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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一章 他的来信］

　　“小姐，这是江少爷的信。”

　　我没有迟疑，带着笑意，接过丫鬟环儿手中的信，拆开信封。手指暗暗划过那两个字，江鑫。他的名字。

　　“小姐，是不是江少爷要回京城了？”好奇的环儿沉不住气，压下身子，小声嘟囔道。

　　我笑意不减，收起手中的信纸，支开她。“别多事，去忙吧。”

　　环儿扁扁嘴，不服气地说道：“小姐，你还信不过环儿吗？”

　　我淡笑出声，点点头，说道：“是，信不过，所以……”

　　“奴婢明白，小姐你就慢慢看吧。”环儿微微仰起头，喃喃自语道：“江少爷远在边城，可是每个月都写信给小姐，可见对小姐的用情之深。依奴婢看，在小姐年满十七的时候，江少爷一定会来迎娶小姐的。”

　　“该死的丫头，你在胡诌些什么？！”我笑望着她，拍拍她的手背，佯装怒意。

　　“的确是该死！”一道洪亮的男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平静。我微怔了怔，把手中的信藏在背后，收敛了笑意，有礼地行礼。

　　“爹。”

　　“你，给我跪下。”爹面色铁青，发怒的对象……是环儿。

　　环儿一脸惊恐，蓦地跪了下来。“老爷，奴婢该死。”

　　爹怒气未消，一脸阴沉：“往后再被我听到这样的话，就给我滚出慕容府！清楚了没有？”

　　环儿连连点头，神色恭敬：“是，老爷。”

　　爹撇过脸，不再看她：“滚出去！”

　　环儿低垂着头，安静地退出门去。

　　我轻轻走过去，柔声说道：“爹，你别生气。”

　　“晚儿，你可是注定是要成为花络女的女子，你知道爹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吗？”

　　默默点点头，我平静地回答：“是，我明白。”

　　爹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膝下有六个女儿，唯有你，被国师看中，说你具备花络女的潜质。整个天下，就只有四个花络女而已，慕容府可以出一个花络女，有多难得，你明白吗？”

　　我是皇朝的花络女，我，慕容晚。世人称呼我，蔷薇小姐。蔷薇两字，非姓非名，而是代表着花络女尊贵身份的代号。而所谓花络女，便是未来天子的储妃。整整几百年来，天子的身边，这四位花络女，不只是普通的妃子而已，名分虽然比皇后低一级，但是身份重于皇后，皇后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而已。而花络女的存在，因为不凡的身世，更是可以保佑皇朝，保佑天下，国泰民安。

　　爹坐了下来，怒意渐渐消退，试图着平静地像我阐明，其中的道理。“爹是如何栽培你的，你应该明白。”

　　“你可是注定要成为花络女的，可不能作出什么傻事。江家，家道中落，撑不了几天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要知道，爹看不上江家那个小子，即使你不是花络女，也不会把我慕容宇健的女儿，下嫁给江家。”

　　我微微蹙眉，却没有继续反驳，我知道，爹等了这个机会，等了有多久。“爹……”

　　爹喝下一杯茶，面色凝重：“你要时时刻刻记得，你不只是慕容晚，更是皇朝的花络女，是新皇上的储妃。”

　　“爹还指望着你，可以光大慕容家，慕容家可从未出过花络女，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晚儿，你也要体谅爹啊。”我虽然不明白朝野上的那些事，但是我不糊涂，自然也清楚，花络女的缘故，可以为爹和慕容家带来更大的利益。

　　爹的双眼之中，隐约有种复杂的神色浮现：“皇上重病缠身一年了，很快就将有新的天子，而你，也会是新皇上身边最美的储妃。”

　　“可是，爹，听闻太子喜好美色……”甚至，就连宫女也不放过，只是这一句话，我说不出口。望着爹，我心情蓦地有些忐忑不安。

　　“那是谣传！”爹脸色一变，带着浓重的怒意。

　　爹紧握住我的手，神色一丝不苟的认真：“晚儿，你要相信太子的品行，太子是未来的皇上，更是你未来的夫君，知不知道？”

　　“听爹说，江鑫那个小子，绝对不行！”自然，天子和江鑫的距离，相差有多远，应该是云泥之别吗？爹的心里，便是这么想的吧。

　　我敛下眉目，不置可否，安静地待在一旁。

　　我，是爹的第五个女儿，在一年前被奉为花络女，但是，其实我只是爹的小妾的女儿。娘很早就不在了，若不是花络女这三个字，我在府中的地位，不会比丫鬟好多少。爹是当朝的尚书，而我娘的身份，是在京城轰动一时的清倌。爹看上了她，把她从青楼之中买下，做了第二个小妾。

　　目送着他的离开，我站起身来，平静地合上门。

　　江家，的确是开始没落了。之前，江家老爷官至四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是，因为无意之中犯了错，被贬职调离到边城，当一个小小的县令。于是，江家举家迁至边城。

　　一转眼，已经三个月了。

　　江鑫的信中，是我每个月都不自觉会企盼的一个消息。知道他一切安好，我便已经满足了。

　　这一次，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要回京城了。

　　［第一卷 花络女:第二章 二姐挑衅］

　　“呦，我们的蔷薇小姐，到底是为何这么高兴啊？”

　　我笑意一敛，冷淡地丢下一句话：“二姐，这是我的房间，希望你能明白。”

　　“是，是你的房间。”她点点头，眼神却依旧是满满的挑衅。“那又怎么样？”

　　她慢慢压下身子，冷笑一声：“还未当上皇妃呢，就目中无人了？我也希望你记住，我娘才是慕容夫人，清楚没有？”

　　我沉默着，五个姐妹，大姐二姐是正房所生，三姐四姐还有六妹是二娘所生。姐妹之中，大姐已经出嫁，而二姐的脾气，是最尖锐的。

　　她看我沉默着，却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你娘也不过是个妓女，你嚣张什么？”

　　“把话给我收回去！”我蓦地站起身，全身微微颤抖。

　　“怎么？一句话就受不了了？”她挑起精心画过的柳眉，冷哼一声：“慕容晚，就你，也配当皇朝尊贵的花络女？除了跟你娘一样的这张脸，也想成为皇妃？”

　　“啪！”

　　清晰的一道声音，令她短暂的沉默下来。

　　她的右边脸颊，微微红肿着，她脸色阴沉的可以，紧紧盯着我。

　　她眼神之中，是满当当的愕然：“你敢打我？”

　　我抬起眉眼，扬起一丝冷淡的笑意，看着她精致的面容，心中毫无内疚。“我已经打了，所以，请你走出我的房间。”

　　她带着些许的狼狈，却依旧愤恨的眼神，重重摔上了门。她会去找谁诉苦，把事情编排的面目全非，我不感兴趣。

　　娘，我不会容许，任何人来诬蔑你。

　　安静地抚上娘的牌位，我听到自己心中的声音，这么说。

　　看着手中的信，在烛火之上燃烧，最终成为灰烬。我自然清楚，稍有不慎，便会成为一个不堪的话柄。毕竟，在慕容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没有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晚膳。

　　“晚儿，多吃点。”爹笑着给我夹了一筷子鸭肉，语气柔和。

　　二姐朝着爹撒娇，捧着有些红肿的脸，装出一副可怜相：“爹，她打了我，你到底管不管？”

　　对于二姐的话，我就当作没有听到，埋头吃饭。若不是花络女的这个身份，我根本就没有可能，会在这个饭桌上出现。

　　小妾以及她的子女，一向都是住在偏院，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与爹和大娘一起用膳的。这是慕容家的家规，由此可见，娘走后的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什么都是一个人。

　　“琳儿，是你先招惹了晚儿吧，爹还没说你，你倒是先怪起晚儿了。”爹脸色一沉，指责起二姐，而我，却冷眼旁观，毫无情绪。

　　爹对大姐二姐，是极其疼爱的，若不因为我是花络女，等待我的，便是一顿斥责吧。

　　大娘拉拉爹的衣袖，压低声音，有些不自在地说道：“老爷，琳儿又没说错。”

　　我不动声色，默默把白饭上的那块鸭肉挪到旁边，依旧一声不吭的夹起别的饭菜，安静地吃下去。食不语，我一向遵守着这个规矩。

　　“就是因为你总是惯着琳儿，看看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爹放下手中的筷子，冷眼看着大娘，他的威严，顿时让大娘闭了嘴。

　　爹面对着一脸不甘心的二姐慕容琳，继续说道：“还有，晚儿可是你妹妹，别老是她，她，没有规矩。”

　　爹依旧在我面前板着脸，训斥二姐：“知道了没有？”

　　“知道了。”二姐竖起脸，瞥过双眼，但我看得清楚，她眼中那一道怨恨的眼光。

　　没关系，我习惯了。当我被奉为花络女之后，众人态度的转变，我就已经习惯了。只是，越来越感受到，花络女这三个字，那般沉重。

　　“爹，大娘，我吃饱了，我回去了。”我站起身，微微欠身，吐出这一句话。

　　“好，回去早点休息。”爹的脸上笑意不减，我却毫无回应，平静地转过身，离开这个令我觉得窒息的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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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三章 那些从前］

　　推开门，安静地走进去，随即环儿跟了进来。

　　“小姐，要休息了吗？”

　　“环儿，往后，讲话千万要小心，知道吗？”我淡淡一笑，望着她，认真地说道。环儿从十四岁开始，就已经待在我的身边，至今已经整整三年，与我情同姐妹。是啊，也许与丫鬟做姐妹，反而要简单自如些吧。

　　“有关江少爷的话，更不能说。”顿了顿，我弯起嘴角，加深了笑意。“你也清楚，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更不要再提什么婚嫁的字眼，免得为自己招来麻烦，知道吗？”

　　谁都明白，往后我要嫁的人，是最尊贵的天子。

　　她点点头，神色认真：“是，奴婢明白，小姐是为了奴婢好。奴婢往后再也不开玩笑了。”

　　她却想到了什么，神色不解：“只是，奴婢看得出来，江少爷对小姐很好，小姐也喜欢江少爷，不是吗？”

　　我敷衍地一笑，说道：“别说了，你先下去吧。”

　　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暗暗回想那些过往，还记得，他与我相见的第一面。那是……在两年前，我还没有被奉为花络女之称前，我还不是蔷薇之前，我只是慕容府最不得宠的小姐慕容晚而已。

　　一开始，他这么喊我：“慕容小姐。”

　　他是个谦谦君子，做事一向有分寸，一身儒雅的气质，更是令我觉得他值得信赖。

　　两年后，他温柔地唤我：“晚儿。”

　　除了不在的娘亲，只有他这么喊我，我才可以感受得到这两个字其中的温暖。而爹，他言语中的那个“晚儿”字眼，却令我只感受得到虚假和敷衍。

　　因为，花络女可以给他带来更多的利益，他才会如此亲昵地叫我吧。到时候，可以在朝野之中更加如鱼得水吧。

　　我真的不敢想象，若我不是花络女，是不是，会比之前那些日子更难过些？

　　视线慢慢落在桌上供着的娘亲的牌位，我淡淡一笑，是因为娘怕我受到太差的待遇，才让花络女的命运，降临在我身上？的确，爹和大娘的态度，都有太大的改变。

　　原来，我平淡的人生之中，也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蔷薇花落，斜向尘埃。”

　　还记得一年前，我才刚满十六那年，国师在我身前微微停留，闭上双眼，留下这一句八字批语。

　　“国师，你的言下之意……”爹一脸带着企盼的笑意，显得很激动。在爹官至尚书的时候，我似乎都没见他如此兴奋的一面。

　　国师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她是最后一个花络女。”

　　爹的笑意，毫不收敛地充斥在整张脸上：“国师，这是真的？我慕容家，终于出了个花络女，是我慕容宇健的女儿？”

　　我冷眼看着喜上眉梢的爹，望着他刺眼的笑意，却毫无表情。是吗？我还以为，娘死去的这五年来，他早就忘了我这个女儿呢。毕竟，他五个女儿，也不少我一个，不是吗？

　　国师的脸上毫无笑意，声音低哑：“尚书，不知千金生辰？”

　　“这就是小女晚儿的生辰。”爹双手颤抖着从衣袖之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纸，递给国师，上面写着我的生辰八字，还有我的名字。

　　国师点点头，神情自若：“那就没错了，她是蔷薇。”

　　只是，在他转过身那一刻，他低声说着，我却听得清楚。“蔷薇，花开太晚。慕容晚，真是人如其名。”

　　“恭喜尚书大人你了，只不过……”国师依旧毫无表情，视线冷淡地瞥过我的身子，淡淡一笑。“这株蔷薇，值得尚书大人你花点心血，精心栽培。”

　　他的言下之意，自然是我看起来，和其他的姐妹，相差太多。没有华丽的绸缎锦袍，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什么都没有。

　　“尚书大人，蔷薇的资质不错，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他丢下这句话，话不多说，再次背过身去。默默观看，那墙角的盛开的蔷薇。

　　他沉默的时候，看得出来，爹即使无心等待，却还是不敢放肆打破他的沉默。

　　国师，拥有尊贵的身份，而且，他的身上，还有一种，可以令人尊重他的气势。

　　半响之后，他最终回过神来，吐出一句话：“尚书大人，请帮无言准备红砂。”

　　“好，国师。”爹听到红砂两字，蓦地笑着离开。像是……确定了一份值得期待的希冀。

　　［第一卷 花络女:第四章 守宫砂落］

　　“你想问我，为何会来到你的院落？”

　　庭院，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望着他满头白发，微微佝偻的背影，不禁微怔了怔。

　　“你在想，我为何会知道你的心中所想，是不是？”

　　他的话，再次令我开始慌张起来，他到底是谁？

　　他爽朗地笑了笑，转过身来，毫无架子，满是皱纹的苍老的脸，却丝毫不令人畏惧。他向我招招手，喊道：“蔷薇，到这儿来。”

　　明明那不是我的名字，我却像是被蛊惑，安静地朝他走去。

　　他拍拍我的肩膀，笑意不减：“因为无言有天眼，无言知道，每个人的想法。”

　　“天眼？”我镇住了，因为可以看透每个人的想法，所以才是皇朝最受人尊敬的国师吗？

　　他了然地看着我，笑着说道：“至于为何会来到你这里，应该无言是被蔷薇花的香气所吸引吧。”

　　我淡淡望着他，小声地问道：“你的名字，是无言？”

　　他的视线，像是飘向了远方，幽幽地说道：“是啊，无言无语，无心无情……”

　　“你还小，不懂的。”他看着我微微出神的脸，扬起笑意。

　　他的视线，再度落在身旁的蔷薇花，淡淡问道：“蔷薇，你看它开得可好？”

　　我忙不迭地点头：“这是我娘种下的黄蔷薇。当然，我也每日替它浇水，它开得自然很好。”

　　他的眼神蓦地一沉：“若是我摘下，它会如何？”

　　“不许摘！”我蓦地大喊出声，却依旧看到，他生生地折下那朵盛开的花朵。枝头，变得空空如也。

　　心，似乎也变得空空的。像是他，折下了我心头那多等待已久，才绽放的蔷薇。

　　“蔷薇，它会在被摧毁的时候，有一种保护自己的力量，你又知道吗？”他大声笑着，举起自己的手，示意我看向他的方向。“你看看，我摘下它，得到了什么后果？”

　　我睁大了双眼，望着他手上的那朵黄色蔷薇，在花朵坠落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他指尖的血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幽幽闪着柔和晶亮的光。

　　“那是刺……”我捡起地上这朵蔷薇花，朝着他，微微一笑。

　　他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是，蔷薇的刺，就是它的武器。”

　　“花络女的命运，即使是用天眼，无言也看不到。所以，蔷薇你的命运到底会走到何处，无言也说不清楚。”他收敛了笑意，低下头，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是，你的这双眼睛，隐约透着一股坚强的力量。”

　　“记住，如果你没了刺，便再也不是蔷薇。”

　　没了刺，就保护不了自己，那么我的命运，就是从枝头坠下，落入泥土，被无视和……践踏吗？我低下头，慢慢品味着他的话，像是得到了某种启示。

　　爹手捧着一个青色瓷碗，出现在我们之间：“国师，我拿来了红砂。”

　　我微微仰起脸，看着那个白发瘦削的老人，问道：“无言，你要做什么？”

　　爹的脸色大变，训斥着我：“放肆，怎可直呼国师的名字？”

　　“慕容大人。”国师喊出爹的名字，伸出手，接过他手中的红砂，缓缓摇摇头，示意他别再追究。

　　他的笑意，像是渗透在他的眉眼中。“蔷薇，无言是要替你，画上守宫砂。”

　　我微微蹙眉，轻声念道：“守宫砂？”

　　“自然，这不是普通的守宫砂……”他顿了顿，苍白的手指在碗口顿了顿，方才那一滴血珠便无声地滑落下去，他的嘴角，暗暗勾起一丝笑意。

　　“蔷薇花是何种命运，就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了。知道吗？”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淡淡说道。

　　他的笑意一敛，拿过我手中的那朵蔷薇花，丢在碗中。

　　他点点头，暗自观察，像是自言自语：“黄蔷薇，为上品。”

　　“蔷薇，伸出手来。”

　　我慢慢侧过脸，爹却也向我点点头，示意我随着国师的意思去做。

　　我默默挽起宽大的衣袖，看到他苍白的手指，沾上鲜红如血的红砂，重重按上我的右臂。

　　那一刻，是刺，我感受得到，蔷薇的刺，钻入我的肌骨，细微的痛。

　　下一刻，我看到了，一点朱红，印在我的右臂之上。

　　那是，花络女的守宫砂。

　　我猛地抬起双眼，却看到了，老人眼中毫无温度的笑意。在他的眼中，只剩下蔷薇花的影子。

　　…….

　　［第一卷 花络女:第五章 大哥回家］

　　从回想中抽离出来，我默默抚上自己右臂上的守宫砂，一年以来，爹在我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多少银子，我不会不明白。

　　他自然更期待，我可以成为四位花络女之中的佼佼者。这样，才可以吸引天子更多的注意吧。爹的心思，我一向看的透彻。

　　也许，在娘死的时候，看到爹的那一刻，我就对这个爹，死了心。

　　“晚儿，记得，他对娘再冷淡，也是你的爹，他的话，你一定要听，答应娘。”

　　还记得，娘在临终前，这么对我说。

　　娘是一位美丽的女子，如水的美眸，肌肤胜雪，长发如锻，特别是一贯抿着嘴角淡淡的笑意，更是令我觉得温暖。

　　但是，因为清倌两个字，却让她承受了太多的不公平。而天妒红颜，却也过早地夺去了娘的生命。

　　娘看得出来，我对爹的冷漠，但是，她更清楚，只要她让我做得事，我从来不会违背。

　　是啊，他对娘的态度再冷淡，也还是我的爹，真的是一个单薄的理由。

　　可是，为了娘无牵无挂的离开，我还是答应了她。所以，爹的话，我都要听。

　　一向死寂的黑夜，却蓦地夹杂了些许的喧嚣。

　　我从桌边站起身来，披上一件披风，轻轻打开门。

　　环儿匆匆走过来，脸上尽是笑意：“小姐，大少爷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我弯起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慕容乔，爹唯一的儿子。大哥是一个真性情的男子，虽是大娘所生，但是一直把我当成妹妹来疼爱，从未给过我任何脸色。大哥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皇朝的副将，出战出征邻国，是一月前的事。

　　爹曾经夸过海口，大哥是他的骄傲，而且，肯定是当将军的料。若是慕容府再添一位将军，在皇朝的地位，那就更加巩固了。

　　我来到大堂的时候，发现大堂已经挤满了人，我站在人群之外，望着那个身影高大，身上盔甲还未脱下的俊挺男子，却久久没有挪动脚步。他被众人围住，像是一个英雄。

　　而他的视线，却已经在人群之中，找到了我。“晚妹。”

　　在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我安静地朝着他，淡淡微笑。

　　他穿过那些人，走到我的面前，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一个月不见，你还好吧。”

　　“大哥，我就在府中，怎么会不好？”对他的率直，我从来不抗拒。

　　我笑着看他，说道：“大哥，这一次，军队凯旋而归，皇上肯定会论功行赏的。”

　　爹站过来，得意地拍拍大哥的背，点点头，赞许地说道：“是啊，乔儿，爹早就说了，你注定是将军。”

　　我淡淡睇着他，吐出一句话：“大哥，你辛苦了。”

　　他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变得沉默。

　　“晚妹，你说我可以成为将军吗？”

　　有时候，我很羡慕大哥。自然，他是一个有追求有理想的人，而不像我，被限定在一个狭窄的圈子之内，被强加上那个身份，有了追求，也往往无法挣脱那些无形的束缚，不敢去追。

　　我默默颔首，心情平静地说道：“大哥一身武艺，有胆量，有担当，沙场秋点兵，应是最适合你的。”

　　“是吗？”听到我的话，他再次扬起笑意，扬声大笑。

　　我很喜欢，大哥的豪迈直爽。这样的人，很简单，不必花费太多的心思，来穷极心计费力相处。

　　“晚妹，谢谢你的护身符。”他从颈脖之中，掏出一个用红线穿着的暗黄色的护身符，说了下去。“是它，保佑我奋勇杀敌，凯旋回朝。”

　　我但笑不语，望着他英气逼人的脸庞，被阳光晒黑的皮肤，默默点点头。他在战场上，也应该是英姿飒爽的副将，他一身正义，热血男儿，的确是皇朝需要的武将。

　　“大哥，你怎么一回来就找她，我才是你的亲妹妹。”

　　二姐蓦地走进来，冷眼看着我，不甘心地说道。

　　大哥脸色一沉，转向她：“琳儿，你们都是我的妹妹，你怎么老是说这种话？”

　　爹也有些不耐，低声喝道：“琳儿，你就没有安分的时候？你大哥刚回家，你就要闹事不成？”

　　我依旧不改笑意，我已经习惯了，默默当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心，真的平静如水。或许，我本该是一个冷淡的女子。微笑，也可以是最好的掩饰，其实，背后却是心不在焉。

　　“晚妹，这次我回朝，会待在家里一阵日子。”

　　听到大哥的话，我点点头，弯起嘴角，淡淡笑着。

　　如果言语，是多说多错的话，那我选择，以沉默代替回答。我知道如果自己不小心，就会陷入难以翻身的境地，所以，我才更要保护自己。

　　慕容府，不像是我的家，因为，娘已经不在了。

　　那些熟悉的面孔，却往往会在下一刻，透露出陌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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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六章 翠玉手镯］

　　清晨，走入花园，已经看到了那一个舞剑的身影，我停驻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察觉到身后我的脚步声，停下了手中的剑，转过身来。

　　我淡淡一笑：“大哥，你才回来，应该休息几日才是。”

　　他顿了顿，满脸尽是笑意：“我习惯了。”

　　“习惯了闻鸡起舞？”我弯起嘴角，笑望着他。“大哥，要想当将军也不必急于一时。”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晚妹，大哥走了之后，我娘和二妹，没有再刁难你吧。”

　　刁难？我置之一笑，望着他，温和地提醒道：“大哥，你忘了，我现在的身份？”

　　“是啊，晚妹你现在是皇朝的花络女蔷薇……”他喃喃自语，眼神之中，划过一丝失落。

　　我想起了什么，幽幽地开口：“大哥，你去过皇宫吗？”

　　他摇摇头，再度爽朗地笑起来：“晚妹，你大哥我还不是将军呢。去皇宫受命的，不会是我这个小小的副将。”

　　“晚妹，怎么了？”

　　我敛下眉目，淡淡说道：“我只是很好奇，当今太子，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

　　大哥以手背抹去额头的汗珠，安慰着我：“晚妹，你不必担心，关于皇宫的谣言，何时休？往往是以讹传讹罢了。”

　　我掏出自己的丝帕，默默递给他。

　　“好。”他微怔了怔，神色有些窘迫，小心地接过来，擦拭自己的汗水。

　　我抬起眉眼，柔声问道：“大哥觉得，太子是个好人吗？”

　　“那是自然。”他神色认真地点头回应。

　　大哥有些不解，疑惑地望着我：“晚妹，爹经常出入皇宫，应该见过太子，你为何不问爹？”

　　我但笑不语，爹指望着我安安分分地嫁给太子，又如何会把实情告知？他一定要避免，节外生枝。

　　“大哥，不打扰你了。”

　　“晚妹，我有东西送你。”

　　我微怔了怔，转过身，望着他的脸，小声问道：“什么东西？”

　　“你等等，大哥我很快就回来。”他仓促地丢下一句话，飞快地跑开了。

　　很快，他就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大汗淋漓，满脸通红。

　　他神色有些不太自然，笑着说道：“这是大哥回朝后，在采蝶轩买的，不知你是否喜欢。”

　　我望着他递给我的那一个翠绿的玉镯，并没有马上收下，抬起眉眼，淡淡看着他，问道：“大哥，你这是……”

　　“你就快满十七岁了，这是你的生辰礼物。”他擦去脸上的汗珠，笑意不减。“也不知道你们女孩子家到底喜欢什么，所以我就胡乱买了一个。”

　　我的心中充斥着感动，慕容府中难得还有人记得，我的生日。在娘还在的时候，就只有她会记得，娘走了之后，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日子而已。

　　我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个用一块红绸包裹着的玉镯，在他面前，默默把玉镯戴上右手，我知道，大哥看到我这么做，一定会觉得欣慰。

　　大哥耿直的性子，我很清楚，他直言不讳：“这个玉镯戴在晚妹手上，很好看。”

　　我抬起眉眼，抬起手上的翠绿玉镯，看着它在阳光下，隐隐发着光：“谢谢大哥，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他点点头，却一下子不知该把视线放在何处。

　　我淡笑出声，说道：“在大哥眼中，我难道是怪物吗？”

　　他连连摇头，像是当了真：“没有，晚妹怎么会是怪物？”

　　我弯起嘴角，微微有些无奈笑着：“大哥，我闹你的。对着自家妹妹，你却这么不自然，上场杀敌却又是另外一副英勇模样，真的是相差太多。”

　　他听到我的话，腼腆地笑了笑，却不再说话。

　　我抬起脸，迎上他的双眼，神色自若：“大哥，真的谢谢你，你是整个慕容府，唯一一个对我的态度，毫无改变的人。之前，我还没有封为花络女的时候，你就很照顾我，现在也是如此。”

　　他笑意一敛，认真地说道：“三娘离世太早，而你又太小，身为慕容家的长子，大哥我照顾妹妹，是理所应当的。”

　　我低垂下眉眼，暗暗一笑：“也只有大哥你，还把我当成是慕容家的人。”

　　他神色有些许的尴尬：“不过，晚妹迟早是皇朝的皇妃，府中人自然也会……”

　　我淡淡一笑，毫不在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眉头紧皱起，神色堪忧：“晚妹，你的性子……”

　　我置之一笑，接过他的话：“不够温婉顺从，是吗？即使当了皇妃，我也不会得宠的，我很清楚。”

　　“晚妹，太子一定会是个如意郎君，你何必太过苦恼？”

　　我浅浅笑着，相信很快，我就会亲眼看到，太子的品性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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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七章 同病相怜］

　　“五姐。”在回到蔷薇园的路上，我的面前，站着一个眉眼清秀的女子，甜甜地喊了一声。她，年仅十四，是六妹，慕容珠。

　　我微怔了怔，柔声说道：“珠儿，你来找我？”

　　她有些不自然地笑着，从腰间掏出一个米黄色的精致的绣花香囊，递给我：“这是我娘亲手缝制的香囊，送给五姐。”

　　我淡淡一笑，没有接过去，问道：“为何要送我礼物？”

　　“我……”珠儿面露难色，望向我：“我想让五姐帮我做件事，所以，这是谢礼……”珠儿一向是姐妹中最好相处的女子，只是性格软弱，毫无主见。

　　我脸色平和，淡淡说道：“你先说说看。”

　　她神色犹豫，怯怯地说道：“二姐看中了我的玉箫，所以……”

　　“所以夺走了？”我的心一紧，这个妹妹实在算得上是软柿子，任人欺负。可惜二娘在府中也没有什么地位，即使受了委屈，也只能打落了牙往下咽而已。所以，根本无法替自己的女儿们出头。

　　“若是平常之物，二姐喜欢，那我也会双手奉上。只是，只是……”珠儿有个毛病，若是一紧张，话都说不顺。

　　我接过她的话，平静地说下去：“只是，这个玉箫是爹送给你的，是不是？”

　　她的眼眸中闪现着惊愕的神色，连连点头：“对啊，这是爹给珠儿唯一的礼物，所以珠儿很努力地在学吹箫，希望可以在爹五十大寿的时候，吹箫一曲给爹听。”

　　唯一的礼物吗？

　　只可惜，在我还未封为花络女的时候，爹从未送过我礼物。

　　我眼眸一暗，心情复杂地望着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子。“好，我试试看。”

　　“谢谢五姐，你先收下这个香囊……”

　　我打断了她的话，浅浅笑着：“等我把玉箫拿到手，再给我不迟。”

　　“好，谢谢五姐！”她的眼眸之中盈盈闪着泪光，不过是一份礼物，却令她如此在意。只可惜，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乎府中人，是如何对待我的了。包括爹在内，我都平静地面对。

　　目送着她瘦弱娇小的身影，在我眼前慢慢消失。其实，并不是在乎那一个香囊，只是……也许是出于同情吧，也许是出于同病相怜的情绪吧。

　　蔷薇园。

　　环儿迎上来，神色微微有些紧张，她附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小姐，听闻老爷刚才突然被召进宫去了。”

　　我没有多大的反应，淡淡望着她，沉默不语。

　　“也许，皇上他……”

　　“我明白。”我慢步走入庭院，望着那一树黄蔷薇，盛开地绚烂娇媚，我的心情平静如水。

　　蔷薇的美丽，令人称叹，像是柔弱的，娇俏的，饱满的，令人怜惜的最美的花儿。而我，更喜欢它的刺，它保护自己，可以在枝头盛开够久的武器。花需要武器，人也是。

　　纤纤玉指掠过蔷薇花的娇嫩，它的花颜在我眼底惊艳。香气萦绕着人，像是要把芳香染上我的身子，我暗暗微笑着：“环儿，我要出府。”

　　出了府，慢步在街道之上，我冷静地走入一家玉器店。

　　再次走出店铺的时候，紧紧握住手中的东西，我安静地返回去。

　　“小姐，不多转转吗？”环儿的脸上，微微透露着些许的失落。

　　我淡淡一笑，摇摇头：“我们回去吧，若是爹回来看不到我，怕会连累到你。”

　　我们都心知肚明，在我成为花络女之后的一年内，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爹恨不得我成为人中凤凰，恨不得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所以，我可以出府游玩的时候，实在太少。我明白爹对我寄予多大的期望，所以，我也避免产生与他的冲突。

　　顺从，也是一种缓和矛盾的方式，我很清楚。

　　因为，他还是我的爹，因为，我答应过娘亲。

　　“是，小姐想得周到，不然，老爷又会罚奴婢了。奴婢真是没脑子，真是自寻死路……”环儿吐了吐舌头，一副苦相。

　　我笑着敛下眉目，但是府外的空气，似乎令人更加自如。

　　我走向二姐的琳琅园，默默叩响了门。

　　里面传来一个不悦的声音，语气不耐：“谁啊，是琪儿吗？本小姐今天心情不好，你再来吵我试试！”

　　“二姐，是我。”

　　“你？”她打开门，冷眼看我，眼神不善。看来，她根本就没有打算把我请进屋子去，果然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示最一个人的讨厌。我暗暗想着，直视着她的双眼。她脸上的红肿还未消褪，隐隐有些痕迹。人到了愤怒的那一刻，那种力量才是最可怕的。

　　她扫视了我几眼，冷笑出声：“你来做什么？是想跟我道歉？”

　　我淡淡笑着，丢下一句话：“错的人是你，我不会向你道歉的。”很明显，她误会我了。我不是珠儿她们，不会任由她欺侮，而且，我的心里，有对错之分。

　　也许，我们一直会站在对立的方向。

　　我看得到，她眼神之中的那一股，怨恨的眼神。

　　［第一卷 花络女:第八章 针锋相对］

　　淡淡一笑，打破了这个僵局，我丢下一句话：“二姐，我是来送礼的。”

　　“送礼？”她柳眉紧蹙，神色冷淡。

　　“你喜欢玉箫是吗？这是我送你的，二姐。”我眼神一沉，双手奉上一个宝蓝色的锦盒，笑意不减：“请你把珠儿的玉箫还给她。”

　　她嘴角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意，冷笑一声：“怎么？看不过去？”

　　我弯起嘴角，笑意不敛，心情平静：“难道二姐非要抢走别人的心爱之物，才会如意吗？”

　　“你是在说我吗？这一句，倒是很适合你吧。”她的眼神，蓦地闪过一丝凌厉的神色，语气不自觉地加重。“是你，抢走了我们的爹。”

　　我冷静面对，从容说道：“我从未要求过，爹对我改观。”更没有要求，他对我花上多少心血，因为在我看来，那些都是可有可无而已。

　　“如果你不是花络女，你想想，你还会如此恃宠而骄吗？”她顿了顿，慢步走出房门，侧过脸来看我，神色是漫不经心：“我想，若非花络女三个字，你早就沦落到和三妹四妹一样的下场，被爹娘张罗着，随便找户人家，早日把你嫁了吧。”

　　我沉默不语，的确，花络女这个简单的字眼，却令我摆脱了太多被摆弄被安排的境遇。

　　半响之后，我才丢下一句话：“但是，珠儿处事单纯，应该没有得罪到二姐的地方吧。”

　　她冷笑一声，视线慢慢在我身上游走，态度高傲：“这是我爹给她的东西，也就是我慕容琳的东西，我拿回自己的东西，难道也有错？”

　　我脸色冷淡，毫不留情地反问一句：“难道珠儿不是爹的女儿？”

　　她的语气，愈发的嚣张，若不是爹实在太宠溺纵容，她不至于到了如此的地步。“别人怎么看不重要，反正，在我慕容琳的眼里，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们不过是小妾的女儿，还当真以为自己就是千金小姐吗？或者，难道你们的地位跟我是平等的吗？”

　　我怒意无法消褪，垂下的双手，指尖尽数扣进那一个锦盒，冷眼看她的嘴脸。“小妾又如何？你这么说，是在质疑爹的选择吗？至少，二娘和我娘亲都是爹亲自娶进门的！”

　　“是啊，二娘是歌女，三娘是妓女，有这两位娘，难道是我的光荣吗？”她肆意笑着，毫不收敛的态度，却更令我无法忍受。

　　咬紧牙关，试图令自己变得像平常那般冷静淡然，但是，最终，还是无法做到。眼前浮现出娘的容颜，她眼中温暖的笑意，却像是一瞬间，消失殆尽。

　　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说过，不容许你再诋毁我娘！”我手中的锦盒落地，我踩过那个精致的锦盒，心情平静。我一步步逼近她的身子，因为她的两个字“妓女”，再次准确无误地刺中了我的痛处，那个还未痊愈的心中伤口，再次因为她的挑衅，而深深地感受得到，疼痛。

　　她微怔了怔，望向我的脸，眼神闪过一丝惊恐的神色。“你想做什么？难道还想打我？你不怕我告诉爹吗？”

　　我缓缓瞥了她一眼，慢慢勾起嘴角的笑意，淡淡说道：“你也很清楚了，花络女对于慕容府来说，是一种无上的荣誉。”

　　她的中气不足，我却尽收眼底。“那又如何？”

　　“慕容府六位小姐，少了你慕容琳一个，也许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顿了顿，维持着嘴角微笑的弧度，冷眼看她，神色冷淡而无畏：“但若是少了唯一的一个花络女，你猜猜，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一步一步，把她逼向池塘，她不安地侧过脸，望向身后的那一个水池，眼神闪烁，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慌张。

　　“慕容晚，你想要杀人是不是？”

　　原来，嚣张跋扈的二小姐，也会害怕呐。就在关键的最后一步，我停下了脚步，笑望着她：“二姐，玉箫可以给我了吗？”

　　她心有余悸的表情，尽数落在我的眼底，她匆匆离开池塘边，疾步走入她的房内。

　　我的视线，暗暗瞥过那个池塘，冷淡地在心底笑着。不过是一个浅塘而已，看水深，不过没到人的腰际而已，即使跌入水池，也不会遭受灭顶之灾。

　　慕容琳，你真的怕我把你推入水池，要了你的命？我早就在这十七年内，学会了如何看淡一切，只是唯独娘亲，我迟迟无法忍受任何人的侮蔑。

　　她的胸口，因为脚步太匆忙而上下起伏着，眼神之中，隐隐闪动着紧张的情绪。“不过是个破玉箫，还给你！”

　　我接过她手中的玉箫，淡淡笑着，望向她，说道：“多谢二姐了。”

　　地上的那个锦盒，我却没有捡起，侧过脸，淡淡睇着她：“怎么？二姐不要妹妹的礼物吗？真的是不近人情呢。”

　　“慕容晚，你别得意太久，若你当不了花络女，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会有何种下场！”

　　心蓦地一紧，我却没有回过头去，暗暗走出她的院子，想着她说过的那一句话。因为花络女这个身份而得到的这么多东西，若是我不再是花络女，那些人压抑着的积怨，应该足以把我活埋了吧。

　　那么，到时候我所过的，该是真正的地狱一般的生活吧。

　　淡淡一笑，我已经是花络女了，命运已经眷顾了我，我又何必庸人自扰？

　　［第一卷 花络女:第九章 百般忍让］

　　暗暗握住手中的那一支玉箫，玉箫玉体纯良，带着微凉的温度，传到我的手心处。我的心情平静，慢步走入二娘的院子。

　　站在门外，轻轻叩响了门，柔声说道：“二娘。”

　　门，在下一刻被打开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子，她依旧显得年轻，只是那一双眼眸之中，蒙着一层暗淡的光，看起来带着有些悲怆的情绪。

　　这，就是我的二娘，曾经是一个歌女，性情胆怯，说话细声细气，做事安分守己。在她嫁入慕容府之后，从未与大娘有过任何的冲突，她一直把自己的位置，摆在下面。珠儿看起来，神韵面容都与二娘极为相似。尤其是这胆怯温和的性情，更是如出一辙。不管自己是对是错，都不敢争取一些什么。

　　她淡淡一笑，声音温柔：“晚小姐，是你啊。”二娘是我的长辈，但是她却一直称呼我为小姐，当作是自己的规矩。在慕容府，她要守护自己的女儿，却只想用这种平静的方式。她以为，只要不犯错，就可以活得相安无事的生活。又怎么知道，懦弱也会成为遭到别人欺侮无视你的死穴呢？

　　“五姐，你来了？”珠儿疾步跑出来，在二娘身边小心地探出头来，眼中闪烁着微微的光彩。

　　“二娘，珠儿。”浅浅一笑，我走进屋去。

　　二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柳眉紧蹙，丢下一句话：“珠儿，你又麻烦晚小姐什么事？”

　　“珠儿，你的玉箫。”伸出手，把紧握的玉箫递给珠儿，看到她眼中蓦地闪现了些许的光芒，接过那一支玉箫。

　　“珠儿！你怎么…….”二娘面色变得难看，呵斥道，但是声音之中，却夹杂了些许的无力。

　　珠儿低着头，把玉箫紧紧护在胸前，沉默不语。

　　“晚小姐，实在是对不住了。”二娘苦涩地笑着，脸上的笑意，却像是一种悲哀。

　　“二娘，明明是二姐欺负珠儿，你别再责怪珠儿了。”我心情沉重，冷静地说道。

　　二娘摇摇头，语气无奈而温和：“麻烦晚小姐你了，还要你替珠儿出头，珠儿不懂事，二娘替她跟你说，抱歉了。往后，我一定会好好看着珠儿，不会再让她给你惹是生非了。”

　　真的可悲，受害的人，却偏偏要低头忍让，一退再退。

　　珠儿低着头，把手中的玉箫放进里屋，默默地坐在一旁，再次变得沉默。我忧心忡忡地望了她一眼，站起身来，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在她抬起脸的那一刻，会心一笑。

　　“珠儿，错的人不是你，你没有理由难过。玉箫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知道吗？”

　　“谢谢五姐。”珠儿笑着点点头，掏出腰际的香囊，低着头系在我的腰间。我没有回绝，这个妹妹，早已成了二姐眼中的软柿子，任她捏圆搓扁。

　　我微微仰起脸，眉头微蹙，笑意不再：“二娘……”

　　二娘弯下身子，替我倒了一杯热茶，语气变得柔和：“晚小姐，我知道你心地很好，愿意一直照顾珠儿。可是，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不会逾矩的。凡事若生了争执，我们忍让一些就好。”

　　“忍让，就好了么？”我淡淡一笑，喃喃自语。

　　她把茶杯推向我的方向，没有回答我的话：“晚小姐，喝茶。”

　　“二娘，你是我的长辈，何必对我如此客套？”

　　“晚小姐，我如此称呼你，不只是客套虚伪而已。”她嘴角弯起的弧度，轻柔而淡然：“你跟大小姐，二小姐她们不一样，我是真心想称呼你为小姐的。”

　　她坐了下来，习惯地拿起手中的女红，不紧不慢地说道：“晚小姐，二娘只是想说，虽然在你眼中，也许二娘太懦弱。但是，我的为人处世，便是以和为贵，凡事不可太冲动。”

　　以和为贵？真的可以吗？在慕容府之中，她们是否给你这个机会？

　　“二娘，我只是想问，是不是在慕容府的小妾，就永远抬不起头来，要像一个下人一样活着？”顿了顿，我从容不迫地丢下一句话：“是不是我们一定要委曲求全，而她们可以求全责备？”

　　她蓦地抬起头来，面色变得复杂，幽幽说了一句：“晚小姐，你娘的性情，不也是很平和吗？”

　　我的双眼变得濡湿，但是却流不下一行泪来，声音之中，是毫无情绪地平静。“是，所以，她才会死那么早。”

　　娘嫁入慕容府之后，虽然一开始得到了爹的宠爱，但是爹一离开，她要承受的痛苦，只有我知道。大娘的挑拨，爹的纵容，大姐的冷嘲热讽，二姐的尖酸刻薄，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娘的心病。最终，娘才会郁郁寡欢，丢下我一个离去。

　　妓女？

　　这两个字，是要永远地扣在我娘的身上，即使她死了，她们还是要这么说吗？即使在人死之后，她们也要继续侮蔑她？

　　如果我也可以像表面一般平静无事地活着，也许我就不是我娘的女儿，我慕容晚，做不到。因为，那根刺，早就埋在我的心中，无法拔除。

　　这个慕容府，真的令我厌恶。如果有朝一日可以离开这里，我是不是会没有一丝留恋，头也不回地就走？

　　所以，花络女，就是给我这个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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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十章 唯一希望］

　　“小姐，江少爷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环儿轻轻掩上门，压低声音，笑看着我说道。

　　弯起嘴角，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香囊，淡淡睇着她，说笑道：“从边城到京城，要花去整整五六日的时间。环儿，你就这么想见江少爷？”

　　环儿歪着头，试探地问道：“难道小姐你不想见江少爷一面？”

　　不留痕迹，我站起身来，打开门，望着墙角处的那一处景致，打断了她的话：“我爹的话，难道环儿你还没有放在心上？”

　　环儿低下头，恭敬地说道：“是，奴婢再也不提江少爷了。”

　　不单是她，在上次爹发怒之后，我也知道，这件事的非同小可。若是爹知道了，肯定不会饶过江鑫才对。爹现在平步青云，官至尚书，手中有不小的权利，若是真的要打压江家，并不是一件难事。只有我不露出半点破绽，

　　我浅浅笑着，慢慢走向那一朵曾经美丽绚烂盛开而最终败了的蔷薇花，轻轻摘下那一朵，转过身去。

　　看着她那张脸，笑意一敛，轻轻说了一句：“环儿，二姐又为难你了？”

　　“小姐……”她面露难色，却低垂下眉眼，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她的难处，我自然明白。

　　“若不是因为跟了我，你也不会……”苦苦一笑，轻柔地抓过她的手腕，慕容琳自然不会打在她的脸上，她惯用的手段，我心里很清楚。

　　果不其然，看到她手腕处的条条红色的痕迹，有些已经变得淤青，映入我的双眼，令我觉得有些愧疚。慕容琳的嚣张，在慕容府人尽皆知，只是下人碍于她的受宠，所以根本就不敢声张。

　　察言观色的本事，我还是有的。自然知道慕容琳，不会放过与我走的相近的每一个人，环儿是丫鬟，自然更常常沦为她发泄怒意的对象。而只要环儿还想在慕容府待下去，她自然不敢多说一个字。

　　环儿苦涩地笑了笑，放下自己的衣袖，淡淡望着我。

　　我的心带着沉重，缓缓说出三个字：“还疼吗？”

　　环儿摇摇头，说道：“小姐，奴婢不碍的。”

　　“你并没有犯错，她却总是……”我双手紧握成拳，慕容琳，你是在考验我的耐心吗？是想看看，到底我是否可以视若无睹到多久？

　　“小姐，不要去。”环儿摇摇头，拉住我的衣袖，丢下这么一句话。

　　我眉头紧蹙，笑道，但是心中，却也为了自己在慕容府的位置而感到无力。若不再是花络女，慕容琳的这些手段，也许就该放在我的身上了。“难道还要继续纵容她的胡作非为？”

　　她笑着，似乎并不悲伤，但是我知道，心中的痛苦，并不能流露在表面。“小姐，奴婢并没有任何贪念，这些也不算什么。”

　　我抓住她的手，神色认真，回应道：“环儿，等我出了府，我一定会带你走的。这样，你就可以摆脱这种痛苦了。”

　　环儿的眼中，盈盈闪动着泪光。“小姐，你已经决定要嫁给…….”

　　生生打断她的话，蓦地捂住她的口鼻，我望向她的双眼，神色自若地说道：“不管我嫁给谁，都会带你一起的。”

　　“可是小姐，京城中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听说太医都束手无策了，想必今年便会传位给新皇上。”

　　“小姐，若是太子提前娶你，江少爷怎么办？”

　　她的一句话，早已成了我的心病。即使对方是太子，我也不会糊里糊涂地把自己交给一个人，娘的悲剧，我引以为鉴。正是因为不了解爹的为人，嫁到慕容府，才会永远地痛苦伤心。如果太子如传闻所说，是一个品行低劣的男子，那么，我不会把我慕容晚的一生，葬送在花络女的神话之中。

　　如果太子是这种人，他根本就无法坐稳江山，光凭靠四位花络女的庇护，就可以国泰民安？这不是虚幻的神话，又是什么？

　　我要嫁的人，不能是那种人。我最厌恶的，便是男子的花心和好色。左拥右抱，妻妾成群，即使有真心，也要把一颗小的可怜的心分给那么多女子吗？真的可笑。

　　我要嫁的人，是真正可以给我幸福的。我不想，落得和娘亲一样的下场。她等了爹那么久，可是爹对她的宠爱，却保持不了一个蔷薇花的花期。

　　这种结局，更显得娘付出的有多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我沉默不语，我也在等待江鑫的到来，我看得出来，我们性情相近，互相欣赏。若是嫁给他，也许才是正确的选择。

　　眼神一暗，我无言地摘下一朵蔷薇花，手留余香。

　　把这朵凋谢的蔷薇花，放入香囊，挂在腰际，心情变得平静。第一次，开始等待一个人的到来，也是在等待，我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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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十一章 他的出现］

　　因为明白，自己在可以保全自我的同时，不该牵累更多无关的人。所以在任何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我见到了他。

　　“晚儿，我好想念你。”他依旧一袭杏青色的衣袍，语气平和，但是他眼眸中的笑意，我感受得到，他的真心。

　　在慕容府之中，我最擅长观察一个人的情绪，便是从他的眼神。那些看似熟络热情的眼眸之后，其实掩藏着冰冷的陌生的温度。但是我知道，江鑫不同，他并不势利虚伪，更不圆滑处世。他的真诚，是我最欣赏的东西。

　　他淡淡一笑，轻轻执起我的双手，我笑望着他，在他的眼瞳之中，看到了自己。

　　“江鑫，这一次你还要回去吗？”

　　他的嘴角浮现的笑意，微微有些无奈：“我自然想留些时日，但是，我爹的府衙虽小，但是琐事太多。这一次，最多只能一个月。”

　　言下之意，便是无法久留。我也明白，人和人相处，总是有太多的无奈。像是我们两个人，少了太多的时间。

　　京城和边城，之间的距离是我们无法忽视的一个阻碍。

　　半响之后，我才主动谈及这个我们从未说过的话题。“江鑫，你可有所耳闻，我是花络女？”

　　他的眉眼之间，充斥着真实的笑意，不虚假，不伪装。“也许该说，世人都知道，慕容府的五小姐是皇朝的花络女。”

　　我笑意不敛，冷眼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明明知道了，为何还要与我见面？若是我爹知道了，会迁怒与你，你难道不清楚吗？”

　　“是啊，但是想见你的心情，却驱使我甘愿冒险。”他淡淡一笑，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却也不带一分敷衍。

　　虽然心中不乏感动，但是冷静却还未消褪殆尽。松开他的手，我慢慢迎上他的双眼，说道：“我们这么见面，维持着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你也知道，并不是明智之举。”

　　也许，算是一种试探。看看，我是否作出了正确的选择。看看这个人，是否值得我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他。

　　沉默之后，我听到他的声音，温暖的，感动的，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力道，令人永远不会忘记。“晚儿，如果我可以娶你，你会愿意嫁给我吗？”

　　我微怔了怔，抬起眉眼，淡淡睇着眼前这个面容俊逸的男子。明明早就平静如水，明明早就料到了他的所有回应，但是身处这一刻，我还是觉得忘记了要如何开口。

　　“即使我背负着花络女的封号，你也会娶我吗？”迎上他温和的双眼，我幽幽问了一句。并不排斥离开京城，即使去边远的边城，对我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因为慕容府的人情寒暖，世态炎凉，已经令我想要逃离。那个地方，真的是我的家吗？娘离我远去，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更多的可以期待吗？

　　应该相信这种命运，相信自己应该嫁给太子，嫁给以后的天子，在雏妃这个位置上，虚度年华吗？一个可以设置三千后宫的男子，有多少真心可以分给每一个女子？而我更清楚，自己淡漠的性子，根本就不愿去争宠，又如何让爹实现自己的心愿？若是自己真的那么做了，岂不是沦为了一个最好用的棋子？

　　娘一向清楚，我并不喜欢爹。即使，他就是我的至亲，但是我从未想过，要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成全他的伟业。像娘一样，为了成全他，而吞咽下所有的苦楚，不抱怨，不委屈，平静地过一生。看到他在别院流连忘返，也要觉得心甘情愿。这样的牺牲，我无法做到。这般太累，太卑微，甚至，那个男人都快忘记她的存在。忘记了自己曾经在青楼，见过的那一个女子，也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诺言，甚至……忘记了曾经一同在蔷薇园种下的那一株蔷薇。

　　最终，也忘记了蔷薇花，等待了太久，逃不开凋谢枯萎的命运。

　　最终，娘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他一眼，便闭上了双眼。

　　他的眼眸之中，盈盈闪动着微光，透露着真诚：“等我告知了双亲，就带你走，好么？”

　　是的，只要带我逃离，花络女三个字对我而言，并没有世人看的那么尊贵，也没有爹看的那么至关重要。

　　如果娘一样的宽容，只换来悲惨的结局的话，我宁愿……为自己自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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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十二章 她的目的］

　　“晚儿。”

　　却在告别他，回府的那一刻，看到爹已经在门外等候，我的心蓦地一紧，迎上他的双眼，吐出一个字。“爹。”

　　爹满脸笑意，神色一柔，轻声说道：“晚儿，你去哪里了，爹可等了你不少时候了。”

　　淡淡睇着他，轻声问了一句：“爹，有什么事？”

　　爹笑意不减，笑看着我，视线把我紧紧锁住，说道：“明日，好好打扮一下，跟爹进宫。”

　　“进宫？”眉头微蹙，眼神一暗，心猛地向下沉。这一天，已经要到了吗？

　　“你也应该见一见太子殿下了，不是吗？”

　　爹笑着说着这一句，但是我却感受得到，他自然希望他的女儿可以艳压群芳，让太子殿下一见钟情吧。因为只要得到太子的更多垂怜，才可以达到他的目的。

　　微微欠身，淡淡一笑，说道：“爹，没事的话，我就先下去了。”

　　“等等！”

　　在我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听到爹的声音变得阴沉而严厉。“还记得国师替你绘在手臂上的守宫砂吗？”

　　我慢慢转过身，冷眼看着他，沉默不语。自然，我还记得那一幕情景。

　　“在嫁给太子之前，守宫砂消失的那一日，你就应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应该承受的代价。”

　　原来，这就是我慕容晚的爹，我在心中暗暗冷笑。原来，这一点守宫砂，在他眼中如此重要。

　　爹也许知道，我心中的位置，是留给江鑫的。但是，可以平步青云官至尚书的他，自然是个聪明人，聪明到不点破我的心思。这，也算是给我留了十足的情面，更算是一个理智之举吧。

　　若是没有这个花络女，他又如何实现他更大的抱负？

　　“爹，你的意思我明白。”明白，但是并不意味着，我就必须要接受。

　　爹的脸上，再次浮现了星星点点若即若离的笑意，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笑道：“明白就好，爹知道，你跟你娘亲一样，都是冰雪聪明的女子。什么生活，才是最适合你慕容晚的，相信你也明白吧。”

　　“是，我明白。”

　　如果不是娘太理智，太聪明的话，也许也不会落得这个结果吧。

　　而我的心知肚明，我若是跟娘一样，也该成全爹的所有想法，却不必考虑自己吗？

　　如果一定要嫁给一个人，才可以永远离开这个慕容府的话，我宁愿选择一个自己有好感，而他也会善待我一生的男子。

　　不愿，因为爹一个，葬送自己的一生。我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更成熟的时机。至少，也要在我亲眼见到太子的品行之后，才要作出最后的抉择。

　　“晚儿，你是爹的希望，明白吗？”

　　我望着他，感受得到他的沉重，也许我是他的希望。但是，除非我的命运，已经被安排好了。否则，我永远也不会向命运就范。

　　希望，我暗暗念着这两个字，但笑不语，转身离开。

　　我是他的希望，谁又是我的希望？太子殿下吗？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还未走进蔷薇园，便看到环儿迎了上来，神色稍稍有些窘迫。

　　“怎么？有客人？”我望着那扇虚掩的门，淡淡一问。

　　“大夫人来了。”环儿眉头微蹙，在我耳边低语。

　　果不其然，明日是如此重要的日子，该来的，一个也不会少。我猜的，果然没错。

　　我点点头，安静地踏入自己的房间。

　　“大娘。”

　　望着眼前这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淡淡一笑，喊出这两个字。

　　她站起身来，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一反常态，朝我温和地笑着：“晚儿，你回来了。”

　　她从来不喊我“晚儿”这两个字，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没有二姐那么明显，但是她对我的疏离，我可以察觉的出来。若不是因为我明日要进宫，她不会前来。为的人，自然也只有她最宠爱的二姐慕容琳一个。

　　“大娘也清楚，琳儿与你，相处的并不融洽。我也总是教导琳儿，晚儿你是妹妹，应该照顾你的。可是，你也知道，琳儿的脾性不好，但是晚儿你懂事明理，应该可以原谅琳儿的过失，是不是？”

　　大娘的神色愈来愈柔和，淡淡笑着说道：“毕竟，琳儿只是脾气差了点，但是并没有恶意，你说呢？”

　　我敛下心中所有情绪，点点头，如她所愿，说道：“的确，二姐对我，没有任何的恶意。”

　　大娘握住我的手，说出这一句话。“你虽然不是我所生，但是你跟琳儿，都是姐妹，若是往后有什么，也该互相照应。晚儿，你说大娘说得对吗？”

　　“等你成了皇妃之后，明白该如何做吗？”

　　自然，她的目的，我看的一清二楚。我冷眼看着她，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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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十三章 不请自来］

　　“等你成了皇妃之后，明白该如何做吗？”

　　自然，她的目的，我看的一清二楚。我冷眼看着她，淡淡一笑。

　　心中再平静不过，我扬起眉眼，淡淡睇着他：“大娘是想说，要我在以后的天子耳边，多说说二姐的好话，是不是？”

　　大娘的心思，就是要让二姐也成为后宫的妃子，可以得到新皇上的宠爱吧。自然，在皇朝之中，姐妹共侍一夫的例子，不算什么。在后宫之中，更比比皆是。

　　“晚儿一向明事理，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大娘自然明白，此刻需要心平气和，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往后，等你成了皇妃，若是后宫之中，有了琳儿这个姐姐，你们也不会太过寂寞，还可以互相照应，不是吗？”

　　是吗？若是慕容琳进了后宫，会比陌生的妃子更善待我吗？这一个问题，似乎很难说清楚吧。如果是她想要的，自然不会让给我，争夺的会更加凶狠一点吧。如果可以取代我，慕容琳肯定不会心软。

　　我点点头，笑意不减，柔声说道：“大娘说得实在有道理。”

　　大娘的眉眼中，隐隐闪烁着笑意：“晚儿你答应大娘的要求了？”

　　闻言，我微微一笑，坐了下来，轻轻说道：“若我可以成为皇妃，自然应该帮帮二姐的忙。毕竟，她也是慕容府的人。”

　　但是，大娘以为，我真的会成为皇妃吗？甚至，早就有了自己的如意算盘，打算好了以后要铺的路吗？

　　爹想要因为花络女，得到更多的权利和利益，而大娘，却想要把自己的女儿，一起送入后宫之中，享受贵人的待遇，更期待，慕容琳可以如愿得到新天子的注意吧。

　　“晚儿，这是大娘给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

　　我不动声色地接过她递给我的红色锦盒，没有打开的意图，平淡地说了一句话。“多谢大娘的心意。”

　　自然，是该多谢她的。毕竟，在之前的十七年来，她都没有把我们母女放在正确的位置。大娘身为江南米行的千金小姐，挥金如土，自然不会把身为清倌的娘亲放在眼里，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若不是她百般刁难，娘亲不会在慕容府步履维艰。

　　若不是花络女这个尊贵无比的身份，我慕容晚又如何有这个荣幸，得到大娘赠予的礼物呢？

　　当然，我要留下来，当个纪念。不然，岂不是浪费了大娘的好意？

　　我把锦盒放在桌旁，带着淡淡的笑意，望向她，声音平淡地问道：“大娘，明日我要进宫了。”

　　大娘笑着点点头，说道：“是啊，我听老爷说了。”

　　沉默了许久，我微微仰起脸，冷静地丢下这一句话：“不如，让二姐伴我同去？”也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进宫。既然她如此期待，不如如她所愿。这，也许就是投桃报李吧。

　　果不其然，大娘的脸上，蓦地闪现了光彩：“晚儿，你是说真的？”

　　我浅浅笑着，迎上她的眉眼：“既然这是我第一次见太子殿下，那么，对二姐来说，也算是一个绝佳的良机。”

　　“只是，二姐真的希望成为天子的妃子吗？”

　　大娘摇摇头，笑意一敛，神色冷淡：“晚儿，可以成为天子的女人，自然可以过最奢华尊贵的生活。琳儿她吃不了苦，能在后宫立足，一生无忧，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既然她这么说了，那我也没有理由再多说些什么。也许，二姐的确是向往宫内的生活的吧，她爱慕虚荣，生性娇惯，后宫衣食无忧，穿最好的衣料，品尝天下最精致的山珍海味，也许比做一个慕容府的二小姐更自如得意吧。

　　大娘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笑着站起身来，走向门边，丢下一句话：“那既然如此，我就去通知琳儿，明早与你一同入宫。”

　　“大娘，慢走。”我微微欠身，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环儿迎上前来，轻轻替我掩上门，小声地说道：“小姐，大夫人来说什么了？”

　　“她来送我礼物的。”

　　但是，我并不在意她的礼物，因为，有心无心，有意，无意，真情，假意，我都分得很清楚。

　　躺在软榻之中，视线轻瞥，说道：“环儿，替我打开。”

　　环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精致的红色锦盒。心情平静地望向环儿睁大的双眼，我望着锦盒内的那一条珍珠项链，却不为所动。

　　果然，大娘就是出手阔绰。我暗暗在心中冷笑，每一颗珍珠都有豌豆般大小，光泽鲜亮，大小均匀。应该值不少银子吧，米行的千金小姐，的确送出手的东西，也从不给自己丢脸。

　　“放好吧。”

　　我淡淡说了这一句，甚至没有伸出手，便移开自己的视线。

　　如果一面就可以让二姐吸引太子殿下的目光，即使要大娘把整个米行都送给我，也不奇怪吧。

　　“小姐，不试试看吗？”

　　环儿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淡淡一笑，摇摇头。这么重的礼物，大娘她送得出，可是我慕容晚受不起。

　　我倒是很期待看到，二姐在达到她的目的之后，会流露出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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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十四章 进宫之前］

　　翌日。

　　天还未亮，环儿已经早早起身，替我梳了一个温婉大方的发式，望着铜镜之中的自己，毫无表情。我自然清楚，今日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十七岁还未满，就要入宫，等待那个结果。

　　换上一套簇新的上等丝绸所制的雪色宫袍，任由环儿替我抹上胭脂水粉，画着精致的妆容。自然，元儿不敢违逆爹交代的话，要“精心打扮”慕容晚吧。否则，慕容家又如何在四位花络女中，拔得头筹？想必另外三位花络女，也不敢丝毫的怠慢吧。

　　花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整装完毕。淡淡望向自己，在我眼中，娘是世上最美的女子，而我，却在不知不觉中，长的和娘亲愈来愈相像了。白皙的脸上，蛾眉淡扫，双眸盈盈闪动着光，粉色的双唇，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是，这一个笑靥，却令人感受不到任何真实的温度。只是因为，我不想变得跟娘一样软弱，任人欺侮。

　　“娘，你想要看到我成为花络女吗？”

　　朝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扬起嘴角，淡淡一笑，心中的声音，这么问道。

　　只要我幸福，就足够了，是吗？娘？能否成为皇妃，真的那么重要吗？

　　慢慢转过身子，走出蔷薇园。在环儿的陪伴下，我缓缓走出了慕容府。站在大门外，却看到爹已经在外等候了。他上下打量着我，像是觉得满意了，微微点点头，说道：“晚儿，我们走吧。”

　　“爹，二姐还未来，我们不等她了吗？”

　　爹的脸上微微浮现了些许疑惑的神色，问道：“琳儿？她为何进宫？”

　　自然不能说，是大娘的意思了，而我若还想在慕容府安然无恙地待下去，自然无法违逆大娘的想法。否则，我便是与自己过不去。毕竟，新天子要登基，之后才能建立新的后宫，我慕容晚要在慕容府待下去的日子，还不算短。我没有必要，把自己至于难堪的那一步。更清楚，大娘不是一个不擅耍心机手段的女人。

　　我不想，与她成为敌人。因为清楚，年轻的我也许不是她的对手，我并没有太多的靠山。

　　“我在宫内，若是身边有二姐的陪伴，也许不会太紧张。”我淡淡笑着，丢下这一句话。爹沉默不语，爽朗地笑着：“晚儿，你果真懂事。”

　　自然，爹明白我的意思，但是，他那么宠爱二姐，也不会公然反对这个对慕容琳极其有利的机会。

　　“只是晚儿你要觐见太子殿下，琳儿居然还迟到？”爹的微薄的怒意，却在我眼中，显得那么无奈。

　　慕容琳终于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之中，暗暗打量着她的打扮，我才明白，她为何会迟到这些时间。她身着一袭明艳的紫红色宫袍，裙摆处绣着金边，显得一身贵气逼人。云鬓高绾，娇媚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红唇紧抿，耳坠一对翠色的玉环，发间隐隐闪烁着金钗的光芒。这一身，像足了尚书府的千金小姐。和她一比，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了吧。

　　我暗暗笑着，说道：“爹，既然二姐来了，那我们走吧。”

　　“慕容晚，你是要给爹丢脸吗？怎么，尚书府拿不出一件像样的首饰不成？”二姐冷淡地打量着我的装扮，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琳儿，不得无礼。”爹冷眼看着我，说道。

　　慕容琳神色变得有些窘迫，压低声音抱怨道：“爹，你不怕慕容晚在太子殿下面前，给你丢脸吧。好歹你也是当朝的堂堂尚书大人。”

　　“住口，你要晚儿和爹等了你这么久，你还有脸说晚儿？！”爹蓦地扬起了手，我不为所动，自然明白，爹这一只手，根本无法用得下力。兴许，是舍不得。

　　我默默欠了身，走入身旁的轿子之中，暗暗一笑。

　　“爹，你看看她，简直是目中无人！”

　　隐隐约约，我还听得到，慕容琳的声音，却听不见爹的回应。爹应该和往常一般，息事宁人了吧。我的心中毫无起伏，双手不自然地紧握。

　　马上就要进宫了，我却还是看不到，自己的出口在何处。

　　“起轿。”

　　这一日，终于要来了。

　　花络女的命运，已经被写好了吗？而当今未来的天子，又是何种习性？

　　眼神一暗，慢慢抚上自己手腕处的那一个玉镯，至少，慕容府中，还有一个大哥，是真心关心我的。

　　想到这里，不禁淡淡一笑，更想起了面对着我的江鑫，他会是我将来的倚靠。

　　而那个太子殿下，就留给慕容琳，如何？。。。。。。。。。。。。。。。。。。。。。。。。。。。。。。。。。。。。。。。。。。。。。。。。。。。。。。。。。。。。。。。。。。。。。。。。。。。。。。。。。。。。。。。。。。。。。。。。。。。。。。。。。。。。。。。。。。。。。。。。。。。。。。。。。。。。。。。。。。。。。。。。。。。。。。。。。。。。。。。。。

　　［第一卷 花络女:第十五章 事有变化］

　　经过半个时辰，轿子缓缓落地，我轻轻撩开帘子，低头走了出去。

　　已经到了皇宫，二姐站在我的对面，视线已经被眼前金碧辉煌的大殿所吸引。

　　爹带着一脸笑意，说道：“晚儿，琳儿，随我前往东宫，觐见太子殿下。”

　　我淡淡一笑，点点头。我自然可以感受得到二姐狠狠的眼神，却佯装浑然不知。若是把一切都放在心上，我岂不是要活得太累？

　　步入东宫内，其他三位花络女，已经在大堂内等候了。

　　等我们全都坐下，太子殿下却还未出现在众人面前。二姐似乎越来越没有耐心了，神色不耐，有些坐立不安。我垂下眉眼，暗暗品着手边的一杯清茶，闻着清新的茶味，缓缓弯起了嘴角。果然是东宫的好茶，上等铁观音，更是在慕容府倒是很难喝得到的极品。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要几位花络女先回府，殿下有要事在身，无法抽身前来。”

　　一个宫人，在半个时辰之后，出现在我们面前。

　　怎么？看来二姐和爹的目的，要落空了吧。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望着前面三位花络女，带着微微的失落颜色，走出了大厅。

　　我站起身来，也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女为悦己者容，看来，今日我倒是花费了不必要的时间。

　　“罗公公……”

　　爹却没有留意到我的动作，一把拉住那个身材矮小瘦弱却趾高气扬的宫人，一脸笑意。

　　宫人阴阳怪气的神色，一看到对方是当今尚书慕容宇健，随即转变了之前的态度。趋炎附势，笑意充斥着双眼：“原来是尚书慕容大人啊，今日，您怎么也来了？”

　　“这两位是鄙人的小女，而这位……”爹把我拉到这位宫人的面前，说道：“这就是花络女蔷薇，今日也是前来见太子殿下的。”

　　“您看小的这记性，都疏忽了还有一位花络女是出自慕容府的。”宫人上下打量着我，笑着说道。

　　爹笑意不敛，压低了声音，问道：“请问罗公公，太子殿下是被皇上留下来了，所以才无法抽身？”

　　宫人面露难色，笑意变得有些僵硬，但是四顾之后，看到周围没有什么人，最终还是说出了口：“不瞒慕容大人，其实太子殿下昨晚举行了晚宴，贪杯了，所以才……”

　　原来，这才是所谓的真实，什么要事在身，不过是最肤浅无力的借口而已。日上三竿，太子还未清醒，看来，不只是小酌了几杯而已吧。酒肉声色，向来都是不可分离的，不是吗？我暗暗这么想着，瞥过视线，暗中看着二姐，她的脸上，却已经不知不觉中，浮现了阴沉的神色。

　　爹却不死心，继续问道：“罗公公，太子还未醒来？”

　　“小的可不敢去喊太子殿下起身……”罗公公一脸惶恐，从外人的态度上看来，太子自然不是一个性情温和的角色。否则，不会让身边的宫人，如此惊慌失措。

　　爹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情绪：“罗公公，让小女前往太子殿下的房间，可以吗？”

　　闻言，我不敢置信，微怔了怔，抬起眉眼看着爹的脸。他神色自若，这一句话，像是在他眼中，再简单不过，也……再平淡不过。

　　“尚书大人，您这不是叫小的为难吗？”

　　“罗公公，既然小女身为花络女，便是太子的储妃，往后，自然也是身份最重要的皇妃之一。”

　　爹这一句话之中给予的压力，我很清楚地感受得到。也许，这一种方式，更是叫做暗示，或者……危言耸听吧。但是，这一种手段，也是特别有效的。

　　爹看到罗公公沉默不语，温和地笑着，语气变得柔和：“让将来的储妃前去看太子殿下一面，也好照顾太子，我想不会为罗公公你带来任何麻烦才是。”

　　“慕容大人，您此话严重了。只是，小的只能带花络女一人前往……”罗公公的视线，暗暗瞥向爹身后的二姐，言下之意，我们都各自心知肚明。

　　我并不想一人前往，去单独面对那个太子，浅浅一笑，推脱道：“爹，还是等太子有时间了，我们再来觐见。”

　　“晚儿，既来之，则安之。爹和琳儿，就先回府了。”爹毫不理会二姐愤怒的眼神，把我拉到一旁，低声说道：“千万不要让爹失望，好好照顾太子殿下。晚儿，你明白吗？”

　　这一刻，也要我回答，我都明白吗？

　　我面无表情，望着爹充满期待的眼神，怎么？他就这么急于把我推向太子，希望我可以一举夺得太子的喜爱吗？

　　“罗公公，小女有何不懂之处，还望你海涵。”爹背过身去，他自然少不了给这个公公一些好处，我心情沉重地侧过身子，不再看他们。而二姐紧咬牙关，愤恨地望着我，我也没有任何回应。

　　“尚书大人，小的一定会好好照顾蔷薇小姐的。”罗公公把那几张银票塞入宽大的衣袖，打着包票。

　　“那就多谢公公了。”

　　“好说，好说。”

　　……

　　我站在原地，那一刻，像是陷入恍惚之中，依稀听到那位公公对我说了一句话：“蔷薇小姐，请随我来。”

　　之后，转过头的同时，我清楚地看到，爹和二姐，都远离我。

　　而我，走向了一个最陌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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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十六章 只剩绝望］

　　我，慕容晚，带着花络女蔷薇的使命，终于要面对那一个注定是我夫君的男子了吗？

　　我这么问自己，一路上，却还是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蔷薇小姐，我们到了。”

　　脚步慢慢停下来，我望着面前的这一个院落，望着离我不远的那一扇紧闭的门，心情一沉。

　　“蔷薇小姐，您就自己进去吧，小的先行告退了。”罗公公带着满足的笑意，或者是急不可耐，想要去看看这一笔银子，到底是个什么数目吧。爹果然是人脉很广，在宫内的那一套方法，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来，那三位花络女，与这个机会擦肩而过的原因，便是没有我这样精于打通的爹吧。

　　带着些许的迟疑，屋中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动静，那么，那位太子还未清醒吗？

　　既然都来了，不如看看，这个太子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我不容忍自己，太过懦弱。

　　轻轻推门而入，我望着眼前这个偌大的布置华丽的房间，外屋周边的古玩摆设，倒是衬托出一股古色古香的味道。

　　我面无表情，慢慢走向里屋，桌上酒杯纵横，的确是贪杯了一整晚。我走向那一张红木大床，试图让自己一如既往的冷静。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我蓦地停住了脚步，向后退了几步，视线缓缓向下移动，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躺在地面上的，是一件鲜红色的肚兜。

　　那一刻，那些流言蜚语，像是充斥着我的心，让我无法呼吸。早就听闻太子好色，我今日亲眼看到的，算不算是铁一般的证据？我暗暗安慰自己，也好，既然证实了流言非虚，那我也不会有任何一丝迟疑。

　　这才留意到，床上放下的白色的帐幔之中，似乎发生了什么动静。我的心蓦地一惊，不动声色，慢慢向后退着。

　　我的身子一僵，白色的帐幔中，伸出一只白皙的女子玉臂，那一个妖娆的女子，轻轻撩开了帐幔，带着妩媚的眼神，望向前方。

　　“太子殿下，你怎么还不过来？”

　　当那个女子的视线，接触到我的身子那一刻，笑意一敛，冷眼看着我：“你是谁？”

　　我望着她赤裸而丰盈的身子，不知该如何回答，第一个反应，只是想要尽快逃离这个尴尬而龌龊淫乱的地方。

　　我蓦地转过身子，却看到身后那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子，呼吸，一下子变得紧张。

　　我不敢看他的脸，低下头，此刻的最重要的，没有必要在这个男人面前暴露我的身份才是。否则，只会为自己招来大祸，无法保全自己。

　　“你是谁？”眼前的这一个男子，语带笑意，似乎早就习惯了在女人面前赤身裸体，语气散漫自在。

　　“太子殿下，她不是东宫的宫女？”床上的女人，倒是径自开了口，依旧带着娇柔的语气和口吻，用撒娇的方式。

　　她的话，倒是给了我一个逃开的理由。我敛下眉目，淡淡说道：“奴婢走错了房间，还望太子殿下饶恕奴婢。”

　　只要可以逃开，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踏入东宫一步。我知道，自己深深厌恶着方才那一种感觉。

　　还未等到他的回应，我便急急跑出里屋，逃向门边。就在要摸到房门的那一刻，却被那个男子一手挡住。我的心，蓦地一沉，像是最后一丝希望，幻灭。

　　“我在东宫从未看见过你，你当真是宫女？”

　　这个男子戏谑而慵懒的声音，慢慢在我耳畔响起，他是在怀疑我。

　　他一手勾起我的下颚，眼神之中，隐隐闪烁着危险的笑意：“你把太子当成是傻子不成？东宫的宫女，哪有这个胆子，敢私自进我的房间？”

　　他的视线，暗暗落在我的脸上，语气恶劣：“难道如此美丽的颜色，是要送上门来，给本太子享用不成？”

　　里屋的女子，披了一件外衣，神色自若走了出来。衣不蔽体，我微微蹙眉，把脸瞥向别处。

　　她的嘴角挂着骄傲的笑意，慢慢靠近我的身子：“这个女子，倒是很可疑。”

　　“手上，没有一个老茧，想必从未干过重活才对。”她一把抓起我的手，视线落在我的手掌上，淡淡丢下这样一句话：“太子殿下，以媚娘看，她应该是一个千金小姐。”我甩开她的手，两个人挡在我的身前，我根本就无路可走。

　　“殿下，不想好好审问她吗？”

　　男子肆意大笑，他的声音，在我耳中，变得那么刺耳。“审问，便少不了严刑拷打，只是这么娇美的女子，本太子又如何下得了手？还不如，放在手中好好呵护。”

　　“媚娘，你先退下。”

　　女子语带不甘，紧紧抱着男子的手臂，极尽魅惑：“太子殿下，她打扰了我们的好事，你还要媚娘先走？”

　　他毫不怜香惜玉，一把把她推开，眼神夹杂着一种我从未看过的炽热情绪，声音蓦地变得低哑：“我倒是想看看，在我的宠爱之下，她是否还这么倔强，不肯开口。”

　　他毫无起伏的那一句话，却带着最刺耳的声音。原来，传闻没有错，一点也没有错。虽然我从未对他有过任何希望，却为何还会觉得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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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十七章 他的出现］

　　“太子殿下……你不满意媚娘吗？”

　　这个女子把自己胸前的丰盈，暗暗擦过他的手臂，白嫩的柔荑，抚上他白净精壮的胸膛，极尽勾引挑逗之能事。

　　那一幕，在我眼中，那么不堪。

　　我不想管太多，用力推开面前那一对男女，冲出门外。

　　“你给我回来！”

　　我听到身后气急败坏的声音，如果被太子抓住了，我很清楚，之后等待我的是什么。他不会放过我的，绝对不会的。

　　所以，我只能逃。

　　“蔷薇小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出现在我面前的罗公公，话音未落，就看到了追出来的太子殿下，蓦地神色一僵。

　　“殿下……”

　　“给我抓住她！”太子声音低沉，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罗公公把太子的命令，当成是圣旨一般。神色一变，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这位宫人看起来瘦弱，但是手中的力气却让我无法挣脱。

　　眼看着，披着一件银色外袍的太子，一步步走向了我。

　　那一刻，我听的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一阵阵，那么沉重。

　　他长臂一伸，紧紧扣住我的手腕，扬起嘴角，视线瞥向一旁知情的罗公公：“她是什么身份？”

　　“回殿下，这位是尚书大人的千金，更是四位花络女之中的蔷薇。”

　　“喔？她是花络女？那就是本太子的储妃？”他笑意不减，声音之中透着得意的情绪，慢慢勾起我的下颚，再度仔细地观察着我。

　　罗公公面色紧张，极力解释道：“是慕容大人觉得有必要让蔷薇小姐看看太子是否安好，所以……”

　　太子肆意大笑，视线紧紧锁住我的身子：“尚书大人的确深得我心，这一次自作主张，倒是没有出任何差错。”

　　眼神一暗，他笑着说道：“既然是储妃，便是我以后的女人，为何要欺骗本太子，说你是宫女？”

　　我抬起眉眼，冷眼看着他，丢下一句话：“因为，我不会是你的女人。”永远也不会，那么不堪的画面，我再也不想看到。

　　“不会吗？”他眼底一抹冷意一闪而过，声音中，似乎带着其他的情绪。“今日就让你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妃，如何？”

　　他的手掌，毫不收敛地抚上我的脸，笑意不减：“你早晚都是我的女人，何必害羞？”

　　那种被羞辱的感觉，令我作呕。直到看到他，我更不想嫁给这么一个荒淫无度的太子，做什么冠冕堂皇的皇妃！我愤怒地挣开他的钳制，只想继续逃离，逃出这一个令人窒息的东宫。

　　还没有逃出东宫，却蓦地撞上了一个人的身体。我惊魂未定，抬起眉眼，望着眼前的那一个男子。他一身紫色金边的华袍，身材俊挺颀长，面容俊美无俦，浓眉入鬓，黑眸之中，隐隐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薄唇紧抿。他的眉宇之间，带着一种坚决的味道。

　　看着他的装扮，便知道，他应该是一个身份了得的人吧。

　　蓦地，身后的脚步声，清晰地传来。

　　我转过身去，望着太子步步紧逼，脸上那一股邪肆的笑意，却让我不寒而栗。是不是，今日注定了无法逃开他的手掌心？

　　他的语气轻佻，神色得意：“东宫是本太子的地盘，你又可以逃到何处？既然是花络女，就该尽力取悦我，不是吗？”

　　我步步后退，爹曾经很笃定的告诉我，太子的品行不向传闻所说，但是，事实却是如此不堪入目。难道，真的要嫁给这个好色的男人，爹才会如愿以偿吗？

　　“花络女。”

　　蓦地，我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身后的那个人，在默默地念着这三个字，我无暇顾及，到底他带着何种情绪。

　　就在太子的手，要触碰到我的身子那一刻，身后那一个男子，一把拉过我，把我护在身后。难道，他就是要来救我的那一个人？

　　他嘴角扬起一丝邪气的笑意，黑眸紧绝：“太子，你早已阅人无数，享用这么多女人，不怕折腾坏身子？”

　　太子勃然大怒，面色显得难看：“本太子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插手？”

　　他神色悠闲自若，懒懒地扬起嘴角，眼眸一沉：“只是，花络女是新天子的皇妃，太子想要占为己有，急于一时。难道太子早已把自己当成是未来的皇上了？”

　　“东方戾，未来的天子不是我，难道是你不成？”太子纵欲过度的脸上，浮现了微微的潮红，冷笑一声。

　　他脸色不变，冷眼看着太子，丢下一句话：“你觉得，你会是我的对手吗？”

　　“所以，在你还未登基的那一日来临之前，千万别做出任何让皇朝丢脸的丑事。”太子的脸色，越来越差，像是被他刺到了痛处一般，敢怒不敢言。

　　的确，若是被世人知道，当今太子是这一副嘴脸的话，必定无法安定民心。

　　天下需要的，不是一个荒淫无为的君主，而是一个明君。

　　他的脸色冷凝，但是嘴角，却暗暗扬起一抹不善的笑意：“她，我东方戾带走了。太子，我劝你回去把衣服穿好再说，若是给父皇看到的话，是何种后果，相信你也清楚。”

　　父皇？那么，他也是皇子吗？

　　东方戾，我暗暗念着这三个字，陷入沉思。只是自己向来不关心皇朝之事，却还是无法了解，到底他是哪一个皇子。

　　太子脸色一沉，狠狠地说道：“东方戾，你未免太嚣张。”

　　“我的确嚣张，但是……”他顿了顿，迎上他的眉眼，笑道：“至少我有实力。”

　　他的自负，尽在言语之中，“我有嚣张的资格，而太子你，无心政事，贪图享乐，夜夜笙歌。你觉得，你的胜算有几成？”

　　“是吗？好，我们走着瞧。”太子冷嗤一声，拂袖而去。

　　“四皇子，小的给你请安了。”

　　罗公公的脸上堆着满满的笑意，神色恭敬地给这个男子行礼。他是四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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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十八章 脱身而出］

　　“你退下吧。”

　　他神色散漫地丢下这一句话，我眼看着罗公公小心地退出了我们的视线。

　　危机，终于解除了是么？

　　是他，把我从太子的手中救下，我淡淡笑着，朝着他，说出一句感谢。“多谢四皇子。”

　　他似乎觉得好笑，眯起双眸：“谢我？谢我什么？”

　　为何那一刻，我像是看到了，他的双眼之中，隐隐藏着什么情绪？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慢慢压下俊挺的身子，面对着我的脸，幽幽地说道：“谁说本皇子是来救你的？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他糟蹋。”

　　他的这一句话，为何让我的心，有种不太舒服的感受？却又无法说出来，到底是何处，出了差错。

　　他俊眸轻瞥，轻轻勾起了我的下颚，黑眸之中，带着毫无温度的微笑：“你是花络女蔷薇是吗？”

　　我沉默不语，点点头，当作回应。如果他知道我是花络女，自然会将我送出宫吧。至少，在世人眼里，这三个字，都带着一种尊贵不容亵渎的意味。

　　他慢慢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大掌在我的眉眼处游离：“那么，或许你不该便宜了太子，而应该来服侍本皇子。”

　　怎么？我以为他是我的恩人，其实，他的骨子里，跟太子是一样的，是不是？我的心微微颤抖着，这种触碰，令我深深厌恶着。

　　“我是花络女，你怎么敢碰我！”我眉头紧蹙，声音也带着轻微的颤抖，却看到他无动于衷。

　　“花络女？”他的脸上，蓦地扬起一丝不善的笑意，慢慢靠近我的脸。“即使是当今太子，我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你觉得我会把花络女放在眼里吗？”

　　的确不会，他的自负骄傲，根本就比太子更可怕。因为，他是一个冷静但是心机深沉的男子，太子不过是一个纵情于酒色之中的酒囊饭袋而已。他的纤长的手指，慢慢在我唇边勾勒着双唇的形状，眼神邪肆。

　　奋力挣扎之中，我用力甩了他一巴掌，他停了下来，脸上只残留着危险的笑意。我屏住了呼吸，望着眼前的他，视线闪躲，得罪了当今四皇子，我是不是也无法全身而退？

　　我步步后退，却被他蓦地拉住了手，一抹冷笑，浮上他的嘴角。那一种表情，才是真的危险。他这样的男子，即使我只看过他一眼，我也明白，他不会放弃反击的机会。

　　“违逆本皇子的人都该死，不过，今日我不杀你。”他慢慢压下身，狠狠扣住我的手腕，眼神阴鹜。“你给我记住，很快，你就会后悔。”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抬起眉眼看着他，从容地说道：“是你对我无礼，我不会后悔。”

　　他嘴角扬起一丝邪恶的笑意，冷眼看我：“我真的很期待，花络女蔷薇主动爬上本皇子的床，到底该是如何的一幅画面？”

　　我强压下心中的怒意，丢下这一句话，随即转身离开：“你永远也不会看到那一天，四皇子。”

　　我以为，是救星，其实，他对我而言，又是什么？难道不是另一场灾难吗？

　　暗暗自嘲，笑自己可笑，我眼神一暗，走出宫去。

　　不想太早回府，因为不想在慕容府，面对爹的脸色，心中那么沉重，在轿子即将到慕容府的那一刻，我喊住了轿夫，要他们在半路停轿。

　　“晚小姐…….”

　　看着他们面露难色，知道他们要问什么，我急急地回了一句：“我想到了，要先买些东西，你们先回去吧。”

　　“如果有什么事，爹那里，由我来说。”他们的迟疑，尽数落在我的双眼之中。如果不让他们安心，我自然也无法轻易脱身。

　　我冷着脸，声音坚定：“这样，够了吗？”

　　他们看到我的脸色，尽数低下头去：“是，晚小姐。”

　　摆脱了轿夫，我一个人，不必摆出善意的笑容，只需毫无表情地走在大街上。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慕容家的人。

　　从太子的品行来看，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最好选择。甚至，贪欲的他，令我厌恶。

　　难道我，还要继续下去，跟爹一样，执迷不悟吗？

　　“爹，牺牲了娘一个，换来对你的成全和纵容，还不够吗？”我喃喃自语，苦笑连连。东宫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虎穴龙潭，进去容易，脱身困难。

　　若不是那个四皇子的及时出现，我又如何可以逃过一劫？

　　只是，即使是他为我解难，我依旧无法说服自己的心，去感激他。

　　我慢慢抬起眉眼，望着天际的颜色，却不再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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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十九章 暴戾无情］

　　“晚儿，你回来了。”

　　踏进府门，想要绕过大堂的那一刻，却蓦地听到一阵脚步声，我停在原地，知道自己无处可躲。望着爹迎上来的那一幕，却只是觉得可笑。

　　我的心情平静，迎上他带笑的双眼。

　　“爹，我累了。”

　　“晚儿…….”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蓦地变得深不可测。

　　爹看着沉默不语的我，嘴角夹杂了些许的笑意：“见到太子了吗？”

　　“见到了，爹。”但是，慌张之中，我甚至不记得，那个所谓的太子殿下，到底是何种嘴脸。我只知道，自己曾经见过的淫靡不堪入目的那一幕。

　　“晚儿，那好，你回去休息。”爹看我没有任何的抱怨和不满的情绪，自然觉得满意，神色一松，压低声音说道。

　　“爹，我先走了。”微微一欠身，我转过身子，离开了大堂。

　　回到蔷薇园，天色慢慢沉下去，身在慕容府十七年，我自然很清楚，什么话该说，而什么话，该烂在肚里，也不能多说一个字。若是我把太子殿下的举止告诉爹的话，难道会有改变的可能吗？

　　因为他是皇朝的太子，自然可以予取予求了。不管他是什么样的男人，都是花络女最终的归宿，不是吗？

　　“小姐，你睡了吗？”门外，传来环儿的声音。我站在桌边，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回答一声。

　　“我睡了。”

　　“是，那奴婢退下了。”

　　外衣都没有褪下，我默默坐在床上，今天发生过的一切，却没有那么容易淡忘。

　　难道因为爹一个人的欲望，我就一定要嫁给这个品行不良的太子吗？还不如，选择一个真心对我的男人，不是吗？

　　我默默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收敛所有的情绪，安然沉睡。

　　翌日。

　　走出蔷薇园，环儿却急急地跑了上来，神色仓促，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不好了，晚小姐，二小姐又在生气了……”

　　我慢慢弯起嘴角，淡笑一声：“她生气，与我何干？”我自然明白，她为何生气，怕是觉得昨日没有让她留下来，却觐见太子，心有不甘而已。她的脾性一向是娇纵的，每一次府中的鸡飞狗跳，鸡犬不宁，我都只是希望，城门失火，不要殃及池鱼就好。

　　如果我真的有好管闲事的习惯，那么，我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惨淡。而对于慕容琳的任何情绪，我没有必要让它左右我的心情。

　　我没有喜好去讨好她，来影响自己。我慢慢走向那一株蔷薇，不为所动。国师曾经跟我提起，千万别忘记，蔷薇的武器，是它的刺。如果面临危险，那就要试图伤害它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环儿有些怯怯地说道：“小姐，二小姐总是把矛头指向你，你一点也不会难受吗？”

　　“为了别人的错误，让自己难过？”我暗暗摇摇头，笑着吐出三个字。“不值得。”

　　“环儿，我想出去走走，你就待在府中。”丢下一句话，不等她的回应，我默默走出蔷薇园。

　　江鑫，只有你，才可以带我脱离苦海，不再面对慕容府的一切。

　　只是我来到他的客栈之下，问了掌柜，到底他去了何处，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坐在客栈楼下，等了他整整二个时辰，却依旧没有他的消息。难道他不告而别了？不可能，我暗暗安慰自己。他像是我最后的一个希望，如果幻灭，我将永远失去自由和幸福。

　　“这位小姐，那位公子也许今日不会回来了。”

　　“掌柜，若是他回到客栈，麻烦你通知我一声。”从衣袖之中，掏出那个香囊，递给掌柜。“把这个送到尚书府，交给五小姐。”

　　掌柜微微有些迟疑困惑：“公子回来了，就把这个香囊拿到五小姐那里，什么话都不用说？”

　　“是，什么话都不要说。”到时候，我自然可以明白一切。而多说了一个不该说的字，一个信物，足以让我一个人了解了，都可能成为爹暴怒的理由。我不想让爹知道，我和江鑫还有来往。

　　“谢谢掌柜了。”我掏出钱袋，把五两银子放在桌上，朝着他淡淡一笑。

　　“是，小姐，小的明白了。”掌柜收下了银子，堆着笑脸，把我送出门外。

　　默默走到慕容府，心情有些许的沉重，江鑫曾经对我说过，他会留在京城一个月，为何会无声无息地离开客栈？

　　“晚妹。”

　　身子僵了僵，我转过身去，望着依旧带着一脸和煦笑意的大哥慕容乔，浅浅一笑。“大哥。”

　　大哥黝黑的脸上，堆着满满的笑意，说了一句：“听闻，晚妹昨晚去见了太子殿下？”

　　听着大哥无心之说，我却蓦地心一沉，抬起脸，迎上他的双眼，一言不发。在这个大哥面前，我却总是无法抑制自己的真实情绪，再也无法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大哥，太子殿下……”我顿了顿，有些迟疑，柔声问道：“会真的是以后的天子吗？”

　　若是这样的人成了皇上，沉迷酒色，如何保住自己的江山？

　　而那个自负嚣张的四皇子，应该是太子的最大敌手。

　　“晚妹，长幼有序，太子是储君，自然是以后的天子。”大哥拍拍我的肩头，安慰着，留下一句话。

　　“那么，四皇子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抬起眉眼，我幽幽地问了一句话。

　　“四皇子？怎么，你见过他？”大哥有些许疑虑，眉头紧紧皱起，笑意一瞬间消失不见。

　　望着我的脸，大哥声音沉重，交代着：“晚妹，听闻皇朝的四皇子刚从凌云国回朝，此人暴戾无情，你可千万别去招惹他才是。”

　　我默默点点头，自己不会去招惹他，他是皇朝的皇子，即使在新天子登上皇位之后，他也会是皇朝的身份尊贵的王爷，无论如何，他的地位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暴戾无情，大哥的四个字，却像是阴霾一般，将我紧紧缠绕。

　　但愿，我再也不会遇到他，再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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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二十章 她的得意］

　　三日过后。

　　“爹，你…….”

　　望着三五个仆人送入蔷薇园的那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我却没有半点欣喜的情绪，望着颐指气使，一脸春风得意的爹。

　　爹大手一挥，让所有仆人都退下，说得语重心长：“晚儿，往后你成了皇妃，这些行头可是少不了的。”

　　“爹，你见过太子了？”我的心微微有些忐忑，若是我惹恼了太子殿下，爹不会有这种举动才对。

　　爹的脸上，再次浮现了满满的笑意：“太子跟爹说了，很喜欢你。”

　　什么？我的心蓦地一紧，喜欢？只是自己，甚至连太子的样貌，都不想记在心上。

　　“爹，我想，当日我并没有让太子殿下满意。”我微微仰起脸，迎上他的双眼，冷淡地丢下这么一句话。

　　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意满满：“晚儿，别担心，太子对你很满意。”

　　满意这两个字，实在太沉重。我暗暗垂下眉眼，嘴角苦涩地上扬。明明是个贪欲之徒，只是因为头上太子两字，便可以为所欲为？

　　“自然，晚儿的容貌颜色，在四位花络女之中，是佼佼者。而且晚儿你明理懂事，冰雪聪明，只要你想，一定可以得到太子的宠爱，你说是吗？”

　　只要我想，自然可以，只是关键在于，我并不想。

　　我无意去花费心思，争夺这个好色男子的所谓宠爱。抬起脸，带着微微的笑意，久久凝视着爹的双眼，从容不迫地问道：“太子是什么样的人，爹心里清楚吧，爹真的觉得，太子会是可以照顾我的那个人吗？”

　　他笑意一敛，声音低沉，微微有些不悦：“爹知道，太子就是皇朝的储君，可以得到整个天下。而你可以成为太子的妃子，自然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分。”

　　果然，爹毫不在意，我是否会得到幸福。他在意的是我这个皇妃的位置，到底可以为慕容府带来什么。

　　“爹，你喜欢娘亲吗？”不想继续那个话题，爹的顽固，我一向很清楚。只是心中有些感伤，蓦地问了这个问题。

　　淡淡一笑，我轻轻吐出一句话：“还是在爹眼中，娘亲永远只是一个出身青楼的身份卑微的女子？”

　　“慕容晚！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讲话！”爹猛然脸色一沉，丢下一句话，只是他扬起的手，最终却没有落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半点惊慌失措，冷眼看着他，只要他的手掌一落下，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服自己，随即就离开慕容府，再也不会回头。

　　只是他轻轻颤抖的右手，停在半空中，最终却只是收回了手，沉默着看着我的脸。

　　“爹，娘亲至始至终，甚至在临死前，心里都只有爹一个人。”我嘴角的笑意，却蓦地那般难受沉重，像是根本就无法维持。所以，我才愿意，听娘的话，不再频繁地违逆爹的决定。但是这一次，我不能够。

　　“够了！”爹低吼一声，粗鲁地推开我的身子，向门边走了几步。

　　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的背影，说道：“爹不想听？”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也许最后一个美梦，都毁的彻底。

　　“你的性子，根本就不像你娘。你就不能跟她一样吗？！”爹没有转身，只是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拂袖而去。

　　要我跟娘一样，原来，这就是爹的真心话。我暗暗一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娘对爹逆来顺受，从来不会轻易说一个“不”字，她紧守妇德，爹对她来说，就是她的天。天塌了，似乎自己也就活不成了。只是她对爹的包容和体贴温柔，在爹眼中，到底还剩下多少？还是，娘的宽容，更是对爹的纵容？

　　他现在，是要把慕容晚，变成另一个娘亲。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即使牺牲了自己的快乐，活得没有自我，也要心甘情愿去做，甚至，觉得是万分应该的。

　　闭上双眼，我暗暗嗅着香囊之中的蔷薇花香味，让自己平静下来。

　　三日已经过去了，方才掌柜差人送来了香囊，那么，是他回来了？

　　至少，除了这个慕容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心想要我好，不是吗？

　　“小姐，奴婢收拾好了。”

　　随着环儿的声音，我望着堆得满满当当的衣柜，对着她点点头，坐了下来。

　　我随口问了一句，笑道：“环儿，最近二姐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环儿神色认真地回道：“二小姐已经不哭不闹了，但是昨日，她似乎不在府中。今日奴婢看到二小姐，她好像很高兴。”

　　“高兴？”

　　“对，小姐。”

　　昨日她不在府中，那么是去何处了？因为花络女这件事，她总是百般刁难，闹得整个府中乌烟瘴气。还是，昨日发生了什么事，而我错过了？

　　“慕容晚，你不要太自负，接下来的日子，也许很难说。”还记得昨晚晚膳之后，慕容琳越过我的身子，得意地丢下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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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二十一章 真的悲哀］

　　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慕容府，我来到江鑫曾经下榻的客栈，只是四顾之后，却依旧不见他的身影。

　　掌柜看了我几眼，认出我来，笑着迎上前来，递给我一封信。“小姐，那位公子，昨日回来之后，却没有久留。这是他留给你的信。”

　　“公子风尘仆仆，神色匆匆，也许有重要的事也不一定。”掌柜随意说出的一句话，却蓦地让我有了些许担忧。

　　“多谢了。”我柔声说道，转过身，拆开信。

　　江鑫在信中说道，因为家中出了一些事，所以连夜赶回，希望我不要担心。内容很简单，他做事一向周到，不会让我操心。

　　但是，因为他对我而言，是真正可以信赖的人，所以我才会不自觉地为他担忧。

　　江老爷是边城小镇的县太爷，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是为人一向清正廉洁，兢兢业业。若是因为官场上的事，他应该不会出错，惹祸上身才对。

　　难道？是爹暗自做得事，对江家施加压力，为的是要让江鑫知难而退？

　　自然，爹为了自己想要的，从来不会心软。而他惯用的手段，也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光明磊落，那么正派。一切在他眼中，都变得合理，他自然不希望，自己加官进爵的路上，出现任何一个阻碍。

　　暗暗捏紧手中的信，我紧咬着下唇，回到慕容府。

　　“爹。”

　　我站在爹的房门前，重重地叩响了门，只是最终，毫无回应。他不在府中，还是早就知道了，我会前来找他，所以，是一种逃避？

　　“别敲门了，爹已经进宫了。”

　　那声音之中的骄傲和嘲讽味道，我却毫不陌生，我慢慢转过身去，望着慕容琳的脸，今日心情不好过，我对她的话语，不想理会。

　　“怎么？你的表情，似乎很失望？”

　　对她的最好回应，便是沉默吧。我不想招惹任何人，暗暗越过她的身子，却在那一刻，听到了她得意的话语。

　　“慕容晚，知道我为何这么恨你吗？”

　　我的脚步，像是停在了原地，不受控制，因为往下走的每一步，都成了疼痛。

　　“因为，你不配。”

　　我不配？我的身子僵了僵，还记得，七岁那年娘亲的生辰，我们两个，等待了很久，娘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好菜，但是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爹还是迟迟未来。

　　那时候，我便想，是不是爹已经彻底忘记了，娘的存在？忘记了这个偌大的慕容府之中，还有一个地方，叫做蔷薇园？

　　但是，在第二日娘带着我去跟大娘请安的时候，大娘却意味深长地瞥了娘一眼，淡淡一笑，留下三个字：“你不配。”

　　后来才知道，爹在大娘的院子里过夜的。那一刻，娘拉着我的手，回到蔷薇园，她没有落泪，也许，是因为我在身边。那些早已斑驳的记忆，像是浪潮一般，就将我吞噬。那三个字，却成了最炙烫的烙铁，早就在我心上，印上了不灭的痕迹。

　　“你不配拥有这个千金小姐的身份，不配得到花络女蔷薇的封号，更不配……”她走上前来，挡在我的身前，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更不配得到皇妃的位置，得到太子的宠爱。”

　　她勾起一抹笑意，慢慢逼近我的身子，神色轻松不屑：“你有的，不过是一点可以迷惑男人的美色而已。但是你的那张脸，也许可以迷住江鑫那种穷小子，但是绝对迷不住阅人无数的太子殿下。”

　　在我的沉默之中，她更加肆意妄为，嚣张至极：“若是比这张脸，我慕容琳也不比你差。”

　　的确，若不是慕容琳心比天高，以她的身世条件，只怕慕容府的门槛，早就被那些求亲的世家子弟踏破了吧。

　　她的视线，缓缓地落在我的身上，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而你，根本就不懂如何讨得太子殿下的欢心吧，或者……你早就把自己的心，交给了江鑫？”

　　我生生地打断了她的话，冷眼看她，不知道她为何会知道此事，但是，我不想听她继续无理取闹。“你说够了吗？”

　　“慕容晚，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声……”她瞥过视线，暗暗一笑。

　　“如果我比你更早得到太子的宠爱，你想想，之前你无视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我蓦地心一紧，那么，难道昨日她不在府中，便是……有些不敢置信，久久凝视着她，虽然睁开了双眼，却还是觉得眼前一片灰。

　　我迎上她的双眼，望着她愈显娇媚的容颜，幽幽说了一句话：“昨日你不在府中…….难道是进宫了？”

　　“慕容晚，这么意外吗？你早该明白，我不过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因为，你不配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你说呢？”慕容琳缓缓勾起嘴角，丢下这句话，离开了我身旁，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原来，她居然一个人去见了太子。那么，后果是什么，我不难想象。只是那一刻，却蓦地觉得悲哀，但是却不清楚，是何原因。

　　还有，这是爹，或者大娘的安排？慕容府若有两位妃子，地位更是了得，不容小觑。只是，她比我先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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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二十二章 指条明路］

　　“小姐，天就快黑了，你还要出府？”

　　“我只是出去散散心，很快就回来了。”

　　像是夺门而出一般，我很想尽快离开这个气氛压抑的慕容府，在街道上，走走停停，却找不到一个确定的方向。二姐若是真的成了太子的女人，那么，太子早晚都会封给她一个名分，那么，即使我以花络女的身份，成了皇妃，也不可能得到风平浪静的生活。只要她在，不可能让我逍遥，不是吗？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到底有多晚，只想把自己，隐藏在黑夜之中。那么，就没有任何人，认得出来，我便是花络女蔷薇了。

　　若是我趁着这个时间，离开了慕容府，也可以去边城找江鑫，不必再过这种生活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却令我坚定了心中的信念。那个皇妃的位置，我根本就不在乎。

　　“蔷薇小姐，这么晚了，还有闲情逸致，在外散心？”蓦地，一只有力的手臂，扼住我的手腕，我的心一紧，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怎么？是他？

　　眉头紧蹙，我冷眼看他，甩开他的手：“你跟着我？”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冷淡疏离的笑意，带着冷意，丢下一句话：“也许，只能说你我有缘。”

　　我对于这个四皇子，根本就没有半点了解，望着他俊美无双的脸，却越是觉得这个人危险。他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刺痛。

　　他扬眉，神色散漫，语带嘲讽：“是因为慕容府的慕容琳，夺得先机，你才闷闷不乐？”

　　我面对着他，试图让自己毫无情绪：“四皇子，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他慢慢吐出两个字，我却无法从他的神情和语气之中，探听到他的真实想法。“是吗？”

　　“无法得到太子的宠爱，心有不甘了？”

　　我沉默不语，向前走着，不想再理会他，只是因为，他亦正亦邪，但是大哥的警告，我还放在心上。我不会去招惹他，惹祸上身。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若是慕容宇健得知，他最大的希望破灭了，你说他会如何处置你？”

　　没有转身，但是脚步，却停了下来，因为自己感受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味。“你说什么？”

　　“蔷薇你，不是很想逃离吗？若是你的这个念头，被慕容宇健知道了，是不是会把你软禁在慕容府之中，直到……”他顿了顿，走上前来，凑近我的脸，在我耳边低语：“你和太子的大婚那日？”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想法？我微微仰起脸，冷眼看着他，不置可否。的确，爹不会放我走，他想要的，即使是自己的女儿，也不能打乱他的计划。

　　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鹰眸之中，却只剩下漆黑的颜色。“你觉得，你还会拥有现在的这种自由吗？”

　　“四皇子，你的想法，倒的确是新鲜。不过，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不实的罪名，何必安在我慕容晚的头上？”

　　我微微一欠身，做得不留痕迹，转身就走。“四皇子，我先走了。”

　　“你此刻回去，似乎不太妥当。”他顿了顿，语气之中，毫无起伏。“太子正在慕容府之中。”

　　太子在慕容府中，若是我回去了，爹会把我双手奉上，送给太子吗？皇朝之中，早有了准备，皇上的皇位，迟早是要传给太子的。太子虽然迷恋女色，但是，是皇上最看重的仪皇后所生，自皇后仙逝之后，皇上便把所有的宠爱，放在了太子身上。所以，太子自然是皇位的人选，毋庸置疑。但是在这个四皇子面前，我不会流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我淡淡一笑，面对着他，说道：“四皇子，你似乎已经早有准备。”

　　勾起嘴角的笑意，我语气平和，处乱不惊：“你与太子不合，所以，迁怒于我？”

　　“花络女的身心，是不是都已经烙上了太子的痕迹？既然早就清楚，你会是太子的女人，那一日，为何不让太子如愿以偿？”

　　我暗暗垂下了眼眸，嘴角的笑意，那么苦涩：“那一日，我只是听从爹的话，去见太子一面而已。”

　　他肆意笑着，带着自负狂狷的口吻：“你心里早该清楚了，慕容宇健是想把你们姐妹，都献给太子。要知道，东宫中凡是有点姿色的宫女，都已经成了太子的人。以你这种脱俗的容貌，何况你又身为花络女，你觉得太子会放过你吗？”

　　我微微仰起脸，弯起嘴角，但是并不感激他把残酷的事实说出来。“四皇子，也许太子的确不会放过我，但是，你也不会是那个好心来救我的人。而且，你也救不了。在一年前，我就是花络女，注定是天子的储妃。”

　　“东方颢对送上门的女人，从来不会心软。但是，你的不愿，却已经引起了他的兴趣。”

　　我望着他那一双带着邪魅笑意的双眸，他的语气，却再次令我不寒而栗。如果我此刻回府，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此刻的慕容府，会是另一个东宫吗？

　　“四皇子，你给我的是忠告吗？”半响之后，我才迎上他的双眼，慢慢吐出这一句话。但是心中，却没有任何期待。在东宫的那一幕，已经让我看清了他的真实面目，他不会那么好心，来为我解难。

　　他慢慢压下了身子，嘴角隐约闪现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我只是再给你指一条明路而已，蔷薇。”

　　为何他总是要以花络女的称号，来称呼我？

　　还有，他说的明路，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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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二十三章 招架不住］

　　“四皇子所说的明路，我不感兴趣。”面对着他淡淡一笑，说出这一句话。

　　闻言，他的眼眸暗暗变得更加深沉，冷眼看着我。那种冷意，却让人根本不敢靠近，更不敢逼视。

　　“我不是东方颢，我不会强迫你。”他的嘴角浮起一抹疏离的笑意，黑眸之中隐隐闪动着些许复杂的神色，俊美的神色，却蓦地变得邪魅。

　　他直起颀长的身子，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身上。“蔷薇，你迟早会心甘情愿。”

　　我冷眼看着他，嘴角暗暗扬起，泰然处之。“四皇子，我是花络女，之后更是天子的皇妃。天子登基之后，看来你要改改这个称呼才对。”

　　“喔？看来你是准备好了要做东方颢的女人了，是不是？”他不置可否，语气之中带着的深不可测的意味，像是一壶浓茶，让人痛苦地清醒着，无法继续沉迷在恍恍惚惚之中。

　　面对着他，我冷着脸，没有一丝笑意，声音之中毫无温度：“如果我说是，那又如何？”

　　“既然你一心想要回慕容府，想要见到东方颢，那我就如你所愿。”他肆意笑着，长臂一伸，扣住我的手腕，让我无法挣脱。

　　他的俊脸，慢慢靠近我的耳边，低语一声：“但是，要换一种方式……”

　　话音未落，我的身子蓦地一软，全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走。我的心一紧，难道是他点了我的穴道？无法动弹的我，却只能任由他横抱起我，凝视着他嘴角那一抹笑意，却觉得那么危险。如果这样回府，所有人都会误会我和他，特别是在天子和爹面前，我要面对的，又将是什么？

　　眉头紧蹙，我淡淡睇着他，轻声问道：“你想让太子误会我？”

　　“我要你看看，你未来的夫君，到底有多懦弱。”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前方，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

　　他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眼眸变得更加黝黑：“东方颢即使身为太子，也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而已。”

　　我的心，再次陷入矛盾之中，面对这么一个邪魅的男子，我根本脱身乏术。他要我看到太子的真面目吗？如果没有人，可以解救我出这个困境，看到再多的真实，也只会沦为一种痛苦而已。

　　慕容府。

　　“晚儿，是你回来了吗？太子殿下在府中等了半个时辰了，你……”

　　当爹看清楚，站在门外的人不只是我那一刻，看清楚倚靠在四皇子怀中的人是我的那一刻，他满脸的笑意，顿时变得僵硬而窘迫。

　　爹挤出一丝笑意，笑问道：“皇子殿下，您怎么会跟晚儿在一起？”

　　“慕容宇健，至少也要让我进府再说吧。”他的语气散漫，直言不讳，脸上毫无笑意，不等爹的回应，径直越过爹的身子，走向灯火通明的大堂。

　　爹意识到他的出现，才是真正的危险，急忙挡在他的身前，脸上再度堆满了笑意：“四皇子殿下，不如先让小女回屋休息……”

　　“慕容宇健，你敢拦我？我把你的掌上明珠送回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东方戾的？”他冷笑一声，一身的冷意横生。自然，他是尊贵的皇子，爹一人之力，根本是螳臂当车，无济于事。

　　“皇子殿下……”爹面露难色，我却清楚地看到了，一个身影，越走越近。

　　上次，我根本不敢正眼看他。这一次，他的面目，却直接地映入我的双眼，无法逃避。面向我的那个男子，一袭白袍，袍脚以金边勾着皇朝的图腾，脚踏黑靴。他以金冠束发，面容俊秀，但是那一双眼眸，却带着一层迷蒙的颜色，脸上的些许潮红，显得不太自然。比起身边的东方戾而言，东方戾眼神犀利，目光如炬，身上更有皇族的气势。

　　听闻太子经常服用一种叫做“明日香”的药，常常与女子交欢，不理政事，看来，也是真的。他看人的眼神，让我很不自在，特别是他的视线，落在东方戾怀中的我身上。在东宫的那一幕，我无法淡忘，像是风浪一般，再次席卷而来。

　　他眉眼带笑，但是却少了几分应有的威严，声音似乎也有些正气不足：“慕容宇健，为何花络女蔷薇，却在东方戾的怀中？”

　　东方戾越过太子的身体，放下我，让我坐在椅中，视线不留痕迹地瞥过我的双眼。“太子，我只是在机遇巧合之下，遇到了她，再把她送回府而已。”东方戾漫不经心的这一句话，却是故意，更是引起了所有人的怀疑。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说出真相。

　　因为，他只是要我看一场好戏而已。他，已经点了我的哑穴。

　　太子白净清秀的脸上，潮红更加明显，那一双眼眸之中，却丝毫见不到清澈的眼神。他扬声大笑，眼神一沉：“你以为，本太子会这么天真，相信你说的话？”

　　这个太子，的确没有四皇子心机深沉，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只是一个小小的谋略，一个圈套而已，他就已经完全招架不住，更别提处理皇朝中那些政事了。东方戾虽然嚣张，但是他说得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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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二十四章 习舞助兴］

　　这个太子，的确没有四皇子心机深沉，或者说，太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只是一个小小的谋略，一个微不足道的圈套而已，他就已经完全招架不住，更别提处理皇朝中那些政事了。东方戾虽然嚣张，但是他说得没有错。

　　太子除了虚张声势，别无其他，但是，我根本就没有看戏的心情。因为，我从未把太子当成是比陌路，更亲近一步的关系。

　　东方戾的嘴角，暗暗浮现一抹冷笑，面容冷峻，口气戏谑：“太子，这可是你的女人，你也不相信她？”

　　太子瞥过脸，了然地回应道：“她？上次在东宫她向你求救，本太子就已经心生怀疑了。迟早都是我的人，何必要你为她出面？今日一见，本太子总算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太子的自作聪明，却再次中了他的计。

　　原来，在东宫的那一日，四皇子的出现，也不是偶然。

　　只是，他为何要救我，为何要让太子怀疑我与他的关系？

　　东方戾的沉默不语，却再次让太子觉得，自己的暗自揣测没有出错。

　　“本太子还以为，花络女是什么守身如玉，冰清玉洁的女人，才愿意登门造访。”他转过脸，看我的眼神，只剩下不屑。他转向爹的方向，语带嘲讽。

　　“慕容宇健，你真的算是教导有方呐。”

　　爹眉头紧皱，一脸惶恐的神色：“太子殿下，四皇子说只是在外偶遇小女，把小女送回府中而已，至少您也要给小女一个解释的机会啊。”

　　太子望了我一眼，觉得可笑，暗暗把视线，移向神色自若的东方戾身上。“机会？心不甘，情不愿，而且不忠的女人，本太子不稀罕。”

　　这一个细节，但我再次让我看到了，东方戾要我看的，太子的懦弱。他只是一个恃强凌弱，欺软怕硬的软弱之辈而已。他可以责难的，似乎只有慕容一家。

　　爹脸色变得难堪，却依旧讨好地解释道：“太子殿下，小女一向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绝对不会逾矩。”

　　“太子，小女在东宫的时候得罪了你，但是只是女儿家害羞而已，她年纪小不懂事，但是迟早都是太子你的皇妃呐…….”爹后面的那些话，我却再也听不清楚。我猜得没错，爹早就把一切后果都打算好了，只要我成功地成了太子的人，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变数。

　　我让自己置身事外，半响之后，我的手脚，稍稍有了些知觉，我知道，穴道开始自动解开了。我扶住桌缘，撑起自己无力的身子，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话。“要证明我的清白，自然只能有一个方法。”

　　感受得到，东方戾好整以暇地望着我，等待我如何证明，这种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尴尬场面。

　　我淡淡一笑，面对着太子，他眼眸之中的那一份炽热，尽收眼底。“太子殿下，如果我的解释你不想听，那么证据，你不得不信。”

　　“你的身上，还剩下什么证据？”他邪肆的眼光，慢慢落在我的身上，暗中在四下游走，像是一种沉闷的烟雾，令人无法呼吸。

　　我瞥过脸，低下眉眼，拉起自己宽大的衣袖，白皙的玉臂，攸地暴露在三人面前。清楚地看到，太子眼中，那一点炽热，燃成汹涌。

　　东方戾的眼神一沉，嘴角浮起一抹阴沉的笑意，却不说一个字。

　　“这是花络女独有的守宫砂，太子还不信么？”我的视线暗暗落在那一点红色之上，心情变得复杂，除了这个，我根本就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吗？

　　太子的确是一个没主见的男人，甚至没有坚定的眼神，此刻已经开始动摇。而只要在这个关头，说上几句，他就不会再固执己见。

　　“我只是在府外遇到四皇子而已，适逢身体疲乏昏迷，若不为此故，四皇子不会屈尊降贵，送我回府。”我冷静从容地说着这一切，没有任何罪恶感，心中平静如水。

　　“还望太子不要妄自猜测，误会了四皇子与我。”我转向东方戾，冷眼看着他，他的黑眸之中，却依稀闪现了一抹奇怪的神色。

　　“这果然是守宫砂……”太子的手抚上我的右臂，暗暗摩挲我的肌肤，眼神再次变得炽热。我眉头紧蹙，心中万分厌恶他的举动，拉下衣袖，却在抬起眉眼的那一刻，清楚地看到了东方戾眼中的笑意。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浅浅一笑，我却不留痕迹地退了两步，丢下一句话：“太子，你满意了吗？”

　　爹看出来，我再次变得冷淡的情绪，挡在我的面前，圆滑的态度，让他不愿得罪任何人。“太子殿下，这真的是一场误会，不如臣备桌酒宴。太子和四皇子两位殿下今晚就留在府中，给臣和小女一个机会，让两位殿下重修于好。”

　　重修于好？两个参差不齐的对手，两个根本就不顾兄弟情义之人，又如何可以修得好？

　　“晚儿，你准备准备，待会儿在晚宴之上，习舞助兴。”

　　习舞？我的心蓦地一紧，慕容晚不会跳舞，我听到自己心中的声音。

　　我冷淡地丢下一句话，眼神无畏：“我不会跳舞。”

　　“晚儿！”

　　“舞，我慕容晚不会。”我冷眼看着爹，语气之中的坚决，让两个年轻男子都纷纷侧目。

　　“啪！”我没有半点惊愕，右脸的火辣感觉，那么清楚。我已经料到了，爹不能忍耐太久时间，毕竟，我不是慕容琳，我只不过是他最不起眼最不宠爱的那个女儿而已。

　　爹的这一巴掌，迟早要来的。但是至少他还会因为我而愤怒，也不会像那年，他看着娘的目光，那么轻描淡写，没有半点情绪。

　　而娘，却愿意成全这一个男子，这一个她用一生的时间，来爱的男人。甚至，那些风言风语，那些比寒冬还要冰冷的眼神，都要一个人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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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二十五章 化蝶高飞］

　　……回忆，一页一页翻过去，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的身前，是一个容貌美丽的女子，她有着长长的黑发，像是一段上好的黑色缎子，盈盈闪着光。发间，没有任何的首饰珠花点缀，却美过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她的那一双秋水美眸，像是一股清泉，永远都流淌着干净的温暖的泉水。

　　“晚儿，等长大之后，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微微仰起脸，在娘亲清澈美丽的眼眸之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却蓦地低下头，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什么人都好。”

　　娘亲声音轻柔，像是春日的微风，暖暖的，落在我的心上。“晚儿你，没有半点要求吗？”

　　“俊美或者丑陋，富有或者贫穷，我都不在乎。”我笑着说着这一句话，眼神却蓦地变得狠戾。“只要他不像爹一样。”

　　娘亲听到我的这一句话，眼眸之中，却只剩下暗淡的神色，她轻柔地抱住我的身子，拨了拨我被风吹乱的长发，嘴角绽放了一抹美丽的笑意。“晚儿，他是你爹，你不能这么说他。”

　　我握住娘亲的手，语气之中，只剩下坚定。“娘，只要我一有能力，我一定会带你离开慕容府，我们母女两个人，在外面相依为命，好么？”

　　娘亲的笑靥，在我眼中是最美的画面。“傻晚儿，你养得活娘吗？我们两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离开了慕容府，又如何谋生？”

　　我像是一只雏鸟，但是却不想依赖在娘的身下，我可以保护她，因为不想看，娘的尊严，在每一日的时光之中，暗暗流失殆尽。我想要娘，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要因为谁而伤心落泪，再也不要以小妾的身份，却扮演着寄人篱下的角色。“娘，到了外面，我绝对不会让你饿着冷着，我会保护你。”

　　“傻孩子，你才这么小，就知道孝顺娘亲了？”

　　我骄傲地点头，丢下一句大话：“娘，我可以赚来银子，养你一辈子。”

　　娘亲嘴角浮现出一抹令人温暖的笑意，像是满月时候，那一轮明月，有着最皎洁的颜色，是世上最美丽的颜色。“喔？我的晚儿，真的这么有本事？”

　　我心情平静，淡淡一笑，站远了几步，说道：“娘，你看好了。”

　　我闭上双眼，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将所有舞步暗记于心。舒展开自己宽大的粉色衣袖，好比水袖，眼波流转，款款而笑。心中自有一首歌，我暗暗吟唱起来。

　　“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指醉人头。石家锦帐依然在？闲倚狂风夜不收。”

　　随着心中的乐声，时而俯身，时而旋转，我只看到自己深紫色的裙摆，在阳光下画成一个圈。有一种错觉，自己柔若无骨的身子，像是那一刻，蜕变成了一只粉色的蝴蝶，翩翩起舞。我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只是尽情舞动自己的身躯而已。

　　一瞬间，我像是期待，想要飞向那一片天穹，无忧无虑，逍遥自在。

　　心中的曲子，慢慢消失不见，我最后一个收尾的动作停下来那一刻，我却看到娘亲眼中，那一抹复杂的神色。

　　“娘，晚儿跳的好么？”我收起自己的衣袖，盈盈笑着，走向娘的方向。却看到，娘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消失不见，像是出现了那种悲哀的，感伤的情绪。

　　“晚儿，你真的听娘的话吗？”娘亲站起身来，望着我，只剩下一丁点的笑意，却蓦地让我有些慌张。

　　“当然。”我点点头，我不想看到娘亲在我眼前流露出这般的神色，一点也不想。我只是要看到娘亲开心而已，因为爹没有能力做到，那么该由我来做的。因为不想期待爹，娘的身边，有我一个就好。

　　娘亲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没有留下，她平视着前方，丢下一句话：“往后，再也不许在别人面前跳舞。”

　　“娘……”娘的神色，很是认真，只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可以唱歌跳舞，也可以凭着自己的努力赚一笔银子，不是吗？

　　“我只是想和娘一样。”

　　“千万不要像娘一样。”

　　娘那一瞬间的黯然眼神，却蓦地像是一根刺，准确无误地刺中了我的心。

　　我记得，娘亲在我面前，曾经跳过舞，那一刻，衣衫飘动，娘亲的眼神，像是琉璃一般，闪动着魅人的光辉。那时候我想，如何娘亲跳上一曲舞，这世上所有男人的眼里，都只容得下娘亲一个人的身姿。

　　因为娘，更像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一般，是神圣的，不容亵渎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娘会喜欢爹，喜欢一个很快就将她遗忘的男人？

　　而为何爹会不记得蔷薇园，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她可以在盛开绚烂的蔷薇花旁，跳一曲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舞呢？

　　“你答应娘吗？”娘亲像是琉璃一般易碎的眼神，却蓦地让我心生不忍。

　　“我答应娘。”暗暗垂下眉眼，我吐出四个字。娘说的话，我从来都不会违逆，因为娘只有我一个，我也只有娘一个。

　　于是，那些美丽的带着水袖的衣裳，都被我压在箱底之下。我也渐渐遗忘了，自己曾经可以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可以在阳光之下，绽放自己的姿态。

　　娘不想让我在其他人面前跳舞，她说的话，我从来不问原因。只是娘亲看着我的眼神，琉璃一般的珍贵而易碎，却像是化成了一种伤，缓缓流淌进入我的身躯。

　　之后，我便觉得自己应该让自己的心变得坚硬。

　　于是，我的心，还有我的身体，都变得坚硬。

　　之前，因为我需要这一份坚定，来面对娘。现在，我需要这一份坚定，来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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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二十六章 冷酷无情］

　　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我冷眼看着眼前的三个男人，扬起嘴角，说道：“我累了，先下去了。”

　　“慕容宇健，你的女儿倒是很有性格。”四皇子冷笑一声，眼神却变得冷酷，黑眸之中，隐隐闪着一股冷光，让人无法逼视。

　　“不敢不敢，殿下，小女舞姿平平，只是害怕让两位殿下扫了兴致而已。”爹连忙补上一句话，笑意不减。

　　他眼眸一沉，黑眸紧绝，冷意横生，看似不经意地丢下一句话。“我倒是很想看看，花络女跳舞的时候，到底是何种风华。”

　　我弯起嘴角，面对着他，款款而笑。“花络女身份尊贵，我看四皇子似乎尚未分清楚，花络女和舞女的差别。”

　　“放肆！”爹脸色一沉，我知道，他已经容忍了我很久。但是，他不敢把我驱逐出府，并不是怕对不起我死去的娘亲，而是怕失去花络女这个难得一遇的机会。

　　但是我知道，他无法在两位殿下的面前，再打我一次。

　　“既然晚儿她累了，那就不必让她跳舞了。宫内太多的舞姬献舞，看来看去，还不是一样。”太子淡淡一笑，脸色恢复了些许平静，不紧不慢地丢下这么一句话。但是这句话，非但不疼不痒，更让我看清楚，他平日到底过的是何种生活，怕是纵情声色，已经由来已久了吧。

　　晚儿？谁准许他这么唤我？我冷淡地扬起嘴角，这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却尽数落在东方戾的视线之中。他双手环胸，神色依旧孤傲不凡，只是眼底的笑意，却显得很有意味。

　　“那好，既然如此，还是请晚儿给两位殿下赔罪，还请两位殿下留下来一起用顿晚膳。”爹已经作出了最大的让步，我感受得到。他要的，只是我勉为其难地敷衍，但是不答应，那么又另当别论了。

　　爹一声令下，一桌菜色精美的酒席，便已经布置得当了。

　　爹在转过头的那一刻，脸上再度恢复了笑意：“太子殿下，四皇子殿下，请上坐。”

　　“晚儿，去给两位殿下斟酒。”爹以眼神示意我，别再任性妄为。爹一直都是一个俊伟的男子，跟大哥很相像，只是他眼中的那一丝寒意，依旧让我的心，布上了沉重的尘埃。也许，娘亲也是在这种眼神之中，放弃了等待，还有那一束迟迟不来的……希望。

　　我低垂下眉眼，在我还没有把握可以离开慕容府的时候，我不会轻举妄动。暗暗抓牢手中的银色酒壶，不动声色地替那两个男子倒了酒。

　　爹满意地点点头，留给我一句话。“晚儿，陪着两位殿下用膳。”

　　顷刻之后，他便默默离开了大堂，而自然另外两个人，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酒席上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闷而安静。

　　太子的脸上，再度因为美酒的缘故，变得不自然的潮红。他举高了手中的银杯，扬声笑道：“晚儿，不给本太子敬酒吗？”

　　而一旁的四皇子，却依旧带着无法捉摸的笑意，淡淡睇着太子的举动。

　　我站起身来，不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给他倒酒。几杯下肚，他眼中的炽热，再次变得清晰。

　　“晚儿，你不想早日成为本太子的女人吗？全天下不知有多少女人，都在等着本太子的宠幸，你难道一点也不想吗？”他蓦地拉住我的手，眼神变得邪肆而浪荡。

　　“你醉了，太子殿下。”我浅浅一笑，不留痕迹地挣脱开来。

　　太子执着地站起身来，他的确没有醉，攸地按住我的肩头。身材娇小的我站在他的面前，他却像是一座大山，岿然不动。“醉？本太子千杯不醉，只是因为眼前的美人儿，才让本太子如痴如醉。”

　　他蓦地压下颀长的身子，眼眸之上，似乎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颜色，在我耳边低语。“虽然慕容琳比起你来，容颜更为妖娆，床上取悦男人的功夫也一点都不生涩。但是本太子倒是更喜欢慕容晚你这么青涩的女子。”

　　我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强忍住作呕的冲动，不想再继续听他的废话。

　　我狠狠地推开他，后退了几步，与他保持一段距离，淡淡睇着他。

　　他却像是觉得我的举动有些好笑，肆意笑着，步步紧逼。“又拒绝本太子？看来晚儿你很喜欢，欲拒还迎这一招。”

　　我的视线瞥向依旧坐在酒桌旁的四皇子，他却只是自斟自饮，完全置身事外。

　　“晚儿你才十六岁多？听说还没有满十七岁，这么小的年纪，有些地方，的确还未长开。”太子火热的眼神，随着邪肆的话语，暗暗停留在我的胸前，我蓦地心一紧，紧紧咬着下唇。果然是个登徒子，我狠狠地望着他，眼神冷漠，一言不发。

　　他的甜言蜜语，却对我丝毫不起效果。“不过，本太子很喜欢你，就连你这么冷淡的眼神，都喜欢的紧。”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嘴角的笑意，却只是掩饰自己心中不屑的最好面具。“是吗？太子未免太博爱。”

　　“你是在责怪本太子先宠幸了你的姐姐慕容琳？”太子眉眼带笑，依旧自以为是地说道。

　　“姐妹共侍一夫，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果真是年纪小，如此倔强。”

　　在他的手，即将碰上我的身体那一刻，我却看到了，心中的那一只粉色的蝴蝶，被束缚住了两片翅膀，扑着想要飞，却最终落地，脆弱的翅膀，无力地击打着冰冷的地面。最终，只剩下展翅的那些清晰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一声比一声，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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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二十七章 受伤野兽］

　　我根本就躲闪不及，被他重重压在一旁的桌面之上，我从未料到，一个看似清瘦的男子，身体却那么沉重。虽然知道他从未安过好心，但是没有想到，他居然在大臣的府中，无法无天，色胆包天。

　　我想要推开他，在他的身下挣扎着：“你放开我！”

　　“放开你？放开你，你如何学会今后要如何让本太子快活？”

　　我像是成了那一只无法展翅高飞的蝴蝶，根本就无法逃开他的魔爪。“我不会嫁给你的，绝不会！”

　　他的手在我身上暗暗游离，甚至，那一只手已经解开了我的衣襟，探向我的胸前。他的眼中，充满着情欲的光芒。“是吗？那看来本太子更没有必要对你怜香惜玉了。”

　　一手握住我胸前，他的眼神，变得淫靡。“这么小？看来慕容府应该让你好好补补身才对，晚儿。”

　　我的眼神一暗，心中只剩下冰冷的感觉。嘴角暗暗上扬，在他那一霎那停顿的时刻，我蓦地咬上了他的手，死也不肯松开。

　　直到，一滴滴的鲜血，落上我的脖颈，我被撕裂的衣襟，像是染上了一朵朵的红梅。他的血，是温热的，但是那一刻，我觉得好脏。我不想让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不想让自己变成一头咬人的野兽，不过，这是他逼我的。

　　直到，我生生咬下一口他的皮肉，也没有松口。我，不后悔。

　　“贱人！不识好歹的东西！”他一把地推开我的身子，我重重倒在地上，看着他扭曲的面容，满脸愤怒的神色，驱散了刚才情欲的沉迷。

　　我低下头，吐出一口血水，随即以自己的衣袖，擦干自己染上血迹的嘴，抬起眉眼，冷眼看他。

　　太子一手抚住自己受伤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之中，汩汩而出。他脸色铁青，面容变得那么丑陋。“若你不是花络女，若不是看上你的美貌，你以为，本太子会花这么多功夫，在一个妓女的女儿身上？”

　　妓女两个字，再次压在我的心口处，让我隐隐作痛。

　　我从地上站起身来，被他触碰过的胸部，却像是撕裂一般疼痛。我弯起嘴角，淡笑出声：“既然如此，慕容晚希望太子记得你说过的话，我配不上太子殿下，你也无需再花费心思了。”

　　他冷笑一声，衣袖上的红色，像是一朵红莲一般，蔓延开来。只是那一刻，我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残忍，而是觉得心中畅快。因为想要伤害我的人，只能付出血的代价。“等本太子娶了你之后，你就会后悔，悔不当初。因为无法得到我宠爱之人，下场只能是在冷宫之中，度过余生。”

　　他强忍着手上的痛楚，背过身，带着满身怒意，拂袖而去。

　　也许，我的确成了一头孤独的野兽，没有娘亲守护的幼兽。只能在夜深人静，曲终人散的时候，暗暗躲在墙角，一个人舔舐伤口。

　　但是即便如此，我不会放弃对任何一个试图伤害我的人的反击。即便，实力悬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看来，这朵蔷薇，的确是满身带着刺。”一个人戏谑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忽视了，这里还剩下一个危险的男子。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黑眸之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向我走来。“敢咬伤皇朝太子的女子，天下只有你慕容晚一个。”

　　我冷笑一声，抹去脖颈处的血迹，心再度变得坚硬异常。“四皇子觉得，我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虽然你年轻柔弱，但是性子倒是很烈。”他淡淡笑着，面色却依旧残留着残忍的颜色。他的无情，在刚才的袖手旁观之中，已经表现的淋漓尽致了，不是吗？

　　我淡淡一笑，直视着他的双眼：“方才我没有对他们说出真相，四皇子便觉得我好欺，是不是？”

　　他嘴角轻掀，语气散漫慵懒：“本皇子倒是觉得你，心思细密，顾全大局。”

　　我抬起眉眼，眼前这个男子线条清晰的下巴，清晰的唇线，都尽数落在我的眼中。他的眼中，依旧带着一种傲视天下的态度，似乎没有人，可以成为他眼中的对手。

　　“四皇子觉得这一出好戏，还不够精彩？”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我看不清楚。“十七未满的女子，便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实属难得。若是你有了一身功夫，那还了得？”

　　“没有武功，我也可以保护自己，这一点，还请四皇子放心。”我的牙齿，我的手脚，我的眼神，皆是武器，最锋利的武器，最尖锐的刺。

　　视线暗暗飘向无止境的夜色之中，心再度变得平静，我侧过脸，望着四皇子，浅浅笑着。“如今的慕容晚，已经得罪了太子，四皇子既然如愿了，那我不送了，四皇子慢走。”

　　“若是没有了刺，还是蔷薇吗？”他淡淡一笑，眼眸蓦地变得深沉，像是深潭一般，隐隐闪动着光。

　　只是他的这一句话，我依稀觉得，他还有着更深的涵义，只是此刻的我，还不清楚。

　　“好好留着你的刺，蔷薇。”他嘴角浮现的一抹邪气的笑意，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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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二十八章 柔软的心］

　　“好好留着你的刺，蔷薇。”他嘴角浮现的一抹邪气的笑意，转瞬即逝。

　　我的心蓦地一紧，似乎感受得到，他语气之中的另外一层涵义。但是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我无法窥探真相。

　　他走向酒桌旁，眼神冷峻，语气平淡：“虽然太子先走一步了，但是要你陪我用膳，应该不算太强求吧。”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胸前，最终，嘴角的笑意，一分分地扩大。“毕竟，本皇子没有像太子一般，摸了不该摸的地方。”

　　我浅浅一笑，心中平静，经历过刚才的事之后，我知道，我从此不会再畏惧什么。即使是面对这个邪魅冷漠的男子，我也不再害怕。“慕容晚姿色平平，而且是一个还未长开的小女子，四皇子应该不像太子一般，有这种特别的兴趣。”

　　那些不疼不痒的嘲讽，再也不是可以伤的了我的利剑了，除了谈及我娘的话题，我都可以保持最原始的冷静。像是那种冷静，早已成了一根刺，驻扎在我心底深处，与血肉相连，不可分割。

　　“的确，花还未开好。”他勾起嘴角自负而冷淡的笑意，言有所指。

　　他的视线，紧紧把我锁住，淡淡说道：“花若是太早就凋零，似乎是种遗憾。”

　　我毫不畏惧，冷静回应道：“只要四皇子高抬贵手，就可以避免这种遗憾。”

　　“是吗？”他眼中的深沉笑意一闪而过，其后留下了什么意味，我却无法看清。这个谜样的男子，总是让我无法猜到他的真实用意，陷入惘然之中。

　　他抬高手中的银杯，带着一抹笑意，望着我，示意我给他斟酒。

　　我迟疑了些许时间，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也许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的倔强，成为他刁难我的借口。俯下身子，看着清澈的液体闪着微微的光，在银杯之中满溢而出。

　　即使不正视着他，也察觉得到，他的目光留在我的身上，却带着一种不冷不热的温度。而不像那个太子的眼神一般，灼热而烫人。

　　我侧过身，冷淡地丢下一句话：“殿下，你的酒已经满了。”

　　他的表情冷酷，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

　　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走出大堂。他走的毫不拖泥带水，像是自负惯了，自己心中的打算，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

　　望着他俊挺的背影，慢慢被黑夜吞噬，我才长舒了一口气，走向蔷薇园。

　　一个人坐在屋内，望着衣袍上的干涸的血迹，我更加确定，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救我出险境，若我没有出口咬伤太子，是不是即使那个四皇子看在眼里，也不会出手救我？

　　自然，这个世界，没有多少人，值得信赖，不是吗？

　　我解开这件令人觉得刺眼的衣袍，熄灭了烛火，一个人蜷缩在床的角落。

　　直到，天明。

　　孤独的样子，只能被自己看到。天亮之后，我依旧是那个慕容晚，慕容府的五小姐，更是皇朝的花络女蔷薇。

　　所有的悲哀，在天明后，都不再是悲哀。因为我要，我的心足够坚硬，才不会……

　　“我只是想和娘一样。”

　　“千万不要像娘一样。”

　　这样，我才不会，像娘一样，重蹈覆辙。

　　我会找一个爱我的男子，不会让自己的一颗心，在等待之中，慢慢消磨殆尽。

　　我暗暗闭上双眼，嘴角缓缓上扬，依稀记得，娘亲曾经在我面前，倚靠在蔷薇花的旁边，双眼平视前方，嘴角隐约流露的那种表情，是年幼的我所无法体会的。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娘，你是在等爹吗？”

　　“晚儿，你还不懂……你不会懂得。”娘亲柔和的眼神，温暖的手心，暗暗抚上我的长发。我有一头跟娘一样黑亮顺滑的长发，像是一匹上好的黑缎。

　　娘说我不会懂，我却不相信。我如何不懂，只是因为爹是一个背弃了娘的无情无义之人，娶了她却又不善待她，从来不对娘嘘寒问暖，难道不是吗？这府中的蔷薇园，这院子头顶上的那一方天空，脚下的一片土地，是他用来困住娘的地方吗？

　　“我怎么不懂？娘，爹不爱你，也不愿放你走。”我懂，而且我比天下很多人都勇敢，我敢说出真相，而不畏畏缩缩。

　　我暗暗握紧自己的双手，扬起声音，说道：“在我眼里，爹是天底下最自私的男人。”

　　“晚儿，你不懂……”娘亲淡淡一笑，娘亲的笑容，像是比夜空之上的群星还要璀璨，因为只需娘对我微笑，我就可以变得安静。

　　“晚儿，为什么你没有一颗柔软的心呢？”

　　娘转过脸去，采撷一朵蔷薇花，慢慢俯下身子，轻轻插入我的发间，淡淡一笑。

　　“娘已经有了一颗柔软的心，晚儿不需要了。”我伸出手，轻轻抚平娘眉间的褶皱，不想看着最美丽的娘亲，在我面前皱眉头。更不想，看到娘亲黯然神伤的眼神。

　　我低下头去，走向水池边，望着水中的自己，那一朵黄蔷薇，在我的黑发之中，像是缀上了一颗最亮眼的宝石，闪闪发亮。

　　朝着水中的倒影，我浅浅笑着，丢下一句话：“因为我要保护娘，我不能有柔软的心。”

　　娘走向我的身后，把我围在她温暖的双臂和怀抱之中，语气之中，有些我无法体会的情绪。“晚儿，永远也不要恨你爹。”

　　我在娘亲的怀中，柔声说道：“如果娘希望我不要恨他，那晚儿会听话。”蓦地，我的眼神一暗，但是，爹那一个字眼，永远都只是我眼中那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头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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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二十九章 投身军营］

　　江鑫无声无息，已经消失了整整五日了。我得不到他的任何一个消息，因为我也失去了之前的那些自由。

　　在那一晚过后，爹得知了我把太子咬伤这件事之后，加上我在东宫没有让太子如愿的“罪名”，爹自然勃然大怒，罚我在蔷薇园思过，禁足一个月。

　　“晚儿，我会娶你的。”

　　一闭上双眼，我仿佛就可以听得到，江鑫温柔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

　　只是现在的他，又身在何处？

　　毕竟，我现在谁也不敢相信，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就只有他了。

　　今天，是初八，我知道大娘二娘会带着自己的女儿，去水云观祈福，而爹很早就去上朝了，一时半会没有这么快回来。

　　所以，今日，是我的最好的一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借故支开了环儿，我暗暗打开后窗，从后窗爬出去，后门看守的人是刘叔，但是嗜酒的他，才可以让我如愿以偿。

　　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后门，我敏捷地走出门，离开了慕容府。

　　如果我隐隐约约，踌躇不前，只会错失这个机会，而永远…….坠入不见天日的深渊。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快十七年的地方，我却发现，原来竟没有一点沉重。

　　果然，我没有继承娘的那一颗，柔软的心。

　　暗暗一笑，我走的无牵无绊。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马蹄声，远远地看到，是大哥。他一脸神色匆匆，挥动着手中的马鞭。

　　只是，他为何要从后门走？

　　虽然，很想与他告别，但是我却还是闪过身子，把自己埋藏在旁边的大树之后，静静看着他的举动。

　　大哥从马上跃下，连手中的马鞭都没有放下，就径直走入了后门。直到那一抹俊伟的身影在我眼中消失殆尽，我才从大树后走出来，双眼直视着前方，继续走下去。

　　“晚妹。”

　　我的身子顿了顿，是我太大意，没有想过，大哥会这么快就出来，才会暴露了自己。

　　我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着，身后一阵马蹄声，离我越来越近。最终，他一跃而下，挡在我的身前。

　　在他还没有开口的时候，我抬起脸，心中再平静不过。“大哥，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是你的妹妹，那就无需拦我。”

　　慕容乔的眼中，染上了担忧的神色，他把我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晚妹，你真的决定要离开？”

　　我面对着他，微微一笑：“大哥，爹给我的，一直都是一个谎言。”

　　“谎言？”

　　我弯起嘴角，双手紧握成拳：“太子只是一个懦弱好色的男人，爹想把我推向太子，也只是为了一己私欲。”

　　“宫墙那么高大，如果我真的进去了，这辈子都飞不出来了。大哥，你明白吗？”

　　大哥没有些许迟疑，黑眸紧绝：“晚妹，大哥尊重你的选择。”

　　“大哥，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虽然他是我最尊敬的大哥，但是我也没有料到，他会纵容我至此。

　　慕容乔眼神一沉，再也没有平日温暖的笑意，神色冷凝：“晚妹，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是你大哥的话，那就让我带你走。”

　　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望向我，吐出一句话：“否则，以爹的势力，你在京城根本无处可躲。”

　　“谢大哥。”我毫不避讳地搭上他的手，他紧握住我的手，跃起身子，两人双双落在马背上。

　　“挑小路走。”我压低声音，吐出这四个字。

　　大哥调转马头，转向最偏僻的那一条小路，淡淡问了一句：“晚妹，你想去往何处？”

　　如果不是大哥的出现，也许我无处可去。只是此时，我已经有了最好的打算。“军营。”

　　大哥眼神一暗，眉头紧锁：“什么？”

　　我微微仰起脸，迎上他英俊的脸，黝黑的双眼，重复道：“你的军营。”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声音残酷着，带着一丝冷意，只是我的眼眸之中，只剩下淡漠和毫无情绪。

　　“而且，因为大哥在，军营对我而言，也不算是个最难以生存的地方。”

　　淡淡一笑，我说出心中所想，语气平淡：“只要把我安排在大哥的身边，自然不会出现任何差错。而爹，也不会想到，我会藏身与军营。”

　　大哥的眉间，出现了更加沉重的褶皱：“军营从未出现过女子，晚妹…….”

　　“我明白大哥你的意思，这是大罪。”

　　慢慢垂下眉眼，心情复杂，我说道：“但是，我什么都顾不得了。”

　　“好，我答应你。”

　　在大哥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迎面袭来的一股微风，吹散了我所有的情绪，我再次变得淡漠，没有情绪。

　　在一个小镇的客栈中，我换上了一袭白色的男装，黑亮的长发高高竖起，把原来的女装，悉数丢去，从此，我不想再回到慕容晚的身份。

　　我在大哥的眼中，看到了些许的失神，还有…….更多的担忧。

　　“今日我回府，原本也是想要带你走。”

　　我坐下来，面对着他，微微皱眉：“大哥？”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在我眼中，却有些苦涩：“只是没有想到，晚妹你会先行一步。”

　　“不过，自小到大，晚妹你想得，做得，一向都比我这个大哥更快。”

　　“难道，是有关太子的消息？”我冷眼看着他，问道。

　　“我从将军的口中得知，太子已经把其他的三位花络女带入东宫，所以，下一个，应该是你了。”

　　“太子的品行，我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一直都觉得，爹做得事，肯定是对的。只是这一次，我不想看到晚妹你……”大哥蓦地停住了，再也不说话。气氛的沉默，显得凝重。

　　我淡淡一笑，并不觉得他应该对我亏欠。“大哥，不必自责，这是我的人生，我不会把自己逼向绝路。”

　　“大哥，你为我慕容晚所做的一切，我都会牢记在心。”即使大哥身为副将，私自离开军营一日，回去必定少不了军法处置。

　　“我不想耽误大哥更多的时间，我的身子没有那么娇弱，我们继续走吧。”

　　大哥直视着我的双眼，半响之后，才最终点头回应。

　　经过一个时辰路程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军营。

　　我望着眼前那一幕，哨兵帐篷，沙场火把，雄浑大气。“大哥，这就是雷将军掌管的军营？”

　　“在几日之前，雷将军已经领兵征战域国了，现在带领全军之人……”大哥顿了顿，我扶着他的手下马，听到他最后的那一句话。“是当朝四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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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三十章 大哥受罚］

　　“在几日之前，雷将军已经领兵征战域国了，现在带领全军之人……”大哥顿了顿，我扶着他的手下马，听到他最后的那一句话。“是当朝四皇子。”

　　四皇子？

　　这三个字，却比太子更加令我不安，抬起眼，望着天际的星空，难道真的是步入了绝境？

　　大哥的视线暗暗落在我的脸上，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迟疑，压低声音问道：“晚妹，你怎么了？”

　　“大哥，往后在军中，我的名字叫穆晚。”淡淡一笑，仰起脸，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不会再回头。

　　大哥面露难色，望着我，眉头紧锁：“雷将军不在军中，而你大哥我只是一名副将，我自然想让你跟随在我身边，但是做得了主的那个人，兴许不是我。”

　　释然地一笑，不想让大哥再为我担心什么，侧过脸，轻声说道：“大哥，这里会比慕容府更安全，我有预感。”

　　大哥望着眼前的军营，脸上的笑意，显得有些无奈：“穆晚，军中尽是些男儿，也不比京城，都是一些粗人。”

　　“我会保护自己的，大哥。”知道他在担忧我的女儿身，但是我没有慕容琳那么身材凸显，扮成男儿的我，不成问题。如果那些士兵真的只是粗人，自然比一些目光如炬，心思深沉的对象更好打发。

　　譬如，那个阴沉的四皇子东方戾。

　　“大胆慕容乔！”

　　我被大哥挡在身后，但是那个领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男子，向我们走来的男人，却还是生生地烙入了我的视线之中。

　　他，正是东方戾。此刻的他，一袭紫衣劲装裹身，腰间一把佩剑，颀长的身材却跟魁梧俊伟的大哥比起来，显得更加俊挺。黑发高高竖起，紫色发带在风中飘舞，一双比黑夜还要漆黑深邃的鹰眸，染上了阴沉的颜色，令人不敢逼视。

　　我还记得在宫内见过他的时候，穿着华袍的他，俊美无俦，让人误以为宛如天神，而一袭劲装的他，英气逼人，阴鹜冷酷，嘴角勾起的那一抹笑意，却形同魔鬼。

　　他一步一步，逼近大哥的身前，眼神一沉，冷笑一声：“身为军中副将，却无故离开军营，难道真的是依仗着慕容宇健的势力，把军营当成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了？”

　　大哥单膝跪地，低下头，冷静地说道：“末将知罪，任由四皇子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你以为五十廷杖就够了？”东方戾的嘴角暗暗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视线冷淡地刮过大哥的身影，冷淡地丢下一句话。

　　“在军中，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副将。往后，你慕容乔就只是军中的参将。”

　　若只是五十廷杖，这种责罚，才是最眼中的。从副将到参将，足足差了一品，我敛下心中的情绪，若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大哥本不会被降职。如此一来，要多久才可以达成大哥成为将军的心愿，就更加难说了。

　　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我的心中大石才刚刚落下不久，却看到他再次转过脸来，视线逼向我的方向。

　　是我太大意，我原以为，他不会留意到我。不会留意到，那一抹瘦小的躲在黑暗处的身影。

　　不会逃开他的审视的视线，我不会暴露自己的不安，我迎上他的视线，一个字也不说。

　　他俊挺的身子慢慢压下，声音冷淡的像是从地狱之中传来一般。“慕容乔，他是谁？”

　　幸好，夜色深沉，他应该没有看清楚我的脸，只要躲过这一次，往后我相信，即使我与他身在一个军营之中，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躲一个人，并不是难事。

　　大哥没有起身，抬起头来，眼神之中是焦虑不安，我看得清楚。“回殿下，他是末将的远方表弟。”

　　他冷笑一声，笑意胜过冷冽的寒风，一种冷酷的味道，像是可以透过我的身体。“表弟？为何带到军营之中？”

　　看着沉默不语的大哥，东方戾暗暗扬起嘴角，笑意忽明忽暗。“难道，你想要以自己的职务，为他谋职？”

　　大哥眉头迟迟没有舒展开来，神色凝重。“殿下，末将只是希望表弟有个着落，在军中找一个位置安顿他就好。”

　　他神色变得散漫，鹰眸之中，却夹杂了些许莫名的神色，语气慵懒一贯，让人无法从他的言语之中，窥探到他的真实想法和情绪。“喔？并不是想要以公谋私？”

　　大哥眼神一暗，斩钉截铁地回答：“殿下圣明。”

　　东方戾暗暗打量着我，口气冷淡地丢下一句话。“看他身子如此纤瘦，让他出兵打战，怕不是那块料吧。既然如此，我的身边还少了一个侍从，就让他来跟我。”

　　大哥蓦地站起身来，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身上，我朝着他暗暗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毕竟，我不想因为我，再次牵累大哥。他是一个人才，只是少了一个机会而已，我也愿意相信，他可以成为皇朝的将军。既然我无法成为花络女，在背后推他一把，那么，我也不愿再拖他后腿。

　　大哥的双眼之中，闪过异样的光彩，语气之中，有了些许踌躇。“四皇子殿下…….”

　　东方戾的语气之中，隐隐有些不耐：“怎么？怕他在我手下受委屈？”

　　“末将不敢，只是表弟太年轻，没有经验，怕是无法照顾好殿下。末将手下有个小将，办事周到，不如……”

　　东方戾冷嗤一声，侧脸背着光，我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本皇子说的话，何时轮到你来做主？”

　　背过身，他的脸，转向身边一个黑衣男子，语气变得更加冷淡。“劈风，慕容参将的五十廷杖，若是少了一下，我唯你是问。”

　　“遵命，殿下。”

　　“还不走？”

　　他察觉得到，我还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内疚地望着大哥，望着他脸上温暖的笑意，却更加无法挪动脚步。

　　“表弟，大哥没事，你先跟着四皇子。”

　　明白大哥的意思，我默默点点头，越过他的身子，迎向身前那一个男子，与他保持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尾随其后。

　　他在一个帐篷前停下了脚步，侧过脸来，冷眼看着我：“什么名字？”

　　努力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酷，暗暗垂下眉眼，吐出两个字：“穆晚。”

　　“跟慕容乔一样，都是块木头。”他冷淡地丢下一句话，撩开帘子，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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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三十一章 同床一晚］

　　“跟慕容乔一样，都是块木头。”他冷淡地丢下一句话，撩开帘子，走进去。

　　没有些许迟疑，我撩开帘子，紧跟其后。这个帐篷，里面灯光昏暗，并不是灯火通明。我放下了心，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替本皇子宽衣。”

　　他背过身子，只留给我一个俊挺的背影。他大方地张开双臂，等待我前去伺候他。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即使前面是火海，我也不能有半分的迟疑。

　　走到他的身前，垂着头，替他解开他的紫色外衣，把他的衣裳挂在一旁，迟迟没有回过身去。即使东方戾再危险，即使他是一头狮子，等他入睡之后，也不再是一个威胁。而我，就是在等这一个时机。

　　“过来。”

　　身后传来这两个字，我的身子蓦地一僵，转过身去，迎上他那一双阴鹜的双眸。

　　他望向我，冷嗤一声：“你想站一晚是不是？”

　　我没有说一个字，依旧只是淡淡望着他，只是现在开始挂念大哥，毕竟，五十廷杖不是小事。我无法做到，他那么冷漠无情。

　　他站起身来，步步逼近我的身子，语气跋扈：“为何不说话，你是哑巴不成？”

　　我淡淡一笑，声音沉稳平和：“因为，无话可说。”

　　他的眼眸之中，隐约浮现了饶有兴味的神色，肆意笑道：“你说什么？”

　　“殿下是军中的首领，说的话就是命令，穆晚只需知道怎么做就好，无需多言。”顿了顿，抬起眉眼，冷眼看着他，不让自己流露不该有的情绪。“所以，自然是无话可说，无言以对了。”

　　“看不出来，你倒不像慕容乔一般死板顽固。”他慢慢压下颀长的身子，直视着我的双眼，嘴角浮现一抹邪魅的笑意。

　　“你，真的是他的表弟？”

　　“当然。”我回视着他的双眸，不假思索。

　　他走向铺着白虎皮的榻上，低头抚摸自己枕边的那一把宝剑，语气平淡，只是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威严和气势，却在此刻变得更加浓烈。“不过，不要仗着自己是慕容家的人，就无视军法。在军中，别说是你大哥慕容乔了，就算是一军统领将军，触犯了军法，该杀该罚的，本皇子也绝不手软。”

　　他的眼神蓦地一沉，那一阵冷冽的视线，却让我有些不寒而栗。“明白了吗？”

　　我低下头，低声回应道：“是，殿下。”

　　“过来替我暖床。”

　　听着他的这一句话，我却无法继续义无反顾地迎上前去，我只是在等待一个让自己喘口气的机会，却没有料到，会陷入一个更加难堪的地步。

　　他像是觉得好笑，肆意笑着，看着不再向前移动一步的我，眼神中闪烁着我无法看清楚的神色。“不愿意？刚才不是说，本皇子的话，就是命令吗？”

　　他眼神一沉，低声笑着，骂道：“唯唯诺诺，跟个女人一样。”

　　我抬起眉眼，没有多说一个字，冷静的走向前，只要他没有起疑心，我可以去做那些事。打草惊蛇，才是最愚蠢的决定。

　　衣未宽，带未解，上了床，盖上被子，蜷缩在床的角落，我没有闭上双眼，直视着他的背影。如果他逾矩，我不会屈服，即使，他是皇朝的皇子。

　　他坐在榻上，沉默着，整个帐篷内，只听得到我们彼此的呼吸声，安静而死寂。

　　“暖了吗？”

　　半响之后，他才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丢下这一句话。

　　我默默点点头，想要起身，却被他一手按下肩头。我躺在床上，不禁睁大了双眼，望着他的俊脸，却依旧无法找到一丝蛛丝马迹，无法知道，此刻到底他在想什么。

　　他到底，是在故弄玄虚，还是只是在戏弄我？甚至，我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我来。他对任何一个人，都是一种冷淡到了极致的地步。

　　他坐上床，冷眼看我：“既然你已经是本皇子的侍从，而军中没有太多的位置安置多余的人，往后你就睡在这里。”

　　我眉头微蹙，清楚他心思细密，跟他的距离越近，就越危险。“皇子身份尊贵，穆晚只是一介平民…….”

　　闻言，他嘴角轻掀，语气散漫，生生打断了我的话：“原来，你并不是只会服从，还会顶嘴。”

　　我咽下所有想说的话，矛盾若是激化，这个“穆晚”的身份就越是会露出破绽。我绝对不能让他在我身上，留下太多的注意。

　　我紧抿着双唇，躺在原地不动，望着他终于闭上了双眼，才在暗中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到底大哥为我受得伤，严重到什么地步了。

　　还有，虽然我已经逃离了慕容府，但是在这个危险的男人身旁，我又如何自保？我这个单薄的男子身份，到底可以瞒得住多久？

　　我不想承认，在十七年的束缚之后，我真的无法展翅高飞。

　　我不会让自己，成为在宫墙之内，困住自己一生的女子。

　　双眼没有闭上，身旁已经传来东方戾均匀的呼吸声。即使很想见大哥一面，但是我还是按耐住自己的心，在这个军令如山的军营之中，每一步，都容不得自己大意。

　　忍耐，是我在十七年中，学会的最擅长的一种本领了。只要没有到我的底限，我都可以忍下去。

　　即使赶了一天的路程，我心中的警惕心，还是没有放下，我依旧无法入睡，直到天明。

　　在光明暗暗透过门帘，撒上地面的时候，我才轻轻爬下床，既然已经决定要把军营当作是藏身之所了，那我不会逃走。只是，昨夜是夜色已深，天色灰暗，他才没有认出我来，若是天明之后，他是不是可以聪明地一眼就看穿我的伪装？

　　躲在屏风之后，暗自确定自己的胸前已经被纱布紧紧缠绕，再加上宽大的男装，应该看不出来才对。走出屏风，掀开帘子，望着眼前的飞沙走石，大好风光，才觉得京城的慕容府，显得有多狭窄。

　　军营，对我而言，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却不让我讨厌。暗暗弯起嘴角，呼吸着掺杂着些许的风沙的空气，我比任何时候都要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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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三十二章 他的试探］

　　侍从要做的事，只是伺候好四皇子一个，即使有些活从未干过，但是我还是努力去学会。毕竟，在军营之中，我应该尽早学会适应。

　　第一日，倒算是相安无事，东方戾带着领兵前往，再度回到军营的时候，已是黄昏了。

　　干了一天的活儿，满身酸痛，只是在这满是男子的军营之中，我却依旧小心翼翼，生怕任何人在无意之间，看破了我的女儿身。

　　回到帐篷之后，视线接触到坐在我不远处的他，避开他的身前，默默站在一旁。他暗自研究着一张域国的地图，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投身于军营，是想为国效力？”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我抬起眉眼，淡淡睇着他，沉默不语。

　　他蓦地抬起头来，嘴角隐约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又变哑巴了？”

　　淡淡一笑，倒上一杯暖茶，双手奉上，我心情平静地回应：“既然四皇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苦苦相逼？”

　　他的视线，暗暗瞥向我递上的那一杯茶，却迟迟没有接过去。“来军营的，都是连命都不要的人。”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更显得邪气。“血溅沙场，身首异处，这样的画面，难道你受得了？”

　　笑意不敛，把手中的茶置于他的案上，我回答地依旧冷静。“既然作出了决定，我就不会后悔。”

　　“军营的每个人都承受的了，我也一样。”暗暗握住双拳，如果他给的，是试探的话，我不会后退。

　　他肆意笑意，狂狷而自负，像是根本就没有把我的话，放在眼里。“你跟他们，真的一样？”

　　他的这一句话，似乎言有所指，蓬内的烛光，依旧昏暗着。那一瞬间，我们彼此都无法看清楚对方说话的表情。

　　“四皇子觉得，军营中不该有任何一个特殊的人，不是吗？”他真以为，只消威逼利诱，就可以把我赶出去？这个军营，即使待得再辛苦，我都觉得值得。

　　了然地一笑，我利落地站起身来，话锋一转：“你是想证明，慕容家的人，不是胆小懦弱之辈？”

　　他的眼中，隐隐闪现着异样的神采，视线再次落在他手下的那张地图上，语气变得散漫，像是没有任何一分的敌意。“你还不算太笨，总算要比慕容乔那块木头要长进些。”

　　冷眼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声音被强压下，变得低沉。“殿下是想试试，我的胆量，是吗？”

　　“今夜，域国被擒获的那些将领，会在今夜亥时被送来营中，你觉得，本皇子该如何处置他们？”他手下的狼毫一挥，已经圈下域国的都城，黑色的墨迹未干，在烛光之下，隐隐闪着微光，刺的我双目微微的疼。今日，我自然已经从大哥口中得知，雷将军出征域国，初战告捷。

　　他这一句话的语气，依旧像是云淡风轻一般，毫无情绪。十余个将领的性命在他眼中，一向都只是一笔带过的平淡无奇而已。

　　营中的门帘，被夜风吹的瑟瑟发抖，帐篷外的冷冽寒风，变成了最尖利的哭泣，带着一种悲戚的味道。

　　我暗暗收回了视线，面无表情地回答：“皇子手中的那把利剑，已经等待今日很久了。”等待今日，以敌国将领的鲜血，以那把宝剑进行一场血祭，让雪麟国扬眉吐气，士气大涨，不是吗？

　　我并不是真的无情，只是，我清楚他想要什么回答。所以，把这一切做得不留痕迹而已。

　　他蓦地抬起眉眼，眼神变得阴鹜，一身冷意横生，那种带着杀气的表情，显得那么陌生。我从未见过一个人，有着这样冷酷的脸。“很好，本皇子要你一同前往。”

　　什么？这就是他心中的打算？雪麟国与域国的争战，也要我一起见证这种胜利吗？

　　他大步向前，脚步停在我的身前，把手中的佩剑，递给我，脸上毫无表情。“本皇子要亲眼看着你，把这把剑刺入域国卫城将军的胸口。”

　　他的眼神冷峻，脸上的线条紧绷着，声音阴沉，但是却让人无法有拒绝的勇气。“本皇子知道，你不会迟疑的，因为我的话，就是命令。”

　　胆量，接过这把剑的胆量，我有吗？我听到自己心中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我的军营之中，绝对不能有畏畏缩缩的废物。如果有，那么本皇子也会想方设法，除掉这个废物。”

　　他的眼神变得愈发的黝黑，像是一个漩涡，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却愿意，随他一起共赴地狱。“雪麟国的每一个士兵，可以没有心，但是绝对不能没有胆。”

　　“我可以。”

　　最终，我听到自己说出这一句话，简单的三个字，再次证明了，我如死去的娘亲所说，失去了那一颗柔软的心。

　　或许，我从来就没有过。

　　“晚妹，听闻皇朝的四皇子刚从凌云国回朝，此人暴戾无情，你可千万别去招惹他才是。”

　　大哥的话，蓦地在我耳边响起，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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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三十三章 心机深沉］

　　我抬起眉眼，冷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俊美无双，却眼神凶狠的男子。那一刻，我觉得他的眼神，比狼还要狠戾。

　　“我可以。”

　　我再次重复着这三个字，一把接过他手中的佩剑，声音变得冷淡。“殿下要我杀了敌方的将领，那么穆晚恭敬不如从命。”

　　宝剑上的冰冷温度，像是细蛇一般，暗暗缠上我纤细的手腕，越缠越紧，令我有一霎那的窒息感觉。“雪麟国的士兵，可以没有心，但是不能没有胆。殿下说过的话，穆晚牢记心中，绝对不会让殿下你失望。”

　　他冷酷的面容上，慢慢浮现了些许冷淡的笑意，他嘴角勾起的笑意，却带着邪魅的味道。“让本皇子看看，你的胆量。”

　　他顿了顿，笑意慢慢加深，语气愈发的不善。“但是，如果你只是一个懦夫，那就给我滚出我的军营。”

　　“慕容乔从前好歹也是一个副将，本皇子倒是很想知道，他带来的人，是什么样的货色。”

　　桌上的那一杯热茶，在我的视线之中，慢慢消褪了热气，最终变得毫无温度。

　　我知道，此刻的我，说再多也只是惘然。他要看的，只是鲜血染红我手中这一把宝剑的那一幕而已。

　　我更明白，如果我犯了错，依照雪麟国的军法，带我入营的大哥，也要受到惩罚。若我被赶出军营，大哥也许无法在军营之中安身了。既然我无法报答大哥的恩情，那么，我至少不该给他造成任何的困扰。

　　他应该可以成为大将军的，打破他这个梦想的人，不该是我。

　　而这个掌握权力的人，便是四皇子东方戾，只要让他觉得满意，那么我和大哥，都不会有事。

　　一言不发，跟随着东方戾，来到广阔的草场，只是手中的这一把佩剑，却变得越来越沉重。呈现在我眼前的，是十余个被绳索束缚着，跪在我们面前的将领，域国的将领。视线暗暗掠过他们一张张陌生而刚毅不屈的脸，我慢慢侧过脸，视线不安的飘荡，火把在风中摇曳，烙入我的双眼中，汇成一幅图腾。

　　一位盔甲未卸的男子，跪在东方戾的身前，神色恭敬。“殿下，这些亡国之辈，任凭您处置。”

　　“域国未亡，域国未亡！”一个浑厚的声音，蓦地传入我的耳边。我暗暗睇着跪在最前面的那一位中年男子，他的脸上，满是干凝的沙土和血迹，只剩下那一双刚毅的眉眼，透露着刚强。

　　“这一位，想必就是鼎鼎大名的卫城将军吧。”东方戾颀长的身子向前倾着，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只是言语之中的笑意，却那么刺耳。

　　笑意攸地一敛，东方戾的语气，在火光之下，变得残忍。“在七日之内，雷将军已经领兵攻下了域国的秦关，离关，两关一破。你觉得，域国的都城瑶夕，还可以保得住吗？”

　　“域国，迟早要被雪麟国吞吃入腹。卫城将军，你也不看看，你们的天子，整日沉迷女色，苛政扰民，还不如把域国交给我东方戾来管治，你说呢？”

　　东方戾望着眼前这一批将领，冷淡地摇摇头，语气之中带着些许的不屑一顾。“只可惜，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的下场，相信你已经猜到了。”

　　卫城将军狠狠盯着东方戾，却连一个讨饶的字，也不说出口。

　　东方戾淡淡一笑，黑眸之中隐隐闪动着异样的情绪。“不愿投靠雪麟国？”

　　将军眼神依旧明亮，高声斥道，语气坚决。“歃血为盟，为了域国，宁愿死，不偷生苟活！”

　　“有骨气。”东方戾拍着手掌，肆意大笑，自负一贯。

　　转过身子，他的语气，变得寒风般冷冽。“你可以动手了。”

　　我面无表情地拔出剑鞘，宝剑的冷光，毫不留情地划过我的双眼，那一刻，我感觉得到一瞬间的恍惚。

　　草场上的杂草，像是带着尖利的刺，刺痛了我的双腿，我一步一步，走向卫城将军的方向。

　　此刻，我只是雪麟国的国人，而对方，是我要杀的域国大将军。

　　在我手中的宝剑，刺入卫城将军胸前的那一刻，我却只能紧紧咬着下唇，不让其他人，察觉得到我的轻微颤抖。并不是因为懦弱，只是觉得，这一幕太可悲。猛地拔出深入他体内的剑，他眼中的决绝和坚定，却让我不敢逼视。

　　鲜血，顺着剑锋，一滴滴地滴落在地，晶莹的血珠，沾上草间，鲜红欲滴的颜色，刺的我双目生疼。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声音，我都再也听不到了。

　　这是我，慕容晚第一次杀人。我紧紧握住那把剑，僵硬地背过身，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声，随即，是他倒地的沉重的声音。我抬起眉眼，望着不远处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的他，蓦地眼神一沉，我攸地意识到了他眼神中的寒意。

　　转过脸的那一刻，才看到其余的将领，已经纷纷倒下。雪麟国的将领手中的长剑，早已利落地划破了对方的喉咙，血色弥漫了我的双眼。

　　他神色自若，像是十余条人命在他眼中，无足轻重，冷着脸接过我手中的利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虽然域国没有一个仁君，但是却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将士。他们的存在，会成为我的阻碍。”

　　我淡淡一笑，低声问道。“即使他们投靠雪麟国，殿下你也不会留下他们的性命？”

　　他没有看我，嘴角暗暗浮起一抹笑意，却显得那么可怕。“背叛自己国家的叛徒，留下何用？给他们再次背叛我雪麟国的机会吗？”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他的想法，这一句话，却说得那么艰难。“你根本没有打算让他们活下来。”

　　他冷淡地背过身，声音变得低沉冷酷。“你该学会，很多话，只能一辈子藏在心里。太聪明精明，往往不是件好事。”

　　宽敞的草场，只剩下十几具尸首，以及，还有迟迟没有离开的我。

　　站在冷冽的寒风之中，我让自己学会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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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三十四章 找到乐土］

　　站在冷冽的寒风之中，我让自己学会冷静。

　　指尖残留着血液的温度，黏稠的触感，凝结成沉默的痛。

　　“你……..”

　　我暗暗背过身，大哥由两个小将搀扶着，身影不再俊挺魁梧，就连腰也无法站直。他眼中的那一丝复杂的神色，却在火光之中变得越来越淡，最终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明白要在人前保持最平淡的态度，淡淡一笑，那句话却变得残忍。“大哥，殿下只是试试我的胆量而已。”

　　大哥的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脸上却再无一分笑意。“你杀了他？”

　　不知在何时，大哥已经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我却无力再去揣测，他会怎么想。因为我的情绪，即使不想承认，还是已经方寸大乱。

　　不想多说什么，更不想出言解释。我抬起眉眼，望着手上的血迹，淡淡睇着他，点头回应。“是。”

　　那一刻，眼前却蓦地浮现，慕容府生在墙角的那一株蔷薇，在花开灿烂的时候，香气宜人，汇成了一副最美丽的画面。那种清新的芬芳，有别于此时空气之中的冷淡，还有…….迟迟没有消褪的血腥气味。

　　大哥的嘴角，慢慢浮现一抹苦涩的笑意，他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却变得那么生疏。“也许，我慕容乔的确做事太莽撞。”

　　他的视线，缓缓停在我身后那些尸首上，神色变得凝重。“我后悔带你来军营，否则，你也不必…….”

　　生生打断了他的话，我回答的不留余地。“大哥，我不后悔。”

　　大哥的话语，在我耳边，变得沉重。“不辛苦吗？”

　　“辛苦？”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淡淡笑着，视线飘向天际的星空，不紧不慢地说着。“在军营中的生活，是我最安心的时候。”

　　在这里，面对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探寻着一个个生疏的轮廓，感受着他们真实的生活，我才彻底感受得到，我慕容晚还活着，真真正正地活着。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更无须沦为被摆弄的木偶，摆出最虚假的表情。

　　用，另一种极致的姿态。

　　我只是想要，把慕容家晚小姐那一个影子彻底摆脱。

　　我不清楚，到底大哥在我身上还寄予了什么无法触及的期望，但是我告诉我自己刚才我做的，问心无愧。即使伤害了自己，也不能伤害对我而言重要的大哥。

　　在河边，我俯下身子，洗净了自己的双手，再度回头，走向那一个最大的帐篷。

　　回去的时候，他还没睡，我默默替他宽衣，习惯了彼此的沉默。毕竟，沉默比起针锋相对，要更好一些。

　　烛火未灭，我的视线慢慢落在他手下的那张地图之上，域国的都城瑶夕，已经处于朝不保夕的地步了。域国，便是他东方戾的猎物吧，还记得他狼毫一挥那一刻的眼神，是狩猎的神色。

　　因为他早就已经有把握，将这个猎物吞吃入腹。这个野心勃勃的四皇子，的确是太子最大的敌人，也是最危险的敌人。解决了域国的后患，今夜的他，神采奕奕，一身的尊贵和自负气势，再次暴露无遗。

　　我安静地闭上双眼，心却依旧防备着，不敢轻易入睡。蓦地，腰际一紧，我攸地抬起眉眼，迎上身旁那张邪魅的脸。他慢慢压下身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黑眸变得异常闪亮。

　　“我说过，你会自愿爬上本皇子的床。”

　　慕容晚，你该理智对待。心中的声音，这么告诉我自己，只是我知道，他是在对我讲话，对我慕容晚，而不是…….那个穆晚。

　　“久违了，蔷薇。”他的眼眸，笑意在其中愈发的明显。那两个字，坠入我的心中，像是在平静如水的心中，荡起一圈涟漪。

　　“不想承认？要本皇子当场验明正身？”他俊眉一挑，神色自若地扯开我的衣襟，紧紧缠绕着白布的胸部，一分不留地暴露在他的眼下。

　　原来，残忍，也可以与生俱来，像是隐藏在他血液中的因子，隐隐作祟。

　　并没有马上反击，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伤了他，我甚至还来不及逃开这个军营，便会被就地正法。平静地躺在他的身下，冷眼看着他，沉默不语。

　　他浅浅一笑，勾起我的下颚，语气平淡而疏离。“你以为，你真的逃得出本皇子的手掌心吗？”

　　报以一笑，我直视着他的鹰眸，吐出这一句话。“逃？为何而逃？”

　　我清楚，我不能一生都在逃离，忙碌着逃避那些人——那些也许陌生，也许熟悉，也许永远也无法摆脱的人。我的脚步，终究要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像是蔷薇，即使凋谢了，最终还是无法远离脚下那片土地。

　　原来，我终究无法，像蒲公英一般，找寻得到真正的乐土。

　　。。。。。。。。。。。。。。。。。。。。。。。。。。。。。。。。。。。。。。。。。。。。。。。。。。。。。。。。。。。。。。。。。。。。。。。。。。。。。。。。。。。。。。。。。。。。。。。。。。。。。。。。。。。。。。。。。。。。最近天气很冷，苏的手开始变得僵硬。。大家也要注意身体握。。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三十五章 一句咒语］

　　“不想逃吗？你真的如此顺从？”

　　双手，被紧紧按住，身体被他压在身下，无法动弹。他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眼神不善。“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救得了你，即使是你大哥，也无能为力。”

　　笑意不减，我忘记要如何害怕。从嘴边逸出这一句话，我迎上他深不可测的双眼。“殿下你以为，我需要别人来保护我吗？”

　　眼神一暗，我的声音，再度变得冷淡，毫不畏惧地笑望着他的脸。“你应该看到，我并不是一般软弱的女子。即使是杀人，我也可以。”

　　他冷哼一声，神色变得不屑一顾，扼住我的脖颈，扬起嘴角的笑意。“杀人？若是你手中没有我给你的剑，你以为，你杀得了谁？”

　　我冷静看着他的举动，不动声色，淡淡问了一句：“殿下不信？”

　　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他的黑眸紧绝，手暗暗拂过我的眉眼，淡笑出声：“如此凌厉的眼神，莫非你是想杀了本皇子？”

　　我沉默不语，慢慢低垂下眉眼，知道闪躲只会引来更多的灾祸。我无意与他对立，毕竟，把他视为敌人，我赢的胜算，实在太小，何况离开慕容府的我只是想要自保而已。“四皇子还不清楚，何谓花络女？”

　　他松开了手，放开了对我的钳制，眼神再度充满了笑意。只是那种笑意，我却无法看清楚。“你的意思是，等到太子一登基，你就是我的皇嫂，是这个意思吗？”

　　冷眼看着他，警示地不留痕迹，他是个聪明心机深沉的男人，此刻的我，明白我无法支撑太久的时间。“皇子殿下是个睿智之人，自然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太子的女人，本皇子难道不敢动吗？”他摇摇头，视线再度缓缓向下移动，落在我紧紧缠着布条的平坦的胸部，冷嗤一声，眼神再度变得邪肆。“果真，年纪太小，想法太天真。”

　　神色散漫的他，指尖在我脸上缓缓游离，指尖微凉的温度，让人彻底清醒，残酷的醒着。“你真的以为，本皇子会畏惧太子的势力吗？”

　　“何况，太子只是一个无能的废物而已。他，即使爬上了皇位，也坐不安稳的。”他语气之中的自负，随着清冷的空气，压得人窒息。

　　我沉默不语，也许是因为谨记着大哥曾经说过的话，我不会招惹他。只是为何，他偏偏不放过我？凡事，都有一个理由，我试图寻找摸索那一个源头，但是却频频陷入困境。

　　他额前的一缕黑发，挡住他的右眼，他的邪气笑意，再度令人心寒。“而你，若是你还清楚自己是花络女的身份，又如何会逃离慕容府，藏身军营？”

　　“一个落跑的储妃，一个大不敬的花络女，若是我把你交给太子，你说他会如何处置你？”

　　“殿下，如果慕容晚只是你想要向太子示威炫耀的工具，为此你花了这么多心思，其实不值得。”顿了顿，我支起身子，冷眼看着他，继续说道。“花络女，并不是只有我一个而已。”

　　他嘴角含笑，明明是温和的笑意，却隐藏着更深的意味。“但是，引起太子兴趣的，却只有你蔷薇一个而已。”

　　兴趣？我的心一沉，眉头微蹙，眼前再次浮现我咬伤太子那一幕，凌厉的眼神，斑斑血迹，弥漫在空气之中的血腥气味，像是书页，被风吹乱，恍惚了双眼。“四皇子，若是霸王硬上弓，你岂不是成了第二个太子？”

　　他的黑眸，闪烁着迷离的神色，像是漩涡，足以吞噬任何人的视线。“不错，还懂激将法。”

　　我默默拉上被扯开的衣裳，坐在床边的角落，不动声色。从他的语气之中，我明白自己已经脱离了险境。只是敷衍的感谢，却显得言不由衷。“多谢四皇子高抬贵手。”

　　“不过，属于太子的一切，迟早都会成为我东方戾的。”他嘴角缓缓上扬，声音愈发的低沉，却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江山，女人，都一样。”

　　眼前这个四皇子，无疑是最有野心的一位。皇朝只有五位皇子，五皇子体弱多病，三皇子资质平庸，虽性情宽厚，却不善于管理朝政，而二皇子处事冲动，有勇无谋。那位将来要成为天子的储君太子殿下，却沉迷女色，懦弱无能。

　　“军营军法至上，若是被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我绝对不会手软，明白吗？”他眼神一沉，紧绷着脸，一身冷酷的气息，充斥在空气之中。

　　有些不敢置信，他居然愿意息事宁人？直视着他的眉眼，读不懂他的眼神到底是何寓意。“你不追究？”

　　他神色淡漠，笑意一敛，语气慵懒。“我不比太子，我有的是耐心。”

　　“此生，你逃不了。”他幽幽说了一句，勾起唇角，背着光的脸到底是何种表情，我无法看清楚。“而且，你会主动来取悦本皇子。”

　　我紧紧抓紧手中的衣襟，望着眼前的这一个男子，他说过的话，像是一句咒语，让我的心隐隐不安而踌躇，却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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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三十六章 提前长大］

　　深夜，万籁俱寂。

　　闭上双眼，蓦地浮现那一个杏青色的身影，临别的那一日，京城下着小雨，我们彼此都没有撑伞。细雨轻轻挥洒，湿了我的头发，湿了我的脸，半响，我都是默默望着他，不想放开他的手。

　　他安静地望着我，淡淡一笑。“晚儿，我先走了。”

　　他没有多说任何告别的话语，因为彼此都期望，即使他远在边城，我们还是可以记得彼此。

　　“子潺，珍重。”

　　江鑫，字子潺。

　　人如其名，他的性情，像是潺潺泉水，每一个笑容，也清澈而干净。像是他的那一袭杏青色衣袍，永远是我眼底最干净的颜色。

　　微风袭过他的衣袍，翻卷而出的那一片杏青色，像是要将我掩埋。

　　回眸迎上我的目光，神色淡淡，隐有一丝缠绵掠过眼底，他缓缓说了一句，却在最终停住了，不再继续说下去。“晚儿，如果你不是你，也许…….”

　　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的姓氏，不是慕容，如果我的身份，不是储妃，如果…….但是如果没有如果，如果其中没有些许无奈，我们又会怎样？

　　他的手指纤长而苍白，带着微微的凉意，以及一点暖意。将我的手包覆其中，将所有寒冷都驱赶在外，如此一个细小的动作，却再次让我心生温暖。

　　子潺他，永远都是一个好人，一个对我如此周到的好人。

　　心头百转千回，我面朝着他，淡淡微笑，说道：“子潺，我永远都是你的晚儿。”

　　我相信，无论时间有多残忍，只有他，永远都不会变。在他眼里，我不是花络女，我只是晚儿而已。

　　他久久凝视着我，最终背过身去，不再回头。单薄孤清的身影，决绝地消失在我眼前，只剩下我一人，隔着一道雨帘，目送着他的离开。

　　只是现在，他又在何处？到底为何，不告而别？

　　……

　　“晚儿。”

　　今日，娘亲的脸色不再苍白，一早就下了床，在丫鬟的帮助下沐浴净身，那一头长长的黑亮的头发，垂在胸前，望着娘亲拿起木梳梳理长发的模样，望着铜镜之中的自己，扬起笑意。如果我长大之后，有娘亲一半美丽，也是一种奢望吧。娘亲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是一种无法亵渎的完美。娘亲的声音，也是轻轻的，柔柔的，像是三月的春风一般，我很喜欢听娘亲说话，像是一种享受。

　　娘把我轻轻拥住，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娘亲的长发，笑颜望着她，甜甜地唤道。“娘。”

　　娘亲微凉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在我额头轻轻一吻。“如果你的心中有无比珍视的东西，但是不得不放弃，你愿意吗？”

　　我微怔了怔，但是最终决绝地摇摇头，认真地回答：“我不愿意。”

　　抬起眉眼，迎上娘亲温柔的眼眸，但是却看不懂，为何娘亲的眼中，有什么在闪光。“我会珍惜，娘。”

　　娘亲微微一笑，那种笑意，却稍显苦涩。“但是，若没有这个机会呢？”

　　我回答地斩钉截铁，想当然地口吻。“那，我会全力争取这个机会。因为它是我最珍视的，所以我不会放手。”

　　“如果我愿意放弃，那么它就不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娘亲却在下一刻，猛然紧紧搂抱住我的身子，我却感受得到，娘亲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

　　娘亲的声音，也在轻颤，也在发抖，但是我却无从窥探，娘亲的真实情绪，到底是喜是哀。“晚儿，你真的跟娘不一样。”

　　当时的我，愣在娘亲紧窒的怀中，心上隐隐泛上些许莫名的哀伤，却不知为何。

　　我却忘记了，什么是回光返照。

　　现在的我，才明白，娘亲眼中闪烁的微光，却是泪光。

　　娘亲的心思细腻，心如明镜，那日她早就明白，自己的时间到了吧。

　　在永别之际，她是不忍放弃我，因为我是她心中最珍视的人吗？但是，娘亲却无法做到，因为喜欢，因为不舍，永不放手。

　　最终，我紧握在手中的娘亲的手，还是无力地垂下。娘亲苍白的指尖，蓦地泛着一丝冷光，令我眼底一片惊痛。

　　“晚小姐，夫人去了。”

　　一旁的徐姑姑默默留着眼泪，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姑姑与我并无血缘，是府中的厨娘，但是却常常照顾我们母女。

　　娘亲要我称她一声姑姑，以示敬重。

　　听闻她口中的“去了”两个字，刚满十三岁的我，却不容忍自己继续糊涂下去。

　　全世界代表什么，对我而言，已经彻底颠覆。

　　因为我最珍视的那个人，虽然我没有放手，但是她的确已经不在人世。永远也不会有那个美丽温柔的女子，用最安静的眼神，凝视着我，教我刺绣女工，教我抚琴写字。

　　默然坐在娘亲身旁，伸手抚平她衣角的每一道褶皱，唯恐手脚太重，惊扰了她的清眠。我知道，清醒的痛苦，宁愿自己跟随着娘亲，一起长眠不起。

　　“晚小姐，节哀顺变。”徐姑姑把我搂在怀中，悲恸哭泣着。我却依旧没有松开娘亲的手，望着她恬静的脸庞，想象着娘亲是一个误入人间的仙女，时间一到，就该羽化登仙了。

　　纵然，我还小。

　　但是，娘亲庇护我的羽翼不再，我被迫长大。

　　提前，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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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三十七章 残酷警告］

　　提前，长大。

　　但是，不会再让任何人，轻易看到我流泪的样子。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时光如梭，墙角的蔷薇，花开了又败。长大了的时候，却不再关注，自己是否当真被上天赋予了娘亲一半的美丽。而是渐渐真实地感受到了，长大的感觉，是疼痛。

　　待我极好的徐姑姑，也在前两年，染病去世了。

　　身边，没有任何人的提点，孤身一人生活在蔷薇园，首先学会的东西，名字叫孤单。

　　渴望在爹的眼中，找到他的曾经的留恋，但是最终，无果而终。

　　那时候，我就提前感受得到，那种压得人即将窒息的疼痛。

　　跪在娘亲的灵堂之前，我默默地学会坚强。

　　到现在，想一想，什么才是我心中最看重的东西？

　　搜寻了很久，只剩下，这一个颀长的杏青色背影了吧。

　　朦朦胧胧地睡去，在一个陌生的男子身边，原来，我适应的时间比我自己想象中更快。

　　睡梦之中，却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爱过我的和恨过我的人，一个也没有遇见。娘亲，徐姑姑，大哥，爹，二姐，甚至……子潺。

　　如果就连睡梦，都要如此决绝残酷，是不是我的心，变得越来越坚硬了？

　　天还未亮，军营的号角声，已经响起。

　　我依旧整理好一身男装，早早地走出帐篷，做完一切该做的事。身旁有一个男子，看了我许久，我察觉得到他审视的目光，却依旧沉默着拎起水桶，走向前去。

　　这个男子急急追上来，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慕容参将的表弟？”

　　我放下手中沉重的水桶，抬起眉眼，望着挡在我身前的他的年轻的面孔，面无表情。

　　他憨厚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你大哥以前手下的小将，我叫肖奇。”

　　朝着他淡淡一笑，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回应道：“穆晚。”

　　“你是新来的吧，还习惯吗？”

　　压低声音，我点头回道：“还好。”

　　他有些不自然地讪笑了笑，低低地说了一声，抬眼看我。“倒是惜字如金，话很少。”

　　“告辞。”我向他微微点头，吃力地拎起地上的水桶，继续向前走着。

　　“我来帮你一把。”他热心地迎上来，猛地提住我手中的木桶，却在那一刻，触碰到我的手背，我微怔了怔，蓦地松开紧握桶柄的双手。

　　水桶，重重地摔落在地，水洒落一地，缓缓湿了我的脚尖。

　　猛地抬起眉眼，看到肖奇眼中的不解和惊愕，我们两个站在原地，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我的身子僵了僵，背脊处却像是寒风入体，这个戏谑的声音，带着一副慵懒的口吻。

　　“皇子。”

　　面对着我的肖奇，一脸窘迫地跪了下来。

　　我慢慢转过身子，抬起沉重的双眼，望着他的脸，纵使有万分不愿，还是单膝跪地，垂下眉眼。

　　“跟我进来。”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他的真实情绪，我的视线落在自己脚边的这一摊水迹，平静地站起身来，随着他的身影，走进蓬内。

　　他转身坐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笑眼看我。只是语气之中的不善意味，却让我清醒万分。“我昨晚说过的话，希望你还记得。”

　　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迎上他的那一双阴鹜的双眸，泰然处之。“我不会让任何人发现我的身份，殿下请安心。”

　　“如果有人发现，你是女子的话。”他顿了顿，渐渐逼近我的身体，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本皇子就成全你，一辈子以女子的身份，活在这个军营之中。”

　　紧闭着嘴，冷眼看着他薄削的唇边挑起冰凉笑意，蓦地体会到他的残忍。

　　声音如鬼魅般传入耳中，我愣在原地，指甲深深掐入手心。

　　“当一辈子的军妓。”

　　他冰凉的手指沿着我脸庞摩挲，却引来我一阵战栗。望着我的反应，他却邪魅地笑着，手缓缓游离至下，探向我的脖颈，蓦地精准无误地扼住我的脖颈。

　　“军中的男子，一个个如狼似虎，可不像本皇子如此怜香惜玉，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警告过你。”

　　我低垂下眉眼，不再看他冷酷的笑意，回道：“穆晚明白。”

　　“只要你学会顺从，那么，只需给本皇子暖床。”半响的沉默，却让人察觉得到，之后的危险，已经悄悄潜伏在附近。

　　“若是你敢涉险而为，那就要给全军的男人暖床。”他手中蓦地一紧，猛地抬起我的下巴，眼神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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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三十八章 大喜之时］

　　“若是你敢涉险而为，那就要给全军的男人暖床。”他手中蓦地一紧，猛地抬起我的下巴，眼神一沉。

　　我暗暗咬紧下唇，体会着他的警示意味，虽然留在这个冷酷的皇子身边，不无危险，但是只需沉着面对，依然可以求得自保。只有留的更多的时间，才不必回头面对那堵深厚的宫墙，才能找到适合的时机。

　　一步错，步步皆错。一个字错了，也会招来灾祸。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

　　“四皇子，部下劈风求见。”门帘外，传来一阵清冷的声音。

　　东方戾松开对我的钳制，脸色一沉，负手而立。“进来。”

　　“京城加急的信件。”劈风大步走进来，恭敬地呈上一封信。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接过他手中的信封，拆开信，匆匆扫了几眼，面色愈发的阴沉。

　　“叫慕容乔进来。”

　　大哥？微怔了怔，攸地抬起眉眼，安静地睇着他。

　　劈风站起身来，离开了。“是，殿下。”

　　他肆意笑着，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身上。“慕容宇健的野心，倒真是不小。”

　　他冷哼一声，丢下手中的信纸，眼中浮现一抹玩味的笑意。“明明女儿不见了，还死撑着，粉饰太平。”

　　“慕容府，很快就要办喜事了。”

　　闻言，心蓦地一紧，望着他脸上的冷淡笑意，眉头微蹙。

　　他的神色冷漠，话语冰冷。“他真以为，太子是他最大的靠山？急着让自己的女儿，嫁给太子，以为这样，就可以扩大慕容的势力？”

　　我听着他的嘲讽，虽然刺耳，但是却是真相。我早就明白，爹的目的是什么。无论是不得宠的慕容晚，抑或是最宠溺的慕容琳，说到底，其实分量是一样的。

　　两个人，都只是一颗棋子。

　　可笑的人是，看不透的慕容琳，还是看彻底的慕容晚？

　　我淡淡一笑，眼前的男子，我又拿什么来抗衡？

　　“皇子。”大哥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他是凭着一人之力，走到这里，望向我的眼神，蓦地有些疲惫。

　　我，从未看到大哥这般惨淡的眼神。

　　从来，他的脸上都是宠溺的笑意，从来，都不曾责怪我的大哥，今日这一个眼神中的无力，却像是冰冷彻骨的水，令我攸地心酸。

　　亲眼看到，自己的妹妹拿起女子不该触碰的利剑，毫不心软地刺中敌方将军的胸膛。那一幕，对于大哥而言，也许讽刺吧。

　　我望着大哥的方向，在心中暗暗自嘲，既然没有娘亲说的柔软的心，那我慕容晚，注定与仁厚两个字无缘。

　　又何必，觉得有一丝的委屈？

　　从来都不会委屈的我，何必如此失常？

　　也许，大哥看到的我，才是最真实的，既然生性便如此，何必觉得自责？

　　这样问着自己，终于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默默候在一旁。

　　东方戾面无表情，鹰眸深沉，语气毫无起伏。“慕容乔，明日，本皇子准许你回府一日。”

　　“你的妹妹，就要嫁给太子了，这可是慕容府的喜事。”

　　“妹妹？”大哥眉头紧皱，神色冷凝。

　　“你嫡亲的妹妹。”东方戾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望了我一眼，幽幽地吐出三个字。“慕容琳。”

　　“琳儿。”大哥念着这两个字，有一刻的失神。可怜的大哥，什么事都不知情。

　　不过，混沌着，什么都不知情的人，才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和烦忧。

　　我目送着大哥离开的背影，眼神一暗，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婚约，不过是一种最沉重的束缚而已。牵涉到权力和利益，那场婚约，便彻底成了单薄的纸张，有名无实。

　　太子看中的，不过是二姐的美貌，而二姐追求的，不过是皇妃的头衔，爹中意的，是靠山的身份。

　　所谓，各取所需，便是如此。

　　所以，明日的每个人，势必都是满意的。他们的脸上，都会挂着最喜悦的笑意吧。

　　他冷淡地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听闻，你娘是京城清倌柳宛心？”

　　那一个久违了的字眼，穿过我的耳中，微微刺痛着，我抬起眉眼，安静地等待他下一句话。

　　“据说，她有绝色容颜，温柔似水。”

　　“一曲飞天舞姿，足以令人惊艳。”

　　还记得，娘亲起舞旋转的那一刻，足以令天地之间百花失色，我的视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但是，应该欣赏的那个人，却再也没有留下来，看一曲飞天。

　　淡淡一笑，弯起嘴角，我回应地毫无温度。“殿下，我的娘亲已殁，那些虚名，也早已随风而去。”

　　娘亲死去的时候，不过才三十二岁而已。

　　一个人，在蔷薇园，守护着我，还有…….那一株黄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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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三十九章 烈马难驯］

　　“你果真对慕容乔守口如瓶？”

　　他伸出双臂，等待我为他换上劲装，他望着我的脸，脸上的笑意飘忽而浅淡。这时的他，虽然不再冷酷，但是却依旧无法消除我的戒心。

　　因为，即使他不是我的敌人，也不是我的盟友。

　　低下头，替他套上深蓝色的外衣，系上黑色腰带，语气平和。“不该说的，穆晚不会提起一个字。”

　　他低沉的声音之中，带着隐隐的笑意。“过分的安宁和顺从，便是伺机而动的前兆，你认为呢？”

　　我明白，他是在试探我，他的含沙射影，矛头指向的人，是我。

　　话锋一转，我平静地抬起脸，淡淡微笑。“域国两关失守，已是大势已去，雷将军百战百胜，一举夺下域国的瑶夕，自然不成问题。也许，域国的确想垂死挣扎，但是，殿下早已断了他们的军饷，瑶夕很快就只剩下一座空城。一切挣扎，都无用。”

　　他眼眸一沉，鹰眸之中一闪而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半响之后，才击掌肆意大笑。

　　“说得好。”

　　“等攻下瑶夕，也许，本皇子心情大好，会对你手下留情。”步步紧逼，扼住我的脖颈，俊脸缓缓压下，黑眸紧绝，他的男子气息，就在咫尺之间。

　　浅浅一笑，我迎上他漆黑的双眸，回应道。“殿下允穆晚藏身军营，便已是莫大的恩德。”

　　他眼中的笑意，变幻着，像是夜色一般浓重。“即使口是心非，倒也算是动听呐。”

　　“军营之中，倒是没有这么肥沃的土壤，可以养好一株蔷薇。”

　　只可惜，他并不是爱花惜花之人，他不明白，蔷薇的习性。

　　慢慢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我勇敢直视着他的双眼，回道：“殿下多虑了，蔷薇对土壤要求不严，耐干旱，耐瘠薄。再贫瘠的土地，也照样开花绽放。”

　　他笑意不敛，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我顿觉呼吸受阻，那般困难，每一口空气，都像是最大的恩赐。“你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从牙缝之中，挤出几个字，我不想在他面前低头，失了微笑。“我害怕，我怕自己无法活下去。”

　　“只可惜，烈马难驯，不如本皇子替太子调教你，要如何学会顺从？”

　　他的大掌袭向前胸，把我压在案上，毫不怜惜地撕裂我的外衣，一片雪肌再次暴露在外。他略显粗糙的手掌，擦过我的肌肤，带着微微的疼。

　　眼前，蓦地想起那一个杏青色的背影，那一双苍白纤长的手，带着微微的暖意，握住我的手，与我告别。

　　一瞬间，恍如隔世。甚至，两个人相隔多远，也不自知。

　　我淡淡一笑，笑眼迎上他的脸，轻声说道。

　　“听闻睿敏皇妃宽厚仁德，只是我没有想过，原来殿下竟是如此恃强凌弱之人。”

　　睿敏皇妃，是四皇子的母妃，不过早在五年前，就已甍了。跟东方戾截然不同，她宽仁爱民，虽不是本朝皇后，却依旧有着母仪天下的风范。

　　果不其然，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色铁青，松开了对我的钳制。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痛处，人有软肋如蛇有七寸。

　　我站起身来，拉上自己的衣襟，眼前这一个魔君，已经警示着我，我的确应该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他黑眸一沉，语气寒冷若冰。“你真以为，本皇子是对你有兴趣？”

　　面对着他，越来越没有情绪，像是面对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一般，我扬起嘴角的笑意。“不属于我的，我从来都不会争。”

　　他紧绷着脸，脸上线条像是坚硬而决绝的，那一双阴沉的黑眸，却微微闪着不善的神色。

　　“殿下，我还有事要做，先行退下了。”撩开门帘，走出帐篷，才听到自己的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我抬起眉眼，望着天边的微亮的天色，军营中的号角声，响起。浑厚，响亮，悲壮。

　　驯马之道，无非软硬之分，软，赞许溢美之辞，硬，马鞭训斥之声。

　　但是，我不是营中的战马，我不会让自己屈服，即使是面对他手中的利剑。

　　“大哥，你要走了？”

　　走入他的蓬内，望着他打点着手中的行礼，握紧手中的包袱，转过身来。

　　大哥对我的态度，依旧稍稍有些冷淡。“对，琳儿大喜，我做大哥的，当然不能不归。”

　　眼神一暗，我紧紧攥紧手中的玉镯，微凉的玉体，让我不失清醒。“大哥是在怨我么？”

　　怨我，终究不再是他眼中的那一个晚妹了，变得他不再熟悉了，让他觉得陌生了么？

　　大哥嘴角扬起的笑意，那么苦涩，掠过我的双眼，引来一片刺痛。“也许是大哥没有习惯，你早已长大。”

　　咽下心头泛上的苦涩，我继续微笑，柔声问道。“大哥，全天下都在变，我可以不长大吗？”

　　如果拒绝长大，也许往后体会到的痛苦，就越深重。

　　大哥眼神一暗，我无法看透，他眼中的神色。“我后日才归来，我把斩月留下，就在马厩中，你认得吧。好好照顾它，明白吗？”

　　我点点头，明白大哥的意思，若是他不在营中的时候，有任何突变，他把斩月留给我，我也好顺利逃离。

　　斩月，那是爹在大哥弱冠时，赠予他的一匹通体如墨的黑色骏马，更是难得的千里马。

　　明白在军营之中，不能忘记隔墙有耳，大哥暗藏在句中的意思。我知道，无论我变得再陌生，大哥还是会把我当成是以前那个晚妹。

　　“晚妹妹，我可是你大哥，以后再有谁欺负你，我一定把他打趴下。”

　　那年，我被邻居的孩子欺侮，大哥知道后，对他们抡了拳头。

　　那年，我才七岁。大哥，十二岁。

　　现在，我未满十七岁，大哥，已经二十二岁了。

　　以前的那个信誓旦旦的男孩，终于信守了他的诺言，信守了整整十年。也许，他会信守一辈子。

　　心，居然也会疼，我以为，我不会再被任何人而感动了。我原以为，心会像是一块钢铁，刚硬，坚定。

　　但是，最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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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花络女:第四十章 异样感受］

　　我默默走到马厩处，抚上斩月的鬃毛，把脸贴在它的皮毛上，摩挲着它，听着它的嘶鸣声，淡淡一笑。

　　“大哥，等你的斩月生了小马，可以送我吗？”

　　大哥闻言，扬声大笑着，问道：“晚妹，你真傻，斩月是公马，如何生小马？”

　　我的心，有些失落，毕竟身为女子的我，根本无法奢望，可以有一匹自己的马。

　　“不过，大哥倒是可以教你骑马，上来。”坐在马背上的大哥伸出有力的手臂，拉我上马。

　　还记得，我们两个，是如何在野外驰骋，还记得微风拂过我的脸，第一次，感觉得到，很想飞。

　　大哥的响亮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夹杂着微风，混合成一种特别的声响。“晚妹，若是你十八岁的时候，还未嫁出去，我就送你一匹马，如何？”

　　并无太多欣喜，心蓦地一紧，我念着那陌生的两个字。“出嫁？”

　　大哥并无察觉太多，依旧带着笑意，说下去。“及笄之礼一过，怕是来求亲的人，要踏破我们慕容府的门槛了。”

　　……

　　闭上双眼，感受着马儿的温度，我轻声问道。“斩月，你说，我可以得到大哥的礼物吗？”

　　只是，斩月却不会回答。

　　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这个答案。

　　十八岁，我又将在何处？

　　斩月，如果我需要你，你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

　　如果此生，不是女儿，但为男儿，我也想像大哥一般，冲锋陷阵，劈风斩浪，用敌人的鲜血，染红自己一身甲胄，汇成一种无上的光荣。

　　回到营中，抱起皇子的衣裳，我来到河边。劈风已经说过，但凡皇子殿下的生活起居，都是我这个贴身侍从一手负责。

　　河边，已经有了三个男子，看装扮，该是负责后勤的小兵。

　　耳边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喂，你是新来的？”

　　我抬起眉眼，依旧洗着手中的衣服，淡淡回答。“是。”

　　为首的那个男子，生的浓眉大眼，年纪，约莫才二十左右。身旁的两个，眉清目秀，却稍显单薄了些，也许还是少年。

　　中间那个老成的男子，开口问道。“是伙房的？”

　　摇摇头，压低声音，简单地回应：“我是四皇子的侍从穆晚。”

　　他满脸笑意，向我一一介绍，“我是罗威，这个是华一禾，还有荆怀恩。”

　　“你们好。”

　　我默默点点头，望着他们提起水桶，迎上前来，我放下手中的衣裳，站起身来。

　　罗威拍拍我的肩膀，十分大力，爽朗地笑着。“既然是新来的兄弟，如有有时间，可以来伙房找我们几个。”

　　旁边的荆怀恩凑上前来，眼眸之中依旧带着些许的好奇，缓缓落在我的脸上。“殿下的伙食，也是我们那几个兄弟负责的，我们都是雪麟国的兵士，相互不必拘谨。”

　　“我们先走了。”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肩膀，有些酸涩。

　　中午时分，跟着一群不相识的弟兄，吃着最粗糙的伙食，心却比任何一刻都要安定。相比下来，慕容府的锦衣玉食，却成了一种极尽苛刻的束缚。

　　操练的草场就在不远处，我常常站在高处，望着那些操练的兵士，看着他们手握长矛利剑的飒爽风姿，直到夕阳西下。

　　明日，便是二姐的大喜之日了。爹还是想瞒天过海吗？花络女已经不在府中了，此举只是先让太子安心而已，他才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来将我找回。

　　然后，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让太子坐享齐人之福。

　　只是他不会怀疑，自己最看重的唯一一个儿子。是他，将我带离慕容府。

　　“穆晚，三日之后，便是军中狩猎大赛，你可会骑马射箭？”

　　副将劈风在练兵的时候，视线掠过我的脸，见我站在不远处，大步走上前来，问道。

　　淡淡一笑，我眼神一暗，默默摇摇头，回道。“不会。”

　　劈风的视线，慢慢留在我的身上，语气稍有可惜。“是啊，看你如此纤细单薄，怕是跟我们这些武夫不同。”

　　我弯起嘴角，面对着他，浅浅一笑。“穆晚倒是真心崇拜你们这些武将，可以保家卫国，你们才是雪麟国的支柱。若是没有你们这些将士，国将不国，天下，也不再是天下。”

　　劈风淡淡一笑，身上的盔甲，闪着明亮的光芒。“穆兄弟，看来你喜欢这军营？”

　　暗暗点头，比起慕容府，我更喜欢军营。“喜欢。”

　　看着这一张张坚毅的黝黑的脸，望着这苍凉萧索的光景，我都释然。这军营之上的烈日，云彩，星空，圆月，这军营的风沙，走石，枯草，都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致。

　　劈风的眼中，满是赞许的神色。“四海之内皆兄弟。营中的弟兄，与你相处可好？”

　　“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好，很真诚……”话，蓦地哽住了，我的笑意，在脸上一分分的流失。察觉得到自己太坦白，望着出现在我眼前的四皇子，我停下了这一句话，默默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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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一章 囚禁终生］

　　“殿下，穆兄弟既然有心习武，不如收为一名兵士，一起操练？”劈风低下头，有心替我说话，一丝不苟。

　　东方戾淡淡扫了我一眼，眼神蓦地一沉，语气却是漫不经心。“他的身子骨，弱不禁风，若是当真上了沙场，岂不是给我雪麟国丢脸？”

　　他不以为然地睇着我，冷淡地扬起嘴角，冷哼一声，越过我的身子。“雪麟国的军营之中，绝对不能有弱兵。”

　　他适时地停下脚步，侧过脸望着我，不屑地冷笑：“怎么，想反驳？”

　　“穆晚的确无法胜任，殿下说得没错。”紧紧握住双手成拳，我直视着他的双眼，不紧不慢地回应道。若是参与将士的操练，只会更容易露出我的破绽，我明白他的警告。

　　“你先退下。”

　　“是，殿下。”

　　“千万别忘了，我说过的话。”他侧过脸，语气冰冷，我垂下眉眼，一句话也不说。

　　他冷淡地瞥了我一眼，低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话。“你以为，女子果真可以如男儿一般，征战杀敌？”

　　浅浅一笑，我缓缓抬起眉眼，柔声说道：“既然皇子觉得不可能，那穆晚也没有必要争辩。”

　　他的眼眸之中，有一道锐光掠过，语气咄咄逼人。“果然是不服气呐，那就让本皇子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到底慕容宇健把自己的女儿，教成什么样子？”

　　闻言，暗暗勾起嘴角，我朝着他，微笑。“我的本事，就是活下去，仅此而已。”在种种危险的事，危险的人面前，活下去而已，别无其他。

　　他的黑眸之中，隐隐闪过一丝笑意，视线像是刀刃一般，狠狠刮过我的脸。“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果真是个如水女子。”如水，不是柔弱，而是……藏着足以吞噬一切，洞察一切的力量。如果时机一到，便会用自己来制造毁灭。

　　平静的下面，并不是毫无情绪。这便是，他的意思。

　　单纯，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一切伤害？天真，是不是可以永远活在温室之中？在这种情况下，装傻还是自作聪明，其实只是一线之差。但结局，却有如云泥之别。

　　视线慢慢落在不远处的夕阳，那一抹红艳，柔和而不刺眼的颜色，微微地温暖着我的心。我慢慢说道，毫无表情：“可以得到皇子的赞誉，实在是穆晚的荣幸。”

　　他的笑意，暗暗渗透在风中，带着无法回避的冷意。“你以为，本皇子不敢杀你？”

　　“穆晚的一条小命，在殿下眼中，轻如鸿毛。”即使是域国上千上万条人命，在他眼中，也没有任何分量。我，自然也没有任何不同。

　　“皇子并非不敢，但是皇子不会轻易动手。”

　　他没有流露半分情绪，只是淡淡睇着我，笑容轻缓而柔和。“是么？”

　　“留着它，不是因为它太美好珍贵，而是因为……”我顿了顿，笑意望着他，吐出一句话。“因为还有利用的价值。”

　　“皇子殿下，是慕容家阻碍了你么？”凡事，必有起因，而此事的源头，我相信，与慕容两字有很大的关联。

　　仰起脸，望着眼前这个依旧微笑的男子，淡淡问道：“非要，除之而后快？”

　　他依旧神色散漫，直言不讳：“你怕是不知，你爹是如何明目张胆地结党结盟，公然地与我东方戾对立吧。”

　　心情平静，我笑意不改，久久凝视着他，吐出四个字。“原来如此。”果然，事出有因。而为我引来灾祸和困扰的人，是爹。爹的野心，我很清楚，他不会满足尚书的位置。也许，是窥探国丈的荣耀吧。或者，远不至此。

　　朝野之内，那些纷扰不过是出于权力和欲望，既然我爹可以从名不见经传的巡抚平地青云，直至鼎鼎大名的尚书，自然少不了那些手腕。我又何必，觉得应该大惊小怪？

　　“殿下，这是我爹与你的恩怨，与我何干？”朝着他，淡淡微笑，牵扯着笑意，不紧不慢地吐出这一句话。

　　他像是觉得这一句话好笑，肆意笑着，眼神蓦地一沉：“果然是个狠心的女子，跟你爹一模一样。”

　　慢慢逼近我，侧过脸，在我耳边低语一句，语气散漫：“柳宛心有着绝世容颜和才情，却还是注定要被慕容宇健囚禁终生，郁郁终生。”

　　囚禁？我抬起脸，冷眼看着他，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

　　。。。。。。。。。。。。。。。。。。。。。。。。。。。。。。。。。。。。。。。。。。。。。。。。。。。。。。。。。。。。。。。。。。。。。。。。。。。。。。。。。。。。。。。。。。。。。。。。最近天很冷，苏的手指冻住了，亲们也要防寒握。。

　　［第二卷 风华落:第二章 男女之事］

　　囚禁？我抬起脸，冷眼看着他，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

　　爹在我眼里，的确没有给娘亲真正想要的爱护和关怀，但是，何来囚禁一说？毕竟，爹和娘亲，是真正的夫妻。

　　虽然，貌合神离。

　　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我浅浅一笑，淡淡说了一句：“殿下，夫妻两字，何来囚禁？”

　　他手掌微凉的温度，像是一条蛇一般，缓缓攀上我的脖颈，最终扼住了我的喉咙，眼中的笑意愈发的阴沉。“怎么？囚禁了心，难道不是比囚禁身体来的更无情？”

　　俊脸慢慢压下，那一双鹰眸逼近我的脸，审视的目光，留在我的脸上，他似乎察觉得到一分一毫的蛛丝马迹，了然地笑道：“蔷薇，你看似精明，其实对男女之事，根本就不明所以。”

　　这一句话，蓦地刺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痛的彻底。

　　我会不懂？

　　“娘，你是在等爹吗？”

　　“晚儿，你还不懂……你不会懂得。”

　　“我怎么不懂？娘，爹不爱你，也不愿放你走。”

　　…….

　　我怎么会不懂？在我眼中犹如天女的娘亲，却守在那一个小小的蔷薇园，隐隐约约，我明白娘亲是在等候什么。

　　但是，最终没有等到。

　　难道，真的是如东方戾所说，爹囚禁了娘亲的心，娘亲才甘愿，为其付出一生的时间？甚至，没有半句怨言？

　　如果爹对娘亲的感情早就消失殆尽了，为何不让娘离开，不让她重拾自由？

　　果然，爹还是自私的。

　　从回忆之中毫不留恋地抽离出来，我强忍着喉间传来的痛感，依旧微笑着迎上他的双眼：“殿下，他们两个人的事，原本就是第三个人无法了解的。如果我不懂，殿下你也是。”

　　闻言，他黑眸半眯，一言不发，像是在仔细品味我的言语。

　　浅浅一笑，我淡淡瞥了他一眼，心情依旧平静如水。“自作聪明的人，恐怕不是我，而是殿下你吧。”

　　他俊美的面容上，笑意不减，饶有兴味地望着我。“慕容宇健那只老狐狸，若是自己的女儿居然无动于衷，不知是何种心情。”

　　“皇子觉得，我该苦苦哀求，求你放过我爹？”淡淡一笑，我觉得没有必要粉饰太平，我这个不得宠的五小姐，与那个高官厚禄的尚书大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深厚的父女之情。

　　“事已至此，穆晚已经明白，皇子不会收手的，所以，我多说无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语气却毫不掩饰他的得意。“慕容乔不在军营，你也不知要学的顺从一些？对本皇子大不敬，你可知是何种罪名？”

　　罪名，自然是在他的一念之间。或廷杖，或鞭笞，对我来说，却没有多大的区别。

　　“殿下，你应该清楚，慕容乔并不是我的同胞兄弟。他是正室所生，与我这种偏房所生的妹妹，并不是特别熟络。所以，你大可不必，拿他当要挟我的筹码。”

　　“而我，也不会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妹妹。那个即将大婚出嫁的慕容琳，才是他真正的妹妹。”

　　面对这个冷漠的男子，我无需说真话，只求，可以不连累大哥，也不再成为那个牵制大哥的累赘。

　　“所以，我们之间的亲情，并没有殿下所想的那么牢不可破。若是穆晚言语之间得罪了皇子，罪责也该是穆晚一人承担。”

　　他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意，黑眸紧绝，“既然你什么都不怕，那就跟我本皇子去一个地方。”

　　他松开了手，背过身子，不再看我。

　　“本皇子倒是很想看看，蔷薇你是不是真的可以一如既往的无所畏惧。”

　　默默尾随着他，走向一个帐篷，不知为何，我的脚步有些许的停顿。

　　“怕了？”他侧过脸来，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却让我一时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望着眼前这一个灰暗的帐篷，其中过分的安静，成了一种消沉的死寂。

　　抬起眉眼，我随着他走进蓬内，话音未落，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是……”

　　他转过身，嘴角的笑意，并不是十分的明显。只是蓬内的光线，只剩下淡淡的微光，我无法看清楚，那些躲在角落的人，到底是何种神色。

　　望着眼前依偎在一起的三三两两的女子，看着她们无神的双眼，像是生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的最不起眼的群体。

　　她们是……军营中唯一的女子，军妓。

　　他俯视着脚边的那些女子，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这些就是身份最卑微的军妓。”

　　这一句话，却像是一阵寒风，吹醒了我的思绪，我的视线落在她们的身上，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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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三章 再见子潺］

　　虽然凝视了她们很久，但是我还是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我始终无法看清楚，她们的容颜。我明白，如果在营中有将士看中了这些女子，那就只需跟随一个男人，服侍他。但是如果没有任何人愿意救她出苦海的话，就只能永远在火海中沉沦。

　　他淡淡一笑，俯视着匍匐在他脚边的行礼的女人，气质尊贵，像是在俯视最卑贱最微乎其微的一种生物。

　　我慢慢地退了几步，心情有些混乱，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太过陌生。

　　他缓缓侧过脸，眼眸之中隐隐闪动着些许的莫名情绪，长臂一伸，蓦地扣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拉到他身旁。

　　他的笑意，在恍惚的光线之下，却带着一种冷冷的温度。“怎么，也有你真正害怕的东西？”

　　是，我害怕接触这个世界。

　　我听到自己心中的声音，自己的心情，我不想逃避。

　　我想要挣脱开他的钳制，却依旧无法摆脱，如果我会武功，是不是就不至于如此无能为力？如果身为男儿，就不必像女儿一般总是处于下风。

　　“如果不想成为她们的话，就给我安分一点。”他嘴角蓦地扬起一丝笑意，紧扣着我的手腕，一步步朝前走去。离她们越近，她们眼中的绝望，就越是无所逃遁。

　　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孔，我却觉得瞬时间有些许的熟悉。

　　她们在找不到方向的大海中沉浮，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是余生最期待的那一根浮木。在黑暗的角落呆久了，更渴求光明的到来，即使，只是一线光芒。

　　是不是，真的是我错了，错了整整十几年？

　　因为爹把娘带离青楼，是她的浮木，便成了娘亲的恩人，所以即便爹对娘亲不管不顾，娘亲也只会以膜拜的态度面对他，敬他重他，视他为天，永远也不会违逆他。

　　所以，娘亲要我永远不能恨他。

　　因为，这份恩情？

　　如果没有爹，娘亲也不能逃离苦海。

　　即使在她弥留之际，也是对这个男人感恩戴德的？若不是他的出现，她无法避免玉臂千人枕的不堪命运。

　　回忆被狠狠抽离，我蓦地抬起双眼，一瞬间明白娘亲的温柔如水，明白她的安静沉默，明白了她在蔷薇花旁的等待。

　　被他狠狠推向角落，我有些手足无措，背脊上的冷意，让我无比清醒。望着身旁的几个女人，如果真的违逆他，是不是我永远也走不出他的魔爪？

　　缓缓抬起脸，站起身来，我的心情再度平静如水。微微一笑，望着他，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我想通了。”

　　“多谢你的指点。”

　　不留痕迹地越过他的身子，迎上他阴鹜的双眼，从此之后，只需做到毫无情绪，而不需针锋相对。

　　无论在何时，东方戾这个男子，都不是以我一人之力可以扳倒的，这一点，我越来越确定。

　　他的眉眼之间，残留着我看不清楚的笑意，隐晦而疏离。

　　尾随着他走出这个帐篷，望着他颀长的背影，淡淡说道：“皇子殿下已经找到了我的致命弱点，穆晚往后不会再出言不逊。”

　　他却丝毫没有理会我的言语，转过身来，眼神阴沉：“慕容宇健找不到你这个花络女，绝对不会死心。你是他手中最好的棋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不会回去的。”

　　即使，那个人是以爹的名义，安排这一场好戏。

　　他没有回应任何话语，神色冷淡地走出我的视线。

　　“穆兄弟！”

　　没走几步，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洪亮的声音，我转过身去，却已经被一个男子亲密地勾住肩膀。

　　“你不记得我了？”

　　淡淡一笑，我望着他的脸，说道：“罗威，我记得。”

　　眼前这个约莫二十岁的男子，生的浓眉大眼，英气逼人，我自然记得。

　　“我和几个兄弟要去市场采买，你一道去吧。”

　　面露难色，我有些迟疑：“只是，我是皇子殿下的侍从……”

　　身后的荆怀恩也搭上一句话，说道：“这也是为军营兄弟做事，没有触犯军规，你放心吧。”

　　侧过脸，望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最终点点头，回应道：“那好。”

　　“穆兄弟，别再扭扭捏捏，像个女人一样。”华一禾大声笑道，拍拍我的肩膀。

　　“明白了。”我敛下真实的情绪，附和地说道。

　　东市。

　　罗威陪同几个兄弟，去购置一些必要的菜色：“穆兄弟，替我们看好这些物品，可别走开了。”

　　我点点头，目送着他们的离开。

　　转过身，却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杏青色的背影，像是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一般。难道是……他？

　　子潺？

　　我默默尾随着，在人流中搜寻着他的身影，如果可以找到他，我是不是就可以找到那一块浮木？属于我人生的浮木，那个可以带我走的男人？

　　。。。。。。。。。。。。。。。。。。。。。。。。。。。。。。。。。。。。。。。。。。。。。。。。。。。。。。。。。。。。。。。。。。。。。。。。。。。。。。。。。。。。。。。。。。。。。。。。。。。。。。。。。。。。。。。。。。。。。。。。。。。。。。。。。。。。。。。。。。。。。。。。。。。。。。。。。。。。。。。。。。。。。。。。。。。。。。。。。。。。。。。。。。。。。。。。。。。。平安夜快乐。大家吃好喝好。。。。

　　［第二卷 风华落:第四章 他的王府］

　　“子潺。”

　　我默默念出这两个字，站在不远处，却眼见着那个背影在我眼前消失不见。

　　寻寻觅觅，却最终不确定，是不是那只是我的幻象。

　　站在人潮拥挤的人群之中，任由一个个陌生的人与我擦身而过，却唯独找不到他。

　　像是老天都不愿让我错失机会，那一抹背影，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尾随着他，来到一个小巷，却依旧任由着他消失在我眼前。

　　蓦地，脖颈后传来一阵刺痛，怎么，是谁袭击我？

　　昏昏沉沉，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双眼，望着身下的红木大床，粉色的帐幔，奢华的房间，却只是陌生。

　　坐起身来，脖颈处传来的疼痛依旧真实，望着自己身上的衣装，没有半分凌乱，衣裳完整，我身边并无财物，应该不是劫财而已。

　　门边传来一阵轻柔的声音，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字眼，清晰地传入我的耳边。

　　“殿下。”

　　“退下。”

　　是他？

　　我微微皱眉，望着那个推门而入的男子，却依旧猜不到他的考虑。

　　他慢步走向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意味深沉。

　　“这里是…….”我抬起眉眼，迎上他的双眼，毫无笑意。

　　他坐在我的床沿，神色散漫，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本皇子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何要带你来这里。”

　　浅浅一笑，我从容地回答道：“我明白，即使我问了，殿下也不会告知。”

　　他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笑意，声音愈发的低沉：“果然聪明。”

　　“这是本皇子的府邸。”

　　他的王府？很显然，他的目的不简单。

　　望向他的方向，我淡淡问道：“穆晚何时可以离开？”

　　“离开？”他眼神一沉，勾起我的下颚，声音中夹杂着低沉的笑意：“你不记得了，是谁诱你上钩的？”

　　那个人?不会是子潺的，我低垂着眉眼，笑道：“没有任何人诱我上钩。”

　　他饶有兴味地望着我，沉默不语，只是嘴角的笑意，伴随着淡淡的残酷味道，一分分地扩大。

　　暗自点点头，我清晰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军营已经不安全了，所以皇子将我藏在你的府邸之中，如此一来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发现慕容晚，到底身在何处了。”

　　他嘴角扬起的笑意，愈发的明显，原本钳制着下颚的手松开，试图抚上我的脸颊。“既然你也不想被慕容宇健带回府，那我就如你所愿，你不该谢谢本皇子吗？”

　　弯起嘴角，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手，我低笑出声：“皇子从来不做与自己无益之事，又岂会在意这种言不由衷的感谢？”

　　我在军营之中，已经处处小心，而且女扮男装，应该不容易引起注意才对。若是真的走漏了风声，看来军营之中，已经有了爹的人。怕是，就连军营之中，也已经有了爹的势力，不容小觑。

　　爹让二姐先嫁给太子这个决定，的确可以安抚太子一段时间，另一方面也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来找到我的下落。

　　而一旦军营也不安全了，眼前这个府邸，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但是自然，东方戾所想的，不只是单单如此而已。

　　他肆意笑道，审视的目光，留在我的脸上：“你把我当成敌人？”

　　“殿下，你与我并无任何的利益冲突，你我并非敌人。”顿了顿，我淡淡睇着他，弯起嘴角。“我们的关系，不是敌人，亦不是盟友。”

　　他的眼神蓦地变得阴鹜，嘴角上扬：“不过，你的敌意，本皇子倒是感受得到。”

　　闻言，我浅浅一笑，但笑不语，敌意，是吗？

　　“四殿下，这是什么院子？”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侧过脸，我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宛心苑。”

　　宛心？

　　我的心蓦地一紧，只是巧合而已？还是……

　　他站起身来，只留给我一个颀长俊挺的背影，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背过身。“这个王府，你什么地方都可以去，除了依容苑。”

　　“王府跟军营不同，但又相同。这里的规矩，你若是触犯，可别怪我不会怜香惜玉。”

　　他话中的冷淡意味，我听得清楚。

　　依容苑？那又是什么地方？

　　只是身在王府，我到底是以何种身份面对众人，是重臣之女，抑或只是军营中不起眼的小兵？

　　“小姐，你醒了。”

　　小姐？望着眼前这个年纪尚小的丫鬟，笑语盈盈地望着我，怕是他没有打算，要我继续以男子身份生活下去。

　　她捧上一套精致的水色落纱衣裙，语气柔和。“殿下要小姐穿上这件衣服。”

　　“殿下吩咐了，要和小姐一同用晚膳。”

　　我的手，暗暗抚上这上等的衣料，眼神蓦地一暗。

　　。。。。。。。。。。。。。。。。。。。。。。。。。。。。。。。。。。。。。。。。。。。。。。。。。。。。。。。。。。。。。。。。。。。。。。。。。。。。。。。。。。。。。。。。。。。。。。。。。。。。。。。。。。。。。。。。。。。。。。。。。。。。。。。。。。。。。。。。。。。。。。。。圣诞节快乐。。。吼吼。。。。。。。。。章节又弄错了。。唉

　　［第二卷 风华落:第五章 满园蔷薇］

　　换上这一套上等的衣裙，放下了束起的长发，绾起了双环，缓缓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这张平静的脸上，并没有些许的愁云。

　　既来之，则安之。

　　虽然东方戾对我而言，亦正亦邪，亦敌亦友，但是我清楚，他并不想透露我此刻的行踪。那么对我而言，眼前这座王府，应该算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军营中的生活，像是一场梦，匆匆穿插在我的生命之中，又不告而别。

　　我垂下眼眸，暗暗一笑，打开房门，走向庭院之中。

　　望着眼前的景致，我察觉得到，笑意在我的脸上，一分一分地流失了。映入我双眼的，是整片的蔷薇。

　　花开，正好。

　　与慕容府那一株孤单的蔷薇并不同，这里的蔷薇花，密集丛生，满枝灿烂。我闭上双眼，想象着，若是微雨或朝露后，花瓣红晕湿透，景色颇佳。

　　到时候，花开的瞬间，足以令人感动吧。

　　初夏的时候，正是蔷薇盛开的季节。花繁叶茂，鲜艳夺目，芳香清幽。这满园的粉蔷薇，我站在不远处，望了很久。

　　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指醉人头。石家锦帐依然在？闲倚狂风夜不收。

　　依稀记得，娘亲曾经教我背诵，这一首《蔷薇花》。

　　有时候，觉得娘亲就是蔷薇花仙，不该属于这繁杂的世间，本该不食人间烟火的。直到……她的脸色，在我眼中一分分的苍白，我终于明白，娘亲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凡间女子。甚至，无法逃过命运的摆布，没有人留的住她。

　　诚然，蔷薇花的颜色和姿态足以让人觉得沉醉。但让我沉迷的，不只是它的美丽而已。而是，诗中的这种“闲倚狂风夜不收”的勇气，这种面对险境的淡然和沉着。

　　“今儿个容小姐又犯病了，依容苑忙开了，你居然躲在这里，整日不见踪影？该死的丫头，你是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耳边传来的一阵训斥声，把我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我从蔷薇树慢慢走出来，透过眼前的那两个女子眼中的惊愕，暗暗端详着她们。

　　一个，是我刚才见过的那个年幼的丫鬟，瑜儿。她跪在青石板上，眼中的神色，却像是有些惶恐。

　　另外一个，是一位年轻女子，身材娇小，年纪看上去稍长我几岁，一袭粉紫色薄衫，柳眉杏眼，薄唇小口，长得很好。容颜娇俏，只是脸上，却只剩下怒意，没有些许的笑意。

　　这个女子，垂下眉眼，望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丫鬟，语气不善：“瑜儿，她又是谁？这个宛心苑，不是空了很久了吗？”

　　瑜儿满脸的小心谨慎，不敢抬头：“回琴小姐，她是四殿下带回来的小姐。”

　　“小姐？”

　　闻言，她挑起柳眉，饶有兴味地把视线投向我的方向，再次在我面前，斥道：“死丫头，你的身份是容小姐的贴身丫鬟，居然认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做小姐？”

　　很显然，我的沉默不语，成了她眼中的弱点。

　　欺善怕恶，恃强凌弱，是很多人的嗜好。

　　瑜儿微微仰起脸，眼中盈盈闪着光，声音夹杂着些许急促的慌张：“琴小姐，这是殿下的吩咐。”

　　那位女子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眼神一沉，蓦地扬起了手，毫不留情地扇了下去。“是啊，你翅膀长硬了，居然敢还嘴，还敢拿殿下当作挡箭牌？你难道不知道分辨，事情孰轻孰重？”

　　一声响亮的声音，刺入我的耳中。望着瑜儿脸上清晰的红印，眼前蓦地浮起，环儿手上条条的青紫色瘀痕，还记得她抬起脸看我的时候，与瑜儿相似的表情，她们都选择强忍着不说。

　　女子的脸上，只剩下冷淡的笑意：“你这死丫头，进了王府都半年多了，还是不懂规矩？容小姐的事，就是万分火急，不明白？”

　　我安静地走上前去，我并不想多管闲事，不想招惹是非，但是我不想看到，另一个环儿在我眼前受苦。

　　蓦地抓住她扬起的手，冷眼看着她，丢下一句话：“她并没有说谎。”

　　她眼神中充斥着笑意，视线落在被我紧握的手上，瞥了一眼：“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我顿了顿，淡淡一笑，拉起跪着的瑜儿，回应道：“也不想知道。”

　　她柳眉微蹙，审视的眼神，留在我的身上。我明白，短时间内，人对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明身份的人，并不敢大胆得罪。

　　“好，很好。”她眼神蓦地变得凌厉，怨愤地瞪了瑜儿一眼，愤愤地转身离开。

　　瑜儿眼望着她远走，微微地欠身：“多谢小姐。”

　　我浅浅一笑，像是看到了秦环儿，在我面前，淡笑着感谢我。只是下一眼，却不再是她的模样，成了瑜儿。

　　瑜儿面露难色，语气沉重：“只是，小姐，奴婢有句话，不得不说。”

　　我慢慢转过身去，视线紧紧锁着她的身子，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半响之后，她最终说出了口。“往后若是再看到琴小姐，小姐你还是不要与她起冲突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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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六章 再度进宫］

　　我慢慢转过身去，视线紧紧锁着她的身子，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半响之后，她最终说出了口。“往后若是再看到琴小姐，小姐你还是不要与她起冲突才好。”

　　“为何？”淡淡笑着，移开视线，我吐出这两个字。

　　瑜儿沉默着，最终没有给我一个理由。

　　“奴婢曾经见过小姐。”半响之后，她抬起头，望着我的方向，她浅浅笑着，嘴角的笑意，舒缓而温暖。

　　微微皱眉，我睇着她，压低声音问道：“见过我？”

　　瑜儿点点头，眼中的神色，蓦地变得复杂：“方才小姐从蔷薇树后缓缓走出的时候，奴婢才想起来，奴婢曾经见过小姐你。”

　　是吗？自从我被封为花络女之后，出府的机会少之又少，这位王府的丫鬟，又会在何地与我相见？

　　瑜儿语气坚定，迎上我的双眼：“往后，奴婢会跟着小姐你。”

　　轻笑出声，我没有想过，如此顺利地虏获人心。“你不怕那个琴小姐？”

　　“这是殿下的吩咐，琴小姐也不会再说什么的。”

　　自然，这个王府的主子就是四殿下，所有下人该畏惧的人，也是他，不会是别人。强压下心中的疑惑，话锋一转，我淡淡问了一句：“这里，为何是宛心苑？有何典故吗？”

　　“奴婢三年前进府的时候，这个院落就已经是这个名字了。但是，这里从来没有任何人住进来，荒置了很久，一到夏天，就只剩下这满园的蔷薇花，开的漂亮。”

　　没有来由吗？

　　望着眼前这一大片开得灼灼的粉蔷薇，嗅着芬芳，心，再度变得平和。

　　“小姐，跟奴婢前来，时间不早了。”

　　尾随着她，前往大堂，他还未到，只是这王府，倒真的算是古朴优雅，只可惜这府邸的主人，并非善类。

　　“随我进宫。”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逼人的气息，危险的气息，我却依旧可以敏感感受得到。

　　进宫？慢慢转过身子，抬起眉眼，望着他眼中蓦地闪现一丝深沉的颜色，不动声色，淡淡问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嘴角慢慢浮现一抹笑意：“你所想回避的人，太子，慕容宇健，一个都不在宫中，本皇子为你想得非常周到。”

　　果然，他并不是没有目的。了然地一笑，低垂下眉眼，丢下一句话。“既然殿下把我接入王府，自然有你的安排。想来，皇子已经有十足的把握，我不想去，也得去。”

　　他的声音之中，低沉依旧，伴随着笑意。“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很聪明，明白如何忖度进退。”

　　身处险境，进与退，都是一步之差，却是云泥之别。

　　他直视着我的双眼，神色冷凝：“如果你是男子，会是一个不错的对手。”

　　“身为殿下的对手，会有什么好下场吗？”望着弥漫的夜色，我暗暗弯起嘴角，他手中的利剑，便是为他扫除前进路上的所有障碍的吧。

　　他不置可否，并没有勃然大怒，只是眼中的阴沉颜色，泼墨一般，隐没于夜色。

　　宫内。

　　撩开轿子的帘子，我慢慢走出轿中，宫墙之内，提着灯笼匆匆行走的宫人宫女，映入我的视线。

　　他步步逼近，递给我一件黑色斗篷，我握紧手中的斗篷，默默披上。

　　他冷眼看着我，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大步向前。

　　他做事，的确滴水不漏。如此一来，不会有任何人认出我来，不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随着他，步入一个宏伟的宫殿，像是事前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其中的宫人宫女都默默退下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是要我见一个人。

　　一阵低声的咳嗽声，透露着无力，穿入我的耳中。

　　“过来。”他侧过脸，视线落在站在不远处的我身上，声音清冷。

　　“是颢儿吗？”重重的金色幔帐之后，再度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闻言，他的脸色一变，蓦地扣住我的手腕，他的力道遏制住我，肌骨上传来一阵生疼。

　　“是我。”他的声音，带着浓烈的寒意，更像是带着…….恨意。

　　他的语气轻缓平和，不露任何情绪：“啊，原来是戾儿你。”

　　我从他颀长的身子之后慢步走出，望着躺在大床上的那一个男子，他眉宇之中带着还未消失干净的正气和威严，双眼并没有睁开，脸色却已经不好。

　　他，便是这雪麟国的天子，当今皇上？

　　“我来了，父皇都不想正眼看我一眼？”他眼神阴鹜，嘴角勾起的笑意，却那么残忍。

　　“朕累了，若是你只是前来请安，就退下吧。”

　　他的脸色，变得愈发的冷沉，笑意愈发的明显。“是吗？父皇累了，不想看看，我带了谁来看您？”

　　“还有谁？”皇上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落在东方戾的身上，最终缓缓移向了我。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惊愕，以及一些我无法读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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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七章 真相大白］

　　“还有谁？”皇上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落在东方戾的身上，最终缓缓移向了我。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惊愕，以及一些我无法读懂的神色。

　　他久久望着我，惊愕最终归于平静，脸上浮现些许笑意，却那般遥不可及。像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美丽的幻影，他勉强地支起身子，淡淡睇着我。

　　“宛心。”

　　闻言，我蓦地愣住了，心中像是有了什么，破碎一地，只剩下一地狼狈。

　　那两个字，我再熟悉不过，只是这一次，却那般陌生。

　　东方戾黑眸紧绝，紧紧按住我的肩头，拉下我的黑色斗篷，把我推向前，嘴角的笑意隐约浮现闪动：“父皇，你可看清楚了，她怎么会是柳宛心呢？”

　　我站在原地，安静地凝视着皇上，他过早花白的头发，还未消失的英气逼人，还有那一份眼中的笑意，像是春水一般，透明清澈。

　　“她不是宛心，她不是…….”他垂下了双眼，像是在喃喃自语：“宛心的眼神，不会如此冰冷。”

　　“那么，你是…….”他半眯着双眼，像是努力在我身上，寻找什么痕迹，只是这一幕，映入我的眼底，心的某一个地方，却在疼。

　　东方戾淡淡瞥了一眼，神色散漫，语气冷淡：“她就是当今的花络女蔷薇，慕容府的千金小姐慕容晚，父皇也不记得了？”

　　皇上细细品味着东方戾的话语，望着我的脸，笑意温和：“你是…….阿晚？”

　　默默点点头，我跪在他的面前，依旧无言。因为不明白，我在他面前，到底是何种身份。

　　东方戾毫不拘束，坐在榻上，端起茶杯，冷冷看着我，黑眸之中，蓦地闪过一丝笑意。“父皇，你很想见她吧。”

　　“我成全了父皇你的心愿，不是吗？”

　　闻言，笑意在皇上脸上转瞬即逝，他攸地意识到了什么，重重地丢下一句话，眼神不再温和淡漠，天子的威严，再度发挥的淋漓尽致。“戾儿，你不许伤害她！”

　　“伤害？”悠闲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我的身边，重重地拉过我的手臂，眼神冷厉。长臂一伸，蓦地扼住我的脖颈，他眉眼之间的笑意，清晰而残酷。“这样做，算是伤害她吗？”

　　“戾儿，你放开她…….”皇上眼中的无力，尽数落在我的眼底，本该毫无表情的我，在这一刻，双眼却变得濡湿。眼泪无声地滑落，抬起眉眼，笑望着他。感受得到，脖颈的力道，让我呼吸越来越艰难。

　　我明白，他越是愤怒，就越是用力。温热的泪水，滑落脖颈，我并没有反抗，唯一确定的是，他也许会伤害我，但是不会杀我。

　　他勾起一抹笑意，眼神阴鹜：“我倒是想问，什么叫伤害，母妃苦等父皇这么多年，除了这个看似风光的名分，锁在深宫夜夜难眠，算不算伤害？”

　　“为了替皇子扫清障碍，把太子顺利送上皇位，你把我送入凌云国，整整三年之后才回到雪麟国。这种，又算不算是伤害？”

　　皇上眉头紧蹙，眼神复杂：“朕的确有愧于你们母子。”

　　顿了顿，他直视着东方戾的脸，语气平和：“但是，这与她并无关系，你放了她。”

　　“没有关系？”他慢慢压下身子，紧紧锁住我的身子，松开了手，暗暗抚上我的脸颊，肆意笑道：“父皇，你似乎忘了，母妃曾经也是皇朝的花络女，你的花络女！”

　　这三个字，带着熟悉的气味，萦绕在我身边。呼吸，伴随着冰冷的温度，慢慢在心中沉淀，我的泪水，却再也停不下，像是为了某种理由，却又像是并无缘由。

　　他的低声咆哮，刺穿了我的耳朵，我的眼中，映出皇上颓废的神色：“她的年华，她的眼泪，她的伤心，在你眼中，到底值多少？而你心中的红颜知己，从来就只是那个柳宛心而已，你眼中的儿子，也只是太子而已！”

　　眼泪，蓦地止住。我以为，眼前这个男子向来无情，原来，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无情，却往往亦是有情。

　　“你想要什么？”皇上语气的苍白，像是已经退无可退，像是……妥协。

　　闻言，他眼神一暗，嘴角的笑意，生生刻入我的眼眸，下一刻，却再次变得模糊。带着一贯的自负，他却没有把这句话放在眼底：“我想要什么？父皇，整个雪麟国，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他冷哼一声，冷意横生，他的抱负，暗藏在低沉的话语之中。“整个天下，我都可以一手掌握。”

　　“住口！”皇上低喝一声，呼吸变得急促而厚重。剧烈的咳嗽声，再度清晰地送入我的耳中。

　　“父皇你，你百般纵容的太子，却只是一个不学无术，沉迷酒色的无能之辈而已。”他毫无顾忌，依旧不紧不慢地说下去：“你还打算，把整座江山交在他的手中？不怕他断送了东方的社稷？”

　　用力地压住胸口，皇上冷静地问了一句：“你想要朕的江山？”

　　“父皇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他蓦地眼神一沉，语气再度变得寒冷如冰：“在凌云国当质子的这三年，我学到的，不只是如何夜夜笙歌而已。”

　　质子？那么，还有多少，带着伤痛的事实？

　　狠狠推开他，我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今夜，我不想再在此地停留太久，我害怕，在这里得知更多的真相。

　　比假象还要残酷疼痛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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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八章 如何放下］

　　“父皇不想看看，她落在我的手中，到底会是什么下场？”

　　没走几步，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狠狠地拉回，他冷眼看着我，把我包围在他的胸膛前，那里的地方，坚硬如铁。

　　皇上撑着桌缘，一手狠狠压住胸口，耀眼的金色龙袍，凝重的重量。“你究竟要什么，才愿放过她？”

　　他紧紧扼住我的手腕，低笑一声，慢慢压下身子，眼神沉重而阴沉。“皇后害死了母妃，我远走他国，父皇觉得，到底应该拿什么来交换我们母子承受的这一切？”

　　皇上久久凝视着他，眼神像是一树枯叶，最终暗暗消沉，腐败，风中的落叶，最终尽数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在我眼前，他不再是雪麟国意气风发的天子，而只是……一个父亲，到底还有谁说得清，居高临下，一身荣光，是否足够？

　　东方戾嘴角含笑，俊美无俦的脸上，却只剩下冷淡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敬畏。像是，他从来都不惧怕，那一种眼神，只剩下睥睨天下。

　　“父皇心中最重要的人，除了太子，只剩下柳宛心，是不是？”他顿了顿，眼神缓缓流淌在我的眉眼之处，纤长的手指，轻轻勾勒着我的眼眉轮廓。“但是，柳宛心已死，这世上剩下的，就只有她慕容晚而已。”

　　如果只是与爹的恩怨，我依旧可以做到铁石心肠。只是，他们在谈论的人，是我最珍贵的那一个娘亲。娘，为何你一个字也没有对我讲？

　　是因为，不想说，抑或是……不能说？

　　他眼底，只剩下仇恨，那么强烈愤怒的情感，充斥在他的眼眸之中，暗暗闪动着尖利的光芒。我不动声色，空出的右手，暗暗伸向发间，拔出那一支金珠钗。

　　“父皇方才看她的第一眼，也以为，是柳宛心重生在世吧。”他的笑意，在我听来，分外清晰嚣张。

　　“但是，她不是宛心，你放了她。”皇上的脸上，残留着颓败的颜色，语气，只剩下无奈和悲恸。

　　“我早就清楚，酷似柳宛心的慕容晚，才是父皇心中最放不下的人。”眼神一沉，笑意慢慢敛去，他的声音再度变得低沉，没有流露半点真实情绪：“父皇，儿臣说得对么？”

　　半响之后，皇上眼神黯然，眼神一变，像是被戳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成了一种伤。他站在不远处，淡淡睇着我，最终吐出一句话：“对，你说得对。”

　　我站在原地，暗藏在手心的金珠钗，却蓦地变得沉重而灼痛。

　　我的声音残酷着，带着一丝冷意，只是我的眼眸之中，只剩下淡漠和毫无情绪。抬起双眼，勾起嘴角，笑眼望着他们：“这是你们父子的恩怨，与我娘亲有何瓜葛？”

　　视线缓缓落在皇上的身上，我冷淡地说下去：“但凡天子帝王，就应该明白，什么是应该舍弃的，不该再念念不忘。在你得到了整个天下的时候，就应该和这一段纠缠彻底了断。”

　　皇帝的灼热目光终于冷却成灰，只剩下微微的光，像是没有预计到我的如此冷淡回应，一刻间，没有任何期待。“朕在那个时候，也只是太子而已，也会有常人的感情，也会有真心喜欢的人。”

　　我抬起眉眼，平视着他的双眼，眼中迎来一片惊痛。“天子的感情，婚姻，并不是私事，而是国事。我娘亲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受不起如此沉重的感情。”

　　我的声音，听似平淡，只有自己明白，娘亲什么都不说，把任何一丝情绪，都放在心里。而我，却朝着一个极端，越走越远。我与爹，敌视了那么多年，对立了那么久，却唯独没有找到，真正的出口。

　　“阿晚，你和你娘亲真的很像。只是，她很早就放下了，而朕，却一直放不下。”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让我有所触动。娘亲说，我不懂，也许，我真的不懂。

　　皇帝眼中，像是经历过太多沧桑，慢慢归于平静。他的视线，平静而轻柔，落在我的脸上，身上。只是他凝望的方式，却让我有种感觉，他的眼里，是望着另外一个女子。

　　“你说的对，朕不是一个成功的皇帝，朕以为，什么都可以牺牲，唯独自己的感情，不能牺牲。朕以为，什么都可以忘记，唯独自己对那个女子惊鸿一瞥的感觉，不能忘。”

　　“是啊，父皇牺牲了这么多，那么，我含冤而死的母妃呢？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

　　他手下的力道，蓦地加重，生生地打断了皇上的话。他有力的五指，紧紧扣住我的肩膀，眼神再度阴沉冷厉。

　　我毫无表情的望着他，手中的金珠钗，重重地刺入他的肩膀，眼看着金钗穿透他深蓝色的绸缎，映出涌出的鲜血。最终，在我眼底，汇成暗红的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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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九章 最大让步］

　　我毫无表情的望着他，手中的金珠钗，重重地刺入他的肩膀，眼看着金钗穿透他深蓝色的绸缎，映出涌出的鲜血。最终，在我眼底，汇成暗红的花纹。

　　“阿晚！”

　　“你想报仇，但是千万别扯上我娘。”对身后的声音置若罔闻，我的声音冰冷，冷眼看着东方戾眉头紧蹙的脸，久久没有松开手中的金钗。鲜血顺着金钗，染红了金珠，滴滴温热的血珠，落在我手背上，像是绣上一朵红色妖冶的花朵。

　　他瞥了一眼肩膀处的伤口，毫不理会，一把抓紧我的手臂，力道大的足以掐段我的骨头，眼神一沉，狠戾而残酷。“你好大的胆子！”

　　“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尊贵的花络女？！”

　　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痛，他眼底的神情，我再也无法看清楚。

　　“她，慕容晚，根本就不是什么花络女，父皇你得不到柳宛心，却想让她的女儿，嫁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太子。”他望向皇帝的方向，松了手，捂住伤口，血流如注，从他的指间汹涌而出。蓦地抬起头，他眼底的笑意，却再度令我手足无措。

　　我，根本就不是花络女？耳边，蓦地传来一阵惊痛，眼前，闪过无数人的脸孔，他们眼中的冷漠，又像是带着笑意，这一幕再次深深刺进我的伤口，双手，紧紧握成拳。

　　皇上急急地打断他的话，一步步向我走来，眼神像是桌上的烛光，摇晃而未灭。“阿晚，你别相信他的话，朕…….”

　　东方戾肆意笑着，目光如炬：“果然，父皇可真心疼她啊，就连真相都不敢告知，怕令她伤心？”

　　“国师无言替她封号蔷薇，也是父皇一手安排的吧。”

　　就连无言，也只是受君之托，忠君之事？一年前，那一树黄蔷薇，在我眼底却慢慢变得模糊，最终，只剩下一片微黄的颜色。

　　皇上像是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神情激动：“逆子，住口！”

　　他的语气之中，充斥着满满当当的强硬：“父皇，儿臣现在说的，难道不是真相？”

　　默默地抬起脸，我毫无情绪地望着他，吐出三个字：“说下去。”

　　“阿晚…….”

　　闻言，他的嘴角暗暗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狭长的双眼中充斥的神色，再度变得深不可测。“她是柳宛心的女儿，难道不该知道真相？既然她也想知道，那我就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父皇，你想得实在是太周到了。即使对柳宛心痴迷了那么多年，也不忘要照顾她的女儿？这种迷恋，倒是让儿臣心生佩服呐。”他的语带嘲讽，像是一把剑，锋利地刺入我的心，这些话语，我无法尽数忘却。

　　我的视线，缓缓移向皇上的身上，他猛烈地咳嗽着，再无多余的力气，来制止东方戾说出真相。

　　“甚至，父皇把她的归宿也安排妥当了。父皇要她嫁给太子，成为皇妃，就是想弥补当时的遗憾吧？因为，你无法娶柳宛心，无法让她成为皇妃，无法让她成为你的女人。下一辈，父皇觉得这才是最圆满的结果？”

　　“这个，就是真相？”闻言，勾起嘴角的笑意，我迎上东方戾的双眼，走向皇上的方向，扶他坐下。

　　此刻的天子，亦是当时的太子，曾经的慕容宛心，也是当年的柳宛心。

　　而今日的太子与我，却又是谁的替身？

　　因为当时的得不到，放不下，所以，造成今日的结局？

　　“皇上，我是不是花络女？”跪在他的身前，我面无表情，淡淡问了一句。

　　“阿晚，朕对你说，你是…….”

　　微微一笑，我不再去追究，什么才是真相。有时候，糊涂才不会造成庸人自扰，看清楚了一切，只是困住自己而已。我适时地在此地，停住了脚步，即使真相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我也不会再往前方挪动一步。

　　“既然如此，臣女自然相信皇上了。”

　　天子的意思，便是圣旨，才是天下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不是吗？

　　“慕容晚，你别得意太久，若你当不了花络女，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会有何种下场！”耳边那一个刺耳的声音，再度萦绕穿透。是，或不是，我都不想沦为任何人的棋子，任其摆布。

　　垂下眉眼，我的声音，毫无起伏：“不过，皇上，我娘亲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爹，承蒙错爱。而且，我娘亲已经离开人世足足三载了，皇上更应该放下这段感情了。”

　　“宛心从未在你面前提过朕？”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语气坚定：“没有。”

　　他的满腔希望，像是被疾风带走，卷走最后一丝眷恋。他眼神黯然，只剩下颓废的颜色，倚靠在一旁，再无任何神采：“原来，从来都只是朕一厢情愿……”

　　天底下的感情，即使是两厢情愿，也不是可以促成完美的结果。一厢情愿，才是最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的遗憾吧。

　　而我，亦不知，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痴情的男人。

　　只可惜，他是天子。

　　只可惜，他有他的责任，在大局面前，只能牺牲别人，或者，牺牲自己。

　　“戾儿，只要你放过她，朕可以如你所愿，给你天下。”

　　。。。。。。。。。。。。。。。。。。。。。。。。。。。。。。。。。。。。。。。。。。。。。。。。。。。。。。。。。。。。。。。。。。。。。。。。。。。。。。。。。。。。。。。。。。。。。。。。。。。。。。。。。。。。。。。。。。。。。。。。。。。。。。。。。。。。。。。。。。。。。。。。。。。。。。。。。。。。。。。。。2008的最后一天，苏祝愿大家都过的开开心心。不过，苏蹲在原地画圈圈，亲们可以砸些票票咩？没有留言，没有票票，是不是这文根本没有人看？感觉没啥人烟似的。。自问写这本蔷薇，我花了很多心思啊，没有想到效果如此不尽人意。自责，恶寒。。。。。。。。。。。。。。。。。。。。。。。。。。。。。。。。。。。。。。。。。

　　［第二卷 风华落:第十章 沉重恨意］

　　“戾儿，只要你放过她，朕可以如你所愿，给你天下。”

　　耳边，突然传来这一句话，我攸地抬起眉眼，却只看到他眼底的坚定。面对眼前这个男人，我可以想象，当年是如何年少轻狂，风流诗意，只是这一路走来，最终蜕变成为一个沉稳而温和的男人，只是他眼角的沧桑和眼中的黯然，却再度证明，他的人生，也许并没有十分得意。

　　或许，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天子，坐上那一座龙椅，做主沉浮。

　　更多时候，只有舍，才有得。

　　“是吗？”东方戾的眼底，蓦地闪现一抹复杂的神色，神色变得散漫：“如果我要她，父皇也会给么？”

　　“放肆！”

　　“果然如此。”他嘴角凝结着冷意，毫无笑意，紧紧扣住我的肩头，冷淡地丢下一句。“只可惜父皇施舍的天下，儿臣不要。儿臣更喜欢，夺走太子手中的江山，才够大快人心。”

　　“而她，父皇不舍得赏给我，还想留给太子？不怕她，像方才一样，杀了太子吗？太子可没有我这么命硬，父皇还是好好忖度一番才对，不必太早下结论。”

　　如果他想杀我，在方才我伤他的时候，就已经难逃一劫了。我的声音清冷，吐出这一句：“皇上，臣女不需要任何庇护，你也不必再为臣女作出决定，即使娘亲在世，也不需皇上作出这么大的让步。如果四殿下想要杀要臣女的性命，不必拖到现在。”

　　眼前这个天子，雪麟国的天，却被自己的儿子，逼得毫无退路。

　　他虽不是什么可以成就万世霸业的君主，但至少不是十恶不赦的暴君，只是，他的愈发无力和悲恸，都落入我的眼里。

　　“朕想帮你最后一次，不想在地下见了宛心，还是觉得亏欠她。”

　　多么难得，身为天子，也有如此干净清澈的感情和眷恋，我淡淡微笑着，望着他，那一刻，自己居然会感动。原本以为，我可以没有情绪。

　　闻言，他冷笑道，黑眸紧绝：“父皇却不觉得，此生亏欠母妃太多？”

　　“我想父皇并不知，当年母妃是如何惨死的吧。”他的声音之中，像是背负着沉重的过往，每一个字，都沉浸在鲜血之中，痛苦的鲜明。“当年，母妃临终的时候，腹中还有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父皇只知迷恋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却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珍惜。”

　　我清楚地，在皇帝的眼中，看到了惊愕的神色。原来，恨可以如此深刻。我以为，我可以置身事外，以一个旁观者的态度，眼看这场争执。但是，这其中牵连的人，实在太多，太广。

　　因为，我是慕容晚，我是柳宛心的女儿，所以，他对我娘亲的恨意，自然就转嫁到我身上。

　　他浑身上传递过来的情绪，像是狂风暴雨，足以将我吞噬。他的手指紧紧扣入我的肌骨，我无法挣脱，耳边传来像是阴冷无情的言语：“如果儿臣毁了她，父皇会不会觉得心痛？”

　　“因为父皇沉迷柳宛心，无心顾及后宫争斗的缘故，母妃被害死，一尸两命，父皇会不会觉得心痛？”

　　“敏妃腹中的孩子…….”皇上像是对此事一无所知，眼底之下只是灰败的神色，他的表情，蓦地烙入我的眼内。被蒙在鼓里一辈子，永远不必得知真相，那就永远也不必学会如何疼痛。

　　“是，那个孩子，不足四月。当时父皇心中，只挂念着柳宛心吧，对母妃连多看一眼，也不想。”他冷笑着，眼神一沉，神色再度冷凝如铁。

　　“柳宛心，到底有着何种蛊惑人心的伎俩，才可以让父皇如此沉迷，即使人死了这么多年，也让父皇念念不忘？”

　　蛊惑人心？只有我明白，娘亲的无辜，世人的罪名，却总是安插在红颜的头上。我不明白，原来真的不懂，娘亲如此无欲无求，却还是无法逃避这么多的流言和污蔑。

　　“既然父皇觉得遗憾，那就让儿臣还完成你未了的心愿，如何？儿臣也很想看看，她是否可以同她那个无所不能的娘亲一般，迷惑的了儿臣的心。”

　　不等皇上的回应，他阴沉着脸，大力扣住我的手臂，不再回头，拉我走出宫殿，留下这一句话。

　　“这一朵蔷薇，儿臣一定会精心浇灌照料，父皇你若是太心急，告诉了太子她在何处，可别后悔会见到花最终凋零的悲剧。”

　　我转过脸去，眼前的天子却只是颓然倒地，金色的龙袍，金色的帐幔，金色的龙床，肆意交错纠缠成一幅异样的画面。

　　缓缓闭上双眼，踏出宫门，一阵寒风拂面，吹醒了我的意识。刚才，我像是在别人的梦中，走了一遭，再度回到现实，却发现，这一切并不是梦。

　　“如此一来，殿下解恨了么？”我冷眼望着身前这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吐出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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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十一章 杀机再现］

　　“如此一来，殿下解恨了么？”我冷眼望着身前这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吐出这一句话。

　　他侧过神来，松开手，神色冷漠。我的视线缓缓落在他的肩膀，他早已封住了周遭的穴道，鲜血不再涌出，只是肩部血红的印记，早已把蓝色的绸缎，染成紫色。

　　“如果殿下还不解恨，随时可以杀了我。”我的性命，不在我的手中，而捏紧在他的掌中。见到皇上之后，我才明白，但凡君主帝王，有时候不该有太多平常人的情感，他们面临的，是更沉重的选择。而此刻的东方戾，也是如此，明明恨之入骨，却又觉得杀了我实在太轻而易举，内心矛盾万分。

　　他的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脸上，冷嗤一声：“杀了你？这么简单？一劳永逸？”

　　浅浅一笑，我暗暗垂下眉眼，淡淡回应道：“殿下看我还活着，怕是心结难解，不是么？”

　　他沉默不语，黑眸隐没在夜色之中，阴沉而不善。

　　戴上斗篷，我行走于黑夜，望着身旁的他，压低声音说道：“我方才的举动，行刺皇子，早已犯了皇朝的死罪。留我在殿下身旁，难保我没有第二次，第三次，岂不是后患无穷？”

　　压低声音，我毫不犹豫地吐出这一句，让真实的情绪掩埋在黑暗之中，不流露半分：“杜绝后患，应该是殿下惯用的手段。”

　　他语气轻飘，像是早已从刚才愤怒的清晰之中抽离出来，但是又不像那般简单。“你这么问，是想试探本皇子的下一步棋，会如何走。”

　　停驻脚步，微微抬起眉眼，我微笑着注视着他：“我没有通天本领，不是无所不能，我没有办法逃开殿下的手掌心。更敌不过，殿下的心思深沉。”

　　“殿下留着慕容晚的性命，如何让皇上痛苦内疚？又如何，解开你这么多年来的心中郁结？”

　　他依旧沉默着，我逆着风，一步步走下去，即使步履维艰，依旧要走下去。

　　“既可以让自己畅快，也可以成功报复，殿下为何迟迟不愿动手？”只因我是柳宛心之女，就应该沦为他报复的棋子，只是不知他到底有何打算，才是真正的危险。我不怕前路有多坎坷，只怕黑夜将方向吞噬，我无法找到正确的出路。

　　“你真以为，本皇子舍不得杀你？”他冷淡地瞥了我一眼，眼中一抹深重的情绪，转瞬即逝，我看得清楚，是…….杀机。

　　“太子殿下，皇上已经就寝了……”

　　“你们这群不长眼睛的，居然敢拦本太子？！”

　　“本太子要见父皇，你们都给我滚开！”

　　声音越靠越近，我听得清楚，是太子。就在那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的那一刻，身边的他眼神一沉，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掩住我的口鼻，身手敏捷地闪过身子，一同隐匿在墙边的夜色之中。

　　今晚本是太子的新婚之夜，为何他会急急赶来？

　　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身后的男子的胸膛紧紧贴在我的背脊上，像是隔着单薄的衣料，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得到他的灼热的温度。留在我脸上的那一只手掌，迟迟没有放下。呼吸，越来越稀薄，那一瞬间，像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是捂住我口鼻的手，带着太大的力量，胸口，越来越沉闷。

　　眼看着太子大步走入殿堂，身后跟着几个唯唯诺诺的宫人，越走越远。

　　就在脑际只剩下一片不清醒的混沌时，那只手，却慢慢放下。

　　倚靠在墙边，吃力地睁开双眼，空气猛地穿透我的口鼻，我再度变得清醒。我安静地转过身子，望着他，方才，只要他再加大一分力量，足以令我窒息，只是他依旧没有杀我。

　　心，并没有觉得侥幸。

　　“我，果然舍不得杀你。”在暗淡的光线之中，我看到他嘴角的笑意，慢慢牵起，声音低沉而夹杂着些许的笑意，像是足以迷惑人心的甜言蜜语。

　　只是下一刻，那般冷酷的声音，却像是从地狱之中传来，冰封着他的所有笑意和温暖。

　　“一想到你是柳宛心的女儿，我就舍不得杀了你。”

　　的确，我料到了，他恨得，并不是如此一来，就可以一笔勾消。

　　“如果，这就是你的武器，我还给你。”他一把抓过我的手，摊开我的手心，手心处传来一阵微凉的温度，我微怔了怔，望着手中的金珠钗，一言不发。上面早已干涸的血迹，透露着诡异的色彩。

　　“你伤不了我，蔷薇。”他顿了顿，声音蓦地变得更加阴沉，加了一句。“但是，今天的这笔账，本皇子会记在心上。”

　　“你恨，我爹结党营私，权倾朝野，你恨，我娘是皇上心中最牵念的红颜知己，你恨，皇上眼底没有容下睿敏皇妃，累她一生，是吗？”

　　他俊挺的身影，被黑夜覆盖，只传来一声话语，带着我无法窥探的情绪：“是，我恨。”

　　浅浅一笑，我走向前方，望着不远处的宫轿，转过身来：“四殿下，你该恨得，是你身为皇族，长在宫中，你该恨的是你皇子的身份！”

　　。。。。。。。。。。。。。。。。。。。。。。。。。。。。。。。。。。。。。。。。。。。。。。。。。。。。。。。。。。。。。。。。。。。。。。。。。。。。。。。。。。。。。。。。。。。。。。。。。。。。。。。。。。。。。。。。。。。。。。。。。。。。。。。。。。。。。。。。。。。。。。。。。。。。苏对此文的定义，努力朝着正剧的方向走，不小白，慢热，微虐，而且关键是特别清水。2009年，苏想有更好的发展，试图在文笔上，情节上，有更好的突破。每一年，都有新的进步！吼吼！。。。。。。。。。。。。。。。。。。。。。。。。。。。。。。。。。。。。。。。。。。。。。。。。。。。。。。。。。。

　　［第二卷 风华落:第十二章 彼此之痛］

　　浅浅一笑，我走向前方，望着不远处的宫轿，转过身来：“四殿下，你该恨得，是你身为皇族，长在宫中，你该恨的是你皇子的身份！”

　　他眼神蓦地一沉，肃杀而狠戾，一身冷意，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他的面目隐在深浓的黑暗之中，如影似魅，不可分辨。

　　我没有停下来，笑意不减，迎上他的黑眸：“如果没有我娘的出现，睿敏皇妃就可以得到幸福吗？”

　　“四殿下似乎没有想过，既然皇妃嫁给当今的天子，愿意成为帝王的女人，就应该料到，她必须作出一些牺牲。”

　　我说得话，也许是说给他听，也许是说给自己。因为，我娘亲的境遇，也是同后宫一样，她做得选择，也是和睿敏皇妃一般无二的。也许娘亲也是，在与爹相识之后，就应该了解，慕容府中早已有了一位正室的存在，嫁入豪门，她并没有那种手腕可以四两拨千斤，所以，她早就准备好了承受。

　　就连结局，都是红颜早逝，可悲的相似。

　　弯起嘴角，我抬眼看着这高大的宫墙，上空笼罩着暗淡的色彩，令人心中增添几分压抑和沉重，淡淡笑道：“又如何会去奢望，帝王的眼中，只有自己而已？”

　　“你说什么？！”手腕处，迎来一阵惊痛，他的怒意，再度紧紧缠绕着我的身子，无法摆脱。

　　强忍着肌骨的疼痛，我咬着牙说道：“平常男子三妻四妾，妻妾成群，其中的争斗就已是屡见不鲜。天子，虽为男子，但又有别于任何一个平常男子。要嫁给皇朝的天子，自然清楚，后宫三千，佳丽无数，而后宫看起平静安宁，底下却是暗潮汹涌。所以，要想在这后宫生存下去，自然要懂得，不少规则。”

　　“睿敏皇贵妃心地纯良，本不该属于这深宫。”话音未落，手腕处的手，力道缓缓减轻，最终我眼看着他，一脸复杂的神色，背过身去。

　　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蓦地觉得他形影萧索。心蓦地一紧，淡淡说道：“强者与弱者，其实只是一念之差。”在这深宫之内，每个女子自然都想得到更多的宠爱，但是一身风华之后，埋下的更多，是仇恨和愤懑的种子。这就是我，讨厌这后宫的缘故。不想被伤害，就势必要把自己变得更强，这样活着，如此争宠，实在太累。

　　而最单纯的那个，命运并不会因为她弱小，而眷顾她。

　　他最终没有转过身子，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声音，像是不再那般冷酷，像是夹杂着更多的情绪。“母妃嫁给父皇的时候，才十六岁而已。她的眼神，永远都那么清澈，像是孩童一般。”

　　他后面的话，我却不记得了，只剩下这一句，一直在我耳边萦绕。

　　拥有孩童般清澈明亮的睿敏皇贵妃，又该是何种容颜？倚靠在轿内，明明是夏天，双手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心底深处，方才引起的轩然大波还剩下道道涟漪。慢慢闭上双眼，我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在这世上，是否真的容得下毫无心机之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处，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像东方戾，像我，像皇贵妃，像娘亲…….

　　王府。

　　走出轿子，眼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暗暗垂眸一笑，也许，这世上并没有任何恶魔，只是每个人被心魔困住，无法摆脱梦魇而已。

　　途径花苑，我的脚步慢慢停下，落入眼中的那一个背影，那么熟悉。

　　还未来得及唤出心中的那一个名字，那一个身影再度消失干净，我急急地追上前去，却在转进一个院落的时候，直直地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忍着痛，抬起眉眼，视线在这院子仔细地搜寻，院子的景致并不复杂，只是再无那一个身影。难道，是我的幻觉？

　　心还未定下，耳边传来一阵浑厚的声音，一把架住我的身子，问道：“你是谁？”

　　这阵声音，像是吸引了门外的另外一个人，那人提起手中的灯笼，望着我的脸，沉默了半响。

　　他，是劈风。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无法预知到底他是否认出了我，只听到他冷静着，再度发号施令。“放开她，她是殿下的人。”

　　“是，属下遵命。”

　　望了他一眼，我敛下眉目，转身就走。

　　“你……是穆晚？”他并没有追上来，听得出来，他在刻意地压低声音。

　　我的脚步，慢慢停在原地，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握，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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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十三章 麻烦上门］

　　“你…….是穆晚？”他并没有追上来，听得出来，他在刻意地压低声音。

　　我的脚步，慢慢停在原地，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握，没有回头。

　　他大步追了上来，望向我，嘴角边挂着淡淡的笑意。“我应该没有认错吧。”

　　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他的眼中闪烁着点点光耀：“我没有想到，你居然是女子。”

　　我的眉头微蹙，安静地听着他的声音，没有回应一个字。

　　像是可以看穿我的顾虑，他了然地笑了笑，语气笃定：“你放心，劈风是四殿下的人，至死效忠殿下，绝对不会走漏风声。”

　　“不过好可惜，若你是男儿身，我还想教你一身武艺。”

　　一言不发，没有流露半点情绪，暗暗低下头，微微一欠身，我拉起裙裾，越过他的身子，款款而行。

　　回到宛心苑，我用了整整一日的时间，来读懂这院落的名字。我坐上床榻，从腰际掏出用红线绑住的碧玉手镯，抚上它光滑的玉体，努力让自己心情变得平静。

　　只剩下十日的时间，我即将年满十七。

　　但是，我懂的，还是太少，抑或是太多？

　　没有娘亲的那一颗柔软的心，亦没有睿敏皇贵妃的孩童般清澈的双眼，我都没有。暗暗自嘲，偏偏是我慕容晚，被牵扯进这件事中。轻轻撩开宽大的衣袖，视线缓缓落在手腕处的红色痕迹，还记得他愤怒时的表情。他看到我，势必是恨得吧。

　　这，也是我要经历的吗？

　　缓缓阖上双眼，将来的我，会是如何一个人？

　　这将来的天下，又会是谁的？又该是如何一番光景？

　　五月十七，雪麟国太子娶尚书之女慕容琳，封为芙嫔。

　　翌日。

　　“小姐，小姐！”门外，蓦地传来一阵焦急的声音，是瑜儿。

　　放下手中的书，走向门边，打开门，望着迎上前来的瑜儿，我淡淡问道：“怎么了？”

　　瑜儿因为奔跑，额上冒出一层细汗，她眼神闪躲，气息喘动：“琴小姐又来了。”

　　“小姐，琴小姐怕是来找你麻烦的……”

　　淡淡一笑，心中并无任何的慌张，视线落在院落中的那团团簇簇的粉蔷薇，语气平静柔和：“这王府的主人，并不是她，她如何来找我麻烦？”

　　“可是，奴婢方才得知，四殿下一早就去军营练兵了。小姐，你还是……”瑜儿停住了，不再继续说下去，但是她的意思，我很清楚。

　　眼神蓦地一暗，我从容地回应道：“我不会躲她，既然她要来，那我就在此地候着。”

　　“小姐……”瑜儿的眼神一变，顺着她的视线，我的眼中，出现了那位女子。

　　今日，她一袭淡紫色薄衫，发间是同色的珠花，脖颈处挂着一串紫色水晶串珠，每一个细节，都是平和而精致柔顺的，看不出任何冲突。

　　如果不是谨慎留意到她充满敌意的眼神，我不会心生警惕。

　　“你倒是很有胆魄。”我眼看着走上前来的她狠狠撞开瑜儿，走到我的面前，嘴角扬起的笑意，透着一股不善的意味。

　　她走到我的身旁，侧过脸来睇着我，笑意不减：“丫鬟来通报，你就应该识相地躲开，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浅浅一笑，我冷眼望着她身后带来的三个丫鬟，问道：“我为何要躲？”

　　“想必你还不了解，我是谁。”

　　她转过脸来，视线落在瑜儿的脸上，笑着问了一句：“死丫头，你告诉你这个小姐了吗？”

　　瑜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琴小姐，奴婢还未…….”

　　她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等不及瑜儿说完，眼神蓦地一暗，扬起手，狠狠扇了瑜儿一个耳光，厉声斥道：“有你这种不懂规矩的丫头，怪不得你这个小姐如此嚣张。”

　　我明白，这一巴掌，是打给我看的。话，也是说给我听的。但是，此刻的我没有力气再阻止她，因为她身旁的两个丫鬟，早就架住了我的身子，我根本无法动弹。另一个丫鬟冷漠地站在瑜儿的身后，让她跪在琴小姐的身前。站在不远处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瑜儿在我面前，泪如雨下。

　　她顿了顿，眼神之中尽是得意：“这可是四殿下的王府，我不管你是谁，更不知你抱着何种目的而来，你都要给我好好记着，别以为，有了姿色美貌，就可以勾引四殿下。”

　　她低笑一声，望着想要挣脱开来的我，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为力。“还有，我要警告你一声，千万别把自己当成是什么千金小姐。在这里，只分为两种女人，一种是不受宠的，另一种，就是受宠的。”

　　“记住了么？”她审视着我的冷淡反应，蓦地扼住我的下颚，眼神一沉。

　　“王府最受宠的人，永远都不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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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十四章 厉害手段］

　　“王府最受宠的人，永远都不会是你。”

　　她的眼神一个会意，我蓦地意识到了什么，却早已来不及。腰际传来一阵刺痛，双腿一软，无力地倒在地上。

　　她浅浅一笑，带着自己的丫鬟，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载着满满的笑意：“死丫头，还不去扶好你的小姐，身子这么弱不禁风，真是中看不中用呐。”

　　膝盖处的衣料上渗透着点点血迹，瑜儿神色惊慌地站起身来，用力将我搀扶起，把我扶向床边，服侍我坐下。

　　“小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擦伤了，很痛？”

　　瑜儿这一句关切的话语，却令我再度紧皱眉头。

　　“我不痛。”

　　“小姐，你的腿都擦破皮了，血也流了不少，怎么会不痛？”瑜儿跪在我的身前，轻柔地掀开我的外衣，膝盖处的血迹，落入我的眼底。瑜儿抬起脸，脸上的泪痕未干，眉头皱成一团，小声地问道：“小姐，奴婢马上替你清理伤口，涂上伤药，就不会疼了。”

　　眼神一暗，我抬起眉眼，望着她，再次说出那三个字：“我不痛。”

　　瑜儿的神色一变，声音越说越低：“小姐，你……”

　　说着这一句话，我不知自己到底是何种情绪，视线，再度飘落在庭前的蔷薇花海上：“我的下半身，没有任何感觉。”

　　瑜儿闻言，愣住了，半响之后，才猛地站起身来，神色焦急：“小姐，你等着奴婢，奴婢马上就去请大夫。”

　　瑜儿匆匆跑出门去，望着她的背影，我暗暗握住双手。只是为何，我居然连痛觉，也感受不到一分一毫？

　　难道是那个琴小姐做的手脚？右手暗暗抚上我的背后，腰际，指尖一凉，我的手心，缓缓在我眼下摊开。那一根细小的银针，在我手心处，暗暗闪着微光。

　　她居然会用针？自然，如果伤在我的身上表面，就一定落下伤口，也容易落下口实。即使她迫不及待想出一口恶气，她也始终不能像对待瑜儿一般对我施展拳脚，但若是用这银针，细如牛毛，留下的伤口，也不易引起注意。

　　原来，这就是她的手段，不为常人所用，果然聪明。

　　我默默掏出丝帕，把银针收在帕中，放在枕下。并不是想留什么证据，即使这件事让东方戾知道了，也不会有任何转机。

　　整个天下，都不知原来当年四皇子前往凌云国的真实原因。

　　我更没有想过，他在凌云国的身份，并不是高贵的皇子，而只是质子。

　　回到雪麟国之后，他想得，只是霸业和报复这两件事吧。否则，早已到了适婚年龄的他，不会迟迟没有婚娶的消息。

　　只是，这个琴小姐，难道是他的女人？

　　若我可以脱身，也不必被这些无关的人纠缠在一起。手暗暗抚上我的双腿，依旧是毫无知觉，我紧紧咬住下唇。我不懂医术，更不清楚她下手的轻重，若是这双腿有半点差池，我岂不是永远都无法离开这里？

　　轻轻扶住床沿，我的双手使力撑住我的整个身子，想要起身，懊恼的是，居然还是没有任何好转。

　　该不会……永远都这样吧，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这种感受，更令我气愤。

　　我明明就不是他的女人，也许只是他的仇人而已，何必在他的府邸，受这种罪？双手再度扶住床沿，只是脚步还未踏出两步，就重重摔落在地。伸出手，望着擦伤淌血的手掌，那一刻，却开始害怕。

　　我不想，和现在这般，永远都是一个废人。但是我可以做得，又有多少？

　　我等待的子潺，迟迟没有来，我等了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还在等下去，像是要逼自己相信，子潺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他一定会来的。

　　慢慢垂下眉眼，我早已不相信很多事，太多人，唯独对子潺，我从未怀疑过。

　　但是环顾四周，我终究还是一个人。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像是突然有些希翼，蓦地抬起眉眼。

　　只是来的人，不是瑜儿，而是他，我最不想见的那个人。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心蓦地一紧，垂下眼眸，暗暗把手藏在身后，不想被他看到此刻伤痕累累的自己。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冷淡的态度：“见了本皇子，还不起身行礼？你倒是越来越大不敬了。”

　　“见过四殿下。”手边的伤口处暗暗传来一阵火辣刺痛的感觉，我咬着牙回应这一句。

　　他黑眸一沉，嘴角勾起一丝疏离的笑意，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身上：“难道你的腿废了？蔷薇，你可真是一副硬骨头啊。”

　　半响之后，我迎上他的双眼，仰望着他，淡淡笑着，问道：“如果我的腿废了，殿下可以放下所有的恩怨，放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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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十五章 相对敌意］

　　半响之后，我迎上他的双眼，仰望着他，淡淡笑着，问道：“如果我的腿废了，殿下可以放下所有的恩怨，放过我吗？”

　　闻言，他眉头微蹙，沉默着，慢慢俯下身子，盯着我染上血迹的外衣上，眼眸上染上一层阴暗的颜色。

　　坐在原地，抱着双腿，我咽下梗在喉咙口的苦涩，我重复着那一句话：“若我当真成了废人，殿下会手下留情吗？”

　　他并没有回应我，眉头紧锁，并没有舒展开来，冷着脸，掀开我的裙摆，露出我依旧还在淌血的膝盖。

　　我的心蓦地一紧，伸出手按住他的手，声音冷然：“别碰我。”

　　心里的确还在抗拒，虽然不知该用何种理由来恨他，但是却不想被他触碰。面对着除了子潺和大哥以外的男子，我都毫不松懈自己的戒心。

　　“是谁？”他眼眸一沉，甩开我的手，在我的膝盖处按下一处穴位，浑身冷意横生。

　　手还来不及缩回，却被双眼犀利的他一把捉住，望着我鲜血淋漓的手心，他的声音愈发的低沉：“谁下的手？”

　　浅浅一笑，垂下眼眸，我冷静地回道：“即便我说了，又可以改变什么？我身在殿下的王府，你早该料到，我不可能过的太自在逍遥。”只是这王府的女人的手段，比我想象之中更厉害些，即使要置人于死地，也是轻而易举。

　　笑意一敛，我的语气坚定着，不容更改：“事已至此，我只想听殿下的回应。”

　　“本皇子不会同情任何人，更不会因为怜悯而放了你。”他顿了顿，手越过我的腰际，眼底的笑意转瞬即逝：“即便你真的成了废人。”

　　“你在做什么？”身子被他横抱着，双手不安地推开他的钳制，如果我真的成了废人，岂不是就连反抗，都只剩下无能为力？

　　他抱起我的身子，把我轻轻放在床上，俊脸慢慢压下，眼底的笑意忽闪忽灭：“你的双腿没有任何知觉，若是本皇子此刻强占你的身子，岂不是欲哭无泪？你当真不怕？”

　　“这次，又想用何种武器，是…….”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抽出我发间尖利的珠钗，视线邪魅而冷漠。“是这个吗？”

　　我的视线，缓缓落在他的身上，眼神一暗。他肩膀处再次渗出一片血色，想必是方才抱我的时候，用了太大的力气，再次拉开了昨夜的伤口。殷红的颜色，像是一股溪流，缓缓流淌入我的双眼，我蓦地变得更加沉默。

　　“殿下，你真的把我当成是小孩子了么？”用威吓这种方法，就想让我屈服？我抬起望着就在咫尺之间的他，不紧不慢地问道。

　　他扬起好看的浓眉，语气之中，夹杂着漫不经心：“你才十六而已，在本皇子眼里，你只是一个懵懂的少不经事的孩子。”

　　冷眼看着他，缓缓勾起嘴角的笑意，淡淡说道：“我很快就十七了，也不再是孩子。四殿下你懂得，我未必不懂。”

　　在很早之前，我就早已不是孩子了，我的心中，暗暗传来这一个声音。

　　他的视线，轻轻地落在我的右臂之上，语气戏谑：“男女之事，你也懂么？这手臂上的守宫砂，不是还完好无缺吗？”

　　心蓦地一紧，我紧皱眉头，语气已是不悦：“男女之事，亦是两厢情愿。我更相信殿下不会是恃强凌弱之人，即使是报复，也不齿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闻言，他的眼眸中的颜色，如同泼墨一般深沉：“好一个两厢情愿，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绝对不会有这一天，我相信，我的自尊不会容许我拜倒在他的脚下。我的心坚定着，咬紧下唇，迎上他的双眼。

　　此刻的他，眼神不再如狼虎一般，褪去了几分嚣张和凶狠，只剩下淡淡的笑意。他坐在床沿，身子前倾，俊眉微蹙：“你的眼泪呢？”

　　像是在喃喃自语，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我的脸上，语气少了些许的咄咄逼人：“即使在害怕的时候，也没有眼泪么？”

　　此刻的他，到底是抱着何种情绪，我却依旧无法看清楚。直视着他的双眼，我冷静地说道。“眼泪比起任何一种武器，都要来的更加于事无补。”

　　顿了顿，我缓缓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既然他不懂同情，自然也不会偏向弱小。“面对殿下你，流下再多的眼泪，也只是一种懦弱的表现吧。”

　　“殿下，你流血了。”撇过头，望着庭前的蔷薇花，灼灼而开的花影，在我眼底肆意摇曳。

　　对方的沉默，蓦地化成了微风拂面的情景，夏天的风，不再像冬日的寒冷彻骨。

　　“我对殿下的敌意，亦是殿下对我的。”

　　望着花开的姿态，我毫无情绪，冷冷说道。我不想去伤害任何一人，但是前提是…….我不被任何人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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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十六章 真心以待］

　　“我对殿下的敌意，亦是殿下对我的。”

　　望着花开的姿态，我毫无情绪，冷冷说道。我不想去伤害任何一人，但是前提是…….我不被任何人伤害。

　　在他的黑眸之中，我无法看清楚，他的情绪是平和，抑或是被激怒。

　　“你以为，你看到的，听到的，就是一切？”他神色散漫，站起身来，只是我蓦地察觉得到，像是真相并未悉数掀开。还有更多的，等我去一手揭开。

　　但是此刻我知道的，已经足够了，他为何会如此待我，我已经再清楚不过了。郁结所在，并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化解开来的。

　　我，亦不想化解。

　　只要他没有伤害我，没有与我站在对立的方向，就不是我慕容晚的敌人。恨，这一种情感，往往比爱还要长久坚固。

　　望着他背对我的身影，淡淡问了一句：“殿下，我大哥是否已经返回营中？”

　　“知道你失踪的消息，慕容乔快要疯了。”他没有转身，语气是一贯的清冷冷淡，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一般。

　　紧皱着眉头，我凝视着他，柔声问：“殿下觉得，戏弄别人，是一种乐趣吗？”

　　我那个大哥，想必已经陷入深深自责之中了。只是，我没有办法成功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放下心中的担忧。因为我们的姓氏，都是慕容的关系，想必东方戾不会器重大哥，在他眼底，大哥只是一个有勇无谋的普通将士而已吧，绝不会委以重任。

　　“是。”他攸地转身，眼神深沉，嘴角依旧挂着一抹危险的笑意，一分分地扩大：“有趣，很有趣。”

　　话锋一转，他的眼神再度变得犀利，像是足以看透我的心中情绪：“慕容乔对你，似乎已经超出了对妹妹的关心。”

　　心蓦地一紧，眼底迎来一片惊痛，我轻压下心中的不悦，厉声反驳：“四殿下，你根本不懂如何真心待人。大哥保护我，包容我，对我这个妹妹的真情，殿下如何感同身受？”

　　他眼神一暗，嘴角的笑意一点一滴地流失，语气中夹杂了更为复杂的情绪：“本皇子没想过，你对自己的爹慕容宇健那么冷淡，对这个慕容乔，倒是全力维护。”

　　“大哥是娘亲之外，对我最好的亲人。”

　　浅浅一笑，我微微仰起脸，迎上他的双眼，问道：“殿下你会明白，这种感受吗？”

　　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失神，像是我的这一句话，勾起了他的回忆。但是下一刻，他再度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小姐，大夫来了。”

　　“小姐…….殿，殿下……”瑜儿顿了顿，神色满是紧张，跪在他的身前。

　　他神色冷淡，问了一句：“大夫呢？”

　　门外慢慢走入一个形态臃肿的老人，低头行礼：“臣参见四殿下。”

　　他的眼神之中，蓦地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很快又归于平静：“林太医，替她好好看看。”

　　“是，殿下。”

　　他没有回过头来，只剩下他深紫色的衣袍，在我一眼瞬间划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太医，我的腿严重吗？”把过脉之后，我望着坐在桌旁书写药方的大夫，淡淡问道。

　　“小姐请放心，并无大碍，只需卧床休息几日既可。老朽开些疏通经脉的药材，每日按时服用，便可恢复知觉。”

　　闻言，我暗暗垂下眼眸，心，倒是安定了。“多谢大夫了。”

　　“言重，言重了。”

　　“小姐，奴婢跟大夫出去拿药。”

　　我默默点点头，望着他们在我眼前，越走越远。即使寸步不离这宛心苑，我也无法阻止麻烦自动找上门，应付这些莫名而来的挑衅，实在太浪费时间。

　　三日之后。

　　“小姐，喝药。”

　　我倚靠在床头，端过瑜儿端来的药汤，微微皱眉，一口饮尽。

　　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我浅浅一笑，说道：“前几日，你出去了很久，才找到大夫吧。”

　　瑜儿接过瓷碗，神色愧疚，声音越说越低：“奴婢不想隐瞒小姐，是奴婢没用。”

　　“林太医并不难请，只是当日他在依容苑，奴婢不敢前往，只能在园外等候。所以，才耽搁了小姐的时间。”

　　依容苑？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耳边，他的警告依旧清楚。

　　“这个王府，你什么地方都可以去，除了依容苑。”

　　……

　　我瞥了瑜儿一眼，声音平和：“那是王府的禁地么？”

　　闻言，瑜儿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不是，只是殿下不喜欢，小姐被打扰。”

　　“哪位小姐？”我想了想，并不费力地搜寻到那个名字，试探地问道：“是容小姐？”

　　“是。”瑜儿点点头，收拾了手中的东西，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容小姐喜欢清净，除了指定的下人，若是谁敢擅闯，必会遭到殿下的责罚。”

　　原来如此，没想到冷酷残忍如他，也会有自己真心以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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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十七章 瞒天过海］

　　原来如此，没想到冷酷残忍如他，也会有自己真心以待之人。

　　但是，我在这王府之后，不过是匆匆一个过客，与他有关的任何人，都与我无关。

　　林太医的医术，果然高明，只需五日的时间，便药到病除。

　　我站起身来，浅浅一笑，问道：“瑜儿，听说前几日太子迎娶了尚书大人的千金，你没有去出府去看看那场面吗？”

　　那一日，普天同庆，不只是慕容府的喜事，更是整个雪麟国的大事。想必，必是一派风光奢侈的光景。

　　“奴婢的确在府外曾经停留了一些时间，不过，倒是没有见到当今的芙嫔。但是那一日尚书府张灯结彩，高朋满座，的确是气派非凡。”

　　我慢步走向庭院，望着天外的明朗，扬起嘴角的笑意。“没有见到芙嫔，岂不是很失望？”

　　瑜儿夹杂着欢欣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不过，奴婢倒是见到了日后的皇妃。”

　　我的心蓦地一紧，不动声色，视线暗暗掠过她的双眼。“皇妃？”

　　“对，也是最后一位花络女，小姐你没有听说过？”

　　心中依旧平静如水，我早知爹不会坐以待毙，也算没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抬起眉眼，笑问道：“你见到了花络女？”

　　瑜儿一口咬定，回答的斩钉截铁。“对，当日，奴婢和几个姐妹都看到了。”

　　如果那一位女子是慕容府的五小姐，那么我，又是谁？

　　暗暗一笑，心中再度清明，我不以为意地问道：“瑜儿，你看清她的容貌了吗？”

　　“尚书大人说，花络女染上了风寒，但是即便是如此，花络女与芙嫔姐妹情深，不顾身体微恙，还是以大局为重。”瑜儿顿了顿，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说下去。“所以，当日的花络女，脸上蒙着面纱，奴婢并没有看清楚她的容貌。”

　　姐妹情深？让一个女子伪装成为慕容晚，瞒过了整个天下，既保全了慕容府的面子，更可以让慕容晚以一个大方得体，知书达理的形象入驻人心，赢得了天下人的敬仰。

　　爹的这一招，足以将不利，转化为有利。他此刻最重要的事，便是将真正的慕容晚找回，才可以将这出好戏，继续演下去。

　　在这一刻，我明白了，为何东方戾会选择在太子大婚之夜，带我入宫。他所做的是，在皇上的面前，拆穿爹的瞒天过海。

　　如果爹依旧蒙在鼓里，那么，他接下去所演得任何一个情节，都只是无用。毕竟，看戏之人早知其中玄机，又如何奉陪到闭幕的最后一刻？

　　“是否四殿下早已前往大营？”

　　瑜儿默默点头，我缓缓俯下身，指尖暗暗掠过手边的蔷薇花，此刻，我相信，我应该可以离开了。

　　望向天际的黄昏，我知道，时间到了。

　　一步步走向他的院落，前几日的麻木僵硬的身体，更让我清楚，虽然尚不明白，将来的慕容晚，到底会成为一个何样的女子，但是首先，我不会容许自己，成为一个废人。

　　轻轻推开房门，望向那一个颀长的身影，听到我走入他的房间，他只是冷淡地丢下一句话。面对着他的背影，我依旧无法窥探他的任何情绪。

　　也许，这就是我常常败于他的原因。他总是可以成功看透人心，而他对于我来说，更像是一个谜样的男子。虽然，清楚他的目的，但是，往往有些时候，他做得事，却无法用常理来推究。

　　“找我何事？”

　　言简意赅，我不想拖泥带水：“我想回去。”

　　他的语气带些许飘忽，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笑意：“回何处去？”

　　弯起嘴角，我朝着他微笑：“殿下清楚的，自然不是慕容府。”

　　他侧过身子，眼神平和，只是另外一半的表情，却逆着光，也许，短暂的平静下面，隐藏着肃杀。

　　慢慢吐出那四个字，他很清楚，我想说什么。“想回军营？”

　　“之前，是因为营中存在着爹的人，殿下担心我的行踪被泄露，才把我临时带回王府，不是吗？”

　　感受得到他的沉默，慢慢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我语气平淡：“我想，那点微不足道的阻碍，经过这几日的时间，殿下早就清理干净了。”因为他是东方戾，他不能容忍，我爹的人继续留在军营之中。那么，最好最快的方法，便是让他们……彻底消失。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眼眸之中像是沉浸着满满的笑意，无限地蔓延：“这么信任我？”

　　默默点点头，我笃定地回应。“我相信，四殿下你的野心。”相信，他为了抱负，不择手段。更相信，他的残忍无情。

　　“四殿下你要的，是整个雪麟国的天下。”顿了顿，我的情绪再平静不过，迎上他的双眼。“我，不会是殿下你的阻碍。”

　　“回到军营之中，也不妨碍殿下可以一手掌控我。”

　　半响，他久久沉默不语，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身上，鹰眸蓦地闪过一丝我无法看清楚的神色。

　　“好，我成全你。”

　　“多谢殿下的成全。”浅浅一笑，我转过身，我知道，大哥会在军营之中，等着我。但是发生过的这一切，知情的人，只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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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十八章 重返军营］

　　我离开的时候，是黑夜。

　　我早已换上一套深蓝色的男装，竖起长发，面对这一座王府，我走的毫无眷恋。

　　来接我的人，是劈风，我想他早就清楚我的女儿身，但是迟迟没有说破。

　　他指了指身后的那一匹马，淡淡说道，声音厚实有力，像是足以压倒任何黑暗：“穆晚，上马回营。”

　　我坐上马背，跟随着劈风，在黑夜之中驰骋。

　　大哥，我没有事，你等着我回来。暗暗握紧手中的碧玉手镯，唯一确定的是，我不想再让大哥为我担心。

　　视线，慢慢掠过身下的这一匹骏马，我蓦地心一紧，手暗暗伸向马儿的脖颈处，抚上那一条熟悉的红线，心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

　　“我大哥呢？”

　　我身下的千里马，正是大哥留下来的斩月，与劈风并驾齐驱，我冷淡地侧过脸，问道。

　　他像是没有料到，有些许的惊愕：“你知道了？”

　　我，又晚了一步吗？我的心五味陈杂，说不出是何种滋味。只剩下斩月的嘶鸣，还在我耳畔回响，像是一种，怀念。

　　“殿下势必要攻破域国都城瑶夕，派去三万将士增援雷将军…….”

　　生生地打断他的话语，我紧紧执起手中的马鞭，毫无表情地问道：“所以，我大哥也赶赴沙场了？”

　　“对。”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日。”

　　那么，大队人马已经离开京城足足一日有余了，我想见的人，想和他说一声，我依旧平安无事的简单心愿，也无法完成。

　　手，无力地垂下，只是在些许的踌躇之后，我才淡淡说道。“这一次，情况并不乐观？”

　　眼前的一片隐约的火光，映入我的双眼，军营，离我更近了。

　　耳畔夜风袭过，捎来他沮丧的声音。“瑶夕虽是个小国，但是亡国之际，天下一心，瑶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攻下来的。”

　　“短短十日而已，你再看这大营，与你离开那日相比，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我从马上跃下，牵着斩月，一步步走向大营，只是这里肃杀安静的气氛，更是压抑，以及……神圣。

　　劈风浑厚的声音，掺杂在夜风之中，迎面而来。

　　“瑶夕的战役，已经维持了三日了。这次瑶夕之争，祸及太多的将士，死伤无数。”

　　只是，在面对东方戾的时候，他没有提起有关战争的只字片语，我甚至看不到他的神色中流露出些许挫败和悲哀。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一件事一般，他依旧冷静的可怕。

　　“想得到域国瑶夕的另一方，是凌云国。”

　　这世上，人与人的争斗在所难免，国家也是一样。

　　只是我尚不清楚，之前皇上把四皇子送去凌云国，又是何种真相？此刻，与凌云国的争夺，也是他势在必得的吗？

　　我离开了劈风，一步步走向那个帐篷，望着坐在案前的那一个男子，淡淡说道。

　　“我想做的每一件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想见的每一个人，他都清楚，所以才会答应我的要求？

　　他并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书信之上，声音低沉，话语，却依旧是置身事外。“他已经出发整整一日了，即使你想追，也不一定追得到。”

　　“每一件事，都一定有缘由。”慢步靠近他，我冷眼看着他，一想到劈风的那一句，死伤无数，心，只剩下忐忑。

　　“但是，只因为他是爹的儿子，是慕容家的人，在军中就没有容身之地？”

　　他缓缓抬起头，执起手中的书信，眼看着烛火把信纸吞噬干净，神色悠闲自若。“蔷薇，你误会本皇子了。”

　　等待手中的书信皆化为灰烬，他站起身来，轻轻抖落一手尘埃，笑望着我：“对慕容乔，我只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他不是一直很想成为将军吗？”

　　将军？我看，倒不见得。

　　神色不变，我眼神一暗，笑道。“听闻瑶夕告急，这场战役，胜算有多少，我想四殿下很清楚。”

　　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神色自负，眼神变得深沉冷漠：“我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战争。”

　　也许，他不在乎，牺牲了多少人。

　　话锋一转，他的鹰眸，蓦地凌厉几分。“不过，你这么在乎这个大哥吗？”

　　心中复杂万分，我迎上他的凌厉，收敛笑意。“大哥是慕容家唯一的男丁，此举，你是要慕容家绝后？”

　　他冷嗤一声，视线冷冷刮过我的脸：“没有经历过敌人鲜血的洗礼，你以为，将军这个头衔，慕容乔这么简单就得的到？”

　　“如果他是可造之材，本皇子自然会重用。”

　　我紧紧握住手中的手镯，我不清楚，他为了报复，会做出什么事。“你是在推他去死！”

　　他眼神一变，神色狠戾无情：“堂堂男儿，如果死有这么容易，那么，说明我没有看轻他！”

　　沉默过后，审视的视线，暗暗在我的脸上徘徊，他冷笑一声，手轻轻抚向我的脸：“就算真的是我逼他去死，那又如何？你害怕的，当真是慕容家无后吗？还是…….只是纯粹担心那个男人？”

　　觉得他的眼神，带着羞辱的味道，我逃开他的触碰。“他是我大哥！”

　　“是吗？”

　　他眼神带笑，步步紧逼，像是在观看一场精心安排的好戏。饶有兴味地逼近我，久久凝视着我，缓缓说下去。

　　“所谓姐妹情深，可以是慕容宇健为未来的皇妃铺路，收服人心的招数，那么所谓的兄妹情意，便是打着兄妹的旗号，暗中进行一场乱伦的感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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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十九章 十万火急］

　　“所谓姐妹情深，可以是慕容宇健为未来的皇妃铺路，收服人心的招数，那么所谓的兄妹情意，便是打着兄妹的旗号，暗中进行一场乱伦的感情吗？”

　　闻言，我缓缓抬起眉眼，望向他的方向，那一刻，我的眼中，蓦地迎来一片惊痛。

　　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艰难地维持着脸上的淡淡笑意，我努力让自己镇定。

　　“你，真的把慕容乔当成自己的大哥，还是…….”他顿了顿，审视的视线，慢慢刮过我的脸，眼中带有些许戏谑的神色。“还是把他当作一个男人？”

　　我嘴角的笑意，那般沉重，却依旧不能低头屈服。“是不是，天下所有的兄妹之情，在殿下的眼里都如此不堪？”

　　他把我逼得无处可逃，淡淡睇着我，黑眸紧绝，嘴角逸出一句话，送入我的耳中。“当然不是，你们两个是例外。”

　　望着我的表情，他脸上的笑意，愈发加深了。“可怜的蔷薇，你还不知情吗？”

　　我垂眸，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永远也不知情。知道了太多的内情真相，更是沉重的枷锁，捆绑了自己的心，不再自由。

　　“你那个凡事都护着你，照顾你的大哥，他可不是把你当作是自己的妹妹这么简单。”

　　“慕容乔，分明就与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他亦不是慕容宇健的子嗣…….”

　　那一刻，眼前却蓦地浮现，大哥看我的眼神，他说过的话，也都萦绕耳旁。听到心中的坚持，不被动摇，亦不相信这是事实。我平静地抬起头，视线短暂地落在他的身上，从容地回应道：“即便，殿下之言不假，这也是慕容家的家事，不劳殿下费心。”

　　淡淡一笑，我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说得笃定。“我与大哥之间，永远都是兄妹，不会逾矩。”

　　话锋一转，我的声音冷酷着，没有流露丝毫的情绪。“所以，还请殿下，你也不必过界。”

　　“过界？”他眼神蓦地一沉，神色冷凝，紧紧扼住我的下颚，笑意冷淡。“我只是不想看到，兄妹乱伦的丑事。”

　　“殿下，如果发生了丑事，最解恨的人，也应该是你。”慢慢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我久久凝视着他的眉眼，淡淡问了一句。“所以，你为何要让我得知真相，而不顺其自然？”

　　慕容家的一切祸事，在他的眼中，都应该是喜事，不是吗？

　　他的眼神阴鹜，冷眼看着我，久久沉默不语，只是嘴角残留着的笑意，看起来依旧危险。“因为，如果没有一个人指点你游戏的规则，又如何看到更精彩的结果？”

　　他淡淡睇着我，眼眸宛如泼墨一般浓重，慢慢压下身子，在我耳边低语：“不如我们一起来看看，到底这个秘密会随着慕容乔战死沙场而被尘土彻底掩埋，抑或是他带着功绩凯旋回归亲口来告诉你？”

　　幽幽宛心苑，隔离了我所有的消息，甚至，我没有机会送别大哥。这一次，我只愿，不会是永别。

　　我的心沉重着，迎上他的双眼，他一身冷意，紧紧将我包围。“四殿下你，求胜心切，但是却一手把这么多人推向死亡的深渊。”

　　他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复杂，更像是深邃的大海，在风暴来临前，暗潮汹涌。“我早就做好了打算，这场战役，只能有两个结果，要么一击得手，要么全军覆没。”

　　“这是你一个人的霸业！”

　　他语气自负，狠狠扼住我的手腕，眼神阴沉。“但是，本皇子的霸业，亦是全天下的。没有牺牲，何来太平盛世？”

　　我凝视着他，最终只能，沉默不语。

　　等他松开了钳制之后，我缓缓背过身子，独自走向夜色深沉的草场。

　　的确，为了整个天下，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因为，他生在帝王家，他的位置，他的欲望，都与常人不同。帝王霸业，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沉重的意义，我很清楚。

　　慢慢阖上双眼，如果今夜他与我所说的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就会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我似乎可以感觉得到，身边的所有人，都离我越来越远。

　　望着天际的明月，长长舒了一口气，命运，往往不让任何人觉得顺遂。

　　脚步，不自觉地迈向了大哥的帐篷，只希望，往后回忆这一夜的时候，心情不只是遗憾而已。

　　想起初相见，意难忘。

　　每一次回忆，也是最真的感动。

　　大哥是最守承诺的男子，所以，我亦会在此地等候。

　　白马长嘶，声冲云霄，一身甲胄寒光，一路踏出尘泥飞溅，那副画面，早已在心中扎了根。

　　“启禀皇子，边关加急军报传到，十万火急！”

　　我脸色一变，背转身，仍抑制不住心中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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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二十章 魂牵梦绕］

　　“启禀皇子，边关加急军报传到，十万火急！”

　　我脸色一变，背转身，仍抑制不住心中寒意。

　　我急急跑向那个方向，感觉得到夜风像是刀一般，刮过我的脸。撩开帐篷的帘子，眼看着他神色自若地打开加急的信件，心，悬在半空之中一般，忐忑不安。

　　“想知道结果？”

　　“慕容乔没有令你失望。”

　　“他带着五千将士，夜袭瑶夕北门大军……”他顿了顿，似乎一眼便可以看穿我的紧张，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放慢了语速。

　　他望着我的脸，笑意轻忽而浅淡，似乎在他眼里，并不是一场血腥的战斗。

　　“我军将士死伤两千，域国大军却折损过万，这一战，打得很划算，不是吗？”

　　闻言，我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那么，大哥他，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了。

　　“可惜啊，他受了伤……”他轻微的笑意，却在我眼中，越来越沉重。

　　我的心蓦地一紧，眉头微蹙，迎上他漆黑如夜的双眸，淡淡问道。“严重吗？”

　　他眼神一沉，神色冷凝，收敛了笑意。“这，本皇子就不清楚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态。毕竟，一场战争中，一个人的生死，又如何敌得过数千将士的生死？

　　“我给了慕容乔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他可以攻下瑶夕，便成为护国将军。”

　　这件事，绝对没有如此顺利。而将军这个头衔，也需要付出鲜血的代价，不是吗？

　　“相信，域国已经元气大伤，撑不了几日。不过，凌云国也想分得一杯羹，凌云国的将士骁勇善战，实力雄厚……”如果域国已经向凌云国求援，凌云国一定会阻止雪麟国的入侵，决不妥协。

　　他生生地打断了我的话，嘴角的笑意冷漠而残酷。“你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有多久？”

　　周身似有凛冽杀气弥散开来，令我心头陡然一紧。“只要有我东方戾一日，凌云国这个威胁，一定要斩草除根。”

　　我望着他阴鹜的双眼，淡淡问了一句。“是因为，凌云国不曾善待过殿下？”所以，除之而后快？

　　“善待？”他语带笑意，神色依旧冷沉，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下一刻，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他背负着手，站在我的身前，像是陷入了追忆，沉默不语。

　　半响之后，他才淡淡吐出这一句话。“那么，我对你所做的一切，也可以用善待或折磨两个字眼来形容吗？”

　　“在我眼里，四殿下所有的抱负和魄力，谋略和心机，都足以使你站上天下的顶峰。”顿了顿，我淡淡一笑，迎上了他的双眼。

　　笑意不敛，我压低了声音，试图不挑起他的任何情绪。“何必在我身上花这么多功夫和时间？”

　　他俊眉微蹙，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身上，嘴角逸出一句话。“因为，你是柳宛心的女儿。”

　　他眼中像是有一道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眼神之中的凌厉和阴霾，一分分地扩大。“你可知道，冷宫有多冷？”

　　他一把扼住我的脖颈，压低了身子，在我耳边低语。“但是你又是否清楚，即使不必把一个人关入冷宫，也同样可以让她心如死灰？”

　　“有一种方法，可以控制一个人的心，能够要它，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每一天过着，都是折磨。但是，偏偏，执迷不悟，不愿回头，亦不愿放弃。”

　　他的温热的气息，在我耳边，萦绕。那一刻，偏偏我的感受，再度变得模糊，眼前，却蓦地浮现出子潺干净的眼神。只是，为什么彼此再也无法相见？

　　“你想不想，体会一下这种滋味？”

　　他转过脸来，好整以暇地望向我，谈谈吐出这一句话。

　　“不想见一下，你一直都魂牵梦绕的人吗？”

　　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笑意，像是狂风暴雨，即将席卷而来，吞噬干净一切。

　　耳边，只剩下天穹之下，呼啸而过的夜风，明明没有入体，却沁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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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二十一章 再见子潺］

　　我从没有想过，会在这般情境之下，见到子潺。

　　我的视线久久停留在他的身上，望着那一双常常带着温暖笑意的双眼，此刻，充斥在其中的，就只剩下沉默的安静而已。

　　像当初，送他离开京城的最后一幕，他单薄孤清的身影，决绝地消失在我眼前，像此刻，他真实地出现在军营之内，彼此，却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

　　我知道，即使我身穿男装，他还是可以一眼看穿我。

　　“晚儿，你还好吗？”

　　半响之后，最终他吐出这一句话，我睇着他眼中的清明，淡淡地微笑。

　　我很好，子潺。在军营之中，我体味到了更多的自由，我可以忘记，自己花络女的身份，所以我很好。

　　我不好，子潺。更多的时候，我面对的，是一份仇恨，是一个我根本就无处可解的心结，所以我不好。

　　只是，我更想要了解的是，为何他会不告而别，为何又会出现在大营之内，是有苦衷，还是，跟我一样，都被人操纵？

　　“他，就是你梦中都忘不了的子潺？”

　　东方戾眼底浮现的笑意，轻缓平和，却在下一刻，深沉阴冷。“连在睡梦之中，都念着这个人的名字，想必，他对你一定异常重要。”

　　“晚儿，你…….”子潺闻言，淡淡睇着我，情绪依旧平静。

　　“你很好奇，为何我会知道，是吗？”东方戾笑意一敛，手掌缓缓抚上我的脸颊，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身上。“因为，在营中，是她给我暖床。”

　　我说服自己，即便整个天下都不相信我的清白，子潺也会相信我。即使我不出言解释，他也会一如既往地相信我，心，更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因为，我也如此地信任着他。这是我最坚信的人，所以，他也会如此待我。

　　我渴望的感情，亦是平等的。

　　子潺的眼神，依旧清澈而干净，更像是在给我安慰，我默默点点头，会意一笑。

　　“本皇子倒是很感兴趣，皇朝的花络女，却另有意中人，这算不算给慕容府抹黑，给皇室抹黑？”

　　如果子潺承认了，此事牵连太大，怕是殃及太多人。我们不能说出真相实情，这是摆在我们眼前唯一的一条路。

　　“四殿下，我待晚儿，只是兄妹之情，别无它意。”

　　子潺清冷干净的声音，清楚地落入我的耳边，我抬起脸，眼眸一片晶亮。

　　东方戾冷嗤一声，神色冷凝，眼神一沉。“是吗？为何有这么多男子，都喜欢用兄妹之情这四个字，欲盖弥彰？”

　　“殿下，我所说的自然是实情。”子潺不卑不亢，直视着东方戾的双眼，逸出这一句话。

　　“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皇子就相信你一回。”东方戾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视线移向我的方向，笑意暗暗加深。

　　我有些许的讶异，东方戾已经把江鑫收为己用了？江家至始至终都是文官，据我所知，子潺亦不会武功，又如何会归附东方戾？

　　东方戾眼神深邃，嘴角的笑意平淡勾起。“既然你们很久没见了，想必很想叙叙旧。”

　　“多谢四殿下。”子潺语气坚定，侧过脸来，朝着我淡淡一笑。

　　他低低唤我，语声温柔如春夜暖风。

　　“晚儿。”

　　我默默尾随着他，走出四皇子的帐篷，眼看着他走向草场，脚步慢慢停下。

　　“子潺。”

　　“江家从来都忠心护国，我也不会是个例外。”他转过身来，轻轻执起我的手，笃定地说道。“新帝即位之前，想要让江家扬眉吐气的唯一办法，就必须跟随未来的天子，我前往军营毛遂自荐的理由，也是如此。”

　　“你相信，只要得到东方戾的重用，江家就可以重新得势？”我迎上他清明的双眼，压低声音问道。

　　子潺静静望着我，眼底暖意攸忽而逝，化为疏淡的笑。“是，而且我这么做，更是为了你。”

　　“如果四殿下得天下，废太子，你就不必再顾忌花络女的身份。”

　　是，如果太子大势已去，东方戾自然不会放过太子，必定铲草除根。

　　那么，花络女近乎神话的存在，自然命运也就捏在真正掌控天下的帝王手中，如果东方戾做得彻底的话，那么，往后的天下，再也不会有花络女的存在。

　　帝王，也是天下人心中的天神。

　　帝王要天下相信花络女是福祉，那么花络女在世人眼中，便是天下的幸。

　　帝王要天下相信花络女是祸水，那么花络女在世人眼中，便是天下的不幸。

　　子潺的目光幽深，温柔地宛如一潭秋水。“我说过，会带你离开，但是，是光明正大的带你离开。”

　　我久久凝视着他，竟无语凝噎。

　　我们之间，长途跋涉，翻山越岭，最后已经站在彼此的对面。一伸手，就可以感受得到，对方坦诚的心。

　　我最终，默默颔首，眼看着他满是笑意的眼眸，清俊的面容，那一刻，我愿意去相信，我的感情，不会是一场悲剧。

　　“因为它是我最珍视的，所以我不会放手。”

　　“如果我愿意放弃，那么它就不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缓缓仰起脸，望着天际的夜空，我听到十三岁的自己说过的话，此刻，更是一种证明。

　　再也，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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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二十二章 一身芬芳］

　　目送着那一抹杏青色的背影，缓缓消失在我的双眼之内，我才背过身子，走入他的帐篷内。

　　听到周围的动静，他暗暗抬起头，带着微薄笑意的视线，不留痕迹地落在我的脸上，随即，笑意转瞬即逝。

　　“宽衣。”

　　我走向他的身旁，替他宽衣解带，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他肩膀处，动作有些许的迟缓。

　　“下次伤人，记得一定要找准心口。”他的眼神蓦地一暗，攸地捉住我的手，狠狠地往他的胸前送去，我不自觉地挣脱出手，冷眼望着他。

　　“四殿下，穆晚服侍你歇息。”强忍下方才的慌张，我低下了眉眼，丢下这一句话。

　　“这，是你的？”

　　闻言，我扬起了眉眼，望向他的方向，心蓦地一紧。

　　他手中握住的，是我的碧玉手镯，在烛光之下，幽幽地闪烁着光华，一缕缕的淡然的光线，尽数落在我的眼中。

　　我久久凝视着，眼前依稀可以浮现大哥温暖的眼神，但是，我在这里，甚至，不知他是生是死。

　　“这是我大哥送我的，你不能夺走！”我的冷静，即将要崩溃，紧紧攥紧了双拳，再也无法一如既往的毫无情绪。

　　“谁说我要夺走？”他冷眸一眯，视线冷冷地刮过我的脸，无比冷淡地丢下一句话。“我只是要毁了它罢了。”

　　“这种几两银子一只的次等玉镯，如何配的上尊贵的花络女蔷薇你？你这等容貌身份，该拥有更好的，不是吗？”

　　玉镯摔在地上，裂成三段。

　　我这种身份？

　　我又是什么身份？

　　除了花络女三个字，我在其他人的眼中，又是谁？

　　我淡淡一笑，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碎裂的玉镯，视如珍宝地捧在手心处。我没有起身，没有抬头，只是久久望着手中的玉镯，听到自己的声音，苍白而冷淡。

　　“东方戾，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想亲眼看到母妃所承受的一切，加注在柳宛心的女儿身上而已。”他冰冷没有起伏的声音，幽幽地传入我的耳边。

　　浅浅一笑，我紧紧握住手中的玉镯片，站起身来，冷眼看着他。“你的眼里只有恨。”

　　“恨，才是支持我活下去的最好理由。”他的鹰眸一沉，浑身再次散发出层层杀气，一步步逼向我，嘴角的笑意，在我的眼中，若隐若现。

　　我勇敢地迎上他的双眼，望着那一双深如泼墨一般的眸子。“如若殿下要主宰天下，不只是有恨，就够了。”

　　他嘴角轻掀，黑眸半眯，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是吗？本皇子可以对整个天下仁爱，但是…….你是个例外。”

　　语气，蓦地急转直下，再次成了沁骨的寒冷。“难道……你要我不恨你，难道，你要我对你仁慈？”

　　“穆晚不敢奢望。”

　　紧紧握紧双手，我自然不敢奢望。眼前的男人，有一身谋略武功，心机深沉，如若不是这满心的恨意，也许，他可以成为一个仁君。

　　但是，如果恨意束缚了心，磨灭了他最初的人性，那么，即使他成为了帝王，也只是一个魔君而已。

　　可笑的是，偏偏他的恨，我这一世难以摆脱。

　　他长臂一伸，扼住我的脖颈，俊脸慢慢逼近我的脸，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我的脸上，笑意深沉。

　　“本皇子也想尝试着爱人，看一看，是不是情感可以突破理智，让我爱上最恨的女子。”他的黑眸，渐渐变深，宛如大海一般深邃。

　　视线短暂地落在我的身上，他的手，大力地撕开我单薄的衣裳。“只要得到本皇子的宠爱，也许，你可以得到比花络女更高的身份地位，如何？”

　　我在他的面前，永远也不会是一个势力相当的对手。但是，我了解，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垂眸一笑，只是子潺并不知，我待在军营之中，面对的是一份根本无法化解的仇恨。

　　“殿下，你早就应该清楚，花络女不是我想要的身份，那么，再高的地位，对我也没有任何意义。而你，亦有心中最珍视的女子，她，是王府的容小姐，不是吗？”

　　“够了！你没有资格叫她的名字！”他黑眸紧绝，眼中浮现浓浓的怒意，手中的力道猛地加深。

　　淡淡睇着我，我弯起嘴角，扬起了笑意。望着压在我身上的男人，眼底，蓦地映入那一大片的蔷薇花，柔和的阳光包围着娇嫩的花瓣，它们，很干净。

　　甚至，身上找不上任何尘埃。

　　微风袭过，我仿佛独身站在蔷薇花之中，一身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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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二十三章 心无绝望］

　　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我安静地听到，雨水滴落的声音，又仿佛是……夏天的雨夜，轻柔的雨水，滋润过蔷薇花的花瓣，幻化为下一个花开的时间。

　　我暗暗加深了嘴角的笑意，垂下眼眸，感受得到，温热的晶莹透亮的红色液体，一滴滴地滑落我的脸颊，了然地望到他眼中短暂的停顿，似乎是愕然。

　　我一把抓住凌乱的外衣，护住胸前，视线不经意掠过右手处，手中的鲜血，凝结成一整片的血色。

　　轻轻摊开手心，三段碎裂的玉镯片，血迹把碧玉染红，手心处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那般触目惊心。

　　任何东西，都可以是武器。

　　他凌厉的双眼，似乎在那一刻，有了阴影。他蓦地直起俊挺的身子，手，缓缓抚向自己的脖颈。我的视线，也随之慢慢落下，他的脖颈处，是一道清楚的划痕，清晰地烙入我的双眼之中。

　　血液，似乎也带着恨意。

　　他不曾想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惊愕，便是证明。

　　他不曾想到，手无寸铁的我，依旧可以伤他。

　　我的力道，还是不够完美，虽然让他停下了即将的动作，但是并不是一劳永逸。

　　“四殿下，在我即将被太子殿下凌辱之前，你不是已经亲眼看到过相似的情景了吗？”我知道，在他亲眼看着我被太子撕裂衣裳，依旧可以神色自若，视若无睹的那一刻，他的心，绝对比我要硬。

　　所以，对于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对于一个暴戾无情的皇子，我又何必手下留情？难道，用自己的身体，来化解他的恨意吗？

　　从此，沦为他泄欲的对象吗？他可以有很多女人，但是其中，绝对不会有慕容晚。

　　可惜，我，做不到。

　　如此委曲求全的方法，绝对是下下策。

　　“让我就范，除非我死。”我的声音愈发的冷淡，一步步退后，背脊上暴露的肌肤，只剩下一阵冷意。

　　“每一个人都有弱点，致命的弱点，我不相信，你会没有！”他低声咆哮道，脸色阴沉萧索，眼中忽闪忽现的些许笑意，宛如鬼魅。

　　我面对的是，一个心中只剩下恨意的男子。

　　我惹恼的是，一个雄狮一般的男子。

　　即使没有任何尊贵的身份，即使没有任何优渥的生活，我也不想，像那些女人一样。我的眼前，蓦地浮现，那一双双绝望却安于现状的眼睛。

　　在我步入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在害怕，第一次，如此害怕一种眼神，她们犹如一滩死水一般的眼神，没有些许的涟漪。

　　不喜，不悲，不痛，不哀。

　　她们也许痛恨着，也许不满着，也许无望着，但是偏偏，她们习惯了，守在最安静的那个角落，等待哪个男子，可以把视线，落在她们的身上，可以解救她们。

　　但是，她们忘记了，即使只是一个人的军妓。她们依旧，没有走出原本的命运。

　　我在夜风之中奔跑，手心处的疼痛，令我更加清醒。身后，再也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我转过身子，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树林河边，耳边是死寂的安静，我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把一切动静都掩盖。

　　我真的可以保住自己的命吗？真的可以在营中安然无事，直到大哥凯旋？

　　这些考虑，似乎再度变得不切实际。

　　湖水粼粼，月光的颜色，在湖面不安地摇晃。耳边传来晚风的声音，擦过我的长发，我一步步地走进树林，在黑暗之中盲目奔走。

　　她们，为什么要妥协？

　　即使有一丝希望，都可以让她们摆脱现在的生活，为什么，要那么安静？

　　东方戾，你也希望我成为她们一样的女子，是不是？

　　我知道，即使大哥不在我的身边，我也可以保护自己。大哥，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视线紧紧锁在手心中被鲜血洗礼的玉镯片，缓缓勾扬起嘴角，淡淡一笑。

　　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愿。

　　“你果然天真，我说过，你永远都逃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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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要描写的感情，如果想看快餐式的感情，也许会让你们失望。

　　如果想看大悲大喜的冲突和暴虐，也许会让你们失望。

　　如果想看清水文，也许可以进来看看。

　　如果想看细水长流的情节，苏会努力。

　　我的希望是，写出的一本书，你们可以不止想看一遍，也可以每一次，都有新的触动。梦想是，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语，都可以让你们觉得，苏在进步和努力。

　　目前的理念是，欲速则不达。。。。。。

　　［第二卷 风华落:第二十四章 见死不救］

　　“你果然天真，我说过，你永远都逃不开。”

　　我的身子蓦地一僵，望着出现在我面前的男子，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白衣胜雪，愈见萧索，宛如天神一般的容颜之上，缓缓浮现些许惨淡的笑意。

　　“你在我手中，是最好的棋，甚至，父皇愿意为了你，给我整个天下。”他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身上，一步步地逼近，我清楚地看到，他白衣上的点点红色，在提醒我，要为伤害他的行为，作出必要的牺牲，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冷哼一声，像是觉得可笑，肆意笑道：“一颗，可以换来整个天下的棋子？”

　　“你说过，只要你想，就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得到天下。”东方戾是个何其自负的男子，他根本就不必，也不屑用到我这个棋子，否则，他早在宫内，就会答应皇上的要求。

　　低矮的丛林，尖利的枝杈，狠狠地化开我的背脊，我依旧一步步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的视线，轻轻地落在我的身后，望着平静地湖水，笑道。“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不过，本皇子留着你，自然还有不小的用处。”

　　我紧紧盯着他的双眼，脚步，也变得踌躇。身后便是湖水，我已经无处遁形了。

　　他嘴角残留着危险的笑意，下一刻，脸色的神色一柔，狭长的双眼之中，似乎缓缓流淌着温暖的颜色，我更惊诧于他的声音的温柔，宛如天籁。

　　“蔷薇，跟我回去。”

　　我不无惊愕，望着他朝我伸出手，那一瞬间，我面对的似乎不再是那个暴戾的男子，不是那个可以微笑着欣赏凌辱的场景，也不是那个把利剑送入我的手中，冷眼目视我在他面前杀人的男人。

　　偏偏，为何我就快要被他的假象所迷惑？

　　在他的温柔笑意之中，就快要被吞噬干净，就要灭顶？

　　我的脚下，踩入一阵松动，望着他的手，更像是某种暗中的邀请。我的呼吸有些许的急促，侧过脸，望着广阔的湖面，清楚他是要我作出一个选择。

　　也许，我愿意选择后者。我宁愿沉湖，也不愿意要一个冷酷无情的男子救我，因为我很清楚，他不会救我。

　　他会在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收回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我，嘲笑责备自己不该生出的希冀。

　　他俊眉微蹙，神色再度冷淡下来，久久凝视着并未伸手的我，暗淡眸子里有一道锐光掠过。

　　我淡淡一笑，他果真没有想过，要救我。

　　“蔷薇…….”

　　耳边，只送来一声低低的呼唤，但是却……相隔千里一般遥不可及。

　　我默默地闭上双眼，既然心意已决，那就无需后悔。

　　这一次，我也只是与命运赌一次。

　　看老天，到底是给我自由，抑或是卑微地活着。

　　湖水，一下子紧紧包围着我，在黑暗安静的角落，我安静地回想起，此刻，蔷薇园一切如故吧。

　　我娘在蔷薇花旁，等待的到底是谁？是我爹，还是皇上？

　　牺牲了她一个人的感情，成全了一个天子的霸业，是不是，值得？

　　…….

　　蓦地，下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子潺。

　　还记得他清俊的脸庞，缓缓擦过我的脸，嘴角的笑意，依旧干净而清明。他指尖的温暖，并不太过炙热，但是，却缓缓淌进我的心底。

　　我又如何，放弃那个诺言？

　　我攸地睁开双眼，透出水面，月光下的湖水，像是一个黑色漩涡，足以将我吞噬。

　　我不愿死，如果我死了，岂不是如他所愿？

　　视线暗暗掠过湖边的树林，那个熟悉的位置，早就已经空无一人。

　　他，已经离开。

　　见死不救，也是他作出的选择。

　　我淡淡一笑，一步步朝前走，背脊上的伤口，触碰到冰冷的湖水，只剩下清晰的痛。身上残破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分外狼狈。

　　夏天的风突然一瞬间转秋，夜风入骨，对身体的，也是一种折磨。

　　眼前的光景，暗暗变得模糊，我吞下喉中涌上的一股腥甜，体力不支，再也无法支撑下去。每一步，都那般艰难。

　　脑中一阵晕眩，双眼越来越沉重，我陷入一片黑暗，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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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二十五章 叛国大罪］

　　脑中一阵晕眩，双眼越来越沉重，我陷入一片黑暗，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背脊处，蓦地传来一阵刺痛，痛，的确是要人清醒最快的方法。

　　我睁开眼睛，只见自己早已身在他的榻上，为什么，这一次，终究无法逃开？

　　“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所以，支配的权利，也属于我。”

　　他神色依旧冷淡，指尖沾上些许白色的膏体，抹上我的背部伤口，火辣的痛，再度在全身蔓延开来。

　　“你给我涂了什么？”强忍着身体上的疼痛，我趴在原处，却根本无力动弹。

　　他像是觉得有趣，嘴角流露些许的笑意，眼神再度深邃如海。“毒药，可以助你早日魂飞魄散。”

　　他没有抬起眉眼，视线依旧落在我的背脊之上，语气平淡。“蔷薇，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身子竟会虚弱至此？我抬起眉眼，望着他的脸，沉默不语。

　　他扬了扬好看的眉，淡淡睇着我，俊脸慢慢靠近，在我耳边低语：“知道，在这一天之内，发生了多少事吗？”

　　“慕容乔被凌云国的仇将军擒获了，他，成了敌军的奴隶。”他抹药的力度，蓦地加深了几分，痛却不能呻吟，我咬紧下唇，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手心的伤口，痛，直到麻木。

　　他的眼神变得阴鹜至极，脸上浮现了些许似笑非笑的神色。“阵亡三千将士，这次，真的是不小的牺牲，你说呢？”

　　他的视线缓缓向下移动，落在我再次渗出血的右手之上，暗暗一笑，轻轻捉住我的手，神色复杂。强忍着痛意，眼睁睁看着他替我的手心抹上药膏，白色的膏体，一碰到血液，火辣之后，却传来阵阵凉意。

　　东方戾的眼底，笑意暗潮汹涌，愈发的深邃。“不过，虽然牺牲了不少人，但是，瑶夕依旧成了本皇子的囊中之物。”

　　我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如果不是为了他的野心，大哥也不至于此。牺牲了多少人，三千人抑或是三万人，对他而言，没有多大的区别。“你的眼中，只有那座城池，没有其他的。”

　　“错了，蔷薇，战役的胜负，亦在我的眼中。”他笑意一敛，那双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放下手中的瓷瓶，视线落在不远处，若有所思，暗暗一笑，开了口。“你说，如果仇逸卓对慕容乔进行严刑拷打，他会不会背叛本皇子？”

　　“大哥不会。”我冷静地听着他对大哥的中伤，强压下心中的情绪，默默吐出四个字。

　　“是啊，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怀疑他，本皇子也该相信。可惜的是，临阵倒戈的人，的确是慕容乔没错。他此刻，已经成了仇逸卓手下之人。”他的嘴角，缓缓逸出这一席话，侧脸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消息也可以作假，殿下。”我根本就不相信，大哥会是通敌叛国之辈，语气冷淡。

　　“那好，本皇子也想得知，到底整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但是，背叛我的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他站起身来，走向门口，只留下一个白衣胜雪的背影，宛如天神。

　　“你不是想要摆脱我吗？看你下了这么大的决心，那本皇子就成全你，给你一个机会。”他没有转过身来，冷意横生，冷淡地丢下这一句话。

　　“殿下愿意放我走？”我默默抬起眉眼，望着他的背影，心，却再平静不过。

　　他慢慢侧过脸来，嘴角勾扬起一丝冷漠的笑意。“我要你，去接近仇逸卓。”

　　“殿下要我做什么？”

　　他像是一眼洞穿了我的心中所想，嘴角的残酷意味，一分分地扩大：“放心，本皇子自然不会眼看羊入虎口，更不屑于用美人计。”

　　“仇逸卓唯一的致命弱点，便是……他不喜欢女人，所以，你自然没有任何危险。”

　　我的心蓦地一紧，直视着他的双眼，眼看着他眼神漆黑宛如泼墨，似笑非笑的神色，更令我觉得心情沉重。

　　“他有断袖之癖？”堂堂的凌云国大将军，居然有龙阳之好？我的心中，自然有太多的惊愕。

　　“他不会碰女人的，即使是你。”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嘴角扬起一抹深邃的笑意，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他慢慢俯下身子，眉眼带笑，声音低沉，却像是一种致命的蛊惑。“慕容乔身上藏有雪麟国的一半虎符，绝对不能让仇逸卓得手，否则，本皇子保不住你们慕容家几十口的性命。”

　　虎符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有多重要，我也略有所闻。望着呈现在我眼前的半个虎符，如果不澄清大哥的清白，慕容家一定会被扣以叛国之罪，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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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二十六章 他的安排］

　　虎符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有多重要，我也略有所闻。望着呈现在我眼前的半个虎符，如果不澄清大哥的清白，慕容家一定会被扣以叛国之罪，满门抄斩。

　　“慕容乔就在仇逸卓身边，至于他是否已经对凌云国俯首称臣，我想，就要看他是否愿意交出虎符了。”

　　“如果慕容乔把虎符交给了仇逸卓，背叛了雪麟国，他便是雪麟国的敌人。”他嘴角缓缓勾起淡漠的笑意，与我四目相对，语气变得柔和。“但是，只要你先一步从他手中拿到虎符，就证明，慕容乔并没有勾结仇逸卓，慕容家的命运，自然也可以转危为安。”

　　望着那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眼，像是在暗示我，此刻，我不能置之度外，无动于衷。“仇将军一旦知晓虎符不在大哥手中，一定会对大哥不利。”

　　“英雄还是叛徒，我想慕容乔自然会作出选择。”他扬眉，轻描淡写，脸上并无流露太多的情绪。

　　英雄，虚名而已，算是给大哥牺牲的最好安慰吗？

　　他在意的，只是虎符，而不是大哥的安全。若是仇将军得知大哥手边没有虎符，又如何会留下他的性命？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一定会弃之如糟粕。

　　既然他要我去取虎符，便是早已有所准备，那我，也一定不会辜负期望。

　　我强忍着痛，支起身子，望着身上残碎不堪的衣裳，淡淡一笑，默默抬起眉眼，说道。“什么时候？”

　　他的视线，短暂地落在我的脸上，面无表情。“你的伤口，三日之后自然会痊愈。”

　　看来，他方才给我涂的药，是最起效的伤药。

　　打断了我的思绪，耳边传来他阴冷的声音。“不过，明日你就要动身前往瑶池。”

　　“瑶池？”我顿了顿，那般美丽神秘的名字，却只是一座烟花楼而已。其中最有名的十二位瑶池女，色艺双绝，不少豪门子弟散去千万黄金，都只为其回眸一笑。

　　他要我，伪装成青楼女子，从而接近仇逸卓？他既然有断袖之癖，又如何会前往瑶池？

　　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眼中隐约闪现点点笑意，不疾不徐地丢下一句话。“他一定会去的，而你在仇逸卓面前，便是霓裳。”

　　霓裳，多么美丽的伪装，我淡淡一笑，眼神一暗。

　　“我受伤未愈，更为你的计划锦上添花，因为，这般的柔弱女子更容易博得仇将军的同情，是不是？”

　　“仇逸卓的同情？如果他有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他冷笑一声，声音愈发的低沉，带着我所无法读懂的情绪，像是要穿透我的耳边。

　　他久久凝视着我暴露在外的右手，神色复杂深沉，半响之后，才开了口。

　　“花络女的守宫砂，对花络女有着什么意义，我想你应该清楚吧。”

　　闻言，我慢慢加深了嘴角的笑意，冷眼看着他，说道。“殿下不觉得好笑吗？那位仇将军不好女色，即使当真是天仙下凡，他也不会动丝毫的邪念。”

　　“你只需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的眼神蓦地一沉，紧紧扼住我的下颚，冷意横生。

　　心无惧意，我早已习惯了他的冷酷，迎上他的眉眼，压低声音说道。“如果四殿下不放心我，又如何会派我前往？”

　　“慕容乔对你，没有半点戒心，虎符我势在必得。而你不会武功，只要小心谨慎，取得仇逸卓的信任，之后，他也断断不会怀疑到一个弱女子的头上来。”

　　他，果然心机深沉。一切，做得毫无破绽。

　　“穆晚自然不会让殿下你失望。”不单是虎符而已，我更关心的，是大哥的下落。

　　他眼神冷沉肃杀，俊美无俦的脸上，却再度冷若冰霜。“我已经在瑶池安排好一切，你身边的人，都是我的手下。”

　　我默默点头，他的言下之意，便是我即使可以逃离他的身边，但是一举一动，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不能轻举妄动。

　　甚至，不能见子潺一面，也无法向他告别。不过也好，不必再心痛。

　　翌日。

　　坐上停在大营之外的马车，我慢慢垂下眼睑，望着恢复了女装的自己，却在不久之后，我便不再是自己了。

　　马车远远地驶去，望着车外的大营，耳边，却蓦地传来在睡梦之中，模糊的呼唤。

　　“蔷薇。”

　　我皱起眉头，这似曾相识的呼唤，更令我的心，隐隐作痛。我暗暗闭上了双眼，脑中却再度变得混乱异常。

　　我跌落在丛林之中，鲜血淋漓，所剩无几的力气，支撑着我抬起眉眼，望着那一个站在我的身前的男人，隐没于沉重的黑夜，唯一看清楚的，就只剩下那一双眼眸。

　　一双无比温柔的，眼眸。

　　拥有那般温柔眼神的男人，又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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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二十七章 瑶池之地］

　　瑶池。

　　我微微仰起脸，望着眼前这座楼宇匾额之上的两个金色字体，在黑夜之中，隐隐闪着光。我淡淡一笑，目送着身后的马车越走越远，心情平静。

　　“霓裳小姐，请进。”

　　楼下，走出一个青衣女子，面对我的情绪异常冷静，没有任何的多余神色，指引着我走进瑶池楼。

　　尾随着她，我避开楼中的人群，走上楼，眼看着她轻轻推开门，示意是我的房间。

　　我默默走入，身后的门，在下一刻，轻轻合上了。

　　“霓裳小姐，奴婢们是你的贴身丫鬟。”望着眼前的异口同声的两个粉衫女子，我微怔了怔，随即默默点头回应。

　　“奴婢是洛儿。”

　　“奴婢是琪儿。”

　　“霓裳小姐，今晚仇将军会来瑶池，这是你出现最好的机会。”洛儿在我耳边低语，轻轻按下我的肩头，要我坐下。

　　我弯起嘴角，微笑着，难得的机会，我不会错失。“我明白。”

　　“小姐，你风尘仆仆，不如早些沐浴更衣。”琪儿浅浅一笑，架势却早已是纯熟的很，想必应该早就是瑶池之人，见怪不怪。

　　“奴婢们服侍小姐。”就在她们想要替我宽衣之时，我挡下她们的手，语气坚决。“不必了。”

　　“是。”

　　“你们先出去吧。”我浅浅一笑，语气平和。

　　“奴婢们会在门外等候，小姐。”

　　眼看着两个丫鬟离开了我的房间，我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眼神一暗。

　　看来，这两个丫鬟，应该也是东方戾的眼线。

　　我轻轻褪下衣裳，背对着铜镜，转过身，望着背部的条条伤痕，还历历在目。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是我很感兴趣，到底那个凌云国的仇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凌云国的仇逸卓，必定是东方戾的仇敌。在他谈起那个名字的时候，眼神的阴沉神色，已是不一般。

　　只可惜，他只是要我接近仇逸卓，从而找出大哥的下落，找到虎符。而不是，要我借以瑶池女这个身份，伤害仇将军一丝一毫。想必，东方戾他的自负骄傲，不容许自己提出，这种方法。

　　洗去一身风尘，我换上一袭五彩的罗裳，默默抬起眉眼，打开房门。

　　“奴婢们替小姐梳化。”

　　望着镜中的自己，那一瞬间，却看不清自己，是何种表情。

　　身边的洛儿，出言提醒道。“再过半个时辰，将军就会来找霓裳小姐。”

　　东方戾到底有何种本事，居然会早在两日之前，就料到了仇将军的行踪？果然，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霓裳，真有此人吗？”我浅浅一笑，转过脸，压低声音问道。

　　“是。”琪儿面露难色，眼神之中，蓦地多了几分惊恐的神色。为什么一提起霓裳，她们就会如此害怕？

　　“小姐，你先休息吧，奴婢们先出去了。”洛儿急急地拉住琪儿，走出门去，像是我刚才的话题，早已成了她们的禁忌。

　　今日此刻，我成了霓裳，那么原本的霓裳，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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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二十八章 将军出现］

　　今日此刻，我成了霓裳，那么原本的霓裳，又在何处？

　　我站起身来，楼下传来的喧嚣，清晰而刺耳。

　　我轻轻打开了门，视线落在楼下的人群之中，眼望着那些女子的姣好容颜，耳听着令人沉迷其中的声乐，淡淡一笑。

　　我没有料到，身为清倌之女的我，也会有一日，踏入这本不该属于我的地方。

　　在那些美丽的笑容背后，我清楚地看到的，是孤寂。

　　我的娘亲，柳宛心，也是如此吧。在这宛如琼楼玉宇一般的烟花之地，等候那个不知何时才会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男子。

　　我终于明白了，为何我的娘亲，不要我学习她的飞天舞技，为何不要我，跟她一样。

　　这，是一个很难找到出口的深渊，也是吞噬女子一切的地狱。人前欢笑人后哭的生活，只等容颜老去，再也无人问津，又该是何种结局？

　　娘亲从来不谈她的过去，因此我尝试着，闭上双眼，回想若是娘亲，站在这高楼之上，俯视楼下的欢声笑语，夜夜笙歌，她是不是也会和我一般感慨？而她对于爹的出现，是不是和我一般，充满期待？

　　只可惜，我现在在等待的，是敌国的将军。

　　“你是谁？”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我转过身去，望着眼前这个衣衫凌乱，蓬头垢面的女子，不禁微怔了怔。审视的视线，落在她瘦弱的身上，残破的里衣之内，透露出条条血痕，惨不忍睹，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瑶池，为何会有这般的女子出现？

　　“你为何会在我的房内？”她的语气之中，不禁多了几分凌厉，扬声问道。

　　她的房内？我不禁暗暗聚拢眉头，心生怀疑。

　　“天！”琪儿和洛儿站在门口，望着房内的场景，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从那个女子的背后，紧紧扼住她的双臂，把她狠狠地拖向了门外。

　　“我才是霓裳！我才是霓裳小姐！你们为何要让一个陌生的女子，霸占我的房间和名字！”

　　女子的歇斯底里，像是一把冰冷的剑，穿透了我的耳朵。

　　她是霓裳？

　　女子尖利的声音和挣扎，整座楼下的男男女女，都停了下来。耳边的喧嚣吵闹，却变成了不该有的安静。

　　“把这个疯女人拖回柴房！”一个坚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随即，我见到了她。那位风韵尤存的女子，一步步走上楼来，眉眼带笑，像是已经和我熟络很久，轻轻执起我的手，与我一同站在楼上。

　　她的视线，落在楼下，嘴角暗暗扬起一丝笑意。“刚才那位，本是一位神志不清的疯女，若不是我看她可怜，收留了她，恐怕她会饿死在街头。真是惶恐，扫了客人你们的兴致。”

　　“我身边的这位，才是真正的霓裳小姐。”

　　“霓裳，今日是你第一日揭下面纱，以真面目示人。”她顿了顿，侧过脸来，语气平和。“不如，就由你来安抚客人们的心，如何？”

　　“霓裳的舞技出众，请大家稍安勿躁。”

　　在那些男人炽热的目光之中，我像是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从容，不过，这便是烟花女必须要承受的，不是吗？

　　“霓裳，你跟我来。”身旁的女子，拉住我的手，带我下楼。

　　等我走上了舞台，她神色自若地拍了拍手，整个场子再度变得沸腾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用形形色色的目光，打量着我，等待着我。他们在等候的，是瑶池的霓裳。

　　我闭上了双眼，耳边乐声渐渐响起，为了避免被怀疑我的身份，我不能退缩。模仿着娘亲的舞姿，眉眼的眼波流转，我尝试着，以一曲飞天，可以扫去所有人的疑虑。

　　一曲舞，却令所有人安静异常。我收回了蓝色的水袖，默默抬起眉眼，心内再平静不过。

　　“瑶池的霓裳，果然是天女下凡。一曲飞天，夺人心魄。”

　　一个带笑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平静，我望着一步步走向我的那个男子，暗暗扬起嘴角的笑意。

　　他，终于出现了，不出东方戾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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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二十九章 断袖之癖］

　　他，终于出现了，不出东方戾的猜测。

　　方才出现的那位女子，转过身来，带着笑意，向我说道：“霓裳，还不过来拜见仇将军？”

　　闻言，我走下舞台，一步步朝他走去，欠身行礼：“霓裳见过将军。”

　　他的身上，有一股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那是戾气，是杀气，即使他此刻的祥和，也无法成功掩盖。这些，代表着这人手上满是血腥，在他手下结束的生命，也许并不少。

　　耳边，传来他的笑意，却似乎看不透他此刻的任何一丝情绪。

　　我微微扬起眉眼，望着眼前这个男子，他一身宝蓝色的宽大衣袍，紫色腰带束身，脚踏黑底靴子，威武之躯，的确像是将军的料子。剑眉星目，相貌俊朗，虽没有东方戾的俊美无俦，亦有人中之龙的霸气。如若他没有断袖之癖，也许，是凌云国女子梦想之中的良人吧。

　　他的视线，短暂地落在我的身上。“霓裳，本将军很欣赏你的舞技，明晚，将军府中有个宴会，你随本将军入府几日，如何？”

　　我淡淡一笑，低垂眉眼。“霓裳遵命。”

　　“仇将军，这是霓裳的两个贴身丫鬟，不如一同入府服侍她吧。”女子急急喊来我的两个丫鬟，眉眼带笑你，语气带着些许征求。

　　“混账！”仇将军脸色一沉，一声冷意，语气变得不善。“堂堂将军府，丫鬟下人数百，难道本将军不懂如何招待客人？！”

　　女子被无端训斥，却又不敢再出言反驳，只是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继续说道。“可以得到将军你的青睐，的确是霓裳她的荣幸。”

　　“既然是荣幸，你还这么多废话作甚？”仇将军的声音冷沉，眉头紧皱。

　　我微微仰起脸，弯起嘴角的笑意，淡淡说道。“将军，霓裳立即随您入府，不会耽搁将军的宝贵时间。”既然身边没有那两个丫鬟，我的行事便更为自由，只能说，天助我也。

　　“还是你懂分寸。”仇将军面色冷沉，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出大门。

　　“霓裳，你可不要轻举妄动。”女子越过我的身子，笑着丢下一句话。

　　我抬起眉眼，迎上她的双眼，但笑不语。随即，我尾随着仇将军，走出瑶池楼。他今夜，却是独身前往，并没有带任何的侍从。

　　“霓裳，你的心中，必定是在想，没有想到堂堂大将军，也是个沉迷美色之徒吧。”他蓦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沉没在黑夜之中，无法看清。

　　“世人皆可踏入瑶池，得一时的心情愉悦，霓裳并不觉得，将军是为色而来。”我浅浅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柔和。

　　半响之后，我才听到他低沉的笑意，但是他却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上马。”

　　他一跃而起，坐在马背上，向我伸出手。我没有些许迟疑，抓住他的手，之间摩挲过厚重的粗糙。

　　坐在他的身前，我心中想的，只是在将军府，可以早日找出他藏匿大哥的地方。

　　“本将军曾经见过霓裳你，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我的心，蓦地一紧，却只能小心谨慎，不轻易回答，不能露出些许破绽。

　　他的声音之中，依旧带着浓重的笑意。“可惜，当时你面纱未落，本将军也只能在楼下遥遥相望，无法窥探你的真实容颜。没有想过，霓裳你果然出落的是个美人，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怎么？仇将军居然已是二度来访瑶池了？那么，他早已对真正的霓裳，抱有欣赏之情了？而我，又如何不被识破这伪装的身份？

　　“你，果然是忘了。”他淡淡一笑，从嘴边逸出这一句话。

　　我的视线，落在前方，没有些许的惊愕。“霓裳扫了将军的兴致了？”

　　“那日，本将军还未接到王命，出征支援域国，距今已经时隔数十日了。霓裳你不记得，也是应该的。”

　　为何，我总觉得眼前这个仇将军虽然满身冷意，但是对瑶池的霓裳，却有别样的情怀？是我的错觉吗？

　　四殿下不是说，仇将军有龙阳之好？也许，是我太多心了。

　　将军府。

　　“管家，厢房准备好了吗？”仇将军背着身子，交待好一切。

　　“是，将军。”

　　“好，霓裳，你今晚早些休息。”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有些许的冷淡，丢下一句话，随即离开。

　　我跟随着管家，走入属于自己的厢房，我清楚，此行我在将军府，最多只能待上五日时间。要我在这段时间找出大哥的藏身之所，也许仓促了些。

　　但是，即使再危险，我也不得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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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三十章 赎身之诺］

　　窗外的夜色，已深。

　　如果仇逸卓当真要利用严刑拷打，逼问大哥说出那一半虎符的下落，也许，他会把大哥关押在将军府的地牢也不一定。

　　“霓裳，你可不要轻举妄动。”还记得今晚，那个女子越过我的身子，笑着丢下一句话的情景。只是在那一刻，我的手中被暗中塞入一张地图，我不留痕迹地塞入长长的水袖之中，没有流露过多的情绪。

　　点亮了桌上的红烛，我仔细观察着手中的这一张画风细致的地图，找寻到地牢的位置，铭记于心。

　　明晚，仇逸卓说过，他会在大厅举办一个晚宴。但是他宴请之人到底是谁，却没有告知。如果在我习舞之后暗中离开的话，侍卫和仇逸卓等人都聚集在大厅，我一人只身前往守卫松懈的地牢，想必会少了不少障碍。

　　但愿，受伤的大哥，不会被仇逸卓折磨地奄奄一息。

　　我缓缓低垂下眉眼，收起了地图，吹熄了烛火，和衣而睡。

　　仇逸卓对我而言，那般陌生，但是霓裳对他而言，却根本不算陌路，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翌日。

　　“霓裳姑娘，这是仇将军吩咐奴婢送来的舞衣。”

　　我的视线，缓缓落在桌上，这一身鲜红的丝绸舞衣，以金丝勾出如意纹，指腹，轻轻划过舞衣之上，淡淡一笑。

　　“喜欢吗？”

　　身后，传来一个有力的声音，我眉头微蹙，转过身去，欲欠身行礼，却被他阻拦。

　　“将军，多谢你的赏赐。”

　　他的眼中，似乎浮现了些许我无法读懂的神色。“那一夜，你也是穿着一身红衣，站在那瑶池楼之上，一笑百媚生。”

　　闻言，我的心蓦地一紧，可惜我完全不知情，依旧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仇将军似乎很欣赏霓裳？”

　　他眼神一沉，嘴角的笑意变得淡漠。“也许，本将军只是可怜你。”

　　“可怜？”我淡淡一笑，直视着他的双眼，语气变得冷淡。“霓裳锦衣玉食，知音者何其多，又何来可怜之处？”

　　“你站在那本不属于你的瑶池楼之上，一身红衣似血，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虽然无法窥探你的容貌，但是本将军隐约察觉的到，你眼中的美丽笑意，带着几分惨淡的神色。”

　　他的这一席话，让我有些许的失神，他虽然身为将军，有武夫之勇，却亦有细腻的眼光。即使说他是霓裳的知音，尚不为过。

　　可惜，那个眉眼带着愁容的霓裳，会是昨晚我见到的那个疯癫女子吗？如果便是她不假的话，是不是幕后的指使者，又是冷酷无情的东方戾？！

　　我弯起嘴角，浅浅一笑，移开视线。“看来，仇将军很懂女子之心？”

　　我的心，依旧在隐隐作痛，是不是，当时的娘亲，也是如此，站在高楼之上，在等待一个男子，可以读懂她眼中的哀愁？

　　“你进入瑶池，实在是身不由己，而此刻沦为霓裳，你的心，更是从来不愿屈服。”他没有些许的迟疑，一把抓过我的手，望着我手心还未消失的疤痕，眉头紧锁。

　　他的语气，愈发的冷沉。“因为你不情愿，你才会遭遇这种待遇，是不是？”

　　“将军你，果然是可怜霓裳。”我暗暗皱起眉头，猛地抽出右手，满带着防备，淡淡睇着他。

　　“如果不是可怜你，本将军也不会一赶回凌云国的时候，便去瑶池连夜将你带出来。”

　　一个堂堂凌云国大将军，如何会对一个出卖色艺的瑶池女，如此紧张？为何我觉得，事情的发展，却朝着料想之中的轨道，越来越远？

　　微微蹙眉，我的视线，缓缓地停在他的脸上，笑道。“将军你可以可怜霓裳一时，如何可怜霓裳一世？”

　　“如果你愿意，本将军可以替你重金赎身，让你永远都摆脱烟花女子的身份。”从他的嘴边，逸出这么一句话。

　　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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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三十一章 自欺欺人］

　　赎身？

　　可惜，我并不是霓裳。如果是霓裳听闻此言，怕是一定会感动不已吧。

　　久久凝视着我的神色，他的黑色眼眸之中，隐隐闪动着些许动容的光。“你并不感到意外？”

　　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意外，天下可怜人何其多，仇将军何必对霓裳如此宽待？”

　　他像是一眼洞穿我的心思，嘴角有些许冷淡的笑意。“你不想？”

　　我沉默着，如若我在短期内无法找到大哥的下落，那么，也许我必须以最正当的理由，待在他的身边。

　　但是，如若此刻擅自答应了他的征求，只怕之后我更难全身而退。

　　“将军，请你给霓裳一些考虑的时间。”淡淡一笑，我迎上他的双眼，说道。

　　“好。”

　　他没有些许的迟疑，转过身就走，从来不拖泥带水。

　　合上门，我轻轻捧起这一套鲜红欲滴的舞衣，绸缎轻轻划过我的指尖，只留下微凉的触感，我曾经答应娘亲的，往后再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习舞。

　　很久之前，我便早已把那件美丽的舞衣，压在箱底，水袖旋转飞舞，身姿曼妙，轻盈转身跳跃的那一幕，我也不再去回想。

　　如今，我却食言了。

　　当我换上一袭血红色的舞衣，被丫鬟带领着，徐徐走入大堂之内，弯起嘴角，暗暗抬起眉眼微笑。

　　“霓裳，今日不如习舞一曲，给我们助兴如何？”

　　耳边，传来仇将军的声音，只是，在视线掠过他身旁的那个人的那一刻，我却忘记了要回应。

　　我微怔了怔，望着站在仇逸卓身旁的大哥，站在原地，不敢向前迈上一步，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他……当真如东方戾所说，背叛了自己的国家？他，当真临阵倒戈？

　　大哥望着我，脸上的笑意有些许的停顿，打量着我的装扮，却只能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一直都以为，大哥受了伤，甚至，怀疑他被仇逸卓暗中囚禁。但是，此刻的慕容乔，却完好无损地站在我的面前，甚至，有这种雅兴，与敌国的大将军一起欣赏歌舞，把酒言欢？甚至，仇将军对大哥，似乎没有任何的怠慢神色，更令我内心不无惶恐。

　　“霓裳，你怎么了？”

　　我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淡淡一笑，微微欠身。

　　乐声渐起，只是这一支舞，我却完全无法集中精力，视线暗暗掠过坐在客席之上的大哥的脸，心，方寸大乱。

　　为何大哥会出现在将军府，而不是出现在军营之中？为何世人都说他被仇将军擒获，但是此刻他却完好地在将军府做客？

　　一曲，舞毕。

　　曳地长裙，遮掩了我不知该如何进退的迟疑，我欠了欠身，但笑不语，转过身便走出大堂。

　　如果继续留在原地，我根本无法压制自己的情绪，也许会露出些许破绽。

　　站在花园的凉亭之中，大厅之内，继续传出歌舞之声，靡靡之音。而大哥呢，是不是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接连举杯？

　　瑶夕之争，牺牲了多少人，为何他却可以如此平静？

　　我尝试着继续相信大哥，但是，是不是看到了，我也无法继续自欺欺人？

　　身后，最终传来那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我眼神一暗，他最终还是来了。

　　“晚妹，就连你，也不相信我？”

　　他低沉的声音，再也没有平日些许的温暖，却像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如若只有我相信你，全天下都不信你，那又有什么差别？”我缓缓转过身，抬起眉眼，淡淡睇着他，丢下一句话。

　　“自然，有差别。”大哥低低的声音，被夜风送入我的耳边，却留下一阵刺痛。

　　“如若你都不信我，那么…….”

　　我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心，在隐隐作痛，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有些许的冷淡。

　　“大哥，随我回去，瑶夕已被攻破，早已是四皇子的囊中之物，他势在必得。如果你还留在这将军府，只能换来一生唾骂，你明白吗？”

　　他眉宇间的寒霜之色，化为惨淡。“你的意思是……要保持那一腔忠诚热血？”

　　我眉头微蹙，大哥的豪言壮语，曾经是我所熟悉的。但是，他的这一句话，却透露着我所不熟悉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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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三十二章 真假秘密］

　　我眉头微蹙，大哥的豪言壮语，曾经是我所熟悉的。但是，他的这一句话，却透露着我所不熟悉的……软弱。

　　“大哥，你在沙场之上，从未有些许迟疑踌躇过，此刻，你居然犹豫不前？”为何，此刻我觉得，眼前这个男子对我而言，那般陌生？

　　他嘴角暗暗浮现的一丝笑意，带着微微的苦涩。“忠诚，我要对谁忠诚？”

　　“对慕容家，对你手下阵亡的数万将士，对你的国家雪麟国。”我顿了顿，声音残酷着，没有些许的温度。“大哥，你的心，在动摇。”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的颓废，却让我沉默了半响，不知该如何回应。“晚妹，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并不是我自己，而是你。”

　　“既然如此，如果大哥相信我的话，就应该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才是你慕容乔应该作出的选择。”

　　大哥的眼神，蓦地一沉，隐没于黑暗之中。“你要的，想必是虎符吧，是东方戾派你来的，是他要你来凌云国冒险的，是不是？”

　　我的心，紧紧揪着，丢下一句话。“大哥，我来凌云国的目的，自然是虎符不错，但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你的伤势和性命，我为何要至此境地？！”

　　他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笑意。“担心？”

　　我抬起眉眼，大哥的不置可否，我却像是步入一滩泥淖，无法找到出口。

　　“大哥，难道你想一直留在凌云国？你忘记了，你说过的，在我年满十八岁的时候，你一定会当上雪麟国的大将军，你会送我一匹上好的千里马作为礼物，你会让所有人都为你的忠诚和勇敢侧目，这些，你都忘了吗？”

　　望着他的沉默不语，我的眼中，迎来一片惊痛。我弯起嘴角，不再继续纠缠，转身便走。

　　“你要的东西，不就是雪麟国的虎符吗？我可以给你。”身后的那一个声音，却让我双眼一片濡湿。

　　我微微仰起脸，不让眼泪留下，天际的星辰，在我眼中越来越模糊。我的语气，却愈发的坚定。“我要的，还有往日那个大哥的平安和勇敢，你也可以给我吗？”

　　对我照顾有加的大哥，那个身上有着令我钦佩的执着和勇气的男子，上一刻像是在咫尺之间的距离，下一刻，却变得遥不可及。

　　背后，只剩下一片沉默，他始终没有回应我。即使我得到了虎符，又如何？

　　我弯起嘴角，笑意却那般苦涩。我咽下心中的苦涩，空气之中，像是也凝结成陌生的气味，我无法挣脱开。

　　在我遗失了大哥送我的碧玉手镯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了，失去了，便很难找寻的到。即使找到了，也许已经人事已非。

　　那么，我代表雪麟国前冒险来取得那一半虎符，而他，却早已成了投靠凌云国之人？

　　我和大哥，是不是已经站在对立面了？

　　长长的裙摆，摩挲过青石板铺成的地面，我的视线之中，暗暗停留在那一地青苔之上，暗暗一笑，多荒凉。

　　此刻，我甚至不知，是不是只需从大哥手中接过那一半的虎符，就可以毫不留恋就离开？甚至不知，到底他为何而转变，转变的如此彻底决绝！

　　黑夜之中，身披一袭凝重的红衣，我像是鬼魅一般没入夜色之中，心如死灰。

　　大哥，如若你背叛了雪麟国，不单是你，就连慕容家，也会无法幸免。虽然我对慕容家并无太多的留恋，但是，通敌之罪祸及无辜之人，你想必也应该明白后果之严重。

　　你，慕容家的长子，即使背弃了忠诚，又如何可以遗忘自己的责任？！

　　“慕容乔，分明就与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他亦不是慕容宇健的子嗣…….”

　　东方戾的阴冷的话语，此刻却幽幽地传入耳边，我紧紧闭上眼睛，胸口泛上隐隐的痛。

　　此刻，是不是我不得不信？！

　　如果他身上背负的身份，不再是慕容乔，不再是我的大哥，他又将是谁？是不是我语中的兄妹之情，真的将成为东方戾眼中所嘲笑的可笑之事？

　　追忆过往，心中却只剩下一片虚无，也许，我害怕的，是曾经的美好，只能被回忆，所有的事情，再也无法继续。

　　“不如我们一起来看看，到底这个秘密会随着慕容乔战死沙场而被尘土彻底掩埋，抑或是他带着功绩凯旋回归亲口来告诉你？”

　　东方戾曾经说过，这是个秘密，方才大哥是否早已想把一切都告知我？

　　只是，我迟迟不愿接受而已？

　　［第二卷 风华落:第三十三章 毫无余地］

　　翌日。

　　褪下了光线明艳的舞衣，我站在庭前，望着细水长流，心情平静。我身后的那一束目光，我清晰地感受得到，却迟迟没有回头。

　　“大哥我不想看到你继续留在这里，等拿到虎符，你就给我离开凌云国。”这一次，他的语气，有我所不熟悉的生硬和强制，再无平日的温暖。

　　没有抬头，水中的睡莲，映入我的双眼，我的语气再平淡不过。“不愿和我一同回去？”

　　“对。”他吐出一个字，言简意赅，没有些许的迟疑。

　　“你真的是我的大哥吗？”我缓缓抬起脸，迎上他的双眼，淡淡一笑。

　　他的眼神一沉，眼中像是暗潮汹涌，不再平和。“你说什么？！”

　　“这，是不是大哥你埋藏在心中很久的秘密？”顿了顿，我直视着他的双眼，压低声音问道。“是我太迟钝了么？”

　　“你没有必要知道太多。”他一身冷意，拒人于千里之外，背过身去，不再看我。

　　但是，这便已经是默认了。

　　“我也没有想到，你居然暗藏着一身超群的舞艺，昨晚，大哥望着这般的你，也觉得有些错愕。”

　　陌生？我苦苦一笑，缓缓垂下眉眼，丢下一句话。

　　“我在娘亲面前答应过，再也不再任何人面前习舞。”

　　“三娘的选择是对的。”他顿了顿，走向我的身前，望着我的双眼，说道。“在看到你的舞艺那一刻，你知道大哥在想什么吗？”

　　我内心平静，语气柔和。“什么？”

　　大哥的嘴角，缓缓勾扬起一丝淡然的笑意。“我宁愿你，什么都不会，身上亦没有任何的身份责任，做一个最平凡的女子。”

　　“大哥…….”我脸上的笑意，一分分地流失干净，心中只剩下满满的触动。

　　大哥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我的脸上，说道。“三娘对你的期望，我想也是如此。她不想见到任何男人为你沉迷的模样，因为，那不是幸运，只是不幸的开端而已。”

　　“平凡，对你而言，才是幸福。”

　　我无法继续保持沉默，语气变得决绝。“大哥，何谓幸福？是否看到慕容家满门抄斩，也可以无动于衷？”

　　大哥的话，像是一把微凉的刀，狠狠刺入我的心。我并不想轻易食言，抛却娘亲对我的嘱咐，但是，有了幸福两字，是不是可以对一切都视若无睹？

　　“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今晚亥时你就离开将军府。”大哥脸色一沉，毫无商量的余地，语气冷沉。

　　“拿着这一半虎符，去交换慕容家的命运，还有……”大哥顿了顿，声音越说越低。“还有，你的自由和幸福。”

　　“我的自由和幸福？”

　　我重复着这一句话，噙着泪，望着眼前的男子，我并不想独自离开，为何他却要狠心推我走？

　　大哥的眼中，再度升腾起温暖的笑意，缓缓说道。“你喜欢江子潺吧，既然喜欢，就无需迟疑。如果他是个堂堂男儿，也会愿意为了你，带你远走高飞。”

　　我沉默着，对于我的选择，大哥从未有过阻拦，在我只身离家之时，也是他毫不犹豫就带我离开。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即使我把对子潺的情绪掩饰的再好，他也可以感受得到。

　　“晚妹，你值得被善待，也值得被宠爱。慕容这个姓氏，花络女这个头衔，对你而言，都不是幸福。大哥虽然与子潺只有数面之缘，但我相信他是个谦谦君子，他可以保护你。男人并不是非要一身武艺，才可以保护心爱的女子。”

　　我的语气，有些许的颤抖，我根本不知大哥在这陌生的国度，要如何容身。“那么，大哥你呢？”

　　“你告诉东方戾，这世上，再无慕容乔这个人了。”大哥脸上浮现的笑意，有些许的惨淡，语气低沉。“慕容乔，早就死了。”

　　心，依旧剩下不确定，我嘴角的笑意，那么沉重。“你，真的不能回去了？”

　　大哥面对着我，微笑着，默默点点头，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肩头，重复着那一句话。“晚妹，我再也不能回去了。”

　　从来，都是大哥尊重我的选择，我决定要做的事，他决不会多说一个字。

　　那么，这一次，我也会如此。

　　吞咽下心中的苦涩，我恢复了笑意，抬起眉眼，朝着他淡淡微笑。

　　“大哥，今晚我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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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三十四章 希望幻灭］

　　黄昏时刻。

　　按照大哥准备的，我只需在亥时，出现在将军府的后门即可，到时候，他便会将那一半的虎符交予我，让我连夜离开。

　　孑然一身而来，我不需带任何东西走，眼下我唯一要做得，便是避免引起仇将军的任何疑心。

　　晚宴。

　　我淡淡一笑，迎上他的双眼，欠身行礼。

　　“我想，霓裳一定对本将军的客人，心生好奇吧。”

　　我站在离他的不远处，他的身边，再无大哥的踪影。“将军何出此言？”

　　“在你看他的第一眼，本将军就看出来了。”他嘴角勾扬起一丝笑意，眼底是一片平静。“本将军历经沙场无数，目光如炬，这是一定要的。”

　　只可惜，我对他的客人，并无好奇，有的只是错愕。

　　我并没有表露太多的个人情绪，端起手边的酒壶，徐徐走上前去。“可以成为将军的客人，自然是身份高贵之人。”

　　“霓裳，你猜得很对。”他径直坐了下来，举起金色酒杯，神色自若。“虽然，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但是以后，他的身份，也许会超过本将军也不一定。”

　　怎么？难道凌云国想给大哥加官进爵，收为己用？！

　　“霓裳，本将军与你谈的事，你想好了吗？”

　　他厚重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我暗暗垂下眼眸。

　　“仇将军，是否霓裳所做的任何决定，将军都不会强求？”

　　他回答的不假思索，嘴角轻掀。“那是自然。”

　　沉默了半响，望着杯中暗暗升腾起的透明酒液，我见好就收，轻轻放下手中的青花酒壶，迎上他的双眼，语气坚决。

　　“霓裳不愿意。”

　　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金色的光，轻轻闪过我的双眼。“为何？”

　　“即使是烟花女子，也不会期待，一份施舍的感情。”

　　他眉头紧蹙，脸上再无一分笑意。“施舍？”

　　“将军可怜霓裳，只因霓裳眼中的悲伤，非常单纯纯粹。但是这份可怜，在霓裳看来，并不是值得感恩戴德。我想，所有的女子，都不会因为一个男子给予同情，便愿意一世追随。”

　　他眉宇之间的褶皱，却没有再度舒展开来。“至少，本将军可以带你离开那个火坑，不是吗？”

　　“一位瑶池女，进入了将军府，要面对的复杂，也许胜过瑶池千倍万倍。”我顿了顿，不留痕迹地移开视线，说道：“而且，日日承受这种恩惠，也会是一种痛苦。”

　　他狐疑的眼神，暗暗停留在我的脸上，随即，滑落到我的手上，言有所指。“你不怕，他们继续伤害你？”

　　我站起身来，朝着他微笑，淡淡说道。“将军，只要心不屈服，就不可怜。”

　　闻言，他的眼底，流露出些许了然的神色，语气也变得轻柔了些。“所以，你想说，要本将军收起对你的可怜？”

　　垂下眉眼，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应，但笑不语。可怜，这两个字听起来，分外刺耳。

　　“那好，本将军不会强求。”半响之后，他才把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冷淡地丢下这一句话，站起身来，独留我一人在场。

　　如若他面对的是真正的霓裳，也许她会答应他，可惜我不是。

　　夜色，渐深。

　　把那一身鲜红的舞衣，平整地安放在衣柜之中，往后，我再也不会在任何人的面前，跳起那一曲飞天。如娘亲所愿，再也不会。

　　娘亲所生活的地方，我也曾短暂地停留，是否，爹也是类似仇将军一般的男子，只是因为可怜娘亲，才愿意将她带离？

　　可惜，这般的情感，却误了娘亲一生。

　　我熄灭了屋中的红烛，轻轻打开门，早已退下了服侍我的丫鬟，我独身站在夜色之中，心内没有任何遗憾。不管大哥为了何种原因，才留在凌云国，我都不会再为他惹上一丝纷扰。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无奈，即使不知晓其中原因，我也愿意一如既往的相信大哥。

　　慕容乔，早已不再这世上。

　　亥时。

　　等待了许久，我才听到那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望着马车徐徐停在我的眼前，我才长舒了一口气。

　　我的口微启，却再也没有喊出“大哥”那两个字，马车上走下来的男子，却是我所陌生的面孔。

　　“怎么？失望了？”

　　身后传来的低沉声音，透露着沉重的笑意，我的身子蓦地一僵，转过身去，望着眼前的男子，却是仇逸卓。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语气愈发的阴沉。

　　“来人，把这个奸细，打入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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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华落:第三十五章 不会后悔］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语气愈发的阴沉。

　　“来人，把这个奸细，打入地牢!”

　　我的心蓦地一紧，侧过脸，望着那一驾马车，上面却根本没有大哥的身影。大哥为何没有出现，难道是因为……

　　我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去怀疑大哥的用心。

　　望着仇逸卓的背影，离我越老越远，我却根本无法挣脱开来，心中只剩下无力。

　　……

　　这，便是将军府的地牢。

　　像是这世上所有的牢狱一般，阴冷，潮湿，充满鲜血的独特气味。

　　望着自己被绑缚的身子，我苦苦一笑，没有想过，自己早已百般小心谨慎，居然仇逸卓的疑心病，如此严重。

　　耳边，仿佛恍惚，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在空落落的地牢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响亮。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我的心上一般。

　　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无所期待。

　　“你差点把本将军骗了，真难得啊。”

　　仇逸卓负手而立，站在我的面前，嘴角缓缓扬起一丝笑意。

　　“霓裳，方才你欲不告而别，本将军想，你应该早已达到了你进府的目的了吧。”

　　淡淡一笑，我的语气平淡着。“仇将军，进府并非我的要求，而是将军你的决定，不是么？”

　　闻言，他的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拍拍手掌。

　　“好，你不是说过，心不屈服，便不需要任何可怜吗？本将军手上了结的性命，是你所无法想象的，对于你这个敌国的奸细，本将军也不必手软。”

　　望着出现在我面前的两个侍卫，我微微蹙眉，视线落在他们手中的鞭子之上，心蓦地一沉。

　　他直视着我的双眼，一身冷意横生。“本将军，这一次可不会再可怜你。”

　　他缓缓压下身子，执起手中的鞭子，语气愈发的阴沉。“本将军很好奇，到底东方戾派你接近我的身边，到底为了什么？”

　　他如何得知，我是受到了东方戾的指示而来？可惜，他看来并不知晓，我为何而来，更不清楚，虎符就在他的客人身上。我依旧沉默着，不回应一个字。

　　“不说是吗？”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没有些许的迟疑。

　　“既然你有这种骨气，想要尝尝鞭笞之刑，本将军自然有办法要你开口。”

　　地牢之门，渐渐被关上。唯一的希望，也被夜色所吞噬的干净，望着渐渐逼近的这两个侍卫，我的眉头深锁，无奈身子被绳索束缚，根本无法后退。

　　大哥，此刻他又身在何处？

　　即使在慕容府尝尽冷暖，苦痛自知，但是这一次，我面临着从未遭遇的。

　　眼底，只剩下斑驳的墙壁之上，那一星点昏黄幽暗的光。

　　剧烈的疼痛，随着鞭子落在我的后背之上，痛，蔓延着全身游走，我咬紧了下唇，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的皮肉之中。

　　耳边，什么都听不到，只剩下一遍遍的鞭子沉重击打的声响。空气之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的气味，浓烈的萦绕在我的身边。

　　痛，到不自知。

　　汗水，慢慢滑落我的脸颊，湿透了我的薄衫。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理智沦陷，更不会落泪。

　　可惜，这一次，不会有任何人来救我。

　　我的视野，已经渐渐模糊，视线不安的停靠，不知该落在何处。

　　我缓缓侧过脸，浅浅一笑，如若不生期待，也不会失望透顶。

　　随后而来的每一皮鞭，都像是带着滚烫炽热的温度，使我的一身肌肤燃烧起火，炙烤着皮肉，化为痛苦。

　　我不清楚，到底自己是否可以大难不死，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还可以撑多久。

　　意识，已经濒临崩溃。

　　地牢之门，缓缓传来希望的声音，我垂死挣扎着，睁开双眼，却依旧无法看清楚，来者何人。

　　“住手！”

　　我的心蓦地一紧，耳边的皮鞭声，在瞬间停顿。原来，是大哥来救我了。身上的绳索被他大力的扯开，倚靠在大哥的胸膛前，我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仇逸卓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一分的温度。“慕容乔，你居然还是作出了这个选择，你不后悔？”

　　大哥轻轻横抱起我，丢下一句话。“我不后悔。”

　　“她对你而言，又是谁？”

　　大哥转过身子，没有些许的迟疑，说道。“她是我的妹妹，如果你杀了她，你提出的要求，我不会再考虑。”

　　“妹妹？”仇逸卓的声音之中，带着厚重的笑意，听起来那般刺耳。“看来，她在你的心中，当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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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他的出现 

　　"妹妹？"仇逸卓的声音之中，带着厚重的笑意，听起来那般刺耳。"看来，她在你的心中，当真很重要。"

　　"好，本将军答应你，放她走。"

　　我的心蓦地一惊，怎么，他居然答应大哥的要求？大哥不过是一个副将而已，更是雪麟国之人，仇逸卓堂堂大将军，愿意放我一条生路，不可能没有任何企图。

　　大哥神色冷沉，一步步走上石阶，把我带离地牢，留下一句话。"我马上送她回去，仇将军你不必担心。"

　　大哥轻柔地把我放入停在将军府之外的马车之内，把一颗药丸塞入我的口中，在凝视着他的时候，却清楚地听到了，他无奈的叹息声。

　　"晚妹，大哥不能送你回去。这是止血药，可以稳定你的伤势。"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慢慢说道。"大哥，我会回来见你的。"

　　"还会有机会吗？到那个时候，也许我们和现在已经不同了。"我依旧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是恍惚之中，大哥的声音透露着些许的苦涩。

　　他从怀中掏出一半的虎符，放在我的手心，却不再多说，放开了我的手，吐出两个字；"晚妹，保重。"

　　我沉默不语，目送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为何有种感觉，往后我们两个人，便再也无法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了？

　　马车，徐徐走向前，眼底，只剩下一片夜色。

　　望着手中的虎符，早已染上我的鲜血。我淡淡一笑，支撑着最后一点神智，不让自己轻易倒下。

　　马车上的马夫，到底会将我带向何处？我的思绪，渐渐变得遥远，眼前，却蓦地浮现那一抹杏青色的背影，久久没有消失。

　　一路的颠簸，似乎缓缓停下，我努力睁开双眼，耳边却只剩下死寂。

　　身子，像是被怜惜一般，轻柔抱起，望向眼前抱我的男子，我缓缓勾起嘴角，淡淡一笑。

　　果然是东方戾，而这里，是瑶池。

　　他一袭银灰色华袍，依旧散发着一身无疑尊贵的气度，他抿紧着双唇，望向我脸上的笑意，脸色更是阴沉。察觉得到，他的视线，紧紧地凝结在我的身上，怕是我的一身污浊的鲜血，污了他的华袍？

　　"这是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我在他的眼下，轻轻摊开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他走入瑶池楼的一个房间，按下机关，大门再度被完好地合上。

　　他轻轻把我放在床上，抽出我手中的虎符，视线瞥过我的脸。"慕容乔呢？"

　　闻言，我的脸上，再无笑意，语气平淡。"大哥已经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慕容乔这个人了。"

　　我望着他冷酷的脸，吃力地说道。"我用这个虎符，换来慕容府的风平浪静。而我的大哥慕容乔为国而死，即使不得任何荣誉，也不该再受到通敌罪名的侮辱。"

　　大哥，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你做的。

　　"好，本皇子答应你。"他没有些许的迟疑，闻言，紧握手中的虎符，侧过脸来，望着一身带血的我，语气轻缓而平静。

　　他一步步逼向我的床沿，俯下身子，视线落在我身上，眼中像是带着笑意一半深沉。"你可以熬到现在，真的出乎本皇子的意料。"

　　我淡淡一笑，我的性命，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轻易夺走。喉间再度涌上一阵腥甜的气味，察觉到嘴角缓缓逸出温热的液体。

　　鲜红的颜色，一滴滴，滑落，在衣襟上绽放，妖艳的姿态。

　　他的脸色蓦地一沉，紧紧扣住我的身子，封住全身几个穴位，体内，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气体，在暗自游走蔓延。

　　我的心在暗暗向下沉，可惜，他是在救我。

　　我甚至不清楚，他为何要救我？

　　见死不救，他的冷漠无情，我早已见怪不怪，我可以平静地面对毫不犹豫转身就走的背影，亦可以容忍他的毫无情绪的双眼，只是，为何此刻，他要出手救我？

　　他冷凝着脸，俊美无俦的面容之上，没有些许的表情。

　　他的声音低沉，在我耳边萦绕，久久未散开。"你以为，死就可以摆脱本皇子？"

　　摆脱吗？我早已不再去想，也许，那已经成了一种可笑的奢望。

　　"不要把我受伤的事，告诉子潺。"

　　我真的觉得很累，自由像是根本无法触及的珍贵，心仪之人即使就在身边，也唯有等待。殊不知，等待，才越容易让人心生黯然。

　　他的眼神变得阴鹜，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怒意。"居然在此刻，你还想到他？！"

　　冷眼看着我，他半眯起黑眸，冷笑一声。"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

　　即使，我并不明白，他的怒气到底为何而生。我努力弯起嘴角，微笑着面对他的质疑，言有所指，声音却变得再虚弱不过。"即使这天下是肮脏的淤泥，殿下你也不愿意相信，淤泥之中，也可以盛开洁白无暇的芙蓉吗？"

　　我心中唯一相信的便是，我与子潺之间最真挚最清明的感情。不管任何人挑拨，我都不会心生动摇。

　　闻言，他的神色愈发的阴沉，俊眉紧蹙，放开手，站起身来，背对着我。

　　我努力想要支起身子，依旧只是惘然，却在那一刻，他突然回头。眼底映入他的脸，他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残酷的味道，一分分地扩大。

　　他淡淡一笑，长臂一伸，蓦地扼住我的下颚，说道。"为何，不向我低头？"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我想我最后的清醒很快就会消失殆尽。"即使每一次，在殿下面前如此狼狈，我也不能低头。"

　　他的手掌，却不像子潺那般温暖，暗暗抚上我的脸颊。他有力的眼神，伴随着冷漠的语气。"即使本皇子可以征服整个天下，成为一方霸主，也不能征服你，是这个意思吗？"

　　闻言，我却再也无法抬起眉眼，更无法给出一个回应。他的语音一分分地在我耳边流失，我再度跌入一片黑暗。

　　我渐渐恢复了清醒的神智，缓缓睁开双眼，望着眼前的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喉间却像是梗着一个硬块，无法喊出声来。

　　"你这般伤痕累累的模样，即使是个男人，也从未见过吧。"他侧过脸来，另一半的神色隐没于阴影之中，我无法看得清楚。

　　"既然你是因为虎符才受了伤，本皇子可以既往不咎。"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我的身上，笑意慢慢扬起。

　　"把衣服脱了。"

　　闻言，我的心蓦地一沉，呼吸无法平静，不免有些许的急促。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语气阴沉而带着笑意。"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本皇子说过，假以时日，你便会心甘情愿，我自然不会急于一时。"他坐在我的床沿，眼神变得深邃，一把揭开我身上的丝被。

　　望着我残破的薄衫和条条伤口，他的脸上，只剩下冷峻的神色，语气再无商量的余地。"你的伤很严重，如果不想死的话，就照做。"

　　"怎么？是要本皇子来动手是吗？"望着我的迟疑，他脸色一沉，毫不迟疑地撕开我身上的薄衫，一袭上好的衣料，顿时在我眼中变成碎片。

　　他一手禁锢着我的双手，一手拉下我最后的肚兜，语气带笑。"你以为，本皇子会对一个只剩下一口气的女子心存欲望？"

　　"你的倔强在我眼前，简直就是幼稚。"

　　我的心蓦地一惊，缓缓抬起眉眼，身上未着片缕的自己，我在他的瞳孔之中清晰的看到，还有……一身惨不忍睹的伤口，像是最丑陋的红蛇，爬上了我的整个身子。我从未知晓，这世上世人皆畏惧的鞭笞之刑，原来是如此可怕。血肉斑驳，连我自己，也无法看下去。

　　是啊，凭着这般丑陋的身体，还没有放下心中的防备之心，担心他的侵犯，在他看来，简直是可笑吧。

　　我的身子蓦地一僵，皱起眉头，察觉到他的手，越过我的腰际，微凉的温度，覆上疼痛的伤口。他神色冷沉，横抱起我的身子，走向屏风之后，把我轻轻放入浴桶之中。温热的水，沁入肌肤，冷暖自如。

　　我淡淡睇着我，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仍由他擦拭着我的身体，久久沉默不语。

　　早已凝结的血迹，渐渐将清水染红，我从来不知，自己居然流了这么多的血。我可以活下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所以，不哭，不闹，不喊，不笑，我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张本不该有任何表情的俊脸之上，依旧没有任何的回应。

　　也好，身子变成这般丑陋，也许也可以乘此机会，给之前的痛苦纠缠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也许，我可以得到奢华的自由，可以离开东方戾的身边。

　　替我洗去一身血色，他再度将我抱起，轻柔地放在榻上，掏出随身而带的药瓶，替我的伤口，抹上膏体。他手下的力道，拿捏的很好，没有往日的沉重，像是虚幻的温柔。

　　他望着毫不挣扎的我，声音中透露着笑意。"想必，你一定害怕身上伤痕永远不会痊愈吧。这般的身子，即使有着绝色之资，想必没有哪一个男人，可以对你提得起兴趣。"

　　我没有抬眼看他，咽下心中的苦涩，声音平淡而无力。"四殿下觉得，天下的女子，都该以美貌与身体取悦男子？"

　　"如若可以获得自由与平和，我宁愿这身子永远如此惨不忍睹。"

　　他的沉默，尽数压在我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我但笑不语，闭上了双眼，从未奢望他可以理解我，哪怕，只是一瞬间。

　　我们早已站在对立的方向，即使，我们并非敌人。

　　"你再也不必回军营了。"

　　恍恍惚惚之间，我仿佛听到他开了口，丢下这么一句话。

　　我趴在榻上，浑身上下，像是没有一片完好无损的肌肤，但凡涂上伤药的地方，传来阵阵剧痛，即使满身疲惫，再累，也无法安心沉睡。

　　我再度睁开了眼睛，视线无处停留，只能落在他的身上。

　　除了他的恨意和无情，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他像是早就察觉到了我的关注，转过身子，望向我，久久凝视着我的脸，面无表情。

　　"我在殿下你的眼中，是不是真的很可笑？我固执地去寻找自己所相信的，其实，在你眼中，一个弱女子，根本就做不了任何事，只是男人的附属而已，是不是？"

　　他冷眼看着我，眼神蓦地一沉，紧抿着薄唇，一身冷意再度暗暗散发出来。

　　身上传来的阵阵剧痛，在清醒的时候，愈发的是种折磨。我紧紧握紧双拳，双眼之中，只剩下迷离之色。

　　他淡淡望着我，眉头渐渐紧蹙起来，眼看着我的沉默，尽数落在他的眼底。蓦地站起身来，他脸色冷凝。

　　"蔷薇，你已经令我侧目了。"

　　望着他的背影，耳边传来他的这一句话，心中却依旧平静。我根本不愿管别人对我的看法，依旧执着。

　　他转过身来，望着我的身影，语气透露着冷意。"跟随在本皇子的身边，难道不比由你来守护那段根本就脆弱不堪的感情来的好些？"

　　我一笑置之，沉默了半晌，最终抬起眉眼，缓缓说道。"殿下你，即使你文韬武略，样样不凡，但是你少了一分宽待之心。你看着我难过，只是为了报复，我的心里很清楚。"

　　他眉间的褶皱愈发的深了，冷嗤一声。"一旦离开了我，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

　　"慕容宇健蠢蠢欲动，只待早日把你推向太子，巩固他在朝中的地位。"

　　我垂下眉眼，淡淡说道。"自古以来，帝王与权臣之间的争斗，便是如此。"

　　他的黑眸紧绝，眼中尽是怒意。"你根本就不是花络女！"

　　"当日，皇上出言承认，一言九鼎，难道四殿下是在质疑当今天子之言？"

　　"蔷薇，你的胆子可不小！"我的执着惹恼了他，他蓦地扼住了我的脖颈，逼着我直视着他的双眼，我的呼吸再度变得急促。

　　望着他眼中的怒意，我缓缓扬起嘴角的笑意，久久凝视着他，之后便是……对峙。

　　半晌之后，他冷着脸，最终松开了手，离开了房间。

　　我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脖颈，淡淡一笑，眼神一暗。

　　困在这个死寂的房间之内，可以看到的人，除了东方戾，再无他人。不过，他真是吝啬，甚至连一个丫鬟也不愿留在我的身边吗？难道，看到我这副破败身子，还会觉得，我可以逃脱开吗？

　　我苦笑一声，伤口上完药之后，便止住了血。只可惜，等待痊愈的时间，让人无法忍耐。

　　自从昨晚不欢而散之后，东方戾也不再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大哥给我的建议，我依旧铭记于心，我不会忘记。只待与子潺相见，我再也不会放开手。

　　我只怕待在东方戾的身边太久，自己的心，也会成为像他一般铁石心肠。

　　不过，在深夜，他最终出现了。我用丝被裹上自己的身子，依靠在床头，望着他的身影，心情平静。

　　望着他放在桌上的饭菜，我微怔了怔，没有任何的回应。

　　他坐在桌旁，冷着脸，语气冰冷。"怎么，害怕本皇子下毒不成？"

　　我支起身子，伸出手，端着瓷碗，脸色淡然。就算是食不下咽，我也不能放弃尽早痊愈的机会，让东方戾有可乘之机。

　　"我想见他。"

　　他似乎完全不必考虑，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我心意已决，既然我已经完成了殿下的嘱托，便应该给我一个嘉奖的机会。"我顿了顿，迎上他的那一双鹰眸，语气只剩下一贯的坚决。"这，是我用生命作为代价，换来的。"

　　他紧绷着脸，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语气阴沉。"你总是令本皇子感到不悦，你的倔强，你的违逆，你的执着，你的受伤，通通都令我不悦。"

　　我根本不打算妥协，依旧慢慢说下起。"如若殿下想要一个百依百顺的木偶，自然可以另找他人。"

　　"木偶？"他望着我的眼神，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玩味着什么，缓缓扬起嘴角的笑意，眼神深沉。

　　"你的确是本皇子的木偶，不过，唯一的缺点便是……"他顿了顿，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冷意。"你还有自己的灵魂。"

　　他的眼神，像是夜色一般深沉，只是那冷意，像是窜进我的躯体一般。也许，我的不幸便是，遇到如此冷酷的一个男子。

　　他慢慢俯下身，俊脸越靠越近，气息萦绕在我的脖间。"听闻，你在瑶池之内，跳了一曲飞天？"

　　"本皇子似乎还记得，你在慕容府，曾经拒绝了慕容宇健的建议，说你没有任何舞技？"

　　我不留痕迹地移开自己的视线，语气冷淡。"我并不觉得自己应该用舞姿来取悦任何人。"我厌恶，其他人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如非不是因为霓裳这个身份，我也不会愿意。

　　"看来，本皇子似乎错过了一场难得的好戏？"他的脸，停留在我的耳边，勾起我的一缕发尾肆意玩弄，语气低沉。

　　我垂下眉眼，紧皱着眉头，撇过脸去，不愿开口。

　　沉默了半晌之后，充斥在两个人之间的，只是死寂。我们的对峙，我不妥协。

　　"好，本皇子答应你，让你与他见一面。"他望着我的举动，脸上的笑意一敛，冷哼一声，松开了手，站起身来，丢下四个字。"如你所愿。"

　　望着他在我的视线中之中，渐渐消失，我才背过身去，淡淡一笑。

　　只可惜在房内，就连一寸星空，我都无处得见。

　　心中暗暗浮起了那一个名字，我笑了笑，闭上双眼。

　　他给的伤药，让我在七日之内，痊愈。也许，我该感谢他，身上的伤痕只剩下淡淡的颜色，不再像是一开始，那般丑陋。

　　他承诺的，也兑现了。

　　我放下了长发，遮挡住脖间的伤痕，换上明丽的彩衣薄衫，站在树林等他。

　　心情，满怀企盼。

　　望着急急走向我的子潺，我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暗暗弯起了嘴角，他一袭青色衣衫，永远明净而温暖。这，才是我所熟悉的子潺。

　　他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担忧，没有些许迟疑，执起我的手。"晚儿，你不告而别，到底是去了何处？"

　　"我没事，子潺。"抬起眉眼，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手心里传来的温暖，；令我觉得安心。

　　"晚儿，你已经年满十七了。"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我的眼底，淡淡说道。

　　"这是，我送给你的。"他捉住我的手，在我的手心处，轻轻放上一个扳指，通体明净洁白无瑕，在阳光之下，闪烁着盈盈的光彩。

　　"好美……"我轻轻摩挲着这个扳指光滑的表面，迎上他的双眼，不禁出口称赞。

　　"这也是我给你的信物。"

　　我弯起嘴角，笑着点头，任由他替我戴上这个扳指，微凉的扳指，轻轻划过我的手指，抬起眉眼，两个人相视一笑。

　　"子潺，我第一次害怕，企盼的自由和幸福迟迟不来。"

　　他清冷的声音之中，夹杂着淡淡的笑意。"有了这个信物，你该放心了吧。"

　　我胆小不语，望着他的手，覆上我的手心，心中流淌过丝丝暖意，温润着我的冷意。

　　与他一同走在草场之中，望着彼此紧握的手，我淡淡问道。"只是，你与双亲谈起过我们的这件事了？"

　　我很清楚，子潺是个孝子，一向把父母之言，当作是人生之中唯一的信念。

　　他的神色蓦地停顿了下，眼神之中，隐隐闪动着些许复杂的颜色，静静望着我，眼底暖意攸忽而逝，化为疏淡的笑。

　　"二老若知道我可以遇到晚儿你，也会心生安慰。"

　　他的话，我从不会怀疑，会意一笑，穿过草场。半人高的野草摩挲过我的裙摆，我转过身，望着子潺，停下了脚步，轻轻倚靠在他的肩膀，闭上双眼，感受着此刻的宁静。

　　草长莺飞，微风和煦，青草的香气迎面而来，像是足以驱散一切阴沉的心事。

　　"晚儿，即使我什么都不是，没有万分尊贵的身份，没有富可敌国的家产，亦没有一手遮天的权势，你还会喜欢我吗？"耳边，缓缓传来子潺的声音，暖暖地沁入人心。

　　"子潺，你最吸引我的，便是你的真情，其他的，对我而言，都不重要。"闻言，淡淡一笑，睁开双眼，望着他俊秀的脸，认真地说道。

　　"只要，我还是你口中的晚儿，你还是我眼中的子潺，就足够了。"

　　是我的错觉吗？他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黯然？他久久凝视着我，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了我的脸庞，眼中盈盈闪着光，却只是但笑不语。

　　"我们中间的阻碍，不只是严厉的国法而已。"半晌之后，他的手轻轻落下，只留下一片空虚的惆怅。我也清楚，国法早已规定，若是花络女与人私定终身，这是万万容不下的。

　　我的心蓦地一沉，迎上他清明的双眼，低声问道。"但是我们的真情，也不能让我们在一起吗？"

　　他望着我的表情，俊眉微蹙，嘴角的笑意，又些许苦涩。"你愿意为了我，而放弃此刻的所有吗？放弃你慕容小姐的身份，跟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在一起？"

　　"子潺，因为你，我才愿意相信，这世上还有感情的存在。"伸出手，我轻轻抚过手指上的扳指，眼神一暗。

　　"只要你不放开我的手，我会一直跟着你，子潺。"

　　其他的，姓氏，身份，国法，我都会尽数抛弃。

　　"晚儿，我本想等到功成名就之后，堂堂正正的娶你。但是，雪麟国此刻的形势逼人，已经容不得我再耽误太多的时间了。"

　　他缓缓压下颀长的身子，请轻轻拥住我的身子，在我的耳边停留，压低声音说道。"晚儿，跟我走，好么？"

　　闻言，被他的温柔吞噬，我只是想要弯起嘴角微笑，眼底却迎来一片濡湿，我等待他的这一句话，已经太久太久了。

　　他轻轻捧起我的脸，凝望着我的双眼，眉眼之中的笑意宛如星辰一般璀璨。"如你所说，我们什么都不带走，但是，唯一可以带走的，便是我们的真情。其他的，我也不在乎了。"

　　耳边，送来他春风一般的话语，宛如……誓言。

　　我该高兴才是，我暗暗对自己说，笑着点头答应。"我们何时离开？"

　　"三日之后的戌时。"他顿了顿，清冷的声音划过我的耳际。"我会处理好一切，在城外的杏花树下等你。"

　　我望着他的双眼，看到了他眼中的恳切，久悬的心，最终落到地面。微笑着点头，我不再去追究，自己到底为了这一句话，等了多久。

　　与子潺告别之后，我默默走回原路，夜风吹起我的长发，肆意飞舞。我站在月光之下，伸出手，淡淡一笑，身子上的伤痕，迟早会消失的干净。到时候，那些痛苦狼狈的回忆，我也会彻底忘记，再也不必回想起。

　　美丽的彩衣，被月光赋予了一层独特的光彩，像是圣洁而优雅。心中的惆怅和感伤，顿时被驱散干净，依旧可以想起子潺温柔的眼神，心中传来阵阵暖意。

　　脚步，不再沉重而无力，带着轻快，我穿行在草场之中，往后，不必再做慕容晚，也不必再做花络女蔷薇，我只需做一个有真真情的男子放在眼里心中的女子既可。

　　背过身子，我一步步后退着，与子潺才分别，我便已经开始倒数着时间，是不是，三日可以飞快的度过？

　　身子蓦地撞上了一个人的坚硬的胸膛，我顿了顿，脸上的笑意还未消失干净，随即转过身去。

　　是他。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推了几步，站在离他不远处，心蓦地一惊。

　　如若不是太欢喜，我也不会不曾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还有，他是何时出现的？

　　他一步步逼向我，黑眸胜过夜色的深沉，伸出手，手掌抚上我的脸颊，随即，移向我的嘴角，指腹摩挲着我的双唇，勾勒着唇角上扬的弧度，一言不发。

　　我站在月光之下，却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他此刻的这个举动，更令我有些许手足无措。

　　"到底是什么？"

　　我微怔了怔，紧皱起眉头，不解地望向他。

　　"是什么，才让你如此欢欣？"他顿了顿，犀利的视线像是足以穿透我的身子，语气阴沉。"你这般明媚灿烂的笑容，从未在本皇子的面前展露过。"  
第三十七章 翘首以盼

　　“是什么，才让你如此欢欣？”他顿了顿，犀利的视线像是足以穿透我的身子，语气阴沉。“你这般明媚灿烂的笑容，从未在本皇子的面前展露过。”

　　我攸地后退了两步，闪过他的手，笑意一敛，心中再度竖起防备。

　　看到我的反应，他的眼神蓦地变得阴鸷，脸色冷沉，丢下一句话。

　　“见到了，还不回去？”

　　“回去？”我抬起眉眼，望着他的脸，淡淡一笑，问道：“回何处去？”

　　“自然是跟本皇子回府。”

　　我弯起嘴角，轻笑出声，走向前，越过他的身子。“我已经完成了殿下给我的任务，此刻殿下你也不必阻拦我的脚步。”即使我无处可去，在外风餐露宿，我也不会甘心再回头。

　　他缓缓扬起脸上的笑意，声音低沉而生冷。“难道，你还想留在这军营之中？”

　　我浅浅一笑，侧身冷眼看着他的脸，语气冰冷。“我的想法，对殿下你来说，很重要吗？”

　　闻言，他的眼神蓦地一沉，俊眉紧蹙，脸上浮现微薄的怒意。

　　“你居然敢无视本皇子？！”

　　只需三日，我便可以彻底摆脱他，我这般告诉自己。我没有任何的回应，沉默着走向前方，手，蓦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紧紧拉住，我停下了脚步，心中升腾起不悦的情绪，猛地扬起了手。

　　他眼底依旧波澜不惊，敏捷地扼住我扬起在半空的手腕，冷笑一声。“很想摆脱是吗？我不会令你如愿的。”

　　“殿下……四殿下……”

　　身后一阵浑厚的声音，蓦地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沉默，那是劈风。

　　我直直地背过身子，不想再度以女装的身份面对他。

　　“殿下，末将在王府接到皇上的口谕，要你立即回宫。”劈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像是即将要发生大事。“事不宜迟，末将早已准备了千里马，就在大营之外。”

　　他沉默着，迟迟没有回应，我听到他的脚步渐渐远离我的身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但是蓦地，他像是再度改变了主意，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毫不迟疑，转过身去，不敢置信地抬起眉眼。

　　他的视线紧紧锁在我错愕的脸上，黑眸之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笑意。“我想，父皇最想见的人，也许是你。”

　　“你可是他红颜知己唯一的女儿，不想去吗？”他慢慢压下欣长的身子，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低低的笑意，隐藏在话语之中。“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

　　闻言，我的心蓦地一紧，他话中的深意，我在清楚不过。

　　他冷眼看着我，却毫不理会我会作出何种回应，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把我带出大营。

　　那个掌握着雪麟国命运的男人，那个被天下人视为天的男人，我却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他——雪麟国的天子。

　　夜风带着冷意，袭过我的身子，我逼着自己清醒。

　　抬起眉眼，望着眼前这一座宫殿，尾随着东方戾，我慢步走入那一扇被推开的门之中。

　　“本皇子想和父皇说些话，你们退下吧。”东方戾侧过脸，语气冷淡。

　　“是，四殿下。”

　　“罗公公，太子呢？”东方戾站在原地，视线瞥过那个身材矮小的宫人，语带笑意。

　　宫人陪着笑，压低声音说道。“太子他……马上到。”

　　东方戾早就一眼洞察了宫人的伪装，冷哼一声。“怕是他跌倒在温柔乡之中，根本就醒不过来吧。”

　　“滚下去。”

　　背后的大门，被轻轻的合上。他冷眼看着我，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还不过来？”

　　我屏气凝神，一步步走向龙床，伸出手拨开头顶的黄色厚重帐幔，我轻轻跪在皇上的身前。

　　一身龙袍加身，他正襟危坐在榻上，眯起双眸望着我们二人。

　　他，也许并不是清醒的，眼神早已没有清明之色，只剩下些许迷离和浑浊。兴许，神色默然的他根本就无法认出跪在他面前的人，到底是谁了。

　　但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眸之中，却盈盈闪动着些许的光，却迟迟没有说话，只是向我伸出手，仿佛是在等待。

　　他的脸上，透漏着精神不佳的神色，只剩下惨淡的笑意，仿佛在风中停留的烛火，也许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宛心，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不再清晰，像是有些许的含糊，掺杂着无力。但是那一个熟悉的字眼，还是让我为之一振。

　　我将手安放在他的手掌之上，缓缓抬起眉眼，说道。“皇上，我不是宛心。”

　　他缓缓摇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你，还在怪朕么？”

　　“朕没有担起保护你的责任，你却为了朕，误了一生。”

　　他紧紧攥紧我的手，手指冰凉，没有一分温度。唯独他的眼中，还剩下像是曾经美好的炽热情感，没有透露着死亡的气息。

　　“如若当初，朕不是雪麟国的太子，你也不会成为受人轻视的清倌。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维护了朕。”他舒展开眉头，语气平和，他说的话，却在我的心中引起轩然大波。

　　他的话中，必有深意，可惜我一时无法想得透彻。

　　他的眼中，浮现淡然的笑意，语带愧疚。“所以，这一生的时间，都是朕欠你的。”

　　“宛心，可以原谅朕吗？”

　　他笑着望着我，依旧执迷不悟，把我当成是娘亲，要求我的宽恕。我的眼底渐渐变得濡湿，默默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重重地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最沉重的负担，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地流失了，气若游丝。“下一世，朕不想再做这天子，只愿有你在身旁。”

　　“这，就足够了……”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倚靠在床头，紧握我的那一只手，蓦地往下一沉。

　　我像是从一场梦之中惊醒了，睁大了双眼，却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手脚变得冰凉。皇上久久不愿与尘世告别，只是为了娘亲的一句原谅？我猛地站起身来，越过久久面无表情的他，疾步走出宫殿，把身子隐藏在夜色之中。

　　倚靠在墙边，我只剩下沉默与疲惫，双手紧握，心像是一瞬间被掏空。

　　一生爱恨痴缠，终成烟消云散。

　　天子给予的感情，太沉重，娘亲她受不起。皇上，你又何必太执着？

　　七月初三，雪麟国皇帝驾崩。

　　时年，四十四岁。

　　黎明混着夜色的时候，他越过我的身子，脚步短暂地停留，却没有看我，只是冷淡地丢下一句话。“就连他临死之前，心里想到的人，也只是柳宛心。”

　　我却，只能沉默，他的恨意并没有些许的减少，在我眼中，更加沉重。

　　“他怎么可以离开地如此安心？难道他这么肯定……”他的嘴角，只剩下残忍的笑意，一手扼住我的脖颈。“本皇子会放过你？”

　　我沉默不语，他一身沉重的愤怒，早已蒙蔽了他的双眼。

　　我甚至不清楚，皇上在他眼中，是否还是一个父亲。

　　但是，我却亲眼看到了，一份最干净真挚的情感，在我的面前，归于尘土。

　　我没有挣扎，却在下一刻，看着他再也无法掩饰眼中的疲惫与颓废，垂下了手，一步步走出我的视线。

　　我一个人走出宫门，在皇城的街道之上，不断地停停走走。

　　夜，已深。

　　两日之后。

　　我站在风隐山之上，披着一身淡淡的夜色，望着眼下像是触手可及的皇宫，默默闭上了双眼。耳边，传来悲恸沉重的乐声。我的眼前，缓缓浮现天子脸上的，笑意。

　　天子的无奈，便在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之上，有很多事，都无法顺遂自己的心意，甚至，只能成为一生无法挽回的遗憾。

　　举国，大丧。

　　即使是天子又如何，甚至，无法左右自己的情感。

　　淡淡一笑，我不想自己，和他一样。更不想因为一时的迟疑，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这雪麟国的天下，将会是谁的，也将与我无关。

　　娘亲的无奈，皇上的无奈，我都不想重蹈覆辙。

　　望着出现在我眼前的子潺，我心中升起些许欣喜，轻呼出声。“子潺。”

　　“你，已经处理好一切了吗？”

　　久久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我的笑意还留在脸上，望着他一脸愁容，抚上他的手臂，轻声问道。

　　“子潺，难道……出了什么事？”

　　“我的父亲，犯了擅离职守之罪，已被关入大牢。”他的眼神之中，再无温暖的笑意，那一刻无力的眼神，令我感到些许的陌生。

　　什么？

　　我皱起眉头，顿了顿，抬起眉眼，迎上他的双眼。手，轻轻划过他的衣袖，无力地垂下，心中只剩下黯然。

　　“这是……大罪。”他嘴角苦涩的笑意，映入我的双眼，我却不知是否应该出言安慰。

　　我的声音，像是没有一丝力气。“江大人是被关入了边城的大牢吗？”

　　“已经被京城收押了，我想去见父亲大人一面。”他淡淡一笑，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道。“晚儿，你愿意去见我的父亲吗？”

　　我沉默着，却没有迟疑太久，点点头，回应道。“我随你去，子潺。”

　　在夜色深沉的时刻，我尾随着子潺，来到京城大牢。大牢之中，灯光昏暗，望着停下脚步的子潺，我慢步走向前去。

　　“父亲。”

　　子潺望着牢狱之中的那一个佝偻的身影，郑重地喊出这一个字眼。

　　“子……是子潺吗？”

　　老人背过身来，望着子潺的脸，一步步艰难地朝前走着，眼中盈盈闪着光。

　　“父亲，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子潺压低了声音，握住江老爷的手，语气恳切。

　　老人望了一眼站在子潺身后的我，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不无欣慰。“是吗？子潺，你也该成家了。为父的教你读圣贤书，你也断断不能忘记三件事……”

　　子潺默默点头，声音清冷。“父亲，我知道，这三件事便是国法，家尊和人心。”

　　老人的视线，短暂地落在子潺的脸上，默默说道。“为父并没有做错事，相信这一次只是奸人嫁祸，很快就可以出狱的。你别担心，既然是真心，那就要善待人家。”

　　“父亲，我会的。”

　　“等到为父洗清冤屈出狱，一定给你们风风光光办一场婚事。”

　　话音未落，声音戛然而止，江老爷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我的脸上，不无惊愕。我的心蓦地一紧，像是心中即将触碰到的安宁，转瞬即逝，甚至，快到，我还来不及伸手抓住。便要，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我眼前消失。

　　老人握住子潺的手，蓦地松开了，声音也在颤抖着。“子潺，你说得女子，便是她？”

　　子潺也察觉到了江老爷的反应，侧过脸，望着我，执起我的手，说道。“是，父亲。”

　　老人的脸上，尽是激动，眼中只剩下怒意。“你是……你是慕容家的小姐，是不是？你是当今尚书大人之女，是不是？你是慕容晚，是雪麟国的花络女，是不是？”

　　望着沉默的我，老人神色冷凝，大声训斥道：“皇上驾崩，天下大丧，你居然作出这等有悖国法家尊之事？混账！你可知她是皇朝的花络女，是天子的储妃！你这个不孝子，居然敢违背国法！还不放开她！”

　　“父亲……”子潺的声音之中，不无恳求。

　　“逆子！你还不放开她！难道你想被惩以国法，乱棍打死，还是想看到我们二老无人送终？！”耳边，这个声音，分外刺耳，像是一把剑，准确无误地刺中了谁的心，一针见血。

　　也许，是子潺的。

　　也许，是我的。

　　望着子潺复杂的眼神，我的心，蓦地一沉。他的眼神闪烁着，幽幽地望着我，但那是动摇。

　　不敢置信，他在那一刻，放开了我的手。

　　手边，只剩下无形的空气，透露着冷意。

　　望着这样痛苦着纠结着的子潺，望着满脸愤懑的江大人，我咽下了心中升腾起的苦涩，转过身，默默离开。

　　此刻的我，除了选择先走，还能有更好的方法吗？

　　一路上的我，都这么问自己，心的最深处，还在隐隐作痛。怅然充斥在心中，久久没有摆脱。

　　我转过脸，望向身后，本以为，每一次回头，都看到他站在我的背后。

　　但是这一次，他也没有追上来，我的身后，只是一片空白。

　　也许，孝道在子潺心中，胜过了我。

　　但是，我也不能因此而怪他。

　　是与非，我分得很清楚。

　　他只是一时放开了我的手，只是因为父亲的责骂愤怒而放开了我，往后，不会的。

　　就算为了他这一刻的软弱和迟疑，我也不能放开他的手，等待之后，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埋怨他。不能因为容不下他的犹豫，放下这段最珍视的感情，放下这个最珍视的男子。

　　翌日。

　　手边，是子潺派人送来的信。字里行间，尽是他的懊恼和悔恨，他要我，原谅他。

　　我相信自己所一直相信的，所以我原谅。

　　他说，会在杏花树下等我。

　　他真的，什么都顾不了了。只为了可以等一切都风平浪静之后，再回来取得双亲的饶恕。因为他明白，如果我还继续留在皇城之内，也许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了。

　　国丧一过，很快，就会有新帝上位。我特殊的身份令我，越来越岌岌可危。

　　不过，这份感情，他可以守护的。我一直如此坚信着，真情的力量。

　　我浅浅一笑，低垂着眉眼，整了整衣裳之上的褶皱，转过身去，穿行与黑夜之中，我要出城。

　　皇城的天气，像是大雨就要下。夏天的风，像是在一瞬间掺杂了满满的冷意，水色华袍在风中翻滚着浪花。

　　我微笑着站在城外的杏花树之下，等待着子潺的到来。

　　城门内外，还有些许的人影攒动，进进出出。

　　我开始相信，离开这一座皇城，走出这一堵围墙，我便不必再顾虑那些纷纷扰扰。

　　杏花树之下的我，开始翘首以盼。 
第三十八章 迷信感情 

　　还记得，那年，我刚满十六岁。而他，方及弱冠。我们彼此，都很年轻。

　　我身上的粉色衣衫随风而舞，我轻轻走过他的身旁，淡淡一笑。“子潺，你在画什么？”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亦没有在顷刻之间抬头看我，细致地勾上最后一笔，才满意地抬起头来，直视着我的双眼，眉眼之间，尽是温暖的笑意。

　　笑望着我，从他的嘴角，逸出一句话。他的声音，有着一种独特的温柔。“画蔷薇。”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这一卷画纸，慢慢俯下脸去，清新的墨香迎面而来。纸上的蔷薇花，却只有两种颜色。

　　墨的黑，纸的白，却不显一份单调，花开的姿态，依旧高雅从容。

　　“蔷薇，在我眼中，任何的颜色，都是多余。”他顿了顿，带笑的声音缓缓擦过我的耳际。

　　闻言，我转过身，望着身后的一片蔷薇，眼底烙入一地明艳。指尖轻轻划过画卷，墨迹未干，沾上我的指腹。

　　“蔷薇生的太美，色彩太艳，我只怕世人皆想采撷。”他顿了顿，夏风把他低低的声音送入我的耳边。“所以，你也不要染上一分颜色。”

　　我收起了那一卷蔷薇，也把他的话，自此收入心底。

　　久久凝视着他，笑意在他的眼中，渐渐荡开，像是水波之中的涟漪一般。

　　……

　　夜色，宛如泼墨一般深沉。

　　天，果然开始下雨。

　　我却依旧站在杏花树之下，不愿移开一步。大雨倾盆，雨水湿了我的双眼，耳边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声，我的希翼，在等待之中，一分分的变冷。

　　俯下身子，紧紧抱着双臂，我倚靠着杏花树，视线依旧留在不远处，望向城门的方向，等待他。

　　脸上的笑意，也在风雨之中，缓缓地流失干净。

　　抬起头，我望向阴沉的天际，我竟然不知，夏日的雨，也可以宛如冬雨一般，令人心寒。我不清楚，自己到底等待了多久。到底是两个时辰，还是……两年？

　　湿透了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身上最后一丝温暖，也被剥夺彻底。也早已分不清楚，是身体在颤抖，还是心在颤抖。

　　耳边，剩下城门关起的沉重声响。

　　我残存的清醒告诉自己，时间早已过了戌时。

　　风，依旧在我身边狠狠地刮，像是在嘲笑我，笑我可笑。

　　“我会处理好一切，在城外的杏花树下等你。”

　　他说过了什么，我还记得清楚，偏偏这一刻，却成了最美丽最虚幻的空气。永远也，无法触及得到。

　　我依旧守在原地，望着那紧闭的城门，双眼，越来越模糊，再也看不清什么了。

　　抚上手上的扳指，满心惆怅，我却依旧不许自己流泪。

　　天，会有尽头吗？

　　今日，便是我的尽头了吗？

　　我所相信着，迷信着的真正干净的感情，是不是最终得不到？我猛地从虚幻的梦中惊醒，摔得粉碎。

　　子潺嘴中的三件事，国法，家尊，人心。

　　最后的那件事，才是人心呐。

　　我付出的真心，我愿意为他放弃一切，不想理世俗的眼光。我原本以为，我们之间，只要有感情，便可以越过国法的阻碍。花络女三个字，我早就不再眷恋。

　　我可以什么都不是，他亦可以什么都不顾。

　　我努力微笑着，泪水却止不住地淌下，却也失了原本的温热的温度。

　　我在意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已经陷入泥淖，只是这夜雨，冷入人心。

　　在大雨之中淋了一夜，等了一夜，在天色渐亮的时候，我居然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为何要天真地相信，自己可以得到真情？既然被封为花络女，我就应该承受一切，不再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我应该画上最精致的妆容，换上最华丽奢华的袍子，面对着未来的夫君，垂眸一笑，如同最美的蔷薇花。我应该安于现状，不生任何不该有的等待之心，不给自己哪怕一个做梦的机会，在沉寂而沉闷的后宫之内，写完自己的人生。

　　对啊，这便是花络女的命运。

　　我居然……天真地想要逆转命运，我苦苦一笑。大雨，已经彻底冲刷了我所有的希翼，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掏空了。

　　直到，耳边传来了开城门的声音，厚重的压在我的心上。

　　昨日一夜，我告诉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扶住杏花树，我勉强地支起自己的身子，昨日在子潺的信中，读到了他的歉意，我还在感动。

　　但是，一夜，仿佛一年的时间。什么，都不同了。

　　雨，终于稀稀落落，开始停止了。

　　但愿，心也该停止了，不会再痛。

　　耳边，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我却忘记了要如何去期待。

　　我默默抬起眉眼，望着站在雨帘之中的他，为何……偏偏会是他？淡淡一笑，笑望着他，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神色依旧冷沉。

　　“这场大雨，足够熄灭我所有的美梦。”整个身子，只剩下冷意。心冷了，冷到我不确定，是否还可以被融化。

　　闻言，他依旧沉默，眼神复杂而深沉，我微笑着，却执着着继续说下去。“你不会绕过我的，我清楚。”

　　我等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脚步沉重，我越过他的身子，依旧一步步地向前走去。望向眼前的城门，我只能走入围城之内，错过了这个机会，也许，这一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期待了。

　　整个身子，像是大病初愈，没有一丝力气。我伸出手，拭去脸上的雨水，却只感觉到自己炽热的温度。怕是，等待了两年的结果，真的要让我生一场大病了吧。默默抬起眉眼，放眼望去，皇城不过是座空城，没有一个怀抱可以投奔。

　　眼前的路，迷迷蒙蒙，我却依旧要走下去。

　　身后跟随的阴沉的脚步声，跟了我很久，唯独不同的是，他没有前来扰乱我的心。我的心情，已经足够混乱。

　　让我死心，我才会接受上天的安排，不做多余的反抗。

　　也许，这也是他想见到的。

　　脚下，只剩下虚空，走入城门的时候，我才听到心中的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身子无力地倒下去，这场梦，太累，也太美好。

　　眼前，尽是黑暗。像是昨晚的夜色一般，浓重，压得人心，无法继续正常跳动。

　　或许，醒来之后，便会不再记得，那一场梦。

　　一颗心，到此刻还在抽痛。

　　……

　　京城

　　江家还未废弃的别院之内，江子潺望着对面的房内的烛光，眉头微蹙。这么晚了，娘还没睡？

　　天，越来越黑。他一定要赶在戌时之前，出城门。

　　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子潺留下一封书信，为的是，要娘不增添徒劳的伤心。狠下心了，站起身来，打开房门，走了几步，身后，蓦地传来开门的声音。

　　“混账东西！”

　　子潺的身子僵了僵，转过身去，不敢置信地望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娘。

　　“你要去何处？”

　　子潺的手无力地垂下，手中的包袱在瞬间变得沉重。

　　江夫人急急地走向儿子的方向，阻挡在门前，冷淡地丢下一句话。“今日见过了老爷，他要我小心你会不会做出败坏家风之事，我还迟迟不愿相信。没想到，我的儿子居然会变成这种不孝之子！”

　　“即使江家家道中落，家风你也不放在眼里？”望着满脸愁容的儿子，江夫人语气更添严厉。“就算是不顾世人的眼光，你还想要违逆国法不成？！”

　　“她是谁，她是花络女！”江夫人心中满是纠结，只想用严厉的话语，点醒这个还沉迷在憧憬之中的儿子。这也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她不能看着他因为触犯国法，毁掉一生。“是这雪麟国天子的女人！你居然想要染指一国之妃？”

　　“孩儿知道。”子潺放下手中的包袱，跪在江夫人的面前，心情沉重。

　　望着儿子脸上的坚定，更令江夫人心中沉重。“那你应该知道，如果你把她带走，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子潺低下头去，语气恳切。“母亲，请你允许我离开。”无奈，挡住他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娘，更是……孝道。那一刻，他不知该如何选择。

　　“姑且不论国法将对你实行多大的惩戒，如果想看到母亲在你面前死去的话，你尽可以离开这里。”江夫人亮起手中的匕首，冷眼看着子潺，声音冰冷。

　　如果眼看着他不愿回头，自己宁愿用性命来阻止他的私奔。

　　“母亲……如果我不能带她离开，我才是毁了她。”还记得，他跟她说过，要她在城门外的杏花树下等待，等待自己给她一生的幸福。

　　“她是花络女，她命中注定的夫君，可以携手一生的人，是这天下的帝王，不是你！”江夫人从未见过一向温良的子潺，为了一个女子，一个平常人根本就不能动心的女子，如此违逆她。怕是……真的是动了真情也不一定。“你可以给她什么？江家在慕容家眼中，根本便是无用之物！你到底可以给她什么？”

　　子潺迎上她的双眼，语气坚决。“母亲，我可以给她真情。”

　　“你是想把为娘的气死不成？”江夫人眼神一沉，以匕抵住自己的脖颈，用力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不肯为了一时的心软，酿成大祸。“好，如果你决心要离开，就踏着为娘的尸体去！”

　　子潺望着这般的娘亲，沉默了，长跪不起。

　　母亲的决心，是真的。若自己真的离开了，她绝对不会食言，一定会赴死。

　　天，开始下雨。

　　江夫人走入自己的房间，门未曾关上，望着那个依旧跪在瓢泼大雨之中的身影，却只能继续狠下心来，不被轻易感动。

　　子潺跪了一整夜，雨水顺着脸，无声滑落。

　　这一次，他选择了孝道，却放弃了她。

　　思绪渐渐被抽离，眼前，满满当当尽是她的脸，她的一颦一笑，尽在自己的眼中。

　　那年，自己十九。而她，刚过及笄之礼。

　　那时候，如果自己便可以带她离开，该多好。那时候，她还不是花络女，即使有千金小姐的身份，也没有得到千金小姐的宠爱。也许，在她没有被束缚上最尊贵的身份之前，他就应该带她走。

　　还记得，第一次的画面，一次次在梦中，被自己重温。也许，她也早已不记得了。

　　她在山野之间习舞，一袭水色舞衣，柔软的水袖，像是云彩一般在他眼中转瞬即逝。轻盈的舞步，旋转的身子，微笑的脸庞，飞扬的神采，都是她一人的风华。甚至，她依旧青涩的美丽，早已掩盖了这满地堆积的蔷薇花。

　　这一曲舞，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自己也是屏息凝神观望，生怕下一刻，她便会化作天际的云彩，在眼下消失不见。

　　假以时日，她的风华必定可以压下天下所有女子，他这般想着。

　　她蓦地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停下了舞步，垂下了水袖。视线落在坐在不远处的自己脸上，眉头蹙起，淡淡问道。“你在看我的舞？”

　　“你在这里练舞。”他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这是什么舞？”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真实而可贵，依旧淡淡睇着自己，不卑不亢。“飞天。”

　　“谁教你的？”

　　她的脸上再无任何的笑意，收起了水袖，语气有些冷淡。“没有谁，我自己看到娘亲跳这一曲舞，觉得很美。”

　　他淡淡一笑，毫不遮掩溢美之词。“的确，很美。”

　　闻言，她微怔了怔，她的眼中，随即闪现了盈盈的光彩，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是么？”

　　他笑着点头，看她的装扮，应该是个大户小姐。“那是自然。”

　　“谢谢你。”她扬起嘴角的笑意，瞥过视线，淡淡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画蔷薇。”他研着墨，继续埋下头去，语气平淡。琴棋书画，自己颇有兴趣的，便是这画。

　　……

　　此刻想想，心中剩下黯然。

　　那一曲未跳完的飞天，却早已在自己的脑海之中，扎了根，再也无法磨灭。那位跳舞的女子，也自此走入自己的人生。

　　之后，自己才得知，她便是新封的花络女。

　　封号是……蔷薇，这种花常常在自己的笔下，封印在画纸之中。但是自己却没有因为顾忌她的身份和国法，放下那段感情，执意要开始。

　　“晚儿，你可以不再任何人面前，跳这一曲舞吗？”

　　“子潺，为何你和娘亲说一样的话？”她的眉眼之间，尽是怅然的神色，无奈地垂下眉眼，说道。“我早就答应了娘，再也不会跳舞了。那日如果我知道了你在，你也不会看到我的舞姿。”

　　她默默呢喃着，语气不无无奈。“再也不会了。”

　　可是自己又如何可以说出口，那是因为自己的自私，自己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她惊艳的美丽。更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甚至觊觎，那一曲摄人心魂的飞天之舞。

　　那美丽的舞，早已烙入自己的记忆之中，这般，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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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陷入追忆之中的子潺，回忆越是美好，现实却越是残忍。那眼中的蔷薇花，随着她起舞的倩影，越来越模糊。

　　大雨浇上了子潺的身子，嘴角的笑意，只剩下惨淡的颜色，如若自己不是这等软弱，也许早就可以带她远走高飞。

　　夜色渐深，子潺依旧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这一夜，注定了两个人苦等。却是在，不同的地方。她应该在杏花树下，等了很久吧，会恨自己吧，肯定会恨吧，如何能不恨呢？

　　破晓之时，一夜未眠的江夫人走出房门，望着执着跪等的儿子，语气不无冷淡。

　　“子潺，你死心吧。为娘的早已替你物色了几个与江家相配得体的女儿家，你……”

　　子潺默默站起身来，身子有些许德摇晃，语气只剩下虚弱。“在这世上，花络女就不能得到真情吗？无权无势的我，也不能得到她吗？”

　　“你……”盛怒之下的江夫人蓦地扬起了手，却望着儿子眼中的坚定，迟迟下不了手。自己的孩子是个善良之人，只可惜，国法绝对不会容许，花络女爱上除了天子以外的男子。这段感情如果任由它发展下去，自己见到的，只能是比现在更悲惨的结局。

　　还不如，此刻彻底斩断这份感情。

　　“要我死心是吗？”子潺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带着一身沉重，语气之中带着苦涩的笑意。

　　至少这样，还可以把孩子留在自己的身边。所以，要他跟这段不该开始的感情，一刀两断，才是自己该做的。

　　江夫人强忍着心痛，望着子潺摇晃的身影，却在不忍心继续看下去的那一刻，眼见着子潺艰难地弯下身子，吐出一口鲜血。

　　“子潺……” 
第三十九章 守望无望 

　　睁开双眼的时候，却不再去关心，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思绪混乱着，之前的记忆的画面，在眼底转瞬即逝。

　　如此，醒来之后，就该忘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梦。

　　视线，淡淡地落在床边的人，毫不意外的，是他。

　　但是他会如何对待我，我真的不在乎了。这世间要如何处置我，处置我这个不安于现状，不安于国法的花络女，我也不在乎了。

　　我的狼狈，总在他的面前暴露无遗，但是从此之后，我再也不许自己如此狼狈。

　　曾经想要追求自由，想要品尝真情，觉得这般，好过任人摆布过一生。往后，再也不必轻易尝试这种不该有的念头。我苦苦一笑，对自己说。

　　望着我面无表情的脸，他证据不无戏谑，却无疑在我伤痛未愈的心上，再度拆封了我的伤口，令鲜血淋漓。“你觉得花络女与一个平凡男子，会有结果吗？”

　　我瞥过脸，不再面对着他，闭上了双眼。子潺在我眼中，并不是一个平凡的男子。因为彼此都愿意相信真情，才会走到一起。

　　但若是不相信真情的人，这种对国法的违逆，对世人眼光的不理会，便是最可笑的举动。

　　耳边，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我睁开双眼，心中多荒凉。

　　撑起纤臂坐起身，冷不防地顿了一下，浑身的疼痛让我不由得抽搐，我此刻就像散了骨架子的人偶，就算是举手投足如此简单的动作，都能够耗掉我身上大半的力气。

　　“小姐，你千万不能起身……”

　　身旁，蓦地传来瑜儿的声音，神色不无慌张。“小姐，你受了严重的风寒，内热还未退……”

　　“原来，真的是生了一场病，做了一场梦。”

　　我淡淡一笑，却执意要站起身来，不顾瑜儿的劝阻。

　　“小姐，殿下带你回来，还为你喊来林太医诊治。”瑜儿扶着我的身子，带我到桌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还守在昏迷的小姐身边，足足几个时辰，只为了等待小姐醒来。”

　　我沉默着，耳边的话，我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也许，在昨夜，我早已丢了魂，丢了魄，此刻的慕容晚，不过是一个行尸走肉罢了。

　　瑜儿把药端了过来，放在我的眼前，继续说道。“除了容小姐，奴婢从未看到殿下如此担心……”

　　担心？是啊，担心我死了，就失去了游戏的乐趣了。我浅浅一笑，如若我不是柳宛心之女，如若我不是花络女，又何来这种福祉？

　　“小姐……”望着我的沉默，瑜儿的声音越说越低。

　　我微微仰起脸，声音之中却只剩下无力。“你以为，我是你们四殿下看中的女人吗？你以为，我的目的便是可以在这王府之中，占得一席之地？”

　　瑜儿蓦地跪了下来，低声回应道。“小姐，奴婢不敢。”

　　如果当年的我，不敢去触碰这段太虚幻太美丽的感情，是不是便不会如此痛苦？

　　还是，亦会后悔，自己的不敢？后悔自己没有伸出手，没有去触碰，没有去追寻，后悔自己的错失？

　　“起来吧。”望着身前的瑜儿，我丢下这一句话，披上外衣，说道。“我要出府。”

　　“小姐，殿下要奴婢……”

　　弯起嘴角，瞥过一眼铜镜之中面色苍白的脸，这般的自己，也让我觉得陌生。似乎因为昨晚的雨夜，我的心，再硬了一分。“要你看着我，是不是？好，我让你跟着我。”

　　“我会很快就回来。”我转过脸，望向她，语气平淡，却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我只是想去，要一个答案，要一个理由。我只是想知道，为何他要再度放开我。

　　如果是无心，我也不想不清不楚过一生。

　　“好，奴婢陪小姐出府。”

　　站在眼前平静的别院，这是江家的，也许子潺会留在这里。

　　“半个时辰后，你再回来。”

　　我面对着瑜儿，丢下一句话，一步步走入庭院，久久站在子潺的房外，没有勇气去叩响那一扇门。我在害怕，害怕开门之后，便是我无法接受的真相。

　　“从此之后，你就对她死心，不再去奢望什么。”

　　一个严厉的女声，传入我的耳边，应该是子潺的母亲吧，我这么想着，停在半空之中的手，停顿了些许时间。

　　“母亲，我会死心。”

　　我站在原地，还未痊愈的单薄身子，似乎在一阵风袭过之后，便会倒地。那四个字，听起来，那般陌生，却又那么熟悉。我绝对不会认错，那是子潺的声音，再无一丝暖意，只剩下几份惨淡。

　　“老爷是如何待你的，你不会不清楚。至此老爷还在狱中，罪名还未洗清，如果你还是江家的子孙，就不必再让老爷的处境，雪上加霜。”

　　子潺稍显虚弱无力的声音，再度穿过我的耳朵。“我会去请求吏部大人……”

　　“这一次做主的人，并不是吏部大人，而是当今的四皇子。”

　　……

　　“孩子，你先休息。”

　　我闪过身子，倚靠在墙边，听到江夫人走出来的声音，吞咽了心中的苦涩。

　　挡在我们面前的难关，我们也许根本就越不过去。

　　耳边，蓦地传来一阵有力的声音，我顿了顿，望向疾步走入江家别院的那个男子，不禁蹙起眉头。

　　他，是劈风。

　　他如何会来？我等待着，等了许久，才目送着他走出子潺的房间，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怀揣着莫名的沉重，走向子潺的房间，叩响了他的门。

　　“谁？”

　　“我。”才吐出一个字而已，却像是早已恍如隔世，人事已非。

　　他的声音，有些许的急促，不再像往日那般平静。“不要进来。”

　　于是，我没有推开阻挡在我们面前的那扇门。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子潺的声音很弱，像是冬日毫无温度的晨光，一丝一缕传入我的耳边。“你想问，我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才没有与你相见，是不是？”

　　“你是花络女，我们超越国法的感情，根本就不被允许。”

　　我的眼底一片濡湿，强压下心中的情绪，淡淡问道。“是吗？”

　　“如果我们之间的，是真情的话，你愿意为我付出吗？”

　　为何子潺的这一句话，却让我心生冷意？我的手脚冰凉，像是浑身的力气，都在一刻间尽数被抽空。

　　“你知道，在我眼中，最重要的便是孝道。如果你可以挽救我的家人，你愿意吗？”

　　我的身子僵了僵，眼底迎来一片惊痛，嘴角那般沉重，却依旧牵扯起淡淡的笑意，问道：“你要我如何帮忙？”

　　“只要你愿意陪四皇子一夜，他便会出手相助，我的父亲也不会在牢狱之内郁郁而终。”

　　我闻言，抬起眉眼，我从未想过，这便是我等了很久，听到的答案。扬起嘴角的笑意，声音之中，已是哽咽。“这，也是你想见到的吗？”

　　半响的沉默之后，只是一个字而已，便把我打入深渊。

　　“是。”

　　“好，既然这是你的心愿，我自然不会拒绝。只要陪他一夜是吗？很公平，你让本不该有任何感情的我，得到了一段最美的感情和回忆，真的……很公平。”眼泪无声划过我的脸颊，我继续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一字一句说出口。

　　房内的子潺迟疑着，最终吐出两个字。“多谢。”

　　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过眼前的这一扇紧闭的门，指腹传来一阵微微的疼痛。也好，他不会看到我的愁容，我在他的眼中，可以永远都是微笑的模样。

　　这一切，都不是梦，如果是梦，不会比现实还要残忍。我直直地背过身子，强忍着心痛，一步步离开江家别院。

　　痛，到了深处，甚至忘记了，要如何哭。

　　我该感谢他的，一无所有的慕容晚，遇到了一个心仪之人，收获了一份感情，是值得的。我又如何看着他在孝道之上挣扎许久，却可以继续无动于衷？

　　我，不能。

　　好，如果这段感情他没有任何留恋，至少我可以在最后这段路上，成全他的心愿。

　　至少，我不会是百般纠缠，让他难堪的女子。

　　但愿，我留给他的回忆，可以让他永世难忘。

　　“蔷薇生的太美，色彩太艳，我只怕世人皆想采撷。”

　　“所以，你也不要染上一分颜色。”

　　曾经，我为他紧守誓言，坚持最平淡的颜色，此刻，也是因他，我用胭脂水粉，为自己上色。

　　沐浴更衣之后，我坐在铜镜之前，用胭脂，污了我的苍白脸色。绾起青丝一片，缀以金步摇，我朝着镜中的自己微笑，谁又能窥探到，我亦在流泪？

　　成全了，毁了感情，也毁了自己。

　　我拖着华丽的曳地长袍，走出夜色，轻轻推开房门，步入他的房内。

　　“你来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语气冷沉，我不再去分辨，此言之中到底是隐藏着何种情绪？

　　“殿下等了很久？”

　　浅浅一笑，望着转身的他，我笑望着他，在他的眼瞳之中，看到了苍白的自己。即使用美丽的胭脂掩盖，却依旧徒留一颗苍白的心。

　　他说过，我会心甘情愿，爬上他的床。无疑，他胜了。

　　在我的眼中，他一步步逼近我的身子，步伐稳健而沉着。这一步棋，无法悔棋，我很清楚。

　　长臂一伸，他狠狠地扼住我的下颚，抬起我的脸，冷眼看着我的妆容，嘴角暗暗升起一丝笑意。“看来，今夜你很用心。”

　　是，我用了心，亲手结束强加给自己的执着和幻境。以后，不必再对任何人用心，心，冷了，死了，毁了。

　　“守宫砂？”他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我的衣袖，冷笑一声。“他还没有碰你？很好，就让我好好疼爱你。”

　　我冷眼看他，淡淡吐出一句话。“他说，只要蔷薇陪四皇子一晚，皇子会立即释放他的家人。”

　　“可惜啊，尚书那只老狐狸，可知道他的宝贝千金，为了一个男人，愿意出卖自己的身子，下贱至此！”他的指腹，轻轻划过我精致的妆容，我却不再害怕，也，不再挣扎。

　　弯起嘴角，带着笑意面对着他，咽下心中的苦涩。“即使是蔷薇下贱，也不过一晚而已。”

　　他冷笑一声，眼神蓦地变得邪恶。“为了一个没用的男人，值得你作出这么多牺牲？”

　　我的声音残酷着，不带一分该有的情绪。“四皇子拥有尊贵的血统和身份，若是献身给皇子，算是牺牲吗？该是高攀吧。”

　　闻言，他放开了对我的钳制，也许因为不反抗的我，令他觉得无趣了吧。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嘴角的笑意一分分地扩大，冷嗤一声。“果然是老狐狸的种，分明就是一只嘴尖利齿的小狐狸！”

　　我轻笑出声，迎上他阴鹜的双眼，语气平淡。“四皇子殿下，你还不是想以此羞辱我爹，想要他蒙羞一辈子？”

　　“你知道？”他眯起那双狭长的双眼，勾起一抹阴沉笑意。

　　我自然知道，为了可以羞辱他所恨着的人，他已经耐心等待了很久。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我很清楚。

　　“过了今晚，蔷薇不再是处子之身，即使整个世界都在意，但是我清楚，他会娶我的。”这一句话，就连自己都瞒不过，但是我却依旧用自己的微笑，说着最遥不可及的谎言。毕竟，只有沉溺在谎言之中，才可以缓解自己的心痛。但愿，要度过今夜，我只能编织着最美的谎言，自欺欺人，才不会觉得痛苦。

　　也许，今夜，可以闭上眼，就过去了。

　　他半眯起黑眸，眼神更加深沉，我无法看透他的神情。“是吗？你这么肯定？那好，等过了今夜，我们再看看，那个男人到底会不会要你这只破鞋！”

　　视线落在我的玉臂之上，他眼中的残酷，更加深邃，不可揣摩。“不过，我有一个更直接的方法。或者，要他看看，你在我身下，如何娇喘销魂？”

　　我知道，我是跟一个魔鬼，在谈交易。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声响，我转过身去，落入我眼中的人，却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子潺。我不想，以这般的场景，这般的无奈难堪耻辱，被他看到。噙着泪，望着他同样惨淡的神色，我明白，有什么，离我越来越远。

　　我本该是他的晚儿，属于他的，属于真正懂我的子潺。为何上天却要安排，要我们昨日不能相见，为何上天要安排，要今夜我们这般相见？

　　我以为，我可经维持着最美的笑意面对他，可以把泪眼都覆盖。但是，却又为何在离他不远处，泪流满面？泪水感动不了他，却酸腐了我的心。

　　在子潺的眼中，我看到自己的外袍，被用力扯下，最不堪的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东方戾炽热的吻，像是烙印一般，烙入我的脖颈。望着眼神瞬间空洞的子潺，我却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痛彻心扉。

　　我不要他后悔，不要他为了自己的决定而后悔，至少，我还可以为他赢得家人和孝道。失去了我，他还可以得到别的。不至于，一无所有。

　　默默咽下痛苦和厌恶，我没有丝毫的反抗。因为走到了这一步，我们彼此都没有任何退路了。

　　发间的金步摇，落在地上，一头青丝滑落腰际，轻轻摩挲过我光洁的背面。随后，地面上的金步摇，被他狠狠践踏。

　　下一眼，只剩下深沉的夜色和还未关上的门，再也没有子潺的身影。

　　他，无法看下去。再也，看不下去。即使，这是他希望我做的，但是他依旧看不下去、

　　我的心，只是在隐隐作痛，双眸却变得干涸，再多一滴泪，也无法淌下。

　　像是猛地惊醒，我用力推开他的怀抱，离开床边，指腹轻轻覆上右臂之上的守宫砂，冷眼看着他。面对着他黑眸之中的炽热情欲，我捡起地上的华袍，覆上自己的身体，我始终无法继续欺骗自己。

　　他支起自己的身子，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怎么，后悔了？本皇子要的一夜欢愉，似乎没有这么短暂。”

　　我的声音，依旧无法掩饰心中的颤抖和胆怯。“今晚，是皇上的丧期之内。”

　　他半眯起黑眸，神色散漫，站起身来，肆意笑道。“和本皇子有关系吗？”

　　我沉默着，咽下心中的苦涩，一步步后退着。是啊，皇上在他眼中，不过是个辜负他母妃的负心人而已，他根本就不会为此顾虑什么。

　　久久睇着我，他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些许的魅惑和残忍。“你会回来的。”

　　我急急地转过身，在黑夜之中穿行奔走，耳边还传来他带笑的声音，像是有着十足的把握。

　　“蔷薇，我等你。”

　　我站在王府之外，华袍凌乱，隐没于黑夜之中，只是，我再也找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是不是，我的这一生，要永远和子潺错过了？

　　我在子潺的眼中，是不是只是一个过客而已？

　　我想着，以最好的方式结束这一切，成全他的心愿，即使是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为何，结果还是以残酷收场？

　　我最终倒下了，也许，再也爬不起了。

　　迷迷蒙蒙，他给我的梦，出现裂缝，隐隐作痛。

　　“晚儿，我们会幸福的。”

　　幸福吗？我弯起嘴角，却只剩下一片沉重。如果我没有遇到他，如果他没有遇到我，对彼此来说，也许才是幸福吧。

　　吃力地支撑起身子，我走向江家别院的方向，心中，再无其他的情绪。

　　他的软弱，最终将我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击得粉碎。

　　我亲眼看到了，他的懦弱，他亲手放弃了我最珍视的这段感情，最终，转身离开。

　　“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站在江家别院之外，我听到自己的心中的声音，这么问。

　　是，也许因为他的软弱，我受伤了。

　　我久久地等在杏花树之下，直到寸，渐渐停下。我依然在等待，他说的未来。

　　但是，无论我等他多久，他都不会出现，是不是？

　　即使心被撕成千片万缕，我也不愿意动摇对他的信任。这，便是我一直坚信的，真情。

　　之前，不懂感情的自己，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那一刻，娘亲却只是连连摇头，满眼的苦涩。

　　“如果我愿意放弃，那么它就不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我终于明白了，放弃，不是因为不够珍视，而是因为……被伤害，痛彻心扉，太痛苦了，所以，才不得不放弃。

　　我犯了一个错误，却不自知。从来都不是我先放开了他的手，而是他放下了我。

　　曾经许过的永远又在哪？

　　我背过身子，却无法找到答案，久久没有勇气去触碰那扇门，我游荡在深夜，不再回头。我的感情，根本经不起试探和考验。在国法和孝道的阻碍之前，永远也不会得到皆大欢喜的结局。

　　我最终，如东方戾所说的，再度回到他的王府之中。我安心留在宛心苑，守护那一片蔷薇花，花影灼灼，人心戚戚。

　　我不再轻易流泪，这便是花络女的命运，花开灿烂之后，便成遗憾。

　　三日之后。

　　自那夜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东方戾。我努力安静地活着，活在他所不关心的角落，不再理会身后的喧嚣。

　　我走出王府，低垂着眉眼，走了几步，停下了。抬起眉眼，望着出现在我眼前的子潺，他原本清俊的脸，满是憔悴之色，没有丝毫的血色，也许，我也一样。

　　我停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他。

　　怎么？他生了重病？也许，病愈了，就让一切，都恢复到两年前的最初位置。我是从来不知晓感情滋味的慕容晚，而他，是安静地描画着蔷薇花的江少爷。

　　他像有有很多话要说，却无奈说不出口的怅然。“晚儿……”那一个轻柔的字眼，却再度轻易触动了我的心弦，我强忍着要流泪的冲动，弯起嘴角微笑。

　　我带笑意，面对着他，丢下一句话。“谢谢你，让我认清了这现实，让我不再继续做梦。我不再是你的晚儿，江少爷。”

　　他的眼中，像是同样掩埋着泪水，干涩的唇角边，逸出一句带着歉意的话语。“晚儿……我清楚，是我伤了你。”

　　怎么他的声音冷淡了，是他变了？其实，他的真情，一起没有改变。只是我们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会开出幸福的结果。

　　我却不让自己继续听下去，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江少爷，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放任自己的情绪，我努力让自己，心如止水。“这段感情，你我都应该忘记。”

　　“是你让我清楚，感情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我淡淡一笑，拔下手上的扳指，伸出手，等待他的接受。把扳指放入他的手心，我迎上他的双眼，彼此清楚，这便是结束。我轻轻越过他的身子，我的脚步不再停留。

　　“你可以恨我，晚儿。我不能请求你的宽恕，也不能奢望你原谅我。”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像是带着些许的苦涩的惨淡。

　　我苦苦一笑，垂下眉眼。“已经输了，没用了，我输得彻底。”

　　国师说过，“蔷薇花是何种命运，就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了。”但是，我最终无法扭转，自己的命运。输给了，花络女的命运。

　　他的一句歉意，更令我如死海的心，刺出千疮百孔，却顾不得疼痛。我听见了，背脊一挺，刻意忽略，转身，我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黄昏，被黑夜吞噬。这是白昼的命运，不可改变。

　　京城内，华灯初上，多两个人悲剧收场。

　　站在风隐山的守望亭之内，望着山下的皇城，也许，我的心，永远要困在这里。在这里，我在灿烂的花丛之中，转过身，见到了他。

　　之后，便有了不该有的希翼。

　　他作画，我题字，一度的脉脉相望，一度的执着默契，房内尽是他画的，蔷薇花。

　　淡淡一笑，此刻，也好，至少，痛苦的彻底。从此，在今日之后，彼此只是陌路。

　　真情灿烂到最后，只剩下意难忘。俯下身，闭上双眼，在黑暗之中，指尖轻扶过瓣瓣娇嫩，沉迷在芳香之中。

　　泪水，无声的溢出，最终，直至汹涌。

　　守望亭之中，斩去最后一次守望。  
第四十章 梦之惊醒 

　　“少爷，你终于回来了。夫人等了你很久，为您担心。”

　　侍从在门口等到了子潺，长长舒了一口气，扶住子潺的身子。真不知，少爷根本就没有下床走动的力气，又是如何走出了院落？

　　子潺走入房内，心如死灰，躺在床上，只剩下被掏空的无力的眼神。

　　淡淡一笑，声音却没有半点力气，子潺睁着眼，还记得方才她明明病苦，还在强装笑脸。“她，会觉得很委屈吧。一定会，很委屈。”

　　“少爷，小的马上去叫夫人。”

　　子潺的嘴边，逸出一句话，轻轻叹了—口气，充满无奈和悔恨。“我对她，做了无法饶恕的事情。她……想必委屈的很。”

　　侍从看到少爷与平日不一样的眼神，不禁有些慌乱，听着他充满悔意的声音，更是升起一阵不详的感觉。

　　子潺的眼中，盈盈充斥着泪光，声音越来越低。“我不应该开始的。”

　　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后，就不应该开始的。国法根本容不下一份，花络女除了天子以外的感情。

　　这种意外，对雪麟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对自己来说，对她来说，也是致命的意外。意外的欢毒之后，是并非意外的痛苦纠结。

　　闭上眼，耳边还回响着她柔和的声音，心的深处，澎湃。“子潺，因为你，我才愿意相信，这世上还有感情的存在。”

　　是他执意开始这段感情，却无力守护她到最后，他无疑是在毁了她。毁了她对感情的执着，毁了她对自己的信任，毁了她最美丽的梦。

　　侍从的心蓦地一沉，居熬看到紧闭双眼的少爷的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夫人……”侍从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的江夫人，低着头，慢慢退下。

　　“子潺……”江夫人望着眼前的儿子，别过脸去，合上门，不让他听到自己的哭泣。自从自己阻拦他离开那一夜之后，他的心便死了，活着，也早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如果，他喜欢的不是花络女，是天下间任何一个女子，也不会变成这样。

　　像是每一个对生没有任何希望的人一样，子潺的眼底，也再无任何一丝神采，无，所恋。

　　“病根郁结在心，并非医石可医。”江夫人想起大夫的话，眼底一片濡湿。

　　这孩子，怕是动了真情。

　　翌日。

　　“少爷，你醒了？小的马上去叫夫人。”江夫人直到深夜之后，才回去休息，见到少爷醒来，也许会高兴。

　　“不必了。”子潺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望着窗外，今日是个不错的天气。

　　一丝柔和的光彩，映入子潺的眼中，用尽全力，说道。“我有个心愿……”

　　“是，小的听着。”

　　侍从瞒着疲惫的江夫人，背着子潺，爬上风隐山。

　　倚靠在守望亭旁，子潺坐在最初的那个位置上，曾经在这里，和她见了多少面，已经记不清了。

　　手心的那一枚扳指多沉重，他的手甚至握不住。自己曾经一转身，便可以看到她，她明媚的笑意，灿烂了自己的双眼。

　　“子潺……”

　　无数次她这么喊他，无数次她让自己心动。

　　记得，为她画过的每一幅蔷薇花，每一幅，都执着的没有上色。他画的蔷薇，她题的字。

　　不知她是否明白，自己画的每一朵蔷薇，便是在心底拼凑出她的模样。所以，即使自己从未画过她，也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容颜，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一个回眸，还有……那一曲未完的飞天。

　　?“这段感情，你我都应该忘记。”

　　她决绝地丢下这一句话，可惜自己的软弱，让自己不得不放开了这段感情，放下了她。可是，他无法答应她，因为自己无法忘记。

　　回忆太美妙，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想他对她，有多残忍了。

　　昨日，她面对着自己，不再流泪了。但是，她的微笑也在流泪，声音也在流泪，自己又何尝看不出来？

　　望着眼前开得美艳的蔷薇花，却再没有一朵是她。

　　因为自己，她的脸上，只剩下病客，就连笑意也惨淡着。但愿他的软弱和狠心，没有误了她一生。

　　守望亭，她站在此地守望一段感情。

　　而他，却再也无法守护这一段感情。

　　子潺淡淡一笑，她仿佛就在身边，与他静静相依。她的笑意，却比天际的霞彩还要美丽，映入自己的眼底，成为一生的病。下一刻，她站在自己的对面，身披最奢华的华袍，欲语泪先下。

　　也许，这是，为了让自己沉沦，死心的最好方法。

　　只是，晚儿，遇到你，不后悔。

　　你呢？遇到一个无法守护你的男子，你后悔吗？

　　静静阖上了双眼，子潺的嘴角，最后一丝笑意，最终被温暖的清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少……少爷……”

　　侍从站在不远处，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望着倚靠在亭内的男子，一袭杏青色衣袍，脸上的病客也无法掩盖清俊的眉眼和曾经的意气风发，但是却已经松开了手。

　　一枚翠色扳指，缓缓滑落，滚向侍从的脚边。

　　……

　　把自己关入房间，我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但是只记得，我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我又梦到了，那一抹单薄孤清的身影，再度决绝地消失在我眼前。像是他要离开京城去住边城一般，我送他走。

　　用眼泪，也无法挽留他。伸出手，也只能触及到虚空。

　　我站起身来，冷汗早巳湿了衣衫，凉凉贴在背脊，透骨的冷。

　　暗暗告诉自己，死心，对彼此都好。

　　他，也许可以振兴没落的江家，不必再顿忌儿女私情，成为有用之才。想象着他一袭官服的模样，倒也合情合理。

　　天，又下雨了。

　　这多变的天气，怕是善变的人心，也比不上。

　　换上一袭素色衣衫，我依旧不自觉地听他的话，不愿染上一分颜色。

　　耳边，传来一件悲衰的乐声，我的脚步暗暗停留在后门，打开门，望着一队素衣之人，从我的眼前走过。

　　视线，停留在一位满脸悲恸的侍从身上，我脸色一变，背转身，仍抑制不住心中寒意。

　　他，是子潺的侍从。

　　“小姐……”

　　?他看到了我，些许的惊愕之后，哭腔之中只剩下嘶哑。我蓦地感受到了什么，望向他身后的棺木，身子僵了僵，一步步走向那棺木，万念俱灰。

　　“少爷他……”

　　后面的话，像是被大雨淋湿，我无法听清楚。

　　站在雨中，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棺木，我努力弯起嘴角，微笑，眼角的泪水，却无法停止要流下。

　　最珍视的人，我还是没有像自己说的那么轻描淡写，我最终无法留下他。

　　他的痛苦，比我更深，在狠下心说出那Ａ话的时候，在他把我推向那个人的时候，在他站在不远处望着一身华丽的我的时候，他想必也在心痛吧。子潺，这段感情，我不会再怪你了，因为，我们皆身不由己。

　　慢慢俯下脸，贴在冰冷的棺木之上，我淡淡问道。“你是再问我，觉得委屈吗？”

　　微笑着，流着泪，我的眼前，还可以依稀见到他眼眸之中的暖意。声音之中夹杂了颤抖和决然，我缓缓回应道。“不，怎么会委屈？我得到了那一份最珍贵干净的感情，我又如何会委屈？我很满足了。”

　　还记得他低低唤我，语声温柔如春夜暖风。温热的泪水，漫上黑色棺木，将心痛浇灌。

　　睁开着双眼，却依旧看不清，眼前光景。眼底，迎来一片惊痛。

　　身下的棺木，就像是那一夜的一扇门，将我们相隔了两个世界。

　　“至少，你的心中，永远都是我每美的容貌，我不会担心会在你面前容颜老去。至少，你的眼中，永远都是蔷薇花开的模样，不必等待花朵凋零的时刻。”

　　“你有你的无奈，我已经释怀了。”

　　泪水更是无处宣泄，泪水划过指尖，那回忆紧紧追在身后，只剩下无力的寂寞。“子潺，你不必再觉得对我亏欠，你给我的真情，胜过了我所拥有的一切。”

　　真的，我释熬了，接受了。这世间对我和他的残忍，我接受。

　　“小姐，小的想，这是少爷想给你的。”

　　望着那一枚扳指，轻轻落入我的手心，却万分沉重。抬起眉眼，望着这一行人，不再停留，目送着他渐渐离开，我竞无语凝噎。

　　闭上眼睛，胸口泛上隐隐的痛，为何我竞觉得心境苍老到此？紧紧咬住下唇，这样却能止住颤抖。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子潺，往往近在咫尺，与我相望，仿佛伸手可及。从今日之后，我们却再无相见的可能。除了，在梦中。

　　原来，那一个无论如何也难以醒来的梦，便是这个预兆。他不想我醒来，不想我听到这个噩耗，不想我为他流泪。

　　我手足冰冷，木然跟随着他，一步步，最终停下了跟随的脚步。

　　还记得，我对他说：“只要你不入开我的手，我会一直跟着你，子潺。”

　　还记得，他对我说：“如你所说，我们什么都带不走，但是，唯一可以带走的，便是我们的真情。”

　　之后，即使我不放手，我也无法站着他了。

　　但是，子潺，我最珍贵的选段感情，请你带走。

　　子潺，才二十一岁，我亲眼目送着他离开，被尘土掩埋。在那一刻，同时也埋葬了我还未来得及开花的感情。

　　他曾轻是一个多么善良的男子，心头百转千回，淡淡垂眸一笑，心下只是黯然。紧紧握住选十扳指，一阵凉意，沁入骨髓血液。

　　一切已经太晚，这一生爱恨痴缠，俱已成灰。

　　从此之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轻易看到我的内心。

　　?我的心，已经不会再给任何人，也再也不会被轻易偷走。

　　咽下心中的苦涩，转过身，如果这便是花络女的命运，那我继续忍受。因为心痛过了，不会再有任何感觉了。

　　行走在大雨之中，无数次地问自己，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正干净的感情？

　　真正干净的感情，我告诉自己，我得到了。

　　就此过一生，不再生出任何的希翼，守护着这份宁静，不被世间的纷扰打动。

　　站在慕容府的朱色大门之前，东方戾的王府和慕容府，对我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他不会想到，我会选择离开。

　　重新适应自己的身分，我需要一点时间和距离。

　　伸出手，冰冷的雨水轻轻滑落衣袍，我微微仰起脸，决绝地叩响了大门。

　　这扇门开启之后，将是我的另一段人生。

　　不在意爹欣喜的眼神，不在意大娘愤懑的表情，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我紧闭双唇，不轻易吐露一个字眼。转过身，在每个人异样的眼神之中，我摸索着，独自重回蔷薇园的路。

　　推开环儿的关心，我执意地关上门，心中不剩一丝暖意。久久坐在床边，姿势不变，从子夜到午夜，从午夜到清晨，露重雾浓……

　　我不想，终日生话在眼泪和叹息之中。

　　如果子潺在天际看着，他也不想见到这般的我。

　　洗去一身沉重和疲惫，我把那一枚扳指放入香囊，包覆于依旧留香的蔷薇花花瓣之内。子潺，这般，我们的距离便不再遥远了。

　　世间所筑的高墙，我已经迎面战斗过一次，所以，也该将遗憾收入心底了。

　　十日之后。

　　披上雪色纱衣，我站在庭院之中，望着眼前渐渐凋零的蔷薇花，淡淡一笑。

　　阳光透过白雪般的衣裳，映出苍白的沉重，这种颜色，很干净。为了他，我不再缀上任何一分多余的色彩。

　　到底是何时开始，花谢了？看来我回府之后，日渐倦怠，怕是连蔷薇花何时凋谢都快遗忘了。

　　不过也好，花谢，便是花开的起点。

　　俯下身子，轻轻拾起落入尘土的蔷薇花瓣，望着停在我眼前的那一双白底黑靴，心中一沉，却执意不愿起身。

　　“你果然是回来了。”

　　我沉默着，握紧手中的蔷薇，站起身来，冷眼看着他，僵持着。

　　他的笑意依旧残酷着，深深烙入我的眼底，视线短暂地落在我的身上，暗自打量着我。“你不是很想摆脱花络女的身份吗？”

　　闻言，藏在宽大衣袖之中的双手。不禁紧握成拳，枯萎的花瓣，变得粉碎。我直直地背过身，走向房门。

　　“关于江鑫的父亲，本皇子已经派人重新审案了，他洗清罪名出狱了。”

　　身后，却传来他的声音，像是一把剑，再度刺透我的伤口。

　　咽下心中满满的苦涩，我转过身子，语气冰冷。“不要再让我听到，从你口中说出那个人的名宇。”

　　闻言，他的脸色蓦地一沉，脸上浮现沉重的怒意。

　　我望着他冷沉的脸，淡淡一笑，没有一丝惧怕。“难道，你想听到我的感谢吗？”我该感谢，他兑现了诺言？抑或是，来提醒我那一夜的失态和食言？

　　?迎上他的那一双阴沉的鹰眸，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坚忍地吐出两个字。“休想。”

　　背过身，我走入自己的房间，合上了门。距离子潺离开的时间，早已过了十日，但是每每想到子潺，我依旧无法保持毫无情绪。

　　“四殿下，你没有见到小女吗？”

　　门外，传来爹惶恐的声音，我依旧面无表情。

　　我从环儿那里得知，自从爹得知大哥在瑶夕之战中“牺牲”之后，痛失爱子的爹，之后，便很少提起大哥了，即使是我，也很清楚，大哥一直是爹的骄傲。此刻，失去了有机会可以光耀门楣的大哥，爹自熬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我的身上。

　　在我回府的第二日，爹便送去了消息，太子登门来访。可见，爹有多心急。

　　也许，在亲眼看着皇上离开的时候，我便不再那么恨爹了。

　　他在我眼中，只是一个可怜人的角色罢了。

　　此刻想来，爹从未得到过娘亲的真情，自然也没有辜负娘亲过。既然如此，他对娘亲是否真心，似乎也不值得再深究了。

　　两个勉强在一起的男女，何来非要幸福之说？

　　在子潺走后，我的双眼像是恢复了清明，放下了之前总是耿耿于怀，无法放下的很多东西。

　　爹叩门的声响，充斥在我的耳边，带着些许的忽促。“晚儿，还不开门？”

　　我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轻轻打开门，语气平淡。“爹。”

　　爹侧过脸去，示意我的视线，应该移向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晚儿，四殿下来了，还不给殿下请安？”

　　“爹，我自然明白。”顿了顿，眉眼带笑，望向东方戾的脸，我言有所指，语音低柔。“不过，爹，我想单独和殿下请安。”

　　“好，爹先走。”

　　目送着爹离开的身影，望着一脸审视的他，一步步走向他，嘴角的笑意一分分地加深。

　　请安是吗？

　　蓦地扬起手来，狠狠地甩上他的脸，他没有闪躲，亦没有扼住我的手腕，神色没有半点惊愣，只是那一双阴沉的双眸，愈发冷意横生。

　　“这是你欠那个人的，四殿下。”我一字一字地吐出口，眼底是嘲弄的笑意。

　　我的心中平静，迎上他的双眼，缓缓说道。“没有人可以犯了错误，还不必承担半点后果。”

　　而我，这便是我一直想为子潺所做的事，我不会后悔。

　　后果是什么，我也不会在乎。

　　手心处，传来一阵火辣的刺痛，我已经用了十足的力气。“即使，你是最尊贵的皇子，殿下。”

　　他半眯起双眸，眼中是怒意在蔓延。“怎么？你为何不嘲笑他的软弱？他连真心喜欢的女人都可以放弃，难道不可笑？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守护选段本不该开始的感情！”

　　我弯起嘴角沉重的笑意，强忍住泪水，笑道。“你，懂什么是感情？”

　　“在国法和孝道之前，重病期间的他无奈舍弃了我，又是受到谁的逼迫？忠义和情谊摆在他的面前，又如何两全？因为理解他的无奈，清楚他心中没有说出来的痛苦和挣扎，才让我看清我们的感情有多么珍贵。”

　　冷笑一声，我冷眼看着他，缓缓说道。“亲手断送了我的幸福，亲手毁了他的人，是你啊，四殿下。”

　　“对，他的确因为无奈，一度放弃了我。但是，为了我，他甚至放弃了一生。因为对我的悔恨，因为无路可退，因为要离开的不舍，他已经付出了所有，甚至自己的性命，我不恨他。”

　　“殿下，还不动手吗？”我站在他的面前，扬起嘴角的笑意，语气平淡。“刚才的一巴掌，足以令我万劫不复，不是吗？”

　　?“我的性命，或者是我的身子，悉听尊便。”

　　他眼神再度变得深沉，却依旧沉默不语，紧抿双唇，脸部的线条紧绷着，没有一丝笑意。即使，是冷笑。

　　我了然地点点头，垂眸一笑，视线落在自己如心一般苍白的衣襟前。“还是……殿下不想动手，那我亲自服侍殿下，如何？”

　　没有丝毫的犹豫，我重重地扯下衣襟，笑望着他，很想看看，他是否有如愿的表情。“你想见到的，不就是这样吗？”

　　他望着地上雪白的衣裳，眼底只剩下一片冷意，抬起脸，冷笑道。“如本皇子所想，你果然和这世上其他女子一样，薄情寡义。上一个男人尸骨未寒，你却可以微笑着投入另一个男子的怀抱，是这样吗？”

　　“是殿下要我，不再轻易相信感情了。如果是世间任何一个男子，也许我做不到，但是，可以投入殿下的怀狍，应该算是我的荣幸。”

　　虽然，这一切都是一个谎言。因为，心并不是毫无感觉，心，还会痛。

　　“这场游戏，由殿下你开始，也该由殿下你结束。”我的视线不经意瞥过里衣之上的蔷薇，眼底迎来一片刺痛。

　　“得到你一开始便想要的之后，我们便是陌路。”丢下这一句话，紧紧盯着他的脸，我的语气愈发的冷沉，我在等待，他却迟迟没有回应，没有出手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 
第三卷 意难忘 第一章 隐藏阴霾

　　“你很想结束是吗？”

　　他慢慢压下身子，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脖颈，眼神魅惑而邪恶。“可惜，你要承受的，还很多。此刻就结束，岂不是太无趣。”

　　用力扯开我的白色里衣，他炽热的视线，缓缓停下，微凉的唇角幽幽擦过我的耳后，在我耳边低语一句。

　　语气，是他一贯的散漫，语中的笑意，在我听来，更是刺耳。“伤痕已经彻底消失了，如今，这一具身体，才是本皇子所满意的。”

　　“但是，即使要了你的贞洁，这场游戏，也不会结束。”他的大掌，蓦地握住我的长发，语气冰冷。

　　“本皇子想要你的时候，自然会要你。”逼近我的脸，手掌移向我的脸颊，蓦地一下，扼住我的下颚，要我直视他的双眼。“送上门来，宽衣解带，你也要看看，本皇子是否有这个兴致。”

　　闻言，在心底冷笑一声，我没有放弃咄咄逼人，在子潺离世的时候，我就不再去害怕什么了。“兴致？四殿下你也要有兴致是吗？女子在你的眼中，不过就是一个暖床的工具，不是吗？”

　　弯起嘴角，视线轻轻扫过他的脸，继续说下去。“皇子觉得女子的身体，唯一的用处，难道不就是发泄你的欲望吗？”

　　“放肆！”他猛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足以在下一刻，捏碎我的骨头。

　　我浅浅一笑，望向他，眼底是一贯的漠然。身体上传来的疼痛，早已不再是疼痛了。

　　他，勃然大怒。羞辱，我也会，并不太难，不是吗？

　　怎么，很刺耳吧，这才刚刚开始。

　　我是蔷薇，我可以安静，可以忍受，但不代表，我不会反击。

　　子潺，我也变得冷漠了吗，为何看到他清晰的怒意，才会觉得畅快，才会觉得是在弥补你？

　　子潺，是不是我也变成了一个满心报复之人了？我不能当做所有的事，都从未发生过，我还可以停止怨恨的心吗？

　　子潺，我是不是再也不是你所熟悉的那个晚儿了？

　　子潺，我变得好陌生，是不是？

　　“若你真想要得到本皇子的专注，也要下一番心思才是。我想，至少你应该先去柳宛心曾经待过的地方，学一些如何取悦男子的本事吧。”

　　他留下带笑却又刺耳的这一句话，狠狠践踏过地面上那一件雪色外跑，打开门，留我一个在空无一人的房内。

　　俯下身子，紧紧抓住这一件外跑，此刻我需要的，是冷静。视线落在那一地散落的蔷薇花花瓣，心中徒留一片怅然。

　　天，就要转秋。

　　身体在一夜间冷了，仿佛，心也是。

　　我淡淡一笑，拾起这一件衣裳，默默站起身子，眼神一暗。

　　“小姐……”

　　身后，传来环儿的声音，背后一个迟疑着，才伸出手轻轻的拥抱，却再度令我泣不成声。原本，我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

　　“小姐，你的痛苦，奴婢都知道，都明白……”环儿的声音之中，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哽咽和愁绪。

　　唯一见证了我和子潺的感情的人，便是环儿。我的笑颜，我的泪眼，她都亲眼看到，也看到了，这一段感情消失的干净。

　　痛苦吗？我淡淡一笑，也许这是令我们彼此死心的最佳方式。否则，生在这世上，却要狠心分开，不断地仇恨着，怨愤着，诅咒这严厉的国法，诅咒这不同的身份，才是真正的痛苦吧。

　　至少，我们不必再顾忌世间的纷扰了。

　　我们也不必被逼迫着，对对方残忍了。

　　我弯起嘴角，轻轻推开了环儿的手，暗暗告诉自己，我很幸运，我不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

　　侧过脸，平静地坐在桌旁，指尖轻轻划过诗卷之上的诗句，耳边，仿佛还听得到子潺一同吟诗之声。

　　当户程蔷薇，枝叶太葳蕤。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

　　春闺不能静，开匣对明妃。曲池浮采采，斜岸列依依。

　　或闻好音度，时见衔泥归。且对清觞湛，其余任是非。

　　……

　　默默摊开收藏好的那一幅幅画卷，一朵朵蔷薇花的姿态，跃然纸上。轻轻俯下脸，墨香残留，只可惜人已不在。

　　他手下的每一朵蔷薇花，都没明艳的颜色。黑色和白色，却令我一度觉得，恍如隔世。子潺还在身边的时候，我从未察觉，这两种对立的色彩，会如此的悲哀。

　　紧紧咬着下唇，视线紧紧落在蔷薇花之上，不经意，泪水滑落，沾湿了画中花。墨迹，轻轻蔓延，散开，最终变得模糊。

　　黄昏时刻。

　　“小姐，老爷要你前去赴宴。”

　　我沉默着，宛如珍宝一般，收起了这些画卷，打开红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入，之后，上锁。

　　环儿望着我的神色，语气带着些许的坚定。“不然，小姐，奴婢去跟老爷说，你身体不适，你不要再去了，好不好？”

　　站起身来，淡淡一笑，说道。“我没事，环儿。”

　　那一刻，我也对自己说，我没事，不会有事的，我很好。

　　“是，小姐。奴婢替你更衣。”

　　甚至，不再去问，来府上做客的客人是谁。对于无关的人，我连一句话，一个字，也吝啬着。

　　打开门，身着一袭银色华袍的我，一步步走向大厅。

　　“晚儿，来看看，你还记得这位客人吗？”厅内，传出爹爽朗的笑声，若是来客是太子殿下的话，爹不会如此。

　　我微微欠身，平静地抬起眉眼，望着眼前的这一个老人，身影比起两年前，似乎更加佝偻了。他一袭深灰色素衣，依旧平凡而朴素，只是这如雪的发鬓，花白的头发，都那般熟悉。

　　“无名。”

　　还记得，是他替我批注，起了封号，是他，执意叫我蔷薇。短短两年时间，再度见到他，无泪也惘然。

　　爹有些恼怒，再度斥责。“晚儿，你怎么可以直呼国师的名号？！”

　　面无表情，直直地望着他，我不忌讳。东方戾说，国师也只是受到先皇的嘱咐，来安排我的身份。但是，无名这一年来流连在外，四海为家，早已失去了行踪。而我，对花络女背后的真相，也早已失去了该有的好奇和兴趣。

　　“尚书大人，不必太过苛责。”国师淡淡一笑，眼神倏地变得深沉，像是足以洞察我的内心。

　　没有些许的迟疑，他转过身子，面对着爹，说道。“无名想与蔷薇单独谈谈，不知慕容大人你是否觉得不妥？”

　　爹一向长袖善舞，不会轻易得罪朝野之中，任何一个人。“国师，你请。”

　　走出大厅，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直到……国师在蔷薇园之前，停下了脚步。

　　“蔷薇，孩子，你经历了很多，是不是？”

　　夜风，把他低哑的声音，送入了我的耳边。

　　我苦苦一笑，心中沉痛，语气平淡。“你说过，这便是我的命运，我质疑过，挣扎过，争取过，想要改变。但是最终却还是害了他，是不是？”

　　国师缓缓转过身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还是不知要如何控制自己的感情，蔷薇。每一次痛苦和伤害，才是蔷薇成长的过程。”

　　我迎上他的双眼，冷淡地回应道：“如果过程非要如此残忍，我宁愿一世懵懂浑噩。”

　　“但是你的心，却告诉你，你不后悔。可以遇到他，你根本就不后悔，不是吗？”国师的话语，一针见血，他的确有洞察人心的本事。

　　“是，我不后悔。”我移开视线，低垂下眉眼，缓缓说道。“这是我尝试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即使，故事的结尾，并不如人愿。

　　他的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身子之上，脸上没有些许的笑意。“你早已不再关心自己的命运，将如何走下去了，是不是？”

　　我淡淡一笑，心中不再泛起任何涟漪。“无名，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一个不谙世事的慕容晚了。”

　　半晌的沉默之后，在下一刻，我再度听到了他的叹息声，透露着复杂无法窥探的情绪。

　　“你，这一世便是雪麟国天子的女人，无论如何不会改变。”

　　“你，便是花络女，早已注定的。”

　　我的心蓦地一紧，声音带着残酷的情绪。“无名，你总是提前站在我的面前，来告知我的下一段人生会是什么，是不是？”

　　收敛了最后一丝笑意，我冷眼看他。“但是，我的命运，亦是在我自己的手中。要摆脱强加在我身上的所谓命运之说，要亲手毁掉这一切，其实也很简单。”

　　“你和宛心真像……”他淡淡睇着我，我却不知道，我此刻的眼神之中，是不是也只剩下愤恨了。

　　视线轻轻掠过我的眉眼，他摇摇头，像是觉得无可奈何。“毁了自己的决心，也一样坚定。”

　　闻言，心蓦地一沉，眼底迎来一片惊痛。“你说什么？”

　　国师背过身去，指尖捻起一片蔷薇花，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当初的柳宛心，身份不是清倌？”

　　“柳家曾是一个大户之家，柳宛心也曾经是一位千金小姐，就像此刻的你一样。”

　　“但是，她最终成了罪臣之女。”

　　我站在原地，停止了对黑夜的张望，却只是安静地聆听着，有关娘亲的所有。

　　“她成了京城的清倌，只因为，一段不应该的感情……”

　　我在那一刻，什么都清楚了，冷笑一声，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不应该？何谓不该？感情不分对错，真情却非要被世人讽刺怒骂！”

　　我沉重地垂下眉眼，没有叹息，却只觉得一身疲惫。“不应该，就该眼看着情感夭折，这一世无法相见，永世痛苦沉沦，才是应该吗？”

　　“蔷薇……”闻言，他的视线，落在手中的蔷薇花之上，依旧说得平和。“即使感觉到痛了，也不该轻易去尝试仇恨。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他只是用了一句，古难全，轻描淡写越过了其中的无奈和苦涩。我顿了顿，苦苦一笑，缓缓说道。“若我不是女子就好了，若不是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曳地长裙，狠狠擦过青石板之上，我脸上的笑意蓦地一敛。“我不会毁了自己，也不会任由任何人毁了我。不过，我更不会臣服于你口中所说的命运。”

　　雪麟国天子的女人是吗？我在心中冷笑着，我早就腻烦了，自己的人生，受到牵制，操纵和预知。

　　命运，还未发生之前，那便还有扳回一次的机会和余地。

　　侧过脸，我浅浅一笑，问道。“那么，请国师告诉我一次，这即将登基的天子，是不是太子？”

　　国师苍老的声音，缓缓萦绕在我的耳边。“先皇的意思，的确如此。”

　　缓缓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我的声音柔和。“无名，没有人可以预知我的人生，而已没有人可以知晓将来会发生什么。”我要摆脱，任何人替我铺好的道路，走上另一个方向。

　　视线掠过他，我有礼地欠身。“你，也是。”无名，你也无法安排我要如何生活，如何度过这一生。

　　该死的命运，只要我不屈服，便不可怜。

　　直直地转过身子，我不想丢弃最后的尊严和骄傲，更不想苟且而活，只为了世人所期待的命理，放弃了自己。

　　“蔷薇，什么叫执着？”

　　背后，传来国师的声音，浸透在黑夜之中，带着些许的沉重而来。

　　他的神色复杂，也许，我在他眼中，已经变得陌生了。“执着，才是最难以摆脱的，你可知晓？”

　　“如果失去了这份执着，我还剩下什么？”留下这一句话，我直直地越过他的身子，走入庭院深处。

　　坐在房内，沉思了很久，那些回忆，也早已变得斑驳了。

　　我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缅怀了。

　　三日之后。

　　“晚儿，今日芙嫔夫人要回府，你可不要忘了。”

　　爹口中的琳儿，早已被芙嫔夫人四个替了，但是在我眼中，不过是多此一举，我自然不会忘记慕容琳的身份是什么。

　　没有她的慕容府，似乎比平日更要安静许多，不过我很清楚她的个性，无论她的身份有多大的改变，她对我的态度，是不会变的。

　　这，便是我早就看清楚的现实。

　　她回府，最想见的人，自然是我没错。

　　我不会因为子潺的离去，而日渐消沉。我的身前，还有很多人，想看我倒下，等待着嘲笑我，我不会被他们看到我的无力和软弱。

　　恭候在门旁，一群人等待的，便是往日的慕容琳。

　　一袭紫红华袍，华丽的首饰和妆容，都是她身份的象征，却只换来我的淡淡一笑。

　　“爹，娘。”

　　她扬起骄傲的笑意，扶起想要行礼的双亲，视线却暗暗划过我的身子，眼眸一沉。

　　“我带来了不少东宫的绸缎衣料，作为给娘和她们的礼物。”

　　二娘和剩下的三个姐妹，她只用了一个字眼“她们”便一举带过，我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惜字如金。在府内的时候，她便没有把她们放在眼底，此刻居高临下的她，又如何会反省？

　　在一片感激的声音之中，她的脚步，慢慢停留在我的面前，笑道。“你似乎瘦了不少，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是啊，她以为，在没有她的慕容府之中，我便可以如鱼得水，神采飞扬，是不是？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我的雪衣之上，语带笑意。“堂堂的花络女，穿这种粗劣的衣裳，你是想给慕容府丢脸吗？”

　　“拿过来。”她从丫鬟的手中，接过一匹金色的衣料，迎上我的双眼，嘴角的笑意一分分地加深。

　　“这可是上好的云锦，做几件得体的衣裳……”她的言下之意，我自然清楚。

　　注视着她眼中的骄傲神色，我浅浅一笑，没有接过来，说道。“芙嫔夫人你觉得，雪麟国战乱刚得平息，国丧亦未过，穿上奢华的华服，盛装打扮，真的合适吗？”

　　“什么？”闻言，她的脸色蓦地一变，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神色。

　　我的心中平静如水，冷静地丢下一句话。“想必芙嫔夫人也觉得，不合适吧。”

　　“晚儿！”爹的训斥声，再度传入我的耳朵。

　　缓缓转向爹的方向，我淡淡一笑，说道。“爹你身为尚书大人，你觉得，我应当收下这匹奢侈的云锦，效仿当今芙嫔吗？”

　　“慕容晚！”

　　“爹觉得，如何？”我没有保持沉默，冷眼望着爹，不理会身旁慕容琳的叫嚣。

　　“够了！”爹的脸色一沉，生生打断了我们的话语。

　　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无可奈何。“晚儿，你先退下吧。”

　　闻言，我浅浅一笑，视线擦过慕容琳的身子，丢下一句话。“多谢爹。”

　　真的要感谢爹，我并不想在这个场面上，停留太久的时间。如果我可以，宁愿一辈子学不会阿谀奉承，学不会贪心，学不会留恋权势地位。

　　走出大门，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些许的不确定。

　　“请问，这里是慕容将军的府邸吗？”

　　在我拼死带回虎符之后，在我告诉东方戾，大哥早已死了之后，他便得到了皇朝加封的将军头衔。呵，的确可笑。

　　可惜，孤冢之内，不过是一些大哥生前的衣物，如果大哥想要重新活过，我会在这里祝福。

　　“请问有什么事？”门仆问道。

　　“我叫肖奇，是慕容将军的手下，这次，是有东西要送给慕容府的五小姐……”

　　这个名字，还依稀有些印象，眼前不由得浮现军营之中那一个热心想要帮助我，却令我一度惊慌打翻了水桶的少年。

　　视线定在门外的那个年轻男子之上，走上前，望向他，淡淡说道。“我就是。”

　　“你……”他有些狐疑地盯着我的脸，不禁吞咽下了后面的话。

　　“是什么？”我打断了他的话，冷眼看着他。

　　“小姐，是将军在赶赴瑶夕之前吩咐我，若是他回不来了，就把它送回慕容府五小姐的手中。”

　　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我的心情变得平静，慢步走向榕树之下，轻轻解开缰绳，抚摩着它的皮毛，丢下一句话。

　　“谢谢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 ，翻身上马，不顾门仆在身后劝阻，我骑着斩月，离开慕容府。

　　驰骋在城外的草场之上，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我才可以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只是此刻，我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办法了。

　　勒住马儿，俯下身子，闭上双眼，我的双手轻柔地环住斩月的脖颈，任由它在草场之上漫步。斩月富有灵性，我对它没有任何防备之心。

　　斩月，日后不要再做战马，今后，只做我一人的马。你只是一匹千里马而已，可以送人赶路，但是千万不要送人上战场，那样，看到了血雨腥风的场景，你的心情，想必也会很沉重吧。

　　“本皇子看你，倒是很轻松。”

　　我没有随即睁开双眼，依旧沉默不语。侧过脸，隐去所有的表情，努力让自己在他的面前，做到毫无情绪。

　　他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散漫和调笑，语气慵懒。“你似乎早已放弃了，你甘愿做太子将来的皇妃，像你的二姐一般，享受这伸手可及的荣华富贵，是吗？”

　　听着这带刺的话语，我蓦地睁开双眼，语气变得凌厉。“花络女是每一个女子都艳羡的身份，四殿下应该在那一日就清楚，慕容晚与其他的女子都一样，没有任何的不同。”

　　。。。。。。。。。。  
第二章 咄咄逼人 

　　听着这带刺的话语，我蓦地睁开双眼，语气变得凌厉。“花络女是每一个女子都艳羡的身份，四殿下应该在那一日就清楚，慕容晚与其他的女子都一样，没有任何的不同。”

　　“无名亲口告诉我，我便是花络女，这雪麟国未来天子的女人。预言都摆在我的眼前了，我又如何不认命呢？”带着笑意，迎上他的眉眼，我的话语之中，暗藏挑衅。

　　坐直了身子，暗中紧握斩月的缰绳和马鞭，淡淡睇着他，语气平淡。“帝王之位，长幼有序，先皇的意思是传给储君太子殿下，四殿下你的满腔雄心，怕是要落空了吧。”

　　“假以时日，太子殿下登基称帝，四殿下你又何处容身？”毕竟，东方戾与太子之间的矛盾，实在太多，如若太子得势，眼中便不会再容得下失势的东方戾。

　　境况若相反，也一样。没有人，会把威胁和阻碍，留在自己的眼下，必定除之而后快。

　　“你的言下之意，是说本皇子自顾且不暇，千万不要得罪将来的皇妃是吗？”

　　弯起嘴角，勾扬起脸上的笑意，我转过脸去，缓缓丢下这样一句话。“世事难料，我想，我们彼此还是不必太早下定论吧。”

　　他冷笑一声，调转马头，迎向我的身边。“你就这么想当天子的女人？到底是利欲熏心，虚荣作祟，还是强装笑脸而已？”

　　强装笑脸？我的眼神一暗，也许吧，但是更多的时候，我也对自己感到陌生。

　　“四殿下，如果只是恨我，你不必对慕容晚的内心想法，有太多不应该的好奇。你只要处心积虑，想着如何毁了我，即可。”

　　沉默了半晌，他骑马拦在我的身旁，语带冷意。“本皇子何时说过，要亲手毁了你？”

　　不置可否，我淡淡睇着眼前这个一袭黑色劲装的俊美男子，身下是一匹通体雪色的高头大马，一身凛冽气势和尊贵无敌，令人不敢逼视。

　　“殿下即使不说，你的双眼，你的表情，你的举动，都早已暴露了你对我的仇恨。我经历的一切，不都是殿下一手操纵的吗？”

　　“是，又如何？”他的嘴角暗暗扬起，一丝冷意横生。

　　视线狠狠地穿透我的眼瞳，他的声音低沉着，却没有一丝该有的情绪。“这是你应该承受的，应该的。”

　　“真是……”我顿了顿，勇敢地迎上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嘴角的嘲讽笑意一分分地加深。“殿下你真是可笑。”

　　“你居然说，本皇子可笑？”他俊眉紧蹙，脸上再无半点笑意，眉间尽是万年不化的寒意。

　　“若是当真是我娘亲欠你们的，母债女还，我没有半点异议。”微微仰起脸，我咽下心中的苦涩，声音淡然。“即使是今日殿下手中的利剑架在我的脖颈处，要我偿还，我也不会觉得不该。”

　　“你似乎很想为自己辩解。”他坐在马背之上，双手环胸，视线投向我的方向，声音依旧没有些许的起伏。

　　顷刻之间，他移开了视线，背过脸去，我无法看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只听到，他幽幽地说了一句。“他给了柳宛心痴情，但是给了母妃，却是绝情。”

　　望着他的脸，我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丢下一句话。“的确，睿敏皇贵妃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我的娘亲又何尝不是？”

　　“当年的罪臣柳昌明之女柳宛心，与先皇邂逅之后，自此，先皇对她念念不忘，甚至，有了想娶她的念头。”嘴角的笑意沉重，我平静地谈起这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故事。“无奈，罪臣之女的卑微身份，根本无法配的上当年的太子殿下。”

　　“偏偏先皇付出的是真心，不愿放弃这段真情，年轻的太子这一个冲动的念头，无疑是在挑战皇室尊严。于是，先放开手的人，是我的娘亲柳宛心。”

　　他的眼神蓦地一沉，狠狠地扼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足以捏碎我的骨头，生生的疼。“你说什么？”

　　是啊，很刺耳的故事，他根本就没有耐心听下去。但是，我必须讲下去。

　　“不，娘舍弃的，不只是自己的感情，更是舍弃了自己。她牺牲了她最初的真心，只身走入青楼，替自己用清倌的头衔，筑造一条永远无法回头之路。要彻底断了先皇的牵念，要先皇死了心，一心披上黄袍，当这天下的皇帝。她不要他为了自己一个卑微的女子，与全天下为敌。”

　　“心仪的女子成了烟花女子，国法与皇朝自然都无法容得下她，先皇即使痛苦，也只能死心放手。”

　　“后宫三千，佳丽无数，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代替娘亲的女子，即使当上了一朝天子，也无法消去心中的遗憾。：”

　　他低声咆哮，宛如一头野兽一般，黑眸之中，只剩下深沉复杂的颜色。“够了！”

　　淡淡一笑，我不留痕迹地撇过脸，声音柔和，缓缓说道。“四殿下不觉得，这个故事很精彩吗？”

　　“此刻，你的仇恨，似乎根本就站不住脚。”顿了顿，我强压下心中的隐隐作痛，迎上他的双眼，继续说下去。“如果殿下执意继续恨下去，我也不会阻拦。”

　　他神色冷凝，怒意在眼底转瞬即逝，暗潮汹涌。“你果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蔷薇。”

　　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我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说道。“东方戾，你已经夺去了我最珍视的东西，就算心有恨意，我们之间也早应该两讫了。”

　　移开视线，不等他的回应，调转马头，我向前方驰骋而去。那个故事的一字一句，都还留在我的耳边，即使故事中的男女早已年华老去，告别人世，我依旧还是被这个故事所感动。人生自是有情痴，即使是天子，也有无奈的时候，但是至少心中的真情，是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褪色的。

　　软弱和无奈，并不是罪过，人生在世，往往迟疑在选择之中。

　　别过头，我不看不听，感情不愿意成为过去，那么对于苦难，我只能甘之如饴。

　　他从我的身后，追了上来，脸上依旧只剩下冷意。“感情在你的眼中，便是神圣的东西？”

　　我没有流露太多的情绪，不禁加快了速度。“感情在殿下的眼中，却是一无是处，是么？”

　　闻言，像是刺痛到了他的痛处，他的黑眸之中蓦地变得闪过一丝复杂，眼神阴鹜，我自然清楚，王府之中的那位神秘的容小姐，是他真心想要守护之人。

　　望向就在眼前的风隐山山脚，我侧过脸去，语气平淡。“殿下，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半句多。如果这还不能化解你的恨意，那么，我会奉陪到底。”

　　望着那一双阴沉的双眸，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扬起，眼神蓦地一暗。“只因，我是柳宛心之女，不是吗？”

　　把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丢还给他，对于近日来他对我的容忍，我却只是觉得厌恶。他应该像之前一般，动辄杀机毕现，而不应该，对我的放肆多了这几分的耐心。

　　这，根本就不像他。

　　一跃下马，我的耳边传来他转身离开的声音，淡淡一笑，上山。

　　我喜欢风隐山的宁静，像是它的名字，就连风声在此地，也可以隐去一般的安宁。走入守望亭之中，安然地坐在子潺常做的那一个位置，静听山泉的轻微声响，宛如乐声一般幽深。

　　“如果，你的心无法安静下来，如果，你厌恶世间的喧嚣和不公，那就在守望亭之中，提醒自己安心聆听更美好的声音。”

　　默默念着子潺曾经说过的话，我微笑着闭上双眼，不想让自己的心，被仇恨吞噬干净。更不想，让自己所有的情绪，只剩下恨意。

　　但是，真的很难。

　　他在这个位置之上，最终狠心地离开我，我没有睁开双眼，指腹暗暗划过粗糙的石凳，微微的疼。

　　如果，这段感情是彼此不顾身份国法，犯下最大的错误。那么，结局很好，我受罚了，上天带他离开，我失去感情，上天终是用他的方法阻止我继续犯错。

　　彻心的疼、碎心的痛，力气自我的身体剥离，每一秒钟，我都以为自己将随子潺而去。身上曾经有过的每一处伤痕，都在暗自叫嚣，苦涩在唇齿间流转……

　　在慕容府的每一夜，再也无法睡得安稳，却又心生期盼，因为唯独在梦中，自己才有机会看到他。

　　但是，他却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即使是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他都不愿给我。

　　倚靠在柱子的旁边，浓浓的倦意袭来，心的疲惫，越来越深。

　　最后的一丝理智，也渐渐消失，我仿佛一个人走在夜色之中，找不到出口。曾经的彷徨，无助，在这黑暗之中暴露无遗。

　　身旁，仿佛出现了他，我的心蓦地一惊，他最终还是放不下，舍不得我一个人了吗？

　　伸出手，不想再让自己如此生活下去，我紧紧抓住他，像是征求，更像是哀求。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似乎太难了。

　　呢喃着，诉求着，我却根本听不清自己与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是紧抓住他的手，深深陷入他的衣袍，想要他清楚地知道，独留我一个，他太狠心决绝。

　　……

　　东方戾心情复杂地掉转马头，却在即将入城门之后，再度转过身，说不清楚，为何还想要见到她。

　　该死，不可能是她口中的那个故事，在暗暗改变自己对她原本的恨意。

　　自然，他要看到的，便是她的痛苦。这一点，不会改变。

　　脚步，不自觉地停留在守望亭之外。眼底的各色野蔷薇，生的很好，似乎更胜过王府之内的。甚至，没有半点即将凋零的征兆。

　　花开的，依旧繁荣。

　　视线，缓缓落在那一个女子身上。一袭雪色长袍，青丝如墨，长长地垂下，眉眼如画。她不习惯任何的颜色装点面容，稍显苍白。她的身子微微倚靠在一旁，脸上只剩下平静。

　　那是一种，在面对着他的时刻，根本不可能流露的表情。

　　慢步走向她的身边，她依旧睡得安沉，东方戾的视线，久久落在她的脸上，危险的沉默着。

　　衣袍之上，蓦地传来一个不重的力道，她依旧没有醒过来，只是执意不愿松开她的手。淡淡望着她洁白的柔荑，手心处传来的，是微凉的温度，还有……冷汗。

　　力道越来越重，东方戾仿佛听到她的一声呢喃，俯下俊挺欣长的身子，脸色冷沉。

　　从她的嘴边，轻轻逸出一句话，送入他的耳边。和方才的她不同，这般的她，有着温柔的语气，甚至，些许的苦涩，哀求，软弱。

　　但是，绝对不像方才那一个神色自若，似乎如何都不会惧怕的女子。也许，只有此刻的她，才短暂地放下了心防。

　　“别丢下我一个……”

　　她的指尖，紧紧扣紧了自己的衣袍，像是身陷汪洋，抓住了唯一的一块浮木，不想继续在海中沉沦下去。望着她眉宇之间的痛苦，却更东方戾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想要抚上她紧蹙的眉峰。

　　东方戾的心，蓦地一沉，清楚地听到身旁再度传来的一句话，手，停留在半空之中，始终没有伸向有她的方向。最终，紧攥成拳。

　　“子潺……”

　　这个名字，这个字眼，自己一点也不会感到陌生。东方戾薄唇紧抿，半眯起黑眸，嘴角冷意横生。

　　目光幽深，东方戾狠狠地将手抽离，头也不回地离开。

　　……

　　微薄的月色，最终驱散了黄昏。

　　虫鸣之声，最终将我带离方才那一个梦。

　　我在守望亭，睡了很久了吧，淡淡一笑，站起身来。只有在梦境之中，我才能容许自己软弱，才允许自己求助。

　　月光洒上我的身体，半圆月亮斜挂天际，拉出我孤伶身影，长长的影子落地，任人践踏欺凌……

　　被现实压抑太久，今日我只不过是在找一个喘息的角落，安抚自己的情绪。黯然垂下眉眼，也许很快，我就可以忘记这一切了。

　　因为人生，不容许自己在一个跌到的地方，停留太久。

　　缓缓转过身子，手轻轻覆上光滑的柱子，我的语气平淡，丢下一句话：“也许，我要很久才能来了。”

　　不再有些许的迟疑，不再回头，下了山，骑上斩月，我披着一身月光，急速离开风隐山，进了城门。

　　慕容府。

　　从马上跃下，把斩月交给门仆，走入府内，却在大堂门前，遇到了慕容琳的拦阻。我抬起眉眼，冷眼望着她，眼见着她的笑意在美眸之中，化为深沉。

　　“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她缓缓越过我的身子，冷笑一声，不以为然。“手执马鞭，骑着马，风风火火，你以为自己是在效仿花木兰，行军打仗不成？”

　　“芙嫔夫人，是否这天下的女子，都该像你一样？”淡淡一笑，视线暗暗落在她的脸上，直视着她的双眼，问道。“身穿最美丽昂贵的华服，品味珍馐佳肴，是不是就此生无憾了？”

　　“你若可以得到我此刻拥有的，的确不会有任何的遗憾了。”她的语气之中，满满当当尽是炫耀，像是要刺入我的痛处。只可惜，我对她所在乎的，完全不在乎。

　　她红唇边的笑意，那么明显，语气不无讥讽。“太子对你一往情深，你似乎也乐在其中。想必暗地里，你早在盼着国丧早日过去，新帝登位这一日早日降临，你好成为这雪麟国的皇妃吧。”

　　一往情深？我暗暗一笑，如若太子殿下对我有真情，怕才是这世上真正的笑话。他身边的女人何其多，只不过是因为我的无动于衷与冷漠，而产生了想要得到我的欲望罢了。这一点，我看的再清楚不过。

　　世人的贪心，起源便是得不到，所以才有了不甘的心，驱使着自己的欲望。

　　她移开了在我身上的视线，轻轻叹了一口气。“在东宫，我可也有些寂寞，我可一直在等着你进宫呢。”

　　“进了宫，你难道不怕，我对你而言，会是一种威胁吗？”至少，花络女成了皇妃，地位一定在她之上。她的热络，在我眼中，不过是粉饰太平而已。

　　“威胁？”她冷笑一声，转过身子，丢下一句话。“难说吧。我很了解太子，他同世间所有的男子都一样。得到了，便不会再珍惜。如若太子对你失去了之前的兴致，那便要看，到底是谁，才有本事和手腕挽留太子的心了。”

　　“你的冷漠，迟早太子也会觉得无趣和腻烦。太子需要的，喜欢的，从来都是热情如火的女子。你这样的女子，在他眼中，不过是觉得好奇，尝尝鲜罢了。这种好奇，根本就维持不了多久的时间。”

　　“也许，只有一年的期限。”她顿了顿，笑意愈发的明显。“甚至，一个月也不一定。”

　　她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很熟悉，那是怨恨的眼神。“那时候，即使太子殿下依旧留着你的封号头衔，你过的生活，也不会比身在冷宫好多少。”

　　“那么你呢，太子珍惜你吗？善待你吗？”

　　她直截了当，毫不遮掩，语带笑意。“那是自然。太子殿下每一夜都在我的房内过夜，我们两个人如胶似漆，我开口要什么，殿下都会允诺，绝不迟疑。”

　　我微怔了怔，淡淡睇着她，幽幽地说道。“这，便是你所认为的感情吗？”

　　感情，在我心中，不是有所要求，而是有所付出。是情感和默契的交换，性情相投，而不是床第之间的恩爱而已。

　　“在无数女人之中，可以长久地得到太子的宠爱，便已经是不易了。难道你还天真地以为，太子眼里，可以永远都只有你一个人吗？”

　　她凌厉的话语，倒是把我拉回清醒的现实了。是啊，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天真。太子根本就不像先皇，没有先皇的这份痴情。他只是擅于在百花丛中，却不会专注于一朵而已，对他而言，唯一这个字眼，才是最可笑的。

　　沉默了半晌之后，她冷然的声音，再度充斥在我的耳边。“我想，说不定你真的会是一个最大的威胁也不一定。”

　　“毕竟，在你看似冷淡的性情之中，也许隐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潜力。”她侧过脸，在我耳边低笑一声，满怀敌意。“更或者，你勾引男人的本身，也可以让我大开眼界。毕竟，若谈及这方面的招数，一般的良家女子，又如何可以比得上烟花女子呢？”

　　轻笑出声，她的态度骄傲着，语气冷淡。“想必，你也从你的娘那里，学到私藏了不少吧。”

　　我沉默着，紧紧握住双拳，如无名所说，我一定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想看到的，不过是我的勃然大怒，若是我当真生气，岂不是让她得逞，更加嚣张？

　　“我真是想不通，太子如何会看上你呢？”她涂满红色蔻丹的右手，轻缓地划过我的脸颊，像是挑衅，肆意笑道。“除了这张脸，你还剩下什么？”  
第三章 太子邀请 

　　“我真是想不通，太子如何会看上你呢？”她涂满红色蔻丹的右手，轻缓地划过我的脸颊，像是挑衅，肆意笑道。“除了这张脸，你还剩下什么？”

　　“对了，我倒是忘了。”

　　她的指甲，缓缓游离而下，停留在我的右臂的守宫砂之上，眼神一沉。“你还有一具洁白的身子，是吗？”

　　她指尖的力道，蓦地加深，引来一阵刺痛，萦绕在我耳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冷意。“真可惜。保留了很久的童贞，对其他人都冷漠至极，却等不及那个人来娶你，是不是心中也觉得很遗憾呢？”

　　闻言，我蓦地扬起眉眼，她为何会得知这件事？

　　她像是觉得好笑，眼中是满当当了然的神色。“你和江家少爷的私情，还怕我戳穿不成？”

　　她踩到了我的痛处，我的心口微微犯痛，深吸气，语气愈发冷沉。“你，不配说那个人。”

　　“我不会的，放心，我一个字一句话都不会透露给迷恋你的太子殿下的。”望着我的神色，她收回了手，压低声音说道。

　　“为什么？”我冷淡地吐出这三个字，太子并不是如此宽大为怀的男子，如若得知这件事，自然是鸡犬不宁，难道慕容琳不想见到我身受难堪？

　　她望着我质疑的脸，轻轻摇摇头，说道。“因为，爹说过，我们可是姐妹啊。虽然，我之前不认同这一句话，但是此刻，总不能因为你的丑事被告发，祸及慕容家，也影响太子对我的印象。”

　　“毕竟，我可跟你不一样，没有这么多不可告人的私密。”她脸上的笑意，在月光之下，分外妖娆。

　　“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会替你保密的。”她越过我的身子，浅浅一笑，随即拂袖而去。

　　久久停留在原地很久，我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入蔷薇园。

　　环儿在门边等候，看着我，脸上蓦地浮现了笑意，亲密地把我扶向房内。“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夜风沁入身子，可是会受风寒的，奴婢替你熬了参茶，赶紧趁热喝了吧。”

　　视线紧紧锁在一盅参茶之上，伸出双臂，轻轻环抱着环儿的身子，淡淡问道。“环儿，你今年多大了？”

　　环儿的声音听起来，不无错愕。“小姐，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我只是想知道。”

　　“奴婢与小姐是同岁，不过小一个月而已。”

　　默默垂下眼眉，我扬起嘴角的笑意，缓缓说道。“你也十七了。”眼前，还依稀记得，当初环儿进府的模样，脸上的青涩懵懂，和此刻无二。

　　“小姐，你到底怎么了？”

　　我的声音，失去了力气，只剩下些许苍白。“会不会，你会觉得我很残忍吗？”

　　松开对她的怀抱，我微笑着望向她清秀的脸，问道。“在子潺离开之后，我没有悲痛欲绝，没有痛彻心扉，我看起来是不是很残忍？”

　　环儿清澈的眼神，蓦地变得复杂起来。“小姐……”

　　不想继续追究了，我垂下了手，丢下一句话。“环儿，我累了，想睡了。”

　　“好，奴婢退下了。”

　　望着她在我眼前离开，房门被紧紧合上，我默默敛下笑意，眼神一暗。

　　环儿，我找不到理由来怀疑她，毕竟，她与我相识已久，情同姐妹。

　　但是，我与子潺的关系，府中的人，除了她，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江家的人，早已回到了边城，照理说慕容琳不可能从江家人那里得知这个消息。因为，他们估计国法的威严，自然会让这件事石沉大海，更希望真相永远不会浮出水面。

　　可是，我又说服不了自己，这个秘密并不是她出卖了我，去泄露给慕容琳。这样，慕容琳才有一个不差的理由，来羞辱我。今日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准确地刺中我的痛处。

　　要开始怀疑一个跟了自己很久，乖巧顺从懂事的丫鬟，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

　　因为，我无法预知，结果会不会令人后悔。

　　后悔，当初不该生起疑心。

　　算了，我默默摇头，我该学会不必太固执才对。吹灭了桌上的烛火，躺下了，和衣而睡。

　　“你这丫头，越来越目中无人，真是放肆！”

　　清晨，困倦缠着身子，我试图让自己放纵，迟迟不愿起身。直到阳光洒落房内，睁着双眼，也不想起身动弹。门外蓦地响起了慕容琳的声音，我不禁暗暗蹙眉。

　　“你以为，仗着自己是她的贴身丫鬟，往后也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不是？你也想爬到我的头上来，是不是？”

　　披上外袍，打开房门，望着站在一旁低着头的环儿，视线扫过地上一地的燕窝和碎片，以及出现在慕容琳华袍幽蓝色之上的点点斑痕，心中随即变得了然。

　　淡淡一笑，我平静地望着她。“芙嫔夫人，我的丫鬟得罪了你？”

　　“这个蠢货，都进府七年多了，还是和当初一样莽撞！这一身袍子，可是镶金丝的呢，就算把你卖了，你也赔不起！”

　　自然，这些话，不只是说给环儿听的，更重要的，是说给我听。

　　她蓦地转过方向，话锋一转，眉眼带笑。“你说说看，是不是她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除了你这个主子，府中的其他人都不值得一提？”

　　环儿脸色蓦地一变，跪了下来，语气有些颤抖。“奴婢马上替夫人您洗干净。”

　　慕容琳冷眼看着她，冷哼一声，漫不经心。“洗干净？我还怕你的手，在暗中做些见不得光的手脚，毁了我这身华袍呢！”

　　了然地一笑，迎上她的美眸，我继续说道。“那么，我来替芙嫔夫人你洗净衣袍，如何？”

　　闻言，慕容琳的眼中，划过一丝得意的笑意。视线短暂地停留在我的身上，嘴角上扬，缓缓说道。

　　“你可是今后的皇妃，动辄便是几十人伺候，怎么可以亲手做这些粗活呢？”

　　我平和地收回了视线，扶起担惊受怕的环儿，语气再平淡不过。“我的丫鬟不小心，我理应替她赔罪才是。”

　　闻言，她嘴角暗暗扬起笑意，暴露无疑。“那好，待会儿我让丫鬟送过来。你可要小心清洗才是，别想这些下人，重手重脚，没个分寸。”

　　默默低垂下眉眼，我淡淡一笑，回应道：“那是当然。”

　　等待慕容琳走出蔷薇园之后，身旁蓦地传来环儿低低的声音。“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的，是夫人她……”

　　“我清楚，别说了。”淡淡一笑，以眼神安抚环儿，我轻轻转过身，走入房内。环儿的手脚一项利落，进府已经七年有余，不至于会犯下这种错才对。慕容琳想些什么，自然是针对我，那我就顺遂她的心意，不想看她继续刁难环儿了。

　　“小姐，谢谢你……”

　　“只不过是洗一件华袍，并不算难事。”在环儿的帮助下，换上雪衣，简单地梳洗之后，望向她的脸，心中只剩下平静。

　　世情不容许我稚弱，往后我的情绪和内心，再也不会轻易被其他人看到。欢喜，或者悲伤，悲愤，都要深深埋藏在内心。

　　如若可以用这个方法，换来耳边一阵清静，也许值得。

　　“小姐，奴婢真的谢谢你……是奴婢连累了你，真的……”环儿突然哽咽的声音之中，带着我所不熟悉的情绪。这几日，环儿似乎有什么心事。

　　“你是小姐，你应该为了奴婢的蠢笨而责罚奴婢，而不应该把奴婢的错，都担到自己的身上，小姐。”环儿清秀可人的脸上，泪痕像是月光一般柔弱。

　　眉眼轻轻垂下，我淡淡一笑，柔声唤着她的名字。“环儿……”如果我告诉你，慕容琳的挑衅，只是因为你背后的我，也许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吧。若说连累，也许原罪是我才对。

　　“奴婢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小姐的时候，曾经下了决心，要精心照顾小姐。”

　　望着环儿清澈的双眼，唯独看到这种眼眸，才可以让我放下所有的防备。浅浅笑着，吐出两个字，问道。“为何？”

　　“小姐出自真心的笑容，真的很少。奴婢还记得，小姐遇到了江少爷之后，那段时间你看起来很快乐。”

　　心蓦地一紧，我费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此刻，也是，我没变。”

　　环儿却依旧执着，继续说道。“小姐，为何你还要欺骗别人，甚至欺骗自己？你根本就不开心，一点也不。”

　　默默垂下眼睑，嘴角逸出一句话。“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和苦衷，人生有起有落，一度欢喜过，就很好了。”

　　“小姐，真心喜欢一个人，觉得很累吧。喜欢却永远也触碰不到，所以更累吧。”环儿噙着泪，直视着我的双眼，下一刻，泪珠滑落。

　　“你还不懂……”幽幽说着这一句话，我感受得到她用力的拥抱，双眼却只是干涸，再也无法与她共鸣，再也无法落下泪来。

　　环儿为之动容，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奴婢都懂，奴婢都清楚，这种感受真的很痛苦。”

　　我的双手，轻轻扶上环儿的后背，眼神一暗。如果你何时遇上了，自然就明白了，这到底是一种何其复杂的滋味。

　　东方戾在这一段时间内，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消失的彻底。我不敢奢望是那个故事可以感动他，但是至少，可以化解他阴郁的仇恨。

　　自然，那个故事，也可以化解我的心结。

　　爹对于娘来说，唯一有的，便是恩情吧。所以，恩德大于天，之后的多少冷落，娘从未出口埋怨过一句。不公的待遇和现实，也只是一味的忍受。

　　环儿说得话没错，喜欢上一个人，却永远也触碰不到，才是人生真正苦涩的事。

　　像是曾经的先皇与娘，宫内，宫外，便早已是两个世界。

　　像是此刻的子潺和我，人间，天上，更无疑是遥不可及。

　　把洗净的华袍，亲手递给慕容琳，察觉到她嘴角若隐若现的一丝笑意，却依旧坦然。慕容琳生性高傲，眼中根本就容不下我的存在。更何况，之后的我，若是入了宫，岂不是要与她分享同一个夫君？她的眼神深处的情绪，我无处窥探，只是，笑意在我眼中，分外刺眼。

　　这几日，心头仿佛总是压着一种朦胧的感觉，像是将有事要发生，在浑浑噩噩几日之后，慕容府终于出了事。

　　环儿，失踪了。

　　像是早已预谋一般，这个丫头消失的狠心而彻底，决心不要任何人找到她。她房内的任何一样东西，还完完整整地摆放在原地。

　　虽然府中之人对一个丫鬟的消失并不讶异，慕容府丫头何其多，根本就不在乎多一个，或者少一个。最终，只剩下我一人，还在奋力寻找，不愿半途而废。

　　如果她只是想要离开慕容府，我会微笑着送她走，毕竟，我不想她错失作为一个女子，应该有的追求幸福的权利。

　　但是我害怕的是，她有什么事隐瞒着我，是不是出了事。我早已厌倦了，什么都做不了，却会在下一刻，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噩耗，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残酷。

　　她，连一封信都没有留给我。只字片语，都不舍得。

　　环儿，你真是个狠心的丫头。

　　在十余日的找寻之后，在她可能会出现的每一个地方徘徊流连之后，我不得不放弃了。一个人的努力，看起来，无力而苍白。

　　也许，很早之前，我就早已把她看成自己真正的家人。而不是，一个陪伴的丫鬟而已。有她一同分享心事，品尝幸福，她早已成了我的姐妹。

　　很多人离开了我，子潺，大哥，直到……环儿。

　　最终，我只剩下一个人，孤单与这现实作战。

　　也许，继续执迷不悟，也只是枉然罢了。

　　慕容府，变得更加安静了。没有嚣张的慕容琳，没有热情的环儿，我一个人生活在死寂的蔷薇园，没有更多的情绪。

　　翌日。

　　太子的动作，比我想象中的更快。

　　爹收到了消息，太子要四名花络女，一同入宫赴宴。

　　他眼中的欣喜，他把我推向太子的得意，深深地烙入我的眼中，我不动声色地望向他，语气平淡。

　　“是，我会去的，爹。”

　　在丫鬟的帮助下，穿上一件件厚重的宫袍，坐在铜镜前，眼望着丫鬟替我梳起青丝，用鲜花与珠钗点缀其间。

　　身边的丫鬟递过来鲜艳迷人的胭脂水粉，想要替我装点面容。我的视线微微停顿了下，淡淡一笑，说道：“算了。”

　　丫鬟仍旧不死心，如若她是环儿，便会轻轻将手中的胭脂放下。只可惜，她不是。“可是，小姐……”

　　我侧过脸，语气平淡之中，透露着坚决。“我说算了。”

　　“是。”

　　望着一脸惊慌的丫鬟退下去的身影，我无奈地晚起嘴角。看来，很多事可以将就，但是更多的，却没有办法。

　　……

　　宴席出席的人，并不算多。太子的女人，只出席了两位。一位，自然是今后可以成为一国之后的太子妃，另一位，是深得太子宠爱的……芙嫔夫人。

　　我的视线，缓缓落在太子妃的身上，她容貌秀丽，并无太多奢华的点缀，一切装扮恰到好处。一袭深紫色宫袍，气度不凡，端庄高雅，柔和的眼神暗藏着深沉犀利的视线。也许，这才是我心目之中的皇后，既可以母仪天下，背后更是睿智深沉。

　　太子妃，当今宰相的长女，品德和才情出众，十六出嫁，三年之后，身上的尊贵气息，愈发浓郁。

　　太子一袭宽松的水蓝色华袍，神色慵懒，眼神之中的笑意，暗暗扫过跪在他面前的四个女子，笑道：“都起来吧。”

　　坐在位置之上，我平静地望向慕容琳的方向，她坐在太子妃的身旁，视线暗暗掠过我的脸，笑意暗暗加深。

　　“芙嫔妹妹，听闻这其中有一位花络女，是你的妹妹？”

　　慕容琳站起身来，走向我，微微一笑，说道。“是，太子妃，这位便是我的妹妹。”

　　太子妃凤眼带笑，视线轻轻擦过我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默默垂下眉眼，我轻声回应道。“慕容晚。”

　　“果然是一个标志的可人儿。怪不得，太子殿下日日夜夜为你着迷呢。”太子妃浅浅一笑，打量着我的脸，语气温和。

　　“太子殿下，你说是不是？”太子妃话锋一转，转过头去，笑颜相对。

　　“你的意思是，本太子只顾追求新欢，忘记了你这个旧人？”太子嘴角暗暗扬起一丝笑意，缓缓靠近太子妃的耳边，与她暧昧地耳鬓厮磨。

　　不想继续看下去，我从未想到，太子居然根本不顾及任何人的眼光。心一沉，我蓦地移开视线，却望见慕容琳眼中深沉的笑意。

　　“好妹妹，今后的你，可不能再这么慌张了。”她慢慢压下身子，在我耳边低语。

　　迎上我的双眼，像是一眼便可以看透我的心思，她的语气不无得意。“你迟早要习惯这一切的，不是吗？往后再如此失态，可就显得我这个当姐姐的，没有用心指导过你。”

　　太子妃淡淡一笑，拉下太子不太安分的手，正色道，打破了彼此觉得尴尬的气氛。“你们也不要太失望，殿下与我可是做了三年的夫妻，自然比不上你们这一个个水灵俏丽的小女子来的有魅力了。”我突然对她的处乱不惊，心生钦佩。在面对这样的夫君之时，也可以力挽狂澜，毫不惊慌。

　　太子妃的视线不留痕迹地扫过我们的脸，掷地有声。“今后，你们这四位花络女，在进宫之后，一定要尽心服侍太子殿下。这，就是你们的本分，直到吗？”

　　“遵命，太子妃。”

　　太子妃像是对我们都很满意，神色平静，谆谆教诲。“所谓妇德，我看你们都是大家闺秀，心里应该都清楚。不过，我要你们牢记的，只有两条。作为太子殿下的女人，你们一定要对太子忠诚，尽心尽力。其后，便是不能心生妒意。殿下不喜欢善妒的女子，我也一样。”

　　“雪麟国不能没有花络女，太子殿下也是。但是，你们千万不能自恃过高，玩弄心计，以花络女的头衔暗中兴风作浪，否则，殿下与我都不会轻饶。”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太子妃出席的用意，她要的是，一批可以与她站在同一边的盟友，助她管理后宫的心腹。

　　“是，太子妃。”

　　听到了回应声，太子妃才察觉到身边的太子殿下，似乎已经在等待什么了。

　　太子妃由宫女扶起身来，厚重的宫袍划过桌缘，嘴角暗暗扬起。“好了，芙嫔妹妹，我们也该退下了。”

　　慕容琳随即站起身来，语带笑意。“是啊，殿下有我们在场，似乎也会不自在呢。”

　　“好，你们先退下吧。”太子闻言，眼中跃然而起一股深沉的笑意，点点头，允诺。

　　“是。”

　　望着太子妃和芙嫔的离去身影，厚重华美的宫袍在我眼底渐渐消失殆尽，我却蓦地觉得，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

　　这种场面，真是令人尴尬难堪。在心中暗暗自嘲，也许我天生就是一个不解风情的女子。唯有情绪，却是心不在焉，甚至是……厌恶。我不留痕迹地撇开视线，不想理会太子的视线，我只觉得那一阵炽热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半晌。

　　我想，太子早就清楚，我不是一个合乎风月之人，也不会取悦任何人，想要得到他的青睐。或者，因为他顾及其他几位花络女在场，倒也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

　　“你们先退下吧。”

　　太子带着微薄的酒意，站起身来，丢下这一句话。

　　随着其他的三位花络女，我盈盈起身，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命令的口气，似乎不容许任何人推脱和怀疑。

　　“慕容晚，有这么心急如焚吗？”手臂上攸地传来一个不小的力道，将我拉向他的身边，香醇的酒气，喷薄在我的耳际。 
第四章 他是元凶 

　　“太子殿下，夜已经深了，殿下应该早点歇息了。”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只见身边候在一旁的宫女，都早已识相地退下。

　　“还是，你想说，尚书大人家教太严，不会允许爱女晚归？”他半眯着黑眸，眼神渐渐深沉。“真是一个很差的理由。”

　　“你若是一夜未归，才是顺遂了尚书大人的心呢。”

　　他的话，自然就是真实，在爹的眼中，我从未看到过一丝怜惜。这样的结果，是迟早的事。

　　“本太子对一个女人的耐心，一向不会维持太久。”他顿了顿，望穿我的沉默，声音之中带着笑意，愈发的明显。“我愿意花这么多心思在你的身上，可见我对你是真心真意。看来，你似乎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对本太子怀有敌意了。是不是在心里，你已经暗暗接受了本太子的心意？”

　　淡淡一笑，抬起眉眼，面对着他的脸，轻声问了一句。“太子殿下，你会是这雪麟国的天子吗？”

　　他了然地笑了笑，指腹轻轻划过我的脖颈，眼中尽是得意。“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父皇生前最疼爱看重的人，便是本太子。更何况，长幼有序，本太子不想坐上这个皇位，倒也很难。”他明显误解了我的原意，语气之中，不无刚愎自用。

　　“放心，在本太子成为雪麟国的新帝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本太子对于女人，从来都大方的很。”他的身子重重地依靠在我的身上，神志早已有些混沌，看起来已经有了醉意。对于太子而言，大言不惭的甜言蜜语，倒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即使酒醉也说得像模像样。

　　我的视线缓缓擦过他酒醉的脸，暗暗一笑，说道。“真可惜，若你是雪麟国的未来天子，恕不奉陪。”

　　压在身上的人，早已闭上了双眼，酒气萦绕在我的身边，他已经陷入昏睡。

　　什么花络女，什么天子的女人，任由人摆布的命运，我不稀罕。

　　我对这种生活，也早已失去了应有的耐心，我也很想要今早结束这一切。

　　推开他的身子，望着他瘫倒在地上的情景，我默默转过身，一步步离开东宫。

　　“看来，太子殿下用情的对象，似乎不太喜欢得道这种恩宠呐。”

　　我的身子蓦地一僵，望着出现在我面前的女子，心蓦地一紧。一脸冷沉的太子妃退下了身边的宫女，缓缓向我走来。

　　“难道花络女的命运，你想要挑战不成？”她直视我的双眼，脸上再无一分笑意。

　　“方才从你的眼睛，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生性倔强的女子。”

　　我暗自紧咬下唇，这个太子妃，自然是个厉害的角色。话语看似平静，确隐藏着一股有力的力量，让人不敢轻举妄动，轻易开口。

　　“跟你的姐姐不同的是，你根本无法投入其中。”她顿了顿，像是不经意一般，随口问道。“我是不是没有猜错，想必你的心里，并不喜欢太子殿下，也就是你未来的夫君？”

　　我默默垂下了眉眼，不再直视她的双眼，压低声音说道。“我只是觉得，还未进宫之前，不应该泰国亲密而已。”

　　话锋一转，她原本温和的语气之中，不由得加了几分严厉。“你以为，这件事还有变数不成？”

　　“蔷薇不敢。”

　　“迟早都是太子的女人，虽说女子矜持一点也不是坏事，但是若冷淡过了头，只会让我觉得你清高自傲，或者你是在厌恶太子殿下”。

　　她不禁扬起声音，郑重地说道。“这是我所容不下的，明白吗？”

　　果然是个冰雪聪明的太子妃，泰然处之地告诫太子的新欢，也可以说得如此头头是道，预期之中，听不到半分的嫉妒或愤恨。有的，只是顾全大局的周到，还有足以一手掌握后宫的手腕。

　　她的态度，不温不火，有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又有不远不近的距离感，却会在下一刻，掩盖顷刻之间的严厉。实在是……一个有手腕，有计谋的女子。

　　“是，太子妃。”

　　“你还年轻，但是也应该知道，恃宠而骄，往往会后悔。对待太子，你要用点心才是，不必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说完这一句，我才默默抬起眉眼，望着她越过我的身子，转身过去，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眼神一暗。

　　也许，这才是真正适合深宫的女子。

　　她的处乱不惊，游刃有余，也许才敌得过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后宫吧。

　　停留在宫门之外，我默默迎上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我们两个，已经很久未见了。

　　他冷凝着脸，脸上只剩下冷酷的神色，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脸上，却危险的沉默着。

　　我紧抿着双唇，在夜色之中，朝着他微微欠身，却在下一刻，听到他开了口。

　　“这么晚从东宫出来，看来太子已经迫不及待，按捺不住了。”

　　不知为何，站在他身旁的我，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怒意。

　　“其他三位花络女早已出了宫，唯独留下了你一个，是这样吗？”

　　“四殿下，难道你是在宫门等我不成？”毫不畏惧地迎上他阴沉的双眼，淡淡一笑，语气平淡。

　　闻言，他的眼神蓦地一沉，嘴角上扬的笑意，丢下一句话。“你对自己，似乎太过自信了些。”

　　缓缓挽起嘴角，我却不想再多说一个字，却在离开的那一刻，背后蓦地传来一个不小的力道，将我带离向后。

　　与我的纤弱玉手完全不一样的是，他修长的手臂勾住我的身子，一举一动之间，不自觉地迸发出属于男人的阳刚气息，当他使出力气时，那藏在薄肤之下的筋络也会随之责起，充满了不可言喻的刚猛力量。

　　“本皇子不允许，任何人无视我。”

　　猿臂一振，就将我揽入了他的怀里，两人的身体紧紧地熨贴着。我瞪大了双眸，听见耳畔冷冷传来熟悉的男人嗓音。我低着头，破碎的嗓音细不可闻，心慌意乱。

　　如此紧窒的令人窒息的拥抱，我从未体会我。

　　，蓦地，我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抬起眼眸，望向那一双眼眸之中，却仿佛看到了……与平日所不同的情绪。那，又是什么？

　　慕容晚，你为何不反抗？耳边似乎传来这一个声音，我的心隐隐作痛，即使心再寂寞，也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你在做什么？”一只有力的大掌握住了我扬起的纤细的手腕，低沉的嗓音之中充满了质疑与一丝不悦。

　　“这一句话，应该是我问殿下才对。”摆脱开他炙热的怀抱，我依旧清醒地退避三舍，冷眼看着他。

　　淡淡笑着，我内心平静，丢下一句话。胸前，还残留着不该留下的属于男子的独特气息和炽热温度。“殿下你，也和太子没什么两样。”

　　他的眼神蓦地一沉，声音再度变得冷漠无情。“你居然拿我跟他相比？！”

　　“即使是原本仇恨厌恶的女子，你也可以神色自若地泳她入怀吗？”他方才莫名其妙的一个拥抱，却引来我全身上下的疼痛。那些看得到的，看不到的伤痕，似乎都在暗中叫嚣，强忍下这种像是真实，却又像是虚幻的情绪和痛感，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那么，你和太子，到底有何差别？”

　　“你，果然是胆子不小。不，应该说，在本皇子面前，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他的阴沉的话语，像是冷风一般刮过我的脸，这自然不算是赞美，我冷眼看着他，沉默不语。

　　“殿下，你想见到我害怕你吗？这世上惧怕你的人并不少，需要增加慕容晚一介女流之辈吗？”

　　他的嗓调不自觉地紧绷，并且微微地上扬。“你似乎有些瘦了。”

　　我微微走向前几步，脚步蓦地停下来，丢下一句话。“我想，殿下你也在改变吧。你没有察觉到，你对我的恨意，似乎在减少？”

　　他低沉的嗓调忽然变冷了，一束异样的目光，紧紧停留在我的背后。“对，我改变主意了。”

　　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我转过身子，淡淡一笑。心中，却是真正的轻松，我并不奢望可以得到多少专注的眼光，只是亦不想背着仇恨过活。

　　“是那个人的死，改变了你？”

　　闻言，心蓦地一紧，每一次谈起他，似乎都无法保持平静。“因为，无法接受这事实，因为，不想自己成为一个眼里心里只有恨的人，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你也不想看到他死，你也会觉得内疚，你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决定会毁了他，是不是？”

　　迎上他的双眼，我幽幽地说道。“你……当初并不是一心想要夺去他的性命，这一切只是上天的不公，上天是在惩罚我，夺去他的性命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你，是不是？”

　　我不直到自己在寻求什么答案，也许，我只是要找到一个释放自己的方法。所以，即使是谎言，我在所不惜。越来越害怕，我会满心仇恨，我像早日化解心中的郁结和阴霾。

　　也许，他会说，的确如此。所以，我在等待，这般我便可以说服自己，彻底放下对他的恨意。

　　他沉默着，紧绷着脸，眼眸随即变得深沉复杂。

　　最终，他冷漠地背过身子，只留给我一个身影，语气阴沉，我无法看清他在月光之下的表情。

　　“本皇子岂会把一条人命放在眼里？”

　　他的语气微扬，透出一丝咄咄逼人的凌厉。“不要把本皇子当成是那个软弱的男子，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宽仁。也不要试图奢望，一条人命便可以要本皇子心生内疚。”

　　“东方戾，你……”原来，我依旧只是在自欺欺人，嘴角扬起的笑意，像是在嘲笑自己。“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别把我想得太好，你迟早会后悔的。”

　　他冰冷的嗓音，宛如能够将人割伤的利刃。凝视着他俊美的脸庞，知道这个男人在笑，可是，我却总觉得在他的笑容里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神秘，那是一种气息、一些东西，以及教人参不透的黑暗阴影。

　　“你想要摆脱这恨意，之后便可以转头就走，我们便会成为陌路，是不是？”

　　闻言，心蓦地一紧，他的话，入木三分，没有我可以狡辩的余地。

　　“我不会让它发生的，即使是恨，至少你还有情绪。”

　　“所以，你一定要记得，害死他的人，是本皇子。”他缓缓压下心肠的身躯，在我耳边低语，邪魅的声音，不断重复。“元凶，便是我。如果你像报复，我很欢迎。”

　　他丢下这一句话，直起身来，冷淡地走向与我相反的方向，只留下我一个人，久久站在原地。

　　秋风，一阵阵袭过，我默默走入夜色之中，手脚冰冷。

　　慕容府。

　　途径爹书房的时候，望着里面的烛光，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轻轻推开了房门，我漠然地望着深夜还在批着公文的爹，他听到门边的声响，蓦地抬起头来，眼神有我所不熟悉的惊愕。

　　“晚儿，你回来了？”

　　我自然清楚，他想让我，成为第二个慕容琳。只消一夜功夫，便可以不再为我这个不省心的女儿烦忧。淡淡一笑，我平静地问道。“我不该回来吗？”

　　“进宫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你应该早点休息，没有必要因为一个丫鬟的离开而烦心了，入宫之后，伺候你的人可少不了。”

　　我弯起嘴角，笑望着他，淡淡说道。“我不是来问这些的。”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放下了手中的公文，看似耐心的问道。“好，那你想问什么？”

　　“爹，当年你为何要娶娘亲？”

　　爹显然不喜欢我过问他的私事，语气有些不悦。“自然是因为喜欢，难道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语气平和，我没有半点的迟疑，脱口而出。“之后，就不再喜欢了吗？”

　　“你到底像说什么？”

　　我扬起嘴角的笑意，冷眼看着他。“娶了我的娘亲，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清倌女子，爹是否有过后悔，是否悔恨自己作出的决定？”

　　闻言，他的眼神蓦地一沉，冷凝着脸，脸上的神色有些许复杂。自然，他没有料到，我会得知娘亲的身世。“没有，一刻也不曾后悔。”

　　“如若，当年你可以善待我的娘亲，现在的一切，都不同了。”我慢慢加深了嘴角的笑意，丢下这一句话。这一个答案，即使是敷衍我，也足够了。

　　“我知道，你恨我。”就在我想要转身的那一刻，他低沉的声音，蓦地传入我的耳边。

　　“从你十岁开始，不，或者更早开始。我就从你的眼中看出来，你注视我的眼神，并不是一个女儿对父亲该有的眼光。”

　　侧过脸，我眼望着他嘴角依旧不见半分苦涩的笑意，沉默不语。他说道，都没错。

　　他从太师椅之中站起身来，默默点点头，凝视着我，说道。“自然，这一切都是源于你想要保护你娘亲的念头。你觉得，我对宛心的冷落，便是你眼中的十恶不赦。”

　　我咽下心中的苦涩，语气冷淡。“娘亲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我不在乎你对我的冷落，但却不能不在乎你对娘亲的不管不问。”

　　他的笑意，听起来低沉而有力。“是啊，这些话，你已经藏在心中很多年了吧。也好，在你进宫之前，我们父女应该冰释前嫌，把话都说清楚。”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撇过脸，我冷静地移开视线，缓缓说了这一句。

　　“你不是想问，为何我要娶了她，再冷落她，是吗？”

　　我的心蓦地一沉，紧抿双唇，这一句话，却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他面无表情，站在不远处望着我的眉眼，从嘴角逸出这一句话。“因为，迷恋多深，怨恨便有多深。”

　　“在她成为我的女人之后，我给了她无数宠爱，之后才隐约察觉的到，她的心目中深藏着一个男人。一个也学比我这个夫君更重要的男人，这对我而言，无疑是一种侮辱。”

　　原来，他知道？

　　是啊，爹早该知道的。没有什么事，瞒得住他的眼睛，他一向是一个目光如炬，心思深沉的男子。如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可以青云直上，当年一举成为雪麟国最年轻的尚书。

　　他一步步逼向我，蓦地紧扣住我的肩膀，脸上只剩下冷意。“我娶了一个没有心的女人，是不是一种很大的讽刺？”

　　“即使她有绝色美貌，即使她有一身才情，即使她温柔似水，即使她只字不提，我也无法像之前一般，善待她了。”视线缓缓擦过我的脸，他的目光幽深，语气低沉。“还有，我也没有办法，善待你了。在你十岁的时候，你的眉眼，就与她如此相似，只要看到你，无疑就是见到了她。”

　　我望着这个男人隐藏了十几年的复杂情感，终于在我面前显露出来。我淡淡一笑，从他的钳制之下抽离出来，转过身去。他的所有冷落，此刻看来，倒是再应该不过。

　　原来，一切痴缠，只因爱恨。

　　我并不清楚，善于玩弄权势的爹，是否得知心爱的女人心中，是一个自己永远无法相提并论的男子。

　　一方，是臣。

　　一方，是君。

　　即使他知道这个真相，心痛，也只能忍受，只能任由这个秘密，兰在肚子中吧。

　　我平淡地望着他，语气之中，没有一丝起伏。“你的确喜欢娘，不过，却是用爱的名义，在伤害她。”

　　他眉头一紧，脸色铁青，声音上扬。“你说什么？”

　　我淡淡一笑，他应该早就明白，我的言下之意了。只是，不想接受罢了。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即使你是我的女儿。”是啊，即使再恨，我还是你慕容宇健的女儿，这一点，无法改变。我在心中暗暗笑着，背对着他。

　　“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成为皇妃。”否则，这几年的心血，都白费了吧，功亏一篑了吧。眼见着进宫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他更加不容许，我有半分的动摇。

　　盈盈笑着，扬起眉眼，问道。“爹觉得我，可以胜任吗？我，可以当好一个皇妃吗？”

　　他依旧从容，负手而立。“当然，你比我任何一个女儿都要冷静坚强。”

　　“我想，你是这世上最残忍的爹。”带着脸上的笑意，我吐出这一句话，不轻易流露自己心中的情绪。

　　“在听到大哥的死讯之时，在听到那个令你引以为傲足足二十二年的儿子死在沙场之上的时候，你也不曾掉一滴眼泪。你更可以义正严词，风轻云淡地把自己的女儿，推向深宫之内。”

　　我默默撇开了视线，说完这一席话，就转身离开。“大哥在你的眼中，是不是跟我，跟慕容琳都一样，只是一刻巩固你在朝中势力的棋子而已？为了一颗棋子，你并不会付出太多的情感，是不是？”

　　“因为我与娘亲的面容，你很想早日抛弃我吧。这样，你就不必日日面对另一个柳宛心了。你也，不会再痛苦了。”

　　身后的沉默，令人觉得窒息。我夺门而出，在夜色之中轻笑出声，这个身份，真是令我厌恶透了。

　　但是他错了，他低估了我。蔷薇，从来都是一种危险的话。

　　我不会让任何人如愿的，我失去的，够多了。
第五章 危急关头 

　　十日之后。

　　“晚儿，过来。”

　　我以为，爹想要指责的，是我近日来对太子殿下的若即若离，冷若冰霜。毕竟，是我的冷淡，让太子一次次地悻悻而归。

　　默默走到爹的身边，我沉下心来，这一天，迟早要来的。谩骂还是训斥，我都无所谓。

　　爹脸上的笑意，却每一次都让我心生防备。“芙嫔夫人说在东宫太闷，想找你进宫陪他一日。”

　　“是吗？”

　　我和慕容琳的关系，何时如此相亲相爱了？迎上爹满带笑意的双眼，我却不多说一个字。

　　“往后，你们两姐妹在一起，自然就多了个伴了。到时候，你就不必频繁走动了。”爹的视线，短暂地落在我的脸上，说道。“快点回屋换件衣裳，打扮一下，爹已经替你准备好了轿子，就在门外。”

　　“是。”

　　此刻，我的回应，自然不能是拒绝。

　　黄昏时分。

　　我蓦地睁开眉眼，身下的轿子已经停下了，看来，已经到了东宫。

　　跟随着宫人，步入东宫，走向一个院落，却听到宫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芙嫔夫人就在房内，笑的先行退下了。”

　　房门半敞着，我一步步走入房内，望着端坐在软塌之上的娇艳女子，微微欠身。

　　“你来了。”

　　我淡淡一笑，她示意我坐下，吩咐宫女替我斟茶。

　　“夫人你找我，有何事？”

　　她说的有些漫不经心，端过宫女递来的茶，小抿一口。“也没多大的事，在这东宫呆久了，有点闷而已。”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解闷的人。”扬起嘴角的笑意，不动声色。

　　她以眼神示意宫女把茶杯递到我的眼下，我轻轻接过，温热的香气，扑鼻而来。“这是江南进贡的上好的碧螺春，我知道你很爱茶，所以不必客气。”

　　轻抿了一口，茶味香醇，果然是上等的好茶。暗暗环顾四周，她终于顺遂了心意，到了宫中，吃穿尽是奢侈华丽。

　　“你们都退下吧。”眼见着她特意支开了身边所有服侍的人，下面的话，自然是不能见光的。

　　“虽说，之前在府内我没有给过你好脸色。但是，至少今后的我们，是站在一条线之上的。”她的神色依旧高傲，没有些许的歉意。

　　“而且，你比起其他的妃嫔来说，至少不会费尽心力与我争宠，这一点，我很满意。”

　　望着我无动于衷的脸，她蓦然地话锋一转，笑意一敛。“最近，太子殿下，似乎心情大为不好。”

　　“殿下好几日不到我这儿来了，你说说看，你是否得罪了太子？”

　　我早就清楚，她不会没有原因，便把我邀请入宫。说了这些话，她只是要叫我不再忤逆太子，是不是？

　　我轻笑出声，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我并不知情，自己到底是在何时，得罪了太子。在太子的晚宴之上，每一次，我都用心陪伴。”

　　慕容琳眼神一沉，似乎看不惯我的笑意，语气冷沉。“据说，你只是在宴会上抚琴而已，虽然从不回绝太子的邀请，但是每一次都是冷淡至极。”

　　我并无太多的惊愕，冷静回应。“你真是一个不错的说客，毕竟，你暗中调查了不少事。”

　　她淡淡睇着我，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太子殿下的事，便是我慕容琳的事。”

　　弯起嘴角，我眉眼带笑，说道。“夫人，你实在用心。”

　　她蓦地站起身来，眼神之中，只剩下凌厉。“你的心思埋藏也很深，虽然表面没有拒绝与太子想见，但实则便是拒绝。慕容晚，你还想一而再地令太子殿下失望吗？”

　　“你拖延太长的时间，现实也不会有任何一丝的改变！”

　　她缓缓俯下身子，美眸之中，尽是疏离的笑意。“慕容晚，我也不容许。”

　　“你……”望着她眼中的神色渐渐变得深沉，我却察觉到身子之中的力气，像是一分分地被缓缓暗中抽离而去。

　　“你想问，我要你进宫的真正目的是吗？”

　　她转过身去，望着香炉之内腾起的檀香味，语气变得诡谲。

　　她眼神深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你方才，不是喝下了一口茶吗？”

　　“即使只是一小口，也足够了。”

　　我的心蓦地一沉，紧紧握住眼下的这一杯茶，恨恨地摔向地面，第一次，开始真正的害怕。“慕容琳，你居然如此卑鄙！”

　　“你如何可以说我卑鄙呢？”她浅浅一笑，走近我的身子，轻轻说道。

　　“很快，你就可以坐等封妃了。”

　　视线落在地面上的茶水茶叶，她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这是宫中的合欢散，太子很喜欢用的一味药。”审视的目光，留在我的脸上，她依旧继续说下去。“对你这个妹妹，我做姐姐的自然是用了不少心。”

　　合欢散？我的脑中蓦地一片空白，也许，第一次知道人心险恶，甚至，出卖我的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姐！即使一向不算熟络，我也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中这个人的圈套。

　　只可惜，是不是太晚了？

　　“我又如何不清楚，你为何死都不愿迎合太子殿下。”她无奈地摇摇头，像是觉得我可怜，压低声音问道。“你，想要替那个男人守节吗？”

　　我听着万分刺耳的声音，用尽全力，身体似乎愈发的无力起来，每一步，都万分艰难。

　　“服用合欢散只需一刻钟的时间，你的身子，便会变得酥软。你又何来的力气，可以只身走出这偌大的东宫呢？”

　　身后，传来一阵肆意的笑声，我强忍住快要瘫倒的倦意，不愿放弃逃离的最后机会。

　　“我倒是要看看，被一个你所厌恶的男子占有之后，你是否还是如此不可一世。”

　　她疾步走向我的面前，明目张胆地关上了门，拦在我的身前。“你也可以看看，你的身体是否可以忠于感情。”

　　手，紧紧扣住门柱，我冷眼看着她，问道：“是，太子要你这么做的？”

　　闻言，她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阴暗的笑意。“可以这么多，太子在你的身上，花费了太多的心思，已经迫不及待要得到你了，我这个当姐姐的，自然不能看着不管了。”

　　我已经察觉得到，体内隐隐有股热流在肆意流动，紧皱眉头，望向她。“是不是，还有，太子妃的意思？”

　　她的神色无不惊愕，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身上，语气只剩下冷意。“果然聪明。没有人愿意，控制一个嚣张放肆的丫头，你眉眼之中的倔强，早已成了太子妃的眼中刺。”

　　果然，我猜的没错。只可惜，我的心机，没有太子妃如此深沉。

　　“经过这一夜，你便彻底是太子的女人。这个计划让你提前得到所有的头衔，太子自然会对你负责的，就像……当日对我一样。事成之后，你该感谢我才是。”

　　她的声音，充斥在我的耳边，我却依旧尝试着，想要走向门边。只是脚下，像是踩着云彩一般，虚弱无力。

　　“现在，很痛苦是吗？理智，就快要崩溃是吗？”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刘海，浓烈的笑意，更是一种最大的嘲讽。

　　“即使下一刻进来的只是一个下人，你也不会挑剔了。更何况，是当今尊贵的太子，日后的天子呢？”

　　我蓦地推开她的手，喉间已经变得干涩起来，我自然知道，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但是，只要逃离出去，让自己的身体沉浸在冰冷的池水之中，我就不会让她如愿。

　　用药性控制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很简单？

　　但是，用药性，却无法控制一个人的心。

　　“来人。”

　　我的心蓦地一紧，望着她打开门，两个宫女顺从地低头走入门内。

　　“蔷薇小姐乏了，今晚就不回去了。你们小心扶着小姐，让她在我床上休息一阵功夫。”

　　无力的我，清晰地感受到宫女暗中的用力，把我带向床边，扶我躺下。休息？她只是要她们把我困在床上，不让我有离开的机会。

　　目送着宫女退下之后，她才侧过脸，丢下一句话。

　　“今晚我的床，就借你睡一晚，日后，也别说做姐姐的我，对你不够大方。”她走向门边，打开房门，眼望着天际的月色，淡淡一笑。

　　“别走！”我脱口而出，想要再度挣扎着，站起身来，却早已没有半点力气。想必是这该死的合欢散，开始生效了。

　　她脸上的笑意，深深烙入我的眼中，成为痛彻心扉的痛。“太子很快就会赶来了，妹妹，你稍安勿躁。”

　　门，在下一刻重重地关上了。

　　甚至，更可怕的是，我依稀听到了，上锁的声音。慕容琳是在担心，我会趁她不备离开吗？身体上的温度，我察觉得到，像是受到风寒一般炙烫，甚至，自己的呼吸，似乎也变得浑浊了。我，早已失去逃离的最后一丝力气了。

　　身在柔软华丽的大床之上，我却只能眼看着，危险离我越来越近。

　　我费力地抬起虚弱的双臂，拉紧自己的衣襟，吃力地打了几个死结。我知道，我已经开始丧失清醒的神志了，不能任由体内的药，来指使我做出后悔一生的事。

　　双臂无力地垂下，在昏黄的烛光之下，我的眼底迎来一片惊痛。

　　子潺，救我。

　　这几个字，我在心中，念了不止千遍万遍，眼泪，恍恍惚惚，沾湿了脸颊。

　　心蓦地一紧，耳畔传来一阵巨响，锁住的两扇门，重重地倒地。夜色，透过空荡荡的门口，映入我的眼帘。

　　这，难道是梦吗？

　　还是，像梦一般的真实？

　　谁来救我了？

　　烛光在下一刻，无声地熄灭。我看不清楚，从黑暗之中，朝我走来的人俊挺身影，到底是谁。

　　只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肩膀，把我抱在怀中，随即走出房间，一跃而起。

　　他胸前炽热的温度，却那么熟悉。一路上，他却沉默不语，我亦无法窥探他的情绪。

　　步入一个黑暗的房间，他把我轻轻放在床上，在点亮烛光的那一刻，我不禁心蓦地一沉。

　　他一裘黑衣裹身，坐在我的床边，淡淡睇着我，眼神邪魅。

　　“为何要救我？”

　　他语气冷淡，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自负。“本皇子想做的事，不需要告诉任何人理由。”

　　我才发现，我并不是从危险之中脱身而出，而是置身于另外一个危险之中。

　　“我本以为，你应该变得聪明些了。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好人。”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沉，言有所指。“你，难道不是服下了什么？”

　　他轻轻拔出我的发簪，任由柔细的云丝迤逦满枕。

　　他伸出大掌轻抚着我肩畔的秀发，动作非常温柔，仿佛是在安抚着我，但轻泛在他黑眸中的邪炽笑意却教我不寒而栗。一抹森冷至极的微笑泛上了他的嘴角，似乎接下来的话不需要他再多说，我心里应该有数才对。

　　他从来不会这么好心，他不会是来救我的，或许，是将我一把推向更深的地狱也说不定。

　　被他深锐的眼眸瞧得心头发慌，仿佛就像一只野兽要将我吞噬似的。从他的嘴角，逸出一句话来。

　　“太子看来并不是一个废人，他至少还自己研究出一味药，合欢散。”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摩挲着我炽热的温度，淡淡吐出几个字，神色依旧自若。“而且，无药可解。”

　　是吗，我早已厌倦了花络女这三个字，如果要彻底摆脱，也不过是个最简单的方法。没有了这手臂之上的守宫砂，堂堂太子，又如何会要一个不贞的女子？

　　是的，这是毁了花络女这个沉重而残酷的身份，唯一的方法。

　　是的，这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逼自己无视体内燃烧的火焰，我逼自己冷静，低声说道。“他已经死了，这具身子，给你或者给任何人，还有什么区别？”

　　用尽所有的力气，在我迷失自我之前，把交易的规则，说清楚。”迟早都要给你的，早晚，也一样。之后，毁了我的人生之后，便请君移驾。再也不要出现在面前。“

　　“该死，你以为，这是交易？”他的黑眸燃烧着怒火，一把撕裂我的外衣，心中一股异样的触动，在肆意作祟。

　　我望着这个压制在我身上的男子，缓缓说道。“我们之间，除了交易的关系，还能是什么？”

　　暗暗告诉自己，即使痛苦着，我不能死，死只是懦弱的表现，我不容许自己懦弱闪避。

　　“还是，你希望，此刻压在你身上的人，疼爱你的人是太子？”

　　身上的美丽衣裳，在我眼前片片纷飞，像是一阵雨。身上单薄的衣料被他给扯碎，他的吻如烙铁，他的拥抱如烈火，旋即已经将我焚得一深火热。

　　闭上双眼，决定充当充耳不闻是我角色，我沉默了半响，即使整个身子就要在火中燃烧成灰烬，我也绝对不会主动回应他的粗暴。

　　用这种方式，这种残忍的方式，摆脱了这个身份，即使被人唾骂过一生，也好过被操纵过一生。之后，便在缅怀中生活，子潺，你说好不好？

　　“这一夜，我属于你，之后，殿下与我再无任何关系。”我，永远不会再因为任何一个人而热情了，即使，被药驱使着，就快要沉沦。紧攥双拳，用痛，来维持最后一丝冷静。“要我的身子。这么简单，之后我们就可以划清界限了，是吗？”

　　“只是一夜而已？即使是此刻，你还想保持冷淡和理智吗？即使是在此刻，你还想要提出交换的条件？”

　　耳边传来他漫不经心的笑意，依旧可以想象他散漫的神色，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所以，我绝对不会睁开双眼，不轻易泄漏自己也许根本无法自控的眼神。

　　得到我的身子之后，他便可以如愿以偿，我也再也不会深陷任何一种纷扰了。我也可以彻底摆脱无名的预言，我再也不会是花络女，再也不会是皇妃。

　　这样看来，倒是值得。

　　“可惜，这世上从未有人敢命令本太子做任何事。”他的声音，愈发的冷静无情。

　　身下蓦的传来一股撕裂般的痛楚，让我不禁想要痛苦出声，猛地睁开了双眼，迎上他的视线。视线落在他光裸的上身之上，望着他脸上一丝玩味的神色，紧紧咬住下唇。

　　“本皇子是你第一个男人，我要你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勾扬起一丝深沉的笑意，俯下身来，嘴角轻轻擦过我的鬓角，引来一阵轻颤。在他的唇，就要印上我的唇印那一刻，我刻意地撇过脸，逃避这一个吻。

　　他的眼神蓦的一沉，像是发泄一般，紧紧扼住了我的肩膀，但是此刻，我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一具躯壳，这一个身子可以被剥夺，但是心，却不会。

　　光洁的右臂之上的那一颗守宫砂，渐渐在我眼中消失殆尽，迎来一片惊痛。

　　我侧过脸，缓缓闭上双眼，只是双手暗中紧握的力道，更大了。药效和情欲掺杂在一起，只剩下惨烈。

　　我不会在他的面前，流露出被合欢操控的那一面。

　　......

　　夜色，深沉。

　　像一个破布娃娃一般躺在床上，手脚只剩下酸痛的感觉，我自然清楚，一切都早已结束了。

　　脸颊右边眼角处的一道泪痕，还未干。

　　无力地睁着双眼，等待天明。

　　黎明的干净晨光，轻轻洒落，我望着天际的天色，暗暗咽下心中的苦涩。体内的炽热早已逐渐褪去，我默默望向身旁的男子，眼神一暗。

　　“你可是我见到的，服用过合欢散之后最冷淡的女子了。除了你身体之上炽热的温度和迷离的眼神，似乎看不到一丝迷乱呐。”

　　他翻身下床毫无顾忌地在我眼前更衣，邪肆的眼神，落在我的脸上。

　　我沉默着，既然一夜已经过去，我自然应该回去。勉强地支起身子，手心处传来一阵刺痛，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他一步步走近我，我蓦地把手隐藏在身后，望着他的深沉神色，心中警钟长鸣。

　　他却根本不懂如何温柔，一把用力拉过我的手，看到眼下的情景，眼神变得阴鹜。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漠的笑意，他注视着我，冷笑一声。“你居然是用这种方式，逼自己不去投入于不受控制的情欲？”他的视线掠过我手心处的血迹，再度落在我下唇的血痕之上，眼神蓦地一沉。

　　我只字不提，想要收回受伤的手，却无奈无法抽离出来。他炽热的视线，紧紧锁在我手心之上，随即，大掌轻轻覆上，直视着我的眉眼，神色蓦地变得复杂。

　　“你对自己，真够残忍。”

　　是，必须要残忍。

　　我的心，传来一丝错愕的情愫，他的那种眼神，是……怜惜吗？不可能，准是错觉罢了。

　　他手上的温度，缓缓传入我的肌骨，也许，我从来都不敢看他的那一双眼眸，里面没有盛满任何的感情，只是冷淡。

　　此刻，其中的情绪，我却觉得与平日不同。

　　他的指尖，缓缓抚过我的双唇，语气阴沉。“这个地方，是你留给他的，是不是？”

　　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 
第六章 江山易主 

　　我望着他，支起无力的身子，推开他，拾起地上的衣衫，护住自己的身子。

　　“你这么狼狈地回去，难道不怕流言？”他炽热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我的背后，令我有些难堪。

　　“我还有应该害怕的东西吗？”淡淡一笑，穿上破裂凌乱的衣裳，我转过身去，心中只剩下平静。

　　视线，落向床边刺目的落红，我的身子一僵，刻意忽略这个事实，我用力打开房门。清澈的阳光，刺入我的眼中，双眼不禁迎来一片濡湿。

　　“我会派人送你回去。”身后传来的声音，像是带着无法窥探的沉重情绪，我迟迟没有转过身去，只是冷静地丢下一句话，算作回应。

　　“不必劳顿了。”

　　不再理会任何人的目光，我自然清楚，此刻的我，一身凌乱，足以引起每个人的联想翩翩。

　　但是，我不会再回头了。

　　慕容府。

　　大厅之内，那些人在等待的，是我的出现。

　　一脸铁青的爹，坐在堂上，望着我一步步走入他的视线，怒意沉重。

　　爹站起身来，语气变得沉重。但是，我却听不到一丝的担忧，真的可笑。“昨晚你在东宫消失了？你到底去了哪里？”

　　大娘再也不掩饰自己的虚伪，出言冷嘲热讽。“看她一身狼狈，怕是耐不住寂寞，私自去会情郎也不一定。可惜老爷和琳儿，替她担心了一整夜。”

　　我的心，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暗暗隐隐作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我依旧从容地回应。因为，即使是痛苦挣扎，我也不能在他们的面前流露半分。“大娘，你确定，笑嫔夫人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吗？她担心的是，太子殿下找不到我，要如何在她身上泄恨吧。”

　　“够了！你们都给我退下。”爹吼出这一句话，不想这件丑事，被任何人知晓。

　　他一步步走向我，望着我，我自然清楚，他在怀疑什么。不过也好，我不再害怕了。自觉地卷起宽大的衣袖，把右臂呈现在他的眼下。

　　玉臂之上，再无守宫砂的痕迹。爹，自然可以得知，他处心积虑等待很久的结果，都被我毁了，毁的彻底，毫无挽回的余地。

　　爹的脸色，愈发的一沉，像是天际的阴霾，令人就要窒息。“带走你的那个男人，夺去你清白的男人，到底是谁？！”

　　看着我沉默不语，他像是再也无法宣泄，重重的巴掌，扇上我的脸，咆哮着。“慕容晚，我真是没有想过，你会如此下贱！”

　　那一刻，我的心，碎的彻底。这一日，迟早要来的。

　　“下贱？”是啊，我浅浅一笑，迎上他的脸，问道：“慕容琳布下了一个圈套，诱我进宫，安排我喝下了下药的茶水。到头来，下贱的人，是我。原来，爹一直如此偏心，我，在你眼中，是不是从来都不是女儿？”

　　爹眼神一暗，撇过脸去，不再看我。“对，没有了花络女的守宫砂，你清白不再，你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你的意思是，我再也不是你的女儿了，是吗？”一颗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棋子，所以跟废人一样，甚至一眼也不想看了，是这样吗？

　　“太子殿下绝对不会要一个失贞的女人，你毁了我所有的计划！”他狠狠地推倒了桌椅，上好的青花瓷器，在我脚边碎成残骸。

　　“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都不会要一个失贞的女人！”

　　“你再也不会是花络女了，也不会成为将来的皇妃了……”爹一步步走向内厅，像是喃喃自语，把我留在了那个位置，孤身一人。

　　他，好失望。

　　因为我委身他人，因为我破坏计划，因为我没有如他所愿，他，真的好失望。

　　我淡淡一笑，抚上没有任何痛感的半边脸颊，望向这偌大的尚书府，却像是狭隘的牢笼，将我囚禁太久。

　　“你不再是蔷薇，你只是残花败柳而已。”

　　耳边，仿佛传来那一阵声音，刺的耳朵微微的疼。

　　爹对我的冷酷，在此刻，愈发的残酷了。甚至，连一个关心的字眼，都吝啬，不给我。

　　我木然地缓缓步入蔷薇园，那一株蔷薇，彻底地枯萎凋零了。

　　花期，已过。

　　若要看它再次绚烂绽放，只能等下一个夏季了。

　　褪下衣裳，走入浴桶之中，慢慢沉下水中，只求温热的水，可以洗刷我身体上的一切烙印。

　　属于，那个男人的烙印。

　　屏住呼吸，沉在水下，我睁开着双眼，如此，就不会再有温热的眼泪，汹涌而出了。

　　也许，悲惨并未落幕，也许，悲伤才刚刚开始。

　　换上没有任何颜色掺杂的雪袍，我依旧站在庭院之内，望着天际的美丽云彩。只可惜，此刻的我，身后连那一个可以轻轻拥着我的丫鬟也没有了。

　　我早已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赌上那些从来都不属于我的，与命运，做最后的一击。

　　往后的，即使是痛不能耐，我也会咬紧牙关，忍受。

　　如此，我的心，更硬了一分。

　　我的心情平静，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动摇了。淡淡一笑，也许，我从来都不该属于这里。

　　在这里，我再也没有一分留恋了。

　　“给我好好看着她，若是她死了，唯你们是问！”

　　眼见着爹带领着一批护卫，围住了蔷薇园，也许，太子殿下还要我去服罪呢，若是我死了，岂不是连累了慕容府？

　　我的心中，没有半点叹息的力气，我早就料到了。

　　身陷蔷薇园，即使每一日送来的，都是最粗糙的饭菜，我也从不抱怨。摆脱了华丽的身份，我更喜欢平凡的人生。

　　即使，是像身陷牢狱的生活，没有自由，但是不必再被逼迫着，去见任何我不想见的人。用清白，换来了短暂的平静，我绝对不会后悔。

　　匆匆，一个月的时间已过。

　　我所讶异的是，太子并未对我治罪，我不敢奢望，失去清白之身的花络女，还可以保全性命，全身而退。

　　笑嫔夫人，也不曾回府过。我似乎可以察觉的到，仿佛有什么事，什么转机，在暗中发生。但是被困于深院的我，根本无法得知，外面发生了何事。

　　我的身边，除了进屋打扫，送来一日三餐的丫鬟，再无他人。

　　不知不觉中，到了中秋。

　　任何日子，对于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了。至少，团圆，对我没有任何的意义。以丝帕轻轻擦拭娘亲的牌位，淡淡一笑，轻声说道：“娘亲，我不想成为满心恨意的人，不想成为，像爹那样的人。”在爹的眼中，我根本就找不到，一丝疼惜的眼神。他的冷漠，早已把属于父亲的温暖冻结成冰了。

　　“娘亲，我开始后悔，为何我不像你也有一颗柔软的心了。”

　　抬起头，望向窗外的一轮明月，耳畔，传来低低柔柔的声音。“五姐。”

　　是珠儿？我转身而去，望着那个小小的脸庞，眉头微蹙：“你来做什么？不怕爹责罚吗？”不想见到任何人，因我而被家法处置。

　　珠儿小心翼翼地走入房内，低声说道。“爹进宫去了。”

　　中秋佳节，他也有事？果然是权倾朝野的尚书大人呐。

　　“珠儿和侍卫哥哥说，我只是来跟五姐你聊天而已，而且我很快就会走。”

　　“珠儿。”我轻轻拥住她，淡淡睇着她，心情复杂地唤出她的名字。她的脸上，有我曾经拥有过的单纯。

　　恍如，隔世。

　　“珠儿听他们说，等到了遗旨昭告天下的时候，雪麟国就会有一名年轻的皇帝登位。”

　　我淡淡一笑，那是自然。怕是太子成为新帝之前，需要处理的大事太多，公务繁忙，才会忽略了我的罪名吧。

　　珠儿的双眼清亮而明耀，宛如天际的星辰，她的眼神，充满好奇。“五姐，新帝上位之后，是不是你就会嫁给新帝，成为皇妃？”

　　珠儿无心之问，令我再度不好过，勾扬起嘴角的沉重笑意，淡淡问道。“你觉得皇妃，好吗？”

　　“我不知道。”她因为找不到明确的答案而懊恼，这般的表情，烙入我的眼中，形成微微的疼。

　　但愿，你可以永远保持这单纯，永远也不要被迫，一夜长大。

　　收起了心中的情绪，轻轻拍着珠儿的后背，我的语气柔和。“珠儿，你走吧，不要因为来看我，被爹责骂，也不要再让二娘难做。”

　　“五姐，你在这里，不孤单吗？”

　　我微怔了怔，抽离出来，缓缓摇摇头，说道：“不会。”

　　珠儿有些恋恋不舍，不愿松开拉住我的手。“那我走了，五姐你也早点休息。”

　　“好。”

　　停靠在门边，望着她在月色之下离开，我收回了视线，心中平静万分。

　　突然，开始想念不知下落的大哥，想念失踪很久的环儿，但是心，早已回避了，不再去想念另外一个人。

　　甚至，就连名字，都不再想。

　　我说不出来，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也许，只是在等待治罪的那一日。

　　坐在桌旁，俯下身子，脸颊紧紧贴在手背之上，我默默阖上了双眼。

　　耳边，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是爹。

　　“你倒是很轻松。”

　　“在治罪之前，我自然是轻松的。”毫不畏惧，我迎上他冷沉的脸，对这个父亲，没有半点希翼。

　　“如果，这就是我必须还给你的，罪名我来承担，不会连累你的。算是，报答你养育我十七年的恩情。”

　　“即使是要你以死谢罪，你也愿意？”

　　沉默了半晌，我默默抬起眉眼，语气中没有些许的动摇。“对，我愿意。”

　　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高大的身子，挡在我的身前，像是岿然不动的一座大山，此刻的气氛尤为窒闷。“你，还不说出到底是谁吗？那一晚，到底是谁夺去了你的身子吗？”

　　我淡淡一笑，语气平淡。“说了，就可以改变这个不争的事实吗？”我曾经是皇朝的花络女，天子的储妃，只是现在，被彻底剥夺干净。因为，右臂之上，再也没有那一点红色来证明，我值得被尊敬。花络女清白不在，尚书府颜面无光。

　　这，早已成了事实。

　　而且，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了。百日的时光过去了，这些天来，就连下人看待我的眼光，早已变得不同了。

　　我彻底成了，众矢之的。从天上坠落地下的生活，就是我所经历的。

　　迎上爹的双眼，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既然无法改变，我应该等待被太子治罪，以这条性命，来赎罪。”

　　“你，真够幸运。”

　　爹的眼神幽深，望着不为所动的我，最终，说出这一句话来。

　　我默默念着这两个字，不知他到底怀着何种深意。“幸运？”

　　他坐了下来，眉头深锁，语气沉重。像是在一夕之间，他遭遇了不少转变。“太子不会对你治罪了。”

　　“什么意思？”

　　爹的神色夹杂着些许的颓然，像是希望都落了空。“这天下的新帝，并不是太子。也许，你会逃过一劫。”

　　“你说什么？”我的心蓦地一惊，他说，太子不是天子，是这样吗？那么，又会是谁，登上那皇位？

　　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才察觉到，他似乎喝了酒，据我所知，爹向来不喝酒。难道，是真有事不如人意？才会，用喝酒来宣泄？

　　“遗旨上的名字，并不是太子东方颢。”

　　那么，先皇的遗旨上写明了继承帝位的皇子人选，是……他吗？我在期待爹的回答，却又在害怕他的回应。如此，矛盾，踌躇，怅然。

　　“先皇不顾长幼有序，执意要四皇子登基为新帝，这一次，实在是出乎意料，匪夷所思呐。就连我，都没有猜到，居然是这种结果。”爹无力的笑意，传入我的耳中，呼吸，像是一刻间停顿。

　　我手中的茶杯，无声地从手心滑落，狠狠摔落在地。原本以为，我用这种方式，便可以断绝彼此之间的牵连。我，便可以轻易决然划开我们之间的界线。

　　无名的预言，再一次成了真。我嘲笑自己，居然以为，委身与一个并非天子人选的男子，便可以让这种命运，变成一纸荒唐言。

　　可惜，我算错了。

　　我自然知道，他有帝王之相，更有别人所不及的深沉心机和沉着。也许，他可以是一个不乏手腕谋略的帝王。

　　但是，我没有想到，先皇居然在遗旨上，写上了东方戾的名字。他生前，不是最看重太子东方颢吗？

　　那么，一向拥护太子的爹，以及其他的势力，又如何逃得过这个冷酷男人的最后一击？他断断不会留着这些余党，养虎为患，他一定会把整个朝野清楚地干净！所以，爹的低落情绪，再合理不过。

　　天子的女人。无名，你倒是赢了。

　　或者，是无名口中的命运，胜了。

　　即使有着毁灭的残忍的决定，我还是输了。

　　爹站起身的背影，有些许的摇晃，他甚至不再来追究，加注在我身上的愤怒了。我知道隐约听得到，他低沉的声音。“百废待兴，新帝会废除一些旧法，也许，包括花络女。”

　　“可惜啊，他成了新帝，他迟早会对太子动手的，他冷厉的性情，一定会废了太子，扩张属于他自己的势力。”直直地转过身子，他的视线，缓缓地落在我的身上，重重地叹气。“我最得意的两个女儿，之前的笑嫔夫人，跟着失去势力，朝不保夕的太子，还有什么用？而你，清白都没了，花络女的身份，也不能再支撑多久了。”

　　我勾起嘴角沉重的笑意，默默点头附和。“对，所有的棋子，都失去利用价值了。”娘亲，请原谅我，看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的爹，我却没有半点难过。

　　爹眼神一沉，语气不禁上扬。“毁了慕容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没有任何的好处。”我淡淡一笑，心中平静，不起一丝涟漪。蓦地话锋一转，语气不无坚定。“但是，似乎也没什么坏处，不是吗？”我过的生活，早就跟慕容府没有半点牵连了。慕容家到底是得势，抑或是失势，似乎对于我这个可有可无的人来说，都一样。

　　爹嘴角的笑意，有些许的惨淡。“我看错了，今世，我看错了两个人。”

　　“一个，是太子，我以为，他会成为帝王。可惜，我失策了。”所以，之前的一切，都付之流水了，是吗？我面无表情，冷眼看着他。

　　“还有一个，便是你。你根本就不像柳宛心，你比她狠心多了。”

　　狠心？默默回味着这个字眼，浅浅一笑，说道。“我只是，不愿意任何人来操控我的人生罢了。更何况，面对一个你这样的爹呢？”

　　“你该担心的人，是慕容琳，此刻你所该做的，就是请求那位新帝，维持太子的名分和性命，否则，怕是要连累你的女儿。”

　　我直直地背过身子，不为所动，直到，身后的沉默着的脚步声，最终远离。

　　我关上了房门，长长舒出一口气，倚靠在门背之上，默默阖上双眼。这天下，这江山，怪不得如此死寂，原来是在暗中，易主。

　　他，最终得到了整个天下。

　　这天下，便是他东方戾的，他将成就一世霸业。 
第七章 莫名的吻

　　之前一手遮天的太子以及党羽，包括上书大人慕容宇健，也许都将面临最大的危机。

　　这一点，我却不再在乎了。

　　身边的丫鬟曾经提醒过我，爹最近并不得意，总是一脸阴沉。

　　虽然，我并不想主动去见他，但是他再度闯入蔷薇园的时候，一身浓烈的酒气，已经令我窥探到，他并不如意。

　　他总是沉默着，不再和我提起一个字。不谈他之后是否可以保住这手中的权势，也不再谈，跟随的太子将会得到什么的结果，也不提起，准备登基上位的新帝，到底是不是在暗中虎视眈眈，等待以及毁灭太子和身后的支持者。

　　他只是坐在桌旁，面部表情地望着娘亲的牌位，眼神之中流露出来的，是我所不懂的情绪。

　　我也不再针锋相对，不再与他争吵，在蔷薇园的每一天，我都试图让自己摆脱心中的阴霾，让自己的心境平和。

　　那些过去的回忆，念念不忘，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却没有他失势该有的沉重烦闷。

　　"你的娘亲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美丽的女子。"

　　不知道为何，心，却因为这一句话，产生了些许的触动。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感动，还是只是一种莫名奇妙的情绪而已。

　　我平静的丢下一句话，予以最诚实的回应。"是，娘也是我心中，如天仙一般的女子。"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平淡，不带任何的情绪。"见到她的第一面，是在丞相大人的宴会之上。"

　　"她是京城最红的清馆，据说一身才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当时吸引我的，只是那一曲飞天。"

　　"她的性情温良，打破了我对烟花女子的定义。她的精深才华，也令我刮目相看。她可以用一支舞，波动每个人的心弦。也可以用一首诗，让每个人都心生平静。"

　　他的嘴角蓦地闪过一丝笑意，像是清风拂面，轻松而短暂。"我觉得，她和其他的烟花女子不同。那一双美丽平和的双眼，并没有多少情绪在流动，却依旧可以让我移不开视线。之后，我才知道，她原本的身份，是大臣之女，所以她满身的才华，根本就看不到烟花女身上的矫揉造作，而像是与生俱来，隐藏在体内的一般深邃。"

　　我抬起眉眼，迎上他的双眼，说道。"所以，你娶了娘。"

　　他的视线，短暂地落在我的脸上，却再度移开视线。"对，我以为，这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我付出重金替她赎身，我可以成为她心目中的英雄，可以带她脱离苦海……。"

　　眉头，紧紧皱起，愁容化不开。"但是，我才隐隐觉得，在她的身上，少了什么。"

　　我冷静地接过他的话，吐出几个字。"是，欣喜，是，快乐。"

　　闻言，他的眼神之中的惊愕，转瞬即逝，冷眼看着我，久久沉默不语。

　　感恩的心，但并不会有太多的情绪，只是因为恩情，才愿意留在爹的身边。

　　是与非，娘亲分得很清楚。无奈，心无法分成两半。

　　他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有些许摇晃地站起身来，再度默默消失在夜色之中。比起前几次的郁郁冷沉，今晚的他似乎说了不少话。

　　我淡淡一笑，倚靠在门边，望着夜色深沉的蔷薇园。不知何时，慕容府会倒下，因为东方戾的爱憎分明，断断容不得一个玩弄权势的重臣。是不是到时候，我也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之前的我，只想要一味的摆脱，但是却也忘记了，我曾经最快乐的时光，也是停留在这个深深的蔷薇园。

　　身边在无一人的我，念见萧索。

　　不过，经历过这些欢喜，离别之后，我才会真正的坚强。不再无谓地挣扎，只等顺遂天意既可。

　　那些悲伤，也将会是我人生最珍贵的宝藏。

　　不再轻易去尝试着恨，也不再轻易的触碰……爱。

　　在被监视，被禁足的第十个月，我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包围着蔷薇园门前的守卫，终于撤走了。

　　我自然清楚，这是爹的意思。

　　原因，自然是……新帝的旨意。

　　太子已经赶往华林山庄，调养身子，太子妃和其他的夫人一同前往。华林山庄离京城有两日行程，可谓与边城无异。东方戾虽然在登基之后，并没有操之过急，要了太子的性命，但是这般的安排，无疑是……流放，甚至，暗中的软禁。说是太子必须静养，其中的真相，又有谁能窥探一二？

　　太子东方颢，被孤立在边城的山庄之内，假如他有野心和手腕，也许他还是一个不得不除的对手。但是他的软弱和无能，已经注定了不能再东山再起。这一生最好的结局，也许就是在边城的风平浪静地享受余下的时间。他可以夜夜笙歌，可以歌舞升平，可以衣食无忧。但是这天下，这皇朝，这朝政，再也不会跟他有半点关系了。

　　站在冬日的阳光之下，我居然觉得，光芒有些刺眼。但是，我并不喜欢黑暗，淡淡一笑，挑起眉眼，望着天际的太阳，光线刺入我的双眼，逼出了泪水。

　　它的眼中最大的敌人和阻碍，已经不费吹灰之力除去了。接下来，会轮到谁？

　　他整治朝纲，废了碌碌无为，只懂得阿谀奉承的丞相。他提拔了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两个心腹，为雪麟国的左相，右相。权利在爹之上，爹手中暗暗握住的权利，也已经被这位冷厉的新帝，名正言顺的消减了不少。

　　也许，下一个，会轮到慕容宇健，当今尚书大人，也是，我爹。

　　我还记得，他谈起爹时候的眼神和神色，怕是早就在等着一日了吧。

　　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男子，当今的檩王，手段之凌厉，令朝野之中不少人，想必是衣不能寝，闻风丧胆吧。

　　他废弃的，不只是很多重臣的权势。

　　还有，沿袭了一百多年的花络女。

　　他想必从来都不信，花络女可以保佑这天下，这江山畅顺的神话吧。他相信的，从来都只有现实。

　　应该是神话没错，我缓缓伸出右手，遮挡着照耀在我身上的灿烂阳光，望着阳光穿透我的指间，我像是享受一般，微微半眯起双眼。

　　这天下，需要的并不是花络女的庇佑，而是一个仁厚的明君。我并不想太早下定论，他会不会是一个明君。但是他的心也许，并不仁厚。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就满十八岁了。

　　这十个月以来，我抛弃了原本的自己，过着最安心的生活，不担心明日，是否会有噩耗传来。

　　原来，在失去一切之后，才会发现，我想过的是此刻的生活。扮演着，最真实的自我。

　　视线久久停留在半空之中，蓦地发现了一只白色的鸽子，向我徐徐飞来。我伸出双手，任由它停留在我的手心，垂下眉眼。

　　轻轻拆下它脚边的那一张字条，我放开了它，倚靠在榕树边，默默扫过字条上的字句。

　　我没有猜到，居然是大哥的信。

　　他说他过的很好，而且，他在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环儿，要我不必担心。

　　最后的一句话，是……

　　晚妹，你还记得，大哥曾经答应你年满十八岁，要送给你的礼物吗？你还记得吗？

　　我自然记得，在我年满十八岁的时候，你会送我一匹，属于我的马。

　　慢慢折好了手中的信条，嘴角的笑意慢慢扬起，今日，真是一个好日子。环儿还活着，和大哥一样在凌云国好好的活着。其中的原委苦哀，我并不想多问，只要他们快乐就好。毕竟，我们都不能死死抓住过往不放。

　　坐在书案前，淡淡一笑，写了回信，绑在信鸽的脚上，亲自放飞它，目送它离开雪麟国。

　　大哥，此刻的我，比之前的每一天都要更加快乐。

　　我已经得到了属于我的马，你的斩月。你的诺言，已经实现了。

　　如果你再见到我，一定会说，晚妹，你变的和以往不同了。

　　忽念。

　　晚妹。

　　……。

　　哪些相关的，不相关的，我都不愿意写上信条，让大哥烦心。今日的慕容晚，不再对那些过往耿耿于怀了，也许，算是成长。仰人鼻息，曾经是我所腻烦的，此刻，不会了。

　　长长舒出一口气，重获自由的我，一步步走向了马厩。

　　"斩月，我终于来见你了。"浅浅一笑，脸贴在它的皮毛之上，一遍遍地抚摸着它泼墨一般的鬃毛，心中再平静不过。

　　那些曾经厌恶，曾经喜欢的人，似乎在这段时间之内，渐渐远离我，最终，消失的干净。是非，似乎没有继续追究的必要了。

　　骑上斩月，我驰骋在城外的草场之上，最终，放任它在草地之上喷薄着气息，漫步行走。在阳光之下望着自己这是个月来受到的软禁之后的肌肤，我看起来好苍白，柔嫩的肌肤看起来几乎呈现透明的状态，仿佛随时都可能从这世上消失……

　　身上单薄的小袄裹身，秋风带着些许的寒意，沁入体内，我缓缓闭上了双眼。

　　睁开双眼，我仿佛那一刻，再也无法看清楚，眼前的秋色。只感受得到，身下的斩月还在不停地行走，但是，天穹之下的光明，像是被彻底剥夺一般。

　　又是一场噩梦吗？

　　我淡淡一笑，半响之后，再度睁开了双眼，庆幸的是，我并没有沉入黑暗。也许，是城外的阳光太过耀眼，太过绚烂。不过，而那景象让我的心蓦地一阵窒闷。

　　望着停留在不远处的那一抹身影，脸上的笑意，不禁暗暗流失干净。

　　微风一杨，吹起男人雪白的衣袂，显得飘逸，他的发色极黑，飞扬的剑眉在尾端勾勒出一抹不羁的弧度，专心低敛的黑眸略显阴媚冷淡，鼻梁挺直端正，棱线分明的薄唇颜色朱红，唇角悬挂一抹漠然的笑意。

　　我并不知，此刻的我，到底该用何种表情，是惊愕，还是平静……还是无所谓，面对这个危险的男子。

　　下一刻，他抬起了眉眼，冷眼望着我，嘴角突然扬起一丝嘲弄的笑意。仿佛是在预言，我一定会用最快的时间，消失在他的眼前。

　　但是，并没有逃避，也没有转身就走。

　　我只是勒住了缰绳，停留在原地，默默望着他，注视着他眉宇之间的不同。那是，意气风发，也是深沉睿智。

　　风儿吹乱了我的长发，我并不在乎，自己在他眼中是否一如既往的狼狈。

　　只是，彼此都沉默不语。直到，他的黑眸，渐渐变得深沉。

　　将近一年的时间，彼此的身份再也不同了。他不再是皇子，而我亦不是花络女。

　　"殿下，殿下……你的猎物……"

　　狩猎场就在不远处，原来，我们之间并不是莫名的相遇。身后的护卫的声音越靠越近，我蓦地收回了视线，掉转马头，决绝地离开这个草场。

　　直到我的离开，我们也没有开口。

　　也许，心境不同了吧。曾经我以为，我会恨他的。但是，我没有。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心中早已没有了恨意，只剩下一股怅然，独留心中。

　　默默回到慕容府，对方才的事，只字不提。我早已被利用过一次了，我不想让爹知道，我与东方戾的关系，以此，再被利用一回。

　　更何况，他成了年轻的帝王，早该忘记了那段过往。

　　他正在用自己的努力，去报复一个个故人，如此，便可以化解他的恨意了吧。

　　"晚儿……"

　　"爹。"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平静地迎上他的双眼。

　　"没什么，你回屋吧。"他沉默了半响，最终丢下这一句话，欲言又止。

　　"有空的话，去你大哥的墓上祭拜一下吧。"

　　我的身子一僵，默默垂下了双眼，那一刻，居然觉得爹眼中流露出来的，是黯然神伤。

　　停留了很久，我才点点头，说道："是，我会的，爹。"

　　"唯一的一个儿子，一个有机会成为将相之才的子嗣……。"背过身去，听到爹的叹息声，才觉得，很多事，都在慢慢变化。

　　之前的他，对大哥的死，只字不提，此刻，我却似乎看到了那不该属于他的孤单。

　　我低下头去，不再说一句话，慢步走入蔷薇园。

　　接下来的日子，我才知道，很多事不过是被我压在心底，却并不是彻底忘记了。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沉重萧条，压得自己，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在夜色之中，我不点一豆烛光，任由自己埋没与黑暗之中。

　　一年前的痛苦，在离那一天越来越近的时候，分外嚣张。当年年少的那份真挚，那份热忱，那份得不到的痛，都让我无法释怀。

　　我又痛了，我的身体让痛仅仅控制，从头到脚底，冷汗自我苍白额间刷下，守在无人看见的空间颤栗，濒死的感觉再度回来，我将为自己的残忍下地狱。

　　我倦缩着身子，在床上的角落，即使每一次回想，都会让自己的心在不自觉的抽蓄。但是，我还是在一遍遍，不断地回想着，生怕自己会在一年之内，就忘记了本该念念不忘的记忆。

　　在黑夜之中，不断摸索，我的双眼，像是无法引领着我，找到应该找寻到的方向一般。我最终放弃了，闭上双眼，找到那个箱子，捧出一卷卷画卷，摊开，一张张铺在床上，指尖轻轻拂过那一张张画纸。

　　子潺在边城曾经给我写过的信，为了不让爹抓到把柄，我都烧了，变成灰烬了。此刻想想，真的可惜。因为我害怕没有留下证据，我的记忆，最终会有一日把他忘记的彻底。

　　为了证明他曾经存在过，为了证明我们真正相遇过，此刻留在我身边的，只有这些画了。

　　一遍遍摩挲着手下的画纸，在黑暗之中微笑，我尝试着把它们都锁入箱底，不再轻易触碰。

　　但是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我真的做不到，没有办法了……

　　五日之后。

　　我坐在桌边，蔷薇园依旧平静，一如平常。

　　我尝试着去画子潺笔下的蔷薇花，浓墨，宣纸，狼毫。都是他习惯用的，我庆幸自己都还记得。

　　却无奈，画不出那种感觉。我笔下的蔷薇花，根本就没有一分生气，如同死物一般。

　　子潺的才学，是我所不及的，很狠撕裂手中的宣纸，一阵冷风袭过，吹散了桌上的纸张，望着雪白的纸片飞舞在我的眼下，我的眼底，迎来一片惊痛。

　　眼前，缓缓浮现了那一幅画面。

　　风隐山，守望亭。

　　我一直坐在他的身旁，屏气凝神，不愿打扰他，只等这个男子缓缓抬起眉眼，放下手中纸笔的那一刻。

　　下一刻，我的身边，却只剩下虚空。我在也触及不到他了，他再也不会在我的身边出现了。

　　子潺，你本该是一个才华横溢的男子。若你没死，也许也可以成为一个文官，我闭上双眼，在心中无数次想象，他身穿官府的模样。

　　即使我对画艺并不生疏，但是无论我画了多少，却没有一张可以与子潺笔下的媲美。我淡淡一笑，那是自然，推掉桌上的文房四宝，苦苦一笑。

　　……

　　翌日。

　　"小姐，你醉了……你不能出府啊……"

　　不再理会身后的丫鬟，捏紧手中的青色酒瓶，我拉出马厩之中的斩月，跃上马背，心口一阵闷疼。

　　"老爷，小姐她要出府，小姐她……。"

　　斩月蓦地抬起马蹄，停滞不前，望着出现在前面的爹，长发微微扫过我的双眼，眼前只剩下一阵迷离。

　　我默默抬起眉眼，噙着泪，望着他，脸上再无更多的神色。"我要出府。让我出府。"

　　爹久久睇着我，看着依旧无动于衷的我，语气冷漠。"让她走。"

　　闻言，我淡淡一笑，心中依旧缓缓流淌过一种疼，也许，这便是伤。我不奢望把自己的痛苦告知任何人，但是今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待在府中。

　　扬起马鞭，我冲出城外，喉间的疼痛在暗中提醒我，我已经喝了不少酒。第一次喝酒，我不在乎自己的底限到底在哪里。

　　如果酒真的是可以令人开解情绪的珍宝，可以带我远离悲伤，今日我不在乎自己会有多狼狈。

　　我一袭雪衣，在漆黑如墨般的新月背上，慢慢俯下身子，冷冽的寒风袭过我的脸，却带不走一滴泪。

　　斩月通灵性，脚步慢慢放缓了，它肯定是知道我喝酒了，经不起剧烈的驰骋颠簸。

　　望着离我越来越近的风隐山，我的身子晃了晃，翻身下马。仰起头，喝完剩下的半壶酒，我拎着酒壶，一步步走向守望亭。

　　越靠近一步，心便疼一分。

　　要开始很容易，原来要结束却那么难。相忘，忘不了。像是觉得再去回忆一遍，是对活着的自己的残忍，偏偏，我却驱使着自己的心，慢慢靠近。

　　"子潺，我很久没有来看过你了。"

　　我站在亭子内，轻轻笑着，望着周边流淌过的溪流，金色的落叶顺流而下，绚烂了我苍白的心。

　　"你，一定会怪我的吧。"扬起嘴角的笑意，我依靠在一旁，手中的酒壶无声地滑落，顺着溪流，离开我的视线。

　　今日，是你的忌日。喝下满满一壶酒，我容许自己放纵一日。

　　"子潺，我想好好地活下去，所以，比自己不来看你。害怕你看到我的眼泪，害怕你看到我的失魂落魄，害怕你看到我的失落。我想，你也不想被我打扰吧。也许，我们并没有缘分，但是这一生可以遇到你，还是我最幸运的一件事。虽然，你在我身边只停留了两年的时间，真的很短，很短。"

　　腹中传来烧灼的感觉，我却依旧无视着，缓缓勾扬起了嘴角。"子潺，我比你想象中更坚强。一年了，已经过去一年来。"

　　一年，十二个月，我都可以挺过来了。

　　我微笑着，不想让自己再度流泪。只可惜站在守望亭，却再也无法等待他的到来。

　　"子潺，你不是喜欢看我跳舞吗？"

　　"我只跳给你看，好么？"

　　眼眉带笑，我的心中只剩下怅然。也许脚下的舞步，也早已变得混乱了。一曲舞毕，却已经潜然泪下，原来，忘记和麻痹，都那么艰辛。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蓦地令我心头一紧，我的身子一僵，还不及拭去脸上的泪痕，转过身去。"果然没有猜错，你今日，一定会在此地出现。"

　　"你很痛苦。"

　　他冷着脸，视线紧紧锁住了我，沉默了半响，才吐出这一句话来。

　　"你的舞，只跳给他看。但是你似乎忘了，他死了，死了一年了。"

　　面对着他，强忍着话语带来的刺痛，我根本就不想开口，急急地转过身去，却感受得到，手臂上传来一个不小的力道，将我禁锢。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我措手不及，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进他的怀中。

　　他的眼神一沉，蓦地压下身子，一把握住我满是泪痕的脸，将唇紧紧堵住我的。

　　即使上一刻并不算十分的清醒，此刻我却彻底醒了酒。

　　我，居然在子潺的忌日，躺在另外一个男子的怀中？甚至，被他夺去了最初的吻？！

　　我不会原谅自己，即使是酒醉之后，失去了神智。

　　当我的脸颊紧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时，当初的情景蓦地浮现脑海，让我的心陷入一阵慌乱。

　　我眉头紧蹩，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他，防备地望向他。

　　望着我惊愕紧张的神色，他一指轻触着残留在唇上的触感，勾抹在唇畔的笑容，由浅变深，并且夹带着浓浓的诡谲之意……

　　"该不会，这个地方连他都没有碰过吧。"

　　他散漫的语气，这一句话，却蓦地刺中了我的心，更令我的心，更加沉重。我只想离开，不想多留一刻。   
第八章 为所欲为 

　　我冷凝着脸，走下了山，身后的男子却早已开拦在我的身前，嘴角的笑意愈发的阴沉。"解除痛苦的方法，便是重新开始一段感情。"

　　他阴鹜的视线，缓缓擦过我的脸，语气冷淡。"忘记一个男人的方法，便是重新接受一个男人。难道你不知道吗？"

　　越过他的身子，我走向斩月，他居然一个人出宫，身边不带半个侍从？望着斩月身旁的那一匹白马，视线掠过马背上的弓箭，眼神不禁一暗。

　　一把抓住弓和箭，我冷眼望着步步紧逼的东方戾，眼神只剩下不善。

　　"怎么，就因为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所以恼羞成怒？"他似乎没有把我手中的弓箭放在眼里，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你难道忘记了，你的身体，也早就属于我东方戾了？"

　　我冷淡地打断他的话，不想继续听下去，他的话语，在我听来，分外刺耳。"那已经过去了，我早就说过，一切都结束了。"

　　他却一步步靠近，神色有我所读不懂的复杂。"不会这么快就结束的，蔷薇。"

　　"我早已不再是花络女了，我该感谢你的，让我彻底解脱了。"听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字眼，我淡淡一笑，双手却不自觉地加大了力度，紧紧握住手中的弓箭。

　　脸上再无一分笑意，我咽下心中的苦涩。是他，一闭上眼，还依稀记得他的吻，他身上独特的气息。这一切，都变得不可饶恕。

　　"但是，我不会容许你为所欲为，即使，你是天子。"

　　"是吗？你根本就不会射箭，你想用手中的箭杀了我，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紧咬着下唇，一把拉开弓，熟练地架上弓箭，在他眼中见到了一丝阴沉的惊愕，蓦地松开了手。

　　一枚流失从正面射来，擦着他肩头掠过。

　　他没有闪躲，冷眼看着这一只箭擦过他的肩膀，眼神愈发地深邃。望向坠落在草地之上的那一支弓箭，他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居然练过射箭？在营中，我记得你没有承认。"

　　在营中我说过的话，他居然还记得？我沉默着骑上马，丢下手中的弓。射箭，大哥教过我，甚至，替我特意制造了一把轻盈小巧的弓，虽不能百步穿杨，但是也不至于生疏。当然，骑马射箭，都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其他人，并不知晓。

　　女子，本没有必要学习这些本事。

　　不过此刻看来，倒也不是完全无用。

　　并不想与他有更多的纠缠，我挥起马鞭，只见他一跃而起，坐上白马马背，越来越靠近。"这算是你的警告，是吗？"

　　嘴角愈发地上扬，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深感兴趣的东西。"你明明可以射中的，你心软了？"

　　我冷着脸，挥下了马鞭，执意拉开自己与他的距离。"你是雪麟国的天子，杀了你，我就会成为你的陪葬品。"

　　他冷哼一声，扬起眉，肆意大笑。"刺杀未遂，难道你以为我会饶了你吗？"

　　是，刺杀未遂，可是大罪。若是交到大牢之中，少说可以折磨掉半条命，我很清楚。但是方才心中的盛怒，还迟迟没有消褪。

　　"小心！"他的声音之中，蓦地夹杂了一丝情绪，那是……担忧 吗？我攸地转过身去，才发现眼前的光景，不禁心一沉。

　　一匹神骏从树林中飞驰而出，朝着我远远奔来。斩月蓦地嘶鸣一声，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把我高高抛起，我不禁停住了呼吸。此刻，即便斩月再温顺，我也根本无法驾驭它了！

　　斩月来不及止住飞奔的脚步，太晚了。蓦然，腰际一紧，我被一尊男人的高大身影狠狠地拥揽入怀，他的动作这么快，我甚至来不及推开他。

　　直到脚尖触到了真实的地面，我才微微仰起脸，望着他，即使不想承认，但是，是他救了我。

　　望着那一双宛如泼墨一般的眼眸，我的心蓦地一紧，方才的惊吓还未褪去，酒意却袭上来。我轻轻推开他，无力地走向受惊的斩月，牵住斩月的缰绳，脚下却一片虚软，眼底却攸地迎来一片黑暗。

　　……

　　我醒了过来，微地睁开了双眸，背着月光，我看见了一个属于男人的俊美翦影。他扬唇一笑，从绛紫色的帘幕后走了出来，一双沉魅的男性直勾勾地盯住我不从，肆无忌惮地仿佛想要直接看穿她。

　　身处的这个地方，对于我而言，是陌生的。

　　他听到了些许的声响，蓦地转过身，冷眼看着我，丢下一句话。"这里是皇宫。"

　　我，是醉了吧，原来，酒如此伤身，我淡淡一笑，支起身子，下了床，迎上他的眉眼，丢下一句话。

　　他曾经伤过我，也曾经救过我。我想，我们之间的恩怨，可以两讫了吧，再也没有任何的亏欠了吧。我决心，要对他释怀。

　　"多谢殿下把我带回宫，告辞了。"

　　"可以从你的口中听到感谢，实在是件不简单的事情呐。"他缓缓扬起嘴角的笑意，语气戏谑。

　　攸地话锋一转，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沉。"不过，夜深了，宫门已经关上了，你想走到何处去？"

　　我微怔了怔，眉头微蹙，我居然酒醉了好几个时辰？

　　他步步紧逼，眼眸变得深沉。"还是，你的身上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惊喜？不只擅长骑马射箭，还有一身不弱的武功，可以飞檐走壁不成？"

　　眼神一暗，我淡淡一笑，说道。"殿下早该清楚，我没有半点武功。"即使大哥愿意教我射箭，但是习武一事，却迟迟不愿答应我。我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在雪麟国，千金小姐是从来不屑于习武的，生怕和下等人一般粗糙魁梧。

　　"但愿如此，隐瞒我，便是欺君之罪，我想你很清楚。"他的笑意，再度变得冷漠，语气也冷沉许多。

　　"你还是成了这天下的主人。"弯起嘴角，移开在他身上的视线，我的心情平静许多。

　　他慢慢压下身子，嘴角噙着一丝深沉的笑意，在我耳边低语。"即使父皇遗旨上写得，不是我东方戾的名字。我也可以轻而易举，就把这社稷江山，从东方的手中抢过来。"

　　"我想，先皇是想给你一个补偿，其实他心中清楚，你胜过太子不少……"我试图，不让彼此再度剑拔弩张。毕竟，如若两人只是陌路，不需要太针锋相对的争执。

　　闻言，他眼神一沉，冷哼一声，满不在乎。"补偿？这个补偿，我根本就不需要，我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照样也可以得到整个天下。"

　　也许，他说得没错。

　　临近的城国和图国已经被东方戾派兵攻下，他的野心，注定要成就一世霸业的。

　　我默默垂眸一笑，望着铺陈的一地月光，心中不无感慨。

　　"慕容乔还活着，不，他此刻，早已不再是慕容乔了。"

　　身后，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像是带着复杂的情绪，我的心蓦地一紧，他是如何识破我的谎言的？

　　我的声音冷淡着，望着前方的夜色，说道。"不，大哥已经死了。前几日，我才去拜祭过。"

　　"那个，不过是衣冠冢而已。"他的声音透露着浓浓的冷意，蓦地扣住我的下颚，逼我直视着他。"他没死，只是换了一个身份而已。"

　　"他也不在雪麟国，而是……"他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愈发的明显不善："他在另外一个地方，是不是？"

　　我屏住呼吸，眉头紧蹙，沉默着摇摇头，丢下一句话。"没有，他死了。殿下何必与一个已死之人，纠缠不清呢？"

　　"你，为了维护他，才对我不诚实是吗？"他脸上的笑意一敛，手上的力道不禁加大了一分。

　　"如若殿下为的只是谈论这一件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我想我没有必要继续听下去了。既然殿下不相信我，多说无益。"

　　他黑眸半眯，嘴角的笑意愈发的阴沉。"他没有和你谈及，他此刻的身份吗？比起慕容乔更要尊贵的身份，一个字也没有提起吗？你不是他最珍视的妹妹吗？"

　　东方戾的一句话，却令我越来越不知所措。大哥不应该在凌云国活得好好的吗？只是，如何引起了东方戾的注意？为何东方戾会知晓他此刻的境况？

　　望着我的神色，他的语气冷沉着，不带半分情绪。"你也在怀疑了，不是吗？看来，我猜得没错，他没有和你提起。"

　　我沉默着，推开他的钳制，背过身，思绪不禁有些混乱。

　　"凌云国，若是成为雪麟国的领地，成为我东方戾的天下，又会如何？"

　　"你？"我的心蓦地一沉，转过身，久久望向他。"你要攻下凌云国？"

　　望着我的神色，他的眼中闪现着自负孤傲的神色。"怎么，觉得我办不到？"

　　大哥和环儿，都在凌云国之内，若是凌云国与雪麟国交战，自然会引发连连不断的战事。只是，他如何会将如此重要的消息通知我，是想在暗中调查，看我是否会与大哥通风报信吗？这样以来，他就可以确定，慕容乔还活在世上的事实，自然可以将他治罪。

　　压下心中的思绪，我淡淡一笑，回应道："殿下你自然办得到。"

　　"但是，新帝上位，天下尚不太平，域国图国的战乱才平息不久，目前最重要的事，似乎不是到处征战，而是休养生息吧。"

　　"好一个休养生息！"他淡淡睇着我，眼神宛如大海一般深邃。

　　"不想让我去征战凌云国，是不是？"他的眼神阴鹜，嘴角的笑意愈发的深沉，声音低沉。

　　"不过，你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他顿了顿，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身上，语气平淡。"也好，那就让慕容乔多过几日消停日子。"

　　在心中暗暗舒出一口气，我沉默了半晌，扬起眉眼，轻声问道。"殿下，接下来，你想要整治谁？"

　　他冷嗤一声，神色变得散漫而不屑。"你害怕了？害怕我有朝一日将剥夺老狐狸的所有权利和官位？你便也无法坐上千金小姐的位置了？"

　　"功高盖主，是最大的罪名。手中握有太多的权势，也是一种最大的危险。我知道殿下你迟早会动手的，自然不会有任何期待。"

　　他俊眉微蹙，语气带着些许淡然的笑意，下一刻，却更像是嘲讽。"你说得这一番话，我倒是有些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老狐狸的女儿了。"

　　弯起嘴角，我眉眼带笑，语气柔和。"殿下觉得，我应该说什么呢？我应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殿下不会追究，还是跪下来，对殿下苦苦哀求？"

　　"即使做了这一切，殿下根本就无动于衷，不是吗？"淡淡一笑，我泰然处之。"我知道这些都没用，所以便不再做这些。"

　　移开了视线，我平静地凝视着他俊美无俦的脸，望着他冷漠的神色，问道。"我只是想听殿下亲口说，什么时候开始？"

　　他不以为意，语气轻缓而飘忽。"你慢慢等着吧，我绝对不会轻饶老狐狸的。"

　　是，这才是他东方戾，痛恨厌恶的人，一定会连根拔起，不留下任何祸根。并没有太多的意外，这才是他的真性情。

　　"我们，已经有一年没见了吧。"半晌之后，耳边突然传来他的这一声，我默默地点点头，无法窥探这一句话下面，隐藏的是何种情绪。

　　"是，殿下。"

　　他收敛了笑意，说得面无表情。"你倒是不再与我争吵了，更多的，只是沉默。方才你拿箭指向我的时候，才像原本的你。"

　　"殿下，人，总是会变得成熟。一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很多。"我早已克服命运的试炼，把尖锐凌厉深藏在心底，平和纯良地面对每一个不同的人。在竖起自己心防的时候，在不断防备反抗挣扎的时候，往往也伤了自己。

　　迎上那一双阴鹜的双眼，我淡淡一笑，语气平和。"我看殿下你，也似乎变了不少。"

　　他闻言，似乎觉得可笑，从嘴边逸出一个字来。"我？"

　　"殿下对我的恨意，是不是已经慢慢消失了？"他的身上，虽然冷漠并未减少，但是看着我的眼神，不再充满仇恨。

　　"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既然殿下不再恨我了，我也觉得该忘记之前的一切了。"

　　闻言，他眼神一沉，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冷眼看我。"你要忘记什么？忘记，你曾经是我东方戾的女人吗？"

　　故意忽视手腕处传来的疼痛，浅浅一笑，我说得毫无情绪。"那不过，是一笔交易，殿下你清楚的。"而且，交易完成了。他摆脱沉重的恨意和折磨，我也彻底摆脱花络女的身份，难道不是各自如愿了吗？"

　　"一年了，你还是这么认为，是吗？"他的眼神之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语气不禁阴沉许多。

　　"难道你不想以那一夜来威胁我，要我封你一个名分？难道你不想成为天子的女人？"

　　我的心蓦地一沉，不在乎他看我的眼光，毕竟，我们彼此不了解对方。抬起沉重的眉眼，我缓缓说道。"如果我说不在乎，殿下会相信吗？"

　　他冷笑一声，嘴角的笑意再度变得不善，一步步逼向我的身子，丢下一句话。"你不在乎，是啊，你在乎的，至始至终就只是那死去的一个人，是吗？"

　　"殿下。"淡淡吐出两个字，我依旧没有被扰乱半点情绪。

　　我在他的眼瞳之中，看到自己清晰地微笑。"你不再是之前的四皇子了，我也不是你所仇恨的慕容晚。"

　　"我是你的子民，你是我眼中的帝王。所以，我不该再留在宫中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语气有些许嘲弄和不屑，一如以往的自负高傲。"这是我的寝宫，谁敢给我惹麻烦？"

　　怎么？这是君王的宫殿？我的心蓦地一沉，只有后宫嫔妃才有资格留在他的房间，看来，我更不能在此地多待一刻。

　　我垂下眼睑，低声说道。"殿下，请你让我出宫。"

　　他的脸色愈发的阴沉，眉宇之间的褶皱更加深沉了。"我说过了，宫门已经关上了。"

　　我缓缓抬起眉眼，淡淡睇着他，说道。"整个皇宫，不，甚至是整个天下，只要殿下一个命令，小小的宫门，难道还会紧闭吗？"

　　他眼神一沉，语气更加冷淡，拦在我的身前，一身冷意横生。"你就这么想走？一刻也不想停留？"

　　"殿下难道不担心，若是我在殿下寝宫中待了一夜的消息泄露之后，会有人利用这件事，提出令殿下厌恶的要求吗？"虽然爹的势力大大削弱，但是宫中也许少不了他的眼线，我也不想让爹知道这件事，从而来要挟他，为我征求一个名分。这，都不是我想见到的。这种后果，对于他，是麻烦，对于我，何尝不是。

　　他的眼中，仿佛有什么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你……是在为我考虑？"

　　"是，我在为雪麟国的天子考虑。"

　　他的神色更加复杂了，沉默了半晌，再度重复道。"你是在为我东方戾着想？"

　　东方戾便是当今君王，当今君王也是东方戾，本来就是浑然一体的身份，有什么区别吗？我沉默着，却不知为何无法开口。

　　"但愿，殿下会是一名仁君。"缓缓弯起嘴角，扬起脸上的笑意，望着他，说道。"也会是，一个真正可以不必牺牲自己的情感，去成全任何政治的君王。"

　　他俊眉紧蹙，冷着脸，问道。"什么意思？"

　　"先皇的遗憾，我想殿下你也很清楚。既然殿下心中已经深藏了一个女子，千万不要伤害她，给她真情，给她一个君王的真情。"

　　苦涩一笑，虽然，等待时日一到，都会拥有三千佳丽，这是毋庸置疑的。"千万不要，重蹈覆辙。"没有一个女子，会愿意与其他人分享自己心爱的男子，但是我依旧相信，即使是君王，也可以对一个女子深情，而且，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也是如此吧。即使对每一个人都冷酷，还是会有一刻的温柔，只是面对的那个对象……必须是他养在深深王府之中的那个容小姐吧。

　　微微一笑，移开了脸，语气再度变得坚决。"殿下，请你允许我立刻出宫。"

　　天明之后，就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各自过着不同的生活，再也不必有更多无谓的纠缠，我这么轻轻告诉自己。

　　背后的那一束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而炽热。

　　"好，我放你走。"

　　半晌之后，这一句话，终于被夜风送入我的耳边。

　　随着宫人，我走出寝宫，站在宫门之前，望着这朱红色的宫门，在我的面前徐徐开启，心中万分平静。   

第九章 重获自由 

　　翌日。

　　坐在蔷薇园的庭院，我望着初春的阳光，眼前不禁一阵眩晕。

　　再度定下神来，睁开双眼的时候，却似乎再度成了幻象。

　　望着冷趁着脸走入蔷薇园的爹，我默默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昨夜，听门仆说，你很晚才回来？”为何，每一次，都是用这种质问的语气，仿佛他面对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是自己的亲人，而只是一个屡屡犯错的犯人一般。

　　我的心境依旧平静如水，浅浅一笑。“爹，你不是已经还我自由了吗？我只是出去散散心而已。”

　　“你还想瞒着我？连自己的爹，都要隐瞒？”顿了顿，他的眼中，仿佛燃起了些许希冀，隐隐闪着光，不再像前几日一般，只剩下阴冷。“昨日，你被殿下带入宫了，是不是？”

　　果然，我低估了爹手下的衷心，淡淡一笑，我不置可否。

　　他的语气带着些微的试探，继续问下去。“我早该一目了然的，殿下是不是喜欢晚儿你？”

　　“喜欢？”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字眼，太陌生。也许，不是喜欢，而是因为恨，我们才会相识。

　　“是，我早该看出来的，殿下应该是喜欢你的，没错。”他喃喃自语，不再看我，似乎抓到了什么有力的救命稻草，把最后的希望都堆积于上。

　　他蓦地把手安放在我的肩头，仿佛是说得语重心长。“他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是事事与我作对的四皇子，而是这天下的天子。”

　　“够了。”我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不想继续听下去了。爹心中的计划，我自然清楚，所以不想再听到一个字了。默默抬起眉眼，我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淡淡说道。“眉眼一个男人会要一个失贞的女子，爹你曾经说过的。更何况，这个男人身份不是一般的尊贵，是天子呐。”

　　爹的眼神一沉，脸上的笑意看起来，那般陌生。“也许，会有例外，不是吗？”

　　沉默着，望着这样的爹，我微笑着，不说一句话，眼底迎来一片惊痛。“殿下最不缺的，便是女人，我想爹不必异想天开了。”

　　我在就不是爹的希望了，我默默转过身，对于慕容府的兴衰荣辱，我只是安心接受，却不会生出太多的关心了。

　　“你别忘了，你也是慕容家的一份子。”爹的声音，蓦地有些沉重和复杂。

　　是吗？我还以为，这件事，爹早就忘了。淡淡一笑，脚步没有停下，我走入自己的房间。我不会告诉爹，夺去握清白的人，就是当今的天子东方戾。

　　否则，我将与一生的平静失之交臂。

　　所以，这个秘密，我一定要守住，即使，这一生都让它深埋于心。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之中，吹灭了烛光，眼中再无一丝光明。平静地，等待而已。

　　两日之后。

　　即使爹隐藏的不动声色，即使态度转变的异常微妙，但是我还是隐隐察觉得到，爹不会任由东方戾摆布。

　　而东方戾这个心思深沉的男子，我似乎也看不到，他到底是在等待什么，才会将慕容家治罪。是手中的证据还不够吗？还是……只是宛如一头慵懒的狮子一般，在观察手中的猎物的垂死挣扎而已？

　　慕容府之中的死寂，就像是暴风雨将来临前的窒闷，令人忐忑不安。因为，这一场风暴，没有人可以预知，是何种结果。

　　站在庭院之中，微微仰望着脸，望着天际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一抹白色，淡淡一笑。眼见着白鸽停留在我的手臂之上，拆开信条，飞速地浏览着。

　　在信条之中，大哥并没有提及他此刻身份之事，但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事，在暗中发生，甚至，是我所难以想象的惊人。

　　东方戾说，大哥再也不是当初的慕容乔了，这又是何种深意？

　　“晚儿，你在做什么？”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心蓦地一紧，紧紧攥紧手中的信条，身边的白鸽展翅高飞，远离我的身边。

　　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讶异于他难看的神色，我压低声音，柔声说道。“爹，你来见我，我什么事吗？”

　　“晚儿，爹要你进宫去面圣。”

　　心蓦地一紧，我有些气不过，语气夹杂着凌厉。“什么？爹你当真如此固执，我……”

　　“自然，要当今天子要一个不贞的女子，不是一件易事。”爹冷淡的打断我的话，语气冷沉，眼中有一抹笑意，转瞬即逝。“但是，如若那个女子本来就属于他，他自当不会不闻不问。”

　　我微怔了怔，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爹这一席话，到底是在试探我，还是早已得知了真相？

　　爹的神色蓦地一柔，语气低沉。“东方戾已经压制了爹太多势力，爹以为，不会有任何转机了。不过，这一次，上天还是眷顾了我，只要你进了宫，就可以挽回此刻的形势。”

　　我在心中暗暗自嘲，该说什么才好？一个弱女子，如何可以扳倒早已注定的结局？爹以为，我去见东方戾一面，就可以让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以让慕容府在风浪之中，依旧可以全身而退吗？

　　“爹，你是在害怕。”我默默扬起眉眼，冷眼看着他，吐出这一句话，随即，他的眼神蓦地一沉。

　　“爹，我真的不清楚，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朝野之中，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如此畏惧这个下手绝不留情的天子？”

　　“你只要清楚，我是你的父亲，是把你抚养了整整十八年的父亲既可。”

　　这般的关系，还是父女吗？我暗暗问着自己，却得不到一个清楚的答案。浅浅一笑，我说得不留痕迹。“爹的意识，是要我去报恩吗？”

　　闻言，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语气再度变得冷淡。“随便你怎么想都可以。”

　　“爹要我做的，是跪倒在天子的面前，乞求他放过莫容一家，是这样吗？”

　　他虽然没有回应，紧绷着脸，但是沉默，也是默许。

　　咽下心中的苦涩，我缓缓加深了嘴角的笑意，说道。“殿下是一个极其冷酷的男子，他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如果我的苦苦哀求也换不来殿下他的丝毫恻隐之心，爹也不会怪我吗？”

　　他沉默了半响，缓缓地将视线投注在我的脸上，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笃定地逸出一个字。“对。”

　　弯起嘴角的笑意，不出我的意料，心中再平静不过。“那么，等这件事做完了之后，我可以离开慕容府了吗？”

　　他似乎没有听清楚我说的话，眼中闪过几丝惊愕。“你说什么？”

　　我的语气平和，说出那些曾经伤害我最深的话却已经好无情绪。“爹你说过，我早就是一个废人了。如果我留在府中，也无法帮助爹你实现任何事，还不如早日丢下我这个负担。”

　　眉眼带笑，我淡淡说下去。“当一颗棋子再也不能利用的时候，就该毫不犹豫地丢弃了，爹。”

　　他眉头紧皱，黑眸中隐隐压抑着怒火。“你以为，难道我想见到你吗？每一次见到你，我就会想到柳宛心！好，办完这件事之后，你再也不是慕容晚，再也不是我慕容宇健的女儿。”

　　娘亲，我等待这一句话，等了很久了。

　　“好，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喊你爹了。”撇开视线，我淡然地说道。“这一次，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努力当一个令你满意的说客。”

　　微微一欠身，背转过身，不再多说一个字了。

　　其实，东方戾根本就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缘故。更何况，对方是我。

　　这一件事，也许是我倾尽一生，也办不到的。

　　无疑只是为了，远离这里。不想再承受那些眼光了，因为，我将更加狼狈。留在慕容府，只能是一个拖累。也好，就这样报答爹对我的养育之恩，就可以走的毫不留恋。

　　这里，根本就不是我的家。

　　步入房间，明明天外是明媚的颜色，我却再度在黑暗之中摸索。眼底，迎来一片惊痛。之后，导尿管一个人再也没有任何的价值了，离开才会成为最简单的事。

　　……

　　“我进宫去了。”

　　撩开轿子的帘子，我默默望着这个男人，平静地说道。

　　半个时辰之后。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我会进宫，宫门早已有宫人等候着我，把我带入他的寝宫。

　　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合上了。整个寝宫，仿佛只剩下我一人。我站在原地，自然清楚此刻在等待的，就是这天下的君王。

　　只是，方才那位宫人不是说过，殿下就在里面吗？

　　眉头微蹙，我默默走入寝宫深处，撩开厚重的金色帐幔，望着倚靠在软榻之上这一个男子，他像是在闭目养神，抑或是……假寐？

　　“老狐狸要你来的，是不是？”

　　他依旧没有睁开双眼，语气慵懒，像是置身事外。

　　这个答案，似乎只能是……我神色从容，颔首。“是。”

　　他缓缓勾扬起嘴角的笑意，神色自若。“他知道了那件事？我早就知道，他的心腹太多。”

　　这一句话，在我听来，无疑是危险地，他的不悦语气，在就透露了他对爹的不满，以及爹权势的威胁感。

　　我只是据实以告，平静地丢下一句话。“我不确定，他是否知道。”

　　“是吗？”他蓦地睁开了双眼，眼中的慵懒也似乎掩盖不住原本的凌厉冷漠。“即使他真的知道，那又如何？”

　　视线轻轻落在我的脸上，他眯细黑眸，浓眉淡淡一挑。“老狐狸似乎想错了，我没有必要对那一夜负责，是不是？”

　　迎上他阴鸷的双眼，我淡淡一笑，点头回应。“自然，殿下你不必负责。”

　　闻言，他的眼神蓦地一沉，嘴角的笑意有些许的残忍。“老狐狸到底派你来，有何种企图？”

　　他蓦地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之中带着几分冷意。“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想要进宫，是不是？这样，我就会看在你是我女人的面子上，不动他一分一毫了是不是？”

　　“这一次，你听了老狐狸的话，要主动送上门了吗？”他蓦地站起身来，颀长的身影步步紧逼，胁迫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我缓缓摇着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轻声说道。“我从来没有想到，要来引诱殿下你。一年前的事，我们都应该忘记了。我们各得其所，本应该不相往来才是。”

　　“你不想要我给你一个名分？”他嘴角轻掀，冷意横生。

　　眼神没有些许的闪躲，我的心情平静，淡淡吐出三个字。“我不想。”

　　他肆意笑道，语气不屑冰冷。“但是，你还是来了，不是吗？”

　　我点点头，从容地面对着他，淡淡一笑。“是，即使不想，不要，不愿，我还是来了。”

　　他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起来，语气愈发的阴沉。“你不恨老狐狸这么对你吗？你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我不恨他，我的身份，我很清楚。”

　　心中暗暗流淌着一股莫名的情绪，我恭敬地跪在他的面前，轻声说道。“殿下，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

　　他望着我此刻的举动，语气之中带着浓浓的笑意，以及……一丝别的情绪。“你在求我？”

　　“我求殿下你，可以放过他们。”虽然不明白，在朝野之上沉迷权术欲望的尚书大人，到底会背上何种罪名，但是府中更多的人，是无辜的。

　　他冷嗤一声，似乎是在看待一场闹剧。“他们从未善待过你。”

　　我缓缓抬起眉眼，迎上他的双眼，他方才的一句话，却似乎隐藏着别样的情怀。“至少，此刻的我还姓慕容。”

　　我们之间明明就没有人开口说话，却仿佛有一种脉动不断流淌着，我可以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正紧紧地盯住自己。

　　低垂着眉眼，我缓缓说道。“我自然不奢望殿下你可以因为我的请求，而改变你大力整治朝纲的决心。”

　　“但是，希望这件事，不必牵连太多无罪之人。”

　　他俊眉微蹙，轻轻抬起我的下颚，眼中划过一丝笑意。“我感兴趣的，只是他到底是如何说服你进宫？要知道，若是因为你贸然的请求，我勃然大怒的话，你也会遭遇牢狱之灾。”

　　“因为，报恩。”我淡淡吐出这三个字，望着那一双阴沉的双眸，感受着其中深邃的情绪。

　　“报恩？”

　　他念着这一个字眼，好整以暇地望向我，嘴角的笑意暗暗加深。“你用这种方式摆脱这个身份？”

　　我淡淡一笑，心中是释然。“明天开始，我便不再是慕容晚了，我也会……”也会彻底的消失在任何人的面前，包括他。但是这后面半句话，我选择尽数吞咽下肚。

　　“你若不是老狐狸的女儿，若不姓慕容，也许，我可以好好待你。”他久久睇着我，眼神似乎有一刻的温柔，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划过我的耳边，我不禁心蓦地一沉。

　　下一刻再看他的时候，那一双阴冷的眼眸，只剩下一如既往的冷漠。

　　“慕容府上下几十条人命，即使你不说，我也不会那么做。”他顿了顿，蓦地话锋一转，在我耳边低语。

　　“在你眼中，我只是一个嗜血成性的恶魔吗？你以为，我会把老狐狸一家都逼上绝路，是不是？”

　　我垂眸一笑，语气平淡。“殿下自然不是。”

　　“看着我，告诉我，我是不是你心中的魔鬼？”他一把扼住我的下颚，逼我以这种方式，将他彻底映入双眼。

　　淡淡一笑，我努力做到在他面前，毫无情绪。如同每一个平凡的子民一般，用平静的心，对待他。“不是。”

　　他的脸越靠越近，一把拉我起身，跪久了的膝盖处传来一阵酸涩。一把搂住我的身子，眼神冷沉。只是那一丝笑意，带着阴沉不耐的意味。“那么，我是谁？”

　　“你是天子，是君王……”我蓦地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他居然用这种方式，封住了我的唇。

　　他有力的大掌掐的我好疼，仿佛恨不得将我给捏碎一般，从他的动作之中，我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怒气。

　　他眼神一沉，突然抽离出来，冷眼看着我，擦拭干净唇上的一丝血迹，身上与生俱来的威严和危险气质都暴露无遗。

　　他的眼神，阴沉的笑意在其中闪烁，仿佛发现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淡淡睇着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你竟然敢咬我？”

　　“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碰我一丝一毫。”狠狠地用力擦去唇上的温热和血迹，我的声音，明明坚定，却带着没有平静下来的颤抖。

　　勉强地转过身，我不想再继续停留一刻，声音冷淡者。“即使你已经成了这天下的主宰，殿下还是需要告诫自己，并不是任何事都可以顺遂你的心意。”

　　“滚！”

　　他低吼一声，往往平静如水的情绪，在此刻尽数爆发。

　　睁大双眼，望着他眼眸之中的怒火，我依旧沉默着。如此平静，一年之内变得如此淡然的我，还是可以轻易就惹起他的怒火吗？我的心情有些复杂，我以为，我已经褪去了不少沉重的武器了。

　　微微一欠身，走出他的寝宫的时候，既然他说过，不会为难府中的其他人，那么自然已是最大的宽恕了。

　　“容小姐，殿下还在休息……”宫女的声音，仿佛是在阻拦着什么。

　　“不碍的，我只是想看看他罢了。”声音娇软，带着些许的同音，应该是一个娇弱的女子吧。

　　我微怔了怔，容小姐？抬起眉的时候，正发现眼前的女子的视线，也同样停留在我的身上。

　　我没有想到，东方戾心中的女子，竟是如此典雅、脱俗，就如同一朵开在山巅的花儿一样，清淡、雅致……只是肤色太过苍白了些，身子纤细的紧，仿佛一阵风，便可以把她吹倒一般。

　　她一袭鹅黄色的华服，衬托她苍白的娇颜，点缀着些许生气。只是，那藏在华服之下的娇柔，依旧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看起来似乎才不过二八年华吧，我在心中暗暗揣测。

　　她微微蹙眉，视线停留在我的脸上，淡淡问道。“你……你从殿下的寝宫而来？”

　　“不是。”我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否定了，也没有解释太多。感情经不起一丝怀疑，我无意做他们之间的一个罪人。微微一欠身，我不想停留，我疾步向前走去。

　　这样的柔弱女子，即使我身为女子，也不忍心伤害她。也许，这般的女儿，才是男子心中最值得呵护的珍宝吧。唯有如此娇美柔和的女子，才可以软化一个冷漠的男子的心吧。是这样没错，不会错的。

　　淡淡一笑，我义无反顾地走出宫门。

　　回府的时候，爹却不在府中，也许是不想看到我吧。我把手中的信纸放入信封之内，放在桌上，收拾了一些行李，拎起包袱，合上了蔷薇园的房门。

　　方才，最后一次擦拭了娘亲的牌位，上了香，可惜，她早已是慕容府的人了，我无权带走她。

　　我只需安静地离开既可，日后，再也不是慕容府的人。我带走的行李，除了几件衣裳，一些平日来攒下来的碎银子，我不会多拿慕容府的意见东西。

　　我把子潺的画卷都收入了自己的包裹，带着这一些看似沉重的回忆，远离这个地方。

　　大娘带着一些丫鬟，将我团团围住，上下打量着我，视线蓦地停留在我肩上沉重的包袱之上，眼神一沉。“看到慕容府再也没有以前那么风光了，老爷不再被皇上重用，所以你要尽早离开了，是不是？”

　　“果然，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包袱款款就想溜走了，是不是？”

　　“想走，我自然不会拦着你，可是，你还想带走慕容家的东西不成？”她鄙夷地眼神，像是一把剑，深深刺入我的心。“真是个贪心的女人……。”

　　她冷笑一声，再无平日的虚情假意，真实的面孔，深深烙入我的双眼。“给我搜！”

　　“要搜是吗？不必劳烦你们，我自己动手。”眼底再度迎来一片惊痛，我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需要无时无刻防备着的外人而已。我淡淡一笑，告诉自己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俯下身子，轻轻打开包袱，包袱中的只是衣衫和画卷而已，别无其他。

　　“怎么会？”

　　大娘喃喃自语，眼神之中，不无惊愕，眼神蓦地一沉。

　　“带了这些破画而已？”对，这些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手暗暗抚上挂在腰间的香囊，我沉默着。

　　但是，这曾经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不理会她的叫嚣，视线越过她的脸，语气平淡。“我可以走了吗？”

　　大娘的眼中，尽是愤恨的情绪，她以为，我一个人可以带走多少财产？

　　重新收好了画卷，有些吃力地抱着这个包袱，我越过她的身子，还没有走几步，便看到面前的爹。

　　不，他不再是我的爹，只是尚书大人而已了。

　　“我想带着斩月走，它是大哥转送给我的。”淡淡一笑，我试图让最后的情绪，不再像平日那般沉闷。

　　“好。”

　　他面无表情，最终吐出这一个字。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弯起嘴角，跪在他的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这，是我亏欠他的。喉间像是梗着一个硬块，无论如何也无法吞咽下去。

　　随即，我心意已决，站起身，走向另一条路，不再回头。

　　牵着斩月，走出慕容府的后门，我一步步走向前方。虽然，我不知道，我该去往何处。

　　即使眼中没有泪水的湿润，但是眼前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再度变得模糊起来。

　　我决心，放弃所有，去拥怀久违的……自由了。

　　“斩月，我一定要过的好好的。”我轻声笑着，薄唇勾起，笑意缓缓漾开。跃上马背，放下所有沉重的情绪，我在黑夜中加大了速度。

　　我一定要，过得好好的。望着天际的星辰，我在心中重复着这一句话。

　　自此，请任何人都要忘记，慕容府曾经有过以为花络女，就当她已经在人世间消失了吧。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我在一刻间，甩开心头浓重的惆怅，也解开了心中的包袱。

　　夜色，愈发的深沉了。  
第十章 重新活过 

　　一个月之后。

　　城郊之外，风隐山的山脚下，是我的家。

　　夜色虽然深沉，但是，我并未点燃一星烛火，照亮着黑夜。

　　因为，已是徒然而已。

　　在慕容府，我就曾经感受到，在夜色之中迷失了。而此刻，在黑夜之中，混沌迷惑看不到一丝光明的时刻，发生的越来越频繁了。

　　终于，在这几日的夜晚，我的双眼根本就无法捕获到一丝光线。

　　我自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眼疾，有时候总以为，自己在下一刻就将失明，但是醒来之后，却再度依稀捕捉的到，天际的晨光。只是那种朦胧的美，却像是在转眼间，就将化为抓不住的泡沫一般虚幻。

　　在走访了几家大夫之后，都没有任何的改善之后，在服药的每一日，我不让自己生出过多的希冀。如果可以早日痊愈，自然是大幸。但是如若不能，我决心要自己早日承受，即将发生的一切，而不是逃避。

　　大夫曾经提过，也许是因为心境的缘故，才会染上这眼疾。但是此刻的我，却比任何一日都要冷静。

　　需要自己战胜那份痛苦悲伤，我没有关系。在看不到的黑暗之中，我学习闭上双眼，适应这种沉闷的颜色。

　　在找不到方向的黑暗之中，去寻找一条适合自己走的路。虽然一开始并不习惯，手脚都撞得淤青，但是这几日，似乎开始慢慢熟练了。

　　即使，这双眼再也无法看到这世界，我却也不会觉得任何遗憾。整整十八年，我看到的美好的，纯洁的，丑恶的，不堪的，都够了。

　　手暗暗抚向书桌上的画纸，轻轻拿起手中的笔，蘸上浓墨，心中再平静不过。

　　即使睁着双眼，却无法看清楚，自己笔下的蔷薇花，是否依旧花开灿烂。倚靠的，只是自己的直觉而已。

　　我，便是用这些书画，营生。在光明之下，我可以看得清楚，我画的蔷薇花，越来越像是子潺笔下的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前来买画的人，似乎并不少。这实在是我的幸运，不至于令我饥寒交迫。也许，天无绝人之路。

　　他们说，我的画，很特别。看惯了男子笔下的书画，雪麟国的人在看到我的画之后，眼前一亮，觉得它们更加雅致清丽。也许，我该感谢的人，是子潺。

　　不是用手，用眼在画，而是用心在画。用心，用真情在画。

　　直到一年之后，我才发现之前的我，始终无法画出子潺笔下的蔷薇的秘密。

　　浅浅一笑，我想象着自己笔下的蔷薇花，可以在纸上摇曳生姿。一夜，只够画一幅的时间，我宁缺毋滥。

　　即使，往后我再也看不到一丝颜色，我也不会后悔了吧。我彻底摆脱了慕容晚的身份，此刻的我，即使风餐露宿，即使身穿最粗糙的衣裳，即使躺的是最坚硬的床板，我却是在过我自己的人生。

　　宁愿贫穷，也不让自己的心，变得贫瘠。

　　这，就是我想要的。

　　以砚台压住手下画纸，手抚向角落，我坐上床，和衣而睡。

　　翌日。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疾，伴随着轻微的疼痛与失明，但是仅限于在黑夜。在清晨，我依旧可以看到，微微的晨光，风隐山山脚下的景致，都令我不禁感激上天，给予我清明的双眸。

　　“小姐，你来了。”

　　我淡淡一笑，望向面前的少年，他是肖奇。我不清楚他是如何找到我的行踪，但，他是大哥手下的人，因为大哥曾在战场上救了他一命，他在把斩月送到我手边的那一日，就开始暗中找寻可以报恩的机会。他觉得，可以报恩的人已经离世了，那便自然只能转向恩人最亲的人了。

　　新帝登基，这些出征杀敌的将士也可以衣锦还乡，享受短暂的安宁。

　　在闲暇时，他愿意替我去京城内出售书画，甚至，知道我黑夜之中根本与眼盲之人并无差别的时候，他愿意在夜晚陪伴我出城。

　　我觉得有些好奇，望着自己身上的粗劣衣裳，扬起嘴角的笑意，问道。“我早已不再是小姐了，你为何还执意这么叫我？”

　　他却憨厚地一笑，似乎这不必任何理由。“你在我眼中，一直都是小姐。”

　　“今日是市集，小姐多带了些画吗？”他一把接过我手中的盛满画轴的竹篓，背负在身，侧过脸问道。

　　我浅浅一笑，跨过潺潺的溪流，握紧昨夜的画卷，淡淡说道。“没有，物以稀为贵。”更何况，要忍受头部传来的疼痛，倾尽全力书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小姐，你的双眼……喝了药要好些了吗？”他侧过脸，像是觉得于心不忍，不忍触碰我的伤心之处，低声问道。

　　“没有。”我缓缓摇摇头，平静地说道：“如若坚持服药，还不能好，也没有关系了。”

　　“小姐，你没有打算回去吗？”

　　“回去？”我默默念着这一个字眼，望着他，沉默了半晌，最终没有任何回应。

　　京城内。

　　“小姐，你去药铺抓药吧，我帮你看着。”肖奇主动地接过我手中的画卷，热情地说道。

　　“好，谢谢。”

　　转身离开，走入不远处的药铺之内，走向柜台，问道：“大夫。”

　　“姑娘，你终于来了。”

　　望着大夫眼中的惊愕和欣喜，心蓦地一沉，不知为何，我急急地转身就走。

　　“姑娘，等等……”大夫跑向我的身前，拦住我的身子，说道。“知道你每七日便会来买药，所以有位大人想见你。”

　　大人？

　　“这位大人已经在里面等了你一个时辰了，请跟小的来吧。”

　　“姑娘，请别为难小的了。”大夫面露难色，语气恳切。

　　我的身子一僵，沉下心来，不再逃避，转过身子尾随着他走入药房内庭。

　　果然是，尚书大人。

　　微微一欠身，我的心情很平静，不起一丝涟漪。

　　“晚儿，你瘦了，身子更单薄了。”

　　这一句话，却蓦地刺中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我似乎很快就将获得感动。但是，下一刻，却不能。

　　他以眼神示意所有人退下，关起门来，蓦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是他的女人，是不是？那一夜，是他出手救了你，是不是？”

　　他，果真知道了真相。我沉默着，不想作出任何的回应。方才的关切，此刻看来，似乎并不是他真正关心的。

　　爹连连点着头，脸上浮现了欣慰的神色。“只可惜，前日我才确定了这件事的真伪。所以，今日早早在药房内等待，晚儿，你不会怪爹吧。”

　　这样的话语，在我听来，却分外陌生。我们之间，还有关系吗？淡淡一笑，我默默迎上他的双眼。

　　他的眼中，隐隐闪动着颓丧。也许，与一个年轻的帝王，一个并不信任他，甚至不重视他的帝王对立，已经令他无法招架了吧。“他蚕食着爹手中的权利，爹的手下都换成了他的心腹，我此刻只是一个名不副实的尚书大人。也许，很快，这个尚书的头衔也保不住了。还有，太子患了重病，朝不保夕。这一切都是他做得，他一手促成的，后面会怎么样，晚儿你应该不难想象。”

　　至少，他只是在剥夺爹的权力而已，还没有问罪慕容府的动作，我在暗中舒了一口气，其实只要保住慕容府上下，就已经是最大的恩惠了。

　　是，爹话语之中的他，自然不会手下留情。我很清楚，这一点，也许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而且，我也觉得，一个君王手中应该掌握足够的权力，面对这个朝野权势的瓜分，的确应该大力整治没错。

　　即使东方戾冷酷无情，手段残忍，但是，初衷是正确的。

　　爹望着我，紧紧抓住我的手，带着些许的征求。“既然你是，那么，慕容家不会这么快就倒下。你一定会帮爹的，一定会帮爹东山再起的，是不是？你告诉爹。”

　　淡淡一笑，我说得不容置疑。“不会，我不会这么做。”

　　他眼神之中，像是有什么熄灭了一般灰暗。“什么？”

　　抽出自己的手，还清楚地记得，之前那些黑夜之中，我的无助和苦涩。他可以因为我没有任何的价值而舍弃我，也可以因为看到一丝希望的时候，再度善待我。我不喜欢被当成是一个没有情绪的玩偶，可以欢喜地跟着这个主人，不去担心，下一次自己是不是再度会被丢弃一旁。

　　“在你放弃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忘记了，我是你女儿的事实了。我厌恶被人无休止利用的滋味，即使一生贫穷落魄，也不再去触碰深宫的繁华。”

　　“你明明可以救爹，你却见死不救？”他不敢置信，紧紧盯着我，声音之中带着些许无力。

　　“与其指望我成为后宫妃嫔，得到殿下的宠爱，因为我的缘故，而保住你的地位和势力，还不如，当一个无权无势名不副实的尚书大人来的安稳一些。你如何会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的声音更得低沉而冷淡：“什么事？”

　　视线短暂地落在他的脸上，我却宁愿此刻看不到他眼中的冷漠。“你忘记了，太子的生母是王皇后，先皇在世之时，王姓外戚专横，遭人非议吗？”

　　默默垂下眉眼，我的语气平淡。“殿下最痛恨的人，就是王皇后，他绝对不会愿意让这种事在他眼下重演的。即使他的后宫之中，不乏重臣之女，他也不会轻易宠溺这些妃嫔，因为可怕的不只是她们，而是她们姓氏之后，代表着的那一群虎视眈眈的外戚。”

　　抬起眉眼，迎上他的双眼，我试图让自己说得更加肯定。“更何况，殿下与我的那一夜，不过是意外而已。殿下对我，根本就没有其他的情感。”

　　“你不愿意？”他顿了顿，神色一沉，脸色一如既往的冷凝。“不愿意进宫？”

　　“即使我进了宫，这件事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据实以告，这完全只是爹的一厢情愿，我吧想苟同。

　　他的语气更加冷漠，丢下一句话，转过身子。“好，再过几日就要选秀女了，我会让珠儿进宫。”

　　珠儿？她虽然已过及笄之礼，未满十六。这么年轻单纯的女子，爹真的忍心，还是……只是对我的要挟。

　　我强忍着心中的怒火，神色不禁变得激动。“你到底明不明白，即使你把所有的女儿都送到他的身边，她们也得不到他的宠爱？没有君王的宠爱，在后宫活着，跟死根本就没有两样，你难道不清楚？”

　　若是把珠儿送入后宫，若是终生得不到宠爱，活得寂寞而凄清，根本毫无幸福可言。

　　若是得到了宠爱，在那些心机深沉的妃嫔之中过活，仰人鼻息，无法自保，结局同样不会完满。

　　“为什么？”隐隐约约，我似乎听到了这一句话，平视着他的背影，我最终冷淡地说道。“因为，她们的姓氏，是慕容。站在她们身后的人，是你。”

　　“若是你把珠儿送入他的身边，便是毁了珠儿。”我试图不让他，再度被权势而蒙蔽了双眼，只希望，珠儿可以逃过一劫。“就像，当初你毁了慕容琳一样。”

　　当年，每一个人都以为，太子便是未来的天子，得宠的芙嫔夫人慕容琳也可以得到任何女子都艳羡的人生。但是，一年的光阴，却把这个触手可及的美梦，击的粉碎。所以，爹输了，也毁了那颗棋子——慕容琳。因为，慕容琳的身份，是仰仗着太子，而此刻的太子，已是无用了。没了太子，自然也不会有慕容琳的出头之日。

　　“珠儿是个乖巧的女儿，从来不会像你这样顶撞我，我要她做的事，她绝对不敢说半个不字！”爹听到我的话，眼中的怒意更加清晰。

　　我淡淡一笑，嘴角的笑意分外的沉重。“所以，因为她的顺从乖巧，你不会舍不得毁了她的人生，是这样吗？这样，你不会有任何的内疚悔恨，因为她从未开口拒绝是吗？”

　　沉默了半晌，他才吐出这一句话。“她不会像你一样。”

　　我在他的眼中，是一个违逆父命的不孝女而已。可是，他在我眼中，却不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珠儿还小，心思单纯，若是尚书大人你不想看到她在深宫之中夭折的话，请你谨慎考虑。”背转过身，我打开房间的房门，不想再继续逗留。

　　“你的眼睛……是不是……”

　　我早该猜到的，既然他可以得到我的行踪，自然也可以打听到我买药的原因为何。我的心，只剩下浓浓的苦涩。

　　“跟我回去，我会让京城最好的大夫替你治眼，你不会有事的，只要你不再回绝爹的要求。”

　　淡淡一笑，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轻声说道：“不必了，我很好。”

　　走出门，我只想逃离，离开了药铺，一步步走向画铺的方向。至少，一人人，以自己的双手生活着，没什么不好。

　　爹，你应该清楚，这世上也有用权势和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是你把亲情换走，甚至，我不知能用何种身份，来对待你。

　　一次次的利用欺骗，我已经觉得累了。

　　脚步有些许的沉重，望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蜜色的裙摆随风摆动。

　　“小姐，你回来了。”

　　“对。”

　　“药呢？”肖奇望着我的空落落的双手，淡淡问道。

　　我说出合情合理的谎言，把方才的情绪强压下去。“我想，也许我该换一个大夫，所以就没有买药。”

　　肖奇蓦地转过身去，面对一位背对着我们，似乎在专注地欣赏着画铺上悬挂的画卷的男子，说道。“这位公子，你想见的人，到了。”

　　青衣男子脸带笑意，视线短暂地落在我的身上。“早就听闻，这里的画师轻易不露面，没有想到，居然是位女画师。”

　　微微一笑，我的视线却停留在不远处的马车之上，说道。“这些只是我信手所画的作品，我也并不是什么画师。”

　　“不必过分谦逊，你这位女画师，擅长花鸟之作，特别是蔷薇。虽然年轻，但是笔下之力根本不输于男画师。”

　　身旁另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蓦地开了口，问道：“姑娘，这幅画多少银子？”

　　我的视线，久久停在那一幅画卷之上，心蓦地一沉，走向前方把它收起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错手把这一卷塞入了画篓之中。淡淡一笑，我柔声说道。“这画，不卖。这是我的私藏，不做出售之用的。”

　　即使我到了最后的地步，我也不会将最珍贵的画卷出卖。因为，这是那人人为我而画。

　　青衣男子似乎并不想要放弃，继续追问道：“姑娘，不想成为染悠阁的一名画师吗？”染悠阁，是凌云国的画阁，其中皆是一些富有才情之人。不过，即使东方戾暂时还没有出兵凌云国的打算，但是两国的交情，早已不同往日，满是戒备。那么，这个青衣男子，难道是来自凌云国的？

　　直截了当，我不想拖泥带水，更不想为自己带来任何的麻烦。“不想。”

　　望着身边的人流，我的语气平静。“公子，如若你对我的画不感兴趣……”

　　“正是因为感兴趣，才愿意让姑娘你考虑一下以后的路，要如何走下去。”

　　抬起眉眼，平和地丢下一句话。“这，恐怕不是你的意思吧。”想必，他只是一个听命而来的说客而已。这个意愿，想必是其他人的。

　　“姑娘果然目光犀利，这是我们主子的意思。”青衣男子语气恭敬，脸带笑意。“请姑娘见我们主子一面。”

　　果不其然，沉思了半晌，我拒绝了。“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靠卖书画为生，其他的事，我不感兴趣。”

　　青衣男子的主子，想必就停留在黄色马车之内。这位男子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方向，我不起疑心也难。

　　青衣男子低下头，压低声音，丢下一句话。“姑娘，我们主子姓慕容。”

　　“什么？”我顿了顿，慕容？难道是……大哥？大哥回来找我了？

　　“姑娘，请跟我来。”

　　我转向忙着和客人商谈的肖奇，说道：“我先走开一会儿。”

　　“好。”

　　脚步停在马车之前，青衣男子替我撩开帘子，里面却空空如也。我心生防备，侧过脸去，却只听他压低声音，说道：“主子在杏花楼等姑娘你，如若你不相信，请看。”

　　望着他手中的淡黄色护身符，曾经是大哥随身带着的，也是我替他而求。这，便是最有利的信物。

　　我默默点点头，坐在马车之内，望着他坐上马车，赶往杏花楼。

　　杏花楼。

　　望着面前的那扇门，迟疑了半晌，最终叩响了门，推门而入。

　　“大哥。”

　　我轻轻唤出声，却听不到一个回应。

　　望着从里屋走出的人影，我蹙起眉头，不敢置信。

　　他并不是大哥，而是凌云国的仇将军，仇逸卓。

　　心募地一沉，我冷眼环顾四周，屋中再无多余的人。“我大哥呢？”

　　“谁是你大哥？”他冷淡地望了我一眼，坐在我的不远处，丢下一句话。

　　平静的情绪被扰乱，我的语气不再柔和。“你用护身符引诱我前来，到底有何目的？”  

第十一章 九五之尊 

　　平静的情绪被扰乱，我的语气不再柔和。“你用护身符引诱我前来，到底有何目的？”

　　“派本将军前来的人，的确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人。”顿了顿，他抬起眉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过，一年之前，他是你大哥。但是一年之后，他早已不是了。”

　　“他要你来找我？”

　　他笑着点头，只是那笑意却带着生疏的敷衍。“是啊，本将军自然要听命于他了。”

　　听命？我狐疑地望着他，解不开心中的疑惑。大哥如何可以成为，可以命令凌云国大将军之人？

　　“你还不知情是吗？”他眼底浮现些许嘲弄的神色，冷眼看我。“他，此刻的身份是凌云国的天子，九五之尊。”

　　还记得一年前，大哥说，他再也不能回雪麟国了。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应该归属的地方，自己最应该扮演的角色和身份吗？因为他是这种身份，当时仇将军才会愿意把我这个要犯放走。

　　“当年，是你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对，正是本将军。本来他被本将军擒获，不愿屈服，应该处以死刑。但是机遇巧合之下，本将军发现，他身上居然带有皇族的信物。”

　　既然大哥成为了如此尊贵的帝王，那么，我也不必再为他担心了。淡淡一笑，如此一来，我也不再有心事。

　　一国天子又如何可以到雪麟国来看我呢？怕是往后，我们也再无相见的机会了。

　　“他如今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殿下的名讳？”

　　“是大不敬吧，我知道。”默默转过身，既然得知他过着最好的生活，成为比将军更尊贵的人，我也不再执着些什么。

　　他沉默了半响，最终却开了口。“凌云国皇姓蓝。”

　　低垂眉眼，我柔声问道。“他改了原本的名？”

　　身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森冷的感觉，似乎觉得很不满意。“他不想改。”

　　那么，也好，至少，他还记得之前，曾经是什么身份。

　　一年后，他已经成了凌云国的蓝乔。

　　蓝乔，也是我心中的慕容乔，我的大哥。默默在心底念着他的名字，身子一直，我打算不再逗留，想要离开。

　　“殿下交待，如若你过的并不如意，本将军可以带你去凌云国。你可以再染悠阁生活，隐藏原本的身份。一旦时机到了，本将军自然会带你进宫。”

　　“是吗？”我淡淡笑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沉默了半响，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脸上，话锋一转。“如若你只是一个以卖画为生的平凡女子，你又如何可以成为东方戾的人？”

　　“我想，在仇将军你来雪麟国之前，一定会调查清楚才是。”淡淡一笑，慢慢加深了嘴角的笑意，侧过脸看他：“我，还有必要回答吗？”

　　闻言，他的嘴角扬起一丝漠然的笑意。“果然聪明。怪不得当日，东方戾会派你假扮霓裳，因为你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人，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轻易露出马脚。”

　　我并无太多的情绪流露，平静从容地回应道。“但是，还是被将军你识破了，不是吗？”

　　“既然你曾经是殿下心中的妹妹，本将军自然可以带你摆脱这种贫穷的生活。”

　　是啊，的确是贫穷，但是，却活得很安心。

　　他站起身来，声音冷冽。“本将军会在京城逗留两日，两日之后，等你打定了主意，再来杏花楼找我即可。届时，只要你要求，我可以带你走。”

　　“多谢了。”转过身子，我打开房门，走出杏花楼。

　　走入画铺，望着空荡荡的铺子，我心生疑虑。“我的画呢？”

　　“方才带小姐离开的那位公子回来，把小姐你所有的画都高价买走了。不过，那位公子的主子如此神秘，到底是谁啊？”肖奇有些不解地问道，把沉甸甸的荷包递给我。

　　“是一位故人。”我搪塞着，不想深谈下去。

　　“小姐，再过几日，我就要回军营去了。也许，再也帮不了你了。”

　　“你可以帮我这么多，已经足够了，该感谢你的人，是我。”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望着他稍显稚嫩的脸孔，说道。“更何况，我早已把你当成是我的弟弟一般看待。”

　　肖奇的脸上，闪过惊喜的笑意，却在下一刻，夹杂了些许疑惑。“是吗？不过，我的年纪和小姐差不多，也十八岁了。只是小姐身份不比我们这种人，怎么可以……”

　　“你忘记了，我此刻跟你是一样的人。”收起铺子的东西，我转向他，笑着说道：“今日，我想为你践行。”

　　“小姐……”

　　“而且，我们要去京城最好的酒家杏花楼。”紧握手中的钱袋，我弯起嘴角，望向他。

　　“掌柜，给我们一间雅间。”走向柜台，我轻声说道。

　　“好，楼上请。”

　　“姑娘，这间兰香居是上好的雅间。”小二打开门，笑着说道。

　　“替我们多上几道招牌菜吧。”示意肖奇坐下来，我语气平静。

　　眼望着小二离开，才听到肖奇的语气之中，似乎不无埋怨。“小姐，你该把银子攒起来的，何必替我花费这么多？”

　　“我一个人过活，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倒是你，军营的日子很辛苦，我大哥不在军营中照顾你，你要更努力才行。”一个女子，清淡的生活，并不需要太多钱粮。

　　“慕容副将曾经好几次和我谈心，我知道他最大的理想，便是做一国的大将军。只可惜……”

　　肖奇眼中闪着盈盈的光，洒落手中的水酒，望着他懂事周到的动作，我只觉得心中欣慰。面对着精致的饭菜，我却有些食不下咽。也许，今日之后，我会再度孤单一个人生活，觉得有些寂寞吧。

　　即使一个人也可以生活，但是面对着极少的真挚关怀，我还是留恋万分。

　　享用过饭菜之后，与肖奇一同走出杏花楼的时候，心中隐隐有着那一张再熟悉不过的感觉。眼前的人物和景色已经变得模糊起来，头部传来隐隐的阵痛，我知道我即将看不到任何的东西了。

　　“小姐，你又……”肖奇察觉到我的停滞不前，语气不无担忧。

　　“你扶住我，带我回去吧。”

　　我缓缓伸出手，微笑着，眼前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影，耳边传来他的轻轻叹气声。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沉默，彼此不再多说什么。

　　也许，他会像任何人一样，都觉得可惜，但是我却不以为然，至少，身处黑暗看不到的时候，我可以更专注，更冷静，更淡然。

　　到了山脚下的小屋前，肖奇停驻在屋子之中，摸索着的声响，传入我的耳边。淡淡一笑，我轻声说道：“算了，别点灯了。”

　　“小姐，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吧。往后我一有时间，一定会再来看你的。不过，你一定要在黄昏前出城，天黑了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好了，我都清楚，我不会让自己在众人面前成为一个瞎子的。”苦苦一笑，我点头回应。

　　如此的关怀，好像一个人……那就是环儿。既然大哥成为了天子，环儿自然也可以过上不必看人眼色的生活了吧。暗中舒了一口气，我想念的人都可以平安，我便不再奢望些什么了。至于仇逸卓的建议，也许我应该好好考虑。

　　毕竟，可以在还未彻底失明的时候见大哥和环儿一面，也可以避免任何遗憾。

　　肖奇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摸索着木门，想要关上房门。

　　“摆脱我才多久，才一个月吧。你的身边居然就多了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小子。看来，你倒真的是个不甘寂寞的女子呢。”

　　耳边传来的声音，充斥着嘲弄的意味，阴冷至极。但是，同时又那么熟悉。

　　他伤我，从不留情。

　　在看不到任何一丝光芒的黑夜之中，身边越来越近的气息，明明是属于那个霸道阴冷的男子的！即使我看不到他的身影，他的脸，他的表情，我依旧可以从他的声音和气息判断出，他的名字。

　　只是，如果是他，堂堂的天子，本该在深宫之中，如何会出现在城外郊野之处？！

　　木门蓦地被大力推开，我不禁后退了几步，却忘记了身后的桌子，背脊处被撞得生疼。此刻的我，依旧是一个拙劣的盲者。不自觉地俯下身子，强忍着疼痛，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你跟踪我？”

　　他只是冷笑一声，声音之中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冷沉。“若是不跟踪你们，我又如何知道，你暂住的地方？”

　　“你倒是消失的彻底，原来是离开了慕容府，怎么，老狐狸舍得放下你了？”

　　我依旧沉默着，面对着房门的方向，我无法感觉他此刻的情绪。

　　“不过，听说老狐狸又有了新的棋子，一个叫慕容珠的女子，我想你应该不陌生吧。”

　　他长臂一伸，蓦地揽住了我的腰，把我带到他的胸膛之前，低低的笑声，落入我的耳中。“你似乎不惊讶？我倒是一度觉得讶异，不过秀女薄上确确实实有她的名字……”

　　我心一急，蓦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那是个单纯至极的孩子，她是我的妹妹，还不满十六岁。”

　　他炽热的呼吸，萦绕在我的耳边，伴随着不善的笑意。“那又如何？”

　　我却不敢再违逆他的意思，只是僵直了身子，低垂眉眼，耐心说道。“我知道，殿下你有了真心喜欢的女子，所以请你放下报复的念头，不要伤害珠儿。”

　　他冷嗤一声，我的腰际传来的力道更大了。“伤害？是指我曾经对你做过的事吗？”

　　眉头微蹙，我的骨头像是要被震碎一般，但是我依旧不敢动弹。“她受不了深宫的生活的，我很清楚，所以殿下你千万不要挑选上珠儿，不要让她沦为你手下的玩物。”

　　“你，为何不看我？看着我！”他沉默了半响，蓦地伸出手扼住我的下颚，逼我直视他的眉眼。

　　“你的眼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仔细观察着我的神色。

　　“没什么。”我撇过脸，不想让他看穿我的秘密。

　　“你看不到我？还是……”他的声音，蓦地穿透了我的耳朵。“你什么都看不到？”

　　我的心蓦地一沉，强压下心中的情绪。“殿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不是你的眼神，根本没有一丝生机！”

　　在他的紧窒的怀抱之中，呼吸似乎也变得困难，他在我耳边低语，语气冷淡的可以。“不想承认你看不到？要我来证明吗？”

　　我清楚，我根本瞒不住他。沉下心来，我冷静地说道。“是，我看不到。你不必花力气证明什么了，我承认便是。”

　　弯起嘴角，吞咽下心中的苦涩，我淡淡说道。“看到你一直恨着的人，此刻是这种下场，殿下你可以安心地回宫了，从此以后，高枕无忧。”

　　他的笑声，似乎带着些许的颓废。“恨你？我倒想恨你，继续恨你……”

　　这一句话，却似乎带着其他深沉的意义，我却无法分辨清楚。

　　他蓦地紧紧扼住我的手腕，语气透露着坚决。“宫内有最好的太医，我可以治好你的双眼。”

　　我默默摇摇头，回应道。“不必了，殿下。”爹想要治好我的眼疾，再度把我献给他，而他治好我双眼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只可惜，我猜不到。

　　他灼热的呼吸，似乎近在咫尺。“这天下，只有你敢公然违逆我这个天子的意思。”

　　我认真地解释道：“我的眼睛，在白昼还看得到，所以……”

　　他的语气，更加阴冷了，即使不看他的神色，我也知道此刻的他，到底有多危险。“所以要我放任自流？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当一个瞎子？”

　　“如果这就是我所要经历的，那么我也不再妄想。”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出言拒绝，那就是死罪！更何况，如果要我不去折磨你的妹妹，那就……”

　　我的心中被欣喜满满充斥着，不自觉打断了他的话。“殿下，你答应了是吗？答应不让珠儿牵涉其中了，是不是？”

　　“留在宫中，治好你的眼睛，你愿意吗？否则，我不能保证，你口中那个单纯至极的妹妹，可以全身而退。”

　　我微微蹙眉，捉摸不透眼前这个男子。“为什么？”

　　他却不再回应，沉默了半响。我的心中，尽是复杂不可名状的情绪。再度开了口，问道：“殿下，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你未免太天真了吧。”他的语气听来似乎更加深沉，松开了手，慢慢说道。“我只是不想换一个折磨的对象，更不习惯，在你的眼中看不到丝毫的慌乱和失措。”

　　“留在我的身边，这样你才可以保住你那天真无邪的妹妹，让她免于和你一样的命运。”

　　我微怔了怔，沉默了半响，最终微笑着点头回应。

　　“我早就清楚了，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开的。除非，到了天上，或者是地狱。”所以，对待他，就像是对待这黑暗一般，我选择承受，不再逃避。

　　“不过，殿下，我有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冷漠，但是似乎带着更加复杂不可辨的情绪，“什么要求？”

　　试图让自己的情绪，收在心中，面对他也不再惧怕，也不再漠然。“跟你之间的关系，不会是敌人的关系，亦不会是男女之间的关系。我只是留在你身边而已，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那么，我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人？”肩头传来的力道，狠狠地穿透过肩胛骨，仿佛是一直严厉的惩罚。

　　淡淡一笑，我心情再平静不过。“请你以一个君王的身份面对我，这样，我才能在你身边留更久。”

　　他的语气更加不善冷冽，仿佛带着微薄的怒气。“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谈条件。”

　　笑意不敛，我的声音柔和。“也许，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殿下，你答应吗？” 
第十二章 惩罚的吻 

　　“殿下，您答应吗？”

　　“够了。”

　　桌边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拳头击上桌面的声音，他仿佛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打断我的要求。

　　我沉默了，他不会答应。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无视他的尊贵，而答应我的请求吧。

　　“好，我成全你。”

　　心中不无错愕，他答应？既然如此，我们就可以保持心中的这段距离，不必有更近的一步，也不必为了曾经的过去，而发生更多的错误。

　　“多谢殿下。”

　　侧过身，想要远离他，在伸出手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微凉的手，蓦地缩回了手，急急退后了两步。

　　“殿下，我是无意的。”

　　低沉慵懒的嗓音突然穿过我的耳还有心，在我心底划过一道温柔的热流。“我知道，是我想做你的牵引，是我主动把手放在你的身前。”

　　他……怎么可能如此温柔？

　　这并不像他，并不像那个我所熟悉的四皇子东方戾啊。我手扶着桌檐，坐在桌边，强装镇定。

　　“殿下，天色已晚，你还不进宫吗？”

　　“我点了烛火。”他却没有理会我的提问，径自丢下这么一句话。

　　是吗？不过我的眼前，依旧没有任何一丝光明，毫无差别。沉默着的时候，蓦地双手被紧紧握住，我的心一紧，开口问道。“殿下，你怎么了？”

　　对方却一个字不答，用力扯开我双臂的衣袖，肌肤暴露在外，只剩下一片凉意。双眼看不到，心却更加谨慎。我想要站起身，肩膀却被大力按住，随即，我的裙摆也被掀起，感受得到，他的指腹在小腿之上暗暗游走，直至膝盖处……

　　抗拒地用力推开他，我倒退了几步，却蓦地被椅子阻挡绊住，身子一个趔趄倒地，此刻的我，痛恨自己的无助和狼狈。

　　“你以为我会趁着你失明的时候，霸王硬上弓？”他肆意大笑，似乎觉得我的挣脱是最可笑的举动，也是最没有必要的。

　　“你果然是在害怕我，是因为，那一夜我对你太粗暴？”

　　我不知他此时是站在何处，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地上的我，更不知道，他为何要提起那不堪回首的一夜。

　　的确，经过那一夜之后，我就不再去回想，整个身子被他撕裂的苦楚了。更不想因为这件事，时时刻刻提醒夺去自己清白之身的人，是他。

　　“不过，你似乎真的很害怕，甚至，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在颤抖。”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却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近，好像就在咫尺之间，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语气似乎不再冷淡。“我拉你起来。”

　　看来，一切只是我庸人自扰，放下心来，此刻的我没有理由回避这般的碰触。拉住他的手，站起身来，却蓦地被他一把拥入怀中，不得动弹。

　　甚至，就在我来不及推脱的时候，他就猛地低头攫获我的双唇。这个吻异常激狂，仿佛带着惩罚的意味。他狠狠地吮吻、霸道地索取我的甜蜜，不许我有任何的保留。

　　我微微蹙起眉心，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浑身充满了敌意与怒气。

　　他的笑声，厚重地透出来。“这就是你把我想象成扑食恶狼的惩罚。”

　　惩罚？用这种方式吗？我真的不了解这个男子，更不了解，他此刻在关注什么。

　　双手被他紧握住，有些许疼痛，却在下一刻，听到他的声音，有些许的冷淡。“你的手脚之上，都是淤青。”

　　原来，他并不是意图不轨，只是看到了我手上的淤青？我紧紧咬着下唇，扶住帐幔，安静地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多谢殿下关心。”

　　他的语气伴随着阵阵笑意，问道。“你说真的，要感谢我是吗？”

　　我微笑着点头，心中异常平静。“自然是真的。”

　　“那好，明早就随我进宫。”

　　我张了张口，却听到他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再度压过了我。“不必多言。”

　　只是……城门想必早就关上了，郊外人家并不多，他又该在何处过夜？

　　“殿下，你只能屈尊降贵，在我的房内休息一晚。”

　　“你想去何处？”

　　“我还能去何处？殿下，你先睡吧。”站起身来，我平静地走向桌边，坐下来。“我不会离开，不会走的，我答应了殿下，会随你入宫。”

　　“过来。”他的声音阴沉着，似乎有些不悦。

　　“你不必担心顾虑，我不会碰你的。”他向我走来，一把扶起我，把我带向床边，丢下一句话。

　　“不过，殿下你也一同休息吧。”我躺下身子，朝着里侧安静地躺着，语气平静。

　　他淡淡的笑声，充斥在我的耳际。“这算是暗中的邀请？”

　　我沉默着，背转过身，却听到身侧，有一个人填满了空白的位置。

　　最终，是他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沉默。“你离开了慕容府之后，以什么营生？”

　　“出售书画。”也许该感谢这些浅薄的才艺，让自己不至于饿死冻死在街头。

　　“我倒不是不曾想过，你这个千金小姐还有养活自己的本事。”

　　我淡淡一笑，语气平淡。“我没有你想象中如此软弱无能，殿下。”

　　他却冷静回应，声音清冷。“蔷薇，你也没有那么无坚不摧。”

　　我微微蹙眉，停顿了下，缓缓说道。“我早已不是蔷薇了。”

　　蓦然，一双修健的男性长臂从身后拥住我，牢牢地搂着我，仿佛恨不能将我给揉进骨子里，无语的拥抱充满了独占的意味。山雨欲来的阴霾气氛，沉沉地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

　　身子一僵，呼吸也停留在那一刻。

　　“你不是花络女蔷薇了，也不再是千金小姐慕容晚了，你是谁，你要我如何称呼你？”他温热的气息，在我身旁萦绕。

　　“如果殿下觉得困惑，可以依旧叫我穆晚。”我早已隐没了原本的名字，也不再想回忆过去的生活。

　　“穆晚。”他淡淡吐出这两个字，停留在腰际的双手不再有入侵的趋势，只是依旧保持着那一个姿势而已，不再进犯一寸肌肤。

　　“最好，你也忘记从前发生的一切。只当你是一个平凡女子，只是穆晚而已。”

　　心中流淌过复杂沉重的情绪，我沉默了半响，最终点头回应。“是，殿下。”

　　之后，忘记了我们曾经的对峙，仇视。

　　之后，他是雪麟国的天子，而我只是一介民女。

　　卸下了心中的沉重，我默默转过身，望向这个男子，其实只是惘然，我根本就看不到他。为何有一种感觉，对他的真正了解，是从今日开始？

　　或者，我所认识的四皇子，只是一个被仇恨驱使着来伤害我的男子。

　　而眼前这一个天子，却是一个复杂的，深沉的男子，脱下了仇恨，他有更多我所不熟悉的秘密？

　　望着他，在他身边我无法入眠，直到……天明。

　　闭上双眼，冥思了半响，听着身旁的他均匀的呼吸声，再度睁开了双眼。

　　望着眼前的他清晰地轮廓，俊美深刻的面庞，紧闭的双眼和薄唇……心中，却别无情绪。微微含笑，原来彻底放下了心中尖利的刺，看着一个一直仇恨着自己的人，我也可以如此轻松。

　　他，真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男子。

　　他的冷漠和残忍，往往可以逼得我无路可退。但是，他偶尔的温柔，更让我觉得，我根本就不了解他，一点也不。

　　“醒了？”

　　他慵懒地睁开了双眼，坐起身来，下了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蓦地转过头来，他隐约勾起唇角，黑眸异常的清凉炽烈。

　　“你……”

　　“我并没有彻底失明，我曾经说过的，殿下。”勾扬起嘴角的笑意，我理了理自己稍显凌乱的衣裳，站起身来。

　　我过的，是两种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在白昼，如同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一般。但是在黑夜，却无法识别星辰与灯光的光芒一般无力无助。

　　“我答应过殿下的，会随你进宫。”暗暗垂下眉眼，我淡淡说道。“至于三日之后的秀女大选，相信殿下你也不会食言吧。”

　　“那是自然。”他的语气平缓，嘴边逸出这么一句话。

　　抬起眉眼，望向眼前这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视线缓缓落在那一双宛如子夜一般深沉的眼眸，嘴边划过一丝轻忽的笑意。

　　深宫。

　　平静地站在庭院，转过身子，望向空荡荡的房间，一切无言。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后宫，用何种身份过活着。

　　但是，即使不想与慕容府有任何的关系，但是为了让那个单纯的妹妹免于这场灾祸的牵连，免于那个利欲熏心的爹一心想要挽回自己的权势所不甘平淡一手设计的计划之中，也免于这个年轻的君王将计就计满心报复的心机之中，我都不能坐视不管。

　　“姑娘，林太医来了。”

　　身旁一个娇嫩的声音，把我从追忆之中拉回来，轻轻舒了一口气，我默默侧过身子，跟随着身旁的宫女，步入房间。

　　林太医放下手，视线缓缓落在我的面容之上。“姑娘，你的病症很奇怪。老夫看来，你的脉象平稳，其实你的身子只是有些虚弱和劳累，并无大碍，这似乎也不是平常的眼疾。”

　　苦苦一笑，我从未对皇宫的诊治生过多余的希冀，轻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也没有办法是吗？”

　　他微微蹙起眉头，说道。“不过，这世间不少病症，离不开人的一颗心。”

　　默默重复着这一个字，心中不无触动。“心？”

　　“很多病，并不是药石可医，也许姑娘郁结在心，愁绪不解而导致了这眼疾也不一定。”他沉默了半响，写下了药方。“不过老夫一定会翻阅古书，替姑娘你找找更有利的方法医治。”

　　闻言，我淡淡一笑，点头回应。“多谢了。”

　　“老夫替姑娘开一些利于舒畅心怀的良药，姑娘记得按时服用。不过，若真是心病作祟，便需要姑娘你自己去寻找，属于你的心药了。”

　　我站起身来，浅浅一笑，望着他随着宫女慢慢离开了庭院，缓缓垂下眉眼，眼神一暗。

　　心药？

　　我想，不必找，也找不到了吧。

　　翌日。

　　“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轻柔地声音，喊住了我。“请留步。”

　　站在后花园的我，转过身去，望向由两个宫女搀扶着走来的女子，不禁微微蹙眉。一名穿着白色连帽裘氅的少女缓步而入，她双手交握在用同色狐裘缝成的暖筒里，玫瑰的唇角微微含笑，柔弱的身子仿佛随时会被门外扑进的大风吹倒。

　　“我们曾经见过面的，你不记得了？”眼前这个女子的眼中，有我曾经熟悉的清澈和澄明，是我所没有的。

　　“我记得。”淡淡一笑，我平静地回应道。

　　“你看起来不像是宫女，那么你是……”很显然，我的出现让她生疑了，不过，我不想让她继续怀疑下去。

　　只是，我的身份，该如何说？

　　告诉她，我是她心爱的男子手中握紧不放的囚奴吗？

　　缓缓勾起嘴角的笑意，迎上她的双眼，低声说道。“我是宫廷画师。”面对如此清丽单纯的女子，我撒了谎，为了不成为有情人之间的阻碍和罪人。

　　“女画师？”她柳眉微蹙，似乎有些不相信。自然，这几十年来，宫廷之中，都是男画师占得一片天地，从未让女子染指过这份事业。

　　默默垂下眼眉，语气平缓，没有任何的慌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作画，证明我所言非虚。”

　　我听得到，她站在我的身旁，轻轻的叹气。“我真羡慕你。”

　　重复着这两个字，缓缓一笑。“羡慕？”

　　她含着嘴角的笑意，愁容再度染上双眸。“或者，羡慕我以外的每一个女子，她们都比我有用，不像我，除了这一副破败身子，一无所有。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也不让我做，怕我伤神，伤身。”

　　“你叫什么名字？”

　　迟疑了半响，我默默抬起眉眼，视线短暂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穆晚。”

　　她退下了身边的宫女，眼睛明亮，语气轻柔。“你可以替我作画吗？”

　　“好。”

　　坐在我的房内，她安静地望着我坐在她不远处，拿起手中的画笔。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嘴角的轻忽笑意不知何时敛起。“我知道，在戾哥哥成为天子之后，后宫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美貌女子出现，她们也许都和你一样，有着绝色的容颜。”

　　戾哥哥三个字，无疑代表着最深的亲昵之情，缓缓划过我的心底，不留一丝痕迹。即使东方戾在众人眼前是天子的威仪，但是在她这个小女子的面前，只是一个照顾她包容她的哥哥吧。

　　“而每一个女子，想必都会像我此刻这样，坐在画师的面前，等待戾哥哥何时可以翻开她们的画卷，记住她们的美丽名字。”

　　淡淡一笑，没有想到她也会如此多愁善感，根本就不像一个早就做好了打算要霸占这个年轻郡主的模样。

　　“我是不是很好笑？”她望着我的忍俊不禁，再度蹙眉。

　　润了色，阻碍画卷之上轻轻勾勒着她的容颜，语气平淡。“没有，我看得出来，小姐你很喜欢殿下。”

　　她的话语之中，常常是询问的口吻，似乎并不开心。“每一个天子，身边都会有很多女子陪伴，不是吗？”

　　微怔了怔，我开了口，声音平缓。“若是他心中自有真爱，眼中自然容不下其他女人。”那么，身边有再多的女人，也不会是忧患的源头。

　　“你在安慰我，从未有人如此安慰过我。”顿了顿，她再度轻轻叹了一口气。“即使我的姐姐也只是说，我可以成为最受宠的女人，但是他无法做到只能身边只有一个女人。”

　　“因为，他是你的戾哥哥，更是这天下的主人。”望着墨色在白卷之上蔓延流利，抬起眉眼，吐出这一句话。

　　“你分析的很透彻，可是我却常常想不通。”她有些无奈地勾起嘴角，手暗暗抓紧淡红色的宫袍。

　　“穆晚，你多大了？”

　　“十八。”浅浅一笑，我没有抬起眉眼看她，只是手中的动作不停。

　　“跟我一样。”察觉得到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的脸上，她的语气有些疑惑不解。“你说自己是画师，为何我总觉得你比我更像千金小姐？”

　　心蓦地一紧，我没有想到那一双清澈的双眼，也会如此尖锐。“是吗？”我不动声色，不置可否。

　　“之前，在王府之中，我一个人很闷，没有人和我聊天。丫鬟们怕让我受累，因为戾哥哥常常会因为我的缘故，而责罚她们照顾不周。”

　　暗暗一笑，因为东方戾对她的，是真正的宠溺。

　　“你的姐姐呢？”

　　“姐姐对丫鬟下人严厉苛刻，对我很好，但是……”她停了下来，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让你觉得很沉重是么？”

　　“你仿佛可以洞察人心，穆晚。”她弯起嘴角的柔和笑意，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望着她苍白的脸色，病容令任何人都于心不忍。“小姐，你身子不适吗？”

　　她似乎对自己的身子，不以为意。“年幼的时候身子就有些虚弱，本以为长大就好了。只是这几年来，似乎更加严重了。戾哥哥找遍了天下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原来，如此。这种担心会失去的心情，也很痛苦吧，似乎在见到这个女子之后，我才开始了解我所不熟悉的东方戾。

　　他有他独特的情感，也许，有温柔的另一面。在她的面前，他可以收起冷酷残忍的表情，可以一心扮演这个体贴的男子吧。

　　望着她清秀柔媚的脸庞，并仔细地打量那双毫无畏惧、盈满好奇的晶亮美眸，我在画卷之上，勾画出她的清纯。

　　“你才十八岁就进宫当画师了，你的家人舍得吗？”

　　淡淡一笑，我沉默不语，也许只有我才会觉得这深宫幽深无度，怕世人都觉得皇宫才是人家天堂吧。

　　“不舍得吧，应该不会舍得的。若是我的爹娘还在，也许……”

　　她不再说话了，我也随之沉默不语。

　　“我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而且，是面对一个陌生人。”她的笑容有些许腼腆，一扫方才谈及家人的哀愁。“不过，不知为何，你让我觉得安然。”

　　心情万分平静，耳边似乎传来子潺曾经说过的，我是一个动静皆宜的女子。弯起嘴角微笑，语气平和。“如果ｉ相信我，会是渔歌好听众的话，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穆晚，我是一个孤儿，除了姐姐之外，我没有亲人。”

　　没有亲人？我从未想过，她的背后，是这等身世。

　　“但是，你还有一个疼爱宠溺你的殿下，不是吗？”

　　她眼中的笑意有些许的无奈，语气沉重。“是，他很宠我，但是我觉得不安。”

　　“为何不安？”淡淡一笑，我并没有心生疑惑，毕竟，这些都是他们之间的牵连，与我无关。

　　她低垂下眉眼，喃喃自语。“也许，是害怕什么时候，他不会留在我的身边了吧。”

　　这一句无心之言，却勾起了我惨痛的记忆，心的某一个暗处，在隐隐作痛。已经过了整整一年可，这种似醒非醒的日子，这种生活，这种疼痛的过去，也许只能怪自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不在我的身边。  
第十三章 一个替身 

　　“画好了吗？”

　　她俯下身子，望着我手中的画卷，双眼一亮。“你果真是画师，你把我画的……好美。”

　　我淡淡一笑，把画卷摊平在桌上，说道。“这便是你，你原来就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不，我不美。我的姐姐比我美丽，而你，却是我此生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她低垂眉眼的黯然，却仿佛是勾动人心的魅力。

　　“听姐姐说，秀女大选之后，后宫会热闹许多。他的身边会多不少嫔妃，姿色不凡，一身才情，到时候，我一定会自愧不如的。”

　　“拥有一双最清澈的眼睛的你，会让那些妃嫔自愧不如的。”不想看到她妄自菲薄，我说出实情，想要给她安慰。也许，不只是一双眼眸，她更令我艳羡的，是一颗从未受过污染的心。

　　想，曾几何时，也许我也有过这般清澈明亮的双眼。在里面，可以清晰地捉摸到，我的喜怒，不必像此刻一般，把所有的情绪都掩盖起来。

　　“你跟戾哥哥说话好像……”她眉头舒展开来，轻轻抚平手下的画卷，视如珍宝。“他说过，他最喜欢的，便是我的眼眸。”

　　从我的手中接过画笔，沾满浓墨，在画中女子的右侧，写下几个字。放下手中的笔，迎上我的双眼，说道。“这是我的名字。”

　　琴幽容。

　　她的名字，很美的名字。

　　“容小姐……”屋外蓦地传来一些喧嚣，随即，一个人带着几个宫女，闯入我的房内。

　　带头的人，我并不陌生，那个曾经在王府嚣张万分的琴小姐。她眉眼如画，依旧美丽，不过在走向琴幽容的身边的那一刻，我感受得到她眼中的怒意。

　　“姐姐。”

　　之后，我听到这一个字眼，伴随着琴幽容柔和的嗓音。

　　原来，她竟然是容小姐的亲姐姐。我还以为，她是总管之类的身份，保护柔弱小姐不受欺负的角色。

　　“你怎么会在她这儿？”琴小姐的语气之中，不无埋怨。

　　“穆画师只是因为我的要求，替我作画罢了。姐姐……”琴幽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笑着说道。

　　“画师？”她冷笑一声，侧过脸来，转向我说道：“到底为了什么，才接近容小姐？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姐姐，你不相信吗？”望着咄咄逼人的琴小姐，琴幽容捧起桌上的画卷，呈现在琴小姐的面前。

　　“你怎么会相信她？她才不是什么画师。”琴小姐冷笑一声，视线缓缓落在画卷之上的女子，眼神蓦地一沉，一把夺过那副画卷，用力撕成两半。

　　画卷在她手中滑落，轻轻飘向地面，似乎有些凄凉。

　　琴幽容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做，眼中不无惊愕。“姐姐……”

　　“你太单纯了，妹妹。她不是你可以相信的人。”她顿了顿，却示意两个宫女拦住琴幽容，径自走向我，笑道。“她只是一个想要以不俗姿色蛊惑殿下的贪心女子。”

　　“妹妹，她心机深沉，你可千万不要着了她的道。你看不到她的城府，姐姐我倒是没有你这么单纯，不会轻易相信这个女人。”

　　对于琴幽容投来的视线，我却只能沉默不语，如果可以选择一人来相信的话，自然不会是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你忘记了，我是如何告诉你的？”她瞥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不减。“在这世上，除了殿下和姐姐，你谁都不能相信。”

　　语气在暗中加强，我亲眼看着她踩过那一副画卷，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特别是……殿下身边的女人。”

　　“她想要接近你，只是试图在以后，取代你在殿下心目中的位置而已，剥夺原本属于你的宠爱。”

　　她冷冷地丢下这一句话，试图竖起琴幽容的心防，转过身子，与琴幽容一同走出了我的视线。

　　淡淡一笑，平静地俯下身去，拾起地上被践踏的画纸，双眸一暗。

　　“殿下……”

　　耳畔传来宫女惶恐的声音，抬起眉眼，才发现不知何时，他早已站在我的身前。

　　他的视线慢慢滑落，落到我手中的半幅残破的画卷之上，在看清画中的女子之后，蓦地眼神一沉。

　　“你见到她了？”

　　我没有任何保留，开口回应道：“是，就在不久之前。”

　　他坐在榻上，语气冷沉。“给我记得，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她的身。”

　　弯起嘴角，我平视着他的脸，语气平和。“我会记得。”我不会再主动去接近琴幽容，因为在他的心中，她需要最严格的保护。不容许任何一个人，令她受到伤害。

　　“很好，记住你说过的话。”他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抬起眉眼，望着我的脸，丢下这么一句话。

　　“太医这么说？”他喝下一口暖茶，神色淡然。

　　“也许，并没有立竿见影的方法。”浅浅一笑，我并不在乎，是否真的可以挽回。

　　“你不害怕？”他的眼神之中，不无狐疑，视线落在我的双眸之中，语气愈发的阴沉。“不害怕永远也治不好，成为一个废人？”

　　“即使双眼失明，我并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废人。”顿了顿，想起琴幽容那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我的心，居然隐隐作痛。

　　低垂下眉眼，我转向他的方向，望着那一张冷酷的俊脸，说道。“不过，我更担心的人，是容小姐。”

　　他眼神一沉，眼中的颜色更加复杂。“她？”

　　“殿下，今日起，她也许会怀疑殿下与我的关系。而这种怀疑，会令她痛苦不堪的。”即使是无可奈何暂时逗留在深宫之内，我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困扰。

　　他黑眸紧绝，冷淡的问了一句。“所以，你想说什么？”

　　“给我一个身份，这样，在她眼中，我不会喝那些后宫之中的女子一样，也不会在妨碍殿下与容小姐之间的感情。”

　　他俊眉微蹙，重复着那一个字眼，神色更加复杂。“身份？”

　　“她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我不想因为我……”迟疑了下，不再继续说下去，抬起眉眼，望向他那一双漆黑宛如泼墨一般的眼眸。

　　“我与她说过，我是进宫的画师。的确，雪麟国宫廷之中，从未有过女画师。”

　　微微一笑，久久凝视着他，我的语气再平静不过。“但是，只要殿下愿意，殿下可以为我破例。”

　　“陪我喝一杯。”并没有随即答应我的请求，他冷凝着脸，示意一旁的宫女端上酒壶和夜光杯，冷漠地丢下这一句话。

　　是，我似乎忽视了，今日的他，似乎心中藏了什么事。他的神色，不再如一贯的那般散漫。甚至，脸上没有一分笑意。

　　我默默点头，坐在他的身旁，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你厌恶留在我的身边，是不是？”他的眼眸之中，蓦地升腾起些许疲惫地神色，给宛如泼墨的双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颜色。

　　一只温热的大掌，轻抚着我的颊、我的唇，最后，抬起我的脸。那大掌的温度是那样的火热，动作却又是那样的温柔……

　　抬起眉眼，望着他原本就俊挺的五官，此刻看来越发充满男子气息。他的高大身形、他的温柔大掌、他闪动着火光的双眸，都令我的视线无法移开……曾经，便是这个男子，带着一身沉重的恨意，走入我的人生，也改变了我人生的方向。心蓦地一紧，我避开了他的抚摸，他偶尔的温柔更令我无法看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今日，我在这里过夜。”

　　他蓦地冷沉下脸，丢下这么一句话，房内的宫女眼中的惊愕神色，尽数落在我的眼中。他此刻是君王，如何可以？

　　“是，殿下。”宫女们行了礼，低着头退下去，关上门。

　　他没有抬头看我，只是一杯杯喝着美酒，我坐在一旁，久久凝视着他，却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只剩下两个人的房间，再度只有沉默陪伴。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我却开始有些许忐忑不安起来。

　　“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东西。黑夜代表着未知的危险，而这个带来危险地人，是我对吗？”他蓦地抬起头来，像是一眼便可以看穿我，眼中的笑意，那般诡异。

　　“如你愿了。”他一手轻轻抬起我的脸，将另一手所持杯中的酒轻轻倾入我口中。“我不会给你任何的封号，你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廷画师，你满意了？”

　　微辣香醇的酒液淌过我的唇角，我的心蓦地一惊，急急站起身来，心中不无错愕。额头处传来的隐隐疼痛，像是预告着，我的眼前即将变成黑暗。

　　“多谢殿下成全。”

　　我强压下心中的苦涩，拭去嘴角处的湿润，吐出一句话。

　　他站起身来，高大俊挺的身躯阻挡在我的面前，不无压迫感。嘴角暗暗浮起的一丝笑意，映入我的眼中，却那般刺眼。“那么，你也该成全我了，不是吗？”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眼神愈发的深沉。“明明受到了不堪的待遇，你还想用自己的力量去保住慕容家，是吗？即使早已摆脱了慕容晚这个身份，你还是宁愿自己留在我的身边，只是为了慕容家，这便是以德报怨么？”

　　是，即使在爹放弃了我的此刻，我还是因为慕容府的缘故，留在东方戾的身边。是责任吗，还是只是自己太过固执？心的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眼前的情景早已开始变得模糊。“所以呢，殿下是觉得我的举动可笑，抑或是在同情我？”

　　他轻轻抬起我的下颚，伸手玩弄着我的发尾，神色自若，站在我耳边低语。“知道为何我迟迟没有对老狐狸动手吗？为何我只是一分分地剥夺他的权势，却没有要他的性命吗？玩弄权术的老狐狸，为何还能继续安稳地当他的尚书，你可清楚？”

　　“因为，他早就把你送给了我。”他顿了顿，望着我的脸，嘴角的笑意一分分地加深。“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交易。而你，就是他以求自保的筹码。也正是他，才明白你这个女儿最致命的弱点，那便是即使和慕容府再无任何关系，你也不愿看到你的妹妹重蹈覆辙。”

　　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我的脖颈之处，眼神愈发深沉。“老狐狸处心积虑，便是要利用你，来维持他在我眼中仅有的价值。你说我，如何可以拒绝他的好意和良苦用心？”

　　他的手掌，轻轻抚上我的脖颈，语气戏谑之中，掺杂着一丝冷漠。“虽说朝野之上，不少大臣都想要把自己的女儿送到我的后宫，但是像老狐狸这么用心，愿意费力演上这么一出好戏，倒是并不多见呐。”

　　我淡淡一笑，嘴角的笑意那般沉重。没有想到，我竟然中计了，引导我一步步走入万劫不复的圈套之中的人，居然是我的爹。利用我的于心不忍，完成他完美无缺的计划。他，果然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心机深沉，老谋深算的尚书大人。为了自己想要的，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牺牲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儿，根本就不算什么吧。只消天子的一个眼神，一句冷淡的话而已，我便被恭敬地奉上，再次成了他的女人。

　　“虽说，花开花落是花的宿命，但是，这朵蔷薇，还不如在我手中凋谢。”他顿了顿，黑眸之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嘴角处的笑意分外嘲弄。“不管日后我会如何对待你，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把你送给了我，即使这对你而言，只是……毁灭。”

　　他的话，每一句都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垂眸一笑，心中只剩下黯然。

　　“在知道了真相之后，你是不是后悔了？心痛了是吗？”他手下一用力，像是要震碎我的骨头一般，眼神不觉变得狠戾。

　　“无论我说什么，这世上都没有人可以回绝我，这，便是天子的涵义。”

　　该后悔吗？我又如何说服自己，如果我置身事外，慕容珠到底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慕容晚。娘亲，我是不是还不够狠心？如果我够冷淡狠心，我就可以安全地度过一生，不必因为其他人的缘故，被一次次欺骗利用是吗？

　　“怎么样，你还愿意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吗？”他嘴角的笑意一分分地扩大，一把揽住我的腰际，笑眼看我。

　　微火轻撩般的酥麻，身子一僵，我强忍着心痛，试图平静地面对着他。“我的命运，是捏在殿下手中的不是吗？殿下的决定，没有人敢否定。”

　　至于我是否心甘情愿，这世上还有谁会在乎呢？也许，在乎我的人，早已离我远去了。

　　“是这样吗？那好，老狐狸送我的这份礼物，我不该冷落。”他肆意笑着，眼神更加炽热。这般的神色，我似乎在何处见过，是那一夜吗？

　　腰际的腰带蓦地被他抽去，外袍顿时松开了，如此不堪的场景，我又如何可以全身而退？默默弯起嘴角，自嘲地微笑着，眼角的泪水却无声地滑落。

　　“难道见到你的泪水，就可以令我怜惜你？”他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种眼神，不再是冷淡的，嘲弄的，只是充满情欲的眼神。

　　他放肆的打量着，幽暗的眸子略略一眯。胸前传来一片凉意，外衣被他用力褪下。我的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眼前的场景愈发的模糊不清，头部传来一阵惊痛，下一刻，迎接我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在黑暗之中，看不到，却更加痛苦。他的手，带着炽热的温度，抚上我的身子，在每一寸肌肤之上，游离。

　　闭上双眼，紧紧咬住下唇，只感受到他的呼吸，萦绕在我的身旁。心口处的沉重，久久无法摆脱开来。

　　撇过脸，我沉默着度过漫长的黑夜，即使残碎的心，也许再也无法拼凑完整。不过是身子而已，为何也会令自己如此不堪忍受？

　　毕竟，他是高高在上地天子，更加无需在一个玩物身上花费太多的心思，他的索求，都是我该承受的。

　　只是，我只能感受到他炙烫的身躯，还有游离的掌心的温度，但是……却无法看清楚他此时的表情。

　　“幽容。”耳边传来这一个字眼，体内的疼痛，却敌不过心中的剧痛。

　　淡淡一笑，我知道他喝了不少酒，也许此刻根本就不清楚，躺在他身下的人，到底是睡吧。更何况，她软弱单薄的身子，根本就经不起鱼水之欢。所以，他才舍不得碰她，是吗？所以，才找到了我这么一个最安静的替身是吗？

　　是，我不会发出一点声响，也不希望他记得。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得已闯入了他们之间，但愿他们可以有比我与子潺更好的结果。

　　不过是替身而已，我又何必耿耿于怀？咽下心中的苦涩，弯起嘴角的笑意，一切，只当做是一场虚无的梦境。

　　半夜，他离开了。当看到躺在他身旁的人是我，他又会是何种表情？我慢慢背过身，清晰地听到他开门的声响，最后，重重地关上。

　　冬夜，我暗暗蜷缩在床的角落，身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像是一个个的细小伤口，在黑夜之中，撕裂开来，暗自叫嚣，不肯罢休。

　　真的，好冷。

　　翌日。

　　“姑娘，热水准备好了。”

　　“你们出去吧。”淡淡说道，眼望着身旁的宫女都离开了我的视线，一步步走向屏风之后，右手伸入温水之中，轻轻感受着温柔的液体。

　　眼神蓦地一沉，掏出怀中的瓷瓶，小心地洒落纯白色的药粉，平静地望着药粉在水中化为无形。

　　这，是净药。

　　为了避免，之后不该发生的任何意外。

　　将整个身子沉浸在浴桶之中，默默闭上双眼，洗干净他留在身上的每一处烙印和痕迹，视线落在光洁的右臂之上，只是那里再无守宫砂，可以告诉我，我还没有变。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我的双手不禁有些颤抖，暗暗抚摸着自己的双唇，望着指腹上些许鲜红的颜色，心蓦地一紧。

　　拿过洁白的丝帕，擦去唇间溢出的血迹，我的心情平静，这世间真的再无可以令我害怕的结果了。

　　我不该为任何人而活下去，往后，只该为我自己而活了吧。

　　娘亲，子潺，撑着我，活下去。

　　今日，是雪麟国的秀女入宫之日。见过另一位年长的宫廷画师之后，我尾随着他，步入画宫之内。

　　老画师替我准备好了所有的材料，语气恳切。“穆姑娘，这一次总共有五十四位秀女进宫，原本我也想帮你的，但是殿下交代了，要你一个人完成这么多画像。

　　“看来，需要你花上不少功夫才是，按照原本的规矩，每一日，你需要为四位秀女画像，之后，殿下会在这四幅画像之中，选出中意的封赏。”

　　“我明白。”淡淡一笑，我平静地望向他。

　　“真是奇怪……真的好想……”老画师的视线久久落在我的脸上，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您说什么？”眉头微蹙，我压低声音问道。

　　老画师顿了顿，慢慢说道。“说来也奇怪，穆姑娘和我曾经画过的一名女子，眉眼神韵都非常相似。”

　　浅浅一笑，不再继续问下去，老画师在宫廷之中待了三十年，画过的女子成百上千，又如何会记得一个女子的容貌？ 
第十四章 心甘情愿 

　　浅浅的一笑，不再继续问下去，老画师在宫廷之中待了三十年，画过的女子成百上千，又如何会记得一个女子的容貌？

　　“那个可以被您记住的女子，似乎也应该有过人之处吧。”

　　他深思了半响，才不紧不慢的说道。“这后宫之中，令人惊艳的女子为数不少。但是，偏偏这个女子，并不是后宫佳丽呐……”

　　“不是？您不是在宫内待了整整三十年了吗？”如何，还会替不是妃嫔的女子画像？

　　“不过，那张画卷应该不在了吧……”他蓦地想起了什么，眼神一沉，喃喃自语。“不对，还有一张在这世上……”

　　面对着老画师的呢喃声音，我没有多想什么，眼下我要做得只是一个画师要做的事而已。

　　望着坐在我眼前的女子，我别无情绪，手下的笔暗暗勾动，墨迹在画卷之上游走蔓延……

　　身后宫人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边，望着书案要递过来的下一名牌，我的心蓦地一紧。

　　慕容珠？

　　珠儿？

　　他不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了吗？为何还会把珠儿送入后宫！执着笔的右手，开始不安地轻轻颤抖。

　　“穆画师……”

　　从疑虑之中抽离出来，望着被宫女带入的那一个女子，她一袭浅蓝色的宫袍，低垂着眉眼，一步步走向前来。在她抬起眉眼的那一刻，我清楚的看到了那一双眼眸，其中的紧张和些许的怯懦，都是我所熟悉的。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我，柳眉微蹙，微张着嘴，最终却没有喊出声来。

　　怎么可能？这是真的吗？爹不是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了吗？为何还要将珠儿送入宫中？

　　我微怔了怔，放下手中的画笔，蓦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拉住她微凉的手，带她离开画宫。

　　直到来到宫门之前，我才转过身去，压低声音问道：“珠儿，是不是他逼你来的？告诉我，到底是不是？”

　　闻言，她的眼眸之中，盈盈闪着光，嘴角的笑容那么惨淡。“是我心甘情愿的，穆画师。”

　　穆画师三个字，却凝结在微凉的空气之中，只剩下生疏。

　　我皱起眉头，久久凝视着她：“心甘情愿？你怎么会是心甘情愿？后宫看似华丽，但根本就不适合你，你不明白吗？做一个平凡人，拥有最简单的幸福，相夫教子，举案齐眉，才是真正的快乐。”

　　她面对着我，证据很平淡，声音依旧一贯的柔软甜美。“可以成为天子的女人，难道不是所有女子都梦想的美梦吗？”

　　那一刻，她似乎不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珠儿，只是我知道，这并不是她的真心话。“你怎么会这么想，珠儿？”

　　她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不太自然，眼眸之中染上了一层迷离的颜色。“不然，要如何想？是……是要我和你一样吗？看着慕容家的势力一次次地被消减，却见死不救，无动于衷吗？”

　　我万万没有想过，以往一紧张就说话断断续续的珠儿，反驳起我来却会如此不留余地。真的，很陌生。

　　“这些话，是他告诉你的。”我默默吐出一句话，冷眼看着他，在她的沉默之中，我得到了答案。果真，是那个男人告诉她，牺牲了我还不够，还要毁了最小的珠儿吗？

　　好缓缓垂下了眉眼，笑意流失的干净彻底。“我们的婚姻大事，做主的人是爹。就算有喜欢的人，也不会如愿的。”

　　这一句无心的话，仿佛在暗中影射我的处境，即使有喜欢的人，也无法走到最后。我的视线落在我紧握她的手上，最终看着，她轻轻松开了手，手边只剩下一片无力的虚空。

　　“若是可以被天子选中，那我也不必……”她顿了顿，双手紧紧握住，语气不无无奈。“不必遭遇三姐四姐的结果。”

　　“就在你被爹关起来的那段日子，三姐嫁给了户部大人，做了第九个小妾。而四姐，成了礼部大人的新娘。”

　　我的心中不无触动，暗自吞咽下心中的苦涩，淡淡睇着她，我也可以感受得到她的无助。这些事，我一无所知。所以，我忽略了珠儿心中，有多害怕，但是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得了她。这种感觉，我明白。

　　“你知道吗？户部大人和礼部大人，年经和爹相信，家中妻妾成群……”她的眼角落下一行泪，清澈的双眼望向我。“我才十六岁而已，要我过这种生活，还不如走现在这一条路，不是吗？”

　　向前走了两步，我紧紧抱着她纤细的身子，心中剩下黯然。

　　她在我怀中轻轻颤抖，声音含糊不清。“慕容府之中，六个姐妹，只剩下我一个了。我没有你的勇气，可以公然和爹对峙，你明白，我很胆小的……”

　　她轻轻地啜泣着，话语不太完整。“你离开的每一天，我都在害怕，害怕什么时候，爹要我嫁给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男子，像三姐四姐一样……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权利，我看到她们离开的时候，脸上都是眼泪……”

　　我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淡淡说道。“可是珠儿，你忘记了，如果殿下没有选中你，你回家之后，依旧还是无法逃开这种命运的。”珠儿已经到了适婚年纪了，若是爹心中已经有了人选，根本就难逃一劫。

　　她伏在我的肩头，声音越说越低。“五姐，我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已经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我松开了她，冷静的望着她，问道。“你难道没有想过，要摆脱这种被摆布的生活吗？”

　　“我不敢。”她蓦地抬起眉眼，缓缓摇头，眼中只剩下泪光。“五姐，我不敢……”

　　“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真的想进这个复杂的后宫吗？真的想承受必须与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夫君的生活吗？”

　　她噙着眼泪，沉默了半晌，最终垂下了眼眸。“其实，我不想过太复杂的生活，我承受不来。”

　　我伸出手，轻轻拂去她的泪水，淡淡吐出三个字。“我帮你。”

　　“不管是不是在慕容府，愿意出手帮我的人，一直都只有五姐你一个。”她抬起眉眼，幽幽的说了一句。

　　“我会让你如愿的，但是，之后的生活也许没有慕容府中的优渥，你愿意吗？”没有锦衣玉食的日子，并不是每个千金小姐可以承受的。

　　她久久凝视着我，最终点了点头，以作回应。“我愿意。”

　　“那么，从今以后，忘记你原本的身份。”顿了顿，视线紧紧锁在她苍白的脸庞之上，语气冷沉。“忘记你是慕容珠。”

　　除了逃离，没有更好的方法，我清楚爹的固执。

　　紧紧抓住珠儿的手，走入我的房间，我找出自己所有的积蓄，放入珠儿的手心之中。翻出一件白色斗篷，替她披上。

　　“我带你从后面走。”微微一笑，我以眼神示意她不必害怕，直到看到她回应的笑意，才如释重负。

　　挑选了一条捷径，我带着珠儿疾步走向后门，用出宫采买的借口搪塞过去，出了宫。马不停蹄地出了城门，我把珠儿带到我的小屋，匆匆写了张信条，放飞了信鸽。

　　“五姐，你离开之后，就是住在这儿？”珠儿环顾着小屋四周的景象，默默开了口

　　“对。”我站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肖奇的到来。目前可以相信的人，只有他了。

　　“也许，正因为太相信爹说的话，我才会误会你。”她神色黯然，似乎觉得愧疚。

　　淡淡一笑，我不在乎其他人的到底如何想我，只求于心无愧。

　　半个时辰之后。

　　听到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再主站起身来，望着那个跃下马而来的年轻男子，他赶来太急，呼吸急促。

　　“小姐。”

　　我拉过站在身旁的珠儿，语气恳切。“帮我一把。肖奇，珠儿也是大哥的妹妹，请你把送到最隐秘安全的地方。”

　　肖奇的视线短暂地落在珠儿的脸上，没有些许的迟疑，也没有问什么，点头说道：“好。”

　　“请你一定要照顾好她。”望着他带珠儿上马，我正色道。

　　“小姐放心，肖奇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罢，肖奇扬起手中的马鞭，扬长而去。望着离我越来越远的那一对男女的身影，久悬的心，才慢慢落地。

　　我并不清楚，这件事到底是否还会有风波，但是，我可以做的，只有这些了。

　　并没有逗留太久的时间，我再度回了宫，平静的步入画宫，将慕容珠的名牌暗暗藏在腰际，继续画下一幅秀女图。

　　黄昏时分。

　　望着早已风干的画卷，小心地卷好，呈给在一旁等待的宫人。尾随着宫人，步入他的寝宫，我有事找他。

　　他神色慵懒，淡淡瞥了我一眼，示意所有人退下。

　　“是来感谢我给你画师的身份？”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加明显，声音平滑如丝，听来却有些不善的涵义。

　　“你为何还让珠儿进宫参加秀女大选？”我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不想继续被欺骗下去，心中的情绪也早已暗潮汹涌。

　　“你果真放她走了。”他嘴角含笑，站起身来，冷眼看着我。心事再度被准确击中，为何每次我都尽量掩藏她自己的情绪，他却依旧可以一览无遗？

　　我从容地望着他，眉头微蹙。“殿下是在暗自揣测，是我放走了慕容珠？”

　　“呈上来的画卷，少了一幅，自然是因为你的不忍心。只有你，还在乎那个女子的感受，不是吗？”他慢慢打开书案之上的三幅画卷，语气散漫平淡。

　　“你以为，偌大的皇宫，若没有我的首肯，你真的可以放走一个人吗？”他再无一分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海般的沉静，这股沉静使他的背影显得那样慵懒、闲适，就像抬眼可以望见的任何人。

　　我知道，我也许永远字书无法赢过眼前这个男子，暗暗握紧双拳，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你早就知道了，我下一步会如何做。”

　　他伸出手，轻抚着画郑，深邃的黑眸中浮现某种光亮，那种光亮穿透了黑眸长久以来的冰冷严酷，让他俊美得接近邪恶的面容，看来更增添了威胁性。

　　“但是，我更好奇的是，到底你把慕容珠送走之后，还会不会回宫。”

　　淡淡一笑，我迎上那一双阴沉的黑眸，缓缓说道。“就算我不回来的话，我的行踪也都在殿下的眼中，不是吗？”我早已不再天真，想着要如何摆脱这个男子，也许我等待的，只是他对这个游戏厌倦的时候。到时候，才是我可以重获自由的机会。

　　“当然，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他眼神蓦地一沉，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

　　平静地面对着他，我的声音毫无起伏。“殿下请放心，我不会主动离开的。”既然他愿意不再多问，那么应该不会再派人去暗中伤害她才是。他愿意放手，已经是天大的垂怜了。

　　“老狐狸又想像之前一样，把他的女儿推给我。真可惜啊，我并不是太子东方颢，我不会饥不择食。”他暗暗摇摇头，视线没有移开摊开的画卷之上，语气虽然平静，但是其中的冷意我依旧无法忽略。

　　“请殿下这在三个秀女之中，挑选一个满意的。”我默默垂下眉眼，只等他作出了选择，我就可以不再去担心珠儿的安危了。

　　他的视线冷淡地擦过我的脸，眼眸愈发的深邃。“各地献上的来的美人，只要你添几笔，就可以让我根本没有宠幸她们的兴致。”

　　他是在怀疑我？只是，我根本就没有必要做种事。笑意不敛，我冷静应对。“殿下，我是宫廷画师，我是在用心在画。每一个美人的气质都有所不同，或端庄，或娴静，或清丽……”

　　“够了，我不想听了。”他生生的打断了我的话，不知为何，眼眸森冷。

　　“听闻这三位女子都是大家闺秀，容貌姿色也是上乘，性格婉约温柔，想必应该……”

　　“我不满意！”他再度低吼一声，方才短暂的平和沉静早已消失了踪影。他眼眸之中是浓烈的怒意，狠狠地丢下手中的三幅画卷。

　　俯下身去，我吞咽下心中的暗淡苦涩，拾起地上的画卷，作为一个卑贱的画师，并不能要求天子给出多余的回应。既然他不满意，那么我只能重画。

　　“我会用心重画的，殿下。”即使彻夜不眠，我也会再补出三幅画卷，轻轻卷起这三幅画卷，我语气平淡。

　　“重画？”他冷嗤一声，神色更加冷淡。“你晚上根本就看不到！”

　　闻言，心蓦地变得抽痛，眼眸一暗，抱紧手中的画卷，不再多说一个子。是，我在他眼中，就同盲女一般无二，或者，他早就把我当成一个废人。

　　弯起嘴角的弧度，我依旧微笑着面对他。“是，的确看不到，但是在明日，我一定会画出令殿下满意的画像。”

　　他脸色一沉，脸上再无一分笑意，只觉得冷若冰霜。“我不会满意的。”

　　泰然处之，我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如果殿下还不满意，我会画到殿下满意。”

　　他冷着俊脸，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复杂深沉。只是直到我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回应。

　　浅浅一笑，我不明白，自始至终都不明白。从未有过一个帝王，不愿意在秀女之中挑选女子，所以，我直觉的以为他是暗中对我挑衅。既然他已经给了我画师的身份，我就不会再退缩。

　　因为，没关系，我有很多的韧性和耐性。

　　背过身，紧紧抱住手中的画卷，打开朱色的大门，我轻轻走出门去。

　　步入画宫的时候，早已空无一人。我从容地润笔，该感谢的是，我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甚至，可以想像她们还坐在我面前的姿态和面容。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黑夜，也一寸寸地吞噬我的视野。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画宫之中，在冰冷的黑夜之中，静下心来，每一笔都倾尽了心思。

　　“穆画师……”

　　轻轻地摇晃，让我恢复了意识，我抬起眉眼，才看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桌上入睡了。

　　“您来了。”望着眼前的老画师，我平静地微笑。

　　“你整夜都在这儿作画？怎么，殿下不满意？”

　　我淡淡一笑，默默点点头，望向桌上的画卷，说道。“请您指点，找出我的不足之处。”

　　“以你这点年经来说，已经画的相当传神了。你不必对自己太过苛刻。”他仔细地观察着画卷之中的女子，笑着说道。

　　我站起身来，捧起画卷，吩咐身旁的宫女，要她把画卷送到殿下的寝宫。

　　“穆画师，大事不好了。”

　　半个时辰后，小宫女脸上满是惊惶失措，手中还是那三幅画卷，原封不动。上面系着的红绸，依旧还完好无损。我不难猜测，他到底是如何对待我不眠不休画出来的画卷。

　　淡淡一笑，把画卷接过来。“殿下没有拆开看？”

　　她垂下了眉眼，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说，没有必要看。”

　　“我知道了。”笑着说了一句，我无视身体的疲惫，转过身子，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叹了一口气，喝下一杯暖茶，躺上一旁的软榻，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冷，似乎是昨夜受了风寒。

　　在冰冷的画宫之内待了一夜，怕是寒气入体，不过应该撑得住才是。

　　之后的几日，都没有些许的差别，我的用心，受到的只是他的原件退回。每一夜都在画宫度过，只是为了他的点头回应而已。

　　第五日，小宫女的脸上，只剩下阴霾。

　　“殿下没有退回来？”望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我暗暗皱起眉头，身心只剩下疲惫。

　　“殿下他……他把画师你的画丢进火炉之内……”宫女埋着头，不敢抬着看我。

　　我的心蓦地一沉，双手藏在衣袖之中，不觉暗暗握紧成拳。整整五日过去了，我花费了那些时间，似乎都成了白费。

　　入了夜，手脚似乎愈发的冰冷了，我暗暗拉了拉身上的棉衣，手腕处传来的阵阵酸痛，似乎有提醒我，不应该再频繁地作画。

　　强打起精神，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指尖抚向右边的空白处，写下秀女的名字。

　　身后的门蓦地的被打开，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不禁屏住呼吸，转过身去。

　　这个人越走越近，我听到的，却只是的冷淡的沉默。

　　“你是谁？”我平静地扶住桌檐，淡淡问道。

　　“这些画就是你彻夜不眠的结果？”声音一贯的冷沉严酷，原来是他。只是夜深了，他为何会一人前往画宫？

　　我沉默着，最终开了口。“我只是想得到殿下的承认而已。”

　　“你真把自己当成画师了？”他冷笑一声，一把扼住我的右手腕，我不清楚他为何会盛怒。

　　手腕处的酸痛，更加明显了，我不禁暗暗皱起眉头，忍住疼痛说道。“这是我留在殿下身边唯一的理由。”不会再有，其他混乱的身份和关系瓜葛。

　　“该死！”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力道似乎减小了许多，低咒出声。

　　无视自己全身的无力和疲惫，我淡淡吐出一句。“不过，我还是要感谢殿下，愿意不追究珠儿的事。”

　　淡淡一笑，不去管心中的苦涩滋味，我看不到他的神色，才可以更加从容地面对他。“在我遇到殿下之后，很多时候，殿下都替我解围，而屡次救了我的人，也是殿下。”

　　这世间的很多事，都不能简单用爱或恨来囊概，在很多次难关之前，即使不明白他的目的，但是依旧无法改变救我的人是他的事实。

　　“所以，之后我再也不会让自己成为殿下你的困扰。”我暗暗侧过身子，缓缓说道。“虽然我并不清楚，殿下要多久，才会放我走。”

　　“放你走？！”他一把拉过我的身子，语气冷沉。“休想！”

　　体内一股无力倦意和疼痛蓦地席卷而来，我似乎感受到自己的身子，像是跳下了深渊，不断地坠落……

　　隐隐约约，并没有粉身碎骨，似乎有个人，接住了我，紧紧抱住我，不让我灰飞烟灭。  

第十五章 真正归属 

　　昏昏沉沉的似乎睡了很久，最终才睁开了双眼，眼前却依旧只剩下一片黑暗。

　　看来，天还未亮。

　　默默坐起身来，似乎整个房间都没有任何声响，倚靠在床头，轻轻按揉着手腕处的随痛，应该只是疲劳过度而已吧。

　　“姑娘，你醒了。”

　　身边传来一阵轻柔的声音，却不是我所熟悉的，难道，这不是我的房间？

　　“这是哪里？”微微蹙眉，我淡淡问道。

　　“这是皇上的寝宫。”

　　是他把我带回寝宫？只是天子的寝宫，也是谣言不休的源头，我不想被任何人揣测与他的关系。

　　沉默了半响，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压低声音问道。“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

　　我摸索着床沿，站起身来，说道。“请你扶我回去。”

　　对方的语气之中，有些为难。“可是，皇上吩咐过，要奴婢伺候姑娘。昨夜太医替姑娘诊断过了，嘱咐过姑娘需要卧床休息几日。”

　　我斩钉截铁，不想继续下去了。“不必了。”

　　“算了，我自己回去吧。”

　　既然是自己的决定，我也没有理由拖累这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摸向门边，打开门迈出去的那一刻，却蓦地撞到了一具坚实的胸膛。

　　心蓦地一沉，手腕处再度传来一个力道，紧紧拉住我，提醒我他的存在，就在我的咫尺之间。

　　他的一身冷意，蔓延在空气之中，令人不寒而栗。“谁准你离开的？”

　　“皇上，奴婢该死。”身后传来一个声响，应该是宫女跪地，主动求饶。

　　他冷笑一声，语气之中有我所熟悉的冷厉。“该死是吗？那好，成全你。”

　　“是我执意要求离开的，和她没有关系。”我轻声说道，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抬起眉眼。

　　“我没事，也该回去了。”淡淡一笑，我低眉下眼，微微欠身。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顿了顿，语气之中的冷意在下一刻，散尽。

　　“幽容，你怎么来了？”

　　闻言，我的心一沉，不想要她继续误会，我只想离开此地。

　　“戾哥哥，她为何会出现在你的寝宫？”娇嫩的嗓音之中，带着轻微的颤抖。“是不是姐姐说得，都是真的？她真的是你的女人？”

　　站在寒风之中，面对琴幽容的质疑，我知道这件事，终于发生了。而且，无法避免。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只是夜色已深，为何体弱多病的琴幽容，会赶在这个世界来到东方戾的寝宫，只是巧合而已，还是......

　　“我并不是小心眼的女人，我也知道，戾哥哥身边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女人。但是，为什么从来不骗我的戾哥哥你，居然会瞒着我这么久？”

　　既然始作俑者是我，那么理应由我还给他们原来的互不猜疑，听到她早已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暗自下了决心。

　　“我此刻看到的，是雪麒国的天子而已，并不是我的戾哥哥，是不是？不然，他不会变得如此陌生。”

　　“幽容，你想太多了。”他终于打破了沉默，只是下一句，应该由我来说。

　　“容小姐，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只是画师而已。”顿了顿，我吞咽下心中的苦涩，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永远，不会有其他的身份。”

　　低垂下眉眼，不让她看到我空洞的眼神，声音和缓。“也许我不该奢望你的信任，但是即使不相信我这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也请你相信殿下对你的真心。”

　　微微一欠身，我转过身子，强装镇定，走向一旁，不想让琴幽容看出我的破绽。“殿下，容小姐，我先退下了。”

　　如果他真的在乎琴幽容，不会让她在不安之中煎熬，如果他真的有爱一个人的心的话，他们的感情受到任何的影响才对。

　　琴幽容，我原本无意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但是，我却走不了。我能做得，只是小心谨慎，用冷淡化解他的情绪，直到他面对着我，心中只剩下平淡的时候，他才会放我走。

　　我暗暗安慰之间，倚靠在冰冷的墙面之上，才发觉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只是疲惫而已，手脚上的温度太过炙烫，身子也只剩下无力。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虚弱，不堪一击？苦苦一笑，继续摸索向前，蓦地被一只大手拉向一旁，紧紧捂住我的口鼻，就在我奋力挣扎时，劲后随后传来一阵剧痛，最后一丝意识，在暗中流失干净......

　　黑暗，一直将我围绕，像是幼年常常做得那个梦境一样，我身处在不见天日的蛇窖之中，那些冰冷光滑的生物，越靠越近，在下一刻，就将把我吞吃入腹。

　　娘亲，救我！

　　哭泣无济于事，危险越缠越紧，恐惧到了极限，第一次，面对着死亡.......

　　那一年，我才九岁而已。一个孩子，强装的冷静，在危机面前，冷静从容崩溃了，我有的，只是孩子与生俱来的恐惧慌乱而已。

　　指尖穿透游走的，只是阴沉的黑色，我找不到出口，也看不到希望。

　　“救我！救救我！我好害怕，好害怕......”

　　脸颊处不断滑落冰冷的眼泪，第一次，像个孩子一般痛哭失声。这一次，会有人来救我吗？
　
　　我蜷缩在岩洞的角落，眼前看不到一丝光明，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声音逐渐嘶哑。

　　很快，我就要死了。

　　我，即将成为毒蛇的晚餐。

　　眼泪，逐渐凝结成无力，手脚冰冷，抓不到可以拯救我的人。

　　“晚妹......”

　　手边似乎传来一阵温柔的温度，把我的意识，一点点地拉向现实。我贪恋着这份温暖，手不自觉地越握越紧，不愿松开。

　　这个有力而熟悉的声音，又是谁的？

　　是......大哥？

　　蓦地睁开了双眼，烛光穿透过我的眼眸，清晰地看到了大哥的脸。我最害怕的，黑暗和无助，在此刻尽数消失干净。

　　噩梦，终于结束了。

　　他微微皱眉，压低声音说道．“你又做那个噩梦了？”

　　淡淡一笑，我望着他紧握的手，才相信这是事实。“是啊，我以为我已经把那件事忘记了。”喉间传来微微的低哑声音，像是刚才的确经历了一次声嘶力竭的折磨一般。

　　那个噩梦，只纠缠了我一年而已。我发誓不再让自觉如此狼狈恐惧，我相信自觉可以克服心中的软弱，所以，之后的八年，那个噩梦不再出现在我的人生，也不能令我如此手足无措。

　　“你刚才一直在呓语和哭泣，把大哥我吓坏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拿过一旁的毛巾，递给我，示意要我擦去脸上的泪痕。

　　“把我带来的人，是大哥的手下？”我轻轻说道，擦去脸上的狼狈的痕迹。眼前的大哥，早已是一身蓝袍加身，金冠束发，增添了几分尊贵的气势。

　　“是，得知你被东方戾带入宫中，我不放心。”他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在我眼中，却似乎带着一丝苦涩的滋味。

　　“那我……”望着这个华丽的房间，我微怔了怔，压低声音问道。

　　“这是凌云国的宫殿，也是你以后要待的地方。”他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你被带回来的时候，高烧不止，整整两日才消褪了温度，醒过来，你应该还很累吧，大哥不打扰你休息了。”

　　望着他站起身来，就要离开的身影，我一把抓住他粗糙的手，说道。“大哥，我很好。”

　　“在一年前，你就知道以后会发生些什么，是不是？”顿了顿，望着他眉宇之间熟悉的温暖，弯起嘴角，淡淡说道。“果真，如你所说，一年之后，我们彼此的身份都不同了。”

　　抬起眉眼，望着天外的晴朗，我语气平淡。“往后，我还能喊你大哥吗？”

　　“即使我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但是我还是会一如既往的保护你，我依旧还是你的大哥，永远不会改变。”他走进我，轻轻拥住我的身子，笑着说道。“皇宫，也会永远是你的家。”

　　双眼变得濡湿，我噙着眼泪，脸紧紧的贴在大哥的胸膛之前，抬起笑颜，迎上大哥的双眼，说道。“大哥，你纯良仁厚，一定会是凌云国的一代明君的。”

　　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膀，语气更加沉稳。“以前的我，只是一介武夫而已，治理国家，空有一身武艺，是远远不够的。”

　　微微一笑，我柔声说道。“大哥，我相信你。只要你用心，学习如何当一个天子，如何管理天下，又朝一日一定会得到百姓的肯定。”

　　“但愿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晚妹。”他露齿一笑，眼底是动容。

　　从他温暖的怀抱中离开，我默默说道。“大哥，天子的生活，会比之前在雪麟国更快乐吗？”

　　他脸上的笑意有些许的僵硬，微微顿了顿，最终摇摇头。

　　“是因为凌云国对你而言，太陌生了吗？”轻声笑着，我再度开口问道。

　　他眼中的惆怅转瞬即逝，视线之中只剩下深沉。“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我要守护的女子。”

　　我的笑意猛地僵持在脸上。心中流过些许异样的情绪，却再也没有勇气打破彼此之间的沉默。

　　他久久凝视着我，粗糙的大掌轻轻抚上我的脸颊，仿佛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这种微妙的气氛，融入在空气之中，却成了一种危险。

　　“我从未见过，你如此憔悴的模样。”语气之中，仿佛隐隐透露着一种怜惜的情绪。

　　“我只是生病了，大哥不必替我担心。”我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再度绽放笑意，不让他生疑。

　　“我曾经记得，小时候你很胆小。”他宠溺地抚上我的长发，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的眼眸之中，似乎有什么复杂的神色，变得深邃。“而长大之后的你，却不想让任何人担心，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你的害怕和狼狈，所以，戴上了最好的伪装和防备。”

　　大哥的话语，却是一针见血，狠狠刺中了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我的晚妹，因为胆小，所以假装坚强。”他轻声笑着，丢下这一句话。

　　“大哥，我并不胆小。”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否认着。

　　“晚妹，答应我，往后要幸福。”他严重的深沉一闪而过，淡淡的睇着我的脸，紧紧包覆着我的手。

　　大哥手心的温暖，此刻却变得更加炙热了，我迎上他的双眼，望着他深刻的五官和认真的神色，最终默默点点头，以作回应。

　　“小姐，你醒来了。”

　　大哥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甜美的声音，望着徐徐像我们走来的女子，我嘴角的笑意，不禁暗暗加深。

　　“环儿！”

　　听到这个名字，她的脚步似乎有些停顿，她的眼神之中，蓦地有上面神色一闪而过，我却无法看清楚。

　　望着环儿的方向，她一身上好的绫罗绸缎，发间翠绿的玉石发簪隐隐发亮，面容之上是淡淡的妆容，把原本的一个纤细清秀的贫苦女子，点缀得更加圆润高贵。她走过大哥的身边，微微欠身行礼，端庄得体。

　　“小姐。”她淡淡笑着，吐出这一个字眼，举止却更加娴静，我在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原本那个天真的女子雀跃的神色了。

　　我抓住环儿的手，转向大哥的方向，不知为何他的脸上，却没有了笑意。”大哥，谢谢你，你把环儿照顾得很好。”环儿，你也不必再受苦了。

　　“你们见面了，相比有很多话要说吧。我还有事，先走了。”大哥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松开了他的手，留下这一句话，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环儿望向大哥的背影，眼神之中，闪过一丝黯然，顷刻之间，再度转过身来，坐在我的身边。

　　“小姐，你昏睡了两日，好些了吗？”

　　她掏出丝帕，轻轻替我拭去额上的细汗，轻声问道。

　　“我没事，环儿，我好担心你。”望着眼前这个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女子，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紧紧拉住她柔软的手，说道。

　　“不必替我担心。”她嘴角噙着意思笑意，柔声安慰着我。
　
　　我微微蹙眉，她还是那个环儿。但是她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同了，那种微微的陌生感，却令我暗中有些不安。不过，这一年，似乎已经成了她的过去，她不想再提起。那么，我也不该再问才是，我不想触动她的过往。

　　“环儿，在凌云国过的好吗？”

　　“托小姐的福，环儿被照顾的很好。”她眼中是浓浓的笑意，摊开了手心，细细说道。“穿着上好的衣料，过着和在慕容府完全不同的生活，甚至，还有人伺候我，我不必干半点粗活。”

　　视线落在她的手心，的确没有干重活的痕迹，双手柔嫩，代表了这一年来，她养尊处优，她说得应该没错才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大哥应该会善待你的，毕竟，我们都曾经在慕容府生活过。”我笑着说了这一句话，却看到她脸上的笑意，似乎有些许的不自在。

　　她逃开我的视线，断过桌上的药碗，压低声音说道：“小姐，喝药吧。比起一年前，你更加消瘦了。”

　　不想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我从容地说道。“我很好，环儿。”

　　“小姐总是说，我没事，我很好，但是环儿看得出来，你一点也不好。”环儿语气有些许的沉重，脸上再无一分笑意。

　　我平静地望向她，默默端过药，一口饮尽。

　　“我想见到原来的那个小姐，我一定会精心调理小姐的身体。”她望着我接过药碗的动作，蓦地开了口。

　　“我已经交代下面熬了上好的燕窝，很快就会送来了。小姐你身子太虚弱了，这阵子我会陪在小姐身边，用心照顾小姐的。”

　　低垂了眉眼，不松开环儿的手，淡淡笑道。“环儿，这里已经不是雪麒国了，你也不必再把自己当成丫鬟了。”

　　“小姐......”她的眼中，盈盈闪着光，仿佛深受触动。

　　“我不再是小姐了，我已经被赶出府了。”倚靠在床头，再提起这件事，心中再无波动。我已经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我答应娘亲的，永远也不恨爹，我做到了。

　　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困扰，不会成为东方戾和琴幽容之间的罪人，我也做到了。

　　在心中暗藏自己那段逝去的情感，我也做到了。

　　把珠儿送走，避免她和我一样。我也做到了。

　　垂眸一笑，心中只剩下黯然。似乎，我应该可以摆脱那个沉重的过去了。

　　“我的身边，只剩下大哥和你了，环儿。”轻轻拥抱着她是身子，缓缓吐出这一句话。

　　“我知道。”她的声音之中，却似乎暗藏着其他的情绪，之后，便是久久的沉默。

　　靠在环儿的肩头，我紧紧咬住下唇，告诉自己，也许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归属。 
　　　
第十六章 守护一生 

　　“小姐。”

　　身后传来环儿的声音，我缓缓转过身去，默默微笑。

　　“环儿，当初你是如何找到大哥的？”

　　“我……只是机遇巧合而已，我也不曾想过，自己会遇上皇上。”她微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淡淡说道。

　　“不过，小姐，这是上天给我的新的机会。”她沉默了半响，才缓缓吐出这一句话来。

　　是啊，也会是我重新开始的机会，在这凌云国，至少还有可以守护我，关心我的人。

　　转向她的方向，我淡淡一笑。“环儿，我们已经有一年没有相见了。我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还会见到你。”

　　环儿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神清澈。“小姐，往后你就留在宫中，我们再也不必分开了。”

　　“皇上……”环儿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我的身后，笑意一敛，微微欠身行礼。

　　我侧过身子，久久凝视着大哥，扬起嘴角的笑意。

　　“晚妹，身子痊愈了吗？”大哥的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身上，眼中的笑意一贯的温和，问道。

　　我笑着点头回应，却看到环儿低垂着眉眼，默默离开。

　　“听仇将军说，你离开慕容府之后，以出卖字画为生？不会觉得辛苦吗？”大哥坐在我的面前，眉头微蹙，语气恳切，脸上不无担忧的神色。

　　我浅浅一笑，不以为意。“若说辛苦，倒是不如身在慕容府的时候辛苦。”

　　“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觉得辛苦了。”大哥的眼神之中，有一丝深沉闪过，随即转瞬即逝。

　　“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不管我是慕容乔，还是凌云国的天子，我都会一如既往地保护你，晚妹。”

　　“大哥你派人把我带出宫，我已经满足了。”暗暗垂下眼睑，我含着嘴角的笑意，轻声说起。

　　“子潺他……”大哥顿了顿，似乎于心不忍，不想继续说下去。

　　“他死了。”平静地抬起眉眼，我淡淡睇着他，不再回避。“这一年中，发生了很多事。”

　　“我曾经以为，他可以保护你。”大哥的眼神一黯，低声说道。

　　“他已经尽力了，甚至失了自己的性命，但是我们之间的阻碍，实在太多。”咽下心中的苦涩，强忍着心中的疼痛，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也许，我应该满足了，是他让我体会到幸福，即使，这种感觉很短暂，但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份过往，感动，和遗憾，都令我刻骨铭心。

　　“或许，是我不配拥有长久的幸福。所以，上天收走了他。”我用微笑代替悲哀，我试图说得云淡风轻。

　　“只要你愿意，大哥也可以给你幸福。”大哥蓦地站起身来，神色冷凝，一把抓起我的手。

　　望着他的举动，我不无错愕，微怔了怔，心中是满满的疑惑。大哥要给我幸福？如何给？

　　他脸上的笑意短暂地敛去，渐渐松开了我的手，继续说下去。“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是这凌云国的天子了，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淡淡一笑，大哥改变的并不多，望着门外一闪而过的一角藕色裙角，我的眼神蓦地一黯。

　　那是……环儿。

　　“我会在这里，看着大哥你成为一个受人尊崇的君王。”慢慢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我笑望着大哥的脸，蓦地想起了什么。“不过，大哥你还没有立后？”

　　在这后宫，我似乎并没有听到任何有关皇后的传闻，怕是大哥还未立后。

　　“你是说……皇后吗？”他顿了顿，视线轻轻落在我的脸上，半响才打破了沉默。

　　仔细观察着大哥的反应，我淡淡说道。“你是天子，自然要娶一个识大体的女子做皇后，掌管后宫，难道大哥心中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在大哥的沉默之中，我似乎找到了端倪。轻声笑着，我压低声音说道。“大哥你还是这样，跟以前没有任何不同。在慕容府也是，我从未知晓你有什么中意的女子。”

　　“不过，这件事倒是拖不得。大哥，天子的身边，自然可以有无数个女人，但是皇后的意义，却是最特殊的。”

　　他的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冷眼看着我，语气不无无奈。“并不是我喜欢的人，就能够成为皇后。”

　　“这件事，我不想再提。”大哥收起了视线，站起身来，转过身去，丢下一句话。“你休息吧。”

　　站在原地，我望着大哥魁梧高大的背影，目送着他离开我的视线。

　　我，似乎谈到了大哥的禁忌。

　　或许，他并没有找到真正喜欢的女子，或许，身为天子，他有太多的压力。我的这番话，怕是令他心生厌烦了吧。

　　苦苦一笑，我扶住床沿，慢慢坐下来。

　　“小姐，喝药吧。”

　　环儿端着一碗药，盈盈笑着，走向我的身边。

　　“环儿，你似乎有什么瞒着我。”我淡淡望着她，眉头微蹙，接过这碗药，却没有喝下去。

　　“我？”她微微一笑，坐在我的身边，吐出一个字。只是在低垂眉眼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的黯然。

　　我吞咽下心中的苦涩，移开视线，不想变得咄咄逼人。“不过，既然你不说，我也绝对不会多问。”

　　“一年的时间，已经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环儿望着洒落在前方院落中的明媚阳光，语气之中多了几分怅然。“如今，大少爷成了天子，你回来之后，他绝对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的。”

　　望着她的眉眼，我笑着回应。“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只想见到，大家都可以得到平静的生活。”

　　抚上环儿的后背，我的声音平和。“我想，我们三个人的关系，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

　　闻言，她默默看着我，不知为何，那一刻她的眼神，夹杂了我所看不懂的神色。

　　“如果改变了，小姐会如何想？”环儿牵扯着嘴角，盯紧了我的双眼，轻轻问了这么一句话。

　　闻言，我紧皱眉头，望着默默起身离开的环儿，却久久没有说出一个答案。久久坐在房内，望着不远处的阳光，最终消失了最后一丝暖意。

　　雪麟国。

　　皇宫。

　　“还没有找到？”

　　东方戾语气冷淡，没有放下手中的公文，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是。”劈风低着头，吐出这一个字。

　　东方戾神色冷沉，瞥了跪在下面的男子，眼神一沉。“对方可以不惊动宫中侍卫，将一个人带走。我看那些无能之人，似乎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属下明白。”劈风，面无表情地回应道，向来只知道听从一人的命令，那便是东方戾。

　　龙椅之上的男子，冷淡地丢下一句话。“她应该不在雪麟国，劈风，你暗中派人去凌云国。”

　　移开视线，东方戾眼神阴鸷。“不过，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属下遵命。”

　　望着劈风在自己眼下离开，东方戾嘴角缓缓勾扬起一丝笑意，却显得危险之极。“我说过，你不可能离开。”

　　眼中的神色，渐渐变得愈发的深沉，东方戾握紧双拳，今日算来，她已经离开了整整五日。

　　她的离开，已经点燃了他的愤怒了。

　　所以，后果，她也要一个人承担。

　　他绝对不会让她如愿，绝对不会。

　　……

　　“戾哥哥。”

　　“幽容，这么晚了还没休息？”东方戾望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女子，神色蓦地一柔。

　　“还没休息的人，又何止我一个。”

　　琴幽容缓缓勾起嘴角的笑意，盈盈走向东方戾，轻声细语。

　　“最近林太医说，你的身子调养的不错。”东方戾执起琴幽容的手，笑着说道。

　　“你是在担心我吗？”琴幽容心中淌过阵阵暖意，垂眸一笑，却忽略了眼前男子脸上神色微妙的变化。

　　担心？

　　为何浮现在自己眼前的，居然是另外一个女子的容颜？

　　该死，自己怎么会担心她？不可能。东方戾笑意一敛，试图将视线继续停留在琴幽容的脸上，不让那个女子，占据自己的心。

　　琴幽容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笑着说下去。“听宫女们谈起，最近大臣都提议你要早日选妃选后，可是你似乎对进宫的秀女无动于衷。”即使再心痛，这一天还是要来临的，只因，他是帝王。所以，自己只能微笑着谈起，不嫉妒，不伤心，不难过。

　　“我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顿了顿，东方戾站起身来，眼中的温柔渐渐被黑暗吞噬。“后宫的险恶，是你所无法想象的。要杜绝悲剧重演，就只能这么做。”

　　“悲剧？”琴幽容望着他冷淡的神色，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却最终没有继续问下去。

　　虽然有时候，她觉得她和他之间，近在咫尺。

　　可是更多的时候，她却根本无法了解这个男子。

　　因为，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他从来没有向她提起一个字，所以，她也无处可知。自己很清楚。他可以保护自己，疼爱自己，关心自己。

　　但是为什么，他却不让自己走进他的世界，他的心里。为什么，不让自己去尝试着一分分地了解他呢？

　　他一天没有向自己敞开心扉，自己还可以继续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他真的喜欢自己吗？

　　“幽容，在见到你的第一次，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守护你一生。”东方戾面对着琴幽容，正色道。“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不会改变。”

　　琴幽容淡淡笑着，自然知道这几年来，对自己最好的人，便是他。只是……琴幽容脸上的笑意，慢慢流失干净，心中猛地汹涌着隐隐的失落。

　　为何那一刻，自己沉浸在他宠溺的视线之中，却有种恍惚的感觉，似乎他在看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很像自己，却不是自己。

　　这，是错觉吧。

　　但愿，只是错觉。

　　“所以，为了我，你不会选妃选后是吗？”琴幽容暗暗自嘲自己不争气，只是一句承诺而已，却再度听到自己语音之中的轻轻颤抖。

　　“你很脆弱，受不起那些女子的攻于心计，我也不会眼看着她们有这个机会伤害你，而坐视不管。”

　　东方戾眼神渐渐变得愈发的阴沉，一身冷意。“我不会像他一样，不会……”

　　琴幽容默默垂下眉眼，是不是得到了他的唯一的宠爱，就应该觉得满足了？为何自己却觉得，这种长久以来无法看透他的无能为力，令自己觉得没有半点把握？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的单纯，而得到了他的侧目和……同情吗？

　　留在他身边的这些年，只是因为他的怜悯而已吗？

　　“戾哥哥，你喜欢我吗？”顿了顿，鼓起所有的勇气，琴幽容抓住东方戾的手，重复了一遍。“喜欢吗？”

　　心中隐隐作痛，等了几年，还没有等到那一句话。“你从未亲口说过，喜欢我。”

　　“你只是说，想要保护我……”

　　“喜欢？”念着这一个生疏的字眼，东方戾强压下心中异样的情绪，心蓦地一沉。“你并不清楚，东方戾是一个怎么样的男子。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但是你这次想要的，我不一定有。”

　　闻言，琴幽容心中只剩下冷意。这，无疑只是回绝。为何他不可以喜欢自己？那么他面对自己的，又是何种心情？“戾哥哥，你说什么？”

　　东方戾转过身去，嘴角的笑意有些许的苦涩。“她说得对，我是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其他的情绪，也许我没有。”

　　她？戾哥哥说得她，是谁？为何望着这样的他，居然觉得他和自己一样孤单？原来，这也是戾哥哥的另一面。只是自己也想了解，到底东方戾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他愿意给自己机会吗？

　　还是，他早就对其他的女子，敞开了心扉？而他对自己的温柔，其实与感情无关，是这样吗？

　　“幽容，你下去吧，我想静一下。”东方戾话锋一转，侧过脸，丢下这一句话。

　　“好。”琴幽容背转身去，慢慢走出他的寝宫，步伐沉重。

　　东方戾转移视线，望着天际的明月，眼前却再度浮现那个女子的面容，那一双美丽的眼眸，那明媚的笑意，却不是对他……

　　天下他都得到了，如何无法征服一个女子？

　　他清楚，是从何时开始，自己变成了一个恶魔。过去的场景暗暗在自己眼前重现，东方戾脸色愈发的阴沉诡谲。

　　“母妃……”

　　他这般看着自己，跪在母妃的面前，望着面若死灰的母妃，再无往日的光华的那一刻，自己才发现，他有了真正害怕的东西。

　　他害怕，母妃的离开。

　　“戾儿，答应母妃，好好活下去。虽然母妃清楚，要在皇宫之中生活，比常人更艰辛。”睿敏皇贵妃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冰冷的手，紧抓住他不放。

　　“母妃也觉得有些遗憾，真想看到我们戾儿把喜欢的姑娘领给母妃看看，真想有一个好姑娘，可以爱上我们戾儿，走到你的心中……”

　　咽下心中的苦涩，她的眼角落下一行眼泪，声音愈发的无力，却还是想说下去。“母妃不想，戾儿也和我一样孤独。这一世，母妃至少还有戾儿你，可是我走了，戾儿你的身边还剩下谁？”

　　“母妃，我会要那些人付出代价的。”东方戾不自觉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望着眼前气若游丝的母妃，声音愈发的低沉。“血债，我一定要他们血偿。”

　　睿敏皇贵妃望着自己儿子脸上浮现陌生的表情，心如刀割。“不要去报复，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活下去……”

　　追忆在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东方戾眼神更加深邃。如今，他已经让当时的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之前的东方戾，从未想过要争些什么，但是母妃的离开，他选择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在残酷现实中活下来的东方戾，却不能放弃报复，不能当做一无所知，浑浑噩噩过一生。即便，要成为一个冷血无情的恶魔，也在所不惜。而他在被送去凌云国，当一个毫无尊严的质子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改变了一切，无法逆转。

　　在这深宫之中，善良这种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或者，那个时候开始，就注定了自己无法像平常人一般，去尝试着爱人。

　　两年后，王皇后和她身后跟随的几个妃子，都在暗中命丧黄泉。

　　而王皇后害死母妃的孩子，自己也只是如法炮制而已。不过，自己比起她而言，已经足够仁慈。至少，他让太子东方颢活了这么久，让他荒唐了自己的人生，成为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也算是对王皇后的回报。

　　察觉到身后的细小动静，他眼神蓦地一沉，狠狠从血淋淋的过去抽离出来，冷静地转身，冷笑一声。“这么晚了，国师来的似乎不是时候。”

　　国师依旧披着一件灰色的长袍，低着头走入东方戾的视线，语气平淡。“无名打扰了皇上？”

　　“你也知道是打扰吗？”东方戾语气一沉，声音严厉，冷眼看他。

　　“无名只是觉得，有必要来提醒皇上一件事。”

　　东方戾坐上龙椅，冷眼看他。“什么事？”

　　“关于遗诏的事。”

　　“当初先皇病重之时，曾经和无名提起。当今的几个皇子之中，最适合成为天子，坐拥江山的人，是四殿下你。”

　　什么？东方戾眼神蓦地一沉，强压下心中的莫名情绪，不动声色，继续听下去。

　　无名依旧没有抬起头，声音低哑苍老。“所以，四殿下所做之事，其实先皇都看在眼里。即便如此，先皇还是执意把四殿下的名字写在了遗旨之上，殿下难道没有丝毫的触动吗？”

　　东方戾闻言，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冷嗤一声。“这是我应得的。”

　　“但是殿下似乎忘记了，遗旨之上唯一的条件。”无名蓦地抬起脸，直视着东方戾的双眼，面无表情。“先皇要求四殿下放过柳宛心之女慕容晚，殿下忘记了么？”

　　无名嘴角扬起一丝诡谲的笑意，语气平淡。“如若殿下无法做到，就要拱手让出这江山。”

　　无名嘴角的笑意慢慢隐没，意味深长。“否则，无名会昭告天下，代替先皇的旨意，重新选择一位皇族当这雪麟国的天子。”

　　“父皇当着要用这天下换来她的一世安宁？”东方戾冷笑一声，脸上却只剩下阴沉的神色。“怎么？到底是什么，让他作出这种决定？我真的很好奇。”

　　无名平静地望向东方戾的方向，缓缓说道。“那自然是殿下你所不懂得，最真的感情。”

　　“就算是他的意思又如何？”顿了顿，东方戾的眼中充斥着满满的不善的笑意，轻轻瞥了无名一眼，笑着说道。“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过是国师你一个人而已。”

　　意识到东方戾眼中的冷漠，无名却没有丝毫的畏惧，继续问道。“殿下是想除去无名吗？”

　　无名眼神深沉，双眼之中闪过一丝精明。“为了慕容晚这个女子，殿下要杀了无名，让这个秘密永远深埋地下？殿下似乎很在意她，甘愿为了她，不顾先皇的旨意？”

　　“把慕容晚留在殿下的身边，当真只是想要报复吗？先皇已经不在人世，这种报复也没有继续的意义了。”

　　“殿下就没有想过，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想要留住这个女子吗？”

　　东方戾眉头紧皱，国师的话，却让自己也觉得惊愕。如果不是因为报复，又是什么原因？如果自己杀了无名，岂不是承认自己在乎慕容晚那个女人？

　　暗暗勾起嘴角的笑意，东方戾嘴角的笑容变冷。“国师，我要你好好活着，因为你猜测的，不可能成真。”

　　“无名会睁大双眼，看着殿下如何抉择的。”

　　无名低下头，蓦地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东方戾紧抿薄唇，久久停留在原地，只是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第十七章 背后真相 

　　你们都退下吧.”

　　望着渐渐灰暗的天色，我支开了身边所有的丫鬟，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房内。

　　门边响起一阵声响，步伐稳重，想来应该是大哥。

　　“晚妹。”

　　我淡淡一笑，抬起眉眼，只可惜，我此刻已经无法看清楚他的脸。虽然我们曾经是兄妹，但是这里凌云国的皇宫，不得无礼才对。我蓦地站起身来，直直地向前走了几步，却实然马拉美邓桌椅，双腿上传来的疼痛再度令我不自觉地俯下身去，更清楚，我无法继续瞒住大哥了。

　　“晚妹，你的眼睛……”

　　“如你所见，我看不到。”抬起头，我不想继续回避下去，平静地说道。

　　感受的到他有力的双臂扶住我的右手，他语气冷沉。“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了，”抚上光滑的桌面，在雪麟国治不好这双眼，也许我身在凌云国，依然不该继续心存任何的希翼。

　　“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感受到他的拥抱，紧窒而炽热，耳边传来这一句话，像是熟悉的安慰，似乎，即使我身边没有任何人愿意留下，也绝对不会少了大哥的关怀。

　　“我会要凌云国最好的大夫，给你治病。”顷刻之后，感受得到他的大掌轻轻握住我的双手，证据比平日更加轻柔几分。“很快，你就可以痊愈了。”

　　垂下眉眼，我轻声说道：“谢谢大哥。”

　　“无论何时，我想要保护的人，都只有一个。”

　　听着这一句话，心中淌过阵阵暖意，只是夹杂了些许的不安。

　　“今日不同往日，你已经是凌云国的天子了，你要保护的人，还有天下子民。”弯起嘴角，我轻声提醒，不知为何，在双眼明亮的时刻我总是不难察觉，大哥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了，而在此刻，第三拟，更是在街道我，有什么在悄悄改变。

　　“晚妹，你问题如此从容不迫，似乎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窥探到你最真实的一面。”我听到大哥轻轻的叹息声，仿佛透着沉重的无奈和其他更加复杂的情绪。“我想子潺他，一定是个最幸运的男子。”

　　“大哥，别再提子潺了。”淡淡一笑，夺下心中的惆怅，不露痕迹地制止了大哥继续说下去，我适时地转移话题。“是不是在一年前，你因为自己的身世，才留在仇逸卓的身边？”

　　“瑶夕之争中，我被仇逸卓擒获了，在受伤的时候，他看到了我背上的图腾。”

　　图腾？微微蹙起眉，我想起幼时和大哥一同骑射之时，似乎曾经见过他背上的儿狼开图腾，难道那就是……

　　“这图腾，是凌云国皇室的代表。而我的生母，是凌云国的福德皇后。因为在宫中受到陷害，不得不派人将我送出，几经周折，才会被雪麟国的慕容大人收养。”

　　“一年前，凌云国宫廷之中混乱不断，几位皇子都想抢夺皇位，但是福德皇后唯一的儿子，是我。”

　　我紧皱眉头，压低声音问道。“帮助你证明身份，进宫夺权的人，是仇将军？”

　　“正是。”大哥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沉重。“分逸卓是我曾经对立的敌人，我却是依靠他，才得到如今的一切。”

　　“早在凌云国宫中大乱的时候，这朝野之上，握有最大权力的人，就是仇逸卓，他掌有三军，大权在握，虽然年轻，却是凌云国最大的功臣。”

　　“如果不是他，我很难得到皇室的承认，也得不到属于我的东西。”

　　微微仰起脸，我的声音柔和。“大哥对仇逸卓的，是感激吗？”

　　而大哥却误解了我的言下之意，以为我还对当年的酷刑耿耿于怀，对那个冷酷的男子充满敌意。“我知道，他曾经把人伤得遍体鳞伤，但是……”

　　我很清楚，大哥未说完的意思，是什么。想必那个时候，站出来证明他的身份的人，就只有仇逸卓而已。大哥对仇逸卓，自然是信任有加。

　　“也也曾经受我之托，到雪麟国来找过你，你不必怀疑他。”

　　浅浅一笑，夺下心中的那些思绪，我不再说破。

　　“对了，最近环儿没有和你说什么吧。”

　　“环儿？”我缓缓摇摇头，不明白到底大哥想说什么。相反，我只是觉得环儿似乎有心事。

　　沉默了半晌，我才听到大哥再度开了口。

　　“我清楚，子潺的死对你来说，是很大的打击。你表面看起来虽然已经没事了，其实你的心里还没有放下他。”

　　你抵垂下眉眼，侧过身子，不想作出任何的回应。

　　“但是，我可以代替他吗？”

　　闻言，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剑，准确无误的戳中我的心。听得到他话语中的期待，却更像是意料之外的情绪。

　　代替？这个字眼，明明炽热，却令我痛彻心扉。

　　我从未想过，还有人可以代替子潺在我心中的位置。逝去的过往和回忆，我也想要永远保存下去。但是却忘记敢，也许我会是一个人，保剩下一个人。

　　微微蹙眉，我渐渐发现了，大哥的情绪，似乎越来越反常了。“大哥……”

　　蓦地，我清晰地感受得到肩膀处传来的力道，仿佛是大哥想要证明些什么。“我是凌云国人，而你是雪麟国的女子，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你明不明白？”

　　可惜，我并不迟钝，但是也不想说破大哥的用意。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我泰然处之。“如果你我不是兄妹，又会是什么关系？”

　　证据渐渐变得不留余地，我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更不想令大哥更加难堪。所以早点回绝，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共同的回忆，便是慕容府的十七年时间，如果你否认了这段关系，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可以说服自己，继续留下来。”

　　“晚妹，你还是一样执着。”

　　声音之中掺杂着淡淡的笑意，我听得出大哥是在安抚我的情绪。“没关系，我们之间还有不少时间，我可以等。”

　　我轻轻撇开脸，我只想维持此刻的关系，不想让我们之间变得复杂。可是，这一次，我又如何面对亮相根本就没有血亲的兄长？当兄妹的关联变得岌岌可危的时候，我又该作出如何的决定！

　　“我绝对不会逼你，因为我一直老师尊重你的感受和选择，和之前一样，不曾改变。”

　　肩膀处的手，渐渐离开了，我听到大哥的脚步，渐渐远离了我。随即是关门的声音。之后，便是异常的死寂。

　　我以为，我们之间，可以跟从前一样。

　　但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他成为凌云国的天子之时，就已经注定，我们之间的兄妹情意，无法继续持续下去。身为天子的他，可以得到这凌云国的一切，又如何可以说服自己，像当初的慕容乔一般纵容我的决定？而我的拒绝，也行无法支撑太多的时间。

　　苦苦一笑，暗暗自嘲，慕容晚，你到底是想以体积身份，留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当唯一的亲人想要推翻这岌岌可危的一层关系的时候，你到底还可以找到什么借口？

　　“谁？”

　　门边的脚步声，听来似乎有些学生，只是那个人迟疑着，等待着，却迟迟没有开口。我们之间，只剩下死寂般的沉默。

　　“是……环儿吗？”我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道。她是何时开始等候在门外的，对于我和大哥的谈话，她又听到了多少？

　　“是我，小姐。”

　　她的声音很平淡，却似乎压抑着更多的情绪，让我不免有些不安起来。

　　沉默了半晌，缓缓的，她轻声笑问。“皇上最近在忙一件事，小姐可曾听说？”

　　“什么？”眉头微蹙，我知道我不曾点灯，环儿站在黑暗之中，亦不会察觉到我双眼的异样才对。

　　“这对小姐来说，可是件喜事，璈得知了，也为小姐你高兴呢。”

　　环儿的笑声之中，似乎却带着轻微的颤抖，更令我生疑。“皇上打算封小姐为凌云国的郡主，以便常伴皇上左右。”

　　眼底迎来一片惊痛，我的声音越压越低。“环儿，你说的是真的？”

　　环儿没有任何的迟疑，缓缓说道。“环儿何时骗过小姐？往后小姐身份尊贵，自然不会再受到任何不公的对待了。”

　　“我不在乎什么郡主的头衔，更何况，鉴于我的身份，凌云国朝野之上也不会允许一个雪麟的女子被封郡主。”大哥身为天子不久，根基不稳，若是行事作风惹来太多争议的话，无疑不是一种暗中的威胁。

　　那一刻，环儿的声音之中，似乎透露着些许的苦涩。“皇上一心要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小姐曾经说过，不希望我们三人的关系，有任何的改变。”环儿始终停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没有移动一步的距离，我似乎也可以想象，她依靠在门边，淡淡睇着我的模样，不知为何，甚是凄凉。

　　“但是，一切已经变了，变得不一样了。

　　这一句话，似乎隐藏着更多的莫名的情绪，像是在深海之中游走，却苦无出口。我的心蓦地一沉，却再度听到环儿略显冷淡的话语。

　　“我想我今晚说太多不该说的了，这件事皇上没有告诉小姐，想必自有安排。而我却自作主张，实在该死。”

　　“小姐，但愿你不要怪我。”

　　“环儿，我不会……”话音未落，却听到她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大哥瞒着我，我一个更尊贵的身份，只是这样而已吗？

　　为何我却越来越担心，越来越不安？

　　已经整整三日了。

　　在皇宫再也没有听到关于郡主的任何传闻，除了那一夜出自环儿之口，似乎这个消息在一夜间，消失无踪影。甚至，无迹可寻，像是不会发生一般。

　　这三日，环儿见到我的时候，却问题沉默不语，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平淡而陌生。

　　她说过，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改变了。这一句话，像是在预示着什么，更像是一根刺，梗在喉间，吞咽不下，寝食难安。

　　只是，像是面对大哥一样，我也不想承认，我和环儿如同亲人姐妹一般的关系，会暗中变质。

　　我不是不清楚，环儿在隐瞒着什么，但是我没有想到，真相传来得如此实然，甚至，我来不及做好任何的准备。

　　初春的阳光，微微洒落在庭院之中，我站在后花园中，平静地望着一池春水，这三日，我真的说不清楚环儿是有事缠身，还是在……躲着我，避而不见。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侧过身子，才看到不远处，环儿脚步有些匆忙，走向前方，如果她不想见到我，姥我暂时还是不要出现在她面前，这么想着，我悄悄躲在一旁的假山后，透过空隙处，发觉环儿身后两个丫鬟急急追上来，神色有些慌张。

　　“丽妃娘娘，皇上交代过，这几日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扰他。”

　　“即使有后果，也是我担着，你们担心什么？”环儿没有停下脚步，淡淡丢下一句话，继续朝前走着。

　　身后的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还是没有半点办法，小心翼翼地跟在环儿的身后。默默望着她们的身影，我重重依靠在假山上，背脊处传来一阵凉意，长和舒出一口气。之前，他们面对我的时候，也似乎透露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这，就是她瞒着我的事。

　　等待了一段时间，我才理清头绪，走出阴暗的假山，脚步不乏学生，踩碎了一地阳光。

　　不过，虽然有些意外，但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大哥和环儿老师我的亲人，可以走到一起，成为夫妻。我也觉得欣慰。只是她瞒着我，迟迟不讲，其中似乎不乏隐情。

　　明明是高贵的巛了，还和之前身为丫鬟一般守在我的身边，照顾我，似乎也难为了她。

　　淡淡一笑，之前我不在为大哥的感情之事担心，有环儿愿意陪着他，也也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我抬起眉眼，平静地微笑着面对宫女，淡淡说道。“有什么事吗？”

　　“皇上吩咐下来了，宫中最有资历的几位太医已经在太医院等候小姐了。”

　　浅浅笑着，我默默垂下眉眼，最终点点头，没有拒绝。

　　翌日。

　　受过老太医的针灸治疗之后，轻轻按揉着额头处的酸痛，我独自走过后花园的时候，才发现环儿一身浅绿色宫袍，默默站在凉亭之中。

　　像是，在等待谁。

　　渐渐停下脚步，我站在她的身后，知道了真相之后，我并不觉得自己还要继续回避下去，弯起嘴角，轻声笑着，说道。“丽妃娘娘。”

　　她的背影一僵，蓦地转过身子，眼神之中不无惊愕。“你……什么时候开始……”

　　望着她的错愕，我慢慢加深了嘴角的笑意，缓缓说道。“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瞒着我，你可以跟着大哥这样仁厚的男子，才是一件真正应该高兴的事。”

　　她脸上再无光彩，似乎在这几日，变得更加憔悴了些。跟之前的环儿不同，她的眼中也只剩下一抹哀伤的神色。“在你进宫昏迷的时候，皇上就已经吩咐了，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微微蹙眉，我心蓦地一沉。

　　她淡淡望着我，眼神之中的笑意不无苦涩。“也许是皇上不想告诉你如今我的身份，想必是怕小姐觉得不自在。或者是皇上觉得发生了这件事，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吧。

　　不自在？

　　难道因为他们可以结成夫妻，我会祝福，如何会觉得不自在？

　　她的脸上，眼中再无一分笑意，只是久久凝视着我，眼神缓缓地变冷。

　　微风袭过，我的衣裳袖袂随风翻飞如云，心似乎无法一如既往地不起涟漪。因为，我知道她的心中，也许更加苦涩。

　　她背过身，淡淡地说了一句，“为何要回来？”

　　这一句话，不像是质问，却也透露着重重的无奈。

　　她转过身来，嘴角牵扯起一抹淡然的笑意，缓缓说道。“如果你不来，我还可以在他的眼中看得到我，你一来，一切都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了。”

　　“环儿，你觉得我回来是破坏他们的关系？”心头泛起层层汹涌的苦涩，我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吐出这一句话。

　　“我留在皇上身边已经整整一年了。”“但是我的心，早就留在他身上了。”

　　我却没有想到，环儿居然早就情要深种，眉头深锁，问道。“在慕容府？”

　　她垂眸一笑，不再称呼他为皇上，语中不无爱慕之情。“是我喜欢大少爷。很早之前，就开始喜欢了。”

　　“一年前，小姐你沉浸在失去江少爷的悲恸之中，也许根本就没有想到，我为何会突然失踪吧。”

　　“因为，当时你以为大哥在瑶夕之争中死了。”我回过头去看那段过往，才发现一切征兆，只是我太失落，才没有看清。回忆，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生生地疼。

　　……

　　“小姐，真心喜欢一个人，觉得很累吧。喜欢却永远也触碰不到，所以更累吧。”环儿噙着泪，曾经泪眼婆娑地望着我，这么说的。

　　“你还不懂……”

　　当时的她，不自觉落下眼泪。“奴婢都懂，奴婢都清楚，这种感觉真的很痛苦。”

　　原来那里，她和我体会着相差无几的情绪——同样的，错失心中的那个人的悲痛。我却执意地以为，她不会懂，更不知，她早就对大哥暗生情愫，比起我和子潺来，环儿与大哥这段下人和少爷的感情，更加无法勇敢说出口，却只能在心中腐败，才是最真的疼痛。

　　她加快着往事，眼中盈盈闪动着光。“因为太痛苦，所以不想再独留于世。但是，在我投河之后，天可怜见，一如来自凌云国的商人，把我救了起来，带我去了凌云国。”

　　“在得知大少爷死在战场上之后，我笑自己，不该有非分之想，这样，大少爷就不会离开我了。但是，直到在凌云国，我无意间看到大少爷还活着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再也不能错失他了。”

　　没有想到环儿经历的感情，也是如此波折，心中不无触动，我神色一柔，淡淡说道。“之前，要隐藏那段情感，心里很苦吧。”

　　她嘴角轻掀，却没有继续回应我，只是似乎想把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话，全都说出来。

　　“同样也是因为小姐你的关系，大少爷才会留下我在身边服侍他。那段时间，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一直很沉重，也许，是因为我当一个敌国的太子，一个被大将军压制的无权无势的太子，做一个表面风光的傀儡，实在是痛苦。更痛苦的，也许是因为彼此的身份早已不同，他不能是你的大哥，不能陪在你的身边，看不到你。但是，我还是愿意陪送他，不离不弃。”

　　她默默抬起眉眼，眼中盈盈闪动着沾光。“因为，这一辈子，我也许都只能喜欢一个人。我害怕，自己会因为犹豫不决而痛失最爱的那个人。”

　　“但是，大少爷眼中的人，心中的人，一直都只有你而已。”

　　她的眼泪，泛着晶莹的光芒，闪烁在我眼底，撼动着我的心，最柔软的地方。

　　下一刻，我看到她的眼底，划过一丝我陌生的神色，才听清楚她的声音。“感情是自私的，不是吗？我没有办法和小姐一样冷静，即使江少爷死了，还可以波澜不惊。”

　　即使不是控诉，但是也变得血淋淋一般的疼痛，蔓延在伪装完好的伤口深处，百转千回。即使他死了，我也可以一如既往的冷静从容，再痛苦，也要撑下去。

　　真的是，像极了冷血之人。

　　跟了我几年的环儿，也这么说我，这一句话，怕是真的。

　　苦苦一笑，心还在抽痛，在我再度抬起脸的时候，眼底却只剩下万年不化的漠然。“他独留我一个而去，难道对我来说，这不是一种残忍？” 
第十八章 三人幸福 

　　苦苦一笑，心还在抽痛，在我再度抬起脸的时候，眼底却只剩下万年不化的漠然。“他独留我一个而去，难道对我来说，这不是一种残忍？”

　　她无言以对，情绪更像是在挣扎，我知道，此刻她的心，怕是比我更汹涌。

　　一年的时间，我根本无法奢望，他们不会改变。也许，早在一年前，就注定了之后的物是人非。

　　“环儿。”

　　望着面前清秀的女子，迟疑了半晌，我最终走向她，像是一年前一般，轻轻握住她的手。却在下一刻，被她松开。

　　“我不是环儿。”她的眼神闪烁，双眸之中闪过一丝坚决的神色，语气带着略微的冷漠。“在被卖入慕容府之前，我便有自己的名字，我叫丽歌。每一次听到环儿这一个名字，我就想到我是个下人，甚至快忘记，我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我也想要被一个男子来好好宠爱，我也想要得到最简单的幸福。我厌恶别人叫我环儿，也厌恶自称奴婢的生活。”

　　“丫鬟的身份，令你自卑吗？甚至，因此而厌恶我吗？”强忍住心中的失落，我沉下脸，冷静地问她。

　　“你应该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吧，在看到你醒来的时候，我说的话。”她淡淡一笑，语气再平静不过。“我曾说，托小姐的福，环儿被照顾的很好。”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前方，语气缓慢，却似乎隐藏着更加深重的情感。“我可以得到如今的身份，当然是，托你的福了。这一生，我最幸运的事便是，遇到了你。”

　　我紧咬下唇，无法推断，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既然环儿可以顺遂了自己的心意，为何我却体会到她的沉重，还有……类似敌意的情绪？只是我的错觉而已吗？还是……这也是事实？

　　她没有转头，话锋一转，带着苦笑，清楚的传入我的耳中。“但是同样，遇到你也是我最大的不幸。”

　　“你说的没错，我是自卑。我的不幸，是因为我知道，我永远也比不上你，除了这一颗真心，我一无所有。”她侧过脸来，淡淡望着我，吐出这一句话。

　　她缓缓闭上双眼，嘴角浮现的笑意，带着微微的苦涩。“但是，在再次见到大少爷的时候，我努力让自己放下心中的自卑，穿上与小姐相似的衣裳，走入大少爷的房中。我安抚他难平的情绪，照顾酒醉的他，他醉得很厉害，甚至把我当成是你，一点也没有察觉。当时，他眼中的惊喜之情，看在我的眼中，却是一种讽刺，又是一种欢喜。”

　　这些话，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荆棘，将人心刺伤，满是伤痕和血迹。我明白，之后的真相，会更加沉重，但是我不能回避，也没有借口。

　　她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却令我更加不自在。“讽刺的是，他把我当成了你，我清楚事后他也许完全不知，我的存在。就像是之前的十七年，我每一次都会站在小姐的身旁，但是他的眼中，从来不会有我的身影一样。”

　　“欢喜的是，只有在他酒醉的时候，只有在我身披你的衣裳，伪装成你的时候，我才可以鼓起勇气，靠近他半分，我才不会对自己卑贱的身份，耿耿于怀，我才敢告诉他我对他的真实感情。”

　　吞咽下心中的苦涩味道，强压下自己的情绪，我紧握双拳，逼自己听下去。因为，这与我有关。前几日她说过的话，还清晰地在我耳边回响。“小姐，但愿你不要怪我。”原来，她是怕我这般怪她。只可惜，感情之事，谁又能来责难？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在我眼中看来，却只剩下惨淡。“我在他的耳边，一遍遍温柔地告诉他，我喜欢他，不是妹妹对兄长的喜欢，而是女子对男人的喜欢。”

　　“那一夜，他对我有多温柔，你知道吗？都是拜你所赐，我才可以与心爱的男子欢爱一夜。”

　　沉默了半晌，我才开了口，环儿所做的事，并不是牺牲，但是，心甘情愿亦是苦痛。“为了得到大哥的心，你不顾一起。”

　　闻言，她扬起眉眼，瞥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对，我还是冒险了。因为是他，他夺走了我的心，所以我的身子，也理应献给他的，我不后悔。”

　　“大哥的心，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一直觉得他对你，和其他几位小姐是不同的。直到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知道你们并非真正的兄妹，我才恍然大悟，为何当年他看你的眼神，是最特殊的。”

　　“我和子潺的感情，也是你透露给慕容琳的？”那件不了了之的事，我曾经说服自己，不去怀疑她，但是，是不是我错了。直视着她神色闪烁的双眼，我的心蓦地一凉。原来，果真如此。苦苦一笑，垂下眉眼，我轻声说道。“之前，我以为，你是真心替子潺与我开心的。”

　　她脸上的神色复杂，紧蹙双眉，眉眼间再无一份神采。“是，真心的没错。即使大少爷知道你喜欢江少爷，他会难受痛苦，但是只要他一日没有向你敞开心扉，那么，我才可以自私地爱慕着他，我才不会那么痛苦。”

　　“丽歌，你是在恨我吗？”念着她陌生的名字，我的思绪却开始混乱而纠缠，苦痛而不堪。

　　“你作为一个主子，一个小姐，已经是真心善待我了。我又何来道理的怨你，恨你呢？”她的声音颤抖，轻笑一声，却根本听不到半分的轻松，只剩下对自己的嘲弄。“我恨的，只是这样的一个自己。我原来以为我不贪心，不奢望，安分地做你身边不起眼的小丫鬟，但是，原来我做不到。有时候我在想，即使只是小姐你的一个影子，我也想要长长久久地陪伴在大少爷的身旁。即使，要我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的一切，扮演着你，只要他愿意要我，我都可以。”

　　“是，我处处不及你。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做的很好。”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制止她，说道。“丽歌，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不忍心，继续听下去，因为每一句话，都会造成血淋淋的伤痕，不只是对我的，更是对她自己的。

　　她久久凝视着我的脸，缓缓摇摇头，说道。“毕竟，只有我，才可以最真实地扮演你。你的喜好，你的穿着，你的习惯，我都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呐。我，真的可以的，没有半点关系。”

　　“世人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想我也开始变了，在他觉得对我亏欠之后，在得到这个丽妃的名号之后，我想要更多，更多……”

　　她的脸上再无一分笑意，噙着泪眼，却始终不再看我。

　　“我不想，总是一个替代品。我也想在他清醒的时候，眼中可以看得到我，我也想他可以像那一夜一样，温柔地喊我的名字，丽歌丽歌，而不是，晚妹。”

　　望着眼前的水面，我淡淡一笑，无论她是当年的丫鬟环儿，还是当今的丽妃娘娘，她在我面前都很坦诚。

　　“为什么不指责我？为什么不说，这样的我厚颜无耻，得寸进尺？”面对我的沉默，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袖，睁大了双眸，一遍遍地问着。

　　回以一笑，我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心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对大哥，你早已付出了身心，自然也想得到大哥的感情，你没有错。无论是谁，都有追求所爱之人的权利。”

　　她眼神颓败，抽离了视线，轻叹一口气。“你的回答，总是令我自愧不如。你胜过我太多，也许我永远都得不到他的心。并不是因为他如今的身份，我才贪图富贵，想要高攀上他。无论他是此刻的一国天子，抑或是从前的大少爷，我对他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收起脸上的笑意，我不想看她继续痛苦下去。“如果在他清醒的时候看不到你，不曾考虑到你的感受体会，又如何会用你的名字封妃？丽歌，你好傻。”

　　“是吗？你是说，大少爷……不，皇上他？”她眼中闪过的笑意，蓦地变得冷淡和落寂。“不，也许你没有回来之前，我还有机会，但是如今，我不能再贪心了。”

　　慢慢摇摇头，她重重舒出一口气。“等到皇上给你一个高贵的郡主身份，这般，你们就名正言顺，门当户对了。”

　　“如果小姐也觉得我是你们之间的阻碍的话，我不会强求这丽妃的位置，从前的环儿一无所有，如今的丽妃除了虚名和荣华，也再无其他了。因为我，无论等待多久，一年，或者是十年，都等不来一颗真心相待。”

　　“我以为，这将成为我的家，我这一生的归宿，但是我错了，我的存在依旧成了你的负担，是这样吗？我想，如果非要离开一个人的话，这个人应该是我才对。”浅浅一笑，我心中却再无其他的情绪。“如果之前就知道了真相，也许我就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扰乱你们的安宁。”

　　她淡淡望着我，沉默了半晌，最终才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沉闷。“小姐，这样我们都会很累。”

　　“得不到你的心的皇上，得不到皇上的心的我，我们三个人都会很累。”

　　“我明白了。”声音变得残酷，我逼自己隐去最初的情绪，再度变得冷静。“三个人都痛苦的生活，我也不想体会。”

　　她神色平静，牵扯着嘴角，默默说道。“这些日子，我总在想，是不是你不出现，我就可以代替你，在他心中一辈子。或者，即使我留在他身边一辈子，我也永远无法代替你。”

　　“幸福也许就在你的手边，你不必再想要代替谁。更何况……”顿了顿，我不想造成丽歌的困扰。而且，她的挣扎，我始终无法视而不见。“他对我再好，我也只是把他当兄长看待，我们有的只是兄妹之情。”

　　“而你们不同，你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能够常伴彼此走下去的人，也是你们双方而已。”

　　闻言，她无力地笑着，眼神之中没有一丝光华。“我曾经跟了小姐无数个日日夜夜，最终却对你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我却不能停止，也无法后悔了。”

　　“这是我们各自之后必须选择走的路，既然选择了，就没有退路了。”背过身子，真相自然无法不痛不痒，但是我却不觉得怨恨。感情的背面，也会有矛盾的伤。

　　投入的情感越多，得到的欢愉和痛苦，也就越沉重。更何况，情感足以蒙蔽了一个人的双眼，令自己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患了莫名的眼疾，心却更加明亮了。勾起嘴角的笑意，不想庸人自扰，我疾步离开了后花园，在转过身的时候，却还看到她孤单地站在花丛之前，明艳的花色，却已无法映入她的双眼了。

　　想必，她的眼中，只容得下大哥的情绪了。其他的，真的不那么重要了。

　　我本没有打算，要去拆散任何人的幸福。在失去子潺的时候，我就不想让自己卷入其他人的纷争之中了，保住心底的宁静，如此过一生就好。

　　等候在大哥的寝宫之外，在宫人通报之后，尾随着宫人，一步步走入门内。

　　“你来了。”

　　大哥看了我一眼，淡淡一笑，示意我别拘谨，坐在他的身旁。

　　沉默了半晌，我最终没有走向那个不属于我的座位，冷静地跪在他的面前。大哥眼中的笑意一沉，脸上不无错愕和沉重的神色。

　　“你……”

　　平静地望向他，我缓缓吐出那一个字眼。“皇上。”

　　他紧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你叫我什么？”

　　淡淡一笑，默默垂下眉眼，说道。“自从我进宫，就已经犯了大错，我从没称呼大哥为一声皇上。”

　　他的语气之中，透露着沉重的不悦。“我们之间，何必多礼？你明知道，我不想你变成如今这样生疏的模样。”

　　是，我知道，但是如今，我只能疏离冷淡。

　　抬起眉眼，直视着大哥的脸，平静地说道。“皇上，我是来告别的。”

　　他蓦地站起身来，走到我的身旁，一把拉起我，神色凝重。“告别？你要走？”

　　点头回应，我语气平和，不想要他看出更多端倪。“对，我是雪麟国之人，不方便一辈子待在凌云国。我迟早要回去的，看到大哥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是时候离开了。”

　　他眼神深沉，却依旧决口不提其他。“也许我可以救出你一次，但是下一次，若是我无法救出你，难道你不会后悔如今的决定？毕竟，在我身边，你才会永远安全。”

　　我却不许自己动摇，声音决然。“不会有下一次了，我会保护好自己。”

　　他颓然地笑着，松开了紧握不放的手。“就算东方戾继续折磨你，你也要回去，是吗？你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吗？早在军营的时候，我就看得出，他从未善待过你。虽然，其中的原因我并不知晓。”

　　“给我一个理由，我才能放你走。你不能无端利用，我对你作出的决定的尊重，就执意把自己推向深渊。”

　　“大哥，我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了。”淡淡一笑，我的语气平静，抬眼看他，故意忽视他眼中的错愕，继续说下去。“那个人，便是东方戾。”

　　他似乎并不知晓此事，眼中尽是燃烧着怒意。一把紧扣住我的肩头，语气浓烈。“他逼你的？是不是？”

　　“没有谁逼谁，我是心甘情愿的。”用微笑化解沉痛，我凝视着大哥的双眼，说道。“所以，大哥，你放心让我离开吧。”

　　“你说过，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我，尊重我。”

　　大哥面无表情，只是望着我，一言不发。

　　在造成我们三个人更大的伤害之前，我应该退出。这种复杂的感情，我受不起。

　　三个人，何来真正的幸福？若说有幸福，不过是自欺欺人，强颜欢笑罢了。

　　这样，对彼此都好。 
第十九章 遥不可及 

　　主动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我笑着说道。“大哥，好好待环儿……不，丽歌。她虽然是丫环出身，但是性情善良，更加难得的是她对你用情极深。”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冷。“你要我如何待她？她只是一个，我根本就不爱的女子。”

　　“夫妻之道，并不是非要相爱的人才可以过一生。至少她因为爱你，会尽心服侍你，照顾你……”相爱和被爱，原本便是无法强求之事，我相信大哥愿意封妃，就己经代表他不是绝情之人。也许丽歌也可以得到她一直在等待的幸福也不一定，只是要大哥意识到他真正的心，怕是不容易。

　　他冷笑一声，神色变得陌生。“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只懂得照顾我的丫环！”

　　“她不是丫环，之后，你应该把她当成是丽歌，你的丽妃。我把她当作姐妹，亲人一般看待，也希望往后大哥你可以这么做。她会把你当成是她的天，她的天神，她用一辈子来膜拜的男子。她的温柔，她的贤淑，她的乖巧，都是我所比不上的。”

　　顿了顿，我平静地说出了我与丽歌之间的差别。在我看来，她才是真正适合大哥的女人。“男子在我的眼中，永远不会是一个需要崇拜的神。我早已尝试过了感情，尝遍了所有苦痛和无奈，要重新开启一段感情，实在不易。更何况，我从来都是把你，当成是我的大哥。”

　　他冷沉着脸，黑眸紧绝，问道。“即使我跟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即使我已经成了凌云国的天子，这件事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清楚自己的心，大哥。我会一世尊敬你，欣赏你，但是绝对不会有一丝男女之情。”我不给自己留任何一条后路，对自己足够残忍。只有这样做，才不会误了他们，误了自己。

　　噙着嘴角的笑意，直视着他的双眼，我的声音柔和。“我不想骗你，所以才选择对你坦诚。”

　　他眉头久久没有舒展起来，神色凝重。“那么，你喜欢的人，是东方戾？也是因为想回到他的身边，才选择离开这里？”

　　“迟早都该找到一个人生的归宿的，不是吗？”淡淡一笑，我不置可否，即便是在说，谎言，也必须说得像是实情一般。

　　大哥的神色蓦地变得复杂起来，面露难色。“其实，他已经……”

　　身后传来一阵邪肆的笑声，传入我的耳边。“真是一番精彩的对话。”

　　闻言，我的身子蓦地僵了僵，转过身子，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徐徐走出来。

　　睁大双眸，我久久凝视着他，只见他神色自若，嘴角勾扬起一丝不善的笑意，更像是对我刚才的话的嘲弄。“我倒是没有想过，看来你的妹妹，早就对我倾心已久了。”

　　心中淌过丝丝凉意，我不自觉地移开视线，紧抿双唇。

　　大哥也没有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刻闯进来。只是鉴于东方戾此刻的身份，强压下脸上的不悦。大哥转向我的方向，淡淡说道。“晚妹，檩王昨日进宫。”

　　“是，皇上。”我侧过身子，朝着东方戾的方向，微微欠身。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听闻我的女人，被藏在凌云国的宫内，才会放下公务，来找你。”东方戾肆无忌惮地握住我的手，眼神蓦地变得深沉。他言下之意，便是把矛头暗中指向了大哥。

　　“我们两个还真是心有灵犀，昨日我才进宫，今日你就提出要离开，你说是不是？”他慢慢靠近我的身子，声音低沉。

　　默默垂下眼眸，感受到手心处传来的炽热温度，我却不敢随意回应。若是让大哥发现其中的隐情，才会得不偿失。

　　“我看，我们应该离开。”东方戾面对着大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的女人打扰了贵国这么久，住后不会再发生这种情况了。”他眉眼之间浮现些许的笑意，冷眼看着大哥。

　　大哥神色沉稳，我却看得出来，他是想要暗中挽留我。“檩王远道而来，不如在宫中逗留几日，朕会精心宴请檩王你。”

　　“我想彼此都很忙，告辞了。”他的神色冷淡，紧抓住我的手，转身就走，完全不顾大哥的回应。

　　手腕处传来霸道的力道，强忍住疼痛，回头看着大哥，我淡淡一笑，吐出一句话。“大哥，替我向丽歌说一声，我走了。”

　　大哥默默点点头，站起身来，久久凝视着我，最终无语。

　　“跟我回去。”等到走出了宫门，他蓦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像是一种惩罚。“我可是特意来接你的。”

　　我狠狠撒开他紧扣的手，没有停留脚步，语气冷淡。“所以，是我浪费了檩王宝贵的时间。”

　　“不过我很好奇的是，在他这里不开心？怎么会想要离开？”他俊眉微蹙，嘴角闪现过一丝冷淡的笑意。“难道，真的如你所说，是想要回到我身边？”

　　?冷笑一声，我淡淡睇着他，语气平静。“檩王也觉得讶异吗？还是觉得我方才对大哥说的话，很可笑？”

　　走向相反的方向，我丢下一句话。“因为是谎言，但是在等待被大哥戳穿之前，我会自动在你面前消失。”

　　“是你撒了谎，但是我没有。”他的神色阴沉，缓缓说道。“我的确是来带你回宫的。”

　　“还觉得不够吗？”顿了顿，我的声音残酷着，冷眼看他。“你还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我早已一无所有了。”

　　浓眉紧紧皱起，他略略环着四周，心里有着不耐的怒气。“对，还不够，远远不够。”

　　闻言，我不禁蹙眉，是不是无论何时，都不会结束？

　　沉默了半响，沉浸在彼此的对峙之中，我才听到他再度开了口。“你想说，是我一手毁了你？”

　　心蓦地一沉，我转过身子，压低声音说道。“不，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可啦毁了我，相反，你给我尝试重新活过的机会。”

　　吞咽下心中的苦涩，我冷静地说了一句。“所以，请檩王再也不必在原本那个幕容晚的身上耿耿于怀，就连我自己，都不想继续那个身份了。”

　　他轻笑着，薄唇游走到我耳畔，低语威胁，抬起手，轻抚柔嫩的脸儿，手指从粉颊滑到红唇，深幽的黑瞳中，跳跃着几簇火焰。“听闻他倒是想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凌云国的郡主是吗？这个身份，你才会满意是吗？”

　　我没有想过，他居然什么都知道。似乎在他面前，我没有任何的秘密，移开视线，我沉默不语。

　　“还是，迟迟不愿立后的他，许诺假以时日，给你皇后的位置？”顿了顿，他眼中的笑意渐渐深邃。“没有了任何的关系牵制，他不再是你的兄长，所以你应该会考虑才对。”

　　“你觉得你真的了解我吗？”淡淡一笑，我停在原地，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却暗暗变冷。

　　声音在微风之中变淡，我直视着他的黑眸，话锋一转。“如若我真的想改变大哥与我的关系，何必跟你走？更何况，不管是当大哥的妃子还是皇后，跟檩王你又有何关系？”

　　闻言，他黑眸一沉，浑身散发出一身冷意。“真的没有关系吗？你是我的女人，不是吗？要想柒指我的人，也应该先通知一下主人，不该操之过急才对吧。”

　　染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心中暗暗自嘲，我紧握双拳，凝视着他脸上的笑意，那般危险。

　　他的脸色一沉，扳过我的肩头，逼我直接面对着他。“何况，我不愿看到他如愿以偿。”

　　“他喜欢你不是吗？早在他怀疑自己的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隐藏了自己的情意。这一次，你应该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吧。”

　　他慢慢压下身子，在我耳边低语，声音魁惑而冷酷。“被自己的兄长爱上，是不是很讽刺？”

　　紧紧咬着下唇，我推开他的禁锢，他的每一个字，都足够伤人。偏偏，我的情绪，总是被他准确无误地窥探。

　　他挡在我的身前，毫不费力地长臂一仲，勾住我的身子，神色冷漠，黑眸之中似乎闪烁着怒意。“他也像我这样拥过你的身子吧，这些日子，他还对你做了什么？等待了一年之久，他对你应该万分想念牵挂才对。”

　　无奈，挣扎却依旧无法摆脱他的力道。我冷眼看他，语气沉重。“在你眼中，感情就非要如此龌龊吗？男女之间的感情，只是你语中的欲望而己吗？”

　　“你以为，大哥也像你一样吗？”我感受得到他胸膛前的炽热，像是灼伤了我的肌肤，会像是地狱之火，将我吞噬干净。“他跟你，要本就不一样。他不会勉强我，他一向尊重我的心。”

　　“你觉得欲望这种东西，很无耻吗？”他冷嗤一声，不以为意。“你根本不懂男人的心，欲望和感情，住住无法分割。也许，他也在等待，何时可以占有你，拥有你的身心。”

　　“他想要你，早日成为他的女人，你还看不透彻吗？”

　　丽歌的声音，还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回响。“那一夜，他对我有多温柔，你知道吗？都是拜你所赐，我才可以与心爱的男子欢爱一夜。”

　　那么，东方戾说得，都是真的。

　　我和大哥之间的，早已不是单纯的兄妹之义了。而这种改变，我却迟迟不想正对。

　　他冷笑一声，神色一贯的狂狷自负。“你以为，留在他身边，他可以一辈子不跨过兄妹这条界线吗？”

　　他说的对，也许，在大哥酒醉之后占有了丽歌的身子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经过界了。

　　?所以我离开的决定，再正确不过。

　　“我想回去了。”心头百转千回，我无法回避，也回避不了。

　　嘴角的笑意万分沉重，我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淡淡睇着他。

　　黑眸，眸光转浓。淡淡的说道，目光扫过我的脸，冷酷的眼神，稍稍变得柔和。“不后悔吗？”

　　“我的感受，还有谁在意？”

　　话才刚说出口，他搂住我腰际的手，陡然一僵。那双黑眸深处，闪过一抹刺痛。

　　“殿下，你满意了吗？”

　　他的神色再度变得冷酷，眼神阴鹜。“即使是炼狱，你还是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背过身，淡淡一笑，眼泪落在地上，一滴又一滴，我像是听见自己的心也裂开了，在他的冷漠中破成碎片。

　　下一刻，不着痕迹地擦去脸上的泪痕，默默朝前走去，坐入马车，望着他也随之走入马车，我不自觉地挪开身子，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冰冷的口吻里，似乎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坐过来。”

　　我沉默着，却不愿靠近他，他冷眼看我，语气冷沉。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拉我到他的身旁，任由我的脸撞上他的心窝。

　　他冷沉着脸，拥住我的身子，揉成了密不可分的一体，他的双眸闪亮如星，薄唇抿含着一丝笑意，他的双臂环胸，侧眸颇富兴味地觑着我的神情。

　　马车徐徐开动，这股炽热的温度，烫伤了我的双手，我移开视线，不想看他。蓦地，下颚被他一手扼住，俊脸越压越近。猛一抬头，便掉入他一双充满趣意与兴味的黑眸中，尚未开口，他的唇己直接贴上我的，一步步侵占我的青涩。

　　胸中一阵梗塞，仿佛快室息般，思绪一片狂乱的冷诉，似乎只想从中汲取到曾经有过的温柔，他的举动是那样粗暴，几乎要将双唇吻破。

　　“该死！”

　　他蓦地从我口中抽离出来，低咒一声，唇角渗出一滴血珠，一把擦去嘴角的鲜血，他眼眸之中的深意愈发不善。

　　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故意忽视口中的血腥味道，我的心情平静，我不在乎之后会是什么后果。

　　“你真的就这么想要离开我吗？”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沉霾，低调的语气彷佛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告诉我，当我东方戾的女人，就真的令你这么难受吗？”

　　他淡淡地一笑，深沉的眼眸闪过一丝诡光，长指楸起我鬓旁的发束凑近鼻尖闻着謦香，定定地瞅着我惊慌的表情，语调缓慢地说道：“我就是你之后的归宿，所以你不应该再反抗。你是个聪明的女子，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相同的错误。”

　　轻叹一声，他慵懒地开口。“第一次也许是欲擒故纵，但是之后，我的耐心并不太多。”

　　“既然是你开始了谎言，要留在我的身边，也该丢掉矜持和青涩，还有你那不值一钱的骄傲了吧。”

　　轻笑出声，我抹去唇上残留的他的痕迹，声音冷淡。“在你眼中，我该臣服在你脚下吗？尊严和骄傲，都应该舍弃，只懂得顺从。可惜，这些我永远都学不会。”

　　我知道，他讨厌我浑身上下那股傲然，只是驯服我的欲望在脑海中膨胀。其他的更复杂的情绪，不可能有。

　　“我特意来带你回去，帮你摆脱这些纷扰，你却偏偏不懂感激？”他倚靠在马车的一旁，半眯起狭长的黑眸，好整以暇地望向我。

　　弯起嘴角的笑意，我说得毫无情绪。“你有如此好心吗？还是，一切只是看好戏而已？”

　　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声音低沉。“当真心存偏见的人，恐怕是你吧。我做得所有事，你都觉得是另有目的？”

　　“自从一年前认识你之后，你便是抱着报复的目的而来。我对你，根本就没有偏见。”顿了顿，我的语气平和，没有任何的起伏。“但是，我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你还想继续吗？”

　　他的黑眸之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笑意，不以为意地说道。“在我对此厌烦之前，还是要继续下去。”

　　“你已经是一国天子了，还觉得这种游戏，有趣吗？”我只是觉得，心累了。

　　他阖上双眼，嘴角的笑意变得疏离。“至少，看你惊慌失措，很有趣，不乏味。”

　　蹙起眉头，我冷眼看着他的脸，语气不无怒意。“那么，再度把我带回宫，你难道不怕伤了琴幽客的心吗？即使我不承认我们的关系，她有可能不生疑吗？”

　　他说得斩钉截铁，很是笃定。“她不会。”

　　转过脸，我不动声色，淡淡一笑，如果当真可以如此，那么最好了。

　　“明日才到得了雪麟国，今晚我们就在前方的容栈中过夜。”

　　撩开马车的帘子，望着外面的景色，我听到了，却不再回应。他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不会反抗的女子，而不会是我。

　　“老狐狸染上了重病。”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却听不到其他的情绪。

　　“你说什么？”我蓦地侧过脸，不敢置信。

　　“你这次想回去看他？”

　　我默默垂下眉眼，简单地回绝了。“不必了。”

　　他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言有所指。“真这么狠心？”

　　“他已经跟我断绝了父女关系，我没有任何立场再去看他了。”

　　“真是可笑，不过一年的时间而已，爹不是亲人，他也不再是大哥了……”放下手中的帘子，我轻声喃自语，心头染上一抹氤氲的哀愁。

　　他淡淡望向我，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如果你不是这般倔强，也许我可以好好待你。”

　　我微怔了怔，这是出自他口吗？这句话，似乎隐藏着更多的温柔，像是面对着另一个女子而说得话，却不是对我。

　　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和讶异，我语气平静地提醒他。“我是柳宛心的女儿，你忘了吗？这是无法改变的。我也受不起殿下你的宽待，我有自知之明。

　　“我没忘。但是偏偏，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却在想你。”

　　他的眼光既清亮又温存的看着我，接着，他缓缓的伸出手去，悄悄的将我的手给握在手掌心了，我的心中一阵悸动，就任他握着不动。

　　想我？

　　不可能，我告诉自己，不会的。心蓦地一沉，我抽回了手，不让自己沉迷在他给的短暂而虚幻的温柔之中。

　　“如果我要给你一个名分，你会愿意吗？”

　　他侧过身子，前倾着，宛如一头猎豹，带着危险的眼神看我。只是其中，并无太多征求的语意，更像是……试探。

　　心中只剩下冷意，我责备自己为何会太过迟钝。声音再度变冷，我撇开脸，丢下一句。“我不愿意。”

　　他似乎觉得有趣，挑眉，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为什么？”

　　“我们彼此，都没有了真心。”他的真心，给了琴幽容，而我的真心，又遗落在何方？

　　“我会等待殿下你厌烦的那一日。”走下马车，我留下这一句。

　　这一次，他的身边只有寥寥无几几个侍卫，并没有带太多人来。也许是怕我逃跑吧，他才订了一间房间而己。淡淡一笑，我早已习惯了与他的相处，只是彼此不信任而己。

　　黑夜。

　　我不清楚，身旁的他到底睡着了没有。睁大了双眼，却依旧看不到一丝光线，未曾宽衣解带的我，蜷缩着身子，躲在床角，毫无睡意。

　　“还不睡？”我听到他起身的声音，语气有些不悦，我根本就没有吵醒他，他怎么会……

　　“你很冷吗？”他沉默了半响，似乎看到了什盘，猛地一把抓住我冰冷的双手，温热的手掌包覆着我的双手，语气之中却再无平日的嘲弄或是冷漠。

　　“没有。”我缓缓摇摇头，紧贴墙面的背脊处，却传来阵阵冷意。

　　“明日还要赶路，不要成为我的拖累。”他语带深意，像是命令，没有回绝的余地。

　　“靠过来。”

　　他语气之中的冷淡少了些，久久没有松开我的手，望着迟疑着的我，不耐地说道。“还在防备什么？”

　　“不想在异地冻死的话，就躺下，我可没有耐心照顾你。”

　　听着这冷漠至极的话语，我紧紧咬住下唇，却敌不过身体的阵阵寒意，身子瑟瑟发抖。对啊，找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令他觊觎的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躺下身子，自然不会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累赘，我顺从地倚靠在他的怀中，一言不发。沉默了很久，不确定他是否听得到我说的话，但是我还是决定开口。

　　“如果我的眼睛真的好不了了，你可以放我出宫吗？”

　　对方却还是沉默不语，忍住心中的感伤，继续说下去。

　　“东方戾，我只想过最平静的生活，如果你已经放下了心中的恨意，可以放我走吗？经过这么多事之后，我真的很累了……”

　　腰际蓦地传来一个力道，语气听来却缓和了些，带了更多的情绪。“慕容晚，我不打算放你走了。”

　　“不行吗？”苦苦一笑，我吐出这三个字。

　　“还有，我会派人治好你的眼疾。”他顿了顿，声音透过浓重的黑夜投过来。“你不必做无谓的担心。”

　　“东方戾，我不是在害怕，只是觉得疲惫了。”闭上双眼，一年的时间，磨去了我对他最初的对立，变得越来越平静了。

　　痛的久了，便渐渐只剩下微笑。

　　“还有一个人，也在劝说我，要我放弃你。”他的手掌暗暗抚上我的脸颊，声音透露出丝丝冷意。“但是，我不想这么做。”

　　“偏偏，你的名宇是慕容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渗透在空气之中，手中的力道蓦地加大，像是受到了某种情绪的干扰。

　　他不愿放弃吗？我的心中流淌过异样的情绪，却不知是什么。为何不放开我，却又要处处伤我？一年多了，我却还是无法看透他。

　　我无法看到他此刻的神色，只能听到他声音之中的平淡。“你真的像极了蔷薇，是一朵带着刺儿的花。谁想要沾上一沾，就肯定会被扎得满手伤。不过，母妃在生前，也非常喜欢选种花。”

　　“母妃曾说过，蔷薇只为不会伤害它的人而绽放。”

　　是啊，对于精心灌注它，守护它的人来说，才可以窥探到蔷薇的美丽。但若是想要采撷占有，却得不到温柔的善待。

　　“真是可笑，这些话我从不对任何人讲，即便是父皇。”他的笑声，却没有更多的冷酷讽刺。“可是，我却全都告诉了你。”

　　默默垂下眉眼，身子渐渐褪去了寒意。“如果殿下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倾听你想说的所有。”

　　听列翻动身子的声音，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如此平和相对，倒是你我都不曾想过的吧。”

　　“殿下是觉得为难吗？因为一旦心中的恨意消失地无影无踪之后，你不知该如何面对我。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明不白。”顿了顿，浅浅一笑，我继续从容说下去。“剑拔弩张，或者是平静相处，似乎都不太合适。”

　　“如若要我回宫，还请殿下继续把我留在画宫之中。”

　　“你愿意回去就好……”他发出一声喟叹，最终再也不多说一个字，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淡淡一笑，其实更害怕的人，是我自己。

　　我与这个危险的男子，到底要如何相处下去？我们曾径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偏偏又有着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

　　之后，我们之间，还会有故事吗？  
第二十章 身中埋伏 

　　我醒来的很早，一如既往。

　　倚靠在床头，视线缓缓落在他俊美的五官之上，飞扬的浓眉，闭着的双眼，在睁开的时刻，却令人觉得深沉不善，紧抿的薄唇，偶尔的笑意，也冷淡十分。

　　下一刻，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眼光，蓦地睁开了双眼。只是，那双清澈的明眸里没有什么情绪，清冷的像是秋日的一泓泉。

　　那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眸，凝视着我的视线，这一张脸，却似曾相识。

　　我蓦地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觉得自己方才和想法是不可思议，突然移开自己的视线，压下心中的情绪，再度变得平静，波澜不惊。

　　“主子，马车坏了，属下在镇上买了几匹上好的马……”

　　门外，传来劈风的声音。

　　“知道了。”东方戾坐起身来，径自下了床，穿上淡青色的外礼袍，说道。

　　他蓦地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子来，语气冷淡。“如若这次老狐狸闯不过这关，慕容府的命运就只能是没落，你起过吧。”

　　我默默垂下脸，刻意避开他的注视，轻轻点点头，以作回应。如若这就是慕容府的命运，那么便无法强求。

　　半晌之后。

　　走出客栈，坐上马，没有对坐在他的身后，沉默着上路。身边陪伴的侍卫，依旧面无表情地不远不近地跟随着。看来，这次东方戾低调出宫，而且行踪仓促，怕是宫内的人，还不知道天子已经早已不在宫中了。

　　无论是出自什么原因，愿意大费周章，出来找我，带我回去的人，我似乎都恨不起来。而对着自己矛盾的情绪，我却越来越不安。

　　一路上，四周安静的似乎有些异常。我们之间，没有人开口。即使再颠簸，我的双手也迟迟不愿环上他的腰际。可笑的是，我并不恨他，却不敢主动碰触他。

　　下一刻，劈风的声音传入耳边。“主子，前方就是仪门关了。”

　　凌云国和雪麟国的界线，便是仪门关。望着眼前的越来越近的关口，我却察觉到死寂，夹杂在微风之中，一阵阵扑面而来。

　　前方的草场之中，似乎有人影闪烁，我的心蓦地一沉，还来不及开口，只见劈风与其他几个侍卫交换了眼神，挥动手中的马鞍，拦在我们的身前。

　　“主子，有埋伏，你先走。”

　　东方戾蓦地勒住了马儿的缰绳，我的身子重重撞上他的后背，顷刻之间，他却没有立即调转马头，脸上没有一丝慌张，似乎早已料到。

　　“他果然按耐不住了。”东方戾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前方，语气阴沉。

　　若是无法冲破这个关卡，那么，我们就只能被困于凌云国了。我看得出来，不管是势均力敌，还是力量悬殊，他都没有逃避的打算。

　　不远处的草丛之中，是一行掩面身穿盔甲的弓箭手，在晴朗的天气之下，箭头闪烁着幽幽的微光，令人心头一冷。

　　在凌云国境内，到底是谁才有这个胆量，设下埋伏，更何况，对方是雪麟国的天子？是那个人吗？是他做的？

　　领头的男子发号施令，流矢纷纷飞向我们的方向，东方戾一跃而起，拔起腰际的佩剑，挡住流矢的进攻。

　　这一刻，望着他颀长的背景，我却对他开始有些改观。明明是尊贵的天子，他却没有舍弃属下而离开，更是与他们并肩作战，这一点已经和平常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不同了。

　　“还不走？”他突地转过身来，冷眼望着我，低吼出声。

　　我微怔了怔，随即抓紧手中的缰绳，随即掉转马头，进入一旁的丛林之中。

　　眼前迎来一片惊痛，有人倒下了，鲜血染上了我的双眼，我紧紧握住双手，心中只剩下忐忑。

　　手摸向腰际，紧握香囊，心在一刻之间被掏空。

　　香囊之中只剩下枯萎的蔷薇花花瓣，而那个随身带着的翠色扳指，却不知道遗落在何处了。

　　“这是，我送给你的。”

　　“好美……”

　　“这也是我给你的信物。”

　　……

　　手中的香囊从手中滑落，我像是在一刻间失了魂魄一般，手脚冰冷，走出树木，视线落在四周的地面之上，搜寻着它的下落。

　　融入厮杀声之中，望向不远处躺在沙土，微微闪烁着光华的那一枚扳指，我似乎才恢复了一些意识，木然地走向前。它，只是在咫尺的距离。

　　我慢慢俯下身子，紧握住扳指的那一刻，微凉的触觉，将我从身边喧嚣带离出来。淡淡一笑，还好我没有失去它。

　　“该死！”

　　眼前闪过一个身影，我定了定神，才看清楚是他。他飞身扑过去，把我护在身后，之后，重重压倒在我身上。这一切都来得太快，我收起恍惚的心智，视线久久锁在他的身上。

　　他用手为我挡住了那一箭，让那根原本射向我背心的箭直挺挺地穿透他的手臂。那箭头插得很深，深得我都不忍再看了。

　　“快带殿下离开！”劈风将手中的剑猛地刺入对方的身体，转过脸来，语气强烈而不容迟疑。

　　我点点头，恢复了清晰，扶起他的身子，带他走向树林。

　　“我没事。”他紧锁眉头，吐出三个字，右手紧紧压住伤口，无奈手臂上的鲜血透出指间，汩汩而出。心中淌过一种异样的情绪，令我觉得有些窒息。

　　“谢谢你。”不敢直视他的双眼，我为自己的鲁莽而深深自责，从未想过自己是他的拖累，但是却还是连累了他。

　　感受得到他炽热的眼神，紧紧锁在我的身上，却迟迟没有任何的回应。我低垂下眉眼，默默伸出手，移开他满是鲜血的右手，我只能瞪大双眼，小心谨慎地以最快的速度将箭头拔出，希望能减轻他肉体上的疼痛。

　　撕裂自己的外袍，我简单地替他处理血迹，扎紧伤口。理智告诉我，他是一国之君，不能在这场埋伏之中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毕竟，这不是雪麟国，也没有大批将士守护，寡不敌众。

　　蓦地想起了什么，我平静地说道。“殿下，北关也有一条山路，可以通往雪麟国。不知，我们北关吧。”眼下的情势，没有必要以卵击石，也没有任何的胜算。

　　他半眯起黑眸，眼中似乎有更多复杂的情况作祟。“北关？”

　　“对，北关。”

　　一跃上马，我左手持起缰绳，望着他脸上的冷沉，我顿了顿，向他伸出右手，默默凝视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殿下，快来不及了。”我蹙起眉头，耳边不断传来厮杀声，望向他，吐出这一句。

　　没有任何考虑，他立即飞身上马，我挥动手中的马鞭，策马往北关方向疾奔而去。

　　如若那批人想要赶尽杀绝，必定会随即赶到北关，我们的时间并不太多。

　　我一步也不敢停歇，直到赶出了北关，才注意到身后早已脸色苍白的他。手臂上的鲜血早已干涸，为何他看起来却像是受了重伤？

　　前方是一段难行的山路，天色也更暗了，我一个人似乎也撑不了太长时间了。我跳下马，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眼看着他下马的那一刻，身体有些摇晃。

　　“殿下，你还好吧。”走入山洞，我眼看着他倚靠在一旁，闭上双眼，一言不发，心中更加不安起来。

　　双手轻轻抚上他的手，却再无一分暖意，只碰触到浓浓的寒意。

　　我暗暗咬住下唇，堆砌一些柴火，在他身旁不远处生了火，等待了许久，却迟迟没有见到他的脸色有些许的好转。

　　他和身子缓缓倒向一旁，我才看清楚他的背后的一小滩血迹，眼底迎来一片惊痛。双手不禁有些许的颤抖，怎么也没有想到，当我小心翼翼、尽力不吵醒他，替他脱下外袍时，竟发现他背后插着一支箭头，望着变成黑色的血干涸地凝结在伤口上，我再也忍不住低声惊呼。

　　那么，是在救我之前，他就受了伤？他却暗中折断了箭，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一直撑到此刻吗？

　　眼眸蒙上一抹轻雾，但是我知道，眼前要做的事，便是拔出这个箭头。但是我更怕自己非但救不了他，还会害了他。

　　不过，我不能犹豫太久。

　　坐向他的身边，在替他褪下时衣的时候，他却醒来了。声音低哑而沉重，黑眸之中更多的是疲惫的颜色。“你在做什么？”

　　“我不想看到你死。”说完这一句话，我咬紧牙关，狠心地移开视线，紧紧握住这个箭头，当箭头离开他体内的那一刹那，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眉头一皱。

　　我手中的箭头轻声滑落下去，我默默看着鲜红的血突地喷洒而出。自然知道血肉分离的苦痛，心仿佛受到了触动，眼眶变得濡湿，眼睛暗暗滴落脸颊。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为我而哭泣。”他眉宇之间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来，淡淡望向我，神色变得复杂。

　　“我没有……”别过脸，我继续否认着。我无法说服自己，是为他而流泪。只是此刻的场景太过触目惊心，自己有些触动而已。

　　想到这里，随即站起身来，取回清水，替他清洗后背的黑血。只是鲜血似乎无法停止，不断涌出他的伤口，我不知道自己的胸口为什么会有一股窒闷而刺痛的感觉，心神激震而神情恍惚……

　　“这点小伤，还死不了。”他的语气有些虚弱，缓缓说下去。“过段时间，它自然会停止。”

　　褪下残破的外衣，缠上他的胸口，视线从他赤裸的上身移开，重新替他穿上里衣，披上外袍，最终沉默不语。

　　我该谢谢他的，谢他救了我。

　　替他披上外衣的那一刻，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他右臂之上的一个细小的疤痕，我不禁微怔了怔，压下像是要席卷而来的回忆，最终，归于平静。

　　仔细地审视着他左臂之上的伤口，久悬的心迟迟没有落地，我久久凝视着他的脸，再度重复了两个字。“谢谢。”

　　只可惜，他早已陷入了昏迷，也许听不到我的感谢了。

　　山洞外突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窥探到不远处闪动着几个人影，我的心蓦地一惊，回转身吹熄了地上的火焰。轻轻扯过一旁干枯的藤蔓，挡在山洞口之前，不再继续发出半点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远，我才终于放下了心，坐在他的身旁，心蓦地一惊，才发现他的呼吸变得得粗重起来。

　　“殿下……”压低声音，我侧过脸，唤道，他依旧没有任何的回应，倚靠在我身上，身体之上只剩下冷意。

　　怔了怔，手也停顿了一下，胸臆里骤起阵阵强烈的不安，下一刻，慢慢俯下身去，在黑暗中摸索到他冰冷的双手，紧紧握住。

　　如果他死了，我想我会愧疚一生。毕竟，替我挡了一箭的人，是他。

　　迟疑一下，双手滑落，环上他的腰际，用身体替他挡住洞口处穿入的冷意。不确定那些人是否还会赶来，所以也不敢再度生火。

　　淡淡一笑，身体紧贴他的胸膛，融化他冰冷的身体。

　　既然是自己欠他的，那就不能不还。

　　……

　　“你……”

　　耳边似乎有些动静，一夜都不敢阖眼的我，直到天明才陷入沉睡不久，强忍住疲累的感觉，我缓缓睁开了双眼，望向洞外的天色，包乘已经是清晨了。

　　“殿下，你醒了。”淡淡一笑，望向他的脸，我平静地吐出这一句话。

　　“你守了我一夜？”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声音低哑。

　　默默垂下眉眼，我站起身来，移开洞口处的障碍，望着外面的明媚阳光，淡淡说道。“昨夜马受到惊吓，逃离了，殿下不如休息几日再回宫。”

　　“不远处似乎有个村落，我去替殿下买点伤药。”

　　他倚靠在岩壁，冷眼看着我，说道。“昨日你有机会离开的，但是你没有。”

　　我抬起眉眼看着他，语气平淡。“你也不必救我的，但是你没有。”

　　顿了顿，我拉了拉自己稍显凌乱的衣裳，淡淡说道。“更何况，殿下你也没有舍弃属下而离开。”

　　他的脸色冷凝，视线缓缓落落在我的脸上。“他们和你不一样。他们誓死效忠，我自然也不能不顾他们的死活，必须与他们共进退，他们从大营中就开始跟着我，只是这一次却丧了命。但是你很想要自由，不是吗？放弃了方才大好的机会，也许再也不会有相同的契机了。

　　面对我的沉默不语，他蓦地冷笑一声，似乎觉得我的举动可笑。”我过去这么对你，你却还要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伤。”闪躲着他的视线，我压低声音，说道。

　　他嘴角缓缓浮现一抹笑意，充斥着嘲弄的意味。“所以，原因只是出于报恩吗？”

　　“那么他呢？为了那个人曾经送你的东西，连命都不要了？”他脸上的笑意蓦地一敛，暗示着我曾经做过的疯狂举动。

　　眼神随之而阴鹜，他的眼中充满不善。“他死了一年多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紧抿双唇，我蓦地沉下脸来，情绪无法伪装，虽然时间早已过去，但是谈起子潺，我还是无法笑语盈盈。也许有一天我终究会放下这件事，但也许没有这么快。

　　“殿下你还是休息吧，我很快就回来。”

　　头也不回，我走出山洞，他受了重伤，今日想必是无法赶回京城的。停留在河边，洗净手中的血迹，我迈上山路，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村庄。卖去发间唯一的珠钗，换来伤药和干粮，才小心地走回洞口。

　　我半跪在他的面前，解开缠在伤口上的布料，以手指抹上白色的膏体，轻柔地涂上他令人不敢目睹的伤口。

　　低沉的嗓音里蕴涵着不耐，他的神色愈发的冷淡。“够了。”

　　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我不理会他的冷漠，继续说道。“殿下，即使你讨厌我，也不必和自己过不去。”

　　他浓眉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重复着这一个字眼。“讨厌？”

　　把起眼眸，望进了一双阴沉的黑眸之中。“我并没有要求殿下改变对我看法，这么做也不是出于阿谀奉承，殿下不必太过固执。眼下的这些事，都是我该做的。”

　　“正如殿下所说，我是在报恩。”顿了顿，我淡淡一笑。“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没有任何的不妥。”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似乎心有不甘。“只是报恩？”

　　“如果殿下觉得不够，自然可以提出更多的要求。”我嘴角缓缓浮现一抹笑意，闻言，他望着我的神色，眼神之中却跃入更多的怒意。

　　“我要求的，你都可以给我驶到？什么都可以吗？”

　　“对，即使是我的命，殿下也可以拿走。”

　　他蓦地紧握手边的利剑，逼向我的脖颈，冷意暗暗袭入我的身体。

　　我不可能承认，留在他身边还有除了报恩以外的原因。因为，不可能有。

　　默默闭上了双眼，这一次，我不反抗。 
第二十一章 敌意消失 

　　默默闭上了双眼，这一次，我不反抗。

　　即使他身受重伤，要杀了我，还是易如反掌。

　　久久没有任何的动静，我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道亮光闪过，他手中的利剑蓦地擦过我的脸颊，剑锋锐利，一缕发丝被生生割断。

　　这，是他的警告。

　　陡然深吸一口气，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庞，敛去了怒气，突然显得万分疲惫。看得出来，他的情绪有所软化。“我不会杀你。”

　　心蓦地被掏空，相似的话语，却翻卷了我的回忆。

　　回忆一页页翻过，耳边只剩下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传入我的耳中。“睁开眼，我不会伤你。”

　　紧紧握住发冷的双手，缓缓抬起眉眼，望向眼前的少年，仿佛在一刻间，跌入他的那一双黑眸之中。

　　“你很害怕吧。”

　　我缓缓摇头，一言不发，告诉自己我不害怕，却只是自欺欺人。

　　方才的黑暗，吐着信子的蛇，冰冷的山洞，都是一场噩梦，我害怕自己永远也醒不过来。

　　白衣少年俯下身子，看我不说话，淡笑着凝视我脸上的泪痕。“你没事吧。”

　　“你受伤了。”

　　我指向他的右臂，那里，是个小小的伤口，流淌着最新鲜的血液。没有尖叫，没有恐惧，我少了几分该有的孩子的情绪。压下方才的恐惧，我掏出怀中的丝帕，走向他，以丝帕系上他的伤处，喃喃自语。

　　他不在意地望着手臂上的血迹，从洁白的丝帕之中渗透出来，神色自若。“难道你想报恩？”

　　强装镇定，我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显得幼稚和无知。“知恩图报的道理，我懂。”

　　他走向不远处，捡起地上的猎物，上了马，语气平淡。“算了，你还这么小。”

　　不服气地抬眼看着他，我不甘示弱地说道。“等我长大了，我会的。”

　　闻言，他似乎觉得好笑。“怎么？你还想以身相许是吗？”

　　“报恩不只有一种方式，是你将我从那里救出来……”我的神色有些许的不自在，视线飘向那个黑暗的洞口。

　　“好。”他淡淡笑着，脸上的笑意疏离，却像是敷衍。

　　我目送着他离开，这是除了大哥，唯一一个愿意保护我的陌生人。甚至，我不知道此生是否可以找到他，却早早许下了诺言。可笑的是，我们对于彼此，一无所知。而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而他的面容，也渐渐变得模糊了，我想即便他站在我的面前，一切都早已变得再陌生不过了，我根本无法认出他来。

　　再说，不会有那样的人的，不会有的——

　　不可能，不可能，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可能是真的。

　　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我撇开视线，停靠在另一面的冰冷的岩壁之上，再度恢复了沉默。

　　脖颈处似乎还残留着利剑的寒意，我一言不发，紧紧握住手中的翠玉扳指，察觉到他阴冷的视线，我却故意忽视。

　　“如果你真的想要报恩的话，不必对我心生防备，这样，就够了。”

　　他的这一句话，令我有些许的不敢置信，我默默抬起眉眼，望向那一双黑眸，其中没有了寒意，也没有阴沉，似乎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要我不设防地面对着他吗？可惜，我做得到吗？

　　他眉头微蹙，似乎对我的回应不够满意。“我说过，我已经不恨你了，可你的心还在怨恨吗？”

　　弯起嘴角淡淡的笑意，我平静地望着他的脸，“我不恨你的，从头到尾都不恨你。”

　　“我知道，目睹亲人痛苦，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伤害。因为有过相似的过往，所以我不恨你。”

　　“老狐狸并没有善待柳宛心，一直都没有？”他冷眼看我，声音低沉。

　　“虽然娘亲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她不快乐。但是，她还是自愿留在爹的身旁，直到死。”

　　顿了顿，我没有收敛脸上的笑意，面对着他淡淡说起。“我清楚殿下不想听到我的解释，所以之前对于你强加在我娘亲身上的怨恨，我不想多说什么。但是此刻，殿下既然已经放下了心中的恨意，那么应该可以容我说些话吧。”

　　“睿敏皇贵妃得不到先皇的心，自然是痛苦万分，但是两情相悦的先皇与我娘亲，亦没能在一起厮守一生。”

　　闻言，他的眼神蓦地一沉，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却没有再说一个字。

　　“所以，殿下应该学会原谅他们。”

　　他蹙起眉头，冷笑一声。“为什么我必须原谅？”

　　轻轻一笑，我的笑意沾染不上他的双眼。“原谅别人，才能让自己解脱。”

　　“我想这是他们的选择，选择留在谁的身边，选择放开谁的手，选择与谁共度一生。虽然，心的方向，是一开始就无法选择的，也无法改变的。”

　　“但是，我想即使是给皇贵妃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也许她还是会选择先皇。因为，感情的一面是痛苦，另一面，却是执迷不悟的刻骨铭心。”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了，语气之中夹杂了我无法辨识的复杂情绪。“这恐怕也是你的感受吧。”

　　我的心蓦地一沉，可以忽略自己最真实的内心感受，撇开视线，再度沉默不语。望向洞外的明朗，我的心情最终归于平静。

　　“他既然无法守候在我的身边，想必是我和他无缘，也怪不得任何人。”

　　我想，我开始越来越释然了。我不想让自己，终日活在过去和遗憾之中。没有他的陪伴，但是我的路还是很长，即使是一个人，我还是要走下去。

　　他淡淡睇着我，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许冷淡。“你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坚强。”

　　我暗暗抱紧双臂，山洞中的冷意，令我很不舒服。“也许，是因为我身份的关系。从小到大，府中就没有多少人，真正愿意关心我们母女俩。可是我最厌恶的，便是那些人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在娘亲离开之后，再孤单无助，也要一个人撑下去。我不想变得软弱，也不想予取予求。”更不想，接触到那些冰冷尖锐的目光，打着同情怜悯的旗号。

　　闻言，他冷峻的面孔似乎有些微妙的情绪转变，眼神却依旧深不可测。

　　“你可以不再过那种生活了。”

　　默默垂下眉眼，我轻声说道。“那种生活也没有置我于死地，我并不害怕。”

　　“不会了……”

　　他的神色蓦地一柔，拉进与我的距离，以右臂轻轻拥住我的身体。被他的温柔举动所触动，我面对的似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东方戾。

　　我所，不熟悉的东方戾。

　　我微怔了怔，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才会驱使着他，出手拥抱我。是单纯的因为……同情吗？

　　还是，只是觉得我很可怜？

　　“我开始有些后悔了……”耳边，送来他低低的声音。其中的情绪，我无法窥探。

　　什么？他说他……在后悔？我并不是第一次投身他的怀抱，但是这种异样的感觉，却更加危险。

　　“也许，我不该将所有的报复，加注在你的身上。”

　　我沉默着，从未期待过，他会后悔，也未期望过，他会要我宽恕。

　　他嘴角的笑意，轻忽而平淡，声音低沉，萦绕在我的耳边。“这对你而言，不公平。”

　　他手臂下积蓄的力道，更大了，我的双手在下一刻，触碰到他的背后，指腹传来的粘稠感，令我不禁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一把推开他的怀抱。

　　“殿下，你的伤口裂开来了。”走到他的背后，望着渗出的鲜血，我紧蹙眉头，说道。

　　“不必管它！”他却蓦地盯着他的脸，语气阴沉，对自己的伤，毫不在乎。只是他突如其来的怒意，我却不知道出自何处。

　　“既然你放弃了逃走的机会，那么之后，你也不能后悔了。”他话锋一转，语气更为霸道深沉。他一把扣住我的肩头，冷意横生。“要记得，是我救了你的命，你是属于我的！”

　　我的命是属于他的，是他救了我，在他没有狠下心杀了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无法背弃良心，离开。

　　他冷眼看着我的表情，半眯起危险的黑眸，说道。“我曾经说过，要给你一个名分，但是你拒绝了。既然如此，你这般冰雪聪明，知道进退，就不该像那些大臣之女一般，为了得到我赏赐的嫔妃名分而处心积虑。”

　　如若娘亲还在世，她一定会反对我的决定。在一个男子身边浪费自己的年华，算不上是真的快乐。更何况，我没有想过，最终可以停留脚步的地方，会是那个深宫。名分两个字，对于最平凡的女子而言，也许才是不可或缺的吧。

　　感受着我的沉默，他久久凝视着我，嘴角蓦地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此刻你该不会说，没有任何名分跟着我，会觉得委屈吧。”

　　他方才短暂的温柔，更像是我的幻觉，似乎从来不曾发生过。他再度变成了冷淡的男子，吝啬多给我一丝希望。

　　“留你在我身边，你永远也不会提不该有的要求。慕容晚，你对我而言，想必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女人。”

　　安全吗？是，只要不被逼到底限，我不会多说一个字。淡淡一笑，我抬起眉眼看他。“殿下，我不会贪心的。”

　　他望着我的笑意，脸色更加严峻。“不过不要妄想，我不再恨你，就会对你有特别的宠爱。”

　　“我清楚，我不会奢望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殿下可以放心。”浅浅一笑，我在他的深瞳之中，看到我自若的笑意。这样也好，我不必对他有所防备，因为我们永远也不会有交集，更不会有敌意。

　　他的口吻，仿佛是在说着一件交易，平淡而不以为意。“只要你答应不会逃离我的身边，我可以给你足够多的自由。你觉得怎么样？”

　　弯起嘴角的笑意，我的语气听不到一丝起伏。“殿下的意思，是随传随到吗？之后其余的自由，都是属于我的，是这样吗？”这样，我就不必成为一个人的囚奴了吗？

　　“自然，其中包括替我暖床。”他的眼神之中没有任何一丝笑意，语气阴冷。“但是，彼此都不必有感情的牵绊，这样对你来说，是不是要好些？”

　　嘴角噙着一丝邪恶，语气冷漠。“你早就是我的女人了，想必这个要求，不会令你觉得为难吧。”

　　是啊，至少他还会征求我的心，顾及我的感受，不是吗？我该觉得庆幸吗？

　　他眼中的笑意，慢慢浮现，却令我觉得疏离，没有一分温度。“虽然没有名分，但是其他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殿下很清楚，我什么都不想要。”只要有些许的自由和自我，只要有不被牵绊的心，只要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留在殿下的身边，是我自己作出的选择。”淡淡一笑，我平静地望向洞外的世界，不会觉得他强人所难。我们之间说得如此清楚坦白，倒是办好事。我想，这样我们彼此都会觉得更加自在，而彼此不必总是太过尖锐。

　　他冷笑一声，语气变得不善。“是吗？我还以为你度日如年，迫不及待想要摆脱我呢。”

　　“殿下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恶魔吗？”转过脸，我的声音轻柔，却言有所指。

　　察觉到他脸上微妙的变化，我收回了视线，淡淡说道。“我不会迁怒于任何人，包括殿下。逃离，也不是唯一的出路。”

　　他的声音愈发的冷沉，严肃十分。“记得你说过的话，慕容晚。”

　　“我并不健忘。如果我想要逃离，也不会等待这么久。”我，早已忘记了对他的惧怕，把这种不该有的情绪，遗失在一年之前。经历过生离死别之后的慕容晚，就不该那么不堪一击。

　　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脸上，他的指腹缓缓抚上我的眉眼，动作暧昧而另有深意。“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相信你。”

　　强压下心中的另种情绪，我轻声说道。“因为我没有任何的企图，比起那些有意接近你的女人，我更加值得殿下信任。”

　　闻言，他的嘴角勾勒起一丝笑意，眼神渐渐变得深沉。

　　“慕容晚，你会是个忠诚的女人，一辈子对我忠诚。”他用力扣住我的手腕，像是要震碎我的骨头一般霸道。“身体和内心，都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既然他的死令你的心受到了重创，那么就慢慢养伤，忘了他，我会给你时间。”他用力扯开左臂染血的布料，黑眸愈发阴鸷。

　　“不过，往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在想他。”

　　暗暗握紧手中的扳指，却像是带着刺一般，刺的我微微的疼。我应该选择对他忠诚，还是对自己的心诚实？

　　望着他不堪入目的伤口，心隐隐作痛，我蓦地开了口。“殿下后悔了吗？”

　　他眉头微蹙，直视着我的双眼，问道。“什么？”

　　“为了来凌云国找我，中了他的埋伏。不单赔了侍卫的性命，还令殿下你也受了伤。”

　　他淡淡一笑，视线依旧落在自己左臂的伤口之上，缓缓说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即使没有你，也迟早会发生的。”

　　迟疑了下，我继续小心翼翼问下去。“殿下会追究下去吗？”

　　“你是在担心凌云国当今的天子蓝乔？”他冷眼看着我，语锋凌厉。“他也许无法管理一个国家，武将出身的他，不懂权术，根本没有治国平天下的能力。”

　　“也许，所以……”因为大哥没有在皇室中生活，所以失去了这种能力，但是，我还是要为他求情。我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说，若是东方戾回宫之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不单两国关系僵持不下，根基不稳的大哥也会受到更多的质疑，这无疑是不利的。

　　他冷嗤一声，语气愈发冷淡。“他和我同样是新帝上位，你却想为他求我，不要继续追究下去，不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是吗？”

　　眼底迎来一片惊痛，他说得不错。“虽然身为天子，但是他受到了那个人的牵制，权利并不在他的手中。”

　　“若他无法压制那个人，那么注定要被取代。这，是无法改变的。”他的俊脸上消失了最后一丝笑意，面无表情地说下去。“如果他还想成为一个明君，就要看他如何解决这件事了。”

　　“若是往后雪麟国和凌云国出战，你会站在我这边吗？还是，依旧义无反顾地走向蓝乔那一方？”

　　“或者，也会像今日一般，会替我跟你的好大哥蓝乔求情呢？”他轻佻地挑起我的下颚，神色夹杂着阴沉和孟浪。

　　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我不禁低呼出声。“你想出兵凌云国？”

　　“聪明的女人，就不该窥探我的心思。”他的脸色蓦地一沉，不禁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引来一阵刺痛，以示警告。

　　“还是，你根本不想回答这种假设，觉得这种情况不该在你的安排之中？”他的语气更加尖锐凌厉，令人不敢直接应对。

　　“你心中考虑的人，永远也没有我是吗？”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回答。“大哥是我的亲人……”

　　他的眼中有什么神色转瞬即逝，声音更加阴沉。“那么我呢？”

　　那么，他呢？这个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的男人，剥夺了我身体的男人，不厌其烦将我锁在他的身旁的男人，又是什么身份？我该说，他只是君王而已吗？

　　淡淡一笑，我却再也无法作出多余的回应。我无法继续，自欺欺人。

　　他的神色冷凝，倚靠在岩壁，手边的利剑躺在一旁，我无法看清他在想什么。

　　“我们回去。”

　　微怔了怔，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按耐不住。“你的伤还未痊愈……”

　　“既然昨晚死不了，那么我的命，比你想象中要坚硬。”

　　语气变得强硬，我的声音冷淡，没有顺从他的提议。“我不想冒险。”深宫之中那个女子琴幽容还在等待他回去吧，不能因为他的固执，而令她的希望破灭。我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没事，所以不能鲁莽。

　　他挑眉看我：“你是在挑战我的耐心？”

　　我语气平和。“是你在挑战你的性命。”

　　双方僵持不下，我面无表情，冷眼看着他，不再惧怕。

　　“你的伤很严重。”沉默了半响，我强压下心中的不自在，加了一句话。

　　他嘴角的笑意似乎有些颓然，他的声音很低。“所以，昨晚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的伤？甚至，一向厌恶我的触碰的你，居然主动温暖我，是这样吗？”

　　我没有想到，昨夜他居然在昏迷之中，还有所感觉。微怔了怔，我没有回答他。

　　此刻，他正倚着岩壁，右手暗暗轻抚佩剑，冷冽的表情，教人不寒而栗、退避三舍。

　　“我该感谢你的仁慈吗？”

　　这种轻鄙的语气，才像之前的他，那么，之前的温柔都是假象而已吧。

　　他似乎在追忆之中想起了什么，冷嗤了一声。“之前的你，就算是吻，你也恨不得马上擦去我留给你的一切痕迹，不是吗？昨晚的你，到底是何来的勇气？”

　　“殿下觉得我不该自作主张吗？”

　　我默默望向他，神色一柔，嘴角的笑意平淡着，说道。

　　“你的改变，令我觉得意外。”他沉默了半响，最终丢下一句话。

　　两个人之间，再度只剩下安静，站在洞口，我伸出手，轻轻触碰春日的阳光，嘴角不自觉扬起。

　　少了几分敌意，心才觉得不那么沉重。 
第二十二章 心有所属

　　停留在山洞之前不远的距离，耳边传来喜庆的吹打声，望着那以对迎亲的人马，我淡淡微笑着，冷静却出现裂痕，眼中蓦地蒙上了一层轻雾。

　　视线掠过那些人脸上陌生的笑意和那一座大红花轿，想象着端坐在其中的美丽女子，身披鲜红霞帔，头戴凤冠，嘴角弯起笑意，眼底不敛对幸福的憧憬……

　　我曾经做过这般美梦的十七岁，已经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

　　只是我从来不知道，穿上那一身喜庆的霞帔的时候，是何种心情。

　　会是……那种既期待又渴望的心情，既矛盾又欣喜的情绪吗？

　　出嫁之后，成为某个人的妻子，同甘苦，共患难，便没有孤单凄冷，已没有苦楚惆怅了吧。因为，两个人的世界，才是完美，不是缺憾。

　　阳光洒落在我的身上，笑容在我脸庞僵住，然后一点一点转为苦涩。拉开唇，我拉不出一个幸福来说服自己。

　　我笑得好灿烂，不过，一不小心，两颗泪珠滑落，在浅蓝色的上衣间晕出两朵泪花。

　　这，只是常人最简单的幸福，却柔化了我的坚定。暗暗告诉自己，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只是在转过身的时候，望着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的他，在接触到他视线的那一刻，不禁心一惊，撇过脸去。

　　他久久依靠在一旁，视线飘向那个方向，迟迟没有说一句话。

　　背过身，我淡淡一笑，冷静从容说道。“娘亲说，如果找到另一半的灵魂，才是真的相爱，才可以相守一生。不管什么，都无法拆散彼此的心。”

　　“也许每一个新娘，都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出嫁，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他冷眼看着我，眼神却似乎有什么坚硬如铁的东西，在一分分地软化。

　　“你很羡慕？这么简单粗劣的婚礼。”冷嗤一声，他似乎对这般情景看不上眼，毕竟，他看惯了皇室的奢华，自然会觉得我的想法可笑。

　　“每个女子，都会经历一次，并不在于形式。”我默默微笑，垂下眼眸，我清楚他不会懂我的想法。

　　“我想我，以后也会拥有一次。”顿了顿，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实现这种简单的奢望，弯起嘴角的笑意，我轻声诉说。“在殿下愿意放弃我的时候……”

　　但是自己并不清楚，是否可以等待那一日。

　　他蹙起眉头，语气低沉。“即使是嫁给一个平淡无奇的男人你也不在乎？”

　　我不确定，是否还可以等到那一个属于我的，另外一半的灵魂，灌注在我的人生之中。“若是相爱的话，并不是在乎那个人是否平淡无奇。”

　　他回过头，实现再度落在那一队人马之上，眼神渐渐深邃，宛如深海。

　　停留了三日之后，直到他的伤口渐渐好转，我才陪同他一起回到京城。

　　在宫外迎接我们的人，是受伤的劈风。

　　他是埋伏之中，唯一活下来的人。其他的侍卫，全军覆没。

　　东方戾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向自己的寝宫，我的脚步慢慢停留下来，淡淡一笑，蓦地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我平静地走向自己的房间，理清了自己的情绪回忆才慢慢恢复到那一日。

　　关了门，把所有灯火熄灭，不让自己看见谁。

　　说不清楚原因，这几晚，我为何没有彻底失去光明。留在他的身旁，不敢闭眼，眼前却只是模糊，并非黑暗一片，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太医说过，是郁结在心，难道，东方戾会是我的解药吗？还是，我的心结暗暗被谁解开？

　　淡淡一笑，我不相信，会是这个答案。

　　“谁？”

　　听到叩门声，隐约砍刀伫立在门旁那个纤瘦的身影，我开口问道。

　　“是我。”

　　温柔的声音传来，是琴幽容，似乎压抑着别样的情绪，却还是走向门边，打开了门。

　　“我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浅浅一笑，我坐在桌旁，点燃了桌上的烛火，替她倒了一杯暖茶。

　　她坐在我的对面，嘴角依旧挂着柔和的笑意，随意说道。“穆画师，这段日子，你怎么不在宫中？”

　　“因为一些琐事要处理，所以我出宫了。”垂眸一笑，我不想说出实情，令她质疑。

　　她微微的沉默，继续说道。“戾哥哥和穆画师先前就认识吗？”

　　似乎是试探，我微怔了怔最终摇摇头，以作回应。我们之间说不清，理还乱的过往，似乎没有必要让她知道，徒增烦恼。

　　她轻轻地叹气，仿佛是在审视我的内心。“听闻，皇上对穆画师所画的秀女画像，丝毫不敢兴趣。不少大臣，已经开始怀疑穆画师的别有用心了。”

　我却不以为意，轻声笑着，因为东方戾的捉摸不定的性情，我才成了众矢之的。“怎么？它们他们觉得是我把他们眉目如画的女儿，画成了无颜女，是我暗自在画卷上动了手脚？”

　　“原本，我姐姐说的话，我也不信。因为穆画师曾经笃定说过，和戾哥哥没有任何的关系，虽然我和穆画师并无太多的交情，但是我最终还是相信了你的话。”她的眼底盈盈闪动着微光，声音柔和地宛如潺潺流水。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疏离，语气却是一贯的平淡。“但是我想，穆画师该不是利用了我的单纯，另有私心？毕竟，在戾哥哥身边的所有女子，无论是何种身份，都在费心劳力，用何种不露痕迹的手段，引来戾哥哥的侧目吧。”

　　默默微笑，只要心足够坚定，无论其他人如何伤我，都没关系。我早就对那些流言，不屑一顾了。我也不想，在别人的质疑揣测中过活，那样会太累。

　　“琴小姐觉得，我也是这种女子吗？贪图富贵，渴望何时飞上枝头当凤凰？”

　　“因为我找到了证据，所以不得不信。”她的声音蓦地失去了所有的温度，从宽大的衣袖之中，掏出一卷画卷，神色冷漠地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戾哥哥寝宫中无意间看到的，也是他身边唯一保存下来的画卷。”

　　我垂下眼眸，手缓缓探向那卷画卷的方向，轻轻揭开画卷，在模糊的影像之中，我看到了一个女子。

　　　眉眼处，有与我相似的地方，她的双眸清亮闪烁，唇角带笑，身后，是灼灼如火的蔷薇花……

　　我的指尖，缓缓划过这一卷画卷，心，不无触动。

　　这个女子的面容，在我眼中并不清晰，但是我知道，她不是我，是娘亲。

　　望着我的沉默，她的情绪开始有了波动，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如水的心境了。“我真的想不通，你为何要隐瞒。痛痛快快和我说清楚，戾哥哥和你之间的关系，岂不是少了很多麻烦？”

　　琴幽容的声音，似乎透露着些许的无力。“为何他单单留你的画卷？”

　　我微微蹙眉，仿佛还记得我在东方戾的王府的时候，瑜儿曾经说过。“奴婢曾经见过小姐。”

　　“方才小姐从蔷薇树后面走出的时候，奴婢才想起来，奴婢曾经见过小姐你。”

　　原来，这张画卷，一直在东方戾的手中。

　　老画师曾经说过，我和他曾经画过的一名女子，眉眼神韵都非常相似。

　　“不过，那张画卷应该不在了吧……”还记得他说过一句隐晦含蓄的话语，此刻想来，才什么都清楚了。“不对，还有一张在这世上……”
　　若我猜想的没错，第一张画卷，陪伴在先皇身边，但是先皇离世，想必画卷，早已陪伴着先皇去了。那么最后的一张，也许一开始是在睿敏皇贵妃的手中，之后，才落入东方戾之手。

　　我终于明白，曾经他会有多恨我。

　　相信见到我的第一面，他就没有丝毫的陌生。因为，每一次注视画卷之上的女子，他必会多添一份恨意。直到，报复的时间，越来越近。

　　面对我的时候，他想必不断地在提醒自己，我是柳宛心之女，如此一来，恨意燃烧胸臆，才会变得丝毫不留情吧。

　　从猜想之中抽离出来，我亦不点破，轻声说道：“这只是一个与我相似的女子而已，但若是琴小姐仔细端详，应该看得出我与她的不同。”我和娘亲虽然相似，但是娘亲的美，才是真正夺人心魄的。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画卷之上，微微蹙眉，沉默着，但是显然已经有些动摇了。她，不够坚定，即使好怀疑。

　　沉默了半响，我想她的敌意应该化解不少了。“皇上和琴小姐，又是如何相遇的？”

　　她仿佛沉浸在回忆之中，眼中隐隐闪烁着满足的笑意。“戾哥哥说过，在他见过我的第一眼，就想保护我一生。当时琴家家道中落，姐姐和我无依无靠，若不是遇到戾哥哥，也许我们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淡淡一笑，我压低声音问道。“琴家原本是医药之家？”

　　她不无错愕，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脸上。“你怎么会知道？京城的仁德堂，曾经是琴家的。只可惜，我们没有兄弟，无人继承琴家的医术。”

　　试探地继续问下去，我想我猜的没错。“你姐姐应该精通医术吧。”

　　“姐姐从小就喜欢跟着爹学医，但是她不是男子，不能悬壶济世，也不能继承家业。”

　　她默默垂下如水的眼眸，苦苦一笑。“若不是因为我，相比也不会连累姐姐至今还没有心仪之人，不然早该得到幸福了。”

　　淡淡一笑，虽然对琴想容并无太多好感，但是她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陪在琴幽容身边，倒是担起了亲人的责任。“你们真是姐妹情深。”

　　“我不知道我的身子可以挨到多久，所以我也不奢望可以陪在戾哥哥身边一辈子，但是穆画师，如果你真的恋着戾哥哥，不必对我有所隐瞒。”

　　“在看到这个与你如此相似的画中女子之后，我想了很久。”顿了顿，她抬起晶亮的双眸，缓缓说下去。“我并不嫉妒，也不贪心，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无法留在这世上。那么，总要有一个人代替我，一心去爱戾哥哥。”

　　“因为，我不想戾哥哥的生命之中，没有爱。”

　　她的话，却令我不无感触，我看到她的单纯，还有付出。这些，都令我感动。

　　他沉默了半响，呼吸变得些许急促，随即喝下手中的暖茶，放慢了说话的速度。“他是一个我无法看穿的男子，但是这几年，我唯一看得到的，就是他的孤独。他什么都不缺，只是缺了一个令他动心的女子，缺了一个愿意深爱他的女子。”

　　我直视着她的脸，纵然无法清晰窥探她此刻的表情，还是平静地问道。“你难道不是那个女子吗？”

　　“我喜欢他，我不避讳，也不是秘密。但是，戾哥哥对我的情绪，我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或者，只是想照顾我而已。”她笑着，我却感受到其中的苦涩意味，浓浓的，令人沉重的。“应该说，这一年来，我越来越不清楚了。很多时候，在他凝视我的眼神之中，我却觉得陌生，仿佛，他眼底的人，并不是我。”

　　“更何况，我是一个没有将来的女子。太医们对我的病症束手无策，我的病情时好时坏，我没有太多的力气和决心去继续维持这份感情了。”

　　她微笑着，眼神似乎依旧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所以，如果你喜欢戾哥哥的话，不必隐瞒。”

　　“如果他的心还在我这里，那么，我也不会占据太长的时间。”

　　我蓦地心一紧，我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这个貌似单纯的女子，她的纯良，令我觉得遥远。“你低估了感情的长久，把一个人藏在心里，更可以是一生的时间。”

　　她笑了笑，语气中透露着复杂的情绪。“是吗？若是强求戾哥哥可以记住我一生，那么我未免太过自私了。”

　　“不过，我也不希望戾哥哥这么做，如果我真的活不过二十岁，也是我和他无缘罢了，无法强求。这几年时光，已经是他替我争取来的了。”

　　我知道她身子虚弱多病，但是却不知，她剩下的时间，也许并不多了。

　　她轻轻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边。“一开始会觉得遗憾，但是渐渐的，不会了。”

　　“曾经得到的回忆，就已经足够了吗？”我有一刻间的恍惚，不清楚是在问她，抑或是在问自己。

　　“如果他属于你，那么谁也夺不走。即使，你无法陪伴他一生。”我眼下心中的苦涩，望向她的方向，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每一次和你交谈，似乎都是你给我勇气。”顿了顿，她轻轻抚住心口处，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说道。“一开始，我也觉得自己无法想象，戾哥哥身边会多一个人。但是我想通了，我不该太过孩子气。我考虑的，不该只是自己而已。”

　　“琴小姐，请放心，不会有人代替你。即使有，那个人也不会是我。”我很清楚，我和东方戾之间，有一道无形的界限，我们不会失去最后的清醒，去谈什么遥不可及的感情。

　　“夜色已深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不必了。”她打开门，拒绝了我的好意，淡淡一笑，走出门去。

　　只是那一卷画卷，还留在我的桌上，被风袭过的烛光，闪烁在画像之上，照亮了娘亲的容貌。

　　我清楚，要一个男子在看到她的第一面，就想要守护她，绝对不可能没有原因。

　　既然如此，那么我没有必要，对东方戾心生防备。因为他的心中，早就有了琴幽容，其余的短暂温柔，我都不必当真。

　　慢慢抱紧这卷画卷，我不想归还，只想一个人保存下去。

　　吹熄了烛火，我神色恢复了波澜不惊，依靠在床头，缓缓闭上了双眼。 
第二十三章 谁的孩子

　　果然，他给了我自由出入皇宫的权利，并没有食言。

　　他似乎对我并不怀疑，是信任我吧。

　　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停留在慕容府的门前，也许是想起了东方戾说过的，那个人生了重病，即使想要可以忽略心中的一丝沉重，但是我还是有些许的踌躇。

　　他告病，久久不上朝，是因为东方戾的不留余地吗？还是，真的病入膏肓？

　　他是玩弄权术的尚书大人，几十年来未曾放弃过上朝的权利过，更令我觉得是否其中还有隐情。

　　“五小姐，真的是你……”

　　家仆看到我，眼中蓦地升腾起惊喜的神色，我急急转过身去，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我的停留。

　　“小姐，老爷一直在等你……”

　　等我？难道我这个不入眼的女儿，在失去了名节和利用价值之后，还有令他牵念的时候吗？

　　沉默了半响，我才回过头去，冷淡地问道。“他的病好些了吗？”

　　“老爷卧病在床，已经半个月了。”

　　压下心中的情绪，我故作镇定。“大夫怎么说？”

　　“小姐不亲自回去看看老爷吗？”

　　“她自然没有脸回来了。”一个凌厉的声音，明明不觉得陌生，但是，仍然恍如挨了一棍，蓦然清醒。

　　但是，我不会再唤她一声，大娘。我早已和府中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抬起眉眼，我捡起自己的坚决，冷眼看着她。

　　她的眼神凌厉，没有一丝温暖的笑意，即使是敷衍。“自从你成为花络女之后，慕容府一日不得安宁。琳儿被迫离开京城，慕容珠失踪不见，老爷患上了重病。慕容府事事不如意，都是你害得。”

　　她冷笑一声，那种眼神仿佛是在俯视她脚边卑微的奴仆。“直到如今，你死也不愿，说出你那个男人是谁是吗？果然跟你娘一样，下贱。”

　　暗暗握紧双拳，我的嘴角却蓦地浮现出一丝笑意，我的情绪，已经不容易被撼动了。我，不再是那个处事冲动的慕容晚了。

　　转过身子，我不多说一个字，我自然清楚，慕容府，应该没有人会欢迎我，

　　但是，我不会在意。

　　七日之后。

　　宫内。

　　“主子，那个人已经有所行动了。”

　　劈风头也不抬，跪在东方戾的面前，语气低沉。

　　“我也等了他很久了。”

　　他急怒攻心，悲伤的伤口迸开，渗出大量的鲜血，衣袍上绽放多多血花，他的薄唇上带着笑，眼里却闪烁着冰冷寒光。握住茶杯的大掌，缓缓的、缓缓的收紧。

　　听到这一句，左手无力垂下，我的脚步蓦地停止了，闪过身子，等在一旁，直到……劈风从中离开。

　　他，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吗？

　　我自然无法强求，他会考虑我的要求。

　　轻轻推开门，我带着笑意，走近他身旁。
　　
　　他的眼神一沉，脸上并无一丝笑意。“你来了。

　　“听闻殿下这几日太过劳累，所以我带来了参汤。”淡淡一笑，我把手中的汤盅轻轻放在他的案上。

　　“你忘了，我的身份不再是皇子了。”他低下头，继续翻看着手中的公文，按是我的称谓不够合理。

　　垂眸一笑，我回应地小心翼翼，如同每一个宫女。“是，皇……”

　　“你煮的？”他却生生地打断了我的话，蓦地望向手边的参汤。

　　“是。”

　　他的视线落在其中，却久久没有动手的意思。我清楚，我们之间少了敌意，但是这种关怀还是不免难堪，我们毕竟无法成为亲人。

　　“如果皇上不喜欢，我可以撤下。”淡淡一笑，我以微笑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我要你入宫，难道是来当厨娘的？”他的语气有些嘲弄，审视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似乎觉得我的举动可笑。

　　是啊，我是多此一举了吧。只是当我的视线落在他后背的血迹之上，眼神蓦地一暗。

　　“皇上，回宫之后没有找太医诊治吗？”

　　他的神色愈发严峻，声音阴沉。“这件事，我不行让任何人知道。”

　　自然，他有他的考量，这次风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过既然你来了。就来替我上药。”他端起汤盅，一口饮尽其中的参汤。他不设防的举动，我却始料未及。

　　“怎么？难道在里面下了毒？”他冷笑一声，锁定我的眼神，语气戏谑。

　　“没有。”我默默垂下眉眼，否认道。

　　他淡淡一笑，不经意吐出一句话。“你否认的太快了。”

　　这种轻忽的口气，没有一丝冷意。他暗暗注视着我，我却蓦地移开了视线，走近他身躯，替他宽衣的时候，才开了口。

　　“不过，皇上，往后不必再为我安排太医诊治了。”

　　“怎么？你想放弃？”他蓦地蹙起浓眉，语气颇为不悦，手抓的我生疼。

　　浅浅一笑，我故作冷静。“这种眼疾，不是医石可医，皇上也不必在我身上多花心思了。”狠下心来，我没有告知真相。我想，很快我就可以痊愈了。虽然，仍旧不得原因。

　　“可惜，我不想放弃，更不想看你成为盲女。”他的语气蓦地急转直下，冷眼看着替他宽衣的我，一丝森冷的笑意，慢慢爬上他的嘴角。

　　“因为，你有一双比柳宛心还要美丽的眼眸。”伸出手，指腹缓缓勾勒着我的眉眼，淡淡说道。“盲了，岂不是太不值得？”

　　
　　“这，就是你主动前来的原因吗？”见我久久沉默不语，也不闪躲，他默默压下颀长的身子，在我耳边低语。“难道今晚不是来告诉我，是你从我这里取走了柳宛心的画卷？早就见到那幅画卷了是吗？”

　　“不是我。”但是，我依旧没有说出琴幽容的名字。

　　他够扬起嘴角的笑意，不以为意。“是也没关系，母妃生前只是觉得好奇，很想知道到底迷住父皇的女子，长着一张怎样的脸。所以，才会要求老画师多画了一幅画卷。”

　　“既然你喜欢，那就收着。”

　　等他坐定，我轻轻俯下身子，替他擦拭伤口上的血迹，已经回宫好几日了，没想到伤口却完全不见好，怕是早就裂开了。

　　专注地以温水清理伤口，身前这个男子却似乎丝毫感受不到痛感，只是在下一刻，我才发现他后背上，不只是这一个伤口而已。而那些淡淡的伤痕，还未消退痕迹，应该是过去受到的伤，嚣张地提醒着他，那一段不堪的过往。

　　之前的我，不够专注，甚至没有留意到这些伤痕。这次，才心生触动。

　　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那些伤痕，他蓦地感受到了什么，直直地站起身，坚硬的后背狠狠撞上我的脸，我的眉眼，我的唇……

　　他的身子有些许僵硬，声音低哑。“你到底是如何替我治伤的？是用手，还是你的柔嫩的唇？”

　　我蓦地后退了几步，迟迟不敢应对他的质问。

　　“你没有想过，自己是在惹祸上身？”他转过了身子，一步步逼向我，嘴角的笑意变得邪恶。“还是，早就有了这种打算？是因为这几日，我都没有主动宠幸你吗？”

　　他一把扼住我的脖颈，却没有用力，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我的耳后，引来一阵阵恐慌的轻颤。“不过我不得不说，是个好点子。”

　　“你的无辜的眼神，更令我想要你。”

　　他的手，暗暗从腰际往上游离，暗示着他进一步的需求。

　　“皇上，琴小姐昏倒了。”

　　门外，蓦地传来宫女的声音，透露着满满的惊恐。

　　
　　他的手，蓦地停住了，眼神一沉，强压下火热的欲火。冷成着脸，穿上深蓝色的外袍，头也不回地打开门。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觉得庆幸，还是觉得再次逃过一劫，但是琴幽容的病情，是不是真的已经无药可救了？

　　这么想着，脚步再度不自觉地跟了上去。她的院落，却更像是一个清静的圣地，我无力继续走进去。

　　整个人定在门槛，一时进退维谷……

　　“皇上。”

　　他冷着脸忽略那些跪着的宫女，一步步走向趴在庭院石桌上，仿佛陷入沉睡的纤瘦身影，脸上只剩令人畏惧的冷意。

　　我眼看着他一把横抱起琴幽容，眼神和脸上，都流露出我所不熟悉的……担忧的一刻的慌乱。他重重地撞开我的身子，大步离开了。耳边，只剩下由近及远的脚步声。

　　我默默站在原地，半响之后，嘴角的笑意慢慢扬起。

　　对已逝母妃的感情，对琴幽容的在意，似乎，他本不该是个如初绝情冷漠的男子才对。

　　对于一个君王来说，有心总比无情来的庆幸。

　　至于那颗心为谁而跳动，似乎并不重要了。

　　缓缓转过身子，我走向另一个方向，觉得自己的位置太过可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可以变得作出这种交换，是合情合理的？只是他的女人而已，又如何要求更多的？

　　我，选择留下来，是不是一个错误？

　　如何看着自己痛苦，如何在自己暗自舔舐伤口的时候，还笑着告诉自己，我很好？

　　抬起头，望向悬挂在墙上的娘亲的画卷，苦苦一笑。

　　“娘，是不是令你失望了？你的女儿既没有得到一个最普通女子的幸福，却离幸福越来越远了。”

　　真的害怕，自己会越来越麻木不仁。不会觉察到心痛如绞，也不会觉察到眼泪汹涌。是不是还剩下，可以令人无视践踏的真心呢？
　　
　　整整几日没有听到有关琴幽容的任何消息，但是因为没有噩耗，才证明了，她应该不太危险。

　　我想我不适合，在他们面前出现。

　　“小姐，有人想见你。”

　　一个人默默走在街道之上，却被一个小哥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

　　“小姐请跟我走，就在杏花楼。”

　　望着还早的天色，我默默点点头，尾随其后。

　　上了楼，推开门，步入一间雅间，望向桌上，已经准备了一桌精致的酒菜。

　　相见我的人，又会是谁？

　　“我等了很久了。”

　　从里屋走出一个女子，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在方才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一刻，我已经不无惊愕了。

　　居然，会是慕容琳。

　　“你怎么会住在这儿？”顿了顿，望着她神色自若地坐在我的身边，我压低声音问道。“不回慕容府吗？”

　　一年不见，她的傲慢倒是少了几分，只是性子依旧并不算温和。扯起嘴角，她语气冷淡。“你难道不知道？太子和追随太子的女人，侍女，仆人，一辈子都只能留在华林山庄，不得再回京城。如果我暗自回到京城这件事，有其他人知道的话，等着我的，就是流放之罪。”
　　
　　“你相信我不会告发你？居然敢来见我？”我淡淡一笑，眼看着她替我斟酒。这一切，都不像一年前的慕容琳。

　　也许，人真的会改变。

　　“如果这一点都不确定的话，我想我也没有勇气来找你。”她径自饮尽杯中的美酒，笑着问道。“喝一点酒，不会拒绝我吧。”

　　我还记得，她曾经在我的茶中下药的事实，所以没有这么快重蹈覆辙。所以，迟迟没有举起酒杯，作为回应。

　　他的神色渐渐变得暗淡，对于我的冷漠，却也没有咄咄逼人。“太子已经不在人世了，芙嫔夫人这个名号也是名存实亡。”

　　“什么？”太子逝世的消息，却像是深埋地下，在京城并无太多人谈起，是小溪被谁压下，还是谈起这件事是禁忌？

　　“你很惊讶。”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悲恸的情绪，淡淡吐出这一句话。

　　她再度喝下一杯酒，语气平淡。“太子殿下早就患有心悸，王皇后也有。”真的只是这样而以吗？之前，东方戾的继位，太子的迁往华林山庄，似乎已经注定了，太子以及他身后的势力倒下了，就很难东山再起。

　　难道，这又是东方戾做得吗？为了没有任何人挡在他的身前，不给太子翻身的机会，所以先下手为强了？

　　她收起脸上的笑意，抬眼看我。“但是，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边远的山庄，所以我瞒着所有人，回来了。”
　　
　　“你为了什么，才想要见我？”

　　“听说，你被赶出了慕容府。”顿了顿，她继续说下去。“但是，你住进了宫内，是这样吧。”

　　“若是我没有猜错，一年前救你的男人，是当年的四皇子殿下，如今的天子。”

　　握住手中的茶杯蓦地一紧，面对她试探犀利的眼神，我再度沉默不语。

　　她缓缓摇头，自顾自地倒着酒，低声说道。“我想的，果然没错。阴差阳错，你注定是大富大贵的命。”
　　
　　我实在看不过，按下她不停倒酒的手。至少一年前，她并只是爱慕虚荣而已，并不酗酒。看来，一年的时间中，她的身边也发生了不少事。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眼神有些闪烁，站起身来，身体有些摇晃，一步步走向里屋。

　　望着她的身影，我不禁微怔了怔，脚步慢慢走向她的身边，视线缓缓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之中。那是个沉睡的婴孩，皮肤白皙，眉眼清晰，睡相很安稳，看不出任何娇纵的影子。

　“这是……”顿了顿，眼看着她把婴孩送入我的手边，我平静地接过来，她却继续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太子的。”她继续喝下一杯酒，将酒壶倒转过来，美酒却已经滴酒不剩了。“这是太子的子嗣，孩子的娘亲是太子妃。”　

　　望着手中这个清秀的婴孩，我轻声问道。“那么，太子妃呢？”

　　“孩子保住了，但是太子妃却没有如此幸运。”

　　“所以，你为何要带孩子来找我？”

　　“因为，你是我如今唯一可以找的人。”她侧过脸，却狠心不看我手中的孩子一眼。

　　“按照国法，长幼有序，这是太子殿下遗留在人世唯一的子嗣了。若是被皇上知道，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孩子的。你跟了他这么久，应该清楚他的为人。他绝对不会，养虎为患。所以，你会帮我一把吗？这个孩子本该得到的尊贵身份，你会帮我吗？”

　　我神色变得复杂，压低声音，提醒她。“慕容琳，你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这些话，若是隔墙有耳，那就是大不敬的死罪。太子的余党已经扫清，但是若这孩子真是太子的子嗣，而且隐瞒不报的话，不＼必会引起一番不小的风波。在东方戾知道后，会如何处置这个孩子，我不敢想象。

　　“我想说的，不外乎这些。”

　　这是个男婴，对他有一定的威胁，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太子的死，和东方戾不一定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可以对太子下手，那么多一个无辜的婴孩，也完全可以。

　　我默默皱起眉头，看着这个男婴，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过身，走入里屋，将他安放在床上。

　　“太子和太子妃都不在人世了，如果我不管这个孩子的死活，那么，他只能和一个平民一般活着。”

　　她敛去脸上的笑意，面无表情。“活在，最贫穷，最肮脏的最底层，终生碌碌无为，一无所成。”

　　“你还是这么固执。你还是这么觉得，平凡不好吗？”苦苦一笑，我为她的执迷不悟感到悲哀。

　　她肆意大笑着，洒脱地摆摆手。“也许，平凡不是一种罪，但是你忘记了，他的爹，是太子殿下。你如何要这样的孩子，活在另一个世界？”

　　“我想，我真的醉了，也累了。”她眉眼之间，是朦胧的醉意。“你走吧。”

　　“慕容琳，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你以为，这么大的事，我真的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吗？”眼看着她倚靠在软塌之中，双眼渐渐涣散，嘴角的笑意万分苦涩。

　　“让他知道了，孩子就一定要死。但是，我不想……不想看他没有名分地活下去……真是矛盾啊……”
　
　　他自嘲地笑着，话语渐渐不完整了，最终，闭上了双眼，陷入昏睡。

　　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我在她房内坐了很长时间。里屋突然传来婴孩的啼哭声，我蹙起眉头，坐在床沿，冷眼看着他。

　　最终，望着他的眼泪，我默默抬起双臂，轻柔抱起他。内心不无挣扎，是不是我的心还不够坚硬？

　　慕容琳也许并不清楚，自己提出的要求，是多么矛盾。这个孩子要想活下去，必定不会昭示他的真实身份，而若是想要得到礼遇，也许皇陵，才是真正可以证明他的尊贵的地方，如此一来，却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她跟我提出的，无疑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和难题。我只是他的女人，没有任何身份，又何德何能，可以帮她？

　　而且，我并不同意慕容琳的意思，这个孩子失去了皇族的身份，就一定没有作为。

　　首先要，活下去。放下这个再度陷入沉睡的孩子，我从容地走出雅间，合上门，回宫。

　　东方戾的耳目众多，这个孩子无论是在华林山庄，还是在慕容琳的身边，都是危险的。

　　坐在自己的房内，无疑又添一件心事，本不想和慕容琳有更多的纠缠，但是我不想迁怒在这个孩子身上。我只是怕，自己无能为力。

　　一夜没有安睡，天一亮，我便急急出了宫，叩响了她的门。

　　“你来了。”她的脸微微有些浮肿，一脸倦容。我反手关上房门，认真说道。“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难道回慕容府去？”她淡淡一笑，坐在一旁，不以为然。

　　我压低声音，急急说道。“城西有座别院，虽然不大，但是安顿你们足够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马车就在楼下，我们马上走，客栈人多眼杂，你怎么可以如此大意？”她真的喝了太多酒，似乎还未清醒过来。

　　“如果你想保住孩子的命。那么跟我走，听我的。”

　　一把抱起襁褓，打开门，我径直走下楼。

　　安顿好了慕容琳和孩子，我才离开城西别院，回到宫中，已是黄昏时分。没有想到，打开房门的时候，却看到他已经在房内等我了。

　　“我给你自由，令你肆无忌惮了吗？”他的脸色严峻，语气冷淡。

　　“去了哪儿？”他站起身来，颀长高大的身躯，越来越近，像是一股压力，令我有种窒息的错觉。

　　“出了宫。”

　　“和家人断了联系的你，该不会说是回家了吧。那么，这几日你频繁出宫，难道是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没有。”心蓦地一紧，我强装镇定，笑着说道。“只是出去走走而已。”

　　“是吗？”他的嘴角暗暗浮现那种熟悉的疏离的笑意，冷眼看着我，似乎并不相信。

　　“还以为，你在躲着我呢。”

　　以微笑掩饰心中的失措，我移开视线，不让他看到一丝伪装背后的慌张。“我不会躲着皇上的。”

　　话锋一转，我轻声问道。“皇上，琴小姐的病情如何？好些了吗？”

　　“太医若是治不好她，就要陪葬。”他惜字如金，语气之中的冷意，却令我无言以对。看来，他果真很在乎琴幽容。

　　他挑眉，冷眼看着我，“听说，幽容和你走的很近？”

　　淡淡一笑，我平静地回应。“我和秦小姐，只不过数面之缘而已。”

　　“你休息吧。”他蓦地站起身来，走向门边。

　　我暗暗舒了口气，默默垂下眼眸，突然听到他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望向我。“你好像在隐瞒什么。”

　　“没有。”挤出一丝笑意，我的心情复杂万分，希望他没有看到一丝端倪。

　　他不再给予回应，收回了视线，决绝地消失在我面前。

　　慕容琳的失意，让她沾上了嗜酒的习惯，虽然她的行事作风，曾经令我心生厌恶，但是如今人生也不如意，令我有些不忍心。即使身在京城，过家门，也不能入，想必也是种悲哀。曾经受到的百般疼爱，此刻看来，也不过是一种虚无。

　　很多时候，她习惯躲在后院的凉亭之中饮酒，眼神和话语都不再凌厉尖锐，比起一年前嚣张傲慢的她，倒是要简单许多。只是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毕竟，人生不如意的时候，酒才是最好的麻痹工具。

　　我偷偷地出宫，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慕容琳醉酒的时候，照看这个婴孩。这个孩子却颇得我的喜欢，生的清秀，也懂事，哭闹的时间很少。

　　更喜欢的是，观察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似乎不必藏有阴霾。

　　抱着他，坐在庭院的秋千之上，轻轻抚上他的眉眼，笑望着他。他睁着清亮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望向我，时而向我绽放笑意。

　　“这是……谁的孩子？”

　　这个冰冷的声音，不禁令我蓦地收敛了笑意，我不敢置信地望向身后，不无错愕。我已经足够小心了，为何他还会找到我？

　　紧抱着手中的孩子，只要他一用力，足以掐断孩子柔嫩的脖颈，他却一步步逼近，把我的动作看在眼底，“是你的？”

　　这一条小小的性命，就在我的手中，望向手中正向我微笑的孩子，再抬起眉眼，望向冷沉着脸的东方戾，我迟迟不敢回应。 
第二十四章 结束一切 

　　这一条小小的性命，就在我的手中，望向手中正向我微笑的孩子，再抬起眉眼，望向冷沉着脸的东方戾，我迟迟不敢回应。
　　
　　他冷笑一声，眼神更加阴騖。“这个孩子不过才几个月而已，难道是……一年前？”
　　
　　如果说这是我的孩子，那么，虎毒不食子，他不会伤害这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也可以名正言顺得到贵族的身份，只是这个谎言未免太重，一但被戳破，后果不堪设想。
　　
　　“该不会……”他把我逼得退无可退，脸色铁青。
　　
　　我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曾经一度被爹软禁在府中的我，更容易引起他的怀疑。而且，若是当时我真的有了孩子，应该和怀中的婴孩差不多大才对。
　　
　　“没有，我只是来看之前陪伴我长大的丫鬟，这是她的孩子。”
　　
　　淡淡一笑，我迎上他的双眼，压下心中忐忑的情绪。
　　
　　眯起危险的黑眸，他冷眼看我。“丫鬟？”
　　
　　“对，她出门了，所以我带替她照看这个孩子。时间不早了，皇上，我们回宫吧。”
　　
　　他的眼神之中，似乎还透着质疑。“不等孩子的娘亲回来就走？似乎太仓促了吧。”
　　
　　微笑着，敷衍着，我缓缓摇摇头。“我想不必了。不必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浪费皇上的时间。”
　　
　　他却悠闲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之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你要我相信你，那么，等主人回来，相信也不会浪费我太多时间。”
　　
　　我不禁紧蹙眉头，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只是，除了醉酒的慕容琳，这个别院，根本就没有其他的人。
　　
　　“皇上。”
　　
　　“慕容晚，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不适合说谎？”顿了顿，他抬起眉眼，直视着我的双眼。“至少，不应该冒险在我面前说谎。”
　　
　　“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你所谓的丫鬟。”蓦地站起身来，他慢慢压下俊挺的身子，轻柔地勾住我鬓角的一缕长发，语带笑意。“跟着你的丫鬟，早就失去了踪影，至今下落不明。该不会你还想说，最近才遇到的吧。”
　　
　　“这个孩子，眉眼看来倒是很眼熟。”他松开了手，瞥了我怀中的婴孩一眼，却慢步走向后院。
　　
　　如果让他发现后院慕容琳的存在，那么，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蓦地加快了脚步，尾随其后，拦住他，左手拉住他的衣袖，淡笑着说道。“皇上，这座别院破旧不堪，没有什么好看的。”
　　
　　“难道你心中有鬼？”他冷哼一声，却松开了我紧抓不放的手，径自走向后院。
　　
　　没有想到，一切都来得这么快。
　　
　　我只怕，自己所说的谎言，他根本就不会相信。视线落在慕容琳常常醉倒的石桌旁，不敢置信，她并不在。在心中长长舒出一口气，面对着脸色冷沉的东方戾，我默默垂下眉眼，紧紧护住手中的婴孩。
　　
　　“给我。”他语气之中，只剩下冷意，张开双臂，等待我将孩子交予在他手中。
　　
　　我却迟疑着，眼看着他冷着脸夺过我手中的孩子，心蓦地一沉。屏住呼吸，视线落在他的手掌之上，他的手缓缓移向婴孩的脖颈那一刻，我不禁暗暗握紧双拳，不动声色。
　　
　　“他是男婴。”沉默了半响，他才吐出这一句话，我无法看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是，皇上。”我低下眉眼，轻声说道。
　　
　　“我们走。”
　　
　　他蓦地把孩子放在石桌之上，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转身就走，根本不理会我的回应。
　　
　　只是这个时候，我却只能跟着他回宫，紧紧咬住下唇，坐上门外的马车。
　　
　　他长臂一伸，将我勾入怀中，嘴角噙住一丝冷淡的笑意。“慕容晚，你向我隐瞒了不少事。之后，也要继续瞒下去吗？”
　　
　　不敢应对他的眼神，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继续说道。“皇上，这只是平凡人家的孩子而已。”
　　
　　他却蓦地笑意一敛，深邃的黑眸闪过一丝精明。“他是何种身份，我会查清楚的。”
　　
　　他缓缓勾起我的下颚，嘴角的笑意一分分地扩大。“但愿，如你所说，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
　　
　　吞咽下心中的苦涩，我迎上他的那一双异常黑亮的黑眸，却依旧只能保持沉默。
　　
　　“你应该对我忠诚的，难道连这也忘记了？”他玩弄着我的发尾，微凉的唇角轻轻擦过我的耳后。
　　
　　“我最厌恶的，就是有心计，在我背后玩弄阴谋的女子。”他暗笑着，在我耳边低语。“慕容晚，你该不是这样的女人吧？”
　　
　　“我不会。”心中只剩下冷意，我撇开眼线，垂眸说道。
　　
　　“那就好。”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扬起嘴角的笑意，眼神渐渐变得深沉。
　　
　　“听太医说，最近你拒绝他们的诊治？”
　　
　　淡淡一笑，我小心地回应道：“我并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他生生地打断了我的话，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玩味。
　　
　　我微怔了怔，掩下心中的落寞，轻轻舒出一口气。“皇上的伤愈了吗？”
　　
　　“难道你还想给我上药？”他语气戏谑，眼神嘲弄。
　　
　　压下心中的情绪，我平静地说道，“我只是在关心皇上。”
　　
　　他却只是觉得好笑，眉宇之间是满满的笑意。“关心吗？你的语气，越来越像专属于我的女人了。”
　　
　　“皇上觉得很可笑是吗？”苦苦一笑，我的声音只剩下冰冷。“你并不懂，什么才是真心。”
　　
　　“你说我不懂？！”他眼神蓦地一沉，狠戾之色暴露无遗。“慕容晚，你似乎自视过高了些。”
　　
　　“对，你不懂，你也不知道珍惜。”我淡淡笑着，缓缓说下去。“留我在你的身边，你考虑过琴幽容的感受吗？”
　　
　　“我的血液里，可没有父皇的痴情。”他紧绷着俊脸，冷嗤一声。
　　
　　他的一双鹰眸紧紧锁住我的脸，一脸笑意，却无法掩饰他那双过于冷僻的黑色眸子。“慕容晚，你自然可以说，我是一个不懂感情的男人。但是，一个君王，并不需要什么可笑的感情。”
　　
　　淡淡一笑，我柔声回应。“我明白了。”
　　
　　侧过脸，我不再看他，紧抿双唇，默默依靠在马车的另一旁。这样扥男子，不可能会是从前那个白衣少年，我根本无法说服自己的心。
　　
　　“怎么？觉得留在我的身边乏味了？还是，在想那个懂得感情的男人？”他冷沉着脸，一把扳过我的肩头，逼我直接面对他。
　　
　　望向他的那双眼眸，我苦苦一笑，不理会他的多疑。“你曾经遭遇过什么？才会变得如此冷漠无情？”
　　
　　他的眼神蓦地一沉，像是隐藏了更加复杂的情绪，冷凝着脸，语气低沉。“你问的太多了。”
　　
　　“琴幽容说，不希望你的人生中，没有爱。”
　　
　　“爱？”他冷笑一声，眼神只剩下颓败之色。“我这种人，要不起。”
　　
　　“也给不起。”
　　
　　他转过脸，脸上只剩下淡漠的神色，再度成为那个无情的男子。
　　
　　“皇上不愿意为了琴小姐，尝试一下吗？”
　　
　　我小心翼翼地说道，无法看透他捉摸不定的性情。“给她一个名分，她纳入你的羽翼之下，终生宠爱她。”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缓缓吐出四个字。“什么名分？”
　　
　　“皇后。”他可以违背世人的希祈，不建后宫，但是一国之君，不能没有皇后。
　　
　　“皇后？”
　　
　　“我看得出来，皇上对待琴小姐的不同，所以，这些，你应该给她的。”
　　
　　他的脸色铁青，冷淡地丢下一句话。“她并不在乎名分。”
　　
　　“但是，琴小姐在皇上心中，是你的妻子。”
　　
　　“你以为你真的了解我？”他语气变得不耐，脸上的笑意在下一刻变冷。
　　
　　“是我多言了。”移开视线，我却并不清楚，到底琴幽容在他心中，是何种位置。明明包容她，宠溺她，却迟迟没有给她一个名分？难道，只是因为她纤柔多病，还是家世平凡？如果只是这些原因，那么东方戾不单是一个冷情男子，也是一个不值得琴幽容托付终身的男人。
　　
　　“是不是想要保护她，就是你所说的感情？”
　　
　　我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一句话，为怔了怔，抬起眼眸，淡淡睇着他。他脸上的神色有些许的软化，只是语气依旧不善。
　　
　　“是，有一个女子，在我见到她的第一面，我就想要保护她。”
　　
　　这一次，他选择说出来，而倾听的人，却是我。
　　
　　“只是，那时她还很小。也许，还不满十岁吧。”他半眯起黑眸，仿佛陷入了追忆，脸上却再无冰冷的神情。
　　
　　“我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习惯独来独往。一个人出外狩猎，却在后山口，听到无力的哭喊声。”
　　
　　他压低声音说道，神色蓦地一柔。“把她从蛇窟救出来的时候，看着明明很小，却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孩子与生俱来的恐惧，她也不流露半分。甚至，说，她要报恩。”
　　
　　谈起这件往事的时候，他眼中的笑意，却是我从未见过的，那么陌生。
　　
　　“我一眼就看穿，她的坚强是最好的伪装。”
　　
　　淡淡一笑，我柔声说道。“那么小的孩子，不一定会记得那件事，也不会记得那个诺言。”
　　
　　他语气冷沉，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是，我还记得。”
　　
　　我望着他的脸，平静地问道。“皇上还记得戏言，还在等她长大吗？”
　　
　　“她已经长大了。”他默默望向我，神色蓦地一柔。“而且，就在我的身边。”
　　
　　呼吸，就快要停止。我微张着口，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说什么。
　　
　　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声音低沉。“早在几年前，我就找到她了。”
　　
　　“那么，这个女子……”
　　
　　“就是幽容。”他那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眸，像极了那个少年。
　　
　　琴幽容？我听着自己的故事，却被冠上另一个的名字。
　　
　　他缓缓转过脸，我不期然迎上这张脸，我讶异的看着他，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艰难地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我默默望向他的右臂，那里的伤疤，也是为了救我，而被毒蛇咬伤的。
　　
　　“皇上是如何找到那个孩子的？”浅浅一笑，我看到他最真实的一面。
　　
　　“我并没有刻意去寻找，甚至暗中相信，那个孩子会主动找上我。”他眼中的冰冷，再度褪去，彻底。“但是几年后，我还是与她不期而遇了。”
　　
　　还记得，之后的三年，每一年的生日，我都会独自跑出慕容府，流连在后山，站在原地，等待那个少年。我的等待，维持了三年。之后，自然是不了了之。对于身陷蛇窟一事，只有大哥知情，因为我不想令娘亲担心，也不想其他人，觉得我是个麻烦。娘亲过世之后，我便收敛了稚嫩，独自撑下去。
　　
　　因为，我想我不会再遇到那个少年了。甚至，他只是我的过客，匆匆闯入我的世界，但是之后，不会出现了。
　　
　　“我隐约记得，她掏出手帕，替我扎紧伤口的时候，她右手心有一颗朱砂痣。”
　　
　　那么，所以，他便是以此，相信琴幽容便是那个孩子吗？
　　
　　心蓦地一阵刺痛，我暗暗将右手隐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中，不动声色。因为，我不会主动将这个秘密说破。
　　
　　垂眸一笑，我没有想到，我和他终究只能擦肩而过。也许，只能说不可思议吧。东方戾，在心中默默念着他的名字，之前所有的不堪，都在这一刻，冰释瓦解。
　　
　　原来，是你。
　　
　　他脸上的笑意，蓦地一敛，冷眼看我。“并没有告诉琴幽容实情，因为不想，她只是因为报恩，才留在我的身边。”
　　
　　微笑着，却只觉得自己的笑意万分苦涩。“她是真心喜欢皇上的。”即便，中间没有这段往事，她也是一心爱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他神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却不再提起。
　　
　　尾随着他下了马车，他的脚步并没有停留，我知道他去见的人，是琴幽容。
　　
　　如果这就是上天的安排，那么我没有异议。
　　
　　转过身，决绝地离开，那一句儿时的承诺，我将永远收藏在心底，直到……腐烂。
　　
　　只是不知为何，心，却开始变得混乱，我开始害怕与他相见。因为不确定，我应该以何种心情面对他。
　　
　　上苍让我们相见，但是却把我们安排在如今的位置之上，让相认变得可笑而难堪。
　　
　　因为，我们彼此都看到对方最初的一面，却也看到了如今陌生的改变。
　　
　　如果琴幽容可以代替儿时的我，继续停留在他心中，也比此刻这一个冷淡的慕容晚来得好些。
　　
　　可以再见到他，已经是幸运了，其他的，我不想奢望。
　　
　　曾记得，王府之中的依容苑，依容两字，便是对琴幽容，百依百顺之意？这个冷漠男子背后仅有的柔情，只属于琴幽容，我很清楚。
　　
　　沐浴更衣之后，及腰的青丝之上，不断滚落着细小的水珠，披上一件柔软的薄衫，我坐在床沿，掏出那一枚扳指，暗暗回想着过往。
　　
　　不过，那段过往，我也不想继续追究下去了。没有什么，可以再让过去再现了。
　　
　　“你不觉得此刻的你，很危险吗？”
　　
　　他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望向他，眼看着他关上门，越走越近。
　　
　　没有想过，他会在深夜，来我的房内，我蓦地站起身来，心中只剩下慌乱，不想他看到此刻衣衫凌乱的模样。
　　
　　蓦然，他伸出大掌将我的小脸按向自己，另一只修长的手臂冷不防地紧钳住我的腰际，有如野兽般将舌撬进了我的唇间。
　　
　　他眼中的情欲，令我觉得心蓦地一沉，大手矫捷地一揽，紧紧的将我的身躯担与双臂间，“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对不对？”他的嗓音低沉且嘶哑，一对似醉似欲的眸子炯亮地凝视着我。
　　
　　“你的眼睛……”他微微顿了顿，我才立即变得清醒，难道是他识破了我的谎言？双眼恢复了清明，我迟迟未曾告诉他真相。
　　
　　“很美……”他默默望着眼前的女子，冷眸俯瞰在他身前的娇小人儿，一丝微妙的异样感觉泛上他的心头，然而，那仅仅是一瞬间的情漾，眨眼间又化成了烟尘，在他的心底消逝得无影无踪。他的嗓音冷得像颗被抛落地的冰珠子，充满了窒人的冰冷气息，教任何人闻之胆寒。
　　
　　“还在看这一枚扳指？不觉得沉迷在过去，未免太可笑？”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扳指，冷淡地抛向床头。
　　
　　“我要让你知道，无论你在什么地方，你的人究竟是属于谁的！”
　　
　　“皇上，你应该累了，我服侍你就寝吧。”挤出一丝笑意，我清晰地嗅到他的怒意，心中只剩下冷意。
　　
　　他却仿佛一点儿都不在意，高大挺拔的身影逐渐朝我逼近。我心蓦地一紧，转过身，想要逃离。依旧，那么狼狈。
　　
　　“服侍？”我微微一怔，清楚地感受着男人强壮炽热的胸膛贴在我的背后。“你学会如何取悦男人了吗？”
　　
　　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少年了，我听到自己心中的声音，只剩下苍凉和疲惫。
　　
　　回过身，望着他如冰刃般的眼神，其中几分炽热的欲火，更令我只觉得难堪。我在他眼中，只是暖床的工具而已。
　　
　　苦苦一笑，他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他不会是那个人的。救我的人是一个善良的男子，而不是这样的男人。
　　
　　他暗暗抚上我的脖颈，冷眼看着我的轻颤，手掌一寸寸移下
　　
　　“够了，这是我的荣幸。”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我对自己足够残忍。心中满满当当，尽是苦涩，我默默闭上双眼，承受他游离的双手，将我的身子撕碎。也，将我的心，狠狠扯碎。
　　
　　激情，渐渐褪去。以丝被掩盖自己的身子，我在黑夜之中，等待黎明。
　　
　　“今晚，为何不拒绝？”
　　
　　身后低沉的声音，令我更加清醒。“这不像你。”
　　
　　“也许，我不再想拒绝了。”淡淡一笑，选择留在他的身边，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身子早就烙上了他的痕迹，根本无法改变了。
　　
　　两条修建的长臂冷不防地从身后圈住我纤细的腰身，低沉的嗓音在我的耳畔缭绕。“你总是如此冷静，我却很想看看，你意乱情迷的模样。”
　　
　　身子蓦地一僵，他一把用力地扳过我的身子，再度压下身子……
　　
　　“你也……碰过琴幽容的身子吗？”
　　
　　在他身下，我轻声问了一句。说不清楚，心中是何种情绪作崇。
　　
　　“怎么？是在嫉妒吗？”他的嘴角扬起一丝冷淡的笑意，俯视着我，眼神渐渐变得炽热而深邃。
　　
　　“该不会是，你开始爱上我了吧？”
　　
　　闻言，我的心墓地一沉，那一个字眼，如此陌生。他，只是想要我的身子而已。我们之间，除了一段美好的宛如虚幻的故事之外，别无其他。
　　
　　“你应该明白，不该在这种时候，问扫兴的问题，坏了我的兴致。”他缓缓压下俊脸，蓦地封住了我的唇。
　　
　　清晨。
　　
　　眼看着他起身，神色自若地穿上华服，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温柔。
　　
　　门砰然一声甩上，震得我耳朵轰轰作响，垮下肩，伪装的骄傲在这时候彻底垮台。
　　
　　慕容晚，你应该清醒了。
　　
　　我们之间的故事，早在他找到琴幽容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我也不必，再有任何的希冀。 
第二十五章 付出代价 

　　不知道为何，他的身边，开始不乏明艳动人的女子陪伴，虽然没有因为他的宠幸，而得到高贵的身份。
　　
　　我却清楚，这一日，迟早要来。
　　
　　因为，他是帝王。
　　
　　没有人奢求，帝王应该是孤家寡人。
　　
　　如果我不知道他是谁，也许不会如此矛盾心碎。如果不知道他以前的善良，是不是我可以继续面无表情地面对这一个异常冷漠的男子？甚至，以为他天性冷血阴沉，而独善其身？
　　
　　面对着他，眼前常常有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与此刻冷酷的男子重叠，心中缓缓淌过异样的情绪。
　　
　　他说的没错，即使是不懂世俗的感情的他，他也可以成为一个令人尊敬的君王。
　　
　　女人，也许在他眼里心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
　　
　　度过了京城漫长的冬季和春日，终于迎来了蔷薇花盛开的季节。对于那个身份不明的婴孩，他并没有再提起。久悬的心从未落地，我知道不能掉以轻心。
　　
　　只是，另外一件事，我却不得不怀疑。
　　
　　走入城西的别院，我冷静地望着躺在软榻之上的慕容琳，抽走她手中的酒壶，冷眼看着她。
　　
　　“是你。”她抬了一眼看我，再度夺回酒壶，神色黯淡。
　　
　　“上次，你去了哪里？”
　　
　　她神色自若，摇摇手中精致的蓝色酒壶。“买酒。”不过，幸好她突然地消失不见，才免去了东方戾继续怀疑下去。
　　
　　“孩子呢？”
　　
　　她的态度，依旧漫不经心，似乎从未把孩子放在心上。“在里屋，应该睡了吧。”
　　
　　沉默了半响，我最终开了口。“即使太子殿下不在了，你也不该独自消沉，这样的你，如何配当孩子的娘亲？”
　　
　　“你说什么？我的孩子？”她顿了顿，眼神之中有什么转瞬即逝，随即再度变得冷淡。
　　
　　“太子妃与你产下孩子的时间，只差了十余日而已。但是，太子妃的孩子，先天不足，产下的时候，一月之内便已经暴毙。太子妃和腹中的孩子两者都没能保住。所以，这是你的孩子。”我的声音之中，没有半点迟疑。“慕容琳，这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你迟早会怀疑的，这就是你，慕容晚，我的好妹妹慕容晚……”她脸上的笑意一分分地流失干净，声音慵懒无力。
　　
　　冷沉着脸，也许，我早已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所以，对于她的莫名出现，我并没有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但是，他也是太子的骨肉。这皇位原本就该属于太子殿下的，今日，太子殿下不在人世了，只是他后继有人，这个孩子，体内流着的也是皇族的血统。”她蓦地松开了手中的酒壶，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却更加沉重。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尖尖利地划破我的肌肤，伤痕累累，只是丝毫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如果不是东方戾，我的孩子应该是无比尊贵的皇子，而不是一条朝不保夕的无谓性命，你明白吗？”
　　
　　“但是，如今的天子正是他。”面对这一个沉迷过去的女子，我看到的，只是她尽力抓住最后一点尘埃，无法释怀，也无法忘怀的苦涩。声音，渐渐变得沉重。“太子，早已经成了雪麟国的过去了。”
　　
　　她的双眼之中，光华暗暗褪去，她似乎再也不是曾经光鲜亮丽的芙嫔夫人了。“是，即使不甘心，我也只是女流之辈而已。但是，你可以帮这个孩子。”
　　
　　我的心情平静，只是淡淡问道。“要我如何帮他？”
　　
　　“即使这孩子无法当上雪麟国的皇子，也希望你可以说服东方戾，让我的孩子顺利长大成人。即使，只是一个没有半点权利的普通皇族而已，也一定要让他活着。”
　　
　　我为她的固执，哀痛，因为知道，这不可能。“他容不下这个孩子的，你很清楚。”
　　
　　“如果我是你，我会带孩子远离京城，而不是奢望这些看似繁华，实则纷扰的东西。”更何况，即使太子还在世，同样已经大势已去了。这个天下，谁主沉浮，不会有变数。
　　
　　她眼神一沉，嘴角的笑意有些许的惨淡。“你知道的，我最厌恶的便是贫苦的生活，我更不想让这个孩子尝尽辛酸苦难。”
　　
　　“我承认，我并没有你这么善良。”她的微笑苦涩着，依旧夹杂着她的残碎不全的骄傲。“但是，不管你信不信，我心内最后一点善良，都给了这个孩子。”
　　
　　“我不懂天下和权势的道理，但是东方戾得到了原本属于太子的一切，总该还给这个孩子该有的名分吧。”
　　
　　我浅浅一笑，简单地解释，不留余地。“他不喜欢，有人和他谈条件。”更没有，宽仁的必要，对于任何一个危险，他都决然冷酷。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尽是狐疑。“留在这样的男人身边，应该很累吧，为何不离开？为何默默承受，而不挣扎？”
　　
　　“你始终没有得到半点名分，也没有得到荣华富贵，到底为了什么，才愿意留在他的宫中？”
　　
　　“也许，我也不清楚。”默默微笑着，我仰起头，望着天际的明亮阳光，吐出这一句话。曾经清楚的原因，至今却越来越模糊了。
　　
　　我在黑夜之中，不断提醒自己，若是有一天，我再也说不出任何的原因而依旧愿意留在原地，那么，便是我应该冷静离开的时候了。
　　
　　因为，我害怕没有其他的借口，真正心甘情愿地陪伴着那个男子，那会是……令人后怕的情绪。
　　
　　我努力将我们曾经的故事深埋在心底，也许，这个故事不必有重见天日的机会，永远不必了。
　　
　　侧过脸，我柔声说道。“慕容琳，如果你想要这个孩子安全地活下去，那就不必去向那个人讨要什么，这是我的忠告。”
　　
　　她默默抬起妖艳的眉眼，轻轻吐出两个字。“是吗？”
　　
　　“是，一辈子不要。”我的语气，更加坚决了几分，如果不够狠心，那么，就会惹祸上身。
　　
　　她站起身来，望向不远处，语气变得更加平静。“太子殿下曾经提起，那个男人，生性冷漠。甚至，他的生母睿敏皇贵妃离世后，他也一滴眼泪，都不舍得。”
　　
　　是吗，也许，双眼干涸，是因为泪水都化成了恨意吧。
　　
　　彼此沉默了半响，望向她面无表情的侧脸，我默默垂下眉眼。没有想过，一年多的时间，可以化解我们彼此之间的尖锐，我们这两个人，也可以平静地面对彼此。
　　
　　一年多的时光，足够改变太多了。
　　
　　或者，是不是时间，也可以其他的？
　　
　　“我想，也许我不该回来。之前的慕容琳，便是因为奢望太多，才会走到这一步，最终失去了一切。”
　　
　　弯起嘴角的笑意，我直视着她的双眼，笑道。“但是，这个孩子是上天给你的礼物。”
　　
　　她半眯起眼眸，抬起脸，望向天际的云彩。“是啊，他是最好的礼物。”
　　
　　也是，最珍贵的礼物。
　　
　　望着她不自在的撇开脸，只是因为双眼之中隐隐闪烁的泪光i，我微笑着，心中再无一份沉重。
　　
　　“慕容琳，给孩子起个名字。”
　　
　　“我隐约觉得，虽然我是他的娘亲，但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人，却是你。”她转向我的方向，第一次真心向我微笑。“所以，你帮这个孩子起名。”
　　
　　“东方律。”闭上双眼，感受到微风拂面，我轻轻吐出这三个字。这个孩子无论聪慧与否，他都应该是一个正直的人。
　　
　　“律儿。”她默默念着，视线再度飘向很远的地方。
　　
　　天际的云彩，不断聚拢，散开，闲看云卷云舒，我们安于沉默。
　　
　　“慕容晚，也许我不该一错再错。”
　　
　　她垂眸一笑，依靠在树旁，淡淡说道。“在山庄我想过很多次，甚至，为了这个孩子，可以牺牲我自己，放手一搏。”
　　
　　“但是此刻，我不再这么想。我早已不是芙嫔夫人了，身后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如果没有我，这个孩子会一无所有。”
　　
　　我很庆幸，她最终还是想通了。噙着嘴角的笑意，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如今回头，你和孩子都可以全身而退。更何况，你可以亲眼看着他长大成人，已经足够了。”
　　
　　“还有，酒这种东西，也许的确可以宣泄情绪，但是不该沉迷其中。”我弯下身子，执起桌上的酒壶，淡淡望向她。
　　
　　她没有转过身来，我却听得到她声音之中暗藏的寂寞。“这人世间的感情，真是奇怪。明明未曾真心喜欢过太子殿下，但是他走了这么久，心，却还是会觉得孤单。”
　　
　　也许，这世间最无法解释的，便是男女之间的情感。眼神一暗，我听到自己的回答，暗藏着莫名的情绪。“那是自然，毕竟你们是夫妻，相处的感情早就一点一滴，常驻在心了。”
　　
　　她蓦地转过身来，久久凝视着我，最终却朝我说道。
　　
　　“往后，你别再来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不该再惹上我这个麻烦了。”
　　
　　心蓦地一沉，我站在不远处，轻声问道。“你会离开京城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去何地。”
　　
　　“这一年多，仿佛是做了一场梦，如今，梦醒了。”她的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这一句话，却令我有种相似的触动。
　　
　　“不必担心我，我会保护好这个孩子。”她脸上依旧残留着曾经的骄傲神色，我却没有半点厌恶，说不清，道不明，为何。藏起华丽的羽毛，收起骄傲的菱角。她，也许不再是我所熟悉的慕容琳了。但是我却不想继续深究下去，是不是，骄傲的背后，有的是一如常人的脆弱？
　　
　　“因为，他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他了。”
　　
　　狠心背过身，我不是圣人，无法帮她一世。听到她的这一句话，一步步离开别院，停驻不前，最终，听到大门和上的沉重声响。
　　
　　一月之前，雪麟国第一次触犯凌云国，据说只是城池之争。但是我想，应该是在仪门关遇刺的报复吧。没有人可以惹怒了东方戾，而不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是那种静水深流、藏而不露的人。在我面前，他从未提起这件事，似乎态度只是顺其自然，但是我清楚，一切没有这么简单。
　　
　　雪麟国派出老将雷将军出马，带兵一万，而对方自然是功高盖主的仇逸卓大将军。
　　
　　我甚至不清楚，东方戾到底想从这场战役之中，得到什么。登基不久的他，却锋芒毕露，气势压过了已故的先皇。
　　
　　只是我隐隐察觉得到，他对凌云国出手得毫不留情，似乎更甚。
　　
　　回到宫，脚步却默默停留在琴幽容的院落之外，望着里面庭院深深，却始终没有踏入其中。
　　
　　“你怎么回来？”琴想容走出院落，冷眼看我。
　　
　　默默望着她，我从容地开了口。“琴小姐的身子好些了吗？”
　　
　　闻言，她似乎觉得好笑，冷笑一声，态度不善。“恐怕令你失望了，我妹妹的身子并无大碍。是不是最经皇上常常都留在沁芳宫，冷落了你，觉得不甘心了？”
　　
　　故意忽略她眼中的寒意，我淡淡一笑，问道。“你对我的敌意，一开始就这般强烈吗？”
　　
　　她的眼神蓦地一沉，嘴角的笑意愈发的冷淡。“因为我没有她那么单纯，相信这世上的每一个人。”
　　
　　顿了顿，我心情平静，轻声问下去。“为了照顾自己的妹妹，一辈子不想离开吗？”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闪过一丝凌厉。“这，似乎与你无关吧。”
　　
　　“是，无关。”微微笑着，点点头，我轻轻转身，离开。
　　
　　走入自己的房间，望着天际洒落一地黄昏，温暖残留在我踏过的每一块尘土之上。孤单，心中蓦地浮起这个字眼，这是慕容琳的情绪，也会是我的吗？
　　
　　深夜，我打开一扇窗，望向明月和星辰。我见到他的机会，越来越少，也许我可以等到他再也想不起有我的存在之后，决绝离开深宫。
　　
　　如果真如慕容琳打算的，黄昏时分便带着孩子离开，想必已经成功出了城门。但愿，往后她只需为了自己和孩子而活，其他的，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伸出手，在昏暗的烛光下倒了一杯暖茶，安静地站在月光之下，心却蓦地抽痛，手握不住茶杯，瓷片碎了一地的狼狈。
　　
　　似乎，隐隐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清晰，一声声提醒我，这并不是幻觉。
　　
　　那是……律儿的声音？！
　　
　　大门，蓦地被用力推开，属于他的危险气息，越来越近。
　　
　　“你以为，我会真的一无所知吗？”他一袭蓝袍，步步紧逼，身旁的宫人手中的婴孩，分明是那个孩子！
　　
　　一紧张，握紧拳头收回手，掌中破瓷片顺势插入，鲜血随之窜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也不愿他发现我苦苦隐藏的秘密，背过身，沉默不语。
　　
　　只是我依旧可以察觉，他凌厉的眼光追随我的背影，怒焰烧炙着他的心。他的怒意，这一次，无法压制。
　　
　　“从一开始，我就怀疑这个孩子的身份，但是是你自己要我去试着相信你的，不是吗？”他走到我的面前，脸色冷凝，一把扼住我的脖颈。
　　
　　“不是信誓旦旦，要对我忠诚的吗？”他的脸慢慢压下，我看得到他泼墨一般的黑眸，其中的怒火，似乎将在下一刻，将我焚烧彻底。
　　
　　“是，我隐瞒了你。”刻意忽视身体上的疼痛，我微笑着望着他，说不清，心中还剩下何种情绪。慕容晚，在你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那个长大的少年吗？胸前一闷，喉间梗着一个硬块，像是梗着刺，微微地疼。
　　
　　“不断地隐瞒我，欺骗我，惹怒我，只是想要得到我对你的重视，是不是？！你一向心思细密，我怎么会忘了，你根本就是一个城府深沉的女人！”他冷笑一声，再度加大了手中的力道，我的眼前，却蓦地浮现出他曾经有过的，虚幻短暂的温柔。
　　
　　“表面上的冷静，淡然，与世无争，只不过是你最好的伪装！”他的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把尖利的刀，狠狠刮着我的心，直到……鲜血淋漓。
　　
　　“慕容晚，你越来越贪心了。”
　　
　　“你说得都对，我从未否认过。”吞咽下重重的苦涩，我明白将为自己的残忍而下地狱。忍住嚣张的泪水，我说得坚决。“我就是这样的女人，心机重，城府深。”
　　
　　他冷嗤一声，对我艰难地呼吸和回应继续无动于衷。“你这样的女人，真是危险。”
　　
　　用尽所有的力气，我笑着回应。“蔷薇原本就危险，是之前的四殿下要我好好留着我的刺，忘了吗？”
　　
　　他脸色，越发的难看了，只剩下冷漠和残酷。“但是，此刻的你，只会令我觉得你的刺，万分厌恶！”
　　
　　“蔷薇若是被拔除了自己的武器，又该……又该如何保护自己？”我整个人，无法呼吸，心，似乎也无法呼吸，整个人沉闷这，像是陷入了层层的窒息。
　　
　　得到了他的厌恶，我就越容易摆脱他，离开他了，是这样吗？我，是不是应该觉得欣喜？
　　
　　“慕容晚，你将为你说的谎言，付出代价。”他蓦地松开了手，冷沉下脸，示意身后的侍卫，走进里屋。  
　　
第二十六章 再次错过 

　　“慕容晚，你将为你说的谎言，付出代价。”他蓦地松开了手，冷沉下脸，示意身后的侍卫，走进里屋。
　　
　　“看不到吗？”他一把将我推向前，我不敢置信，木然地望着托盘之中的那一只金色手镯，因为上面的血迹而不敢再向前移动半步。
　　
　　那是，慕容琳的鲜血吗？我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惊痛。
　　
　　“你应该还没完，你还有手！”他大力地捉住我的手，毫不留情地区触碰那一个手镯，粗暴地替我的双手，沾染上斑斑血迹。
　　
　　我这才发现，这是继第一次杀人之后，我所厌恶的血腥黏稠的感觉。不同的是，这鲜血，并不是一个与我无关的人身上的。
　　
　　他的语气，愈发的冷沉。“感受不到，这是什么吗？”
　　
　　他冷哼一声，一把紧扣住我轻微颤抖的手腕。“这是一个女人的东西，你应该很熟悉吧。”
　　
　　是啊，很熟悉，我不会认错。那是属于，慕容琳的东西。
　　
　　声音，都开始颤抖，无法停住。“你杀了她。”
　　
　　耳边传来刺痛的婴孩的啼哭声，我应该感谢他，饶恕了这孩子的性命吗？
　　
　　默默吐出这一句话，我却觉得我再无一分的力气，去面对这现实。
　　
　　他终究还是之前那个东方戾，顷刻之间，我一切都明白了。
　　
　　我的双眼变得濡湿，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会觉得是一种凌迟。“我怎么会忘记，你从未相信过我。这一次，也是你精心的安排吧。派了心腹在暗中监视我，暗自调查清楚所有的真相，眼看着我在你面前拙劣地说着谎言，掩饰这一切。之后，等待他们母子出了城，你便痛下杀手。你想要证明的是，无论是谁，休想隐瞒你，欺骗你，挑衅你。再让我亲眼看看，欺骗你的后果到底有多么可恶。”
　　
　　“我明白了，这就是我需要付出的代价。”泪水无声地滑落，我再也无法继续维持脸上的笑意。
　　
　　代价是，慕容琳的命，我永远的良心不安。
　　
　　“之前，你将宝剑送到我的手边，要我学会如今铁石心肠，去杀人。”觉得自己可笑，我试图将这一切做到滴水不漏，却依旧逃不开他的计算。对，他是东方戾，不会允许自己的计划，出半点纰漏。“这一次，你同样利用了我，去杀人，甚至，都不需要那一把利剑，结果却是一样。”
　　
　　“的确，是我隐瞒在先。”紧紧握紧双拳，无法麻痹自己的内心，见到这样的他，为何也会心痛？是觉得，那个少年，不该成为这样的男子吗？其实，我们只有一次相遇，少得可怜，一面之缘而已，我根本就不了解他，不了解东方戾。
　　
　　“因为，你是东方戾，我了解你，你到底可以有多么残忍。”
　　
　　他紧绷着脸，眼神之中，只剩下阴沉的冷意。“你想要这个孩子或者，等他长大成人之后，想想看，因为仇恨，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知道了真相，还要继续活下去，你明白这种滋味吗？还有，你希望往后，要这个孩子来杀了我？”
　　
　　“所以，你要杀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吗？”强忍住眼泪，我淡淡一笑，柔声问道。“好，我也不是例外。”
　　
　　“这样，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一切。你这样做，才可以绝后患。”
　　
　　这一招，不算错，的确必要。不少仁君，双手并不干净。
　　
　　“你们出去。”他冷淡地下了命令，空荡荡的房间，再度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望着他的举动，我却只能匆匆望向退下的宫人手中的孩子，强忍住心痛，继续问道。“还不动手吗？”
　　
　　“你受伤了。”他却没有马上给予回应，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我右手不断滴落鲜血的伤口，长臂一伸，拉过我的右手，深深的伤口，暴露在他的眼前。
　　
　　我没有立即收回手，只是默默望着他，暗暗说服自己，就在今夜，放自己离开。不会有，任何一丝的留恋。
　　
　　我垂下眉眼，轻声说道。“你曾经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我的。”
　　
　　“明知道只要说是，你就可以放过这个孩子，但是我没有，即使是用其他的谎言，我也没有这样欺骗你。”
　　
　　长长舒出一口气，我始终没有勇气迎上他的双眼。因为害怕，他识破我的眼神。“当下，我并不想利用你，只是想要保住那个孩子的性命而已。但是如今，我也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有你的孩子。”
　　
　　他眉头深锁，重重扼住了我的手腕，眼神之中不无惊愕。“什么意思？”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用了净药。我很清楚，孩子的出现，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多余的。”
　　
　　他一身冷意，怒意在声音之中，愈发冷厉。“你居然敢用净药？”
　　
　　“你只是需要可以暖床的女人而已，这些女人都不配给你生下尊贵的子嗣。”不明白他的愤怒，从何而来，比起她们来，我只是更有自知而已。我并不清楚，自己和那些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有何不同。
　　
　　平静地望着他的脸，不想奢望看到他一点点触动和愧疚。“如果我们再继续下去，关系就只剩下无谓的利用了吧。”
　　
　　“我尝试着去了解你，但是最终才发现，那是我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心中淌过一丝丝冰冷，冰封了自己的心，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了。
　　
　　沉默了半响，我最终跪在他的面前，语气决绝。“如果你不想要我的性命，请允许我离开。我愿意在你面前发誓，我会比死人还要守口如瓶。”
　　
　　他的声音，愈发的森冷。“那个孩子，你也不想要了？”
　　
　　“无论我想不想要，他的性命，至始至终就在你的手中。”如果他执意要杀他，也不会是我可以左右的。
　　
　　他语气之中流露出来的，只是不以为然，没有其他的情绪。“你当真如此骄傲，以为我每次都会挽留你？慕容晚，你不过是我身边无数个女人其中之一而已。”
　　
　　是，不用他提醒，我很清楚。只是他说错了一点，我的骄傲，不知在何时，早已残存不全了。
　　
　　我可以赌的，便是这一次，我对他没有任何的希望，只是清楚，他不会杀我，我也足够坚定。
　　
　　他没有任何的迟疑，打断了彼此的对峙。“好，宫门大开，如果你在黎明之前，可以走得出去，这就是你摆脱的唯一希望。”
　　
　　他冷笑一声，轻描淡写。“我倒是想看看，是不是眼瞎了，心也随即盲了？”
　　
　　对于他残忍的话语，我却早就察觉不到疼痛了。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是时候离开这个男人了。如果无法改变，那就不要试图去改变。
　　
　　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忘记他，忘记那个，曾经救我的东方戾。一同忘记，不远处的东方戾。
　　
　　埋下眼眸，久久凝视着满手的鲜血，深埋了那一颗朱砂痣。虽然近在咫尺，虽然他留意到我手心的伤口，但是我们彼此，再次错过一回。
　　
　　他的举动好伤我，但也救赎了我，起码如此一来，我就可以走得很潇洒，也了无牵挂了不是吗？
　　
　　那则故事，已经写下了结局，既然我们一次次地错过，那么最好的选择，便是我退出那个故事。因为，我们的关系，已经走到了死角。
　　
　　这，才能是完满。
　　
　　“东方戾，如果当时你没有救我，是不是就不会有如今的纠缠了？”苦苦一笑，环顾四周，我不断地停停走走，他却总是可以找到我，这一次，我想彻底消失。
　　
　　君无戏言，放我走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宫门大开，我踩着自己的谎言，一步步朝前走去。
　　
　　黎明时分，我会在何处？
　　
　　结束，就是另一种开始。
　　
　　……
　　
　　“你说什么？”
　　
　　东方戾冷着脸翻看着手中的军报，这一场战，仇逸卓果然有所准备，即使自己派出了骁勇善战的雷将军，但是依旧没有太多的胜算，双方可谓势均力敌。
　　
　　劈风跪在堂下，再度面无表情地提醒。“主子，天亮了。”
　　
　　微微蹙眉，东方戾站起身来，望向窗外清澈的晨光，却被如此鲜洁的光线，勾起了对一个女子的记忆。昨晚的不愉快，再度令他冷沉着脸。只是自己说不清，在看到她眼泪的那一刻，心中异样的情绪作祟，令自己有些不安。可是，偏偏她的泪影响了他，不知名的东西撞上他胸口。
　　
　　最无法忍受的是，她再度提起了离开的要求。只是因为，自己下不了手杀了她，所以，她越发地嚣张了是吗？冷漠在脸上出现了裂缝，他强力抑下捏碎她骨头的冲动。
　　
　　收回了追忆，在黑暗之中看不到任何光明的她，即使是那座庭院，也无法独自摸索离开，更何况，是遥远的宫门。所以，他才愿意陪她玩下去，这个离开深宫的游戏。虽然痛恨她的隐瞒，但是却不想，继续看她痛苦下去。只要她打消了这个主意，他可以告知她事情的真相。
　　
　　虽然清楚自己在很多人心中，都是咬牙切齿的恶魔，但他并不在意。只是，听到她昨晚的那些话，才发觉她对自己的成见，那么深重。那一刻，自己却差点无法保持自己的冷静。自己的情绪，已经开始因为她，而开始改变。
　　
　　“该上早朝了。”
　　
　　暂时把军情放在一旁，他淡淡说了一句。只是今日的晨光，干净，明媚，却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距离。
　　
　　“主子，她离开了。”
　　
　　“谁？”
　　
　　“慕容小姐。”
　　
　　东方戾背过身去，随意地丢下了一句话。“不可能。”
　　
　　劈风不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东方戾蓦地想起了什么，脸色铁青，眼前浮现出昨夜那一双明净坚定的眼眸，并非之前的黯淡无神！他犯了多大的错，只是因为她而产生的愤怒，却夺去了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智！他从未如此失败，自命善于洞察忍心，任何细节都无法如此简单地瞒过他的双眼！这一次，他居然输给了她？！
　　
　　“如果你不想要我的性命，请允许我离开。我愿意在你面前发誓，我会比死人还要守口如瓶。”
　　
　　他早该察觉到的，这一次，她万念俱灰，比任何一次都要坚决。
　　
　　比死人还要守口如瓶？该死，她说得不留余地，似乎再也不会让自己找到她了！
　　
　　他只是忿恨她的谎言，却更明白她的坚定，即使是他身受重伤，她也没有离开。却从未想过，只因为昨晚那件事，她却放弃了继续留下来。是自己，把她逼得退无可退，她也觉得厌恶了吧，留在这样的他身边。
　　
　　她的心，恐怕是自己最看不透的地方。偏偏自己，想要收纳她所有的微笑和泪水，是不是足够疯狂了？这种情绪，就算是面对幽容，也不曾有过。这一次伤她，听到她承认自己是个心机深重的女子，为何自己却觉得愤怒？危险的蔷薇，若是入驻自己的心，到时要想连根拔起，是不是会心有不舍？即使自己送予她的是毒酒，她似乎也会不皱眉头，一饮而尽。
　　
　　也好，记起国师的警告。既然自己要定了这天下，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放弃所有，功亏一篑，将唾手可得的一切，拱手让人。
　　
　　她迟早要离开的……趁自己没有更加沉迷之前，东方戾蓦地眼神一沉，故意忽视心中的情绪波动，依旧恢复了与平日无异的神色自若。
　　
　　早朝之后。
　　
　　沁芳宫。
　　
　　“戾哥哥。”琴幽容支起自己虚弱的身子，望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俊挺男子，嘴角顺势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幽容，服了太医的药，身子好些了吗？”东方戾神色蓦地一柔，扶住她的肩头，视线紧紧锁住她，依旧是柔白的脸蛋，杏眸朱唇，唇畔总是漾着一抹浅浅的微笑，娇弱的模样就像湖畔的水仙花儿，经不起惊涛骇浪，活该就是养在深闺里的金枝玉叶。
　　
　　所以，这几年来，自己一心想要治好她的病症，付出了自己仅有的柔情。即便隐隐察觉到长大之后的女孩，性情有些不同，但是依旧相信，若不是家道中落，若不是疾病缠身，她也许还应该是第一面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吧！
　　
　　当年，虽然母妃贵为皇贵妃，但是自己的存在，从未受到重视。各位皇子关系单薄，而自己唯独还记得，那一双明澈的眼眸，替自己扎好伤口的双手，也许是那一刻，他坚硬的心，有一份触动。
　　
　　“最近，我的身子很好，别提我担心了。”琴幽容温暖的柔荑，轻轻覆于他的手背之上。
　　
　　默默垂下眉眼，柔声说道。“可以陪伴戾哥哥的时间，虽然是我最幸福的时候，但是却害怕成了牵绊你的期限。”
　　
　　“幽容……”东方戾看得出，她有心事。虽然早就知道，也许她将成为自己的遗憾，但是自己却还是不愿放弃，只是为了挽救她。她还太年轻，不该过早凋零。
　　
　　抬起眉眼，淡淡睇着眼前的男子，微笑不减。“从我住进戾哥哥的王府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活不过二十岁的。如今，只剩下一年多的时间了。”
　　
　　自己却不想，失去她。若她是这世上最娇贵的花，自己却不信这世上没有可以栽植她的土壤。黑眸越发阴沉深邃，东方戾的声音低沉。“就算是找遍这天下的名医，搜罗所有的珍贵药材，我也一定会治好你的病！”
　　
　　“戾哥哥为幽容做的，足够多了。每一天过去，我都会觉得，自己应该放下一分，对你的不舍。”
　　
　　“可以用自己最美丽的时间，陪伴戾哥哥一路走来，从皇子到天子，我真的心满意足了。”
　　
　　“很想用剩下的时间，替戾哥哥找一个可以共赴一生的女子，但是……”
　　
　　“幽容，有了你，就够了。”虽然出入自己身边的那些明艳女子，有着比幽容更美丽的容颜，但是却没有，如此单纯的心。她们永远，也得不到自己的温柔，也不配。
　　
　　“把你带入王府的那时起，我就告诉你，不管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都会给你。”
　　
　　“如果，我想要戾哥哥的一句话，你会说给我听吗？”
　　
　　东方戾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问道。“什么话？”
　　
　　幽容淡淡笑着，轻轻摇头叹气。“我的戾哥哥，真是不懂女儿心啊，这是我唯一开口要求的东西，所以你要去慢慢体会。”
　　
　　沉默了半响，心却突然开始痛了，揪着胸口，她倚在床头咬唇硬撑，泪止不住地扑簌簌淌下……
　　
　　突然，一只手抚在她的胸口上，那时东方戾的声音。“为什么哭？”
　　
　　幽容噙着泪眼，直视着他深沉的双眼。“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证道，他怜悯世间情苦，身为人更苦，产生了普渡世人的想法。我却也有想要救赎的人，想要融化他心中的孤单和冰冷，但是只怕，时间不够多。”
　　
　　“我有了你，就不再孤独了。”他直视着她，温和的黑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光芒。东方戾的心蓦地一沉，轻轻拥住她弱不禁风的身子，只有自己知道，那是……谎言。即使有了琴幽容，自己的心却还是孤单的。如母妃所见，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人，还是属于自己的那个人，还未出现？！
　　
　　琴幽容满足地微笑，缓缓说道。“可以遇到戾哥哥，真是我的福分。”
　　
　　“我给你的，还不够。”东方戾望着怀中的女子默默垂下眉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最终吐出这一句话，黑眸之中聚拢了更多的阴霾。
　　
　　为什麽，自己却无法爱上她？
　　
　　“给她一个名分，将她纳入你的羽翼之下，终生宠爱她。”
　　
　　“她并不在乎名分。”
　　
　　“但是，琴小姐在皇上心中，是你的妻子。”
　　
　　望着怀中脸色苍白的女子，自己明明知道她的时间并不多了，但是为何没有将她封为皇后？并不是顾忌她微不足道的身份，他并不担心大臣的非议，难道只是因为……在自己的心中，她只是自己的亲人，却不是妻子？
　　
　　可以永远守护她，温柔对待她，却偏偏不再有任何一丝的悸动？
　　
　　紧紧握住她的手，自己真的爱不起，也不会爱，是不是最终要辜负了她？
　　
　　眼前缓缓浮现出那个女孩子的脸庞，那一双美丽的眼眸，微笑着望着自己，欲语还休。偏偏自己，再也无法将她与眼前的琴幽容相比，那一双眼眸之中闪动的光彩，却和另一个女子如此相似。
　　
　　怎麽可能？
　　
　　……
　　
　　“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伤。”
　　
　　“正如殿下所说，我是在报恩。”她微笑着，神色自若。“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没有任何的不妥。”
　　
　　闭上双眼，他再度听到柔嫩的孩子的声音，夹杂了不该有的沉稳。“知恩图报的道理，我懂。”
　　
　　不可能，上天已经让他找到了琴幽容，自己怎么会将她与慕容晚相提并论？只是她的欺骗，惹怒了自己而已，不过对于那个女子，自己不会再去想了。
　　
　　轻轻摊开琴幽容柔软的手心，望着那一颗清晰的朱砂痣，东方戾冷沉下脸，眼神蓦地一暗。
　　
　　绝对不会，错的。 
第二十七章 各自经历 

　　凌云国。
　　
　　“丽妃娘娘。”
　　
　　身穿一袭明红色曳地长裙的女子，清秀的眉目，却聚拢着浓浓的愁苦。
　　
　　“皇上呢？”
　　
　　“皇上就寝了，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退下吧。”顿了顿，丽歌停下了脚步，丢下一句话。“我来照顾皇上。”
　　
　　“是。”
　　
　　等待所有宫女都退下了，丽歌才轻轻不如寝宫，望着那一个高大的身影，停驻在自己面前，嘴角缓缓浮起，苦涩的笑意。
　　
　　“画得，真的这么美吗？”
　　
　　背影僵了僵，却没有随即回过身来看她。
　　
　　从雪麟国收回的那些画卷，当下便原封不动被送入了他的房内。直到，慕容晚被那个男人带走之后，他便有了看画的习惯。虽然，从前的大少爷，不懂风花雪月，不懂吟诗作画，只是一介武夫。
　　
　　他的改变，令她看到了，慕容晚在他心中的位置。
　　
　　而自己，为何还要妄想去替代呢？当这股压抑许久的情感涌上心头后，丽歌的心突然像被人撕裂似的，痛得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站在慕容晚所画的画卷之前，注视着，而她，站在他的背后，凝望他的背影。到底何时，他才愿意回转身，看到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自己？
　　
　　“我以为，朕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蓝乔蓦地转过身来，冷笑着，笑声之中，只剩下无力。
　　
　　“但是，她为什么要跟那个男人走！”蓦地紧抓住丽歌的肩头，他扬声大问，眉眼之间，是宣泄。
　　
　　“你是她最亲密的丫鬟，你应该可以告诉朕，她根本就不喜欢东方戾！”
　　
　　“是，小姐不会的。我想，小姐的心，还是放不下江少爷。”她渐渐吞咽下心中所有的苦涩，柔声回答。自己在她的眼前，还是那个环儿，没有丝毫改变。
　　
　　蓝乔依靠在一旁，眼中的笑意毫无温度。“子潺，她最爱的人，终究还是他……”
　　
　　他在嫉妒，也在痛苦，更是在睹物思人，但是自己却还要眼睁睁看着这副情景，仿佛是更深的伤害，心，真的可以撑下去吗？
　　
　　“皇上，早点歇息吧。”匆匆瞥过一眼那精致的画卷之中的蔷薇花，心在隐隐作痛，自己和小姐，又如何相提并论？不识字，不懂画，除了服侍人的本事，其他一无所有。
　　
　　“如果不是你和她说了什么，她会突然决定要走吗？”
　　
　　蓝乔冷笑一声，那种怀疑的眼神，却令丽歌觉得陌生而冰冷。小姐没有出现的一年中，他对他宽厚，从未有过，这般令人悲痛的神情。
　　
　　“只要小姐在场，皇上永远不想让她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吗？皇上想要瞒着小姐一世吗？”
　　
　　等待到的，只是他的沉默，丽歌默默垂下眉眼，细致而略带忧愁的眉目，却依旧得不到他的心疼和怜惜。
　　
　　苦苦一笑，她甚至不清楚，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要，是不是也不会有转机了。既然如此，为何要给我丽妃这个名分？我只是想留在你的身边，却从未开口要其他的东西。
　　
　　蓝乔冷嗤一声面容更加冷淡。“名分？我这个皇帝，但是除了这件事可以做主之外，还有什么可以自己做主的？！”东方戾在回国之后，突然挑起争端，引得两国开战，但是，也更令自己看到了他的无能为力。大权在握的人，并不是自己这个皇帝。
　　
　　“所以，皇上是因为碰了我，觉得对我亏欠，才施舍了我一个名分？”丽歌虽然早就知道，不再奢望，但是在今夜，听到他的回答，还是会觉得心如死灰。
　　
　　“是我夺了你的清白之身。”蓝乔的眼神蓦地一沉，黝黑的脸上，再无一分表情。最近，只是因为烦躁而已，否则不会对丽歌如此过分，毕竟，他并不怨恨她。
　　
　　“皇上不必自责，你会有孤独寂寞的时候，而我，却是因为喜欢你，心甘情愿。”果然，他是因为歉疚，丽歌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微笑着柔声回答。“我们两个人，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过去了，就不必再提了。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是我没有好好待你。”蓝乔神色蓦地一柔，转过身，声音不再冷硬十分。
　　
　　丽歌默默走到他的身后，伸出手环抱他，脸轻轻贴在他坚硬的背脊之上。
　　
　　“皇上，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蓝乔顿了顿，没有执意扒开她柔软的双手，压低声音，问道。“什么事？”
　　
　　丽歌的眼中，盈盈闪动着光。“我的腹中，有了皇上的骨肉。”今日，太医诊断，只是自己的欣喜，却被另外沉重的情绪所压制。自己并没有把握，皇上也会和自己一般开心吗？
　　
　　闻言，蓝乔的神色蓦地一沉，心中仿佛被重重一击。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别累坏了身子。”
　　
　　果不其然，即使是安慰的话语，也听不到该有的一丝喜悦。丽歌的手，缓缓松开了，咽下所有的苦涩，淡淡一笑，回转身离开了。
　　
　　她说，有了孩子？
　　
　　蓝乔沉默了半响，紧紧握住双拳，虽然丽歌事事为自己着想，温柔体贴，贤淑娴静。自己从没有看不起她，但是，也许……也没有爱。
　　
　　自己应该放弃对晚妹的心意，守在这个甘愿陪伴自己，甚至，养育子女的女人身边吗？
　　
　　“晚妹，我真的应该如你所愿吗？”蓝乔脸上浮现些许短暂的笑意，凝视着不远处悬挂着的画卷，还记得，临走之前，她曾经断了所有的后路。
　　
　　“她会把你当成是她的天，她的天神，她用一辈子来膜拜的男子。”
　　
　　思绪越发的混乱，情绪更加烦躁，蓝乔望着床头出的宝剑，眼神蓦地一沉。大力地推开门，高大的身影隐藏在黑夜之中。
　　
　　诺大的场地独剩他一人，忍住积压已久的怨气，蓝乔抽出手中的利剑，他将满腔的郁闷与不满，借由内力发挥，挥耍手中武器，那凌厉快速的手法，令人眼花缭乱。
　　
　　明眼人却也一眼看出他的心情的惶然与纷沓。更何况，是丽歌。
　　
　　利剑擦过夜风的声音，狠狠刮过自己的脸，冰冷自己的心。丽歌淡淡一笑，隐藏了自己的身子，依靠在冰冷的墙面之上，笑意在风中渐渐变冷。每一声都重重地折磨着她的心，令她愁肠百结。
　　
　　光照上她湿润的眼角，反射出的光点，就如那随落一地的玻璃心。
　　
　　皇上，这个孩子，不应该吗？
　　
　　自己所有的希望，都是奢望吗？
　　
　　翌日。
　　
　　宫人得到的消息，令蓝乔紧蹙起眉头，站起身来，随即大步步入宫中的密室。
　　
　　望着那一个背影，蓝乔迟疑了下，最终吐出那一个字。“爹。”至少，视如己出养育自己的人，自己没有忘记。
　　
　　“皇上。”
　　
　　慕容宇健放下手中的茶杯，惶恐地站起身来，跪在蓝乔身前。
　　
　　蓝乔出手扶他起身，问道：“您怎么会来凌云国？”毕竟，这是两国关系最紧张的时刻，边关告急，他为何会选择来见自己？
　　
　　“很好，你还活着。”慕容宇健不留痕迹地打量着蓝乔，眼中，不无骄傲的神色。“成了凌云国的天子，我的儿子真是了不起。”
　　
　　蓝乔清楚，对自己寄予希望的人，便是眼前这个男子。也把自己，当成是他毕生的骄傲。虽然自己并不是他的儿子，但是慕容乔的“死讯”，想必也会令他觉得难过。“一年前，是朕选择对所有人隐瞒。”
　　
　　慕容宇健却并无责备，镇定地说道。“当时，你的处境想必也很为难。”
　　
　　蓝乔望着他一如既往的神色，微微蹙起眉头。“听闻，您患了重病，抱恙在府……”难道，传闻是以讹传讹？
　　
　　“这，只是瞒天过海而已。”慕容宇健眼中的笑意越发的深沉，缓缓说道。
　　
　　“瞒天过海？”蓝乔默默提醒自己，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简单的慈父而已，他更是一个满腹谋略的重臣。难道他一点也不担心，被人怀疑，沾上通敌的嫌疑？
　　
　　慕容宇健却避而不答，只是加深了脸上的笑意，语重心长。“皇上，当年我并不清楚你的身世，所以一心想要你光耀门楣，成为雪麟国的大将军。但是如今，你却是最尊贵无上的天子，实在是令我欣慰呐。”
　　
　　“您至今还是雪麟国大臣，难道不怕东方戾治罪？”
　　
　　“别担心我，我更担心的人，是你。”
　　
　　蓝乔的脸色蓦地一沉，语气冷淡。“您怕凌云国战败？”仇逸卓身经百战，而凌云国兵粮充足，难道还无法匹敌雪麟国的进攻？
　　
　　慕容宇健默默摇摇头，笑意一敛。“我来的目的，并没有如此单纯。”
　　
　　蓝乔的神色冷沉，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自从东方戾登基之后，他蚕食着我手中的大权，要我即使垂死，也无力反击。而你的身边，也同样有这么一个危险的人。”
　　
　　“您是说……仇逸卓？”这一个人，也是自己的心病。
　　
　　“你早就开始提防他了？是谁提醒你的？”自然，以自己对儿子的了解，他太过宽厚，更无城府，身边想必有人提点过他才对。
　　
　　“晚妹，是她曾经说过。”蓝乔还记得，离开前几日，她曾经来找过自己。她紧蹙眉头，在自己耳边低语一句。“大哥，小心仇逸卓。”其他的，她却不再多说。
　　
　　“她比你谨慎，一向如此。”慕容宇健很清楚，蓝乔不是一个足以主宰天下的君王，甚至，谋略方面，不及自己的这个女儿。
　　
　　“但是，仇将军对我有恩。一年前，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鼎力帮助，朕根本坐不上这皇位。”
　　
　　慕容宇健重重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功臣，往往因为曾静的功劳，而自视过高，更何况，仇逸卓本是一个满腹野心之人，不防不行。”
　　
　　“如若他在军中的威望已经胜过了皇上，那么，是时候了。”
　　
　　的确，如果自己不想在大将军的萌蔽之下，当一个傀儡皇帝的话，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蓝乔淡淡一笑，眼中划过一丝深沉。“还请您留在朕的身边，替朕出谋划策。”
　　
　　如果要把属于自己的权力夺回来，必定要下一番功夫，养父是自己最可以相信的心腹。
　　
　　“我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慕容宇健与蓝乔交会了眼神，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
　　
　　两国交战，我并没有前往凌云国，只是停留在渭城。
　　
　　这里，是娘亲的故乡。直到娘亲长成之后，柳家承蒙皇恩，才会举家搬迁至京城。
　　
　　娘亲曾经提起一遍，我便永远记得了，这个地方。
　　
　　小桥流水人家，丝毫没有染上京城的繁华，被青山绿水包围其中，这里的人，足够淳朴，也足够简单。
　　
　　也许，这才是娘亲想要我过得生活。
　　
　　“娘亲，我很喜欢这里。”
　　
　　站在溪水边，望着自己在清澈之中的倒影，轻轻抚上这张与她相似的脸庞，淡淡说道。
　　
　　转过身，望向身后的山峦，弯起嘴角的笑意，闭上双眼，轻松呼吸。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而已，不想背负太多责任，也不想牵累太多人。
　　
　　我不清楚，东方戾是不是已经杀了那个孩子，如果是，我的身上再多一份罪恶。
　　
　　但是，我尽了力。
　　
　　在这个偏远的山城，隔绝了我不想听到的很多事。
　　
　　直到，举国同庆。
　　
　　之后，我听到了两个消息。雪麟国战胜了凌云国，凌云国天子送给檁王梁偍这座城池，两国停战。
　　
　　还有，檁王不顾众大臣反对，将琴幽容封为皇后。几日之后的黄道吉日，便是他们的大婚。
　　
　　侧过身，淡淡一笑，我终於从幼年的过往之中，解脱了。他将我从恐惧之中救出，我也将自己的所有都赔给他了。离开他就好，心情很干脆。
　　
　　之后，我们互不相欠。是的，我觉得自己此刻真的是毫无牵挂了。
　　
　　“穆姑娘。”
　　
　　身后传来李婶的声音，我转过身，微笑着朝她走去。
　　
　　“林镇的肖府中今晚要举办宴席，穆姑娘今日可以抽空帮李婶吗？我手边的人手不够。”李婶握住我的手，笑着问道。
　　
　　“好。”
　　
　　李婶弯起嘴角，与我一同走出山林。“穆姑娘你心肠真好，这一个月内可帮了我不少忙。要是有个像你这样的女儿，我也不必老了还要操持这个家。”
　　
　　淡淡一笑，我侧过脸轻声问道。“李婶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之后，会有儿媳妇帮你操持的。”
　　
　　李婶说话，向来直爽。“这世上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这两个儿子啊，也不能指望。要是娶了两个尖酸刻薄的女人，我还怕被她们合伙气死呢！”
　　
　　“渭城的人都很淳朴，李婶还担心什么？”怕是要找出几个尖酸刻薄的女人，也不容易吧。
　　
　　“对了，我忘了穆姑娘不是本城人士。你是从京城来的吧。”
　　
　　我没有回避，也不想说谎，默默点头回应。“对。”
　　
　　李婶的眼中，是满满当当的笑意。“京城可是好地方啊，穆姑娘，是这样吧。”
　　
　　“比起京城，我更喜欢渭城。”
　　
　　李婶迟疑了下，继续问下去。“那么，穆姑娘也有打算，愿意一直留在渭城了吗？”
　　
　　“我也不清楚。”
　　
　　李婶温暖粗糙的手掌，紧紧握住我的手，热情地说道。“穆姑娘你就留下来吧，李婶也可以跟你有个照应。一个姑娘家独身在外，可不太方便呐。”
　　
　　“去林镇的路，可要花去半天的时间，李婶我陪穆姑娘说话话吧。”
　　
　　噙着嘴角的笑意，抬起眉眼，望向李婶满带笑意的脸，随即点头答应。
　　
　　“穆姑娘没有见过我那两个儿子吧。老大都二十五了，人虽老实，却是个木头。老二也二十有三了，倒是没有老大那么木纳，可偏偏只知道忙活自己牧场的事。说了几回，他都看不上人家姑娘，眼界倒是高。你说说看，难道他还能找个天仙不成？”
　　
　　“李婶你别担心，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总可以找到一生相伴的另一个人。”小镇上的人，小镇上的感情，都没有京城的复杂。
　　
　　“是啊。”李婶的视线久久落在我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话锋一转，她笑着试探道：“穆姑娘心里有人了吗？”
　　
　　心蓦地一沉，沉默了半响，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第二十八章 为难自己 

　　肖府。
　　
　　李婶经常在这裡帮忙，据说是林镇上的一户经商之家，经营布匹的生意，家底殷实优渥。
　　
　　“这家的男主人，可真是有本事，年纪轻轻，倒是经商的人才。来到林镇不过才大半年的时间，就把生意做起来了。”顿了顿，李婶带我走入厨房，笑着随口说道。
　　
　　“跟了这样的男人，这家的少奶奶，有福啊。”
　　
　　但笑不语，我弯下身子收拾着手中的食材，耳边再度传来李婶的声音。“都说男人一旦有了钱就会花心，这家可不是。肖家的男主人对自己的女人，百依百顺，捧在手心中疼着呢。”
　　
　　“李婶，李叔对你也很好啊。”
　　
　　果不其然，李婶的脸上，有些许不自在的神色。“我们都老夫老妻了，他还能不要我吗？”
　　
　　微微一笑，我抬眼看她，缓缓说道。“可以相知相守，也是种幸福。”真正的情感，可以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即使磨灭了当初的豆蔻年华，相爱的心，还可以在时间之中默默沉淀，永恒。
　　
　　“李婶，这位姑娘是谁啊？”门外走进一个陌生的中年妇人，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我。
　　
　　李婶将我拉到妇人面前介绍：“福婶，这是我拉过来帮忙的穆姑娘。”
　　
　　福婶脸上的笑意，不无深意。“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找了个新媳妇呢。”
　　
　　“穆姑娘是京城人，又怎么会看得上我们小镇上的人呢？”
　　
　　“李婶，你别这么说。”浅浅一笑，我不以为然。
　　
　　“穆姑娘看上去的确和我们渭城的女儿嫁不太一样，该不会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吧。”福婶小心翼翼地猜测，我却没有回应，只是沉默。
　　
　　“看来的确是如此。不过，京城中的大家闺秀，怎么会无缘无故来渭城呐？”
　　
　　“福婶，你又多嘴了。”李婶嗔怒道，将我从尴尬之中拉出来。
　　
　　“好，我不多说了。李婶，只怕你有心，人家姑娘无意呐。”福婶端过燕窝，含笑吐出一句话。
　　
　　有心？我默默观察着李婶脸上的表情，心却随即变得沉重。
　　
　　“福婶，你在吗？”耳边，似乎传来一阵柔嫩的声音。
　　
　　“夫人，厨房里太闷热了，你别进来了。有什么事，吩咐我就好。”福婶急急地走向门口，大声说道。
　　
　　“他喜欢喝我煮的凉茶，天气太热，可以解火。”那位‘夫人’却似乎没有什么架子，独自踏入厨房。
　　
　　抬起眉眼，视线不经意地停留在她的脸上，灿烂的笑容顿时停格。
　　
　　而对方，也不敢置信地望着我，眼中的笑意，渐渐闪烁着不一样的光彩。
　　
　　“怎么？穆姑娘你认识夫人？”
　　
　　我以一种不相信的眼光看着那人，胸口一紧，费力地回答道：“认识。”
　　
　　“珠儿。”
　　
　　她，已经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韵味，不再像之前那般生涩了。一袭深紫色华服，勾勒出不少稳重高雅。
　　
　　“五姐。”
　　
　　她久久凝视着我，清澈的眼中，闪烁些许泪光，轻轻走上前来，拥住了我的身子。
　　
　　“我好想你，除了我娘，我最牵念放不下心的人，便是你了。”
　　
　　“我们出去再谈吧。”轻轻抚上她的背，我淡淡回应道。
　　
　　“好。”
　　
　　任由她牵住我的手，走入她的房间。
　　
　　珠儿眼神一沉，似乎是在为我此刻的处境担心。“五姐，你怎么会在渭城？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缘故吗？”
　　
　　垂眸一笑，我简单地一句带过。“我并不属于深宫，迟早该走到这一步的。”不想多加解释，至少苦痛，我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环顾四周，望着精美明净的房间，我淡淡一笑。“不过，没有想到，肖奇将你照顾得这么好。”
　　
　　“他虽然只长我两岁，但是心地仁厚，做事周到，值得我去依靠。”是，如果不是相信他，我不会将珠儿的安慰托付给他。
　　
　　珠儿的脸上，缓缓浮现些许绯红的颜色，声音越说越低。“他双亲早逝，不只会照顾自己，还很体贴我。当时我们不知该去往何处，他问我，願不願意跟他回家乡渭城林镇，所以……”
　　
　　含着笑，我提她说下去。“所以，你就跟了他，成了他的妻子。”
　　
　　珠儿淡淡笑着，眼神之中不无满足。“他给了我足够多的幸福，如果当日不是你带我离开，替我做下了这个重要的选择，我也许会错过今日的一切。”
　　
　　“我们成婚时，两个人一无所有。他要我相信他，绝对不会让我挨饿受冻。”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心生触动。看似平凡的一个承诺，却是真正的美好。患难之后，经过磨练的感情，必定会坚实如铁。
　　
　　移开视线，望着珠儿身上的绢丝华服，加上曾经听到的那些传言，想必肖奇没有让她受苦才对。“听说，他很有经商的天赋。”
　　
　　珠儿默默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温柔而平静。“虽然如今的生活，远远比不上当时的慕容府。但是，只要这样就好了，我不贪心。”
　　
　　站起身来，我背过身问道。“肖奇不在府中吗？”
　　
　　“他去布庄了，待会儿会回来的。”
　　
　　“五姐，就住在这儿吧。我吩咐下人替你准备个房间，好吗？”走向我的身边，珠儿轻声说道，朝着我微笑。
　　
　　“别拒绝我，如果没有你，也不会有今日的我们。”望着我的迟疑，她的语气更加恳切，加了一句话。
　　
　　坐在她的身边，我沉默了半响，最终吐出一句话。“爹病了。”
　　
　　珠儿的脸上，尽是担忧的神色。“病得严重吗？五姐去看过爹了？”
　　
　　我默默摇摇头，也许今世我都无法再踏入慕容府一步了。
　　
　　“可惜，我也无法回头了。我会替爹娘祈福的，只是我不后悔曾经的选择。”珠儿的眼中，有我所不熟悉的坚定。
　　
　　她苦苦一笑，回忆当时的境况，还是觉得沉重与无奈。“更何况，我不单没能帮得上爹，还不说一声就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回不去了。”
　　
　　那一年中，发生了太多事。慕容琳的不甘，慕容晚的迷茫，慕容珠的无奈，如今，却改变得面目全非。
　　
　　“五姐，你一定要比我更幸福。”珠儿直视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把渭城当成是你以后的归宿好吗？找一个男人，也许无财无势，只要真的疼惜你，包容你，就够了。”
　　
　　闻言，轻轻抚上她的秀发，我笑着回应。“不必为我担心，当年这么多事，我都扛下来了，以后，我便是无坚不摧了。”如果我的人生只是炼狱，那么我将把我自己的心，炼成最硬最锋利的利器。从此，刀枪不入。
　　
　　“看着五姐总是这样，我都看不下去了，不会……不会觉得孤单吗？”她神色凝重，压低声音，低低的声音，穿透我的耳边。那一个字眼，似乎在我心底掀起了丝丝波澜。孤单，也许，有时候会。
　　
　　“珠儿，我回来了。”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声响，望着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我并不意外。
　　
　　肖奇的身子，高大了些，一袭浅绿色的张袍，显得很有精神。依旧年轻的脸庞，双眼之中多了一分精明，少了一分单纯，眉宇之间少了些许天真，多了一丝睿智。
　　
　　“小……小姐？”肖奇紧紧注视着我，眼中，蓦地跃入了欣喜的神色，他大步走到我的面前。“小姐你什么时候来到林镇的？”
　　
　　“一月前，我就已经来到渭城了。今日李婶要我来府中帮忙，没想到居然遇到了你们了。”话锋一转，我认真地看着他，说道。
　　
　　“不过，我很感谢你，一直陪伴在珠儿身边，不离不弃。”
　　
　　“小姐嘱咐的我自然铭记在心。”肖奇的脸上，似乎有些许的不自在。“不过，小姐不会觉得，我这样的身份，配不上珠儿吗？”
　　
　　我浅浅一笑，心情平静。“配或不配，是需要自己感受的。你们感情这么好，年纪相仿，性情相近，怎么会不适合？”
　　
　　“只是，我知道珠儿她想家，可是，我没有办法带她回去。”说着这一句，肖奇对珠儿的疼惜和怜爱，溢于言表。
　　
　　珠儿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眉头紧蹙。“我没有关系。等再过几年，爹的气也?笑了，我们再一同回去看望他们二老。”
　　
　　默默点头，我笑望着眼前这对年轻的夫妻。“是，肖奇，珠儿说的在理。”
　　
　　“肖奇，我们要五姐留下来，好不好？”珠儿拉拉肖奇的衣袖，语气再认真不过。
　　
　　肖奇将视线移向我的方向，郑重说道。“小姐，如果你不嫌弃，也把肖奇当成是你的亲人。留在肖府，我们一家子生活在一起。”
　　
　　“五姐，这里，也是你的家。”珠儿的语气，是征求，更是真诚。
　　
　　心，渐渐变得沉重而温暖。我缓缓抬起眉眼，望向眼前的肖奇和珠儿。最终答答应了。
　　
　　“傻珠儿，我願意留下来，你又哭什么？”轻轻伸出手，拂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问道。
　　
　　珠儿噙着泪眼，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只是在想，此刻的慕容府，应该很冷清吧。大哥战死沙场，二姐迁往边远的山庄，其他三个姐姐早就成为人妇，五姐你又与爹划清了界线，而我不告而别。爹膝下的七个儿女，却没有一个可以留在他身边……”
　　
　　垂眸一笑，我却不再说话，如今的场面，是他一人造成的。将子女当成是利用的工具，满足他不断攀升的野心，如何可以享受天伦之乐？
　　
　　“其实，我娘亲曾经说过，当初三娘怀了五姐的时候，爹很开心，陪在三娘身边，嘘寒问暖。”
　　
　　“五姐，我想爹并不讨厌你。”
　　
　　“我明白。”苦苦一笑，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站起身来。“我想在府中单独走走走，静一静。”
　　
　　“五姐……”
　　
　　‘珠儿，让她去吧。”肖奇拦住了想要跟上前来的珠儿，安抚着她。
　　
　　打开门，我不断地停停走走，最终脚步，停留在花园之内。
　　
　　坐在凉亭之内，渭城的夏日闷热，人仿佛也难以呼吸，透不过气来。我不清楚，为何爹会将原本的爱，变成恨，只是因为先皇的存在，觉得嫉妒而已吗？可是，娘亲选择的人，终究还是他，不是吗？娘亲不在了，他就将这种恨意，转嫁到我的身上了吗？
　　
　　“穆姑娘。”
　　
　　“李婶。”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我恢复了笑意。
　　
　　李婶不解地问道：“你真的是这位夫人的姐妹？”
　　
　　“我是。”
　　
　　“哎，看来穆姑娘的确不是平常人家的女子，以前是千金小姐吧。”她眼神有些许复杂，压低声音说道。“不过，穆姑娘你没有什么架子，平日还跟着我一起干这些粗活，我倒也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其实，本想再过些时间，让穆姑娘去见见我那两个儿子。”
　　
　　微微蹙眉，我迎上她的双眼，柔声问道。“我？李婶，为什么？”
　　
　　李婶笑了笑，轻轻握住我的手。“我说话不懂拐弯抹角，穆姑娘你也别见外。我中意你，所以想挑一个我自己喜欢的媳妇。”
　　
　　“虽然李家不是大富之家，但是李家有两个牧场，说起来也并不寒酸。”
　　
　　没有些许的迟疑，脸上笑意不改，我委婉地推脱。“李婶，想必我令你失望了。”
　　
　　“穆姑娘看起来不是看重钱财的人，不会是看不起李家吧？”李婶的脸色有些许尴尬，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也是，你是从京城来的大小姐，怕是眼界很高。”
　　
　　对于李婶的直爽，我笑了笑，继续说道。“没有，这一个月以来，我的生活，多亏了李叔和李婶的照顾。我把你们当成是亲人，并没有见外。”
　　
　　李婶不太明白，眉头深锁。“既然把我们看成是亲人，那为什么要拒绝呢？”
　　
　　“李婶，我知道李家是一户好人家，但是你对我，又到底了解多少呢？你并不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你对我，并没有知根知底。”
　　
　　微笑着，我压下所有的情绪，平静地面对她。“所以，找我当你的媳妇，到后来，发现你对这个媳妇一无所知，不会后悔吗？”
　　
　　“而且，我也不想利用李婶你对我的好感。”顿了顿，我将视线移开，从容地说道。“我，更不想欺骗你。”
　　
　　“我不会是你所满意的那个人选，我很清楚。只是其中的缘由，我不方便告知。”
　　
　　“穆姑娘……”李婶的脸上失了笑意，神色沉重地望向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家的人，想必都像李叔李婶一样善良，是我没有这种福分。”苦苦一笑，每一次回想，只觉得自己的过去，仿佛是阴暗的，残破不全的，不值得他们寄予太多期待。
　　
　　“李婶，我先走了。”微微欠身，我直直转过身子，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崩溃。
　　
　　还记得，站在山洞口的我，望着那一座大红花轿，不无艳羡的心情。而站在不远处的他，曾经这般问我。“即便是嫁给一个平淡无奇的男人你也不在乎？”
　　
　　而我，却是如此回答。“若是相爱的话，并不是在乎那个人是否平淡无奇。”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再爱的勇气了。
　　
　　“五姐。”
　　
　　心蓦地一惊，望着停留在我面前的珠儿，面无表情，方才的情景，怕是她都看到了。
　　
　　“五姐，你为何要亲手断送自己的幸福呢？”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眼神之中，不无动容。“难道，你真的想孑然一身吗？的确，女子不必依附男人而活，但是，多一个人陪伴你，不好吗？”
　　
　　“你还记得，当初你是如何告诉我的吗？你要我，从今以后，忘记我原本的身份。”渐渐的，我听到她轻微哽咽的声音。
　　
　　“所以，我忘记自己的名字，留在千里之外的渭城，当一个被夫君疼爱的女人，每日都过得幸福满足。”
　　
　　望着我沉默不语，珠儿的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轻声说道。“难道五姐你，不可以忘了自己是谁，重新开始吗？”
　　
　　我的确是在试着忘记，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去，只是同时，拒绝了幸福的机会。
　　
　　幸福，往往在我触手可及的下一刻，就摔得粉碎。
　　
　　“过往，就当作是前世，我们心知肚明，但是没有必要再去追究了。更重要的是……之后的日子，我们要如何过下去。”
　　
　　轻轻抱住珠儿的身子，依靠在她的肩头，我安静地闭上双眼。闷热的空气，仿佛渐渐变得清新，浅淡。
　　
　　“五姐，求求你，不要为难自己。”
　　
　　慕容晚，不该为难自己，即使过去惨不忍睹，我不该停滞不前。
　　
　　心，从未如此轻松过。  
第二十九章 为情所困 

　　翌日。

　　“穆姑娘，上次你在肖府说过的话，回去之后我想了整晚。”顿了顿，李婶拦住我的身子，认真地说道。“不管你过去是个什么样子的女子，都不再重要了。李婶一把年纪了，看人很准，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默默抬起眉眼，我微笑着望着眼前淳朴的李婶，紧抿双唇，沉默不语。

　　“至于我提起的婚事，你也别放在心上。李婶也明白，这种事要看缘分，不能强求。”

　　对于李婶的善解人意，我却依旧无言以对。她一番好意，我却承受不起。一个人独自面对黑暗的时候，总是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自己一身沉重，是因为不断的罪孽。所以，即使幸福就在眼前，我都不敢伸出手去触碰，生怕玷污了幸福，戳破所有的美梦和希冀。

　　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珠儿无意间说过的那句话，令我顿时清醒，我不想这么继续下去，只想全力以赴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

　　或者，抛弃那段不堪的过去，我真的可以握住幸福。

　　李婶的话，依旧在我耳边回响。“今天跟我回去吃顿饭，若是不满意我那两个儿子，那就把他们当成是哥哥，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找他们，别的我不敢说，但是他们心地真不坏。”

　　“若是你觉得，他们中谁还不错的话，那就再仔细考虑考虑，好吗？你也说过，把李叔李婶当成是亲人看待，所以不必觉得丝毫尴尬。”

　　迟疑了半响，我最终默默点头。

　　“穆姑娘，你答应了？”李婶的脸上是沉甸甸的欢喜，看得我也会以一笑。

　　“打扰李叔和李婶你了。”垂眸一笑，我平静地吐出这一句话。

　　“怎么会啊，若是这事成不了，李家可以多一个你这样的女儿，两个儿子可以有你这样的妹妹，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不过，穆姑娘……”李婶似乎有什么话，藏在心里没说，脸上尽是忧郁的神色。

　　弯起嘴角，我带着笑意说道。“李婶，叫我晚儿就好了，这是我的名字。”

　　“晚儿，对于你的身世，李婶看得出来你有自己的苦衷，所以也迟迟没有提起。不过，你的双亲还在世吗？不然，你怎么会孤身一人来到渭城？”

　　“我的娘亲，已经去世了。”

　　李婶紧皱眉头，不无担忧。“那么，你爹呢？”

　　“我们之间，断绝了关系。”淡淡一笑，我有些许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是我不孝。”生生吐出四个字，我不想继续埋怨，他对我所做的一切。

　　“那些事过去了，就不要再说了。”李婶似乎不愿看我难过，打断了我的话，以眼神安慰着我。

　　“时间够久了，我不会难受了。”淡淡吐出这句话，轻轻擦拭额角的细汗。

　　李婶侧过脸来，关切地问道。“渭城的夏天闷热，你会不习惯吧。”

　　“我的体制的确有些畏热，京城倒不同了。”

　　随着李婶，来到李家的大门之外，停下脚步，心情平静。我并不是第一次来到李家，只是从未见过李家的两个儿子，每次前来，都是来去匆匆，不曾逗留太久时间。

　　还未走入大堂，只看到一个古铜色的精壮背影，裸着上身，背对着我们两个人。他站在水井旁，弯下身子，以井水浇灌自己的身体，冰凉的井水，溅上我的裙角。

　　“臭小子，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对方有些不耐烦，口气不太好。“怎么了？”

　　“洗澡不去房里，让人家看笑话！”李婶拦在我的身前，压低声音重重推开那个男子，我却有些忍俊不禁。

　　“她是谁？”听到我的笑声，男子蓦地转过身来，五官深刻，眉宇间尽是英气和飞扬的神采。只是嘴角的淡漠，明显表现出微薄的不悦。

　　“这位是穆晚姑娘，这是李婶的二儿子，李昊。”

　　我面朝他的方向，微微欠身，他沉默着点点头，一把抓住挂在一旁的外衣，头也不会就走。

　　“这小子脾气不太好，其他都不坏。”李婶忙着打圆场，陪着笑脸。“估计是我常常逼他去与那些姑娘见面，他都烦我了。”

　　这里的人，都好真实，真实到……我甚至觉得自己与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不必思前想后，不必小心谨慎，只要随心而活，真的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我有些愕然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一个背影，心中不无感触。

　　“晚儿，你陪着李叔坐坐，我去做菜。”

　　“不必了，我来帮你。”尾随者李婶，我疾步走入李家的厨房，帮她打下手。

　　“晚儿，你之前没有做过这些吧。”

　　“的确没有。”坐在灶前，利落地生着柴火，我淡淡说道。

　　李婶头也不抬，笑着说道。“以前我总觉得那些小姐，应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几步就歇歇，比金玉还要娇贵。不过，晚儿你倒不一样啊。”

　　浅浅一笑，灶火在我眼中慢慢升腾，我喃喃自语。“那样的生活，不一定是每个人想要的。”

　　“娘，我回来了。”

　　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边。我抬起眉眼，望着依靠在门边的那个男子，他一身灰色布衣，身材高大，眉眼有力，是个一眼便能看到底的憨厚男子。

　　“听说今晚来客人了，是谁啊？”

　　李婶双眼之中，闪过笑意，抬手要他进门。“快过来，这是穆晚姑娘。”

　　“穆姑娘，我是李家长子李平。”顿了顿，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不无歉意。“不过你是客人，怎么能麻烦你做饭呢？”

　　“这是人家晚儿懂事，你快出去替我看着你弟弟，今晚牧场就算有再大的生意，也别想走。”李婶放下手中的家伙，仔细地吩咐了几句。

　　“有客人在，他不会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平走出门外。

　　“老大老实，不知道我带你回来吃饭的用意，可是老二就不同了，叫他和人家姑娘吃个饭，他就用牧场的借口，弄得不欢而散。”望着李平高大的背影，李婶站在锅旁，不断地埋怨着。

　　“如果他真的不想这么早成婚，李婶你也不必太着急。”淡淡一笑。我走向李婶的身边，轻声说道。

　　“看来，你好象看不上他们。”李婶脸上的笑意，有些许的不自在。

　　“大哥正直，二哥直率，都是性格不错的人。”灿烂地笑着，人与人之间，有这种不设防的相处方法，倒是令我愉悦。

　　“晚儿，你舍不得我难过，还说些好话给我听。”李婶无奈地摇摇头，眼神一暗。

　　“可以多两个亲人，我庆幸没有拒绝李婶的好意。”脸上的笑意，带着真实的温度，而不是冰冷的。“说真的，过去的一年多，我从未有过今日这么快乐。”

　　“那就好，我也不强求了，不强求了。”李婶重复着这一句话，慢慢加深了脸上的笑意，转向我的方向。“晚儿，你喜欢饺子吧，我做顿饺子给你吃。”

　　迎上她的双眼，我随即点点头，微笑着，心中淌过阵阵暖意。

　　这是，我所不熟悉的……家的气氛和味道，感受不久，我却开始迷恋了。

　　饭桌之上，李平满带笑意，李昊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李叔的温和，李婶的直爽，我一眼窥探到他们彼此的性情。隐藏着微笑，我慢慢咀嚼着热腾腾的饺子，这顿饭，并没有想象中的食不下咽。相反，心，似乎慢慢复活，恢复了最初的暖意，不再寒冷似冰。

　　的确，从今日开始，我也应该随心而活了。

　　“往后，晚儿就跟我们是一家人了。你们要把她当成是自己的亲生妹妹，明白了吗？”李婶丢下一句话，审视着两个儿子的表情。

　　“妹妹？”李昊扬眉，瞥了一眼，似乎早就看透了李婶的用意，嘴角的笑意有些许的不以为然。“难道不是给大哥找的媳妇？”

　　“你大哥哪有这个福气啊，穆姑娘在渭城没有什么亲人，你们可要好好照顾她。”沉默寡言的李叔，也随即开了口。

　　　“我会的，爹。”李平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回应。看到他如此真实不做作的反应，我噙着嘴角的笑意，微笑着望向他。

　　隐隐察觉得到，李昊看我的视线，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善意。不过，我不在意。

　　吃完了饭，身在厨房洗碗，却看着李叔暗自将李婶拉出厨房。

　　打开窗，望着站在不远处的三个人影，是李叔，李婶和李平，看来，他们应该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对了，你弟弟不是一向不听你的话吗？奇怪，今晚怎么倒是安分地在家里吃饭了？”

　　李平也满腹不解：“我没说什么，他自己要留下来的，说牧场今晚没事。”

　　李婶的语气，不无气愤，像是积怨已久。“是吗？这小子都在想什么呢，每天和那些牛羊混在一起，就可以让我抱孙子不成？”

　　李叔小心地提醒。“你小声一点，要是让穆姑娘听到，说得过去吗？”

　　“哎，反正晚儿也看不上他们，只能做女儿，不能当媳妇。”

　　……

　　这一家子，倒是真的很有趣。不想慕容府，冷暖自知，虚伪的关怀之下，根本就经不起推敲。

　　“李婶，我该回去了。”喝了一杯茶之后，我才缓缓起身，说道。

　　“天色不早了，从这里赶到林镇还要花上两个多时辰呢，不如就留下来住一晚吧。”李叔看看天色，吐出一句话。

　　不想继续叨扰，我浅浅一笑。“不必了，若是骑马，只需一个时辰的时间。只是不知，有我可以骑的马吗？”

　　“马？”李平蓦地想起了什么，转向另一方沉默不语的李昊。“弟弟，你送穆姑娘吧。”

　　“不必了。”我不想强求任何人，转过身，面对着李婶。“我自己会骑马，可以自己回去。”

　　“你会骑马？”李婶眼中闪过惊愕的神色，随即转瞬即逝。“不过，我还是不太放心……”

　　“我送她回去。”李昊却在此刻，蓦地站起身，丢下这一句话。

　　“不是说要跟妹妹一样对待吗？还不快走？”

　　“晚儿，跟他走吧。”李婶有些尴尬，拍拍我的手臂。

　　尾随者李昊前往马厩，却听到他的声音，没有太多的冷淡，却听得出来，不像是之前的敷衍。

　　“选马。”

　　我微微一笑，选了一批棕马，只见他早已坐在另一匹赤色马背之上，手执马鞭，等待着。

　　“不情愿的话，没有必要陪我的。”坐上马背，我扬起手中的马鞭，笑着说道。

　　“听说，你是京城人士？”

　　“怎么？”

　　他并没有看我，声音之中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就算再偏远的地方，那些大小姐也不学骑马，京城难道不是如此？”

　　“原来，是怀疑我的身份了。”我侧过脸，望着他，轻声说下去。“的确，你说得没错，但是我喜欢，于是便要求大哥教我了。”

　　“还有什么疑惑吗？”见他沉默不语，我随口问道。

　　他低声说道，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你，一眼看不透。”

　　苦苦一笑，柔声吐出两个字，显得不以为然。“是吗？”我，不容许自己的心，被一眼看透。但是那个男子，总是可以　捉摸到我的心思，让我退无可退，伤我一次再次。

　　之后，便是沉默般的死寂。

　　我们再也，没有理由打破沉默，他感受到我的冷淡安静，而我感受到他的孤僻淡漠。

　　在肖府大门前，下了马，那个男子抬眼看了一眼，随即吹着哨声，奔驰而走。另一匹马，跟随着哨声，温顺地尾随其后。

　　他算是，李家中最古怪的男子了吧，。

　　背转身，叩响了大门，随后走入自己的房间。

　　如珠儿所说，我不再去逃避，顺其自然。所谓家的温暖，可以填补我的残缺，我是如初深信的，之后，因为残缺而产生的疼痛，应该也可以渐渐痊愈，消失了吧。

　　皇宫。

　　“蓝帝来见朕，难道是不舍得梁偍这座城池？”

　　依靠在龙椅之上的俊美男子，一副慵懒的模样，但是眸底掩藏了锐利的精明光芒。他凛着一张脸，眸中蔓延着深深的嘲弄，虽带着一股沧桑，但仍无损于他的傲气逼人，反更增添了几许狂肆的不羁与落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朕没有反悔的意思，更何况，凌云国幅员辽阔，不过区区一座梁偍而已，朕没有放在眼里。”蓝乔直视着东方戾的面容，淡淡一笑，语气之中，是不以为然。

　　“看来，蓝帝亲自前来，想必有要事相商。”抬起眉眼，瞥了蓝乔一眼，东方戾眼中划过一丝精明，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色。

　　蓝乔收敛了笑意，语气冷沉。“朕想和檩帝联手除掉一个人。”

　　闻言，东方戾心中了然，扬眉，声音低沉冷淡。“朕为何要帮你？”

　　“自然，这是共同的利益。不知是帮了我而已，更是帮了你自己。”顿了顿，蓝乔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因为，那时我们两人共同的敌人。”

　　东方戾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渐渐深沉，很有耐心地听下去。

　　蓝乔心中一沉，自己根本就无法看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此次前来，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却在顷刻之间被他与生俱来的危险气势说压倒在地。

　　“当年，雪麟国的质子，被软禁在将军府中，相信比我更想除掉仇逸卓的人，是那位质子吧。”

　　激将法，却不是可以用来他身上的计谋。东方戾嘲弄地笑着，神色散漫地说着。

　　“听说，当时支持蓝帝登位的人，可就是这位大将军呐。以怨报德，这便是蓝帝处事的一贯风格？”

　　蓝乔的脸色一沉，藏在宽大衣袖之中的双手紧握成拳。东方戾对自己的痛处，了如指掌。而对自己用来激怒他的过去，东方戾却依旧可以波澜不惊。

　　果然，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

　　“朕的确是曾经受到他的恩惠，但是，仇逸卓忘了，这天下，并不姓仇，而是姓蓝。”蓝乔虽然性情宽仁。但是不想把这江山，送到仇逸卓的手中。所以，这一步，迟早要踏出。虽然自己权利被仇逸卓束缚，只能借刀杀人，但是为了之后的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可以短暂忍受东方戾的轻鄙。

　　“所以檩王与朕，都不想见到嚣张至极的仇逸卓了。据说，檩王甚至在凌云国，曾经身陷险境，那，想必也是仇逸卓耍的手段阴谋吧。”

　　东方戾的黑眸宛如泼墨，愈发阴沉，勾扬起嘴角得笑意，不紧不慢地说下去。“蓝帝的确是有备而来，但是忘记了，关于那位质子的这段过去，没有人敢说的如此肆无忌惮。”

　　在凌云国的过往，血腥和耻辱，疼痛和苦难，都随着恨意，在自己血液之中流淌，扎根，自己不再去回想。

　　东方戾站起身来，冷眼看他。“仇逸卓握有兵权，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即使他当真相反，弑君夺位，黄袍加身，也易如反掌。”

　　冷笑一声，东方戾的视线，紧紧锁在蓝乔的身上。“但是偏偏，他让你当了皇帝，不是吗？”
　　
　“可是朕不想留下这一块心病。”顿了顿，蓝乔没有想到，联手除掉仇逸卓，他却没有表露太多的情绪，仿佛置身事外。“檩王你似乎对朕的计划不感兴趣，难道不想除了他？”

　　“檩王你早就有机会反击，但是迟迟没有动手，朕很好奇，仇逸卓的性命，到底还有什么价值？”　
　　
　　闻言，东方戾面无表情，声音听不到半点起伏。“的确，朕不想太早杀了他。”

　　“因为，杀了他，短暂的痛快，尝不到太多的乐趣？或者，檩王不想杀了他，只是想折磨他。”冷沉着脸，这场看不到结局的谈话，已经令蓝乔有些许的挫败感。依照自己对东方戾的了解，受到那般对待，不可能毫不反击。

　　“恨一个人，杀了他，其实是仁慈。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不如死，才是真正的狠毒。”

　　“狠毒？”即使是被后人歌颂膜拜的明君，依然有狠毒的一面，弑父弑兄的狠毒，依旧磨灭不了无上功绩。否则，如何镇得住这座江山，保得住这社稷？东方戾念着这一个字眼，脸上的笑意，一分分地变冷。

　　“你暗中做了这么多事，难道不是因为恨他？仇逸卓喜欢的女子霓裳，又是被谁逼疯了？”蓝乔审视地望向他，冷淡地丢下这一句话，一想到晚妹在他身边，恨不得讲他千刀万剐。这样冷漠无情的男人，又如何会善待她？只怕面对自己的强颜欢笑，背后隐藏的尽是无法说出口的苦楚。

　　仇逸卓在自己身上施加的，自然要一笔笔讨还回来，至少也该让仇逸卓常常，何谓痛苦。他只是觉得，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东方戾噙着嘴角的笑意，语气阴沉。“蓝帝知道的事，未免太多了。”

　　“当然，这的确是檩王你的禁忌。”

　　蓝乔压下心中的不确定，沉着脸，继续说道。“不过，朕不相信，檩王对朕的计划，丝毫不感兴趣。”

　　“要除掉他，很简单，但是之后，得益的蓝帝，要如何报答朕的鼎力相助？”东方戾嘴角的笑意，一分分地扩大。杀了仇逸卓之后，这个凌云国的傀儡皇帝，更是不足以兴风作浪。至少，自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蓝乔眼神一沉，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檩王想要什么？”果然，他愿意帮自己，自然在利益面前，加上过去的恩怨，东方戾也不可能拒绝他。

　　“蓝帝不是说，凌云国幅员辽阔，一座城池，算不了什么吗？”顿了顿，东方戾蓦地脸色一沉，斩钉截铁，不留余地。“那好，朕除了蓝帝的这个心病的酬劳，便是曲楚。”

　　曲楚？这座小岛，物产富饶，从前更是凌云国复兴强大的兴盛之地，是凌云国人眼中的“圣岛”，意义不同一般的城池。东方戾果然口气不小，蓝乔微微蹙眉，沉默不语。

　　东方戾扬眉，眉眼之间尽是笑意，望着蓝乔愁眉不展的神色，肆意笑道。“只是少了一座城池而已，换来整个天下的权利，从此以后蓝帝可以高枕无忧，觉得不值得吗？”

　　蓝乔居然懂得假手于人，不但可以成功出去仇逸卓这颗眼中钉，还能把这件事做的滴水不漏，不留痕迹，想必不是他的主意。

　　耳畔，还萦绕着慕容宇健的声音。

　　“他要什么，都给他。借助他的力量，除掉眼前的敌人，少了仇逸卓之后，再和东方戾一决高低不晚。”

　　蓝乔心一狠，曲楚迟早可以讨回来，不必耿耿于怀。“好，朕等待檩王的好消息。事成之后，自然将履行承诺。”

　　眼中笑意一沉，东方戾缓缓说道。“不过，朕信不过蓝帝。”

　　信不过？蓝乔心一紧，他果然不好打发。

　　“不如，蓝帝将祈玉留在朕身边，日后也好做个信物？到时候，朕只会将祈玉交给您。”扬起嘴角的笑意，他看到蓝乔的犹豫不决。“蓝帝请放心，朕感兴趣的只是曲楚。祈玉对于你来说，意义非凡，对于朕来说，却是一钱不值。”

　　蓝乔紧紧握住腰际悬挂着的祈玉，只是凌云国天子的象征之物，但是东方戾对自己的不信任，自己却只能将它当作交易的信物，是十足的侮辱。这一口气，自己实在是咽不下。可是，形势逼人，自己不得不低头。

　　蓝乔淡淡一笑，讲祈玉教在书案之上，镇定地说道。“朕今日前来，特意给檩王准备了一份礼物。”

　　东方戾冷眼看着堂下整整五个朱红色的宝箱，嘴角缓缓浮现一丝冷淡的笑意。

　　“蓝帝想的真是周到，多谢了。”东方戾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声音之中，却听不到一分温暖。

　　“还有一件事，朕想麻烦檩王。”对东方戾的委曲求全，更令自己厌恶，蓝乔心中只剩下冷意。

　　“何事？”把玩着手中通体洁白晶莹的祈玉，东方戾漠然地吐出这两个字。

　　“不知朕可否可以见晚妹一面？”

　　东方戾手中的动作蓦地一僵，紧握手中微凉的祈玉，心中怒火中烧，表情却异常冷静。“可惜，蓝帝来的不是时候。”

　　“早在一个月前，她就离开了。”

　　“什么？她走了？”蓝乔觉得，其中没有那么简单，一定另有隐情。早知道晚妹在东方戾身边万般委屈，自己就不该放她走。

　　“朕身边无数女子，多一个少一个，朕根本不在乎。既然她想走，朕也不会挽留。”东方戾冷眼看着蓝乔眼中微薄的怒意，吐出几句话。

　　本以为，她会在离开自己之后，走向蓝乔的身边。她的谎言害他裹足不前，也害他这一月来过的痛苦至极，每当想起她正守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时，他就嫉妒得要发狂。

　　是，的确是嫉妒。不知在何时起，自己就厌恶出现在她身边的每一个男子，因为她只能是属于他的。每一次她为了不相干的人求他，求他手下留情，他却厌恶自己在他心中，只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会爱人了。帝王的自尊和骄傲，霸道和野心欲望，以及被仇恨蒙蔽双眼的自己，仅有的温柔，都给了琴幽容。

　　所以，对于慕容晚的，只是想要得到占有的心情，而绝对不会是其他！

　　只是，为何看到她的挣扎和淡然的笑意，自己也会觉得一丝不该有的怜惜和心疼？很想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厌恶看到她眼中的半点抗拒和反抗。

　　是，他在意她看自己的眼光，偏偏不受控制地一次次伤害她，看到她在苦痛之中，越退越远。她却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尘封的心，只向她敞开，听他倾诉过去的人，这世上也惟独只有她慕容晚而已。甚至，琴幽容都不能。所以，这是危险的开始。

　　属于他的过往，残破不全，面目全非，不堪入目的腐败和阴沉，仿佛经不起那一双清澈的眼眸，一眼的瞥视。

　　她不止一遍地说，不恨自己。而他，因为自己无法继续恨她，陷入无可奈何的愤怒。

　　他只是一个没有情感的帝王，不配拥有情感。

　　他可以算计江山社稷，只是感情经不起层层算计。

　　孤独，也许是他的命运，也是他的结局，更是他的末路。

　　……

　　劈风站在堂下，旁观者清，知道自己的主子，再度陷入了痛苦和怒意。却不是因为，新封的皇后。

　　“主子，这些贺礼如何处置？”

　　“蓝帝的一番心意，自然是要收好了。”东方戾冷沉着脸，那些宝物在他眼中，只是一堆破铜烂铁！他以为，我放她走了，他就可以得到她？愚蠢！

　　“看来，老狐狸已经去投靠蓝乔了。”

　　“主子从何而知？”

　　东方戾冷笑一声，背负双手站在高处，缓缓说道。“蓝乔在宫中心腹不多，为他出谋划策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老狐狸以生病的借口，迟迟不上早朝，我早就怀疑了。过不过将计就计，将错就错而已。”

　　“主子打算怎么办？”

　　“我要这一次，老狐狸输得心服口服。”东方戾眼神一沉，薄唇紧抿，脸上再度恢复了万年不化的冷漠。  

第三十章 新婚之夜

　　宫内。

　　新婚之夜。

　　以胭脂掩盖自己的苍白无力，徒增一身珠光宝气，她自知自己只是蒲柳之姿。

　　但是他依旧说，自己是这世上最美丽的新娘。戾哥哥难道不知道，他安慰自己的时候，并不真诚吗？

　　“我知道，这是你的心愿，成为我的妻子，我将守护你一生。”东方戾轻轻握住她的柔荑，神色一柔。

　　东方戾凝视着琴幽容，却蓦地想起了那一个女子，孤单的背影，停留在山洞口。她凝望着那一队迎亲队伍，满含泪光。

　　她告诉自己，她也想拥有一次婚礼，不在乎，有多么粗劣不堪。甚至，不在乎所嫁之人，是否平淡无奇。

　　此刻的她，又在何处？是不是不真的甘愿放下自己千金小姐的身份，嫁给一个平凡的农夫，樵夫，或者渔夫？那种生活，是她想要的吗？

　　是，慕容晚，你终于拜托了我的摆布和控制了，你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了。一想到她也会打扮地如此楚楚动人，身披鲜红的霞帔，头戴凤冠，在新房之内，等待一个陌生的男人，含情脉脉，不禁怒从心来。

　　琴幽容望着沉默不语的东方戾，却隐隐察觉到，他的回忆之中，藏着另外一个人。

　　淡淡一笑，她轻轻握住东方戾的手。她清楚，这场婚礼，只是替代品。因为戾哥哥无法向自己说出那一句话，所以给了自己一场风光奢华的婚礼。

　　自己却开始贪心了，可以成为他的妻子，无论时间多么短暂，都觉得值得。至少，还有一年时间。

　　“幽容？累了吗？你的精神不太好，喝药了没有？”即使是画着精致的妆容，他还是一眼就看透她严重的疲惫。

　　琴幽容的眼中，盈盈闪动着光。“戾哥哥，你又要走了吗？”最近这段时间，他总是陪伴在自己身边，但是每当自己陷入沉睡之后，又无声的离开。

　　“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怎么会走？”东方戾淡淡一笑，手掌轻轻抚上她娇嫩的脸庞。“你是我的皇后，我们应该在一起的。”

　　琴幽容含着笑意，却不愿松开她的手。自己的确是累了，但是更害怕，醒来的时候，这会变成一场梦。自己的身旁，依旧没有他的身影，仿佛，自己是误走入他的生命的一个过客，很快就要离开他。

　　眼看着他睡在自己的身旁，琴幽容心中无比安心，默默闭上双眼，即使今夜自己会长眠不醒，也不会觉得不甘心了。

　　暗暗侧过身子，依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之中，轻声说道。“如果，上天给我的不止是一年的时间，也许我就不会答应成为戾哥哥的妻子。”

　　东方戾默默望着怀中的人儿，低声问道。那张俊脸上，仍冷酷宛如石像，但黝暗的双眸，却渗入些许笑意。“为什么？”

　　琴幽容没有睁开双眼，嘴角静静流淌着笑意。“因为没有时间的限制，我可以一辈子留在戾哥哥的身边，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你，不计较名分。”

　　“可惜，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身子沉重疲惫，知道上天不会给我一个奇迹，所以无论是戾哥哥送给我的是什么，是名分还是婚礼，我都乐于接受。”

　　“只要是戾哥哥给我的，以后都将是我最美丽的回忆。”

　　东方戾轻轻拂过她的刘海，望着呈现在自己面前这张明净天真的脸庞，压低声音安稳道。“总是想这些，对你的病没有好处。”

　　“我并不难过，真的。只是有些舍不得罢了，舍不得戾哥哥，舍不得姐姐，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说好了，今夜绝对不能流泪，不吉利，暗暗提醒着自己，吞咽下苦涩的液体。

　　紧紧拥住她纤瘦的身体，东方戾憎恶自己的无能为力，替她找遍天下名医，却依旧没有用。难道，真的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死去吗？

　　怎么可能，找不到病因？

　　自己已经万分谨慎，但是琴幽容的病症一日日加重，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虽然她的身子天生单薄，但是远不该如此严重才对。若是人为，根本就没有刻意下毒的痕迹。出现在琴幽容身边的人，都是自己严格挑选，不可能有所企图才对。

　　难道，就连自己想要真心保护的人，苍天也要收走不成？

　　难道，偏要自己孤独一生？

　　她渐渐在自己怀中沉睡，东方戾却根本无法安睡，纠缠不清的那个身影，或浅笑吟吟，或冷若冰霜，或淡漠冷静，尽是她。

　　该死，为何他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总是情不自禁在想她？！
　　
　　清晨。
　　
　　琴幽容醒来了，这一次，身边的男子还在，不是幻象。微笑着望着他，悄悄起身，换下红色嫁衣，洗去一脸妆容。

　　却在不经意转过头看他的时候，见他早已下了床，拔起手中的利剑，长剑一挥，剑尖上血滴缓缓落地，血光映照着那张俊容，看起来奇诡无比。

　　血色，在床单上慢慢蔓延，琴幽容逼着自己，转过身子。当作，一无所知。

　　林太医曾经说过，自己的身子根本不能圆房。戾哥哥这么做，完全是为她好，不落下自己被争议的把柄。

　　但是为何，却觉得自己好心痛？抬起眉眼，望着铜镜之中的自己，却早已弯不成一个微笑的弧度。眉峰上的阴霾，压弯了柳眉，拂不去。

　　后宫的那些女子，是戾哥哥的女人，没有任何名分。但是如今成为皇后的自己，也许永远无法真正成为他的女人。

　　他并没有冷落自己，为何她却觉得无奈？

　　三日之后。

　　“主子，属下找到慕容姑娘的下落了。”劈风一步步走向东方戾，今日，他带来一个好消息，至少，可以化解主子的阴郁的情绪，

　　“她在渭城。”

　　东方戾头也不抬，心中却早已暗潮汹涌。渭城，足够偏远，她是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知道了。”

　　劈风不甘心，继续问下去。“主子，不想让属下将她带回来吗？”

　　东方戾语气不善，带着微薄的怒意。“她要走，我成全她，还回来做什么？”

　　“是，属下明白。”劈风蓦地转过身，想要退下。

　　东方戾蓦地抬起头来，喊住了劈风。“等等，就这些而已？”

　　“据说，慕容姑娘与一户人家走得很近，而那家的女主人，想要极力撮合，让她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劈风面无表情地说道，自己十岁时就成为主子的随身侍卫。据他了解，主子不是天生就这般冷漠，但是牵扯实在太复杂，才会导致他明明动了情，却不愿意靠近。

　　他俊眉微蹙，没想到，她果真过的畅快惬意。“是大户人家？”

　　“不是，算是殷实之家。”劈风望着主子的表情，回应道。

　　东方戾冷笑一声，故作镇定。“她答应了？”

　　“属下不知。”

　　不知？听到这一个字眼，东方戾的脸色更加难看，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离开了他，她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归宿，铺好了所有的后路？看来，她的确是很早就想摆脱自己了。

　　自己居然有一刻愿意相信，她眼中流露出来的真诚，甚至，面对她对自己的照顾，有些感动。

　　该死，自己只是在一厢情愿罢了。即使他们曾经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即使自己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也可以在另外一个地方，过得快活！

　　“慕容姑娘不适合主子。”故意正话反说，劈风在了解这个主子不过，只是想逼他正视自己的心。

　　东方戾沉住气，漫不经心地吐出四个字。“说来听听。”劈风跟了自己十几年，提出的都是对自己有利的忠告，这一次，也是这样吗？

　　“慕容姑娘坚定倔强，不如皇后温柔似水。”

　　“继续。”

　　“慕容姑娘心思细腻，不像皇后单纯天真。”

　　“说下去。”

　　“慕容姑娘冷静淡然，不比皇后娴静顺从。”

　　劈风面无表情的脸，继续面对着东方戾．“听到属下说得这么多有关慕容姑娘的缺点，主子是否觉得好些了？”

　　“你说的这些，是缺点吗？”东方戾眯起危险的黑眸，冷嗤一声。难得劈风愿意说这么多，自然是另有深意，自己不可能看不到他的用意。

　　劈风回答地利落干脆，没有拖泥带水。“当然是。慕容姑娘的心，很难征服，也不受控制，自然不适合主子。而慕容姑娘最大的缺点就是，用情专一，紧闭心门，迟迟不愿接纳主子。主子没有必要，在慕容姑娘身上，花费更多的时间。”主子是个不善于表达情感的男子被，这一段情路，亦是对主子的考验和苦难。

　　“是这样吗？”东方戾嘴角扬起些许淡淡笑意，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疲惫与苍凉。

　　“主子心中自有明辨。”劈风低下头去，正色道。

　　东方戾俊眉紧蹙，面对再大的战争，自己都可以冷静面对。只是唯独她，总是让他忘记和抛弃自己的理智，暴露最真实的一面。“是我对她太苛刻残酷吗？”

　　劈风却没有正面回应，只是缓缓说道。“属下曾经以为，慕容姑娘接近主子，是带着恨意来的。但是，她没有。这一点，属下觉得她不是一般的女子。”

　　东方戾冷着脸，压低声音问道。“怎么说？”

　　劈风谦卑面对，从容地回应道：“若是一般的女子，对于江子潺的死，如何释怀？甚至，甘愿留在主子身边这么久？这样的胸怀，亦不是常人能有。”

　　东方戾觉得这样的声音，不免有些刺耳，扬眉冷笑。“你是说，她以德报怨？”

　　虽然他没有直接杀了江子潺，但是他的死，自己的确有一些责任。自己虽不在她面前承认半分，但是看到她对那个男人的想念未断，更加觉得愤怒。难道说那个女人胸怀宽广，就显得自己冷酷狭隘？

　　“属下不敢。”

　　“算了。”东方戾大手一挥，不再想听下去了。

　　“属下告退。”

　　等等，劈风转身的瞬间，在他眼中转瞬即逝的，那是笑意？看来，自己烦躁不安的情绪，太明显了。

　　移开视线，冷沉下脸，他似乎并不清楚，卸下层层防备的她，到底是一副什么摸样？应该很温柔吧，至少，他还记得那一夜，她面对江子潺的笑容，美丽而灿烂。

　　但是自己回头望，她那一张脸庞，连一丝笑容，都不属于他。

　　她却永远不会知道，那也曾经是她给他的酷刑。

　　沉默了半响，最终他作出了一个决定。

　　渭城。

　　山林旁的溪流，是我最常来的地方。

　　安静，惬意，我坐在一旁，指尖滑过清澈的溪水，弯起嘴角。

　　“你还是来了这里，我果然没有猜错。”

　　身子一僵，抬起脸，望向越来越近的那个男人，心蓦地一沉。果然，所谓的重病，只是假象而已。

　　“你娘亲生前念念不忘的地方，便是渭城。”他站在我的身旁，望着眼前的青山绿水，似乎不无感触。

　　“你虽然从东方戾身边逃离出来了，但是还是要小心，虽然渭城偏远，但他要想找一个人，再简单不过。”

　　“谢谢慕容大人的提醒，不过，你看来是多虑了。”我淡淡一笑，什么时候开始，他担心我的安危了？

　　“我这个爹，不是让你觉得苦不堪言吗？”

　　“不顾你的感受，不断利用你，责难你，所以你觉得厌恶至极。”他的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脸上，我冷淡地直视着他的双眼，下一刻，不经意间瞥到他斑白的鬓角。

　　“在见到宛心的第一面，我再也移不开自己的双眼。我以为，找到真正喜欢的女人，所以不在乎她的身份。”

　　“新婚一年，你侬我侬，如胶似漆，情意绵绵。想知道，之后为什么我会突然冷落她，迁怒你吗？”

　　紧紧握住双拳，我刻意忽略心中的寒意，转过身去。

　　“嫁给我之后，曾经，她瞒着我，暗中去见了一回先皇。”他顿了顿，眼中喷薄着怒意。“藕断丝连，叫我如何咽得下，这一口恶气？”

　　“你说什么？”我不敢置信，眼底迎来一片惊痛。

　　“更何况，之后她告诉我，有了我的孩子。”他久久凝视着我，冷笑一声。“这个孩子，真的是我慕容宇健的吗？”

　　我无力地笑着，双眼却变得濡湿。娘亲，这就是你愿意托付终身的男人吗？悲哀，随着泪水，慢慢溢出眼眶。“你怀疑娘亲？怀疑娘亲是个不贞的女人？怀疑我不是你与娘亲的女儿？”

　　狠狠拭去脸上的泪水，我冷眼看着他，声音再度变得冷漠。“真是可笑。”

　　“我也觉得可笑，如果不是那么迷恋她，我怎么会至今还无法释怀？！”闻言，他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些许复杂的神色。

　　“抱歉，我不想听你说已故之人的是非。”真是……荒唐，娘亲，我为你不值。吞咽下心中的苦涩，我故意忽视心中的痛苦。更何况，当今娘亲和先帝都已不在人世，要我如何怀疑自己的娘亲，去相信他的片面之词？！

　　他的眼色一沉，神色严肃。“如果柳宛心对我不忠，那么，你就是东方戾同父异母的妹妹。你应该知道，你不能再见他。如果不是的话，那自然最好。”

　　我在心中苦笑，没有想到，之前的他即使怀疑，还是将我推向东方戾。此刻，却抖出这般不堪可憎的真相？！不可能，不会是真的。

　　冷笑道，我抬起眉眼看他，心中万分苍凉。“你的意思是，要我去相信，我有一个不忠贞的娘亲，有一个乱伦的兄长，而我，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是这样吗？”

　　慢慢加深了脸上的笑意，我笑他聪明一时，却如此糊涂，让嫉妒和仇恨，占据了心。“如果我是先皇的女儿，那么，当初他为何没有反对太子与我的婚约？难道，也要促成一段乱伦的感情吗？”

　　他沉默了半响，冷淡地回应。“先皇对此一无所知，只把你当成是我的女儿。”

　　我摇头苦笑，步步后退。“娘亲对自己足够狠心，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否则，如何会以成为清倌的方式，断了先皇最后的希望？”

　　“娘亲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即使倍受冷落，她还是留在慕容府，至死方休。”每一个字，都成了苦痛，理智，就快要崩溃。

　　“这一句话，我埋在心底很久了，迟迟未说。”强忍着流泪的冲动，我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暗暗告诉自己，自己要为娘亲讨回一个公道。“亏欠娘亲的人，一直都是你，慕容大人。”

　　“你怀疑娘亲，你冷落她，害死她的人，其实是你！你给过她多久的快乐和幸福，你做的更多的，是不停地伤害她！只为了你的自尊和嫉妒！”

　　“如果你真的喜欢娘，那么你自私的感情，囚禁了娘亲，最终害死了她，你才是凶手……”

　　蓦地转过身，我不想再看到他，即使背负不孝女的罪名，我也甘愿一人来承受。

　　跑出山林，我的心像是被一下子被掏空，脚步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云彩，下一刻也许就要坠落，摔得灰飞烟灭。整个人，失魂落魄。

　　双眼，渐渐变得濡湿，我却倔强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模样。

　　蓦地，重重地撞上一个人的胸膛，我抬起泪眼，他是李昊。他挡住我，扶住我的手，浓眉紧蹙，指向我身后的方向。

　　“那个人是谁？”

　　泪水，在这一句话之后，宣泄而出。那个人，对我来说，到底是谁？是谁？全身似乎都在疼痛，放下了最后的防备，我依靠在他怀中，第一次，不想把自己的泪水，独自吞咽入腹。

　　他并没有任何安慰，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我，很久很久……

　　泪水，沾湿了他的胸前一大片衣衫，我不在乎自己是否冷静，是否从容，是否狼狈。

　　不远处的山林。

　　“主子。”

　　主子愿意暗中出宫，前往渭城的理由，自然是为了慕容姑娘。方才还未主子高兴，至少主子正视了自己的心。

　　只是刚下马车，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幅场景，望着主子的表情，越来越冷淡，不禁想要前去将她带出来。

　　东方戾冷着脸，扬手，制止了劈风。眼望着她在其他的男人怀中哭泣，胸口像是被重拳一击，心底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这才是真正的她，没有伪装的坚强，和每一个柔弱的女子一样，有最令人怜惜心疼的泪水。

　　只可惜，自己从未成为她可以依靠的肩膀。

　　因为自己，她积怨很深，独自吞下很多眼泪吧。

　　“主子……”

　　那个让她依靠，任由她在怀中哭泣的男子，又是谁？

　　“属下去调查，他是谁。”劈风够然是自己最得力的心腹，知道自己想要知道什么。苦苦一笑，但是下一刻，他直直背转过身。

　　“不必了。”

　　那个男人是谁，他不在意。之前她曾经说过，想要自己的信任。

　　此刻，他的信任，给她。

　　只是不知，如今的她，还需要这份信任吗？

　　“我们回宫。”

　　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何而迟疑。看到她一眼，亲眼看到她哭得如此惨烈，居然觉得十恶不赦的人，是自己。

　　自己仿佛真的是，毁了她的恶魔。

　　难道，在感情的世界，也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第三十一章 云淡风轻 

　　双眼，渐渐变得干涸。

　　停止了哭泣，我才离开他的胸膛，把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委屈都丢弃在身后，我的身躯只剩下无力。

　　“那个人……”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淡淡一笑，我双眼干涩，头脑疼痛，抬起眉眼看他黝黑俊朗的脸，轻声说道：“是我爹。”

　　他面色沉重地望着我，正色问道。“你们关系不好？”
　　
　　“是，我曾经住的地方，根本称不上是家。我们争吵不断，彼此的亲情，淡入清水。”常常舒出一口气，我移开视线，再度恢复了沉默。

　　他吹了声哨子，一匹高头大马随即奔驰而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语气不再冷淡。“跟我回去，我娘要你回家吃饭。”

　　回家，这个字眼，好温暖。我似乎是一个流浪四方的人，走到最后一个角落，终于寻到了归宿，一个家。

　　久久凝视着他，我微笑着，在他眼眸之中看到了足以驱散黑暗的阳光。

　　他转过头来，眉头深锁：“笑什么？”

　　“我以为，你并不希望我去你家。”淡淡一笑，抬手轻轻抚摸马儿棕色的皮毛。

　　“就算是流浪的野马，我也会带回牧场。”他撇开视线，直爽地丢下一句话。

　　“所以，是可怜我吗？”这个人果真是古怪，难道将人和野马相提并论？嘴角的笑意泛上些许的苦涩，我并不喜欢别人的怜悯。

　　他俊眉紧蹙，不以为意地问道。“京城的人，都和你这样吗？”

　　“什么？”

　　“你太谨慎了。”他坐上马背，视线遗落在我身上，最终伸出手。“上来吧。”

　　没有迟疑，握上他粗糙不平的手掌，坐在他的身后。

　　“听李婶说，你养了很多牛马是吗？”

　　他没有回头，执起马鞭，笑着问道。“觉得我很奇怪？”

　　默默摇摇头，我淡淡说道。“没有。”

　　“在渭城的人眼中，我是个奇怪的人。对待那些在他们眼中只是脚力的牛马牲畜，我却花了不少心思。甚至，当成是自己的朋友。”

　　沉默了半响，我弯起嘴角的笑意，望向他。“你很善良。”

　　他转过头来，眼中是满满当当的笑意。“这么快就改变对我的态度了？”

　　我灿烂地笑着，加了一句，不想看他太得意。“但是你也的确是孤僻。”
　　
　　闻言，他大声笑道：“这才对，有什么话就直说，闷在心里，迟早要憋出病来。”

　　望着他宽厚的背部，我默默回想着他说过的这一句话。也许，只有在这里，我才可以对自己诚实。

　　在京城，慕容府，深宫，并不是任何话，都可以说出口。

　　只是听到他直爽的笑声，却也驱散了心中的沉重。

　　忘记，之前的慕容晚，我听到心中的声音，如是说。

　　双方沉默了半响，他最终吐出一句话。“你对我来说，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子。”

　　垂下眼眸，我轻声说道。“我不想谈起我的过去，至少，我觉得它不会令你们觉得满意。”不断的反抗，不愿低头，伤痕累累，在我看来，并不完美。

　　“我想，此刻你面对我们的一切，你的身份，你的名字，也许都不是真实的。”

　　我淡淡一笑，却没有任何的回应。但是有时候，我也希望，我从没有那些过往。泪水浸透了血液和伤口，都显得不堪入目。

　　“牛马可以是我的朋友，你也可以。其实，我并不喜欢，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子，来当我的妹妹。但是，没有关系，我们可以交心。就像方才，你想哭的时候，我可以陪着你，借给你肩膀。”

　　“男女之间，也可以成为朋友吗？”心情觉得愉悦，我从未听说过，这一番道理。

　　“我从来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我原本就是一个奇怪的人。”他拉起缰绳，将马停在后门，跳下马问道。“你呢？”

　　掀起嘴角的笑意，我下了马，迎上他的眼眸，点点头。“想想也不错。”

　　“可以找到一个性情相投的人，真不容易。”他将马儿牵到马厩，笑着说道。

　　“是因为，渭城的女子都不能接受你这个朋友吗？”至少，李婶要他去见的那些女子，都是有意嫁入李家的，而不是来和他谈心的。

　　他大声笑道，从马厩之中走出来。“至少她们接受不了，和牛羊摆在相同的位置。”

　　“你的大哥，也这样吗？”

　　他脸上的笑意蓦地一敛，丢下一句话。“大哥有喜欢的人了。”

　　我微微蹙眉，似乎与我听到的，有些出入。“是吗？李婶不是说……”

　　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深沉的眼眸中，闪烁着光芒。“说我哥是块木头？”

　　“他不说，我也不会说的，这是我们心中的秘密。他喜欢的女子，也许并不知道，他的心意。”

　　“为什么单单告诉我？”抬起眉眼，我淡淡睇着他，问了一句。
　　
　　他嘴角轻掀，不以为然。“因为，你也不会泄露这个秘密的。”

　　如果，“他”也将信任，看得如此简单，是不是我们就不必，走向不同的路？心中划过一丝感伤，我垂眸一笑，只剩下黯然。

　　“你先去大堂吧，我爹应该还在。”他的声音，将我从记忆之中，拉出来。

　　我转过头去，眼看着他，淡淡说道。“那么，你呢？”

　　“至少要换件衣服吧，我没有想到，女子当真是水做的。”他低下头，指指胸前一大片泪痕，满带笑意。

　　“好。”

　　舒展开笑意，整个身子将一年多的眼泪倾泻而出，那些被利用，被欺骗，被诬蔑，被轻视的苦痛，我都不想再记得了。

　　“李昊。”

　　蓦地喊住他，望着那一个背影，声音柔和。

　　“什么？”

　　淡淡微笑着，我移开视线，望向天际的黄昏，彩云纷飞。“渭城，有蔷薇吗？”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沉默了半响，却久久没有说话。

　　……

　　劈风坐在马背之上，不远不进地跟随者东方戾，突然打破了彼此的沉默。

　　“若是有朝一日，慕容姑娘和那个人成了婚，主子也可以如此无动于衷吗？”他不清楚主子对慕容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但是察觉得到主子的沉闷，是因为慕容姑娘而生。

　　东方戾闻言，笑容一敛，眼神冷了下来，

　　“不会有这一天的。”他东方戾的女人，即使没有任何名分彰显是他的所有，自己若是眼看着被别的男人染指，如何无动于衷？

　　劈风尾随其后，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主子，我们就这么回去吗？”

　　东方戾神色冷凝，视线依旧落在不远处的前方，语气不无冷漠。“想说什么？”

　　“既然慕容姑娘并不亏欠主子，离开了皇宫，她会重新开始的。”

　　东方戾冷嗤一声，语气嘲讽。“为了她，你说了太多话。”

　　劈风随即低下头来，正色道。“这些话，属下不说，想必主子也明白。”

　　东方戾蓦地眼神一沉，身子变得僵硬，她当真以为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京城，来到这个偏远宁静的地方，就可以希望斩断与自己所有的关系，成为陌路？休想！一想到她将用温暖的笑意，含情脉脉地守候在新房之内，等待成为别人的新娘，他不禁双手握成拳。

　　劈风勒住马，见着东方戾随即掉转马头，往林中冲去，听着马蹄声飘散在风中……

　　不远处的马车之内。

　　蓝乔面色凝重，望向慕容宇健，恳切地说道。“请您，别再让晚妹痛苦了。”

　　虽然不清楚，养父到底与晚妹说了什么，而自己只能在另一边远远观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只因不想打乱晚妹的平静生活。如果她想找自己，早该来到凌云国了。想必，她也觉得尴尬吧，更何况，如今丽妃有了身孕，三个人心知肚明，却无法回到之前的位置了。

　　“我不想看着她，重蹈覆辙，跟她娘亲走一样的路。即使听上去刺耳，也算是忠告。”慕容宇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慕容晚没有说错，他的确是个自私的男人，是他的嫉妒和恨意，间接害死了宛心。

　　蓝乔转向慕容宇健的方向，问了一句。“您，对三娘还有感情吗？”

　　慕容宇健的脸上浮现些许的笑意，方才那一件事，自己原本不想说。本想，将这个秘密与自己一同埋葬。之前自己曾经把她推给东方戾，不无挣扎，但是自己还是狠下心了。而如今，自己却不想再生罪孽。至少，对慕容晚，希望她可以留在这个纯朴的地方，远离自己的控制，还她之后的安宁生活。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便是认识了柳宛心。同时，这也是我最大的不幸。”

　　蓝乔还记得，那一个绝色的女子，眼眸之中带有最无声的温柔，那便是自己的三娘。只是晚妹虽然和三娘十分相似，但是她眼中的坚定和倔强，与三娘的温柔如水不同。

　　慕容宇健移开视线，自己的一身罪孽，只能到地下去向宛心交代。而自己，也不奢望她可以原谅，可以宽恕，可以救赎。这一世，他错的太多了。

　　“如果没有感情，也不会有恨。如果不喜欢，也不会如此在意。”

　　这一刻，为了相信自己的报复，并没有造成一段乱伦的感情。他开始说服自己相信，慕容晚是自己与宛心的女儿，血浓于水的女儿。

　　那么，他就应该用这种方式，提醒她。

　　因为自己知道，东方戾是个心机深沉的男子，跟先皇不同。

　　他已经不需要依仗东方戾而活，所以不需要继续将女儿，推到他的身边了。

　　慕容宇健眼神一沉，脸上的表情变得深不可测。

　　“您早就料到，他会怀疑吗？”借由东方戾的手，除掉眼中钉，恢复自己作为皇上无上的权力，但是东方戾开口要的代价，同样让自己耿耿于怀。

　　“东方戾想要除掉我，没有这么简单。我罪不至死，他没有这么大的权力。”笑了笑，毕竟，自己找到了更可靠的看山，他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更何况，顾虑到皇上你，他也不会轻易动手。”
　　
　　蓝乔心中一沉，望向马车外的景致，但愿，晚妹可以收拾好这一年多的心情，更不要……怨恨他。

　　在兄长的位置上，动了对妹妹的感情。

　　他知道，也许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无论，他如今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她的坚定，都无法化为以前的温柔。紧紧握住手中的发黄的护身符，眼神一暗。晚妹，这是你送大哥的护身符。如果不是它，也许大哥早就战死沙场了。

　　答应过自己的，守护你，即使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李家。

　　饭后，脚步不自觉地跟随者李昊，走向大门之外。

　　“渭城没有蔷薇。”他背过身，依靠在树旁，淡淡望向我，回应道。“一朵也没有。”

　　“这里不适合它的生长。”

　　默默一笑，长长舒了一口气，淡淡睇着他，一言不发。

　　“你会骑马，想必骑射都难不倒你吧。”他蓦地转移了话题，黑眸盈盈闪着光。

　　“怎么？”

　　他脸上笑意不敛，丢下一句话。“我想带你去林场狩猎。”

　　“李昊，你真把我当成是男子了？”有些哭笑不得，我笑着，无奈。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眸渐渐深沉。“狩猎可以化解不快的情绪，至少对我有用。快意驰骋，快马加鞭，追逐猎物，大汗淋漓，你会忘记今日发生的一切。”

　　果真是简单直接的方法，这个男子，倒是用最奇特的方法，在安慰我。

　　“比起赏花，还是痛快去狩猎。”

　　原来，他以为我询问蔷薇的缘故，就是葬花情怀作祟，多愁善感不成？

　　张了张嘴，我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渭城没有蔷薇，那么娘亲怕是在京城，才对蔷薇一见倾心了吧。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拉住我，淡淡说道。“到时候，你会发现我的提议，是正确的。”

　　这就是男人的手吗？厚实而温暖，虽然粗糙，却给人一股安定的力量，让我不再有孤单的感觉。

　　蜂拥而上的杂乱心思给困惑主了，没发现一尊高大的男人身影也跟在我的身后，一步步逼近，站在我身后，以冷厉的眼光锁住我。

　　我见到李昊的黑眸蓦地一沉，直直地望着我身后的不远处。

　　那么，是……那个人吗？

　　我缓缓转过身，望着那具再熟悉不过的俊挺身影，视线抬瞄，窥探到那张依旧冷淡的脸。沉默着，没想到渭城这个小地方，也值得这个帝王千里迢迢地赶来。

　　这一次，又有什么样的企图？

　　“跟我谈谈。”

　　他冷沉着脸，视线扫过李昊的脸，不顾我的感受，一把扼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带离原地。

　　李昊跟了过来，拦住他，警备地问。“等等，你又是什么人？”

　　“我不需要对你，解释我的身份。”他的脸色更加难看，怒意在他的眼眸之中绚烂，汹涌。“让开！”

　　淡淡一笑，我转向李昊的方向，压低声音柔声道。“李昊，我很快就回来。”

　　只见他一把推开李昊，大步朝前走去。

　　直到树林，他才愿意松开禁锢的手，冷眼看我。

　　“老狐狸对你说了什么？”他眼神阴沉，吐出这一句话。

　　我苦苦一笑，心中居然会有一丝的失望的情绪。“原来，又是为了他而来。”可是，我不想再牵涉到你们的恩怨纠缠之中。

　　那好，得到他想要的，感兴趣的，那就离开吧。

　　琴幽容与他新婚夫妇，此刻正需要夫君的疼爱和宠溺。

　　“你这么想知道？”弯起嘴角的笑意，面对着他，我失去了原本的防备，心中再无一丝情绪。“好，我告诉你。”

　　笑意化为一分分的苦涩，沉淀在心中。我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声音变得冷淡残酷。“他告诉我，怀疑我的娘亲不忠贞，怀疑她与先皇还有联系，怀疑我是先皇所生，还有……怀疑我们兄妹乱伦。”

　　眼看着他的脸色铁青，我却心中更加畅快。“但是，他为当初的决定，后悔了。所以好心提醒我，再也不要靠近你。”

　　想说的话，我都不再隐藏，我也可以如同渭城的纯朴男女一般，活得简单，不需要想太多，太谨慎。

　　声音在空气之中，一分分地变冷。“我想，这些足够精彩吧，皇上觉得满意了吗？还有什么想问的？”

　　不想等待他的回应，我蓦地转过身子，背过身的那一刻，心在一瞬间被掏空。

　　还没走几步，我霍地感受到腰间被他的大手圈住，一股温热的气息直吐在我的颈窝。

　　东方戾万万没有想到，老狐狸会对她说这些。乱伦？兄妹？怎么可能？虽然他一如既往地恨着父皇与柳宛心，但是他也不相信，眼前这个女子会是他们的女儿，更不会是自己的什么妹妹！他为何会心痛呢？只因为她老是这么强烈的反抗他吗？

　　我的身子变得僵硬，不敢相信这是他的温柔，更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表情。他胸前的温度，却像是烈火一般，炙烫了我的背脊。

　　“请皇上自重。”

　　吞咽下心中的沉重和苦涩，我浅浅一笑，抓下他的手。我厌恶与一般侍寝女子一般的身份，不像再度成为他泄欲的女人，不想继续，那一个噩梦。

　　他冷嗤一声，语气夹着不该有的沉重。“自重？才离开一个月而已，就不想再和我扯上任何一丝关系了是吗？”

　　回转身，我说服自己不动声色地面对着他，不会流露半分的情绪。“在我离宫之时，我已和皇上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是你该死地欺骗了我！”一想到她居然隐瞒他，他甚至没有察觉，她早已恢复了两眼清明。眼神一分分地变冷，他一把扼住她的手腕，语气冷沉。“你的眼疾不药而愈，你却隐瞒我！”

　　“我没有做错。”甩开他的手，我的坚定多了一分。

　　“你知道我为何厌恶这样的生活吗？就算吃的是精膳美食，穿的是绸缎锦衣，睡在羽毛铺成的床，还是一只空有双翼却飞不高的笼中鸟，隔着黄金打造的鸟笼羡慕飞过云空的野鸠。”

　　“依附男人而活，即使成为男人的玩物还是可以觉得快活，我不能过那样的生活。”顿了顿，我毫不隐瞒我的愤怒和不悦。“绝不能。”

　　“为什么非要离开，我不是已经给你足够的自由了吗？”他冰冷的眼神，却在一点点地融解，黑眸之中有我所不熟悉的温柔，更像是虚幻的美梦。

　　我淡淡一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在心中默默回答，自从我知道他便是那个少年，我就知道，我迟早应该离开。

　　“你在这里，比在我身边更愉悦？”他久久凝视着我，眼神闪过一丝动容。

　　垂下眉眼，我轻声吐出回应。“是。”

　　因为，在这里不会苦痛，也不会挣扎，我可以更加忠于自己。

　　“我娘要你回家。”

　　身后，传来一个李昊有力的声音，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回家这两个字，我清楚地察觉到东方戾眼神之中的深沉，被更加复杂的情绪所纠缠，我身子一僵，微微欠身，转过身离开，甚至，不想与他告别。

　　“好，我们回去。”弯起嘴角，我应付自如，不想被他看到，我深藏的狼狈。

　　东方戾久久停留在原地，望着那两个背影，手边空空的，不剩下什么，只是空气之中，还残留一丝似有若无的馨香……

　　那，属于她。

　　为什么会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改变了。

　　是当真和劈风所说的，她已经释然了，还是……另有隐情？ 
第三十二章 急转直下 

　　深夜。

　　和衣而睡，却只是惘然。

　　今晚他看我的神色，和之前那个冷淡的男子，有些许不同。深幽的黑瞳中微掀波涛，他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温度。他似乎并不像她外在所表现的那般冷漠，只不过我仍无法掌握他的心。

　　倚靠在床头，我的左手，暗暗握住右手。我清楚，他将那个故事深埋在心，唯独告诉我一人。

　　对我而言，非常珍贵。

　　他不容许自己软弱，不容许自己善良，不容许自己，失去冷酷和残忍。

　　那是他，生存下来的武器。也是他继续报复的，工具。

　　如果我们知道了彼此的存在，也不过唏嘘而已，这两个陌生的男女，各自苦痛的心，都早已违背了那段干净的邂逅和过往。不会有人，再次知道这个故事了。他早已不再是之前那个四皇子殿下了，所以，无论琴幽容是否还记得那个少年，他想必也不会再提起。

　　我想我，早已不亏欠他了。

　　而他，也不再需要我了。

　　淡淡一笑，闭上双眼，心中恢复了平静，明日太阳初升时，我会更加轻松。

　　翌日。

　　我第一次，踏入李家的牧场。

　　站在不远处望着他，此刻的他挽高了袖子，低着头，神色认真地替马儿擦洗身子，明明这些活不必亲历亲为，他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固执。

　　我喊出他的名字，看到他抬起头来，眼中跃入些许笑意。“你怎么来了？”

　　我会意一笑，步步靠近。“不是要带我去狩猎吗？”

　　他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活。“我以为，你不会答应。”

　　“你并不了解我。”微微一笑，我从马厩之中拉出一匹马，淡淡睇着他。

　　“箭筒，弓箭。”伸出手，我笑望着他，没有丝毫的胆怯。

　　“好。”他转身走入房内，我坐上马背，等待了半晌，接过弓箭，收好箭筒。

　　“牧场的生意，没关系吗？”

　　他随口说道，跃上马背，笑着说道。“还有我大哥呢，放心。”

　　“若是我打中了什么野味，你就带回去给李叔李婶加菜。”扬声笑道，我挥动手中的马鞭。

　　“别逞能，大言不惭。”他瞥了我一眼，加快了奔驰的速度。

　　．．．．．．

　　“晚儿，听说最近臭小子总是去找你，是吗？”狩猎并没有一无所获，新鲜的野味，得到了李昊的刮目相看。站在厨房，帮着李婶张罗饭菜，我的耳边，突然传来她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观察着我的表情。“你们之间还算谈得来吗？”

　　我淡淡一笑，平静地说道。“他说，我们性情相投。”

　　“是吗？”李婶侧过脸去，压低声音，喃喃自语。“这小子真是变了。”

　　“今日，李昊带我去狩猎。”漫不经心地说道，面对李家人，我从不隐瞒，也不想隐瞒。

　　“狩猎？”李婶一副异样的神色，无奈地摇摇头。“人人都说我生了个怪儿子，果真如此。”

　　但笑不语，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看到李昊倚靠在门旁，以眼神示意我出去。

　　“你不怕我娘误解吗？”

　　李昊望向李婶的身影，压低声音说道。

　　“怕什么？我把你们当成是亲人，所以不再隐瞒。”

　　“不过，你的骑射真的不错。”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我的脸上。“还记得，是你大哥教你的，你说过。”

　　浅浅笑着，我垂下眉眼，感受着晚间拂过的阵阵凉风。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如果我问了，你是不是也不会隐瞒？”

　　我的心蓦地一沉，我清楚他想问什么，抬起眉眼，面无表情。

　　“之前的那个男人，是谁？你们之间，有关系吗？”

　　“之前有，之后．．．．．．”我顿了顿，唇边拂过一丝笑意。“之后，不会有关系了。”

　　“那真是个不好惹的男子，他的身上，有比桀骜不驯的野马还要危险俺的气息。”李昊笑意一敛，表现出对东方戾的冷漠态度。

　　“你习惯吧身边出现的所有人，都和你的牛马朋友相比吗？”弯起嘴角，揶揄道，我不以为然地回应。

　　李昊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淡淡说道。“怎么，如果他知道我这么评价他，会将我关入大牢不成？”

　　轻声笑着，我紧抿双唇，不再谈起他。

　　“虽然不知道，你的过去，但是我想奉劝你一句，离那个男人远点。”他脸上没有半点笑意，说得诚恳。

　　“就算是他找上你，你也不要犹豫不决。”

　　默默点点头，我想他也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毕竟，是时候该结束了。“谢谢你的关心。”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走入大门，独留我一个，被黑暗笼罩，淹没。

　　我相信自己，已经足够坚定了。

　　只是腰际，背脊，似乎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气息，宣告着那一段过去。紧紧握住双手，我抬起眉眼，深吸一口气。

　　不要犹豫，慕容晚。

　　五日之后。

　　皇宫。

　　“主子。”

　　“抓到他了吗？”东方戾神色看似慵懒，黑眸之中却蓦地划过一丝冷意。

　　劈风蓦地跪倒在地，身上几道血痕，证明方才的血腥和战斗。“属下不力。”

　　缓缓扫过劈风的伤口，东方戾察觉到劈风的神色有些异样，似乎计划有了破绽，出来意外。“怎么？”

　　趁着蓝乔派出仇逸卓前往边镇平定乱民的机会，派出不少精英侍卫，而这一次阻击，自己势在必得。

　　“狡猾的仇逸卓居然将身边的一个心腹易容成他的模样．．．．．．”

　　“所以，你们抓到的，是假的？！”沉住气，东方戾的声音愈发的冷漠。“那么，仇逸卓呢？”

　　“被他逃了。”劈风顿了顿，冷静地回答道。“不过，仇逸卓身边跟随的，活口一个不留。”

　　闻言，东方戾紧蹙眉头，如今想杀仇逸卓的人不只是自己而已，他相信他不可能活太长久的时间。“什么地方？”

　　“雪麟国与凌云国交界以南。”

　　“该死！”狠狠摔碎了手边的砚台，东方戾的眼神攸地深沉阴鹜起来。

　　两国交界的南部，距离渭城很近。为什么，自己却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在心中作祟？

　　该不会，是在担心她的安危吧。

　　只是自己再清楚不过，仇逸卓为人有多险恶！紧紧握住双拳，蓦地站起身来，这一次，绝不能再出任何的意外。

　　劈风站起身来，低声说道。“属下已经派人前往渭城，务必把这件事做到不留痕迹，主子不必亲身前往。”

　　“我要亲眼看到他，在我手下咽气。”东方戾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话，隐藏了心中不该有的担忧情绪。

　　紧蹙的眉头，久久没有舒展。

　　“属下明白。”

　　“这次，你留在京城，不必前往了。”东方戾瞥了他一眼，劈风嘴唇惨白，怕是失血不少。

　　“主子，属下没事。”

　　东方戾的语气，却不容置疑，更是命令。“别嘴硬了，你的伤势不轻，好好养伤。”

　　“是。”

　　．．．．．．

　　“劈风。”

　　劈风走出大殿，才看得到迎面而来，由两个宫女轻轻搀扶着的女子，是琴幽容。

　　“皇后。”

　　“皇上在里面吗？”

　　“是。”

　　“最近似乎有什么事。”琴幽容柳眉微蹙，戾哥哥已经好几日没有来看自己了，每次问姐姐，姐姐也总是说被侍卫拦在大殿前，不得入内。

　　“难道是身子不适？”轻声喃喃自语，不禁为他担心，繁重的国事，他都是尽心尽力，迟早会垮了身子。

　　劈风眉头紧蹙，只是沉默不语，压低声音说道。“主子没事，皇后尽请放心。属下先行退下。”

　　为什么觉得，婚礼之后，自己与戾哥哥之间，还是有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他待自己，如同亲人，不假。

　　但是，除此以外，自己还在奢望什么？

　　就在双手就要触碰到那一扇紧闭的朱色大门那一刻，却一阵眩晕，身子软软地滑落下来．．．．．．

　　“皇后！”

　　不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什么事情，用两手捂住自己的嘴，但鲜血仍旧不断从她的喉中涌出，胸口剧痛这，仿佛有人拿着刀在她心口不断地捅刺，一刀刀都仿佛要刺穿她的心脏，让她痛得几乎抽搐了起来。她每说出一个字，鲜血就如泉般从她的口中呕出。

　　难道．．．．．．就连一年的时光，老天都不舍得给她吗？

　　“皇上，皇后她．．．．．．”

　　大门蓦地被急急推开，东方戾攸地站起身来，望着倒在宫女怀中的琴幽容，脸色惨白，鲜血从她的指缝之中溢出，她的身上，地上，尽沾染上点点血滴。

　　“幽容．．．．．．”心蓦地一紧，前几天她才恢复了不错的气色，境况怎么会在今日急转直下？

　　琴幽容望着眼前的男子，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她吓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双纤手紧紧地捉住他的袍袖，用力的程度近乎痉挛，胸口的疼痛加剧，仿佛那把刀子已经刨尽她的血肉，正在刮着她的骨髓，触目惊心的鲜血，仍旧不断地从她口中呕出。

　　“戾哥哥。”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她不希望他看到自己如此丑陋狼狈的模样。“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幽容。”东方戾转过身，面对两个吓得脸色灰白的宫女，低吼一声。“快去传太医！”

　　“是，皇上。”宫女浑身轻颤，疾步离开大殿。

　　“我，终究要死了吗？戾哥哥，前几日看到后花园水池中的睡莲开了，如今，我却要和睡莲一般睡了吗？只是下一个夏季，我还可以像睡莲一般，再次醒过来吗？”眼前浮现出那一幅美丽的画面，只是双眼，早已变得濡湿。

　　“别说了，别再说了。”东方戾紧紧抱住她的身子，鲜血令自己的理智，濒于崩溃边缘。

　　“我还有说话的力气，况且，我想和你说话。我想，我终究到了无药可救的这一天了。”顿了顿，抬起泪眼，盈盈望着东方戾。“我的身子，无药可救。我的心，也无药可救了。”

　　“我怕是．．．．．．雪麟国最短命的皇后了。”苦苦一笑，心中的痛苦，甚于病痛的折磨。因为，不甘心，所以痛苦。

　　默默闭上双眼，疼痛被她抛掷脑后，但愿，自己可以化为一株睡莲。只要戾哥哥唤醒她，她就可以为他绽放笑靥。

　　“太医！”

　　．．．．．．

　　凌云国。

　　“你在做什么？！”

　　丽歌微微迟疑了下，却还是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下一刻，手中的白瓷碗，便被狠狠夺去，用力摔碎。温热的药液，缓缓淌过，独特的气味充斥在整个密闭的房内。

　　望着地面上的一地狼籍，冷眼看着面前的男子，笑意失了原本的温度。

　　“你想杀了这个孩子？”

　　用微笑伪装，埋藏心中的伤，为了他，她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又如何会在乎，亲手结果了自己孩子的性命呢？

　　“皇上不是觉得，这个孩子是累赘吗？”　

　　蓝乔怒气冲冲，一脸铁青。“我什么时候说过！”

　　“很多事，并不是非要皇上说出口，我才后知后觉。”丽歌淡淡一笑，俯下身，拾起碎瓷片，故意忽视心中的感触，说得轻松。

　　“我是一个厚颜无耻的女子，为了得到你的一点点感情，我可以不惜一切。”　她苦苦一笑，眼中盈盈闪动着光。“挡在你和小姐中间，无时无刻不在挣扎。”

　　她默默抬起泪眼，迎上他的眼眸，试图在其中，看到对自己的一丝怜惜。“你，是我深爱的男子。”

　　“而小姐，又何尝不是待我极好的主子？在慕容府，处处维护我的人，便是她。我亲眼目睹她的喜悦，感受她的痛苦，我了解她，她也懂我。”只是如今，却是自己的贪心，逼走了小姐，更不知，小姐她流落在何地。

　　蓝乔紧闭双唇，望着眼前的女子，不想看到她把所有的错误，都加注在自己身上，也许，晚妹说得对，自己应该醒悟了。

　　“如果我有了皇上的骨肉，还是无法改变这一切。”嘴角的笑意那般沉重，丽歌故作轻松的表情，却深深刺痛了蓝乔。没想到，目睹她愿意放弃的时候，自己并非毫无感觉。

　　只是，他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应，一年多了，还是自己自作多情而已吗？他对自己，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在乎吗？丽歌顿了顿，说出一句令自己无法回头的话，更明白之后自己也许会一无所有。“那么，你回到你的位置，而我回到我原来的位置，我决心放下这个孩子。”

　　蓝乔紧握双手，惊愕于她眼中的决然，像是深思熟虑了很久才下的决定。

　　他略过她，大步走向闷雷袭上脑间她有片刻无法反应。丽歌脸上浮现的笑意只剩下惨淡，但是那一句话说出口，无法回头了。

　　身后的脚步声，却似乎再度靠近了自己，不敢置信一般，丽歌蓦地转身，抬起眉眼，望向改变方向返回的高大男子。

　　蓝乔有力的双臂，紧紧捆住她较小的身子，自己不该再无视她的心了，是时候回头了。“丽妃你，也许才是可以与我共度一生的女人。”

　　什么？

　　是自己，听错了吗？

　　丽妃这个字眼在他口中，也可以有一丝温度，不再那么敷衍。贪恋一般，紧贴着他宽大的胸怀，欣喜的眼泪，泛上眼眶。

　　“我不该逃避你对我的感情，丽歌，我并不厌恶你，更不讨厌我们的孩子。”只是自己，过于沉迷得不到的，所以迷失了方向。蓝乔轻轻抚上她的面庞，神色凝重。“晚妹对我并无兄妹之外的感情，我哥呢个应该珍视的人，是眼前的你。”

　　“如果你愿意，再给我一些时间。”

　　笑着，眼泪默默淌下，说不清楚，自己等待这一日，到底等了多久。

　　“皇上．．．．．．”其余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多等一些时日，如果幸福就可以眷顾自己，又是多大的荣幸？

　　半月之后。

　　“五姐，镇上的人，常常说看到你和李家的儿子在一起，你还去帮他处理牧场的生意？”回到肖府，珠儿微笑着，迎上来。

　　顿了顿，她继续问下去。“他是一个不令五姐讨厌的男人吗？”

　　“是。”我看得到他所有的缺点，但是却又没有讨厌的情绪。淡淡一笑，我不想避讳。

　　“五姐你．．．．．．”

　　打断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我从容地望向她的方向，视线缓缓落在她的脸上。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我没有这样的打算。”

　　珠儿迟疑了半晌，才迟疑着开了口。“还是放不下吗？”

　　“并不是，只是不想草草开始一段感情。”

　　背转过身，我带着微笑离开，心情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小姐。”

　　在路经书房的时候，我听到肖奇的声音，停下了脚步，望向他。

　　“三日之后，我答应了珠儿，说好要陪她一同去寺庙中还愿的。只是布庄突然接到一笔生意，我必须留在布庄赶工，但是却不想坏了她的兴致。”他一步步走向我，压低声音问道。“所以，你可以陪珠儿去吗？”

　　弯起嘴角，他对珠儿的贴心照顾，我看在眼中，心中也淌过阵阵暖意。

　　“最近，似乎发生了不少事情。所以，我才不放心珠儿一个人前往。”

　　他顿了顿，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少年老成。“听闻，凌云国振国大将军战败之后，蓝帝却没有责罚其抗敌不力，更是对他加以重用。甚至，这次派他前往出兵镇压乱民。”

　　是吗？淡淡一笑，大哥似乎还记得我的话，若是不想被仇逸卓牵制，就不该过分仁慈。

　　“只是那个大将军手下一干士兵，都遭到反击，全军覆没。看来，凌云国真的是乱了，那些乱民居然连朝廷的人都敢杀。”

　　心蓦地一沉，何来乱民？就算有，也不可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

　　“小姐你陪着珠儿，我才放心。”

　　“那是凌云国的事，肖奇你太杞人忧天了。”

　　“珠儿胆子小，我生怕她遇到什么．．．．．．”他对珠儿的紧张，落入我的眼中，更是令我欣慰不已。

　　至少，我的身边，还有他们，是幸福的。

　　“好，我会陪着她的。”弯起嘴角，侧过脸，望向天际的云彩，是．．．．．．纯洁的颜色。也许，那也是他们感情的色彩，最清澈，最明亮，最美丽的颜色。

　　祥云寺。

　　祈福，还愿，陪同着珠儿，做尽所有善男信女所做的。

　　替天边的娘亲祈福，替大哥和丽歌祈福，替肖奇和珠儿祈福．．．．．．我最虔诚地膜拜，磕头，还有．．．．．．赎罪。

　　替自己赎罪，对父亲的不孝，对大哥的决绝，我永远也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如果上天遗忘了我的幸福，我也不在乎。

　　最后想起，替他们祈福，东方戾和琴幽容。

　　“五姐，抽个签吧。”

　　珠儿将我拉向一旁，按下我的肩头，要我坐下。

　　“小姐问什么？”

　　珠儿急急答道，抢先吐出一个字眼。“姻缘。”　

　　“只是看来，这位小姐并不相信，命理之说。”大师默默打量着我，一脸和善的笑意。

　　弯起嘴角的笑意，我迎上那一双看似平静的眼眸。“大师如果当真有建议，我会听。”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不无咄咄逼人。“但是并不信，是吗？”

　　沉默了半晌，我才轻声问道。“这世上，当真有缘这一说吗？”

　　“小姐既然不信，为何又苦苦挣扎，沉迷其中？”他低下头，在白纸之上，写下一个字——“缘”。“如果信，又何必要问？”

　　豁然顿悟，我微微一笑，找到了自己的出口。

　　“不过，有一句话要送给小姐。”他的眼神一沉，缓缓吐出一句话。“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动火阑珊处。”

　　“信与不信，其实就在小姐自己的心中。”

　　站起身来，微微欠身，我拉起一脸不解的珠儿走出寺庙之外。 
第三十三章 误解消除 

　　“你总到牧场帮我，害得我一回家，我娘就念叨个不停。”

　　李昊抱起一大叠干草，走向马厩。头也不回地说道。

　　轻轻地抚摸着马儿的皮毛，我弯起嘴角，笑着回应。“我喜欢忙碌。”，忙碌，才可以打发细水长流的时间，心，不会觉得虚空。

　　“用忙碌驱散心中的孤单吗？”

　　微微顿了顿，我居然无法立即回答。淡淡一笑，撇开视线，不想让彼此，变得更加尴尬。


　　他似乎意识到我的沉默，随即开了口。“天很快就要黑了”，等我所有的马，我们就
一同回家。

　　“好”

　　天际，渐渐地被黑夜染透，一轮弯月爬上树梢头。

　　“李昊，你大哥和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我大哥是一个简单的男人，只是给予，不在乎得到多少。”顿了顿，他望向我的方向，说道。“我想他是因为害怕，那位姑娘无法接受他。”

　　“感情真的很复杂，一旦迟疑和踌躇不前，也许会错失良机。”手中灯笼，照亮不远处的道路，低垂眉眼，我淡淡说道。

　　沉默了半晌，他最终打破了彼此的沉默，低声说道。“你似乎深有体会。”

　　心蓦地一沉，我抬起眉眼看他，最终却言不由衷。“没有，只是身边发生的故事不少。”

　　他冷嗤一声，似乎不屑一顾。“感情也许会伤了别人，也会伤了自己，但是为何世人还是苦苦沉迷其中？”

　　抬起眉眼，望向天际的星辰弯月，我随意说道。“我想，是因为人的心，犹如明月，即使知道感情会像是夜色一般，吞噬自己所有光辉，带给自己的是黑暗和痛苦。但是，依旧选择用一世的时间，去寻找夜色，与其相伴。”

　　“但是，如果你要寻找，应该找一个带给你光明和希望的男子，而不是绝望。”他停下了脚步，冷眼看着我，神色凝重。

　　“我会的。”对于他的所有忠告，我都乐于接受。

　　“慕容晚，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闻言，微怔了怔，我望着面前的树林，那个身影渐渐走出黑暗，我的心蓦地一紧。

　　这个人是．．．．．．仇逸卓？

　　他身上的盔甲残破不全，手中抱着一把长剑，面容狰狞而扭曲。

　　“蓝帝身边的，尽是本将军的心腹，想必是你提醒蓝帝，要他提防本将军是吗？果然，他如今要除了本将军！当初，是我仇逸卓帮的他否则，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将，根本成不了气候！”

　　他一身危险的寒意，李昊一把拉过我，挡在我身前。仇逸卓冷笑一声，打量着护着我的李昊，眼神闪过一丝深意。

　　“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十个人，也挡不住本将军的剑。”

　　我很清楚，仇逸卓武艺高强，李昊不会是他的对手。轻轻拉开他的手，不想再连累李昊，面对着仇逸卓，冷静地说道。“是，的确是我说得。但是，你意图不轨，狼子野心，有你一日，大哥只能做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傀儡！”

　　“想要引起两国争斗的人，从中渔利的人，怕是仇将军你吧。”

　　语气一分分地变冷，我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更何况，你不会安于大将军的位置。有朝一日，你会成为大哥的障碍，你，不得不除。”

　　“真是个狠心的女子。”他双眼通红，眼神蓦地变冷，抬起手，利剑狠狠地刺向我的方向。

　　身子被重重撞上一旁的地面，我不敢置信地望着身后的李昊，以手紧握住仇逸卓的长剑，鲜血不断地从他的指缝中淌出，一滴滴地落于地面，刺目的鲜红。
　　
　　“还不快走！”李昊转过头朝着我大喊，闻言，仇逸卓阴沉地笑着，加大了手中的力道，逼得李昊步步后退，血痕，在地面之上，慢慢蔓延。

　　我应该逃离吗？不管不顾李昊的死活，做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你没有想过，即使本将军不在，你大哥也只是一个傀儡，他同样会输的一败涂地！”仇逸卓肆意笑道，蓦地抽出剑，重重刺向李昊的左臂。利剑从他体内抽出，再度割伤他的右腿。我亲眼看着，李昊体力不支倒地，鲜血染红了他的身子和身下的土地。

　　“快走．．．．．．”我的耳边，传来他气若游丝的声音。

　　“看来，你想要和这个男人一起死？”从眼中透露着残忍，他踩过李昊的身子，一步步走向我。

　　“你忘了，东方戾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还是暗中对他，抱着什么不该有的希冀？”

　　“你似乎并不了解他的过去，他可是比本将军更加心狠手辣，阴毒的男人。”他并不急于杀我，眼神狠戾，不急不慢地说道。“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本将军吗？几年前，他不过是一个毫无尊严的质子，别说凌云国的先帝，就算是本将军，也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他的命够硬，才有本事撑到如今，你也许该去问问他，鞭笞的滋味，是不是很好受？”我的眼前，蓦地浮现他后背之上，条条伤痕，不堪入目。

　　那些，都是在凌云国留下的吗？那么，心也是在经历过这些之后，才变得坚硬如铁？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当他还是质子的时候，跟随前往凌云国，留在他身旁服侍他的宫女，被先帝看上，强占了身子，最终被赐死。当时，他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却没有能力救她。”

　　“经历过这些事的东方戾，早已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恶魔。”

　　的确，为了报复，他不择手段。我的心像是一把刀，狠狠刮着，这些话语，更是一种酷刑。

　　“如今，也是他，将我逼得无路可退，他逼疯了霓裳，更要我的命。不过，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认了。”

　　“不过，至少也应该让他尝尝，同样的滋味吧。慕容晚，一同下地狱，如何？”他扬起嘴角的冷意，宛如恶魔一般，蓦地扬起手中的长剑。

　　“不要怨我，只因，你的男人是东方戾！要恨的话，就恨不该与他扯上关系！”

　　冰冷的剑，狠狠刺进我的肩膀，眼前一片漆黑，我紧咬牙关，望着仇逸卓眼中的笑意，一分分地加深。

　　“我就知道你会出现的，东方戾。”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难道是他？青色衣袍在夜风之中翻滚，我的视线渐渐模糊，痛，在浑身四处蔓延开来。

　　“你来晚了，否则，你的女人也不必受这些皮肉之苦。”仇逸卓一把拉过我虚软的身子，用力的钳住我的手腕，我纤细的骨头差点断掉，虽痛得流下泪，但我仍紧咬着牙关，不肯对他开口求饶。

　　恍恍惚惚，我看到他跃下马，却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你敢动，小心我杀了她！”仇逸卓冷淡地丢下一句话，随即加在我脖颈处的长剑，再度用力，察觉到。细小的伤口处，有绵绵不断的血液，溢出。

　　也许，今日这一关，我逃不掉了。

　　“放了她！”

　　“就算本将军要死，也会带着你的女人，一起！”仇逸卓阴冷的笑声，穿透在夜风之中，那一刻，明明是夏季的微风，我居然觉得寒冷彻骨。

　　“不想看她死吧，觉得要她下地狱可惜吗？”仇逸卓肆意笑道，声音之中，只剩下残忍的冷意。“那么，换成你如何？”

　　“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东方戾，你会愿意吗？”

　　“不要管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我吐出这一句话。

　　“我的命太硬，如果你拿的走，那就试试。”东方戾的声音之中，我却再也无法辨识，更多的情感。

　　“原来，你也终究还是有弱点。”仇逸卓的语气中，再无一分笑意，抽回利剑，冰冷的玄铁擦过我的脸颊。

　　“偏偏，本将军不要你的命，在你眼前伤害慕容晚，你是不是更加不好过？”

　　脚步，沉稳而没有一丝慌乱，渐渐逼近我们。

　　“如果你放开她，我还可以留你一个全尸。”顿了顿，他的语气，愈发的阴沉。“如果你杀了她，就什么都没有商量了。”

　　仇逸卓沉默不语，只是手中的长剑，并无放下。我清楚，他不会妥协的，他曾经是将军，亦不会向敌国投降。

　　眼前闪过一丝冷光，那是……他的宝剑。

　　“仇逸卓，我早就可以杀你，但是我没有。留你到此刻，是我最大的失误。”

　　身后，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难道是他的侍卫？

　　仇逸卓蓦地握紧剑，方向一转，划过我的后背，身子无力地滑倒，跌倒在一个有力的怀抱之中。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蓦地转身，手中的宝剑挡住仇逸卓的攻击。

　　身上的三处伤口，令我无法集中精神，视线变得无力而涣散，望着倒在不远处的李昊，望着面前的厮杀，全身上下，只剩下寒冷和刺痛。

　　再度醒来的时候，眼前的，却是仇逸卓的尸体。刻意忽略东方戾右臂上的伤口，我撇开视线，轻轻问了一句。

　　“李昊，他还好吗？”

　　东方戾的黑眸冷沉，没有想到，她颤抖的眼神，再度深深刺痛了他。更没有想到，她一开口，问的，居然是这个。

　　他冷着脸，眼神变得陌生而颓败。“为什么，只关心他的伤势？”

　　“你是一国天子，关心你的人，多得是。”思绪翻飞，我想要执意撑起自己的身子，无奈却没有半点力气。不过，李昊应该没有伤及要害，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的脸上，再无一分笑意，一身冷意横生。“但是，其中没有你。”

　　我轻声说道，不再看他。“相信也一样。”

　　心蓦地一紧，我抬起眉眼，勉强支起身体，走向离自己不远的李昊，探向他的口鼻，还有气息。

　　“谢谢皇上的救命之恩。”

　　丢下这一句话，我低低唤着李昊的名字，等待他可以醒来。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俊眉紧蹙。“你这么在乎他？”

　　自己却连强颜欢笑的力气，都没了，轻轻叹口气，我喃喃自语。“我不想见到，有人因我而死。”

　　“将他带上马车。”

　　他蓦地开了口，命令身边的侍卫，搬动李昊的身子。

　　我心中的防备再度竖起高墙，急急问道：“你要做什么？”

　　“难道你以为，你还有照顾别人的力气？”他冷嗤一声，蓦地弯下身子，不理会我的回应，霸道地抱起我的身子。

　　“为什么？”不清楚，为何他要赶来救我，为何要做这么多事？我，真的不清楚。

　　他敛眸冷冷地瞅着我，无动于衷地回道：“你必须活着。你要恨也好，要怨也罢，你就是必须活着！”

　　心，像是一度被掏空一般，随即被沉重的苦涩填埋。

　　“你要带我去何处？”

　　“客栈。”他的语气冷淡，不再看我。“难道你想要你的亲人，见到你这副摸样，为你担心？”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珠儿的行踪，怕是他早就了然于胸，只是再也没有去追究了。

　　“李昊呢？”

　　“他的伤更重，我的手下会带他去医馆的。”说完这一句，他便紧抿薄唇，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在这一段不短的路程之上，我的耳边，却不断地反复着仇逸卓曾经说过的那些话。那是……触目惊心的过去，连他都从未亲口提起的过去。

　　不止是鲜血，伤口，更多的是，耻辱。

　　没有人，生来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恶魔。

　　客栈，夜深。

　　他解开我的衣裳，我没有拒绝，他替我处理身上的伤口，我没有反抗。趴在床上，望向他，眼看着他倚靠在床头，视线落在不远处。

　　我默默闭上双眼，因为累了。

　　“你终于除去仇逸卓了。”

　　压低声音，我轻声说了一句，

　　“他不该用你来威胁我。”他的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丢下这一句话。

　　“的确，不应该。”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至少，在他的心里，是这样的。

　　他望了我一眼，冷淡地说道。“你休息吧，我会留几个手下，在渭城保护你。”

　　“不必了，仇逸卓死了，我不会有其他的危险了。”婉言拒绝，却蓦地再度开口问他。“不过，你明日就要回京城了？”

　　半响，他沉默不语，最终点点头。

　　淡淡一笑，他不该在渭城停留太久的时间，这样也好。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有必要知道。”

　　“什么？”微怔了怔，我迎上他的黑眸，柔声问道。

　　“慕容琳，她的确死了，但凶手不是我。”

　　我的心蓦地一紧，不是他？是我误会他了？只是他杀的人，实在太多，我根本不敢报以希望。

　　他面色冷峻，声音低沉。“她是被一伙马贼杀死的，被抢去了所有钱物，我的手下赶去的时候，只找到她护在身下昏睡着的孩子。而那个手镯，便是藏在孩子的襁褓之中。”

　　紧紧咬住下唇，我没有想到，居然这才是真相。

　　他久久凝视我，眼眸之中没有一丝冷意。“真正的凶手，已经全都伏法了。”

　　没想到，堂堂天子，居然愿意向我解释。只是，心中的层层苦涩，一次次将我吞灭。

　　“那么，孩子呢？”

　　他温和地牵动嘴角，某种苍劲的洗炼藏在他那若有所思的笑纹里。“在你眼中，我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

　　“没……没有。”不知为何，心中感慨万分，我不该对他存在任何偏见。

　　眼底浮现一丝复杂的笑意，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我没杀他。”

　　顿了顿，我眉头微蹙，缓缓问道。“只是，你如何在宫中安顿他？毕竟，皇上你还没有子嗣。后宫凭空多出一个婴孩，只会引来非议。”

　　“想说什么？”

　　“这个孩子已经成了孤儿，双亲不在，我想代替他们，照顾他。”

　　“至少，我是他的姨娘，而且，知道他的存在的亲人，也只剩下我一个了。”微笑着望向他，心中再无一分沉重，化解之后，居然如此轻松。

　　他审视的眼神，望着我。“没有任何私心吗？”

　　“我有私心，皇族自然身份尊贵，生活无忧，但是勾心斗角的生活，也许并不适合他。宫外，也许更好。”我淡淡一笑，慕容琳，你我的恩怨，早就已经结束了。我答应，至少，他会活着，好好活下去。

　　“皇上请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一个字，关于他的身世。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语气，多了几分坚定，不容置疑。

　　“好，我信你。”

　　他的黑眸，渐渐转沉，我微怔了怔，却不敢相信，他说，相信我？

　　我们兜兜转转，错过了无数回，误解了无数回，伤害了无数回，他却愿意给我信任？  
第三十四章 真相大白

　　“这个孩子不会成为你的隐患，皇上也不会后悔作出当初仁慈的决定。”弯起嘴角，淡淡说道，心中缓缓淌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仁慈，这个字眼，对我而言很陌生。”他瞥了我一眼，眼神冷峻。“我愿意留下他的命，是因为你。”

　　微微蹙眉，我抬起眉眼望向眼前的男子。“我？”

　　“既然知道真相的人，只有你我两人，我也不必做得太残忍。你知道这件事的轻重，更知道该怎么做。”他移开视线，声音之中，再无一分的起伏。

　　“他永远也不会是皇上你的敌人。”烛光吞噬了他的侧脸，我的心中徒增怅然，轻声说道。

　　闻言，他却没有转过头来，像是随意提起。“那么，你呢？”

　　“我，从来都不是。”我只是怕，自己越来越矛盾，我早已不清楚，该如何面对他。

　　“皇后的身子，还好吗？”

　　“不好。”他话不多说，只是吐出一个沉重的字眼，我看出他的心情复杂。

　　沉默了半晌，我清楚他与我，只有几个时辰的时间了。平静地凝视着他的脸，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皇上相信，因爱生恨的说法吗？”

　　他侧过脸来，视线仿佛夹杂着温度，一丝丝落在我的脸上，最终，却不置可否。

　　“之前有件事，我有些怀疑，但是在宫中，我必须出言谨慎。如今出了宫，我想自己可以更加自如地面对皇上你了。”

　　他眼神一沉，了然地问道。“你怀疑谁动的手脚？”

　　顿了顿，我淡淡一笑，吐出三个字。“琴想容。”

　　闻言，他冷凝着脸，声音愈发的低沉。“她们是亲生姊妹。”

　　“的确是，我只是提醒皇上一句而已，却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对眼下的所有事，都可以运筹帷幄，但是唯独女人之中的硝烟四起，他也许忽略了。

　　“如皇上所说，女人心，很复杂。挣扎在得不到的边缘，才会使自己的心，变得可怕。”顿了顿，我迎上那一双深沉的黑眸之中，却再度想起那个少年的眼神，一寸一寸深入人的灵魂深处，勾勒出一缕轻缈的魂魄。

　　“甚至，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真的是她，她会后悔曾经伤害幽容。”他的眼神如同冷刃，狠狠擦过我的脸颊，身上的狠戾，再度令人屏息。

　　“若是这件事的背后，真凶的确是琴想容，皇上杀了琴想容，同样会令皇后伤心不已。她是皇后的亲姐姐，更是唯一的亲人。”我真的不清楚，是不是世上所有的情感，在面临欲望挑衅的时刻，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更何况，皇后的心如此宽仁，自然不想见到琴想容死去，亦不想看到皇上因她而杀人。”

　　他的脸色一沉，眼眸之中染上浓浓怒意。“难道要让凶手活着，纵容她，这才是你所谓的宽容？”

　　浅浅一笑，我默默闭上双眼，吐出一句话。“如果你只会杀人，这只是你的不幸。”

　　他变得更加沉郁，我却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有一条界限，彼此都不愿跨过。

　　即使得到了信任，即使化解了误解，即使彼此相处自如，我们对对方的感觉，却仿佛是雾里看花，看不到最内心的感受。

　　恍恍惚惚之间，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却逼自己紧闭双眼，凝望那一个背影的离开。

　　那一刻，身上的伤口，居然疼痛的更加厉害了。

　　我暗暗自嘲，难道，真的是觉得孤寂了？

　　……

　　她并没有睡。

　　他很清楚，只是暗中说服自己，是因为不愿吵醒她，才不告而别。

　　仇逸卓，他不该用她来威胁自己。

　　但是也正是因为他的要挟，自己才认识到，迟迟不敢相信的感情。在那一刻，他才发现，对她的，并不是之前的仇视，更不是淡漠，而是真实到近乎疯狂的情绪！

　　他看到她的伤口，感受到她的疼痛，甚至在仇逸卓杀她的一瞬间，那种莫名而沉重的体会，甚至一度让他无法呼吸！

　　是，他不想她受到伤害，更不想只能在回忆之中，找寻她的曾经！

　　他，居然对她有感情？！

　　东方戾转过头，望向身后的这家客栈，胸口一闷，直直地背过身子，跳上马背，不再回头。

　　亦不再，心生留恋。

　　在自己选择了这天下的时候，就势必要放弃一些东西。譬如，仁慈，譬如，感情。

　　至少，应该庆幸，他还没有成为一个麻木不仁的帝王。

　　但是这份感情，不会有任何结果。

　　皇宫。

　　“阿姐……”

　　琴幽容默默睁开双眼，望着依旧坐在床沿，照顾自己的女子，唤起她的名字。

　　“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琴想容眼神之中，尽是欣喜，站起身子张罗着下面的宫女，熬一些补身子的汤药。

　　“他……”

　　视线扫过一张张脸，却无法停靠在一处。

　　他没来吗？

　　只是吐出一个字，居然无法凝咽，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便是每一次自己醒来，身边都不见他。

　　那一瞬间，大口大口的鲜血，让自己那般害怕，害怕这么快就不得不离开戾哥哥。

　　应该说自己足够幸运吗？只是自己最想见的他，又在何处？

　　强忍着自己的苦痛，支起身子，不想自己成为只要一个要人照顾的废物。“阿姐，皇上在宫中吗？”

　　“这……”琴想容眼神变得复杂，闪烁其词。“你的身子不好，我怕你会胡思乱想。”

　　“告诉我，我想知道。”一把拉住琴想容，纤细苍白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衣袖。她说得万分认真，异常恳切，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琴想容轻轻叹了一口气，支开了所有的宫女，移开视线，低声说道。“皇上原本是陪伴在你身边，只是两个时辰前，他听到了什么消息，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是吗？他的确是在乎自己，生怕自己有什么闪失的是吧。只是，他因为什么，才离开了？心中有些复杂，不只是暖意，更多的却是未知的疑惑和担忧。

　　琴想容的视线紧紧锁在她的脸上，神色异常凝重。“不过，就算你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阿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却瞒着我？”

　　“自古无数帝王，真的可以从一而终，宠爱皇上的，又能有几个？妹妹你太单纯，红颜本祸水，人心不得不防，你迟早会后悔的。”琴想容的语气无奈，神色越来越复杂。

　　“你是说，皇上心中，有了真心喜欢的女人？”心被狠狠刺入一刀，只是自己太过迟钝，所以没有察觉出一丝一毫的痕迹吗？琴幽容迟疑着，思绪变得混沌。“是……谁？”

　　琴想容的眼中浮现一丝冷淡的笑意，却在下一刻，恢复了沉重的表情。“你想一想，让皇上的心不安于室，让皇上一次次舍弃你出宫的人，会是谁？”

　　难道……会是她吗？琴幽容默默垂下眼眸，自己真的是身心惧疲，醒来不久，却又累了。

　　暗暗自嘲，弯起嘴角的笑意，双眼却随即变得湿润。“我不聪明，又太迟钝，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只是太单纯。”琴想容顿了顿，镇定地回应。

　　“有朝一日，如果我真的成为了戾哥哥感情道路上的阻碍，那我……”她抬起眉眼，神色动容，紧紧抓住琴想容的手，不断重复着那一句话。“我会放手的，我一定会放手的。”

　　即使，心痛留给自己。可以霸占他这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自私了，难道真的忍心要戾哥哥孤独一世吗？

　　“一想到自己根本就不清楚，到底还剩下多少时日，真的舍不得。”轻轻倚靠在琴想容的肩头，她沉迷于如今的安静瞬间。“我从来没有对阿姐你说过，我有多留恋，只是因为怕你难过。”

　　“我还记得，娘亲说，我们姐妹俩，无论之后的命运会变得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的心中不无歉意。“所以，阿姐才愿意陪着我吧。为了照顾我的身子，你却浪费了自己最美丽的年华。”

　　“这一生，我觉得最亏欠的人，就是阿姐你了。”

　　琴想容蓦地一沉，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听下去。

　　“如果没有我，阿姐早就找到一个如意郎君，也不必继续孤身一人……”声音越说越低，她再度陷入昏迷，只剩下琴想容的身影，决绝地，变得僵硬。

　　迟疑了下，琴想容的双手渐渐伸出，轻轻抚上琴幽容的后背，口中，是呢喃的模糊不清的一首童谣。

　　娘亲早逝，代替娘亲守护妹妹的人，是自己。

　　如果不是那个人的出现，她们姐妹都会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同时什么都不贪心……一定会，好好的。

　　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有的时候，明知道前方不远处，便是悬崖深渊，还是甘于坠落。执迷不悟，亦不等待救赎。

　　这也是这些年来，自己第一次，怀念姐妹相依为命的生活。

　　简单，却幸福。

　　那时的心，宛如天际的蓝天白云，清透而澈亮，不带一丝杂质的肮脏。

　　阳光，炙热。

　　伤口早已痊愈了，疼痛也不再肆意叫嚣。我重新，过上简单平淡的生活。李昊从未谈起那一夜的事，也没有开口质询我的真实身份，更没有问及，是谁出手相救。我也同样想要忘记，所以绝口不提。

　　除了这些，我们的相处，一如既往的默契。

　　“伤好了才不久，你就回到牧场，真的没事了吗？”

　　他头也不抬，熟悉的笑声，传入我的耳边。“没有伤及要害，当然没事。”

　　“穆姑娘。”

　　我有些惊愕，望着站在不远处的劈风，视线转向他身后的马车，顿时了然于心。

　　“李昊，我还有事，先走了。”不顾李昊错愕的眼神，我急急走向劈风的方向，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驶向前方。

　　马车之中安睡着的，便是那个孩子，我轻轻抱起他，他脸上安详的神色，令我心情平静。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是如今，我不抱怨。因为他脆弱的生命，才是最珍贵的礼物。如果没有亲情，会令人变得麻木不仁，但愿我可以让这个孩子体会到，世间温情。以此来弥补，发生在他身上的所以不幸。

　　同样的，在他的襁褓中，我找到属于慕容琳的那个金镯子。苦苦一笑，律儿，这是你娘亲留给你唯一的遗物。

　　之后，你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孩子。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谁，正如我也在努力忘记，我曾经是谁一样。

　　马车停下了，停在山林之中，我抱着孩子走下马车，只见劈风微微低头，说道。“穆姑娘，后会有期。”

　　微怔了怔，我朝着他微笑。“替我传个话给你的主子，穆晚感激不尽。”

　　劈风闻言，沉默着点点头，随即掉转马头，驾着马车离开我的视线。

　　肖府。

　　肖奇今夜去了布庄，不会回来过夜，我能找的人，只能是珠儿。

　　站在珠儿房门前，没有丝毫迟疑，叩响了她的房门。

　　“五姐？”珠儿打开门，有些意外。

　　微微一笑，走入她的房内，察觉到她紧紧锁在我怀中孩子的视线，我主动打破她的疑虑。这个孩子不能同皇族的任何人，扯上一份关系，所以即使面对珠儿，我也不能大意。

　　珠儿默默走近我的身子，神色一柔。“哪里来的孩子？”

　　“今日，我遇到了一个老人，孩子双亲被凌云国的乱民杀害了，老人重病缠身，时日不多，无力继续抚养下去，所以想要找户好人家。”

　　“原来如此。”珠儿迟疑了下，微笑看着我。“既然这个孩子身世这么可怜，我们就一同抚养他长大。”

　　“他……有名字了吗？”珠儿眼中闪烁着柔情，温柔地接过我手中的孩子，她不会知道他就是二姐慕容琳的遗孤，我心中划过一丝怅然，这一刻开始，将真相深埋地底。

　　弯起嘴角的笑意，我的视线，再度落在孩子的脸上，说道。“律儿，他叫律儿。”

　　耳边，恍惚回响起慕容琳生前曾经说过的话。“这一年多，仿佛是做了一场梦，如今，梦醒了。”

　　望着窗外的银色月光，我听到心中的声音，那么坚定。“你不必担心，我会保护好这个孩子。”

　　地牢。

　　“还不愿意承认？”东方戾不想继续拖延下去，语气全然不耐。他怀疑过任何人，除了琴想容。但是说不清为什么，慕容晚说过的话，自己愿意去相信，更想挖掘出，深藏地底的真相为何。“这几年来，在幽容药中动手脚的人，是不是你？！”

　　“皇上，幽容是我的妹妹，亲妹妹。”眼底迎来一片惊痛，嘴角的笑意苦涩。清醒的时刻，自己却已经成了他眼中的犯人，之后，是不是也要严刑逼供？

　　“由于前车之鉴，朕防过任何一个出现在幽容身边的女人，因为生怕一个心机不纯的女人，会害了她，要了她的命。”东方戾眼神阴鹜，冷眼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娇美女子。这一切，都是瞒着琴幽容所做，亦不想幽容知道真相。

　　脸色蓦地一沉，东方戾眼中尽是怒意。“但是，朕没有想到，更没有怀疑，这个人会是你。”

　　“如果你死不承认，朕不介意，给你看看所谓的证据。”

　　“是她告诉皇上的。”琴想容淡淡一笑，如水美眸之中，闪过一丝苦涩。

　　东方戾闻言，黑眸随即变得深沉。“什么？”

　　“她早就怀疑我了，也找过我。”琴想容的笑意一敛，神色惨淡。只是当时的自己，没有想过，是否可以回头。

　　……

　　那一次，那个女人，第一次主动找到自己。她淡淡望着自己，柔声说了一句。“琴小姐，不想回头吗？”

　　琴想容脸上的笑意，一分分地流失彻底。“回头？你什么意思？”

　　她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姐妹之间的情分，琴幽容看的很重，但是你这个姐姐，却令她失望。你利用了她的信任，眼看着她痛苦不堪，忍心吗？”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你在琴幽容面前拆穿我并不是画师的时候。”

　　琴想容冷眼看着她，冷笑一声。“为什么？”

　　她的眼眸很清澈，只是这一席话，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是你真心爱护这个妹妹，应该会百般遮掩，不让她生疑难过才是。甚至，小心翼翼，编织善意的谎言，但是你没有。那日，你那么生气，甚至撕毁了那张画有妹妹容貌的画卷，太过了些。你是用一种不留痕迹的方法，令她伤心。激怒她平静的情绪，她柔弱的身子经不起猜疑，你知道的。”

　　“你果真是心如明镜，心思细腻。”没有想过，只是一个细节，却暴露了自己伪装的关心。

　　“没有谁，会怀疑你，因为你是她的姐姐。”她浅浅笑着，双眸之中闪动着更加复杂的神色。“但是，我也曾经如此，被所谓的亲人，伤害过。”

　　琴想容沉默了半晌，脸上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是，我嫉妒她，即使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的妹妹。”

　　“我有比她更美丽的容颜，为何当初他看上的人，是这个一脸病容，身子纤瘦的病秧子？！”她是罪人，但是心中亦有苦痛，却没有人，愿意了解，愿意同情。“甚至，她的病情稍有差池，责骂我，他从不心软。在他眼中，我只是服侍这个容小姐的下人丫鬟吧。”

　　“我们有相似的名字，相同的身份，更何况我比起她来，根本就不输于她！为何，当初他看到她的时候，每次都会忽略我？”

　　是自己，不配得到这份感情吗？为什么，当初的四皇子，独独对自己的妹妹，一见倾心？而自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累赘？

　　“我，难道不比她美吗？”

　　闻言，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淡淡凝视着，说道。“你比她美丽，的确。”

　　视线移开，她失去了脸上的笑意，轻声问道。“但是，心呢？”

　　“琴小姐，罢手吧，感情可以选择，但是亲人无法抛弃。”她站起伸来，语气平淡，神色却是黯然。

　　……

　　罢手，自己的心，不容许自己放弃。

　　恨，早就深入骨髓。

　　看似温良无害的三味草药，混合在一起，却成了毒药，每一日，不易察觉地蚕食着琴幽容的生命。一切并不难，因为自己的身份，从来不会被怀疑。

　　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嘴角的笑意，一分分地变冷。只是这些，她不会再说了。就算，面对皇上，她也不会说了。不想将自己深爱他的心，暴露在他的面前，显得自己那么可怜。她至少还保留着，最后的一丝自尊心。

　　她承认了，自己所做的一切。没有想过，精通药理的琴想容，居然才是真正的凶手。对自己的妹妹下毒手，令她五年内无法痊愈。甚至，病情一日日加重，无法好转。他双拳紧握、额角青筋暴起，冷沉的黑眸之中，此时竟充满一股惊人的怒意及杀气！

　　东方戾蓦地站起身来，一把扼住她的脖颈，直到看到她的嘴角，渗出些许血迹。只是琴想容依旧微笑着，望着他。

　　这是唯一一次，他们单独相处。身边，再也没有妹妹。自己在他面前，一定是可憎的，可恨的，可恶的，为什么，居然觉得死在他手下，却也安心？

　　“把她关入大牢。”

　　琴想容不想争辩，也懒得争辩，默默望着他的身影决绝地离开，安静地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淌过脸庞，一切无言。

　　“我还记得，娘亲说，我们姐妹俩，无论之后的命运会变得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

　　重复着幽容曾经说过的这一句话，泪水更加汹涌，仿佛，要在下一刻，吞噬自己那一颗，残破不全的心。

　　苦苦一笑，品尝到泪水的苦涩，她轻声喃喃自语。“之后……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再也不能了。”

　　如果没有爱过，没有体会他对幽容的温柔，她不会难过。

　　后悔吗？

　　倚靠在天牢的冰冷墙面上，她一遍遍问自己，却再也没有找寻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第三十五章 再次相见

　　她曾经问自己，是否相信，因爱生恨的说法。

　　自己甚至没有产妃，只是想要杜绝，母妃曾经的命运在幽容身上重演。

　　只是，这一回，万万没有想过，幽容身边最亲的人，也是最不需要防备的人，却让自己觉得，即使自己心机深沉，也无法了解女人的心。

　　如果琴想容也是因爱生恨，是因为什么爱，生出何种恨意？

　　“主子，还不睡吗？”劈风望着沉默许久的东方戾，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东方戾拂拂手，声音之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沉重和疲惫。“你下去吧。”明日破晓，幽容醒来，自己又如何告诉她，她的姐姐去了何处？

　　告诉她，她如何授受的了？

　　他眉头深镇，语气呈现出浓浓的不悦。“她还是不愿说出，毒害皇后的原因？”

　　“对，主子。”

　　“你下去吧。”

　　劈风没有移动脚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慕容姑娘要属下，转告主子，她感激不尽。”

　　“知道了。”

　　等待劈风的背景，消失在眼前，他才无奈地扬起嘴角的笑意，两个人冰释前嫌，隔离彼此的距离，似乎一步步更的了些。

　　如果自己杀了那个孩子，身上背负的，是不是多了一分罪孽？

　　这一次迟疑，留下了孩子的性命，换来了她的一句，感激不尽。

　　自己的双手，早已不太干净，沾染上无数人的鲜血，唯独这一次，他为了一个女人而迟疑，迟迟没有动手。

　　在她眼中，深宫是囚笼，囚禁了她的身体和心。而自己，是始作俑者。

　　那一夜，在她清醒的那一刻，走向的人，却是另一个男人的身边，问起的，也是那个男人的伤势。只有自己明了，绝然自己有无数人的关怀，却得不到她一句关切的孤寂，有多伤。

　　那个名叫李昊的男人，才让她觉得，可以托付终身吗？

　　独自握住酒壶，自斟自饮，一杯酒，解不开心中悲伤。

　　他用了几年的时间，压抑自己最初的情感，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不悲痛，不感伤，为的只是……满心报复。

　　如今，王皇后，太子，父皇，柳宛心，仇逸卓，都已经死了。

　　解释了，放下了心中的报复，还可以像之前那个四皇子一般，坦坦荡荡活下去吗？

　　终究，不能了。

　　自己的过去，太肮脏，太不堪，太龌龊，甚至，无法洗刷干净彻底。如果如今自己已经成了心地狠毒的恶魔，那么，至少那段记忆，可以证明自己曾经还有一段干净的过往。只是不想告诉幽容，更不想她只因为报恩，才留在自己身旁。

　　他早就将琴幽容从蛇窟之中救了出来了，如今的她还能陪自己走下去多久？真的如太医所说，过不了明年的冬天吗？

　　而发现自己喜欢上的，却不是她，是不是很可笑？

　　自己已经给她皇后的位置，却给不了她最后的感情吗？

　　一夜，无眠。

　　试图忘了她，不再去找她，看不到她，也许可以不让彼此痛苦。这是沉思了整夜，得到的最终答案。

　　五日之后。

　　“主子，琴小姐死了。”劈风风风火火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带来的，却是一个坏消息。

　　东方戾眼神一沉，脸色铁青。“死了？”

　　把她关入天牢之后，自己用谎言短暂，安抚了幽容的心。但如今，不过数日，她居然死了？自己只是要她反省，说出原因，并非要她死。毕竟，慕容晚说过，她死了，琴幽容不会好过。

　　“是，咬舌自尽。”

　　自己看得出来，琴想容是个傲气的女子，但是居然是用如此残忍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紧握双拳，眉宇之间的褶皱，更加深沉。“她依旧没有提起，为何要下毒？”

　　“是，主子。一个字也没有说。”

　　“好好葬了她。”

　　没有什么事，背后是没有原因的，琴想容同样如此。为了那个说不出口的原因，甚至不惜一切，毒害自己的妹妹，最终，却决然离开人世。

　　细细一想，今日，已经是第五日了。

　　琴幽容在宫女的帮助下，支起身子，倚靠在软垫之上，身体愈发无力虚弱，甚至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阿姐，整整五日没有来看自己了。戾哥哥所谓的理由，在自己看来，却不攻自破。阿姐只有自己这个亲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离开自己，出宫去？说不清，心中蜂拥而入的不安，是因为什么。

　　门边，传来推门而入的声响，眼中跃入欣喜，低低地问道。“是阿姐吗？”

　　只是来的人，是戾哥哥，他冷沉着脸，支开了所有的宫妇。他坐在她的床沿，凝视着她，却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久久沉默不语。

　　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了。

　　否则，那充斥在戾哥哥眼中的，难道不是悲恸吗？

　　“我阿姐呢？戾哥哥，她人呢？”

　　东方戾轻轻抚上她的脸庞，笑了笑，说得言不由衷。“她嫁人了。”即使是脆弱的谎言，只要可以支撑一年的时候，足矣了。眼下，幽容的身子，根本承受不起这一个噩耗。

　　“什么？”闻言，幽容柳眉微蹙，心中却没有应该的喜悦，相反，忐忑不安越演越烈。“怎么会，她没有告诉我一个字。”

　　东方戾点点头，不熟练地安慰着她。“她不想要你难过。”

　　琴幽容的表情更加沉重，却为真相的残忍而沉痛。“因为，她怕你会觉得寂寞，更何况，她出嫁的地方，离京城很远。”不过，如果可以继续维持着她的希翼，他愿意继续纺织谎言，更会努力，不让谎言有被戳破的那一天。

　　琴幽容沉默了半响，嘴角扬起温暖甜美的笑意。“对方，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是她所喜欢的男子，两个人很相配。”东方戾紧紧握住了好的手，如果自己离开了她，那么，她将一无所有，孤单一人。无疑，这样会要了她的命。

　　琴幽容神色有些怅然，喃喃自语。“前几日，阿姐的确有些反常，所以，是因为要出嫁了吗？”

　　东方戾见到如此精神恍惚的她，复杂的情绪，令自己忧心忡忡。“她已经照顾了你这么久，你应该让她去过自己的生活了。不必强求，更不必不舍。”

　　“我知道，只要她开心就好。我已经拖累阿姐很久了，不能继续当她的包袱……”为什么，觉得阿姐出嫁了，就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了？一丝丝冷意，紧紧包围自己的心，只是自己的多愁善感，在作祟吗？

　　还是……姐妹的心，有所感应，有所察觉，有所征兆？

　　“幽容，我不是这个意思。”东方戾心情有些沉重，温暖的手心，抚上她愈发惨白的脸，轻声安慰。

　　“阿姐愿意出嫁，看来她真的很喜欢那个人，我明白的。”

　　违背着心中的忐忑，她灿烂笑着，不让他看穿自己的，恐惧。

　　“我累了，戾哥哥，我想在你怀中入睡。”

　　害怕失去的心，像是悬空在空中，飘荡不已，自己可以抓住的唯一的人，只有戾哥哥了。

　　所以，纵容自己，撒娇，求来宠爱，安抚自己。

　　“好。”轻轻拥住她过于纤瘦的身子，再度为她担忧，东方戾皱起的眉头，再也没有松开。

　　只是在他看不以的方向，怀中的女子，眼角无声，淌下一行清泪。

　　“你会好起来的，幽容。”东方戾沉默了半响，最终加大了力道，圈围住她的身子，神色一暗。

　　没有了毒药，没有了琴想容，一定会好起来的。

　　深夜。

　　一个人，站在后花园之中，园中的蔷薇，开得正艳。

　　眼前，却不自觉地浮现她的容颜，这……也算是想念吗？

　　夏夜的雨，倾盆而下，淋湿了自己眼中的蔷薇花，只是它们始终昂首着，带着自己的刺，不愿低头，不愿屈服。即使，被毫不怜惜地对待，践踏。

　　以前的自己，忘记要付出真心，一味地想要征服她的心，想要她对自己俯首称臣。却忘了，蔷薇的骄傲和清冷，是与生俱来，无法改变。如果推动了这些，她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失了自己的心。

　　大雨，蓦地使自己无比清醒，醍醐灌顶。

　　下一刻，笑意攀升上他的嘴角，有些苦涩。

　　伫立在大雨之中的那一具俊挺的背景，渐渐覆上了些许阴暗的颜色，直到……被黑夜和雨水，彻底淹没。

　　半年后。

　　“姨……”

　　长长的拖音，一次次地萦绕在我耳畔，律儿第一次开口喊出的，不是娘，也不是爹，而是姨。

　　我和珠儿一同约定，我们是律儿的姨娘，一定要他像每一个孩子一般，长大。

　　但是她不会知道，我们的确是律儿的亲人，这也是事实。

　　“五姐，你和李昊，还是没有什么打算吗？”

　　珠儿的一个无心之问，却让彼此都不好过。轻轻捏住律儿的柔软的小手，我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沉默着。

　　珠儿却不放弃，继续追问道。“你不想嫁给他？”

　　“一旦接近，都抱着所谓的目的，又如何自在相处？”我淡淡说道，低垂眉眼，替律儿扣上小袄的扣子。

　　起风了。

　　在渭城，我度过第一个，没有蔷薇花的夏季。也许之后，还有无数个。

　　面对着律儿，我常常微笑，因为可以在他的脸上，找到相同的回应。握上他的小手，心，似乎也可以甘于平静。

　　“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

　　“什么？”

　　珠儿一字一句，缓慢地说道。“我想回京城一趟。如今相公的生意越做越大，也许爹早就气消了，我想我不能继续音信全无。就算爹和娘都生气，至少应该要他们知道，我还活着，而不是遭遇了不测。”

　　“五姐，你要同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不放心律儿，这么小的孩子，身边不能没有人照看。”

　　珠儿面色沉重，忧心忡忡地望向我。“家里不是还有丫鬟吗？五姐，这不是借口。”

　　顿了顿，我笑着说道，语气坚定万分。“珠儿，我不回去。”

　　珠儿疑惑不解，淡淡睇着我，轻声问道。“为什么？”

　　我淡淡一笑，该说什么，当作理由？所以，索性不去找任何的理由，不必为难自己。

　　那里的人或事，到底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双眼前，却隐隐浮现那一段回忆，仿佛是在牵扯着我，让我无法淡忘。

　　沉默了很久时间，视线落在不远处，我作出最大的让步和妥协。“我会陪着你们回京，但是，慕容府，我不会再踏入一步的。”

　　三日之后。

　　京城。

　　一袭雪衣，长发在风中飞舞，掩盖了颗颗眼泪落下的痕迹。

　　风隐山离我，越来越近。

　　渭城是个温暖的地方，冬季，也不如京城这般，冰冷。甚至，我以为，生活在那里，心，也可以变得温暖起来。

　　其实，只是一厢情愿的奢望罢了。

　　即使伤口随着时间而痊愈，伤疤还在历历在目，一遍遍提醒着，曾经的伤害，到底有多深。

　　但是，至少不痛了。

　　诊治自己伤痛的时间，花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守望亭之中，我倚靠在他曾经倚靠的地方，闭上双眼，听着空寂的天籁之声。

　　人，尽早会变得麻木的。

　　轻轻睁开双眼，我俯下身子，松开了紧握的双手。扳指，坠落溪流之中，片片枯萎很久的蔷薇花，送它顺流而下。

　　微微的光芒，越走越远。

　　仿佛，逝去的回忆。

　　淡淡一笑，我听到自己最轻柔的声音，伴随着溪水，空灵而干净。“我最初的感情，是时候放开了。了潺，你也是。”

　　曾经，我怨过你，因为你的残忍，独留我一个人。

　　但是如今，随着时光的流走，沉淀在心中更多的是，感动。

　　因为你，让我不后悔，至少我相信全心全意的真情。

　　眼底迎来一片惊痛，我却强忍住，这一次，我不想再流泪了。

　　不知过了多久，蓦地扬起眉眼，望向伫立在不远处的男子，我默默站起身来，相顾却无言。

　　他一袭黑衣，至少从前的他并不喜欢如此沉重压抑的色彩。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将自己隐没于黑夜之中，半年不见，唯一的不同，便是他身上的冷意，找不到消失的痕迹。

　　他是因为谁而改变？是皇后吧，那个女子，有着最清澈的眼眸和柔软的心。

　　还有，他的敌人，都败北了。

　　他，东方戾，是最大的赢者。

　　“你，为何会在这里出现？”我淡淡一笑，我们彼此，早已过了互相敌对的时候了。

　　“今日是他的忌日，所以我来了，虽然知道你远在渭城。”他的声音平和，一步步走近我的身子。“但是，我还是来了。果然，你真的在。”

　　看着他唇畔扬起笑意，好像他们只是许久不见的朋友在寒暄着，可是我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说不出话来。

　　是，今日是他的忌日。我也以为，自己不会记得了。比起一年前的酒醉痛苦，如今的我，已经足够坚强。

　　我沉默着，望着他那一双深邃的瞳眸却仍旧平淡如往昔，两人的身影在月色下交融为一。

　　我垂眸一笑，眼神一暗，心中只是黯然。“两年的时间，足够去缅怀，接下来的时间，便是遗忘了。”将痛苦不堪淡忘，不再费力记得，这段过去。曾经爱过的，如今该忘了。

　　“皇上想见我？”迎上那一双曾经令我胆怯却不得不应对的阴沉眼眸，我却在其中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冷酷。

　　想见，但是却逼自己，不再去想。如此，度过半年的时间。东方戾默默望着眼前沿未梳上发髻，代表她已经成为某人的妻子，心，却随即变得轻松。该觉得，侥幸吗？抑或说，他是在等等这一日，看到如今这样的结果吗？

　　夜风之中，柔软的青丝仿佛丝缎般滑过指尖他大掌，蓦地握住了她柔嫩的小手，依旧感觉到她从指尖透出冰凉，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片刻也不肯松放。

　　我不敢置信，微微蹙眉，却无法挣脱开来。只是最终，为何有不再反抗？

　　“皇上……”

　　他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忽然猛地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近。

　　下一刻，他松开了我。

　　那个吻如丝缎般似有若无的触感，唇间还残留一丝不属于自己的微烫温度，为什么……他的吻明明就是如此轻微，而我剧烈的心跳却像是被人重重地撼动了般，久久不能平息……

　　他不像是之前那个东方戾，浅尝辄止他不曾有过，即使是反抗，他也粗暴对待.

　　如鲠在喉，我默默背过身去，心中并无厌恶。

　　早在知道他就是那个少年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再厌恶他了。

　　“你还没有答应，嫁给那个男人？”他的问题，问得我心颤了两下。

　　“我，配不上。”

　　但是，回答却很简单，寥寥数字，扬起嘴角的笑意，有些许沉重，但是我房间忽略。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我，低声问道。“为什么？”

　　“害怕，他想要的，我没有。”微微一笑，我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也许，我需要的，是更多更长的时间。”

　　“难道时间一到，你也许会嫁给他吗？”他冷淡地问道，视线像是密布的一张网，牢牢将我捆绑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不清楚。”

　　这是真实的想法，半年的时间，我更加了解李昊，他也更加理解我，但是之后，我们会怎么样，我不想妄自揣摩。

　　他俊眉紧蹙，沉默了半响，最终话锋一转，谈及其他。“上次，你提起的那件事，的确是那个女人所为。”

　　“每一个人，心中都有各自的苦痛。她也是……”只是东方戾他，不会知道。我清楚，琴想容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若她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她也许会将这个秘密，连同自己一起埋葬。

　　要她对一个根本无视她的存在的男子，亲口说出这份感情，却被忽略了这么多年，无疑比死还要难过。

　　虽然她做错了不少事，但是唯独感情的事，没有对错之分。

　　“她自尽了，却不愿意说出下毒的理由。”

　　果不其然，我心一沉，低垂眉眼，心中淌过异样的情绪。云想衣裳花想容，她为了东方戾而盛开的姿态，得到的命运，却是最惨烈的凋零。

　　“你知道原因吗？”他冷眼看着我，黑眸之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

　　我但笑不语，但是我不会说出口。如果这是她的私密，那就让它随风而去。

　　“皇上你，真的不懂女子的心态。”长长舒出一口气，我侧过脸，望向不远处的黑夜。

　　“以前，觉得你是一个心思细密的男子，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瞒得了你的双眼。但是，如今看来，你也是一个平凡的男人。”

　　弯起嘴角，在渭城的生活，我习惯了对人坦诚直接。“你有缺点，所以才更加真实。你不懂感情，也不相信感情。”

　　他站在我的身旁在倾听，但是却没的打断我。半年的时间，我们似乎都更加冷静。不再，互相伤害。

　　“而我，正相反，以前的我，过分沉迷迷信那段感情，如今才会裹足不前，过分小心，如履薄冰。”

　　他轻柔地扳过我的肩头，俯下身子，在我耳边低语。“如果我说，我不想成为一辈子都没有感情，不懂感情的人，可以吗？”

　　“从小就学会了，不奢望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我默默流下眼泪，却依旧平静地朝着他微笑。“所以，请你趁早放手。”教他体会情感的人，不会是我。

　　声音，在黑夜之中一分分地坚定。“我给不了李昊的，同样也给不了你。”

　　没有半分贪恋，我离开那个不属于我的怀抱，离开温暖，伫立在凛冽寒风之中。   
第三十六章 温柔的心 

　　东方戾目送着她离开，她走的坚决。所以，他没有挽留。

　　而自己，却不知道下一次，不期而遇，会是在什么时候。

　　她说要开始忘记，那么，江子潺的下一个忌日，也计她也不会再出现了。

　　心是闪过的某种刺痛，让他迅速地转回头，离去。在离去的时候，他一再告诉自己，心中所累积的情绪，绝对不是自己责与心疼……

　　他已经撑过来了，半年了，整整六个月的时间。说不定，可以继续麻木不仁下去。

　　她要他趁早放手，断了彼此之间所有的机会，不让他说出暗藏在心中的承诺。

　　如今，自己是皇帝。

　　而她，是一个不愿被深宫禁了身心的红颜。宁愿做天穹之上的孤雁，也不做金丝笼之中的雀鸟。

　　如果是一年前，也许自己可以继续不顾她的感受，压制她，伤害她，逼她留下来。

　　但是如今，事过境迁，他不愿意，也不能这么做。

　　因为，已经有其他的更加深重的情感，代替了初衷。

　　他开体会到，母妃的苦痛。不愿放手，所以只能沉沦。因为明白，永远也得不到回应。

　　难道真的，不如趁早放手？

　　手边，缓缓传来一阵温暖的温度，他转过身，是琴幽容。她微笑着，轻轻握住自己的冰冷的手，眼神尽是关切。

　　半年的时间，她的病症，再也没有变差，但是，相应的，也没有任何的起色。

　　太医说，五年，已经太久了，毒性深入体内，他们无能为力。

　　“戾哥哥，今年后花园中的蔷薇花，开得特别孤单，仿佛是打不起精神来，很快就凋谢了。”

　　“冬日，又太冷，叫人的心，也凉了。”抬起眉眼，望着眼前高大俊挺的男子，她习惯了仰望他，膜拜他。她不再问起，到底阿姐去了何地，也不再去问，自己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

　　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出来做什么，不怕受到风寒？”东方戾神色一柔，伸出手，把她圈围在自己的怀中。

　　她淡淡一笑，却说不出口，寒风，未必胜过心冷。

　　“最近，戾哥哥似乎憔悴了些，是国事缠身吗？”琴幽容的双眸似水，轻轻伸出手，抚上他常常紧蹙的眉头，想要抚平他的眉峰。

　　“天下太平，你别胡思乱想，什么事都没有。”轻声安慰着，东方戾却不着痕迹地拉下她的手，黑眸之中淌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戾哥哥，我们好久没有谈天了。之前，你怕我太累，所以只是安静地守地我的身边。但是今日，我很想和戾哥哥聊聊。”

　　东方戾拉她坐下，低声问道。“想说什么？”

　　垂眸一笑，她细致的眉眼之上，蒙上一层满足。“我一直觉得，可以遇上你，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一个皇子，一个平女，似乎永远都不该有故事的，偏偏，我们遇到了。”

　　还记得，当初的相遇，在她抬起那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眸的那一刻，在她捡起他的玉佩的那一刻，在她右手心的朱砂痣暴露在自己眼下的那一刻，自己就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找到了，想要找的人。

　　但是如今，这种感觉却被渐渐冲淡了。另一种异样的情绪，在心中疯狂滋长，蔓延，将自己的理智，吞噬干净。

　　自己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个故事，根本就无法证明什么？自己真正喜欢的那个人，不再是琴幽容。想要保护和想要守护的两种心情，看似雷同，实则迥异。

　　琴幽容清澈的眼眸之中，染上一层阴暗，那也是伤痛。“但是，虽然一直在戾哥哥的身边，我却发现自己，从未走到你的心中去。”

　　“姐姐曾经说过，戾哥哥另有喜欢的女子了。也许是胆怯，也许是……我也说不清楚了，迟迟没有开口问你，是想等戾哥哥你亲口告诉我。”

　　每过一天，就少一日，自己到底还可以迎接多少个清晨和夜晚，又可以经历几个春夏秋冬？每一夜在他的怀中沉睡，是该满足了吗？这个秘蜜，她却做不到装作不知道。

　　琴幽容抬起眼眸，默默望着眼前的男子，似乎再度感受到他的孤独，却也令自己心痛。“穆姑娘她，真的是令戾哥哥心动的女人吗？”

　　“幽容，你是我的皇后，我要你永远记得。”顿了顿，他故意忽略心中的情绪，他不想看她难过。“我也会记得。”

　　“但是，因为我在乎戾哥哥，比起自己，我更加在乎你。”

　　琴幽容默默摇摇头，皇后不过是虚名一个，她根本就得不到戾哥哥的真情。他对她关切，对她照顾，对她保护，却唯独不是男女之情。莫名的心酸，莫名的鼻酸，莫名地流下眼泪，她愤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所以，你不必隐瞒我，我们己经是夫妻，不该继续隐瞒下去。”

　　“我不是小气的女人，没有奢望过，戾哥哥对我情有独钟。”语气不无征求，她不想在戾哥哥善意的谎言之中，不明不白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告诉我，好吗？”

　　“我从未善待过她，什么都没有给她，即不断地伤害她，这样，算是感情吗？没有哪一段感情，是以如此不堪的情形，开始的。”东方戾脸上浮现的些许笑意，却看的琴幽容心蓦地撼动了两下，那种眼神……好陌生，不只是淡淡的温柔，更是沉迷的矛盾，自己从未见过，从未。

　　看来，阿姐说得没错。缩回手，垂下眼眸，虽然这个答案，自己早己猜到。

　　她的戾哥哥，从今以后，不再属于她。

　　“我的心里，有一个故事，想讲给戾哥哥听。”默默转移了视线，话锋一转，她抬起脸，望向一方的明月。这样，自己就不会再流泪。

　　“很小的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候，爹己经不在了，娘一个人苦苦撑着我们三个人的生活。”

　　“娘很辛苦，应付我们姐妹，己经没有太多的力气，她心力交瘁。”每说一句话，就掉一滴泪，她曾经以为，自己得到的幸福，可以不必再回忆，之前的苦。

　　“阿姐像娘亲一般照顾我，但是有一日，她受到了娘亲的训斥。”苦苦一笑，她的眼前，浮现曾经稚气的两张，如今，恍如隔世。“因为，她不满，因为，我任性，抢走了她最珍惜的那一个娃娃。”

　　“可是娘亲却骂了她，妹妹生了病，你居然只在乎自己的娃娃？妹妹要什么，你怎么可以与她争？”

　　倚靠在东方戾的肩头，让她再度品尝，曾经的宠溺。半年的时间，她在东方戾脸上看到的，没有真正开怀的笑容，他的双手，失了温度，他的双眼，也失了温度。

　　“看以娘亲大颗大颗的眼泪，我怕极了。错的人是我，不懂事的人是我，姐姐照顾我很不易，甚至，没时间和伙伴玩耍，但是我却抢了属于她的东西。甚至连累她受到娘亲的责罚。”

　　她的声音温柔，一定一句缓慢说着。“阿姐虽然再也不说什么，但是我清楚，在她眼里，娘亲是偏心的。之后，我再也不抢阿姐的，阿姐也再也不与我争。”

　　“我们的心里都明白，以后日子再难过，都不会再争，不会再抢了。”但是，深藏在心中的这一席话，阿姐还听得到吗？是不是她去的那个地方，太遥远，听不到了？

　　东方戾神色一柔，心中坚硬的地方，却一分分地柔软。就算不能把感情给她，至少自己可以做到，不离不弃。

　　琴幽容坐正了身子，将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背，眼神温柔，柔情似水。“更何况，戾哥哥的心，也不是属地我的。说甘心，其实是骗你的。”

　　微笑夹杂着苦涩，她望着东方戾的双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说道。“但是就算不甘，我也不会抢了。无论是谁的，都不会了。”

　　“我是戾哥哥的皇后，其他的不重要了。”故作镇定，她朝着他，灿烂地微笑。“我会永远记得戾哥哥，戾哥哥你呢？”

　　东方戾默默点头，抚上她的长发，神色一柔。“我也会。”

　　温润的眼泪，不禁　染红了眼眶，戾哥哥，谢谢你，可以永远记得我。就算是谎言也好，至少你还在乎我的感受。

　　如果我没有遇到过你，生命会有多寂寞。

　　轻轻闭上双眼，感受着他胸前的熟悉的温度，温暖着自己的心，一分分，最终变得炽热。好害怕，有那么一天，自己的身体会变得僵硬，就算再炽热的胸膛，也无法唤醒自己的冰冷。

　　……

　　我的脚步，默默走向那一个山口。

　　手持着一个火把，我一步步靠近，曾经令我主生胆颤的地方。

　　心，居然还有感觉。

　　心痛的感觉就像毒蛇直往我的骨里钻，成为一种痼疾，每一段时间就会复发，让我怎么都忽略不了。

　　更多的时候，我怀疑，是不是那一个少年，迷了路，走进了我的梦中。

　　所以，他是虚幻的，所以，我放弃了寻找。

　　但是一旦知道了真相，却再也忘不了，不能继续自欺欺人。

　　他说：“如果我说，我不想成为一辈子都没有感情，不懂感情的人，可以吗？

　　一辈子的深宫，是我真正想要的吗？更何况，我们中间，还有多么遥远的一段距离？

　　他恨先帝，恨我的娘亲，但是却愿意相信，他们是清白的。更不曾怀疑，我们会有兄妹的关系。

　　还记得，昨夜，他轻轻的温柔，落在我的脸上。那像是一种无法触碰的美好，更像是虚无的梦境，胜过了之前的同床异梦。

　　不带一丝宣泄，不带一分怒意，他的眼眸之中，看我的表情，都那么柔和。仿佛是，否定了我们之前的一切过往，像是两个似曾相识的男女，平静地相视。

　　我的眼前，仿佛浮现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

　　白衣少年上了马，眼底，是一览无遗的平静和淡漠。“算了，你还这么小。”

　　那种漠然的眼神，带着一丝丝笑意，最终，我在东方戾的黑眸之中，看到了相似的眼神。

　　但是，如今我长大了。

　　不过，这个秘密，他没有必要知道了。

　　将手中的火把，丢入蛇窟之中，连同回忆，一同焚烧干净。火光照亮了我的双眼，温暖着我的心，微微一笑，我决绝地转过身，离开。

　　年幼时的往事，根本不必放在心中这么久。但是，在他冷淡的背后，我看到了更多的，真实的他。

　　他曾经，一度善良过。

　　走向客栈，我形单影只，心中，却再平静不过。珠儿和肖奇去了慕容府，想必二娘会留他们过夜，一家子其乐融融。

　　身子僵了僵，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淡淡凝视着他。

　　他朝我微笑，是最熟悉的问候，我也弯起嘴角，以此回应他。

　　“不冷吗？”他伸出手，握住我的，以此证明自己受了寒意。嘴角暗暗勾扬起笑意，我发现他的确双手微凉。“为了等你，我可是快冻僵了。京城的冬日，可是和渭城没法比。”

　　“是，京城很冷。”双眼濡湿，京城的水冷，风冷，就连人的心，也冷。

　　“为什么要哭？”他的神色有些错愕，有些笨拙地擦去我眼角的泪滴。

　　“我想念渭城的温暖，渭城的阳光。”心头一暖，淡淡一笑，我抬起眉眼，迎上他的眼眸。

　　“真的不留恋了？”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问起了，我去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想来应该不留恋了，我决心要淡忘子潺，也决心要放弃与东方戾的那段过往，似乎没有什么，还值得不舍。

　　但是为什么，我还是无法开口？

　　仰起脸，我刻意忽略心中的感受，笑着问道。“不过，李昊，你为何会来京城？”

　　“我只是突然想看看，蔷薇到底是种什么样的花。”他将双手安放在我的肩头，笑着望向我，缓缓说道。

　　浅浅一笑，我随口说道。“你错过了花期。”心，蓦地一紧，像是有什么，在暗潮汹涌。我不清楚自己为谁而绽放，绚烂，但是东方戾错过了我的花期，等待的，只能是凋零和告别。

　　他不无无奈，声音之中听得到，他的失望。“看不到了吗？”

　　沉默了半响，我最终抬起眉眼，面向着他，微笑。

　　翌日。

　　“这是我送你的，李昊。”

　　“什么？”他的眼中，是满满当当的笑意，解开画轴之上的红线，小心翼翼地找开画卷。

　　“蔷薇。”顿了顿，我在他脸上，找到了欣喜。微笑着，我移开视线，缓缓说道。“一种，带刺的花。”

　　用了一夜的时间，我将他错过花期的蔷薇，汇入画卷之中，赠予他。

　　“蔷薇。”他轻轻抚上画卷，指腹擦过一片片花瓣，默默念着这一个字眼，神色一柔。

　　淡淡一笑，我轻声问他。“遗憾吗？”

　　“如果我亲眼看到了蔷薇，也许，只是将它留在自己的眼中。说不定，转眼就忘了。”顿了顿，他的神色渐渐深沉，久久凝视着我的脸。“但是如今，我将它留在了自己的心中。它最美丽的时刻，早己印在最深处，我再也不怕，错过它开花的花期了。”

　　“所以，不会遗憾。”

　　闻言，我的笑意，一分分地流失干净，我停在原地，耳畔，一遍遍萦绕着他方才说过的话。

　　他沉默了半响，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吐出两个字。“你呢？”

　　“嗯？”我呢喃一声，不清楚他想问什么。

　　他再次重复，面无笑意，神凝重，“穆晚，你又遗憾吗？”

　　“我？”我，遗憾吗？为什么，居然觉得，心在颤抖？

　　他默默读着我的眼神，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说道。“是不是有个人，错过了你的花期，而你，却错过了无尽的等待？是不是，觉得比我更遗憾？”

　　泪水，默默滑落，我用力微笑，地止不住这如大海一般深邃的悲伤。

　　原来，一切的伪装，还是无法瞒住所有人。

　　我笑着流泪，无言无语。

　　蔷薇，为了等待，所以生了一身的刺。因为需要以此，令错的人退却。

　　当时的人来到它的面前，它才会，收回这些武器，献上，最温柔的心。

　　但是等待了很久，等到的，只是错过，如何不会遗憾？ 
第三十七章 信任何在

　　沉默了很久，我微笑着望着他，柔声说道。“我没关系。”

　　“穆晚，你真的很胆小。”

　　他笑着，无奈地摇摇头，转过身子，丢下这么一句话。

　　“你不敢开始一段感情。”

　　“避免了开始，也就避免了结束。”我的声音失去了原本的温度，唯有脸上残留的笑意，却那么不真实。

　　我离开了他，收起了所有的眼泪。我不愿想信，自己愿意为了另一个人，重新开始经历情感。

　　不能，因为那个人。

　　凌云国。

　　一个女子倚靠在软榻之上，桃红色的宽大华袍，却依旧遮掩不住大腹便便的身子。身子丰腴了些，眉眼之处，看来更加温顺柔和。

　　“丽妃娘娘，你累了吧。”小宫女在身旁，轻轻捶打着她的肩膀，望向眼前的女子，似乎已经有了几分困意。

　　怀有身孕的女子，自然嗜睡。

　　强打起精神，睁开双眼，微微一笑，丽歌说道。“没事，我想等皇上。”

　　白嫩的双手，暗暗抚上自己的隆起的小腹，想起自己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就要临盆了。心，一分分地变得柔软。

　　很快，自己就要成为一个孩子的母妃了。

　　当初，皇上愿意要这个孩子，更愿意善待自己，曾经是自己不敢相信的。

　　“皇上。”

　　耳畔传来宫女下跪行礼的声音，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撑着不太方便的身子，站起身来。

　　“退下吧。”

　　他一袭金色黄袍，意气风发，半年的时间，这个男子的身上，更多了几分尊贵的气势和沉稳。

　　“丽歌，朕说过，若是回来的晚了，你就先行就寝。”蓝乔扶住丽歌的柔软身子，轻轻抚上她的秀发，神色一柔。

　　丽歌浅浅一笑，脸颊两边的梨涡之中，似乎也盛满了笑意。“我不累。无论皇上回来的多晚，我都愿意等下去。”就算是一辈子，她都无怨无悔。

　　默默仰起脸，望向他的脸，她淡淡问道。“皇上，你喜欢皇子，还是公主？”

　　“丽歌，给朕生个小公主，有你一般温柔似水的性格……”他压低声音，在她的耳边低语，亲密的举动，不禁令丽歌面红耳热。

　　“皇上，我真的不敢相信，我也可以如此幸福。”她噙着一丝笑意，闭上双眼，因意袭来，声音越说越低。“如今的这一切，仿佛是梦一般。”

　　她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彻底代替小姐在皇上心中的位置，真正成为他的妻子。

　　望着怀中沉睡的女子，蓝乔的笑意一敛，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除去了仇逸卓这个眼中钉，之后……轮到东方戾了。

　　没有永远的盟友，亦没有永久的敌人。

　　这是，养父教他的。

　　他可利用曲楚，借刀杀人，也可以出兵雪麟国，夺回被东方戾掌握在手中的梁偍和曲楚两座城池。那是他的天下，如果拱手让人，只怕东方戾一定会得寸进尺。

　　仇逸卓还在的时候，他明白，当一个傀儡皇帝，到底有多么力不从心。

　　所以，他一定要杜绝后患。

　　幸福？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在他告别慕容乔这个身份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权力，再去拥有这种遥不可及的东西了。

　　相信，谋略，心机，自己都可以慢慢学会。

　　晚妹，我绝对不会被东方戾踩在脚下。你在东方戾身上所受到的侮辱和伤害，我都会，要他加倍奉还。

　　深夜。

　　琴幽容轻轻翻过身子，在黑夜之中，凝视着身旁男子的脸。

　　他，已经睡了。

　　她是单纯，但是并非所有谎言，都可台骗到她。

　　阿姐的离开，令她整晚整晚地做恶梦，但是她从未提起过。

　　她梦到，她们姐妹俩，待在曾经生活过的小院之前。阿姐就站在不远处，伸出手，微笑着看她，默默地流泪。

　　“阿姐。”她站前一步，柔软的小手，握住阿姐的。心蓦地一沉，阿姐的手，好冷。

　　“我答应过娘亲，今世都不会再和妹妹你争了。”琴想容从怀中掏出那个儿时最珍惜的娃娃，塞入妹妹的手中。“好几年了，这样的煎熬，我觉得累了。”

　　“阿姐，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让给你，我也不再抢了。”就算是阿姐有朝一日，要自己不值一提的卑微性命，自己也不会犹豫。泪水，沾湿了自己的脸颊，心，微微疼痛。

　　“我想，那不属于我，争不得，抢不来。”琴想容神色悲痛，默默望着自己的妹妹，随即只是沉默。

　　……

　　她早就知道，阿姐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戾哥哥那么告诉自己，她愿意去相信，不去说破。

　　即使这般躺在他的身旁，为何还是觉得，身体染不上一丝暖意？

　　看着这样的戾哥哥，看着这样的自己，都太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心中柔声说道。“戾哥哥，请你对自己的心，诚实。”

　　她不审在原地，等待重复悲剧来袭慢慢的回忆，只留叹息一句。“原本想，我什么都不要，可以心无牵挂地离开。”

　　“但是，真的好难。”噙着泪，微微颤抖的右手，抚上他的侧脸，心，也在抽痛。

　　暗暗翻过身子，东方戾缓缓睁开双眼，黑眸之中盈盈闪着光。

　　冷漠，一分分地被黑夜吞噬，随即……崩溃。

　　曾经，以为她留在自己的身边，会是幸福的。但是如今，自己给她的，除了皇后这个名号，还有什么？

　　是不是，在遇到那个孩子之后，自己就不该回头就走，更不该试图去寻找她，固执地走入她的生命？

　　清晨，望着起身宽衣的俊挺背影，自己也可以看的如此痴迷。自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这样下去，如何舍得放手？

　　“戾哥哥。”

　　鼓起勇气，她最终吐出一句话，声音少了几分柔软。

　　“请准许我，我想见她一面。”她咽下心中的苦涩，胸前苦闷，却没有任何开解的办法。

　　东方戾转过脸，黑眸之中，闪过一丝冷意。“谁？”

　　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琴幽容轻声吐出她的名字。“穆姑娘。”

　　东方戾面无表情，声音低沉。“为什么想见她？”

　　“如果可以，我甚至愿意将她留在宫中。”她顿了顿，坐起身子，盈盈笑着，说道。“比起戾哥哥其他的女人，我清楚她是不同的。”

　　“她的心，很温柔。”不卑不亢，眼中的坚定，试图掩盖内心的柔软，生怕自己变得软弱。那样的女子，其实难能可贵。至少，在君王面前，还可以维护自我，已是很大的勇气了。这样想来，自己都做不到。

　　戾哥哥身边的女子，都与自己一般，顺从他的意愿，从未有过违逆的想法，也从未想过，要以自己的方式，过活。

　　感情，在女子眼中，都期望是平等的，没有谁是高高在上，也没有谁必须昂首仰视。但是，能够真正做到的男女，这世上又有多少？女子，似乎注定要依附男子而活，不该有可笑的自我。

　　那位穆姑娘，追求的一定是真正平等的感情，所以，面对压制，越是不愿低头屈服。

　　微微一笑，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她转向他：“戾哥哥你，也曾经见过她的温柔吧。”

　　虽然有没回应，但是他知道，是，在她卸下防备和武器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她。只是自己，甚至不敢出手触碰，这美好，生怕宛如平静的水面一般，随即就将化为丝丝涟漪，转瞬即逝。

　　“戾哥哥，答应我。”她的时间并不多，每一个心愿，都弥足珍贵。

　　低下头，望向琴幽容闪着泪光的眼眸，想起她昨夜的喃喃自语，于心不忍。

　　“答应了？”她的眼中，盛满着欣喜的神色，仿佛孩童一般。

　　有很多话，她想要告诉穆姑娘，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就算知道自己也许会后悔，也许会痛苦，但是还是要作出这个决定。至少，她不愿看着戾哥哥痛苦。

　　如果非要选择的话，她选择用自己一人的痛苦，换来他们两人的皆大欢喜。

　　“好。”东方戾吐出这一个字，直直地转过身，看着琴幽容眼中的喜悦，自己心中却只是苦涩。

　　客栈。

　　肖奇和珠儿回来了，虽然爹不在府中，至少他们了了一件心事。雇了一辆马车，我们四人，打算一同回去。

　　清晨的阳光，透着微微的亮色，冬日的风，却是沁入肌骨的冷。

　　眼看着珠儿走入马车，我微微迟疑了下，说不清心中为何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情绪，随即微笑，我已经将自己逼得无路可退了，为何还会犹豫不决？

　　“穆姑娘，请留步。”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我平静如水的心，默默抬起眉眼，望向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李昊和肖奇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我，神色严肃。

　　会是他吗？

　　我的心，开始不安。

　　“穆姑娘，皇后想见你一面。”劈风下了马，正色道。

　　我知道，自己没拒绝的权力。更不清楚，前方到底还有什么，在等着我。

　　“穆晚。”李昊喊住了我，我的视线轻轻落在他的手中，他还紧紧捏着那一卷画卷。

　　心蓦地一沉，我微笑着看他，他从未问起我的过去，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下一刻，转过身，我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们先走吧。”

　　“不，我们等你。”

　　李昊的坚决，我听得清楚，深吸一口气，心中不无感动。

　　我们，曾经是毫无关系的陌路，但是如今，却成了最真挚的亲人。

　　我没有忘记，在渭城，我也有一个家。

　　“小姐，你要回来。”肖奇略显沉稳的声音，再度传入我的耳中。

　　珠儿随即说道，声音依旧柔软温暖。“五姐，我们一起回去。”

　　我终于清楚的明白，之肖的孤单，都是值得的，如今，我的身边，拥有太多人了。

　　只是，我再也没有转身看他们。

　　皇宫。

　　“这位是穆姑娘吗？”

　　一名眉眼细致的宫女，微笑着问我。

　　我轻轻点点头，沉默着不回答。

　　“皇后要姑娘在房内等待，请随奴婢前往。”

　　我没有生疑，尾随而去。坐等了半个时辰，却还不见琴幽容。我蓦地站起身来，却听到门边传达室来一阵脚步声。

　　“你来了。”一袭湖蓝色的小袄加身，朱色宫袍，双手插在白色雪狐皮制的暖筒，发间珠玉翡翠，一身荣光。只是，她似乎更加消瘦了些，天生弱柳扶风的姿态，我见尤怜。只是苍白的脸色，眉间微微的褶皱，都宣告着她的身子在承受无尽的痛苦。

　　“皇后找我？”欠身行礼，我缓缓抬起眉眼，望向她。

　　“听说，你离开了京城？”她伸出手，轻轻覆于我手背，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

　　“是，皇后。”心中平静，我柔声回答。

　　“有样东西，我想交给你。”她的嘴角噙着丝笑意，转过身子，走入里屋。

　　我微微蹙眉，心中疑惑不解，她要见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身后不远处，蓦地传来一阵动静，我的心蓦地一沉，急急走向里屋。

　　里屋之中的场景，像是噩梦一般，我不敢向前，却步。

　　床上，一条条赤色的蛇，从朱红色的丝被之中爬出，吐出血色的信子，肆无忌惮地爬行……视线再度转向琴幽容，她的脸色惨白，早已昏厥在地。

　　我的理智，一分分地崩溃。

　　脚步，挪动不开。仿佛依旧置身于那个黑暗的蛇窟，到处都是冰冷的蛇，危险地靠近，要人无法呼吸……

　　我想要出声，想要逃离，想要……却什么都做不到。

　　“皇后，该喝药了。”

　　身后，蓦地传来宫女的声音，我的身子僵硬，清楚地听到脚步声一步步靠近，随即，是一声刺耳尖利的叫喊声。

　　她手中的药碗，也坠落在地上，清晰地破碎，分裂。

　　我的手脚冰冷，我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孩子，心中只剩下孤单无助的痛苦。但是这一次，我清楚不会在有人来救我。

　　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如果没有人愿意相信我，那么，我不会再有未来。

　　宫女的尖叫声，引来了不少人，其中，这个消息自然传到了他的耳中。

　　皇后昏迷不醒，太医们的神色忧心忡忡，空气之中的温度，降到冰冷。

　　他一直陪伴在皇后的身边，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直到深夜，他才来到我的身边。

　　几个时辰的静坐，我已经足够清醒，所以，收了心中所有的恐惧，冷静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迟早要来的，不如我亲口戳破。

　　望向他的方向，我的神色认真，低声说道。既然他不愿开口，那就让我说出他所想的。“留在房内的人，只有我而已。”

　　苦苦一笑，他却依旧是沉默，我继续说下去。“这世上只有一人，知道皇后幼时曾经身陷蛇窟的过往，皇上心中怀疑的人，是我。”

　　他的眼神阴沉，神色凝重，我却看不到他应该有的怒意，皇后被这种方式恐吓，他不是应该在盛怒之下，将我关入天牢吗？而不是，将我关在这个房间，来了，却什么话者不说。

　　“只有我才知道，这一生她最害怕的就是蛇。”

　　脸上再无一份笑意，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我心中的脆弱。“皇上不想将我治罪吗？”心中最柔软的那部分，在此刻隐隐作痛，任意叫嚣，使我不得不，感受着最直接的疼痛。

　　“够了。”他俊眉紧蹙，打断了我的话，声音之中夹杂着满满的复杂和挣扎。“不是你，不会是你。”

　　我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他，用神色自若，将泪眼覆盖。“皇上相信我的清白？”

　　他的眼神一沉，语气不善。“想说什么？”

　　“若是皇上觉得我可疑，就该将我关入大牢，严刑逼问。”望向窗外的月色，我平静地说道。“但是若皇上愿意洗去我的罪名，那就该让我回去了。”

　　深宫，真的是好危险，永远不会得知，下一刻，将掀起什么风浪。会不会，将自己吞噬干净。

　　“慕容晚，你……”他蓦地站起身来，神色变得难看，长臂一伸，紧紧扼住我的手腕。他在生气，所以力道加了几分，似乎要将我的伪装，用力撕扯下。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摆在皇上面前的，也只有这两个选择，没有所谓折中的方法。”我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没有温度。只是，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继续留在宫中，如一个罪人一般活着。

　　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厌恶向他解释，这一次，是否注定再次看到，我们之间岌岌可危的信任？

第三十八章 情埋深处 

　　“我知道，不是你。”沉默了半响，他最终吐出这一句话，黑眸紧绝。

　　淡淡一笑，我却没有更多的回应。“皇上的意思是，我愿意放我走了？”

　　他不再那般冷淡，语气之中，带着沉重的无可奈何，似乎想要说服我留下。“慕容晚，如果你走了，我如何洗清你的罪名和嫌疑？”

　　怕只怕，引来更多的非议和猜忌。

　　“请我进宫的人，是皇后。”顿了顿，我吞咽下心中的的苦涩，语气再平静不过。“而偏偏，在我进宫当日，就发生这件事，我似乎百口莫辩。”

　　“劈风告诉我，你是随他一起进宫的，而且，当时你没有带任何东西进宫。”他俊眉紧蹙，神色凝重。“虽然整件事情看起来，都和你不无关联，但是劈风可以替你作证。”

　　“若要人不知，自然需要精心布置。”我微笑着看他，心中只剩下一片黯然　。“如果我真的要这么做，自然需要宫中的内应，才可以。”

　　“我的嫌疑，依旧没有洗清。当时我两手空空而来，但是不证明，这件事和我没有半点干系。”背过身子，庭前一地冷淡的月色，仿佛要冰冻人心。“他们可以说，我是幕后指使，而真正放蛇的人，是另有其人。”

　　“就算抓到了真正的凶手，他也可以因为我的存在，将所有的罪名，堆在我的身上。”苦苦一笑，我转过身子，冷眼看着他。

　　“皇上觉得，当真可以还我清白吗？到底有几分把握呢？”

　　心中不免烦躁沉郁，我突然想起还在等我的他们，是不是同样辗转难眠？为什么，突然这么想念渭城的人？在那里，不必遮掩，不必伪善，更不必如此这般，得不到快乐。

　　“算了，我知道，不找到真凶，你不会放我走的。更何况，君王给的信任，往往不堪一击。”

　　“就算只有一个时辰，一天，一月，要你留在我的身边，就这么难？”顿了顿，他的声音更加冷沉，没有一丝温度。他缓和了语气，试图维持住理智，眼眸透出深邃的试探。“我可以给你信任，但是你呢？”

　　紧紧咬住下唇，我刻意忽略他复杂的神色，撇过脸去。

　　“如果你想信我，难道不能留在这里，等待真相大白的一日？”

　　“慕容晚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他们都不清楚，但是皇上应该很明白。”强压下心中的苦楚，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咄咄逼人。“我的清白与否，应该交给那此人来怀疑，来评说吗？”

　　我该相信他吗？

　　就算闭上眼，我依旧可以清楚地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那一条界线。如果守住脚步，守住心，不踏出一步，我们彼此都可以安于现状。

　　但是，如果多走一步，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不能预料。

　　“不信相我的人，是你。”东方戾嘴角的笑意，似乎不无颓败和苦涩的意味。“好，你走。”

　　“多谢皇上体谅。”丢下这一句话，我侧过脸，逃避着，不再看他的神色。我一步步走向门边，暗暗说服自己，不会有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听不到到底出自何样的情绪。“他，还在宫外等你？”

　　紧紧握住微凉的双手，我的声间决然而然，脚步微微停下来。“是。”

　　“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他的声间之中，清楚地听得到笑意，但是更夹杂了太多沉重的情绪，重重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眼底迎来一片惊痛，我顿了顿，却现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他蓦地走向我，拦在我的身前，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我知道，此刻的人，认了真。“每一次，都是你要走，我的挽留与否，是不是没有任何的意义？”

　　“因为，我们各自不清楚，到底想要在对方身上得到什么。”仰起脸，迎上那一双黝黑的眼眸，我紧蹙眉头，低声问道。“就算是我留下来，我们可以每天相对，每日陪伴，又可以证明什么？”

　　极度的失望猛地袭向他，他突地推开我，走出屋外。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我一个，停在原地。

　　东方戾，你好自责，你自责后宫中沉潜着这样一个心地狠毒的人，你却没有丝毫察觉。这样，才会给对方，可趁之机。

　　微笑着，我清楚我们彼此都各自挣扎，各自经历，各自苦痛。所以，我绝对不能留下来。

　　琴幽容，但愿你没事。

　　虽然不知道她要和我说什么，但是我相信，已经不重要了，真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飞快地，我离开，出了宫，把自已关进看不到他们的区域。

　　我习惯了一无所有，所以心中也不该有这份感情。我们清楚，另一方还在遥远的地方，到少这样，可以更加轻松释然。

　　喜欢，并非非要占有，我是如此坚信的。

　　感情，可以深埋在心底，不必捧出来，要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楚。

　　“皇上，皇后醒来了。”

　　清晨，门外劈风的声音，吵醒了东方戾。这一夜，将自己关在房间中，不现去想她。知道她一定会走，所以他放她走。

　　如果他还是满怀恨意的东方戾，也许他可以不顾她的感受，逼她无法离开。甚至，为了留下她，他可以不择手段。

　　但是，如今，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改变，又如何不在乎她的疼痛，又如何忍心留她，看着她越来越冷淡？

　　他头一次为女人低声下气、为她考虑一切，可是她仍像傻瓜一样的不懂他的心，这教他怎么忍得住气？

　　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着，他站起身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望着眼前这个依旧虚弱无力的女子，心中是满满当当的沉痛，他为了无法保护好她而深深自责。

　　“我一定会查出，是谁干的。”紧握琴幽容纤细的双手，他冷沉着脸，丢下一句话。这是，他对琴幽容的承诺。

　　“是不是很害怕？”望着浅浅微笑，却依旧沉默不语的她，他神色一柔，轻轻问了一句话。

　　闻言，琴幽容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戾哥哥，没有女人，会喜欢那种东西。”更何况，是天性就胆小的她呢？

　　她蓦地想起了什么，自从自己醒来，就现也没有见到穆姑娘的身影了。

　　“听我身边的宫女说，当时她看到穆姑娘的时候，也发现她脸色苍白地站在我的身边，我想她也一定很害怕。”

　　是吗？他却忽略了她也会有胆怯的情绪，面对她的时候，谈的却只是其他。是自己不够细心，居然没有察觉到她的眼神闪烁，更没有出言安慰。这样的自己，如何还想要去期待，可以得到她的回应？

　　她喜欢的，从来都是温柔体贴的男子。偏偏自己，性情冷漠，有的，也只是霸占的要求，她才会总是逃避吧。

　　“戾哥哥，穆姑娘呢？”望着陷入沉思的东方戾，她抬起眉眼，轻声问道。

　　“她回去了，昨晚就离开了。”眼神一沉，他在心中暗暗自嘲，就算是雪麟国的君王，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他以为，什么都可以被自己报控制，但是却忘了，人心，很难。

　　琴幽容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真可惜……”

　　“可惜？”默默重复着这个字眼，东方戾面无表情。

　　稳住自己的呼吸，她久久凝视着东方戾愁眉不展的脸。“该不会，这件事，牵连到她了吧。我相信穆姑娘的为人，她是绝对不会作出这种事来的。”

　　他似乎还想些什么，随口说道。“我也相信。”

　　是吗？为什么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她觉得心好痛，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自己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却一同痛苦。

　　转过脸，她不露痕迹，眼神之中只剩下黯然。

　　她还有好多话，要讲给穆姑娘听。这么一来，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时，她本想将一样东西，赠予她。

　　那是……凤钗，曾经属于她这个名不副实的皇后，但是在知道戾哥哥心中的人是谁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戴过了。她明白，自己不在的时间，应该有一个女子，留在戾哥哥的身边。

　　两情相悦，想必才是众人口中的幸福吧。

　　她的想法单纯，只要穆姑娘知道了一切，只要她愿意收下自己的凤钗，戾哥哥便再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但是，老天却用这种方式，阻止了她的举动。

　　是不是，他们之间，缘分已尽？

　　而她自己，仿佛陷入了两难的境遇，两边却都是一样的心痛。

　　……

　　我倚靠在珠儿的身上，闭上眼，佯装沉睡，马车颠簸，心情却异常平静。

　　如果不出意外，我想我今世再也不会，踏入深宫一步。

　　轻轻的，我听到自己心中的叹息声。

　　别让过往，束缚了你的心，慕容晚。

　　若是只有冷漠，我不会心生希冀，偏偏是这短暂的温柔，将置我于死地。

　　把我的情感，放逐在远方，藏在心里，他所看不到的地方。

　　至少，心还有感觉，我还没有麻木不仁。

　　所以，就算他挽留，我清楚我还是不能留下。

　　我们中间，还有太多的阻碍。

　　卸下冷漠的面具，我看到了苍白的自己，没有任何的表情。除了，心痛，还在偶尔提醒自己，这一份感情的真实，不容置疑。

　　马蹄声，越来越远。

　　李昊转过头，望向身后的马车，眼神一沉。还记得深夜看到晚归的她，神色之间，只剩下沉重的疲惫。

　　“等久了吧。”

　　她居然还朝着自己微笑，根本没有察觉，她的眼神有多么惨淡。

　　“明天，我们就回去，我想，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这么说着，却不知道自己的伪装太单薄，自己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她还在留恋，但是就算留恋，离开的心，却更加坚决。

　　一个人，一量矛盾，想必一定会痛苦不堪。

　　所以，才想要躲避，才想要逃离，才想要去寻找失落的快东，借此说服自己，没有那个人，依旧可以生活吗？

　　“穆晚，离开了京城，离开了那个人，真的可以快乐吗？”他淡淡一笑，她常说最懂她的人，是自己。

　　可是，这一次，他不明白她的心。

　　凌云国。

　　“皇上，我说过了，如今的凌云国，想要出兵雪麟国，还不是时候。”

　　“唯一的阻碍，仇逸卓已经不在了。“蓝乔冷笑一声，转过头，望向慕容宇健的方向。”还不是时候？你还要朕等到什么时候？”

　　慕容宇健怔了怔，这半年来，蓝乔实在是变得太多。从前，就算没有多少资质，至少他从未出言不孙逊，是个宽厚待人的男子。从来，令他感受到如此陌生。

　　如今，隐藏在他身上更多的是，一种阴暗的特质。

　　“凌云国，是朕的国家，朕有作为天子的尊严。东方戾不把朕放在眼里，野心勃勃，若是朕不提前动手，难道还要将凌云国的所有城池，双手奉上不成？”

　　慕容宇健沉住气，在蓝乔身上看到了，作为天子的气势，但是，却不免为他担心。一般人，不会是东方戾的对手，而且，蓝乔性情未定，过于好胜。勾践卧薪尝胆，方能一雪前耻，时候未到，怕是反而会将他为蓝乔所铺的路，尽数毁灭。

　　就算是与仇逸卓有着恩怨的东方戾，早就可以杀了仇逸卓，但是他偏偏等到了最佳的时机。既除掉了敌人，也得到一座城池的代价，一石二鸟。东方戾比起蓝乔帝来说，更加不容小觑。

　　望着紧蹙眉头，沉默不语的慕容宇健，蓝乔的脸色更加阴沉。“域国如何被灭，养父难道忘记了？”

　　“难道，非要等东方戾想要夺走凌云国的都城，朕帮要开始反击不成？”

　　蓝乔的嘴角扬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低声问道。“是不是养父觉得，朕就应该一味的隐忍，对于东方戾的行径，百般忍受。到时候，眼看着朕的都城和域国瑶夕一般，尽数被东方戾吞吃入腹，安于当一个亡国之奴？”

　　“皇上，言重了。”慕容宇健脸色一沉，自然察觉得到，蓝乔与东方戾之间的恩怨是非，只是为了蓝帝的天下，自己还是应该进献忠言。“凌云国比起雪麟国来说，国力不济，频繁　交战，对我们不利。”

　　“这么说，朕要当一辈子忍气吞声的皇帝？！”蓝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沉的颜色。怒意，在胸中熊熊燃烧。

　　“皇上，稍安勿躁。”

　　“算了！”

　　蓝乔大手一挥，不给慕容宇健继续劝阻的机会，烦燥的情绪，溢于言表。

　　东方戾，不要高兴太早。

　　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皇上，我很清楚，你都是因为她。因为，你不想成为一个无用的傀儡，想要证明给她看，是这样吗？”慕容宇健心中了然，从一开始，养子就异常维护晚儿，想必如今，这种心情更甚。

　　“我不想因为我的软弱，要晚妹一次次求他，看他的脸色，被他所压制。”双拳紧握，他冷哼一声，眼神只令慕容宇健，觉得更加陌生。

　　“你们都不觉得，晚妹到底有多辛苦。虽然你是她的爹，但是你给过她什么？“他一步步走向养父，这半看来，虽然他没主动去见晚妹，但是关于她的消息，他都清楚。”什么都没有。”

　　如果，晚妹得到了幸福，他可以说服自己放手。但是，没有，始终没有。所以，他一定要成为晚妹今世可以倚靠的人。

　　即使，这份感情永远没有回应。那，不重要。

　　关键是，他想保护她，更想要给她更多的快乐。

　　就算，与情欲无关，他也要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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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想要弥补，难道这也不可以？”

　　“皇上没有想过，她此刻所过的，也许就是她所向往的生活……”慕容宇健的脸上，再无一分笑意，他从未这样冲撞过自己，怕只是，性情有了改变。

　　“这世上，只有朕一个，可以为了晚妹，做任何的事。”其他的人，都是在毁了她的人生！如果自己放开了她，这一世，都不会好过。

　　呵，原来，所谓的幸福，都是浮华，禁不起触碰。一碰就碎，情何以堪？

　　丽歌低下头，脚步没有些许的停留，原路返回。

　　“丽妃娘娘，怎么又回来了？没见到皇上吗？”

　　没有理会宫女的提问，丽歌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自己，真的是太天真了。

　　就算自己付出所有，他是不是也不会在乎？

　　既然如些，既然还对小姐念念不忘，为何还要挽留她？留给她一个希望，害得自己以为真的得到了所谓的幸福？

　　孩子……丽歌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感受着其中的动静，默默流泪，泪水淌入唇上，咽下，满满的苦涩。 

第三十九章 香消玉殒 

　　“一群废物！”

　　东方戾眼神蓦地一沉，黑眸紧绝，声音射出，如结冻冰珠。

　　“臣该死。”三个太医，顿感胆慑，齐齐跪倒一旁。

　　“小小的病症，居然难倒了你们？”东方戾盛怒之下，失去了最后一份冷静。“连一个人都救不了，你们还算是太医吗？”

　　“皇后体质虚寒，根本就敌不过这毒的侵入，如果没有平日这些珍贵药材续命，也许早在一年前，就过不了这关了。”冯太医低下头，大胆吐出真言。

　　“你的意思是，朕还应该感谢你们了？”东方戾冷笑一声，语气却更令人不寒而栗。

　　“皇上，冯太医说的，的确是实情。还请皇上，不必动怒。”

　　东方戾眼中闪过意思怒意，拳头重重击上书案，不想继续听下去，虽然太医们想说什么，他心中早就明白。

　　“滚下去！”

　　他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他很清醒。

　　背过身子，最近这些时间，她的身子更加虚弱，已经很久没有走出房间，她却不想要他难过，每一次都是强颜欢笑。

　　深夜。

　　坐起身子，不想吵醒身边呼吸均匀的女子，东方戾披上外衣，下了床。

　　身后，随即传来细小的动静，他转过身，低声问道。

　　“醒来？”

　　“我一直没有睡着，不是戾哥哥吵醒的。”淡淡一笑，她没有作起身子，只是侧过脸，望向那一个模糊的身影。

　　“戾哥哥，别点灯……有些话，我想说。”这些天来，她知道，身子每况愈下，也许撑不了太久了。所以，趁还来得及，她一定要将所有的话，都说出口。或许，在黑暗之中，更加容易。

　　“你在害怕什么？”他察觉得到，她的身子在发抖，他知道不是冷的原因。

　　“失去你。”她诚实的说出心底的恐惧，也许，她从未得到过。

　　“说什么傻话？你会好好的，不会有事的。”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他却察觉到自己心中的苦涩。仿佛，和之前一样，自己无法挽回一切。救不了母妃，这一次，也同样救不了琴幽容——自己的皇后。

　　琴幽容听得到他的沉重，却不想看他自责。“上次放蛇之人，还没有查到吗？”

　　东方戾心情沉重，淡淡吐出两个字，问道。“怎么？”收到惊吓的幽容，身子一日不必一日。所以，他一定不会轻饶那个凶手。自己，他自己心中有了怀疑的对象，早就交给劈风去暗中调查。如果幽容有什么不测，那个人，他要她陪葬！

　　“至少，该还穆姑娘一个清白。”

　　闻言，东方戾心蓦地一沉，佯装无事，一句带过。“她并不在这里。”他已经很努力，让自己去忘记，如她所说，并非要占有，他一直在努力。是不是，可以将她放在心里，而不是贪婪地去索求。至少，如果宫外的生活，更加快活，他应该成全她。不是吗？

　　琴幽容苦苦一笑，说出心中所想。“但是，说不定……”说不定，以后可以入主后宫的人，会变成她，这一点，琴幽容很清楚。

　　“戾哥哥，不说这些了，你可以抱紧一些吗？”轻笑一声，她不想让东方戾看穿自己的无力。“冬天还没有过去，这里真的好冷。”手，暗暗抚上自己的心口，哪里，毫无温度一般。

　　东方戾冷沉着脸，加大了双臂的力道，紧紧拥住她柔弱的身子，仿佛下一刻，她就要化为泡沫，飞向天际，自己无力抓住她，环抱她。

　　“别为了我，责怪那些太医了。他们可以治好的人，不包括我。”努力维持着嘴角的笑意，却只觉得沉重万分，她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结果，早在几年前，我们都早已心知肚明了，何必在最后关头，还紧抓住不放呢？”

　　“你舍得吗？舍得放开手吗？只要撑下去，你会痊愈的。”东方戾心中的冰冷，一分分地流失干净，面对这个单纯不过的女子，他却没有任何的办法，只能看着她活得如此痛苦。甚至，不清楚，是不是还有明天。

　　琴幽容沉默着，眼角淌下温热的液体，烫伤了东方戾的手背，东方戾心头蓦地闪过一样的情绪，那是……好熟悉的感觉。

　　她微笑着，在海岸之中，想象最初看到戾哥哥的模样。回忆，太美好，现实，却太悲伤。她，当然不舍得，不舍得放开手。

　　但是即使牢牢抓住不放，不过是捆住他，也捆住了自己。终究是……得不到。

　　“戾哥哥。”顿了顿，她品尝自己的泪水和心酸，微笑着，但是却也觉得万分轻松。“我会祝福你，不管天上人间。”

　　“我困了，戾哥哥受累，又要抱我一整晚了。”突然，好像向他撒娇，双手紧环着他的身子，紧贴着他的温暖，沉迷。

　　“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我抱你出去，看看后花园的梅花。”轻轻抚上她的脸，心中却隐隐作痛。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她的泪颜迷离，却不想他看到自己流泪的残破的脸，笑着问道。“花都开了吗？”

　　东方戾默默的点头，拥住胸前的人儿，她微凉的手，令自己有些无措。“对。”

　　“一定很美……真希望黎明早点到来……”琴幽容呢喃道，明日，会如戾哥哥所说，是一个艳阳天。

　　到时候，她多希望，可以站在梅花林中，与戾哥哥遥遥相望。那该是一副多么美丽的画面？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说完这一句，她闭上双眼，真的很想什么都不必担扰，什么都不必多想。时间的多少，都不去在乎了。

　　东方戾倚靠在床头，紧紧拥住她，直到……天明。

　　黎明，穿透了房间的窗户，提醒着自己，今日的确是个好天。紧抱着怀中依旧沉睡的女子，一夜未动，生怕惊醒了她的身躯，早已麻木。东方戾默默压下脸，微笑着，在她耳边低语。

　　“天亮了，幽容。”

　　“不是要我带你去看梅花吗？”

　　……

　　迟迟没有任何的回应，东方戾脸上的笑意，顿时崩溃的彻底。手探向琴幽容　口鼻，心蓦地一沉，心像是被一度掏空。

　　抚上那张沉静的脸庞，手中冰冷的温度，却宣告着，一切结束了。

　　她，睡得很沉。

　　但是，再也没有醒来。

　　他，东方戾，是不是注定什么都得不到？他，到底有过什么？

　　一个想要保护的女人，却无法保护。

　　一个想爱的女人，却不能爱。

　　干涸太久的双眼，被泪水掩埋，冰冷了太久的脸，被痛苦释放，他的心，他的灵魂，仿佛都在这一刻，离开了自己。

　　是，不错，他得到了天上，这就代表，他必须失去这些吗？

　　下一刻，他轻轻抱起琴幽容僵硬的身躯，牵扯着嘴角沉重的笑意，心，却没有半分知觉。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但是没想到，这么快。甚至，他来不及给她想要的。

　　还是来不及，甩开黎明前的忧郁。

　　“我没忘记，答应你的。”

　　他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出寝宫，紧抱着她，走向后花园的梅林。

　　“我会祝福你，不管天上人间。”昨夜，她不经意说起的一句话，却让自己的心，分裂成，一地碎片。

　　这一句话，就是永别吗？他太大意了，为什么居然没有发现？

　　他不该将她带回王府的，这样，她就不必如此痛苦的活着，更不必太早地香消玉殒。错的人，是他，一直都是他。

　　这个冬天，她没能走出来。

　　幽容，下一个春天，又在何处？

　　暖风袭过一片纯白的梅花花瓣，轻轻飘落在她的眉间，东方戾微笑着，神色一柔，轻轻拂去。

　　君王的心，也许注定是孤独的。要找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与自己常伴左右，真的比常人更难。

　　渭城。

　　手中的茶杯，从手中滑落，我站在原地，望着满地的碎片，眼底迎来一片惊痛。

　　淑娴皇后……甍了？

　　眼泪，却不受控制，无声滑落。

　　“五姐，你怎么了？”珠儿蓦地转过身来，微微蹙起柳眉。

　　“没什么，我该去牧场了。”胡乱地擦去脸上的眼泪，微笑着面对她，说出这一句，随即转身就走。

　　整天，我都坐在溪流边，思绪混乱。

　　他一定比我更加难过，悲伤。

　　我离开京城不过才半月时光，居然听到了这样的噩耗。琴幽容，当今淑娴皇后，与我相同的年华，拥有清澈双眼和单纯的心的她，却消失在这人间了。

　　这世上，永远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下一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疾病，苦痛，离别，我们都无法预知。所以当突然发生的时刻，我们才会措手不及，才会悲哀懊悔。

　　没有皇后陪伴的他，是不是会更加冷漠，更加孤独？

　　望着眼前的流水，试图让自己依旧平静如水。我用一整天的时间，收拾自己混乱不堪的心。

　　“你又在这里？”

　　身后传来的声音，是李昊。我却才发现，周围的天色，已是夜色降临。

　　“每次你来这里，心情一定很糟糕。”李昊坐在我的身旁，随手拿起一块鹅卵石，轻轻抛入溪流之中，眼看着溅起几多水花，丢下一句话。

　　“我说过，只要你想哭，我都可以借给你肩膀。”他淡淡一笑，转过头，望着我的脸，说道。

　　“你，喜欢过一个人吗？”沉默了半响，我才吐出这一句，仔细审视着他的神色变化。

　　“没有。”他眼神带笑，并不避讳，从容地回应。“我是顽石，更何况感情这种东西，不是很伤吗？”

　　默默重复着这一个字眼，我缓缓迎上他的双眼，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在暗自颤抖。“伤？”

　　“伤害自己，伤害对方，不是吗？”他直直地对视着我的双眼，每一个字，却像是重重落在我的心上，激起千层浪。

　　“穆晚，你到底何时，才可以面对直视自己的心？”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他苦苦一笑，直言不讳，却令我再清醒不过。

　　我蓦地站起身来，心中尽是慌乱。笨拙地转移话锋，不想任何人看穿我的内心。“我要回牧场了，李昊。”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的话，那么，你当然可以试试。”就在我离开的那一刻，听到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但是，千万别在自己并不快乐的时候，说，你很快乐。”

　　身子蓦地僵了僵，我没有回头，默默走入夜色之中。

　　他，尾随其后，但是彼此都沉默着，不再说话。

　　牧场。

　　“风雷受伤了。”

　　我的视线，落在那一匹赤色大马的马蹄上，那里的斑斑血迹，不禁令我的心一沉。这匹马，向来不太合群，野性难驯，受伤，已经不只这一次了。

　　“风雷从野马被驯服，才会带到牧场上来的。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需要孤军奋战，可以留意到它受伤的人，只有真正关心它的人。”李昊弯下腰，替风雷洗净伤口，淡淡说了一句。

　　“马和人，其实也一样。”

　　我受伤的动作，停了停，沉默着处理好风雷的伤口，语气冷淡。“我很好，你不必说这些。”

　　他仰起脸来，冷眼看我。“如果你无法收拾好自己的心，那就用另一种生活，逼自己无法回头。”

　　“什么生活？”

　　他的表情再认真不过，视线紧紧锁住我的身子，吐出一句话。“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

　　不敢置信，我紧紧蹙眉，心中情绪更加混乱。“什么？”

　　“我们对彼此的心，各自了然，虽然没有真正的情感，但却是知己，很适合在一起，不是吗？”

　　他望着我的脸，淡淡一笑，压低声音问道。“不愿意？”

　　“如果这段感情真的要不得，还不如早日剪断，至少，你不必像如今这般，裹足不前。”

　　他无奈地摇摇头，笑意苦涩。“难道你真的想要继续埋葬自己的华年？值得吗？”

　　心中尽是惶然和不安，我不知该如何选择。“这么欺骗李婶和李叔，你不怕他们伤心？”我不清楚，是不是心中的感情，真的可以转移到眼前这个男子的身上，是不是真的可以，成为一个好妻子。

　　“你令他们二老很满意，况且，这世上的夫妻，就算没有感情，也可以生活的和乐。”他一步步靠近，紧紧抓住我的手，神色动容。“至少，你是这世上最适合我的女子。”

　　“而我，也可以给你真正平静的生活，你很清楚。”

　　我的心蓦地一沉，却只觉得，思绪纷乱，我到底是怎么了，就算是想要松开手，也觉得这般沉重？

　　他自嘲，深刻的五官上，被蒙上一层阴霾。“怎么，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值得吗？”

　　我急急否认，柔声说道。“李昊，我从未看低你。”

　　他的脸色一沉，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缓缓说道。“我不清楚，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我想，应该是无比尊贵的身份。我，的确是比不上，我有的，不过是两个小小的牧场而已。但是那个男人，却什么都给不了你，不是吗？”

   “那么，你还在犹豫什么？”

　　是啊，我到底还在犹豫不决什么？嫁给一个知我懂我的男子，得到一段自由平和的生活，继续过我的人生，不被束缚，不被牵扯，不被控制，不被利用，我还有什么好考量的？

　　更何况，李叔李婶一家，待我犹如亲人，让我体会到的，是真正的家的温暖。

　　为什么，心，却还在颤抖？

　　瞬间，我觉得天好像要塌了。之前，我对琴幽容的保证……灰飞烟灭。我发现自己不了解他，也……不了解自己。

　　泪水将我淹没，到底谁该难过？还是，我应该庆幸，终于我可以拜托了？这一分，不该有的感情。

　　轮回的记忆在风化记忆之中的蔷薇，带刺，似乎成了遥远的过去，剩下的，是伤痕累累的心。

　　时间，是不是真的可以治愈自己？

　　重新开始，是不是就可以避免故事的结局，伤痕累累继续？

　　他轻轻扳过我的肩头，冷静地丢下一句话。“我不想逼你，更希望，你也不要逼自己。”

　　“这只是一个选择，到底是要继续，还是放弃，都在你的手中。”

　　我默默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我淡淡一笑，眼神一暗。

　　难道，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下去？

　　慕容晚，这不像你。 
第四十章 心如死海 

　　皇宫。

　　“主子，人已经抓到了。”劈风叩响了门，皇后走了已经一月的时间，主子虽然依旧为国事操劳，只是办完皇后的葬礼之后，眼中不免有些许憔悴。

　　但是，眼前这个男子，阴冷的气质渐渐削减，愈来愈有天子的威仪。

　　虽然皇后并不是主子最爱的女子，但是却是再重要不过的妻子。只可惜，红颜易逝，命如纸薄。

　　东方戾神色冷沉，一双沉魅的眼眸缓缓网上瞄抬，没说话，就已经够让人心惊胆战。“谁？”

　　“莨姝宫的宫女，名叫瑶红。”

　　莨姝宫，里面住的不过是几个没有名分的女子，他甚至不记得，她们的模样。更别说，是底下微不足道的一名宫女了。

　　黑眸紧绝，他俊美紧蹙，久久没有舒展开来。“小小宫女，如何有这样的胆量？”幽容已经不在了，但是他说过的，一定要那个人陪葬，他不会食言。

　　“她曾经服侍过太子，但是当年没有跟随东宫的人，前往华林山庄。”劈风头也不抬，冷静
地说出，自己找到的所有证据。

　　东方戾的眼神，毫无一丝温度，冷着脸缓缓吐出这一句话，“后患，果然留不得。”与太子有关系的任何人，都该除掉，若不是自己的纰漏，也不会害了幽容。

　　仁慈，不该有，要不得。

　　沉默了半响，东方戾蓦地站起身来，语气低沉。“查查莨姝宫的其他女人，和这名宫女有没有关系。”如果她是受人指使，一定要除的干净。历代君王，后宫纷乱，才是真的祸害。如果真的是这样，就算是孤独一世，他可以认命。

　　母妃，幽容，都是被心底狠毒的女子所害，他不能继续犯错，不能。一个小小的宫女，居然就在自己的宫内，就在幽容的身旁，甚至隐藏这么深，这么久。太子身后的余孽，真是该死！

　　女人的心，才是最可怕的。

　　“查清楚之后，你知道怎么做。”东方戾冷漠地丢下一句话，紧绷着脸，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宛如顽石。

　　渭城。

　　挣扎还在，所以心痛着，整个晚上，我孤单醒着。

　　辗转反侧，我无论如何，都困惑，失落，无法安睡。我曾经说过的，就算爱上一个再平淡无奇的人，我也可以跟随着那个男人，过一生平静。

　　但是，李昊于我，却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

　　若是我答应了他，到底是成全了自己，还是利用了他？

　　还是……只是一段再平凡不过的婚事而已？环顾四周，夫妻之间，有的只是亲人一般的相处，若真要说是有多么轰轰烈烈的情感，倒也不见得。

　　我会亲手将自己掩埋，不让自己的情感，被任何人窥探。

　　但是，这样，只是自欺欺人，还是真的快乐？

　　……

　　渭城的冬夜，居然和京城的一般寒冷。

　　这一个选择，却是两难。

　　清晨，坐在铜镜面前，手握木梳，轻轻理顺一头黑亮的长发，不微笑，更不觉得悲哀。我用一个月的时间，想清楚了，选择对自己的心诚实。

　　但是不清楚，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但是，至少我应该给自己之后的人生，一个交代。

　　京城。

　　脚步，停留在宫门之外，直到……看到劈风的身影，我才轻轻唤出他的名字。

　　他很讶异，眼神尽是无法掩饰的错愕，他没有料到，我会再次回来。

　　就算是自己，我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属下去通报一声，穆姑娘请稍等。”

　　默默开了口，我的心中尽是无法辨明的情绪，轻声问道。“皇上他，还好吗？”

　　劈风低下头，却什么都没说，直直地背过身子，走向前方。

　　“那个人，查到了吗？”

　　他点点头，却依旧沉默不语。我的眼神一暗，如果查到了，怕是又牵连一条人命。这皇宫，看似辉煌华丽，是不是掩藏了更多的血腥和不堪？ 

    望着他渐渐远离的背影，我默默垂眸一笑，心中只剩下黯然。

　　一个时辰之后。

　　劈风带我来到他的书房，等待了很久，却还是没有看到他。心，不免有些混乱，我不清楚，自己来到这里，是否算是理智的选择。

　　“你怎么来了？”身后略显冷漠的声音，带着一丝陌生的戏谑和嘲弄口吻，像极了那个几年前的四皇子东方戾，却不是如今的皇上东方戾。“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进宫了。”

　　“深宫，不是牢笼吗？难道你不怕你飞进来，我就会折断你的翅膀！”将我推开，他冷冷的眼神间透着不屑轻鄙。

　　这样的他，与我之间，仿佛有着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他说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刺一般，令我的心，生生的疼。而他脸上的轻鄙和不以为然，更加陌生。

　　面对这样的他，我该鼓起勇气，说出实情吗？

　　“该不会是特意进宫告诉我，你改变主意了吧。”他蓦地压下俊挺的身子，在我身边低语一声，眼中尽是嘲弄的笑意。

　　“是，深宫，的确是危险的地方。但是我愿意，陪你一同面对。”不知为何，看着他的脸，他的申请，他的眼神，我却止不住在心痛。

　　“你到底，还有多少谎言？”他闻言，肆意大笑，仿佛我方才说的话，只是笑话，只是博君一笑而已。

　　是，就算是真心，勇敢地说出来，也还是像谎言吗？双眼变得濡湿，我站在原地，是不是我应该隐藏在心底，才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不如，让我看看，你是否真的倾心于我。”他的眼神一暗，嘴角扬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俊脸越靠越近。

　　我不清楚，到底他想用什么样的方式，证明我的心。

　　“何必这么怕我？”他凝唇一笑，轻轻勾住我的腰际。

　　“你是殿下，我当然对你胆慑。”我目光微离敛，我为何会为他刚才那听似关心的话语而动容？

　　他暗笑着，眼中的笑意却一分分变冷，微凉的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却没有吻上我的唇。他含笑审视着我的神情，却看不到我的一丝挣扎和反抗。

　　“怎么？觉得期待吗？”

　　我的心，蓦地一沉，他脸上浮现的那种冷淡的笑意，令我的心，一阵慌乱。

　　“真是奇怪，我居然对你没有兴趣了。只是一个吻而已，我居然没办法。”他松开了环住我腰际的手，神色自若地走向一旁。“之前你的冷傲和倔强，也许的确可以吸引我，但是如今，不会了。”

　　“对你这样的女子，就算是赤裸裸的欲望，都没有了。”

　　欲语泪先下，我噙着泪眼，眼泪滚烫　温度，带着苦涩，堕落。我知道，自己不该来的，为什么偏偏要来？我早该走出这段过去了，慕容晚，你真傻。

　　隐隐作痛的伤口，悲伤无处可躲，难道还在期待还有感动吗？

　　“慕容晚，你未免太贪心了吧。你以为皇后一死，你就真的可以名正言顺地入主后宫？所以，之前的那些欲擒故纵　拒绝，只是在等待何时的时机而已，是这样吗？”他低沉的嗓调从屋里传来，语气之中含扬着浓浓的笑意。

　　眼底迎来一片惊痛，我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试图恢复一贯的从容，没想到，居然这么难。“我没有。”我更试图说服自己，琴幽容的死，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所以他才会，变得如此陌生。

　　“你真的以为，我会喜欢你吗？”他黝黑的眸光转沉，笑容抹上一股邪味，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身上。“喜欢你娇嫩的容颜，还是……你的青涩的身体？”

　　我的胸口一闷，像是被重重击上一回，心，出现了裂缝。我沉默着，吞咽下喉间的浓浓苦涩，我早已没有对抗下去的力气了。

　　“慕容晚，我以为你与其他的女子不同，其实，你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而已。”他一步步地靠近，将我逼向无路可退的死角，眼神阴鹜。“一旦知道我对你感兴趣，你就可以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是不是？”

　　伤心降落，四处蔓延的放纵，我却刻意忽略。我移开视线，忍着心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来见你，并不是奢望什么，只是想要彻底收拾之前的情绪。”

　　“这么简单而已？我还记得，当年的慕容晚，是一个心思细密的女子。至少，再精心布置的局，你也不会没有察觉，失去了警惕心和防备的你，实在是不堪一击。”他冷笑一声，不以为意地瞥了我一眼，嘴角轻掀。“但是，你还是输了。”

　　“输？”我的声音，止不住地轻轻颤抖，我所经历的，到底是什么？

　　“输给了我，不是吗？”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冷淡的笑意，紧紧直视着我的双眼。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今日发生的一切，我都宁愿是一场噩梦，天亮了，就可以清醒。

　　“我只想亲眼看到母妃所承受的一切，加注在柳宛心的女儿身上而已。”他之前曾经说过的这一句话，蓦地萦绕在我的身边，所谓的局，所谓的输赢，就是这个吗？他所谓的放下了恨意，不是终止，更不是完结，只是另外一个游戏的开端？

　　他的目光幽深，语意冰冷彻骨。“觉得痛苦吗？你居然对我这样的男人，动了真情？”

　　“只要一丁点温柔，就可以令你弥足深陷。”

　　让我伸手触动顿悟，打开了尘封的心，剥夺我的情感，践踏我的心意，之后再将我舍弃是吗？果然是棋高一着。

　　原来，他要我承受的，是当年睿敏皇贵妃所承受的痛苦。那便是，爱上一个永远也不会有所回应的人，是这样没错。这一切，只是一个弥天大谎，只是一个圈套，一个计策，那么，他偶尔的那些温柔，也只是演戏吧。

　　“我也要让你可以感同身受。”他撇开嘴，笑出了一道阴邪又摻杂着邪恶的诡魅笑容。“在你主动走向我的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

　　“都是假的……”努力牵扯着嘴角的笑意，我居然也弯不成一个微笑的弧度。

　　“至少，我们曾经的亲密关系，倒是不假。”他的声音愈发的残忍，神情愈发残酷，每一个字，都足以踩碎伪装的温柔。“毕竟暖玉温香在抱，哪个男人会没有反应？”

　　心，好痛，像是惶然，像是沉重，我舅舅无法平息自己暗潮汹涌的情绪。

　　“因为，我的心中那个女人，不会是你。”他轻轻挑起我的下颚，眼神之中却没有一丝笑容。我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冷心冷情的男人。“报复终结，慕容晚，你的勇气令我侧目。”

　　既然我不是，那就无需将错就错。彻底粉碎，彻底告别，苦苦一笑，我垂下眉眼。“对。我输得彻底。”

　　我知道，我在他的面前，如此卑微。我不顾后果，跨出这一步，走出了彼此紧守的界线，所以结果即使不如人意，我也该一个人承受。

　　但是，至少我不会继续困惑，不会后悔自己的胆怯。以后，真正做到死心。

　　有些情感值得保留，有些悲伤值得忍受，但是这一次，真的没有转机了。

　　“女人都把感情看的极重，你也一样。”这一句话，我听不到他该忧的情绪，他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看着我可笑地掉入他的局中。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罪名吗？这就是我输得一无所有的理由吗？之后，是不是该相信感情了？

　　我的声音残酷着，带着一丝冷意，只是我的眼眸之中，只剩下淡漠和毫无情绪。“皇上说的是，以后，慕容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用这样的方式，无疑最为苦痛，但是却无力还击。

　　坚强背后的脆弱，我不想被他看到，身子有些僵硬，我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向门口。

　　是我误会了，他从未真正表达过自己的情绪，我又如何会沉沦？确切的说，我想，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开始，是这样。

　　最后，还是这样。

　　果然，他不再出言挽留，看着我的狼狈离开，是不是会让他觉得好受一些？

　　我想我是在挣扎，趁它还没有四分五裂之前，我该消失的彻底。即使这是毒药，也是自斟自饮，慢慢咽下去，用谎言守护，说我并不悲伤。

　　宫门，在我身后，慢慢关上。

　　一声闷响，宣告了，我的落败而逃。

　　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整个身子却开始颤抖，无法停息。曾经因为那个人是他，所以，我挣扎，最后，当我以为只要坦诚，就可以的时候……甚至，觉得他孤单的时候，也应该配在他的身旁的时候……

　　原来人，越爱，越怕坠落悬崖，是因为害怕感情得不到回应，却连自己的心也拼接不完整了。

　　我应该心存希望，他只是要我知难而退而已吗？

　　还是，这原本就是不堪入耳的真相？他选择在游戏结束这一刻告知，难道我还能不信吗？是不是未免太纠缠了些？

　　一个人浑浑噩噩，在京城接到上不断地停停走走，直到……黑夜降临，华灯初上。

　　那么多热闹，却单单不属于我。

　　苦苦一笑，我不再停留。

　　凌云国。

　　“皇上，你未免太心急了。”慕容宇健万万没有想到，蓝乔居然在暗中储备军粮，为的是，在不久之后出兵雪麟国。他最终还是没有听得进去，自己给出的忠告。

　　“东方戾最宠爱的皇后病逝，他一定无心于战，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蓝乔冷笑一声，抬眼看着站在堂下的慕容宇健。

　　这还是当年那个慕容乔吗？慕容宇健眉头深锁，虽然自己的确是心甘情愿来辅助蓝帝，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一年的时间而已，居然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

　　他，求胜心切，急不可耐，但是莽撞，确实致命的一个弱点。

　　“一个人可以没有心，但是绝对不能没有胆。”蓝乔眼神一沉，一步步走向窗边，望着皎洁的月色，低声说道。“这是东方戾曾经在大营中说的一句话，我会要他悔不当初。”

　　这样的蓝乔，怕是早已听不进自己的话了。

　　慕容宇健的心中不无无奈，轻轻叹息一声，只剩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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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的阳光，照耀在我的身上，有事一夜未眠。

　　心，却被冰封，没有一丝温度。

　　我想，昨晚经历，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太长，太压抑，太苦痛，但是，即便如此，梦，都有醒来的那一刻。

　　清醒的当下，心如四海。

　　只剩下，意难忘。  
第四卷 向尘埃 第一章 喜事降临 

　　深夜。

　　劈风依旧站在书房的门口，望向一脸冷沉的东方戾，沉默了半响，终于开了口。

　　“主子，这么做，合适吗？”

　　东方戾侧过脸，神色冷凝，没有多余的表情。

　　“是，深宫，的确是危险的地方。但是我愿意，陪你一同面对。”

　　她的这句话，是真实的吗？她的心意，也是真实的吗？就算是放弃自由，放弃飞翔的翅膀，放弃平静的生活，她也可以？

　　眉宇间的寒霜之色，化为惨淡，他的颓败和疲惫，在眼中尽显。他是雪麟国　天子，她为了他放弃了新的生活，是不是只是可怜他？同情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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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回到那一夜，站在他对面的人，是仇逸卓。

　　“东方戾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女人的眼中，你不过是个可悲的男人而已。”他冷笑一声，以手背擦拭嘴角逸出的血液，视线落在昏迷的慕容晚身上，眼神阴鹜。“你的过去，我都告诉她了，你想，她会爱上这样的你吗？”

　　仇逸卓肆意大笑，执起长剑，虽然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是依旧撑着自己的身子，用尽所有的力气说道。“一个有着阴暗过往的男人，心中只是报复，用种种不堪入目的手段，去杀人。这，就是你，东方戾。你以为，你和我有多不同？我们彼此的手，都不干净，但是你的心，也一样肮脏！”

　　“我得不到霓裳，你也得不到慕容晚的心，早就注定了！别再垂死挣扎了！”

　　话音未落，东方戾的心蓦地一沉，握紧手中的宝剑，不想继续听下去。

　　一剑封喉，粘稠的血，喷溅而出。

　　他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凌云国，身体上受到再多的屈辱，对他而言，却没有任何的意义。身为质子，他承受更多的，是心里的煎熬。

　　于是，他变了。交付自己原本的灵魂，成为如今的东方戾，心中只有四个字，血债血偿。

　　是，他和仇逸卓相比，难道更好一些？

　　其实，他们都一样。

　　“交代你去做的事，怎么样了？”东方戾嘴角轻掀，眼神一沉。

　　“瑶红已经交代了，她留在宫中，为的就是替太子讨回一个公道。放蛇的事，也是她所做的，因为清楚皇后身子不好，一旦受到惊吓……”

　　生生打断了他的话，东方戾语气冷淡。“为何选择在那一日动手？”

　　劈风低下头，面无表情地解释。“据说，那日正是太子的忌日。而且，顶替皇后身边的宫女，将慕容姑娘带入皇后房内的人，也是她。”

　　俊眉紧蹙，东方戾紧绷着脸，继而问下去。“没有幕后指使的人？”

　　“是。”

　　“我不想再见到她。”东方戾倚靠在龙椅之上，默默闭上双眼，只觉得疲惫万分。

　　“属下遵命。”劈风丢下这一句话，之后严肃地单膝跪下，对东方戾宣誓效忠。

　　绝对不能仁慈，因为像他一样，如果不死，就永远不会罢休。

　　“退下吧。”

　　距离幽容离开的那一天，已经有几十日的时间了。但是如今的每一日，都是逃不开深深的自责，虽然他清楚，就算没有这个宫女挑事，也许她也没有办法度过整个冬日。

　　“皇上说的是，以后，慕容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她临走的这句话，不带一丝情绪，不怨恨，不气愤，不悲哀，她那么辛苦地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自己的残忍，割伤她的勇气，站在两边苦苦挣扎的人，却午饭走到一起。

　　错的人，也许不是她，而是自己。

　　他当初的固执，毁了一个琴幽容。

　　如今，还要眼看着她一步步走入深宫，继续毁掉她的人生吗？

　　他，已经做不到了。

　　他居然在害怕。害怕像失去琴幽容一般，失去她。失去这个，他所深爱的女子。

　　所以，即使她要恨也好，要怨也罢，只要自己清楚，她在另一个角落活着，就……够了吧。

　　至少，相同刻苦铭心的苦痛，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因为，他开始怀疑，就算自己是天子，自己是够真的可以保护一个女人。如果不能，就应该故作洒脱地让她离开，用最无情的方式，用最卑微的方法，守护。

　　将那个女人，永远留在心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才可以一劳永逸，避免她收到类似的伤害。

　　所以，狠下心，将她驱逐，逼她离开这座深宫。即使知道，她会痛苦，会非常痛苦。

　　得不到，似乎要比失去要好些。

　　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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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之后。

　　“你，终于回来了。”

　　曾经以为，他不过是要我知难而退，或者，只是试探而已，所以，我放下不值一提的骄傲，在京城等待。

　　但是，他再也没有出现。

　　等待，希望却迟迟不来，榨干我最后一份力气，我无力再去追逐什么。

　　我应该将这份感情守在心底就好，为什么非要说出来？

　　肖府。

　　我走下马车，越过在一旁等待的李昊的身子，脸上再无一分笑意。每一步，都那么沉重，我却可以忽略。

　　“他给不了你的，也许我可以。”手腕处传来一个力道，不让我仓皇离开，李昊紧紧抓住我的手，语气坚定。

　　“李昊，我什么都不缺。”转过身，淡淡一笑，我抽出自己的手。其实，我累了，甚至不想回答一切问题。

　　“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丢下这一句话，我一步步走向前，咽下所有的苦涩。

　　“真的这么痛苦吗？”他的声音，像是足以穿透我无力的身躯，令我的神色自若的瞬间崩溃彻底。

　　我的身子僵了僵，嘴角却弯不成一个微笑的弧度，走入肖府的大门，我逼自己维持着最后一分冷静。

　　之前，觉得不应该的，所以逃避着。

　　如今，只能等待一切搁浅了，变淡了。

　　他说，心中的女子，不会是我。

　　微微一笑，我将自己关如房间，不想点燃烛火，只是在黑夜之中默默流泪。

　　明日晨光照亮我的时候，我就不该再悲伤。

　　投入情感，原本就不该计较，最终得到了什么。

　　不受控制暗自作祟的心，才是始作俑者，怪不得任何人。

　　凌云国。

　　“朕说过，他一定无心于战，节节败退，不堪一击。”蓝乔肆意大笑，这一次，胜利的人，是他。

　　“皇上，东方戾不是个简单人物，虽然我军占领了瑶夕之地，但是他一定会反击的，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慕容宇健的脸色平静，缓缓说道。

　　“自然不会，朕要做的，是乘胜追击。”蓝乔的眼中划过一丝冷意，魁梧的身材，更晓得岿然不动。

　　“皇上，丽妃娘娘要生了！”

　　一名宫女急急忙忙跪倒在门外，声音之中不无慌张。

　　“是吗？太好了！”蓝乔蓦地起身，大步走向门边，脸上尽是得意。“看来今日，朕是双喜临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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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要替这个皇子，取名为连捷。”守候在大汗淋漓的丽歌身旁，蓝乔神色一柔，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孩。

　　“但愿，他可以给朕带来喜讯，连连捷报不断！”

　　“皇上，这么在乎这一场战役？”丽歌的视线，缓缓落在襁褓之中的男婴，眼神一暗，但是身边的男人却没有看出来。

　　“当然，在乎。”蓝乔不经意地回答，初为人父，喜悦洋溢在脸上，轻轻逗弄着怀中的孩子，一阵阵暖意淌过心底。

　　这么在乎吗？丽歌移开视线，替他产下一位尊贵的小皇子，但是，却没有任何愉悦的情绪。他到底是在乎输赢，还是在乎慕容晚？

　　“丽歌……有件事，朕要告诉你。”声音变得温柔，蓝乔却没有留意，丽歌眼神的惨淡。

　　“皇上，可以听我先说吗？”丽歌淡淡一笑，噙着泪眼，默默迎上他的眼眸。等待着，征求着，她已经想了很久了。

　　蓝乔的眉眼之间，尽是满足的笑意。“好。你要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即使是替身。”这一句话，不禁令蓝乔的心蓦地一紧，抬起头，冷冷地望着身旁的女子，不敢置信。

　　“即使，这辈子皇上的心中都有小姐，即使皇上永远也放不下小姐，丽歌都不会再有怨言。”苦苦一笑，丽歌藏在丝被之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所以，皇上不必做一个好夫君，不必顾虑我的感受，但是，请皇上务必要成为一个好父亲。”

　　目视着他的沉默，丽歌缓缓说道。“小姐比我，更值得皇上倾注一生的时间，真心对待。”

　　“说完了吗？”蓝乔的脸色变得难看，再无一分笑意。“你居然还在怀疑朕？还要继续怀疑下去吗？”

　　“这样的你，苦苦纠缠不息，真叫朕觉得厌烦！”

　　丽歌心头一凉，费力地牵扯着嘴角的笑意，“终于，皇上说出心中的话了？”

　　“皇上，别再继续隐瞒我了。我知道，你出兵的原因，是因为小姐的缘故。”

　　“对，朕想要将她带出苦海，这样也不行吗？从小，可以保护她的人，就只有朕一个而已！”蓝乔经绷着脸，声音愈发冷沉。“朕要她知道，朕不是之前的慕容乔，朕可以给她所有想要的。如今，朕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家，所以不忍心看她继续待在一个偏僻的地方，身边，却没有一个亲人！而且，她的身边还有一个最危险阴沉的男人，虎视眈眈！”

　　“这些，无关男女情爱。朕只是在做，这二十几年来，一直再做的事罢了。”放下手中的婴孩，蓝乔冷眼看着丽歌，心中再无一分喜悦，“朕对晚妹，没有半点不切实际的期望，更不会强求她的回报。”

　　“晚妹曾经告诉朕，你会是朕这一生最适合的妻子。”蓝乔冷哼一声，全然不留余地。“但是如今看来，似乎不尽然。”

　　“皇上……”清泪划过脸颊，心中尽是酸楚，她没有想到，居然是自己心中的嫉妒和不甘，伤害了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

　　“所以，朕刚才是想告诉你，你替朕产下了一名皇子，朕想要你做朕的皇后。这个孩子，应该是我们的太子，未来的储君。”

　　丽歌心中不无震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从未贪恋过他给的皇后的位置，但是，若是他真心要她成为皇后，不就证明他早就把自己看作是最珍贵的人了吗？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最近一个多月，抑郁寡欢，为的是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理由！

　　“但是，丽妃，你令朕失望。”蓦地转过身，拂袖而去，蓝乔没有继续停留。

　　是，她也令自己失望。为什么，非要怀疑得来不易的感情？怀疑那个难得转过身，走向自己身边的男人？

　　紧紧抱住沉睡的婴孩，丽歌后悔不迭，痛苦失声。

　　渭城。

　　“律儿。”

　　听到他却不生疏的柔嫩声音，张开双臂，迎接我。“姨……”

　　从珠儿手中接过孩子，我淡淡微笑，亲亲他的脸颊。

　　“五姐，这些时日，你到底去了何处？”

　　“我……”心蓦地一紧，我继续言不由衷，抱起律儿，视线落在平静的水面之上。“只是随便走走而已。”

　　“夫君去布庄前，曾经嘱咐我问五姐一件事。”珠儿站起身来，走向我的身旁，对方才的话题不再继续追问。

　　“说吧。”

　　“布庄的管账先生回乡了，夫君一人忙不过来，不如五姐帮帮我们，好吗？”珠儿浅浅微笑，语气之中不无征求。

　　“好。”没有迟疑，我想，忙碌对于自己来说，更是一种忘却过往的最佳方法。而且，我也不想当一个闲人。

　　“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朝着她微笑，随即眼神一暗，望向手中的孩子，他轻轻攥着我的发尾，以无辜的眼神，望着我。

　　“在慕容府中，我之前并不懂事，但是隐隐察觉，五姐似乎早就有了心仪之人。”沉默了很久，珠儿才拉我一同坐下，柔声说道。

　　“对。”轻轻吐出一个字，我不避讳，更不想逃避。这，原本就是事实。

　　“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你才……”她顿了顿，不再继续说下去。但是我明白，她的意思。

　　“不是。”我用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却忘记他，只记得那些美好和感动。

　　“五姐，这些年，我们这些人的变化，实在太大。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的眼神动容。“如今，唯独五姐你，还在寻寻觅觅……我还记得，那个曾经为我出头，帮我逃离的你。此刻想来，五姐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一个可以为了你，牺牲所有的男人。”

　　“这么想着，所以我试图说服自己。你的等待，迟早会等来你想要的那个人。”她迎上我的双眼，眼神之中，是慢慢的坚定。“幸福，不会迟迟不来的。”

　　我垂眸一笑，心中却只是空白。律儿温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右脸，回去一点泪珠，我弯起嘴角，笑着。

　　不要哭，不要流泪，我听到自己心中的声音，是时候该停止悲伤了。

　　皇宫。

　　“蓝乔真的以为，他可以顺遂心意？”东方戾冷嗤一声，眼神一沉，身后跟随的，是最衷心的属下劈风。

　　“主子，是要开始反击吗？”凌云国大军压近，步步紧逼，来势汹汹，似乎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老狐狸老谋深算，我亦不放在眼里，就算加上一个不成气候的蓝乔，也不会改变什么。”他的嘴角，扬起冷淡的笑意，蓝乔主动进犯，一时得手，但不会太长久。

　　站在操练场上，这个一袭黑色劲装的男子负手而立，半眯起黑眸，望着正在操练的三军，眼神渐渐深邃。在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是睥睨天下的雄浑。

　　三军齐发，甲胄光耀。浩然军威，雄浑肃杀。

　　这是他的天下，他从来不知道，退缩。

　　冷冷一笑，跃上马背，调转码头，直奔操练场中央。

　　耳边的呐喊声，不绝于耳，军士不约而同地分向两边，仰望着这一个年轻的君王。戴上盔甲面罩，他握紧手中的长剑，望向另一方的那个人。

　　他最忠诚的下属，也是一直陪伴左右的朋友，劈风。他同样戴上银色盔甲面罩，手执长剑，蓄势待发。

　　他知道，主子需要用这种方式，宣泄。一方，是因为凌云国的蓝帝，另一方，却是因为心中的那个女人。

　　半个时辰的厮杀，花掉他最后一份的力气。东方戾眼神深沉，手中的长剑挡住长枪的进攻，翻身一挑，长枪断裂，劈风身下的马随即调转方向，将招架不住的劈风摔落在地。

　　迎来，一片叫好声和拥护者。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心，却没有更多的感觉？是真的麻木了？

　　看来，离当一个真正的君王，不远了。

　　这样，就不会再被儿女私情所扰。

　　握住手中的弓，架上箭，对准前方的靶子，眼前却蓦地浮现她手握弓箭，面对自己的的那副情景。当时，流矢擦身而过，那时她的心软。

　　否则，结果会是怎样？

　　箭，急驰而去，穿透了红心，可谓百步穿杨。冷淡地调转马头，丢下手中的弓，取下头盔，再度恢复了面无表情。

　　“吾等誓死效忠！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淡淡一笑，他的心中却被无力充斥，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他这么告诉自己。

　　翌日。

　　坐在布庄内，我清点着各色布匹，一一记录。半响之后，轻轻敲打着脖颈的酸痛之处，走向店铺之外。

　　“晚儿！”

　　带着喜色的李婶，向我走来，神色激动地拉住我的手。

　　“李婶。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李家，终于要办喜事了！”李婶满脸尽是笑意，迟迟不愿松开紧握我的手。

　　“是吗？”微微一笑，我平静地望向她。

　　李婶眼神欣慰，沉下气，缓缓说道，“你的那个木头大哥，居然有喜欢的姑娘了。而且，那位姑娘就是邻村的朱家幺女，长的水灵不说，还做得一手好女工，是个贤惠的好姑娘。”

　　“朱姑娘答应要嫁给大哥了？真的是恭喜李婶李叔了。”

　　李婶连连点头，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说道。“可不，原来傻人有傻福。”

　　我无奈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李婶，你可别再这么说大哥了，往后，他就是有妻室的男人了。”

　　“是，那个傻小子虽然有些木讷，但是会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一辈子疼爱的。我生的儿子，我最清楚了。”

　　“大哥和朱姑娘的婚事，选好日子了吗？”淡淡一笑，我收起案上的账本，轻声问道。

　　“我们和亲家都见过面了，就定在下个月初八，是黄道吉日。”

　　“整个渭城，就属肖家的布庄最好，李婶我要选几匹上好的布料，送给朱姑娘当聘礼。还有，订制一套新嫁衣，一定要最好的料子，李婶我对这种大事，不会计较银两的。”李婶说的滔滔不尽，立即转过身去，仔细挑选合适的布料。

　　“这个颜色，晚儿你替我看看，适合做嫁衣吗？”李婶突然抱起一匹布料，走向我的身前，随意问道。

　　微怔了怔，我抬起眉眼，望向那一匹鲜红色的布料，指腹轻轻划过光滑的表面，沉默了半响，最终抬起头，微笑。“颜色鲜艳喜庆，又大气，一定很适合新娘。”

　　“真是没想到，居然你的木头大哥先带回来一个媳妇……”李婶在一旁喃喃自语，我的思绪，却回到了那个山洞口。我看到的，他看到的，却差太多。果真，再小的心愿，他也无法替我实现。

　　“依我看，这匹比较适合你，衬着你白净的脸，真实好看……”李婶放下手中的布料，再度找出一匹亮红色的布匹，在我身上比对，不禁出声赞叹。

　　“李婶……”微微蹙眉，心中复杂万分。

　　“李昊和你，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你们两个很相配，相信李婶。”李婶没有察觉对哦啊我的踌躇，继续说下去。“这个颜色，不喜欢吗？那就再换一种，迟早要选的，就趁着今日，一同选好了吧。”

　　直到……送走李婶，我才默默收回了脸上的笑意，感情可以是假的，幸福也可以是假的，就连微笑，也不太真实……

　　不是非要自己幸福不可，我也可以，旁观别人的幸福。

　　转过头，望向那些显眼的颜色，眼神一暗。

　　不伸手，不去触碰，生怕……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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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做不到 

　　“主子，渭城的李家，要办喜事了。”

　　喜事？这一个字眼，却不禁戳痛了他一向坚硬冰冷的心，手中的毛笔微微停顿，苦苦一笑，她终究还是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也对，既然自己给不了她更可靠的承诺，那就应该宽容一点，祝她幸福。

　　即使，一想到她会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面对着微笑，自己居然还是觉得嫉妒，慢慢当当占据了自己的心。

　　“主子，不想去看看吗？”沉默了很久，劈风扬起脸，低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好看的。”东方戾语气低沉，如今，木已成舟，不如竟情感永远收在心中，撇开视线，刻意忽略心中的可色。

　　“属下先行告退。”劈风低下头，无声离开。在转过身的那一刻，眼神一暗，如果就算这样，主子也不会前往渭城的话，那么……看来他们两人，只是无缘，活着，缘尽罢了。

　　深夜。

　　望向天际的圆月，被阴云掩盖，此刻东方戾的心情，一样阴沉。

　　“皇上，你似乎有不少顾虑。”身后平稳毫无起伏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和回忆。

　　“国师，云游四方的日子，过腻了？怎么想到，要回来见朕？”东方戾淡淡一笑，转过身子，眼神深邃，深不可测。

　　“因为，无名最近你占卜，算到皇上，遇到了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

　　东方戾心蓦地一沉，嘴角扬起一丝不冷不热的笑意，缓缓吐出几个字。“说说看。”

　　“为情所困，这是皇上的劫难。”无名的眼神之中，蒙着一层暗淡的光芒。

　　“劫难？国师似乎言过其实，夸大其词了。”东方戾蓦地笑意一敛，眼神冷淡。是眼看着琴幽容死去，还是亲眼放开紧抓慕容晚的手，要更加痛苦一些？

　　“无名手中的遗旨，捆绑了皇上的心。”一袭灰袍的老人，佝偻着背，低着头，令人无法窥探他此刻的表情。“所以，你决心要选择一世孤独的命运？”

　　“这是朕得到天下必须付出的代价。”黑眸紧绝，视线紧紧锁在国师的身上，这个无名，自己偏偏看不到，他到底是否站在自己这边，既不是最忠心不二的下属，也不是正大光明的敌人。更像是……先帝遗留下来的一个心腹。

　　“朕本可以杀了你，这个秘密，相信一定会随你长埋地下。”眼中的笑意毫无温度，东方戾冷嗤一声，语气不善。“但是朕不想这么做。先帝这么做，不过是要看看，朕是否可以成为一位可以舍弃自己感情的君王。”

　　“无名谢皇上不杀之恩。”这一句话，暗暗夹杂着平淡的笑意，无名低着头，从宽大的衣袖之中，掏出一卷淡黄色的卷轴，走上前去，双手奉上。

　　视线瞥向那所谓的“遗旨”，东方戾神色自若，语气稍显冷淡。“如今，朕做到了，国师，你似乎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朕。”即使痛苦，即使煎熬，他还是一味地承受着，因为，这是每一个帝王都需要经历的，不是吗？

　　“皇上，先皇没有看错，做出的选择，也没有错。”无名微微一笑，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笑意，声音苍老沉淀。“所以，这遗旨，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东方戾脸色一变，俊眉紧蹙。“你说什么？”

　　“先皇重病，曾经将无名召到身前，提过他心中的天子人选，一直都是你，四皇子殿下。”无名轻轻叹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先皇对睿敏皇贵妃，始终都抱有歉意，但是这一生却对柳宛心用情极深。知子莫若父，知道你一定会将满腔仇恨转移到柳宛心之女慕容晚身上，所以才将这个要求，写进遗旨之中，为的是，尽最后一点力，保护慕容晚。”

　　“先帝蹭告诉无名，若是殿下真正放下了恨意，不再为难慕容晚的那一日，就不该用遗旨来束缚殿下了。”

　　“无名，你的意思是？”他半眯起黑眸，虽然有一度怀疑，但是最终却选择去相信，无名所说的一切。

　　无名眼神平静，语气依旧荣辱不惊。“正是殿下此刻所想的。”

　　“父皇早就猜到了？”难道，自己一直生活在误解之中？为什么，心中却有一种希冀，窥探到一丝光芒，仿佛蠢蠢欲动？

　　无名的嘴角，噙着一丝平和的笑意，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不，这不是定数，而是在个人的结缘。如果殿下对慕容晚投注的，是另一种情绪，遗旨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先帝只是想慕容晚可以得到幸福，如果殿下愿意，自然也可以。”他早就说过，她是天子的女人，不可能改变。只是，需要历练的，是他们两个彼此的感情，虽然看似不可能，但是早已情根深种。

　　“相信这，也是先帝一直期待的。”无名顿了顿，满腹沧桑。“所以，殿下不必再记恨先帝，更应该清楚，帝王能做的，有时候甚至不比一个常人。”

　　是，也许吧，他和琴幽容，慕容晚的经历，像极了父皇。琴幽容是当年的睿敏皇贵妃，而慕容晚，是当初的柳宛心，他自己，却依旧在扮演先帝的角色。歉意和悔意，给了琴幽容，但是为数不多的感情，却给了慕容晚。

　　这样的自己，凭什么再质疑，凭什么去恨父皇？

　　沉默着，蓦地转过身，只望了遗旨一眼，便将手中的长剑一挥。“啪！”滴一声，无名手中的霎时碎成偏偏，像残雪一般在空中飞舞。

　　这样，心，不再沉重。

　　这一刻，寂寞，宛如囚禁太久的困兽，冲破了牢笼，无人可挡。

　　渭城。

　　站在新房之中，望向眼前的女子，不自觉扬起嘴角的笑意。

　　朱絮儿，李大哥的新娘，二八年华，面如芙蓉，身姿窈窕。

　　“穆姑娘，听说二弟和你，也就快办喜事了，是这样吗？”她的一个无心之问，让我不禁微微蹙眉。

　　我想我所确定的，是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更不能利用这个最懂我的男子。将就在一起生活，却不会得到彼此想要的东西。“我们只是朋友。”

　　“是吗？”她顿了顿缓缓摇摇头，冲着铜镜之中的我，淡淡一笑。“不像。”

　　望着她眉梢之间，呈现的喜色，我的嘴角缓缓逸出一句话，却不清楚自己的情绪为何。“你……幸福吗？”

　　“当然，幸福。”她弯了弯嘴角，转头看我，一字一句温柔尽显。“我不清楚，之后我还好遇到什么，但是唯一坚信的似乎，未来的路，他会陪我一同走下去。所谓的同甘苦，共患难，不就是夫妻吗？”

　　“穆姑娘，这一生可以找到两情相悦的那个人，自然最好。”

　　微怔了怔，我淡淡问了一句。“若是找不到……”

　　朱絮儿噙着嘴角的笑意，眼中盈盈闪着光。“若是找不到，也没有理由一定要孤独一声。寻觅一个懂你，信你，愿意好好待你的男人，将自己余下的人生，交给他。其实这，未免不是另外一种幸福。”

　　垂眸一笑，心中不无触动，侧过身子，望向窗外的晴朗天色，阴霾尽数被驱散。

　　她站起身来，转过身来，凝视着我的双眼，轻声说道。“听李平说，穆姑娘是京城人士。”

　　“是，怎么了？”

　　闻言，她嘴角轻掀，吐出一句话。“渭城有个习俗，也许你并不知。若是在新娘出嫁之前，穿上新嫁娘的嫁衣，便会沾上出嫁的喜气，也同样会平安快乐。”

　　“我家中已无待嫁的姊妹了，所以，穆姑娘，试试好吗？”

　　听起来，的确是个不错的传说，至少让人永远不放弃心中的希望。我微微一笑，却迟迟没有任何的回应。

　　“也许，你并不信这些习俗传说……”她迟疑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时间不会来不及吗？”李平的新娘心地善良，却让我不得不接受她的好意。毕竟，新婚之人，应该事事顺心，而不该得到拒绝。

　　“离我出嫁，还有整整两个时辰，我想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快乐。”她轻轻捧起桌上安放着的红色嫁衣，放入我的手上。

　　“希望你也可以和我一样。”

　　默默望向手中柔软的嫁衣，我浅浅一笑，最终……点头回应。

　　换上嫁衣，鲜红色衬托着白皙肌肤，心，也变得温暖起来。也许，至少这个习俗满足了我最后一个心愿，残缺，也被弥补了吧。

　　望着铜镜之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朱絮儿靠近我的身子，眉眼尽是笑意。“穆姑娘，你真心微笑的模样，令人很愉悦。”

　　“谢谢你，絮儿。”我轻轻抚上她的手，嘴角不自觉上扬。渭城的简单，便是再此刻尽显。譬如，别人的幸福，也可以一起分享。

　　“之前，我足够迟钝，李平对我很好，我却迟迟不知道其中原因。浑浑噩噩，得到他将近五年的体贴照顾，甚至，他从未想过要戳破。如今想来，命运就在自己的不远处，只要你愿意去追寻。”

　　“错过一个人，怕是最大的痛苦。”我平静地望着自己在铜镜之中的模样，轻声说道。

　　但是，不得已要错过，是不是就是注定？痛苦在所难免，也无法改变一切。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像是在一刻间，打破了这一份和谐和喜悦。

　　“是谁在屋外吵闹？”她微微蹙眉，却在打开门的那一刻，生生地望着一个不请自来的男人，闯入了房中。

　　我却站在原地，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受伤的温度，一分分退却。

　　他阴冷的眼神，久久停留在我的身上，在触到一身嫁衣的时候，一身冷意横生。他紧抿薄唇，大步向我走来，一把抓起我的手腕，将我带离这个房间。“我有话要跟你说。”

　　是吗？但是，我却没有开口拒绝的权利，一直都是这样。我只能等待，等待这个男人，作出回应。

　　“穆姑娘！”絮儿急急追来，却被劈风挡住，低声说道。“姑娘，请放心，他们认识。”

　　认识？她从未看到如此冷漠霸道的男子，穆姑娘怎么会认识这么可怕的男人？何时认识的？絮儿还想继续追上前去，却再度被制止，只能悻悻回到屋中，等待良辰吉时的到来。

　　溪流彼岸。

　　“你真的下了决心？真的决定了，要嫁给他？”他的视线，紧紧锁住我的身子，俊眉紧蹙。

　　即使知道他误会了，但是我还记得，自己被他践踏和无视的心。所以，我不能再度将自己的情绪，袒露在他的咽下，吞咽下心中的苦涩，我平静地迎上他的双眼，轻声笑语。“相信，这和皇上并没有任何的关系。难道天子还需要在白忙之中，抽空关心民女的婚事不成？”

　　“那好，恭喜你。”他沉默了很久，才吐出这寥寥无几的字眼，却刺的我心痛。

　　恭喜这一个字眼，像是闷雷，我的身子僵了僵，木然地转过身。我还在期待更多的，是什么？

　　不会了。

　　“晚儿……”

　　脚步，蓦地停止了。这个名字之中浸透的温柔，却让我不自觉地留下眼泪。我曾经以为，我不会再被迷惑了，但是，为什么结局还是这样？

　　“就算在心中，这么喊你无数次，但是始终做不到……”他嘴角转瞬即逝的笑意，有些许的苦涩，又是我的错觉吗？

　　下面的话，他不说，我也清楚。他一步步走向我的身子，脸上没有一分笑意，却亦没有平日的冷漠嘲弄。

　　但是受过一次伤，还要重蹈覆辙吗？温柔，才是令我无法逃脱的陷阱。

　　抬起头，眼眸晶亮。我的语气平和，“民女受不起，皇上。”

　　“仇逸卓临死的时候，他说，我的过去，你都知道了。”

　　我默默垂下眼眸，不知为何，这一刻，心中沉重万分。

　　“如今，东方戾这样的男子，得到的是你的感情，还是……”他蓦地伸出手，紧紧握住我微凉的手，神色不无动容。“怜悯而已？”

　　他的过去，的确令我震惊，像是斑驳的回忆，令人觉得复杂而沉痛。但是，不会是出于同情，那，与感情不同。

　　“身为质子的那几年，恨意，将我变成一个连自己也觉得陌生的人。但是，只有这样，我才可以达到我的目的。”他顿了顿，不禁加大了力道，我的手被握住，微微的疼，却也温暖十分。“牺牲了自己，牺牲了别人，我却依旧不觉得残忍。”

　　“即使是一直都孤独下去，我也不会要你的同情。同情对我来说，更是一种侮辱。我无法承受，自己连同过去，一并被否决。你说，愿意陪我一起，共渡难关，在深宫生活，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的黑眸之中，盈盈闪着光，神色凝重。

　　“不是因为同情，清楚了你的那段过去，我只是更了解你的世界而已，我不会因为自己的同情，牺牲自己的感情。”迎上他的双眼，我隐隐察觉得到，他与那一夜，那么不同，但是为何最终，却还是选择再相信一次？

　　“矛盾挣扎的人，不只是你，我也如此。我从未想过，令我心痛的人，会是你，但是，即使欺骗了所有人，我却无法继续欺骗自己。”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我噙着泪眼，柔声说下去。“我……真的没有办法，并不是想要趁琴幽容离开的时候，乘虚而入，只是怕无人愿意，陪你一同度过孤独。”

　　“我曾经想过，即便自己再不好过，也一定要给你自由，放你离开。”他轻轻拥住我的身子，低沉的声音之中，听得出来沉重的情绪。“因为深宫，是你此生最厌恶的地方，我生怕囚禁了你的心。更不想，你受到同样的伤害。”

　　他的怀抱如此紧窒，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身子。“试图想，即使想要得到，却更不想永远的失去。所以逼你走，不给自己任何的机会和余地，也许会好些。”

　　听着这些话，默默感受得到他的热枕和真实，眼泪，无声地滑落。心，还是会疼。

　　在这段情感之中，煎熬的人，有两个。

　　“我们两个人，都曾经选择用谎言守护自己的心。怀疑，相信，反反复复，倒是这一次，我想会是最后一次了。”他温暖的大掌，轻轻拂过我的长发，在我耳边低语。“方才我说得，恭喜你，祝你幸福这一句，是假话。”

　　“我不愿眼看着你，却嫁给另外一个男人。也许是嫉妒，也许是别的，但是不想……”他顿了顿，从他微微颤抖的声音之中我听到那么多的纠结和复杂。“我做不到。”

　　微微一笑，滚烫的眼泪，淌过我的嘴角，我明白，感动是真的。

　　这一次，是真的。

　　“你做不到，我也一样。”即使是一个人生活，也做不到马上奔入另一个男人的怀中，走入另一个男人的生命之中。

　　我，也做不到。  
第三章 守得云开

　　“你说过的，那句承诺，逾期了吗？”他眉头紧锁，直视着我的双眼，目光炽热。

　　噙着泪眼，我望着眼前这个男子，心中的坚硬，一分分软化。

　　“你……还愿意留下来，守候在我身边吗？”他放开了我，视线轻轻落在我的身上，眼神一沉。

　　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听到心中的声音，这么提醒自己，原来，这世上还有真心真意的情感。伤害，其实只是想要保护。

　　“我想用我的真心请求，你会愿意留下来吗？”他的神情恳切，受伤的力道那么小心，生怕弄疼了我。

　　第三次征求，我清楚，他在等待我的回应。淡淡一笑，面对着他，我默默点头，手中的凉意，被他的掌心温暖。

　　“其实，今日的新娘，并不是我。”沉默了半响，安静地倚靠在他的肩头，主动开了口，打破这一份难得的谐和。

　　他的语气之中，不无惊愕，大量着我身上的嫁衣，微微蹙眉。“什么？”

　　“渭城有个习俗，若是想要得到幸福眷顾，便该穿上一回新嫁娘的霞帔。你，误会了。”迎上他的黑眸，我柔声说道。

　　他的嘴角扬起一丝平和的笑意，直视着我的眼眸，蓦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我真庆幸，你没有答应他，若是我真　错过了这一回，怕是再也无法弥补这份遗憾了。”

　　“我不该利用任何人，也不该违背自己的心，就算再孤单，也不该如此。”我尝尝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不再冷淡和僵硬。

　　“一路赶来的时候，我居然也会害怕，害怕就像那日，我们站在山洞口所看到的一样。你穿上美丽的嫁衣，戴上凤冠，坐上花轿，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从此之后，我们两个人，再无可能。”他第一次，将自己的心，坦诚在我面前，每一个字，都令我触动，想要流泪的酸涩。

　　不经意，双眼再度变得濡湿，我暗暗说服自己，如今我的应该用微笑，来代替眼泪。“那一次，在京城，我足足等了十日，我说服自己，是我，终究是我的，若是等不来的，我也不该奢望。”

　　“是我不好，我以为，这样逼你走之后，至少可以抱住你完整的人生。”他的眼神之中，尽是愧疚，平日冷淡的神色，再无一分。

　　“身边没有所爱之人，人生就已经残缺了。”我垂眸一笑，心中只是黯然，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如今才可以互相坦诚面对，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吗？

　　但是，还有一个秘密，等待揭晓。

　　“其实……”我稍微迟疑了下，抬起眉眼，望向他的脸。视线落在他的那一双眼眸之中，还恍惚记得，那个少年，漠然的眼神。

　　“想说什么？”他的神色一柔，黑眸之中褪去了阴沉的颜色，缓缓流淌着暖意。

　　“很早之前，我就已经见过你了。”弯起嘴角的笑意，我终于选择，将这个深埋心底的秘密，说出口。“只是，我不知道，你如此尊贵的皇子身份。”

　　“你……”他的脸色蓦地一沉，我想他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

　　“我在蛇窟之前，等过你，但是再也没有等到。所以，我放弃了。”我主动伸出手，右手心的朱砂痣，在温暖的阳光下，那么明显。感受到他的眼神，一分分变得炽热，他微微蹙眉，不敢置信地打量着我，丢下一句话。

　　“你早就知道了？”

　　收回了手，他曾经倚靠这唯一的标识，寻找我。但是我也曾经用这双手，反抗他，苦苦一笑，我平静地点点头。“是。”

　　“如果那个孩子是你，琴幽容又是谁？”他苦苦一笑，压低声音，喃喃自语。果真是，上天在戏弄自己。

　　我知道，无论何时，琴幽容那个女子，都会在我们的心里，不会被忘记。我不愿承认，她是我们之间的阻碍。

　　他的眼神清明，紧紧捉住我的手，不肯松开。“为何不说出口？”

　　“说不说出口，其实都一样。”顿了顿，我的心，很坚定。当时的我，其实更害怕对他生成的感情。所以，迟迟不敢面对。“她早就代替当年的我，入驻了你的心里，当时，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承认了。”

　　“你的心中，早就有了她。就不该放开你的手。我知道被人丢下的感觉。像我这样的女子才可以听过来，她……没有你，也许就不行了。”笑意，凝聚在心中，一切都变得释然，选择离开的人，是我自己。

　　三个人，迟早要有一人先走。

　　他的神色凝重，眼神仿佛有温柔划过，“你怕，我因此而抛弃琴幽容？”

　　“我们早就错过了，而且，在互相伤害的生活着。我遇到了子潺，而你，遇到了琴幽容。我们的人生，早就是两个方向。”每一句话，尽是追忆，曾经的逝去，曾经苦痛，也曾经欢笑。

  　“所以，在知道你就是当年那个少年之后，我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说出来。至少，在那个时候，我不能。”含着微笑，我抬起头，望向这个曾经太过冷漠和阴沉的男子，这一次，不想再隐藏自己的心，选择，直言不讳。

　　“为何上天要我找到的，是另外一个女子？”他眼神一暗，心中百转千回，其实那个孩子，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不远处，但是每一次，都是遗憾的错过。

　　“甚至，对我放在心中的那个女子，却百般刁难，折磨凌辱。”

　　“上天是在惩罚我，没错。”大掌，轻轻抚上她的容颜，看得出她的些许憔悴，心中溢出深重的自责。

　　“殿下，有时候遗憾也在所难免，没有任何人，心中没有遗憾吧。”淡淡说了一句，我的心一阵触动，因为他的温柔。

　　我终于，明白了丽歌，因为贪恋大哥的温柔，即便是替身，都愿意。

　　如今，他们也该成为真正交心的夫妻了吧。

　　“曾经以为，你的世界，我站在边缘。”他眼神幽深，轻搂住我的身子，由着炽热温度的胸膛，一遍遍告诉我，这不是幻象。

　　“我察觉到了你对我的改变，没有想到，你居然早就知道了。”他温暖的话语，迟到了那么久，偏偏我的心，还有有所回应。

　　“还记得，回到家之后，我不断地作者噩梦，梦到独身身陷黑暗的蛇窟，但是梦醒之后，就连娘亲，我都不敢讲。”一次次地被噩梦惊醒，那段时间，活得那么疲惫。年纪太小的我，却还要承受太多的东西。“没想到，你一直记得我，一直记得那个孩子。可惜，长大之后的我，怕是不能令你满意。”

　　“为什么？”他淡淡一笑，在我耳边低语。

　　“娘亲要我，有一颗柔软的心，但是我害怕……我没有。在慕容府的生活，让我养成了不愿低头，不愿妥协的性子，做不到永远那么单纯温柔。”我知道，自己的弱点，是否令他失望了？

　　各自不如意的生活，改变了我们当初的模样。

　　“我们都变了，谁都没有资格，数落谁。但是至少，那时我心中最干净温暖的一段回忆。”他的声音之中，夹杂了清晰明显的笑意。我们都放下了心中的防备，彼此的面孔……那么真实。

　　“晚儿，你才是我这辈子要找的人。”他轻轻抚上我的后背，温柔的声音，穿透我的长发，萦绕在我耳畔。“虽然，我们一度迷失过，一度徘徊过，一度错过。以后，不会了。”

　　闻言，感动压过理智，我闭上双眼，柔声说道。“算是誓言吗？”

　　他轻声笑着，声音一柔，语气带着些许征求，缓缓说道。“我可以代替那个人吗？”

　　他的冷漠无情、他的温柔眼神曾经反复徘徊在梦境。如今，东方戾就要代替子潺，走入我的心中了吗？

　　我的呼吸，渐渐平稳，心情恢复了平静如水。紧紧抓住他的衣袖，隐隐察觉得到，幸福就快到来。

　　寒冷的冬日，即将结束。

　　扬起脸，我微笑着问道。“你心中的那个女人，是我吗？”

　　“怎么？还不相信？要我发誓吗？”轻轻的吻，落上我的额头，他眼中的宠溺笑意，令人不敢逼视。

　　替我暗暗拂过被风吹乱的长发，他轻声笑道。“没想到，一想冷静沉敛的你，也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

　　“把这身碍眼的嫁衣脱下来，我不想再看到了。”他的视线，慢慢向下移，一接触到那鲜艳的嫁衣，脸色蓦地变得难看。

　　“传说是真的，当我穿上它的时候，幸福就来到了我的面前。”望着他神色的变化，我慢慢加深了脸上的笑意，指腹轻轻划过这身上的嫁衣，心中一阵暖意淌过。

　　他点点头，随即说道。“我要你答应，跟我回京城。”

　　望着他，我压低声音，幽幽地说道。“我会的，但是可以给我三天时间吗？”

　　“珠儿他们，我想要告别，不想走的太仓促。”一旦鼓起勇气，走入深宫，我想也许再见他们的机会，不会太多。

　　“好，我去客栈等你。”像是不确定，他带着笑意，再度追问了一句话。“你，不会不来吧。”

　　“不会。”微笑着，我的笑意灿烂，我渐渐抽搐自己的手，从容地说道。“我该回去了，再不走，真正的新娘该缺席了。”

　　“只要你没有去代替那个新娘就好。”他笑着丢下一句话，终于愿意，松开手。

　　“只要你没有去代替那个新娘就好。”他笑着丢下一句话，终于愿意，松开手。

　　“我走了。”默默转过身，不需要他　挽留，因为我们彼此清楚，三日之后，都会站在对方的身边。

　　直到……走了很久，我回过头的时候，依旧看到那个颀长俊挺的男子，站在原地，望着我，犹如石像，唯独眼神，微微发亮，胜过春日的阳光。

　　在转身的时候，明明微笑着，眼泪ue还是不由自主地溢出眼角，温暖地淌过脸颊。

　　真相大白，当所有都付出水面，重见天日的这一刻，是不是就不会不悲伤了？

　　“我来晚了，但愿没有耽误你的时辰。”推开絮儿的房间，我匆匆走向她的身边，褪下身上的嫁衣。

　　“方才那个男人，是……”絮儿却并不急，支开了身边的所有人，拉我走到一旁，轻声问道。“是你的幸福吗？”

　　望着我的微笑，作为回应，她浅浅笑着，吐出三个字。“祝福你。”

　　“不过，你会跟他走吗？”穿上嫁衣，她蓦地想起来什么，有些许的迟疑。“但是，二弟怎么办？”

　　我的心蓦地一沉，喜悦被这一句话，紧紧掩盖。

　　我该如何，却面对李昊？我清楚，我不能不告而别，偏偏告别，却那么难。

　　在我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我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遇到这么形形色色的人，是他们，陪我一同面对和经历。

　　我轻轻按下她瘦小的肩头，替她戴上沉重的凤冠，抚平霞帔之上的细小褶皱，我们两个，相顾无言。

　　晚宴之上，我见到了李昊。

　　我想，他一定知道了，那个人的到来。正因为如此，我才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

　　喜宴，在热闹一片之中，结束了。

　　新人，被送入洞房，等待一夜春宵。

　　他默默等待人潮散去，一步步走向我的身边，隐去了所有的情绪，语气之中毫无起伏。“没有什么，想说吗？”

　　“李昊，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淡淡一笑，尾随着他，走出李家，我轻声说出这一句话。

　　“那个男人，不会再……”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以后，你不会再找到一个地方，和渭城一样，将自己隐藏了吗？”

　　“我想，不会了。”将自己掩藏那么深，想让任何人，都无法找到自己，这样的事，我不会再做第二遍。

　　因为心，找到了归属，如果那就是属于我的位置，无论多么艰难，都要走下去。

　　他笑着，语气之中，却是更加复杂的情绪。“也许，我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子了。”

　　望向我的脸，他迟疑着，问下去。“我不懂，感情为何物。但是我知道，之前的你，并不快乐。如果感情真的被世人所称羡，是不是真的那么完美？”

　　默默摇头，我一字一句，柔声说道。“不，感情并不那般美好，有心酸，有泪水，有疼痛，有苦涩。”

　　“你这一次，还是愿意去相信心中的感情。但是，你打算用你的一生，来赌短暂的感情吗？”

　　“赌？”带着不确定的心情，我吐出这一字眼，心情划过一丝涟漪。

　　“若是再输了，你还想躲到何处去？还想重新开始一次吗？”他一把扳过我的肩头，再度开了口。

　　他不觉加大了声音，像是要令我清醒。“你以为你的心，到底有多坚硬？是和石头一样，还是和钢铁一般？”

　　“李昊……”唤出他的名字，心情更加沉重。

　　“穆晚，你别忘了，心，是最脆弱的。你的心还可以，继续受几次伤？”他幽幽地望着我，眼神渐渐深沉。

　　“待在他的身边，即使往后再受到伤害，也没有关系吗？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如果，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命运，我会的。”微微蹙眉，我撇开视线，点点头，转过身子。

　　“你坚信的话，我也没有办法，挽留你了。”身后的声音，夹杂了浓浓的无奈和苦涩，我听得清楚。

　　“李昊，我很清醒。如果嫁给你，可以得到平静的生活的话，但是我会一生良心不安。”顿了顿，我没有回头，暗暗握紧双拳，我没有迟疑，说下去。

　　“你不会知晓，何时会遇到真正属于你的那个男子。我无法单纯利用你，让我们彼此都无路可退。”

　　“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我们都无法预知。”淡淡一笑，我丢下这句话，脚步，不再停留。“你会是我最知心的朋友，我会永远记得你。”

　　“会幸福吗？”他问了这一句，但是我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着，在渭城的每一日，都是我最珍贵的财富。

　　就在我的身后不远处，他微微顿了顿，再度重复道：“会比在这里，更幸福吗？”

　　“我的人生，不该总是灰色的，我是如此坚信的。”

　　我一个人，默默走出树林，离开了李家。

　　月光，洒落在青石板之上，我的脚步却不再沉重。

　　就算伤口还在，迟早有痊愈的时候，只要彼此对对方……诚实。

　　这么想着，嘴角暗暗上扬，弯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来自真心，没有一丝虚假。

　　右手，轻轻抚上心口，淡淡问一句。“慕容晚，你的心，柔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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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温柔泛滥 

　　“听二小子说，你要走了，你跟每一个人道别，却迟迟没有告诉李婶，这是为什么？”离别的那一天，昨晚穆晚该做的最后一件事，我放下手中的账本，淡淡一笑。只是不远处突然传来的李婶的声音，不禁令我的心一沉，抬起眉眼，双眼变得湿润。

　　“因为，我怕对一直照顾我的李婶，说不出离别。我怕自己，会心软。”笑意缓缓擦过唇角，我平静地站起身来，轻声说道。

　　“既然会心软，那就留下来，不好吗？”李婶紧紧握住我的手，神情恳切。

　　“我有我的路要走，我不能一辈子都停留在渭城的，李婶。”渭城，也许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也是我养好伤口的地方，但是最终我还是要回去。即使，前面有更多的无数的难关，等待着我，至少，我不会再回避了。

　　微微顿了顿，我默默迎上她的双眼，声音温柔。“还有，我知道是我辜负了李婶的好意，你一直以为李昊和我……”

　　李婶轻轻叹气，无奈地摇摇头。“别说了，是你们没缘分罢了。”

　　沉默了很久，李婶再度问了一句。“你不会回来了？”

　　“也许，会吧。”我浅浅一笑，但是人生的际遇，我实在是无法预知。

　　“李婶清楚，什么都不该强求，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安心离开。”拉过我的手，手心处传来一丝丝暖意，她用类似娘亲的怀抱，拥抱着我。“无论在什么地方，一定要好好生活。”

　　“孩子，李婶还记得，你来到渭城的模样，多叫人心疼。以后，不会那样了吧。”那一刻，听到她声音之中的哽咽，引来我的一阵鼻酸。

　　“不会了，李婶。”微笑着看她，泪水滴落，我轻轻倚靠在李婶的肩头上，在心中告诉自己更多一遍，不会了。

　　“那好，照顾好自己。”李婶匆匆离开，我却清晰地看到她的眼泪，湿了脸上一片。

　　原来，生怕心软的人，不只我一个。

　　“五姐，东西都收拾好了。”

　　李婶离开不久，珠儿一步步走到布庄前，柔声说了这一句。

　　“珠儿，你不必来送我，你怀有身孕，不该操劳。”轻轻拉过她的手，我微笑着说道。

　　“就算是孩子明日就要出世，我也应该出来送你的。”珠儿淡淡一笑，视线落在自己看似平坦的小腹之上，其中，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回到京城，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会是正确的选择吗？”珠儿沉默了半响，最终吐出一句话。

　　“珠儿，我知道那是个需要万分谨慎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渊。”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我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但是，在我无法隐瞒自己的心的那一刻，就不能回头了。或者说，我也不想回头了。”

　　“听你这么说，我也安心了。五姐是我们姐妹之中最细心的女子，我的担心，看来是多余的了。”珠儿笑着点点头，将丫鬟递来的包袱，安放在我手中。

　　“那个人，还在等你妈？”珠儿眼神带笑，小心地试探。

　　点点头，算是回应，我转过身，望向天际的夕阳，心情变得万分释然。

　　马车徐徐开动，我望着送行的珠儿，轻轻挥挥手，最终，放下帘子。

　　客栈之外。

　　下了马车，左右顾盼很久，却看不到，等待的他。

　　心，一分分地滴落下去，像是下了雨一般的阴沉。

　　他……走了吗？

　　他是雪麟国的天子，三日的等待，是否太长了些。他的身后，还有不少国事要忙，其实，我还不够体贴，应该让他先行离开才对。

　　如果这点寂寞，都无法承受的话，如何可以下定决心，跟随在他的身边？

　　视线，落在那个单独的人影之上，淡淡一笑，却不觉得孤单。就在我随即转身的那一刻，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影子的旁边，叠加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两个影子融合在一起，那么温暖。

　　“怎么？没看到我，很难过？”他依旧低沉的声音之中，带着浓浓的笑意，环在我腰际的双手，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夜风的寒冷。

　　“我发过誓，这一生不会再让你，失望了。”轻柔地扳过我的身子，眼神深沉，神色一柔。

　　噙着嘴角的笑意，我微微仰起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的触碰。“即使你不来，我也不会失望。”

　　他淡淡一笑，俊脸越靠越近，在我耳边低语。“但是我却害怕，你会逃走。”

　　闻言，淡淡一笑，我察觉得到双眼变得濡湿，我刻意撇开视线，低垂眉眼，默默点头回应。

　　“你找了我这么久，我怎么舍得从你身边逃走？”努力弯起嘴角，朝着他，微笑。感受得到，手边传来炽热的温度，是他紧紧执起我的手。

　　“东方戾，谢谢你，还记得我。”十指相扣，我同样握紧他的手，心中暖意一分分的沸腾。

　　“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取代琴幽容在你心中的位置，所以我选择离开。但是如今，我才发现自己，应该重新面对你了。”轻轻走近他的身子，脸安静地贴在他的胸膛之前，我缓缓说道。

　　“幽容，的确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女子，更像是亲人。”他轻柔地拥住我的身子，声音之中，夹杂了更加复杂，无法读懂的情绪。“但是，在我心里的女人，是你。即使一开始，我无法说服子，也无法出言承认。”

　　“是不是一开始，就注定了要经历过那么多，才可以得到来之不易的团聚？”听到他最真实的心情，我默默闭上双眼，轻轻开了口。

　　“所有的风浪，都该平息了。”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一些，默默握住我微凉的手，冷静地说下去。“如果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无法保护，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之前没有给你的，回宫之后，我都会给你。”他的眼神一沉，这一句话，说得和誓言一般。

　　垂眸一笑，我一步步走向那匹骏马之前，轻松翻上马背。侧过身子，望向他，依旧站在原地，笑望着我。那种眼神，沉溺着满满的笑意和柔情，是一个男人的真情。“我并不在乎那些，只要我们彼此清楚自己的心，就够了。”

　　这一次，我向他主动伸出手，微笑着，心中的阴霾，尽数被驱散。

　　跃上马背，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另一手执起马鞭，什么都不再提起，因为我们都清楚，曾经互相伤害的过去对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的意义。

　　关键是……我要一起走完，接下来的时间和人生。

　　手，轻轻抚上他右臂的伤口，我压低声音问道。“救了我，却总是害你受伤。”

　　“只要是你，我义无反顾……”夜风，吹散了他的声音，每一个字，却尽数落在我的耳中。

　　夜，万籁俱寂。

　　“晚儿，答应我，我们往后都要对彼此诚实。”

　　“好。”不用犹豫，吐出一个字，回应着他，夜风很冷，但是心，却异常温暖着。

　　……

　　东方戾侧过脸，望向倚靠在怀中的女子，黑眸之中，闪耀着不一样的光辉。

　　终于，没有彻底错过她。

　　之前的侮辱和伤害折磨，他一定会加倍弥补，这是他答应老天，也答应自己的。既然他可以守住整个天下，也绝对不能再度失去她。

　　京城。

　　“主子，你回来了。”

　　劈风一袭黑衣，早已守在宫门旁，等待主人归来。

　　视线，落在东方戾身前的娇小人影之上，嘴角不自觉浮起些许的笑意。“慕容姑娘，也回来了。”

　　“她累了。”淡淡一笑，横抱起怀中的女子，望着她沉睡的脸，不带一分的防备，神色蓦地一柔。

　　望着主子离开的背影，劈风目送着，眼神渐渐幽深。这世上为情痛苦的人，再度少了一对。

　　翌日。

　　“昨日赶路累了吧。”

　　清楚他就在身边，所以深睡着，不被噩梦和孤独惊醒，我睁开双眼，望向躺在我身旁的男子，淡淡一笑。

　　“我睡了很久了？”

　　他扬起嘴角笑意，伸出手，温暖的温度，遗留在我的脸上，不愿移开。“不算太久。”

　　“接下来的时间，我都不会再冷落你了。”

　　“我不是孩子，你不必太过担心。你有更重要的事做，不能总留在我的身边。”浅浅一笑，我闭上双眼，再度躲到他的胸膛前。

　　“我可以忍受的，我知道，喜欢上一个帝王，需要更多的勇气。”暗暗说着这一句话，我享受着最后的温存。

　　“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沉默了半响，心中自然触动，但是我睁开眼，迎上他的那双黑眸，缓缓摇摇头，吐出两个字。“不行。”

　　俊眉紧蹙，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你不愿意？”

　　“我不能答应。再过一些时日，等这段伤痛的时间过去，好吗？”不只是琴幽容的缘故，如今雪麟国局势不稳，也不该太过关注我们之间的事。

　　“无论是不是你的皇后，我都是你的妻子。这一点，不会更改了，更不会有变数。”微笑着，轻轻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我柔声安慰。“我的身上，到底有没有皇后这个头衔，并不重要了。”

　　“你一次次地离开我，我甚至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才能捆绑住你的心。”他的眼中尽是笑意，拉下我的手，大掌紧紧包覆着，眼神一黯，低声说道。

　　“生怕你和云彩一般，有一颗漂浮不定的心，睁开眼的一瞬间，再度不见了踪影。如果没有皇后这个名号牵绊住你，我不安心。”

　　“我答应你，不再离开。”视线紧紧锁在他的脸上，我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的誓言，还不够吗？”

　　“慕容晚，你常常违背者自己的心，不断向我说谎，你的信用，似乎早已用光了。”他的眼中划过一丝狡黠和精明，嘴角扬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

　　“你真是个多疑的男人。”我无奈地垂下眉眼，心中尽是被甜蜜包围，轻声呢喃。“难道，你要我证明吗？”

　　闻言，他的眼神蓦地一沉，黑眸宛如泼墨。声音之中，是不善的笑意。“如果我说是，你要如何证明？”

　　嘴角弯成了微笑的弧度，我慢慢靠近他的俊脸，双唇印上他的，感受着他炽热的温度，紧紧围困了我的身体。

　　两个人紧贴的身体，久久没有分离。

　　“晚儿，你不是喜欢孩子吗？用孩子留住你，我就再也不必担心了。”他轻轻环住我的腰际，将我困在他的双臂。

　　我的心，蓦地一沉，脸上的笑意，一分分地流失。维持笑意的力气，我却没有。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我想他都知道，看得出我的心情，只是不开口戳破而已。

　　“你……也喜欢孩子吗？”垂下眼眸，我淡淡问了这一句话，心中尽是不确定。

　　他的眼神之中，有什么转瞬即逝，微笑着，拥住我的身子，在我耳边低语。“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必急于一时。但若是可以拥有我们两人的孩子，不算是一件坏事，你说呢？”

　　有些许心不在焉，我淡淡笑着，心中的温度，却一分分地变冷。

　　我们彼此，不再说话。轻勾，他将我纳入羽翼，用着我入睡，感受他温暖体温。

　　在黎明到来之前，我再度沉迷于他的温柔。

　　三日之后。

　　“蓝乔，你来的比朕想象之中，更早了一些。”站起身来，迎向一身蓝袍的魁梧严酷男子，东方戾的语气再平淡不过，似乎，这一切，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是吗？”蓝乔冷笑一声，态度与之前的相比，截然不同。

　　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轻轻瞥了蓝乔一眼，幽幽吐出一句话。“为谁而来？”

　　蓝乔亦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回应。“慕容晚。”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那一刻，东方戾的眼神蓦地一沉，嘴角噙着一丝冷淡的笑意，不置可否。“蓝帝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你确定，她就在朕的宫中？”

　　“对，只要檩王把晚妹交出来，朕就可以把瑶夕还给你。”深刻的五官，冰冷的眼神，蓝乔再也不想，放弃这一个机会。这一次，他势在必得，绝对不能无功而返。

　　蓝乔的所谓交换，东方戾却只是冷嗤一声。“是吗？慕容晚在蓝帝眼中，只值一座城池的身价？不过，在朕眼中，倒是不止呢。”那是自然，她是最珍贵的人，不能够交换，更不能估价。

　　蓝乔紧握双拳，神色冷峻。“你的意思是不愿意？”

　　“是，如若你要瑶池，尽管拿去，这是我们之间的战斗，输了，就该付出代价。”东方戾的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话锋一转，视线遗落在蓝乔的身上，嘴角不自觉扬起，语气不善。“不过，你真的这么自信，她会跟你走吗？你不过是她曾经的大哥而已，而朕，才是可以给她一生幸福的男人。”

　　“这件事，没有什么好说的。至于我们两个的战争，不如等到沙场之上，再一次胜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很清楚。但是蓝乔不该小觑自己，更不该以为，一座瑶夕，就可以带走自己深爱的女人。

　　他，绝对不可能放手的。她终将是他的。没有第二种可能。

　　“东方戾，你怕是不敢吧。”蓝乔冷笑一声，一想到晚妹被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纠缠，要他如何放得下心？

　　“不敢？”重复着这个厌恶的字眼，东方戾的神色，一分分变冷。一身冷意，再度令人胆怯。

　　“不敢让晚妹出来，作出自己的决定。难道你的心中，没有一丝担心，她会跟朕走吗？”

　　“她不会。”东方戾脸色一沉，孤傲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笑意。

　　“大哥。”

　　推开门，视线落在大殿之中的两个男子，不禁心蓦地一沉。我的脚步，停留在门口，不知是该进还是退。手中的暖茶，突然变得沉重。我没有想到。他的所谓的客人，就是大哥。我更没有料到，自己会无意之间打断他们的谈话，但是，却不得不打断。

　　“你……真的在这里。”大哥神色一变，我看的出来，他眼中的失落。

　　“是。”只是一个字而已，我默默抬起眉眼，幽幽地望着大哥的脸。他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晚妹，朕想带你回去。”一步步靠近我，他的眼中，隐隐闪过我无法看懂的神色。“在这里，你并不快乐。”

　　“晚妹，他是朕的敌人，难道你也打算站在他的身边，与朕对立吗？”逼视着我的脸，他不给我一个余地，缓一缓。

　　简单三句话而已，咄咄逼人，令我陷入挣扎和矛盾。

　　移开视线，我面无表情的望向站在不远处的东方戾，紧紧咬紧下唇，为什么偏偏，要我陷入两难？

　　“如今，朕不再是一个没有权利的傀儡了。你之后的人生，朕都可以负责。”一把捉住我的手，大哥似乎那么陌生，不再是那个温厚的男子了。

　　手，像是被过于沸腾的水溅上，我蓦地抽离出来，手中的暖茶从手中滑落，碎成一地残骸。

　　“蓝乔，你已经有了宠爱的女人，她更是在最近，为你添了一名皇子。怎么？还不满意？”东方戾大步走上前，一把拉过我的手，将我护在身后，声音冷酷。“不过，你给我看清楚，她，慕容晚，是我的女人。这个女人，不能让给你。”

　　“你算是什么大哥？对自己的妹妹，也有非分之想吗？”东方戾的声音之中，我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我压低声音，心情复杂，丢下一句话。“别说了，大哥这么做，只是因为关心我。”

　　东方戾脸色变得冷沉下来，眼神之中不无怒意。“他对你，根本就没有这么单纯！你明明清楚！”

　　“那是之前，如今，没有了。”咽下心中的苦涩，我挣脱了他的手，径自走到蓝乔的面前，微笑着说道。“大哥，你对我的照顾和用心，我会一辈子记得。但是，今日我不能跟你走。”

　　“替我跟丽歌问候一声，还有……恭喜大哥了，多了一名小皇子，想必一定会更加热闹。”

　　大哥厚重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畔。“你非要站在他的身后，打算和朕划清界限了吗？”

　　浅浅一笑，我转身，心中尽是无力。“你们之间的矛盾，不是我可以化解的。如若你们只能对立，亦不是我可以插手的。”天子和天子之间的争夺，我可以奈何？更何况，一方，是我的大哥，另一方，是我喜欢的男子。

　　怎么说，怎么做，都是错吧。

　　我的态度，惹恼了大哥吧，令他觉得失望了吧。

　　听到他离开的声音，才缓缓侧过身子，目送着他越走越远。

　　“你对他，总是这么宽容，不怕他误会吗？”他走到我的身前，挡住了我的眺望，脸色阴沉。

　　“你也不相信我吗？误会我的人，是你。”苦苦一笑，我轻声回应。“我信他，早已放下了那份不切实际的感情。想要带我离开，只是因为他觉得，你很危险。”

　　“亲情和感情，无法混为一谈，我很清楚。我不想有任何人，误会他的心意。”越过他的身子，我不想错失，自己的亲人。

　　“慕容晚！”身后的声音，听得出来对我的离开，是浓浓的怒意。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顿了顿，我没有随即转过身，面对他。“你们站在对立的方向，你还要我，如何选择？”

　　“你已经选择了，至少，你没有离开。”他苦苦一笑，我听得到他的狼狈。“其实，我很羡慕他。”

　　“之前的每一次，你都为了他，来求我。他这一个大哥，似乎在你心中，更加重要。”他搂住我的身子，压下俊挺的身体，淡淡说道。“没想到，我居然也会嫉妒。”

　　他沉重的叹息，在我听来，分外震惊。“我生气，因为你。”

　　我不懂，抬起眉眼，轻声问道。“为什么？”

　　“我生气，你只消一个表情，一句话而已，就可以左右我的情绪。你把我所有的冷静和理智，都变成了疯狂。”

　　“我知道，但是我喜欢的人，并不是大哥。你还不懂吗？”顿了顿，我面对着这个男子，轻声说道。

　　他的眼神之中，不无疲惫和颓废。“你没有想过，我们彼此不相让，也许天子之间，永远无法和平相处。若是往后，迟早要牺牲一个，你又该如何面对？”

　　我的心蓦地一紧，不敢置信，他说出了我心中的担忧。

　　“若是我赢了，输的人，就是蓝乔。到时候，你还要和之前那般，跪在我的面前，请求我手下留情吗？”他眼神一黯，脸上浮现一丝单薄的笑意。“若是他赢了，我就输了。你又该怎么办？”

　　“我不想让你，生活在不安之中。更不必，总是面临选择和两难。”他暗暗说着，语气却那么坚定，不容置疑。

　　微微蹙眉，我的心中，只剩下黯然。“你的意思是……你不想拖延了？”他的目的，是早点结束，但是却令我，更加的忐忑慌张。

　　“不用担心，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结束了。”他轻轻抚上我的后背，逸出这一句话，仿佛安慰，我却无法平静下来。

　　“结束之后，会有完美的结局吗？”我垂下眉眼，不禁喃喃自语。淡淡一笑，这一个问题，没有人可以解答。

　　或是，原本就无解。

　　翌日。

　　今日，他沉默了很久。

　　有半响的沉默不语，容颜冷凝，蓦地，我冷不防地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敛眸觑着他含笑的脸庞，眼眸细细地眯起。

　　“怎么？”

　　“我从未送过礼物给你。”他淡淡说了这一句话，轻轻摊开我的手心，笑意一分分加深。“这块玉佩，是母妃的遗物，代表夫妻连心。”

　　“无论今后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亲手触碰着这一块光滑的玉体，我默默点点头，微笑着望着他。

　　“放下所有的担忧，只要紧抓住我的手，再大的难关，都不是问题。”他的眼神一沉，神色认真。“但是不能，再对我说谎。”

　　浅浅微笑，我轻笑出声，回答的一样认真。“我不会了。”

　　揽住我的腰际，要我坐在他的身上，他直视着我的双眼，眼神渐渐柔和。轻轻的吻，再度落在我的额上，眉眼上，随即……落到唇上。

　　从浅尝辄止，到慢慢加深……

　　这一刻，温柔泛滥。

　　我，沉沦在柔情之中，最终……放弃了抵抗。 
第五章 蓦然回首 

　　“皇上上完早朝了吗？”

　　坐在后花园的凉亭之中，望着平静得水面，我侧过身子，望着身边的宫女，淡淡问了一句话。

　　“是，但是宫中来客人了。”

　　是吗？客人？我没有放在心上，默默站起身来，迎上那个走进我的林太医。

　　“穆姑娘，微臣重新开了药方。”他微微蹙眉，望向我，有些许迟疑。“不过，皇上那一方，还是……”

　　“是，不必告诉皇上，不算什么大事。”我淡淡一笑，点点头。

　　“结果如何，也不必强求。”

　　“其实，穆姑娘你还年轻，只要适当调理，相信见效并不难。”林太乙神色变得严肃，从他的语气之中，我却察觉到些许什么。

　　“好。”即使心知肚明，不该拖有太多的希冀，我还是微笑着，回应他。

　　转过身子，我径自走向羽衣宫，沉默着，垂眸一笑，眼神一暗。

　　如果是皇后，注定应该母仪天下。

　　“但若是可以拥有我们两人的孩子，不算是一件坏事，你说呢？”那一夜，他曾经说过的话，我还记忆犹新。

　　但是只怕，我不能。

　　净药，对身体有害无益。拥有我们俩的孩子，可以吗？

　　生活，永远不能顺遂人意，幸福之中，也同样会掺杂着痛苦。

　　“这位，想必就是晚儿姑娘吧。”

　　身后，传来一个温暖的声音，我微怔了怔，微微转过身子。

　　“您是？”弯起嘴角的笑意，我微微欠身，有礼地问好。

　　眼前的中年妇人，高高绾起的发髻，点缀着雕花金钗和珠翠，美丽的丹凤眼，眼角轻微的纹路，却不显一丝沧桑，愈显风华，一身雍容华贵的金色华袍，将她丰腴的身子，衬托的极好。

　　“我是皇上的皇姨娘，郑钴夫人。”她暗暗打量着我，视线紧紧落在我的身上，不紧不慢地丢下这一句话。

　　皇姨娘？默默重复这一个字眼，我的心蓦地一沉。郑钴夫人，是睿敏皇贵妃的表姐，嫁给威武将军，只可惜将军早逝，但是当年，她再无另嫁之意，只身抚养三个子女，节气可谓令人钦佩。

　　“穆姑娘，听说最近，都是你在服侍我们皇上？”

　　我清楚，她想问的，不是仅此而已。表面温和，也许并非真实一面，我已经习惯了小心翼翼。浅浅一笑，我抬起眉眼，柔声说道。“是。”

　　“你是在等皇上吗？不过，他今日，怕是没有这么快就回羽衣宫。”她移步羽衣宫之中，神色自若，说了一句，像是随意。

　　“原来，皇上今天面见的客人，就是郑钴夫人。”俯下身子，倒上一杯暖茶，我递给她，缓缓说道。“郑钴夫人，清用茶。”

　　“不，不只我一个而已。”她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结果这杯碧螺春，不经意瞥了我一眼，回应着。“还有，他的锦云妹妹。”

　　锦云？我的眼神蓦地一暗，强装镇定，沉默不语。

　　“你的心里，一定在好奇，我为何要来看望你，是么？”视线瞥向我，她侧过脸，饱满的脸上，泛着柔和的光芒。

　　“睿敏皇贵妃过世之后，我就不再关心这皇宫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琴皇后红颜早逝，皇上一个人，没个陪伴的，想必很孤独。早就听闻，皇上身边有一位红颜知己，我早就想进宫来瞧瞧了。”她顿了顿，朝我微笑着，继续说下去。“果然，穆姑娘看上去，的确是个蕙心兰质的女子。”

　　“夫人赞誉了。”垂下眉眼，我平静地答道。

　　她坐在不远的地方，垂眸，暗暗抚平金色华袍之上的细微褶皱，我无法看清楚，她此刻的表情。“你应该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想拐弯抹角了。”

　　果然，不只是对我好奇而已，更不只是简单的探望问候而已，我在心中，早已准备好了。勾起嘴角，我平静地望着她，轻声说道。“夫人请说。”

　　“若你只是皇上的红颜知己，安分守己，那么，我不会多说一个字。”她望向我的方向，眼神蓦地一沉，有一丝冷淡划过，掩盖了方才的温暖。“皇上的确需要，有懂他，可以照顾他，抚慰他的女人。”

　　“但是，如果你痴心妄想，想要坐上皇后的位置，我劝你还是放手。”

　　默默垂下眉眼，我的眼神蓦地一暗，心中只剩黯然。“还请夫人赐教。”

　　她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带着热络和暖意，只是我知道，这不是真实。“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成为皇后，这其中的道理，我想你会懂。”

　　暗暗一笑，我微微仰起脸，直视着她的双眼。“夫人又觉得，穆晚是什么人？”

　　“好一张利嘴，穆姑娘。”她嘴角弯起微笑的弧度，眼神复杂，笑意一分分加深。“这算是我对你的忠告，至于你听不听，似乎我无法做主。”

　　我的心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涟漪，荣辱不惊。“但是夫人深藏的意思是，我最好听从你给的忠告。”

　　她脸上的笑意，蓦地一敛，对我毫不留情的戳破，她的语气有些许的不耐。“是，又如何？就算是皇上，也要尊称我一声皇姨娘，你怎么敢对长辈，如此无礼？”

　　我早就清楚了，暂时的谐和，无法保持永恒。对于她的训斥，我的语气平静，没有一点恼怒。“夫人应该庆幸，至少穆晚还听得懂你说的话，不会让你白来一趟。”

　　“你清楚也好，装傻也罢，就算往后，你可以成为皇上宠爱的妃子，也会感谢今日，听取了我的教训。”她轻轻转动着手上的翠玉扳指，神色恢复了方才的从容不迫。

　　淡淡一笑，他笑望着我，缓缓吐出一句话。“皇后的位置，注定是我们锦云的。”

　　我轻声微笑，扬起浅浅笑意，转向她，低声问道。“皇上答应了吗？”

　　“穆姑娘，别拿皇上来压我，更别在我眼皮底下，耍心眼。”他的声音夹杂一丝冷淡，镇定自若地警告我。“若不是当初，皇上临时被先帝派去凌云国，而我们锦云还未过及笄之礼，怕是他们俩的婚事，早就成了。”

　　她的话，暗藏玄机，没有说出质子这个事实，生怕触碰了皇上的忌讳，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句话，我却看得出，她的用心和谨慎。这个皇姨娘，应该是眼光如炬，心思细腻的狠角色才对。

　　她的眼神之中，恢复了最初的傲气，声音依旧温暖。“锦云是郡主，也是皇亲国戚，从小就和皇上青梅竹马，更是深得睿敏皇贵妃的喜爱。穆姑娘若是冰雪聪明的话，对这件事，就应该不比多问了，不是吗？”

　　“郑钴夫人的意思，我想我明白了。”吞咽下心中的苦涩，即使眼前这个优雅的女人，声音春风般温暖，但是那种眼神……还是令我那么不自在。

　　“明白就好，你不配，不配当雪麟国的皇后。”她收起了笑意，冷眼看我。“也许这话有些伤人，但是比起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来说，还是这句话容易使人清醒，不是吗？”

　　心中只剩下黯然，默默垂下眉眼，眼前仿佛还可以看到，当初的我，尾随着娘亲，跪在大娘面前请安的时候，她也是用这种类似的眼神看我，留下三个字。“你不配。”

　　“听说，穆姑娘是小妾之女，是吗？”她像是随意，开了口，准确地刺中我的伤口。

　　“夫人之前的那些话，已经足够分量了。夫人你也育有子女之人，这一句话，真的多余了。”我冷眼看她，语气不无坚定。“我不想听人，侮辱我的娘亲，而我的身份，亦不是可笑的笑料。”

　　脸上的笑意，一分分流失干净，我的眼神蓦地一暗。“贵族，也不无卑鄙龌龊之辈，平民，亦可有杰出出众之人。”

　　“由此可见，穆姑娘是个有骨气的女子。”闻言，她眼中的笑意，蓦地变冷。“不过，我想你也不想令皇上陷入困窘吧，毕竟，选后一事，应该小心应对。”

　　她的意思是，若我成了新后，自然会引来朝野的非议。

　　她轻轻站起身来，越过我的身子，走出羽衣宫。

　　头痛欲裂，我扶住桌缘，无声地坐下来，久久，沉默着。

　　手，轻轻伸向脖颈处，暗暗抚摩着那一块玉佩，我平静着自己的心，不让自己的理智，被剥夺干净。

　　如今，却多了一个青梅竹马的锦云郡主。

　　那位，也会是和这位皇姨娘一般看似温暖，实则凌厉的女子吗？

　　“主子，时辰到了，该服药了。”宫女端着温热的药液，轻声说道。

　　“拿来吧。”

　　一口饮尽，我刻意忽略，药液其中的苦涩，这是我唯一的出口，这条路，我不得不走。

　　隐瞒着他，每一日，按时服用三次异常苦涩腥甜的药液，我做到不留痕迹。如果可以，我想他不必知道，永远。

　　无论结果是如何，我都可以承受。

　　若是喜讯，若是有转机，我会与他一同分享。

　　如若没有奇迹，我不想要他跟我一起悲伤。

　　深夜。

　　“今日，宫中来了客人，你知道是谁吗？”

　　这个男人，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姨娘早就来见过我了。我淡淡一笑，侧过脸，望向身旁的男子，替他宽衣解带。

　　“你似乎很高兴。”我解开他的黑色腰带，脱下他的银色锦袍，随口说道。

　　他的嘴角，勾扬起一丝淡然的笑意，缓缓说道。“母妃家中，姊妹不多，唯独这个姨娘，与母妃交情颇深。”

　　我安静地听着，不说一个字，不难听出，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和睿敏皇贵妃相差不远。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亲人。

　　“今日，我见到了锦云。”他拉过我，笑望着我，说道。“皇姨娘最小的女儿。”

　　“怎么？你的脸色，似乎很难看。”他蓦地察觉到什么，温热的大掌，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没有。”吐出这两个字，我的眉头舒展，压下自己的情绪。

　　“明日，是京城的花灯大丧，我想出宫走走。”

　　他没有些许迟疑，笑着伸出手，轻拥我入怀，神色一柔。“好，我派几个侍卫宫女，陪你出去。”

　　知道这是他的好意，我也不再推脱，笑着默默点点头。

　　只是，这一刻，心中却有一丝失落。

　　那么多人陪着我，簇拥着我，但是他，不能陪我。

　　是啊，他是天子，不能总陪在我的身边，我早该适应的。

　　为什么心中的不安，却开始像是张超一般，越来越汹涌，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了？又失神了？”

　　他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用尽全力，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久久凝视着他，抓住他衣袖的手，却不自觉地用力，愈来愈用力……

　　说不出为什么，我轻声喃喃自语，声音小的，也许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你微笑的时候，只面对我一个人吗？”我最无法容忍的，是否就是他说起锦云那个名字时，一般无二，温柔的神情？

　　“什么？”

　　真是个傻瓜，慕容晚，我暗暗自嘲。侧过身子，将脸紧贴在他的胸膛，不再继续说话。生怕我，一刻间，无法控制自己混乱的心。

　　“今晚，我突然记起，我们在大营之中的往事。”他眼神一沉，神色凝重。“我摔碎了你无比珍视玉镯，而你，用碎裂的玉镯，反抗我对你的伤害。”

　　我摸摸抬起眉眼，望着他，不知道他是何用意。

　　他的眉眼带笑，在我耳边低语。“你还记得，那三段玉镯，遗落在何处？”

　　我缓缓摇摇头，我醒来的时候，玉镯早已不在自己的手中，只剩下手心处的斑斑血迹。

　　“也许，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了。虽然觉得伤你太深，但是依旧无法说出口。”他轻轻推开我的手心，将一个手镯，套上我纤细的手腕。

　　我的心蓦地一沉，抬起手腕，望着这个在烛光下闪着光耀的翠玉手镯，它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玉镯，而是用三颗金珠，拼接而成。我知道，那就是大哥送我的玉镯。

　　“这是……”我顿了顿，心中淌过阵阵暖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一直在我这里，你昏迷的时候，手中还握有这三段玉镯，即使它残破了，也不愿松开手，更不怕，尖利的它将你的手心划破。”他苦苦一笑，声音之中不无亏欠。“当时的我，不该毁了你最重要的东西。”

　　“其实，没关系了。”我暗暗抚摩着手腕处的玉镯，垂眸一笑。失而复得，不可不说是一种际遇，一直找不到，以为失去了，没想到在他身边。

　　“我想，我应该释怀，蓝乔与你的兄妹之情。不会再误会了，既然我说相信你，就该相信你的全部。”他的脸上，呈现一丝不太自在的神色。“虽然不想看你戴着别的男人送你的手镯，但是还是给你收着吧。”

　　“算是，对当时的伤害的一种弥补。”

　　我微笑着看他，久久无法说出一个字，伸出双手，紧紧拥着他。从过去到今日，我们之间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虽然不擅长，但是我最终会学会，如何爱一个人。”他轻轻捧起我的脸，神色一柔，在我额上印上一吻。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满足地绽放笑意，我迎上他的黑色眼眸，柔声说道。

　　“但是，我的晚儿，似乎并不欢喜。”他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低笑一声。“莫非是在怪我，因为国事，最近冷落了你？”

　　淡淡一笑，我轻声说道。“这些，我都承受得住。”只是，千万别对别的女人，也如此温柔。我已经弥足深陷，无法逃开了。

　　“但是，我想要你。”他眼神一沉，横抱起我，丢下一句话。

　　“如果你不是君王，我们之间的路，是不似乎要好走一些？”低声呢喃，我主动迎上他的脸，落下自己的吻。

　　“我们会一直走在一起，不在乎前方的路，到底是畅通无阻，还是阻碍重重。”他的眼神透露着坚定的力量，默默压下俊挺的身子。

　　华丽的帐幔，随即滑落。

　　温存，毕露。

　　翌日。

　　身旁，伴随着两名宫女，我走在热闹的街道之上，视线落在两旁高悬的花灯之上，淡淡一笑。

　　隐约还记得，我也曾经和娘亲一起，在河流边，放花灯，祈福的情景。

　　买下一盏粉色莲花座的花灯，指引着自己走向前。我望向那一张张喜悦的面孔，一对对家人，男女，似乎唯独我是单独一个。

　　黑夜，华灯初上，温暖的光，布满我的双眼。

　　他此刻，还在批阅奏章吗？我长长舒出一口气，但愿我可以不必要他担心，更愿我可以有为他分忧的一日。

　　脚步，蓦地停下了。

　　“主子。”宫女拉拉我的衣袖，像是有什么，阻碍了她的前进。

　　我蓦地转身，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男子。光华拥着他，他一身荣光。他眼中的温暖笑意，驱逐了心中最后一丝冷意。

　　他一步步走向我，拥住我的身子，握住我微凉的手，低声说道。“我微笑的时候，真心的，完满的，一定是在面对你的时候。”

　　原来，昨夜的那句话，他听到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就是……我的归宿吗？

　　应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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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做逃兵

　　默默抬起眉眼，我淡淡望向他的方向，微笑着，伸出双手，回应着他的拥抱。

　　我昨夜眼中的失落，是不是他也看在眼里？但是，他却再次，给了我一个惊喜。

　　“我从不相信术士的话，但是这一次，我想我该相信的。”双手那么用力，紧紧环抱他的身子，我也不想，错过他。

　　手中的莲花灯，轻轻落地，光芒未灭。

　　他就是我要寻找的那个人，即使我走的有多远，只要一回头，就一定可以看到他，感受到他温暖的拥抱。

　　“这就是我的命运，在我以为我们缘尽的时候，却在下一步，清清楚楚看到我们的感情，依旧还在原地。”淡淡一笑，我微微仰起脸，望着满眼美丽的光华，心中阵阵暖意，覆盖了之前的一刻寂寞惆怅。

　　“我说过，我们一直走在一起的。”他的力道更大了一分，将我紧紧用在怀中，重复这一句话。

　　“就算没有任何的名分，我也愿意。”垂眸一笑，只要清楚，我们彼此的心，其他人如何看我，我不想再去在乎，再被左右。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所谓的天长地久。”他俊挺的身子，慢慢压下，在我耳边低语一句，夹杂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我们去放花灯吧，原本想为你祈福，但是此刻，我不是一个人了。”

　　淡淡微笑，我在他的眼瞳之中，看到我灿烂芳华的笑意。十指相扣，我们一同来到庆铃河旁。

　　“小时候，娘亲曾经带我来过一次。只要为所爱的人放灯祈福，上天一定会听到我们的心愿。”

　　他的脸上，是唯独对我的温柔神色，令人心头一暖。“之后呢？”

　　“我向上天求助，但愿娘亲快乐，但是……似乎上天没有听到我的祝愿。”双眼变得濡湿，徒留心酸，我刻意忽略，不想自己的狼藉，被他看到。弯起嘴角的笑意，伪装，我一句带过。“这一次，我想我会把自己的心愿，深深埋藏在心中。”

　　“也许，上天会听到。”转向他的方向，我轻声说道，心中尽是黯然。“总有一次，它会听到吧。”

　　“你也有，心愿吧。”久久凝视着他，我压低声音，柔声问道。

　　“就算是天子，也有不如意不顺心之事，但是，老天，真的可以帮忙吗？”他的冷静，一如既往，我垂下眉眼，默默点头。

　　“不过，心中留有一个美好的愿望，这是人之常情。天子也是凡人，同样如此。”他神色一柔，温暖的手，抚上我握住花灯的手，俯下身子。

　　我们轻轻捧着眼前这座透亮的莲花灯，默契地一同松开手，手中的粉红花灯顺流而下，漂浮在水面之上，脆弱而美好，闪耀着一点微光，渐渐遥远。

　　嘴角，暗暗扬起笑意，我已经在心中，许下两个愿望。

　　但愿，雪麟国国泰民安，还有……他可以顺心顺意，平安快乐。

　　坐在河岸边，倚靠在他的身旁，静静等待着……知道那座花灯消失得彻底，双眼渐渐阖上。

　　“这几日，你似乎有心事。”他的声音，渐渐传入我的耳中，带着一丝担忧。

　　“我突然，开始怕自己，无法成为一个好妻子。”心中的顾虑，压得我尽是沉重的情绪，但是，偏偏，我不想牵累了他。

　　他蓦地压下脸，看我，微微蹙眉。“怎么会这么想？”

　　我以微笑回视，下一刻，视线瞥向远方，一字一句地说道。“男女之间，原本就存在太多不平。常人的妻子，以夫为天，一旦触犯七出，得到的便是一纸休书。更何况，是天子的妻子了。紧守无数条规则，一旦落下被人指责的纰漏，便会打入冷宫，终身无法翻身。”

　　“如果我无法成为一个令你满意的妻子，你……”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蓦地一沉，眼神划过一丝不悦，生生打断了我的话。“慕容晚，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我可以遇到你，想必是我这一生的幸运了。”苦苦一笑，我移开视线，淡淡说道。“之前，两个人何苦争强斗狠，如今想来，我不该那么做的。”

　　甚至，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可以妥协。

　　“那个锦云郡主，是个什么样的女子。”靠在他的肩头，我刻意转移话题，话锋一转，平静地问道。

　　“她从小跟着威武将军，在大漠长大，性情豪爽，是个骨子里敢爱敢恨的女子。”他顿了顿，声音从容不迫，没有一丝起伏。“皇姨娘跟我提过，要她进宫暂住一段时间，我答应了。”

　　“你也可以去淳萱宫去找她，你们年纪相仿，相信有不少话可以聊，有了她，你在宫中也多个伴，不会觉得太冷清。”

　　我沉默不语，刻意避开心中的百转千回，沉下心来，再度阖上双眼。

　　“你的手好冷，晚儿。”

　　我听到，他这么说，语气之中包含无数柔情。我却佯装休憩，没有睁开双眼，不知为何，心中越来越不安。是，因为那个锦云郡主的缘故吗？

　　耳边传来一阵细小的动静，身上被覆上一层温暖，他轻轻解开披风，遮挡着我的身体。细心的举动，再度令我心一紧。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娘亲那般的勇气。”缓缓睁开双眼，跌入那一双温柔深沉的眼眸之中，我幽幽地说道。

　　为了不成为君王的包袱和拖累，不成为众人因此而产生异议的原因，是不是也可以，和娘亲一般释然放开？

　　姑且不论，我的身份是否满足皇族的规矩。若是这一生，真的无法带给他一个子嗣，我将带给这个年轻君王的，又会是什么不堪的争议？

　　没有任何人可以接受，一个无法替君王延续后代的皇后。

　　“我好像真的累了，一整夜胡言乱语……”我浅浅一笑，笑弯了眉眼，不想令他生疑。“我快忘记了，自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

　　所以，出言，更要谨慎小心。对于他，是不想要他为我担忧。

　　“但是我还记得，你说过，等你长大后，要报恩的，是吗？”他眼神一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俊脸越靠越近。“晚儿，你想好了，要如何回报我的救命之恩？”

　　“我的感情都给了你，难道殿下还不满足吗？”微笑着，我紧紧凝视着他，轻声回应。

　　“只有这样而已吗？”他玩弄着我的发尾，眼神暧昧，语气魅惑。“你不觉得，两个人的存在，还不足以成为家吗？”

　　他的意思，我再清楚不过，脸上的笑意，一分分流失干净。心中最脆弱不堪的那块地方，被他的无心之说，重重击中，却又无法挣扎。

　　我蓦地变得清醒，不留痕迹地抓住身上的披风，急急站起身来。即使狼狈，也不在乎了。微微一欠身，我丢下一句话。“我先回宫了。”

　　“慕容晚。”

　　身后，传来一个沉重的声音，从黑夜之中透出，令我无法移动脚步。

　　“你到底是怎么了？”他走向我的身前，拦住我，一把捉住我微凉的手。

　　“慕容琳的孩子，你都可以不顾一切，想要保住他。为什么每次我提起我们的孩子，你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

　　他的问题，我该如何回答，我该真实相告，但是我不想令他失望。就算是我一人痛苦，也不想要他，多添一分困扰。

　　他蓦地脸色一沉，捧起我的脸，逼我直视他。“你，是不是从未想过孩子的问题？”

　　我紧咬着下唇，望着他满怀期待的双眸，却无法狠下心来。久久的，沉默着，我的心像被一瞬间掏空。

　　蓦地甩开他的手，我一步步向前走着，眼泪，无声地划过。

　　每一步，一次心痛。

　　我觉得，好遗憾，无法替他完成心愿，力不从心。

　　我更恨的，也许是自己。

　　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手边蓦地传来一个力道，随即被拉向一个人的身子，他紧紧拥着我，一言不发。

　　“我不是生气。”

　　从嘴边逸出这一句，他仿佛是觉得愧疚，但是他的自责，更令我无地自容。

　　我的眼泪，暗暗夺眶而出，沾湿了他的衣裳，但是很久，我们都不再说话。

　　羽衣宫。

　　面前满园的蔷薇，尽是他为我所种，只是，还未到开花的季节。

　　我轻轻闭上眼，心情变得平静。

　　“为什么这偌大的后花园，最多的花，就是蔷薇？”

　　身旁，传来一个好奇的声音，询问的对象，似乎是我。

　　我睁开双眼，转身，望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一个女子，蓦地眼神一暗。此女子容貌清丽，眉宇之间是分明的坚定，黑亮的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粉色发带随风飘扬，她并未身穿紧精致的宫袍，而是一袭粉色宽袍，收口紧袖，脚上是黑色靴子，一副闲适模样。

　　她了然一笑，晶亮的双眸之中，隐隐闪着光彩。“怎么，觉得我穿成这样，很奇怪？”

　　我淡淡一笑，轻声说道。“这是大漠女子的装扮。”

　　闻言，她的眼中，不无错愕，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遇到，一个识货之人了。”

　　“不过，方才的问题，你似乎还没有回答我。”她顿了顿，柳眉微蹙，语气不善。“我问了几个宫女，不是木头一个，就是支支吾吾。”

　　她的视线，再度移向这些蔷薇，面露不解之色。“皇宫之中，不是该种些象征富贵奢华的花吗？”

　　接过她没说完的话，我继续说下去。“譬如牡丹。”

　　她连连点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对，你也这么觉得。”

　　“因为，蔷薇的背后，有一个故事。”沉默了很久，我才抬起眉眼，淡淡睇着她，柔声说道。

　　她有些好奇，但是轻声问道。“很长吗？”

　　“对。”

　　她蓦地摇头，拒绝听下去。“那就算了，我不喜欢读书，更不喜欢听冗长的故事。”

　　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她的直言不讳，却似乎不令我厌恶。“那么，锦云郡主，喜欢什么？”

　　“我喜欢骑马，射箭，学武……”她蓦地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沉，语气变得冷淡。“等等，我没有告诉你我是谁，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浅浅笑着，我的心情平静，缓缓说道。“是皇上说的，锦云郡主自小在大漠张大，而且跟着威武将军，想必也学了一身好武艺。”

　　“你是……”

　　“民女穆晚。”

　　微微欠身行礼，我垂眸一笑，吐出这一句话。

　　她上下打量着我，严重的神情更加复杂。“你就是那个女人？”

　　“郡主对我，似乎并不陌生。”想必，传言，一定很多吧。

　　“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直截了当地说道，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你就是皇上喜欢的那个女人，是不是？”

　　闻言，我微微迟疑了下，她问得太过直接，但是我却不想否认，点头回应。

　　“我也喜欢皇上。”她淡淡一笑，嘴角弯起灿烂的笑意，直言不讳。

　　我的心蓦地一沉，淡淡睇着她，沉默不语。我的袭击，被击得粉碎。原来，郑钴夫人所说的青梅竹马，是真的。但是，她下面，还要说什么？

　　“我不恨你，更不想除掉你。”顿了顿，她一步步走向我，眉眼带笑。“但是，你有信心，和我相比吗？”

　　迎上她的双眼，我微笑着，问道。“比什么？”

　　她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扬声说道。“比，我们之中，谁更爱皇上。”

　　我平静地望向她，心蓦地一沉，压低声音，轻声说道。“感情，也可以拿来相提并论吗？”

　　“为什么不可以？”她的笑声爽朗，似乎我问的，没有任何的意义。

　　“我从小就喜欢皇上了，虽然之后，我们有好几年时间没有见面，但是，我对我们之间的感情，信心满满。”

　　她转向我的方向，随口问道。“不是有一首诗，形容我们这种感情的吗？”

　　我的心中黯然，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天际，轻声吟诗。

　　“妻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别。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这种，所谓青梅竹马的情感。

　　“我知道，如果是因为我郡主的身份，你一定会不服气。”

　　“我愿意一直陪着皇上，更愿意为他改变自己，如果他原本喜欢你这样的淑女，我也可以去学。”她顿了顿，眼中有一种坚定不移的情绪，令人无法移开双眼。“但凡女儿家的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绣工女红，一窍不通。但是，就算其中再枯燥，只要可以得到他的喜欢，我就可以去学。”

　　“如果他喜欢你，一定是喜欢你原本的样子，你没有必要为他而改变。”轻声回应，她所谓的心意，坦诚而真挚，领我根本无法嫉妒。

　　“只要我锦云下了决心，就一定不会轻易放弃。男子可做的，都难不倒我，更别说原本就是女子该做的这些事。”她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意，侧过脸，等待着我的回应。

　　“从大漠回来之后，若不是得知皇上的身边，已经有了琴皇后，我怎么会等待至今？”

　　“你想要皇后的位置？”

　　“不止。”她笑了笑，眼神之中，更加复杂。“我还要皇上的心。”

　　“比起京城的女子，我更加直接，但是这样，更可以让你明确，站在你身前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对手。”

　　“你是个强劲的对手。”弯起嘴角，我笑望着她，心中依旧平静如水。

　　“所以，你愿意放手？至少，不该落败而逃。京城的女子，都是这样小心翼翼，胆小怕事吗？”她无奈得笑着，眼神不无失望。“我曾经以为，你这样的女子，会是个例外。”

　　“我也不打算放弃，和你一样。”直直地望着她，我缓缓勾起嘴角的笑意，语气坚定。

　　她的眼神之中，划过一丝错愕，吐出一个字眼，不无怀疑。“是吗？”

　　沉默了很久，我点点头，神色自若，从容地说下去。“并不是为了争夺皇后的位置，更不是为了所谓的天子的宠爱。只是我相信，我的感情，不会令我败在你的手下。”

　　嘴角的笑意，一分分加深，我想得很清楚了。“郡主，我不能放手。你是个劲敌，我也不能是一个逃兵。”

　　她久久凝视着我的脸，点点头，眼神渐渐深沉。

　　我，慕容晚，被激出了……深埋心底的斗志。

　　我不能像娘亲一样，太早地放手，放开那个想要陪伴终生的男子。更不能，遗憾过一生。如果同样是勇气，还不如勇敢面对现实，接下战帖，冷静应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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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两难境遇 

　　凌云国。

　　“丽妃娘娘……”

　　丽歌望着一脸慌张，声音惶恐的贴身宫女，不禁紧紧蹙眉，问道。“怎么了？”

　　“小皇子他……他好像病得很重，这可怎么办？”

　　生病？丽歌蓦地站起身来，跟着宫女，急急来到婴孩身边。

　　“娘娘，太医马上就来。”另一位宫女，从太医院匆匆赶来。

　　弯下腰，紧紧抱着手中的男婴，脸色通红，他在手中很不安分地扭动，似乎很痛苦，但是，她到底应该怎么办？看起来，似乎不是受到了简单的风寒发热而已。

　　“皇上呢？还不去找皇上？”声音，带着混乱和不悦的情绪，她一个人如何熬过这样的困难？她一个人如何承受？

　　“是，娘娘。”右手边的小宫女蓦地点头，小跑着离开房间。

　　“孩子，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丽歌一遍遍地告诉手中的婴孩，脸颊轻轻贴上孩子的脸庞，轻轻哼唱着儿时的童谣。

　　“微臣来晚了，娘娘恕罪。”

　　“行什么礼？赶紧过来替皇子诊治。”丽歌脸色一沉，不知为何，望着怀中的孩子，水盈的双眸，心中越来越不安。

　　半响之后。

　　“娘娘……”默默抬起眉眼，松开把脉的手，太医眼神有丝困惑。

　　丽歌冷淡地问了一句，心中尽是急迫。“到底是什么病症？！”

　　太医跪了下来，语气带着一丝惶恐。“小皇子的身子很好，没有任何的病症的征兆。”

　　丽歌的脸色一变，不敢置信。“什么意思？他不舒服，你难道看不出来？”

　　“是，从表面看来，的确如此。但是从脉象上看来，微臣的确找不到任何的缘由。”

　　太医的这一句话，令丽歌有些手足无措。常常哭闹的孩子，常常冷落自己夫君，都令自己焦头烂额，身心俱疲。“没有任何办法吗？”

　　“找不到源头，微臣不知是否该擅自用药。若是用错了药材，这样的罪责，微臣承担不起，娘娘。”

　　“回去。”丽歌沉下脸来，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话。“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召集到这里来。你看不出病症，本宫不相信，所有的太医都这么没用！”

　　“是，娘娘，微臣告退。”太医匆匆站起身来，退出门外。

　　“皇上。”

　　听到门外宫女行礼的声音，丽歌怀抱着孩子，蓦地转过身去。

　　“皇子怎么了？”蓝乔大步走向前，望着眼下哭闹的婴孩和神色憔悴的丽妃，不禁心蓦地一沉。

　　“皇上，我该怎么办？”泪水，轻轻划过脸颊，她不知道，到底还有没有未来。“就算皇上再也不理我，我也只当是自作自受，绝对不会抱怨一句。但是，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到底要怎么办？”

　　“别急，找过太医了吗？”他的心蓦地一软，不见丽歌的这些时日，他渐渐清醒。若不是因为丽歌太在乎自己，也不会犯下当日的错，让彼此的感情陷入困境。

　　往往太执着，更容易无法自拔。这个善良的女人，那么在意自己的情绪，他如何可以视而不见？更何况，他们已经有了孩子，比起爱人，更应该是互相体谅的亲人，不是吗？

　　“太医说，找不到病症的起源。可是，他明明一直在哭闹，看起来那么不适。”倚靠在他的温暖的胸怀之中，她感觉自己就要痛苦的，死过去。

　　“是朕的不对，朕再也不会冷落你了。朕是皇子的父皇，一定会救他的！”蓝乔的眼神一沉，语气更加坚定。

　　丽歌默默不语，望向怀中依旧哭闹的孩子，眼神一暗，突然，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到底在什么地方。

　　整整三日。

　　太医们，找不到任何的缘由，无法制止皇子的哭声，更找不到皇子身上的任何病症。

　　丽歌的眼神，渐渐消沉。孩子在她心中如此重要，看着他痛苦，得不到解脱，更就像要了她的命。

　　孩子的脸色，一日日差下去，即使声音嘶哑，依旧继续哭闹。

　　蓝乔浓眉紧蹙，脸色铁青，不知道若是把这群无用的太医拖出去斩了，是不是可以换来小皇子的一时安宁。

　　“皇上，臣妾求见。”

　　门外，传来一阵娇柔的嗓音。

　　“虞妃？”蓝乔脱口而出，在这一刻，丽歌的脸上，却出现一丝黯然的颜色。虞妃，是文官之女，一位娇媚可人的妃子，姿色胜过她不少。

　　“小皇子，也许的确不是因为病症缠身的缘故。”她缓缓走近丽妃的身边，淡淡睇着小皇子的脸，轻声说道。“更像是，无故而起的恶疾。”

　　蓝乔转向她的方向，大手一挥，让所有的太医都退下。“虞妃，你想说什么？”

　　“臣妾听闻，有一说，是命中相克。”虞妃暗暗勾起嘴角的笑意，平和地说下去。“臣妾自然明白，不该听信命理之说，但是，很多事，却不得不信。譬如，命格，生辰。”

　　“不如令大师卜算一下，是否这宫中，有与小皇子不合之人。”望着眼前皇上和丽妃的沉默，虞妃淡淡瞥了皇子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若是真的有，将此人赶出宫去，不就可以领小皇子安然？”

　　“虞妃，朕不相信这些东西。”语气一分分冷淡，他从来不信所谓命理之说。

　　“皇上真的安心，眼看着小皇子一直这么哭闹挣扎下去？”望着岿然不懂的皇上，她却清楚他在动摇，转过脸，望向丽妃的方向。

　　“丽歌姐姐也一样吗？这是您跟皇上的孩子，不觉得心痛吗？就连我，都看不过去呢。小皇子若还是无法安眠，又可以熬得了几日？”

　　是，丽歌眼神一暗，平常人几日不睡，已经觉得疲惫十分了。这么小的孩子，无法安睡，耗去了所有的体力精力，到最终，会有什么挽回的好结果吗？

　　“皇上……”声音一软，虞妃轻声说道。“臣妾只是提出一个建议而已，若是觉得臣妾多事的话，臣妾自当不再多说一个字。”

　　“皇上，不如，试试吧。”丽歌无法继续看着这个孩子，这么痛苦了，抬起眉眼，淡淡说了一句。

　　“那好。”蓝乔点点头，允诺了。

　　翌日。

　　“命格中相看，与皇子相克之人，其实是……”

　　蓝乔浓眉紧蹙，眉宇之间，是深深的褶皱。“是谁？”

　　大师顿了顿，跪了下来，语气惶恐。

　　望着大师如此的举动，蓝乔和丽妃的心，蓦地一沉。“怎么？”

　　“贫僧似乎不该说。”

　　“但说无妨。”

　　大师的视线，蓦地落在丽歌的身上，眼神深沉。“酸楚的生辰八字，其实是丽妃娘娘的。”

　　“本宫？”坐在一旁的丽歌，蓦地脸色一沉，按耐不住，坐起身来。“怎么会？本宫是皇子的生母。大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应该分得清楚吧。我们请你进宫，不是想听你的胡言乱语的。”

　　“娘娘的确是皇子的生母没错，但是娘娘可知，您是天煞孤星出身？”

　　大师的眼神，蓦地划过一丝阴冷。“若是贫僧说得没错的话，娘娘之前的生活并不如意。早年父母双双离世，之后的一年中，唯一抚养您长大的姑母也染上了重病，于是，娘娘的身边，再无一位亲人了，贫僧可曾说错？”

　　这是真相没错，但是只是为了证明她的命格不堪而已吗？如今，是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自己吗？丽歌的心，愈发的冰冷起来。

　　“贫僧只是直言，娘娘注定要孤苦一生。克夫克子，身边的任何一个亲人，都无法压得住娘娘的你的命格。”

　　“若是皇上想要保住小皇子，应该将皇子交给其他的娘娘照顾，若是无法下决心的话，皇子就危险了。”

　　蓝乔沉默了半响，蓦地问道。“你要朕如何相信你？”

　　闻言，丽歌的脸色，愈发的难看，她知道那位大师所说的，没有任何的纰漏，就连自己都不得不信，更何况皇上？

　　“自然是小皇子自己作出选择。”

　　蓝乔冷笑一声，虽然大师说得，的确是丽妃难过的过去，但是，她怎么会是克夫克子的命格？“是吗？”

　　“那位娘娘，一定要和小皇子投缘方可。”大师低下头，压低声音说道。“皇上可以把宫中几位娘娘都召到大殿之上，小皇子在谁的怀中，睡得最沉，自然就可以选择那位娘娘。”

　　“好。”蓝乔眼神一沉，命令道。“把小皇子和各位妃子，一同带到这里。朕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在胡言乱语。”

　　丽歌的脸上，顿时变得惨白。

　　孩子在她这个娘亲的手中，都无法陷入安睡，如果有人可以做到的话，那么，她输得彻底。

　　之前的几位妃子，只是刚进宫的女子，对于皇子的挣扎，没有半点方法。

　　哭得脸蛋暗红的皇子，在接触到最后一位妃子——虞妃的怀中，只见虞妃转过身子，轻轻拍打着皇子的后背，低声吟唱歌谣。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再后来，消失得彻底。

　　每一个人都看到，皇子含着虞妃的指头，闭上双眼，三日之中，第一次，睡得安详。

　　“看来，与小皇子命格最合意的人，是这位娘娘。”

　　“皇上……”丽歌的眼神黯淡，跪在蓝乔的身前，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一遍遍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

　　这个难题，不会有人可以解开。如果小姐还在，是不是她不会如此孤单无助？

　　雪麟国。

　　端着一盅参茶，我缓缓走向皇上的书房。

　　脚步，暗暗停下，我微微欠身，向她行礼。

　　与前几日不同，一袭深紫色的华袍，衬托出她与生俱来的几分高贵和冷傲。郑钴夫人微笑着，只是笑意之中，似乎隐藏着不易察觉的尖锐。

　　“没有吓人替你做这些事吗？”她的视线，缓缓落在我手中的参茶之上，语气之中，夹杂着淡淡的轻鄙。

　　但是，我已经习惯了，亲自做这些小事，因为想要关怀的心，不是别人可以替代。

　　浅浅一笑，我的语气再平静不过。“这些事，我还做得动。”

　　“我说过了，接下来，你就不必操劳了。”顿了顿，她的语气变得冷淡。“我们锦云，会更用心地照顾皇上。”

　　“夫人，你是在害怕吗？”

　　她眼中的笑意，一瞬间消失彻底。冷眼看着我，她的声音失去了最后一分温暖。“害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勾起嘴角的笑意，轻笑出声。“当然，穆晚很清醒。夫人不愿让穆晚接近皇上，是生怕皇上的心，留在我的身上吗？”

　　她的脸色一变，不悦地吐出两个字。“什么？”

　　“照顾皇上的女子，出现在皇上身边的女子，又何止穆晚一个。”我直视着她的双眼，平静地问道。“每一日都要拦住这些女子，夫人不觉得这么做，太累了吗？”

　　“向皇上献殷勤的女人，的确是不少，但是有胆子对我说这些话的人，却只有你穆晚一个。”一步步走向我，她蓦地出手，打翻我手中的参茶，望着茶水溅上我的宫袍和手中的托盘，她的语气冰冷。

　　我端着托盘，依旧站在原地，这样的举动，我却冷静面对。“这些话，并不是对郑钴夫人不尊重。请夫人您，不必误会。”

　　“那好，我就好心地告诉你一个消息，劝你别再做这些无用之事了。”她淡淡一笑，瞥了我一眼。“方才皇上与我们锦云，一同去了狩猎场。”

　　语气不屑和嘲讽，她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越过我的身子。“你做再多，也没有人欣赏，不如……孤芳自赏好了。”

　　我站在原地，左手无力地垂下，眼神一暗。

　　呼吸，似乎在一刻间，变得困难。

　　支开身边所有的宫女，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羽衣宫，我趴在桌上，心像是被一度掏空，没有任何的寄托。

　　我不想去参与，他们的安排之中。

　　蓦地听到一阵细小的动静，我微微侧过脸，望向打开的窗户边，停留着一只白鸽。

　　站起身子，我慢慢靠近，将白鸽怀抱在怀中，抽出脚上的信条。

　　上面不太整齐粗劣的字体，是丽歌的，在慕容府之中，教她写字的人，是我。只消看一眼，我就清楚，信条出自谁的手中。

　　我以为，她至少比我幸福。有了一个皇子，母凭子贵的规则，可以使她得到皇后的位置，我曾经这么像。

　　但是，没想到，她遇到的，是一件更加残酷的事。

　　难道大哥愿意相信，所谓的克夫克子命格过硬之说？丽歌是一个极其重视亲人的女子，若是从她手中夺走自己的孩子，而交给其他的妃子，更要承受他人一样的眼神和质疑，无疑她这一生，都将郁郁寡欢的。

　　只是，这件事，非常棘手。

　　所有的太医，都效忠于天子，就算可以买通，亦无法收买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其次，令我怀疑的，是那位卜算的大事，他知道丽妃的过去，说得一字不差，似乎的确神机妙算，但是命理之说，并不是每个人非信不可。再次，那个虞妃，我在凌云国之时，似乎还没有这个人物，可见进宫不久。并无抚养孩子的本事，如何可以安抚那个总是哭闹不停的小皇子？

　　丽歌希望，我可以帮帮她。因为，她可以嘱托，可以想到的人，就只有我而已。因为她察觉，就连大哥，都开始动摇了。

　　但是如今，战乱刚平息，两国关系依旧紧张，我和丽歌彼此的身份，注定要站在两国天子的身边，此刻，我又该如何做？

　　“晚儿。”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他的声音，蓦地打乱了我的思绪。

　　缓缓转过身子，望向他，我淡淡微笑。“殿下。”

　　“你养的鸽子？”他的视线，最终落下，落在我站在我手臂之上的白鸽，眼神一柔。

　　将白鸽接过来，他的视线冷尘，落在我紧握手中的信条。“是信鸽？”

　　“是。”轻轻吐出一个字眼，我的眼神闪躲，刻意撇开视线。

　　“从凌云国飞来的吧。”他随口问道，神色悠闲地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我低垂眉眼，轻声说道。“是丽歌。”

　　“丽歌？”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似乎有些陌生。

　　“在慕容府跟着我的丫鬟，她留在大哥的身边，是大哥的妃子。”

　　他淡淡一笑，似乎不以为然。“是吗？她说什么？该不会邀请你前往凌云国吧。”

　　我的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笑着问下去。“殿下，如果是，你会……”

　　“不行，我不答应。”他的回答，生生打断了我的所有期望，他久久凝视着我的脸，表情冷淡。“虽然我对蓝乔和你的过去的确释怀了，但是他还依旧是我的敌人，更是雪麟国的敌人。”

　　从嘴边逸出三个字，我点点头，回应。“我知道。”

　　他一把拉住我，眼神深邃，黑眸紧绝。“你不可能帮得了她一辈子的，既然做好了准备要成为天子的女人，她就应该承受将会发生的一切。”

　　这一句话，堵得我无话可说，我咬紧下唇，心中没有一丝温度。更像是，对我的未来，也作出一个评断。如果我准备好了，所有的，我都要一并承担。不该期待，有谁可以帮我，是这样吗？

　　默默抬起眉眼，我的目光幽深，幽幽地问道。“如果，有人告诉殿下，说我是注定孤独一生的命格，身边的亲人爱人都将被此所阻，殿下也会相信吗？”

　　他脸色蓦地一沉，不敢相信我所说的话，眼神渐渐深邃。“什么？”

　　淡淡一笑，我的语气变得坚决。“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更明白，不是什么难题，我都可以帮助她。但是如今，如果她真的被夺去那个仅有的孩子，一定无法撑下去的。”

　　我在说的，是丽歌，也是自己。

　　另一个妃子，即将代替丽歌，将孩子从她手中夺走。但是如今的我，却是上天不愿给我，这一个机会。

　　“慕容晚！为什么我们的生活之中，一定要有那么多无关的人！”顿了顿，他紧紧扳过我的肩头，直视着我的双眼，语气激动。“不管他们，不可以吗？”

　　“我该说，你太善良，还是……”他一时气结，语气不无无奈。

　　我沉默着，默默垂下眉眼，心中尽是无力。知道了这件事，知道了丽歌无助的心，要我如何当作一无所知？

　　他一把扼住我的手腕，神色冷沉。“相不相信，是蓝乔的事，他愿意相信他的女人也好，一定会站在她的身后。若是他不信也罢，只能怪那个女人有眼无珠！”

　　“如果有这种事发生在我们的身上，我绝对不会相信那种鬼话，你明白吗？”

　　他如此真实的情绪，不禁令我心头一暖，神色一柔，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我该置身事外吗？”

　　“我说什么，你就会跟随着去做吗？”他望向我，情绪稍稍缓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我默默点点头，却只听到，他说：“对，别去管。”

　　我的眼神一暗，之间他拉我走到床沿，按下我的肩头，低声说道。“如果是我，我绝对不想，别人来插手，我和你之间的事。”

　　“我不是别人，他们两个都是我的亲人。”我摇摇头，望向他的脸，缓缓吐出这一句话。

　　“晚儿，你真的想要我生气？”他沉下脸，似乎不想听到，所谓的亲人两个字。

　　沉默了半响，我最终回应。“好，我不去凌云国。”说完这一句话，我却不知道，丽歌之后的处境，是否有转机。

　　“与其去担心别人，还不如想想我们之间的事。”他淡淡一笑，轻柔地覆上我的手。

　　“听锦云说，你们见过面了？”

　　“是。”

　　他久久望着我的双眸，我无法窥探他的情绪。“喜欢她吗？”

　　这是什么意思？我微微蹙眉，心中尽是不解。

　　“她是一个很直接的女子，没有娇惯的脾气，性格开朗，想必很好相处吧。”苦苦一笑，我移开视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紧紧捉住我的手，却不放过我。“我也希望你可以与锦云她，和睦相处。”

　　“自小，她虽然淘气，但是不是个令人讨厌的女子。”

　　急急打断，我的心情变得纷乱无章，我简单一句带过。“我知道，殿下和君主，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我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一句话？不应该。暗暗自责，我蓦地站起身来，话锋一转，“殿下，你刚从狩猎场回来，想必一定累了，我马上就吩咐下去，伺候你沐浴更衣。”

　　“好。”他吐出这一个字，只是实现，依旧锁在我的身上，我可以察觉。

　　等待他离开之后，我才转过身子，蓦地一惊，没有想到，锦云郡主居然已经走入羽衣宫之中。

　　“郡主？”

　　她视若无睹，继续走进我的房间，坐了下来，落在宫女刚刚端来温热的一碗药液之上，端在手中，柳眉微蹙。

　　我的心蓦地一沉，想必是送皇上离开的那一刻，宫女送入我的房中，没想到居然被锦云郡主看到这一幕。

　　所有的小心谨慎，却万万没有算到。

　　“补药吗？皇上对你可真好。”望着沉默不语的我，她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我也可以喝吗？”她嗅了嗅，神色自若地送到嘴边。

　　我蓦地打断了她的话，夺过她手中的药碗，笑着问道。“郡主身子不好么？”

　　“我只是好奇而已，尝尝而已，你何必如此小气？若是对身子有益，我自然也可以吩咐太医，帮我拿几幅药。”她的语气透露着不满的情绪，眉头没有舒展开来。“还是什么养颜驻颜的秘方，不想我和你一样美丽？”

　　“果然，女人的度量，真的是小的可怜。”她站起身来，视线依旧留恋，落在我手中的药碗之上。

　　她的眼神，蓦地停顿了下，我却在这一刻，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心，蓦地一紧。

　　“你手中的，这是什么？”他大步走向我，语气冷静。“别跟我说，是补药。”

　　望着我的沉默不语，他温暖的大掌，轻轻抚上我的额头，随即滑落，握住我的手。“身子不舒服吗？哪里不适？”

　　身子轻轻颤抖，不敢直视着那一双冷沉的双眼，我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只要太医被他召到眼前，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锦云，你先走吧。”他冷这脸，望向第三个人依旧站在一旁，冷淡地丢下一句话。

　　“是，皇上，锦云先走了。”她察觉到彼此的尴尬，神色平静，转过身离开。

　　他走到门边，紧紧关上门，面对着我，问道：“这究竟是什么药？”

　　我微怔了怔，幽幽地望着他的脸，紧抿双唇，说不出一个字。

　　沉默，令我快要窒息。 
第八章 喜欢殿下 

　　“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服药？”
　　
　　他却不想令我再度沉默，夺过我手中的药碗，重重摔在桌上，随即紧紧握住我的手，再次问了一遍。
　　
　　“殿下你，不是很想要一个孩子吗？”我吞咽下心中的苦涩，维持着脸上的淡淡笑意，触及到他的眼神，心中一片无力。并不是一切美好，都会触手可及。是否，人生不能尽善尽美，非要留下一点遗憾，证明它的真实可信？
　　
　　“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他低声咆哮，那一刻，他眼中的愤怒。我知道，他察觉到了。一旦他问及林太医，那么我的谎言，不攻自破。到时候，真相大白，我只会更加狼狈而已。
　　
　　“你是否还记得，当初的慕容晚，为了不受摆布，为了不成为一个人的禁脔，用了净药。”我淡淡一笑，心中没有一丝温度，平静地诉说着这一切，但是这身子，都觉得疼痛。仿佛是愈合的伤口，再度遇到了轻微的撕扯，在暗中肆意叫嚣。
　　
　　牵扯着嘴角的笑意，努力弯起微笑的弧度，久久凝视着他，我柔声说道。“殿下，用了大量的净药，也许这一辈子，我都无法为你带来惊喜。”
　　
　　“你到底还想继续瞒多久？”他沉默了半响，最终眼神一沉，压低声音问道。
　　
　　“我不想令你失望，不想……令你再度觉得遗憾。”双眼变得濡湿，将心酸一并吞下，我淡淡睇着他，一颗心，尽是苦涩的滋味。
　　
　　他默默望着我，怒意消失的彻底，眼神变得复杂而深沉，缓了缓，轻轻抚上我的背部，像是一种安慰。“遗憾的人，你忘了，还有你自己。”
　　
　　“我想上天是开始惩罚我了，殿下。”顿了顿，我慢慢阖上双眼，嘴角逸出一句话。“原本想，是否可以与上天争夺这个机会，但是，就算是喝下再多的药液，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几分把握。”
　　
　　“不要为难自己，晚儿。”他俊眉紧蹙，大掌上传来温柔的力道和温度，一分分滲入我的身体。
　　
　　“我知道，这是个坏消息。所以，晚一日知道，对殿下来说，也算是件好事。”心中淌过几分惆怅，我低垂眉眼，故作镇定。
　　
　　“对于我而言，不算为难，可是殿下，你还是觉得失望，不是吗？”微微仰起脸，我望向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并不是非要听到叹息声，才知他的遗憾和失落。
　　
　　“如果非要追究如今这样的结果，到底是谁的错，那是我造成的。如果当日我可以善待你，也不会变成这样。”他轻轻拥住我的身子，温柔的话语，带着坚定，萦绕在我耳边。“如果是惩罚，就让上天惩罚我。”
　　
　　“错不在你，不要给自己太多负担。”
　　
　　我紧紧咬住下唇，虚空的双手，轻轻环上他的腰际，像是找到自己人生的浮木，不愿松开，不再松手，不去放手。
　　
　　我的脸庞，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炽热的体温，倾听他的心跳声，眼神一暗，低声问道。“就算我……我没有办法，你也不会怪我吗？”
　　
　　“你以为，我会责怪你？可以由你在身边，已经是我东方戾的幸运了。”他淡淡一笑，声音之中，带着暖意。“至于别的，没有必要强求的。”
　　
　　遇到他，才是我的幸运吧。
　　
　　“你在生气？因为我的隐瞒，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轻轻问了一句，带着一丝不确定。
　　
　　听到的，却是他温暖的笑声。
　　
　　“一开始，的确觉得你不该瞒着我。但是，至少你愿意为了我这样的人，改变原来的决定，我并不觉得难过。”
　　
　　话锋一转，他压下俊脸，淡淡凝视着我。“药，是不是难以下咽？”
　　
　　微笑着，我默默点点头，视线落在那药碗中，深色的药液，心中尽是黯然。“但是，没关系的。”
　　
　　他的眼神一沉，语气冷沉。“别再喝了。”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愿意，一直喝下去。”我瞥了他一眼，听出来其中的宠溺，浅浅笑着，缓缓说下去。
　　
　　“当初我喜欢你，喜欢慕容晚这个女人，跟这些都无关，只是因为你这个人，你明白吗？就算我们没有孩子，不代表我们就非要难过。”他的神色冷峻，眼神变得幽深，语气动容。
　　
　　望向我的脸，他微微蹙眉，像是无比嫌恶地说道。“孩子的吵闹声，哭声，来回奔跑的动静，不受教的性子，怕是我无法忍受的，所以我们没有也没关系。”
　　
　　“好。”
　　
　　轻轻吐出这一个字眼，我明白，各自的心情，但是都不再去说破。
　　
　　“就我们两个人，不好吗？”他的手，轻轻游离，抚上我的脸颊，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就算在普通的家庭，无法延续后代的女人，下场只是被夫君嫌弃，用七出的罪名，驱逐出去吧。但是在这殿堂之中，我居然还可以得到他这般的宽待和宠爱，是不是我的福分？
　　
　　他眼神之中，划过一丝笑意，拉过我的手，轻轻的吻，暗暗擦过我的手背。“我开始怀念，你当时对我，直呼其名的那段回忆。”
　　
　　我的心轻轻颤抖，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至少只有你一个人的态度，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改变，真是到了无法容忍的程度。难道，当时的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他的眼神，一分分加深，压下脸，在我耳边低语。
　　
　　我的神色有些许的不自在，不露痕迹地轻轻松开他的手，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晚儿，你似乎从未亲口说过，喜欢我这个人。”
　　
　　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我望向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眸，有些许无措。“是吗？”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穿透在黑夜之中的清风。“你的态度，未免太冷淡了吧。”
　　
　　“我的心意，殿下你的心中，自然清楚。何必把自己的情绪，总是挂在嘴边？”嘴角的笑意，有些许的尴尬，我刻意忽略心中的异样感受，移开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似乎觉得我这个模样可笑，笑声穿透我的耳边。“你还是没变，还是那么胆小。”
　　
　　“殿下，你说什么？”
　　
　　“当年，你一个人身陷蛇窟，哭声令我心神不宁。可是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却立刻停止了哭泣，佯装无事。明明看着很小的样子，却似乎要撑起很多东西。”他淡淡一笑，望着我的双眼，轻声问道。“如今，你还是这样，就算对感情，你也不敢说出口？”
　　
　　“我自然喜欢殿下。”心中，不无触动，勾起嘴角的笑意，我缓缓说出这几句话。
　　
　　“那个，第一次将我从蛇窟之中解救出来的白衣少年，拥有淡然的眼神和温暖的声音，有力的手臂和勇气，带我摆脱恐怖和无尽的黑暗孤单。”
　　
　　“那个，那么恨我的四皇子，一次次伤我的同时，却还是一次次救我，甚至，为了我而受伤。”
　　
　　“那个，看似冷漠实则温柔的天子，为了保护我，甚至愿意沉沦在放开手的痛苦之中。”
　　
　　视线，缓缓抬眸，落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在他的黑暗之中，寻找一如既往的柔情和温存，我微笑着，望着他。
　　
　　“因为那个人的痛苦过去，而觉得心酸，因为那个人的迷恋挣扎，而觉得惶然，因为那个人的顽固执着，而觉得矛盾。”顿了顿，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我的心，一直因为他而改变。”
　　
　　“晚儿，你……”在他的脸上，我察觉到一种更加复杂的神情，像是喜悦，更像是……感动和柔情。
　　
　　“我自然是因为喜欢殿下，才会留下来的。更何况，殿下对我如此宽容。”长长舒出一口气，我弯起嘴角的笑意，直视着他的双眼。“说出这些，果然是轻松许多，看来，我不该将秘密，深埋心底的。”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和笑意，紧紧搂住我的身子，笑着说道。“我倒是从来不知，我的晚儿，居然也是用情极深。”
　　
　　“殿下……”唤出他的名字，我微微蹙眉，他的喜悦，却在暗中感染了我，心中泛上阵阵暖意。
　　
　　至少，就算没有孩子，我们至少可以回应彼此的心。
　　
　　他轻轻吻上我的唇，眉眼带笑。“在宫中，会不会觉得无趣？”
　　
　　我淡淡一笑，摇摇头。“若是你在我身边，就不会了。”不过，他是雪麟国的天子，我不该要求太多。
　　
　　“我会送你一个礼物，这样，你就不闷了。”他拍拍手，随即只见一个侍卫走进我的房间，将一个朱色的笼子，放在桌上。上面用红绸掩盖，我无法窥探，其中的秘密。
　　
　　我轻轻抚上木箱，笑意渗入我的声音之中。“是什么？”
　　
　　望着我的脸，他情不自禁笑了，走向桌旁，丢下一句话。“你真是像个孩子，真的期待吗？”
　　
　　“原本想一回宫就送给你的，但是，刚才耽误了我们太长的时间。”
　　
　　他话音未落，掀开单薄的红绸，我的视线，不禁被铁笼之中的礼物，深深吸引。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雪狐，圆圆的眼珠，直直地望着我。我久久凝视着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他站在我的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视线，蓦地被它后肢上的伤口所吸引，鲜红的血迹，在雪白的皮毛之上，分外鲜明。我微怔了怔，声音夹杂一分沉重。“它受伤了。”
　　
　　“没有伤及要害。”他的语气平静，我知道他的射术百步穿杨，自然不可能出现差错。
　　
　　“很痛吗？”我蓦地转过身，望向他。
　　
　　他有些许困惑，嘴角扯起一丝淡然的笑意。“你问我？”
　　
　　我笑得无奈，一把拉过他的左手，望着上面明显被咬伤的痕迹和血迹，眼神一暗。“当然，你的左手，不是受伤了吗？”
　　
　　“任何动物，在受到威胁的时候，一定会奋力挣扎和反咬一口的。”
　　
　　“我好像有过同样的经历。”闻言，他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的笑意，带着独特的深意。“似乎，当年有个女子，也这样对我。”
　　
　　我抬起眉眼，望向他脖颈处那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细伤痕，无言以对，蓦地转过身，不再看他。
　　
　　我拿来清水和毛巾，替他洗净伤口，伤药，轻轻涂上他的伤口。白白的纱布，一圈圈绕过他的虎口处，最后，绑定。
　　
　　“你伤了它一箭，它回咬你一口，很公平。”我浅浅一笑，洗净双手，吐出这一句话。
　　
　　他反唇相讥，收起自己受伤的左手，站起身来。“如果不伤它，如何带它回来，又该如何讨你的欢心？”
　　
　　“小心。”他蓦地吐出这一个字眼，我却没有停下手下的动作，将铁笼打开。
　　
　　下一句，他的关切，我听得清楚。“别让它咬伤你，看来它还野性难驯。”
　　
　　“身陷牢笼的滋味，想必不好受。”我弯起嘴角，望着它小心地探出头来，一步步走出铁笼，环顾四周，模样小心谨慎。
　　
　　“只要不去伤害它，它也不会攻击我的。”我坐在一旁，微微仰起脸，望着身旁的男子，浅浅微笑。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以丝帕轻轻擦拭它后肢上的血迹。在它的伤口处，撒上伤药的粉末。神色一柔，我知道它眼中的防备和小心怀疑，像极了之前的那个自己。
　　
　　不愿，任何人来伤害自己，所以，反击的时候，不会犹豫。
　　
　　翌日。
　　
　　“主子，郡主她要闯进来……”宫女的声音，还未落下，话未讲完，我便看到锦云郡主匆匆的身影。
　　
　　淡淡一笑，我站起身来，语气平和。“郡主，你找皇上吗？他想必在书房……”
　　
　　“我找你。”她的眼神坚定，直截了当，决不拖泥带水。
　　
　　“你们退下。”丢过一个眼神，我示意她们离开。
　　
　　望着房门，最终紧紧关上，我望向她的方向，淡淡问了一句话。“郡主，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她的神色凝重，冷眼看我，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她为了一个并不简单的原因，令我心情沉重。
　　
　　她柳眉微蹙，冷淡地开了口。“我可以为皇上生下子嗣，你却不能。你，不是输定了吗？无法生下皇子公主，你要如何，扳回一局？”
　　
　　我脸上的笑意，一分分地流失干净，胸前像是被压上一块大石，我无法呼吸。
　　
　　“你怎么知道的？”
　　
　　她维持着脸上的冷静神色，从容回应。“昨日，我并没有马上离开。所以，我听到你们，一部分的谈话。”
　　
　　“但是，后半部分的答案，你却没有听到。”我淡淡睇着她，柔声说道。皇上说，他并不在乎。
　　
　　“但是天下的子民，朝野的大臣，可以不在乎吗？”她的情绪有些激动。“皇上说，他并不在乎。”
　　
　　“锦云郡主，言下之意，你觉得你可以赢我？”压下心中的不悦，我淡淡笑着，轻声说道。“不如，说说看。”
　　
　　“就算我无法带给皇上一个孩子，那又如何？我们之间的默契和长久以来的感情，都不会收到丝毫的影响，这，我可以相信。”嘴角的笑意，一分分加深，语气平静。
　　
　　她紧皱眉头，久久望着我，最终还是沉默，说不出，她可以胜出的一个理由。
　　
　　我相信，这个最大的难题，都无法阻止我们彼此的情感的增进。那么，之后，不会有更大的问题和阻碍了。
　　
　　“我相信，我喜欢皇上的心。但是，不想和郡主的青梅竹马的感情相比。”我顿了顿，望向她，淡淡一笑。“我们彼此的感情，不该拿来相提并论。”
　　
　　“殿下与我，从相互敌视，仇恨，伤害的一开始，最终走到解开误会，互相陪伴的这一步。这一切，花费了我们彼此两年多的时间，经历过无数次困境，一步步走进彼此不设防的心，真的不那么简单。”
　　
　　“也许，每个人的感情，在各自的心中，都是无法取代的。所以，我的付出和得到，都不能和郡主你相比。”浅浅一笑，我望着她的脸，眼神一暗。
　　
　　“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要我知难而退罢了。”她低低说了一声，像是在说服自己。
　　
　　蓦地抬起眉眼，她直直地望着我：“我知道，也看得出来，皇上最宠爱的女人，的确是你。”
　　
　　“哪有如何？我真的喜欢皇上，做不到将喜欢的人，拱手相让。”她顿了顿，眼神之中，却有什么，在动摇。“身为威武将军的女儿，我从来不知道，要退让的道理。”
　　
　　她的执着，那么真实，似乎没有人可以让她后退，让她离开。
　　
　　察觉到脚边被什么缠着不放，我低下头，望着盘坐在我裙摆之上的雪狐，淡淡一笑。
　　
　　“这雪狐……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收回了视线，移向她的方向，望着她眼中清晰的惊愕。
　　
　　“怎么了？”
　　
　　“我原本以为，他会将自己捕猎的猎物，送给我的。”她嘴角的笑意，是深深的苦涩。“没想到，会在你这里见到，我一直以为，是我的。”
　　
　　“甚至，为了捉住它，他被雪狐咬伤。那时，他却不觉得疼痛，相反，眼中还闪烁着笑意的那一刻，真的好陌生。以前，只要是我想要的猎物，他都会交到我的手上的。”她俯下身子，紧紧盯着我脚边的雪狐，语气黯然。
　　
　　“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改变的？”
　　
　　对于她的问题，我却无法回答，我们总是要到了最后的结局，才会恍然大悟，后知后觉。
　　
　　“这次，我以为还是一样，所以没有开口。但是，他却忽略了，我被雪狐吸引的眼神，也无法像少年时那般，猜到我心中的渴望了。”她浅浅笑着，伸出手，轻轻触碰雪狐的皮毛，像是在触碰一种美好。
　　
　　“是不是因为，他的心中，早就住进了另外一个女人？”
　　
　　那一个问题，像是在问她自己，更像是转向我，询问我。
　　
　　“如今，他好像只关心你，你一个人了。就连自己的疼痛，都不以为然，那样的他，真的好陌生。”她的声音，轻轻颤抖，站起身的那一刻，她却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直视着我的眼眸。
　　
　　“但是，我不会这么快就认输的，穆晚。”下一刻，她恢复了一贯的坚定和隐忍，丢下这一句话，转身离开。“一开始，那就是属于我的，我没理由让出来的。更何况，付出的多少，自然可以计算，更可以相比。”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我苦苦一笑，俯下身子，轻轻抱起雪狐，走进蔷薇园。
　　
　　那个一个，多么倔强而不愿放手的女子。
　　
　　一朵朵的蔷薇花，还未绽放，盛夏，还未到来。
　　
　　凝结着，含羞待放的青涩和娇颜，在微风之中，轻微地颤抖。
　　
　　轻快地，摆动摇曳。
　　
　　轻轻闭上双眼，感受到微风拂面，温和的温度，带来一片平静。
　　
　　听到扇动翅膀的声音，我蓦地睁开双眼，望着落在青草之上的那一支，白鸽。
　　
　　眼神，蓦地一沉。
　　
　　那是，丽歌的求助。
　　
　　她的处境，想必更加艰难。扫过手中的信条，我蓦地想起早年徐姑姑曾经和我谈起的几句话，眼神一暗。
　　
　　我想，我也许可以帮她一把。
　　
　　写下，将信条绑上白鸽的脚上，我亲手看它展翅高飞，但愿我所猜想的，没有任何的差错。
　　
　　但愿，丽歌可以重新得到幸福，原本就该属于她一个人的幸福。
　　
　　。。。。。。。。。。。。。。 
第九章 他说的爱 

　　凌云国。
　　
　　“那个丽妃，听说之前不过是个官府人家的丫鬟而已，我就不信，她可以戳破我设的局。”淡淡一笑，虞妃眼神一沉，低声吐出这一句话。
　　
　　“只是，女儿，她身边没有心腹吗？”说话的，是一个文官，正是虞妃的父亲，神色不无顾虑。
　　
　　“我调查过了，根本就没有。”虞妃默默下了一颗棋子，望着眼下的棋局，嘴角噙着一丝深沉的笑意。“所以，这一招，就算有口难言，她也只能认命。在她身边无法安睡的小皇子，却可以在我怀中安宁入睡，她也只能恨自己，没有母凭子贵的命格。”
　　
　　“女儿，皇上真的会因此而看重你吗？”虞大人微微蹙眉，望向女儿的方向，问了一句。
　　
　　支着下颚，她仔细观察着棋局的走向，神色自若。“那是自然，就连丽妃的孩子，我都可以照顾得很好，视如己出。这样的宽仁和胸怀，才是所谓的母仪天下，才可以有资格成为凌云国的皇后。”
　　
　　“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更被皇上怀疑命格不好的丽妃，根本就不算是我的对手。因为，对手太弱，我赢得太容易，心中都没有一丝骄傲。”这一句话，轻描淡写，那个姿色一般，更没有城府的女人，怎么会是自己的对手？想必，她此刻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安静地躲在角落，泪流满面吧。
　　
　　虞大人的视线，落在美貌的虞妃脸上，语气冷沉。“女儿，大忌就是骄傲，勿忘。”
　　
　　“知道了，爹，我原本就是大富大贵的命，一定可以成为皇后的。虽然皇上什么都不说，但是我知道，他的内心，一定是开始动摇了。这样，我们就已经赢了第一步。”眼中划过一丝得意的笑意，她笑着，轻轻抿了一口茶。
　　
　　“将军！爹，你又输了。”
　　
　　“还是我的女儿聪明啊，想到这么好的方法。”自己的女儿的确是冰雪聪明，皇上必定会注意到，这一个在众多妃子之中，脱颖而出的这么一个虞妃。果然，下的一手好棋，也更擅长布局。
　　
　　“出生低俗的那个女人，若是没有办法替自己解除困境的话，爹你想，皇上还会去理她吗？毕竟，她可是克夫克子的命格呢。没有人愿意去碰这样不详的女人的，就算是天子，也一样。”浅浅微笑，她脸上的温暖笑意，美得娇艳。“到时候，我将得到皇上所有的宠爱，若是为皇上产下一个皇子，那个时候，丽妃又会在何处？”
　　
　　嘴角的笑意，一分分地拉大，她的语气深沉。“也许，会在冷宫，吃斋念佛也不一定。”
　　
　　“皇上，丽妃娘娘在门外等候。”身旁，传来宫人的声音。
　　
　　“朕在忙，没时间见她。”说了这一句话，他没有放下手中的奏章，他知道，不该将丽妃的孩子，交给虞妃。但是太医们迟迟找不到皇子哭闹的症结所在，自己又如何可以眼睁睁看着孩子受苦？只是，没想到，小皇子在虞妃身边的短短一日而已，睡得安稳，气色也好了许多。
　　
　　但是，夺走小皇子的这一日，对于丽妃来说，想必是度日如年。
　　
　　所以，她是跟自己，来要孩子了吗？
　　
　　“娘娘说，若是皇上不见她，她就长跪不起。”
　　
　　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怕是就要下雨，蓝乔眼神一暗，沉默了半响，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朕知道你不好过，毕竟，那是你的孩子。”望向跪在自己身前的那一个女子，容颜憔悴，令自己不忍心。
　　
　　“会这么做，看来，皇上的心，还是动摇了。”苦苦一笑，吐出这一句话。丽歌整整一日，滴水未进，身体毫无力气。她知道，不该再去麻烦小姐。但是，她在这世上，孤身一人，可以找的人，除了她，还能是谁？当自己的夫君，都不再相信自己的时候，她还能怎么办？
　　
　　“想说什么？”丽歌说的话，刺中了自己的心，但是，他不想承认。
　　
　　默默抬起眉眼，丽歌面无表情，低声说道。“臣妾怀疑，这件事之中，有人做了手脚，想要陷害臣妾。”
　　
　　蓝乔挑眉，声音之中，并无太多的信任。“是吗？”
　　
　　“皇上是在想，臣妾如何得知。是小姐，小姐告诉臣妾的。”心中，再无一丝温暖，第一次觉得，自己再无美好的未来的可能。
　　
　　蓝乔的眼神蓦地一沉，她居然将这件事，告诉晚妹？“你说什么？”
　　
　　他的微妙的变化，还是刺痛了自己的心，任何时候，只有那个名字，才可以改变他的神情吧，轻声笑道，丽歌的笑意，渐渐惨淡，无可寄托。“可以帮臣妾一把，帮臣妾洗清罪名的人，除了小姐，不会再有第二人了。就连皇上都没有办法，不是吗？”
　　
　　“这是小姐的字迹，想必皇上认得。”将手中的信条，递给他，顿了顿，她站起身来，刻意忽略，心中的苦涩，转身离开。“臣妾先行退下了。”
　　
　　面对这样的他，自己还该沉迷下去吗？
　　
　　丽歌转身的那一刻，双眼变得空洞无神，当自己伴随着他走过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当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傀儡皇帝的时候，当他的身边，出现更多沉鱼落雁的女子的时候，是不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注定了将越走越远？
　　
　　蓝乔望着背影孤单的她，眼神一暗，轻轻打开手中的信条，在心中默念信上的内容。
　　
　　眼底，渐渐消沉。
　　
　　该死！如果真的是虞妃在捣鬼的话，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阴险的女人！
　　
　　狠狠踢开虞妃的房门，蓝乔怒气冲冲地望着眼前的女人，一言不发。
　　
　　虞妃微怔了怔，神色有些许的不自然，望着突然闯进自己房内的皇上，随即微笑着起身。“皇上，还不歇息吗？”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是不是？”蓝乔大步走向她的床沿，一把大力拉起床上的她，语气冷沉。
　　
　　“臣妾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维持着脸上的温柔笑意，她不会泄露一分底气。
　　
　　蓝乔冷笑一声，语气不善。“不明白？”
　　
　　“要朕去调查，那个大师，是不是受到你的指示，才说出那些话吗？是要朕抓到那个人，当面对质吗？”一把扼住她的下颚，他冷眼看她。没有想到，看似温柔似水的美丽女子，也可以对他的皇子，下手。“如果非要这样，你才会招认的话，那好，朕的侍卫不会令你失望的。”
　　
　　“皇上，小皇子的确是和丽妃无法相处，才会……”虞妃不愿承认，更不敢相信，到底皇上是如何得知背后的秘密的？不可能，是丽妃那个女人察觉的，绝对不可能。
　　
　　“够了！”蓝乔生生打断了她的话语，没有耐性继续听下去。
　　
　　“皇上，不然，怎么会找不到小皇子的病因？不会太奇怪了吗？”艰难地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她轻声说道，不见急迫之色。
　　
　　“这就是你的借口吧，虞妃。小皇子发热哭闹，并不是因为，生了病的缘故。”
　　
　　“那是因为什么？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心中暗暗变冷，只是嘴角的笑意，依旧看似温暖。蓝乔冷眼看着眼前美丽的女人，直到此刻，她还是冷静镇定，果然是城府极深。自己为何，居然没有看破她的伪装？
　　
　　“你应该明白的，虞妃，你是个聪明的女人。”顿了顿，蓝乔蓦地松开手，俯视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女人，缓缓说道。“小皇子会那个样子，明明是你一手促成的。”
　　
　　“只是，这是完全不会留下痕迹的做法，更不会令人引起怀疑。”
　　
　　“进来。”蓝乔冷着脸，房门随即被推开，一个纤瘦的宫女，低着头走近蓝乔的身边。
　　
　　“虞妃娘娘，对不起，奴婢都……都说了……”狼狈地跪倒在蓝乔身前的人，却是服侍小皇子众多宫女之中的一个，月娟。
　　
　　“虞妃不记得了，你就再说一遍，看虞妃到底有没有印象。”望着虞妃精致的容颜，他面无表情，最终，在她一贯平静温和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果然，晚妹说得没错，这个美丽的女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是，皇上。”小宫女的声音之中，夹杂着颤抖。“虞妃娘娘说，要奴婢在每一日深夜的时候，惊吓小皇子，令他无法安睡。几日之后，小皇子常常哭闹，身子也就不好了。”
　　
　　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可循。
　　
　　“这样，够了吗？”冰冷的眼神，望向虞妃的方向。
　　
　　闻言，心中的希望尽毁，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虞妃的神色颓废，紧紧握住双拳，明明自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偏偏在最后一刻，半途而废。当初，在大殿之上，若不是自己早在手上抹上安神液，让小皇子不自觉地吮吸，进入体内，他也不会那么快就安定下来。
　　
　　而自己皇后的梦想，也随即破灭。输给那样平凡的女人，真是不甘心。
　　
　　深夜。
　　
　　大雨瓢泼/
　　
　　丽歌眼前的烛火，依旧无法令自己，觉得有一丝温暖。和衣而睡，望向身旁的孩子，苦苦一笑。
　　
　　虞妃，再也不能夺走自己的孩子了。所有的证据，摆在她的面前，她百口莫辩。
　　
　　但是自己，却没有一丝喜悦。
　　
　　因为，他给的信任，不是给自己的，是给小姐的。如果不是因为相信小姐所说的，他又如何会帮自己洗清罪名？
　　
　　还该，留恋吗？还是……继续困住自己的一生？就算是愿意将皇后的位置，给她，那个男人，也绝对不是因为爱她的缘故。
　　
　　他不爱她，但是依旧可以接受她，成为陪伴一辈子的妻子。
　　
　　迟早有一天，他会厌倦吧，面对一个并不爱的女人。维持着他们这两个人，不会是真正的感情，而是一种习惯。
　　
　　苦苦一笑，丽歌闭上双眼。窗外的雨声响彻天际，自己的眼泪，同样汹涌无度。
　　
　　……
　　
　　天色，渐渐变得灰暗，我默默站在羽衣宫，心，开始重新等待。
　　
　　习惯了，每一夜，都等待他的到来，更习惯了，他轻轻伸过手，将我拥入羽翼，温暖的体温，伴随我入眠。
　　
　　但是……他还是没来。
　　
　　“主子，您还不睡吗？”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望向我，轻声问道。
　　
　　“也许，皇上不会过来了。”
　　
　　“好，你们先退下吧。”
　　
　　支开了所有人，我系上披风，一步步走向他的书房。
　　
　　一灯烛火，还亮着。
　　
　　那么，他还在忙碌？想必，很累吧。我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国事缠身，想必今夜，他又该在书房过夜了。
　　
　　脚步，蓦地停顿了，窗前透出另外一个人影，是个女子。而我清楚，他的书房，不可能有宫女的出现。眉头紧蹙，我的视线移向书房的门边，却没有一个侍卫，是被支开了吗？
　　
　　我站在书房的不远处，不知是否该用一个借口，去打破其中两个人的安静？还是，我应该沉默地离开？
　　
　　我应该相信他，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我的思绪，越来越混乱。心，变成一片空白。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明明是夏夜的夜风，却带着几分冷淡的温度，像是对于，暴风雨即将到来的预告。
　　
　　半响之后，我听到开门的声音，走出门的那位女子，却是锦云。
　　
　　她匆匆离开，我站在一旁，无法窥探她此刻的表情。
　　
　　依靠在假山之后，我默默闭上双眼，背脊处爬上丝丝凉意，渗入心底。
　　
　　纵然，无法彻底忘却今夜所亲眼看到的，但是还是努力去相信，他不会的。弯了弯嘴角，我笑了笑，旋即转身，离开。
　　
　　那一刻，雨水，轻轻滑落我的发髻，缓缓滑过我的脸庞，湿了我的脸，我的衣裳。
　　
　　雨，越下越大。
　　
　　这才发现，我的心太迫不及待，太想见到他，太想陪伴在他的身旁，所以……我忘了带伞。
　　
　　注定要，一个人狼狈地离开。至少，我这副模样，不能再去看他了。
　　
　　雨水湿了自己的宫袍，我还是刻意忽略，身上的冷意。不想因为失去理智，而成为一个善妒的女人，我不想成为这样的女子。我知道，两个人的信任，是多么艰难而建筑出来的，不能因为捕风捉影，而令珍贵的信任崩溃离折。
　　
　　所以，不再去想，不去追究，不去追忆。更不会……难过，悲伤。
　　
　　脚步，在蔷薇园默默停留。
　　
　　几朵粉色蔷薇，在雨夜之中，暗暗绽放，点亮了我的双眸。
　　
　　我淡淡一笑，伸出手，轻轻触碰柔软的蔷薇花瓣，晶莹的雨滴，缓缓滴落，擦过我的手边。心中，划过一丝触动。
　　
　　唯独在京城，蔷薇花才能开得最美，最艳，最娇。
　　
　　“还不睡？”
　　
　　身后，蓦地传来他的声音，夹杂了几分柔情，几分温暖和笑意。
　　
　　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我的身边，站在我的身后。
　　
　　我默默转过身，扬起嘴角的笑意，隔了一层雨帘，淡淡凝视着他，却沉默不语。
　　
　　打量着这个男子，他一袭深紫色的华袍，依然尊贵非凡，俊美的脸上再无一分冷淡的神色，只是孤傲和自负，依然不减。但是我最留恋的，却是他特别的温柔。
　　
　　“我有没有和殿下说过，蔷薇，其实是在等待一个人，只为他而绽放娇美的容颜？”至少，愿意为了这个人，而放下外表的尖刺，而献上，最柔软的心。
　　
　　“那个人，是我吗？”
　　
　　他淡淡一笑，眉眼之间，尽是笑意，大步走向我，长臂一伸，将我揽在身旁，伞下，被隔离成两个世界。
　　
　　但是，不必回答，我们两个人，都清楚其中的答案。
　　
　　雨水，黑暗，和冷意，都被阻挡在伞外，我微微仰起脸，轻声问道。“殿下忙完了吗？”
　　
　　他笑着点点头，扶住我的腰际，陪伴着我走回羽衣宫。
　　
　　“你越来越依赖我了，若是我不在，你该怎么摆脱寂寞？”他的声音，带着一分无奈，推开房门，拉我进屋。
　　
　　闻言，微微蹙眉，我的心中，是一片黯然。“殿下？”他不在？我越来越习惯了，身边有他的存在，却从未想过，之后的生活若是没有他，到时我该怎么办。
　　
　　为何，他像是随口提起的这一句话，令我的心，越来越不安了？
　　
　　“我明白，就算我会离开你一段时间，你也会好好照顾自己，别令我担心。”他转向我的方向，温柔的手掌，擦拭干净我脸上的雨滴，神色一揉。“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子。”
　　
　　“怎么了，殿下？”不知为何，我的心越来越沉重不堪了。
　　
　　他的嘴角掀起一丝笑意，柔声问道。“晚儿，你会答应我吧。”
　　
　　感受得到手边的温度，点点头，我回答得坚定，毅然而然地吐出一个字眼。“当然。”
　　
　　“怎么办？我对你的感情，似乎不只是喜欢而已了，那是不是就是……爱？”他不顾我湿透的衣裳，沾湿了他的华袍，轻轻拥我入怀，在我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令我的心，一分分地平静下来。“我似乎没有和晚儿你说过，我爱你很深，无法自拔吧。虽然这样的话，的确很难说出口，但是我还是想要你清楚，我的心意。”
　　
　　爱？他说的，是那个字眼吗？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像是就要融化，分散在空气之中，融入雨水之中，消失彻底。
　　
　　他的感情，似乎总比我快一步，我要如何，才能追上他的步伐？双眼变得濡湿，我更加自责，对于这样的男子，我如何可以避开自己的心，去怀疑他？
　　
　　“我的感情，会不会太沉重？会不会令你觉得，不堪重负？”他紧窒的怀抱，胸膛前的温度，一分分渗入我的衣裳，我的肌肤，我的心。就算呼吸也变得有些许艰难，但是我还是觉得温暖。“但是，我绝对不会放开，紧抓你的手，不能再放了你。”
　　
　　“我喜欢殿下，不是因为殿下的身份，就算殿下一无所有，我也不会再逃开了。所以，请你不要放开手，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旁。”心，变得更加坚定，我微笑着看他，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想必这世上，没有几个男子，可以容忍一个无法为他延续后代的女人，但是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慕容晚。”苦苦一笑，我的心中一片黯然，抬眼看他，眼眸晶亮。“我们之中的困难和窘境，实在太多。”但是，心中的那个想法，渐渐成形，最终，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我已经下了决心，虽然，很难。
　　
　　他暗暗一笑，黑眸之中尽是温暖的笑意。“我想，是上天还不愿放弃，考验试炼我们的决心。”
　　
　　“若你是东方戾，只是东方戾而已，那么，也许，我们没有孩子，也同样可以很幸福。”顿了顿，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淡淡睇着眼前的男子，勇敢地继续说下去。“但是，殿下你是雪麟国的一国之君，不能没有子嗣。”
　　
　　闻言，他沉默了半响，蓦地眼神一沉，脸色变得难看。“你要把我推向别的女人？要我去跟她们生下子嗣？”
　　
　　“虽然这样听上去，似乎不好过，但是这样的一天，迟早要来。”吞咽下心中的苦涩，我想这几日，在痛苦和煎熬之中，我想得很清楚，很透彻。“我可以不要皇后的位置，但是殿下你，不能因此而失去天子的位子。”所以，由我第一个来说破，由我将选择，摆在他的眼下。
　　
　　浅浅一笑，我迎上他深沉的眼眸，声音柔软。“得到殿下的心，我已经觉得再满足不过了。但是，不能因为我的残缺，造成殿下你一生的遗憾，你需要一个皇子，来继承整个天下。”
　　
　　“慕容晚，你是在说真的？”他的眼神之中，温情一分分变冷。
　　
　　“之前，我没有想过，我不可以……”嘴角的笑意，有些许僵硬沉重，我努力牵扯，却依旧无法继续微笑。声音变得梗咽，我努力克制，泪水落下的冲动。“虽然觉得遗憾，但是……我知道，天子绝对不能，没有自己的子嗣……”
　　
　　虽然，心中难过，但是有了他的感情，我就该知足了。
　　
　　“好可惜，真的好可惜。”移开视线，不让他看到我的黯然，微笑着，泪水却暗暗滑过眼角。“就算是为殿下养儿育女，偏偏这样简单的事，我也做不到。辜负殿下的人，是我。”
　　
　　“但是，我不能继续浪费殿下余下的时间了。这件事，很难选择，但是不得不作出一个选择。”他久久的沉默，我的心百般纠结，百转千回。
　　
　　但是，大局为重。感情，是不是应该为天下退让，摆到一边？
　　
　　他最终，开了口，我却没有更多的勇气，去窥探他的神情。“你，要我这么做，会后悔的。”
　　
　　“对。”轻轻吐出这一个字眼，但是我站在这个位置，不能太自私，不能自私一辈子。所以，是时候了。他是天子，不是常人，我要如何继续霸占他一个人的心，却对其他的，视而不见？
　　
　　他的声音低沉，夹杂着更多的情绪，继续说了一遍。“会后悔一辈子的。”
　　
　　“也许，会后悔一辈子的。”神色一暗，我再无一分力气，面无表情地重复。推开一个喜欢的男子，我自然不好过。但我，却不能忘记，他此刻的身份。
　　
　　他俊眉紧蹙，紧紧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加大，像是要听到我最真心的话语。“非要这样不可吗？”
　　
　　微微一笑，我刻意忽略心中的冰冷。“已经清楚了殿下对我的感情，我们就该正视这个遗憾的。自然，它一定会有补救的方法，不是吗？”
　　
　　他的脸色冷沉，直视着我的双眸，冷淡地吐出这一句话。“不行，我做不到。”
　　
　　“那么，我不会再主动地出现在殿下的面前，殿下也不必再在羽衣宫就寝了。”我的声音，愈发地坚定，以示决心。
　　
　　他的眼神之中，夹杂了一分的颓然和暗淡，苦苦一笑。“用这样的方式，拒绝我，逼我去见别的女人吗？”
　　
　　“因为，不会有其他的办法了……”我低垂眉眼，眼神一暗，幽幽地说道。
　　
　　我该尽早就作出决定的，否则，我生怕到最后，我会更加难过。如果真的那么在乎他，就不该用这样的自己，残缺的自己，逼他走进绝境。
　　
　　微微一笑，我暗暗告诉自己，我不难过。
　　
　　感情的世界，不能单单索取他的宠爱，他的抚慰和包容，我想，我也应该付出相应的，即使是，要我这么做。
　　
　　我，不能那么自私。 
第十章 最后温存 

　　弯起嘴角微笑的弧度，我淡淡睇着他，重复说道。“这也是我可以为殿下所做的。”
　　
　　“历朝君王，就算心中有真正喜欢的女子，也依旧遵循着雨露均沾这个千年不变的道理。”
　　
　　感受得到，手边传来的温度，炽热的，差点灼伤我的肌肤。我知道彼此都不好过，但是，这一步，迟早要迈出去的，我很清楚。
　　
　　“今夜，听到了殿下的这些话，清楚殿下的感情为我而专注，这样就够了。”顿了顿，咽下心中的苦涩滋味，我笑着继续说下去。“在我愿意成为天子女人的那一刻开始，之后的一切，我都应该有能力承担。”
　　
　　“你的意思，要我重建后宫？”他的笑声之中，却是满满的无奈和苦涩，我们都知道，这一日，不可能无限期拖延的。天下有哪一位君王，身后没有三千佳丽，繁华后宫？他和我，如何改变这无法改变的事实？
　　
　　人生，并不能随心所欲。
　　
　　闻言，我微微仰起脸，眼神一暗。“虽然，我从未想过，要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但是如今，这就是我的命运。”身为天子的女人，可以得到如此纯粹的感情，已经是奢望了吧。
　　
　　“非要如此不可？”他的声音，低沉而沉重，重重压在我的心上，我有一刻间，呼吸困难，似乎无法回答。
　　
　　沉默了半响，我刻意忽略身上的冷意，语气颓然。“殿下觉得还有更好的方法吗？”
　　
　　回忆，像是浪潮一般，席卷而来。我淡淡笑着，轻声说道。“所以，殿下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将秀女的画卷，抛入火炉之中了。你该选出，令你真正满意的女子，封为妃嫔。”
　　
　　“平凡男子皆可三妻四妾，妻妾成群，更何况，高高在上的天子。这是每一个天子都必须要做的，所以殿下也不必觉得有何不妥。”这也是，所有想要成为天子的女人，必须要经历的一关，这个深宫，将多少女子的痛苦，关在其内，我们不得而知。
　　
　　他轻轻捧起我的脸，要我直视着他的脸，压低声音，缓缓问道。“即使心痛，你还可以忽略自己的感受，继续为我着想？要我作出天子该做的选择？”
　　
　　“是。”声音之中，透出我的坚定，吐出这一个字，我不让自己的情绪，溢于言表。
　　
　　随即，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因为，我们都再也找不到，拒绝的可能。
　　
　　“可以得到这么一个通情达理的妻子，任何男子都该觉得幸运，偏偏我没有。”他黑眸紧绝，眼神一沉，紧紧拥住我的身子，低低说出这一句话。
　　
　　“我会努力……不去嫉妒，所以殿下……”
　　
　　之后的话，我再也说不下去，默默闭上双眼，眼泪宣泄而出。
　　
　　“在认定了，你是我的之后，要我如何再去找其他的女人？”他默默望着我，压下俊脸，温柔地封住了我的唇。
　　
　　泪水，伴随着甜蜜的味道，在空气之中，暧昧而隽永。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温存了吧。
　　
　　作出这样的决定，我为自己炼成爱人的心，那个我迟迟不愿说出口的字眼，我想我开始在这一刻，感同身受了。
　　
　　若是因为爱，就甘愿付出所有。更愿意，不惜一切。就算是将所爱之人推给其他女子，也可以做到。
　　
　　这种困境，我终于不能幸免。
　　
　　双眼，渐渐变得模糊，泪水划过心痛。嘴角，却依旧维持着微笑的弧度。
　　
　　深夜，又有谁听得到这一种寂寞？
　　
　　他熟悉的温度，像是烙印，印在我的身上，彼此为情所困，为情所迷，为情燃烧彼此的炽热的心。
　　
　　隐隐约约，我仿佛听到，蔷薇花，在雨夜之中，火热绽放的……花开的声音。
　　
　　“你……晚儿，你也爱我吧。”
　　
　　迷乱的呼吸之中，我听到他的这一句话，只是轻轻越过，不愿去回答。
　　
　　当然，如若不是深爱，心，如何会痛得就要破碎？
　　
　　只是我们都已经无法停住脚步，更加无法对这一段感情，浅尝辄止了。
　　
　　默默睁着晶亮的眼眸，在他那一双璀璨的星眸之中，坠落，沉迷，沦陷。微笑着，我彻底纵情，就算，明日清晨之后，我们的关系，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的爱的力量，到底是不是胜过了我？
　　
　　感情到了最终，就变得简单。为了对方而生，牺牲，付出，心甘情愿。
　　
　　翌日。
　　
　　醒来的时候，身旁的位置，已经成为空白，指腹轻轻划过被单之上的褶皱，似乎还灿烂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我的心情异常平静。
　　
　　感情，仿佛成了呼吸，习惯了，就无法忽视了。
　　
　　轻轻坐起身来，我打开窗户，望向窗外的天色，天气微微阴沉，停止了下雨，却依旧没有想象中的晴朗好天气。
　　
　　“主子，你才起吗？”门外，蓦地传来宫女问候的声音。
　　
　　“怎么了？”
　　
　　“还有半个时辰，皇上要出发了。”
　　
　　出发？我的心蓦地一沉，心中的不安，紧紧拉扯，我的耳边蓦地响起他昨夜曾经说过的话。“你越来越依赖我，若是我不在，你该怎么摆脱寂寞？”
　　
　　“我明白，就算我会离开你一段时间，你也会好好照顾自己，别令我担心。”
　　
　　“晚儿，你会答应我吧。”
　　
　　……
　　
　　果然，那种忐忑不安的情绪，不是错觉！我随即披上外衣，打开门，一把抓住宫女的手腕，急急问道。“皇上要去什么地方？”
　　
　　“主子您不知道吗？凌云国再度进犯，皇上已经决定，即日起御驾亲征了。”宫女的脸上，尽是惶恐的神色。“昨日，皇上不许奴婢们跟主子透露半个字，奴婢还以为，皇上会亲口对您说……”
　　
　　昨夜，原来，他是要跟我说，他就要离开我了。
　　
　　但是我却……
　　
　　心，隐隐作痛，我们都为了对方，将苦痛咽下，却在对方的眼里，强颜欢笑。感情，令我们变得，如此相似。
　　
　　脚步，越来越急促，这一日，我生怕错过他。
　　
　　重重推开书房大门，我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男子，他一身寒胄，银色的光耀，刺伤了我的双眼。
　　
　　“原本想，不要吵醒你。”他淡淡一笑，久久凝视着我，神色一柔。“你还是醒了。”
　　
　　“昨夜，殿下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没有告诉我？想要就这么，一走了之吗？”声音，再怎么掩饰，都还是清晰的，轻轻颤抖。我梗咽着，默默望向他，眼神黯然。
　　
　　“我离开的时间，不会太长，所以，在这里怪怪地等我回来。”他一步步走向我，温柔的大掌，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吐出这一句话。
　　
　　双手，碰触到他身上的甲胄，指腹上传来微凉的温度，我紧紧咬住下唇，才明白，心中百转千回着，离别的滋味，苦痛着。
　　
　　“答应过我，你不会要我再为你分心了。”
　　
　　“好。”顿了顿，感受得到心中的沉重，我蓦地抬起脸，低语道。“我可以跟着殿下，一同前往沙场的。”
　　
　　“骑射，都难不倒我，我也去，不可以吗？”我的手脚冰凉，木然地站在原地，再度问了一遍。
　　
　　“也许，杀人，的确是一种罪恶。所以，别因为我的缘故，再污了你的双手。”他的眼神一暗，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继续说道。“再说，我要面对的敌人，不是别人，是蓝乔。”
　　
　　话锋一转，他的眼神渐渐深沉。“到时候，若是他要你杀了我，你该怎么办？”
　　
　　“我不会……”嘴角的笑意，那么僵硬，泪水，将我的眼帘，像是隔着一层雾，我无法看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像是平常那样，用温暖，温暖我。“但也许，我会要你杀了他，或者俘虏他，夺去他的天下，要他成为亡国之奴，你又该怎么办？”
　　
　　我摇摇头，回答的坚决。“你不会。”
　　
　　“别这么笃定，晚儿，到时候，谁也无法预知，到底会发生什么。所以，你不能跟我走。”他眼中的笑意，一丝苦涩转瞬即逝，声音越发的低沉，不容置疑。“而且，我不忍看你，出入那么危险的地方。”
　　
　　“你就待在宫中，等待我的捷报。”
　　
　　我望向他的方向，眼神幽深，幽幽地说道。“你不会出事的，你也要答应我。”
　　
　　“我不会。”他淡淡一笑，凝视着我的双眸，最终松开了手，吐出这三个字，随即，转身离开。
　　
　　“殿下。”
　　
　　我再度开了口，望着他的身影，僵了僵，他戴上了银色的盔甲面具，像是在等待我，下面的那句话。
　　
　　他昨夜问我的问题，我想，我可以回答他了。我浅浅微笑着，望着他俊挺的背影，缓缓说道。
　　
　　“这一生的时间，我都不能没有殿下。”
　　
　　他没有转过头来，我无法看到他此刻的神情，微冷的光芒，送入我的双眼。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他无言地离开，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最后，消失得彻底。
　　
　　暗暗伸出手，那一片温暖，轻轻越过我，我似乎再也无法抓住。失落，占据了心的每一处角落，留在只剩下我一个人的书房，我居然泣不成声，无语凝咽。
　　
　　天际最后一丝阴沉，隐隐约约飘落，崭露，一点光明。
　　
　　从未想过，我们会如此分离。
　　
　　伤，离别。
　　
　　要是帮大哥，那便是复了檩王。若是帮檩王，那便是负了大哥。
　　
　　这一次，我不该再插手，我应该等在这个地方，等着他回来。
　　
　　只是要跟上天祈福，但愿，离人不会迟迟不归。
　　
　　路径蔷薇园，一夜雨水滋润，绽放娇美花颜，无数。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心中，只有你一个？”
　　
　　身后的声音，带着质疑和不悦，那是……锦云郡主。
　　
　　“如果我告诉你，昨晚，皇上跟我在一起，你会相信吗？”她走到我的面前，苦苦一笑，脸上失去了原本的神采飞扬，尽是黯然。
　　
　　我沉默不语，默默抬起眉眼，落在她的脸上，面无表情。
　　
　　“可笑的是，我们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笑道，眼神一暗，柳眉微蹙。“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是我知道，他的顾虑，是你。”
　　
　　“这世上没有几个男人，可以坐怀不乱的，更何况天子？”她的视线，紧紧锁住我的身子，声音之中透出沉重的无力。“原本我一直以为，皇上他并不懂感情，是我错了吗？是谁，在暗中改变了他？”
　　
　　我们彼此，用感情改变对方的心，直到……彻底成为再也无法分割的两个人。
　　
　　“就算我放下自尊，就算我坦白自己对他的情愫，他也不为所动。”她的每一个字，尽数落在我的心上，心弦被轻轻拨动，我只是安静地倾听。
　　
　　“原本想，在他御驾亲征之前的那一夜，我可以真正成为属于他的女人。”
　　
　　原来，昨晚的那个身影，真的是她不假。但是我庆幸，我没有让自己的心，继续怀疑下去。尝试着去相信，去释怀，而不是歇斯底里。
　　
　　她冷笑一声，表情变得僵硬而苦痛。“穆晚，你什么都不说，是在等我说一句，你赢了吗？”
　　
　　“郡主感情之中，不分胜负。你有你的苦衷，我亦有我的难过。”顿了顿，我柔声说道。“殿下与我，走到如今这一步，多么难得。但是，即使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我还是无法忽视我的残缺。如郡主你说，我不能为殿下生下皇子或是公主，虽然殿下说不在意，但是，我在意。”
　　
　　“我们何必，对无法得到的，紧抓不放？”淡淡一笑，我默默迎上她的双眼，压低声音，问了这一句。
　　
　　她冷眼看着我，眼神之中，有些许的动摇。“你是如何放手的？把皇上推给其他的女人吗？”
　　
　　“如果有朝一日，非要这样不可，我会的。”
　　
　　“这就是你所谓的感情？”她的神色不解，眉头紧蹙，有些许错愕，在眼眸之中转瞬即逝。“牺牲你自己，换来了什么？”
　　
　　我浅浅微笑着，不再去回答，侧过身子，望着眼前的盛开的娇艳的蔷薇花，晶莹的雨珠，是否也是它的泪水？
　　
　　“你恨我吗？”沉默了半响，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随口问了这一句话。
　　
　　闻言，我嘴角的笑意，暗暗勾起，我没有转过她的方向，轻声说道。
　　
　　“我也许，该感谢你的。”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出现，我不能如此诚实，袒露自己的心迹。”眼底，一朵蔷薇，再也不堪甚重，一滴雨珠，轻轻坠落，落入土壤，摔得粉碎。
　　
　　更不能，逼自己，那么快地作出那个决定。也许，我会继续自私下去，也不一定。霸占着这一份感情，不想让任何人来分享争夺。
　　
　　“要留在宫中，等待皇上的消息，你的心中，想必不好过。”她望着我，语气之中，像是同情，或是其他。
　　
　　垂眸一笑，心中尽是黯然，但是，这是他的要求，我愿意在此守候。
　　
　　不让他，分心。
　　
　　他习惯了奋力一击，更不容许自己满盘皆输。
　　
　　凌云国。
　　
　　“皇上，您真的准备要亲征？”慕容宇健神色凝重，凌云国的国力，怕是和雪麟国无法相比，更何况，凌云国已经失去了两座城池，草草挑起战争，怕是无法维系太久时间。这一次，是蓝桥太过急躁鲁莽，不想继续等下去。他似乎急于，与檩王一决胜负。
　　
　　“那是自然，不然，东方戾怕是要以为，朕不敢应战。”穿上厚重的盔甲，有一瞬间的时刻，他仿佛觉得，自己再度变成了，当初那个慕容乔。蓦地，他眼神一沉，语气愈发的沉重。“朕等这一日，可是等得心焦如火了。”
　　
　　“他从朕手中夺去的一切，是时候都该还回来了。”
　　
　　“皇上，臣妾可以耽误皇上一些时间吗？”门外，蓦地传来丽歌的声音，蓝乔微微蹙眉，扬起手，宫人随即将门打开。
　　
　　慕容宇健知道劝阻这个帝王，已经没有任何的用途了，暗暗退下去，不再多说一个字。心中不无可以悲恸，他依旧还没有成为，天子该有的气候。
　　
　　“皇上，你要去迎战吗？”丽歌抬起眉眼，望着眼前身穿盔甲的男子，眼神暗暗变得柔软。想当初，他也是从沙场之中赶回慕容府，来不及卸下盔甲，一身风尘。那时的自己，眼中除了他的身影，却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这么想来，用了几年时间，换来如今的生活。一切，恍如隔世。
　　
　　“对。”他移开视线，声音冷淡。“小皇子的身体，痊愈了吗？”
　　
　　点点头，丽歌浅浅一笑，该庆幸，他还记得自己的儿子吗？“是，已经好转很多了。”
　　
　　弯了弯嘴角的笑意，她柔声说道。“臣妾，是不是令皇上觉得厌倦了？”
　　
　　闻言，蓝乔心中的欣然，却被一下子击得后退几步。“什么？”
　　
　　“我们之间的感情，似乎长不过一天。不，也许是我说错，我们两个人，付出感情的人，却只有臣妾一个。”丽歌苦苦一笑，可笑的是自己，如今才看破一切。
　　
　　“皇上对臣妾的，不过是习惯了臣妾的存在，而并非是感情。而臣妾，却一直在等待皇上的回应，等待了，到底多久，臣妾都记不清除了。每一次，都在等待，皇上鼓起勇气，接受臣妾。之后，等待皇上接受臣妾的感情。最后，等待皇上接受我们的孩子。太长久的等待，臣妾却始终得不到，皇上愿意给臣妾，一份真正的感情。”
　　
　　蓝乔眉头紧蹙，冷眼看着他，找不到争辩的出口。的确，丽妃说的，听起来即使残忍，但却是实情。
　　
　　“我们貌合神离，我们像夫妻一般生活，偏偏臣妾却从未得到过，皇上真心的信任和包容。”丽歌顿了顿，在他的沉默之中，眼看着自己就要心痛而死。“臣妾越来越怀疑，若当时不是小姐说，臣妾适合皇上，皇上是不是至今，心意不改？”
　　
　　蓝乔心中五味陈杂，神色变得复杂。“给你这么多，还不够吗？”甚至，自己想要将皇后的位置，也给她，为什么，她还是不满足？是贪心吗？
　　
　　“给了臣妾所有，唯独少了那一样。”笑意，最终消失彻底，她再也无法，逼自己强颜欢笑。因为，心中尽是苦涩，该如何，才可以伪装地尽善尽美？
　　
　　“臣妾等待了很久，在皇上愿意将皇后的位置给臣妾的时候，臣妾曾经觉得，皇上是真心的。但是，臣妾在皇上眼中，不过是一个最安分守己的女人，永远不会背叛，永远不会欺骗，永远毫无保留地付出所有。”
　　
　　做了天子之后，他真的在改变，变得越来越陌生，变得令她觉得，哀莫大于心死。
　　
　　“所以，臣妾觉得累了。”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冷沉地问道。“你想离开？”
　　
　　“没有信任支撑的我们，勉强在一起，也不会有完美的结局。”眼底，浮现些许温暖的神色，她陶醉于追忆之中，不想清醒。“臣妾突然，好想念待在小姐身边的日子，远远地望着皇上的身影，感情一日日充实在心。而如今，却像是凋零彻底。臣妾，也许真的没有这个福分，更不适合继续待在深宫。”
　　
　　“因为下一次，当莫须有的罪名，再度扣上臣妾的身上的时候，当所有人都不相信臣妾，皇上呢，会相信臣妾吗？”这世上，无条件相信自己的人，还是只有小姐一个。兜兜转转，走了这么长的时间，最终才看到，自己过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无生活。
　　
　　眯起眼眸，蓝乔冷静地问了一句话。他没有想过，丽歌会离开他，更不愿相信，她有这个勇气。“小皇子呢，你也舍得？”
　　
　　“留在皇上身边，他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也算是，臣妾留给皇上的礼物。”说完这一句话，心中悲恸不已，情绪急急涌来，但是她不想再迟疑了。
　　
　　自己，在那个人的眼中，从未被珍视过。自己的心，却还经得起被无视吗？真相如此残忍，还能继续吗？
　　
　　所以，她转身离开，用近乎狼狈的方式，逃离这个地方。
第十一章 心神不宁 

　　丽歌苦苦一笑，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因为，这深宫的一切，都不属于她。
　　
　　就算可以坐上皇后的位置，其实也一样。
　　
　　她曾经说过，就算是替身，她也可以承受忍受。
　　
　　但是，却忽略了，如今的结局。
　　
　　一个人离开，太过狼狈。
　　
　　但是，他并没有阻挡自己，更证明了，他们之前的一切过往，不过是他在她身上，寻求短暂地寂寞的释放而已。
　　
　　其实，不该开始的，强求的，从来不是她自己的。
　　
　　就算将自己送上，就算生下他的子嗣，就算尊贵为皇妃，那又如何？没有什么，可以代表，他真的喜欢她。
　　
　　若是虞妃没有被拆穿，自己此刻，会在何处？会在冷宫吗？
　　
　　过去，一页页翻过，那些她曾经以为是温馨的，美好的，却在下一刻，转瞬即逝，幻化成为了幸福的泡沫。
　　
　　之后……如果还有第二次，还有第二个美丽但是心如蛇蝎的女人，她又该如何应战？她，注定无法承受，更加没有能力，见招拆招，应付自如。
　　
　　更令她寒心的是，他不相信自己，就连一点点信任，也吝惜施舍给自己。这样的自己，未免太卑微。
　　
　　如果他对自己，还有一丝情绪，也许只是因为时间的缘故，还有小皇子吧。
　　
　　但是，她已经再无力气，去继续了。
　　
　　后宫之中，美貌的妃子，越来越多。他在自己身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少。
　　
　　其实，她很害怕，会不会过了几年之后，她站在他的对面，他都无法喊出她的名字？毕竟，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所以，不必等到那么凄惨的时候，再结束。
　　
　　当绝望的时候，她就该下定决心，就该离开了。
　　
　　黄昏。
　　
　　“主子，听侍卫长说，宫门之外，有一个女子求见。”
　　
　　女子？我喝完杯中的暖茶，打开门，轻声问了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环儿。”
　　
　　环儿？
　　
　　是我听错了吗？我的脚步匆匆，走向宫门，望着那个神色憔悴，风尘仆仆的女子，不禁湿了双眼。
　　
　　“丽歌……”她不是应该在凌云国的皇宫之中，不是当今的丽妃娘娘吗？为什么，她会如此狼狈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却不再愿意，去承认那个名字，淡淡一笑，眼神之中，不无苦涩。“小姐，是环儿回来了。”
　　
　　“奴婢回来了，小姐。”
　　
　　她走向我的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迎上我的双眼，眼角落下一行清泪。那一刻，我再度看到那一个，眼神清澈的丫鬟，名字是……环儿。
　　
　　“为什么要回来？那才是你的人生，还是……”顿了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许苦涩。“还是你不快乐？”
　　
　　“奴婢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推翻了之前几年的感情，奴婢终于认识到，是我的，始终是我的，不是我的，我无法强求。即使勉强在一起，受伤痛苦的人，也是奴婢自己而已。”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在她的眼神之中，读懂了绝望。
　　
　　我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随即问道：“是大哥对你不好？是不是？”
　　
　　“小姐，奴婢不想多说。就像当年小姐一样，江少爷离开的时候，小姐也常常沉默，不是吗？”她努力地弯了弯嘴角，垂下眉眼，眼神黯然。“奴婢早该死心的。”
　　
　　“为何，会选择这个时候离开？该不会，大家冤枉你吧。”还记得，她送来的信鸽，记载着她的苦涩和无助。
　　
　　“其实，小姐你所猜测的，都是真相，但是，就算如今洗清了罪名，奴婢也不想继续留在那里了。”苦苦一笑，她再度恢复了沉默，不想多说。
　　
　　视线，落在孜然一身的她之上，她是一个人来的？语气，有些许疑惑，我不明白。“你的孩子呢？”
　　
　　“皇上会照顾好他的，跟着皇上，在皇上身边长大，至少也是皇子的身份。若是跟着奴婢，便是一无所有。”她的语气，不带一丝激动的情绪，居然平静得不像话，我望着她，熟悉和陌生的感觉，混淆一起，我有些许错愕。
　　
　　这世上，再多一个在感情之中，找不到出路的女子。
　　
　　“奴婢回想过去，其实跟随在小姐身边的日子，才是奴婢最开心的时候。”她浅浅微笑着，眼底盈盈闪着泪光，语气恳切。“所以，奴婢就再度回到小姐身边了，你不会嫌弃奴婢吧。”
　　
　　我的眼神蓦地一暗，心中不无触动，微微一笑，最终，摇头。
　　
　　我怎么会，嫌弃她呢？
　　
　　“这世上，再也没有丽妃娘娘了。”我轻声吐出这一句话，他们的感情，我无法插手再管了，但是她眼中的悲伤，我还是看得清楚。
　　
　　被情所伤，一定很痛，才会不顾狼狈，连夜离开，一日，都不想将就了吧。
　　
　　“人，不应该想太多复杂的事。奴婢宁愿当一个不知愁滋味的丫鬟，也不愿再回到那个身份了。”她轻轻拥住我的身子，声音之中，暗暗划过颤抖。我的肩头，却隐隐被泪水，沾湿。
　　
　　至少，她还给了大哥一个皇子的惊喜。
　　
　　但是，两个人，最终还是无法在一起。
　　
　　算是，天注定吧。
　　
　　这世间，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无奈，但是又奈何？
　　
　　路，还是要走下去。抛弃不快的过去，才能看到天际的微光，等待……下一个艳阳天的到来。
　　
　　我们之间的一丝陌生，用不了一日的时间，就完全化解清楚。她懂我的心，她的情绪和眼神，窝亦可以感同身受。
　　
　　她，也有自己的执着。不想被称为丽歌，忘记过去的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否定之前的过往。她想必，是这么坚信的吧。
　　
　　抛下皇妃的尊贵身份，抛下自己的孩子，回复到之前最简单的生活，我不知道是否该说她太过勇敢，抑或是……自私。
　　
　　但是，她没有错。
　　
　　“小姐，你不必担心。”看穿了我的顾虑，她走向我的身边，低声说道。
　　
　　“他走了不过才三日的时间，我却觉得好漫长。”轻轻抚着怀中雪狐的皮毛，我淡淡一笑，心中尽是黯然。
　　
　　三日不见，如隔三秋。
　　
　　原来这般的情绪，是每一个深陷其中的男女，都可以拥有的心酸。
　　
　　“一坐下来，就情不自禁去想，到底，这场战争最后那一刻，谁会凯旋，谁会败北。”弯起嘴角的笑意，我柔声说道。
　　
　　“小姐，你自然是想要檩王凯旋而归，是吗？”
　　
　　“我也不清楚。”暗暗摇头，垂眸一笑，其实，若是我可以阻止这场战争，我不愿看到任何一方，担负危险的后果。
　　
　　“他答应过我，不会出事的。”心中蓦地划过一丝不安，我淡淡吐出这一句话，像是要安抚自己的忐忑。
　　
　　不希望他受伤，但同时，也不希望大哥被他所伤。
　　
　　针锋相对的时候，我清楚，他们不会手下留情，更不会草草应战。
　　
　　“小姐，别想太多，还是早点歇息吧。”她看出我的为难，双手轻轻放上我的肩头，柔声说了一句。
　　
　　“环儿。”我低声唤出她的名字，噙着嘴角的笑意，望着她的眉眼。
　　
　　“小姐要说什么？”
　　
　　将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我淡淡一笑，声音温暖。“你能再回到我身旁，我很开心。不过，你不必再自称奴婢了，经历过这么多年，我们早就是相互扶持，生活在一起的亲人，而不是当初的主仆了。”
　　
　　“奴婢也把小姐当成是亲人，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不过，小姐，奴婢还是这么叫你吧，奴婢心里都清楚。”她的眼神一暗，其中有什么复杂的神色，充斥着，最终变得沉重。
　　
　　我沉默着，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其实，很多事，我们心中都各自清楚，但是在此刻学会，应该各自宽待。
　　
　　“我不想太早睡。”浅浅笑着，我站起身来，呼吸窗外的清新空气，换来一身轻松。
　　
　　她走到我的身旁，侧过脸，轻轻问道。“那么，小姐想做什么？”
　　
　　我嘴角的笑意，暗暗加深，丢下一句话，心中不无期待。“我突然很想，学习你那一手绝佳的厨艺。”
　　
　　“小姐是想，为檩王下厨吗？”自己真的好羡慕，他们两个人，可以最终走到一起。而不像自己，什么都得不到。
　　
　　“一个好妻子，应该学会这些，不是吗？”有没有名分，真的不再重要了，我们彼此都已认定，我们是真正的夫妻了。
　　
　　“可是，御膳房那么多厨子，而且，小姐你是主子……”环儿的声音之中，不无为难和困惑。
　　
　　“那么，都不是问题。”关键是，我想为他建筑，家的感觉。虽然，我们身在深宫，与宫外的世界，一分为二。平凡的夫妻，可以一起劳动，也可以一起分享，这样的温馨。“我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好妻子，可以为他准备饭菜，可以和他一起品尝。”
　　
　　“环儿，你是嫌我笨手笨脚？”佯装发怒，我低声抱怨。
　　
　　“小姐，你学什么都很快，一定可以成为一个贤惠的妻子。”环儿笑弯了眉眼，言语恳切。
　　
　　正因为把自己当成是他的妻子，我愿意为他学习，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体贴，善解人意的女子。
　　
　　利用，这段他不在的时间，打发担心和不安，等他回来，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惊喜吧。
　　
　　想到如此，我暗暗一笑，心中充满暖意。
　　
　　环儿推开房门，望着身后这个女子，眼神中，划过一丝复杂。小姐，你真是个傻瓜。一个是初恋，一个是终爱，你都用了心。
　　
　　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在改变。
　　
　　你还是一样，还是和十七岁的小姐一样，对于感情，付出太多，甚至……奋不顾身。
　　
　　五日之后。
　　
　　大营中。
　　
　　“主子，今日运来的敌方军粮已经被劫，如您所料，很顺利。”劈风走入帐篷之内，低下头，吐出这一句话。
　　
　　闻言，东方戾的视线，依旧落在眼下的地图之上，神色没有多余的变化。“后勤亏空，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如何自处。”
　　
　　最基本的军粮，关于军心，一旦溃堤，又如何重整军心？怕是，不消几日，军心必乱。他们难道要命令，那些嚼着草根树皮，脸色发青的军士，来与自己身后这一批强壮的兵士作战吗？
　　
　　早就听说，与仇逸卓关系甚好的一批将军，都因仇逸卓一事被牵累，个个无法幸免，轻则被蓝乔降职，重则性命不保。如今来领兵的，也不过是经验尚浅的武将而已。蓝乔他，果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的朝野，少了那些经验丰富资历较深的臣子，的确除去了眼中钉，但是对之后的江山社稷来讲，却是一次重伤。
　　
　　况且，在这段时间内，他并没有广招人才，用贤能之辈，听睿智直言。凌云国如今所谓的朝野，不过是像极了一颗老树，树皮之下，空空如也。
　　
　　未来十日的军粮被夺，他已经输了第一步。
　　
　　“主子，您看起来累了。”劈风抬起眉眼，淡淡说道。
　　
　　“好，你下去吧。”
　　
　　东方戾望着劈风退出自己的视线，还记得，她坚定的声音，落在自己的身后。
　　
　　“这一生的时间，我都不能没有殿下。”
　　
　　暗暗，扬起嘴角，这一句话，让他绝对不允许，自己输。更是这一句话，给他必胜的决心和勇气。
　　
　　闭上双眼，他仿佛还看得见，她站在离自己不远的位置，眼神幽深，幽深地说道。“你不会出事的，你也要答应我。”
　　
　　“我不会。”如他所愿，他再度重复着，这一个承诺。他怎么会让自己出事？他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一定要负责她的人生，绝对不忘。
　　
　　顷刻之后，她默默睁开双眼，望着自己的手边，虽然只剩下一片空白，但是，似乎那一分温度，还没有褪去。
　　
　　他摇摇头，收起手，神色一柔，淡淡一笑。还记得她美丽的眼眸，那一双眸子，他今世，都会记在心里。每一次，自己都快要在其中，沉沦，失去一贯的理智和冷静。
　　
　　而她，永远都会在他的心中，永远，不会改变。
　　
　　明明，有着一颗最柔软的心，却毫不自知的她，才是这世上的真单纯。
　　
　　晚儿，默默念着那一个名字，吹熄书案上的烛火，他的心，再度坚定一分。
　　
　　下一刻，在黑暗和平静之中，和衣而睡。
　　
　　这次回去之后，不管她怎么说，他一定要她，成为自己的皇后。
　　
　　名正，言顺。
　　
　　“该死！”
　　
　　蓝乔蓦地推翻书案，没想到自己的大意，居然给了东方戾可趁之机。军中十日的军粮，竟然在途中，被抢占。
　　
　　而如今军中的军粮，不过可以维持五日而已。
　　
　　蓝乔眼神一沉，吩咐身旁的心腹。“这件事，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兵士为国而战，若是知道军粮被劫，心中自然怅然，觉得穷途末路。那么，要重振旗鼓，想必不易。
　　
　　“还有，马上从京城粮仓，调来十日的军粮，要快！”
　　
　　“是，微臣马上去做。”
　　
　　翌日。
　　
　　“我想，他一定会从京城调粮。”望着走进帐篷的劈风，东方戾翻身坐起，披衣下床，淡淡一笑，嘴角的笑意，却毫无温度。
　　
　　“主子英明。”果然，自己还没有开口，主子居然就清楚他要说什么。
　　
　　“没关系，对方大营之中，已经军心惶惶了。”他早就派人混入敌营，散布消息，想必，如今，敌方早已乱成一团了吧。
　　
　　东方戾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他很好奇，到底这个蓝乔，是否是一个将军之才，还是……一个失败的天子而已？
　　
　　眼神变得阴騖，东方戾的语气冷沉，命令下去。“劈风，替我传话给雷将军，小心对方尖细混入我军，千万不可大意。”他决定不可能，犯下蓝乔所犯的错误，他要自己的大营，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还有，每一日的操练，不可松懈。”这一次，他无法忍受蓝乔的嚣张，更无法容许，自己出半点纰漏。
　　
　　“是，主子。”
　　
　　……
　　
　　“不要！”
　　
　　我蓦地醒来，周边，还是一片黑暗，我暗暗拂去自己额头的刘海，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尽是冷汗。
　　
　　心，依旧跳动太快，无法平息下来。
　　
　　暗暗说服自己，还好，刚才的，只是噩梦而已。
　　
　　我见到，他躺在血泊之中，紧蹙眉头，神情痛苦而悲哀，薄唇微微启动，我却无法听清楚，他在说什么。这一幕，似乎像是不详的预示。
　　
　　为什么，我的心，越来越不安了？
　　
　　紧紧握住那块同心玉石，我再度向上天祈福，但愿，方才的，只是噩梦而已。
　　
　　绝对不要，成真。
　　
　　不可以，成真。
　　
　　手，抚向身旁的位置，泪水，暗暗淌下眼角，划过脸颊，落在寂寞的被单之上。但是我说过，不会要他分心的。
　　
　　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等他归来。
　　
　　一夜，独自品尝寂寞滋味。
　　
　　到底何时开始的，我居然越来越对他依赖？
　　
　　也许，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把他，当成是人生之中，最重要的那一个了吧。他是我的爱人，更是亲人，更是一生的依靠。
　　
　　翌日。
　　
　　“环儿，我突然想起，我并不了解他，甚至连他喜欢吃什么菜，都不清楚。”声音之中，充斥着慢慢的无奈，我转过身子，望着不同的食材，微微蹙眉。
　　
　　“小姐，奴婢想，只要是你做的，檩王都会喜欢的吧。”环儿将手中的食材洗干净，支开了其他的人，她淡淡说道。
　　
　　眼神一暗，我的心中不无苦涩。“我似乎并没有尽到一个妻子该尽的义务。”
　　
　　而他，却包容我，保护我，是不是我可以做得，太少了些？
　　
　　“小姐，你又出神了……”
　　
　　“环儿，最近这两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我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淡淡一笑，轻声说道。
　　
　　环儿弯起嘴角，垂下眼眸，身手利落地切着菜。“等待一个人，其实很痛苦。”不过，小姐的情况，和自己不同。因为，之前她在等待的，不是那个人的平安归来，而是回心转意，但是，她却忘记，那个人的心，从未在自己身上停留过。又如何，回心转意？
　　
　　“若是对那个人付出的感情越多，想必心，会越不安吧？”她默默抬起眉眼，望向我的方向，微笑着说道。
　　
　　暗中长长舒出一口气，我淡淡笑着，试图忘却心中的不安。
　　
　　“环儿，你要做的这道菜，名字是……”
　　
　　深夜。
　　
　　万籁俱寂，所有兵士，都陷入沉睡之中。
　　
　　没有人察觉到，危险，会在此刻降临。
　　
　　无数幽幽火光，宛如天际星辰，坠落地面，舔舐着帐篷一角，最终燃成熊熊大火。
　　
　　“着火了！着火了！”
　　
　　黑夜之中的火焰，将天边，伪装成了白昼。
　　
　　“主子！”劈风蓦地惊醒，冲出自己的帐篷外，视线落在火光蔓延的那一个位置，眼神蓦地一暗，喊出那一个字眼。
　　
　　那几座帐篷，不只是几位将军和副将的容身之所，更有……东方戾的住处。
　　
　　无疑，偷袭的那一方，是凌云国。
　　
　　脚步，不免开始慌乱。
　　
　　劈风急急抛向那边，无奈火势太大，根本无法冲入其中。大火，将帐篷很快，将化为灰烬。
　　
　　“雷将军……”
　　
　　望着身旁被将士背出来面目全非的老将军，劈风再也不顾其他，拿起身旁的水桶，将自己淋上一身，再度冲入火海。  
　　
第十二章 上天眷顾 

　　望着身旁被将士背出来面目全非的老将军，披风再也不顾其他，拿起身旁的水桶，将自己淋上一身，再度冲入火海。
　　
　　“主子！”
　　
　　只是烟雾缭绕的帐篷内，似乎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只看到火舌舔舐着各个角落，紧蹙着眉，不顾浓重的烟味，大步跑向床榻的位置。
　　
　　猛地掀开床上的被子，才发现其中，空无一人。
　　
　　劈风紧紧捂住口鼻，再度跑出帐篷之外，大口大口喘着气，下一刻，帐篷尽数被火海吞噬，火光，暗暗在每一个将士的眼中蔓延。
　　
　　“皇上呢？”纵然身上有几处烧伤，雷将军还是强忍着，神色痛苦地挤出几个字。
　　
　　劈风单膝跪下，神色怆然。“属下不力。”
　　
　　“难道……又是凌云国所为？”眼神一暗，望着眼前的一片灰烬，雷将军眉头深锁，吐出一句话。
　　
　　“几位将军都受了伤，皇上此刻又失了踪影，怕是对方要我军群龙无首，扰乱我们的军心。”
　　
　　劈风没有抬起脸，语气之中，不无冷意。“属下一定会找到主子的。”
　　
　　雷将军点点头，暗暗抚上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语气一沉。“自然，胜负虽然重要，但是皇上可以安然无恙的话，才是我们这些臣子眼中，此刻最重要的事。”
　　
　　……
　　
　　“事情，办得怎么样？”蓝乔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望着跪在面前的将领，语气冷沉。
　　
　　“回皇上，很成功。”将领的语气恭敬，却在不经意之中，流露出些许的得色。“敌营此刻，自然军心涣散，相信明日一战，我们一定可以大获全胜。”
　　
　　“干得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蓝乔站起身来，望向远方的一片火光，声音低沉。“军粮，何时到达？”
　　
　　“明日午时。”
　　
　　目送着将领退出帐篷之外，蓝乔嘴角的笑意，暗暗加深。
　　
　　“可惜，东方戾，你忘记了，兵不厌诈。”
　　
　　雪麟国。
　　
　　手中的利刀，蓦地切破了指尖，利刀随即，滑落在地面。
　　
　　清晰的声音，将我拉到真实之中。
　　
　　鲜血，凝结成红珠，伴随着微微的疼痛，最终滑入手中，拉成长长的直线。
　　
　　心中的这种异样的感觉，又是什么？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为什么那一刻，眼泪却不受控制，落下脸颊。苦涩，蔓延到口中，在全身游走。
　　
　　“小姐！”环儿蓦地走到我的面前，麻利地掏出丝帕，小心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小姐，你又分心了吗？”
　　
　　噙着泪眼，我突然发现，呼吸变得好困难，转向环儿的方向，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小姐，你怎么哭了？”环儿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眼神之中，不无错愕。
　　
　　胸口那么窒闷，我却找不到适合的言语，来形容这种苦痛和不安。蓦地夺门而出，眼泪，在脸上暗中汹涌，失控。
　　
　　“晚儿。”
　　
　　耳畔传来那个温柔的声音，我却不敢回头，炙烫的泪珠，再多滚落眼眶。
　　
　　在我终于鼓起勇气的时候，在我默然转身的那一刻，我却看到的，不过是空白，那个人，根本就没有站在我的身后。
　　
　　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一下子抽走，我暗暗俯下身子，眼泪，溃堤。
　　
　　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居然会如此寂寞和痛苦，我……我就快受不了了。断了思念的洒脱，我居然做不到。
　　
　　一旦被卸下寂寞的倔强，原来我也习惯了，一个转身，就可以看到他的结果。
　　
　　但是如今，这样的等待，还要持续多久？
　　
　　那个人，到底还要多久，才会站在我的身后，温柔地唤出我的名字？
　　
　　“蔷薇。”
　　
　　说不清楚，一个人躲在蔷薇园，胡思乱想了多久，哭泣了多久，默默抬起泪眼，我才看到，那个一身灰色长袍的老人，停留在我的面前。
　　
　　“国师？”
　　
　　他浑浊的眼眸之中，隐隐藏着深沉的颜色，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他暗暗牵扯着嘴角的笑意。“这座蔷薇园，所有的蔷薇，开得真好。”
　　
　　“国师，我要去军营。”语气，带着坚定，我微微蹙眉。
　　
　　他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女子不得入营，蔷薇，你清楚的。”是，我再清楚不过，但是，我的心，为什么总是令我无法停止，流下泪来？
　　
　　“是因为，担心皇上？”
　　
　　我沉默不语，我知道他一向好胜，但是这一次，却总是有不详的预感。
　　
　　“无名猜，皇上一定不希望你出现在大营中吧，他离开的时候，恐怕曾经叮嘱过你吧。”无名随口说出的这一句话，却令我心中不无挣扎。
　　
　　的确，我答应了他，但是，无论他正在经历什么，我都想要陪伴在他的身边。这样的，又是什么样的情绪？“一个人留在宫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会更加不安。”
　　
　　无名眉头紧蹙，眼神之中，毫无暖意。“这一次，无名也赞成皇上的决定，蔷薇，你不该出宫，更不该前往大营。”
　　
　　“为什么？”
　　
　　“在这里，你才是最安全的，还有……”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渐渐深沉。“一切自有天数，我们都应该顺其自然，顺应天意。”
　　
　　天意？
　　
　　在心中默默念着那一个字眼，我望向独自离开的那个佝偻的身影，眼神渐渐一暗。到底，天意，到底还要多久，才可以揭开结局？
　　
　　而那个结局，是否可以皆大欢喜？
　　
　　我依旧站在蔷薇花前，风吹过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一阵香气，一片红色的花瓣，轻轻飘落在我的发间。
　　
　　默默抬起眉眼，望向天际，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残阳，如血。
　　
　　这一场战争，比我想象中，维持更加长久的时间。
　　
　　已经，十日了，我还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一切，安静的，不像话。
　　
　　深夜，夜深人静。
　　
　　劈风的脚步，暗暗停留在大营之前，眼神一暗。主子已经足足消失了十日，虽然几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处乱不惊，依旧迎战，在沙场之上，带领将士厮杀，没有让凌云国，有任何的可趁之机。但是，心中不无悲怆，主子是死是活，身在何处，至今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
　　
　　只是……没想到，这一战争，是不是要以牺牲主子，为代价？
　　
　　整件事，一定跟蓝乔，脱不了干系。
　　
　　“主子，属下会为你报仇的。”劈风冷漠地说道，手中的生铁剑仍以暗红色的布料缠着，尚未出鞘。
　　
　　一抹黑色的身影，避过守卫森严，渐渐向蓝乔身处的帐篷，走近。帐篷内厚重的声音，劈风听得出来，是蓝乔。
　　
　　“确定，他已经死了？”
　　
　　“皇上，虽然他有高强的武艺，但是一个人，又如何抵挡得住，几十人的围攻？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蓝乔眼神一沉，神色冷凝，似乎不满意对方的回答。“朕要知道的是，亲眼看到他死了吗？”
　　
　　黑衣人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语气松散。“他身受重伤，而且，坠入崖底，沉入大海，怕是不死也难了，皇上。”
　　
　　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冷淡，黑衣人笑了笑，继续加了句。“更何况，已经整整十日，怕是尸体都找不到了，皆入鱼腹。”
　　
　　……
　　
　　劈风眼神一暗，紧紧握住手中的沈铁剑，他自然清楚，他们在谈论的人，是谁。
　　
　　周身似有凛冽杀气弥散开来，令蓝乔心头徒然一紧。
　　
　　“谁？”
　　
　　“是你？”蓝乔蓦地站起身来，望向出现在眼前的劈风，自然没有忘记，他是东方戾的下属。
　　
　　“果然，是你这个小人所为！”沈铁剑，蓦地出鞘，劈风语气冰冷，毫无温度。
　　
　　一道剑光，划破了黑夜。
　　
　　那把剑，一剑封喉，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呼喊，就直直地倒在地上。
　　
　　“接下来，就是朕了？”望着那一把沈铁剑，指向自己，蓝乔的眼神，却闪过一丝笑意。“东方戾已经死了，朕跟你也相识很久，还不如你弃暗投明，来凌云国跟着朕，当朕的心腹。”
　　
　　“不必。”
　　
　　“朕说过，这一次，一定要赢的。”蓝乔暗暗积蓄掌力，眼底只剩下冰冷。
　　
　　太医院。
　　
　　“穆姑娘，你还在服药？”林太医淡淡一笑，轻声问道。
　　
　　我默默点点头，虽然他要我不必服药，要我不必为难自己，勉强自己，单是我却没有停止过。因为，我不想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直到……被告知，再无可能，我应该绝望止步的那一日。
　　
　　“微臣说过，这些时日，一直在找有用的药方和药材，相信假以时日，一定可以……”顿了顿，他蓦地望向我。“不过，既然你来了，就让微臣重新替你把脉一次看看。”
　　
　　“穆姑娘的气色，似乎不好。”我默默坐下来，望着他的手，落在我的手腕处。
　　
　　“这些日子，我睡得并不好，的确有些疲惫。”浅浅一笑，我不以为然。
　　
　　“穆姑娘……”
　　
　　望着太医脸上的错愕神色，我的心蓦地一沉，微微蹙眉：“林太医，怎么了？”
　　
　　“你的身子，的确很虚弱。”他的神色凝重，似乎不无担心。“但是从今往后，穆姑娘切记，不必太担忧，一定要养好身子。微臣也会替穆姑娘开些补身的药材，更会嘱咐姑娘身边的宫女，千万要照看好姑娘。”
　　
　　“怎么？林太医，真的有这么严重吗？”我的心情更加复杂，脸上的笑意，万分沉重。
　　
　　“微臣太紧张了，其实，这是喜事才对。”他的眼中，浮现了些许暖意，站起身来，声音之中透露着喜色。
　　
　　“喜事？”默默重复着那个字眼，我脸上的笑意，一分分流失干净。
　　
　　“穆姑娘，你有喜了。”他仿佛是陷入追忆之中，笑望着依旧坐在原处的我。“上一次为穆姑娘把脉的时候，似乎是很久之前了。”
　　
　　“看来，是上天眷顾。”我沉默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手，紧紧握紧，再也说不出多余的一个字来。
　　
　　“更也许是微臣开的药，对一直坚持服用的穆姑娘你，见了效……”
　　
　　他之后的那些话，我似乎一度，再也听不清楚了。
　　
　　真的是上天眷顾？
　　
　　“林太医，你不是……不是在说笑吧。”声音之中，尽是颤抖，我的双眼，渐渐变得濡湿。
　　
　　林太医满脸尽是笑意，压低声音说道。“穆姑娘，你不相信微臣的医术？”
　　
　　我默默移开了视线，刻意忽略心中的感伤。“所以，你说的，是真的？”
　　
　　下一刻，眼泪，忍住，只剩下哽咽的声音。“我以为，这一生，我都不可能……”不可能，会有他与我的孩子了，我以为，这就是一个永远的遗憾了。
　　
　　我等待了很久，痛苦了很久，失望了很久，真的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心愿吗？
　　
　　弯起嘴角的笑意，我淡淡一笑，今日，老天真的是给我一个太大的惊喜。
　　
　　心中，不无满满的触动。
　　
　　“也许，等到皇上回朝，微臣不能再称你为穆姑娘了。”林太医言有所指，走到一旁，吩咐手下的人，将最好的药材，送去羽衣宫。
　　
　　等他回来，我会告诉他，原来，上苍待我们，真的不薄。
　　
　　回到羽衣宫，我默默微笑着，的确，我该听太医的话，不该焦虑，不该疲劳，不该让自己太累。
　　
　　躺在软塌之中，我轻轻闭上双眼，心中尽是安宁的情绪。
　　
　　手心，暗暗划过小腹，残留一片温暖。
　　
　　“皇上，你没事吧。”
　　
　　望着眼前的蓝乔，慕容宇健微微蹙眉，军医正在替他处理胸前的伤口，换下的白色纱布，染上一片血迹。
　　
　　蓝乔忍着身体上传来的疼痛，语气冷淡。“虽然朕不是他的对手，但是至少，他也无法要了朕的命。”早在军营之中，他们的武功就相当，但是最近自己疏于练武，一个人对付劈风，不免有些吃力。
　　
　　“那个人，受了伤，应该跑得不远。”身旁的将领，小心翼翼地提醒。“皇上，不如，加派人马，前去追击。”
　　
　　“不必了，东方戾都死了，他不过是小喽啰，那个人的性命，不值一提。”蓝乔冷笑一声，丢下一句话。“不过，朕要问的是，为什么东方戾不在军中，几位将军都带伤上沙场，你们还是没办法，早日结束战争？”
　　
　　“皇上……”一句话，问得人心惶惶。众人早就听闻，雪麟国的将士，骁勇善战，这一次正面相对，才发现所言非虚。
　　
　　“他们支撑不了几日的，这一次，朕要速战速决。”
　　
　　眼神一沉，蓝乔望着自己身上的伤口，语气之中，丧失最后一份温度。
　　
　　众人都退下，只剩下慕容宇健一个，蓝乔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支开了身边的军医，淡淡问了一句。“义父，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战事持续太久时间，对凌云国来说，不是好事。京城中粮价飞涨，百姓的生活，受到不小的影响。”
　　
　　“义父放心，胜负，相信很快就可见分晓。”
　　
　　微微蹙眉，心中尽是疑惑，慕容宇健的声音低沉，问道。“不过，檩王真的死了吗？”
　　
　　眼中，划过一丝得意的笑意，蓝乔披上外袍，背着烛光的脸上，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东方戾死了，义父也该觉得轻松吧，毕竟，那个人也是你的敌人。”
　　
　　眼神一暗，胸口处，涌上层层苦涩的滋味。“我只是突然想到，他身边的那个女子……”是自己的女儿，这后半句话，却迟迟没有说出口，也许，争强斗胜了一辈子的时间，到后来，才发现自己牺牲了女儿们的幸福。
　　
　　似乎是一转眼的时间，身边再无一个亲人。
　　
　　慕容琳，怕是再也无法相见一面。
　　
　　慕容晚，与自己毫无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了吧。
　　
　　慕容珠，那个无辜的孩子，至今还在哪一个角落，躲着？
　　
　　望着有些许迟疑的义父，蓝乔冷哼一声，毫不在意。“他死了，对晚妹来说，才是一种解脱。”
　　
　　“皇上，那是您的妹妹。”为什么，眼前这个昔日的儿子，却越来越脱离常轨，那么陌生？
　　
　　闻言，蓝乔的眼神一暗，蓦地转身，用力之大，胸前的白纱，再度渗出鲜血。“从小到大，可以保护她的人，一直只有朕一个。”一直，都是自己，不可能再有别的男人，绝对不可能。
　　
　　丽歌的离开，也无法令他回头。他清楚了，对于那个女人，他可以与她一起生活，可以说服自己，将她当成是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妻子，但是却无法……无法付出自己最珍贵的感情。
　　
　　即便，他们之间，有了孩子。
　　
　　所以，如果真的要这么结束的话，对彼此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和释放。
　　
　　“朕会对她很好，比东方戾对她，更好。”
　　
　　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他的嘴角，逸出这一句话，带着无尽的坚定和力量。
　　
　　就算感情，这一世都没有回应，只要她可以在自己的身边，自己每一日都可以看到她，就够了。
　　
　　“小姐，你睡了很久，奴婢已经好几日，没有看到你睡得那么香甜了。”环儿走到我的身边，递过来一碗燕窝粥，微微一笑。
　　
　　“环儿，我很高兴。”
　　
　　“小姐，有什么开心的事？”她眼看着我亲手接过粥碗，坐在我的身旁，笑着问道。
　　
　　“太医说，药起效了，我……我有孩子了。”默默望着她，我柔声说道，随即，看到她眼中的惊愕和笑意。
　　
　　“真的恭喜小姐了。”环儿脸上不无欣喜，蓦地追问了一句。“要告诉檩王吗？”
　　
　　点点头，方才睡得那么久，梦中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噩耗，我的心情，再平静不过。“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会的。”
　　
　　“皇上一定会很开心的。”
　　
　　会的，他会的，我垂眸一笑，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在我以为，穷途末路的时候，却可以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新出口。
　　
　　这样，我们就不必再挣扎了吧。
　　
　　黎明。
　　
　　众将士走过树林的那一刻，脚步停下来，不远处，是一个满身鲜血的男子，最终被翻过身来，那张脸，却是劈风。
　　
　　劈风失踪了一夜，但是却身受重伤，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真相。
　　
　　“雷将军。”
　　
　　“他还有气，赶紧将他背到大营中。”雷将军眼神一沉，当机立断，下了命令。
　　
　　“将军，他好像在说什么。”
　　
　　每一个人，都沉默下来，劈风没有睁开双眼，声音含糊不清。
　　
　　“将军……一定要赢……为皇上……报仇……”
　　
　　皇上？
　　
　　怎么？雷将军却隐约，听出一些隐藏很深的真相，如今，看来自己心中所想，是真的了。
　　
　　“好，老夫一定会不负众望。”
　　
　　蔷薇园。
　　
　　蔷薇花盛开灼灼，明艳了我的双眼。
　　
　　我坐在园中的凉亭之中，喝下解渴微凉的糖水，脚边的雪狐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处，视线落在不远处，仿佛和我一般，也在等待谁的归来。
　　
　　“小姐，又在看书？”环儿微微一笑，望向我手中的书卷，低声问道。“是诗集？”
　　
　　放下手中的诗集，我幽幽地说道，长长舒出一口气，等待如此漫长，我却依旧赤诚不减。
　　
　　“算一算，他已经离开了一月了。”
　　
　　“昨日，小姐不是听到千里之外传来的捷报了吗？还不放心？”
　　
　　“雷将军是老将出马，凌云国最经验丰富的将军了。”点点头，我低声说道。初战告捷，我的心，才悄悄平静了些。
　　
　　只是，唯一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半点与他有关的消息？
　　
　　不过，应该没事吧，我不该，想太多的。
　　
　　视线，从美艳的蔷薇花身上，转移，最终，落在手边的诗集。
　　
　　微风，轻轻翻动着诗集的，每一页。
　　
　　我的眼神一暗，双手轻轻压在诗集之上，不让风儿，再度翻乱我的心。
　　
　　站起身来，我望向远方的天际，听到心中的声音，这么问自己。
　　
　　良人，到底何时归来？
　　
　　。。。。。。。。。。。。。
第十三章 生死未卜 

　　两国之战，终于结束了。

　　凌云国，战败。

　　雪麟国的雷将军，在最后一战之中，旧病复发，从马背上跌落，为国献身。其余的将士怀着满腹悲愤，奋力一击，才化解了被动的困境。

　　只是，我方牺牲了三千兵士。胜利，并不太容易。毕竟，双方势均力敌。

　　战争，没有任何不同的是，牺牲了很多人的性命，换来一时的安定。

　　班师回朝之日，我默默站在蔷薇园，等待着他的回来。

　　这一次，他又赢了，他是一个厌恶输的男人，我很清楚。但是，不知何时开始，他眼中的抱负和骄傲，成了与他自身融为一体的风采。他的沉稳俊逸，擅长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都成了我心中的仰慕。

　　淡淡一笑，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暗暗靠近我。

　　是他吗？

　　下一刻，眼神渐渐暗沉下去，我听得出来，这个人，不是他。

　　我默默转过身子，望向那个黑衣男子，心蓦地一沉。劈风望了我一眼，随即单膝跪下，声音之中，透露着一股沧桑和冷沉。

　　“姑娘。”

　　为什么，是他来见我？

　　视线，落在他的身后不远处，却只是望到一片空白，我似乎察觉到什么，心，暗暗紧紧揪住。

　　“皇上呢？”我努力牵扯起一丝笑容，柔声问了一句。

　　“是……他疲惫了，所以殿下在寝宫歇息？”不想让自己想太多，我默默加了一句话，望向劈风的方向，却依旧无法看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皇上他……”

　　劈风抬起脸来，我望着他的神情，眼看着他再也无法说下去，眼看着他的眼中，有什么在闪烁，我的心，居然隐隐作痛，再也无法吐出一个字来。

　　之前的那些噩梦，一直缠着我的一样感觉，难道就是预兆吗？

　　是因为……手暗暗握紧同心玉石，我的全身居然也无法停止轻轻颤抖，眼底迎来一片惊痛。

　　是，夫妻同心的缘故吗？

　　所以，我也可以感受得到，他出了事？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会是真的。这，也许是他跟我开的玩笑。

　　他答应过我，不会出事，要我在深宫之中，等他归来。

　　我还想要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孩子，上天眷顾。多么想亲口告诉他，把心爱之人，推向别的女人，其实我也不好过。所以，我不想那样做。

　　我们的心，给了彼此，之后的路，想必一定要顺利的，就连上天都舍不得我们再难过，所以，赐给了我们这个最好的礼物。

　　但是，他怎么可以，食言？

　　怎么可以，再也不回来？

　　怎么可以，在这个重要关头，要我一个人度过？

　　“是蓝帝下毒手，主子一人之力，无法抵御几十个杀手，才会……”劈风下面的话，我明明听得清楚，但是，却更像是身在云端，恍恍惚惚，不能自己。

　　蓝帝？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人吗？是那个我一向尊敬的大哥吗？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看着我得到幸福的那个慕容乔吗？

　　好像，不再是了。

　　我的幸福，就是东方戾，他死了，我一个人，如何可以收获幸福？泪水，暗暗夺眶而出，肆意宣泄，我木然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冷。

　　“蓝帝一心想要出去主子，居然这般暗算主子，他是个真小人！”

　　我的大哥，他怎么可以，他是想要我痛苦一世，永无解脱吗？我将他视为亲人，他呢？他让我等待的人，再也无法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我如鲠在喉，声音不受控制在颤抖，一身无力，思绪变得混乱无序。“尸体找到了吗？”

　　“属下听到他们的昙花，主子受伤坠崖，落入大海，想必是……”劈风低下头，声音低沉，带着悲恸的情绪。“属下已经派人去十里崖搜寻了数十遍，依旧找不到主子。”

　　闻言，我逼自己冷静，暗暗握紧双拳，冷眼看他，吐出一句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找到尸体，他就没死。”

　　“姑娘……”在他的眼神之中，我看到了同情，但是我不需要，他以为，我是在自欺欺人吗？

　　或许，我只是相信，我们之间的缘分，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就这么完结。

　　更不相信，老天给我的，居然是这样的结局。阴阳相隔，才是最残忍的结果。

　　“我不会相信，他已经死了，不会。”右手，暗暗抚上自己的小腹，我用力抛弃悲伤，语气坚定不移。

　　“劈风，我知道你对皇上的衷心。”我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淡淡说道。“所以，眼下我可以相信的人，只有你。”

　　“姑娘，你……”劈风站起身来，直视着我的双眼，微微蹙眉。

　　“带我去十里崖，我要去找他。”顿了顿，我侧过脸，泪水再度无声滑落，眼前的蔷薇花，渐渐模糊不清。“无论如今的他，是生是死，我都要去找到他。”

　　我的眼神一暗，我压低声音，低声说道。“更何况，若是不尽快找到皇上，这雪麟国的江山，怕是要易主。”除了东方戾，余下的几位皇子，如今已经成了王爷，若是真的无法找到他的话，朝野之上，自然会重新选出一位天子。

　　我没有任何的名分，这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更是无人知晓。就算是皇子，想必也很难继承，这原本属于东方戾的皇位。

　　自然是因为，我名不正言不顺。

　　而且，我身后没有真正可以倚靠的靠山，没有人可以扶持我，保住他的天下和皇位。

　　一个女子，要站在最高的位置，自然，高处不胜寒。我腹中有了皇上的子嗣这件事，在这个关键时刻，知道的人越多，我就越危险。

　　毕竟，人心难测。

　　所以，即使是面对一向忠心耿耿的劈风，我也不能说出口。

　　“属下明白。”

　　恢复了平静的情绪，我转向他，轻声问道。“听闻，这次你受伤了，严重吗？”

　　“出生入死的生活，属下早就习惯了。”

　　我点点头，已然下了决心，缓缓说道。“那好，明日我们就启程。不过，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只是怕有心之人，会掀起更多不必要的风波。

　　“穆姑娘，你的身子，没关系吗？”

　　“你没关系，是因为他是你的主子。”我淡淡一笑，心中却尽是苦涩和黯然。“我也没关系，因为，他是我的夫君。”

　　东方戾，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让我再一次，体会失去最爱的痛苦，不能。

　　黄昏。

　　我倚靠在凉亭之内，等待无名的到来。

　　“蔷薇，你似乎有事相求。”

　　老人淡淡一笑，一眼看穿我的心思，语气依旧平静，一如既往。

　　“国师，你所说的，顺遂天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不好说。况且，天机不可泄露。”老人摇摇头，语气无奈。

　　“皇上他，如今所遭受的境况，国师你清楚吗？”吞咽下心中的苦涩，我迎上他的双眼，柔声问道。

　　“怕是……”他顿了顿，眼神一暗，神色黯然，默默吐出两个字。“大凶。”

　　我蓦地收回了视线，眼前鲜红的蔷薇花，在我的眼中，汇成了一片血色，心中，像是被刺中，疼得分明。

　　“不过，还请国师在朝主持国事。”强压下心中的刺痛，我淡淡微笑，面对着他，说道。至少，在我找到他之前，雪麟国不能大乱。就算是要易主，也一定要等我带回真相。

　　“无名会的。”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才是真正的蔷薇。你的勇气和坚毅隐忍支撑着你，即使在此刻，还能保持镇定和冷静，这说明，皇上没有选错人。”

　　是，我维持着脸上的一分笑意，努力说服自己。

　　这一刻，我绝对不能倒下去。我不能亲眼看着，幸福在我手边，暗暗溜走。

　　“小姐，你真的要去？你忘了，你已有两月的身孕，劳累奔波，你的身子如何撑得下去？”环儿的神色凝重，站在不远处，默默望着我。

　　“环儿，我知道你为我好。”苦苦一笑，我的心中不无无奈和苦痛。“但是，我一定要找到他。否则，我将抱憾终生，你明白吗？”

　　沉默了半响，她走到一旁，收拾好行李，淡淡
问了一句。“小姐，你恨他吗？”

　　她说的那个人，是大哥。恨？我的心，情不自禁抽痛着，暗暗转向环儿的方向，无力地说道。

　　“那个人，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这么多？为什么非要，置人于死地？”

　　就算他们之间，有再大的恩怨，也不该用那么卑劣的手段，加害东方戾，若是他落在东方戾的手中，我一定会为他求情，不会改变，不会看着他死去，但是，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我真的，不明白。

　　“他早就不是之前的大少爷了，只是我们都明白的太晚。”她的声音之中，透露着苦涩的味道，还有心碎的滋味。

　　环儿脸色一变，眼中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他最想要赢的人，最想要除掉的人，就是檩王。”所以，这一次，他这么做了。虽然，他还是输了，他真的输了。小姐心中最重要，最在乎的人，还是檩王，不是吗？这是事实，无法篡改。

　　我微怔了怔，是我忽略了那个人眼中的杀机吗？“为什么？”

　　“自然是……”环儿淡淡一笑，眼神渐渐幽深。“因为小姐你。”

　　我的身子蓦地僵了僵，我抬起眉眼，望着她的那一双眼眸，居然无语凝咽。一瞬间，心痛的，无法呼吸。

　　我以为，我们不必走到这一步，不必成为敌人的。

　　环儿脸上的笑意，那么无力。“其实，他这么做，又何苦呢？杀了檩王，最痛苦的人，就是小姐你了。”

　　“你这么痛苦，又如何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呢？”

　　我沉默不语，胸口窒闷，一步步走向门口，夏日的夜风袭来，那一刻，却令我的心，失去了最后的温度。

　　“小姐，奴婢也陪着你前去吧，至少，一路上可以照顾你。”环儿走到我的身后，轻轻抚上我手背，声音温暖。

　　“别恨他，若不是用情极深，他也不会变成这样。”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下去。“但是他偏偏，不择手段，所以，输，是一定的。”胜之不武，更何况，他用这种手段，杀了檩王，他便输了之前那些所有回忆，之后要小姐如何再正视他，面对他？

　　“别说了。”我的双眼，变得濡湿，轻声说道。“求求你，别再说下去了。”

　　此刻的我，不想再去想，那个人了。我关心的，只是檩王的下落，生还是死，如今，又在哪一个角落。

　　生死未卜，令我凉透了心，期待，竟也觉得沉重万分。

　　其他的，对我而言，不再重要了。

　　一夜，无眠。

　　“穆姑娘，真的要骑马吗？”劈风牵拉着两匹千里马，望向我，神色有些许顾虑。

　　“小姐，你还是坐马车吧、”环儿的声音之中，不无担扰，视线暗暗往下移动，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之上，语带深意。

　　“骑马太危险了。”

　　“我会小心的，但是我等不及了，马车的速度太慢。”淡淡一笑，我用微笑掩饰心中的苦涩和焦虑，更不想失去最后的希望。

　　跃上马背，我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侧过脸，眼神一暗。

　　两日后。

　　十里崖。

　　站在崖顶，我的视线，默默落在不远处的血迹之上，颜色已经变得暗淡，心蓦地一沉。我不难想象，在深夜之中，发生在这里的那次厮杀打斗、

　　“小姐，你的脸色好苍白，要不要先歇息一下？”环儿轻轻扶住我的身子，柔声问道。

　　“我没事。”顿了顿，我走向劈风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劈风，你对这里比较熟悉，崖底的确是深海，只是不知随着水流的方向，顺流而下，经过的最临近的城镇，是什么地方？”

　　劈风沉思了半响，最终回应了我。“应该是汐港，那时个渔村。人家不过十余户，每家人家欧式靠打渔为生。”

　　“可是，汐港属下已经去过，并没有发现主子的踪影。”劈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甚至，下面其他的三个小渔村，我们都一并找过。”

　　我从容应对，不让自己的思绪，有半点混乱。“既然到了这里，我一定要重新再找一遍。劈风，我们若是马不停蹄赶到汐港，需要多少时间？”我，不会再放弃了，这一路上，我告诉过自己，无数遍。就算给我再多的时间，我依旧无法相信，他已经死了，不在这世上了。

　　我们曾经承诺的誓言，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坎坷，如果他不在，又算是什么？浮华一梦吗？

　　“需要半日。”

　　“好，我们走吧。”转过身，拉过身旁的环儿，我头也不回，走向前。

　　汐港。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芒，被黑夜遮盖，抵达汐港的时候，亦是傍晚时分了。

　　很小的村落，到处可见的是渔网和船只，打渔之人，纷纷返家了。人家中的炊烟顿起，烛光，也暗暗点亮了每一户的温暖。

　　“穆姑娘，附近并无客栈，今晚不如就在这里借宿一宿。”劈风丢下这一句话，等待着我的回应。

　　“好，我们在这里等你。”点点头，我淡淡一笑。

　　望着劈风渐渐远离的身影，我才发觉自己早已一身沉重，即使什么都不说，如今的身子，还是无法应付过度的疲惫。

　　身子的所有力气，更像是被一度抽空。

　　“小姐，你先坐下。”环儿察觉到我的无力，扶我坐在一旁，低声安慰。

　　不远处，急急走过两位妇人，谈论着，没有留意到我们的存在。

　　“你说老周家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到底是谁？”

　　“我看，怕是贵族家的少爷，他一身贵气，你没看到他身上穿的衣料，都是最好的丝绸吗？听说，那一匹丝绸的价钱，足足够我们几年的开销呢。”

　　“小姐？她们说得难道是？”

　　我默默眼神一暗，轻柔地捂住她的嘴，不留痕迹地继续听下去。

　　一位妇人走到我们面前，收起挂在一旁的鱼干，平静地说道。“老周家的女儿倒是有福气了，每天照顾那个男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日久生情了。要是我的女儿也可以嫁给那样的男人啊，我也可以不要再过这种穷日子了。”

　　“不过，如果不让那个男人回去，他在合理，照样是个没用的人啊。”

　　“那个男人，一定来头不小，上次不是有人来问过了吗？要不是老周要我们都保密的话，他早就被人带回去了。那么多人来找他，可见是个身份尊贵的人。”

　　“可惜啊，要他一辈子待在我们这里，怕是委屈了人家。”

　　“委屈什么？再说，他也不会一直留在这儿，要是老周家的女儿真的和他看对了眼，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他回去过好日子了吗？”

　　“看对眼？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老周家的女儿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到她是美是丑。”

　　“时间一到，就会有感情的，男女之间，还不就这点事吗？”

　　妇人的笑声，在我听来，分外刺耳。

　　直到她们离开，我才松开手，站起身来，走出黑暗的角落，默默望向不远处的，深邃的大海。

　　她们谈论的那个男人，想必就是我们在寻找的他吧。至少，他还没死，这是我最大的欣慰。

　　不过，他的眼睛，怎么了？

　　真的，看不到了吗？

　　他一向自负的紧，如何可以忍受，自己成为废人的事实？那样的生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人侍候的生活，他无法容忍，我很清楚。

　　他习惯了，睥睨天下的身份，习惯了，运筹帷幄，习惯了，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今，不是他会猜到的结果。

　　“穆姑娘，属下已经找到一户愿意留我们借宿的人家了。”劈风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我想我已经知道，他的下落了。”我缓缓转过身子，轻轻吐出一句。

　　劈风叩响了那扇门，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这么晚了？”

　　“你是？”

　　“老人家，你是周大爷吗？”劈风淡淡问道，我站在劈风的身后，蓦地看清楚，老人眼中的惊愕。

　　他想必是想起了，之前不久曾经来过的劈风。

　　“听说，周大爷你收留了一个男人……”我走上前，迎上他的双眼，语气平静。

　　老人闻言，眼神一暗，蓦地打断了我的话，想要关上门去，却被劈风阻止。“什么男人，不知道！”

　　我淡淡一笑，语气，却不无坚定恳切。“请您，让我们见他一面。”

　　“他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我越过老人的身子，神色平静。“所以，打扰了。”

　　“穆姑娘……”半响之后，劈风对着我，摇摇头，示意在屋中找不到，他的下落。

　　难道，这里并不是那个藏身之所？

　　“你们还不走？”老人神色不耐，很明显，不太欢迎我们的不请自来。

　　“周大爷，这么晚了，你的女儿，还没有回来吗？一个女子独身在外，你难道不担心吗？”视线落在灰暗的天色之上，我浅浅微笑着，压低声音，柔声问道。

　　他的情绪，似乎有了不小的波动，眼神之中，不无微薄的怒意。“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之中，再无一分情绪，渐渐变得冷淡。“我身边的这位下属，武功高强，不如，要他帮忙，护送你的女儿回家，如何？这样，周大爷你也不必再操心了。”

　　即使，这算是要挟，我也管不了太多。

　　“汐港民风淳朴，我想你的秘密，其他人，也略有所闻吧，还是等天亮之后，我再去询问其他的乡民？”牵扯着嘴角的笑意，我不能继续等下去，浪费更多的时间。 
第十四章 等待太久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沉下脸，冷眼看着我们。

　　“老人家，你救了那个人，我们理当对你重酬重谢。”顿了顿，我脸上的笑意，一分分消失干净。“但是，即便你不说，我们有也办法，找到那个人。”

　　“爹，阮儿回来了。”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彼此的僵持。

　　“阮儿姑娘？”我淡淡一笑，转过身去，望着走进门来的那个女子，轻声问道。

　　“你们是……爹，他们……”眉眼清秀的女子，不无迟疑，视线落在我们的身上，随即转向老人的方向。

　　“他们是，来找那个人的。”老人终于吐出这一句话，神色不无颓败。

　　“麻烦阮儿姑娘，替我们指路，我们想见他。”弯起嘴角的笑意，我笑望着她，柔声说道。

　　“好。”沉默了半响，她最终眼神复杂地点点头，神色却已然不太自在。

　　山林之中的那间木屋，一点烛光，照亮了我的双眼。

　　劈风推开门，压低声音，丢下一句话。“姑娘，我们在外等候。”

　　的确，他是最衷心的属下，更是伴随东方戾最久的属下，他想必也清楚，若是此刻的东方戾，一定不想任何人，看到他这幅模样。

　　因为，他与生俱来的自负和骄傲，不容许。

　　我淡淡一笑，点点头，视线擦过站在一旁，沉默着的阮儿姑娘，朝着她浅浅微笑着，随即，越过她的身子，走进门去。

　　我一步步移动脚步，每一步，不无忐忑。紧抿双唇，掀开浅蓝色的布帘，视线，落在里屋的木床之上。

　　有一个男人，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但是即便我看不清他的脸，我依旧认得出来，那个人的背影。

　　这是，我的幸运。

　　至少，他还活着。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蓦地坐起身来，转向我的方向，语气不悦。“你怎么又来了？”

　　他，想必是把我当成阮儿姑娘了。

　　环顾四周，里屋简陋不看，木桌上的饭菜，明显已经凉了。他是在生气，我迎上他的双眼，隐隐还回忆起那一双冷沉的黑眸，曾经，其中盛满怒意，只是这一刻，我无法触及。

　　白色的纱布，蒙上他的双眼，我看不到他此刻的眼神，而我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依旧浑然不知。

　　我坐在他的床沿，轻柔地抚上他的手，但是他似乎十分反感，用力甩开。“滚开！”

　　以后很长的时间，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不知道，要如何打破彼此的沉默。

　　最终，我鼓起勇气，暗暗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眼眸之上的白纱，心中尽是苦涩。我明白，看不到的痛苦，对他来说，尤甚吧。

　　“别碰我！”他低吼一声，再度打落我的手，声音之中，尽是烦躁。

　　“殿下！”我轻轻吐出两个字，望着神色不无疲惫的他，视线紧紧锁住他的身子，怀疑这蓝色布衣之下，是否隐藏着我所看不到的更多的伤口。

　　“你……”他的脸色一边，蓦地顿了顿，声音之中，夹杂着轻轻的颤抖。“晚儿？”

　　“晚儿，是你？”

　　“是我。”我望着他主动伸出的手，点点头，轻轻覆上他的手心，浅浅一笑。

　　他蓦地长臂一伸，拉我入怀，只是半响，彼此再无开口，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我在他的肩头，落下眼泪，只是心中不无悲痛。“但是我不愿意去相信，你可以对我这般残忍。”

　　“我这样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他的声音之中，隐藏着更深的情绪，我清楚的听到他的苦涩。

　　我伸出手，紧紧回应，他的怀抱，压低声音淡淡说道。“你忘了吗？当年我患上奇怪的眼疾，最终还不是痊愈了吗？只要你回宫，太医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他的神色蓦地一沉，情绪有着太大的波动。

　　我沉默着，却眼睁睁望着他轻轻推开了我，心中蓦地一沉。

　　“是中了毒，蓝乔派来的杀手，居然在兵器之上用毒，我才会这么狼狈。”他冷笑一声，语气之中，只剩下浓浓的冷意。“才会坠崖落海，才会像一个废人这么活着！”

　　“所以，殿下是在怨我吗？”我身心俱疲，即使眼看着他痛苦，却不知道该如何帮他化解。

　　“我到底该怎么做，殿下。”我的声音之中，无论如何掩饰，都无法隐藏疲惫。

　　“我没有想到，大哥会改变这么多，没有想到他要置你于死地，更没有想到，你会这么痛苦。”

　　“不过，我觉得好累。”苦苦一笑，我轻轻倚靠在他的身上，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察觉得到，他的温柔的大掌，一如既往，轻柔地抚上我脸颊。我们彼此都沉默，但是心中各自都明了。

　　“很累吗？”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低于一句。

　　“你要我留在原地等你，但是迟迟等不到想见的人，更何况，在那一日听到你的死讯，殿下觉得我的心，会好过吗？”

　　“更何况……”我拉下他的手，将他的掌心，安放在我的小腹之上。

　　“怎么？”他的神色顿了顿，语气之中，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我浅浅一笑，神色一柔，缓缓说道。“这是……我们的孩子。”

　　“孩子？”他沉默了半响，手掌的动作听了下来，像是怕伤到谁。

　　“殿下，我以为，这一生我们之间都会有这个遗憾。”察觉得到，他身上阴郁的气息，稍稍缓解，我默默睁开双眼，望向眼前的男子。

　　他的手心，擦过我的衣袖，最终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淡淡问道。“孩子……多大了？”

　　“不过才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他俊眉紧蹙，轻轻叹了一口气。“是我害了你，要来回奔波。”

　　心中谈过一阵阵暖意，我的心情渐渐轻松。“只要殿下还活着，还在这世上，那么，一切我都可以忍受。”

　　“殿下你不在身边的时候，真的很孤单。”淡淡笑着，我毫不避讳自己的情绪。

　　“如今，终于找到殿下了，你不想跟我回去吗？我腹中的孩子，殿下不打算照顾它了吗？”微微仰起脸，我直视着他的脸，吞咽下满满的苦涩。

　　我的言语之中，夹杂了一丝沉重的情绪，咄咄逼人。“还有，若是殿下不会去，这雪麟国的江山，定会易主。殿下，你的天下，也不要了吗？”

　　“晚儿，我自然会回去。”他的嘴角，蓦地扬起一丝冷淡的笑意，紧紧扣住我的手腕。“不只是要守住江山，而且，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心中划过一丝一样的情绪，我知道，他此刻的心中，当然不无愤慨。想要报仇，怕是再自然不过的。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丢下一句话。“还有，你和孩子。”

　　“那么，明早我们就启程，好吗？”征求地问了一句，我却再无一分力气了。

　　“好。”

　　我默默闭上双眼，眼泪，却忍不住，轻轻滑落。

　　只是，我们彼此的手，再也不愿松开。

　　在他的怀中，安睡一晚。

　　清晨，他还沉睡着，我默默起身，走向屋外。只是迎面而来的人，却是那位姑娘。

　　我淡淡一笑，柔声说道。“谢谢阮儿姑娘，最近对他的照顾。”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是他的……”

　　“妻子。”两个字，足够形容，我们彼此的关系。

　　她眼中的笑意，不无苦涩，声音越说越低。“原来，他已经有娘子了。”

　　“他的双眼看不到，脾气不好，想必给你们父女添了不少麻烦，”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压低声音，语气恳切。

　　“是我爹想得太多了。”她低声说道，默默低下头，不再看我。

　　“谢谢你们。”我将手中的钱袋，放入她的手中，其中，是酬谢他们照顾殿下的银两。

　　“我们不能要……”她的手蓦地一缩，眼神之中夹杂着些许的慌张，摇摇头，拒绝我的好意。

　　“这些并不多，但是，是我的心意。毕竟，你们救了他，我很感谢。”再度抓过她的手，语气坚决，将钱袋安放与她的手中，随即加了一句。“而且，今日，我们就要离开了。”

　　“这么快？”在她的眼中，我看到的，是浓浓的失落之情。

　　点点头，我笑着回应道：“是，他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的时间。”

　　“是吗？”闻言，她幽幽地问道，更像是喃喃自语。

　　不忍心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我默默转过身子，心中一片黯然。

　　我们总是以为，第一次出现在人生中的，一定是自己在等待的那个人，但是，往往不是。

　　“穆姑娘，属下已经找到一辆马车了。”劈风走到我的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微笑着，我转向他的方向，轻轻说道。“好，我去通知他，稍候就启程。”

　　“殿下，你醒了？”我走向他的床边，俯下身子，扶他起身。

　　“晚儿。”

　　我知道，他有什么，想对我说，但是最终，却只唤出一个名字。

　　我浅浅一笑，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之中，没有丝毫的迟疑。“若是殿下的眼睛好不了了，我便是你今生的双眼，更是你行走的拐杖。”

　　“所以，不必觉得，对我亏欠。我们说好的，无论前方是什么难关，都可以一起走过。”察觉到手边传来的温暖的温度，我望向他，但是却无法再从他的黑眸之中，看到任何的回应了。

　　心，蓦地隐隐作痛。

　　“殿下，别再想丢下我一个人。”我压下心中的情绪，牵扯着嘴角的笑意，神色一柔。“就算你觉得对我厌烦了也好，但是不能再丢下我了。”

　　“我并没有对你厌烦，只是这双眼，让我的心情不太好。”他的语气之中，尽是愧疚，每一个字，都带着一分暖意，温暖着我的心。

　　“也许，是我害怕寂寞。所以，请你不能食言，忘记曾经说过的承诺。”

　　“我不会，永远不会。”他蓦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却在下一刻，察觉到什么，随即松开了手，我的指尖，只剩下一片无力的虚空。

　　“我忘了，你的身子不好。”他淡淡一笑，原来是因为顾忌我腹中的孩子，才会如此小心翼翼。

　　“只要殿下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我的眼神一暗，吐出这一句话，扶着他一步步，走出这木屋。

　　“主子。”

　　劈风见到我身边的东方戾，随即单膝跪下，神色恭敬。

　　“殿下。”环儿随即欠身，东方戾转过身，淡淡问道：“这是？”

　　“是环儿，她回来跟随我了。”

　　“起身吧，”闻言，他神色平静，在我的牵引下，上了马车。

　　皇宫。

　　“殿下，你累了吧，我吩咐下去，要他们准备一下，侍候你沐浴和晚膳。”

　　他苦苦一笑，摸索着，费力地握住我的手，说道。“累的人，是你吧。晚儿，我只是看不到而已，其他的，都好。”

　　“我没事，为人妻子，自然有照顾夫君的义务。”

　　默默离开他的寝宫，我平静地关上门，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个佝偻老人之上，缓缓走向国师停留的地方。

　　“蔷薇。”

　　“国师，殿下在房内，需要我通报一声吗？”挤出一丝笑意，我从容问道。

　　他摇摇头，神色自若。“我要找的人，是你。殿下既然回来了，一定要上朝，平息众臣的不安，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我明白。”

　　“殿下受的伤，严重吗？”

　　我沉默不语，点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总算是上天垂怜。”他的眼神一暗，神色怅然。“不然，殿下这一次，绝对凶多吉少。”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语气冷沉。“不过，蔷薇，这一次难关，若是你可以伴随殿下走过，你便有资格，成为这雪麟国的皇后。”

　　耳畔，依稀还萦绕着无名说过的这一句话。

　　我却对这个名分，却再无半点抗拒。因为这段人生，是我自己选择的。他是天子，更是我的夫君，我自然应该陪伴他一生。

　　即使是深宫，也在所不惜。

　　扶着他走进浴池，我替他宽衣解带，望着他胸前的那一处伤口，有些许触目惊心。可见，这一剑，刺的有多深。

　　我的手心，温柔地抚上他早已结痂的伤口，心中亦可以感受到他的痛苦。

　　“怎么了？”

　　他淡淡一笑，我望着他早已拆下白纱的双眼，却再也不能，在里面看到属于我的，一分温柔。

　　“我说过，要我死，不太容易。”他依旧在调笑，但是我却再也笑不起来，心中尽是沉重。

　　“你不会死！”我没有半点迟疑，声音，居然不受控制，变得哽咽。只是，依旧费力掩饰，不想他看到我的软弱。我的心酸和眼泪，我不要他察觉到一分一毫。

　　他伸出手，安放在我的肩头，压下俊脸，压低声音柔声说道。“我当然不能死，我还要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更要教导他，如何成为一个天子。”

　　“对，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说完这一句话，眼泪，却频频落下。

　　至少，我想要的家，是完整的。

　　“我绝不放手，这一点，不会改变。晚儿，我们要一起面对的时间，还很长。若是到最后，双眼在也无法痊愈，我会禅让皇位，和你一起，归隐山林。”

　　他的神色一柔，很显然，他已经想到了，我们的未来，也很努力，想要给我一世的幸福生活。

　　他，一向都这么周到。

　　“你的双眼，会好的。”双手环上他的腰际，我忍住眼泪，微笑着回应，“每一次，你都可以转危为安，你都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身边有你，是我的幸运。”他淡淡说道，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淡然的笑意。

　　为什么看到他这样的申请，我也觉得，心中惆怅万分？

　　我走入浴池，站着他的身后，轻轻替他湿润身体，手蓦地被他拉住，听到他的声音之中，夹杂着更为复杂的情绪。

　　“会不会后悔？”

　　“不会。”我没有任何的踌躇。吐出这一个字眼，直视着他的双眼。唯独这个时候，他的眼底，只有灰暗的平静，不见一丝柔情。

　　“殿下还记得，上次华灯大赏，我们一同放华灯祈福的情景吗？”没有等他的回应，我的心头一暖，浅浅微笑着，继续说下去。“我希望殿下平安一生，如今，上天真的待我不薄。”

　　“我只是在等待，殿下许我一个，幸福的人生。”

　　“晚儿。”他像是生怕摔碎着无法拼接的美好，轻轻捧起我的脸，温柔的吻，落上我的额头。

　　下一刻，落上我的双唇。甜蜜，一点点伴随着温热，汇入心中。

　　我们都寂寞太久，孤单太久，等待了……太久。
第十五章 华阳皇后 

　　天还未亮，我却早就醒了。

　　侧过脸，望向身旁的男子，心中一柔，暗暗微笑，如果这是上天给我最后一个考验的话，那我可以全部承受。

　　林太医说，他有恢复的可能，但是，并不太乐观。余毒未清，不知何时起，方可再度见到光明。

　　但是我已经习惯了，只要有一丝希望也好，就算只有一丝希望就好，我也可以撑下去。如果人生不能顺随心意，我宁愿只要平淡。

　　感情，到了最后，其实是两个人，需要陪伴。

　　这一次，我不想失去他，更不想，自己的心，找不到最后的归宿。

　　每一日，细心地替他更换双眼之上的纱布，希望他可以重新看到，站在他身前的我。但是每一次，却是微微苦涩的失望。

　　每一个清晨，眼看着他，垂帘，上朝，每一个黄昏，我低声朗读一份份奏折，替他磨墨勾画……

　　用受伤的借口，掩饰背后的真相。

　　他回朝的一月之后，最终下了圣旨，封我为华阳皇后。

　　而我，欣然答应。

　　这一日，我出了宫，来到皇陵。

　　脚步，暗暗停留下来。我记得清楚，长埋于此的人，是当年那个眼神清澈心地纯良的琴幽容。

　　“淑娴皇后，这一生，他会永远记得你。”顿了顿，我的双眼变得如是，她对殿下的感情，无暇的宛如天际的云彩，但是即便云彩消失了，蓝天还会记得那一刻的绚烂。吞咽下心中的苦涩，我轻轻弯起嘴角的笑意，说道。“我也是。”

　　我们的人生之中，永远都有一个人，就是她。

　　“你想要陪伴着他，照顾他，抚慰他的心，我都明白，之后，我也会这么做的。”比起她，我更加幸运，至少我们之间，还有不少的时间。

　　繁华过后的烟云，心中徒留萧瑟。

　　我默默抬起双眼，望着皇陵周围的枫树，满树金黄，风一吹，瓣瓣鲜嫩落地，点缀满地秋色。

　　如今，初秋了。

　　我淡淡一笑，心中不无怅然，从身旁这棵树上摘下一片红色叶子，贴身相伴，暗中情绪翻涌，取出叶子，思念……

　　这三年来，身旁不断有人消失，不断有人出现，我们经历着痛苦，但是却不能踌躇不前，还是要踩碎了自己的软弱，一步步走下去。

　　如今，我们的心，更加坚定不移。

　　我转过身子，独自走出皇陵，在环儿的搀扶下，坐上轿子，再也没有回头。

　　我们都要重新面对，余下的时间和人生。

　　翌日，正是皇上迎娶新后之时。王宫内，蟠龙舞帐，绣凤飞帘，金银焕彩，珠宝生辉；鼎焚茉莉香，瓶插长春蕊。

　　我默默闭上双眼，如今的奢华，对于我来说，更像是一种美丽的梦境。那么，不真实。

　　“晚儿，今日开始，你就是朕的皇后了。”他朝着我微笑，双眼之中，似乎也染上一丝温暖的笑意。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淡淡一笑。“我不要一个人孤单的生活，更不要苦苦等待，可以陪着皇上，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视线，落在身上的红色嫁衣，七彩凤凰，代表着无上的荣耀。

　　“如今想来，之前的过往，仿佛是过眼云烟，更像是一场梦。”我的目光幽深，幽幽地吐出一句话，依偎着他，心中尽是复杂的情绪。

　　“但是我们的感情，再也不会改变。”他轻轻拥住我的身子，语气之中，尽是我所熟悉的温柔。“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你，晚儿。”

　　这一句话，温暖着我的心，眼泪要流下来的时候，我却忍住。

　　今夜，是我们最温馨的一日，我不该流泪。

　　原来，幸福，不是妄想。

　　三日之后。

　　“什么？”顿了顿，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站起身来，望向门外的劈风，神色一变。

　　“你，再说一遍。”

　　“慕容大人他过世了。”

　　那个男人死了吗？

　　我的泪水，暗暗湿润了我的双眼，令自己再也无法看清楚，身旁的人的表情。我很清楚，即便我曾经恨过他，但是最终，还是无法改变，他是我爹的事实。

　　原来，心还是会痛。

　　我以为，对于他，我忍受的够多，配合的够多，我可以像一个陌生人一般，平静面对他。

　　其实，我不能。

　　“晚儿。”

　　身后的声音，在暗暗提醒，我支开了所有人，眼看着那扇门，最终被合上，那一刻，眼泪却暗暗汹涌。

　　“皇上，臣妾……”

　　“朕明白，你想回去守孝吧。”明白我心中所想，他淡然望向我的方向，神色平静，淡淡吐出一句话。

　　就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知晓，他与我之间的关系，但是我其实一直都记得，那个人，是我爹。

　　这是真相，就算每一次想来，都会令自己痛苦，但还是无法遗忘。

　　但是，他暗中成了蓝帝的心腹，早已成了雪麟国的敌人了吧。但是，最后一次，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见他。

　　所以，放下自己皇后的身份，我出了宫，伫立在慕容府之外，纯净的白色，微微刺痛了我的双眼。

　　他很安静，望着他的脸，望着他花白的发色，我面无表情，心中却已然痛苦不堪。这个自私的男人，到底是因为爱而活着，还是因为恨？

　　当爱最终转变成恨的时候，其实，我没有意识到，他也没有错。

　　只是因为，对娘亲太爱了，却得不到，才会变成这样吧。

　　先皇与娘亲，相爱之人，无法相守。爹与娘亲，相守之人，无法相爱。是不是，都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痛？各自的不同，却又各自相同，彼此的心，都会觉得孤单吧。

　　只能说，造化弄人。

　　深夜，一身孝衣的我，跪着，我的心再受不了凌虐，独自守着他的灵柩，一整夜，心情起伏，不得安宁。

　　这一次，也是我最后一次，尽孝道了。

　　翌日。

　　我默默环顾四周，不受控制的心，却又默默驱使着自己，来到蔷薇园。园中的蔷薇花，尽数飘零凋谢，落在尘土之上，一片寂寞。

　　我不断地走走停停，还记得，那一个眼神温柔，有着最温暖笑意的女子，还记得，那个起舞翩翩的女子，还记得，那个倚靠在蔷薇旁，等待的女子。

　　我想，其实娘亲也是幸福的吧。

　　有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有一个自己深爱的男人，就算结果不尽人意，那又如何？

　　我缓缓勾起嘴角的笑意，心中最后一分伤感，最终被阳光驱散。

　　眼前，仿佛还看得到，那个曾经穿上一身彩衣，带着笑意跳一曲飞天的女子，那是之前的我，我似乎明白了，为何娘亲不想看到我跳舞。

　　舞，是为取悦人心。

　　但是真正的倾心，不需要取悦。

　　走出蔷薇园，我没有半分留恋，如今我该停留的地方，不再是这里了。

　　经历过这些，我的心，似乎才渐渐沉淀。

　　我想我，慕容晚，终于和之前的自己，不再一样了。

　　十日之后。

　　“皇上，这是臣妾所做的晚膳。”微笑着，我将银筷送入他的手中，淡淡说道。

　　“每日都为朕特意下厨，不累吗？要他们去做就好了。”他无奈地摇摇头，神色一柔。“林太医不是说，要你仔细休养身子，你又忘了。”

　　闻言，我的心中，被暖意紧紧包围，坐在他的身旁，轻声说道。“若是皇上你说难以下咽的话，也许臣妾会罢手。”

　　他淡淡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因为，我们各自清楚，彼此的心意。

　　即使是天子与皇后，我们也不过是平常的一对夫妻，依旧可以，这般温馨地生活。

　　“林太医和朕说过什么，你似乎从来不问。”他的嘴角逸出一句话，我听得清楚。

　　浅浅微笑着，我不想因为自己的过度关切和询问，令他的心，觉得太过沉重。毕竟，时间的问题而已，我不想逼他，更不想看到他逼自己。真的做到，一切顺其自然。

　　“若是皇上哪日恢复一如往昔，皇上不想给臣妾，一个惊喜吗？”

　　他暗中摸索着，在桌上握住我的手，语气平和。“林太医说了，朕的眼睛，已经好了许多。还有，朕如今的眼前依稀可见模糊一片，不再是单调的黑暗了。”

　　“是吗？那么，皇上有朝一日，一定会痊愈的。”我微笑着，心中不无感慨，希望来得太快，我仿佛还来不及去相信。

　　有一瞬间，我无法开口，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晚儿，朕绝对不会容许自己，这一生都无法看到你，还有我们还未出世的孩儿。”这一句话，他说得肯定，我点点头，朝他微笑着，却依旧无法回应。

　　“这一辈子，朕不能成为一个废人，不只是这天下需要天子的守护。更是因为你们，朕的妻子和孩子，都需要朕的照顾。”神色冷静，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不再松开，手边的温暖，长久地停留在我的手边，替我驱赶最后一分的冷意。

　　我依旧沉默着，久久凝视着眼前这个男子，才明白，为何之前，那么害怕，失去他。

　　因为，自己的心，早已落在他的身上。

　　若是失去了他，如何找回遗失的心，如何才不会觉得悲伤？

　　凌云国。

　　“臣妾帮皇上宽衣。”

　　站在自己身后的美貌女子，是蓝乔最近的新宠，乔妃。二八年华，却温柔娴淑，对于服侍一事，也通晓清楚，完全没有一丝青涩。

　　她，真的令他满意。温暖的手，带笑的眉眼，娇柔的声音，以及……

　　后宫之中的妃子，他并不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但是依旧可以，给她们公平的疼爱和宠溺。

　　但是他清楚，只是欲望而已，却可以避开感情。

　　他是凌云国的天子，需要妃嫔，需要后宫，需要子嗣，需要延续下去，他的威严和尊贵。至于遥不可及的感情，他不再奢望。

　　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奢望。

　　还是，早已遗忘？

　　他一遍遍地回想，东方戾站在十里崖顶，深深刺入他体内的那把剑，刺的那么深，随即，东方戾以长剑，支撑着自己的身子，一步步后退，鲜血在地面上，汇成溪流。

　　东方戾最后的眼神，那么冰冷，望向的方向，却是手执利剑的那个蒙面黑衣男子。仿佛，他可以看穿，那个杀手真正的面目。

　　最终，东方戾的身子无声坠落，落入大海。

　　黑夜之中，火光之下，只看得到，翻滚的浪花。空气之中，依旧残留着血腥的味道，很新鲜。

　　黑衣男人，头也不转，冷静地走回树林，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心，也如此。下一刻，拉下黑色蒙面的男人的脸，却是蓝乔的。

　　是他自己策划了这个阴谋，但是，可以亲手杀死东方戾的机会，他不愿留给其他的杀手。

　　视线，落在自己的长剑之上，他的眼神蓦地一暗，剑上，有毒。

　　原来，他自己也可以是一个杀手。更可以，不择手段。

　　手上沾染的鲜血，一样黏稠。他其实和东方戾，没有什么不同。

　　还记得，那一夜，他要为首的杀手，再去搜寻，东方戾的下落。

　　“确定，他已经死了？”

　　“皇上，虽然他有高强的武艺，但是一个人，又如何抵挡得住，几十人的围攻？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朕要知道的是，亲眼看到他死了吗？”

　　……

　　他不安，因为迟迟找不到东方戾的尸体。

　　偏偏，东方戾的命，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硬。

　　他记得自己亲眼看着东方戾身受重伤，落入大海，但是却有一丝担心，上天与自己作对。

　　果然，这一次，输的人，是自己。

　　东方戾，居然没死。

　　自己却早已不在乎，东方戾是否认出了那个将剑刺入他体内的凶手，是自己。那一边已经迈出，完全没有反悔的余地。

　　因为，自己在乎的那件事，却偏偏成了真。

　　东方戾回宫之后，昭告天下，封她为，雪麟国的新后。

　　华阳皇后。

　　好陌生的……名字，他甚至记不起来，到底那个女子，原本是什么名字。

　　只是隐约还记得，他叫她，晚妹。

　　还记得，养父临终的时候，是自己陪在他的身旁。

　　“乔儿。”

　　他不确定，养父眼中的自己，是当年的慕容乔，还是如今的凌云国天子蓝乔。但是，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却让他的心中，划过一丝触动。

　　“养父明白，得不到的，到底有多痛。但是，我想，当年的我，若是放她离开，是不是她会更加幸福。”

　　养父语中的“她”，自己很清楚，是三娘柳宛心。

　　“是不是，两个人都可以得到释然。”慕容宇健默默吐出这一句话，气若游丝，脸上，再无其余的表情。

　　养父，这么说，是不是是在暗示，要自己去放手。

　　是他，对东方戾动了杀机，那把剑，是他的，他突然一瞬间，再也看不到原本的自己。

　　她，会如何想他？

　　会，恨吗？

　　如果是，自己再无机会，可以将她留在身边。更或许，在听到东方戾还活着的那一刻，自己就不仅仅失去了她。

　　她对自己的尊重，把自己当成亲人的情感，在那一刻，都化为灰烬了吧。

　　所以，他该要她原谅吗？

　　如果不是，她依旧平静从容面对自己，却要他，如何泰然处之？他们，还可以留在最初的位置吗？

　　还是，即使东方戾这一世都是一个瞎子，她也会留在他的身边，而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大哥那个字眼，是不是自己再也听不到了。

　　养父的灵柩，被暗中送回雪麟国慕容府。目送马车徐徐离开，他的眼神一暗，紧紧握住手中早已变得灰暗的护身符，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苦涩。

　　突然觉得，天子这个高高在上的位置，高处不胜寒，心酸苦痛，更甚。

　　在自己，再也没有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妹妹那一刻，是不是一切就开始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华阳皇后，但是不是自己的皇后。

　　而是，东方戾的。

　　蓝乔神色一沉，默默闭上双眼，身旁有无数热闹，偏偏自己，却一个人走在最清冷的角落。

　　对与错，他不想再去追究。

　　也，没有追究的必要了。

　　。。。。。。。。。。。。。。
第十六章 双眼痊愈 

　　望着出现在我眼前的妇女，我淡淡一笑，柔声说道。“郑钴夫人，最近身子好些了么？”

　　在我终于成为皇后之后，她和锦云郡主，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我清楚，自己的身份， 是众人争议的话题，但是，没有关系。

　　“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你居然真的成了雪麟国的新后。”她一袭湖蓝色华袍，脖间洁白色的串珠，简单却不失高雅尊贵。她的神色依旧平静，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脸上，只是只字片语之中，已经少了几分尖锐。

　　“夫人想说什么？”淡淡一笑，我望向她，从容应对。

　　“这天下做主的人，是皇上，既然皇上喜欢你，要封你为新后，我这个当皇姨娘的，还能多说什么？”她的双眸之中，闪过一丝冷淡，但是更多的，是无奈。

　　“更何况，你还有了皇上的骨肉。”

　　我笑着点点头，指腹暗暗划过身上宽大的华袍，眼神一暗。“郑钴夫人，与传闻符合，的确是个慈母，就算不喜欢我，也可以看在我腹中孩子的颜面上，勉强接受我。”

　　“我明白，除了睿敏皇贵妃，对皇上最好的长辈，就属皇姨娘您了。”站起身来，我语气一柔，轻轻伸出手，微微俯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是……很像娘亲的双手，暖暖的，温和的，有着温度，而不是像我这般，微凉的。

　　“皇上要我，对你好点。看来，他的确是把你看的很重要。否则，也不会这么说。”她暗暗缩回了手，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复杂，语气平静。

　　“众人皆说深宫幽怨，但是我却把它当成是自己的归宿，一生的家。所以，皇上所尊敬的家人和长辈，我也会和他一样，同样对待你们。”顿了顿，我抬起眉眼，望向她温和的眼眸，说道。“但愿，之前的那些不愉快，还请您原谅我。”

　　“看来，我也是一厢情愿罢了。似乎除了你，皇上不会再喜欢别的女人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微蹙眉，嘴角的笑意，显然已经无可奈何。“就算是我们锦云，看来也没有机会了。”

　　我沉默着，安静地听下去，没有打断她的话。其实，我们都对彼此真实，之前的，如今的，都没有隐藏自己的情绪。

　　“我也累了，不再想烦心这些事了。如果皇上无意，那么我们锦云也没有必要，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皇上。”

　　我点点头，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下去。“锦云郡主的洒脱和豪爽潇洒，我也很喜欢。而且，她很直接，没有任何的心机。”

　　“那孩子正是因为这样，也许才不适合待在深宫。”

　　“若是要成为皇后，她要需要学习的，还很多。”她平视着我的双眼，语气平静柔和，真诚给我提出忠告，“你也一样，但是你比她适合。”

　　我的心中一暖，我看得到，她的让步和妥协。但是，忘记之前的过往，她是皇上的亲人，亦是我的亲人。“皇姨娘对我所说的，我一定牢记心中，受益匪浅。”

　　她沉默了半响，最终再度开了口。这一次询问的对象，是皇上。“皇上的双眼，还没有痊愈？”

　　“皇姨娘，您不必再为皇上操心了，太医说过，过不了多久，相信皇上就看得到了。”我抬起眉眼，心中平静如水，嘴角扬起温暖的笑意，柔声说道。

　　闻言，她眉宇之间的褶皱，缓缓舒散。“不过，这些时日，你可以陪伴在皇上身边，不离不弃，精心照料，实在也算难得。我也没有理由，再反对皇上的决定了。”

　　“这几十年来，在这后宫中，我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妃嫔，但是，从先皇到皇上，其实一个男人的心中，还是只容得下一个最爱的女子。”

　　她的眼神有一丝黯然闪烁，语气不无喟叹。“这样看来，先帝和皇上，真的如此相像。”

　　“谁说，天子多情？我看，是专情吧。”她默默站起身来，转向我的方向，淡淡说了一句。“替我向皇上问好，我知道他不方便见我，那就下次吧。”

　　“好。”我走上前几步，微笑着，想要将她送出宫门。

　　“算了，你的身子也不好，还是就此止步吧。”她停下了脚步，淡淡睇着我，吐出一句话。“还有，孩子三月前，一切都要万分小心，身旁的宫女姑姑的话，你最好也听一些，别大意。”

　　“毕竟，这是皇上第一个子嗣，若真是皇子的话，也会是将来的储君。”她的手，暗暗拍拍我的手臂，从嘴角逸出这一句话。

　　我默默点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望向她的方向，目送着她离开。

　　孤单，似乎再也感觉不到了。

　　至少，我愿意为了他，去成为一个令人满意的皇后，令天下人满意的皇后。

　　心中，尽是释然，再没有一丝怆然。

　　翌日。

　　“皇上。”

　　我淡淡一笑，坐在他的身旁，伸出手，想要重新拆开他眼睛上的白纱，却被他轻轻拉下。

　　“晚儿，每一日都满怀希望而来，每一次却失望而归，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我微怔了怔，暗暗摇摇头，任由着他温暖的大掌，包覆着我的手，沉默了半响，最终开了口。

　　“死心，失望，会比较简单。但是，臣妾会心有不甘。因为臣妾还记得殿下说过的，要亲眼看到臣妾，照顾臣妾和孩子一辈子。”微笑着凝视着他，我扬起嘴角的笑意，抽离出手，轻柔地扯开那一层白纱。“臣妾当了真，认了真，不会放弃的，皇上也不会吧。”

　　望着那一双缓缓睁开的黑眸，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眼眸之中的暗淡和平静，但是每一次看到这样的死寂，我还是会暗自心痛一阵。

　　林太医所说的时间，到底需要多长？有朝一日，会是什么时候？若是腹中的孩子出世，他可以陪伴在我的身边，清晰地看到孩子的脸吗？

　　“别说你会对我感到愧疚。”我浅浅一笑，吐出一句话，希望他别放在心上，希望，还在，不是吗？纵然，等待太过于漫长。

　　他沉默着，紧紧握住我的手，神色凝重。我清楚，即使如今是幸福的，还是各自哀恸着。希望，令人心生贪心，总想要早一日，实现。

　　“不过，皇上，比我们痛苦无奈的人，还有很多。其实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已经不再孤单了。”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让自己觉得失望。

　　下一刻，我的手脚微凉，蓦地吞咽下心中的苦涩，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了。身上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令我觉得迷惘而无措。我蓦地察觉到什么，随即站起身子，走向门边。打开门，却看到环儿，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小姐，环儿炖了补汤……”她的眼中充斥着满满的笑意，只是视线落在我的脸上，随即眼神一顿，缓缓向下移，脸色变得惨白。

　　“小姐……你……奴婢马上去叫林太医，小姐一定要等奴婢。”她放下手中的托盘，脸上的神色沉重，急急走向太医院。

　　我的脚步沉重，再也无法迈出一步，那么艰难。

　　“晚儿，你怎么了？！”我看到他的神色紧张，随即站起身来，摸索着，向我走来。

　　微微一笑，我的声音依旧柔软温暖。“没关系。”

　　视线，暗暗向下移，鲜血，已经染红了我的裙角，我默默望着他，神情悲恸。但是，声音之中，却听不出一丝迟疑和苦痛。

　　他俊美紧蹙，长臂一伸，紧紧拉住我的手，似乎察觉得到，我的整个身子，都在轻轻颤抖。

　　那一双黑眸之中，隐藏着哀伤，这一次，我看的清楚。

　　“什么没关系，你在流血！”

　　他蓦地吐出这一句话，黑眸之中闪动了些许的光耀，不再像是死水一般。他一把横抱起我，急急走向羽衣宫。

　　“臣妾真的，很想要这个孩子，是不是……”刻意忽略心中的悲痛，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心中是满满当当的慌乱和不安。“是不是，这样也不可以？”

　　“真的是臣妾的妄想吗？”我微笑着，望着他，却再也察觉不到，身上的一份暖意。

　　既然上天不想看我幸福，为何又要给我这个孩子，若是想要看到我幸福，为何又要夺走这个孩子？

　　“朕不会眼看着你出事的。”他的这一句话，还萦绕在我的耳边，说的，宛如誓言一般。

　　他，看得到了。

　　但是，我的孩子呢？

　　真的要，如此交换吗？这样，才是上天眼中所谓的公平吗？

　　苦苦一笑，我不再去多想什么慢慢闭上双眼，手无力地垂下，手心之中，留不住任何东西。

　　空荡荡的，犹如我此刻的心。

　　我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仿佛是，再也不想醒来，更不想被告知，有关孩子的一切。

　　我清楚，即使他什么都不说，但是这个孩子，是我们彼此的希望。

　　不想失去它的心，那么坚定，但是，这一次，我不敢去妄自揣测，我们会得到的结果。醒来的时候，还是黑夜，月光，铺撒一地光辉。

　　这样很好，至少我很平静。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双手，轻轻抚上小腹，不要如此，知道结果。我睁开着双眸，望着身旁神色疲惫，陷入短暂休息的男子，沉默不语，不想吵醒他，怕是，在床边守候我很久了吧。

　　其实，更加失望的人，是他对不对？心中一阵无力，我刻意撇开视线，不再凝视着他。

　　半响之后，他渐渐恢复了清醒，睁开眼，望向我，淡淡微笑，沉默着轻微地握住我的手。咽下的淡淡乌青色，证明他一直陪伴在我的身旁。

　　即使他沉默，但是他脸上的微笑，还是微微刺痛了我的心。

　　原来，在面临失去的时候，我居然如此不安敏感。

　　“会难过吗？”下一刻，我开了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充满沧桑和疲惫。仿佛，是经历了太长的时间和等待。

　　他摇摇头，神色从容，是一贯的冷静和温柔。“没关系，你最重要。”

　　“看的清楚臣妾了吗？”我浅浅一笑，缓缓吐出这一句话。

　　“看的到，如果不是方才气急攻心，朕也不会……”他顿了顿，似乎察觉得到我脸上神情的微妙变化，停住了，伸出手，轻轻拂去我额上的刘海。

　　“傻瓜，你没事。”他神色一柔，扬起嘴角的笑意，大掌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压低声音说道。“孩子，也安然无恙。”

　　我微怔了怔，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问道。“真的？不是骗我？”

　　“就算孩子真的保不住了，你还是最重要的，明白吗？”他像是怕我不相信，再度重复了一遍，双眼之中，尽是柔情。“林太医说过了，不要担心，孩子没事。”

　　我久久凝视着，微笑着，眼泪却再度滑落，温热的温度，暗暗擦过我的脸颊，相顾无言。

　　他的脸上，浮现些许温暖的笑意，再度伸出手，以手背擦拭干净，我的泪水。“那么害怕吗？没有了孩子，令你那么不安吗？”

　　“臣妾想要成为一个好娘亲，一个好妻子，一个好皇后，更不想，要皇上失望。”噙着泪眼，我淡淡说道，心中一片黯然。

　　“朕很满意，从一开始，可以拥有你，这一生都不会再后悔了。”他顿了顿，轻轻拥我入怀，低语一句。“你会是一个最好的皇后，朕相信。”

　　“如此开来，最难过的关口，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出口。”我默默闭上双眼，沉溺在他给的温暖怀抱之中，轻声问道。“这，算是上天最后一次考验吗？”

　　他沉默了半响，最终开了口，语气坚定不移。“朕相信，这世上，再也没有我们这般坚定的感情了。所以，上天也不会再考验我们了。无论他要如何试炼，我们的决定都是一样，结果也自然一样。”

　　“其实，经历过这一次之后，朕才更清楚，之后要怎么做。”他说的平淡，没有多少情绪。“说起来，还算是拜他所赐。”

　　他话语之中的那个人，我们彼此清楚，是蓝乔。

　　他淡淡一笑，松开了怀抱，扶着我的肩头，望向我的双眼，轻声说道。“你很想说，不要朕去报仇，是不是？”

　　“皇上……”我的心，他真的懂，但是，我又该如何回应？

　　他回应的，利落干脆，像是已经决定了很久。“好，朕答应你。”

　　我默默迎上他的双眸，隐隐察觉，他真的在改变。

　　“朕不打算去追究了，因为不想惹上更多的杀戮。”他久久凝视着我，神色恳切，说的真诚。“你和孩子，都需要安定的生活，而不是不安和紧张。”

　　“而且，他这么做，也没有错。他在想什么，朕很清楚。也许，如果换成是朕，朕也会这么做。”也许，他们这两个天子，各自明白彼此的心思。但是，纵有一个，要退出这场战争。在感情的世界之中，不是仅仅依靠争夺，就可以得到战利品。

　　望着沉默的我，他暗暗勾起嘴角的笑意，淡淡那问道。“想说什么？觉得朕与之前的那个东方戾，不一样了？”

　　“是。”我含着笑意，点点头，心中尽是暖意，包围着之前的忐忑。

　　“之前的朕，没有这么好的皇后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更无法容许，自己失败，所以，不断地报。”他轻轻抚上我的长发，柔声说道。“但是，如今，朕更应该为了你们考虑。如果朕不去追究，就可以给你们安定的生活的话，朕可以这么做。”

　　“更何况，那一剑，没有要了朕的命。剑上的毒，也没能要了朕的双眼，这样想来，的确是朕的幸运。”

　　或许，更是我的幸运。至少我之后的人生，不必是残缺的。他还活着，还在我的身边，将是我和孩子的依靠。

　　“如果这段时间，朕所承受的一切，就可以平息蓝乔的愤怒的话，似乎也值得。毕竟，他自然会心有不甘。”

　　心中不无感叹，我默默垂下眉眼，沉默着，最终，归于平静。

　　或许，他是对的。

　　退一步，海阔天空。

　　而不是，妥协投降。

　　他是在，为我们退让。为，我和孩子。

　　…… 
第十七章 繁华一梦 

　　深夜。

　　我蓦地醒来，在他的怀中，桌上的烛光微微闪烁着暖意，我淡淡一笑，最近嗜睡的时日，实在太多。他神色一柔，望着我手心的纹路，却依旧沉默不语。

　　“在想什么？”我望着他的眼眸，轻声问道。“皇上还不睡吗？”

　　他俊眉微蹙，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今日，锦云主动要求，远嫁边关的雷杨朔，要朕赐婚。”

　　“那位少将，是雷老将军的养子，战功显赫，为人正直，是个好对象。”我点点头，顿了顿，平静地说道。“只是，太仓促了吧。”

　　“是，朕也这么想。”他的神色平静，闻言，点点头，嘴角边逸出这一句话。

　　“皇上，明日，让臣妾找郡主谈谈心吧。”

　　“好。”

　　翌日。

　　“皇上，你找我？”她步入羽衣宫，淡淡问道。我却在她的脸上，再无找到一丝笑意。一袭粉红宽大华袍，却依旧无法衬托出半点愉悦，只见惶惶然。

　　我微微蹙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压低声音问道。“锦云郡主，你真的决定了吗？远嫁边关，不后悔吗？”

　　“至少，这么做，也许我还可以将自己解救出去。”她望向我，苦苦一笑，神色怆然。“否则，若是留在京城，永远都不会回头，永远都没有结果。”

　　“而且，雷少将一身武艺，守护国家，不遗余力，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

　　“皇上也是这么说，我想应该不假。”顿了顿，我不知道，要如何继续下去。“不过……”

　　她微微一笑，抬起晶亮的眉眼，英气的脸上，闪过一丝柔和。“皇后你是想问，锦云十分还心有不甘是吗？”

　　我沉默着，最终，平静地点头回应。如果走的不甘心，即便嫁给另外一个男子，也无法释然。

　　她沉默了半响，回答地直截了当，毫不拖泥带水。“当然，无法完成自己的心愿，当然会心有不甘。”

　　“但是，青梅竹马的感情，也比不过你们一路走来的情意，如今的我，醒悟了。”她侧过脸，端起茶几之上的茶杯，平静地说了一句。“也许，醒来的还不晚吧。”

　　“更何况，我想宫外的生活，也许更加自在。可以自由自在地练武，骑射，狩猎，也可以看到自己的夫君在沙场之上操练兵士，那样的生活，才是我真正喜欢的。”

　　她喝完一口清茶，笑了笑，朝着我说道。“若是一直待在后宫之中，我想我真的会闷死的。”

　　“的确是会很闷。”我浅浅一笑，语气从容。

　　“如果皇上答应了赐婚，下个月初，你就要前往边关了。”小心翼翼站起身子，我微笑着，走向她。

　　她侧过身子，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双眼明亮而温暖。“细想一下，我们明明应该是敌人，但是却……”

　　“不是，我们不是敌人。”我的神色一柔，垂下眉眼，轻轻握住她的手。“毕竟，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自己无法控制的。”

　　“只是，到了边关之后，还会回来吗？”望着她的脸，我淡淡问了一句。

　　闻言，她微笑着，扬起嘴角的笑意，我再度看到那个神采飞扬的郡主。“我会回京城的，我的性子，没有人可以制得住。我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了。”

　　我望着她，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调笑道。“雷少将也没有办法吗？郡主，到时候，你要懂得迁就。”

　　“我明白，还要互相忍让。”她平视着我的双眼，默默开了口。“其实，说真的，我真的很羡慕你们。要一个男人去学着尊重女人，真的很难。但是，皇上对你，却是这样的。”

　　心中淌过复杂的情绪，我知道自己已经满足了，移开视线，我轻轻舒出一口气。“若是两个人可以平等地对待感情，而不只是一个人单纯付出，也许这样的感情，才能维持的久。”

　　“你以后的夫君，也会这么待你的，锦云。”

　　“那个人是我自己选择的，就算不尽人意，我也怨不得别人，但是，我会努力，努力要他喜欢我。”

　　她如此真诚坦白的情绪，宛如三月春光，明媚而干净。

　　我久久凝视着她，沉默不语，但是心中，却不再觉得亏欠，至少，我会祝福她，也可以得到真心的对待和感情。

　　我的目光幽深，缓缓说出一句话，这是真心的。“你会幸福的。”

　　“我也这么告诉自己。”她浅浅一笑，明亮的双眼，望向我的方向。“皇后，你也要珍重。到锦云回来看你的时候，也许可以看到孩子出世了吧。”

　　“每个人都说想要见到皇子出世，但是我不同。”她蓦地想起了什么，眼中闪烁着笑意。“皇后，若是出世的是公主的话，也很好，不是吗？”

　　“当然，我也喜欢女儿。”

　　闻言，她点点头，急急说道。“女儿贴心，和娘亲也走得近。若是有一个和皇后这般美丽的公主，这后宫也会热闹许多吧。”

　　“不过，到时候，皇后可要许锦云，教她无疑，带她去骑马，可以吗？”

　　我垂眸一笑，听得出来她真实的情绪，点点头，回应着她。“当然。”

　　“我差点忘记，皇后也会骑射，若是到时候公主变成像我这样的野丫头，可怎么是好？”她微微蹙眉，笑着问道。

　　“锦云郡主的心，真挚而明净，性子坦诚而直接，若是孩子可以像你这般的性子，是一件好事。”我的心中黯然，幽幽地说道。“我太冷静，太小心，这样的性子，有时候也是一个阻碍。遇到感情，很难说出口，很难去回应，不好。”

　　“我这样的性子，太任性，经常得罪人。”她望向我的脸，说得再认真不过。“只有皇后你，既往不咎，我们才可以这样毫不设防地谈心。”

　　“说真的，我还没有离开，就有点怀念这里了。”她轻轻覆上我的手臂，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想念娘亲，想念皇上，想念皇后你……”

　　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她淡笑出声。“不过，边关有新的生活在等待我，我一定要走。”

　　“到时候，我也会带着孩子回来看你们。”

　　我浅浅一笑，心中被阵阵暖意包围。“这么想来，那时的情景，好温馨。”

　　“是。”

　　我目送着她离开的背影，弯起嘴角，淡淡一笑。

　　这个开始，并不悲伤。

　　结果，也会是快乐的。

　　……

　　我转过身子，望向身旁的环儿，心中流淌过一丝异样的情绪，这几日，她似乎有了心事。原因，我也清楚。

　　“环儿，你还在想念他吗？”

　　她淡淡一笑，摇摇头，却没有勇气看我，轻轻吐出两个字，掩饰自己真正的情绪。“没有。”

　　“你说谎。”我的眼神一沉，不忍心再看着她痛苦，却还要强颜欢笑。“大哥封了新宠乔妃为后，你是不是很不好过？”

　　她苦苦一笑，迎上我的双眼，说道。“若说想念，奴婢只是想念孩子而已。”至于那个人，就算是还放不下，又能奈何？

　　“那么，你是在担心，生怕那位皇后不会善待小皇子。”我眼神一暗，转过身子，望向她。

　　“是啊，不过，也许只是无谓的担心而已。对方一定是名媛淑女，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她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笑意，最终归于平静。

　　“环儿。”我轻轻拉过她的手，要她坐在我的身边，语气之中，不无担忧。“你这一次离开，确定是一辈子吗？我知道你是重情之人，喜欢大哥已经好几年，还有了孩子。但是之后呢，之后不愿回头，也不愿意重新开启一段人生？”

　　“不必担心，小姐。”她浅浅一笑，缓缓勾扬起嘴角的笑意。“孩子身为皇子，自然可以得到无数宠爱，而奴婢自己，曾经得到过那么美好的生活，也就够了。”

　　“那个男人，不会因为奴婢的心意，而留在奴婢身边的 。”

　　我沉默不语，脸上再无一份笑意。看来，环儿是铁定了心，再也不会回凌云国了。

　　“奴婢决心，要跟随着小姐，终身不嫁。”

　　终身不嫁这四个字，令我有些许的沉重，我更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而限制了她的余生。“环儿，这句话，你是当了真？”

　　她望着我，点点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是，小姐。”

　　“你是奴婢一生的小姐，奴婢会尽心尽力照顾小姐。”她淡淡微笑着，吐出这一句话。“奴婢的心意已决，不会改变。”

　　“奴婢已经没有，继续执迷不悟的勇气和力气了。”

　　她背转过身，轻轻打开窗户，视线落在天际的方向，语气之中，夹杂了一丝我无法分辨的情绪。

　　为伊消得人憔悴，只是当时已惘然。

　　凌云国。

　　“皇上，臣妾为你宽衣。”乔皇后弯起嘴角的笑意，眉眼如画。盈盈走到蓝乔的身后，替他解开腰带，褪下外衣。“不过，最近这几日，皇上有什么烦心事吗？为何总是愁眉不展，不如说给臣妾听听？”

　　“你知道，为什么朕要封你为皇后吗？”蓝乔眼神复杂，轻轻捧起她的脸，微薄的酒气，喷薄在乔皇后的脸颊边。

　　盈盈笑着，她压低声音，柔声说道。“因为，皇上喜欢臣妾。”虽然，自己也不清楚其中的缘故，自己进宫时间最短，但是侍候皇上的时候，却最长。

　　“也算吧。”闻言，蓝乔淡淡一笑，语气之中，却不无苦涩。

　　乔皇后默默垂下眉眼，语气温柔。“臣妾虽然身为皇后，但是年纪还小，后宫事宜若是做的不好，还请皇上见谅。”这宫中，觊觎自己位置的人，实在太多。

　　“今日姑姑抱来了小皇子，臣妾很喜欢，只是听说丽妃姐姐又走了，小皇子实在太可怜。”望着眼前英挺的男子，她浅浅一笑，试探地问道。“皇上，臣妾想要成为小皇子的娘亲，可以吗？”

　　自己进宫之时，小皇子的生母丽妃已经离宫。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但是看得出来，至少皇上对小皇子疼爱有加，若是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位小皇子，想必更能威慑住后宫之中，其他的妃嫔。

　　“皇子的娘亲，还在世上，你想要取代她？”

　　“不是，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要视如己出，像丽妃娘娘一般照顾小皇子。”为何，方才皇上眼中的冷意，突然让自己不寒而栗？自己，是说到了他的痛处吗？

　　“不要再提那个女人。”蓝乔语气冷沉，神色更加复杂。其实，毕竟有着夫妻情谊，要忘记，要谈何容易。丽歌并非是自己的真爱，但是，他却低估了她性子之中的坚定。这一次，她真的是不会再回到自己的身边了。

　　甚至，连孩子，都无法挽留她，继续容忍自己了。

　　他，真的是在执迷不悟。

　　但是，却沉迷其中，不想，回头是岸。

　　“蕊妃姐姐，你看，我们一起进宫，但是皇上为什么会封乔妃为后？我实在是想不通。”一位美丽的妃子，微笑着，望向身旁的端庄蕊妃。

　　“你自然是不清楚了。”蕊妃浅浅一笑，眼神之中，却划过一丝精明。“不过，我这边，有一个宫女，知道之前宫中发生的不少事。”

　　“所以，姐姐你也知道了？”

　　“那是当然。”她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认真。“听说，乔妃如今的模样，跟一个女人很像。”

　　微微蹙眉，妃子试探着问下去。“是皇上之前的女人？”

　　蕊妃垂眸一笑，但是心中了然。“不是，是皇上的妹妹。据说，皇上一度想要封她为凌云国的郡主，但是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在后宫之中的女人，根本无法奢望什么不切实际的感情，天子的宠爱，有时候，也可以轻如鸿毛，更可以，像是天际划过的流星。理智的人，根本不必再去追究，宠爱的原因，是什么。

　　着凌云国的后宫之中，不过又添一个替身。

　　就连高高在上的皇后，也终究不能免俗。

　　……

　　望向庭院前的风华，我心中平静如水，如今，锦云想必已经赶到边关了，也看到自己未来的夫君了。

　　一切风波，都在此刻，凝结成宁静祥和。

　　后花园中，已经飘香四溢，月桂的想起，沾染我一身。

　　“小姐，小心着凉了。”望着我在凉亭之中坐下，环儿神色一柔，将手中的外袍，轻轻覆盖在我的身子之上。

　　“环儿，你坐下来。”我浅浅一笑，拉她坐在我的身旁，倚靠在她的肩头，阳光覆于我的身上，带来一身暖意。

　　“最近，皇上好像很忙。”她顿了顿，侧过脸，望向我，轻声说道。像是，要开解我心中的沉郁。“小姐，也觉得孤单了吧。”

　　“他是天子，自然无法时时刻刻陪在我的身边了。”我半眯起双眸，感受着微风拂面的清新，柔声说道。“不过，我的身边还有你，还有孩子，我怎么会觉得孤单？”

　　“奴婢这几日的梦中，常常回想到，慕容府，还有，当时的小姐你，江少爷，不过短短三年时间，往事却真的成了一片虚无。如今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了。”环儿目光幽深，视线落在不远处，淡淡说道。

　　我淡淡一笑，闭上双眼，心中只剩下安然。

　　繁华一梦之后，居然泪流满面。

　　但是，却不会感觉到，一丝悲伤。

　　那些人，那些事，突然，遥远的，像是对方的雾气，只能遥望到，那些若隐若现的身影。体验过，才看得到，接下来要过的人生，到底是什么。

　　我，不再是慕容晚，而是华阳皇后。

　　身边，也有了更加重要的人，会转过头，过往还能留下什么？

　　所谓的悲伤疼痛，不止一种。

　　所谓的幸福快乐，不止一种。

　　我微微仰起脸，温和的阳光，温暖了我眼角边的泪水。

　　也，灿烂了我的微笑。

　　每一次抉择，又向前一步。 
第十八章 一切结束

　　中秋之夜。

　　华灯初上。

　　他陪着我，一同出宫，蓦地人潮汹涌，冲散了我们彼此紧握的手。我的脚步，停在一条冷清的小巷之前，转过身去寻找他的身影，但是，最终无果。

　　“晚妹。”

　　停止了脚步，我微怔了怔，不敢相信，那是大哥的声音。

　　我的身子一僵，缓缓转过不便的身子，抬起眉眼，望向他，紧抿双唇，说不出一个字来。我们到底有多久，没有相见了，我却不想去追究。

　　“还是，我也该称你为，华阳皇后？”他淡淡一笑，嘴角勾起一丝淡然的笑意。

　　“你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了。”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语气之中夹杂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点点头，淡淡睇着他。

　　彼此沉默了许久，我才压低声音，轻轻吐出一句话。“大哥你，今日是团圆之夜，为何会出宫？”

　　他的神色平静，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带着些许苦涩。“因为，即使有那些人陪伴，都不算是真的团圆。”

　　“而你，如今快乐吗？”

　　我淡淡一笑，在他的注视之中，点点头，算是回应。

　　“我知道，你的心里，还存在芥蒂吧。”顿了顿，他的神色冷凝，丢下一句话。“毕竟，当时，是我派人伤了他。”

　　“是，我曾经一度觉得，大哥你不该这么做。”我不想避讳，更不想隐瞒自己的情绪，语气平淡。“那是我孩子的父亲，更是我的夫君。若是你杀了他，难道是要我孤身一人吗？”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那一瞬间，我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若是他真的死了，你要为他报仇？”

　　我沉默不语，若是当时，那个坠入大海的人，真的再也无法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又会如何面对这个蓝帝？

　　他望向我的方向，像是不死心，再度问了一句。“难道，你可以为了东方戾的死，用剑指着我吗？还是，要血债血偿？”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是爱人，亦是亲人。若是有人加害他，我自然无法容忍。但是，那件事已经过去，我不想再谈及了，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刻意忽略心中的情绪，撇开视线，冷静地回应。

　　他的声音之中，夹杂了些许的沉重和苦涩。“已经发生了，如何遗忘？晚妹，你不是在自欺欺人吗？”

　　是，但是除了淡忘那段不快的回忆，我还能做什么？真的，要把他当成是自己的敌人吗？我不想歇斯底里，更不想失去最初的理智和冷静。默默抬起眉眼，我久久凝视着他，最终开了口。“为什么，你容不下他？”

　　“因为你。”他的神色一柔，语气之中，是坚定。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侧过身子，默默垂下眉眼，心中尽是黯然。“我知道，你想给我最好的生活，给我最大的保护和宽待，但是，失去了所爱之人，你可以给我的那些对我而言，都不算什么。”

　　“我需要的是，一个人生的归宿，一个终生的倚靠，一个，彼此相爱的夫君。”我苦苦一笑，柔声说道。

　　“大哥你，不能成全我们吗？”

　　闻言，他扬起嘴角的笑意，紧紧扣住我的手，像是不确定，再度重复一句。“你说，成全？”

　　我微微蹙眉，心中尽是苦涩无奈。“若是你们成为真正的敌人，最不好过的人，是我。”

　　他的脸上，再无一分笑意，声音之中透露着沉重的颓败。“那个代替他的人，不能是我吗？”

　　我淡淡一笑，轻声问道。“大哥你还记得那件事吗？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我失足跌入蛇窟，是一个少年，将我带离恐惧。”

　　他的脸色蓦地一变，察觉到了什么，冷淡地开了口。“那个人，是他？”

　　“是，我和他的缘分，从一开始就已经连结在一起了。”我微笑着，虽然对大哥还有情谊，但是那不是感情。“所以，我无法答应大哥的要求，更无法违背自己的心。”

　　微微一欠身，我转过身子，眼底一角浅蓝色的裙边，旋转出一个绚烂的结束。

　　我不想要这么结束，但是却不得不。

　　这一次，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时候，该结束了。

　　否则，对我们彼此，都无益。

　　拖泥带水，只会让彼此的路，更加泥泞难走。

　　“每一次，你想要做的事，我都尊重你的决定。这一次，是不是我也应该安然地松开手，不再执着下去？”

　　身后的声音，蓦地令我的心一紧，我默默闭上双眼，曾经的回忆一页页翻过，到了最后一页，是不是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没有转过身子，这一次，我的心中，只剩下坚定的情绪。“无论大哥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他沉默了半响，最终吐出一句话。“我给你的玉镯，你还留着。”

　　“是。”

　　“好，你走吧。”

　　但是，自己看得清楚，她手腕之上的手镯，已经裂成三段了，若不是以金珠勾连，又如何可以变得完整？其实，在他试图伤害东方戾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已经有了一道裂缝，就算用再昂贵的誓言和生活，都无法再拼凑完好了。

　　人的感情，摔碎了，其实就没有办法，破镜重圆。

　　更何况，她对自己，从未有过除去兄长之外的情绪。强求之人，是自己罢了。

　　我从阴暗之处走出来，再度走回华灯闪烁的街道之上，环顾四周，就在惶然的那一刻，手边蓦地传来一阵温暖的力道，带着熟悉的温度。

　　我沉默着，最终回过头，望着他，淡淡一笑。

　　“晚儿，你去了何处，我和侍卫，整整找了两条街。”语气之中，不无担忧，他紧紧蹙眉，紧抓住我的手，不再松开。

　　我点点头，知道自己有孕在身，他会更加不安。“是我不好。”

　　“跟着我，别松手。”他丢下这一句话，神色凝重。

　　只是这一句话，却令我浅浅微笑，那是……一生的诺言，我答应。

　　跟着他，不松手。

　　“累了吗？”

　　他站在宫门前，转过身子，望向我，淡淡问道。

　　我微笑着看他，缓缓摇摇头，心中淌过阵阵暖意。

　　“你不累，孩子一定累了。”他轻轻环着我的腰际，笑着吐出这一句话，温柔地横抱着我的身子，走向前去。

　　“我……”顿了顿，我默默抬起眉眼，望着他的脸，幽幽地说道。“方才，臣妾见到一个人。”

　　“谁？”他没有留意，也没有放在心上，淡淡问道。

　　“大哥。”

　　“他来了雪麟国？”他的脸色蓦地一沉，即使他可以不去追究，但是那个人却主动来见自己的妻子，这一点，令他如何可以继续镇定？

　　“来做什么，说什么。”他的语气冷沉，声音之中浸透着满满的不悦。

　　“算了，你还安然无恙，就够了。”望着沉默的我，他蓦地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压低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我没有答应他，我不想欺骗，隐瞒和言不由衷。对他诚实，我想才是最好的回应。”我微微笑着，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他最终会找到最爱的女人，我很清楚。”而我，只是他人生之中的一个过客而已，更加长久的时间中，没有我的存在。

　　“皇上，你的脸色，很差。”不想看他的心情沉重，我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宇之间的褶皱。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前方，语气冷沉。

　　“他已经变了，不是之前的慕容乔，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感。”顿了顿，他的声音愈发的低沉不善。“更何况，他觊觎的人，是你。”

　　“晚儿，你怎么了？”

　　我微微蹙眉，腹部传来一阵疼痛，但是我还是忍住，长长舒出一口气，摇摇头。“我没事。”

　　“要请太医吗？”步入羽衣宫，他将我轻放在床榻之上，俊眉紧蹙，神色凝重。

　　“不必了，皇上。”我伸出手，拉住他，压低声音说道。

　　“中秋之夜，也许孩子也格外开心了些。”微笑着，我眼看着他坐在我的床沿，吐出这一句话。

　　“会是皇子吗？”他的神色一柔，凝视着我的脸，淡淡问道。“不过，公主也好，一定很乖巧。”

　　我浅浅一笑，弯起嘴角的弧度。“若是皇子，皇上可以教他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教他如何练兵应战的军法，教他如何以不变应万变的冷静从容。”

　　他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笑意，声音透露着层层暖意。“若是皇子，那就是朕的太子，日后，朕要将这大好江山，交给他。”

　　我点点头，望着他轻轻覆上我的双手，温暖包围着我的心。

　　我们，是在团圆。

　　他，我，还有，孩子。

　　五月之后。

　　我，产下一名女婴，为长公主，取名琉影。

　　孩子白净而甜美，好动，不太安静。

　　若是她长大成人，也许会常常闯祸也不一定吧。我常常这么想，到时候，只求她不是一个自私而任性的公主，那就够了。

　　不必太温柔，不必太贤淑，不必太顺从，这样就好。

　　她的眼睛会笑，常常弯成微笑的弧度，像是一座桥梁，让我们的心，没有任何的距离。

　　“影儿的身上，真的有你的影子。特别是这一双眼眸。”他抱起襁褓中的婴孩，淡淡一笑，神色柔和。

　　“她会是个乖巧的公主吗？臣妾真的不放心。”无奈地望向他的方向，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我轻声问道。

　　“就算不是也没有关系，朕是她的父皇，她想要什么，朕自然可以给她。”他回答的毫不犹豫，干脆利落，语气之中，尽是宠溺。

　　“不过，朕要感谢的人，还是晚儿你。产下这个公主之后，你一定要听太医的话，静心休养身子。”他一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背扶着孩子的背部，微笑着说道。

　　“臣妾会的。”我扬起嘴角的笑意，以微笑回应他的关怀。

　　“公主交给宫中有经验的姑姑照顾就好，别累着自己。”

　　我迎上他的那一双柔情的黑眸，低声说道。“皇上今日，交代臣妾这么多话，似乎跟平日有些不同。”

　　“因为你常常要朕为你担心，如今添了一位小公主，朕的心，自然都在你们身上。”他顿了顿，神色恳切。“就算是国事，也没有你们重要。”

　　我沉默了半响，心中再无其他的情绪。“如今的臣妾，再无其他的要求，若是之后的生活，可以如此平静安定，就已经满足了。”

　　“皇上你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上早朝呢。”浅浅一笑，我吐出这一句话，从他的手中，接过孩子。

　　指腹，轻轻划过琉影的唇边，视线，落在她微笑的双眼之上，心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蓦地，我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那些早已斑驳的过往，还是历历在目，是否此刻的我，也拥有了娘亲一般的眼神和心情？

　　如果娘亲还在天上关注着我，我希望，她看得到，我没有失去，她之前赋予我的，那一颗柔软的心。

　　只是，它的外表，被坚强所覆盖。

　　但是，愿你看到。 
第十九章 回到渭城 

　　五月之后。

　　京城。

　　“兄弟，请问今日是什么日子？”望着眼前的人潮汹涌，粗布蓝衣的肃然男子，转过身子，问了一句。

　　“今日是华阳皇后带着琉影公主，去守名寺还愿，替天下百姓祈福。”

　　男子微微蹙眉，望着那一顶金色的轻轿，眼神一暗，据说企城灾荒之时，花样皇后也以身作则，一年之久，皆以素食为膳。在生活之上，也是节俭厚德，为天下妇女之典范。

　　若是按照皇族规矩，皇后出宫，本该身坐华銮，但是她的身下，却只是一般的轻轿，没有半点华丽装饰。

　　他不禁，有些好奇。这位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奇女子？

　　守名寺。

　　我起身，怀抱着还在襁褓之中深睡的琉影，眼神一暗，今年企城颗粒无收，百姓疾苦，所以，三月前，我前来守名寺祈求上苍垂怜。

　　如今，灾祸顺利化解，天下依旧安定，今日，我正是前来还愿。

　　“穆晚。”

　　走出守名寺的侧门，我却蓦地听到这个有些生疏的名字，顿了顿，在人潮之中，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视线，落在那个蓝衣男子的身上，望着依旧深刻的五官，那一双平静眼眸，我看到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看到，他望着我怀中的婴孩，神色一柔的模样。

　　我微怔了怔，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最终，弯起了嘴角，朝着他，浅浅微笑。心中，淌过一阵阵暖意。

　　一页页过往，带着温暖的温度，在我眼前展开。

　　下一刻，我转过身子，走向环儿守候在一旁的轻轿，等待她掀开帘子，缓缓走进去。

　　那是，李昊，我们已经一年有余，未曾见过面了。

　　穆晚那个名字，至今还记得的人，怕是早已为数不多了吧。

　　回宫的一瞬间，心，暗暗被抚平。我还记得，自己在渭城生活过的那些日子，也记得，自己为了想要追寻的感情，离开了那个我所钟爱的地方。

　　一步步，走入深宫。

　　但是，心甘情愿。

　　“皇上，今日臣妾见到了李昊。”替他宽衣，我的神色平静，缓缓说道。

　　“那个渭城的男人？”

　　闻言，他蓦地转过身来，俊美微蹙，问了一句。

　　“是。”

　　他沉默了许久，侧过身子，轻轻拉过我的手，语气冷沉。“当年，他对你很好吗？”

　　“怎么，皇上你想要赏赐他？”我的笑意轻忽，调笑着，轻声问了一句。

　　“李昊是臣妾的知己，我们明白各自心中在想什么，所以，自然也容易交心。”加了这一句话，我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之上，神色从容。

　　“他，当年不是想要娶你吗？”他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冷意，眉宇之间的褶皱，没有舒展开来。

　　“也许，在他看来，我们很适合，臣妾可以给他所有的理解，他也可以给臣妾最大的关怀吧。”

　　他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迎上我的双眼，吐出三个字。“后悔吗？”

　　“皇上，你希望听到臣妾说后悔吗？”我明白他的不悦，笑颜望着他的脸，压低声音问道。

　　“会吗？”

　　“当然不会后悔。”我笑了笑，任由他轻轻拥抱着我的身子，默默闭上双眼，淡淡说道。

　　“我只是想要逃离，想要将自己隐藏起来，才会选择渭城。但是，那段回忆，真的带给我太多的美好。”

　　“想回去看看？”

　　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温柔，像是在征求着。

　　“皇上会允臣妾这个要求吗？”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只是，皇后出宫，也不该没有名目。

　　他的声音之中，听得到笑意和沉稳。“当然，朕一开始就答应过你，要给你足够的自由和尊重。”

　　“真的？”我扬起嘴角的笑意，蓦地睁开了双眼，微笑着望着身旁的男子，心中不无期待。

　　“不过，朕要跟你一道去。”他顿了顿，眼神一暗，“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危险？怎么会？”

　　“若是那个李昊还不死心，将朕的皇后带走，要朕怎么办？”他说得认真，我垂眸一笑，心中尽是暖意。

　　我沉默了半响，微微蹙眉，有些许迟疑。“皇上和臣妾都出了宫，可以吗？”

　　“如今，天下安乐，我们出走几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他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冷静地说下去。“更何况，看看如今百姓过的是何种生活，探访民意，对朕将来做出决策也自由好处。”

　　我点点头，倚靠在他的肩头，神色平和。

　　三日之后。

　　微服出巡，我们身旁只有劈风和环儿，将公主交给宫中的姑姑之后，我们才放心离开。

　　到了渭城之后，环儿伴随着我，来到李家大门前。

　　没有想到，一年之后，我还能回到这个地方，思绪，像是暗潮汹涌，温暖变得沉重。

　　还未叩响李家大门，门在下一刻，蓦地打开了。开门的人，是絮儿。我还接，是她的新嫁衣，给我带来一生的幸福。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我们虽然只有数面之缘，但是在她的双眸之中，我找到那意思熟悉的眼神，她应该还没有忘记的彻底。

　　“穆姑娘？你……”她收回了失神，淡淡微笑着，柔声问道。“你回来了？”

　　我笑着点点头，眼看着她蓦地转过身去，拉住我的手，将我带进李家，叫出李叔李婶。这种我温暖的感觉，我还似曾相识。

　　“李叔李婶，李大哥，絮儿，这是我从京城带给你们的礼物，虽然不算名贵，但是我的一份心意，请你们收下。”我嘱咐着环儿，将手中的几个锦盒，安放在大厅的木桌上，抬起眉眼，望向这热闹的一家子，我笑着开了口。

　　“晚儿，你怎么这么见外？人回来了就好，还要带什么东西？”李婶紧紧抓住我的手，视线紧紧落在我的脸上。

　　“是啊，晚儿，你这一年都没有任何消息，日子过得可好？”李平憨厚的脸上，依旧是平易近人的笑意。

　　“我过的很好，李大哥。”我微微笑着，轻声回应。一年多的时间，这一家子，每一个人还是一样，跟我离开的时候想必，没有什么改变。

　　但是，我喜欢他们的真实，不改变，最好。

　　李叔拿出最爱的铁观音，亲手泡了一杯茶给我，语气不无关切。“晚儿，这次回来，准备要待多久？”

　　我低垂着眉眼，接过李叔给我的茶杯，平静地回应。“李叔，我们只待几日的时间。”

　　李婶望向我的方向，重复着那个字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们？”

　　“是，夫君和我一道来的。”

　　李婶眼神一暗，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吐出一句话。“他待你不错吧。”

　　“我们很好，李婶，我们有了孩子，是个女孩。”我微微仰起脸，望着站在我面前的李婶，淡淡一笑。“若不是路途遥远，我本来要带孩子来的。”

　　“李婶看的出来，也自然明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原本，李婶一直在牵念，怕你一个人在外，受了委屈。”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轻轻叹出一口气，说道。

　　“夫妻两个人，可以互相迁就，互相体谅，自然最好。”

　　“不说了，晚儿，这位是……”李婶转向环儿的方向，笑着问了一句。

　　“她是环儿。”我站起身来，拉过环儿的手，语气平静。

　　李婶点点头，脸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你们留下来吃顿晚饭吧，我和絮儿，这就去准备准备。”

　　“李婶，我和环儿也来帮忙吧。”

　　“是啊，李婶。”环儿点点头，附和着说道。

　　李婶转过头望着我们，有些许的迟疑，最终利落答应了。“好，今天开心，我们也就别客气了。你们也来吧，顺道一起说说话也好。”

　　“平儿，你去叫你弟弟回来吧。”丢下一句话，李婶带我们走入厨房。

　　“前几日，李昊去了次京城，谈妥了一笔生意，这一年以来，我们家的牧场经营的越来越好。”

　　“不过，他还是那个臭脾气，不喜欢和女子打交道，总是冷着脸，在牧场一干就是到天黑。”

　　李婶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这一年中发生的事。

　　李大哥和絮儿，有了一个男孩，这是李家的一件喜事。

　　不过，李婶对李昊，还是不太满意，因为，迟迟等不到他成家的一日。

　　“可以说服那小子的人，似乎只有晚儿你了。”她摇摇头，语气有些无奈。

　　我浅浅一笑，缓缓说道。“李婶，我相信，总有一天，李昊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子。这种事，你不必太急，自然有冥冥之中，天注定。”

　　“是啊，不谈他了，说了我就没好气。”顿了顿，李婶弯下腰去，添了些柴火，随口问道。“对了，晚儿，你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望向她，神色平静。“小名叫影儿，生下来五个多月了。”

　　“名字真好听，下一次，一定要把孩子带回来给李婶我看看。孩子一定长的水灵，像晚儿你吧。”她支起身子，抬起头，望着我的脸，笑着说道。

　　我微笑不语，陪同着絮儿和环儿，将手中的饺子，放入热水之中，耳边传来李婶的声音。“这次孩子虽然没有来，但是李婶我要给她个东西。”

　　我微怔了怔，没有想到李婶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绣包。“给，以后她懂事了，你就告诉她，是李婶送她的。”

　　“本来这是我打算送给孙子的，不过，你的孩子在我眼里，也一样。”

　　我默默迎上她的双眼，随即转向絮儿的方向，只见她笑着看我，说道。“晚儿姐姐，你就手下吧。”

　　“李婶和李叔，早就把你当成是自己的女儿一样，你要是不收下，就叫李婶寒心了。”

　　我垂下眉眼，心中一暖，轻轻打开绣包，望着其中的一对银色小手镯，双眼不禁变得濡湿。

　　李婶拍拍我的手臂，丢下一句话，神色柔和。“只要你不嫌李婶送的东西太寒酸就好。”

　　“怎么会呢？谢谢李婶。”我有些许鼻酸，但是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收好这一份礼物，心中阵阵暖意包围。

　　饭桌之上，只有属于李昊的位置，还缺席着。

　　“平儿，李昊呢？”李婶端出饭菜，转向李平的方向，问道。

　　“他说有匹马受了伤，他不放心，晚点回来，不用等他了。”李平抱出一个男孩，随口说道。

　　李婶微微蹙眉，神色有些不自在。“你没有告诉他，晚儿回来了？”

　　“我说了，娘。”

　　“那就算了。”李婶像是不想看我尴尬，端出一个小小的酒坛，扬声说道。“晚儿，环儿，这是我们李家自酿的陈酒，今天大家开心，就一起喝一杯吧。”

　　我伸出手，接过那一杯陈酒，轻声问道。“李婶，不等李昊了吗？”

　　李叔笑着说道，语气平静。“不要等了，他也许很晚才回来。”

　　“好。”

　　我的视线，缓缓移向门口，却说不清楚，心中到底是出于什么情绪。

　　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陈酒到了口中，香醇甜美。

　　晚饭迟到一半，门口却传来一个动静，我的视线，落在李昊的脸上。

　　“我回来了。”

　　“赶紧过来坐吧。”李叔笑了笑，站起身来，丢下一句话。

　　李昊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坐在他的位置之上，望着我的脸，却什么都不说。眼中，并无太多的颜色。

　　“臭小子，你又怎么了？晚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板着脸，像什么话。”李婶微微蹙眉，有些许不满。

　　“马，没有救回来，我的心情不好。”他淡淡吐出一句话，喝完杯中的酒，随即站起身来。“我先回屋子。”

　　“哎呦，还是这样，这个性子，怎么都改不了了。”

　　我默默望向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一沉，也离开了自己的位置。

　　步入后院，他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冷沉着脸，望向我。“你，回来了。”

　　“是。”

　　下一刻，他的目光幽深，幽幽地问了一句。“他们都不知道，你如今的身份吧。”

　　我淡淡一笑，轻声问道。“你觉得，我应该说出那个身份吗？既然他们都把我当成是当年的穆晚，这样相处，才更加自在。”

　　望着他的沉默，我柔声说道。“你还是没变，李昊。”

　　他迎上我的双眼，眼神渐渐深沉。“果然，你不该留在渭城这个小地方。”

　　“如果当初你愿意留下来，是不是今日就再也没有那个世人尊崇的华阳皇后了？”

　　我垂眸一笑，心中尽是黯然，如果生活早已是另外一番模样，我们却无法得知，到底会变成怎么样。

　　也许，故事从未发生过。

　　但是，在我看来，已经发生了。所以，如果，也没有继续深究下去的必要了。

　　“我早该猜到，那个男人，是非富即贵的身份。但是没有想到，他会是……”他淡淡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沉默了半响，我微微抬起眉眼，淡淡说着。“听说，你的牧场经营很好。”

　　他做了下来，神色平静下来。“还是说说你吧，皇宫的生活，和渭城相比，是不是有天差地别？”

　　“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至少，心变得平静如水。

　　“守名寺匆匆一瞥，我曾经以为，自己看错了。如果不是你因为那个名字而回头，我也不会相信，那个和我一起谈心，骑马，涉猎，管理牧场的女子，是当今的皇后。”

　　我长长舒出一口气，望向不远处，神色自若。“是，仿佛我们昨日的回忆，又在我眼前重放，在渭城的这段日子，是我最快乐温暖的时光。”

　　“有你们，曾经记得当初的我，有我，坚持记得如今的你们，我们都不会遗忘那段过往。你们是我的亲人，这是真心的。”

　　“但是那个穆晚，已经不再世上了。”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些许熟悉的笑意，淡淡睇着我。“你会是一个好皇后的，至少，我这么想。”

　　“那个位置，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他最终，吐出这一句话，我们彼此都沉默着，不再说话。

　　天际的皎洁月光，洒落一地平静。

第二十章 宠爱一生 

　　肖府。

　　我等候在一旁，望着庭院之中玩耍的那个孩子，一袭宝蓝色的袍子，带着紫色的帽子，五官清秀，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几分英气和坚毅。我淡淡微笑看着他，但是他似乎没有留意到我。

　　一年前，他还记得，见到我，就会牙牙学语。更会，甜甜地喊我“姨姨”，会主动向我伸出双臂，会，用温暖的眼神看我，不会哭泣。

　　那个孩子，是律儿。我一眼就认出他，并不难。

　　但是，孩子的记性，似乎经不起时间的推移。

　　彩球，默默滚到我的脚边，在裙摆之前，停滞不前。

　　他转过身子，淡淡睇着我，微微蹙眉，却依旧没有开口，问我讨要。

　　他看我的眼神，应该算是陌生的吧。

　　我蓦地想起，在那一日，那个孩子的襁褓之上，沾上点点血迹。而他却并不知道，自己最亲的娘，已经离开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世上。

　　我缓缓弯下身子，捡起这一个彩球，轻轻拍去球上的灰尘，神色一柔。

　　“五姐。”她微怔了怔，望向我，蓦地想起了什么，微微一欠身，作势要在我面前跪下。“皇后……”

　　“珠儿，这不是在皇宫。”我淡淡一笑，扶起她的身子，眼看这律儿跟着珠儿，走到我们中间。

　　“律儿，这是姨娘。”珠儿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柔声说了一句。“叫人啊。”

　　他却沉默不语，我垂眸一笑，低头看他，将手中的彩球，递给他。

　　他蓦地抓过我手中的彩球，急急跑向庭院，什么都没说。

　　“一年多了，孩子早就不记得了。”我坐了下来，喝下一口暖茶，心中不无怆然。

　　“律儿这个孩子很懂事，只是话不多，甚至……”珠儿微微蹙眉，语气不无沉重。“我觉得，他太安静，习惯一个人呆着，和年纪相仿的孩子在一起，也显得格格不入。”

　　我点点头，望向那个孩子的背影，看透一丝孤单的痕迹。“的确，他看起来是有些孤傲。”

　　“除了和我比较亲近一点之外，他遇到任何一个人，从来不说话。”

　　我的眼神一暗，就连该快乐的玩耍，他也显得，形单影只。

　　在他的身上，我看不到一丝暖意。

　　我默默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前，俯下身子，平视着他的双眼，沉默不语。

　　他久久凝视着我，紧抿双唇，眼神之中充斥满满当当的淡然，却唯独少了一份笑意和惊愕。

　　“律儿，我是你的姨娘。”顿了顿，我轻轻握住他的手，神色平静。“但是，从今往后，你也可以把我当成是你的娘亲看待。”

　　“娘亲？”他带着些许的不确定，轻轻吐出这个字眼，视线，默默移向站在我身后的珠儿身上。

　　“五姐。”珠儿的声音，有一些仓促，更像是隐藏着什么深意。

　　我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迎上她的双眸。“我知道，你从未和他提起他的娘亲吧。”

　　她的神色黯然，默默点头回应。“是，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之后，由我来告诉他。”我望向他渴求的脸，似乎找到了他太过孤寂的源头。

　　珠儿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之中透露些许无奈的颜色。“我不知道要如何教导他，有时候，他可以整整一日，都不说一句话。”

　　似乎，很难有一个人，走到他的心里。

　　“我明白你的为难，你要照顾自己的两个双生子，已经很累了，要抽出精力来教导他，的确不易。”淡淡一笑，我暗暗在心中作出了决定。

　　虽然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我的心里很清楚。

　　他的姓氏，是东方，国姓。

　　他不该这样生活下去，至少，不该失去快乐的权利。我记得答应慕容珠的，所以不能食言。

　　“你知道我的娘亲？”他微微仰起脸，眼神清澈，至少，因为娘亲他愿意说第二句话。症结在何处，我看得清楚。

　　“当然，以后，我便会告诉你。”微微一笑，我从容地回应一句。

　　客栈。

　　“明后两天，我们就该出发，回京城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坐在铜镜前，我默默松开长发，微微蹙眉。

　　“怎么？有心事？”

　　我缓缓侧过身子，望向他的方向，有些许迟疑，这个请求，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更不知道，他会如何回应我。

　　“不说吗？晚儿？”他的声音之中带着浓浓的笑意，审视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是……”我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他，柔声说道。“有关律儿的事。”

　　他缓慢地坐起身，身上的单衣半敞着，露出一大片精壮的胸膛。他笑叹了声，锐眸陡然一眯。

　　“当年那个孩子？”

　　我望向他的脸，沉默了半晌，最终才主动打破了彼此的安静。“我想把他带回宫，留在自己身边。”

　　他微微蹙眉，脸色一变，声音冷沉下来。“什么？”

　　“我知道，这件事是为难你，但是……”我轻轻抚上他的手臂，艰难地开口。

　　闻言，他淡淡一笑，眼神之中划过一丝复杂。“就算知道是为难，你还是说出口了。”

　　“把他带到宫中，殿下就说是我收的义子，这世上就没有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有我，还有……”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还有他，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了。我的语气，不无征求。

　　我默默垂下眼，神色恳求。“我曾经答应过慕容珠的，就算他得不到应有的皇族身份和荣华富贵，也要他过上与常人无异的平静生活。”

　　他的声音之中，却没有半点情绪。“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我蓦地抬起脸，迎上那一双深沉的黑眸，语气不无坚定。“是，但是我不想背弃自己的承诺。这个孩子不该这么继续沉默下去，就算没了双亲，就算没有任何身份，他也不该失去自己应有的快乐。”

　　“朕不想答应你。”

　　我的眉头深锁，没有想到他的回应，依旧如此斩钉截铁。“为什么？”

　　“如果说，朕不想看到他，不想看到东方颢的儿子，你会怎么想？”

　　我苦苦一笑，心中不无黯然，倚靠在床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夜色之上。他有他的顾虑，自然无法强求。

　　只是，眼前突然浮现那个就连玩耍也眼神淡漠的孩子，不禁喃喃自语。“其实，那个孩子，很像殿下你。”

　　“孤傲，淡漠，似乎没有什么事，什么人，可以影响他的情绪。”

　　那个孩子，曾经不是这样的。只是一年多而已，改变居然这么多。

　　“晚儿。”他揽过我的腰际，面对着我，语气平静。

　　我淡淡睇着他，微微蹙眉，柔声说下去。“殿下你，还不能释怀吗？真正还未放下的人，是你吧。”

　　闻言，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了然一笑。“说了这么多，还不是想要我答应你？”

　　“我不敢如此奢求。”刻意忽略心中的一丝复杂情绪，我淡淡一笑，吐出这一句话。

　　“我还记得，当初你也是为了这个孩子，求我放过他。”他半眯起黑眸，压低声音，像是在追忆过去。

　　他的眼神蓦地一沉，语气冷沉下来。“只是，那一日，我在别院问你，那个孩子是否是你的。你若是隐瞒真相的话，这个孩子岂不是可以成为皇子，得到一世荣耀？似乎，来的更加简单一些，不是吗？”

　　我笑着点点头，抬起眉眼，注视着他。“当然，一举两得，既可以保住他的性命，也可以给他最安逸的生活。”

　　“自然，虎毒不食子，你不会伤害那个孩子。”顿了顿，我的笑意一敛，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但是，我不想利用殿下你。”

　　“就算当初我的请求，在殿下眼中不值一提，但是我也不会用谎言来守护这个孩子。至少，对象不会是殿下。”

　　“刚才的拒绝，你似乎对我失望透顶。”他淡淡一笑，口吻是调笑，化解了一些尴尬。

　　“耿耿于怀的人，是殿下你，不是我。”我默默移开视线，躺下身子，轻声说道。

　　他的嘴角暗暗扬起一丝笑意，把我轻轻拥入温暖的怀中。“为了那个孩子，你居然在生气。”

　　我的目光幽深，微微蹙眉，低声说道。“就算和慕容珠情谊不深，我还是律儿的姨娘。我想要看他长大，这样也不可以吗？我可以答应殿下，绝对不给你带来半分困扰。”更何况，珠儿也帮不了那个孩子太多，我很清楚。

　　“若是他带坏了我们影儿公主，你也要负责吗？”他浅浅一笑，态度却似乎有了微妙的改变。

　　我紧紧咬着下唇，移开视线，心中百转千回。

　　“我曾经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他温柔的手掌，轻轻勾勒着我的脸颊，神色一柔。“不过如今，你要的是一个孩子，跟随在你的身边，但他却不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若是我答应了你，你也要尽快给我带来一个皇子，晚儿。”黑眸一沉，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深沉。

　　“殿下你的意思是……”顿了顿，我的心中流淌过阵阵暖意，不敢置信。“你答应了？”

　　他蓦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将我逼向他更近的地方。“不过我说过的话，你也要记的。”

　　“我需要一个皇子，天下，也需要一个皇子。”

　　我淡淡一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用沉默，代替所有回答。

　　“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太任性了？”默默抬起眉眼，望向他的方向，我轻声问道。

　　“的确是任性。”

　　闻言，他笑着点头，默默凑到我的耳边，低语一句。

　　“不过，朕越来越喜欢你了，因为你的真实，宛如白玉，无暇纯净。”他轻轻捧起我的脸，在我额上，落上一吻。

　　他的眼神渐渐深邃，宛如大海一般，情绪暗潮汹涌。“你是朕的皇后，你的要求，朕都会满足你。更何况，你在决定之前，已经作出了所有的考虑，也想过朕的感受，已经算是周到了。”

　　“若是这个小小的要求，我都无法满足你，就称不上是你的夫君了，还如何当好这天子？”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深沉，像是迷人的黑夜一般，叫人分不清方向，无法找到最终的出口。

　　“所以，一开始……”我蓦地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下去。

　　“朕只是想要看看，你到底多么喜欢那个孩子，才会愿意跟朕开口。”

　　“朕自然不会跟一个孩子斗气，既然你想要他陪着你，那也好。”他微笑着，眼底恢复了平静。

　　“否则，晚儿你又该说朕，耿耿于怀了吧。”他扬起嘴角的笑意，眼角轻微的笑纹，令我一时失了神。

　　“你对我太好，不怕宠坏了我？”心中尽是复杂的情绪，我默默贴上他的胸膛，轻声细语。

　　“世人皆说，天子是最孤独的人，就算身边美人无数，也不见得可以得到至爱。但是如果不是你愿意守在这个最高的位置，留在朕的身边，朕一辈子都是一个不懂感情的人，那才是真正的遗憾。”顿了顿，他的神色一柔，这一句话，像是春水一般汇入人心，滋润了干涸的心底。“所以，只要朕给得起，再多的宠爱，也要给你。”

　　“只是，各地都献给殿下无数美女图，等待殿下挑选。”我浅浅一笑，在他耳边低语一句。

　　他侧过脸来，丢下一句话，眼神清明。“朕不要她们，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所以，你逃不了的，一辈子都只能是朕的女人。”语气之中，不无霸道，却不令我厌恶。

　　我微笑着，嘴角的笑意暗暗加深，轻轻拥着他，心中尽是满足。

　　温柔，覆上我的唇。

　　最终，覆盖黑夜。

　　我们都坚定着彼此的心，永远都不再动摇。

　　翌日。

　　“律儿，你愿意跟着姨娘走吗？不，以后，我会像你娘亲一般待你。”我淡淡一笑，走到他的身前，向眼前这个孩子，伸出了手。

　　清晨的庭院之中，只有他一人。阳光，洒落一地。

　　手中的书卷，是《三字经》，他看得认真。我刚从珠儿的房间离开，就留意到了他的背影。

　　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人。他孤单的，太沉重。

　　他依旧沉默了半晌，没有任何动作，神色稍显冷淡。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却轻轻握住我的手，我浅浅笑着，弯下身子，望着他清澈的双眸，心中不无黯然。

　　蓦地，一个身影，越靠越近。

　　“你不能带他走！”冷沉的声音，预示着危险。

　　我攸地站起身来，望向这个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微微蹙眉，他的敌意，我看得清楚。只是，这浓浓的敌意，又从何而来？

　　“宋清，我姐姐要把孩子带走，你为何要阻拦？”珠儿一步步走向我们，语气不悦。

　　“他是谁？”

　　我淡淡问道，心中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却说不清，道不明。

　　“五姐，这是我们府中的仆人，也许是太疼这个孩子，有些不舍，方才也是情绪激动了些，你别放在心上。”她淡淡笑着，望向我的方向，柔声说道。

　　“环儿还在门外等你们呢，律儿的东西我都交给她了。”

　　“一路小心，五姐。”

　　“律儿，你也是。”珠儿拉住律儿的手，神色一柔。但是最终，还是渐渐松开了手。

　　“珠儿，珍重。”

　　我带着律儿离开了肖府，转过身子，把孩子带上马车内。

　　“小姐，他们就在客栈门口等着我们。”环儿面对着我说了一句，转向马车上的马夫。“启程吧。”

　　马车，徐徐开动。

　　就在马车要经过那片树林之时，马车有些许摇晃，随即便听到马儿的嘶鸣声，我紧紧护住怀中的律儿，微微蹙眉。

　　“小姐，有人拦车！”环儿撩开了帘子，神色有些许的慌张。

　　马车，在羊肠小道之上，再无一份退路。阻拦的人，坐在一匹马上，我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不无惊愕。

　　这个男子，就是在肖府的仆人，宋清。

　　“把孩子交出来。”

　　他的眼神木然，直直地望着马车，丢下这一句话。真的如珠儿所说，只是一个疼爱律儿的长辈吗？我看，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淡淡一笑，我走下马车，渭城民风淳朴，向来没有这种掠夺之事。更何况，难道他还想从我这边，抢走这个孩子不成？笑意一敛，我的声音之中，再无一分暖意。“我是这个孩子的姨娘，怎么会把孩子交给你这个陌生人？劝你不要继续阻拦，还是，你真的想要上官府？”

　　“小姐。”环儿眼神一暗，转向我，神色有些许慌乱。

　　我的神色平静，冷眼看着眼前的男子。“光天化日之下，我不信，你可以从我手中将他抢走。若是你只是舍不得律儿，我自然可以理解，但是如若你有非分之想，那就不能宽恕了。”

　　“你们都要害他，都想要他死……”他的眼神蓦地一沉，喃喃自语，蓦地跃下马来，大掌直逼我的身边，而对象是……我怀中的律儿。

　　我蓦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紧紧抱着他，侧过身子，他扑了个空，而我的背部却重重击上身旁的大树之上，忍住清晰的疼痛，我抬起眉眼，紧咬着下唇。
第二十一章 你最重要 

　　我蓦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紧紧抱着他，侧过身子，他扑了个空，而我的背部却重重击上身旁的大树之上，忍住清晰的疼痛，我抬起眉眼，紧咬着下唇。

　　“你到底是谁？”

　　我的视线扫过律儿的脸，在他的双眼之中，找到慢慢的惊慌，心蓦地一紧，冷眼看着眼前的这个仆人装扮的男人。

　　他，不像是一个门仆，那么简单。

　　“把孩子放下！否则，就只能怪你自己！”他蓦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一步步逼向我，环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想要阻拦他，却被他重重撞开，身子撞上一旁的青石之上，紧紧蜷缩着身子，痛的再也爬不起来。

　　我目睹着眼前的一切，怀抱着律儿的双手，却暗暗加大了力道。

　　“别怕。”

　　我淡淡吐出这两个字，我不会松手，更不会把律儿，交给这样一个疯狂的男人。

　　他微微仰起脸，久久凝视着我，什么话都不说，眼神之中，却有什么，暗暗在软化，汇成一片清澈的颜色。

　　我暗暗拔下发间的银钗，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中，一手抱着律儿的身子，一步步退后。

　　他的双眼通红，像是被惹怒的一头野兽，匕首蓦地挥过，我急急闪躲过，紧咬着下唇，用力奔跑。

　　这个树林斑驳的树影在摇晃，我默默隐藏在一棵树后，屏息静气，听到那个人的脚步声，暗暗靠近。

　　律儿默默望向我，我淡淡一笑，不想要他太过惊恐，以眼神安慰着他，一手紧紧握住手中冰冷的银钗。

　　脚步，蓦地停在我的身后，我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安，等待着，危险的来临。

　　还有，反手一击。

　　手肘之中，蓦地传来深深的疼痛，痛彻心扉，我看得到，自己的左手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抖，鲜血，逸出来，染红了我单薄的外衣。

　　我蓦地转过身子，用尽力气，眼底闪过一丝银光，银钗重重刺入他的胸前。

　　他痛的龇牙咧嘴，却只是冷笑着，拔出银钗，不屑地望了一眼，重重丢在地面之上。踩过银钗，他冷沉着脸靠近我和律儿的身子。

　　我咬紧牙关，手中唯一的武器已经失去了，如何与这个男人相抗衡？

　　手肘上的血迹，被轻轻覆上一只温暖的手掌，我抬起眉眼，望着律儿的举动，心头一暖。望着他直勾勾的眼神，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我镇定地轻轻放下律儿，无言地望向他。

　　首先，要稳住他。

　　他蓦地丢下匕首，欣喜若狂地抱起律儿，转过身，大步走向前。他笑了，扬起的唇角彰显出他的胜利。

　　似乎，在他眼中，律儿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的眼神，更像是一种到了极端的疯狂。

　　我默默弯下身子，捡起那把染血的匕首，如果律儿在他的身旁，难免遭受一些无辜伤害，我不能就这么让他消失彻底。

　　来不及有些许的迟疑，我疾步走到他的身后，将那把匕首，紧握在手中，下一刻，重重刺入那人的颈部。

　　他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一分表情，眼神干涸的像是一座枯井。我面对的，是一个行尸走肉，活着，却更像是已死之人。他默默抚上自己的颈部，望着手心上的血红，却无动于衷。

　　我一把抱过律儿，想不了太多，朝前跑去，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我重重撞上一个人的胸膛，才惊魂未定地抬起眉眼，幸好，是他。

　　“怎么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紧蹙着眉头，望着我的脸，视线向下移动，落在我被鲜血染透的衣袖，眼神蓦地一暗。

　　“劈风，去看看。”等不及我的回答，他转向身旁的劈风，语气冷沉。

　　“是，主子。”

　　我忍着疼痛，护着律儿，跟随着劈风和他，慢慢走回原地。

　　那个人，趴在地面之上，一动不动。脖颈后的鲜血，还未凝固，在摇晃的树影之下，形成一抹妖娆的颜色。

　　我站在不远处，默默望着那个身影，沉默不语。

　　劈风俯下身，翻过那个人的身体，我的视线落在他胸前的鲜血之上，眼神一暗。“主子，是宋自清。”

　　宋清，宋自清？

　　他的手探向那个男人的口鼻之上，再度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他已经死了。”

　　东方戾暗暗伸出手，扶住我的后背，视线移向我怀中的律儿，眼神之中，瞬间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难道？

　　心中有一丝了然，我微微蹙眉，望向他的脸，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难道，这个人是……”

　　“对，是太子余党。”他点点头，神色冷沉，黑眸紧绝。

　　沉默了半响，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宋自清跟了太子好几年，算是个衷心的心腹。朕早就听说他疯了，他才可以逃过一劫。没想到，他居然会暗中找到孩子的下落，顺而潜伏在这个孩子身边。”

　　“不过，我看他，的确是疯了。一旦有人要带走这个孩子，他一定会拼命。”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看来，虽然是疯狂不假，但也算是衷心可鉴。

　　执着的一线之差，也许就成了疯狂。心中，尽是黯然。

　　“走吧。”他侧过身子，对劈风说了一句。“劈风，你留下来处理。”

　　我走到青石旁，扶起脸色惨白的环儿，轻声问道：“环儿，没事吧，我马上带你去医馆。”

　　她挤出一丝笑意，缓缓摇摇头，望着我的左手肘，眼神闪过一丝惊慌。“奴婢没事，有事的人，是小姐你。”

　　“不过是皮外伤。”我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孩子，默默抬起眉眼，望着东方戾。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用眼神告诉他，我没事。

　　走到客栈，回到房间，把律儿交给环儿照看，我坐了下来，却听到他沉重的叹气声。

　　“为了那个孩子，你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吗？”他微微蹙眉，望着那一片血渍，语气轻柔，却又像是带着一份担扰。

　　“把律儿交给那个身份不明看似疯狂的人，我又于心何忍。”平静地吐出这一句话，走到屏风之后，换下血衣望着手肘上那道长长的伤口，我苦苦一笑。“只是，我说过，不给殿下带来半点困扰的，结果，却……”

　　“你更加重要，朕担心的人，是你。”他微微蹙眉，视线久久锁在我的身边。

　　他走到我的身边，拿起白色毛巾，替我擦拭着手臂上的血液，不说一个字。我轻轻拉下他的手，柔声说道。“殿下，我自己就可以的。”

　　他却没有理会我的婉拒，默默抬起眉眼，直视着我的双眸，柔声问了一句。

　　“不痛吗？”

　　我默默垂下眉眼，笑着点点头，说道。“很痛。”这一次，我不隐瞒自己的心，因为，面对的人，是我的夫君，我最亲近的人。

　　将伤药轻柔撒上我的伤口，他专注地注视着我的眉眼，眼神之中有些许无奈。

　　“为了那个孩子，值得吗？”

　　我沉默了半响，也许在世上看来，不值得吧，但是，我自己作出的选择，不该后悔。

　　轻轻倚靠他的身边，默默闭上双眼，我知道即使我不说，他也会明白我的心。

　　一定，会的。

　　皇宫。

　　“律儿。”我轻轻唤出他的名字，微微俯下身子，拉住他的小手，淡淡一笑。

　　“姨娘。”他淡淡吐出这个字眼，嘴角有微扬的弧度。

　　一个月的时间，我明显看到，我们之间少了几分生疏，多了几分亲近，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对我的态度。

　　也许，是那日在树林之中，我不自觉守护他的举动，对他的心有些许触动。

　　更活着，一开始我们的熟悉，此刻日渐清晰。

　　蹲下身子，他轻轻抱起我跟随着我的雪狐，微微扬起眉眼，眼神清澈。“律儿今日跟着师傅，认字读书，还学了一首诗。”

　　“是吗？”我淡淡一笑，神色一柔，三岁有余而已的他，性子聪敏，只要稍稍指导，日后必成大器。

　　“不过，师傅说，要律儿日后尊称姨娘为皇后娘娘。如果不这么做，就是目无尊长，大不敬的罪名。”他默默望向我，似乎并不清楚，那时什么罪名。

　　我有些无奈的微笑着，那位师傅，实在是太过古板。

　　“还有，在姨娘身边的那个人，师傅说以后见了他，要下跪，还要……”我打断了他的话，知道他对这些繁琐的礼节，还懵懂不知。并不知道，那个看似冰冷的男人，是这天下的主宰。“外在的礼数，点到为止即可，姨娘并不看中。关键是，你对那个人的尊重，是要放在心里的。”

　　“只是……”顿了顿，他的眉头紧锁着，有些迟疑。“那个人，好像不喜欢律儿。”

　　童言无忌，我淡淡一笑，压低声音，耐心地回应。“他是皇上，不是‘那个人’。还有，他只是不把感情表露在外而已，怎么会不喜欢你？”

　　“律儿明白了。”他点点头，回应地干脆利落。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雪狐，突然想起了什么，向前走了几步，却又随即转过身来。“影儿妹妹是公主，那么律儿呢？”

　　闻言，我微怔了怔，心中划过一道黯然。却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呢？

　　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我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手边传来一个温暖的力道，我微微转过身，望向他，浅浅一笑。

　　我们，互相陪伴着彼此，站在这天下最高的殿堂之上。

　　“天转凉了。”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同自己手心的温度温暖着我的手，神色一柔，低声说了一句。

　　“臣妾突然想到，下月，便是殿下你的生辰了，是这样吗？”我默默迎上那一双温暖的黑眸，淡淡一笑。

　　闻言，他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愕，望向我的脸。“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问宫中的老人。”我浅浅微笑着，柔声说道。“若是有心，自然什么都不是问题。”

　　“殿下好像没有庆生的习惯？”我笑颜看着他，缓缓问了一句。

　　“的确。”他噙着嘴角的一丝笑意，顿了顿，默默问道。“怎么，你有这个打算？”

　　我但笑不语，望向天际的黄昏，彩霞布满天边，染上温暖的色彩，暗暗汇入我的眼底，沉入我的心里。

　　“那个孩子，的确是个可造之才，年纪虽小，但是却异常聪敏，跟着你，似乎寡言少语的毛病，也好了许多。”他的目光幽深，幽幽地吐出一句话。“璞玉若是得到赏识和精心雕刻，迟早会成为令人惊艳的宝物。”

　　“殿下对律儿，未免太过冷淡了。”我低声抱怨着，微微蹙眉。

　　“既然殿下可以看到他的聪慧和懂事，也该改变对他的态度了，不是吗？”

　　“太聪明，有时候未免是件好事。”

　　他蓦地眼神一沉，语气恢复了些许冷淡。

　　“但是，关键是掌握在那个琢玉者的手中，不是吗？”我淡淡一笑，心情依旧平静如水，从容地说道。

　　闻言，他的眼神之中，汇入些温暖的笑意，沉默着，再也不说什么。

　　可造之才，到底是用来协助自己一臂之力，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还是成为敌人，站在对立的方向，相信我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就有了自己的一番打算。

　　律儿的身世，将永远是个秘密。

　　这样，对彼此都好。

　　翌日。

　　“小姐，这是你要送给皇上的吗？”我默默抬起眉眼，仔细望向眼前的女子，她原本纤瘦的身子，稍稍丰腴了些，一袭深紫色宫袍，高高绾起不落一丝发丝的发髻，细致的眉眼之间，添了不少成熟和利落稳重。

　　这是，环儿，掌管羽衣宫大小事务，但凡宫中的宫女，都要尊称她一声，姚姑姑。据环儿说，她姓姚，姚丽歌，这个美丽的名字，我一直都记得。

　　还有，那段丽妃的过往，也珍藏在我们彼此的心中。为了所爱的人，靠近或是离开，都需要太多的勇气，我渐渐，理解了她，所以，也不再提起要她再嫁之事。

　　也许，对环儿而言，那些曾经的美好，留些回忆，想想就够。

　　至少，证明自己，曾经幸福过。两个人，不必走到无路可走之时，才要痛苦分开，也许早已被，也可以免去更多的疼痛。

　　我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笑着点点头，视线移向我手中黑色的披风之上，心中淌过满满当当的暖意。

　　“对，天渐渐冷了，最近皇上总是忙于国事，披上这件披风，方便御寒之用。”嘴边逸出这一句话，我想到每一次，都是他用手中温度，温暖着我微凉的手，这一次，我将心中的每一分暖意，一针一线缝进这宽大的披风之中。

　　“影儿睡着了？”望向身旁不远处的摇篮之中，我抬起眉眼，望向神色平静的环儿。

　　弯了弯嘴角，环儿的视线落在摇篮之中的孩子身上，低声说道。“对，一开始奴婢还觉得公主太淘气，不过，这些时日倒是安静下来不少。”

　　我站起身来，望着她沉睡的笑笑脸庞，微笑着说道。“我倒宁愿，她比我更加有勇气。”不要太冷静，勇敢地开口，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千万不要去品尝失去和错过的滋味。

　　“律儿少爷跟着师傅读书了有一阵子了，往后，等公主长大了，小姐也打算要让公主去读书吗？”

　　我淡淡一笑，垂下眉眼，继续缝制手中的披风。“读一些，没有坏处。”

　　“小姐，歇息一下吧，你的左手受过伤，不能过分劳累。”

　　我默默点点头，坐到摇篮边，轻轻抚上孩子的脸颊，神色一柔。

　　“再过几年，公主就要跟着师傅读书了，时间真的过的太快。”环儿候在我身旁，轻声说道。

　　“奴婢还记得，小姐读书的时候，奴婢常常陪伴在你的身边。还记得那一年，小姐被封为花络女蔷薇，似乎就在眼前。”她默默眯起双眸，陷入了追忆。

　　是啊，时间过的太快，我们甚至不能常常沉迷于过去和回忆。

　　未满十六，被封为皇朝储妃。蔷薇，是我的名字。

　　未满而是，被封为皇朝皇后。华阳，亦是我的名。

　　这一切，都是所谓的命运。

　　……  
第二十二章 有了身孕 

　　明日，便是他的生辰。

　　我默默低垂视线，落在手中的这一件黑色披风之上，领口处缝上一圈棕色皮毛，相信一定可以起到御寒的功效吧。

　　这是我第一次，送他亲手缝制的衣物。

　　一日之后。

　　准备了一桌饭菜，我轻轻拉过他，按下他的肩头，要他坐在桌旁。

　　“晚儿，你真的准备了替朕庆生？”他抬起眉眼，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脸上，黑眸之中划过一丝温暖的情绪。

　　“就算是变老，我们也会陪伴在各自的身边，之后的每一年，臣妾都希望可以这么做。”我弯起嘴角的笑意，端起一旁的酒壶，替他斟了一杯酒。

　　他的神色一柔，握住白色酒杯，一饮而尽。

　　他有些不解，望向我的方向，低声问了一句。“今日，你不陪朕喝一杯酒吗？”

　　我垂眸一笑，缓缓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道。“臣妾不能喝酒。”

　　“身子不舒服？要林太医来看看吗？”他的眼中有些许担忧的神色，大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丢下这一句话。

　　“臣妾身子很好，没有皇上想得那么虚弱。”我默默加深了嘴角的笑意。走向一旁的衣柜，轻轻捧出那一件披风，站在他的身后，替他系上。

　　“这是……”他顿了顿，抚上身上的披风，转过脸来，笑眼看我。“你亲手做得？”

　　“臣妾女红不精，做工粗劣，但求殿下不会在意。”站在原来的位置，我抬起眉眼，久久望着身材俊挺的他，一袭金色华袍，金冠束发，黑色劈风加身，更显得风采依旧，尊贵无疑。

　　“朕很喜欢。”他点点头，说得直截了当，黑眸深沉。他一把拉过我，要我坐到他的双腿之上，眼神宠溺。

　　“不过，还有个礼物，要送给殿下。”我微笑着看他，一字一句，柔声说道。

　　“晚儿，这一次，你实在是太用心了，朕很欣慰。”他迎上我的双眼，眼带笑意，在我耳边低语。“不过，是什么？”

　　“林太医说……”

　　他俊美紧蹙，似乎又察觉到了什么，有些许紧张的期待。我笑望着他，不再迟疑，继续说下去。

　　“臣妾有了殿下的骨肉了。”跌入那一双深沉的眼眸，我嘴角含笑，吐出这一句话。

　　他没遇见的褶皱舒展开来，眼中尽是慢慢的笑意，扬声问道。“真的？”

　　我点点有，选择在这一日告诉他，是因为，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这真实最好的礼物，晚儿……”他神色一柔，目光渐渐幽深，大手温暖地覆盖在我的小腹之上，后面的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我想，很多话，我们都不必说出口，因为感动无法形容，触动深藏心底。

　　“皇后。”

　　他久久凝视着我，吐出这两个字，心情似乎无法平复，自斟自饮一杯美酒。

　　在第二杯的时候，我轻轻伸出手，当下这杯酒，直视着他的那一双黑眸，从容地回应。“臣妾明白，殿下需要一个皇子。为殿下带来一个皇子，为天下带来以为储君，这都是臣妾的责任。”因为我，他才会不顾众臣反对，不建后宫，我明白自己身上的担子是什么。也，不会逃避。

　　“你的身子，没有关系吗？虽然朕的确很想要一个皇子，但是毕竟你最重要，不要因此而勉强自己。”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轻环上我的腰际，语气平静。

　　我笑着回应，心中尽是暖意，因为对方是所爱之人，所以没有关系。“臣妾的身子经过林太医的精心调理，已经好了许多，殿下完全不必担心臣妾。”

　　“臣妾自然愿意为殿下生儿育女，如果可以，我们可以有很多孩子。”心中划过一丝黯然，我只是不清楚，何时可以替他育有一位皇子。

　　他的声音之中，多了几分歉意。“晚儿，为了朕，辛苦的人，是你。”

　　“臣妾是皇上的妻子，亦是天下的皇后，何来辛苦之说？”我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冷静地说道。“努力不成为殿下你的包袱和累赘，可以辅助你，陪伴在你身旁，看你睥睨天下，才是臣妾的毕生所愿。”

　　他的神色一柔，低沉的声音之中，听得到几分复杂和感慨。“如果朕不是天子，你便不必负担这么大的压力。”

　　“这种心情不算太坏，影儿可以多个兄弟姐妹的话，也很好，不是吗？臣妾很喜欢孩子，殿下也是。”轻轻倚靠在他的身边，我微微仰起脸，望着他俊美无俦的脸，眼神深邃。“压力一直都在，只是臣妾不想逃避，这一次，更是正面应对。”

　　“就算听到那些指责声，你也不会动摇？”他低声问了一句，眼下这种境况，对我们而言，自然是一个难关。虽然如今天下太平，但是前朝百位帝王，从未有过废后宫的举动和决定，已经令那些守旧顽固的大臣，心有不满。若是再加上魅惑君心，却久久没有产下皇子的罪名，相信责难不可避免。我很清楚，到时候，就算我身为高高在上的皇后，同样免不了一场风波来袭。

　　“臣妾说过，殿下要做一位明君，而臣妾，也不能令殿下失去颜面。”我的声音，愈来愈鉴定，不会因为这些原因，我就停滞不前。“如果这些臣妾做不到的话，还不如退位让贤，不是吗？”

　　“殿下请放心，臣妾会做好一个令人满意的皇后。”大局为重，这一点，我不会违逆。身为帝后，既要做一位妻子的本分，又该懂得一位皇后的进退，从古自今，一向如此。

　　“这个位置，是臣妾心甘情愿一步步走上来的，臣妾早就心有准备。臣妾更清楚当好皇后，不是一件简单之事，不过，只要殿下愿意陪着臣妾，再大的难关，我们都可以走过去。”我们彼此都清楚各自的苦衷，只是互相体谅，互相迁就。

　　“听到你这么说，朕真的觉得，你可以留在朕的身边，是上苍赐给朕的礼物。”他紧紧拥住我的身子，有一刻的瞬间，温暖的紧窒，包围着我，令我幸福地无法呼吸。但是，充斥在心中，是沉重的感动和惆怅。

　　“不过，臣妾真的想给皇上生下一个皇子，这是真心的。跟那些大臣，更天下百姓，都无关。”我的脸颊紧贴在他的胸膛前，默默闭上双眼，柔声说道。

　　“希望他可以像殿下这般，有坚强的心，和睿智的双眼，以及冷静从容的性情，这样就够了。”

　　“会的。”他的声音，添了几分复杂和深沉，像是隐藏了更加沉重的情绪。“晚儿，我们已经很幸福了，如果真的有一位皇子诞生的话，无意是锦上添花。但是即便没有，我们依旧可以过的开心。”

　　“这一点，朕要你记得。”

　　我点点头，听到心中的回应，我会记得。

　　默默抬起眉眼，任由自己沉溺在他的柔情之中，享受一夜，温存。

　　翌日。

　　秋风吹落，一地蔷薇。

　　低树讵胜叶，清香增自通。发萼初攒此，余采尚霏红。

　　新花对白日，故蕊逐行风。参差不俱曜，谁肯盼微丛？

　　怀抱着影儿，坐在凉亭之中，感受到身后传来一个温暖的力道，望着替我披上一件外衣的环儿，我浅浅一笑。

　　“公主睡着了？”环儿走到我的身旁，视线落在我怀中的婴孩身上，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对。”我点点头，心情平静如水。

　　“小姐，抱了这么就，你该累了，给奴婢抱吧。”环儿微笑着，柔声说道。

　　“别忘了，小姐你可不能太过操劳。”

　　我迟疑了下，点点头，将手中的孩子，送到环儿的手中，松动了下早已麻木的双臂，站起身来。

　　“这个秋天，真冷。”

　　突然，听到身后的环儿，随口这么说道。

　　“我差点忘记，上次替殿下缝制劈风的时候，我也替环儿你缝了一对暖筒。”我知道，环儿一向有畏冷的寒症，转过身，走向房内，取出那对暖筒。

　　暖筒质地轻柔，里面尽是棉花和鸭绒，最外层白色的两圈皮毛，护住手腕和手指。还记得，在慕容府的冬日，她的那一双手，冻得又肿又红，令人不忍心再看。我默默伸出手，递给她，眼看着她默默接过去，却久久望着那对暖筒，一言不发。

　　“以前我就不喜欢做女红，受伤功夫总是不见长，和双手灵巧的环儿你比起来，可真的是差太多了。”我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可不能不要。”

　　“更不能嘲笑，有双手如此笨拙的主子。”我随口加了一句话，却蓦地望到她抬起的眉眼，眼中闪烁着微微的光。

　　“以前，在慕容府的时候，冷暖自知。身为一个奴婢，本来就不该抱怨什么。”她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声音有些许的哽咽。“在凌云国后宫的时候，身边多了不少宫女伺候，只是在冬日之时，却还是会觉得冷。虽然，身为身份尊贵的丽妃娘娘。其实，冷的，不是身体，而是自己的心。”

　　“如今，才知道，可以温暖人心的人，奴婢身边只有小姐你一个。一直以来，都只有你一个人。会无条件相信奴婢，奥荣奴婢，帮助奴婢，把奴婢当成是亲人一般看待。”

　　我为整理，默默迎上她含泪的双眸，窥探到那一双最清澈的眼眸。

　　“奴婢之前常常会自怨自艾，埋怨自己这样的人，不该奢望什么。其实，奴婢真的很满足了。”她紧紧握紧那一对暖筒，眼泪，却在下一刻滑落。“能一辈子配在小姐的身边，奴婢这一生，就够了。”

　　“环儿。”我顿了顿，神色有些许凝重。“其实，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这世上，能有多少常伴在主子身边的姑姑？”迎上她的泪眼，我不想看她在我身边蹉跎年华，虽然心中自然不舍。“容颜易逝，红颜易老，身为女子，自然还是需要一个最终的归宿，更何况，你看看这宫中的宫女，进宫前风华正茂，出宫时却早已人老珠黄，年华不再了。”

　　“就算不回凌云国，你也不想重新开始，不想有自己的家吗？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生活，一点也不想拥有吗？”微微蹙眉，让她一辈子留在我的身边，留在这深宫，我于心不忍。

　　她的语气，不无坚定，像是早就下了决心，不再愿意改变。“只要小姐还需要环儿一日，环儿就不会离开。”

　　“如果，我请求皇上替你找一个好人家，好吗？”我的语气，尽是征求，我也想要亲眼看到，她得到自己的幸福。而不是，要孤单一辈子。

　　“小姐，你的好意，奴婢心领了。”她婉拒了，双眼晶亮，我却一眼看穿她的一丝哀伤。

　　“就这么过一生，也很好了。”

　　她默默望向远方，搂紧怀中的影儿，眼神渐渐飘忽，落在不安的那一个地方。

　　我转过脸，望向那一片蔷薇，顿时尝到她的苦涩，隐藏在心中。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师傅望向我，神色自若地放下手中的书卷，跪在我的面前。

　　“姨娘……”律儿见了我，眼神之中尽是欣喜，急急跑了过来。

　　“不得无礼！”师傅重重咳了一声，斥责了一声，我随即看到律儿也学着他的模样，低下头，跪下来。

　　“微臣没有教会律公子必要的理解，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起身吧。律儿年纪还小，只要对皇上和本宫心存尊重，那些繁文缛节，倒是没有多大的关系。”我神色平静，柔声说道。“他长大之后，自然晓得，要如何做。”

　　“谢皇后娘娘。”师傅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是来见律公子吗？今日的学习已经差不多了。”

　　轻轻抚上律儿的额头，我笑着问道“令师傅操心了，不过，律儿最近学了些什么？”

　　“回娘娘，这几日微臣在教授律公子学习《论语》。”

　　我有些惊愕，望向朝我微笑的律儿，轻声问道。“这么快就学习论语了？”

　　“律公子天性聪慧，的确是个读书的人才。不过，孔子之言，自然需要学习一阵子，方见深意。”

　　我点点头，冷静说下去。“师傅说得没错。不过，日后律儿若是犯了什么过错，师傅不必看在本宫的面子上，一定严格教导。”

　　“微臣明白。”

　　“好，你先退下。”

　　望着师傅离开的身影，我才转向律儿的方向，淡淡问了一句。“律儿，最近你见过皇上了？”

　　“对，娘娘。”他有些茫然若失，脸上失去了原本的笑意。

　　“皇上跟你说上话了吗？”我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些内容，我不方便去问殿下。

　　“皇上没有跟律儿说什么，律儿只是远远见了皇上，行了礼。”

　　“是吗？”我垂下眉眼，清楚殿下对这个孩子，还是心存芥蒂。

　　“不过，律儿知道，以后要尊敬皇上的道理。”律儿争着清澈清明的眼眸，轻声说了一句。

　　我轻轻牵住他的手，温柔地微笑。“律儿真实懂事。”

　　他沉默了半响，神色平静。“姚姑姑说，律儿应该感谢娘娘和皇上，以后，一定要报答你们。如果没有你们，律儿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我笑颜看着他，沉默不语，默默牵着他的手，走出房间，走向前方。

　　“娘娘，那个地方，是哪里？”他突然伸出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那一座宫殿，正是羽衣宫。

　　我望着天际那一片彩霞，心中一片宁静。“那是羽衣宫，又叫中宫，是皇后住的地方。”

　　“姚姑姑说，娘娘要替影儿公主添一个玩伴了，是吗？”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又有了新的问题。

　　“是，以后你们几个孩子，都可以在一起玩儿了。这宫中，也会更加热闹。”心中尽是暖意，我的心依旧平静如水，默默吐出这一句话。

　　“律儿在这里，是年纪最大的孩子，以后一定会照顾好弟弟和妹妹。”律儿绽开了笑脸，清秀的脸上尽是笑意，说得信誓旦旦。“娘娘，你放心好了。”

　　“不再叫我姨娘了？”我轻轻抚上他的脸，神色一柔，问道。

　　“律儿要长大，更要懂礼数，不能大不敬，这是师傅说的。”他点点头，语气不无坚定。

　　“娘娘，听起来很像是娘亲……”他蓦地眼神一暗，微笑还在脸上，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我垂眸一笑，心中划过一丝黯然，站在高高的阶梯之上，望向天际的云彩，笑看缘聚缘散，云卷云舒。

　　黄昏的颜色，染上那两个身影，一大一小。

　　沉默的秋风，暗暗转凉。  
第二十三章 尘埃落定 

　　凌云国。
　　
　　“皇后，你最近好像有些心事，不如说出来，朕替你分担。”蓝乔一袭深蓝色华袍，身子依旧英挺，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沉稳。
　　
　　视线，落在眼前的皇后身上，眼神蓦地一暗。
　　
　　突然，他又想起了当年的她，十六岁的模样。
　　
　　坚强的心，坚强的眼神，令他生出想要保护的心。
　　
　　女子微微笑着，后宫的那些传言，已经令自己无处容身了。即便得到如此之多的宠爱，又身为皇后，后宫之首，又能怎样？
　　
　　“听说，皇上有个妹妹，彼此感情很好，是这样吗？”默默用微笑，代替心酸，她不想自己成为一个嫉妒的女子，但是也不想，一直被蒙在鼓里。
　　
　　蓝乔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心中的那一份柔软，顿时竖起了心房。冷淡地丢下一句话，他转过脸去，不再看她。“以讹传讹的道理，朕以为，皇后你会懂。”
　　
　　“臣妾十六岁进宫，短短半年时间，便坐上这皇后的位置，臣妾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不敢说自己精通世故，但是这些道理，自然明白。”她想要知道，自己的幸运，背后是不是有更加不堪的真相。“不过，臣妾即使知道皇上会龙颜大怒，但还是想知道真相。”
　　
　　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察觉到他的不悦，但是没有退缩，她柔声问道。“是不是，臣妾被封为皇后的缘故，便是因为臣妾与皇上心中的女子，神韵相似而已？”
　　
　　“为何不这么想，是朕真心喜欢你？女人，是不是都喜欢胡思乱想？”他没有转过身子，只留给她一个背影，语气冷淡十分。
　　
　　“如果是的话，自然最好。”眼神之中划过一丝黯然，她默默垂下眉眼，点点头。“如果不是的话，臣妾也会接受。”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当年的丽妃娘娘，产下了小皇子之后，还会出宫的缘故了。
　　
　　她，不过是第二个替身吧。
　　
　　“皇上似乎一点也不了解臣妾，臣妾的家人自小就要臣妾学习琴棋书画，女工刺绣，为人妻的道理，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进宫，就算只是当个美人，也是天大的垂怜了。家人知道臣妾成为皇后之后，更是把臣妾，当作是乔家的骄傲。”她刻意忽略心中的感受，站起身来，望着那个高大魁梧的背影，继续说下去。“臣妾已经觉得满足了，唯一的愿望，只是可以替皇上分忧，也没有贪心想要得到皇上唯一的宠爱。”
　　
　　“皇上如此喜欢那个女子，可见皇上是个真性情的男人。”缓缓吐出这一句话，她品尝到苦涩的滋味。
　　
　　但是，她是皇后，得到这个位置的是自己，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因为什么人。
　　
　　就连天子都无法得到自己喜欢的女人，更何况，自己呢？她又何必去为难他，要他接受自己，忘记那个女人？
　　
　　那，很难。
　　
　　“做好你的皇后，就够了，其他的，别多问。”
　　
　　心中有些不耐，他发觉自己的烦躁，却又不想见到她在身后流泪，急急转身，走出这个房间，只留下，皇后一个人。
　　
　　乔皇后默默目送着他离开，自己却不后悔，提及那个话题，至少，她死心了。
　　
　　这世上，没有多少迷恋感情的人，可以走到最后，成为夫妻。
　　
　　这深宫之中，有的只是帝王的恩宠，以及妃嫔的麻木而已。
　　
　　浅浅一笑，她发觉，自己真的是适合成为皇后的最佳人选。不心痛，不嫉妒，不去追究，她可以不去关心那些多余的过去。
　　
　　以后，再也不会去在乎，天子心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故事了。
　　
　　那，和自己无关。
　　
　　这一点，不会改变，永远。
　　
　　翌日。
　　
　　身子日渐沉重起来，狭窄的宫袍已经遮掩不住自己的腰身，换上宽大的袍子，披上软软的斗篷，我坐在软榻之上，安静地看着诗集。
　　
　　腹中的孩子，已经六个多月了。
　　
　　如今，已是深冬了，天冷得紧，越发阴沉，像是今日就要下雪。
　　
　　身边的暖炉，给整个房间，带来阵阵暖意。
　　
　　窗外的风，凌厉着，发出声声肆意宣泄。
　　
　　门，轻轻被推开了。
　　
　　他一袭紫色华袍，银色腰带，黑色靴子，尊贵和沉稳，不失一分。身上系着的披风，那么熟悉，令我心头一暖。
　　
　　“殿下。”我正欲起身行礼，他却轻轻压下我的肩头，神色一柔。“不必起身，好好休息。”
　　
　　“殿下批完奏章了？”放下手中的诗集，我笑望着他，淡淡问道。
　　
　　“正是，想到朕的皇后，腊月冬日还拖着沉重的身子，所以吩咐他们做了些东西。”他的眼神之中划过柔情，转向门口的方向，说道。“拿进来吧。”
　　
　　我望着眼前桌上盛放着的三四道精致的点心和几道补身的汤羹，微微蹙眉，抬眼看他。“臣妾若是还这么吃下去，身子会更加沉重不堪才对。”
　　
　　“如果不满意，想到要吃什么的话，一定要吩咐身边的宫女。”他侧过身子，对候在一旁的环儿嘱咐了一句。“环儿，你也要千万记得。”
　　
　　“皇上，奴婢明白。”
　　
　　他坐在我的身旁，轻轻执起我的手，语气之中，不无宠溺。“你从来不知道要照顾自己，如今有了孩子，也还是这样。吃的随意，穿的随意，哪里像一国之母？”
　　
　　我长长舒出一口气，声音之中，隐藏着无奈和感动。“身上怀有孩子的人，是臣妾，担心太多的人，却是殿下。殿下忘记了，我们已经有过一位小公主了？”
　　
　　“殿下，你太紧张了。”迎上他的眉眼，我用微笑化解他的一丝担忧，柔声说道。
　　
　　“不想吃吗？”他端过一碗鸡汤，俊眉微蹙，等待我的回应。
　　
　　我微微蹙眉，怀着这个孩子，我根本没有什么胃口。就算山珍海味放在眼前，我也全然提不起半点兴致。“不如，殿下喝吧。你这些时日忙着操心国事，平定了梁偍曲楚两城的动乱，相信一定费了不少心力。”
　　
　　“环儿，你先下去休息吧。”我转过脸，笑着望向环儿的方向，淡淡说道。
　　
　　“是，小姐。”她微微欠身行礼，随即合上门，离开。
　　
　　他温柔的手掌，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嘴角含笑。“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半点精神。为什么不早点休息？是在等朕吗？”
　　
　　我点点头，视线落在眼前的点心上，手不自觉伸向那一碟子酸梅，送入口中，含在嘴里。暗自品尝，酸酸的味道，心中平静如水。
　　
　　“以后，朕看奏折之后，若是发现时辰晚了，你就不必每日等朕回来。”他话锋一转，冷静地交代。“更何况，今年的冬天，这么冷，你又有身孕，该好好歇息才对。”
　　
　　“臣妾也常常试图说服自己这么做，但是还是想等你回来。”我微微一笑，喜欢待在他温柔的怀抱之中，这样，更容易陷入安睡。“这段时日，臣妾似乎越来越依赖殿下了，不是件好事吧。”
　　
　　“朕愿意给你依赖，因为你是朕的皇后。”他眼神一沉，说得极其认真。
　　
　　我默默伸出手，捻起一块糕点，送到他的嘴边。
　　
　　“朕不喜欢吃这些甜点，你知道的。”望着我的举动，他有些许无奈，笑意苦涩。
　　
　　“不吃吗？”我有些失望，却在缩回手的那一刻，看到他拉住我的手，亲口吃下那块糕点。
　　
　　“偶尔尝尝，味道也不坏。”他沉默了半响，朝着我微笑，最终吐出这一句话。
　　
　　我点点头，却转过身子，拿起一颗酸梅，送入自己的口中。
　　
　　“殿下，最近律儿在学论语了，可见他天资聪颖，臣妾对他没有太多的寄望，只要他以后是个正直的男子，不会像他的父亲一样。”随意说着这些话，我在他的怀中，翻看着诗集，神色自若。
　　
　　“影儿最近很乖，不过，臣妾倒是觉得，若是她长大后，性子开朗一些，会更好。”
　　
　　“今日，锦云寄来了信，说雷少将待她很好，还说如果臣妾去边关看她，一定会觉得羡慕……”那个锦云郡主，还有老样子，成为人妻之后，还是那么豪爽直接，就连夫妻感情，也愿意和我分享。眼前，突然浮现那个女子，上扬的凤眼，炯然有神，美丽而充满豪气。
　　
　　蓦地停了下来，察觉到久久停留在我身上的那道眼光，我微微仰起脸，望向他冷沉的脸，却又在他的黑眸之中，找到什么复杂的情绪，像是欢喜，却又不仅仅是欢喜。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该体谅他，也许他是觉得累了也不一定。讪讪一笑，我不自觉吐出舌头，发觉这些时日，我愈发任性了些。“皇上，臣妾说了太多话，你是不是觉得累了？”
　　
　　他黑眸一沉，似乎在试探什么。“晚儿，你记不记得，方才做了什么事？”
　　
　　“记得。”我笑着点点头，神色自若地回应。“当然，说了很多殿下不敢兴趣的事。”
　　
　　不过，这些事，是我在意的。毕竟，若是自己的世界中，只有自我的话，实在太悲哀了些，也冷清了一些。
　　
　　“你看看桌上，是什么。”
　　
　　他抓住我的手，语气温柔，轻声吐出这一句话。
　　
　　我抬起眉眼，视线落在桌缘，没有意识到什么，微微一笑。“梅子。”
　　
　　“殿下也要吃吗？”我捻起一颗酸梅，送到他的嘴边，轻柔递到他的口中。他微怔了怔，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做，脸上的笑意，有一丝尴尬。
　　
　　“方才你已经吃下七八颗梅子了，以前，你似乎并不喜欢这些蜜饯，不是吗？”他慢慢压下俊脸，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下一刻，他微微蹙眉，似乎对其中的酸梅，有些无法忍受。“不酸吗？”
　　
　　我微笑着，却不清楚，他到底想要说些什么，视线落在一旁的鸡汤上，眼神一暗。我们谈话这么久，方才的鸡汤，早已变成鸡冻了。
　　
　　我坐起身来，将鸡汤端到靠近暖炉的茶几上，眼看鸡汤重新变得热烫，我端着汤盅，坐在他身旁，然后一匙一匙的，把鸡汤喂进他嘴里。
　　
　　这一切，都那么自然，我来不及多想什么。
　　
　　他没有说话，默默瞅着我，喝着热过的鸡汤，那双黑眸里，有某些冰冷一点滴的融化了。最终，再也察觉不到半点冷意，只剩下再熟悉不过的柔情。
　　
　　“昨夜，殿下好像咳嗽了，该不是受了风寒吧。”我蓦地想起了什么，柔声问道。
　　
　　他摇摇头，眸光一合，吐出一句话，简单的可以。“朕不冷。”
　　
　　等到一盅鸡汤见地，我站直身子，从衣柜中抱出他的雪裘，盖在他宽阔的肩上。“这雪裘暖和，殿下先盖着小憩一会儿，方才又喝了一碗暖汤，等会儿又发了汗，寒气自然可以砝尽。”软嫩的小手搁在他额上，试探温度，我从容说道。“殿下为了天下百姓而操劳，但是更不能不保重龙体。”
　　
　　“紧张的人，是你才对。你忘了，朕经历过多少事，身子早就是铁打的了。”他淡淡一笑，却蓦地侧过身去，再度咳嗽了一声。
　　
　　我笑着，男人总爱逞强，天子还是这样。他的黑眸一沉，脸上有些许尴尬的神色，手边传来一个力道，似乎在警告我。“怎么，连自己的夫君都敢取笑？”
　　
　　“臣妾怎么敢，只是殿下表里不一，言不由衷罢了。”收起脸上的笑意，我小声嘟嚷着。
　　
　　等待了半响，我压低声音问道。“要睡了吗？”
　　
　　他神色一柔，语气平静，没有其他的情绪。“朕要看着你入睡，才放心。”
　　
　　我垂下眉眼，想了半响，蓦地抬起眉眼看他，嘴角划过一丝笑意。拉过他的手，将他带到床边，默默望着他，却什么话都不说。
　　
　　我想，他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这些时日，我们都分床睡，他担心的事，我明白。
　　
　　“朕在你身旁安寝，若是一翻身，怕伤着你和孩子。”他开了口，言语之中，尽是慢慢的关怀。
　　
　　“”不会的。‘我摇摇头，平静地坐上床，声音柔软。
　　
　　“好。”他点头许了我，躺在我的身旁，长臂一伸，替我盖好被子，默默望着我。
　　
　　下一刻，他的手暗暗伸向被子之下，紧紧握住我的手，没有松开。
　　
　　“明天，一定会下雪吧，京城已经好几年没有下过雪了。”我望着他，主动依靠在他的胸膛前，幽幽地问了一句。
　　
　　“朕还记得，遇到你的那一年冬日，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他默默闭上双眸，冷峻的脸上，再无多余的表情。
　　
　　是，我也记得。
　　
　　大雪纷飞，慕容府内的水池结冻，锦鲤全沉在池底冬眠。那个一袭红色小袄的孩子，趴在池塘边，望着倒影之中的自己，微微蹙眉。
　　
　　为什么，那个救她的少年，还未出现？
　　
　　片片雪花，落入那个孩子的眼眸之中，汇成眼泪，清澈，滑落，坠落湖面。
　　
　　……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不无惆怅。“这么想来，过去历历在目，似乎今世都忘不了了。”
　　
　　他的声音之中，少了几分冷沉，多了几分温暖。“朕以前从不相信，但是如今，不得不承认，缘分天注定。”
　　
　　手上传来的温度，暗暗移向我的肩膀，将我紧紧搂住，却又突然松开了手，像是怕伤害了我腹中的孩子。
　　
　　我浅浅一笑，明白他的挣扎，更清楚滴看到，他疼惜我的心。
　　
　　“殿下，你还记得，当初臣妾的模样吗？”我蓦地睁开双眼，视线紧紧锁在他的身上，有些期待。
　　
　　黑眸再度睁开，他的眼底闪烁些许笑意。“只记得，她少年老成的口吻，有些可笑。”
　　
　　我微微蹙眉，不太喜欢，他的这种说法。“可笑吗？”
　　
　　“当然，明明是个孩子，非要提什么报恩。”他顿了顿，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柔声问道。“不过，当时朕似乎还开了一句玩笑话，建议你以身相许，是不是？”
　　
　　“没想到还成了真。”
　　
　　“这样看来，殿下救了臣妾一命，臣妾还以一生，似乎很公平。”彼此相视一笑，我安静地再度闭上双眼，浓浓睡意袭来，我陷入安睡。
　　
　　“是，很公平。”望着怀中陷入沉睡的女子，在她的脸上，还可以看到最后的笑意，心头一暖，东方戾笑了笑，轻轻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幽幽地说了一句。“幸好，遇到了你。”
　　
　　翌日。
　　
　　“小姐，屋外真的下雪了，你猜得没错。”
　　
　　闻言，我缓缓站起身来，身旁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想必他已经去上早朝了。听到门外的声音，原来环儿和我一样，都喜欢落雪的日子。
　　
　　披上厚重的雪裘，我望向窗外的鹅毛大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一次，雪花不会飘入我的眼底，汇成眼泪。
　　
　　“娘娘，下雪了，渭城从来都不下雪，好漂亮。”门边，再度传来的声音，同样尽是雀跃，那是律儿的声音。“娘娘，你快出来。”
　　
　　“好。”
　　
　　吐出这一个字，我的心中，平静万分。
　　
　　尘埃落定的时候，再无一丝落寞孤单。 　
第二十四章 生死一起 

　　眼前，律儿一套浅绿色袍子，在雪白的天地之间，足够鲜艳。他低着头，忙着在雪地里追着雪狐，玩得不亦乐乎。
　　
　　天真的童心，令我心头传来阵阵暖意，看惯了他懂事的时候，才发现，他不过也是个孩子。
　　
　　“律儿，今日不必做功课吗？”
　　
　　隔着一段距离，我微笑着问道。环儿站在我的身旁，但笑不语。
　　
　　“师傅说，今日瑞雪兆丰年，放律儿一日，明日在学。”律儿停了下来，抬起脸，望向我的方向，吐出这一句话。
　　
　　随即，再度低下头，小跑起来。
　　
　　“小姐，站了很长功夫了，不累吗？”环儿侧过身子，低声为了一句。“要不要回房歇息一会儿？”
　　
　　“没关系。”顿了顿，我将双手藏在白色的暖筒之中，走向前去，声音沉稳。“我一个人走走，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好的雪天了。”
　　
　　脚步，不自觉地走到了隆华宫。
　　
　　从羽衣宫到他的寝宫，我却不记得，要走上多少步子。
　　
　　雪，似乎越下越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仿佛是要将这几年的积蓄，一下子用光，毫不吝啬。
　　
　　脚上的绣鞋，似乎湿了些，我却察觉不到冷意，飘雪了，心口一痛，却仍僵着嘴角，挤出微笑。
　　
　　我知道自己并不难过，只是有些感伤罢了，人生之中，有很多人来过了，却又离开了，分分合合，缘起缘灭，不过是过眼云烟。
　　
　　最终，可以留在我们身边的，还能有几个？
　　
　　更何况，这深宫，发生了太多事，牺牲了太多人，其中的故事，宫外的人，又从何而知？他们，只看得到这深宫的磅礡气势，金碧辉煌，只是不知这宫中每一个角落，也许都曾发生过一段故事吧。
　　
　　更不知这光鲜亮丽的帝王生活的背后，同样隐藏了常人一样会遇到的挣扎和苦痛，纠结和孤寂。
　　
　　若是人的心中，没有原本的欲望，或者太不可信了些。
　　
　　我们每个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想要追求的东西，因为我们无法成为圣人。
　　
　　若是执着过度，便成了痴迷，疯狂。
　　
　　若是没有执着，便成了后悔，失落。
　　
　　“皇后。”
　　
　　身后的声音，令我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我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默默转过身子。
　　
　　他，大步向我走来，一袭金色华袍，与雪色相映成辉。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黑发之上，飘落在他的肩头。
　　
　　双眼，有一瞬间的模糊，我轻轻闭上眼，再度睁开，随即在他的眼中，看到漫天飞雪，还有我。
　　
　　“朕刚才在窗边看到你，你怎么一个人走到隆华宫来了？”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我的脸上，其中的温度，足以温暖冰雪。
　　
　　“臣妾也不知，好像心中有牵念一般，就走来了，也许是想要见皇上。”
　　
　　他解开身上的披风，披上我的身子，默默望向我，却一言不发。
　　
　　我的双手，从暖筒之中抽离出来，轻轻抚上我的胸膛，柔声说道。“臣妾想要跟殿下一起散散步，不知皇上此刻是否忙碌？”
　　
　　闻言，他淡淡一笑，黑眸之中闪过一丝柔情。“好。”
　　
　　两个人并肩走着，不带一位侍从宫女，像是最平常的夫妻一般，走在雪地，心中自有默契。
　　
　　“晚儿，蓝乔立了皇后这件事，你可有耳闻？”
　　
　　“据说是大臣之女，二八年华，温柔娴淑，聪慧端庄，想必是皇后的最好人选。”我笑着点点头，往事纠缠太多，是时候各自结束了。
　　
　　“就这样而已？”他勾起嘴角的笑意，停下了脚步，笑眼望着我，语气轻忽浅淡。
　　
　　黑眸一眯，他的心中不无芥蒂，他曾经见过乔皇后的画卷，颇有姿色，但是，那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眉眼与当年的慕容晚，有几分相似。
　　
　　“难道，殿下亲眼见过乔皇后，确定此言不实？”我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淡淡回应。
　　
　　不过，她不知道也好，很多事，成为秘密，不再需要重见天日的时候，才是足以安定人心的吧。东方戾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神色一柔。“他有了皇后，想必已经把心中的感情放下了，从今往后，朕不想跟他有半点牵连。”
　　
　　“其实，大哥是个心地纯良之人。若不是身不由己……”我们这些人，还活着的，已经离开的，苦于各自纠缠，苦于为情所困，不过情非得已四字。而最终，可以追求到真正长久感情的人，又能有寥寥几个而已？
　　
　　他蓦地脸色一沉，佯装怒意。“怎么？你还要当着朕面，来谈论别的男人？”
　　
　　“殿下的脾气，似乎还是这样。”我微笑着，嘴角的笑意暗暗灿烂，默默伸出手，抬手拂去他肩头的几朵雪花，柔声说道。“不管腹中的孩子是皇子抑或是公主，若是随了殿下的性子，那可怎么是好？”
　　
　　闻言，他笑着，安静地倾听，没有打断我的话。
　　
　　“天下的大事，兵法，战乱，但凡这些，你都可以临危不乱。不过，私底下对臣妾，未免太苛刻了些。”我无奈地扁扁嘴，打趣道：“天下的男子，都这么小心眼吗？就连高高在上的殿下你，一朝天子，也是这样吗？”
　　
　　“男人对喜欢的女人，一向不能大方，这是一成不变的道理，就连天子也不能免俗。”他却回答的异常冷静从容，完全找不到破绽。
　　
　　“看来，这件事，殿下还要介怀很久。”不久痕迹地撇开脸，望向眼前的满树“梨花”的场景，不禁停下脚步，看得出神。
　　
　　“有你常伴左右的人，是朕，朕已经满足了。”他默默吐出这一句话，声音越说越轻，随着我的眼神，望向眼前那一片天际。
　　
　　我微笑着，嘴角扬起的笑意，长久，没有逝去。
　　
　　“若是殿下和臣妾之间，注定要有一个人先走，剩下的那一个，似乎太过孤单了些。”我笑着侧过身子，轻轻依靠在他的胸膛前，伸出手，注视着雪花飘落在我的手心处，覆盖在那一颗朱砂痣之上，最终，融化，汇成一滴水珠，失去原本的冷意。
　　
　　“想要摆脱朕，没有这么简单。”他的笑意，蓦地冷沉下来，紧紧拥住我的身子，声音之中夹杂了一丝我无法辨别的情绪。“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有几十载，没有人会孤单。”
　　
　　“你说过，如果身子养好了，我们可以有很多孩子，到时候，后宫会很热闹。”他笑着吐出这一句话，我却一阵鼻酸，随即，惹来心酸的感觉。
　　
　　双眼变得濡湿，那幅画面太过美好，我甚至不敢想象。
　　
　　“你是朕的妻子，朕的皇后，没有得到朕的允许，哪里都不准去。”他的语气，再添几分霸道的宣誓，紧紧扳过我的肩头，要我面对着他。“就算有朝一日，我们要变老，要离开这人间，也该在一起。”
　　
　　我们说好的，生死都要在一起。这似乎是一种，最沉重，也是最美好的誓言。
　　
　　“虽然我们之后还有几十个年头，不如趁如今，彼此守住这个承诺。”他说得再认真不过，脸上再无一分笑意，似乎要我牢记，他今日所说过的话。
　　
　　承诺自己无法达到的诺言，我不该。我承担不起，他的承诺。我们真的可以，不会撇下另外一个人？这人生，太不可预知，我不清楚，我们之后还会遭遇一些什么。
　　
　　只是，心头一紧，我默默抬起眉眼，长长舒出一口气，望着轻薄的水气，飘逸在空气之中。
　　
　　眉眼带笑，眼眸晶亮，我暗暗扬起嘴角的笑意，语气添了几分坚定。“只求，殿下不会松开臣妾的手。”
　　
　　这一句话，是对他的承诺，最好的回应。
　　
　　至死不渝，才是真正的奢望。但是，我却想，最后再奢求一次。
　　
　　他但笑不语，黑眸渐渐转为深沉，站在我的身旁，手边蓦地传来一阵暖意，我感受得到他熟悉的温度。
　　
　　他轻轻的，牵住我的手。像是，在触碰一碰就碎的美好，那么小心翼翼，却又不缺呵护的力道。
　　
　　那一刻，心中，缓缓划过一丝触动。
　　
　　一步一步，华丽到荒芜，但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悔。
　　
　　彼此沉默着，相顾无言，走过隆华宫，羽衣宫，后花园，景岁殿，却没有半点疲惫的情绪。像是……每走一步，都走过过去的一日，从相识，到彼此伤害，最后，却各自安心，成为最重要的人。
　　
　　“那个孩子，若是没有天赋，他便是殿下的子民，若是有天赋，则可以成为殿下的臣子。但是，殿下是君，他是臣，这是他不必遵守的道理，他不会逾矩。”在回到羽衣宫的时候，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律儿身上，我浅浅微笑，吐出这一句话。“这个孩子，臣妾会看着他长大，教导他为人处世的道理，但若是他，有跨越这条界线的时候，第一个不会容忍的人，便是臣妾。”
　　
　　“如果相信臣妾，殿下请宽心对他，不必再将当年他父亲的恩怨，转移到他的身上。”
　　
　　“也许，这个孩子并不是朕的心结。”他的眼神一沉，嘴角缓缓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只要他对朕心存感激和尊敬，决不大逆不道，自然可以成为一个人才。”
　　
　　我但笑不语，知道时间，自然可以改变，他的态度。
　　
　　真正可以令殿下释怀的人，其实是律儿自己。他不必知道自己的过去，只需要像一个正直之人，一般活着，就好。
　　
　　这个孩子，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我，不会容许。
　　
　　“晚儿，还记得那次花灯大赏吗？”他话锋一转，眼眸渐渐深邃。“在你放花灯祈福之时，其实朕也许了一个心愿。”
　　
　　我点点头，没有开口说一个字，默默望着他的脸，听下去。
　　
　　“那便是……”他顿了顿，黑眸紧绝，嘴角边逸出这样一句话。“请求上苍，赐我们一个皇子。”
　　
　　我淡淡笑着，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
　　
　　“朕相信，很快，上苍就会顺遂我们的心意。”他扬起嘴角好看的笑意，轻柔捉住我的手，丢下这一句话。
　　
　　“嗯？”我有些许不解，不明白，他喜从何来，微微蹙眉，陷入一阵困惑。
　　
　　“晚儿，这次朕有把握，你会替朕带来一个皇子。”望着我有些许疑惑的神色，我肆意笑着，默默拥我入怀，笑着吐出这一个字眼，语带宠溺。“傻瓜。”这样，那些守旧的大臣，再也没有立场，多说一个字，他不想听到他们的废话连篇。
　　
　　“瑞雪兆丰年，明年的收成想必很好。”他移开了视线，默默望向天际，声音之中少了几分低沉，多了几分企盼。“到时候，国泰民安，天下和乐，朕就真的宽心了。”
　　
　　“明年，朕想要带你出宫游玩，如何？”他微笑看着我，在征求我的意见。
　　
　　“出宫？”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替我考虑，有些许的惊愕和惊喜。
　　
　　“不拒绝，那就是默认了。”他的神色一柔，黑眸半眯，像是在想象，到时候的场景。“到时候，是想去边关看锦云，顺便看看大漠风情，还是去南方小镇，望望小桥流水？”
　　
　　不要把这深宫，看成是在囚禁我们的人生。其实，身边有所爱之人，到哪里，都是一样。只不过，因为他是天子的身份，我们彼此的肩上，再多一分责任而已。
　　
　　其他的，和常人相比，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殿下……”
　　
　　他眼眸一紧，语气冷沉。“朕的确很想要一个皇子，但是不是把你看成是养儿育女的工具。等有了小皇子之后，我们身上的压力，都可以缓解不少。那些大臣们，也早也找不到借口来刁难。到时候，我们也可以走遍大江南北，过一段舒服日子。”
　　
　　“臣妾都明白，殿下对臣妾的体谅和考量。”
　　
　　我笑着点点头，他总是很容易，就令我感动。“其实，在深宫待得习惯了，也没有觉得，它束缚了臣妾的心。”
　　
　　“不过，皇上愿意带臣妾出宫，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顺着他的手，默默依靠在他的肩头，嘴角的笑意，暗暗加深。
　　
　　“很小的时候，臣妾就想看看大漠的穹苍和孤鹰，见到锦云之后，就更想去了。”
　　
　　他笑着点点头，许诺了一句。“好，我们去大漠。”
　　
　　我缓缓闭上双眼，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之前，隔着华袍，听到他的心跳声，心中平静如水。下一刻，感受得到他的手，暗暗抚上我的背部，用宽大的披风，将我的身子包得紧紧的，不让风雪有机可乘。
　　
　　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再度令我感觉到，没有什么，可以再让我们离开。
　　
　　命运的飘零无止尽，但是，若是身边有人常相伴，便足矣。
　　
　　勇敢已沉默太久，我安静地伸出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身子，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再过几日，愿意陪臣妾去皇陵吗？”淑娴皇后离世的日子，我相信他也没有遗忘。那个女子的名字，我们都会记得。
　　
　　他的眼神一暗，点点头，缓缓说道。“好，我们该一起去看看幽容了。”
　　
　　沉默了半响，他才吐出这一句，神色凝重。“朕答应过，要永远记得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的。”
　　
　　我笑着，望着他，柔声说道。“但是臣妾也清楚，她最大的心愿，是要殿下幸福。”
　　
　　他的视线，默默落在不远处，我们彼此都不再说话。如果他真的忘记了琴皇后，那就不是我所爱的人了，也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东方戾了。
　　
　　幸福，虽然来得很晚，但是毕竟来了。
　　
　　下一刻，天，停止了，飘雪。
　　
　　天际的一方，朦朦的，不清楚，只是颜色很干净，也没有一丝阴霾。
　　
　　我突然开始怀念，那个笑容干净的女子，名叫，琴幽容，雪麟国的淑娴皇后。
　　
　　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也许，她也在天上看着我们，用，她最明净的眼神，和最清澈的笑意。
　　
　　我们都该有勇气，继续。
　　
　　心中，只剩下一片释然。
　　
　　“律儿拜见皇上，拜见娘娘。”律儿一步步艰难地走过雪地，谦卑地朝着我们行礼。
　　
　　他默默抬起眉眼，与我相视一笑，眼中划过一丝轻忽的笑意，扬手。“免礼，起来吧。”
　　
　　“朕听说，你很喜欢读书？”
　　
　　“娘娘教导过，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可以明白做人的道理。”律儿小心地抬起眉眼，望着我，我以眼神示意他，说得好。
　　
　　小小的孩子，可以有这样的见地，已经不容易。但是，只要他不走向旁门左道，听从我的话，等他长大后，也可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很好。”闻言，他笑着点点头，视线落在我的脸上，渐渐加深了颜色。
　　
　　“好了，玩了半天，律儿你该回银瑕殿休息了。”我淡淡一笑，转向环儿的方向，轻声说道。“环儿，你带他下去吧。”
　　
　　目送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他侧过脸来，目光渐渐幽深。
　　
　　“殿下，你在看什么？”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压低声音问道。
　　
　　他笑着，沉默了半响，最终主动打破沉默。“晚儿，你越来越像皇后了。”
　　
　　我默默垂眸一笑，下一刻，抬起眉眼，望着他的眼眸，心中多了一分安然。
第二十五章 天下大统 

　　翌日。
　　
　　“小姐，你可听说了？”小心地观察着我脸上的颜色，环儿淡淡问了一句，语气之中，不无担忧。
　　
　　“对。”眼眸一暗，放下手中的诗集，我的声音渐渐变得冷淡。
　　
　　我没有想到，昔日的大哥，居然会作出这般的举动。
　　
　　对方，是凌云国的洛溪公主，乃先帝爱妃涵紫妃的女儿，二九年华，至今未嫁。如今，蓝帝居然提出，要和雪麟国交好的建议，并要将洛溪公主当作最尊贵的礼物，送给檩王。
　　
　　这样的诚意，我想他也清楚看得到。
　　
　　“小姐，你要不要去劝劝皇上……”环儿顿了顿，不再继续说下去，似乎不想看我难过。
　　
　　暗暗一笑，我不说一个字。
　　
　　其实，我不想见到，如今谁像谁低头，谁像谁妥协的场景。不过，两国可以恢复平和，不再交战的这一幕，倒是我所想见。
　　
　　大丈夫，能屈能伸。若我没有站在这皇后的位置之上，我也许会赞成，大哥的举动。他是天子，相信他也察觉得到，檩王的野心，将大势已去的凌云国吞吃入腹，是迟早的事。
　　
　　所以，这是为天下百姓谋得，最后的福利。
　　
　　用牺牲，一位公主的方式。
　　
　　大哥他，最终还是懂得，为百姓考虑。不可不说，这样的方式，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作出的最大让步。
　　
　　但是，心口处，蓦地传来一阵心酸。
　　
　　昔日尊贵的公主，若是远嫁而来，也只能委屈当个贵妃而已。更何况，这深深幽宫，在这曾经敌对的国家，她不会快乐。
　　
　　“在想什么？”
　　
　　肩头，传来一阵熟悉的温度，我微怔了怔，默默抬起眉眼，迎上那一双淡然的眼眸，轻轻摇头。
　　
　　他，是何时进门，我居然都不知道。可见，我想了太多。
　　
　　“臣妾最近，常常失神，还请殿下不要见怪。”浅浅一笑，我站起身来，迎上他的方向。
　　
　　“是为了蓝帝主动结亲之事吧。”他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淡淡笑意，毫不婉转，说穿了我的心事。
　　
　　收起脸上的笑意，我语气平静。“殿下你都知道。”
　　
　　“朕推掉，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他噙着嘴角的笑意，审视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但是我知道，这件事，没有这么容易解决。
　　
　　看来，他还是想要将凌云国紧握手中，成为他天下的一部分。至少，在他眼中，没有和平相处这样折中的方法。
　　
　　他注定要，成为一方霸主。
　　
　　但是拒绝了大哥这样的提议，就意味着，我迟早要见到，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结局。
　　
　　他黑眸半眯，在我的沉默之中，微微蹙眉，低笑一声。“莫非，皇后要朕，把洛溪公主娶回来？”
　　
　　若是娶了公主，至少可以保住凌云国，两国结盟，没有哪一方，必须成为手下败将，亡国之奴。
　　
　　这样的结果，是不是比较好接受？
　　
　　我的心，顿时陷入两难。
　　
　　我平静地望着他，什么话都不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非要这样不可吗？”
　　
　　非要，不给他半点回旋的余地。非要，将他逼得无路可退。非要，让他失去国家，失去天下，失去所有吗？
　　
　　他，顿时看清楚，我的眼神，读懂了我的想法。“皇后的意思，似乎当真要朕与凌云国结盟，把那位公主娶回来。”他的黑眸一沉，脸上呈现几分肃杀之气，袍袖一挥，身上冷意横生。
　　
　　他眼中，是怒气，语气之中的，是怒意。
　　
　　他眼眸一抬，冷眼看我，眼眸之中少了几分温柔的温度。“实现霸业，是朕的理想。”
　　
　　我点点头，垂下眉眼，轻轻吐出一句。“臣妾明白。”
　　
　　顿了顿，他俊眉紧蹙，丢下一句话，面无表情。“在朕的字典里，没有委曲求全这一个字眼。”
　　
　　“早年成为质子的时候，朕就发过誓，无论是域国，雪麟国还是凌云国，都将是朕的天下。江山大统，是朕的心愿。”如今，雪麟国国力强盛，早就有了吞并凌云国的胃口，这一点，我自然晓得，凌云国周边四洲，尽数落在谁的手中，我全都清楚，只是对于他暗自作出的举动，没有多问一个字。
　　
　　因为，我下定决心，要站在他的身边。
　　
　　其实我也清楚，那一日，迟早要来。
　　
　　“如今，朕却在皇后眼底，看到了一丝迟疑。”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只是，有些许沉重。
　　
　　“若是朕答应娶回这一位公主，这背后的含意，便是朕要保证，留下凌云国，两国成为盟国，不再有争端。”他顿了顿，眼眸暗暗变得深沉。“这笔买卖，赚的人是蓝乔，亏的人，却是朕。”
　　
　　我笑着点头，只要他想，他从来都不缺女人。他亦不在乎，对方是否身为高高在上的尊贵公主。
　　
　　虽然，那是蓝帝和凌云国的最大让步，可是他，不在乎。
　　
　　“凌云国，朕势在必得。”他冷眸一眯，语气更加坚定了几分，天生的王者气概，不容置疑。“所以，刚才皇后的问题，朕可以给你答案。”
　　
　　认真地看着我的脸，认真地吐出这一句，我在他的答案之中，找不到半点的敷衍。“非要这样不可。”
　　
　　我微微侧过脸，心中一片黯然，最高的地方，容不下两位天子，弱者，迟早要被强者掠夺者，拥有的一切。
　　
　　从太高的位置摔下来，结果是……粉身碎骨。
　　
　　我默默闭上双眼，他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即使，他有成为霸主的野心，我也无能为力。
　　
　　“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他轻柔地扳过我的肩头，要我直视着他的双眸，缓缓说道。“天下社稷，向来都只有强弱之分。”
　　
　　我默默扬起嘴角的笑意，轻抿着双唇，微笑着点头。“殿下会成功的，当然。”他胸有成竹，他的身上，俨然亦有帝王的威严和气势。不说有十足的把握，至少也有九分。
　　
　　这，只是天下的争夺。也许，跟个人恩怨，根本就没有关联。
　　
　　“朕若是一举成功，第一个陪着朕分享这份喜悦的人，就是皇后你。”他紧紧扣住我的肩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眸之中的暖意，一点点汇入我的眼底。“朕若是失败，相信你也可以陪伴着朕，再苦难的日子，只要你陪着朕，就可以。”
　　
　　“这一次，朕用了心。”
　　
　　是，用了心，更不能容忍，对方向自己求饶，更不能容忍，对方残喘一分，一定要，分出真正的输赢。
　　
　　他的眼眸一柔，压低声音，轻轻问道。“皇后，你会支持朕，无论朕有什么样的决定，是么？”
　　
　　我的双眼，变得濡湿，最终，点点头，算是回应。
　　
　　如果他一定要成为霸主，我也应该还是站在他的身旁，陪他一统江山，而不是，要他妥协，要他点到为止。
　　
　　爱一个人，到了奋不顾身。
　　
　　我不能忘记，此刻自己的身份，是雪麟国的华阳皇后。
　　
　　无论进退，无论成败，都不能背叛皇帝。对皇上忠诚，对国家忠诚，这才是皇后应当铭记在心的。
　　
　　“无论结果如何，臣妾只求，殿下不杀他。”默默抬起眉眼，我噙着泪眼，望向他坚定的眼神，缓缓说道。
　　
　　“好。”
　　
　　他的神色变得复杂，点点头，算是给我最大的承诺，否则，他不会愿意，留一个后患。
　　
　　我无法劝他，无法保住大哥的天下，如今，保住他的性命，是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也许，也是最后一件事。
　　
　　但愿，他不会怪我。
　　
　　纵然要怪我，我也无话可说。
　　
　　漫漫长夜，我缓缓侧过身子，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弯了弯嘴角，却徒流下一行清泪。
　　
　　他的手，暗暗探过我的腰际，准确无误地握住我的手。
　　
　　“朕不愿答应他，不只是为了朕的天下，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你。”他幽幽地说了一句，语速徐徐。“到时候，我们中间多了一个洛溪公主，朕不想见到，那样的场景。”
　　
　　“她身为公主，虽然她是以缓解两国关系进宫，却是朕的难题。朕既不能把她打入冷宫，也不能光明正大冷落她，要朕敷衍，去接受她，朕却不想这么做。”
　　
　　我默默转身，而对着他，想象着他此刻的表情，是否依旧温暖如往昔。“是臣妾欠考虑，令殿下生气了。”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为我考虑的心？我们都知道彼此心中，这份爱，从未停过。即使，看起来，早就风平浪静。
　　
　　“所以，殿下，做你想做的……”
　　
　　一直忘了说，我其实有多感动。
　　
　　若是他没有野心，没有抱负，没有渴求，那就不是东方戾，我很清楚。
　　
　　这一次，不会有任何的转机。
　　
　　这个难题，必须要今早作出选择。
　　
　　他蓦地紧紧握住我的手，像是要证明一些什么，不能改变。“这次，断断不能后悔。”
　　
　　“臣妾……”蓦地闭上眼睛，我紧紧依偎在他的胸膛前，声音之中，再无一分暖意。“不再后悔。”
　　
　　这次，也容不得我回头了。
　　
　　翌日。
　　
　　伸出手，在桌边的碟子里摸到一颗酸梅子，我暗暗送入自己的口中，翻看着师傅送来的律儿最近誊写的诗词，四岁的孩子，字体端正，已经颇为难得。从字体之中，已经可以辨明，一个人的性格为何。
　　
　　想必，他会是个正人君子。
　　
　　视线，最终移向怀中的影儿，她长长的睫毛，在眼脸上迎上一些阴影，肌肤白晢，吹弹即破。红红的唇儿，令我不禁低下头去，亲吻着她的唇，她的脸颊。
　　
　　她从梦中醒来，看到是我，笑着，双手轻轻挥舞。
　　
　　“影儿，你在梦中，见到了什么？”笑语着问道，但是她不会回答。我含着笑意，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后，视线，最终飘落在不远处。
　　
　　“环儿。”
　　
　　我转过身去，轻轻吐出这一个字眼。
　　
　　“小姐，怎么了？”她盈盈笑着，柔声问了一句，眉眼之中，我看不到一丝难过。
　　
　　沉下气来，我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低声说道。“皇上的意思，已经昭告天下了，想必你也知道了。”
　　
　　“若是……”若是之后，当真凌云国被雪麟国吞吃入腹，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凌云国天子的存在了。那么，也就不会有，她的小皇子，相继命运多舛，这是必然。
　　
　　“奴婢明白。”她点点头，依旧微笑着，眼眸之中，却有什么，渐渐湿润了。
　　
　　我抱紧怀中的影儿，眼神一沉。“风云变幻，这天下，势必要得到大统。”天下太平之前，必须牺牲多少人，我们都永远不会清楚。
　　
　　“你有什么请求吗？不妨说出来，虽然，我不一定可以帮得了你。”但是，若是可以帮她一把，我也不会吝啬，自己手中的权力。
　　
　　“多谢小姐体恤。”她轻轻跪倒我的身前，语气黯然。“若是当真走到哪一步了，奴婢会有请求的。”
　　
　　“那好，一切，就等到那时，再说吧。”我点头回应，想要用微笑面对她，最后，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沉默了半响，她缓缓抬起眉眼，嘴角的笑意有些许的苦涩。“无论小姐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奴婢都会跟随的。”
　　
　　“即使，那个人再也不是天子，也没有关系吗？”我伸出手，轻轻覆于她的手臂之上，心中不无怆然，暗暗问道。
　　
　　“若是他不再是皇帝，只剩下他一个人，你願意去陪伴他吗？还是，当真不会再回头，当真死了心？”
　　
　　她脸上的笑意，敷衍而软弱，却再也，不愿给我一个答案。
　　
　　也许，她的心，也不清楚吧。
　　
　　“环儿，如今，我只是要说一句话。”默默低垂眉眼，不想看她的命运，犹如秋日落叶。“你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力。”
　　
　　她弯起嘴角，眼眸依旧清澈，一如往昔。
　　
　　下一刻，泪水已经汹涌。
　　
　　委屈的时候，只有我陪着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互相明白，彼此的苦痛，彼此的无奈和苦涩。
　　
　　“若说奴婢放下了，小姐就让奴婢留在你的身边，不可以吗？”
　　
　　“说谎，你又在对我说谎了。”望着眼前噙着泪眼的她，我纵然是不舍，但是还是想要把她，送到更好的地方，不能看她的容颜和心，被深宫的岁月，一分分磨光。
　　
　　“我知道，你还放不下他，还放不下自己的孩子。”
　　
　　闻言，她泪流满面，即使每天说服自己，心不会痛，但是，痛苦却与日俱增。自己，终究是没有大智慧，终究只是一个被情所困的最平凡的小女子。
　　
　　“是，奴婢会觉得分离很是难过，但是更不想见到我们勉强在一起，两颗心，却永远隔着很远的距离。”
　　
　　她在我怀中，痛哭流涕，第一次，哭得那么狼狈。
　　
　　我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我知道她有多难过，那么放不下，却又逼自己，不去回头。
　　
　　深夜。
　　
　　“蓝帝知道了朕的决定，想必一定会先下手为强。”身后的声音，在黑夜之中，透露出一丝冷淡。“也许很快，朕就将派兵出征。”
　　
　　我点点头，却没有说话，算是回应。他提前告诉我，也算是要我作出一个准备。
　　
　　到时候，不至于太惊慌失措。
　　
　　“晚儿，还有十余日就要临盘了吧。”他沉默了半响，我的手边传来一个温度，察觉到他的几分柔情。
　　
　　“是，殿下。”身子越发沉重，但是，却不得不去担忧，之后的那些事。
　　
　　他轻轻翻过我的身子，小心翼翼的举动，生怕伤了我，语气一沉，丢下一句话。“只有我们的孩子，才能成为太子，成为储君，继承朕打下来的这一片大好江山。”
　　
　　我沉默着，缓缓闭上双眼，明白他的心意，这样就够了。
　　
　　“这天下，朕要与你分享。”
　　
　　闻言，心中传来一阵异样的情绪，环着他腰际的双手，再度紧了紧。嘴角的弧度，暗暗扬起。
　　
　　半月之后。
　　
　　我，顺利产下一名男婴，他也是，这雪麟国的皇长子。
　　
　　取名，观云。东方观云。
　　
　　宫中，无疑是添了一见大喜事。
　　
　　宫外，沙场之上，血雨腥风。
　　
　　环儿将襁褓中的孩子，抱到我的身旁，我默默望着他的眉眼，望着他紧闭的双眼和薄唇，这些位置，与他那么相似。
　　
　　微笑着，抬起眉眼，望向伫立在身旁的他，抿唇一笑。不想去揣测如今的自己，是否面如白纸，一脸疲惫倦色。
　　
　　在他的黑眸之中，我却看到了，清晰的泪光。“朕的皇后，辛苦了。”他此刻的温柔，却不是伪装，是货真价实的柔情和真实的情意。
　　
　　那一刻，心一分分被软化。回以一笑，伸出手，望着他紧握不放的手，感受到他的力道。
　　
　　心中的声音，那么回答。
　　
　　为了所爱的人，做任何事，都不会辛苦。 
　　
第二十六章 各自珍重 

　　“他，是朕的希望。”
　　
　　他久久凝望着我，眼神之中，一分分渐渐深沉。眸光一闪，他默默压下俊脸，嘴角的笑意，映入我的双眼。“皇后，朕要谢谢你。”
　　
　　饱含温柔的吻，下一刻，轻轻落上我的唇角，他笑望着我，沉默不语。
　　
　　疲惫袭来，我默默闭上双眼，只是很久，还隐约察觉手边的温暖，没有离开。
　　
　　深夜。
　　
　　这一次战事，已经持续了三月有余。
　　
　　凌云国的将士节节败退，士气不高，三座城池已经失守，这场战斗的结果，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环儿站在一旁，轻柔扶起我的身子，依靠在软垫之上，我默默伸出一只手，等待帐幔之外的林太医，替我把脉诊治。
　　
　　“皇后，你的身子愈发虚弱，更何况，产下皇子之后，没有得到静心休养。这一次，一定不能再劳心费力了……”
　　
　　“林太医的意思，本宫清楚，要本宫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考虑，卧床休息。”望着跪在眼前的林太医，我渐渐弯起嘴角的笑意，只是生活没有这么简单，我又如何像身边这个孩子一般，除了吃喝两字，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林太医想说的，无非是旧调重弹，我一笑而过，心情依旧平静。
　　
　　“皇后。”顿了顿，隔着淡色的纱幔，我察觉到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深沉复杂。“微臣惶恐。”
　　
　　这四个字，令我的心，蓦地一沉。“怎么？”
　　
　　“当初，皇后怀着身孕，出宫寻找皇上，来回奔波劳累，已经伤了皇后的身子。”他厚重的声音此刻听来，愈发沉重。“加上皇后早年郁结在心，其实病根深重……”他停下来，有半响的沉默，收回了把脉的手，一言不发。
　　
　　“说下去。”我忍着心中的微微疼痛，逼自己微笑着，声音之中，听不到半分的忐忑和不安。
　　
　　“前些时日，皇后脉象平稳，毫无异状，微臣以为，皇后已经痊愈。”他的声音一紧，我听到轻微的颤抖。“今日一看，当初的症状，却已然全无。”
　　
　　他久久跪在我的床前，不愿起身，不愿抬头，满是自责。“微臣会联合太医院所有的太医，一定要为皇后找出最有效的药方。”
　　
　　“好了，你要说的，本宫都明白了，你无需多言。”我牵扯着嘴角的笑意，维持着脸上的微笑，轻声说道。“接下来，是本宫要对你说的，希望你要答应本宫。”
　　
　　眼神一暗，我不去追究，到底为何，心中的痛，如此明显。“今日之事，本宫不想被皇上得知。”
　　
　　“皇后娘娘……”他依旧头也不敢抬起，声音愈发沉郁。“是微臣掉以轻心，当初没有深究下去，被表面的脉象所蒙蔽，才令此事发展至此，这是微臣之罪，请皇后娘娘责罚。”
　　
　　“这件事，再追究是谁的错，也没有意义了。”我的声音渐渐深沉，听不到，一丝该有的情绪。“既然你称本宫被皇后娘娘，就该知道，本宫说的话，你也不该充耳不闻。”
　　
　　“微臣不敢。”
　　
　　“所以，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许流露出去。”利眼一逼，我的脸上，再无温和的笑意。“若是本宫听到你并没有履行这次的承诺，你该清楚，是什么后果。”
　　
　　“微臣明白。”
　　
　　我默默抬起眉眼，望到一脸苍白的环儿，噙着泪眼，淡淡望向我，什么话都不说。心中隐隐作痛，我强打起精神，继续说下去。“林太医，本宫与你相识很久，所以才不想如此威胁你。你身为太医院资深的太医，就该知道此事轻重，相信本宫不必多说什么。”
　　
　　他默默抬起头来，语气之中不无挣扎。“只是，皇上……”
　　
　　“林太医，本宫乏了，不想再听到你的口中，传出只是，不过这样的字眼。”我微微蹙眉，语气愈发冷淡和不耐。“若是你明本宫的意思，就退下去。”
　　
　　“是，微臣先行退下，皇后娘娘请安心歇息。”他站起身来，默默推向门边。
　　
　　“环儿，去送送林太医。”我转向环儿的方向，面无表情地丢下这一句话。
　　
　　听到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我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方才环儿在场，要忍住泪流，多么艰难。
　　
　　没事，有多少次，我都可以没事。
　　
　　这一次，也不会是例外。
　　
　　上天给我如今的一切，不会这么快，就要悉数收回。
　　
　　我浅浅一笑，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泪流满面，如今，我已经是皇子和公主的娘亲，更是中宫皇后，不能那么软弱。
　　
　　虽然，答应过他，不再向他说谎。但是这一次，我还是选择了，抱住这个秘密。
　　
　　若是太幸福，会遭来忌恨吧，是不是上苍，也觉得在赐福的那一刻，也该收回些什么，方显公平？
　　
　　我默默侧过身子，理了理自己身上宽松的月牙色外袍，默默闭上双眼，尝试着，什么也不去想。
　　
　　“小姐。”
　　
　　这一个柔软的声音，出自环儿之口。
　　
　　我沉默着，没有张开双眸，亦没有回应一个字。
　　
　　“小姐你想歇息了，环儿就在门外守着，有什么事就喊奴婢的名字。”听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半响，还是等不到我的回应，随后才传来关门的声响。
　　
　　下一刻，却是婴孩的啼哭声，打乱了我所有的思绪。殿下常常劝阻，不要我亲自照顾皇子，交给有经验的姑姑既可，只是我不想。
　　
　　这是皇上的希望，亦是我的。
　　
　　在深宫之中，这一份谨慎之心，自然不能失去。想要保护他和影儿的心，没有半点削弱，却是与日俱增罢了。
　　
　　要真的称得上，“母仪天下”这四个字，这一刻，我才体会，有多难。要怜惜自己的孩子，爱惜自己的子民，我学着毫不松懈，努力去做。
　　
　　不生，倦怠懒惰之心。
　　
　　不让任何人，越俎代庖。
　　
　　我费力支起身子，抱起孩子，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部，哼唱着零零落落的歌谣，神色一柔。
　　
　　如今，是他想要称霸天下，最关键的时刻。我不要，他为我分心。
　　
　　至少，不想因为这个坏消息，影响他。
　　
　　若是非要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想要等到战事平定下来之后，再冷静告诉他。
　　
　　孩子渐渐停止了哭泣，望着那一张在我怀中安静的小小睡脸，我缓缓扬起嘴角的笑意，我应该做的，是不再去管，到底结果如何。
　　
　　该是我的，便是我的。
　　
　　不是我的，无法强求。
　　
　　平心静气，安然度过，在这个皇后位置上的每一日。就算，结果不能逆转，我也不会再奢求什么。
　　
　　仔细想想，我要的，所爱的人，两个孩子，上天都给了我，并没有吝啬。
　　
　　我轻轻搂住沉睡的孩子，方才波澜起伏的情绪，最终，失去了最后一丝涟漪。
　　
　　依靠在床头，双手渐渐变得酸痛，不由自主垂下去，疲惫压上身子，眼眸暗暗阖上。突然，耳边传来轻柔的声响，像是在撩开纱幔，随即，手边传来一个力道，接过我怀中的孩子，动作那么小心翼翼。
　　
　　是，环儿吗？
　　
　　我没有睁开双眼，继续放纵自己，陷入沉睡。
　　
　　黑暗之中，我看到自己，一个人，孤单走在小路上，双手边，却什么都没有。没有熟悉的包围的温度，也没有孩子哭闹的声音，手脚冰冷，一身麻木。
　　
　　孤单，压得胸口，那般沉重，甚至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只要在梦中，我才能放纵自己，彻底哭泣。不想承认，自己这般放不下。
　　
　　眼角的泪水，像是被和煦的春风吹干，冰冷的双手，被包覆在温暖之中，平息我轻轻的啜泣，安抚了我的心。
　　
　　噩梦，孤单，渐渐缓解，手边，传来搓揉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这，绝对不是环儿。我蓦地清醒，撑起意识，抬起沉重的双眼，默默望向身旁的男子，果然是他。孩子，却安静地躺在床侧的摇篮之中，睡得香甜。
　　
　　暗暗抽离出双手，我挤出一丝笑意，淡淡问道。“今日，皇上来得早了些，为何不把臣妾唤醒？”
　　
　　他沉默了半响，视线依旧落在我的手中，目光幽深。“晚儿你的手，似乎朕无论如何温暖，还是一样冰冷。”蓦地，话锋一转，他直视着我的眼眸，温柔地吐出一句。“不如，朕宣太医来看看。”
　　
　　我不由得心一紧，一句话，不禁脱口而出。“这是臣妾自小的毛病，臣妾的娘亲亦是如此，生性寒体，不碍的。”
　　
　　只是，回答的太快太仓促，却生怕被心思细密的他，窥探到我的一丝还来不及隐藏的心虚。
　　
　　他似乎没有继续深究下去，眼眸一沉，语气恳切。“晚儿，接下来的时间，朕要你好好的，分享与朕的一切。”
　　
　　我但笑不语，却因为他这一句无心之语，徒增暗伤。
　　
　　“天下，已成定局了。那个人无论如何挣扎，都不会改变大势的走向。”他说得坚定，在他的身上，我清晰地看到，王者的霸气和自负。
　　
　　“相信，很快了。”他笑眼看我，轻轻抚上我的肩头，丢下这一句话。
　　
　　我默默点头，却不再回应什么，维持着平静的笑意。
　　
　　沉默了很久，他的黑眸之间，再无一分笑意，迎上我的眼眸，声音低沉。“朕答应过你，要成为一个明君。”
　　
　　“凌云国的子民，朕也会疼惜。还有……”他顿了顿，紧握我的手，继续说下去。“他，朕不会杀他。”
　　
　　“虽然，他曾经对朕下过毒手，要置朕于死地，不留余地。”
　　
　　“皇后，别再担心，朕不会牺牲太多的人。”这一句话，他说得认真，我也清楚，他和之前的东方戾，到底有什么不同。
　　
　　之前的他，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可以不择手段。
　　
　　我们陪伴着彼此，一路走来，我们都清楚对方的改变，但是之后，我还能看得到，他最终成为一代明君吗？
　　
　　会不会，时间不够用？
　　
　　就这么无言地凝望着他，眼底，却迎来一片惊痛。我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无事。“无论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期之事，臣妾的心，一直都在殿下身上。”
　　
　　但愿，他可以清楚。
　　
　　即使，最差的结果，是天人永隔。
　　
　　闻言，他淡淡笑着，松开了我的手，柔声说道。“方才是朕吵醒了皇后，如今，你好好歇息，朕该回书房了。”
　　
　　我笑着点头，望着他离开的頎长背影，眼神一暗，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边，咽下所有的苦涩。
　　
　　十日之后。
　　
　　“小姐，王姑姑求见。”
　　
　　王姑姑？是如今带着影儿的宫女，难道是影儿出了事？
　　
　　支起身子，我不宜下床，吩咐环儿撩开纱幔，望着低着头走进的王姑姑，神色冷静。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
　　
　　“免礼。”我望向她的方向，平淡地问了一句。“今日姑姑前来，想必有话对本宫说。”
　　
　　“奴婢明白娘娘此时正是修养之际，不该前来打扰。但是，奴婢发现，公主……”她脸上的灰暗神色，和语气之中的迟疑，都让我有一丝不安的情绪。
　　
　　心蓦地一沉，我稳住自己的情绪，吐出一个字。“说。”
　　
　　“公主迟迟没有开口说话，若是平常的孩子，早已开始牙牙学语了。兹事体大，奴婢不敢隐瞒，所以才前来禀告娘娘。”
　　
　　怀着皇子到产下皇子这段时日，加上如今需要休养的身子，都容不得我频繁照顾影儿。这，是我自己的疏忽。
　　
　　“本宫明白了。”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按揉着酸痛的太阳穴，我淡淡说了一句。“明日起，你就把影儿，带到本宫身边来吧。”
　　
　　“是，娘娘。”
　　
　　环儿送走了王姑姑，压低声音，轻声说道。“这位王姑姑，分明是害怕小姐责罚她照顾公主不利，想要马上撇清关系。”
　　
　　“最近我自顾不暇，疏忽了影儿，怪不得别人。”
　　
　　环儿紧紧蹙起眉头，柔声问道。“不过，小姐，公主如今还不会说话，你想到办法了吗？”
　　
　　“这是天性，无法医治，但愿，影儿那是大智若愚。”默默垂下眉眼，我苦苦一笑。“多花点心思在她身上，也许会有起色也不一定。”
　　
　　“小姐，林太医说过，你不能再操劳了。”
　　
　　“至少，我应该把影儿接到我的身边来，用心引导。”淡淡一笑，我轻声说道，心头再多一个顾虑。
　　
　　“还有，我的病症，也许只是林太医误诊，不实之事，你也千万不能告诉殿下，明白吗？”
　　
　　她的眼神黯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默默点点头。
　　
　　“我可不想，等他们长大之后，怨恨我对谁不公。”微笑着，迎上她的双眼，我说得平静。
　　
　　她蹙着眉头，声音之中尽是哽咽。“小姐为他们做得，并不少。只是小姐，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
　　
　　“环儿，你的眼泪，还是这么多。”我有些无奈，挤出一丝笑意，反转过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越说越低。
　　
　　弯起嘴角的笑意，我的声音，再从容不过。“记住，你的小姐我，吉人天相。”这样，安慰着她，也是，安慰自己。
　　
　　即使到最后，我也要微笑着，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是，吉人天相。”她回以一笑，默默念着这四个字，语气不失坚定。
　　
　　一月之后。
　　
　　凌云国战败，成为檩王的属地，改名为，凌洲。
　　
　　檩王封护国有功的雷少将为骁勇大将军，前往凌洲，接管凌洲的大小事务。不过，决定的权力，依旧属于檩王。
　　
　　如今，雪麟国，成为真正的雪麟王朝。
　　
　　凌云国，域国，都成为自己的属地。
　　
　　雷将军前往京城接受圣旨之时，我见到了锦云公主，她有些许改变，梳起了高高的发髻，穿起了翠色宫袍，不再是一副大漠女子装扮。
　　
　　“穆晚。”她跟随着环儿，步入羽衣宫，看到坐在主席上的我，为自己的鲁莽而轻轻蹙眉。“不，我该称你为皇后娘娘了。”
　　
　　“恭喜锦云你，往后就是大将军夫人了。”我浅浅一笑，语气平和。
　　
　　“是皇上给的福祉，我们都会铭记在心的。”她坐在我的身边，说得直接。
　　
　　我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雷将军对王朝的功劳，得到如今这些名利，也是应该的。”
　　
　　“娘娘你，要珍重。”临走的那一刻，她转过身子，微微欠身，朝着我微笑。
　　
　　“我们都要珍重。”如今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我们都该保重。
　　
　　下一刻，我决绝地转过身，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我蓦地用丝帕轻掩口鼻，急急走入房内。
　　
　　关上房门，我支开了所有的宫女，包括环儿。
　　
　　侧过身子，眼神一暗，心中一股怆然，令我自己，再也无处可躲。
　　
　　。。。。。。。。。。。。。
第二十七章 安乐郡王 

　　“小姐，这几日，你的精神头似乎很好。”环儿轻轻扶着我的身子，陪我走到后花园，微笑着吐出这一句话。
　　
　　“是啊，很好……”又是一个明媚艳阳天，我淡淡说道，语气平静。
　　
　　“奴婢听其他几个姑姑说，不少聪慧之人，学语说话，都比常人晚些，想必琉影公主也是这般如此。”
　　
　　听得出来，她在认真地开解。
　　
　　“我明白，也许这孩子开窍的时间，晚了些。”望向湖面之下自顾嬉戏的锦鲤，提起裙裾，安坐在凉亭之中，缓缓说道。
　　
　　“你的心中似乎还有顾虑，想说什么，就问吧。”撇过一眼，我的目光幽深，环儿陪伴在我身边数年，我自然清楚她不自觉轻咬嘴唇的小动作，代表她有事不明白。
　　
　　“凌云国不复存在了，那么……”她默默垂下眼眸，停下来了，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我轻轻叹口气，却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继续说下去。“我请求皇上，封他为凌洲郡王，皇上也答应了，往后他与王朝贵族无异，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我可以为他做的，并不多。从天子到郡王，距离何止一步之遥。我毕竟，无法保住他天子的威严和尊贵，不让他成为落败寇贼，不让他成为泛泛之辈，已是我可以做的极限。
　　
　　虽然身为皇后，若是干涉朝政，亦是不少的罪名。我不想，落人口舌。
　　
　　“听说，明日他就会来王朝接受加封了，你想不想见他一面？”微微垂眸一笑，我默默抖落手中的鱼食，面容祥和。
　　
　　“小姐，奴婢只想做个与世无争的姑姑罢了。”她浅浅一笑，眼眸依旧维持着当年的清浅盈亮。“那些事，早已如同前缘前世，应该搁浅了。”
　　
　　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我轻声问道。“就连那个孩子，也不想见一面吗？”
　　
　　抬起眉眼，没有等到她的回应，避开她的沉默，我继续问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连捷。”
　　
　　在她念着这个字眼的时候，我察觉到一丝惆怅，暗暗划过她的眉眼之处，徒增悲伤。
　　
　　“环儿，你希望那个孩子长大之后，却根本不知道，谁是他的娘亲吗？真的放得下？”无奈地摇头，我柔声问道。“你并不是六根清净的信徒，何必把前缘，一次斩断？”
　　
　　“人生之中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既然不能在一起，就不该去多管多问了。”她站在我的身旁，语气轻忽，像是看透这世事一般，再也不会改口了。
　　
　　再三试探，她还是这般执着，我似乎不该继续谈下去了。若是她把过往当成是随风而去的美梦，其他人，又能奈何？
　　
　　“起风了。”她幽幽地吐出这三个字，展开手边的墨绿色披风，轻轻披在我的背部，动作轻柔。
　　
　　“该放下的人，是他……”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一阵微风袭过，吹散一地。
　　
　　我眼神一暗，明白环儿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手蓦地轻颤，顷刻之间，手中的鱼食，尽数洒落湖面，引来十余条锦鲤，争先恐后，打破最初的安静。
　　
　　翌日。
　　
　　我并没有出席加封的仪式，只是用身子微恙的借口，推脱了。说不上是十足的借口，要我用十分的精神和力气去维持一个时辰之久的仪式，我也颇有些头痛。
　　
　　其实，如今我们各自相见，想必也不无尴尬。
　　
　　距离中秋那夜，已经隔了许多时间了，我们都不必逼自己去追忆，当时的心情。
　　
　　举行完加封仪式之后，已是黄昏时分，想必，他不会逼大哥连夜赶路，定会留他在宫中一夜，明日再走不迟。
　　
　　这是礼数，也是周到，虽然，也许他并不愿意。
　　
　　“娘娘，皇上要奴婢问您一声，身子有无大碍，如果身子不便，就不必去幽殿赴宴。”
　　
　　一名眉眼清秀的宫女，向我行了礼，嗓音清甜。
　　
　　我微笑着，点点头，缓缓说道。“替本宫推辞了，本宫想早些歇息，请皇上跟安乐郡王，表达本宫的歉意。”
　　
　　安乐郡王，失了他的天下，底限是他的子民不会因此而失去原本的安乐，似乎不无讽刺之意。表面的光线安乐，心中却尽是屈辱吧。但是，还要这样活下去，不是吗？
　　
　　“小姐，你还是不去吗？”环儿的声音之中，失去了原本的暖意，只听得到苦涩和艰难。“也许，那个人很想见你。”
　　
　　“若是我曾经是他的困扰，我便该狠心下去，再也不见他。”我顿了顿，转过身，步入羽衣宫。“这样，才是真正为他好。”
　　
　　夜色，渐渐深沉。
　　
　　“皇后娘娘，皇上在书房批阅奏章，请您早些就寝。”
　　
　　门边，传来宫人的声音，我默默放下手中的书卷。环儿随即扶我起身，柔声说道。“小姐你也乏了，不如奴婢服侍小姐沐浴更衣，早点歇息。”
　　
　　我点点头，没有拒绝，沐浴之后，换上一袭宽大的米色袍子，带着一身茉莉花的悠然香气，安静地坐在铜镜之前。任由环儿站在我身后，拿起玉梳，缓缓梳理着齐腰长发。
　　
　　两个人，再无多说一句话。
　　
　　沉默，压得人胸口有些微微的疼痛。
　　
　　我们很相似，彼此都不再去触碰，之前那段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我浅浅一笑，抓住她的手，望着镜中的她，说道。“我想睡了，你也下去吧。”
　　
　　“小姐，记得喝药。”她的视线，落在桌上的药碗之上，眼神一暗。
　　
　　我笑着点头，目送着她离开的身影，脱掉绣鞋，坐上床，两个孩子都已经陷入安睡，我也觉得轻松许多。
　　
　　蓦地，桌上的烛火，瞬间熄灭彻底。
　　
　　我的眼底，映入一片无尽黑暗。
　　
　　我很清醒，睁着双眼，冥黑忧悒的眼眸之内，对着眼前的虚无说道。“你还是来了。”
　　
　　“是。”
　　
　　一个字而已，简洁明了，毫不拖泥带水。只是我们彼此面对，却带着一分，不熟悉的，生疏的距离。
　　
　　脚步声，似乎故意放轻，我却没有太多的惊愕，好像在很久之前，就料想到，会有今夜之事。我坐在床沿处，顿了顿，最终赤着脚走下床，语气平静。“大哥你，我帮不了你太多，我明白，你会恨我的。”
　　
　　对方的声音，听不到挣扎，似乎，毫无情绪。“就算是我会恨这世上所有人，也断断不会对你，心生恨意。”
　　
　　闻言，我弯起嘴角，笑得苦涩。“只是大哥的这份情谊，晚儿永远无法回报。”
　　
　　“为什么，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他蓦地吐出这一句话，语气冷沉，我紧紧咬住下唇，纤细的脖颈处，已然加了一分力道，扣住脉门。
　　
　　但是，他的声音之中，我依旧听不到，半分怒意。
　　
　　这，才是我真正害怕的。
　　
　　他一直，放不下。才是，他真正的梦魇。天下，感情，都放不下。
　　
　　“也许……是上天注定吧。”我淡淡一笑，在侍卫察觉，赶来羽衣宫之前，我的心中，再平静不过。
　　
　　“身为郡王，虽然荣华依旧，但是若无帝王传召，便不得迈出凌洲一步。”换言之，很大可能，我们这一生，也许都无法见面了。
　　
　　眼泪，缓缓滴落脸颊，心中的情绪，早已说不清楚，到底是出于悲伤，还是什么……
　　
　　“你……”
　　
　　“没事。”我暗暗扬起嘴角，试图镇定面对。“只是对大哥，还是心有亏欠。”
　　
　　下一刻，羽衣宫门前，亮起一片火光。
　　
　　“若是大哥没有十足的把握，晚儿还是劝你跳后窗离开，若是他们问及，便说在宫中走走。这样，就算殿下不相信，也自然治不了你的罪名。”我急急说道，时间容不得我再迟疑。
　　
　　听得到，他的笑声狂浪而苦涩。“要救我吗？”
　　
　　“大哥，若是没有把握，便不能冲动，否则，我也救不了你。”宫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在窗户上摇曳肆意。我压低声音，紧蹙眉头，说道。“但是，如果大哥已经打定主意，要挟持晚儿，便可以得到大哥想要的，晚儿也会配合。”
　　
　　“我不会一个人离开，如果非要走，我也要将你带走！”
　　
　　他低吼一声，语气已经不耐，像是压抑已久的痛苦，就要逃出牢笼，任何人，都无法压制得住。
　　
　　“大哥，太晚了。”我幽幽地吐出这一句话，眼神渐渐黯然。“他们，很快就要来了。”
　　
　　房门，蓦地被大力推开，我冥黑的眼眸，渐渐映入一片火光，随即，在一队侍卫前面，我看到了冷沉着脸的他。
　　
　　他是早知蓝乔有这样的打算，所以故意不到羽衣宫，将计就计。其实，却是在等待这个机会，将蓝乔治罪，一了百了？
　　
　　我清楚，我不该怀疑他，但是，要我去相信一向心思细密，善于运筹帷幄的他，对此事一点也不知晓，却也不易。
　　
　　“蓝乔，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冷淡地开口，俊眉微蹙，视线却没有移向我的方向。
　　
　　“郡王的头衔，我可以不要，整个天下我都不要了，但是她，我一定要带她走！”身后重如洪钟的声音，一刻间刺穿我的耳朵，心底处，隐隐作痛。
　　
　　闻言，他的脸上，依旧平静肃杀，黑眸之中，蓦地闪过一丝明锐的光芒。我的心蓦地一紧，那是杀气，他居然有了杀气！“带她走？她是朕的皇后，雪麟王朝的皇后，你带她走，用意为何？”
　　
　　我的大哥，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到底处于如何的险境之中！安乐郡王他不屑，难道想要成为大逆不道的罪人吗？
　　
　　他默默望着我，眼神渐渐深沉。“要救她，把她从你这个阴险小人手中，救出来……”
　　
　　我紧蹙眉头，这些话，大不敬，足以身首异处。
　　
　　他的冷眸一眯，视线在掠过我的脸上的那一刻，有些许的停顿。“救她？倒不如想想，如何救你自己。”他身后的侍卫，蓄势待发，大哥想必插翅难飞，今夜，注定死路一条。
　　
　　“大哥，你真的想死是吗？”我压低声音，以极轻的嗓音，低语一句。
　　
　　他微微蹙眉，眼眸之中的神色，复杂而踌躇。
　　
　　“非但你走不出这深宫，就连我，也会一同丧命。”我侧转过脸，冷眼看他。“堂堂一国之母，深夜之中，房内多一个男子，这样的罪名，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
　　
　　“既然大哥这么想死，那么晚儿也陪你一道赴死，这般，是不是就是你想见到的结果？”这般说着，蓦地抬起眉眼，却看到站在对方的他，眼光幽深。
　　
　　大哥微怔了怔，语气苦涩难耐。“这样的慕容晚，好陌生。”
　　
　　是，就算陌生，我还是想要挽回一切，不让今夜发生之事，成为罪证，成为置他于死地的铮铮证据。
　　
　　“是，大哥你不是神人，无法以一敌百。所以，这一次是冒险，你没有半点胜算。”我眼眸一沉，丢下一句话。“你若是想要玉石俱焚，那么好。”
　　
　　“用力。”我面无表情，用只有我们听得到的声音，吐出这两个字。
　　
　　喉间，蓦地加大了几分力道，我知道，自己是在拼死一搏。博的是，大哥活下来的机会。用的是，殿下可以忍耐的底限。牺牲，我一个人。
　　
　　“晚儿……不想看到大哥死……就算什么都没有，你还是要活着……”
　　
　　喉间传出腥甜的味道，呼吸紧窒急促，我的眼角，暗暗淌下一行清泪，唇边，逸出些许温热的液体，我在那个人的眼中，清晰地看到，妖娆的血色。
　　
　　“蓝乔，你还不放手！”他蓦地低吼一声，双眼充血，宛如一头被惹怒的野兽。
　　
　　“你们还不退后？想要看到，她死在我手里？”大哥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出房间，只是我清楚，他掐住我脖颈的手指，并没有如方才一般，用了太多的力道。
　　
　　对，就是这样，他才可以全身而退。我替他求来的安乐郡王的位置，他却不要，如今，却落入如此这般田地。
　　
　　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殿下双眼凌厉，只是视线紧紧落在我唇边的血迹之上，紧蹙眉头，最终沉默着，扬起了手。身后的弓箭手，看到主子的手势，一瞬间放下了手中准备好的弓箭，否则，等待大哥的，便是万箭穿心吧。
　　
　　我默默望着他，双眼哀恸，我终于，不够狠心，不够铁石心肠。
　　
　　大哥一手扣住我的脖颈，慢慢向后退着，之间殿下利眼一沉，吐出三个字。“不要追。”
　　
　　宫墙边。
　　
　　他退到假山之后，最终松开了对我的牵制，紧紧扣住我的手腕，微笑着说道。“我终于可以带你走了。”
　　
　　我蓦地扬起手，狠狠挥了他一巴掌，他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边，随即，眼中的炽热，一分分消褪。
　　
　　要他，彻底清醒。
　　
　　“带我走？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早已不是当初的慕容晚了。为什么你还要沉迷在过去，为什么还要这样为难自己，为难别人？”我的声音，渐渐哽咽，我不想看他，再继续沉沦。“当初中秋之夜，我以为，你可以忘记那段过去，可以高高兴兴地当你的凌云国天子。”
　　
　　“为什么，你非要这么做？你是想要毁了自己吗？”我的手中已然沁出了汗，整个身子止不住轻轻颤抖。“你以为，在这王朝之中，要保住一个人的性命，很简单吗？”
　　
　　言下之意，我想他会明白。若是当了几年的天子还不明白，我无话可说。
　　
　　这世上，握有最大权利之人，是皇上，不是皇后。
　　
　　“就算我跟你走了，又可以改变什么？我并不爱你。”语气一沉，我的心中不无怒意。“更何况，这深宫之中，有我的夫君，有我的孩子，有我的家。我，怎么可以离开？何时开始，在你眼里，慕容晚竟是如此无心之人！”
　　
　　“为什么，你还不明白？”
　　
　　眼泪，终于忍不住，宣泄而出。不爱，却想要保住他，而不是摧毁。
　　
　　“这次，明白了。”他的脸色惨白，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口，神色有些许的惶然。
　　
　　“再清楚不过了。”
　　
　　他蓦地转过身，决然的身影蓦然一僵，没有回头看我，淡淡说道。“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之后，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他一跃而起，淡青色的衣角，擦过我的眼帘，最终消失在高高的宫墙，我最终难掩心中的苦涩和哀恸，重重咳嗽起来。
　　
　　心口一阵绞痛，这样的症状，突然令我想起，当初患病的娘亲。
　　
　　心中，蓦地一凉。
　　
　　下一刻，身子一软，暗暗滑落，扑向冰冷的地面。
　　
　　青色的帐幔之内，她平静地躺着，宽大松散的袍子，更加映衬着她的纤瘦，她的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弱不胜衣。
　　
　　她默默睁开双眼，双眼有些许氤氳，随即变得清晰。“皇上。”
　　
　　“让他跑了。”如果自己要抓，丝毫不是难事，他像是随意说出这一句话，为的却是要她安心。
　　
　　他清楚，蓝乔对晚儿的情谊，虽然不能容忍，容忍的辛苦，他还是熬到至今。他知道，蓝乔进宫，也许不是为了加封这么简单。但是，却也是在试探，他是否当真已经死了心，安然当他的安乐郡王。
　　
　　没想到，那个人，最终还是没能忍耐住。
　　
　　甚至，蓝乔居然动了心，想要带她走，居然还要挟他？而且，用的人，居然是自己的皇后？！当时的自己，的确就快频临疯狂的边缘，失去最后的理智。
　　
　　直到……他看到，鲜血淌出她的薄唇，那般妖冶，宛如夏夜的红蔷薇，令人止步不前，不敢去暗自采颉。
　　
　　害怕的，不是蔷薇伤了自己，而是怕，蔷薇被人所伤。所以，他要身后的手下，放下兵器，也没有随即追上去，为的是，不把那个人逼得太紧，免得他，伤及无辜。
　　
　　“林太医来过了。”他暗暗丢下这一句话，我的心却蓦地一沉。那么，他知道了吗？
　　
　　“说是短促凝滯，内伤又发，好好调养一阵子，就可以好了。”
　　
　　闻言，我才暗暗舒出一口气，抬起眉眼看他，心中不无歉意。
　　
　　既然她不想说，那他也不会主动点破，如果这样，她可以更加安心的话。眼神一暗，他扬起嘴角温柔的笑意，轻轻执起她微凉的手，说道。“他不该，做这样的要挟。不该，和当初的仇逸卓一样。”
　　
　　此刻的他，自然不会希望听到，我为大哥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毕竟，他的确是犯了错，必须为自己所做的，负责。
　　
　　虽然，我不清楚，他之后会逃到何处去，是否四海为家，会过着怎样的生活。方才可以护住他一命，已是难得了。
　　
　　“累了吧。”他淡淡一笑，却不再提起今夜之事，神色再平静不过。
　　
　　我的喉间一阵苦涩，默默望着他的那一双眸子，幽幽地说道。“殿下，错的人，是臣妾……”
　　
　　“你被那个人所伤，被他要挟，又何错之有？”他生生打断了我的话，轻笑出声，眼中却蓦地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以为，就算浑浑噩噩，就是庸庸碌碌，可以给他一个安定的身份，虽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坏。”
　　
　　“但是……”默默闭上双眼，我没有想过，是这般的结局。
　　
　　“该放下的人，是他……”
　　
　　环儿之前冷淡的这一句话，却蓦地令我手心沁出冷汗，背脊处传来一阵冷意，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世的分离，来的这么快，这么，毫无退路。
　　
　　就这样罢，我说服自己，不去多想什么，陷入睡意之中。
　　
　　“林太医。”
　　
　　东方戾蓦地站起身来，轻轻放下帐幔，走到门口处，望着跪倒在自己身前的林太医，语气冷沉。
　　
　　“依朕看，皇后的病症，没有这么简单。”
　　
　　“皇上……”方才，自己替皇后说出那些不痛不痒的结果，皇上却要自己跪在羽衣宫前，好好想想，到底要如何回答。
　　
　　想必，自己如此笨拙之人，瞒不了英明神武的殿下。
　　
　　“朕要听到的，不是可有可无的废话！”利眼一逼，他的声音越发冷淡，一声冷意横生。“如果太医院的太医连治病救人的能耐都没有，还妄图隐瞒朕，还留着你们有何用？！”
　　
　　语气之中，掩藏了深意，林太医的脸色愈发难看。
　　
　　“是，皇上，微臣惶恐。”
　　
　　看来，只能将自己知道的，尽数说出来。
　　
　　。。。。。。。。。。。。。。。。。。
第二十八章 遥不可及 

　　今日的晨光，太过美好。

　　披上一件银色华袍，我默默站起身来，伸出苍白的柔夷，轻轻打开房门。

　　几场暴风雨之后，庭院之前的蔷薇花，却开得绝美。几日大雨瓢泼，令人难受。

　　鲜红的，绯色的，浅黄的，不同的色彩，包裹着骨子里的尖锐和坚定，随风而舞，映入我的眼眸，却是不同的姿态。

　　当夜那件事，我相信他并没有再继续深究下去，秘而不宣。若是深究，他的结果，只能已死负罪。

　　在没有，第二种结果。

　　时间，已经过去一月有余。

　　安乐郡王在回凌洲途中，突然染上恶疾，不治身亡。其身份地位荣华富贵，传给遗下的两位子嗣——长子，蓝连捷，次子，蓝天鼎。

　　我清楚，这是檩王的宽仁。

　　如此这般，昭示天下，给足了安乐郡王足够多多的体面和尊严。同时，也不会涉及他的家人子嗣，没有祸及太多人，可谓安排周到极致。

　　虽然我们并不清楚，他会在何处生活，但是他不屑这个安乐郡王的位置，我们各自明了在心。

　　以他的性子，再也不会回到郡王府了。

　　也许在他看来，是天下人负他，医生不得志，徒增感伤介怀。

　　“如此，朕这么安排，掩人耳目。但愿，以后那件事，在也不会有人记得。”听到他的冷淡的声音，我默默侧过身子，淡淡睇着他。

　　“殿下这么做，臣妾感激不尽。”微微弯起嘴角，抿唇一笑，心中尽是黯然。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我被风吹散的发尾，语气平静。“朕安排了，今日，朕陪皇后去行宫一趟。”

　　“行宫？”

　　他点点头，久久凝视着我，眼神渐渐深沉。“林太医说过，你的身子需要静养。行宫景色宜人，就当作是散散心，对你的身子恢复有好处。”

　　抬起脸旁，我笑眼看他，心中尽是温暖包裹。“好，殿下替臣妾着想，臣妾也不该推脱。”

　　“有什么想要，却还没有得到的东西吗？说出来……”他轻轻拥住我的身子，我却听到他不确定的声音，下一刻，被风吹散，那么虚幻。

　　我想要得到的，就在我的身边。

　　我暗暗闭上双眼，人不该太贪心，更何况我可以得到这些，已经太过幸运了。

　　知足者，长乐。

　　行宫。

　　“小姐，奴婢已经替你准备好了衣裳。行宫中的温泉是天然而成，皇上吩咐了，要奴婢侍候小姐沐浴。”环儿浅浅一笑，捧着干净的华袍，走到我面前。

　　端起桌上的凉茶，我笑着点头，抿了一口茶，随即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的郁郁青色，身上再无一分赶路的闷热，看来，这行宫的确是个避暑的绝佳地方。

　　我慢步走入温泉馆，褪下身上的华衣，裸足不如温泉之中，环儿跪坐在一旁，环抱着花篮，洒落五彩花瓣，神色祥和。

　　温热的清水，滋润着我的身子，我渐渐放松，缓和了越来越频繁的心痛。很多人都说，娘亲与我如此相似，相似的性情，相似的容貌，还有……这相似的病症。

　　娘亲临终之前，是那么痛苦。每一夜，无法安睡，倚靠在床头，双眼干涸，愁绪和病痛的折磨，让她的脸上，毫无血色。

　　她的肌肤，干净的，苍白的，甚至，透明的，像是不存在的幻象。下一刻，阳光普照的那一瞬间，这个侧躺着的纤细女子，长发顺滑，眉眼如画，竟要化为尘埃，再无看不到了。

　　我的心蓦地一紧，在幻象之中，却蓦地看清楚，那个女子的脸，变成了我的。夏日的阳光，落在我的身上，金色百花罗衣加身，庭院前，花影灼灼，蔷薇，开得正好。

　　画面很美，却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凄绝的颜色。

　　当自己也成为娘亲的时候，才明白，当初的柳宛心，到底有多么放不下。但是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这，是命。

　　若是想要与命运抵抗，便成了自负。

　　若是安于被命运覆盖，却依然软弱。

　　一直，想要简单过一生，自己的二十年风华，却一点也不简单。如此，任由爱恨，痴缠一生，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若是花朵绽放用去了太多的力气，之后等待的时候，多的是凋零了吧，

　　我仿佛也是这般，用去太多的心思，用去太多的力气，用去太多的谨慎，到如今想要安于享受的时候，却似乎有心无力了。

　　氤氲，轻轻覆于我的肌肤之上，透出血脉的影子，我的肌肤在烛光之下，愈见透明清凉。像极了，当初的娘亲。

　　漂浮的花瓣，落在我的手心，嗅着清晰的蔷薇花香气，情不自禁吐出两个字。“好香。”

　　身旁，却没有传来环儿的声音，在我身边，她很少会沉默。

　　蓦地侧过身子，却看到伫立在一旁的人，不知何时，成了他。他身材俊挺，一袭宝蓝色华袍，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默默俯下身，近距离看着我。

　　“殿下？你怎么来了？”我的心中不无惊愕，低呼一声。

　　他撇唇一笑，声音低沉，口味暧昧。“美人出浴图，不是朕想看，就看得到的，朕自然要珍惜了。”

　　“如果殿下想看，这天下自然多的是女子，想得到圣恩。”我淡淡一笑，默默沉下身子，语气平和。

　　“还不出来，朕怕你要着凉了。”他神色自若，调笑着说道。

　　我微微蹙眉，心中觉得好笑。“这是天然而成的温泉，臣妾怎么会着凉？”

　　“不过臣妾想问的是，殿下还不离开？”

　　“晚儿，你该不会介意，朕与你一道沐浴吧。”他轻瞥我一眼，自顾自褪下华袍，说得却异常认真。

　　我垂眸一笑，轻轻扶住胸前的绸衣，没有拒绝。

　　“朕与你坦诚相见，只为了，你可以告诉我实情。”他裸着精壮的上身，沉入温水之中，轻轻握住我的手，眼神一沉。

　　“殿下，你在说什么？什么实情？”我脸上的笑意，犹如流水一般，一分分流失干净。

　　“还想继续瞒下去吗？”他目光幽深，语气变得复杂。

　　我沉默着，却看他侧过身子，双手覆于我的右手腕之处，眼神渐渐变得冥黑。

　　仿佛有一刻的温热气体，幽幽地随着脉搏，沁入体内，我咬紧下唇，望着他的脸，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殿下……”他，是在救我吗？

　　“太医院那些太医，怎么可能瞒得了朕？如果不想脑袋落地，他们也撑不了很久。”他噙着一丝笑意，依旧没有松开手，额上沁出些许细汗。

　　“朕常年练武，体内有一股真气。”

　　我平静地望向他，左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脉搏之中的热气，渐渐平息下来。

　　“就算朕没有这一半的真气护体，亦可以保护自己，但是若是失去你，才是朕的痛苦。”他松开了手，俊美紧蹙，说得恳切。

　　“真气护体，却不一定有延年益寿的功效。”我扬起嘴角的笑意，心中却是一阵苦涩。“殿下，一个人可以活多久，似乎不能强求。”

　　“林太医说过，你虚弱的身子，承受不了一次的真气输入。而且，你从未习过武艺，体内突然多一股真气，也许会起到所想不到的后果。”他顿了顿，眼神之中的黑眸微微闪着光，语气认真。“若是见效了，朕可以把余下的一半真气，也过给你。”

　　“也许，内伤可以痊愈，但是我如今的　心痛，和当初的娘亲一样。”我浅浅一笑，迎上那一双阴郁的黑眸，直觉得心中沉重十分。“到最后，会绞痛加剧，不能自己，身子也会愈来愈虚弱。”

　　闻言，他的眼神一暗，苦苦一笑，紧紧扣住我的手腕。“似乎，朕当年杀戮太多，如今，上苍在惩罚朕。”

　　“真正的天煞孤星，似乎是朕。”

　　“殿下……”我吞咽下苦苦的滋味，垂眸一笑，眼底迎来一片惊痛。用珍贵的药物续命，又可以续几个春秋？用真气护体，可以保护我几个念头？

　　“朕身边那么多重要的人，好像都没有什么好的结果。”他撇开视线，肆意笑着，语气之中，却尽是无法得到的苦涩和决绝。

　　“如今，这样重复的诅咒，又将在你身上延续下去了吗？”下一刻，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他的神色黯然，在他的黑眸之中，我读到，他的伤。

　　“从来没想过，不能再让你牵我的手，不能再享受那么温暖的怀抱，不能再继续，让你看到我的娇纵，要你给我最大的宠爱。”纵然浸泡在温热之中，我还是有一瞬间，发觉自己的心，被冷意渗透。

　　再度抬起眉眼，我不敛笑意，微笑着看他，不想要他更加不好过。这世上，两个相爱之人，可以走过一生的时间，是多么难得。劳燕分飞，各自飘零，才是真正的苦痛。

　　“能够成为殿下的妻子，臣妾已经觉得很幸福了。”默默吐出这一句话，双眼，却不自觉变得濡湿。

　　“若是臣妾和娘亲一样，都过不了这关的话……”噙着嘴角的笑意，我一步步走向他的身子，轻轻倚靠在他的身边，柔声说道。“这样算算，臣妾陪伴着殿下的时间，还有十余年，不够长，但也不算太短暂。”

　　“晚儿……”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无法窥探内心的淡漠。“难道接下来的每一日，都要精心计算？朕厌恶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沉默，夹杂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成为一道距离，一道隔膜。

　　半响之后，我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像是多了几分更加复杂的情绪。“一生的时间，已经算是奢求了吗？”

　　“朕前几日才找到一个西域的神医，听说他来王朝宣扬自己的医术，若他不是骗子，相信你会有救的。”他伸出手，轻轻环抱我，我却察觉到，他的手心，居然也冰冷如我，“明后两日，他就可以赶来，替你治病。”

　　“殿下……”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治得了自然是上苍垂怜，只是若无药可救，也算是命中劫数。

　　“朕不想看到，如今的局面。真可以得到整个天下，却必须失去最心爱的女子。”他脸色蓦地一沉，黑眸紧绝，冷冷地吐出一句话。“不可以，朕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慕容晚，你要记得。朕没有放开你的手之前，你不能安然于此！”他望着我的沉默，眼神之中更见几分冷硬的神色。“不要，屈服在所谓的命运之前。”

　　心头一暖，我含着泪眼，默默点头，答应他。

　　之后，余生，他所说的，我都可以答应他。

　　“朕虽然不相信什么永远，但是，这一生，几十载，你都要在朕的身边。”

　　下一刻，清澈的眼泪坠落，落入温热的泉水之中，化为乌有。

　　“臣妾希望深爱殿下的心，可以成为永恒。”我牵扯着嘴角的笑意，故意忽略心中的苦涩，紧紧拥住他。

　　温柔的双唇覆上，汲取其中的甜蜜。

　　任由他，温柔索求。

　　如今的我，似乎没有继续做梦的力气了。但是，我突然很想，去回忆那一个，绮丽的美梦。

　　我在害怕，害怕无法追得上，赶超我的时间。

　　怕，被它追上，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三日之后。

　　望着环儿端来的那一小碗血色的药汤，我微微蹙眉，这就是那个西域神医，开出来的药。而且，喝药的时间，必须长达半年。前两日已经品尝到他令人厌恶十足的味道，如今一看，却想要裹足不前，不去碰。

　　“小姐，这药看起来很难喝吧。”环儿眼看着我最终亲手接过药汤，低声说了一句。

　　我轻轻舒展眉头，一饮而尽，沉默着，体内像是被灌入一股热流，在经脉之内暗自游走，冲撞。头痛欲裂，我的身子有些许摇晃，用力扶住桌缘，强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前几日的不适，却没有这么严重。

　　“小姐，你怎么了？”无力地抬起眉眼，清晰地看到环儿惨白的脸色。“奴婢马上去叫殿下！”

　　“我没事，不要去打扰他……”话音未落，嘴角蓦地逸出温热血腥的液体，丝帕轻轻覆盖唇边，血色在白色丝帕之上，印入我的眼眸，仿佛多多傲骨红梅。

　　就这么望着，就这么呆立着，我的思绪，头些许颠倒对调的感觉。

　　这，算是上苍的提醒吗？

　　提醒我，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了吗？

　　望向身边，空落落的，环儿早就夺门而出，去找他了。我却不想，被他看到这般的我，坐在铜镜之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脸色在阳光照耀之下，近乎透明。

　　那眉眼，那菱唇，那笑意，似乎都不再属于我，有一刻，像是透明的，虚幻的，不是真实存在的。

　　仔细擦拭干净嘴角的血迹，我紧紧咬住下唇，要毫无血色的双唇，恢复不太自然的红色。

　　漱了口，摘掉自己再也察觉不到，一丝血腥的味道。

　　在他赶来的时候，我已然端坐在桌旁，微笑着看着他，轻声说道。“殿下。”

　　他冷沉着脸，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审视的眼光，尽数落在我的脸上。“没事吗？”

　　“殿下觉得臣妾这样，是有事吗？”我浅浅一笑，从容地说了一句。“环儿太过大惊小怪，臣妾喝了方才的药，的确是苦涩恶心，不过如今倒是觉得身子暖和了些。”

　　“那位神医，是来自西域，不是吗？也许用的药引子，和中原不同罢了。多喝几日，臣妾就自然习惯了。”

　　“皇后，你是在说真的？”他的神色还未松懈，兴许是我隐瞒太多。

　　“若那是个骗子，殿下自然会替臣妾惩治他，臣妾很安心。再说，敢骗到天子头上来，相信天下也没有几个胆大妄为之人。”我伸出手，轻轻安放在他的胸膛前，迎上他的双眼，缓缓说下去。“所以，臣妾宁愿去相信，他的确是个精通医术之人。”

　　“在行宫已经待了四日，臣妾想回宫了。”

　　闻言，他的神色一柔，冷静问道，“这里不好吗？朕倒是觉得，这是个适合养病的地方。”

　　“殿下要臣妾常住在此地？臣妾开始想念皇子和公主了，若是再不回去，怕是他们快要认不出臣妾来了。”微微一笑，我打趣道，余下的时间，我没有忘记，自己的孩子。

　　“孩子们有几位姑姑照顾，不会有事的。”

　　“臣妾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臣妾很怕，自己的时间不够用。”我的眼神一暗，这才说出自己的心声。“如何，可以安心的这幽静的行宫，享受时光？”

　　他望着我，脸上的神色有些沉重，但是下一刻，决绝地转过身，伫立在我眼前。

　　“好，明日就走。”

　　“朕答应你。”

　　“谢殿下。”我轻轻吐出这三个字，望着他颀长的背影，最终垂下眼眸。 

第二十九章 上天恩惠 

　　一年后。

　　望着眼前郁郁青色，喝着环儿精心调制冰镇酸梅汤，心中淌过一阵畅意。

　　蓦地察觉有什么细小的力道，暗暗拉进我的裙摆，随即侧过身子，朝着那个微微仰起脸的孩子，默默微笑。

　　“我们影儿公主来了？”俯下身子，轻轻抱起她，她却不安于待在我的怀中，拼命扭转身体，我有些无奈，最终还是放下了她。眼看着，她去追逐庭前的彩蝶，一个眼神而已，环儿随即跟在她的身后，眉眼带笑。“公主，你慢些，奴婢可跟不上你。”

　　“娘娘，是律儿带公主来的。”身后声音依旧稚嫩，只是比起一年前，律儿的各自拔高了，举止言行，也愈发懂事成熟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牵住琉影的手，淡淡笑着，凝视着她。那般宠溺的神色，却蓦地令我鼻酸，那段遥远而相似的过往，还未灰飞烟灭。

　　“律儿，你坐吧。”以眼神示意，看他走进房间，在我身边坐下，释然一笑。

　　他点点头，坐在我的身旁，扬声说道。“娘娘，最近律儿拜了侍卫长为师，以后他负责教我武艺。”

　　侍卫长，是劈风。把律儿交给那个忠心耿耿的男子，相信我也安心，皇上也放心吧。

　　他的眉宇之间，已然有一股正气和坚定。“往后，有武艺强身，做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真男儿。”

　　“很好。”我噙着笑意，点点头，这才是我的心愿，但愿，我可以看得到将来这一番情景。

　　“只是，娘娘，律儿陪着公主，她却什么话都不说。”

　　闻言，我的眼神一暗，一年了，琉影常住在羽衣宫，每日和我相见，却还是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更何况，与其他人相处呢？

　　“陪着我们影儿，律儿你觉得闷了吧。”强压下心中的情绪，我的视线落在眼前那个因为追逐而溢满笑意的女孩子，柔声说道。

　　律儿急急摇头否定，这一句话，脱口而出。“不过，律儿和她说话的时候，只要看着人她的眼睛，就知道她是否听懂我的意思了。”

　　“娘娘，公主很聪明，不会这样一辈子的。”他凝视着我，沉默了半响，随即正色道。

　　“去吧，去玩吧。”我点点头，拍拍他的后背，站起身来，倚靠在门边。

　　但愿，她不会这样一辈子。

　　等到环儿领着两个孩子离开，我坐在桌旁，安静地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属下拜见娘娘。”

　　声音，依旧听不到一丝情绪，望着单膝跪下的这个青衣男子，我抿唇一笑。“起身吧。”

　　他亦没有抬头看我，淡淡吐出一句。“娘娘要属下查的那人，已经有下落了。”

　　“在何地，做什么？”

　　最终，我还是开了口。

　　……

　　“殿下。”

　　她福了福身子，他一手轻轻拉过她，听到她低低的声音，如雪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更显得朦胧飘忽，仿若鬼魅精灵，一伸手，就要化为虚幻。

　　“想必殿下要问，那个人的事了吧。”他也许可以不问，但是自己不得不说，虽然，一切都掌控在他手中，但是我亦不想，知情不报。

　　他眉头舒展，扶我坐在床沿，黑眸波光一闪。“你知道。”

　　“劈风对臣妾衷心不假，但是自然更不会背叛殿下你。更何况，殿下有权利知道，臣妾也没有想要隐瞒殿下那个人的下落。”

　　“不过，在世人眼里，他只是个死人。”平静的声音之中，掩盖不住原本淡淡惆怅。“没有必要，继续深究下去了。知道他一切安好，臣妾也就可以放下满心愧疚，活得坦荡了。”

　　他手中力道温暖，点点头，回应地愈见沉稳，“若是朕要杀了他，自然一年前就会动手，不会放他活得这么长久。”

　　我微微仰起脸，抬眼看他，凝视着他的眸光，轻轻吐出一句。“所以，臣妾感谢圣恩。”

　　他的眼神一沉，利眼一逼，语气霸道十足。“他跟你再无瓜葛了，若不是当年他执意妄为，逼出你的内伤，你也不会……”

　　“臣妾好的很，殿下何必总是把臣妾说得，弱不禁风？”浅浅一笑，我轻轻按下他的手，不想彼此之间的气氛，变成感伤。

　　“不过令臣妾担心的，倒不是臣妾自个儿的身子，却是……”

　　“我们的公主？”他与我，由着心灵相同的默契，微微蹙眉，望向我的方向。冷静的眼眸之中，闪过耀眼炽焰。

　　轻轻叹口气，我垂眸一笑，心中尽是黯然。“眼见着皇子已经牙牙学语，都会说几句简单的话了。只是影儿她，不知是否开窍太晚，臣妾如何高兴的起来？”

　　“臣妾心愿不过尔尔，两个孩子都可以端正性格，为人光明磊落，倒也足够了。”咽下心中的苦涩，我的眼底迎来一片惊痛，不无惆怅。“至少，她不应有如此残缺……”

　　肩头的力道，更加大了一分，他的拥抱，紧窒一如往昔。“就算她真有残缺，也会是这雪麟王朝最受宠爱的长公主。”

　　只是这一句回答，却丝毫起不到任何的安慰作用，纵然有一身荣光，只是这说不出，喊不起的苦痛，似乎更加沉重了些。

　　但愿，上苍不要这般，将惩罚，还在我的女儿身上。

　　皇子倒是聪慧逼人，已经蹒跚学步了，这般想必，更为影儿，愁苦了心思。

　　“天色不早了，歇息吧……”我默默伸出手，轻轻解开他的外袍，神色黯然。

　　手，却蓦地被他抓住，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朕不相信，有这等诅咒。就算真的有，也该在朕的身上。”

　　“如今往后，你也万万不要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声音，更加强调一分，我知道，此刻的他，再认真不过。

　　“你我，还有孩子，都可以活得很好，你明白吗？”

　　点头，迎上那一双深沉隽永的黑眸，我绽唇一笑，回应。“是，我们都会很好。”

　　虽然，皆大欢喜的结果，难得。

　　但是，至少我会如此，坚信下去。

　　“还有，那个孩子，愈见沉稳之风，以后朕收为已用，想必也可以了了你的一件心事。”他躺在我的身旁，轻柔的，将我拥入怀中。像是孩子一般，我钻入他的怀抱之中，脸庞紧贴着他的脖颈，寻求熟悉的温存。

　　我默默闭上双眼，语气平静。“这大好河山，这盛世年代，人才选拔，宽慰民心，这些都是殿下的功劳。”虽然不无手段，但是他最终做到了，成为一个万民敬仰的圣德明君。

　　“只是……”他身上，淡淡酒味，一开始我却没有提及。“殿下你喝了酒？”

　　“喝了，但没醉。”他的声音之中，尽是笑意，在我额头上印上一吻，回答的随意。

　　“你知道吧。”

　　我不明白，他所指是何，轻声呢喃。“什么？”

　　“慕容府要被卖出了。”

　　没有了男主人，一家老小，下人甚多，自然无法应付这日常开销了。

　　“嗯。”默默挤出一个字，我依旧紧闭双眼，并没有一丝感伤，也许，那个地方，除了娘亲，再无令我留恋的美好回忆。

　　“二十余年如一梦。”他淡淡吐出这一句话，我们彼此，都不再说话。

　　这一夜，竟然如此漫长。

　　“小姐，这药虽不伤身，但是似乎也没有见效。你，还要继续服药吗？”

　　“当然了。”弯起嘴角的笑意，我抬起晶亮的双眼，心底清澈。“我可要活得长长久久，最好，可以看到两个孩子娶了人，嫁了人呢。”

　　我的孩子，可以端正明理，也可以纨绔胡闹，但是本性，一定要是善良的。这样操着心，看着他们长大，未免不是一种快乐。

　　环儿闻言，紧抿双唇，眼底却泄露了，他悲恸的眼神。

　　“环儿……”拖长了声音，我可不想看到，她顶着姑姑的头衔，还像当初的那个丫鬟一般，动辄哭泣流泪。

　　她放下手中的布匹，脸上的笑意却那般不自然。“方才奴婢替小姐选了这些不料，秋日风寒，到时候添置一些秋衣，也是必要的。”

　　她强迫自己挤出笑意，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转移话题。“小姐，你来看看，这是金色如意纹，上好丝绸的，这是紫色百花图……”

　　生生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想看着这样的她。“环儿，你知道我，想来不在乎这些的。”

　　“奴婢一时忘记了，这记性可真差。”她的眼底，泛着泪光，可以撇开视线，将布匹抱到一旁，拿起羽扇，伫立在我身边，扇来阵阵清风。

　　“环儿，你有没有觉得，这时间过的真快。一转眼的功夫，一年就过去了。”我默默眯起眼眸，心中情绪复杂，若不是身边有她陪伴，兴许这日子的确有些沉闷。

　　“不过，小姐还是像当年那般，明艳动人。”环儿微笑着，吐出这句话。

　　“我倒是，不怕自己变老。可以陪伴着皇上，看到彼此一天天变老，到也算是件幸福之事。”我轻笑出声，喝下一口凉茶，心中依旧平静如水。“人，总是要老的。”

　　怕的是，英年早逝。而不是望着铜镜之中，那张异常沧桑的脸，那道道风霜的痕迹，刻印在自己脸上，成了皱纹。

　　“还有，当年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因为一直没有传来确定的消息。”没有确定那个人，是生是死。不过此刻，我终于放下心来，可以尽数告知了。“如今，我不忍心你也被真相隐瞒，所以一定要告诉你。”

　　“什么？”久久凝视着她的双眼，还记得，当日得知安乐郡王死讯之时，她凄绝干涸的双眼，如同，一个木偶，失去了灵魂。

　　“那个人，并没有死。”我却不能，说太多。“你安心吧。”

　　她微笑着看我，下一刻，眼泪却出卖了她。我掏出丝帕，轻柔替她拭去眼角汹涌的泪水，眼神一暗。

　　她并不知道，到底那一夜，发生了一些什么。

　　但是，她却没有多问一个字。

　　似乎听到他还没死，就已经感激涕零了。

　　“其实奴婢还要替那个孩子，感谢皇上和小姐你。”她咽下苦涩，目光幽深，幽幽地说了一句。“他往后的生活安乐无虞，奴婢虽不能留在他身边，当他的娘亲，但是觉得这样，就够了。”

　　“如今奴婢再也没有放不下的人了，除了，小姐你。”

　　这一句话，听得真切，明明温暖，却让我的心，被一阵凉意覆盖。

　　微微一笑，我再度抿了一口凉茶，暗暗叹道，“好凉。”

　　“环儿，以后，这京城再无慕容府了。”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我默默伫立在庭院之中，望向依旧开得鲜活的蔷薇。“那个地方对你而言，虽然说不上是炼狱，倒也没有什么好事降临。”

　　“这几年，想必那个地方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怕只有蔷薇园的蔷薇，还是没有停止，花开虎落。”

　　她默默点头，提起粉色裙裾，从容跟在我的身后。“大夫人在年初不慎落入花园中的池塘，被救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咽了气，早年，老爷又……没了主子的慕容府，也只是树倒猢狲散罢了。”

　　“你说，这世上，还有几个人，记得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慕容晚？”暗暗俯下身子，指尖划过一朵黄色蔷薇，它开得明艳，娇嫩而自信。

　　这一句话，我更像是在喃喃自语，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我，也不例外。

　　自然，不能免俗。

　　除了这，蔷薇绽放和凋零，无法改变罢了。

　　“小姐要奴婢不再去想那些过往，小姐你也是。”

　　“回忆虽不算美好，但是也不至于面目可憎。”我浅浅一笑，收回了手，看来环儿误会了，视线落在蔷薇坚硬而明显的尖刺之上。“那就是我的人生，至少我没有给自己留下，一段悔不当初的过去。”

　　她的语气，不无坚定。“奴婢跟着小姐，也不后悔。”

　　“好。”我吐出这一个字，转过身去，望向天际的阳光，竟然一阵眩晕。

　　“环儿，你看，那时什么？”我指向宫墙边的大树之上，低呼一声。

　　环儿定神一看，更加欣喜。“小姐，你没看错，那时喜鹊！”

　　“我们老家的规矩是，看到它，一定会有喜事加身的。”

　　“喜事？”默默念着这一个字眼，我微怔了怔，最终望着它在我眼底，展翅而飞，扬起嘴角的笑意，眼神渐深。

　　当初，我们以为，那时真实的，但是没有深究下去，何为喜事。

　　如今想来，半年时间虚度而过，宫中生活愈发平静，天下太平，倒是也没有什么令人侧目的喜讯传来。

　　躺在软榻之中，我闭目养神，最近的身子愈发弱了，光是看看书，也会觉得头痛。

　　半睡半醒之间，却听到一阵糯软的声音飘入自己耳边，垂着的右手被什么轻轻拉扯着，我却睡不着，也醒不来。

　　“娘……娘……”

　　声音，好像很近，好像很远。

　　我只是，久久睁不开双眼，更想不起，这是谁的呼唤。是律儿吗？不是。他愈发老城，更不会将“娘娘”这个字眼改口的。是云儿吗？声音虽然都是稚嫩，只是有些许不同，这道声音，似乎更加香甜。

　　难道……是影儿吗？

　　该不会，是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吧。我暗暗自嘲，可见自己有多焦虑。

　　暗暗听着，声音却停下来了，最终，还是梦吧。

　　手中的书卷，毫无预兆，蓦地落地的声音，令我彻底惊醒。我睁开惺忪的睡眼，望着眼前的孩子，微微蹙眉，不过下一刻，脸上开始绽放笑意。

　　“影儿？”

　　她低着头，站在我的身边，捡起掉落的书卷，放在我的膝盖上，抬起明亮的眼眸，软声软语说了一个字。“娘……”

　　我幽幽地望着她，顾不得心中的绞痛难熬，紧紧拥住她的身子。

　　她终于，说话了。

　　虽然，晚了两年的时间。

　　垂眸的时刻，看到眼泪滴落，坠落地面，化为尘埃。

　　感谢，上天垂怜。

　　慕容晚，感谢上苍，垂怜……

　　一遍遍这么说着，眼泪在脸上，肆意汹涌。

　　……  

第三十章 花留余香大结局 

　　三年之后。

　　换上一套簇新的墨绿色宫袍，由环儿扶着身子，我盈盈起身，望向镜中的自己，眉眼依稀仿佛还是一如往昔，只是眼中少了几分锐气。

　　如今的我，身边，不只有自己的一对儿女，而且还有聪慧得体的律儿常伴在身边，十岁约莫年纪，他却俨然一个正派体贴的摸样。

　　云儿影儿他们跟着他学习玩耍，倒也替我省了不少心。

　　“奴婢已经准备好了轻轿，小姐你慢着点。”

　　闻言，我扬起嘴角的笑意，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看着她，轻轻拍拍她的肩头，语气平静。“那三个孩子，说好要和我一起去庙中还愿的，怎么还没有动静？”

　　环儿眉眼之间，尽是笑意，轻笑出声。“让另一位姑姑领着，小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你也是，虽然已经下了决心，要留在我的身边，如今我也不赶你。”

　　我淡淡睇着她，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身为娘亲，你也该替自己的孩子祈福。到时候，你也不能借故溜走。”

　　“我的小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罗嗦？”她久久凝视着我，低呼一声，半响之后才默默，安慰着我。“这些道理，奴婢自然懂得。”

　　“好。”

　　视线落在不远处停放着的轻轿，眼神一暗，那左右，已然围着三个孩子了。最近律儿的个子拔高了许多，已然掠过我的肩头了。个子较小的便是观云和琉影，一对姐弟，已然成了最默契的玩伴。

　　“娘娘。”

　　律儿抬起眉眼，望向我，神色恭敬，行了大礼。

　　“母后。”一对儿女挽着手，向我徐徐走来，脸带笑意。

　　自他们懂事了些，倒是不再唤我为娘亲了，我总是嫌这一个字眼未免太一板一眼，隔得我们生疏了些，不过他们还是这般执意，我也就不再去管。

　　望着紧贴着我的裙摆的影儿，我暗暗一笑。环儿常常说，这位公主实在是缠人，如今开了口，话倒是比一般孩子还要多。以后若是有了心仪之人，用这般缠人的功夫，倒是勇气可嘉。

　　“环儿，你带着影儿同坐一轿，律儿带着云儿一起，好么？”

　　“律儿会照看好皇子的。”律儿点点头，回答的简单利落，眼眸之中，已见几分英气。

　　我含笑着点头，十一环儿做好所有的准备。“好，出发吧。”

　　守名寺。

　　青烟缭绕，佛香四溢。

　　拜在观世音菩萨身前，虔诚地闭上双眼，任由心中平静如水，不起波澜。

　　如今，天下安定，盛世起初。

　　可谓，任何事都顺遂了我们当初的心意。默默起身，接过环儿手中的佛香，轻轻插入香鼎之中，神色端庄。

　　“小姐，寺中的主持邀请你留下来用顿素膳。”

　　望向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主持，我浅浅一笑，说道。“麻烦主持了。”

　　老人眼露深意，低低说了一句。“依老衲看，今日倒是皇后遇到有缘之人的日子。所以，才冒昧请求皇后，留下来用膳。只是寺中饭食粗劣，请皇后不要介意。”

　　有缘之人？闻言，我微笑着，双手合什，却不再说什么，目送着他离开，并没有将那句话，放在心上。

　　我点点头，三个孩子在竹林中嬉闹玩耍，身边又有侍卫陪同着。安了心，我一步步走向幽阁，阁中有一条小径，通往大雄宝殿，那是平常的善男信女膜拜祈福之地。

　　坐在幽阁庭院之中的石凳之上，困意袭来，由环儿陪着，我默默闭上双眼，小憩了片刻时间。

　　迷迷糊糊，恍恍惚惚，自己仿佛看到了，当初在渭城的情景。

　　还记得，那里，有我的知己。一个真正懂我的男子，与我一同骑射，在风尘之中，肆意狩猎，一道尽情呼喊。不必掩饰，最真实的那个自己。

　　“那个位置，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还记得，这是最后一面，他与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已经，过去好几年时间了。

　　这一个梦，恍若隔世。

　　轻轻一晃，梦就碎了，我清醒地端坐着，歇了半响，距离用膳还有些时间，我走出幽阁，望向眼前那些脸孔之上，不无虔诚的男男女女。

　　一个胖胖的男孩，穿着厚厚的棉衣，突然从旁边冲出来，撞上我的裙摆。我微微一笑，俯下身去，扶着这个孩子。看起来，想必年纪还小，走路不稳。

　　“多谢了。”一位眉眼清秀，身子纤细的女子，一袭素衣，匆匆走向我，抱起可爱的孩子，柔声说道。

　　我回以一笑，却听到环儿在身后喊我，我匆匆回过身。“不必。”

　　“夫君，你看孩子老是定不下性子来……”女子软侬的声音响起，不无

　　撒娇埋怨之意。

　　我垂眸一笑，又是一对有情夫妻，走了两步，这才听到一道男子声音传来。“来，爹抱。”

　　语气并不是十分温柔，只是其中的温暖，带着微微的耿直，这样的熟悉，我却不可能忘记。

　　这个声音，是属于谁的。

　　守名寺，我们两度相遇，只是其中，又有几年时间，匆匆逝过。

　　我暮然回首，望向他，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我们彼此都没有多少改变。只是他眉宇之间的冷硬和孤僻，似乎化解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身为父亲的独特的柔情和触动。

　　他似乎察觉到了，默默抬起眉眼，望向我，眼中划过一道惊愕。“你……。”

　　“夫君，你们认识？”身旁的女子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不无困惑，压低声音，淡淡问了一句。

　　他无声地点点头，我淡淡一笑，利落地拉下腰际系着的玉佩，走到他们身前。

　　“你的夫君李昊，正是我的故人。”

　　女子无声地点头，贤淑体贴地问了一句。“如果你们要交谈的话，我可以先带孩子去拜佛。”

　　我摇摇头，示意不必这么麻烦了，望着在李昊怀中，四目张望的男孩，轻声问。"这是，你们的孩子？”

　　李昊久久凝视着我，顿了顿，语气平静。“是。”

　　“起了名字了么？”

　　身旁的女子弱弱地说了一声，目光幽深。“子勋。”

　　“李子勋，有说不出的豪气在其中。”

　　"如此，能在这里遇到你们，也算是缘分了。”我将手中的玉佩，塞入女子的手中，柔声说道。“这是我贴身的和田玉佩，就当作给这个孩子的见面礼。”

　　“这怎么可以？”女子怯怯吐出一句，望着身边依旧沉默不语的李昊，神色有些许困窘。

　　"这怎么会不可以。”我轻轻拍拍她的手，安抚着她，眼神一暗。“这上面念过佛经，但愿可以保佑这个孩子，一生顺利。”

　　“夫君……”她显得有些为难，但是李昊伸出手，覆盖她的手心，望着我的眉眼，淡淡说道。

　　“我们会收下，更好好好保管。”

　　“你过的很好吧。”他顿了顿，喃喃自语，像是自嘲。“应该，会很好吧。”

　　"很好。”我重复着这个字眼，这个字眼被我们常常运用，用来掩盖时过境迁的感受。

　　“小姐，该用膳了。”环儿徐徐走到我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闻言，李昊眼神一沉，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丢下一句话。“那我们不打扰了。”

　　“珍重。”扬起嘴角的笑意，我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原来如今要寒暄，都找不到一个借口。

　　只记得，故人曾经入梦。

　　“你也是。”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着我福了福身子，我朝着她微笑，下一刻，决绝转过身子。

　　直到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果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夫君，她是哪家的小姐？”

　　“听那个丫鬟这么喊她，再看她的装束举止，怕是京城中的大家闺秀吧。”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己倒是从未见过，那般风采的人物。不只是个美人，那眼眸之中的风华，更是流光溢彩。明明神色平静，却可以令人的视线，久久移不开来。“不过，夫君你，又是怎么认识她的？”

　　“夫君，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轻轻撞撞身旁陷入深思的李昊，果儿微微蹙眉，凤眼之中，只见嗔怒。新婚夫妻，感情正是郎情妾意的时候。

　　沉默了半响，眼帘之中，早已消失了那道身影。李昊苦苦一笑，“她，是蔷薇。”

　　“那不是京城才有的花吗？”睁大了如水美眸，果儿喃喃自语。这次前来京城，看得多了奇人异事，只是女子皆爱花，看到那灼灼其华的蔷薇，她却惊叹了许久。那种高高在上的高贵的美丽，却令她不敢妄自采撷。

　　这样想来，那个女子，的确有蔷薇一般的气质。

　　他淡淡一笑，扶住她的肩头，神色一柔，转过身子，走出幽殿。“所以，她只该在这个地方，从生到死，只该在这里……”

　　因为，她属于这里。

　　属于，雪麟王朝，最高的地方。

　　而不是渭城的山脚野花，任人践踏忽视。

　　“今日，夫君要带我和孩子去何处？”果儿微微扬起小脸，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白净的脸上，尽是顺和企盼的颜色。

　　……

　　她说的是对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等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完满。

　　他，就在她离开之后的两年，也等到了。

　　没有人注定，非要孤单不可。

　　他还是一介平民，她还是一国之母，不过，彼此都应该幸福。

　　他相信，上天是公平的。不会因为身份，而论功受赏，也不会剥夺，她本该得到的一切。

　　深夜。

　　我默默闭上双眼，身旁的他已经陷入安睡。我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衣，安静地下了床，眼前被夜色渲染。

　　我已经不再喝药，也不再去担心，近两年来，身子倒是一日比一日好起来了。

　　也许，该好了。

　　一切，听从天命。

　　“起来了？”

　　我不经意却忽略了，自己动作已然很轻，却还是吵醒了他。身后的声音，掺杂着淡淡疲惫和颓然，一分分淌入我的耳边。

　　他披衣下床，我点亮一盏烛光，默默望着他。

　　“怎么？”他噙着嘴角的笑意，坐在床沿，望向我，淡淡吐出两个字。

　　“今日遇到了故人，臣妾心中不无感慨，所以有些难眠。”我站在他身边，任由他轻轻握住我的柔荑，这般说道。

　　“只道，知己难求。”我的视线，缓缓落在眼前的一地月光，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闻言，嗔怒道：“你这么说，倒是令朕生气了。”

　　我却一眼就看穿，他的佯装生怒，轻笑出声，倚靠在他的肩头，一字一句说下去。“李昊娶妻了，是个清丽佳人。他们站在一起，眉眼带笑，倒是活生生的蜜里调油。”

　　“朕跟皇后你的感情，也丝毫不差。”他低笑医生给，调谑着，安放在我腰际的手，蓦地一紧。“还是皇后言有所指，指控朕最近疏忽了你？”

　　“是啊，殿下的眼中，只有国事最要紧。”我浅浅一笑，打趣道。

　　“朕只是怕，你如今的身子，承受不起我们的欢爱。”他俊眉紧蹙，说得认真。“不过林太医说，好像有转机，是不是？”

　　“臣妾不敢这么说，但是答应要长久陪伴着殿下的诺言，还牢记心中。”我也不想，太早与他，天人永隔。

　　我轻轻仰起脸，柔嫩的双唇，覆上他的，久久没有分开。

　　我迎上那一双炽热的眼眸，眼看着他的手，轻轻揭开了我的里衣系带，神色一柔。“晚儿，你还是那么美。一点，也没有改变。”

　　衣裳，渐渐凌乱。

　　帐幔，轻轻被放下，一夜旖旎。

　　甜蜜，纠缠。

　　翌日。

　　“小姐，要起身了吗？”

　　“我还是乏的很，环儿，不要管我，再让我歇息一下。”我睁不开双眼，转过身，呢喃了几句，身子满身疲惫。

　　我，陷入了一个梦。

　　再真实不过的梦境，每一幅画面，都有我。从当初蛇窟结下的情缘，到被封为花络女的荣耀，认识了形形色色不同的人，逼自己成长，比自己的心变得冷硬，到最终面对自己的心，踏入深宫，成为皇后。

　　得到过，失去过，悔恨过，痛苦过，煎熬过，挣扎过。

　　才炼成，如今的华阳皇后。

　　一瞬间，一眼万年。

　　醒来的时候，泪水已经沾湿了枕头，逝去脸上的残留泪痕。

　　我独自穿上五彩蝶衣，从生疏，到熟练，每一步舞步，代表着我之前走过的每一步艰辛。

　　似乎，我从未用心跳过这一曲飞天。

　　之前懵懂的，只知道其中的美丽姿态，其实一样，不管天上人间，只要有真情，才是最可贵的。既然如此，何必艳羡，天上时光？

　　脚踏实地，活在这人世间，不更好吗？何必去贪恋，那过于虚幻的美好？

　　门，轻轻被推开，定定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一声糯软的声音甜甜响起。“母后，你在跳舞……”

　　她的眼眸灵动，轻轻拍手，笑得不亦乐乎。“影儿要去告诉父皇，还有律哥哥和弟弟，他们肯定没有看过……”

　　这样的情节，那么相似。

　　我也曾经，在无意之间，窥探到，娘亲宛如天仙下凡，舞动，绚烂了我的双眸。

　　我弯起嘴角，俯下身轻轻抱住她，不让她离开，眼看着她在我怀中呵呵直笑。“影儿，你又不乖了。”

　　“影儿要去告诉……”她在我怀中说了好几遍，笑得眼眸宛如弯月。

　　我的心头一暖，佯装眉间生怒，“若是你再不乖，就让你父皇，罚你禁足一月，看你怎么和律儿偷偷溜出宫去。”

　　“母后……”她噤若寒蝉，小声地问道。“你知道？”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太过活泼好动，却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让我于心不忍责怪她。“你们做的事，我都知道，难道你还想瞒着我不成？”自然他们不晓得，给他们自由的同时，身后早就有不少侍卫暗中跟踪保护。

　　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轻摇了我的手臂，甜甜说道。“别怪律哥哥，他也是被我缠的烦了。”

　　“答应了你，你是不是就不胡闹了？”

　　“影儿答应母后 便是了。”她浅浅一笑，紧贴着我的手臂，在我耳边低语一句。“影儿也不会告诉父皇，其实你会跳舞。”

　　这个鬼灵精！我有些无奈，轻抚她的刘海，手轻轻滑下，拍拍她的手背。“今日还没有做功课吧。”

　　“影儿看了那些书，头就疼……”她向我撒娇着，苦着脸。“不如，影儿和律哥哥学武，母后答应么？”

　　我微微怔了怔，几年前的戏言，似乎成了真，我没想到就算没有任何人刻意引导，她却真的喜欢武艺。

　　“不过，到时候，皇后可要许锦云，教她武艺，带她去骑马，可以吗？”

　　“当然。”

　　“我差点忘记，皇后也会骑射，若是到时候公主变成像我这月的野丫头，可怎么是好？”

　　……

　　我曾经和锦云说过的，如今，却很快就要成为现实。

　　“有了武艺，影儿就可以保护父皇和母后。对了，还有皇弟。”她说得冠冕堂皇，我却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垂眸一笑，似乎没有看穿她的用意。“若说保护，有武艺加身，倒也可以自保。”

　　“母后答应了？真好，方才影儿去问父皇，父皇说母后答应他便答应。”她拍着手，一脸喜色，从我手中挣脱出来，模仿着严谨的律儿行了个大礼。“影儿谢谢母后。”

　　我扶起她，眼眸一沉，柔声说道。“不过，学武是一件辛苦之事。你若是承受不了，那就早早放弃，给我回来做功课，明白吗？”

　　“影儿真心喜欢的东西，怎么会轻易放弃？”她呢喃道，语气不无撒娇。

　　我望着这般软磨硬泡的她，也拿她毫无办法，毕竟，当年在她身上，花了不少心血。“那好，你愿意认真去学，我也不会阻拦。”

　　“真好！”她笑道，急急跑出门外，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我眼中。

　　她并不像我，并没有像当初的我，执意要学这一曲飞天之舞。性格与我，也截然不同。

　　小时就这么古灵精怪，长大之后，怕是更加令人无法省心。

　　不过，这样，也好。

　　两月之后。

　　林太医一脸喜色，跪在我的身前，扬声说道。“恭喜娘娘，您有孕在身了。”

　　“此话当真？”出自意料之外，我低低问了一句。

　　“微臣绝对不会弄错，娘娘你就安心养胎吧。如今你的身子，只需小心调养，腹中胎儿，自然会安全无虞。”

　　我默默转向身边的环儿，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朝着我点头微笑。

　　“太好了，小姐。”

　　……

　　黄昏时分。

　　“真的？”他急急闯入房内，我知道这个消息，就算我不说，也多的人，去告诉他。

　　我但笑不语，默默点头，望向他。

　　“皇后……”这个一向冷静从容的男子，居然也有无语的时刻。

　　“殿下，臣妾有个请求，你可以答应吗？”我拉他坐在床沿，柔声问道。

　　他眉宇之间，尽是笑意，更显得英气逼人。“不管什么要求，朕都可以答应你。”

　　“殿下，无论臣妾腹中的孩子是皇子还是公主，臣妾已经想好了名字。”我扬起嘴角，双手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它，叫恩惠。”

　　“这是上天的恩惠。”我心中被暖意包围，幽幽地说道，眼神渐渐深沉。

　　“依你。”他紧紧拥住我，温柔的吻落在我的脸颊至少，声音之中，不掩满意的笑意。“没想到，今天居然有这件喜事在等着朕。的确是老天赐福，如今朕的一双儿女之中，又要添一个老幺了。”

　　“若是生下一位调皮的公主，殿下怕是又该头疼了吧。”我调笑着，在他怀中看他依旧俊美丰神的脸，默默眯起眼眸。

　　“就算给朕添很多个皇子公主，朕都喜欢。”他的脸上浮现满满的笑意，眼神渐渐深邃。“因为，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平静地躺在他的怀中，他默默翻开我的手，指腹轻轻划过我的掌纹，却只听得到他低低说道，神色，添了几分黯然。

　　那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的表情。

　　却似，出自真心的温柔。

　　“朕的皇后，一定是朕命中的贵人……，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那一刻，眼泪，暗暗变得汹涌。

　　他此时的柔情，令我愈发心痛。却，说不出任何的原因。

　　噙着泪眼，我微笑着看他，低语一句。“可以听到殿下这句话，什么都甘愿了。”

　　他眼神一沉，淡淡望着我，回以一笑，温暖的指尖，柔柔拂过我的脸，安静地陪着我。

　　这一夜，直到天明。

　　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一夜没有松开过。

　　天，渐渐的转凉了。秋日，很快到了。

　　“小姐，朝廷命妇来给您请安了。”

　　“好，请她们进来吧。”

　　端坐在正中，我正襟危坐，脸带笑意，眼望着她们跪在我的身前。

　　一声声，灌入我的耳边，上百个柔软的声音聚在一起，居然声若洪钟。

　　“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娘娘金安。”

　　……

　　“起身把。”我神色从容，吐出这一句话。

　　四月之后。

　　“环儿，我要你准备的东西，都送去了吗？”侧过身子，我淡淡问了一句。

　　环儿端来一盅燕窝，语气平和。“是，已经送到渭城了。”

　　我轻轻叹口气，望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低声说道。“若是没有身怀六甲，我倒是想要亲自回去看看他们。”

　　“小姐，李家人想必也还挂念着你。”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当年在渭城孤身一人的时候，是李家照顾我，如今想来，依旧历历在目。”

　　“他们能不能记得我，倒是其次。”顿了顿，我缓缓抬起眉眼，吐出一句话。“不过，我可是一辈子都会记得他们的。”

　　视线，落在庭院前，如今已是冬日，庭院里除了有梅花点缀其中，倒是再无其他的花儿争艳。

　　清香四溢，惹的人心神荡漾，倒也不自觉忽略了这肃杀的天气。

　　这深宫，倒也少了几分沉郁的颜色，平和的，宛如平常人家的大院一般。

　　我这一生来说，也算是甘苦尽尝，冷暖自知。

　　最终，却落得个完满的结局。

　　慕容晚，你该知足了。

　　“皇后娘娘金安。”

　　身旁，不断传来这个声音。

　　我伫立在羽衣宫高高的台阶之上，京城之中最高的位置，属于女子的最高位子。

　　我默默转过身子，望向金色匾额之上的鸾飞凤舞，嘴角，缓缓扬起。

　　环儿安静地望着眼前身影纤瘦，却从中透着一股力量的慕容晚，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清晰地望到。

　　那一双坚定而温暖的眼眸之中，眸光流转，宛如这世上最美丽的彩霞。

　　亦如，这人世间最真实的蔷薇花。花开太晚，经历过风霜苦难，如今的风华，更叫人惊艳惊叹。

　　只道，惊鸿一瞥。

　　这便是，雪麟王朝的，华阳皇后。

　　一只彩蝶，扑着翅膀，渐渐停靠在她的肩头，这一幅，竟然美的像是画卷。 

蓝乔的故事 

　　深夜。

　　“还不睡？”

　　身旁的通铺，有男子翻转身子的巨大声响，躺在正中的男子依旧睁着眼，夜深了，却还是辗转难眠。

　　浮华宛如一梦，如今想来，却只添几分惆怅在心中。

　　阴差阳错，倒令自己恢复了自由之身。

　　成为安乐郡王，忠君之事，食君之禄，一身荣光，但是这么简单，他亦做不到。

　　他不想成为那个人的臣子，一千个不愿意。

　　如果输给他，算是自己的失败，那么他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在他脚下，苟延残喘，就算已然不是天子，当初的慕容乔，身为武将，有的也是这股正气和骨气。

　　如果要维持他最后的尊严，势必要丢下些什么，如今的生活，也许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

　　往后，也不必再去想，到底，自己曾经得到过什么，曾经又失去了什么。

　　难得糊涂，是不是才可以享受到真正的快乐？

　　他自然清楚，那个女子，一直在维护他。虽然，要这么做并不容易，但是，她还是一次次去请求他。正是不想见到自己成为她的拖累，他才想要，最后一次，带她走。

　　只是他处事太冲动，忘记了，如今的她，是贵为皇后。

　　一步错，步步错。

　　就在他无奈挟持她的时候，看到她唇角逸出的鲜血的时候，自己的心暗暗抽痛。不想连累她，却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我终于可以带你走了。”

　　随后而来的一巴掌，用去她所有的力气，在黑夜之中，她纤细的身子宛如风中烛火，下一刻，竟就像是要彻底熄灭一般。

　　那般的惨烈，萧索。她唇角的一抹鲜红，在他眼中，形成一分妖异的颜色。

　　那样的女子，竟然仿佛三娘一般。

　　……

　　“三娘。”

　　“是大少爷你来了啊……”她依旧卧病在床，勉强地支起身子，压低声音说道。

　　“是来找晚儿的么？不过，她又照顾了我一整夜，如今才睡着。”随着她温柔的目光，他把视线移向趴在桌面上陷入沉睡的她，心中竟然多了几分怜惜之情。

　　“我们晚儿，好像和大少爷你走的很近。”她的脸上浮现些许孱弱　笑意，浅浅说道。“她性子倔强，又有自己的主见，并不是个温顺的孩子。”

　　她久久凝视着他的眉眼，苦苦一笑，叹道。“有一个这样的妹妹，这个哥哥不易做啊……”

　　“三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她的。”意气风发的他，这么会说道。

　　“晚儿有你这个哥哥，是她一辈子的福气……”话音未落，她蓦地脸色一阵惨白，剧烈地咳起来，他只知道都说三娘病情深重，只是自己不常如蔷薇园，这般活生生的情景，倒也是第一次相见。

　　“三娘……”之间她蓦地掏出床边的丝帕，掩住口鼻，一手扶着心口处，像是绞痛发作，疼不能耐，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等待了半响时间，她才平复了，唇角竟然渗出丝丝血迹。看的他坐在原地，竟然惊呆了。

　　“三娘，我去叫大夫。”

　　“没用的，救的了我的身子，也救不了我的心……”

　　她低垂着眉眼，喃喃道，最终抬起眉眼看着晚儿的背影，目光渐渐幽深，只是蹙起的柳眉，再也没有舒展开来……

　　只是她唇角的血迹，透着晶莹的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哀愁滋味。

　　他蓦地从追忆之中抽离出来，望向眼前女子紧蹙的眉头，苍白的脸色，轻轻颤抖的身子，下一刻，的确，他变得清醒。

　　难道，她也患上三娘当年一样的病症？！

　　“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她这么质问他，他却难掩心痛，尽管她和三娘那么相似，但是他不想亲眼看着，她命丧黄泉。

　　自己到底为她做了些什么？不顾她的意愿，一次次让她身陷困境，根本就给不了她什么。方才甚至不得已，利用了她在东方戾眼中的重要位置，才得以全身而退。

　　他并没有如同自己说的那般，相反，在保全他，维护他的人，其实是她。若是他逼得她到了绝境，他万万原谅不了自己。

　　“这次，明白了。”她为了保住他，矛盾的心，才是最痛苦不堪吧。这一次，自己的存在，更可能成为她的罪名。“再清楚不过了。”

　　他蓦地转过身，他明白了一切，但是已经太晚。从未想过，即使是迫于无奈，自己也不会亲手伤害她。

　　但是，该结束了。

　　“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之后，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也许，他们之间，从未开始。

　　这般想着，苦苦一笑，他离开的决绝。

　　如今，已经三年了。

　　他还活得好好的，已经证明，东方戾没有想要自己在他手中死去。至于缘故，想必也跟她离不开吧。

　　这三年时间，他的心从未安稳过，若是她患上三娘一般无二的病症，结果是不是红颜早逝？

　　宫中自然多的是名医，只怕人算不如天算，劫数难逃。

　　“怎么？又失眠了？”身旁的男子捅捅他的手臂，粗声粗气说了一声。“还是早点睡吧，明日我们就要去京城了，到时候犯困可不行。”

　　京城，久隔三年之后，他又要去那个地方了。

　　自己已经是失去天下的无名人士而已，生活在这个小地方，每个人都纯朴善良，倒也体贴，他倒是不再提，自己的过往，一丝一毫，都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罢了，就当成一次很长久的梦。梦醒了，还在乎是否记得作何？

　　清晨。

　　“今日护送的，是肖家布庄出的金缕衣，珍贵异常，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领头的，这么道。

　　“听说布庄主人也到了，他可是这几个周边城镇最大的富商，年纪轻轻，真是个头脑了不得的人物！”

　　身旁的人这么说，听到一阵有力稳重的脚步声，停在自己眼前。

　　这三年内，他对于身边的人物，倒是不感兴趣。

　　只是察觉到这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许久，这才觉得诧异，缓缓抬起眉眼。

　　肖奇原本只是觉得这人身影有些熟悉，才停下脚步，只是在他抬起脸的那一刻，居然有半响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一袭简单的粗布衣裳，卷起的衣袖显露体内蓄有的力道，身材魁梧高大，似乎和眼前的镖师毫无差别。

　　只是那一双灰暗的眼眸，暗藏了每一分的伶俐和光华，下巴新出的髭须，更添了几分沧桑的味道。

　　“你……”肖奇双眼变得濡湿，虽然世人都觉得商人无义，只是他还记得当年的恩情。他不是死了吗？如果死了，自己眼前的又是谁？“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当年手下的小将肖奇，你曾经救过我的。”

　　“老爷，你认错人了吧。”他淡淡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再无一分霸气和威仪。

　　“难道，你不是那位故人……”这么想着，知道兹事体大，自然不能声张，肖奇扯起嘴角笑意，当着在场所有镖师的面，说道。“竟没有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可道天大之大，无奇不有……”

　　这么说着，身旁的人倒也不再留意了。

　　只是护送金缕衣之前的一个时辰，肖奇再度找到了在一旁等待的他，等到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才压低声音问道。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那些过往，他的确记得很少了。自己在还不是蓝乔的时候，只是一介副将，手边跟了几个小将，他倒还是有些印象。

　　特别，这个他冒着危险，从沙场上救回来的小子。

　　如今，他倒成为这一带有名的商人。不单家财万贯，更是为人正直，声誉良好。

　　“记得。”他的嘴边，逸出这一句话，神色却没有多少变化。

　　“这些年来，慕容府也不像个样子了，卖出了府邸，人死的死，散的散。这些都是我去京城谈生意的时候，打听到的。”顿了顿，肖奇的视线紧紧锁在他的脸上，说道。“当年听到你战死沙场的时候，我一直不敢相信。如今，你果然活着回来了。”

　　肖奇只是一介平民，自然不知道，自己经历了怎么样的曲折，又是如何成为堂堂凌云国天子。只当是他在瑶夕之争大难不死，说的神情激动。

　　当年，蓝乔那个叱咤风云的名字，更不会与如今这个普通的镖师有所联想。

　　“你当年的救命之恩，肖奇一直铭记在心。”肖奇站起身子，神色温和。“不说这些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却没有答应，推脱道。“肖老爷，马上我们就要启程了。护送金缕衣，是我们这次的任务。”

　　肖奇却觉得这样的他，已然跟自己记忆中那个英武的慕容乔相差甚多。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了。“你当真要在镖局干一辈子吗？”

　　他淡淡一笑，丢下一句话，却不觉得其中的苦涩滋味。“至少，我还有这身武艺。”

　　“这样的生活虽然不成样子，倒也觉得心中安稳。”

　　肖奇望着他，目光幽深，缓缓说道。“这次，我可以和镖局主人谈谈，让你留下来，我们也可以叙叙旧。”

　　“至少是以自己的真本事干活，养活自己，没什么好抱怨的。”他扬起嘴角的笑意，面色平静十分。“至于叙旧，我护送回来，多的是时间，不在乎这一日两日的。”

　　“好吧，既然你不愿，那我也不阻拦你了。”肖奇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这金缕衣，其实是送入宫的。”

　　他迎上肖奇的眉眼，轻吐两字。“皇宫？”

　　“皇后体恤，宫中的一部分布匹，是让肖家布庄负责的。”

　　皇后那两个字，他蓦地眼光一沉，却不再说什么。原来，自己护送的，居然是要去呈给皇后的东西。

　　“原来如此。”沉默了半响，他最终也只能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好吧，等你草哦刚京城回来，我们再好好谈谈。”肖奇温文地笑了笑，知道，他们多的是时间，去了解，到底他过去经历了什么。但是，如果他不想说，他也不会逼他。

　　既然，他如今的身份是镖师，自己就该尊重，他的选择。

　　他要的，并不是别人的同情，而是，看待的相同的目光。

　　京城。

　　将金缕衣送到宫门之外，他默默伫立在原地，望了很久，直到黄昏时分，才缓缓背过身去，仿佛是埋葬过去那一段回忆。

　　轻叹一声，浮华虚幻，如今自己才清醒的认识到，这个地方，自己本不该再来。

　　世人无尽的苦难，自己不过是其中一种。

　　默默闭上双眼，咽下心中些许的苦涩，一步步，离开。

　　身后，传来关上宫门的沉重声响。

　　如今，他们之间隔着的，便是这么一道高大的朱漆宫门。

　　他走不进去。

　　她也不出来。

　　他们，最终还是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了呐。

　　“乔哥，今晚大家一起去酒肆喝酒，你也去吧。”身旁一位年轻的镖师，勾住他的肩膀，笑道。

　　“好，不醉不归。”他这么说着，眼底却暗暗划过一丝哀愁。

　　整整一夜，喝的烂醉如泥。醒来时分，自己和几位镖师，依旧身在酒肆，望着门外，却早已日上三竿了。

　　倒是比当天子的时候，还要肆无忌惮，活得自在。

　　他这么笑着，也许是命运和自己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原本就只是一介武夫，那些用尽心机的天子生活，活得太累。甚至，连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到底变得，多么可怕。

　　杀一个人，甚至夺走更多的性命，也可以铁石心肠，毫无愧疚。

　　那，还是以前的慕容乔吗？

　　这个问题，就连他，也无法回答。

　　“姚姑姑。”

　　一位宫女，恭敬有礼地福了福身子，环儿微微点头，一步步走出宫外。

　　“姑姑今日又出宫？”宫门的守卫，笑着问道。这可是皇上皇后身边位置最高的姑姑，宫中无论大小宫女，宫人，都对她心存恭敬。

　　“对，出去买些东西。”小姐的病，如今有好转的倾向，无疑令自己放下心来。她最近频频出宫，倒是发现上次在宫外买回来的蜜饯，小姐喜欢的紧。

　　年轻的侍卫觉得不解，她实在是劳心劳力。“姑姑如何还要亲自去，吩咐手下宫女不就好了？”

　　她闻言，浅浅一笑，柔声说道。“总是要经过我的手，才放心些。”宫中人多手杂，更何况，小姐的周遭事务，都是自己一个人负责。小姐的身子好不容易才见好，可万万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最近小姐倒是胃口不错，特别是祁家特制的酸梅子，她更是喜欢，这么想着，怕是小姐腹中的孩子，又是一位小皇子吧。

　　这么想着，她淡淡一笑，侍卫放行，她盈盈走了出去。

　　买了满满一袋的蜜饯，她走过另外一个方向，经过那喧嚣的酒肆，神色平静。

　　下一刻，身子有些许摇晃的他，走出酒肆大门。

　　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艳阳天，粗犷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大咧咧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布衣上的尘土，嘴角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两个人，一个停留在酒肆门口，望着天际的云彩，而另一个，已经错过。

　　擦肩而过，居然也没有一个人的心，有丝毫的异样感觉。

　　……

　　原来，命中安排他成为一个普通人，成为一个镖师，来了一趟京城，却是给自己一个摆脱梦魇的机会。

　　如此，心中已然轻松几分，

　　但愿，她可以活得自在。其实，无论是否位高权重，是否身份尊贵无疑，自己都该找到一个最何时自己的位置。

　　否则，像是自己，从高高的天上，摔倒地面，天上人间，可谓相差迥异。

　　也许，如今这个位置，倒是可以保有自己的一世安宁。

　　离开京城的时候，他也再也没有回头。

　　这一辈子，都不需要再回首了。

　　渭城。

　　肖家布庄。

　　“请问，这位爷，你找谁？”布庄帐房望着脚步停留了很久的他，陪着笑脸问道。

　　“你们当家的。”他神色平和，吐出一句话。

　　“你……有什么事吗？当家的今日早早回去了，不在布庄。”

　　“好，知道了。”他转过身子，他突然生了好奇心，到底肖奇要他看的，到底是哪一位故人。

　　肖府。

　　“老爷，夫人，门外有个高大的男子，说想见老爷。”

　　“喔？是谁啊。”慕容珠放下手中的茶杯，盈盈站起身来，淡淡一笑。

　　仆人低着头，说了一句。“他没说名字。”

　　“请他进来。”肖奇蓦地想起了，想必是他来了。“娘子，那个人，你也认识。”

　　“是吗？”慕容珠安于相夫教子的生活，不常出门，倒是一时想不起来，此刻即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人。只是看相公眼眸中已然神色不同，难道是他们的故人……

　　只是如今自己的五姐贵为皇后，不能常常回渭城探望肖家。

　　还会是谁？

　　下一刻，狐疑的视线落在跟着仆人，走入大厅的这个魁梧男子，一袭灰色粗布衣裳，显得干练十足。

　　她微微眯起清丽的眼眸，望着他半响时间，对方的眼中也不无惊愕，这个秀丽的女子，居然是慕容府中最小的妹妹？

　　他乡遇故知，也算是人间一大喜事。

　　“大哥……”虽然当年与大哥关系最要好的是五姐，但是自己也没有忘记，那张深刻粗犷的脸孔，是属于谁的。

　　眼底渐渐濡湿，她声音变得哽咽，没想到，她居然还能见到大哥。“当年，他们都说你死了……”

　　原来，自己手下的小将，居然娶了自己的小妹为妻。

　　人间的缘聚缘散，际遇无常，真的没有人说的清楚。

　　他淡淡一笑，伸出手，和之前一样，抚上她的发顶，神色宠溺。“小妹。”

　　“活着就好，活着什么都好……”慕容珠强忍着眼泪，居然话都说不完整，呢喃说道。

　　“刘婶，赶紧准备酒席！”慕容珠急急夺门而出，这般喊道。

　　“果然，还是当年的天真性子。”他望着那一抹背影，徐徐吐出这一句，心头却一暖。

　　肖奇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语气平静。“今日，我们总算团圆了。”

　　是啊，总算——团圆了！

　　他不必，孤家寡人，一个人生活下去了。

　　黄昏时分。

　　一桌精致饭菜，有着家常的味道，之前的他吃过太多山珍海味，却常常食不知味，只因被恨意蒙蔽双眼，麻木了身子，原本居然没有这些有滋味。

　　这么想着，倒是更加神色黯然。

　　碗中，被慕容珠夹了很多菜色，堆得高高的。

　　“小妹，你这么，叫我怎么吃得下？”他笑道，心中已经坦然。

　　“大哥你多吃点，我们已经有六七年没见了……”慕容珠幽幽地说道，默默望着他。

　　是啊，从慕容乔到蓝乔，从蓝乔到如今不屑于名字的他，时间犹如白驹过隙，太快。

　　深夜。

　　他说不过肖奇和慕容珠，还是留在了肖府，只是深夜依旧难寐，独自打开房门，走入花园。

　　明月依旧，只是如今的自己，才有真正的心情，来看这个世界。

　　想了很多，从过去到现在，用整整一夜的时间，来整理收拾干净彻底。

　　清晨。

　　他听到肖府门口有些动静，缓缓走过去，看到一个五官深刻的年轻男子，身边站着一个小家碧玉眉眼清秀的女子，脚边有个白白胖胖的孩子，抓着自己娘亲的裙摆，四目张望。

　　慕容珠站在他们对面，眉眼带笑，即使不经意，他还是听到他们在谈论的内容。

　　“这是我娘要我们送来的糕点，是她亲手做的。”男子递过一个篮子，神色冷静。

　　“替我谢谢李婶李叔……”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越过他们，没有打扰他们之间的谈话，走出门去。成为镖师的自己，习惯去没人的地方，练习武艺。

　　走向，后山口，他发觉自己，京城一别之后，愈发释然了。

　　人总是要，学着退后一步，才不会为难自己，不会为难别人。

　　呵呵一笑，他以手捧起山间的清泉，喝了一口，长长舒出一口气。

　　三日之后，李家。

　　“宝宝，手里拿着什么……”果儿微微蹙眉，从孩子手中，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自己眼下，微怔了怔。

　　“娘……”孩子脸上不满，娘亲夺去自己前几日在地上捡到的新玩具。

　　“夫君，你看，这是什么？”

　　李昊走过几步，望着这个已经有些破损的淡黄色物品，沉默了半响，才缓缓吐出一句。“好像是护身符……”

　　这一个有着念头的护身符，在微微的阳光下，仿佛历经磨难之后，散发着独特的幽光。

　　仿佛，在它身上，也有着说不尽的故事。
环儿的故事 

　　“皇弟，你且说，父皇和母后，到底为何给你起了这个女儿家名字？”一袭紫色纱衣的清丽女子，眉宇之间多了几分飒爽英气，约莫二八年华，蓦地拦住了年纪约莫十一二岁的蓝衣少年。

　　“律哥，往后我们便可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恩惠妹妹，你说是么？”转向身旁伫立的俊秀男子，戏谑地说道，她的脸上愈发多了几分得色，眼眸流转中，一丝狡黠划过。这个恩惠的名字，足足成为他皇弟十几年被调笑的笑料。

　　“公主。”这两个字中，已然多了几分劝阻，东方律伸出手，拉下她拦阻的手，心中却不无无奈。

　　“我就说嘛，当年母后一定是想要个小公主……”东方琉影大咧咧勾上东方恩惠的肩膀，望着毫不在意的皇弟，笑道：“小恩惠，你猜是不是？”

　　“而且，你看，恩惠的容貌，可是比一般女子还要上乘，可谓是花容月貌，闭月羞花。”另一位皇弟生性稳重谨慎，自己可以打趣捉弄的对象，也只有这个生的比女子还要美的恩惠了。

　　“那么，跟皇姐你想必，我倒真的算是上乘之姿。”东方恩惠抿唇一笑，没有被激怒，白玉似的面孔之上，更添几分蛊惑的神色。

　　听到这一句毫不相让的话，琉影轻咬银牙，愤愤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堂堂长公主的脸，还不如你这身臭皮囊吗？”

　　“夸我花容月貌，闭月羞花之人，不就是你这位堂堂长公主吗？怎么，自己说过的话，成了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吧。”轻摇手中纸扇，他转向东方律的方向，低低说道。“律哥，我可要去给母后请安了，不如一道？”

　　“东方恩惠！今日我不教训教训你，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虽然他小时候，自己常常欺负他，不过自己倒是没想到，他年纪大了，倒是变本加厉，根本就不把自己这个年长他好几岁的姐姐放在眼里！

　　“公主，皇后还瞪着你们去请安，若是知道你亮起了宝剑，而对象是你的皇弟之后，后果是什么，你应该清楚。”东方律依旧神色自若，淡然吐出这一句，自己从懂事之后就被这个任性的公主妹妹缠着，如今看到她找到了新的苦主，心中倒是轻松了几分。

　　“律哥，你可别拿母后来压我。”她手中的利剑，指着那位依旧处乱不惊带笑意的皇弟，不禁扬声。“东方恩惠，有本事就接我三招！”

　　“我可不像某人，足足练了十年的武艺。如果我愿意接你三招，那才是真的找死呢。”洞房恩惠急急拉过稳如泰山的东方律，摆明了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架势。

　　“还有，你可别再拿我的名字做文章。世人听得琉影两字，还以为是文静贤淑的公主，若是知道你私底下这副凶恶的模样，到时候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娶你这只母老虎！”他看到那把明晃晃的利剑，这几年被这个亲生姐姐欺压的足够了，愤恨地吐出这么一席话。

　　“什么？凶恶？母老虎？”琉影狠狠压下心中的这份怒意，不禁反唇相讥。“我看，这世上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嫁给一个比自己还要美丽的男人吧，恩惠妹妹，你难道没有这样的顾虑吗？”

　　恩惠妹妹这四个字，无疑踩到了东方恩惠最大的痛脚。正想争辩，却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柔和的声音，宛如春风一般。

　　“公主，皇子，律公子，你们还不去羽衣宫请安么？”

　　琉影的视线，落在眼前这位带着柔和笑意的女子身上，她一袭月牙色宫袍，简单而秀气，眼角是淡淡的笑纹，但是依旧不掩她的贤淑气质。这个从小带大自己的女子，说话向来和风细雨，她见了这位女子，倒是缓缓放下手中的利剑。

　　她，便是宫中为人最好，也是位置最高的姑姑。姓氏，是姚，只是常常听得母后唤她，环儿。

　　东方恩惠看到救兵来了，长长舒了口气，拉过她的衣袖，一副恨不得马上拜托的模样。“好姑姑，赶紧带我走，我可是迫不及待要去见母后了。”

　　顺便说说，这个长姐的罪状。

　　“好，你们也随后就来吧，小姐今日有些头痛，可千万别要她生气。”环儿这么交代着，三个年轻男女，蓦地变得安静下来。

　　“母后身子又不好吗？”琉影急急问道，脸上已然多了些许担忧。方才的事情，倒是已经抛到脑后了。

　　东方律沉默不语，那个妇人，那华阳皇后，对自己的意义，却不只是世人眼中的义母而已。世人只知道，他是华阳皇后收养的孤儿，但是自己还依旧记得，是她为了就自己而受伤的那一幕，久久无法忘怀。

　　她对自己来说，是和娘亲一般无二的位置。

　　“姚姑姑，上次我从宫外带回来的草药，应该对娘娘的病症，有好处吧。”东方律小心地问道。

　　“只是受了风寒而已，知道你们有这份孝心，小姐就开心了。”望着眼前的男女，环儿不禁在心中低叹一声，这些孩子性格迥异，但是对小姐的心，却都一样。

　　眼见着姚姑姑带着皇弟先行离开了，琉影微微侧目，淡淡说道。“律哥。我不该再让母后操心了，她……”

　　“放心吧。”东方律的脸上，再无一分笑意，目光渐渐深沉，吐出这样一句话。“吉人自有天相。”

　　半响之后。

　　隔着珠帘，听到门口处传来细小的声响，帘内的女子由宫女扶着，走出来，到了正中，坐下。

　　“母后……”东方恩惠心急火燎走到她的身旁，望着脸色少许有些苍白的皇后，轻声唤道。

　　挽唇一笑，她的眼神安详。“皇儿，你又在途中耽搁了，还是跟影儿有了争执？”这两个孩子，便是水火难容，一个性情豪爽，一个性情沉淀。见了面，更是没有几句就可以吵起来，孩子性情令人哭笑不得。

　　“只要母后的病可以好起来，往后即便她再说什么，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了。”他说得认真，诚恳毕现。

　　心头一暖，轻轻拉过他的手，慕容晚语气平静。“影儿脾气急躁，但是心地不坏，更是你的亲姐姐，你们平日说的玩笑话，自然无伤大雅。可是往后若真到了紧急关头，也该多多忍让。”

　　“我明白，母后。”从姚姑姑口中，他也得知，当年皇姐晚了两年才开口说话，母后自然辛苦。更何况，三个子女中，也唯独有这一位公主，母后想必也不想见到她受到半分委屈。

　　“哥呢？”他蓦地抬起眉眼，轻声问了一句。“怎么没见他来给母后请安？”

　　自己的哥哥，便是东方观云，王朝的储君，平日性格便是沉稳谨慎，如今依然多了几分王者的威严。不过，这样截然相反的性子，依旧无法妨碍，他们兄弟情深。

　　“云儿已经来过了。”慕容晚浅浅笑着，视线落在门外的琉影身上，她站在门口，迟迟没有移步，可见心中有愧。

　　扬起嘴角的笑意，柔声问道。“怎么还不进来？”

　　“母后，我带来了清心丸，你……”琉影望着已然候在母后身边的皇弟，不清楚，他是否已经偷偷告状。“你头痛的厉害的话，吃这个最有效了。”

　　“不必了。”当年虽然西域名医替自己治好了好娘亲一般无二的病症，但是早年留下的病根子，倒是已经无法痊愈了。不过这些小病，已然不在她的眼里，可以活下来，活得比娘亲还要长久，已经是奇迹了。

　　她，不再奢望什么。

　　观云是个持重谨慎的男子，身上已然有了几分殿下的气质，若是往后这雪麟王朝的天下交给他，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如今自己担扰的，是眼前这个单纯但任性的公主。

　　“母后，你生我的气了？”望着母后微微蹙眉的神色，琉影公主一下子有些慌乱，怕自己惹恼了母后。

　　皇后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语气平和。“今日我要和你父皇说说，你年纪不小，也不能常年留在宫中，是时候为你物色个人了。”

　　“母后，你要把我赶走了？”自己平日恶行太多，如今真的连最疼爱自己的母后，都已然看不下去了？琉影在心中低呼一声，脸色惨白。

　　“傻孩子，你已经过了及笄之礼，难道一直想要待在宫中不成？”虽说是公主，也总不能常伴自己左右，时间到了，即便不舍，也该让她开启自己的人生。她，早已不是个孩子了。望着站在自己眼前，娉婷的女子，视线扫过她清冽的眼眸，淡淡一笑。

　　看着眼前状况，东方恩惠噙着嘴角的笑意，好不幸灾乐祸。“傻姐姐，母后是要为你择婿，挑选个可以容忍你的好驸马了。”

　　“我才不要！”她的脸上浮上一层绯红的颜色，一把勾住东方恩惠的脖颈，故意说道。“驸马有什么好？还不如留在宫中，跟亲爱的皇弟好好相处呢。”

　　“这才是本公主最大的人生乐趣。”眼见着皇弟的俊逸脸庞，被自己逼得面露红色。

　　“母后，你还是早日把她送出去吧，我可受不了了。”摆脱了她的手，东方恩惠连连摇头，一副抗拒的模样。

　　“影儿，你是想要成为老姑娘吗？”

　　“母后成为皇后的时候，不是也快二十岁了么？母后，等我到了那时，再把我推出去算了。”她赌气说道，在宫中有个跟随自己的律哥，还有个时时刻刻都可以当成笑料的皇弟，除了那个稳重得体的观云自己不敢得罪之外，自己的生活，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若是自己出嫁，到了宫外的世界，别人可怎么容忍的了自己的这副脾气？想必，很难吧。再说了，若是自己要受气，岂不是有怨无处申？自己的快活日子，可不能就这么到头了。

　　“你没听姑姑说，母后十六岁就遇到父皇了么？”东方恩惠肆意笑着，丢下一句话。“到时候，你人老珠黄，看还有谁要你！”

　　“小姐，公主既然还未定性，那就在宫中再留些时日吧。”环儿端来几杯暖茶，柔声说道。

　　“环儿……”慕容晚微微蹙眉，琉影自然是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但是更令自己没有把握，王朝倒是有几位不错的公子，只是她性格娇纵又太过直接，没有半点淑女的样子，若是出嫁之后，又如何自处？

　　“母后，我突然想到，我约了律哥出宫，母后好好歇息，养好了身子，我们一同去逛庙会……”琉影眼底划过一丝狡黠，可不再想成为他们都想丢掉的烫手山芋，急急脱口而出，仓皇而出。

　　“好了，煌儿你还要跟着太傅读书，也退下吧。”拍拍东方恩惠的后背，慕容晚眼神一暗，默默说道。

　　“好，母后，我先下去了。”

　　支开了所有的宫女，皇后的身边，只留下环儿一个人。

　　“环儿。”她轻柔地拉过环儿的手，绝世风华的脸上，只剩下平静的神色。

　　“小姐，你想说什么？”环儿浅浅笑着，淡淡问道。

　　“如今一切都安定下来了，你总是在我身边尽心服侍照顾……”眼底一沉，珠儿的来信提到大哥，如今他虽然没有住在肖府，但是他们长长相聚，也倒了了她的一件心事。虽然，那个人之后的生活，也许跟当年那个名震天下的蓝乔，再无一分联系了。

　　笑意，蓦地变得僵硬。“怎么，小姐要奴婢离开皇宫么？”

　　“不是，我跟珠儿说好，原本想要在这几日去看望她，但是眼见着我身子不适，又不想失了约定。”慕容晚挽唇一笑，声音柔顺。“不如，你代替我前去肖府，顺便捎些礼物给肖家和李家。”

　　“原来是这样。”环儿没有多想什么，点点头，低低说道。“好，小姐，明日奴婢就前往。”

　　望着环儿的身影，慕容晚眼神一暗，若是这一次用心的安排，当真还是错过的话，只说是上天注定如此。

　　看到环儿的孤单，想必，另外一个人，也是如此吧。

　　渭城。

　　环儿望着已经守候在门外的慕容珠，小心翼翼下了马车，微笑着说道。“小姐身子不爽，就让奴婢来了。”

　　随即侧过身子，吩咐马夫：“车上的礼物，小心着点，是小姐给肖夫人的东西。”

　　“你可以来，自然很好。”慕容珠温热的手，轻轻抚上环儿的，如今岁月飞逝，当初的小丫鬟，已然成了精练的姑姑了。

　　“我布了一桌饭菜，这个小地方倒也寻不到什么山珍海味，只是家常菜色，给你接风，请不要介意。”

　　环儿但笑不语，随着慕容珠来到桌旁，视线不经意擦过一个穿着灰白色粗布衣裳的男子，那种熟悉的感觉，却蓦地令自己心头一震。

　　“小妹，你说的远道而来的客人，来了么？”男子这么问，缓缓转过身子，抬起眉眼，当接触到眼前的女子，蓦地眼神一暗。

　　这个女人，他当年的丽妃，心中隐隐作痛，像是牵扯着已经埋葬很久的过往，一分分拉起了伤口。

　　只是，如今，各自孤独地活着，活在两个世界，相差何止千里。

　　环儿这才想起了，只怕这也是小姐的好意吧。向前移了几步，淡淡一笑，对于这个早已释怀的男子，倒也不想各自尴尬。

　　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更不是相互敌对的对手。

　　一顿饭，各自沉默。

　　慕容珠悄悄支开了在场的丫鬟，找个借口，留他们各自在场。

　　“你……”顿了顿，最终还是要开了口，打破彼此的沉默。他望向眼前的女子，低声说道。“这些年，你一直在宫中，一个人吗？”

　　一个人三个字，无疑像是裹着一层重重的哀愁而来，默默刺痛了环儿的心。其实，这些年过来了，她已经不再和年轻的时候，那般痛苦了。

　　时间，真的可以让人，淡忘一切。

　　回忆，也已经只剩下幸福和美好的了，不再有那些百转千回。

　　“对，我一直一个人。”她一句带过，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笑意。“如今，看着小姐的三个儿女，都已长大成人，宫中也热闹许多。”

　　“当年的我，真的让你那么无法忍受吗？甚至，丢下自己的孩子，丢下自己的名分，也要不顾一切逃离那个地方吗？”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些许窘迫的神色，声音低沉。“这些话，当年我并没有问，是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但是事隔多年，我想要亲口问问你。”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我不得不这么说。”环儿苦苦一笑，平静地迎上那双漆黑宛如夜色的眼眸，淡淡说道。“若是错误，是我的错，明明知道你心中没有我，还要像飞蛾扑火一般。”

　　明知后果存活的希望，全身而退的机会有多么微乎其微，却还是执意如此。

　　“不过，如今你……”

　　他明白，她想要问什么，语气平和。“在镖局当镖师。”

　　环儿笑着点头，没想到他过着居然如此平淡的生活，不过也总比生活在阴谋争斗中好。“还记得当年的大少爷，特别喜欢学武……”这么说下去，两个人渐渐心中的包袱，倒是暗暗放下了。

　　一谈，居然就是两个时辰之久。

　　黄昏时分。

　　“明日，我有一趟镖，要去凌洲。”

　　环儿似乎察觉到，他想要说什么，默默等待着，听下去。

　　“若是你不急着回宫，你要不要也去一趟？”他眼神一沉，丢下一句话，“至少，十几年了，我们也该去看看那个孩子，就算只是一眼……”

　　“我们都是不负责任的爹娘，十几年不管不问，如今在暗处多看几眼，又可以改变什么？”环儿神色黯然，轻叹一口气。“更何况，我听说了，他已经继承你的郡王位置，想必生活安乐无忧。”

　　“而且我如今是姑姑，公众人没有皇上的口谕，是无法私自前往属地的。”

　　“既然我从未出现在他之后的人生中，如今，也不该后悔的。”苦苦一笑，环儿这么说着，默默转过身子。

　　环儿目光渐渐幽深，低声喃喃自语，“明日你要去往凌洲，而我也要回宫了。”两个人最终走向的，依旧是相反的方向，就和之前的过往一样。

　　虽然残忍，但是自己的心，不再觉得难过了。

　　时间，会是至于不堪回首的良药。

　　“时隔多年，还能见到你一面，也算是了了我的一件心事。”这么说着，望向他的时候，自己的心，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我也是。”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她依旧还是那个温柔淑静的女子。至少，他们见过这一面之后，不必再对过去不成熟的过往，耿耿于怀了。

　　“接下来的日子，你也要保重身子。”他这么说着，两个人，已然如同最熟悉的故人。

　　环儿默默望着那张不无沧桑的脸，柔声说道。“你护镖的时候，想必常常风餐露宿，该珍重的人，是你。”

　　他笑着点头，夜色渐渐降临，彼此，却不再说话了。

　　最后感情的变动，如波涛汹涌，留点回忆想象就已经足够，不必去想，要如何，才能忍住泪流。

　　他们真的懂了彼此，也懂了那份错了的感情，所以选择，不再执着，有了足够的宽容，放对方走出自己的世界。

　　学着，去挥手，看对方，离开。

　　“一路顺风。”她伸出手，轻轻拍拍他厚实的后背，这么说道。

　　“你也是，珍重。”

　　最终的两句话，各自没有回头。

　　清晨。

　　他，启程跟随其他镖师，目的地，凌洲。

　　她，坐上马车，最终的方向，京城。

　　默默倚靠在马车上，她安静地冥想着，原来小姐做得决定，是正确的。

　　这样，自己再也不必念念不忘了。

　　算是，与过往，彻底告别。

　　也，重新有了开始的勇气。

　　宫门之外。

　　“姚姑姑，到了。”

　　她提起紫色裙裾，站在朱漆宫门前，淡淡一笑，放下了一切，盈盈走了进去。

　　……

锦云郡主的故事 

　　“怎么？本郡主都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了，你们的将军人呢？”

　　她一袭碧玉色的宽衣纱袍，容貌清丽秀美，眉峰不悦地蹙起，放下手中已然凉了的茶杯。

　　当皇上赐婚不久之后，她并没有像每一个待嫁的女子一般，安分守己在家中等待那一日来临，而是，私自做出了决定。

　　她，要赶在新婚那日之前，看看自己未来的夫君。

　　于是，她来到了边关，只是那雷少将的仆人却要自己在雷府等了这么久，至今还未见到半个人影？

　　“郡主，您稍安勿躁，主子这几日忙于练兵，常常是不回府，就住在大营中。方才老奴已经派了人，去通知主子了。”圆滑的管家，脸上满满堆着笑意。

　　主子今年二十有五了，却还是没有喜欢的女人。

　　如今可好，一道圣旨，雷府活生生多出来一个郡主身份的女主人。

　　不单是全府上下的下人觉得诧异，主子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日日留宿在军中大营，众人皆在揣测，到底这位从京城中来的娇贵的郡主，是否也是传闻中那般娇纵不通情理之人。如今看到锦云的不悦脸色，以及她不如旧俗，一身大漠装束，更是觉得传闻不虚。

　　听到大营两字，锦云眼中眸光大盛，不禁蓦然起身：“他在大营中？本郡主可以亲自去见他！”自己从小就见惯了沙场秋点兵的宏大场景，倒是很想看看，自己的夫君，是否也和自己的爹一般，英武潇洒，一身正气。

　　“不必了！”

　　一阵有力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要他在操练兵士的时候，半途离开，偏偏还是为了此等琐事。

　　既然皇上赐给自己一位郡主，她也愿意下嫁给自己，他并没拒绝。更何况，自己的雷府，也少了一位将军夫人。

　　只是圣旨才下三日，她便从京城赶来，影响了他的日程，他已然不悦。

　　雷阳朔一身风尘，将手中的马鞭递给管家，冷沉着连，坐下，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

　　却，连一眼也没有头像站在一旁的锦云。

　　锦云眉头越皱越深，沉默着，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一袭深蓝色劲装，虽然平凡，但是浓密的黑发高高束起，眉宇之间，锋芒毕露。

　　“我是你日后的夫人。”

　　锦云对于这个陌生的男人，并没有太多的情绪，他并不冷酷，却也不是温文之人。不过，她喜欢他一身飒飒风采，不由得想起，他身披战衣的时候，必然是愈发英挺。

　　“如果不是，我怎么会从大营中特意赶回来？”他弯起唇角，直觉得她说的这一句话好笑，这才放下茶碗，抬起眉眼，默默望向她。

　　“记住我的名字。”她迎上那一双淡然的眼眸，被他的笑意，不禁深深吸引。轻轻摇头，拜托了心中一样的情愫，吐出一句话。“我叫锦云。”

　　“放心，我不会在半夜，摸上别人的床。”他这般漫不经心的话，这个名字，却不禁入驻他心。

　　锦云，锦绣芳华，云彩依旧。

　　视线落在她一袭大漠装扮宽松随意的装束之上，淡淡说道。“边关夜晚奇冷，你这般单薄的衣裳，到时候可别叫苦不迭。”

　　这一句话，算是对自己的关怀么？锦云心中涌上浓浓暖意，只是直截了当，说道。“如果你对我不满意，我可以启禀皇上，取消这次的赐婚。”

　　傻丫头！雷阳朔闻言，无奈地摇摇头，皇帝一言九鼎，发出的圣旨，又如何取消？她生性太过直接洒脱，倒是没有心机城府，身上也毫无皇族的架子。

　　“你该不会……”锦云眼眸一暗，目光幽深，苦笑一声。“心中有了心仪的女人了吧。”若是男人用了真情，和皇上一样的话，自己就算当上他的夫人，也取代不了别人的位置。这般想着，心微微苦痛。

　　她虽不算冰雪聪明，倒也看的清楚，皇上与皇后之间，容不得第三个人。所以，她才甘心彻底剪断那段一厢情愿的心仪，才愿意退出。

　　更何况，自己独身一人，来到这遥远的边关，对他的一切都并不了解，如果他当真有着这样的事实，自己又情何以堪？

　　闻言，雷阳朔眼望着她眼中的黯然，心中升起些许柔情。语气，竟然也不再那般无所谓了。“没有，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今日前来，我的目的便是看看自己未来的倚靠。”顿了顿，锦云脸上笑意淡淡，没有迟疑，开了口，“还有，另外一件事，我想你也应该知情。”

　　“市井的传闻，想必你也听到了。”

　　雷阳朔脸上不见喜愁，默默听下去。毕竟，自己要她等了半个时辰，理应听她的倾诉。

　　锦云抬起眉眼，眼眸清澈幽亮，带着笑意，说道。“没错，要皇上赐婚的人，就是我锦云自己。我不想京城的大家闺秀那般温柔娴静，只是一心想追求想要的幸福。如今一并说了，不想对你隐瞒，你也大可把我当成是那种娇纵妄为的女子，笑我不知害羞。”

　　“你很勇敢。”雷阳朔唇角卷起一丝笑意，她实在是个真性情的女子，跟自己曾经遇到那些温柔婉约，低眉顺眼的大家闺秀，实在是截然不同。

　　“我知道，你是威武将军的女儿，从小就在大漠生活，没想到，的的确确是个豪爽直接的人儿。”肆意笑着，他实在是觉得有趣，要自己容忍一个太过守旧的女子，倒也算是一件难事。如今，见到她如此潇洒，也算了了一件久悬的心事。

　　说不上不悦，锦云觉得心中大诧，问道。“你去调查过我？”

　　雷阳朔轻声笑着，抖落身上的风尘，语气平静。“至少，我也该稍稍了解，未来的夫人，是什么显赫的背景。”

　　夫人？锦云薄唇微启，黑玉一般的眸子，暗暗闪烁着微光。脸上，不禁飞上些许红霞。“你叫我夫人？”

　　“不然？娘子？”他与她交谈的时间越是长久，倒是越容易发现，她的可爱之处。雷阳朔脸上浮现微微笑意，眉眼带笑。“还是要我尊称你一声，锦云郡主？”

　　这一句话，倒是令锦云微怔了怔，柔声问道。心中的不悦和不安，也渐渐消退的干净彻底。“你叫我锦云就好，娘亲说我的身上，没有半点郡主的样子。我小时候只对习武感兴趣，并没有学习女工刺绣，到时你别嫌弃我就好。”

　　“看来，你是想要在今日，把你所有的缺点，都告诉我了？”不过，正因为如此，她才宛如未经雕琢的璞玉一般，纯真无暇。

　　锦云闻言，微微蹙眉，盈盈大眼中，有不甘和气恼，不禁气急败坏，丢下一句话。“我也有优点啊。”

　　“好啊，说说看。”雷阳朔发现，与她的昙花，并不是无趣乏味，耐下性子，坐在原地，幽幽说道。

　　“骑马涉猎，行军打仗，都难不倒我。你是将军，若是以后皇上派你出兵的时候，我也可以跟你前往，助你一臂之力。”锦云看着他一副不急不恼的悠然模样，更像是在看自己的好戏，心头一紧，急急说道。

　　雷阳朔脸色一沉，她倒真是性子不羁，淡淡说道。“这倒不必，雪麟国的将士有的是，不缺你一位娘子军。”

　　“我明日就跟府上的厨娘学习厨艺，还有那些什么刺绣功课，一并学了，这样，你才不会小看我！”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在他将军的眼中，似乎根本不值一提！这般想着，锦云蓦然起身，脸色有些许尴尬。

　　雷阳朔调笑着，脸上不自觉扬起笑意。“那些，叫下人做不就行了？”她何必，用那些琐事，为难自己？他并没有说，自己要娶一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完美女人呐。

　　“免得你对外人说，我这个从京城来的郡主，一无是处！”锦云脸上再无一分笑意，显然是当了真。“我总不能让你有借口，说皇上赐婚的对象，是个什么都不会的丫头吧。”

　　“我说一句话的功夫，你倒是可以说上三五句，跟我争辩，觉得如此有趣吗？”雷阳朔不禁在心中暗叹一声，她的心中，倒是藏不住事，直来直往。却不知，她自己从未察觉，自己也有迷人之处吧。

　　“谁想要跟你争辩？只是我目光如炬，看到你眼中的不屑和无所谓罢了。”顿了顿，锦云眼神一暗，声音越说越低，羞赧的姿态毕露。“既然往后我就是你雷家的人了，自然不能给你丢脸……”

　　“好一句雷家的人！”雷阳朔击掌，肆意笑着，愈发觉得她，和自己遇见的所有女子，都很是不同。

　　“如此，你不必为了我，改变原本的样子。我雷阳朔，喜欢你的这份真性情。”他走到她的面前，望向那双清澈的眼眸，说得认真。“你我虽然以前毫不相识，但是往后，你要记住，你便是我的结发妻子。”

　　“是，我会记得……”望着眼前英气的男子，锦云微笑着，他给自己的霸道的答案，却让自己的心，一分分温暖起来。

　　“往后不论贫穷富贵，雷某都不会做那负心之人，你且安心。”手，轻轻放在她　肩头之上，温和的笑意，在他眼中一分分加深。

　　“看来我，倒是选中了一位良人。”锦云的脸颊之上，愈发绯红，三月晨光一般的温暖眼眸，闪烁着微微的娇羞，令她清丽娇美的脸庞，更见女子姿态。

　　“日后，你会尊重我吗？虽然，要一个男人，尊重一个女子，并不简单。”但是，她曾经亲眼目睹过，世间最高位置之人，所拥有的那段感情，所以也，心生向往。

　　“我只是一介武夫，不懂太多与女人相处的道理。”雷阳朔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提到这样的问题，眼眸渐深。“不过，往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我可以酌情考虑。”

　　“男女之间的情感，要学会迁就和忍让，是那个人教我学会的。而不是，像以前的我，自以为是，不顾他人感受。”

　　“谁教你的？”他神色一柔，说着那一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灰暗，他看得清楚。

　　“是……”她微笑着，缓缓吐出这一句话。“当今的华阳皇后。”

　　这次赐婚，原来不止是皇帝的意思，还有皇后？雷阳朔嘴角含着笑意，默然不语，心中有些无奈，不过，兴许他该感谢他们，赐给他如此洒脱直爽的性情之人。

　　“当时，她曾经要我仔细考虑，是否要一个人，背井离乡，远嫁边关。”她默默迎上他的眼眸眼光暗暗变得平静。“但是我相信，这是我作出的选择，不会错的。”

　　“就算万一出了差错，我也会努力得到你的喜欢。”她默默紧握双手，神色变得复杂而尴尬。“我可不能容忍，自己成为你的下堂妻。”

　　雷阳朔的浓眉轻轻舒展开来，笑道。“我并不讨厌你。”

　　“是吗？那么看来，我已经成功了一半了。”在她的温暖眼中，他看到欣喜的神色，仿佛孩童一般的天真。

　　他笑着无语，伸出手，轻轻握紧她的柔夷，无畏的眼神，渐渐归于平静。

　　新婚不久。

　　“你又在做什么？”

　　背后传来一阵低喝声，专注于此的锦云，手中的剪刀不禁落于地面，她蓦然起身，转向他的方向。

　　“拿出来。”雷阳朔脸色冷沉，看着她乖乖将针线盒交出来，下一刻，看到隐隐闪光着的剪刀和布料，更是无语。

　　头也不敢抬，她低低唤了声：“夫君……”到底是怎么了？一见到将军，她平日的飒爽英姿，立刻消失不见，仿佛是耗子见着猫儿一般！

　　身上，也换上了紫红的宽大衣袍，不再穿着以往的装束。她不自觉地，想变成他喜欢的模样。

　　看到那实在是拿不出手的刺绣和剪裁，不禁一阵头痛，他倒也不能再生气，只是有些哭笑不得，问了句。“这半月来，上好的衣料，倒是浪费了不少。像样的一件衣服，我可都没有看到。”

　　锦云蓦地响起了什么，抬起头来，满目欢欣。“不行的话，我拿这些衣料，改作一双鞋子好了。”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你不必做这些下人做的事么？”握住她的手，雷阳朔坐下来，神色恢复了平静。

　　“可是，不能策马奔驰，又不能去你的大营，真的很闷。”她可不是才女，至少还有琴棋书画，可以当作打发时间的游戏。

　　“最近，我看皇上迟早要有动作，所以忙于练兵……”眼神一沉，怕是新婚不久，就要离开她，上战场去。毕竟，自己的义父雷老将军不再世上，领军打仗的人，很大可能是自己。

　　“我知道的，你别对我解释。这一次，皇上天下大统的决心，我也清楚。”锦云急急打断他的话，笑着说道。“我刚才的那些话不算埋怨，带病打战，这也是你的指责之内。”

　　“锦云，你实在懂事得体，不像其他人的妻子，娇嗔难缠的很。”他默默压下脸，吻上她光洁的额头，笑语一句。

　　笑弯了眉眼，锦云小心地试探道：“那么，你不后悔娶了我？”

　　雷阳朔肆意笑着，丢下一句话。“我倒是生怕，边关枯燥粗劣的生活，你会后悔呢。”

　　“我喜欢与你一起生活，我对吃穿也向来随意，在大漠风餐露宿，我都这样过来了。边关的生活，我早已习惯了。”

　　“那就好。”轻轻拥住她的身子，都说这位郡主娇纵，没想到她却是真正适合自己的人。

　　“既然你觉得闷了，今日，我们一起时间如何？我叫铸剑的师傅，打造了一副双剑，你一把，我一把。”他打开门，叫下人把剑，送入房内。

　　一见到这一对双剑，果不其然，雷阳朔见到锦云眼中眸光大盛，满是欣喜。

　　“我看呐，手握利剑，倒是比起你手执见到要安全许多。”

　　“夫君又拿我说笑。”只是她的视线，不禁被双剑吸引，利落地握住女剑，利剑出鞘的那一刻，一身英气逼人。

　　他也不甘示弱，拿出另一把剑，出了房门，站在宽广的庭院之中。

　　他的手中握有一把闪着银光的长剑，每当身形来回舞动之际，那把长剑就仿若具有灵性一般，随他四处游动，剑气四射而当他手腕翻飞之际，那把剑便会舞出一朵又一朵的剑花，那剑花美得令人咋舌，而他在剑花之中昂扬挺立的模样，更令人沉醉……

　　锦云看的入神，下一刻，从迷恋中抽离出来，笑语一声：“夫君，你可别败在锦云手中，到时候可就难看了！”

　　“那也要看你，有米有赢我的本事了！”望着她自信满满清澄眼眸，雷阳朔肆意笑着，吐出这一句。

　　两个人的身影，乱了。

　　庭院之中的落叶，随风而舞。

　　只是几位丫鬟下人看着这般的模样，不知道缘由的，吓得脸色惨白，刀光剑影中，又不敢擅自前往劝架，不禁低声讨论：“夫人又闯了什么祸？居然惹得将军拔剑相向？”

　　……

　　明日，便是他要离开的时候了。

　　心，居然如此依恋，不舍。

　　锦云默默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环上他的腰际，脸贴着他宽厚的背部，低低说了声。“在战场上，你千万要小心。”

　　“当然，我没有忘记，娇妻还在边关等着我。”他没有转身，为了天下，为了社稷，他不可能当逃兵。

　　她眼眸一沉，眉宇之间，染上清愁。“若是你有了什么事，我断断不会独活，必当跟随你而去。”

　　她的生性刚烈，他和清楚，只是听到这一句话，明白她的坚定，他还是不无感慨。

　　“我，如今已经冠上你的姓氏，生是雷家的人，死，也是雷家的鬼！”

　　闻言，雷阳朔蓦地转身，紧紧拥住她，像是要把她揉入身子一般。“我也向你立下军令状，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雪麟国战胜凌云国，凌云国改名为凌洲，成为雪麟王朝的一片属地。

　　自己的夫君，战功显赫，被圣上封为骁勇大将军，举家迁往凌洲。

　　“哎呦，怎么刚才还好好的，将军和夫人，又打起来了？”新来的下人，脸色诧异，和一般的夫妇争执不同，那两把，可都是真正的利剑呐！

　　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是好？

　　“这可是常事了，我进府的时候，也以为他们是意见不合，动起手来了。”另一个下人神色不便，洒落着地面上的落叶，语气平静。“不过，倒是没有见过他们伤过谁一次。怕是，也算是他们乐此不疲的乐趣吧。”

　　“夫君，你出剑的速度，似乎慢了些！”锦云脸上神采飞扬，扬声说道。

　　“难道，你怕伤了我？”这一句，其实是笑话，他们各自，早已培养了默契，练剑只算是他们增进感情的游戏罢了。他们收放自如，根本就不会动的，对方一根毫毛。

　　他淡笑一声，停下了手中的利剑。“锦云，你非要分出胜负不成？！”

　　“倒也不是，我们不是一向是平手吗？”她也放下了女剑，以衣袖擦拭额头冒出的细汗，蓦然想起了华阳皇后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两个人可以平等地对待感情，而不只是一个人单纯付出，也许这样的感情，才能维持的久……”

　　“我不再是那个争强好胜的锦云郡主了，但愿，我们这一辈子，都只是不分高下的平手。”她微笑着，盈盈说道。

　　彼此对感情的付出，都一样。没有，任何的倾斜。

　　“夫人，夫人，你千万要放下剑……”贴身丫鬟急急跑来，脸红气喘。

　　“怎么了？”雷阳朔转身，问道。

　　“将军……”差点撞上了将军的后背，丫鬟轻拍着胸前，有些尴尬地说道。“夫人她有喜了。”

　　雷阳朔只觉得意外，眉头紧蹙，说道。“什么时候的事？”

　　“腹中的胎儿，大夫说有两月了。”

　　“锦云！”他不自觉，拔高了声音，低吼一声。“你居然对我隐瞒？”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就要当父亲了！心中万般的喜悦，涌上来。他简直是，又怒又喜。

　　“该死的！你还日日与我练剑？！难道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锦云这才响起，的确有这件事，只是练剑之前，她早已将这个担扰，抛掷脑后了。“夫君，我只是一时兴起，忘了……”

　　雷阳朔脸色铁青，愈发难看。“这也可以忘记？”

　　“那好，我发誓，接下来的七八个月，直到孩子顺利产下，我都不再动剑便是。”锦云知道他对自己和孩子的在乎，不觉绽放笑意，缓缓说道。“夫君，你这般担心做什么？大夫也说过，孕妇应该适量运动的。”

　　再说了，自己一身武艺，身子很好，又不是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羸弱女子。

　　“你又在想什么？”眯起眼眸，明白她的心思，雷阳朔实在是拿她没办法，若是方才练剑的时候，她收到惊吓，或者自己失手的话……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

　　她沉默了半响时间，才缓缓抬起眉眼，语气平和。“等生下这个孩子之后，我想回京城，去见见我娘和皇后。”她想亲口告诉皇后，她，终于如她所说，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你。不过前提是，这段时间，你要安心养胎，不能做任何危险的事。”雷阳朔无奈着，放下手中的剑，轻轻扶住她的肩头。偏偏，他不说出，对她的宠爱。只是藏在心中，彼此了然即可。

　　“好。”吐出这一个字，她点点头，脸上的笑意，灿烂着。

　　皇后说过，“锦云郡主的心，真挚而明净，性子坦诚而直接，若是孩子可以像你这般的性子，是一件好事。”

　　手，渐渐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自己将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依偎在雷阳朔的怀中，眼眸之中的笑意，一如，天际，繁花似锦的云霞。 
东方戾番外 一 

　　一场大雪，压在睿阳宫金色宫瓦之上，阳光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温暖的疼。

　　“皇上，您当真要一意孤行吗？”

　　一位女子急急追出来，拉住男子的衣袖，苦苦哀求着。

　　一袭深紫色宫袍，面若芙蓉，只是脸上一丝丝苍白，令她纤瘦的身子，显得愈发弱不胜衣。

　　“你不喜欢这个孩子，由始至终，就没有盼望过，臣妾为你生下这个孩子，是不是？”她苦涩地笑着，眸光仿佛风中残烛，心中凉薄之意，已然让她有些慌张。

　　皇帝转过身，看到她纤弱的身子，像是随时都要倒地，不禁心生不忍，以眼神示意身旁的几位宫女。“睿敏，你回去休息吧。”

　　她默默说着，含着盈盈泪珠，却愈发不愿松手。“臣妾虽然不算聪慧之人，但是皇上给孩子取名为东方戾，已然是觉得他不是贤德之人……”王皇后愈发虎视眈眈，若是这个孩子不得皇上的喜欢，那么，便没有任何希望了。王姓外戚专权跋扈，想必要将太子东方颢拱上皇位那一刻，更会出去任何的后患。

　　她位及贵妃，她这次生下的孩子，自然已经成为王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帝脸色一沉，温醇的声音一度变得冷淡无疑。

　　“国师说这孩子杀气太重，往后长大了，也是个狠戾无情之人，这个名字，如何不适合他？”

　　下一刻，他没有迟疑，冷然拂袖而去。

　　“狠戾无情？”皇贵妃重复念着这四个字，身子一软，默默跪在睿阳宫之前，脸色愈发苍白。原来，果真是这样，她的心，再没有一分温度。

　　冬日的阳光，缓缓洒落在她身上，驱不散，一身冷意。

　　皇帝转身的那一刻，心中不无挣扎。如今，王姓外戚势力越来越大，已然除不掉了。王皇后生性娇纵，一旦看到谁蒙受皇帝恩宠，便心生妒意。

　　这后宫之中，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毫无心机，单纯娴静的贵妃了。虽然她爹为当朝丞相，手中握有大权，王皇后暂时不敢打她的主意，但是丞相已经年迈，一旦离世，王皇后难保不会对睿敏动手。

　　所以，这个孩子出世的时候，他才替孩子起了这个名字，更是对孩子表示出漠不关心。他虽然无法给睿敏真正的爱情，但是至少想要保护她和孩子。

　　是，他算不得是一个成功的君王，但是至少这一次，他不想看到睿敏和孩子被王皇后责难。

　　“皇上。”一袭灰色粗布宽袍的男子，约莫四旬有余，看似平凡无奇，只是佝偻的背影，愈发寂寥。

　　他的名字，是无名，或者，他原本就没有名字。不过，此人向来有大智谋。可以，窥视人心。

　　“国师你通天本事，想必肯定知道，朕众多皇子之中，可有成为帝王的最佳人选？”皇帝负手而立，淡淡一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太子殿下虽然的确聪慧之人，只是无名怕他将来贪图安逸享乐，并不是可以运筹帷幄，安国平天下之人。”无名说得冷淡，脸上，没有一分喜怒之色。

　　更何况，天机不可泄露，太子的面相看来，注定是短寿之人。

　　“那么，又会是谁，继承朕的天下？”

　　皇帝嘴角绽现一抹淡然的笑意，目光幽深。王皇后的算盘打得精致，为太子铺路甚多，却怎么会料到，这天下，将来未必是太子的天下？

　　无论其他几个皇子之中，会是谁继承江山社稷，只要不让那个一心想要只手遮天的王皇后得逞剪辑，他都无所谓。

　　“无名无法窥视天机，就算心中明了。说出来，对皇上，对那位皇子，也不会是一件好事。”他眼中愈发深沉，跪在原地，丢下这一句话。

　　皇帝肆意大笑，只是这笑意，太苦涩，太决绝。“这一世，朕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眼看这，她作出那个狠心的决定。不想，连这东方的天下，也送入虎狼之口。”

　　他自然会“看中”那个太子，对他事事优待，不过，一切都只是做戏而已。

　　他不会毁了自己的感情之后，把这雪麟国的天下，一并毁了！

　　温和无恙的脸庞之上，暗暗多了几分，深沉之色。

　　十年之后。

　　“东方戾，这是你狩猎到的猎物？”

　　一袭青衣华袍的太子殿下，脸上满是不屑，邪妄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色劲装，骑在马背之上的男子。他顺势拎起那只鹿，端详了很久，下一刻，重重摔到地面之上，脚面，踩在猎物的腹背之上，无声冷笑。

　　“早就听说你马背上的功夫了得，怎么样，不如跟本太子较量一下？”

　　东方戾没有回应一个字，阴郁的黑眸，依旧毫无情绪，这位太子殿下，也是未来的储君，从未把其他的皇子放在眼里。

　　特别，是自己。他直呼其名，仿佛自己只是下属，而不是这深宫中的皇子。太子的高贵，高高在上，驾临每个人的身上。

　　而自己，从未得到父皇的关怀，父皇对自己的态度，从出生以来，愈发冷淡，就算自己每日前往请安，在父皇的心中，仿佛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

　　这，常常让他痛到了极点。

　　更何况，还有他的名字。狠戾无情，一身戾气，他注定是那般的人物吗？他咬紧牙关，就算和太子起了争执冲突，父皇袒护的人，也只会是这个目中无人的太子殿下罢了！

　　既然早知道结果，他又何必执着迎战？他冷笑一声，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清秀的脸上，不留一份痕迹。

　　“我就说，东方戾你，也不过是个畏首畏尾的缩头乌龟！”太子呵呵大笑，见到东方戾的沉默，愈发地嚣张起来。

　　闻言，少年脸色一沉，心中尽是怒意翻滚。“你说什么？”

　　“怎么？本太子看你的眼神，果然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啊，你还想打我不成？”清俊少年的神色，已然不耐。

　　那一刻，黑衣少年已然并没有跃下马，只是一个狠然踢腿，衣角旋转，太子殿下已然摔倒在地，眼角之处，分明青紫色，鲜血直流。

　　“太子殿下！”

　　几位公公，神色惶恐，七手八脚想要扶他起来。太子却觉得颜面无光，狠狠推开那些手，脸上尽是怒气。

　　“东方戾！你找死？！”太子狼狈地爬起来，冷哼一声，语气已然咄咄逼人。

　　“四皇子，您怎么可以打伤太子殿下？”宫人的话音未落，矛头已经指向东方戾。东方戾见到这般情景，明白这宫中王皇后手握大权，这宫中也是世态炎凉。

　　但是他没有迟疑，冷然重重甩上马鞭，一言不发，离开。

　　“混蛋！你给我等着！”

　　母妃是身份尊贵的皇贵妃，又如何？自己是当朝四皇子，又如何？

　　只是，这么想着，愈发可笑罢了！

　　他一个人，留在狩猎场，直到黑夜。

　　不会有人记得，今日是他的生日吧。父皇极其宠爱太子，太子所犯的任何错误，都可以得到原谅。

　　伤了东宫太子，他该想到，之后得到的后果和惩罚。

　　果然，回到睿阳宫的时候，早就有人在等着他了。

　　“四殿下，您怎么才回来？”

　　“怎么？母妃身体不适吗？”东方戾俊眉微蹙，放下手中马鞭，心情变得紧张。与父皇的感情，一向算是冷淡，岌岌可危，但是自己的母妃，却是自己最在乎的人。

　　“不适，皇后娘娘来了。”姑姑压低声音，脸色已然难看。

　　东方戾没有迟疑，他并不后悔，走近殿堂之内，眼神依旧万古不化的淡漠。

　　王皇后一袭紫金色锦绣华袍，坐在正中，一身威仪不减。

　　睿敏皇贵妃眼神一暗，面目之上，流出些许担忧，有些坐立不安。一看到东方戾走入门口，便急急站起身来，笑着说道。

　　“戾儿，还不来见过皇后娘娘……”

　　“皇儿，你平日，叫我一声母后，我看，你分明是没有把本宫放在眼里！”王皇后无声冷笑，见到跪在自己面前，却已然不耐的少年，长袍一挥，茶几之上的精致茶碗，已然摔落地面，一地尴尬。

　　“姐姐，你何必跟孩子一般见识？戾儿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他——”皇贵妃眼中惊慌，这个王皇后一向手段狠绝，若不是自己身后，还有自己的父亲撑着，也许这个孩子，早就得罪了王皇后和王氏党羽了。

　　“他是只有十岁，但是，一看那双眼睛，就知道心机深沉。本宫可不知道，他到底心中的心思，是不是当真和孩子一样单纯！”王皇后冷淡地说道，已然不屑，轻描淡写，但是眼神闪过一丝狠戾的痕迹。

　　“甚至，他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居然敢出手伤人！”带着金套的五指，狠然拍上桌面，她笑意一敛。“伤了太子殿下，妹妹你，又打算如何处置？”

　　“在这昭昭明日，都胆敢肆意行凶，伤了未来的一国之君。这样的，若也是孩子脾性，妹妹可真是教出来个懂事明理的好孩子！”

　　这一席话，已然令睿敏皇贵妃生生白了脸，心生寒意。王皇后手段毒辣，自己又只有戾儿这一个孩子，皇帝的冷落，令她早已把这个孩子，当成是自己最重要的人生了。

　　“母后习惯了不分是非吗？”要他跪下，喊这个心机深重的女人为母后，到底有多困难，他却还是痛苦忍受。他紧握双拳，面无表情。

　　王皇后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敢反驳，愈见盛怒。“你说什么？”

　　东方戾勇敢迎上那一双阴冷的美眸，淡淡说道。“太子殿下出言不逊，犯了失言之过，我只是轻轻惩治，希望他别再犯。”

　　“你这么说，岂不是本宫还要感谢你？”王皇后淡淡轻笑，语气却已然昭示，她的不悦。

　　“戾儿你，还不快快求你母后，饶过你这遭便是——”皇贵妃眼看着气氛愈来愈尖锐，不禁气急攻心，蓦然站起身来，说道。

　　“简直是荒谬至极！”

　　“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更该有宽仁之心，母后你觉得呢？”东方戾黑眸紧绝，冷意一沉。“对我侮辱在前的人，也是他！”

　　王皇后闻之，神色自若，悠悠说道。“可是，本宫可是听到，众位宫人，都看到你打了太子，却没有人说，是太子先惹到了你啊。”

　　果然！他在心中冷笑，眼神愈发冷淡深邃。绝对不会有人，站在他的这边。他，只能是众矢之的。就算到了父皇那里，也不会有别的结果，不会改变。

　　“姐姐，这是我管教无方，求你放过戾儿一次吧。”睿敏皇贵妃含着眼泪，梨花带泪，脸色愈发苍白。

　　竟然生生跪了下来。她爱子心切，最近父亲染上重病，若是一旦父亲过世，这王皇后便更加肆无忌惮。戾儿生得血性，自己又懦弱无能，如何保护他们彼此？

　　只能，是妥协，是低头。

　　她，无声地跪在，王皇后的面前。

　　东方戾胸口一闷，只觉得一阵晕眩，心头一片凄绝，这，便是他们母子的处境！膝盖处，传来阵阵刺人的寒意。

　　他，不会放弃的。

　　总有一日，他要王皇后和太子，都为他们此刻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父皇，你好好看着便是！

　　看着，我，东方戾，成为这雪麟国的主宰！

　　看着，我，东方戾，夺去原本属于太子的一切！

番外 二 

　　“妹妹，你身为贵妃，自然应该知道，包藏祸心，并不是这般简单，就可以取得饶恕。”王皇后冷眼看着跪倒在地的皇贵妃，清楚她身子虚弱，冬夜的地面之上，尤其寒冷沁骨。唇角，暗暗扬起，微笑，在眼眸之中，形成炽焰。“小小年纪就是这般狠绝，想必，往后也是一大祸害。”

　　“妹妹，你还是先起身吧，你这身子娇弱万分，天冷地凉，可别坏了身子。若是改日皇上也来迁怒于我，岂不是到时有理也说不清了？”明明知道皇帝已经有段时日没有来睿阳宫了，王皇后她这般冷嘲热讽，更觉痛快。

　　“姐姐，戾儿少不更事，伤了太子殿下。我来罚他便是，姐姐不必动手！”睿敏皇贵妃攸然微笑着，抬起眉眼，清澈的眼眸之中，却不见半分笑意。

　　“喔？看来，妹妹可是个严厉的母亲。”王皇后已然不准备放弃，这次看好戏的权利。这宫中数位皇子，唯独这东方戾，野马难驯，狂狷不羁。姿态优雅，瞥向站起身子的她，扬声问道。“你准备如何罚他？”

　　“若是打打手心什么的，可别拿出来现眼了。”她无声冷笑，怎么有这样软弱的娘亲，却有这般冷绝坚决的儿子？

　　“母妃！”他不敢置信，在这宫中，无论如何，都是错。

　　“来人，把那水缸中的水盛满。”睿敏皇贵妃眉间轻蹙，轻愁爬上心头，但是却没有迟疑，厉声丢下这一句话。

　　“贵妃娘娘——”身旁的姑姑和宫人，于心不忍，毕竟，就算是四殿下做错了，也不能这么惩罚他，毕竟，他才十岁而已。

　　察觉到王皇后旁观的满意表情，她心中仿佛被无数尖针穿刺着，痛彻心扉。却只能狠下心，冷着脸吩咐下去。“还不快去！”

　　“戾儿，你明白了，该做什么。”她背转身，不想看到皇儿的表情，眼眸微微暗淡。

　　王皇后轻轻叹气，仿佛陷入为难困境一般。“妹妹，他可还是个孩子，身子禁不禁得起，你也该有个考量。”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对太子殿下动手，动了手，便就是错了。”女子面无表情，只是这般说着，双眼早已变得濡湿。

　　她没有，与王皇后抗衡的本事。

　　她不算事，一个好的娘亲。

　　她对戾儿，有愧。

　　少年深吸一口气，嘴角却暗暗扬起，他不会再犯今日之错，更不想成为母妃的软肋，成为王皇后有意刁难的借口。

　　王皇后冷眼一眯，是自己看错了吗？他居然在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承受些什么，他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诡异异常的笑意？！

　　少年蓦然起身，决绝走出外堂之中，下一刻，脖颈的貂皮全领，落于地面，接着，是黑色外衣。

　　他一步步走向前，望着堂外的水缸，盛满水不过些许时候，已然见到上面浮起微微薄冰。

　　京城的冬日，一向很冷。

　　但是，他没有多想，将整个身子，都沉入水缸之中。沁骨的寒冷，将少年的身子，全部包围。

　　“你们都给我看好了！不满半个时辰，谁敢私自放他出来，一并责罚！”睿敏皇贵妃竖起脸来，声音夹杂着轻轻颤抖，指向身旁的姑姑和宫人。

　　“好，妹妹你心中清明，姐姐我也不是不讲理之人。”王皇后露出浅薄的笑意，眼神暗暗深沉。“他伤了我们太子的事，就这样一笔勾销。”

　　“都跟本宫回去！”她冷淡地起身，跨过方才地面之上的碎瓷片，拂袖而去。

　　半个时辰，可有他糟的罪了！王皇后越过东方戾的那一刻，眼眸轻鄙不屑。

　　走到半路，王皇后突地停下了脚步，侧过脸来，对着身边的公公，冷淡地说道。“你去看看，到底她有没有私下纵容他！若是她没到时间就放他出来，一定向本宫说明！”

　　“是，娘娘。”

　　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她心中觉得畅然，无声轻笑。姣好的面容，却稍稍扭曲，上挑的凤眼，愈发凌厉。

　　睿阳宫之内，睿敏皇贵妃望着皇后娘娘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噬干净，才敢走出大殿，望着那个背影，久久沉吟不语，察觉到他身体上的凌虐，心痛如绞。

　　痛，在他的身体，痛，亦在娘亲的心底。

　　是她没用，得不到皇上的宠爱，却又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甚至……也许，有朝一日，连自己，也无法保护。

　　半个时辰之后。

　　他，早已麻木。

　　身子麻木，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眼睛麻木，感觉不到其中的不堪。

　　耳朵麻木，感觉不到众人的不忍。

　　但是，心，万万不敢麻木不仁！

　　四年前，自己便暗中跟着宫中的侍卫长学习武功，认识了他的儿子劈风，两人一起练武，他，也是自己最知心的属下。

　　但是，微薄的武功，依旧不足以抵御，这般的酷刑。

　　“娘娘，你别哭了。”姑姑实在看不过，轻声说道。“时间到了，你们马上去扶着四殿下起身！”

　　倚靠在门旁的贵妃无声哭泣，泪流满面，无语凝噎。她居然，不敢面对那张倔强地脸。有些迟疑，更有些悔恨，是不是，他会怪自己？

　　他却那般了解自己的心，拼命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放心，母妃，戾儿是练武之人，这点苦，我吃得起。”

　　不过，他要那些人记得，他今日承受过的一切！之后，一定要他们，双倍奉还！

　　这般想着，众人惶然，这位少年，已然昏厥在地。

　　那缸中的冰冷的清水，仿佛是冰刀一般，深入骨髓。足以，冻伤一个人。

　　“戾儿！戾儿！……”她紧紧怀抱着他，眼泪缓缓坠落，眼神暗暗空洞。

　　是为娘的错了，她不该，为了一段虚无的感情，为了一分得不到的心，执着这么久。

　　如今，却，什么都快要失去的彻底。尊严，爱，还有……自己的孩子。

　　十年之后。

　　如今，身边，再也没有母妃的陪伴了。他还记得，十年前的自己，伤的有多重，但是更明白，痛久久无法愈合的人，是母妃。

　　就在父皇再度回到睿阳宫的时候，一月之后，母妃的腹中，有了孩子。他还始终忘不了，母妃眼中的企盼和期待，仿佛是春日最美丽的阳光，渐渐落在腹部。

　　“原来，皇上没有忘记我……”

　　母妃说起这一句话的时候，容颜似乎并未衰老，但是语气之中的苦涩，已然昭示，她经历过太多的，痛苦和悲伤。

　　她原本每一夜都辗转反侧，无法轻易入眠。但是自从有了那个孩子，她每日都有微笑绽放，每一夜，都可以安然入睡。

　　未成形的生命，在她腹中慢慢长大，但是，故事，还是最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并没有，一个差强人意的结果。

　　他在大营之中，学习操练兵士，学习打战兵法，那一日，一身疲惫之后，得到消息匆匆赶回宫的时候，却什么都来不及了。

　　母妃，和那个孩子，都如此不幸。

　　王皇后，那个毒辣的女人，还是出手了。

　　只因为，他的日益出色优秀，只因为，太子殿下的日益贪图美色，不务正业。更因为，母妃腹中的孩子，若是皇子的话——

　　他，再次成了牵累母妃的人。

　　他站在风隐山山顶，望着整座京城，干涸的眼中，始终没有一滴眼泪。但是心中的恨意，分外强烈。

　　“千万，不要找像娘亲一般懦弱无能的女子。那样，只会成为，你的负担。”

　　母后常常挂在嘴边的这一句话，他明白她的苦心，自己是否可以出人头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得到完满的人生。

　　但是，他早已距离幸福，那般遥远。

　　也不该在此刻，奢侈地谈，什么美好，什么幸福了。

　　因为，除去母妃之后，王皇后的背后势力，再度指向了自己。

　　雪麟国和凌云国成为盟国，这般可笑的依附关系，如今，也牵扯到自己身上。明日，他就要前往那个陌生的国度了。

　　身份，是质子。

　　对于这个不受宽待的皇子，派他前往，父皇他，居然没有任何的反应，当场，只是留下一句话。“你好好活着便是。”

　　可笑之极！

　　他放肆大笑，笑声在山谷之间，暗暗回响。当然，要好好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那么多人想要他死，他偏偏不让任何人如愿！

　　十年前的严酷冰水，令他的心，愈发仇恨。

　　十年后的质子生涯，令他的报复，更加深入心底。

　　他可不会，那般健忘。像父皇一样，看不到王姓嚣张跋扈，看不到母妃惨死人间，看不到儿子百般忍让。

　　父皇他，只记得，过去的世界。

　　还有，过去的那个心仪的女子。

　　其他的，他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

　　他在黑夜降临那一刻，在山头怒吼，只想将心中的怒意，全部宣泄而出！

　　接下来的时间，他不会再隐忍了！

　　“为什么要跟着我？我前往凌云国，是傀儡的身份，你继续在我身边，没有任何的好处。”他语气冷沉，已然发现，身后之人的存在。

　　“你，永远都是劈风的主子。我曾经宣誓，要对你绝对忠诚。”劈风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东方戾沉默了，他知道，劈风不喜女色，原因却是……他喜欢的，是男子。

　　几年其，他已经察觉，劈风的身边，多了一个俊秀的男子。

　　东方戾虽然对情感麻木，但是至少，其中的端倪，他看得出来。没有半点不屑，他觉得应该公平对待，每个人，都有喜欢别人的权利。

　　他的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冷眼看着眼前的劈风。“就算前面是危险，也无所谓？”

　　他低下头，依旧神色恭敬。“劈风不敢奢望，成为主子的知己朋友，但是至少，希望可以同甘苦，共患难。”

　　“你这小子，你跟我去了凌云国，那个人怎么办？”

　　他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劈风明白，殿下你才是可以创大业之人。儿女私情，理应先放在一边。主子尚且如此，属下更应该紧紧跟随。”

　　这个主子，骨子里是孤独的，看似冷淡无虞，但是心，却是赤忱的。

　　若是他彻底信任了，就会给那个人足够的尊重。

　　这一点，难能可贵。

　　就像是此刻，他早已知道自己独特的喜好，却从未点破，给他充分的权利，不阻挠，不挖苦，不牵涉。

　　并没有将自己，看成是一个奴才。用那般，高高在上，不可理喻的姿态，看待自己。

　　这样的人物，才是真正爱才惜才之人。若是经历足够的磨练，必当成为风云人物！创业者，非他也！

　　两个人的心中，各自汹涌。

　　东方戾闻言大笑，黑眸紧绝，不觉有感而发。“你虽是我的下属，却胜过我的兄弟！”

　　劈风久久面无表情地脸上，蓦然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若自己是千里马，那么，主子便是难得的伯乐。

　　他该，心怀感恩。

　　主子心中大有抱负，他也将陪着他，而不该想，自己的感情。

　　三年之后。

　　东方戾离开凌云国的时候，没有半分留恋，冷漠地侧过脸，望向身旁的劈风。

　　他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但是东方戾很清楚，在他被软禁在将军府的时候，那些有关仇逸卓和劈风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身边这个下属，即使当真发生过什么，也绝对不会对自己开口。

　　“我会为了你，杀了仇逸卓。”东方戾像是在发誓，说得万分恳切，双拳紧握，眉眼凌厉。“迟早，他会死在我的手里。”

　　但是，此刻还不是时候。

　　黑眸一眯，他的神色，愈发冷淡。“所以，劈风，我们一起，再忍耐一些时间。”到时候，仇逸卓那个男人，他一定会身首异处，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主子。”劈风冷冷吐出这两个字，其实与仇逸卓的纠缠，并不觉得万分痛苦，未来的时间，足够他们开拓一片新的希望了！

　　忍耐过多久，都会有多大的回报。

　　那些加害自己的人，都该因为他，东方戾回朝之日，而感到惶惶不能终日！

　　因为，迟早会有报应的！

　　大营之中。

　　东方戾语气冷沉，面对着眼前清冽的女子，说道。

　　“我要你，去接近仇逸卓。”

　　“仇逸卓唯一的致命弱点，便是……他不喜欢女人，所以，你自然没有任何危险。”

　　断袖之癖，他在慕容晚的眼中，看到了惊诧。

　　这，算是对她的，第一次利用。望着她纤细的背影，他勾起唇冷笑着，这黑眸里，聚拢了太多的觊觎。今日只是个开端，她绝不可能逃出他的掌心。

　　但是，他更清楚，仇逸卓万分欣赏的一个人，却是一名瑶池女，名叫霓裳。

　　若说是贪恋美色，自然没有这般简单。他没有想过，就算没有对女子动心的仇逸卓，也可以深陷其中。

　　所以，这是个好机会。

　　眼前慕容晚的美丽，绝对不会输于霓裳。更何况，只需面纱遮掩，只留有这一双眼眸在外的话——

　　她很美，不过吸引自己的，特别是那双美眸，其中没有软弱，没有颤抖，没有胆怯，眼光流转时，绽放绝世轻颜。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几年之后。

　　他没有想到，这一场战役的开始，却是源自他所不熟悉的感情。

　　甚至，在面临仇逸卓以她为要挟的那一刻，就算是以命换命，他居然也不在乎！只是不想看到，任何人去伤害她！

　　她眼中的冷静从容，清水无痕，何时起，已经成了他再也放不下的美景？！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对她动了心，倾了情？！

　　她是个倔强地女子，一心想要化解自己心中的仇恨。

　　他曾经以为这很可笑，毕竟，她可是柳宛心的女儿呐！他想恨她，为什么却会爱上？苦苦一笑，也许，这就是宿命。

　　他从未相信过，但是因为她，愿意相信一次。

　　就算是再大的委屈，痛苦，她也可以当做是一碗苦涩的药水，尽数喝下。

　　偏偏为了感情，又那般执着。

　　但是为了蓝乔，她的那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大哥。她宁愿，跪在他的身前，垂下眉眼，求他。

　　只因为他是凌云国的皇帝，更是她的大哥！她的眸光大盛，唯一的要求，便是他不能杀蓝乔！

　　其实，那一刻，他也居然觉得心，会疼痛。

　　虽然清楚，她并不爱蓝乔。但是，她有多爱自己，是否胜过了自己，她从未开过口。

　　她一向，荣辱不惊，但是因为蓝乔，她亦要维护他的这一身荣耀，不能让他被任何人看轻。

　　其实，蓝乔并不懂权术，就算勉强而为之，又如何担负治国平天下的大任？

　　所以，一开始，两国的争战，就无可避免。

　　他的野心和抱负，他要得到的天下，他要和她分享的一切，都注定是大势，不可逆转。

　　最终，他胜了。

　　落败之人，是蓝乔。

　　但是他答应过她的，不会斩尽杀绝。他留着蓝乔的性命，留着东方颢之子东方律，其实都是因为她。

　　当年，他牺牲承受的足够多了，如今得到的，却也不少。

　　一个，他那般深爱的女子。

　　一个，属于东方戾的天下。

　　其实，上天是再公平不过的。

　　“殿下。”

　　她一袭浅紫色的清雅宫袍，容颜绝美，笑意暗暗在她眼中绽放，无双美丽。她盈盈走向自己的身边，眼神氤氲。

　　她常常唤出这个名字，似乎对过往早已释怀，不在乎当年的四殿下，到底是如何狠戾无情。

　　但是，他却又不少自责。因为自责和深爱，所以更想要把这天下的，最好的，都献给她。

　　因为她，他才不会在仇恨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失去了常心。

　　也不会，失去了去爱的能力。

　　彼此不怀疑，因为都付出了真心。

　　“影儿吵着要我答应她，去学武，你的意思呢？”

　　他不再专制跋扈，而是学会了，与她一起分享这每一日的生活。在无人在场的私底下，他不愿用“朕”这个字眼，令他们之间，变得生疏。

　　自从，她的心疾，终于成为不必耿耿于怀的伤痛之后。他将一半的真气度给她，他其实，唯一害怕的，便是失去她。

　　最美好的世界，也许是生可同眠，死可同穴。这一点，他若是不经历，也无法体会，感同身受。

　　他们走到一起，成为结发夫妻，到底有多曲折，有多坎坷，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开手！

　　从漫长的思绪之中抽离出来，他淡笑着，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她发间清淡的馨香，令他深深沉迷。

　　“我答应她了。”她微笑着说道，嘴角温柔的笑意，引得他，轻轻落下一个吻。

　　“你想要我们影儿，成为第二个锦云郡主吗？”他调笑着，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一句。“到时候，成了野蛮不解风情的丫头，你可莫要后悔。”

　　她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倔强，低低回应。“如果当初，我有一身武艺，你根本无法无法压制住我。”

　　他闻言，绽唇一笑。“是，我可没有忘记，是谁用玉镯的碎片，那么狠心，想要杀了我。”就算没有武功在身，当年的她，面对自己的施压，也可以自如反抗。

　　“时间，过得真快……”想起那些过往，充满对峙和冲突，她不禁轻轻叹气，抬起眼眸，望向他，脸轻轻贴着他的胸膛，默默说道。

　　“满园的蔷薇，却每一年都在盛开。”

　　蔷薇花，如今，愈发地绽放异彩，灼灼风华，百年不灭。

　　当年，自己的母妃，她的娘亲柳宛心，一并迷上了那种花的姿态。只因为，各自柔软的心。

　　他愿意相信，那便是注定的巧合。

　　如今，他眼前的女子，容颜不减清绝，当心中的悸动，暗暗褪去的时候，心中的爱，却一分分加深了。

　　他们，早已成了互不分割的一个人。

　　“蔷薇……”他还记得，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曾经不懂感情的自己，执意这么唤她。当年的他，只看到她用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刺，去没有看到，她真正爱人的心。不懂爱的他，一次次伤透了她的心，同时，也一次次被她所伤。

　　如今，他们各自回头，那份过往，都成了痛和美好。

　　怀中的女子含笑脉脉，眼神如水，宛如时间最美的蔷薇花。他神色一柔，默默压下俊脸，暗暗加深了这个缠绵的吻……

　　就在这一念之间，彼此，看到了下一个春天。

　　希望，不灭。

　　蔷薇，绽放。

　　感情，永存。

慕容晚番外 一 

　　“你说什么？”十余岁的少年，浓眉大眼，身高俨然比起同龄的少年，高出一头。他一袭墨绿色的袍子，黑发并未束起，而是披散在脑后。

　　高大的身子，挡在一个身子瘦小，肌肤白净的女孩子面前。

　　他，已然让在场所有的孩子，都看到他的拳头。

　　“算了，大哥，我们回家吧。”宛如陶瓷娃娃一般的精致五官之上，那一双眼眸之中，去没有半分温暖的颜色，女孩丢下这一句话，顺势拉了大哥的手，毫不迟疑就想要离开。

　　“我说过的，要是你们再敢欺负我慕容乔的妹妹，我一定饶不过你们！”少年扬声吼道，脸上一身正气。其实，若是这几个孩子一起迎战的话，他也不一定会占上风。但是，他不让自己的担忧，即使是一分，也不让它暴露在众人面前。

　　几个男孩面面相看，但是最终还是不敢出声，孩子们，一向都是畏惧更加强势的人。

　　“大哥。”

　　“晚妹，我们回去。”他迎上那一双美丽的眸子，见到其中的光芒愈发忧悒冥黑，却蓦地有些于心不忍。

　　即使那些孩子说那些话，他赶来的时候，她极少说话，没有太多的反驳，但是方才那眼眸之中的冰冷，仿佛是千年冰雪，万古不化。

　　那般阴暗的眼神，他方才不无震撼，所以才挺身而出。如果不是他出现，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方才发生的一幕，还在他眼前，暗暗浮现。

　　“我娘说了，慕容晚的娘亲是小妾！”

　　“小妾？我爹也有纳妾，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不知道。我娘还说了，她的娘亲可是烟花女子！”

　　“什么是烟花女子？”

　　“就是专门勾引男人的女人啊，而且，都是狐狸精……好像我娘说了一句，什么玉臂千人枕什么的……”

　　“那么，你娘有没有告诉你，背后说别人坏话，是不是应该的？”打破他们的谈话的人，是慕容晚，一道清冽的声音，一双没有半点情绪流露的眼眸。

　　“你们来看呐！她就是慕容晚，是狐狸精生的女儿！我娘说，狐狸精都很漂亮，但是人被她们勾住了心神，可就救不了了！”

　　女孩闻言，嘴角暗暗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冷眼看着眼前的每一个孩子，眼眸一分分深沉下去。

　　宛如，死海。

　　慕容乔出现的时候，便看到她这般的神色，心头一凉。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他压低声音，低声问道。

　　“你还在生气吗，晚妹？”

　　“没有。”她这般回答，但是声音，愈发清冷。

　　“他们不懂道理，若是我生气了，便是和自己过不去。”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挽唇轻笑，那般欢畅的神情，才稍稍使一旁紧皱眉头的慕容乔，暗暗舒展担忧。

　　“你不从正门进去吗？”

　　“我还是从侧门走吧。”她越过门前的大叔，抬起眉眼，望向眼前高大的少年，淡淡一笑。“大哥，若是让大娘看到你总是和我在一起，会不高兴的。”

　　“好。”他不想强求，毕竟，自己是正室所生的少爷，但是晚妹和其他几个妹妹，在自己的娘亲眼中，却仿佛只是寄人篱下的外人一般。

　　她背转过身子的那一瞬间，脸上再无任何一分表情。

　　她提起太长的裙裾，一步步，走入侧门，徐徐走入蔷薇园。

　　玉臂千人枕？

　　心，仿佛是被蔷薇花的尖刺，暗暗刺穿无数次，痛意，隐隐约约，蔓延四周。

　　她微微冷笑，那些孩子，什么时候才会懂，其中的真正含义？她觉得可笑，这般想着，但是却也忘了，她也是大约年纪的一个，孩子而已。

　　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大娘伪善，送来难以下咽的点心，想要看到她们母女的难堪。但是，她照样全都吞吃入腹，只因为，娘亲就在身边，只有她全部吃干净，才不会让娘亲知道其中真相。也，不会，让大娘看到娘亲的心疼。

　　同样跟着师傅，学习琴棋书画，娇纵的大姐，蛮横的二姐对她的冷嘲热讽，她也都可以全然接受，回到娘亲面前的每一日，依旧是带着温暖微笑的。

　　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人，便是娘亲。像是膜拜一般，羡慕娘亲那清绝的面容，羡慕娘亲那一头黑缎一般的及腰长发，羡慕娘亲的满腹才情。

　　“晚儿……”

　　“娘，你还在做女工？”慕容晚眼神一暗，从娘亲手中，夺去那一方丝帕。“不要做了，娘……”

　　“好，好。”柳宛心弯起嘴角，幽幽地吐出两个字，眼神之中，更是宠溺。

　　“我绣了几方丝帕，用过晚膳之后，晚儿你给大娘和二娘送去，好吗？”她微微笑着，拉过孩子的软嫩的小手，轻声说道，慈母的眼眸，宛如秋水一般，清潺温蔼。

　　“娘亲，二娘那里自然可以。只是大娘……”慕容晚顿了顿，微微蹙眉，轻轻摇摇头。“她一掷千金，根本就不缺这些东西的。你就算给了她，也只怕，她只会糟践……”

　　“晚儿！”柳宛心心中黯然，但还是忍着疼痛，柔声说道。“这是娘亲的心意，她收下也好，不收也罢，但是我们不能失了礼节。”

　　慕容晚眼中划过一丝坚定，神色已然透露出些许不愿。“我不想看到，娘花几日功夫绣好的丝帕，被她丢了。”

　　“你不听娘的话，是不是？”

　　“好，我去就是了。”不想看到娘亲眼眸之中的黯然神伤，她点点头，安静地坐在桌旁，用着一向简单的菜色。

　　跟娘亲一样，生活上的点点滴滴，她们都从不奢侈。

　　但是并不觉得，自己是贫穷的。

　　她像是棉花一般，不断汲取着新鲜的清流，娘亲教她看许多书，更让她明白，为人处世的道理。

　　她可以不美丽，可以不富裕，可以不完美，但是，绝对不可以愚昧无知。

　　她的心中，仿佛有着一杆秤，是与非，她比一般的孩子，都要分得清楚。

　　但是，有时候，分得太清楚，并不是一件好事。

　　冷风拂过她的身体，像是一把剑，足以穿透她的内心一般，她久久地站在花园的池塘边，还清楚地记得，方才的情景。

　　“你娘要你送来的？”她坐在正中，懒懒地问了一句。

　　慕容晚无声地点头，不想说半个字。

　　“我身边，每一条丝帕，绣功都不比这条差。不过既然是你娘的一番心意，那么，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慕容晚冷淡地说道：“大娘，我先走了。”

　　“偌，给你吧。”夫人将手中的三条丝帕，放在桌上，嫌弃一般的神色，跃然脸上。

　　“谢谢夫人。”一旁的丫鬟，信息的声音，一字不差地落入已经走出门槛的慕容晚耳中。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的听力太好？

　　“你怎么又回来了？”夫人冷眼看着神色匆匆走向自己身前的慕容晚，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凌厉和厌恶。

　　慕容晚冷着脸，一把抢过桌上的丝帕，随即跑出大堂，瘦弱的身影，很快就被深沉的夜色覆盖，彻底。

　　“这个孩子，她疯了吗？”夫人冷哼一声，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她不知道，在池塘这里伫立多久时间。手中的丝帕，突地被风吹落，飘向水面，最终，沉湖。

　　这样，也好。

　　至少，比送给大娘好。

　　她弯起唇角，只是嘴角的笑意，愈发寒冷，胜过冬日的夜风。

　　娘亲的身边，就是整个世界，其他的地方，都不会是自己的家。

　　几年之后。

　　她一身雪色素衣，发间的白花，随风摇曳，显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慕容晚默默跪在娘亲的灵柩之前，彻底不眠，滴水未进。

　　她没有想过，自己的世界，会崩溃地这么快。

　　还是，幸福降临的，太慢了些？

　　眼里，充盈着晶莹的清泪，她就这般木然地，跪坐在原地，一句话，也没有开口。

　　“没想到，你还真是一个孝女啊，跪了这么久，双腿还有感觉吗？”脚边，传来一阵不轻的力道，慕容珠踢了一下，悠然地说道。

　　三娘在的时候，自己就从未把她们放在眼里。更何况，如今她死了呢？

　　她也有双眼，看得到三娘的绝世风华，所以才更加愤恨，为何偏偏爹要将那个青楼女子，娶回慕容府？

　　而且，还生下这个祸害？！

　　她的美丽，胜过了自己，她是嫉妒，从一开始，就心生妒意。但是，就算她可以百般嘲弄，可以对她羞辱，但是，更想做的，就是早日把她赶出慕容府，眼不见为净！

　　“这里是清静之地，请你离开。”慕容晚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放下一叠纸钱，眼中炽焰燃烧熊熊。

　　“怎么——”她不甘心，还想要继续发难，却被生生打断。

　　“还不走吗？”她蓦地转过脸来，那一双眼眸，愈发冷冽。

　　视线紧紧锁在慕容珠的身上，慕容珠的背脊之处，竟然生生爬上了丝丝冷意。

　　“我还不想待在这里呢！”慕容珠娇纵地转身，狠狠丢下发髻之中的白花，冷冷地拂袖而去。

　　慕容晚见状，淡淡一笑，双瑞早已失去了知觉，她只是想，陪伴娘亲更多的时间。

　　暗暗拾起那朵白花，丢入火盆之中，眼见着火焰，将其吞噬干净。

　　深夜。

　　蔷薇园，空无一人。

　　稳重的脚步声，暗暗靠近那一树，蔷薇。

　　他是，慕容府的主人，莫容宇健。

　　一抹香魂，就在前几日，香消玉殒了。

　　只剩下，这一个蔷薇园，这一树黄蔷薇。

　　他默默闭上双眼，仿佛还隐约看得到，那一张绝美容颜，脂粉未施，却令人心神荡荡。

　　那多少年前，惊鸿一瞥，注定了这一生的，爱恨纠结。

　　如今想来，却是用爱的名义，在恨着。

　　对她，何曾公平过？

　　但是，偏偏因为她，他心中的那个位置，只为她留着。

　　往后，也不会有任何人，再次，那般轻盈地，走入他的心里了。

　　还记得，那一曲飞天，惊为天人。

　　如今，只剩下满园幽香，徒增萧索。

　　灵堂。

　　“晚妹……”慕容乔望着眼前的那一抹纤细的背影，俯下身子，一同跪在三娘的灵柩面前。

　　“你还是回屋休息一下吧，这几日，你愈发消瘦了。”

　　“大哥，没事。”她的声音之中，微微透露些许的嘶哑和无力，但是，她不容许自己倒下。

　　娘想要看到的，是她好好活着。

　　活得，比任何人都要精彩。

　　“方才我看珠儿过来了，她一向不懂事，若是说了你不爱听的，你也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慕容乔的目光渐渐专注，不想，看到她太伤心欲绝。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离开这里的。”她蓦然开口，眼中，依旧清冷无绪。

　　慕容乔没有想到，她会心生离意，若是她当真离开慕容府，自己岂不是再也找不到她了？这般想着，不免口气急促。“晚妹，你说得，这是什么话？这可是我们一起的家！”

　　“我欠慕容家的，都可以一并还清楚！”她目光幽深，仿佛没有听到慕容乔的话，但是心中已然清楚。

　　家，不是这样的。

　　家，在娘亲离世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她，就算舍弃这个姓氏，也在所不惜。  

慕容晚番外 二完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环儿心中大诧，脸色惨白。“怎么会……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没什么，只是骑马的时候，马儿受惊。”也只能怪她，骑术不精，慕容晚浅浅一笑，说得轻描淡写，却不能忽略，膝盖处疼痛得厉害，滚落马背的时候，更是伤到了背脊。

　　“快扶我进去。”她轻轻叹口气，偏偏，她不怕冒险，更从未在危险关头，低头。只是此刻，想必一定落魄狼狈。

　　裙摆撕裂开来，脚踝和膝盖处的鲜血，映入月牙色裙裾之上，令人不敢逼视。

　　免得，被其他人看到，又该生什么是非了。

　　“好——”环儿的声音，还未落下。

　　蔷薇园之中，已然闯入一群不速之客。

　　“你这是去了哪里受了伤？”慕容夫人冷眼看着眼前受伤的慕容晚，看到她狼狈模样，嘴角暗暗扬起深深笑意。

　　慕容晚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也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是在心中冷笑一声，她何时会猫哭耗子假慈悲？自己是否受伤，她根本就不会在意。

　　“你身后，拿的是什么？”视线掠过夫人身后的仆人手中环抱着的物品，慕容晚的眼神愈发寂寥冷漠。

　　下一刻，阳光落在那里的时候，分外灿烂明艳，只是，蓦地，她的眼底，迎来一片惊痛。

　　没错，那是——娘亲的牌位。

　　娘死后一年之期还没满，她居然就动了娘亲牌位的心思？！

　　果真是，包藏祸心！

　　“我想，她的牌位，摆在蔷薇园，才最合适。”

　　“这么说，大娘你是觉得，爹明媒正娶的小妾，不单生前没有任何的地位，就算是死了——”慕容晚银牙轻咬，脸色冷沉透顶，无声冷笑。“就算是死了，也摆不进慕容家的宗祠大门？！”

　　“不干净的人，慕容家从来不收！”没有想到，慕容晚居然当着众人之面，公然反驳她，忤逆她，慕容夫人眼神一凝，眉间生怒。“别以为你娘是清倌，那是说得好听，那烟花楼里，说不准的事，可多着呢。”

　　“好，我收。”她闻言，刻意忽略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却无法避免，心中的隐隐作痛。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尖利的冰峰之上，一步步，走向前方，抱过娘亲的牌位。

　　娘，往后，我们在一起，继续……相依为命。

　　“你相不相信，这世上，当真会有报应的？”她望着得意转身的慕容夫人，目光幽深，宛如尖锐刀光，那双眸子，愈发阴沉起来。“我告诉你，真的会有报应的，会有的……”

　　“报应？”慕容夫人闻言，虽然一时惊诧于那双眼眸之中的阴影，但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伸出手，轻轻扶了扶慕容晚的肩膀处，淡淡说道。

　　“可千万别学你的娘，年纪小小就不安于室，到处勾引男人。可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可是慕容府的小姐，可别侮辱了老爷和我。”

　　慕容晚默默咽下心中的苦涩，眼眸愈发深沉，一望不见底，仿佛是悬崖，令人不禁畏惧，之后的失足，灰飞湮灭。

　　“你出府的自由，我们自然不会限制，就算不得宠，你好歹也是个小姐啊。”仔细打量着她残破的衣裳，明知道她私底下对骑射感兴趣，但是她偏偏没有阻拦。毕竟，这京城之中的大家闺秀，都不屑这些男儿才做的事。只有她，果然是粗鄙卑贱的命。

　　可以接受大户小姐骑马这些不佳品行的男子，自然不是达官贵人，想来也只是些乡野草民罢了。这样，她才不会看到，这个慕容晚，可以有咸鱼翻身的那一天。

　　“不过，你应该很聪明吧，可不要走你娘的老路。勾引男人之前，可先要问问，自己之后的位置，到底是正室，还是侧室。”她乐于见到慕容晚的沉默，以为她不敢反抗，笑意一分分加深。“不然，小妾的滋味，可不太好受，不是吗？”

　　“大娘，慢走，不送。”

　　简单的六个字，她随即转身，紧紧拥着这一座牌位，宛如拥着那一个眼眸温暖的女子，双眼，暗暗变得濡湿。

　　但是，没有眼泪落下。

　　没有，一滴眼泪。

　　将牌位，置于窗前最明亮的岸上，她点香，上香，跪拜，心中，一如既往地清明澈亮。

　　“既然，他们没有把娘亲当成是慕容家的人，晚儿也一样跟随，没关系。”她蓦然弯起嘴角，微笑着，纤细的指尖，暗暗抚上上面的字眼，心中百转千回。

　　“小姐，你受伤了——”只有一个环儿，跟在身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受伤，何以为惧……”她没有抬眼，依旧闭着双眸，跪在原地，从黄昏，到月色皎洁。

　　这世界，原本就是尖锐的。

　　不让尖锐的世界伤害她自己，她不会失去所有的隐忍。

　　身体之上的所有伤口，淋漓鲜血，万分疼痛，她无声冷笑，从何时开始，她也居然如此铁石心肠？

　　像是疼痛，被麻木掩盖。

　　慕容宇健站在不远处，作为一家之主的他，如何不清楚，自己的夫人的所作所为，已然超过了可以承受的底限。

　　慕容晚说得没错，柳宛心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小妾，按理，自然是慕容家的夫人。

　　其实，他最爱的人，也是她。

　　所以，他才愿意，放她离开。

　　不去追究夫人将其牌位带离慕容宗祠，只因为……她生前走入一座囚禁的慕容府，在她死后，但愿她的灵魂，可以重获自由。

　　她在慕容府这些年，想必并不快乐。唯一的快乐，便是拥有了晚儿这个孩子吧。

　　其实很明白，在她临终之前的最后一个心愿，便是在黄泉之下，可以与那个人，相见一面吧。

　　生，无法相见。

　　只求，早点解脱吧。

　　他对柳宛心的心，其实再矛盾不过，嫉妒的疼痛，得不到的强烈，都汇成彻底的哀伤，足以——哀鸣一世的时间。

　　时光匆匆，春去秋回。

　　“小姐，你画的，是蔷薇，只是这时间的蔷薇，本该艳丽多姿，不是吗？”一位年轻的女子，停留在这个狭小的画铺的周围，视线落在那一幅幅画卷之上，脸上流露些许不解的神色。

　　“对，但我只会画这水墨蔷薇。”她浅浅微笑着，脸上的笑容，宛如纯露一般清澈美好。

　　“为何不上色？”

　　“我是盲女，眼中如何看得到这色彩？”她的目光幽深，只是眼前，早已变得模糊不堪了。在人学会自嘲的时候，她才确定她自己已经彻底走出那段情伤了。

　　快乐的，悲伤的，其实都可以一并走过，跨越。

　　她不清楚，到底何时开始，也不清楚，到底何时结束。

　　会不会，就这样，以盲女，为最彻底的结果。

　　她只当这世上的蔷薇，是没有颜色的。

　　世人只是依照自己的喜好，以为它们是明艳的，殊不知，它们的骨血，它们的色彩，本该是明澈的，简单的，不妖异，不冶艳，不媚惑，不浮夸。

　　每一幅画卷之上，那片留白，为他存在。

　　也算是，一种祭奠。

　　十七岁这一年，过得很痛，过得很快。

　　但，不痛快。

　　相反，惨烈之极。

　　原来，为了真正的感情，可以不惜一切，不惜自己的尊严，不惜自己的痛苦，不惜自己的过往，不惜自己可能被拒绝的结果。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她执意去追求的，也许只是一杯苦酒。

　　但是，甘之如饴。

　　她愿意，放弃飞天一般的决心和虚幻的幸福，只要，只要得到一分真心实意的感情。偏偏，经历这一切，心，早已千疮百孔。

　　她放弃对深宫的厌恶，去习惯，去适应，去安然，只因为，想要留在他的身旁。

　　直到……他们都对彼此诚实，也对那段感情，彻底坦诚。

　　其实，伤痛，可以慢慢痊愈。

　　用，一味叫做“真情”的药引。

　　羽衣宫。

　　她轻轻推开窗户，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宫墙之上，宫楼的最顶头，是龙生九子图案。

　　自己的孩子，将来，会是何样的人物？

　　“小姐，肖家布庄的金镂衣，今日送到了。”

　　身后，传来的是温柔的声音，是环儿。

　　慕容晚点头，缓缓转过身子，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伸出手，青葱玉指暗暗抚上那一匹华丽精美的布料，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心中淌过一阵异样的感觉。

　　金镂衣，是献给华阳皇后的。

　　这是，最华贵，最无价的荣耀。

　　眼前，突然浮现很多年前，那一幅画面。

　　那个高大的少年，挡在自己的面前，挥舞着拳头，严厉地警告。

　　其实，她当时想说，她不需要保护。她可以，保护自己。

　　但是，望着那个背影，听着他尚不成熟的口吻，她居然满心触动。

　　如今，隔了那么多年，想到那般的情景，她居然，心中暗潮汹涌，眼泪，像是就快宣泄而出。

　　真的，无法抵抗。

　　当年的她，没有料到，多年以后，他们会有这般复杂狂热的纠缠。

　　更没有想到，会落得一个，相见不如不见的结局。

　　环儿默默沉吟不语，只见慕容晚轻轻捧起那匹布料，阖上双眼，沉迷在其中，仿佛，是陷入了追忆。

　　更像是，那布匹之上，有着属于谁的气息。

　　慕容府。

　　如今，院落之中，空落落的，老爷如今已经病逝了，膝下的大女儿远嫁他乡，也无法留在自己的身边。

　　珠儿又杳无音讯，仿佛是生生在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

　　但是，最惊人的消息，自然是当今的华阳皇后，居然是慕容晚。

　　她一身雪色衣袍，宛如素衣，眉眼愈发清冽，和几年前一般无二。

　　在老爷的灵柩之前，她看到，慕容晚跪在那个位置，足足一夜的时间。她没有说半个字，也没有第二种表情。

　　但是，她没有想到，这位皇后，居然会屈尊降贵，跪在一位生前并无厚待她的老爷面前……那种神情，不禁令她想到，柳宛心死去的那一日，瘦小的她，执意守孝多日，明明弱不禁风，却仿佛足以抵御任何的狂风骤雨。

　　深夜。

　　慕容夫人叫身边的丫鬟早早退下了，无奈深夜难眠，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到花园的池塘边。

　　这一夜，没有任何的月色。

　　幽暗的，仿佛是末日。

　　她默默垂下眉眼，蓦然看到水中的倒影，憔悴异常，下一瞬间，仿佛那水中人物，幻化彻底。她受了惊吓，攸地脚边不稳，猝然摔下池中。

　　是错觉吗？

　　她居然看到，池底那被水草束缚的，居然是那几方丝帕！

　　过去的一幕幕，随着大量的潇潇冷水，急急灌入她的口鼻之中。她不断地挣扎，却无奈身为大家闺秀的自己，从未习水过。

　　今日，注定是报应了。

　　意识模糊的她，突然看到自己，坐在正中，朝着跪在她面前的柳宛心和那个孩子，微微启口，吐出三个字。

　　她豁然开朗，但是那三个字，再也听不清楚。

　　双手，再无垂死挣扎的力气，暗暗垂下，身子，沉入水底。

　　其实，那三个字，早已成了她忧心忡忡的梦靥——“你不配。”

　　如今，成了夺命的无常。

　　春日，皇宫之内。

　　如今，又是几年之后。

　　“母后！”

　　小小人儿，坐在御花园之中的秋千之上，由律儿轻轻推着，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

　　慕容晚微微一笑，轻轻点头，眼看着他们的无忧无虑，长长舒了一口气。在一旁等待他们停下来，眼见着琉影已然扑入自己的怀中，她神色一柔，压低声音问道。

　　“今日，见到父皇了吗？”

　　“哎呀，影儿才不想去御书房呢。”琉影睁着盈盈大眼，无奈地摇摇头，一脸苦笑。“每次看到观云和父皇讨论的，不是天下，就是兵法，不是百姓，就是官吏，我可是不想听他们说这些。”

　　“反正，观云往后便是这王朝的储君，那些东西，他一定要牢记在心。我嘛——”她绽放娇美笑靥，得过且过。“我这个当公主的，何必学那些？”

　　看来，她往后的生活，一定再简单不过。

　　没有心机，没有城府，没有谨慎，一切随心。

　　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慕容晚想到这里，默默弯起唇角，眼眸一片晶莹明亮，胜过，那天际的云彩。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被封为花络女蔷薇，国师给的那一句批语——“蔷薇花落，斜向尘埃。”

　　只有，在自己走过绝境的时候，走过蔷薇凋零的无数个夜晚的清晨，才能，看到眼前的那一片晨光。

　　也是，希望。

　　花开花落，终于，尘埃落定。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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