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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

　　仲夏入夜的繁荣京都，街市上的烛光如夏夜星空，一片朦胧光亮。就在这朦胧光亮下，夜里大多数京都的人都熙熙攘攘拥在这热闹不低于白日时分的夜市小摊上。因为这样，京都的人一举两得，既能从中获取一些夜间购物的乐趣，又能趁机纳凉驱走白日一身的暑气。
　　
　　“爹爹、爹爹。”立在面人摊前的一位粉琢玉雕的锦衣男孩伸出粉嫩胖乎的小手扯了扯身旁一位欣长儒雅、眉宇间微透出凛然王者霸气的怔忡出神的青衣男子。
　　
　　“嗯？”青衣男子回神应着。
　　
　　“爹爹，我喜欢那个猴儿面人。”
　　
　　青衣男子宠溺摸了摸儿子的小头，从面人摊要来那支形容俏皮的猴儿面人，又一怔忡，猴儿面人！素常清冷的眸间闪出无限而又奇异的柔色，心里止不住长叹想，她也喜欢！
　　
　　素宠他的爹爹又在一个人发呆地想着心事了，“爹爹，快给照儿。”照儿看着在所有人面前高高在上，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这样神情的爹爹，他心里有些不高兴。
　　
　　“拿着，照儿。”
　　
　　马上面人摊现出一锦衣管事模样的将面人的钱默默地给付了。
　　
　　照儿开心地举着这猴儿面人放在眼前欢喜地看了又看，墨黑如琥珀的眼珠儿粘在猴儿面人上面，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爹爹，外间的东西就是比宫里的好玩。明天我还要来。”
　　
　　照儿越来越象她了！透过照儿纯真专注的面容，朱祐樘恍惚间又看到了一位豆寇少女同样地举着同样的猴儿面人纯真专注地看着……。
　　
　　“芸儿。”他不由地唤了出声。
　　
　　“爹爹，芸儿是谁？”照儿歪着头奶声问。
　　
　　芸儿，她是他永恒的新娘，今生唯一的悔恨、错失。朱祐樘并未回答，他惨白着脸闭上眼，用手捂了捂阵阵发痛的胸口，他发觉早在几年前痛已麻木的心又一次象被利锉锉过。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喜容哀颜永远这样铭刻在他这位当朝骄傲天子的心里最深处。“芸儿！我只希望来生来世不要再这样错过。”无穷的哀思，无尽痛念，无尽的后悔……。
　　
　　他望着远方，清冷深沉的眸中仿佛穿越了几十年前的时光……。
　　
　　往昔的一切刻苦铭心。仿佛就在昨日……。
　　
　　缘起缘灭，缘浓缘淡。他与她的一切一切，纠葛恩怨，痴爱哀恨均都源于最初的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那一刻……。
　　




第一章 最毒不过妇人心

　　明宪宗成化六年，北京郊外南海子正值末春季，树木参天婆娑，丰美的草甸遍布四周，零星如明镜的海子象一颗颗璀灿的明珠镶嵌点缀在其中。数以百计的绿头野鸭扑棱着翅膀在这些纯净的海子中尽情游畅。湖滨芦苇摇曳，安祥的灰鹤如诗人般在浩如烟海的芦荡中优雅地迈着方步。偶尔，也有些口渴的麋鹿伸长着颈子在海子边低着头喝着清凉的湖水。
　　
　　“驾！驾……！”从林子里传来一阵女子银铃般的吆喝声，一位戎装英姿的妇人骑着马嘻嘻哈哈地扬鞭飞驰而出。
　　
　　“贞儿，贞儿！等等朕！”一位黄袍青年驾马随驰而出。
　　
　　“皇上，快点儿！”那戎装妇人回首展颜一笑，明媚白皙的圆型脸上皱纹横生，老态顿显，精心的描妆再也遮掩不住岁月的侵蚀。
　　
　　不一会儿，两人并辔而驰，马蹄儿缓缓地哒着嫩绿出水的青草，留下道道踩踏过青草嫩绿的水痕。
　　
　　“皇上，皇上，宫里出大事了！”一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到马前，晶亮的汗珠顺着额角淌至衣襟，只见他粗喘着气息，伏首奏道：“启奏陛下，宫里出人命了！皇太子殿下今晨突然暴病亡故了，两宫皇太后老祖宗们着小的通报陛下速速归殿。”
　　
　　那黄袍青年即当今天子明宪宗，他紧皱着英挺的眉头，面色铁青，狰狞地道：“什么？你给朕再说一遍……。”
　　
　　报信的小黄门伏在青草地上，战栗不已，害怕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戎装妇人红着眼眶，掏出绢子在眼角边点了点，悲痛地朝明宪宗道：“皇上节哀！皇次子命薄……，唉！祐极这孩子虽说性子顽劣，但也挺招人疼的，好生生的就叫老天给唤去了。皇上，逝者已去！就不要过于哀痛了，伤着了身子，这大明朝以及臣妾万贞儿指靠谁去呀！”
　　
　　这明宪宗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万贞儿的话语，在马上木立了片刻，模糊地嘟喃了一句，便扬鞭朝紫禁城的方向急急而驰。
　　
　　此时离他背后几十米远的万贞儿早已换上了一副阴狠的笑容，得意地朝左近林子驰近，扬声唤道：“汪直，快给本宫滚出来，紧跟着皇上瞧瞧热闹去……。得儿！驾！”
　　
　　紫禁城内，东宫一片哭声，年仅三岁的皇太子朱祐极直挺挺地躺在正殿的灵床上，气息全无，牙关紧咬，全身乌青，七窍流血。
　　
　　孙太后和周太后一左一右地抚着太子的尸身伤心欲绝。
　　
　　“一定是那狠毒的贱人下毒害死了的我的乖皇孙儿。”周太后伤心之余，老泪横纵，她恨声地对着孙太后道：“万贞儿，这贱人，仗着皇儿的宠爱，从来不将咱们这俩个老家伙放在眼里，恣意妄为，心狠毒辣，这后宫常常被她扰得鸡飞狗跳。你瞧瞧，这后宫的冤魂还少吗？”她悲声的呜咽了几句，接着又道：“就前个儿日子里，这毒妇逼着所有临幸受孕的妃嫔宫人服用大剂量的打胎药……，哪曾想今个儿又指使宫人下药将我这唯一的皇孙给毒死了……。”
　　
　　而孙太后悲愤地几乎说不话来，哽咽道：“可怜的皇曾孙啊！一切是皇曾祖母的错，当初若不是哀家将这毒妇错当良人送至你父皇身边，你也不至于如此啊！可怜的皇曾孙啊！你才几岁啊！你的亲娘前脚刚被那可恶的毒妇给害死，后脚你就被遭毒手残害了啊！”孙太后大哭，一口痰涌了上来，当下晕厥过去。
　　
　　在场的宫人一片慌乱……。
　　
　　“皇上驾到！”唱诺声刚落，明宪宗便出现在大殿上，他急急地冲到灵床边，扶着灵床悸哭无声。
　　
　　“呸！你还有脸过来看我的乖皇孙儿。若不是你纵容万贞儿这贱人，我的孙儿岂会死于非命啊！”周太后哪管明宪宗是当朝天子，当脸啐骂道。
　　
　　“太后，臣妾冤着呢！臣妾怎么可能会下药毒死皇太子呢？”万贞儿此时已从殿外迈步走了进来，她边亢声辩道，边娇嗔地往明宪宗身边蹭道：“皇上，臣妾日夜守候在你的身边，哪有心思去谋害一个三岁的小太子，想当年臣妾也给皇上生了个太子，只可怜我那儿出生没几日，便被她们给咒死了，皇上你可要为贞儿作主啊！”万贞儿红着眼眶倒打一耙。
　　
　　“好了，好了！都嫌朕不够窝心吗！”明宪宗铁青着脸斥责道，“万贞儿给朕回去。”
　　
　　万贞儿朝周太后狠狠地瞪了一眼，嘟着红艳丰厚的嘴唇朝明宪宗福了福，便转身退下。
　　一场宫廷风波在明宪宗的有意袒护下消弭无形……。
　　
　　万贞儿更加恃宠无恐……。
　　
　　这天，雷声隆隆，风集云涌，紫禁城上空云层低压。
　　
　　空寂的慈宁宫中，檀香袅袅，周太后正端坐在紫檀木太师圈椅上一圈一圈地数着佛珠，喃喃地默念着大悲咒。
　　
　　一阵闪电直划至慈宁宫殿穹，“哗啦！”一声，殿门骤然开启。
　　
　　一位散发苍白的宫装女子随着狂风电闪卷入殿内。
　　
　　“太后，救命！”那女子大腹便便，一见周太后，也顾不上沉笨的身躯，“扑腾！”双腿朝地一曲，艰难而又迫切地跪乞道：“太后，救我！请救救我肚子里的皇嗣！万贵妃想将我肚子里孩儿给扼杀了，求您了！”宫装女子在冰凉的金砖上使劲地磕着头。转瞬间，红色的血液沿着额头滴淌下来……。
　　
　　周太后十分惊愕，但倾刻间便清醒过来，一种莫大的欣喜冒然而起，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佛珠，几乎颤抖地朝供奉在殿墙一角的佛龛顶礼膜拜，“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大士，大明朝后继有人了！吾皇儿有皇嗣了！”
　　
　　她几乎欢喜的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才想起那自称怀着皇嗣的女人仍旧还跪在地上，她需要再度确认一下，再度好好享受一下这个绝顶美妙的好消息。
　　
　　她十分认真而又温和地询问这个女人：“你可有证据或者证人证实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皇嗣？”周太后是多么希望能听到她所想听的回答。她几乎在伸长脖子用心的听
　　。
　　“有，有证人。皇上身边的大总管张敏张公公他便是知情人。”
　　
　　周太后顿时喜笑颜开，她忙扶起这可怜的女子，朝门外的侍从连声喊道：“速速快传张敏张公公。”
　　
　　张敏也算是宫里的资深太监，在当朝天子还是总角稚童时，他便随侍左右了。二十来年的风雨，血腥搏杀，并曾为即大位前的明宪宗舍命挡过刺客那闪电致命的一剑，而正因为他对皇帝的忠心，舍身为主的精神，两宫皇太后和明宪宗对他的忠心向来十分的信任，无论宫廷中如何风云变幻，万贵妃对他如何的排斥，他始终如一地在皇帝身旁尽职地担任着大总管。“是哇！这万贵妃万贞儿的确可恨！”每当一提到她，张敏就忍不住直往地下啐一口，“就是她，自己是一个不下蛋的肥油老母鸡，那倒也罢了。也道是最毒不过妇人心，她仗着皇上的宠爱竟还处心积虑地逼迫宫中所有临幸受孕的妃嫔宫人服用打胎药，令人发指啊！宫里的已出世的婴孩也不放过，一一莫明夭折。唉！我可怜的小太子啊！”他叹了一口气，用手指轻轻地拭去眼角边的泪花。
　　
　　“张总管，我怕！”身旁立着的宫婢有些战栗。
　　
　　“娥子，不怕！有公公在。难道你忍心皇上断了皇嗣，难道你忍心眼睁睁地看着纪女史和她肚里的皇嗣被万贵妃活活毒死？”
　　
　　娥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张总管，我不怕了。纪女史是位好姐姐，在这宫里她是最好的一位女官了，不管对谁她都温言好语，还常常帮助象我们这样的低级宫婢。我不愿这么好的姐姐被万贵妃害死……。”
　　
　　“对！好姑娘！”张敏抬起头望着蓝天上的白云苍狗，淡淡地笑了笑，“好姑娘！她确实是一位少见的好姑娘！”
　　
　　“传张敏张公公。”
　　
　　娥子扯了扯张敏的衣袍，祛意地道：“太后老祖宗叫人传你来着。”
　　
　　张敏温和地拍了拍娥子的头，反复地叮咛：“好娥子，张公公这就进去了啦！别怕！一切有公公我呢！待会儿娘娘传你时，一切就照实说，这样才能救纪女史的命。”
　　
　　娥子下定决心点了点头，心里却仍有一丝慌乱。
　　
　　见娥子表了态，张敏这才安下心来急急地朝内殿走了进去。
　　
　　内殿，周太后一脸肃然，张敏刚纳头跪安，她便朝他他劈头喝道：“好你个张敏，这人是你唆使过来的吧！出了差错，哀家可要重惩不贷。”
　　
　　张敏忙叩头奏道：“太后老祖宗，是奴才不忍心皇上无后啊！奴才该死，打扰太后老祖宗的静修了……。”
　　
　　“这么说是哀家错怪你了！这事情如今宫里有几个人知道？你可有有力的证据证明你与她所奏无虚？”周太后毕竟是个不一般的老太太，她倒是滴水不漏的问着话。
　　
　　“回太后老祖宗，有！这是内务府所记载皇上日常生活的金册，内有一条关于纪女史何时何地宠幸的信息。这便是物证。”张敏躬曲着身子，恭谨地将金册呈给周太后。尔后又接着道：“太后老祖宗，这事关于皇家的脸面，宫里头尚没几人知晓，除您身边的锦绣姑姑，还有门口立着的人证，万贵妃遣来强行堕胎的宫婢青娥。”
　　
　　周太后翻了翻金册，点了点头，将册子合上，便使锦绣姑姑宣道：“传人证青娥……。”
　　
　　稍许，青娥战战兢兢地走进殿。一进殿内，她倒地伏身便叩，“太后老祖宗，娥子也是迫不得已，俱都是万贵妃所遣使地。”
　　
　　周太后皱了皱眉，肃着脸道：“平身吧！哀家并未责你。”
　　
　　待青娥惶惶地垂首立了起来，周太后又接着对她道：“嗯！青娥，你是个明白人，你就将功折罪吧……！待会儿，你便回你那主子那儿，就禀报纪女史并不是怀上了，而是病痞……。若是不信，太医那儿哀家自会安排。纪女史怀孕这码子事就烂在肚子里吧……。记住！对谁都不要说,切不可外言……！”周太后有些声色俱厉，青娥几乎又要战栗起来，她脸色苍白地诺诺称是，在张公公的示意下诺诺跪安退出殿去。
　　
　　殿中沉寂了下来，周太后合上双目，面露欣慰，下意识又数着佛珠，喃喃地诵念着大悲咒，心中却在密密地计算着下一步。
　　
　　半晌，她猛然张开双目，她扭头朝一旁恭立着的锦绣，决然道：“锦绣，快备轿！”
　　
　　然后她十分严正地不容拒绝地对着张敏道：“张公公，哀家就着你护着纪女史出宫避避风头吧！觅个地儿好生安顿下来，安然地将哀家的金孙孙给生养出来吧！记住，随时将情况反馈过来……。”
　　




第二章 天纵少年

　　从紫禁城里的一处偏角地儿悄然地抬出一顶花杆孔雀顶轿……。
　　
　　北京城郊八达岭下一处极不起眼的小村庄的黄昏安祥而宁静，袅袅而起的炊烟，四周环绕着绵绵不断的青山，一汪碧水从东处的两座山脉连接豁口处蜿蜒而入，一群天真而又烂漫的小小少年在这汪碧水间嬉戏玩耍，夕阳斜照，晚霞绯红，将这群小小少年镀上了一层层金色的光晕……。
　　
　　“大牛、二狗子、泥鳅、二笨，还有你们，走！上东头那儿的老林子里骑大马去。”一位大约四、五岁清秀异常地小个少年叉着小腰身，立在浅水处，微眯着双眼仰着头，他朝身旁高一个来头的伙伴们发令，十足的王者霸气凌然而生，让人忍不住朝他膜礼一望。天！这男孩儿生的好一对眼睛，凌厉的眼芒，星子般的圆眸，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威慑，一旦成人后定是一位不凡的人物。
　　
　　一位粗壮胖实的大个村童，挠挠后脑，有些口吃，为难道：“老……老大，我娘说……说老林子里最近有些古怪，怕是有……有妖精，不让我去。老……老大，会不会是埋在林子里的古墓中的大……大官成精了。”
　　
　　“大牛，胆子就是小！我爹说这世间没有妖怪。敢不听老大的话，我们就不跟你玩了。”另一位精瘦精瘦的光屁股小屁孩叉着腰嚷着。
　　
　　“泥鳅，他不去就算了！待会儿我舅舅从北京城里给我稍来的点心就少备一份，正好省着让我娘多吃一点。”身为老大的小男孩儿环着小胳膊无所谓地撇了撇嘴，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大牛又挠挠后脑，脸憋的通红，一着急，舌头一拉伸，灵敏了许多，连说话都比平时利索起来了：“老大、老大，我去、我去。”
　　
　　幽静郁深的老林子里闯进了一群小小子，他们欢快地光着脚丫撒着欢大声地叫嚷着，他们竞相地赛着跑，在林间小路上上下跳跃，无限活力，顿时满林子里都充满了灿烂童趣的音符，“骑大马喽！骑大马喽！”
　　
　　跑在最前面的二狗子叫得最欢，突然间他嘎然而止，似乎有些骇然，猛然折转过身往回跑，“老大、老大，前面……前面似乎……似乎有人。”一眨眼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到伙伴面前，大口地喘着粗气。
　　
　　“有人，有人有什么值地大惊小怪地！”小男孩儿皱了皱清秀的小脸
　　
　　“不……不是人，是……是……。”
　　
　　“不是人，是妖怪啊！快跑！”大牛一听，如被马蜂蛰了一口，往后猛地一跳，就直着眼呆呆地往地下瞧，哇噻！地上好大一滩水渍！他尿裤子了……。
　　
　　“是个奶娃儿！”终于二狗子将全话吐了出来。
　　
　　“二狗子，你一口气说完，不是结了呗！你瞧瞧把大牛吓得半条命都快没了，哇！大伙快来瞧瞧，大牛发大水了，尿档了！哈哈哈！”泥鳅率先发现大牛的糗事，捂着肚子指着大牛笑地直不起腰来。
　　
　　大伙笑了半天，笑得一个个“哎哟！哎哟！”地小肚腩直抽筋，揉着肚子蹲在一边滚成一团，真是少年不知愁啊！一点点乐事就能高兴地如此惊天动地……！
　　
　　半晌，闹够了！笑够了！他们才想起二狗子说的话，眼睛一亮，小小心眼又活泛起来了，孩童特有的天真的好奇心将他们紧紧攥动起来，小脑袋一致朝前望，“呜啦！”他们不约而同地朝二狗子所指的方向撒欢似地跑了过去。
　　
　　林子深处有一座早已荒芜的百年古墓，高大而又苍凉的坟莹，长长而又残破的青石通道，石道两旁屹立着的石马和几尊散落在草丛间的无头石像，虽历经苍桑，但依旧能向人昭示出当年古墓主人昔日的辉煌。
　　
　　“呜哇，呜哇，呜哇……！”阵阵婴啼声来自最靠近墓门的一尊石马下方的一只正在剧烈运动着的小小蓝色包裹。
　　
　　“哇！真是个小奶娃耶！好可爱！你瞧，你瞧！她的小嘴嘴在动耶！”泥鳅伸出指头朝包裹中的粉嘟嘟的小菱嘴点了点，婴啼声嘎然而止，婴儿闭着双眼，她的粉菱嘴一吸就将泥鳅的指头给吸住了，“吧嗒吧嗒”地吮吸起来。
　　
　　“哇哈哈！好痒人！哇哈哈！”泥鳅忙将手指强行抽出，婴儿吮个空，似乎极不乐意，扁了扁小嘴又准备开哭。
　　
　　“让我过去抱抱。”毕竟是个孩童，虽然身为老大，但也忍不住好奇，小男孩儿拨开泥鳅弯下小腰，抱起地上的小婴儿，“哇！好重！”小男孩儿的小脸都通红了。
　　
　　奇怪！这小婴儿赫然睁开了双眼，墨黑的眼珠儿天真无瑕地看着他，咿咿呀呀地竟然小嘴一裂冲他烂漫一笑。小男孩儿顿时呆住了，内心当中一股从未曾有过的朦胧的爱怜油然而生，他下定决心要将这个小婴儿抱回家中好好地宠着。
　　
　　于是，他叫上这几个贴心的小伙伴一起将这可爱清秀的小婴儿连包裹一起往村子里的家中扛去……。
　　
　　一年后……。
　　
　　“哥哥，哥哥，抱抱！”一个粉团般的小女孩蹒跚地朝一位正在桌上默默读书的沉静少年走来，张开粉嘟嘟的小手口齿不清地要求着。
　　
　　“囡囡，不要吵哥哥读书，到娘这儿来。”纪氏坐在架在院外坪上的纺车旁边纺着纱边道：“樘儿，不要分心，好好读书，明天舅舅会从北京城给你带来一个好夫子，你可要好好准备，收拾收拾一下，不要给娘丢脸。”
　　
　　“嗯！娘你放心，舅舅说樘儿是天纵英才，没有什么可以难到我的，我一定能让夫子满意。”
　　纪氏“扑哧！”一笑，啐道：“这孩子，舅舅夸赞你的话到是挺上心的。囡囡，跟娘到灶间给哥做饭去。”说完，她拍了拍身上的棉粒，立起身子弯下腰抱起了脚旁的小人儿直往灶间走去。
　　
　　“老大，老大，啊不！朱祐樘，听说明天你舅舅要从京城过来了。瞧！拿着！这是我们几个哥们今天在小河旁里捞的大脚虾，活鲜乱蹦呢！正好给你舅舅当下酒菜。”泥鳅从窗台上冒出黑不溜啾的小脑袋，并将一只小木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窗台旁的平台上，“我走了，老大！好好读书，将来如村头的孙秀才中个举子老爷，神气着紧呢！”
　　
　　朱祐樘摇了摇头笑道：“好啦，好啦！走吧！记住，下次别叫我老大，叫我的名，我娘说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别再学外头的痞子叫法。”
　　
　　“是，朱祐樘。”泥鳅答应着，猫着腰俐落地溜走了。
　　
　　第二天正午，日头正辣，张敏与一位青年文士一起赶着马车走在颠簸的山道上。
　　
　　“李大人，真是辛苦你了！这山间的小道实在是不太好走！”张敏扭头朝青年文士笑着说道。
　　“不辛苦！只要是为了大明朝再辛苦也值得。不过，这小皇子真得如你所说的一样？”被称着李大人的青年文士晃着头探问道。
　　
　　一提到小皇子，张敏禁不住满脸的笑纹，笑得如菊花般的老脸明显透出一股十二分的欣慰，“这小皇子呀！可是我一手看着长大的，人自然是非常的聪明，凡事都过目不忘，别看他小小年纪对人对物很有手段。而且对长辈非常地尊敬守礼，的的确确是一个优秀的好皇嗣。”他突然间又压低嗓音朝李大人兴奋地道：“我告诉你一个关于这个小皇子的神迹。那日正是他出生时，我和稳婆正好立在一旁为纪女史接生。正在紧要关头时，突然间满屋子里云气腾腾、金光闪闪，一条金龙从天穹降落，一瞬间就钻入纪女史的肚子里，紧接着小皇子呱呱坠地，将我们一个个全都给骇住了……。这是天降真龙啊！小皇子一定是上天给我大明派来的真龙天子啊！”
　　
　　李大人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道：“古今中外大凡奇人异士俱有天降异象，神迹这种东西只可在你我之间传传，切不可传至外间，特别是宫里和东厂。”
　　
　　“这个我自然知道，给小皇子接生的稳婆几日后便暴病而亡，这世间除了我与你、太后老祖宗也就没有人知道了。傅大人，今后你我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张敏笑眼里隐隐透出锐利的锋芒。
　　
　　李大人悠闲地弹了弹青衣上的灰土，依旧淡淡地道：“我只为大明朝的将来考虑，殊途同归，你就唤我一声东阳吧！不过我从来不喜欢别人威胁我。”
　　
　　张敏摸了摸鼻头悻悻地笑道：“哪敢哪敢！刚才咱家只是心急了一些……。东阳，你看！小皇子就在前面村头朝我们望着呢！”张敏眼睛一亮，朝不远处村头的冠盖如云的银杏树下立着的少年指去。
　　
　　“舅舅安好！先生安好！”朱祐樘上前朝张敏恭敬地行了个礼，尔后有紊不稳地又侧转过身朝李东阳行了个礼。
　　
　　李东阳脸淡如水，心里却暗暗地点了点头，心想：“这小皇子的确不同寻常，小小年纪进退有度，总角年龄能沉稳如斯实属罕见。若是寻常孩童早就喳喳呼呼、雀跃不已。”当下也不由地“嗯！”地应了一句。
　　
　　见过礼后，张敏满脸欣慰，一把将朱佑樘抱起放在马车上，而他坐在马车辕头摇头晃脑，口里不时地吊着京白，扬着响鞭驾着车“哒哒哒”地往村里赶着……。
　　
　　“哥哥、哥哥……！”坐在门口啃着一小块薄饼的囡囡一见着朱祐樘便欢快地叫着，并扬起啃了一口的薄饼冲着朱佑樘天真地笑着，露出几颗可爱洁白的小奶牙，奶声奶气地道：“哥哥，吃……吃！囡囡好吃！”
　　
　　朱祐樘稚嫩的小圆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怜宠的笑容，他将薄饼推回囡囡的嘴边，并用指腹细心地拭净她腮边沾着的饼屑，摇着头道：“囡囡，哥哥不想吃，囡囡多吃点，好快快长大，长大后哥哥带你到小河边逮大虾去。”
　　
　　囡囡睁大着墨黑的珍珠般的大眼睛，兴奋地拍着小手口齿不清地叫着：“娘……娘，哥哥带我逮大虾了，哥哥带我逮大虾了！”
　　
　　“囡囡，你瞧！舅舅给你带了好玩的。”张敏“咚咚”地摇着拨浪鼓凑了上去，逗地囡囡不停地“咯咯”直笑。
　　
　　李东阳背着手立在一旁，憨态可爱的囡囡令他不知不觉地面露微笑，淡薄如云的心绪渐渐漫上了一股淡淡的童真。
　　
　　这时纪氏闻迅从灶间急急地赶了出来，笑意盎然地朝立在一旁的李东阳说道：“李先生，囡囡是个可爱又可怜的孩子，刚出生不久就被樘儿从林子里拾回来的……。傅先生，路途劳累，进屋歇歇吧！樘儿快给先生到杯茶……。”说毕，又匆匆地折回灶间准备端些果子招待尊贵的客人。
　　
　　李东阳听从主人的吩咐，阔步进入堂屋，随便寻了个竹椅悠闲地坐了下了。此时，朱祐樘早已敬上一杯凉茶。李东阳随意地呷了一口茶，这才重新认真地审视眼前即将成为他的学生的小皇子。然而他却进一步地发现，这位天纵少年皇子不仅沉静如水，而且眉宇间散发出一股与生俱来的凌驾于天地之间的浩然王者之气，他原本已被现实抹杀已久的雄心壮志骤然间从又不可思议地激荡起来，平淡如隐者的心绪开始不同寻常地汹涌起来。对！眼前这位小皇子兼学生将来很可能是大明朝的天子继承者，而他自身的将来将随着这位小皇子的荣立而名留青史……。他再也无法平静如水了，大好前景、锦绣前程似乎已开始在他眼前华丽地铺开……。他觉得他是那么的幸运，再也不觉得命运是如此的不公，此前怀才不遇的心境早已荡然无存了！毕竟太后慧眼识珠将他从摇摇欲坠的翰林院编修的官位上抢救性地提溜了出来，并给他送来了这么好的一位小皇子。哼！万安算个什么东西，满脸油肠，仗万贵妃那八杆子都难打着的远房远房还要远房的亲戚在朝中目中无人，肆意掠夺他人钱财，逼人孝敬。
　　
　　“呸！要罗织我的罪名，欲将我永远地从朝中拨除，简直是梦话！待到我飞黄腾达、紫气东来时，万安，你这内阁大学士的位子就得换人喽！哈哈……！”
　　
　　“咦！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恶俗了!?时势变人啊！”李东阳眉眼微扬，此刻他已决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尽心地为这小皇子打造好未来的第一锤。
　　




第三章 伤离别

　　在满腹经纶的李东阳地尽心引导下，天资本就聪颖的朱祐樘眼界更加开阔，知识面同样也更加充盈丰富，他跟随着李东阳如海绵一样孜孜不倦地吸收着各种流派的大家书著：道、释、儒、史、法、兵。
　　
　　时光如流水般不停地流淌着，已是成化十四年……。
　　
　　清晨温和的阳光如一个红红的樱桃果儿挂在山峦梢上，蜿蜒的山道上龟行着一男一女二位布衣村童。
　　
　　只到男童肩头的女童乖乖地让身旁背着一捆柴的男童牵着手，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
　　“哥哥，你累不？”女童仰起如蔷薇花瓣般娇嫩的小脸蛋关心地问。
　　
　　“不累，囡囡。哥哥已经成大人了，你不是瞧过哥哥在操练场上都能举起这么大块的石锁吗？”朱祐樘拭着汗比划着对着囡囡说。
　　
　　“嗯！哥哥的确是好厉害。”囡囡无限崇拜地看着朱祐樘。
　　
　　朱祐樘笑弯了眼，拍了拍身后背着的那捆柴道：“待会儿到山那面的集市上，哥哥将这柴卖了后，给你买个你想要的面人儿。”
　　
　　面人儿！就是那个举着大棍子的猴儿面人儿，那个村头孙举人家的小胖最得意的玩意儿。只是她喜欢的紧儿，每天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小胖举着现宝。“哥哥，那快些走啊！”囡囡兴奋地拉着朱祐樘开步小跑。突然，她想起什么，忙停了下来，眼珠儿狡黠的一转，伸出小指作成勾状对着朱祐樘道：“哥哥，拉勾勾。”
　　
　　朱祐樘一怔，紧接着他也伸出小指头与囡囡勾勾。
　　
　　两人齐声郑重念道；“金钩、银钩，一百年不许骗，骗了就是小狗狗。”
　　
　　说完，两人对视快乐一笑，嘻嘻哈哈地拉着手迈步直往前奔消失在山道间。
　　
　　太阳渐渐西斜，同样的山道上又出现同样的两个小人儿。他们仍旧手拉着手走在回程的山道上。只见小女童囡囡的手中高高地举着一个俏皮的猴儿面人儿，明亮如珍珠的眼珠儿欢喜专注地定在猴儿面人儿上，神情娇憨宛若年画上的娇娃娃。
　　
　　不经意的对这一瞥，朱祐樘年少的眼眸一下就被定格住了。轻轻地柔柔地，仿佛是一根柔软的羽毛在拨动着他年少纯真的心弦。一刹那，少年的心情窦初开。
　　
　　呜啦呜啦！阵阵欢快的锁呐声飘了过来，从不远方的山梁间转来了一顶大红喜字花桥，几位吹鼓手时不时举起手中的锁呐卖力地吹奏。一下子便将两个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哥哥，他们在干什么呀？”囡囡好奇极了。
　　
　　“这是新娘嫁新郎。”
　　
　　“那新娘在那里？”
　　
　　“在花桥里。”
　　
　　“那新郎是不是花桥前面那个骑大马穿红衣戴红花的。”
　　
　　“是啊！他们以后天天在一起玩儿了。”
　　
　　囡囡突然将猴儿面人举到朱祐樘面前问：“那新郎会不会天天买猴儿面人儿给新娘。”
　　
　　朱祐樘歪着头想了想肯定道：“那当然会。”
　　
　　囡囡立刻认真地端着小脸说道：“那等我长大后，我就嫁给哥哥。因为哥哥会给我买猴儿面人儿。”
　　
　　朱祐樘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快乐，虽然他还不太明白，但他下意识地应道：“好啊！等我们长大后，你做新娘，我做新郎。”
　　
　　“那我们拉勾勾。”
　　
　　“金钩、银钩，一百年不许骗，骗了就是小狗狗。”
　　
　　两个相对而笑的小小身影被日落的夕阳拉成长长的两道。
　　
　　这一年端坐在紫禁城中中枢的明宪宗已过而立之年，然而他不经意间竟然发觉膝下尚无一息子嗣，当然他并不知道在北京郊外还有一位小皇子在偷偷地成长。他立在清晰明亮的镜子前，诧异地发现鬓角前何时长出了一根华发，他不自觉地幽幽长叹一声，“唉！朕将老矣……！可如今朕却没有一个儿子……！”
　　
　　长叹声落在侍立一旁的张敏耳中，忠心耿耿的他心中一阵酸楚，热辣的老泪早已迷蒙了双眼，他再也按捺不住，“咚”地一声朝明宪宗伏地叩首道：“皇上，你有儿子！你的儿子都七岁了……！”
　　
　　这一下子，明宪宗惊愕地瞪着眼睛看着跪在脚下的张敏，半晌他才颤着嗓音问道：“你说得是真的？朕真地有儿子了？在哪儿？朕怎么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说……！”
　　张敏激动地回道：“在北京郊外，在太后老祖宗的周密安排下纪女史已为您生下一位聪颖清秀的小皇子。”
　　
　　“纪女史……？”明宪宗茫然地努力思索、回忆着，良久脑海中隐隐有那么一抹轻盈的影子。
　　“是那位在内库藏书殿中谈吐不凡、淡雅清新的女史吗？”
　　
　　“回万岁，是她。”张敏伏在地上，垂着首欣喜若狂，皇上并没有完全忘却纪女史啊！毕竟心中还有一个影子，哪怕是淡淡得，那也足够可怜的小皇子母子二人得到皇上认可了。
　　
　　明宪宗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了，他“呵呵呵！”地仰天大笑，不停地朝侍立在周旁的众人大声宣告道：“朕有儿子了！朕有儿子了！朕要祭告太庙，昭告天下，朕有皇嗣了！”
　　张敏老泪纵横，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感谢着上苍。然而，欣喜若狂的他却不知殿中早已有一位万贵妃的眼线偷偷地溜出了殿外……。
　　
　　“什么？你再说一遍，那个不要脸小娼妇居然在本宫的眼皮底下生下了一个孽子。天哪！那杀千刀的老不死竟然算计起本宫来了…..。对！娥子，你这个小贱人竟敢骗本宫，来人，将这个小贱人沉塘…..。快传汪直，叫他务必天黑前滚到本宫这儿来。”万贵妃万贞儿焦躁地在钟粹宫中走来走去，狰狞可怕的面孔让侍立在周遭的侍从们骇得浑身发抖，眼睁睁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宫女娥子被一路拖走，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吭一句。
　　
　　西厂是新设立的明朝除了锦衣卫、东厂及内行厂之中一个专有的特务机构，最高长官提督正是由万贵妃的亲信太监汪直所任职。汪直与万贵妃垄断朝纲，打击异已，大兴刑狱，西厂便是他们的打击异已、大兴刑狱的大本营，而汪直似乎天生就是搞特务的料，他就好这一口，因此西厂就是他最愿呆的家。这不，他这会儿正忙着呢。
　　
　　“小的们，给公公弹个琵琶听听，就给这杨大人弹弹。”
　　
　　“不不……！啊……！”凄厉的惨叫声，让人毛骨悚然。
　　
　　“娘的！呸！这杨大人这么不经弹，扫兴！小的们，将死人给公公拖出去焚化。”汪直用脚踢了踢面前被弹了“琵琶”的杨大人，□着胸膛，胸前白森森的肋骨一根根生生敲断，鲜血淋漓，已然毫无气息。
　　
　　“娘的！毫无结果，白费力气！小的们，随公公再逮个官回来，整个大案子将东厂给比下去。咱家就不信个个都不经弹。”
　　
　　“公公，万娘娘正找您老过去呢！”传话的是万贵妃的贴身小太监。
　　
　　汪直瞄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朝周围的厂卫摆了摆手道：“小的们，先歇会儿！”便快步走出审讯大堂。
　　
　　“万娘娘，是谁给惹了你了，咱家带人给统统逮起来，剥皮、挖眼、敲骨，还是一片片地将肉给剐了下来喂狗……。”汪直刚从西厂匆匆赶了过来，他其实从传话小太监口里早已得到详尽的消息，心中抑制不住兴奋，阴森的脸上露出嗜血的本性，狠戾的三角眼却挤成一条缝讨好地向主子媚笑着。
　　
　　万贞儿停步脚步，转身朝汪直劈头下令道：“速速带上西厂的几个好手先将那娘俩给做了，尔后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张敏老狗将他也给剁了。”
　　
　　汪直眼皮都不跳一下，不停地搓着手，盎然道：“得令！臣就去把活干了，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汪直从钟粹宫跪安出来后，立刻转回西厂，点兵卯将直扑北京效外大肆搜索，方圆百里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而此时的张敏带着几名锦衣卫奉上谕秘密出行迎接小皇子朱佑樘和纪氏入宫，他们正沿着山路骑着快马如箭一般朝目的地赶着。驶在前头的张敏不时的回过头大声地催促着紧跟其后的锦衣卫们。尘土飞扬中，他思绪如随着急骤的马蹄扬起的黄土一样纷乱，紧绷的脑子里时不时地浮现着刚从塘中捞出死后的娥子，那张灰白浮肿扭曲的脸，以及手中紧攥着的水草，他一点都不相信这个女孩好端端地会自杀。一股彻骨的寒意如虫蚁般骤间爬上他的背脊，一阵寒栗，汗毛尽竖，太可怕了！他迎着风深呼一口气，直觉告诉他，“快！一定要快！”他想到这儿，回头又紧紧地催促了一声，扬起马鞭狠抽了几下马臀，使劲地抖动着缰绳拼命地朝前面驶去。
　　
　　眼前的村落一如往昔的安祥宁静，炊烟随着风冉冉飘浮在空中，张敏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庆幸地低语道：“还好！一切还来的及！”
　　
　　“娘、李先生、哥哥！舅舅来了！”三岁多的囡囡正坐在院阶口上卖力地剥着豌豆，一见张敏，便兴奋地扭身蹦着。
　　
　　正巧纪氏从院落里端着盆脏衣服迎头走了出来，听到囡囡的欢叫声抬头一看，“咚！”地一声，双手一松，木盆跌落在地。“锦衣卫！”她一眼就瞧出张敏身旁身着飞鱼锦服的几位便是让人闻风胆颤的锦衣卫。
　　
　　“纪女史，皇上派我们来接你们了。”张敏望着一脸惊措的纪氏笑言道
　　
　　然而纪氏却是一脸的惶然，她转身一把抱住闻声过来的朱祐樘低声地呜咽：“樘儿，娘恐怕以后不能陪伴你了，你的父皇派人来接你了，娘时日也不多了！记住，如果哪天娘没了，樘儿要好好的活着，好好地听你父皇的话。”
　　
　　此时一旁的囡囡似乎感受到了纪氏的悲伤，原本充满兴奋的小脸刹间垮了下来，扁了扁小嘴“哇！”地哭了起来，“娘……娘！”
　　
　　朱祐樘毕竟是孩子，立在原地怔住了。张敏沉默了片刻，半晌才语重心长地劝告道：“纪女史，事情总是要解决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不能让小皇子老是不明不白地呆在此处，这不是个事儿。我知道小皇子的存在一旦公开，我们必死无疑，奸妃绝不会放过我们！但是为了小皇子的未来，我们只得如此。”
　　
　　立在一旁一直未出声的李东阳，再也无法沉默了，“张公公，此地再也不可久留了！恐怕过不了多久杀你们的人就会找来了。”
　　
　　纪氏听言，心头一震，忙拭干眼泪立了起来，“对！李先生说得对，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只是囡囡怎么办？”
　　
　　张敏断然道：“囡囡断不能带！”
　　
　　“囡囡！”此时的朱祐樘一个激凌激动地叫道：“我要囡囡！”他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冲向满脸泪痕的囡囡，一把紧紧地抱住囡囡，“我与囡囡不分开，永不……！”
　　
　　“殿下，你可记得汉高祖兴世霸言吗？你可记得太祖的创业艰险吗？你可记得天下子民吗？你可记得你的誓言吗？大丈夫应心系天下！你是当朝无比尊贵的天子之子，更应割舍一切，为你的天下而奋斗！”李东阳沉脸厉喝，如当头棒喝。
　　
　　朱祐樘痛苦地闭上眼睛，抱着囡囡作最后的挣扎，“可是……，可是她离开我们，她将如何生存啊！她又将无依无靠啊！”
　　
　　李东阳皱着眉头想了想道：“殿下，在昆仑山山上我有一位师妹，囡囡可以托付给她，我将立刻出发亲自护送囡囡。殿下，其实我也很喜爱囡囡的……。”
　　
　　朱祐樘这才松开囡囡，垂着头，背过身，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哗哗哗地直往下流。他冲到张敏面前决然道：“走……！”
　　
　　“哥哥，别走！”囡囡举起时刻不舍的离开一眼的猴儿面人儿，满面泪水地对着朱祐樘道：“猴儿面人儿给哥哥，哥哥别走，拉勾勾，作新郎永远陪囡囡一起玩儿。”
　　
　　朱祐樘再度流下眼泪，鼻翼一扇一扇地抽搐着，哭颤着接过猴儿面人道：“等着哥哥长大，哥哥会来用大花桥接你的，天天再买个猴儿面人陪你玩儿……。哥哥走了啊。”
　　
　　“慢……！”纪氏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捧出一个小小的蓝缎包裹，她垂着泪将它轻轻地摊开，从中举起一块翠绿欲滴的玉佩，轻柔地将玉佩亲手挂在囡囡身上，她十分不舍地猛地将仍在不停抽泣的囡囡抱住，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囡囡的额角，喃喃地道：“囡囡，你一定要记住娘啊！”良久，她长长地叹息，才依依不舍地将囡囡放了下来，突然转身朝李东阳拜了拜，“李先生，囡囡拜托您了！这件包裹和囡囡身上挂着的玉佩是当年樘儿拾囡囡时从老林子里一起带回来的，我想这一定是她的父母当年留下来的凭证，这就一起拜托给您了。待到囡囡长大后交予她，以便于将来寻找亲生父母有个凭证。”
　　
　　李东阳郑重地点了点头，动容承诺道：“好……。”说毕，一个跨步上前将还在哭泣的囡囡抱住，仔细地用布条缚在胸前，一个腾身，已然跃上马背，朝立在院门的众人拱了拱手道：“再会！”
　　
　　黄沙顿扬，青影如箭，不消片刻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青点。
　　
　　“哥哥……！”囡囡的疾呼声远远地随风传来，朱祐樘呆呆地立在原地，幼小的心灵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离别的深痛，他紧紧地钉住身子，揣着手紧紧地攥住猴儿面人儿,克制自己激烈的情感，他心中朝着渐渐消失远去的影子呐喊道：“囡囡，总有一天哥哥会来接你的……！”
　　




第四章 昆仑玉虚

　　火光冲天，寂静无声，整个村庄如修罗场般血红血红的，村子里的人此时都变成了残肢断臂，风一吹过，浓厚的血腥焦臭味扑鼻而来，倒挂在树稍上的数十具无头尸体如钟摆一样来回荡着秋千，唯剩下数间尚未完全烧尽的焦黑的村舍残骸仍旧“劈剥劈剥”地冒出火星。
　　
　　几具倒卧在地的尸首毫无预兆地动了动，难道是诈尸了？却见从它们的最底下钻出了一个黑乎乎浑身是血的少年。
　　
　　他是谁？他便是劫后余生的泥鳅。他望着面前死去的亲人，悲怆而又无助，“娘、爹、大哥、小妹，呜……。”他哀哀地悲嚎着，却又不敢过于大声，生怕又招回那群毫无人性的魔鬼，他清晰地记得那张嗜血的扭曲的长脸以及那一阵阵如夜枭般惨人的笑声。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茫茫然地朝村外走着走着，而此时他的脑海就在这时仿佛永远定格为血红一片……。
　　
　　“什么！汪直，你怎么办的事？一群废物……！人都已经进宫了，你说该怎么办？”万贵妃万贞儿气极伸手就将面前案几上摆着的花瓶抓起狠狠地朝垂首立在不远处的汪直丢去。
　　“哐！”的一声，汪直情急下偏头一躲，花瓶砸在门框上，碎裂成数片。
　　
　　汪直“咚！”地一声跪了下来，伏首谢罪：“娘娘！奴才请娘娘降罪……！不过，奴才给娘娘狠狠地出了一口气，将窝藏纪氏他们的村庄屠个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万贞儿横眉冷哼道：“哼！屁话！屠了村子又有什么用！？不过，胆敢和本宫作对的人就应该统统地死了……。汪直，本宫再给你个机会将功折罪，想尽一切办法利用一切手段将纪氏他们灭了，哼！别以为皇帝认了你们就安全了，一切都还在本宫手心中掌握着呢！还不滚回去……。”万贞儿狰狞地喝叱着，口水啐地汪直满脸都是，无比丑恶。
　　
　　汪直垂着头急急地退出宫门外，摸了摸长脸，嗜血的眸子越发深了……。
　　
　　巍峨的昆仑山脉连绵不断，气势轩昂，如一条巨龙静卧在苍茫天地之间，其中的山峰层出不穷，冰川遍布，雪线连天。而高耸奇俊的玉虚峰犹若一位银装少女娉婷婀娜地屹立在一群雄伟粗犷的巨人当中，它峰顶冰川终年不化，白雪皑皑。山腰白云缭绕，飘逸潇洒。山间溪流淙淙，林深古幽。山下草甸丰茂，葱绿如茵，其间朵朵野花点缀其间，争相吐芬，偶尔有少许藏族牧民赶着牛羊悠然放牧。
　　
　　然而就在这天风和日丽，草甸上出现了两道一大一小汉人模样的身影，他们共骑着一匹上等的骏马，马上的李东阳沿途见人就打听玉虚峰中的冰瀑。热情的牧民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汉人，竭尽所知地指点着路径，尔后都诚挚地祝福道：“扎西德勒！”
　　
　　山途越来越艰险，李东阳不得不将囡囡背负在背后，弃马徒步而行。囡囡此时十分的乖巧，伏在李先生的背上一动不动,她小小的心里已经知道分离的无奈，她再也不会哭闹了，她下意识地将疼她宠她的朱祐樘和亲爱的娘一起藏在心中最珍贵的地方，“娘、哥哥！等囡囡长大后一定会来找你们的……。”囡囡迷迷糊糊地想着，昼夜的奔波使她这个三岁的孩童负荷过重，她渐渐地沉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李东阳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她极不情愿地睁开清澈可爱、黑白分明的眼睛，耳中却听到李东阳温和而又严正对她叮嘱道：“抱紧李叔叔，李叔叔准备飞了……。”
　　
　　囡囡点了点头，眼珠却滴溜溜地朝四周看了看，“哇！”她大叫了一声，张着嘴惊呆了。眼前上方奇异地悬挂着一帘从万丈悬崖直落而下的巨瀑，然而它却一动不动地冻结在原处，如一道静止的画停滞在嶙峋的崖间，当午间温和的太阳直射过来，它周身折射出一道道绚丽夺目的五彩光晕，如同一座巨大的天然水晶屏障。
　　
　　冰瀑！太神奇了！太壮观了！囡囡睁大着双眼无法移目。
　　
　　突然间，李东阳长身暴起，纵身一跃，足尖顺着悬边的几处凸凹处轻轻几点，如大鹏一样冉冉上行。风呼呼地直从耳边刮过，囡囡几乎都睁不开眼了，她紧紧地搂着李东阳的颈肩，小脸激动地通红通红，“呀！李叔叔真地飞了……！”
　　
　　转瞬间，李东阳背着囡囡安然地踏上了悬崖冰瀑之上。他们眼前豁然开朗，悬崖顶端竟然是开阔的晶莹的冰面，冰面如无比明彻的镜子般将人影清楚地映照出来。李东阳轻提一口气背着囡囡在异常滑溜的冰面上快速向左行走几步。不一会儿，他们就步入一处生长着许多低矮高原灌木的平地，李东阳停了停直起身朝前望了望，心中有些恍然，他的目光已然越过了这片低矮的灌林，停留在远处隐显的一处梅林，此刻向来漠然的脸上已然呈现出丝丝温情……。
　　
　　“呵！师妹，没想到我还是来打扰你了……！不知那家伙对你好吗？哼！他若敢对你不好，师兄一腿将他给劈了……。”李东阳的思绪飘飞在许多年前那日决别，淡淡地苦涩漫上心头，这梅林的五行八卦完全是他自幼所熟识的那片梅林的翻版。
　　
　　他闭上眼睛，少年时梅林中那欢快如银玲的嬉笑声又在耳边响起：“师兄，这绿梅真美……！小心！让开！我可要从枝上跃下来了……！”
　　
　　囡囡静静地伏在李东阳的背上，一声不吭地朝前看着。
　　
　　这时，远远地从梅林角上转出一位美丽的女子，淡黄的裙摆随风逸动，象一朵灵逸娇俏的铃兰轻盈地翩翩舞动，“师兄，你来了……！枫在家里烹着一只狍子呢！师兄，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吧！”
　　
　　李东阳将囡囡轻轻地放了下来，淡淡地道：“昆仑山的确是仙境隐地，段枫真是一个会生活的人。不过师兄来见你另有他事。”他说着将身后怯怯的囡囡扯了出来，对面前这位曾经几何刻苦铭心的铃兰般的女子极力地克制着如蛆附骨的心绪，平静地将囡囡推了过去，郑重地托付道：“韵梅，这女孩孤苦无依，师兄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他说毕，不等她们反应过来，一个转身，挥了挥衣袖纵身朝来路一跃，一抹轻烟无影无踪……。
　　囡囡怔怔地望着李东阳消失的背影，大滴大滴地眼泪滚落下来，“李叔叔！你也不要囡囡了！哥哥、娘，为什么你们都不要囡囡了！？囡囡会很乖……！”
　　
　　柳韵梅此时眼圈都红了，一把搂住伤心大哭的囡囡道：“不哭！乖囡囡，阿姨要你！李叔叔他们只是暂时离开囡囡，等囡囡长大后，他们会来接你的……。”
　　
　　半响，囡囡抬起小脸满脸泪花地朝眼前这位美丽温柔的阿姨道：“阿姨，囡囡要快快长大……！”
　　
　　一年又一年，昆仑山脚下的草甸绿了又黄，眼前的这片梅花开了又败，囡囡长啊长，一不留神已是十六岁的花季少女。她天天傍晚立在冰瀑崖朝远方眺望着，任冰冷的山风吹拂着她墨黑如瀑的长发，任身上的纱裙翻飞在崖边的空中。
　　
　　皑皑的玉虚峰上，奇异壮观的冰瀑崖上立着的少女犹如神秘的传说，在昆仑山脚下的牧民眼中无比圣慕……。
　　




第五章  古墓剑影

　　玉虚峰相传为玉皇大帝的妹妹玉虚神女居住的地方，传说中在远古时期玉皇大帝偶然一天下界巡视却见昆仑山山脉浩浩荡荡，龙气冲天，气势轩昂，神秘莫测的景象让他流连忘返，且离天庭很近，便在昆仑山顶修建了一座轩辕行宫。然而不久后玉帝的妹妹玉虚仙子得知后，她倒是个急躁性子，很不服气，指着玉帝说他霸占的地方太多了 ，不仅占了天上，还要把地上的好地方也据为已有。玉帝没有办法，只好把其中的一座奇俏秀丽的山峰让给了玉虚。玉虚便在这座山峰上为自己修筑一座冰清玉洁、奇美雅静的玉虚行宫，而且经常驾着凤鸟领着众仙女在玉虚行宫吹萧弄笛，游玩嬉戏，好不快活。从此这座美丽奇俏的山峰便名为玉虚峰。
　　
　　“传说，美丽的传说！”柳芸萼从玉虚峰梅林中挥泪叩别柳韵梅、段枫师父师娘二人，一路行来，听到最多的就是关于神女的传说，真没想到，自己在玉虚峰住了十来年倒是孤陋寡闻，她坐在昆仑山脚不远处的一个清真小馆里漫不经心地喝着香溢浓厚的葱花羊肉汤，心中暗暗感慨着。
　　
　　然而耳边八卦依旧不断。“听说最近玉虚峰的神女现身喽！远近的藏蒙牧民们都传遍了！”
　　
　　“阿提木，没错！我有一个朋友是藏民，他亲眼见到过玉虚峰上的神女抱着一头狍子轻轻一跃便飞上了万丈冰瀑顶上一晃眼就不见了！”
　　
　　“扑！”柳芸萼忍俊不禁将羊肉汤喷到桌上，“不会吧！难道我便是那个神女！？我到是常抱着狍子在冰瀑上下跃来跃去练习轻功……！”她暗自乐道。
　　
　　对面那俩个正在八卦维族汉子大概听到这边的响动，均都回过头诧异地看了看女扮男装的柳芸萼，心里嘀咕道：“这俊小伙好生奇怪！”
　　
　　柳芸萼见人对她注意起来了，忙低下头急急地喝了几口，便抹了抹嘴将几个铜板往柜里一扔结账了事。
　　
　　胡杨林里鸦声阵阵，斜阳昏暗，有些阴森恐怖，柳芸萼独自走在林中不由地握了握斜挂在腰间的电霄剑，这剑把上坠着颗碧绿猫眼石微颤了一下。
　　
　　“借道……借道。”一阵白影如旋风般从身后撞来，柳芸萼急忙朝旁一跃，“嗡！”地一声将电霄弹出，碧绿猫眼石坠顿时随着剑身划了一道亮绿。
　　
　　“哈哈，终于找着了！就是这里了……。”一位白衣少年男子趴在柳芸萼原先立过的地上，厥着屁股将一个圆乎乎地铁盘子小心地托着叫嚣着：“巽巳丙位，哈！有宝贝！”
　　柳芸萼摇了摇头轻轻地将电霄按了回去。那白衣少年男子突然立了起来，扭过一张俊美如女子的脸，瞪着一对晶亮的桃花眼朝柳芸萼叫道：“喂！这位小哥，本少爷高兴，三七开，见者有份！”
　　
　　柳芸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心中暗道：“这人莫非疯了！这荒郊野地哪来的财宝！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桃花眼猛地贴了过来将手中的铁盘子现了起来臭屁道：“不懂吧！这宝贝叫罗盘，是我曾家的传家宝，这可是我太太太爷爷的铁饭碗。我可是费尽心机搞出来的……。我告诉你这宝贝可好用的很，巽巳丙位，哇哈哈！说明这地皮九尺以下有古器。你瞧瞧，指针半浮半沉，这里一定有一个古墓群。”曾大少兴奋地伸手在柳芸萼肩上拍了下，继续又道：“小兄弟，怎么样？跟少爷发财去！哇哈哈！”
　　
　　柳芸萼皱了皱眉，弹了弹这桃花眼在肩上落下来的灰印，冷冷地转身便走。
　　
　　曾大少身形一晃便挡住了柳芸萼的去路，嘻笑道：“喂！那五五开吧！算本少爷交个朋友吧。”
　　
　　柳芸萼被缠有些恼了，低叱道：“让开！”
　　
　　可是曾大少一点也不识趣，身子又贴了上来，晶亮的桃花眼捉狭眨了眨，在柳芸萼眼帘前吹气吐兰道：“不成！本少爷的秘密都被你知道得一清二楚，不去也得去！”他不待柳芸萼发作，右手一伸，“嗡！”的一声将柳芸萼的电霄宝剑抽了出来。
　　
　　“哇！好剑！”他大大咧咧弹了弹电霄，抬腿便跑。他边跑还边毫无章法乱舞着剑放声吟道：“我有昆吾剑，求趋夫子庭。白虹时切玉，紫气夜干星。 锷上芙蓉动，匣中霜雪明。倚天持报国，画地取雄名。”
　　
　　这下柳芸萼急得直跳脚，急起直追……。
　　
　　“站住，你给我站住！”明明快要追上，这曾大少身形偏又向侧一拐，人影急窜无影。柳芸萼快给气疯了，她快步地朝曾大少消失地方掠过。
　　
　　“呀！”柳芸萼双脚一陷，“扑腾！”一声便猝不及防地掉入一个深遂的黑洞中。
　　
　　柳芸萼一下子从亮处掉入这黑乎乎鬼洞里，眼睛几乎一片漆黑，无法视物。她只好慢慢地四处摸索着，“唉！”所摸之处皆是粗砾的土壁，她沮丧极了！心中不由对那位曾大少爷恨意腾腾。
　　
　　“蓬！”眼前一片光亮，柳芸萼惊诧地瞪着面前这位高举着火折子的曾大少，几乎都要咬牙切齿了。
　　
　　而此时的曾大少却是一脸的严谨，全无刚才的浪荡公子样，他朝柳芸萼露齿一笑低语道：“小兄弟，别这样！我可是诚心想结识你。呶！剑我可是还回你了。”
　　
　　柳芸萼低头朝腰间一瞧，心中一凛，果然不知何时电霄已安然归鞘，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江湖人心险恶，处处必须小心防备，师父的语重心长的话犹在耳边，她暗暗地心里打了个突，她此时觉得眼前的公子哥儿很不简单。决不似表面那样狂放随性。
　　
　　曾皓一眼就看穿了面前这位俊秀小巧的少年对他的防备，从未在乎过别人的他，心中一抽没来由的从嘴里蹦出一句，“小兄弟，抱歉！曾皓刚才搪突了。请跟着我走吧！我会想法将你带出去。”说毕伸手一探便将柳芸萼的柔荑握住，拉着她就往前钻。
　　
　　柳芸萼红晕顿时漫上双颊，使劲地往回抽手。曾皓回过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咦！大男人忸怩成这样，你脸红的倒象个娘儿们……。小兄弟，我们掉进了一个古墓里，刚才那个洞口恐怕是个盗洞。即来之则安之！我们不如进去里头探探，也不枉我前期费心堪察了一番。”他不由分说强拉着她继续往前钻。
　　
　　柳芸萼哭笑不得，一心想从原路返回，自己又无任何照明工具，漆黑一片，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只好冷着个脸任由这位不靠谱的公子哥儿牵着走。
　　
　　“不好！”曾皓眼光一扫，手中托着的罗盘上的指针突突乱转。他心里不由的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紧了紧握着柳芸萼的手。
　　
　　此时，一阵阴风吹过，火折上的火“扑！”地一下晃了晃，他们同时机怜怜地打了个寒栗，心不由地绷紧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种怪异的吱嘎吱嘎响声从他们的身后传来。“呀！”他们脚下踏着的地面快速地浮动着，骤然间他们几乎同时跌入下去。
　　
　　“小兄弟、小兄弟！”一道火光划亮，柳芸萼扶着洞室的侧壁顺着亮光徇声看去，却见曾皓那对晶亮的桃花眼又贴了上来，嘻哈一笑，当胸朝柳芸萼轻锤过来。下意识柳芸萼脸一红，羞恼地往侧一跃，伸手一格当场将他阻隔开来。
　　
　　曾皓倒没在意，只觉得这位小兄弟腼腆可爱极至，满心又起了调逗的心思。他桃花眼狡黠一转，正欲窜过去再次伸出禄山之爪。突然他满脸的嘻笑顿收，嚣张的桃花眼里闪出一丝惊叹，他忙将手中的火折举了过去，柳芸萼肩靠着的洞室的侧壁上赫然显现出一幅幅精美的壁画。各种珍禽走兽，身着铠甲的武士，先知们的祈祷，穆斯林战争的号角纷纷描绘在斑驳的侧壁上。
　　
　　随时戒备的柳芸萼见他神色骤然异变，她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扭头朝后一看，顿时她也呆了，她不自觉地沿着侧壁上的壁画随着曾皓手中火折的光亮移动而移动。
　　壁画尽头转角处却是一扇紧闭的石门，石门上雕刻满了大型彩色花卉浮雕图案。娇艳的玫瑰百合如血般大朵大朵地盛开在石门上，绿叶枝蔓缠绕其中，仿佛缕缕暗香依稀袭来。柳芸萼蛊惑地伸出手来意欲触摸……。
　　
　　“不要触摸！”一声厉喝，蛊惑渐数消失，柳芸萼被迷惑的心智如一丝清风灌入，渐渐清醒过来。
　　
　　“怎么啦？”柳芸萼不满地冷淡地斜睥了略带焦虑的桃花眼，心中却不由地漫上一丝感动，这公子哥儿莫非也知道关心起人来了……。
　　
　　“真笨！你朝左右瞧瞧……！”
　　
　　“切！”原本有一丝感动的柳芸萼被他噎得烟消云散，她不服气地朝左右一瞧，“天！”她急急地往后一跳，生生给眼前的异常恐怖的景象骇住了……。
　　
　　几具乌黑扭曲的人形骸骨形状各异地倚靠在精美的壁画旁或散落在离石门不远处的地方，它们无不例外地似乎在死前痛苦挣扎过，其中一具离柳芸萼最近的骸骨被柳芸萼跳跃的劲风一刮，顿时寸寸骨销成灰。
　　
　　曾皓面不改色，从容地从他随身小皮兜里抖出一双银灰色的手套，然后不紧不慢地套上手掌，挑了挑浓黑斜飞入鬓的剑眉，慢慢地走到石门前，淡定地朝柳芸萼道：“这石门上布满了致命的毒，娇艳的图案便是吸引你们这些毫无头脑的笨人去送命地。哈！我这双防毒、防水、防火的全功能犀牛银丝手套正巧可派上用场喽！”
　　
　　“哼！”柳芸萼冷哼了一声，持按着电霄剑冷眼旁观。
　　
　　只见曾皓集中所有的精神仔细地观察着石门上的花卉浮雕，慢慢地额角上微微地淌着细汗。
　　
　　眼看着火折子所发出的光线微来微弱，柳芸萼忍不住在一旁讽道：“聪明人似乎也江郎才尽了！”
　　
　　曾皓置若罔闻，他微挑着眉，嘴角噙着一丝笑，“好了！”他突然用手紧紧地抠住石门图案上一朵最为娇艳血红的玫瑰轻轻转动起来，“吱嘎！轰！”一声巨响，石门自下而上骤间缓缓开启……。
　　
　　柳芸萼、曾皓几乎同时跃入石门后面的石室内，当他们刚刚立定，“蓬蓬蓬！”石室两侧次递喷出火花，瞬间石室一片光亮。
　　
　　然而这宽敞的石室却空无一物，四周的石壁无隙无缝，密不透气。他们分别在石室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寸寸地敲打探索着。
　　
　　毫无收获！柳芸萼颓然地倚靠着石室墙的一角。“轰！”地一响，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大理石彻就的石阶，石阶的顶端是一个非常宽阔的平台，平台上端正中央却是一块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散发出寸寸柔和流转光芒的和田玉凿成的玉床，火光在玉床散发的光芒下暗淡了许多。
　　
　　一具栩栩如生的仿佛只是在沉睡的男尸双手交叉地仰躺在这座玉床上。
　　
　　奇怪地是原本该是穆斯林的墓主却是一身蒙装。
　　
　　柳芸萼、曾皓两人都意识到了这点，他们站在石阶下不由地充满疑惑地对看了一眼。
　　
　　“两位娃娃，光临本室有何企图啊！你们胆子不小啊！本王这儿生人莫入……。”那具蒙装男尸毫无预兆地忽然圆睁双眼坐了起来，阴测测地道。
　　
　　“嗡！”地一声，柳芸萼不由分说地抽出电霄，一道寒光直冲墓主扑去。同时曾皓也从腰间一抽，“刷！”的一甩，赶山鞭如雷霆劈雳暴卷过去。
　　
　　蒙装墓主惨白的脸皮微微一抖，诡异万分。眼看着凌厉如寒冰的剑光以及迅猛如闪电的鞭影同时直扑面门和下盘。一晃眼，难已置信的诡异，蒙装墓主身形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扭曲的角度迅猛闪过。
　　
　　“咯吱、咯吱……。”蒙装墓主十指指甲迅猛暴长，他面无表情地直挺挺地张开如匕首般幽蓝锋利的指甲朝冲在最前头的曾皓面门划了过来。
　　
　　曾皓身形一矮，迅速将头一偏，险险躲过，紧接着赶山鞭一记“横扫千军”抡了过去。劲风将石室里的陈年灰粒如旋涡般卷了起来。蒙装墓主突然一跃，借着攻来的劲力凌空升起径直朝落在后面的柳芸萼一掌扫来。
　　
　　柳腰急速地往后一折，硬生生地一个铁板桥。“啪！”一阵罡风，饶是这样，蒙装墓主凌厉无比的指风已然扫至柳芸萼头顶，柳芸萼头顶上的束发锦带顿时断裂，一头乌黑的青丝如瀑一样散开，二月桃花的芙面，吹弹就破的凝脂玉肤，宛如皓月当空、清辉照影、卓然遗立月华般的绝代风姿翩然而现……。
　　
　　蒙装墓主和左近急欲抢攻救援的曾皓俱都呆了呆。
　　
　　就在此时柳芸萼堪堪避过，微喘着气，急跃立起，同时挽了个剑花，一招凌厉的“天女散花”如影随形地朝蒙装墓主疾刺过去。
　　
　　待剑光闪至面门，电石火花中蒙装墓主才从石化中清醒过来。他狼狈而又急促地往后一退，惨白的面皮瞬间被划，顿时裂成几瓣四散飘落。
　　
　　一张由额头直划而下贯穿整个面孔刀痕的布满沧桑的脸庞赫然呈现出来，但如果仔细一看，昔日的英武仍然残存……。
　　
　　“呵！”露出真容的蒙装墓主幽幽地苦笑了，他温言地朝柳芸萼招手道：“女娃娃，文呤霜是你什么人？”
　　
　　柳芸萼即刻顿住身形，按着电霄冷声道：“文呤霜是谁？”
　　
　　蒙装墓主一怔，尔后“呵呵呵！”地大笑着，笑声中充满苍凉，稍许他凝眸定视着柳芸萼道：“女娃娃，本王不再为难你和这位男娃娃了，你们走吧！”说毕，一掌朝上击去，充沛激荡的真气直击墓穹。
　　
　　“吱嘎、吱嘎！”石墓剧烈地晃动着，灰尘抖落，瞬间那张巨大的玉床后侧顿现出一道长长的墓道。
　　
　　柳曾二人面面相觑，他们难已置信……。
　　
　　曾皓一收长鞭，率先上前几步，面不改色地朝蒙装墓主拱了拱手道：“青山绿水，路途迢迢，曾皓就此别过，恕不奉陪！小兄弟，还不随我一道离去。”桃花眼一瞟，他朝柳芸萼使了个眼色，疾速地朝墓道掠去。
　　
　　“哇哈哈！小爷终于出来了！”曾皓最后奋力一跃，凌空跃出墓洞，他望着苍穹上灿烂的繁星，四周黑森森一片的胡杨林，长啸一声，绵绵悠长……。
　　
　　突然间,他想到什么，一个潇洒旋身，桃花眼潋艳无比，波光遴遴地看着随后而出的柳芸萼，吹了一声唿哨道：“小兄弟，月夜下的你美艳无比，嘿嘿！”
　　
　　柳芸萼闻听，原本因刚从墓洞里侥幸全身而出欣喜而展的柳眉竖了起来，面色寒若玄冰利剪，冷哼斥道：“狂蜂浪蝶，纨绔浪荡……！”她猛蹬足跟，提起一口真气，将本门轻功施展到极至，若一缕轻烟从曾皓眼前掠过，不会儿已然掠出这片胡杨林。
　　
　　胡杨林中传来曾皓的鬼嚎：“小兄弟，小兄弟……，别这样！等等！我怕黑！别甩下我不管啊！”
　　




第六章  横穿戈壁

　　一望无际的茫茫荒漠，成片的砾石、黄沙，一道道横卧的干沟，少许点缀其间的顽强矮小耐旱植物，红柳、麻黄、沙拐枣。随处可见零星倒仆的动物和路人的尸骸，布满沉寂的死亡气息，静悄悄让人柳芸萼感到窒息。
　　
　　半个月了！她整整徒步走了半个月了！她摇了摇手中毫无水响的装水皮囊，苦笑了一声，挥汗如雨地抬头望了望头顶上的正吐着火舌的太阳，感觉更渴了！
　　
　　远远地似乎在天际边雾蒙蒙的一片，渐渐地渐渐地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大片绿洲，绿意盎然的胡杨林，蜿蜒奔流的小河流时远时近、时真时幻地在柳芸萼眺望的眼帘中飘移着。
　　
　　柳芸萼心中充满了希冀，濒临绝境的她努力地强提一口真气朝眼帘中的绿洲狂奔着……。
　　
　　“笨丫头，省省吧！这是海市蜃楼……！”被甩了半个月的曾皓突然出现在柳芸萼斜侧里，他从半个月前买来的骆驼上跳了下来，并从骆驼背上驼着的褡裢里解下一个水囊朝柳芸萼扔了过去。
　　
　　柳芸萼也不搭话，停了下来接过水囊，狠狠地灌了几口水，尔后将水囊又掷了回去，一言不发地断续走着。
　　
　　“喂！我可是救了你一命！水在这个鸟不拉稀的戈壁滩可是非常的珍贵啊！你连一个谢字都没有！”曾皓连忙拉上骆驼，狗皮膏药地紧挨着柳芸萼大叫道。
　　
　　“那谢了！”柳芸萼扬着柳眉冲他颔首道谢。
　　
　　这下曾皓的桃花眼格外的晶亮妩媚，他跨进一步得意地道：“那如何谢我呢？嗯！那就以身相许吧！”
　　
　　似笑非笑、暧昧十足的羊脂白玉般的俊脸瞬间在柳芸萼眼前放大，柳芸萼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愠恼气结道：“你……！”她背过身提起脚步就想远离这位总是让她羞恼的浪荡公子哥儿。
　　
　　“你要不要命了！”突然间这个令她厌恶的公子哥儿猛地将她一把拽住，强行拖着柳芸萼就使劲地往不远处半蹲着的骆驼腹下钻了进去。
　　
　　就在此时，原本还是艳阳高照的天空灰暗起来，“呼呼呼！”远处一阵旋风夹着漫天的尘沙砾石声势浩大地卷了过来似乎要将整个戈壁滩的所有存在事物都给毁灭。
　　
　　柳曾二人被这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刮地抬不起头来，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闭着眼、捂着口鼻伏在骆驼腹下。
　　
　　不知过了多久，沙尘暴渐渐地停息了下来，茫茫戈壁滩重新又恢复死一般的沉寂。黄沙几乎覆盖了原来戈壁滩上的所有，尸骸、干沟和那些顽强矮小耐旱植物也包括他们……。
　　
　　骆驼从覆盖它的黄沙中立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沙粒。同时伏在骆驼腹下柳曾二人随着睁开双眼，吐了口灌进嘴里的苦涩的黄沙，灰头土脑地立了起来相顾一看，不约而同地捧腹大笑起来。
　　
　　突然间柳芸萼停住笑声，扬起下巴朝曾皓嫣然道：“曾大哥，没想到你在戈壁滩生存经验这么丰富。也多亏了你，不然，我差点完了！”
　　
　　曾皓的桃花眼熠熠生辉，蓄满了笑意道：“呵！谁让我是天生喜好奔波的风尘浪侠，原本在家中好好地研究着祖传的堪舆秘术，突然间一时心血来潮，本着发扬光大本门秘术宗派，便决意北上天下祖脉福地昆仑山实地堪舆。所以这戈壁滩我来之前已过了一次，有些经验而已……。小兄弟，不！丫头，我看得出你是从没有走出过家门的，这大自然、江湖都处处险恶难料的，见你孤身一人没有经验，顿起慈悲心肠舍不得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佳人一不小心香消玉殒，自然就跟着你了……。喂！丫头，你这一路风霜是到哪儿去？”
　　
　　“狗嘴吐不出象牙！”柳芸萼似乎没有多在意他那副没正经的样子，不知不觉中她已放下对他的防备，开始对他信赖起来，当然好感渐渐替代了她对他当初的不耐和讨厌。此时却是觉得他风趣幽默而且凡事都博知有决断。柳芸萼拍净身上的尘土，抿嘴笑了笑道：“注意言词！不过本姑娘柳芸萼的确要多谢你这位风尘浪侠。至于到哪儿去，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去中原寻找失散多年的我娘和哥哥。”说到这儿,，柳芸萼茫然朝远方看着，脸上挂着无限的思念。
　　
　　第一次看着柳芸萼笑意盈盈的俏颜，心神不由地荡了一下，曾皓连忙将眼睛移开，掩饰地抬着头看了看已然重新炽热的天空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赶路吧！大约再走半日路程我们就可到达一处旧城郭废墟，那可是戈壁滩来往行人的唯一最佳歇脚地。”
　　
　　“嗯！”柳芸萼答应道，与曾皓一起牵起骆驼加紧步伐往城郭废墟赶去。
　　
　　夜幕下的戈壁滩朔风阵阵，异常寒冷，偶尔有荒漠孤狼凄厉的嗥叫声。还好柳曾二人是练武之人，胆大包天，骨骼强健异于常人，到也不惧这些，只是稍觉有些寒冷，手足略略麻木而已。“看，北斗七星。”曾皓手指着天幕的北方那七颗组成呈勺状的亮星笑语晏晏：“丫头，若是以后你一个人在这大漠迷失了方向，到夜间便可观测这北斗七星寻找迷失的路……，你瞧它的勺头两颗星叫指极星……。”
　　
　　柳芸萼不住眼地看着天上这七颗亮星，细细地听着曾皓的讲解，心中弥漫着一丝温情，没想这看上去一副公子哥儿模样的桃花眼竟然会如此关怀一个人。她将双眸从星空中移了下来，看了一眼身旁这正在专注解说的脸，那双亮如星子的桃花眼流光溢彩，分外迷人，她此刻才发现这桃花眼长得挺俊美的。
　　
　　遥望远方戈壁上的城郭废墟，却见黑影幢幢，在一钩冷月几点残星的清辉下显得异常突兀狰狞，由于常年受到风沙的侵蚀，严重风化斑驳剥落，犹若一位将死的野兽在这戈壁上呻吟挣扎……。
　　
　　城郭废墟当中有一大片空旷荒地，此时已有一群小股商旅围坐在刚刚生起不久的篝火旁，为首一位花白发须的维族老者正操起一把冬不拉叮叮咚咚地弹唱着一首古老悠扬的歌曲。
　　
　　我本来具有玫瑰般的红颜，
　　如今却象番红花枯黄凋零。
　　麝香般的乌发落满了白霜，
　　满月般的面庞布满了皱纹。
　　我本来是繁花似锦的明丽春天，
　　如今黄叶飘零的秋天向我降临。
　　白桦似的身躯曾象箭一样挺直，
　　如今却驼背弓腰，好似弯弓
　　…… ……
　　老者的歌声若大漠中的孤烟一般苍凉，若长河边的落日一般沧桑。而醇厚悲亢的亘古的歌咏叹让柳芸萼顿时蛊惑，她轻移脚步笔直地走近篝火，蹲在那老者旁边静心地听着，而曾皓也随步蹲在一旁。
　　
　　“小伙子，你们是准备回中原吧！”那维族老者放下了冬不拉，慈蔼的面容笑容可掬地操着生硬的汉话问道。
　　
　　柳芸萼眨了眨眼，首先向这维族老者弯腰行了个礼，然后点头答道：“老大爷，你的歌真好听！我正是如你所问回中原故土。”
　　
　　“哎呀！我们刚从那边折回来，如今去中原的路途不太平喽！你们的必经地祁连山周边是你们汉人的宿敌元蒙古雄踞的地盘。若是平时，你们或者能顺利通过，可如今蒙古内部正在那边内讧纷争喽。东部的蒙古鞑靼达延汗正在向西部的瓦刺杀父仇敌应绍不部主亦思马太师展开了激烈的攻击，可怕的蒙古骑兵随处都是，如果被他们任何一方遇见你们汉人可是格杀勿论的喽！小伙子，你们还是暂时不要回中原吧！”维族老者善意地劝告道。
　　
　　曾皓却一边笑着插问道“老大爷，中原的西北陕甘边防守军的提督是不是马将军？”
　　“你说的是马文升马老将军是吗？他到是个老英雄，在这一带威名赫赫啊！西北陕甘边防在他的治理下，北元蒙古是讨不到好地。”维族老者操起身旁的酒囊喝了一口水酒，抹了抹下巴那把如天上繁星般多的花白翘须，翘着大拇指响亮地赞道。
　　
　　“哈哈！那当然，马将军是当朝元老，连我爹都常常赞不绝口，芸萼，我们就去瞧瞧马老将军的英姿吧！”曾皓快意地毫不在乎地道。
　　
　　兀鹰在蔚蓝纯净无比的天空中发出阵阵呼啸声，矫健的雄姿在这茫茫的青青草原上盘旋掠过。曾皓和柳芸萼在横穿危机四伏、荒凉无比的戈壁滩后又历经一个星期的艰辛跋涉来到了这辽阔的草原上。
　　
　　“祁连山！我们已经在甘肃和青海的交界处了。”曾皓凝重地指着远方的紧邻着草原的祁连山绵绵山脉对柳芸萼继续又道：“这里是瓦刺人的集居地，我们随时有可能遇见瓦刺骑兵，一切小心为上。”
　　
　　柳芸萼点点头，答道：“曾大哥，这瓦刺蒙古我早已闻名，土木堡战役，大明英宗曾一度被他们俘获。”是啊！虽说她一直呆在人迹罕至的昆仑山上，但她常常听到师父对野蛮的蒙古瓦刺骑兵与蒙古鞑靼骑兵常常在我大明朝边疆犯下来的滔天罪行深恶痛斥。
　　
　　突然，曾皓做了个“嘘”的手势，侧头低声道：“说曹操曹操到！前面那片灌木林恐怕有一些动静，我们悄声绕过。”
　　
　　草原边缘处灌木林中隐约有激烈的喊杀争斗声，柳芸萼此时也已听到。
　　




第七章 满都海

　　“喇啦”灌木林里闯出一匹草黄骏马，马背上伏着一位貌似身怀六甲的蒙族女子仓皇策鞭。其后紧紧尾追着几位瓦刺骑兵，他们举着雪亮的腰刀叫嚣着朝这蒙族孕妇冲砍过来。
　　
　　那蒙族孕妇也甚是硬气，咬着银牙举刀回身拼力抵抗。“当当当！”钢刀声绵绵不绝，蒙族孕妇娟秀惨白面容渗出阵阵冷汗，手臂渐渐越来越沉重麻木。
　　
　　“混蛋！没有人性的瓦刺兵，连孕妇都要砍杀。”曾皓此时越来越无法侧目旁观，低咒道，抽出赶山鞭提气欲跃。
　　
　　“嗡”长剑虹光，一道纤细的俏影从曾皓旁首掠过直扑瓦刺骑兵。繁花点点，落英缤纷，密密绵绵的剑招顿时将蒙族孕妇护个周全。
　　
　　这边，曾皓也长叱抡鞭抢到，一招蟒蛇缠身，金蛇狂舞，仿佛夹带着阵阵让人窒息的腥风，转瞬间呼呼有声地将那几位蛮悍的瓦刺骑兵当场如沙包般卷飞落马窒息而死。
　　
　　“满都海多谢二位英雄救命之恩。”在柳芸萼的扶持下，蒙族孕妇从骏马上慢慢挺着肚子滚镫下来，她娟秀隐透出英豪，成熟聪睿的脸容淡定一笑，费力地略弯着腰合掌于胸前行了个蒙族大礼。
　　
　　就在此时，身后的林中寒芒突现，三道凌厉的连铢箭划空绝响，分三路直指蒙族孕妇背心。
　　
　　“呀！看样子我得祭起我家的独门绝宝了！”曾皓怪叫一声，疾速地托起罗盘，滴溜溜地一转，四道银芒从罗盘底座中同时射出。“当当当！”连铢箭被迎头截住，发出几声脆响纷纷坠地，然而其中一道银芒直射林中偷袭者。“啊！”林中惨叫一声，那瓦刺兵头颅斜飞，血雾喷射，竖立的尸身犹自挣扎扭动片刻，“迸！”才直直地轰然倒地。
　　
　　“哈！我家的宝贝啥这么大的威力！？”桃花眼中蓄满了异彩，曾皓面带喜色当机跳跃进入林中探明情况。
　　
　　本是刚刚惊魂刚定的满都海抿嘴莞尔一笑，她一眼瞧出柳芸萼女扮男装，便侧头朝柳芸萼低语调侃道：“你那口子真性情矣……。”
　　
　　脸一红，柳芸萼急忙朝旁侧的满都海解释道：“夫人，他不是……，他只是普通的朋友……。”
　　
　　“是吗？”满都海满眼笑意道：“可惜一对壁人了！”
　　
　　“夫人！娃儿没事吧？”须臾，几位蒙族武士从林中飞奔出来，他们为首的是一位浓眉锐目，英姿勃发，气势轩昂，冷峻的眉宇间隐透出尊贵气度的弱冠蒙族少年，只见他将握着尚在滴血的森光闪烁的腰刀猛然纳入悬挂在腰间上镶嵌着硕大宝石金质华贵无比的刀鞘内，急步跑了过来，一把扶着正欲上前几步朝他迎接行礼的满都海，而曾皓却背着手在他背后慢慢地踱步，在英武的蒙族少年地映衬下，俊美阴柔。
　　
　　突然间，满都海惨白着脸满头大汗地捂着肚子，“好痛啊！”一波又一波，越来越激烈的阵痛朝满都海毫无预兆地袭来。她呻吟了一下，强忍住痛，嘴角边绽放丝笑容朝扶着她的蒙族少年道：“巴秃猛可，我们的娃儿急不可耐了！我恐怕要生了！”
　　
　　巴秃猛可着急地将她打横一抱，急命众人道：“哈达，快回营地找接生婆来，其他人散开四周巡护……。夫人，你的胆子也真够大，如今我方正与瓦刺两兵相触，怀着我的娃儿到处乱逛，如果我们的娃儿真出了什么事，瞧我不将你……，算了！”他又侧转过冷峻的脸颊朝曾柳二人问道：“请问这二位壮士如何称呼？”
　　
　　“曾皓、柳芸萼。”
　　
　　“好！请二位暂时担当一下护卫的角色吧！”巴秃猛可锐目一扫，不容置疑地半请半命道。
　　
　　“巴秃猛可，别难为他们。他们可是长生天派来救我于危难之中的……。柳姑娘，我等不及接生婆来了，你能帮我接生吧！”满都海强撑着从巴秃猛可怀里挣立起来，忍着腹部下坠的剧痛频着眉朝柳芸萼恳切地请求道。
　　
　　柳芸萼这下可怔住了，她红透了俏脸如头顶上红彤彤日头，她有些歉然地道：“对不起！我不懂……。”
　　
　　“没关系！先扶我进林中吧！我慢慢告诉你如何要怎么做。”满都海坚定地将手伸向柳芸萼。
　　
　　既然如此，柳芸萼不在推诿了，也不好搪塞了！她在曾皓的担忧而又鼓励的眼神下，在满都海期许的眼光里，她健步走了过去。然而正当她伸手扶着痛的脸部扭曲，虚弱的满都海时，她感觉脊背一寒，胸中一悸，一道冷厉的眼芒从巴秃猛可鹰一般的锐目中朝自己盯了过来，顿时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几乎都要紧张地窒息。
　　
　　心眼极度敏锐的满都海立刻觉察到了柳芸萼的异状，极力温和地朝柳芸萼和巴秃猛可微笑道：“巴秃猛可，男子不可碰见产妇生产的血光……。别怕！柳妹子，他是我家的男主人，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是我的相公。”
　　
　　巴秃猛可顿时敛回了所有的目光，柔和地道：“我到林中清理一下，你们随后就来。”
　　
　　一刻钟后，满都海躺在清理好的高大的灌林丛中的空地上，镇定地指挥着柳芸萼准备生产的一切，使劲地咬着嘴唇，硬是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下嘴唇已深深地镶上了几个渗出血丝的牙印，“柳妹子，别紧张！解开我的裤头，对！就这样……！柳妹子，我好痛啊！娃子恐怕就快露头了，请你一定准备好！”
　　
　　满头大汗的柳芸萼手忙脚乱，她感觉比她练一套繁复难度极高的剑法都要困难得多。她不停地拭着汗，不停地协助准备，紧张在查看着胎儿生产的进度。
　　
　　“天哪！头出来了！满都海姐姐，娃儿的头出来了……，满都海姐姐，再使劲点……！”柳芸萼紧张而又兴奋地叫着。
　　
　　满都海苍白渗汗的脸上凝重无比，她使尽全身力气用力一挣。“呜哇，呜哇……。”顿时，嘹亮的婴啼声划破了天穹，天籁般的声音如这世间最美妙的音符骤然响起，召示着一个新的生命蓬勃开始……。
　　
　　柳芸萼抽出锋利的匕首轻轻一挥将脐带挑断，急忙用巴秃猛可留下来的袍子裹住这浑身赤红的皱巴巴的小婴儿并将他托到他的母亲身畔欣喜柔声道：“满都海姐姐，是个可爱的男孩儿。”
　　
　　满都海无比温柔地慈爱地看着这大声啼哭的小家伙，脸上露出了母性圣洁的光芒……。
　　
　　“夫人，娃儿出来了吧！？”此时巴秃猛可在林外已然听到了婴啼声，他急步走了进来，伸出手臂一把将小婴儿从柳芸萼手中抱了过来，裂开嘴巴嗬嗬地大笑了起来，“博罗特（钢铁）！这是长生天给吾儿的名字，他将给我们成吉思汗黄金家族带来繁荣昌盛。”年轻的巴秃猛可第一次当父亲，无比兴奋地摇着手中的婴儿，小心翼翼地双手托抱着……。
　　
　　满都海满面的欣慰，她看着这父子俩，思绪飘扬在十四年前的那个早晨……。
　　
　　那年她十九岁，巴秃猛可才四岁……。
　　
　　“夫人！”小小的孤独的巴秃猛可望着仙女般的满都海满目的崇敬。
　　
　　满都海身为这个大汗国的哈屯、前任刚刚逝去蒙古大汗满都鲁的遗孀，她明确地意识到，她的改嫁涉及到汗统的存亡，然而只有黄金家族的后裔为汗，才有维系力、凝聚力，才能给草原带来安宁与幸福。
　　
　　“巴秃猛可愿意和满都海姑姑生活在一起吧！”满都海看着眼前这个成吉思汗黄金家族唯一的后裔，为了草原的安宁与幸福，为了汗国的存亡，善良的她下定决心地说道，
　　
　　“夫人！我愿意！”小巴秃猛可内心无比孤独，每天在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在破旧的账蓬中孤独度过，“我的母亲被仇敌掳走了！父亲被仇敌害死了！夫人您是来替他们做我的父母，每天陪着我，是吗？”小巴秃猛可崇敬眼眸闪烁着无限的渴望，他真希望这美丽的仙女姑姑会每天留下来陪着他，守着他。
　　
　　“是的，满都海姑姑会成为你的妻子，每天陪着你，象你的父母一样尽心教导你成人。”满都海心中一窒，上前怜惜地拉着小巴秃猛可的小手郑重承诺道……。
　　
　　如今巴秃猛可长大了，在她的辅佐下成了草原上那只最骄傲最英俊的雄鹰，成了蒙古汗国如太阳一般耀目的达延汗。
　　
　　“夫人！”达延汗巴秃猛可抱着刚出生儿子，双目溢满了笑意，温柔地朝满都鲁道：“辛苦了……！”
　　
　　一声夫人将满都海拉回了现实，“唉！夫人！”她知道她永远与他隔着一段难已逾越的距离，他永远只保存着对她母亲般的崇敬。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勉强地笑了笑道：“这是我的荣耀，能为汗国延续黄金家族的血脉是我的荣耀。”
　　
　　突然，腹部一波阵痛又猝不及防地袭了过来，“啊！”满都海感觉腹部又一次猛然下坠，她一下子有些无法承受这让她措手仓促的痛，她叫喊了一声，接着又紧咬了一下嘴唇哑着嗓子喊道：“巴秃猛可，大汗！请你抱着娃儿暂时出林回避一下，生产的血光会给你带来灾祸的。肚子里还有一个，我恐怕又要生了……。柳妹子，快来帮我，一切照刚才那样照做……。”
　　
　　措手不及的达延汗巴秃猛可焦急地跺了跺脚，抱着手中已然安睡的儿子猛然转身急急出林。
　　“大汗！那满都海姐姐应是哈屯！双胞胎！满都海哈屯肚子里还有一个……！”她原以为他们只是一般的蒙古贵族，柳芸萼几乎要给这些突袭而来的事件炸晕了头，“年轻的英姿勃发的锐利的天生有一股让敌人畏惧窒息气势的巴秃猛可是蒙古国的达延汗，坚强的满都海姐姐竟是哈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柳芸萼摇了摇头，心中若巨涛海浪卷起千堆雪，“以后别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啊！毕竟他们是大明朝的宿敌，是尊贵无比的敌国帝后，不是自己这些平民所能招惹的起啊！”柳芸萼一遍又一遍地暗暗告诫自己。
　　
　　“柳妹子，怔在那儿干什么？快来帮我啊！”满都海痛得无法复加了，她的口气不由地凌厉起来了。
　　
　　“哈屯！尊贵的哈屯！请你稍稍忍耐一下！”柳芸萼一想到眼前的这个女子是自己祖国大明朝的宿敌，想起昔日思师的衷衷教诲，强烈的爱国意识涌了上来，口气冷凝起来。她慢慢地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大声地镇定地喝道：“虽然因为你们，我大明朝边疆无法安定，看在生命美好的份上，我再帮你接生一次……。”
　　
　　满都海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复杂的辛味，然而她却不介意地喘道：“柳妹子，这是国与国的恩怨，民族与民族间的纷争，元明几十年的对决、刻骨仇恨，作为汗国的领袖在政治军事方面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已啊！事情往往并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我身为汗国的哈屯只能尽力而为，为我国与贵国的和平努力争取，然而我更希望我与你能象姐妹一样亲密相处。”
　　
　　柳芸萼为她发自肺腑至诚的话深深感动了，面容柔和了起来，望着脸色惨白，几乎痛的虚脱的满都海，柳芸萼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过于苛刻责备无奈的满都海，她默默地努力地为满都海能顺利熬过这一关准备着。
　　
　　又伴随着一波强烈的阵痛，一位健壮的男婴极不情愿地从母亲温暖潮润的腹中降落下来，他张开大嘴使劲地哭啼着，似乎在极力地抗议让他降临在这陌生的又让他反感害怕的世界。
　　
　　“哗啦”柳芸萼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霍然将它抖动展开，轻柔地把这还在抗议哭啼的男婴包裹起来圈在怀中。
　　
　　骤然间啼哭声嘎然而止，这男婴墨黑晶亮若一颗黑水晶的眼眸瞪地滚圆滚圆，他似乎在认真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抱着他的温柔、美丽、无双的女孩，莞尔一笑，伸出胖乎乎、粉嘟嘟地小肉手使劲地朝柳芸萼划啊划……。
　　
　　“啊！真可爱！”一阵阵宠惜怜爱之情象波浪一样层层翻滚，柳芸萼的樱唇在小男婴那粉嫩如花蕾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嗬、嗬……！”这新生的男婴竟灿烂地笑出声来。
　　
　　这下柳芸萼惊异极了，她忍不住地赞道：“哈屯，这男娃儿真不一般啊！”
　　
　　此时的满都海也惊异无比，毕竟刚出生的婴儿是不可能笑得出声的，这一点她还是很清楚的，然而她却在柳芸萼面前虚弱地笑了笑道：“看得出这娃儿十分地喜欢你，而你又他的接生人，既然如此，不如让他认你为义母吧！“
　　
　　毫无思想准备，柳芸萼一怔，虽然她对达延汗、满都海敌国帝后有一种潜意识的民族仇视心理抵触，内心却实在又压抑不住对这由自己亲手接生出来的男婴的喜爱，她想了想，于是从颈顶上摘下那块自从上了昆仑玉虚后从未曾离身的翠绿欲滴的玉佩，并将它郑重地戴在这正在专注注视着她的婴儿，那柔软粉嫩的颈项上。
　　




第八章 身世迷雾

　　“这块昆仑玉佩是从哪儿得来的？”巴秃猛可悄无声息地从林外进来，他一眼就瞧见这块在阳光底下绿晕流转，散发出至柔如流水般光芒的昆仑玉佩，他立即大喝道。
　　
　　“尊贵的达延汗，这是我父母遗留下给我的，难道有罪吗？”极度不悦的柳芸萼冷冷地不卑不亢地反问道。
　　
　　巴秃猛可并不答腔，他只是从婴儿颈项下摘下玉佩，并对着阳光高举着，他微眯着锐目，冷峻无比地道：“没错！玉佩里若隐若现着一条流动的墨龙，这玉佩中的墨龙正是本汗伟大的黄金家族的徽志。”
　　
　　柳芸萼蒙了，当然她清楚正如达延汗所说，玉佩里的确有一条流动的墨龙，在一次极为偶然巧合的时间，她曾发现过这玉佩中的墨龙。
　　
　　“为什么？为什么？这不可能啊！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玉佩是蒙古鞑靼人的？不！决不可能！”柳芸萼脑中一团乱麻，茫茫然而又满腹置疑，“的确这玉佩中有一条流动的墨龙，但凭什么就能下定义这玉佩是你们鞑靼蛮子的。武断妄定……！”
　　
　　原本冷峻着脸的巴秃猛可达延汗，愠意顿起，他轻哼一声，从衣襟右摆角上解下一块几乎与柳芸萼那块一模一样的翠绿欲滴的玉佩，冲柳芸萼冷厉地说道：“因为很不巧，本汗也有一块与你的一模一样，这两块玉佩原本就是一对……。”
　　
　　“谁，是谁在暗处躲躲藏藏的！”刚刚入林的曾皓陡然发觉林中上方有一股诡异如烟的身影，抬手一拂，银光乍现，袖口中几枚银镖“咝咝”破空射出。
　　
　　“唉……！”由林间深处一处树梢间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无尽的悲怆苍凉掠过，让人心中一涩，悲悯顿生。
　　
　　一道玄青色身影随声飘然而至，曾皓定睛一看，竟是蒙装墓主，却见蒙装墓主朝达延汗、柳芸萼跨近几步，柔声道：“巴秃猛可，我的儿子！我是你的父亲伯颜猛可，你面前的这位女娃娃恐怕会是你的妹妹。女娃娃，文呤霜你真得不知？唉！你怎么又会知道她呢……！”
　　
　　“晋王，儿媳满都海失礼了……！”尚还躺靠在树身旁的虚弱的满都海震惊无比，一眼就认出历经无数沧桑的伯颜猛可，心中不住地唏噱着，真没想到被先汗因听信应绍卜万户的头领亦思马因太师的挑拔离间而错杀了晋王竟然还活着……。
　　
　　伯颜猛可略转过身，朝满都海微微点头，“哈屯，谢谢你了！若不是哈屯，巴秃猛可就会是草原上流浪的孤狼。”
　　
　　“父亲，我的父亲！你真得是我的父亲！”目不转睛盯着伯颜猛可的达延汗终于叫了出来，他无比的激动震憾，几近哽咽，突然他却背过身冷漠地道：“满都海夫人，你认错人了！我的父亲早在十六年前被亦思马因太师害死了！如今我们正要瓦刺亦思马因太师血债血偿……。”说着他又厉声朝林外令道：“哈达，还不让人进来扶哈屯回营。”说毕，他顿了顿，头也不回断然离去。
　　
　　闻令而入的哈达急急地领着从营地赶来的女侍们将满都海与刚出生不久的博罗特孪生兄弟伺候着扶抱入暖轿，不消一盏茶工夫，林中只剩下愕然的曾皓、木立如石雕的柳芸萼和伯颜猛可。
　　
　　“哈、哈哈……！”伯颜猛可突爆出一阵骇人的悲笑声，痛苦扭曲的脸型无比惨白，他如中箭的野兽，脸上不住地抽颤着，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嘴中癫狂地喃喃道：“错！错！错！”他如痴如狂，不断地哈哈悲笑着，突然间他扭过头赤着双目来朝柳芸萼哽咽地道：“娃儿！错！错！错！皆都是我的错啊！啊……！呤霜！你的眼神怎么如此决绝啊！别再恨我了……!等我等我……。” 他无法再抑制住了，悲鸣一声，跌跌撞撞地如痴如狂地朝远方狂奔，一眨眼工夫，杳无踪影。
　　
　　“芸萼，芸萼！”曾皓担心无比，他看着仍旧木立在原地痴痴呆呆的柳芸萼焦心如焚。
　　
　　“啊！？”柳芸萼半响才回应一声，她茫茫然地睁大着如惊鹿蒙胧的眼眸看着曾皓说道：“曾大哥，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蒙人还是汉人……?”
　　
　　曾皓几乎无言，当见她这样的茫然无助一副如惊鹿般蒙胧的双眸，他心里忍不住一悸，触动了心里那根最柔软的弦，瞬间隐隐作痛，怎么他会有这样的心痛呢？他自问自己一句，心中一惊。隐隐他觉察到，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忙上前一步拍了拍柳芸萼的肩郑重地道：“这世上只分好人与奸人，你又何必在乎蒙人还是汉人！时间能证明一切的，我想你现在只有回中原寻找到你的娘和哥哥，或许一切真相大白……。”
　　
　　这空间的一切仿佛停滞了，只剩下林中的风缓缓拂过，树叶哗哗地响着，一切都沉寂下来。良久、良久，柳芸萼轻轻地“嗯！”地应了一声，移动了一下，缓缓地缓缓地走出林间。“啊!草原……!海一般的草原！”她望着眼前这片如碧波汹涌、此起彼伏的辽阔草原，那无限沉重迷茫的心中豁然有一丝开朗，“对！何必在乎蒙人还是汉人，娘和哥哥才是我的唯一。”
　　
　　“咴……!”林角一旁不远处传来了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不一会儿，一位蒙古侍卫骑着枣红色战骑，身旁紧随着二匹一色的空骑匆匆朝曾柳二人赶来。他一个侧身，瞬间跃下，同时并牵过这两匹骏马，朝曾柳二人恭敬地抱了抱拳道：“二位英雄，哈屯命我在此恭送二位，特将这两骑骏马赠送，已资酬谢，另有碎银千两也敬请二位笑纳，勿要推拒。不然哈屯会为难与我，军法伺候。”
　　
　　曾柳二人见状互相看了看，心中倒是欢喜，毕竟此去中原路途迢迢，就是离此地最近的陕西省榆林县仍有一个来月的脚程，马匹是急需的，只是银子，柳芸萼似乎并不想接受，她沉呤着衿持着……。
　　
　　而曾皓倒是不客气，他洒脱地朝蒙古侍卫回抱了抱拳，接过银两，牵过马匹，笑道：“多谢你家哈屯酬礼了！”尔后他又朝柳芸萼似笑非笑地摆了摆头道：“我们走吧！路途遥远，极需花费，我身上银两已捉襟见肘，正巧哈屯送来银两马匹，天下银钱无所谓蒙汉，聚来则散，不要白不要，不花白不花。”
　　
　　柳芸萼白了他一眼，沉静着与曾皓齐齐腾身上马，扬鞭朝陕西省榆林县境内飞驰绝尘而去。
　　榆林陕甘临时提督府衙议事厅……。
　　
　　“王御史、马将军、诸位将军，咱家已命人在各大城门口设置严防关卡，张贴告示……。如今北元蒙古与瓦刺正处于混战时期，咱家认为该是我军寻机出击的时候了。”汪直正靠坐在议事厅正中主位上，居高临下地说道。
　　
　　“监军大人，据刚刚接到的前方最新线报，瓦刺大军全线溃败，瓦刺亦思马因太师已被鞑靼生擒。”面皮白净，眼皮斜吊的王越躬身恭敬地朝汪直禀报道。
　　
　　“嗯……！”汪直随手端起茶盏吹了吹呈琥珀色的茶汤，漫不经心地道：“这极品碧罗春挺香的，咱家还是从京城带来的，这可是万娘娘赐给咱家的，难得啊！大家好好品品……。王越王御史，这小王子（达延汗）也挺迅猛的。那王御史、马将军可要加紧布防了……！皇上可是在京城中等着我们的捷报……！不然他老人家怎会全权授予咱家奉命巡国到你这边防重镇便宜行事呢……！”
　　
　　静坐在议事厅一角闭目养神的马文升爱搭不理地从鼻孔中挤出一声长长的“嗯！？”
　　
　　汪直不由地愠恼异常，他斜眯了着狠戾十足的三角眼，暗暗咬牙恨道：“这马老头，刺头儿，仗着二朝元老，靠着朝里商老头那帮刺头儿，忘乎所已，哼！若不是咱家在这儿要依仗你的军威横刀立马。咱家不给你些苦头尝尝，哪我就不叫汪直了。”
　　
　　然而他却朝众人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咱家也乏了……！”
　　
　　马文升一听，立刻睁开双目，腾的一下立起身第一个抬脚出了大厅直往自己的临时住所走去。
　　
　　“哼！这老匹夫……！”汪直冷哼道，狠狠地盯了一下马文升背影，尔后侧脸朝依旧躬身在一旁的王越单独低语道：“王御史，你是分管延绥、宁夏和甘肃三边总制，咱家就要靠你了，新设立的入城费收取情况如何？”
　　
　　“回监军大人，收入状况相当的好！才半天工夫，我们就收到了相当于数百两多银线。”王越眉飞色舞地道。
　　
　　汪直眉毛一掀，淡淡笑了，合上双目，悠悠地靠在太师椅上暗暗地计算着……。
　　




第九章 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

　　榆林县城东门口……。
　　
　　“告示！告各凡入城的父老乡亲们，由于本县地处边陲重镇，邻旁的蒙古鞑靼与瓦刺虎视耽耽，虽说近几年来本县还算太平，但居安思危，本县决定但凡入城的百姓商旅按人头计算每人须缴纳四个大钱入城费方能入城，来以资前线戍边军队保家卫国。”城头告示前围着一群准备入城的百姓，其中一位秀才模样的酸儒摇首晃脸地念出声来。
　　
　　“妈的！简直不让人活了！进个城都要缴费，什么世道啊！”旁首一位腰间别了把柴刀的黑脸庄稼汉模样的大个头忿忿啐道。
　　
　　“喂！就是说你，跟我走一趟……！”一位便服的瘦长个儿朝黑脸庄稼汉亮了亮一块深褐色令牌呼喝道。
　　
　　“呀！西厂厂卫！快走…!” 秀才模样的酸儒突兀地吆喝了一声。
　　
　　顿时围观在告示周围的众人以及附近来往的众人“轰”地一下炸开了锅，急忙如潮般象四周纷纷避走。
　　
　　“妈的！别挤！耽搁爷逮人了！”便服西厂厂卫高声咒骂着，瞬间他被人潮挤得几乎动不了。眼前的黑脸庄稼汉转眼就不见影了，“妈的！这里的民风真是彪悍，尽是刁民，泥鳅一样滑溜，唉！这个月的业绩考核又是不及格了。”这便服厂卫连根毛都没逮着，悻悻地一路咒骂。
　　
　　“是新人吧！哈哈！”
　　
　　便服瘦长个儿厂卫猛地抬头一看，眼睛一亮，“哇！两个好漂亮的人儿，不对！他们的马有问题，对！是蒙古的军马。哈哈！我终于可以及格了，不！这个月的业绩考核应是良了！”
　　
　　“呔！给爷站住，我说你这个桃花眼，笑什么笑！笑个屁！新人啥的！？下来，都给爷下来，还有那个娘们似的小个子，下来，接受检查……。”便服瘦长个儿厂卫例行公事地又掏出令牌板着个脸一瞪眼呼喝道。
　　
　　“你确定、肯定要我下来接受检查……！？”曾皓更加笑眯了眼，突然将脸一板，从腰间亮出一块黄色令牌，上刻着“锦衣卫指挥同知曾皓”。
　　
　　瘦长个儿厂卫顿时浑身一颤，“我的老娘！锦衣卫指挥同知，从三品矣！”他赶紧低首躬身屁都不敢放一个，忙不迭地扇了自个儿一个耳光道：“大人，都怪小的眼瞎了，有眼不知泰山！得罪了得罪了……！”
　　
　　“哼！”曾皓冷哼一声，转瞬又笑眯着眼慵懒地道：“新人嘛，不必如此自责啦！喂……！马将军府上在哪个地儿？带个路啦……！”
　　
　　“是，大人！”瘦长个儿厂卫连忙屁颠屁颠地在前头领路。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门口，曾皓朝瘦长个儿厂卫挥了挥手示意，瘦长个儿厂卫抹了把冷汗顿时如获大赦诺诺告退，一个转身一溜烟就没影了。
　　
　　“马伯伯、马伯伯……！”
　　
　　“皓哥儿，办任务办到我这儿来了！哈哈！”马文升一见来人，开心的大笑起来，张开双臂一个虎抱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刚进门的曾皓，“这位小娃娃是你这坏小子从哪儿拐来的，给交待交待。”
　　
　　“嘿嘿！这可是我的任务啊！对马伯伯我就不保密了，这可是我师父叫我从昆仑山接回来的小师妹！”曾皓见四周并无他人，便朝马文升和盘托出。
　　
　　“什么？”原本一旁正准备给马文升施礼的柳芸萼圆瞪杏眼，万分疑惑地看着曾皓，上下打量着，不会吧！锦衣卫指挥同知大人这个称号她到至今都还没消化掉，又蹦出这个说法，简直让柳芸萼对眼前身侧这位曾经同生共死早已无比信任的曾大少无法理解了，“他到底是谁？”柳芸萼不由又瞪了瞪曾皓。
　　
　　“嘿嘿！”曾皓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头，他耸耸肩朝柳芸萼嘻笑地道：“李东阳，你是知道的吧！”
　　
　　“嗯！李师伯，我知道，那又如何？”柳芸萼微挑柳眉点头道。
　　
　　“你的李师伯便就是我的恩师！我此次一行除了我先前给你说的研究祖传的堪舆秘术，我还另有重要任务，那便就是恩师委托我前去昆仑将你接来。”
　　
　　“噢！难怪！那你是如何就知道我是你要接的小师妹。”柳芸萼又问道。
　　
　　“嗬嗬！虽然我是并未直接到目的地，而在路途上遇到你。你想想，曾大哥我是吃哪行饭的，这点本事都没有，锦衣卫我算白干了……！这很简单，你一路上实展的轻功便是同门师承，还有这电霄剑，三年前我曾经在恩师那儿见过，没办法，我这人最大的优点便就是过目不忘……。”曾皓趁机大肆吹嘘自己，桃花眼得意洋洋地飞扬起来。
　　
　　“原来这电霄剑是李师伯托师父师娘赠送给我的！”柳芸萼已然恍然明白过来。
　　
　　“好了好了！皓哥儿，没一点儿正形！”马文升嘴上虽然在说着曾皓，眼眸却盛着笑影。的确这小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机灵古怪狂放不羁很是对他的胃口。
　　
　　曾皓忙又道：“马伯伯，我爹可是想你紧着呢！自从四年前你离京到此戍边后，天天在我耳边唠叨提溜着我道，小子，如今差了一个马伯伯，你就更加飞砂走石了！”曾皓摇头晃脑地学着他爹的腔调故作古板的样子，尔后忍俊不禁“扑哧”一笑道：“孰不知，马伯伯却是最纵容我的。”
　　
　　马文升“哈哈哈！”地快慰地大笑了几声道：“就到伯伯这儿玩几天吧！”
　　
　　“不啦！恩师可是再三叮嘱，要赶紧回京与他会晤。”
　　
　　“李学士已然不在京都了！他被外放到山东任布政使。”马文升长叹道，“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如今朝纲被万贵妃一伙败坏，结纳外廷，宫闱干政，万贵妃几欲图谋易储，我等只有空徒焦心啊！唉！太子艰难啊……！你瞧，连我这苦寒边陲都不放过，她身边的那匹犬奉命巡国跑到老夫这儿来了。可笑地是，他竟也想横刀立马。几年来我苦心经营的安定即将打破了……。”说到此，马文升不由地横眉怒目，“那王越王御史原本是条响当当的汉子，作为镇守边陲的三边总制向来是当之无愧，想着他这几年呕心沥血，戎马倥偬，纵横西北，威慑蛮蒙，颇有汉时卫青、霍去病之威名。可现如令一改昔日凌云豪壮，为了进仕，媚颜屈膝，依附汪直干净这败坏边防军务的勾当……。
　　
　　曾皓默默无言，他心中愤然无比，“是啊！朝廷内外处处奸党勾连。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朝内以万安为首辅的三阁老以及六尚书这九个人时进时退，结党私营，毫无建树，如纸糊泥捏的，哼！可笑的是这万安年纪一大把，进士出身竟拜比自己年龄小的万贵妃为姑，毫无廉耻，贵妃的弟弟万通也被万安认作叔叔，奇闻怪事！两家外合内应，将天下玩于股掌之间……！如今竟敢图谋易储，清明的太子殿下危矣啊……！”他猛吸一口气，桃花眼中闪现出一道锐利的寒光，愤愤地道：“可恶！可恨！”
　　
　　的确此时的紫禁城内风云诡异，已经身为太子的朱祐樘步步艰难，一个不小心废立只在旦夕……。他已静静地立在东宫院墙内许久许久，望着苍穹，心中无比坚毅，这许多年的艰难坎坷、生死磨难已将他粹炼地如一块钢铁坚韧无比，面对风声鹤唳的废立风波,面对明孝宗父皇对他的日益疏淡,他淡定地笑了笑，默然道：“娘、张敏，以及每个为我牺牲的人们，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终有一天，君临天下安抚苍生……!”
　　




第十章 斗法

　　今日东宫慈庆宫太子府前立着位十分奇怪的小内宦，他垂着头在太子府前空地上默立着，几乎让人看不清楚也搞不清他究竟是什么模样？究竟来太子府前来干些什么？半晌他原本低垂着的头抬了起来，这才让人看清楚他黝黑略透几分清秀的脸上有一对极为灵活的眸子。却见他看了看太子府前的两尊上古石兽，眼角中隐露出一丝激动……。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明黄色的牌子朝守卫晃晃。
　　
　　“公公，小的在此等候着……。”一位内官从门内迎了出来。
　　
　　“嗯！”他点了点头，从容地随着内官一路朝后花园奔去。
　　
　　当陈准与内官二人转到树木荫绿婆娑、假山嶙立的后花园中，此时他透过一座小巧叠翠的石山，远远地却看见修长儒雅的太子殿下负着双手如清风朗月般立在一棵满树盛开着如玉白花的玉兰树下。
　　
　　“阿丑，是怀公公使你来的吧！”朱祐樘侧转过身来，清冷地朝他瞥了一眼，便道。
　　
　　“是，殿下！”陈准忙上前几步。
　　
　　“殿下，怀公公说，宫里面风起云涌……。”陈准从袖口中抽出一张毛边便笺又凑上几步双手躬身呈上，又示意道：“殿下，这是怀公公亲笔所写……。”
　　
　　“嗯！？”朱祐樘又看了他一眼，一愣神，尔后淡淡地摇了摇头，伸手将便笺接了过来团在掌中，背过身便道：“若无他事，你回去吧……！”
　　
　　陈准顿了顿却又极力地压抑着内心的澎湃，激动道：“殿下，阿丑还有一个土名叫泥鳅……。”
　　
　　“泥鳅……！”朱祐樘身子一颤，突地转过头死盯着他道：“你……，你真的是泥鳅……！村子不是没了吗！人不是都也没了吗！”朱佑樘清冷如玉的眸子里微漾起一丝水意。
　　
　　“村子是没了！人只剩下我这个死尸堆里爬出来的人……！”陈准回忆起当年，惨淡地狱般景象如噩梦般再次袭来，“我身上血腥味隔了很久很久才渐渐消散……。恶魔，我永远记得那个恶魔，他就是西厂厂公汪直……。”陈准恨声道。
　　
　　“唉！陈准，你如今只是阿丑，好好地记着，只能在心里好好地记着昔日的泥鳅。明白吗……！？”朱祐樘长叹一声，一滴清泪沿腮而下，旋尔一道如冰刃般凌厉的目光实质般地透射过来，“仇埋在心里，一点一点，慢慢地释放出来，终有一天定要他们血债血还！”
　　
　　“是，殿下。阿丑跪安了……！”陈准郑重地朝朱祐樘叩了个头缓缓退下，此时的他心中已然开始有一道准确清晰的航标了——太子殿下！
　　
　　一阵暖风吹过，洁白如象牙的玉兰花轻柔地伸展开它那美丽纤细的花瓣手指，微露出淡黄色的花芯暗暗地透出一缕缕醉人的芬芳……！
　　
　　然而，它树身下立着的那位皎皎如月的清冷少年男子赫然瞬间不见身影……！
　　
　　京城郊外，大片大片盛开的桃花、梨花。粉的是桃花，灿烂如霞，白的是梨花，洁白如雪。暖风袭来，纷纷扬扬，花瓣儿打着优美的旋从树枝上翩翩舞了下来，若一场粉色的花雨中夹着零星的几点晶莹芬芳的雪花朝寻芳而来的京城风雅人士洒落下来。
　　
　　“谢迁兄，你也到此地寻芳来了……！”
　　
　　“嗯……！”一位华服青年公子模样朝自己刚刚迎面碰上招呼问候的熟悉人客气的点了点头应道：“人面桃花相映红！如此的景致不来可惜了……！”说着他随手指了指桃梨林间的幽深处又道：“指不定林间深处人面更艳，恕我不陪候了！”他潇洒地朝问候之人拱了拱手，便翩然远去。
　　
　　桃梨林不远处连绵的青山险峰陡崖，可能由于山路太过险峻，平日里除了偶尔有个把两个采药人不畏身死攀爬过，终年罕有人至。转过山阴，参天的古树，几近人高的蒿草，几乎看不到任何可以让人行走的路径。然而，这日却有一道如轻烟般的人影“刷刷刷”地从蒿草间掠过。不一会儿，这道人影已然到达一处山腹间，他在一处满壁挂满如瀑般大朵大朵杜鹃花的悬崖前停了下来，嘴唇一勾，回眸一转，赫然是刚才那位在桃梨林间被人叫着谢迁的华服青年公子。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崖上的一丛杜鹃拂开，指尖一按，“轰！”悬崖竟然显现出一道石洞……。
　　
　　“谢迁，不必拘礼，你进来吧……！”从石洞里传出一道清冷的而又让人肃然的声音。
　　
　　“殿下，谢迁让你久候了……！”谢迁恭敬地朝背身而立的朱祐樘行了个礼道。
　　
　　朱祐樘温和地淡淡一笑，原本清冷的眸子转而温熙顿时让人有如沫春风的感觉，他指着一旁的石凳便道：“谢迁，坐下！”
　　
　　谢迁抿唇一笑，便从容坐了下来道：“殿下，一切我们都已筹谋好了，如今仅此山腹中我们已经屯了一万兵甲，就只等宫里的行动了。”
　　
　　“不！行动，我并不打算行动。”
　　
　　顿时谢迁有些惊诧，瞪着一双极为敏锐的双目，讶然道：“那又是为什么？”
　　
　　朱祐樘淡淡地笑着，点了点石桌上一张毛边便笺道：“你打开瞧瞧。”
　　
　　谢迁满腹疑惑，他拿起这张毛边便笺便打开仔细地看，慢慢地他的脸上一点点地绽出笑容，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就让他们狗咬狗，省的我们的力气。怀总管可真是会搅混水啊！对！然后再来个混水摸鱼，将我们的人趁机好好地安插上去，那我们事不就成功泰半了！哈哈……！”
　　
　　“嗯！”然此时朱祐樘却眉宇微颦，他沉闷了片刻却道：“事情并非我们所感觉的那样简单，我总有一些不安的感觉……。谢迁，你向来对事善断，你难道不觉得吗……？”
　　
　　“哦！”谢迁顿住了笑容，他想了想道：“不错！万事都有千变万化的一面，不到最后，事态结果是坏是好，谁都难已预料，所以聪明的人们往往会多手准备以防万一……！”
　　
　　“好！我们静观此变吧！以不变应万变，多手准备，瞬间将时机抓住……！”
　　




第十章 斗法

　　然而就在此刻，紫禁城中的乾清宫中，在他们所期料当中正在上演一番宫廷内斗的好戏码……。
　　
　　“李孜省，你说得属实吗？”一身道袍打扮的明宪宗正朝另一位身着道袍的李孜省盯着道。
　　
　　李孜省低垂着头，垂睑下的阴影略抖了抖，他尽力地用一种极为淡泊的口吻对面前这位多疑的皇帝道：“本道原本是化外之人，不该被卷入这红尘俗事，只是本道受天尊嘱派来到陛下身边，然陛下又对本道格外恩待。本道感激涕零，因此即使有违初衷，为了陛下的江山，本道不得不学俗家之人直谏……。若是陛下仍表示怀疑，东厂厂监尚铭就在殿外候着，等着陛下的宣召。”
　　
　　“传尚铭！”明宪宗毫不犹豫地叫道。
　　
　　殿外一位看上去笑容十分极具感染力的胖脸太监正低头对身旁立着的一位小内宦低语着。当他一听到宣召连忙躬身迈进殿中，他朝明宪宗俯身叩首，十分恭敬地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明宪宗摆了摆手道：“平身吧！朕有话要问你，西厂厂公汪直和内藏库总管太监梁芳伙同贪黜内藏库藏证据确凿吗？你呈上来给朕。”
　　
　　“是，陛下！这是老奴在大内内藏库偷录出来的秘密账册副本，这些又是一些库藏进出的原始单据，请陛下御览。”尚铭诺诺地双手呈了上去。
　　
　　“啪！”明宪宗翻了翻这迭厚厚的纸张，越往下翻越是震怒，最后他几乎要双目喷火，一气下将手中的账册单据猛掼至案几上，气呼呼地大声高骂道：“好大的胆子，简直要包天了……！当朕聋了瞎了……！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的不法勾当，不用替他们遮掩，给朕一一数来。”
　　
　　“有！陛下，这是众言官叫本道代呈的讨诛汪直的折子。这些折子上都呈明了汪直在宣府与鞑靼交战的真实战报。汪直贪功，不顾边防来之不易的安宁和平，对鞑靼以及辽东各部落寻机挑战，最后的结果导致招来鞑靼小王子巴秃猛可的对宣府、大同突袭报复，狼烟四起。”李孜省一副义愤填膺、慷慨陈词。
　　
　　“笃笃笃” 明宪宗的手指青筋暴突，不停地猛力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李孜省偷瞄了一眼，他低垂着头，嘴角忍不住往两边弯了个弧度，因为他太清楚不过了，此时明宪已然到了愤怒的极限……。
　　
　　“传朕召令！”果不其然，明宪宗乌青着脸断然道：“着尚铭速召汪直，摘其御赐奉命巡国御牌，免去所有职务，终身不必回京，直接押解其到凤阳宗陵看守陵园……。等等！”明宪宗又道：“另传朕口谕给汪直。就问，你良心被狗吃了吗？你辜负了朕！辜负了贵妃！即然如此，你就到皇陵忏悔去吧！”
　　
　　“是！老奴即刻动身！”尚铭高兴极了，尚铭边躬身诺诺退出殿内，边偷偷地朝李孜省扔了眼色，李孜省微微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唉……！贞儿，你身边的这两个狗奴才过于无法无天了……！朕不得不如此……！”明宪宗心中却微叹了一口气，半晌才道：“朕要摆驾内藏库了……！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朕不得不去看看……！李孜省，你就暂且跪安吧！今晚就多呈上几粒金丹吧。”
　　李孜省平静地淡然地退出殿外，然而当他一走出乾清宫，宫门外阴影处旁突地闪了出一道暗影，却是尚铭，他将他拉至一旁，急询问道：“李秃道，我走了后，你有没有跟皇上提及汪直所统领的西厂归附属向的事，这可是你答应了我。”
　　
　　李孜省斜睥了他一眼，不急不缓地暧昧不清地说道：“你瞧，你这急性子！该说的我都会说，你放心吧！不过，现在最紧要地事就是去西北边陲将汪直给逮住，然后想法在路上不声不响地，嗯……！你明白吗？还不快去，迟了！可别让他咸鱼翻身了……！”
　　
　　“嗯、嗯……！”尚铭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人畜无害的可亲可爱的笑容，他连忙朝李孜省拱了拱手，动身准备直赴西北边陲。此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东、西厂合并的盛况，春风得意的他正在一个个审讯京中那些胆敢诽谤排斥他的重臣们，当然或许这里面也有面前这位让他极不顺眼的妖道……。
　　
　　“呸！”李孜省朝尚铭远去臃肿的影子暗啐了一口，清瘦的脸上挂着一丝可怖的阴笑，口中淡淡地念道：“老小子！等着瞧，下一步就是你了……！宫里的未来的宠儿只会是本道……。”
　　
　　“打开库门！给朕打开库门！”突然出现在内藏库的明宪宗指着库门朝梁芳大声令道。
　　梁芳无奈，他颤颤地立起身，揣着别在腰间的库房钥匙，磨蹭着将库门缓缓打开。
　　空空如也！
　　
　　库房里除了尘土还是尘土！
　　
　　“哼哼！”明宪宗冷笑了几声，指着空荡荡的库房冷冷地朝梁芳喝道：“朕的这些历年积存的库银都是给你花了吧！”
　　
　　狡诈的梁芳一个激凌，眉头一颤，暗道：“不得已了！万娘娘，可得将您抬出来了！”于是双腿又一曲，振振有声地回道“这些钱一部分我是遵照万娘娘的意思可是拿去修宫殿祠堂，给皇上祁福了。另一部分嘛！万娘娘主管整个内宫，开支极大，靠娘娘那些个月例常常不够花销。老奴眼见着急在心里，自作主张孝敬万娘娘了。请陛下示罪给老奴吧！”
　　
　　“你……！狗东西！巧言如簧！当朕就不会收了你的狗命……！”
　　
　　“陛下，这梁芳说得的确是真的。是贞儿太过于奢华无度……。只是……，陛下……！贞儿心疼……，昼夜达旦的心疼，我们曾经的孩儿……。陛下，臣妾老了……！无法生养了……！大批的年轻美貌的宫妃们等着陛下替陛下生养着孩儿。贞儿只有奢华，惟只有奢华无度……。”
　　
　　“啊！”明宪宗恍然回首，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立着泪光点点的万贞儿，那横沟纵错的脸盆，那苍白的华发，不由让他心生恍然。他想起昔年那芳华无比的女子对着一位年弱无比的恐慌如惊弓之鸟的稚儿郑重地承诺道：“就算这世间所有的人都弃你，我也决不弃你，我会永远陪着你……！”
　　
　　“唉！”他长叹一声，“都算了吧！就当朕不曾知晓……！”却在这时，他不经意朝仍旧跪在地下的梁芳瞟了一眼，却见一丝得色从梁芳脸上浮现，他顿时怒火上涌，冷冷地朝梁芳斥喝道：“不过，梁芳，朕不管你，将来自然有人跟你算账！”说完他却觉得颓意无比，再也无法在这儿面对现实，迈动着颓意，无言离开。
　　
　　梁芳几乎都要紧张的闭过气去。终于那明黄色的身影从眼帘前渐渐消失。“将来自然有人跟你算账！别有深意啊！”他深吐了一口气，暗暗地将悬吊已久的心安放下来，尔后他迅疾地四肢并用地如狗一样爬到万贞儿的面前，谄媚地笑道：“九死一生啊！谢娘娘恩典！”
　　万贞儿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快速派人通知汪直，叫他一切小心，莫叫他人谋坏了我们的大事。”
　　
　　“是！”梁芳这边应诺，这边立起身却顿了顿别有意味地朝万贞儿凝重地道：“皇上说得那句将来自然有人跟你算账，是不是指东宫里的那位……。娘娘，小心啊！如若真有将来，后顾之忧啊……！”
　　
　　万贞儿听言，当即一怔，旋尔冷笑自语道：“是吗！？那本宫就不会让他有将来的……！摆驾回宫。”
　　
　　繁花似锦的昭德宫内，一位肥硕的老妇人慵懒地斜卧在贵妃榻上，她随手从旁边的花瓶中掐了一朵娇娆如霞的牡丹放在鼻端下嗅了嗅，嘴角边微露出一丝阴笑。
　　
　　“不吃！我怕你的东西里放了毒……！我娘就是这样被人给毒死了……！”还是七岁的稚童朱佑樘的那对仇恨地眼睛不止一次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十一年了！但每每想起她依旧忍不住遍身寒栗，心中不由自主地恐慌起来……。
　　
　　“对！必须加快速度，无论如何都将这狼崽子的太子给废了！哼！传万通、万安！”万贞儿大声叫道。
　　
　　不一会儿，时任锦衣卫指挥使的万通率先走了进来，他随意地朝万贞儿道了个安道：“姐姐，你又怎么啦！？什么事儿又让你不顺心啊？说与弟弟听听，让弟弟我给你谋划谋划……。”
　　
　　“还不是那太子的事让我心烦！”
　　
　　“哎呀！前几天你不是说皇帝姐夫不是已经隐有废太子立那跟姐姐向来亲厚的邵宸妃所出四皇子兴王的意思了。再说太子的庇护，周老太后也死了好几年了。如今由于当年姐姐你的英明决策将方针策略掉个头改变过来，让皇帝姐夫多多增产，皇子也不止太子一个了！废立不就是早晚的事啊！你还有什么可担心心烦的呀！” 万通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简直认为集三千宠爱为一身的贵妃姐姐自寻烦恼，多思多虑了。
　　
　　“哼！你懂什么！难道你等太子羽翼丰满时将你给宰了！就是如今，他也已渐成气候，假仁假义惺惺作态已经迷惑了许多当朝重臣，众口烁然地道他是大明朝建国以来最为清明睿智的储君。前些个日子里，皇上刚刚略略透出一丝想废太子的口风，啧啧！你瞧瞧，这些个大臣包括宫里的一些掌权太监一个个象死了爹娘样如丧如妣地跳了出来，说什么太子不当随意废黜，一旦废社稷当乱矣……！“说着万贞儿狠狠地将手中的牡丹一瓣瓣地撕扯下来，目露凶光地朝紧随万通之后赶来，恭谨地躬身立在一旁的万安不容置疑地道：“万阁老，该你为本宫排忧的时候了……！你给本宫联络内阁所有说得上话来的阁老成员，明日统一给我上折子将废太子立兴王的事给提上议程，至于皇帝那儿，他早已向我表明过了，兴王比太子更适合为储君！”
　　
　　明日，便是明日！如不出意外大明朝的命脉就将改变方向……。
　　




第十一章圣贤道

　　在通往山东境内的一条官道上，两边是笔直的白杨林，方圆百里除了白杨树还是白杨树，虽说是官道但由于历年来的天灾人祸、经济萧条，官府实在是难以拿出多余的钱来维修道路，因而导致官道衰败不堪，人烟稀薄。
　　
　　“唉！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参悟圣贤大道、参悟圣贤大道！”王守仁迈着早已酸痛的脚边叹边自我安抚道。
　　
　　“驾、驾！”两骑枣红骏马上分别有一位翩翩俊秀如月华般夺目的少女和一位白衣翩翩俊美的青年，他们面色凝重地急急如烟般从王守仁身边弛过。
　　
　　“咦！喂……！”王守仁仿佛看到了一大盆温热的洗脚水就在眼前晃动，“喂……！朋友……！请带我一程……！”
　　
　　“唉！太迟了！恐怕他们早已走远了……！”王守仁丧气地低头苦笑地自言自语：“别指望了！今晚又得露营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亲近大自然……！大地为床，树木山川为帐，天空为被，快哉、快哉！”
　　
　　“这位公子，请问你刚才是叫我们否？”柳芸萼折了回来，勒住马停在王守仁身旁微笑地询问道。
　　
　　前所未有的卓然风姿，如一朵绝世空谷幽兰恍或又如举世无双的如洗如幻的月华清辉在他眼前淡然轻拂……。王守仁如雷击般呆呆傻傻地盯着柳芸萼,再也无法说出话来，半晌猛吸一口气暗叹道：“夫复何求啊！”
　　
　　“喂！书呆子，紧盯着我师妹的脸看可是有违孔圣人的教诲呵！”曾皓嘻笑的脸色中微露出一丝不悦，不知为什么，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抑或是一开始，柳芸萼那不似人间烟火般的绝世身姿已俏生生地映在他这风流不羁的心上，当他一发觉王守仁用这样炽热的眼神看向柳芸萼，对一切从来是不屑的心里没来由地微露一股酸意。
　　
　　突然其来的责问，王守仁吓了一大跳，忙将眼光收回，彬彬有礼地朝柳芸萼歉然道：“在下余姚王守仁搪突姑娘了，敢问姑娘芳名，可否带我一程……？”
　　
　　“嘿！这书呆子脸皮真厚，居心叵测，绝对是居心叵测……！”防微杜渐，满心想从萌芽状态将这大胆书呆的不良苗头不切实际的想法给掐断，曾皓正想一口回拒。
　　
　　“曾大哥，这王兄独自一人行走在这人烟稀少的官道上恐是不妥，如遇上个歹人，那不就是坏了！曾大哥，我们就带他一程吧！你就与他共乘一骑吧！”柳芸萼声音在王守仁耳中仿佛天籁般，而曾皓却在心里泛苦，他可不习惯与一位臭书呆同乘一骑，当然若是一位美女他倒是不介意，顿时嘻笑的脸色僵了一僵，却听他淡淡地说道：“王老弟，那上来吧！只是到了前面若有小镇，那我们就得分道扬镳，各办各的事了！”
　　
　　王守仁笑了笑，眼睛却依旧朝柳芸萼瞟道：“姑娘，谢了！”说毕他一捋衣袍，麻利地踩着马镫，一个翻身便端坐在曾皓身后的马背上，随即三人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老弟，，浙江离这儿路途迢迢，千艰万难跑到这儿是做什么打算？”
　　
　　“噢！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我辈历代大贤均是通过这踏遍这山川河海、一草一木格出他们的圣贤大道。我，王守仁也要象先贤那样成就为继往开来的圣贤。因故，我要走遍神洲参悟出自己的一番真知。”王守仁毫无掩饰、理直气壮地朝身旁的相识不久的曾柳二人道出自己的理想。
　　
　　“王老弟，你可曾参悟出什么来？”曾皓心想这人到也够狂，成就圣贤在他口中吐出是那样的笃定。
　　
　　王守仁淡淡道：“柳姑娘、曾兄，在下还并未曾参悟出，只是觉得先贤所说“衣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一日一格，格物穷理”有些让我疑惑，譬如前方有一大树，应也有理，我就去格它，可是如何格呢？是象先儒所说立在那儿格上几日、几月、几年还是一辈子？然我认为实践证明真理，因而我决定用心，用自己的行去寻求真理。” 
　　
　　柳芸萼若有所思，一旁说道：“不错，我在昆仑玉虚师父近旁时，他常教诲说，心随行动，行随心动，凡事都应知而行之，行而知之，这样循环反复，这样我的功力就能日有长进，终成一家。”
　　
　　“呵！知而行之，行而知之！”王守仁双眸一亮，便直直地朝柳芸萼无比激动地叫道：“你师父是谁？他在哪儿？我要拜见他……！”
　　
　　柳芸萼愣道：“我师父叫段枫，他隐居在昆仑玉虚。”
　　
　　“知而行之，行而知之！不错！与堪舆秘术无不相暗合！”曾皓本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暗自沉思，心有感悟。“不对！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突然他火烧屁股似地猛地一跳下马，指着前方道：“王老弟，下马，前方有一小镇，按前所说，我们一拍两散，该各走各的了……。”
　　
　　山东边界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圩上，虽说人口总共只有数万人左右，但由于周围的七乡八镇并无一个如这个镇圩像样的集圩，因而但凡逢圩这日周围远近方圆百里的人们就会如潮水般朝这小镇赶来，一个个摩肩接踵汇集成人的海洋。这日又逢集圩，人们和往日一样，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路程远的，甚至头天夜里打着火把成群集队地赶到圩上。
　　
　　第一次来到这样拥挤热闹的圩镇上，一切都是那样让久居深山中的柳芸萼感到新鲜。她哧溜一下就钻入人群，左乾右坤，前离后坎。天，她竟然在运用凌波步法在拥挤的人群里左突右闯。若是被师父知道她将他毕生研究出来的心血是用来逛集如此糟塌，他一定会气地大口大口吐血。柳芸萼一想到他老人家那张绝傲的书生脸发绿的样子，不由地扑哧笑了。
　　
　　“面人儿啊，独一无二、喷香透人的面人儿啊，两个大钱啊！”街角有卖面人儿地大声叫卖，吸引了一大群孩童围着。
　　
　　“面人儿！”柳芸萼心里一动，身形一移，便来到面人儿摊上。
　　
　　“两个大钱，给我来那支猴儿面人。”
　　
　　“喂！有没有听见？咦！你呆了！眼珠都不动了。难道本姑娘脸上开花了。”柳芸萼伸出手指在呆呆小贩脸上晃了晃。
　　
　　“哧！”曾皓倚在一旁墙角边忍俊不禁，没想到这一路上对他冷冰冰一副凛然冰雪模样的人儿竟然却是有如此活波可爱的一面，他懒洋洋地环着手臂调侃道：“师妹，你脸上的确长了一朵国色天香的花儿。”
　　
　　柳芸萼一怔，一支猴儿面人儿递到眼前，“给，小师妹……。”曾皓故意拉长声调调侃。
　　“谢谢了。”柳芸萼脸红红的，朝曾皓莞尔一笑，一把将猴儿面人儿抓了过来，满心欢喜将猴儿面人儿扬了起来，勾着嘴角无瑕地微笑着，一边看着一边朝前面的不远处的一家斜挑一张茶帘的茶楼走去。
　　
　　“一笑倾人城，二笑倾人国。呆了呆了！我也要呆了！”曾皓口里胡乱地跺着脚笑着叫嚷着朝柳芸萼追了过去。
　　
　　在这圩镇的唯一一个茶楼里，坐位早早爆满，茶楼里店小二忙得几乎没有停下来歇脚的时候，掌柜的算盘珠子噼哩啪啦地响个没停，两眼发着光，脸上随时都溢满了笑。
　　
　　“曾大哥，你也真是，一到这小镇上就早早地将王兄扔下，其实王兄人虽然有些书呆子的狂放气息，但也不失是一位真男子，他对事物的一些见解，脱口而出的简直是让人深思。”柳芸萼与曾皓刚刚坐定在临窗的茶座上，她突然想到王守仁那书呆，便颦着眉对曾皓低声埋怨：“也不知你怎么对他如此不待见。”
　　
　　刚刚还沉浸在柳芸萼那莞尔一笑中的曾皓突然闻言，猛抬起眸深深地瞅了柳芸萼一眼。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难道要我对你说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现出女儿身的那不似人间卓然遗立风姿时，当我第一次见到你对我倾国莞尔一笑时，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手里扬着猴儿面人欢喜无瑕的笑颜时，我就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你。只是我不能对你说，怕你知晓后会离开我。他心中一梗，欲言又止。脸上的笑容瞬间冷却，他别过头默然朝集市看去……。
　　
　　这人怎么这样，刚刚还笑语晏晏，现在怎么就给我摆脸子！柳芸萼也不知为什么会如此在意曾皓对她的这无言默然的态度，心里无明火一窜，便也迅速冷下脸来。
　　
　　两人无言以对，憋着气别着头各看各的，各想各的，各喝各的茶……。
　　
　　突然间，整座茶楼楼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放在八仙桌上的茶碗、茶壶，冷盘小碟、竹筷哗啦啦全都震落下来，同时“蓬”瓦梁上的青瓦也砸落了一大片，嚣扬的泥灰将整座热闹喧哗的茶楼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黑色。骤间，这座热闹满溢的茶楼安静无比，所有的人面对这突然其来的状况一时间无法反映过来，然而就在人们张大着嘴巴呆立的一瞬间，紧接着茶楼楼身剧烈地又抖动了一下。
　　
　　“危险……！”两道人影从侧窗斜飞出去,紧接着”轰”这座看上去非常坚固的茶楼轰然倒下……。
　　
　　满目疮痍、满目疮痍……！
　　
　　这刚刚还是一派繁荣景象的镇圩已然一片瓦砾，残壁断墙……。
　　
　　在茶楼倒塌前的最后一刻里安然窜出的柳曾二人俱都呆立在镇圩的空地上，此时他们四周均挤满了惊恐的人们，“地震，是地震了！”首先由一人大叫起来，接着爆发出众人惶恐地大叫：“地震，是地震了！”
　　




第十二章 天意

　　紫禁城中几十年难得一次的午朝，明宪宗索然无味地坐在武英殿中的龙椅上，他扣着双指，面色凝重，思虑了半晌，下了下狠心道：“众臣工，前个儿日子内阁连上了几道折子，所奏重大，实关社稷，因而特开午朝，让诸臣工开诚布公地好好议议…..。”他朝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示意性地挥了挥手，便俯视众臣细细地研判着。
　　
　　这位黄门宦官诺诺地展开龙案首上摆放的头一本折子，高声宣读：“臣内阁大学士万安启奏吾皇帝陛下，驳多年来太子无德、无孝，不知万事孝为先，对母妃不尊对父皇不够孝道，经锦衣卫暗查，万指挥使的百般确证，太子常常在私下与人妄议朝政并诽谤万贵妃。然太子仍是一国储君，未来之天子，皇室之表率，竟如此为人，呜呼！当何为表率？当何为储君？……。”怀恩他越读越心惊，几乎读不去了，他机械地张着嘴巴一字一字地宣读着，心一阵阵纠结着，脑海却反复映忆起曾经的自杀前一刻的张敏那最后的决绝和托付，“老哥哥！我恐怕是活不到见明天的太阳了……。在这世上我对曾经偷藏太子的这件事上问心无悔，死而无惧……。太子殿下命运多舛，从小流落民间，如今好不容易归于皇室，生母又被奸妃毒害，元凶丝毫不曾被责罚！我心已寒……。如今我也将要去了，我恐……我恐太子年幼孤零终遭毒手……。怀恩，老哥哥啊！我去了……！太子殿下就郑重地托付于你啊！请你请你在我去后，好好地替我照拂着他啊！老哥哥啊！请你答应我啊！一定答应我啊！这样，我才能死而暝目啊……！”
　　
　　“太子殿下危矣！张老弟呀……！”怀恩几乎骇地都欲坠下泪来，手足冰凉，赤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手中捧着的这本可恶的折子，飞速地转了好几个念头，极力地克制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断地自我劝告到，“没有到最坏的时候，皇帝陛下或许另有想法，或许并非如我所猜测的那样……，这些个毒蛇……！”
　　
　　终于这些弹劾太子的奏折逐一勉力宣读完，怀恩整个人如脱力般，几乎有此失措……。
　　
　　而殿中的大臣神色各异，虽然都规矩地立在丹陛下，却已躁动不安了。
　　
　　明宪宗的双目不动声色地扫了扫殿中的每个人，随手拈起一本扬了扬，极其淡薄地道：“众臣工，你们可否有人对这些个折子驳斥……，嗯！有本就奏吧！不然，朕可要谈谈朕的看法了……！”
　　
　　“陛下，臣有本奏……！”兵部左侍郎商辂出列，却听他激愤地低首奏道：“万安祸国殃民……！”
　　
　　明宪宗听言挑了挑眉，不待他说完便打断漠视道：“商爱卿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了，多言多虑则伤心伤肝，朕准你在朝默言……。”
　　
　　“臣有本奏……！太子并无大过，再说一国储君怎能随意废立……！”商辂脖子一梗，须发皆竖，涨红着老脸仍旧激越地进言着。
　　
　　立刻明宪宗面色不豫，怫然不悦，他断然道：“商爱卿，你该回家静养了，来人！还不扶商爱卿下去颐养天年……！”
　　
　　“还有无本奏……！若无他事，朕可要颁旨了！怀恩，颁旨，主题为废太子事宜……。” 尔后明宪宗扬了扬眉便命道。
　　
　　“陛下、皇上，不可啊！万万不可啊！”躬立在丹陛下的众臣“刷刷刷”地一连跪下了几十来个，“太子废，宗庙乱啊！皇上，若是执意如此，臣等长跪不起……。”领头责难的是二朝重臣老尚书项忠。
　　
　　这边的怀恩也克制不住，他脱下了自己的帽子，一头跪了下来，连连叩首：“陛下，请以抗旨不遵取了老奴这条贱命吧。”
　　
　　明宪宗震惊万分：“你在说什么？”
　　
　　怀恩心一横，又一叩首，涕泪长流大声回道：“老奴不会遵从你的逾令颁旨。”
　　
　　明宪宗顿时双目中暴出一道厉色，吼叫道：“好、好、好……！你们目无君主，当朕就不敢杀了你们这些所谓敢于死谏的倔骨头吗！？”
　　
　　怀恩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激昂地大声说道： “陛下，您错了！老奴与众臣等并不是目无君主。所谓天地人君，君为后者。今日老奴若是遵从您的逾令，那就即将违背天和地的意愿，成为天下人眼中的罪人，将来天下国民皆要将杀了老奴！所以老奴宁可让陛下杀了，亦不遵令。”随即跪伏在地有众臣俱都泣号道：“陛下，请收回成命。”
　　
　　而躬立在一侧的万安等人原本一丝得色慢慢地消失无踪，均被身旁跪着的这群人给骇住了，“天呐！这些人不要命了，疯了，疯了……！”
　　
　　东宫太子府内布置的简朴无华，半旧整洁的案几，棉麻制品的布帘幔帷，连来往进出井然有序的侍从丫环们身着都是清一色的棉布制衣，然太子府内简朴其中却又隐含着一股天然而存的上者气度。
　　
　　此时太子府内默坐着几位布衣儒士，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郑重的神色似乎在思虑着什么……。
　　
　　朱祐樘异常沉静地襟坐在上首的一把交椅上，他环视了众人一周，淡淡地仿佛在谈论天气般朝众东宫臣属道：“诸位，我刚刚得到宫里的线报，今日午朝也就是一个时辰前，父皇在武英殿中召集朝内各大臣提出废太子事宜。看来万贵妃等人已亮出了獠牙，准备对我进行致命一击，恐怕明日我将不是你们的太子殿下了。”
　　
　　“殿下，东阳兄早已料着了，临去山东赴任时，曾再三叮嘱我们要小心万贵妃、万安一党。而且我们从各种渠道已经风闻他们早已蓄谋另立太子……。”其中一位叫刘健的青年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的手指激敲了下座下的扶手，突地长身立了起来道。
　　
　　“刘兄，殿下洞若悉火，早已针对性地安排下去了，只是如今不同往常，皇上完全听信贵妃一党，恐决心已下，不知朝上说得上话的那几位今日是否撑地过去！？”右首一位微胖的中年儒士忧虑地说道。
　　
　　“不瞒诸位，此刻的我的确心中无底了，也不知殿中的商大人、项大人等人能否劝服父皇，扭转时局……。”朱祐樘那狭长的凤目微眯了一下，却依旧淡定地说道：“我们只有坐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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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
　　
　　武英殿内依旧君臣相互信僵持着，此刻性格向来温吞的明宪宗暴跳如雷，他凶狠瞪着双目逐个地朝跪伏在地的每一位胆敢捋逆鳞的臣子盯了一眼，蛮横地吼道：“这是朕的家事，朕是皇帝，有权决定谁该是皇储谁不该是皇储……。无需你们横加干涉……。”他青筋暴突，脸色青白，狰狞地如地狱里的无常，他极度愤怒，抬腿就朝跪在最前面的怀恩狠狠踢了过去……。
　　
　　怀恩紧闭上双眼，直挺挺地跪着，他已经豁出去了，丝毫也不躲避这凌厉一腿……。
　　
　　“哗啦…...。”然而，怀恩并未曾感觉到预期而来的痛，却是觉得自己跪立不稳，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晃动地跌滚下来，一晃神，耳边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侍卫大臣们的疾呼声：“护驾……，快护驾……！”
　　
　　“陛下陛下！”怀恩不顾一切匆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却发现身边滚伏着许多大臣，他们都和他一样力图挣爬起来……。
　　
　　“嗡……！”整个武英殿此刻又剧抖了一下，原本许多已立起来的大臣又跌倒在地，怀恩忙运气用自幼练就成的千均坠的功力将自己艰难地钉跪起来并朝不远处跌坐在地的脸色更加青白的明宪宗挪跪了过去。
　　
　　“陛下，老奴护驾不周，让陛下受惊了！”他使劲地搀住明宪宗，极度地自责。
　　
　　明宪宗定了定神，扶了扶冠带，借着怀恩搀扶的力道勉力地站了起来，他皱了皱两道直插入鬓的剑眉，将怀恩拂开，一个转身并健步走回宝座，他俯视了一下惊魂未定、虽均已重新整列好但个个狼狈不已的众臣便道：“速传钦天监曾监正……！”
　　
　　不久，朗目疏眉，一身五品官员服饰的曾监正听宣匆匆躬身进殿叩首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明宪宗紧皱着眉头问道：“如今这地动山摇是为何？”
　　
　　曾监正从容地躬身答道：“回陛下，这是地震震感。昨晚臣夜观天象发现东方星芒异角，恐疑东方有大灾，只是没想到京都竟也波及……！”
　　
　　明宪宗一听，紧皱的眉宇间顿时透出一股忧虑，他急道：“东方有大灾！你可确定！”
　　
　　“陛下，臣已反复观测，基本上能确定。”
　　
　　“嗯！众臣工，你们听见了吧！从今日起三天后，三品大员以上暂且在偏殿轮换值班，各部各司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在京都四周速速展开灾情调查，不得贻误！如一旦有东方应劫定要速速禀报朕……。万安、项忠，你们赶紧召集人员确诊灾情，从上到下每日三报……。指挥使万通，你速与东厂厂监尚铭一道调集所有锦衣卫与厂卫们在京都内外维持治安，严防不法分子趁机哄抢。退朝……！”明宪宗忧心如焚，心中暂且将废太子一事置之一边，他迅速地朝众臣连下了几道旨意，方才缓了口气匆匆起驾到乾清宫内焦急地静候各方情况迅息。
　　
　　“滴、滴、滴” 乾清宫养心殿内的铜漏一直在不急不缓的滴着，几个时辰又过去了。明宪宗焦虑地担心着。他时而来回在踱着步子，时而瞑目静立在御案后。
　　
　　门外曾监正、项忠与数位言官们低低地朝侍立在门口的怀恩压着嗓音询道：“怀公公，皇上可在？请替我等禀告……。”
　　
　　明宪宗霍地睁开双眼，急召：“是东方有消息了吧！尔等全都进来吧！”
　　
　　曾监正等人肃然躬身而入。
　　
　　项忠首先开口禀奏，“陛下，刚到的八百里加急禀报，前日山东出现强烈地震，泰山被震崩了一角。”
　　
　　“泰山，竟然是泰山！”明宪宗凝重皱起川眉，心中不由地沉重起来。
　　
　　底下的项忠朝曾监正不露痕迹迅速地使了个眼神，曾监正略颔首，便上前一步长躬奏道：“启奏陛下，泰山震崩，暗合天象。”
　　
　　泰山自古便被视为是社稷稳定、政权巩固、国家昌盛、民族团结的象征，历朝历代，无论谁当上皇帝，第一件大事就是朝拜泰山，是秦皇汉武封禅过名山。
　　
　　“哦！”明宪宗更加忧心忡忡，他深知这象征着帝王的名山意义非凡，他几乎慌乱起来，朝曾监正急令道：“快……快算上一卦。”
　　
　　“是！”曾监正诺诺应着，伸手取出时时不离身畔的卦盘演算起来。
　　
　　一柱香过后，曾监正脸色越加肃然。直至演算到最后，他脸上凝然似成冰。
　　
　　他凝重缓缓地奏道：“启奏陛下，应在东宫。”
　　
　　“东宫……。”明宪宗倒抽了口气。
　　
　　这时项忠突地跪了下来，似乎就是等着这是个信号，他一旁的言官大臣们几乎同时齐齐跪伏下来，只听项忠暗哑着嗓子声撕力竭地力谏道：“陛下，这是上天给我大明的警示啊！泰山震崩，是老天在指出太子绝不能废，正是因为东宫不稳，上天发怒了……。”
　　
　　明宪宗努力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头同时有些晕眩，脸色几近苍白，他此时觉得他错了，他深信不疑太子朱祐樘应是上天派来给大明的未来，他决不能再有废太子的任何举措了，甚至连念头都不能有。“传朕谕旨，天意不可违，太子不可废，以后谁也不能妄议废太子之事了，若有违者廷杖。”
　　




第十三章 相逢

　　的确地震使朱祐樘保住了太子之位，在这场无硝烟的宫廷大战中险获全胜。同时昭德宫内的万贞儿得知战况后，几乎当场气晕。她很不甘心，在这宫里她从没有如此惨败过。特别当汪直的死从遥远的凤阳转来，她觉得她更加惶然了，戾气直冲肝部，隐隐生痛。不几日，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即然朱祐樘成于地震，她就要让他死于地震。于是在她努力进言下，翌日朱祐樘被明宪宗派往山东赈灾济民。
　　
　　天灾之后必有人瘟，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四处都是废墟，沿途的村庄没有几个完好的，昼夜散发出腐尸的瘴气。面黄肌瘦的人们奄奄一息地躺在原野上、道路旁，他们刚刚经历过一波地震的浩劫，现在又要面对瘟病的魔爪。自从昨天开始，柳芸萼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路，没来由的虚喘，脑袋不时的晕眩，浑身时冷时热，若不是她强提真气，恐怕此时已然晕倒，便别说在这驿道上骑着马颠簸着。
　　
　　晌午的日头雪亮雪亮的，烤照得柳芸萼头顶几乎要着火似的。头仿佛越来越沉重，眼皮前总是飞舞着许多冒着火花的金星，不停颤抖着的双腿没有丝毫力气，疲软如泥。慢慢地慢慢地柳芸萼的头越低越下，最终乃至整个身子垂伏下来，瘫伏在马背上气若游丝。
　　
　　走在稍前一个马头的曾皓已经发觉，急忙勒转住马头，焦心如焚地将柳芸萼抱下马背，圈在怀中，焦心地唤着：“芸萼，芸萼。你怎么了？”
　　
　　柳芸萼使劲地撑开眼皮，扯了扯嘴角如半死的鱼儿吐着气泡极其微弱地应着：“曾大哥，芸萼恐怕是病得不轻了，实在是连累了。”
　　
　　曾皓急道：“芸萼，你怎么能对我说连累两个字？我几乎恨不得能代替你身上的病痛……。你别再说话了，我这就给你找大夫去。臭丫头，无论怎么样你都要挺住！一定要挺住！”说着，曾皓单手将柳芸萼一搂，双目赤红，跃上马背，长鞭猛力一甩，哒哒哒地直往前冲去。
　　行走在满眼无边的沙海，无比困顿的柳芸萼艰难地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着，炙热的阳光将脚下的沙砾烘烤地冒出腾腾蒸气，柳芸萼感觉无比干渴，只是这沙海中滴水全无。这时，天际边一阵若有若无的萧声若一汪清泉注入柳芸萼的体内……。
　　
　　“啊！”柳芸萼藿然张开眼睛。
　　
　　“这是哪儿？”柳芸萼转动着眼球看了看这间简朴的小屋。
　　
　　悠扬的萧声从门缝外飘浮进来，仿佛昆仑玉虚上那片梅林树上含苞待放的梅朵又在眼前瞬间次递盛开着，在月夜下芬芳吐芯。
　　
　　从床上撑起身子，柳芸萼情不自禁地寻声而起。推开房门，萧声转而清越涓涓如溪流。
　　庭院间，满架蔷薇，冷洌芬芳的斑驳光影投射在一欣长清俊的束发蓝袍男子身上。俊奇的侧脸，儒衫微动，低低闲逸地宛转地吹弄着手中管萧。
　　
　　骤然间梅朵停滞开放，溪流停流。“囡囡，你醒了啊！”
　　
　　“啊！”柳芸萼滞立在原处，她几乎以为是在梦境。那声调，那神情。“哥哥，是哥哥！是哥哥！”柳芸萼叫着狂奔过去。
　　
　　朱祐樘原本清冷的眼眸中此时挂满温柔的笑意，他一把拥住撞入怀中的柳芸萼，揉着置在肩上的那头如缎的秀发，低语道：“哥哥来接你了。”
　　
　　柳芸萼眼眸泛起水雾，使劲地搂住面前这梦中驻了十来年的人儿。
　　
　　曾皓小心翼翼地端着刚刚熬好的药，一面吹着一面朝柳芸萼住的小屋走了过去。“吱呀”推开门，笑语着：“臭丫头，睡了这些天，也该醒了。师兄这熬药的工夫可是练的炉火纯青了。”
　　“人呢？”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床榻，曾皓皱了皱眉，放下药碗，转身出门。
　　
　　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一处不动了，一丝痛楚在眼里闪过。“芸萼！”他望着不远处密密相拥的人，暗呼。当他已明了爱在心头时，却又发现一切如镜花水月，一种苦涩若黄连的滋味漫了上来，原来他的心竟然会痛，而且是那种坠入深渊锥心的痛。他踉跄了一下，手中的药碗也跟着颤动了一下，苦涩的药汁大半泼了出来。不知何时，他踉跄地退出这所庭院，一心只想着离去、离去……。啊……！他如一匹狂癫的野兽朝旷野冲去，赶山鞭抡的呼呼山响，沿途的树丛草木浩劫从天而降，纷纷折断呻吟。“啊……！呜呜呜……！”精疲力竭的曾皓一屁股坐地泥地上，掩面哭出声来。一忽尔，他却又站了起来，白玉般的脸上在稀薄的星光下照射出未曾风干的泪痕，“哈哈哈……！”他又大笑几声。
　　
　　“唉……！曾小友，你为何又哭又笑，难道你就不难过了？”蒙装墓主伯颜猛可诡异般地出现在他侧后，幽幽地问道。
　　
　　桃花眼一斜，曾皓答道：“我哭是哭我钟情的她不喜欢我，我笑是笑她能与相爱的人相拥彼此。所以我又哭又笑，随性而已。”答毕，他头也不回，踏步上前，直朝北京的方向行去。
　　伯颜猛可在原地站了片刻，面无表情喃喃自语：“年轻人，只是我无法再哭再笑了……！”语音刚落，瞬间人影俱杳。
　　
　　尊敬的太子殿下，臣昨日接到急召，需回京执行公务，请恕臣不辞而别，特留此条。臣曾皓叩首留言。
　　
　　自从与哥哥奇异般地相遇后，柳芸萼从上到下溢满了笑容，眼里心里挂满了哥哥，美好绚丽的叫憧憬的泡泡纷纷冒了出来。当她好不容易想起曾皓那可恶的桃花眼时，这才察觉他已离去好几天了。一阵莫名的怅然油然而生。然而这丝怅然也只是一刹那，因为同时她得知娘已逝去，无边的痛悸从四周向她包抄过来。“娘……！囡囡想你啊……！”
　　
　　成化二十二年春，屈指一算，柳芸萼已随朱祐樘从山东回京小半年了。在京内宫外朱祐樘临时购置的别院中，生活简朴，书到是挺多的。期间，柳芸萼常常泡在府中藏书里，所看的书大凡是一些武功兵法类。朱祐樘闲余时分也常会看看这不爱红妆偏爱武妆的妹妹。他除了一旁默默地看着柳芸萼，偶尔取笑着柳芸萼将来定会是当朝第一位女大将军。柳芸萼常抱以一笑，两人默契地对望一眼，满室温馨。
　　




第十三章 相逢

　　这日，柳芸萼看书看乏，在府中随意地晃荡着，最后竟倚在主屋前的月亮门口静静地等着哥哥，天渐渐就黑了下来，柳芸萼数着数着满天的繁星不知不觉朦朦胧胧睡意袭来。这一路上府内的来往的侍从们井然有度，见着她倒是恭敬有加，他们眼睛雪亮，十分清楚眼前的这位娇客可是此院主人的宠客，指不定那日成为这府上的真正的女主人。
　　
　　“芸萼……。”透过朦胧的星光，刚刚从宫里直接过来的朱祐樘远远地就看见倚靠在月亮门上的婀娜若拂柳的身姿，在星光淡淡晕光中似月华中谪入人间的婵娟，是那样让人难已移目。心中一动，就要欲呼出口的话语便吞了下去。他转了一个方向，偷偷地绕到柳芸萼身后正准备出语吓她一着，却见柳芸萼轻托着粉腮，杏目微闭，浓密若蝶翼般的睫毛时不时轻轻抖动一下，玫色的唇角微勾着，异常娇憨。情不自禁，他骤然猿臂一伸，紧搂纤腰，将青茬刚露的下巴轻抵在佳人光洁如玉的额头上，轻呼着：“囡囡……。噢！芸萼……。”
　　
　　早在稍有风吹草动已醒过来的柳芸萼，依旧故意假寤。此时她嗅着哥哥身上玉兰清香，贪恋着痴痴地舍不得睁开眼，只是耳根红透宛若火烤般。偎了许久，见朱祐樘依旧纹风不动，她心怦怦跳地如雷鼓，实在是撑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赫然盯开双目，仰着玫红若花瓣的芙面，朝他展颜一笑，俏皮地说：“哥哥，我饿了！能陪我吃碗宵夜吗？在山上师父师娘那儿时，此时应是宵夜时分。全家乐融融地边吃边谈古论今，好不温馨。”
　　
　　“噢！”朱祐樘闻言笑眯着凤眼，伸出一根指头弯曲着在这张惑人的芙脸上的小琼鼻上轻刮一下便道：“缠人精，还不快进屋，哥哥今个儿就舍命陪佳人。”
　　
　　“太好嘞！”柳芸萼快乐地旋身一转，裙袂象喇叭花一样张开，拍手叫道：“张伯，快备料。殿下哥哥要到我这儿吃宵夜啦！”
　　
　　这晚，朱祐樘与柳芸萼不停地笑着谈着。朱祐樘从未有过如此惬意，这一生中自从七岁回宫后包括后来的时光里他再也没有如此快意过，此时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让眼前这位如仙子般的少女永远留下来，留在他的身边永远这样陪伴着他……。
　　
　　几日后别院里来了一位府外之人，这便是这次新任东厂厂督陈准。他兜兜转转地来到此处，趁人不注意一迈脚便闪入这外表非常普通的四合院落。
　　
　　兜面而来的一阵剑影，陈准立马停了下来。却见满天花雨下一位豆蔻少女指东打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不觉忘了此行太子府的任务，呆呆地立在一旁暗叹，“这女子真如传说中的司花仙子。”
　　
　　“陈厂督，太子殿下在院落里的书房。”一同陪来的是朱祐樘身边的贴身小太监，他善意地提醒着这位刚刚上任的大明天字一号的特务机构东厂厂督。
　　
　　“噢！”陈准这才醒过神来，肃了肃衣冠随着他前往。
　　
　　朱祐樘立在窗口出神地望着院落里穿花若蝶的俏影。唇角不觉勾起一抹温存的笑意。
　　
　　陈准一步跨入房内，恭敬地朝朱祐樘的背影长躬道：“殿下，臣陈准恭谢殿下的扶持。”
　　
　　朱祐樘淡然道：“坐吧。在这儿无须多礼。那宫里的贵妃可有何动静？”
　　
　　陈准答道：“她到是心不死。联合李孜省将尚铭弄死后，又在皇上那儿搬弄着，想将皇上素来最喜的四皇子拱上殿下的太子之位。只是皇上关健时间总是不答应，任她瞎蹦哒着。”
　　“哼！她的肝病是不是时不时地犯着。”
　　
　　“什么都瞒不住殿下。”
　　
　　朱祐樘突然道：“不说她了。瞧见院子里的了吗？她是囡囡。”
　　
　　“囡囡，真得是囡囡吗？”
　　
　　“嗯！”
　　
　　陈准顿时喜形于色，顾不得礼仪，冲到门口大叫：“囡囡，我是泥鳅大哥！你记得否？”
　　
　　朱祐樘笑着摇着头提醒：“陈厂督，你可是厂督。不以物喜，不以已悲，铁石心肠那才是厂督的本色。”
　　
　　陈准大笑道：“那是！只是在殿下面前，臣就无法做到了。”
　　
　　望着屋里的这位激动地有些过份的年轻公公，柳芸萼挽个剑花平势收剑走了进去，有些奇怪地瞟了他一眼，扭头便问朱祐樘：“哥哥，泥鳅大哥是谁？我没听说过。”
　　
　　朱祐樘“扑哧”破功大笑，用随手抄了一把扇子敲了敲陈准的头调侃着：“阿丑，阿丑！本太子看你永远只能是个阿丑，一个只懂得在帝驾面前唱丑角的阿丑。”
　　
　　陈准歪裂着嘴，摸了摸头，指头朝天一翘，翘成兰花纤指，吊着京白，“哎呀呀！气杀我也！”怪腔怪调刚停，他却又一脸肃然，双手垂下，正脸朝朱祐樘长躬禀呈：“老大，屠村的恶魔汪贼已俯首遭诛，全村尚存活下的三人都已到齐……。明日便是清明……，村子里的蒿蒲无人采摘。我想，我想我们是该去祭奠亡灵的时候了……。”
　　
　　村前的那汪碧水十来年来依旧是那样清彻见底，静静地流淌着。只是少了几许生气，阴沉沉的。因为碧水流淌经过的村庄已不再是村庄，替代是遍地的蒿蒲荒草，昔日的房舍田庄早已是荒芜的野地。时不时可见狐兔穿行在早已腐朽的遗留在原址的残墙断壁间。
　　
　　朱祐樘、柳芸萼与陈准三人站在这片残墙断壁间，默默地立着。雪白的纸钱如飞花一般从陈准手中纷纷扬起，泪珠成串地从他脸上落下，“父亲、母亲、小弟、大牛、二狗子，以及各位村里的乡亲们，太子殿下他们来看你们了，这是给你们在地下花度所需的银钱，好好的享用吧！”
　　
　　朱祐樘对着青天长叹一口气，随即朝不远随行侍卫中为首的谢迁摆了摆手传道：“将那阉贼的首级拿上来……。”
　　
　　谢迁忙转首朝身后环立的众侍卫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一颗砍下已有一些日子的用石灰腌过未腐烂的首级被侍卫用红托盘呈了上来。陈准一把接过来，并朝首级上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老贼，你也有此日。”骂毕，将首级摆在地下，插上几根带来的香烛，跪在地上郑重地朝虚空拜了几拜便念道：“这是杀害你们的恶贼汪直。大仇已报。今日将他的首级祭奠你们在地下的游魂。安息吧！”抬起脸，泪水夺眶，将他的整个脸都糊成一片。
　　
　　一旁的柳芸萼也随陈准默默地跪下来，眼眶不住地冒出泪水，不断地将手中的纸钱烧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告慰这村子里曾经惨死的人们。
　　
　　一阵风吹过，纸灰屑直上青天打了几个忽旋，再徐徐地落下。
　　
　　陈准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望着飞舞在空中的灰屑，裂开嘴笑道：“他们听见了，听见了……！”
　　
　　朱祐樘点了点说道：“不错，他们听见了，在九泉下他们应该瞑目了。陈准，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他们了……。”
　　
　　陈准点了点头，与柳芸萼一起站了起来，随着朱祐樘一步三回头踩着满地青翠的蒿蒲荒草渐渐离去。
　　
　　一阵细雨轻轻飘来，浠浠沥沥地洒在或明或灭的冥烛上。“嗤”地一声，只剩一缕青烟和残烛。这时，从残墙断壁里走出一位整个面孔上贯穿着狰狞刀痕的男子，他微微的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伯颜猛可啊！伯颜猛可！没想到你的女儿身边的男人会是明朝太子。我更加不能上前与女儿相聚了……！呤霜，这就是你给我对你所做的报应吗！？”
　　




第十四章 突如其来

　　淡淡地思絮，淡淡地愁怀。哥哥，这十几日都不曾露面过。柳芸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条淡淡地影子从心里泛滥开来，这影子象是谁？或许是哥哥吧！柳芸萼暗自想着。这影子十分固执地盘据着，她怎么驱赶也驱赶不走，只好不让自己停留在某个地方，随意地慢慢地四处漫步。
　　
　　不知不觉出了别院，柳芸萼望着眼前这条分叉小巷，是向右还是向左？随意抬脚一迈信步往左行去。
　　
　　好一处幽静的庭院，翩纷的红枫叶，火红的枫林中斜挑出一角缀铃的碧瓦亭翼。清风徐过，翼角上的铃铛发出一阵脆耳的声响。
　　
　　“唉……!”从枫林中传来一声叹息。随即一曲高山流水的琴音若清泉喷涌汩汩地涌了出来。
　　
　　“啪啪啪”，几声散散的鼓掌声后，一股慵懒地男音响起：“表妹，你真地要去当太子妃吗？
　　
　　“是不是太子妃那又如何？这只是父辈们的期望。”软糯的女音淡淡地应道。
　　
　　那男音突然激烈起来，“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你家中不是有艳丽的侍妾娇儿等着你吗？”
　　
　　“可是我爱着的是你啊！你是我唯一的爱！”
　　
　　“错！你爱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那女音依旧淡淡地回道，云淡风清。
　　
　　“噢！你喜欢的是太子妃的位置。只是那位置有许多人争夺。”那男音半讽的语调略微有些颤动。
　　
　　软糯的音调答非所问，“我只愿得一心人。”
　　
　　半晌，那枫林中的男子似乎倒退几步，步履迟缓，慢慢渐去。
　　
　　柳芸萼呆呆地立在庭院院墙外。太子妃，哥哥要选太子妃！为什么我不知道？难道他认为他与我相差太远，他是尊贵的一国太子，我却是一介草民，只是被他随手拾来的无父无母身份不明的孤儿。柳芸萼满不是滋味，内心暗沉，夹杂着失望与惆怅慢慢地返回祐樘哥哥的别院。
　　立在院落里的侍从迎面施了个礼，“柳姑娘，殿下在水榭上等着你呢。”
　　
　　杨柳依依，碧波荡漾。横跨在水面上的水榭凉亭上，柳芸萼望着正与朱祐樘谈笑风生的已过四旬的师伯，不由的忆起当年在昆仑如轻烟般消失的背影。岁月如驹，如今却染上一层滞重沧桑。“师伯！师侄芸萼见礼了。”
　　
　　李东阳满面笑容地侧过身，虚托一把正朝他行礼的柳芸萼，“芸萼啊！一路风霜，虽说有你师兄的照料，却也艰难不易。此次我来，是专程接你过府的，给殿下道个别吧！”
　　
　　道别！大概是要选太子妃了，祐樘哥哥没有空闲陪我了。唉！我算什么呀！怎值得贵为太子的他关怀呢！？知趣、知趣，就随着李师伯走吧！柳芸萼悲凉地暗叹，转身朝凝视着她的朱祐樘正经地福了福，“殿下，芸萼在府上叨扰了！”
　　
　　朱祐樘一怔，说道：“芸萼，你这是说些什么？”
　　
　　“没什么！师伯，芸萼身无长物。随时便可随您过去。”芸萼强忍着一股酸涩，迫使自己少看他一眼，淡淡地背过身去慢慢地走出凉亭走出他的视线。突然，她快步几步跑了起来，泪珠涌出，任风吹干。
　　
　　傍晚，柳芸萼坐在李府抬来的暖轿里静静地候着李东阳与朱祐樘的话别。不一会儿，李东阳也钻入另一部暖桥准备起轿动身。突然，柳芸萼感觉轿边一道阴影压过，却听到朱祐樘隔着轿帘柔声说：“这次离别，芸萼，就没有什么话跟哥哥说吗？”说完便双眸定定地凝视着她。
　　柳芸萼坐在轿中一动不动，只是轻轻地回了一句：“保重。”
　　
　　随着一声起轿，队伍慢慢行起。柳芸萼猛吸一口气，一回首。透过婆娑的眼泪，一瞬那，从风撩起地轿帘空隙间深深地看了一眼他依然在凝望着她的身影。她决绝黯然地别过头，闭上眼，心中暗暗地说：“别了！哥哥！”一切曾经憧憬过的少女梦此时瞬间破碎，变成片片羽毛被忽来的狂风吹地无踪无影。
　　
　　李府□，一位广袖束腰对襟红裙女子正指着庭间中央头顶着一碗水，莲步生花的素装少女点头赞许道：“不错！就是这样。没想到，这么多年来，我竟然遇上了如此出色的。不用多久，我便可领上酬金，功成身退了。芸萼姑娘，若不出意外，这太子妃便就是你了……。”
　　
　　柳芸萼一怔，忙停下脚步奇道：“丽姑，你不会是弄错了吧！”
　　
　　丽姑粉面一紧，瞬间又恢复往常的淡笑，“这怎么会错呢！？难道李大人没有对你提及？再说，我原本是刚从宫里放出来的教习姑姑。难道这点眼力劲都没有吗？”
　　
　　柳芸萼顿时呆瞪着眼睛讶然失态。微微一偏，“咣”！瓷碗落在地上摔成几瓣。
　　
　　“丽姑，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回过神的柳芸萼不容丽姑多说一句，柳腰一偏，瞬间闪出□直朝李东阳日常喜呆的地方寻了过去。
　　
　　被当场撂在李府□的丽姑嘴巴张得足够能放下一个鸭蛋。半晌她合拢这张嘴巴不可置信地喃喃地道：“这姑娘是不是人那！？”
　　
　　绵绵的雨丝似绣娘手中那绵密的针影投在这汪碧绿的水塘里激起点点细小的水纹。而水塘边已枯黄的草地上席地而坐的垂钓者仍是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眼睛入神地盯着悬浮在水面上浮子，仿佛一座石像。“嘘！”李东阳微皱了一下眉头轻语道：“别吵着了我的鱼儿。”
　　
　　柳芸萼跺了跺脚强行将他手中的鱼杆夺了过道：“鱼儿，鱼儿？师伯您何曾钓起过一条鱼。”
　　
　　“哦！是芸萼啊。”一听来人的声音，李东阳原本愠恼皱眉的脸转而微笑，他开口问道：“怎么不在□随丽姑学习礼仪？”
　　
　　“恐怕是宫中的礼仪吧！”柳芸萼接着又朝李东阳问道：“丽姑都跟我说了。师伯，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李东阳立了起来，拍了拍粘在身上的微末草根，提起一旁装鱼的小木桶，不急不缓地说：“看来我的鱼儿是钓不成了……！从明天开始，你的名字改为李芸。是我的侄女。参加候选的名册上就是这样写的。”他微眯了眼，眼角边上的鱼尾纹加深了几道，让人感觉他的眼眸似古井般深不可测。他顿了顿，若随意般地道：“切未辜负了太子殿下的意思。”
　　
　　我的天！柳芸萼几乎给雷焦了。不是她不情愿，只是这状况让人太出乎意料了。原本她觉得此生与哥哥再也没有可能交集了，而且她就在离开那座别院时了断了曾经瑰丽的少女情怀初绽的梦。没想到就这么快这么让她措不手及又可以重新触及，甚至一举实现。可是，可是为什么？当她回过神来细细品味，却怎么会觉得这个梦并不如原先想象那样美好了。就象已经调谢的玫瑰要让它重新绽放，就象打碎了碗儿要重新回原。不过，这样也不错了！想想将与哥哥在一起面对一生，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复又重生。她抿嘴笑了笑，若春花绽放。决定一切让时间作主吧！
　　
　　




第十五章待选太子妃

　　第二日是个秋日融融的好天气。东宫宫门外莺莺燕燕，姹紫千红。从全国各地千挑万选并通过层层考核的百名名门淑媛正袅袅婷婷地鱼贯而进。
　　
　　柳芸萼抬头望了望这传说中的东宫，巍峨而庄重。虽说比起远处所目及的几处宫殿略显几分古旧简朴，但却又让人错觉有高山仰止和凝聚亲和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势，统一而不相矛盾。她自信地朝这宫殿笑了笑，她喜欢这座宫殿，因为不久的将来她将在此与这里的殿主度过。她昂然地迈了进去，与众位待选秀女随着导引宫女缓缓地进入一处偏殿集中休整。
　　
　　“婧姐姐，听说有一位为未来的太子妃呼声最高的。”邻近身旁的一位憨态可爱，拥有苹果般圆脸的少女虽说是低声低语地与她为伴一起的别一名待选秀女说话，但是落在邻旁左近的声音还是十分清晰，惹四旁的秀女们俱都竖起了耳朵。
　　
　　那位被唤着婧的女孩，扬扬浓黑的眉毛，朝偏殿的一个角落方向呶了呶嘴说：“瞧！她就在那儿坐着。我认识，她的母亲与我姑婆是手帕交，常来常往的。”
　　
　　苹果少女瞪着大眼朝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是那位一身素色的吧。一副清冷而自命清高的模样。并没有传言中的那么惊世骇俗啊！”
　　
　　婧女孩掩着嘴轻笑了一声，“她，张琼月可是大有来历的。这京城大概都已传遍了，她可是母仪天下的命格。听闻在张母受孕时曾经梦月入怀，当她出生以后异香满室，颇为奇异。当世国师钦天监曾监正曾经为她亲自批过命格，说她是一朝凤鸣天下，极贵极显。”
　　
　　“啊！”抽气声此起彼伏，当下众女美目闪烁如电般刷刷刷地朝独自呆在偏殿一角的张琼月看了过去。
　　
　　一直默不吭声任他人说唠的张琼月再也无法默然，她朝正在议论的她二女看了过来，婷婷地立了起来，宛若一朵白牡丹，清丽而又雍容，微微一笑，让柳芸萼觉她异常的高贵典雅。只听她轻启朱唇说道：“这是吴婧婧吧！谢谢你对我如此在意。只是如今这儿是宫里，言多必失礼议，一切还是讷讷少言为好。”声音软糯甜脆，语调婉转，落落大方。让人丝毫感觉不出是在责备她人，到是衬显出议论她的二女浅薄无知。
　　
　　吴婧婧顿时粉腮飞红，说话声嘎然而止，目光垂下，不敢与张琼月对视。
　　
　　这软糯的声音十分的熟悉，柳芸萼呆了呆，脑海中在极力的搜索回忆这声音的来源，以至于苹果少女如何蛮横朝那声音主人张琼月回了一句让众人哗然的话都没有听清楚。只是最后她却见张琼月不屑一顾，冷冷淡淡地回坐回去。
　　
　　就在此时，宫中一位女官走了进来，见此局面，略略颦了一下烟眉，高声宣道：“众位，请不要在此喧哗，若是有谁再犯，便取消资格……。不消片刻，殿下与各位负责此次选太子妃的娘娘们就会到正殿接见你们，请你们快快随我过去。”
　　
　　众女立刻噤声，一时间环佩叮咚，纷纷立了起来，随着这位女官款款走出偏殿，沿着条石板铺就的甬道来到数百米远的正殿朱门前的汉玉台阶下齐齐候下。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正殿宫门隆隆洞开。一黄门立在阶上手扬尘拂尖声宣道：“每组十人，列队候好。第一组王嫣、李芸、吴婧婧等人入殿……。”
　　
　　“李芸，不就是我吗？”柳芸萼稍稍一怔，便随着导引宫女与其余九人款款入殿。殿内一派寂静肃然，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当柳芸萼她们稍稍站定，一群嫔妃从另一侧殿门走上主位，分等次坐了下来，她们无一不眼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立在殿中的这十位女子。特别她们正中坐着一位不管用多少斤脂粉敷脸也遮掩不住满脸皱纹的被尊称为贵妃娘娘的肥胖老妇更是眼光毒辣，盯在身上让人感觉如一条毒蛇吐着蛇芯在一旁伺机待动狠盯着你。柳芸萼觉得浑身很不自在，渐渐地背上不由冒出一层冷汗。同时，与她同立在殿中的另九名待选秀女无不局促地把头低下，紧张地连大气都不敢长出一口。
　　
　　突然，立在柳芸萼身旁的王嫣摇摇欲坠，脸色发青，咚地一声，片刻便晕到在地。
　　
　　坐在上位的万贵妃见状冷笑道：“丢人现眼的东西，真让人索然无味。”
　　
　　话音刚落，殿角旁立着的太监急忙冲了过来将晕到在地王嫣抬出殿外。
　　
　　“哼！妹妹，你说这选太子妃是不是让人百般无聊，本宫实在是呆不住了，想回宫歇歇。你随我一起走吧！”万贵妃不耐烦地立起身来，侧着脸朝坐在她右手旁的宸妃邵氏说道。
　　
　　宸妃沉吟片刻，便答道：“姐姐，恐怕这与礼不合吧！若是陛下责备下来……。”
　　
　　万贵妃打断道：“怕什么，姐姐我就是礼。陛下不会说的。”
　　
　　宸妃听言想了想又道：“姐姐，只是太子选妃这档子事是国之重事，加之此事陛下十分看重，昨日他还在我那儿跟我说要我们姐妹几个好好把关，说不定届时他也会来。这样吧！若是姐姐乏了，干脆将殿外候着的待选秀女全都叫入殿内，一次性进行考选。这样不用分批，时间上不用太久，姐姐就能坚持住，陛下那儿也可交待啊……。”
　　
　　“不错，还是宸儿这个建议好，贞儿就留下来好好给朕的太子选一个真命太子妃吧！”明宪宗刚迈进殿中，正听见宸妃说得这番话，便搭腔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殿外众人全都伏在尘埃中三呼行宫礼请安。
　　
　　“好！平身，众爱妃都照原状坐着。”明宪宗笑眯眯地上前首先将万贞儿扶起。尔后，他扭头朝身后与他一同进殿的朱祐樘说道：“樘儿，还不按宸母妃的意思将殿外的众女传将进来。”
　　朱祐樘恭敬的应道：“是……。”
　　
　　万贵妃这才勉强复又坐了回去。
　　
　　“宣所有待选秀女皆都入殿同时候选……！”刚刚随同皇帝和太子过来的司礼监怀恩忙高声宣道。
　　
　　不一会儿，殿外候着的众秀女纷纷立了起来，在导引宫女的安排下肃容屏吸款款入殿。一时间，裙裾衣袂浮动，花团似锦，原本空旷的殿中满当当地排着南北各地优选的粉黛佳丽，一个个凝神静气，粉颈低垂，容貌气质若秋菊若芝兰若牡丹兼有之，真是姹紫嫣红，各有千秋……。
　　
　　明宪宗扫了众美一眼，捋了捋下巴那几缕黑须，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便朝垂立在身侧的朱祐樘意味深长地说道：“樘儿，好好选选。给朕选一个真命太子妃，这可是最为重要的。”
　　朱祐樘答应了一声：“是，父皇。”眼角一瞟，示意侧旁靠下的怀恩将置放在紫檀木案桌上正中的用来确定选妃的信物吉祥八宝玉如意呈过来。
　　
　　怀恩会意，连忙向朱祐樘双手呈上玉如意。
　　
　　朱祐樘接过玉如意，便朝立在殿中的众美一步步踱了过去。此时，立在头排的柳芸萼心头不由地突突直跳，因为她感觉到殿下哥哥正朝她一步步走过来，她不由地将头垂得更下，一朵红云漫在桃腮边。然而朱祐樘只在她身旁立了一下，便越了过去，直直地朝立在她身后二排的张琼月走了过去。
　　
　　“接着吧！”朱祐樘清冷的声音响起。张琼月抬起头来一看，正好对视着眼前这位俊逸出奇的太子殿下的眸子，清冷而无任何温度。张琼月有些迟疑，没有顺着他的话将递到跟前的玉如意接过来，只是用她那双雾蒙蒙的剪水秋眸定定地看着他。
　　
　　朱祐樘略微有些惊异，口气不由地放轻柔了一些：“你便是都督同知张峦的女儿张琼月，是吧？”
　　
　　“是，殿下！”语音处变不惊，依旧是软糯清脆。
　　
　　“她，是她。只愿得一心人……！”满心的希冀在迅速破灭，心已开始沉淀失望中的柳芸萼突然想起那日在枫林庭院中的那曲高山流水，那弹曲的女子虽未曾谋面，但那软糯的音调以及枫林中传来的谈话声让她印象特别深刻。
　　
　　“那接着吧！”朱祐樘几乎要以命令的口吻霸道地要求着仍尚在迟疑的张琼月。
　　
　　张琼月眼眸中的光华一闪，双手将这枚意义非凡的玉如意接了下来，樱唇轻启：“是，殿下！”
　　柳芸萼心底的希冀此时彻底破碎，她苍白无力地几乎摇摇欲坠。可想而知，回原的碗儿再次被无情地打破，碎的那不个几片而是几十片、百片甚至于粉渣。柳芸萼刹那间有一丝恨意腾了上来。朱祐樘，太子殿下，你这是究竟为何？是戏弄我还是另有原因？这又是何苦如此大费周章呢！我自会知趣地远离你的一切。柳芸萼心中不停地冷笑着，她仿佛就在这一刻迅速地成熟起来了，一脸平静地随着众位落选秀女跪伏在地上，恭贺着千岁千岁千千岁，随即眼也不抬一下，紧跟着众落选秀女款款走出这座大殿。远离，永远远离……。柳芸萼暗暗发誓。
　　
　　




第十六章 她走了

　　从宫中回到李府，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柳芸萼在轿中几乎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僵坐着，她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脸上毫无任何情绪，平静的有些可怕。
　　
　　当桥子在李府前缓缓落下，早已得到消息的李东阳站在府门前一见桥子落地，便走了上前迎了上去。
　　
　　柳芸萼一掀桥帘，李东阳叹息一声却又转而宽慰地朝她道：“芸儿，累了吧？回房歇会儿吧。”李东阳一字不提选太子妃的事，仿佛从未有过这件事情发生过。
　　
　　“嗯！”柳芸萼紧吸一口气，平静的应道，还象平时一样朝李东阳行了个晚辈礼。径直就朝她居住的小阁楼走去，仿佛一切就象平日里出了趟门回来似的。
　　
　　“吁……！”谢迁急冲冲地从马上跳了下来，朝尚还在府门口转身进府的李东阳叫道：“李大人，李姑娘呢？太子殿下带话过来了。”
　　
　　李东阳愕然地呆了一下，马上指了指不远处柳芸萼的背影接着答道：“她就在前面不远处。”
　　
　　谢迁丝毫没敢停留一下，朝柳芸萼冲了过去，“李姑娘请等一下。容在下将话禀呈到。”
　　
　　顿时柳芸萼顿住身形，谢迁连忙上前一步朝柳芸萼行礼并低语道：“请姑娘原谅太子殿下，此次太子选妃之举实属无奈。太子殿下让我带一句话传给姑娘，请姑娘仔细听好，待到大婚后，定将迎姑娘进宫为侧妃。”
　　
　　听到谢迁所言，柳芸萼奇怪自己并没有一丝欣喜的感觉，心湖平静无波，难道此前她对爱的感觉一直是错觉？她缓缓地掉过头清冷地道：“劳烦谢大人了，只是我已无意入宫为太子侧妃了。请谢大人传告殿下，请殿下不要再费心了，芸萼从此拜别于殿下了。”说完朝谢迁回了个礼头一扭径自走了。
　　
　　谢迁目瞪口呆立在当场搓着手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李东阳上前拍拍谢迁的肩膀，叹了口气便道：“谢大人，不用为难。回去交差吧。待会儿我会好好疏导她一番。”
　　
　　谢迁这才露了笑容，他彬彬有礼地朝李东阳微躬了一下腰谢道：“那就有劳李大人了。”
　　
　　李东阳忙笑着摆手道：“哪里，哪里。咱们都是同受太子殿下的恩惠，理当为他分忧。不敢有劳。”
　　
　　“那在下就告辞了。”
　　
　　“嗯！改日李某还得请谢大人过府品茗，届时请赏脸。”
　　
　　“那当然，那当然。”谢迁浮满笑意，一步一步拱手告别而回。
　　
　　送走谢迁后，李东阳来到柳芸萼居住的阁楼间，伸手叩了叩门，“芸儿啊！师伯可以进来吧！”
　　
　　“进来吧！师伯。”
　　
　　得到柳芸萼的允肯，李东阳推门走了进去。
　　
　　此时阁楼里的柳芸萼正倚靠在阁楼上的窗台上朝外望着尽收眼底的李府后花园那秋风落叶翩翩起舞的景致。
　　
　　李东阳挂着笑意试探地对柳芸萼说：“芸儿，刚才太子殿下身边的谢大人说的话，师伯全都知晓了。不过师伯还知晓殿下对你向来很不一般，就是庇护着他的周太后仙逝后，他在宫里如履薄冰，朝不保夕，极为艰辛的那几年时，他还时不时差人到我这儿打探你的情形。也就在你十岁那年…….。”
　　
　　“师伯，请你不要再说了。”柳芸萼头也不回，云淡风清地打断道。
　　
　　李东阳有些愠意，强忍着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这丫头……！”李东阳不由地又叹息了一声，这性子真有些象年少时期的韵梅。凡事由着性子来，将任何事情都看得简单直白。想想，就是当年自小青梅竹马一对的他与她，恐怕就是因为就这性子两人分分合合，总是扯不一块。不然哪有段枫这小子的机会。“唉……！”或许真是他过于心机深埋，让她常常觉得他有些阴沉可怕。他深深地叹息着，转身退了出去，就让这孩子一个人好好的独自呆会儿吧。想通了再劝也不迟。
　　
　　听到门响，柳芸萼知道李师伯暂时退了下去。她嘴角挂着淡淡的冷笑，一个人始终倚在这窗台口观看着这枯叶如蝶的翩舞，树稍上的最后一抹绿色终究是要落的。她突然觉得在这儿她始终是个过客，她的家似乎应还在昆仑玉虚。玉虚峰上的梅林此时应已是繁花盛开的时候了。这时她下了个决定，回昆仑玉虚，回到她的家。于是，她立刻执笔留下一封辞别的短信，将它轻轻地压在镇纸下，换回来时的男装，扯了扯，似乎有些偏短了。二年了，本来来时穿着偏长的衣服变短了。就象她的感情一样，“呵！”她笑了笑，翩然而去。
　　
　　当谢迁得知柳芸萼竟然留书出走，他居然有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是的，从直觉上他觉得这个女人似乎天生有一种让人蛊惑的风姿，若是一旦入宫，他恐怕她会是妲已、杨贵妃。不过他还是赶紧入宫向他的殿下报讯，毕竟他的饭碗还是太子殿下赏得。
　　
　　他低头斜看了一眼侧对着他的太子殿子，他却发现他亲爱的太子殿下正在专注地盯着桌上并排摆放着的两个早已因时间长久而干裂的猴儿面人。他纳闷极了。这殿下为何对这猴儿面人如此情有独钟？
　　
　　劈驳！烛台上的烛光突然爆了一下。
　　
　　着实地吓了谢迁一跳，他回过神来，赶紧奏报到：“殿下，臣刚刚得到消息，几个时辰前李姑娘从李府出走了。”
　　
　　“什么？她走了！”
　　
　　谢迁几乎以为自己错了眼，向来沉静既使在面对太子废立达到极度危险的时候，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也从未曾象这天这样情绪波动异常。
　　
　　似乎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朱祐樘立刻平息了从胸腔涌出来的怒气，瞬间回复了惯常的沉静，他淡淡地朝向他禀报柳芸萼不愿为他侧妃不辞而别的消息的谢迁道：“速向隐藏在各地的暗卫发令每时每刻盯紧每条道路来往的行人，一旦有她的消息立刻飞鸽传书。”
　　
　　“是，殿下。” 谢迁领命快速退下。
　　
　　朱祐樘依旧立在原地，呆呆地又站了片刻。他拈起桌上的那两支猴儿面人举在眼前深深地看着，半晌他才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自语道：“芸儿，芸儿，你要我究竟拿你怎么办啊……！”
　　
　　“店家，快些上菜。”王守仁坐在这京城第一酒楼神仙醉中的楼上雅间叫道。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唇红齿白束发金冠的少年。那少年年幼好动，时不时地好奇地趴在楼上往下看。
　　
　　“咦！”那少年左顾右盼，自语道：“楼下大厅靠墙角的那个美哥哥比太子哥哥俊上几倍，放在桌上的宝剑怎么这么象父皇几年前赐给太子哥哥的那把电霄。王哥快来替本王看看，那把宝剑剑把上是不是坠着颗碧绿的猫眼石。”他扯扯王守仁衣袖，指着问着。
　　
　　王守仁随着少年所指方向抬眼朝下看去，“是她！”王守仁顿时呆了呆。转瞬立刻站了起来不顾同桌伴着的少年急急下楼朝她奔去。
　　
　　“柳姑娘，真巧。”王守仁呆头呆脑地出现在柳芸萼的面前。
　　
　　正低头抿着茶的柳芸萼诧异地抬头一看，“呵！王兄，的确真巧。怎么你也到京城来了？”
　　
　　王守仁连忙答道：“事事难料啊！原本想去昆仑寻你师父指点迷津，参悟圣贤大道。只是没想到在半途遇见家中追过来的大哥，说什么老黄牛也要认认新家在哪儿，家中老父命他找我回去见他。二话没说就将我扯回这在刚从余姚老家搬至这京城的新家中。唉……！结果是我爹给我混了个给兴王伴读的职务，意在将我捆住，希望我老老实实在家中呆着，来年给他中个举人进士当当。”说着说着他将双手一摊，一副无奈的样子。
　　
　　听着王守仁杂七杂八的讲述，柳芸萼明白过来这王守仁如今就住在这京城里。
　　
　　“王哥，他是谁？”朱祐杭几步就从楼梯上蹦跳下来，好奇地凑了过来嚷嚷：“喂！你怎么会有我太子哥哥的电霄宝剑。”
　　
　　柳芸萼一听，恍然大悟，原来这电霄并非是李东阳所赠的，却是他。柳芸萼抓起桌上的电霄，似答非答，“是吗？这电霄你也认识。”
　　
　　朱祐杭得意地道：“那当然，这电霄剑把上的坠儿猫眼石是我亲自设计上去的。哈！我知道你是谁了。”
　　
　　哈！真是好看啊！神姿风流，情态虽略有些冰冷却不失皓丽皎皎，虽说父皇后宫三千佳丽美艳无双，与此姝相比何止云泥之别。朱祐杭歪着头，斜眯着脸上那双与朱祐樘极为相似的凤眼上下仔细地看了又看柳芸萼。
　　
　　柳芸萼抓起电霄立刻站了起来，冷笑道：“那你说我又是谁？”
　　
　　王守仁眼见柳芸萼面色有异，忙从旁将话岔开，提点道：“柳姑娘，这是四皇子兴王殿下。”
　　
　　“哇！是姑娘家。王哥，我刚才腹中还想着这世上怎会有这么绝美的神仙哥哥，原来是位美丽的仙女姐姐。太好了！太子哥哥竟是将电霄赐给这么美的仙女姐姐。柳姐姐，太子哥哥一定是不知道你是个姐姐，不然前日便会选你为太子妃。不过，这也好。姐姐，我朱祐杭想娶你为王妃。”朱祐杭人不大却挺成熟的样子，满眼桃花就给自个儿定了个王妃。
　　
　　晕！柳芸萼几乎要扶墙而立。她的脸红了又红，极为不自然地朝王守仁看了一眼，抬手准备做告辞状。一心想留心中的佳人多与他呆会儿的王守仁见状一急，忙又岔问：“曾兄呢？怎么不见他？”
　　
　　曾皓！王守仁的话如闪电在柳芸萼的脑际中划过。她呆住了，那一直在心底压着的淡淡地影子又从心底浮了上来泛滥开来，越来越清晰。是他，是他！终于她看清楚了这个影子，不是哥哥，却是曾皓。原来她一直想念的人是那个曾与她一路相伴的桃花眼……。
　　
　　“他在那儿，我也不知道。”她抿一口了杯中的茶，淡淡地苦涩在柳芸萼的齿间晕开，她感觉她此刻的心情也若这般。
　　
　　“王兄，告辞。”话音刚落，柳芸萼宽袖一拂，已毫不犹豫地飘然走出酒楼。
　　
　　挥袖间，王守仁一怔神，柳芸萼那纤丽背影早已消失，只剩下一杯清茶还残留在杯中徐徐冒着余温。
　　
　　“仙女姐姐……。”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只为天上有！而此刻年龄尚幼，心性不定的朱祐杭已将这让他难已忘怀的绝美音容刻在脑海中。然而几年以后，当已经成年的他再次遇见她时，他怎么也没想到相遇的地点竟然在深深的宫墙内苑当中。
　　




第十七章 被俘

　　皑皑的白雪，满天飞舞的鹅毛雪片。这北靠蒙古草原雁门关外的塞外大同此时沉浸在一片茫茫的白色雪海当中。雁门关外“哒哒哒”响起了一阵急促马蹄声，“吁！”柳芸萼勒住马头，迷茫地看着这无边无际茫茫的雪海。她扭回头又看了看这来时的路，身后雪路上曾经深印着的马蹄印正在一点点消失。
　　
　　“驾！”柳芸萼想了想，扬起马鞭清叱一句，顶着北风朝北行去。
　　
　　雪花越来越稀落了，最后只剩下星星点点尚还在空中耍着戏法，忽尔集中一下落在你的发间，忽尔星散跳舞着飞到远旁。天边一弯冷冷弦月从云朵里使劲的挣了出来，不远靠北的天际似隐似现的冒出由七颗恒星组成的北斗七星。柳芸萼抬头看了看北斗七星，仔细地分辩着指极星的位置。
　　
　　“丫头，若是以后你一个人在这大漠迷失了方向，到夜间便可观测这北斗七星寻找迷失的路……，你瞧它的勺头两颗星叫指极星……。”柳芸萼眼前漫现出那双亮如星子的桃花眼，她不由得沉醉地笑了起来。
　　
　　“蓬蓬蓬”，几声响后， 柳芸萼周围十米处的雪地上骤然间雪片四溅。兀然，雪地里冒出几道夹裹着雪片的残影。残影中几股森冷的寒光直扑柳芸萼。
　　
　　是弯刀，蒙人的弯刀。弯刀上的利刃在星光冷月下冒出丝丝骇人的寒气。
　　
　　弹指间，柳芸萼回神，从马上惊跃而起，飞身斜落在雪地上，用一种极快不可思议的速度将电霄从剑鞘中抽出，同时那剑把上坠着的猫眼随着剑势甩出一粒耀目的光华。“当当当”， 柳芸萼正面连挡几刀，这些蒙人的刀劲很是沉厚，柳芸萼握剑的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这些个蒙人个个膀阔腰圆，一身的蛮力。柳芸萼皱了皱柳眉，心知光凭力量与这些蒙人正面对抗是有些难度的，不如借力打力。于是，她使出粘字决与缠丝巧劲，将电霄使得举重若轻，宛若鸿毛。她深深地划个圆弧，借机将又已朝她砍来的沉重密不透风的弯刀靠粘上，使出真气缠绕一圈，舌绽春雷：“撒手。”
　　
　　顿时，“当当当”那几把弯刀纷纷地在电霄地缠绕间从主人的手中坠没入雪地中，溅起串串雪片，形漫成一场小型雪雾。
　　
　　那些失去弯刀的蒙人骇然地互相地看了看，同时点了点头。“嘘…….！”一位似乎为首的蒙人将两指放入嘴中，嘬唇吹了一声响亮清脆的唿哨。柳芸萼身旁正打着响鼻座骑青骢马闻声一惊，猛地一窜朝前面的枯林里冲去。柳芸萼大惊，她的行李全都在青骢马背上驼着，若是走失了此马，她将不知如何是好。她急地一跺脚，也顾不上这些个蒙人展开独门轻功急起直追。
　　
　　追至林中，只见满林子是被雪压着的奇形怪状的枯树，咯吱咯吱，枯树干在雪的压迫下负重弯桠，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声响。“苦也！”柳芸萼暗暗叫苦不迭，兜兜转转寻了个半天这青骢马早就不见踪影，只剩留在雪地上的串串马蹄印。
　　
　　“咴……”， 枯林间不远处传来一阵马嘶声。柳芸萼柳眉顿展，急急地徇声过去。突然间，一张捕鸟猎网从天而降，兜面就网，牢牢地将柳芸萼网住。不待柳芸萼拨出电霄挣扎将猎网斩裂，网迅速地收紧，并将柳芸萼全身四肢牢牢束缚住，不得丝毫动弹。
　　
　　“哈哈哈，小子，饶你武功再高也得乖乖被捆。”却见那群蒙人从枯林间的隐蔽处转了出来，朝着被捆的柳芸萼猖狂大笑着。
　　
　　柳芸萼又急又气，大叫道：“快将我放开！我一无财，二与你们并无怨仇，为何要如此设计我。”
　　
　　为首的蒙人扬了扬浓黑的刀眉，粗言粗语地训道：“明国的奸细，我们早就在这候着你呢。不要废话太多，乖乖随本头领回去见大汗。不然本头领部属的刀可就要蠢蠢欲动了。不过话说回来，别看你这小子还长得挺娘们的，武功还挺不赖的，算个英雄。我们蒙族最敬的就是英雄，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一路上乖乖地随我们到大营，我们倒不会多为难你。”
　　
　　“大汗？”柳芸萼挣了挣责道：“你们的大汗是谁？凭什么我要随你们去？我要是偏不去又怎么样！？”
　　
　　“哈哈哈！”众蒙人嘲讽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听到一桩笑话一样粗犷地大笑起来。为首的蒙人将手一挥，几个蒙人将柳芸萼丢麻包似地横丢在他们牵来的马匹背上，押着她就往驻扎在北边的蒙营大帐奔驰过去。
　　
　　连绵的蒙古包一营连着一营，营盘间来来往往都是手执弯刀杀气腾腾的蒙兵卫队。
　　
　　“放开我。”眼看着自己身陷这连绵的蒙营，柳芸萼恐慌起来，她挣抖着被捆的双肩，极为不甘地朝在后面推搡着她的几个蒙兵狠瞪一眼。
　　
　　“汉狗，到了此地还如此嚣张。”
　　
　　“呼”！一记皮鞭毫不留情地猛抽过来。
　　
　　“啊！”柳芸萼痛地低呼一句。她银牙咬咬干裂的嘴唇，挺了挺脊背，强硬着又挣抖了下。
　　
　　“呼”！第二记皮鞭紧接着又要狠狠地落在她的脊背上。
　　
　　“住手！”
　　
　　“啊……！哈屯，小的该死!”刚刚还穷凶极恶挥舞着皮鞭的蒙兵忙弃下手中的皮鞭纷纷朝一脸威严的满都海跪伏下来.
　　
　　满都海并未理会这些跪在地上叩首的蒙兵们，只是示意侍立在身侧的贴身女卫将柳芸萼带走。
　　
　　蒙营大帐，达延汗巴秃猛可冷峻地指击着摊开的牛皮军用地图，锐目朝立在左右的部将们威严地左右一扫，果敢地部署道：“哈达，你为左翼牛角。色古色，你为右翼牛角，明日以我黑色大纛为号对明国大同展开第一轮攻势 ……。
　　
　　“报……！大汗，蒙郭勒津部头领脱罗干之子火筛在帐外求见。”账外传令官入帐伏地禀报。
　　




第十七章 被俘

　　巴秃猛可眉头不可觉察地微皱了一下，部署停了下来，对底下部将似问非问：“自从瓦刺亦思马因太师战败被赐死后，汗廷直接控制外的西方各部落相继表示要归附汗廷归依本汗永世效忠汗廷。火筛他是来这儿示好归附汗廷的吧！？快传……！”
　　
　　阔步入帐，火筛刀眉一扬，即刻朝端坐在大帐主位的巴秃猛可长躬行礼，尔后便扬声道：“大汗吾王，您的光芒如太阳一般照耀到各部落的每个角落里。我蒙郭勒津部头领脱罗干特派火筛到大汗帐前以供汗王驱使。”
　　
　　“哈哈哈！”巴秃猛可立即满面生春，俊脸带笑环顾左右对帐内众人道：“好！久闻蒙郭勒津部部落的火筛是蒙郭勒津部草原上的苍鹰，先汗和哈屯的好英婿。闻名不如见面，一见下，顿觉如今是长生天将你带来给我增添翼翅的……。火筛，听令！明日对明作战你便为本汗中军前锋。”
　　
　　“得令！”火筛欣然应道。接着他又道：“谢大汗！大汗，火筛尚有礼物进献。在途中，臣与部众曾抓获一名明国奸细，此人武功不弱，曾将臣等一度击溃。若不是早另巧设机关，定已让他走脱，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臣等再三思度他定不是一般人物抑或是一条明国大鱼，不敢私自处置，故将他押至大帐前进献大汗法眼审察。”
　　
　　巴秃猛可微喜笑道：“明国奸细，好！快将他押将进来，若是大鱼，本汗另有奖赏。”
　　
　　“是！”火筛微躬行礼，退出大帐，在帐前与静侍着的手下一员部属低低言语几句，复又入帐便对巴秃猛可道：“请大汗稍候片刻，火筛已令部属到暂押处将他提审过来。”
　　
　　片刻，大帐白色帐帘一挑。进来的却是哈屯满都海。只见她朝巴秃猛可略行个礼，便面带笑容说道：“汗王，臣妾来向你也是向火筛讨个人。”
　　
　　“哦！”巴秃猛可扬着眉一脸诧异的样子。
　　
　　满都海笑了笑，走近巴秃猛可身边，同时也看了看左近不远的火筛笑意盎然道：“火筛，你那礼物可否献给本哈屯？”
　　
　　火筛抬眼看了看巴秃猛可的脸色，见他不置可否，行礼回道：“若是大汗不介意，火筛不敢不遵从。”
　　
　　满都海点了点头，转头朝巴秃猛可微微一笑道：“汗王，你可知道臣妾来向你讨的人是谁吗！她便就是博罗特兄弟俩的接生人柳姑娘。”
　　
　　巴秃猛可掀了掀眉，觉得有些意外，他仔细地回想着。她，是她！曾经意外遇见，并被父亲认为是他异母同父的妹妹。咫尺天涯，只是好不容易才见到隔如恍世的父亲却在他的一句“你认错人了”，本应父慈子孝，却变得如人海茫茫陌路人家。可是父亲，您可知相见的那时，我正在集中兵力以曾经死过一次的您复仇为名义向窥视汗廷图谋篡位的瓦刺亦思马因太师展开决战。如若当时我与您相认势必让我师出无名，从而影响整个战局。父亲，您愿谅巴秃猛可！因为我是大汗啊！我必须如此，为了我的汗国我必须如此……。如今瓦刺亦思马因太师已死。父亲，我却不知上哪儿寻你，那柳姑娘若真是我的妹子，或许您不久便会寻她相认，而我与您便相认有期了……。心思一连转了几个回合，阴睛不定的巴秃猛可想到此处，心里便有了计较，他开口朝满都海道：“哈屯，即然是她，那就准了你。”
　　
　　满都海喜道：“臣妾谢过汗王。”说毕，也不便多呆，向巴秃猛可告退离开这议事大帐。
　　
　　满都海带着几名贴身女侍径直来到一处单人蒙古包，一掀雪白的帐帘，便看见柳芸萼正呆坐在皮垫上。她温和地笑了笑唤道：“柳妹子安好！”
　　
　　柳芸萼一听，忙站了起来客气地回礼说道：“托哈屯的福，一切安好！只是……。”她顿了顿，虽觉得有些不太妥当，但最后还是朝满都海问出口：“只是，你们蒙族大营驻扎在这离明朝边境大同不到百里，而且营盘内外来来回回都是成千上万杀气腾腾的蒙兵队伍，难道是想对大同展开一次大的军事攻击。”
　　
　　满都海怔了怔，随即苦笑道：“近几年，明国敌将王越等人一到入秋春分时期便常常带领军队出境在边外针对我们蒙国进行大面积的烧荒，从而导致各部落冬春人畜难过。因此为了汗国的生存，子民们的安居，大汗便只有率部南下攻城略地抢夺粮草以缓灾荒。”
　　
　　柳芸萼咚地站了起来道：“难道你们不可以与明国议和吗，退一步先向明国朝贡？永远这样敌视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若是两族间和平共处，通商贸易，比如用你们的牛羊马匹换取汉人的粮食布匹不是比烧杀掠夺来得更好吗！？”
　　
　　满都海又苦笑道：“其实大汗也曾经想过如此，只是一、怕蒙国各部落大首领不同意引起纷争，汗廷不稳。二是、明国天家似乎漠然，无人朝我们伸出和平之手。” 
　　
　　“明太……，哥……。 唉……！”柳芸萼将几欲冲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据她在京都呆得这近两年里她感觉得明太子朱祐樘向来是一位高瞻远瞩的明智人士，同时又在朝堂中举足轻重，若是与蒙人与他联络和议，应能成就一番和平。只是她，只是不愿再回首过去与他太子朱祐樘再次相遇。因为她怕，怕再次失去与真爱相交的机会。她一直固执地觉得曾皓一定在某处等着她与她再次相遇。她默然了，叹息了一声，缓缓地又坐在皮垫上。
　　
　　满都海只是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也不追问。她只是笑了笑，挨着她坐了下来，似乎随意地提起博罗特双胞胎兄弟俩的趣事。柳芸萼倒也专心听得津津有味，听得有趣时展颜一笑，柳眉微飞，端是清辉微漾，百花齐放。满都海心中暗道：“倾国倾城，若真是大汗的王妹，那草原上所有的花儿都将低头羞惭。”
　　
　　




第十八章 亲征

　　在东宫殿阁楼台的一角，一位若白牡丹般的女子坐在琴几旁轻轻地拂着一把精致的瑶琴。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望了望琴几案头那炷袅袅的焚香，想起拥有那双清冷毫无温度的凤眼的那个人，心房间就在他朝她递过玉如意时悄然驻进了他，如今她今生的丈夫。只在大婚夜晚那日与她共处一时的丈夫，尔后鲜为露面。于是寂寞如潮，闭上眼睛满眼都是那人、那双凤眼，玉指间拂出来的音律又偏哀婉了些。
　　
　　“没想到已贵为太子妃妹妹竟然弹出如此哀婉的汉宫秋月。”一位身着四品东宫属官服饰的青年俊秀男子慵懒地斜倚在离张琼月身后不远处的汉白玉护栏上，笑意中唇际间微露讽刺。
　　“铮……”，琴音微变，张琼月顿了顿，仍旧继续拂着瑶琴，一语不发。是啊！只是那人虽是她的丈夫，影子总是在虚幻间让她难以接近。
　　
　　程敏政并不想就此罢休又意有所指地暗讽：“只是弹得再如何哀婉动人，也没有知音人会怜惜的。”
　　
　　“够了。”张琼月眼眶微红，双唇微微抖动。
　　
　　程敏政一怔，旋即一股醋意上涌，不由又讽道：“咦！向来心湖平静、铁石心肠的妹妹也有起涟漪的时候了。只是我那太子妹夫似乎更在意他的江山。若不是我们的外祖是殿下倚重的兵部老尚书，若不是钦天监被姨父买通，在皇帝面前呈批了你是至尊至贵母仪天下的命格。这太子妃的尊位恐怕是另一位的。”
　　
　　张琼月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停下手中的弹奏，背对着程敏政语气平静淡泊，略显威严地道：“表哥，这儿是宫廷内苑。外臣不易在此多加滞留，若无他事，请速速退下。”
　　
　　“呵！”程敏政仰天怪笑一声：“没想到我也有被妹妹驱我去的一天……。”话刚落，他旋尔将脸一肃，一本正经中暗透着悲愤，“因我在东宫供职，故而姨妈托我来看看你。旁边的是姨妈和我娘给你特意准备你素来喜爱的食物点心等各式小样，请太子妃一一查收。臣任务已完成，东西已带到，太子殿下令我速回议事殿前议事，也就不打扰太子妃的大驾了，臣告辞。”他说完转身便铁青着脸准备拂袖而去。
　　
　　“等等……。”张琼月咬了咬樱唇，朝程敏政转过身决心探问：“那另一位会是谁？”
　　
　　即刻程敏政顿住身形，却不回身，俊秀白皙的脸上百感交集，他沉默了片刻便启唇道：“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偶尔从太子身边的随臣谢迁那儿听说过一星半点，我只知太子曾经有一位青梅竹马。” 他扔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大踏步地出了这东宫内苑。
　　
　　东宫文华殿殿内，朱祐樘阴沉着脸独自思考着刚刚到来的蒙兵铁骑犯境围困大同的迅息。“芸儿……!”他纠结着眉头，他从另一处线报中得知她正在被蒙兵铁骑围攻大同的附近。“该死！”他暗暗地诅咒着，心却不由地一阵揪紧，若是他的芸儿在大同这虎狼之地有个三长两短，那他不知该怎么办。大明江山……！至高无上的天子尊位……！可是那个被他还是少年时从古墓旁抱回来后长大的明媚女孩，那个其实从小就让他牵肠挂肚恋上的女孩极为可能正处于极度危险中。他不由地开始后悔在选太子妃时为什么顾忌这么多，当日若是不计后果选了芸儿，那么虽说会因此惹得父皇不开心，同时也会因此让竭力拥立他的忠心项老尚书感到寒心，而为以后顺利登基执掌江山带来些坎坷命运，但是若是早知会将他的芸儿从此从他身边推开，他就不会这样违心而行。可是，芸儿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的，事后我不是已安排了谢迁向你告知内□尔后立你为侧妃吗……？此时朱祐樘向来处惊不变、坚硬如五岳泰山的心开始紊乱起来。
　　
　　“殿下，东宫诸臣属已奉诏集候于议事殿内。”传话的小黄门尽职地催奏道。
　　
　　“嗯！知道了……！”朱祐樘平息了一下刚刚尚还紊乱激动的心绪，闭了闭眼，尔后便朝不远处的议事殿走了过去。
　　
　　朱祐樘环视着恭立在议事殿内的诸心腹臣属忧心忡忡地说道：“诸位臣属，由于往年边境军事形势的判断错估今年边境蒙军进攻形势，我朝原本以为内乱刚平的蒙人并无余力组织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最多只能依旧象往年春末一样出动小股兵力对一些边境小镇进行小规模的骚扰，却没料到就在今冬末春初蒙廷小王子（达延汗）率部对我大同准备进行大规模的突然围攻，如今已屯兵离大同不到十数里远了。更糟糕的是长城沿线设置九边重镇卫所防御相隔都有一定的距离，同时又是各领一方，互不支援的状况。而原西北延绥、宁夏和甘肃三边总制即原先汪直阉贼所倚重的王越已因汪直一案获谪，目前三边总制被空悬着，于是西北军务理所应当地便被一群不识军务的万党朝臣们所掌握…….。心急如焚啊！诸位可有好的建议快快向我提出。”
　　
　　立在殿内下方的程敏政抬头看了看周围众情跃跃的同僚，率先抢言发表见解：“若是朝廷速任一三边总制节制调度延绥、宣府卫所官兵速缓大同，那大同尚可无恙。”
　　
　　“说得容易，只是仓皇中这三边总制人选不知谁任合适？”另一旁马上就有人提出歧义感叹。
　　“殿下，臣认为可速奏请皇帝陛下速起任曾在边关素有威名的马文升将军代任三边总制。”刘健断然提出他的建议。
　　




第十八章 亲征

　　这时程敏政又道：“不，臣却认为原三边总制王越虽说曾依附于阉贼，曾犯有不可饶恕的罪业。但他有大略，在镇守边关时常常屡建军功。成化六年，时任副指挥王越指挥开荒川决战时一举大败蒙元阿罗出部，蒙元少师阿罗出本人被流矢射伤。成化九年，深入河套的蛮蒙可汗满都鲁、太师比加思兰等部将老弱留在红盐池王廷，大举深入，直抵秦州、安定诸州县。时任右都御史，总督西北三边总军务的王越获知便立即率领直属部队出战，两昼夜疾驰八百里，奔袭蛮蒙王廷，蛮蒙留守部队措不及防，大营被攻破，当满都鲁等人回转王廷时，才发现老巢被端，痛哭流涕，蛮蒙从些再也无法在河套立足，被迫迁向远方。河套危机就此解除。历历功勋均可比汉时霍去病、卫青。殿下，瑕不掩玉，圣人也曾有犯错误的时候。所以为臣认为殿下可向皇帝陛下保奏被谪软禁家中的王越，重启任他为三边总制，将功折罪。到时他必然感恩于殿下，不负余力为国为殿下拼死作战。”
　　
　　朱祐樘仔细地一一听谏，当听到程敏政谏言时，他微微一笑，淡淡地朝底下的臣属道：“各位建议不错，但只是稍稍点到一下点子上而已。试想大同边关与京都近千里远，就是立刻从此出发昼夜不停快马加鞭也须三个昼夜的时间才能到达大同边关。若是再等朝廷里的万安那些官僚们朝议完毕任谁为三边总制，那大同早被蒙骑铁蹄踏破。我想，不如花开两枝。一是先速调征一支军队做先锋即刻开赴边关暂时救急，然后二是奏请父皇遣将调兵援救边关。诸位，你们觉得如何？”
　　
　　议事殿众臣属纷纷点头，俱都赞道：“还是殿下英明睿知，考虑周全。”
　　
　　朱祐樘又道：“至于马文升和王越，一个被李孜省陷害谪往重庆卫了，而另一个又因汪直谋逆一案差点人头落地，如今尚被软禁在家。要说服我父皇起任他们不止是一时半会儿的工夫，所以说三边总制人选方面恐怕还要另选他人……。嗯！这样吧，我决定亲自去一趟大同督战。”
　　
　　“危险，殿下不可以身涉险！”程敏政、刘健、谢迁等人纷纷出言阻拦。
　　
　　朱祐樘眼露锋芒，不容置疑道：“我意已决。我倒想会会那所谓的蒙廷达延汗。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平瓦刺并统一结束了几十年来各蒙族部落内部纷争。”
　　
　　稍旁下首的谢迁一听心里已有几分明白，他却觉得殿下此举一定与太子殿下喜欢的那位女子有关，但他不明白向来英睿，如北国山峦般沉静的殿下会做出这种以身涉险的决定。祸国红颜……。他暗叹，几乎坐立不安，恨不得立马去大同揪出那女人，朝她吼一句，难道让你做太子侧妃委屈了你？
　　
　　正当他满腔忿忿时，突听朱祐樘朝他令道：“谢迁，这是我的令牌，速调潜屯在京郊外的一万精兵以及驻防在京都的我的五千亲卫军即刻开赴大同，注意沿途尽量不要嚣张声势，隐蔽快速行军，务必无声无息在五天后到达边关外围，然后尽快与大同守军取得联系，并飞鸽传书告知是王越、马文升两位将军亲率大军随后就到，让他们奋勇杀敌。尔后我便会奏请父皇任我为主帅调遣大军亲征蛮蒙大军。以解大同之围。”
　　
　　“得令！”谢迁心中一紧，忙接过令牌，转身就待出殿调兵。
　　
　　朱祐樘忙又叫住：“慢，等下我还另有交待。”
　　
　　谢迁刹住脚步，垂手又立回一旁。他低头暗想这殿下留他下来，恐怕又与那女人相关。
　　
　　这边朱祐樘又向程敏政、刘健等人分别安排了一些紧要的事情，便让殿中的臣属各自散了。
　　
　　朱祐樘看了殿中仅留下的一人谢迁一眼，招手让他走近一步，沉语片刻便道：“到了边关要相机而动，随时将那儿的战况飞鸽传书与我……。曾自请到边关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曾皓也在大同，明里虽说他已被锦衣卫指挥使万通以莫须有的罪名降职谪边，实际上是我借机将他安插在西北的一颗棋子。汪直一案，他功不可没。此次你一定要与他取得联系，他曾见过芸儿，也是她的师兄……。希望你们在找到她时，她尚安然无恙。”朱祐樘说到此处不由地在谢迁流露出浓浓的忧虑。
　　
　　谢迁嘴上斩钉截铁地答应着，心里却很是郁闷，本来应为天子的就不应为红颜如此多情，想想古时帝皇一旦多情，轻则朝纲荒废，重则丧权亡国。就如现今的皇帝陛下专宠万贵妃的结果就是个时下朝纲荒废的专例典型。他暗叹一句，审时度势吧！倘若这主子真地如此，寻个恰当的时机向他警示一番，也不枉为在世为人臣报君恩。
　　
　　东宫内廷一小宫女飞奔在殿阁间的宫道上，气喘吁吁地叫道：“太子妃，太子妃，不好了，不好了！”
　　
　　不远处的张琼月皱了皱眉头，待那小宫女稍稍站定，轻语中略微责备：“小娉，声音放缓放轻些，这不比往日家中，这是宫中。”
　　
　　小娉嘟了嘟嘴，娇憨道：“这东宫内廷不就只有太子妃娘娘一人正主子嘛。”
　　
　　张琼月无奈地摇了摇首，用纤纤如葱白的玉指点了点脸颊红透的小娉嗔道：“你呀！不知让我说你什么好呀……！” 
　　
　　小娉一裂嘴得意地笑着说道：“嘻嘻！还不是让小姐娘娘宠的。”
　　
　　“小娉，刚才你咋咋呼呼地说什么不好了。” 张琼月正色问
　　
　　顿时小娉满脸沮丧，只听她道：“太子殿下准备离开娘娘离开东宫率军西北大同与蒙决战。”
　　
　　




第十九章 夜袭

　　大同总兵府，众儿郎林立，戎装甲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挂了些彩，几个昼夜的血战让眼内里灌满了血丝，战时浓重的焦躁气氛弥漫在整个总兵府内。
　　
　　作为大同总兵的张际望着麾下这些疲劳至极的儿郎们一种锉败无力感顿生，都十天了，这些如虎狼般的蒙兵进攻越来越猛烈，若不是他仗着眼下这位素有谋略的曾兄弟针对性地给他策划几条著有成效的防御战术，那大同早已城破人亡了。昼夜的激战让他无暇理会这因极度干渴和极度缺乏睡眠而冒烟肿胀的咽喉，他想若是到了明日援军依旧没到，那他与众将士只有以身殉国了，明年的今日他将只剩下一杯黄土。他苦笑得十分难看，他再三斟酌着腹中冒出来的想法，孤注一掷吧！他喑哑着嗓子朝麾下的好儿郎们令道：“诸位好儿郎，辛苦了。昨晚我曾与曾兄弟夜观天象，得知今晚是一个月暗星稀、风高天漆、易偷袭敌营的好时机。我想这十昼夜的不眠不休的坚守，我们已到极限。若是明日援军不至，大同只有城破人亡。蒙军素来残暴，一旦城破，大同就面临血腥的屠杀，妇孺老幼将无一幸免。若等城破不如背水一战，夜袭敌营。或许我们还有几线生机，所以我决定抽调精锐组成敢死队趁着夜色夜袭蒙营，直取中军大帐。”
　　
　　“不可！”立在侧旁的曾皓急忙出声阻止，“马将军曾对我提过巴秃猛可，他素来狡诈，善谋略，生性多疑。如若夜袭恐怕难以成功，相反倒有可能反中埋伏。所以我估算今夜夜袭敌营，败大于胜。将军大人，末将恳请您千万不要冒险。如今唯一之计只有苦等援兵。”
　　
　　张际听言长叹一声，唇际间更显几分苦意：“我何尝不想坚守大同，等候朝廷援军。可是形势逼人，恐怕实在难已坚守到那一刻了。不成功更成仁！曾兄弟，请你不要再出言阻挡了，无用的……。
　　
　　曾皓沉默半晌，又出言道：“军令如山，若是将军大人执意要去，末将虽不赞同也不好反对了。只是将军，但是做为患难与共的弟兄，末将不得不再劝言两句，一是请将军夜袭蒙营时须到黎明前最后一抹黑夜时展开突袭，因为此时正是人们最是松懈的时辰，只有这样或许尚有几分胜算。二是请将军走前将印信令牌留下授予我，让末将全权负责守城调度大权。若是将军失败，末将还可继续紧守大同。”
　　
　　“好！”张际瞪视了曾皓一眼，从曾皓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军人的坚韧，他旋即毫无疑义地答应下来便断然传令：“彭参将、韩参将。”
　　
　　“有。”
　　
　　“杨参将、钱参将。”
　　
　　“有。”
　　
　　“今夜交三更领麾下各部集合，交四更出发夜袭蒙营，一切以我为号令，听明白了吧！”
　　
　　“得令！”
　　
　　“好！”令毕，张际又从案上拿起一道令牌，一枚方形印信朝下方余下的诸参将、游击将军等亮道：“此次本帅将总兵令牌、印信俱都交予曾副指挥，尔等见牌如见本帅，待我出城后，曾副指挥代令我职，全权调度城内所部军马。”
　　
　　众麾将齐应：“是……!”
　　
　　一更天、二更天、三更天、四更天，因抵抗蒙军入侵一直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支骑兵悄悄地从城内出来，一瞬间便没入这黝黑的夜色中。
　　
　　今夜蒙营异常的安静，柳芸萼心绪不宁地在帐中躺着。不知被蒙军围困的大同城明日又将如何？她自己虽说被不明不白地绊在这里，但实际上是她自己潜意思想留下来凭一已微薄之力寻机阻挠这场大战，那怕是缓冲。只是一愁莫展，若是大同城破，她不知如何面对这被屠杀□的大同。
　　
　　“梆梆梆！”三更鼓响，柳芸萼满怀心思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
　　
　　人仰马嘶声，兵器当当当的交战声，满耳绵绵不绝的嗖嗖嗖的箭啸声。“儿郎们，活擒领头的，本汗重重有赏。”柳芸萼突地惊悚睁开眼，帐外通红一片，无数火把在蛮悍的蒙骑手中晃动着。透过蒙帐柳芸萼听见他们怪异嗜血如兽般的嗷嗷嗷吼叫声。不好！柳芸萼柳眉一皱忙披衣拨剑而起，一掀帐帘就飞身冲了出去。
　　
　　“请回帐中。”几位握有弯刀的壮实蒙兵突兀地在离帐外一丈处伸出胳膊毫无商量地将她给拦住。
　　
　　“是……！”柳芸萼垂下眼帘假意后转退了几步，猛然她一个旋身，“当当当”，寒光乍起。毫无防备的蒙兵惊骇地发现手中的弯刀均被齐齐折断，而让他们更加无法接受的，正当他们刚刚反应过来，一阵凌厉的指风又迎面迅速袭了过来，眼前一黑，蓬蓬蓬，纷纷瘫软在地。
　　柳芸萼眉间微拧，略微思量。片刻，她便飞身立在帐顶最高处左右张望。
　　
　　这绵延几里的蒙营此时沸腾一片，离柳芸萼一里开外的中军大帐处更是密密麻麻的围着无数的蒙骑，火把映得黑夜如白昼一般。“哈哈哈！”火筛盯着眼下被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围困着的明军骑兵狂妄得意地大笑几声：“张总兵，没料到吧！明年的今日便就是你的忌日。”
　　
　　“哼！”此时已孤身一人满身浴血的张际冷哼一声，将手中坚握着不知杀了多少蒙兵已钝了尚还滴着血的亮银枪一横，横眉便道：“蛮狗，休得猖狂。本将在此被围，只是时也命也。我就竭力战死也要拉上你们几个垫背。”
　　
　　火筛顿时给气地哇哇大叫，举起森寒的弯刀就想冲过去猛砍。“火筛，慢着！”巴秃猛可出声阻止，“将他活擒。”
　　
　　张际听言神色大变，原本凝固了的冷峻顿时变得异常铁青凄厉，“哈哈哈！”他突然仰头大笑几声，猛然停住，将双眼瞪地铜锣般，奋力将亮银枪朝蜂拥上前的蒙兵左右一挥，硬生生地将周围已围上来的蒙兵逼隔开了丈余。“蛮蒙狗贼，我生是明朝忠将，死是明朝忠魂，岂能让尔等活擒羞辱……！”他话音刚毕，随即将随身腰刀抽了出来，将刀高高举起，映得火光四射，毅然就往自己腹腔上猛捅过去。
　　
　　“当”，就在这时，一个蒙兵手执着弯刀冲了过去，火花四溅，瞬间就将张际只离腹部寸许的腰刀磕开。“张将军，请速配合我。”低低急促的言语如风般掠过惊愕中的张际耳际。
　　
　　而此时躁动的火筛闪过一抹喜色，迅速拍马呼着弯刀冲了过来，他想趁机将张际砍落下马活擒。“哐”， 砍落却不是张际，而是他自己的刀。他不明白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他的刀就在一瞬间被那位磕开张际腰刀的蒙兵绞脱。
　　
　　一股森冷的寒光如蛇般缠在他的颈侧，“老实点，叫巴秃猛可让开一条道。”那蒙兵将刀紧了紧，喝叱道。
　　
　　心中一惊，有些熟悉的声音，火筛用眼角斜睥一眼。是他，那个曾经被他用计所俘，尔后又被哈屯要去的汉人少年。“快叫。”柳芸萼又催促一遍。火筛大恼，向来崇尚武力骄傲的他从来没有这样被人胁迫过，他双目狠瞪一眼，挺了挺已被刀锋勒出血丝的颈项，干脆不吭一气。
　　
　　柳芸萼见状气急，她干脆朝对面不远处沉着铁青的脸的巴秃猛可叱喊道：“达延汗，你的爱将被我所俘。快令你的士兵让开一条通道，放我和张将军出去。否则的话，莫怪我的刀难免误伤你的爱将……。”
　　
　　巴秃猛可眉头紧绞，心知火筛是蒙郭勒津部部落部主头领最为喜爱的儿子，如令奉部主令前来明面上为助阵攻略，实质上却以此表示来归顺汗廷的决心。倘若是因成为被挟胁的人质而伤亡，必定会让归顺的蒙郭勒津部寒心，乃至重新背离汗廷。该死的女人！他暗暗地诅咒，面颜强扯出一丝笑颜，口里却朝柳芸萼道：“柳姑娘，只要你将火筛放开。本汗自然一定会遵照你所说的去做，放你们离开营地。”
　　
　　柳芸萼冷冷地笑了笑：“是吗？你到是会算计。哼！若是我现在将这蛮狗放开，今日我和张将军恐怕死无葬身之地。废话少说，赶紧叫你的人让开，只要我和张将军安全脱险，我自然就会将这蛮狗放开。”柳芸萼柳眉一掀，皓腕又一紧，一条血线又从火筛颈项上蜿蜒下来，火筛忍不住痛哼一声，“汉狗，要杀便杀。”
　　
　　巴秃猛可见状，再也无法，他铁青着脸朝呈围攻状态的密密匝匝的蒙军军士们挥了挥手：“让道，放他们过去。”
　　
　　“大汗、大汗！”哈达、色古色等蒙将在一旁不甘地嚷道。
　　
　　“传本汗令，放他们过去。”巴秃猛可厉声下令。
　　
　　“是！得令！各队向两侧呈扇形左右撤开。”众蒙将无奈，只得迅速约束各部向两侧移开。不消片刻，刷！各部蒙军井然有序、不约而同地整齐划一地让开一条仅通一人一骑的通道。柳芸萼挟持着愤怒的火筛朝张际一点头，两人便从通道间一前一后地迅速撤离。
　　
　　“柳芸萼，你给本汗记住，火筛必放。从此你我思怨两不相欠了。”巴秃猛可遥指着柳芸萼怒吼道。
　　




第十九章 夜袭

　　塞外初春的风依旧若寒冬腊月刮的北风般寒冷刺骨。可是柳芸萼和张际却是汗浸衣领，昼夜的紧张渐渐松懈下来，此时他们已经安然脱困，人质也在前一刻放走了。再走几步便就是大同城头。
　　
　　“柳姑娘，大恩不言谢。若日后大同未陷，我还活着，必投桃报李。”张际感激地朝柳芸萼抱了抱拳。
　　
　　柳芸萼无所谓地淡笑一下，淡然道：“我只是不希望一位明国守城统帅就这样被敌方轻易擒杀。”
　　
　　张际听言脸一红，诚恳地道：“让姑娘见笑了。都是张某鲁莽，让标下的二万人马陷入虎口无一生还。唉！我如令不知是否有脸面对曾经力劝我谨慎行事不要一意孤行的曾皓兄弟以及城中守城的兄弟们。”
　　
　　“曾皓。”陡然间听见他的消息，柳芸萼心里一抖，杏眸亮了几分，她忙追问道：“张将军，你口中的曾皓是不是位喜穿白衣，眉目奇俊的年轻公子。”
　　
　　张际一怔，仔细一想：“姑娘这么一说，我才发觉曾皓兄弟到是常爱穿白衣，连铠甲都是素白的。”
　　
　　“呵！是他，一定是他！”柳芸萼激动地喃喃自语。那促狭的桃花眼恍然又在眼前眨了眨，柳芸萼兀自抿唇浅笑，她想她若是再见了他一定会责问他为什么如黄鹤一去再无音讯。“张将军，我随你一起入城吧！”
　　
　　“不可。”张际一听忙摆手拒绝，他望微怔的柳芸萼诚恳地解释道：“柳姑娘，不是张某不愿让姑娘随行入城。只是如今蛮蒙入侵，大同城危在旦夕。我不愿姑娘身陷危城，置恩人与危地。”
　　
　　“大同城危在旦夕，难道蒙明不能和蔼相处吗？”柳芸萼不由地感叹道。
　　
　　张际闻言苦笑道：“蒙明自从元亡明立后将近百年的纷争，大小战役成千上万，相互间的征伐，民族敌对，不知死了多少人。累累白骨，凄凄坟莹绵绵数百里。”
　　
　　此时柳芸萼毅然决定再回蒙营，不，应当是再探蒙营。哈屯满都海，抑或哈屯满都海就是一个让蒙军退军突破口，顿时一条不成熟的计谋渐渐在腹中成形。她开口朝还在苦笑的张际说道：“张将军，听你一说，我已改变了主意。那我们就此别过吧。”说毕她不待张际回应，轻身一纵已是一里多远。
　　
　　张际眼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纤影，恍若梦中。他黯然地摇了摇头，便扭转过头心急如焚地驱骑赶回大同城。
　　
　　柳芸萼仍穿着那身蒙兵服装趁着天还未亮悄悄在潜回蒙营。而此时的蒙营刚刚清理过一度成为战场的蒙营遗留下来的血腥，曾经的鼓角撕杀声完全陷落尘埃。安静得仿佛从未曾发生过。
　　
　　一支刚刚打扫清理完战场的蒙军小分队从柳芸萼藏身的马厩处经过，柳芸萼压了压帽沿悄无声息地趁机混入当中。当队伍经过满都海的寝帐时，她如狸猫般迅疾一闪，潜入寝帐。
　　
　　蒙营大帐中，或明或暗的烛光下，满都海正低声细语地朝眼前这位怒气勃发的少年夫君劝说道：“大汗，莫如此生气。她走脱了却是件好事，再说火筛已经安然回来了。毕竟她真是大汗同父异母的妹妹。若是大军中刀枪无眼伤着了她，父王那儿不好交待。”
　　
　　巴秃猛可冷笑道：“如今的父王有国不归，有家不回。一心只念着这对汉人母女。我巴秃猛可何其不幸。父王不成父王，母妃不成母妃，貌合神离，心心念念的却都是他人。”
　　
　　满都海呆怔了一下，半晌柔声道：“大汗，我们的博罗特兄弟俩如今会写字了。刚刚由他们的奶娘传书过来。还有呼兰侧妃也生了，是个可爱的小王子。”
　　
　　巴秃猛可脸色这才稍稍柔和下来，他道：“等打完这仗，我便回去好好看看他们。”
　　
　　满都海放下心来，口里衔着笑道：“大汗，天都亮了。过会儿，众部将就该来大帐领命出战了。臣妾也回寝帐。”
　　
　　当天已经完全放亮，满都海才回到她的寝帐。唉！不知大汗的父王何时才能回到汗王的身旁。只是太妃无情，到现在心中还念着的是故去的仇敌亦思马因太师，她的第二个丈夫。满都海对这位太妃实在没有多少好感，她撇了撇嘴随手挑起了寝帐最里间的里帐帐帘，咦！只是她的寝帐太过于安静，她的贴身女侍们呢？她隐隐觉察到这儿有些不太对劲。
　　
　　“哈屯姐姐。”满都海一怔，别过头，却是柳芸萼。
　　
　　“怎么你又回来了。”满都海奇怪又不无担心的责备道。
　　
　　柳芸萼露齿一笑：“我有事来求姐姐的。”
　　
　　“哦！”满都海有些诧异她到底来求她什么，她怎么会有一种奇怪的预知呼之欲出。
　　
　　柳芸萼接下来便直视着满都海带笑的眸子，断然吐言求道：“请姐姐看在大同苍生的生死劫难，襄助与我。”
　　
　　“如何我才能助你？”满都海依旧眸中带笑。
　　
　　柳芸萼倒退一步躬身行礼：“谢哈屯姐姐成全。”话毕，她突然贴近满都海，“嗡”的一声，亮绿一甩，寒光陡闪，电霄的沁凉已然袭近满都海那修长纤细的玉颈。“告罪了，姐姐。请随我到战场一行。”
　　
　　满都海温和一笑， “我明白。只是我的贴身女侍们，你可别伤着她们。”她不经意地瞄了一眼难以一下让人注意到的侧角旁，她的几名女侍只是木木地张着嘴立成一群。
　　
　　“实在对不起了，她们只是被我点了穴而已，没有大碍。到时自然便会自解。”柳芸萼一脸谦意。“哈屯姐姐，事不宜迟，我们走吧。若是迟了一步，不知又要死上多少人。”
　　
　　“好吧！”满都海无奈地点了点头，虽说柳芸萼这种方式过于极端，让她一时无法接受，但是既然如此，也就只好随她了。她想但愿柳芸萼能够成功，这样她也不枉委屈给她当了一回人质。
　　




第二十章 血战大同

　　“嗖嗖嗖”，无数的箭矢在空中如蝗般密密地飞射。凌厉的鼓角声催促着战场上如虎狼般的蒙兵朝大同城垛猛攻，呛人的硝烟如雾般弥漫着整个大同城头，猩红的鲜血不时地从蒙兵或明兵身上喷射出来，象无边无际铺满了盛开着的血色蔓珠莎华。
　　
　　在大同城下密密匝匝的蒙军中央处，少年大汗正眯着如鹰般的双眼顺着日渐耀目的太阳光线在大同城垛口的一位素衣银甲明将身上聚集住了焦点。
　　
　　只要一打仗就绝对冲在前头的火筛此次却按纳住冲动的心绪侍留在中军巴秃猛可身旁。“大汗，明军这么顽抗让我军损失不轻。不如叫色古色、哈达他们先行撤下，将从我部新运来的由夷人新造的两枚红衣大炮往大同城头猛轰一阵，打开一个豁口。然后一鼓作气来个闪电总冲锋。”火筛见着大同久攻不下，忍不住焦心献计道。
　　
　　巴秃猛可阴郁着脸却将手遥指着大同城城垛口大声道：“拿我的弩弓来，我要将此人给射下来。”
　　
　　火筛一怔，他搭眼看了看大同城垛口的素衣银甲明将，顿时又明白过来。这少年明将的确是英勇异常，指挥若定。大批量已跃上城头的蒙军均在他的指挥撕杀下被明军瞬间割杀。特别他那周身的杀伐气息如草原上最厉害的沙尘暴一样让人战栗可怕。
　　
　　巴秃猛可拿起亲卫献过来的铁胎弩弓，伸手从箭壶里连抽出三极具杀伤力的铁制杀矢（箭名，杀伤力极强，击中必死。）一并搭在铁胎弩弓上。只见他将如臂粗般的弩弓拉得如满月一样，咯吱咯吱作响直指城头那素衣银甲少年明将上中下三路致命处。他长吸一口气，青筋毕露，“杀！”暴喝一声，三枝杀矢既将夹带着霹雳电驰而去。
　　
　　“巴秃猛可。”清越的厉喝声传遍了整个城下蒙军中军阵地，同时也震至巴秃猛可耳际。巴秃猛可略顿了顿，双臂力透，随即嗡的一声，杀矢脱弦呼啸而出。
　　
　　柳芸萼将寒剑抵着满都海腰眼，立在蒙军中军核心中央朝巴秃猛可喝道：“巴秃猛可，住手，命令你的军队整队后撤。”
　　
　　巴秃猛可缓缓地收起弓箭，浑身散着冰冷的寒气，扭过头紧盯着柳芸萼，阴郁着脸驱着座骑一步步地走近柳芸萼，冷厉地道：“放开她。”
　　
　　“三个字，放开她。”巴秃猛可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宛若利锥，如果是的话足够将他周围一丈以内的所有事物化为粉齑。
　　
　　柳芸萼对着他的凌厉如锥的双目，冷冷地道：“命令你的军队后撤三百里。”
　　
　　两人四目紧盯，谁都似乎都不肯妥协。半晌，巴秃猛可突然冷笑道：“你可知道本汗刚才射出来的箭是杀矢，击中必死。”巴秃猛可又回身指了指大同城头道：“本汗刚才的目标是一位故人，当年与你相伴同行的故人。”
　　
　　“你……。”柳芸萼心中猛烈一抽，大悸，几乎方寸大乱，手中的电霄几乎拿捏不住。他会不会被杀矢击中，柳芸萼乱了心神，急忙抬眸朝城垛口上望过去。就在此时巴秃猛可那锐目一目了然地洞悉了柳芸萼的心神，趁此时机朝柳芸萼与满都海间隔处猛地纵马一冲，电石火花中，一推满都海，同时间举起随身宝刀瞬间荡开柳芸萼手中的电霄。
　　
　　“本汗绝不容许你第二次如此威胁我。”巴秃猛可此刻已将随身宝刀的刀锋直抵在柳芸萼肩胛处。顿时众蒙军纷纷上前也团团将柳芸萼围住。
　　
　　失神中的柳芸萼神思一凝，冷眸一抬，几缕从发间垂落下来的青丝被腥风吹起缠绕在抵在肩胛上那森寒的刀锋。
　　
　　只见她清冷一笑，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城垛口的曾皓堪堪躲避开城下迎面呼啸射过来的两枝杀矢，然而第三支直射中路的杀矢却再也难以躲闪。
　　
　　“朵朵”，杀矢直透左边臂膀，鲜红的血液顿时浸透了肩膀处的整片衣甲。
　　
　　“好厉害的杀矢。”曾皓痛的整个俊脸都扭曲了，他咬着牙顺着来的箭势，厉目朝城下的蒙军中寻找这位暗放冷箭的蛮蒙敌人。
　　
　　突然他的目光定在一处一动不动，异常刚毅的脸上慢慢地透出一种战栗凄惶。他呼吸越加急促，焦心、害怕就在刹那全部扑天盖地的涌了过来，他从来没有如此害怕战栗过。
　　
　　“臭丫头……。”他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就往城下扑跃过去。
　　
　　就在他身后背肩而战的张际见状，急忙想将突然情绪失控的曾皓阻挡回来，立马伸手便朝曾皓往下扑的身形使劲一挡。然而毕竟慢了一步，曾皓已如愤怒的苍狼跃入敌阵，挥舞着手中的作战长枪朝蒙军中军方向竭力突杀。几番拼杀，几番东突西拼，血染征衣。他如浴血的修罗，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在他周遭血流成河，无数围击他的蒙古骑兵纷纷中枪落马，或死或伤。然而独身一人的他无论如何凶猛不顾生死的搏杀，在这强大密密匝匝的蒙古兵团中只是蜻蜓撼树。他竭力地东突西拼，几乎力脱，被箭贯穿的左半边身子因不断的涌血几乎失去了知觉。可是置于在刀下的她离他还有百米多远。望着周围无数前继后仆的蒙古骑兵，望着不远处的她，他肝胆俱裂，一种从未曾有过的叫绝望的东西朝他袭了过来。“芸萼……。” 他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句。
　　
　　柳芸萼浑身一抖，她紧紧凝望着那道为她绝望拼命的身影，大滴大滴的清泪从脸上跌落，跌落在衣襟上，跌落在紧抵在她肩胛处的刀锋上，跌落在纷扬滚滚的尘埃间。
　　
　　巴秃猛可残酷地冷笑道，“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看着，好好地看着，不到一个时辰他便会力竭而亡。不过，本汗不会让他如此死去，我要让他成为我的第二个李陵。”
　　
　　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柳芸萼就恨不得永远这样用目光盯死眼前这人。即使他是她的亲兄长。
　　面对如此刺骨恨意的冷眸，突然间巴秃猛可觉得心底深处慢慢地萌发出一种不忍。是的，他不忍，他突然回忆起四岁前他的恨意，对所有欺凌他的人的恨意，包括那个爱上仇敌的母亲。
　　
　　“巴秃猛可，放过他们。”就在此时，一种奇特而又清晰成语的声音传至巴秃猛可与左右众人的耳畔。
　　
　　所有正围攻曾皓的战斗正酣的蒙军纷纷垂下武器，他们奇怪而又有些惊惧这突兀奇特的声音。“难道是长生天开言了？”一位蒙兵甲无比惊畏的猜测道，一语惊人。
　　
　　“胡说！鼓惑军心当斩。”火筛狠狠地训斥蒙兵甲，抽出弯刀呼地一下就将蒙兵甲砍翻。
　　
　　“你是谁？本汗凭什么要放过他们。” 巴秃猛可有些恼怒，他左右察看，试图通过声音来源判断出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没用的，不用找了！”那奇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放过你的同胞妹妹吧！”
　　
　　此语一出，被推开在一旁的满都海，眼睛滴溜溜地朝四处寻找。在场凡听见此话的众人都万分吃惊。
　　
　　巴秃猛可大惊，朝虚空中大叫：“你是父亲，一定是你！”
　　
　　“他已经死了，彻底的死了！”那声音充满沧桑叹息着，隔着他们越来越远。
　　
　　“别走！父亲你别走！” 巴秃猛可徒劳无功地朝虚空中大叫。
　　
　　这奇特的声音再也没有回答。
　　
　　巴秃猛可整个人颓然下来，沉寂了半晌的他终于将刀抽了回来，对着柳芸萼无力地摆了摆手同时又指了指尚被围攻的曾皓道：“你和他走吧！”
　　
　　柳芸萼一听，立即脱身朝离她不远的摇摇欲坠的靠着杵在地上的长枪勉强立在原地的曾皓急纵过去。
　　
　　“芸萼……。”
　　
　　“曾大哥……。”
　　
　　两人在千军万马中深深相拥，彼此间眸光紧紧交缠，仿佛都有千言万语，此刻他们再也不知也不顾还是在这激烈的战场上还是在这修罗地狱之间。相互的瞳孔中只有相互的剪影。
　　
　　一直眼眸紧绞着他们身影的满都海长长地松了口气，悄悄地从军中退隐。
　　
　　




第二十一章朱祐樘对决巴秃猛可

　　谁也不知道在蒙军外围不到二十里的小山包隐蔽处，一支一万多人的明军精锐正悄悄地潜伏待命。
　　
　　谢迁正伏在地下仔细地听着，半晌他奇怪地摇了摇头自语道：“奇怪，前方的撕杀声似乎小了些，难道出了什么状况？是城破了还是蒙军大发慈悲打包回老家了？”
　　
　　“用它朝前方看看不就知道了。”一个让他感到非常非常熟悉的声音清冷地对他说，同时那人还从上方递来一架奇异的物事。
　　
　　“千里镜。”他高兴地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好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他抬头就想问个清楚。
　　
　　“殿下。”当他看到来人迅速单膝跪了下来行了个军礼，心中却在暗中嘀咕着这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时候赶到这里，他自己只不过到这儿才一天不到。
　　
　　朱祐樘打马跃上山包，用手中的马鞭指着前方说道：“起来吧！就在这个角度用千里镜朝蒙军瞭望。”
　　
　　“是。”
　　
　　“殿下，似乎蒙军中军中被围困着一男一女。”
　　
　　“拿过来给我看看。”
　　
　　朱祐樘举起千里镜朝目标处仔细地瞭望，镜中那女子的背影让他惊颤出一身冷汗，是芸儿。他立即下令：“给我全速向蒙军推进。”
　　
　　“不可。”谢迁却伸手一拱挡在朱祐樘的马前竭力劝说：“殿下，不可意气用事。这次围困大同的蒙军几乎是举全蒙精锐之骑兵倾巢而出，声势浩大足有数十万。而我军增援大军尚未赶到，只有目前我率领的这支一万五千精兵，就是再加上城中正在殊死战斗的兵士估计也不到三万。此数目悬殊，若是冒然进攻，恐怕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朱祐樘坐在马上斜睥了他一眼，突然温煦一笑，说道：“你就知道我是冒然进攻？谢总先锋。”
　　
　　“有。”
　　
　　“城中可接到飞鸽传书了吗？”
　　
　　“应该接到了。”
　　
　　“好，仿效唐太宗智退突厥颉利，广置疑兵，将所有事先备好的旗帜全都竖起来，将所有马匹的马尾都系上树权，作千军万马状向前推进。行到一里处停止，并断续让一部分马队在后队不断地来回奔跑，后队务必保持尘土漫天，作出军队增援源源不断状，让敌方雾里看花。然后再朝大同城内释放报讯响箭。还不快去布置，我可只限你半个时辰准备全军推进。”
　　
　　谢迁这才恍然大悟，由衷地佩服，忙不连迭地将朱祐樘的旨令迅速布置下去。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一切准备妥当，全线尘土飞扬，旗帜遮云蔽日，宛若千军万马直扑大同城下蒙军。
　　
　　刚刚眼睁睁看着柳芸萼、曾皓两人的相互搀扶依偎的人影消失在蒙军包围圈外的火筛心中如被猫抓般的难受，是这位刚刚突然变为汗王亲妹的女子让他此刻心痒难耐。此时他认为这女子即是蒙廷王女又是如此清丽动人，他帐中的那些女人比起她来简直是天上地下不能同日而语。他刀眉一扬，暗暗想到：“对，只有她柳芸萼大蒙公主才是他火筛今生的良配。”他决定在他的原定计划当中添加一笔，待挥师回蒙后便立即向汗王巴秃猛可提亲。
　　
　　“报……，大汗，后方十里开外尘土飞扬，旗帜如云，疑有大部队人马朝我们开来。”
　　
　　凝望着越来越近的声势浩大似有千军万马的明军队伍，巴秃猛可目光紧锁。他暗忖：“这明军大部队增援队伍来的这么快！？到不象昔日明国动作缓慢、反映迟钝的作风。”
　　
　　此时作为中军先锋的火筛已然发现后方被明军包抄过来，他心中却不屑一顾，气势昂然地忙朝巴秃猛可进言：“大汗，明将除了被谪的王越和马文升，其他将帅都是些懦夫庸碌之辈，非我强悍的蒙骑敌手。不如我们干脆别管他们，先全力在明军扑来之前用火炮将大同城门轰开，闪电般攻克并占领大同，然后再调转头来痛攻明军增援部队。这样才方显我军威武无敌。”
　　
　　巴秃猛可沉吟着，觉得火筛说得并非不无道理。
　　
　　突然大同城内一阵阵兴奋地呐喊声彻天动底地响起：“王越王将军和马将军率京师大部队增援而来了。奋力拼杀，奋力拼杀。”
　　
　　巴秃猛可心中猛的一紧，瞳孔一缩：“不好，若是王越和马文升这二个素有威名的老狐狸为帅同时率队进攻我部，那到是让人头痛棘手。腹背受敌，只怕是这大同无法再取了，弄不好我军将损失惨重。”巴秃猛可勒着马犹豫不决，萌生退意。
　　
　　火筛见巴秃猛可呆在原处低吟不决，他焦急地又催了一句：“大汗，快用火炮轰城。”
　　
　　巴秃猛可鹰目斜瞄火筛一眼，一丝不容查觉的猜疑瞬间从眼底闪过，只见他将刀一举果断晓谕三军：“鸣金收兵，暂停攻城，改变阵形，后队改前队，随时准备向左侧平原处撤退。”
　　
　　“大汗，真的就这样撤了，眼看大同就要被我们攻克了。会不会是明军的疑兵之计。”刚从攻城中退回来的心细如发的色古色抹了把汗脱口就提出自己的感觉。
　　
　　巴秃猛可眼睛紧盯着前方漫天的尘土寒肃着脸道：“若真是王越和马文升他们，不得不防疑中有疑。若又不是他们，恐怕真的是千军万马，也得防范。现今我们的宗旨不是攻城占地，只是抢掠物资。所以我们不必为了区区一个大同陷入苦战。我们要随时保持队伍的高度机动性，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正说间，突然明军一骑一少年从明军中飞驰而出立在不远间，只见他金色的衣甲在即将落山的阳光余晖中流转闪耀，一双映满天空边绚烂彩霞的眼眸将这少年衬得如神祗之王一般。
　　
　　“巴秃猛可，我朱祐樘前来单骑会你了。”朱祐樘将佩剑向蒙军中的巴秃猛可遥遥一指清喝一声。
　　
　　巴秃猛可一听，双眉一掀，猛地一磕马，飞驰上前，“你可是那个明国太子？”
　　
　　朱祐樘淡定笑指着身后缓缓地道：“对！巴秃猛可，我身后是百万雄师。王将军和马将军均在这雄师之中浩浩荡荡领队准备将你们这些侵略者给包个囫囵饺子。”
　　
　　巴秃猛可冷眉一挑，眼眸间闪出一道暴芒：“哼！你以为本汗就会乖乖地等着你们来围攻吗！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朱祐樘转眸一笑，口锋一转：“达延王，你这是何苦呢？累也不累？想你不过是冬天草原凋零物资粮草缺乏，于是开春便来我境抢掠一番。如此一来你与我朝两相仇杀绵绵不绝，累得是你我，苦得是双方百姓，死得是两国英勇可泣的将士们。你再想想你初定整个蒙苦，各大部落虽说前来归顺，但都未必死心塌地追随于你。听说就是刚刚被征服不久的卫拉特又在蠢蠢欲动。自古以来攘外必先安内，如此看来，听我劝告，不如与我朝就此握手言和，早些回去靖剿，一省得在这儿与我们鱼死网破，消耗你王廷大军的有生力量。二省得到时王廷易主，鸠占鹊巢。”
　　
　　暗想如今卫拉特的伊拉部和耶利亚斯兄弟首领，似乎他与蒙郭勒津部头领脱罗干、火筛素来相厚。巴秃猛可眼中的暴芒朝身后数十米处的火筛一闪。
　　
　　虽然与这位少年大汗相隔有一段，瞬间火筛仍然感受到无形的压迫感，心里一沉，紧忙驱马上前朝巴秃猛可故作坦然地奏报：“伊拉部和耶利亚斯兄弟素有异心，他们的确多次在我面前表示要联合一起反对大汗。我这次就是准备前来向大汗揭露这两贼的阴谋。”最后他干脆正视着巴秃猛可，这样即可表示他的坦然又可正面堂而皇之地了解感受到巴秃猛可对他们的信任态度。
　　
　　可是巴秃猛可眼中无波，只有释然和信任，一丝一毫让他感觉不到他对他有任何的歧意和怀疑。火筛内心一松，暗暗轻笑一声。
　　
　　巴秃猛可突然哈哈一笑，只见他朝朱祐樘朗声单刀直入道：“朱太子殿下，你说得不错。只是我们如何握手言和，而我蒙国又能得到多少好处呢？若是没有诚意，我就不在意也无所谓以上你向我陈说的两点利害。”
　　
　　一个难缠的枭雄！真需让人耗费一番口舌。朱祐樘知道如今他棋逢对手，不过幸亏他已充足地针对面前这位少年枭雄作好功课了。朱祐樘胸有成竹地笑语应对道：“向我朝依旧例谴使入贡，同时我朝以入贡相等同的物资回赠予你族。然后你我双方开埠通商，互市贸易。如何？”
　　
　　巴秃猛可并没有立即回复，只是随意地低着头玩弄着手中的马鞭。突然，他抽出腰间的宝刀以雷霆万钧之势呼地朝朱祐樘砍了过去。朱祐樘面对着这突袭而来横空雷霆一刀，毫无动作，清俊脸上一丝清雅如玉兰的笑容微微绽展。锃亮如雪的刀锋将他的笑容清晰无比地映影上。
　　
　　“当”，龙吟凤鸣，电光四射，如雷惊旷野，电驰长空。只见刀剑相交，嗡嗡绝响，颤动不已。既生瑜何生亮，对恃的两人四目间均微透出惺惺相惜。
　　
　　“好剑法！”巴秃猛可露齿微笑，“明年的今日便就是我蒙国正式向尔明国谴使访交的时候。”
　　




第二十二章 一心人

　　将满瓶的金创药膏小心地置放在身旁矮几上，她苍白着脸扶着他，浑身颤抖着用浸了药膏的布条触了触浑身如血人的他。
　　
　　“哎哟！”曾皓痛地轻呼一句。
　　
　　“曾大哥，触痛了你。对不起，芸萼无用，将你累及成这样。”
　　
　　曾皓媚眼放电硬是朝柳芸萼扯了一个难看笑容，同时口中不忘调侃道：“臭丫头，别哭。只要以身相许。我就不痛了。”
　　
　　“好！”柳芸萼拭干眼泪毅然允诺。
　　
　　“什么！？不会吧！”曾皓瞪大着那双桃花眼显得惊骇无比，小心肝砰砰砰地蹦着。
　　
　　“对！我要嫁给你。今生今世与你相守到白头。” 柳芸萼异常坚定决然道。
　　
　　曾皓几乎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他弱弱地再次朝柳芸萼问道：“是真的吗？你掐我一下。”
　　
　　“哎哟！你谋杀亲夫！” 曾皓嚎叫道，此时满心的喜悦在叫嚣中满溢出来。
　　
　　隔着一道木门，面无表情的朱祐樘伫立了良久。身后耐不住的谢迁欲上前叩门喊叫。“吱呀”一声，朱祐樘却已推门。
　　
　　听见响声，柳芸萼和曾皓全都扭头朝门边看了过去。他！再见着为何心中仍是一窒？柳芸萼正在缚药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从手上垂落下的浸着药的布条长长的。柳芸萼与朱祐樘对视着的目光仿佛隔了上百年。“殿下哥哥。”柳芸萼嚅嗫着樱唇，朦胧的眼眸里闪烁不定。
　　
　　“叩见殿下！”曾皓满目的酸涩，从硬床挣扎起来。
　　
　　“嗯！”朱祐樘随意地点了点头，眼睛却仍旧定在柳芸萼那如月华清辉般的脸上，“为何？”朱祐樘暗哑着嗓子不似素日的平波无澜。
　　
　　柳芸萼突然想起那个白牡丹般的女子，“我只愿得一心人！”柳芸萼坚定地答道。她再也无刚才摇摆不定，眼眸朝旁那双波光澜澜的桃花眼上一定，无限的温情溢满腔，她斜步略走与曾皓并立在一起。“殿下哥哥，你永远是芸萼的哥哥！他是我今生的一心人。”
　　
　　朱祐樘眸间顿起波澜，瞬间却又回复素常的清冷无波。只见他从袖间缓缓地抽出一张信札，怔了怔，方才将它递到柳芸萼手间，淡然地说道：“这是达延蒙王递给我的信函，你展开看看。”
　　
　　柳芸萼诧异地接过信札，小心地揭开蜡封，将信抽出从头至尾一看，一脸的郁闷展露无遗。
　　
　　“怎么了？”曾皓凑过头关心地问道。
　　
　　“那个达延蒙汗封我为蒙古王女了！”
　　
　　“这也应当啊！兄妹相认，这没错啊！”
　　
　　“只是他要我现在离开明境，回他蒙廷宗室。”柳芸萼大为烦恼地说。
　　
　　“不错！这是蒙王的第一个请求。为了蒙明安定，我明天就应回应立即将你送归蒙族。”朱祐樘目光清冷地道。
　　
　　“若是我不去呢？”柳芸萼立即冷言否决。
　　
　　朱祐樘眼中的温柔一闪，语气柔和起来，“若是囡囡不愿去，跟哥哥回太子府好吗？让哥哥照顾你一辈子……。”
　　
　　“不，殿下哥哥！”柳芸萼垂眸拒绝。
　　
　　戏，一场欲擒故纵的戏！别以为我看不透！顿时朱祐樘眼中的温柔被一番愠厉替代，难道他眼中的人儿就如此固执，太子妃的名位在她眼里就如此重要，重要的连彼此间曾经的感情都要利用。又难道天下的女子真如父皇口中说得的那般无奈？女人一旦进过了这窒息的紫禁城，那灵魂、面目都将要带上一层厚厚面具，为了名位在你面前憋着劲演足戏份。
　　
　　素常喜怒不显于色的太子殿下竟然一脸的怒意！曾皓心里一紧，顾不许多，忙上前一步躬身替柳芸萼解释：“殿下，芸萼曾对臣说过她如今一心只想寻找回父母至亲。别的都不愿多想。”
　　
　　父母至亲！那年那天那昔日依稀少年时光，那无父无母的婴儿无助地躺在草丛间，那对墨黑的眼珠儿天真无瑕地看着他烂漫一笑，那举猴儿面人满面泪水的小女孩对着他依恋的神情如同魔障又从心中的至密处涌现。“唉！算了，只要他至亲的她开心。”朱祐樘脸色转而温和起来，他对着曾皓道：“如此看来，还是师兄更知师妹的心意。曾皓，你是我朝的大才，听张际说，这大同能坚守等到援军解围，全靠的是你那层出不穷的计策。等会儿，你单独述予我听听。”尔后，他的眼光在柳芸萼一扫而过，见她依旧垂着眸，毫无任何他想看到的温情。他心中暗暗叹息，再也没有任何心情呆在这儿，长袍一摆，转身便走了出去。
　　
　　见朱祐樘他们离开，曾皓方才舒了口气。
　　
　　“听刚才你说，我突然真得非常想寻找我那迷一般的父母，我想亲口问问他们到底为何在当年将我忍心抛弃？那个我父亲口中的文吟霜会是我的母亲吗？我要去寻找她！即使她已成为一坯黄土，我也要找到她的坟。”曾皓看到了那如月华清辉的脸上笼罩上一层无限哀伤，顾影清波的眸间雾意蒙蒙。他一阵心疼，定住眸间的那丝怜柔，柔声对着柳芸萼道：“我陪着你去。”
　　
　　朱祐樘和谢迁一直走出到火把耀天的总兵府府门口，看了看跪在列队头前的张际点了点头，温煦微笑地大声道：“不必如此虚礼，都起来吧！众位将士在大同保卫战中已经流尽了每一滴鲜血，疲劳至极了，辛苦至极了。”
　　
　　听到让人如此的暖人心肺话，更何况是出自当令储君未来天子的太子口中，张际和恭跪在地的众将几乎感动地一塌糊涂，恨不得立即汗脑涂地，他们响亮地齐声道：“殿下辛苦了。”
　　
　　“嗯！待我回朝后，定将你们的功劳一一奏报给陛下。众将士，你们为国洒热血，奋勇杀敌，卫国守疆。这大好河山，这安居乐业的大明百姓，这庙堂之上的大明天子不会忘记你们的，同样我更为你们英勇不屈感到骄傲。”朱祐樘骑在他的黑骊马上面容沉静地俯看着激情沸腾的将士们。
　　张际抬眸认真地看着火光下那张如神祗般的脸，他早已泪流满面。他突地站了起来，振臂高呼：“太子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将立即呼应：“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祐樘和谢迁等人在这澎湃的万岁呼声中率着援同大军缓缓地班师回京。
　　
　　紫薇帝星摇摇欲殒，东宫帝星新起扶摇而上渐渐欲代紫薇帝星，朗朗新帝星光照九州。
　　
　　此时已是成化二十三年，就在这变数不定的年份，后宫不可一世的万贵妃突然殒死，同年几月后时年四十萎靡不振、了无生趣明孝宗在日夜思念万贵妃中患病吐血身亡。
　　
　　1487年太子朱祐樘即位，年号弘治。
　　
　　即年新天子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实施新政，调整内阁班底，罢免了不学无术、依附权要的阁臣万安、尹直等人。提拨名臣李东阳、谢迁、刘建、马文升等人为六部尚书，参与机密事务。同年裁抑宦官及佞幸之臣。逮捕侍郎李孜省、太监梁芳。外戚锦衣卫指挥使万通及其党羽均被治罪。又淘汰传奉官2000余人;罢遣明宪宗在位时在宫中奉养的禅师、真人等240余人：佛子、国师等780人，被追回诰敕印仗，遣归本土。
　　
　　朝纲一扫昔日的乌烟瘴气，朗朗乾坤，百废待兴。
　　




第二十三章 哈密婚礼

　　漫天的黄沙，成片的砾石。稀疏的胡杨林间偶尔有两三只沙鼠来回竞跑，这里一切是那样死寂，仿佛自古千年间均是这般死寂。
　　
　　“叮叮当、叮叮当”，黄沙天际相连处由远而近响着一连串的清脆驼铃声。顿时划开了这千古年间的死寂。
　　
　　一队尽是红色的驼队在漫漫的黄沙中缓缓出现。
　　
　　“停下！”驼队为首的一位褐发高鼻，有着清雅无比的面容的青年人挥手示意叫道：“有一坎儿井，大家都停下来休整休整。”
　　
　　这群驼队中的人立刻围在窄小的坎儿井附近停了下来。
　　
　　“古丽，扶我一把。”驼队当中唯一的红色花轿中伸出一只套着几圈金质手镯洁白的玉臂，随即一位头上蒙一条长长的红色纱巾，身上穿着绣花玫红长嫁衣的高挑新娘从中探出身子来。
　　
　　被唤着古丽大眼睛吐鲁番姑娘忙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扶起新嫁娘，新嫁娘扶着古丽的手臂顺势往下一迈，两耳坠着长长的银质耳环左右哐当当地摆动，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
　　
　　“真是让人透不气来。”新嫁娘厌烦地一掀蒙在脸上的头纱，露出一张妖艳的脸庞。
　　
　　她那双妖媚不安分的大眼朝领队的青年人热辣辣地飞瞟了一眼，随即便千姿百媚地粘了上去，只见她用她那红艳艳、略嫌大点的嘴性感十足朝青年人耳垂边软软地吹了口气，嗲声嗲气地道：“满速儿王子，你健壮真如一头雄狮，让阿娜尔汗美好的眼睛都移不开了。”
　　
　　满速儿王子顺势一把搂住这贴过来的玲珑有致的新娘的无骨蛇腰，抵在阿娜尔汗头上的脸却是一脸的厌恶，他故意调笑道：“迷人的阿娜尔汗，若不是王后一心想将你献给罕慎哈密王，我可一定要将你这朵妖艳的曼陀罗给采了下来。”
　　
　　阿娜尔汗低声地娇笑着，花枝微颤：“满速儿王子，我可不想一辈子陪着罕慎老头，咱们还是好好地照王后计划下去，然后大功告成后我就请求王后将我赐予王子。”
　　
　　“嗯，宝贝。”满速儿王子漫不经心的回应着，鹰一般的眼睛警惕地朝四处望，“有人来了，阿娜尔汗还是快回到你的花轿里。”满速儿王子说着迅速地将靠在怀里的阿娜尔汗推了开来。
　　
　　阿娜尔汗恋恋不舍地扭开娇躯，朝满速儿王子媚媚地抛了个飞眼，方才将头纱盖回，提起裙摆身子一旋，瞬间稳稳当当地回到大红花轿中。
　　
　　远处黄土飞扬，不一会儿，地平线上现出了一男一女两人两骑。那男的俊美如女子，那女的遗世卓立如清月。
　　
　　当尘土停嚣，两人均已下马。只见他们取下马背上的水囊朝驼队旁边的坎儿井走了过来。
　　
　　“满速儿王子，我总觉得那汉人女子长得很象一个人。”阿娜尔汗透过帘子朝护立在驼车身侧的满速儿王子低语道。
　　
　　“象王后。”满速儿王子一语点出阿娜尔汗疑惑。
　　
　　“王后！”阿娜尔汗几乎惊呼起来，她连忙掩住口，象！的确十分的象！
　　
　　当那两人提着水囊在坎儿井处灌完水，其中那女子朝这边看了一眼，虽说那双清彻如蓝天的眼底里掩不住好奇的兴致，但也只是略顿了顿，脚步并没有拉下。不一会儿，两人利落地将水囊码好，飞身上马，扬尘而去。
　　
　　“他们两个汉人都是练家子。”满速儿王子低语催促道：“我们还是快走吧，若是路上出了岔子，那我们的计划就有麻烦。”说毕，他便示意催促着众人赶紧继续上路。
　　
　　那先前两人两骑天黑前已入哈密城内。
　　
　　柳芸萼头一次来到这哈密，她一心只想拣个舒心的地方住下来，然后好好地逛上一逛，好好地感受一下这里的异族风情，尝上一尝师父口中曾给她说得甜得不得了的哈密瓜。她指着眼前看上去不错颇有几番异国风情的回疆客栈对着曾皓道：“曾大哥，今夜我们就住在这儿吧。”
　　
　　曾皓点头道：“好。”
　　
　　“两间上房，速送澡汤。”曾皓咚地一声将银两丢向柜台，用哈密语道。
　　
　　马上店小二唱道：“好嘞！上房两间，速送澡汤。”
　　
　　柳芸萼环视了房间，随意地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这一路的风尘虽然有着曾皓的细心呵护，但也几分疲劳。曾皓，她一想到他，她的嘴角渐渐地轻轻上扬，心底就忍不住泛上一种浓稠的甜蜜。
　　
　　“你在想什么啊？这么入神。是不是在想我啊？”曾皓走了进来，一脸坏笑地将俊脸放大在柳芸萼的面前，温热如麝的男子气息随着呼吸起伏均匀地喷洒在柳芸萼的脸上。
　　
　　柳芸萼一颤，眼底不由渐渐地迷醉起来一直直达到心底。她张了张口似乎挣扎地想说几句话。
　　
　　“嘘！”曾皓作了个手势，突然将手捂住柳芸萼的嘴，在她的耳边低语：“蒙古人来了，足足有十来个，就住在这层楼上，其中有一个领头的是在大同保卫战中站在巴秃猛可边上的火筛。”
　　
　　柳芸萼一惊，不由想到那火筛跑到这哈密来干些什么。下意识地她认为绝不是好事。
　　
　　片刻，门口楼面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慢慢地又越来越稀落，依稀还传过来几名蒙语。
　　
　　曾皓吁了口气，将手松开道：“他们走过去了。这哈密城恐怕将不得安宁了。刚刚我在外面听到一个全城人皆在热烈关注的消息，哈密王罕慎明日就要与吐鲁番的公主成亲了。我想恐怕我们半路上遇上的那支驼队便就是吐鲁番送亲的队伍。但是我总是有一种感觉，这送亲的队伍杀气很重，特别领头为首的那位青年更让人有一种很不安分的感觉。然而偏偏此时蒙古人出现了。这事情绝非想象的一般简单……。”曾皓将桃花眼眯成一条层层剥茧分析：“如若这两支队伍原本是一伙的，那到婚日那时哈密将出现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呢？”桃花眼渐渐凌厉起来，“若真如分析这样，大明的西北门户很可能将落入他们的阴谋当中。”
　　
　　“芸萼，明日你和我便到哈密王府守株待免，可否？只是危险了些。”
　　
　　柳芸萼温柔地笑了笑道：“你是我的未婚夫，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曾皓桃花眼一潋，俊美如女子的羊脂白玉脸上轻轻地轻轻地荡起一丝丝温柔深情的笑意，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捉住佳人如玉的手，温柔地握在掌心，轻语道：“挚子之手，与子揩老。”
　　
　　当夜，哈密王府哈密忠顺王罕慎接到一封示警的密函。密函的内容让罕慎感到震惊。此次吐鲁番与你联姻恐是阴谋，一切小心。落函写到大明密使。
　　
　　哈密城内气势辉弘的哈密王府到处都贴满了红红的喜字。哈密王罕慎虽是第N次取妻，但这次取妻却是非比寻常，新娘可是吐鲁番王阿黑麻的爱女。身为明朝加封的哈密忠顺王，罕慎早在一个月前将这喜迅传播出去，并慎重地向新任的明朝朱家天子呈表请求明朝派使臣前来观礼贺喜。
　　
　　婚庆已过了三天三夜，曾皓和柳芸萼也混进王府守了三天三夜。一点不正常的迹象也没有，平静一如往常。
　　
　　这日婚礼已进行到最□，王府空旷的院场上鼓点声声，数已千个宫廷、民间乐手举着手鼓十分有韵律地拍着。
　　
　　“咚哒哒、咚哒哒、咚哒哒。”欢庆的鼓点声汇集成喜庆无比的海洋。
　　
　　头盖大红头巾的新娘在娘家送亲的亲属的陪同下正羞涩地垂头坐在院场人群密集最中央。
　　
　　一位王府宫廷里的乐者出现众鼓手的最前方，他挂着笑容，翘着如天上繁星般多的花白翘须，操着热瓦甫（热瓦甫是一种维族弹弦乐器）高亢地唱吟着一首又一首婚礼赞诗。众鼓手时不时地敲着手鼓热闹地和上几句。
　　
　　就在此刻，院场高台上冉冉现出一位艳丽无比的脸贴花钿的维族舞娘，只见她有韵律地踩着鼓点伴着乐者的吟唱扭动着如灵蛇般的腰肢及修长的玉颈，一抬臂、一挪步、一媚眼、一旋身，无不充满着千般妖娆、万种风情。
　　
　　“那高歌的乐者不就是我们三年前在戈壁城郭废墟所遇的那位维族老爹。”与曾皓混在角落旁柳芸萼讶声对着身旁的曾皓道。
　　
　　曾皓点点答道：“不错，没想到他会是王府宫廷的歌手。”
　　
　　“看，王爷新郎来了，王爷新郎来了！”众情沸腾，挤在一处偏角专设一百姓席的前来观礼的城中百姓无不踮着脚嚷道。
　　
　　只见罕慎容光焕发地朝着新娘走了过去，并朝她优雅地伸出手臂。
　　
　　柳芸萼被情绪高涨的人流越挤越前，“火筛！”一转眸她却发现侧前不远的火筛正扬着刀眉朝人流的最前端挤过去，她不由地惊呼出声。
　　
　　火筛似乎听到这声惊呼，侧头朝她一看，惊讶地定了定，褐色的眼眸如蛇般地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原本向前的身形转而朝她过来。
　　
　　“怎么了？”听到柳芸萼的叫声，被人流挤在一边的曾皓赶紧费力地挤了过来关切地问道。
　　
　　“是火筛，他朝我过来了。”
　　
　　曾皓凝眸看了过去，火筛背影一闪，顿时纳入人流中消失无影。
　　
　　曾皓斜眼一瞟：“不好！”伸手就想飞出手心中正扣着的银镖。
　　
　　新娘阿娜尔汗一直双手交合的右手微微地动了起来，静等时机。突然她站了起来以迅猛的速度将右手一抬，寒光一闪，一只泛着幽蓝的毒匕深深地扎入准备伸手挽起她来的新郎的左心房。
　　
　　“啊……！”新郎惨叫一声，直直地朝后倒了下去。
　　
　　阿娜尔汗将头盖一掀，露出一张极为妖媚的脸。
　　
　　“蓬……”，一束亮红色的焰火直冲云霄。
　　
　　一直作为陪嫁在场的吐鲁番人纷纷亮出早已备好的兵器。院场上除了混进王府来的蒙古人和吐鲁番人，其他人均都尖叫地抱头四窜逃命。
　　
　　满速儿王子一个箭步跨到高台上，将早就面色煞白不知所措的维族舞娘推开，扬起清雅的唇角，举起雪片般的弯刀极为蛊惑地高呼道：“我维族人民，不要害怕，真主是不会无故将罪降临在信奉伊斯兰教忠实的信徒百姓身上。万能的主只是派他忠实的信徒领袖吐鲁番国王阿黑麻前来惩罚那些邪恶的异信教徒。全维族人民你们的光明就要来到了，吐鲁番国王阿黑麻就要来统一你们了，举起你们的武器将所有的邪恶的异信教徒统统赶出这安拉真主光芒照耀的神圣土地上。”
　　




第二十四章  生死与共

　　一刹那，曾皓连忙收回扣在手心的银镖。他拉着柳芸萼匆匆低语：“快走，不走就脱不了身了。”
　　
　　哈密城外东部几里星星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两旁危岩峭壁间一条S形的蜿蜒山路上时隐时现来了两人两骑。
　　
　　“你如何就一定认为那被刺的哈密王不是真的哈密王？
　　”
　　“他脸部僵硬的微笑，让我一刹间明白过来，此人非彼人，只是一个脸上盖了一层面皮的哈密王替身而已。”
　　
　　突然间曾皓策马往峡峰侧壁陡陂上的山径高处一纵，仔细地倾听观察片刻，接着又扭过头，面容肃杀道：“芸萼，这儿凶险异常。你赶紧撤离星星峡隐藏起来，星星峡东隘口边缘口处黑鸦鸦地来了一队数千人的蒙古骑兵。恐怕是支援攻哈密城的吐鲁番军队的蒙古骑队前来埋伏在星星峡隘口的。我必须前去挡上一挡，向会在不多时后就要赶来靖边援助哈密王的驻防在甘肃边防的王越大军示警……。”他话没说完整，便再次往东峡峰上策马飞驰，一转眼就消失在柳芸萼的视线里。
　　
　　该死的曾皓！你以为我是那些处处需要保护，遇难就躲的女人吗？回想他一路总是处处对她的倾心呵护，内心深处浓浓地被感动着。柳芸萼狠狠地咬了一下糯米银牙，毫不犹豫地立即策马飞跃上通往东峡峰山径上急速地朝曾皓赶过去的地方追了过去。
　　
　　“曾大哥，我来助你了。”
　　
　　“你怎么还不走。”
　　
　　“生死与共，永不言弃。”柳芸萼眼眸深深地望着眼前这衣袂飘飘的白衣男子，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一字一顿地道：“曾皓，今生今世我跟定了你。你休想弃我。既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生死与共，永不言弃！上穷碧落下黄泉！”曾皓潋艳无比的桃花眼波光潋潋。他一直以为她是因为与殿下的怨而一时冲动与他共定婚盟，现在他已确定从此她是他的，心也是他的，幸福如万丈烈焰般将他吞没，“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与共，永不言弃！”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站在星星峡侧峰陡坡之上俯视着峡底下的山路，衣袂飘飘，衣带相互纠缠着。
　　
　　“他们已达此处的峡底一线天了。”曾皓背着手轻轻道：“准备好了吗？”
　　
　　“当然。”柳芸萼意气风发道。
　　
　　“好，待我说到四时，就与我一起将这些个巨石块狠狠地朝目标推砸。”
　　
　　“轰隆隆”几声巨响，几大块的巨石从天而降砸堵在仅能通一人一骑的隘口路间，便将这队千人蒙骑从中拦腰剖开，同时就有几骑连人带战马顿时被砸中当场横死在隘口路间。
　　
　　顿时人喊马嘶，前队冲后队，乱作一团。
　　
　　“我冲下去了，你迅速将这些冲天焰隔一会儿时间点一次，给应在星星峡不远处的王越大军示明我们所处的位置。希望他们能够及时赶到，我们里外相攻，对这些蒙骑反埋伏，全数歼灭。”曾皓策马冲了下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曾皓立在被巨石隔开的百人前队前一线天最头端挥动着腰刀来一个砍一个。由于隘口道路一次只能行一人一骑，无法进行多人作战，蒙军急红了眼，只有一个个单人向前冲。不多时，隘口道路层层叠起了数十具蒙兵尸体，更加让道路被堵得无法前进一步。前队蒙军前进无法，后退也无法，叫苦不迭，纷纷欲弃马朝隘口两侧的陡壁想办法攀岩过去。
　　
　　曾皓从容自若从大布袋里掏出一把把石子，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注入劲力一把把将石子朝攀壁最近处的蒙兵甩过去。蒙兵纷纷惨叫坠下岩壁，这样又死了数十人。
　　
　　堵在巨石后的蒙兵听见前面阵阵哀号声，搞不清楚状况，以为遭遇埋伏，纷纷惊慌往后倒退，如山崩河溃，相互踩踏，直奔退到星星峡东隘口边缘开阔处这才停了下来稍稍喘息。
　　
　　焰火直冲蓝天。不一会儿，天空中遥遥相应冲啸一支焰火。柳芸萼又发一支，相遥应的焰火又近了一些。这样柳芸萼将手中的冲天焰燃到最后一支时，相遥应的焰火已在星星峡东隘口边缘不远处。
　　
　　柳芸萼松了口气，准备转身冲下陡坡增援曾皓。
　　
　　“公主，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家蒙族兄弟们吗？”
　　
　　柳芸萼转过头，却是火筛带着几个人立在陡坡腰间。
　　
　　柳芸萼蔑视地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道：“在我眼里这天下没有所谓的汉人与蒙人、维族人之分，我只认为只有侵略者与被侵略者、施暴者与受□者、弱者与强者之分。我只是在为被侵略的受□的弱者抵挡入侵略者可耻的侵略行径而已。”
　　
　　火筛却扭头朝一位头戴红色莲花状法冠的青年喇嘛恭敬地行了个礼道：“法王，这就是弟子喜欢的那个女子。”
　　
　　丹巴法王一直眯着眼打量着柳芸萼。此时只听他温文尔雅地笑道：“不愧是段枫段先生的高徒，伶牙利嘴的，有大智慧的女子。”他又道：“你师父，本座去年在青海遇见过，曾与我论法三天三夜。其论调中虽有些妄语，但也不乏有些至理。”
　　
　　他怎么知道我和师父的关系？虽是疑惑，但柳芸萼只是选择不发一言地盯着眼前这位貌似高深莫测却又儒雅纯净的法王。
　　
　　丹巴法王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如墨的眼眸如漩涡一般吸引着柳芸萼，“女施主，是火筛曾向本座提起你的功法。只需仔细推断便可了解你的师承一脉了。”清朗的眉宇微展如莲，他停了停又道：“段先生向我谈过你……。”
　　
　　柳芸萼不由地合什朝丹巴法王道：“法王，刚才唐突了，在此得遇活佛，是我三生荣幸。”
　　
　　丹巴法王淡笑如莲地笑看着她：“不妨！你我在此相遇是你我前生的因果善缘。嗡 达咧 都达咧都咧玛玛阿优布涅嘉那 布真咕噜梭哈。白度母，往生的一切如烟云一般，今生一切缘法又已开启了。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梵音顿起，漩涡般的眼眸将柳芸萼的心神越慑越深，仿佛一位头戴花蔓冠，乌法挽髻，双耳坠着大环，穿丽质天衣，上身袒露，颈挂珠宝璎珞，斜披珞腋。双脚盘坐在盛开的莲座上，左持一朵曲茎莲花，右手掌向上的天女在她的脑际间时隐时现。
　　
　　“芸萼，不要盯这妖僧的眼眸。”曾皓与刚刚会合在一起的王越冲了上来，他见峡峰上的芸萼在丹巴法王的注目下不由自主地朝丹巴法王他们越靠越近，他着急地大声吼叫。
　　
　　柳芸萼闻声心神猛烈一抖，“曾皓！”天女的印象顿时如烟散，她扭头移眸后退几步……。
　　
　　“唉！”丹巴法王长长地叹息，“白度母，这一世的魔劫啊！”
　　
　　突然，他长身朝猝不及防的柳芸萼飞掠过去，转眼间他们在惊愕的众人间如断线的风筝从峡峰的后崖跌落下去。
　　
　　“芸萼……。”迟了一步，曾皓心惨如灰，眼睁睁地看着她身影如枯蝶般坠落这深不见底、烟雾浩漫的后崖间。随即他毫不犹豫地也纵身向下一跳。
　　
　　“放开我，拉着我作什么？我要下去找她。” 曾皓扭过头朝身后抱着他不放的王越吼叫。
　　“你就这样跳下去，你不要命了！” 王越也朝他吼叫：“你跳啊！你就忍心曾监正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啊……！”他狂癫地朝天吼叫，赤目间几滴殷红的泪沿着他的颊间落了下来，滴落在他手中握着仅存的一片衣角，淡淡地淡淡地晕开了一朵殷红盛开的红梅……。
　　
　　备注：白度母：相传白度母是观世音菩萨左眼眼泪所化，因佛母面、手、脚共有七目，所以又称七眼佛母。
　　
　　“嗡 达咧 都达咧都咧玛玛阿优布涅嘉那 布真咕噜梭哈！”是白度母心咒，大意是“救度者！大救度者！请赐予我功德、智慧与寿命！”
　　
　　“嗡嘛呢呗咪吽”六字真言又名六字大明咒像征一切诸佛菩萨的慈悲和加持，特别祈诸观世音的加持。
　　




第二十五章 皇嗣的重要性

　　“婉儿，你可知道今日朝堂上大人们个个向陛下跪谏些什么吧？”
　　
　　“不知道……。倩姐姐你真坏，别吊我的胃口了，快说啊！”
　　
　　坤宁宫与乾清宫相接的一处偏僻的径道上，一位宫女正轻声地朝另一位宫女八卦地卖弄着朝上的最新爆炸式消息：“瞧你急得那样。今日是我在武英殿中当值，正值午朝，众大人似乎事先预策约定好似得，由内阁大学士谢迁、刘建、李东阳等人突然纷纷苦谏，请求陛下大选秀女，广纳妃充盈后宫，早诞皇嗣。”
　　
　　“呀！的确后宫里只有皇后一人，皇帝太过寂寞了。那后来呢？皇帝陛下应该同意了吧？”
　　
　　“你猜猜。”
　　
　　“哇！快说呀，不然我可就去掌管所有宫女的总管姑姑锦绣姑姑那儿告你妄议朝政的罪名。”婉儿故作威胁状。
　　
　　“得！我好害怕！我的好婉儿，这不是想要我的命，我说就是了。别在这儿给我罗织罪名了。”
　　
　　“说呀，快说呀！”
　　
　　倩宫女朝前后左右小心翼翼地统统看了个遍，方才卖弄道：“小声点，小姑奶奶……。皇帝陛下刚开始还只想顾左右说他言。后来实在被逼急了，他只是非常地认真地干脆答道，众爱卿这是朕的家事，无需外臣们着急。”
　　
　　婉儿掩嘴一笑，与倩宫女边走边说道：“这陛下到底是搭错了哪根筋呀？ 从各个方面来看，这坤宁宫里住着的皇后娘娘，陛下对她却是极为淡薄的。而且这娘娘从做太子妃起到如今入主坤宁宫可是从未为皇家诞下一鳞半爪的。用民间的俚话，这皇后娘娘却是一只不下蛋的母鸡……。”
　　
　　一道浅绿色的影子哗地一下从道旁齐腰的杜鹃花树旁窜了出来，伸手便拦住了她们两人的去路。小娉红着眼睛，气势汹汹地朝她们两人当路兜头骂道：“两个在背后乱嚼舌根，诽谤主子娘娘的小贱人，看我不将你们扭告到锦绣姑姑那儿让你们讨一阵好打，我就不叫小娉。”
　　
　　这两个小宫女顿时脸刷地一下全白了，眼前仿佛有无数道电蛇在头顶上直击而下，五雷轰顶。“小小小娉，你你全听见了。”婉儿眼冒着五彩电花斑点，舌尖牙根直抖着，虚弱地傻傻地问着红眼睛绿眉毛的小娉。
　　
　　“全都听见了！一个字不漏！”小娉气呼呼地朝两人叫嚷。
　　
　　小娉可是这后宫中唯一的皇后娘娘身边的第一红人兼第一贴身侍女。在这宫里谁都要让她三分，此时两人在背后偷偷地说了几句皇后不好的闲言，偏又让她撞到了，若是让她捅到皇后或者锦绣姑姑哪儿那她们两个不就死定了。
　　
　　“小娉姐姐。”两人不约而同地一左一右地使劲拖住小娉，惨白着小脸不住地哀求：“求求你了，饶了我们。”
　　
　　婉儿几乎坠下泪来，哽咽哀求：“若是锦绣姑姑知道了，我们不止会讨了一阵好打脱一层皮，还很可能会被发配到浣衣局里做苦力。”
　　
　　小娉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活该！谁让你说皇后娘娘啊。而且，而且是那么难听。”
　　
　　倩宫女急地大哭起来：“呜呜呜！这下我们死定了！锦绣姑姑是出了名的狠手段啊！发配到浣衣局还算是轻的。若是将我们谴出宫外让人牙婆子卖到窑子里为娼，我不如现在投河撞墙死去。呜呜呜！”
　　
　　卖到窑子里为娼！小娉不由地停下脚步来，有些怀疑又有所不忍地道：“真得吗？锦绣姑姑真会如此狠？”
　　
　　“是的，是的。”婉儿和倩宫女忙齐声点头：“姐姐，饶了我们吧！只要不要告到锦绣姑姑那儿或者皇后娘娘那儿，你让我们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小娉涨红着的脸慢慢地恢复了平常，气好象也稍稍平顺了一些。她想：“若是真让这两个多嘴的小宫女被锦绣姑姑卖到窑子里，素来最最善良的，最最有怜悯心的小娉不就食不知昧，寝不能安吗？唉！谁让自己向来最最善良最最心软……。”
　　
　　“好吧！我就饶了你们。”小娉嘴里不太情愿地嘀咕。
　　
　　“谢小娉姐姐。”两宫女方才松开手，收泪千恩万谢。
　　
　　“嗯！不过你们得留下名来，以后若是让我再知道你们再诽谤娘娘，我就决不放过你们了。”
　　
　　小娉突然想到关健点，哼！这事没那么容易就完了，紫禁城这么大，两人上下嘴皮一碰，一个谢字，没事人地走了，下次有事我再上哪儿寻她们。那皇后娘娘岂不是给她们白说了。哈！只要知道她们两人叫什么，上总管姑姑那儿一查不就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小娉眯着眼觉得自己特别的聪明。（作者提醒说：小娉，其实若是别人说的是假名呢。）哼！量她们也不敢。小娉斜睥着眼。
　　
　　“武英殿三等宫女小倩，坤宁宫二等宫女小婉。”两人老老实实地答道。
　　
　　瞧！她们不是挺老实的。小娉对着作者一副得意样。（啧啧啧！好意思！自家宫里的人都不认识……。喂喂喂，表打我的头啊，某作者一头的包。）
　　
　　坤宁宫里荷花池旁的凉亭，张琼月地望了又望着这满池亭亭的荷花，低头随意地在雪白的宣纸上潦潦几笔，几株荷花婀娜地跃然于纸上。
　　
　　张琼月淡淡地唤道：“小娉，磨些墨来。”
　　
　　小娉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句，却伫在原地，仍不见动作。
　　
　　张琼月微颦了下蛾眉，“怎么啦？”
　　
　　“娘娘，小娉心里实在是难受。” 小娉欲言又止，眸光闪烁不定。
　　
　　“那是为什么？” 张琼月举着画笔的手略停了停。
　　
　　“娘娘……。”小娉突然跪了下来，红着脸道：“娘娘，小娉请求你一定要抓住皇帝陛下的心啊！早些给皇帝陛下孕上龙胎。”
　　
　　张琼月将笔一搁，“这到底怎么啦？”
　　
　　小娉实在是忍不住了，脱口就道：“娘娘，你怎么还有心思画画啊！？你可知道处廷中的诸位大人们都在参娘娘这些年里没有能为陛下诞下任何皇嗣，请求陛下大选秀女，广纳妃充盈后宫。”
　　
　　张琼月颤了颤，眸光一片冰冷悲哀，“那又能如何？”指尖将手下的画纸划破。
　　
　　“幸好陛下却无心思纳妃。我听说陛下干脆答道，众爱卿这是朕的家事，无需外臣们着急。” 小娉说到这儿一脸笑意，“娘娘，陛下心里恐怕还是爱你的。”
　　
　　“爱我？”张琼月口中讷讷，心里却是一阵冰冷的苦意。她知道他并非如此，她明白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等着那个叫芸儿的她。不然的话，为何从西北回来后整月整日地呆在乾清宫中，从来没有想过过来看上她一眼。其实一直没有皇嗣怎能赖上她呢？他与身为皇后的自己这么多年来相处的时间总共算起来还不到一双手指……。还是表哥说得对，这陛下的眼睛里只容得下那个芸儿，她自己能当上这皇后完全是因为家族的背景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皇后命格，她只是陛下他为了更好地入主朝政，为了拉拢忠心拥立他为帝的外祖而利用的一枚棋子。
　　
　　此时张琼月心中偶尔微念了的程敏政正迈入东厂大门，他若是知道他也能让皇后表妹偶尔想至，他一定会有一定程度的满足。而现在他却是一心想着到这黑牢里会上一个人，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人。一走入这东厂黑牢内核，程敏政嫌恶地用袖口掩住口鼻。这恶浊腥臭的空气，这如地狱般的死寂，偶尔却又从这牢中铁门后面发出几声毛骨耸然的呻吟，他几乎快要受不了了。
　　
　　“哐”，狱卒将眼前的这扇黑黝黝的铁门猛力推开，“程大人，李孜省就在里面。”
　　
　　“嗯！”程敏政点了点头，将一锭银锭递给抚了抚袖口的狱卒：“这是给你的，有劳了。”
　　
　　狱卒顿时笑逐颜开，一把将银锭袖入袖口，这边口中却又道：“程大人，您是陈厂督的朋友，小的哪敢收您老的银子。”
　　
　　程敏政温煦笑了笑，“不防。”
　　
　　“那小的先告退了，就在不远处候着。”狱卒将门掩上，“只有半个时辰，到时候小的会来催程大人的。”
　　
　　“嗯！”
　　
　　待程敏政掩着口鼻举目看了看这座用铁栏被隔为两层的狰狞腐臭的牢室，只觉阴森森的让脊背一片发凉。
　　
　　突然铁栏另一边牢室，一堆黑乎乎的物什动了一下，原来是个大活人。程敏政着实给吓了一大跳。
　　
　　只见那似鬼非鬼的人伸出如细柴般的满是流着脓血疥疮的手朝程敏政虚空抓了一下，试图寻求一个支撑点站起来。
　　
　　“李孜省。” 程敏政试探式地朝他喊了一句。
　　
　　那人费力地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死鱼珠般惨淡的眼瞳顿时冒出一道亮光，“程大人，程大人，是不是新任陛下需要我了。是啊！一定是啊！我会造金丹。呵！是长生不老的金丹。”他急切地爬了过来嘶叫着。
　　
　　程敏政嫌恶地朝后退了一步，皱了皱眉头，却又低下头俯身盯着李孜省道：“的确如你所想。”
　　
　　“我就知道，哈！我就知道。从来没有哪个皇帝不想万寿无疆。” 李孜省嘶嘶嘶地笑如鬼魅。
　　程敏政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我不要金丹，只要秘方。只要你交出秘方，本大人会想法免了你的活罪以及一千三百刀的凌迟，让你痛快一死。”
　　
　　李孜省顿时激动地叫了起来：“秘方没有，我就是秘方。只要你将我放出这该死的东厂地牢，我什么都给你做。”
　　
　　“啧啧啧！”程敏政嘲讽地摇了摇头：“李孜省，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还想与本大人讨价还价。若你不想交出来，我也无所谓。梁芳好象还未曾死，好象他也会鼓捣这些东西。对！我记得他在先帝年间也曾屡次向万贵妃进献过类似丹药。呵呵！据内官记载，先帝吃了后，英姿勃发，一夜连御数女。我去找他……。” 程敏政作势要走的样子。
　　
　　“梁芳这狗东西还没有死……。等等……。” 李孜省见程敏政准备要走的样子，一着急便叫道：“不过，程大人，他的丹药只能让人欲仙欲死的春药，却是极耗内元的。而我的金丹不仅有春药的功效，而且吃了能让人健体延年的。”李孜省看了程敏政一眼，见程敏政只是一昧地斜看着他，并没有任何动心的样子，他不由着急地道：“大人，我不仅会炼金丹，我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药藏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地方，如三日还魂丹，死而复生丹。只要你救我一命，我统统都献给你。”
　　
　　程敏政故作为难地摇了摇头道：“李孜省，说实在话，你这些丹药固然不错，但让我救你出去，不是不可以，只是风险太大。”
　　
　　李孜省凄凉地笑了笑，他其实已经明了这位程大人来这里的真实意图。他伸手掀起破烂的勉强只称上是衣服的长袍，指了指身下的双腿，缓缓地痛苦地哑着嗓子道：“风险越大，收获越多。只要陛下服了我献给你的一粒金丹，他就会想再服第二粒金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陛下就永远都有想服金丹的欲望。到时陛下自然就离不开金丹，也就离不开你了…….。程大人，你看看，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程敏政低头一看，不由地胃部一阵作呕，面前这双腿已经不能叫腿了。露出森森的白骨象扭麻花一样坠在李孜省的身下，尚存的一些皮肉仍附着一些恶臭的白蛆。程敏政强忍着呕心，倒退几步便从宽大的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悠悠地道：“好吧！成交！不过你必须先服下这瓷瓶中的药。放心！这药虽比不你的死而复生丹，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你服下它，到时一切我自会安排。”
　　
　　




第二十六章 陛下的眼泪

　　紫禁城东部文渊阁，谢迁、刘健、马文升、李东阳等几位内阁大臣们面色沉沉地静坐在各自的办公位置上。
　　
　　脾气毛躁的刘健实在是忍受不住这极低的气压，他粗声大气地道：“诸公，我们难道就这样干坐到天亮啊！赶快拿出个章程来啊！真地急死我老刘了。”
　　
　　“刘大人，这哈密被犯的事，谁都急。兵部老马那儿已拟出一套战略方案。只是这军饷供应，一个字难。”李东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接着道：“国库财政早已在先帝时虚空，陛下又刚刚继位，新旧交替，百废待新，许多地方都急需要用银子啊。”
　　
　　刘健摆了摆手：“李相，这话你大可到陛下面前哭诉一下，我这儿就不必了。这军饷供应是可以想办法的。”
　　
　　“有什么好办法？”时任兵部尚书的马文升一听，立马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两眼眯眯笑地看着刘健。
　　
　　刘健这下倒不急不缓地道：“缩减宫廷费用、土木工程、裁减冗官、挖腐充饷、凡七品以上官员按官阶捐款…….。”
　　
　　“好！想法不错！李相，立即形成政令颁布贯彻下去。要快，要狠，要准。朕等不起，西北的军情也等不起了啊！” 朱祐樘一袭黄袍翩然走了进来，他环视了一下内阁这几位正欲行跪礼的股肱大臣们，温熙如春地笑道：“不必如此虚礼，只要不是上朝，尔等都乃是朕的股肱之臣，两朝元老。朕刚刚登基，你们对朕来说都是国师先生。”
　　
　　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哪任帝王对臣子说出这样谦恭又暖人心肺的话。当下马文升、刘健等人内心震憾无比，一片激昂。
　　
　　“陛下，臣等惶恐。” 
　　
　　“陛下，臣等愿为国鞠躬尽粹。”
　　
　　朱祐樘明显是非常满意此时文渊阁的君臣融融的气氛。只见他摆了摆手道：“众卿，不要有所顾虑，凡有好的建议尽管说吧！特别是关于西北边疆的战事，既使说错了，朕也不会责怪的。”
　　
　　见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如此开明，顿时众内阁大员毫无顾忌地纷纷进言，许多实质性的关于民生、军事、财政、政治等各方面的问题、建议通通摆到桌面上。时间就这样迅疾地不知不觉地流了过去，一直到掌灯时分，君臣们才发觉一天就这样在热烈地讨论中过去了。朱祐樘坐在交椅上扭了扭脖子，意犹味尽地干脆颁布一道政令：“传令各府各州立即组织人员深入百姓农户各基层收集民声，并在各府衙门口张贴公告。凡对本朝提出有一条建益性的行之有效的建议并被采纳者，不论何人均将获地方表彰。若几条以上并以书面形式形成了一定的策论模式同时采纳大范围的推广中行之显著有效的，朕将亲自召见。”
　　
　　此诏一出，朝野轰动。特别是衷爱逐名声光门楣的秀才举人仕子们无不热血沸腾，意气奋发，奔走相告，纷纷争着向朝廷献策，都争着想一朝被天子注意一举冲天，从此扬名于天下。
　　
　　然而就在举国上下都在热诚的期盼着当朝天子新举策的巨大成果时，身为兵部侍朗的谢迁却怎么也调动不起这次参政的积极性。因为他正在自家的府里不停地狂抓着头发愁肠万结着：“是报，还是不报。是报，还是不报……。”他反反复复地念叨了上百遍不止。原本一向风度翩翩的佳公子现在却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念经唐僧。
　　
　　“我的爷，什么报不报的？佛云，该到报时必然要报。”他房中的小妾早就被念得不耐烦了，这么晚了还要念到什么时候，今天可是好容易轮到该是她与他共度良宵，于是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娇嗔地打断道。
　　
　　“该到报时必然要报。” 谢迁直着眼睛跟着念了一句。不错！当朝天子表面上在众臣面前摆出是一副温熙怡人、圣贤尧舜、宽厚仁心的嘴脸，但又有谁比他更清楚这天子的内心实质上比谁都清冷冷酷，若是谁真正触动了他的底线，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立即使出雷霆手段将你残酷地从这世间抹杀消失掉。那先帝宠爱的万贵妃其实就是他这个温熙怡人、圣贤尧舜般的天子使出的阴毒手段弄死的。谢迁一想到这儿猛地打了个寒噤，报！要赶紧报！而且要连夜报！
　　谢迁此时再也顾不得怜香惜玉，一把将尚还在怀里娇滴滴的小妾推开。
　　
　　“哎呀！今天可是轮到在我这儿呀！” 小妾气地直跺脚。
　　
　　谢迁置若未闻，大声吆喝着管家立即备轿进宫。
　　
　　“怀公公，怀公公。”
　　
　　怀恩回身一看：“哎呀！我的谢大人啊！别嚷这么大声，陛下正在里头静思着呢！此时他是谁都不见的。”
　　
　　谢迁急地直跺脚：“怀公公，糟了！那个女子死了。”
　　
　　“不关咱家什么事儿，这天底下天天死着人呢！。”怀恩奇怪地看了一眼急地直转圈子的谢迁，又笑道：“那女子是谁？瞧把我们谢大人急得那样，非要见陛下不可。”
　　
　　“哎呀！怀公公，你可是宫里两朝的老人了。你糊涂啦！你可知道李东阳李相的侄女与陛下的那段事儿。”
　　
　　“那个李芸。”
　　
　　“对呀！她死了。”
　　
　　怀恩猛地拍了一下额头叫道：“哎哟！我的天爷爷。不就是陛下天天这时候呆在屋里头看着的那个美人儿。”怀恩见谢迁不解，忙解释补充道：“是画上的那个美人儿。陛下心里惦着紧呢！”
　　
　　“是啊！是啊！怀公公拦着干吗，快让我进去。迟了！我们可都没脑袋了。”
　　
　　“这可要命啊！快，快，快进去见陛下。”怀恩这下也慌了神，忙让谢迁进了去。自己也支楞着耳朵立在东厢房门口候着动静。“唉！”他长叹一声，“这陛下和他的父皇一样是个痴情种子。”
　　
　　“陛下，哈密前线来邸报。” 谢迁跪伏在乾清宫中朱祐樘的面前小心翼翼，酌字斟句地呈奏：“哈密忠顺王罕慎与吐鲁番军队进行哈密争夺战时被暗矢击中不幸身亡……。”谢迁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他有些犹豫不敢再往下说，他偷眼看了一下朱祐樘，却见立在那副画着那女人的画前的陛下，年轻清俊的侧脸在火烛中阴暗不定。
　　
　　朱祐樘清冷地道：“嗯！就这样吗？死了便死了！随便找一个他的后嗣封一个忠顺王，继续以他的名义将哈密夺回来。这吃饱了没事撑着的吐鲁番王阿黑麻，你们也要想办法将他给掐了。听说这次哈密战役中有蒙古人的参于。你们内阁写一个严重声告递交给蒙古王廷，言语间要恩威并济，问问蒙古小王子他们究竟意欲何为，到底要不要与我大明朝和平共处！？”
　　
　　“怎么？还有什么事要呈奏？”
　　
　　谢迁忙低下头，吞吞吐吐地道：“陛下莫要伤心，芸公主死了……。”
　　
　　朱祐樘心中一窒，仿佛有谁狠狠地揪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不，不会的。”他旋尔冷静下来，清冷的眸子透出一股凌厉的利芒将谢迁牢牢地盯得不敢动一下：“哼！不要以为朕不说就不知道，你和程敏政他们皇后外戚一族走得太近了。你可知胡弄欺骗朕的下场会是怎样！？”
　　
　　谢迁慌忙一叩首，诚恳地奏道：“陛下，臣不敢。臣所奏得确实是真的。这是王越总兵从哈密传来的奏报，这是曾皓的密报，无不例外地提到芸公主的死。”谢迁双手捧出这两本烫手的奏报呈给朱祐樘。
　　
　　朱祐樘看了他一眼，将这两本让他害怕的奏报接了过来，他犹豫地不敢打开，仿佛这两本奏报是两道恶毒无比的魔咒。
　　
　　蒙古芸公主不幸在星星峡峰上坠崖遇难……！
　　
　　看到这段话，朱祐樘整个人如浸入冰水中，冰冷痛苦地几乎失去了呼吸。为什么！为什么！？不……！她没有死，是王越他们搞错了。朱祐樘拒绝相信，他青白着脸朝跪在地上的谢迁吼道：“找，去找啊！下崖寻找。就是死的也给朕找回来。”
　　
　　阴阳两隔！阴阳两隔！你叫我怎样才能让你原谅我？你不在了！你不在了！去了一个让我这辈子无法到达的地方，终于我独自呆在这孤寂的紫禁城中成了孤家寡人了，成了孤家寡人了……。清冷的眸子慢慢地被蒙上了一层水雾。就连在母亲死后，他从未曾流过一滴眼泪，只余下愤恨的眸子却不可思议地流下了几滴眼泪……。
　　
　　




第二十七章 三重天

　　“五谷丰登、天府石林、九天玄琴、七彩仙莲，这是白度母飞升前修身的地方。”
　　
　　柳芸萼环顾了一下左右，这奇异的石溶洞并不大，只是一层套着一层，共三层。
　　
　　“这是昔日白度母俗身时的坐骑，白驼。”丹巴法王指着一座极似骆驼的钟乳石合什道。
　　
　　“白驼……。”顿时柳芸萼脑海如雾般茫茫地现出一位的少女骑在一匹信步奔走的白色的骆驼上，不过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
　　
　　丹巴法王看出柳芸萼的茫然，他又指着半空中七彩仙莲，如莲般的笑容又起，漩涡般的眼眸又紧紧地吸住柳芸萼双瞳，“嗡 达咧 都达咧都咧玛玛阿优布涅嘉那 布真咕噜梭哈！这是你昔日飞升到西方极乐世界的七彩仙莲宝座。可想起来了吗？”
　　
　　又一次一位头戴花蔓冠，乌法挽髻，双耳坠着大环，穿丽质天衣，上身袒露，颈挂珠宝璎珞，斜披珞腋。双脚盘坐在盛开的莲座上，左持一朵曲茎莲花，右手掌向上的天女在她的脑际间时隐时现。只是这次更加清晰了些。
　　
　　“她是谁？”柳芸萼如梦呓般地问。
　　
　　丹巴法王道：“她便是你，你便是她。”
　　
　　“她便是你我，我便是她。”
　　
　　“对！”丹巴法王高举着火把，领着继续柳芸萼向第二层溶洞跃了过去，“此洞名为三重天，这是第二重天。你仔细瞧瞧岩壁上刻的经文。”说完他却扑地一下将火把吹灭。然而这岩壁却闪闪发亮，其上的经文并未因为没有火光的照耀暗淡一分，柳芸萼看得格外清晰，纤毫毕现，连细微的笔锋带过的末稍都能显现跳动出来。
　　
　　嗡 达咧 都达咧都咧玛玛阿优布涅嘉那 布真咕噜梭哈……！随着这些咒语法经跳动，柳芸萼不由自主地缓缓地沿壁盘足交叉，足心向上跌坐下来。
　　
　　丹巴法王眼看柳芸萼闭目跌坐莲花渐入状态，嘴角边涌上一些笑意，“这是第一步……。”他暗自高兴，他想凡事都有定数，不可过急，待他先放她自己一人在此度过几日初步参悟本派经法后再进行第二步养成计划。他一展袈裟，若一朵红云飘然跃出三重天……。
　　
　　柳芸萼满脑子的梵音，脑底灵台深核处仿佛闭目跌坐着一位极似她的头戴花蔓冠的闪闪发光的佛门天女，周围方圆百里的元灵真气大量的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灵台上的那尊花蔓冠佛门天女。她毫无一丝自己的思想，只是机械地诵着岩壁上的咒语法经，浑然不觉时间的流淌，同时也不知道饥饿口渴。花蔓冠天女周围的光晕越来越亮……。
　　
　　不知不觉在洞里这样过了一天，柳芸萼如一尊木人一动不动地闭目跌坐着。
　　
　　“芸萼，芸萼……。我是曾皓，我是你的曾大哥，你在哪儿啊？你若听得见就出来见我啊！见我啊……。”
　　
　　“芸萼，芸萼……臭丫头……。”
　　
　　熟悉的声音时续时断地极为微弱地随着晚风吹入三重天间。
　　
　　柳芸萼耳根微微一动，如细针在百汇穴间扎了一下，满是梵音的脑间被硬挤出一道通道直达脑底深核处。
　　
　　”哧……！”包裹着灵台上充盈的真气如被骤然放气的气球快速从通道口流出，顿时引起跌坐在灵台上的花蔓冠天女快速震动。光芒渐渐暗淡下来。
　　
　　曾大哥！曾大哥！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柳芸萼灵台间这股强烈的意念直冲百汇穴口，在紧闭的双目中，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着。浓浓如蝶翅的睫毛挣扎地扇动着，赫然双目睁开。灵台上的花蔓冠天女瞬间消失。
　　
　　“曾大哥！芸萼在这儿！”柳芸萼一跃而起，奔出三重天。
　　
　　“芸萼，芸萼……。”曾皓一路不停地叫着。
　　
　　嗓音几近嘶哑，洁净白衣早已变成灰扑扑的黄衫，素来光鉴的束发在他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只顾着在崖底一遍又一遍的无休止地搜索中开始松散。几缕散乱的发丝垂散在布满焦虑的额间。“芸萼，芸萼……。”在数日来不眠不休的搜寻，憔悴而又疲惫至极限的曾皓几近绝望，“你到底在哪儿？”
　　
　　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是老天竟连你的尸身都不肯留给我。那怕是丑陋残破的你也不肯……。曾皓颓败无比地靠在一块巨大的山石旁，喘息着，正被钝刀割锯着的心里无穷无尽地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我真想真想现在就到黄泉路上寻找你，哪怕在奈何桥上寻上千年。唉！只是只是，我的父亲我无法舍弃的父亲。我又不能，又不能啊！老天，我好恨好恨！难已取舍，难已取舍！对不起，芸萼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这个没有勇气的人啊……。”
　　
　　孰不知，他与她擦肩而过，就此擦肩而过……。
　　
　　这是一条岔口，岔分两路的岔口……
　　
　　她向左，他也向左。恰巧两两相对，咫尺天涯却从此错过……。
　　
　　山道中一袭的红色袈裟的如一道红云从旁边掠过。“妖僧……。”曾皓手随心动，出手便是一道凌厉的银芒。
　　
　　银芒直指丹巴法王眉心。猝不及防，丹巴法王急促将头一低，头顶上戴着的红色莲花状法冠顿时被这道银芒贯穿一个大洞。丹巴法王大怒，将手里持着的法杖狠狠往地下一跺，法杖上的银环急剧地转动起来，嗡嗡地响个不停。
　　
　　“哈哈哈！”曾皓大笑起来，指着丹巴法王嘲讽道：“丹巴法王，昔日贵为前元朝国教萨加派竟出了个如此欺世盗名、虚伪的法王。”
　　
　　丹巴法王一怔，瞬间愠怒的面孔又恢复原先淡然如莲的样子，“虚伪？这世间谁不虚伪！上至天子下至凡夫走卒，就是一如天上的神佛都是虚伪的。难道你不虚伪吗？每个在这尘世间的人都有着他们的生存责任，为了生存责任他们不得不贡献出自己另一面让人迷惑的虚伪表面。就说你吧！你难道不曾有过为了生存责任虚伪过吗？”漩涡般的眼眸绽放出妖异的光彩，“嗡嘛呢呗咪吽，嗡嘛呢呗咪吽…….。”
　　
　　夕阳下，金光粼粼。他正和她共骑着一匹骏马时而在草原、在山水间、在大漠中随心驰骋着，柔和的风拂起了她额边的芬芳的青丝，同时也撩起了他心中的柔情。生死与共！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一遍又一遍地向她郑重承诺着。
　　
　　“皓儿皓儿……！”天际边的云端里露出一对严厉又略带忧伤的的眼睛。
　　
　　父亲！那是父亲的眼睛！
　　
　　“皓儿！离开她！离开她！”眼睛注视着他。
　　
　　“不！为什么？”
　　
　　“因为她是蒙古公主，陛下喜欢的女子。她不属于你的……！你肩上担任的责任是光耀门楣，光耀门楣。难道不听父亲的话了！？离开她！离开她！光耀门楣，光耀门楣……。”父亲的眼睛越来越严厉，斩钉截铁得越来越让他发怵，心不断不断地沉陷退缩下去……。
　　
　　生死与共！上穷碧落下黄泉！她的声音如弱柳拂起。
　　
　　虚伪！难道他不虚伪吗！？生死与共！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做不到！实质上他做不到……！
　　铁青的脸上，肌肉扭曲颤抖着，冷汗大滴大滴地头上淌落下来，汇在脚边的低洼外构成一滩黄水。
　　
　　“芸萼……。” 他挣扎地喊了一句，他真想和她生死与共！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是做不到，做不到……。
　　
　　嗡嘛呢呗咪吽，嗡嘛呢呗咪吽…….。丹巴法王口中不断地念着经文，而且越念越急。一丝腥气从喉间漫起。
　　
　　生死与共！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与共！上穷碧落下黄泉！她的声音仿佛又扬起。
　　
　　瞬间，沉陷在幻境中激烈争斗的曾皓骤然醒了过来，“不，我要找她，继续找她。”
　　
　　“妖僧，休再诱我。”曾皓断然将手中的长鞭朝丹巴法王狠狠地挥了过去。
　　
　　丹巴法王见招已破，心脉被震。却也无心与他恋战，虚晃一招，借着长鞭挥来的疾势朝旁边一掠，如一团红云飞掠出去，晃眼离开丈许，“她快要成为本座的明妃了。”
　　
　　远处渐远的丹巴法王淡然如莲，袈裟如红云。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明妃也叫佛母，是密宗佛教里男性高级修行人的异性修行伴侣，也就是精神和肉体两方面的修行伴侣的名称。另“头戴花蔓冠，乌法挽髻，双耳坠着大环，穿丽质天衣，上身袒露，颈挂珠宝璎珞，斜披珞腋。双脚盘坐在盛开的莲座上，左持一朵曲茎莲花，右手掌向上的天女”这段关于白度母佛容的描写是完全依照百度中的资料而来的。各位亲们，由于白度母佛容本就是这样，我又不能又不敢随意想象而写，不然的话，那些信徒们的口水都会将偶埋了。所以偶不得不如实拿来一下，请谅解一下。




第二十八章 玫瑰少女

　　我本来具有玫瑰般的红颜，
　　如今却象番红花枯黄凋零。
　　麝香般的乌发落满了白霜，
　　满月般的面庞布满了皱纹。
　　我本来是繁花似锦的明丽春天，
　　如今黄叶飘零的秋天向我降临。
　　白桦似的身躯曾象箭一样挺直，
　　如今却驼背弓腰，好似弯弓
　　…… ……
　　苍凉亘古的维语歌谣由远而近地传了过来。叮咚咚，叮咚咚！维族老爹翘着如天上繁星般多的花白翘须，斜操着他那把心爱的冬不拉骑着一头毛驴边唱边走，只是这原本苍凉的歌声因此却又夹上几分欢快。而他跨下的那头小毛驴也时不时仰着脖子兴奋地和上几句，啊……呕！啊……呕！
　　
　　“嘘……！”突然维族老爹停下歌唱，搂住小毛驴的驴脖，对着驴耳朵说道：“我的好驴儿，别再叫了，别再叫了！前面有位美丽的姑娘等着我们指引道路呢！我们过去嘞……！”
　　
　　“呀嗨！美丽的姑娘！有什么需要老爹的帮助啊？” 维族老爹跳下毛驴朝迎风立在高坡上的柳芸萼招呼道。
　　
　　柳芸萼微微笑答：“尊敬的老大爷，前方可有歇脚的村落？”
　　
　　“啊哈！美丽的姑娘，我好象在哪儿见过你？”
　　
　　柳芸萼笑道：“在大漠中，我曾呤听过您的歌谣。”
　　
　　维族老爹顿时笑若菊花，摸了摸花白翘须说道：“好姑娘，老爹我想起来了。你可长高了不少啊，模样更俊上了几分，可真象天上的仙女一般美丽！”
　　
　　柳芸萼被夸得脸都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老大爷，您的嘴象抹了蜜般真会夸人。”
　　
　　维族老爹嘿嘿一笑，热情地邀请道：“姑娘，叫我阿凡提老爹吧！既然再次相见，不如到前方老爹的家中歇歇脚吧！我家中也有一位玫瑰般美丽的孙女。若她得知将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到家中做客，一定高兴坏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维族村落，每家每户都被院落里种植的葡萄遮盖得绿荫婆裟。
　　
　　“阿凡提老爹，您好！”
　　
　　“阿凡提老爹，您回来了！”
　　
　　阿凡提老爹在村落里人气彪悍，凡沿途碰上村落里的人，除了好奇地打量着阿凡提老爹身边那个不知从何处带来的汉族姑娘，却也同时十分尊崇地朝阿凡提老爹热情地打着招呼。
　　
　　“啊哈！您也不赖啊！有空上老爹家玩儿。”阿凡提老爹也悠然地一路朝乡亲们回着礼，牵着毛驴，带着客人，穿过由土坯夯成的一组组维族院墙夹巷，来到一处也由土坯夯成的院墙。
　　
　　“阿哈，到家了。阿依娜，阿依娜……。” 阿凡提老爹兀自推开虚掩的木门，在庭院当中的一根马桩上拴好毛驴，喜气洋洋地大声嚷着：“阿依娜，爷爷回来了。爷爷还给你带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汪……汪！一只乌黑发亮只剩下眼白是白的小狗神采奕奕地从堂屋里箭一般地冲了过来围着阿凡提老爹警惕示威地呜呜直叫。
　　
　　“黑皮，别叫了，这是爷爷。”随即一位浓眉如蝶，大眼如清泉的少女跟着走了出来，大声地嗔喝着这条呜呜直叫的小狗。
　　
　　她深褐色的发际间包着一块粉红色三角头巾，头巾下露出扎着两条直垂在胸前的深褐色的麻花辫。阿凡提老爹上前伸手就拽了拽少女的麻花辫，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道：“好哇！阿依娜，竟然养条大狗来咬爷爷。”
　　
　　阿依娜抿着嘴嗔怪道：“爷爷！别装着凶巴巴样子再拽我的辫子。我可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了。再说这黑皮只是条可爱的小狗，哪里是爷爷口中说得那种凶猛的大狗。”
　　阿凡提老爹无奈地摊开双手，自嘲地耸了耸肩：“好吧！我投降。我的阿依娜如今的确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说毕他又拉过阿依娜对着身后的一直抿嘴笑着的柳芸萼热情地介绍：“阿依娜，这可是一位尊贵的客人。你可不要向对爷爷这样这般无礼哦！”
　　
　　阿依娜哭笑不得地回道：“爷爷！别这样在客人面前说我的坏话。”
　　
　　“好了，好了！阿依娜快领着这位柳姐姐到屋子里坐坐。还有，给客人和爷爷端上几盘好吃的来。” 阿凡提老爹笑呵呵地摸了摸花白翘须，满眼宠溺地看着心爱的孙女吩咐着。
　　阿依娜甩了甩辫子，扬着头认真地看了看浑身汉家女子打扮的柳芸萼，心里禁不住一阵惊诧，真得好象城堡中那个尊贵的仙女王后呵。
　　
　　她扬起了蝶般的浓眉，毛茸茸的清泉大眼漾满笑意，热诚地拉着柳芸萼的手腕边走过道：“柳姐姐，快进来尝尝阿依娜亲手做的肉馕和羊肉抓饭。爷爷可是常常夸赞我做得好吃极了。”
　　
　　夜色悄然地袭入整个回疆大地。原本灼热的空气渐渐一丝丝开始变凉，柳芸萼倚在二楼的回栏上朝不远方触目可及的闪闪发光的星星峡眺望过去。
　　
　　“柳姐姐，听我爷爷这闪闪发光的亮光是由峡上的石头发出来光。” 阿依娜也倚在一旁指着星星峡上那些在夜色下一闪一闪的白光说道。
　　
　　“噢！”柳芸萼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回想起前日白日在星星峡上的那场恶战，脑海中浮起那双绝望狂乱的桃花眼：“不知曾大哥是否得知我并没有死？”她内心不断地隐痛收缩，有一种不祥的感觉。闭上双眸，仿佛那日那声生死相别的癫狂的凄吼又在身后响起。
　　
　　“阿依娜，阿依娜。”
　　
　　“嗨！古丽，我在这儿，快进来啊。”阿依娜朝立在院门门洞口的女伴挥了挥手，大声地应道。双手提高落地花裙咚咚咚地跑下楼去。
　　
　　不一会儿，两个少女叽叽喳喳地又上了二楼。
　　
　　“阿依娜，你爷爷呢？”
　　
　　“他又出去串门子了。”
　　
　　“阿依娜，时间过得真快。明日又要回去那儿了。” 古丽一脸抱怨道。
　　
　　“你就这么讨厌王宫里的生活？”
　　
　　“我讨厌那个趾高气扬的阿娜尔汗，不就是王后身边的一等宫女吧，仗着王后的几分宠爱总是骄傲得象只孔雀。而且更可恶的是，总喜欢缠着我们的英俊的满速儿王子。”
　　
　　“我们的英俊的满速儿王子！？” 阿依娜捉狭地朝古丽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故意怪声怪调地大声说：“啊哈！好大的醋味，你喜欢上了王子殿下……。”
　　
　　被女伴一下子就窥探到了隐密的少女情怀，古丽的脸顿时一下通得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古丽羞极了，她气极败坏地赶着阿依娜满楼转着圈子乱跑。
　　
　　阿依娜轻盈地象一只可爱的百灵，提着裙摆边跑边大声地清脆如银铃般地笑着：“嘻嘻嘻，古丽爱上了王子，嘻嘻嘻，古丽爱上了王子。”
　　
　　古丽跺着脚从后面追着叫着：“坏姑娘，当心我将你逮住，将你的坏嘴巴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起来。”
　　
　　“来呀，来呀。厚脸皮的古丽害羞了。羞、羞、羞！” 阿依娜突然想到了什么，定住身子，转过身来认真对着已经趁机赶了上来的古丽说：“古丽，说实在话，她的画像我都看够了，我就想去王宫工作，想仔细看看那个传说中仙女般美丽的真人王后。”
　　
　　古丽伸手使劲地拧了拧阿依娜的红扑扑的腮邦，气呼呼地道：“瞧你这张嘴，大的吓人。要是到了那种险恶的地方。我看，还不等到你看上王后，你就一命呜呼了。”
　　
　　阿依娜扬了扬浓眉，不在乎地道：“我不怕，我爷爷会关照我的。他可是宫里出了名的宫廷乐师，国王和王后都十分地赞赏我爷爷的歌声……。咦！你说话呀! 古丽。” 阿依娜奇怪地看着面前木化般惊恐地张着嘴朝一边看着的古丽。
　　
　　惊恐无比的古丽一副活见鬼的样子用手指指着倚在栏角边的柳芸萼，半天才从张开许久的嘴里发出声音来：“王……王后……。”
　　
　　柳芸萼一阵纳闷加奇怪，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反问：“谁是王后？”
　　
　　阿依娜立即替她们解答：“的确，柳姐姐长十分象我们吐鲁番的王后。”
　　
　　“我长得象你们的王后。”柳芸萼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嗯！”这下醒悟过来的古丽和阿依娜如小鸡啄米般地齐齐点头应道。
　　
　　见柳芸萼仍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等等。”阿依娜眼珠一转，忙向她住的房间里跑了过去。
　　
　　不一会，阿依娜从房间里跳了出来，将手中扬着的画像一展，“瞧，这是我们王后的画像，是不是与你极其相象。”
　　
　　柳芸萼定眸一看，不由地大吃一惊。画中的王后面容几乎与她一模一样，只不过比她多了几分雍容凌厉的气势。
　　
　　一抹惊喜涌上心头，同时也布满了许多疑问。但她几乎下意识感觉到这吐鲁番的王后一定会与她有种割不断的血脉联系。或许她便是她一直想寻找的那个母亲……。
　　
　　“我想见她。”柳芸萼发自内心的激动。
　　
　　“好！姑娘，我带你去见。”阿凡提老爹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身后，满面笑容地看着她道。
　　
　　“阿凡提老爹，太谢谢了！能否尽快？”
　　
　　“我会尽快为你安排的。”
　　
　　“爷爷，让我也进宫。”
　　
　　“不行，王宫里面有许多豺狼。”
　　
　　“不，我就要去嘛！不然，小心爷爷您的爱须就马上会被您的乖孙女狠狠地蹂躏啊。我拔，我拔，我拔拔拔……。” 阿依娜闪着狡黠的眸光，举起手指做钳子状，恶狠狠地样子，十足一个恐怖小魔女。
　　

作者有话要说：我本来具有玫瑰般的红颜，
如今却象番红花枯黄凋零。
麝香般的乌发落满了白霜，
满月般的面庞布满了皱纹。
我本来是繁花似锦的明丽春天，
如今黄叶飘零的秋天向我降临。
白桦似的身躯曾象箭一样挺直，
如今却驼背弓腰，好似弯弓
摘录于古代维族学者优索甫的著作。




第二十九章吐鲁番王宫

　　在明媚的旭日照耀下，一簇簇圆顶的金色的宫穹反射出层层璀灿夺目的光晕。同时反射出来的光晕笼罩着条条通往这群金色圆顶宫殿的笔直砾石宫道。此时在所有站在宫道上仰望着它们的人们眼中显现得是如此富丽且气势迫人。
　　
　　柳芸萼身着吐鲁番宫女的服饰，蒙着头纱，踩着王宫宫道，低着头缓缓地跟在也一身宫服的阿凡提老爹身后。
　　
　　前方一群刚刚从正中央那座最为宏大的宫殿里簇拥着一位气势不凡的青年如急风般地迎面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阿凡提老爹忙停了一下脚步低声郑重地告诫，“姑娘，小心按我教你的王宫规矩行事。这可是大王子满速儿，手段是出了名的狠辣，感官更是如豺狼般敏锐。碰上了最好低头行礼，不要出声。”
　　
　　不一会儿，满速儿王子等一干众人行色匆匆地与他们在一处火红的玫瑰田旁骤然迎面相擦而过。
　　
　　阿凡提老爹忙朝身后紧随的柳芸萼使个眼色，两人齐齐侧身让道，同时弯腰行了个宫礼。
　　
　　没有任何表情的满速儿王子只是匆匆地擦肩而过，并没有多瞄一眼他们。阿凡提老爹和柳芸萼禁不住同时吁了口气，放松下来。
　　
　　刚走几步，满速儿王子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皱着眉狐疑地朝柳芸萼渐远的背影打量了几眼。
　　
　　“站住。”如钩般的眼光实质般地从柳芸萼的背后透了过来，柳芸萼背脊一阵恶寒。
　　
　　只见阿凡提老爹忙朝满速儿王子急步上前，满面笑容地口中解释道：“尊贵的大王子殿下，这女子是王后殿下命老仆从宫外带来的女乐师。”
　　
　　满速儿王子面无表情地朝他们踱了几步，鹰一般的眸光如透视镜般地上上下下地绕着定在原地低头的柳芸萼狐疑地看了又看，“转过身来给本殿下看看。”
　　
　　“还不过来赶紧给殿下行个礼。”阿凡提提醒般地轻喝一句。
　　
　　柳芸萼捂紧头纱转过身来顺势低下头颈躬身朝满速儿王子行宫礼。
　　
　　满速儿冷喝道：“抬起头来，揭开头纱。”
　　
　　面对此番情景，柳芸萼暗咬银牙，暗想若是这满速儿对她有何不利，她也顾不着老爹了，先发制人地扣下满速儿这个阴险的家伙硬穿。柳芸萼缓缓地抬起头，一只手蓄势待发，另一只手抬起慢慢地慢慢地解开覆面的头纱。
　　
　　“报……！殿下，陛下急召，到议事殿决策哈密紧急军情。”宫廷侍卫长急风般地朝满速儿单腿一跪，单手覆胸告道。
　　
　　满速儿一听顾不得多看柳芸萼一眼了，急匆匆地随着来人走向王宫中心处的议事殿。
　　
　　“好险啊！”柳芸萼悬起来的心终于安了下来。他们不敢多加逗留，生怕满速儿又会折了回了，赶忙离开。
　　
　　穿过绵长芬芳的玫瑰花园，拐了个弯。突兀地出现了一处江南风情的半月垂花照门，这是整个伊斯兰建筑风格的吐鲁番王宫的一处异处。若是柳芸萼事先不清楚这王后的汉人来历，她定会惊诧莫名。
　　
　　一进照门，便闪出一位宫廷侍从，他对走在前面的阿凡提老爹显得异常熟捻，他笑嘻嘻地低头朝阿凡提老爹低语几句，眼睛朝柳芸萼看了一眼说道：“阿凡提老爹，这便是你向王后举荐的汉女乐师。”
　　
　　“嗯！王后最近好吗？”
　　
　　“气色不错，特别是攻下哈密后，她心情一如前方的那些绽放的玫瑰。呵呵！连带着我们也跟着受了不少恩赏。”
　　
　　“呵呵！不错！王后陛下的高兴便是我们这些作仆役的高兴。”
　　
　　“啊哈！还是说着话时间过得快，你瞧，挺漫长的一条石子路，眨眼间我们便到了。阿凡提老爹，抱歉，我就陪你到这儿了。在这儿坐坐等等，王后陛下刚巧被国王陛下召去了。”这位侍从将他们带到一处四角飞翼的暖阁里后，便从容地退了下去。
　　
　　坐了许久，天已黑了，来来回回换了两班的值勤宫仆，仍不见王后召见。
　　
　　阿凡提老爹捋了捋他的翘须，猜测道：“姑娘，恐怕今天见不着王后了。”
　　
　　话音刚落，原先那位领他们进来的宫廷侍从迈进殿中，只听他道：“阿凡提老爹，你先领着这位女乐师先行到宫中乐坊住下。王后累了，改日再来召见你们。”
　　
　　本来对今日一行有所期望指的柳芸萼免不了一阵失望。
　　
　　“不要着急的，我第一次见到王后可是足足等了一个月。”阿凡提老爹将柳芸萼安顿到一处两人共住的小房间后，似是安慰道。
　　
　　这间小房间空间不算宽，单单只能放下两张单人床铺和一张木柜。不过还好，因另一位同伴因告假暂时未曾返宫，名义上虽说是两人居住，实际上这间房间是归柳芸萼一人支配。在这宫里一般的宫廷仆从是享受不到这种一人独占一间的房间，只有二等宫仆以上才能有此待遇。可见阿凡提老爹在这宫里的能量还算大的。
　　
　　柳芸萼送走好心的阿凡提老爹后，一个人在床沿边独坐了下来。她实在是太想尽快能见见据说这长得十分象她的王后。夜是夜黑风高时，柳芸萼暗想既然这王后没空召见她，干脆她趁着这夜色去探探这难见一面的王后。
　　
　　沿着白天的记忆中的路径，柳芸萼穿着夜行衣，如狸猫般地夜行在这吐鲁番王宫中。半个时辰后，柳芸萼已潜行到这吐鲁番王宫唯一的中原江南风格的宫阁楼院中。
　　
　　弯曲幽静的青石板路，点点斑泪的湘妃竹，碧丝轻扬的拂柳，镌雕着各色花草鸟兽的精致殿阁楼台在人工凿就的溪流间晃晃波动。
　　
　　满速儿急切地在这回廊中快步走着，他恨不得这弯曲长长的江南回廊瞬间在此消失，好让他一步就迈入他心中渴慕着的女人身边。
　　
　　文吟霜扶了扶头髻，对着明镜照了照，对来人淡淡说道。“你来了啊！”
　　
　　默默立了良久的满速儿这才怅然地，“嗯……!”了句。
　　
　　文吟霜轻扭螓首，转过身来。傲然的脸上微露出一丝笑影，“大王子，这蒙汉的情形已按我们所设计的轨迹行走了吧！既然哈密已在我教掌握中，那么下一步，我们就发动蒙廷叛乱。”
　　
　　“王后，一切我已安排好了。只要不出奇迹，几日后便是蒙王的覆灭时刻。”
　　
　　“呵，我终于将要看到这一切了。哈哈！伯颜，这就是给予你的报应。家国的败亡，衷爱的妻儿也将因你逝去。”文吟霜得意地挑了挑眉，冷冷的容颜透出一股怨狠入骨的杀伐，她对着呆呆盯着看她的满速儿说道：“满都海和火筛那儿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不会的。”满速儿自信地道：“火筛野心勃勃，他巴不得黄金家族的后人全都死光。发动叛乱，他乐于见成。至于满都海哈屯，她对亲政后的巴秃猛可越来越凌驾剥夺她在汗廷的尊位权威，她早就心生怨恨。又何况是安拉的圣令。”
　　
　　“嗯……！”文吟霜转过脸对着明镜细细地描着远山眉，“你下去吧，即刻再携安拉的圣令前赴蒙郭勒津部。”
　　
　　红袖轻甩，香风一卷，一块火红色的象牙令牌朝满速儿仰面斜飘过去。
　　
　　紧紧痴盯着纤细而又丰满的背影，满速儿几番抑制着几欲喷发出来的□，长臂一捞便接过这枚火红如焰的圣令。
　　
　　暗影下的阿娜尔汗从廊柱后闪了出来，媚眼如丝，身段如蛇，藕臂一圈，缠住了满速儿的健壮的腰腹，她娇嗔颤颤地道：“王子，怎么不看婢子一眼？”
　　
　　满速儿不耐地推了推缠在腰间的粉臂，低喝：“阿娜尔汗，这里是王后的宫阁范围内，放开手。”
　　
　　阿娜尔汗眼帘掠过一丝狡狯，她松开手臂，掠了掠额前的流苏，对着准备提脚就走的满速儿吹气如兰地道：“王子，王后的心如海底一般，只有婢子这种贴身随侍了许多年的女侍才能清楚一二……。”
　　
　　凡是有关于王后的，他都非常的在意。背对着阿娜尔汗的满速儿听言，即刻转过身来，沉沉的脸色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笑意未达眼底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娇媚入骨的阿娜尔汗， “阿娜尔汗，继续说下去。”
　　
　　阿娜尔汗被盯的冷意嗖嗖，没想到他就这么无情，昔日的恩爱情意如今却毫无踪影，他将她弃如草履，避如蛇蝎。她终于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位曾让她视为情人的男子并不爱她，他是为了达到接近王后的目的而利用她而已。阿娜尔汗咬咬红唇，近乎绝望地尖叫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对我们的王后窥视已久了，对国王的宝座更是窥视如狼。我要禀告王后和国王，你这些不可告人的企图，我还要禀告教主，让你成为伊斯兰教众的公敌，安拉的憎恨者。你你你……。”
　　
　　“哼！挡我者死……。”满速儿如钩般的眼光散发出丝丝寒光，紧紧扼住着阿娜尔汗的喉管的手指缓缓松开，他冷酷无比的笑容在黯淡的残星下如魔王一般。阿娜尔汗再也无法感受到这可怖的一切，因为她已被他活活扼死了。
　　




第三十章 风暴

　　洁白的蒙古包如一朵朵散落在额尔古纳河一处支流畔的肥美草场上的硕大的蘑菇。在这些蒙古包拱卫的中央是一顶金色大帐。这所金色大帐中却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巴秃猛可冷厉地眼芒扫向眼前这位满面风霜跌坐在毡毯上的疲惫贵妇，骤然间他暴喝一声：“满都海，你为什么要反叛，难道我给予你的不够多吗？
　　”
　　满都海惨淡一笑，“为什么？呤霜说得不错，这世间所有的男子天生就是凉薄负心的。即使把心捧到他的面前，他终究会将它弃如草芥。所以我们女人必须自立将所有的男人踩在脚底下，他们才懂得什么叫失去。”
　　
　　“呤霜是谁？”
　　
　　“一个曾经被男人弃如草芥的女人。”
　　
　　“她是不是你们的盟主？”
　　
　　满都海一抬头，猛然立了起来，饱满怨恨的眼眸如毒箭般射向巴秃猛可：“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你赢了，我输了。你可继续拥有你的一个个年轻美丽的哈屯，而我只有残破衰老的容颜。”
　　
　　巴秃猛可愕然地看着她，他不懂，也从来没想到这位让他一直保存着对她母亲般的崇敬的女人会对他有如此浓烈的怨恨。但他却不知不觉中，心里那块壁垒般的坚冰似乎又一丝松动，先前的那丝松动是因为那个从来不曾知道有过的在敌我战场上对他兵刃相向的王妹，而如今的这丝松动却是因为面前这位对他有过爱又有过恨的女人。原来他原本就是一个内心极为容易原谅每一个被他视为亲人的人对他所为的一切错事，只是来自残酷的环境，汗国的利益让他自我垒起一块冰冷坚硬的坚冰。汗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她是策动蒙郭勒津部反叛汗国的叛首，是一个欲从他手中夺取汗权的女人。他决定了他决不能容忍自己这样轻易地放过她，那怕那块坚冰再一次松动。暗暗地吸了口气，巴秃猛可那块坚冰复又冷硬起来，他下定决心道：“你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
　　
　　满都海眸光一闪，仰头朝头顶上的帐穹看了过去，仿佛那帐穹离她非常遥远的。是啊！遥远！那个怯怯的男孩儿，那个眼眸闪烁着无限的渴望的小巴秃猛可，那句“夫人，我愿意”，在她的脑海中越来越模糊。唉……！她在心底微微地叹了口气，不恨，终究还是恨不起来。虽然她非常想恨……。眼泪顺着冰冷的面颊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喉头一甜，一股温热腥甜的液体抑制不住从口中溢了出来，混合着咸咸的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脚底下那块金色的毡毯。
　　
　　蓦然，巴秃猛可心中一窒，一个箭步朝摇摇欲倒的满都海跨了过去，用微微颤抖的手臂轻轻地将软软的她托了起来，“你为什么要选择死亡？我并不想要你去死，只是只是想将你围禁起来，仅此而已。”
　　
　　躲在暗处的柳芸萼急忙穿了出来，右手兰花五指迅猛如电，数枚银针没入心脉要穴。左手五指却搭住满都海的腕脉。
　　
　　“哇！”晕死过去的满都海陡然朝旁吐了口暗黑的血，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朦朦胧胧地看着巴秃猛可，微微地笑了，她努力地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说道：“没用的，圣教所赐的秘药无方可解。我……我只希望……只希望我死后，求你别将我反叛你的事情告诉我们的孩子们，让他们永远认为他们的母亲永远爱着他们的父亲……。还有……，还有，小心向你告密的火筛，他是一匹随时可以反咬一口主人的恶狼……。”满都海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声音越来越弱，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说越来越遥远了，再也没有所谓的爱和恨了……。
　　
　　柳芸萼再也无法承受眼前的这一切，她看了看木化在原处的巴秃猛可，又看了看服毒死去的满都海。她不明白为什么结局会是这样？为什么她要来这儿？又为什么这一切悲剧却又是缘于她的口中？她错了！她无法原谅自己！是她害死了一位可怜的女人，是她不该千里迢迢跑到这该死的地方出言警示这没有爱的男人。柳芸萼缓缓地举起手，使劲地朝自己的胸口猛击一掌，胸口一痛，一丝鲜血从她的唇角边流了出来。她摇晃着身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这所大帐，离开了这些她不敢再看一眼的事物……。
　　
　　同时身陷在蒙郭勒津部落里，手执圣令的满速儿在敏锐的嗅觉中已嗅得言词间闪烁不定的火筛有些说不出来的阴谋。是的，准备接过圣令的火筛仿佛有些心不在焉。满速儿心中犹自暗暗一紧，表面上却仍是一副浑然不觉。
　　
　　笑容可掬的火筛接过圣令，随即就将圣使满速儿安排食宿。
　　
　　满速儿抿着薄唇立在火筛给他安排的一顶毡帐中，暗暗地仔细地回忆着先前火筛的种种举止，不寻常，的确是不寻常，向来对自己敏锐无比的感觉非常自信的满速儿狠狠地攥了攥拳头。
　　
　　“叭嗒”，一团纸团从毡账的通风豁口处掉了下来。满速儿眼一亮，连忙上前拾了起来，压平纸团移过烛火烤了烤。火筛背叛圣教，满都海殉教阵亡，此地危险，速速离去。落款后面是一朵绽放的雪莲，这是圣教的标志。
　　
　　满速儿冷哼一声，兀鹫般的阴冷眸光从眸底透了出来，一股邪火冒了出来，指尖一捏，抓在手中的纸片顿时成了纸灰。
　　
　　哗啦！帐帘一掀，一位侍从弯腰将端着的两盘尚冒着热气的煮食小心地摆放在一张木案上。脱身的机会来了！恶从胆生，满速儿趁机闪在侍从身后，幽碧的眸光一闪，手刀如电，迅猛朝侍从的后项一劈，那侍从顿时晕死过去。满速儿立即剥下这位侍从的衣服穿戴起来。过后，清雅的薄唇间扬起一丝狞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皓齿。只见他抽出身旁的弯刀毫不停滞地朝暂时晕死过去的侍从当胸一刀捅了过去。
　　
　　满速儿若无其事地拭净了刀锋上的鲜血，将刀重新合回鞘中。他端起空盘子低着头弯腰缓缓地退出了这顶毡帐。
　　
　　几日后，满速儿快马加鞭顶着风雪回到王宫，远远地他便习惯地抬起头朝王宫宫阙圆弧顶处看了过去，虽然看不太情楚，但也依稀有一点玫红色。
　　
　　一位挽着灵蛇髻，明眸皓肤，修眉丹唇的丽人独立在这圆弧宫阙的最高处。只见她微微地仰着脸看着天空中那朵朵如羊群的云彩。风轻轻拂着她脸上如蝉的薄纱以及披在削肩上的玫红色的披纱，兰香暗扑，宛若如仙。
　　
　　突然她粉腮一侧，蛾眉怒竖，凌厉无比地叱道：“出来吧！你到底想怎样？”
　　
　　伯颜猛可缓缓地从暗处转了出来。他神思哀伤却又是一脸温柔，“呤霜，跟我走吧！”
　　
　　“哈哈哈…..！”文吟霜仿佛听到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哈哈哈…..！”。终于，她停住了笑声，眉目间有一种让人全身浸入冰水的感觉。只听她斜眼对着怔然的伯颜猛可冷冷的又略多于讽刺道：“哦……！大胆！你是谁？你又清楚我是谁？本后又为什么会跟你走？”
　　
　　伯颜猛可的低沉着金属般的嗓音，略微琥珀色的眼眸闪烁着无比的诚挚和温柔：“跟我走吧！到北方雪国看那满际飘絮的飞雪，到南国海边一览奔腾的海面，到蓬莱仙阁寻找八仙的仙踪，到我们的蒙国躺在青葱的原野上纵情放牧着我们牛羊。”
　　
　　“哦……！是伯颜王爷，你描述的画面的确非常的梦幻，只可惜本后不是那种不懂世事的迷恋梦幻的少女了。而且我与你并不熟。” 文吟霜冷漠的回拒。
　　
　　“我知道我也不敢奢望你的原谅。自从那日你从我面前决绝离去后，我才发觉我最爱的是你……。我始终不愿相信你不在这世间，我放弃所有的一切，数十年来年年月月，历尽所有山川一遍又一遍的坚持寻找着你。呵！天可怜见，你果然活着，现在我终于在这儿找到了你。原本只想再看你一眼，确认你幸福，就远远地离去，再也不打扰你的生活了。可是……可是当我发现你并不幸福时，你可知道我的心心痛的仿佛被锥子狠狠地钻了一个大孔，血淋淋的……。”伯颜猛可极力的倾诉着，恨不得将胸膛中的那颗正在热烈跳动的心挖出来给她看，可是好象她并没有丝毫所动，而且越来越冷漠，拒他于千里之外，甚至视他陌生人一般。他的心颓唐低落下来，突然他又想到他们的女儿，心情又激越起来，“吟霜，我还见着了我们的女儿，她长的和你当年一模一样……。和我们的女儿一起，跟我走吧！去看飞雪，去览……。”
　　
　　“你说够了没有，伯颜王爷。”文吟霜不耐烦的打断否认：“我与你没有任何儿女，伯颜王爷，我想你疯了。”幸福！那所谓的幸福并不存在于这世间。如果一定要有的话，那就是伊斯兰众教徒对我的顶礼膜拜以及我所拥有的无上的权威。文吟霜终于忍不住心头喷薄而出的心火，她厉声地叱喝道：“你走！你给我立刻消失，不然我再也不会顾忌我国与你国间的和睦，将你给杀了！”
　　
　　“你别生气！我走！只要你能开心。但是，我不会放弃的。”伯颜猛可萧然退去。
　　
　　自从那日后，十几年来的文吟霜的面容在人前从来就是一副冷冷的毫无其它任何表情的美丽面具，即使有也只是虚假的做作。可是今天她却控制不了自己在他的面前表露了她真正的表情，她的愤怒，她的恨意。自从他布满沧桑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并每天这样不断地恳切地求着她。她越来越不冷静了，脾气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容易发火，往日的气定神闲的她不知道去哪儿了，甚至迁怒到所有一切事务。
　　
　　“出来吧！”文吟霜已然恢复往日的气定神闲，她又一侧脸令道。
　　
　　满速儿收起如钩的眸，从宫柱后的暗影处走了出来，“王后，我是来交令的。任务失败了。”
　　
　　“嗯！我已知晓。” 文吟霜揉了揉太阳穴，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嗯！怎么着？还不下去。”这个如今在国中手掌泰半兵马大权的心思深沉的大王子一心想持续得到他父王的重视，真得是不惜一切，加入我教，甘由我驱使。文吟霜淡淡地道：“不必自责。”
　　
　　满速儿却坚定地上前一步，两眼痴痴地盯着这让他无比渴慕的身影问道：“刚才那人是不是你原来的情人？”
　　
　　文吟霜一听，又勾起了心火，立即指着满速儿怒喝：“你，狂悖妄语！哼！” 文吟霜冷哼地眯了眯美眸，呈现出无数的冰霜刀剑，她威胁道：“你难道想彻底失去国王的信任吗？你难道想失去圣教的扶助和安拉的垂青吗？若不想，就不要胡乱猜测一些不该猜测的事情？”
　　
　　她居然这样叱骂我！她居然丝毫不曾在意过我！满速儿心里一痛，忍不住长臂一伸将猝不及防的文吟霜从背后一把地拉入怀中，“吟霜，我喜欢你。从六岁那年我就喜欢上了你，我记得当年你如天山上而来的仙女，温和地对我倾城一笑，少年时的我从此就一心想快快长大，长大后将你从父王身边夺过来。所以文韬武略，处处都强迫自己要高过父王当中所有儿子，将自已一而再，再而三的变强。我满速儿一定要成为下一个国王，将你变成我的王后。”满速儿躇踌满志的傲然宣布。
　　
　　“你……..。” 文吟霜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竟然忘了自己整个人还被他揽在怀中。
　　
　　宫廷中的侍仆惊惶失措地小跑过来，伏在地上颤颤地禀道一则令文吟霜惊心动魄的消息：“国王陛下坠马重伤。”
　　
　　




第三十一章 殇变

　　昔日高大威严的吐鲁番国王阿黑麻面如金纸地躺在他的寝宫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文吟霜匆匆地一步跨入，令人将围在床边哭丧着脸的妃子们拉开。接着颦着眉尖，沉沉地问着蒙召而来太医们。
　　
　　“陛下恐怕是活不过今天了。”太医们纷纷白着脸如泼浪鼓般摇着头。
　　
　　“没有希望，也要给陛下吊起一口气。” 文吟霜凌厉无比令道：“若是做不到，你们通通准备到真主那儿陪着陛下。”说毕，文吟霜又厌烦地扭过头朝哭嚎一片的妃子们喝道：“不许嚎，陛下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这汉女，枉陛下对你的百般宠让，封你为王后。为你令全国弃佛教皈依你所信奉的伊斯兰宗教，并尊你为教主长老，赋予你无上的权威。而现在当陛下不幸蒙祸即将大限，你不但毫无悲意还令他人不许为陛下悲痛。”一位素来深受阿黑麻宠爱的妃子无法忍受这种侍遇，挣脱了侍卫的拉扯指着文吟霜怒骂。
　　
　　啪啪啪……。“义正严辞！说得真好！” 满速儿鼓着掌走了进来，只见他戏谑地斜看着文吟霜道：“她说得对吗？”突然他却将手朝门口一挥，刷刷刷，立即门侧两边出现了两队寒光闪闪的的全副武装的军卫。
　　
　　“将所有闲杂人员都给清下去，除了王后陛下。” 清雅的薄唇勾满笑容的满速儿立即翻脸布满阴郁。
　　
　　高过文吟霜一头的满速儿朝文吟霜俯过身来，如钩的眸紧紧地慑住文吟霜的眼睛，说道：“不必再操心父王陛下了。好好地准备做本国王的王后了，本国王会如前国王一样赋予你无上的荣光，只不过你的教主长老的名誉将要归于本国王，本国王要更加光大伊斯兰圣教。”
　　
　　“一切是你干的！”恍然大悟的文吟霜此时全然明白。
　　
　　“对！一切是我安排的。火筛的背信弃义，满都海的死，以及父王陛下的不幸坠马……。”
　　
　　“那阿娜尔汗的失踪也是你所为的。”
　　
　　“对！她死了。”
　　
　　“你真是一条毒蛇，一条沙漠中的响尾蛇。” 文吟霜轻蔑地啐道。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其实你手上沾着的血腥也不会比我少，我亲爱的王后。” 满速儿伸出手指将文吟霜如玉的下巴使劲地勾了起来，讽刺道。
　　
　　啪！文吟霜伸手给了满速儿脸上一个巴掌，“我灭得都是想灭我的人，从没有象你这样丧心病狂，连自己的父亲都杀，连一心爱你为你的女人都杀。”
　　
　　“恼羞成怒了！”满速儿并没有发怒，只是揉了揉脸，勾起薄唇笑语晏晏：“好好准备做我的王后吧！不用再想办法激怒我，我不会杀你的。因为我喜欢你需要你。”说着强行将文吟霜双手朝后一剪，尔后再将她的粉腮往唇边狠狠一扣，薄唇如雨点般朝顺着丹唇、玉颈沿途往起伏如波浪的双峰间吻了过来。
　　
　　文吟霜极力地在满速儿怀中扭动着身躯，左右躲闪。她膝盖一曲，准备瞬间朝满速儿胯间顶去。
　　
　　“哼！”满速儿冷哼一声，双腿一钳就将已扬起来的玉腿紧紧夹住，“不要惹火。”幽碧的眸光瞬间变成暗绿色，欲火在碧眸间熊熊燃烧。
　　
　　“放开她。”彻骨的寒冷的杀气从背心后部的每一个汗毛孔中渗透进去，满速儿咬咬牙，暗咒该死的。手和脚却从面前这个让他欲火难控的女人身上老实地缓缓地松开。
　　
　　“放开她。”伯颜猛可恨不得一刀将他给活劈了。同时立在门口接应的柳芸萼也愤怒地紧握着电霄剑，寒光迫人，大有随时准备给他一个透明窟窿意思。
　　
　　清雅的薄唇一扬，满速儿却是一副气定神闲，仿佛身边这两位执利器怒目相向的是来和他品茗聊天的。“看样子，我还需加强宫中禁卫，而那些无用的人更需铁腕剔除。”
　　
　　这个年青人竟然身在刀剑加身的境地下，也念念不忘防人害人，不是大奸便是大恶。再加上先前让他怒发冲冠的畜生般的恶劣行为。伯颜猛可觉得无需慈仁，现在将他一刀劈了也毫不过分。伯颜猛可心里想着，真气流转，将手中的刀毫不留情朝满速儿劈了过去。
　　
　　“伯颜，算了，宽恕他！等到安拉审判的那一天，他会幡然悔悟的！” 文吟霜突然出声，对着躺在胡床上的国王阿黑麻歉疚地长叹一声：“仁慈的安拉会接你到天园的……。愿你安息吧，不久我也将到天园与你再会，到那里我将偿还你的情……。伯颜，我们走吧！”
　　
　　顿时，伯颜猛可喜出望外，仿佛心里有无数道绚丽彩虹将灰暗了十来年的心脏耀烂璀灿，凌厉的杀气顿时消弥无形，劈到半途的刀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吟霜，你终于肯跟我走了……！”伯颜猛可激动地拉起文吟霜在温柔中的大漠黄沙中肆意奔跑着，层层扬起的黄尘若隐若现着他们俩执手的身影，这一切仿佛一下子又将时光往回倒了十来年前的一天。
　　
　　金红色的夕阳一点点地往大漠西处边缘退去，广阔无际的大漠从东到西在恍然间由明到暗，最后只剩下一丝丝朦胧的光亮，此时戈壁滩上的由白日里积蓄的腾腾热气开始夹杂着丝丝凉气，同时大漠上的风也不再那么热了，迎面刮来让人开始感到有些凉意。月上胡杨，一切都在美好中落幕。栓在胡杨上的马儿舒服地打着响鼻，柳芸萼双手理着马鬃，嘴角间噙着笑意，眼眸如星光点点看着不远处坐在刚刚燃起来的火堆旁的依偎在一起的双亲。她虽身处在这荒凉的危险未知的戈壁上，却也仍是觉得内心一片安祥。是的，终于会有一个有着父母双亲的家了，从此以后她也能别人一样幸福地承欢在父母的膝下……。
　　
　　“呤霜, 呤霜……，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柳芸萼一惊，收起笑容，急速地奔了过去。
　　
　　文吟霜全身软软地倚靠在伯颜猛可的肩上，嘴角边一丝暗红色的血线如小蛇一样蜿蜒下来。苍白的手指细细地依依不舍地抚摸着这个让她爱恨交加了一辈子的脸，当她的手指颤颤地触摸到那条贯穿整张脸的狰狞伤疤时，手指停驻下来，喘息地问道：“还痛吗？”
　　
　　“不痛，不痛，早就不痛了！” 伯颜猛可泪水满面地紧紧地搂着她，脸庞紧紧地依着她的手指。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好怕好怕怀中的她就将这样永远地离开他，从此阴阳两隔，无处寻找了。“你为什么还要离开我，为什么宁愿死去都不愿意原谅我和我好好地在一起？为什么总是非要用死这种决绝的方法来惩罚拷问我？”伯颜猛可难已置信、悲痛欲绝地吼道。
　　
　　“呵！我的伯颜。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死，只是无奈的选择……。身为教主长老，置圣教于危地，卵巢尽失，愧对前教主恩师……。在国王灵前，我已抱必死之心，服下秘药，以免苟活这世上少受一些羞辱……。不曾想你们却来了……。只不过就差一点，呵！今生我就真正能与你相伴……。”秘药的毒性已然侵抵入五脏内腑，文吟霜又呕了一口血，嘴角边费力地扯出一丝苦笑，边断断续续地道：“安拉是仁慈的……。虽然我曾经为了权欲、仇恨违背的伊斯兰和平的教义，利用教徒的信仰肆意发动战争造下了无边的杀戮和罪业……，但却也给我与你相处一日的幸福……。现在……，安拉对我的审判就要来临了……。”突然文吟霜使全身地力气大声地朝着天穹祈祷：“伟大的真主安拉啊！你饶恕我，你慈悯我。若有来世请安排我与伯颜再次相遇在第一时间内……。”她祈祷突然停顿下来，一切嘎然而止，沉如死寂。她的苍白的手指从伯颜猛可泪水横流脸上无力划过，整支手臂骤然垂落下来。“滴嗒”，同时一滴咸苦的眼泪从她刚刚缓缓垂闭上的眼帘里沿着眼角、腮边坠落下来……。
　　
　　万箭穿心的痛也只不过是这样。伯颜猛可再无法承受这种痛，他下定决心要在黄泉路上与她相伴，哪怕是下那层传说中的火狱，接受那万丈火焰的焚身，他也不要再与她错过。长生天啊！安拉啊！抑或佛祖啊！请你在三生石上再一次镌刻上我与她的名字……。
　　
　　“等等我，我也来了……。”伯颜猛可紧紧地抱着文吟霜渐渐变冷的躯体坐在原地，微笑着自断经脉。
　　
　　呆然的柳芸萼无法接受眼前的这一切，在这刚刚与父母幸福相聚的短短的一天里，从云端又跌到尘埃，为什么她的快乐总是转瞬而逝。她从父母双全又重回到原先孤儿的状态……。
　　
　　“父亲母亲，恩怨尽了，您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她一步一回头的看着她亲手为父母刨就的那堆隆起的坟莹。又低下头看了看指甲光秃、鲜血淋漓、血肉翻卷的十指，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第三十二章 谢迁的忽悠

　　遭受巨变的柳芸萼几乎毫无意识地漫无目的地在戈壁滩上孤寂地走着。三天了，当她每每想起所有让她悲痛无比的伤逝，豆大的眼泪就吧嗒吧嗒直往下掉。然而就在她六神无主，凄惶悲伤时，她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已经站在大同城门口。
　　
　　“这不是谢大人通报全卫的严令，掘地三尺，赏银封官要寻找的那个美人啊！”从柳芸萼身边擦身而过的，扛着锄头，一身农夫装扮的锦衣卫暗卫李四压了压头上的烂斗笠，欣喜若狂地暗想道：“还是赶快抢在第一时间内向组织报告，可不要象上次任务那样再被那个可恶的张三抢了我的头功。”他暗暗地加快了步伐，暗暗叫嚣“升官发财，我来了。”
　　
　　李四一头正准备栽进这所明面上是皮货店实际上却是锦衣卫驻大同暗卫办事处。他幸福地连侧面擦身碰了他一下的他平身最最讨厌的臭哄哄的乞丐都懒得计较，一概忽略不计。
　　
　　“二掌柜，要不要上好的生牛皮。” 李四压低斗笠对着暗语，迅速地用手指在柜上比了个无形的锦衣卫暗号。
　　
　　“有多少收多少，里面有请，验货后交款。”这个穿着斜襟青布袍的大汉将他领入内堂。
　　
　　“禀头，我在城门口发现了那个……那个一级严令上所画的美人。” 李四激动地满脸通红，眼看着百户长的官帽就要从天上压下来了。
　　
　　“哪个美人？”杨百户翻了翻眼皮，有些搞不清楚，刚才就有人还亲自指出一个美人来了呢。
　　
　　我操！敢情杨百户又在打官腔了，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过不了几天，我李四也是个与你平级的百户。李四心里有些忿忿，但是嘴里却是这样恭敬地说道：“大人，是分管锦衣卫的谢侍郎责令指挥使找的那个蒙古芸公主。”
　　
　　“噢……！”杨百户出乎意料的平静无波。
　　
　　李四一怔，头怎么可以这样敷衍了事的样子，也太过官僚做派了。是不是他消息太过爆炸了，头是不是给震呆了。李四觉得自己有义务再提醒一下，便忍不住激动又说了一遍：“头,我发现了蒙古芸公主的踪影了。”
　　
　　“噢，知道了！知道了！”杨百户不耐地横了他一眼,“李四，不要拿这种过了时的消息来邀功请赏。刚才已经有人来禀报领功了。那个所谓的芸公主在城中的出现就在刚才就有人禀告了，人家赏钱都领着了。”
　　
　　“什么！？”李四仿佛是一株正准备全身心迎接甘霖的小树苗，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迎接的却是一道惊天霹雳，从头劈到脚，吱吱吱地真冒焦烟。
　　
　　“一定又是那个臭哄哄的乞丐。”李四突然发出一声暴吼，整个如二踢脚火筒一样飙了起来往外弹，“天杀的臭乞丐，张三，爷跟你没完……。”
　　
　　当天，大同城内某处繁华街头，一农夫与一乞丐，两人均顶着一只乌青的眼眶如两只战意昂然的斗鸡一样掐了起来。不远处，一群赤膊的街头混混笑嘻嘻地排着队各捧着一串铜线嚷嚷，“我押大，赌李四赢。我押小，赌张三赢。”
　　
　　柳芸萼失魂落魄地走在了大同城内的街道，“姑娘，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吧！我三天三夜都没有吃一口饭了……。”一个披头散发，扛着一根枣木棒削成的打狗棍，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乌青着一只眼眶的乞丐躁鸹地直围着柳芸萼磨磨叽叽。
　　
　　柳芸萼怔忡着一双蒙胧的杏核眼，咕咚一下扔了一枚铜板。
　　
　　“姑娘，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吧……！”
　　
　　破碗里又多了一枚铜板……。
　　
　　“姑娘，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吧……！”
　　
　　破碗里已经盛满了大半碗铜板。 柳芸萼摸摸日益瘪下去的银袋，只剩下几锭稍大的银子和一张还没有兑现的银票了，她皱了皱柳眉，开始觉这可怜的叫花子有些让人讨厌，无休止地这样要下去，她再多钱也会变成一个同他一样的乞丐了。
　　
　　“姑娘，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吧……！”
　　
　　她头都痛了起来，只想赶紧摆脱这个无良乞丐的纠缠，眼瞅着街边有一个客栈，连忙将他甩开快步走了进去。还好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躁鸹缠人的乞丐没再跟了进来。柳芸萼抚了抚额，算是庆幸。
　　
　　天天开门，连大年三十都不曾有过关门休业记录的财源皮货店却在今天这个不节不年的本应营业的时候关门休业了。
　　
　　“谢大人，劳驾您亲自来了。” 杨百户正在这关门营业的皮货店的后院内低头哈腰地招呼着这位他一辈子都难接触到的京城中的大人物，眼瞧着一桩富贵就要来了。千载难逢啊！若是侍候好了这位爷，发达就指日可待了。他的腰于是弯得更下了，谄媚的笑脸更加灿烂了。
　　
　　“嗯……！你坐着，你坐着。你这样不停地哈腰，本大人眼晕。”瞧着杨百户一下又一下地哈腰，笑脸笑得活象抚春院里的龟公，这位微服暗访的谢迁大人浑身都起诊子啦。
　　
　　“好的……，好的……。哎呀，不敢……，卑职那敢在大人面前坐下。”刚遵命坐下半拉子屁股的杨百户象被蜂尾蛰了一下，立刻又弹跳起来继续点头哈腰。
　　
　　谢迁抖落了这一身鸡皮疙瘩，无奈地抚着额头说道：“那人现在情况如何？”
　　
　　“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接着杨百户啪啪啪地击了三掌，后院角门口立马跳出了一个浑身破烂但还算干净没有异味的乞丐。
　　
　　“张三，你怎么还是这身破烂打份。”杨百户怒其不争。
　　
　　“哎呀，头。卑职扮几年的乞丐都扮惯了，一穿上新衣裳，我还浑身痒痒。还是穿回我的烂衣服来得舒坦。” 张三无辜地裂着嘴叽咕：“其实，为了见京城来的大人，我光洗澡都洗了五桶清水，皂胰子费去三块，身上的皮都刨下了三层…..。”
　　
　　“什么乱七八糟。你皮痒痒,我还手痒痒呢!” 杨百户气的脸都红了，“在杨大人如此失礼，你有没有脑子……。”
　　
　　“算了，算了啦。他人到是挺可爱的。” 谢迁实在是受不了面前这两个可爱的锦衣卫,若不是他早就清楚他们的锦衣卫暗卫的身份,他还真有些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干这行的。他连忙打断还在朝张三继续喷着口水的杨百户说道：“带我去见那个芸公主。”
　　
　　“哎呀，失仪了，失仪了。张三，还不快点带路。”杨百户边躬着身打了个千，边急吼吼地让张三领着他们到目标所在地。
　　
　　“我一个人便可。杨百户，你可忙你自个儿的事去。”谢迁拒绝杨百户殷勤地贴身跟随，自己一个人随着张三朝大街上走去。
　　
　　柳芸萼在这几天里一直把自己关在客栈订下的房间里，连吃饭也不出房间。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被打开半扇窗户的窗口旁，目无焦距地盯着一处，而她的脑海却是反反复复那些让她无比悲痛，无法阻挡的血色画面。满都海姐姐的死，父母亲的死都是在她的眼前残酷地无法阻挡地发生，让她眼睁睁地毫不办法地看着亲人们地喋血死去，他们喷洒出来的温热的血仿佛滴在了她的手中、心中，红彤彤地一大片，怎么擦也擦不去，拭也拭不了。
　　
　　门嘎吱的一声响，她以为是上来送饭的店小二，并没有回头，“放在桌上就行了。”
　　
　　来人并没有走的意思，反而一步一步踱了过来。
　　
　　柳芸萼皱着眉头回头一看，却见一位华服青年公子执着一把木折扇，翩翩地走了进来，“芸公主，可否还记得我。”
　　
　　“噢！是谢大人。” 柳芸萼淡淡地说道。
　　
　　“是的，是陛下派我来接你回京的。”谢迁开门见山直叙来意。
　　
　　“对不起，我暂时并不想去。” 柳芸萼一口拒绝。
　　
　　“早就知道事情并不那么容易解决的，若不是陛下再三吩咐非到迫不得已时，不要轻易采用激励的非常手段。我早就一包蒙汉药将这不识好歹的红颜祸水打包劫走。”谢迁暗中翻了翻白眼，唇际边却是漾着微笑，潇洒地一掀袍角兀自寻了一把椅子泰然地坐了下来。
　　
　　只见他一展折扇，潇洒地摇了两摇，又道：“其实陛下只想与你相叙兄妹情谊的……。不过我出京时曾在京里遇见过一个人……。”他卖了关子停了一下，见柳芸萼仍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心里哀悼了一下自己，向来只在帝王公卿面前忽悠的谢侍郎如今却要在这个破客栈里忽悠一位小姑娘。哎！妖孽，实在是妖孽！堂堂的兵部侍郎，一笑倾京城的谢大公子将折节于大同喽。谢迁的腹中泛滥着大片苦水，将二郎腿一跷，脸上却是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曾皓，曾指挥使……。”说毕，便两眼滴溜溜地往柳芸萼脸上看着。
　　
　　柳芸萼一怔，突然听到失去联系的他又有了准确的音讯，失神许多的眸子顿时泛起来光华，“他回京了。”
　　
　　“是的！”终于开始看到了他需要的效果，谢迁笃定了几分，循循善诱道：“他本是京中高阀世家，世代历任为帝王钦天监总监正。而他的父亲便是当朝在职钦天监曾监正，因扶立新帝时深得君心，另特谕破例加封为三品候补。因此曾大公子可谓是根红苗正，再加上容貌俊美、身姿翩翩、文武双全，多少京城美少女倾情于他，多少豪门高阀想与曾家结为秦晋姻好。连宫里的妤公主都暗中明中请求她的生母宸太妃向皇上为她赐婚下嫁……。请不要打断我，听我一口气给你讲完。” 谢迁见柳芸萼面容微异，恐怕她会做出一些打断他侃侃而谈的行为，忙又接着直接了断地道：“而陛下一直默未表决，我的意思是象曾家这种沫恩于皇宠之下的世家，在陛下尚未作出表决时是不敢有与其他人联姻的。然陛下这种默而不决、事是而非的态度，据下臣揣测，一定是陛下在做太子之时，先帝曾一度欲改立宸太妃所出的兴王为太子的原因。” 一大段话下来谢迁有些渴干舌燥，咽了一下口水又道：“芸公主，何况你只是一个蛮夷公主，若要爱曾皓是难度系数极高的……。听了我的肺腑之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柳芸萼嗖地一下按剑立了起来，冷然道：“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相爱，我与他已有白头之约。”
　　
　　嗤！谢迁不屑地冷笑道：“儿女情长固然是一段佳话，但关内中原千古来是奉行君纲、父纲。就是曾皓这种狂放不羁的风流种子也不能免俗。”
　　
　　“原来这就是你来这儿见我的意图。你是要为他人阻挠我们的。”
　　
　　“不，恰恰相反！我是来助你的。让你看清形式，你只有随我回京见陛下，由我安排，请他为你做主。”
　　
　　“是吗？我不相信你的话。听传闻你谢大人向来为人狡诈如狐，对皇帝一贯忠诚。谁知是不是你为了你的陛下将我诓入京中？哼！除非你能说出让我信服的理由来。”
　　
　　“哈哈哈……！”谢迁抚额大笑几声，眼底闪出一丝凌厉，“我正是为陛下，不能让你这媚视烟行的红颜祸水惑乱后宫，步入昔日万贵妃的后尘。”
　　
　　“好！我随你进京。”柳芸萼断然决定。
　　
　　“到时我一定会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曾府。” 谢迁施施然地将展开的折扇往掌中一合，这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第三十三章 一世新娘

　　父亲、母亲，您们应该在母亲信奉的天园里相伴彼此吧……！您们听，烛花微爆。您们女儿也将在明天与心爱的男子永结同心……!祝福我吧……！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黎明时分，喜娘执着木梳唠叨着。这李相府中的小姐一头齐腰浓密的乌发，真是少见的光泽油亮。就是执梳过大半辈子的喜娘也从未曾见过这样靓的头发，她暗自感叹道：“真是少见的美人，那个朱家的少年郎真是有福了。”
　　
　　这天，晴空万里，十里红妆。
　　
　　坐在喜轿中一身大红嫁衣的柳芸萼，盖头下，满溢出来的幸福在眉眼间流光溢彩。而心尖却挂有一丝忐忑，随着喜桥的颠簸忽高忽低。
　　
　　“射轿门。”三支包着箭头的红箭咚咚咚三声叩响了轿门。
　　
　　随后，在喜娘的搀扶下，柳芸萼轻盈地跨过了置在夫家大门口的火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伴着鞭炮、喜乐响，司仪一丝不苟地宣着。
　　
　　始终执着红绸的那一端的新郎，清俊的脸上总是淡淡地勾着一摸笑容，这笑容虽然淡淡，却直达他那双深墨色眸子的底端。
　　
　　一对大红龙凤喜烛不断地淌着蜡泪，烛花爆起，听在柳芸萼的耳朵里象是阵阵祝福，在她心底引起圈圈甜蜜。蒙着喜帕端坐在喜床上的的她虽然又累又饿，但也心甘情愿。
　　
　　“小姐，姑爷来了。老身告退了。”喜娘喜滋滋地退出喜房，也该是她滋溜溜地喝上一口小酒，领上丰厚的红包的时候了。
　　
　　听着他的缓缓而来的脚步声，柳芸萼脸上漫上了两片红云，有些紧张却又有一些莫名的兴奋，“真不晓得当夫君掀开喜帕时，他会是怎样地看我！？”当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柳芸萼抿着唇静静地等着。
　　
　　良久，面对着他的她，他深呼吸一口，“囡囡，终于，你成我的新娘，我成为你的新郎了……。”
　　
　　瞬间，盖头下的她错愕地顿住了呼吸。错愕间，喜帕已被他伸手掀了起来。
　　
　　“你，竟是你。” 柳芸萼整个人都呆住，“怎么会是你？哥哥……。”
　　
　　朱祐樘凤眼一眯，“当然是我，还会是谁？”
　　
　　“那他呢，他呢？曾大哥呢？他在哪儿啊？”柳芸萼几乎发狂地质问着，她不明白，也不敢明白，“谢大人，李师伯明明都对我说陛下已将我赐婚，我的新郎会是曾大哥。”
　　
　　“不错，你是被我赐婚了，但是我从来没有将你赐婚给你所谓的曾大哥。而是将你赐婚给我自己。”微眯的凤目暗藏着愠意，朱祐樘冷冷地回答。
　　
　　“不不不……！” 柳芸萼猛烈地摇着头，“哥哥，我要嫁的人是曾皓啊！”
　　
　　“难道朕堂堂一位天子就不如你口口声声要嫁的他吗？” 一丝丝，一缕缕，朱祐樘心中的最后一丝与她成婚为夫妻的喜悦被她毫不留情地抽丝剥茧去了。他又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忍受这抽丝般的疼痛，他眯了眯凤眼，强按下怒意，尽量平静地对着激动的她道：“囡囡，我要告诉你，这场婚礼一切都是按照民间的婚礼筹办的，是我整整为你筹划了十四年……。”
　　
　　“哥哥，你和他在我眼里根本都是最优秀的，甚至他还不如你优秀。我知道，我明白你为我做的一切。从小你就很努力地爱护着我，我承认我曾经是那样的崇拜你，那样纯粹地热爱着你。只是，只是那是年少时蒙胧纯粹的爱慕，没有任何杂质的热爱和感动，一如亲人般热诚单纯的爱。当然，我也一度认为你就是我今生的缘，三生石上相交的缘。”激动中的柳芸萼诚恳地对着朱祐樘说，“但当我遇上他时，我才发觉什么叫真正的爱慕，刻骨的相思……。而明白过来以前少时的感动那都是过去一时对感情的迷惑，儿时的一厢情愿的执著，并非真正的爱，是一时的感动，一如旅人时不时在旅途上遇到一些让他感动的风景。”
　　
　　“哈！风景，原来在你眼里我只是一道风景……。柳芸萼，你好自恋……。”朱祐樘目光清冷，冰冷无比地道：“好，朕也要告诉你。你，柳芸萼在朕眼里只是一个一时兴起想要得到的女人而已。一个与朕其他用来暖床的嫔妃并无区别的女人。”望着她愕然的目光，心里却是充斥着无限悲凉，他咬牙切齿地宣布：“虽然如此，但是如今你是朕的女人就不许心里念着别的男人。”
　　
　　没想到温雅的哥哥会如此陌生冰冷，陌生冰冷的让柳芸萼的心里泛起阵阵从末有过寒颤。以前的记忆里的那个对她百般呵护的哥哥难道就这样没有了。或者说这世上对于她来说多了威严的天子少了个努力爱护她的哥哥。她不愿变成如此境地。是的，在这世上，曾经的娘没有了，刚刚知道的父亲母亲没有了，从小爱她护她的哥哥也要轰然倒塌。她不愿也不想，她低下了头挣扎地矛盾地喃喃地道：“哥哥，对不起。我为刚才所说的用辞不当伤害了你，表示对不起。”
　　
　　突然她又昂起脸来，恳求道：“哥哥，让我们就做一世的象儿时那样的相亲相爱的兄妹吧……。我想娘在黄泉之下也希望我们如此。”
　　
　　朱祐樘那冰凉的凤眸渐渐有些暖意，他不由地用拇指捏了捏始终袖在宽袖里的那对猴儿面人儿，正准备抽出来。
　　
　　“所以，哥哥，求你放过我，让我离开这间喜房，结束这段错误的婚姻。” 柳芸萼又恳求。
　　
　　凤眸间立即射出一道寒芒。双指一用力，咔嚓一声，尚还袖在宽袖中那对猴儿面人顿时被折成数段。朱祐樘冷笑道：“你想也别想……。”说毕，他生怕他会愤怒地对这个无情的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做出一些让他自己都痛恨的暴行。他决绝地一转身，大踏步地走出喜房，将门朝外一拴，冷冷地掷下一句：“柳芸萼，你好好地呆这里面好好地反思一下。要么是做朕一世新娘，要么是做朕的一世囚徒。”
　　
　　“哥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啊！请放过我吧……！放我出去啊……！” 柳芸萼拼命地拍着门板绝望地叫喊。
　　
　　“不要叫朕哥哥，你没有这个资格。以后朕只会是你的陛下。还有，你不要妄想从这儿出去，这门这窗子都是精钢所成的。安心在这儿做我的一辈子的新娘吧……。”
　　
　　柳芸萼缓缓地倚着门滑了下来，真的无法从这儿出去了。她已然明白她将从此成了他的囚徒，这红通通的喜房也将成为她的囚屋……。
　　
　　坤宁宫里，时续时断传出来阵阵古琴声，仿佛有些呜咽。
　　
　　“月表妹，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弹琴。”程敏政一着急，连昔日对张琼月的称呼都叫了出来。“你到底有没有将那些东西处理。”
　　
　　张琼月侧脸杏目一横，缓缓地从琴椅上立了起来，“程大人，你逾越了……。”
　　
　　“皇后娘娘，那药丸可是我费尽心机弄来的，效力非凡，而且对人体并无大碍。你可要抓紧啊，莫等到那女人入主中宫，这一切都晚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对自己计较称呼。程敏政无奈地更正了一下对她的称呼，催促了她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切我还不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是为了他自己的荣华吧！张琼月轻轻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冷冷淡淡地道：“你跪安吧！容本宫再考虑……。”
　　
　　程敏政一副勉勉强强的样子,可是在他转身出宫时谁也察觉不到他唇畔边隐约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张琼月轻轻而又缓慢地打开一只金丝楠木的精巧小匣，玉指微微探入匣内取着那几粒红丸握在手中，却又犹豫着停了半晌，又松手将掌中的红丸放了回去，方才又将匣盖盖上，只听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唤了声，“小娉……。”
　　
　　




第三十四章 背弃

　　这是第十天了！柳芸萼倚着墙暗暗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觉得她浑身渐渐绵软无力，稍稍一提气，内力仿佛一泄千里。恐怕这几日所吃所喝的饮食俱都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散功药物。不知不觉中她已被散去了全身的功力，现在她恐怕一如一位普通的弱不禁风的女子。然而在她现在的眼中这并不是最为难过的，最为难过的是这哥哥与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苍天啊！为什么世事无常？总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的亲人们一个个地没有了……，无法留住。不过，她还有曾大哥，希望他仍在原处等着她……。
　　
　　吱呀！门开了。一位青衣宫女和一名蓝衫太监走了进来。
　　
　　“芸娘娘，请随我们出来。”蓝衫太监冲她裂嘴一笑。
　　
　　“陈公公，别这样称呼我，还是称回芸姑娘的好。”柳芸萼认出了眼前这位清秀蓝衫太监，他也就是昔日在哥哥别府里遇见的那个东厂厂督。
　　
　　陈准忙低眉：“芸娘娘，请跟着我。”青衣宫女立即上前扶住她的一只臂弯。
　　
　　柳芸萼苦笑一下，无奈地跟着走了出去。
　　
　　一辆精致的封闭型的包厢马车静静地停在他们的面前，当他们一到旁边，车门便敞开。一只清瘦如玉的手臂从车内蓦地伸了出来，一把便将立在门旁尚在狐疑的柳芸萼大力地拽了进去。柳芸萼立即跌进马车内厢，整个人陷入车内那个人的臂弯间。如玉兰般的暗香清冷地袭来，皎皎如月般的男子清冷如水。默不作声的朱祐樘紧紧地拽住她的一只手腕，只在她的头顶淡淡地说道：“朕让你看一个人。”
　　
　　劈劈啪啪的鞭炮声在空中阵阵轰鸣，唢呐声此起彼伏。四旬开外的曾监正一脸喜气地站在到处贴满喜字挂满红缎的庭院内的老槐角树下。老槐角树上那一树新开的粉嘟嘟嫩凌凌的槐花儿个个争先恐后地挣着粉嫩的花瓣儿脸蛋忽悠地打着卷儿落在庭院内那一排排铺着红布早已打开放置排列好了的专门用来晏客的八仙桌和排凳上。
　　
　　“曾大人，恭喜了。恭喜贵公子喜得良缘。”
　　
　　“呵！托福，托福。李大人，刘大人，马大人，还有王将军，里面请，里面请。皓儿，愣着做啥呀！还不快点给大人们请安。”
　　
　　“呵呵！免了免了！还要接新娘喽！”领头的马文升笑呵呵地捋着胡子。
　　
　　“曾大人，听说这可是陛下赐的婚，这可是天家天大的恩典啊！你家真真地好福气啊！”
　　
　　“刘大人，这陛下待人宽厚、尊礼儒臣，对我等臣民均一等一的温和、宽容、体恤。这次小臣又呈蒙陛下亲自为犬儿赐婚，那可是真真正正的深沫天恩，我曾某人何德何能，简直是肝脑涂地也难报呀！”
　　
　　“是啊！是啊！众目所睹，陛下虽说年少，却没有丝毫年少的浮浪，勤于政事，远离淫乐，处理政事少见果敢练达。有高德的贤人都道我朝圣主已现，当中兴也。”刘健摇头晃脑地说道。同时一干在场的大臣纷纷附和地赞着当今圣上。
　　
　　“老爷，新娘花轿就要到了，请少爷快接新娘去。”府中老管家从门外进来禀报道。
　　
　　“嗯！皓儿快随管家去，莫要失去礼仪。”自从这家里接到赐婚婚旨，人就一直这样的六神不定，恍惚着。唉！这个逆儿，难道一个本朝的金枝玉叶还真真不如他口中的念着心中想着的那个蛮夷王女，再说圣恩浩荡，岂容得你再作他想。真是烦煞老夫。想到这儿，曾监正这边一阵心烦，这边又忙将诸位来贺喜的大人们迎入另一处专设的贵宾席上。
　　
　　马车停了，朱祐樘他终于肯松开她的手腕了。柳芸萼无奈地看了一眼洁白的手腕上露着的一圈於青后，便挣扎着将绵软无力的身子从他的身上挪开。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灼灼的目光盯在她的脸上。朱祐樘又接着道：“车里闷的慌，你可以出去随意走走。”说完他将紧闭的车门打开，一米阳光从外边闯了进来，阳光间映出来的尘粒在车内顿时若隐若现的浮了起来。
　　
　　柳芸萼闻言，朝外挪了一下身子，又不敢确信地诧异地瞄了他正沫在阳光那张清俊脸一眼，只见在他微眯着凤目，一副清清冷冷毫不在意的样子。
　　
　　“娘娘，慢些。”青衣宫女顿时从车门口显现出来，伸手就将迟迟疑疑地柳芸萼小心的扶了下来。
　　
　　一阵阵喜乐从前方的院落里飘了过来。
　　“这谁家少年郎娶媳妇？好热闹啊！那一身红衣的少年一定是那个幸福的新郎。新郎欣长而又挺拔。怎么啦！我的心怎么有一种莫名的悸动？”柳芸萼自问着，不由自主地慢慢地朝那家娶媳妇的人家走了近去。
　　
　　随着一树的槐花儿慢慢的飘零下来，那红衣少年慢慢地侧过脸来。“他！是他！为什么新郎会是他？” 柳芸萼不敢相信此刻的所见。
　　
　　“曾大哥，曾大哥……。”
　　
　　她的声音毫不留情的被掩没在喧闹的喜乐声中。
　　
　　一身红衣的曾皓仿佛感应到了，慢慢朝柳芸萼立着的方向侧过脸来……。
　　
　　“啊！她来了……。”
　　
　　她与他的目光终于紧紧地绞在了一起，一个是无比悲戚，一个是迷茫无奈。
　　
　　陈准朝马车里躬身道：“陛下，现在需不需要将芸娘娘扶回来。”
　　
　　“不必了……。就让风吹吹她的脑子。”车里传出清冷的回答。
　　
　　“曾大哥，为什么？” 柳芸萼踉跄了一下，目光朦胧，仿佛在质问着他。
　　
　　他迷茫目光地在她的脸上定了定，却并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又迷茫越过她的头顶看了看她的身后……。
　　
　　蓦然，他一回首，毅然地将目光侧开。在阵阵的喜乐中伸出他那修长而冰凉的手指缓缓地牵起了刚刚下轿的新娘的柔夷，带着不胜娇羞的新娘一起跨过了火盆，跨进了那道庭院的门槛……。
　　
　　“曾……皓……。”她不顾一切地最后对着那个即将消失红衣背影喊道。
　　
　　那红衣背影仅仅微微一顿，他依然牵着新娘消失在槐花飘零的庭院间。
　　
　　无限的凄恨，无边痛意就这样无情地洞穿了她心中那最后一寸完整的地方，柳芸萼痛地躬着腰，倦成一团……。
　　
　　一直坐在车内沫在阳光那张清俊脸越发的清冷如数九寒冬，凤目间却是盛满了腾腾的火焰，“拉她回来。”朱祐樘森然令道。
　　
　　青衣宫女立即上前扶起倦成一团的柳芸萼，强行将她扶上车，尔后告退，马车随即动了起来。
　　
　　柳芸萼整个人崩溃下来了。此时她完全沉浸在她自己构思成的那片如茧般的痛楚之中。为什么曾经海誓山盟的人却在转眼间挥挥衣袖仿佛不曾爱过？既然如此又何必当初，相遇何必相见，相见何必相识，相识何必相爱……。物是人非，徒留下一抹哀伤，空断肠……。
　　
　　朱祐樘冷眼看着目光空茫，面色惨灰，任他人随意摆弄上车的她，眼底一抹伤意一闪而过，“到此为止。不许在朕的面前再想着别的男人。”他低下头，用食指勾起了她那弧度优美而又充满哀伤的下巴，目光灼灼地逼迫性地看着被迫抬起充满哀怜眸光的她。
　　
　　柳芸萼视若无睹，空茫的眸光只是越过了他的头顶，分散开来……。
　　
　　她居然为了别的男人无视他的存在。顿时恼怒充布了朱祐樘整个眼眶，熊熊怒火燃烧了仅有的一丝理智。赫然间，他俯下头，他的唇紧紧地贴在她冰凉的唇上，狠狠地发泄般地吻着。
　　
　　被这突兀几乎令人窒息的吻一下子唤回了柳芸萼的清醒，惊愕而又迷惘的大眼直直地瞪着。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将芙面一侧，唇角硬生生地被他的唇划出一片红肿。
　　
　　“你要怎样才能接受我？难道你还要为一个背叛你的男人守节吗！”朱祐樘的双手紧紧地钳制住这个几欲让他发狂的女人，他面目狰狞地看着她。
　　
　　“不！哥哥，你错了。我并不是为了任何人守节，我只是为心中的那点真爱守节。”柳芸萼倔强地抬着头与他勇敢地对视着：“如果你能放弃你的绵绣江山，你的天下权柄，以及你的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我就会考虑接受你。”
　　
　　朱祐樘顿了一下，狰狞面目慢慢地回复到惯常的神态，双手慢慢松开柳芸萼。半晌，只听他艰难地道：“不能，这些我都不能放弃……。但是我也需要你，难道你不能与这些共存吗？我可以用我掌握的这一切一辈子对你好啊！”
　　
　　柳芸萼略带嘲弄的口气注视着他突然笑道：“不能，我就知道你不能，不但你不能，自古以来天下也没几个男人能为了某个女人抛弃这些所谓的荣华与权力。”她低低地又道：“以前的爹爹和李师伯，现在的曾皓和巴秃猛可还有哥哥你都不能免俗……。最后，伤的总是那些为真爱所累的女人……。所以，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男人口中口口声声的海誓山盟……。”
　　
　　“这女人怎么这么倔！？难道她就不知道我们男人最离不开的就是权柄？”朱祐樘无奈地抚了抚额，“只有假以时日，磨一磨她的性子。”他靠着车厢暗想着，克制住自己，终于冷静下来，便将车门打开，微眯着凤目缓缓地道：“静园到了，你回去好好地再想清楚。要么是做朕一世新娘，要么是做朕的一世囚徒。没有心，那怕躯壳，朕也要强留……。”
　　
　　静园，原来这里叫静园……。
　　




第三十五章 西北兵事

　　文渊阁内几位值班的内阁大员均都面露忧色。
　　
　　“唉！这几日的连绵阴雨真让人熬的难受，你们瞧瞧这文案都长霉点了。”兵部尚书马文升大发抱怨，“我就说这阴晦的天气惯常没有好事，瞧瞧！这西北边战事又起，那个蒙郭勒津部落火筛竟敢联合吐鲁番国王对我西北诸卫所悍然侵袭。沙州卫失守，内迁嘉峪关，迫罕东诸部附己，其他各卫每战每败，毫无胜绩。”
　　
　　“是啊！真让人愁死了。我说老马啊，这镇守西北的总制可是你保举的啊。”刘健这个快嘴毫不留情地点出：“你可是有举荐不力，察人不明的嫌疑啊！”
　　
　　“唉！”马文升抚了抚额：“这小子向来灵光，怎么会搞成这样？”
　　
　　李东阳皱着眉道：“姜还是老的辣，这小子毕竟阅历浅了些。我说老马，你可是害了我这徒儿，欲速则不达，你真是拨苗助长。不知道陛下会怎么样处置他了……？”
　　
　　“哼！还会怎样？跟陛下抢过女人的人还会怎样？”谢迁臭着脸不吭声，暗自腹诽，“这陛下够毒的，只是如何收拾这道残局了……。”
　　
　　“哎哟！各位大人，都坐得这么齐整啊？”
　　
　　“是啊！这不就猜着了怀公公会请我们来喝茶嘛。”谢迁笑着跳了起来。
　　
　　怀恩将手中执着拂尘一扬，纠正道：“是陛下请各位大人到南书阁喝茶。”
　　
　　李东阳朝怀恩使了个眼色故意落在后面，待众臣鱼贯而出后。他一把扯住怀恩，悄悄地耳语：“怀公公，这陛下莫不是心事重重。”
　　
　　“李相倒真是会揣度陛下的心。”怀恩不由地自嘲地摇着头道：“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以揣度上者为职业的人，倒是猜不透这年轻的陛下。唉哟！瞧我这张老嘴，又说错话了，该打……。“怀恩装模作样的抽了自个儿一个耳光。
　　
　　李东阳不介意地继续道：“怀公公，好好地伺候着陛下，莫让陛下一个人苦着。”
　　
　　怀恩双手一摊：“这陛下表面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唉！实质上认准了的事论谁也无法劝转过来嘀……。如今这陛下眼里除了朝事还朝事，批起奏章来一本接着一本……。我说，李相啊！那个让陛下愁眉莫展的美人可是你李家出来的，你何不去劝劝她随了陛下的心思吧！”
　　
　　“难啊！”李东阳摇了摇头又道：“后宫里不是还有几位尚未封号的夫人吗！怀公公，你何不择几个姿容出色、温婉动人的女子送到陛下的寝殿里让陛下散散心。没准，陛下遇上个可心的人儿就会忘了芸儿的存在。”
　　
　　“快别说了！这一出咱家与锦绣姑姑前个日子就演过一回。嘿！没想到弄得咱家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人倒没被陛下宠幸上，反而被皇后那边给怨上了。”怀恩连忙摆着手一票否决。
　　
　　李东阳噤了声，接着暗中联想着这皓小子算是捅到火山口了，霉到家了。刚接过王越的兵防，各卫所官兵情况尚未摸清，人心尚未震服。突然吐鲁番和火筛作乱，还未收拾王越的亲卫铁骑的忠诚，各卫指挥又素来纷纷惫懒怠战，乱成一团，一遇敌袭纷纷溃逃，消极抵抗。就是开国中山王徐达从坟里趴出来也得吃败仗。若是平时，念在同门师弟份上，陛下可能只是训上一顿，降降他的职，督促一下战事，让他戴罪立功。唉！听这怀公公一说，现在陛下这本来就心事重啊，唉！这个曾皓啊只有自求多福喽。
　　
　　南书阁里的宣德炉内龙涎熏香冒着几缕袅袅烟雾。朱祐樘埋在案首上的奏折中又是一个昼夜都没多太合眼了，累极了只是略略靠在椅子上休憩片刻。
　　
　　看着主子几乎自虐的行径，陈准立在一旁又不敢多加劝说，“这几位大人怎么还没请到。”
　　
　　“陛下，大人们都来了。”唉！也就是内阁几位大人们来了，陛下才肯停下批阅。陈准有些无力。
　　
　　朱祐樘淡漠地扫了陈准一眼，搁下笔，见自己的几位股肱大臣们鱼贯而入，便换上一副和风习习的笑容。他朝陈准倾了一下头，“赐座，茶点可摆好？”
　　
　　这就是贤君成功养成的其中三昧之一！变脸绝活！陈准深为感佩，只是这次笑容却没有以往那样直透眼底，眼底被掩饰的有的只是忧忡和倦意，当然也只有他离得如此近才感觉得到。
　　
　　“众卿，你我君臣本为一体，不必拘礼，随意坐下来与朕议议朝事。”
　　
　　众内阁大员们心头俱都一热，竟也施施然坐了下来。
　　
　　“礼部可曾拟好接见蒙古鞑靼遣使入朝进贡方呈来。”朱祐樘十分关注此项与蒙古王廷和缓关系的机会，亲自过问道：“刘健，你可是礼部尚书，此项可谓是责任重大。”
　　
　　“臣早已拟好了，只等陛下过目首肯了。”刘健赶忙从袖中摸出一本厚厚的大册子起身呈了过去，“驿馆的安排，接待人员的拟定，回礼的数目，以及入宫时的路程等等俱都在册里有详尽列示。”
　　
　　天哪！这个刘二愣子，啥啥把这东东弄得这么厚，陛下已经够累了，想不想让陛下活了。陈准满腹子的诽谤，连杀他的心都有了。不由朝刘健瞪了一眼。
　　
　　刘健感受到了他的莫名其妙的杀意，他摸了摸鼻子，缩了缩头如坐针毡地又坐了回去。他啥时候惹上了这个东厂的活祖宗？他百思不得其解。
　　
　　朱祐樘大略地翻了一翻，合上册子朝案头那堆尚未批阅的奏呈上一放，说道：“嗯！就照这样抓紧办，不过也要提防某此不轨之徒借此行不轨之事。侍卫方面要再加强，一定要盯紧出入驿馆的每一个人。陈准，届时，你们的人手也要全面派出去，北京城内的大大小小的胡同街巷俱都要筛个遍，派出专人巡逻。当然，注意不要扰民。”朱祐樘随手端起桌上的甜点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朝马文升那儿一看，笑中藏刃道：“西北那儿的兵事怎么溃烂成这样！？朕可记得新任的总制是你朝朕推荐上去的。记得当时你还说了一句举荐不避亲。”
　　
　　马文升老脸一辣，整个脸如关公一般的重枣脸，他拭了拭额前汗，立即从座位起来，朝朱祐樘跪伏下来，“陛下，臣叩请降罪，这……这，臣也没有料到啊！”他知道虽然兵溃是一些客观原因占主导地位，并不能完全怪罪于曾皓这个刚刚接手总制的倒霉蛋。其实照这种情形这次能守住嘉峪关边防重镇也算他有几分本事了。但是毕竟是大溃，就是天塌下的原因，身为边关总制怎么样也逃脱不了责任的……。他内心中不断的长吁短叹，只有在陛下面前积极地自请罪惩，只盼着这陛下顾念一点他的不容易，以及他与李东阳的几分老脸，稍稍放过一下这个倒霉蛋。
　　
　　朱祐樘看了马文升一眼，神色突然严峻起来：“降罪！？难道只有降罪才能解决这兵败的原因吗？”他转身从案上抽出一本已阅的批满红注的奏本朝马文升扔了过去，“好好看看这篇关于论西北各卫的策论吧！这策论的著者王守仁将西北卫所以及兵事的至命劣势一一剖析开来，然后众观全局提出几点变革要略，很是有一番道理，让人深有感触。十卫九空，十兵九弱，吃空饷，冒功领赏，一级又一级向上糊弄。体制松散，屯田卫所只晓的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马放南山，刀箭弓枪早已锈断，沉疴宿疾。一旦遭遇敌袭只有跑路，屁混尿流。”朱祐樘一激动冒了句粗口，马上停了下来，放缓说话的速度，“起来吧！好好看看，这个王守仁的确是人才，几点策论直点你们兵部要穴……。”
　　
　　说到这儿，朱祐樘并没有接着要说下去的意思，只是端起那碗甜点来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半晌，他才放下碗来，用陈准递过来的湿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对着众臣微笑道：“这甜点不错。大家可以喝点。”
　　
　　众臣心头也一松，端起碗纷纷喝了起来。唯有马文升一直悬着一颗心，仍不知道陛下到底会如何处置西北兵关的事。他斜斜地看了一眼坐在身侧不远的李东阳，见他却老神在在地端着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嘿！他的爱徒都到了这种悬乎的境地，还能喝得下……。喝吧！我也喝，就当败败这几日急上脑的火气。马文升苦着老脸如食黄连般硬是将这甜的腻乎的甜汤一口灌了下去。
　　
　　“李相，替朕拟个旨吧！大体是着兵部尚书马文升亲自督战西北兵事，降总制曾皓为沙州卫所指挥，并领二十军棍，以效敬尤……，还有立刻传令嘉奖浙江余姚举人王守仁，树他为士子典范。同时赏慧眼识珠的保举人兴王几座富足的食邑，就建蕃国于湖广安州府。”
　　




第三十六章 宫斗

　　今天陛下还是给老马、李相留了脸面。那个曾小子算是拣了条命，官也只降了降级。这陛下先打后摸，表面上最后还是给人一副挺宽容亲厚的嘴脸，高啊！不得不服啊！瞧瞧！让这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老马当场感激的眼泪鼻涕一大把。难怪这些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惯常喜欢标榜以做忠节名臣为荣，时不时喜欢挑挑皇帝的刺儿的官僚们个个都转了风向抢着歌颂陛下是个仁孝明君。人啊！混在朝里，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这张脸和这身官皮最重要嘛……。谢迁出了这南书阁，摇头晃脑地不住感怀。
　　
　　“谢大人，谢大人……。”
　　
　　闷着头走路的谢迁立刻目露精光，耳听八方。他渐渐放慢步子，身子微微一侧，顿时落在鱼贯而走的众位大人后面。“快说，什么事这么躁鸹？”谢迁皱着眉干净利落地对那个躲在假山后面小声叫他的小宫女。
　　
　　“叩见谢大人，下属是锦衣卫第三小分队第零零柒号暗卫。”那个长的还算的上漂亮两字的小宫女低声细语地福了一下身。
　　
　　谢迁摆摆头道：“嗯……! 零零柒号……。具体身份。”
　　
　　“坤宁宫二等宫女小婉有大事相报。”
　　
　　“嗯……!说吧……!”
　　
　　“谢大人，先看看这是什么？”小婉从兜袋里掏出一粒红彤彤的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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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清气爽丹……。”谢迁吸了口气，震惊地看着这粒红丸，一口就道出这红丸的名字。不是他见识广博，是因为这红丸简直是太太太有名了。李孜省所制的，先帝常服的红丸。随着先帝的驾崩，李孜省被秋斩后，此丸从此彻底消失，连配方都被锦衣卫一把火烧了。
　　
　　“是的……。”小婉凝神静气地肯定。
　　
　　谢迁立刻紧追着问：“是从哪儿得来的？”
　　
　　“属下是从武英殿三等宫女倩手里得来的。她又是从皇后身边的女侍官娉手中得来的。在朝会后，陛下每日会在武英殿的东暖阁里停驻一两个时辰翻翻旧朝故纸。娉便要求她寻机在陛下常用的茶盏中隔日放上半粒……。”说道此处，连小婉自己都骇然起来，无形中觉得有一种是否继续说下去的压力。
　　
　　“嗯！继续说下去。”谢迁心头一惊，表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
　　
　　“是她亲手给我的。她心里觉得害怕，昔日又有把柄握在娉手中，而且娉再三保证这药毫无毒素，只会让陛下精神大盛。倩虽然应了下来，但仍忐忑不安，又因与属下平素常有交往，便偷偷地拿出这料红丸问我该怎么办？”说到此处，她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盼着谢迁能给她一个指示。
　　
　　“怎么办！？很好办啊！将红丸放回去，告诉她照着娉的吩咐办下去哇……。”看出娇艳如花的俏脸上一片诧异。月夜下，面对着如此佳人，素爱美人的谢迁脸上立即挂上了他一贯来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主动答疑解惑：“一个小小的女侍官是没有这样的胆子的，那她的后面的人是谁呢？答案是很可能是皇后。那皇后与女侍官终日呆在紫禁城这一方圈起来的天地中又是从哪儿知道这世上有着这种红丸呢？那或许是听老一辈的宫人的传言。但是……，她们又会从哪儿得到此早已随着李孜省的死彻底消失的神清气爽丹呢？难道是李孜省死而复生吗，要么是天下有第二个李孜省吗？不过，不管怎样，皇后背后一定还有他人，一个很可能是宫外的人……。”
　　
　　“所以，谢大人如此要求属下，一定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揪出那真正的幕后危险分子。”毕竟是锦衣卫精英中的精英——暗卫，零零柒号小婉立即猜出并点出了这位传说中风度翩翩又狡诈如狐的锦衣卫头号大佬谢大人的中心思想。
　　
　　“嗯！很聪明的一个美人。”不过聪明的美人往往一身的刺儿，谢迁虽爱美人，但却也不愿意为了美色费力或者左右。他马上收起了迷死人的笑容又换成了一副上属对下属的一本正经的模样，口中下令，“零零柒号，立即返回坤宁宫继续潜伏，照令行事。没有特别的事项就不要随意找本大人了，次数多会暴露自己的身份。记住下次应找你直接上级单线联系。”
　　
　　“是……！”小婉立即收起灼灼目光，低下头垂眸应道。
　　
　　待众臣一个个离开了南书房，朱祐樘已没有丝毫心绪埋首在案首上的奏章上了。可是，他又能干些什么呢？当大脑稍有一丝间隙，她又浮现出来。哪怕是对他愤恨的神情也跃然入心。他只有拼命地按捺住自己，焦躁地揉了揉眉心。
　　
　　刚从门口送走各位内阁大员的怀恩转身一进来，一眼便见着这个从小与他艰难相伴过的陛下却是一脸的阴郁。他不由的心痛起来，就象是那种父与子间相系的心痛。
　　
　　“陛下……。”他当场纳头跪了下来，声情并茂地请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所有人都是陛下的。陛下，为了大明朝，为了您的大明天下，一定要保重身体啊！请不要再为区区一个异族小女子伤神了。不然，老奴如何对得起已去的先皇、先后，还有……还有黄泉下的老哥哥啊！”说到此处，他不由地触动陈封已久的心怀，两行老泪就要夺眶而出。
　　
　　朱祐樘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了，手中的笔再也写不下去了。一旁的陈准机灵一动，趁着主子还没有出声，忙也跪了下来，“陛下，怀公公又感怀伤情了。人老了嘛，总是喜欢回忆往事感怀伤情，请陛下不要介意怀公公。”
　　
　　“兔崽子，谁老了！陛下，皇后娘娘是六宫之首，您更应该……。”怀恩朝陈准瞪了一眼，他还会不知道这小子一肚子的心眼。
　　
　　“陛下，这怀公公的确老了，前几日还对着小的们说，说他常常梦到他小时候住的庄子和老屋。”陈准忙又打断他的话睁眼信口编排着。
　　
　　“你……好你个狼崽子……。吃咱家几巴掌。”怀恩直气地颤抖着，不顾陛下还在面前，上前就想扇陈准。
　　
　　“住手！”朱祐樘立即厉声喝止，锐目透出一道阴冷的芒光，阴郁着脸喝道：“都给朕住口，怀恩，出去，给朕出去。”
　　
　　顿时，怀恩感到一身冰凉，他停住了扬起的手势，缓缓放下，“唉……!”长长的叹息。他嚅动了一下嘴，却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保重啊……!陛下！”他只有在心里默默地念叨，默默地朝朱祐樘磕了个头，佝偻着老迈不堪的身子退出了这让他忧心的屋子。
　　
　　陈准心里乐开了花，在这紫禁城里皇帝身边这个老家伙再也无法压过他一头了。好运常常是降临在有心人身上的，看着一脸阴郁的陛下，他赶忙又趁热打铁，将自己几天前花了几个大银锭备好功课的几句宝典语录对着陛下说上一说，“陛下，不必忧心，小臣有几句市井俚语也许能一展陛下的眉头。不过这几句有些粗言秽语，但却也很能见效。”
　　
　　“哦……!” 朱祐樘抬了抬眉毛，算是默许。
　　
　　“只是……，先请陛下赦免臣无罪。”陈准作了个深呼吸躬身上前一步请求。
　　
　　“哼！花样挺多的。”墨黑的眼眸阴晴不定地盯着陈准。
　　
　　死就死了啦！陈准喑自抚平心跳加速的心脏，又朝贴近朱祐樘了一步低声道出了他精心准备宝典语录。
　　
　　透过窗棂，隐约能看到那个只知道奉迎揣测圣心的小人正凑着陛下跟前说那些奉迎的话，怀恩恨恨地扭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苍穹，对着苍穹喃喃地□：“陛下乃是天子，自有天子之福。只希望谢大人、李大人、程大人他们能多劝劝陛下啊。”
　　
　　“怀公公，让谁劝劝陛下啊！”谢迁风度翩翩地迈着方步走了过来。
　　
　　“噢！谢大人，咱家的确老了。这世间自有年轻一辈翻腾了。”
　　
　　“怀公公，何出此话啊！”谢迁有些惊诧莫名。
　　
　　“不出几日，老身也该荣归故里了。”怀恩背转过身去将手一摆，兀自朝另一个方向沿着另一边的照壁拱门走了出去。
　　
　　谢迁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太明白地摇了摇，不过他也顾不着多想，便朝立在门口的小太监道：“劳烦公公禀报，兵部侍郎谢迁有要事禀呈陛下。”
　　
　　




第三十七章 初开

　　清风拂着垂柳，暖风催促着花朵欣然绽放，一对黄眉儿立在静园的柳枝上对着嘴儿不停地嘀哩哩地欢叫着。一位青衣宫女提着果盒急冲冲地走在碎石□上。拂过垂柳，穿过花间，进入隔花葫芦门洞，转过粉墙照壁，跨入一道朱色的门槛，迎面就是一溜儿清雅的厢房，周围几兜翠竹郁郁亭亭的立着。翠竹间一位清秀的小宫婢持着一把小铲围着几兜嫩绿出水的竹笋犹豫不决着，“哪个会更嫩更肥些呢？”
　　
　　“清荷，你在这儿做什么呀？还不回屋侍候着娘娘。”锦绣一阵风疾步过来。
　　
　　“锦绣姑姑，娘娘还在屋里睡觉呢。我想，不如趁这空闲挖上一兜嫩笋，交给膳房细细地炒上一盘。不然，就可惜了这么肥嫩的竹笋啦！”刚刚当上小宫女的清荷出身清寒，最最见不得凡是可吃的东西白白的浪费。
　　
　　“好啦，别挖了啦！快点回屋扶起娘娘妆扮一下，陛下马上就要来了，就在路上了。”锦绣皱着柳眉催着。
　　
　　“他就要来了！姑姑您不是说他不是不会再来了吗？”清荷拍了拍沾着泥点的素手，直起腰象个好奇宝宝问道。
　　
　　不知规矩的丫头，幸亏不在宫里。锦绣内心无奈地唉叹，表面上却肃着脸，端着宫里姑姑的架势训斥：“你怎能唤陛下他他他字呢！？真不知道你娘会生出你这个笨丫头来。教了你不知有多少遍了，还是改不了这些乡野习惯。”
　　
　　“知道啦！姑姑，下次我一定改正。他，不，陛下为什么还会来这儿呢？这里的娘娘可是又冰又冷的呢。”清荷吐了下舌头道：“不过，她也很是可怜的。就象那个檐下关在笼子里的画眉鸟儿，在哪儿都被人看着，不能多走一步。”
　　
　　“你行啦！你还觉得她可怜？我到是觉得宫里的皇后娘娘还有陛下更为可怜。一个人害了几个人。”
　　
　　“一个人害了几个人？为什么呢？”清荷又好奇地睁着清澈大眼问。
　　
　　“怀恩公公被她害得不得不离开他生活了一辈子的皇城。还有皇后娘娘，多美多柔的一位娘娘啊！不就是因为屋子里的这位，害得一年到头连见陛下的面都见不着几面，所以到如今害得陛下大婚好几年了连一个皇子都没有，也就是说我大明未来的后续希望寄托还不知道放在哪个人身上了……。”说到这儿，锦绣不由地拨高起声音来，“外朝的大人们，还有宫里的老人们都在议论着陛下，说陛下喜欢上一个异族妖孽，害得后宫不宁，皇嗣断绝。”
　　
　　“噢！难怪这静园里的但凡宫仆们常口中道着妖孽，一见到我就停住了嘴，然后便用着一种古怪异样的眼神瞪着，搞得我还以为我被妖孽附了身呢。”清荷倒吸一口凉气，清澈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难不成是因为她是屋子里的那个被人称作妖孽的娘娘的贴身女婢的原因，大伙自然而然也认为她也沾染了一身的妖气。
　　
　　咳咳咳……，屋子里传来几声咳嗽的声音。“她醒了！”清荷也顾不上是否沾染了妖气，赶紧对着锦绣说道：“锦绣姑姑，我现在就进去扶起娘娘妆扮一下。”
　　
　　“嗯！赶快，别误了陛下的事情，不然，姑姑就救不了你了。”锦绣点着头，提着果盒忙着进了一侧花厅利落地招来一干宫仆上下布置着。
　　
　　柳芸萼仔细地看着那低着头一声不响侍候着她的清荷，顺着光看着她水嫩的脸蛋上，洁白的颈子上隐隐现出一层淡淡的茸毛。唉！她什么都听了。没想到这里的人，就连她这样的小姑娘都视她为祸国的妖孽。那个骗她自投罗网的谢迁谢大人恐怕在那日客栈里，唯独说她是红颜祸水这句话是他真心话……。
　　
　　“陛下，陛下，叩见陛下……。”众人纷纷跪了下来，唯独她漠然地坐在梳妆台旁，如一朵冰凉的雪花。
　　
　　朱祐樘一颔首，众人纷纷退了下去。
　　
　　“芸儿，随我进宫。”朱祐樘柔声地对她说却也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柳芸萼仍是一声不响地垂眸坐在梳妆台旁，仿佛刚才只是清风拂过。
　　
　　见状，朱祐樘微眯了一下凤眸，便一步接着一步欺了过去，“芸儿，不管你是如何认为我的。这回我也要让你与我一起回宫。我要让你为我一步一步踏上母仪天下的路途，与我一起笑点江山。”他轻轻地扳过她微颤的削肩，墨黑的眼眸牢牢的锁住她有些慌乱的脸容，“来，今夜就好好侍候着朕。”
　　
　　说完，他伸修长削瘦的中指，略带薄茧的指腹盅惑般地从她那如玉修长的颈项上慢慢地划下，移至凹凸圆润的锁骨上。手指轻轻一勾便将一根衣带划开。瞬间，温文儒雅他变得凌厉而狂暴。此时柳芸萼才发觉他的清新如玉兰般的气息当中却混合着龙涎香的浓烈。她被他点中穴道无法动弹了。
　　
　　唇角边的清雅荡然无存，只是如罂粟般毒紧紧地贴着她苍白的菱唇，他的舌尖使劲朝前一顶，一粒圆滑芬芳的药丸从他的舌尖顶入她的喉间。“朕要让你今夜充分为我绽放。”声线因为邪魅而低哑。
　　
　　药丸入口即溶，随着药力的迅速扩散，柳芸萼的所有思想意识完全迷失，所有的触觉热烈期待着他的身躯触碰，每每当他们的肌肤间磨擦交缠时，她的肌肤都在燃烧颤栗。她甚至渴望着渴望着他的贯穿。
　　
　　“啊……！”一种尖锐的痛感毫无预警穿透了她的全身，但只是瞬间，她又重新坠落在身体与身体间的燃烧颤栗中。
　　一夜欢娱……。
　　
　　清晨的一束阳光穿透过琐窗，穿透过层层的半垂的幔帐，蒙蒙地照在躺在明黄锦被中的睡的朦朦胧胧的柳芸萼的脸上。她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双眼，方才缓缓地张开眼睛。蓦然，她猛然坐了起来，吃惊地看着陌生的周围，这是哪儿？这是哪儿？“清荷，清荷……。”她吃惊地茫茫然地用手掀开半垂在眼帘旁的幔帐。
　　
　　“娘娘，娘娘，你醒了啦！”清荷那张清纯的脸立即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是哪儿？”柳芸萼冰冰冷冷的如一座冰雕似的人。
　　
　　“娘娘，这是皇宫内苑啊！”
　　
　　“皇宫内苑！？”柳芸萼摇摇晃晃着身子，咬了咬唇角，“终究还是进了这个困笼般的地方。”
　　
　　“娘娘，难道这儿不好吗？今晨拂晓，可是陛下亲自将您抱进来的，陛下可是对您百般温柔……。”说到这儿清荷的脸都红了，昨夜就在外面的她隐隐地听到了一些羞死人的声响。
　　
　　“啊……！”柳芸萼已然发觉自己的身体有着某种的不适，她突然明白过来了，这一切的一切已经发生了。她已经成了他的身边女人中的一位女人了。而他呢，却理所当然地将她进一步圈进入这个专门圈他的女人的华丽的地方。她只有无可奈何的接受，难道她还能怎样呢……！？
　　
　　“娘娘，这些全都是陛下赐的。”清荷却是兴奋。这满眼的明黄，这到处是和她一样的小宫女，却是众星拱月地叫着她荷姐姐。是啊！她如今可是陛下最喜爱的娘娘身边的贴身一等宫女了，这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宫女就有的待遇。每月从内务府哪儿领的月例一下子就涨到了十两，十两啊！这一下够家里半年的用度了，此外还可以让家里的小弟读上书了啦。
　　
　　柳芸萼倦了倦身子，只是一昧地呆坐着。“那他呢？”她想起了昨夜一夜的欢娱燃烧，也不由地红了一下脸，难道她再也不能坚守自己所要的那颗心吗？为什么，现在会想着她与他的那种该死的场景，而且不是她原本认为该是无比痛恨的感觉。她竟然会有一点点心悸，还有一种叫渴望的东西。原本的专门因为他而设防的厚实的坚冰仿佛在慢慢地融化。劈啪、劈啪，这就是坚冰融化的声音吧。
　　
　　“娘娘，陈公公在外面候着呢！恐怕陛下又是赐下什么来了呢！？”这娘娘大概是喜欢，原本一向冰冰冷冷的脸上却隐隐让她感觉到有一丝暖暖的春水涌动，清荷赶紧又提起蹲在门口有一段时候的陈准，她想知道那个总是满面笑容的陈公公手上端着的一个银盒子里是一件什么样的宝贝，而且是让这个陛下身边最红的司礼监兼东厂厂督的陈公公亲自送了过来。
　　
　　“嗯……！”柳芸萼扶着清荷的手从寝床上下来。
　　
　　片刻间，陈准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方形的掐丝银盒走了进来，那张讨喜的脸笑意盎盎，“芸娘娘，您瞧！”陈准将这银盒打了开来。
　　
　　一支精致崭新的猴儿面人儿呈现出来……。“陛下还说，新郎会天天给新娘买猴儿面人儿。”陈准重复着这句让他感到莫名奇妙的话。
　　
　　回忆如潮水般涌动……。
　　
　　“哥哥，他们在干什么呀？”
　　
　　“这是新娘嫁新郎。”
　　
　　“那新娘在那里？”
　　
　　“在花桥里。”
　　
　　“那新郎是不是花桥前面那个骑大马穿红衣戴红花的。”
　　
　　“是啊！他们以后天天在一起玩儿了。”
　　“那新郎会不会天天买猴儿面人儿给新娘。”
　　
　　“那当然会。”
　　
　　“那等我长大后，我就嫁给哥哥。因为哥哥会给我买猴儿面人儿。”
　　
　　“好啊！等我们长大后，你做新娘，我做新郎。”
　　
　　“那我们拉勾勾。”
　　
　　“金钩、银钩，一百年不许骗，骗了就是小狗狗。”
　　
　　明白了！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执意。她仿佛混沌初开，一丝光亮仿佛从初开间跃入，继而游走于整个心田。
　　
　　




第三十八章 珠胎暗结

　　此后的每天夜里，朱祐樘都是这样让柳芸萼猝不及防的被点住穴道，然后拥着一动不动的她，用舌尖喂送一粒让她沸腾的药丸，狂热而又霸道地占有着她。而每夜过后的白天，日日让陈准准时候在门口捧上一支精心准备的猴儿面人儿。他人虽在朝事中，却又时时惦记着，惦记着她是否能按照他的设计慢慢地接受他。不知陈准这坏小子搜罗来的宝典语录是否是不变真理——但凡女人对她的第一个男人会终生难忘。他要让她对他终生难忘……。
　　
　　其实他不用这样大费周章的点着她的穴道了……。每次柳芸萼都会闭上眼睛对着自己说，何必再如此呢！但她并不会对他说出口的，她只能这样无言地随着身子的感觉回应着他。毕竟他对她是一种霸道而又无礼的侵害。只有在白日她稍稍地朝身边的清荷偶尔流露出一丝笑容，不再是那一副一成不变的冷容了。
　　
　　弘冶二年夏，蒙国汗廷差贡臣递表进贡，就此蒙国汗廷暂时结束了与明朝几十年来相敌对的关系，边境官面双方开埠通商，互市贸易。同月，蒙国汗廷调动左翼大军三万户以及集合科尔沁部和已归顺的卫拉特各部诸将进行军事战略布署，针对已然公开叛离汗廷的卫拉特的伊拉部和耶利亚斯兄弟、继脱罗干后的蒙郭勒津部头领火筛开始实行全面围剿。火筛自顾不暇，只有从吐鲁番抽回支援军。同年，失去蒙郭勒津部联盟军的吐鲁番在兵部尚书马文升指挥下的斩首行动奇袭下失去哈密。不日，吐鲁番王廷被沙州卫所指挥曾皓联合罕东诸部猛烈攻陷，吐鲁番刚刚继任不久的国王满速儿在卫城激战中失踪，王宫诸王妃、王子、王公大臣们在城陷时大开宫门伏首朝东献降表。
　　
　　弘冶二年冬，整个北京城都沉浸在边境胜利的兴奋当中。凡是有人的大小胡同中都能听到两三句关于西北大捷的话来。
　　
　　年关将近，被征调部分出征西北一年有余的神机营以及五军营在马老尚书的率领下胜利凯旋回朝。
　　
　　铁甲征衣，旌旗飞扬，气势如虹，午门叩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临天下，威眸平俯，双臂平举，午门阅雄兵，“诸将平身……，殿前论功，犒赏三军……。”
　　
　　转眼年三十已过，正月十午上元佳节，加之平定西北。较之往年，京都此年的上元佳节更加的隆重热闹些。夜如白昼，火树银花，酒楼歌坊笙歌人笑，街市上更是彩灯斑谰，杂耍百戏，游人如炽。
　　
　　“夫人，有意思，这个黑脸包丞相，坐在大堂上。可是指蜘蛛。”
　　
　　“清荷，快来这儿看看。这句明月空相知，还有浮云吹尽见朝阳，以及映叶见残花，分别指哪三个字。猜中了，这个花灯，我们就可以领回去了呢。”
　　
　　“哎呀，别考奴婢了。奴婢没有读过几句诗词。夫人你猜猜吧！”清荷忙摇着头。
　　
　　“嗯！我想想。”柳芸萼突然有了答案，莞尔一笑，正准备答上来。
　　
　　“明月空相知乃是智，浮云吹尽见朝阳乃是昙，映叶见残花乃是化。”清朗明亮的嗓音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微微一怔，柳芸萼凝眸一看，却是一位唇红齿白束发金冠的少年施施然排众而出。他微笑地领过灯主递过来的花灯，转首却又朝柳芸萼勾唇一笑，点点惊喜从粉雕玉琢的俊脸上瞬间溢了开来。
　　
　　“夫人，这位小公子长得好俊啊！”清荷顿时情窦撞开，微微地红着脸扯了扯柳芸萼的袖口。
　　
　　柳芸萼抿唇笑了笑，温和地道：“这是兴王殿下。”
　　
　　“啊……！”花痴的清荷吃惊地张着嘴巴，她一直眼睁睁看着他朝她们热切地注视着走了过来。
　　
　　“芸萼姐姐，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啊！”朱祐杭长身玉立在她们的面前，他已不是往日那个青涩不解春风的少年了。他低头热切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让他初次猛然撞开少年情怀的女子，一直儒雅地温笑着。须臾，他又别首朝人群中喊了一句，“守仁兄，快过来见过故人。”
　　
　　“故人，哪个故人……？”王守仁他也在人群中与一位多年未遇的故人骤然相遇着呢，现在他也很忙啦。不过，接下来，他又听到那边兴王几近失态地又喊了一句，“是芸萼姐姐……。”他立刻赶紧撇下现在的故人，忙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钻了出来应道：“哪儿？她在哪儿？”
　　
　　王守仁虽然眯着不太好使的眼晴，却也一眼瞅见了那个一直让他坚定认为着的夫复何求的梦萦俏影。他呆了呆，双眸亮晶晶的，转旋却又彬彬有礼地道：“柳姑娘，真巧。人海茫茫中，我们又相遇了。”
　　
　　柳芸萼含着笑意地点了点头，突然她滞住了脸上的笑，眸光却越过王守仁，定格在一双桃花眼上，再次见到他，原本与他决然了断的心又有些不争气地蓬蓬蓬地跳动起来。
　　
　　“芸……萼，啊不！柳姑娘……。”透着疏离得眼眸仿佛他从来与她没有任何交集过。
　　
　　何必如此急于与她撇干净关系呀……！柳芸萼冷至心底，她立即仓皇地别过已起雾气的眼去，没有任何勇气再在这儿呆下去了，“清荷，我们走吧！”她勉强地扯着笑容朝兴王他们福了福算是话别，匆匆地转身逃离。
　　
　　而此刻的南书房里，朱祐樘波澜不惊地听着陈准的现场汇报，“嗯……！知道了……！”待一转身时，淡然的脸隐起一丝铁青。
　　
　　陈准也摸不透他的想法，只是会意地悄悄地退了下去。
　　
　　“陛下，芸妃娘娘那儿，奴才们已经准备好了……。”内务府总管太监禀奏。
　　
　　朱祐樘抬了抬脚，“都撤了吧，叫皇后那儿准备一下。”
　　
　　他一连两个月都不曾来过一下，柳芸萼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望。望着菱镜中的日渐消瘦的自己，她从心底微微地叹了声，哥哥终究对她失去兴趣了，皇后究竟还是陛下哥哥心底里的那个温良贤淑的妻。
　　
　　“锦绣姑姑说皇后娘娘害喜了。”仔细地为柳芸萼上着发油的清荷突然说了一句。
　　
　　一根尖尖的利刺仿佛就在一刹间从心底疯狂地冒了出来，穿过了心脏，一直穿透了胃部，直顶到喉口。“哇……！”柳芸萼揪住胸口剧烈的呕吐起来，怆然的泪水就在此刻再也收不住了，借着呕吐的势头猛烈地涌了出来。
　　
　　“娘娘……，娘娘……。您忍着点，奴婢这就请太医。”清荷被吓得不轻，急忙冲出屋子，朝太医院方向跑了过去。
　　
　　“哎呀！”清荷在太医院门口迎头撞上了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宫女，“对不起，对不起。”清荷忙不迭地道着歉。这宫女姐姐后面，这、这不是在太医院的坐头把交椅的陈老太医吗。清荷眼睛一亮，不由分说地上前拉着陈老太医的袖口，“陈太医，快快快！我家娘娘生急病了。”
　　
　　陈老太医为难地看了看停在前头的那个宫女。见此情景，那个宫女转过头来，面色不豫地对着他们说：“总有个先来后到的吧！再说我家的皇后娘娘怎么着也是这后宫之首来着……。”
　　
　　“啊……！别别别！小姑娘，别这样啊！别哭啦！”陈老太医苦着脸对着下着滂沱大雨的清荷。
　　
　　“唉唉唉！”小娉一连叹了几个唉，她最最看不得比她还弱小的人哭了啦！（切！你还弱小！？某人置疑。）接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啦，好啦！让人瞧见，还真会以为我是借皇后娘娘的势来压你的啦！让你啦！让你啦！反正我家娘娘也不急着这一刻。”
　　
　　清荷立刻止住了哭声，笑逐颜开的脸上犹自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这位姐姐，你真是好人！清荷代我家娘娘谢了你了。”
　　
　　陈老太医这才从纠结中走了出来，的确一个是皇上的爱妃，另一个正宫娘娘，到底让他该选择先去哪儿真真让他纠结。好了！这下好了！他终于可以不这个问题上断续纠结下去了，放下一颗心来，随着清荷这个小丫头去芸妃娘娘那儿问诊了。当下他就问上了清荷：“芸妃娘娘有些哪儿不适的地方啊？”
　　
　　隔着珠帘，柳芸萼影影绰绰地高卧在暖塌上，皓腕伸出珠帘，其上搭着一块淡色绸布。
　　
　　陈老太医透过这块淡色绸布，细细地扣着这位娘娘的脉门。不消片刻，他便立了起来在一旁的早已备好的白纸上提笔飞快地写下一个方子，尔后嘱咐：“一天一副，共三副，分早晚煎服。还有，多注意休息，多补充营养。”
　　
　　“我家娘娘到底是什么病呀？”清荷有些不明白。
　　
　　“恭喜娘娘了！是喜脉，只是娘娘最近似乎忧郁过度，郁结于胸，需服几剂药汤化散郁结。”
　　
　　“啊……！噢……！”反应过来的清荷开心的大叫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娘娘，您听见了吧！陈太医说你有宝宝了啦！”
　　
　　哗啦的一声响，只见柳芸萼惨白着脸掀开珠帘款款而出，蓦然间她朝陈老太医深深一福，恳求道：“芸萼恳请老太医将不要此事上奏给陛下。”
　　
　　陈老太医惊讶地看着柳芸萼，摇摇头断然拒绝：“对不起，芸妃娘娘。这事微臣无法做到，事关皇嗣，如若不奏，微臣将会人头落地。”
　　
　　柳芸萼苦笑一声：“陛下是不会在意的。”
　　
　　陈老太医仍然固执地道：“芸妃娘娘，好生安胎，不要胡思乱想。陛下是不会弃他的骨血不管的……。”说毕，他拾起诊具便急冲冲的离开，仿佛多留一下就会招至灾祸。
　　
　　备注：这个黑脸包丞相，坐在大堂上，指蜘蛛。明月空相知是智，浮云吹尽见朝阳是昙，映叶见残花是化。均摘自百度中的灯谜大全。
　　




第三十九章 圈套与小产

　　“芸妃也害喜了！”轻抚着小腹的张琼月微笑地对着小娉道：“快备些补品送过去。”
　　
　　“是！”小娉爽利地拣了些人参燕窝之类的大补之物码在提篮里。
　　
　　“娘娘，其实那个芸妃并不象程大人他们口中说得那般妖孽。”自从上次与清荷相识以后，一来二往，小娉倒是私下里与清荷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交谈中，清荷常常一脸同情的样子对她谈论过芸妃娘娘。潜移默化中，小娉的同情心也同样泛滥起来了，只听她提起提篮碎碎地说：“芸妃挺可怜的，一个人清清冷冷地坐在琐窗下，就能让他人感觉到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楚楚可怜。”其实这也是她听清荷说的。”
　　
　　这边正听着的张琼月微微叹息：“是呀！所以陛下与我更是应当多多眷顾一下芸妃呀！“
　　
　　“娘娘就是心底善良。”小娉心怀崇敬地朝张琼月福了福，挽着提篮一脸感叹，出了这坤宁宫。
　　
　　待小娉走出视线，张琼月微笑如春的脸顿时阴了下来，她如梗在喉。然而在他人面前她却又只能压抑这种若蔓藤般缠绕在心中的妒。一个魔鬼早已驻在自己的心中，连自己本人都开始觉得可怕。张琼月从心底里觉得以前高洁如牡丹的心已然悄悄染上了丑陋的尘埃……。
　　
　　“皇后，一个人在想什么呢？能告诉朕吗？”朱祐樘悄然地站在她的身后，出声笑问。
　　
　　“噢！陛下……。”张琼月急忙转身立了起来，风摆扬柳，亭亭地福了福，端是仪态万方。
　　
　　张琼月笑了笑道：“臣妾在想，这芸妃妹妹也是有身子的人了。陛下应当多过去陪陪她。”
　　
　　朱祐樘眯着凤眸，极为淡然地道：“芸妃那儿自有宫婢内侍和太医们侍候，朕多去也无益。”
　　
　　他顿了顿却又对张琼月柔声道：“不要说她了。朕问你，你今日可曾好好地待朕的皇儿？嗯……！朕赐给你的补汤有没有乖乖地给喝了？”
　　
　　张琼月咬着唇轻轻地笑道：“陛下赐得汤臣妾岂敢不喝，只是每日喝着觉得味道有些苦。”
　　
　　朱祐樘长眉一挑，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只要朕的皇儿顺顺利利的，苦些又何妨。你若敢不遵旨，那朕可就要罚你了……，罚你做朕的终身贴身女内侍……。”
　　
　　蓦然，弯弯的柳眉飞扬起来，杏眸间顾盼生辉，心田仿佛流淌着甜甜的蜜，张琼月从内到外
　　由衷地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
　　
　　朱祐樘在坤宁宫待了大半日才摆驾回到乾清宫南书房。
　　
　　“陛下。”遵旨候了半日的谢迁一见着朱祐樘忙一掀袍摆三呼万岁。
　　
　　“嗯……！起来说话吧！”朱祐樘缓缓地道：“差不多了，收网吧！”
　　
　　会试过后，唐寅踌躇满志，信步地在街市间东瞧西看。
　　
　　“唐解元。”
　　
　　“噢！许兄……。”原来是江阴好友许经。
　　
　　许经笑眯眯地道：“考得如何？”
　　
　　“勉强，勉强。不敢说状元，但三甲之间必有吾名。”唐寅面有得色。
　　
　　许经忙拱手道：“那就先恭喜了……。为兄也考的不错，当浮一大白，择日不如撞日，我来出资请几个同乡到京城第一酒楼神仙醉包一雅座同喜一番。”
　　
　　唐寅欣然应之，呼朋唤友。
　　
　　神仙醉，数位应试举人举杯吟诗做对，酒到酣处，众人纷纷举杯起哄：“唐解元，许经，今榜状元、探花公定是你们的了。说说你们会试中的锦绣文章，也让尔等学学。”
　　
　　酒过三巡，许经已然有些醉意，大着舌头道：“那当然，你们都得仔细学学。那个，那个……，可是我花了一块金子的……。”说到此处，许经突然收住了嘴，无论无何也不说下去了。
　　
　　隔墙有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过了几日，突然京城里到处传着一则惊天的消息，会试主考官程敏政受贿泄题，吴县唐寅、江阴许经涉案其中，均押入大理寺狱。
　　
　　谢迁刚刚从程敏政府中搜出了一个人，一个让他早以为死去人。他不敢怠慢，忙匆匆地跑到乾清宫汇报，“陛下，妖道李孜省还活着，是程敏政将他藏起来了。”
　　
　　朱祐樘眯着眼道：“果然……。”
　　
　　谢迁忙接着说：“只有陛下的智慧才能观若洞悉。其心可诛，光凭这一点程敏政就该杀。只是可惜了这两个江南才子，特别那个唐寅，应天府公试第一名解元，臣是亲眼见过的，一手画端比画圣顾恺之。”
　　
　　朱祐樘斜睥了他一眼，“难得爱卿起这爱才之心，听说这徐经江阴巨富，一块金子竟是买一处会试的好位置。”
　　
　　谢迁立刻垂首请罪：“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法眼，臣确实是收了他们的一些好处。”
　　
　　接着谢迁朝朱祐樘叩了个头，坦然直陈：“只是臣想，程敏政已有其他可杀的罪证。这两个举人又的确有些冤枉，实际上只是因为锦衣卫急于寻找程敏政违背法度的罪证，而被卷入。再说这两人在士子举人当中有些名气，如若后世传开，会对陛下的英名有所影响。所以臣想来想去，还是斗胆恳奏陛下下旨将他们平反。只要不矫之过正，寻一个夤缘求进之罪，草草了案，以来遮盖朝廷误捕应试举人的尴尬和颜面。毕竟程敏政被钦定为主考官之后，考生唐寅不知避嫌还请过他为自己的一本诗集作序，这事可是众所周知的。”
　　
　　听言，朱祐樘叩着书案沉思了半响，方才点头说道：“就照谢爱卿说的办吧……！还有……。”朱祐樘停了停，扬了扬浓眉说：“这个程敏政，也将他赦出狱去……。嗯……！明白吗！”明白两字，朱祐樘还特别加重了语气。
　　
　　“臣明白，臣这就下去抓紧办，臣告退。”谢迁又叩了个头，便转身匆匆下去。
　　
　　次月，许经、唐寅平反出狱后，但被批了个“夤缘求进”，令“黜充吏役，永不寻用”。
　　
　　霏霏阴雨天，天牢靠外的那部分墙面布满了滑溜的青苔。好久没有见到这么绿的绿意了，程敏政伸手摸了摸这青苔，又缩回手看了看手掌中沾到的那抹绿，放至鼻端嗅了嗅，此时一股破败的腐味钻入鼻腔……。
　　
　　“程大人，谢迁前来恭敬阁下平反了。”一身华服的谢大公子立在俏婢素手撑着的绢伞下，摇着描金牙扇悠然说道。
　　
　　“哈哈哈！”程敏政突然大笑几声，尔后将脸一板，“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黄鼠狼给鸡拜年了，原来就是这样。”
　　
　　谢迁毫无一丝不高兴，仍然一派悠然闲语的样子，将牙扇往掌中一拍，轻轻巧巧地便合上了。尔后他轻笑道：“程大人，不必如此激昂。你也明白，谢迁只不过是替人见见你的。”
　　
　　“那人是不会放心的。”程敏政阴郁着脸道：“你替我告诉那人，臣不曾悔过。”
　　
　　“程大人，这又是何苦呢！这次放过你的可是陛下亲口准的。我是明白陛下的心思，毕竟你家曾经为他入主帝位出过汗马功劳的。陛下仁慈念旧，即使你这般让陛下失望痛心，陛下也决定放过你的，只是将你略略如此惩戒一番。”谢迁微摇了摇头，貌似一副挖心掏肺、诚恳无比的样子。
　　
　　“好一副惩戒一番！”程敏政嗤笑道：“这也是劳谢大人费心费力的吧！那个徐经恐怕就是你指使的人吧。”
　　
　　“哎呀！我也是被架到火上烤的呀……！那个神清气爽丹可真是功效不一般啊。”谢迁斜睨着程敏政说。
　　
　　程敏政白皙的脸上一暗，“好吧！你继续往下说吧．．．．．。＂
　　
　　＂嗯！陛下说，你只需上道认罪的折子，态度诚恳些，就说与外敌火筛勾连屡屡险害命芸妃于西北一事均是皇后指使程大人与火筛交易，而哈密陷城也因皇后促你与火筛交易而成的一个重要条件。”
　　
　　程敏政仿佛被蜂狠狠地蛰了一下心脏，硬生生地鼓起一个肿包，瞳孔骤然猛缩，他几近咬牙切齿的愤恨：“这可是往皇后身上泼脏水。这个陛下，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皇后是他自己选得，却又心心念念废后、毁后。月儿啊，月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如此这般，我何尝不也是这般……！陛下啊!你为什么总是做出让臣怨恨的事来……。夺我月儿，又要毁我月儿……。”
　　
　　“程敏政……。”谢迁即刻打断厉喝一声：“其心可诛……！我本以为你所为的一切均是为了天子不为妖孽所惑，为了不让这大明天下再出现一个祸乱天下的万贵妃。虽说手段极端，但也是一心为了大明。没想到，没想到你竟是为了儿女私情、一已私欲……。我谢迁高看了你一筹……。险些让你危害到陛下。这世上恐怕容不得你了。”
　　
　　“谢大人，我知道你也讨厌那个蒙国妖女。不然也不会任我谴人在朝堂内外、市井民巷传播这妖颜祸君的谣言。”程敏政抠着那长满青苔的天牢外墙凄绝笑道：“我自知自己干出一些叛国逆君的事情来，我自会给让谢大人给陛下一个交代。只是我不甘心陛下如此作践月儿……。谢大人，就算程某人恳求你请你答应我一定替我保住皇后。”说毕，程敏政朝谢迁深深一个长躬，迟迟不起。
　　
　　谢迁神色冷凝，双目紧紧地盯着他，半晌微微头一点，转身便与撑伞的俏婢消失在这绵绵雨帘中。
　　
　　程敏政这才直起身子，白皙脸上却是一抹阴沉沉的笑容。
　　
　　程敏政出狱后，不久愤懑不平发痈而亡，而却又有一种鲜少闻听的传言，程侍郎程敏政是服毒身亡的。
　　
　　这日清晨，秀目朦胧的张琼月在床上略略起了个身。突然微感小腹两侧胀痛，紧接着象有一种无形的手紧紧扯住腹中往下拉。随即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小娉，小娉……。”
　　
　　小娉应声而来，“怎么啦？娘娘……。”望着自家的皇后娘娘那一脸的惨白，惊慌起来。
　　
　　“娘娘，奴婢叫太医去，小桂子，小兰儿，婉儿……。还有……，还有陛下。”小娉惊慌失措地唤着坤宁宫中的所有可以喘口气的人，一下子整个坤宁宫乱成一团粥。
　　
　　“不要……！小娉。”张琼月一把拽住小娉，她喘着气使劲地摇了摇头：“不要叫陛下……。”
　　
　　一行清泪沿着腮边缓缓滚落，张琼月什么都明白了……，都明白了……。其实以她的七巧玲珑心早就应该明白过来了。自从表哥不明不白的死开始，她就该明白过来。只是因为她一昧地贪恋目前他的一丝温柔，一昧地听着他的话天天喝着那碗药，哪怕穿肠毒药。呵！可笑！她竟然会贪心地要得到自古就无情的帝王爱。如今该去的终归要去了……。她唯有对着小娉说：“不要走……，小娉……。陪着我……，陪着我……。”
　　
　　太医院倾巢而出，连见习太医都到坤宁宫报到了。没办法，谁叫人家是皇后，肚子里又有龙胎，一旦出了状况，弄不好大伙死光光。唉……！唉……！唉……！太医们均都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大气，摊上这等苦差事，谁都欲哭无泪。太医们相视苦笑一声，得了！咱们赶紧干活吧。
　　
　　“陛下驾到……。”已荣升为司礼监的陈准陈公公尖着嗓门传道。
　　
　　“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都起来吧！”一身明黄便服的朱祐樘皱着眉询问：“皇后情况如何？”
　　
　　“禀陛下，皇后娘娘经抢救已无大碍了。只是……。”跪在首前的陈老太医任由着额前的冷汗淌着，不敢偷偷地拭一下，垂着首，颤颤戚戚地答道：“陛下，臣等无能，只是龙胎未能保住。”
　　
　　朱祐樘冷冷地扫视着众人，清冷无任何情绪波动的眸子却闪过一丝让人不敢对视的光芒，随口淡淡地道：“各按天命……。”
　　
　　各按天命。一听此语，太医们心领神会，一口吊起来的气松松地落了下来。我的亲亲陛下，咱们不用丢官送命啦。
　　
　　只见朱祐樘不紧不慢地走到床头，拉开幔帷，俯下头瞧了瞧躺在床上虚弱苍白的皇后，方才低低地说：“皇后，好好保重自个儿的身子。朕可是要走了……。”
　　
　　闭着眼睛的张琼月仅仅颤颤地动了一下覆盖在眼睑上的那对浓浓如羽扇的浓睫，眼角已湿。
　　
　　




第四十章 一包药

　　到慈宁宫探视母妃的朱祐杭缓步走在紫禁城内的宫道上。出了这座花园，再拐一个弯，便就离开了这儿。朱祐杭微笑着踱着步子又想，“这次母妃想媳妇了，竟然让我快快迎个新媳让她老人家瞅瞅。”朱祐杭拍了拍头自语：“得了！赶明儿，小王我就找一个象芸萼姐姐那样谪仙般的女子给母妃瞅瞅，她一定喜欢。”
　　
　　前面好象有一名瞧上去就慌里慌张的小宫女，不会是刺客吧！一向喜欢冒险刺激的朱祐杭来劲了，立刻放下在人前儒雅的表面，活动活动手脚，热热身，“哎呀！那个，等等……。”他默运起刚学来不久的憋脚轻功，一脚深、一脚浅地自认为是飘在小宫女的面前。
　　
　　“啊……！呀！”低着头匆匆走着的清荷心怀鬼胎地吓了一大跳，手一松，手上捧着的药包滚落一地。
　　
　　“那个，来者何人？”
　　
　　清荷瞪大着那双清澈大眼道：“兴王殿下。”
　　
　　“咦！你怎么会认识我呢？难道不是刺客……？”朱祐杭马上垮下一张俊脸。
　　
　　“兴王殿下，你……，你竟然会认为我是刺客。”清荷一脸无辜，“王爷，我哪儿象刺客了？”
　　
　　“那你干嘛一副慌里慌张的小模样。”朱祐杭双手环抱，一脸还在研判。
　　
　　“我……，我哪有啊！”清荷慌忙地摇了摇头，鼓足勇气说：“我是芸妃娘娘身边的，而且、而且今年上元灯节看花灯时我和芸妃娘娘还与你相遇一场。不记得了啦！当时我还陪在芸妃娘娘身边，你还叫娘娘什么什么姐姐来着。”
　　
　　“芸萼姐姐，是不是芸萼姐姐。”陷入回忆的朱祐杭突然惊讶地嚷了起来：“她什么时候成了那个祸害千年的芸妃。”
　　
　　祸害千年！清荷委屈地低下了头，为什么宫里宫外的人都说芸妃娘娘是个妖孽？“其实她并不是妖孽，她人很好！”清荷鼓起大眼抬起头下定决心反驳这位小王爷，而且以后她还要对所有的人反驳。不然，不然，她算什么，是小妖吗？至少，至少会被别人认为侍候妖孽的小妖，还有还有会被眼前这个俊俊的小王爷误会的啦……。
　　
　　朱祐杭完全没在意清荷的态度，沉默了一阵子，他只是低低说道：“我能去瞧瞧芸妃吗？”
　　
　　“当然能，当然能。”清荷一喜，连洒落一地的药包都只顾得随意捡了捡搂在怀里，冲着兴王急忙点了点头。
　　
　　一个青影一闪，一位神秘宫女朝空旷无人的左右谨慎地看了看，又朝朱祐杭两人消失的方向想了想，然后迅速地拾起地上的一包药包放到鼻间嗅了又嗅，突然大惊失色，连忙一闪，若一阵风卷起立即消失。
　　
　　在大内锦衣卫秘设的牢房里，朱祐樘坐在锦凳上冷冷地俯视着眼前这个小腿残废、脸色青白的道士，“李孜省，真没想到已死透了的人又出现了。刚开始，朕还以为诈尸了。”
　　
　　李孜省乞求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天子，“陛下，罪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陛下仁慈，罪臣只哀恳陛下赐罪臣一口气，罪臣还想为陛下做牛做马。”
　　
　　“哦……！”朱祐樘偏着头似笑非笑道：“你觉得你还有这个命吗？”
　　
　　李孜省不死心地说：“陛下可服过神清气爽丹？”
　　
　　“你认为呢？”朱祐樘一副猫捉老鼠的戏弄表情。
　　
　　李孜省立即泄气，忙叩头道“陛下圣明，其实罪臣早就知道陛下不会吃的。一切都是那个罪有应得的程敏政自作聪明，居然想利用罪臣的药丸控制陛下的神智。呸，他就是不明白他哪里能是比元始天尊还要圣明几分的陛下的对手。陛下陛下……。”李孜省朝朱祐樘爬几步，又叩首告道：“陛下，罪臣曾拜南宗四祖翠虚真人陈楠座下高徒为师，学成研制长生不老丹法。罪臣愿为陛下制丹。”
　　
　　“元始天尊，翠虚真人……。”朱祐樘冷笑道：“你以为朕会在乎你口中的那些天尊、真人吗？不，你失算了。现在让朕告诉你，朕无所谓。据朕所知，所谓的长生不老丹都是你们这些神棍用来愚弄世人的把戏和伎俩，也是你们这些妖人曾用来哄弄先帝修真悟道以来达到权倾朝堂的魈魅伎俩。更何况就是这世上真有什么长生不老丹，朕也不希罕，朕希罕的是这大明的锦绣江山，以及为大明兢兢业业的臣子、百姓们。象你这样的奸谀投机之徒，朕唯有厌恶。远谀徒，近谏臣。朕需要的是象李东阳这样的良辅，刘健这样的诤臣，谢迁、马文升这样的忠臣。有了他们，朕就能开创这大明盛世，成就为一代明君。反之若让你们这些妖道佞幸之臣混入朝堂，朕将会逐渐让天下衰败，让百姓厌恶嫌弃。所以对你们这类人，朕唯有一个杀，血腥酷压。只有这样，才能让这混浊的世界还已清白。”说毕，朱祐樘厌恶之极地看了一眼此时已瘫在地上的李孜省，冷哼一声，立起身，准备拂袖而去。
　　
　　“陛下。”一脸汗珠的谢迁匆匆跑了进来，将手中托着的一包药包呈了上前，尔后又近身附到朱祐樘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朱祐樘顿时脸色大变，“铮”的一声，伸手从身侧拨起随身佩着的天子剑铁青着脸急冲冲地走出这黝暗的牢间。
　　
　　瘫在地上的李孜省望着这年轻天子远去的背影，突然仰头沙哑地叫道：“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为何度母法座前花萎又花开。是应在明朝重兴，弘冶中兴，弘冶中兴……。”李孜省又瘫了下来，双目无神，摇着头口中喃喃道：“只是可惜啊！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太晚了……！丹巴法王，你也料错了……！”说完，李孜省绝望地不甘地拿起眼前不远处早已赐下的穿肠毒药，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打坐在法座上的丹巴法王，眉心一跳，心中微动，顿时心血澎湃，他再也静默不下来了。于是，他披起法衣，走出寺堂，如墨的眼眸如漩涡般吸卷来自星空中的迅息。须臾，只听他微叹：“李道长终于到达了他们的仙界了。”转而他又合掌微微笑语：“这也意味着他失败了。度母红莲花萎花又开，似乎真是意味着我萨加教将依仗度母重兴昔日辉煌……。佛说青山不过来，那佛便决定过去会青山了。度母的转生人，弟子将会来结束你的魔障了。”
　　
　　他掸了掸火红禅衣上的假想灰粒，如莲般优雅地静立在这浩翰的星空下，草原的风温和拂过，轻轻扬起了这火红如云的僧人的衣袂，仿佛知道他的心愿要将他吹到他所想达到的某处……。
　　
　　同样在此时星空下的紫禁城中后宫一角殿内，一位清纯小宫女正与一位清辉如月的女子谈的笑语晏晏，“娘娘，那兴王好风度啊……！娘娘，那个您们初见的时候，他端是个什么模样啊？他一定是俊俊的小哥儿……！”自从兴王来过后，大半天了，清荷总是三句两句地就能绕到兴王身上，一双清澈大眼水汪汪地盛满花痴。
　　
　　“这清荷一定是喜欢上了兴王殿下了。”柳芸萼瞅着她，抿着嘴微微地笑着，并不点破。待清荷终于停了下来，端起一杯清茶小口小口的啜着。柳芸萼好心情地说道：“兴王殿下的确是个俊俊的小公子，值得我家的清荷细细评点。”
　　
　　清荷顿时脸上飞上了一朵红云，“娘娘，婢子只是觉得这皇家的王爷定是风姿不凡。还有我们陛下也是一位超凡出尘的清俊男子。”
　　
　　“超凡出尘……。想当年如清荷一般懵懂青涩时分，我也曾觉得哥哥是一位超凡出尘的清俊男子。”回想当年，柳芸萼不由微微品出一丝苦涩。
　　
　　“哎呀！娘娘，清荷出宫给娘娘带的药少了一包。”清荷清点了一下放下来的药包，数来数去总觉得少了。
　　
　　柳芸萼微微一怔，脸色一白，心里头又泛起苦意，她咬了咬唇说道：“这不打紧得，清荷。”
　　
　　清荷这才放下心来，转身便使着几个粗使宫婢抬着几大桶热腾腾的洗澡水倒入屏风后面的，因主子娘娘怀孕不便而在房间特设的那个齐腰高的浴桶内。尔后又拎起一包药包拆开，将里面配好了的药材倒入水中，仔细的搅拌了一会儿。
　　
　　“娘娘，好了！小心，待奴婢扶着你。”清荷小心地扶着怀有身孕的柳芸萼，慢慢地朝屏风后面走了过去。
　　
　　因为清荷不放心自己的主子娘娘，总是不依柳芸萼自己解衣入浴。每当柳芸萼准备宽衣入浴时，总会说：“娘娘，小心歇着，让清荷侍候着吧！”说完后就半蹲着一件件地为柳芸萼仔细地解扣宽衣。柳芸萼如今习惯了，只是随着清荷摆弄。
　　
　　只剩下一层绸布里衣了，清荷又伸手试了试水温，点着头道：“娘娘，可以了。小心着！”
　　
　　哗啦的一声巨响，屏风被一道寒光当中劈开。原本在柳芸萼后面的清荷连忙身子急速一旋，作护主状挡在只身着绸布里衣的柳芸萼面前，全身戒备。
　　
　　




第四十一章 一世囚徒

　　一刹那，被劈成两半的屏风朝两侧轰然倒下。明黄的身影衬着那张如冰如霜般清俊的脸.
　　
　　“陛下……！”清荷急忙瑟瑟地跪了下来，露出了身后仍然立在原地的柳芸萼。
　　
　　朱祐樘持着寒光宝剑冷冷地喝道：“出去。”
　　
　　清荷满脸惧意地看了看一脸森然的朱祐樘，然后又掉头心颤颤地看了看身后面色微白的柳芸萼。
　　
　　“走吧！清荷，我们出去。”柳芸萼缓缓地开口说。
　　
　　清荷连忙垂着头颤微微地朝外面走，当她们好不容易挨到门口，“站住！芸妃，朕并没有叫你出去。”朱祐樘阴测测地道。
　　
　　柳芸萼顿住了身子，对着一脸忧色的清荷温和笑道：“清荷，陛下来了。你暂时到膳房吩咐一下，准备几款陛下平日爱吃的菜点。”
　　
　　清荷听言，又朝房中探了探头，方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这房门。
　　
　　浑身冒着怒火的朱祐樘用剑斜指着冒着层层热气的浴桶，冷冷地说道：“这桶里是不是浸着那种药材。说，是不是？”他咬牙切齿，这混女人终究还是不想与他有着任何干系的。原本以为她与别的女人一样，只要有了他的皇嗣，她就会心甘情愿的成为他永远的禁爱。该死的女人！居然如此狠下心肠。那他也只好狠下心肠，只听朱祐樘又阴测测的道：“居然想不经朕的允许就使人到宫外搜罗这种歹毒的药物随意泡在浴桶里。好、好、好！！！”朱祐樘怒极反笑，转身寒光一闪，又用剑指着柳芸萼的面门，森然冷笑道：“朕不管你愿不愿意，朕也要强迫你好好地将朕的皇嗣诞下。若有任何一个闪失，朕定要你万劫不复。”
　　
　　柳芸萼强自镇定地缓缓说：“陛下，我知道这一切在你眼里是罪不可恕的。你愿意如何，我都会领受的。自古由来，天子盛怒血流万里。一旦有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随意迁怒他人，即可。”
　　
　　“哈哈哈！”朱祐樘大笑几声，仿佛在听这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几滴眼泪应笑而下。然后却嗤之以鼻，斜睨着眼前这个让他方寸大失女子道：“既然你如此迫不及待的要求领罪，那朕就罚你和你园子里的所有宫侍此后都不能随意出入这个园子了。即刻起园子里的所有大小出口均有宫中侍卫昼夜围守。你除非有朕的手谕，才能出了这个园门，而你园子里的宫侍们进出以及外来人员都得经过一定的盘查。”
　　
　　柳芸萼微微泛白着脸，身子微不可见地晃了晃，双腿却已曲下，“谢陛下恩典！”
　　
　　朱祐樘紧盯着她，垂下剑来，口中缓缓吐语 ：“你宁愿如此卑微，也不愿好好地用心爱着朕。朕再也没有耐心了，朕唯有让你成为朕的一世囚徒。不过，请芸妃好好记住，若是朕的皇嗣再有什么差池，你园子里的人都要一起为之殉罪。”
　　
　　“谨听尊命。”柳芸萼突然昂起头幽幽地与朱祐樘对视着，一双潋潋秀眸顿起雾气。
　　
　　良久，朱祐樘首先抵挡不住这幽幽如雾的眸光，有些仓皇地别过头不忍看着，背过身微闭着眼，略略缓和了语气道：“起来吧！地上寒湿，你又有身孕，若是染上风寒，那可不是小事。”
　　
　　朱祐樘小停了片刻，他实在是无法忍爱与她默默戚戚相对无言，面对着心爱的人竟然弄到这般无言的田地，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唯今只有暂时相离。他有些踉跄地离开此地。但是人虽离开却依然觉得那双幽幽如雾的眸光一直在背后注视着他。朱祐樘望着乾清宫里那描着成双成对的奇珍异兽，唇边的苦意无边地扩大着，他无声地苦笑着，“何以解忧唯杜康……。”他学着民间的凡夫俗子传来了大坛的杜康雄酒，谴开环绕身边的宫侍，拍开泥封的酒坛，大声地喊了一句，提起这满坛的杜康雄酒就直着脖子往喉间灌去。一道辛辣混合着一丝苦意凝成一道线从喉管直烧入心尖……。
　　
　　“陛下，莫要再喝了。”
　　
　　“哦……！连朕喝口酒都要你们管吗？”朱祐樘趁着几分酒意迷离着凤眼斜睨着底下闻风赶来跪着进谏的臣子们，斥道。
　　
　　刘健挺直着腰高声抗辩：“陛下，为人君者为国之表帅，不得酗酒，不得坐行不端。还有为人臣者不得无礼君父。臣万死，臣恳请陛下降罪予臣。”
　　
　　“臣今日驾前曾有幸听到陛下所说的需要的是象李东阳这样的良辅，刘健这样的诤臣，谢迁、马文升这样的忠臣。开创这大明盛世，成就为一代明君。当时臣就感激涕零、慷慨激昂，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从此愿为陛下肝脑尽涂、一世尽忠。臣还惶恐臣以前为陛下做得不够，尚有私心保留。现在臣见陛下却在这儿为一位女子借酒伤情，臣情何已堪！所以臣也恳请陛下一同降罪，因为诸位大人是臣自作主张请过来的。”谢迁一副义无反顾的叩首谏言。
　　
　　兵部尚书马文升这边也接着一番进言：“陛下，国有明君才有良臣，臣虽乃是一介武夫，但也曾读过一些圣贤书，因此臣也知道一句古训，上梁不正下梁歪。纵观前朝诸帝，大凡败国君主都是沉迷于酒色且不拘礼法，尔后堵塞言路，不久狼烟四起，国事败亡。凡事有着因果，刘侍郎、谢侍郎他们说得对，最是无情帝王家，为人君者不可为妇人长情。否则远者如妲已、褒姒祸国乱政，近者如妒妃万贞儿祸起宫墙。连陛下昔日也险被荼毒。”
　　
　　“对！陛下，臣等奏请应摘去那个扰乱君心的芸妃妃号。”刘健立刻顺竿打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早就对那个传说中的蒙族公主成为圣主的芸妃就一肚子意见，说不定她就是蒙族鞑靼人用来迷惑少年君主的。而且不光他一个人这样认为，这民间也颇有如此一说，女奸细、女妖孽。
　　
　　




第四十一章 一世囚徒

　　“陛下，陛下请仔细思索……。”随着众人一起而来的李东阳虽说并没有其他人进谏地如此激烈，但也意味深长地说道。
　　
　　听到臣子们这番前赴后继的进谏，朱祐樘犹自苦笑，没想到那个程敏政可真有能耐，人虽死，但他散播出来的祸言乱语却如一根锐刺已深入到宫内宫外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大明臣民的内心中。连他贵为天子也无法彻底拔除。他觉得他累了，一种内外交迫的累……。
　　
　　他朝跪谏在眼前的臣子们疲倦地抬了抬手道：“众臣起来吧！朕改过就是了……。”说着，这边便将手中抱着的酒坛朝一旁一推，正危襟坐起来，“马爱卿、李爱卿，今晨朕已阅了内阁呈上来的加急折子。票拟上写得建议，朕亲笔在上批示了，你们几个下去好好再斟酌。总的来说，朕认为谁也不帮，让他们自己开打去吧。此消彼长，你们兵部趁此空档赶紧加固边防，整顿改革一下日益凸显的拖沓懒散的卫所屯兵。尽快给朕拟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不然的话，等蒙族小王子将火筛等部彻底吞灭了后会腾出手来对我边镇重新卷土而来掠夺。”
　　
　　这下，在场的这几位内阁大臣立即被朱祐樘成功地转移了话题，纷纷默思。“好了，诸臣工就请回去好好拟议吧！三日后就给朕一个让朕满意的方略吧！”朱祐樘偏头一低，也不顾内阁大臣的告退，抓起案几上的几本呈本便批了起来。
　　
　　谢迁等人一个个沉思着退出殿前回奔内阁办公地点文渊阁，这一路就开始纷纷交头议论直至到内阁办公处。
　　
　　“呼……！”朱祐樘轻轻地吹了吹刚刚朱批过的红字，同时心里也吹晕开了苦涩的无奈。
　　
　　“陛下……！”
　　
　　“嗯……！”朱祐樘只是抬了抬眼，并没有询问李东阳为何复而又返。
　　
　　李东阳温雅地朝堂上施了个君臣之礼，尔后便不急不缓地徐徐说道：“陛下，可想听臣的一段尘封往事吗？”
　　
　　朱祐樘挑了挑眉算是默许。透过一丝从窗外泻入的亮光，李东阳仰着脸眯着眼仿佛在回想，半晌才又徐徐开口：“老臣少年的时候曾有一段时光在一处世外山林苦学剑术和谋略。那时曾有一个美好的女子总是在身畔师哥师哥的叫着，那朝我扬着的笑脸就象梅朵上的雪花，晶莹而让人心动。每次看着小师妹，我的心总是禁不住热烈地跳舞着……。”李东阳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唇角渐渐上扬，“就这样我与她青梅竹马地在山谷中度过了三年，虽然清苦但也甘甜。然而我的心如大鹏一样，总是想着能与前朝历代名臣一样名垂青史。每天清晨早课前我都会大声地咏哦一遍宋朝前贤范仲淹的“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的千古名句，以此来壮我心志……。所以当大比之年的一天，家中的父族一辈来信要求我还乡求取功名，我立即义无反顾地拾起书箱回还乡里参加每三年一考的乡试……。那时我离开山谷时正好是梅子落果时，我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飞奔在山道间一路送行的泪眼婆娑的小师妹，我豪言壮志地许诺道，金榜高中时我便会披红挂彩回来向师父提亲娶你为一世的妻……。”
　　
　　“嗯……！那后来呢？”朱祐樘不禁地认真地听了起来。
　　
　　李东阳苦笑了一下便继续说道：“陛下，你可知道小师妹当时是怎样回答臣的吗？她说她喜欢臣但不敢嫁给臣。”
　　
　　“哦……！？”朱祐樘皱着眉头不明白。
　　
　　“陛下，当时臣也不明白，也并未曾多放在心上，只是认为她对臣有情就够了，至于不敢，臣并未深想，只当是女孩子的矜持而已。臣回乡后乡试、会试、殿试一路考来，也算是顺风顺水。英宗天顺八年臣中进士，授翰林编修。少年中第，身价百倍，众人皆上前示好，当得知臣尚未成亲，那些有女儿的高门朱第均都想招臣为婿，而臣均已有婚约婉拒了。于是，臣意气风发披红挂彩回到山谷时准备兑现当年的许诺……。志同道合，佳偶良缘！小师妹轻轻地对前来求婚的我说她仍然喜欢我但仍旧不敢嫁给我，一切是因为志不同道不合，她只习惯于山野结庐，不习惯市井繁华，更不习惯以后荣华的我可能会因荣华而妻妾成群。若是随了我，她终日会郁郁不乐的，提心吊胆。倘若我随了她，我的灵魂也会一生郁郁不得志的，这天下就少了一个想匡时济世的名臣。最终毁了我也误她，何苦成为一对怨偶……！”李东阳顿了顿朝朱祐樘郑重地曲身行了长躬，“所以，陛下，这世间情爱并非都能成就为良缘，因为情爱归宿的主导是志趣和门第，如果两者相悖必然能让情爱变成怨恨。何苦呢！陛下，就象如今你和芸妃一般，芸妃如我的小师妹一般，师徒如出一辙，喜欢山野结庐，不习惯市井繁华，更不习惯这后宫的后妃禁闭生活。然陛下乃是天下万民的君主，同时也是天下万民的福址。陛下的责任比山还重比海还广，所以这天下江山不能没有了陛下，让陛下随了芸妃那自由自在的心性。她就不能让天下失去一个英明的圣主，失去让万民景仰的福址。又何况当初又是陛下强求硬逼，事出有因，并非芸妃所愿。因此她终日郁郁不乐，日生怨恨，才与陛下生成如此两两相怨的地步……。”
　　
　　“陛下。”李东阳将袍角一掀伏地跪下，挺起身子仰着头，双目炯炯地奏道：“这芸妃是纯良的通透品性，这臣是再了解不过了的。至于她是否对陛下还有着情爱，这臣就不敢确定了。但是臣有一点十分清楚，如若与陛下的情爱关乎到这社稷安危的话，她一定会顾全陛下的天下江山，放弃自我的情爱。倘若真是这样，陛下，请一定要放手，让彼此错过这一生吧。因为这天下万民的福址才是陛下今生的大情大爱，莫再让芸儿背负着这媚惑君主的妖孽骂名……。”
　　
　　朱祐樘默默地朝椅背上一靠，沉默良久，方才清清冷冷地朝李东阳道：“下去吧……。”
　　
　　




第四十二章 决定

　　静园是紫禁城内他专为芸儿新设的园子，与宫外的那座静园一般的布景和摆设。因为似乎这样才能每每提醒着朱祐樘他自己曾有过一场让他至今还在梦萦缭绕的民间婚礼……。每天朱祐樘总是默默从乾清宫走到静园，在静园默默地呆上一个时辰，不说话，只是看着在他眼前也是默默的芸儿以及他融入她腹中的日益成熟的骨血。然后又默默地回到从静园回到乾清宫中…….。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柳芸萼注视着朱祐樘的眸光渐起柔光，夜深人静时她常常低着头温柔地注视着日渐隆起的腹部轻轻地抚摸着，不由地想着他们的孩子是否也象哥哥那般清风朗月，想着想着渐渐地弯着唇角带着憧憬进入梦里。
　　
　　“娘……，娘！抱…….，抱…….！”一个系着红肚兜的胖娃娃伸着耦节般粉嫩粉嫩的小手朝柳芸萼奶声奶气地嚷嚷。柳芸萼稍稍一怔，那娃娃就等不及了，小手小脚急性子地挥舞着…….。
　　
　　“哎呀…….！”蓦然间，柳芸萼惊醒过来，好象好象真地感觉到了她被一双小脚蹬了一下。“哎呀…….！”她真地感觉到了，是她的腹部里面被一个什么硬硬的东西蹬了一下，腹部猛然鼓起一个包，转瞬间这个包又消了下去。“啊……！”柳芸萼同时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内部还有着另一颗蓬勃的生命力在与她的心脏一起跳动着，蓬、蓬、蓬……。一种让人无比满足的幸福感充满了柳芸萼的四肢百骸……。满满的溢了出来……。
　　
　　“芸萼姐姐，芸萼姐姐。”唇红齿白的朱祐杭越发的英姿勃勃了，唇边开始长着有些细细的茸毛，好似一头俊美的小公鹿开始长出了美丽的犄角，只见他兴冲冲地提着一个长条形的精致银匣闯了进来。
　　
　　“啊！是兴王殿下…….！”柳芸萼忙笑着起身招呼。
　　
　　“芸萼姐姐，是二哥哥特许我可以随意进出这儿陪着姐姐的。”朱祐杭那充满阳光脸笑嘻嘻地道：“我可是磨了二哥哥半个多月了。我说二哥哥啊，你是咱们的陛下，日理万机，没有多少空陪着芸萼姐姐，就让我代替你陪陪吧！有身孕的女人家可是容易多愁善感的，对你的小宝宝的成长极为不利的。这是我咨询太医的。”
　　
　　“噢！难得兴王有心了。”柳芸萼不咸不淡地应答。
　　
　　朱祐杭眼睛却是一亮，哇得大声叫到，“瞧瞧瞧！姐姐，你的肚子刚刚，就刚刚鼓起一个包来，然后一下子又没了……！”
　　
　　柳芸萼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一昧地低着头温柔地注视着腹部的动静。侍立在两人间的清荷也掩着嘴吃吃地笑着……。朱祐杭奇怪地将头一歪，张口结舌地看着极不自然的两人，研判了半天也没明白。“芸萼姐姐，会不会有问题哈？需不需要找太医和女医侍？”
　　
　　“不需要的，不需要的。”清荷这边忙摆着手，这边仍旧忍俊不禁吃吃地笑着。
　　
　　“真的不用……！”
　　
　　“还会是煮的！？”清荷俏皮地皱着鼻子笑道：“是宝宝踢娘娘呢！”
　　
　　“啊！”马上朱祐杭又高兴地跳了起来：“好啊！真好啊！凑巧我还给未来的小侄带来了一把木剑，这可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哟。”朱祐杭说着便伸手打开了精致的银匣，从中取出了一把精巧玲珑的小木剑，甩了甩，一抹亮绿闪了闪，“瞧！象不象姐姐的那把电霄，这可是以前二哥仿制电霄为我亲手削制呢！还有这块翠，是和电霄上系着的那块是一对的。现在我送给二哥的小宝宝了。”他笑盈盈地捧着将小木剑朝柳芸萼她们递了过来。
　　
　　啊……！柳芸萼愣愣看着这小号的木质电霄，心里立即荡出一股涩涩。自己的那把是否被哥哥收回去了……。“谢谢兴王了。”一见着柳芸萼有些异常的表情，清荷赶紧替自己的主子娘娘从朱祐杭的手中接着，并小心地放回银匣子里，放置里间厢房的架子格间。
　　
　　“娘娘，我也送你一样给宝宝。”清荷红着脸捧着一大叠做工精良的小衣服从里间厢房走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做衣服，这些是我央求着皇后娘娘身边的那个小娉姐姐替我做的，她的手工细活可是这宫里的一流。还有，这几套算是皇后娘娘送的，也是小娉姐姐做的，好不好看……。”
　　
　　柳芸萼笑了笑，捡着这些小衣服仔细地看着。朱祐杭也凑了过来看个新奇。
　　
　　“这些给朕都放下……。”
　　
　　刚从外边走了进来的朱祐樘一脸阴郁地立在他们面前，“你是不是叫清荷？”朱祐樘朝清荷冷声说道。
　　
　　清荷吓地连忙跪了下来回着：“是的，陛下。”
　　
　　“嗯……，上次从宫外带进来的药包的小宫女是你吧！怎么还没领着教训吗？”朱祐樘寒着脸道。
　　
　　“陛下，不能怪清荷。还有，这些件小衣小裤挺好的。”柳芸萼起身护着清荷。
　　
　　朱祐樘眼中一丝冷凛的微波闪过，“祐杭，将这些小衣小裤都捡过来给朕吧！”
　　
　　朱祐杭左右看了看两两冷眼相对的二哥和芸萼姐姐，有些为难。唉！对不起了，芸萼姐姐，谁叫让你不高兴的人是二哥，他可是天下人主，又是二哥哥。朱祐杭苦着脸拾过这些小衣小裤打上包递给了朱祐樘。朱祐樘收回眸光，提起这包衣服，僵了僵，便缓和了语气道：“以后不要随便从外人手中接受这不明不白的东西，历来这后宫不是个善地。”
　　
　　听到此言，柳芸萼娇躯微微一震，原来他是害怕有人会害了她。柳芸萼方才明白过来，于是眸间渐起光芒，将脸悄悄地朝一边别过，一丝暖流暖入心内。
　　
　　朱祐樘苦笑了一声，拍了拍朱祐杭的后肩，说道：“随二哥一起走吧！到乾清宫里，二哥要好好考较你的学业一番。”说毕，朱祐樘也没有再看立在一旁的柳芸萼一眼，袍角一转，脚步微滞。
　　
　　紫禁城的夜空中那轮冷冰冰的圆月一如既往从西缓缓地朝东运行着。自从二哥登基后，循制迁到紫禁城外的京城临时兴王府居所后，朱祐杭虽然许久没有在呆在这从小成长的地方，在夜晚中看着这轮熟悉的圆月在这熟悉的四方天地中冷冰冰地缓缓行走。虽然他的母妃总是对着他一副欲语又止、满腹心事的愁思牵肠模样，但他却没有感到有什么不舍和不愿。因为他更憧憬着外边的无限风景。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江湖，那个曾哥哥口中的江湖一定是精彩无比……。朱祐杭深呼吸一下，张开双臂作飞翔状。不久，江湖，小王我来了……。
　　
　　一朵朵含苞待放的梅朵在眼前瞬间次递盛开着，在月夜下双双对对芬芳吐芯，清风一吹，浮香沁人肺腑，突然间风吹花谢，调零枝头，几近呜咽。朱祐杭一怔，这萧声的怎么凭添了这段凄婉，他急忙从假山前转到假山后的那座小亭，对着那个清冷削瘦而又因萧声显得更加落寞的背影道：“二哥，这曲谱的后段不似往昔呀，往昔我在宫里总是听你吹的只是梅朵的傲雪屹立，越冷开得越盛，浮香翩翩……。二哥别吹了，你的心境不对，吹出来的自然就变调了。”
　　
　　那身影闻言微微一滞便缓缓地转了过来，“二哥，你怎么啦？”朱祐杭吓了一跳，看到的是满面泪水的朱祐樘。
　　
　　朱祐樘却只是对着眼前这个从小就崇拜依恋他的三弟弟温熙地笑了笑，淡淡地说：“不妨，只是吹着吹着又想着教我这首曲子的皇奶奶……。母妃死后，我整整痛哭了三日三夜，没有一个人认真地安慰我，包括我们的父皇。父皇对母妃的死只是表面上浅浅地露了一下哀容，一转身又去万贵妃那儿了。那日我哭得晕了过去，等我醒了过来却见着皇奶奶坐在旁边低低地吹着这首曲子。尔后，皇奶奶见我醒了，抚着我的背便说，樘儿，你要坚强，就要象这萧中的梅朵一般坚强，天越寒，香越浓……。”
　　
　　“二哥哥，你哭了……。”这二哥竟然哭了，傻住了的朱祐杭实在是无法接受。
　　
　　“哦！？”朱祐樘犹不自知的摸了摸脸，指腹上果然是满指的水渍，“呵！杭弟，我竟然哭了……！？”
　　
　　“是的，二哥！”
　　
　　朱祐樘这才明白他竟然吹着萧不知不觉地落下了眼泪，的确刚才做出的那个决定让他痛楚莫名。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对着朱祐杭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杭弟，我记得明年春便是你至藩国的起程时，那时春暖花开，我的照儿业已出世了。照字则是希望他四海虽广，兆民虽众，无不在于照临之下，照儿，朱厚照，我业已想好……。杭弟，若是那时我与芸儿之间的关系仍是象如今这样无法弥合……。那么，二哥请你带走她……，然后让她选择她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朱祐杭顿时讶然，但旋即又明白过来二哥的苦心，二哥是多么爱她啊！爱到深处却能为爱放手，只可惜了……！沉默了半响，朱祐杭郑重地朝朱祐樘承诺：“若实在是淌不过去，那为弟的就为二哥好好照拂着。”
　　




第四十三章 华隐寺

　　比起六年前，北京城内越发的繁华似锦。游走过许多大大小小的城邦的丹巴法王，其中还包括一些西方城邦，他不可谓是游历丰富的法王。丹巴法王感受着这迎面扑来的热闹，眼观着这到处是比鳞次第、雕栏画栋的高屋以及路上的均是一副比于他邦显得富足的行人。丹巴法王不得不从内心赞叹道北京城是红尘的中心。
　　
　　“法王，前面是华隐寺。”随同的铁棒喇嘛恭敬地提醒着。
　　
　　“嗯……！这华隐寺虽在俗世红尘间，到也有几分灵气，不知那个不修老和尚尚不尚在了。不过瞧着这几分灵气，应当尚在。”丹巴法王转了转手中的牦牛骨佛珠点了点头，有些意动，便迈入铁棒喇嘛口中的华隐寺。
　　
　　华隐寺，百年古刹。素日里就常有一些居士或一些外来和尚上门找主持论禅辩经。这不，守着后院的小沙弥一见着丹巴法王一行也以为来了一些论禅的外邦和尚，他便上前几步，双手合什朝为头的丹巴法王道：“法师，主持方丈正在禅房待客。请先到一旁的净室候着。”
　　
　　“这位小法师，我家法王找得不是主持，而是不修法师。”铁棒喇嘛也合什说明。
　　
　　小沙弥斜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耐：“主持便是不修，不修便是主持。我家主持从来是要事先预约的，不是随随便便是个人就能接见的。”
　　
　　被这小沙弥语言上一激，铁棒喇嘛本是个火爆脾性，将手中的大铁棒重重往地下一杵便亮起嗓门责备：“你可知我家法王是谁？你可知我萨加教也不是个无名的？就是当年，你们的开山主持想见着我们的老法王也必须三请四拜。现在只是改朝换代百年而已，你就这样藐视我教。”
　　
　　“格贵，算了！我等就到净室休憩片刻……。”丹巴法王不动声色地说，尔后却气沉丹田，将声音凝成一线朝后院禅房一处说：“请转告你家主持，萨加丹巴来访不修了……。”
　　
　　“了嗔，了嗔，何时了嗔……。”
　　
　　“哈哈哈……！嗔了，嗔了，知时嗔了……。”
　　
　　禅房处转来两声不同人口中的诵号，随即在丹巴法王等人的凝神注视下，正中处的一间禅房应声而开，从中飘然走出了两个人，一人身着土黄色袈裟，两道灰白的长眉侧垂至腮旁，此人便是不修主持。另一人身着布衣儒衫，极其年轻清奇，丹巴法王并不识得他是谁，但丹巴法王却有些好奇，这年轻秀士竟然能让对任何人都保持不远不近的态度的不修与其携手而出。
　　
　　不修用手磨搓着小沙弥低着的光滑的头顶，笑责道：“了嗔，明镜本无尘埃，只是因尘附而染。我不是教诲过你凡事皆以平常心对待，这样才能戒绝嗔念。”
　　
　　“方丈，了嗔知错了。”小沙弥勾着光头认错。
　　
　　“了嗔，嗔了就嗔了，何来错也？”一旁的年轻秀士却大摇其头道：“知而行之，不知道尝试，何来错之。错而再知过知之，这芸芸众生从来不是一来到世间便能洞悉一切的。不修大光头，佛义上的了嗔一切，绝缘于一切，是不可以为之。同时守仁也不敢苟同，道不同则志不合，从此我便不再来拜谒佛门。了修大光头，就此别过了……。”说毕，他朝了修和尚拱了拱手便兀自抬脚便走。然擦肩走至丹巴法王一行边，却觉丹巴法王丰神异于常人，不由地缓停了脚步朝丹巴法王仔细地打量。就这一打量，王守仁顿觉失神，那番僧如墨的眼珠如漩涡般紧紧地吸了他一下。不过只是片刻，他便摆脱了这种吸收，但要摆脱这如墨的眼珠真真需是心坚如石，抱元守一。此僧绝不简单，这是王守仁临摆脱前的第一个念头。
　　
　　王守仁却没想到丹巴法王从来没有如此失败过，因为即使有绝少的一部分人能摆脱他的眼神，但却从来没有人能从他的眼中摆脱地如此快，而且并没有任何失常的幻觉举动。此人一定是高手，若不是，那一定是圣贤方能达到这种境地。这是丹巴法王在王守仁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得出来的总结。直到王守仁消失，丹巴法王才从愕然间醒悟过来，于是便朝面前的不修打听道：“此人是谁？为何竟敢对佛门如此不敬。”
　　
　　不修却并不觉得王守仁这样有什么不适，他认为王守仁便就是王守仁，正因为是王守仁才能豪言放出这种从此不再拜谒佛门的话。当然他却只沉浸在王守仁离去前几句貌似平常却又不一般的论语中。当丹巴法王问责时，不修只合什用禅语似是说服自己对佛门生出心志不坚的想法又似是对丹巴法王答道：“阿弥陀佛，一切皆为虚幻……。丹巴法王，远道而来，甚为辛劳。不如先请到老衲禅房打坐片刻，待到午斋用过后，老衲便会使人专门洒扫一些清静的净舍供法王休息，可否？”
　　
　　“甚佳。丹巴法王谢谢方丈大师盛情留人。”丹巴法王低眉合什。
　　
　　午斋过后，丹巴法王在刚刚洒扫干净的禅房中点起三支檀香打坐在蒲团上做起功课。三支檀香燃尽，丹巴法王功课已毕，便召来铁棒喇嘛交待了一句，莫要惊忧他人，若有人来见，就说法王然后戴起斗笠独自出寺一番。
　　
　　丹巴法王压低着斗笠遮住面容，悄然地出了这华隐寺，一路朝人打听着直朝京城南城根脚下的一处尽是贫民居住的草棚区寻去。
　　
　　草棚区的贫民虽说无钱盖房，但自从新皇帝上台后推出一系列的特地针对救济贫民的有郊举措，再加之毕竟是在天子脚下，皇子龙孙的眼皮底下，京都负责管辖此片的官员到是不敢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实打实地将上面发放下来的各种救济粮物发放到位，并实打实地引导扶助草棚区青壮年寻些生存活计。所以这些年草棚区的贫民再也少于听说过饿死人冻死人的事情了，有时偶尔还有些小钱花花。这日正是冬日暖融，东南角处破败的关帝庙，庙前有一大块场坪，这块场坪原本是准备用来人们拜祭时排队进出的。可是建庙的那个人大大的失误了，这草棚区的贫民哪有闲钱闲香油供着这关帝老爷的泥塑，说句不中听的话，自己吃都不够。于是日子久了，这场坪上都长着草了，庙祝也骂了声娘拾起包袱投奔他庙去了。这场坪空着那儿，只有到了冬日高照时，才满当当的。然却是横着衣竿搭满了各家从家里搬出来翻晒的金贵的冬被冬衣。当然这些金贵的冬被冬衣在有钱人眼里只是一堆破烂。至少在没入穿走于这些冬衣冬被中的丹巴法王眼里是一堆碍手碍脚、又霉又烂的破被烂袄。
　　
　　“丹巴法王，你终于还是来了……。”沙哑的声音从这些悬挂着的冬衣冬被后面传了过来。
　　
　　循着声音，丹巴法王抬起手暗起罡风，立即掀起了一大片衣被，这些衣被的尽头却立着一位削峻的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衣蒙面人。丹巴法王眯起黑眸打量着这个全身上下只露鼻孔和眼睛的黑衣人，旋尔微微笑道：“没想到圣教东护法却是个包裹得象襁褓里婴儿。嗡嘛呢呗咪吽……。”
　　
　　虽然听出丹巴法王的讽意，但那个所谓的圣教东护法却并无一丝怒意，他只是瞬间盯了丹巴法王一眼，立即又将目光调开，无所谓的一笑，方才说道：“好狡猾的丹巴法王，我差点中了你的瞳中摄魂术了。你当真还想毫不付出代价地轻易从我口中得到你想要的迅息。可惜你忘了，你们萨加教中的这瞳中迷魂术还是源于我们的圣教秘典。我做为圣教东护法低挡你这瞳中摄魂术的能力还是有一点的。”
　　
　　丹巴法王并不气馁，他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那好，毕竟我们曾经同源一场，如今又有着达成共同目的的目标。我就不客气地直接向你求问了吧！并不费你的力气，我问你只需点头、摇头罢了……。”
　　
　　圣教东护法点头同意：“你到是个知道拉关系的和尚，让我不由地对你的问题开始感兴趣了……。不过规矩不能免，你准备出什么报酬呢？”
　　
　　丹巴法王手腕朝内翻转一下，赫然间，一枚方形小印章呈在他的手心中，只听他淡淡地道：“这是我的法印，法印上的一朵法莲代表我的一个承诺，也是整个萨加教的一个承诺，当然只是一次承诺，用过一次后，这朵法莲自然消失，法印也就废了……。”
　　
　　并未见圣教东护法有任何举动，那枚法印却已到了他的掌中，“嗯……！那你说吧……。”
　　
　　丹巴法王开门见山马上问：“蒙国汗廷中的芸公主是否被明国天子请在紫禁城中？”
　　
　　“嗯。”圣教东护法点了点头。
　　
　　“那芸公主是否就是北京城中传说的惑君妖妃芸妃娘娘？”
　　
　　圣教东护法又点头。
　　
　　“那……，护法可也是否认同她就是妖孽祸颜。”
　　
　　圣教东护法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的确如此。除之而后快……。”
　　
　　“的确，我已从你的眼中读出了一瞬间的厌恶。”丹巴法王勾起唇角说道：“虽说你我目标一致，目的都是让她消失于宫里。不过，我却是来拜托护法将这芸妃从宫中移置到我的身边来。”
　　
　　顿时，从那些黑布包裹中露出的双眸瞳孔一缩，暴射出一丝凌厉，“哼！”圣教东护法轻轻一哼道：“若我想取消此次交易呢？”
　　
　　“你不会的。”丹巴法王笃定的说：“有了一箭双雕、利教又利已的好处，你再想除之而后快，也会先忍住。不然你就不是圣教东护法了。”
　　
　　




第四十四章 火起

　　弘治五年春，春暖花开，也是他起程到他新封藩国属地的时候了。朱祐杭虽然兴奋，却依然有些淡淡的忧虑，他想起了去年二哥的话，心里有些揪紧。唉！陛下哥哥，小照儿的来临，或许就是你们幸福融合的开端了。朱祐杭忽又想起那日小照儿的来临，他也在场。二哥哥如珠如宝地抱着小照儿，连他也看得出二哥的那份满足，那份幸福是从心底透了出来的……。
　　
　　“兴王，你在想些什么。”王守仁一副对牛弹琴的无奈样子看着这个小王爷。
　　
　　“啊……！噢！”朱祐杭朝王守仁抱歉地笑了笑道:”继续说吧，我会听着的。”
　　
　　王守仁这才收回他的无奈，继续谈笑风生：“兴王、曾兄，现如今我终于在圣贤道上管窥一豹，更进一步了。那就是知行合一……。好了，见你们好象都没兴趣的样子，我也不与你论道了，改日我找那个李阁老论论。不过，说起阁老来，我想起那个同为内阁大臣的刘健大嘴巴。前日我在他那儿听到一则保证让你们立即能挺直你们的小身板，眼睛充满光亮地盯着我的大事情、大消息。”他卖着关子的停了停，见眼前的这两人一副淡然，于是不甘地吞了口茶说道：“刘侍郎告诉我，陛下想立太子了。立那个据说是蒙古王女的妖妃所生的儿子为太子。”
　　
　　“这很好啊！”朱祐杭高兴的说。
　　
　　王守仁不满意地瞄了朱祐杭一眼，吹了一下茶盏中浮沫道：“好什么好啊？你们可知道刘侍郎为什么会找上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官吏说叨。他绝不是闲的发闷，话里可是带着音的。这下可有一场陛下与臣子，臣子与臣子间的朝斗了。”
　　
　　朱祐杭立即从椅子上立了起来，瞪着王守仁吼：“混帐，他们混帐。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逼迫二哥，难道身为天子连立谁为太子，都要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批准啊！”
　　
　　“可是，刘侍郎他们也是为陛下的千秋万代考虑啊！太子的血统必定是以嫡为尊。再说哪有天子与嫔妃所生第一皇子刚一出生，就急急的立为太子。那皇后以后嫡出了皇子又为什么。”王守仁辩论道。
　　
　　“他们混帐，你也混帐。二哥他们因为小照儿好不容易将心靠到一起，你们就迫不及待地想分开他们。妖女，妖女的，王守仁，你可知道芸妃就是你常常一脸倾慕对我说的柳芸萼。”
　　
　　“啊……！”这下王守仁，连同一旁总是缄默少语的曾皓一起震憾地啊了声。
　　
　　“她，她真地与陛下在一起了。”曾皓拉着准备离开的朱祐杭迫切地求证。
　　
　　“是的，他们艰难的在一起，好不容易缓和了，不久前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小照儿。这下由那些所谓忠心的大臣们搅和着，他一定是心如死灰了，现在，我就要去看看我这可怜的二哥了。”朱祐杭瞪了一眼惨白着脸的曾皓，警告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着姐姐，但我请你不要打搅他们，不然我不会与你朋友相交了……。”
　　
　　“你竟以为我会落井下石。”曾皓松开手缓缓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芸儿是和陛下在一起的。不然，不然那日我怎会刻意地让她误会，从此相绝与此生……。”曾皓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是个懦夫，我是不配她的……。”赫然他又睁开双眼，对着有些释然的朱祐杭毅然道：“若有什么需要我的，请立即通知我，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的。”
　　
　　“还有我，殿下。”王守仁也毅然说道。
　　
　　三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一种决心，一种为了心中守护的那些人的那点决心让三人的心一起紧紧地连在一起。
　　
　　朱祐杭一进紫禁城内，就飞奔着在通往乾清宫的甬道间。“陈准、陈准，陛下呢？陛下在那儿？”朱祐杭一把揪着前来挡着他的司礼监陈准吼道。
　　
　　面对这位小王爷粗暴的吼叫，陈准只是垂着头答道：“陛下想一个人静静。兴王，请回吧！”
　　
　　“不行，我一定要见他。不然，二哥会一个人憋着苦苦死的。说，快说！” 朱祐杭凶得象一尊庙中的煞神。
　　
　　“我的兴王爷，你就别添乱了。你瞧瞧，这南书房前跪着的一溜儿大人们，真真让咱家愁死。”陈准实在是拿这个小煞神无奈，叹着气领着朱祐杭走到南书房前，指着跪谏在南书房前的谢迁、刘健等大臣们悄悄说道。
　　
　　“什么呀！他们想逼死二哥啊。”朱祐杭一肚子火，挣脱陈准的拉扯，走上前一脚就朝跪在前面打头的谢迁踹了过去。
　　
　　面对这突来的凌空一脚，谢迁沉着将头一偏，单手一圈，竟将朱祐杭的腿抱住了。
　　
　　“你们这些铁石心肠的东西，总是喜欢用着忠臣的脸谱逼使陛下成全你们忠臣的名节，难道就不能成全一回陛下自个儿的喜怒哀乐吗！？”朱祐杭气地破口骂着这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
　　
　　“兴王，不是我们不愿成全，只是这大明江山喜怒哀乐比之于陛下的喜怒哀乐更为重要。”谢迁挺起身子郑重地说。
　　
　　“是啊！兴王，这江山的未来岂能随便的定给一个庶出的婴儿。陛下有欠考虑，我们做臣子的就是应当纠正陛下的错误，不然众臣不就成一些前宋秦桧一类的奸党臣子了吗。”刘健在一旁义正严辞的说着。
　　
　　“谢大人、刘大人说得对，嫡出应为正统，太子是不能随意立的。”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纷纷坚定地附和道：“对！我们必须让陛下修正诏告，收回现在确立太子的诏命。”这些声音一波高于一波，大有至死不罢休的凛然气势。
　　
　　朱祐杭一边气的直哆嗦，一边又在想还好自己不是皇帝，要是自己是皇帝的话，这一天都受不了，想到这儿，他又更加心痛起可怜的皇帝二哥来了。
　　
　　突然从这群大臣里发出一声责问：“太祖曾令，藩国王爷不得入朝干涉朝政。”
　　
　　“住嘴！何人如此喧哗？”南书房的门悄然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朱祐樘煞着眉尖厉喝。
　　
　　“陛下、陛下…….。”众臣一见朱祐樘便此起彼伏地叩首号呼。
　　
　　朱祐樘强忍着厌恶，立在当中，落在别人的眼里却是让人读出的是一脸包容，他首先看着仍在原地替他激愤的朱祐杭并做了一个只有朱祐杭才能懂的手势。朱祐樘停了半晌，直到见着朱祐杭在他的注目下愤愤离去，方才又扭头盯着谢迁淡然地说道：“随朕进来吧！”尔后明黄袍角一摆，步履轻迈便又回进了南书房。
　　
　　谢迁听言便立即镇定地叩了一个首，躬着身跟随着进了去。
　　
　　紫禁城上空的日落渐渐西移，直至只剩下几点斑驳的余晖打在跪在外边的众臣日渐疲累汗透的脸上。他们已经足足又跪了半天，仍未见进去许久的谢迁从南书房出来。慢慢地有些人支持不住了，跪在一处的平时间相厚的同僚间私下里开始相互搀扶着跪着。渐渐地，天全黑了。谢迁还没有从里面出来。跪在外边的大臣们又累又饿，一些年老体弱的大臣已脱力地瘫伏在地，余下的年轻力壮的大臣也紧咬牙关摇摇欲坠极其虚弱地坚持着。此时跪在一片的大臣开始心志动摇，甚至有些本来就不太坚定大臣开始私底下埋怨着前面跪着的那些发起此次跪谏的主持者。其实跪在前面的刘健一干人也极不好受，他们眼巴巴地看着谢迁这个家伙一大晌午就进了这南书房，天都黑透了，到至今都未见出来，不要说出来，连一点点消息都没有。他们也有问门前立着的门神陈准陈大司礼监，可他老人家一问三不知，装聋作哑，哼哼哈哈就三个字——不知道。不知道！其实陈大司礼监肚子里是一清二楚的，照时辰来看，谢大人此时肯定与陛下正在从静园往回赶的密道中，这群迂腐的夫子们又一次被人忽悠着陪着演了一场跪谏的戏。想到此，陈大司礼监嘴角边不由地挂起了一串不屑的笑意。
　　
　　吱呀！南书房的门开了，谢迁疲惫迈着步子从南书房中走了出来。
　　
　　“谢大人出来了，谢大人出来了！”真得好不容易啊！一见到谢迁出来的影子，跪在地砖上奄奄一息的众臣们个个如打了鸡血般，顿时兴奋叫嚷起来。
　　
　　“谢大人，陛下旨意如何？”跪在前头的刘健深知众臣的心声，抢先一步就朝谢迁问道。
　　
　　听此一问，谢迁只是默默地晗首点点头。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众臣顿时欢声如雷。真好啊！皇帝都被我们这些做大臣的搞定了，以后史官一定会在史书加上一笔某年某月某些身负国家重托的某臣们在此处跪谏一日。名垂青史的忠臣榜从此诞生了。
　　
　　突然一个不和谐的语音划破这些欢声笑语，“火、火！起火了，后宫起火了……！”
　　
　　




第四十五章 劫人

　　火，映红了紫禁城一角，整个静园笼罩在这片火红中。火势很大，加之静园里面繁花盛林，能燃火的物什居多，因此东风一吹，呼啦啦的火直往上冲，即使得讯的宫侍们提着水纷纷前来灭火也是成效不著。火足足烧了一夜，昔日的静园一切一切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中化为灰烬……。
　　
　　清晨，当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随即一队华丽阵容的马车从城门口辚辚出来。
　　
　　“我的小照儿！娘从此就要离开你了,，不能再陪着你慢慢长大了！对不起……。”柳芸萼掀起车帘怔怔地回望着越来越远，那巍峨宫阙的最后一眼，极度不舍地放下车帘，闭着眼睛，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也对不起，哥哥。”
　　
　　“芸萼姐姐，你瞧是谁来了。”走在前头的朱祐杭打马过来，高兴地对着车里的柳芸萼说道。
　　
　　柳芸萼闻言便掀起车帘，顿时，头脑嗡的一声，一片恍然，半晌方才对着来人怔怔地说：“你来了啊！”
　　
　　“恭迎芸妃娘娘，臣曾皓奉旨护送。”曾皓长躬欠身抑着声音尽量一副坦然。
　　
　　蓦然柳芸萼对着那双桃花眼一闪而过的一丝关怀，心中一缩，她发现自己虽然终于又面对着他了，却已然没有她认为的那种怨恨了，更没有以往一见着的那种欣喜了。一心人，难道这世间没有永恒的一心人。连她自己都在因为时间改变而改变了……。“那有劳了！”柳芸萼淡然地谢道，放下帘子靠回车内。
　　
　　望着这已然放下的车帘，相距只隔一块车帘，但曾皓却觉得他与她已然相隔遥遥。他微微地叹了声，扭转马朝前几步便守在轿首前。
　　
　　朵朵朵，几簇寒光从天而降。队伍中走在最前头的几名护卫应声中箭而倒。
　　
　　“保护王爷，围拢，保护王爷。”见从道旁树木隐蔽处突然出现的几名蒙面黑衣刺客直朝兴王扑了过去，侍卫长抽出腰刀举起号令。顿时四周的众侍卫抽出一色的腰刀纷纷朝兴王靠了过去。
　　
　　那几名刺客倒有几分真功夫，面对着人数方面绝对超过的侍卫们左击右打、东突西进，不露败象。突然，一名刺客在另一名刺客的掩护下击杀了一位骑马的侍卫小头目，随即踩着这匹已然无人骑坐的马背上，一个高高跃起朝离他只有几丈远的朱祐杭掠了过来，眼看着又几点寒光，一道剑芒就要直刺朱祐杭眉心。
　　
　　啪！长鞭一甩，与此同时，原本一直守在后尾轿首的曾皓快步掠起，闪电般出鞭朝那道剑芒缠挡了过去。啪！啪！鞭剑相接，一道如吸盘般的粘缠力朝刺客握剑的手卷袭过去，那刺客顿时仿佛陷入泥沼，越挣越无力。哐的一声，长剑已脱手而飞。速度好快啊！紧接着长鞭如蛇信暴吐朝刺客的腰间袭卷过来。这刺客身手却也端是敏速，在这瞬间，硬生生的一个回旋倒退，一下子就暴退一丈远处。“风紧扯乎！”这刺客唿哨一声，同时几个纵跃脱身而逃。余下的几名正在酣战的刺客闻声纷纷虚换一招，动作一致地急退而走。
　　
　　朱祐杭一见，立即令一队侍卫追踪过去。
　　
　　“殿下，穷寇莫追。”曾皓连忙阻到，“我方并未损失什么，再说后有女眷，若她有一丝闪失陛下是绝不饶恕我们的。”
　　
　　朱祐杭皱着眉头有些不甘心地道：“不知是什么人会对本王下毒手？刚出北京城就来这一出行刺，他们到底意欲何为？不过，你说得对，我们还是过去后队看看，看看芸萼姐姐有没有受到惊吓。”
　　
　　“惊吓！？”曾皓没来由地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急忙跑了回去，隔着帘子紧张地唤道：“芸萼，芸萼。”半天没有人回应，曾皓一急，什么也不管了，立即将车帘一掀……。还在，只是侧着身和衣卧靠着，心头顿时一松。
　　
　　“怎么了？”朱祐杭见他如此，诧异地问。
　　
　　“没事，芸娘娘正靠在车内睡觉。”刚说着，他突然又顿住了。不对！他又急忙折过身去，又将车帘一掀，仔细一看，头“嗡”的一响，“不好，芸萼不见了。”随即，他便疯狂地跃上马背，拍马一催，如电般朝刺客消失的方向追踪过去，“兴王，芸娘娘被歹人掳走了……，请到前方小镇上等我会合。”
　　
　　朱祐杭一听，连忙也一掀车帘，凑前一看，卧靠在轿内着的女子却是随行的己然晕死过的清荷。
　　
　　“清荷，清荷。”朱祐杭一味地摇着清荷，焦虑极了。
　　
　　清荷渐渐地醒了过来，一醒来，她就下意识地往前一扑，叫着：“坏蛋，快还放开我家娘娘。”咦！她怎么会扑入一堵温暖而又肉乎乎的墙上，啊！是兴王殿下。她是怎么啦，她头痛地厉害。是的，娘娘被人劫走了，然后一锤子过来，猝不及防的她晕了。啊呜呜呜！谢大人会收了她的小命了！不管啦！她要将娘娘抢回来，哪怕是现在她倒在了垂涎了许久的那个兴王殿下的暖暖的怀抱里，她也要拼了这条小命挣扎着离开，去将娘娘从歹人手中抢回来。于是她虚弱地不舍地对着那张俊美迷死人的兴王爷的脸说：“殿下，放开我一下，我还要去救我家娘娘。”
　　
　　“清荷姑娘。”朱祐杭满脸黑线的看着她：“拜托了，别闹了！你瞧你自己都快没气的样子，还救什么人。芸萼姐姐那儿，曾皓带着些人已经追踪过去了。说起来都是你拖累，不然的话，本王爷早就带着人马去救姐姐去了。”
　　
　　“那、那你快去呀！”清荷喃喃地道。
　　
　　“去个屁。”身为王爷的朱祐杭竟然暴了粗口，足足让虚弱地只剩下一口气的小清荷吓地又多了一口气。
　　
　　“我去了，你还不是死在那道上了。好啦！这镇上最好的大夫给你看病，这镇上最好的药材往你嘴上送过来，你才稍稍恢复成这样，还不让人心都吊起来了啦。你就乖乖地给本王爷躺着吧。那个谢迁也真是瞎了眼，竟派你来贴身护卫芸萼姐姐。”说到这儿，朱祐杭却见清荷一脸的苍白，忙松开手，立起身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口中嘟囔道：“怎么这曾皓还不带人回来，都两天两夜了……。”
　　
　　




第四十六章 诛灭

　　风呼呼地灌入耳内，发丝已经完全散乱垂落下来。突然，柳芸萼被掳走她的蒙面黑衣人使劲往地上一掼。“咝……!” 柳芸萼背部被地面上突出来的一处尖块狠狠地刮了一下，痛地让她眼泪汪汪的。
　　
　　“哼！妖妃就是妖妃，这双水汪汪的眼让我都看的心痛了一下。”蒙面黑衣人伸出手指狠狠地捏住柳芸萼的下巴，阴冷如蛇地眸子盯着柳芸萼的眼睛，讥诮地说。
　　
　　“嗡嘛呢呗咪吽。”一道火红的身影从背后的山壁间转了出来，朝黑衣人合什说道：“东护法，请你不要这样，辱没了白度母的传世人。”
　　
　　“哦！？”黑衣人从柳芸萼下巴处辙回手指，两臂一环，朝来人冷冷地道：“丹巴法王，人我可是带来了。现在那东西你也需给我吧。”
　　
　　丹巴法王淡笑如莲地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刚刚说毕，只见他将手一扬，一方玉石图章从他手掌上瞬间滴溜溜地甩至黑衣人的掌间。“现在，请你将她交给贫僧吧！”
　　
　　黑衣人托起图章，细细地看了一眼，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随后口中又阴沉沉地道：“法王倒是个信人。我们的交易也就到此结束了。”说毕，他便将图章纳入怀中，尔后却突然朝柳芸萼一把抓了过来并同时快步一掠，已然丈余。只听黑衣人大声笑道：“哈哈哈！丹巴法王，既然交易已经结束，现在该是我要做我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了。这妖女是本护法一直想要灭的那个妖孽，所以对不起，我不想将她交给你了。现在本护法就要带走她了，然后再慢慢地灭了她。”
　　
　　几个纵跃，呼吸间，黑衣人抓着柳芸萼消失在丹巴法王的眼前。
　　
　　当黑衣人跃上一处挂满大朵大朵杜鹃花山崖上，准备将手中的猎物放下来。突然一阵剧痛从腰间传了过来，痛地让他的将柳芸萼松手一扔，下意识地将空出来的手伸手往腰间一抹。回手又一看，血，是温热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他眼睛接着一黑，临倒下去的最后一刻时的回光返照，他朦胧中看清了一张脸，一张男性的冷漠的脸。“谢——迁。”喉头间模糊地发出最后两个音节。
　　
　　谢迁脱下这身染着血点的女装，甩了甩头，一溜乌发顺肩而下。他撩了撩垂在额前的发丝，用指尖拭了拭手中沾染着血丝的匕首，勾嘴一笑，呼的一下，匕首在空中划了一道银弧收入百宝囊中。尔后漠然地对着程敏政临死前那双因不可置信而不甘地瞪大的眼眸说：“程敏政，这是你最后的历程了，难得由我亲自送你一趟……。”
　　
　　谢迁施施然地拍了拍手，又施施然地拂开大朵大朵杜鹃花，从容地将指尖朝一处极不显目的微凸轻轻一按，“轰”悬崖壁上显现出一道石洞……。谢迁毫无停顿地翩然而入洞间，旋尔又指尖隔空一点，“轰”的又一声，悬崖上的一切又恢复原状，仿佛从没有人来过似的。唯有那些如瀑的娇艳的杜鹃花尚在枝头颤动，几片花瓣顺着势头打着突旋飘落在山崖间，同时又飘落在几道徒步急奔而上的身影上。
　　
　　曾皓顾不得拂去飘落在身上的那片杜鹃花花瓣，他们是沿一些散乱的马蹄印追踪到此处山脚下的。由于这山间过于陡峭，路径上的蒿草又有齐腰多高，马行驰到此处总是被柔软的蒿草缠到马蹄，让骑着马追踪过来的他们难已行驰。于是，他们只有放弃马匹，徒步攀岩而上。当他们攀到此处，意外地却发现一具黑衣人的尸首倒卧在一丛血红的杜鹃花中。曾皓使剑将黑衣人翻过面容一看，愕然间，他发现这黑衣人却是一年前应已死去的程侍郎程敏政大人。
　　
　　“曾大人，这枝头上还挂着一件女人的衣裳。”一名侍卫意外地发现一件挂在一旁松树枝上的衣裳，并用剑将这染着血点的女装挑了过来，对着望着尸首兀自皱着眉头思索的曾皓禀报道。
　　
　　曾皓扭头凝目一看，顿时心头一悸，这不是芸萼身上穿着的那件衣裳吗！那衣裳上暗红色的血点是不是芸萼身上所流出来的……。不会的，绝不会是……！曾皓强忍着浑身微微的颤抖，“芸萼，芸萼。”他边寻边大声地叫着，仍不甘心。
　　
　　没有，没有！这次依旧没有。曾皓颓然无获，为什么总是让他寻找不着？曾皓不停地苦笑着，眼泪在苦笑声中沿着腮角流入口中，咸咸的又苦苦的……。
　　
　　“大人，兄弟们都将这整座山都翻遍，的确是没有娘娘的踪迹。”侍卫小头目回来禀报道：“这天也黑了，寻人更加不易了。或许娘娘真的不在此山中了……。大人，小的提个建议，我们不如先行下山到山脚下的农户家找找，说不定娘娘正在哪家等着我们呢……。”
　　
　　曾皓别无他法，他知道天黑了，这样在山上寻下去，大家都讨不到好。或许眼前的这个侍卫说得对，下山到农户家找找，说不定能寻着。于是，曾皓存着一丝侥幸令大伙儿一起下山再寻寻看。
　　
　　“开门，开门。官府查人。”曾皓顾不上扰不扰民的了，他带着人在以山脚为圆点，方圆百里为半径，凡有人家居住的，都一家一家地敲门强入，将人家翻得个底朝天。渐渐天都亮了，他与带着侍卫们一宿未成合眼，眼熬得红红，却仍然全无所获。“怎么办！？一晚的鸡飞狗跳，连根毛都没有。大人，我们这几个人恐怕就是累死也寻不着了。我们不如先回去禀报给兴王殿下，然后请出当地官府组织人力再来大面积的寻找，这样才是个法子啊！”侍卫小头目实在是熬不住了，偷眼瞧了瞧面前这位一脸憔悴的年轻大人，便又建议。
　　
　　曾皓仿佛并没有听到，眼睛只是不断朝四周搜索。突然，他发现一道熟悉的火红的身影在不远的拐角处一闪而过。“丹巴妖僧，又是他。”曾皓咬牙切齿。
　　
　　只见他立即抽出腰刀，寒森森地追踪过去。真没办法！侍卫小头目朝下属一使眼色，纷纷抽出腰刀踏着小碎步也跟了上去。
　　
　　“嗖”的一声，丹巴法王顿觉颈后有一股森寒的劲风袭了过来。丹巴法王立刻作出反应，上半个身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斜开来，立马让这击杀招偏身而下，扑了个空。随即，那道森寒马上又如影随形地朝肩头又是一捅。仓皇间，吱啦———，肩上的袈裟扯了一个大洞，丹巴法王狼狈地连退几步，他来不及击出法杖，只是将左手执着的佛珠朝那道森寒缠挡过去。
　　
　　“哗啦”佛珠尽散，滚落一地。丹巴法王气恼万分，腾出手来将法杖一顿，法杖上的银环急剧地转动起来，嗡嗡地响个不停。“嗡嘛呢呗咪吽，嗡嘛呢呗咪吽，嗡嘛呢呗咪吽……”。随着法杖上的银环嗡嗡的响声，丹巴法王口中绵绵不绝念着经咒，墨黑的眸子闪烁出一道又一道慑人的光芒。
　　
　　立即，曾皓的手中的腰刀如陷入泥沼，停滞下来。而随后跟上来的侍卫们也如醉酒般东倒西歪，相互之间竟然砍了起来。
　　
　　幻摄，这是幻摄。曾皓尚存着的理智大急起来，他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尖一口，一阵锐痛顿时让他整个人完全清醒过来，“妖僧，纳命来。”曾皓终于拨起刀来扬上去朝丹巴法王又一砍。
　　
　　“喷”丹巴法王从口中喷出一口血箭，脸煞白煞白的。他急忙使出最后一道救急却又以伤身为引而倍增数倍的法力，将法杖上的银环生生震脱而飞，直朝曾皓的九大要穴击了过去。
　　
　　蓬蓬蓬，眼看着银环极为凌厉地呼啸击来，曾皓生生扯回抡起腰刀变招抵挡。砰砰砰，曾皓费力地连挡八下，生生震地胸口血气翻涌，一股腥甜直逼喉间。他已然脱力，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支银环呼啸直击面门。恐怕这次他死定了，不过这样也好，他想到，他终可以与芸萼以死相随了，他可以不用难已取舍了……。
　　
　　砰，一声巨响。银环并没有如期所至，它竟被另一道银芒击落下来。“谢侍郎。”曾皓意外地叫道。
　　
　　一身锦服的谢迁悠然地朝他点了点头，“谢侍郎，那丹巴妖僧掳走了芸萼，休要让他脱逃了。”曾皓险情过后，仍不忘提醒催促。
　　
　　“曾副指挥，不是他，让他走。芸娘娘没事的，这些只是陛下设下的圈套。是陛下要套一只会咬人的狼。”谢迁施施然地又说：“狼已除了，我们还是走吧。”说毕，他将手一背，飘然而去。
　　
　　曾皓听言，再也无心管那个扶着法杖摇摇欲倒的番僧了，只是瞪了他几眼，领着那些已经清醒过来了的侍卫们匆匆离开此地，到与兴王约定的小镇会合。
　　
　　




第四十七章 真正的忠臣

　　昔日的静园在一夜间化为飞灰。那份寄托，那份情怀，还有那份陛下唯一的情爱，同时也在这场飞灰中消失无踪……。陈准望着在这堆飞灰残骸中立了许久的孤寂的明黄色的身影，他不由地觉得这明黄却是万分凄凉。
　　
　　“陈公公，谢大人在南书阁候着陛下呢？”一个小黄门低声禀报。
　　
　　“就让他来这儿吧！”陈准咬牙道。虽然昨夜的这一切事他也有参与，但他一早看着陛下顶着露水在这犹冒着焦烟的静园残骸中呆立至现在的样子，他不由地心有戚戚。这谢迁太是过了，这样的釜底抽薪，若是陛下知道，眼下的这背影不知又是如何削瘦孤寂？谢迁，你这个没心没肝的人，也不会挑个时候回来禀呈。哼！那就叫你好好看看这陛下的背影吧。陈准这边正想着，这边小黄门又在背后凑上来了，“陈公公，谢大人来了。”
　　
　　“嗯！就叫他再候一时半宿的吧。”陈准低着头想着这满腹的心思，懒得回头
　　
　　“陈公公…….。”
　　
　　“叫啥叫！不就叫他候上一会儿呀，咱家不也在这儿吹着冷风候着陛下。”陈准不耐烦地瞪着眼低骂：“真是皮痒得紧，什么东西！这么不开窍……。”
　　
　　“陈公公，是我，谢迁。”
　　
　　陈准一怔，忙转身一看，“啊！谢大人。你瞧咱家这一大早就糊涂起来了，这眼力劲儿比平时差到海去了呢！真真是搞错人了。”
　　
　　谢迁似笑非笑地听着陈准的解释，静静地等着他说完后才道：“谢迁来早了。陈公公是不是需要让谢迁在外边再候上一时半宿的，好给公公做个伴儿。”
　　
　　“啊！无需无需。陛下就在那儿。谢大人，赶紧去吧。咱家哪敢挡着谢大人的国计民生呢。”陈准哪敢在这位谢大人面前放肆。人家毕竟是陛下最信任的国之柱石。再不高兴，也只能放在肚子里的。
　　
　　“是吗？那，我就去了……。”谢迁懒洋洋地斜眼微笑。
　　
　　陈准忙陪着笑脸：“小的就恭请谢大人前去进谏。”他姥姥的，权臣一个。
　　
　　谢迁走了几步，突然朝陈准一回头，眼眸明亮亮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这一眼就瞧透了他的腹诽，然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笑中带着着一丝凌厉，方才又回回头去，理了理一身华丽丽的锦服，便大步朝朱祐樘的背影走了过去。
　　
　　“参见吾皇陛下。”谢迁长躬到底，小心翼翼地说道，“谢迁前来禀报，陛下的事儿，尘埃已落定了。”
　　
　　随言，朱祐樘终于动了动呆立的身子，尔后又僵了僵，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便问：“谢迁，芸儿没有受到惊吓吧？”
　　
　　“没有。只是……，”谢迁欲言又止，语言间有些发颤。
　　
　　朱祐樘并没有察觉到谢迁的言谈间有些吞吞吐吐，又淡淡地问道：“那些见不得光的鬼魅呢？”
　　
　　谢迁忙答道：“被臣全都铲除了……。圣上英明，果不出陛下所料，宫里的确有邪教的暗桩。臣暗中观察，先任着宫里的那个暗桩上窜下跳，然后趁着他们这次内外相应准备对着静园里的芸娘娘随着兴王到兴地时劫持的机会，由臣易容扮着娘娘的模样，引着这些人，放着长线钓着了一条邪教东护法的大鱼，最后顺藤摸瓜，连根带蔓的，大大小小全都剿了。”谢迁想了想，略顿了一下又说：“陛下可知道邪教东护法是谁吗？”
　　
　　“哦！？”朱祐樘有了几分兴趣。
　　
　　“是一年前早已服毒谢罪的程敏政，没想到他竟没死，反而暗身化为邪教东护法在民间四处传言陛下独宠蒙古妖妃是妲已复生，继续干着危害陛下英名的事情。”
　　
　　“哼！”朱祐樘重重一哼，“一言无畏，百言成真。怪不得朕想立照儿为太子，这朝臣们明里暗里地竭力反对。谢迁，这个逆臣这次死了没有？”
　　
　　“死了，这次是臣亲手杀死他的。”
　　
　　“嗯！好！这事办的漂亮。”
　　
　　“谢陛下嘉奖。”谢迁忙说。
　　
　　“好了。谢迁，朕过些日子，把一切事情安排好了……。朕就将照儿托付给你和李东阳……。朕累了，只想随着芸儿一起笑隐江湖……。”朱祐樘突然对这位心腹臣子说出了内心渴望已久的心思。
　　
　　如一道惊天劈雳，陛下这不是不要江山，要美人，这是在托孤啊！谢迁大骇，顿时双腿一曲，跪伏下来：“陛下，万万不可这样想啊！太祖先皇们都在天宫中盯着你啊！您春秋鼎盛，正当为这大明江山的中兴奋搏。”
　　
　　“朕只想过与芸儿过着普通的生活，一夫一妻，一世一双人。”朱祐樘淡淡地倾吐自己的心声。
　　
　　“陛下，那照殿下呢！？”
　　
　　朱祐樘心一抖，终究还是不舍得，不舍得他的小照儿失去娘后又失去爹，他还这么小，而且他真地不想他小照儿又如他儿时一般……。“他究竟怎么办？”朱祐樘自问道。
　　
　　“陛下，你就不怕母壮子弱、臣强主弱吗！？”谢迁又揪着朱祐樘的心逼近了一步。
　　
　　心又一抖，这次是剧烈的。“怎么这么难啊！？”朱祐樘对着天穹忍不住长叹，呆呆地苦恼地不断思索着……。
　　
　　过了许久，朱祐樘终于决定下来，他转过身来俯视着还跪着不肯起身的谢迁，缓缓从口中吐出一句话：“谢迁，你先退下吧！”
　　
　　“不，陛下。如果你还想着不管这大明江山的未来安危，不管照殿下的以后成长，臣就是跪在这儿永不退下。”谢迁坚定不移地回道。
　　
　　看着眼下这执着的臣子，朱祐樘苦笑说道：“朕不会再提刚才的话了，朕终究还是舍不得抛开的。”
　　
　　“陛下圣明，请陛下以后也要记住今天的承诺。”谢迁昂起头，双眸灼灼。
　　
　　“朕会得。”
　　
　　“那好，臣就告退。”谢迁一骨碌起来，也不再多说一句，默默地朝朱祐樘长躬一下，便昂然退了下去。
　　
　　牛、真牛！这谢大人太牛了！偷眼目睹全过程的陈准不由地对谢迁肃然起敬。其实，他虽然是个残缺的人，但他也崇敬那些真正忠贞为君的臣子。相较起谢迁来，他陈准只不过投机假忠的臣。
　　




第四十八章  番处，谢迁自述

　　状元及第，跨马游街。多少女子朝我掷来鲜花、琼果，多少男子朝我状元及第，跨马投来羡慕的目光。在世人的眼里光宗耀祖，荣华富贵便就会随即而来。但我却是淡然处之，仿佛这一切与我关系不大。因为我考状元只是为了我的家族。然而我却不知道，其实这一切是冥冥中由着老天的手让我遇见他——东宫太子殿下，也是我以后心目中的圣主陛下。他的风华，他的坚忍，他的睿智，他的渊博，让我一向自诩为俊杰的我深深拜服，就象诸葛亮遇刘备，名臣遇明主，甘愿为他开土辟疆、死而后已。
　　
　　回到成化十一年，我状元及第后，一纸圣旨授我为东宫讲读官。其后所有在京城与我相交过的友人或明或暗地告知我一定要小心处之、明哲保身，东宫里的太子随时有可能易主。我淡然听之，又淡然受之。其实，我只想活在这世上淡淡地过这一世，粗茶淡饭、母慈子孝，这就是我要求的最高境界。当然状元及第只是为了母亲能在亲族中应获得的地位。
　　
　　入东宫述职的前一日，我备了一份谢仪前往恩师项老尚书家。
　　
　　项老尚书一生清廉，门生故吏无数，在朝中威望举足轻重。我也就是他门生中在朝的最为年轻的一位。我参加的那次一跃龙门的会试，便就是他为主试大人。
　　
　　“恩师大人，学生前来拜见。”
　　
　　“今朝状元公，谢迁。对吗？”项老尚书记忆中这年少的新科状元才智斐然，深入他眼。
　　
　　“是的，学生是来聆听教诲的。”我沉静地应道。
　　
　　“嗯。明日你便为东宫讲读官同时也为太子的臣属。老师我没有其他教诲，只希望以后你要好好地为着太子。”
　　
　　好好地为着太子。这项老尚书的话直截了当，我明白这位太子党的当朝领袖是在明里拉拢我。“尽忠为国是学生的根本。”我仍旧沉静地回答，淡淡地说了这句放之四海皆准的话语，并不明确表示什么。
　　
　　然而，听在项老尚书的耳朵里却是另外一种表示。他笑语晏晏地点了点头，又随后说了一些勉励嘉许的话，此后又挽留这位得意门生留下一起用餐。青菜豆腐，最好的一道菜肴只不过一碗蒜叶炒鸡蛋，甚为节俭。“年轻人啊！从俭到奢易，从奢到俭难。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本色。”项老尚书指着这三碗菜肴语重心长地说。
　　
　　这老头儿真会随时随地教诲人。我表面上一副认真听教，实际上暗暗苦笑，我可是无肉不欢的人啊。这顿饭我只吃个三分饱，便匆匆放箸。
　　
　　“姥爷，姥爷，快来看阿月的秋千荡得高不高。”几声稚嫩的清亮的童音在厅外响了起来。
　　
　　项老尚书的脸顿时慈和起来，“是阿月醒了，要荡秋千了。”他放下箸，算是送客。
　　
　　我知趣告辞，毕竟不能耽误人家的天伦之乐。
　　
　　我不紧不慢保持着一定仪度迈出饭厅，眼睛平视着，保持一定的角度。这是我一向注重仪容姿态的认知，做为一员大明的知识分子，良好的必备形象。
　　
　　“荷荷荷！姥爷，快来看呀！阿月荡得好高啊！”
　　
　　我不经意地将目光朝银铃般笑声处投了过去。蓦然，一个小小的娇俏的身影若一只美丽嫩黄的蝴蝶在空中轻盈的飞来荡去。“姥爷，你再不来阿月就生气了。”庭院中一架荡得高高的秋千上立着一位小小的黄裳女孩。她在空中快乐的笑着叫着，衣带翻飞，纯真地让我这个早被生活刻下沧桑，年少却又年老的心萌动起来。
　　
　　次日，我正式到东宫述职。东宫有共有四个讲读官，分别为太子讲读四书五经、史。我是负责史方面的讲读官。这一天，恰逢是我为太子讲读，也是我第一次为太子讲读。
　　
　　早朝退后，我便前往东宫书堂。我正了正衣冠，便眼睛平视着庄重地迈入东宫书堂。到了书堂我自觉地行四拜礼，敛眉收气地立在书堂所设的书案右首。此时内官捧书展于案上，太子便已坐在案左安坐。
　　
　　我目光微移，不想，一双幽黑的眼瞳纳入眼底，这是与只有七岁的年龄极不相符的眼眸，如古井般沉静无波，让人猜不透拥有这双眸子的太子喜怒哀乐。即使，我在前几天听到隐隐传闻，太子的亲生母妃已被万贵妃毒死，太子哀戚泣晕。这孩子让人感到过于的沉静，没有一丝孩童的天真活泼。少年沧桑，我仿佛看到我以前小时候，我不由的对这位太子产生一丝怜惜，身有同受。“太子殿下，臣今日讲的是一段汉史。”我翻开史书，开始讲史。
　　
　　一段汉史讲读完毕，我合上史书朝太子提问：“殿下，你一定是知道史书中的史记是司马迁所著，但你还知道司马迁曾又在一种什么样的残酷情况下写下这部辉弘巨著的吗？
　　
　　“知道。他是在受了宫刑后，在狱中编写史记。”太子朱祐樘答道。
　　
　　“嗯，不错！为了奖励你。臣再继续说一段臣曾经最为感触的汉史。汉宣帝刘病已是戾太子之孙，他曾是婴儿时，父母祖父母、曾祖母尽数死于非命，他就在牢中慢慢成长到五岁。五岁时随着大赦出了这牢狱跌跌撞撞流落于民间。他在民间艰难成长，或许常遭人白眼，或许常遭不公平的境遇，总而言之吃尽苦饱尽沧桑。然而正因为如此，汉宣帝能明白民间百姓的艰辛，汉宣帝上位后注意减轻人民负担，与民休养，恢复和发展农业生产，安定民生，同时注意任用贤能，一清当时的腐浊朝政。史称宣帝中兴。”说到这儿，我顿了顿，然后望着眼前这双幽黑的眼瞳，想一眼穿透，字字句句咬字清晰地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所以磨难也是一个人的财富，更是将有所作为的人的财富。”
　　
　　然而，我看到的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古井，清俊的小脸上没有丝毫所动的样子。真让人失败！我暗中微叹，又毫无心情地随意说了一段无所谓的史实。便遵照礼数复又行四拜礼。叩首，起身，拂拂沾在衣襟上尘粒告退转身迈步。
　　
　　“谢大人，我非常喜欢你说的史。希望下次也象今日这样。”
　　
　　我僵了僵，转过头朝这个终于肯坦露心声的太子露齿一笑：“好……！”从此我成了坚定的太子党人。
　　
　　一晃过了八年，太子越发的沉静让人无法揣测。他对朝臣们总是一脸的温熙谦和，然温熙的背后却是一道只有我清楚的冰冷的面具。但我一直懂他，他和我一样，在人前笑，人后却是无边的孤寂，而且对这孤寂已然麻木的漠然。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只有磨难才能成就一名真正的君主。太子已然开始光芒四射，在一次次陡然的政冶阴谋中能够安然地全身而退。不仅如此，有时还能扭转劣势，将制造阴谋的万贵妃一党置为劣势，输得哑巴吃黄连。当然这一切也离不开功不可没的项老尚书一党以及老谋深算的李东阳李太傅的有力策谋。话说有力的策谋也需领导人的英明决策。太子殿下就是那种能在关键时刻选择运用最为实效最为有力的决策的英明圣主。我越发地觉得没有跟错队伍。既然决定了，那我一定要做好，而且要做得最好。我的心终于在淡然中崛起，我要名垂青史，成就为一代忠臣……。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我一直是走潜伏路线的。表面上与太子党关系只是冷淡二字，为了辟嫌，做东宫讲读不到一年，我还特意上请调离岗位。实质上，我调离岗位，任经筵讲官时，却在暗中与太子单线联系，为太子建立一支暗卫组织，并在民间招募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京郊城外一处山腹间密秘训练成一支冷血铁卫。每逢初一，太子殿下就会通过东宫一处可以连接外界的隐密暗道出现在山腹间与我们一起训练。训练时的太子威风八面、风姿夺人，眼眸中一种铁血光芒无处不在，他在战术策略上，在阵法布排上造诣非凡，总是让我这个自诩兵法才俊的人佩服不已。
　　
　　成化二十年，一场废太子风波陡然从深宫中卷起。万贵妃一党迫不及待了，他们已然察觉到太子殿下羽翼丰满，形势与他们越来越加不利了。于是，他们的首领万贵妃日日在宪宗陛下耳边挑拨离间太子，处处随意捏造指责太子是不孝不仁的。刚开始宪宗陛下不太相信，可是他是个耳根软的人，又深爱着这个阴毒的万贵妃。不消几日，他因万贵妃的不喜而不喜，不顾一拨又一拨朝臣们的拼死进谏，决意着手准备顺着那可憎的妖妃将太子殿下废除。那年岁月无比艰难，所有的太子党人都聚集在一起为保太子竭力出谋划策。
　　
　　失败再失败，终于所有的人只有捶胸痛哭，叹息着表示绝望。
　　
　　“坐等结果。”太子殿下此时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其实我明白他准备拼死一搏了。不然，他怎会秘令我相机调动那山腹间驻扎的军士。
　　
　　就在这里应外合，准备上演一码逼宫的宫廷版大剧时，地震了！山东大地震了！震的连隔了几百里的远的北京城都能感应到。天助太子！太子党人迅速做出反应，太子也迅速做出反应，指示——撤回秘令，利用此次天灾大做文章。
　　
　　“泰山震崩，应在东宫。”首先由太子党人联络的同情者曾监正在宪宗陛下面装神弄鬼一番，指出太子殿下乃是天命太子，这泰山震崩，一定是老天对陛下宣告废太子的旨意发怒了。于是，紧接着一大群大臣们死了爹娘般跪在宪宗陛下面前哭谏。这宪宗陛下本是油盐不进，听那妖妃之言，打定注意废了这太子殿下。然，这陛下却是个极信神鬼天道之论，一听这废太子一事竟然惹来老天的警惩，触了他的大忌，立刻懊悔不已，也不顾万贵妃在他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毅然下旨召告——天意不可违，太子不可废，以后谁也不能妄议废太子之事了，若有违者廷杖。
　　
　　这道召谕意味着从此太子殿下身为储君的位置稳若泰山……。局势就这样扭转过来，太子党人终于险获全胜……。
　　
　　




第四十九章  番处，谢迁自述（2）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妖孽，妖孽啊！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美的极至……。
　　
　　太子殿下从山东带来了一位如谪仙般的女子。我一见那女子首先是被耀地移不开眼，那种感官上的震憾是前所未有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帝王不爱江山爱美人……。我使劲地吸了一口气，勉强将自己的就将遗失的神魄收了回来。看着太子专注在那个美人身上的眼光，妖孽，妖孽啊！我不住地在心中狂念。
　　
　　太子殿下要选妃了，大明帝国的许多达官贵人都想着攀龙附凤，纷纷绞尽脑汁想着自己的女儿被选上。可是可怜的他们却不知他们这是白费力气。其实他们的女儿只是陪选撑撑场面的。太子妃的人选早就内定下来了，是项老尚书的外孙女儿张琼月。月儿，一定时是那日衣带翻飞的黄裳女孩了，我不由地略略怅然。
　　
　　“谢迁，明日就是我选妃了。”太子殿下锁着他那双浓秀的眉，眉下的那双果敢睿智的眸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出一丝犹豫不定。
　　
　　我立即明白过来，太子殿下是为那个我狂念着的妖孽而犹豫，“陛下，请您不要失信于项老尚书，让拥戴您的众臣失望啊！至于芸姑娘，陛下可以另做打算的。”
　　
　　“好吧！姑且听谢大人的良言吧。”太子殿下微叹道：“待尘埃落定时，我另封芸儿为侧妃。到时，你就替我到李府传达一声，省得芸儿到时会怨上我的。”
　　
　　最终太子殿下依旧依照原定的人选选了太子妃。我暗暗地松了口气，却又有几丝失望，但失望只是一瞬间，其实我自己也感到这失望来的有些奇怪，我不是一直在希望并至力于让殿下选上月儿吗！？我自扪自答。
　　
　　“快来看呀！阿月荡得好高啊！呵呵！”银铃般的笑声和衣带翻飞的衣角仿佛就在昨日不经意的撞见，隔这许多年，依旧是这般的鲜动。难道就在那一回眸，我就对她有着一点意动？这不行，不能！而且要永远绝了这种不该的意动。我断然地一刀斩断这种不切实际的意动，同时又为了忘掉这些，我决定不能让自己有时间停下来想这不该想的。于是，我用去李府为太子传达口谕的事情代入我这些不该想的。
　　
　　“我无意入宫为太子侧妃。”那个芸儿姑娘竟如此冷傲，对横空飞来的太子侧妃这个名位竟然这么干脆地拒绝。恐怕是胃口大，嫌侧妃这个名位带个侧字吧。我不由地冷笑，罢了！我就这样如实回禀殿下，让他真正看清楚这个女人，虚荣的嘴脸。
　　
　　我一字不差地如实向太子殿下禀告，“她真得如此说的吗？”太子殿下那即使含笑的眉目却仍让我感到一股子清冷。
　　
　　“是的。”
　　
　　“噢！那就暂时随她去吧！”太子殿下眉尖微皱。
　　
　　看来我多虑了，我想这太子殿下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在乎。
　　
　　不过，保媒拉线还真是不容易！我靠在家里的美人榻上想着。
　　
　　“大人，李府来人，请大人过府一叙。”门子来报。
　　
　　“给大人我说清楚些，哪个李府。”我有种不祥的感觉，不死心地问。
　　
　　“回大人，是那个曾经任过太子太傅的李大人府上。”
　　
　　一听，我有一种被蝎子在屁股上扎了一下的感觉，立即从美人榻上弹跳起来，“备马。”我急匆匆地往李府赶了过去。
　　
　　天哪！这女人也真能折腾，留书一封，开溜了。很明显，这女人是在闹情绪玩出走。”我瞄着李东阳递过来的留书一封，暗自认为。
　　
　　李东阳鬼精，摆着一脸的无奈叹道：“谢大人，不好意思，这丫头我也拿她没辙，闹得连谢大人你都不得安生。谢大人，这丫头跑得没踪影了，我没办法劝她扭过心思来，束手无策。现如今，我也只好劳烦谢大人到太子面前将这儿的情况禀告了。”
　　
　　哼！自己不知道去。我真想朝他翻白眼，但表面上却道：“李大人客气了，不用劳烦二字。太子那儿我定会如实禀告的。”
　　
　　李东阳一副长者风范，摸了下巴那几缕胡须道：“嗯！太子殿下是个长情的人。谢大人与殿下同是年轻人，最应是心意相通。以后，你就替我在这事儿上多劝谏一些。”
　　
　　“那自然……。李大人，太子殿下那儿，我现在就赶紧过去。就不逗留了，告辞。”我可不想再与你打太极了，真是让人憋屈。不过这女人一闹一走，到是好事。从此殿下该一心一意地纳着月儿为太子妃了。于是，我朝李东阳拱了拱手，算是告辞。
　　
　　“什么？她走了！”
　　
　　我几乎以为自己错了眼。
　　
　　“速向隐藏在各地的暗卫发令每时每刻盯紧每条道路来往的行人，一旦有她的消息立刻飞鸽传书。”
　　
　　太子殿下竟然要动用我们的秘密组织，暗卫组织。殿下真地一头陷进红粉中去了。那么摆在桌上的那两支干裂的猴儿面人呢？殿下怎么会露出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态？一定是那个女人给殿下放的毒。
　　
　　我领命，皱着我那对秀挺出尘、绝世无双的眉一路出了东宫。
　　
　　“谢大人，为何一脸不快啊？不高兴的事能说出来就说出来吧！就让程某人替大人担当一些。”于我素来相遇就能聊上几句的太子舍人程敏政一脸诚恳地凑了过来。
　　
　　“唉！太子的烦恼便是我们做臣属的烦恼。不说了。”我烦闷极了，含糊地应了一句。
　　
　　时间到了成化二十三年春，大同府遭遇大股蒙军骑兵攻袭。急报上达圣昕。太子殿自请出征，圣上准请。
　　
　　我随着太子一起出征，昼夜赶赴救援大同府。当我军先锋赶到大同城外围时，我方守城将士战况非常的惨烈。突然，远方前方蒙军中军大帐周围莫名的躁动起来。太子殿下举起一架唤着千里镜的东西朝他们望了望，顿时脸色铁青，整个人仿佛在压抑着一股杀伐的气息。他立即下令：“给我全速向蒙军推进。将所有事先备好的旗帜全都竖起来，将所有马匹的马尾都系上树权，作千军万马状向前推进。行到一里处停止，并断续让一部分马队在后队不断地来回奔跑，后队务必保持尘土漫天，作出军队增援源源不断状，让敌方雾里看花。然后再朝大同城内释放报讯响箭。”
　　
　　“得令。”我急忙布置下去，半个时辰后全军全速推进。
　　
　　“停！”当队伍在漫天尘土中得到离蒙军十几米处，太子殿下举刀令停。呼吸间，就在队伍停下一刻时，太子出人意料地将马一纵，只身从军中跃了出来。
　　
　　“完了，完了！”我急地要晕了，“后队，旗帜不能倒。不能停，让所有的马继续跑，如若有一条停了下来，老子统统军法处置。我声嘶力竭、气极败坏地令道。我清楚，唯有不停地造着这千军万马的气势，这样，太子才能险棋得招。
　　
　　“咳、咳！”我都要被这不断扬起来的灰呛死了，这太子有没有搞定那个达延小王子。不过，听前方的动态，英勇的太子殿下似乎忽悠住了对方。
　　
　　蒙军终于辙军，并与我朝订立了口头盟约。我与太子殿下凯旋而归，从此太子殿下的储君位置稳如磐石。不久宪宗皇帝驾崩，太子殿下毫无悬念地登上的皇位，改号弘治。
　　
　　帝贤臣忠，大明国开始焕发新春，蓬勃运行。
　　
　　然而，后宫忧患渐起。首先由我诓来芸姑娘献于陛下，当然是陛下令我办的。随后封为妃，孕得一子。陛下欲废后另扶芸为后。众内阁大臣纷纷进谏指责陛下被妖妃所迷，陛下不得不打消念头。
　　
　　弘治四年，陛下的第一位皇子出生，赐名厚照。弘治五年春，紫禁城后宫失火，一夜间静园消失，
　　
　　朱祐樘目光凌厉地盯着我：“那火是不是你放的？”
　　
　　我骇然，小腿肚子直抽筋，“陛下，不是臣。”
　　
　　凌厉如刀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方才收回投向远方：“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诺诺退下，背心湿了一大片。
　　
　　“是她，一定是她自己。”一种彻底绝望的长叹幽幽从殿内传了出来。
　　
　　连我听着都忍不住一阵酸楚。
　　




第五十章 结尾，明朝花又开

　　谢迁躬身对着上位坐着的皇后道：“臣有疑惑，实在是寝食难安，还请皇后娘娘解惑。”
　　
　　“说吧！”张琼月微笑道。
　　
　　“那把火是不是皇后娘娘放的。”谢迁直截了当地问。
　　
　　张琼月脸容一僵，继而笑道：“是，也不是。”
　　
　　“何解？”
　　
　　“是，是本宫授意。不是，是芸妃心甘情愿放的。”
　　
　　谢迁内心一震，百般不是滋味，没想到真地证实了原先所猜测的。他一直看错了芸妃和张皇后。他已然可以完全确定了先前暗卫所呈报的密报确切度。谢迁朝张皇后逼前一步，目光灼灼：“那请皇后遵守对芸妃的承诺，不然我就要公告众臣。”
　　
　　张琼月一听，咬着唇羞恼地站了起来：“谢大人，我会的。我自然会的。此番只是为了大明帝国。不然我也不会召你谨见的。”
　　
　　谢迁深深地看了张皇后一眼，从此他心中的那个阿月只是停留在落花纷飞中那架飞荡的秋千架上。
　　
　　弘治五年六月初五，张皇后在百官的恳求下，戴上后冠，穿着后服跪请在弘治帝潜修禁闭自己的佛堂前。跪请天子恢复每日临朝听政。
　　
　　佛堂中，素来不信神佛的朱祐樘跌坐在一尊观世音佛象前。这佛堂、这佛象是早已过世去了的周太后生前遗留下来的。
　　
　　朱祐樘伸手细细地触着面前的一副画像，画像的人儿巧笑嫣然，仿佛就要破纸而出，“观世音菩萨！请你指点朕到哪儿寻找我的芸儿……！”
　　
　　“陛下，皇后请求召见。”陈准躬身禀报道。唉！这不知是皇后第几遍请求了。
　　
　　朱祐樘仿佛没有听见似得，只是一味地细细地触着画上的人儿。“随她去吧！朕不想见任何人。”一直未曾答话的朱祐樘突然面无表情地说。
　　
　　“皇后……。”
　　
　　“又怎么啦！？朕不是说了，谁都不见。”朱祐樘发火道。
　　
　　“陛下，请振作起来。”张皇后实在是等不住了，强行闯了进来。她不待朱祐樘出言，就立即跪在朱祐樘的背侧，说道：“陛下，若要治臣妾扰驾的罪责，请听完臣妾此奏，再罚。陛下，小照儿病了。他需要一位母亲的照拂。那么。请您将他赐为臣妾的子息。”
　　
　　我的照儿病了……。他是不是在哭着要母妃，哭着要父皇……？朱祐樘一僵，心里一愧，半晌才说：“朕准奏。”
　　
　　“除此，臣妾还有奏言。因为照儿也需要陛下的关怀，需要陛下以身作则教导他。让他能够有资格成为大明的储君。”
　　
　　朱祐樘一转身，袍角一转，目光锐利，锋芒一闪，尔后缓缓放柔，“皇后有心了……。这，朕也准奏。”
　　
　　“皇后为人端淑，通情达理，知道顾大局全国事。就让照殿下归于皇后，认皇后为嫡母，李东阳、谢迁、刘健同为太子太傅。另，除去芸妃尊号。朝野内外不准再提此妃，违者斩。”此诏弘治五年六月一出，文武百官俱都领旨，不约而同在脑海中剔除芸妃的印象。从此，只有人说当今太子是当朝皇后所出，过了几年后再也无一人知晓曾经有一个异族女子在后宫为妃生子过。
　　
　　几年后，热闹的北京城街头上多了一对父子。
　　
　　“照儿，该回去了。”朱祐樘缓缓地收回幽远的眸光说道。
　　
　　“父亲，这宫外比宫里好玩多了。”小照儿意犹未尽地说。
　　
　　“该回去了。晚了，母后又该训你了。”
　　
　　小照儿一听，顿时垮下脸来，“父亲，母后不喜欢照儿。她要么不理我，要么训我。我不想回宫里，我只想和父亲在一起。”
　　
　　“呵！你现在不就和父亲在一起吗……。其实，照儿，你要学会不要在乎别人对你的态度，不要让别人左右你的意志。你真正需要在乎的是你自己以及这大明江山，还有你所爱的人……。”朱祐樘语重心长。
　　
　　又几年了，乾清宫里，一个皇帝一个臣子都双鬓斑白。
　　
　　内阁大学士谢迁颤声地道：“陛下，事情就是这样的。臣知道，从那包药开始，您选择了失望，选择了误解。所以到火起，您也就先入为主的认为芸妃娘娘一定是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您。其实，您错了，还有臣也错了。”
　　
　　是吗！？我错了！错解了她！其实我早就明白这一切，只是一昧地自欺欺人，宁愿相信芸儿不爱自己更多些。朱祐樘有些摇摇欲坠。心口只是痛得厉害。朱祐樘捂着胸口，无力地朝谢迁摆了摆手，“朕不怪你，只怪自己不懂得去真正了解她的心。”
　　
　　“陛下，臣为了赎罪。早在八年前，臣就在暗暗寻访娘娘的踪迹。皇天不负有心人，几日前，臣得到了芸娘娘确切的消失，所以臣才敢向陛下和盘托出当年真实的一切……。”谢迁郑重地说完，一块郁在心中许多年的垒块就在这一瞬间化为无形。
　　
　　朱祐樘靠在缎垫上默默无语地听完了谢迁的话。最终只是沉默地挥了挥手让谢迁离开。一个人捂着胸口让心痛痛彻心悱，只有这样才能原谅自己。
　　
　　弘治十八年五月辛卯，帝崩于乾清宫。六月庚申，上尊谥，庙号孝宗，葬泰陵。
　　
　　昆仑山下又是一年草长莺飞时，那汉人汉子也该来了。面孔黎黑的康巴汉子望了又望，该时候了，年年他这个时候都来了，何况谢大人早就通知他那个汉人汉子要到了。
　　
　　“扎西德勒，汉家大哥，上山的物品在帐篷里，要不要过去给您取来，还是随我到帐篷中喝杯奶茶，再与我买卖。”果真，这汉家汉子来了，康巴汉子殷勤地拉着这位汉子。
　　
　　“大兄弟，我们真是不一般的缘份，每次都能在这儿准时遇见你。”朱祐樘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貌似质朴的康巴汉子，虽然他心里明白的很，早就在第一次遇见这人就猜出了这人一定是谢迁那个手眼通天的家伙安排的桩子。但他一直没有点破，其实有个人能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为他安排一些上山的必备物品也是挺好的。
　　
　　“不是，噢，是。是这样的，此时这儿草场丰肥，所以我常常在这个时候便来这儿放牧。”康巴汉子有些紧张地解释。
　　
　　朱祐樘听言一笑，并不扯穿，“那好，与往年一样，我随你先去喝杯奶茶。”
　　
　　康巴汉子这才安下心来，一门心思地安排着这位谢大人的汉人贵人上山所需物品。
　　
　　这边山脚一副暖阳春浓，而昆仑山上却仍是一派冰晶冷凛。朱祐樘登上如镜面般的冰崖直朝拐角处的梅林深处的小屋奔去。灰尘蒙屋，依旧是久无人居住的样子。四年了！再如往年一般守上一个春天。朱祐樘停住了脚步，如往年般准备推开门扉。突然，朱祐樘停住了手势，抬头间，一枝满是嫩黄色的密密花苞的枝头从树干上侧枝斜探在门扉上空，那梅朵的清香若有若无地从花苞间欲开的缝隙间漏沁了出来。
　　
　　又是一年梅花绽放时！朱祐樘想着，嘴角间不由地牵出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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