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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初始与楔子

　 
　　
　　故事的初始是因为另一只泰迪熊硬毛，是我女儿的玩具，某一天，我在淘宝的一家小店里发现了它，那家的店主很有意思，收藏泰迪，也卖，他对我说，每一只泰迪，都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家。
　　
　　他还说，在孩子们的心里，它们并不仅仅只是玩具那么简单。
　　
　　他告诉我，每一只熊都是有故事的，而每一个孩子，都应该拥有一只自己的泰迪熊。
　　
　　而熊太最开始，是我给女儿编的床前故事，每一天，我的女儿抱着她的硬毛，对我说：“妈妈给我说小熊的故事吧。”
　　
　　于是，故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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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熊太是一只泰迪熊。
　　
　　熊太说：“我有了心，就活了。”
　　熊太说：“熊太最喜欢小靠了，熊太死都不会让小靠受伤的！”
　　熊太说：“我陪着小靠就够了。”
　　熊太说：“我的心在这，你把它弄出来吧。我不要做妖怪了。”
　　熊太说：“我没有了心就不是妖怪了，我还能和以前一样，和小靠在一块吗？”
　　熊太说：“熊太我现在有家啦！”
　　
　　那一刻，熊太伤心的哭，在后面追着我，叫我：“姨姨！姨姨！别不要熊太啊！”我却没有回头。
　　因为那一刻，我没有办法原谅它。
　　我不知道，那一声姨姨，就是终结。
　　
　　如今，小靠在睡梦里会叫着熊太的名字，小靠说：“熊太，回来！回来啊！”
　　我心里疼痛，却也只能紧紧的抱住她。
　　
　　时过境迁，窗明几净，有时候，恍惚之间，我好像仍能看到镜子前面，有一只小小的泰迪熊，乐颠颠的扭屁股，走猫步，笑嘻嘻的说：“熊太真漂亮，熊太是花样美男！”
　　
　　王一树是一个男人。
　　
　　王一树说，喜欢和我手拉手散步，如果可以，真希望，就那么一直走下去。
　　王一树说，如果我走不动，他可以背我。
　　王一树说，最喜欢和我斗嘴，看我气鼓鼓的脸。
　　他说，吵吵闹闹的日子，才不寂寞啊。
　　以前，他喜欢走我前面，他说，他给我挡风。
　　后来，我们并排走，他走慢一些，我走快一些。
　　我已经，习惯这样了。
　　
　　而当有一天，一切都被颠覆，当我再也找不到你，我才明白，原来，王一树，你早就知道了结局。
　　这对我不公平。
　　你忘记了吗，我们勾过手指，你一直陪我，我一直陪你。
　　你自己说的：“谁赖皮，谁是小狗！”
　　
　　老话了，说最悲伤的爱情，是我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你看，我们还没那么糟。
　　
　　我不乎你是谁，是什么模样。
　　就像你不在意我是谁，是什么模样。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1，

　　我叫朱小珠,在一家叫“再回头”的宠物店上班。
　　宠物店的老板是我的老邻居王一树，我们分工合作，他做医生，我当美容师。
　　我们的店开在城市的副中心，生意不咸不淡。
　　
　　一个大雨天，一个男人开车过来，送来了一只被撞伤的流浪狗。
　　他说：“雨太大，它冲过来，我都没看到。”
　　我看着它的样子，小小的，浑身湿透了。
　　
　　狗的腿骨折了，王一树给它做了简单的处理。
　　我用针管融了消炎药，一点一点喂到它嘴里。
　　我说：“吃了就好了。”
　　药很苦，狗很乖，小心翼翼看着我，一点一点的舔。
　　我摸了摸它皮包骨头的背，大概很久没人这样摸过它了，这只小小的狗，竟然激动的浑身颤抖。
　　它的样子让我怜悯，我看着王一树，王一树朝我点点头。
　　于是，我们收留了它。
　　
　　它很瘦，所以，我叫它，小排骨。
　　小排骨一点一点好起来了。
　　它很懂事，从不在店里方便，每一天，自己过红绿灯，跑到马路对面的工地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很自觉的在门口蹭蹭脚，再进来。
　　我觉得这只小草狗很聪明，越来越喜欢它。
　　王一树说：“流浪狗都很聪明，因为，怕再被丢掉。”
　　
　　王一树不像我可怜小排骨，空了就去抱抱摸摸它，只有在店里没人的时候，王一树犯懒打个盹时，他才会把小排骨摆在自己的肚子上，搂了一起睡，我看着他的脚翘在桌子上，头歪着，刘海遮到了眼镜上，小排骨肚子朝天，睡熟了，粉红的小舌头尖耷在外边，一人一狗，都睡得没了样子，但看上去，却是说不出为什么的好。
　　王一树说：“这是因为女人看到男人抱着小动物，心里就会变软。”
　　又说：“其实我抱它，是为了取暖。”
　　见我瞪他一眼，又笑了说：“这样，它不也暖和了吗？”
　　
　　店里空的时候，我会给小排骨梳毛，它很享受，头仰的高高的，眼睛眯着，我发现，它有白色的长长的眼睫毛。
　　我说：“小草狗也有自己好看的地方。”
　　王一树说：“只要是生命，都有自己好看的地方。”
　　
　　这一天，小排骨又去上厕所，却很久没回来。我有点不放心，出去找。
　　是傍晚了，可以看到一个很大的落日。
　　据说，对面的工地，本来是要盖高楼的，后来因为老板病死了，资金链断了，被废弃在这。
　　但这样也好，在一片空无里，我站在店门口，就能很清楚的看着日落月升。
　　
　　我在一片瓦砾间走，叫着小排骨的名字，然后，我看见了它。
　　它蹲在一个男人旁边，摇着尾巴，任他抚摸着。
　　
　　我叫：“小排骨？”
　　小排骨看见我，开心的跑过来。
　　男人对我笑笑，说：“你的狗吗？”
　　我笑笑说：“是。”
　　他说：“挺有灵性的。”
　　我看他的样子，年纪挺大的，初冬的天气，却只套了一件薄西装。
　　他见我看着他，笑笑说：“这里，曾是我很喜欢的地方。”
　　我说：“哦。”
　　又说：“老伯，你是不是这里拆迁走的？”
　　他看看我，说：“你是说，这里以前是我家？”
　　他摇摇头，说：“不，以前我不住这儿。”
　　随后叹了口气，忽然好像有些难过。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年纪大的人，都喜欢这样缅怀吧。我外公，也是这样。
　　我说：“老伯，天挺凉的，您早点回家吧。”
　　他朝我笑笑，点了一根烟。
　　
　　我带着小排骨回去，小狗又回头看了看那老伯。
　　我也回头看看他，他还站在那，面对着快要掉下去的太阳。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整个人，都被夕阳的光笼罩着。
　　
　　晚上，我带着小排骨，骑自行车回家。
　　我带它回家，主要是觉得把它一个留在漆黑的店里挺可怜的，还有，是因为小靠喜欢它。
　　
　　小靠是我侄女。
　　是个自闭儿。4岁了，没说过一句话。
　　我看的出，她喜欢小排骨，即使只是远远的蹲着，静静看着它。虽然只是这样，但这对一个自闭的孩子来说，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我回到家，外公已经烧好饭了，抱着小靠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一边看，一边说。外公总是相信，多对小靠讲讲话，总有一天，她就会开口说话。
　　我说：“小靠，阿姨回来了，看，阿姨买了酱牛肉。”
　　小排骨跑去外公和小靠脚边撒欢，小靠抱着手上的泰迪熊，脚缩一缩，表情却是温和的。
　　
　　晚上，我给小靠唱歌，看着她的大眼睛闭起来，抱着她的熊太安静的睡去。我亲了下她，想把泰迪熊拿掉，却发现熊被小靠抱的紧紧的。
　　这个泰迪熊，一直是这孩子的宝贝。
　　有一次，小靠为了熊太不被邻居家的大孩子抢走，死死抱着，扑在地上，鼻子出血了，我和外公都心疼的不得了，小靠却高兴着，我把事情告诉王一树，我记得他说：“人的保护欲和占有欲，都是天生的，孰重孰轻而已。”
　　
　　王一树这个人，有时候说的话，只有他自己听的懂。
　　王一树自己也说：“你不用明白，我自己知道就成。”
　　
　　我知道，有人说，小靠是小傻子。
　　但我知道，一定不是。
　　就像外公说的，小靠只是睁着眼睛睡着了，总会醒的。
　　
　　我看着小靠，摸摸她的头发，软软的。不知道的人，都说她长的像我，其实，我知道，她越来越像姐姐了。
　　叹一口气，我帮把她的被子掩掩，把灯关掉。
　　
　　客厅里，外公又带着眼镜在翻照片。
　　我说：“外公，去睡吧。”
　　外公说：“今天是冬至，晚点，我给你妈她们烧点纸。”
　　我想起来，今天，真是冬至呢。
　　我说：“外公，我来折元宝吧。”
　　外公说：“我都准备好了。”
　　我说：“我再折几个吧，我的心意。”
　　外公点点头，说：“好。”
　　又说：“小珠，以后，也要给你外公叠啊。”
　　我说：“外公，今天冬至，瞎说什么！”
　　外公说：“好，是我说错了，我还没听到小靠叫我太外公呢，不等到那一天，我不会走！”
　　我说：“外公，你不止要听到小靠叫你，还要看她上大学，结婚，生个宝宝叫你老太爷！”
　　外公笑起来，说：“好好，我当老太爷！”
　　
　　冬至，外公说，过了这一天，天就真正的开始冷了，所以，在冷暖交接的这一天，百鬼探亲。
　　小区里的地上，到处都是黄粉笔划的圈圈。
　　今天，所有的人，都在想念着过去的亲人吧。
　　外公说：“他们都烧完了，我们现在烧。省得阴间的银行人太多，你妈他们还要排队。”
　　年纪大的人，似乎都有这套那套的讲究，我顺着外公，说：“好，你想的是。”
　　
　　我们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烧纸钱。
　　外公念念有词着，说：“老婆子，爱爱，小珍啊，你们在下边好好过，多买点吃的用的，别省啊。”
　　我望着眼前蓝小的火焰飘卷着，带出细碎的灰烬，像被一只手托着，随着风往远处去了，心有些酸，我在心里说：“妈，姐姐，是你们吗？”
　　手一松，手里的一张纸钱飞起来，朝前滚，小排骨看见了，颠颠的跑去拣。
　　空气里的寒气越来越重，我说：“外公，回去吧。”
　　
　　外公老了，蹲一会，脚有点麻，我搀扶他回去。
　　我握着外公的手，有些凉，粗燥的。
　　我抱着他的手，给他暖着。
　　如果可以，我想我愿意就这样扶着外公一辈子。
　　
　　




2,

　　这一天是星期天，生意比较好，来了不少狗，还有排队的。
　　我给一只大贵宾修了毛，累的腰有些酸。
　　这时，我发现小排骨不见了。
　　我问周末来帮工的小乐说：“小排骨呢？”
　　她说：“我没注意啊，是不是在王大夫那？”
　　我瞄一眼隔壁的诊疗室，王一树正在给一只狗打针，没有小排骨的影子。
　　我抱起接下去要洗澡的雪纳瑞，想着，小排骨可能又跑去空地玩了。
　　
　　下午5点，最忙的一阵总算过了。
　　我喝了一点水，发现小排骨还没回来。
　　我去空地找它。
　　走过去，果然看到它，那个老人也在，还是昨天的衣服，一人一狗，坐在石墩上，一起面对着落日的方向。
　　我走过去，小排骨听见我的声音，摇着尾巴奔过来。
　　老人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笑。
　　我对小排骨说：“你又调皮了！”
　　老人说：“它挺乖的。还好，有它一直陪着我。”
　　看看我，又说：“小姑娘，它是只好狗，你要对它好一点啊。”
　　我说：“啊？”
　　老人把一张纸塞在我手里，说：“它送了这个给我，是看我可怜吧。其实，我不缺这个，不过，还是谢谢它。我也送了它礼物了。”
　　风很大，我缕缕眼前的头发低头看，竟是一张冥钞，在我手中颤抖着，一阵风吹来，嗖的被刮走了。
　　我一抬头，老人已经不见了，除了空荡荡的废墟和摇着尾巴的小排骨，只有我自己。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我觉得心口一阵发凉，拔腿就往回跑。
　　
　　我气喘吁吁的跑回店里，说：“我刚才好像见鬼了。”
　　王一树看着我，站起来，把玻璃门关起来，说：“起风了。”
　　
　　小乐站在旁边问我：“小珠，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下，小乐打了个寒战，说：“真的假的？怪恐怖的！”
　　我自己也打了个寒战，小排骨在旁边蹭着我的腿。
　　王一树听了，说：“那就别说了，越说越恐怖。”
　　又说：“明天冷空气来了，要零度了。”
　　接着问我：“你还怕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我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说好。
　　小乐看着我们，笑笑。
　　
　　我们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牵着小排骨走在前面，王一树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我回头看看，我们的影子，被拖的长长的。
　　
　　外公说，王一树是我的恩人，在小时候，他救过我一命，但我却记不起来了。
　　我只知道，有一天，他找到我，问我要不要去他的宠物店帮忙。
　　那时候他走到我面前，黑黑的，高高的，瘦瘦的，刘海颇长几乎盖到了眼镜片，让我看不清楚那后面的眼睛，他一点也不像小时候白白肉肉的了，他不说，我都没认出来。
　　他对我说：“小珠，不嫌弃的话，到我店里来吧，我都没一个搭手的人。”
　　他在我陷入失业的时候找到我，这一点，我是感激的。
　　
　　风有些大，王一树问我：“冷吗？”
　　我看着他，说：“有点。”
　　他站到我前面，说：“我走前面，给你搪风。”
　　我看着风把他的刘海撩起来，说：“你该剪头发了。”
　　他说：“恩，明天吧。”
　　
　　我走在王一树后面，隔着一尺的距离。
　　
　　很多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我们在谈朋友。
　　我知道，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首先，我有小靠。
　　还有，我也偶然间看到过，他皮夹子里，闪过的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我觉得，我们这样，隔着一尺的距离，也挺好的。
　　
　　我哈了口气，冰冷的。
　　我说：“为什么冬至一过，就这么冷呢？”
　　王一树说：“那是因为，冬至的那一天，鬼门开过，如果有鬼来不及回去，阴间的门就会留一条缝等着，阴气跑出来，天气就冷了。”
　　我抖了下，说：“真的假的？”
　　王一树笑笑，说：“逗你的。”
　　我说：“我今天被吓到了，你还这样！”
　　王一树说：“经常被吓吓，习惯了，也就不怕了。”
　　又说：“过几天，冷空气过去了，会回暖几天的。”
　　
　　我有些气，说：“吓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看着我，说：“我只是想让你更勇敢一点。”
　　王一树说：“如果以后我不在，你再害怕，谁来送你回家呢？”
　　我有些不解的看着他，说：“你不在？你去哪？”
　　王一树笑笑，哈出一口白气，说：“我只是说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谁会知道将来的事呢？”
　　见我还望着他，他拉拉我，说：“天冷，快走吧！”
　　又回过头，说：“今天，就让我保护你吧！”
　　
　　王一树送我到到楼下，看着楼上我家的那盏灯，说：“看来看去，你家的窗户最暖和。”
　　我看了看，说：“因为我家的灯是黄色的？”
　　王一树笑了笑，说：“回去吧。”
　　我说：“你冷吗？要不，上去喝杯热茶再走吧。外公老念叨你。”
　　他看着我，笑了笑，说：“不了。帮我问老人家好。”
　　我也觉得自己唐突了，想了想，又说：“你等一下。”
　　我上了楼，又很快奔下来，拿了条围巾。
　　递到他手上，我说：“我给外公买的，还没戴过，天太冷了，不嫌弃的吧，戴上吧。”
　　王一树看着我，想了想，把围巾拿过去，围在脖子上，说：“挺暖和的。”
　　又说：“明天还你。”
　　
　　我笑了笑，说：“今天谢谢你。”
　　他也笑，说：“不过多走一段路，有什么呢。”
　　忽然把手伸过来，我一惊，他却轻轻的从我头发上拿下一片枯叶来，给我看。
　　王一树说：“这大概，是秋天最后的叶子了。”
　　我说：“是啊，冬天，真的到了。”
　　
　　我回到家里，外公看着我，笑笑说：“一树送你回来的？”
　　我点点头，说：“外公，你别想歪了。”
　　外公笑起来，说：“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我脸有些红，说：“外公，小靠现在还小，我什么都不想多想。”
　　外公看着我，说：“小珠，小靠有我呢。”
　　我说：“外公，你也是需要照顾的。”
　　外公叹了口气，说：“是啊，我也是连累人的。”
　　我拉着他，说：“外公，你又瞎想。”
　　我把小靠抱在怀里，贴着她的头发，说：“外公，以后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外公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我去给你热汤。”
　　
　　我亲亲小靠，看着她的大眼睛，清澈的，不知道看向哪里。
　　我说：“小靠，阿姨有你就够了。”
　　
　　晚上等小靠睡着，我看见，外公拿着照相簿，也靠在沙发上睡了。
　　我看着摆在他腿上的照相簿，妈妈抱着我，旁边站着姐姐小珍。是多少年前的照片了？那个时候，我还不会走路吧。
　　翻照片，已经是外公每天必做的事，他说，要不然，他睡不好。
　　我叫他：“外公，去房间睡吧。”
　　外公睁开眼睛，说：“爱爱啊。”
　　外公又叫错我的名字了。
　　外公真的老了。
　　我扶着他，说：“外公，去房间睡吧。”
　　外公擦擦眼睛，说：“小珠啊，我又做梦了。”
　　我说：“做什么梦了？”
　　外公说：“我梦见小靠上学了，门门都得100分，还当了中队长，太外公太外公的一个劲叫我。”
　　我扶着他躺下，说：“会有这一天的，很快。”
　　
　　半夜，我痛经了。
　　我的身体受过寒，每次来月经就会痛的死去活来。
　　塞了两片止痛片，我起来找热水袋。
　　厅里很暗，我却发现小靠的门缝里有灯光。
　　我明明关灯了。难道小靠起来了？
　　我开门去看。
　　打开门，房间没有开灯。
　　小排骨趴在床前，对着我拼命摇尾巴，我发现，小靠的熊太掉在地上。
　　我把熊太捡起来，拍了拍，放在小靠床头。又看了看小孩子，睡的正沉。
　　我对小排骨轻轻说：“是你把熊咬下来的？那是小靠的，不是你的。不能弄脏了。”
　　小排骨跑过来，哈着舌头，舔舔我的脚背。
　　
　　吃了止痛片，抱着热水袋，我的肚子还是痛。
　　蜷缩在床上，我的背脊冒着一阵阵冷汗。
　　迷迷糊糊的，我开始做梦。
　　我又梦见，自己沉在水里，手脚蹬着，不能呼吸，只能大口大口喝水，仿佛，一下子，要把整条河的水，都喝干了，我觉得，自己的肺，又涨又痛，好像要炸开了。
　　我在梦里悲哀的想，我就这样，要死了吗？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小靠抱着熊太，在床边，眼睛不眨的看着我。
　　我虚弱的笑笑，说：“小靠，怎么了？”
　　她看着我。
　　我看看她，没什么啊。忽然又发现，熊太的身上有一块污渍，是昨晚弄脏的吗？
　　我说：“小靠，你是要我给熊太洗澡吗？”
　　小靠的大眼睛看着我，嘴巴抿着。
　　我去拿她的熊，她的手意外的松开了。
　　我笑了笑说：“好，小靠，阿姨这就给你洗。”
　　我看了看时间，7点40了。
　　我给污渍的地方打了点肥皂，轻轻搓掉，说：“小靠，阿姨上班来不及，就把脏的地方洗了。过几天，再彻底的帮你洗一次，好吗？”
　　
　　我把熊太晾在窗台上，空气很冷，阳光还没完全出来。
　　我说：“小靠，等太阳出来了，把熊太晒干了，晚上，你就又能抱着它了。”
　　小靠坐在小凳子上，仰头看着晾衣杆上的熊太，一动不动的看。
　　外公说：“小珠，吃早饭吧。”
　　我说：“不了，来不及上班了。”
　　我又回头看了眼小靠，她看着泰迪熊的样子，那么执着和温柔。
　　我叹了口气，想，什么时候，小靠的眼睛，也能这样的看着我呢，哪怕，一眼也好啊。
　　
　　小靠在我身边两年了，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小靠刚查出自闭症的时候我很着急，医生说，她要好起来，很难很难。王一树帮我查资料，告诉我：“书上说，自闭症是天生的。”
　　王一树说：“自闭症的小孩，生下来，心里的小门就上着锁。”
　　王一树说：“你家小靠，是躲在自己城堡里的公主。”
　　王一树把一个残忍的事实说的像个童话，我却不这么想，我说：“她小时候，我喂她牛奶，她那么小，就会对着我笑。”
　　我说：“要说小靠是天生就得这个病，我是不相信的。”
　　王一树说：“没有人会给自己的孩子宣判死刑，死刑都是医生下的。”
　　王一树说：“不相信的话，就相信奇迹！” 
　　王一树说：“你如果一直坚信，总有一天，就会变成真的。”
　　王一树喜欢说些书呆子的话，但那一次，我记牢了那句话，我告诉自己，我的小靠，一定会是一个奇迹！
　　
　　




3+4

　　上班了，来了一个熟客。
　　是住在店后面大楼里的方小姐。
　　我笑笑说：“方小姐，又买猫粮啊？”
　　她点头，摸摸地上的小排骨，说：“要最好的那种。”
　　这个方小姐，总是买最好的猫粮去喂流浪猫。
　　我知道，她是还在想着自己死去的那只宠物猫。
　　
　　那还是去年的事了，方小姐抱着那只叫招财的猫进来，着急的说：“大夫快来看看吧，它好几天不吃东西了。”
　　王一树给猫做了测试，他说：“是猫瘟，强阳性。”
　　方小姐说：“要不要紧呢？”
　　王一树说：“救的活救不活，一半一半吧。”
　　方小姐当时就眼泪哒哒的，说：“那就快点救啊！”
　　
　　后来的一个星期，招财就住在了店里，吊针掉得两只爪子都肿了，呼吸道的症状却越来越严重，还拉出血便来。
　　方小姐每天都来陪它，和它说话，帮它敷肿块。
　　招财脾气不好，每次扎针都呲牙裂嘴的要抓人，只有方小姐来了，它才安静下来，喘着粗气，任她摸着。
　　方小姐总是说：“招财，你明天就会好了。”
　　其实有经验的都看的出，这只猫救不活了，只是靠点滴维持着最后一口气。
　　但是，我们看着方小姐的样子，没人忍心告诉她。
　　
　　我记得那一个晚上，有台风，方小姐还没来，招财却不行了，王一树按着它不停冒血的鼻孔，我不停打着方小姐的手机。
　　招财死的时候，没等到方小姐，眼睛睁着，身体僵着，可怜巴巴的。
　　我的眼泪落下来，陪了它一个星期，都有感情了。
　　
　　方小姐来的时候，哭的鼻子出了血，止也止不住。
　　她抱着招财说：“你不要妈妈了吗？”
　　我在旁边拉着她，摸到招财，却意外的发现，这一刻，招财的小身体，变柔软了。
　　我帮着她，把招财的眼睛合起来。
　　
　　方小姐因为招财的死很难过，我们都以为，她这么喜欢猫，一定会再养一只的。但是她却没有，只是帮忙喂着小区里的流浪猫，她说：“没有别的猫可以代替招财的。”
　　
　　我们和她熟了，她和小排骨也熟了。
　　她说：“小排骨还没找到领养人吗？”
　　我说：“我们在网上挂了，但来的几个都不符合要求。”
　　
　　小排骨住在店里，只是暂时的，我和王一树都清楚，它应该再次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我想，小排骨自己也知道。
　　其实，我很想领养它，但是，我没这个能力。
　　领养小排骨的帖子在网上挂了一段时间了，陆续的有人来，每一次，小排骨都是兴奋的，它会乖巧的对每一个人作揖，会跳起来，两个脚掂着走路，它如此卖力的表演着，我看得出，它是希望来的人喜欢它。
　　但是，不是别人看不上它，就是来的人条件不够。
　　曾经，一个胖女人，已经把它领走了。
　　走的时候，它和我们拼命的作揖，我看着它充满希翼的小眼睛，真心祝愿它以后能幸福。
　　但是，第二天，小排骨又被送回来了。
　　胖女人说，她老公不喜欢小排骨耳朵的形状。
　　小排骨回来以后，两天没怎么吃东西，看我们的眼神，更加的小心翼翼。
　　我们都很为它难过，王一树摸着它，说：“小排骨，你没做错什么。”
　　又说：“你的耳朵，很有姿色。”
　　我抱着它，说：“别伤心，总会有人真心喜欢你的。”
　　
　　现在，方小姐问我小排骨领养的事，我看着蹲在旁边，尾巴直摇的小狗，为它叹了口气。
　　我说：“它特别乖，就是命不好。”
　　方小姐蹲下来，摸着它的头，小排骨温驯的趴在地上任她摸。
　　方小姐说：“是啊，它真的很乖啊。”
　　她抬头看着我，说：“不如，我领养了它吧。”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说：“真的？”
　　她把小排骨抱起来，说：“真的。”
　　又说：“其实，我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了。而且，昨天，我梦到招财了。”
　　方小姐说，昨天，她梦见招财投胎去了，去投胎做一个男孩子。
　　方小姐说：“招财和我说，它过好日子去了，让我别挂念它了。”
　　
　　我听着方小姐说话，小排骨也竖着耳朵听，它好像知道了方小姐要领养它，依偎在她怀里，小脑袋蹭着。
　　我笑着说：“它好像听的懂似的！”
　　方小姐把小排骨举起来，说：“我们是老朋友了，我做你妈妈，你愿意吗？”
　　小排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轻轻的，讨好的，舔了舔她的鼻尖。
　　
　　这一天，小排骨找到自己的家了。
　　虽然，新家就在店的后面，很近，但我看着它走，还是有些伤感。
　　方小姐说：“我会常带它来的。”
　　小排骨给我们作揖，我拉着它的小爪子，说：“记得回娘家啊！”
　　我的鼻子酸酸的，王一树拍拍我的肩，说：“它会幸福的。”
　　我点点头，看着小排骨的小身影渐渐的向我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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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下午没生意，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没有风，倒挺暖和的。
　　王一树看书，我趴在凳子上眯会眼。
　　忽然，我的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老同学梅子熟悉的声音，她说：“你在店里吧？”
　　我说：“在。怎么了？”
　　她说：“我在来的路上呢。”
　　我记得，这几个月，梅子应该在外地她男朋友家，我说：“你回来了？”
　　她说：“恩。”又说：“我马上到了。”
　　
　　我挂了电话，对王一树说：“梅子要来呢！”
　　王一树说：“哦，那个风火轮。”
　　我说：“在她面前可别这么说。”
　　王一树说：“不会，我和她不熟。”
　　这时，我发现屋子里很暖和，我说：“空调怎么开了？”
　　王一树翻着书，随口说：“你不是睡了吗？开着暖和点。”
　　我听了说：“你不是吹不了空调，一吹就觉得嗓子痒吗？”
　　王一树指着旁边的大杯子，说：“是啊，所以我泡了一茶缸的水。”
　　我有些抱歉，说：“那关了吧。”
　　王一树说：“没事，你刚醒，再开会，刚醒容易着凉。”
　　他说这样关怀的话，让我有些错愕，他却对着我笑笑，又说：“这个破空调，就该多开开，再不开，就该失效了。”
　　
　　没多久，梅子兴冲冲进来，和我们打招呼。
　　我看她拎着个鸟笼子，我说：“你拿的什么呀？”
　　她把罩在笼子上的布拿掉，我看见，一只怪模怪样的大头鸟蜷缩在里面。
　　梅子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找你们。”
　　王一树看看，说：“这是猫头鹰吧。”
　　梅子说：“是吗？是猫头鹰？我也不认识，是林栋在林子里抓到的。”
　　我说：“猫头鹰，是保护动物呢。”
　　梅子说：“受保护的啊？还好早上我没卖了它，早上有个卖鸟的想出50块买，我想想太便宜了，就没卖。”
　　我看到鸟爪子上有些擦伤，说：“这里受伤了呢。”
　　梅子说：“是呀，它凶的很，不让我们碰，也没办法上药。”
　　王一树把笼子拎起来，看看说：“这还是只小猫头鹰呢。”
　　我说：“它怎么不张眼睛呢？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王一树说：“猫头鹰，是晚上才睁眼睛的。”
　　梅子说：“是呀，它晚上才睁眼睛的，圆圆的，很好玩。你不说它是猫头鹰，我还不觉得，现在想起来，还真觉的它睁眼睛的样子，像小时候家里的猫头鹰闹钟！”
　　梅子是个直肠子，说话噼里啪啦的，语速很快，我笑了笑，说：“你怎么把它带我们这来了？”
　　梅子说：“我养不了它呀，给它买虫子，买小米，它都不吃。我很怕像上次林栋抓回来的那只鹰那样，给养死了。”
　　她这样说，我想起来，梅子的老公林栋，以前是抓到过只小鹰，抓回来的第一天，就在屋子里乱飞，撞来撞去撞死了。
　　王一树说，鹰的野性很强，不驯服的时候，要把眼皮缝起来养，如果见了光乱飞，就会这样撞死。
　　王一树说：“谁是生来愿意被管束的呢？”
　　
　　我看着这只猫头鹰，说起来，它的名字里，也有个鹰字呢。
　　梅子说：“我想着，与其让它在我那饿死，还不如给你们养，就连夜赶回来了。”
　　我说：“你呀，就是风风火火的。”
　　王一树说：“你喂的东西不对，猫头鹰是吃老鼠的，怎么会吃虫子呢？”
　　梅子和我一起说：“啊？”
　　王一树笑笑说：“别怕，我没说要给她吃老鼠，喂纯肉也行的。”
　　我吁了口气。
　　
　　王一树似乎喜欢这只猫头鹰，把它留下了。
　　王一树说：“它还太小，还飞不稳，等养大一些，再放生吧。”
　　我说好。
　　我说：“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呢？”
　　梅子说：”这大宝贝，干脆就叫大宝吧！”
　　王一树说：“大宝？不行！我的小名就叫大宝！”
　　我和梅子笑的哈哈哈的，我说：“你的小名叫大宝，我怎么不知道啊！”
　　王一树瞪了我们一眼，喝了一口手上的乌龙茶，说：“不如，叫乌龙好了。”
　　我看着乌糟糟的大头鸟，笑起来，说：“乌龙，不错，挺符合的。”
　　我叫大头鸟：“乌龙，乌龙。”
　　它闭着眼睛，动都不动。
　　王一树叫：“乌龙！”
　　它咕咕，咕咕，叫了2声。
　　我觉得很神奇，我说：“它怎么这么听你的？”
　　王一树眨眨眼睛说：“秘密，不告诉你。”
　　王一树平时闷声不响的，但有时候，他又挺调皮。
　　
　　乌龙来店里2天了，每天，王一树亲自喂它，把买来的精肉弄的小小的，用细镊子夹着，塞到它的喉咙里。
　　我说：“你真像鸟妈妈。”
　　王一树笑笑，说：“过几天，你和它熟了，你来喂它。”
　　乌龙对我的态度是好了些，才来的时候，我给它上药，它总是想啄我，这2天，虽然翅膀也扑扑，但却没那么凶了。
　　王一树说：“你对它好，它懂。”
　　又说：“对陌生的物种，任谁都是有戒心的。”
　　
　　王一树什么乱七八糟的书都看，他翻着一本言情小说，忽然问我：“你说，爱究竟是什么？”
　　王一树有时候，就喜欢问些无聊问题。
　　我正忙着拖地板，随口说：“爱就是爱吧。”说出了口，又觉得自己等于什么都没说。
　　我为自己解嘲笑笑，说：“你的问题，真够酸的。”
　　王一树指指书说：“这可不是我说的，是这本书上男主角问女主角，爱究竟是什么？你也是女的，我就想听听你怎么说。”
　　又说：“你和她说的一样，爱就是爱，没有理由。”
　　这句话让我的心怔了下，我岔开话题说：“你一个大男人，看什么言情小说啊？还看的这么认真。”
　　王一树抬头看一眼我，说：“我无聊。”
　　我说：“那你接着无聊，我要干活了。”
　　
　　我换消毒水，王一树继续翻书。
　　王一树说：“爱怎么会没理由？”
　　我说：“啊？”
　　王一树说：“凡事都应该有个理由。”
　　王一树说：“你看，没有理由，果然分手了，和我想的一样。”
　　我说：“你怎么还在研究这个？”
　　我说：“你都几岁了？看个言情小说还看的这么顶真？”
　　我说：“看不出，王一树，你还挺天真的啊。”
　　王一树望了我一眼，说：“小珠，你以为，你已经不再天真了吗？”
　　我说：“王一树，我老了。”
　　王一树说：“我们蒙蔽了自己的眼睛，就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尘埃满头。”
　　我一时没听懂，说：“啊？”
　　王一树指着我手里的消毒水说：“每个人，都缺一份消毒水。”
　　王一树喜欢看书，也喜欢泛酸。我听着他莫名其妙的话，知道他又开始泛酸，我说：“你真不该做兽医。”
　　王一树笑笑说：“我也觉得我有做诗人的潜质。”
　　我看他一眼，说：“以前读书的时候，一个中文系的追梅子，每天送她一首诗。梅子后来回了他一句话，说，没见你面觉得深奥，一见你面狗屁不通！”
　　王一树听了笑起来，说：“很符合她的性格。”
　　又说：“怪不得她最后找了个喜欢掏鸟蛋的！”
　　看了看我，又冒出一句：“小珠，你暴露了！”
　　我说：“什么呀？”
　　王一树说：“某本书上说，女人对自己不想面对的，总是喜欢刻意丑化。”
　　我像被戳穿了，一时语塞，我问：“哪本书上说的？”
　　王一树笑笑说：“王一树语录！”
　　
　　很久之后，我想起这个外面刮着风，房间里却温暖着的下午，乌龙还小，站在我们边上，茶还飘着香，王一树一个大男人，翻看着一本言情小说，我们两个，淡淡的开着若有若无无聊的玩笑。这些片段，最后，终究只成了我一人缅怀的画面。
　　
　　




5

　　有时候，我会带乌龙回家。晚上，不开灯的时候，乌龙张着大眼睛，炯炯有神的像两盏灯。
　　外公说：“像家里开着小夜灯。”
　　我笑了笑。
　　我有意多让小靠见见小动物，因为，我发现，她看小动物时，是真正的在看。小靠除了人，似乎什么都不怕。
　　小靠对着乌龙，不像对着小排骨那样安静而温和的只是看着它。有时候，乌龙的眼睛闭一下，她的眼睛也眨一下，似乎在学它，很有意思。
　　
　　晚上起风了。
　　窗子没关好，噼啪响。
　　我披着衣服起来，关好窗的时候，我又发现小靠的房间有亮光。
　　怎么回事呢？
　　我推门去看，这次是真的亮着灯，小靠只穿了睡衣，安静的坐在床边，眼睛看着我，好像有些不安。
　　我看到猫头鹰的笼子也在房间里。
　　我说：“小靠，这是你拿进来的？”
　　她看看我，低下头。
　　我说：“乖，太晚了，天也凉，这样坐着会感冒的，明天再和乌龙玩吧。”
　　我把她抱到床上去，把被子盖好，轻轻唱歌哄她睡。
　　小靠的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她4岁了，但我还是每天让她喝2杯奶粉，我总希望，她能长的更好些。
　　小靠睡着了。我悄悄出去，一转头，看到小靠的泰迪熊倒在床脚下。
　　什么时候掉在这的？我刚才好像没注意到。我把熊拿起来，放在小靠身边，我说：“小靠，熊太陪着你，做个好梦吧。”
　　
　　白天我休息，天气也晴朗，外公说：“要不你带小靠出去走走。”
　　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想着带她去长风公园呢。”
　　外公说：“好啊。小区的小朋友好像都去过。”
　　我说：“是呀，我听说，那里新开了水族馆，有海豚，医生说过，多看看小动物，对小靠这样的孩子好。”
　　外公说：“是这么说，我们小靠就喜欢小猫小狗的。”
　　我说：“外公，一起去吧。”
　　外公说：“你们去，我约好了人杀棋去。”
　　我笑着说：“那您肯定赢，您是打遍小区无敌手！”
　　外公快活的笑笑。
　　
　　我带小靠去公园，公交车上，小靠穿着小大衣，抱着熊太，安静的看着窗外。
　　旁边的两个乘客议论说：“这个小孩，真漂亮的像个洋娃娃！”
　　又问我，说：“你的孩子啊？”
　　我愣了愣，点了点头。
　　
　　她们的眼神有些羡慕，说：“小孩子长的真好！”
　　我笑笑，摸摸小靠的头。
　　在我心里，小靠就是我的孩子，我真希望，有一天，我身边这个紧紧抱着泰迪熊，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孩子，愿意把她握的紧紧的小手，摊开来，放在我的手心里。
　　
　　公园到了，人很多，有卖气球的，卖棉花糖的，很多孩子拥着买。
　　我也给小靠买棉花糖，她拿在手里，慢慢跟在我后面，轻轻的舔，然后，又往熊太嘴巴上按按。
　　我看着她的小动作，笑起来，说：“你是要给熊太吃吗？”
　　小靠看着熊太，又把糖按按。
　　小靠的世界里有熊太，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海洋馆有很多种类的鱼，我们一一看过来。我们看到海豚了，隔着玻璃，我看着一只海豚跳起来，叫声像吹口哨一样。
　　我很兴奋的叫：“小靠，快看啊！”
　　然而，小靠却不高兴了。
　　不知为什么，她哭了起来，没有声音，只是流下眼泪来。
　　我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说：“小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想，是不是空气不好呢？
　　我想把小靠带出去，却拉不动她。
　　小靠靠在玻璃上，脸贴着，眼泪不停的流。
　　里面的海豚，又啪的跃出水面，叫了一声。
　　忽然，小靠开始拍玻璃，很大声的，我劝不住她，只能抓着她的手，周围的人都看着她，小靠挣扎着，我有些着急，声音也大了，我说：“再不乖，阿姨走了，你一个人在这！”
　　我的话一说出口，小靠不动了，只直愣愣看着我，又像在发呆，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旁边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我耳朵里隐约滑过“有病”这2个字，眼睛朝周围瞪了一圈，我走上去，想把小靠抱起来，谁知道小靠上一秒还在发怔，但在我要搂住她的那一刻，忽然戒备的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
　　
　　“小靠！”我焦急的叫着去追，小靠却像发了狠劲般，一个劲的往前冲到公园的大路上，这时一辆公园的游园电瓶车正驶过来，眼看了小靠就要撞上去，我发抖的尖叫着：“小靠啊！”
　　忽然里窜过的一个人，拦腰抱住了小靠，电瓶车嘎吱停了，驾驶员叫着：“小孩子看看好啊！这么危险出了事怎么办啊！”
　　我手脚冰凉的奔过去，后怕的一把搂了小孩子进怀里，小靠也是有些被吓呆，被我抱着，先是挣扎了下，后来，就沉默的任我搂着了。
　　我抬起头，感激的对救小靠的男人说：“真是太谢谢你了！”
　　那个人望着我，忽然道：“你不是朱小珠吗？”
　　我一愣，那个男人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许俊啊！”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脑袋里迟疑了一下，他见我的样子，笑着拍拍腆出的肚子，说：“想起来了吗？校游泳队的！”
　　“哦。是许老师啊！”他一说，我想起来了，他是我大学的时候，校游泳队的教练。
　　许俊笑笑说：“我这两年胖了。”
　　是胖了，而且胖了很多，他不说，我还真没认出来。
　　许俊说：“真巧啊，我们有好多年没见面了吧。”
　　我说：“是啊，许老师。”又说，“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许俊晃晃他的胖胳膊，说：“我现在胖是胖了，不过身手还是矫健！”
　　我笑了笑。
　　许俊看了看小靠，说：“这是你的小孩？”
　　我说：“不是，是我侄女。”
　　许俊对小靠说：“小朋友不要乱跑，看看刚才多危险。”
　　小靠的脸缩在熊太后面，朝我身后缩了缩，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小靠这样的孩子，所有情绪的涌现，几乎都是极端，想起刚才让我心惊肉跳的那一幕，我拉着小孩子的手，又紧了紧。
　　我对许俊笑笑说：“这孩子挺害羞的。”
　　许俊说：“像你，你不说我还真当是你女儿。”又说，“那你结婚了吗？”
　　我摇摇头，说：“不，还没有。”
　　许俊说：“那男朋友呢？”
　　许俊还是和当老师的时候一样，人倒是好人，就是和女人似的有点八卦。
　　我说：“许老师，我家里事情多，暂时，还没考虑过这事呢。”
　　许俊说：“哦。”像想到了什么，忽然又轻轻和我说，“小朱啊，你不是，还没忘了张行吧。”
　　张行曾经是我大学时得男朋友，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师，忽然和我谈起了旧男朋友，我觉得有点突兀，我说：“许老师。。。。。。”接下来，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许俊却像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叹了口气对我说：“小朱啊，我也知道，出了这样的事，谁都难过，不过，张行，他都过世了这么多年，你。。。。。。”
　　我一惊，心里一下子像被针戳了下，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张行过世了？”
　　许俊惊奇的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你不知道？”
　　许俊说：“怎么会呢？你们那时，不是好的像一个人？”
　　我的心情还未平复，顿了顿才回答说：“我和他，其实毕业的那年就分手了。”
　　我说：“那以后，我就没联系过他了。”
　　许俊说：“你们分手了？真想不到，你们这一对，我当年可是很看好的。”
　　我听她这样讲，想笑一下，心里却重的怎么也笑不出来。
　　许俊说：“怪不到当年丧礼的时候没见到你，我当时还猜，你会不会是太伤心了，原来你们是分手了。”
　　我的头低下来，许俊说：“其实当时我听到也是很震惊的，张行人好，就这么年纪轻轻淹死了。。。。。。”
　　我一呆，抬起头问：“什么？他，是淹死的？”
　　许俊说：“你也觉得无法相信吧，当时我们都觉得啊，张行是我们队里的好手啊，怎么会掉进护城河淹死呢？”
　　护城河？我脑子一阵发麻，我说：“他掉进护城河？”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在发飘，我说：“许老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5年了吧。”许俊想了想说。
　　5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追着问了一句，我说：“许老师，你记得不记得，是几月份的事？”
　　“几月份？”许俊想想说，“应该是6月份，对，是6月1号，儿童节啊，这个日子不容易让人忘掉。都5年了啊，日子过的真是快的。”
　　许俊叹息说：“我还记得，当年队里训练，你每次都会拿了毛巾在旁边等张行，现在想起来，真像昨天的事一样啊。”
　　我默默的听着，脑子里糊里糊涂，再没力气讲出一句话，是6月1号吗？
　　初冬里上午的太阳还大，周遭走过拿着彩色气球的小孩子，这样的气氛里，我的整个人却是止不住的阵阵发凉，许老师还在我身前说着话，我的耳朵却嗡嗡着，只看的见他不停动着的嘴唇皮，刻在记忆里的那些话还记忆犹新。
　　
　　“小珠，我对不起你。”
　　“张行，你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小珠，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你忘了我吧。”
　　
　　那一天，5年前的6月1号，我们分手。
　　
　　可是，我明明就记得，那一天，跳下护城河的，是我啊!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起开始与原《熊太》情节有别：）




6，

　　下午回家我和小靠都是闷闷的，外公以为我们玩累了，烧饭洗碗都一个人承担了。
　　而我，却是真的累。
　　我趴在床上，没盖被子就迷糊着睡着了，至深夜的时候，胸口被压的难受，大翻了一个身，又醒了。
　　我讨厌呼吸不畅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溺水。
　　
　　曾经，我以为死只是一瞬间的事，在跳下护城河之后，我才知道，不是的。
　　跳下去的最后一刻，我悲哀的看着远处一轮即将掉下去的暗红的太阳，我当时想，我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那么，就让我记住这轮落日吧。
　　所以在跳下去的时候，我没有闭上眼睛，我看着那红红的圆，在遥远的地方，在我眼前，一晃而过。
　　然后，快的只有几秒。
　　我跳下去了，没有扑通一下的声音，至少我没听见。
　　我以为，一跳下去我就会死了，其实，远没那么简单。
　　我跳下去了，像踏到一张绵密的网里，头不透风，脚不着地，耳朵被塞满了，眼睛涨的无法张开，而我的嘴巴迫于无奈，只能一大口一大口来不及的往里灌着水，连是咸是涩都来不及分辨。我被水包围着，这些水都想冲进我的嘴巴我的身体，争先恐后的汹涌着。
　　奇怪的是，我的脑子在这一刻，却是异常清醒的，我居然想着，怪不得淹死的人都是肿的，原来是因为身上每一个细胞都给喝透了。
　　我逐渐的痛苦，因为呼吸困难起来，我的脚蹬起来，我觉得要再喝上一口水，我的肺大概就要爆炸了。
　　这时候，却有人拉我的手，拉住了，一点一点的拉着走。
　　那一刻我想着，是不是阴间的人，来接我了呢？
　　
　　我这样想的时候，就忽的被拉出了水面。我眼睛闭着，胸口剧痛着，感觉着自己被人七手八脚的抬起来，又放下来。
　　我躺在那，周围七嘴八舌的都是声音。
　　然后，一个男人拉我，说：“怎么样啊你？”
　　我睁开眼睛来，看到一个穿警服的人，以及周围围着的一群人。
　　我坐起来，浑身一软又倒下去，随之听见了这些人的低呼。
　　警察说：“应该没事，看样子没被呛到。”
　　警察对我说：“你能走吗？”
　　我被扶起来，粉红色的裙子湿淋淋冰冷的贴在身体上，我默默不语着跟着警察走。
　　
　　我被带进了派出所。
　　在里面，我翻肠倒肚的呕吐。
　　那个警察给我倒了水，拿了床棉被披在浑身发抖的我身上。
　　我的胸口很疼，疼的连呼吸一口，身体里面都像裂了一样。
　　警察问：“你家电话多少？”
　　我说：“为什么救我？”
　　警察说：“救你的人已经走了。”
　　
　　我记得，我跳下去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河上没有一艘船，那一刻我甚至还觉得，天上地上水里，只有孤单的我一个。
　　但是警察说，是一个撑小船采莲藕的人路过，救了我。
　　“就是那么巧，”警察说，“再晚些，你呛了水，就难说了。”
　　接着又问我：“你家电话多少？”
　　想了想，又说：“还是你自己说吧，其实我知道你包里有身份证，你不说，我们也查的到的。”
　　
　　事已至此。
　　
　　我捂着疼痛的胸口坐在冷硬的椅子上，即使是6月，即使我披着床被子，但我还是冷的牙齿都在打颤，而且越来越冷。
　　派出所的日光灯不太稳，跳呀跳的，外面是一片漆黑，我在等着外公和姐姐来，那个警察年纪不大，却很老成的在旁边有一茬没一茬的开导我，说：“再过几年，你回头来看，会觉得今天的事是很可笑的。”
　　我很累，累的连头也抬不起来，我也不敢抬起头来，我觉得这一刻我已经没脸再面对外公和姐姐了。
　　我想睡了，我想，死不成，睡着了也好啊，即使只是一刻，也是可以什么都不用面对的吧。
　　于是，我睡着了。
　　
　　这就是我自己对五年前6月1号的记忆。
　　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记着。
　　
　　除了我，所有的人，都否认了我以为曾经发生过的这一切。
　　
　　我醒来的时候，姐姐小珍在叫我，我闭着眼睛躺着不动，这时候，头顶的被子一下子被揭开，阳光耀花了我的眼睛。
　　姐姐说：“小珠，你又想赖床。”
　　那时，我睁开眼睛，看见小珍立在我的床前，穿着一件白底印蓝花的衬衣。
　　我看着她，看着家里的天花板，我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回家的呢？
　　小珍说：“还不起来，小懒虫。”
　　我坐起来，看着她笑眯眯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叫着：“姐。。。。。。”
　　小珍把窗打开，吹进来一阵温暖的风。
　　小珍说：“以后少和梅子出去，那是个疯丫头，玩起来不知道时间的。”
　　我听着，心里有些糊涂，怎么又扯到梅子了呢？
　　
　　一整天，我忐忑着，外公和姐姐却提都没提昨天的事。
　　晚上，梅子来了个电话。
　　梅子说：“小珠，你的钱包在我这。”
　　我一愣，说：“钱包？”
　　梅子在那头叫：“你不会还没发现钱包丢了吧？我就知道你是个马大哈。”
　　又说：“还好我眼尖看到了，没事，是你来拿还是我送去？”
　　我说：“嗯，我去拿好了。”
　　想了想，我又问：“钱包掉在哪？”
　　梅子说：“在KTV啊，掉在坐垫上，昨天晚上你不是早走了吗，还好我眼睛好，给我看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昨天？晚上？”
　　我说：“昨天晚上，我什么时候去过KTV？”
　　梅子在电话里轻轻的笑，说：“小珠，你昨天才喝了几口酒啊，到现在还没醒吗？”
　　喝酒？
　　昨天？
　　KTV？
　　我更糊涂了。
　　
　　我想着昨天的事，脑子才一动，心里面就像有掺了泥沙的浑水涌上来顶着我的胃，我很想吐，冲到了卫生间，却看到姐姐在里面吐。
　　我咽了口口水，苦的，我说：“姐，你怎么啦？”
　　小珍抬起头来，脸有些白，小珍说：“小珠，如果我离开你和外公，你会不会怪我？”
　　
　　那一天，我知道了小珍怀孕的事。
　　
　　那时候，小珍和姐夫高楼台，还没结婚。
　　我知道，姐姐如果嫁给他，就要嫁去另一个城市。
　　小珍说：“小珠，我真的舍不得你们，但是，我也很想要个自己的家。”
　　我也知道小珍想，而且，想了很久了。
　　我记得，很多年前，小珍总是在半夜摇醒我，对我说：“小珠，我想逃走，你想吗？”
　　
　　我想吗？
　　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逃走过了。
　　我以为，我找到了天堂，但最后，一切的美好都只是幻象。
　　
　　我说：“张行，我想去很远的地方，只和你在一起。”
　　张行说：“你想去旅游吗？”
　　我说：“嗯，旅游也好，我想看看外面。”
　　张行说：“现在流行自由行啊，要不，你先去。”
　　我说：“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张行说：“我现在走不开啊，不如，你多拍些照片回来给我看，也是一样的。”
　　我说：“照片能一样吗？”
　　
　　张行说：“你想去哪？”
　　我说：“你都不去，我能去哪？”
　　
　　姐姐和高楼台去领证那天，外公买了许多喜糖，一家一家邻居发，但我知道，他昨天，一个晚上没睡好。
　　梅子来了，对我说：“给，钱包，还说来拿呢，我不来，你肯定忘了。”
　　我说：“哦，这2天家里有点事。”
　　梅子说：“门上怎么贴了喜字？张行向你求婚啦？”
　　她这样一说，我心里一痛，我说：“不，是我姐，是我姐要结婚了。”
　　我说：“梅子，我和张行，分手了。”
　　梅子说：“啊？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就是。。。。。。前几天。”
　　梅子说：“真没想到。为什么？”
　　我神色一黯，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说：“他。。。。。。可能有别人了。”
　　“什么？”梅子生气了，说：“真不是东西！我找他去！叫林栋揍他一顿再说！”
　　我拉她，说：“不，梅子，不。”
　　我说：“我不想再提这件事，越想越难过。”
　　这一刻，我感到无比的疲惫。
　　我的眼泪要流下来，梅子拍着我说：“好，那就别想了，别想了。”
　　我看着茶几上的钱包，问梅子：“梅子，6月1号晚上，我真的和你在一起吗？”
　　梅子说：“什么晚上？那天我们一天在一起啊，那天是胖子生日啊，给我们好一顿宰！”
　　“胖子的生日？我怎么一点不记得？”我的样子可能有些迷茫，梅子说：“我就知道不该给你喝酒，都是林栋不好，说大家都少喝点助助兴，看我回去不说他！”
　　我顿了顿，说：“梅子，可是，我明明记得，我那天，在护城河那和张行谈分手。”
　　梅子看看我，说：“小珠，你没事吧。”
　　我看着她，梅子的手在我眼前晃，说：“傻了？”
　　我扳去她的手，说：“梅子，我和你说，那天我真的在护城河。”
　　梅子说：“难不成，你有分 身啊？”
　　我说：“不，不是那样。”
　　梅子说：“小珠，那是不是你做的梦？”
　　“梦？”
　　
　　是梦吗？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想了又想，还是给梅子拨了一个电话。
　　梅子接电话的声音还是困顿的，迷糊的问我：“什么事啊？”
　　我的声音都是哑的，但犹豫了半天，我没有把张行过世的事告诉梅子，因为半夜三更，我不知道，会不会吓着她了。
　　我说：“梅子，你啥时候回来？”
　　梅子在那头笑笑，说：“怎么，你想我啦？那你过来玩吧，老外公不是喜欢钓鱼？我们厂后面有一条很大的大河，林栋每次去都能钓很多，我叫林栋开车来接你们，我们一起钓鱼去！”
　　河，我听到这句，骨头里又泛出一股冷，我说，“梅子，我要上班的。”
　　梅子说：“哦，我睡糊涂了，忘了这事了。”
　　又说：“那叫王一树给你几天假嘛，他不是那么小气吧！”
　　我说：“梅子，我只是个打工的。”
　　梅子顿了顿，忽然说：“你跟那个姓王的，真的什么发展都没有？”
　　我吸了一口气，说：“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的。”
　　




7，

　　那种刺骨寒冷的感觉维持到了早上，我病了，发烧了，浑身痛。
　　我迷迷糊糊的睡，一身一身的出冷汗。
　　第2天的晚上，王一树来看我。
　　他看看我的样子，说：“你吃药了吗？”
　　我点点头。外公说：“昨天就吃了，现在也不见好。”
　　王一树摸摸我的额头，说：“这么烫，还是去医院吧。”
　　我浑身软的动不了，王一树背着我，去街道医院。
　　外公拉着小靠跟在后面，我挥挥手，却讲不出话。
　　王一树说：“外公，外头冷，你带着小靠在家吧，有我行了。”
　　外公看着我，我朝他摇手，外公说：“一树啊，那麻烦你了。”
　　
　　家里离街道医院并不远，我盖着大棉袄，趴在王一树背上，他颠簸着走，我有些昏沉。
　　王一树走2步，就停下来看看我，把我向上托托，说：“就快到了。”
　　
　　到了医院，验血，吊针。
　　晚上7点多了，急诊没几个病人，我靠在躺椅上吊水，王一树把棉袄在我身上盖好。
　　我低声说：“谢谢你。你回去吧。”
　　王一树笑笑说：“你闭着眼睛休息，别管那么多。”
　　
　　我眯着眼睛休息，迷糊间，我仿佛看见了张行，还是那时候的样子，穿一件白的T恤衫，脸却是看不清的，我拼命张大了眼睛，看见的，却只是模糊的水的波纹。
　　我猛的醒过来，一头的汗。
　　王一树在我旁边说：“怎么？做噩梦了？”
　　我长叹了口气，觉得胸口很闷。
　　王一树拿了牛奶给我，说：“我在门口便利店买的，微波炉转过了，还热着，喝点吧，对胃好。”
　　我喝一口，手还有些发抖。
　　王一树看着我，说：“怎么说病就病了呢？到底怎么搞的？”
　　我看着他，我的生活圈子里，他是值得信任的，但是，想要张口，我又不知如何说起。
　　我叹了一口气，说：“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他说：“你说的，我会信。”
　　
　　盐水还有大半瓶，我吊针的手上，盖着块毛巾，也是王一树从便利店买的，说盐水凉，垫着手不冷。
　　我断续着，把5年前的事和遇见许俊的事和王一树说了。
　　急症室开着空调，我说完了，却觉得浑身发冷，是从心里面，透出来的冷。
　　王一树听了，沉默不语着。
　　我说：“你说，我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王一树想了想，说：“这件事，有很多种可能。”
　　他说：“第一，就是你跳河的事是真的，而其他的人怕你伤心会再做傻事，都在骗你。”
　　我愣了愣，说：“会吗？”又问：“那张行的事，怎么解释呢？”
　　王一树想了想，说：“也许，那是巧合。也有可能，你的那个老师，骗你也说不定。”
　　我说：“他为什么要骗我呢？”
　　王一树摊手说：“那我怎么知道？”
　　又说：“第二，按你说的，你跳河的那件事，或者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我说：“我想出来的？”
　　王一树说：“有的人为了逃避一些不想面对的，会自己编一些情节来自己解脱，编的太认真了，自己也就相信了。”
　　我怔着，又摇摇头说：“但还是说不通的，要是那天的事都是我自己编的，那么那一天我和他就没有分手，那我为什么要跳河呢？”
　　王一树又一摊手，还是那句，说：“我不是你，我怎么知道？”
　　看了我一眼，又说：“其实，这都过去了，你也是想忘记的，还要弄这么清楚干嘛呢？”
　　我望着王一树，忽然觉得他说的对。
　　我低着头，王一树又问了一句：“那个人，对你来说，真的是那么重要的吗？”
　　我脑子子闪过一丝乱，即又平静了，我说：“不，都是过去的事了。”
　　王一树说：“那就好。”
　　又说：“这样，等你病好一点，我陪你去次庙里，拜一拜，求个心安。“
　　
　　吊了两天盐水，我病好多了，但还是脚软。外公说，我是病的气虚了，买了中药来给我吃。
　　我吃不惯这种苦东西，但看外公熬的辛苦，就捏着鼻子灌下去。
　　喝药捏鼻子，还是小时候姐姐小珍教我的，她说：“小珠，捏着鼻子，闻不着那味，就没那么苦了。”
　　姐姐还说：“你心里和自己说，这是糖水，这是糖水，它就会甜一些的。”
　　姐姐就是这个样子，凡事喜欢往好处想，所以她活着的时候，似乎总是快乐的。
　　姐姐说：“我是属鸵鸟的。”
　　我知道，其实，姐姐什么都知道，只是面对许多事，不说，不想，不看。
　　我记得小时候，姐姐总是喜欢和我说一句话，姐姐说：“小珠，总有一天，我是要逃走的！”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逃，在逃什么，但我佩服她的勇气。
　　姐姐是鸵鸟，却是只胆子很大的鸵鸟。
　　有时候，我想起她来，挺羡慕的，我的个性，就没她那么洒脱。
　　外公说，我小时候虽然安静，但骨子里像妈妈，喜欢钻牛角尖。
　　
　　这天下午，姐夫高楼台来了。
　　应该说，是曾经的姐夫高楼台来了。
　　高楼台说：“这是这个季度高婷的生活费。”
　　小靠户口本上的名字叫高婷，但我叫她小靠，朱小靠。
　　她是我的支柱，我是她的依靠。
　　这名字，是小珍曾经起的。
　　小靠2岁的时候，高楼台要结婚，把她送过来，说放一段日子，这一放，就是2年。
　　送过来以后，我才发现小靠有问题，2岁了，连吃饭上厕所都不懂得表达，带去看医生，确诊下来是自闭症。
　　我告诉高楼台，他却不怎么惊讶，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却从来没想过要好好的带女儿去治。
　　
　　那时候，姐姐死两年了，小靠一直是保姆带。
　　人走茶凉，人死了，过往的恩爱还不如一场梦。
　　
　　我看着高楼台，却没办法说他，当初，小靠是姐姐执意要的，后来还因为生她死了。
　　对高楼台而言，他还要有自己的新生活，小靠有病，他嫌弃她，觉得她是累赘，也是可能的。
　　自私一点说，谁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哪怕因为要这幸福，得抛弃了自己的亲子女。其实这样的人，世上又何止高楼台一个？退一步讲，还有许多卖儿卖女的呢？
　　不知从何时起，我也一点一点学会了姐姐那样，退一步来想事情。大概是因为高楼台是小靠的亲爸爸吧，我不想把我的小靠，想的太可怜了。
　　
　　小靠的亲爸爸来了，但小靠却抱着玩具熊，缩在外公后面。
　　高楼台说：“婷婷，是爸爸来了，来，给爸爸抱抱！”
　　小靠抿着嘴巴，倔强的摒着，高楼台去拉她，我看见小靠的脸摒的红起来，有点心疼，这时，高楼台后退了一步，同时，我也看到了，小靠尿裤子了。
　　小靠浑身颤抖着，小小的牙齿，狠狠的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抱住她，她的身体僵着，我拍着她，说：“好了好了，阿姨在呢。”
　　高楼台露出失望的表情，说：“她大概，忘记我了。”
　　
　　高楼台走了，小靠才放松了些，我给她洗了澡，她抱着熊太，坐在床上玩，头发披着，脸红扑扑的。
　　我给她抹了香香，闻闻她的脸，我说：“小靠真香。”
　　她也闻了闻她的熊，我很高兴，我觉得，她好像听懂了我的话。
　　我给小靠梳着头发，想了想，我说：“小靠，你忘记爸爸了吗？”
　　小靠摸着熊太的眼睛，琥珀色的玻璃珠子。
　　我说：“小靠，你是爸爸生的，爸爸是喜欢你的。”
　　小靠的手指在熊太的眼睛上打转转，我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
　　叹一口气，我说：“小靠小时候笑的可好看了，什么时候，小靠才能再对阿姨笑笑呢？”




8，

　　早上我到店里上班了，王一树看见我，淡淡笑笑说：“你好了？”
　　我说：“那天，谢谢你了。”
　　他说：“有什么呢，遇到谁都会那样。”
　　他这样说，我却觉得话语中多了一丝距离，虽然他在我面前，但感觉却远了，好像和那天晚上对我嘘寒问暖的王一树，是2个人了。
　　我认识王一树很多年了，有时候，好像很了解他，有时候，又一点都看不透。
　　
　　我在刷店里的狗浴缸，我对王一树说：“我想过了，我不再去想那件事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分析。”
　　王一树看着书，头也不抬的一句：“哦，好，我反正也就是随便说说。”
　　我听了，继续工作，心里却有点怅然。
　　我对自己说，忘了发生的一切吧。
　　这时，王一树却说了一句：“下午，去庙里吧。”
　　
　　我跟着王一树去龙华寺。
　　王一树说：“每年元宵，我都来这里听钟声。”
　　我说：“你这样说我倒想起来，好多年了，元宵节都下雨，我想带小靠去看灯都看不成。”
　　王一树笑笑说：“那是因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团圆，天在哭吧。”
　　这话有点忧伤，我顿顿看着王一树，他看看我，笑着说：“别当真，我乱说的。”
　　
　　龙华寺的香火一直好，参拜的人也多，但不知为什么，每次我走进去，却总有安静的感觉，跪在蒲垫上，周围的人和物，好像都和我隔的远，像2个世界似的。
　　我对着地藏王菩萨，深深膜拜，磕下头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不知怎么如此的酸，眼泪不停的流下来。
　　我摸着自己的脸，想，我这是怎么了呢？
　　迈出庙堂，我看到一只鸟衔着一根枯枝，飞到庙庭间的大树上垒窝，很大的鸟，很高的树。
　　王一树在门口看着我，我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他问我：“有没有，被洗刷的感觉？”
　　风刮在我的脸上，冷的，却是清爽的。
　　
　　王一树说：“我们走走再回家，好吗？”
　　我点点头。
　　这一刻，我又觉得，他离我，那么近，就在我身旁。
　　
　　我们走到庙的大廊坊下。
　　我说：“有点口渴，去买水吗？”
　　王一树说：“我去吧，你在这等。”
　　我说好。
　　
　　我站在高耸的廊坊下等他，下午3点的阳光照着，即使是冬天的，也带着温暖。
　　这时，一个残疾人坐在残疾车上，经过我面前。
　　忽然，他对着我说：“小姐，帮帮忙。”
　　我看着他的车走的慢，他的样子也有点吃力。我说：“帮你推车吗？”
　　他点点头。
　　我帮他推了几步，车子似乎好走了些，残疾人说：“谢谢小姐，你的心肠真好。”
　　我笑了笑。
　　他却没有走，看着我说：“小姐，你不介意的话，我给你算个命吧。”
　　我说：“什么？”
　　他说：“我是个算命的，我很感谢你帮我，就想帮你看看，不要钱的。”
　　我看着他的脸，眼睛凹进去，长相有点吓人，我说：“不必了吧。”
　　他说：“要的要的。我要报答你啊！”
　　又说：“小姐，把你的手给我看看，好吗？小姐？”
　　我看着他有点亢奋的样子，觉得他有点怪，我摇摇手说：“不用了。”
　　残疾人看着我，裂嘴笑了笑，我发现他的牙齿，参差不齐，他对着我说：“小姐，你别怕我啊，我在这一带看了很多年相了，很有名的，人家想看，我有时候还不肯呢，我也是看你和我有缘分。”
　　我说：“真的不用，我在等人，马上就要走了。”
　　他说：“那这样吧，我在你的手上写个字，我开过天眼，写的字，可保你一生平安的。”
　　他盯着我的手看，我下意识的就把手放到了身后，退了两步。
　　他向我靠近着，还在说：“小姐，把手给我吧，让我写个字。”
　　
　　这时，王一树过来了，我看到他，连忙叫。
　　王一树走过来，看到这个残疾人，很凶的叫了声：“你干什么？快滚！”
　　残疾人看看他，似乎有了怯意，眼睛看看，摇着车子走了。
　　我吁了口气，说：“这个人好像有毛病。”
　　王一树说：“你怎么被这种东西缠上？”
　　我说：“我开始不知道啊，我看他可怜，帮他推车。”
　　王一树的样子有点生气，说：“听过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看他表面可怜，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你这个样子，说不定哪天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我从没看过他这么气鼓鼓的样子，小声问：“你生气了？”
　　王一树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对你我有什么好气？”
　　把矿泉水递给我，他说：“喝水吧。”
　　
　　回家路上，因为刚才的事，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家门口，我要上楼了，王一树却又叫住我。
　　我说：“还有事吗？”
　　王一树拿出一根红绳子来，放到我手中，我一看，上面栓着一颗胡桃核。
　　我拿起来看，又看看王一树，他的样子，居然有些不自然，他说：“不要嫌难看，这个是保平安的。”
　　我说：“你帮我求的？”
　　王一树说：“便宜，5块钱。”
　　
　　




9，

　　早上，我帮外公浇花。
　　冬天了，吊兰怕冷，都给移到房间里。
　　我摸摸那小叶子，坚韧的。
　　我看着自己手动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红绳子系着的胡桃核，轻轻的晃动。
　　昨天，王一树说：“我看你害怕，这个给你辟邪，起个心里安慰。”
　　我自己也知道，是心理安慰，但挂上它之后，我的心，的确变的踏实了些。
　　
　　然而这个夜里，我又做梦了。
　　这次，我没有梦见我的旧男朋友张行，却梦见了龙华寺门口那个残疾人。
　　在梦里，他会走路了，却还是像坐在残疾车上那么矮。
　　我动不了，他一步步的向我走近了，神经兮兮的兴奋着。
　　我看见他的嘴巴在动，仿佛说着话，但我却听不清，耳朵里嗡隆隆的。
　　他站在我的面前，谄笑着，就要抓到我的时候，我被吓醒了。
　　
　　然后，我听到了笑声，很轻微的，但我还是听到了。
　　是小靠房间传来的。
　　我的心里凉丝丝的，因为刚才的那个梦，因为不久之前我遇到的事，也因为，小靠从来没笑出声过。
　　所以，我更担心小靠。
　　轻轻的，我把小靠的门拧开一条缝，往里面看。
　　然后，我惊呆了。
　　
　　我竟然看见小靠的熊太在做操。
　　它站在地板上，活生生的，手脚舞动着，很认真的样子，而且，我听见了它的声音，那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他一边做操，一边小声叫着：“一，二，一！”
　　我觉得我的心脏要跳出来了，浑身都在发抖。
　　在呆了几秒之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冲进去，因为，小靠还在里面。
　　我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知道，除非我在做梦，否则一只绒布做的熊不可能活过来，我也害怕，但是，我更担心小靠。
　　就在我拧着手把要冲进去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小靠在笑，只是轻轻的，但却是我没来没听见过的小靠的声音，软软的，像把我的心扫了下。
　　因为小靠的一声笑，我竟然，一时间愣了，忘记了冲进去。
　　我在门缝这看着，小靠坐在床头，眼睛弯弯着笑，这样开心的她，我从没见过。
　　我看见小靠，也学着那只会动的熊，，两只小手往上举着，嘴巴里居然含糊不清的说着：“一，二，一！”
　　我握着门把的手颤抖起来，眼眶不住的发酸，我不敢动，我怕一动，眼泪就会掉下来，我怕一动，才发现，这只是我的一场梦。
　　我的小靠，终于会说话了！
　　我就这样在门口站着，看着他们，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我看了半天，觉得这只忽然变活的熊对小靠，似乎没什么恶意，她们只是玩闹着，做操，唱歌，跳舞，这只熊似乎很讨好小靠，小靠笑，它也高兴的手舞足蹈，倘若不是在夜晚，倘若它是一只真的小熊，它的模样，倒是很滑稽可爱的。
　　小靠被它逗的很高兴，咯咯的捂着肚子笑，那个笑容，和所有她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样，是鲜活的，我在外面，也无比的高兴着，因为这一刻，我虽然没加入他们，我却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走进了小靠的世界。
　　我看着他们玩累了，上床睡觉，熊太腿短，手攀在床沿上，两只脚腾空着，拼命用力蹬呀蹬的才爬上去，看到这里，我居然觉得有些好笑，我看着它在床头，煞有其事的帮小靠拉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趴下，对小靠说：“晚安。”
　　小靠笑的很甜，也跟着说了句：“晚安。”虽然还说的不大清楚，但却足以让站在外面的我，已经忍不住热泪盈眶。
　　以往每天，我哄小靠睡觉后，都会和她道声晚安，而每一天，我看着她睡着的小模样，心里都期盼着，或者明天，小靠也会同样，和我道声晚安。
　　在这个夜晚，我终于听到了，即使这一声，并不是说给我听的。
　　那一刻，我忽然不再害怕，我看着一起安睡的他们，就像看着一副美好的图画，我狠命的掐了几下自己，来一遍遍确定，这真的，不是一场梦。
　　
　　我就这么看着他们，直到天亮。
　　
　　小靠醒了。
　　我给她穿衣服。
　　小靠拉着她的泰迪熊，紧紧的。
　　我看着熊太，我说：“小靠，把熊太给阿姨看看好吗？”
　　小靠嘴巴抿着，把熊太抓的更紧些。
　　我说：“小靠，上次阿姨没把它洗干净，今天阿姨休息，有空，我帮熊太再洗个澡好吗？”
　　我指着泰迪熊说：“小靠，你看，熊太的脸好脏。”
　　小靠眼睛垂下来，似乎在思考，然后，她的手松了。
　　
　　小靠跟着外公在客厅里吃早饭。
　　我把熊太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左看右看，它就是一只普通的布熊，我戳戳它的眼珠子，就是玻璃的。我拼命的晃它，又捏它的脸，摸来摸去，都是棉花的。难道我昨天晚上看到的，都是我的幻觉吗？
　　我把它拿到卫生间，我说：“昨天晚上，我看见你变活了。”
　　它一动不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这样对一个玩具说话真的很傻。
　　
　　想了想，我拿出一把剪刀来，我上下比划着说：“从哪入手好呢？”
　　这时，一个细细的小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姨姨，你想剪了我啊？”
　　我蓦地后退了步，摒住了嘴巴里几乎要蹦出来的尖叫，一把把剪刀对着它，我看着熊太晃晃脑袋在洗脸台上坐起来，小身子有些抖，看着我，说：“姨姨，你把我晃的好晕！”
　　我吁了口凉气，虽然它小小的，但又看到它动了说话了，我还是心慌的厉害，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熊太的耳朵耸耸，说：“我不是东西，我是熊太，姨姨。”
　　它说话的样子完全像个小孩子，而且听起来可怜巴巴的。我把剪刀往前伸了伸，说：“你别打哈哈，信不信我一下子剪了你！”
　　熊太看看我，头耷拉下来，说：“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我的。”
　　不知怎么，我蹦出一句：“谁会喜欢一个妖怪！”
　　我说了这句话，熊太一下好像呆了，我惊讶的看着它的小玻璃眼珠里竟然溢出小泪珠来。
　　我说：“你哭什么？”
　　它抽泣着说：“姨姨说我是妖怪，我伤心了。”
　　又说：“姨姨，你真的不喜欢我的话，就把我剪了吧。”
　　它的小胸脯挺起来，看着我，比划着自己的胸膛，它眼泪汪汪的说：“姨姨，我的心在这，你剪吧，要快一些，这样，我在死之前，就能看见那个人，在我心里到底留下了什么......”
　　然后，又小心翼翼看我一眼，问：“姨姨，我没有了心就不是妖怪了，我还能和以前一样，和小靠在一块吗？”
　　这只熊的样子太可怜了，而且讲的话我也越听越耳熟，看着它，我居然问了句：“我怎么觉得这动作眼熟呢？”
　　熊太听了很兴奋，说：“姨姨看出来了？我跟电视里重播的大话西游学的，周星星是我的偶像！”
　　我看着它，它摸着自己小胸膛夸张的小动作，是有点像周星星。
　　然后，它又小心翼翼看我一眼，问：“姨姨，我没有了心就不是妖怪了，我还能和以前一样，和小靠在一块吗？”
　　我说：“你这么滑头，我不能让你和小靠在一起。”
　　熊太听了，头又一下子垂下来，肩膀耸耸，像泻了气，熊太说：“我还以为姨姨会喜欢我这样呢，我只是想让姨姨开心点。”
　　我看着熊太的小胸膛，那里面真的有一颗心吗？
　　其实，坦白说，这只小熊，很好玩。
　　
　　我们僵在卫生间里。
　　这时，外公在外面敲门，我看着熊太马上四仰八叉躺下，然后，似乎觉得不好，又爬起来迅速换了个姿势趴下，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布熊。
　　我笑了笑，即使还对它有戒心，但我好像有点喜欢它了。
　　外公在外面说：“小珠，熊洗好了吗？小靠要了。”
　　我打开门，小靠正眼巴巴的站在门口。
　　我把软手软脚的熊太递给小靠。
　　小靠把它抗在肩上走，这时，我看见，耷拉着脑袋的熊太，滑稽的朝我眨了眨眼睛。
　　
　　




10，

　　我盯了熊太一天，看不出什么。
　　晚上，外公和小靠睡了，我把熊太拎出来，放到台灯底下。
　　熊太眼睛眨眨，说：“姨姨，你要拷问我啊？”
　　我盯着它看，它的小影子挂在墙上，那么就不应该是鬼吧，老话都说，鬼是没影子的。
　　我东想西想着，那么，难道说熊太真的是妖怪？
　　还是，外星人？
　　
　　熊太看着我，捂着脸说：“姨姨，你一直这样看我，我会害羞的！”
　　它扭捏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笑起来。
　　熊太开心的喊：“姨姨你开心了？我真高兴！”
　　我清清嗓子说：“严肃点。”
　　“好！”熊太嬉皮笑脸的熊脸马上板的像块麻将。
　　看着它的样子，我又想笑了，这种开心的感觉，说实话，我很久没有了。
　　
　　我问熊太：“你是不是外星人？”
　　熊太说：“你是说，七仔？”马上眼睛瞪的很大，嘴巴努力弯着笑，四只爪子在地上趴着，头仰着。
　　它这个样子，让我自然而然想起来，周星星最近的一部电影里，也有一个玩具，其实是个外星人，我还带小靠去看了，当然，熊太也被带去了。
　　那个玩具外星人，好像就叫七仔。
　　
　　熊太喜滋滋问我：“姨姨，像吗？像吗？”
　　我叹口气，说：“严肃点啊！”
　　“哦。”熊太又板回了一张麻将脸。
　　它的表情变的很快，我又笑起来，它“耶！”了声，做了个V的手势，然后，马上又板回了严肃的麻将脸。
　　
　　我叹口气，熊太的样子，让我把它往坏里想，真的很难。
　　我说：“熊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外星人吗？”熊太的玻璃眼睛眨眨，说，“我是纯正的外贸原单，不是外星人。”
　　我说：“那你怎么活了？”
　　它指着自己的胸膛说：“因为，我有了一颗心。”
　　我说：“心？”
　　“对，”它说，“我有了心，就活了。”
　　又说：“是小排骨送我的啊！”
　　我惊讶的说；“小排骨？”
　　“是呀！”熊太脑袋晃晃，身体左右摇着，说：“我和它是好朋友！”
　　
　　我疑惑的问：“小排骨送了你一颗心？”看着它扭啊扭的样子，又说，“你小动作真多！”
　　熊太听了，马上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坐的端端正正，看了我一眼，嬉皮笑脸的说：“小排骨可喜欢看我跳舞了，我还教它呢！”
　　原来，小排骨会踮着后脚跳，是熊太教的。
　　熊太又说：“小靠也喜欢看我跳舞。”
　　我看着它，说：“小靠很喜欢你吗？”
　　熊太自豪的笑笑说：“小靠最喜欢熊太了！”
　　我说：“熊太，你听好，如果你伤害了小靠，我饶不了你！”
　　熊太看着我，小眼睛晶亮亮的，说：“熊太最喜欢小靠了，熊太死都不会让小靠受伤的！”
　　
　　我看着它一本正经抿着嘴巴的小样子，笑了笑，我看出来了，这个时候，它又是在装小靠的表情呢。
　　我说：“你不做演员可惜了。”
　　熊太说：“我陪着小靠就够了。”
　　
　　熊太说：“姨姨，小靠要醒了！”
　　我说：“什么？”
　　熊太说：“每天这个时候，小靠就要醒的。”
　　小靠每晚会醒么？我却是不知道的。
　　
　　熊太从桌子上跳下来，摔了个大马趴，爬起来，毛抖抖。
　　我说：“你怎么像狗一样抖毛？”
　　熊太说：“我和小排骨学的！”
　　又说：“我可爱学习了！”
　　
　　熊太三步并着两步跑，说：“小靠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回过头，又看看我，嬉皮笑脸着说：“姨姨，熊太也喜欢姨姨！”
　　
　　小靠的泰迪熊活了，它说，我曾经救过的流浪狗小排骨，送给它一颗心。
　　每个白天，小靠还是紧紧抱着熊太，每个晚上，熊太给小靠讲故事，盖被子，我站在门外看，看着我的小靠，眼睛明亮着微笑，看着熊太，狭促的朝我眨眼睛。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熊太脸上的那两颗玻璃球眼珠子，是怎么眨动的呢？
　　
　　其实，开始，我是不放心的。
　　因为小靠一定要抱着熊太，所以有几天，我带着小靠一起上班，我给狗洗澡，她就坐在乌龙旁边，安静的看着。
　　王一树有时候扔给小靠一本书，让她自己看，我看着小靠翻着，又把熊太拉拉，好像也让它看，也不知道，他们看不看的懂。
　　方小姐带小排骨来洗澡，它见到我们，又蹦又跳的，看见小靠，却很有分寸的蹭过去，只是摇尾巴，轻轻的舔着她脚边的地面。
　　我摸小排骨，说：“真乖！”
　　我问它：“你认识熊太吗？”
　　小排骨舔舔我，拼命摇尾巴，我看来看去，它就是普通的一只小草狗。
　　
　　王一树盯着小靠看，我以为他嫌我带她来上班了。
　　王一树却问我：“小珠，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有过这样的玩具吗？”
　　我说：“什么？”
　　他说：“就像小靠抱着的那只熊那样的，最喜欢的玩具。”
　　我说：“我小时候，有过一个娃娃，我还给他起了名字叫豆豆。”
　　王一树似惊讶了一下，笑起来，说：“哦，是那个丑娃娃。”
　　我说：“你还记得？”
　　他说：“嗯，记得，你天天抱着的。”
　　我说：“你不是也有吗，小时候，你不是有一个变型金刚。你还总和它说话，让它作战。”
　　王一树听着，笑笑说：“是吗？”又说，“小时候，谁都有个最喜欢的玩具吧。”
　　
　　一边的看着小靠正抱着熊太看书，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也这样抱着豆豆看过书。我记得自己也总和豆豆说话，然后再转换角色，捏着鼻子假装豆豆说话。
　　曾经，我是那么乐此不彼的和豆豆在一起。
　　那时候，我最相信的人，就是豆豆。
　　原来在小时候，我也是把玩具当作大活人的。
　　
　　我问王一树：“如果在小时候，你的变型金刚忽然和你说话了怎么办？”
　　他看着我，想了想说：“小孩子应该总是希望，有一天醒来，他们的玩具就活了。”
　　我说：“我也这样想过呢。”
　　王一树说：“其实很多小孩子，都寂寞。”
　　
　　




11，

　　小靠喜欢熊太。
　　我似乎也开始喜欢它了。
　　事实上，它确实是好玩的。而且，当我发现，早上起来，花被浇过，地上也干干净净时，我难以想象，那么重的水壶和扫把，小小的熊太，是怎么拿起来的。
　　
　　这天很冷，我骑自行车回家，头被风吹的疼，哄小靠睡了，我也累的想睡，我看看熊太，它撅着屁股趴在床上，对着我一个飞吻。
　　
　　头一跳一跳的痛，我昏沉着睡着，只觉得胸口很闷，却不想醒过来，我对自己说，如果就这么睡下去，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疼了呢？
　　模糊里我仿佛看到前面有光，没有一丝犹豫的，我蹒跚的走去。
　　然后，一阵冰冷的风，把那亮光刮散了，同时，也把我刮醒了。
　　我咳嗽了下，发现卧室门和窗户都大开着，风打着卷，放肆的灌进来，带进冰冷的空气，我闻了闻，觉得不对，虽然比较淡了，但是我还是闻出了，除了这股冰冷，房间里还带着股怪味道，我心头一惊，是煤气味！
　　我爬起来，忙不迭的去厨房，厨房的窗也开了，我看了看煤气灶，是关的，但这房间里的煤气味道，却比我房间的要更明显，看样子，是出了问题。我怕是管道泄漏了，忙把厨房门关了，去找外公和小靠。
　　这时候，我发现，家里所有的门窗，包括防盗门，都大开着。
　　外公和小靠都还在睡，我去叫，还好，都醒了，没什么大碍。
　　外公说：“大半夜的怎么啦？”
　　我说：“我闻见有煤气味，可能管道漏了。”
　　外公想开灯，我阻止说：“别啊，外公，当心爆炸。”
　　我们抱着小靠出去，这时候，还有些睡眼朦胧的小靠忽然尖叫起来，一声一声，激烈的。
　　这是我第2次听到小靠这样叫，第一次，是在她刚来的时候，我要抱她，才碰到她，她就这样拼命的叫。
　　我说：“小靠，别叫，嗓子叫坏了！”
　　小靠没有停下来，而且，四肢开始扭动，手张着，想要下去，我想起来，是小靠的熊太没带出来。
　　我说：“小靠，乖，和外公待在外面，阿姨马上去拿熊太好吗？”
　　小靠一下子安静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大门的方向。
　　我去拿熊太，但整个屋子找遍了都没有它的影子。
　　我尝试叫了声：“熊太？”
　　没人回答。
　　我想起开着的大门，我想着，熊太是不是因为煤气泄漏，自己跑了呢？
　　但又觉得这种想法有些怪，一只布熊难道也怕煤气泄漏吗？
　　我正想着找不到熊太该怎么和小靠交代的时候，我听见了熊太的声音。
　　熊太叫我：“姨姨！我在这！”
　　我听着声音挺远的，我说：“你在哪？”
　　熊太说：“唉，姨姨，我在阳台！”
　　我跑到阳台上，窗子开的很大，风也很大，小小的阳台，我看了一圈也没看到它，我说：“熊太，你在哪？”
　　熊太的声音弱弱的，说：“姨姨，看外面，窗户外面！”
　　我探头去看，吸了口凉气，熊太一只爪子吊在晾衣绳上，像一件衣服一样在风里晃来晃去。
　　熊太说：“姨姨，别叹气了，你再不拉我，我就掉下去了！”
　　我探身把它拉上来，它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说：“姨姨，你再不来，我就要被风干了。”
　　又说：“哎呀，，手也麻了脚也麻了。”
　　我把它拎起来，问：“你怎么挂到外面去了？”
　　熊太说：“我开窗户呢，一不小心就掉出去了。”
　　怪不得所有的窗户都开着，原来是熊太开的。这么说，是这只布熊救了我全家？
　　我看着它冻的牙齿发抖的小模样，把它搂在了怀里，我说：“我们去找小靠吧。”
　　熊太使劲的往我怀里靠，我说：“别揩油！”
　　熊太说：“姨姨真暖！”
　　又问我：“姨姨，你说我的手，有没有一粗一细啊，我吊着半天，里面的棉花会不会走样啊？我身材会不会变型啊？”
　　我敲着它的头，说：“废话真多！”却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煤气公司来检查，确实是管道有泄漏。维修师傅对外公说：“老师傅，上次我来检查的时候就和你说了，管子该换了，你说要问问家里人，后来就没信了。你看这次多危险，还好你孙女警觉性高！”
　　外公看着我，呆立了会说：“是啊，是有这回事，你看我这脑子，怎么一转身就忘了呢？”
　　外公说：“我真是不中用了！”
　　我叹口气，说：“没事，外公，真的没事。”
　　
　　晚上，外公连饭都没吃，早早就进房间了，我知道，他觉得对不住我们，心里难受。
　　我收拾桌子，忽然，一只小手拉住了我，我一看，是小靠。
　　我激动的抱着她，说：“小靠，这是你第一次拉阿姨的手啊！”
　　熊太从后面钻出来，嬉皮笑脸的说：“姨姨，我和小靠说了，是你救了我，还说，其实你最喜欢她了！”
　　小靠看着我，忽然轻轻的叫了声：“姨姨！”
　　我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把她抱起来大口的亲一下，迫切的说：“小靠，再叫声，再叫声姨姨！”
　　小靠看着我，又叫了声“姨姨！”，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太开心了，抱着她转了又转，我说：“小靠真聪明！真是好孩子！”
　　小靠的小手拍拍我，忽然又说了句：“太公！”
　　“小靠连太公都会叫了？”我欣喜的大声叫起来，“外公！外公！你快出来呀！”
　　外公走出来，问：“怎么了？”
　　我抱着小靠，说：“小靠，再叫声太公，快啊！”
　　小靠看着外公，却没有叫，只是轻轻的，把手搭在了外公身上。
　　我说：“外公，小靠刚刚会叫姨姨和太公了，叫的可清楚了！”
　　外公把小靠抱过去，小靠的小手拍拍他的胸膛。
　　我说：“小靠，你刚刚不是叫太公了？再叫一声啊！”
　　小靠还是没叫，却轻轻的把头挨上去，“啵”亲了下外公的脸。
　　我看见，外公一开始震惊的眼睛弯了起来，而我自己，已经满心欢喜的说不出话来。
　　
　　现在是冬天，但是，我们家在这一刻，生机盎然。
　　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装布熊的熊太，它的眼睛，也笑的弯弯的。
　　
　　




12，

　　小靠会拉我的手了，小靠会甜甜的叫我姨姨了，我被这巨大的喜悦感冲击着，奔相告知着认识的每个人。
　　
　　我兴冲冲的把小靠带去一直治疗的心理诊所，激动的把整个过程告诉她的主治大夫王教授。
　　王教授听了也很惊讶，扶扶眼镜说：“一下子进步这么大？真是很少见。”
　　王教授给小靠做测试，但是这时的小靠，却抱着熊太，手指绞着，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我说：“她昨天的确是叫了我啊！”
　　王教授朝我笑笑，说：“如果真像你说的，倒是个很好的开端。”
　　又说：“不要太着急了。”
　　我觉得他好像有点不相信我，心里有些不痛快，带着小靠回到店里，我还是闷声不响的。
　　王一树看到我，说：“你怎么了？谁让你不高兴了？”
　　我拿着拖把拖地，一下一下重重的。
　　
　　王一树对着小靠说：“来，叔叔请你吃糖。”
　　王一树拿出个小盒子，里面是五颜六色水果软糖，看起来很诱人。
　　他看着小靠，把小盒子递过去，小靠顿了顿，自己伸出手，拿了一颗糖。
　　王一树笑起来，说：“小靠真聪明。”
　　我看着小靠，居然有些沮丧，我在想，为什么刚才王教授做测试的时候，小靠就不给一点这样的反应呢？
　　王一树看了我一眼，说：“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那么在乎不相关的人干什么呢？”
　　王一树的这句话，让我的心震了震，我看着小靠小心的舔着糖，再放到熊太鼻子下面，好像在给它闻。
　　我的小靠，真是个好孩子。
　　那么，我现在，在烦恼些什么呢？或者是，我太想把小靠头上自闭儿的帽子摘了吧，我不想听到任何人再叫她小傻子。
　　但是，难道在我内心深处，我自己也认为我的小靠是个小傻子吗？
　　不是这样的。
　　我握着拖把怔在那，王一树靠在椅背上看书，看我一眼，说：“你傻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说：“王一树，你说的对。”
　　
　　我说：“王一树，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糖了？”
　　王一树说：“我不吃糖。我看小靠来，帮她买的。”
　　我说：“小孩子多吃糖，对牙齿不好。平时我很少给她吃的。”
　　王一树说：“所以，她只拿一颗啊。你家小靠，懂事着呢。”
　　我看看坐着看乌龙的小靠，那颗糖还在她手里拿着没吃掉，她只是舔舔，很珍惜的样子。
　　
　　晚上小靠睡了，我对熊太说：“熊太，你很喜欢小靠是吗？”
　　熊太拍拍胸脯，说：“当然，小靠是熊太最最要好的朋友了。”
　　我说：“我看得出，小靠也喜欢你，相信你。”
　　熊太看我一眼，眼睛眨眨，害羞的低头。
　　我敲它一下，说：“不要扮周星星。”
　　“哦。”它又坐的端正。
　　我看着它，说：“熊太，我拜托你件事，小靠一直是自己一个人过活，这样的小孩，很可怜。”
　　熊太说：“姨姨，我会陪她的！”
　　我说：“熊太，不是这样，小靠这么好这么乖，她应该有很多朋友，应该出去玩，应该去上幼儿园，长大了，上大学，上班，做妈妈，生小小靠！”
　　熊太听着我的话，偏着脑袋想，说：“生小小靠啊！”
　　我说：“是啊，女小孩当了妈妈，是最开心的事了！”
　　熊太说：“小靠开心，熊太就开心啊。”
　　我说：“那你，愿意帮小靠吗？”
　　熊太说：“我最愿意帮助人了！但是，我怎么帮小靠生小小靠呢？”
　　我敲一下它，说：“不是你帮小靠生！我是希望，你能让小靠像和你说话那样，试着和别人先说说话！”
　　熊太说：“小靠和别人说话就能生小小靠了吗？”
　　我又敲一下它，说：“你怎么一直想着这事？”我说，“生小孩是小靠长大以后才做的事，我们现在，得先让小靠长大，让她和别的小朋友一样长大，明白吗？”
　　熊太看着我，大爪子挠挠头，说：“哦，这个，我可以试试，不过小靠胆子小，还有就是，我怕有坏孩子会欺负她。”
　　我说：“我会保护小靠的啊。”
　　熊太说：“我也会保护小靠的！”
　　看了看我，又说：“姨姨，我也会保护你的！”
　　我笑起来，说：“姨姨是大人了，我不需要你保护了。”
　　熊太说：“不，小靠是女生，姨姨也是女生，我是男生，男生要保护女生，我知道！”
　　说着，熊太的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叉，叫道：“我是动感超人，动感光波～bibi～”
　　“不要学蜡笔小新，带坏我家小靠了！”我再敲一下它的头，说：“早点睡觉吧。明天带你和小靠出去玩！”
　　“好啊！”熊太开心的打了个滚，问我：“明天去哪玩啊？”
　　我说：“我逗你玩的。”
　　熊太听了，又打了个滚，可怜巴巴说：“姨姨，我从天堂，滚到了地狱！”
　　我笑了笑，熊太眼睛眯着，又冒出一句：“姨姨，你长大了，你啥时候生小小珠呢？”然后，在我要敲它头之前，颠着屁股跑了。
　　
　　我要睡了，又去看了看小靠，小靠睡的香，熊太却没睡，坐在小靠身边唠唠叨叨的。
　　我听到它在说：“小靠，你生了小小靠，还会喜欢我吗？”
　　“没关系，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小小靠那么小，我要怎么抱他呢？”
　　“是这样抱？还是这样抱？”
　　“我要不要，嗷嗷嗷的哄他睡觉呢？”
　　
　　我笑了笑，把门带起来。
　　




13，

　　忽然有一天，店对面的空地热闹起来了，我发现，又有工程队进入了，放了很响的鞭炮，很多人围着看。
　　小乐也拉着我去看。我们在围观的人群里，看着红色的炮竹一个个的被炸的飞上天，空气里，满是硝烟。
　　我听到有人说：“这块地，被政府接收了呢。”
　　
　　热闹看完了，人群散了，我拉着小乐回去，我想着，等高楼造起来，我就看不到夕阳西下了。
　　这时，一阵小风刮过来，把地上的沙灰掀起来，我下意识的搪脸，就在我眼睛眯起的瞬间，我看见了空地上的那个老人。
　　他远远站在散却的人群之中，正看着那块空地，还是那套西装，神态却似乎安然了许多。
　　我眼睛一眨，他又不见了。
　　这是我第三次看见这个人了，或者，是这个鬼，我心里升起一股凉意的同时，在萧瑟的风里，不知为什么，也居然感到无比的怅然。
　　
　　天一下子冷起来了。
　　早上我醒的时候，小靠已经起来了，对着蒙了一层水气的玻璃窗画圈圈，1个圈套1个圈，再加2个耳朵，我笑起来，她这是在画熊太呢，怪不得，熊太坐在床沿，样子摆的好好的，是在当小模特呢。
　　出门上班的时候，我才发现，飘小雪了呢。
　　
　　接下去的几天，雪越下越大，路湿地滑，上下班都麻烦起来，外公说：“好雪成灾，伤了不少庄稼啊。”
　　
　　这几天，都是我一个人看店，王一树去外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还是好天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交待了下，就出去了。
　　下雪天生意不好，我无聊的看着外面的皑皑白雪，店里忽然少了一个人，也像一下子空大了，我对着玻璃台板哈了口气，无意识的画圈圈，一个圈里两个小圈，怎么像戴着眼镜的王一树呢？我笑着把图抹掉，想着，不知道王一树现在在哪呢？
　　这时，闭着眼睛的乌龙忽然扑腾起来，在笼子里转圈子，咕咕的叫。
　　我说：“怎么了，乌龙？”
　　
　　忽然，门开了，冲进来一个警察，我看见他手里，抱着一只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猫。
　　警察说：“医生，快看看它！”
　　我上去看那只猫，应该很老了，已经是气若游丝，似乎不行了，我遗憾的说：“医生不在呢。”
　　这时候，王一树却回来了。
　　他打了一把大伞，走进来，把雪抖掉，我看着他，他的脸被冻的青白。
　　
　　我说：“你回来的真巧，快看看这只猫！”
　　我问警察：“它叫什么？”
　　警察说：“叫小叮当。”
　　
　　王一树给小叮当做检查，我帮它剃毛，擦血污，我抬抬它的腿，软弱无力，我看了一眼王一树，他对我摇摇头，说：“怕是骨头摔断了，肚子也硬，应该有出血。”
　　警察看我们的样子，在旁边说：“请尽力救活啊，我家里的小孩子可喜欢它了！”
　　王一树看看他，说：“它伤的太重了，我说实话你别生气，这只猫我们尽力治，但会不会活，只能看它自己命大不大了。”
　　又说：“小珠，带它进去拍个片子，看看骨折的地方。”
　　
　　我抱起小叮当，它头一歪，嘴里的一口血就喷在我衣服上，警察看了，拿来餐巾纸给我擦，我说：“不要紧的。”忽然觉得这个警察有点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再看看手里的猫，它看起来，已经像死了。
　　
　　我以为，小叮当这么重的伤，肯定是没救了，但是，在王一树的死马当活马医之下，几天以后，它居然，缓过这口气了。
　　不过，这只可怜猫的两条后腿，还是瘫痪了。
　　王一树说：“猫不能走路，就像鸟失去翅膀。”
　　又说：“猫不会走路，鸟也用不着翅膀了，没有猫追，两只脚跳跳就成。”
　　见我白了他一眼，王一树笑笑继续说：“造物主真是伟大的。”
　　
　　每天，我给小叮当吊针，清洗，消毒。针吊的太多，这只猫两只前爪的静脉都瘪了，有时候针扎不进，要连续戳好几次，但它从来也没哼过一声，只是半睁着混沌的眼睛，无神的看着一切。
　　我对王一树说：“它好像不知道疼呢，叫都不叫。”
　　王一树看着我，说：“它在伤心吧。”
　　
　　曾经，我一度以为，小叮当是一只哑巴猫。
　　原来，其实不是这样。
　　这一天，它家的女主人带着小孩来了。
　　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似乎很在乎这只猫，看到它的样子，哭到不行。
　　女主人也伤心，噜着它的毛，叫着它的名字。
　　她问小叮当的情况。
　　王一树说：“它真是命大的，这样的情况也能活过来。”
　　女主人眼圈红红的感激我们，不停的说谢谢，我看着旁边不停抚摸小叮当的小孩子，又看看这个长相善良的女人，觉得这只老猫其实还是幸福的。
　　我想起很久之前，王一树泛酸说过一句话，什么是幸福，就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爱你的人还是爱你。
　　我记得他说过这句话，却忘了是在什么情况下有感而发了，只是记住了，一直记到现在。
　　
　　我听见女主人对小叮当说：“你乖乖的，早些好，等回家了，妈妈给你洗个干干净净的澡。”
　　又和我说：“我家小叮当，最爱干净了。”
　　然后，我看见那只一直趴着的猫，轻轻的仰起头，喵的叫了一声。
　　我知道，它伤的有多重，我知道，它这样的一抬头，要花多大的力气会有多疼。
　　在店里几天了，我第一次听到了小叮当的叫声，原来，这只老猫叫起来，是这么惹人疼爱的。
　　女主人和小主人走了，那个小孩一步一回头的说：“小叮当，你一定要好啊！”
　　我看着她们离开，看着这只猫的眼光跟随着她们，似乎到了很远很远。
　　然后，我听见王一树说：“老猫现在该舒心了。”
　　
　　那天晚上，小叮当第一次把泡软的猫粮舔的干干净净。
　　我笑着说：“乖，多多吃饭，快快回家！”
　　老猫看着我，忽然眼睛眯起来，喵的叫了声，那个小模样，像张笑脸，很滑稽。
　　我笑起来，叫王一树看，王一树说：“喜由心生嘛。”
　　
　　




14，

　　雪这两天小多了，我看着天问：“不知道春节的时候天气会不会好呢？”
　　王一树说：“每家人，都想过个好年吧。”
　　我看了眼王一树，王一树家，只有他一个人了，他再次见到我的时候，我问起他父母，他只说了句，都过世了。我非常震惊，但看着他沉默的表情，却不忍心再问。我记得小时候，王一树的妈妈，下多了饺子馄饨，喜欢给我们家送来，我很喜欢吃她包的荠菜饺子，那是一个和蔼的胖阿姨，白白的，小时候的王一树长的很像她。
　　当时，这个骤然出现的老邻居和我一样，成了一个孤单的人，所以他说没人帮他的时候，我没有多考虑，一口答应了，当然，也是因为，我那时的确急需一份工作。
　　我还记得某天王一树在看某本书，忽然有感而发，酸了句：“每个人心上都有条好不了的伤口，大的小的而已。”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是在说他自己，所以他父母怎么去的，他不说，我也没再问过他。
　　我觉得我能理解王一树，因为，我和他一样。而我，至少还有外公和小靠。
　　
　　我想心事的时候，送水工来了，是一个常来的小个子，抗着桶水进来，我倒了一杯水给他，说：“天冷，喝点水吧。”
　　他笑了笑，说谢谢。
　　我看着他还是软绒绒的小胡子，问：“你多大了啊？”
　　他看看我，笑笑说：“18了。”
　　我说：“这么小就出来上班啊？”
　　他说：“不小了，我们老家，像我这般大的，都出来打工了。”
　　我点点头，又问：“你这样送水，赚的多吗？”
　　他看着我，说：“就是养活自己。”
　　
　　送水工走了，王一树对我说：“你和他又不熟，聊什么呀。”
　　我说：“我就是看他小，可怜。”
　　王一树说：“太容易相信别人也不是好事，这一直是你的毛病。”
　　我说：“你说什么啊？”
　　王一树说：“凡事不要只看表面。”
　　我看看他，觉得他说的莫名其妙。
　　
　　晚上回去，我把乌龙也带回去，小靠很高兴，乌龙和她熟了，咕咕的叫，小靠也学着咕咕的叫，我和外公旁边看着，都很高兴。
　　外公说：“爱爱啊，你看小靠多好玩！”
　　我说：“外公，我是小珠。”
　　外公说：“哦，对，是小珠，我又叫错了，瞧我这记性。”
　　我说：“外公，天冷，你早点睡吧。”
　　外公说好，站起来朝我房间走，我说：“外公怎么啦？”
　　外公看看我，又看看房间，说：“嗯？我走错方向了，这2天，一到晚上，我就犯糊涂。”
　　我说：“那就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明天我早点起，我来买早饭。”
　　外公看看我，说：“不了，还是我去买，你上班辛苦，多睡会，再说，我早起惯了。”
　　我笑着说：“外公最好了。”
　　
　　早上起来，我一看，7点了。我起来到厅里，外公好像不在，我看到小靠也刚醒，脸孔还带着睡梦里的红，我给她穿衣服，熊太打了个哈欠在旁边看，说：“穿衣服麻烦，看我多好！”说着，伸伸自己绒绒的爪子。
　　我说：“穿衣服是为了御寒，而且，穿戴得体也是一种礼貌。”
　　熊太看看我，手指头唆在嘴巴里，细声细气说：“熊太是懂礼貌的好孩子！”
　　我说：“熊太，别学的嗲声嗲气，以后没女孩子喜欢你！男孩子，要有点男孩样！”
　　“好！”熊太吼一声，又笑眯眯问我：“姨姨喜欢熊太吗？”
　　“敢揩我油！”我敲它头，小靠也跟着咯咯的笑。
　　
　　我给小靠洗漱好，外公还没回来，我看看，快到上班时间了，今天又是星期六，应该会忙。我带着小靠，到小区外面的早点铺去找外公，一路上的看，却没有看到外公的影子。我有些急，因为按道理，外公应该早回家了，他知道我要上班，不会放心小靠一个人在家的。
　　我看看时间，8点多了，我打了电话给王一树，说：“我有点事，可能要晚点来。”
　　王一树说：“嗯。”
　　我说：“现在洗澡人多吗？”
　　王一树说：“还好，有小乐呢。”
　　
　　我买了饼给小靠，来回的找外公，熊太趴在小靠肩膀上说：“太公会不会已经到家了？”
　　我觉得有可能，又回家去看，外公还是不在。
　　我只能带着小靠在小区门口看，一群早上跳操的老阿姨过来，里面一个看见我，说:：“小珠今天不上班啊？”
　　我说：“上的。我在等我外公呢。”
　　她说：“张师傅啊？早上我出来时碰见过的，我们还打了招呼呢，他讲要去隔壁马路买包子给你吃。”
　　我说：“他买早饭还没回来呢。”
　　老阿姨看看表，说：“这么久啊？都1个多小时了！”
　　她这样一说，我更加着急了，担心外公别是出什么事了，等到10点钟，我等不住了，王一树打电话来，我一接电话眼泪就掉下来，说：“怎么办，我外公找不到了。”
　　王一树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快11点，王一树来了，小靠抱着熊太看吊兰，我在家里急的团团转。
　　我说：“整个小区和附近他喜欢去的地方我都找几遍了，也没看到外公。”
　　王一树说：“要不，去派出所报个案吧。”
　　我看看他，点头。
　　
　　我们才进派出所，一眼就看到外公坐在里面。
　　我的眼圈马上红起来，奔上去声音哽咽着说：“外公，你到哪去了啊！” 
　　小靠伸出小手，牢牢的拉住外公的一只手，外公喃喃的说：“小靠啊。”
　　警察说：“是你家的老爷爷啊？”
　　我说是啊，是我外公。
　　警察说：“老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很容易迷路的，出来最好挂个牌，写清楚名字电话住址。”
　　我连声说哦，外公看着我，眼神有点木，把手里的塑料袋拎起来，和我说：“小珠，我给你买了包子了。”
　　外公的样子看起来可怜，我的鼻子一下酸了，我说：“外公，我们回家吧。”
　　
　　回到家里，外公很累的样子，我已经知道了，他走错了路，走到几站路以外的地方去了，后来实在走累了，叫了辆三轮车，人家问他住哪，他又说不上来，只说小区的花园有石子路，骑三轮的没办法，最后，把他送到了派出所。
　　外公说：“那个骑三轮的，我还给了他5块钱，他倒好，把我送到派出所了。”
　　我叹口气，扶他躺到床上，说：“还好是送到了派出所，否则，叫我去哪找你。”
　　外公不说话了，王一树笑笑说：“老爷子，没事，我们就当去参观了一回，谁还没有犯糊涂的时候呢，我也常常是一个事刚刚还在脑子里，一转眼就忘了。”
　　外公看看他，说：“你还这么年轻，就有和我一样的毛病，可不好。”
　　王一树说：“这哪算什么毛病啊，谁都会有，是吧，小珠？”
　　我看看他的眼色，点头说：“是啊，我脑子也不好，老忘记事。”我说：“哎呀，我烧着水呢。”
　　等我灌好水回来，外公已经在和王一树说说笑笑了，小靠靠在外公怀里，安静的听，我把保温杯递给外公，说：“外公，喝了茶，睡会吧，走了这么多路。”
　　外公说好，我看见小靠把鞋子踢掉了，也往外公床上爬，王一树说：“小靠是要睡觉吗？”
　　外公搂着小靠说：“好，太公和小靠一起睡！”
　　我看着太公搂着小靠睡，一会就打出一声呼噜来，又停下，伸出手，拍了拍小靠。
　　
　　我叹了口气。
　　王一树说：“老小孩，老小孩，开始和结束，就像一个圆。”
　　
　　我和王一树坐在厅里，一天下来，我也很累，我给王一树倒茶，我说：“今天谢谢你了。”
　　王一树把茶给我，说：“累了吧。”
　　我说：“嗯。累的说不出话。”
　　王一树忽然拍拍我，说：“没事的。”
　　这一刻，他就坐在我身边，而我经过一天的焦急颠簸，则像没了支撑，我听着他说的话，看着他的肩膀，心里模糊想着，如果能靠一下该多好啊！
　　王一树这时拍拍自己，说：“给，肩膀借你靠靠。”
　　我们心灵相通了吗？我想看下他的眼睛，最后却没有抬头，现在这个时候，很多事情我不想弄的太清楚，因为，我实在太累了。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闭起来。
　　有依靠的感觉，真的是不错。
　　王一树说：“想怎么靠怎么靠，我们多少年的老邻居了，别和我客气。”
　　我眼皮动动，身子却没动，我就知道他会这样说的，他对我的好，在最后一刻，总是会把自己撇的很干净，好像生怕我误会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的负累太多了，我是心甘情愿，别人再好，又岂能和我一样？王一树能这样，我已经是感激不尽。
　　我靠着王一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擦擦自己的口水，站起来，说：“不好意思，你怎么不叫我呢？”
　　王一树晃晃肩膀说：“没事，我看你睡的挺好的。”
　　我说：“手，是不是麻了？”
　　王一树说：“这有什么呢？”
　　王一树说：“小珠，我知道你心里的秘密了。”
　　我说：“什么？”
　　王一树说：“你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了。”
　　我说：“啊？我说了什么啊？”
　　王一树狭促一笑，说：“不告诉你！”
　　我听他说的认真不像骗我，我不知道自己瞎说了什么，心里忐忑着，表面上却说：“不告诉就不告诉，不过是梦话，又不能当真！”
　　王一树说：“梦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才是真话。”
　　王一树说：“小珠，我记住了。”
　　没开灯，我有些模糊的看着他微笑的表情，我说：“我梦里瞎说的话，你可别出去乱说。”
　　王一树说：“好，你的秘密，我和你一起保守。”
　　我想了想，又问他：“我到底说了什么梦话啊？”
　　王一树说：“现在，这是我的秘密了。”
　　
　　我瞪他一眼，王一树大笑起来。有时候，王一树喜欢逗我，而且每次看到我被噎的说不出话气的瞪他，他就很高兴的样子。
　　王一树以前说：“逗你玩是我人生最大的乐趣！”
　　有时候，我觉得王一树就是个小孩子，喜欢做些小孩子才做的事。
　　王一树说过：“童年不是过去了，是被自己抛弃了。”
　　但更多时候，就像我总也看不清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我觉得自己看不透他，。
　　只有刚才，在我靠着他的时候，他身上有店里我做的酒精棉花的味道，我才觉得，这个他是真实的。
　　
　　




15，

　　休息天，我带外公去医院，把小靠托给王一树，熊太很不满，说：“我不喜欢那个酸人，我也能照顾小靠啊！”
　　我说：“有坏人来了，你谁都打不过！”
　　熊太说：“谁说的？”声音却是轻的，好像没了底气，想了想，又说：“就算打不过，我也会让坏人打我，打我两份，不打小靠！”
　　我拎拎它耸动的小耳朵，这时候，笼子里的乌龙也咕咕的叫叫，扑扑翅膀，我说：“你看，连乌龙都不信你说的。”
　　熊太生闷气，小靠把它抱起来，亲了一口，一转眼，熊太又笑的像朵花。
　　
　　到了医院，我先陪着外公去配高血压的药，然后我去拿药，他去上厕所，我等他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裤子的门膛开着。
　　我搪着他，说：“外公，你拉链没拉。”
　　外公一看，脸色有点汕，别过身拉好，和我说：“我真是老糊涂了。”
　　我说：“外公，年纪大了都会这样的。”
　　
　　其实，刚刚看医生的时候，我把外公爱忘事的毛病和医生说了，医生说，现在老年痴呆症的比例越来越高了，所以，年纪大的人要多用脑子，这种病重在预防。
　　当时，外公听了，就是一脸讪讪的。
　　
　　回家路上，外公长吁短叹的，他说：“我是不是得痴呆症了啊。”
　　我说：“外公，你别乱想，医生可没这样说你。”
　　外公说：“迟早的事。”
　　我说：“外公，你看你，就喜欢乱想，医生不是说了重在预防吗？以后，你就和小靠一起看书，你教她读！”
　　外公说：“对啊，我趁着现在脑子还清楚，是要好好教小靠啊。她还没叫过我一声呢。”
　　又说：“昨天，你给她穿衣服，我听见她叫你姨姨了。”
　　我说：“她也叫过太公的，只是你没听到。”
　　外公说：“我们小靠，要会说所有的话该多好啊！”
　　我说：“会的，外公，你多教教她，肯定会的。”
　　
　　我说：“外公，以后你出去，还是带着我做的牌子吧，我担心你呢。”
　　外公说：“那怎么成，我几十岁的人了，挂个牌子，像个狗。”
　　我说：“外公你想什么呢。”
　　外公看着我，说：“小珠，我不挂牌子，你外公认识自己的家。”
　　我看着外公，他的神情里都有恳求的神色了，我搀住他，说：“好。等小靠懂事了，让小靠当外公的牌子。”
　　外公说：“好，如果是小靠当我的牌子，我真痴呆了也乐意。”
　　
　　我和外公回家，王一树刚刚哄了小靠睡午觉，王一树看我们回来，和外公说话，我看了看小靠，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的带着笑，小孩子睡着了都可爱的像个天使，我亲亲她，也笑了笑。
　　熊太趴在被子上，却气鼓鼓的。
　　我说：“你干嘛那？”
　　熊太说：“那个酸人给小靠讲故事了！”
　　我说：“那又怎么了？”
　　熊太说：“我也会讲故事的！”
　　我拍拍它的脑袋，说：“你吃什么飞醋啊！”
　　熊太耳朵耸耸，说：“姨姨，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酸人啊？”
　　我心里一动，别过头说：“别瞎说！”
　　我说：“我只喜欢小靠和外公！”
　　熊太看着我，失望的问：“姨姨，你只喜欢小靠和太公2个啊？没别人了吗？”
　　我逗它，说：“还有谁啊？我想想。”
　　“好，姨姨快想啊！”
　　“哦，还有一个！”
　　熊太的眼睛一亮，又兴奋起来，连声问：“还有谁啊？”
　　我说：“乌龙！”
　　熊太把头埋在被子里，说：“我不认识姨姨了！”
　　我揪揪它露在外面的小耳朵，说：“你真不理我了？那我晚上不给你买衣服回来了！”
　　“给我买衣服？”熊太一下子又窜起来，眼睛发光的看着我。
　　我说：“你认识我吗？”
　　熊太拉我的袖子，嗲声嗲气的叫我：“姨——姨！”
　　它的声音甜到发酥，我说：“以后，你可不许教小靠用这种声音说话！”
　　
　　下午我和王一树到店里，我说：“不好意思，又耽误你半天生意。”
　　他说：“没关系，能少赚多少钱呢？以后你帮我补半天工就是了。”然后，从屁股后面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本折着的书，坐下看。
　　我一看，是格林童话。
　　我说：“你连童话也看上了。”
　　王一树说：“上午给小靠讲里面的故事来着，现在手上没书，随便翻翻。”
　　我说：“你这人，到哪都离不开书。”
　　王一树看着我笑笑，说：“我爱学习，不行吗？”
　　我觉得这话耳熟，想起来，前几天，熊太也说过同样的话，熊太说：“我可爱学习了！”
　　我怎么把熊太和王一树扯一起了呢？我笑笑，摇摇头。
　　王一树说：“童话的最后，总是说公主和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我说：“那是骗小孩的。”
　　王一树说：“也不全是，风雨之后见彩虹，也是一种德智教育。”
　　我翻了个白眼说：“可是，彩虹一会就会不见了。”
　　王一树看了我一眼，说：“小珠，你太消极了。”
　　我说：“所以我说了，童话都是骗小孩的。”
　　王一树看着我，说：“所以，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结束了，就是大团圆结局。”
　　我说：“如果没有结束呢？”
　　王一树说：“那也许，白雪公主会变成傻子。”
　　我说：“啊？”
　　王一树说：“因为缺氧那么久，就算救回来，也应该是个白痴。”
　　又说：“作者怕小孩子受不了打击，所以故事提早结束了。”
　　我看看他，说：“你想的可真多。”
　　王一树说：“这就是男性的理性思维。”
　　我笑了下，说：“哎吆，那你这么理性的男人怎么还看童话故事啊？”
　　王一树看看我，笑笑说：“哪本书上说的，每个人的心里，永远都住着一个小孩。”
　　又说：“小珠，别不承认，你也是一样的！”
　　
　　




16，

　　3点多的时候，方小姐带小排骨来洗澡，小排骨胖了，和我们撒娇一番后，又乖乖的溜回方小姐身边。
　　我看着它看方小姐的眼神，是无比依赖的。
　　我说：“看起来，它很听你话啊。”
　　方小姐笑着说：“是啊，我们小排骨很乖的，每天我回家，它都会把我的拖鞋叼过来，晚上，我不睡觉，它也不睡，就一直陪着我。”
　　我听着方小姐一口一个我们小排骨叫的亲，又看看小排骨，神神气气的，完全不是那个小可怜了，看样子，有了家的小排骨，真的是找到了幸福。
　　这样的结局，真让人高兴。
　　
　　小排骨胖了，以前的衣服穿不下了，洗了澡，方小姐又给它买了件新的，红色的，穿在小排骨身上，很挑的出。
　　穿上以后，我拿了镜子给小排骨看，小排骨兴奋的摇尾巴，我听见旁边休养的小叮当忽然叫了一声，我听得出这是不友善的叫声，我看过去，小叮当正盯着小排骨看，样子有点凶。
　　我说：“它怎么了？”
　　王一树说：“它嫉妒了。”
　　方小姐走过去，看着小叮当说：“它的眼睛很像招财。”
　　她对小叮当说：“我摸摸你好吗？”
　　方小姐很轻很轻的给小叮当瘙下巴，小叮当的眼睛眯眯起来，表情放松了。
　　方小姐说：“猫猫是很喜欢抓痒的，最喜欢就是挠这里。”
　　她对小叮当说：“你乖，病好了，也让家里人给你买新衣服。”
　　小叮当把脸在她手上蹭蹭。
　　
　　方小姐带小排骨回家了，我一边收拾刚刚她挑剩的衣服一边说：“小排骨现在可开心了。”
　　然后，我看见一套小衣服，其实，本来我就是想找这套小衣服的，我知道熊太一早就想穿衣服了，想到店里的这套蓝条条衣服，正合熊太的大小。
　　我对王一树说：“这套我买了。”
　　王一树说：“你买了干嘛？”
　　我说：“给小靠的泰迪熊穿。”
　　王一树说：“熊穿什么衣服？”
　　我说：“小靠当它是人呢。”
　　王一树说：“那你拿去就是了，本钱没多少。”
　　我说：“那多不好意思。”
　　王一树说：“你别总说不好意思，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看了眼看童话书的王一树，他看的挺认真的，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许是从小认识的关系吧，他对我真的挺不错，一点不像个老板，但说他把我当自己人吧，长久以来，无论店里生意如何，他没短过我一次工资，每一分都算的清楚，有时候，我算算店里的开支收入，根本就是亏的，他却提都没跟我提过，我和王一树说过，对生意上心点，他还是那句话：“有什么啊。”
　　说他对钱无所谓吧，他自己又是节省的，比如他天天如一日的牛仔裤，比如他老拖着不去剪的长头发。
　　我问过他：“你这裤子不洗的啊？”
　　王一树说：“你不懂，有品位的牛仔裤是从来都不洗的。”
　　我说：“干嘛不去买几件新衣服呢？”
　　他说：“我已经很扎眼了，再穿的好看，我怕引起围攻。”
　　我说：“掉了。”
　　他说：“什么掉了？”
　　我说：“鸡皮疙瘩。”
　　王一树说：“小珠，原来你属鸡。”
　　我说：“什么？”
　　王一树说：“鸡才掉鸡皮疙瘩。”
　　我说：“王一树，我记得我们是同年的。”
　　王一树笑起来，说：“好好，这一局，你赢。”
　　我说：“和你这样的人待久了，怎么样也学到几分了。”
　　王一树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快叫老师！交学费来！”
　　又说：“好了，局面扳回！”
　　这个王一树。。。。。。
　　至于头发，王一树说：“我总是忘记。”
　　我说：“刘海拖在眼睛这不难过啊？”
　　王一树说：“时间一长就习惯了。”
　　我说：“你这人。。。。。。”
　　王一树笑笑，说：“其实，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
　　
　　又是无所谓。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王一树在乎的，除了那张捂在他皮夹子里，女人的照片吗？
　　有一次，外卖来了，我看见他付钱，盯了一眼那照片，那几秒，他的表情是不同的。
　　那一刻，远远的，我看不清照片上面女人的长相，只看见王一树的眼神是难得的温柔，然后他看着我，那种眼神还没收回去，这种温柔一瞬即逝，却让我的心跳个不停。
　　我记得王一树看哪本书的时候说过“忘我”这个词。
　　王一树说：“忘我就是掉进去了。”
　　我说：“掉哪去了？”
　　王一树说：“掉到一个愿意忘记自己是谁的地方。”
　　王一树的那个表情，直觉里让我想起了这句话。
　　究竟，是怎样的人，会让什么都无所谓的王一树，现出这样的温柔来呢？
　　我猜测着，却又觉得无聊，是啊，我这么上心又是为了什么呢？
　　
　　




17，

　　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小靠抱着熊太早早的就等在门口了。
　　我说：“小靠，真乖，知道等阿姨了！”
　　小靠把熊太举的高高的，拍拍自己又指指熊太，我看到，被高举着的熊太眼睛瞟着我的包，在努力的对着我咧嘴笑。
　　我知道它在期待什么，我不动声色的说：“先吃饭吧。”
　　
　　晚上要睡觉了，熊太在床上打转转，小靠看着我，说：“姨姨，熊太，小靠。”
　　我高兴的抱她，说：“小靠真聪明，一口气可以说3个词了！”
　　熊太忙不迭的跟过来，说：“姨姨，是我教的，我教的！”
　　我说：“哦，你教的，要我给你工资吗？”
　　熊太抱着小靠的胳膊说：“我自愿，我免费。”
　　说着，又瞟瞟我说：“姨姨，熊太是懂礼貌的好孩子。”
　　我说：“哦，知道了。”
　　熊太看着我，耷拉下脑袋，抱着小靠说：“小靠，我们睡觉吧。”
　　我笑起来说：“你睡觉了，不要新衣服了？”
　　熊太一下跳起来说：“有新衣服？姨姨真的给熊太买新衣服了吗？”
　　我把小衣服拿给它看，它喜滋滋的举起来，眼睛睁的大大的问我：“姨姨，这个好像是开裆的。”
　　我说：“不好看吗？”
　　熊太说：“好看，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唉。”
　　我看看它，说：“哦，你长大了，不穿开裆裤了，那么我拿走好了。”
　　“算了。”熊太一把把衣服套在头上，说：“有总比没有好。”
　　
　　熊太穿好小衣服，大小正合适，小靠开心的拍手，熊太得意的蹦呀蹦，说：“真好看，熊太真好看！”
　　我忍住笑说：“有这样夸自己的吗？”
　　小靠小声说：“熊太，好看！”
　　熊太一下扑到小靠怀里，蹭呀蹭的说：“小靠也夸我呢，小靠说熊太好看，熊太就是真的好看！”
　　我说：“熊太，屁股露出来了！”
　　熊太蒙着自己的眼睛，叫着：“我见不看，我见不看！”
　　小靠两只小手蒙着熊太的屁股，一字一顿学着说：“我，见，不看，我，见，不看！”
　　我们三个人，在这一个夜晚，暖黄的小台灯旁，小靠粉红色的小床铺上，笑做一团。
　　
　　早上下雨了。
　　天是阴冷的，我没骑车，到宠物店的时候，8点过10分。
　　王一树还没来，我才要开门，就听到里面一声凄烈的猫叫，然后，又是一声。
　　我匆忙的开卷帘门，旁边早点铺的阿姨叫我，说：“你们店里的猫啊，我5点钟开店的时候就听到它在叫了，这个吓人啊，你们也不在，是不是被夹到啦？”
　　我听的心里慌乱，想着小叮当不会是从笼子里掉出来了吧，打开门就冲进去，一眼看到，一切都如原样，小叮当在笼子里，抬起它的脑袋，又对着我叫了一声，声音悲惨的像一个婴儿被突兀的摔到了地上。
　　我检查了下它，没什么事，我说：“小叮当，是想家了吗？你妈妈很快就会来看你的。”
　　它的脸蹭着我的手，一个劲的往外推，还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叫，这叫声让我心里发麻，我学着昨天方小姐的样子挠它的下巴，说：“乖，别叫了，嗓子都叫哑了！”
　　它看着我，小小的身子竟有些颤抖。我不知道它是怎么了，只能不停的抚摸着。
　　
　　这时候，王一树来了。
　　我叫他，说：“你看小叮当，一直叫不停，是不是哪里不好了？”
　　小叮当又叫了一声，极哀凉的，直凉透到了人的心里去，王一树走过来看小叮当，然而在这一声之后，小叮当却不再叫了，只是趴着，眼睛看着一处，一动不动。
　　
　　忽然，就安静了。
　　偶尔，乌龙会扑腾2下翅膀。
　　我开始做事情。
　　但不知为什么，这股哀凉，却在我的心里，久久的不能散去，我拉了拉毛衣领子，莫名觉得有点冷。
　　然后，第一个客人来了。
　　店里开始忙起来。
　　
　　中午了，我洗完一只贵宾，刚刚吹好毛，贵宾那个出去买饮料的主人奔进来，说：“小朱，你们后面的大楼死人啦，我看到好多警车停在那，尸体都抬出来了！”
　　我说：“什么？”
　　王一树在给小叮当喂药，听到了，也停了手，朝我们这边看。
　　我还想问什么，门忽然被撞开了，进来的人我认识，是这一片居委会的李主任。
　　他冲进来，抱着一只狗，我看到还有粘稠的血在滴下来。
　　李主任叫着：“王医生，快来啊！”
　　王一树奔过来，我已经惊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心都颤起来，那只血淋淋的小狗，竟是小排骨！
　　
　　




18，

　　我的眼泪扑哧扑哧的往下掉，手颤抖着，帮小排骨把身上染血的衣服剪掉。
　　
　　这件衣服，就是昨天方小姐给小排骨买的那件红色的新衣服，就在昨天晚上，小排骨套上它的时候，还欢心雀跃的摇着尾巴，然而现在，这件新衣服，已经沉甸甸的粘贴在小排骨的身体上，那么刺眼的红，也已经分不出，是它的本色，还是小排骨的血。
　　
　　我的手止不住的抖，好几次都要碰到小排骨的肉，小排骨眼睛半睁着，已经无法动弹，我不知道，它会不会疼，我叫着：“不疼，不疼啊，小排骨！”我自己心里的疼，却更加厉害，一直疼到鼻子眼睛，疼的我，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我越想小心，手却越不听自己的控制，弄的自己也满手的血，王一树把纱布递给我，说：“我来吧。”
　　
　　我站在一旁看，看着剪刀撕拉一声把这件衣服从头到尾扯开，我看见，小排骨似乎动了下，我的心，也被扯了下。
　　小排骨，你是疼了，还是舍不得这件衣服呢？
　　
　　就在昨天，方小姐抱着穿了新衣服的小排骨，还在说：“我家小排骨，穿这个颜色，最挑的出了！”
　　现在，这个说着我家小排骨的温柔女人，已经死了。
　　
　　我听着李主任在旁边断断续续的说，脑子里已经空白一片。
　　我想不出，这样好的一个人，才一个晚上的时候，怎么就不在了。
　　我想不出，当坏人伤害她的时候，10斤不到的小排骨是怎样冲上去，拼命保护它的主人，才会一刀被砍的几乎透见了骨头。
　　我想不出，当方小姐和小排骨一起倒在血泊里，小排骨是怎样拼着最后的力气，一刻不停的舔着主人的面颊，直到她们的血流出了门缝外，直到她们被发现。
　　
　　王一树抬起头说：“它不行了。”
　　
　　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小叮当，忽然又是一声凄凉的叫。
　　乌龙也像受刺激了，扑腾扑腾的在笼子里转圈圈。
　　它们也听懂了吧。
　　
　　我失控的冲上去，抓着王一树的手，叫着：“不行，不能这样啊，你救救它，救救它啊！”
　　我手上的血和王一树手上的血，还有我的眼泪融合在了一起，我哭的很厉害，我说：“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死啊！”
　　
　　王一树看着我，说：“它的血流的太多了，需要输血。”
　　我说：“那就输啊！”
　　王一树说：“它是狗，不是人，我从哪里给它弄血？”
　　我一怔，呆在那。
　　
　　我手颤颤的摸着小排骨，它已经昏迷了，身上缠满了绷带，还有暗红的血在缓慢的渗。
　　李主任说：“小朱啊，算了，你们也尽力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失声痛哭。
　　
　　王一树说：“别哭了。”
　　我泪眼模糊的看着他，我说：“它才刚刚有家，有喜欢它的人啊，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啊！”
　　王一树叹了口气，说：“你这么在乎它吗？”
　　我说：“难道它不应该被在乎吗？”
　　王一树说：“那么，我再试试吧。”
　　
　　王一树抱着小排骨进手术室，我说：“我来帮忙。”
　　王一树说：“你这么激动，不用了。”
　　我被关在门外，很久很久，李主任要回去了，他说：“小方是外地的，我还要去通知她家里人呢。”
　　又说：“小王一个人，行吗？”
　　我茫然的盯着手术室的门，点点头，也不知是点头给他看，还是在安慰自己。
　　李主任说：“那这小狗就拜托你们了。”
　　
　　我等的眼睛发酸，一看钟，过了3小时了。我去拍手术室的门。
　　我叫：“王一树，怎么样了？”
　　门开了，王一树站在门口，样子有些疲惫，他说：“给它吊营养液吧。”
　　我看到他的手指上缠着纱布，我说：“手怎么了？”
　　他说：“手术刀割破一点，没事。”
　　
　　我给手术台上的小排骨吊针，他睡着了，一点点的小舌头吐在外面，白色的眼睫毛垂着。
　　它的身体那么软，我想起，就在昨天，我给它洗澡的时候，它还是那么结实的，我记得，它还调皮的踏着池底的水花，我还笑着对方小姐说：“看你家小排骨，也变成小滑头了呢！”
　　那一幕的欢喜，在如今，已经成了小排骨永恒的回忆。
　　
　　方小姐说：“我做你妈妈，你愿意吗？”
　　方小姐说：“我们小排骨很乖的，每天我回家，它都会把我的拖鞋叼过来，晚上，我不睡觉，它也不睡，就一直陪着我。”
　　
　　这些温柔的话，仿佛还在我的耳边。
　　可是那个爱着小排骨的方小姐，它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我看着点滴像眼泪一样一滴一滴缓缓的落，仿佛看见了，小排骨在梦里的哭泣。
　　
　　值得庆幸的是，小排骨活了。
　　虽然它伤的那么重，但是恢复的却很快，到了第三天，它可以勉强的站起来了。
　　我把它抱下来，用营养膏调了鸡肉狗粮，拌着给它吃。
　　它只是闻闻，却摇摇晃晃的朝外跑，我在后面追，我叫着：“小排骨，你去哪啊？”
　　我追上去抱它，它却挣扎着，竟然还咬了我，我呀的松了手，看着手上浅浅的牙印，有点不敢相信。
　　
　　我跟着它，看着它努力爬上5楼自己的家，伸着小爪子，无助的抓门。
　　我心里哽咽了下，说：“小排骨，回去吧，这里没人了。”
　　小排骨像没听到我的话，继续的抓着门，喉咙里还发着悲哀的呜咽。
　　我看不下去，想去抱它，正靠近着，它却对着我一声吼叫。
　　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小排骨的凶。
　　
　　小排骨不肯离开那门半步，我实在没办法，去找王一树，一走出大楼，一阵风吹来，我的眼泪已经掉下来。
　　王一树说：“让它去吧，总要让它相信已经发生的。”
　　但我放心不下，下班时，我又忍不住去看它，在窄窄的楼梯上，我看见小排骨，它已经不抓门了，只是缩在门的角落里轻轻的呜咽着，我看不清，它是不是哭了。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第三天，周围的人，都知道了小排骨的事，有的人还亲自去看它，给它放一些吃的。
　　它很乖，只要不是有人尝试着去抱走它，它会给上楼下楼的人让道，然后仍旧默默的趴在门口。
　　只是，即使很多人给它送好吃的，它却已经三天没有碰过吃的了。
　　
　　我很着急，可是王一树说：“人要面对现实，狗也是一样。”
　　
　　第四天的早晨。
　　我才到店门口，李主任就匆匆来找我，说：“小朱，你快去看看！”
　　我跟他去看，发现方小姐家的门开着，有2个居委会的干部在里面，手里拿着网兜。
　　我看到小排骨，站在方小姐的床上，虎视眈眈的呲着牙。
　　我说：“这是怎么了？它怎么在里面？”
　　李主任说：“我们也不知道啊！门明明是关掉的，不知道它怎么跑进来的！”
　　我叫它：“小排骨乖！”
　　它看着我，呜咽了声，缓缓的趴在枕头上。
　　它的样子让我心酸，我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王一树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拎起一只浅蓝色的拖鞋，说：“小排骨，过来！”
　　小排骨眼睛一亮，嗖的就跳跃过来，一口把拖鞋叼在嘴巴里，摇着尾巴。
　　王一树把它抱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李主任要关门了，我回头看看方小姐的房间，落地窗把阳光映的透彻，好像已经看不出任何悲伤的影子了。
　　
　　小排骨太累了，枕着王一树的手臂睡，但是那只拖鞋，仍被它牢牢叼在嘴里。
　　我听到王一树说：“她走了。你也知道，她希望你好好的。”
　　
　　




19，

　　天气晴好了，但冬季的干冷，真正的开始了。
　　王一树说：“最冷的过去后，春天就来了。”
　　我想着，是啊，春节就快到了。
　　
　　小排骨总算安静了，但变的怕冷，总是阴沉着抱着它的拖鞋，缩在它的小笼子里，眼色黯然的看着人来人往。
　　我给它穿了厚衣服，它还是很听话，但却好像没有以前和我们亲了。
　　王一树说：“哪本书上说的，心上关着一扇门。”
　　我说：“心上一扇门，你好像也这样说过小靠。”
　　王一树说：“不，小排骨不同，小靠有自己的城堡，小排骨却什么都没有了。”
　　
　　方小姐没了，小排骨什么都没有了。它把心门关了，把自己关在里面，冷飕飕的。
　　我每天和小排骨说话，我觉得它应该听的懂，我摸着它说：“以后我当你妈妈，好不好？”
　　王一树说：“妈妈是只有一个的。”
　　我瞪他一眼，我又重复一遍，我说：“小排骨，以后，我就是你妈妈。”
　　
　　这天，小叮当出院了，它的主人带着家里的两个孩子都来了，店里多了两个小孩子，一下子热闹了，她们帮小叮当买营养品，选新衣服，小叮当精神抖擞的眼睛都发光了，一脸的小得意，我给它套好新衣服，说：“小叮当，你今天真好看！”
　　小叮当看着我，轻轻的，缓缓的舔了我的手心。
　　我顺着它的毛，心里有点舍不得，但是我又为它高兴着，死里逃生的小叮当，终于可以欢天喜地的回家了。
　　小叮当要走了，冲着笼子里的小排骨一阵叫，小排骨也叫，我不知道它们在说着什么，我只看见小排骨看着他们一家出去，把小小的头埋在拖鞋上，更加的沉默了。
　　我上去看它，才摸到它，就感觉到它轻微的颤抖，我发现，竟然有一颗小小的眼泪，挂在小排骨白色的眼睫毛上，那么晶莹，那么伤人。
　　我说不出一句话，只能长叹一口气，抚摩它的手顿在半空，小排骨思念的，小排骨想要的，我难道，真的没有办法给它吗？
　　
　　我对王一树说：“小排骨有一天会忘记方小姐的吧。”
　　王一树说：“你能缺了空气吗？”
　　
　　活着，就不能没有空气。
　　没有空气，就死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要锁门了，趴着的小排骨却一下子爬起来，这是几天来，它第一次离开了拖鞋，它跑到我身边来，蹭着我的裤脚管。
　　它这忽然的举动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我说：“小排骨？怎么了？”
　　小排骨看着我，一个劲的蹭我，我蹲下去摸它，说：“小排骨是和妈妈发嗲吗？”
　　王一树在旁边说：“它是不是想和你回家？”
　　
　　我很高兴小排骨又愿意跟我了，我怕小排骨冷，把它装在大衣里，遮的严严实实的骑车回家，半路上，它把头探出来，睁着眼睛看周围的风景，风把它头顶的毛撩起来，我说：“小排骨，风太大了，钻到衣服里吧。”
　　这时，它忽然叫了一声，我一个刹车，才发现自己一直关注着它，忘记了看前面的红灯。
　　我说：“小排骨真是个小聪明，告诉妈妈是红灯呢。”
　　狗是色盲，分不清红绿，但小排骨认得红绿灯，早就认识了，王一树说，很多流浪狗因为生活所迫，都认识。
　　
　　我带小排骨回家，小靠很高兴，她敢抱起它了，虽然对4岁的小靠来说，小小的小排骨份量也不算轻，但我没有阻止她，只在旁边看着。
　　这是第一次，小靠抱除了熊太以外的动物，如果熊太算玩具的话，那么小排骨，就是小靠拥抱的第一只小动物，小靠那么努力的抱着它，一只小手掌轻轻的拍，嘴巴里说着：“嗷，嗷，嗷。”
　　然后，又努起嘴，小心的呼呼。
　　我说：“小靠，你在呼什么？”
　　小靠指着小排骨，完整的说了句：“狗狗，这里，疼。”
　　我在惊喜小靠有这么大进步的同时，又为小排骨心酸着。
　　我看着小排骨，在小靠的怀里温服的躺卧，即使小靠是抱的那么不舒服，它仍然乖乖的一动不动，只是大大的眼睛颤抖的闭着，而额头则是深深的皱，形成一个小八字，显的忧愁，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小狗也是会皱额头的。
　　我看着小靠指着小排骨的胸口，她是在说，它那里疼吗？是指的心吗？
　　我没告诉过小靠小排骨的事，是熊太说的吗，但是，熊太也不应该知道啊。
　　王一树说，孩子单纯的眼睛可以看到一切，难道小靠，是看到了小排骨的心痛了吗？
　　我看看地上的熊太，它在装熊，整个的表情，也是愁眉苦脸的。
　　
　　外公烧了肉骨头，因为小排骨来特地又烧的。我看着小排骨小心的喝汤，嘬一口，抬头看看我，摇摇尾巴，再嘬一口。
　　我撕了一大块肉给它，我说：“小排骨，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你，我，外公，小靠，熊太，我们在一起。”
　　小排骨听见我的话，看起来有些仓惶的抬起头，又低下去，我看见它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水光。
　　
　　晚上，小靠把小排骨抱到床上，要和它一起睡，熊太抱着它，在床单上滚来滚去，熊太说：“小排骨，小排骨，我宝贝你，我宝贝你，嗷嗷嗷。”
　　小排骨看到熊太似乎是高兴的，眼睛里有了些闪亮的光彩，它抱着熊太的爪子，低低的呜咽。
　　熊太说：“它说，它想我这个朋友了呢。”
　　我问：“你听的懂狗说话吗？”
　　熊太说：“不，我只听的懂愿意和我说话的狗和我说的话。”
　　我说：“熊太，你说话真绕。”
　　熊太很认真的说：“因为熊太是很有知识的熊太。”
　　熊太的动作很有意思，仰着头，闭着眼，一只手架架耳朵，仿佛戴了付眼镜，好像自己真的很有学问似的，小靠看了笑起来，我也笑起来，小排骨看着我们笑的开心，也有些兴奋的摇了摇尾巴。
　　看着小排骨的样子，我的心安了些，这一刻，我觉得我带小排骨回家是对的，虽然我并不富有，也许，不能给这只小狗很好的条件，但是在这里，我看的出它是快乐的，即使只是小小的一点点，但我相信，它会好的，我会让它好的。
　　
　　




20，

　　半夜醒来，我发现小排骨不知什么时候从小靠房间钻出来，跑到我这来，它紧贴着床边，蜷缩着睡在我的拖鞋上。
　　窗户有小小的缝，吹的窗帘有些小鼓，咝咝的小风在这冰冷的夜，像唱着哀伤的歌。
　　我把它抱起来，我的手是热的，我点着它的小鼻子，凉的，湿润的。
　　我说：“小排骨，是冷了吗？是不是熊太睡相不好，占了你睡觉的地方？”
　　我说：“和妈妈一起睡吧。”
　　
　　我把小排骨放到被子里，它安静的躺着，眼睛看着我，像一个小人。
　　我说：“暖和了吧。”
　　它的头蹭着我，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我。
　　它小小的头贴着我的肩膀埋，大眼睛闭起来，我说：“小排骨，你喜欢的话，以后就每天跟着妈妈睡。”
　　
　　接下去的时间，小排骨睡安稳了，还轻轻的打起了小呼噜，我一直看着它睡，它的小模样，它的呼吸，终于安泰了，这让我一直揪着的心也软起来，就这样，直到天泛起淡淡的白，我也闭上眼睛睡了。
　　有小排骨在身边，其实，我也是温暖的。
　　
　　早上起来，小排骨已经在厅里和小靠蹦蹦跳跳的玩球，小靠扔，小排骨跳跳的去衔，叼回来，小心放在小靠手上，站起来转圈圈，外公在旁边看的笑，熊太被摆在凳子上，也嬉皮笑脸着。
　　外公说：“有只小狗，家里热闹多了。”
　　我说：“外公，我想以后就养着它，好不好？”
　　外公说：“好啊，好啊，我早就这么想了。”
　　我说：“只是，又要你多照顾一个了。”
　　外公说：“它那么乖，哪要我照顾？”
　　
　　我要上班了，小排骨绕着我转，我说：“乖，你待在家里吧，以后也不用再住回店里了，你和小靠，外公，一起待在家吧。”
　　外公拿了肉汤拌饭给它，可爱的小瓷碗，是外公早上特地给它新买的。
　　我摸摸小排骨的头，说：“小排骨，妈妈钱不多，恐怕以后不能给你吃很好的狗粮了，差一点的，妈妈又不舍得让你去吃，以后我们每天现烧好不好？”
　　小排骨朝我摇尾巴，快活的吃饭，吃的一粒不剩，连肉汤都舔干净了。
　　小靠看着很高兴，也把自己的早饭吃的很干净。
　　我说：“小排骨真是好榜样！”
　　
　　早上，我去上班了，外公带着小靠，领着小排骨送我到门口，我朝他们挥手，我说：“下班了，我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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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12点多，外公忽然打电话来了。
　　我怀里抱了只洗了一半的狗，夹着电话问：“怎么了？外公？”
　　外公说：“小珠啊，小排骨跑了！”
　　我一听急了，我说：“跑了？怎么跑了？在哪跑的？”
　　外公说：“我看中午出太阳了，就带着小靠和它出去走走，才没走多久，也是我不好，手一松，它一脱绳子就跑没影了，我带着小靠找了几圈了，也没找见。”
　　我听了心一疼，手一松，手里半湿的狗一下子跳下去，朝它的主人跑过去。
　　
　　下班了，我心急火燎的赶回家，在附近一边叫一边找。天黑了，天冷了，起风了，风一阵阵的灌进我的眼睛里，冷冰冰的，让我想流泪。
　　
　　几天了，我印了寻狗启示，四处的贴。
　　几天了，小靠不再笑，熊太每天都抱着小排骨玩过的小球睡觉。
　　几天了，外公每天还烧肉汤拌饭，外公说：“说不定哪天，小狗就自己回来了呢，准备好了，它回来了，就不会饿着了。”
　　几天了，我有时候睡着了还会摸摸旁边的枕头，就好像毛绒绒的小排骨还睡在旁边，像个小人似的闭着眼睛。
　　好像那个夜晚一样，我和它彼此取着暖。
　　
　　这几天来我伤心着，我想着小排骨会不会饿，会不会冷，会不会给人抓了，王一树看我的样子，说：“什么时候开始，小排骨住进你心里了？”
　　我看着他，我说：“它住进很多人心里了。”
　　
　　我说：“它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王一树说：“它没有离开任何人，它只是回到它以前了。”
　　王一树说：“如果它没有遇到过我们，它只是一只无忧无虑的流浪狗。”
　　
　　王一树说，太伤心了，就想回到过去，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以前。
　　人这样，狗也一样。
　　
　　我看着店外面的红绿灯，闪了，灭了，轮换着，小排骨，一直就是一只会看红绿灯，会自己过马路的流浪狗啊。
　　
　　王一树说：“别太强求了，你又怎么知道，它现在不是快乐的？”
　　
　　




22，

　　我说：“怎么这么大的太阳也不暖和呢。”
　　王一树说：“因为是冬天啊。”
　　又说：“今天是小年啦。”
　　
　　要过年了，很多猫猫狗狗的主人都来给它们选新衣服，王一树才进的一批衣服，才没几天就卖的差不多了。
　　小乐说：“都把宠物当孩子似的。”
　　我说：“宠物也把他们看的比爹妈还重呢。”
　　小乐笑起来，说：“也是。”
　　
　　我也留了两件小衣服，一件给熊太，一件留给小排骨，我总相信外公说的，说不定哪一天，它就回来了呢。
　　
　　今天，是小年了。
　　下午的时候，就有人开始放鞭炮。
　　我说：“王一树，你晚上去哪过？”
　　他说：“什么去哪过？回家过啊。”
　　我说：“那你晚上吃什么？”
　　王一树说：“看看，有什么吃什么。”
　　他在理桌子，明天大年夜要开始放假了。
　　我看着他，头发有些乱，我说：“你头发都要拖眼睛了还不去剪？”
　　他说：“嗯，再说吧。”
　　我说：“嗯，要不，你晚上去我家吃饭吧。”
　　他抬头看着我，说：“方便吗？”
　　我说：“嗯，也就是多双筷子。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王一树看着我的眼睛，我从他的眼睛中看不出什么，他的眼睛却像要把我看穿了，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头低了下去，他顿了顿却说：“好啊。人多热闹。”
　　
　　王一树来吃饭，外公挺高兴的，叫着：“爱爱，我再去下点饺子啊！”
　　王一树看看我，我笑笑说：“最近，外公总叫错我。”
　　王一树说：“叫没叫错，反正叫的都是你。”
　　我点点头。
　　
　　人多的确是热闹，好像多了一个王一树，整间屋子都暖和多了，外公不停的叫我给王一树夹菜，小靠也挺高兴的，靠着王一树坐，王一树很细心的给她剥虾皮，剔鱼骨头，手闲的时候，又去拎拎小靠怀里熊太的耳朵。
　　我看到熊太暗地里在呲牙裂嘴，我说王一树：“你干嘛总去弄这只熊呢？”
　　王一树笑笑说：“我老觉得它长得欠揍。”
　　我听了，口里含着的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我说：“你观察的可真仔细。”
　　
　　吃了晚饭，王一树把下班路上买的烟火拿出来，在屋子前面放烟火给小靠看，火焰像散开的花束喷上了天空，小靠和熊太的眼睛里，也都绽放出一朵朵的小烟火来，小靠拍着手的叫好，叫的很疯，我拍着她说：“好了，别把嗓子叫哑了。”心里却是高兴的。
　　邻居的小孩也出来了，围着看，和小靠一起又蹦又跳又惊喜，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小朋友和小靠在一起，也是第一次，小靠和小朋友站在一起，开开心心大大方方的一起欢乐着。
　　王一树又点燃了一根冲天炮，小火炬嗖的就窜上了长空，啪的像打了一鞭子，然后落下满天燃烧的小星星来。
　　我看着那烟火，有种恍惚的感觉，又说不上为什么，只是盯着看，确实是好看，在坠落的那一秒，烟花璀璨。
　　外公在旁边说：“这样的小年才是小年啊，哪像我们往年冷冷清清的。你看，小靠多高兴！”
　　外公说：“有个大男人在家，就是好啊！”
　　我笑起来说：“外公，你就是我们家的大男人！”
　　
　　小年这天，家里每个人都挺高兴的，除了熊太。
　　半夜里，我们都睡了，熊太忽然跑到我房间里拉我的被子。
　　我打着哈欠说：“熊太，你不睡觉干嘛？”
　　熊太说：“姨姨，我是大男人!”
　　我说：“什么？“
　　熊太说：“我当家里的大男人！我来放烟火！”
　　我说：“熊太，大晚上的别闹，别老说些有的没的。”
　　熊太毛茸茸的爪子吊着我的手，小身子撑上来，说：“姨姨，我很认真的和你说，如果你们都喜欢那个拉我耳朵的酸人，我就离家出走！”
　　我看着熊太，它小鼻子抽着筋，表情真的很认真。
　　我说：“熊太，你就这么不喜欢他吗？”
　　熊太说：“不是不喜欢，是讨厌。”
　　它耸耸耳朵说：“姨姨你看，我的耳朵被那个酸人揪的一大一小了！”
　　我看看，说：“没有啊？”
　　熊太嘟囔着嘴，说：“有的有的，我对着镜子比半天了，小了。。。。。。那么一点点。姨姨，你看呀！”
　　我知道，熊太最要好看了，我哄它说：“好了，姨姨给揉揉，揉揉就两边一样了。”
　　我给熊太揉耳朵，熊太的小耳朵捏起来软软的，里面应该是弹力棉。
　　熊太耳朵抽抽，说：“痒。”头却又往我这凑了凑，说：“熊太还要揉揉。”
　　我说：“小嗲精！”
　　熊太说：“姨姨好，熊太喜欢姨姨！”
　　我笑笑，随口问：“熊太，你以前住在哪？”
　　熊太说：“我一直就住在小靠家呀。”
　　我说：“不是，我是说在遇到小靠以前，你住在哪？”
　　我记得外公说过，熊太是小靠在公园的长凳上捡回来的。
　　熊太忽然不说话了。
　　我说：“怎么啦？”
　　熊太沉默了下，声音颤颤的，说：“姨姨，别提熊太的伤心往事吧。”
　　我看着它，它小眼睛垂着，似乎伤感了，我安慰它说：“好了，算我问错了，不提了不提了。”
　　“不，”熊太的眼睛抬起来，裂着嘴巴天真的笑，熊太说：“没关系，熊太现在有新家了，熊太不去想以前的事的，熊太忘记了！”
　　熊太说：“我是讨人喜欢的好熊，我是一只勇敢的熊！”
　　
　　熊太笑的摇头晃脑，一点烦恼都没有的样子，我摸摸它。
　　我想，熊太曾经，应该是一只被无情扔掉的玩具。虽然熊太说它忘记了，但是我还是看到了，它小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丝黯然和落寞。
　　我叹了一口气，说：“熊太，回去睡吧，明天姨姨有新年礼物送给你。”
　　“真的？”熊太的小眼睛又亮晶晶起来，“好耶！”
　　小腿一迈，熊太溜的比兔子还快，我笑起来。
　　
　　大年三十，小靠穿上新衣服，熊太也穿上，都是红色的，鲜艳艳的。
　　外公去拿报纸，熊太趁着空不停的照镜子，扭来扭去走猫步。
　　熊太说：“真好看，真好看，熊太是花样美男！”
　　我拍它的头，说：“哪里学来的怪腔怪调？”
　　小靠拉我的手，问：“告诉，太公，熊太？”
　　我知道，小靠是说把熊太的事告诉外公，这样熊太在大白天就不用再可怜的装熊了。
　　我想了想，说：“小靠，乖，太公年纪大了，他知道熊太会走路，会害怕的。”
　　小靠眨眨眼睛，说：“会，吗？”
　　我点点头，说：“应该会。”
　　熊太看看我们，拉着小靠的裤子边，说：“没关系，熊太愿意装熊。”
　　
　　




22，

　　大年三十了，本来说好王一树还来吃饭的，但是到晚上六点，他却没来，我想着，大过年的，王一树又到哪去了呢？
　　
　　年夜饭少了王一树，即使电视开着，似乎也没昨天热闹了，小靠不吃饭，手中转折着一颗昨天王一树送给她玩的玻璃弹子，眼睛贴在上面看。我夹菜给她，说：“小靠，乖乖吃饭，等会看春节晚会了。”
　　小靠看看我，指着珠子说：“姨姨，看，红的，绿的，蓝的。”
　　外公笑起来，摸摸小靠的头说：“我们小靠进步真大，能说这么多颜色了！”
　　我把她的玻璃珠子拿过来，学着小靠的样子举在眼睛前面看，珠子透着光，灯光和电视里的颜色映射在里面，是有很多的色彩。
　　我把珠子放进她的小兜兜里，说：“小靠喜欢看颜色，下次阿姨给你买个万花筒去，里面不止有很多颜色，还能变很多形状呢。不过，你现在要好好吃饭，好不好？”
　　小靠看看我，拿起勺子说：“好。”
　　我摸摸她，说：“明天，小靠又要大一岁了。”
　　小靠看着我，忽然说了句：“姨姨，我要上学！”
　　我看着她，外公也看着她，外公说：“我们小靠会说我要了呢！”
　　我说：“好，小靠，等过了年，阿姨去帮你问问上幼儿园的事。”
　　小靠听了，安心的吃了一块肉，我和外公对望了一眼，叹了口气。
　　要让普通学校接受一个自闭症的孩子，谈何容易？
　　
　　快12点了，电视里已经开始倒数，外面各家各户开始放鞭炮。外公和小靠靠在沙发上，一老一小，却睡着了。
　　我看他们睡的香，没叫醒他们。
　　但是，过年鞭炮总是要放的，我想，就我自己去楼下放掉算了，反正就那么一串。
　　我拎着鞭炮要出门，熊太从小靠怀里钻出来，跳下来，趴叽摔一跤，又爬起来，同手同脚跑过来，拉我的裤子边。
　　我压着声音说：“熊太，你干嘛，当心给太公看到了。”
　　熊太轻轻说：“太公睡着啦！姨姨，带我去嘛！我要放鞭炮，我是大男人！”
　　熊太的小身子扭呀扭，眼巴巴看着我，我知道它是还在计较昨天的事，我做了个嘘的手势，说：“好吧，不过，你要轻轻的。”
　　“好！”熊太开心的跳，大声的说了声好，又忽的捂了嘴巴，回头看看外公，不好意思的朝我笑。
　　我戳它的额头，说：“前讲后忘！”
　　
　　外面的空气里，到处是风带过来炮仗烟火的味道，近处远处，噼啪一片。
　　我哈了一口白气，搓搓手说：“这就是过年啊！”
　　熊太坐在我的脖子上，也搓手，说：“哈！这就是过年，哈！”
　　我揪它的脚爪子，说：“不要学电视里小品的调调说话！”
　　熊太说：“哈！不要学熊太的调调说话！哈！”
　　“熊太！”
　　“哈！”
　　“再这样说话我用针把你嘴巴缝起来！”
　　“。。。。。。”
　　
　　外面冷。我打算放完鞭炮快点回去。
　　熊太叫着：“姨姨，姨姨，大男人来放！”
　　我说：“你行吗？”
　　熊太说：“行的行的，熊太是大男人！”
　　我把鞭炮头拿过来，把打火机给它，我说：“当心点啊！”
　　熊太看着红红的鞭炮头，郑重的点了点头。
　　火打起来，颤抖着。
　　我说：“手别抖啊熊太。点上去！”
　　“哦！”
　　火离鞭炮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熊太的小爪子晃来晃去，就是点不着，我一瞧，原来熊太闭着眼睛呢。
　　我觉得有些好笑，我说：“熊太，不行的话，我来吧。”
　　熊太眼睛撑开一条缝，嘴角下抿着，说：“不，我马上就好！”
　　耳朵耸耸，忽然又问了我一句：“姨姨，你说，鞭炮会不会把我烧个洞呢？”
　　“你真够啰嗦的！”我抓着它的爪子往前一伸，在熊太爆发出一声惨叫的同时，我家迎接新年的鞭炮终于响亮的燃放了。
　　
　　放完鞭炮我上楼，正遇到邻居下楼放炮仗，邻居问我：“小珠，刚刚是你在叫啊？”
　　我看了眼挂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已经软掉的熊太，笑笑说：“是啊，我胆小，怕鞭炮！”
　　我看到，熊太的小眼珠子斜过来瞄我，叹口气，我低低说了句：“大男人！”
　　
　　回到家里，正巧电话响了。
　　我一接，是梅子。
　　梅子说：“过年好啊！”
　　我说：“你也好！”
　　梅子说：“我的鸟好吗？”
　　我说：“我想呢，这么惦记我，原来是惦记你的鸟！”
　　梅子说：“哪啊？我是想请你来我这玩呢！”
　　我说：“啊？”
　　她说：“你在家也没事，上回不是说想我嘛，不如趁休息上我这来玩2天吧！”
　　我说：“那怎么行，你家林栋爸妈不是在嘛。”
　　梅子说：“哪啊，他爸妈出国玩去了，就我们俩，无聊死了，你来吧，难得放假，我们聚聚。”
　　我说：“他爸妈不在，你们不是正好两人世界嘛，我可不当电灯泡。”
　　梅子说：“我和他都认识多少年了，两人世界的都出茧子了，我现在啊，看见他就烦！”
　　梅子说：“小珠，你就来吧，我真的想你了！”
　　我说：“不行啊，我去了外公和小靠怎么办？”
　　“一起来啊！”梅子说，“就这样说好了啊，明天，我叫老林开车来接你们！”然后啪的就挂了电话。
　　“喂？”我对着嘟嘟的话筒叫，心里很无奈，梅子这个人就是这样，想到什么是什么的。
　　外公已经醒了，问我：“是小梅子吗？她说什么啊？”
　　我说：“她叫我们去她那玩呢。”
　　外公说：“是嘛？”
　　我说：“她说着玩呢，她这人，想是一出是一出，过一会自己就忘了。”
　　
　　




23，

　　我以为，梅子的话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年初一的下午，梅子的男朋友林栋真的开车来接我们了。
　　我无奈的看着风尘仆仆的林栋，说不出一句话来。
　　外公看看我，又看看林栋，林栋喝着茶说：“等会我们就开路！”
　　我说：“这。。。。。。我们都还没准备呢。”
　　林栋说：“不用准备，梅子那都准备好了！什么都不用带，你们人去就好了！”
　　又说：“老爷子，到了地，我们喝两杯！”
　　外公笑笑，说：“我老头子可喝不过你小年轻的！”
　　“不老不老！”林栋说，“我听梅子说，您老年轻时，喝白酒可是论斤算的！”
　　外公说：“多少年前的事了！不提了！”
　　我看看外公，想起以前听谁说过，外公年轻的时候贪杯，喝醉了，外婆生妈妈，还是一个人自己走去找的接生婆。
　　原来，谁在年轻时，都有一笔糊涂账。
　　
　　林栋说：“我们厂周围有条大河，钓鱼可好了，旁边林子里，还能看见野兔什么的，环境好。车子一开就到市区，夫子庙玄武湖的都可以逛，你们去了，要哪玩都方便！”
　　又对着抱着熊太的小靠说：“年里有灯会，各种各样的灯笼都有，小孩子都喜欢这个，小靠去了，叔叔给买个兔子灯，会亮的，让你拉着在地上跑，好不好？”
　　小靠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我叹口气，说：“那就去吧。”
　　
　　其实，我们这离林栋那并不远，开车也就几个小时，林栋和梅子一样都是急性子的人，习惯开快车，到目的地的时候，刚好是吃晚饭的钟点。
　　林栋父母的厂开在郊区，挺宽大的地方，我们下车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所说的那条大河，有一片芦苇临岸长着，风刮过，嘶嘶作响。
　　梅子已经在等我们，身后面跟着两条半人高的狼狗，梅子看见我拎着乌龙的笼子，笑起来说：“呀，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我说：“不带来，不就饿死了。”
　　两只狗看见鸟笼子，一起嚎叫起来，吼声响彻在空旷中，都听见了回声。
　　林栋叫着：“阿龙阿虎！别吓着小朋友！”
　　我指着惊的羽毛也挣掉两根的乌龙，说：“小靠不怕狗，倒是你家的鸟，魂都快吓飞了！”
　　
　　晚上吃火锅，汤料里摆了一点辣，小靠的小脸辣的红红的，出了汗，我给她倒点椰奶，说：“小靠，小朋友少吃点辣的。”
　　小靠看看我，吐吐小舌头说：“好吃！”
　　林栋笑起来，说：“好孩子，爽气！”
　　梅子推推我，说：“小靠进步很大啊！”
　　我看看小靠怀里表情怪模怪样的熊太，笑笑说：“哦，她遇到一个好老师。”
　　梅子说：“我就说小靠是聪明的。”
　　外公说：“你们这么大的厂子，晚上就你们2个人，不怕啊？”
　　梅子说：“外公，你放心，有漂漂亮亮在，比十个保安还管用！”说着，又丢了两块肉，给安静趴在地上的两条狗。
　　我说：“漂漂亮亮？不是叫阿龙阿虎吗？”
　　“漂漂亮亮！”梅子又说了遍，顺便斜眼撇了眼林栋，林栋装没看见，和外公喝着啤酒。
　　我笑了笑，猜到这大概又是小两口的甜蜜小争执。
　　梅子说：“吃完饭，不如我们去看灯吧，夫子庙的灯要晚上看才好！”
　　外公说：“你们去吧，我年纪大了，要早点睡。”
　　林栋说：“我陪老爷子，等会我们杀盘棋！”
　　“好啊！”说到杀棋，外公又来精神了。
　　梅子看林栋一眼，说：“我也没说要你陪着去啊，你长那么高，站哪哪碍眼！”
　　我拉拉她，说：“好了，你怎么和吃了枪药一样？”
　　梅子说：“我就这样！看不惯，别理我！”
　　我听出来这话是说给林栋听的，当着他的面，我也不好问什么。
　　吃了饭，小靠坐了车累了，抱着熊太就睡了，外公和林栋杀棋，我和梅子去看灯。
　　
　　我们要开车出去了，林栋又奔出来，让我们带着叫阿虎的狗一块去。
　　林栋说：“带着狗安全点。”
　　梅子撇他一眼，没吱声。
　　我们行驶在路上，我问：“你们吵架了？”
　　梅子说：“他要去东北了。”
　　我说：“啊？”
　　原来，林栋爸爸的业务发展到东北了，等过了年，林栋也要跟着去。
　　梅子说：“几个月才回来一次，你说我火不火？”
　　我说：“那你跟着啊。”
　　梅子说：“他和我说了，那里刚刚建好，条件不好，不让我去！”
　　我说：“他这是怕你跟着吃苦吧！”
　　梅子气呼呼说：“谁知道！说不定是想来个天高皇帝远，打点野食啥的回来！”
　　我说：“不会吧！”
　　梅子摇摇头说：“算了，不谈了，你来陪我，我最开心了！”
　　我拍拍她，说：“是啊，你啊，要开开心心招待我！”
　　梅子拍一下旁边的大狗，说：“亮亮，坐好了！”油门一踩，车开的飞快，我拉着车扶手，摇摇头想，她和林栋，不愧是一对。
　　
　　




24，

　　秦淮河，夫子庙，波光潋滟，人头攒动。
　　我和梅子下车，亮亮留下看车。
　　触目之处，远远近近的，彩灯流火，轻舟慢歌。
　　我说：“到了这，才觉出这个城市的味道来。”
　　梅子说：“什么味道？”
　　我说：“胭脂香味。”
　　梅子扑哧笑起来，说：“小珠，你现在讲话都和王一树一样了，泛酸！”
　　我说：“什么啊，古时候，这里是出了许多美人嘛。”
　　但是，梅子提到王一树，倒使我想起来，以前他无聊和一帮网友宁沪杭三地自行车自助游回来，也差不离的形容过南京上海和杭州，他说这三个城市，是三个美人，南京碧玉，上海精致，而杭州空灵，南京痴情，上海聪慧，杭州却纯净。
　　我当时说：“好像你遇见过这三类的女人一样。”
　　王一树说：“你又想歪了，我是指风景，不是指女人。”
　　王一树说，风景是边走边看的，看的仔细，才记在心里。
　　王一树说：“其实，河水也是不同的，比如，南京的玄武湖肃穆，上海的黄浦江沉淀，杭州的西子湖活泼。”
　　王一树说：“这地域的性格，是和守护它的地仙有关的。”
　　我当时看他的样子，一本正经的。
　　我问他：“什么是地仙？”
　　他笑了笑，说：“我从书上看到的，书上这么说我也这么说，书上没有具体说什么是地仙。”
　　就把话题这么岔过去了。
　　王一树说，看的仔细了才记在心里，那么，我这么清楚的记得他说过的话，难道是因为，我也记在心里了么？
　　
　　梅子推推我，说：“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说：“哦，我在想，”我指着沿着秦淮河两岸一路延伸的彩灯说，“如果天不冷，倒是可以带着小靠坐坐这游船的。”
　　
　　我和梅子像两个小孩子，牵着手逛街，年中的夫子庙真的热闹，到处是小吃小玩意，一群的人扎堆买气球和彩灯，一个卖气球的一兴奋，手一松，一长串的气球就这么飞上了天空，红的蓝的紫的，长的圆的绞花的，统统的顺着风直直往上，卖气球的急的直跺脚，一群小孩子倒是看的开心，嘴巴里叫着：“飞啊，飞到月亮上去！”
　　我和梅子也在看，梅子说：“这卖气球的可赔了。”
　　我看着那些气球飞升，忽然看见其中一只闪着光，我叫：“梅子，你看，那只气球会发光呢！”
　　梅子看看，说：“哦，那只不是气球，是天灯。”
　　“天灯？”
　　“对，就是会飞的纸灯笼，许愿用的，老人说，把愿望写在上面，可以送到天宫去，我和林栋也玩过，他那个笨蛋，不知怎么弄的，飞了几米就掉下来了。”梅子搭手看看，说：“这只倒是飞的高！”
　　我看着那盏已经只看的见一个小亮点的天灯，说：“我也想玩玩呢。”
　　梅子说：“你想玩？那好啊，前面就有的卖！”
　　
　　




25，

　　天灯其实就是个薄纸灯笼，我拿在手里的时候，真看不出这么个薄薄的玩意怎么可以飞的起来，卖灯笼的老人似乎看出我想的，说：“别看它轻薄，这是手艺，扎的薄稳才飞的高！”
　　我笑笑，脑子里倒想起王一树的常说的另一句话来：“看什么都不能看表面！”
　　蓦然的我发现自己又不自禁的想到了王一树，觉得有些扰乱，捋了捋头发，旁边的梅子正选了一盏红色的天灯用毛笔写着愿望，挥了手的叫我：“你选好了没？”
　　我瞧着手上浅黄色的一盏纸灯笼，说：“嗯，就好了。”
　　毛笔在这样的单薄框架上写字真是不容易的，我写了半天，也是个歪七扭八，梅子跑过来说：“哎呀，你写的真难看！”
　　我看看她手里提的，也是写了个鸭子爬的，我说：“彼此彼此！”
　　梅子笑了说：“你不懂，这叫草书！”
　　
　　两盏天灯被火焰托着扶摇直上，黑夜里融暖的小太阳般。
　　梅子望着叫：“哎呀，飞的真高！”
　　又问我：“你怎么选了个黄色的？红色的多好，喜气！”
　　我说：“我觉得黄色像月亮，晚上冷，只有月亮的一点暖光。”
　　梅子说：“你还说不像王一树，真是酸的可以！”
　　我搭手看了看说：“其实飞远了，倒是什么颜色都一样，只看见一点火光了！”
　　梅子说：“你写的那个愿望，也太简单了！”
　　我笑了笑，我写的是“合家平安”，而梅子则写满了整个灯笼面，譬如：林栋永远爱我，永远苗条，脸上别再发痘痘之类。
　　我说：“我哪像你穷凶极恶的！”
　　梅子说：“许愿嘛，就应该该把自己想要的全都写上去！”
　　我静了静，说：“对我来说，这一条就够了。”又望了望那远成小点的光，说，“你说，它们是不是，已经飞到天宫上了呢？”
　　
　　放完了天灯，
　　我们围着夫子庙逛了一圈，我给小靠买了个小灯笼，想了想，又给熊太拿了个。我说：“要不我们回去吧。”
　　梅子看看表，说：“才8点半，夜生活才开始呢，再逛逛吧。”
　　我和梅子拉着手盲目的走，绕到了夫子庙后面的民俗街了，一条小巷子，里面的游人看起来没外面的多，梅子说：“去看看吗？”
　　我说：“好啊。”
　　我们晃了圈，说是民俗街，其实就是很多卖旅游纪念品的的小店家。我看到有卖雨花石的，一块块的彩色小石头浸在凉水里，亮汪汪的。
　　我拿起一块看看，觉得色彩鲜艳的又有点像玻璃，我说：“这是真的假的啊？”
　　看摊子的是一个小孩子，突兀的就接了我的口，他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这样的话从一个10多岁的陌生小孩嘴巴里说出来是很奇怪的，我不由的打量他，挺漂亮的一个男孩子，眼睛黑黑脸蛋红红的，穿着白色的滑雪衫，正朝着我客气的笑着，露出整齐的白牙齿。
　　我也对着他笑笑，忽然发现有一块白色的小石头很特别，形状像一条小鱼，我拿起来捏捏，润滑的，我觉得很有意思，问：“这个怎么卖？”
　　小男孩还没回答，梅子在旁边拉我，说：“买这个干吗？又没啥用。”
　　小男孩看了看我，还是笑着，说：“买什么看缘分，不要的话可以选别的！”
　　
　　我想了想，没有买那块小石头，听梅子的话给小靠买了把泡泡枪。
　　我拨着枪把子试试，一连串的小泡泡喷出来，在夜空的霓虹中飞舞，梅子看着那泡泡说：“这个小孩子肯定喜欢的!”
　　
　　我跟着梅子回到厂里的时候，外公还没睡，和林栋的棋局正杀到难分难解的地步。
　　林栋看到我们回来，笑了笑说：“老爷子宝刀不老啊，我都输了好几盘了！”
　　外公似乎很高兴，说：“你年纪轻轻的，这个水准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啊，还请您多指教！”林栋说着，又对我们眨眨眼睛，我和梅子对视着笑笑，知道多半是林栋让着外公，让他高兴的。
　　林栋手里择着棋，嘴巴里说：“梅子，外面冷，我给你们烧了姜汤了，煨着呢，去喝了吧，去去寒气。”
　　
　　梅子去厨房盛姜汤，我跟去帮忙。
　　她把满满一碗汤递到我手上，我喝了一口，说：“放过红糖了啊。”
　　“应该吧。”梅子说，“林栋说，女人底子都寒，冬天多吃点红糖好。”
　　我说：“你怎么不喝？”
　　梅子说：“我不想喝。”
　　我说：“别堵气了，你家林栋对你挺好的。”
　　梅子叹了口气，说：“我可没看出来！”
　　我笑起来，说：“你呀，生在福中不知福！”
　　
　　喝了一大碗姜汤，回到房间，我身上暖烘烘的，小靠已睡熟了，被子拉的好好的。
　　我正要钻进去，熊太的小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我。
　　我说：“熊太，你怎么还不睡？”
　　熊太耳朵耸耸，打了个哈欠，说：“我等姨姨呢。”
　　熊太说：“姨姨没回来我睡不着。”
　　又说：“这个床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家里粉红的有凯蒂猫的小床单。”
　　我点下它的鼻子，说：“小孩子别这么挑剔。”
　　熊太说：“我就是只喜欢家里的。”
　　想了想，又说：“姨姨，我刚刚帮小靠盖被子了，盖了，1，2，3”熊太数着爪子，说，“盖了3次呢。”
　　我摸摸它的脑袋，说：“好，熊太真乖！”
　　熊太从被窝那头爬过来，靠在我的枕头上，说：“姨姨，我陪你睡吧。”
　　我还要说什么，发现熊太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打起了细细的小呼噜。
　　我笑笑，也躺下，熊太就靠在我的耳朵边上睡，我很清楚的听见了它身体里咚咚咚均匀的声音，这是熊太的心跳声吗？我摸摸熊太柔软的小胸口，想着，这里面，真的有一颗心吗？
　　熊太翻了个身，嘴巴里嘀咕着：“别拉我的胸毛。”
　　我笑起来，又听见它叽里咕噜一句，好像是在说：“我很乖，给我买什么。。。。。。”
　　熊太真是个小嗲精，我轻轻把它往里抱抱，用被子盖住。
　　
　　




26，

　　早上7点多，我自然醒了。
　　小靠和熊太还在睡，我自己起来，走到院子里。
　　厂区的庭院很宽阔，两只大狼狗在追逐着一只破皮球，相比起房间里的温暖，外面的空气透着稀薄的寒冷，这种凉意让我清醒，远处的太阳，已经高高的挂起来。
　　外公也起来了，在院子里打太极拳，林栋在旁边像模像样的学。
　　我说：“外公，你好久没露这一手了啊。”
　　外公朝我笑笑，说：“在这安静的地方，才有这心情。”
　　
　　我问林栋：“梅子呢？”
　　林栋说：“还没起呢。”
　　我说：“这人，叫我早点起，自己还没起来。”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钓鱼。
　　外公说：“钓鱼是以静制动。”
　　林栋说：“钓鱼是以不变应万变。”
　　外公是喜欢钓鱼的，又碰到喜欢钓鱼的林栋，两个人都兴致勃勃的。
　　
　　河水在阳光下，涟漪洒金。
　　我远远的离着河岸看着外公又钓起一条小猫鱼来，取下来，放在小靠脚边的水桶里，小靠欣喜的看。
　　梅子走过来，说：“瞧老外公和小靠多开心！”
　　我说：“是啊。”
　　梅子说：“你应该多带他们出来走走。”
　　我说：“我也想啊。”
　　
　　梅子看看我，问：“你到现在还怕河吗？”
　　我说：“你看呢？”
　　梅子说：“你这是心理作用，不过就是一个噩梦，其实没什么的，来，我带你走过去。”
　　我忙摇手后退说：“不，不，不。”
　　我说：“我就站在这里好了，再走近一步，我心里就别扭的不行。”
　　梅子说：“怎么别扭？”
　　我想了想，说：“嗯，就像指甲抠着黑板。”
　　梅子说：“咦，想起来就麻。”
　　我说：“就是这种感觉。”
　　顿了顿，我说：“梅子，你知道吗，前一段我遇见以前大学里游泳队的教练，他说张行死了。”
　　“啊？真的？”梅子很惊讶，连珠炮的问，“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啊？”
　　我看着她，低声说：“好几年了，意外。”想了想，我还是没把张行是6月1号淹死的消息告诉梅子，因为这与我的那个所谓的梦有太多的相似之处，我不知道梅子听了后会怎么想。
　　梅子定看我一眼，说：“小珠，你是不是，还没忘了张行呢？”
　　天上，有大块的云朵飘过，遮住了太阳的一角，然后，飘过去，光芒又透现出来。
　　我说：“不，都是过去的事了。只是忽然听说他不在了，有点意外。”
　　梅子说：“真是意外的啊，他和我们一般大，到现在的话，也没到30呢。”
　　
　　话谈及此气氛变得有些闷，我深吸了气，看见几只麻雀从头顶上飞过去，转移话题说：“这里环境真是不错。”
　　梅子说：“嗯，林栋爸妈买地时请人看过，说这里风水好，利后代的。”
　　“哦。”我说。
　　此时梅子却沉默了，说：“可是你看，我和林栋都结婚5年了也没个动静。”
　　梅子一直没有孩子，这是她的隐痛，我说：“不是都检查了没事吗？”
　　梅子说：“是啊，可就是没有，你说我火大不火大！”
　　我安慰说：“这个是自然的事，急不得，该有的，总会有的，再说，你家林栋也没说什么。”
　　梅子长吐了一口气，说：“算了不说这个。”忽然又转了说，“嗯，小珠，其实我觉得王一树对你不错。”
　　我说：“你想什么哪？”手却不自觉的摸上了那颗桃核。
　　梅子说：“我觉得他喜欢你呢。”
　　我说：“梅子，你别瞎说，他可是我老板。”
　　梅子说：“什么老板，谁都看的出你们两个挺那个！”
　　我说：“哪个？”
　　梅子说：“还能哪个，暧昧呗！”
　　我说：“暧昧？你这样看我们？”
　　梅子说：“不是我这样看你们，你们孤男寡女的天天在一块，他又对你不错，要说没一点那意思，谁相信啊？”
　　我想了想，说：“不，梅子，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说：“他自己说的，我和他是老邻居。”
　　梅子有些愣，说：“他和你说的？不是吧！”
　　我叹了一口气，说：“我家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我自己也知道，所以我也暂时不想去考虑那些事。”
　　我从地上拣了颗石子，粗糙沉重，还有些泥在上面，我说：“我就像这颗石头，而王一树，是应该找颗雨花石的。”
　　梅子说：“你这是什么比喻啊？”
　　又说：“你说的情况，是说小靠啊？”
　　梅子说：“小珠，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把小靠给她爸爸带呢？不管怎么说，她爸爸才是她监护人呢！”
　　“不，”我看着不远处蹦跳着看鱼的小靠，说，“小靠好容易好一点，我可不想她一回去又回到老样子。”
　　梅子看着我，叹了口气，忽然说：“小珠，你也真够不容易的。”
　　我看看她说：“我觉得挺开心，真的。”
　　梅子拍拍我说：“你觉得开心就好，小珠，我支持你！”
　　我笑笑，说：“家里有个小孩子，是很有乐趣的，以后你做了妈妈就知道了。”
　　梅子说：“哎，我也想快有个小孩玩呀！”
　　我说：“你这人，真是长不大，小孩哪是生来玩的？”又说，“你这么想要，昨天在天灯上写了一大串，怎么没写你要一个孩子呢？”
　　梅子说：“你不是也说了，该有的，总会有的，急不来嘛，我虽然急，但心里想的也是顺其自然好。”
　　“不过，”梅子说，“放天灯的时候，我在心里许了这个愿了。”
　　我一愣，我和梅子十几年的情谊，倒真有些心有灵犀的，放天灯的时候，其实我也在心里许了个愿，我希望在元宵节的时候，能看见王一树。
　　我想起在龙华寺他提起元宵节落雨寂寞的模样，或者，和我们一家一块过个团圆节，就像小年那天一样，那样的热闹和谐，对他，对我们，都是再好不过的事吧。
　　我许了这样一个愿，但同时又有些自嘲，王一树又不见了人影，谁知道，这样的心愿，又是不是我的一厢情愿呢？
　　
　　初三，林栋送我们到了家，连饭也没吃就走了，说是不放心梅子。
　　外公收着他们送的一堆东西，说：“这两个小青年真是好的。”
　　又说：“小珠，啥时候你也给我弄个这么好的外孙女婿呢？”顿了顿，看着我说：“其实，我看一树不错呢。”
　　外公说着和梅子一样的话，我的脸红起来，我说：“外公，我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了。”
　　小靠在旁边听着笑，拉我的衣服角，说：“不错，不错！”
　　我把她抱起来，心底里面，却是怅然的，王一树依旧没有消息，我想着，这大过年的他去哪了呢，是不是去见照片上的那个女人了呢？
　　晚上，小靠抱着熊太，看着外公钓上来的一条银白色的小猫鱼，看了很久。外公钓起来的鱼中这条是最小的，小靠也最喜欢，所以就带回来了。
　　我说：“小靠，睡吧，小鱼坐了车也累了，要睡觉了。明天阿姨给买鱼食，你来喂给小鱼吃，好吗？”
　　小靠看看小鱼，又看看我，说：“好。”
　　我摸摸小靠的头，亲了亲她说：“小靠真乖。”
　　这时，熊太的小脑袋伸的长长的，叫我：“姨姨，姨姨，还有我呢，我也要亲亲！”
　　我笑笑，亲亲它，小靠也笑了，跟着“啵”的声亲了下熊太，熊太的眼睛闭起来，嘴巴弯成个弧，说：“呀，我真是个幸福的男人！”
　　
　　玩了两天又做了车，我有点累，也早早的睡。
　　我睡熟了。
　　可是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了水声，哗哗哗的甩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眼睛一睁，醒了。
　　很安静。
　　这反而显得那哗啦啦的声音更明显了，我侧着耳朵听，好像是厨房传来的，我想着，是不是水笼头没关呢。
　　我披着衣服起来看，才踏进厨房，一脚就踩进水里。
　　我吃惊的看见水龙头开着，厨房水斗里的水已经漫出来，而小靠喜欢的那条小猫鱼，竟然拱着尾巴站在水斗上，抖瑟瑟的，好像是在准备往下跳。
　　




27，

　　在我吃惊望着那条鱼的时候，那条鱼圆鼓鼓的眼睛正往我的方向对着，也好像在看着我，然后尾巴一歪，吧唧一下掉下了水斗，而我也因为惊慌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呀”的叫了声，和那条鱼一起摔在了厨房的地板上。
　　鱼的尾巴啪嗒啪嗒甩着在地上扭身子，而我的脚也好像扭到了，一阵钻心的疼，我嘴巴里的一声痛还没叫出口，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明显就是那条鱼发出来的，它说：“好动（痛）啊！”
　　我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忽然看见熊太冲了进来，踩着水啪啪啪的跑到我身边，喊：“姨姨，我听到你叫了，你怎么了？”
　　我惊恐的指着那条还在蹦达着的鱼，嘴巴里语无伦次，我说：“那，那鱼。。。。。。”
　　熊太啪嗒啪嗒跑过去，一把拎起了小猫鱼的尾巴，我着急的喊：“熊太，当心啊，我听到这鱼会说人话啊！”
　　熊太耳朵耸耸，把那鱼揪高了看，鱼的尾巴被熊太抓牢了，倒挂着扭身子，熊太说：“喂，你会说话吗？”
　　鱼扭呀扭的，忽然真的开了口，鱼叫着：“快翻（放）毛（我）沙（下）来，盘子（胖子）！”
　　熊太气得鼻子都皱起来，说：“你话都说不清楚，还敢骂我胖？”
　　我惊讶的看着熊太拼命晃着那条小猫鱼，喊着：“晃死你，晃死你，叫你害我姨姨！”
　　而那条小猫鱼，似乎已经被摇的七荤八素了，但嘴巴也没停着，不停的叫着：“累（你）这个传忍（残忍）的盘子！紫（死）盘子！”
　　忽然，小猫鱼不动了。
　　熊太晃晃它，还是不动。
　　熊太看着我说：“姨姨，它是不是给我晃死了？”
　　
　　我站起来，换了衣服，脚上贴了膏药，那条被放在脸盆里的鱼还是浮着，动也不动。
　　熊太趴着看，愁眉苦脸的抬头看我，说：“惨了，姨姨，鱼死了，小靠明天起来要伤心了。”
　　我看着那翻着白肚皮的鱼，说：“它怎么会说话呢？真可怕。”
　　熊太说：“它说话像个没牙的老太婆！”
　　熊太说着这句话，忽然就被猛然翻过身来的小猫鱼溅了一头一脸的水。
　　鱼说：“累（你）才素（是）老踏布（老太婆）！”
　　又吐了个泡泡，居然对着我说了句：“嗨，米女（美女）！毛可找套（到）累（你)啦！”
　　我吓了一大跳，自然的反应，就是一把拉着熊太跑到了沙发后面。
　　熊太抖抖脑袋说：“姨姨，别怕，那是条没用的鱼，看我去教训它！”
　　我胆战的看一眼，说：“别去！”
　　
　　这时候，那条鱼又竖起了身子，用尾巴站在水面上，喊着：“米女，别哈（吓），是毛（我）啊，累（你）不认知（认识）毛了吗？”
　　熊太喊：“臭鱼别和我姨姨套近乎！”
　　猫鱼哼了一声，说：“毛（我）不和紫盘子（死胖子）说发（话）！”
　　熊太说：“我哪里胖了？”跑出去几步拼命扭屁股，又被我一把揪回去。
　　猫鱼说：“紫盘子（死胖子），累（你）跳出来，就素（是）承认累素盘子（你是胖子）啦！”
　　“臭鱼！”熊太的小爪子握成了小拳头，又想冲过去。
　　我拉着它，说：“熊太别去，我们都不知道它是什么，危险！”
　　猫鱼扭扭尾巴，喊：“米女，累真的忘记毛了？五连（年）先（前）在浮（护）城河，累跳进来的时否（候），毛们还打过招福(招呼)啊！”
　　我蹭的站了起来。
　　熊太看着我，迟疑的问：“姨姨，你怎么了？”
　　
　　我看看熊太，又看看在脸盆里站着扭啊扭的鱼，忽然不害怕了。其实，不是不害怕，是因为鱼说的那句话，它说，5年前的护城河。这句话，让我连害怕都暂时抛下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冒出来，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小鱼的鳍拍的花枝招展，说：“毛们真有乱份（缘分）！”
　　
　　我看着它，熊太趁我不注意，又冲过去抓它，小猫鱼叫着在水面上跳来跳去，溅起一波一波的水花来。
　　我没有去拉它，在这条鱼说了那句话之后，不知为什么，我对它的戒心，一下子消失了。
　　
　　5年前的护城河，小猫鱼说，我跳下去，和它打了招呼。
　　那么，我是跳下去过了？
　　但是为什么没有人相信这一切，一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以为，那只是我的一场梦。
　　没想到在这一刻，在一条奇怪的会说话的鱼嘴巴里，我听到了我曾经经历过的那个事实，那么，这到底是事实吗？
　　我定了定神，问了还在和熊太打闹着的猫鱼一句我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我说：“熊太，先别闹，喂，那什么，5年前，我真的跳下了护城河吗？”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它将说出的那个答案，对我而言是那么重要。
　　见我问它，熊太不再抓它，只撩水泼它，那鱼对它吐了一口水，很清楚的回答我说：“素（是）啊！”
　　鱼说：“那天素毛的生日啊，毛妈妈锁（说）上天会送毛一个米粒（美丽）的礼物，全（原）来，就素累这个大米女呢！”
　　我问：“你的生日？那是什么时候？”
　　“漏（6）月1号耳洞（儿童）节啊！”鱼认真的回答着我，又忽的转过头，对着不注意的熊太喷了一大口水。
　　
　　我怔在那，6月1号，5年前。
　　鱼说：“那天，累窜（穿）的粉红君子（裙子）真好看，开素（开始），毛还当，哪里漂来一斗（朵）花！”
　　鱼说：“累和毛说累叫小珠，毛们还索（说）好以后当好帮友（朋友），累记得吗？”
　　我问：“那你叫什么？”
　　鱼蹦跳着说：“毛叫大毛啊，累忘啦！”
　　
　　你叫什么？
　　毛叫大毛。
　　累呢？
　　我叫小珠。
　　
　　大毛，以后我就住在这里了。
　　好底（的），毛稀饭（喜欢）米女。毛们做好帮友好吗？
　　
　　大毛，我也希望自己能变成一条鱼。
　　
　　你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粉红裙子。
　　
　　护城河。
　　
　　5年前。
　　
　　全部，一摸一样。
　　




28，

　　
　　我把湿漉漉的熊太拎起来拧拧干，熊太呲牙咧嘴的叫：“姨姨，轻点。”
　　大毛钻回脸盆里甩着尾巴游，大毛说熊太：“佛该！（活该）”
　　
　　我看着它问：“那么后来呢？”
　　大毛鼓鼓的眼睛看着我，说：“后来，后来累走鸟（走了）啊。”
　　“我走了？”
　　“素啊，有银（人）来接累走了啊。”
　　“有人？谁？”
　　大毛看看我说：“毛米知道（我不知道）。”然后闭口不言了。
　　
　　我直觉的认为它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告诉我。
　　吁了口气，我问：“大毛，你怎么会说人话呢？”
　　大毛说：“毛学的，毛素中文碎（中文系）毕业地（毕业的）来！”
　　熊太叫：“哼，学了个四不像！”
　　又扭头看看笼子里的乌龙说：“是吧，乌龙？”
　　乌龙拍拍翅膀，忽然说了句人话，它说：“是，是。”
　　我才安定了一些的心，一下子又被吓的差点飞出来。
　　我指着眼睛亮的像小灯泡的乌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熊太拉拉我，说：“姨姨，别怕，乌龙说话是我教的。”
　　我说：“你？”
　　熊太说：“我要训练乌龙当我的宠物！”
　　又说：“做我的宠物，当然要拉风一点！”
　　熊太傻呵呵的裂着嘴巴笑，说：“熊太牵着会说话的猫头鹰，真拉风！”
　　大毛在水里吐了个泡泡，说：“紫盘子还赶流行养重物（宠物）！”
　　熊太在我怀里扭，说：“你羡慕吧，你嫉妒吧，臭鱼，明天叫太公红烧了你！”
　　大毛不理熊太，对我说：“米女，这个盘子坏，快点楞掉（扔掉）！”
　　我弹弹熊太的耳朵说：“好了，别拌嘴了。”
　　我看看乌龙，胖胖毛毛的一团，还是我养着的那个乌龙啊，我问：“乌龙，你还会说什么啊？”
　　熊太手挥挥，说：“乌龙，看到姨姨说什么啊？”
　　乌龙的眼睛一张一合，对着我叫：“吃肉，吃肉！”声音听起来，像街上卖的八哥。
　　熊太说：“它会说的话不多的。”
　　我说：“那你怎么不多教一些？”
　　熊太狭促的笑笑，说：“再多教一点，乌龙就和熊太一样聪明了，熊太不要！”
　　我拍它的头，说：“你真自私！”想了想，又说：“你不是也这样教小靠的吧。”
　　熊太连忙晃着小脑袋说：“不不不，小靠不一样。”
　　熊太拍拍胸脯说：“小靠是熊太的心肝肉！”
　　我笑了笑，外公常说，小靠是太公的心肝肉，又被熊太学去了。
　　大毛在旁边呲了下，说：“漏麻（肉麻）！”
　　乌龙拍拍翅膀，咕咕叫了声，也跟着说了句：“漏麻！”
　　熊太说：“乌龙，不准说这个，说，臭——鱼！”
　　乌龙嗓子里咕咕唧唧的，似乎琢磨起这个词来，熊太叹口气，对我说：“乌龙挺笨的。”
　　大毛说：“误银（人）死地（子弟）！“
　　我敲了它一下，说：“你看你教的什么呀，不许这样教小靠！”
　　
　　我问大毛：“你为什么站在水斗上？”
　　熊太说：“姨姨，我知道，它想逃跑！”
　　大毛说：“才木素（不是）呢！”
　　大毛说：“毛在练习掉高（跳高）！”
　　我说：“跳高？”
　　大毛说：“所楼（所有）的驴（鱼），读（都）想掉龙门（跳龙门）！”
　　“龙门？”
　　“嗯。”大毛说，“因为米条驴（每条鱼）的梦想，就素（就是）变成龙！”
　　我问大毛：“龙门，那是在哪里？”
　　大毛说：“毛也米知道啊，毛妈妈锁（说），龙门，激素（其实）在驴（鱼）的心里，八过（不过），毛不同（我不懂）素（是）虾米意思（什么意思）。”
　　我看着大毛游来游去，想着它的话，熊太在旁边跳上跳下，喊着我，说：“姨姨，姨姨，你看我呀，我跳的高吧！”
　　
　　这个晚上发生太多古怪的事，这个晚上以后，奇怪的小猫鱼大毛，就这样住在了我家。
　　在大毛说了认识我之后，不知为何，我也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是熟悉它的。
　　我给它买了鱼食，让小靠喂它，但到了下午，鱼食就被倒进了马桶。
　　我猜到是熊太干的，打了它一屁股，熊太委屈的瘪嘴，说：“姨姨不喜欢熊太，只喜欢大毛了。”
　　我叹了口气，说：“熊太，你不要这么小心眼。”
　　熊太说：“熊太的心就是很小，”它拿手比划着，说：“就这么小。”
　　熊太说：“熊太心里，只有小靠，姨姨，和太公。”
　　熊太说：“要不是怕小靠难过，我就把那条臭鱼倒进马桶，一按，呼，冲掉。”
　　熊太摇头晃脑着，说：“哈哈哈，想想就开心！”
　　我弹它的鼻子，说：“你也知道小靠会难过啊！”
　　熊太可怜巴巴的看着我，说：“姨姨，有了大毛，小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我说：“你有了乌龙，会不会不喜欢小靠了呢？”
　　
　　我想知道的那一切，还是个迷。
　　但年假放完了，我要上班了。
　　外公从林栋那回来以后有点受凉，感冒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听到外公咳嗽，我说：“外公，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外公说：“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要感冒。”
　　又说：“家里有药，我吃点就是了。你去上班吧。”
　　我说：“那你多喝点水，晚上我早点回来。”我亲亲小靠，对她说：“小靠，太公病了，你要乖。”
　　我的眼睛看着她怀里的熊太，这话我也是说给熊太听的。
　　大毛欢快的游在我给它新买的小鱼缸里。
　　
　　




29，

　　初八，上班了。
　　到宠物店的时候，我意外的看到王一树已经来了，正靠在位子上看书，我看着他，才没见几天，我心里的感觉却像已经过了很久似的。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笑笑说：“上班了？”
　　这笑容，温和的，遥远的。
　　我想起小年夜他在我家放鞭炮的样子，一样的笑容，但似乎，又不同了。
　　远了。
　　
　　我把乌龙的笼子挂在架子上，乌龙听见了王一树的声音，有些兴奋的咕咕叫。
　　王一树说：“才几天，它又大了点。”
　　又说：“辛苦你了。”
　　我一怔，说：“它是店里的鸟，我是店里的员工，有什么辛苦不辛苦。”
　　王一树说：“我是店里的老板，表扬下员工也是应该的。”
　　老板，员工，，，，，，
　　我听着这句话，莫名的心里一酸。
　　别过头去，我说：“那么，谢谢老板了。”
　　
　　我拖地板，随口说：“过了个年，地板一层灰。”
　　王一树在后面说：“过了个年，我头发又长了。”
　　我听了，顿了顿说：“是啊，都拖眼睛上了，不是早就叫你去剪了吗？”
　　王一树说：“我不喜欢去发廊，不喜欢里面的药水味。”
　　我说：“哦。”
　　王一树说：“小珠？”
　　“嗯？”
　　“你帮我剪吧。”
　　我转过身去，他正看着我，见我看向他，眼神收了收，淡笑着说：“要不，你帮我剪吧。”
　　我说：“我？”
　　“是啊，你不是经常帮狗剪毛吗？我觉得手艺不错。”
　　我说：“你不是说真的吧。”
　　王一树说：“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
　　
　　我拿着修狗毛的剪子，帮王一树剪刘海。
　　他的头发是长了，摸起来软软的。
　　王一树的头低着，靠在我下巴的位置，我们靠的那么近，我的心跳的厉害，定了定神，我说：“再长就可以扎个朝天辫了。”
　　又说：“剪坏了你可别怪我。”
　　“没事，我不怪你。”他一说话，因为位置近，嘴巴里热的气，就直喷到我的头颈里，我手一抖，剪歪了一点。
　　我说：“呀！”
　　“怎么了？”
　　“好像有点歪了。”
　　“没事，剪吧。”
　　
　　减好了，我拿着小刷子帮他刷脸上的碎头发，他的眼睛闭着，轮廓分明。说实话，王一树长的是好看的，我不由自主的盯着看，手里的刷子搁在他的额头上，不动了。
　　“怎么了？”他睁开眼睛来。
　　“哦，”我慌乱的低下头，挥动着手里的小刷子，我说：“我觉得你长的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是吗？哪里不一样？”
　　“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一样了。”
　　“我英俊了。”王一树说。
　　
　　王一树拿着镜子看，我看着他被我剪的像西瓜太郎一样的刘海，小心翼翼说：“我觉得你还是再去发廊修修的好。”
　　“不用了。”王一树笑笑，说：“人长的帅，狗啃的头发也好看。”
　　我说：“你倒好，我辛苦剪了半天，最后被你说成狗！”
　　王一树说：“辛苦是辛苦，手艺是手艺！”
　　我说：“那你还叫我剪？”
　　王一树说：“我想是我想，手艺是手艺。”
　　我说：“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我都说了，你觉得不好到发廊去修下，大不了钱我来出！”
　　王一树看看我，说：“生气啦？我逗你的！”
　　王一树看看镜子，撩撩头发，说：“其实我觉得挺好，比你修狗毛修的好！”
　　
　　我说：“王一树，过年的时候，我去梅子那了。”
　　“恩。”
　　我说：“我给你带了点板鸭和雨花石。”
　　王一树说：“板鸭我要，雨花石免了吧，那是献给烈士的。”
　　我说：“你这人，才过完年，瞎说什么呀。”
　　王一树说：“小珠，15的时候，我去你家吃圆子吧。”
　　我想起了自己许的那个心愿，怔了下，看了他一眼，我说：“叫你大年夜来，你又不来。”
　　王一树看着我笑笑，说：“突发状况。”
　　又说：“我也给你带了个小玩意。”
　　我说：“什么啊？”
　　他从屁股后面掏出个圆东西给我，我一看，是面小镜子，挺沉的，像是铸铜的。
　　王一树说：“那个古董小贩说，这叫相思镜，是女娲补天留下的古物，说是能见着自己想见但见不着的人。”
　　我反复看那镜子，说：“真的假的？”
　　“假的。”王一树摊摊手，说：“我被坑了，这东西对我没用，所以就送你吧。”
　　王一树说：“因为，我总也不看你照镜子。”
　　王一树说：“虽然你长的不怎么样，可也不用自卑的连镜子都不照了吧！”
　　我瞪着他，叫着：“王一树！”
　　王一树笑起来，说：“好了，笑过了挺开心的！”
　　王一树说：“几天没见你，几天没逗你，还真不习惯！”
　　又像随口蹦出一句，说：“小珠，你想我了吗？”
　　这句话叫梅子听见，绝对会被说成是暧昧，我看着王一树，他却又埋头看书了。
　　话题到此结束。
　　王一树给的小镜子被我握在手心里，玻璃很凉，其实我很想问王一树，过年你到底去哪了呢？可最终，我还是没有问出口。
　　




30，

　　老年人得了病，好像是不容易好的，这几天，外公的咳嗽越加严重了，早上起床，还咳了血丝出来。
　　我说：“外公，这样不行，得去看看。”
　　年纪大的人也是固执的，外公说：“我说了不用啊。”
　　外公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去忙你的吧。”
　　我看看外公，说：“外公，你是怕打针吧。”
　　外公说：“瞎说，我活了几十岁了，又不是小孩，还怕打针？”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外公说：“我就是不想去。”
　　我对小靠说：“小靠，你看太公，因为怕打针，所以生病都不去医院，怎么办啊？”
　　小靠漂亮的大眼睛眨眨，看看我，想了想，说：“不。。。。。。勇敢。”
　　她跑过去拉外公的袖子，说：“胆，小，羞，羞。”
　　小靠伸出小手刮着自己的脸，小屁股扭着，样子很可爱，外公笑起来，说：“小靠，你就这样和你阿姨一起编排太公啊。”
　　我说：“外公，你看小靠都知道生病要打针，你可不能给她带了坏榜样啊！”
　　外公想了想，说：“那我下午去次街道医院，行了吧。”
　　我说：“还是去大医院吧，下午我请个假，陪你去。”
　　外公说：“下午你不是要带小靠去心理诊所复诊吗？”
　　我想了想，说：“小靠那等我休息的时候再带她去吧。”
　　
　　中午，我和王一树说：“下午我想请个假。”
　　王一树说：“嗯。今天是带小靠去复诊吧。”
　　我说：“不是，是外公感冒了，我想带他去医院呢。”
　　王一树说：“那小靠不去复诊了？”
　　我说：“等我休息再带她去。”
　　王一树说：“你不是说她看的那个专家，每个月就那么一天看小靠这种病吗？”
　　我点点头，说：“但外公不舒服，算了，小靠那等下个月吧。”
　　王一树看看我，说：“那我带她去吧，你陪外公去看病。”
　　我看着他，说：“那怎么好意思？还有店里怎么办？”
　　王一树把手里的报纸折起来，说：“没事，反正今天没什么生意，而且我本来就想出去溜溜。”
　　我想了想，这样也好，两边都不误，而且小靠也喜欢王一树。
　　我感激的拉住他，说：“那多谢你了。”
　　王一树看着我的手，我一时窘了，手抽回来，怔在那，王一树也是，半晌，他才笑笑说：“都是老邻居了，还用说这么见外的话吗？”
　　他的话在我的意料之中，他这样一说，我倒释然了，我说：“那就请你这个老邻居多帮帮忙了！”
　　
　　下午去医院倒是顺利的，外公拍了个片子，是气管发炎了，医生说没大碍，配了药，嘱咐还是要多休息，外公没打针，也挺开心的，结束之后回到家，才3点多。
　　小靠他们还没回来，我知道今天等特症的孩子肯定特别多。
　　我烧了水给外公吃药，外公有些累了，吃了药靠在床上睡。我轻轻关了门，走到客厅里，取了点面包屑喂大毛。
　　大毛悠闲的游动，吞口面包，吐个泡泡，冒出一句，说：“紫盘子不在，供气（空气）都香了！”
　　我笑起来，因为大毛来了以后，熊太总是说：“臭鱼来了以后，空气都臭了。”
　　我说：“大毛，你和熊太怎么这么喜欢抬杠？”
　　大毛吐个泡泡，和我说：“紫盘子（死胖子）不好，米女。”
　　我看着它，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想了想，我问：“大毛，你上次说，我跳河了。我跳河了，为什么还能和你说话？我为什么会和你说话呢？“
　　大毛鼓着眼睛看着我，吐出一句让我吃惊的话：“因为，你死了啊！”
　　我听着大毛说的，一时间，愣在那。
　　
　　墙上的挂钟滴嗒滴嗒的走。
　　大毛吐了个泡泡，我的脑子很混乱。
　　
　　我记得梅子曾经说，那一切，都只是我的梦，即使心里还残留着怀疑和伤痛，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说服自己相信了，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因为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姐姐远嫁了，小靠出生了，姐姐死了。
　　姐姐出殡的前一天，我和外公在外地的小旅馆里，抱头痛哭。
　　外公说：“怎么办，就剩我和你了啊。”
　　
　　那一天，外公哭了很久，从那时起，我才发觉，我一直依赖着的外公，其实已经很老了。
　　那一天，我告诉自己，为了外公，我要活下去。
　　
　　姐姐死了，是在睡梦里，小靠就在她身边，还是在月子里，还只是奶娃娃，只会哭着要奶喝。
　　我抱她，给她喂奶粉，她喝饱了，忽然笑了下，这么小的孩子，就会笑了。
　　我们的眼里都还含着眼泪，只有她，无忧无虑着。
　　
　　高楼台不去抱她，高楼台说：“要不是因为她，小珍就不会死了。”
　　外公说：“你是她爸爸啊。”
　　我说：“她没有妈妈，只有你了。”
　　高楼台伸手接过小靠，却只把她放在摇篮里。
　　
　　我看着还是小婴儿的小靠，她睡在挂着旋转摇铃的小摇篮里，脸扑扑红的，像个天使。
　　小珍大肚子的时候，曾经和我通电话，小珍说：“昨天，我梦见她了。”
　　我说：“谁啊？”
　　小珍说：“你小侄女。”
　　我说：“查过是小女孩了吗？”
　　小珍说：“没，医生不让，但我知道是女孩子。”
　　小珍说：“她长的白白胖胖的，头发很黑，一下子就滚进我怀里了，我接住了，还挺沉的。”
　　小珍说：“现在，她在我的肚子里动，像条小虫子。”
　　“小虫子？”我说。
　　“嗯，和翻土似的。”
　　小珍说：“你不知道，这种感觉，真好。”
　　
　　小珍说：“小珠，原来自己的身体里还有一个生命，是件这么神奇的事。”
　　我说：“是啊，姐。你现在，幸福吧。”
　　小珍停顿了会，说：“很幸福。觉得没白活了。”
　　小珍说：“我要叫她小靠。”
　　“小靠？”
　　“嗯。我的，依靠。”
　　我知道，姐姐和高楼台谈朋友的时候，因为地域，也因为我们的家庭，对方的父母和外公一样，曾经是反对的，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姐姐视作新生的那段感情，最终才得以成全。所以，姐姐才会那么说。
　　
　　小靠曾是姐姐的依靠，而现在，也是我的，我的心，靠着她。
　　
　　所以，我必须好好的活。
　　
　　但是，现在眼前的这条鱼告诉我，我已经死了。
　　我不可置信的说：“大毛，你在开玩笑吧。”
　　大毛说：“毛很等经（正经）的说啊，某（没）开玩笑啊。”
　　我指着自己，有些好笑的说：“我死了，那我现在是什么？鬼啊？”
　　大毛的尾巴划着，身子脑袋一起扭，说：“某某某（没没没）。累素米女啊！（你是美女啊）”
　　我说：“大毛，你是在耍我吗？”
　　大毛眼睛鼓鼓的看我，却答非所问的说：“米女啊！等毛跳了龙门，载累（你）到天上耍耍去哦！”
　　我有些泄气，说：“算了吧，我怕高。”
　　熊太不喜欢大毛，不过，熊太说的也对，大毛有时候，说话颠三倒四的。
　　
　　王一树说过：“都过去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弄那么清楚呢？”
　　他说：“难道，那个人，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重要吗？
　　曾经的一切，到现在，都已经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回忆，已经,散落在记忆中了。
　　其实王一树说的对，事到如今，真相，于我而言，真的还重要吗？
　　有些事已经发生了，我们就无法再寻究其根源，就像玩具有了一颗心，就像一条鱼是中文系毕业的。
　　在惊奇疑惑之外，其实，那也只是，各人或者各物，自己的生活方式罢了。
　　看了一眼一边摆着的全家福，我对自己说，而且，现在的我，是快乐的。
　　我这样糊涂想着，竟好像，想通了。
　　看着吐泡泡的大毛，我又散了点鱼食。
　　大毛说：“还有秘包（面包）吗？毛想次（吃）。”
　　
　　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我问：“谁啊？”
　　“查煤气的。”
　　我看了看猫眼，外面是两个戴着工程帽的人，看不见脸，我说：“不是才换过管子吗？”
　　外面的人顿了顿，说：“我们是来回访的！”
　　回访的？我心里有丝疑惑，但还是开了门，刚开了条门缝，外面的人马上手一推冲了进来。
　　我的手被反弹的门撞到，下意识的后退，但随即被闯进来的人一把推到了墙角。
　　我一呆，才发现，这2个人的帽子下面，都用丝袜套着脸，而一把尖锐的刀，已经抵在我的喉咙上。
　　




31，

　　
　　一个人抓着我，另一个男人，已经开始在我家乱翻。
　　我的嘴唇颤抖着，拿刀架着我的男人低吼着说：“钱在哪？快说！”
　　这时，外公在房间里咳嗽起来，翻东西的男人一下子停了手，掏出了一把刀，一步步的往卧室去。
　　我吓坏了，眼泪都掉下来，我挣扎着喊：“我给你钱，所有的钱都给你，别伤害里面的人啊！”
　　那人转头看了看我，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那，从头到脚，一阵寒凉。
　　挟持我的男人已经手脚麻利的在绑我，我被扔到沙发上，里面的男人也出来了，我不知道外公怎么样了，也没听到什么声音，焦急的扭动着身子。
　　绑我的男人说：“里面妥了吗？”
　　出来的男人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说：“是个老头，我给绑结实了。”
　　外公没事，我长吁了一口气。
　　男人看着我说：“说，值钱的东西在哪？”
　　
　　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不得不说。
　　两个男人一阵乱翻，把家里的家底都掏出来，看看我说：“就这么点？”
　　我说：“真的没了。”
　　
　　旁边的男人说：“哥，没了，咱就撤吧。”
　　绑我的男人忽然笑出声，说：“弟，这小女长的还不错，你要不？”
　　我大惊失色，刚要叫，嘴巴已经被一张大皮膏啪的贴住，鼻子嘴巴都封住了，连呼吸都困难。
　　另一个男人看了看我，说：“我看算了吧，还是白天呢，我看咱得了手，快撤吧。”说着，去拉绑我的男人。
　　绑我的男人手一甩，说：“你不要，我要，老子我就喜欢白天干！”
　　男人戴着手套的手抓住了我的腿，我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拼命的挣扎，我的尖叫卡在嗓子里上不去，涌出眼泪来。
　　我脚上的绳子被男人解了，脚一自由，我就一阵乱蹬，男人一把抓住我的脚，哈哈笑起来，说：“犟的很啊，我就喜欢这口的！”
　　
　　他的手已经开始拉我的裤子，而我，因为拼命挣扎，几乎呼吸不过来，胸口也越来越难受。
　　
　　忽然，门铃又响了。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一怔。
　　
　　然后我听到敲门声。
　　“姨姨，姨姨！”是小靠的声音。
　　然后，一个男声说：“小靠，再叫响一些。”
　　是王一树！
　　“姨姨一一姨姨！”
　　我愣了一下，开始拼命的叫，但我的嘴巴被封着，我不知道这微弱的声音，外面的人是否听的到，但我只能这样竭尽所能。
　　房间里的两个男人也有些慌，按着我的手和脚。
　　绑外公的男人按着我的脸，我一时气要回不来，眼前一片模糊，他的手一松，我才缓过来，我看见那个男人的手似乎也有些抖，男人低声说：“别叫，别叫！”
　　
　　我听见王一树拍门，叫着：“小珠，外公，有人吗？”
　　然后，王一树似乎在和小靠说：“他们好像还没回来呢，要不叔叔带你去超市买吃的？”
　　
　　然后，没声音了。
　　
　　走了？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我渴望王一树来救我，但是我又怕，他们也陷进这危险里来。
　　
　　还有，房间里的外公怎么样了呢？
　　
　　安静了。
　　但下一刻，绑我的男人又开始对我动手，另一个男人拉着他，说：“哥，走吧，别撞上刚才的人！”
　　绑我的男人去抓我蹬着的两只脚，说：“怕什么，他们没钥匙！”
　　另一个男人去拉男人的手，说：“哥，算了！走吧！”
　　绑我的男人一把甩开他，吼着：“你小子，没种的！你不来还不让我来？”
　　而我，已经要疯了，翻下沙发就要跑，绑我的男人一把抓住我的脚，叫着：“想跑？”
　　我听到撕的一声，我的一条裤腿，被撕破了。
　　我跌在地上，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想，我完了！
　　
　　这时，忽然，一个声音响亮的传了出来，叫着：“累个坏银（你这个坏人）！毛楞某可楞啦！（我忍无可忍啦）”
　　我只听到头顶上嗖的一下，然后又是噗的一声。
　　我转头看，我身后的男人哇的一声叫起来，抹着脸上的水，叫着：“什么？什么东西？”
　　而旁边的男人已经吓的几步后退，指着沙发，叫着：“哥！哥！！”
　　大毛立在沙发靠上，站的笔挺。
　　我呜呜的叫，大毛看了我一眼，大吼一声：“米女（美女），表（不要）怕！毛去搬球兵！（我去搬救兵）！”
　　我看着它，只见大毛缓慢的弯下了身子，压的很低，头都几乎碰到尾巴了，继而，尾巴一弹，像一支扣在弦上的箭，竟然，嗖的就飞起来了，只几秒钟的时间，我看着它像个弹球，飞速的从沙发窜到电视机上，又被一反弹，用力砸到窗户上，力量大的，竟把玻璃都撞破了，然后，飞出去了！
　　紧接着，就听到楼底下哗的一声响。
　　
　　关着的玻璃窗上，一个破碎的洞。
　　空气，像凝结了。
　　几秒钟之后，一个男人有些结巴着说：“哥？你，你看见了吗？”
　　另一个男人愣着，说：“哦，邪……”
　　他应该是想说“邪门”吧，但当那个“门”字还没说出口，忽然间，我家的门被冲开了。
　　一股强烈的气流，砰的就冲进了房间，我的眼前一迷，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耳朵旁边噼里啪啦，像是架子上很多东西掉在了地上。
　　突然，我觉得自己被抱起来，我一惊，呜呜叫着开始挣扎，耳边，却传来了王一树的声音，我嘴巴上的胶布一把被揭掉，王一树说：“小珠，是我。”
　　呼吸一下子顺了，心却是一颤，我发着抖，一把紧紧抱住了王一树，他也那么紧的抱着我，紧的像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我听着他胸膛里的跳动，眼泪滑下来，浑身瘫软了。
　　但下一秒，我又惊的一跳，我叫着：“外公！”
　　
　　我的手一被解开，就跌撞着往外公房间跑。
　　一推门，我看见外公站在墙角，很累的样子。
　　我叫着：“外公！没事吧！”
　　忽然，我觉得不对，因为我看到床上，还有一个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外公！
　　我站在那，看着这一幕，一下子愣了。
　　转眼，我看到墙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洞，不，准确的说，是一个漩涡！
　　一只黑尾巴的大白猪钻了出来！
　　我张大眼睛看着这一切，震惊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那只猪，居然说人话了，猪说：“走啦！”
　　我看到墙角的那个外公忽然动了，看样子是想跟着那只猪走进那漩涡去！
　　我清醒了，急的大叫：“外公，别去啊！”想要跑过去，却发现我根本动不了。
　　那只猪像是听到了我的叫声，看着我，头歪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说：“咦？”
　　这时，忽然又冒出另一个细细的声音说：“有状况！有状况！”
　　我吓了一跳，才发现，原来大白猪的黑尾巴，其实是一只吊在它尾巴上的小黑猫。
　　只听大白猪鼻子耸耸说：“汇报!汇报!”
　　小黑猫说：“ok！ok!”
　　我在这样怪异里的场景里站着，已经被吓的有些傻，这时，忽然间，一股巨大的风旋转着从那漩涡中刮出来，气浪大的像要把我卷进去，我整个人好像要被那狂风抽离了，下意识的就用手扒住墙，但还是被那吸力拖的一口气几乎上不来，然而，只有一瞬，那个洞，那两只怪异的动物，却又忽然都不见了，我的面前，还只是一个空着的墙角。
　　我一时回不过神来，而旁边，王一树不知什么时候已奔进来，已经扯去了外公嘴巴上的胶布，掐着外公的人中，叫着我：“小珠，愣什么？还不快打120！”
　　我一下醒过来，颠跑着就去拿电话，客厅里乱七八糟，我看见刚才的那两个男人东倒西歪的摊作一堆，鼻青脸肿，像晕了。
　　一片狼藉，电话一时找不到，我家的大门也没了，门口已经有人开始张望，我流着眼泪，急着叫：“快帮我叫救护车啊！”
　　此时，我听到了楼下的警笛声。
　　
　　这一天的深夜过后，就是元宵节。
　　然而，我却没能如往年一样吃到外公煮的汤圆。
　　在急救间门前那煎熬着的几个小时，我焦灼无措的站立，王一树看着团团转的我，说：“镇定，小珠。”
　　我眼泪汪汪的，说：“如果外公有事，我会活不下去的！”
　　王一树喊道：“你说的什么傻话！”
　　无预料的，王一树抓住了摇摇欲坠的我，下一秒我便软抖着倒在了他的怀里。这一刻里，王一树拥着我，就像是我的重心，此时此地，无论他是真情还是假意，我已无法顾及其他，此时此刻，我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只是想靠一靠，让我已经要倒下去的身体，有一点点支撑。
　　急救室门里的那些难以预计，让我的心悬在一线，我望着那忽闪着的急救灯，矛盾的担心着它会忽然灭掉，我害怕那一扇门会忽然打开，害怕打开之后，我的未来，会是一片永无天日的黑暗。
　　这种感觉，就像许多年之前，我的面前打开了一扇门，可是，我看见的门外，却是和门里一样，都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一样。
　　关于小时候的许多事，大多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残留着一些简单的片段，比如那扇门。而比如像外公说过的王一树救过我的事，我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童年里，我只是模糊的记得，我喜欢和白白胖胖的他，一遍又一遍玩着乐此不彼躲迷藏的游戏。
　　对我这样的糊里糊涂，小珍曾经说：“小珠，这样也好。”
　　小珍说：“其实，你远比我要快乐的多。”
　　
　　其实，在遇见大毛之前，我也曾经怀疑过，自己的记忆力出了问题，所以，才有了以为自己自杀过的错误逻辑；可是，之后大毛口中的另一个事实又让我疑窦丛生，过去那些无法解释的经历以及身边不断出现的奇怪现象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片迷雾的森林。但是，后来，我选择不去想那一切了，因为，我的身边，有外公和小靠，他们是我幸福的源泉，也是我忙碌的动力，因为生活，我无暇其他，我认为，我的眼前，是快乐的。
　　在我内心的天平上，一头是外公，一头是小靠，因为这样的平衡，这么多年，无论怎么辛苦，我也没觉得累过。 
　　但现在，当外公与我隔了一扇门，我却觉得疲惫的快要死掉，我觉得，我的世界，快要塌了。
　　外公说：“我还没听到小靠叫我太公呢。”
　　是啊，外公，小靠还没叫过你呢，你怎么就舍得这般仓促的离我们而去？
　　过年的时候，我刚放了一盏天灯啊，我虔诚看着自己诚心写下的心愿--“合家平安”，稳妥妥的飞向了高空，我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只期盼着这样一点长久的小幸福，不要更多了。
　　不是说，心诚，愿自能达吗？难道，是我还不够诚心，老天，连我这点点的恳求，都不愿给吗？
　　
　　急救间的红灯依然刺痛眼球的闪亮，我的手合在胸前，颤抖着祈求上苍，随之，眼泪也大颗大颗的滑落着，王一树说：“小珠，你在发抖。”
　　我说：“王一树，我很害怕很害怕。”
　　王一树搂着我，说：“小珠，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那一刻我看着他，他也一样深深的望着我，我们从没有这样近的对视过，王一树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更加扑哧扑哧，我说：“你知道吗，不管你相不相信，在家的时候，我看见外公要走进一个黑洞里去！这是不好的预兆！”
　　我说：“怎么办，王一树，我真的好怕！”
　　王一树似乎愣了下，说：“那你外公走进去了吗？”
　　我摇摇头，王一树擦去了我的眼泪，手势很轻，王一树说：“那就是还有希望。”又一抬手指着医院走廊窗户的外面，说：“你看看，本来要下雨的，乌云却散了。月亮多好！今年的十五，是难得的好天。”
　　王一树说：“你一定要相信，你们会一家团圆的！”
　　
　　




32，

　　七天后。
　　小靠托着小腮帮子，蹲在脸盆旁边。
　　熊太放下托着下巴的爪子，唉吆——长叹了一口气。
　　撩撩大毛的尾巴，熊太说：“臭鱼，以后，我再也不骂你臭鱼了，你快醒吧！别装死了！”
　　小靠拈了点鱼食丢进脸盆里，小声叫着：“吃，吃。”
　　
　　熊太眼睛嘴巴都沮丧的搭拉着，又把大毛翻了个个，说：“大毛，别玩了，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我看着它把脸凑过去，说：“大毛，你吐我水吧！我让你吐！”说着，把手伸进水盆里，浇了自己满脸。
　　小靠也开始学熊太用水浇自己，我跑过去拉着她，说：“好了，小靠，别学熊太的坏样子。”
　　熊太的头低的很低，熊太说：“我是坏熊，熊太以前欺负大毛，熊太坏！”
　　然后又抬起小眼睛，泪汪汪的问我：“姨姨，大毛怎么还不醒？”
　　我叹了一口气，看着水盆里翻着白肚皮的大毛，说：“我也不知道啊。”
　　
　　那天的事，熊太是这么形容的，熊太吊着舌头说：“大毛像奥特曼一样，从--天--而--降！”
　　我说：“熊太，好好说话！”
　　熊太手脚比划着，说：“就像奥特曼，就这样，嗖——”
　　熊太说：“酸人就嗖一下——不见了！”
　　熊太说：“原来，酸人是闪电奇侠！”
　　我说：“王一树说了叫小靠留在那别动的，是谁带着小靠乱跑的？”
　　熊太瞄一眼我，头又迅速的低下，说：“小靠又不是赛赛赛木头人，怎么可能会不动嘛！”
　　我说：“你别强词夺理！”
　　小靠在旁边拉我，说：“鱼，水，熊太，好。”
　　
　　那天王一树冲上来，熊太带着小靠去找水，找呀找的，找到居委会去了。
　　小靠走进去，指着手里的大毛说：“水。”
　　里面的人对她说：“小妹妹，这鱼死掉了。”
　　小靠不依不饶的，只一遍一遍重复着：“水，水，水。”
　　大人们没办法，找了个大碗盛了水，让小靠把大毛放进去。
　　这是居委会主任告诉我的，她说她正想带小靠回家的时候，有人跑过来说，出事了。
　　我说：“熊太，你这样领着小靠乱跑，跑丢了怎么办？”
　　熊太拍拍胸脯说：“熊太是小靠的大保镖，不怕！”
　　小靠拍拍自己说：“我，有，熊太。”
　　
　　大毛回来以后，就这样一直翻肚皮躺着。
　　因为大毛装死过，所以熊太相信，大毛这次一定还是在装死。
　　所以，这几天来，熊太一直守着大毛，小靠也是。
　　我说：“熊太，你喜欢大毛了？”
　　熊太说：“大毛不在，熊太寂寞了。”
　　
　　是啊，家里忽然少了大舌头的大毛，好像一下子冷清了。
　　我拿着大毛到花鸟市场问过，里面的小老板匪夷所思的看着我，说：“鱼翻肚皮就是死了！”
　　我说：“可是它没有臭，它身上擦伤的地方也慢慢在好，只是不会动了。”
　　小老板说：“小姐，你不会以为，这鱼脑死亡变植物人了吧！搞笑！”
　　
　　我站在那，怔怔的。
　　植物人？
　　还是植物鱼？
　　
　　大毛以前和熊太吵架说：“大毛脑袋很聪明，盘子（胖子）脑袋素草包！”
　　我看着大毛的白肚皮，难道大毛现在真的是脑死亡了？
　　鱼，也会脑死亡吗？
　　
　　下午，王一树帮着我把外公从医院接回来。
　　是的，外公好了，虽然当时从急救室出来的时候医生说还很危险，但是感谢上苍的是，转危为安了。
　　我想，或者，是上天真的看见了我写在天灯上的愿望了。
　　
　　外公看到小靠很高兴，抱起她说：“靠啊，太公好好看看，好多天没看见了，想坏外公了！”
　　我说：“外公，你别抱小靠了，你身体还没好呢！”
　　外公说：“小珠，我觉得我好的很。”
　　我看看外公脸色还行，笑了笑。
　　反而是王一树的样子有些疲惫，我有些歉疚的看着他缠着厚纱布的手指，说：“这几天，又多亏你帮忙了，又陪夜又熬汤的，还把手弄伤了。”
　　王一树藏起了手指头，笑了笑说：“没什么，小伤而已，也怪我厨艺不佳。都是小事情。”又转身拍拍靠在外公怀里的小靠，说：“小靠，你太公回来了，可不许再哭鼻子了啊！”顺便的，随手就拉了拉熊太的耳朵，说：“这熊怎么湿答答的，快别抱了，弄脏衣服！”
　　我看到熊太呲了一下嘴，我扯开话题，说：“王一树，这几天又耽误店里的生意了。”
　　王一树摇头笑笑说：“没事，只是小生意。”
　　我看着他，也笑一笑。
　　王一树对我说“没事”，“小事情”，都像是他的口头禅了，有时候，他对我的好实在是我让我看不清楚，就像外公在抢救时我们在急救室门口，他是那么温柔的擦去我惊慌的眼泪，让我靠在他身上，叫我的名字，安抚我的发抖，那一刻我的理智不在，那一刻王一树真的成了我全部的支撑和依靠，那一刻，我和他的手，的确，是握的牢牢的。但外公没事了，他却又对我说：“以后别这样哭啊，都是鼻涕，吓跑男孩子还怎么交男朋友？”
　　他又一次表明了我们的关系，他不是我男朋友。
　　王一树一直在帮我，却又一直和我分着几尺的距离，就像手拉手，却只拉着手指尖。
　　我记得王一树以前说：“你知道灰色地带吗？”
　　我说：“那是什么？”
　　王一树说：“就是在中间。”
　　我说：“啊？什么意思？”
　　王一树说：“打个比方吧，就是在黑色和白色中间，清醒和模糊中间，说的清和说不清之间。”
　　我说：“那不就是模棱两可？”
　　当时王一树笑笑说：“是啊。”
　　我觉得，如今我和王一树，就处在了这种模棱两可的关系中间，粘稠着，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我心里知道，这样下去不好，因为我似乎越来越依赖他了。
　　这样的继续让我觉得害怕。
　　王一树说过，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总有一天，是要散的啊。
　　
　　我不知道王一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外公说：“一树心眼真是好啊！”
　　于是，我看着王一树轻描淡写的表情，对自己说，别想歪了，他就是一个老邻居，只是心眼好，爱帮人。
　　我又在自欺欺人了，梅子在的话，一定会说我，梅子会说：“小珠，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但是，我又能怎么办？
　　
　　那天，王一树帮我修门，我问他：“你是怎么把门弄开的啊？”
　　王一树低着头弄螺丝，很自然的答了我句：“气功啊！”
　　“气功？”我说，“你什么时候会气功的啊？”
　　王一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这么多年不见了，我学了你也不知道啊！”
　　是啊，我和他这么多年不见，我都要忘记有这么个人了，忽然间，他就又走进我的生活，那么顺理成章，就好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就没走远过。
　　
　　熊太对我说：“那天，我听见大毛说话了，跟酸人，不，闪电奇侠说的！”
　　王一树没和我提过，我问：“大毛说什么了？”
　　熊太说：“我没听清。”
　　我问王一树：“那天你怎么就跑上来了？”
　　王一树说：“直觉。”
　　我说：“直觉？”
　　王一树笑着看我，说：“你不相信吗？”
　　
　　我疑惑着，却又无法跟他挑明。
　　好在，在一片惊恐和眼泪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就像王一树说的，风雨之后见彩虹。
　　彩虹出来，一切的狼藉也被我和王一树整理好，除了大毛的白肚皮，一切都如原样了。
　　
　　只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那两个入室抢劫的人，其中一个竟是我认识的，就是那个从前经常来我们店的送水工。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张看起来稚嫩的脸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以前我递给他开水的时候，曾经还觉得，这个小孩子的眼睛是干净的。
　　接这件案子的警察很凑巧的就是送小叮当来治伤的那个家人，他对我说：“你这次可是死里逃生。”
　　原来，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作案了，前几次的案子，他们不仅抢财物，还杀了人。其中一个被害人，就是小排骨的主人方小姐。
　　这个事实让我震惊，我想着，如果当时小排骨还在我家，看到了仇人，它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而可怜的小排骨，现在到底又在哪呢？
　　
　　外公从医院回来的第一个晚上，睡觉前，对我说：“小珠啊，我觉得，我还可以陪你们20年！”
　　我说：“瞎说，外公最少也要活到150岁！”
　　外公说：“那我不成老妖怪啦？”
　　我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以后的人肯定都长寿的！”
　　外公说：“我那时闷着了，感觉前面有人叫我，像是你外婆啊，我就跑，快跑到了，我又听见你在后面叫我，我一回头，你外婆已经不见了。”
　　外公说：“其实，我想你外婆了，可是，我又舍不得你们！”
　　我扑在他怀里，像个小孩子，我说：“外公，你就当我是自私吧，我要你一直陪着我。”
　　我说：“外公，如果没有你，我会很累的。”
　　外公拍着我，说：“我知道，所以我还不能走啊。”
　　外公说：“你外婆也是知道的，她会一直等着我的。”
　　
　　外公睡着了，我走出来，看见熊太愁眉苦脸的待在大毛的脸盆旁。
　　我说：“熊太，你怎么还不去睡？”
　　熊太耳朵耷拉着，说：“姨姨，等大毛醒了，我要和它私奔去！”
　　我过去拉拉它耳朵，说：“那你不要小靠了？”
　　熊太一跺脚，说：“姨姨，连你也学那酸人拉我耳朵？我不活了。。。。。。”
　　熊太不叫王一树闪电奇侠，又叫回王酸人了，我说：“好好说话，又哪学来的怪腔调？”
　　熊太说：“酸人坏，拉我耳朵，骂我脏，还不让小靠抱我，呜呜呜。。。。。。”
　　一开始，因为熊太小怨妇一样的委屈表情，我还以为，它又在学电视里的谁，可是，现在我一看，熊太是真的哭了。
　　我叹口气，抱起它安慰着，说：“小靠不嫌你就好了嘛，别在意别人的话。”
　　熊太小眼睛看着我，说：“姨姨，我真的脏吗？”
　　我说：“瞎说，我家熊太可可爱了。”
　　熊太听了，闪着泪光的小玻璃眼珠出奇的亮，嘴巴向上一咧，一下子又高兴了，它扒住我，拖长了声音说：“还--是--姨姨对我好，熊太真---喜欢姨姨！哼，酸人才脏，浑身都是酸的！”
　　我拍拍它，却闻到它身上的那股酸水气。
　　我说：“熊太，我明天还是给你洗个澡吧。”
　　熊太在我身上扭啊扭的，眉开眼笑的说：“好，好，姨姨给我洗泡泡浴！耶！”
　　以前，如果大毛看到熊太这样唧唧歪歪的发嗲，一定会在旁边毛啊毛啊的说个没完，现在，大毛在水盆里翻着肚皮，安静的，连一个水泡都没有，我看着它默默翻着的白肚皮，叹了口气。
　　
　　




33，

　　天好了，这天中午，我给大毛换了水，哄着小靠睡午觉。太阳暖洋洋的照进来，温和又迷离，我拍着小靠，自己也睡着了。
　　然后，我梦见了大毛。
　　在梦里，见到它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惊讶，因为我知道，我想念它。
　　
　　在梦里，我站在一片沙滩上，太阳很大，远远的海面上，有一条鱼在飞。
　　大毛，变成飞鱼了。
　　我遮着手看，大毛擦着浪花，飞的很快，像冲浪的人，它到了我面前，踏在一朵浪花上，对着我狂野的扭着腰肢。
　　大毛，有腰了。
　　大毛的胡须也变长了，身上的鱼鳞泛着白光，变的不一样了，但是我认识它鼓鼓的眼睛，我一眼看到它就知道了，它就是我家那条大舌头的大毛。
　　大毛看着我，晃了晃胡须，叫我：“美女！”
　　我眯着眼睛看阳光里的大毛，出奇镇定的说：“大毛，你英俊了！”
　　大毛也眯起眼睛来，大毛也会眯眼睛了，大毛说：“美女，毛升级了！毛现在全身的装备都是新的，除了舌头。”
　　我说：“可是我觉的，你说话很顺溜啊！”
　　大毛说：“因为毛从不说假话啊，如果说了假话，舌头才会变成以前一样！”
　　
　　大毛说：“美女，让毛带着你飞吧。”
　　我说：“是我，不是毛。”
　　大毛说：“毛还是美女家的大毛啊！”
　　我笑起来，说：“对，大毛还是大毛。”
　　大毛抖抖背脊，说：“坐上来！”
　　我看了看，说：“要飞到海上吗？”我摇摇头，说：“不，我怕水。”
　　大毛说：“别怕，有我呢。”
　　我退了两步，说：“不不不，我不能走的更近了。”
　　大毛看着我，说：“美女，你忘记了？在水底的时候，毛们说好的，以后毛要带着你飞啊？”
　　“我们？”我指着自己，我说：“我说过吗？”
　　
　　我问大毛：“我们真的在水底见过面，说过话吗？”
　　大毛抖抖胡须，看看太阳，说：“除了毛，所有的人都说没见过你。毛妈妈对毛讲，让毛忘了这一切。但毛见过你就是见过你，毛生下来，就没说过谎。”
　　大毛问：“美女，你再想想，你认识毛吗？”
　　我看着大毛，一直看，大毛变大了，比我还大了，它的身上湿漉漉的，满身的水珠子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这些光彩，让我有一刻的眩晕，我的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只一刻，只一句，轻轻的，划过去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很久以前，我说：“小鱼，我真想，能飞的高高的。”
　　然后，是大毛的声音，大毛说：“好滴好滴（好的好的）！等毛掉（跳）了龙门升滴（级）了，毛带米女灰（飞）啊！”
　　
　　现在，大毛在我的对面站着，像个庞然大物，大毛说：“毛答应了你，毛一直练跳高，就是希望，有一天能让美女你，飞的高高的！”
　　大毛说：“你相信毛吗？美女？”
　　我看着大毛，仿佛它还只有手心里的一点小，大毛第一次叫我，是说：“米女，累不认识毛啦，毛是大毛啊！”
　　如今，虽然只是梦里的相见，但这一刻，我觉得，我和大毛认识，真的很久了。
　　
　　在梦中那样好的天气里，风都冒着热气，我搭上了大毛清凉的背，我说：“好的，大毛。”
　　我说：“大毛，我相信你。”
　　
　　我骑在大毛背上，带着一丝胆战，碧蓝色阔的海水就在我的脚底下，浪起的时候，有温的海水溅到脚面上，碎金子一样的阳光，在左边，在右边，在身上。
　　大毛说：“怕的话，就抓紧了毛！”
　　我说：“好！”
　　
　　原来，这，就是驰骋。
　　
　　我问：“大毛， 你变成龙了吗？”
　　大毛说：“哈？你瞧毛像龙了？”
　　我说：“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大毛甩甩尾巴，撩起一个大的气浪，大毛说：“美女，你见过真的龙？”
　　我说：“啊？没有，我怎么会见过？我只见过书里画的。”
　　大毛似乎笑了，大毛说：“等毛再升级了，毛就变成龙了，到时候，带美女你飞到云里去！”
　　
　　我们迎着太阳飞，我问：“大毛，这么巧，你就被外公钓到了，还好你小，否则，变成鱼汤，你现在就不是升级，而是升天了！”
　　大毛拍起一朵小浪花，冲击去了迎面而来的热气，说：“毛的米女怎么会舍得吃掉毛呢？”
　　又哈哈笑了说：“小馗子还和老头子打赌毛和你肯定没缘分，这下要给画乌龟啦！毛早就知道，毛一定会再遇见你！”
　　我问：“小馗子，老头子，他们是谁？”
　　大毛说：“都是毛的新同事啊！”
　　我说：“你什么时候上班了，大毛？”
　　大毛说：“毛一毕业就被政府机构选中的啦，毛是高材生啊！”
　　大毛摆摆脑袋，说：“不过，如果美女愿意饲养毛，毛宁愿永远是一条小猫鱼的啦！”
　　大毛飘起的须须在海面飞扬，浪花之上，我说：“不，大毛，你不应该住在我家的小脸盆里，你属于这里，你现在的样子，真是英俊！”
　　
　　大毛被我夸了，兴高采烈的飞的快，我想了想，还是问出来：“大毛，你知道当年是谁救了我吗？”
　　“救了？美女，毛说了，当年，你死了。”
　　“我，死了？”
　　“除了毛自己，没人相信毛说的，美女不信，也没关系。”
　　大毛说：“美女，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我却不明白，我说：“大毛，你说我死了，那现在的我是谁？”
　　大毛说：“死了，也可以活，活着，不代表没有死啊。”
　　我更糊涂了，我说：“大毛，你能说的再明白点吗？”
　　大毛说：“毛说的很明白啊，毛中文考试一直前三名啊！”
　　大毛又开始话不着边，却飞的更快，我看着前方金光耀眼的太阳，我们快的，好像就要冲进去了。
　　
　　我醒了。阳光依旧耀眼，床上很暖和，小靠翻了个身，和熊太两个人都在微微的皱眉毛。
　　我站起来把窗帘拉上，看了看钟，我睡了还不到2分钟。
　　走到客厅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水盆空了。
　　大毛像阳光里的尘埃，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闻了闻衣服上，似乎还带着海水的味道。
　　水盆里，浮着半个大泡泡，在太阳光的照射下翻转着彩色的光，我用手指轻轻的碰，噗的破了，安静的一盆水放在那，像是大毛，从未来过。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梦，我没有惊讶，也并不难过。
　　我想着大毛的话，大毛说：“毛早就知道，毛会再遇见你！”
　　会再遇见的。
　　
　　




34，

　　这2天，我在帮小靠联系幼儿园的事，虽然是冬季班，但我打听过，插班还是可以的。其实，我本来和外公商量着等到夏天再说，但小靠这段时间对上学的渴望似乎越来越强烈起来，每天早上，别的小朋友上学，小靠就抱着熊太趴在窗台上，抿着嘴巴看。
　　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看见熊太把衣服脱了，也不知从哪找来的针线，正眯着小眼睛缝。
　　我说：“熊太，你不睡觉，是衣服坏了吗？”
　　熊太摇摇脑袋，说：“没，我在帮小靠做书包！”
　　我说：“书包？”
　　熊太说：“小靠想要书包，熊太知道！”
　　我说：“熊太，这不是你最喜欢的衣服吗？”
　　熊太眨眨眼睛说：“熊太最喜欢小靠！”
　　我看着熊太缝的歪歪扭扭，不成形状的勉强像个口袋的东西，笑了笑，但也知道，凭熊太的毛爪子，能缝成这样，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我说：“熊太，别忙了，明天我帮小靠买个书包。”
　　熊太说：“姨姨，这不一样，这是熊太的心意。”熊太拿着针线的手上上下下做样子，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我扑哧笑出声，说：“熊太，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熊太说：“我当然知道啦，小朋友节目说了，做妈妈的，要给小朋友做新衣服！”
　　熊太说：“小靠没有妈妈，小靠想要书包，所以，熊太给小靠做个。”
　　我听了心有点酸，问：“熊太，你知道，小靠在心里，有想她妈妈吗？”
　　熊太点点头，说：“小靠想妈妈的时候，会蒙在被子里哭。”
　　我听了一疼，说：“是吗？”
　　熊太抖抖耳朵，说：“小靠不叫姨姨和太公知道，怕哭出声，我就说，小靠咬着熊太的耳朵哭吧，这样姨姨和外公就听不到了，熊太不疼。”
　　我把熊太抱起来，说：“熊太，你真是个好孩子。”
　　熊太说：“不，小靠才好，小靠宁愿咬自己的嘴巴也不咬熊太，小靠对熊太真好！”
　　我有些感慨，抱紧了熊太，说：“小靠和你，都是姨姨的好孩子！”
　　
　　我抱着熊太进房间，小靠已经睡着了，熊太跳上床，把塞在小靠怀里的玩具兔子水兵月抽出来，自己钻进去，轻轻和我说：“姨姨，晚安！”
　　我摸摸小靠，小孩子的小身体蜷着，小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梦里还想着什么样的心事。小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姐姐来，妈妈才死的那几年，我总是莫名其妙睡不着；而小珍，总是皱着眉头睡觉，做噩梦，醒来了，就拼命哭，我看她那样，也跟着一起，两个人哭的气都喘不上，外公哄着我们，但往往在最后，也会跟着我们一起掉下眼泪。
　　小靠和小珍是不同的，小靠哭的时候，硬咬着嘴唇一点声音都不会发，但这样，只会让我更担心。
　　
　　小靠，姨姨想为你，做一切。
　　
　　这天下班，外公告诉我，今天跑的那家幼儿园又拒绝了小靠。我看见小靠扛着熊太，蹲在阳台上，给她新买的书包，被丢在一边。
　　外公说：“幼儿园的意思，小靠这样的，最好还是去特殊学校。”
　　这已经，是第三家这样说的幼儿园了。
　　我走到阳台上，傍晚太阳的光正对照在阳台的一排花盆上，小靠像是蹲着看，我却看到，一颗小的眼泪，透过光，落在瓷砖地上。
　　我很心疼，想去抱她，但又看见，熊太在对我挤眼睛，摇摇头。
　　我只能站着，用欢快的声音说：“小靠，没事的，还有很多很多幼儿园，明天，阿姨就帮你去问！”
　　小靠站起来，转过头，大眼睛红红的，小鼓脸上还挂着泪痕，小靠冲着我，微微的摇头。
　　小靠说：“不。”
　　我说：“什么？小靠？”
　　小靠说：“不，上学。”
　　我说：“小靠，你不是很想上学的吗？”
　　面前的小孩子，却更加倔强的摇头，小靠说：“不，小靠，特，殊。”
　　“不！”她的话让我的眼泪都要上来，我一把抱住她，说，“不，不是这样的，我家小靠，和别的小朋友一样，是一样的！”
　　我说：“小靠，阿姨一定会让你上学的！”
　　
　　第二天一大早，下很大的雨，我打着伞，去了心理诊所。
　　见到王教授的时候，我浑身湿透了。
　　王教授看到我有些惊讶，说：“是你啊，今天我不看小儿门诊的。”
　　我说：“不是，王教授，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我说：“我家小孩，早到入学的年纪了，但附近的幼儿园都不收。”
　　王教授说：“是因为她的病吗？”
　　我点点头，说：“你也知道，最近，她好多了。”
　　王教授说：“如果按你们家长说的，是有很大进步。”
　　王教授说：“如果她有上学的想法，不妨试试，也许对她有好处。”
　　我说：“但幼儿园的老师，都怕她会伤害到别的小朋友。”
　　我说：“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帮忙开个证明，说明一下。”
　　王教授看着我，说：“这，恐怕不行吧，有攻击性的自闭症儿童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这样的证明，我开不了。”
　　我有些激动，说：“请您帮帮忙吧，我家小姑娘，真的很想读书的！”
　　王教授说：“你别急，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个忙不是我不想帮，是真的不行。”
　　王教授说：“其实，你想过送孩子去特殊教育机构吗？像你家小姑娘这样的，有专门的学校的。”
　　又是这句话。我心里有点丧气，说：“那个，还是算了，我不想让孩子觉得，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王教授看着我，忽然说：“你最近，睡眠不好吧。”
　　我还在想着小靠的事，他忽然这样问，我愣了下，说：“啊？”
　　王教授说：“今天你既然已经挂了我的号进来了，就不要浪费了100块专家费，我帮你看看吧。”
　　我说：“啊？”
　　王教授说：“我说你睡眠不好，对不对？”
　　我说：“是啊，这几天是不大好。”
　　王教授说：“你心理压力太大了，不如，做个音乐治疗吧，减压的。”
　　我说：“啊？不过，我今天没时间呢。”
　　王教授说：“没多长时间的，而且现在是测试阶段，是免费的，你去做下，刚才的挂号费，可以退给你的。”
　　我说：“可以退挂号费吗？”
　　王教授点点头说：“去试试吧，对你有好处的。”
　　我想了想，答应了。
　　
　　我被个小护士领到一件诊疗室，里面有病人，我等着的时间，让我填了份资料。
　　我问：“你们王主任，还看失眠啊？”
　　小护士看看我，笑笑，没说话。
　　轮到我了，我走进去，里面没什么特别，就一张大椅子，我躺上去，小护士给我戴了个耳机，就出去了。我张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日光灯，这时，耳机里传出歌声，很轻的，就是哼哼，我听着，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这就是什么音乐疗法？
　　外面的小护士叫我：“小姐，请把眼睛闭起来。”
　　我说：“哦，好。”
　　我闭着眼睛，听着耳机里哼哼唧唧的歌，不知过了多久，我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想站起来，这时候，王教授倒先进来了。
　　他看着我，说：“朱小姐，你没睡着吗？”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示意我把耳机拿掉，又问了我一遍。
　　我说：“没啊，怎么，要睡着吗？”
　　王教授有些奇怪的看着我，我看看自己，没什么不妥，我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哦，”王教授似乎回过了神，笑了笑说：“我只是有点奇怪，所有经过音乐治疗的人，你是第一个这么久还没睡着的。”
　　我说：“没睡着不好吗？”
　　王教授说：“哦，不是，也不能这么说。”
　　我说：“哦，大概我的睡眠状况真的很差。”
　　王教授笑笑，说：“以后你有空，可以再来试试。”
　　我说：“好的。“
　　我又想起小靠的事，有些不死心的问：“王教授，那你能不能帮小靠开个别的证明呢？比如她适合读书，或者没有伤人记录这样的？”
　　王教授摇摇头，说：“真的不行。”
　　我叹了口气，王教授却忽然问我：“你平时睡觉，会做什么奇怪的梦吗？”
　　“奇怪的梦？”王教授这样一说，我想起了久做的那个溺水的梦，还有相关的许多事，我自己都解释不通，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这些会不会只是我的幻觉，是我心理有问题？但大毛又说过不是，我考虑着，要不要将这些告诉心理医生呢？我说出这些，他不会把我当成精神病吧。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王一树，王一树的语气有些急，问我：“我给你的桃核呢？”
　　在那次打斗中，王一树送给我的桃核掉了，之后我找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没找到，虽然只是个小东西，但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心虚，这些天以来，一直都瞒着他，但他还是知道了，而且，现在打电话来兴师问罪了。
　　什么时候，他变得如此较真了？
　　我喏喏着低声说：“王一树，我在外面呢。”
　　王一树的语气不容置否：“你快回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什么事啊？”
　　“回来上班！”
　　王一树的口气有些难得的冲，我吐吐舌头挂掉电话，一回头，正看见站在我身后的王教授，吓了一跳，王教授倒笑笑，说：“有事啊？”
　　我说：“是啊。我要先走了。”
　　王教授说：“好，再见。”
　　我和他摆摆手，走了，出旋转门的时候，在玻璃里，我看到他还站在后面看着我，这种感觉怪怪的，我回过头去看着王教授，他冲我笑了笑，走回诊室去。
　　




35

　　我早上是请假的，听了王一树的电话，我看看出来的时间，是不短了，心里想着他是不是生气了，我想快点赶回去，但下雨天路堵，连出租车都叫不到，我想了想，觉得还不如去坐地铁，说不定可以快些。
　　大概和我相同想法的人有很多，地铁里是人满为患，我被人挤着靠着车门站，车厢的地面上，到处是雨伞上滴下的水印子。
　　这时，到站了，又拥进来一批人，其中的一个人手上的伞，正好勾在我的袖子上，拿伞的人一脸抱歉，叫着：“对不起，不好意思。”
　　我把伞钉子从袖子的挑线上取下来，说：“哦，不要紧。”
　　这时，那人看看我，说：“是你啊！”
　　我抬头看，正是小叮当家的那个警察，也有点惊讶，点头笑笑说：“是您，真是巧啊。”
　　他笑笑，说：“是呀。”
　　我问他：“小叮当还好吗？”
　　他说：“上回看到，胖了许多。”
　　他问：“你家老人，身体好些了吧。”
　　我说：“好多了。”
　　地铁里人多地潮，我和这位警官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客套着，这时他看了看我，忽然说：“我们，以前有见过的吧。”
　　我说：“啊？”
　　他说：“我第一回看见你就觉得很眼熟啊。”
　　其实，我也觉得他是眼熟的，我说：“我也觉得您挺面熟的。”
　　他看看我，说：“肯定是见过的。”想了想，又说，“我以前是闹市区巡逻的，那里每天事多人也多，说不定，你哪天经过那，跟我问过路呢。”
　　我笑笑说：“说不定。”又问，“您从前是南京路的？”
　　“不，我是管护城河那片的。”
　　乍听之下我抬起头望望他，是颇熟悉的一张面孔，护城河吗？
　　莫名的，我想起了也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里的那个警察，在我浑身湿漉漉狼狈着的时候，在一盏飞着小虫的跳闪着的日光灯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导着我的人生，他对我说：“过了几年你再回头看，会觉得那一切，都是可笑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
　　这时，这位警官倒忽然像想起来似的说：“啊。”
　　他说：“我想起来了，以前，5，年以前吧，在护城河广场，你和人吵架，我调停过！”
　　我一点也记不得自己何时跟人吵架吵的要警察来管，我说：“啊？我吗？”
　　他说：“是啊，好几年了，不是那个日子特殊，我还真想不起来你！”
　　我咽了口口水，说：“你还记得是什么日子吗？”
　　他说：“那天是儿童节啊！白天很多学校来旅游，我都要下班了，才碰上你们吵架，另一个是你男朋友吧，你那天情绪很激动的，你不记得了？”
　　
　　又是5年前的儿童节！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愣愣听着，无形中，好像有一双手，细枝末节的，将我推搡着往许多年前那段破碎的回忆里走，这一刻，我想的是，就算我已经不想追究，但，难道是注定了，逃不掉吗？
　　吁了一口气，我说：“我真的不记得了。那天，我和别人吵的很厉害吗？”
　　警察说：“厉害啊，一群人围着看，都影响到步行街的路了，否则，我怎么会去调停呢？”
　　我的心一跳一跳，告诉自己他肯定是弄错了，我问：“那后来呢？”
　　“后来散了啊，我还记得，你哭了，哭着跑的。”看了看我，又说，“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了吗？”
　　我看着他，说：“你确定，那一定是我？”
　　他盯着我，说：“肯定啊。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觉得熟啊，可是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现在想起来了，又觉得好像是昨天才见到过的，记得很清楚，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反正，肯定就是你啊。”
　　我迷茫着听，说：“啊？”
　　他说：“你真的忘了啊？再想想啊，我肯定是你的。我还记得，那天，你穿粉红的裙子，跟你吵架那男的，穿白T恤，印着好大一只猴子，对，是大嘴猴，还有四个字，猪爱走路！我当时还想呢，怎么印这样的字……”
　　他还在说，这个时候，我的嘴巴，已经半张成了“O”。
　　
　　粉红裙子，白T恤，大嘴猴，猪爱走路。
　　对上了啊。
　　张行的大嘴猴T恤，我也有一件，热恋的时候，一起在大学门口的烫衣店印的，因为他叫张行，我叫小珠，所以，他的衣服上印着“猪爱走路”，而我的那件，则是“爱走路的猪”。
　　还记得，谈分手的那天，我看着他穿着我们爱情见证一样的衣服，心里还苦笑着，觉得很讽刺。
　　
　　对上了啊。
　　如果警察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和张行，在5年前，6月1号，确实是和我记忆中一样，在护城河，吵架了，哭泣了，分手了。
　　可是，这个号称劝过架的警察，我的脑袋里，却没有一点印象。
　　摇晃的车厢里，我喘了一口长气，对面的警察看着，问：“怎么，不舒服吗？”
　　我点点头，确实，也是因为心口真的闷的慌，我说：“下站，我要下了。”
　　他说：“好，再见。”
　　我勉强笑笑，车快到站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请问，我和人吵架那天，我走了以后，那男的呢？”
　　我说：“你还记得吗？”
　　他回忆了下，说：“也是走了吧，和你反方向，哦，比你还早走呢。他走了以后，你才哭着跑了。”
　　我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后来我也换班了，说起来，你们还是我在那最后的调停对象呢，那天是我巡街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就调局里了，都5年了，后来都是接案子，再没管过街面的事，现在想想，那种热闹，也是值得怀念的啊。”
　　警察兀自想着过去，而我，坚持到下车，却是一口气冲到站台紧紧抓着柱子，两只手都是颤抖的。
　　
　　当年，我泪流满面，我说：“张行，你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然而，那个一口一个说过爱我的人，却还是没有一丝迟疑的一步步往前走。
　　然后呢，然后是我奔上去，也像现在一样颤抖着双手，去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我恳求他，我说：“不，别留下我一个人。”
　　我说：“我不能没有你啊，我会活不下去的。”
　　我说着那些哀求的话，那种感觉，就像一层一层剥着自己的衣服，直到剥到没有脸面，体无完肤。
　　而张行，却是带着怜悯的表情，俯视着我，他说：“小珠，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你，忘了我吧。”
　　他可怜我，却已经，不爱我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是了。
　　
　　我说：“你不是说，你想照顾我吗？”
　　张行说：“我真的想过照顾你的，可是，我做不到。”
　　
　　他说想就想，他说做不到，就做不到了。
　　而我，就像一只无依靠的流浪狗，像曾经的小排骨，在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终于找到归属之后，又当头一棒，被退货了。
　　
　　我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会改的，我会的。”
　　张行说：“不，不是的，是我，是我没有感觉了。”
　　
　　从前爱着的时候，我问他：“你为什么爱我呢？”
　　他说：“感觉啊，爱就是爱了，还要什么理由？”
　　而后来不爱了，就是不爱了，同样也是，没有理由的。
　　王一树曾经说：“爱怎么会没有理由呢？”
　　王一树说：“凡事都应该有个理由。”
　　王一树说：“你看，没有理由，果然分手了，和我想的一样。”
　　
　　如今，我抵着地铁站台的柱子站立，眯着眼睛，胸口钝痛。原来，有些往事，虽然过去了，但在某些时刻想起，还是会黯然神伤。伤心的，不是那逝去的爱情，只是心疼，青涩年华时那个一心一意的自己，还有那些，走过就再也回不来的岁月。
　　我看着列车一辆辆的在我面前停下又开走，第5部的时候，我调整了下心情，又踏上了。这不是我该下的站台，而我的伤心，也不能无休止的停留，因为，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我。只是让我迷惑的是，我记得和张行吵架，记得哭着跑去河边，记得跳河，却一点都不记得刚才那个警察，我想，我的记忆，和小时候一样，在分手的那天，应该出现过一个断层。因为在刚才心伤回忆着的同时，我想起来，谈分手的时候，是在有大太阳的下午，跳河的时候，却是傍晚，而那之间的一段时间，我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到“再回头”的时候，雨小了，淅沥沥的，我还在闷头思索着，一抬头，却意外的看见王一树站在店门口等，小雨中，他的西瓜头半湿着，眼镜片蒙了雨气，看起来，湿漉漉的。
　　他看着我的走近，声音有点闷，说：“回来了？”
　　我说：“嗯。”
　　还没收伞呢，冷不丁的就被他抓住了手腕，我一挣扎，说：“干嘛呀？”
　　他看着我手腕上的细红绳子，喃喃着说：“真的没了。”
　　他的语气中似透着一股失望，让本来想装作若无其事混过去的我有些不安，我说：“额，不是，我放家里了。”
　　他看着我，半响才说：“算了，掉了也不要紧，反正是不值钱的。”
　　
　　之后的下午王一树一直是沉默的，虽然也如往常般泡了杯热茶慢慢的翻书，但我还是觉出了气氛的不同。
　　我在想，也许，他真的生气了，我没想到，他把那颗桃核，或者说，是送给我的礼物，是看的这么重的。
　　咳了声，我想打破这僵局，我说：“那个，你有什么打算没？”
　　王一树接口道：“什么那个打算？”
　　我说：“店马上就要拆了，往后的事，你怎么安排呢？”
　　王一树看着我，说：“这不着急，等拆了再说！”
　　我说：“你这个人，这事怎么能等，要迁店的话，要先找房子，看地段，谈价钱，老客户那还要都通知到，事情多着呢。”
　　王一树看着我笑笑，说：“你这个人，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我瞪他一眼，说：“你这个人，才是临时抱佛脚！”
　　王一树笑笑说：“有佛脚抱，就是好的。”
　　忽然又说：“放心，有我在，我不会不管你的。”
　　这句话让我听了有些温暖，我说：“行了吧你，到时候跑前跑后的，肯定还是我！”
　　
　　我们店面所在的这块地，为了配合对面在建的商务楼，要拆了做商业街了，但是，王一树却笃笃定定的，那天，小乐说：“你们听说没，咱们店这排群房，这次可能会拆！”
　　我很惊讶，王一树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哦，知道了。”然后，又给乌龙丢了一块肉。
　　我说：“你不着急啊？”
　　王一树说：“着什么急，没有结束，哪有开始？”
　　熊太说的对，有时候，王一树就是一个酸人，一个书呆子。
　　
　　如今外面细雨迷蒙，闲而无聊的王老板又扔给乌龙一块肉，乌龙大了些，现在丢一口，它会自己接住，啵的咽下去，我在一旁看着，恶作剧的想，如果王一树丢肉的时候，乌龙忽然喊一句：“喂，大爷，瞅准了您再丢！”王一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乌龙最近在学北京话，因为为了能让小靠开心点，熊太突发奇想，想把乌龙培养成相声演员，为此，还专门让我买了几盘郭大师的相声专辑，每天晚上，有模有样的教。
　　昨天晚上，我洗脚的时候，外公上厕所，乌龙忽然喊了声：“嗨，大爷您慢走！”
　　外公回头看，我吓了一跳，幸亏电视里的相声专辑开着，当时，我只能指着电视笑笑。
　　因为乌龙险些吓到外公，熊太生气了，教训了乌龙，熊太对乌龙的所谓教训，就是呵痒兮兮，我有些搞不懂，一只鸟怎么会怕痒呢？但事实是我眼看着乌龙被熊太呵的笑倒在地上，发出像断了发条，鸭子一样嘎嘎的笑声，半天爬不起来。
　　熊太很得意的说：“熊太是伟大的驯兽师！”
　　熊太说：“乌龙，以后我叫你说话，你再说话，知道吗？”
　　乌龙扑扑翅膀，转转毛刺刺的脑袋，不说话。
　　熊太说：“你倒是说啊！”
　　“嗨！大爷！”乌龙口音纯正的又喊了声。
　　“大爷！大爷！”小靠觉得好玩，笑嘻嘻的跟着喊。
　　几天以来，小靠终于笑了，我看着眼睛眯成两条缝，“耶”了一声，绕着小靠转圈子的熊太，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熊太啊，也许真是老天送给小靠，不，是送给我们全家的礼物。
　　
　　然而乌龙或者是因为食物的仰仗，在王一树的面前却一直是一只循规蹈矩的鸟，我听见王一树对乌龙说：“你长大了，过一阵，我放你回家吧。”
　　然后，又转过头对我说：“雨停了，我们散步去。”说着，打开门自己先出去了。
　　




36，

　　雨真的停了。
　　
　　因为理亏弄丢桃核的事，我没说什么，跟了出去。
　　我们瞎逛着，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护城河。
　　雨后的路面还湿，但太阳却出来了，光芒小而洋暖的照耀着。
　　远远的，我看见一只风筝，小小的一点，挂在很高的天上。
　　王一树在后边说：“今年的春天，来的真早。”
　　
　　因为上午的一些回忆，现在眼前的这一幕，让我觉得恍若隔世。
　　曾经，有一只风筝，也是这么高的挂在天上。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说：“放风筝的时候。”
　　他说：“你知道，今年的春天，为什么来的这么早吗？”
　　“为什么？”
　　“因为方便我们放风筝啊！”
　　
　　我回过神，看到王一树靠在旁边的电线杆子上，看那只风筝。
　　我说：“飞的真高。”
　　王一树说：“飞的再高，还是有一根线牵着。”
　　
　　一阵风掠过江水吹过来，有太阳，我穿的也不少，但是，我还是打了个寒战。
　　王一树说：“站在我后面去。”
　　我说：“啊？”
　　王一树说：“江风很寒。站到我后面去。”
　　
　　然后，仍旧是，一前一后的走。
　　雨后早春的好时光，护城河边是一对对相依偎的小情侣，想当年，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如今，没过几年，我一路走看，却已经成了一个旁观者，觉得那些情爱，对我，已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了。
　　我心里正感慨着，就看见前面的一对男女，似乎吵架了，男的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女的在后面气急败坏的喊：“你走，走了就永远别想再见我！”
　　我站在那看着气呼呼的女孩子，像看着曾经的我自己。
　　所有的女孩子，在爱着的时候，仿佛都是一样，带着糊涂的表情，连对话都好像似曾相识。
　　眼前的男孩子，顿了顿，还是大踏步的往前走。然后，隐在人群外面，看不见了，绝情的人，都一样。
　　被丢下的女孩子哭起来，哭到最后，干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一会，又跳起来叫：“告诉你，是我甩了你！没有你碍手碍脚，我还乐的逍遥！这个世界谁缺了谁不能活？你等着看，我会过的比以前更好！你听好了，我和你从今天起各不相干，以后，你后悔了，可别想着再来求我！”
　　很多人看，我看着那女孩，还挂在脸上的眼泪，用力两手一抹就没了，然后一拍屁股，看一眼围观的人，吼了一声：“看什么看，没分过手啊！”然后，红着眼睛头昂的高高的朝男孩的反方向走。
　　
　　看着这一场前半段犹如拷贝后半段截然不同的分手戏，这一刻，我说不清自己的感觉，当年，我记得我自己眼睁睁看着那个影子消失不见，心里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当时，我觉得自己已经是无路可走。
　　那个警察说，再过几年，你想起今天的事，会觉得自己很好笑。
　　现在，看到这个女孩子，再想当初，我觉得自己真是好笑的。
　　是啊，就如女孩说的，不过是一个绝情的人，谁缺了谁，不能活呢？
　　一瞬间，我心底里虽然已经淡漠但依然存在的那个结，好像解开了。
　　
　　而同时，我的手，忽然被人拉住了。
　　是王一树，像是很自然的拉起我的手，很自然的牵着走。
　　王一树说：“走吧走吧，别人的热闹，有什么好看？”
　　王一树只是轻轻的拉着我，但他的手大，而我的手小，他的手将我的手，紧紧的包住，他走在我前面，牢牢牵着我。
　　王一树在前头说：“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心思呢？”
　　我说：“没什么，乱想。”
　　王一树说：“乱想，不如不想。”
　　我说：“恩，以后，不想了。”
　　
　　阳光暖和的照在身上，我和王一树，手牵着手，慢慢走。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放开我，但我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样的拉手，即使是一前一后，在这样相得益彰的环境里，我自己，也并不想放开。
　　
　　王一树在前面说：“小珠。”
　　“嗯？”
　　“往后，我有打算了。”
　　“什么打算？”
　　“以后，剪头发和煮方便面的事就都交给你了。”
　　我没听明白，问：“什么？”
　　王一树这次回过头来，看着我，斩钉截铁又说了一句：“就这样决定了。”
　　王一树说：“以后，你做我的女朋友。”
　　“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又牵着走。
　　一阵突兀下，下意识里我晃了下正拉着的手，却发现，我们只轻轻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居然没给晃掉。
　　王一树察觉了我的举动，转头深看着我，说：“不要松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你的手，我会稳稳抓住。”
　　
　　太突然了，只一次散步，只王一树的一句话，我和王一树，在一起了。我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梦。
　　原来，捅破一张纸是这么简单的事，只需要王一树的一句话。
　　跨越，只是一条分界线。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用，护城河边，在他方便面式的表白之后，我看着他，吞了口口水，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居然，默许了。
　　
　　轻风拂面，河水欢畅。护城河，这个与我有着奇妙关联，结束过我一段刻骨恋情的地方，在若干年后，没有征兆的，忽然又带给了我另一段崭新的爱情。而那曾经的过往，也像这奔走的河水，已经隐没到看不见的远方去了。
　　一切，好像真像王一树说过的那样，“没有结束，哪有开始”了。
　　
　　回去以后，王一树扔给我一包方便面，王一树说：“饿了，快去帮你男朋友煮碗面吧。”
　　我看着他，他继续埋头看新出的兽医杂志，神情自然，仿佛先前对我说的只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话，然后，我居然，真的颠颠的煮面去了。
　　
　　面条端出来，我眼望着他大口的吃，脸上和心里，还是一阵茫然。
　　王一树唆了一根长面条，抬头看我，说：“那个，明天，陪我去买套西装。”
　　“啊？”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他咳了声，说：“干嘛，我脸上开花了，这样盯着我？”
　　我说：“你买西装？不会吧？你去喝喜酒啊？”
　　王一树说：“不，过几天，我要去你家吃饭。”
　　我说：“去我家吃饭穿什么西装啊？又不是第一次去。”
　　王一树笑笑，说：“那怎么一样？”
　　王一树说：“现在，我是你的男朋友了，见家长怎么可以那么随便呢？”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我男朋友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一本正经的看着我，就像下午在护城河边的人行道上，他也是这般的看了我一遍之后，再次轻轻的拉起我的手，笑了下，往前走，当时我突兀的听了他的表白，愣着，对这另一层意义上的牵手却也没什么特别来电的感觉，还是觉得像小时候一样，同伴之间的手拉手，过马路，很安心。
　　只是和以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开始，王一树走到了我身边，不在前面，也不在后面，我们并排走，配合着彼此的脚步，我走快一些，他走慢一些。
　　天气很好，太阳高阔，风的温度恰到好处，王一树转头看看我，笑一下，说：“其实，我很早就想和你这样一起散散步了。”
　　一切水到渠成，美好的像个不真实的梦。
　　
　　




37

　　晚上到家，我的表情和心情都是出奇的好，外公见了问：“小珠？什么好事这么开心？”
　　我笑笑说：“没什么。”心里却是羞涩而甜蜜的，这时手机响了，我正在想是不是王一树，一看却是个不知道的电话，接起来，很意外的，居然是心理诊所的王教授。
　　王教授问：“你家小女孩幼儿园的事落实了吗？”
　　小靠的事倒是让我头疼的，叹口气，我说：“还没呢。”
　　王教授说：“我们单位下属的幼儿园倒是有名额，就是离你家远了点，你考虑下，要不要让小孩去！”
　　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喜讯，我激动的喊：“远点没关系啊，我们可以接送的，只要能进去就好啊！”
　　王教授说：“那你明天中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具体情况我再和你说说。”
　　我忙不迭的答应，挂了电话，我看着一旁看着我的外公和小靠，跑过去，抱起小靠就转了一圈，我说：“小靠，好孩子，你能上学了！”
　　
　　这个消息让小孩子兴奋，小靠到了10点还睡不着，抱着小书包理东西，小水壶，粉色的卡通铅笔盒，弹一下，会有小格子跑出来，都是我早就帮她买好的，我说：“小靠，睡吧，等阿姨明天联系好，才去幼儿园呢，咱们有的是时间。”
　　
　　我哄小孩子睡觉，小靠安静睡了，我忽然发现刚才趴在床屁股那的熊太不见了，一看，它在小靠的书包那，挤眉弄眼的，两只脚蹬着使劲把自己朝里塞。
　　然后，扑通一声和书包一起摔在地上。
　　我说：“嘘，熊太，小靠才睡着。”
　　熊太垂着头，拖着脚，一脸沮丧的晃过来，爬到床上，挤在小靠的脚边。
　　我说：“熊太，你怎么睡在那？”
　　熊太抬起头，又耷拉下，熊太说：“姨姨，我在适应和小靠远距离的生活。”
　　它说的有些悲伤，但一副熊样实在好笑，我捏捏它的耳朵，说：“熊太，你不是最要小靠上学的吗？现在小靠能上学了，你怎么这副表情了呢？”
　　熊太指指书包说：“小靠的书包很小，我进不去。”
　　长吸了口气，熊太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我听见它模糊的声音，熊太说：“小靠会长大，熊太不难过。”
　　我拍拍它的屁股，说：“熊太，你的想法怎么这么多呢。”
　　熊太不响，我拎起它，居然发现，熊太流眼泪了。
　　我说：“你哭了啊，熊太。”
　　熊太用爪子盖住脸，说：“姨姨，让我睡觉吧。”
　　
　　小靠能上学了是好事，但熊太是那么悲伤，是因为，分离吗？
　　
　　大概是熊太的情绪影响了我，睡觉以后，我梦见了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娃娃，叫豆豆吧。是个丑娃娃，那时候很流行的，脖子上挂着个冰淇凌。
　　我梦见，我抱着它，和胖乎乎的王一树躲迷藏。
　　小时候，我走到哪都总是把豆豆抱在怀里的，就像现在的小靠时时刻刻抱着熊太一样。
　　梦里面，我5，6岁的样子，个子很矮，穿着一条小碎花的棉布裙子，我记得，那是姐姐穿下的，却是我最喜欢的。
　　我似乎只穿着拖鞋，红色塑料的，有些大，我看见王一树那个小胖子对着墙蒙住了眼睛，而我，穿过小弄堂，跑回了家。
　　那还是在老房子吧，屋檐底下还有春天的燕子窝，家里没有人，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时兴起打开了那个大衣柜，那里面很干燥，有一股好闻的香皂味道，这是妈妈的习惯，衣柜里，妈妈不喜欢放樟脑丸，喜欢放香皂。
　　梦里，我看见那个小小的自己，喜滋滋的钻进了妈妈的大衣橱，我看着那扇门被我的小手关起来，豆豆的大饼脸在我的视线里一晃而过，然后的整个梦境，是一片漆黑。
　　我清醒的在梦里眨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这样的黑暗沉寂里，我很想睡，眼皮开始打架，忽然，柜门仿佛被打开了，接着，就有人敲我的头。
　　也许是害怕那突如其来的光，我不想睁开眼睛来，想继续蜷缩在那片黑暗中，可是却不由自主的被人拖着往外走，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王一树，他说：“喂，三两锅贴！”
　　
　　我醒了。
　　想到刚才的梦，头蒙在被子里笑。
　　晚上下班的时候，王一树一定要送我。
　　初春里，早晚间还是阴冷，他照例拉着我的手，却是温暖的。天色渐暗，把我和他并行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王一树说：“这样走走，可以减肥。”
　　我说：“你要减肥吗？”
　　王一树笑了说，“不，是你。”
　　他又在逗我，我瞪瞪他，说：“嫌我胖，你可以另谋高就！”
　　王一树晃晃我们拉着的手，说：“不，我是说，以后如果要走很远的路，你走不动的话，我可以背你。”
　　我听的愣了愣，心里却是舒服的，我想起来，其实在我上次生病时，王一树，就已经背过我了。
　　我问：“我重吗？”
　　王一树点点头，说：“很重。”
　　
　　到家的时候，我上楼道门，回过头，王一树还站在那，我说：“你怎么不回去？”
　　王一树说：“女朋友不进家门，我怎么可能放心走？”
　　他笑的异常认真的朝我挥手，说：“快上去，哦，明天帮我买早饭，锅贴好了。”
　　我叹口气，跑上楼，在过道的窗口又看看他，还在，看到我，又挥挥手。
　　我说：“干嘛，还不走？”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说：“三两，三两锅贴啊！”
　　
　　三两锅贴。
　　
　　我想起我进门换鞋的时候，还对自己又 默默念了一遍。
　　外公还问：“你嘴巴里说什么啊？”
　　
　　这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我居然，已经心甘情愿的成了王一树的小跑腿了。
　　虽然以前也是小跑腿，但现在的感觉又不同了。
　　外公说过，外婆以前，也总是跑腿给外公买花生，那时候外公喜欢喝酒，外婆虽说劝了许多次，但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给他带下酒的花生米。
　　外公说：“老夫老妻了，你外婆心知多吃老酒不好，但还是顺了我的心意。我以前欢喜吃老城的花生米，路远，你外婆常跑好几里地的去买，全部留给我吃。”
　　我说：“那你也不客气啊。”
　　外公说：“自己人啊，客气什么？”
　　
　　老夫老妻？自己人？ 
　　我躲在被子里自嘲的笑，现在就用外公外婆的例子套我和王一树，是不是不太合适呢。
　　但想到王一树，想到他从前总是仿佛认真又像开玩笑的脸，我又有些忐忑不安。
　　王一树曾经说过，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那么我们在这样无征兆的开始之后，会是长久的吗？
　　长久？我叹口气，有哪些爱情一定是长久的呢？
　　如同白天争吵的那对情侣，如同，我和张行。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张行，是入学时去宿舍的路上，还陌生的他很仗义的接过我的大箱子，对我说：“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拎这样重的东西，我来吧。”
　　追求我的时候，在月亮底下，张行说：“我想照顾你，真的。”
　　分手的时候，太阳很烈，张行说：“我真的想过照顾你的，可是，我做不到。”
　　
　　王一树从没说过类似要照顾我的话，他只是让我帮他做这做那。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在一家小公司当秘书，一个同事是小姑娘，分手了，趴在办公桌上嚎啕大哭。
　　她说：“我只是忘记了帮他买感冒药。”
　　另一个已婚的大妈级同事说：“你们小姑娘不懂，男人在喜欢的小姑娘面前，其实是很喜欢撒娇的。”
　　她还说：“男人的心像小孩子的脸，狠心的时候是很狠心的。”
　　我还记得那小姑娘问了句：“那女人呢？”
　　大妈说：“女人，你不就是女人吗，你现在不是趴在这里哭了吗？”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王一树突然提出和我在一起了，就在前两天，他看我爬上爬下擦窗户，还半笑着说：“小珠真是一个顶俩，以后谁和你在一起，可算拣到宝了。”
　　现在，王一树说：“别用这么惊讶的眼光看着我，和我这样的帅哥交往，你算拣到宝了。”
　　我说：“呸！你不是说我是宝吗？”
　　王一树说：“对，你也是宝。”
　　笑一下，又补一句，说：“活宝！”
　　我说：“你才是呢！”
　　王一树说：“哎，女朋友，明天帮我剪头发，我请你吃午饭！”
　　我说：“吃什么？”
　　王一树说：“方便面加荷包蛋，你煮！”
　　
　　想到这里我笑出了声，我自己都不知道一个方便面加荷包蛋有什么好笑的，觉得自己好傻。
　　我很久没有这样了，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我抬起自己的手，今天王一树牵过的，现在，那种轻轻握住的感觉仿佛还在，王一树对我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你的手，我会稳稳抓住。”。”
　　从，现在开始。
　　
　　王一树总喜欢说：“凡事，不能看表面。”
　　现在，我似乎领会了一些这句话的意义，就像轻轻握住的，不一定晃一晃就松开了；就像以为深爱的，实则早已经是千疮百孔。
　　
　　




38，

　　这几天，无论是我的新感情，还是小靠的入学，似乎所有的事情都顺利的在往好的方向走，
　　
　　周一，我赶到了王教授的休息室时，他正在吃盒饭，抬头看到我，笑了笑，说：“来了？蛮准时的。”
　　我也笑笑，说：“我知道您忙。”
　　他说：“是啊，下午还有2个会，就这会空些。”
　　我把包里小靠的一些证明拿出来递过去，王教授接过去看了看，说：“你家小孩读书的事，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我听了很高兴，说：“真的吗？那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王教授看了我一眼，把吃完了的饭盒收起来，对我说：“嗯，其实，我这里倒是真有件事请你帮忙。”
　　我说：“什么事？”我想不出我能帮他什么忙。
　　王教授看看我，说：“其实，我是想请你帮我完成一个实验。”
　　“实验?”
　　“对。”王教授说，“你知道催眠吗？”
　　我想了想，说：“知道一点。”
　　王教授说：“现在，我也不瞒你了，其实上次让你做的音乐疗法，就是一种浅催眠，它有改善睡眠的效果，但是，更重要的是，它能让人在睡眠当中，回忆起一些潜意识里原本被大脑拒绝的记忆。”
　　我眨眨眼睛，看着王教授，王教授说：“我这么说你可能还不大明白，通俗点解释，就是前世，回忆起前世，你能理解吗？”
　　“前世？”我望着王教授，重复了遍。
　　王教授说：“我也和你实话实说了，因为我现在研究的这个领域，可以说是学术界还没有被承认的，所以，”王教授顿了顿说，“所以，我是另批了别的名目来搞的。”
　　我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说，他是偷着来研究的，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问他：“王教授，你刚刚说，找我做实验？”
　　王教授点点头，样子不像在开玩笑。
　　我说：“为什么找我？”
　　王教授看看我说：“因为，你让我觉得奇怪，所以经过音乐疗法的人，都或多或少的能回忆起前世的一些事，你却连睡都没睡着。你很特殊。”
　　王教授说：“所以，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给你进行一次深度催眠，不过你放心，对你的身体是没有一点危害的。”
　　我想了想说：“哦。不过，真的有这个必要吗？我上次没睡着，或者只是因为我没认真听音乐的关系吧。”
　　“不，”王教授看似很肯定的摇头，说：“绝对不是。我一直记录着你的脑部变化。”
　　王教授说：“请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我研究这个项目这么久，你这样的例子是第一个，你真的和别人不同，难道你是没有前世的么？”
　　
　　王教授说，难道我是没有前世的吗？
　　这句话让我有一刻的迷茫，我想起大毛来，大毛说：“米女，你已经死了啊！”
　　我说：“那现在的我是谁呢？”
　　大毛说：“你就是米女啊！”
　　
　　按王教授说的，是人，就是有前世的吧。
　　除非，不是人？
　　
　　我抬起头，问了句王教授：“人都是有前世的吗？真的有前世吗？”
　　这句话让我觉得很没底气，王教授倒是很认真的回答了，他说：“我这里，无数的例子已经证明了。”
　　又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可以签个合作协议，作为临床试验者，你是有一笔奖金的。”
　　“奖金？”我愣了愣。
　　“是啊，我们这里的规定，作为实验人员，你可以拿一笔钱，另外，因为你的情况很特别，我还可以给你再申请一笔特殊津贴。”
　　小靠是跨区借读，学费本来就贵，而她爸爸给的生活费还不够给她吃饭的，我想了想，又问了句：“这个，真的不影响身体吗？”
　　“你放心，”王教授说：“我以我行医40年的经验保证。”
　　
　　下午回店里，我带了2个菜回去。
　　王一树惊讶的看着我，说：“怎么了，今天这么好，给我开洋荤？”
　　我笑了笑，说：“我赚了笔外快，请你的。”
　　王一树看看我，说：“没什么事吧。”
　　我打开菜盒子，一股菜香飘出来，我说：“能有什么事？快吃吧。”
　　王一树说：“那敢情好，那我不客气了。”
　　正说着，有客人来了。
　　门开了，乌龙一阵不安的翻腾，。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门一开，带进来一股潮湿的空气，甚至，有些寒冷。
　　一个小孩子，牵着条大狗进来。
　　“洗澡！”他说。
　　那是条大白狗，应该有牛头梗的血统，鼻子很大，它的脚上沾了泥，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一个小脚印，小孩穿了件白外套，大眼睛黑白分明的很神气，他揣了一脚大狗的屁股，说：“猪头，坐下！”
　　大狗啪叽趴在地上，伸出舌头，这时，我发现，另一只小动物从小孩的衣服口袋里探出个小脸来，应该是一只小猫，黑毛，眼睛很漂亮，绿宝石一样。
　　“是小猫吗？”我说。
　　“对。”男孩的声音很清脆，他用手指头轻戳下猫鼻子，那小猫明显的不乐意，脸皱一下，又缩回到口袋里去。
　　男孩子说：“它叫小肠。”
　　“小肠？”我惊讶着，说，“真是个，特别的名字。”
　　“老话说，贱名好养活。”男孩佯装老成的说，又随手捏了下挂在架子上的狗皮球，哔的一声，大狗一下子窜起来，又被他一脚揣趴下。
　　虽说这个男孩子看起来有点怪，不过，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见他第一眼就觉得有点眼熟，我觉得他挺可爱的。
　　我对摊着舌头的大白狗说：“你叫什么呢，我带你去洗澡吧。”
　　“它叫猪大肠。”男孩子说，“你也可以叫它猪头。”
　　我笑笑，说：“蛮胖的，是有点像猪。”
　　这时，一直旁观着的王一树却忽然走过来，走到我和那孩子的中间，说：“我们要关门了。”
　　我不解的看着他，男孩子也是。
　　王一树的样子却是坚持的，连眉毛都皱在了一起，他重复了遍：“我们要关门了，你去别处吧。”
　　男孩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你要赶走你的客人？”
　　王一树说：“这里，是我的地盘。”
　　王一树的这句话说的很不客气，我以为那孩子要生气了，却是那只一直懒洋洋趴着的大狗发脾气了，它嗖的站了起来，尾巴笔直的眼睛直瞪着王一树，我急急叫：“王一树，当心它咬你！”
　　然而，就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这只白狗忽然翘起一条腿，撒尿了。
　　纵然王一树闪的很快，但还是被溅到一些，我站在一边哭笑不得的看，眼看着那狗方便完了，皱皱鼻子，满身舒服的扭身子，然后，打了个喷嚏。
　　“猪头，做的好！”男孩子似乎很高兴，拍一下它的狗头，抬起头，对王一树说：“现在，这里也是我家猪头的地盘了！”
　　“没关系，”王一树说，“这里就要拆了，这里，我不要了。”他说着话，手却忽然一把把我的手拉住了，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而王一树，却是板着一张脸的望着那孩子，王一树说：“我们，很快就会离开。”
　　男孩子看看我们，忽然笑起来，即而，摇了摇头。
　　“走了，猪头。”男孩子出门，我看着他口袋里的那只小猫，溜出来，啪的一下蹿到了大白狗的背上，准确无误，宝绿色的眼睛瞄了下我，又转过头去。
　　蓦然间，我觉得它们的这种感觉很熟悉，却又想不出在哪里看过听过，只觉得记忆中隐约藏着模糊的一点，却又揭不起那盖子来。
　　男孩子临出门，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们几秒，忽然说：“就算离开了，又能去哪里？”
　　王一树的手仍紧拉着我的，声音很大，王一树说：“这不需要你来管。”
　　他们的对话很奇怪，特别是王一树，我觉得他对一个小孩凶巴巴的简直有点莫名其妙，我连忙说：“那个，对不起啊。”
　　那孩子看看我，笑笑，又摇摇头，出去了。
　　
　　天暗了。
　　我怪王一树，说：“你干嘛呀，对个小孩子这么凶。”
　　我嘴巴里说着，但同时又被王一树一脸的阴沉吓了一跳，我疑惑的问：“你……怎么了？”
　　王一树看向我，脸色才缓了些，口气涩涩的，他说：“这么个小孩，一定是没带钱出来的。”
　　我才要再说什么，却被他忽然间攥住了手臂，他说：“小珠，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好吗？”
　　
　　王一树忽然说，要我和他一起走。
　　王一树说：“我有个叔叔在国外，他病了，想让我过去，我想你和我一起去。”
　　王一树说：“我叔叔在树林边上有一幢房子，那里的空气很好，小动物也很多，早上开窗，说不定会看见讨食吃的松鼠或者浣熊。”
　　王一树说：“这里要拆了，我们可以去那里开一家宠物店，白天我们做生意，下了班我们可以去露天咖啡屋坐坐，也可以沿了河散步，或者去广场喂鸽子。”
　　王一树说：“你喜欢那样吗？”
　　
　　王一树把一切说的那样好，他问我，你喜欢那样吗？
　　和才确定不久的关系一般，这一切，快的让我应接不暇。
　　我说：“怎么这么突然呢？”
　　他却说：“那样的生活，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一直想要的？
　　在许多年前，还和张行在一起的时候，我说过：“以后，我们要住在森林里，早上起床，会有啄木鸟来送报纸。”
　　张行说：“傻瓜，那是童话里才有的。”
　　很久之后，在王一树看童话书的时候，我告诉他，我是不相信这个世界有童话的。
　　而现在，王一树把我的那个童话梦，变成了真的，摆在我面前，只缺了我的一点头。
　　迟疑着，我说：“王一树，我......”
　　王一树拉起了我的手，说：“小珠，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他的眼睛里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深情款款和迫切，看着他，答应的话我几乎就要冲出口了，但最后一丝理智让我及时低下了头，吐了一口气，我说：“这，太突然了，你还是给我点时间考虑下，好吗？”
　　一时间静了，当我抬起头，发现他也正看着我，眼神莫测，我推推他说：“你怎么了？”
　　“哦，”他笑了笑，这一笑间，那份仿佛要看透了我的神色又淡了，紧搂了下我的肩，他说：“哦，没关系。”
　　又说：“我饿了。”
　　我说：“不是有菜嘛。”
　　他张开嘴，说：“啊，女朋友，你喂我！”
　　一转眼，他又恢复正常了。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以为你是乌龙啊!"
　　




40，

　　晚上的饭桌上，我看着外公帮我盛出热气腾腾的汤，满满一碗，端放在我面前，看我喝了，然后问我：“咸不咸呢？”
　　外公老了，味觉开始退化，在几个月前因为多搁了盐咸着小靠后，每次吃饭，都要看着我们吃了咸淡适中才放心的自己动筷子。
　　我说：“哦，味道正好。”然后，又给安静吃饭的小靠夹了一块肉，同时的，鼻头和心口开始泛酸。
　　
　　就在前天，王一树到家里来吃饭，正式确定了我们的关系，王一树的上门礼是一盆驱蚊草，当时，外公接过时笑的眼睛那个眯啊。
　　我推王一树说：“人家上门都送花送礼品，你怎么送这个？”
　　王一树说：“那多不实在，这个好，夏天要到了，你，外公，小靠，都不会被咬。”
　　又把袖子撂起来，说：“老外公，我买了菜啊，今天你们都别动手，看我现一手！”
　　然后，外公带着小靠看电视，王一树窝在厨房里，我瞄一眼，他正抄着大勺，看到我，叫一句：“快来帮忙！”不待我说一句，顺手就给我围了围裙，一点不客气。
　　外公在外面看了，笑着对小靠说：“今天的电视，可真好看，是吧，乖乖。”
　　小靠重重点头，说：“好，看！”
　　又朝我们这里看一眼，蹦了句：“姨，夫，开，饭！”
　　外公在外面笑出了声，我在里面脸红的什么似的，说：“什么姨夫，肯定又是外公瞎教！”
　　王一树倒大方，笑起来，说：“姨夫？这个称呼好听！”
　　我说：“你跟着小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王一树说：“热闹些，生活才有趣啊，有趣了才快活不是？”
　　
　　那天晚上，热闹的一顿晚饭后，王一树走了，我居然看见外公开始翻黄历了，我说：“外公，八字还没一撇呢。”
　　外公笑呵呵的，说：“是啊，都好几撇了。”
　　“外公！”我跺下脚，说：“连你也这样！”
　　外公说：“小珠啊，我们家很久没喜事啦！”
　　又说：“小珠，一树这孩子不错的，好好把握啊。”
　　我说：“外公，那还是很远的事呢。”
　　我说：“还有，外公，我可不想离开你。”
　　外公拍拍我的手，说：“小鸟总是要离窝的，你妈妈，你姐姐，你，都一样。”
　　“不，”外公看着我，握着我的手忽然又紧了些，外公说：“小珠，你要和她们不一样，小珠，你要好，一定要好。”
　　我看着外公已经老却的眼睛，一时间有些感慨，拉着外公的手，我说：“外公，你放心，就算我真的成家了，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我对外公说的那句话还言犹在耳，我也以为从此之后王一树和我的家人会和乐融融的相处下去，然而，王一树却突然提出了，要走。
　　尽管他把未来描述的那么美好，尽管那生活确实是我所向往，但是外公和小靠却也是我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的，这样的两难里，让我的整一个夜晚，都闷闷不乐。
　　而熊太，跟我一样。
　　小靠就要去上学了，这几个夜晚我每次去看小孩子，就看见熊太耷拉着眼睛眉毛的长吁短叹。
　　我说：“熊太，我发现你这几天的情绪不太对啊。”
　　熊太垂着脑袋说：“哎，我退休了，以后，太公养花，我溜乌龙，我当老年人了！”
　　眼前这只玩具熊的样子滑稽而忧伤，揉揉它的毛脑袋，我安慰它说：“熊太，小靠去上学是开心的事啊。”
　　熊太抽抽皱鼻子，说：“小靠开心，我当然也开心的。”头却垂的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只是，姨姨，”熊太说，“小靠不在，我会孤单的。”
　　熊太的这句话，让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我把它抱起来，说：“熊太，我和小靠都是喜欢你，也在乎你的。”
　　“真的？”熊太一下抬起头，一脸的眉开眼笑，眼睛都笑的看不出了，熊太晃着毛脑袋指着自己的熊脸说：“这可是姨姨第一次说喜欢我啊！姨姨真喜欢熊太的话，那就亲我下吧！这边这边，要响的，有啵啵啵的声音的哦！”
　　这只熊又在装！“去！”我一巴掌拍在它的屁股上。
　　
　　走出房间，我看到外公还没睡，又在整理照片，我说：“外公，这么晚了，以后再弄吧。”
　　外公说：“我一会就好了，明天就可以去拿上回一树来我们家拍的照片，我把格子空出来，明天好放。”
　　我说：“外公，不用这样，印照片的地方会送个本子的。”
　　外公说：“那不一样，我们一家人的照片，都要放在一块。”
　　我看着外公的样子，心里闷疼的，走过去，我说：“外公，我来吧。”
　　
　　外公从前是影楼的，曾经我们一家团圆的时候，外公是很喜欢给我们拍照片的，但妈妈走了之后，他的那个老式照相机，就一直成了摆设，直到前几天王一树来了，外公才又兴致勃勃的拿出来，拍了一整胶卷。
　　我看得出，外公对王一树的喜欢，超过了曾经的姐夫高楼台，因为多年前高楼台登门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待遇。我知道，外公对高楼台有意见，主要就是因为姐姐跟着他去了外地，即使当初外公什么都没有说，但这一点，明眼人都是看的出的，我想着，现在，如果外公知道了王一树也想要带我走，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我整理着那些老照片，姐姐的，我的，妈妈的，外婆的，妈妈像外婆，姐姐像妈妈，都是眼睛明亮的人，而我，在与她们相似的同时，我知道，我也像爸爸。这些照片里，是没有爸爸的，即使是往年逢年过节的全家福上，也总是缺一块的，有爸爸的那一角，都叫外公剪去了。
　　我不清楚外公剪去爸爸影像的原因，也许是因为痛恨，也许，是怕我和姐姐触景伤情，但如今，在我长大了之后，爸爸的往昔与我，却真的是模糊不清的了。
　　
　　或者，我当时确实是小，在我脑中父亲的那个影像，只停留于一隅的画面：爸爸抱着我，他的手很大，我应该是坐在他的膝盖上，他打了个嗝，嘴巴里有发酵的啤酒味，他说：“小珠啊，你有没有觉得，在这个家里面，会闷得透不过气来？”
　　那是多久以前，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当时画面里的那个我，我的小心眼里，迷糊的觉得爸爸是可怜的。
　　但也仅仅是那一刹那，除了那一刻，其余的，都是小珍告诉我的，小珍说：“小珠，你要记住了，爸爸是个混蛋！”
　　
　　到今天，对我这个当年年岁尚小记忆不清的小女儿来说，不管爸爸是不是混蛋，他已经不在了，望着眼前这一张张残缺的全家福，心里更多的也只是唏嘘；而对于当时已懂事的姐姐小珍，父母的事到底对她的伤害有多深，现在我也已经无从知道，但那张张老照片上，那个和小靠一样，洋娃娃般长相的女孩子，那时，她的笑容，是无忧无虑的，那样的笑脸，是在现实里，我从没见过的小珍的笑容。
　　我还记得姐姐结婚之前的晚上，我睡着了，她起来，悄悄和我说了一些话，前一段我是没听见的，后一段我醒了，听着她说，却没有睁开眼睛来，因为当时，我心里，也是难受的。
　　小珍说：“小珠，对不起。”
　　小珍说：“小珠，你要理解我，我不想再做噩梦了。”
　　
　　后来，小珍临上火车前，外公在背手擦眼泪的时候，小珍说：“小珠，没有外公就没有我们，你要多孝顺他。”
　　然后，望着外公的身影，我听见小珍轻轻的说：“外公，对不起。”
　　
　　小珍出嫁后，我记得有一次梅子咕囔说：“你姐真就这样不管你们了啊，挺自私的。”
　　而那一次，因为梅子这句话，我生气了，第一次对她发了大火，我记得自己大喊：“不许这样说我姐！”
　　现在，我已搞不清，当初，那一声喊叫，究竟是针对梅子，还是用来抑制我自己内心的伤感。
　　在那个时候，对于至亲小珍的远离，其实在心里，我也是不是滋味的。
　　事实上，梅子说的没错，小珍当初，的确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抛下了我和外公。
　　关于这一点，即使当时的我不想承认，但在夜深人静，自己一个人躺在原本我和姐姐两个人的房间时，也曾许多次偷偷落下了被伤害的眼泪。
　　但时至今日，当小珍已经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想，我理解了她。因为在年少轻狂之时，我也曾有过同样的念头，与另一个人，天涯海角，断开一切的从头来过。
　　我更清楚的明白，姐姐的这个想法，比我的更加强烈和迫切。
　　
　　我们的爸爸杀了妈妈，然后自杀。
　　这是任何一个孩子都无法面对的事，所以，只有逃。
　　
　　小珍就在这样逃跑的想法中长大，抽离，然后，永远的离开了我和外公。
　　实际上，外公是很疼小珍的，从给她拍的照片的数量上就可以看的出，当小珍和妈妈一样永远离去，外公险些崩溃，幸好，还有一个我，之后，又来了小靠。
　　外公说：“小靠还没叫我太公，我还不能走呢。”
　　我说：“外公，你要活到150岁。”
　　
　　其实，长久以来，我没有爸爸和妈妈，然后失去姐姐，就只有外公一个，从未舍弃了我。
　　现在，我看着我的老外公小心的夹着那些旧照片，像呵护着珍贵的宝贝。
　　是啊，那些回忆，都是外公的宝贝，因为照片上的那些人，永远不会再回来。
　　而如今的外公，就只有我和小靠，我们三个，相依为命。
　　
　　眼里一热，我想，我有决定了。
　　




40，

　　今天一早是小靠去幼儿园面试的日子，虽说我满腹心事，但小靠的入学是大事，我早早起来了，给小靠扎了小辫子，配着小姑娘的粉紫色小毛衣，给她别了个新买的草莓发夹，小靠自己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似乎很满意。
　　我说：“小靠真漂亮，等会早饭多吃点，在老师面前肚子叫就不好了。”
　　小靠摸摸自己的肚皮，笑笑。
　　我打开冰箱拿牛奶，忽然吃惊的发现，刚才被放在凳子上的熊太正趴在冰箱里的一袋子鸡蛋上。
　　我看了看在阳台上晾衣裳的外公，轻喊着：“熊太！你干嘛哪？”
　　熊太无精打采的抬起头，说：“姨姨，你别阻止我，我想当棒冰。”
　　我把他拎出来，它的毛已经冷冰冰的了，我说：“你疯啦！”
　　熊太愁眉苦脸的说：“姨姨，你还是把我放进去吧，等小靠回来了，你再给我解冻好了。”
　　我说：“你没事干嘛待在冰箱里？”
　　熊太长叹了一口气，可怜巴巴的说：“我不想，独守空闺，度日如年。”
　　“去！”我弹了记它的脑门，说，“你又看了什么言情片了？”
　　熊太被我弹的呲牙咧嘴的，小靠忽然跑过来，一把把它抱过去搂在了怀里，然后，指着书包，说：“也，去！”
　　我说：“小靠，你想带熊太去学校？”
　　小靠点点头。
　　我摇头说：“那是不行的，老师会说你的，熊太只能在家里玩。”
　　小靠看着我，把熊太抱的更紧了，这动作含了抵抗僵持的成分，我看看时间快来不及，伸出手说：“小靠！把熊太给姨姨，等回来再玩好吗？”
　　熊太依在小靠怀里，头蹭了蹭，看看我们，我对着它喊：“时间来不及了，都是你搞出来的！”
　　熊太被我说的脑袋低了低，耳朵动动，对小靠说：“小靠，你长大了！”
　　熊太说：“小靠要和别的小朋友一样，长大了，上幼儿园，小学，大学，以后结婚，生小小靠！”
　　熊太的口气语重心长，我听出来，它是在模仿我说过的，熊太说：“可是，别的小朋友都是不带玩具到学校去的！”
　　小靠抿着嘴巴，挤出了一句：“熊太，不是，玩，具，是，好朋友！”
　　我听了有些激动，因为这是长久以来，小靠表达的最长也最清楚的一句话了，而熊太，我看到，它的小眼眶红了，虽然只是玻璃的眼珠子，但真的，很明显的，红了两小圈。
　　熊太的短手搂着小靠，眼珠子转转，哼哼说：“可是，小靠，我累了，走不动，想睡觉，你和姨姨去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啊，我好困啊！”
　　说着，又夸张的打了个大哈欠，小靠想了想，把熊太搁下了，然后，又跑过去找了块小毛巾给它盖盖好。
　　乘小靠找毛巾的空挡，熊太飞快的支起大脑袋，对我做了个V。
　　我轻声说：“滑头。”
　　
　　这时外公走过来，说：“你们好了吗？在干吗？”
　　我看着已经被放在凳子上盖了小毛巾的熊太，笑笑说：“没事。”
　　
　　也许是因为王教授的关系，小靠的面试过程是顺利的，老师很和气，提问也简单，大多都是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之类几个字内就能解决的问题，并且在结束后，还告诉我班上会特别给小靠制定一份学习进度表，这让我感激万分，同时，我也知道了，这家幼儿园，是科研所内部的，要进来这里，是很不容易的事，想及此，我觉得，真是要好好谢谢那位王教授的。
　　
　　中午送小靠回家后回到店门口，我踌躇了一下，吁了一口气，还是迈进去了。
　　可是，王一树却不在。
　　我问在做事情的小乐：“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来了？”
　　小乐说：“王大夫昨天晚上打电话让我来帮忙的！”
　　我问：“那他人呢？”
　　小乐说：“我没见着啊。”
　　
　　一整天，王一树没有出现。
　　晚上又下起了小雨，小乐走了，我却还想再等等他。
　　天昏昏的，等着等着，我睡着了。
　　“小珠！”有人推我。
　　我一睁眼，是王一树，我说：“你回来了？”
　　“嗯。”他坐下来，显得很累。
　　我说：“你一整天去哪了？”
　　王一树朝我笑笑，有些疲倦的，却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正犹豫着是不是要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王一树却朝我招招手。
　　王一树说：“小珠，我有点冷，我抱抱你，好不好？”
　　他第一次和我提这样的要求，恳切的语气，像个不好意思的小孩子。
　　他这样，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想了想，我轻轻点点头。
　　
　　王一树把我抱在膝盖上，环绕着，小心的样子。
　　我觉得有些好笑，我说：“我不是玻璃做的。”
　　王一树笑笑，把我抱的牢了点，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他的身上是带着寒气，手也冷，我把他的手包起来，呵了口气。
　　我说：“好些没有？”
　　他笑笑，眯着眼睛，点点头。
　　我望着他，想说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此刻，我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均匀的心跳，心里充满了一种仿佛尘埃落定的安宁感，这种感觉，是我眷恋的。
　　默默叹了口气，我想，就让我自己，记住这一刻吧。
　　然后，我不想破坏这气氛，而他也许是累了，我们就这样拥抱着彼此，互相取着暖，谁也没有再说话。
　　屋外的雨淅沥着，乌龙又缩成一个球，天持续的暗淡，我靠着王一树，眼开眼闭着，好像又要睡着了。
　　
　　忽然，我觉得哪里不对，对了，是乌龙，我蓦地记起来，我回店里的时候，是没见到乌龙的，小乐说，她也没见过，或者，是王一树带出去了。
　　那么，乌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这样一挣扎思索间，我醒了。
　　
　　屋子里还是我一个人，原来，是一场梦，我动了动身体，却还是暖和的，仿佛，真的刚刚才和人一起取暖过。
　　




41，

　　十几天了，没有一点王一树的影子。
　　外公说：“这几天怎么没见一树来啊？”
　　我说：“他叔叔病了，或者他去照顾去了。”
　　外公说：“他有叔叔？他爸爸不是独子吗？”
　　“独子？”我愣了愣，说，“哦，或许，是堂表叔吧。”
　　
　　我不知道，王一树是不是瞒骗了我什么，我也不知道，王一树究竟去了哪里，只是这一次他又不见之后，我才想起来，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消失几天，没人知道他去哪，也没人能联系到他。
　　这不由得又让我想到了他钱包里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那个女人，难道，是因为她吗？
　　
　　下午我到王教授办公室的时候，因为这件事脑子里还是心不在焉的，王教授看看我，说：“马上要进行了，你可以吗？”
　　我对他笑笑，说：“可以的。”
　　这是我首次参加他的实验，设备还是和上次的一样，只是手指上多夹了个小东西，王教授对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笑了笑，尽力让自己在耳机里那没什么特别的音乐声中睡着。
　　我是想帮王教授的，因为毕竟靠他的帮忙，小靠才进了学校。前几天小靠已经入学了，还是适应的，前天晚上说梦话，小手还伸了伸，说：“我，来，答。”我为小靠的进步欣慰着，熊太却在旁边撑起小身子，歪着头，瞪着汪汪的小玻璃眼看着我，我捏了下它的熊鼻子，说：“熊太，看什么啊？”
　　熊太说：“姨姨，你是不是在梦游？”
　　我说：“我梦游还会和你说话啊？”
　　熊太吐了下舌头说：“可是姨姨，这几天，你每天半夜都要来看小靠好几次。”
　　又啧啧的摇摇头，说：“姨姨，是不是老王不在，你心灵没寄托了啊？”
　　自从我和王一树在一起，小靠叫王一树姨夫，熊太虽不满的一直叽咕，但看在小靠和我的面子上，不再叫王一树酸人了，改叫，老王。我说：“别胡说八道！”
　　熊太说：“难道姨姨不是在想他吗？”
　　头低一下，又说：“哎，有银（人）惦记的男银（人）真是幸布（福）啊！”
　　我敲一下它，说：“好学不学学大毛大舌头！”
　　熊太扮了个鬼脸，小爪子又扒上我晃着，大熊脸凑近了问我：“姨姨姨姨，如果有一天，我也不见了，你也会像想老王这样想我吗？”
　　我点一下它的熊鼻子，说：“你怎么会不见？你最多躲在冰箱里。”
　　
　　现在，熊太躲在冰箱里睡觉，已经上瘾了，按它自己的话说，是用这样的方法来忘记小靠去上学所带来的孤独。
　　这又是熊太从电视里看来的，那天熊太说：“姨姨，你知道把一只大熊放进冰箱分几步吗？”
　　我说：“好像是大象吧！”
　　熊太拍拍自己说：“是大熊！熊太是大熊！”
　　我眼见着熊太打开冰箱，说：“第一步，熊太打开冰箱。”
　　“第二步，熊太爬进去。”
　　“第三步，熊太关上冰箱。”
　　我看着熊太乒的一声真的关上了冰箱，忙把冰箱打开，我说：“熊太，你又作什么怪？”
　　熊太的撅屁股对着我，说：“第四步，熊太睡觉了。”
　　
　　熊太说，在冰箱里睡觉，不会做梦，熊太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小靠不在，时间太长，只有睡觉，一要睡觉，就要做梦，梦见小靠，这里很疼。”
　　熊太说，冰箱里很冷，冷的，可以忘记疼痛。
　　
　　我不知道，熊太的这一招，是不是真的管用，我只知道，每天都梦见一个人，胸口这里，真的很疼。
　　这些天里，王一树没有任何消息，然而在宠物店的那个梦之后，好几个晚上，我都会再次做同样的梦，梦见我们拥抱着，手握着手，梦见他朝我笑了笑，眯着眼睛，点点头。
　　这样的梦境在醒来之后，孤身一人的现实让我的胸口闷疼，即使我不承认，但事实是，我是想念他的。
　　
　　我这般的转想着，倒真的有了些睡意，然后，耳朵边的音乐忽然变了，变成了水声，由小变大的，逐渐的，变成了哗啦啦的河水奔流一般的声响。
　　然后，一沉闷间，我又体会到了曾经那种窒息闷吞的感觉，那是，溺水。
　　这种感觉让我痛苦，我挣扎着扬起了手，我觉得我的手探出了水面，眼前有一片光，好像再往上一点，我的头就可以浮出水面了。
　　但是，一个粗深的东西猛的探下来，狠狠的击中了我，我觉得头嗡了一下，被水糊着的眼睛却一下子清明了，身体也轻巧起来，有些茫然的，我四处看看，忽然发现一条正勃然扩大的红带子，我的心惊了惊，很明显的，那是血。
　　一转头，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子，眼睛还大张着，正四肢软浮的像河底沉去，她，正是那条血带子的来源。
　　我吓得吁了一口气，有一群暗的影子自河面掠过，我看出来，那是人，是他们，杀了这女孩子吗？
　　
　　此刻，我半沉在河水中，虽不再痛苦，却不知来去，我在想，这就是，我的前世？
　　脑子里骤然一闪，我转头去看那个死去的小女孩，这是不是说，我就是她？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我吃惊的发现，小女孩卧浮着的尸体旁边，多了一个怪物。
　　是一条大蛇。
　　远远的水波里，我看着那白色的生物，环绕着那女孩子，带出来一小股的气流，连带着把我这边都震荡到了，而那条大蛇，在哭。
　　水里的声音听起来浑浊，但我却能从那隐约低沉的呜咽里，听出它无比的伤悲来。
　　
　　我听见它模糊的叫着：“大妹，大妹，你看看我呀！我是大宝呀！”
　　
　　它会说话？
　　我觉得自己的双腿一惊抖，醒了。
　　我大口喘着气，浑身潮潮的，都是汗。
　　
　　王教授走进来，问：“怎么样，你还好吧！”
　　我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说：“还 ，好。”
　　可一起身，我又一下子坐下来，捂着额头，我说：“不行，”
　　我一动，才觉得自己的头是痛的快裂开的，我叫着：“我的头是不是破了？”
　　王教授看着我，轻轻说：“你放松点，这只是你脑子里残留的意识，你摸摸，一点事都没有的，”又叫护士，“快拿个镜子来！”
　　
　　镜子里，我看着自己，一点伤都是没有的，逐渐的，那种痛才淡了。
　　我吁了一口气，软在凳子上，问：“教授，可以了吧。”
　　王教授说：“谢谢你，你很了不起。”
　　
　　休息了会，我问：“教授，我看到的，就是我的前世？”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说：“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说：“哦。”
　　
　　走出心理诊所的时候，外面的太阳花大的，经过刚才，我再站在这样的阳光下面，竟有种隔世之感，深吸了口空气，我迈了一大步，迈到太阳底下，直到自己影子清楚，脚踏实地。
　　




42

　　晚上我拍小靠睡觉，想到了白天的实验，觉得自己看到的那个女孩子也没比小靠大几岁，是什么人，能对她下这样的狠手呢？如果那真是我的前世，那么我的生命，是在小小的年纪时，就被人这样残忍的结束掉了？还有那条奇怪的会说话的蛇，我看了看歪头打鼾的熊太，想着，看样子，这个世界除了人以外，神奇的物种，还真是不少，而我们人，相比起那些我们未知的奇妙，真是渺小的。
　　摇头笑了笑，我又觉得可能自己想多了，或者，那只是我的一个怪梦，毕竟我这几天，都是心神不宁梦境不断，毕竟王教授的那个实验，当不当的真，还是另说。
　　不是他自己也说，现在，还不能确定嘛？
　　
　　我拍着小靠，胡思乱想着，忽然，玻璃窗乒的一声，我一惊，熊太也揉揉眼睛醒了，惊讶的指着叫：“咦？姨姨，是乌龙！”
　　
　　真没想到，乌龙回来了。
　　
　　多日不见，乌龙瘦了一些，毛零落落的，熊太说：“乌龙，你怎么变的这么难看，真给我丢脸！”
　　乌龙嘴巴一张，噗的吐了个东西出来，然后对着熊太鸭子一般喊了一声：“饿！”
　　
　　冰箱里只剩奶黄包了，我蒸熟了，没想到乌龙倒吃的狼吞虎咽的，熊太在一边插手摇头道：“乌龙，你连奶都吃，你堕落了。”
　　而我，则望着手心里的那颗桃核，已经发了好一会呆。
　　这不就是，王一树给我的那颗桃核吗？
　　我问：“乌龙，这颗桃核怎么会在你这？王一树呢？他不是和你一起的吗？”
　　“咕咕。”
　　“你从哪来？”
　　“咕咕。”
　　乌龙在说了那声饿之后，只会咕咕叫了。
　　熊太气的拉了把它的毛，叫：“姨姨问你话呢，你打什么哑谜？”
　　谁知乌龙忽然“哇”的惨叫了一声，倒下了。
　　熊太吓了一大跳，颤颤的说：“我，只是，很轻的拉了一下它的尾巴毛。”
　　我仔细检查了乌龙，才发现，它羽毛深处的皮肤，密密麻麻的，全是出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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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王一树人呢？
　　
　　第二天乌龙精神好一些的时候，我已经急得坐不住了，我拿着桃核问：“王一树呢？王一树在哪？”
　　乌龙翻转着它的大眼睛，这一回，干脆连咕咕都不叫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整天，我面对着乌龙在店里闷坐着，乌龙回到熟悉的宠物店是自在的，窝在它的小巢里，又缩成了一个圆球，只是，小了一号。
　　我看着它，又看看紧捏在手心里的桃核，疑虑愈深，乌龙像是受了不少苦，只为了带回一颗核桃给我，为什么会这样？是王一树嘱咐的？但乌龙不是信鸽啊，在获得自由之后，它为什么没有独自飞走，为什么听王一树的？只是因为，他喂养过它？
　　而王一树，他又为什么，会让一只鸟带一颗桃核给我？
　　我想不通这一切。
　　
　　这时手机响了，是王教授。
　　王教授的语气很激动，说：“朱小姐，我们分析过了，发现你昨天的脑电波很特别。你看，你明后天有没有空再过来一次，我们再做个测试？”
　　我说：“这，合同上不是说，一个月一次的吗？”
　　王教授说：“这是突发情况，你看，你能不能过来，这算加班，可以另外多领一笔津贴的！”
　　我说：“好吧，这两天我有空过去一次。”
　　王教授说：“好，你要来，随时给我电话。”
　　顿了顿，我问：“教授，不好意思，能告诉我，我的脑电波，有什么问题吗？”
　　王教授似乎犹豫了下，还是说了，他说：“我们发现，你的脑电波里，似乎还隐藏了什么。”
　　这句话让我听的有点胆寒，我说：“隐藏了什么啊？”
　　他说：“这，现在还不好说，等再测试一次再说吧。”
　　我说：“哦。”
　　
　　才挂了电话，忽然，手机又嘀嘀嘀的响起来，我吓了一跳，一看，是家里。
　　我接起来，说：“外公？怎么了？”
　　外公的声音却是带着哭腔的，外公说：“小珠，刚才小靠幼儿园来电话说，小靠昏倒给送了医院了！”
　　我大惊，说：“啊？什么？”
　　




42，

　　小靠在小操场玩的时候忽然昏倒了，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正看到她孤零零的躺在平板车上还没有醒，小鼻子里插了氧气管，小脸唰白的，我一眼看去，眼泪马上就掉了下来，陪同的2个老师也是紧张的，对我说：“已经做了几个检查了，医生在看报告，等一会就出结果。”
　　医生出来了，是个男医生，看看我们，说：“谁是家长？”
　　我和外公跑过去，说：“我们我们！”
　　医生说：“小孩子的心脏有问题，快转心外科吧。”
　　心脏？我呆了呆，外公追过去说：“医生，不可能啊，她这么大，我们没发现过她有什么问题啊？”
　　医生看了眼小靠，说：“也不大啊，这个毛病很难说的，早期症状要是不明显,不注意不一定会发现，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方面的遗传史啊？”
　　遗传史？我看了眼身边软绵绵躺着的小孩子，心揪了一把，说：“她，妈妈，有先天性心脏病。”
　　
　　小珍有先天性心脏病，当初为了生小靠，她拼尽了自己的性命，如今，如果小靠竟得上跟小珍一样的病，这让我和外公，以及地底下的姐姐，将情何以堪？
　　而外公，在我说出那句话之后，也怔在那，眼泪，已经快要夺眶而出。
　　
　　小靠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晚了，她看着一脸焦急的我和外公，又转看了下四周，小脸是有些茫然的，这个时候我看到她的小额头皱了皱，手动了动，似乎想往上摸，我知道她是意识到了头上头皮针的异样，我说：“小靠乖，你生病了，这个是药，是治你病的，你忍耐下，没多久就吊完了。”
　　小靠看看我，乌黑的眼睛眨了眨，深喘了口气，指了指胸口，她是在说，她这里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我强忍着眼泪摆着笑脸，帮她轻揉着，我说：“所以我们才要治病呀，治好了，就不难过了。”
　　外公在床尾把小靠的床再摇起来一点，让她好受些，他的头低着，我知道，他已经流泪了。
　　
　　晚上，我回家帮小靠取衣服，还有，准备钱。
　　小靠的主治医生姓周，他说，小靠的病，要手术。
　　这么小的孩子要开心脏的大刀，我和外公都是心惊胆战的。
　　我问：“如果手术了，就肯定没问题了吧！”
　　周医生说：“这个我们会尽力，但我只能跟你说，机会是一半一半。”
　　我和外公面面相觑，一半一半，这样的数据怎能不让我们做家属的心慌意乱，周医生看看我们，说：“保守治疗也可以，不过以后病情会怎么发展我们医生是不好保证的。你们如果想好了要做手术，就准备钱吧。”
　　
　　那时候小靠还没醒，病房里，我和外公沉默着，旁边一个病人家属说：“你们孩子那种病，要是保守治疗，就是拖，最后还是不行的，钞票丢进去不说，到最后，小孩子也是很苦的。”
　　外公望着我，说：“小珠，你说呢？”
　　外公在这个抉择的时刻显得无助，我咬了下嘴唇，心里也是两难的，看看床上昏睡着的小靠，我想起了姐姐，姐姐就是在这样的寂静中无声息的走了，甚至，连最后的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小珍曾经说，小靠是她的依靠，是她生命的延续，如今，与我又何尝不是？我不敢想象，倘若有一天我的生命中没有了这个孩子，那种空空手心的感觉，会是怎样的一种痛不欲生，她早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啊。
　　咬咬牙，我对外公说：“要不，我们就搏一把吧，有50%的希望，总比没有好啊。”
　　外公看着我，眼神颤颤的。
　　
　　小靠的手术费不菲，我算了又算，家里的钱全部加起来，也是不够的，这让我为难。收拾了几件衣服，我发现没看见熊太，按理说，小靠住院这样的大事，熊太知道了一定会心急如焚的等在门口才对，我在想，它不会是还趴在冰箱里睡觉什么都不知道吧，打开冰箱，它平常躺的那个位置空着，熊太并不在。
　　我叫了几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见到它，我问架子上的乌龙：“熊太呢？”它却只是扑棱了下翅膀。我猜想着，熊太不会是急得自己跑去医院了吧？一只玩具熊独自上马路是危险的，我有些担心。熊太不见了，小靠要问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交待，再想起医院里的一堆事，想着数目不足的银钱，昏黄清冷的房间里，我有些颓废的坐在地上，觉得自己孤立无援。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我接起来，自己都觉得声音是疲倦的，我说：“谁？”
　　手机里是一阵嘈杂，好一会才传出声音，对方的声音也轻，他说：“小珠，你还好吧！”
　　我一听，险些哭出来，是王一树！
　　我说：“你到哪去了啊？”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王一树在那头似沉默了下，说：“小珠，你乖。”又说，“我，在外地办事呢。”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王一树说：“等我办完事。”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小珠，你要乖。”
　　王一树从不曾这样和我说过话，如今，他像哄小孩一样说：“你要乖。”
　　我的心里像含了一包水，不妥协的问着：“到底什么事啊？什么时候才能办完？你到底在哪里啊？”
　　那一头沙沙的，王一树没有回答，却问：“乌龙把桃核给你了吗？”
　　我一惊，同时手就摸了摸一直摆在口袋里的桃核，说：“真是你让乌龙带回来的？这怎么可能？”
　　那一边，王一树却像是松了口气，说：“拿到了？拿到就好。”
　　王一树说：“小珠，再便宜也是我的心意，这回可收好了......”
　　他应该还在说什么，然而也不知是不是信号不好，手机里又一下子充满了杂音，我什么都听不到，冲到阳台上，我大声叫着：“王一树！王一树！”
　　可是，对面却挂断了。我的心一下子像悬空了，我打开屋里所有的灯，翻着所有的来电号码，可是，王一树的这个电话，就像是从天外来的，手机上，没有来电号码，也没有通话显示，就像这个电话，根本就没存在过一样。这是怎么回事？我急得欲哭无泪，负气的一下子就把手机重甩在地上，声响大的吓的乌龙惊拍起翅膀，转过头来望着我，然后，眼睛一翻，又蜷缩起了毛身子。我大叫了一声：“乌龙！你告诉我，他到底在哪？”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但是，再怎么难过，医院还是要去的，钱要凑，熊太也要找。城市的夜色里，我沿着去医院的路一路走一路看，希望能在哪个犄角旮旯看见一只傻乎乎的布偶熊，神思恍惚的都忘记了看前面的红绿灯，就在我要迈上大马路的时候，忽然一声急叫的“汪”，让我与一辆轿车擦身而过。
　　我抬起头，夜晚的霓虹里，一个毛白的小身影正由远而近的向我奔过来，我有些不可置信的张大了眼睛，心口一热，我叫出来：“小排骨？！”
　　
　　小排骨身体长了些，也精瘦了，但是那湿润的白睫毛的大眼睛，用力摇摆的小尾巴，那小舔着我的温柔，一拥入怀抱间的暖意，仿若当初。
　　我紧抱着它，感受着它与我重逢的热情，它的小身体那么真实的在我的怀抱里扭动着，温软的小舌头舔着我的眼睛鼻子，同时的，我的眼眶和鼻头也因为这久违的亲切，泛起了一阵阵的酸楚，想哭，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欣喜若狂。在这春冷的深夜，在我最彷徨焦躁的时刻，我曾经以为再也找寻不到的，竟又回到了我的生命里。
　　
　　我把小排骨藏在大包里，带进医院去，我直觉的认为，小靠看见它，会是高兴的。
　　医院的隔离帘内，小靠见到小排骨的表情，是喜出望外的，她虚拉了被子的一角，拍拍。
　　小排骨很有分寸的跳进去，然后，微微蹭了蹭小靠的肩膀。
　　外公也很惊讶，说：“这真是不敢相信。”
　　我望着小靠的小手缓缓摸着小排骨的毛，咪咪的笑着，我说：“所以，外公，你要相信，我们小靠，肯定是会好起来的。”
　　
　　然而，我还是没找到熊太，我在想，熊太如果冒险自己出门找小靠，很有可能，被别人抱走了。
　　这么说，熊太，有可能丢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小靠说，就在刚才，小靠还对着我微微吐出“熊”这个字，她想熊太了。
　　我只能打着马虎眼，我说：“熊太干坏事把蜂蜜打翻了，弄的身上都是，它说，不想你看到它那么难看，明天，它说，明天洗干净了就来！”
　　小靠望着我笑笑，嘴巴动动，我凑近了听，她是在说：“维 ，尼。”
　　又说：“明天，回了。”
　　小靠是说，熊太在学维尼熊，她说，没关系，明天她的病就好了，就可以回家和熊太在一块了。
　　面对这样一个天真的孩子，面对眼前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我微笑着帮她和小排骨掩好被子，然后，独自一个跑到昏暗的走道上，没人看见的地方，失声痛哭。
　　
　　第二天，外公守了一夜，已经很累了，我催促他回去，他却是坚持不肯的，叹口气，我说：“外公，现在家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照顾小靠，我们要保存自己的体力，你先回去，晚一些带些饭菜来换我。”
　　我说：“外公，这个时候，我和你，可不能再有一个人倒下了。”
　　
　　外公带小排骨回去了，我拉着小靠的手看着护士给她打静脉针，昨天的那支一个晚上就泡了，小靠头上一个淤青的肿块，看起来，好像才一天，小脸就瘦了一圈。
　　小孩子的静脉细，很难打，护士连打了三次都不成功，我看着那根针在小靠的肉里拔出来又刺进去，心疼的好像扎在自己身上一样，小靠是懂事的，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哭嚎，但还是疼的眼泪淌下来，小嘴巴哈着气，小脑袋偏着不敢看。到第三针的时候，或者是太痛也太久，小靠终于忍不住呜呜的低声哭起来，护士也是抱歉的，说：“静脉真太细了。这要打打好的，你们要吊一天呢。”
　　小靠的盐水有好几瓶，一整天，小靠只能躺着，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一点一点流进自己的身体，什么都无法做。这么久以来，小靠才好一点，会说话，能上学，有了自己的朋友和快乐，但这每个小朋友都有的小幸福，在她好不容易获得了之后，却是这么短暂的。想到这一切，看着她头顶和手背的肿包，我的眼泪又要上来，幸好外公回去了，否则，他一定比我更难受。




44,

　　中午，我给高楼台打电话，说了小靠的状况，高楼台听了之后在另一端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早就反对小珍生下她的。”
　　我像被呛到了，喊道：“她是你的亲女儿！”
　　他顿了一会，说：“明天我过来。”
　　
　　3月尾了，医院走廊外面的天空在午时显得阳光明媚，我把头探出去，想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窗户外面是医院种的迎春，已经灿烂的开放着，焦黄明亮，在这片春光花色里，我忽然看到一个棕色的东西不和谐的一闪，一惊喜间，我匆忙的跑下楼去。
　　
　　是熊太。
　　
　　熊太说：“姨姨，把我弄弄干净再去见小靠吧。”
　　熊太是很注重外表的，但现在，熊太很脏。
　　我的想法对了，熊太不见了，是因为自己来医院找小靠了。只是，当我拍打着它皱巴巴身上的烂泥，还是无法想象这只布偶熊是怎么东躲西闪迈着它两条小短腿跑到医院里来的。
　　我问：“熊太，你一个人，怕不怕？”
　　熊太看看我，晃晃脑袋又低下，说：“想到小靠，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熊太低低说：“小靠是熊太最重要的。”
　　我听了，说：“熊太，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小靠终于搂着熊太了，即使还吊着水，小孩子还是很高兴，熊太趴在小靠吊水的那只手上，轻声说：“我帮小靠暖暖。”
　　晚上外公来的时候，看到熊太，惊讶的说：“这只熊怎么在这？”
　　我说：“我昨天就放包里了，忘记拿了。”
　　这时候小排骨又从外公的包里钻出来，朝着我摇尾巴，我说：“外公怎么又把它带来了？”
　　外公说：“我出来的时候，它一定要跟，我也没办法。”
　　我说：“护士看到就不好了。”
　　床上的小靠听了摇摇头，低声说：“不，钻。”
　　我知道小靠说的是如果护士来了，小排骨会自觉钻进被子里，我笑着摸了摸小排骨的头，这只小草狗，真是聪明的。
　　小排骨轻跳到床上，看到熊太，兴奋的嗅了嗅，然后在小靠的另一边盘躺下，我看到装熊的熊太也高兴的咧了咧它的嘴巴，我想起来，熊太说过，小排骨和它是好朋友呢。
　　如今，它们俩一左一右，像两个保护神，保护着它们共同的朋友小靠，小靠躺在它们中间，虽然还病着，灯光底下的表情却是安稳快乐的，看着这一幕，我的心情，才略微舒展了些。
　　
　　上午，高楼台赶到了，看着沉睡着插满管子的小靠，也露出不忍的神情来。
　　他待在小靠的床边等了几个小时，小靠还是没有醒来，他对我说，他要走了。
　　我扫了他一眼，或者因为我的面色不好看，他的表情也是尴尬的，他对我解释说：“小妹，我也是没办法。”
　　他告诉我，他的第二个孩子就快出生了。
　　他说：“现在家里离不了我。”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是凉透的，我说：“你请便吧。”
　　
　　高楼台走了，我看着他放在小靠床边精美的水果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家来了一个有怜悯之心的客人，而可悲的是，这个人，是小靠的亲爸爸。
　　所幸的是，他留下了一些钱，而我也坦然接受了，这些钱虽然数目不多，但也可一解燃眉之急，这大概也是他这个父亲，如今唯一能够为小靠做的了。
　　
　　叹了口气，我摸了摸小靠的头发，这个时候，小靠的眼睛居然张开了，忽闪着看着我，然后，浅浅的笑了笑。
　　我的心震了震，这个孩子，一直在装睡！
　　我问她：“小靠，爸爸来了，你怎么不理他呢？”
　　小靠的小软手轻轻的拉住我，虚弱的晃了晃，说：“不。”
　　熊太的毛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哼了声，说：“又不会留下来，理他干嘛？”
　　心里酸楚着，我把小靠的小手捏在手心里，那么小，那么软，而小靠同样那么小软的内心里，却已经懂得了，在现实的悲哀面前，选择闭上眼睛。
　　我说：“小靠，别担心，有阿姨呢，阿姨会一直陪着你的。”
　　
　　下午，我打了一个电话给王教授，我说：“那个，教授，我想问问，我做实验的补贴，可以提早让我领完吗？”
　　王教授说：“是因为你家小姑娘吗？”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小靠是他介绍进去的，出了事，想必幼儿园的老师也会告诉他，我说：“嗯。”
　　我说：“因为我侄女要动手术，我家现在急需要钱。”
　　我说：“不知道，方便吗？”
　　王教授说：“这么急的事，就算不可以，我也会想办法帮你先领出来的，孩子的病要紧。”
　　我一听很感动，说：“真的？那太谢谢你了！”
　　王教授说：“那么，你看你有空，就过来取吧。”又说，“不过朱小姐，如果你过来，能顺便再接受一次催眠吗？我知道你现在忙，不过这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王教授说：“而且，你只参与过一次实验，要领得全部补贴是很难的，多一次的话，我也好上报。”
　　我想了想，说：“好吧。”
　　
　　第三天的下午，王教授通知我去取钱，小靠虽然一直靠药支持着，但还是越来越虚弱，手术是势在必行，因此，对于王教授这笔及时雨般的款子，我是万分感激的。
　　所以在第二次催眠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我真心实意的配合，比起上一次，没过几分钟，我就真正的入眠了。
　　然而，这一次，我听到的不再是水声，而是，吵架。
　　睡着之后，我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似乎是待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并不冷，但无来由的，却浑身颤抖着。
　　而小空间的外面，一男一女两个声音，正剑拔弩张。
　　女的应该很激动的拍了桌子，叫：“你想离婚？这是不可能的！我拖也要拖死你！”
　　男的的声音苦涩，说：“你这样，是在作践你自己！”
　　女的喊：“到底是我在作践自己还是被你活活糟蹋？这么多年，我最好的时候都给了你了，到现在你想一脚蹬了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男的说：“那你想怎么样？你有什么条件，你可以说出来！”
　　静了几秒，女的说：“要离婚，也可以，不过，你得写一份保证书，保证往后跟那个女人一刀两断，还有，写封信给她领导，说清楚她勾引你这个有妇之夫，让你家庭破裂，妻离子散！”
　　男的说：“你，疯了。”
　　女的喊着:“我要疯也是你们逼疯的！明明就是一对狗男女，还到处装纯情装真爱，想叫我成全，我成全了你们我才是疯了！成全你们我还不如成全一对狗！”
　　男的说：“你觉得你这样颠来倒去像个泼妇骂街样的有意思吗？”
　　女的哼笑了两声，说：“我想你也好言好语不了两句，怎么，尾巴这就露出来了？你老婆在你心里面就是泼妇，而外面的□就是圣女对不对？你就是头养不熟的狼！没有我这个泼妇你能有户口，没有我你能混成现在有吃有喝的？没有我，那个女人会看你一眼？”
　　男人似乎火大了，乒的一声像掀了什么东西，而这一举动立即引来了女人的大声嚎哭，又是乒里乓啷的一片响，男的似抓了女的说：“张爱爱，你闹够了没有！”
　　女的也拼了力气喊：“没！兴你摔就不兴我摔？把这个家砸光了，大家拉倒！”
　　又是哐当一声，又有什么碎了，只听那女的也不知是哭还是笑，喊着：“好好好，砸的好，结婚照也砸了，也算如了你的心愿了！”
　　男的声音抖着，说：“我们，已经不可能了，回不到过去了。”
　　女的听了，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这接近疯狂的笑声让我听的起了鸡皮疙瘩，可心口，却是无来由的难过与疼痛，我觉得我要哭了，咬着嘴唇，我不由自主的就捂起了耳朵，但外面的那些响动，却还是络绎不绝的传进来。
　　只听女的说：“朱建东你给我听好了！你想甩了我，自己去过好日子，那是你做梦！你想离婚嘛，好啊，我成全你！你想离就从我的尸体上过！不过，就算我死了变鬼，也一样不会放过你们！”
　　男的急叫着：“爱爱，你疯了！快放下！”
　　女的一阵尖叫：“滚开！你给我放手！滚！”
　　
　　......
　　静了？
　　一切的喧闹，忽然平静了，静的，连喘气声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那是，我自己的喘气。
　　很大声的，因为，我在拼命抑制着自己的哭泣。
　　但眼泪，还是在外面那个男人一声惊慌失措的“爱爱”后，从捂着脸的手指缝，失控的漫流下来。
　　
　　我在这样疼痛的哭泣中醒来，摸一把脸，满面的泪水。
　　旁边的小护士拿了餐巾纸给我，问我：“你还好吧，朱小姐。”
　　吸了下鼻子，我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王教授在玻璃门的另一端和两个年轻一些的医生谈论着什么，看到我起来了，对我招了下手。
　　我也想回招一下，但手一动，才发现整个人，是连抬一抬手都累极了的。
　　
　　休息了好一会，王教授走进来，问我：“朱小姐，能谈谈吗？”
　　我抬起酸胀的眼睛，看着他，点点头。
　　
　　办公室里，我喝了一大杯热开水，才能正常些的说话，我对王教授说：“那不是我的前世。”
　　我说：“我记起来了，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以前，我以为，我忘了。”
　　“是吗？”王教授看着我的脸，似乎在探究什么，我看看他，问：“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王教授说：“没什么。”想了想，又问，“朱小姐对小时候的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吗？”
　　我说：“嗯，对，因为小时候，我煤气中毒昏迷过，所以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王教授定定看着我，说：“哦，是这样。”
　　




45，

　　从心理诊所到儿童医院的路上，我整个人都是木的，手脚冰凉着。
　　终于，我找回了小时候失落的那段记忆，那段，失去爸爸和妈妈的瞬间。
　　外公说，那一天，我和小朋友躲迷藏，藏在了衣柜里，爸爸开煤气以后，警察并不知道衣柜里还有一个我，是王一树打开了衣柜门，救了我一命。
　　外公说：“小珠小时候，真是命大的。”
　　外公说：“一定是你妈妈，舍不得你也跟着去呢。”
　　但是，我却一点都不记得了，那一天，一直像一个空白的圆点，停留在我的记忆里，直到今天。
　　而现在，我终于想起来了，爸爸并不是故意杀了妈妈，不是的。我想，如果小珍还在，知道了这一切，那些对她刻骨的伤害，是不是，就会减少一些；而她的童年，会不会，就会变的快乐一点；有没有可能，至今，她还活着呢。
　　只是，一些的假设，已经太迟了，小珍已经不在了，就像这晚来的记忆带给我的无限冲击一样，我内心的懊悔，也在一圈圈的扩大着，我懊恼着，为什么，当年，我会忘了这一切呢？
　　
　　有水丝打在我脸上，早上还好的天，现在倒飘起细雨来了。我想起来，清明快到了，往年的这个时候，外公已经开始在给故去的亲人们折元宝，而现在，他守在小靠的身边，他害怕小靠离开他，就像外婆，妈妈和姐姐一样。
　　我想着，要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外公呢，可是时过境迁，如今在这清明时分，我再提起那段往事，我吃不准，这会不会更加惹起外公的旧日心伤来。
　　摇摇头，我作罢了。
　　
　　下午交了钱，小靠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我说：“外公，你就放心吧，我问了好几个家属，人家小孩做了手术，都恢复的很好的。”
　　外公对我笑笑说：“那就好啊！”
　　又一边喂着小靠喝稀饭一边说：“乖靠啊，等做了手术，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你就又可以去幼儿园了！”
　　住院以来，小靠得整天半坐着不停的吸氧，她无力的小心脏已让她连大声说话都变的困难，但小靠心心念念的，仍然想着幼儿园。虽然只是上过几天的课，但小靠想念老师，新的同学，校园里的滑滑梯和班级里小朋友养的小花。昨天有老师来看她，给她带来了小朋友们送给她的画，有花，有滑滑梯，还有手拉手的小人，小靠很高兴，到睡着了都抱着，这让我也很感动，没想到，这些才相处了不过几天的孩子，心灵，竟是相通的。
　　
　　晚上，我陪夜，小靠和小排骨已经睡着了，熊太却偷偷摸摸的爬出来，挪到我的膝盖上，我看看它，它的眉头皱的紧紧的，神情带着忧伤，我说：“熊太，怎么了?”
　　熊太望着我，玻璃眼珠子亮汪汪的，熊太说：“姨姨，你说，小靠做了手术，真的就能好了吗？”
　　我摸摸它，说：“是的，小靠会好的。”
　　熊太的鼻子抽抽，小声说：“姨姨，我怕。”
　　我说：“怕什么呢。”
　　熊太说：“姨姨，我不能没有小靠的。”
　　熊太的神情很认真，我搂着它，说：“我也是的，熊太，所以，小靠会没事的。”
　　熊太在我的怀里蹭了蹭，低低说：“姨姨，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很喜欢你的！”
　　我被熊太温暖的背毛挠的痒痒的，我说：“我知道的，熊太。”
　　熊太说：“姨姨。”
　　“嗯？”
　　熊太却不说了，只是把脑袋朝我的怀里钻的更紧些，又叫了一边：“姨姨。”
　　“熊太，”我轻击下它的毛脑袋，我说，“在医院呢，发什么嗲呀？”
　　我说:“你陪着小靠睡觉去吧。”
　　熊太用它忧郁的小玻璃眼睛再看看我，在被我又拍了下屁股之后，终悄悄爬到被子里去了。
　　
　　钱凑齐了，我和外公都以为等小靠做了手术，一切就会好起来，可是早上查房的时候，周医生拿来了小靠的术前检查报告，说：“小孩子现在的指标不好，不能手术。”
　　像是晴天霹雳，我急了，问：“那什么时候才能手术啊？”
　　周医生说：“那要看你家小孩子的体质恢复，我们说不好的！”
　　看看我，又说：“反正药我们会继续用的。”
　　旁边的家属看着我们都是唏嘘的，外公急得追着医生出去问，我看着还昏昏沉沉睡着的小靠，心里纠结万分。
　　
　　这几天跑进跑出的很累，夜深了，我烦乱着，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想着小靠的手术，又想起还没回来的王一树，手撑着头，模模糊糊的，我做起梦来了。
　　哗。
　　又是水。
　　那是一双孩子的手，拿着一个小舀子，把水舀进一个大水缸里。
　　大水缸很高，高的遮住了那个小孩子的头，在梦里，我弄不清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那太阳底下的青砖房子，明明没见过，却是熟悉的。
　　视线抬高了，我抬头看，天气是很好的，天空很蓝，云一条条的，像白色的绸带，忽然，我发现，这样的绸带，那水缸里，也有一条。
　　我在梦里险些喊出了声，直觉的自己在梦外的身体都抖了一抖，我看见了，在水缸里，盘旋转游着的，正是我第一次实验时看到的大蛇！
　　不，准确的说，那只是类似蛇的某种生物，这次在白天清澈的水中，我看清楚了它的头，头顶的突肿和长须长嘴，那绝不是蛇的长相。然后，我看见了那个舀水的小孩子，不出意料的正是上次的那个女孩，但我的心还是颤了颤，因为这时她的小脸是稚气可爱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和恐惧。在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死，想到之后她可怜的境地，纵使是在梦中，我还是觉得惋惜。
　　小女孩和那个怪生物是熟悉的，相处的也颇好，那条蛇一般的生物见到小姑娘，似快乐的大力游摆着尾巴，一些水被它掀出来，小女孩一叉腰，用某种方言说：“大宝你真不乖！我才挑的水！你再这样，我就告诉爸爸了！”
　　那个爸爸，似乎是那生物畏惧的，听了女孩的话之后，生物安静的拱起了身子，硕大的头曲着，长须垂下来，发出了一声低呜，样子像极了一只放大版的虾米，谁知那女孩子却扑哧笑了，手一撩水说：“好了！我逗你玩的！”
　　那生物也像高兴了，头一甩，也甩出了一些水珠子，直溅到小女孩的脸上去，小女孩捂着脸哈哈哈的笑，叫着：“坏大宝敢偷袭我？”
　　生物和小女孩嘻嘻哈哈玩着打水仗，这让我想起熊太和大毛来，同是不同种类的朋友，一起玩耍着胡闹开心的游戏，虽是怪异的场景，但看的人看进去了，就会不由自主的也跟着一起微笑起来。
　　玩了一阵，女孩子似乎累了，拿了个小凳子，垫着爬在缸旁边，摸了摸那生物的头，生物的头朝女孩子手边靠靠，依赖惬意的模样，我听见女孩说：“你的须须又长了，我帮你剪了吧。”
　　
　　女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猛的跳了跳，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我某处的神经，但是在这另一个时空般的梦境里，我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了。
　　这个时候，我忽然听见有人叫我：“喂！”
　　
　　“喂。”
　　真的有人叫我，我揉揉眼睛，看看站在病房门口的白大褂，清醒了，我问：“周医生？有事吗？”
　　周医生逆光站着，声音有些沙哑，说：“我们给12床研究了一个手术方案，你们家属到办公室来一趟。”
　　我惊喜道：“可以手术了吗？”
　　他点点头，说：“对。”
　　
　　可以手术了，这让我很激动，我探过身帮小靠拉了拉被子，小靠靠着小排骨，睡的还算安稳，我才要走，手却忽然被搭住了，我一看，是熊太的毛爪子。
　　熊太看着我，眼珠子颤亮亮的，我挪开它的手，轻声说：“我马上就回来，有什么事的话，按铃叫护士。”
　　熊太嘴巴动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瞟了眼门口的白大褂，或者是怕被人听到，又什么都没说。
　　




46，

　　我跟着手插在口袋里的周医生往前走，路过护士办公室，护士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头。
　　前面是楼梯了，头顶的一盏节能灯咝的一闪啪的灭了，暗淡的光线里，我问：“周医生，我们这是要到哪去？”
　　周医生头也不回走在前面，说：“去楼下的办公室，为了你的事，我忙到现在饭都没吃，你最好快点！”
　　我愣了愣，跟上去。
　　周医生已经走下去了，我伸手抓着扶梯也慢慢的下，楼梯间的灯大概坏了，外面的一点暗光对里面是一点效用都没有，我探步走下去，只一步，却踏空了，明明视线里还模糊可见的楼梯，在瞬间，竟然漂浮了。我都搞不清状况，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直落落的跌进那黑暗里去了。
　　
　　头很痛，膝盖也是，还是一片漆黑，我跌下来了，仓惶间我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手摸到的地面似乎是水泥，阴冷的。
　　忽然，有光。
　　光从我的正前面强烈的打过来，正照在我的身体上，惨白的，这样刺激性的光芒让我下意识用手遮着自己的眼睛，心里惊骇着，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家。”一个老哑的声音说。
　　我眯着眼睛从手指缝里瞄过去，光芒的来源处，周医生正面对着我，缓缓的，摘下他的帽子衣服来。
　　“啊！”我一看之下惨叫了一声爬起来就跑，帽子下面的脸并不是周医生，而正对我笑着的这张脸上的眼球，不正常的凹在眼眶里，嘴裂的很大，几乎连接到耳朵，整张脸，就像一个给压扁裂口了的汤婆子；这样的境地里，这样阴森的笑容已经让我心惊胆战，而更可怕的是，我看见，这个人，在抽出两根木棒之后，那白大褂里面的两条腿，赫然就是骨头！尖叫着，我的首要反应就是逃。
　　然而，我拼命的连滚带爬跑，却是没有出路的，我仿佛是在一间房子里，但除了脚下无边的水泥地，我找不到任何门窗，甚至，连墙都是没有的！
　　我一边喊叫着“救命”一边仓迭的跑，只听见后面的声音哈哈笑道：“别费力气了，你跑不出去的！”
　　我怎么可能听他的，往前冲着，我只希望离那个可怕的人越远越好，周围是一片黑暗，我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的方向，这时候，我猛的听到一声“汪汪”！
　　是小排骨！
　　“小排骨！”我叫着的同时眼泪也淌下来，我朝着狗叫的声音跑过去，跑丢了一只鞋也摒着气的没有松懈，前面，仿佛有光了，虽然只是细微的，我直觉的认为，那就是出口！
　　随着光圈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激动，我就要跑出这里了，谁知道，身后的那个男人忽然怪叫了一声：“给我拦住她！”
　　我的脚，突然间就被什么狠狠绊倒了，我直挺挺的摔在地上，下巴被磕到，嘴唇这一丝咸腥。
　　我半爬起来，却又一下楞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前面站着的，是一只大熊。
　　
　　是一只玩具熊，几乎和我一样高，毛绒大耳，它站在我的面前，影子大的盖过了我的，也严严实实盖住了，它身后的那道光，那条，我唯一的出路。
　　它的脑袋低下来，望着我的玻璃眼珠里充满了哀伤，就和昨天晚上，我怀抱中的那只布偶熊的，一模一样！
　　这只大熊叫我：“姨姨！”
　　“不不不！”我挣扎着往后挪着，一个残忍的事实摆在面前，刚才用力绊倒我的，居然是熊太！
　　
　　那个矮个子在后面叫着：“把她带过来！”
　　熊太听了，竟然，真的一把抓住了我。
　　我腾空被抓着，即使并不疼痛，但我的心，已经是绞痛发凉，我听见自己梗塞发干的声音，我说：“熊太！为什么？”
　　而这只扩大了无数倍的熊，居然，偏过了头去。
　　
　　没有腿的男人见了我，很高兴的笑起来，露出来参差不齐的牙齿，纵然他现在的容貌更丑陋恐怖了，但蓦然间，我想起了他是谁。
　　“你想起我了？”男人笑着甩了下半淌出的口水，说：“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不错，他就是曾经在龙华寺门口，一定要我伸出手去的那个残疾人。
　　而如今看来，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人。
　　我被绑起来了，没有了反抗的能力，看着乐的一颠一颠的怪男人，害怕到极致了，这一刻，我反倒不害怕了。
　　我干脆直破了嗓子喊：“你到底想干吗？”
　　那男人笑的更欢了，指了个方向对我说：“你看看那里！那是为你准备的！”
　　我顺着看过去，那里摆着一个硕大的香炉般的器物，正冒着烟，而顺着怪男人的手指过的方向，居然一路都明亮了起来，我对他有这样的本领心里是诧异的，更确定了自己是遇上了传说里的鬼怪，我不敢想他究竟会怎么对付我，而这个男人的下一句话则让我更如临头一棒，男人呲笑着说：“等药炉热了，我就把你放进去！”
　　我呆了，和神话小说里描写的一样，妖怪，要吃人了。
　　
　　这时，在男人说出那句话的同时，一个颤颤的声音自黑暗的一角冒出来，是熊太，熊太说：“主人！主人你不能这样！”
　　从把我抓来绑好后熊太就低下头隐在黑暗中沉默站立着，现在却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我发现，虽然熊太变大了，但它的声音，却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一个小男童的声音。
　　以前，我觉得他这个声音稚嫩天真，现在再听，却蓦然觉得充满了欺骗性，我瞪着他，如果我想的没错，它和它口中叫着的这个主人，应该是老相识了。
　　那它混进我家的目的是什么？因为我？
　　“就是因为你！”这个怪男人仿佛能看出我心里想什么，他嘎嘎笑着说：“它就是我派进你家的奸细，怎么样，被骗了这么久，感觉怎么样？”
　　又掉头对熊太说，“你现在来为她求情？太晚了吧，她能落在我手里，可都是你的功劳！快把你那些马后炮收起来！去看看炉子好没好！”
　　熊太的毛抖了抖，看了看我，低头往锅炉那边走过去，变成大熊后它走路沉甸甸的，我听着那踏踏踏的脚步声，心里像吊了一口气，我在想，这一切肯定不是真的，一定只是我的一场梦。
　　“哈哈哈哈！”怪人笑起来，说，“你当这是梦也好，你的命好，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也算是一场美梦了！”
　　我根本听不懂他的意思，这时，那一头熊太说：“主人，好了。”
　　那个大炉子的盖子被揭开了，吱吱的冒着热烟，然后，熊太过来拎我，我无助的挣扎着，却是无济于事的，我喊着：“熊太，你为什么这样？你还是我家的熊太吗？”
　　却是没有回答的，熊太嘴巴抿的紧紧的，在那怪男人咯咯的怪异笑声里把我高高举起来，“不要啊！”在这一刻，我还是禁不住恐慌的大叫起来，我难道，真的难逃一死了？
　　谁知道，说时迟那时快，熊太却在一瞬间猛的扯断了我的绳子，然后，把我往外一抛，我听见熊太含着哭气的嗓音，它喊着：“姨姨！快跑！”
　　我被重重摔到地上，却是顾不得疼的，拼命爬起来就朝前跑，后面的熊太似乎一脚踢翻了那个药炉，一股浓烈的药味参杂着灼烫在我的身后蔓延着，我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起火了！
　　我听见渐燃的火焰里那个怪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想造反啊！”
　　
　　我没命的跑，跌倒了又爬起来，逐渐的，我又看见了先前的那个光圈，小排骨还在那，似乎也急了，汪汪的叫声已经变成了焦虑不安的长吠，我向那个光圈扑叫着：“小排骨，我在这里啊！”
　　可是，就在我的手要碰触到那光圈时，我的身后忽然涌来一股力量，又把我倒吸回去了。
　　是那个男人，是他手上能够像灯一样明亮的光波。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力量，但是，我的身体，在这股巨大力量的牵扯下，已经毫无招架。
　　我又被抓住了。那怪男人废了这一番功夫后也是气喘吁吁的，地上一片焦渣，还有小的火星子在跳跃，熊太不知怎么已经实垫垫倒在不远处的地上，似乎受伤了。我看着那个男人迈着他的骷髅腿，用几近破碎极慢的步子走到熊太身边，恨恨说：“你胆子够大的！敢背叛我！你信不信我让你变回从前一样？”
　　熊太眨了下眼睛，呜咽着说：“你答应我不会伤害她的！你不是说只要她帮你做药吗？”
　　怪男人哈哈笑道，“对呀，是做药！我要拿她做药！你见过药丸子吗？是要捏的粉碎的，再揉起来！你觉得她这个样子，要怎么样才能变成一颗药丸子？”
　　熊太的大脸抽抽着，说：“你骗我！”
　　那男人吐了一口，说：“不是我骗你，是你骗她！从你有心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帮凶！也就是说，是你害死她的！”
　　“不是的！不是的！”熊太转过它的大脑袋看着我，泪汪汪的说：“姨姨，我不想害你的！”
　　熊太说：“是他说，如果你来了，就放过小靠让她好的！”
　　小靠？我一呆，难道小靠的病是因为这个怪男人？
　　
　　此刻，那怪男人嘎嘎笑起来，说：“你解释什么？你以为她现在会信你？不过，”男人说，“既然你这么心疼你姨姨，我就成全你，让你尽尽孝亲自看着她上路！”
　　说着，不知从哪抽出来一根粗大的针，啪的扎进了熊太的身体！
　　
　　我看着熊太像一个被放了气的皮球，嗖的逐渐缩小了，直到缩回了，我认识它的那个模样。
　　那怪男人笑笑说：“真是一副可爱的小模样！”
　　又对我说：“人就是喜欢看表面，这个模样，骗倒了你吧？”
　　我望着眼前自己熟悉的布偶熊，就在昨天的这个时候，它还躺在我的怀抱里，嗲声嗲气的对我说：“姨姨，我喜欢你。”
　　原来，全是骗人的鬼话！我看着它，说出了心里所想，我说：“骗子。”
　　熊太抖抖的望着我，然后，泪珠子成串的落下来，怪男人用手狠命的一掐它，说：“等一会我就要再世为人！你哭个鬼啊！”
　　然后，又忽的转向了我，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盯着我，嘴巴漏着风的一字一顿说：“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只要吃了你，我就能和你一样了！”
　　“不要啊！”我的耳边传来熊太的哭喊，而那个怪男人，枯枝一般的手已经向我伸过来，一股扑面的寒气直刺向我的心口，好像就要穿过我的身体了，而我，面对这一切，嘴巴虽大张着，可尖叫声却像被压制住了，竟然闷顿着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我的脑子在一瞬间里划过了小靠和外公，心里则对自己喊了声：王一树！
　　王一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以为，我没命了。
　　可是，转机又出现了。
　　是小排骨。
　　我不知道，小排骨是怎么冲进来的，只看见在我就要被刺穿的最后一刻，它啊呜一口狠狠咬住了怪男人的腿，它啃住了他的腿骨头，一抽拉，散架了。
　　“我的腿！”那怪男人似疯了一般的嚎叫着，挥手就向小排骨拍出了一道黑夜闪电般阴绿的光，这一切快速而混乱，当我终于能尖叫出声，小排骨哀吠了一声，倒下了，怪男人也似极度疲惫满头大汗的趴在了地上，而熊太，已经呜呜的哭出声来。
　　小排骨，一动不动了。
　　我的泪止不住的淌下来，手脚被绑着还是拼命的往它的方向挪动，我看见小排骨躺在那，软软的一团，小舌头半塌在外面，眼睛闭着，就像睡着了一样，可是，它的眼睛鼻子耳朵，已经慢慢的渗出了血来，我的心疼的要裂了，脑子里混沌一片，我哑着嗓子哀嚎着：“小排骨啊！”
　　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忽然在后面一把拉住了我的脚，他的力气很大，拖着我，眼看着我又要落入他的手中了，这时，熊太能动了，它晃晃的爬起来试图去推那男人的手，却被男人的另一只手一挥又摔飞了出去，我挣扎着，但是，距离却在一寸一寸的向他靠近。
　　“救命啊！”我哭吼着。
　　




47，

　　不知是不是我的呼救起到了作用，忽然之间，地动山摇了，地面颠覆不平，四处充满了嘎吱嘎吱的响声，怪男人在异动下愣了愣，而我也眼泪鼻涕的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轰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在瞬间降临的夺目金光里，我惊叫一声，身体忽然悬空了，我被高高的甩起来，然后，稳稳的落在了一处光滑的地方，慌乱中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美女！坐好了啊！”
　　
　　大，毛？
　　
　　我无法置信的望着自己身处的环境,前方，一只硕大而滑稽的鱼头转头对我眨了眨眼睛，正是我梦中那个已经升级了的大毛，而我此刻，正稳稳得坐在它的背脊上；当我转过头，我更加震惊的张大了嘴巴，在已经壮大的大毛旁边，我看见了另一个庞然大物。它比大毛还大很多，我仰起头也只能看见它垂下的长须，下一刻，似乎知道我在看它，它垂下了庞大的头颅，仿佛是想让我看清楚它，它眼睛湛蓝清澈，我在里面看到我自己，因为太吃惊了，正捂着自己的嘴巴。它就是那条，似蛇非蛇，小女孩的玩伴！
　　此刻，它对着我，低低的呜咽了一声。
　　它的声音令地面又颤抖了下，不知为什么，我却是不害怕的，反而觉得哀伤，甚至在这一瞬间，我想起了它的名字，我记起了，它叫大宝。
　　
　　我立的高，此时那怪男人在我们脚下，望过去只是小小的一点。他半坐着抬头仰望着我们，发出一串尖利的笑声，说：“你还是来了啊！”
　　又说：“你现在自身难保，你以为，带来小小一条鱼化龙，就能把我怎么样了？”
　　大毛听了尾巴甩甩，生气的大喊：“鱼化龙怎么啦？信不信我一个喷嚏把你喷到大西洋去！”说着，嘴巴一张噗的一口就向那男人急射出了一道滔天的水柱。
　　谁知怪男人是不慌不忙的，就在大浪扑面的时刻，只手一挡，他手中的光波又出现了，迎着那巨浪，迸射出一整团球状的碧绿光芒，屏障一样，竟把那水浪，向我们反弹回来了！
　　眼看就要被强大的水流击中，我吓得用手搪住了自己的脸，可下一秒，却是一点事没有，原来，是那个叫大宝的生物，用整个的身躯，挡在了我和大毛身前。
　　同时，它自己也被击中了，身体重重拱歪了下，只一会，又站的笔直。
　　大毛叫着：“你没事吧！”
　　底下的怪男人已经笑起来，他也倒在地上，筋疲力尽的模样,表情却是得意的，他说：“怎么样？被自己的力量打到的感觉好不好？”
　　又恶狠狠的一指我，说：“你要搞清楚，你的心现在可是捏在我手里，你要和我斗就是自寻死路，如果你们现在放下这个活死人，我还可以看在你为师父效力过放你一马，否则，你们3个，就一同死在这里吧！”
　　我听的一呆，师父什么的我不明白，但那活死人？是说的我？
　　然而这一刻，那条生物似乎也愤怒了，一声接一声的咆哮传遍了四面八方，我被大毛用须及时的掩住了耳朵，但仍能感受到周遭的飞沙走石，一道闪电霹雳般打下，大地开裂，我惊讶极了，真想不到，在这屋子一般的空间里，居然还有电闪雷鸣。
　　此刻，下边的怪男人也抵挡着，用他张开的手拉出了一片绿色，我看到他的手心中间，有一团浓圆的碧绿，好像，正是这光波的中心，那绿色的光一波波的在往外运送，却是抵不过那吼声的，我看着那绿色波浪一般抖动着，最边缘处，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按理说，我此时是听不到声音的，但这时，我却听到了大毛的话，大毛在急急叫着：“你这样下去不行，这样会把你的心一同震碎的！”
　　那一边，生物的咆哮并没有停止，它转过了头，定看了我们一眼，嘴巴并没有动，我却听见了一个声音，一句人话，它说：“这里要塌，你带她走！”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我上次听到，是在一片沙沙声里，他说：“小珠，你要乖。”
　　这正是我日以继夜思念着，梦里梦外为之疼痛，相隔再远也熟识不过那个人的声音啊！
　　我震惊着，耳边只听大毛在说：“那你怎么办？”
　　生物重复喊了一句：“走！”
　　在生物的这一声“走”之后，男人顽固抵抗的屏障粉粉碎了，我看见那怪男人似喷了一大口血，身体往后边弹出去了，而同一时刻，身边那生物的身体里面，则迸出了无数的金线，分割一般，瞬间，就将它整条隐入了到一团巨大的光芒里，整个空间强烈的晃动，一切，都随着那光辉，一点一点的，全部，崩塌了。
　　大毛带着我腾飞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了飘渺烟尘中那生物的头，它宝石一般的眼睛也正尽力抬着看我，然后，重重的，怆然坠落；而我，只能眼睁睁对着那团烟雾一般的金光，伸着身不由已的手，滑落下一连串，已有预知的眼泪。
　　
　　王一树说，我会拉住你的手，稳稳的。
　　王一树说，以后如果你走不动，我背你。
　　
　　然而，最后一刻，他没能拉住我的手，我以后的人生路，只能一个人蹒跚而行。
　　
　　很久之前，王一树在看完一本地理杂志后泛酸，他说，地球是一个不停转动的圈，上一刻，我们还手拉手，下一刻 ，我们就可能天各一方。
　　
　　（完）
　　
　　（以上为网络版结局，实体版结局在实体书发行后会补贴上，请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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