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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鲜花爱上米田共》 作者：陈杰信 

诗人说：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我说：谁人执笔写爱情？笑脸盈盈，泪眼滢滢。当天鹅爱上癞蛤蟆，当鲜花恋上牛粪，两个相爱的人眼里就不再存在配或不配的问题，因为，即使门不当户不对，也阻碍不了他们的爱情…… 

一 
　　睡不着，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绵羊……”夜深了，我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明天，就是明天……啊，不，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所以，我应该说是今天吧。是的，再过不到8个小时的时间，我就要离开广州，离开中国，离开这个生我养我，让我生活了22年的地方了。因为，刚从广东外语学院毕业的我……李晓彤，将要向一个遥远的国度……大洋彼岸的加拿大出发，开始我崭新的留学生涯……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醒来已经什么时候了，只知道当爸爸走到床前叫我时，天已经大亮了。

　　“猪，还不起来呀？飞机不等人呢！”朦胧中听到跟着父亲进来的母亲的声音。

　　“哦，哦。”我模糊不清地应着。

　　“都已经是卑斯大学的硕士生了，还一副没长大的样子，你老妈我22岁时你已经满月了！”妈妈又在开始她的叨唠了。可是今天，这种唠叨显得特别珍贵，我似乎也并不感到厌烦，因为我知道，等一下上了飞机后，就要过365天才能再见到她了。

　　于是，便急急忙忙地起床穿衣，洗脸刷牙，接着吃早餐，检查行李……当一切都机械化地做完之后，我们就出门开车向机场驶去……

　　“别了，广州！别了，中国！”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突然发现我是这样留恋我的祖国，留恋我的亲人。

　　在机场里，父亲含泪不舍地叮嘱：“去到那里，首先打一个长途电话回家，报过平安之后再打电话给表舅妈，叫他们不用急着来接你，现在温哥华的天气是雨季，人家不一定可以准时到达，你要耐心等待。还有……”“行啦，爸，你女儿现在是堂堂ubc（卑斯大学）的新闻系研究生，这点小事还办不妥么？你也太小看自己的孩子了吧！”我装作坚强地开玩笑说。

　　“就你厉害，啊！只要我们一有机会，就会去探望你，现在探亲旅游不知有多容易，只是我们现在一时走不开……”妈妈掉下眼泪来。

　　“行，你们走不开还不是因为你们贵人事忙，能人多劳！瞧咱们一家子多能干，母亲是政府官员，老爸是新闻记者。这下倒好，女儿也'步上'父亲的'后尘'咯！”我嘻皮笑脸的，故意不让他们知道我难过。

　　“好了好了，我们还要站在这里伤春悲秋到几时？听到'登机的乘客请准备'没有？快走吧，去到那里记得立即联系！”还是父亲理智，那么感人的时刻都被他用“慧剑”斩断。

　　接着，三个人作了最后的拥抱；然后，我便故作潇洒地，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二二
　　终于，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旅途结束了。当飞机降落在座落于大温哥华地区richmond市的机场时，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在机上没睡好的缘故，也许是因为长那么大都还没有自己一个人出过远门，反正，我就是忽然觉得前路茫茫，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当我独自提着厚重的行李箱走出机场时，我才发现原来表舅妈和表舅舅都已经在门口等我了。没由来的，我一个冲动地抱住了他们，低声说：“舅舅，谢谢您！”舅妈看见我这样，笑着说：“傻孩子，咱们都是一家人，还这么客气做什么呢！放心吧，在这里，我们就是你在温哥华的父母了……”我使劲地点点头，说：“你们放心吧，等我一拿到工作许可证，我就会打工赚钱，把伙食费住宿费全部还给你们！”“真是的，说了不要客气，还在讲钱钱钱的！”舅舅白了我一眼。

　　于是，我就坐上了他们的小车，然后，经过十多分钟，我们就到家了。

　　舅舅一开门，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就立刻冲了上来，大叫道：“ oh， dad， mom， you are back！” 一口纯正的美国口音。如果不是看到他那黄皮肤的面孔，我还真以为自己已经去了老外的家里呢。

　　“来，晓彤，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表弟，叫david.”舅舅说。

　　“hi， david， how do you do ？”我这个外语系毕业的大学生当然也用标准流利的英文跟我这个“陌生的表弟”打起招呼来。为什么说他是陌生的？因为我22年来都从来没有见过他。自从舅舅打我小时候移民来加拿大后，我就一直没见过他的新家庭。他那时先是和我“前任”舅妈说好，说在这里站稳脚后跟就会把她接过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只可惜，在异国他乡奋斗的男人们都是寂寞的，当我现在这个美丽的“现任”表舅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他毅然地向他的前妻提出了离婚的要求。当然，聪明的“旧舅妈”也深知逝去的感情挽回不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个道理，所以，深明大义的她也同意了签署离婚证书。于是，david，这个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可爱cbc男孩（canadian born chinese， 意为“在加拿大出生的中国人”）就出现了。

　　舅舅帮我拿过行李，领着我一间一间房子地参观。

　　“喏，这就是我和你舅妈的睡房。还有这间，便是你和david的房间，碌架床是新买的，至于你们谁睡上铺，谁睡下铺，这就由你们姐弟俩讨论了。”然后，我们走到另一间房面前面。舅妈说：“平时没事别进这里，这是peter 的睡房。他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我问：“peter？ 你们的大儿子吗？那我是不是应该称他作表哥呢？”只见舅妈有点尴尬地笑笑，说：“理论上你可以这么叫，呵呵，不过你还是直呼其名好了。”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就是妈妈提过的舅妈和前夫生的儿子。怪不得她的表情怪不好意思的。

　　我看了看四周，说：“屋子布置得真是舒服！”然后又用英文对表弟说：“david，你决定了没有，要睡上铺还是下铺？我一切听你的！”他屁颠屁颠地叫到：“ i want upstairs！”接着就又屁颠屁颠地跑了。

　　“困了吧，在机上没睡多少是吗？快，先歇一下，马上就吃晚饭了。吃完再慢慢调整时差。我们家都是煮中国菜的，你不用担心吃不惯。明天我们再开车去温哥华市中心好好地游玩一番，啊！”舅舅善解人意地道。

　　我点点头，谢过他们后，就打着哈欠爬上了我那张陌生的床。

　　朦胧间，我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成熟好听的嗓音，说着一些我听不清楚的英文，像是在对着手机谈话，期间还有阵阵轻微的笑声；跟着便是关门，放鞋子，然后走进了我隔壁的房间。由于太疲倦，所以紧接着我又睡着了……
三三
　　梦境像电影片段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一时间看到自己小时候怎样努力学习，名列前茅，让家长和老师都称赞不已；一时又梦见父母微笑的脸，仿佛在说：“彤彤，我们为你自豪！”突然间，又闪过几个大学时期追求过我的男生，拿着情信在那里大叫：“晓彤，我爱你！不为你的漂亮，也不为你的聪明，只为你是你！”……

　　晃惚间，闻到了一阵阵饭菜的香味，然后好像听到母亲在温柔地低喊：“乖女，开饭啦。”我连忙睁开疲倦的双眼，却见到舅妈略有皱纹的脸，还有她那亲切的眼神。

　　“舅妈……”我唤了她一声。

　　“晓彤，快起来吧。先把饭吃了，今晚再睡。现在睡太多，半夜反而睡不着的。”舅妈轻轻地说，似乎在哄一个小孩子。

　　“哦。”我机械化地应了应她，这才想起原来我已经身在他乡了……一个美丽的城市：被时代杂志评为“地球上最适合人类居住”的温哥华。

　　我立刻起床，刚想问舅妈有没有拖鞋，才记起他们在我出国前收拾行李时就提醒过我，在加拿大根本不用穿拖鞋，因为屋子里除了厨房厕所之外都是铺上了地毯的。我赤着脚走到厨房，发现屋内暖和极了。虽然外头天气阴沉沉的，但是坐在屋里根本就感觉不到寒意。“壁炉好暖和呀！”我不由自主地说了声。

　　“是啊，在北美地区买房子，第一件事肯定是要检查暖气系统是否完好，要不然一年里头有10个月都不用生存了！”舅舅笑着说。

　　“10个月？你是指，这里只有两个月是不用开暖气的？”我惊讶地问。

　　“不然你以为呢？温哥华最好最热的天气就在六月到八月份这段时间。其他的日子大部分都是在下雨。冬天更惨，雪积得厚厚一层的，出门要多不方便有多不方便！”舅舅夸张地告诉我。

　　“别被他吓着了，温市已经是比多伦多和其他那些地方好多了！要再不满足，简直就没地方落脚了！”舅妈装作责怪舅舅。

　　“oh， come on！ when can we eat dinner？ i am hungry to death ！” 表弟坐在饭桌上，不耐烦地叫道。

　　“没礼貌！人家姐姐刚到步，我们当然要给她介绍介绍这个枫叶之国啊！”舅舅笑着骂道。

　　“hey， what's your english name？” david 一脸稚气地问我。

　　“you can just call me sharon， ok？”我答道。

　　“sure！” 他开心地说，可以看出他已经很喜欢我这个“美女表姐”了。

　　“好了，开动吧！来，先干一杯，感谢上帝让你平安到达加国，祝愿我的好侄女能够顺利毕业，成为一级荣誉生！”舅妈拿起一碗汤，以“汤”代酒地向我祝贺。

　　“谢谢！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希望，为我的祖国和人民增光！”我嘻嘻地回敬她。

　　因为他们移民加拿大后都信奉了耶酥，故此我也入乡随俗，跟着他们这帮虔诚的基督徒做起了饭前的祷告。

　　突然，我发现饭桌上好像少了一个人，便问david：“where's your brother？”表弟幌头幌脑地回答：“he never eats at home.”“peter 早上上班晚上上学，除了早餐之外基本上都不在家里吃。”舅舅说。

　　“哦，这样呀，这么忙。”我虽然觉得很奇怪，可是也没再问下去。那刚才难道是我的错觉？那个男人不是他吗？是他回家后又再出门了还是只是我睡着的时候出现的幻觉而已呢？我正想着，舅妈就把一只大鸡腿夹到了我的饭碗里，说：“david 和sharon 一人一只鸡腿，以后可要像姐弟一样相亲相爱喔！”“我求之不得呢！很多留学生独自一个人到外头闯荡，都是自己自食其力的，租房子煮饭菜都没人照顾，起居饮食样样需要自力更生。我觉得我真的是太幸运了！”我真心地感激着他们，同时咬了一大口鸡肉，边嚼边道：“哇，天呀，真是太好吃了！所以我说我幸运，就连留学期间同住的亲戚也是厨师世家，我不用饿肚子之余还有那么棒的口福，恐怕毕业后回国就要变成一只肥海龟咯！”“哈哈哈哈哈……”他们一家都笑了起来，小表弟虽然好像听不太懂，但是也表情滑稽地跟着噗哧噗哧。

　　这，便是我开始留学生活的第一天，我将永远不会忘记表舅舅一家对我的热情款待与帮助。
四四
　　“睡不着，睡不着，还是睡不着……”我又失眠了。

　　早知道是这样，傍晚刚回家的时候我就不要睡那一觉了，弄得现在时差怎么也调不过来，还是和留学之前那一天的晚上一样，数绵羊数到都快要到达中国人口的数目了，还是见不到周公。唉……

　　现在，广州是几点呢？我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蹑手蹑脚地走下床，生怕吵醒明天还要上学的表弟……哦，在手电筒的帮助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我又错了……我应该说我不可以吵醒“今天要上学”的表弟才对，因为，现在已经半夜零时零3分了。

　　我轻声地走出房门，打算到阳台去透透气，但是想到室外一定很冷的时候，我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接着，我把目标指向厨房。睡不着，吃点东西填一下肚子也是好的，我心想。不过，我晚饭吃得那么丰盛，现在胃里哪还有消化的功能呀！于是，我就站在客厅的落地窗户前面，静静地看着这窗外比广东漂亮不知道有几百倍的夜色，听着挂钟嘀哒嘀哒的声音。

　　正当我发呆发得出神的时候，突然，我听见大门开了。接着又是那熟悉的拖鞋声和关门声……熟悉？我怎么会用到这个词语？哦，我记起来了，这是我在傍晚吃饭前在睡梦中听过的。对了，现在总算证实了，那不是幻听，而是真真切切的声音。

　　我立即转过头去，想看清楚他的模样，可是还没来得及跟那个人影打招呼，他已经走进洗手间了，只听得见轻微的关门声。又是那么的熟悉……这个人的关门声仿佛是特别与众不同的，平时我们都是轻手轻脚地“啪”一声把门关上，可是他却先把门的把手扭开，然后很斯文地把门带上，接着又慢慢地将把手松开。整个过程快捷而自然，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我。

　　跟着，我听见了马桶的冲水声，开关水龙头的声音，然后又是开门声……

　　“是表哥。”我心里说。

　　门开了，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了厕所门前，由于没有开灯，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轮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从他的侧影看来，他在窗前月光下的剪影几乎可以说是完美的。短短的头发，笔直而高挺的鼻子，健硕的身材。一切都那么地符合一个成熟男人的身份。我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并期望他会扭过头来看我一眼。可是，没有。他好像连他的眼睛也没有抬一下，就头也不回地又进去他自己的房间了。然后又是那声熟悉的关门声。

　　我突然觉得很没趣，站在客厅里头等待睡意的来临确实是一件极端无聊的事情。于是，我便小心翼翼地摸着黑，走回自己的睡房里了。当我快踏进自己的房间时，我忽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就在我房间隔壁的peter的睡房。在门缝中，我看得见一条亮光。他在做什么呢？是要换衣服准备上床睡觉，还是在“挑灯夜读”或者正做着工作方面的事情？很快的，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前一秒钟还亮着的门缝刹那间就变得漆黑一片了。我低叹了一口气，径直回到了表弟的下面……我的下铺，我将要睡一年的下铺。
五五
　　不知道爸爸妈妈现在在做什么，按照他们教给我算时差的方法，先把加拿大的时间加上3，（如果是调了冬令时的话就加上4），然后把pm变成am 或者am换作pm就可以了。由此我可以推算他们现在那里已经是下午4点了。啊，离下班时间还早着呢，我想。

　　就这样，想父亲，想母亲，想我亲爱的鱼缸里面的小金鱼们，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直到天亮。

　　“嘀嘀嘀、嘀嘀嘀……”声音响了很久都还没有停止，我已经被它弄醒了。然后是舅妈的声音：“wake up， dave， 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接着我感觉到床在微微地震动，想必是舅妈摇晃儿子的动作让下铺的我也不由得睁开眼睛来。

　　“哦，吵醒你了是吧？sorry，晓彤，这个臭dave一定要我这样做才肯清醒的，我没把冷水含在嘴里喷他已经算是很客气的了。”舅妈一大早就在开玩笑。

　　“好，这样麻烦的话我下次就替你做这个打断春梦的丑人，含血喷人之后再一巴掌打到弟弟脸上，看他还敢不敢在我这个表姐面前赖床！”我立刻来了精神，跟舅妈贫嘴。

　　“呵呵，谁一大早就在讲笑讲得那么开心呀？”舅舅在门外说着，却不进来。

　　“你干嘛不进来参与呀？”我纳闷地问。

　　“现在情况不同了嘛！你一个黄花闺女还在床上，我这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不问自闯'呢？要是dave不是还只有12岁，我们也不会让他和你同住一间房子的。”舅舅半说笑半认真地说。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这么明媚的早晨就那么爽朗地开玩笑，听着他们那一声声亲昵的“dave”（david的简称），我别提有多羡慕了。

　　舅妈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赶忙说：“好了好了，你表第醒了。”接着把头转向表弟，说：“快先去洗刷干净，免得等一下和表姐争吵着用厕所。”david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咻”地从上面跳了下来，光着脚丫跑进卫生间了。

　　这时，我也起床了，走出房门，经过隔壁的睡房时，发现门已经大开了。昨天懵懵懂懂的，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间房里的摆设。只见一张米色单人床，上面是一条薄薄的绵被，床头居然没有枕头，只有一条不太厚的裕巾整整齐齐地放在被子前面。房间的另一边是电视机，旁边放着一台电脑，在侧边有两部小小的黑色音箱。如此简单，整洁，我不相信是一个30岁未婚男人的睡房。然而，我记得爸爸说过，新舅妈的大儿子确实比舅舅和他生的孩子大18岁。peter 是舅妈在20岁时生的，而离婚后和舅舅在一起差不多四十岁才又怀孕了，只是因着加拿大这边的法律规定不让人堕胎，所以之后又把david生了下来。

　　我忍不住问舅妈：“peter呢？怎么这么早就不在家了？”她答：“是呀，他一向都是早出晚归的，你也不用怕和他早上争先恐后地刷牙洗脸了，以后厅里的那个洗手间就你和dave用吧，反正我们的主人房里面有独立厕所。呵呵……”“哦，这样啊。”我边说边往饭厅走去，走的时候还不忘再向他的房间多看一眼。
六六
　　吃过早餐，表弟就急急忙忙地赶去上学了。这里的学生们大部分都是就近读书，所以都不太需要家长们的接送。现在虽然已经是4月底了，可是外面依然冷飕飕的，只有像david这样在这里出生成长的“香蕉”（外黄内白的“中国洋人”）才能只穿一件t恤就出门的，像我们这种刚抵步的留学生或是那些刚到达的新移民就得包得像个棕子似的才敢外出了。

　　“这儿的学校都没有给小孩子们发校服的，而且也不用每星期一就站在操场上升国旗唱国歌，比大陆自由多了。”舅舅一边收拾饭桌，一边给我介绍温哥华的情况。

　　“而且不用戴红领巾，也不用争着去入队入团的，一切以人为本，顺其自然，让小家伙们百花齐放，按照自身的需要发展。”舅妈接口道。

　　“是，我也听说过这些，还有，这里好像大部分工作都不太要求高学历的吧？大概普通高中毕业的人都可以赚到几千块钱一个月呢。”我和他们聊起来。

　　“高中毕业都不用。像pete （peter 的简称）就还没读完高中，现在一边去成人夜校修回中学的课程，一边在希腊餐馆做厨师，13块一个小时，每周上六天班，每天8个钟头，这样也生活得挺'小康'的，至少不用再向父母摊大手掌拿钱了。”舅舅说。

　　“那么，您上次说他还在半工读，原来是……”我惊讶地脱口而出，但是，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样说可能不太礼貌，于是硬生生地把“原来你指的是他还在上高中课程呀？”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头去。

　　舅妈见我没有继续往下问，就告诉我说：“嗯，你以为他和你一样在攻读硕士文凭呀？别瞎猜了。这孩子小时候没把书念好，17岁那年就跑去日本寿司店当帮厨了。不过你别说，他的厨艺也真的是一流的，和你舅舅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能是缘份吧，让他们'父子'俩都有共同的精湛手艺，别人一听到这点还都以为他们是亲生的呢！”“好了，咱们是时候要出发了。今天是晓彤第一次有机会看见白天的加拿大，”舅舅说着，转过头来，“我和你舅妈都向老板请了一天假，专门来陪我们这位高材生游车河，怎么样？”于是，我们三个就坐上了舅舅的车子，向市中心出发了。

　　沿途，他们边介绍这个对于我来说还很陌生的地方，边告诉我他们家的大概情况。原来，舅舅在唐人街一家烧腊店做切肉师傅，舅妈则在高贵林（大温地区的其中一个城市）一间超级市场当收银员。虽然他们两夫妻今年加起来都快100岁了，可是没办法，家里还有个小学没毕业的儿子，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北美洲是没有明文规定公民的退休年龄的，因此很多上了50岁的人都还在做全职工作以充实时间。

　　就这样，我们去了烈治文的渔人码头看风景，到了本拿比的metrotown 逛商场，然后又兜入了素里的surrey centre喝下午茶，最后再去了温哥华著名的stanley 公园看日落。今天天气还算晴朗，所以即使日落时间比较早，也不会破坏我们欣赏夕阳的好心情……

　　当我们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7点了。我刚进门就想问小表弟肚子饿了没有，谁知道一走入饭厅，就问到一股浓郁的芝士奶油香味。原来，这小家伙也遗传了父母的“一级厨师基因”，那么小就会自己弄吃的了。虽然只是即食意大利面，但是总也比我这个连荷包蛋都不会煎的“煮饭白痴”好得多了！

　　我正想走过去帮表弟清理那犹如第三次世界大战过后的厨房，突然就听见一把富有磁性的成熟男声说道：“clean up the kitchen， man！”
七七
　　我一惊，回过头来，看见了一张让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脸孔。

　　不算太黝黑的皮肤，不算太大的眼睛，也不算太锐利的目光……可是，当这些都不算太突出的五官拼凑起来时，就变成了一张算是太英俊的脸庞。

　　只见他站在那里，也怔了一下，然后，目无表情地对我点点头，很轻地说了声：“hi！”接着，便把眼神移开，径自走向了客厅电视机前的沙发上，拿着遥控器坐了下来。

　　我很意外。他简直没拿当我客人看待！当然，我是由衷地希望这家人把我当自己人的，可是，我才来这里第二天，现在才真正见到他第一面。从理论上来讲，他就算不至于像他母亲弟弟甚至他的继父那么热情，也起码应该多问候几句，譬如说：“怎么样，在这里住还习惯吧？”又或者是：“欢迎你来温哥华啊，什么时候开学？”这一类的开场白才可以算得上是正常的社交呀！

　　我心里默默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却发现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电视广告上，而是早已经注视着我有一段时间了。

　　这是我用余光偷瞄他时才知道的，于是我便大胆地把头扭到他坐的位置上，用眼睛直视着他，尽量显得十分大方得体地说到：“嘿，我是sharon， 我相信你家人也有对你提到过我吧。我是来这里留学的，ubc新闻专业的，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呵呵……”刚开头的那个“嘿”还中气挺足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到后来说到自己的大学时就没了底气，仿佛我不应该在他面前提起名牌大学似的。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表示他正在善意地微笑一样。然后，说了两个字：“i see.”接着又把注意力放在电视上了。此时电视正在播放美国对加拿大的曲棍球比赛，要多激烈有多激烈。

　　我忽然有种自讨没趣的感觉，于是便汕汕地走进了厨房，安静地埋头清理起餐具来。

　　直到我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放入柜中，大厅里都还是只有冰球讲解员专业的声音……
八八
　　就这样，一个星期过去了。除了那天晚上和peter 有过那么一小点的交流之后，就再也没在家见过他了。我照旧是早睡早起，他一惯地早出晚归。由于我好不容易才把时差调整过来，所以每天晚上10点半便倒头就睡，酣眠“不起”，也连续几天没有听到过他回家或者是出门的声音了。

　　很快的，5月来临了。这说明我又要开始崭新的学校生活了。现在才发现，我的一生其实可以用几句话就带过……从3岁上幼儿园开始一直读书读到现在，只是前21年在国内读，第22年开始在国外念；从发展中国家一直读到发达国家，从看图识字一直读到硕士研究生的水平……除了钢琴10级以外就没有任何一技之长……哦，手长腿长头发长也算是特长吧？

　　这里的大学都是分三个学期的，一月、五月和九月都有新生入学。由于我刚拿到学士毕业证书后不久就考取了母校仅有的几个公费出国留学的名额之一，所以一过完新年就立刻订机票争取赶上5月份的这个名为summer semester 的学期了。

　　一般来说，在夏季的这3个月里，大多数本地学生都外出打工或者趁机旅游，放假前，他们大部分都把学分先保存在学校的电脑档案里，暂停一个学期后再于九月重新修读，继续搏杀。可是对于世界各地的国际留学生们来讲……特别是公费留学生……情况未免有点不太一样。一来我们没有经济负担，不需要靠打工来赚取学费；二来，我们都抱着远大的理想，皆盼望能够早一点读完就早一点毕业，好为以后回流找一份高薪厚职的工作作准备。

　　第一天在全英语的环境里上学，难免有些不适应。教授讲解的知识也不能百分之百地听明白。于是下课后便去了图书馆，带着一知半解的疑问查字典。一呆就呆到了傍晚时分。当看到天快黑时，我连忙收拾起书包赶紧走到车站，生怕错过了一班车又要再等上半个小时（温哥华的公共汽车都是有时间表的，平日高峰时期就15分钟一辆，到了晚上就变成半个钟一班了）。

　　正当我在人群中与其他年轻人一样乔首等待着汽车的来临时，突然，一辆只有前座的小跑车开到了我的面前。我开头并没有怎么注意，心想司机可能是前来接放学的家人或朋友吧。谁知，里面的那个人慢慢地把窗子打开，在车窗下降到一半的时候，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叫道：“oh， pete， it's you！”
九九
　　“what a coincident！” peter 弯过身子来把门打开，说道，“come on in.”看得出，他也非常惊讶这样的巧合。……哦，这次我终于看到了，原来他脸上也是有表情的。

　　“i just finished my class. and you？ why are you also here？”我问，尽量不让自己有香港腔的口音。奇怪，我在教授面前都还没有如此在意过自己的口语细节，我暗自在心里想“我的夜校就在这里附近，刚才本来要去上学的，可是到了校园之后看到入口的电脑大屏幕显示我们的那节课被 cancel 掉了，所以就打算开车回家。没想到就在经过车站的时候看到你在等巴士。”他一口气说了这些话。

　　我心里突然就变得明亮起来了，刚才还在被新的英语单词弄得很烦恼的情绪忽然之间便消失怠尽。尽管天还是灰蒙蒙的，尽管眼看又要下起毛毛细雨来了……

　　“thanks， pete.” 我笑着说，很开心的模样。

　　“what's so happy？ 我只是顺路而已，不用太感谢。”他居然还会幽默。

　　“nothing. just…because i never hear you talk so much！”我坦白地回答。

　　“呵呵……”他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起来，眼睛微微地眯着，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

　　“anyway， i really appreciate. 不然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了。”我说，同时打开书包，想拿出手机来看时间。

　　“oh， your mom called me so many times！”不看不打紧，这一看我才发现，原来手机里头已经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了，其中舅妈已经打了3个来，时间正好是我上完最后一节课的钟点。

　　“then call her back.” peter 说，一脸毫不在乎的样子。

　　“yeah.”我应道，随即回拨到了家里。

　　“喂，舅舅吗？哦，哦，对不起。是是，哎，我在图书馆做功课忘记时间了。不好意思……”我一边应着，一边不停地道歉。他们肯定担心坏了吧。唉，我真是的。寄人篱下了还敢让人家等门。

　　“你没有寄人篱下，所以不必那么唯唯喏喏的。”peter 突然这样说。

　　我猛地转过头去，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冷笑，说：“用得着这么客气跟他们讲电话吗？你父母每个月汇750元加币到你舅舅的户口，也算对得起这个房东了。”我听到这句话后，先是不解，接着大吃一惊：“什么？怪不得他们把我照顾得像女儿一般周到！原来是我爸妈做了'手脚'？”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符合我家长的性格的，他们就是这样，为了我总是默默地付出。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谁叫这一代中国小孩都是独生子女呢？再者，这个价钱也是超合理的，我的留学生同学大多数都寄住在学校帮他们找的名为“homestay”的西人家里，包吃包住，每个月也是730左右。

　　接下来，便是一直的沉默。一直的，一直的，到了家门口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了。是我不敢开口，还是他不屑开口？我不知道。
十十
　　回到家，我们并肩入门，只听见表舅妈又开始叨唠的声音：“我说你怎么那么晚还不回来，真是担心死……”然后，她一边说一边走出来，看到我们站在一起，微微愣了一下，接着突然脱口而出：“我说你俩这样并排站立，还真有种说不出的般配感觉呢！不知道的人铁定会以为是对年轻夫妻一块儿归家吃饭……”“你这个人又在胡说什么呢？”舅妈话音还没落，舅舅就把头从厨房里探出来，急急忙忙地打断爱妻。“你别吓着人家晓彤，他俩在理论上来讲还是表兄妹呢！”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去回答他们，为了不让他们再盯着peter和尴尬的我看，就径自走到鞋柜旁边，把那双被雨淋得有点湿的波鞋换掉，袜子也没脱就直接走进饭厅去了。

　　这时，只听得见pete 说：“我出去了，不用为我留菜。”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忽然乌云密布起来，比外面的天气更加阴沉。我很想开口问舅妈他们，“表哥”接下来还要去哪里，为什么不用上课了还不在家里吃晚饭。可是，心中有个很小的声音在对自己说：“你管他去哪里，与你何干！”于是，便忍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和长辈们聊起今日第一天上课的情形，比较着中西方大学教育的不同。舅妈说：“这里与中国的象牙塔对比起来，截然不同。先不说各个学校都没有设宿舍，就连教授也鼓励本地的学生们在外头自己租屋子住。因为这样既可以培养自理能力，也可以迫使孩子们主动地打工赚钱，自个儿一样能够把房租搞掂！”舅舅插口：“而且，加拿大的专上学院都是非常以人为本的。冬天的时候，只要某天哪条马路被大雪覆盖得不能行车，整个温市的师生们那天就都不用回去上课的了。”小表弟也加入咱们的“粤语谈天环节”：“yup， yup！ pete 的学校门口前面还有个 big screen 呢！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情都可以让人们知道得一清二楚！”“哇，dave， you're awesome！ 你啥时学会"一清二楚"这个"高深词汇"的啊？”我不由得对我的这个“假洋人”表弟刮目相看。

　　“哼哼，mom， sharon 看扁人！”他嘟起小嘴，下巴旁边有一粒白饭。

　　我很自然地伸出手来，拿起饭桌上的一张纸，把他那颗“准备留至宵夜”的饭粒弄掉。他见我做出这样的举动，小脸突然有点红了，说：“you are like my sister！”我听到后，心里一乐，趁机说：“so， can you tell me where your brother is now？”“he's doing the volunteer job. he does that everyday after work！”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怪不得他总是早出晚归的，原来是去做义工啊！

　　“so， do you know which place he went to？”我乘胜追击。

　　“no， sorry.”他摇摇头。

　　“that's all right.”我掩饰住自己的失望，用英文说了声没关系，就继续扒自己碗里的饭了。
十一十一
　　晚饭后，我独自坐在电脑前面，百无聊赖地上起网来。先和正在吃午饭的父母在msn上谈了一下子，接着他们又说要睡午觉了，弄得我差点笑结……来了温哥华已经差不多半个月了，我早把午休的习惯改了。前几天跟这里的白人说起中午睡觉的事情时，他们还目瞪口呆地望着我，说：“你们中国人一天睡两回？”搞得我像个怪人似的，连忙找了个别的话题继续交谈。

　　功课做完了，和父母也聊完天了，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呢？

　　正当我漫无目的地在一个名为“温哥华天空网”的网站上浏览时，突然发现了一行广告：“您是否还在为刚开始的移民生活而烦恼？您是否已经找不回自己的老本行职业了？那么，请一切从“零”开始吧！这里，有无数份志愿者的工作在等待着您，如果您是新移民、留学生，又或者是您真正地热衷于义务工作，那么，请点击这个网址，您将会找到您想要的位置。别小看它，您的求职简历需要它！”早就听说北美洲这边的国家重视义务劳动这样的工作，只是想不到，连华人网站也开始推广了。果然是第二世界，当人民生活水平都普遍高起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无私奉献是自己的责任。

　　于是，我对着那行小字点击了一下，心里有堆小火苗正在燃烧。果然，我看到了里面有一个选项：“寻找志愿者。”我想都没想就进入了那个介面，然后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了几个字母：“p-e-t-e-r.”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当我按下回车键的时候，不一会儿，上百个peter 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我稍稍吸了一口气，然后逐个逐个地往下查看。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表舅妈的前夫姓什么，而且我现在也不方便就这样贸贸然地直接问她，所以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针对着像“lee， lin”等中文姓氏一个个地用鼠标把移动条往下拖。前两页都找遍了，还是没有符合条件的peter，唉……我轻叹一口气，点击了最后一页。

　　奇迹出现了……peter lei……我像前几分钟一样不抱任何希望地单击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人物资料显示在我的电脑上：“peter lei， 中文名：雷辉。出生日期：6月1日。现任义工职务：排球教练。工作地点：西门菲沙大学（sfu）本拿比校区。工作时间：周一到周六晚上8点到10点。”我屏着呼吸，眼睛一刹那也舍不得离开我的手提。然后，一个飞快的念头闪过：“李晓彤，现在还有一刻钟才到9点。如果你要赶去sfu，此时还来得及！”这个想法一飞过，我立刻拿起外套，往客厅的方向喊到：“舅舅，我出去一阵子，很快回来！”接着，像长了翅膀似地迈出了脚步……
十二十二
　　一上到终点站为simon fraser university的那辆公共汽车后，我心里的热情就被从窗外扑面而来的小雨给冷却下来了……我在干什么啊！我暗地里问自己。我只是曾经听见过她妈妈在对舅舅说“阿辉什么什么，阿辉怎样怎样”而已，我如何就让自己那么武断地确定这个“雷辉”就是我要找的人呢？而且，我为何要“找”他……这样“千里迢迢”地在微风细雨中冒着天阴路滑的危险去“寻人”呢？我开始不明白自己的内心真正的想法了，究竟我是怎么了？

　　很快地，在我胡思乱想的过程中，巴士已经到达西门菲沙大学了。只听见一把清脆的女声从车内的喇吧中响起：“final station： sfu.” 我连忙随着人流下车，走进了这个温哥华排名第二的高等学院。

　　沿路，我一边欣赏校园里的风景，同时在心里把它默默地与自己的大学……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相比较，一边请教路人“请问您知道义工中心在哪里吗？”就这样，在一个陌生金发女郎的带领下，我来到了volunteer center.我谢过美丽的蓝眼“鬼妹”，推门走了进去。然后，一眼便看见了咨询台。我慢慢地走过去，礼貌地用英文问到：“请问室内排球场在哪里？”服务台的一个年轻男学生推了推眼镜，说：“请问您有义工卡吗？”我回答：“对不起，我没有。”他说：“这样啊，那您是来找人的咯？”我答：“没错。我想找peter lei.”接着又怕他不明白，就说：“lei 就是 l-e-i.”他微笑着说：“好，请稍等。”我点点头，站在那里看着他在电脑上打字。然后，他抬起头来：“您要找的是志愿者教练吗？”“对。”我有点兴奋。

　　“他在201室，不过现在还没到他的休息时间，所以您不可以去打扰。很抱歉。”他略带歉意地说。

　　“哦。这样啊。那……谢谢了。”我望着他，突然心生一计，“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他说：“请讲。”“我想报名做这里的志愿者，不知道还有没有空位？”我问，掩饰住心里的激动。

　　“请您先填过这张表格，完成后交给我就可以了，我会给您详细讲解。符合要求的话，您就可以拿到义工卡了。”他随即给我递了一张纸。

　　我拿起台上的笔，认真地填写起来。不到3分钟就大功告成了。我交给他，说了声“thank you”。

　　只见他仔细地阅读起来，然后抬眼问我：“您的钢琴已经过了10级？”“嗯。不过是在中国考的试，不知道这里承不承认？”我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这只是义务工作，并不是让你当家教，所以证书方面是不分国籍的。”他哈哈笑起来，接着道，“这样吧。我们的确开有音乐学习班，而且刚刚走了一名电子琴老师。您是否介意我把您安排在晚上的8点到10点这段时间？因为家长们通常都会在吃完晚饭后才带小孩子来消遣。”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还真真求之不得呢！我心里欢呼，脸上却故作镇静，问他：“好的。我刚好也在这段时间才有空。那一周上几天课呢？”“除了周日，每天都要上。当然，要是您临时有事，可以提前三个小时打电话给我们。看，这几份就是我们义务工作人员的一些条文规定和联系方式等纸张，您只要粗略看一下就可以了解得明明白白的了。”他说。

　　“好，谢谢您。那么，我可以从下周一就正式开始吗？”我问。

　　“of course！”他爽快地应到。

　　正当我准备跟他 say goodbye 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一把熟悉的声音：“so， keep practicing！ ok， see you next time.”我一惊，连忙转过头去，正好和说话的那个人的眼光撞个正着。我们四目相对，看得出他眼里的讶异，一点也不少于我的。好几秒种，他才打破沉默：“what are you doing here？”“嗨，peter？你也在这里啊？”我在心里骂自己虚伪，明明是自己知道他在这里我才来的。

　　“是，我在这里当志愿者，教学生们打排球。你呢？你也在此做义工？”他恢复了木无表情的神态，问我。

　　“对。同学介绍我说这里有钢琴老师的空缺，我就想来碰碰运气。”我尽量让自己的口气不流露出任何感情。

　　“你会弹钢琴？”他问，声调有些提高了。

　　“是，我在国内考取了最高演奏级数，听说这里并不排斥中国的音乐证书，我便来了。”我有些骄傲地说。

　　“既然这样，咱们一起回去吧。边走边聊。”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推开大门，示意我先行一步。

　　好绅士的动作，好成熟的气息！我的心里在愉快地唱着不知名的歌曲，跟在他身后，向停车场走去。
十三十三
　　有人说过：一个女孩子的一生当中，总要错爱很多只青蛙，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最终遇到自己的王子。但是，对于我来说，活了这不长不短的四分之一个世纪，对身边追求过自己的男生们从来没有动心过，所以，也没有所谓“错爱”“对爱”的。因此，我从来不相信什么青蛙王子的理论。我只知道，就算真的遇到了生命中的王子，只怕到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他心目中的公主……

　　很快就来到了五月底。一连几天，我都自己一个人坐车去sfu，每天晚上义务教完钢琴后，都顺理成章地在服务台前“碰”到peter.接着，又“名正言顺”地同他并肩走出门去，坐他的顺风车一起回家。

　　舅妈和舅舅也知道了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当志愿者，于是，每晚都准备好丰富的宵夜留待我们回家后享用。舅舅经常说：“晓彤，多吃点吧。你这么瘦，现在还要和阿辉一样早出晚归，被爸妈知道了他们的心肝宝贝在国外这样子熬还得了？我只希望他们在你毕业典礼上别看见一个比在广东时还要纤薄的女儿……”每当这时，peter 总是会用一种看似怜爱的目光注视着我……其实，也可能是我自己多心罢了……他的这种眼神大概在看到流浪猫狗的时候也是这样子的吧？

　　2007年5月31日的早晨，当教授讲解完最后一句话时，学生们照常从教室里鱼贯而出。这个时候，我的一个挺要好的同是留学生的女同学anny叫住了我：“hey， sharon！ 明天就要测验了，你可以把笔记本借给我看一下吗？”“no problem！”我说。挽起她的肩榜，一块儿走进了图书馆。

　　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们都不约而同地伸了个懒腰。“好了，剩下的我自己回去整理就可以了。谢谢你，sharon，陪我复习了一个中午！”anny 客气地道谢。

　　“唉，大家都是中国同胞，何须如此客气？”我说，“况且，我在陪你的时候我自己也能够督促自己学习啊！”我实话实说。

　　“走，咱们去餐厅买个汉堡包坐在草地上吃吧！”她笑着说，“我请客！”“呵，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咯！”我嘻嘻道。

　　“明天就是6月份了，这里的人都说，最近天气会逐渐晴朗起来，日照时间也会跟着延长。喏，看，今天应该是五月以来太阳最闪耀的日子呢！”她收拾好书包，边跟我一起向校园餐厅走去，边指着头上的蓝天白云说。

　　我们买了两大块芝士pizza，又叫了两瓶可乐，然后悠闲地往那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走去。

　　在温哥华，凡是有草的地方就有人。政府的有关部门并不会像中国那样，在美丽的草坪中竖着一块吓人的牌子：“请勿践踏小草。”加拿大的人们都喜欢往草地上赤脚行走，铺布野餐。更有甚者，让孩子们不停地在小山坡上打滚，追逐玩耍，其乐融融。

　　“唉，这里的大学真是好，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我赞叹道。“这里的草地真是好，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踩上去……”“喂，你有完没完呀，大小姐？怎么最近心情像是出奇的好！该不会是……”anny阴笑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异国艳遇是没有，西人呢，我也并无勾引到，所以你不用妄想我会在求学期间诞下一个混血婴儿。不过，有个问题我是想问你：如果一个你喜欢的男人生日，你会送什么礼物给他？”我开玩笑后认真地问道。

　　“怎么，你才来这里一个月，就有暗恋的对象啦？”她问。

　　“唉，算是，又不算是吧。”我自己也模糊了。

　　“那么，就是有好感咯？”她乘胜追击。

　　“可以这么说。”我坦白。

　　“那，你总要告诉我他的详细情况呀！这样我才能帮你分析要送什么礼物给他……”她一副恋爱专家的模样。也对，anny比我大上差不多十岁，在中国时又是某报社的新闻记者，阅历和社会触觉都比我要丰富很多。

　　“他是我的室友。”我说。

　　“你是女同志呀？”她惊讶。

　　“我和我表哥同住。”我道。

　　“三代近亲会生白痴儿女。”她说。

　　“唉，怎么跟你讲话那么累呢？”我问。

　　“jesus！ 是你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吧，大姐！”我承认她说得很对。

　　“好了。不瞒你说，我不是同性恋，也没有玩乱伦。他在名义上确实是我的表哥。不过，他母亲是我的表舅舅新取回来的太太！”我一口气把真相说出来。

　　“哦。这样子……你看，你早这样说不就得了吗？兜那么大圈子！好，我问你，他比你大多少？”anny 开始研究我的恋情。

　　“他明天就31岁了。”我说。

　　“8年不成问题。人家孙中山和宋庆龄隔了几乎两代，一样没鸿沟，还恩爱得很！”她说得头头是道。

　　然后她又问：“他现在是做什么的？哪个大学毕业？目前有没有女朋友？”题目像机关枪一样“突突”袭来。

　　“他当厨师，没念过大学。最后一个问题，我诚实地回答你：“不知道。”我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不会吧！那你是爱上人家哪一点？我告诉你呀，像我们这种身份学历的女人，回去后大可以找个博士博士后呢！”她得意地说。

　　“我不想高估我自己，可是我也不敢低估他。他身上的那种气质……anny， 你知道吗？他沉默起来可以把我杀死！”我烦恼地叫道。

　　“完了完了，我看你是陷得太深了。这同一屋檐下的，你迟早人格分裂！”anny 不无警告地对我说。

　　“要是他在开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不是那么神秘，不是那么神出鬼没，不是那么……”我开始胡言乱语地嘟哝着。

　　“好了啦，你再说下去很快就会变得神经兮兮，神人共愤的了！”anny 打断我，“告诉我，你以前有没有拍过拖。”“一次都没有，从异性手中收到的礼物都转送给父母了，收到的情书也都随手就扔了……我想，我的半辈子以来就是在等待这种感觉的来临吧。”我老实交待。

　　“可是，这个厨师不见得就是你的mr. right 啊！”anny 语气夸张却不无道理。

　　“你说得没错。我和他在一起，总是两句起三句止。而且，他永远不可能和我讨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天文地理，花鸟鱼虫……可是，难道爱情，一定要门当户对，志同道合吗？”我十分不解。

　　“绝大多数幸福的男女朋友们，都是木门对木门的。天鹅要是爱上了癞蛤蟆，鲜花如果迷恋上牛粪，那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再何况，你们现在是住在一起的"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果你表白后被拒绝，那以后碰面岂不是更尴尬？他这种年龄的男人，顾虑是很多的。即使他也爱你，他也会想到种种的因素，想到你们之间的差距而故意对你冷淡的。”“他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还会放掉主动送上门告白的女生？”我非常纳闷。

　　“如果他在人格上是正直的话，那么，答案就是肯定的了。”anny 很仔细地给我做分析，“好了，如果他也爱你，那么假若之后你才发现原来你对他只是一时冲动的感情，而不是能够天长地久的爱情，到时候，你们分了手，就不会只是两个人的事情了，这里面还迁涉到长辈们之间的人际关系。要是那样的话，不是太不尊重双方家长了吗？”我沉默了。良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咬手上的比萨饼。只喝了一口可乐，我就站起来，说：“好吧。今天咱们的谈话到此为止。我下一堂是法语课，将在15分钟后开始。”我背起书包。

　　“sharon，真的，好好想想我的劝告。要不咬紧牙关示爱，行就上，不行就拉倒，自己搬出来住，眼不见为净。恋爱不就是那么一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anny 忠言逆耳。

　　“嗯，我会处理的了。”我点点头，告别了这个好朋友。
十四十四
　　终于，6月1日来临了。

　　早上，我和david 一起被闹钟的“嘀嘀嘀嘀”声吵醒……其实，我已早在喇巴大响之前从美梦里清醒过来了，只不过，我认为趟在床上比较能够激发脑子里的灵感……灵感of 送什么生日礼物给我的表哥……

　　“my honey， happy children's day！”表舅妈进来把闹钟按掉，像是要给表弟惊喜似地说。

　　“thanks， mom！”dave 很有礼貌地回应着母亲大人，同时顺口打了个哈欠。

　　我很想问他们有关peter 生日的事情，可是，又没有勇气开口。万一他们问我是怎么得知今天是他大儿子的牛一时，我怎么回答呢？

　　于是，我便试探着说起别的事情来：“早呀，舅妈。对哦，您不说我还真的不记得今天是国际六一儿童节呢！”我开始装傻，“你们平时是怎么帮弟弟过的？”“呵呵，我们怎么过的，你都看到了。不外乎就是一大早起来后说声'节日快乐"而已。这里的学校早就帮他们这群小鬼头准备好丰富的节目了。所以呀，我们照常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把庆祝的事情都交给老师们就行了！”舅妈一口气交待了实情。

　　天啊，他们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假的忘记了？今天是她大儿子的31岁生日耶！我心里出现了异样的感觉。

　　于是，早餐后，我们便真的是如常出门，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去了。

　　下午放学后，我早早地赶到图书馆做完了功课，接着，眼看就快要到太阳下山的时间了，于是，便急急忙忙地在学校餐厅吃了一包薯条，然后，坐上公交车往sfu 出发。

　　“hey， sharon， how are you doing today ？ ”一进琴房，一班五颜六色的小孩子就奔了上来。看着他们五彩缤纷的脸，我就知道他们这天过得精彩十分了。之后，一切如常进行。

　　当我觉得时间差不多时，便从书包里拿出手机，一看，果然……已经晚上9点半了。

　　“ok， guys， time's up . let's have some fun right now！”我逗他们。

　　“woo！……”一阵喜出望外的欢呼声。

　　跟着，我便噼里啪啦地用英语和他们交谈起来。

　　“今天是儿童节，你们告诉我，早上在学校里都玩了些什么游戏？”我哄着这群小家伙。

　　“……”整个琴房像爆炸了一样。

　　“好了好了！”我怕别班的老师进来投诉，不由分说地制止住他们。

　　“小朋友们，今晚呢，老师带了一个大蛋糕，如果等一下你们乖乖地按照我的要求去做，那么，每个人都可以分到一块 cheese cake ！”我开始引诱。

　　“great！ ”震耳欲聋。

　　呵，童年真好，就连大声喧哗的噪音也那么动听。

　　9点59分……

　　“好了，vincent，现在，你去服务台前面，看看有没有一个高大帅气的哥哥站在那里。”我抓起一个还带着学校联欢会帽子的黑人男孩“命令”道。

　　几秒钟过后，他蹦蹦跳跳地回来了，报告说：“他在那里到处张望的，好像在等人。”“bingo！”我心里乐极。

　　“嗯，helen， 你去把那个哥哥叫过来，随便说个理由就行。”我又派出另外一个“奸细”。

　　“遵命！”胖嘟嘟的小女孩摇摇摆摆地跑了出去。

　　接着，我立刻把琴房的门反锁上，然后，等待着他们的敲门声。

　　“咚咚咚……”helen 一边拍门一边叫我的名字。

　　“all right！ are you all ready？”我轻声地问剩下的这些还在教室里的小鬼头们。

　　“yes！”他们也小声地回答。

　　“谁负责开门？”我说。

　　马上，一个亚裔男学生走到了门旁边。

　　“one， two， three……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peter，happy birthday to you！”我边用力地弹着钢琴，边和孩子们大声唱起生日歌来。

　　小家伙们按照我的吩咐，在我刚才数到3的时候，把房间里的灯全部熄掉了。

　　然后，在黑暗中，那个亚裔男孩子双手捧着插满了蜡烛的生日蛋糕，走到peter 面前，带领着全部学生以“o”字型在他身边围了一个圈。

　　一曲完毕后，我站起身来，走到被大伙儿包围着的peter 旁边。

　　我把灯开上，衷心地说了一句很普通的祝福话语……

　　“pete， 生日快乐！”
十五十五
　　灯光下……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只见peter 一双眼睛紧紧地，久久地盯着我。

　　突然……

　　我发现，他的眼里开始充满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然后，眼眶，竟然，湿润了。

　　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孩子们见我们两个这样傻傻地看着对方，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接着，还是那个黑人男孩子打破了沉默：“快吹蜡烛啊！”于是，室内又渐渐热闹了起来。

　　“老师，我们照您的吩咐，给了您男朋友一个大大的生日惊喜了！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吃蛋糕啦？”身旁的这个胖女孩稚气地问道。

　　我恋恋不舍地把眼光从他的身上移开，望着学生们，说：“好，蜡烛就由你们吹吧，不过，记住，别把口水也沾到上面了！”居然忘了跟他们解释说，这个人并不是我的boyfriend.“哈哈哈哈……”孩子们一哄而笑。

　　“betty， 我书包里有刀子杈子，你把那袋东西拿出来，切得平均一点，然后分给大家吃吧。”我叫住一个年龄比较大的白人女学生，说到。

　　当我把一切事情交待清楚过后，我重新望向peter.他还是刚才那个表情，还是在看着我，还是站在前方，一动不动。

　　“呵呵，sorry啊，不好意思，刚才31枝蜡烛插在奶油蛋糕上，吓坏你了吧？”我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傻笑起来。

　　然后，好不容易，一向沉默是金的他，开口讲话了：“哪有人在帮别人庆祝完生日后道歉的？”我愣了一下，随即微笑，说：“你终于说话了！”他的目光一秒钟也没有再离开过我。

　　接着，他缓缓移动着一直垂着的双手。当他把手举到与我肩榜同高的地方时，突然，有一霎那的犹豫和迟疑。我心里祈祷着，希望他会做出一些特别的举动。

　　可是，当他把手掌搭在我的双肩时，却没有继续做些什么了。他的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好像想告诉我什么，但又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我很害怕他说谢谢，因为这样一来就会显得双方关系生分。不过，在他什么都不说以后，我却更担心了。求求你，随便讲一些什么都好啊！我默默地想。

　　他就这样，两只手轻轻地握着我的肩膀，面对着我，让我在他的眼中只看到自己通红的脸颊。

　　我不敢动，也不敢望向周围，生怕自己不小心做出什么让他误会的动作来，也生怕他会放开我。可是，最终，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回家吧，舅舅可能也为你准备了party呢！”
十六十六
　　在车上，他开得很慢很慢，但是，我还是发现了……他并不是在朝家里的方向驶去！

　　我想问他这时已经那么晚了还要哪里，可我心里又享受着这种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的温暖感觉。于是，我便什么都没问，打算继续让这种舒服浪漫的气息一直流趟在我们两个人之间。

　　然而，他这次先说话了：“今天，是近15年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帮我过生日。”我庆幸他没有问我是怎么知道他的出生日期的。

　　他接着道：“自从16岁那年，爸爸和妈妈离婚之后，他们就没有一个人记起过我的birthday了。每年的六月一号，父亲甚至连个电话都懒得打来。”他的语气平常得好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事情似的。“而你的表舅妈，不知道她是假装还是真的忘记，总之，她没有买过任何一件礼物给我。”他说。

　　我很惊讶，不知道他们的家庭原来是这样子的。可是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很和睦的啊，从来没听见过他们一家人有什么争吵。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的呢？离婚和孩子的生日……这两者是没有冲突的呀！”我好奇地问。

　　“因为，”他顿了顿，“他们是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的下午签离婚证书的。”我大吃一惊，想不到真实的情况居然是如此的残忍！

　　这时，车子开到一个比较偏辟的地方，荒无人烟。我想，如果现在是我自己一个人来这里的话，一定会吓得大腿发抖，头皮发麻。可是，现在不同，现在有他在身旁，我觉得很安全，很踏实。

　　他把车子停下了，转过头来，看着我，又是用刚才在教室里的那种眼神。

　　我很满足于这样的气氛，不想去破坏它。于是，我也同样静静地看着他，并期待时间能够就此停住，世界能够不再转动。

　　只可惜，他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了。

　　过了大约几分钟，他把头重新扭向了前方，发动了马达，朝着家里的方向开去了。
十七十七
　　快到家的时候，peter 突然又把车子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说，然后心里再次充满期待地转头看向他。

　　“你对给儿童买礼物在行吗？”他问我。

　　“啊？”我不解。

　　“走，去超市逛逛。”他不由分说地打开了车门，下了车，接着，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帮我把我这边的车门也打开了，让我完全没有不跟着他一起下车的理由。

　　我们肩并肩地走进附近的一间华人超市。这里大多数由西人开的商店一般都比较早就关门的了，可是，中国人开的超级市场却从来不会在午夜来临之前停止营业。我想，这大概也是舅舅他们当初为什么选择住在这一带附近的原因吧。

　　只见peter 走到了一大堆小孩子玩具的那些商品旁边，仔细地浏览着，表情认真地不停挑选着，一会儿拿起一个电动吉他跟摆放在它上一层的那个电动贝斯比较，一会儿又放下吉他，把隔壁柜子上的水枪握在手里，专心研究。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广告上有卖一款最新推出的电脑游戏，叫做“wii”，是美国现在最流行的电玩产品。于是，我跟他说：“最近电视上经常在推销一种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就可以跟朋友们进行网球对打的game ，你要不要问问售货员这里有没有卖这个东西？”他眼前一亮，说：“对哦，我好像也有在电台听到过类似的事物呢！”然后，他走向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斯文礼貌地小声问了几句话，他们交谈了一下子之后，peter 便走向我这边，说：“走，陪我过去那边看看吧。”我跟在他身后，很顺利地找到了那套产品。接着，我们走到付钱的柜台，准备交钱。

　　在他拿出钱包打开来的那一瞬间，我不经意地向之瞧了一眼，顿时，整个人像被冰水泼了一头似的，立刻僵住了……在他的荷包里面，俨然放着一张年轻棕发女子的照片！

　　我脑子里有几秒钟的短路，然后，机械地把头慢慢地扭向了别处。

　　我用力地咬了咬下唇，直到痛觉让我的全身突然来了个激灵，我的眼皮不自然地颤抖着，使劲地握起了拳头。我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李晓彤，冷静下来！千万不可以让他见到你的窘状……”接着，我就装作没事人一样，把头转回他站着的方向，若无其事地看着他把商品交给收银员，然后把visa卡递给她。当一切动作循序渐进地完成之后，他扭过头来看了看我，笑着说：“好了，这次真的可以回家了。”
十八十八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商店，怎么跟着他回到车子，然后又怎么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总之，一路上，我都是迷迷糊糊的。正当我头脑继续维持一片空白之际，peter 的一声“hey， dave， it's for you！”让我的思绪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只听见david 开心地大喊了一声：“oh， what's that？”接着便立刻从同母异父的哥哥手中抢过袋子，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客厅，说：“dad， mom， pete bought me some gift！”我跟着表弟走近沙发，看着他兴奋地把盒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my goodness！ 是wii 耶！”他激动到了极点。

　　他手忙脚乱地翻开说明书，自己一骨碌爬到电视机旁边，一面看一面对着满地的电线研究了起来。

　　这时，舅妈开口了：“哇，阿辉，你还是第一次送节日礼物给弟弟呢！”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舅舅接口道：“就是啊，他长这么大了都还没收到过你买的东西！”欣慰之情表露无疑。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了，连忙转过身子去，刚好碰到他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睛。

　　我忽然有种冲动，想要避开他，逃得远远的。于是，我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可是，他就这样跟了过来，就这样近在眼前，就这样，让我连逃走的理由和机会都没有。于是，我假装很正常地跟他侃了一下：“pete， you are a good brother！”“that's all because of you！”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把我吓得心如鹿撞，面红耳赤。

　　他继续说下去：“因为，你今天让我成为了地球上最幸福的寿星，所以，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份快乐传染给我的亲人！”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情，我幽幽地听着，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呢，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他终于问这个问题了。

　　我把那个在脑海中想过几千几万遍的那个理由拿了出来：“我爸妈在我来留学之前问你爸妈的。我家里人说，”我故意学起爸爸的口气来，“去到别人的家里住，一定要记住他们家每个人的生日，也要在某些特别的日子里表达一点自己的小心意，这样，友谊才能够长久和坚固。”其实我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无心虚的，虽然讲得的确是十分流利。但是，我望着他，一点也看不见他脸上有任何怀疑的表情。

　　谁知道，他接着就问：“是吗？那么……我妈的生日是什么时候？”眼神依然是这么的平静如水，却深不可测。

　　我呆住了，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出这一招！天啊，救救我，我该怎么回答呢？我在心底呐喊。

　　我有点尴尬地笑笑，说：“哎呀，你看，”我特地流露出很吃惊的神态，把手指指向墙上的挂钟，说，“现在都已经夜深了，我明天还有上学呢。”意思是，我要睡觉了，你一个大男人还不出去？

　　然后，只见他微微含首，用非常柔和的语气说：“好吧，good night！”话毕，还轻轻地给我带上了房门。

　　我愣住，久久站在那里，直到听见表舅妈大声地“命令”david：“好了，宝贝，it's time to sleep！ 明天下午放学叫阿ben （经常来我们家玩的表弟的同学）一起来安装吧，现在你赶快给我上床去！”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更衣就寝。
十九十九
　　有一种感情，可以使天鹅心甘情愿地让癞蛤蟆吃自己的肉，可以使鲜花毫无怨言地把自己插在牛粪上面……这种爱情，人类称之为“爱情”。

　　此刻的我，正是在经历着这种爱。人生，仿佛从现在才开始。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快达23年了，此时才真正地意识到，什么叫做思念，什么叫做眷恋。

　　以前的我，一直以为“有情饮水饱”是一个错误的观念，原来，那是因为我还没触碰到“情”这的个字而已。现在的我，才真真切切地发觉了，其实，这五个字是那么的正确！

　　每当我想起他，每当我回忆起他的一举手一投足，我的心跳就会开始加速，更糟糕的是……我的胃常常会因此而开始痉挛起来，严重的时候还带着一种想要拉肚子的感觉，就好像，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不停地搅动似的，既难受，却又带着丝丝的甜蜜与心醉。with 这种感觉，叫我怎么样才会有好的胃口进食呢？

　　总是这样子问自己：我要如何才能够让他明白我的心意呢？我要如何才能够不被他婉言拒绝呢？我要如何才能够解决这些困扰着我的难题呢？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首先想到的，都是这些跟学习毫无关联的东西。回校的路上如此，课间时休息也是，就连晚上在和peter 一起回家的途中，我脑子里思考的，都是这些英雄气短的问题，而不是第二天还有什么论文要准备……

　　这段时间里，我开始不可救药地迷上了英美作家的诗词。当我读到“when i see you， after long years/ what will i be？ with silence and tears”，当我听到“you are my first love and true love， before you i never knew love”， 当我唱到“because of you， i never stray too far from the sidewalk”，我的心头总是情不自禁地联想起他来……雷辉，这个在我生命中第一个让我动心的男人。就连高考和考研之前的那些晚上，我都从没有过这种紧张焦虑的心情。

　　同时，我也开始频繁地去基督教堂，参加每周的礼拜和各种教友聚会。我发现，只有在这么神圣的建筑物里面，我的心才能获得难能可贵的平静。人们祈祷，我就跟着用嘴巴小声默念；人们唱敬拜天父的圣曲，我也随着旋律轻轻地哼了起来。

　　我去找牧师倾诉我的心事，他关切地握着我的手，说：“但愿上帝保佑你！”我在十字架面前流泪，一个姐妹走过来，打开圣经，一字一句地给我读着里面的内容。

　　我终于知道了情为何物，不过就是“一物降一物”。过去在网上看到这种调侃的时候还不为所动，心里咒骂哪个吃饱了撑着的人那么无聊，把古人的名句拿来这样子糟踏。现在，轮到我自己承受这种让人茶饭不思的暗恋时，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废寝忘食，刻骨铭心。

　　就这样，我在濒临精神崩溃、神经衰弱的边缘上，照样作息正常地度过了清凉少雨的六月份。然后，在焦头烂额的功课里面，迎来了温哥华的夏天……7月。
二十二十
　　七月一日，加拿大国庆。

　　难得的一天公众假期。全家人白天都不用上班上学，我和peter 晚上亦用不着去当志愿者。本来就在几天前，舅舅和舅妈便已经在商量着要不要一起开车到美国那边游玩一番，顺便去西雅图购物（因为离美加边境越近的地方，商品的税率也就越低，部分产品还实施零税价……这对于住在被称为“万税国家”的canada 居民来说，是最便宜的消费场所），可是，因为我是留学生的身份，想要申请美国通行证的话，起码得等8个星期以后才可以把签证拿到手，而他们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没办法，只有舅舅和舅妈可以去了。

　　表弟原先也嚷着要去的，后来ben 打电话过来，问他能不能够带几个自己的好友们到我们家开一场大食会……当然了，食物饮料全部由“始作俑者”ben负责。于是，向来喜欢热闹的表弟马上“抛弃”了生之育之的亲父母，投入到了对国庆party的美好向往当中……

　　至于他……peter……一向都不太“合群”，也许和继父还有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隔膜吧，总之，我们三个身为孩子的人，都齐齐留在家里睡懒觉去了。

　　这天，终于没有闹钟的干扰，我们都睡到了日照三杆的时候才醒过来。

　　睁开眼睛，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才真正地体会到了“睡到自然醒，活到自然死”的高级境界。人生，最大的乐事莫过于吃得饱，睡得好吧！

　　正当我万分感慨之际，电话响了。david 一骨碌从上铺一跃而下，完了还来个完美的“蹲下起立”，要多活泼有多活泼。然后，他便光着他那可爱的小脚丫，“啪啪啪啪”地跑出房门去接电话了。可以料想，电话那头一定他的“狐朋狗友”们。

　　果然，表弟放下话筒后，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对我说：“sharon， get up！ my friends are coming！”我装作不解地从嘴巴里吐出一个字：“so？”“so？ what do you mean by 'so'？ 你当然是要起床帮我们准备食物啊！”他很夸张地张大他的“血盆小口”，问我道。

　　“你们这群人啊，总是拿我来搞，把我当"阿四"使唤！”我逗他。

　　他歪着小头，说：“什么叫"阿4"？”晕了……我啼笑皆非。

　　没办法，谁叫他们一家是唯一让我在异国他乡感受到亲情温暖的人呢？我掀开被子，慢吞吞地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不一会儿功夫，就把该做的都做完了。

　　把换下的一身睡衣拿着，准备放回房间的时候，经过了peter 的睡房，我停住了……他在打鼾！

　　他居然没有被电话铃声和表弟跟我的谈话吵醒……我暗暗地在心里胡思乱想。不由自主地把身子靠在了门上，仔细地聆听着他那均匀的鼾声。

　　过去，我总在父亲打鼾的时候幻想，假使我以后的丈夫也有那么恐怖的、如雷声般“惊天动地”的鼻鼾，我该怎么办？同时，也在替母亲感到委屈，在这种噪音下如何能够睡得着？后来，妈妈告诉我，做妻子的人，没有了老公的鼾声作伴，那才是真的入不了眠。我那时听到这种“谬论”后大吃一惊，以为母亲在作自我安慰。然而现在，当我听着pete 的鼻鼾，我才深深地了解妈妈的话语。

　　爱一个人，应该是没理由的吧。如果我是因为他的英俊外表而爱他，那么万一他某天车祸毁容了，我将不再爱他；如果我是因为他的旷世才华而爱他，那么万一他某天老人痴呆了，我将不再爱他；如果我是因为他的万贯家才而爱他，那么万一他某天穷困潦倒了，我将不再爱他……

　　可是，当纯粹地“因为爱，所以爱”时，爱就会变得很简单。我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不爱他，永远不会。

　　“他一定很累吧。不然为什么10点了还在深眠当中？”正当我痴痴地想着，听着，沉醉在他的呼吸声中时……

　　“why are you standing here？”一阵稚嫩的童音把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二十一二十一
　　“嘘！……”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千万不能够吵醒他！于是，我举起食指，放在双唇前面，示意表弟不要说话。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待我死命捂住david 的嘴巴，再忍不住地回过头去听时，我发现，他的鼾声已经消失了……换言之，他极有可能已经醒来并且听到了我和表弟的对话了！

　　其实，我们也并没有什么对话，他要是听到的话，顶多也是表弟的那一句“你站在这里干嘛”和我的那一声“嘘”而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心惊肉跳的，好像藏在心里头的秘密已经被人知道了似的，很不安。

　　没办法，唯有硬着头皮抓起表弟回到房间，压低声音对他说：“你表姐我是因为太想念老爸了，所以刚才经过你哥的房间听到他像我father 一样打鼾的时候才恋恋不舍地徘徊在原地。”我故意说一些他不明白的中文，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样，他也许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努力思考我的广东话上面，而不去想我到底为什么要站在他哥哥的房间外面了吧。

　　果然，他皱着眉头问我：“恋什么不什么？徘徊是什么意思？”好家伙，发音还挺准确的。

　　我一边解释，一边把他推出门，说：“好了好了，快去饭厅warm up 吧！”这时，门铃响了。一定是ben 和他的“酒肉朋友”们来啦……我想。表弟跑去开门，嘴里还小声念道：“不知道他有没有买够薯片……”我还在大厅抹桌子，想着怎么样去应付这帮一哄而入的小鬼头，突然，听见表弟说：“oh， who are you？”我好奇地走过去，只见一个红棕色头发的成熟女人站在了门外。她看了看表弟，露出了一个很恬静的微笑，说：“is pete here？”我觉得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但就是想不出。我心里道：中国人看老外就是觉得个个都一样，五官长得都是那么标致，人人都蓝眼睛高鼻子的。

　　表弟回答：“yes， just a second.”然后朝着他哥哥的房间大叫一声：“pete， someone`s looking for you！”房门打开了，peter 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睡衣，缓缓地走到门前。

　　“oh， rebecca， it`s you！ long time no see， why didn`1t you call me first？”peter 盯着她，嘴角微微向上，问她为什么不在找他之前先打个电话给他。

　　“do you mind going out for a while now ？”棕发女子有礼貌而客气地说。

　　“hold on.”peter 叫她等一下，说自己马上跟她出去。

　　接着，他走进洗手间。几分钟之后，他从厕所里走出来，回房拿了一件外套，抓起鞋柜上的车子钥匙，就对着棕发女子说：“let`s go.”然后，便轻轻地如往常一样，把门关上了。

　　由始至终，他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眼。
二十二二十二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几乎已经被冰封住了一般，无法呼吸。

　　我终于回忆起我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女郎了……在peter 的钱包里，在我们结伴走进超级市场给表弟买儿童节礼物的那个晚上，在我帮他过完一个美好的生日之后……

　　我渐渐产生一种连继续心跳下去都有困难的感觉。我的眼前慢慢地出现了一团雾气，我的鼻子慢慢地发酸了，我的喉咙慢慢地哽咽了，我的脚步也慢慢地不听使唤……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要去教堂……我需要祷告，我需要被神安抚！

　　我努力吸住就要往下流出来的鼻涕，用手指轻轻地按了按太阳穴，然后低着头，走回房门。突然才想到，今天是法定假日，根本不会有教堂开门的！

　　我觉得彻底绝望了。这种情绪迟早把我逼疯！不行，我一定要出去一下，不然的话，等一下表弟的同学们来了之后，就永远不会有透气的机会了！

　　我于是拿起外套，连表弟也不看一眼，没有说再见就直接走出了门外。然后，我突然间觉得自己的这一系列动作是那么的熟悉，顿时恍然大悟……天啊！我已经在不经意间连peter的动作也模仿得一模一样了！

　　这到达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这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爱恋？

　　我惊呆了，自己被自己吓着了。头脑再次像某天晚上那样，瞬间短路。

　　正当心脏差点停止跳动的时候，我看见了就停在家对面的一辆蓝色小轿车。

　　重要的不是我看见了这部车，重点是，我看见了车上的那两个人……两个我已经可以称之为极其熟悉的人：peter 和 rebecca （如果我没有记错她名字的话。）

　　pete 的眼睛正视着前方，嘴巴微微动着，似乎在小声地说着话。我紧紧地盯着他俩，目光一秒钟也不敢移开。

　　然后，只见那个棕发女子神情温柔地与之对话着，两人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像情侣一般亲热。

　　我的心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继续观察下去。

　　他们并没有谈很久。接着，坐在驾驶座上的那名女子打开了车门，仪态优雅地从里面走了出来。随即，peter 也做着和她同样的动作，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到车头前面，友好地拥抱了起来。

　　我的心并没有因为他们的这个拥抱而悲哀和嫉妒，因为，他们双方对彼此的举动是那么的友善，就像是，两个即将分别的好朋友在依依不舍地话别而已……对了，就像是我在大学毕业典礼上跟追求了我多年的男同学来的那个西式互抱一样……

　　之后，他们就分开了。女子甩了甩她那把美丽的秀发，步态潇洒地走回车上，没有回头地就把车开走了。peter 也并没有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而是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也就是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二十三二十三
　　他不紧不慢地迎面朝我而来，我也没躲避，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他的双眼。

　　只见当他走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了一连串的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纳闷，再来是哭笑不得，最后就是忍俊不禁……

　　我刚想脱口而出问他说“没见过靓女啊？”谁知道他倒先开口了：“你的鼻涕快要流到嘴里了！”我顿时觉得羞愧万分，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我想，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狼狈，现在在他面前也不好发作我的脾气，没办法，我立刻掉头打开家门，一溜烟地冲到了洗手间里面。

　　一照镜子，才恍然大悟！即使在他话音刚落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这是我吗？天呀，这张脸居然被他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仔细瞧着镜子上面的人，只见自己双眼通红，泪流满面，脸颊被眼泪冲刷得可以反光。这还不算惨，最糟糕的是，两行鼻水像婴儿哭闹过一样，沾满了人中及周围的一些皮肤上。

　　我不敢想象他现在的看法，一边拿厕纸不停地擦鼻子，一边把水龙头开大，好让自己整理一下紊乱的情绪。这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嘈杂声和尖叫声，我就知道，是表弟的朋友来了。

　　收拾好了眼耳口鼻，我关上灯，重新走了出去。

　　“弄干净了？”一把熟悉的嗓音。

　　“嗯，呵呵……”我傻笑着，除了笑，我不晓得应该用什么动作来掩饰自己的难堪。

　　“走，难得那么艳阳高照，我带你出去兜兜风。”peter 好像忘记了刚才的事情一般。

　　“好啊！”我一口就答应了。

　　于是，我们便如同没事发生一样，走出了家门。
二十四二十四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话了。

　　他把车子的天窗打开，让太阳的万丈光芒从我们的头顶上直射了下来。

　　“怕晒吗？”他转过头来，关切地问。

　　“本小姐天生丽质，吃多少也不会胖，晒多久都不会黑！”我仰着头回答。

　　“哈哈哈……”他豪爽地大笑起来，一手扶住方向盘，一手从换挡的位置那里拿出了一只鸭舌帽，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轻轻地把它盖在了我的头发上，说：“带上吧，我可不想要表姑丈（我父亲）责骂我把他的宝贝女儿烧成了黑炭头。”我一边把帽子摆正方向，一边低声咕哝着：“我爸爸才不是你的什么姑丈……”话语一出，便十分后悔，于是，不由得吐了吐舌头，脸上发烫。

　　只听得见他微微地叹了一声，然后就开始保持沉默了，就这样一直到车子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english bay，温哥华最著名的海滩之一。

　　看到如此壮观的美景，我心情突然就大好起来，连忙打开车门，轻盈地跳了下车，然后，“一”字形地向身体的左右两边伸展着双手，作出“拥抱大海和阳光”的豪迈姿势。

　　“来，把鞋子脱了，我们到海边的沙滩上走走吧！”peter 说着，把球鞋和袜子都脱掉，很自然地拉住了我的手腕，向前奔去。

　　我也跟着他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一边挽着鞋子，跟着他一路小跑起来，一边感受着迎面扑来带有点点咸味的海风。心里所有的烦恼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终于，我们来到了可以踩到海水的位置。小小的浪花一遍又一遍地向岸上扑打着，身旁的卷发西人小孩子在热闹地玩耍着，游人们拿着数码相机在拍照片，有些勇敢不怕冷的白人还穿上了比基尼泳衣，仪态万千地慢慢走进水中……

　　“还没有来过这里吧？”这时，我和pete 早已经在柔软的沙子上坐了下来。我双手抱膝，听到他问。

　　“嗯，上次你父母带着我走了很多地方，简直可以说是温市一日游了，可惜也并没有来这个地方。”我说，在帽子的遮蔽下，我尽量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眯着双眼，直视前方，我看不到他眼睛的焦距究竟落到了什么地方。

　　然后，他缓缓地开口了：“rebecca was my first girlfriend.”
二十五二十五
　　他那男性特有的低沉却略带磁性的声音把我慢慢地带到了他的故事当中。

　　“认识她那年，我们都才只有21岁。”他娓娓道来自己的初恋。

　　“她是我爸爸同事的女儿，我是在一次加拿大华人市议员竞选的投票当中和她偶遇的。”我静静地听着，发现他就是那么的一字千金，言简意赅，说话从来只道出重点，删除了所有细节。

　　“那个时候，她是sfu的在读本科生，精通法语，也略懂德文。

　　“我们几乎是一见钟情，彼此互相吸引，对双方的印象都非常地好。然后，咱们便很自然地开始了男女交往，我并没有花多大的力气去追求她。

　　“接着，当我们基本上都把这段关系定了下来的时候……那时我好像已经走过二十三岁的生日了，当她的父亲想要我去亲自见见他时，问题就来了……”他的眼睛一直望着远处，望着天的尽头，海的边际。

　　我的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近乎于完美的侧脸，他表情里的每一个细小变化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

　　他继续说下去：“原先在谈恋爱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问过我的家世背景，学历文凭这些东西……you know， 鬼妹们无论做什么都是那么的开放与投入。

　　“然后，就在她爸爸问起我关于工作和学习上的事情时，我回答说：我高中时就辍了学，自己在外头闯荡到了今天，现在已经是一名技术相当精湛的厨师，可以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你的女儿和负担我们将来的婚姻生活！”谁知道，目瞪口呆的并不是她父亲，而是她！“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

　　顿了顿，他讲：“她惊讶得像你们中国学生写作文时常常用的那句话一样……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张大口，下巴拖拉得有那么长……”他夸张却生动地把手指放在下巴上，作出滑稽状。

　　“她叫道：peter， you`ve never told me about that！她说，她还以为我是ubc或者是其他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以为我和她有着同等或者比她更高的教育程度，甚至还天真地以为我的家境比她的要强很多……因为欧美国家的情侣约会时，有相当一部分的恋人们在逛街或者买东西时都是采取aa制的，由于她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所以我之前根本没有任何经验，于是我和她出去吃饭购物的时候都显出自己中国式大男人的一面，主动付钱。”他边叙述边耐心地给我解释中西方文化的差异。

　　然后，他闭上了嘴，停了下来。好几分钟后，我见他不再说话了，我也就决定不再沉默地等下去。我主动问：“and then？”“之后？哼，”他轻蔑地干笑了一声，又好像在自嘲，“我们的故事没有后来了。就这样子！”“她和你分手了？”我追问。

　　“是的。当然，她感到很内疚，因为我曾经一度在被她甩了之后为她痛苦流泪，自暴自弃。你知道，洋人们的内心都是很善良的，但是他们也很诚实，不爱你了就不会再骗着你而去婆婆妈妈地藕断丝连。”他说。

　　“那今天早晨，她……”我正沉思着要不要把“她来找你干什么”这个问题说完整。

　　他立刻回答了：“她要去美国加州大学任职了，这天早上是来跟我作最后的道别的。毕竟，双方都那么深刻地相爱过一场，她做得倒是十分得体大方。”我表示同意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哦”了一声。

　　“那现在呢？”我又忍不住问，“do you still love her now？”“你觉得呢？”他终于转过头来，望着我，问。

　　“我怎么知道？”我实话实说。

　　“no， i don@@@t love her anymore.”他用很平静的口气说到。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事后发觉自己这么问好像是太幼稚了。不爱就不爱了，就像爱了就爱了一样，哪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出乎意料的是，他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答：“because，我的心，已经在另一个女孩子身上了！”周围人们的玩水声，叫喊声，还有大海的波浪声……之前还声声入耳，此刻却如同虚无。

　　如今，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心脏忽然之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起来，一时不晓得要怎么样去回复他的。
二十六二十六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感到不仅脸庞、就连耳根也发起了烧来。


　　正当我思考着要如何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时，他就“咻”的一声站起身来了，拍拍裤子上的细沙，说道：“好了，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家吧。你表弟不知道又把厨房捣乱成什么程度了！”


　　回到家，已经差不多下午3点了。


　　一打开门，便听得见一阵吵闹的声音——唉，真是被peter 说对了，我的表弟、他的亲弟早已经在我们出去的这段时间内，把屋子弄得比台湾局势还乱——


　　这时候，走出来几个小孩子，有的脸上满嘴奶油，白刷刷的；有的手上沾满芝士，油腻腻的；有的更夸张，连头发也都是湿嗒嗒的，真不知道他们是刚玩过了水枪，还是因为努力进食而大汗淋漓……


　　总之，没有一个人的样子是正常的，整间屋子就像是美国和伊拉克刚打完仗的战场一样，像极了一堆废墟。


　　我和peter 无奈地相视一笑，就在那一霎那，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们是多么的有默契，生活中的各种想法也是多么的吻合对方。


　　就在我出神地开小差时，david 跑了出来，好不吃惊地说：“喂，你们回来啦？sharon， 快跟我玩！”


　　我没办法，刚想逃开的时候才发觉左手已经被dave死死地拉着，动弹不得了。


　　“好吧，玩什么？”我笑着问。


　　“catch me if you can！（有种就来抓我！）”好小子，把奥斯卡影帝列奥纳多的新作品名字都报上来了。嗯，就为着他的这份傻劲，怎么样也得顺一下其心意，我想。


　　于是，我冲着他的背影，飞快地追了上去，连沾满沙粒的鞋子也顾不得脱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当我们快走进姐弟俩共用的睡房时，跑在前面的他突然奸笑着，来了个急转身，顺手想要把门关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不能穿着鞋子而come into my bedroom！”


　　我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想用右手顶着房门，左手往门边那里推开它。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david 一个用力，就把门给重重地关上了——而我的左手，也正好被他狠狠地夹在了门缝中间……


　　“啊！……”我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


　　十指连心的剧烈痛楚一直从指尖传到脚踝，以至于我整个人无力地蹲坐在了门外的地毯上。


　　这时，dave 早已打开了房门，而pete在听到我的叫声后，也立刻朝这边快步地走了上来。


　　“i’m so… sorry！”他愧疚地小声对我说。


　　我心想，我的脸上现在一定是血色全无了。要不然，为什么背脊感到一阵阵寒冷的凉意，而且全身上下好像也出遍了冷汗一样？


　　我皱着眉头，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what the hell are you doing？（你在搞什么鬼？）”突然，一阵雄壮的男声响起。


　　只见peter 用无比凶恶的眼神望着弟弟，仿佛随时想要把他撕开一半似的。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艰难地轻轻吐出了几个字：“my ……手指……好像……骨折了……”


　　“what can we do now？”表弟焦急无措地问。


　　“你最好给我呆在这里，把屋子收拾好。否则，小心我回家后要收拾的就是你！”peter 还是刚才的可怕语气。


　　然后，他扶着我，紧紧地握着我那没有受伤的右手，陪着我缓缓地走了出去。

二十八二十八
　　在车子里，一路上，我都咬牙切齿地忍着疼，一言不发地假寐着，完全不想睁开眼睛——其实，痛楚早就已经升级到了让我抬不起眼皮的地步了。


　　我的嘴唇不可控制地颤抖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为什么还没有到医院？！


　　至于peter，他也一直没有说过话，只一味专心地开着车，我也没心情去留意他脸上究竟会有什么表情。


　　终于，我们到达了vancouver general hospital。


　　像久居沙漠的人们找到了绿洲一样，我的嘴角竟然下意识地向上微微翘起，满意地笑了起来。


　　“大约世界上也只有你才会在这个时候微笑得出来。”peter 轻声说，然后下了车，帮我把车门打开，温柔地揽过我的肩膀，把我扶了出来。


　　接下来，便是一系列的“治疗例行动作”。


　　我们先是找到了急诊室，然后，pete 再帮助我进行身份登记（就如同在广州的时候要挂号一样），我暗叹，幸好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脱掉外套，因为我的留学生医疗卡就在钱包里，而钱包又刚好在衣服的口袋里头，要不然，又要劳烦阿辉回去拿一趟了。


　　接着，peter把具体情况简单地跟医生解释了一下。他们知道后，可能看到了我的脸色不太对，所以，就先让我服用了止痛的药丸，再由护士领我们到了照x光的地方。


　　这时，我的手指已经没那么痛了，却在担心着另外一个问题——这样子折腾法，得花多少的医药费呀？


　　peter 好像永远都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瞄了我一眼之后立刻说道：“这里的公立医院看病都是不用钱的，只要你有买公民或者是非公民医疗保险，你就可以放心地‘享用’这些福利了。”


　　“真的吗？包括上药，治疗，打针……都不用缴费吗？”我吃惊地问。


　　“yes。 但是，如果你要买药，那就另当别论。”他说。


　　“天啊！资本主义就是好呀……”我不由得感叹。


　　他摇摇头，作出无奈状，苦笑着。


　　医护人员的办事速度非常快。


　　不一会儿，他们已经把刚拍的x光片拿出来了。


　　“经过检查，我们得知了你的左手并无大碍，手指也没有骨折，只是食指和无名指存有淤血，不过这点伤很快就会恢复。可是，你的中指关节稍有错位，所以，院方建议你每天预约做几个简单的物理治疗，越快越好。”她叽哩咕噜地说着，pete 在旁边小声地给我做翻译。


　　“可是，我什么时候可以来这里？又怎么来这里啊？”我露出了为难状。


　　“这样吧，canada 的非急诊医疗都是要提前跟医生们book的，我现在先帮你问问他们明后几天有没有空挡，如果能够排期的话，就尽量于这个星期把它给赶快解决了，这种虽然是小伤，毕竟也不宜久拖。”peter 周全地考虑着。


　　我点点头，说道：“好的。有劳mr。 lei了！”这时候，三根手指都已经完全不痛了。

二十八二十八
　　连续四天，peter和我都没有于晚上再去sfu 做义工了。我们双双请了一个礼拜的短假。


　　每天下午5点正，他就开着他那辆没有后座的蓝色小跑车，来到学校的正门口等我放学。然后，我们再一起去医院，做为时半个钟头的物理治疗。


　　这个星期，是我来到加拿大之后最幸福的一段时间——虽然，手上不免遭受着十指连心的皮肉之苦……


　　表舅舅一家人不让我再做一丁点儿的家务活；爸爸妈妈每天一个长途电话，把关心的句子说得我耳朵差些长茧；表弟时时摆出一副内疚的样子，就连跟我说话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的了，好不可爱！


　　全家人的每晚饭前祷告，都忘不了一件重要的事情：bless sharon’s fingers！（保佑手指尽快康复！）


　　而peter，则做起了我的“全职司机”。


　　我向上帝祈祷，希望我的手指不要那么快好起来，好让我多享受一下和pete这段突如其来朝夕相对的“亲密关系”。


　　这天，是做物理治疗的最后一日，换言之，tomorrow，一切便将恢复正常。


　　从医院里回来，我沮丧地蜷缩在沙发内，为我那快要完全痊愈的伤口而默默“哀悼”。此时，才忽然发现我的指甲又已经到了非剪不可的地步了——我从来都讨厌长指甲，总是觉得藏在里面的污垢要多脏有多脏，而且有时候做起事来感到被指尖刺着，十分不舒服。


　　于是，我用右手拿起了指甲钳，把左手的指甲修理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然而，轮到了用左手来握剪甲刀的时候，我便犯愁了：除了母指和尾指以外，我的其他那3个“纤纤玉指”还在被沙布包着，根本就用不了力……


　　正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把right hand 的指甲留待以后才剪的时候，peter 从洗手间里面出来了。我马上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他，想在他身上寻找一点帮助。而他，也很明显地注意到了我手上拿着的那个工具。几乎是立即的，他开口了——


　　“you need help？”他问得很简短。


　　“er……maybe。”我含含糊糊地回答到。


　　“let me see。”他走近了我身边。


　　此君平日滴酒不沾，亦无吸烟的坏习惯，身上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健康好闻的清香，像是沐浴液的香味，也如同洗衣粉的味道，我贪婪地大口吸着，同时又尽力地掩饰住自己的迷恋之情。


　　就在我悄悄发呆的当儿，peter 已经轻轻地把我的右手拿了起来，然后，另外一只手往茶几上面取过指甲钳，专心致志地帮我从母指的指尖开始“动工”。


　　屋内……


　　寂静一片——


　　只听得见剪甲刀剪掉指甲时的声音。


　　他的手掌，是那么的温暖。


　　他的气息，乃如此的迷人。


　　他的姿势，是这般的好看。


　　我想不出我的一生中还有哪个时刻是像今天这样子的，连呼吸着透明的空气都觉得幸福万分。


　　“好了。”虽然只有两个字，却吓了我一大跳。


　　“什么？哦，怎么、这么快？”我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是呀，你就5只手指，还想要我婆妈多久啊？”他挑起眉头问。


　　我刚想顶嘴，他又说：“还有什么要做的，趁着今天我在家，一次过把它们给做完吧。明天我上夜校后又要等到做完义工才能回家了，到时候你的求救对象，就不会是那么handsome的完美帅哥了！”他竟然如此大言不惭，真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瞪了他一眼，想了想，接着，慢慢地说：“我已经三天没有洗头发了……”

二十九二十九
　　卫生间里。


　　不大不小的乳白色瓦制浴缸旁边——


　　peter 从客厅里拿过一张体积比较小的方形无倚背凳子，轻手轻脚地放了下来。


　　然后，他慢慢地拉开浅黄色的浴帘。


　　接着，他便把花洒头取下来，把水龙头打开。


　　顿时，几百几千条细小的水柱一泻而出……


　　他一边用左手抓紧花洒，一边将右手伸向水柱，体贴谨慎地试探着温度。


　　“ok， come here now。”他示意我走过去。


　　一直站在门边背靠着墙的我痴痴地看着他完成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的温暖满得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我听到他说话，先是愣了一愣，之后，便马上乖乖地服从“命令”了。


　　“sit down。 对，就是这里。”他用手指了指那张矮凳子。


　　我背靠着浴缸，把身子往后稍微仰起来。


　　他温柔地把我那扎着辫子的橡皮筋向下一拉，便摘了下来。


　　他将其放在洗手盘旁边，然后，把我额头前面新长出来那点毛茸茸的细碎留海往后拨了一拨，接着，便将花洒对准我那把好几天没清洗过的“秀发”，慢慢地冲刷了起来——


　　水柱软软地滑过了我的头发，暖暖的，痒痒的，通过头皮，传来一种无比舒服的感觉……


　　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一是因为害怕洗发精溅入眼内，二是由于天花板的灯光太亮，而三，则是because ，此时此刻，唯有合上眼皮，才能够更好地享受peter那厚实手掌给我带来的按摩。


　　我的脑子里面，突然就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念头产生了：主耶稣基督啊，如果可以，我愿意不要硕士之学位，牺牲身体的健康，来换取雷辉对我的爱情！


　　可是，这时候，花洒关掉了，peter 开口了：“行，大功告成。哪一条毛巾是你的？”


　　唉，为什么他总是在我陶醉万分的当儿叫醒我呢？为什么，总是在我充满幻想的时分，把我拉回现实里头呢！


　　“粉红色那条。”我睁开眼睛，一时不能适应强烈的灯光，所以半眯着，用手糊涂地向前乱指一通。


　　他过去把其拿下来，重新走近我。


　　他首先把我身后散在浴缸旁边的头发一把捏起来，然后，轻轻地把水拧出一些，接着，便用那条干躁的毛巾帮我把头发包裹着。


　　我忽然感觉到有点儿尴尬，于是说道：“好了好了，接下来我可以自己动手把头发抹干了。”


　　“all right。”他回答，陪我一块儿走了出去。


　　“哎呀，你们两个人单独在洗手间里干嘛啊？”一垮出厕所，就看见了表舅舅目瞪口呆的神情，和听见了表舅妈无限惊讶的声音。

三十三十
　　舅舅夫妻俩紧紧地盯着正在用毛巾擦头发的我，和衣服袖子旁边有点儿湿的peter，问道：“阿辉，你刚才在帮晓彤洗头发来着？”


　　只见peter 面无表情，迎视着父母吃惊的目光。


　　“嗯，是呀，他见我手指还没有完全康复，所以就……”我连忙替他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帮忙呢？好歹我也是你表舅妈。你这样让表哥给你洗头发，成何体——”舅妈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被舅舅抢话去了。


　　“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晓彤她妈小时候还和我睡在同一张席子上呢，呵呵呵！”舅舅打圆场。


　　“唉，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她还想发表什么，就被丈夫阻止住：“啊，那个，你不是说今天要蒸排骨炖鸡汤吗？你儿子明天又要回归到早出晚归的生活了，咱们就趁今天全家人整整齐齐的，做一顿好吃的吧！”说得好像明天要去阿富汗服役似的。


　　然后，夫妇二人便并肩走进了厨房。


　　我心里头稍微地掠过了一丝不安，可是，心底的快乐却一点儿也不减少。


　　今天晚上，一家人像是没事发生过似的，吃着很平常的一顿晚饭。


　　在餐桌上，我们几个人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听说新上任的市长又开始有小动作了。”舅舅说。


　　山姆?；苏利文一年前才被公民正式投票选举出来，是温哥华第一个坐在轮椅上拉票的残疾市长。双脚残废却兢兢业业地为市民工作谋福利，这个mr。 mayor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据说，他的得票率之所以能够获得这么高，完全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大力“扶持”唐人街一带的瘾君子之缘故。在这个如此开放的国度里，“自由”有时也越过了底线。如今，连普通人家都可以在自家后院种植大麻，更美其名曰——“自给自足”。


　　唉，这年头，想要吸毒也可以自力更生了。当然，那些同样身为选民的吸毒人士对他肯定是无限制支持的。


　　“就是。报纸上说，最近他又命令政府开了几间公共注射室……这样一来，虽然让毒贩和瘾君子有了合法的交易场所，吸毒的那帮人也用不着到处流浪，骚扰附近的居民了；可是，这种事情，毕竟是弊大于利啊！”舅妈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嗯，我也有看新闻，而且还听到了某个华人市议员好像发誓说，要极力反对苏利文的这种做法，并尽力打击吸毒行为，让政府不再给那些人发放救济金。”我加入讨论。


　　“没用的，势力都在市长那边，一个区区的华人议员有什么能力和影响力呢？”舅妈继续发表意见。


　　“你说得不错，他这样子折腾，恐怕到时候被哪个疯子盯上了，一枪毙了他以后还死得不明不白的呢！”舅舅肯定是由此联想到了近段时间以来“卑斯省成为了北美洲枪杀案最多的一个省份”这则头条新闻了。


　　这时，我灵光一闪，拍拍脑子道：“呀，对了！我想起来啦……”


　　表弟被我突然之间的这下恍然大悟吓了一跳，皱着眉头，问：“what？”


　　我不好意思地伸了伸舌头，回答到：“我忽然记起那个议员的名字了：叫做雷建华。我教授还告诉我，咱们打算下个学期准备毕业论文的时候，亲自往市政府办公厅跑一趟，要去采访他呢！”我激动地说。


　　“啪”的一声，只听见表舅舅的筷子应声落地。


　　我眼睛毫不在意地扫过了舅妈，只看见她的脸色瞬间发白，嘴唇还在微微地颤抖。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怎么气氛一霎那变得如此凝重！


　　也许，我不该在他们面前表现出这样的优越感来吧。


　　我再转过头去，望向peter，却见到他也在沉默地低头扒饭，一眼也没有朝我这边看。


　　我不解，可是没办法，唯有go on eating。饭桌上，只有david 还在那兴奋地不停往碗里夹菜，真正是典型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三十一三十一
　　浴室里。


　　烟雾弥漫，水汽迷朦——


　　peter 温柔地抚摩着我湿润的长头发，眼睛里充满着爱意，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一直望到了我心的深深处去……


　　接着，他慢慢地把花洒关掉，用手捧着我的脸颊，把头渐渐地靠了过来。


　　我闭上双眼，紧张而又兴奋地等待着他嘴唇的接近。


　　然而，毫无温度可言，亦缺乏丝毫的触电感觉。


　　原来，他的吻，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让我天翻地覆，天崩地裂，天旋地转，天惊地动。


　　“你有没有搞错？”模糊中，我听到了表舅妈小声的责备声。


　　我完全醒过来了。


　　哦，我明白了：怪不得没有一丁点的震动与真实感。这秒钟，终于懂得了，实际上，刚才只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这是，春梦吗？我在心里头默默地问自己——应该说是“骂”自己才对。


　　顿时，双颊发热，耳根发烫。


　　“我刚才起床去厕所时经过你的房门，就听见你这样毫不顾忌地叫着他（她？它？）的名字了。”原来，表舅妈的声音不是我的幻觉，正相反的，她的话语恰恰是惊醒我的源头。


　　从声音的方向听过去，她现在应该是在我隔壁的房间里头……也就是说，她是在和peter讲话。可是，如今已经深更半夜的了，他们母子俩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聊天呢？她明明知道，她的大儿子明天早上（可能又已经是“今天早晨”了）还要上班的啊！


　　我屏住呼吸，静静地听取下文。


　　只听见一片沉默。


　　接着，pete 开口了：“那你现在打断我的睡眠是想要干什么？”


　　“我想叫醒你！”他的母亲没好气地回答。


　　他继续保持缄默。


　　“你做人要现实点，我们家配不上他（她 / 它？）！”女人的声音。


　　“这一点不用您来提醒我。”低沉的男声。


　　“那你还一头栽进去干嘛？”舅妈恶狠狠地小声说。


　　“我怎么栽了，啊？”peter的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告诉你，他（它 or 她）是那么娇嫩的一朵鲜花，你也别做梦要与其有什么将来。”舅妈说。


　　“到底讲穿了，你现在就是在警告我：癞蛤蟆别想要去吃天鹅肉，是吗？母亲大人！”peter 提高了声调，但是听得出，他还是在尽量地把它压低。


　　“儿子啊，不仅是警告，我还是不想你越陷越深啊。要不，妈妈去跟ta 讲，叫她找一处合适的地方，搬了算了！”话到如此，如果我还不知道“她”乃何人，那么，我真是枉为硕士了。


　　“you， shut up！”pete 毫无礼貌地打断母亲。


　　“人是当初你招惹回来的，我就很奇怪，你当时怎么也不想想后果？”他开始不顾一切地低喊了起来。


　　“一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孩子，一个感情生活一片空白的单身汉……你以前怎么就没有考虑过这样的客观因素？”他轻蔑的口气让我都惊讶不已。


　　我侧着身子，面对着声音的那头，双手紧紧地抓住被角，耐心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的血液像是要凝固了一般。


　　——“好好好，一切都是我们的错。千不该，万不该，过年的时候就是不应当主动向你表姑姑提出，要把她女儿接过来住的提议。


　　“没想到，你居然已经到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地步了。这个安排是如此的糟糕！”舅妈轻轻地叹着气，似乎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着儿子倾诉。


　　“如果，我说，妈，”peter 的口气软了下来，“万一，她也对我有意思呢？”


　　我的心“咯噔”一下，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仿佛要jump 到喉咙顶上去了。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大大的，好像眼球的作用已经代替了耳朵一般。


　　“假若真的如此，那么，你知道，以我爱你的程度上来讲，我是衷心希望你们幸福的！”舅妈的语气十分真诚。


　　“我绝不会做那种棒打鸳鸯的无聊事情，毕竟，这里不是中国。就算是在大陆，我也只渴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快乐，开心。”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想听到peter 接下来会是怎么回答的，可是，双方都没有再讲过一句话了。


　　然后，我听见了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接着，表舅妈便回去到自己的房间里头了。


　　我像是承受了莫大的打击一样，脑海里根本无法整理出一丝头绪来。


　　听着墙上的挂钟“嘀哒嘀哒”有规律地响着，感觉着自己的心跳“噗嗵噗嗵”无规则地跳动着，我仰卧在床上，直愣愣地望着表弟那张放在上铺的床垫底面，一夜无眠……

三十二三十二
　　等到了快要天亮的时候，我才又朦朦胧胧地睡着了一下。


　　我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躺在那里想了很久。


　　终于，我听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只不过，这一切，却都比想象中的，要来得更加突然，更加猛烈，而且更加惊心动魄——


　　天！我该如何去爱你，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抑或是，你将会成为我人生里面的最后一名爱人？


　　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把答案揭晓。


　　一整天，我都混混沌沌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教授的讲解，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同学们课间的玩笑，我亦无心去理会。满脑子，都是表舅妈和peter 昨夜的对话……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出”色的人。而围绕在我身旁的异性，也是无一不有“出”息的。


　　以前，我的梦想是“出”国留学，现在已经实现了。


　　大学毕业后，我的理想是当一名最“出”名的新闻记者，采访最“出”风头的人物，写下最“出”位的纪实报道。如今，此梦亦正在实现中。


　　总之，我的踌躇壮志，我的满胸抱负，我的一腔热血，都严格要求着我自己：一定要吐气扬眉，“出”人头地！


　　然而，现在的我，此刻，只想要“入”。


　　我希望可以“入”籍，成为加拿大公民，和雷辉永远在一起；我希望可以做一个不仅“出”得厅堂，而且“入”得厨房的女人，跟他一同体验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简单家庭生活；我希望可以“入”雷家的大门，从此为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可是，这会不会只是我的一时冲动而已？我心里的一个自己正在和另外一个自己吵架。


　　难道说，我能够放弃多年以来的大志，只为了一个当厨师的男人？


　　我能够放弃周游列国的记者梦，安心地留在温哥华？


　　我能够大大方方地告诉别人，我男朋友是从社会大学里面毕业的？


　　而他，是否也和我一样地在挣扎，在彷徨，在犹豫不决的迷惘当中？


　　要不然，为什么多次情深款款地望着我的眼睛，却一再欲言又止？


　　为什么多次在我察觉不到的情况下，轻轻叹气？


　　又为什么从来不曾跟我表白心声，却在睡梦中泄露了自己的秘密？


　　上帝啊！如果您真的存在，那么，请您告诉我，我应该如何去安放这一段未成形的感情？又应该怎样去应对未来将会遇到的困难？


　　我仰问上苍，苍天无语……

三十三三十三
　　温市的夏天，美则美矣，但稍纵即逝。


　　眨眼间，七月份早已经到了尽头，我们迎来了依然每天太阳高照，却开始转凉的8月——


　　本来的性感无袖t 恤加裙子，也变回了短袖衣服跟牛仔裤。


　　表弟顺利地从小学毕业了，升上七年级。


　　8月8日，中国奥运进入了为期是365天的倒数阶段。唐人街到处都帖满了“支持china olympic”的大字标语，可见大陆同胞们的爱国心有多么的重。


　　父母得知我的这个学期已经结束了之后，每天一封e-mail 叫我回家探望一下亲戚朋友，三姑六婆。我被他们催得不耐烦，就一气之下把电子邮箱给暂停使用了。


　　期末考试做得总算还是不赖的，法语和通信学都拿了个a，大众传媒那一科得了一个b加。


　　就在我看成绩单的时候，anny 走过来了，说：“瞧你的‘峰功伟绩’，这个假期可以好好地玩它一翻了！”


　　我微笑，问道：“有什么地方好介绍的？”


　　她回答说：“9月份之前的两个星期，是一年一度的pne 游玩日，学生们都趁这两周的时间尽情地玩耍，不疯狂一下绝不罢休。”


　　“是pacific national exhibition 吗？”我记起来了，报章杂志上面的广告里都有提及过，“听说和美国的迪斯尼比起来是不相上下呢！”


　　“是啊，有机动游戏，展览馆，杂技表演团……总之，吃喝玩乐，一应俱全。”anny 的口气好像是她早已成为了其游乐场的创办者之一。


　　“嗯，我最喜欢玩过山车和海盗船了！啊，对了，还有跳楼机和急流探险。天啊，我好久都没碰这些玩意儿了！自从刚上大学那年去了一趟香港海洋公园之后，就一直没有机会再接触那些小孩子的东西了。”我如数家珍地说出了我的至爱，越讲越兴奋。


　　“那，还不赶快约上你家的那位呀——心动不如行动喔！”anny 似笑非笑地眨眨眼睛，替我考虑到。


　　“去你的，什么东西。”我白了她一眼。不过，仔细想想，她说得也没有错。人家确实是在“我家”住啊。


　　“是真的，籍着这次难能可贵的旅程，来让你们两个人的关系来个大进展也不赖呀！”她语气中充满着期待，十足一副“媒婆”的样子。


　　“诺，玩‘洗衣机’的时候，趁机抓着他的手臂，大叫‘表哥，我怕怕。’这样楚楚动人，想必他看了以后，一定会懂得怜香惜玉，然后挺着宽厚的肩膀，坚定地说：‘don’t be afraid，（不用怕），i am here！’”她开始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拜托，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幼稚啊，花痴？”我作冷眼旁观状。


　　“没啦，俺是认真的。别把那么好的chance（机会） 给miss（放掉）了哦！”她严肃了一下气氛。


　　“but， 我要如何开口叫他去陪我呢？他一星期上班6天，周日又要去教堂做礼拜。我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啊！”我犯愁了。


　　“小姐，come on！ 雷锋叔叔早就有教导我们：时间，是挤奶般挤出来的！他要是爱你，就一定会向老板请一天的假期——我说，老妹，如果他连one day off 都不肯献出来给你，so， 可想而知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这家伙，说话是越来越着边际了。


　　“行，i will try。（我试试吧。）”我做了个决定。

三十四三十四
　　8 月15号，天晴。


　　我小的时候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不过，后来发现原来记事本会让人愈写愈郁闷（心理学家也这样子说过），于是，便停止了这等无病呻吟的行为。


　　然而，现在，当我觉得自己的感情无法释放之后，我就又开始了 keeping a dairy。只是，如今身在西方国家，所以，连记日记的格式也用了中英文合并的方式。


　　突然之间，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为何我不假装把日记当作是不小心放错了地方，或者忘记了放回抽屉里——然后，让他自己去发现我的心事呢？！


　　这个念头一闪过，我就立刻沾沾自喜起来……


　　“七月二十一日，阴


　　今天，我做什么都是魂不守舍的。因为，我昨晚听见了表舅妈和peter 的对话。”


　　“七月二十三日，天气无特色


　　为什么？明明相爱，却又不能互相承认？明明彼此对双方都有情，却又不能走近他的身边？”


　　“七月二十六日，阳光普照


　　我的心情却比加拿大的冬天还阴沉，pete，我们还有折磨双方到什么时候？”


　　“八月一日，微雨


　　作家亦舒曾经讲过：女孩子最好的嫁妆是一张大学文凭，这样子，夫家的亲戚朋友叔伯兄弟才不会看不起她。


　　我想说的是：要是夫家也没有这么高的学历，那么，‘看不起’就会变成‘要不起’了！


　　可是，既然是两情相悦的话，为什么还要计较这些身外之名呢？”


　　“八月三日，晴朗


　　peter： you know what， the fu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is not the one between death and life， but that i am just standing in front of you， however， you don’t know i love you。（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明明站在了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the furthest distance is not i’m standing here and you don’t know i love you， but that we love each other ，however， we still cannot get together。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明明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们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


　　“八月九日，小雨


　　我好想和表哥去pne， 今年不去，明年毕业后可能就会回国工作，到时候，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


　　我把日记本打开，翻到这最后的一页，放在书桌上，祈求他会“错误”地看那么一眼。

三十五三十五
　　这个世界上，的的确确是有“命运”这回事存在的——


　　如果，我没有来温哥华，那么，我就不会遇到他。


　　就像是，假若，我没有把日记本故意“遗忘”在房间里，so， 表舅舅便不会发现我的秘密。


　　于是，也就很可能不会出现以下的这则谈话。


　　“晓彤，你是我的侄女儿。”他语气平静地说。


　　“i know that。”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英文来回答他。


　　“你晓得，我们在卑斯省，也算是低收入家庭，车子、房子都是向银行贷款的，还不清楚要供到什么时候为止。”他“感怀身世”。


　　“所以呢？”我装作不解地问他。


　　“if ……你和他结合了，你该叫我公公，还是继续喊表舅舅？”他忽然无厘头地笑了出来。


　　“我没有想到那么长远。”我很虚伪，其实我是真的很想和他儿子在一起。


　　“可你知道吗？”他语重身长地说，“如果你只是要谈恋爱，那么，please， 不要把他当成你‘拍散拖’的对象——”


　　我很惊讶，本来好好坐着的身子再也忍不住了，我站起来，说到：“我没有想要将他玩弄的意思，从来都没有！”


　　舅舅面无表情，冷冷地问我：“那你究竟是希望和他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


　　“我、我。”我结结巴巴的，一时不晓得应该怎么样去描述我对他继子的感觉。


　　“虽然，他并不是我亲生的，但是，我爱他绝对不比david 的少。”舅舅说，“刚刚娶你的表舅妈时，他曾经一度很讨厌我，认为是我让他父母的感情离间了。


　　“可是后来，当他看见我全心全意地对他的母亲，又尽心竭力地为了这个家庭而辛勤付出的时候，他也开始慢慢有要接受我的意思了。


　　“他以前对他妈妈讲过一句话，他说：‘mom， 虽然你做错了很多事情，可是，有一件事你毕竟是做对了：那就是，你把我带到了canada，让我可以稳稳定定地做着一份我喜欢的工作，亦不用去面对所谓的复杂人际关系。”舅舅停了下来。


　　我默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就是那么平凡普通的一个男人，等他一拿到高中毕业证之后，他就一辈子都是厨师一名了。”舅舅实事求是。


　　“他不可能离开这里，也不会到别处去谋生，因为他既没有这个能力，也无此想法。你是要吐气扬眉，光宗耀祖的一个人，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高材生，你甘心窝在一座小房子里面，跟你以为的所谓爱情来度过下半生吗？”他分析得确实头头是道。


　　“但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啊，做厨师也可以做到上电视的那个地步呢！”我有点儿不服气地反驳到。


　　“你太天真了！”


　　舅舅皱着眉毛，告诉我道，“你看看，你还是在意自己另一半的身份、地位、学历和职业的，是不是？你还是对他抱有如此美好而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对你说，在温哥华这样宁静少人的城市里，想要过‘擦皮鞋擦到上中央电视’那般的奇迹生活，可能性几乎为0！”


　　是的，他一语中的。


　　我是在乎的，我还是介意着peter 所有不好的一切。


　　我低下头，进入了沉思当中……

三十六三十六
　　想念，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竟然可以让人如此废寝忘食，牵肠挂肚——


　　无论是在做任何事情，吃饭、睡觉、走路；坐着、站着、躺着……我都被思念包围着。他的声音对于我来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他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让我啄磨半天，思量几日……


　　他，雷辉，已经在我毫不自觉的情况下，成为了我的精神支柱，我的学习动力；同时，也是我的生活寄托，我的快乐源泉。


　　我从来未曾这样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对于那么一个远在天边，却近在眼前的男人，我简直不知道应该拿他怎么办！


　　到底，是我不够爱他，还是——他对我用情还未深入到能够向我坦白一切的地步？


　　还有四天便又到新的学期了，在这种嗳昧不明的关系下，我根本无法有充足的信心去面对开学后的繁重课业。


　　我想，自己……是快要崩溃了吧！


　　周日的晚上，夜凉如水。


　　吃过饭后，表舅舅和舅妈破天荒地答应陪david 去游泳。


　　表弟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块儿走，我摇摇头，说：“刚吃饱，我怕得盲肠炎。”


　　他晃着小脑袋，用开始变成熟低沉了的声音问我：“什么是盲肠炎？”


　　我刚想把从广州带来的牛津中英对照字典翻出来，他就和父母一起“啪”地一声关上门走掉了，害得我又失去了一次学习新单词的好机会。


　　我无奈地耸耸肩膀，把词典放回原位，然后，便慢吞吞地走回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这个时候，peter 正站在大厅的落地玻璃前面，眺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我用双眼的余光注意着他，眼球却一动不动地假装盯着变幻莫测的电视屏幕。


　　里面，正在演着一出叫做“ugly betty”（丑女贝蒂）的北美肥皂剧，虽然情节十分吸引观众，虽然最近车站海报上都是这部讲述丑小鸭故事的热门电视剧，但是，我却一点儿也看不进去。


　　终于，片尾曲响起来了，接着，是不断上升的字幕——演员名单，作曲填词、导演编剧的人名……和香港所有tvb的连续剧格式一样。


　　“welcome to pne play land！（欢迎来到pne娱乐城！）”广告上，播放着一段振奋人心的儿童音乐，提醒着人们：从今天开始倒计时——离这次盛事的闭幕还有不到5天的时间了……


　　我假装成懒洋洋的样子，在座位上伸了伸腰腿，接着，用很平常的语气问pete道 ：“hey， 快要开学了，do you wanna go there with me？（你要跟我去那里玩吗？）”


　　只见，他缓缓地转过头来，凝视着我的眼睛，用极慢的速度，说了一个字，一个让我羞愧难当的字：“no。”


　　我足足愣了有几秒钟，刚想开口问他原因，考虑了一下之后，又甚觉多余，当然，理由就是他要去上班，这是无庸置疑的。


　　我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反应才好，看见他已经又把目光转回到窗外灯火阑珊的夜景上去了，我的气不打一处来，可是，根本不好发作，因为，我发现，自己连一个生气的藉口都找不到。


　　“李晓彤，鼓起勇气走近他身边吧！再这样下去，你要发疯的！！”我心里一阵莫名的难受与烦躁。


　　于是，我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站起了身子，一步一步地，从沙发上，走到了他的背后。

三十七三十七
　　在灯光的反射和外头夜色的应衬下面，我相信，他已经从落地玻璃上，看到了我渐渐走近的身影。但是，他仍然没有动，就这样，笔直地站着。


　　我的心跳，极其不规则地快速跳动着……


　　我的呼吸，极其紊乱地进行着——


　　我不敢叹气，不敢抬头；不能前进，亦不能后退。


　　我就这样，怔怔地望着离我的身子仅有10公分的他的后背，不敢有任何动作。


　　但是，已经走到这里了，不会再有回头路了。故此，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平生最大胆的一个举动。


　　我缓缓地将双手轻轻举起。


　　接着，我慢慢地环抱住了他的腰。


　　我纤瘦的手臂围绕着他强壮的身体。


　　这个时候，电视上仍然做着广告，镜头与镜头之间的变化之快，也不及我的呼吸那般急促。


　　我尽力咬了一下颤抖着的嘴唇，然后，把牙齿松开，小声地开口了。


　　“you are the first man who says ‘no’ to me in my life！（你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对我说‘不’的男人！）”听到这第一句话，连我自己也被自己的勇气吓住了。


　　我感觉得到，他的身子稍微地动了一下，我知道，这是他惊讶的表现，可是，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极大的鼓励。


　　他并没有理智地一把推开我……


　　于是，我勇敢地说了下去。


　　“pete， tell me why， please！（请告诉我为什么！）”我把半边脸贴在了他的背脊上，眼睛紧闭着，生怕泪水会突然决堤而下。


　　“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若即若离，忽冷忽热？


　　“为什么，我明明感受到了你爱我，却又迟迟捉摸不定你的心意？


　　“为什么，你表明上对我装作毫不在意，但是，梦里却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一口气，不间断地把连日来在脑海中徘徊了无数遍的这3个排比句流利顺畅地说了出来。


　　心里，忽然感到了无比的痛快。


　　我在心底暗暗地告诉雷辉：push me away，就趁现在！让我蒙羞而逃，从此搬离这间屋子，彼此不再见面……


　　假若，他果真乃如此无情无义，那么，我也毫无怨言，没话可说了。


　　我就这样抱着他，无限紧张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终于，他一直垂着的双手，开始缓缓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放在了他的胸前——我的手上。


　　他用那温暖的手掌，有力地握住了我冰凉的双手。


　　这时候，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眼泪夺眶而出——


　　他，此刻也感觉到后背的衣服湿润了吧？


　　电视里开始播放另一部连续剧了，女歌手在深情地唱着悲伤的主题曲：“from the bottom of my broken heart…（在我破碎的心底深处……）”


　　peter 慢慢地掰开了我的手，我心里默默地念道：“不要，请你！千万别在给了我温存之后又拒绝我！”


　　然而，没有让我失望的是，他并不是要把我推开，而是，转过了僵硬的身子来，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了我。


　　天地万物，就在这一秒钟，停顿了，静止了。


　　在背景音乐的旋律下，我的右耳，只能够听见他那“噗嗵噗嗵”的心跳声。


　　如此铿锵有力，节奏平稳。


　　我——23年来，第一次这样彻底地沦陷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再也无法自拔了……

三十八三十八
　　一开始，我就尽量地压抑着内心彭湃的感情，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把这场告白表现得适到好处外兼不过分渲染。


　　但是，当他就这样将我的头埋在了他那健硕的胸膛前面，我培养了大半辈子的所有骄傲与自尊，便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两个人，在无比晴朗的夜空下，在习习吹来的凉风里，在隐隐约约的音乐中，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静静地，紧紧地相拥着，仿佛都恨不得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子当中，从此合二为一……


　　我以为，这就是我最幸福的一刻了。


　　我以为，不会再有更加快乐的事情发生了。


　　可是，我错了。


　　更让我灵魂震荡的时候到了。


　　原来，这便是所谓的生死相许：


　　没有语言，没有承诺，没有任何破坏这种浪漫气氛的声音。


　　peter 微微松开了我，然后，双手轻轻地从我的身体上移开。


　　接着，他用那双暖和的手掌，温柔地捧住了我的脸。


　　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紧张，要不然，他的手心不会因为出汗而潮湿。


　　我半眯着眼睛，在他的瞳孔当中，只看得见自己那张面红耳赤的脸庞。


　　紧跟着，就连自己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因为——


　　他，闭上了双眼。


　　头，向我靠近着。


　　而嘴唇，则慢慢地盖在了我那干躁而颤抖的双唇上。


　　如果，天上有神灵或者是天使的存在，那么，他们会知道，我愿意在这一刻死去。


　　没有好莱坞电影式的舌头打架，亦无言情小说里面的激情法式湿吻。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一样，脉膊也似乎已经不再跳跃，身旁的空气好像沉了下来，身上的血液亦如同凝固了一般……


　　这，便是我想象了几千几万遍的初吻啊——


　　触电似的感觉，让我整个人神魂颠倒。


　　我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儿，无力地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整个身体逐渐软了起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令我魂牵梦绕的亲吻。

三十九三十九
　　他的睡房，就在不远处。


　　他在这个时候完全可以不过问我的意愿，就把我带到房间里。


　　然而，正直如他，比君子更加坦荡，抑或是，比小人更加怯懦？


　　究竟是我的魅力不够大，还是他的心里依然存在着使之动摇的因素？我不知道。总之，他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了。


　　不过，我不介意。


　　就让我们的关系先暂时停留在此吧，我已经别无所求了……


　　哪怕下一秒钟要发生山流顷泻、洪水地震，就算是黑洞爆炸、世界末日，我也愿意与眼前这个我深爱着的男人——雷辉，一起度过地球上的最后一天。


　　当然，天空并没有刮起台风来，地面上亦无发生什么重大灾难，一切，还是平常无异。


　　唯一打扰了我们的，是表舅舅一家三口的脚步声、开门声，以及有说有笑的谈话声。


　　我们几乎是同时互相分开的。


　　我低着头，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害怕，竟然一路小跑地走进了洗手间。


　　望着镜子里面自己那红得不正常的双颊，我无力地坐在了马桶上面，连盖子都懒得掀开。


　　我用手捂住头顶，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当中，感受着自己超高的体温，回忆着刚才发生的那震撼的一幕。


　　如果，舅妈他们不是这个时候回来，那么，接下去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我不敢想象，可是，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那就是：我们都还没有让长辈们知情的准备！


　　为什么，我俩就不能像普通情侣那样，大大方方地告诉双方家长？


　　我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我的心已经被幸福塞得满满的，无暇再去顾及其他的东西了。


　　我若无其事地打开厕所的门，一边调整着毫不稳定的呼吸，一边在唇边挤出了一个最最平凡的微笑，然后，对着他们说：“回来啦，did you have fun tonight？（今晚玩得开心么？）”

四十四十
　　这一夜，我躺在床上，了无睡意。


　　虽然眼皮已经倦极，但是，脑袋仍然清醒，情绪依然高涨，神经照样兴奋……


　　于是，我便拿起附有接收电台功能的手机，插上耳机，自己一个人静悄悄地听起了音乐来——


　　这里的无线电台半夜全部都是播放爱情曲目的，不像广东，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出现什么医疗广告，每天晚上都设“老军医”在讲解乙型肝炎。


　　我把频率调到了fm 1470，这是温哥华最受华人欢迎的中文电台之一，平日的白天时段，节目内容及语言之丰富让人结舌，国语粤语上海话，凡是中国人能够想象得到的乡音，都可以在此听到。


　　所谓睹物思人，“闻声思乡”，大概，这都是海外游子的痛病吧，我敢肯定，此亦乃其收听率长期居高不下的一个原因。


　　本来，想借抒情慢歌的催眠作用让自己渐渐入睡的，谁知道，一按到这个台，我便再也不愿意进入梦乡了。


　　“青春仿佛因我爱你开始……


　　“吻下来，豁出去……


　　“每年这天记得要流泪！”


　　香港歌手杨千桦那把略带沙哑的独特嗓音，唱尽了天下有情人之心事。


　　我吸了吸鼻子，发现自己的喉咙早已经哽咽了，但是，又生怕吵醒上铺熟睡如猪的david， 没办法，只好转了转身，此刻才感觉到，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我一边翻身，一边在埋怨着自己这个多情种子。这个时候，整张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吱吱”声。


　　“唉。”我在心底头默默叹气，心想，肯定是表舅舅他们当初为贪求便宜，买了这张质量不太好的床。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床功”。


　　我尽量轻轻地迁就着床垫，慢慢地寻找一个适合睡着的姿势。过程虽短，却好不吃力——


　　正当我翻来覆去之际，突然，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心里一面暗暗地沮咒，想骂一句“哪个idiot (白痴)”深更半夜拨错到我这条线路来，一面把手上的电话举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我差点叫出来……


　　“peter！”我捂住自己的嘴巴，按下了“接听”一键。


　　我不敢出声，只是模糊地“哼”了一下。接着，他在那头就自顾自地说起了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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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haron，你想清楚了吗？”他一定是把嗓子压到了最低音，要不然，我不可能只从电话里听到他在讲话，而另一只耳朵却听不见隔壁房间传来任何声音。


　　他继续说道：“你晓得，自己不是一时的冲动而做出今晚那样的举动吗？”


　　我拼了命似地点头，犹如鸡啄米那么用力，弄得床又发出了老鼠叫一般的“兹兹”声。


　　他好像也听见了一样，问：“are you nodding？（你在点头么？）”


　　我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回答：“yes。”


　　然后只听得表弟的呼噜声突然减小了，我连忙停止出声。


　　他又接着说下去：“也许有一天，你会觉得，其实你喜欢我，只是因为你身边的高材生实在是太多了，忽然遇见了一个不是读书材料的男人，而且外表又还过得去，所以感到十分新鲜？”


　　我听至这里，真的很想“腾”地坐起来，对着手机大声给他解释；可是，理智最终压制住了感情。我任由他自言自语地说下去。


　　“你看，我不可能和你讨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不懂得什么唐宋的名人，也没看过多少莎士比亚，对于所有的乐器又都一窍不通。你究竟是爱上了我的哪一点呢？”他还在追问着。


　　我这时候真的恨不得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走向他那就在我旁边的房间前面，踢门而入。


　　当然，我还没有发疯到这种程度。于是，我便小声地对他说：“i just love your being honest！（我就是喜欢你的诚实！）”


　　他在电话那头“嘻嘻”地笑了起来，我听到了话筒以外的笑声。


　　“这厮……”我在心里头默默地高兴着。像此等偷偷摸摸讲电话的事情，俺还真没做过。


　　“ok， i see。”他温柔的声音中充满了甜蜜。


　　我的心，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还想听他说一两句话，他就讲道：“bye。”


　　我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上了。


　　几乎是马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可是，这一次只震动了一下。


　　我赶忙把它伸到面前，看到了功能显示为“you have a new message。（你有新的信息）”。


　　我按下“打开”键，见到了pete 传来的简讯：“let’s go to pne tomorrow！（我们明天去游乐场吧！）”


　　我差点欢呼了起来，把手机贴在胸前，也不管它实际上是一件充满了辐射的物体，狂热亲吻了好一阵子。


　　拔掉了耳机，我开始等待周公的光临。

四十一四十一
　　早上7点还不到，我就醒过来了。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我想尝试着再次入睡，但是，未能如愿。


　　于是，我决定很理智很客观地分析了一下我的爱情。


　　啊，爱情……


　　地球上有3种最主要的情，分别是：亲情、友情、爱情。


　　亲情，是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开端。除了稍微不幸的少数孤儿之外，大部分的人们都是在亲人的包围下，被亲情呵护着长大的。


　　友情，是我们在接触这个世界时的必然经历。只要够年龄上幼儿园了，大多数的人都可以交到几个知心的好朋友，想要志同道合是有点儿难，毕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这一句古语还是对的。


　　可是，要想几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拥有共同的话题，能够天南地北地聊天，还是比较容易的。


　　最后，就是爱情。


　　这是需要如火花一样，似化学作用一般的激情来产生的。


　　这是一种唯一的感觉，是绝对不能与其他任何人分享的。


　　英语中有个单词叫做“breathtaking”，而爱情，则恰恰是像这个词形容所带出来的意思，让人有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人类之所以从古至今都会如斯地歌颂跟赞美爱情，是因为，她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多少人生活了一辈子，都品尝不到相爱的滋味。多少人暗恋了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单相思的命运。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爱我的人总是我不爱，我爱的人又不爱我……所有这些，其实归根到底，都是命运之神在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了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最怕的，就是连“失去”的资格都谈不上，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


　　离题了——


　　我明明是想整理自己头绪的，可是，为什么突然思绪就跳到了这些有的没的东西上去？


　　哦，是的，我要想想我应该怎么跟父母说起雷辉。


　　我知道，他们从来没有希望过我能够高攀哪个豪门贵族，但是，我清楚，他们要的，至少是门当户对。


　　最起码，也该本科以上的学历吧。


　　最起码，也该是从事脑力劳动的吧。


　　最起码，男方的家庭也该是“中康”左右的水平吧。


　　静静地打开了书桌上的手提电脑，我发挥自己写期末论文的聪明才智，绞尽脑汁地给爸爸妈妈写了这样的一封信。


　　“妈咪，爹d：


　　请原谅我的不孝，离开了你们多月，却连一丝一毫的归家之心都没有。


　　乐不思蜀，理由如下：


　　我，你们的宝贝女儿，交了一个黑种的男朋友。


　　他，今年50岁，但是身后有一大笔财产，而且长相风流倜傥。


　　其头发乃地中海样式，其职业乃贩卖毒品，其身家乃一千加币，当然，其潜力乃无穷无尽，相信以后会更加有钱。


　　他刚刚从黑社会走出来，想要从良，所以搭上了纯结的我。我亦被他那排洁白如牙膏的‘黑人牙齿’所吸引，因此，答应跟他交往下去。


　　啊，对了，忘了提醒你们，我已经染上了毒瘾，走火入魔，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个学期的功课一塌胡涂，每科都亮了红灯，估计是要被学校踢出来了。


　　还有，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大概9个月后会生出一个像成熟了的香蕉一样的孩子（又黄又黑）。


　　……


　　以上的一切，都是假的——


　　以下的一切，才是真的：


　　相比较之下，希望你们会欣慰很多。


　　真相是：我，已经爱上了表舅妈与前夫所生的大儿——雷辉。


　　他是高中上下的学历，他是阳光帅气的男人。


　　他有一份正当的职业，他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祝


　　安好。


　　女儿字”


　　写完后，我再检查了一下有没有错别字，接着，就按“发送”键，寄出去了。

四十二四十二
　　“did you wake up yet？（你醒来没有？）”一拿出手机，我便看见了peter 刚发过来的一条短信。


　　呵，原来，他也没有睡多久啊！


　　看看钟，已经快八点了。我知道，表舅舅他们都已经双双去上班了。


　　dave还在说着梦话。


　　于是，我就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朝他睡房的门小力地敲了几下。


　　他开门了。


　　看见对方，我们都忍不住相视而笑了，同时轻声脱口而出：“你看看你的熊猫眼！”


　　然后，便再一次互相笑出了声音来。


　　他把我温柔地揽了过去，将我的头慢慢地贴在他的胸膛上，让我再一次倾听着他的心跳声。


　　我突然就想起了陈慧琳一首很旧的粤语歌：“来生也想要做女人，沦入你拥吻，逐点深陷……”


　　什么叫作不可救药，现在我总算明白得彻彻底底了。


　　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连忙放开我，说：“好了，赶快去洗脸刷牙吧。等一下david 醒来就惨了，他肯定会吵着要跟咱们去pne的，到时候就会变成我们的电灯泡了！”


　　我依然无限依恋着他的体温，于是，假装生气地抽出手来，轻轻地垂打着他的肩膀，嘟着嘴撒娇道：“人家都已经不是v（virgin，处女） 了，你需要这样小心翼翼敬而远之的吗？”


　　话音刚落，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天哪，我何时变得如此不知廉耻的了？！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犹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无奈中，我只好慢慢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只见，明显的，他的惊讶也不比我的少。


　　他颤抖着声音，不可置信地问：“really？ (真的吗？)”


　　我像个木偶似地望着他，不敢有任何动作。


　　“那个男生，一定很出色吧？”他酸溜溜地说。


　　“you are jealous？（你在嫉妒吗？）”我睁大眼睛问他。


　　“oh，my girl！”他低喊了一声，用嘴唇堵住了我的双唇。


　　他的舌尖缓缓地伸了过来，触碰到了我的。


　　我忽然感觉一阵消魂，接着，便更加热烈地回应了他的吻。


　　口腔里还留有昨天晚上刷完牙后的清新薄荷牙膏味道，香气迷人，让我瞬间醉倒在他的怀抱中……


　　肉体上的痛苦，如何也比不上精神上那欲仙欲死的极乐。


　　2007年8月29日的早晨，我——真正成为了一个女人。


　　一个我深爱着的男人的女人……

四十三四十三
　　“why did you lie to me？（为什么你要骗我？）”


　　在无比的欢愉之后，peter 躺在床上，亲吻着我的头发，轻轻地在我耳边问。


　　“要不然，怎么样才能把你勾引到手？！”我调皮地反问。


　　“my goodness！（我的天啊！）”他怪异地低低叫道，口气中充满了矛盾。


　　我突然感到不安起来，于是，闭上眼睛，伸出手去，从他的额头上开始，慢慢地抚摩下来。


　　“let me remember your forehead。（我要记住你的前额）”。我不无伤感地说。


　　“your eyes， your nose， your lips， and，”我触摸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唇。最后，到了下巴，我继续说，“your chin。”


　　他猛然地一把将我的手握住，生气地骂道：“你在胡说什么呢？”


　　“我已经告诉我父母了。”我简短地答非所问。


　　他深深地望着我，眼神仿佛是一个无底洞，让我永远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好啦，过一阵子吧。让我们把这偷来的快乐尝尽了，再告诉表舅妈他们！”我不想他不开心，便讨好般地说道。


　　“咱们……今晚就说——”话音刚落，他就坚定地吻住了我，仿佛要给我注入无限的力量。


　　“now， 我们能够去了么？”他问。


　　我看看钟，老天，已经快要10点了！


　　我猛地跳下床，穿上衣服，跑进了洗手间。


　　瞧着镜子中的自己，我居然细细地欣赏了起来。


　　太阳穴的旁边有一颗青春痘。


　　双眼虽然疲倦，却如水般闪烁着光芒。


　　脸上虽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一丝憔悴，但丝毫也掩饰不了一个女人在谈恋爱后的容光焕发。


　　爱情，果真是一个女孩子最好的化妆品。我得意地看着自己，暗暗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挑了一件自己非常喜欢的白色短裙。这时候，表弟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where are you guys going？（你们要去哪里？）”


　　我一惊，回头陪笑着道：“你猜……”


　　他厥着小嘴，皱着眉头说：“you really suck！（你们太坏了！）我明明听到pne 三个字！！”


　　完了——我心想。


　　“我也要去！”他“无赖”地嚷嚷道。


　　“行，行。根本就是准备把你也叫去的嘛，只是怕你起不了床。”我假笑道。


　　由于阿辉那辆小跑车容纳不下多出的这个小鬼头，于是，我和peter便走在了表弟的两旁，我的左手牵着他的右手，他的左手牵着pete的右手。


　　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向天车站走去了……

四十四四十四
　　所谓“天车”（sky train），也叫作“架空列车”，是北美国家特有的交通工具，就如同广东的地下铁一样。


　　只不过，温哥华的这种天车是在空中铁路上行走的，而且是无人驾驶。当然，在郊区，部分地方也有一些是通向隧道的。


　　把铁路建筑在高空中，一方面使其成为了加拿大的特色，另一方面，则可以方便各地前来旅行的游人们从高处眺望四面八方的美丽景色，让其心旷神怡，产生“一览众山小”之壮观感受。


　　不知道是天意还是巧合，我们一到了游乐园，表弟便碰上了他的死党 ben 还有他的一家人。


　　于是，这个小家伙就一把挣脱了前一刻还在亲昵地牵着其小手的我跟peter，“抛弃”我们而去了。


　　“这个叛徒！”我小声地假装埋怨道，其实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


　　“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难道不是正如你所愿吗？”pete 斜着眼睛望我，但丝毫掩饰不了嘴角的深深笑意。


　　“ok， so， what should we play first？（我们该先玩什么好呢？）”我歪着脑袋，仰头问他。


　　“go，follow me。 （跟我来这边。）”他不由分说地抓过我的手腕，向着云霄飞车的地方走了过去……


　　从来——


　　都没有试过玩得如此尽兴。


　　一直，都不曾知道，人生原来可以如斯放纵。


　　我们就这样，十指相扣，去每一个机动游戏的前面，一遍又一遍地排着长无尽头的队伍。


　　pne 里面，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周围，皆乃人们兴奋的呼叫与喝彩。


　　在这里，没有功课的压力，没有教授的身影。


　　不用再去考虑什么时候要交论文，不用再去担心父母收到我的信后会有何种反应。


　　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个23岁的夏天，停留在公元二零零七年的八月底……


　　以前，我最讨厌的就是排队。


　　现在，我只期待着，人龙不要那么短，而等待，则是越长越好。


　　哪怕是多一分，一秒，都是值得的。


　　我们不停地跑去参加抽奖、仍硬币、掷篮球等这些我以往觉得是无聊至极的活动。


　　当peter 在夹娃娃的机器旁边，把一只可爱的米老鼠毛公仔送到我面前时，我高兴地一把将他抱住，随即赏赐了一个大大的亲吻。


　　“咔嚓”——


　　这时候，一名专门在娱乐城里面替游人拍照的工作人员朝咱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他拿着一张照片，笑曰：“you match so perfectly！ here is your kissing photo， for free！！（你们真是太相配了！这是你们的热吻相片，免费的！！）”


　　我正考虑着要不要接受，同时在心里暗暗骂道：想不到洋鬼子也那么的势利，随时随地不忘做生意。


　　谁知道他居然说不用钱，我心中的喜悦之情“油然而生”（唉，其实就算要付钱，我还是会买下来的）。


　　我拿过picture 一看，甜蜜的感觉瞬间盈满心头。


　　只见照片中，雷辉的眼睛闪烁着无限的光芒，头微微向前倾，似乎在尽力适应着我的高度。


　　而我，则轻轻地掂起了脚尖，左手搂着mickey mouse，右手抱住了他的脖子，两个人的嘴唇亲密地贴在一起，要多浪漫有多浪漫。


　　“thanks so much， man！”我们一块儿谢过了那个“鬼佬”，相视而笑……

四十四四十四
　　所谓“天车”（sky train），也叫作“架空列车”，是北美国家特有的交通工具，就如同广东的地下铁一样。


　　只不过，温哥华的这种天车是在空中铁路上行走的，而且是无人驾驶。当然，在郊区，部分地方也有一些是通向隧道的。


　　把铁路建筑在高空中，一方面使其成为了加拿大的特色，另一方面，则可以方便各地前来旅行的游人们从高处眺望四面八方的美丽景色，让其心旷神怡，产生“一览众山小”之壮观感受。


　　不知道是天意还是巧合，我们一到了游乐园，表弟便碰上了他的死党 ben 还有他的一家人。


　　于是，这个小家伙就一把挣脱了前一刻还在亲昵地牵着其小手的我跟peter，“抛弃”我们而去了。


　　“这个叛徒！”我小声地假装埋怨道，其实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


　　“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难道不是正如你所愿吗？”pete 斜着眼睛望我，但丝毫掩饰不了嘴角的深深笑意。


　　“ok， so， what should we play first？（我们该先玩什么好呢？）”我歪着脑袋，仰头问他。


　　“go，follow me。 （跟我来这边。）”他不由分说地抓过我的手腕，向着云霄飞车的地方走了过去……


　　从来——


　　都没有试过玩得如此尽兴。


　　一直，都不曾知道，人生原来可以如斯放纵。


　　我们就这样，十指相扣，去每一个机动游戏的前面，一遍又一遍地排着长无尽头的队伍。


　　pne 里面，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周围，皆乃人们兴奋的呼叫与喝彩。


　　在这里，没有功课的压力，没有教授的身影。


　　不用再去考虑什么时候要交论文，不用再去担心父母收到我的信后会有何种反应。


　　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个23岁的夏天，停留在公元二零零七年的八月底……


　　以前，我最讨厌的就是排队。


　　现在，我只期待着，人龙不要那么短，而等待，则是越长越好。


　　哪怕是多一分，一秒，都是值得的。


　　我们不停地跑去参加抽奖、仍硬币、掷篮球等这些我以往觉得是无聊至极的活动。


　　当peter 在夹娃娃的机器旁边，把一只可爱的米老鼠毛公仔送到我面前时，我高兴地一把将他抱住，随即赏赐了一个大大的亲吻。


　　“咔嚓”——


　　这时候，一名专门在娱乐城里面替游人拍照的工作人员朝咱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他拿着一张照片，笑曰：“you match so perfectly！ here is your kissing photo， for free！！（你们真是太相配了！这是你们的热吻相片，免费的！！）”


　　我正考虑着要不要接受，同时在心里暗暗骂道：想不到洋鬼子也那么的势利，随时随地不忘做生意。


　　谁知道他居然说不用钱，我心中的喜悦之情“油然而生”（唉，其实就算要付钱，我还是会买下来的）。


　　我拿过picture 一看，甜蜜的感觉瞬间盈满心头。


　　只见照片中，雷辉的眼睛闪烁着无限的光芒，头微微向前倾，似乎在尽力适应着我的高度。


　　而我，则轻轻地掂起了脚尖，左手搂着mickey mouse，右手抱住了他的脖子，两个人的嘴唇亲密地贴在一起，要多浪漫有多浪漫。


　　“thanks so much， man！”我们一块儿谢过了那个“鬼佬”，相视而笑……

四十五四十五
　　终于，到了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了——


　　我们的身体，也到了精疲力竭的尽头了。


　　可是，我还一点都不想走，而且，很明显的，我感觉到，pete 比我更加依依不舍。


　　坐在摩天轮上面，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口里小声地哼着流行歌手陈奕迅的《幸福摩天轮》一曲，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天荒地老留涟在摩天轮，在高处凝望世界流动……”


　　“enjoy today？（今天玩得开心么？）”阿辉轻声地问我，同时，温柔地亲了亲我的额头。


　　“废话！”我笑骂。


　　“now，let me know，（告诉我，）”他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你昨晚在身后抱着我表白时，脑袋瓜里想的是什么？”他“严吻逼供”。


　　“呵，我呀，当时在祈祷，”我顿了顿，坏坏地挤了挤眼睛，说，“我希望你千万不要在那时放屁！否则，最先倒霉遭殃的，肯定是站在你后面的我！”


　　“哈哈哈哈哈……”他一个忍不住，弯起腰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要快出来了。


　　过了几分钟，他笑饱了，正色起来，严肃地说到：“好了，现在，我们谈些正经的吧。”


　　“遵命。”我回答道。


　　他用食指蜻蜓点水似地碰了碰我的鼻子。


　　然后，我等着他开口。


　　谁知，他并没有要跟我商量事情的意思，而是，自己拿出了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他一边看着我，一边对着接通了的电话，斯文地说起了中文来：“喂，妈，是我。”


　　我的心忽然就“咯噔”一声地剧烈跳动了起来，不知道，他将如何跟表舅舅他们坦白实情？


　　“嗯，哎……我——”他有一霎那的犹豫，但是，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mom，我今晚会带女朋友回家吃饭，哦，不用加菜了。真的，您不用准备太丰富的晚餐，这个女孩子，你、你以前也见过的。等一下我们就到家了，yes。 唔，到时候再讲吧。”他挂上了手机。


　　“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做啊？”我惊讶地问，“万一吓着了他们，该如何是好？”


　　他捏紧了我的手，有力坚定地说道：“一切包在我身上吧，没问题的！”


　　话音刚落，我们的这个包厢就已经降落到地面上了。


　　双双走出去，我们开始踏上了后果未卜的归程。

四十六四十六
　　一路上，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讲过话了——如果沉默真的是金，那么，我想，和他在一起的我，如今早就已经成为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富婆了……


　　他一直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电台里播放着赞美耶和华的音乐：“savior， you can move the mountains， my god is mighty to save。（您是能够移山填海，拯救人类的全能之神。）”


　　是的，主啊，您的能力既然是遍及全世界的，那么，可不可以请您也成全我们，让这个今晨已经跟我灵与肉结合了的男人，永远不离开我的身边呢？——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一边欣赏着神圣的音乐，一边转过头去，我呆呆地望着peter 那有如大理石一般精致的侧脸，仿佛这辈子看不够，就来不及等待下一世了。


　　渐渐地，疲倦至极的我，竟然迷迷糊糊地就这样侧身睡着了。


　　梦中，表舅舅瞪大了双眼，指着我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和弟弟睡完又和哥哥睡！”


　　“no！！”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尖叫了一声。


　　“怎么了？”pete 拍拍我的脸，担心地问，“did you just have a nightmare？ (你刚才做恶梦了吗)？”


　　我好不容易地挣扎着醒了过来，摸摸被压得麻痹了的左手臂，再看了看周围熟悉的景物，问到：“哦，we are already home？ (咱们到家了呀？)”


　　他点点头，说：“别怕，没事的，the lord is watching over us！（耶稣基督会照看着我们的！）”


　　人啊，是不是一到关键的时候，便都会联想到宗教信仰的呢？


　　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当我们一跨进家门的那一刻，表舅妈他们并没有多大的惊讶和诧异。


　　相反的，一家人的表情都是如此平静如水，令我立即想到了一句话，叫做“暴风雨前夕的peace。”


　　但是，我又猜错了。


　　没有狂风暴雨，亦无任何反对的声音。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自然，顺利。


　　david 这个小家伙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回家的，只见，他首先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hey， you guys are actually dating！ why didn’t you tell us earlier？ （你们居然在约会耶！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们呢？）”他这时候的声音已经完全像一个男人了。


　　西方国家的小孩子们身体发育就是比东方人早，这个，还是多亏了“三高食物”吧（高热量，高胆固醇，高蛋白质）。


　　“晓彤，”表舅妈开口了，“你爸爸刚刚打过电话来了，他说，他已经收到你的信了。”


　　舅舅接着道：“是呀，你妈说，这是好事，不必搞得像地下情似的，你看，现在多好。自己含辛茹苦养育的女儿，终于长大了，成熟了，还——谈恋爱了！呵呵呵呵……”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讽刺，老是感到他们话中有话，像是有一根骨头在那里一样。


　　不过，他们确实是堆满了笑脸，来迎接我这个从侄女摇身变成儿子女朋友的人。


　　表舅舅夫妻俩一边从厨房里拿出还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边说：“早知道你们会日久生情的话，我当初就用不着老是挂念着儿子的终身大事啦，哈哈哈……”


　　笑声让我觉得十分不自在。


　　“就是，真没想到，咱们家竟然会横空飞来了一个daughter-in-law (儿媳妇)，我们那时候还费尽心思地想要给阿辉介绍对象呢！”舅妈清脆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晓彤啊，你父母说，要趁国庆假期来一趟，顺便带你一起去多伦多那边游玩一下。”表舅舅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我愣了一下，放下了刚捧起来的碗，问：“怎么这么突然呢？他们不是每年年底都有很大工作量的么？”


　　“哎呀，铁人也要休息一下吧，上吊也起码让人透一口气啊！”表舅妈回答地非常生动。


　　“但是，两个人同时申请探亲，移民局肯批准吗？”我还是不解。


　　“你爸妈单位每年都有公费出去外国旅游的机会，大使馆看了他们的护照记录，还会怀疑么！”舅舅一边夹菜，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哦，也对，咱们家确实每年都出国游玩的。”我的话音刚落，自己便有些后悔，可是仔细想想，又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便心安理得地用力咀嚼着口中的咖哩牛肉。


　　这顿饭，吃得很慢……


　　我在不停地想象着父母究竟跟他们说了一些啥话，但是——依然毫无头绪。


　　他们都是文明有礼的高级知识分子，应该不会讲了什么使自己的亲戚难堪的话语吧？


　　我就这样，在不明不白的猜测中，把碗里的汤“骨碌骨碌”地喝干净，然后，打道回房开电脑去了。

四十七四十七
　　打开手提，连接到网易的邮箱，输入了用户名以及密码，我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父母来信。（其实，只过了一天都还不到的时间。）


　　点击了显示为“（1）”的收件箱，我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读着这篇触目惊心的邮件。


　　“乖女：家书已收到。


　　出乎意料的是，你在全英语的环境里生活学习，中文功夫却依然了得如初。


　　此——确实乃值得庆幸之事情。


　　言规正传。


　　年轻人，特别是女孩子，都特别爱好做梦，喜欢幻想，这一点，你老母我亦为过来人，比你深知初恋其酸酸甜甜的诱惑滋味。


　　我们也很高兴……毕竟，李家有女初长成。


　　我们还很骄傲，女儿不但美貌与智慧并重，而且爱情与学业兼得。


　　可是，彤彤，冰雪聪明如你，千万别把镜中花水中月似的感情，当作是真爱。


　　大人们的忠告，或许已经对你不适用了。


　　因此，咱们已和你表舅舅两公婆进行了一翻深入的谈话。


　　毕竟亲戚一场，撕破脸对双方皆无好处。


　　另外，假若你如今还没有找到新的房子，切勿心急，一个月后，我们将会飞过来，帮助你一起安顿新家。


　　至于雷辉此人，咱已经见过你舅妈传来的照片，长得的确是一表人才，英俊帅气。


　　但，切记，外表不可以当饭吃，有情亦不能饮水饱。


祝


　　新学期顺利


　　母字”


　　看到了这最后一行，我几乎是艰难地倒抽了一大口气！


　　他们……


　　到底——


　　跟表舅舅一家说了些什么？！


　　以我的功力，实在猜不着。


　　我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凳子里面，头靠着椅背，良久，也想不到应该怎样去回复这封字字珠玑的信。

四十八四十八
　　“i thought you were sleeping。（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不知道什么时候，peter 已经站在我的房间门口了。


　　“come on， it’s only 9 ！ (拜托，现在才9点钟)。”我笑着嗔骂了一句。


　　“怎么样，今晚在表弟房间睡，还是到表哥房里过？”他走到了我的后面，声音里充满了邪邪的笑意，强壮结实的手臂从我身后围绕了过来。


　　我转过头去，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说道：“别胡闹了，被david 看见还不笑死——”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就被他用双唇“强硬”堵住了嘴巴。


　　如此诱人的气息……


　　我们就这样热吻着，忘记了天，忘记了地，忘记了一切。


　　忽然间只觉得，天地之间，好像都跟着旋转了起来一样。


　　“咚咚。”


　　我的心脏差点没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给吓停。


　　“please close the door next time when you are kissing！（下次你们接吻的时候麻烦把房门关上！）”只听见表弟用那不再稚嫩的声音说道，完了还再加上一句，“my dear future sister-in-law！（我亲爱的准大嫂）”


　　我吃了一惊，闪电般地用力掰开了雷辉那还缠在我肩膀上的双手，尴尬地对着dave 挤出了一个我自己都料到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举高手作投降状，说：“i apologize， my fault。（我道歉，是俺的错）”


　　“he is just kidding， don’t worry！（他只是开玩笑罢了，别担心。）”peter 似在安慰我，“小孩子懂些什么！”


　　“到了他追女仔的时候就懂得了！”我对他眨了眨眼睛。


　　“so， 你的床是要搬到哥哥房间了么？”dave 这小鬼，越来越有当间堞的潜力了。


　　他究竟还听见过我们多少的对话呢？


　　这时候，表舅舅来到了小儿子后面，说道：“好了，pete， 今天你也够累的了，明天还要开工，现在快洗澡休息吧！”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感情。


　　他“哦”了一声。


　　如此听话乖巧的表情，与他那高大的身材着实不符合。我滑稽地想。


　　“晓彤，你也快开学了吧，赶紧把玩散了的心收回来，这几天养足精神，上学后才能集中精力去应付大后天的新课程啊。”舅舅接着对我说到。


　　我点点头，随即起身向衣柜走去。


　　他的声音继续从身后传来：“dave，最近你也要跟表姐一块儿早点睡觉，把生物钟调过来，3天之后就是中学生啦！”


　　不晓得是不是我自己敏感，不然，我怎么会觉得他是故意把“一块儿”这3个字的音调提高了呢？


　　我拿着睡衣，甩甩头，向浴室走去。

四十九四十九
　　恋爱的日子，总是给人以一种“时间如梭，岁月如流”的感觉。


　　每天——分分秒秒都好像飞快地从指缝中溜走似的。


　　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可是，我和peter 却是……


　　每天见面，渡年如日。


　　很快的，马路旁的“加拿大国树”，已经长满了深红似火的枫叶。


　　秋意渐渐浓厚，天气清凉如冬。


　　这个学期，我们就要正式开始，着手准备毕业论文的事情了。


　　学校忙着帮我们安排去各大媒体实习的细节，而我们的老教授——卑斯省的前任cbc（加拿大广播电视台）新闻记者，则协助我们这些少数的海外学子，去尽量联系咱们各自国家的市政府官员，进行采访。


　　我很兴奋，带着十二万分期待的心情，跟老师“物色人选”去了。


　　其实，这个，讲究的何止是天时地利人和。


　　一旦我表现得不够专业，或说出不够水准的问题，马上，就会让被访者拒绝继续谈话。


　　以前，这种情况也是偶尔出现的。


　　像某次，一个来自印度尼西亚的留学生去interview 印尼驻加领事馆的一名职员。


　　由于他之前没有做好足够深入的调查工作，所以到了双方讨论如何进一步为加籍印裔的人们向government（政府） 讨取更大的福利时，他只有倾听的份。


　　后来人家不耐烦了，摆摆手便将其赶走。而他的导师，也大费了一番周折，才又帮他联系了另外一个公务员。


　　终于，教授帮我和隔壁班的一个香港学生预约了同一人——与我同样来自广州的华人议员：雷建华。


　　我早就听说过这个于华侨圈子中鼎鼎大名的人物了……


　　前段时间，唐人街一带的清洁工闹罢工，向政府投诉薪酬不高，却要在经常被毒贩骚扰的危险环境里面干活这一情况。到后来，正是这个雷先生出面，为部分工人讨回了公道，并且向当地工会提出伸诉，替他们获得了百分之十三的薪水加幅。


　　此事一传开，不少政要人士们都对其刮目相看，也更加地尊重中国新移民了。


　　这天，一下课，我便来到了图书馆，想要上网查看一下我人生当中第一个访问的对象。


　　在google中，我输入了“雷建华”三个字，立刻，几百条相关新闻显示在了电脑屏幕上。


　　这种情形，让我回忆起了某一个傍晚，我坐在书桌前面，在搜索引擎上寻找着某个人的这件事情来，于是，我的嘴角，突然就向上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坐在我一旁的“同事”——那个香港学生 nick见到我这样子傻笑，就把头蹭过来，问到：“什么事那么开心？”


　　我收敛了一下，回答他：“没什么，快来看，哪个是我们的目标？”


　　“我的大美女，你以为这个是中国的谷歌网站啊？哪里会有这么多同名同姓的华人！依我看，the first one 就是他了。”天，香港的高级知识分子是不是都如他这般轻浮？


　　我单击了一下蓝色的大字，很快，一个中年男人的标准半身照便display了出来。


　　我有一刹那的迷惑和吃惊：这个人，他那端正的五官，眉宇之间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气质，实在是太熟悉了……


　　“喂，快复制一下网址呀，我可是够钟回家吃饭了，麻烦你把它send 到我的校园邮箱里面去吧！谢咯。”nick 拍拍我的肩膀，把我从发愣的瞬间拉回现实来。


　　“喂，香港脚先生，记得思考几个有分量的问题，别让人家拒绝咱们的专访！”我回头大叫了一声，才发现，身边的几个学生早已经在那里向我“怒目相视”了，这马上提醒了我还置身在library 这个事实。


　　只见那个mr。 hong kong 一手挎着书包，一手举得高高地，背向我，用力地挥了几下。然后，连影子都没有了。


　　“这厮——”我又好气又好笑，看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后，连忙把网址copy下来，寄到了nick 的地址上。


　　接着，我收拾好书包，便大步迈出了安静的图书馆。

五十五十
　　做完了义工，我和peter 一起回家。


　　在车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温馨感觉。


　　仿佛，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他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轻轻地伸过来，将我的小手紧紧地合在了他的掌心里，一股安全感传遍了我的全身。


　　“小心驾驶，雷辉先生。”——我装作认真地“警告”他。


　　他笑而不答，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突然，一片阴影从我的脑海中飞过，我微微地摇了摇头，想把这种不安的感觉赶走。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心情，于是，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我尽量显得很轻松的样子，笑笑说：“没什么，只是，想到我爸妈过一个礼拜左右就要来了，有点……担心。”


　　他放开了一直握着我的手，转而搭在了换挡的杆子上，说：“他们怎么看待我们这件事情？”


　　我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诚实地告诉了他：“母亲在信上说，他们过来之后，会帮我挑选一间离学校较近的房子，让我自己搬出去住。”


　　我以为他听了我的话后，会发表什么意见，至少，会讶异，或者是，说一些挽留我的话。


　　可是，他没有。


　　他沉默了。


　　半晌，pete才小声地问我：“那么，你自己的想法是怎样？”


　　我吃惊，但表面上故作镇静地说：“你还不知道我想怎么样吗？”


　　说完，竟然不由自主地害羞起来。


　　于是，我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其实——”他缓缓地开口了。


　　“你自己出去尝试一下独立生活，也是好的。毕竟，你不可能一辈子有大人照顾着。”他顿了顿。


　　接着说道：“不过，我放心不下你。”


　　我心里头忽然翻滚起了万般滋味，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既然放不下心，为什么又要我离开！


　　还没等我发话，他又跟着道：“所以，我觉得不如这样子吧……”


　　他把车停在路边，举起手，温柔地掠过我乌黑柔顺的长发，慢慢地说：“明天，我们就一起出去，找一个合适的双人套间吧！”


　　我惊喜交加，一把扑入他的怀抱里，呢喃低语道：“只要你说服得了表舅舅他们！”


　　他叹了一口气，在我耳边轻声说着：“so， now， let’s go back home。（那么，现在，让我们回家去吧）。”


　　以前阅读古代的小说，看到“呵气如兰”一词的时候，我总觉得它只配来形容女性。


　　如今，peter 就这样在我耳旁悄悄吹着气，我才发现，这个词，原来还可以用在男人身上。


　　我点点头，坐正了身子，重新套回了安全带，满足地看着窗外一飞而过的景物，开心地微笑了。

五十一五十一
　　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脑，找到那个网站，认真地熟读了一下雷建华的资料。


　　至于跟长辈提出搬家的事情，便是雷辉的责任了。


　　咦，大家都姓雷呢——


　　看来，我跟这个不算普遍的姓氏还挺有缘份的。


　　我笑了一下，然后就仔细地阅读起那张照片旁边的文字来。


　　“雷建华，1955年出生在广东省广州市……


　　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政治系。”


　　见鬼，居然和我父母是校友！


　　我继续看下去。


　　“来温哥华后，在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完成politics硕士学位……”


　　我的妈呀，是俺的师兄呢！


　　再读下去，便是一些中规中距的人物介绍了。


　　好家伙，我拍拍脑袋。


　　这次，我一定要来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套近乎”，实行“认亲认戚”之办法，先跟其装得有三分熟，接着，访问起来肯定可以事半功倍。


　　正当我陶醉在自己的沉思中，突然，听见了客厅里传来表舅妈尖锐的责骂声：“不行！说什么都不可以！！在这里呆得好端端的，干嘛无缘无故要出去自己租房子？”


　　我一惊，知道害怕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反对的声音，还是铺天盖地，来势汹汹了。


　　我走到房门外，不敢进客厅，却想听听他们的对话。


　　于是，便头靠着墙，捕捉他们谈话过程中的每一个字。


　　只听到peter 苦口婆心地劝自己的母亲：“不是无缘无故的，妈。”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看，我都31岁的人了，自己搬出去住也很合理啊，我的许多白人朋友们都是自个儿在外头租房子的，水电煤气什么的全包，每个月六百块钱都不用。”


　　“阿辉，你听我说，一切好商量……”舅舅插口道。


　　“没得商量。你要是自己一个人搬出去也就罢了，那间睡房空了下来，也不怕浪费，还可以作杂物房用；但是，现在你是带着你表姑丈的宝贝女儿出去——”表舅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出口了，“这是同居！同居！！你知道吗？再这样下去，亲戚都不用做了！”


　　“是表姑姑写信给sharon，叫她搬离我们家的！”pete 亦不顾一切地喊了起来。


　　这时候，david 小跑地奔向了我这边，一面绕过我身旁，走入房间里，一面声音发抖地说：“oh my goodness， they are going to fight！ （天哪，他们要开战了！）”


　　我此时根本没有心情回答他，于是，继续静观其变。


　　表舅妈此刻已经稍微冷静了下来。


　　沉默了数分钟，舅舅开口了：“你不会不知道，晓彤的父母这样写，意思是叫她离开你吧？”


　　pete 的语气里充满了沮丧与悲哀：“of course i know it（我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是，我就是想趁这个机会，来证明给她的爸爸妈妈看，我雷辉一样可以把自己的女朋友照顾得很好！”


　　我的心……


　　顿时就温暖了起来。


　　没有生死相许的山盟海誓，也不用高调宣布非我不娶的决心——


　　这样子……


　　就已经足够了。


　　真的。


　　我再也听不清楚舅妈一家人在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干躁的唇，只感觉到，嘴角有一股咸咸的味道。


　　这，便是幸福的眼泪吧。


　　喜极而泣，原来，不仅仅是诺贝尔获奖人士的专利啊！

五十二五十二
　　“晓彤，你过来一下。”表舅舅的一声呼唤，把我从陶醉中拉回现实来。


　　我唯唯喏喏地“哦哦”应着，走了过去。


　　“来，这里，坐下。”舅妈拍拍身旁的沙发，对我说到。


　　我乖乖地坐到了她的旁边，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抹干净脸上的泪水。


　　但是，他们并没问什么。


　　“要不，这样吧。”舅舅语重身长地说。


　　“你暂时还是先住在这里，等到你爸爸妈妈来了，我们再作探讨吧，好不好？”他的语气是那么小心翼翼，我听了之后都觉得心酸。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


　　也不敢望向peter，我怕自己一碰到其目光，眼泪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夺眶而出。


　　我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略带歉意地跟表舅妈他们颔了颔首，说：“sorry， 我有点累了，先回房去睡觉。good night！”


　　接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房间。


　　pete 紧跟着我进来，对弟弟说：“还不冲凉去？”


　　待dave 离开后，他慢慢地走近我身边，把下巴蹭过来，用他那几乎看不出来的胡渣轻轻地刺了我一下，说：“don’t feel sad， ok？ （别难过，好吗？）”


　　我刚想和他亲热，突然，发现他的眼神不太对。


　　只见，他紧紧地盯着我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表情显得非常严肃。


　　我问：“what’s the matter？（怎么回事呀？）”


　　他愣了几秒钟，接着，竟然微微颤抖着嗓音，曰：“he……who is this guy？ （这个人是谁？）”


　　我望着他，差点出神了——这脸孔，这目光，这轮廓！


　　我按耐着内心的激动，再去转头看向我旁边的手提，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种极其不合理的猜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便觉得自己荒谬得过分。


　　“怎么会呢？别把你的想象力发挥在一点可能性也没有的事情上了！”我默默地对自己说。


　　这时候，peter 见我不回答他，他也没再追问下去。


　　他的面部肌肉稍稍地放松了下来，拍拍我的头，给了我一个表示晚安的吻别，然后，径直回房间去了。


　　我也没有精力再费心思去想他为什么会出现那一系列的表情变化，因为，nick 刚才在msn上面给我传来了一下屏闪，大概这家伙已经思考了几个不错的问题来访问咱们的师兄了……


　　哦，他比表舅妈还大——


　　我，应该称他作“师伯”吧！


　　“有啥事啊，尼克？”我好久没和朋友用中文打字聊天了（跟父母的那些通信不算）。


　　“吾该，米将我英文名翻译成敢个死样～”他一下子发来了大串白话，引得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听得到自己的笑声。


　　我刚想回激他，他就又打了一行cantonese 来：“假若不出我所料，李小姐如今已经笑得泪流满面、肚子疼痛兼花枝乱颤了吧？”


　　无奈本人打字的速度确实不及这位来自港大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没办法，我唯有按了按语音对话那个键，好省下自己动手敲键盘的力气外加用手机打电话的费用。


　　他几乎是立刻就接受了我的通话邀请，而且马上在那里“喂喂喂”地发起音来。


　　“好了，假设我是雷建华，你现在想要问什么？”我对着内置于电脑中的麦克风口说起话来。


　　“……”


　　碰上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schoolmate， 学习也变成了一种畅快淋漓的事情。


　　——我们的讨论要多激烈就有多激烈，不一会儿，咱们就把要点逐条罗列了出来。


　　关上联想notebook，我伸了伸懒腰，从钱包里拿出那天在游乐场里照的相片，我细细地抚摸了一下光滑的表面，看到雷辉那张酷似某人的脸，我心中的猜疑又浮了起来。


　　我用力地甩甩头，换下衣服，上床睡觉去了。


　　梦中，都是对雷议员音容笑貌的想象。

五十三五十三
　　就这样，日子在充实忙碌的节奏中，不紧不慢地从指缝之间流过了。


　　很快的，我迎来了加拿大每天阴雨绵绵的十月份。


　　通常在广东，到了这个时候，我的爆拆灵、七日香等润肤霜就会被派上用途了；可是，在全年湿润的温哥华，我却连润唇膏都用不上——多亏了这种天气，使我每省下一元加币，就在心里头暗自庆幸：俺省了7块钱人民币呀……


　　“我们将于明天坐上国泰加航，登录温市时间为10月3号，本次将会停留两个星期，之后再去多伦多及爱德华王子岛等地方游玩，若你功课太紧张，不能够向学校请假，咱们两老则会好好地享受二人世界，不用挂牵。”一打开电脑，我就收到了父母的这封新邮件。


　　真是的，又不说明具体时间，又不告诉我他们自己要住哪里，玩什么神秘嘛！我老大不高兴。


　　算了，不用想也能猜到，他们早已经跟表舅舅一家人详细汇报了行踪了吧。那好，吾便静观其变。


　　终于，在三号的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我就料想到是爸爸妈妈了。


　　“干嘛放着那么便宜的甘泉航空不坐，您老嫌钱腥了是不？”一开口，我便用开玩笑的口吻打招呼道。


　　“你几时变得如此勤俭节约了？”父亲也不甘示弱。


　　“我们已经在靠近crystal mall 的hilton 酒店落脚，你现在坐49路车来吧。”老母亲一把抢过话筒争说道。


　　“ok，你等着我回来，你等着我回来。”我在电话那头调皮地唱起老歌。


　　想象得到，他们一定在摇头苦笑自己的女儿永远长不大。


　　“怎么？世伯伯母要来啦？”我一关上手机，旁边的nick就把头蹭过来，“八卦”地问道。


　　“不是要来，而是‘已经来了’！”我没好气地回答他。


　　他看看手表，说道：“你现在要去跟他们会合吗？这么晚了，我送你去吧。”


　　我想了一想，觉得也对，就答应了他。


　　一路上，这家伙唧唧喳喳地吵个不停，从上周的新闻说到今早的头条，幸好其口水没有到处乱喷，不然，坐在他旁边的我，就要被溺毙了。


　　正当我讶异着此君惊人的“记者细胞”时，我们的车子，就已经到了休顿hotel的正门了。


　　我怀着并不如想象中兴奋的心情，和香港先生并肩走入了酒店。


　　我刚想叫nick 先行离去，但又觉得自己这样做有“过河拆桥”之嫌，于是，便让他随着我一块儿去电梯上到父母所在的房间里了。


　　一开门，他们便把我“熊抱”住……


　　也不管我旁边站了个陌生人，就对我的左右两边脸颊进行疯狂袭击——吻得快可以拧出水了。


　　这时候，还是身为男人的老爸发话了：“好了好了，这种亲密的举动就别在外人面前表现了，快，晓彤，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个帅哥吧！”


　　我放开母亲，白了他一眼，将手捂在胸前作呕吐状，问：“您少来，他这个衰样还叫handsome？”


　　“没礼貌。”妈妈笑着打了我一下。


　　“伯父伯母好，我叫nick chan， 是晓彤同校不同班的同学，请多多指教。”这傻佬，“同”来“同”去，彬彬有礼得不正常。


　　“哎呀，你好你好，彤彤，怎么都没听你讲过你有个这么一表人才的校友？”妈妈一副“岳母见女婿”的样子。


　　唉，我可爱的父母，我又何尝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ubc里面起码有一万打这样的男生。”我小声咕哝着。


　　“all right， 今天谢谢你了，想必你也困了吧，快回家睡觉觉吧。”我眯起眼睛，嘴角上翘地“好心劝告”道。


　　“sure！ good night， uncle， aunty。 ”只有香港人才会在aunt 后面加上y。


　　告别了他，我被爸爸妈妈揽着，亲昵地推进门去了。

五十四五十四
　　“我们明天调整一下时差，5号正式去探望你的表舅舅。”还没坐定，妈妈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以为，他们会因为半年多没有见到我而热泪盈眶。


　　我以为，他们会摸着我的脸蛋说我又瘦了还是又漂亮了。


　　我以为，他们会先闲话家常一番再入正题。


　　看来，我并不了解自己的父母亲。


　　“妈，您不用再多休息一下吗？”我是真的关心她。


　　真是郁闷，本来好好的母女团圆，现在变成这样……


　　“我们总要了解一下——”爸爸开口了。


　　“老妈从小和舅舅一块儿长大，有什么好了解的！”我压抑着声音低喊道。


　　“你知道我们要了解的是谁。”父亲不怒而威。


　　亲子团聚的气氛突然陷入了不可思议的沉静中。


　　忽然，手机的铃响打破了正在发呆的三个人。


　　是peter。


　　“hey， what’s up， honey？”我像平时接电话一样，亲密地跟自己心爱的男人打着招呼。


　　只见，爸爸有点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you didn’t go to sfu tonight？ i’ve been here waiting for you！ （你没去sfu吗？我在这里等着你呢！）”pete 好听的声音传来。


　　“oh， i’m so sorry！ 我忘记告诉你了，我现在在我父母住的酒店这里，今天下课比较晚，我一放学就来跟他们见面了。”我居然不记得叫他不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坚定地讲了一句话：“hotel在哪里？我现在来接你！”


　　我愣了一愣，接着答道：“在水晶广场的旁边，hilton。”


　　他随即问：“which room？（哪间房？）”


　　我怔住了，说：“402。但是，我去停车场等你不就行了吗？”


　　“或者，他们想要见见我。”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


　　我抓紧手机，眼睛望向爸爸妈妈，因为，我认为他们其实很清楚我和雷辉到底讲了一些什么。


　　果然，他们盯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地说：“让他来吧。”


　　神奇的是，peter 好像也听道了我父母怎么回答似的，说道：“i’ll be there within 15 minutes。（我在一刻钟之内到达。）”


　　挂掉了电话，我焦虑不安地坐在床沿上，看着爸爸妈妈若无其事地从旅行箱里面把衣服鞋袜逐渐拿出来，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去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五十五五十五
　　十点十分，门铃响了。


　　我吓得差点从床上跳了下来，连忙走过去，准备开门。


　　谁知道，刚洗完手的父亲从靠近房门的厕所里慢条斯理地走出来，比我先一步把门打开了。


　　“hi。 good evening（晚上好），叔叔！”只听见peter 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


　　“哦，你好，进来坐吧。”爸爸很有风度地请了女儿的男朋友进房。


　　“你来啦。”我朝pete 挤挤眼睛。


　　他向我点点头，表现客气地不象话。


　　一直坐在沙发上看中文台的母亲这时候也站了起来，把笑脸迎了上去。


　　“阿姨好。”阿辉抢在妈妈发言之前十分礼貌地打了一个招呼。


　　“坐这里吧，peter。”她把手指了指茶几旁边的椅子。


　　“thanks！”pete 说道。


　　父母果然是被多年来的工作训练有素，他们那态度永远比其他那些见到自己孩子的恋爱对象就来不及上下打量的爸爸妈妈要大方得体多了。


　　只是，我不知道，运用如此熟练的外交手段来“对付”其千金的初恋情人，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彤彤，你帮我下去叫酒店柜台的工作人员把宵夜送上来。”爸爸突然发起这个奇怪的命令。


　　“不是可以自己打电话叫他们亲自送上门的吗？”我懂装不懂地问道。


　　母亲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把目光落回到peter身上去了。


　　我悻悻地走出了房间。


　　本来，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我一定要伏在门上偷听……


　　加拿大这里的建筑物99％都是由木头建造的，根本没有可靠的隔音作用。


　　但是，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做此等偷摸事情的机会。


　　或许，潜意识里面，连我自己都不敢去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吧。


　　我晓得他们是故意支使开我的，所以我也没有真正走到前台去订食物。


　　我一个人来到hotel里面的一个咖啡厅里，挑了一个可以看见电梯的位置，叫了一杯热牛奶，好让自己今晚还能够睡得着——至少，不用失眠到天亮。


　　这时候，手机响起了。


　　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光亮的屏幕：是nick。


　　“hello？ ”连我都被自己那无精打采的口吻给吓住了。


　　“hey， sharon，怎么了，忽然变得这么垂头丧气的？”香港人真是料事如神。


　　“你如何得知我情绪不好的？”我突然想找个人聊聊天，倾诉一下自己那埋藏已久的心事。


　　“大小姐，听你的声音那么阴沉，聋子也知道啦！”要是在往日，我一定和他唇枪舌战一番。然而，如今，我笑不出来。


　　“我的boyfriend 在上面跟我爹d妈咪谈判着呢。”我终于告诉别人了。在这之前，我跟anny 也没有讲过这个我和表哥已经开始了的秘密，因为，她这个学期已经不再是我的同学了。


　　“哦，看样子啊，这么看来，是他们特地不让你参与这次谈话的了？”他是不是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你说得没错。”为了不让他骄傲自大，我平静地回答。


　　“you have another call。（你有另一个电话）”——这时，手机里面出现了一把女声的提示音。


　　“喂，我先不跟你聊了，尼克先生，有另外打入的call，see you tomorrow！”我一想到可能是父母来叫我上去了，便立刻跟nick告别。


　　“ok，别想太多了，take care。（保重。）”有这样好的一个异性朋友，真幸福，我想。


　　“hello？”我接了另一条线路。


　　“晓彤啊，你们干嘛还不回来？这么晚了还在堵车吗？”——是舅妈。


　　我来了加拿大那么久，都还没见过这里有哪条路是塞车的，真奇怪她为什么会这样问。


　　“哦，没有啦，我……”我支支吾吾地，不懂得要怎么回答才好。


　　不过，我还是不打算瞒她，毕竟吾一生光明磊落，从来只在特别紧急之关头才撒善意的谎言。


　　于是，我老实交待：“我父母今天中午刚下飞机，现在正在和pete谈话。”


　　我可以感受到她的诧异及惊讶。


　　半晌，她才说：“嗯，好吧，等一下叫他小心开车，快点回家。明天大家都还要早起的。”


　　我“喔”了一声，边思考着“小心开车”和“快点回家”这两句话的前后矛盾，边看着眼前开始有动静了的电梯。


　　“叮”的一声，门开了，是pete。


　　我走上前去。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而是只向我点了点头，然后说：“走，上车再讲。”


　　我乖乖地跟着他，走出了酒店的大门。

五十六五十六
　　一路上，他都没有再开过口了。


　　我十分纳闷，但是，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可能并不希望我知道父母与他的谈话内容。


　　可到了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于是，便问道：“how was it going， peter？ （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只见，他“咻”地一下，把车子驶往路边，停了下来。


　　接着，慢慢地，pete 转过头来，神情肃穆地盯着我，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我看，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


　　我只听见，我的脑袋忽然“嗡”地一声，比电线短路更加严重地怔住了——


　　“what do you think you are talking about？！ （你清楚自己在讲什么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由于喉咙的哽咽而颤抖着。


　　“回家再说吧。”他把头回转过去，专心地开起车来。


　　这时候，天空下起毛毛细雨，他开动了车头玻璃的雨刮。


　　我的眼前瞬间模糊了。


　　在此一霎那，我简直分不清，究竟使得我目光朦胧的，是窗外的雨水，还是眼里的泪水。


　　我根本连问一句“why”的勇气都缺乏。


　　然而，性格决定命运。


　　我的个性不允许我那样继续沉默下去。


　　于是，我不顾一切地大叫了起来：“stop the car！ 我要下车！！”


　　情绪——


　　已经达到了疯狂的状态。


　　pete 把车子的速度减慢了下来，但并没有要完全停下的意思。


　　我管不了这么多，松开安全带，拔开了门锁，马上开门而下。


　　身后并无多少辆汽车，这个国家本来就已经是出了名的地广人稀，再加上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更加不会有不息的车流了。


　　我“嘭”地一声把车门关上了，朝着我们刚才一路过来的反方向拔腿就跑。


　　我故意跑得很慢，因为，我在等他追上来……


　　but， he did not。


　　我笑自己无知。


　　我不是不晓得大马路上不可以停车这条法律。


　　黑暗中，我渐渐地感到害怕了。


　　是的，一开始，我是打算飞奔回去，只为了要质问爸爸妈妈，究竟他们跟peter 聊了些什么内容。


　　可，现在，我又退缩了。


　　我猜到，他们是不会告诉我的……


　　如果不希望子女因得知某件事情的丑恶真相而责怪之，他们会好声好气地说：“晓彤，这都是为了你好！”


　　此乃全世界为人父母者之通病。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停了下来，微微把腰弯起，用双手支撑住了膝盖，不懂得下一步应该如何走才对。


　　一部熟悉的蓝色小跑车开到了我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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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雷辉。


　　我什么也没想，便打开了车门，重新坐了进去。


　　刹那间明白了，原来刚才他没有停下车来等我，是为了要找个适当路口来掉头！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载着我，载着秋雨，载着凄清湿润的寒气，把车子开回家了。

五十七五十七
　　回到家，我让沉默继续漫延下去……


　　我以最快的速度洗澡吹头，洁面刷牙，然后，一头倒下了那不知道还能属于我多长时间的下铺——


　　或者，它从来都没有属于过我。


　　我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让答案揭晓的那一刻迟些来临，越久越好。


　　可以的话，我宁愿永远也不知情。


　　人类的悲哀始终在于其知道着太多已经发生的东西，却又掌握着太少的解决方法。


　　如果pete 不比琼瑶笔下的康南懦弱，我相信，他会主动来处理现在这样的情况。


　　男未婚，女未嫁，家族都没有遗传病，双方又均两情相悦……


　　究竟——


　　为什么，要到此为止？！


　　如果说，睡到自然醒是一种福气的话，那么，“倦到自然睡”则是人生里最痛苦的事情之一。


　　我把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比金鱼还大，以至于我根本不晓得，到底，眼眶是因为干涩了而湿润，还是because 伤心难过了而流泪。


　　夜里头惊醒过来很多次，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疼，又感到房间里的暖气好像开得过热了，额头都渗汗了。


　　终于，天大亮了。


　　我却怎么也起不了床，头昏脑胀的，晕得要命。


　　这个时候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地球既在自转，也在公转。


　　我打电话给教授，请了一天假。


　　从小到大未曾试过迟到或者早退哪怕一次的我，今天居然请病假！


　　是爱情，把一向全勤的、健康的尖子生，折磨成一个外表看似完好无缺，内在实则遍体鳞伤的病人。


　　表舅舅他们也没有多问什么，我听到他们在饭厅里吃早餐及收拾碗筷的声音，接着，门就“啪”地被轻力关上了……


　　我这才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想走出去客厅倒杯水服头痛药，可是转念一想——逢药三分毒，于是，便连房门都懒得打开了。


　　peter，应该也如往常一样，早就在我醒来之前出去了吧？


　　我无力地靠在白刷刷的墙壁旁边，伸出手，抚摩着光滑的墙面，恨不得把头穿过去，因为，我们的睡房就是只有这么一墙之隔。


　　我开始了自己的“有病呻吟”：“pete ，我不要到此为止，不许到此为止，不能到此为止，不可到此为止！can you hear me？ （你听见了吗？）决不决不！！”


　　物体被打破了，还有清脆的响声；可是，万一心碎了，就只会寂静无音了……


　　因为知道他不在隔壁，所以我也不用注意自己的仪态，能够放心地痛哭一场——


　　我大力地吸着鼻子，大力地把手往墙上拍打，大力地在心里头呐喊，好让上帝看清楚我此刻的悲哀。


　　突然，我听到雷辉睡房那里有开门的响声。


　　我心中“咯噔”一声，第一个反应乃：难道，是贼？


　　光天化日的，谁这么大胆！


　　几乎是马上的，我一下子从地毯上站了起来，打算竖起耳朵试探动静。


　　我一转过身，自己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我正准备“啊”地大叫一声，起码应该做到“输人不输阵”。


　　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


　　是……


　　雷辉。


　　他——


　　竟然也没有去上班！


　　这么说来，他刚才，已经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了？！


　　我还没有从一系列的心理变化中反应过来，他就红着双眼，一把将我紧紧地抱住了。


　　脖子背后，突然感到痒痒的，湿湿的。


　　他，也流泪了吗？


　　我那快成碎片了的心，又一块一块地拼回来了……


　　既然，深爱至此程度，为何，又要说彼样的狠话呢？


　　我把脸朝他那棉质短袖睡衣上面深深地埋了下去，嘴巴里口齿不清地讲道：“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他把我搂得更加用力了，让我随时有窒息的可能。


　　缓缓地，他说：“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知道你有多喜欢我！”


　　听到他这样的绕口令，我“噗哧”一声，破涕为笑，把鼻水全沾到他的衣服上了。


　　“how do you know？（你咋知道的？）”我故意问，心脏已经“破心重圆”了。


　　“because i will always love you more than you do ！ （因为我爱你永远胜于你爱我！）”他的语气平静了不少。


　　这个时候，我理智地松开了他一下，然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第一堂课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我刚想要开口，只听见他说话了：“走，我送你到学校去，然后我再回去上班。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世界上——怕是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我了吧？


　　海明威讲过，每天，太阳照常升起。


　　因此，我们皆不可只能为感情而活。


　　高尔基也写道：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所以，我和雷辉，势必要在一起……

五十八五十八
　　不是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能够表里如一地为儿女着想的。


　　至少，我的爸爸妈妈做不到。


　　我始终不可得知，他们那天晚上跟peter 究竟谈了一些什么内容。


　　但是，我清楚的是——


　　他们口中的为了我好，实际上，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面子光采罢了。


　　没有哪一对重点大学毕业的父母，可以忍受自己那正在国外攻读硕士文凭的女儿，爱上了一个高中都未毕业的厨师吧。


　　没有哪一对身居要职的夫妻，能够容忍自己那23岁便已经考取了公费留学的孩子，爱上了一个31岁还在成人夜校上课的男人吧。


　　没有哪一个月入两万的家庭，有胸襟包容得下一个非知识分子且被社会列为 low income （低收入）的family吧。


　　当然，我体谅我的父亲母亲。


　　他们的所有想法，都是合理的，正常的……


　　只是，什么时候，长辈也能够学着来体会一下晚辈的心情？


　　是，他们吃盐比我吃米还多，他们过桥比我走路还多——


　　可是，倚老卖老，就是最让人讨厌的一种行为！


　　不过，我怎么会恨他们呢？


　　没有爸爸妈妈这二十多年来的养育和付出，我现在恐怕还不知道是个啥呢。


　　so， 我从来不会傻到要为了爱情而六亲不认。


　　so， 我告诉自己：一切顺其自然吧。


　　既然，船到桥头必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那么，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我的爱情，会水到渠成。


　　所以，我照样吃照样睡，照样上学照样做义工。


　　至于，他们两老跟表舅妈一家人联系得怎么样了，我是连一丁点的头绪都没有。


　　因为，我根本无时间无精力无心情去过问。


　　终于，10月5号来临了。


　　早上，表舅妈两夫妇都没有去上班，一起床，他们便开始忙着准备午餐了——连早饭都还没吃，用得着如此隆重吗？！


　　我纳闷，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默默地看着他们忙里忙外，在厨房内走来走去。


　　今天是星期五，本来我应该是要上学的，不过，因为接下来的那个周一是加拿大的感恩节，所以，某些学校就趁机把thanksgiving day之前的这个friday变成professor development day（教授进修日）了。


　　而ubc，则也是其中的一员，因此，身为卑斯大学的学生们，均可以放一个为期4天的长周末。


　　还有雷辉，为了再次迎接我的父母，他不得不向餐厅请假一日。


　　“叮咚……”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快。


　　我下意识地看看钟，才10点半。


　　虽然说，在西方的国家里头，“提早”比“守时”更为重要，因为，在人与人之间的约会里，对方准时到达与否，常常被视为是一种艺术。


　　可是，爸爸妈妈这次却早了三十分钟，也太有“绅士风度”了吧？！


　　表舅舅一听到了门铃的声音，便立刻放下了还拿在手中的碟子，把刚用镬铲捞起来的黑母耳炒鸡肉又放回到锅子内了。


　　然后，他把双手在浅绿色的围裙上面胡乱地摸了一摸，接着，便径直小跑到了鞋柜旁边，把门打开了。

五十九五十九
　　“表哥，别来无恙了？”——


　　门一打开，我就看见了衣冠楚楚的父亲，和穿带整齐的母亲。


　　“哦，呵，小萍啊……好久不见啦。嗯，请进。”舅舅一只手握着门的把手，另一只手向旁边伸出，示意让自己的表妹和妹夫进屋。


　　只见，爸爸在一旁有礼貌地点了点头，打了一声招呼，然后，便与妈妈一块儿往鞋柜那边脱去了脚上的一双皮鞋。


　　“哎，叔叔阿姨，你们来啦。干嘛不让我和晓彤去酒店亲自接你们呢？今天她的巴士月卡可以免费带两名亲属！”大概peter 是害怕他们沉默太久，于是想活跃气氛地说道。


　　“我们打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不劳你费心。”爸爸的口气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平时，这里的马路上都看不到“的士”的，要乘出租车的话就一定得电召，不像在广州，扬手即停。


　　“爹d妈咪，你们闻到了没有，多香啊！舅妈煮的菜比梅姨（咱们在广东时的女佣）烧的还好吃呢！”我亲热地拉过妈妈的手臂，“灭自家保姆之威风”以“长雷辉妈之志气”。


　　这个时候，一直在厨房的表舅妈也闻声出来了。


　　此乃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照片上的不算）。


　　“小萍，妹夫！”舅妈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夸张得让眼角的鱼尾纹像是能够夹死几只苍蝇似的。


　　“秀娟姐。”母亲朝她轻轻地颔了颔首。


　　“好了，你们先坐吧，午餐很快就可以弄好！”表舅舅端上两杯热开水，说，“呵呵，我们家也没有什么上等的茶叶，你们就先将就地喝杯温水吧，马上就能够尝到新鲜的三文鱼汤了……”


　　温哥华最出名的鱼类就是salmon fish，比北美洲的其他城市都要便宜。


　　爸爸妈妈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坐了下来，也没有去拿放在茶几上的杯子。我站在电视机附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照理说，久未见面的亲戚团聚，不应该是这种不冷不热的场面。


　　他们之间的对话，令我觉得非常别扭。


　　突然，父亲开口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件事情。”


　　母亲接着讲：“是的，所以，你们也不用忙着准备午饭了，咱俩说几句话，完了之后就会带晓彤出去看新房子，以后也不会再寄宿在这里了。”


　　我吃惊地望着他们，讶异地问：“为什么？你们不是说好，今天是来‘拜访’表舅舅两夫妻的么？”


　　舅妈见我父母的脸色不太对，马上讨好似地说道：“嗯，小萍，有事慢慢讲。咱可以一边吃一边聊嘛！”


　　“对不起，表嫂。”这时候，妈妈的语气忽然软了一下，可是，很快的，又变得严肃了起来。


　　接着，她缓缓地从手袋里拿出了一张白色的a4大小的文件纸，慢慢地递给了刚从厨房里面走出来挽留他们的舅妈。


　　只看见，舅妈的脸色渐渐地难堪了起来，然后，竟然“唰”地一下子变苍白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我很好奇，心里被舅妈的一系列表情变化弄得痒痒的，右手一个忍不住，就直接往她手上把那张纸“咻”地一声抢了过来。


　　紧跟着，脸色发白的人，轮到我了。

六十六十
　　什么叫做“白纸黑字”，我现在算是彻彻底底地明白了——纯白洁净的a4纸上面，清清楚楚地用黑色的墨水打印着“certificate of marriage（结婚证书）”几个英文单词。


　　我的双眼一目十行地粗略浏览了一下正文……


　　不用太仔细地阅读，里面的内容已经像是斧头一般，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头颅上。


　　“this is to certify that peter lei …… and yong nan zhang ……（兹证明，雷辉……与yong nan zhang ……）


　　“the newly-weds are now therefore united forever in harmony and happiness by their ……（此对新婚夫妻将在和谐与开心中结合 ……）


　　“may they love and respect each other with one mind and one heart， and raise a happy family with the passage of time。 （愿其爱戴与尊重对方，相敬如宾，两心合二为一，共筑欢乐之家。）


　　“this certificate is hereby done as a testimony ……（于此，这张证书是一见证……）”


　　我的嘴，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将纸上的内容读出声音来——


　　泪水，不停地顺着脸颊滑落。


　　我一边读着，一边默默地期待peter 能够打断我，大声地向我解释。


　　可是，他并没有。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用眼角的余光去瞧他，只是，这时候，泪眼朦胧的我，甚至开始分不清哪边是他，哪边是爸爸了。


　　什么叫做万念俱灰，什么叫做无话可说，我现在算是完完全全地了解了。


　　“晓彤，你听我们解释……”表舅妈在一旁急急忙忙地讲，但是，我一句话都听不清。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根本不是我预料中的暴风雨……


　　我所“期待”的storm，是像韩国爱情电影和偶像剧那样的情节——


　　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千金，跟一名穷小子相爱之后，受到了女方父母的激烈反对；接着，身为男人的雷辉，就会如连续剧里面的男主角一样，为了感情，也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孩子之终身幸福而努力地和“恶势力”作斗争。


　　然后，双方的爸爸妈妈终于还是让步了，并作出了最后的妥协。


　　又或者，作为父母的两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们的交往，无奈之下，只好把女儿赶出家门，而我和peter，则会来个壮烈私奔或是殉情……


　　但是，如今，当这张属于雷辉和另一个女人的英文结婚证书之复印件真真实实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才懂得，现实的生活，永远比小说更加离奇——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儿，爸爸抓住了我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现在，你还希望跟这个人继续谈恋爱吗？！”


　　我才突然回过神来，感觉一切都不对头了。


　　“妹夫，你听我们解释……”表舅舅重复着舅妈刚才的那句话。


　　这个早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全部都是意料之外的。


　　为什么，跟我解释的那个人，不是当事人——peter lei——这个已经结了婚却瞒着我的男人？！

六十一六十一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我的情绪一片狼籍……


　　我只能够机械化地跟着父母向门口走去，完全整理不出一丝的头绪。


　　表舅舅和舅妈开始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惊慌无助地，看着我被爸爸妈妈拉出家门。


　　人类，就是那么的“贱”，当身边的人抢着要给我解释的时候，我偏偏不听，只认为他们是在强词夺理；然而，当他们一言不发了，我又希望得知真相。


　　我肯定，这其中一定有故事，我不可以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被紊乱的思绪蒙闭了本来明亮的眼睛。


　　于是，我挣脱了那只被父亲紧握住的手，头也不回地重新跑进了屋内。


　　爸爸妈妈并没有阻止我。


　　“你们解释吧。我洗耳恭听——毕竟，每个人都有过去，对不对？我不可能因为一张薄薄的纸，便给自己的男朋友判死刑……”我惊讶于自己的清醒和理智。


　　“告诉我，你只是‘结过婚’，而不是‘结了婚’。你有苦衷，don’t you？！（是不是？！）”我盯着peter的双眼，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体谅。


　　他的眼神满是哀伤，他的表情尽显心酸。


　　他沉着嗓音，低声地吐出了几个字：“your parents are really terrible！（你的父母亲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一下子就懵了……


　　“yes， i’ve got married before， and i also divorced！（是的，我结过婚，也离过婚！）”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一把如此幽怨的男声。


　　“既然，你爸爸妈妈有办法揭穿我的底细和我的历史，then， why don’t you ask them why i needed that marriage？！（那你为什么不去问他们，我为什么会结婚呢？！）”他死死地盯着我，眼底流露出无限的痛心。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样来回答我的质问。


　　昨天，大概就在上午的这个时候，我眼前的这位男人才紧紧地拥抱过我，跟我说着信誓旦旦的情话；而如今，他却站在我的面前，冷冰冰地与我对话着。


　　然而，更加使我难过的是——


　　连一向疼爱我的表舅舅两夫妇，在这一刻居然也“躲”到了一旁，毫不作声。


　　我缓缓地转过身子，朝他们的方向望过去，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慢慢地问：“舅舅，您俩刚刚不是抢着要给我们解释的吗？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冷静地听你们讲刚才想说的话。”


　　只见，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我刹那间觉得，这段爱情，是彻底绝望了……


　　头脑再一次如同新建的word文档一般，一下子变得空白了。


　　自从爱上peter以来，我的脑袋，这次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短路了……


　　我僵硬地移动着身体，迟钝地往我的——应该改为“表弟的”睡房走了过去。

六十二六十二
　　哀莫大于心死。


　　短短的几分钟里面，我却像经历了几年的苦难一般，整个人被冰冻住了。


　　我机械化地拿出从中国带来的黑色旅行箱子，缓缓地往衣柜里面把所有衬衫长裤跟裙子逐件拿下，连衣架都懒得解出来便把其胡乱地放在了进去。


　　然后，我重重地将箱子合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让我睡了半年的房间，打开了家门，没有跟任何人道一声“再见”便离开了……


　　当我看到那张结婚证书的时候，他并没有一句解释——


　　当我给机会让他向我阐明一切的时候，他并不作任何行动——


　　当我慢慢地收拾衣物的时候，他并无一点一滴的挽留之情——


　　我不介意他的身世，不在意他是否读过大学，更加对他的职业薪水社会地位等等这些世俗眼光中所谓的“条件”一一忽略了。


　　因为，我知道，爱上了一个人，就应该包容他一切不好的东西（其实，“好”与“不好”这种定义都是相对而言的，peter 又何尝不比许多不求进取的混混儿好很多？！）


　　可是，这一次，我是绝对不可能原谅他了……


　　不是由于他前一次的婚姻经历，也不是因为他爱过其他女人——重点在于，他在对我隐瞒了一切之后，却丝毫没有抱歉之意，相反的，包括其父母在内，都不屑向我解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不可能忍受得了如此的谎言与沉默……


　　这样不欢而散的场面，在我来到加拿大之后，还是第一次发生。


　　也许，这——就是我初恋的结局了吧？


　　通常，人们都说，生命中的第一次恋爱总是以失败告终的。


　　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女孩子而已，大概，也免不了遭遇这种“下场”。


　　我就如此，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投入了等候女儿已久的父母亲怀抱里头去了……


　　“彤彤，你放心，”上了车，爸爸妈妈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如果你想知道具体的真实情况，我们还可以继续调查下去的。”


　　“只不过，”父亲说话了，“你已经23岁了——


　　“要是情况比想象之中更加糟糕，你也应该存有足够的承受能力了！”爸爸语重身长地告诉我。


　　而我，却不想再对这件事情讨论下去了。于是，我开口说：“我累了，妈，我可以跟你们回去住酒店吗？我不想对着陌生包租婆的嘴脸。”


　　只听见，母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就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三个人便没有再讲过一句话了。

六十三六十三
　　回到酒店，爸爸立刻去一楼的服务柜台那里，帮我开了一间单人房——以前，我总是认为，金钱不是万能的，虽然，没有钱却万万不能……


　　但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money 的威力居然可以如此之大：大到让我既能够逃避我所不想见到的人，又能够继续呆在一个舒舒服服的环境里。


　　至少，我的处境用不着面临“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尴尬地步。


　　把一切安顿下来之后，父母便去附近的西人旅行社那里，订下这个月底的行程了。


　　什么叫做“处变不惊”，“稳若泰山”，大概，就是专门用来形容像他们这样的人吧。


　　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儿在爱情上遭受了如此强烈的失意，却丝毫不显示出过分的担忧——我替自身感觉到悲哀，有这样的一对爸妈，我究竟应该庆幸抑或是难过？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往房间里的大床上面一倒而下，直躺到父母来敲门叫我去吃晚饭为止……


　　夜里10点，窗外冰凉如水，室内暖和似春。


　　我照旧在被窝里头听电台，把调频键按了一次又一次，都找不到自己想要欣赏的节目。


　　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又在我脑海中重演了无数遍——每回忆起peter那悲痛欲绝的表情，和表舅舅他们欲言又止的神态，内心就涌上难言的心酸。


　　终于，我忍不住了，便拿起床头柜上面的酒店固话，悄悄地拨通了anny 的手机号码。


　　响了很久，还是没人接。


　　我决定耐心地等下去……


　　“hello。”


　　电话接通了。


　　打招呼的人，居然是——


　　pete！


　　我吓得连忙把电话重重地挂上。


　　然后，打开台灯，按下了“已拨号码”一键，只见，小小的荧屏上面显示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7783880540。


　　“李晓彤，你完蛋了！”


　　我绝望地在心底里低喊了一句，猛地想起了前不久看的台湾偶像剧《恶作剧之吻》里面的一个镜头——


　　女主角袁湘琴决定要忘记自己爱慕已久的男生江直树，可是，就在她填完一份街头调查问卷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这段感情的了……


　　因为，她发觉，她竟然在“姓名”那一栏填写了“江直树”三个字！！


　　如此深入骨髓、浸透灵魂的爱情，哪里有可能在一朝一夕中遗忘？！


　　我不敢想象阿辉现在的反应。


　　他——会知道刚才那个“搭错线”的“白痴”，是我吗？


　　又或者，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这通毫不重要的电话。


　　我应该庆幸，我并无用手机打过去，这样，他就没有理由对着陌生的号码而产生怀疑了……


　　2007年10月5日这个寂寞的夜晚，就在我如此的胡思乱想中，平静地过去了。

六十四六十四



　　爱情——


　　是美到极点的痛……


　　也是痛到深处的美。


　　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了，而我，却并没有熟睡多少。


　　从何时开始，失眠，竟然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周六的早晨，阳光明媚，是适合情侣们逛街的好日子。只可惜，我爱的男人，已经不在我的身旁了。


　　原本以为，睡醒一觉之后，失恋之苦会稍微减轻，现在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peter的思念，也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吃过早晨，我就悄悄地出去坐上开往了main street的巴士，瞒着父母，偷偷地跑到了一家叫做“main food”的希腊餐馆那里去——因为，我知道，某人会在此时此地上班。


　　果然，我一到站，便看见了雷辉从他那辆小跑车里面走出来。


　　我赶忙躲到了一旁，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餐厅的身影。


　　等到他完全进去了，我才缓缓地来到了他的车子旁边，愣愣地发了几分钟的呆，良久，仍然回不过神来……


　　假如，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一段关系，那未免太让人郁闷了——


　　想到这里，突然，我的脚上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一般，飞快地向车站跑回去。


　　我要回表舅妈家；我要向他们问个究竟；我要他们告诉我，整件事情的详细原委！


　　为什么，我的爱情里面，好景总是不长在，好花总是不长开？


　　为什么，幸福，总是那样令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为什么，两情相悦的两个人，还不可以包容对方的历史？


　　我把头靠在了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建筑物，眼泪就不自觉地涌上来了……


　　终于，车子到达了peter 家附近的那个站。


　　我在快下巴士之前，大声地从后门那里跟司机喊了一声“thank you！”，才心安理得地走出了车厢。


　　这，是pete以前教我的，他说，此种行为跟这里所有公共饮食场所里面的“小费文化”是一样的，都是对为你服务了的人们表示感激之情的做法……


　　这个男人——


　　让我无法忘记，更加无法放弃！

六十五六十五
　　来到了家门口前面，我按了按门铃。


　　明明还持有他们家的钥匙，我却失去了主动打开门的勇气。


　　“也许，上帝是故意如此安排的吧……”


　　忽然之间，我听到了表舅舅从身后传来的声音。


　　不知道怎么的，我居然害怕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马上躲到了房子的旁边，不敢让他们晓得我来过这里。


　　“其实，这样子也未尝不是好事。毕竟，咱们两家的差距也是太大了一些——”表舅妈说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们便进去了。


　　结果，我本来准备好要问他们的话，一句都还没说，甚至连面都没跟其碰一下，就全都泡汤了……


　　正发着呆，手机便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


　　我连来电显示都懒得看，就茫然地接了电话：“hello？”


　　“彤彤，你一大早去了哪里啦？”是母亲。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问：“我和你爹d现在在旅行社book明天去维多利亚岛的船票，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散散心么？反正你来这里读书这么多个月了也没真正到什么地方游玩。”


　　——这倒是真的。


　　“要的话咱们现在就多订一张渡轮ticket。”妈妈在那头一口气问了这些话。


　　我刚想考虑一阵子，手机里面的女声便提示说有一个插入电话。


　　于是，我对母亲大人讲道：“妈咪，你等一下，我先接个call，完了再接回你那里去。”


　　“hi？”我照旧有礼貌地打招呼。


　　“sharon？ 嘿，我是nick。明天有空吗？我们去附近的公共图书馆研究一下雷建华的资料吧。”


　　哦，是香港先生。


　　“好呀，不过tomorrow是公众假期，不知道public library开不开。要不你上我住的地方吧。”因为知道其乃正人君子，所以，我也不怕“引狼入室”。


　　“呵呵，那你住在哪里呢？”他在那边邪邪地笑着。


　　“我现在跟我父母住酒店，上次你去过的那间。”我实话实说。


　　“ok，see ya then！”这家伙，连北美口音里面的“you”都学会了。


　　“妈……”我跟他说了再见之后，接回了母亲的那条线，跟她粗略地表明了一下，便收线了。


　　一想到，原来我还可以把阴霾密布的心情寄托于学习当中，我的精神便稍微好转了一些。

六十五六十五
　　来到了家门口前面，我按了按门铃。


　　明明还持有他们家的钥匙，我却失去了主动打开门的勇气。


　　“也许，上帝是故意如此安排的吧……”


　　忽然之间，我听到了表舅舅从身后传来的声音。


　　不知道怎么的，我居然害怕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马上躲到了房子的旁边，不敢让他们晓得我来过这里。


　　“其实，这样子也未尝不是好事。毕竟，咱们两家的差距也是太大了一些——”表舅妈说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们便进去了。


　　结果，我本来准备好要问他们的话，一句都还没说，甚至连面都没跟其碰一下，就全都泡汤了……


　　正发着呆，手机便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


　　我连来电显示都懒得看，就茫然地接过了电话：“hello？”


　　“彤彤，你一大早去了哪里啦？”是母亲。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问：“我和你爹d现在在旅行社book明天去维多利亚岛的船票，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散散心么？反正你来这里读书这么多个月了，也没真正到什么地方游玩过。”


　　——这倒是真的。


　　“要的话咱们现在就多订一张渡轮ticket。”妈妈在那头一口气问了这些话。


　　我刚想考虑一阵子，手机里面的女声便提示说有一个插入电话。


　　于是，我对母亲大人讲道：“妈咪，你等一下，我先接个call，完了再接回你那里去。”


　　“hi？”我照旧有礼貌地打着招呼。


　　“sharon？ 嘿，我是nick。明天有空吗？我们去附近的公共图书馆研究一下雷建华的资料吧。”


　　哦，是香港先生。


　　“好呀，不过tomorrow是公众假期，不知道public library开不开。要不你上我住的地方吧。”因为知道其乃正人君子，所以，我也不怕“引狼入室”。


　　“呵呵，那你住在哪里呢？”他在那边邪邪地笑着。


　　“我现在跟我父母住酒店，上次你去过的那间。”我实话实说。


　　“ok，see ya then！”这家伙，连北美口音里面的“you”都学会了。


　　“妈……”我跟他说了再见之后，接回了母亲的那条线，跟她粗略地表明了一下，便收线了。


　　一想到，原来，我还可以把阴霾密布的心情寄托于学习当中，我的精神便稍微好转了一些。

六十六六十六
　　“据说今天雷建华会去victoria的审计厅考察——”周日的早晨，乌云密布，细雨纷飞。我和nick坐在酒店里，研究着下个月的采访工作。


　　“那么巧，我爸妈刚才也一早就出去搭渡轮了，大概今晚才会回来。”我说完，便一股脑儿投入到书本中去了，暂时忘记了自己与peter之间所发生的不愉快往事。


　　……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已经来到了中午的12点。


　　“好了，美女，要不要先去吃个午饭？afternoon 继续！”香港先生跟我研究完最后一个问题之后，伸伸懒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刚想答应，这时候，门铃响了。


　　“大概是酒店员工来收拾房间的吧。”我一边想着，一边走了过去，把门打开。


　　门一被开，我便整个人呆住了。


　　竟然，是pete！！


　　我愣在那里，讶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不到，他居然会找到酒店来，而且，找到我新开的房间里面来。


　　才一天不见，他的脸，便充满了憔悴之色：眼睛里头布满了血丝，短短的头发被窗外的小雨打得又乱又湿，下巴的胡渣明显得可以看到一层模糊的灰色。


　　我就这样，一动不动，怔怔地盯着他，直到nick喊了一声：“边个来价？”我才回过神来。


　　“走……”我故意不去理他，转身走向香港先生，说，“我们吃lunch去！”我作愉快状。


　　“对唔住。”只见，我话音刚落，雷辉便向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how do you do？”他向nick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


　　“sharon，今天教堂里头有感恩节活动，牧师希望你能够回去一趟。”他用很平常的语气说。


　　我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尴尬至极。


　　最后，还是香港先生识趣地开口了：“哦，呵，那么，我就不跟你共享午餐咯。”说着，他笑着拿起了书包，讲了一声“bye”之后，就走出房门了。


　　待nick把门带上后，我重新望向peter。


　　“你的理由很不充分，”我心烦意乱，表面上却装作镇定地对他说，“如果牧师找我，他完全可以打我的手机。”


　　“刚才那个——is your classmate（是你的同学）？”他的口气里面有明显的醋意。


　　“你认为，我会跟一个普通同学孤男寡女地呆在房间里头吗？”我脸无表情，带着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讽刺语调反问他。


　　昨天那还想要挽留这段感情的想法，如今竟然已经荡然无存。


　　“sharon，i am so sorry， but……”他居然开始低声下气地跟我道起歉来。


　　我愣了一下，但是马上地，我又把自己伪装了起来。


　　“you never need to feel guilty， i will not give you any forgiveness， because you don’t deserve it！（你永远不必觉得对不起我，我并不打算原谅你，因为——你不值得！）”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如此决绝的狠话，只知道，说出来后，不但内心得不到任何的快感，而且情绪更加地糟糕了。


　　“no， you didn’t understand the whole thing， let me tell you now……（不，你并不了解整件事情的始末，让我现在告诉你吧……）”他近乎于哀求地对我说。


　　我呆住了，从来没有见过peter如此卑微的样子。


　　可是，只要我脑袋里一想到那张结婚证书，内心便不寒而栗。


　　于是，我尽力让自己的心不要软下来，冷冰冰地讲到：“ok， you know what？ i don’t care what you’ve done before， and i don’t want to know anything about your ex-wife！（你知道吗？我不在乎你以前做过什么，我也不想得知有关你前妻的一切！）”


　　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酷”，我一把将手袋拿到面前，把他们家的钥匙从里面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说：“what’s more， here is your key， please get it back。（还有，这是你的门匙，请拿回去。）”


　　“can you just calm down？！ yes， i admit that it was a real certificate， but it was only a fake marriage！！（你能不能够稍微冷静下来？！是的，我承认那是一张如假包换的结婚证书，但是，那段婚姻关系是假的！！）”他抓住我的肩膀，痛心地说。


　　“how dare you lie to me like that？（你怎么可以这样子骗我？）”我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哼，“假的”是什么意思？在加拿大这个自由的国度、开放的社会里面，难道还有人曾经逼婚不成？


　　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不想跟其继续辨论下去了。


　　可是，他却被激怒了……


　　他悲哀地望着我，仿佛有无限的苦衷。


　　“i am not a liar！（我没有骗你！）”他也不顾一切地大声叫道。


　　“那只是一宗交易，一单生意，一次让我妈的一位中国朋友得以获取移民身份的假结婚！！”他把话流利顺畅地吐了出来。


　　我立刻被这个真相吓住了。


　　半晌，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雷辉，似乎松了一大口气，他静静地看着我，也是一言不发。


　　良久，我才说道：“告诉我，事情的前因后果。”

六十七六十七
　　我正等待着他像上次那样叙述初恋故事般的回答，他却沉默下来了。


　　只见，他深深地盯住我，眼睛里澄澈明亮得如同雨后蔚蓝的天空，正好与此刻窗外的阴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虽然，如今还是下午时分，并没有撩人的夜色——


　　可是，当他慢慢地把嘴唇盖下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迷惑……


　　他的吻，像是突然爆发的火山一样，把这两天以来所积累起的思念之情，排山倒海地一泻而出。


　　我被他弄得意乱情迷，一时间，只觉得呼吸困难，全身燥热难耐……


　　“sharon——”他的双唇，像是雨点般地横扫过了我的全身，一边用强健有力的手臂把我环绕着，一边喃喃自语。


　　“为什么打电话给我之后却立刻挂掉？为什么跟踪我上班又藏身于车后？为什么来到我家之后又不敢进去？”他那低沉的嗓音略带着沙哑。


　　我的身体突然来了一个激灵，颤抖着小声问他：“你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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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回答，亦无再说一句话。


　　我就这样，在他的怀抱里，度过了生命中有史以来最缠绵的一个下午……


　　上帝啊！假若您真的存在，那么，请让我和peter 排除万难而结合，并且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吧！！


　　我躺在床上，微笑地望着身旁的这个男人，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对不起，晓彤。”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中文名字。


　　“嘘……”我把食指放在他的嘴巴前面，讲到：“什么都别说了，pete，我都了解。”


　　“不是的，你必须清楚地晓得，单单你了解是不够的，关键是——”


　　他握住了我的手，说：“如果我不说出真相，他们就会认为我欺瞒了你；然而，万一他们知道了事情真实的一面，他们又会觉得我们家在道德上不过关……”我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是我父母。


　　“但是，那一年，我们确实是因为家里经济紧张，才会通过中介公司，帮mom 的那个朋友办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


　　“一旦与她登记了结婚，我们家就可以获得6万加币的酬谢金。


　　“就算被移民局发现，最重的惩罚，也不过是让申请人那方永久不能来加而已。


　　“所以，mom 希望能够借那个机会博一下，毕竟，不劳而获的东西谁都希罕。


　　“and then，we made it。（然后，我们成功了）


　　“but i know， no matter what i say， they will still look down upon us。（但是我明白，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会看不起我们家的了。）”他的眉头紧锁着，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不安。


　　“anyway， god will always bless us， right？（怎样都好，神总会保佑咱们的，不是吗？）”我安慰着他，突然变得乐观起来。


　　他看着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今晚回家吃饭吧。”他温柔地抚摩着我的额头，轻声地问我。


　　“ok，一切都听你的！”我笑着回答，内心的甜蜜有增无减。


　　“我叫mom 加菜，如何？”他说着，没有“资询”我的意见便下床拿手机去了。


　　我没有太仔细地听他谈话，只自顾自专心地把衣服逐件穿上。


　　大概过了3分钟，他挂上了电话，转过头来跟我说道：“看来，今晚需要我亲自下厨了。”


　　“why？”我不解地问。


　　“因为，我妈要跟我爸出去吃饭。”他回答。


　　“你的意思是，表舅妈和前夫？”我说。


　　“对，还有……”他顿了顿，最后，还是说出口了：“还有你的父母。”


　　“真的吗？那么，我们两个要去么？”我又惊又喜。


　　“我刚才也如此问她，不过，她说不用了。”他讲完，拿起外套，搂过我的肩膀，一起走出了房门。

六十八六十八
　　失而复得的感觉，让我心里的温暖一直持续到了寒冷的晚上。


　　夜里9点，当我们都坐在客厅里头看电视的时候，表舅妈回来了。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我的爸爸妈妈。


　　让我惊讶的，不是父母在舅妈身旁的陪伴，而是他们三个人进门时有说有笑的亲切场面！


　　我诧异地望着他们，目瞪口呆，半晌，才吐出了两个字：“你们——”


　　“晓彤，你愿意的话，明天就搬回来住吧。”最后，还是表舅妈开口了。


　　我还没来得及欢呼，只见，爸爸走到了雷辉面前，轻轻地说了一句话：“peter，你有个了不起的父亲。我一生未曾佩服过任何人，但是，他这个说客可是让我心悦承服了。”


　　“是的，令尊是我见过的最有涵养及风度的男士之一。”这时候，母亲也表示同意地搭话了。


　　“我们相信你会真心真意地对待小女。”爸爸拍了拍pete的肩膀，微微颔首。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叫做“破天荒”，现在总算彻彻底底地懂得了。


　　“don’t worry， i will。（放心吧，我会的。）”阿辉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一时间被惊喜的情绪堵住了喉咙，想要问他们一句“为什么”，可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确实使我太开心了，我不禁呆呆地望着父母，希望他们看到我眼中的感激之情。


　　但是，他们这时候却说：“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酒店吧，彤彤，明天你再把衣物收拾一下，搬回来住吧。”


　　我就这样，傻傻地跟着他们走出了屋子，关门前的那一霎，我把头转过去，向peter做了一个道晚安的口型。


　　2008年的这个感恩节，上帝让我知道了，原来，只要信仰，生命便会出现奇迹。


　　后来，我随父母回到hilton，还没来得及向他们刨根问底，他们便说经过了一天的舟车劳顿，现在已是疲倦至极。没办法，我只好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临走前的那一刻，只见妈妈走了过来，摸着我的头发，语重身长地说道：“晓彤，假若你和雷辉的爱情能够走到结婚的那一天，那么，你便会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了。”


　　爸爸接话说：“如果，我们现在就告诉你的话，只怕你会认为咱们是因为势利而反对你们。但是，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嫁入门当户对的一个家庭呢！”


　　既然他们不想告诉我关于舅妈前夫的事情，我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去追问了。于是，我点点头，表示理解：“行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接着，便心满意足地回房了……


　　紧接下来的一个月——成为了我一生当中最美妙的一段时光。


　　我把“家当”搬回了表舅舅的屋子里，又过起了“睡在下铺的日子”。


　　最近，父母先后去了abbotsford、colony、horizon 等小镇游玩，每天忙得不亦乐乎，晚上不到10点都不回酒店。


　　同时，十分值得庆幸的是，表舅舅一家子，对我亦如刚来的时候一样，什么笑话又都乱讲一通了……


　　我的心里头虽然奇怪着这种突如其来却又微妙至极的变化，但是，也非常乐于接受。


　　毕竟，此番局面亦乃好事。


　　最起码，我和pete，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在热热闹闹的街头上，亲密地十指相扣了——


　　一定是耶和华终于成全一对相爱的恋人了，我想。


　　圣经上说：没有看见就相信的人有福了。


　　神的恩典，正如空气一般，无色无味，触摸不到，却又无处不在，永远眷顾着信仰他的人们。


　　我一想到这点，便觉得应该感恩。


　　于是，10月16日，李晓彤——真正有了第二次生日。


　　我接受了基督的洗礼，正式成为了耶稣的一名门徒。


　　当我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亲的时候，他们已经往渥太华那边出发了。


　　行李通通带走，只留下一大叠在小镇游玩时候照的相片。


　　我拿回来之后，细细地一张一张欣赏起来。


　　一边在内心赞美着这个美丽的国度，一边暗暗惊叹爸爸的高超摄影技术。


　　忽然，我被一张在渡轮上的三人合照给吓住了。


　　坐在父母身旁的那个人……


　　那位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士——


　　不正是，我一个月后将要采访的雷建华议员么？！





　　十一月一日，温哥华下了近30年来最早的第一场雪。


　　以前，我们一家人每每出去旅游，从来都是避开目的地之冬季，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够减轻行李的负担。


　　就像我小学毕业，得知自己考上了重点初中的那一年，爸爸妈妈决定带我去远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亚游玩。但是，当时正值中国的夏季——澳洲的冬天，所以，到了最后，咱们还是等到了第二年的新年才敢去。


　　结果，全家人傻乎乎地在墨尔本唐人街酒巴中看华文台转播的中央电视春节联欢晚会，要多没劲有多没劲。唉……


　　印象中，只有9岁那时候在广州流化公园举办的“飘雪乐园”里面看过人造雪和哈尔滨冰雕，之后，就只有在梦中了。


　　此次，在异国他乡，在太平洋的彼岸，看到了这个银妆素裹的加拿大，我的心情，绝对不能够仅用“兴奋”、“惊喜”等词语可以形容。


　　当我把特意从广州买来的靴子，轻轻地踩在洁白无暇的雪地上面时；当我第一次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迎接漫天的风雪时；当我带着毛茸茸的手套，拥抱迎面而来的鹅毛雪片时……


　　我的身边，都有着我最心爱男人的身影——


　　我的初恋，我的雷辉。


　　我们快乐地走到草地上去堆雪人。


　　我们开心地小心翼翼捏着雪球。


　　我们“狠狠”地以对方为唯一目标来打雪仗。


　　我们虔诚地在铺满snow 的地面上用树枝写下“we love god ！ (我们爱上帝！)”


　　每当玩累了，peter 就会体贴地蹲下身子来，示意我抱上去，然后，他再慢慢地站起身，背着我，在雪花漫天飞舞的街头上，缓缓地步行回家。


　　这时候，我一定会轻轻地把带着毛耳套的头贴于他那结实的背上，愉悦地哼着电影“音乐之声”里面的插曲《雪绒花》：“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 small and white， clean and bright， you look happy to meet me！（每天早晨你迎接我。小而白，明又亮，你很高兴看见我！）”


　　那是怎样幸福的一段时光啊……


　　因为太相爱了，所以总会害怕变故。


　　由于心中的温暖太满了，因此总是要患得患失。


　　快乐，与香车保马毫无关系。


　　回到家，壁炉里面的火安安静静地燃烧着。


　　pete 躺在地毯上，我把身子靠在他伸直了的大腿上，表弟在看电视中播放的卡通片，表舅舅两夫妻在厨房里“砰砰嘭嘭”地煮着晚饭——


　　是谁说过的，柴米夫妻，生活甜蜜？


　　被如此的气氛包围着，叫我如何才会不希望尽快组织一个小家庭呢？


　　只不过，太过幸福，是容易遭上天嫉妒的吧……


　　日复一日，时复一时；一分又一分，一秒又一秒……


　　就这样，眨眼间，我来到温哥华已经有7个多月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大雪封城，全市停课。


　　peter 那辆跑车的轮子被冰吸住，无法动弹。


　　无奈之下，只好向餐厅老板请了一天假。


　　谁知道，他的boss 早就在饭店门口挂了张用英文写着“今日休息”之牌子。听到pete 打来的电话后，直夸他做事有交待，说其他员工看了电视新闻的提示后，便直接偷懒去了，连phone call都没有make——这番表扬差点把咱们笑结。


　　刚放下电话，他的手机又响起来了。


　　“hello？”他像平常一样有礼貌地跟对方打招呼。


　　只见pete 话音刚落，脸色就立刻变得苍白起来，神情也突然异常严肃。


　　“唔，嗯，ok，yes。”他从头到尾只应答着，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对话。


　　接着，便“bye”的一声收线了。


　　“是谁啊？那么神秘！”我怀疑地看着他，不晓得话筒里头会不会是一只“狐狸精”。


　　“别多心了，是一个男人。”他恢复了平静，说到。


　　“哦。”我点点头，不再追问。


　　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那本名为《how to become an effective reporter（如何成为一个出色的记者）》的书上——因为，明天，我将会进行期待已久的人生第一次采访。


　　每页纸里都有nick 帮我做的详细笔记及访问时应该注意的重要事项。


　　这个香港人，果然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忽然，他开口了：“明晚有空么？咱们别去做义工了，陪我去吃饭怎么样？”


　　我抬起头，纳闷地问道：“怎么那么突然？明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it’s the first interview in your life！ (是你生命中的初次访问呀！)”他说。


　　“呵呵，难为你还记得。好吧，那今晚表舅妈他们回家后，你跟其说一声吧。”我笑着讲。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说。


　　我睁大眼睛，感觉到很奇怪。


　　于是，我问道：“你都还没讲，他们怎么会晓得呢？”


　　“是我……爸爸，是他——要邀请我们两个去共进晚餐的。”他像是下了无比大的决心一般，终于把话说了出口。


　　接着，他慢慢地把整件事情的原委清晰地道来。


　　“你以为，你父母亲的态度忽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变，是因为啥？


　　“你觉得，我爸妈这段时间对你经常出入我房间的这种举动睁只眼闭只眼，是为了什么？


　　“你认为，我们的爱情道路最近能够走得这么顺利，又是 because of what？”


　　他顿了顿，继续下去：“yeah， for sure， 你可以说这一切都是耶稣的赏赐。


　　“因为，是上天安排了我的生父先在他去往维多利亚港口的渡轮头等仓里巧合地结识到了你的父母，然后，再在他们互相以陌生人的身份谈天说地的时候，你爸爸就接到了你表舅妈打过去的电话——


　　“当然，要是他刚开始打招呼时没有叫出我妈的名字，过程里亦没有聊到我的话，我父亲也不会知道，坐在他身旁的那对夫妇，原来是他亲生儿子的女朋友之父母！


　　“后来，他们就很愉快地聊开来了……


　　“然后，dad 从你爸爸妈妈的口中，慢慢地了解了我们‘恋爱史’的始末。


　　“接着，当天傍晚，我妈就接到了她前夫的电话，恳求她出来吃一餐便饭。


　　“她开头当然不肯去，可是，当我爸爸说出你父母的名字时，她便马上改变了主意，立刻前往约定的饭店了。”


　　他很有条理地叙述了这件事情，而我的内心，某种猜疑正在逐渐扩大，并且渐渐得到肯定。


　　他继续娓娓道来：“凭我父亲那在政坛上锻炼多时的三寸不烂之舌及其那不可让人小觑的社会地位，很快地，就用不到一餐晚饭的时间，便把桌子上的3个人给说服了。


　　“当然，我并不晓得他们之间聊了些什么，反正，他有他的办法。瞧，你父母再也没有提过类似阻止咱们交往的话题了。


　　“在这之前，我是恨他的——totally for fifteen years……（ 整整15年了……）


　　“然而，经过了这一切之后，我想，i still love my father。（我依然爱我的爸爸。）”


　　他说完了。


　　我听得都快出神了。


　　原来，从我父母来温哥华探亲，到不久前他们重回祖国，这期间，在我所认识的人们之背后，发生了那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问他：“那么，明晚什么时候出发？”


　　他紧紧地盯着我，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但却欲言又止。


　　我想，我清楚他要讲些什么。


　　可是，我很有兴趣让他保留谜底……


　　于是，我赶在他开口之前，说：“我采访完毕，立刻给你电话，好么？”


　　他点点头，接着，便走进厨房弄午饭了。


　　早上9点，我和nick 拿着教授之前给的实习记者通行证，并肩走入云集了卑斯省各级政要官员的会场。


　　印象中，只记得我在来加拿大前参加研究生面试的时候，才如此紧张过——


　　这次，不仅nervous，更多的，还是兴奋，与期待。


　　我们的身旁放着ctv （television of canada）和global news （环球新闻） 两家重量级电视台的摄像机。


　　我跟香港先生并肩坐在最后一排，和sfu 其他的两名实习生一起，低声地讨论着记者招待会后各自的采访对象。


　　“我们要访问的是华人议员，咱们的师兄，哈哈哈……”nick 今天穿着黑灰色的西装，配上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正好符合了上次父母口中的“大帅哥”之形象。


　　“我们的对象是——”simon fraser university的两位同学刚用略带韩国口音的英语开口时，整个室内就肃静了下来。


　　只见，首先出场的，是坐在轮椅上的温哥华市长：sam sullivan。


　　都说主角是最后现身的，看来，在西方政治领域里，此道理刚好相反。


　　然后，各国议员陆续从侧门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


　　我立刻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来，把其调成震动。


　　刚抬起头，便一眼见着了那张在电视和网络里看过几千几万次的熟悉面孔——


　　雷建华。


　　真人比镜头里更加温文儒雅，气度不凡……


　　一个中国人能够爬到如此地步，定是人中之龙吧！


　　其背后，包含了多少的心血和汗水，经历了多少的忍耐与挣扎？


　　我就这样，一边微微地出着神，一边在各大记者发问的同时作着记录。


　　两个小时，像是刚泡过方便面的3分钟一般，眨眼就过去了。


　　一散场，残疾mayor 就被各报媒体团团包围住，正门一时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我和nick 抓紧时间，分秒必争，大步地走向正要离场的雷建华身边。


　　“雷议员，雷议员……”nick 在他身后小跑地跟着。


　　我也连忙迎头赶上。


　　眼前的中年人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了看nick，再望了望我——


　　见到我，他明显地愣了一愣。


　　但是，很快的，他不让人察觉地恢复了常态。


　　他微微一笑，容貌神情简直和某人的一模一样。


　　可是，在这紧要关头，我不容许自己胡思乱想。


　　“我们是ubc journalism专业的在读硕士生，今天特地来给您做个专访，相信咱们的教授前不久也已经跟您提过这件事情了吧，希望雷议员能够在百忙中抽出一刻钟的时间。”nick 一边彬彬有礼地说着，一边出示证件。


　　“请跟我来。”雷建华轻轻颔首，斯文地说道。


　　两人随着高大的他，走进了一间摆设简单的小型会议室。


　　他走到办公桌的另一头，转过身来，一边准备坐下，一边用左手微微按在胸前的白衬衣上面，右手手掌朝天地伸出，示意我们坐在他的对面。


　　一切就绪，访问正式开始。


　　“雷议员，很容幸我们能够给您做这次访问。对你，许多市民早已经久仰大名了。我们都知道，您这样一个成功的领袖，有的是无比的政治洞察力。那么，请问您对市长这次的增设公共毒品注射室一事，是如何看待的呢？”


　　我一坐下来，便手拿迷你录音机，开门见山地问。


　　“……”


　　整个过程，他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每次回答问题，用的都是不卑不亢之态度，稳重中立的口气。


　　谈到加拿大总理哈泊的时候，他不表示对保守或者自由党任何一方的偏向。


　　讲到2010年的冬季奥运会时，他明确地说出本市所需要的经费问题。


　　说到大力打击近来劳动工人罢工的数目剧增时，他肯定了自己会跟中国驻温哥华总领事馆之总领事杨强先生交涉意见的想法。


　　短短20分钟，准备充分的我们，和言简意赅的雷建华，就谈了5个问题。


　　每次的回答，都集中了一个华裔人士对此枫叶之国的独特见解。


　　“谢谢您给予的这次宝贵机会，我们确实感激万分。”我和nick 同时站起身，先后跟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亦如某人的一样，温暖而有力。


　　毫无让我失望，这次采访，完满结束。


　　刚走出门，就看到雷建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了一个号码。


　　我装作看不见，和nick在一起，向巴士站走去。


　　下了一整个上午的小雪，终于停了。


　　“呜呼，finally，咱们搞掂啦！sharon， good job！（做得好啊！）”香港先生又在那里侃了。


　　“呵呵，彼此彼此啦。”我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大家都辛苦了。


　　“明天，我们就又各走各的了……”他突然垂头丧气地说。


　　“干嘛说得像是仇人道别似的？”我笑着说。


　　“miss lee，你是真傻还是装笨？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这两个月，我已经对你——”他欲说还休。


　　这时候，我看见对面的停车场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打开车尾箱。


　　是刚刚接受完我们采访的雷议员。


　　像他这种领导，居然没有司机。


　　只见，他拿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手提清雪器，独自走到了车前面，刮起了车头玻璃的融雪来。


　　一举一动，都像极了……


　　“ok，sharon， 我也不跟你继续打哑谜了！”nick 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什么？车来了么？”我不解地问。


　　“我喜欢你，sharon lee！”他突然一语惊人。


　　我怔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面，认真地一字一顿说：“我中意你，就有那么好笑吗！”


　　我停住了嘻闹，正色道：“你不是不知道我有男朋友吧？”


　　“我晓得，可是，我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大家公平竞争……”他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


　　“怎么说得像比赛似的，我对别人根本连一丁点的感觉都没有！”我说，同时把头扭回到雷建华的方向。


　　车子还在，但是，他的人已经不知道置身于何处了。


　　我有点失望地把身子靠在车站里面的长条椅子上，坐了下来。


　　“连跟我讲话都可以那么神不守舍的吗？我的魅力不至于小到这种地步吧。” nick 又开始了他的调侃本领。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应付着一个男生的表白。


　　于是，我把心思转移了回来，正经八百地回答他：“nick，你很好，一表人才，才华横溢。的的确确，确确实实，实实在在是个优秀的男孩子。”


　　要命，怎么我用了他惯常的调皮语气来说话了呢？


　　或者，我是故意幽默，不想伤他的心吧。


　　我转折道：“但是，我男朋友即使读书再不好，职业再低下，我还是不会离开他的，因为——我对他的，是爱情；而对你，永远都只是友谊……”


　　这时候，nick等的那辆30号开来了。


　　他看起来情绪很低落，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我的话之后，便沮丧地上车了。


　　唉，真想不到，原来，这五十多个日日夜夜，他对我那超乎朋友关系的帮助与照顾，是因为他已经动心了。


　　看来，我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嘛。我偷偷地笑了起来。


　　“做你男朋友真是幸福！”忽然，一把熟悉的男声在我身后响起。


　　“雷议员！”我赶忙站起来，惊讶地叫道。


　　“呵呵，刚才见那小子那么真诚地在跟你交谈，我也不好这么没礼貌地冒昧打扰你们两个了。”他像个平常百姓一样，和我寒喧着。


　　我有点不好意思，便吐了吐舌头。


　　然后，我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纳闷地问道：“咦，你怎么在这里出现的呢？也和我们这些留学生一样，要挤公交车吗？”


　　他微微地笑了起来，说：“哦，呵，不是的。我在等我的儿子过来接我。”


　　一听到“儿子”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徘徊了无数遍的猜测让我立刻翻起书包，把手机拿出来——果然，peter 已经打过很多次电话来了。


　　我正打算回拨过去，就发现手机荧屏的左上角有个信封符号的小图案。


　　一定是他发来的短消息，我想。


　　于是，我便按下了“查看”一键，只见pete 写到：“my dad wants me to pick him up， so maybe you can go to this restaurant first。（我爸爸要我去接他，不如你先到这个餐厅去吧。）”


　　下面是饭店的地址。


　　这时候，车来了。


　　我没有上去。


　　接着，它又开走了。


　　我转过头去，望向雷议员的眼睛，按耐着内心的激动，说：“为什么你自己有车，却要儿子来接呢？”


　　他可能是没想到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会这样唐突地问自己，愣了一愣，回答道：“因为，我们父子俩有十几年没坐过同一辆车了！”


　　此刻的他，不是那个在官场上叱诧风云的雷建华，而是……


　　一个父亲。


　　事到如今，我已经完全证实了自己心目中的疑团了——


　　于是，我说道：“要不这样吧，等他来后，你让他把车子停在对面，然后，你再开你的车载我们去吧。因为，他的跑车只有两个座位。”


　　他一开始很显然不明白我在讲什么，但是，几秒钟过后，他紧锁的眉毛舒展过来了。


　　他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笑着说：“果然，你真的是李晓彤！”








　　我们，终于“相认”了。


　　“前不久我去victoria 审计厅视察，在乘渡轮返回温哥华的时候，我结识了比我小几届的两个校友……”雷建华那酷似阿辉的声音在我的耳朵旁边响了起来。


　　“我们开始天南地北地聊了开来，他们对我更是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情结。”他的描述和peter 的一模一样。


　　“突然，那位中年男士接到了一个电话，他一打招呼就把我吓坏了——他说出了我前妻的名字！


　　“然后……”他一副回忆往事的样子。


　　我忍不住了，于是，心急地帮他讲述了下去。


　　“然后，他又和手机那头的女人谈到了雷辉这两个字，所以，你就确定，与他们聊天的人，确实是你的前妻。


　　“跟着，你就在他们挂掉电话之后，和其更加深入地谈了起来。


　　“于是，你便知道了，原来，你眼前的那个中年妇女，是你前妻的现任丈夫的表妹！”我一口气重复了peter讲过的话。


　　他微笑了，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你都晓得了。”


　　“他们还给我看过你和阿辉的合照，果真是一对壁人。”他继续说。


　　“在你爸爸给你舅妈讲电话的时候，我听得出他不是很满意我的儿子。


　　“因此，那天晚上下船后，我就当机立断地约了秀娟（表舅妈的名字）出来，告诉她说我很意外地认识到了他老公的表妹一家人，想要请大家吃一顿饭。她听到后也觉得，这根本是无巧不成书的一件事，所以，便将信将疑地答应了我的邀请。”他停了下来。


　　“您真厉害，最后说服了所有的人。”我用敬佩的口吻说。


　　“她一点都没有变。”雷建华突然“想当年”地翻起了陈年老事。


　　我知道，他在说他的ex-wife。


　　“当初，peter 刚上高中，我的事业也刚刚起步。


　　“而pete 辍学那一年，我的仕途正迈向高峰期。


　　“他一直读不好书，我也就算了。但是，秀娟也一直都只是个收银员，没有任何一技之长。


　　“这样的一个家庭，这样的一个儿子，这样的一个老婆……他们严重阻碍了我的发展——


　　“正值选举的时候，我要到处向市民拉票，像香港的立法院参议员一样，不可能只靠自身的实力。媒体们会极其关注你过去的行为记录及家庭背景。


　　“所以，我绝对不允许别人说，我雷建华有个不可以辅助我的、缺乏政治头脑跟社会触觉的夫人，和一个连大学都念不了的儿子。


　　“so then，我一念之下，逼她签下了分居同意书。


　　“一年之后，我们正式离了婚。


　　“而我，则当选了。


　　“后来，我就都没有再结婚了。”


　　又是一个鲜花与米田共的故事。


　　只不过，这次的光环人物，是名男性。


　　外人的眼光，和社会上所认为的般配与否，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不容我多思考，一辆熟悉的小跑车就开到了我们眼前了。


　　peter 打开门，见到了正在聊天的我和其生父，表情平静地说：“at last，you know each other。（你们终于知道对方啦。）”


　　“pete，你真是的，怎么一直都不说你有个这么了不起的伟大父亲呢！”一坐到雷建华的车子上，我就撅起嘴巴责怪他。


　　“你那么冰雪聪明，还怕猜不到吗？”这时候，坐在副驾驶座上面的他转过头来，微笑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不再说话，雷建华专心致志地集中精力开着车。


　　从车头的那块小镜子里面，我看到了他满足的表情。


　　今天，是对他来讲非常有意义的日子吧……


　　那么多年没见到儿子了，再见面以后居然是和其女朋友一起，而且，是在刚被他girlfriend 采访完的状况下，果然是应了那句话——世事最难料，如棋局局新。


　　父子俩是同一副“德行”，均如此偏爱沉默。


　　幸好我习惯了，不然，别人会以为他们双方还在冷战。


　　到了餐厅，雷建华要去找车位，示意我和阿辉先进去找座位。


　　这是burnaby 地区比较著名的一家西餐馆，座落在deer lake mountain（鹿湖山）上。


　　我们挑了个靠近窗口的位置，将加拿大的美景尽收眼底。


　　雪之女神把整个山头装饰得纯白无暇，美不胜收。


　　这时候，刚进门的雷建华已经看到了儿子正在与之招手，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坐下后，他打开菜单，温柔地问peter：“要吃点什么？”


　　pete 抿抿嘴，礼貌地回答道：“up to you。（你作决定吧。）”


　　“晓彤呢？”他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没所谓的，呵呵。”我不知道怎么搞的，觉得气氛有点僵硬，于是傻笑道。


　　他有礼貌地招呼了一个女侍应过来，点了几个我不懂的菜名，等waitress 走后，他的眼光又回到了我俩这里。


　　“爸，你最近出入小心点，我听说唐人街一带的毒贩很不满意你。”雷辉居然出乎意料地主动讲话，真难得。


　　“喔，这样啊，那——我请你当我的近身保镖，如何呢？”其父亲眼底有着无尽的笑意与关怀。


　　三个人小声地笑了起来。


　　“晓彤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你很幸运，阿辉。”雷建华说完，我立刻感觉脸颊发烫。


　　“i know（我清楚）。”peter 表示同意地点了点头。


　　很简单的一顿饭，很随和的几个人，就在这其乐融融的环境下，慢慢地吃完了。


　　他们虽然对对方还是“戒不掉”客气的表现，但是，这对于两人来说，都是一次进步了吧——


　　父子的关系，在不久的将来，会从逐渐的量变，转化为质的跨越吗？


　　我正这样想着，听着他们温暖而愉快的谈话，吃着美味的鲜虾沙拉，突然，胃里头一阵恶心……


　　我忍住不用手来按住嘴巴，生怕他们发现了我的异常。


　　于是，我把最后一条生菜硬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强颜欢笑地对他们说：“excuse me（失陪一下），我去一趟洗手间。”


　　然后，飞快地走进了washroom。


　　关上门，我马上把刚才吃的东西“哇”的一声全部呕了出来——


　　肠胃里一阵轻松。


　　“are you all right？（你没有事吧？）”门外的一个阿姨肯定是听到了我这边不妥的动静，关上水龙头，敲了敲我的门。


　　“yes， i’m fine。（还好啦。）”我无力地谢过她的关心。


　　这时候，又一阵作呕的感觉，我再次“痛痛快快”地把刚才吐剩了的食物都排山倒海般呕了出来。


　　我虚脱似了地坐在马桶上，眼睛不经意地瞟了一瞟垃圾筒上的东西——


　　卫生巾！


　　我有多久没买这玩意儿了？！


　　一个半月？


　　两个月？？


　　我顿时懂得了一切，心里头，既惊讶，又欢喜，复杂至极。


　　不，还没有确定的事情，先别急着要招告天下。


　　对，tomorrow，等明天一到，我就立刻去医院检查，说不定，这，只是我的guess而已呢。


　　我若无其事地走回饭桌，坐了下来，跟他们继续聊天。


　　2007年的最后一个月，二零零七年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


　　从学校医疗诊所里面走出来的我——


　　被证实，已经怀孕了。


　　温哥华的大学，什么年龄层次身份地位的学生都有，所以，被校医检查出pregnant ，是十分平常的一件事情，医务室内没有人会用奇怪的眼光看你。


　　整天上午，图书馆与教室之间，教室与饭堂之间，我都觉得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每垮出一脚，都小心翼翼得过分。


　　人生里，仿佛又多了一分责任。


　　原来，身体里面突然多出了另外一个小身体，感觉，是如此的奇妙！


　　同样是生命，却跟以前肚子里长寄生虫的体会是完全相反的……


　　oh！ what am i thinking of？ （我在想什么呀？）


　　我偷偷地傻笑了。


　　我要怎么去跟大伙儿讲这件事呢？？


　　正出神，peter来电话了。


　　“sweetheart， got off from school yet？ （放学没有？）”他在手机那头温柔地问。


　　“yup， just finished。（刚下课）why？（怎样了？）”我回答。


　　“我有事想跟你讲，现在就过来接你吧！”他的口气不容人拒绝。


　　“嗯，刚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我出去校门口等你啦。”我愉快地答应着。


　　不一会儿，他的跑车就到了。


　　我一上车，就听到轻轻的呻吟声。


　　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于是没在意。


　　“……”又来了。


　　像猫一样地低叫。


　　我好奇地转过头去，问雷辉道：“你车里养了只猫咪么？”


　　他笑而不答。


　　车子很快就回到家里了。


　　他下车，走过来帮我打开门。


　　然后，径直绕到了车尾箱的后面。


　　我纳闷，可是，也紧紧地跟在他身旁，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


　　果然，他打开车箱，一只混种长毛chi wawa 小狗在纸皮盒子里面，迫不及待地把头伸得高高的，一边欢蹦乱跳，一边“呜呜”地叫着。


　　大概是刚出生的吧，连“汪”都不会吠。


　　“my gosh！ 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吉娃娃种类的dog？”我喜出望外，欢呼着，问pete。


　　他还是保持着沉默，平心静气地微笑。


　　“咋突然会买一只宠物的呢？”我刨根问底，不等到他张口绝不罢休。


　　他一面把盒子拿在手上，一面笑着瞧了我一眼，示意着我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我乖乖地走进了房子，独自走到厨房，用一只比较短身的碗，装了一半冷水，一半热水，接着，就放到了盒子里面，让狗狗喝了。


　　加拿大的水质就是好，自来水不仅能够让低等动物享用，我们人类平时也是扭开水龙头就顺便把头凑进去喝个够的，要多卫生有多卫生。


　　雷辉同志依然不说话。


　　我忍不住了，问：“不是你说有话讲的吗？怎么这会儿却像个哑巴一般！”


　　他还是keep着他那迷人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说：“你先坐到sofa上去吧，我会叫puppy （小狗）跟你说的。”


　　“搞什么嘛，简直听不懂你的话！”我耐心地不让自己的脾气发作，生怕动了胎气……


　　对了，被他这样卖了半个小时的关子，我都差点忘记我也有话要跟他说了。


　　我往软软的沙发上面坐下来，刚想张口，只见，雪白的狗儿屁颠屁颠地奔到了我面前，放下一块字母饼。


　　是m。


　　“what the heck？（捣什么鬼啊？）”我心里更觉得奇怪了，不由得忘记了自己想冲口而出的消息。


　　它跑出跑进，不停地走来走去。


　　我知道，是peter 在冰箱后面“指使”的，但是，我没理会他，只自顾自津津有味地看他们在弄什么花样。


　　小狗逐一放下一连串的字母饼，先是 i，然后是两个数字：77。


　　接着乃u，w，e，r，r，y，w，e。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晓得雷辉想干嘛。


　　我刚想要站起来，走进厨房里面问个究竟，他便笑眯眯地步行出来了。


　　看了看地上凌乱的饼干，他苦笑着，无奈地摇着头。


　　然后，他蹲下身去，一边自言自语道：“看来这家伙还没给我训练好呢！”一边把地面上的字母饼重新排好。


　　只见，他把第一个m掉转了，成了“w”。


　　两个7也翻了过来，成为“ll”。


　　接着，u后面的那个w变成了m。


　　倒数第二个w也变成m。


　　然后，他将其排列组合好。


　　跟着，把一直挡在我眼前的身子移开了。


　　我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顿时吓得赶忙吸了一口气——


　　will……


　　u……


　　merry……


　　me……


　　“will you merry me？”


　　他把句子重复了一遍。


　　“你愿意‘炸’我吗？”


　　他用生硬的普通话再说了一次。


　　谁要炸你！我没好气地笑着想。


　　“你……愿唔愿意嫁比我？”


　　最后，他又用我们的母语——广东话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定定地看着他，惊喜交集，一时不懂得该如何回答。


　　真没想到。


　　做梦也猜不到，他居然会用这种无厘头的方式来向我求婚！


　　“如果你再不接受，狗狗就要把戒指吞进肚子里了。”他突然说。


　　我惊愕地低下头，可不是吗——


　　可爱的chi wawa口中，居然叼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


　　我连忙蹲下，颤抖着用食指和母指把戒指握住，拿了出来。


　　“因为知道你对花粉过敏，so， 没办法，我只好买了只宠物来充当求婚用的玫瑰了……”


　　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傻傻地愣在那里。


　　眼前，渐渐出现了一团薄薄的雾气。


　　我慢慢地点点头，轻轻地说道：“i will！！——my kid’s father！（我愿意！！——孩子他爸！）”


　　我话音刚落，惊讶得目瞪口呆的人，轮到他了……


　　“what did —— you just say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不可置信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确实的……”我望着他——这个快要成为我小孩父亲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回答。


　　“mine！ long life sharon lee！！（天哪！李晓彤万岁！！）”他一把抱起我。


　　我感觉到，他是想搂着我腾空转两个圈的，但是，肯定是马上考虑到肚子里还有个小生命，于是，赶忙把我放了下来。


　　“来，sit down first。 let’s analyze the present situation。（让咱们分析一下现在的状况吧。）”


　　peter 跟我一起坐下，完全没有察觉到，小狗已经在他脚边撒下一泡尿了。


　　我看见地毯上那黄黄的液体，又感到了一阵恶心。


　　我捂住嘴，跑进厨房，却呕不出任何东西来。


　　pete 立刻跟了上来，体贴地拍拍我的背，怜惜地说：“辛苦你了，my kid’s mom！（孩子他妈！）”


　　我笑着打了他一下，指着那尿渍，装作生气地嗔骂道：“你看你的puppy，字母拼不好，还到处乱大小便，我看等一下表舅舅回来后，你怎么处理！”


　　“这样呀，那……明天，我们就分头行事。”他说。


　　“行什么事？”我不解。


　　“我去找清洁公司回家洗地毯，你去准备婚礼的事情！”加拿大有的是carpet cleaner，上门服务，随传随到。


　　我的心，一下子就被他的这句话感动了。


　　结婚……


　　我和雷辉，竟然已经走到了“恋爱的坟墓”之地步了——


　　如果没有婚姻，爱情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李晓彤，愿意跟peter lei，柴米油盐酱醋茶地生活一辈子。


　　“怎么啦？还在犹豫着让不让我娶你呀！”


　　他见我不讲话，略带幽默地问。


　　“先与知道我们的人商量一下吧。”我理智地说。


　　“我俩都认识的，还不就是双方家长和你舅舅嘛！”他笑着道。


　　移民就是这点好，和国内的“闲杂人等”全部断了联系，红事白事一律与之无关，避开了人多口杂的环境，毫无“凡事都要向亲戚朋友三姑六婆姨妈姑姐交待”的必要。


　　“那……你先去跟表舅妈讲吧！”一说曹操，曹操便按门铃来了——


　　表弟和他父母亲一起回家了。


　　“哇，pete，when did you buy a baby dog？”dave 惊喜的声调和我刚才一样。


　　“晓彤，赶快出来帮我把菜拿一拿……”舅舅像平常一般，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我惯性地向门那边走去，只见peter 已经先我一步帮他继父接过大包小包的晚餐材料进厨房了。


　　我默默地站在雪柜边，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忙里忙外，却一点都帮助不着，没办法，只好“热眼旁观”。


　　我刚在考虑着要怎样跟表舅舅两夫妇开口，舅妈便“先发制人”了——只见，她望向peter，挤挤眼，好像在问他什么似的。


　　我困惑，但是，这时候，我看见连舅舅也放下了手中那条才被其“斩首示众”的温哥华冰鲜三文鱼，悄悄地在阿辉耳边说着什么。


　　然后，pete的嘴巴动了一动，似乎在回答问题，因为声音实在是太小了，我的确听不到。


　　接着，舅舅夫妻俩都不约而同满意地微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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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彤……”舅妈此刻才望向我，笑中带泪。


　　我仿佛清楚她想要说什么，于是，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并准备洗耳恭听。


　　“你知道，咱们都是没读过太多书的人，均不善言辞。”她的语气是如此欣慰，欢喜，还有——感慨。


　　“我们的儿子亦无受过高等的教育，唯一值得夸奖的，便是他那一手比普通人要好的厨艺。


　　“但是，咱们自认皆是心地善良，懂做人、识大体的一个家庭。


　　“就算阿辉是真的配不上你，可，也绝对不会失礼你们家……”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充满了无限的感情，这种情感的名字叫做——母爱。


　　“快别这么说，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登对’与否的事情，那些都是世俗眼光所惹的祸罢了！”我急促却真诚地打断了她。


　　“十全不可能永远配十美，更何况我根本从来就不是完人中的一员，我有太多的缺点是你们所不晓得的，我想，地球上，大概就只有pete能够包容我所有的一切了吧！”我看向雷辉，他正在动容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爸，您也说句话吧，可以……放心地把你的侄女儿交给我吗？”peter突然朝舅舅望去。


　　“你——”


　　表舅舅忽然愣了一愣，然后，眼睛竟然泛起了晶莹的泪光来。


　　“这是你第一次、第一次叫我……”


　　他的嘴唇轻轻地颤抖，表情却显得无比的惊喜。


　　“oh， our puppy peed on the floor again！（我们的小狗又在地上撒尿了！）”这时候，dave一声无忌的童言把如斯煽情之一刻全部破坏了。


　　“哈哈哈哈哈……”


　　我们看向chi wawa， 只见它傻傻地杵在电视机的旁边，无辜地不断向主人摇尾乞怜，滑稽至极。


　　我在众人的手忙脚乱及欢声笑语当中朝窗外望去。


　　此时才发现——


　　雨，早已经停下来了；而雪，也快要被刚下过的雨水给融化了。


　　天气，是如此的清爽。


　　一切，乃这般的美妙。


　　新的人生，很快地，就要展开了吧……


　　夜晚，我和peter 躺在床上，互相依偎着，彼此靠在对方的怀抱里，感受着双方的气息……


　　“happy？ (高兴吗？) ——你父母刚才在长途电话里头已经表示同意我们结婚了。”pete明知故问。


　　“废话！”我笑着抛了个白眼给他，不过，房间里漆黑一片，估计他没看到。


　　“还有几天，你这个学期就又要结束了。”peter 小声地温柔说道，因为怕吵醒隔壁睡房内的表弟，于是尽量地压低嗓音。


　　“我看，明年一月份的那个semester ，你就先推延到生完小孩子后才继续进修吧，反正学分可以先保留在档案里。”他想得还真是周到。


　　“天啊，我真不敢相信！so unbelievable！！我居然要当妈妈了……”我的心中充满了幸福，不由得有感而发。


　　“i also feel it’s extremely incredible，（我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阿辉轻轻地讲，“we are the lucky ones。 （我们是幸运的。）”


　　“that’s true。 多少人心里爱的是一个人，与之白头到老的，又是另外一个人。”我感谢上帝，我遇到了心目中那位能够与我同床同梦，貌合神不离的亲密爱人。


　　就这样，在这短短的二十几天里，我度过了出国以来最忙碌的一段时间。


　　先是要应付接踵而来的各个科目之期末考试。


　　然后，每两周去一次医院做怀孕初期的产检。


　　接着，通过ubc里面某个法律专业博士生朋友的热心帮助，我顺利地向大使馆递交了移民加拿大的申请书。


　　以前，从小就向往西方国度的我，总是幻想着某一天能够赚到九百万人民币，如此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办理投资移民。


　　等到成熟了一点，我发现，还是知识比金钱更加容易获得。于是，每日便乖乖地遵循毛主席的教导，“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去了。因为，唯有如此，才可以有资格去竞争技术移民。


　　然而，现在，我真正得到移民的机会了，却是用了我从前根本不知道其存在的理由：夫妻团聚！


　　所以说，人生，永远不会循序渐进地按照规划好的方向行走。


　　生活，最常出现的，也便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这，就是活着的乐趣。


　　正如《阿甘正传》里面所描述的那样，明天就像是盒子里的巧克力糖，什么滋味，充满想象——


　　咦，这句词儿，好像也出现过在台湾女子组合4 in love 的某首主打歌里面呢……


　　唉，最近脑袋里头特别容易胡思乱想。


　　就连在考法文听力的时候，我也会因为突然研究起“自己究竟是何时爱上雷辉”这样无聊的问题而走了神，结果是：总成绩丢了两分。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一段爱情的发生，有没有一个很清楚的起点呢？


　　如果有，那么，具体的答案，应该就是“前生”了吧！


　　圣经上面写着：主耶稣基督在每个人的命运里——从出生到死亡这一整个阶段，都安排好了每一步。


　　所有人类认为不受控制的那一部分，其实，正是受着上帝的主宰与掌握。


　　冥冥中，一切都是早已注定好了的。


　　everybody isn’t complete until you find the half one。


　　而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对先生”……


　　我苦恋了8个月的男人——peter lei。


　　2007年12月22日。


　　冬至已至。


　　前天开始，整个加拿大的所有学生都放假了。


　　从末月24号到新年元月的第二天，是基督教国家的圣诞假期。


　　自平安夜开始的那3日起，只要打工一族的愿意继续上班，就可以获得比往常多出三倍的时薪。


　　家家户户都挂起了不同的灯饰。


　　华丽万分，明亮至极。


　　凡是别墅式的独立屋子，主人家都在其烟筒上围绕了一条银色的莹光布，好让圣诞老人在半夜爬进去时不用弄得满身是灰……


　　每个屋子的门前，都摆放了青绿苍翠的圣诞树。


　　所有商场，均一天到晚地播放着悦耳动听的圣诞曲。


　　人们见面的第一句话，皆为“merry christmas！”


　　就连公共汽车的报站荧屏上面，也用加拿大的两种官方语言——英文和法语，显示着“圣诞节快乐！”几个字。


　　从前在广州过西方节日的时候，总是有种十分别扭的心态，老想着自己的荷包又要被商家如何“剥削”炸干一番了，一点也体会不了外国人的高兴之情。


　　但是，如今，快要成为温哥华居民的我，在此浓郁的假日气氛中，深深地体验到了“圣诞”的兴奋。


　　相传当年，圣母玛利亚就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天，诞下了上帝之子：jesus christ。故圣诞节取名曰“christmas”，福佑众人。


　　晚上，我们一家人按照中国习俗吃完过冬火锅之后，表舅舅拿出葡萄果汁和全麦面包，郑重地向我介绍着：“每年的这段时间里面，基督徒肯定要找一天来进行这个仪式。”


　　只见，他给饭桌上的五个人分发了一小块面包，然后，把利宾纳分别倒进5个小酒杯中，并神情严肃地派给大家。


　　表舅妈接口道：“红色的果汁，代表了神之儿子耶稣的血；而面包，则代表了他的肉。他的躯体为了我们众凡人而献身。他的身子被钉在十字架上。所有的人都见证了他是如何为世人的罪过而牺牲。”


　　“god not only forgives our sin， but also forgets it！ you are the king of all kings， we thank you， lord， and now， please let us worship you forever……（上帝不仅绕恕了我们所犯过的罪行，而且还忘记了它们！现在，我们感谢您，万王之王，请让我们敬拜您，直到永久……）”


　　peter 举起酒杯，引领大家一饮而尽。


　　“汪、汪、汪！”突然，小狗在一旁吠了起来。


　　“hey， pete， it’s your dad！”david忽然叫了他的哥哥一声。


　　可不是吗？！


　　尽管我们刚才已经把电视机调到最小声了，可是，“眼尖”的chi wawa还是“嗅”到了主人爸爸的味道——


　　嗯，其实，它只是想吃面包而已吧……


　　但这三声犬鸣，却都把咱们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了。


　　“we must do our best to protect the safety of all the canadian citizens！（我们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保护全部加拿大公民的安全！）”只听见雷建华在镜头前面进行着慷慨激昂的演讲。


　　“the vancouver mayor should have stopped giving the opportunity to the drug dealers。（温哥华市长应该停止给贩毒者制造机会。）”很显然的，他们还在为抵抗sam sullivan 的开设公共注射室一事作斗争。


　　“后天就是我们的婚礼了，他还能来吗？”我悄悄地问peter。


　　“没问题的，他是言出必行的一个人。”pete 肯定地回答道。


　　我不敢扭头去看舅舅他们的反应，只默默地望着tv，直到主播讲到另一条新闻的时候，才又故作平静，转过身子去，跟他们讨论起过两天的教堂wedding来。


　　year： 2007


　　month： december


　　day： 24th。


　　“silent night， silent night……”尽管还在早上，可是，只要走到加拿大的街头外面，就都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平安夜的历年主题曲——silent night。


　　我们事先租好了一个规模较小的基督教堂，由帮我洗礼的牧师作主婚人，教会的某个姐妹当伴娘，而伴郎，则让david 给抢着去做了。


　　因为表弟的年龄太过尴尬，处于所谓的“瓶颈”状态：做花童吧，又显得太“老”。没办法，只好一切从简，连“金童玉女”都懒得请了。


　　“i’m the best man in the world today！（我今天是世界上最棒的男人！）”在化妆间，穿着西装的 “little gentleman（小绅士）” dave大言不惭地叫到。


　　唉，谁让英文里头的“best man”既是“伴郎”，也是“最好的男人”之意思呢！


　　表舅妈一边帮我梳头，一边欣喜地说：“啧啧，晓彤真美！”


　　然后，又把小儿子拉过来，用手指着镜子上面的我，讲道：“你看看你表姐，化起妆来，都可以把你的偶像给比下去了……”


　　“真的吗——david，你的idol 是谁？”我从镜子中望向小表弟，懂装不懂。


　　“michal jackson！！（迈可?；杰克逊！！）”我的妈呀，明明就是britney spears （小甜甜布兰妮）嘛，这家伙，故意同我过不去是不？


　　我一急，跟他理论道：“别拿你姐姐跟那毁了容的比较！”


　　接着，刚想站起身来，欲教训他一番，这时候，才完完全全地看到了落地长镜内亭亭玉立的新娘子……


　　上帝呀！


　　那——真的是我吗？


　　从小到大，我就不太常揽镜自照，因为父母亲早就告诉过我一个真理：睡觉时越看钟表越睡不着；打扮后愈照镜子信心愈小。


　　但是，这一刻，我看不出镜中人的任何暇疵。


　　一身纯白的婚纱……


　　一头黑瀑布似的秀发……


　　本来，一向不惯用胭脂粉底的我，就已经是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的了。


　　如今，经过舅妈的——啊，不，应该改口为“婆婆”了——一番精心“炮制”之后，眼睫毛更加乌黑卷曲，双唇也更为娇嫩欲滴了。


　　我就这样，呆呆地在梳妆镜前面怔怔发着愣，直到dave 高喊一声：“woo， what a handsome bridegroom！（多么帅气的新郎倌！）”


　　这才回过神来，朝表弟嗓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peter 与他的父亲雷建华并肩站在了门口，高大英俊的“一老一小”——唔，其实应改为“一中年一青年”才对——简直就是本世纪初最明亮的一道风景线。


　　“白衬衫加上黑蝴蝶结，哈哈，跟我以前所看过的好莱坞电影男主角没什么两样嘛！”我走上前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显得那么激动，免得雷辉为自身的“靓仔模样”过分骄傲。


　　他却毫不掩饰被我惊艳的表情，定定地盯着我的脸，赞美道：“you must be the most beautiful bride in the whole universe！（你必定是宇宙里最漂亮的新娘子！）”


　　我一下子便觉得面热耳烫了。


　　“he’s right， 一点都没夸张。”只听得雷建华在旁边默默颔首，以示同意。


　　然后，他很有风度地走向了站在室外多时的表舅舅，跟他微微点了点头，客气而礼貌地打着招呼。


　　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我的丈夫。


　　“要吃点什么吗？现在还有时间，趁等一下我和爸爸出去装摄像头的时候，我顺便开车到附近的超市给你买些食物吧！”他体贴地说。


　　看来，他早已经把从公共图书馆借回来的几本“孕妇知识大全”给背得滚瓜烂熟了，知道我此刻可能又突然想吃一些平时连碰都不太碰的东西。


　　昨晚在电脑上和父母msn视频时，摄影师兼记者的老爸就教了我们一个“长途直播婚礼过程”的方法——详细布骤我虽然不太清楚，不过，表舅舅跟pete 却好像早已在俺爹的“教导”下，对这方面“操练”得比专家更炉火纯青了。


　　“嗯……”我侧着头，微笑着思考了一下，说：“我想要吃cotton candy （棉花糖）。”


　　“小姐！请问你今年贵庚了？”peter装作无奈地摇头苦笑。


　　接着，他弯下身子来，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面，小声地温柔问道：“小baby呢？你妈咪要吃糖，how about you？”


　　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于是，连忙轻轻把他推开，“警告”道：“你的母亲大人还在呢，也不注意一下形象和影响！”


　　我回头去看表舅妈，却见她动容地看着门外的两个挺拔身影——


　　她，是在打量着舅舅，抑或是……


　　“好，我现在就出去，你要给我乖乖地呆在这里，别在新婚之际把外面的‘狂蜂浪蝶’给招引回来！”我知道，他指那个被我们邀请的教授“硬拉”回来的香港先生nick。


　　“呵呵，又不是我给他寄invitation（邀请函）的，老师也是念在我们3个（包括雷议员）曾经合作过的份上啊！”鬼佬就是“自作多情”得离谱，特别是“老鬼”。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笑着出去了。


　　雷建华随后也跟了上去。


　　看着他向外走去的背影，我的心，被幸福和温暖填得毫无空隙……


　　回忆起从认识至恋爱，再到如今，两人就要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了——


　　一切经过，都清晰地好像昨天才发生似的！


　　“晓彤，你要不要出去应酬一下外面的一个记者？”突然，表舅舅将正在沉思的我拉回了真实世界来。


　　“什么记者？”我不解地问。


　　我结婚居然还会被采访？别开玩笑了！


　　“是温哥华《明报周刊》的一个女孩子，年纪应该比你大不了多少。可能是她昨天看到《加中时报》上面的一则小启事吧。”哦，我记起来了。


　　当然，那则消息的主角并不是我，而是关于著名华人议员雷建华要娶媳妇的事情。


　　看来，我的公公确实是一位重量级人物，顺带着连我也沾了一下其风光。


　　已经如此低调行事了，还是会招来媒体的关注与报道。


　　西方社会太过开放与自由，也许有时候亦并不见得比身为保守国家的china好很多。


　　我走了出去，跟那个女记者寒喧了几句，然后，便走到nick的身旁，微笑着和他跟教授打起了招呼来。


　　“嘿，美女！怪不得你不选择我，原来，你男朋友竟然是堂堂……”他调皮地挤着眉毛，又开始了自己流利的调侃功夫。


　　“相信我，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并不知情。”我有板有眼地回敬他的“轻浮”。


　　“congratulations（恭喜恭喜啊），sharon！”坐在一旁的教授扶了扶不知道是近视还是老花的眼镜，由衷地祝福道。


　　“thanks so——”


　　我的“much”还没有说出口，就被猛然的一声“嘭”给吓住了……


　　震耳欲聋。


　　惊天动地。


　　我以为是附近的汽车出现爆胎事故，所以，并没有很在意。


　　我用手拍了拍胸口，定了定神，表示余惊未了。


　　然后，继续跟教授谈论着下学期暂时休学的事情。


　　忽然，整个教堂的人们都轻微骚动了起来……


　　先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些基督弟兄们陆续小跑地往室外奔去。


　　接着，表舅舅两夫妻也闻声而至。


　　他们走到牧师身边，好奇地问着那位慈祥的老人。


　　只见，牧师也困惑地摇着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仍然没有在意。


　　如果真的有什么重大意外发生了，那几个首先跑出去的叔叔们肯定会立刻回来报告的。


　　“yeah， i also didn’t know such a coincident。（嗯，我也不知道会那么巧合。）”我依然愉快地和教授讲着我与老公的“情事”。


　　这时候，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朋友回来了。


　　他神情凝重，似乎想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看着他，展开了一个自认为很迷人的笑容，示意他“有话请讲，有屁就放”。


　　然而，他并没有回报我的热情，而是，转身向还在和牧师聊天的表舅妈一家人走了过去。


　　他在舅舅的耳朵旁边严肃地悄声说着什么，距离虽然不是太远，但我还是啥也听不见。


　　几乎是马上的，表舅妈的脸色瞬间发白……


　　她似乎站不太稳，把手伸了出来，撑住了牧师身后的讲台，微微地喘着气。


　　而舅舅，则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快步地向门外走去——


　　他还没有垮过门槛，我们就听到了消防车的鸣叫声。


　　还是，警车？


　　抑或乃——救护车……


　　i don’t know。


　　反正北美洲这边那3类紧急车辆之声响是全部相同的，连拨打的电话也一律皆是911。


　　表舅舅停了一下脚步，接着，便又继续向前跑去了。


　　“mom！”——


　　这时候，只听见表弟一声惊慌失措、撕心裂肺的大喊。


　　我转过头去，看见了怎样也料想不到的一幕：表舅妈居然晕倒在牧师讲坛的旁边了！


　　我连忙冲上前去，本能地按向舅妈的人中……


　　可是——


　　无济于事。


　　她根本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我忽然感到肚子紧紧地抽了一抽，接着，小腹难受地痉挛起来。


　　我挣扎着站起身子，刹那间，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一定是，必定是，肯定是——


　　雷建华出事了！！


　　我曳起裙摆，匆匆忙忙地向门外跑去。


　　那边，牧师已经拿起手机向九一一求救了。


　　走到门外，我向四周望去。


　　左边，偌大的青绿草坪上面，空无一人。


　　再往右边瞧去……


　　不远处的超级市场前面——


　　门庭若市。


　　不晓得的人，会不会以为商家在门外做什么促销活动呢？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因为，人群的旁边，明明不是停车场，然而，却停着三辆车。


　　最前头的那一部，是警车。


　　被夹在中间的，是雷辉的蓝色小跑车。


　　最后一辆，是雪白的救护车。


　　车身上面那庄严肃穆的深红色十字架，和教堂里头钉着耶稣的那个一模一样。


　　表舅舅站在那里，跟警员们低头交流着什么。


　　我缓缓地走上前去，看见警车后面的铁栏内，关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醉酒男人——满脸胡渣，眼神吓人。


　　我被他那肮脏的仪容给惊吓住了，胃里头立刻传来一阵恶心。


　　我忍着不让自己在这个公众场合失态，慢慢地继续向前走去。


　　舅舅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然后，他整个人便呆住了。


　　我嘴角微微上翘，纳闷地问：“怎么了？是不是雷议员被好事之徒骚扰了？”


　　突然，他面露悲怆之色。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舅舅……


　　我的肠胃又轻轻地搅动了起来。


　　我按着腹部，内心的不安更加强烈了。


　　难道——


　　不仅雷建华受伤？


　　我被自己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给吓慌了。


　　于是，我的大腿开始不听使唤。


　　我的双手开始毫无礼貌地推开了众人。


　　我的双脚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突破了一层层厚厚的人墙……


　　我看见了雷辉。


　　我看见了那张依然精致的俊脸。


　　我看见了那个高大结实的身体——


　　我看见了他，在“平安日”的太阳底下，平静地朝天躺着……


　　我看见了他的眼睛轻轻地闭着。


　　我看见了他背后的地面上，是一滩比葡萄果汁更加暗红的鲜血。


　　我不相信我所看见的所有东西。


　　我完全失去了思考分析的能力——


　　一抬头，只看见雷建华泪流满面的脸，和peter那部被撞得粉身碎骨的跑车车头……


　　“嗡”的一声，我的脑袋如同炸开了一般。


　　我的身体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我的眼睛在昏迷前的那一刻——


　　看见了被我丈夫的血染红了的婚纱……


　　鲜艳得就像是他一贯的笑容。





　　“你今天让我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寿星公……


　　“我的心，已经被另外一个女孩子吸引了……


　　“你就五只手指，还想让我磨蹭多久啊……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我不懂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不可以……


　　“我们今晚就跟父母说吧……”


　　“i miss you， and i’ll never miss you again……


　　依稀中，我仿佛被抬到了一张床上面——


　　恍惚中，我在问自己：是peter那张小小的、没有枕头只有裕巾的单人床吗？


　　朦胧中……


　　我听到了，他在不停地重复着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对话。


　　“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知道你有多爱我！


　　“because i always love you more than you do！


　　“will you merry me？


　　“你愿意‘炸’我吗？


　　“你愿唔愿意嫁比我？


　　“my kid’s mom！”


　　我微笑了。


　　你快要回来了吧。


　　买到棉花糖没有啊——


　　仪式就要开始了。


　　怎么速度那么慢呢？


　　……


　　我似乎看见了闪耀的太阳和美丽的彩虹。


　　我好像感觉到了耶和华的天使在向我招手。


　　我的意识模糊了吗？


　　“ok， everything is fine now。（好了，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了）”一个angle在轻声地说。


　　“but，what a pity！（但是，多么遗憾啊！）”另一名有着磁性嗓音的男天使充满了悲哀。


　　“that’s all right， she is still very young。 （没关系呀，她还十分年轻。）”一把好听的女声响起。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是——


　　应该在教堂里头举行婚礼的么！


　　怎么？


　　在这个充满了药味的白房子内？！


　　“你醒过来了？”


　　表舅舅的声音在我耳朵旁边飘过。


　　“嗯。”


　　我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快躺下，医生说，你这几天都不能够乱动。”他急急忙忙地把我的手按住，不让我坐起身子。


　　待他将我右手放开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插了一支针，头上是输液的透明液体袋子，和中国的差不多。


　　“究竟是咋一回事？pete呢？舅妈呢？雷议员呢……”我突然清醒过来了，晕倒前那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飞快闪过，如同电影的预告片段一样。


　　“你表舅妈在隔壁病房里睡着了，雷建华正在协助警方进行调查，阿辉——”只见表舅舅顿了一顿，十分艰难地蠕动着嘴唇。


　　“他在急诊室吗？我要去看他！！”我忽然完全记起上午所发生的一切了！


　　无奈，身上一丝能量都没有。


　　就像是，连肚子都让人掏空了一般……


　　肚子？！


　　我顾不得自己的身体，只急着要去看受了伤的雷辉，流了血的雷辉，躺在地上合上了眼睛的雷辉——


　　“he is dead。（他死了。）”


　　酷似peter lei的男声在病房里响起。


　　我呆了一下，茫然地转过头去，看见了雷建华一夜之间苍老了两倍的容貌。


　　“you are joking。（你在开玩笑。）”我不相信地望着他。


　　“没有人会咀咒自己的儿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一下子怔住了。


　　今晚是平安夜。


　　不应该发生如此不平安的事情——


　　耶稣，您不是一直在守护着信仰他的人们吗？


　　我以为，自己会泪如泉涌。


　　我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


　　我甚至以为，自己会再次昏迷。


　　但是……


　　没有。


　　最痛的眼泪——


　　是在心里面流的。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两个大男人出去。


　　我把被子揽过来，将自己的头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晓彤，千万别太伤心了，护士说，刚流产的人，一定要注意心情及休息……”


　　如果说，雷建华刚才的一句话，像是平地一声雷鸣的话；那么，表舅舅的这声关心，更是犹如在我本来已经受重创的伤口上洒盐——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把洁白的棉被掀开，瞪大了眼睛，错愕地望着他。


　　只看见舅舅痛苦地皱着眉头，含泪说道：“对不起。”


　　“本来想过几天再说的。


　　“但是，很抱歉。


　　“doctor 说，要减少病人所受的刺激，最佳的办法是……


　　“尽早说出真相——”他的泪滑到了嘴角。


　　一天之内，我见到了两个男人晶莹而绝望的泪水。


　　我无语。


　　愣愣地把背脊靠在墙上。


　　眼睛干涩，却不能像他们一样流泪。


　　半夜，我一个人躺着床上，没有翻来覆去，也没有胡思乱想，却还是睡不着……


　　是的——


　　一个人。


　　我现在，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丈夫意外地去世了。


　　孩子意外地没有了。


　　爸爸妈妈在太平洋的彼岸，无法触及。


　　我睁开眼睛，一眼便看见了我的手袋静静地睡在床头柜子上面。


　　我打开它，拿出手机，插上耳机。


　　扭到了中文电台。


　　没有情歌……


　　也许，现在还没到三更吧。


　　无聊的气象报告之后——


　　只听见一阵标准的新闻片头音乐响了起来，接着，便是播音员平静稳重的口吻。


　　哦，原来，是九三零 （9点半）news report。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


　　只知道燃油价格又上涨了；今年购买圣诞树及节日装饰的人又减少了；加币对美元的汇率又产生了提高的可能性。


　　不过，这些东西，现在，都已经和我无关了。


　　突然——


　　“今天上午，在温哥华市中心发生了一起枪杀案……”


　　我把手机的音量开到最大。


　　“这是近4年来最残酷的一宗罪案……


　　“发生地点于圣约翰教堂的一个婚礼上面……


　　“凶手乃唐人街的一名瘾君子……


　　“其目标本为近来在加拿大人气颇高的华人议员雷建华……


　　“由于此名醉酒歹徒瞄准出错，导致其子遇害，一枪弊命，当场死亡……


　　“警方随即抓获罪犯，日后将展开具体调查及详细审讯，务必给雷议员与其家属一个合理的判决。”


　　我伸出了舌头，舔了舔双唇，感觉到，嘴角咸而苦涩。


　　“接下来，是由xxx为您播报的体育新闻。”


　　不可能——


　　专业的新闻人员，怎么会把这个重要的头条放在了最后？


　　难道说，今天下午，此事已经让各方媒体给报道了？！


　　我顿觉呼吸困难，因鼻子似被团团棉花塞住……


　　棉花——


　　cotton candy！


　　是我，害了雷辉。


　　是我，间接杀死了我的爱人。


　　是我，这个罪魁祸首，让我的丈夫死在不明不白的状况里，而自己却懵然不知！！


　　如果，我不让他出去……


　　如果，我叫牧师提前行礼……


　　如果，我紧跟在他身后……


　　那么，一切局面，将会完全不同。


　　就算死的是我，吾亦毫无遗憾。


　　这时候，我已经百分之百地清醒过来了——


　　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我的丈夫，我的另一半。


　　我的骨肉，我的另外一个自己。


　　都是无辜的。


　　胚胎在子宫内甚至尚未成形！


　　w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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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不是，因为他们太完美了——


　　所以，上帝要及早收回其生命？


　　圣经上说过：所有未曾接受洗礼之不懂事的婴儿，都有权进入天国。


　　每个人，都是一个苹果。


　　神钟爱你多一点，就咬得大口一些。


　　因此，缺憾也就比平常人多几倍。


　　要是极端蒙受天父的宠爱，主就会把其全部收在身边，与耶和华永不分离……


　　雷辉，是耶稣基督的儿子——


　　是白天鹅爱慕的癞蛤蟆。


　　是尽力保护鲜花的米田共。


　　我爱他。


　　从22岁那一年开始……


　　从我的心底里……


　　从我灵魂的深深处……


　　尾声


　　圣诞节……


　　今年，是温哥华三年以来的第一个白色christmas。


　　往年的十二月二十五号，天空都未曾在这个节日下过雪的。


　　而我，也过了一个真真正正、里里外外都白茫茫的耶稣诞辰纪念日——


　　窗口外，狂风呼啸，白雪纷飞。


　　医院中，四面白壁，孤独寂寞。


　　12月26日。


　　天空依然飘着小雪。


　　这天，在圣诞假期里被称为“boxing day”（拆礼物日）。


　　当家家户户的孩子们于父母的陪伴之下，蹲在圣诞树的旁边，欣喜欢乐地把一个个礼物盒子拆开的时候，我——却在家里与表舅舅一起，整理着peter 的遗物。


　　突然，在他睡房里面的电视柜抽屉内，我发现了一张被叠成了方形的纸。


　　我把手伸过去，将其打开。


　　顿时，眼泪便像决了堤似的，再也停止不了……


　　只见，洁白的纸张上面，有雷辉亲手写下的黑色中文字，虽然歪歪斜斜，字体整齐的程度还不及在大陆读书的小学生，但是，我却看得很清楚。


　　每一行，每一句，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残忍地狠狠刻在了我的心里；又似一个大大的锄头，重重地敲打着我的脑袋——


　　“for my lover， sharon lee（献给我的爱人，李晓彤）：


　　“我 / 会为你等下去……


　　“眼泪也流干 / 仍为你解渴 / 就算输出我养份全部直至死！”


　　看到这里，我那积累了两天两夜的泪水，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原来，他把许志安的那首《烂泥》完完整整地抄了一遍！


　　“愿可做你


　　脚下那堆烂泥


　　来守护你


　　我未理身上那污秽


　　别轻视我


　　纵是这种烂泥


　　来滋润你


　　耗尽我心让你艳压一切。”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写下的？


　　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一点让我看到呢？！


　　我就这样，一个人伏在那张充满了所有我们美好回忆的单人床旁边，从呜咽，到饮泣，最后，变成了毫无顾忌的放声大哭。


　　感受过这样的爱情，经历过如此的生离死别，我——还能够有勇气面对以后的人生吗？？


　　除夕夜，小雨绵绵。


　　当众人在欢呼着喝彩着迎接新年倒数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头，预习着明年的课程。


　　圣经里教导基督徒：无论遇上什么样的重大变故，都不可以尝试自杀。


　　而如今，唯一能够让我不产生轻生念头的事情，恐怕，就只有学习了吧。


　　既然，还要在这个我毫不留恋的世界上存活下去，那么，就一定要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


　　多么可笑……


　　书本，居然成为了我拿来消磨时间的工具！


　　2008年1月7日，最后一个学期正式开学。


　　没有了孩子，也就没有了休学的理由。


　　我投入了疯狂的学习当中，每天早出晚归，已经无任何人照顾我的伙食了——


　　因为，从元旦那天起，我开始了真正的independent life(独立生活)，自己搬出来住了。


　　同年5月2号，我顺利地从温哥华卑斯大学毕业，在苏格兰管风琴的奏乐声中，我带上了黑色的四方帽，成功地在如雷鸣般的掌声中，拿到了众人羡慕的硕士学位以及文凭证书。


　　很快的，四天后，我就正式地成为了加拿大广播有限公司的一名记者。


　　5月8日，四川汶川地区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大地震，我被电视台派往中国，做报道及翻译的工作。


　　每天，我都期待着余震可以再次来临——


　　我知道，虽然这种念头非常残忍，因为其他的人们都是无辜的。可是，唯有这样，我才能够顺理成章地与pete重逢……


　　6月初，我回到了卑斯省之后，立即收到了大使馆寄过来的通知书。


　　我被告知，“夫妻团聚”移民无效，由于配偶其中一方已经死亡。


　　父母知道以后，双双鼓励我再试一次，办理技术移民，以我的学历及工作经验，应该可以有十分的把握。


　　我拒绝了。


　　七月一号，又到了加拿大国庆日。


　　早上起来看报纸，得知攀枝花再次有6级余震，近百人遇害。


　　为什么不是我……


　　why not me！！


　　如果，我再迟一些回来——


　　那么，就能够以“殉职记者”的身份，去天国见上帝了。


　　七月底，加拿大再次向阿富汗派兵。


　　我问cbc的上头提出，问是否可以派我去做战地记者，他婉拒，曰：“you are not qualified。（你资历尚浅。）”


　　8月1日，中国建军节。我从cbc辞了职，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


　　六天后，顺利地成为了广东电视台的一名记者，


　　8月8日，北京奥运开幕。我和同事兼父亲的爸爸一同被派往“鸟巣”采访。


　　九月二十四日——


　　我……


　　把李晓彤和雷辉的故事记录了下来。


　　记录的目的，是在于纪念。


　　纪念的目的，是为了记住。


　　记住，我曾经被“一堆烂泥”爱过。


　　记住，天鹅曾经给一只癞蛤蟆爱过。


　　记住，鲜花——


　　曾经让某个米田共爱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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