜中爹和大哥魂魄熟悉的亲缘才是他千年望月的羁绊，如今知晓了缘由，留给这司法天神对月宫仙子相思难断的传闻也只能是无奈的苦笑。可终究是自己的疏忽，若是早发现，也不会累得她名誉受损。也惟独对这月宫的仙子，自己是如何也补偿不了的。见他不说话，嫦娥盯着他幽深的双眸，似乎刚才的起伏情绪已经平静，抹掉眼角的泪痕，只等他开口。
　　杨戬背过身。“许是那时我被天庭追得紧了，遇到仙子，那时只有仙子不视我为妖物，以常人待我。”
　　嫦娥苦笑，自己如同被下了不可逆转的咒，总是一次次地错过。
　　抱起一旁的玉兔，惯有的淡雅声音响起：“嫦娥不是那般无礼妇人，这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望真君不要挂怀。”几步走到杨戬面前，“我只求你日后做事切勿如以前般对自己狠绝。”看着眼前的嫦娥认真的神情，杨戬不禁面色微红，倒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道：“多谢仙子。”
　　嫦娥释然笑笑，回头对杨戬说：“天色不早，跟三妹妹说有空再来找她散心。”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随后，架云奔月而去。
　　杨戬暗暗松了口气，心下对嫦娥感激之余，向杨莲内室走去。掀开门帘，看着妹妹被烛火映成暖色的面孔，心里难免苦痛，终究又是自己将要把这幸福甜美的面容绘上悲楚。

　　第十三章

　　一见来人是二哥，杨莲忙伸起脖子向他身后张望，问道：“嫦娥姐姐呢？”杨戬只顾往里走，说到：“回去了，刚才让我告诉你过两天再来。”
　　忽地想起什么似的，“二哥，这会子只顾说话了，你还没吃饭罢，我这就去。”
　　“不用了。娘呢？怎不见她？”
　　“不知道，白日里就没见她，许是闷了上天找舅舅说话去了。”
　　杨戬皱了皱眉，又问道：“这些日子你有见过娘带回什么东西么。”杨莲歪着头想了想，说：“没见，不过这几日娘回来就常闷在屋里。我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她只说无人说话闷了。”无意地看见床边的书柜，喃喃自语，“倒是常跟我要了些百花姐姐许我的草药，可能是想给二哥你调理身子罢。”杨戬凝神盯了柜子好一会儿，才对杨莲说：“莲儿，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我之前在外面吃过了。我有话跟四公主说。”“噢”了一声，杨莲闪出房门。
　　话虽这么说，等杨莲出去后，杨戬却手摆弄着墨扇若有所思。敖红几次欲开口，却又被他面上的神色把到口的话憋了回去。许久，终于问了一句不明不白的“嫦娥姐姐就这么回了？”倒是杨戬半挑了眉，侧过头看着敖红，“怎么连你也跟着莲儿胡闹。”
　　怎么连你也……
　　怎么。连。你。也。
　　几个字连起来，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这么想，敖红是这么一个人，在你周围不会和别人一样，是这样一个不一样的存在。敖红尴尬地笑笑：“头脑一热。”杨戬挑起的眉稍平了弧度，“好一个头脑一热。”随后站起身，走到窗前，墨扇轻轻地极大窗棱。敖红不解，总觉的杨戬今日有些不一样，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杨戬接过，抬了头看着敖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敖红故意摇了摇头轻松道：“本就是自家东西，我比你熟悉多了。免的你去了顾及这那，白白老费心力。”看了他的神情，敖红倒是扑哧地乐开了，“外传定海珠是无价之宝，可在东海也无多用，你只道是用过还了就好。”杨戬拱了拱手“多谢四公主，杨戬用过之后自当奉还。”之后，将那木匣纳入袖中便又是一阵寂静。
　　不久，杨戬嘴角一笑，转身坐入椅中，敖红不解，转眼看了看杨戬，见他冲自己一笑，心中莫名地安稳下来，不再说话。只见他手中墨扇光华大盛，转眼间化为一长发劲装男子，低垂了眉目再二人面前站得笔挺。敖红惊得睁大了眼睛。“这是……三叉戟？
　　！”杨戬略微点了点头。“交给你的事怎样了。”“属下今日去探查刘彦昌的魂魄，果真爱灵台之内封存有法咒。”杨戬金锁了眉，沉思。敖红疑惑问道：“你又要做什么去？”纲要开口说话，体内的牵魂针却没有预兆地肆虐起来，走手死死地抓住桌角。额头霎时冒出一层冷汗，再看眼前的事物，已变得有些昏花。耳边似乎有人在问他怎样却凝了神怎么也听不清。这时，右腕处一股熟悉的清冷法力注入，虽无根治作用，却也暂时压制了体内四窜的力道。待眼前清明时才发觉冷汗尽透衣衫。
　　敖红一遍遍地揉搓他的手臂，脑子里只剩下了刚刚三叉戟低沉的声音“帮他取暖”，可自己的法力本就是属清冷一路，最后只能慌乱地用了这揉搓生热的笨法。可手中得冰冷手臂却如何也回不了暖。赶到他微微颤抖，忍了许久的眼泪涌出眼眶。“我不许你有事。”杨戬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调整好粗重的呼吸，皱着眉说：“你怎么这么爱哭。”敖红一抬头见了杨戬苍白的脸色急问：“你没事吧？”说话间依旧有大颗眼泪不断地涌出来。即使冷库乖戾如他，也是见不了女子哭，转过了头道了声“无事”。示意三叉戟，黑衣男子继续说道：“近日来，那法咒似乎不及往日里安稳。”杨戬冷哼一声，“她倒是等不及要看好戏了。”心里略微一转，若是法咒破体而出终会落下魂飞魄散的下场。这酸腐的书生死便死了，倒是三妹……看来也不过使这几日的事。抬眼瞧了瞧窗外，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如今只缺了一丝便为圆满，到时候一家重逢，人月两团圆。
　　这样思量着，嘴角也不禁带了笑。虽说自己不知能不能看到这一幕，可这追寻了三千年的幸福如今近在咫尺，看不看又有何所谓。到时候只要尽力一搏，神挡灭神，天挡则逆天！
　　敖红在旁边看了杨戬的神色，心中悲戚。当时昆仑山一役之前他也是这样的神色，在密室坐了许久。遂开口问道：“杨戬，你要去做什么？”杨戬微微笑道：“去了一件心愿。”

　　第十四章

　　了一件心愿，如今三妹妹一家团聚，瑶姬仙子也已释放，如果说还有心愿未了……当日在桃山的一幕飞速闯入脑海，难道说？！倏地睁大眼睛：“你爹和大哥还活着，你要去救他们。”杨戬疲惫地站起身挥了挥手，一旁静立的黑衣男子退后一步，化成一道明光注入了扇中。见他不说话，敖红走到她跟前问：“你又没有告诉他们是不是，你又要自己去，是不是？！”杨戬看着眼前的金发女子，五官已被泪水浸得通红，脸上一片悲楚。不觉间眼已带笑，“在你眼里我杨戬就如此不济么。”敖红盯着他看了半响，转过身对着窗子道：“如果不是太过凶险，你又何必瞒了他们。”杨戬心中苦笑，这小龙何时把自己看透的。
　　转过她的肩膀“敖红，你可还信我？”
　　“信。”
　　看着女子坚定的面容，其实自己真的是想问她，如果他杨戬亲手杀了刘彦昌，你敖红是不是还信我。正如以前一样，当周围所有人都鄙夷离去时，敖红是不是依旧信我。
　　“天晚了，你现在回去也不方便，不如今夜就留下，三妹定与你有许多话说。”刚要走出房间，只听身后敖红问道“为什么告诉我？”身影停了停，没再说什么便走出屋去。
　　回到屋内，一眼瞧见黑色狗儿趴在鞋榻边，见杨戬进门，温顺地“呜呜”了两声随后紧贴着他爬下。刚刚牵魂针的一阵四散游走使得杨戬身心俱疲，胸口一阵揪痛，左手狠狠地揪住前襟。狗儿似乎感到他的不适，急得满屋乱走，转眼向门口奔去。“不许去！”狗儿被惊地一颤，在门口几步处来回地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温良的双目中早已蓄满了泪。忽觉喉头一阵甜腥，一口血呛咳出来。啸天犬猛地窜回来，苦于无法做些什么，只得用身子来回蹭着杨戬冰冷的双腿。靠着床帏喘息了一会儿，待到揪痛过后，杨戬勉力抬手拍了拍啸天犬的头。拭干嘴角的血迹，从袖中取出木匣，打开盖子，屋子顿时被光芒映成一片海蓝色。
　　低声对狗儿说：“你去门口守着，有什么人就进来告诉我。”啸天犬点点头，跑了出去。
　　随后墨扇半空悬起，刚刚的劲装男子复现屋中。“长山，你替我护法。”
　　“是。”
　　……
　　随着定海珠深埋入神目，屋子里海蓝色的光量逐渐消失殆尽。站起身来，脸色虽依旧有些苍白，却不再似前几日般虚弱。长山在一旁，见杨戬随意一站，尽显骁勇善战，睥睨天下的司法天神的华贵冷峻之风。杨戬对长山笑：“这次多亏你了。”
　　“定海珠只可保你一月不在上市复发，但足以榨干你所有的精血。”
　　“一月足够多了。”十日后便是破镜之期。

　　第十五章

　　振衣而起，杨戬点昏了啸天犬，走出了屋。
　　来到院子中，恰好碰见了刘彦昌杨戬不禁皱了皱眉头心里冷哼你倒自己送上门了。再看看，无非是皮相好些，不知三妹看上你哪一点。左右看了看，料想三妹去和敖红说话去了。自嘲地一笑，这种时候，自己倒是有些怕了。似乎是感到身后的阴冷气息，刘彦昌转过了身，一见是杨戬，很神不由自主第一抖，连说话也不利索。“二……哥。”叫得甚是不情不愿。看着眼前的男人，杨戬气不打一处来，阴沉了脸，冷冷地说：“我有事与你说。”刘彦昌微微往后退了几步道：“你说。”
　　“我知道你恨我。”杨戬背过身去，不看那书生。
　　听了这话，刘彦昌额角微微冒汗“严重了。”
　　“我这次是要向你借样东西。”刘彦昌不禁心下一伙，什么东西是他司法天神没有的，而偏偏向他来讨。“不知是何物？”杨戬转过身，眼底一片阴冷狠绝，本也没想把这书生扯进来，奈何这也是自己当时的疏忽，分出的那半颗命珠并未检查有无异状就急于封入这书生体内，而用百回草使他与命珠结合也恰恰是他杨戬，那曾料到一时的疏忽就平白添了这么多事。转念一想，近日来三妹和娘因为沉香的事常常自责且小心翼翼，而那日昆仑山之战怕是也在沉香的心里落下了影子，不如今天就借这书生把自己与他们断个分明，毕竟恨……总比悔来的容易些。
　　看着杨戬阴晴变化的脸色，刘彦昌只觉心下发毛，又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不知二哥所借何物？”
　　还未等话说完，就觉一片白影闪到眼前，喉咙被手死死扣住，想要呼救却只是发出微弱的喘息。四肢无力地挣扎，两眼惊恐地看着杨戬。手中刚要加力，只听身后一声“戬儿，你做什么？”
　　本以为下定好的决心有些动摇起来，平定了心神，转身。
　　听到瑶姬的声音，人们也从屋子里出来，当下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杨莲惊叫道：“二哥，你想干什么？”敖红跑来一把拉住欲扑上前的杨莲，问道：“杨戬，出什么事了？”杨戬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当然是拿回我的东西。”瑶姬往前走了几步，正色道：“戬儿，把他放下。”杨戬看着已走到不远处的瑶姬，收在袖中的左手早已把掌心刺得鲜血淋漓，目光中漆黑地看不出波动，却也是最为沉痛的情绪的深厚积淀。手中的力道再次加强，刘彦昌此时已是面如死灰。杨莲打交道：“你放手！你要命珠，好，我给你！本来你就是要取我的命，现在就给你！！”敖红紧紧地拉着杨莲的手，眼睛却不肯放过杨戬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爹！”此刻沉香从院外本来，刚要冲过去，却被杨戬一挥手打倒在地。
　　“你疯了？！”瑶姬一脸怒容，“杨戬，把他放下。”
　　好像三千年前，娘也是这样看着自己，满脸的霜色刺得心脏生疼，那时她也是这样喊着“杨戬！”。好一个“戬”字，父母给了他这个名字虽取福祥之意却也忘了另一个意思，毁灭。“先是我，然后是沉香，现在又是彦昌，你一定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么？！我们做错了什么?!彦昌做错了什么？！”
　　错？错的不是你，错的是二哥。来到这个世上本就是一个错误。
　　说话间杨莲已挣扎出敖红的手，念咒唤来宝莲灯，瞬间小院一片荧荧绿光。墨扇化作枪，转身作挑，两股法力相撞竟然震得山石轰轰作响。一见空档，瑶姬和沉香立马向瘫倒在地的刘彦昌奔去。刚刚逼退了杨莲，想要转身阻拦，却又觉强劲的法力冲过来，转首看去杨莲眼神狠绝，步步都是拼了命的杀招。由于来势凶猛，刚刚注意刘彦昌，此时一逼竟有些受不住去势，挡掉前面的几招却惊见杨莲前几招已用尽了气力此时已无法移动半分，眼见枪刃快要刺中她时，杨戬猛地收住去势，却忽觉右侧背到前胸的冰冷寒意。
　　刚刚瑶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杨戬居然举枪向杨莲刺去，却未见杨戬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未见全无杀气的法力和已老的招式，惊呼一声“莲儿”运起法力长袖而出。杨戬觉得从未有过的暖意，低头一看原是右面胸口汩汩冒出的鲜血染红了衣，回过头时，就看见瑶姬撕断留在杨戬身体里的袖子，扑到欲倒的杨莲身边抱住她。贯穿胸口的寒冷却被血弄出了暖意，杨戬有些愣愣地看着留在胸前的半截袖口，似乎是因为染了血的缘故，在风中也飘不起来。娘她是嫌自己脏么，就这样扯断了袖子，懒得取回。只听杨莲口中喃喃：“娘，他要杀我，娘，大哥，爹也被他害死了，他还要杀我。”忽然看到了前方神色有些悲怆的杨戬，脸上忽然一片惊恐，大叫道：“你怎么跟二哥一样，你要干什么？！”说话间又扯了瑶姬：“娘，他是谁，他把大哥二哥和爹都杀了，他还要抓沉香，现在又要杀我和彦昌！说！你是谁？！怎么跟二哥长得一样！你还我二哥！还我爹爹和大哥！！！”
　　伸手点了她的昏穴，瑶姬正色道：“莲儿还是念及你这个二哥，你真的下得去手。要命珠么，那把我的拿去吧。”
　　杨戬不禁倒退了一步，扯掉胸口的断袖，挥枪刺穿了刘彦昌的胸口，顿时鲜血横流。
　　“爹！！！”沉香冲过去，却见眼前银光一闪，杨戬和刘彦昌的尸体却已消失。颓然跪倒在地，眼前满是被泪水冲得破碎的画面。敖红走过去，把沉香揽在怀里，眼睛却看着杨戬消失的方向。瑶姬抱紧了怀中的女儿，脸上一片悲痛，轻轻地摸着杨莲遍布泪痕的脸。院子中回荡着沉香喃喃的说话声：“我打不过他，可惜我打不过他……”

　　第十六章

　　一手把刘彦昌扔到角落，在无力坚持，靠着墙壁颓然滑坐在地上。微微侧头看见一路的血迹才发现从华山回来自己甚至忘了止血。提气封住血口，杨戬闭目靠在雪洞的墙壁上。一团雾气升起，洞内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杨戬你是怎么回事，隔三差五地往我这儿扔尸体。话说回来，这书生与你也无深仇大恨的，你何必……怎么了，你？”
　　“先在你这寄存几日，等月圆之夜过了，替我把他送回华山。”
　　“要送你自己送。”
　　并未睁眼，想挪正身体，却掩胸闷咳了几声。
　　“谁伤了你？”难得的严肃语气。
　　杨戬睁开眼，目中一片苦涩，本以为下定了决心就会容易些，可看到自胸口贯穿而出的半截袖口，心里竟疼得难以名状。随口说了句：“你这儿怎么这般冷？”光团围着他转了几圈，突然猛地停住：“是……瑶姬仙子？！”杨戬笑了笑，也没去理他。“你小子中了什么邪，这时候偏偏要宰了那书生玩。瑶姬她也真下得去手。”杨戬嘴角微动：“有何下不去。”“那你现在怎么办？”
　　“有些累了……在你这歇歇。”
　　白色烟雾重重叹了口气。
　　……
　　山上火光冲天，究竟跑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肺几乎要炸开了，紧紧地护好怀里的小人儿，少年拼了命地往山下跑。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戬儿，快跑。”
　　依旧是火光冲天，可少年早已脱去了稚气。跪在巨石边不知呆了多久，眼珠通红几乎滴下血泪。抓起手边银枪，如箭般向天上的十个火球冲去。那时，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照看莲儿”。
　　这次终于没有了烈火，可满天飘飞的桃花竟比那火光还要灼人的眼。当时在胸腔中激烈奔走的情绪早已不知味，最后狠狠地闭目，挥掌将女子压入山下。记得莲儿最后的话却是“杨戬，你不得好死”。
　　再后来，居然是漫天的水色，那昆仑山，连山下的潭水都冷得刺骨。眼前的众人面目已模糊，只有一个提斧的少年，和最后一口同声的“真是老天开眼，恶有恶报！”
　　……
　　不知道这一次会怎么样，昏睡的杨戬在难得的休眠中睁开了眼睛，瞬间，各处的疼痛如虎狼般袭了过来。坐起来才发觉自己已是人在床上，“长山？”身侧隐于暗影中的人走出来，垂首道：“是。”
　　“我睡了多久了？”
　　“不到两个时辰。”没有发觉往日有些吵闹的白雾。
　　“你现在回华山，带了啸天犬走吧。随便去哪儿，只要看住了那狗……别让他犯蠢。”
　　不像往日的听命，黑衣男子默默地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第十七章

　　杨戬看了他的样子，居然和幼童般犯着倔，不禁笑开，“你我共战三千年，羁绊颇深，如今劝你离去也是为了我自己。”缓缓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望你去代我携了那狗儿去逍遥天下，不再有罪恶加身。”身着劲装的黑衣男子，唯一一次抬起头，看了伴了他千年的主人，狭长的目中竟有了些湿痕，山东内低沉的声音响起：“三叉戟跟随主人唢呐前年，纵横沙场，睥睨天下。然世人甚愚，以秽言辱我主，伤我主，长山却未能力阻，愤天地无眼。今日听闻主言，定不负主命。”杨戬看着眼前的男子，心中升起了一股豪气，不过是水镜，何必畏首畏尾，这三千年何时败过？！看着杨戬脸上的神情，黑衣男子胸腔里热血沸腾，忽地单膝而跪：“长山斗胆请求这次跟随主人而去，事后必不负主托。”
　　轻叹一声，“你这是何苦。”
　　回掌之间枪身银芒大盛，洞里哪还有刚才黑衣男子的半片踪影。细细感受着掌中的熟悉感触，杨戬站在洞口，漫天的飞雪也有如此真实的存在感，背对着洞里说：“也请大神将那书生按时送回，……他们一家都在等他回去。”顿了顿“今日之事勿向多余之人提起。”声停后，身影消失在雪中。
　　无人的雪洞里，苍老的声音响起，“骨血相连的亲人，今日却成了多余之人。”
　　“你听说了么？华山三圣母那儿正办丧呢。”
　　“你别胡说，不是一家子刚聚在一块儿么，这么几天就办丧了。对了这是给谁办？”
　　“能给谁，他们一家子只剩下那么个刘什么昌的……”
　　“刘彦昌。”
　　“对，刘彦昌不是神仙，就是给他办。”
　　“唉，这世道。要说那书生也怪可怜的，等了二十年总算盼到老婆儿子热炕头，怎么就这么没了。”
　　“你还不知道，那个刘彦昌是让人给……”说话间，突然见底了声，举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谁能跟他过不去？”
　　“还能有谁，那个杨戬呗。”
　　另一个小兵已经惊得说不出话。
　　“看你这样子，那个杨戬奔来就是个灾星白眼狼，你看他家没一个有好日子的。哪儿有哥哥把妹子压起来，又对亲侄子赶尽杀绝的，当初若不是昆仑大神，那个东海四公主也活不成。我还听说他爹和大哥就是他害死的，幸亏玉帝护住了瑶姬仙子，要不然他家一个都留不住。我就说瑶姬仙子心肠好，还把那小人领回去受罚，我要是他娘，扒皮拆骨十次都不解气！这回肯定是他看了人家三圣母一家团聚心里气不过才对那刘彦昌下杀手的，欺软怕硬的玩意儿！”
　　“那……那个杨戬现在呢？”
　　“谁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盼着老天开眼劈了他，留在三界也是个祸害。”
　　“嘘……王母娘娘来了。”
　　身穿华服的女人一脸威仪从两个天兵前走过，眼睛向旁边的门柱后迅速地扫了一眼，饶有深意地一笑，向殿内走去。坐在座上半响，遣退了殿里侍候的宫女，王母就这样放松了身子，嘴角带笑地看着大殿的旁门。不多久，走进一白衣男子，身量颀长略显消瘦，散发披肩，剑眉星目，虽然面带病色，可身上却散发着凌厉之气，不是别人，正是杨戬。王母嘴角笑意更浓：“刚刚我和你舅舅这说起你。”话里“舅舅”两个字说得很重。
　　“多谢娘娘挂心。”连礼都懒得施，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带有白色光华的珠子。

　　第十八章

　　“杨戬！你别不知好歹！”
　　冷哼一声，轻蔑地说：“娘娘不如把时间用在取咒上。”这一次王母不怒反笑，从座上走下来，上下打量了杨戬一番，笑道：“十日后才是破镜之日，本宫若是你就先把身上的窟窿补上再说。”走近了些，歪着头看了看杨戬发白的脸色，竟笑出了声：“呵呵，看来瑶姬仙子这回气得不轻啊，你那小侄儿有没有再给你一斧子？啧啧，本宫真想看看莲儿那丫头当时的样子，肯定是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除了有些苍白的脸色，王母没有从杨戬脸上发现一丝变化，心中暗骂，真是副铁石心肠。
　　杨戬往后推了一步道：“还请娘娘做好分内的事，别再为旁事劳心。”
　　“这自不必你多说。”低垂了眉目有意无意地从袖口掏出了一支小瓶冲杨戬摇了摇，“再加上牵魂针，杨戬，这就不劳本宫亲自取咒了吧。”笑过后，转身走向了殿内。
　　迈动步伐时甚至有些踉跄，走近了再熟悉不过的几面断墙，靠着坐下，环顾四周。还存有些儿时的影子。摸了摸胸口，隔着衣物都能感到伤口的湿滑，血虽止住了，可伤疮却怎么也收不了口，碰了碰甚至还有些一扯一扯的疼。现在是连移动步子都觉得乏力，罢了，歇歇再去收拾，好歹得住上十天。忽觉得有人靠近，刚一抬头便见了满脸焦愁的女子站在面前，胸口微微起伏，面带潮红，显然奔波了不少功夫。
　　依旧是金发红装，此刻看上去却有了些不同。
　　“我把啸天犬带去了东海，三妹妹一家虽是伤心但也都安然无恙。”见杨戬不答话，又说道。
　　“刚去了昆仑大神说你刚走，我一猜你就来这儿了。”说话间，还带了微微的喘息。
　　“……”
　　看着脸前熟悉的眉眼，敖红略带英气的面容都柔和了线条。
　　“杨戬，你这么看我干什么？”不去管衣角粘黏的泥土，走到他面前蹲下，“我说了，我信你。”
　　杨戬不知怎的，现在只是想笑，接连几日在心脏上狠狠揪绕的钝痛都消失不见，虽然还是那样堪堪地靠坐着，可四肢居然轻松了下来，一直阴冷坚硬的线条居然也变得柔和发亮。敖红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杨戬，抛开了平时的面具，真正地放松身心的一笑。是么，只是一个简单的信任，就足够了么。
　　杨戬就这样笑着看着敖红，直到把她看得不得不躲开他的视线时，嘴角的弧度更甚，双手撑膝，站起转身向树林走去，敖红欲举步跟上，却被他出声呵止“不想死就别跟着。”

　　第十九章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走远，杨戬暗自舒了口气，具体因为什么，连他自己也甚为不解。屈指念咒，面前便出现了一座简陋的小院，室内布置也不算繁杂。原是杨戬并不想在这种时候浪费气力，短短十日，能勉强住下便可以了。室内昏暗，也未点灯，大体上看清了床榻的位置，杨戬躺了上去。从早到现在水米未进有来回奔波，身体却是乏力，又懒得去弄些吃食，居然就这样和衣而眠。在次醒来已是入夜了，精神好了，饥饿感却格外清晰，杨戬苦笑着菜不得不去找些食材来。这时才发现小屋里不知谁点起了灯。
　　“谁？”猛地坐起，欲向外走去。这下差点和闻声而来的敖红撞了个满怀。看着眼前白皙的皮肤上染了道道灰渍的女子，杨戬不禁皱了眉头道：“你怎么还在这儿？”想是敖红方才也是一惊，片刻后才答非所问地冒出一句“你还没吃饭罢，我刚想你这里应该缺了很多东西就回去拿了些，顺便弄了些吃的。”看杨戬一伙似要着恼的样子，敖红又补道：“我虽信你，可你那套唬人的本事却着实不怎样。”说罢像是怕惹了这罗刹般转身向外屋走去。杨戬无奈地摇头，几步跟上。
　　刚才整洁的外室如今一片狼藉，杨戬忽得就感到些头痛，侧过头看着花了脸的敖红。此刻，像是完全看不出杨戬奇怪神色一般，敖红笑道“我花了好长时间做的。”无奈，只得挨桌坐下，随便拣了几样吃，抬起头，看见敖红满脸期待的神色，不禁有些好笑。“怎么样？”杨戬把几样菜推到她面前，伸手作了个请的动作，并不答话。敖红迟疑了会儿夹起棵青菜塞到嘴里，一皱眉刚要吐掉，看到杨戬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硬着头皮吞了下去，细声说：“还可以，不过你也别吃了，我还是出去买些回来吧。”说完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第一次？”
　　“嗯？……嗯。”
　　“算是不错了。”
　　说着起身捡了几样食材去了偏房，不吃几盏茶的功夫，几样小菜端了出来。敖红凑到面前瞧了瞧，又抬头看了看杨戬，最后竟指着他说：“你做的？”杨戬觉得今天心情难得的轻松，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竟也耐着性子说：“难不成是抢的？”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点放进嘴里，敖红不禁出声“好吃。”杨戬笑笑不再多言，只埋头吃自己的那份。
　　夜里虫鸣声此起彼伏，杨戬看了看抱膝坐在椅子上发呆的敖红说：“四公主不回去？”
　　“啊？…… 嗯。”然后继续发呆。
　　“我这里并无多余空房。”杨戬苦笑道。
　　“嗯。”
　　“敖红。”
　　“？”
　　“你自便吧。”刚要起身只听背后女子细碎的声音。

　　第二十章

　　“我自也不拦你，也不想拦，你若回不来，我就趁这几天多看看你。”杨戬止了步，转过身看敖红深埋的头，看不清表情。“前几日突然想起了早过世的乳娘，那时她伴了我那么久，却怎么也记不起她的样子。……我不想忘了你长得什么样子。”好像是感觉到了杨戬走近，胡乱用袖口擦着脸，“你若回不来，我就抓紧找得见你的时候多看看，若是忘了……若是忘了……”杨戬伏下身子将蜷缩在一起的女子揽到怀里，下巴刚好碰到她头顶，无奈的声音夹杂些不熟悉的温柔“没见过你这样的小龙。”终于忍不住，敖红在他怀里放肆地哭了起来“你若是回不来怎么办？……该死的碰见了你，我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了……”杨戬也只是把手指插入她的头发轻轻地拢着。
　　许久，屋子里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哭够了？”
　　“……”低了头只看得见她头顶耀眼的金发，杨戬不禁笑出了声。
　　“你就认准了我回不来？”
　　“……杨戬……”
　　“嗯？”
　　“我喜欢你。”声音因胸前的衣物稍显闷声闷气。

　　第二十一章

　　静静的屋子中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气，杨戬没有答她，只是歪着头看窗外的夜色，双手却不知不觉地加大了气力，把敖红的胳膊抱得有些疼。“敖红……”
　　好像是错觉般，今天的鸟叫声格外得吵，杨戬揉了揉胀痛的眼睛，奇怪自己竟然就这般一觉睡到天亮。扫了眼屋内，敖红似乎并不在。杨戬掏出怀中揣了一整天的小瓶子细细端详起来。不像寻常的瓶器，这小瓶分明是上好的琉璃铸造，五彩的颜色随着瓶子里的液体也在瓶体上缓缓流转。看着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这也太过简单了些。摇摇头，如今只有不出差错，走一步算一步罢。随后拿出印有月宫地形的皮卷细细研究起来。
　　到了晌午的时候，敖红回到杨戬的小屋。见她进屋，杨戬也只是抬了抬眼，然后继续着手下的工作。
　　敖红倒也不说话，自行坐在一边看着。
　　“沉香那些案子可应付得来。”
　　“新天条在你走时已经理好了大半，那些案子有梅山兄弟帮着，沉香倒也做的越来越像个样子。只是刘彦昌一走，大家都说这孩子愈加像你了。都说外甥似舅，这话果真不假。”
　　杨戬抬头看了看敖红，淡淡地说：“我却不想他像我。”
　　见敖红没说话，杨戬继续问着：“那……娘和三妹怎样？”
　　“也无事，刚刚被召上天，听说是王母怕她们久郁在心，设了宴散散心。”
　　“王母？”杨戬停下笔，看着敖红“只叫了娘和三妹？”
　　“嗯。”被杨戬盯得有些不适，敖红起身到他旁边看了看桌面一直研究的皮卷。杨戬突然有些疲倦，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敖红，你这几天多注意一下那边，有什么异常告诉我。我和长山都不能靠得太近。”“出什么事了？”“没，只是小心一点。”
　　接过敖红递过的茶，瑶姬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只是小小呷了一口，便在手里温着，勉强挤出几丝笑容：“四公主，这几天多亏了你在这里陪着莲儿。”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眼眶又是酸热，忙用袖口拭了眼角。看着瑶姬的样子，敖红不禁脱口：“仙子，或许杨戬他有什么难言之隐。”瑶姬捏住杯子的手因用力而泛了苍白色，“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无非是……”已委实说不下去，手中的茶叶因颤动的手洒出了大半。敖红忙接过来，说：“仙子，凡事看开些。”说完这话，心里也难免抽痛。“我去看看莲儿。”

　　第二十二章

　　走到后院，照例响起了气流冲撞的声音，敖红看着院中如疯了般练武的少年，叹了口气。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沉香收了招式，擦了把汗道：“四姨母。”敖红走过去帮他披上外衣：“天气冷，除了这么多汗莫要吹风发热。”说罢看着沉香与杨戬酷似的眼睛，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才发觉那个少年不知不觉间猛蹿了个子，如今已是英挺俊秀的青年样子。
　　“勤练习固然好，可也要注意身体。”
　　“嗯。”
　　“沉香，你恨他么？”
　　“不相干之人，何谈怨恨。”
　　后院起了风，敖红觉得今日的太阳落得极快，不一会儿便收了院子里的余光，沉香的日见棱角的面容也隐到了一片暗色中。这时日真是过得愈加快了，敖红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向远处的方向看去。明知道看不见他，可风却像是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敖红微微半闭了眼睛，杨戬，这种日子，我没有半刻不在想你。
　　“四姨母？”
　　“我们去看看你娘。”
　　杨戬这半日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抬头看了看已是不早，不经意又是一日过去。起身看了看面前勾画的阵法，已见雏形。趁着这几天想在华山布好一个阵法，在自己走后可以好好保护爹娘的阵法。因为要绝对隐秘，自是费了些时候，从白日一直到这个时辰才稍见得个样子。杨戬笑笑，若是做成怕是连大哥也瞧不出来。用力敲打了几下发酸的肩膀，由于动作过大不小心牵动了一直未收口的伤，紧皱了眉头。待到了疼痛过去，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嗓音：“虽说有了定海珠，也不见得就可以拿身体胡闹。”华衣妇人不知何时坐在旁边眉梢带笑。
　　“不劳娘娘费心。”

　　第二十三章

　　王母冷哼了一声环顾四周“何时我们的司法天神竟也如此落魄，有没有又沦落到因为口饭吃向人家下跪的田地？”
　　杨戬淡然道：“还不至此。”便自顾自地坐在一旁。
　　“杨戬你莫要不识抬举。若非水镜必须由血亲之人开启，你以为本宫会受制于你？！”杨戬睁开眼，嘴角滑过一丝冷笑：“受制于我？娘娘说笑了。既然说受制，就莫要去招惹我娘和三妹。”王母眉梢一跳，叫道：“杨戬，你敢威胁本宫！你若想撕破了脸，本宫陪你玩到底！！”心里空落落地发胀，身体里如同只剩下了怒火一般，凡事产生浓郁的情绪后，无不例外地却只有灰黑色的烟雾喷薄而出。可这平时隐藏得极好的怒气却总是在见了杨戬的时候难以压制，这让王母更加疑惑被这种气焰代替了去的原先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勉强平息下心神，又回到原本高贵冷漠的万人之母的样子。
　　“杨戬，本宫这次来是告诉你，五日后瑶池摆宴，嫦娥殿前献舞，你便趁那时去月宫。”
　　杨戬有些惊讶王母的安排，看出了他脸上的神情王母道：“别以为是帮你，本宫只是不想自己的东西有意外。”随后化作一团光亮消失。
　　还有五日么？杨戬看了看天色，居然有点想见那条小龙了。回到内屋，从暗格里拿出那支琉璃的小瓶，盯了半响，打开盖子一股脑喝了下去。清楚地感到苦涩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灼得整个胸腔隐隐作痛。盘膝坐好，运起全身的法力将药汁融入命珠里。灼烧之后，竟是剥皮拆骨的疼痛，灵台上的天眼清楚地看见包绕的汁液立刻化成千万把利爪层层剥离着命珠般向内刺去。瞬间，杨戬额头上漫出一层冷汗，手掌紧握成拳，微颤的动作透露出所忍受的巨大疼痛。
　　在意识逐渐模糊时，眼前一片薄雾中隐约闪现一个妇人的身影叫着“小戬，小戬。”不是娘，娘只会叫自己“戬儿”。妇人的面目并不清晰，衣着也极其普通，看不出什么，只是云鬓高挽透出说不尽的慈爱。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面冲出，猛地扑进妇人的怀里“咯咯”笑个不停，杨戬认出那是幼时的自己，与母亲都没有过的亲密在这个妇人身上却格外的和谐。
　　你是谁？
　　杨戬失去意识之前想到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这样。靠在墙上的身体缓缓滑向一边，最终倒在床上。
　　眼前的景象被蒙上了烟雾一般，来往的人都模糊了眉眼，稍微清晰的便是在溪水旁比量身高的两个人。
　　“小戬，再过两三年可就要超过我了。”是她。
　　“是，长高了可以保护爹娘，大哥，还有……你。”这……是那个时候的自己么。
　　“傻孩子。你那么小，应该是他们保护你啊。”
　　绿色的雾气中，两人的声音格外的清脆。

　　第二十四章

　　眼前瞬时光华大盛，一片白亮之后又重归了黑暗。待杨戬睁开眼睛时天已入夜，忽然右侧手臂微微刺痛，挽起袖子才发觉手肘以下布满了繁杂的阵纹，纹路深刻甚至连肌肤细细摸去都有些许凹凸的感觉。乍看有些眼熟，细细捉摸便想起和那琉璃瓶上的纹理如出一辙，向来便是破阵之用的。手臂缓缓垂下，双眼茫然地睁着看向屋顶，杨戬这一生，何其荒唐。手背覆在眼睛上，“呵呵”地笑出了声，笑声中浸满了苍凉。
　　随着命珠破阵之咒的开启，当年随父兄一起封印的记忆不再沉寂。
　　“戬儿，与你说了多少次了，神目万万不可用！”即使是粗布衣裙，丝毫掩盖不知瑶姬的高贵和华美。
　　此时门外进来一面目英挺气宇不凡的男子，见八岁的幼童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走过去拉了他起来，转而对瑶姬说：“瑶儿，怎么了？”瑶姬建杨戬垂头跪在那儿一位他心下不服，怒火“腾”地又烧了起来，几步走过去，一把从杨天佑手里抢过，甩在地上：“你问他！平时叮嘱多少次了万不可在外面显露神目，近日我出去恰好看见，不知背着我又偷偷使过几次。”说话间目中含泪，盯着杨戬始终低垂的头与其满是急苦：“你为何总是不听话，若有一日你这神目把一家都害了去才如愿？！”
　　“瑶儿！”杨天佑不知道近日瑶姬为何发这么大的火，立马呵止，后柔声劝道：“戬儿平素何样你还不知，孩子还小，莫要吓到他。”
　　瑶姬软靠在杨天佑德怀中，叹了口气，对一旁跪着的杨戬说：“你去自己想想明白！”
　　杨天佑冲立在一旁的杨昭使了个眼色后，扶着瑶姬进了内屋。
　　跳动的火焰映衬着瑶姬略显苍白的脸，显得格外疲惫。杨天佑叹了口气坐在旁边，把她耳边的碎发理好，说：“瑶儿，你平日不会对孩子发这么大的火，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天佑，我怕我们一家人不能在一起。”瑶姬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星空：“戬儿还小，不知道什么的力量。我们好不容易安定地过了几年，如果让他找到，可……”
　　“你今天遇到什么了？”杨天佑似乎觉察到了瑶姬的反常。
　　“我看见了王母。”
　　院子里，少年看着一旁站了许久的男孩道：“小戬，回去吃点东西吧。”“大哥，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男孩抬起头，星般的眸子显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少年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直到弟弟从小性子倔得很也不强求，脱了外衣披在他身上，自行进了屋。

　　第二十五章

　　此时的季节，夜里早就没有了夏虫的鸣叫，万籁俱静。杨戬站在房前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了一朵颜色绮丽的花朵。原是前几日见了山下的妇人大多头上都戴了饰品，可瑶姬只是把瀑布般的黑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再无半点装饰。家中平日里只靠杨天佑打些野物补贴家用偶尔有瑶姬做的一些小玩意儿拿到镇上换些日用品，近日瑶姬又有了身孕，更是再无半点余钱添置些什么头饰。
　　早上杨戬帮着拾柴回来时在山崖边上看见了那朵花，色娇而不艳，形繁而不杂，说不出的灵秀，实为少见。若是母亲佩在头上，想到这儿，杨戬嘴角不禁泛起了笑。放下手中的碎柴，杨戬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终于看到了一处比较突出的石体，攀了上去。
　　那花看似娇弱，可根部却在岩壁上扎得极牢，杨戬右手攀住石顶，左手去摘了半天才略见松动。这时，右手五指已见酸软，额上也出了薄汗。杨戬略一咬牙，左手尽力向下伸去，大半个身子已挂在山壁上，捏住花根处，猛地一扯，花已拉下，带动大片藤蔓，身体也因重心的猛然外移右手终于抓不住岩石，整个人瞬间向山下翻落。
　　杨戬睁大了眼睛，只觉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不知怎的额头一痛自己就这么回到了上面。没去细想怎么会事，忙低头看看怀中护好的花朵，仿佛已见了母亲将它戴在鬓边，手温柔地摸着自己的头。杨戬笑了笑。
　　“啪！”猛地被打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险些没有站稳，手中的花也落在地上沾了泥土。抬头却看见瑶姬满面怒气地看着他道：“杨戬，你方才做什么呢？”
　　瑶姬在家见杨戬久不回来不放心，出来寻他。才到半路就见他兀自拿着朵花笑得开心，周身独属于神目的光华刚刚散去。顿时怒火中烧伸手便去打。想这孩子平时乖巧竟然也是背后一套，心里气他不成器，刚要开口再骂忽然间不远处林中闪过人影，身形震了一下，拉了他往回走。
　　杨戬这才知道原是自己犯了大错，跪在那儿一声不吭。他本就是这样的性子，母亲打骂出了气便好，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也只是以后努力补回来绝不再犯，若真要他开口低头认错求饶便是万万不可能。从小就这一点古怪的性子，瑶姬气头上也忘了干净只当他不服气才不说话，手上的藤条毫不犹豫地向他身上招呼。
　　杨戬咬了嘴唇不出一声。
　　低头看看早上滑落时擦出血痕的手臂，用衣角擦了干净，怀中的花朵早已变了形，蔫软起来，几步走到院角扔到了外面。杨戬抱膝坐在门栏上，许是自己危险时无意开启了神目，以后要想个什么法子克制住，丝毫没有因刚才的误打产生些许怨气，幼时的他在这方面却是迟钝得很。

　　第二十六章

　　觉得脚前面的地上出现一片阴影，随后便被抱进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看着杨戬微微睁大的眼睛，杨天佑点了点他的鼻子说：“疼不疼。”杨戬低下头想了想说：“有一点。”杨天佑宠溺地揉了揉他手臂上泛红的痕迹，叹了口气：“你娘是气急了，戬儿是为什么要用神目？”杨戬低着头，手指抠了抠衣角上破开的小洞：“爹，我会把全家都害死么？”
　　“怎么会？”看着怀里的男孩，杨天佑收紧了手臂。
　　第二天一大早，杨戬出门时绕道瑶姬面前小声说：“母亲。”瑶姬看了他半响，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头，细细地看着与自己颇为相似却透着英气的容貌，拍了拍他的脸颊说：“去吧，早点回来。”杨戬转身跑了出去。
　　家的不远处有条小河，杨戬可没有事情时总会在河边仔细温习爹教的肇事，实在累极了就躺在河边的造地上看水里的鸭子。自出生以来，因为天降神目，杨戬并没有像其他的孩子向父母撒娇耍赖的时候，瑶姬虽说对他疼爱有加，但总不像其他的母亲般，摔疼了，抱在怀里哄一番，生气了，变着法子让自己高兴。杨戬记忆里，母亲和自己最亲密的时候是又一次自己发热厉害，夜里躺在母亲的腿上沉沉睡去，耳边是母亲轻柔的说话声。瑶姬不想杨戬幼时和其他的孩童一般顽劣，他自要明白自己要像大哥一样明理有度，万不可一时的不留意触及神目，说来杨戬以往的八年时光，确实没有什么柔软的质感。微风吹在脸上让人困倦，忽得感觉有人靠近，杨戬猛地睁开眼睛，面前便站着一个衣着简单，面目温和的女人。来人似乎并没有料到区区八岁的孩子便有如此的警觉，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一丝喜悦。杨戬看了她半响，没有说话，坐起身打理散开的柴禾。
　　“这都是你做的？”女人的声音非常好听。看到与杨戬身量不相上下的一捆柴，女人皱了皱眉。
　　没有得到杨戬的回答，女人笑着说：“听不见么？”
　　“娘说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你很听话啊，小戬。”
　　杨戬猛地抬起头，女人笑吟吟地看着他，伸手擦掉了他额头的污渍。“叫声舅母好不好？”
　　“我不认识你。”
　　女人被他别扭的一句逗笑了，一把拉过刚及她腰的男孩，使劲儿抱在怀里“这性子是很像你娘。”杨戬被这突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在女人的臂弯里露出的脸居然有些泛红。连母亲都未有的亲密，发生在这个女人身上却有些让人贪恋了。女人放开他在身边坐下，丝毫不理会地上的脏污，整理着大捆的干柴，侧着头问他：“累不累？”
　　“我自己来就好。”
　　“有舅母在哪里用小戬干活？”
　　不像本身所透出的高贵气质，这种粗活女人干起来居然轻松异常。
　　“天色不早，你快回去吧。”
　　杨戬背起干柴，跑了两步，回头说：“我……每天都会在这里练功。”
　　女人“扑哧”乐了，这偶尔别扭羞涩的孩子实在叫人喜欢，说道：“明天我还回来的，不过，这只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杨戬看了看她，才转身走开。一团亮光后，女人消失了，仿佛她的出现只是一场梦。

　　第二十七章

　　之后的日子似乎是杨戬生命中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在那段日子里，有了唯一的妹妹，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心里增长的某种情感愈演愈烈。而湖边的秘密也还在继续着，平平淡淡的舅舅这样过了五年。
　　杨戬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的情景，像是用刻刀雕刻在头里一般。满天的火光，爹和大哥撑在房梁下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身体，怀里莲儿吓得惊恐的脸，还有母亲在天空中撕心裂肺的尖叫。那个时候，杨戬甚至在混乱的人群中看到了在小湖边熟悉了的人影，像是抓到了最后的稻草一样，他这一生只喊了她一次“舅母”，用来求救。最后的影像，却是看着她面无表情地一挥，爹和大哥就这么不见了。
　　母亲在天上，挣脱不出千万天兵的压制，当看到自己喊着“舅母”的样子，杨戬看不出瑶姬的眼睛里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只是，突然间，瑶姬不再挣扎，面如死灰。
　　杨戬，你好，你很好。
　　一夜之间，谁还记得在山头被葬送的五口之家。
　　原来她是用自己的善魂封印了爹和大哥，那为何还带走了自己的记忆。原来这漫长的三千年你杨戬恨也恨错了人，罚错了人，杀错了人，或者本身的存在也是一个可笑的错误。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子里没有掌灯，敖红近来时就是这样一幅情形，什么也看不清楚，她试探地喊了一声“杨戬？”，向里走了几步，才勉强看清了靠在一边的人影，忙走过去。敖红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杨戬，此刻他垂着头，靠在屋角的地方，像是坐了很久的样子。敖红蹲坐下来，默默地看了半响，起身向屋外走去，不一会儿刚刚亮起的火光中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做饭声音。灰头土脸地从厨房钻出来已是过了小半个时辰。回到屋子里时，杨戬已经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出神，面色清冷，丝毫不见刚才的狼狈。
　　敖红走到他旁边说：“吃点东西？”
　　杨戬看着眼前的女子，一直没有变过的红色衣衫，金色的长发从不会梳得精致，如今虽不会像开始时做个饭弄得满脸脏污，却还是在袖口上面曾满了灰。被杨戬看得有些发毛，敖红用袖子猛地擦了擦脸，问道：“还有么？”杨戬嘴角微微上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向外面走去。
　　无意中从袖口露出的繁杂的花纹闪着微微的淡色的光，在弧形的印记上来回流转。
　　同在饭桌上，杨戬特有的低沉声音再次响起“说说那边的事情。”
　　“沉香每天都勤奋练功。”
　　“嗯。”
　　“莲儿安静了许多……瑶姬现在前些日子身体小恙吃了些药也好了些。恩，有时，嫦娥仙子百花仙子下来陪着聊天散心。”
　　“也好。”
　　……
　　“杨戬”
　　“？”
　　“还有五日么？”
　　望着天边快要泛白的颜色，杨戬说：“还有四日。”

　　第二十八章

　　深秋的时间，天已经冷得要命。收了最后一个动作，沉香立在院落里，衣服上的汗水，在渐冷的空气里丝丝泛白。本就人少的大宅更是静得要命。
　　快要到十五了，下人早早就挂好了灯笼，又大又红。一转眼，几年过去了，可许久前曾与父亲扎灯笼讨生活的日子却像是才过了区区几日。走到灯笼下，沉香看着细密的穗子想，要是爹准比这个扎得密实得多。如今灯笼在，可团圆的人……
　　他找遍了九天十地，连一片魂魄都不见。那个称作他舅舅的人，轻易就把自己最亲的人的灵魂驱散。此后，再也见不着了。灯笼的红光映得周围也是暖烘烘的，沉香仰着脸痴痴地看着，愈见棱角的面庞逐渐露出深切的悲痛，爹，不过几日，怎么你的脸开始不清楚了？
　　三圣母走到后院来寻他时见得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沉香，想什么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想爹。”
　　轻轻地把儿子已经高出自己的头搂在怀里，杨莲的眼睛有些酸涩。“再给娘说说你爹的事吧，娘怎么也听不够。”沉香把头向母亲的怀里蹭了蹭，说：“爹这一世……”
　　很好，很长……
　　夜空上的月亮初见很圆满的形状，终究还是缺了一块。
　　昆仑山上终年不见的风雪咆哮如常，雪洞中刘彦昌的尸身已经蒙上了厚厚的一层冰壳。杨戬步入洞中的时候差点没有发现，心下瞬时几乎漏跳一拍。洞内的声音没有疑问地响起“果真是一遇见你那妹子的事就开始乱了阵脚。”被看出内心的杨戬不免有些恼，却知对付这为老不尊的山神唯一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于是一声不吭走到刘彦昌旁边细细检查了一下封印后就要举步向外走去。
　　“唉唉，别走啊。好不容易才来一次。”
　　杨戬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不远处模糊的身形，道：“还有何事？”
　　“真决定去了么？”

　　第二十九章

　　走到旁边的石椅上坐下，杨戬点头。无意间宽大的袖口滑下露出布满繁杂阵纹的手臂，随即听到昆仑神愤怒的声音：“你这是胡闹！”饶是杨戬也从未见过他这样过，疑惑地抬头看着他。“你和她都是胡闹！凤舞她真容得你这般胡来？！”杨戬听他这么一说却好像放下什么般靠在后面的石壁上舒了口气。“这本不是胡闹的。”
　　山神的光团不断亮了又暗下去。
　　“不是胡闹是什么？！这会子你那妹子也出来了，瑶姬仙子也回来了，你又闹什么？神仙又不怕等，再过那么个三百年你爹和大哥自会在月宫水气最盛的时候想法子出来？！”山洞内瞬间亮如白昼。杨戬心想，是啊，区区三百年，到时候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不正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幸福么？苦笑着摇摇头。
　　“她不行，等不了了。”
　　等到三百年一过，那个曾出现在自己幼年时的那个女人的影子就会随着水汽的消失殆尽而永远走出他的生活。“我已经错恨了她三千年了。”杨戬看着山洞墙壁上凹凸的石纹，“不能让他们在里面多呆上一天了。”
　　“他们的命就金贵，你的呢？！”
　　“我？”杨戬疲惫地撑起身子，再次确认了刘彦昌周身的封印完好无损后说：“再过三日劳烦大神将这人送回去，如何向他们说明想是大神心中自知。”不待山神反应，便振衣飞了出去。
　　我么，弑亲作恶，早已天厌地弃了。
　　破云之后，便是月宫。依旧是玉树林立，清冷无双。是时候该检查一下水镜的阵纹了，似乎是错觉，如此靠近月圆的日子，月亮却像是缺了一大块。

　　第三十章

　　再次来到月宫时，清冷的颜色依旧是自己所熟悉的。密集而剔透的玉树隐约遮掩了宫墙。早已记不清当时击碎了哪棵玉树而留下了断口。猛然看到月宫顶角的闪烁才好笑道，什么时候还小女儿心性一般。杨戬隐了身形走入月宫。
　　杨戬有些惊讶，本就灵敏的耳力更是难抵女子清脆的欢笑。
　　玲珑的八角亭中，花香浓郁的女子，清冷冰洁的女子，火红飞扬的女子，还有……纯洁天真的女子。虽说如今听着姐妹们讲着稀罕事已经会露出淡淡的笑颜，但曾经出现过的巨大伤悲还是清晰可寻。心情激动几乎引得杨戬显出身形，苦笑道：“老天对我杨戬真是不薄。”
　　悄悄走过亭边时，恰好敖红在讲东海一只老龟的故事，看她鼓起双颊的样子，杨莲也呵呵地笑起来。杨戬看着她一头金发，伸手把发稍不顺的几根整理好。深深地看了会儿杨莲，转身向宫内走去。
　　有敖红在，莲丫头已经不会多么寂寞。想起敖红，杨戬心下又一阵轻松，早在密室的时候就坚实到了她逗人的功力，现在还是……
　　月宫内殿，一片素色。桌椅器皿都如玉树般透亮。杨戬神目张开，环顾四周。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丝毫气流的冲撞，却是王母下的几个无伤大雅的小咒跳出来作乱。杨戬不禁苦笑，若当时你会知道日后差点小戬的命么。伸出右手，一道白光闪过，手腕脉门之处已出现一条厉口。瞬间，鲜红而粘稠得血液涌出。杨戬伸直手臂，将法力凝于右臂，古老而繁杂的咒文响起。一时间右臂上的纹路亮出白色的光。大量涌出的血如有了生命的活物般嵌入纹路中。随着光亮加剧，轰然一声，自杨戬体内涌出的血液如气场布满月宫的大小角落。
　　颓然垂下手臂后，杨戬呼吸有些粗重，抬起头再次审视四周。
　　却，依旧毫无变化。
　　记忆中的白衣妇人在脑海中微笑，你这次真要把我玩死了。无奈，杨戬靠在一旁的柱子边调息。
　　随女子欢笑的声音移近，杨莲一行已走到殿内。杨戬就这样靠在一旁看着她们，眼眸深邃，看不出悲喜。
　　自打刚才开始，敖红心中一直有些不安，随着走进殿里这种不安不断扩大，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千年未变过的事物今日却有些不同。熟悉且……压抑。视线在角落的一处柱子前停住。只是普通的柱子，可看到那儿时便再也移不开视线，很烦躁的感觉。
　　杨戬靠在那儿，早已注意到敖红一开始就四处地看，不禁有些好笑。直到她转过头，浅色的眸子盯着自己再也不动时，杨戬也不免有些惊讶。这小龙自是看不出他的隐形，可却轻易发现他的位置。早前有些羞涩的眼睛，此时毫不躲避地看过来，于杨戬对视。
　　连杨戬也未发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四妹妹，看什么呢。”觉察出敖红异样的嫦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没。”转过头，继续和杨莲打趣。
　　“嫦娥姐姐，我们这趟来，见那玉树愈发好看了。许是这样，连碎的那棵也跟瞧不见似的。”百花在一旁笑嘻嘻地说。“我也忘了那棵在何处了，瞧不见自是好的。一片玉树，总不好常见棵断的。”一听如此，刚刚染上笑意的脸立刻又垮了下来。“他打坏了姐姐的树，实在不该。”
　　“碎就碎了，本也不是你的错，莫要想了。”嫦娥柔声道。
　　杨戬想当日，听到莲儿与嫦娥随意说起自己的私事，他本就是个清冷性子，自家妹子把心里最隐秘的一处轻易说出去，心下难免气恼，可若平时，他万不会在那个节骨眼做出如此错事，甚至造成整个事态走向超出他的控制。只记得当时，走进那棵玉树，心里悲愤难挡，曾在十三岁时产生的莫名心绪使他挥拳打碎了玉树。
　　玉树。如此便是了。当时追寻掉落下界的残片时，化入手中的也只是无成形的水汽。如今，残树又消失，以及当时难以压制将其毁灭的心情，联系起来，便是了。
　　水镜，原是当时我便寻着了。

　　第三十一章

　　月圆之夜，本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华山脚下一片祥和。晌午过后，杨莲叫住了要去镇上市集买过节所用物的沉香，告知他晚上要去参加玉帝的节宴，沉香低低地答应了声，便转身走到后院继续练功。杨莲看着儿子愈发挺拔萧索的背影喃喃道：“二哥，这就是你给我的生活么？”
　　一处偏僻的小屋中，光线并不像外面的阳光一样灼眼。杨戬反复擦拭着手中的三叉戟，表情若有所思。敖红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两人就这样不言一语过了大半个时辰。
　　“便是今夜么？”许久。
　　“？”
　　“我渐你臂上东西更是……不安分。”
　　听了她的话，杨戬抬起早已疼到麻木的手臂看了看，像是才发觉般地恩了一声。
　　“……杨戬，我不拦着你，但是，今日我要你一句话。”敖红还是站在刚才那个位置，像是说这晚上吃什么般平静。杨戬手中兵器的长身定了定，忽而放到一旁。不久，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女子，笑了笑。平生，似乎只有这次他是如此轻松地笑了出来，不再是僵硬着嘴角调整着角度，本就好看的薄唇随意地弯着，甚至左边有些微微的上挑，眯着眼睛说：“红儿，别等了。”
　　敖红看着窗外依旧耀眼的日头，嘴唇微启：“我一早就猜到，你若不这样，也就不是我所认识的杨戬。”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男子，心里终于不会像以前一样剧烈地跳动。敖红向他走了几步，“但我要你留给我一样东西，让我不会等你的东西，而且……”双手随意一挥，衣衫落下，女子美好的身体瞬时展现在眼前，“你不能拒绝我。”
　　小屋的门窗被朱红色的丝缎遮得严实，遮住了里面一片美好却决绝甚至有些惨烈心情的绞缠。太阳逐渐西斜，敖红靠在男子精壮的胸口，说：“杨戬，我一点也不后悔。”
　　是的，这一刻，敖红何其幸福。
　　杨戬，今生所幸，让我遇到了你。
　　杨戬怀抱着怀中的女子，散开的金发就落在他的脖子边，有些发痒。他愣愣地看着屋顶，那里，熟悉的地方还留着自己幼时稚嫩的笔迹。那个时候莲儿还小，只能成天躺在床上。而屋顶的那只不成样子的怪鸟就是为了给她解闷，由大哥抱着自己画上去的。回想起来，也只有那时和现在杨戬才会这样放松下来。
　　虽然这样很不像他的作风，可近日来调查中了解到水镜若是因血脉破解便可追溯血咒之人其生。或许那时可以把开始模糊的时日重新在脑中刻塑一番。
　　熬红感受着杨戬莫名的安静，想想之后的日子，这个曾经给她带来巨大欢乐和悲伤的男子最终会在她的脑中变得模糊消失，心下一片酸涩。感觉到胸前一片清凉超市，杨戬不禁苦笑：“又来了……”从无声地流泪变成抽泣，之后，这个平日里甚至有些英气的女子竟然第一次在人前放声大哭。熬红说自己无能，无用，只能眼睁睁见将融入其血骨的爱人一去无返，她除了哭，没有任何办法。她甚至恨，恨着每一个给杨戬带来伤害的人，从心底逐渐生气了断骨嗜血的狂性，混合着灼痛的泪水，从身体涌出。
　　房间里充斥着已经不似女子般低吟的嘶哑哭喊，让人听上去连心脏都肉做一团。缺少空气的肺部被浸满了腐蚀汁液的悲伤替代。女子缩成一团，背部剧烈地起伏。仔细听去，以西可变的破碎词汇——“杨戬”。
　　龙族突如其来的情感的爆发几乎让杨戬有些措手不及。奈何睥睨天下的二郎显圣真君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架势。只好笨拙地安抚这怀里的女子，一遍遍叫着“熬红”。

　　第三十二章

　　由于龙族的体制异于常人，致使刚刚欢爱过后，敖红便感到身体里孕育而出的生命。甚是奇妙的感觉，感受着身体里的另一个微弱但稳定的信条，敖红说：“杨戬，等以后我要他像你。”
　　杨戬苦笑，抱紧了怀中的女子，“像我，没什么好事得。”
　　窗外，仿佛天地间倾泻了几世的雨。才近黄昏的时辰，缺是天地变色，电闪雷鸣。铅灰色的云从天上压下来。管道两边田里的佃农看了看天色，忙唤回了边上玩耍的幼子，嘟囔着：“怕是有大事儿了”。这边沉香放下手里的小斧，才发觉风势大的把院树的叶子都卷下不少。
　　许多年后，有人想起那日的雨无不叹言，确实是场豪雨。江北之地恰逢旱灾，当这漫天的雨铺天盖地地落来时，灾民纷纷跪倒，不知拜着哪位仙人显灵，总之，不知由谁传起，说到那些时日，连老天都不开眼。却是这位神仙，必是开了天眼，看到了人间疾苦，方降甘霖。此后的世世代代，这个偏远的村中一直供奉着位无名的三眼神仙，香火不断。不过，这已是后话。
　　且说当日，下世天地变色，天宫却是另一番情景。
　　灵霄宝殿之上，歌舞升平，仙落之地的五彩琉璃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常年的仙术抚慰，无光自闪，飘零而不失华贵。正座之上身着华服的二人，正是面目含笑的玉帝和王母。虽是面目含笑，但眼底各有一番焦躁。玉帝看向下殿，各位仙人纷纷落座。且仙界的蟠桃盛会甚是讲究排场，就连佛家的观音，斗战胜佛，净坛使者等也悉数来席。目及各人，终于在右手座看到了瑶姬一家。虽是蟠桃盛会，自然面有喜色，可几日前，因刘彦昌“离世”而笼罩的惨色一直没有消去。
　　戬儿，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打消了头脑中乱走的神思，低声吩咐身边的仙官，为自己的妹妹多上了些仙品。
　　而身边的王母，却是另一番心思。
　　长久的时间以来，早已习惯了王母虽然含笑却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的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如往日般假意应和着，分明遗漏了多处的另一分心不在焉。王母所在袖中的右手一下下轻击着肘下的软垫，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凹陷。恰恰多出的这份诡异的心绪让王母有了些恼怒，一贯冷静到有些乖张的她向来以这些为耻辱……而众人所不知的另一件事是，与这里的热闹情景形成对比的广寒宫外面的玉树旁，白衣人垂着血肉模糊的右手，对这从一棵原是残破如今却诡异地完好的玉树上显现出来的一面镜子微微皱眉。
　　镜子看不出什么材质，镜面不似普通的铜镜搬光可鉴人，反而细细地笼罩着一层微微翻滚的雾气。镜围时繁琐的咒文，原本水蓝的底色却因为刚刚渐上的鲜红血迹而显得颇为突兀。从刚刚开始，镜子就极不安分地震动着，不过区区一盏茶的时辰，这震动，愈演愈烈。
　　带动着原本围绕着玉树的寒气，使白衣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杨戬掩胸闷咳了几声，慢慢将右掌轻按在镜面上。
　　瞬间，银芒大盛.如同张开大口的神兽，从镜中伸出的无数套细丝刹时抽丝剥茧般分离着右手。整个人慢慢变淡。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镜前哪里还有人的影子。肆虐的风暴也停息下来。似乎刚才令天地为之变色的一幕根本没有出现过。而那个久久站在树前的白衣青年，他是否还存在在这个世间？

　　第三十三章

　　瞬间，银芒大盛.如同张开大口的神兽，从镜中伸出的无数套细丝刹时抽丝剥茧般分离着右手。整个人慢慢变淡。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镜前哪里还有人的影子。肆虐的风暴也停息下来。似乎刚才令天地为之变色的一幕根本没有出现过。而那个久久站在树前的白衣青年，他是否还存在在这个世间？
　　猛地心弦震动，王母微微睁大半眯的眼睛。此时正好逢上瑶姬敬上仙酒，王母抿嘴而笑，居然当着众位仙官向瑶姬举杯。众人心理不免感慨，若是这一家真能和睦而居，此真乃三界之福。看到王母异常神色的瑶姬，若无其事地满上另一杯酒，却在杯口处的桌面上溅出了几点湿迹。原应坐在她右手边的次子，多日没有联络，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每每想起，或是痛心或是恼怒的情绪猛烈击打着心脏。可想起若是他再次站在眼前，面对这个并没给予过多少疼爱却又犯下不可弥补过错的孩子到底该作出什么反应。
　　不经意间余光又扫到了一旁的杨莲，践踏一声不吭地对着一桌子的酒食不知在想什么，叹了口气，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几个小动作被王母全数看了去。
　　杨戬，团员的节日，你怎么有资格在场。
　　冲玉帝娇媚一笑，又使身旁人疑惑异常。“玉帝，近日，有好戏看哦。”
　　中日冰雪的昆仑山中，一声久久地苍老的叹息缓缓溢出，昆仑神看了眼闹累了，刚刚才睡下的狗儿，不知是悲是叹。
　　来自四周巨大一场的挤压，久久才消减去，眼前一花，杨戬堪堪地站在地上。原来这镜子中收入了另一个天地一般，不分虚实。虽说是进了这水镜，但接下来的事情却更加没有头绪。杨戬靠在树旁稍作休息，刚刚单是入镜就已经耗去了不少气力，如今的身体，如同残破的容器。饶是他甚爱整洁，在这种时候也顾不得其他，胡乱在衣摆上撕下一块残布，将仍旧淌血的手臂草草包扎。
　　如今，再加上失血，无疑是雪上加霜。
　　在这个将他的父兄和……她困了千余年的天地中，杨戬抬头看了看日头。似乎在这里，时间几尽静止，而他们是不是还保留着存在少年时的模糊样子，等着自己。
　　一旦想起久未相见的亲人将以另外一种完全陌生的身份在镜中存在，杨戬却轻松了一些。或许这样一来，会更容易。
　　模糊了年代的村庄部落，并没有想象中的惊险异常，倒是有些像另一处的洞天福地一般。杨戬漫无目的地走，慢慢地有些焦躁，额上也见了些薄汗。本想睁开天眼去寻求父兄的灵魂所在，又怕过于强劲的神力会对他们造成伤害。
　　不知走了多久，头脑有些昏沉，忽听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杨戬猛地转身，右拳化掌，击向来人的咽喉，却在看到那人的面容的一刻生生收住了招式。身前的女人以就是同样的眉眼，可褪去了一身华贵之后，面容更加清澈。由于惊吓，耳边甚至掉下了些碎发。女人就这样愣愣地看着面前眼中微含煞气的白衣男子。右手微微掩住口，过了许久才道：
　　“你……来了？”
　　看着女人的反应，杨戬眯起眼睛，慢慢走过去，说：“是，我长大了，我来救你。”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三千年前的午后。
　　单薄的少年倔强地说着“我要保护你”。快要消失的记忆，在这里重演。
　　威风拂过的河边，女人回忆着那时不及自己肩膀之高的孩子少见的笑开模样，而眼前这个男子几乎看不出幼时的轮廓，眉间似乎还掩着阴郁，刚刚洋溢在脸上的惊喜之情忽而淡了淡。虽说变化之微，却全数被杨戬看了去。的确，如今，尚是满身戾气锋芒的司法天神早已与当年那个乖巧纯澈的少年相去甚远，可，这又怪得了谁。
　　两人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姿势是在怪异，女人赧然一笑，突然发觉等了几千年，盼了几千年，而这一天，当长大的杨戬找到她时，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初见的惊喜之后，是巨大的落差。
　　千年的水镜中，女人日夜守护着杨氏父子的魂魄，靠着从神魂中强行剥离的善念抵抗着水镜中的蚀骨水气，静止的时空中，变幻的农庄和来自父子的破碎记忆早已熟记于心，虚幻之中，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一心挂念，惹人疼爱的少年。女人不止一次地想着，或许有那么一天，她的小戬终于长成了丰神俊朗的男子，来到这折磨人的水镜里，救她出去。
　　和想象中的一样，一样的河岸，日光，一样的英俊男子，可想象中的清澈明媚的笑脸却被眉间的阴郁乖戾代替，连那有些僵硬的笑也带了几分煞气。
　　杨戬尴尬地笑笑，挑了挑嘴角，心念道：连你也发现了，这早已不是你心里的小戬了。
　　似乎感到了杨戬的异常，女人忙拉过他到一旁坐下。受痛般，杨戬低哼了一声。女人这才发现，白色的衣袖边缘是有些暗红的血迹。拉起从刚开始就无力地垂在身侧的右手，忽地撸起衣袖。一大片狰狞的伤口掩于凌乱的碎布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暴露在日光中。

　　第三十四章

　　杨戬笑了笑，
　　心脏如同被揪住揉拧了一番，女人手微微颤动，眼睛一片灼热，视线忽地被浸湿。……许多年前的午后，女人在和少年见面的小河边无聊地看着水里的鱼儿，旁边草丛“沙沙”作响，欢喜的笑漫上眉角。女人扭过头说：“小戬，出来吧。”少年探出头，走过来，脸上有些被识破的微微恼怒。女人一把将他抱起，猝不及防，少年“哎哟”了一声。女人看见抱起的时候，少年从衣袖中露出的手臂上的几条红痕。
　　少年笑了笑，头微向右歪着，眼睛却是眯得更甚，“被发现了”。……
　　女人感到喉咙似乎被堵住了，颤抖的手轻触着还未止血的伤口，终于把杨戬抱在怀里，哭道：“傻孩子。”
　　杨戬依旧垂着手，眼睛眨了一下，低低地说：“我来救你出去。”
　　众仙女在大殿中央上下飞舞甚是好看。殿下仙官也是有说有笑。玉帝和瑶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三圣母更是寸步不离沉香。在她的心里，父亲和大哥早已记不清什么样子；母亲虽说对自己百般疼爱，可这亲情毕竟生生错过了三千余年，每次亲近的时候总有些力不从心；刘彦昌，曾经许下一生一世的人，却没有遵守；杨戬，她的好二哥，说了疼她一生一世，到头来却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一一毁掉。她周围的亲人，不是生疏，离开，就是欺骗，而唯独这个儿子，历尽千辛万苦将自己救出，又真实地存在她身边的人，念及此，杨莲又看了看身边成熟了不少的儿子，轮廓是他父亲的，眉眼又像极了自己，不觉得，嘴角勾起了笑。
　　感觉到母亲的目光，沉香侧过头笑了笑，此时才见了他少年天真的模样。
　　又是一个节目的开始，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沉香扫过人群，皱起了眉头。此次盛会邀客之广甚于以往任何一次，就连四海的龙王爷也在显眼的位置设了座位。可，四姨母呢？沉香心下感到漏跳了几下，总觉得有事发生。此时，发觉右手被小玉微微握住，听到温柔的声音：“沉香，团圆之日，你可否为我高兴一次。”沉香点了点头，回握住了他的手，不再多想。
　　其实，敖红哪里也没有去，只在开宴的时候饮了几杯酒便偷偷离了席。她不知道杨戬去了哪里，关于破阵，除了上次的定海珠，杨戬再无对她多说一字，聪慧如她，也晓得多问无用。如今只是茫然地走着，心里反而平静了些。
　　想起他以前夜夜独自望月，心里不禁有些吃味儿，借着酒气向月宫走去。往日少有机会上到九重天之上，近日便可将杨戬这千余年的生活均印在心里。胡乱想着，月宫越来越近。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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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处极为少见的洞穴，从洞口到洞底并未见有多少路程。几乎是入了洞口后，光线瞬间变暗时，眼及之处，便是尽头，毫无玄妙之处。杨戬站在洞口进来几步的地方，才发觉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如当初想的一样，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石棺。
　　千年来，想之念之的父兄，就在那里。
　　洞内更是简洁，但从干燥的空气可以看出劳心之处。杨戬走去，手触及冰凉的石盖，猛地用力，盖子缓缓推开，沉睡了数千年的人，重现眼前。
　　父子二人安静地躺在里面，表情恬淡，看出来并未受什么痛苦。可毕竟是长久的沉睡，露在袖口本是强健的手臂却只及少年的细弱，而原来得青丝却是慈母的华发。杨戬深沉的眼睛看不出悲喜，只是定定地看着棺内的父兄许久，才起身挪开厚重的棺盖。
　　站在一旁的女人看了心里难受，走到正在默默为父兄整理已近的杨戬身旁，蹲下，将他揽到怀里。手臂碰到的脊背却是比看上去还要单薄，此时却感到微微的抗阻，杨戬不着痕迹地起身笑道：“我们要走了。”
　　女人让到一边，杨戬将他带到父兄旁边，之后再三人周围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阵法，是怕过后的法力波及。完毕后又对女人笑了笑，缓缓地抬起右臂，微微伸展的手掌中凝聚着无缘的风，杨戬双目微闭，身体一震，额上的天目张开。
　　洞内蓝光大盛。
　　原本右手的虚空中，赫然是浑圆璀璨的定海珠。
　　此时杨戬屏气凝神，不亚于以往任何一场大战，一步错，则步步错。霎时，浑圆的珠子化成了无数光点，团团包住阵法中的三人，自然眼前的事物开始变得模糊柔和。女人感觉自己身体渐渐变轻，只是隔了几步的距离，看着面容已不清晰的白衣青年。初见时的冷峻表情已经消失不见，他就这样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笑着看向这里，头微微左歪着，脸上的小条漂亮柔和。女人心里突突地顿痛，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牢牢揪住心脏，她急于想对眼前的青年说上一句自他入镜就想听到可自己一直未说出口的话。
　　光芒愈盛。
　　女人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下愈见焦急。
　　嘴唇一张一翕，而洞里，只闻风声。
　　等等……等一下……
　　身体已是透明，白衣青年只剩下了淡淡的轮廓，可不知为何，单单的人影，看在眼里，悲伤异常。女人已管不了什么，拼力张口大叫，可声音却始终封在喉咙里，即便自己也听不见。
　　孩子，让姨母陪着你。
　　女人最后的光影在杨戬的眸中晃了晃。
　　小戬！！！……
　　退去了光华的洞中，只剩下面容黯然的男子，手中握着重聚起的定海珠。定了定身形，走出了洞口。随着女人的善念的脱离，镜中早已是另一番模样，如同充斥了恶鬼的蒙荒之地。再不见一丝生命的迹象，肆虐的滚烫的热浪舔蚀着大地，几乎连岩石都在“哔剥”地燃烧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惨厉叫声，一浪盖过一浪。杨戬想起，这水镜自古是犯了重罪的魂魄历练之所，这存留在其中的冤怒，不容小视，难怪当年她会生生分离善念来护父兄周全。
　　只走了几步，周身被烤得生疼，杨戬将护身法力全数注入定海珠中，将其放入怀里。
　　敖红眯了眼睛换股四周，月宫中刺骨寒气取出了脑中因为饮酒而产生的昏沉感觉。原本这极寒之地的广寒宫就少人造访，何况今日天上大小仙官都跑去看蟠桃盛会的热闹，此时，周围更不见一人。以前来的时候因不喜这玉树林死寂的冷清，即便游玩，也只是跟着嫦娥在前院转转。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敖红裹紧了裘衣。这个时候反而不似前几日的心里已扯一扯得疼，可如今站在这玉树之间，因着这古物的映衬，心下倒也一片宁静。多想无用，他出来便好，若是其他，她敖红着颗心也随了他上天入地灰飞烟灭。浅青色的玉树中，一抹红色若隐若现。
　　灵霄宝殿。
　　宴至此，众人的脸上或多或少带了些醉色。
　　太上老君向来不喜参加这种盛宴，自早就多到各清静角落举了酒壶自斟自饮，此时已是半眯了眼睛，与过往的人打着哈哈，细心的却发现喝的已有些颓遢的道祖，半眯的眼帘下神色依旧清澈。旁人的主意自放在舞池之中，喝完口酒。老君半倚在椅背上，右手指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拂尘，口中念念有词，细细听来不过是不成段的残句：
　　“遥见倾州海楼，何处暖居……皎月满空，不近亲友……唯羡倚马河川，笑对千辛万苦愁，一世风流……”念慈，又饮了口酒，哈哈一笑，“操劳半世，终两空。”因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旁人也没细听，只是见 那道祖，面对仙酒佳肴，笑得悲怆。

　　第三十六章

　　被旁边的女儿轻轻碰了碰手臂,瑶姬回过神来,看着碗盘里刚刚夹过的菜肴,笑了笑说：“戬儿真乖。”
　　原本“莲”和“戬”音就相近，瑶姬说话声又被谈笑的声音冲淡了去，杨莲并未听清。而瑶姬却被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惊得面色发白。饶是那时日子清苦，杨天佑总是变着法地打来野味，饭桌上，幼年的杨戬总是等碗筷摆好后将菜色看上一番，将好吃的夹到父母兄妹的碗中。瑶姬这才发觉，沉浸在回忆中的自己，兀自勾勒着当时的情景，可桌旁少年的影子却异常苍白，原来她竟已记不起幼年杨戬的模样，绞尽脑汁，终究是空白脆弱的模糊。借着酒醉的微醺，杨莲本就端庄的面容有了些小女儿的情态。浑浑噩噩的头脑里是不是闪现过儿时的画面，幼时的视线前总有一个少年的背影带着自己跑遍了一片又一片的山花，而那少年却总是背对着自己，无论怎么转，却还是一个背影。耳边隐约有少年爽朗的笑声，忽觉被旁的人推了推，杨莲就勾着未收起的笑意看着沉香，刚刚绕在耳边的笑声忽的被一阵酒乐冲散了。
　　“怎么了？”
　　沉香刚要开口，一只手拍了肩膀，回头一看，来人却是哪吒。
　　前日里，因杨戬伤重，西北之地又有妖怪作乱，天庭便派了哪吒去捉拿妖物，赶到蟠桃盛会前刻才回来。因而对于这段时日，发生在刘府内外的是，他完全不知。今日见了沉香，自然大咧咧地打招呼，笑道：“沉香，怎不见杨戬大哥？”话一出口，周围本就说笑的仙官都白了脸看向这边。霎时，周遭的气氛清冷异常。沉香僵笑了声：“未来。”许是看出气氛的僵硬，哪吒了可转了话头，扯了两句有的没的，一旁的瑶姬杨莲又问了几句，便走了回去。
　　心下不免嘀咕，这又是如何了。日前途中玉鼎师叔还传话与他说“昆仑庆典，不孝徒杨戬速归”。想着，哪吒低声笑了笑：“师叔师伯甚是有趣，想杨戬大哥了却还嘴硬。”一边走一边寻思，散了宴会便去找他，商量着一同回去，久不见师傅了，到底是想的。
　　本来整理好的思绪，被哪吒这样一问又翻腾起来。
　　眼前不断闪过的是父亲毫无生气的脸，胸前破碎的大口中倾斜而出的是不尽的血，而杨戬，倚枪而立，面上是见惯的轻蔑鄙夷的颜色。从未与母亲与妻子提起的梦魇，出现的是那日的河岸，杨戬在自己身边轻轻挥扇，无一话语确面带浅笑，可瞬间，天地变色，依旧是那件白衣，却是血腥遍布，幻化出的父亲的脸扭曲狰狞，尖厉地叫喊：“为我报仇！为我报仇！”
　　有多少夜里，沉香几乎以为自己就这样沉在这个噩梦中，不再醒来。
　　似乎是感到身旁的人的异常，玉帝侧头，手搭上王母的衣袖问道：“怎么了？”王母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袖中紧握的拳微微颤抖。猛地站起身，欲向外走去。
　　一旁的玉帝不知如何，只得一把拉住，低声道：“这宴会上，你胡闹什么，哪里是说走就走的？！”哪料却换来王母大声怒斥：“你给我放手！！若是他有分毫损伤，我让你们统统偿命！！！”
　　整个大殿瞬时一片死寂，众人看向王母，见她目中含泪，虽是一样的面容，却不同往日里寡欲绝情的样子。角落中的老君，手里紧了紧浮尘，看向月宫的眼中透着一丝担忧。

　　第三十七章

　　整个大殿瞬时一片死寂，众人看向王母，见她目中含泪，虽是一样的面容，却不同往日里寡欲绝情的样子。角落中的老君，手里紧了紧浮尘，看向月宫的眼中透着一丝担忧。
　　热和痛,这是杨戬现在仅剩的两种感觉,挥手打开握抓在腿上的妖物后,弯着腰喘息.不敢再用法力,一路走来,全靠着招式和气力抵挡着纠缠的怨灵.白衣上沾染了不少灰渍,衣摆也被火苗燎去了些残角。杨戬这时的模样确实有些狼狈。因四下均是一色的景象，烈火中天的。杨戬只是凭感觉走到镜眼方向方可出去。只见愈往前风火愈见强烈，怨魂也愈多，杨戬嘴角一挑漫上一丝邪笑。倏尔从侧后涌来一阵寒气，杨戬曲肘卸下了来势，转身扫腿，接着冲力将来物推了开来，哪料到妖怨指尖暴长，锋利的爪牙，生生从杨戬腿上刮下一层皮肉。细看只有两尺来高，肉团状的身体只长了手脚，浑身上下又只有一张口。饶是杨戬，也因痛低哼了一声后不禁想，确实丑怪得很。
　　只见那东西“呼哧呼哧”了两声，口中伸出巨舌，舔净了爪上的血，然后忽地消失了踪影。前后不过眨眼之间。杨戬眼前一花，又是什么都不见，瞬时间，杨戬认为是错觉，路途上也不只一次遇到这些叫不出名字的怪物，就这样平白冲出来，每次并不过多纠缠，几招之后便又消失不见。舔了舔砍裂的下唇，饶是如他，也觉得这水镜中无止境的炙烤实属难挨。远见百步之外漩涡状的飞沙走石，杨戬嘴角隐秘一挑，原以为久久寻找不到，却是最简单地一招欲擒故纵。
　　百步之外的水镜中心处，万恶污浊中唯独的一片未污苍穹。
　　敖红并不知这是原于什么，自从进了这园子深处，心里就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揪得发狠，之前随意地散步，酒也醒了大半，自方才开始就隐约觉察出了这林子与往日的不同。皱了皱精致的眉，随意走着。忽听前方密林处有些许人声嘈杂，敖红疑惑于刚刚从此处游过，却不知何人突然闯入。绕过几处遮掩的玉树才看出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还在灵霄宝殿上把酒言欢的众仙宾客。
　　“姐姐？”
　　“四姨母？”
　　“四妹妹？”
　　“四公主？”
　　敖红心下有些发笑，莫不是我偷了你们银子，各个叫得紧。虽是这般想，也不由问了句“瑶姬仙子，你们不在酒宴上来这做什么？”众人听言，面色有些僵硬，敖红又瞧了瞧一旁的嫦娥，还未再问已被嫦娥拉到一旁低声吩咐。“刚在大殿上王母娘娘不知为何突然大怒，任是玉帝如何劝阻夜市无用，边这么离了席，等我们跟来才发觉她却是来了我这广寒宫。”敖红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面露霜色的王母，此刻她正站在一株玉树下，举手轻抚。
　　敖红隐隐记起，刚刚自己酒后昏醉，并未注意，如今想起方才在那棵树旁小驻了片刻，心里也确实一阵莫名之感。
　　眼前是晶莹的神树，王母念着方才的过往，心里像是破了个口子，呼呼地灌着冷风。广袖一挥，原本无物的树干上赫然显出一面水镜，而其中的白影不是别个，正是杨戬。四下里，随着水晶的显现，无一不倒抽一口凉气。
　　几步之外的敖红测了侧身，待看清了镜中踉跄而行的人，唇齿相击，又是一声听似薄凉至极却又辗转浓烈的“杨戬”。
　　虚幻中，似乎有谁叫了自己的名字，杨戬却不转身，只是余光扫下四周。随后向不远处的风眼走去。身上的广袖长袍早已成灰，连往日里洁净的白靴也乌黑异常，此中的烈风炙枯即便于镜外之人看在眼中也是一片心下焦灼。狂风携眷沙尘，杨戬不得不停下掩唇轻咳数声，一连串的呛咳牵动前日旧伤，整个人似有重石压下，跪趴在地上。而瞬时之间，景色变换，确切说如时日停住，细看并非是风停沙止，而是篇序的碎石还是驻留空中，不再肆虐。
　　如同冻结了一般。
　　察觉了四周的异状，待过一时的不适，杨戬抬眼，前面是条蜿蜒小路，延至几间简陋石屋，与记忆无差。此处正是杨戬少年时的居所。杨戬看了稍许，突然跑了几步。原是跪伏的姿势，加上脚下路途崎岖，只是几步中，杨戬已栽倒数次。看上去甚至如同学步初的孩子手脚并用，只是，神色内敛暗含悲怆。无非是走了几步，杨戬倏地停下，似乎是不屑于方才的做法，静立于一处。
　　只是呼吸沉重混浊，垂落的手些许抖动。

　　第三十八章

　　多少破败了些的竹栏半圈着略显细弱的院落，几面裸露的石墙生在这笑贫不笑娼的年月有着过分的寒酸。如残败的老人，枯浊的骨上承载的是浓稠的岁月。杨戬此刻竟是不能向前行走半分。
　　院落中是一男一女一童。男人身着兽皮，女子一袭素缟罗裙，小童则是素色小袄。三人均是模糊面容，混浊一片，唯有身形尚清晰可辨。杨戬张了张口，未言一词，眼中尽是烈火萧索，颇为矛盾挣扎。女子怀抱婴儿，那小童却似寻着了新鲜物件，一跳一跳，总也看不够。一旁的男人爽朗地笑了两声道：“这孩童却是生得俊秀，不如就单取一个戬字，保他一生平安喜乐。”女子笑道：“戬儿戬儿，倒是好听得紧。”此番却是恼到了一边的小童。“原是爹爹偏心，给我取名时草草一个昭字了事，对弟弟的名字又是颇为上心的。”随后又跺了跺脚，惹得三人笑作一团。
　　片刻间，怀中婴儿脸色沉郁狰狞，嘶叫如兽，三两下挣脱出女子的怀抱。突如其来的变故始料未及。见那小儿獠牙暴长，竟同那青面凶兽般向三人招乎了去。瞬时，骨肉遍地血腥作呕。方才合乐的一家四口只化作枯骨一杯，叫旁人看着心生悲凉。
　　杨戬跪在几步远的路边，长久的因己而家破人亡的自责从未散去过，如今却又目睹了一番。半垂着头，碎发遮住神色如同一座人形石冢。
　　镜外众人均似不能言语。镜中的落魄青年熟悉而陌生，就在这玉树林中，不久前还是旧色生香的人似是受了当头一棒僵在原地。饶是久经沙场的武将也惊于景象的惨烈。而与这关联甚重的瑶姬刺客也是面如土色，手拉了一旁的杨莲，不自觉地道了句：“这，是真是假。”听起来，连声音都战栗破碎。
　　王母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镜中人，只见他突然仰起头，大张了口像是嚎叫，甚至额头的青筋暴起。 而四周，只有些许风声，再无其他。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句：“二郎神也在愤恨苍天不公？”
　　“他在控诉为何有了一个杨戬。”久不言语的敖红道。
　　四周陡地生云，细看是无数怨灵从八方涌来，叫嚣着欲将院中人淹没，势如风卷浪翻。杨戬却是慢慢站起，像是方才的一幕并未使他有任何感触。走到院落中，这怨灵已是从百里之外围到了数十丈远。
　　只见他左手攀上右肩，而右臂上的碎布早就不知所踪，显露出深刻繁杂的纹路，似有光华在纹理间闪动。杨戬左掌慢收，手指便就如此一分一分插入右肩的皮肉中，血流不止。他抓住右臂，扯了扯。本是严丝合缝的骨骼，哪里是如此简单分离。而他却像是闲来无事，左手扯动的力道加大，摇，拉，拽，拧，竟好似这右臂本就是碍了他的闲物一般。
　　连带着刺耳的骨血摩擦的声响，看得众人胆战心惊。
　　王母后退了数步，刚要屈指念咒，便被一旁的玉帝拉住。王母怒目而视：“你莫要拦我，那便是我的孩子，你们心凉情薄，还要我通道做冷血畜牲？！”玉帝却也不着恼，道：“你善念方回，若如此肆意闯阵救人，也是辜负了戬儿。”此话讲完，王母只觉如冷水从头上浇下，眼中再是隐忍不住，久蓄的泪滚落而下，冷言道：“原是，原是你们早已知道他要做何事，却从不问上一分，反而伤他至此。枉是三界之尊，枉是清直道祖，枉是……枉是身为人母，却是个个……往死里逼他。你们都是，个个往死里逼他。”
　　原本的怒斥，变成了血泪的控诉，双手抓住了身前人哭道：“救他，救他啊。”
　　救救我的小戬……

　　第三十九章

　　玉帝眼睛盯了片刻，旁人也均是无从回答的僵硬表情，只听他开口道：“这路是他自己所选，旁人谁克插手。”说罢走到王母身侧，同看向镜中已是半身血污的人，长叹一声：“世间本有受苦千万，谁又敢说单凭自我方可喜乐，却道其中，无非都是众生一叶。戬儿无非也是用自己之道法寻求，他要无碍他人，不及亲血，何不是同样惨烈不堪？你不必悲痛，这，便是活着。”
　　谁人也逃不出的生存之道。
　　瑶姬只是被一番话问得无从着想，凡事似乎都颠倒了本末。前日里依稀记得皇兄解忧说戬儿自小性格乖戾无常，却又是极其孝顺要强之人，若非他可以隐瞒，上次的事也不会走至此步。早日只晓得这孩子有救取父兄之意，莫不是那水镜只由骨血承接之人开启，二人绝非只在殿后细末商讨。
　　那日瑶姬叹道：“些许时候，我这作母亲的也常不能料想他所思及之事，只怪这些年我未在身旁教导，使他行事怪端，若是我去问他，他也绝非对我多吐露一字。”二人又稍坐了片刻，总归是同意背后默默看着，若是再多对他询问，只怕又会重蹈当日华山之惨状。一母一舅，再不能将那日心底之痛之悔再经历一次。
　　却不曾料今日事之突如其来，让人措手。殊不知，一念之差则一世之差。
　　话虽如此，或许命数注定，这个至亲晚辈总是给他们带来掏心剜骨的苦痛。
　　若是单单细数个中谁欠至于谁早已浅薄，说多了，也无非是浸入血肉的世世纠缠。
　　瑶姬想，当日历，戬儿幼时她已错了一步，原是这世间本就无所慈悲，一步错自然步步皆错。她注定要亏欠这孩子良多，不得偿还。
　　王母不知为何心下悲凉，如同水底鱼崖上草，在宣泄了所有之后倍感心念之无力，命运之无常。它本可让一人享尽天下福荣，也可让一人尝遍世间苦楚，她也曾怒过恨过为何独选了她的小戬来接受这孤苦不堪世人皆弃。如今她却似乎抓到了一根草芥，本来，这世间因果，又有何人能说清道明。
　　“咯吱”，手臂应声而断，杨戬左手与残臂上的右掌交握，而自右臂垂落于地上的断口流出的刺目鲜红沾染了脚旁的泥草。眼见四周怨灵逼近，杨戬拖着手臂在周遭地上徐徐勾出一个圆圈。随着血迹的首尾闭合，原本在手臂上流转的光华瞬间崩裂，将杨戬包裹其中。
　　就着地上湿软的红泥，杨戬盘膝而坐。许久未曾这般宁静平淡。已追至的怨灵不断嘶叫着冲击着光华。杨戬略微抬头，所见的无非是同样灰暗混浊的景致，他目光如深井。片刻间他似想了许多，若说救母及父兄，助沉香成才，那只因几千年的原罪而不得不背负的责任，而细数来这一生做的最多的还是口不对心，他早已厌倦了这样似要将人榨干的日子。从头到尾，杨戬从未做过一件他真心实念想要去做的事，就连桃山的救母和今日的水镜，心里也是从悲痛到荒芜。都说仙人永生，可他却心念苍老。若是硬要说，也只能是那日与一红衣女子平淡的耳鬓厮磨，在杨戬腐朽枯竭的一世中也算得上些许欢愉。
　　杨戬想若所幸，他便学那尘世凡人一般，转而来生，做一世平淡小人。
　　微微闭上双眼，此刻这躯壳似乎本不是他的，周围的景致渐远，光华渐盛，怨灵轰然远去，惠安愈发亮如白昼。杨戬想，若是杨家与三界的几世纠缠也随着这幻界而终了，也已是福事乐。今后，也无需他再多做什么。
　　镜外的众人察觉出镜周气息动荡，不觉退后几步。敖红分毫未动，不知会盼来什么，她深知从杨戬这个人身上从未可讲常规。树前有光华流转，不久已聚成三名男子身形，一立两卧。
　　光华未散去，王母便喃喃道一声“小戬”她早已不该吝啬这二字。杨戬初有些迟疑，后又笑了，像是早已消失于河岸的少年，微微侧头，眯起眉眼。转而对着一旁的瑶姬说：“娘，我回来了，爹和大哥，也回来了。”瑶姬只是捂了嘴，不住点头，眼不盛泪。“回来就好”她只有反复念着这几字，她知道今日这已是上苍给于她瑶姬今生最大的恩泽。

　　第四十章

　　都说世事弄人，敖红此番方觉察个中意味，欣然，片刻年华，她印象里的模样与眼前人分毫不差。她平生唯恐如乳娘一般，亲睹杨戬面容在脑中散去不可追寻，至此，敖红自知，这世上已是无从所惧。
　　此番重逢，着实充斥着讥讽意味，面对此情，何人心里不时怀揣心思，一时间竟是除了杨戬的一声陈述后，再也无人开口。瑶姬拉了一旁的杨莲，似乎是要让沉香将未曾谋面的外公和舅舅扶起，对于她而言，杨戬这着实缺损的身体，想要相拥入怀却不知如何伸手，就如同失了言语动作的病人，茫然。于他，她深知片刻言语已重如山，于己，这已委实太过于轻率，两念之间，她却只能如此将眼前人映在目中。
　　戬儿，你生下便是给为娘带来巨大的苦悲和福音。
　　城府如他，杨戬何曾不可察觉出众人所想，片刻间的审视他便是了然。至此，肩上压了足有三千年的重责就这样撤去，虽有中途空缺的数千年温情圆满，但这已是他不能所补救，唯有无止的时间来修正淡化。此念之出，杨戬忽然心生恍惚，她似乎是为了责任而生，责任已止，却不知接下来的岁月对他来说是否意味着长久的虚空和荒芜。
　　王母自刚才一声“小戬”后再也未出言半分，冰冷的玉树林本就不是重聚之地。久居天庭，她已学不会平常人家的关怀备至，她也深知在杨戬心里从未曾想过这样被对待。这一刻倒像是盲人渴光，舍不得眨上一眨。
　　轰然间，像是被猛然冲撞，天地为之一颤。振动中，勉强堪堪站立的众人被陡然升起的光刺痛了眼睛。杨戬知道这光源于背后的水镜。虽不知如何触动，但单凭背后充斥不断的刺骨水气也可知晓那镜子是如何的惨状。又是一阵天崩地裂的晃动，庞的玉树纷纷应声而碎。都说玉碎难全，果不其然，玉坚水柔碎如愁，亭寡风盛不知留。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众人不知做何反应。敖红间杨戬只是向前微微迈了半步，徒留下的左臂向她伸了伸，面上表情深厚浓郁。可只到中途整个人便被身后暴涨的水雾吞噬。
　　最后十分，镜中景色变换。已不是刚才的浓烟烈风。杨戬拖着残臂半身浴血，左手平伸，额间流光闪烁，牵扯住早已失控的镜片。聚集而来的怨灵，张开巨口，分食着镜中人。此刻，他仰望良久，至于镜外更加撕心裂肺的呼喊他似充耳不闻，即便是炼狱魔冢，也是他自己的一番天地。
　　镜中转换————
　　昆仑雪洞，杨戬保刘彦昌尸身不朽，助其修成神魄。
　　华山下刘府杨戬立于瑶姬窗外，久久不能离开。
　　神殿内，为侄儿的扶摇之路举目伤神。
　　华山下，淡色面对神斧加身。
　　桃花四散，将杨莲搬山压下。
　　野花丛中，兄妹二人嬉笑跑远。
　　漫天火光，又是一场家破人亡。
　　恍惚间，年华流转，杨戬这一生匆匆而过，无非是伤与被伤之间游走。最后是平常的小镇风光，一条细窄小路蜿蜒而上。简至的石屋，华美妇人坐于院中，身旁英伟男子朗声而笑。再看一边，眉间流光的少年跪趴在旁将头埋在女子的膝上，面容清澈眉眼柔和。一家的寻常百姓，尽享天伦。
　　如同金乌席卷，慈母的光华四散开来。“轰”——万物归寂。
　　敖红只觉眼前一晃，再一睁开，众人已躺倒在第，有甚于嘴角带笑。四周静可闻风，方觉过眼种种不过是南柯一梦。敖红曾构想过今日若是杨戬断绝后路永世不见，她该作何苦楚，却不知时至今日，唯独剩下平静。她从不怨天尤人，她深知方才杨戬的一个动作已是他对自己的最后交待，她深知杨戬对于死亡的无奈，她深知杨戬的最后一步是向她走来，她深知杨戬是想活着。只是世事难料，无非是“世事难料”四个字。

　　第四十一章

　　又是十年寒暑.
　　瑶姬躺在床上，杨天佑及杨昭杨莲守在一旁，看着床边于瑶姬怀中熟睡的婴儿。杨天佑轻抚过瑶姬汗湿的鬓发,道：“这是我们的第三个孩子，眉眼像极了你。”瑶姬笑着：“昭儿莲儿出生时，你也总是这句话。”杨天佑端详着婴儿的面容说道：“这孩童却是生得俊秀，不如单取一个戬字，保他一生平安喜乐。”
　　天庭依旧一派歌舞升平，玉帝哈哈一笑：“近日夺魁司法天神刘沉香带兵平妖助我天威，保百姓康福，乃是三界之幸事。”一旁众仙符合，王母面带婉容说：“沉香，过几日吧你外公外婆接来小住几日，我听说你又得了个小舅舅两人欢喜得很，竟是忘了这兄嫂。”昆仑之峰，一男子黑衣劲装，脚旁趴坐着一条黑色细犬，渐渐融入这风雪之中。世上失了个杨戬，却又得了个杨戬，不知是何人的恩泽。东海边，一个金发女子带着一小童嬉笑游戏。有些倦了，母子二人便席地而坐，远处是一轮将落的红日。敖红看得出神。意念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次月圆时，杨戬向她伸手，面露苦笑，眼神淡然。在那场光华暴发后，杨戬似乎从众人的心中消失。敖红曾不止一次地试图让旁人想起他，却发现这三千年似乎平白消逝，而每个人生命中，抽除掉杨戬所在的时间，凭借起来，又是严丝合缝。起初，敖红走遍三界寻求杨戬曾存在这世上的凭证，她也曾在夜里咬牙狠狠发誓要让人们明白他们所忘，她不允许杨戬独自带走所有，消失了干净。如今已是十年过去，这种寻求早已没有当初的苦恨血痛，反而演变成了一种纪念，独于敖红所坚持的缅怀。旁边的小童拉了拉敖红的衣袖轻道：“娘。”敖红从回忆中惊醒，看了看身旁的爱子，笑了笑。杨戬，他便是你的见证，便是你的血脉延续。这十年，我亲眼所见的幸福安康，在没有你的地方进行不断。你曾说这如镜花水月，终不是你所能触碰，却又留下这份之年没有消除，于我心中，你便会长久活着，与我见证这万载春秋。红日将落，染遍万物，海边一对残影渐行渐远。水中之月，挽不尽苍晓衣寒风是浅镜中之花，道不出悲欢离合人是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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