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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谁家（1）

　　
　　[引子]
　　
　　风雨依稀往事里，忆兄弟情谊，十年知遇，吾扬英雄之志，君逞丈夫豪气，惺惺相惜。时逢乱世之秋，遭遇变故之际，蒙君不弃，托孤以寄。一朝离别，阴阳相隔，生死两地。痛失挚友，生所不欲。苟活之日，残喘之时，唯图效犬马之劳，竭心尽力，抚育子女。盼有朝一日晴有所属平安有继，吾愿足矣！
　　
　　（1）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里的一天，中国东北某省城，刚刚下完一场大雪，呼啸的北风挟着刺骨的寒冷穿街过巷，无处不在的大字报和标语，在肆虐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发出细细索索的声音，和北风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游荡在街巷里，好像孤魂野鬼的嚎叫和呻吟。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这个除了黑白二色似乎再也找不到其它色彩的城市彻底地被寒冷凝固了。而此时此刻的省委大院儿更是死气沉沉，省委的很多领导被打倒的打倒下放的下放了。肖天诚已经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被找去谈话了，每次谈话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希望他对反革命分子不要心慈手软，要大胆地检举揭发，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对毛主席的绝对忠诚。
　　
　　肖天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感到十分的疲惫，心情也格外的沉重。想起自己当初大学毕业刚刚到省委报到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满怀着凌云壮志与铿锵抱负，渴望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谱写出辉煌的乐章。然而，在省委机关里默默无闻地做了两年多抄抄写写的工作之后，当初的壮志和抱负也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虽然在学校的时候，他不仅因为写得一手好字，更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而得了第一才子的雅号，曾经在校园里名噪一时。可是这个第一才子参加工作以后却每天都在为别人誊写千篇一律枯燥无味狗屁不通的材料和文章，还要时不时为这些制造“垃圾”的人端端茶倒倒水跑跑腿。直到新任省委书记杜天元上任后，这种局面才发生了改变。杜天元年轻有为，任省委书记的那年才四十出头，是中央破格提拔的年轻干部。
　　
　　天元书记是个喜欢脚踏实地的人，在偶然的几次接触中他发现肖天诚为人真诚、直爽、处世低调，才华横溢却毫不张扬，办事认真且任劳任愿，渐渐地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就这样肖天诚摇身一变便成了天元书记的专职秘书，那一年肖天诚也才不过28岁。时间过得真快呀，肖天诚心想，今年自己都已经三十三岁了，转过年就三十四岁了，这一路走来，老领导们尤其是天元书记曾经给过自己怎样的信任、关心、鼓励和支持，这一路走来，自己亲眼目睹了他们是如何为党、国家和人民兢兢业业的工作的。不错，自己的确是见证人，是见证他们优秀和忠诚的见证人，却不是他们是反革命的见证人。然而，现在却有人要自己作这样的见证。目睹着自己一直尊敬并爱戴着的老领导长辈一个个被打成反动派游街示众，有的被殴打致死，有的不堪□自杀，还有的仍在隔离审查当中。这一切已经令自己肝肠寸断，寝食难安。如何能再加入揭发乃至批斗者的行列中呢，如果那样，自己的后半生都将在痛苦、悔恨和自责中度过，难道这就是自己一直向往并追求的生活吗？不是的，决不是的。肖天诚痛苦地抓着头发，用力地摇摇头，试图摆脱这一切而不去想它，可是他做不到。肖天诚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窗子前，正值隆冬时节，玻璃窗上结满了好看的冰凌花，透过那些冰凌花的缝隙，隐隐约约能看到院子里那些光秃秃灰濛濛的树，直挺挺毫无生气，僵尸一样站着。
　　
　　“北方的冬天太长了，这真令人厌倦。”肖天诚这样想着，心情已经凝滞在冰点，他十分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如果自己保持沉默，那些人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一想到那个革委会主任的样子肖天诚就会感到后脊梁都在冒凉气。革委会主任姓苟，人称苟主任，在荣升革委会主任之前有个外号叫狗不理。狗不理长着一张猴脸一对狼眼一副鹰勾鼻子和一根长颈鹿的脖子，尤其让肖天诚受不了的是他说话声音里透着那么一股子娘娘腔，肖天诚最恨说话娘娘腔的男人，也根本想不通无产阶级阵营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东西。当他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对着自己乱喷唾沫星子的时候，肖天诚恨不得也象陆文斌那样痛痛快快地骂他一句狗娘养的。说起陆文斌，在天诚的心里，他不仅是朋友是知己更是楷模和榜样，天诚一直都想做到象他那样敢爱敢恨，也一直想象他那样无所顾忌嬉笑怒骂酣畅淋漓地做一回人。他们的友谊已有十年之久了，十年过去了，尽管肖天诚非常佩服陆文斌的勇气和胆量，可是至今他仍然无法做到那样，他有太多的顾虑，顾虑使他变得软弱。他不能不考虑晓匀，她是一个温柔而又贤良的妻子，出生在江南水乡的她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来到这个冰天雪地人烟稀少的地方，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还功不可没地给自己生了两个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的儿子，一个5岁，另一个只有3岁。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照顾他们呢？
　　
　　最让他担心的是晓匀最近正怀着身孕，五六个月后，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就要降生了，如果自己不在她身边，晓匀该如何是好呢？肖天诚越想心越烦，转身抓起椅子背上的大衣和羊毛围巾，正要出门，电话突然响了。天诚心里一惊，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就连电话铃声听起来都格外的刺耳。
　　
　　肖天诚转身回到办公桌旁，抓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听筒里传来晓匀紧张而急促的声音：
　　
　　“天诚，是你吗？”
　　
　　“是，什么事？”
　　
　　“快来医院吧，佩佩生了，可是------”晓匀突然在电话里泣不成声了。
　　
　　“晓匀，别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肖天诚只觉得血往上冲，整个人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包围着。
　　
　　“天诚，你快点过来，佩佩一定要见你一面，佩佩她不行了，我们在中心医院妇产科117室，你快点儿来吧，晚了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晓匀一边哭一边说。
　　“好的，好的，我马上来，马上来。”天诚扔下电话冲出门去。
　　
　　佩佩躺在病床上，要多苍白就有多苍白。
　　
　　“她的血一定快流干了。”这是看到佩佩以后闯进肖天诚脑海的第一个念头。他疾步走到床前，俯身到她的床头，“佩佩，你还好吗？”
　　听到天诚的话，佩佩微微侧了侧头，然后又看了看站在天诚身后的晓匀，用微弱到不能再微弱的声音说到：
　　
　　“天诚，你来了就好。文斌，你也过来。”此时一直躲在墙角不想让佩佩见到自己流泪的陆文斌早已哭成了泪人，这是肖天诚自认识陆文斌以来第一次见他哭，而且哭的象个孩子。也许是佩佩的声音过于微弱了，陆文斌并没有听到她在叫他。
　　
　　“文斌，过来，佩佩有话要说。”天诚叫道。
　　
　　文斌赶紧用手擦了擦眼泪，回到佩佩的床边坐下，紧紧握住她苍白纤细冰冷的手。
　　
　　“天诚，晓匀，说起来我们认识已经整整十年了吧，我还记得和文斌一起去参加你们婚礼的情形呢，好像就是昨天的事一样。”说到这里，她便停顿下来，呼吸微弱而急促。
　　
　　“佩佩，你不要讲话了，你需要休息。”天诚试图制止她，佩佩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佩佩，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晓匀试图笑着说这番话，可眼泪却不听话地掉下来。
　　
　　“真的留恋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以后恐怕再不能够了。我要走了，但是我有很多事放心不下，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请不要打断我，让我把想说的说完，好吗？”
　　
　　“好的，佩佩，你说吧，我们听着呢。”天诚说道。
　　
　　“文斌的性格太直，脾气又倔，我不在他身边了，你们要多劝劝他。万一，我是说万一文斌出了什么事，请你们一定照顾我的孩子们，我相信你们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父母，会教他们成为正直并有上进心的人。文斌是孤儿，我的父母也都不在人世了，万一文斌也有个三长两短，请不要让我的孩子们成为孤儿，请让他们和明凯明旋一样成为你们自己的孩子。”说到这里，佩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知道，三个孩子会给你们增加很多负担，但是看在我们十年交情的份上，答应我好吗？”佩佩的语气尽管微弱可目光中却充满了强烈的期待。
　　
　　“佩佩，你放心，我和晓匀一定会照顾你的孩子们，象待我们亲生的孩子一样。不过情况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你会没事的，你自己千万别放弃。”天诚虽然做出了承诺，可心里却难受极了。好像自己答应了佩佩，就是答应了佩佩可以永远的离开孩子们离开这个世界似的。可是不答应佩佩吧，又不忍心在这种时候拒绝她的请求。
　　
　　“谢谢你，天诚。把爱人和孩子交给你们，我真的很放心。”佩佩说完将目光转向了文斌“文斌，孩子们在哪儿？”
　　
　　“在天诚家和明凯明旋玩儿呢，我想着医院里挺乱的，没带他们来，我这就回去接他们。”文斌再也忍不住当着佩佩的面哭了起来。
　　
　　佩佩却轻轻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了。天诚、晓匀，我想和文斌单独待一会儿，好吗？”
　　
　　“行，行！我们先出去了。”天诚和晓匀答应着，起身离开了房间。117的房门在肖天诚身后关上了，这扇门从此将佩佩和他们永隔在了阴阳两界。
　　
　　




花落谁家（2）

　　
　　（2）
　　
　　一九六九年二月的一个晚上，春节还没有过完呢，按照中国人的传统习俗，过完了十五才算是过完了年，可如今人们哪有心情过年？白天都懒得相互走动，天黑以后更是家家闭门户户关灯，整个城市死一般的沉寂。街巷里偶尔传出几声狗吠，无边的静夜因有了这几声狗吠而间或着荡过一阵涟漪，让人们还能感觉到一丝生气，证明自己不是住在坟墓里。文斌带着他的两个儿子6岁的子平和4岁的子安还有刚刚出生的女儿从自己家里出来往天诚的家里去。外面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天上没有月亮，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发着寒冷而微弱的光，在遥远而寂寥的夜空里孤独地闪烁着。
　　
　　文斌让子平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带路，自己一只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牵着子安在后面跟着。去天诚家的路不但文斌熟悉，孩子们更熟悉，两家一向要好，孩子们也经常在一处玩闹，即使没有爸爸妈妈陪着，子平也经常带着弟弟子安跑到天诚叔叔家玩儿，要是赶上了饭点儿，干脆就留在那里吃饭那也是常有的事。从文斌家到天诚家其实很近，这条路文斌已经记不清走过多少遍了，每次都觉得没走几步就到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天走起来觉得格外的远，好像走了很久整个人都要冻僵了才看见天诚家那熟悉的窗口里传出的温暖的灯光。
　　
　　文斌没有敲门，就让子平推门进去了。晓匀正在厨房烧水，看见文彬带着孩子们来了，一边从文彬的怀里接过孩子，一边喊天诚：“天诚，你出来帮我一下，文斌来了。”
　　
　　天诚闻声从里屋出来，赶紧从晓匀的怀里把婴儿接了过去，把文斌和孩子们让进屋。晓匀忙着给子平和子安脱了大衣摘了棉帽子，打发他们两个去小屋找明凯和明旋去了，四个孩子一见面就又闹在了一处。孩子毕竟还只是孩子，妈妈的去世，爸爸所面临的困境以及他们自己要面对的漫长的岁月他们还都没有什么实际的概念和认知，所以也并不感到怎么难过，一玩儿起来便嘻嘻哈哈的把什么都忘了。
　　
　　晓匀已经有了六个多月的身孕，尽管行动不是很方便，还是和天诚一起忙里忙外的烧了几个菜，然后把大门从里面反锁了，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给孩子们单独在小屋的炕上摆下一桌，而在大屋那铺热乎乎的炕上给他们自己也摆了一桌，天诚、晓匀、文斌围桌而坐，天诚特意开了家里仅存的一瓶茅苔酒，一边给文斌斟酒，一边说道：
　　
　　“这还是大前年春节的时候天元书记来我这儿的时候特意代给我的，说是老部下孝敬他的，一共两瓶，给我一瓶尝尝。我说，这么好的酒给我喝都糟蹋了，我有老白干就满好。猜猜天元书记说什么？他说就凭你这一肚子出神入化的好文章，这么率真正直的人品，可以说美酒英雄相得益彰，怎么会糟蹋了呢。天元书记的一番盛意，我不忍拒绝，就收下了。这酒是货真价实的美酒，不过我这个‘英雄’其实不过是个狗熊而已，老书记被隔离审查时，我都没能挺身而出说几句公道话。兄弟，你说我还是人不是？”
　　
　　“天诚，你又何必自责，问题不在你。你看看现在，外面都成什么样了，别说做人，做鬼都难。这是什么运动？说句不怕死的话，就是他妈的乱搞。就拿医院来说，人命关天的地方，却连个象样的医生都没有，否则佩佩也不会------”说到这里，文斌哽咽了，无法再继续说下去。晓匀盘腿坐在炕头儿上，身后是一面火墙，婴儿刚刚喂过奶粉，此时此刻在墙根儿底下正睡得香甜。听了文斌的话，晓匀忍不住转身把孩子抱进怀里，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亲。柔声说道：“看看她，这眉眼，这鼻子，长得和佩佩一模一样，真是个小美人匹子，长大了一定错不了。文斌，是不是该给孩子取个名字了。”
　　
　　“是该取个名字了，我想了好几天了。佩佩的一生坎坷，她父亲早年留学日本，后来回国任教。佩佩的母亲当时正好在那所大学读书，两个人一见钟情，佩佩的母亲毕业后俩个人便结了婚。解放后不久，由于佩佩的父亲在日本留过学，能讲一口流利的日语，被定为汗奸卖国贼稀里糊涂地枪毙了。那一年佩佩才只有十二岁，父亲死后，佩佩的母亲一直都没有再婚，而是坚持一个人带着佩佩艰难地生活，吃了不少的苦，可以说她在女儿身上付出了她全部的心血和爱。就在我和佩佩认识后不久，佩佩的母亲突然得了急病去世了，当时佩佩伤心欲绝。”
　　晓匀听到这里忍不住滚下泪来，“我曾经对佩佩说过我的父母在我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先后病逝了。江南老家虽然还有亲戚在，可是自从父母过世以后，就都疏远和生分了，彼此连消息都不通了，我说我和天诚结婚以后就再也没回过江南了。佩佩听了以后突然就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因为想到自己的父母也都离世了，伤心而已。和佩佩相处这么多年我只知道她母亲已经不在了，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些事？”
　　
　　“这是她的伤口，她不想碰吧。别说是和你们，我们结婚以后就是和我她都很少再提及她的母亲，但是我知道她的每一个细胞里面都充满了对她的怀念。有了子平和子安以后，我很知足，可是佩佩说她非常想要一个女儿，我明白她的心思，不想让她失望，只是我不知道生一个女儿要用佩佩的生命做代价，早知道我说什么也----”文斌再一次哽咽了，他停顿了一会儿，伸手抓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佩佩命苦，我不想这孩子将来像佩佩一样，我希望她的人生里都是阳光，所以这孩子就叫子晴吧。”
　　
　　“陆子晴，这名字好。”天诚说完这句话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晓匀说：
　　
　　“我在想等我们的孩子也出生了 ，不如让两个孩子的名字合成一个词吧。”
　　
　　“什么词？”文斌问道
　　
　　“晴朗，希望他们以后的人生是晴朗的，不用像我们这一辈人这样经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所以我想不管晓匀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叫明朗吧。”
　　
　　“这个主意好！”文斌拍了拍天诚的肩膀，深吸了口气接着说道：“今天来，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们商量，要请天诚帮我个忙。”文斌说着转身拿过放在窗根儿底下的军用挎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来递给天诚，“这是揭发材料，是揭发我的，你照着抄一份，然后签上你的名字，明天就交给他们，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文斌，你疯了吗？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种事，这个忙我不能帮。”
　　
　　“我就知道你会说不行。不瞒你说，他们昨天又找我谈话了，佩佩刚刚去世，我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我那个暴脾气，火一大了就要骂娘，尤其是看着那个狗不理，我心里的火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大骂了他一顿。苟不理是个小人，心胸狭隘的很，一贯喜欢挟私报复，更何况我这一向得罪了不少人，挨整那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文斌，你不该这么冲动，你不记得佩佩临终的话了吗？”晓匀显然是因为担心文斌有些急了。
　　
　　“那是她的好意，为我好，我知道。我也想过为了我这三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应该要明哲保身才对，说句熊包话，也不怕你们笑话，要是现在明哲保身还来得及的话，为了这三个没娘的娃我愿意去试试。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些人早就把我当成眼中刺肉中钉恨不得把我连根拔了。我和他们的积怨实在是太深了，从运动一开始我就有思想准备了，这是我的劫数，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我担心的是天诚你，我贴心贴肺的好兄弟，人人都知道你和我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又是天元书记最得力的助手，我怕你会受到牵连。这是我能想到的也许可以保全一个的最好的办法了，如果我们两个都下放了，或者出了更严重的事，你让还怀着身孕的晓匀带着五个孩子怎么办？我大你两岁，是大哥，无论如何这次你要听我的，只要你没事，孩子们起码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如果万一我出了什么事，再也回不来了，那就麻烦你们替我和佩佩照顾我的三个孩子，把他们带在身边，让他们和明旋、明凯一样叫你们爸爸、妈妈，不要让他们进孤儿院，我和佩佩在久泉之下也会安心的。拜托了，我干了这杯。”说完，文斌双手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天诚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文斌说的没有错，可是他在情感上实在不能接受，不过他还是打开信封，抽出稿纸，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一边连连摆手一边说道：
　　
　　“文斌，我真的不能！我做不到。”
　　
　　“天诚，别看我长你两岁，可你一向都比我老成持重，这也是我特别欣赏你的地方，怎么今天反而意气用事了呢？”
　　
　　天诚听了，缓缓伸出手去重新拿过稿子，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说道：“文斌，我觉得言辞过于犀利了，还是缓和些的好。”
　　
　　“天诚，就这也未见起能蒙混过关呢？你想什么呢？这可不是给领导写发言稿，这是揭发材料，如果不显出你鲜明的政治立场和对阶级敌人的刻骨仇恨，他们凭什么就相信你。”
　　
　　“我怕这样写会给你带来严重的后果。”
　　
　　“你不用考虑这些，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也就是下放个三年五载，吃点苦，等风头过去了，就会放我回来的，你不用担心。”
　　
　　“文斌，你再让我好好想想。”
　　
　　“不能再想了，没有时间了，要是没等你揭发，我就被处理了，那就太晚了。听我的话，今晚就抄，明天一早就交给他们。就这么说定了，我带孩子们先回去了。”说着文斌就下了炕，穿上鞋子，要过来抱子晴，不想晓匀却说：“就把子晴先留在我这吧，我们比你更方便照顾她。”
　　
　　“也好。那我带子平、子安先走了。”文斌说完往小屋去了，天诚紧跟着下了炕穿好鞋子，对晓匀说：“我去送送文斌。”
　　
　　天诚和文斌带着子平和子安出门了，晓匀低头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婴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花落谁家（3）

　　
　　（3）
　　
　　有生以来肖天诚从未觉得哪个夜晚如今夜这样漫长，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已经陪伴了他将近十年的写字台的后面，这张写字台还是结婚的那年买的，十年来他在这张写字台上洋洋洒洒，何止写过千言万言。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小人物写成了省委书记的专职秘书，从莽撞冲动浮躁写到了谨慎老成持重。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的个性和人生信念都经历了反复的锻造和洗礼，在这个过程中曾经无数次面临过各种各样的困惑和艰难的选择？但是所有的这些和今夜的艰难比起来，真真的是算不得辛酸和艰难了。他就这样呆呆的坐着，晓匀夜里出来看过他两次，他似乎就没改变过姿势，一只手撑住头，另一只手拿着笔，而面前的稿纸始终未着点墨。
　　天终于大亮了，吃早饭的时候天诚一句话也不说，孩子们虽小，也似乎知道有事情发生，因此今儿也格外的安静，并没有象平日里一样爸爸长爸爸短的吵个没完。天诚吃过早饭什么也没说就出门了，晓匀也不问。天诚走了以后，她照顾孩子们吃完饭，然后把碗筷收了，把灶里的火用湿煤压了，又给子晴换了尿布，喂了奶粉。一切料理停当之后，她叫孩子们都到大屋的炕上去，让明旋在炕里头一个人搭积木玩儿，然后拿出小学一年级的课本，叫明凯坐在炕桌边，她自己怀里抱着子晴，费力地上了炕，又费力地在明凯的身边盘腿坐下，开始教明凯认字。
　　
　　当肖天诚把那份写了一夜的揭发材料交到苟主任手里的时候，感觉心如刀绞，而苟主任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愉悦的光芒，娘娘腔也似乎拉得不那么长了，亲切地拍着天诚的肩膀说：
　　
　　“这才象个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嘛！”可肖天诚却觉得那只拍着自己肩膀的手有如鹰爪般钩住自己的心脏，直叫他的心缓缓地渗出血来。肖天诚不记得是如何走出革委会办公室的，当他回过神儿的时候，已经站在陆文斌的家门口了。门没有锁，天诚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文斌正在整理东西，见到天诚进来，吓了一跳，就见他目光直勾勾的，也不说话，地中央放着
　　一个木头箱子，是文斌准备放书籍进去的，他看也不看就一屁股坐了上去。
　　
　　“天诚，事情怎么样了？”
　　
　　听见文斌在问自己话，天诚忽然收回直勾勾的目光，转而望着文斌急匆匆地说道：“我交给他们了，文斌，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想先把孩子们送走。反正晓匀现在学校都放假了，我想先让她带着孩子们到乡下我妈家里去住一阵子，孩子们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早收拾好了，我这就给你拿来。”文斌说着慌忙跑进里屋拿出一个破旧的皮箱来，“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了，衣物、户口薄和我们这些年的一点儿积蓄，另外还有一张我和佩佩的照片，万一我回不来， 给孩子们留个纪念吧。”文斌一边说一边将皮箱递给了天诚。
　　
　　“孩子们在哪儿？”
　　
　　“在里屋呢，我这就叫他们出来。”文斌说完便冲里面叫道“子平、子安，出来，爸爸有话对你们说。”
　　
　　说话间就见子平拉着子安的手，从里屋里出来了。两个孩子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儿又看看天诚。
　　
　　“子平、子安，过来，到爸爸这儿来。”文斌把孩子们叫到自己的身边，拉着孩子的手，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爸爸要出差了，可能要去很长时间，所以这段时间要由天诚叔叔和晓匀阿姨照顾你们，你们要听叔叔阿姨的话。不许惹叔叔阿姨生气，听到了吗”
　　
　　两个孩子不说话只是用力的点头，文斌从炕上取过大衣和棉帽子，分别给两个孩子穿带好。又对天诚说道：“快走吧，我怕来不及了。”
　　
　　天诚一手接过皮箱，一手抱起子安，又用提着皮箱的手同时牵过子平的手，转身向门外走去，刚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放下孩子和皮箱，突然转回身一把抱住文斌，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文斌，答应我，千万保重自己，别和他们拧着。”
　　
　　“我记住了，好兄弟，快走吧。”
　　
　　天诚这才带着孩子们出了门，急匆匆地赶回家里。晓匀听见声音便从大屋出来，天诚神色焦急地对晓匀说：“晓匀，快收拾收拾东西，你带孩子们先回乡下奶奶家住一阵子，你放心，过些天，我就去看你们。你快点，我们得赶10点半那班车走。”
　　
　　“文斌呢？文斌出了什么事？天诚，你千万别瞒我。”晓匀急得要哭出来了。
　　
　　“晓匀，文斌没事，你别这样，孩子们都在这里。快去收拾东西吧。”
　　
　　晓匀和天诚带着孩子们回到乡下父母家里的时候，老两口正在院子里喂鸡呢，乍一看到他们吓了一跳，就见天诚的肩上背着个大包，晓匀挺着个大肚子，两个人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不说，手里还各牵着一个正在流着长鼻涕的小子。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奶奶慌忙上前从晓匀怀里接过孩子，到了屋里让孩子们把大衣都脱了，赶紧上炕暖和暖和。也把子晴放在火墙根儿下最暖和的地方， 晓匀也费力地上了炕 ，把包子晴的被子一层层地打开，看看孩子尿了没有。果然屁股底下湿漉漉的，这一路上一定挺难受的，可是这孩子好像天生就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自己生不逢时似的，不哭也不闹，总是那么地安静。
　　
　　“这是咋回事？”公公是个老实人，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可是看了今天的架势有些沉不住气了，“天诚，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可不能瞒着俺们！”
　　
　　“爸，没事儿，一会儿我再慢慢跟您说。妈，您看有什么吃的给我们弄点来，孩子们恐怕都饿坏了。”天诚回答
　　
　　“有有有，都是现成的，我这就给你们热热去，一会儿就好。”天诚的妈妈一边说一边转身进厨房了。
　　
　　吃完了饭，晓匀把四个小子打发到里屋的小炕上睡觉去了，天诚惦记着文斌所以马不停蹄地赶回省城了。天诚走了以后晓匀这才一五一十把事情的经过跟公公婆婆讲了一遍。
　　
　　公公吧嗒着旱烟沉默了半晌，又扭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说道：“万一文斌出了事，咱可得好好待人家的娃，不能委屈着。”
　　
　　“是这个理儿，得和待咱自己的娃一样。文斌可真是个厚道孩子，但愿老天爷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村儿里的情形怎么样？”晓匀问
　　
　　公公只顾闷着头抽烟也不说话。婆婆一边叹气一边摇头：“都死了好几个人了，别提这些了，心里堵得慌。我一会儿去隔壁老齐家看看，他家儿媳妇也刚生了孩子。说不定可以帮着喂喂咱娃不是，这么小的孩子老喝奶粉可不行。”
　　
　　老齐一家也都是厚道人，老齐的儿媳妇刚刚生产不久，还在月子里呢？虽然除了鸡蛋小米粥，也没什么好吃的，奶水却多的不得了，不但喂饱了自己的儿子，每天还把子晴喂得饱饱的。子晴的小脸一天比一天红润丰虞起来，看上去越发的好看了。只是晓匀每每看到孩子可爱的小脸儿，就会想到佩佩，佩佩那么喜欢女儿，不想母女竟是无缘的，生了她却又不能养她教她，佩佩一定是充满了遗憾走的。想到这些，不免会心酸难过一阵子。
　　
　　晓匀每天抱孩子过来喂奶，一来二去和老齐一家也就成了熟人了。老齐是老实人，对眼前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有些糊涂，不敢问别人，觉得晓匀是信得过的，又是老师，懂得肯定比自己要多，所以也就憋不住把心里的疑惑掏了出来。他闹不明白以前一直好好的人为什么突然就成了破坏分子反革命，他也弄不懂他们究竟做过怎样的坏事，但老齐心想，把人活活的打死似乎不大好。于是他忍不住问晓匀说：“你是老师，懂的比俺们多，你说这啥是反革命呢？”晓匀不知如何做答，只好说反革命可能就是反对毛主席吧。老齐又说，那就不对了，被打死了的二愣子不知道多爱毛主席呢？平日里总是念叨说跟着毛主席咱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咋会是反革命哩？”晓匀慌忙对老齐说，不要把这话说给外面的人听去，要疑惑就在心里疑惑，千万不要让人知道，不然难保自己也会成反革命的。自听了这样的话，老齐便再也不提了。
　　
　　




花落谁家（4）

　　
　　（4）
　　
　　肖天诚送走了晓匀的第二天，文斌就被隔离审查了。开批斗会的时候天诚几乎都不认识文斌了，人已经被折磨的面目全非，肖天诚看了心如刀绞，几次都险些冲上台去.文斌的认罪态度不好，可以说是极差。只听见周围的人都在震臂高呼，打倒反革命分子陆文斌！肖天诚一直不停地冒冷汗，他想喊，想告诉文斌，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别和他们扭着。可是喉咙却象被棉花塞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于是更多的冷汗冒出来，肖天诚感觉快要晕倒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得想办法救救文斌，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跪在台上的文斌缓缓地站起身来，天诚突然就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文斌虽然因为受伤严重，脖子上还挂着牌子，只能恭着腰，却努力把头抬起来。有人过来大喝着让他跪下，文斌却用比他更大的声音叫道：“滚开，你们算什么东西！”听见文斌的这句话，占在人群里的天诚脑袋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样。心想完了，这下真的完了，看来文斌不打算活了。天诚感到自己的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心里在不停地疯狂地重复着三个字：“怎么办？怎么办？”
　　
　　台上的那些人从没见过这场面，突然之间也没了反应，傻了眼。反革命分子在台上站起来居然还开口骂人，纷纷犯了嘀咕，面面相觑地看着却没人再敢上前。台下也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眼睛都眨也不眨地看着台上。接着就听见文斌向着台下喊到：“我是一个孤儿，我的一切都是党给的，我不是什么反革命，活着无愧于党无愧于伟大领袖毛主席，死了更无愧于列祖列宗。”
　　
　　一阵死一般的沉寂之后，台上突然有人大声喊道：“打倒反革命分子陆文斌！”却听不见台下有人应声。
　　
　　“我们坚决不能让反革命分子逍遥法外。打倒反革命分子陆文斌！”苟主任此时显然有些急了，走到台前大声喊叫着，娘娘腔都变得有些嘶哑了。刹那间台上台下一片骚乱，开始有人跟着喊了，接下来口号声越来越大，与此同时，天诚看见台上有人拿着铁棍一类的东西向陆文斌冲过去，天诚的心立刻揪成了一团，忍不住大声喊到：“千万不能打呀，会出人命的。”然而尽管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得青筋暴露声嘶力竭，但是却被此起彼伏如雷霆一样的口号声淹没了，没人听见他在喊什么，也没有人关心他在喊什么。这时就听见站在前排的人们纷纷叫嚷起来：“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快跑啊！”然后所有的人都开始转身往门口跑，天诚拼命想靠近台子，却被人流冲向门口，可他还是拼命地往里挤。当他终于挤到台前爬上去的时候，只见台上有一摊血，却看不见一个人。
　　
　　回到家里，天诚彻夜未眠，满脑子都是文斌被打的画面，耳边也总是回响着他在台上讲的那番话。第二天，天诚托人四处打听终于知道了文斌的下落，人已经死了，尸体就扔在礼堂后面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仓库无人看守，因为放了死人，连活人的影都不见一个了。
　　尽管事先已经有了一些思想准备，可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天诚立时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心被掏空了，脑子被掏空了，连灵魂也被掏空了，完完全全地麻木了，他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自己恢复知觉，文斌的影子就在眼前晃，活生生的，他想伸手去抓，手臂却不听使唤，他想开口叫他，可是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天诚免强支撑着自己有如空壳一般的躯体连夜找了几个不认识的人帮着把文斌的尸体拉去火化了。
　　
　　给文斌料理了后事之后天诚请了两天假，赶回乡下。晓匀见到天诚的第一眼就确定文斌出事了，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天诚想安慰一下她，毕竟她还怀着身孕呢，可就是开不了口，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到晓匀的哭声，竟然感到自己悲哀的情绪也得到了些发泄，心里不那么堵得慌了，他是个男人，再怎么难受，也得忍着。再怎么悲伤也不能像晓匀那个哭法，如果可以他也真想象晓匀这样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
　　
　　那天晚上天诚和晓匀把子平和子安叫到跟前，告诉两个孩子说爸爸不会回来了，以后叔叔和阿姨就是他们的爸爸妈妈了。两个小小的孩子并排站在天诚和晓匀的面前，听了叔叔阿姨的话有些发懵，瞪着乌溜溜的眼睛不说话。晓匀看了看子平又看了看子安，忍住眼泪柔声问道：“孩子，愿意叫我妈妈吗？如果不愿意，我不勉强你们，如果愿意就叫我一声好不好？”
　　
　　子平低下了头，两只手不停地摆弄着衣角不吭气。子安先是扭头看了看哥哥，见哥哥没什么反应，就又抬起头看着晓匀，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妈！”听子安这么一叫，晓匀的心都要碎了，一把把子安拉进怀里，眼泪噼哩叭啦地掉了下来，：“唉，好孩子！真乖。”
　　
　　晓匀擦了擦眼泪，目光又转向了子平，“子平，你呢？”
　　
　　“爸爸呢，爸爸去哪儿了？”子平突然问道
　　
　　晓匀看了看天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天诚站起身来走到子平的面前，弯下腰去用双手抓着子平的肩膀，看着子平的脸上茫然与慌张的表情，叹了口气，说道：“子平，听我说，爸爸走的时候不是告诉你说去出差了吗，他是去出差了，不过爸爸出差的时候突然生了急病，没来得及抢救，已经去世了！孩子，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天诚说着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了，只好把头别了过去。
　　
　　隔了半晌，天诚才转回头来接着说道：“子平，你不愿意我们做你的爸爸妈妈吗？”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空气仿佛都被凝固了一样。
　　
　　“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我----”天诚怕孩子有压力，所以想解释。
　　
　　“--------我---愿意”子平终于免免强强在嗓子眼儿那儿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天诚舒了口气，转而对晓匀说道：“我们得给孩子们一点时间适应。你别心急，以后慢慢就会好的。”
　　
　　“我知道。”晓匀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
　　
　　天诚第二天就又回省城了，把晓匀和孩子们一起留在了乡下，晓匀转眼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产了，公公婆婆说让她在乡下把孩子生完了坐完月子再说。不管怎么样在乡下老两口还能帮衬着，不然生产的时候带着这么多孩子可怎么是好，天诚和晓匀也觉得这样是个办法，所以也就同意了留在乡下生产。
　　
　　到了五月末，晓匀要多争气就有多争气地生下了一个女儿，明朗的出生在这样艰难的岁月里给全家人带来了久违了的快乐。一个尺寸长的婴儿，却似乎象征着某种光明和希望，不管岁月是如何沉重，这个鲜活的充满朝气的小生命却是欣欣向荣的样子，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一种无法阻挡不可抗拒的力量的孕育和生长。
　　
　　




花落谁家（5）

　　（5）
　　
　　二十三年后，上海
　　
　　霍宗源就在准备出发去机场之前，手里还握着一本英语九百句，找人用汉字标了发音的。尽管这次出国有领队有导游有翻译，可是霍宗源毕竟是第一次出国，心里没底。总觉得像这个厕所在哪儿什么的还是要知道怎么说的，到时候现找翻译怕来不及。另外，霍宗源还想了，好不容易出趟国，还不得见识见识资本主义的特色玩意儿？到时候总不能让领队带着吧？所以还是临时报佛脚，记一句是一句，说不上到时候会那一句半句的真能救命也不一定。
　　
　　刚看了一句，就听见有人敲门。霍宗源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请进，眼睛一直盯着书，“谢谢，三克油，三克油，就是谢谢！”霍宗源嘴里不停地咕哝着霍氏腔调的英语。
　　
　　人事部主任李满庭推开门走了进来。
　　
　　“霍总，你还没走，太好了。忘了跟您说件事，咱们要招聘一个文员不是，前一阵在报纸上登了广告的。我收到了不少简历，通知他们来面试了。不过我心里上基本已经确定了一个人选，觉得挺合适，是师大中文系的应届毕业生，你看看她的简历，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写得非常漂亮。简历写得也好，您要是也觉得她合适，等她来面试的时候要是没有什么大的出入我就通知她来上班了，要是等你出国回来再订我怕太晚了。”
　　
　　“不就是个小文员吗？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简历我不看了，马上就要去机场了，也没时间看了。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定下来通知她上班吧，不用等我回来。”霍宗源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是没离开过手里的书。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那我出去了。霍总一路平安！”
　　
　　“平安，平安！”霍宗源摆了摆手胡乱应着，李满庭转身出去了。 
　　
　　李满庭刚出去，霍宗源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秘书办公室打来的，通知霍宗源车已经备好了，行李也都装好了，差不多该出发去机场了。霍宗源看了看桌上的日历，今天是1992年的6月15号，日历上的这一天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儿，旁边写着去美国考察几个小子。在霍宗源看来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改革开放十多年了，自己在上海滩上拼杀到今天，把霍氏企业发展成了现在的规模，作为霍氏企业的创始人他什么世面阵仗都见识过了，至今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踏出过国门半步。所以当霍宗源得知工商联在组织中国的知名私营企业家出国做商务考察的时候，立刻派李满庭交齐了费用，报名参加了这个代表团。
　　
　　现在他就要从这个办公室出发，前往一个当前世界上经济最发达的国家——美国，心情还真是有些不一样。他从椅子背上取下熨烫得笔挺的西装，一边穿一边走穿衣镜前，前后左右仔细照了照，又从西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梳子，往后梳了梳头发，然后把梳子放了回去，又转身抓起桌子上的英语九百句，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这才迈着大步出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到了机场，司机帮着霍宗源把行李从汽车后备箱里取了出来放到了地上，之后霍宗源就吩咐他回公司了。霍宗源右手拉着行李箱左手还赚着那本儿英语书，一边进了机场大厅的门，进了门以后霍宗源就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地看代表团的人都在哪儿，远远地看见一个戴着工商联标字的帽子的人在向自己招手，于是急忙拉起行李往那边走，没想到刚走了两步，迎面冲过来一个女孩子彭地一下和他撞了个正着。霍宗源被撞了一个趔趄，手里的书嗖地一下飞了出去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儿后落在了那个女孩子的脚下。
　　
　　“你怎么也不——”霍宗源刚要发脾气，一抬头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儿梨花带雨美轮美奂的脸，霍宗源的目光忍不住呆滞住了。
　　
　　“对不起， 我没看见您！”那女孩儿用手抹了抹眼泪，俯身把书递给霍宗源。
　　霍宗源像被人念了咒语一样呆呆地木讷地接过书，“没，没什么，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你不要紧吧？”
　　
　　那女孩看了他一眼，没回答霍宗源的话，转身跑出了大门。
　　
　　霍宗源忍不住回头追逐她的背影，可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消失在人群里连影子也看不见了。霍宗源愣了半晌才终于想起自己今天是来机场干什么的，这才缓过神来，拉着行李往大厅里去了。
　　




花落谁家（6）

　　（6） 
　　
　　当肖明朗终于坐在了李满庭的对面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虽然临近毕业的几个月来，她一直为争取这样的面试机会而奔波努力着，可是现在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她现在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当初究竟是为什么想要留在上海的，如果仅仅因为上海是座迷人的城市，那么它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失去了它神奇的魅力？
　　
　　这四年来她竟然不曾这样想过，上海的魅力不在于这座城市的繁华和新奇，而根本就在于那个叫陆子安的人。她当初在还没有见过上海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它，那只是因为她的子安哥哥在这里念书，她现在想，如果子安没有考进上海的大学，自己还会这样一路追到上海来吗？她真的不敢确定。和子安离别的悲痛让她的心都碎了。她脑子里全都是过去，她看不见未来。 而此刻端坐在她对面的李满庭也似乎根本不在她的眼里，她看着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丫头只凭这张脸蛋儿就能在上海滩呼风唤雨”李满庭看着没有丝毫表情的明朗，心里只觉得舒畅。这一天，面试了四五十个女孩子，不管她们的样貌如何，没有不是面带微笑走进这间办公室的。她们的笑容大多妩媚妖娆风情万种，可是无不流露出刻意的取悦，讨好和逢迎，这些笑容让李满庭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酒缸里，那些酒不由分说地灌将过来，把他醉倒继而醉到麻木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肖明朗，没有任何表情，清新自然，就好像迎面拂来的一阵轻风，让李满庭不自觉地就神清气爽心旷神怡起来了。
　　
　　“你的字写的很漂亮！”李满庭称赞说。
　　
　　“还可以！”
　　
　　“你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比如兴趣，爱好，性格等等。不用拘束，随便说说就好！”
　　
　　“兴趣爱好？”明朗沉吟了一下，这要是换了她心情好的时候，这种话题她能滔滔不绝兴致勃勃地讲上三天三夜，可是现在她实在没有什么心情说话，更没有心情思考该如何回答问题。然而既然来都来了，总要说点什么才好，于是想也没想便随口说道：“爱吃鱼，性格跟鱼差不多，喜欢自由自在的东游西逛！”明朗根本就没有办法集中精神 ，印象里这家公司是海产公司，就顺口胡诌了这么两句。其实她不怎么爱吃鱼，她和子安哥哥一样，喜欢吃西红柿炒蛋和红烧肉！
　　
　　“哈哈哈！”李满庭笑了，“真有意思！外面有很多公司都在招聘，怎么想到要往我们公司投简历的？”
　　
　　“其实，我不只投了一份儿简历，我投了好些呢！霍氏海产是第一个给我面试的公司！就是这样。”明朗实话实说了。
　　
　　“那你对我们公司了解多少？”
　　
　　“不多，知道你们卖鱼，有员工宿舍，就这些！”明朗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她的脑子里全部都是自己在机场送别子安时他的那种痛彻肺腑的眼神，她能感受到他的痛，所以她的心便又痛上加痛了。“哥哥离开了，他真的离开自己了！”明朗这样想着眼泪就又要流出来了，可她拼命忍着，心想怎么也要坚持到面试结束的时候，绝不能当着陌生人掉眼泪。
　　
　　“哈哈哈”李满庭又笑了，明朗看了看他，觉得这个人真是有毛病，这有什么可笑的！可是李满庭的确是觉得这丫头有趣，他也的确是在发自内心的在笑。他想确实没有必要再问她什么问题了。她是师大的毕业生，在上海读了四年大学，对这个城市不会陌生，花一样的模样，写得一手好字，有透亮得像水一样的性格，不是她还是谁呢？霍老板出国考察去了，他临走前交代过招聘的事由他来全权处理， 他想就是今天霍宗源在这儿，结果也是一样的。别说她应聘的不过是普通文员，就算是她应聘的是总经理秘书，这个肖明朗也一定能让霍宗源满意的。虽然此刻远在美国的霍宗源还跟本不知道肖明朗是何许人也，但是李满庭已经在心里为明朗打了包票。
　　
　　“那就这样吧，你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李满庭说道
　　
　　“大约一两个星期吧，学校那边还有些事需要处理。”
　　
　　“那好，就这么定了。走吧，我带你去厂里转转，然后去看看员工宿舍。”李满庭说着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前面先出了门。明朗也站了起来，跟在他的身后出去了。
　　
　　




花落谁家（7）

　　
　　接下来的几天明朗又收到了几个面试通知，但是她却不想去了。一是她实在没有心情去面对那一轮又一轮无聊的面试，二是那个卖鱼的公司虽然是个私营企业，但是提供员工宿舍，李满庭连宿舍的钥匙都给她了，还特意给她介绍了 三个搞销售的女孩子，明朗就是要和她们住在一起。刚刚经历了和子安的痛苦的离别，又面对了与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大学同学和室友们的天各一方，一向害怕寂寞和冷清的她需要新的朋友。难得进了公司就有这么多人和自己吃住在一起，和上大学的时候差不多，她喜欢。
　　
　　两个星期以后明朗搬进了公司的员工宿舍， 和她同住一个宿舍的其它三个女孩子目前都在销售部工作。赵欣雨留给明朗的第一印象最为深刻，她来自新疆，应该算是有几分姿色，可却因为她的那双眼睛打了折扣。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通过一个人的眼睛能够看到一个人的心。明朗对此深信不疑，她不喜欢赵欣雨，因为她不喜欢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像狼眼，是真的像，不是明朗在有意夸张。她的眼睛不大，但是却能发出深邃幽冷的光，而且越是在黑暗的地方，她的眼睛就越是放出这样的光。自从明朗搬进了员工宿舍，赵欣雨就一直躲在角落里用发着这种光的眼睛盯着她看，明朗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很有些不寒而栗。
　　
　　相比之下另外两个女孩儿一个是来自山东的李京京，还有一个是来自河北的高洁就让明朗感觉舒服多了。京京和高洁都是从外地来上海闯荡的，她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原本也互不相识，但是自从她们来到了上海，并在霍氏企业的销售部里成了同事，又机缘巧合地住进了一间宿舍，她们和许多生活在上海的外地人一样被上海人称作乡下人。在这个繁华的却从未真正属于过她们的都市里漂泊的灵魂怜惜着流浪的心，正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俩个人很快就成了知己。京京和高洁都是很热情直爽的人，和明朗相识后一见如故十分投缘，三个人很快结成了要好的朋友。
　　
　　可是尽管有了这两位好朋友的陪伴，明朗仍旧感到孤单。从小到大，她习惯了有子安陪伴，呵护和爱惜的日子。如今他满怀无奈地离开了自己，她的心里痛苦极了，想不清楚局面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然而不管是谁的错，对子安的思念真实得无从逃避，尤其是他离开后最初的几个星期，她总是从梦里哭醒了。
　　
　　肖明朗于千里之外的上海苦度日月的时候，她在省城的二哥肖明旋却迎来了他生命里一个崭新的春天。
　　
　　自从妻子陆晓鸥给他生下了漂亮得一塌糊涂的儿子，肖明旋便再也不能把他承包的那个五金商店放在眼里了。他想开个破五金商店，赚再多的钱也像个土老冒，还要把一辈子的好时光都消磨在这个了无生趣的营生里，想想都冤得慌。更何况现在自己已经为人父了，要是等将来亮亮长大了上学了，同学们一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亮亮就得回答说是开五金商店的。这可不行，就算是为了儿子他肖明旋也要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真正体面的商人，他要真正拥有一家属于他自己的公司。
　　
　　经营五金商店赚的钱虽然不少，可是那些钱要想办公司还差得很远。肖明旋正抓耳挠腮苦于找不着赚钱的门路，吴用就穿着他的那身灰褂子飞溅着唾沫星子大侃特侃着股票走进了肖明旋的视野。
　　
　　这个吴用本就姓吴，自己给自己起了这么个绰号。据说凭着足智多谋能说会道专门在江湖上给各色人等出谋划策为各色交易穿针引线，借三寸不烂之舌在省城也混得小有名气。偶逢春风得意的场合竟也有人尊称为先生，其实不过就是个专管六国贩骆驼的。但凡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总少不得他在中间牵线搭桥。总之这个人是靠耍心眼子和嘴皮子谋生度日的。这个吴用还很有敬业精神，他做生意的时候从不挑肥拣瘦，是大小通吃。大到给成百上千万的投资人指手画脚，小到设个赌场拉个格皮条，他都兢兢业业。不过吴用前一阵子走霉运，没做成一笔交易，日子竟艰难起来。想做点其它的买卖吧，又吃不得那份起早贪晚的辛苦。无意当中发现股票的行情见涨，吴用以他比狗还要灵敏的嗅觉嗅到了金钱的味道。虽然他还没弄清楚股票究竟是怎么一码子事，但是他知道这玩意儿能翻着跟头赚钱。无用便大义凛然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证券市场。凭着他这些年在江湖上游荡建立起的人脉，东一耙子西一扫帚地他也正经给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于是便更有的出去招摇和吹嘘的资本。
　　
　　这个人陆晓鸥也见过，死活都看不上他，一再叮嘱明旋别理他。明旋开始看他也不顺眼，觉得他那个人有点儿龌龊。可是后来听他神侃股票，说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明旋赚钱心切，就动了跟他一起炒股票的念头。没想到这念头一动就一发不可收了。在股票交易中小试锋芒以后，明旋的收获颇丰。尝到了甜头儿的肖明旋便欲罢不能了。不知不觉肖明旋的口袋里已经装满了上万股的原始股股票。
　　
　　要说这原始股可是不大好买，明旋能买到这么多还多亏了这个吴用。吴用贩骆驼贩得久了，在社会上不免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还真是有不少有用的人脉。因为股票的关系明旋和这个吴用的关系未免是越走越近。俗话说的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时间久了，吴用的一些恶习明旋自然而然地也沾染上了一些，比如没事喜欢去发廊找小姐洗洗头按按摩什么的。后来明旋就认识了尹兰兰，也是吴用给介绍的。尹兰兰是个发廊女，长得不算漂亮，和陆晓鸥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可是她身上就是有一股劲儿，却是陆晓鸥身上没有的。
　　
　　就在明旋认识了这个尹兰兰之后不久，他买的股票就上市了，股票的价码就像旋风一样狂飙着往上涨，肖明旋一夜之间成了真正的富翁。前后也就不过一年的时间，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
　　
　　




花落谁家（8）

　　（8）
　　
　　明旋炒股票赚了大钱以后，便开始张罗着筹办公司。陆晓鸥倒是没有什么说法，自从她生了孩子以后，明旋就让她在家里一心一意地照顾儿子，别的事情都不用她操心。晓鸥觉得明旋很能干，虽然爱折腾，可是毕竟这日子让他折腾一天比一天好了，一天比一天富了。她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对明旋的做法也没有异议。
　　
　　天诚和晓匀知道这件事以后心情却非常沉重，特意找了一天把明旋和晓鸥叫回家来吃晚饭。吃过晚饭以后和他们夫妇两个深谈了一番。作为明旋的父母他们对明旋有他们自己的了解，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所以他们才会对明旋目前所做的一切深感忧虑。更何况一辈子经历了无数的人生风浪，对于金钱和名利这对老夫老妻看得很透彻。但是明旋却摆出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凭什么警世的话也都听不进半句。
　　
　　“不管你干什么，别忘了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地做事。到什么时候也别忘了脚踏实地！”明旋铁了心要干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业，天诚也不想做那种强制孩子的父亲，只是忧虑的心情在所难免。
　　
　　“爸爸，您放心吧！现在时代不一样了，谁有头脑有能力有胆量谁就能成功，你也不希望我一辈子开五金商店过那种小富即安的日子。我现在才多大？正是开始干事业的好时候，不能就这么虚度大好光阴那。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为违法乱纪，是靠自己的本事赚钱，这还不是脚踏实地？爸，妈，你们就别为我的事操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您二老就等着跟儿子享福吧！”大把的钞票满撑起明旋的腰包的同时也撑起了他十足的自信。
　　
　　“明旋，爸爸妈妈不指望那些，我们还能活多少年？你呀只要别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到头来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就行。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了解吗？”晓匀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吧。晓鸥，你要好好看着他，别让他走上歪路！”
　　
　　“妈，看您说的，明旋虽说有缺点，可是他的人品您还不了解吗？放心吧，他不会的！”晓鸥笑着说道。
　　
　　“妈知道，在你眼里呀，明旋什么都好。其实我们也不是要干涉你们的生活，你们自己的路还得靠你们自己去走。是要开公司还是要干什么，你们夫妇商量着办吧，我们老的也就是在旁边给你们提个醒儿罢了。不过，办公司是办公司，别把得失看得太重了，到时候是赔是赚的都别往心里去。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钱多的生活不一定就过的幸福，钱少的日子也不是没有温馨。这个道理不用妈妈再教你们了吧？”
　　
　　“道理我们都知道，妈，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明旋说着从晓鸥的怀里把亮亮接了过来，“就算不为爸爸妈妈，不为我们自己，我不还得为我儿子打江山吗！不然他长大怎么办？”
　　
　　“当初我和你妈妈也没给你们打什么江山，你们不都照样生活的好好的。亮亮将来长大了，要是好样的，就算是爹妈什么都不能给他，他也照样能光宗耀祖。他要是孬种，给他座金山也没用。”天诚说完这句话，长叹了口气，感到心情十分的郁闷，于是起身出去了，说是到外面走走。其实他是不赞成明旋开什么公司的，他总觉得不妥，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妥。因为明旋的话也有道理，他还年轻，想干一番事业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问题是他总觉得明旋走的路偏离了一种轨道，让天诚不能不感到忧虑。要说如今这人越老了对儿女的牵挂就越深了。
　　
　　近来，天诚总是梦到孩子们小的时候在一起玩耍的情景。一想起明凯他就心痛难当，也格外的想念老早就出国留学如今也只靠书信来往的子平，如今这孩子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却因为一直用功读书连个女朋友都还没有。现在子安又跟着出国了，当初自己曾经对文斌夫妇承诺过会好好照顾他们，可是像现在这样到了哪一天才能看到子平子安也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呢？朗朗那孩子一个人在上海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明旋又张罗着办什么公司，现在也就晴儿和张鹏还让他感到放心，好像明年就可以给他们办婚事了。 对孩子们的种种担心和牵挂今天晚上都一古脑儿地涌上了天诚的心头，让天诚感到十分的沉重和压抑！他出了楼门往单位的方向走去，路过省委大院的门口却没进去，而是不自觉地朝着一个他曾经非常熟悉的小路上走下去了，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原来文斌住的房子的门前了，人不禁愣住了，转身想往回走，可是看见院子里的窗户亮着灯，想了想推开院子的大门走了进去。到房门口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个带着眼镜儿的精瘦的年轻人，见到天诚吃了一惊，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怎，怎么是您啊！您怎么有空——”
　　
　　“吃完晚饭没事出来转转，这里是原来我的一个老朋友住的地方，不知不觉走到这儿来了！我能进去坐坐吗？”
　　
　　“可以，可以，老领导来了，哪能让您在外面站着，快请进！”年轻人一边热情的招呼着天诚一边冲里屋喊道：“玉芬，快点烧水沏茶，来贵客了！”说着把天诚请进了屋。
　　
　　天诚进去一看，屋子里已经完全变了样儿，原来的炕都已经扒掉了，换成了双人床，里面粉刷一新，比当年看上去可是亮堂多了。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小里屋里走出来，有点害羞，看来是一对刚结婚不久的年轻人。
　　
　　“她是我媳妇儿！”小伙子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脑袋，“玉芬，这是俺们省委的肖书记，打个招呼吧！”
　　
　　“肖书记您好，快请坐吧！我这就给您烧水沏茶去！”玉芬说着转身进厨房了。
　　
　　“你们刚结婚不久吧？”天诚在写字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和蔼地问道。
　　
　　“是，才三个多月！”
　　
　　“呕，婚后的生活还好吧？”
　　
　　“挺好挺好，”看得出来年轻人有些拘束。
　　
　　“你叫什么名字，在省委哪个部门工作啊？”
　　
　　“我叫李磊，在宣传部，去年大学毕业后分到省委来的！”
　　
　　“跟我我年轻的时候一样，也是大学毕业后就分到省委工作了，当时就像你这么大，是满怀的壮志雄心啊！可惜后来赶上了文革，人生中最好的十年都给耽误啦。你可是遇上了好时候，比我要幸运多了。”
　　
　　“是很幸运，我都没想过结婚的时候能有房子，我才参加工作一年而已。没想到部里竟然分了这个房子给我，我高兴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高兴就好。生活上工作上还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都挺好！”
　　
　　“那就好！你们忙吧，我没什么事情，就是心里闷得慌随便出来逛逛，我也该回去了。”
　　
　　“您喝杯茶再走吧！”小伙子挽留天诚。
　　
　　“改天吧！小伙子，好好干，未来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们老喽，快干不动啦！”天诚说着起身要走。
　　
　　“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送您回去吧！”小伙子连忙说道。
　　
　　“不用了，谢谢你！”天诚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转身出了房门。玉芬正在厨房烧水，见天诚和自己的丈夫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连忙说，“水马上就要开了，您还是喝杯茶再走吧。”
　　
　　“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在这里，你们会不舒服会别扭。谢谢你，茶你们自己喝吧，我走了。你们留步，都不要送，这样我也自在些。”说完这话天诚打开房门径自离开了。
　　
　　出了院子的大门，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看了看天上。此时正是月朗星稀的时候，淡淡的月光笼罩着这条熟悉的小街，空气里飘着一种淡淡的桂花的香味。在这样的月光和空气里，二十多年来始终萦绕在天诚心头的那种感觉似乎更强烈了，就好像文斌和佩佩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们始终在某个地方，好像是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也好像是在天上，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和晓匀，看着他们共同的孩子们。
　　
　　




花落谁家（9）

　　
　　明朗在霍氏海产公司工作了一个月了，虽然还没见过老板霍宗源的尊容，但是心中却已经对他产生了很深的成见。自从进了这家公司，明朗的耳朵里就灌满了霍宗源的风流韵事，真可谓是林林总总无奇不有。关于霍宗源如何发迹的传奇故事则更是被传言者描绘得有声有色。
　　
　　霍宗源当年不过就是上海滩上一个地地道道的小混混，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个不学无术的小赤佬。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后来勉强算是混进了工厂里看机器。二十二岁就和厂里的一个叫秀芳的女工结了婚，婚后不久生了个儿子。改革开放以后这小子彻底厌倦了工厂的工作，一门儿心思地琢磨着如何发财。他这个人书是没读过多少，但是天生的脑子灵光，也特别懂得如何抓住时机，再加上那么一点点运气，他就摇身一变成了上海滩上有名的私营业主了。
　　
　　说起他的发家史，还真让人有点儿难以置信，但是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初期最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好像大都是像霍宗源这样的人，所以他的致富之路似乎又是必然的合理的。都说南人北相北人南相的人有福气，霍宗源就属于南人北相的人，他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可是骨骼高大长相英俊，浓密的眉毛，宽阔的额头，大声的说笑，举手投足里都带着北方男人的豪爽和霸气，若不是说一口地道的上海话，真的看不出他是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霍宗源是个有胆识的人，当年上海的一个小码头要承包给个人向社会实行公开招标，结果招标广告打出去好长时间都无人问津，霍宗源知道了这个消息以后思考了两天最终决定要承包这个码头。于是从亲戚朋友那里东拼西凑借了些钱，又拉了几个合伙人，因为没有人竞标的关系以相当优厚的条件签订了承包合同。承包码头的第二年，霍宗源组织了自己的捕捞船队，虽然总共没几条船，但是盈利却十分可观。连霍宗源自己也没想到每个月到了结算的那天桌子上堆的满满的都是钞票，数都数不过来，就这样霍宗源一夜之间成了上海滩上数一数二的私营业主，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富翁，连霍宗源自己都不敢相信，好像做梦一样。刚开始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钞票，居然很是不习惯，不知道拿这些钱怎么办，究竟是多少也数不过来，这个时候霍宗源才想到自己需要一个会计。
　　
　　吴美娟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进霍宗源的生活的，吴美娟以前是一个国营小厂的会计，可是厂子效益不好，经常是连工资都发不出去。后来吴美娟通过一个朋友介绍认识了霍宗源，朋友说霍宗源急需一个信得过的会计去码头管帐，尽管霍宗源的码头不过是个私营企业，可是开出的条件让吴美娟不能不为之动心。在霍宗源慷慨地请她吃了两顿大闸蟹以后，吴美娟终于下了决心，把那个国营小厂给休了，去霍宗源的码头作了会计。
　　
　　霍宗源的钱是越赚越多，那两年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鸿运了，根本也不用怎么太操心，钱就像水似的一个劲儿地往霍宗源的口袋里流。不过这么多钱他又如何能够放心地交给一个外人看管？自己的老婆秀芳倒是个内人，可是别说她只有小学文化对财务是一窍不通，就算是懂，就她那脾气，咋说呢，也许是多年跟机器打交道落下毛病了，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不管你跟她说什么她只管听进耳朵里装进肚子里然后就没了动静。要想从她嘴里掏出成串的话来那就是一个字——难，这么多年，霍宗源早已习惯了和这个闷葫芦一样的女人一起生活，他也早就放弃了和她做任何沟通和交流的打算。自从承包了码头以后，霍宗源整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也干脆不怎么回家了，吃睡都在码头上，夫妻之间也就真成了有名无实了。吴美娟就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霍宗源的生活里。
　　
　　吴美娟业务过硬，人也长的挺好看，虽说也是三十几岁有了家有了孩子的女人，可是看上去还是那么细皮嫩肉从里到外透着 新鲜和水灵，更加上她聪明伶俐能说会道，从见到她第一面起霍宗源便打心眼儿里喜欢上了她。霍宗源不但在生意场上头脑灵光，在情场上也是十分有手段的人，他在吴美娟的身上很是用了一些心思， 很快就将吴美娟连人带心都收了房了。霍宗源是很喜欢吴美娟的，但这却不是急于虏获她的主要原因。 在霍宗源看来要对一个聪明能干的女人付出信任，只有一个途径，就是把这个女人变成自己的女人。怎么变？两个人都是有家有室的人，明媒正娶肯定是不行了，那就只有偷，霍宗源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不道德的行为，他觉得一个男人把世上的好东西据为己有靠的是本事，只要能得到你想得到的，用什么手段都无可厚非。真正的男人做事就该是大刀阔斧勇往直前不拘一格不择手段，而他也坚信这同时也是一个男人在事业上的成功之道！
　　
　　霍宗源与吴美娟珠联璧合的搭配使码头的经营状况日新月异，那个时候的吴美娟有点儿像皇上最得宠的妃子，不但大权在握，在霍宗源跟前说话更是有分量的很，实在是过了一段春风得意的好日子。然而好景不长，吴美娟的飞扬跋扈很快引起了很多人的反感，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在财务上的大权独揽和账目管理上的滴水不漏妨碍了很多人的既得利益，所以想把吴美娟从霍宗源身边踢走的人可不止一两个，其中甚至还有好几个也在码头上工作的霍宗源的亲戚。因为碍于霍宗源的面子，他们不能 当面为难她，就只好在背后搞小动作了。于是霍宗源的老婆秀芳以及吴美娟的丈夫赵建新便不停地接到一些匿名电话，被告知她的丈夫和他的妻子有了苟且之事，起初两个人都以为是有人恶搞，没往心里去，可是有一天他们突然收到了一些霍宗源和吴美娟在一起亲热的照片，吴美娟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看到照片的那个瞬间，因为就从那一刻开始她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花落谁家（10）

　　那天吴美娟下班回到家的时候丈夫赵建新像往常一样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小宇呢？”吴美娟进了卧室换好衣服出来才发现儿子不在。
　　
　　“我把他送到他奶奶家去了，我有话对你说，你坐下。”建新的语气很生硬，脸色非常的难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满脸疑惑地在建新的对面坐下。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才做好的。自从结婚以后，吴美娟几乎就没下过厨房。建新是一家国有大企业的工程师，尽管工作也很忙，可是他几乎一个人把所有的家务事都包了下来。吴美娟因为这个没少当着以前的同事炫耀，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不用做家务不用下厨房，每天只要把自己保养的白白嫩嫩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就行了，这种让多少女人羡慕和嫉妒的生活吴美娟一过就是十年。十年里建新没跟她吵过架没和她红过脸，没为任何事情指责和刁难过她。
　　
　　“你看看这个吧！”建新把一个信封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的时候不小心把里面的照片洒了一地，吴美娟看着地上的照片呆住了，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她试图解释，可是却发现根本就找不到任何理由和借口，于是只好选择沉默。
　　
　　“我对你不好么？”建新的语气里充满了委屈和幽怨，却并没有像吴美娟预料的那样歇斯底里。事实上赵建新也确实不打算像其他带了绿帽子的丈夫那样暴跳如雷，他认为那样做除了更显得自己软弱和无能以外根本就于事无补。这就好像你不小心吃了一只苍蝇下去，就算你上窜下跳把自己折腾个半死，你也再也没有办法把那只苍蝇吐出来了，因为它早就化做了某些化学物质进入了你的身体溶入了你的血液，你再怎么恶心也要接受被恶心了而且可能还要一直恶心下去的事实。建新在收到照片以后的几个小时里，他的内心经历了三十年都没经历过的痛苦的挣扎，要说看到自己的老婆和别的男人亲热的照片哪个男人能不愤怒不疯狂不热血沸腾？可是他想到了儿子，想到了老人，想到了他苦心经营和支撑了十年的这个三口之家，最后他决定以一个男子汉最宽大的心去包容妻子犯下的错误，尽管他知道他这么做会忍受什么样的痛苦和屈辱。当吴美娟回到家的时候，当他决定把这些照片拿给她看的时候，他已经选择了自己处理这件事情的态度。
　　
　　建新看也不看吴美娟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下去，“你打算怎么办？”建新的声音里透着沉痛透着晦涩透着凄凉透着无奈和悲哀。
　　
　　“你说吧，我听着！”吴美娟不敢抬头看建新的脸，低着头轻声答道。
　　
　　“在他和我之间，你必须作出选择 。如果你马上离开霍宗源的码头，从此断绝和他的一切往来，我保证以后绝不再提这件事，我们三口人还像以前一样好好过。如果你不想离开他，那我们就只有离婚这一条路了，你好好想想清楚吧！”建新扔下了这样一句话之后就拿了外套出门了，说要去厂里看看，吴美娟知道他是因为心情不好才不愿意呆在家里的。
　　
　　建新走了以后，吴美娟给霍宗源打了个电话。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她的心情很复杂，紧张担忧疑虑猜测如此种种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兴奋和激动，独独没有羞愧。红杏出墙的女人对丈夫没有一点的愧疚之情，她的心完全抛弃了建新。她激动她兴奋是因为她期待着在这样的时候霍宗源能给她一个承诺。没想到霍宗源听了以后沉默了半晌说：“这件事秀芳也知道了，我的想法是能不离婚最好还是别离婚，但是如果他让你离开码头那是绝对不行的，美娟，你知道，别说码头离不开你，我更离不开你。码头附近的那个国营的冷冻厂已经宣布破产了，我想着把它买下来，这样我们不但有了自己的冷库，而且还可以自己生产速冻小包装了。他们还有制冰车间，我们就需要这样一个厂，在这种时候你要是走了，扔下这一大摊子你让我怎么办？ 你知道我有多需要你，美娟，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聪明最能干的女人，我是真心爱你的，我不能没有你！”
　　
　　“那要是建新非要跟我离婚怎么办？”
　　
　　“实在不行，离了也没什么，你还担心我养不起你？”霍宗源说道。
　　
　　“不是这个问题，那秀芳呢，你想怎么办？”
　　
　　“她的事你不用管，放心，我会安抚好她的，她不是问题！”霍宗源很有自信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听霍宗源这么回答吴美娟的心里非常的失落，她满心地盼望着霍宗源说也要离婚的话，可是她却没能听到她想要听到的。吴美娟的心里有些矛盾了。那晚吴美娟一夜无眠，她在权衡了一个晚上之后，发现自己的情感的天平已经无法挽回地严重地向霍宗源的一方倾斜了，就连她自己也已经没有能力去控制和调试。她发现她根本已经离不开霍宗源了，他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一样，吸引着她召唤着她，而她只有在他的磁场里才感觉自己是个真正幸福的女人。建新和她十年的感情以及为她付出的一切此刻似乎都变得一文不值，连儿子在她心里的位置也变得次要和模糊起来，吴美娟决定和丈夫离婚了。
　　
　　霍宗源妻子秀芳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又识字不多没什么文化，娘家也没什么势力，除了给霍宗源生了一个儿子，似乎再也找不出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砝码了。她不想失去霍宗源，那样的话她就失去了生活的依靠。可是她又是一个女人，是霍宗源明媒正娶的老婆，她的心里对吴美娟这样一个第三者充满着嫉妒和憎恨，可是她却没有什么能力和资本和这个女人去斗去争，也没有什么勇气和胆量去和自己的丈夫吵闹理论。秀芳在那种无助加无奈的绝望里挣扎了一段日子，终于给自己拿了个不是主意的主意，她闷声不响地带着儿子卷了铺盖也到码头上去住了，开始的时候霍宗源也没说什么，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当他想吴美娟想得难受想和她亲热的时候实在是不方便，于是他就想了个办法，把原来的小房子卖了，在老远的地方给秀芳和儿子买了一套豪宅，又给了秀芳一笔钱，数目可观，让她自己单独存起来，并对秀芳承诺说这辈子就只有她这一个老婆，到了啥时候也绝对不会丢下她不管，说现在码头上这么忙，自己正在筹划着买厂的事，她和儿子在这里实在是分散他的精力影响他的工作，所以希望她能体谅自己搬到新房去住吧！有了钱，加上霍宗源天花乱坠的承诺和保证，更加上不知道要比码头舒服多少倍明亮宽敞的大房子，秀芳再无二话，心甘情愿地带着儿子搬走了。
　　
　　




花落谁家（11）

　　霍宗源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 ，一旦他下定了决心的事，就会排除万难勇往直前地去做。这不，冷冻厂说买下就买下了。原来的本地工人也都被他遣散了，他决定在外地来上海打工的人里重新招聘工人。雇佣外地工人要比雇佣本地工人节省很多开支，精明的霍宗源不可能不算这笔帐。
　　
　　为了买下这个冷冻厂，霍宗源几乎已经花光了口袋里所有的钱，要想让工厂开工，还需要一笔数目可观的流动资金，霍宗源这下子可犯了难，一下子上哪儿去筹这么多的钱去？吴美娟这个时候积极地为霍宗源排忧解难了，她是真心实意地想为这个让她着迷的男人做点什么，她在心里是深爱着霍宗源的，不然也不会为了他抛夫弃子不是？她想让他高兴并承认她的价值，她喜欢那种在霍宗源面前显得举足轻重的感觉。吴美娟以前一直都是做财务工作的，这么多年多少也认识了一些在银行里工作的人，她几乎发动了自己在上海所有的关系，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终于 和一家银行的信贷部主任取得了联系，并约好了星期六的晚上由霍宗源请客吃顿便饭。
　　
　　这个信贷部主任叫李玉凤，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霍宗源今年也有三十四岁了，长到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李玉凤这么丑的女人，五短的身材，还是个罗圈腿儿。一脸的横肉，两个肿眼胞和眼睛下面大大的眼袋。远远地看上去，活像两只澳洲袋鼠蹲在两根棕榈树叶一样的眉毛下面打盹呢。满嘴的暴牙，笑起来明晃晃地刺眼。右边嘴角的地方长了一颗大大的黑痣，上面还赫然耸立着几根黑毛，一说话那颗痣就跟着上下左右的动，黑毛也跟着动，让人直有一种想把那几根毛给她拔了的冲动。
　　
　　面对这么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霍宗源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是难以下咽。但是厂子要运转还得指望这尊活菩萨帮忙呢，可对这样一个女人该如何下手公关霍宗源一时间竟然没了主张，也不知道她好哪口不是？如果是好色，那霍宗源可是万万不想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的。庆幸的是酒过三旬菜过五味之后霍宗源终于看出点门道来了。他发现今晚和李玉凤一起来的那个也在信贷部工作的她一口一个长征长征地叫着的三十出头的男子和李玉凤的关系十分暧昧。就李玉凤这么个像秋后被霜打了的黄瓜秧一样已经落了架的老女人在这个长征面前装得像个十七八的姑娘，撒娇发嗲，充嫩扮傻。硬是看得霍宗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着实想不通这长征究竟是看好她什么了，更奇怪他如何能受得了这份折磨。然而霍宗源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把那个长征哄好了，这个女人也就算是搞定了。
　　
　　霍宗源的洞察力惊人，公关能力也非寻常人可比。不过一两个星期三五个回合的功夫，霍宗源就把这个长征伺候的是舒舒服服哄得是心花怒放。回去在李玉凤面前自然是少不了为霍宗源美言了。又过了两个星期，霍宗源得到了李玉凤的通知，让他准备好资产评估报告。
　　
　　霍宗源的资产究竟有多少，没有人比他和吴美娟的心里更有数，花多少钱买的厂，那个工厂实际上值多少钱，他们心里明镜似的。在委托了一家资产评估机构做了资产评估之后，霍宗源看着评估报告忍不住连连摇头，对吴美娟说：“不行，这么点钱怎么够，要更新设备，要雇佣工人，要招聘管理人员，要做企业宣传，要做前期的市场投入，到处都要用钱。这个数目肯定不行，我们必须另外找一家资产评估机构再做一次资产评估！”
　　
　　“再做一次恐怕结果也是一样！”吴美娟说
　　
　　“我就不信，这厂子设备是死的，人不是活的吗？我们出去找关系先借些设备过来，放我们厂子里摆几天做完资产评估就给他们送回去，就一些废弃不用的设备就行，评估机构那边也还可以想办法嘛！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呢？”霍宗源在这些事情上从来都不用特别地动脑筋。
　　
　　不管利用了什么人什么关系，也不管用了什么方法和手段，总而言之霍宗源的工厂于1987年的夏天顺利投产了。原来工厂的工人因为是本地的，所以没有什么工人宿舍，霍宗源为了赶时间开工，就在厂房前就着围墙盖了两大排简易房做工人宿舍，说是宿舍，也就是个遮风挡雨的窝棚罢了，小小的一间房里面上下铺住了八个人，床板上连张草垫子都没有，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天气暖和的时候还好说，可是进入冬季以后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上海的冬天别说这些简易的工棚了，就是那些钢筋水泥砖瓦盖成了楼房也没有任何的取暖设施，屋里面因为见不着阳光比外面还要冷。
　　
　　工人们白天在车间里手在冰里泡着脚在水里踩着，虽然说穿着靴子带着手套，可是一天下来，整个人 已经冻得像根冰棍儿似的僵硬了，到了晚上回到宿舍里因为太冷的关系也不敢脱衣服睡觉。至于食堂里的伙食就更别提了，都是码头上运来卖不掉的臭鱼烂虾和车间里生产剩下的边角料，像什么小带鱼的头和尾巴之类的。工人每个月的工资是300元，吃饭还要自己另外付钱。尽管条件如此艰苦，可是每天来找工作的人还是蜂拥而至，告诉他们工人已经招满了，不要人了，他们还是背着铺盖卷儿堵在工厂的门口不走。
　　
　　工厂开工以后，若大个冷库很快就被速冻小包装和码头上不断运来的鲳鱼，大黄鱼，小黄鱼和螃蟹添得满满的了。这边儿一个劲儿地生产，那边儿的销售却不畅通，造成了产品的大量积压，弄的霍宗源不得不下令停产一个月。 
　　
　　1988年的春节霍宗源可是过得不好，这边儿销售不畅让他头疼的要命，还没想出个道道来，那边的冷库又出了问题。冷库虽说有人看着，可是就霍宗源的那些个亲戚呀朋友啊动不动就来拿东西，什么今天家里来人了，要几条大黄鱼，什么明天要去什么地方办事儿不能空手来拿两箱螃蟹，后天朋友聚会又来拎几箱小包装，诸如此类！
　　
　　看库房的人哪敢得罪他们，那些人仗着自己是霍宗源的亲戚，又是从承包码头开始和就他一起泥里水里地打下了这份江山的人，平日里在厂里是吆五喝六，走路都跟螃蟹似的横着走。看着哪个工人不顺眼，说解雇就解雇了，根本就不用和霍宗源打招呼，那是神气的不得了，看库房的人心想，反正那东西也不是自己的，他们又都是老板一伙儿的人，自己犯不着让他们不高兴不是？于是他们来了，只要填了单子，是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冷库每半个月分别给财务和霍宗源上交一份报表，霍宗源看了几次报表和提货单子，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样下去这个工厂非被这些人给掏空了不可，可是碍于多年的情面，又不好直说。 这心里郁闷的难受，整个春节他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搞得心神不宁。
　　
　　




大雅之堂（12）

　　自从买了这个厂，霍宗源发现轻松愉快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企业要想踏上正轨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太远的路要走。尤其让他忧虑的是这千头万绪他竟然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对于只有初中文化的他来说，凭着一股胆识和魄力取得了今天这样的成绩已属不易，如今想让企业在藏龙卧虎充满了激烈竞争的上海滩上存活下去，可以说霍宗源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春节一过企业销售便进入了淡季，霍宗源准备趁这段时间成立一个销售部，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营销队伍。他打算在报纸上刊登个广告，招聘一个有经验的销售经理来建立和管理销售部。可是等到要发广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企业居然连个正经的名字都还没有，当初买这个冷冻厂的时候，只是更换了企业法人的名字，其它还都是外甥提灯笼，照旧。可是现如今冷冻厂这样几个字已经无法涵盖他的整个企业了，给企业更名便迫在眉睫，成了当前第一等大事。霍宗源于是立即召集大家开会，商量着给企业取个名字好尽快送到工商部门注册。
　　
　　会上大家七嘴八舌地乱嚷嚷，说什么的都有。起的那些个名字连霍宗源听着都觉得没文化。霍宗源坐在那儿一边皱着眉头吸烟一边往会议室里扫描了一圈儿，放眼看过去，这些人都是和自己一样没受过多少教育没有多少文化的人，当初大家一起在码头上泥里水里的打拚的时候，也不过是想多赚点钱买房养家而已，谁又会想到有一天要管理一个上千万资产的冷冻厂？
　　
　　把厂子买下来容易，办下去难，办好了就更难了。霍宗源看着会议室里的这些人，忍不住想就靠这些虾兵蟹将，厂子倒闭那肯定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心情跟着就更加郁闷起来。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又有人跳出来说不如就叫大傻海产公司，还跟着解释说这和乡下人给孩子故意起些个土名儿为的是好养活是一个道理。霍宗源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皱着眉头说了声散会，就一个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他出了办公楼的大门，想去车间看看。走到半路想想快到中午了，还是先吃了饭再说。平时食堂都是单给他做饭，做好了有专人给他送到办公室去。今天他突然心血来潮自己去食堂了，到了食堂就直奔厨房去了，才刚进了第一道门，就听见里面两个人在吵架。其中一个听起来像个年轻的女孩子，嗓门儿很尖，声音也清脆，是外地口音。另外一个霍宗源听出来了，是天天给自己送饭的那个胖子。
　　
　　和胖子打架的的确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是在厨房里帮忙打杂的，外地人，叫赵晓玉。别看这赵晓玉在厨房里不过就是个打杂的，可是却生就一副泼辣的性子，火爆的脾气，而且伶牙俐齿，一般的人无故也不敢招惹她的。只这个胖子不怕她，总是存心和她过不去。胖子因为每天都要给老板送饭，不但天天都能见着老板的面而且时不时的竟然还能和老板过上几句话，这让不少人羡慕又嫉妒。他也因此觉得自己的腰杆子比别人的都硬些，说话做事未免偶尔显得张扬跋扈。赵晓玉偏偏看不上他那副德性，总是找岔儿挤兑他。于是这两个人吵架就成了家常便饭，两天若不吵，三天必是早早的，厨房里的人早都见惯不怪了。
　　
　　“不是你们家的东西你就不心疼？你这个死胖子，也太能祸害人了，这还好好的就都扔了，不是败家是什么？”赵晓玉尖着嗓子喊道。
　　
　　“就算是败家败的也不是你们家，你操的哪份儿闲心！臭八婆！”胖子毫不示弱。
　　
　　“败老板的家也不行，这心我还就操定了，你要是再这么祸害东西我直接找老板去，看不炒你鱿鱼才怪！”
　　
　　“你去找啊，我还不知道你？整天惦记着往高枝儿上攀，也不照照镜子，老板能看上你？别说老板了，就是你想和我好，我还得考虑考虑呢！你呀就塌塌实实在厨房干活吧，就别起高调了。”
　　
　　“死胖子，你再胡说八道看我扒了你皮，你把我逼急了，我真要找老板告你的状去”
　　
　　“你还以为自己是老板娘呢吧？就算真是老板娘想见老板一面都得提前半年预约，等着见老板的人多着呢，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就你这样儿还告状，臭三八，你去告啊，我在这儿等着。”胖子说着用双手抱着肩膀摇头晃脑地气赵晓玉。赵晓玉的性子那叫个烈，转身从菜板上操起一把菜刀来，“不用见老板我也能收拾你！”，然后举着菜刀向胖子冲了过去，吓得胖子赶紧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跑，跑到了门口回头看看那丫头横眉立目拿着菜刀朝自己直冲过来，胖子魂飞魄散，拉开厨房的门就往外跳，结果咚的一声正好和站在门口的霍宗源撞了个满怀。
　　
　　胖子一看竟然是老板立时傻了眼，不说话了。赵晓玉紧跟着也冲出门来，一眼看见霍宗源站在门外也定住不动了。霍宗源看了看这丫头，大概二十左右的年纪，总的来说确实长得不是很好看，皮肤有点儿黑，但是却有一样，让霍宗源看了不免有些心神激荡，这就是丫头的那双眼睛了。不大也不小，形状也没什么特别，可就是像喝醉了酒似的迷迷蒙蒙的，只这一双迷离的醉眼就把霍宗源的三魂看掉了七魄，再加上他竟然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丫头嘴里听见了败老板的家也不行那样的体己话儿，于是一下子就被她深深地吸引了。
　　
　　“你叫什么名字？”霍宗源问道
　　
　　“赵晓玉”那丫头一边答一边把菜刀往身后藏！
　　
　　“别藏了，把刀给我吧！”霍宗源伸出手去，有话可以好好说，动刀子可不对！赵晓玉只好把菜刀从身后拿出来递给了霍宗源。霍宗源又看了看她说：“明天早上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说完把菜刀递给了胖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胖子一眼说道：“饭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正准备给您送去呢，这不----”胖子说到这儿打住了。
　　
　　“我今天就在这儿吃行了，吃完了饭还有事。”
　　
　　“好，老板，你在包间里等一会儿，我这就给你送去！”胖子说完转身又进厨房了，霍宗源又看了看赵晓玉，没说话，径自出去了！
　　
　　霍宗源吃了午饭就去车间了，胖子的心里可是没了底，一个劲儿地绕着赵晓玉陪不是，让她明天早上千万嘴下留情，否则他的饭碗可是要保不住了。胖子满心以为霍宗源叫赵晓玉去办公室是问两个人打架的事，就连赵晓玉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心里也一直在敲鼓。
　　
　　可是第二天当赵晓玉坐在了霍宗源的办公室里，霍宗源还亲自给她泡了杯茶，很和气地问她的家乡在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的时候，赵晓玉 便完全放松下来了，霍宗源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很爽快也很利落。
　　
　　江西的一个小镇上一个普通家庭里长大的姑娘，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一个人跑到上海来打工了，可见是有些勇气和胆量的。然而毕竟是小镇上长大的，没见过世面，眼睛里头看见的霍宗源就成了天。在这个厂里他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他看上去又是那么成熟那么有风度，这样一个有钱有权又有魅力的男人让赵晓玉忍不住顶礼膜拜起来，她身不由己，在心底里把他奉为天神至尊。从她看见霍宗源的第一眼开始，她就对这个男人充满了期待和幻想，否则的话她当真不必为了胖子浪费老板的东西和他打得死去活来。
　　
　　那天晚上，霍宗源自己开着车带着晓玉出去吃了一顿饭，回来以后就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兼住的地方，自从买了这个厂，霍宗源就从码头搬到厂里住了，他把原来的厂长办公室改了三个小套间，最里面的是霍宗源的卧室，中间的是他的办公室，最外面的一间是秘书办公室，因为他现在还没有秘书，所以最外面的那间暂时还空着。
　　
　　晓玉今晚喝了一点酒，脸色好看了许多，那双醉眼看上去也更加让人销魂夺魄了。霍宗源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她没有反抗，反而伸出手抱住了霍宗源的脖子。霍宗源再也按耐不住强烈的燃烧着的欲望，一把把她抱了起来直奔卧室，到了卧室以后把她放在床上，然后伸手去解她衣服的扣子。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儿而已，男女之间的房事她还没有经历过，纯洁得像一张白纸。可是此时此境竟然看不出她有丝毫的紧张，她眯着那双迷蒙的眼睛，无限温柔地望着霍宗源，脸上流露出的快乐和幸福是那么的显而易见。这未免不是一种另类的祭祀，以少女为神献祭，自古就有，那是文明没有开化的表征，是古人愚昧懵懂的体现，而那些被选去祭祀的少女是被迫的是无奈的，是悲哀的。而此刻的赵晓玉却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完全地彻底地奉献给霍宗源——她心目中的神。
　　
　　她是那么年轻，充满着活力与朝气，霍宗源此时此刻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想立刻占有她，把她变成他的女人。
　　
　　男人的占有欲和好色的本性大致相同，霍宗源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这一次的占有和当初占有吴美娟的时候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就是急着占有赵晓玉不仅仅是因为他喜欢这个女孩子而已，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已经准备对这个昨天还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儿付出信任了，以他霍宗源所独有的方式，就是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的这种方式，他坚信这是让这些女人对他死心塌地为他无怨无悔地付出的唯一有效的方式！
　　
　　霍宗源当初急着把吴美娟据为己有，是因为想让她替他看紧他的钱袋子。而如今急着占有了晓玉，则是计划着让她替她守住工厂库房的大门。一个星期以后，晓玉便从食堂厨房里的一个打杂的，摇身一变成了冷库管库，腰里别着冷库的钥匙，走路也能昂首挺胸了，很多人见了面也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晓玉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那么美好和微妙，让她不免感到有些飘飘然了，那双醉眼里越发添了几分妩媚的喜气，人看上去也好像亮丽多了！
　　
　　




花落谁家（13）

　　世事如此，有人春风得意，有人就未免要伤心失落。赵晓玉的身价一夜之间便扶摇直上，而吴美娟的运气却似乎一落千丈。
　　
　　自从和建新离婚以后，吴美娟就搬到厂里来住了。那个时候霍宗源把整个四楼的十几个房间全部装修改建成了员工宿舍，条件可比工人宿舍好了不知多少。里面的单人床全部是席梦思床垫，而且还有一个专门的公用浴室可以洗澡。霍宗源之所以下力气和本钱在职工宿舍上，一是为了给吴美娟提供一个相对舒适的环境，怕她觉得离婚后跟了自己反而觉得受了委屈， 这可是霍宗源不想看到的结果。二是因为企业刚刚起步，很多必须的管理部门还不健全，建这个员工宿舍也是为了将来招聘人才做准备。霍宗源喜欢雇用外地人，不只是因为付给他们的工资相对便宜，更重要的是以霍宗源的经验来看一个敢单枪匹马到上海来闯一闯的外地人不说个个身怀绝技，可是也都有那么一两样看家的本领，而且外地人也踏实肯干。不管怎么说外地人在上海找工作，住是一个大问题，厂里有宿舍给他们住，他们就不用花钱去租房子，这样即便工资少给一些，霍宗源想他们也一定愿意选择有员工宿舍的地方工作。
　　
　　虽然装修了十几个房间，可是那时整个四楼也只有吴美娟一个人住在那里，清静的很。霍宗源特别在她房间里装了一部电话，到了晚上，霍宗源要是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或者在外面应酬回来，只要拨一个电话下去，从四楼到三楼吴美娟只要三分钟就能到他的卧房了。霍宗源不说每天晚上打电话给吴美娟，可十天也总有八天会叫她过去。然而自从赵晓玉出现了以后，霍宗源差不多有两个多月没碰吴美娟了。更加离谱的是霍宗源让晓玉也搬进了职工宿舍，吴美娟住的是头儿上的靠近楼梯口的那间，而晓玉呢则住在了最靠里的一间。说起来真有点儿滑稽可笑，这边一个走廊里的一头一尾，加上厂外头那个家里的老婆秀芳，倒是应了三国里三分天下的局面了。诸葛亮在隆中时对刘备说：“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如今到了霍宗源这里，就成了“北让美娟占天时，南让晓玉占地利，秀芳可占人和”。然而不管谁占的是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三足鼎立之势成矣。三足鼎立最直接的好处是三者之间相互的平衡和制约，其中任何一个都不敢也不会轻举妄动，这让霍宗源完全可以放心的平安度日！但是不敢和不会轻举妄动并不意味着彼此之间能够和谐相处，她们相互之间对对方而言无疑都是扎在眼里的一根刺，横在心上的一把刀。
　　
　　让吴美娟感到讽刺的是霍宗源也在赵晓玉的房间里装了一部电话，夜里她经常能听见走廊的另一端响起了电话铃声，再过一会儿就能听见赵晓玉经过自己房间门口然后下楼去的脚步声，第二天一大早又听着她哼着小曲儿心情愉快地上楼来了。可想而知吴美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愤怒悲伤羞辱失落让她夜不成寐，可是就在那些个不成眠的夜里，眼泪一串串落在枕头上的时候，吴美娟的心里恨的怨的却不是霍宗源，而是那个狐狸精赵晓玉。她心里想的也不是和霍宗源一刀两断，彻底结束这一段让人伤心和绝望的感情，而是如何把霍宗源从赵晓玉的身边夺回来。
　　
　　在赵晓玉这件事情上尽管吴美娟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愤，尽管她对霍宗源的移情别恋感到万分地灰心和失望，也尽管在第一时间吴美娟就有了当面去质问霍宗源，让他给自己一个解释和交待的强烈欲望和冲动，但是委屈和怨愤也好，灰心和失望也罢，亦或还是欲望和冲动，吴美娟最终不得不将这些都一一咽下。她了解霍宗源的性格脾气，她知道有两件事她绝对不可以做。首当其冲的就是威胁，千万别说什么咱们分手，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霍宗源绝对不吃这一套。第二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霍宗源最烦的就是这个，以前他曾经看见别人的老婆那样闹过，当时他摇着头说：“换了是我，立马就把她给休了，男人要是让女人给挟住了就不是个男人！”。吴美娟坚信那绝不是他的气话，她太了解他的性情和做事风格了。当然如果不怕霍宗源生气也不是不可以潇洒地去做 ，问题是她爱霍宗源，她不想让他对自己失望或是心生反感。为了有朝一日能重讨霍宗源的欢心，再多的委屈和怨尤她也只好全部咽到肚子里了。
　　
　　秀芳虽说也听到了风言风语，但是因为有吴美娟的事情在先，她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担心自己的处境了，反而觉得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吴美娟的日子从此也不会好过了，在这一点上秀芳颇能感到一丝快慰。她心里对吴美娟的仇恨远远要大于这个她根本没见过面的什么赵晓玉。再者说她和霍宗源现在也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罢了，那个家霍宗源根本就已经不回去了。丈夫对她来说早是一个无比空洞的词汇，一个形同虚设的位置，所以现在霍宗源在外面有一个女人两个女人还是十个女人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她也早就不在乎了，她在乎的是每个月霍宗源都会把一大笔钱存进她的银行帐户，而她每天除了逛逛街打打牌根本也不用为生计而奔波烦恼。有这样的日子过她也就知足了。可是吴美娟就不同了，因为她还在乎霍宗源，她当初义无反顾地抛夫弃子跟了他决不只是为了他的钱而已，更重要的是吴美娟深爱着霍宗源，她离不开她，每当她想起两个人在床上的激情就更加无法自己，霍宗源是真正能把她在那一刻送进天堂的男人，她无法不为他疯狂和着迷。也无法容忍有人来瓜分这份爱和激情。她恨赵晓玉，非常恨，恨不能一脚把这个醉眼朦胧的狐狸精踢出上海，踢进沙漠里，让她那里腐朽风干变成一具木乃伊。
　　
　　吴美娟在这种痛苦的心情里被折磨的死去活来，霍宗源却懒得在儿女情长里纠纠缠缠。此时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让这个厂尽快正规起来，让他感到满意的是自从赵晓玉接管了冷库，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没有霍宗源签字的情况下从冷库拿走哪怕一条鱼一只虾。别看赵晓玉年纪轻，却是个厉害角色，脾气性子那叫一个烈，别人还真不敢轻易招惹她。一次两次去冷库碰了一鼻子的灰，以后也就懒得再去了。看了最近两个月冷库的报表和提货单子，霍宗源终于完全放心了。
　　
　　冷库的问题解决了， 霍宗源这才开始去全力以赴的抓经营管理，那段时间他是真忙，白天不是开会就是出去办事了。有时候要用钱或者支票会去财务室和吴美娟打打照面，但是正经事办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匆匆忙忙地就又走掉了！他对吴美娟也还亲切客气，可就是让吴美娟感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而他就好像得了失忆症一样，完全不记得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何等亲密的关系。问题是霍宗源根本就没有失忆症，这才让吴美娟更加伤心难过！
　　
　　然而更让吴美娟受不了的是那个赵晓玉，她和赵晓玉住在一层楼上，平时难免要经常打照面，赵晓玉每次看见她从来都不打招呼，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还总是得意地甩甩头，那双醉眼里明显地流露出不屑一顾的轻蔑。这真让吴美娟时时感受到 似有万把钢针扎在心头的一种痛，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她现在正在得宠！霍宗源虽然不是什么皇上，可是在这个厂里，他就是天，被他宠幸的女人自然也就格外地耀眼和风光，而如同被打进了冷宫一样的吴美娟自然就会感到世态炎凉了 。吴美娟和赵晓玉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运以及喜怒哀乐甚至荣辱都维系在了一个男人的身上，成了没有舵没有帆也没有桨的船，像树叶一样漂进茫茫的大海里，从此随波逐流，再也无法自由地选择自己人生的方向和目标，而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哀或者连她们自己也都还没有意识到吧！
　　
　　




花落谁家（14）

　　不过才两三年的工夫，霍宗源不但把那个厂折腾的有模有样了，也把自己忙活得更加光滑耀眼了。挂着各种组织的理事啦，委员啦之类的一大堆的头衔，虽然不是什么实质性的职务，可是印在名片上看着让人眼晕的很。大学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明晃晃地挂在了他办公室里最显眼的地方，霍宗源对前来采访他的媒体和记者声称自己是靠业余时间自修完成的大学课程，可是鬼知道他的证书是怎么来的，那间大学他倒是去过几次，可是教室的门冲哪里开他都不知道，没听过一节课，没交过一次作业，没参加过一次考试。但是通往大学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的道路却仿佛四通八达，有些道路也并不计较上课作业考试什么的，只要舍得花钱，就一样可以得到那些证书。
　　
　　对莘莘学子们来说，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是他们大学四年所获得的知识的证明是寒窗苦读付出的心血的凝结，而在霍宗源它们不过是用来装饰打扮自己的东西而已。不但是这些，就连他花高薪聘请来的几个水产专业的专家，研究员基本上也是摆在那里撑撑门面罢了，他基本上没有接受过他们提出的所谓的改革方案和发展建议，在企业发展的大方向上他从来只相信他自己的判断力。事业上的成功让本来就喜欢争强好胜的霍宗源变得越来越霸道，自负和傲慢。
　　
　　关于他的女人们三足鼎立的局面也还算稳固，尽管也会经常生出些事端来，但是他知道如何掌握平衡。霍宗源需要一个他信任的女人照顾他的儿子，那就是他为什么不放弃秀芳的原因，因为他知道不管自己多长时间不回家，秀芳也绝对不会赠给他一顶绿帽子。她会是个合格的母亲，会好好地照顾他们的儿子霍小辉。霍宗源需要另外一个他信任的女人替他看紧他的钱袋子，事实上这个女人比老婆的角色还要重要些，掌握财政大权的人就是掌握他霍宗源命运的人，这样的女人霍宗源的确要格外重视些。这也是为什么他有了新的女人之后尽管很少再和吴美娟在一起睡觉，却不惜花时间和精神使用攻心战术以及用其它方面的补偿把她牢牢地拴在自己的身边。霍宗源还需要一个女人替他守住工厂库房的大门，这个女人他选择了在上海没有任何根基只要离开他霍宗源就立刻会成为一页浮萍的赵晓玉。他许她以虚荣浮华让她沉浸其中并对自己产生了完全的依赖，离开自己就再也没有能力好好活下去，从而把她稳稳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这一切的一切可以说都在霍宗源精心的策划下完成得十分漂亮，一切都在他霍宗源画好的轨道上运转着。
　　
　　不过女人多了，麻烦自然也就多。 赵晓玉在度过了最初的地位被提升又受霍宗源专宠的幸福时光之后，就开始了无尽的痛苦的生涯。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好运也不会总停留在一个人那儿不是？霍宗源本就是个风流成性的人，见了美女就走不动了。在美女如云的上海，她赵晓玉要不是凭着偶然的机遇获得了霍宗源的赏识和信任，说实话，她还真没有什么机会入霍宗源的眼。这个本来极平凡的姑娘因为一种巧合被推上了并不适合她也与她并不相称的舞台，当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便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错觉，一只丑小鸭开始痴迷地做着白天鹅的梦。可是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原来是丑小鸭，所谓的白天鹅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这个时候的赵晓玉已经无法承受巨大的心里落差，如果她从来没有在那样的梦里体会过那种在高处飞翔的快感，那么她就不会在梦醒后突然跌进尘埃同时也跌进了没有尽头的失落和痛苦里。
　　
　　当她发现霍宗源完全对自己失去了兴趣，自己房间里的电话和吴美娟房里的那部一样终于彻底归于沉寂，当她看见霍宗源的身边走马灯似的换着女秘书，她们个个年轻漂亮，衣着光鲜亮丽，在办公室里优雅地接听电话发送传真，每天跟着霍宗源出入重要的场合，参加各种会议，接待各种各样的来访者，随行到山青水秀的地方出差，陪伴霍宗源赴大大小小的宴会，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机会和霍宗源一起走出这个工厂的大门，整天只能守着冷库和鱼虾打交道。更加让她感到不平衡的是吴美娟尽管和自己一样不再受到霍宗源的宠幸，可她比那些小秘书们还要有更多的机会陪着霍宗源参加一些非常重要的谈判以及出席各种盛大的宴会，而且吴美娟还可以穿着漂亮的衣服坐在办公室里悠闲地看看报纸喝喝茶水。可是自己呢整天只能和那些负责入库出库的工人们混在一起。即使有再多好看的衣服，也根本就没有场合没有机会穿出去。
　　
　　赵晓玉虽然是衣食无忧，可是却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羡慕并向往着外面的世界。霍宗源的日渐远离和一再背叛让她心灰意冷，吴美娟和小秘书们的舒适惬意和无限风光让她非常妒忌，于是就不可避免地开始闹起了情绪。
　　




花落谁家（15）

　　那些当年装修好的没有人住的员工宿舍如今都住满了人，所不同的是赵晓玉和吴美娟每个人住一间，而其他人是四个人住一间。由于赵晓玉最近经常半夜三更的闹情绪，房间里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再么就是嚎啕大哭，搅得大家没法睡觉，后来有人实在受不了了，就去找霍宗源反映情况，说赵晓玉要是再这样折腾下去的话大家白天都没法上班了。
　　
　　霍宗源听说以后拍案而起，震怒了，直奔赵晓玉的宿舍。因为当时在气头儿上，就对她发了脾气。说如果她觉得在这里工作的不开心，随时都可以离开，他决不会勉强她。其实霍宗源并不是真的想让赵晓玉离开，而是很怕她离开，很不希望她离开。他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赵晓玉除了自己在上海根本就是无依无靠，也根本无处可去，而且以她的条件只要出了这个大门，再想找到一个像库管这么好的工作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他有把握，赵晓玉绝对不会离开。他这么说是想让赵晓玉 感到危机而乖乖地安静下来。可是他霍宗源偏偏记性不好，忘了这个赵晓玉生就了一副烈性子，否则当初她也不会拿着菜刀把厨房的胖子追得到处乱跳了不是？霍宗元怒气冲冲地说完那些话起身要走的时候，却只见赵晓玉毫不犹豫地从床头抓过一把水果刀冲着自己的手腕就划了下去，下手还真重，血接着就涌了出来。
　　
　　虽然霍宗源从来都不会受女人威胁，可是这一次他吓坏了，把赵晓玉送到医院的时候，他的脸色一直都很苍白，自以为见多识广的他当真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等烈性女子。发生了那件事以后，霍宗源也冷静了下来，意识到对赵晓玉不能来硬的，必须改变策略才行。
　　
　　于是赵晓玉出院以后霍宗源带着她好好逛了逛上海，买了不少的衣服首饰。还特别安排她跟大家一起参加了几次宴会，给她机会让她出现在一些重要的场合。可是当赵晓玉当真置身于那种场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虚荣心不但没有得到满足，相反她心里的落差更大了。别人相互之间都能自由而轻松的交谈，不停地转换着各种话题，可是赵晓玉呢，别说插嘴，就是听都不是完全能听懂。别人在不停地谈笑着热闹着，没有人主动跟她搭话，也没有人注意她，她死死地坐着，感觉自己就和包房门口的衣服架子一样，不同的是，衣服架子是立着的，而她是坐着的。衣服架子虽然立着也比她要舒服些，因为它不会觉得受到了冷落不会觉得尴尬心里也不会有落差。参加过几次这样的宴会以后，赵晓玉主动提出再也不想参加了。
　　
　　霍宗元就知道一定会是这样，也明白她的感受，于是赶紧就坡下驴，好言好语哄她说“晓玉，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不是我对你不好，不重视你，是你和她们融不到一起。你和她们不一样，你很单纯，没有她们那么多的心计和弯弯绕，你以为我喜欢带她们出去吗？我是因为工作需要不得不带她们出去，可是在心里我是一直防着的她们的。我不想把你放到那样的环境里去，是怕她们带坏了你。你是个单纯的女孩子，正因为这样我才喜爱你信任你，把你放在冷库那么重要的地方。我可以把你调到我身边做秘书，但是我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放心把冷库的钥匙交给她的人。晓玉，你是我后院的掌柜，是我的家里人，她们算什么，她们都不过是外人而已，你和她们比什么呢。另外你要是不干了，不是把我晾起来了，你让我怎么办？难道这么长的时间你就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吗，你都不肯为我着想吗？”霍宗源说这番话的时候态度诚恳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了！以前是我错了！”赵晓玉被霍宗源的这番话感动坏了，心里反而开始埋怨自己不懂事了。经过霍宗源这么软硬兼施的一弄，赵晓玉暂时算是安静下来了。可是她如果听到了霍宗源当初说给吴美娟的话，她肯定要拿把刀直接割喉管而不是割手腕了。
　　
　　当初霍宗源因为赵晓玉而冷落了吴美娟的时候，吴美娟虽然没像赵晓玉这么闹，但是工作上却明显的松散下来，霍宗元很快发现了她的变化，于是找到她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当时他对吴美娟说话态度比对今天对赵晓玉说的还要诚恳：“美娟，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女人，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个。你自己也不是看不到赵晓玉的条件，另外她也太年轻，和我根本就没有共同语言，我怎么可能会爱上她。我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厂？冷库的报表你也看了，你应该知道有赵晓玉和没有赵晓玉的区别。美娟，你应该理解我的苦衷，我为了这个厂耗尽了精神操碎了心，还不是想要给你更好的生活？这段时间我确实冷落了你，那是因为我太忙了也太累了，要是连你都不理解我，我还怎么活？你是谁呀，是比妻子还要亲的人，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老婆了，你难道要吃赵晓玉的醋？她是什么层次，你和她比？这个厂能到今天是我们两个一起奋斗过来的，这份家业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就是这么重要。她赵晓玉不过是给我们看门的人而已，这个你都想不明白的话，可就不像你了，你一向都是很聪明的！” 听了霍宗源这一番“可照肝胆”的话，吴美娟的脸上便又重新绽放笑容了，在走廊里哼歌的也不只是赵晓玉而已了。这也是为什么霍宗源可以放心大胆地风流快活，却不担心掌管自己财物命脉的女人会不高兴了。
　　
　　霍宗源就是霍宗源，就这样三言两语就平了“三番”收了“台湾”，和大清朝的康熙爷都有得一拼了。不管怎么说至此霍宗源算是彻底平定了他和他的女人们之间的风波，而他的女人们呢，三足鼎立之势固矣！
　　
　　关于霍宗源的这些风流韵事厂里上到高级管理人员，下到车间里的普通工人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由于很多员工都住员工宿舍，后面是职员宿舍，前面还有大排的工人宿舍，大家无论是白天上班还是晚上下班以后都聚集在一个厂里，空闲下来无事可做的时候聚在一起谈论老板的风流韵事也就成了最主要的也是最受群众欢迎的一项业余文化生活，所以明朗进入这家企业后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对老板的发家史滥情史了解个清透也就不足为奇了。
　　
　　




花落谁家（16）

　　尽管对老板的印象不怎么样，但是明朗却很喜欢这家公司。因为公司里没有几个上海本地人，大家都是外地来的，相互之间也都讲普通话，这让明朗感觉很舒服。虽说在上海读了四年的大学，可是明朗还是不习惯讲上海话，也讲不好。虽然能听得懂，但是每当上海本地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用上海话相互交谈的时候，她就感到很别扭。还以为工作了以后，会一直承受这样的困扰，却没想到上海居然也有这样一块乐土，仿佛是沙漠中的一块绿洲。
　　
　　在这块绿洲上，在宁静的夜晚里，那些一直让明朗无法释怀的录像带上的画面不再频繁的出入她的脑海和梦境，偶尔出现的时候人也不至于再痛得支离破碎了，倒是心中对子安的思念像雨后的庄稼一样在疯长。有时候轻轻的闭上眼睛，仿佛就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好闻的味道，明朗开始能够慢慢的在回忆里重新体会和哥哥在一起亲热时的种种细节和感受了。虽然方舒雅和子安在一起的画面还会对比着出现，虽然心还会隐隐的痛，但是明朗对那些个不堪入目的画面的痛苦记忆渐渐的被另外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所取代，那就是对子安的思念，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如影随形的思念。人对于痛苦的体验大约都是如此，最初以为这种痛苦是自己根本无法承受的，当有一种比这种痛苦更能分散你注意力的感觉出现的时候，你就会渐渐淡忘了先前的痛苦。当明朗的心全部浸泡在对子安的深切的思念当中的时候，那本录像带所带给她的强烈刺激便日渐浅淡和模糊起来。
　　
　　记得刚刚看到那个录像带的时候，她不敢见子安，不敢看他的照片，不敢想他的名字。那个时候关于子安一切都是痛，锥心刺骨的痛。她甚至逃到了无锡去，可是现在她发现关于子安的一切已经不是痛，而全部化做了相思。于这样的相思中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那些遥远的过去，他们小的时候，那些她和他遗留在岁月里的点点滴滴的感情痕迹，那些和兄弟姐妹们在一处相依相伴走过的日子。那究竟是些怎样的岁月，如何会埋藏下这么多深刻的情感。就像肖天诚和陆文斌的友谊，就像肖明朗和陆子安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爱，就像陆子晴和张鹏的一见倾心，就像肖明旋和陆晓鸥的啼笑姻缘。
　　
　　时光倒回到1976年。
　　
　　为什么要回到1976年，因为1976年是一个巨大的转折，对患难的中国，还有患难的中国人，它是一个里程碑更是一座纪念塔。在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人们根本就来不及思考，心情的大堤一次又一次被突如其来如排山倒海般的巨浪冲击和涤荡。1月8日，周恩来总理与世长辞。7月6日，敬爱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元帅逝世。7月28日，河北唐山市大地震，整个城市顷刻间成为废墟，伤亡不记其数。9月9日，毛泽东主席逝世。10月6日，以江青为首的“四人帮”反革命集团全被抓起来了。10月21日，举国欢庆粉碎“四人帮”，从此结束了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也是这一年的9月，肖家的两位天生丽质的小“公主”子晴和明朗上了小学。
　　
　　1976年发生的桩桩件件，使全国人民感慨万千、悲喜交加，当由衷的笑容挂上眼角眉稍的时候，才发现脸上泪痕犹寸。在无法形容的欢乐的衬托下，对过去十年的回忆便越发的显得沉痛和悲哀。这一切对肖天诚来说，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对他而言，这一天来的这么迟，屈死的挚友再也不能复生，逝去的青春再也不会回头。这一天又来的这么的快，快得让人不敢相信是它真的已经来临。还记得10月21日那天,举国欢庆打倒了”四人帮”,街上游行的队伍就象欢乐的海洋,比过大年还要热闹。从街上回来以后，肖天诚激动的心情久还是久不能平息，回想起这十年来的日子，不免百感交集，热泪盈眶。天诚背着手在屋里不停的走来走去，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转得晓匀头都晕了。晓匀也并不制止他，自己也只是高兴的一个劲儿的笑，还对天诚说：“这么好的日子，真该庆祝庆祝，晚上我炒几个菜，再买瓶酒，我陪你喝点儿，难得今天这么高兴。”
　　
　　“对、对、对，我去把天元书记也请来。”天诚显然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兴奋和激动。
　　
　　“不用费心了，我不请自到了，哈、哈、哈----”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接着门帘子一掀，走进一个人来。天诚和晓匀一看，竟然是杜天元。他今天看起来精神格外的好，人似乎也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多了。
　　
　　“唉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天元书记，看来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的确不假，你的精神看上去很好啊。”
　　
　　“那当然，不是我吹牛，今年我55 岁，还能坚持为党工作二十年。”天元书记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晓匀，“这是一只烧鸡，二斤猪头肉，还有一瓶好酒，你再给我们炒几个菜，我呀今天要和天诚喝个痛快。”
　　“哎，你就放心把，今天我把我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您哪就等着吃好的吧。”晓匀接了东西高高兴兴的去准备晚饭了。
　　
　　在和天元书记推杯换盏之际，天诚自然是有一番推心置腹挖肺掏肝的话，十年来想说而不敢说的，今天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天诚把文斌如何被打死自己如何收养了他的三个孩子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天元书记。 
　　
　　“文斌的为人一向都是胸怀坦荡豪气冲天，整整十年哪，我们视对方为知己肝胆相照荣辱与共。天元书记，你想想看，假如有一个人十年来一直在说你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做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假如有一个人十年来一直在想你的所想痛你的所痛爱你的所爱，假如这个人又在危急关头牺牲自己而保全了你，你说你如何能够忘记这个人，如何能对这个人的死无动于衷呢。要是他能活到今天，还能象以前一样和我坐在这铺炕上开怀畅饮该有多好！” 说到这里天诚忍不住落泪了。
　　
　　“天诚，文斌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都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也不尽然那，如果没有了公正和公理，那就是清者难清，浊者自浊了。你不要过于伤心了。说来说去都是历史留下的灾难，又岂是人力所能改变的。文斌夫妇要是知道四人帮倒台了，孩子们如今也都都快快乐乐的，他们也会安心的 。我相信总有一天组织会给文斌以及所有蒙冤的人一个说法的，我们就耐心等等吧。另外你得振作起来好好干，我们的国家需要你这种脚踏实地的人，我相信早晚有一天你一定会干上去的，天诚，争取早日提干，要知道我们国家就缺少的就是像你这种干部，我是不行了，老了，说是还能为党工作二十年，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年龄不饶人那！”
　　“天元书记，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就算这辈子我就这样了我也不在乎，什么提干不提干的我都无所谓。现在我就只有两个心愿，第一个就是希望组织能尽快给文斌正名，再就是要把孩子们抚养成人，如把他们培养成像文斌和佩佩那样的人，我愿足矣。”
　　
　　“天诚啊，不是老领导批评你，你这种态度太消极了。你还年轻啊，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再说这样的话也不晚。人生贵在什么？要我说贵在一种积极的态度，有了这种态度，再多的艰难困苦也压不垮你。男子汉大丈夫到这人世间走这一着，图的是啥？图的就是一番作为，图的就是不白走这一回。要知道，这十年，全中国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失去了挚友，还有多少人失去了父母兄弟姐妹你知道吗，可是难道因为这场浩劫留下的痛苦就不去建设新中国了吗？我认为正好相反，恰恰因为有了这十年惨痛的教训，我们才更应该抓紧时间，投入全部的热情和精力快点儿让我们的国家建设走向正轨，让人民的生活快点好起来，这才是人间正道！”老书记说到这里有些激动，一口把杯中酒给干了。
　　
　　听了老书记的一番话，天诚感到有些羞愧。要说该灰心，老书记比自己更有资格更有理由灰心，可是他不但没有，还反过来抖擞精神鼓舞自己，或者这就是自己跟天元书记的差距，如果文斌活着，大概还能说出更加意气风发的话，想到这里，天诚便说道，“听了您老这番话我真是很惭愧！文斌要是能活到今天，也不会像我这般消极的，倒是我狭隘了。天元书记，您放心吧，就为了您这番话，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这就对了，天诚，振作起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就连我这棵老帮菜都还信心百倍斗志昂扬的，在我眼里，你还是一把能掐出水来的年轻人呢，更加没有理由消沉。来，咱们为我们的国家为我们自己也为了孩子们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干杯！”
　　
　　“干！”两个人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异口同声地说道：“痛快，真是痛快！”
　　
　　天诚和老书记就这样一边聊一边喝，一直喝到了后半夜，孩子们都睡觉了，天元书记才意犹未尽地下了炕，说要回去。天诚要去送他，他说什么也不让，说自己既没喝醉又没老得走不动道儿，这么两步路还要人送啥。天元书记离开以后，天诚拉着晓匀陪自己又喝了几杯才睡了。
　　
　　




花落谁家（17）

　　虽说四人帮被打倒了，可是十年浩劫后的中国却是百废待兴，人们的生活并没有明显好转。肖天诚的家庭经济状况也还是举步维艰。除了两间屋子三铺炕，大屋南炕上一对红漆的木头箱子，箱子上摞着几条被褥，地上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摆着一台破收音
　　机，厨房里几只锅碗瓢盆就没啥东西了，不说是家徒四壁，可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子晴和明朗两个上学以后，家里的境况越发艰难了，每每不到月底，钱就用光了，总要借些钱，下月发了工资，先还了上个月的债，剩下的钱又是坚持不到月底的，就这样月月借贷着过日子，孩子们放学一回家就嚷着饿了，晓匀知道，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是再难也要让孩子们吃饱。衣服自然是很少添新的，总是哥哥穿小的，给更小的哥哥，更小的哥哥也不能穿了，便改一改，给更小的妹妹们穿，但是不管衣服怎么旧，晓匀总是给孩子们洗得干干净净压得平平整整的。
　　
　　虽然说日子艰难些，但是兄弟姐妹们伴在一处，倒也是其乐融融。对于天诚和晓匀而言，没有什么比看见孩子们在一起和谐相处更让他们高兴的，即便因为生活的拮据和窘迫，晓匀经常为了有这顿没下顿的日子发愁，但是有了孩子们在身边笑着闹着，倒也不觉得如何沉重似的。
　　
　　说起这六个孩子来，那是数明朗的故事最多了。别看才上小学一年级，她干的那些稀罕事儿可是够讲上三天三夜的。就说天诚给他们六个每个人做的那个细长的小木头箱子吧，里面有个隔子隔着，一边放点儿贴身的衣物，另一边则放一些零七八碎的东西的。人家子晴的箱子什么时候打开都是整整齐齐的，一个隔子里放几件贴身的内衣，另一个隔子里放几本儿小人书连环画什么的，就没其他的东西了，看上去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再打开明朗的看看，好么，够开一间杂货铺的，什么弹弓，玻璃弹子，皮筋，毽子，羊拐，人头像，烟盒，粉笔头儿，火柴盒儿，那是要什么有什么。最离谱的是有一次不知道谁给了她两颗鸟蛋，她宝贝似的藏着，怕被别的东西挤碎了，就用一个小罐头瓶里塞了点儿草把蛋小心翼翼地放在草上然后又把玻璃瓶子放进了箱子里。后来有一天的早上她打开箱子突然发现有一个鸟蛋的壳破了，从里面挤出一只小鸟的头来，黄黄的嘴丫子，紧闭着眼睛耸拉着脑袋。兴奋的明朗几里哇啦地叫了一个早上。
　　
　　那年的冬天，胡同里斜对门儿新搬来一家姓王的，这老王家有四个小子，最小的都上初一了，最大的在读高中。他们仗着自己比子平兄弟几个年长几岁就欺负他们，兄弟几个年纪太小打不过经常就吃了亏。明朗观战看得眼睛冒火，想打又打不过，可也不甘心被欺负。有天晚上明朗趁着天黑，用一个小塑料桶提了些水，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在老王家大门的门缝里门坎上这通浇水，第二天早上老王一家起来怎么也打不开院门，给冻得死死的，结果上班的上学的全都迟到了。老王家到现在还以为门打不开是天气太冷了霜太重了的缘故，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是拜明朗那丫头所赐。 
　　
　　明朗干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那是不胜枚举，别说子晴和哥哥们习惯了，连天诚和晓匀也早都是见惯不怪了。
　　
　　子晴和明朗因为年纪还小，并不懂得做妈妈的艰难，可是哥哥们却渐渐大了，也已经懂事了，不但能体谅父母的处境而且也试着想去分担一些什么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晓匀和天诚都有事出去了，出门前告诉孩子们在家写作业，写完作业才能出去玩儿，孩子们乖乖的把作业写完了，然后就开始大眼瞪着小眼琢磨着上哪儿玩儿。子晴坐在炕里头看连环画，明朗坐在她身边儿眼睛叽里咕噜不停地乱转，将目光从一个哥哥的脸转向另一个哥哥的脸。
　　
　　“要不我们也去捡废铁卖吧，前天我们班的张国庆去他家后面的一个建筑工地捡了不少废铜废铁，卖了好几块钱。咱哥儿几个一起还不得比他捡得还多？”明旋第一个提议。
　　
　　“建筑工地好像有人看着。”子安说道
　　
　　“是有人看着，不过人老不在，我听张国庆说，看工地的人就是偶尔过去看看而已，哪有那么巧，就给我们撞上了。”明旋说道。
　　
　　“我看行，卖了钱可以给妈妈补贴家用。”大哥子平也说话了。
　　
　　“那还等什么，快走吧！”明旋第一个跳了起来。
　　
　　“你们去吧，我不想去，被人抓到了怎么办？”明凯半倚在炕沿儿上不动。明凯是兄弟几个中最是胆小和懦弱的，别看子安和明旋都比他年纪小，可是做起事来都比他要勇敢要干脆要果断。从小一块儿伴着长大的，兄弟们深知明凯的个性，所以也不逼他。
　　
　　“那就我们三个去，让明凯在家陪妹妹，好不？”子平看着子安和明旋问道。
　　
　　“行！”子安和明旋异口同声地答应着。
　　
　　“那咱们快走吧”子平率先出了门，子安紧随其后，子晴抬头看看他们没说话继续低头看她的连环画了，明朗一听哥哥门要去捡废品，当即从炕上跳了下来，鞋都没穿，就跟着往门口跑。明旋是最后一个跑出门的，听见身后踢踢踏踏的，转身一看明朗跟了出来还没穿鞋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停下来冲着明朗大吼：“你怎么那么烦人啊，上哪儿你都跟着。你咋就不能跟小晴似的，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告诉你，今天肯定不能带着你，快回去。”
　　
　　明朗千真万确不是像子晴那么听话乖巧的，她生来偏就是个不甘寂寞爱凑热闹的，此刻哪肯乖乖在家呆着？她想跟着哥哥们一起去捡废品，却遭到明旋的一通呵斥。明朗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叫：“我就要去，我就要去。”明旋却不理她转身径自跑出了大门。明朗却固执地不肯回头，一直追出了大门，继续光着脚跟在三个哥哥后面跑，袜子上沾的都是土，一边跑还一边哇哇地哭。子安第一个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明朗远远地跟在后面，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我们就带上朗朗吧，让她远远地站着就行了。要不你们俩先去工地上等我，我带着她一会儿就来。”话音还没落，子安已经开始往回跑了。
　　
　　“就她烦人，像根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明旋气得直跺脚。
　　
　　“好了，咱两先走吧，先去侦查地形去。”子平扯了扯明旋的袖子。
　　
　　子安一口气跑回到明朗面前，弓着腰两只手戳在膝盖上半蹲在明朗面前：“朗朗，别哭了，先回去把鞋穿上，哥带你去。” 
　　
　　“你没骗我？”明朗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着问。
　　
　　“哥啥时候骗过你，快点儿回去穿鞋，哥在这儿等着你。”这句话要是换了明旋说，明朗是断然不肯一个人回去穿鞋的，因为她知道明旋一定是在骗她，等自己穿了鞋回来他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但是现在说这话的是三哥子安，那就不一样了。明朗当即不哭了，转身撒开小脚丫儿跑回家穿鞋去了。
　　
　　子平和明旋到工地上的时候，那儿一个人影都没有。几台推土机还有一个老吊车没精打采地停在工地上。两个人四处看了看，还真有不少的废铜乱铁。这个时候就看见子安领着明朗赶过来了，“怎么样，有废铁吗？”子安问道，额角微微渗着汗。
　　
　　“有，还不少呢？”子平答道。
　　
　　“那人呢，看工地的人在不在？”
　　
　　“不在，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还等什么，咱们快捡吧。”子安连忙说道。
　　
　　“你也别傻站着，来都来了，帮着一块儿捡。记住，捡铁的东西，懂了吗？”明旋没好气地对明朗说道。
　　
　　“不用你教我！我懂！”明朗不服气地梗着小脖子。
　　兄妹几个开始在工地上像寻宝一样只顾低着头，一会儿的功夫就捡了不少，手里都拿不了了，明旋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破麻袋，大家于是把废铁都装了破麻袋里。
　　
　　“好像差不多了，咱们快走吧，一会儿该来人了。”子平提醒道。
　　
　　“好吧，咱们直接去废品收购站。”明旋兴奋地说。
　　兄弟几个提着麻袋往工地外面走去，就在这个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断喝，“喂，你们几个，给我站住。”
　　
　　“不好，看工地的人来了，头上带着安全帽呢，快跑！”明旋叫道
　　
　　几个孩子扔下手里的麻袋拔腿就跑。没跑出几步那个人就追了上来，哥几个再一回头就看见明朗已经被逮到了，于是只好停下不跑了。
　　
　　“不让她来不让她来，非要跟着，这下好，给逮着了吧。下次再上哪儿我要是带着她我就不姓肖。”明旋气得呼呼直喘。
　　
　　“咱们回去吧，不能把小妹扔下不管啊。”子安说道。
　　兄弟四个只好乖乖地走到那个人面前。
　　
　　“说，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那个人一脸的麻子，一边扯着明朗的袖子一边冲着哥几个喝问，明朗想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可是那个麻子就是扯着她不放。
　　
　　“你放开我妹妹！”子安的声音比他还大。
　　
　　“好小子，还挺横！不说也可以，你们几个也可以回家，把她留下让家长来领！”麻子脸上尽是冷笑。明朗一听这话着了急，照着麻子的手一口咬了下去。麻子疼得啊啊大叫着松了手，明朗趁机跑到了哥哥们的身后。
　　
　　“小妹，你一个人先跑，快！”子安小声对明朗说道，明朗听了转身就跑，跑出去老远以后站住回头看，远远地看见哥哥们排成一排站在那个麻子的面前，过了一会儿，那个麻子从怀里掏出个本子，不停地在上面记着什么，再过了一会儿，就看哥哥们转身向自己的方向走来，那个麻子朝相反的方向去了。哥哥们到跟前的时候，明朗迫不及待地问：“哥，怎样了，他把你们怎样了。”
　　
　　“都怨你，他把我们的名字学校的名字，在哪个年级哪个班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说要去学校找老师说去！”明旋几乎是在怒吼。
　　
　　“啊，真的？”明朗一听，小脸儿立刻阴沉了下来，“那可怎么办呢，要是老师和同学知道了可怎么办呢？！”
　　
　　“谁让你非要跟着的。要不是你我们几个早就跑没影儿了，会被那个大麻子抓住？”明旋抱怨着。明朗红着脸委屈的眼泪又要掉下来，子安赶紧安慰道：“没事儿，小妹，你放心好了，我们说你年龄不够还没上学呢，他只记了我们几个的，你不用担心！”
　　
　　明朗听了眼睛开始闪亮，抬头问道：“是真的？”
　　
　　“真的，就记了我们的，你别担心了。”子安拉起妹妹的手“咱们快回家吧！”
　　兄妹几个没精打采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路上哥哥们都不说话，只有明朗不停地问：“那个麻子真的会去你们的学校找老师告状嘛？”可是却没有人回答她。
　　
　　“也许到了明天他就忘了也不一定。”明朗于是自己回答了自己。
　　
　　




花落谁家（18）

　　（18）
　　
　　三天以后的傍晚，天诚下班回来阴沉着脸，一进门就大吼：“子平，子安，明旋，给我出来！”听见天诚的断喝声，三个孩子知道大事不好，麻子一定是找到学校告状了。于是一个挨着一个慢腾腾地从里屋蹭出来。
　　
　　“都给我趴到炕上！”又是一声断喝，天诚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晓匀闻声赶紧从厨房跑进屋里来，“天诚，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至于和孩子发这么大的火！”
　　
　　“发火，这还是轻的，你问问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今天我要是不好好教训教训他们我就不是他们的爸爸！”天诚说着转身从炕上抄过一把笤帚，“让你们趴在炕上，听见了没有！
　　” 
　　天诚发出的有如惊雷般的怒吼把一直站在边上的子晴和明朗都吓哭了。明凯干脆躲在里屋连头也没敢露一露，生怕受到牵连。天诚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连晓匀都是第一次见识了天诚暴跳如雷的样子。
　　
　　三个小子又一个挨着一个趴在了炕上，天诚举起笤帚照着三个小子的屁股上这通暴打，一边打一边喊：“看以后你们还敢不敢了！”打得三个孩子吱哇乱叫，一个劲儿的求饶：“爸爸，别打了，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
　　
　　晓匀见状连忙上前从天诚的手里夺过笤帚，“这到底是咋了，孩子犯了什么错，你好好说服教育就是了，干什么动这么大的肝火，你不心疼孩子，我还心疼呢？”晓匀是真急了，从来都没和天诚红过脸，今天居然也忍不住发了脾气。说起这年月的夫妻似乎没有哪一对的日子是甜蜜的，哪家不是初一闹完十五吵，整天的是鸡飞狗跳。经常就能看见大街上两口子打架，男的拼命揪女人的头发，女人拼命扯男人的衣服，一边扯还一边又哭又喊，又踢又踹，鞋子甩出多老远，那场面真够十五个人瞧上半个月的。为啥吵呢？因为有爱情基础的婚姻本来就少，再加上孩子多，日子艰难，就更添堵了，心情不好忍不住就拿对方撒气罢了！夫妻之间能像晓匀和天诚这么和谐恩爱的可谓是凤毛麟角，要是文斌和佩佩还活着，也算一对，别看文斌脾气暴躁，对佩佩那可是实心实意的好。在认识佩佩以前，文斌从来就没被女人疼过爱过，是佩佩让他了解了来自女人的温柔的爱和悉心的呵护是多么美好。婚后和佩佩在一起的时光是文斌一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光，这也是为什么佩佩死了以后他便已于浅意识当中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夫妻之间相互了解彼此恩爱家庭幸福也是当初让天诚夫妇和文斌夫妇彼此相互欣赏的一个理由。 
　　
　　天诚见晓匀急了，总算是停了手，“他们居然到工地上去偷东西，多有出息啊，这就是我肖天诚教出来的孩子，好的不学，偷鸡摸狗的学的那叫个快！你说不打他们我怎么对得起---”天诚想说怎么对得起文斌和佩佩，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也得问清楚了再打。”晓匀一边说一边把孩子们一个个从炕上拉起来，“起来，别哭了，跟妈妈说说，到底咋回事？为什么去工地偷东西？”
　　
　　“我们没偷，就是想去捡点儿废铜烂铁什么的，都是他们不要的，扔了的。”明旋辩解道。
　　
　　“还说不是偷，那是工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公家的，要是人人都去那儿往自己家里捡东西，那还不乱了套啦！”天诚依然怒火中烧。
　　
　　“我们班同学都去工地上捡，我们---”明旋还想狡辩，天诚 气得又去抓笤帚，“这孩子要气死我了，别人去那里捡你就去捡，别人杀人你也跟着杀不成？你还知不知道个好坏，平时我都是怎么教你们的，都当成了耳边风是不是。今天我要是不好好打你一顿我看你是想不明白了。”天诚一边大叫着一边冲过去扯过明旋又要打。
　　
　　“明旋，快跟爸爸认错。说以后再也不敢了。”晓匀心疼孩子，可是天诚又在火头上，只好在一边提醒明旋别顶嘴。
　　
　　“爸，是我们错了，都是我的主意，您别打明旋了。”没等明旋说话子安先开了口，“我们就是想去捡点废品卖点儿钱给妈妈贴补家用，妈妈整天省吃俭用的，有了钱总是先紧着我们几个花，有好吃的也是紧着我们先吃，菜里有一块肉也要夹到我们的碗里，妈都好几年没做过新衣服了。我们也知道靠捡废品也换了了多少钱，可是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赚钱，看别人都去那里捡，就去了，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
　　
　　听了子安的一番话，晓匀的眼泪一串串地滚落下来，心里有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五味具全。天诚的心也一下软了下来，说话的口气也缓和下来，“为了妈妈也不能做这样的事！知道吗，这种行为是偷窃！你们以为那些小偷生来就都是小偷，不是的，小的时候他们也都是和你们一样的孩子，不过他们今天拿了别人一支铅笔，明天顺了人家一个本子，他们的父母觉得那没什么，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以后呢等他们长大了就习惯了，看见别人有好东西就想偷回去，偷不成就要去抢。后院的铁军才19岁就因为拦路抢劫给枪毙了，游行的时候你们不也去看了吗，那铁军小的时候那是虎头虎脑人见人爱呀，怎么变成了一个抢劫犯的？就是上学的时候今天偷公家一把锹，后天拿公家一把扫帚，他爸爸不但不批评他，还表扬他说看看我儿子多顾家呀，真能干那，是好样的。结果怎么样，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你们要真是懂事的孩子，真的为爸爸妈妈着想，以后就不要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要做一个勤学上进的好孩子，这才是我和你妈妈最想要的，日子苦一点我和你妈妈不在乎，怕就怕你们不学好，走上歪路。”
　　
　　“爸，我们知道错了！”
　　
　　“爸，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
　　
　　“爸，你别生气，我们再也不去捡废品了！”
　　
　　听了天诚的这一番话，三个孩子乖乖地一一表了态。
　　
　　“这就对了，做错事情不要紧，知错就改也还是好孩子。” 天诚的气算是彻底消了，“好了，没事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其实听了子安的一番话天诚的心里是感到十分安慰的，他知道孩子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只是在他们成长的过程里，自己不仅仅需要要扮演慈父的角色，还应该是他们的严师才对，尤其是自己肩负着文斌和佩佩的重托，万一孩子们有了一星半点的差错他又如何能够原谅自己！
　　
　　




花落谁家（19）

　　（19）
　　
　　入冬之前，天诚趁着星期天带着孩子们开始买秋菜，储秋菜。而晓匀一有时间就坐在炕上做针线活儿，六个孩子的棉衣棉裤都要在入冬前做好。婆婆知道晓匀带着六个孩子不容易，所以在乡下紧着赶着把她和天诚的棉衣做好寄来了，着实给晓匀减轻了不少的负担。
　　
　　那些日子吃过了晚饭，晓匀在炕头儿上做针线，两个丫头坐在炕稍儿那儿玩儿抓羊拐。明旋和子平两个在对面的炕上下军旗，明凯和子安则在一边当裁判。天诚呢就在地上的写字台上写他那些永远都写不完的材料。等做活的做累了，下棋的下够了，写材料的也写烦了，或者突然停电了，天诚就考孩子们背唐诗或者出些灯谜和智力题让他们答。
　　
　　子晴因为素日里用心，不但在书本以外认识了很多字，会背的唐诗也最多，哥哥们都背不过她。明朗可就不行了，东记一句，西记一句，头上记一句尾上记一句，除了一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一首“鹅鹅鹅，曲颈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以及一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就再背不出一首完整的了。可是每每背不出的时候，她也不说背不出，常是瞪着眼睛乱凑。绝句和律诗混在一处也就罢了，五言和七言竟也是不分的，只要知道一句，管它是什么，必定说上去。她也明知道那不是一首诗里的，但是好歹说出来，证明自己还是颇记得一些句子的，总比一句不说要好。别看明朗唐诗背得一塌糊涂，可是答起智力题来就格外地有一套，别人都难抢她的风头。比如那日天诚出了一个题目，说是有 一个人想要过桥去，桥的中央有人把守，每隔十五分钟就出来巡逻一次。可是就算是跑，十五分钟的时间那个人最快也只能跑到桥的中央，正是守桥人出来巡逻的时候，问这个人怎么才能过桥去！哥哥们一个个抓耳挠腮也想不出来，子晴更是没了半点主意，可明朗只才转了转眼珠儿就知道了。天诚不许她大声说答案，她就凑在爸爸的耳朵边上唧唧咕咕，天诚听了只顾哈哈大笑着说：“对了，对了！”，明朗在这个时候就会得意洋洋的跟着叽叽嘎嘎地也笑上好一阵子，气得明旋只顾冲着她瞪眼。这个时候晓匀往往不说话，就只是坐在一边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样子发笑。
　　
　　虽说住的不过是茅檐草舍，吃的也不过是粗茶淡饭，但是全家人这样在一起说说笑笑团团圆圆的日子对天诚和晓匀而言是别有一番幸福滋味，对于孩子们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快乐温暖。
　　
　　说也奇怪，今年的冬天竟没怎么下雪，入冬两个多月了，也才下了一两场雪，轻轻的，薄薄的，也站不下，落地就化了。明朗是天天盼着下一场大雪，她一直盘算着在自家的门口堆个比去年更大的雪人呢！可是老天却不遂她的意，就因为入冬以来没下一场大雪，明朗的心里竟然有些空落落的，这倒不是因为她贪玩才盼着下雪，她就是这样的孩子，无论是春天的草，夏天的花，秋天的落叶还是冬天的雪，可日子罢了。
　　
　　期末考试一结束，学校里也没有课了，即便是要求到校的日子老师也只是布置了寒假作业早早地就放了学，单等着期末考试的成绩下来开了家长会就可以放假了。子晴和明朗的学校在响应市里的什么精神和号召，让每个学生在寒假前交一筐粪给学校，学生凭着交粪的小票才能拿到自己的期末成绩和评语。
　　
　　那天放了学一路上姐妹俩就商量着到哪去捡粪，说是商量，终不过是明朗一个人做主而已。子晴个性内向柔弱，不喜说话，虽然是姐姐，年长明朗一岁，却时时处处依赖明朗，素日里也总归是妹妹对姐姐的照顾多些，平时遇事的时候拿主意的那个也永远都是妹妹明朗。
　　
　　不过明朗对于捡粪这样的事也没有什么经验，也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捡。瞪着眼睛想了老半天才隐隐地记起啤酒厂后面的围墙根儿下好像有粪，以前和哥哥们一起出去玩儿的时候好象是看到过，于是明朗就对子晴说啤酒厂离家很近，不如就去那儿捡捡看吧，对明朗的提议子晴是素来没有什么异议的，这一次也一样，只说好。
　　
　　那天晓匀刚好学校里没什么事儿，就提前回家了，正在点炉子，就见听见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就见明朗像一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冲了进来，子晴跟在妹妹的后面进的门，却是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的。
　　
　　“妈，咱家有筐吗？”明朗进了屋甩下书包就冲晓匀大声地问道。
　　
　　“有，要筐干什么？”晓匀一边用捅着炉火一边问
　　
　　“有几个？”
　　
　　“好几个呢，在院子里放着呢。”
　　
　　“那我看看去！”明朗的话音还没落，人就又冲出了房门到院子里去了。再一眨眼的功夫明朗从门外探进半个头来，“姐，咱们现在就去吧，去晚了都被别人捡没了！”
　　
　　“呕，这就来，等我一下。”子晴在里屋答应着。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晓匀有点儿急了。
　　
　　“妈，学校让每个人交一筐粪，我和姐姐要出去拣粪。”
　　
　　“去哪儿捡哪，可别到厕所那儿去，太危险，万一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晓匀不放心地叮嘱道。
　　
　　明朗听妈妈这么一说咯咯笑了，“妈，我们又不是淘粪的，去厕所干什么呀，我们是去捡粪，就在啤酒厂后面的围墙根儿那儿，很近，一会儿就回来。姐，好了没有，快点儿啊！”
　　
　　“来了，来了！”子晴答应着从里屋出来了。 明朗把手里的筐递了一个给子晴，明朗手里还拿了一把小锹，姐妹俩一个人提着个筐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的大门儿。晓匀却不放心一直追出了院子，在后面喊：“把围巾和手套都带好罗，别冻着了，要是捡不着就快点儿回来，等哥哥们回来让他们去捡。”
　　
　　“呕，知道了。”明朗头也不回地答应着。
　　
　　啤酒厂的围墙根儿底下，果然有不少的粪，都冻的硬邦邦的。姐妹俩开始顺着墙根儿一个个往筐里铲。正铲得起劲儿，不想迎面碰上了同班的一个外号叫斗鸡眼儿的家伙和另外一个高年级的男生，也在那儿低头铲粪呢。平时明朗因为斗鸡眼儿骂姐姐是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和他不止翻过一回脸了，有两次干脆就是大打出手，别看斗鸡眼儿是男生，比明朗有力气，可是偏偏两次都没占着什么便宜。两个人向来就势不两立，今天可巧是冤家路窄了。明朗用锹去铲哪块粪，豆鸡眼儿也去铲哪块，成心就是找打架。明朗开始不理他，躲着他走，可是这小子却得寸进尺，一脚踢翻了明朗和子晴装粪的筐，粪洒了一地，豆鸡眼儿和那个高年级的家伙接着开始嘻嘻哈哈地把那些粪往自己的筐里铲。这下可把明朗给气坏了，拿起铁锹照着豆鸡眼儿的腿就是一下子。豆鸡眼儿被打得直跳脚，一边跳一边叫，“哥，就是她，老是打我，哥，快帮我报仇啊”
　　
　　斗鸡眼儿这么一叫，明朗这明白原来那个高年级的家伙就是斗鸡眼儿的哥哥，怪不得这个王八蛋今天这么嚣张，原来是有人撑腰。
　　
　　“有哥就了不起了，我有四个呢。”明朗心想，“不过现在他们都不在，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开溜吧”想到这儿一把扯过子晴就跑。可是已然来不及了，豆鸡眼儿的哥哥已经像饿虎扑食一样扑了上来，一下子把明朗按倒在地。明朗也不是好欺负的，一顿的乱踢乱蹬乱抓乱挠，两个人就撕打在一块儿，子晴看了这架势吓得呜呜呜地哭了起来，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看见二哥子安远远地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朝这边飞跑过来，转瞬之间就到了子晴和明朗的跟前，子安俯身一把把斗鸡眼儿的哥哥从明朗的身上揪了下来，那个家伙刚从爬起来还没站稳，子安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脚，“敢打我妹妹，你眼睛是不是瞎了！”话音还没落，抬腿又是一脚。踹的豆鸡眼儿的哥哥捂着肚子一个劲儿地求饶。明朗此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正用力拍着身上的土。
　　
　　“哥，算了吧，别打了。”子晴在一边帮着求情。
　　
　　“朗朗，你说！你要说不放，哥替你接着打。”
　　
　　“哥，行了，放了他吧。”明朗说话的时候还没忘了冲着豆鸡眼儿伸舌头挤眼睛掀眉毛地做鬼脸儿。
　　
　　“以后要是我再看见你们欺负我妹妹，----”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这些粪都给你们吧，我们不要了。” 子安的话还没说完，那哥儿俩赶紧表态说。
　　
　　“你们捡的，还是你们的，我不抢别人的，别人也别想抢我的。”明朗一边说一边从他们的筐里分别倒了些粪出来，然后又把筐还给了他们，那兄弟俩拿了筐一溜烟儿地跑了。
　　
　　“三哥，你咋来了。”明朗扬着小脸儿问子安，一脸灿烂的笑容。
　　
　　“妈说你们在这儿捡粪，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没想到大老远的就看见臭小子在打你。疼不疼，有没有伤着哪儿？”
　　
　　“哥，我没事儿！”明朗嘻嘻哈哈地笑着，样子根本不像是刚挨了揍。
　　
　　“没事就好，咱们快回去吧，妈都着急了！”
　　
　　“妈做好晚饭了吗？今天吃什么?我饿死了！”明朗又仰起冻得通红的小脸儿问子安 。
　　“饿死了还有力气在这儿打架？”子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明明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敲碎了冬的寒冷，黄昏的寂静，在空气中荡起一阵阵暖暖的涟漪。
　　
　　




花落谁家（20）

　　1979年的春节中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戴着各种帽子的人摘去帽子，不敢往来的亲友恢复往来，从一色的蓝蚂蚁、绿军装到喇叭裤、西服，从一色的样板戏、从革命歌曲到乡恋、流行歌曲，电影从《上甘岭》、《创业》到《追捕》、《巴黎圣母院》，从"戳穿人类之爱的谎言"（1969．12．20日《北京日报》）到"给爱情以应有的位置"（1979．12月《北京日报》），从"上山下乡受教育"到"恢复高考"，从打倒"美帝"到"中美建交"，从"文革"到改革开放。曾经一度被禁锢的生活形态顷刻间发生了改变。79年的春节也自与往年不同了，传统色彩加强了，最显著的改变之一是人性的复归，人们对亲情、友情、交际的热爱也达到了巅峰，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个时候的中国人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庙会、传统小吃恢复了，人们嗑瓜子、放鞭炮、包饺子、发压岁钱、互相拜年，而一些年轻人不顾天气寒冷穿起喇叭裤、蓄着长发、拎着录音机放着流行歌曲招摇过市。时尚的改变是如此的迅速和突然，不禁让人有些错愕，而在错愕之余人们对时尚的理解也渐趋开放。
　　
　　就在过年之前，晓匀咬咬牙把心一横给孩子们每人做了一件新衣服，还带着孩子们一起到年货市场办了不少的年货，又买了些瓜子花生糖果，几张年画。买不起花炮，就买了几挂鞭炮，还给每个孩子买了二百个小鞭儿，三十晚上放着玩儿的。孩子们最喜欢这个了，舍不得一起放了，就一个一个地拆了，放在口袋里，留着出去玩儿的时候，用手捏着，点燃以后稍等一会儿再往空中那么一扔，然后就听见半空中传来啪啪的清脆的响声，过瘾极了。有淘气的孩子专门趁人家不注意的时候扔一个点燃的小鞭儿过去，就等着看啪的一声响之后那个人突然打个冷战激灵什么的，好嘻嘻哈哈地在一边狂笑。孩子们痴迷着这样的游戏，每个人都渴望口袋里有放不完的小鞭儿。但是喜欢放小鞭儿的多半是些个男孩子，女孩儿家毕竟胆儿小，不敢把鞭炮捏在手里放。所以当子晴和明朗 都得了二百个小鞭儿之后，哥哥们便开始围着两个妹妹团团转，想把妹妹的小鞭儿哄到自己的口袋里去。子晴乖巧，不偏不倚将自己的200个平均的分给了四个哥哥，明朗却不，凭哥哥们怎么围着她哄，她都不给，一会儿说自己出门的时候不小心给丢了，一会儿又说不小心弄湿了所以给扔了。等到哥哥们终于放弃了努力各自散去了，她偷偷地凑到子安跟前把200个小鞭儿统统给了子安一个人。
　　
　　从小到大明朗就看着子安顺眼，她看子安顺眼，是因为她认为子安待她最好。她认为子安待自己最好，那是因为子安是实实在在千真万确地对她好。从她懂事起她就觉得这个哥哥最疼自己，这个哥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撇下自己不管。而明朗又天生是这样的孩子，你对我一个好我却要还你十个好，你对我半个不好，我也要还给你半个也很可能是一整个不好。你对我热，我对你就是一团火，你对我冷，我对你就是一块冰。虽说还是一个小孩子，却在所有的事情上立场坚定爱憎分明。她把200个小鞭儿都给了子安也不是别的，就是她的性情。而子晴的平均主义也是一种性情，她把自己的小鞭儿平均分给哥哥们并不是因为她比明朗更懂人情事理，而是她的天性就是那样的，没有特别的亲与输，远或近，怎么形容呢，子晴也还过是还个小孩子，可却总是让人联想起两个对小孩子而言近乎荒唐的字：中庸。不过明朗的爱憎分明和子晴的中庸之道倒是融洽得极好，姐妹两个亦从未因为性情上的差异而产生些微的隔膜。
　　
　　大年三十的下午天诚早早就回家来了，他上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写了两幅春联儿，打算在院子的门上贴一副，房门上帖一幅。又写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福字，另外还提了一对八角的像宫灯一样的灯笼回来，说是自己牺牲了一个星期天做的，虽然不如市面上卖的那么精巧别致，可是看上去也是一团的喜庆。把孩子们高兴的呀，围着灯笼团团转，一边转一边笑着叫着闹着。回想起来这还是全家第一次如此开开心心热热闹闹的过春节。晓匀弄了点白面用锅熬成了浆糊，盛在一个罐头瓶儿里，天诚拿着浆糊带着孩子们到大门外挂灯笼帖春联儿去了。到了大门口发现左邻右舍的春联差不多都已经贴出来了，放眼望去家家的门户上都是一片红彤彤喜洋洋的景象，煞是好看。
　　
　　灯笼是子平上去挂的，天诚在下面给他扶着梯子。弟弟妹妹们站在大门口仰着脖子看，一会儿说再高点儿再高点儿，一会儿又说再低点儿再低点儿，弄得子平无所适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灯笼挂好了，孩子们开始抢着贴春联儿和福字。春联和福字也贴好之后天诚左右端详着问道：“晴儿，朗朗，能不能给爸爸念念这对联上写的是什么？爸爸看看你们识了多少字了，晴儿，你先来读这一幅，房门上的那一幅一会儿由朗朗读，看你们两个谁读的好。爸爸告诉你，从右向左读，右边的是上联，左边的是下联，上面的是横批。你就按这个顺序给爸爸读一遍。 子晴抬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开始念道：“喜气洋洋过春节，身强力壮迎长征，大展宏图。”
　　
　　“很好！”天诚高兴的一把把子晴抱了起来“我女儿就是了不得呀，毛笔字都认得这么好了！”
　　
　　等到房门上的对联儿和福字也都贴好了，轮到明朗读对联的时候，可就好听好看了。明朗是急性子，没把整个对联儿好好的认一遍就开念了，她可不管什么上联下联横批的，反正是见着认识的字就念不认识的只当没看见，念出来就是：“四化美人心人心思公春风大地大地生日新月”，听得天诚直皱眉头，“朗朗，你这读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通，干脆不通！词不成词，句不成句！不像话，完全不像话！对联写的是四化美景振人心人心思跃，公报春风拂大地大地生辉，日新月异！ 你看你都读成些什么了。 你看看姐姐，一个字都没读错。”
　　
　　明朗的心也大，只咯咯咯地笑，并不在乎爸爸的批评，倒是从心里为姐姐感到骄傲。姐姐素来不喜出风头，这样的机会对大家来说也都是难得，明朗心里也只有高兴。
　　
　　年夜饭是前所未有的丰盛，鸡鸭鱼肉是应有尽有，这些东西平时孩子们是很难吃到的，今天却可以放开肚子吃个够，过年吗，一年就这么几天，好吃的好玩儿的那是都要留到这个时候吃这个时候玩的。然而还不只是好吃的好玩儿的而已，今年晓匀还给每人发了一个红包，尽管里面的钱很少很少，可是孩子们还是高兴的什么似的，因为那是他们生来第一次在春节的时候拿到了传说中的压岁钱。孩子们吃饱了，喝足了，拿了压岁钱高高兴兴地都跑出去玩了，出了门才发现天已经黑了，门口挂了灯笼的人家都亮起了灯，发出彩色的柔和的光，照的门口一团红彤彤暖洋洋的喜气。胡同里的孩子们也都出来了，有的手里还提着罐头瓶儿做的小灯笼，半截子蜡烛戳在里面，烛火 在瓶子里忽闪跳跃，在这样的除夕夜里越发显得光明和温暖了。
　　
　　天诚和晓匀在厨房忙着准备饺子馅儿，窗外不停地传来孩子们在院子外面放小鞭儿发出的啪啪的响声，伴着叽叽嘎嘎的笑声欢呼吵闹声，在晓匀的印象里孩子们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于是忍不住对天诚说道：“看见孩子们这么高兴，我真是特别的开心，要是文斌和佩佩还活着---”话只说了半句就咽了回去。天诚没说话，他的心情和晓匀是一样的，每当看见孩子们在一起时那热闹欢乐的情景，天诚经常会想到佩佩和文斌，虽然说四人帮倒台了，可是他知道地下的好友尚未暝目，而子平子安和子晴每次提起亲生父母时眼神中充满着的疑惑和渴望，让天诚天天盼着能早日给文彬和佩佩一个交待，也给孩子们一个交待。可以说天诚每天都在这样的心情里等着，盼着，熬着。
　　
　　初一的一大早，天诚张罗着去给老书记拜年，没想到还没出门，天元书记倒先来给天诚一家拜年来了，弄得天诚很是尴尬，一个劲儿地说该早点出门先给书记去拜年才对，天元书记笑着说你我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彼此都是知道的，何必讲究那些虚礼，谁给谁拜年那还不是一样？天元书记给孩子们每人发了个红包，让天诚和晓匀越发过意不去了，老书记嘻嘻哈哈打趣道：“我看着这几个孩子将来个个都是有出息的，等他们长大了，我也老了，我现在好好溜须他们一下，将来我还指望着娃娃们给我打酒喝！”逗得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的。
　　
　　




花落谁家（21）

　　
　　春节过后不久，先就有一个好消息传来，天元书记被平反了。到了五月的时候，竟然又接到中央调其去某部任部长的调令，说是不日就要上京赴任了。此时，正是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万象更新的时候，如今的省城和十年前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到处是一派吉庆祥和，生机盎然。 
　　
　　天元书记临行前，天诚在家里为他饯行，因为经济状况的拮据，酒席自然是简单的。为此天诚一再表示过于寒酸了不成敬意，望老书记别嫌弃才好。天元书记便笑说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打紧？心情若是好的吃粗茶淡饭亦如山珍海味，和知音人对饮，白水也可胜玉液琼浆了。席间天元书记再三问天诚想不想跟着自己去北京，如果想去，他到了部里以后会安排。天诚于是婉拒说自己拖家带口实在是不宜作大的变动，突然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去，怕孩子们一时不能适应，何况自己不想把文斌夫妇丢在这里，他要这里陪伴他们，他要在这里等着文彬平反的那一天，老书记听了也不好勉强，只口口声声说再也找不到像天诚这么好的助手了，说这话时语气里充满了遗憾。
　　
　　自天元书记走了以后，天诚的心情落寞了好一阵子才算渐渐适应了。
　　
　　一九七九年的七月，快放暑假的时候，孩子们吵着要去乡下爷爷奶奶家，晓匀也答应了。孩子们急得什么似的，天天盼着暑假快些到来。爷爷家他们是去过的，对孩子们而言，总是觉得乡下要比城里好玩儿多了。尤其是爷爷奶奶家隔壁住的齐爷爷还有两个孙子，大的和子晴同岁，今年11岁，叫水根，小的9岁，叫水柱儿。别看水根水柱年龄小，却能领着大家伙儿南大沟北大坝的跑，下河抓鱼摸虾憋泥鳅，上山打兔子捉麻雀掏鸟蛋，没有他们不会的。有时在外面玩得久了，肚子饿，就在野地里拢了火，把弄来的东西烤着吃了，别提多香了。一想到这些，孩子们哪有不爱去的？
　　
　　暑假一到几个孩子就里里外外张罗开了，一天都等不了似的，晓匀本打算晚些再去，因为瓜果蔬菜还都没下来呢，可孩子们不依，晓匀也只好让步了。
　　
　　爷爷奶奶家这回可是热闹了，一下回去了这一大帮孩子，老两口只有甜橙这么一个儿子，又在省城，难得有时间回乡下的家里看看， 老两口平时的日子也怪冷清的。这下好了，孩子们都来了，虽然一下多了好几张嘴吃饭，不得不每天里里外外的忙活，但是爷爷奶奶也乐得如此，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到乡下的第二天，孩子们就去隔壁齐爷爷家找水根和水柱玩去了。水根和水柱的娘最喜欢子晴了，说是这孩子吃过自己奶水的，自己也算是她的半个娘的，抓着子晴不放手，一个劲儿地夸说长得标志水灵，还半开玩笑地让子晴认她做干娘，说自己生了两个臭小子，做梦都想要个闺女。子晴不说认也不说不认就只是站在那儿笑，笑也不是像明朗那样叽叽嘎嘎的，没有声音安安静静大大方方地笑，至于心里是什么想法凭你们猜去吧。
　　
　　当日吃过午饭后水根和水柱从自家的仓房里倒腾出两副高跷来，是村里逢年过节的时候齐爷爷和齐奶奶扭秧歌用的，几个孩子争着抢着的试，绑好以后站在上面一个个却不敢离开墙一步，只敢扶着墙走两步。再看水根和水柱，高跷踩得好极了，不但不用扶着墙就可以自在地走路，而且还可以踩着高跷扭秧歌，把个明朗看得眼馋的不行，脑袋像削了个尖儿似的往前冲，非要也踩起来试试。哥哥们拦她不住，只好七手八脚地帮着她把高跷绑劳，她扶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平衡掌握的很好。于是大着胆子把手离开了墙，咦，居然还能稳稳地站着，又往前迈了一步，还是没事，信心大增。
　　
　　“朗朗，你真行啊，我们扶着墙都不敢撒手，不一般啊！”大哥子平在一边连连称赞，明朗一听更来了精神，于是踩着高跷也想像水根和水柱似的扭两下，没想到刚扭了两步，只听普通一声人就趴在了地上，大家连忙冲过去七手八脚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再一看时，鼻头儿给蹭掉了一块皮，正缓缓地渗出血来。明朗只龇牙咧嘴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事儿，你们把我扶到墙根儿去，我再试试！”谁还敢再依她？水根和水柱忙说要领着大伙儿去抓鱼，明朗一听这才忙着把高跷从脚上解开了。
　　
　　在乡下的时间过得总是很快，转眼两个星期就过去了，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幸而村头儿那儿有条小河，也只有齐腰深，孩子们热得受不了了就跑到河边，跳下去扎几个猛子，有时候就在水里打水仗，既冲了凉又开了心。
　　
　　这大热的天，水根和水柱在乡下习惯了整天光着脚丫子可哪儿跑，明朗嫌自己的塑料凉鞋烧脚，于是学着水根和水柱的样子也不穿鞋了，有几回被晓匀给看见了，不让她光着脚，她当着妈妈的面穿好凉鞋，一出门连鞋带都不解就把凉鞋从脚上扒下来，用手提着到处跑。
　　
　　那一日吃过了午饭，外面的日头正毒，大人们都坐在院子门口的老槐树下乘着阴凉说话。孩子们热得难受，每个人手里抄了一根黄瓜，一边吃一边又往河边跑了。跑到一半路的时候明朗突然看见一只花翅膀红尾巴的蜻蜓，在夏日的午后懒洋洋的停泊在篱笆墙上，好看得让人眼晕。她来了个急刹车，停下脚步，而其他人眨眼的功夫就都跑远了。她手里提着凉鞋，轻手轻脚地走向那只蜻蜓，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眼看着离蜻蜓越来越近，她的心怦怦地跳的利害，当她终于离的足够近，想伸手去捉那只蜻蜓的时候，那只蜻蜓却陡然扇了扇翅膀，飞到一米开外的地方又轻轻地落下了。看上去唾手可得，明朗哪里肯就此罢手？她弯下腰轻轻地把凉鞋放在地上，再一次轻手轻脚地向目标靠近，眼睛只顾盯着蜻蜓看，也没注意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上了，明朗只感觉脚心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低头一看，竟是一个小木板头儿上，那上面有些钉子，虽然七扭八歪的，但是一个个的钉子尖儿竟还是雪亮的。自己的脚是踩在钉子上了，明朗不看还不要紧，低头这一看顿时感觉疼的要昏死过去。这样的疼痛就算是大人也未见得受得住，可是她居然没哭。明旋不在这里，很是遗憾，因为这情境他若不是亲眼所见凭谁说给他听去他都断然不肯相信。在他心里明朗是哭巴精，每次出去玩儿要是不带她她都要站在你身后嚎啕大哭。这种时候她会不哭，打死明旋他也不会信，可是明朗偏偏就没哭，连个眼泪疙瘩都没掉，她低下头咬紧牙一闭眼把木板儿连同钉子从脚上拔了下来，这一下血可是涌了出来，明朗站在那儿龇牙咧嘴抻着脖子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在这个时候，明朗看见子安向这边跑来了，一边跑一边喊：“小妹，你干什么呢，还不快点儿，他们都下水了，等你打水仗呢！”
　　
　　“哥，你快来呀，我的脚被钉子扎了！”明朗看见子安眼睛 一亮，脚好像突然也没那么疼了，她冲着子安一边喊一边挥手。子安听了便朝这边飞跑过来，到了近前一看，吓得出了一声的冷汗。
　　
　　“朗朗，你忍着点儿，我马上背你去卫生所。”子安一边说一边过来背起明朗，刚走了两步就听明朗在后面叫：“哥，鞋，我的凉鞋！在那儿呢？”
　　
　　子安背着明朗费力地弯下腰捡起凉鞋，两手往背后一抄朝着卫生所的方向飞跑，小河在村西头儿，卫生所在村东头，又是在夏天的午后日头正毒的时候，子安也不过比明朗大四岁而已，也不知道子安是凭着一股什么样的劲头把明朗一口气背进了卫生所的，等子安放下明朗的时候，他的脸已经不是红而是紫了，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脸噼里啪啦地往下滚。
　　卫生所的大夫赶紧过来清理伤口又上了药之后一层层地用纱布包扎好，然后又给明朗打了破伤风针，让她每天来换药，不能沾水。等一切处理完了之后，子安又把明朗背回了家。一进门吓了 爷爷奶奶和晓匀一跳，这吃完了午饭出去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这会儿倒好，让子安背着还不算，脚上还缠了厚厚的纱布。
　　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晓匀倒是也没说明朗什么，就说以后看你还敢不敢光着脚乱跑了。虽然妈妈并没有责怪自己，可是这一回明朗真的后悔死了，为什么呢？因为脚受了伤的损失对她而言那实在是太惨重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出去东游西逛，每天除了去卫生所换药就只能呆在家里，这损失可大了去了。余下的假期以及在乡下的美好光阴就这样在妈妈不停地问长问短下在奶奶整天地絮絮叨叨里在爷爷不断地吧嗒着旱烟时的烟雾缭绕中虚度了。等到明朗终于可以一瘸一拐地走路的时候，学校里也要开学了，晓匀也要带着孩子们回省城了。
　　
　　

　　花落谁家（22）

　　（22）
　　开学以后子平和明凯读初三了，子安和明旋也已经上初二了，而子晴和明朗开始读小学四年级了。其实，对于学校这种地方，明朗是不怎么感冒的，上学读书是没什么不对，只是学校里的纪律太多，上课时也不自由，一向喜欢无拘无束的她虽然不得不像其他同学一样守在课堂里，但是却真的很厌烦那里的无聊与枯燥。特别是很多老师严苛得紧，不但听讲的时候要 学生挺胸抬头，要目视前方，双手还要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放在背后，一堂课下来，人累得头昏眼花。她想读书也不一定非要这么辛苦这么枯燥地读嘛，虽然她并没有见识过爷爷奶奶说的私塾里那些手拿戒尺踱来踱去的呆板的教书先生，但是想必也不过如此而已了吧。果真如此，那现在比过去的进步又在哪里？
　　对于课堂的厌倦是早就有的，但是她却能坚持每天到学校去，甚至生病的时候也很少会要求留在家里。天诚和晓匀并不知道，朗朗这孩子讨厌课堂却能坚持不懈地往学校里去的理由不是学习知识，将来怎样怎样，也不是听父母和老师的话，想做个好学生，而仅仅是出于要保护她的姐姐这样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理由。只要一日没有陪伴姐姐去学校，她就会担心姐姐又被人欺负。
　　子晴和明朗从上学开始，就一直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里。因为明朗叫子晴姐姐，于是就有人取笑说既然是姐妹为什么一个姓肖一个姓陆？又有多事的答姓陆的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被捡回去的。她是扫把星，克死了她的亲生父母才这样的。每每有人这么说，子晴总是故意躲开假装听不见，但是等到没人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明朗却没有子晴那么好的脾气，若是听了不好的话，看见有人欺负姐姐，便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对方打个死去活来，用拳头打用牙咬用脚踢，豁出命去的架势。久而久之，再淘气的孩子也怵她几分。只是子晴面对这样的攻击，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性格也越来越内向了，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怎么爱笑，在学校里如此，回家了也一样。有时候她会私下里偷偷地让子平和子安给自己讲亲生父母的事，只是两个哥哥虽说还有些印象，但也不过都是些零零散散的记忆的碎片，而天诚和晓匀却因为时候未到对文斌和佩佩的事只字不提。因此上无论是天诚晓匀还是哥哥们都不能给她一个有关爸爸妈妈的完整的故事。对爸爸妈妈的事情她知道的不多，可是心里却没少过各种各样的想象和猜测，想象着他们的样子，猜测着他们的经历，尽管想象中他们的样子总是很模糊，对他们的人生经历的猜测也是朴素迷离，但是有一点她却非常肯定，就是妈妈是在生自己的时候死掉的。那些想象和猜测都无用，只这一件铁打的事实就已经让她在小小的年纪里于心中盛满了繁重！
　　除了子晴因为太小受身世之谜的影响性格变得有些压抑和内向以外，其他的孩子看上去倒是无忧无虑的，有饭吃有衣穿，兄弟姐妹一处伴着，整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日子过得倒是满开心的。每天中午放学都一起回家吃午饭，一边吃饭一边听评书联播，听完了评书吃完了饭又回学校去上课。小学和中学离家都很近，走路几分钟就到了，六个孩子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串钥匙，傍晚几乎都是伴着小喇叭开始广播了的音乐声匆匆地跑进家门，放下书包傍在收音机旁听完了小喇叭就开始写作业，写完作业晓匀也把晚饭做好了，又热热闹闹的吃晚饭，一边吃饭一边讲白天里学校发生的事，倒也是其乐融融。
　　刚开学还没几天，明朗放学回来，袖子上突然多了两道红杠儿，明旋第一个看见的，抓着她的袖子看了看，哈哈笑着说：“你这个小豆丁也能当中队长，笑死我了，牙都要笑掉了。”
　　“哼，中队长，告诉你吧，我今天还当上班长了，班长兼中队长，怎么样？你当过吗？”说完神气的皱了皱鼻子挥了挥胳臂。
　　“能当我也不当，那是什么破干部啊，不就是给老师打打小报告，领着做作眼保健操，监督一下值日生嘛？神气什么？ 最讨厌你们这些女生干部了，动不动就上老师那儿告状，除了这一招，你们还有啥本事？”
　　“妈妈，你管不管四哥呀，他总欺负我！”明朗气得直跺脚。
　　“看看，看看吧，又打小报告。我们班那个女班长就这样，我都烦死她了。我告诉你小妹，你要是变成她那样儿，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妹妹。当什么班干部啊，好好学习就行了，你看子晴就不像你，整天扎咋呼呼疯疯癫癫的，就爱出风头，整个儿一个讨人嫌！”
　　明朗的高兴劲儿一下子被明旋一扫而空，脸骤然间涨得通红。这下明旋可捅了马蜂窝，就见明朗把书包摘下来往炕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明旋，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妹妹，当中队长那是好事。快给妹妹道歉！”晓匀忍不住批评了明旋。明旋也觉得有点儿过份了，就凑过去扯她的袖子，“哥跟你说着玩儿的，哭啥呀，真是小心眼儿。 ”没想到明朗听他这么一说哭得更厉害了。晓匀只好亲自出马了：“你们几个去里屋写作业去，真是的。”孩子们乖乖进里屋去了，晓匀把明朗拉进自己怀里：“好了，乖女儿，别哭了，脸都哭花了，眼睛也哭肿了，晚上还怎么看电影啊？”
　　明朗听了妈妈的话即刻便止住了哭声，抬头看着妈妈抽噎着问：“晚上有电影看？”
　　“嗯，你要是不哭了，妈妈就带你们去看电影！”
　　“真的吗？”明朗的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已经在笑了。
　　“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晓匀捏了捏女儿的翘鼻子。
　　明朗这才破涕为笑了，“那不带四哥去。”明朗突然说道。
　　“那怎么行，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哥哥，没有哥哥会不疼自己妹妹的，他说那些话也不是有意的，我们明朗是不会和哥哥计较的，对不对？”
　　“嗯，”明朗点了点头。
　　“那你也进去写作业吧，妈妈该去做晚饭了。”
　　明朗答应着从炕上扯过书包进里屋了，那兄妹几个分别围坐在两张炕桌上写作业呢，明旋见她进来就冲她做鬼脸吐舌头：“哭巴精不哭了？”
　　“我才懒得理你呢。”明朗冲着他皱皱鼻子，脱了鞋上了炕凑到子安身边挤巴挤巴坐下了。
　　“这边这么大地方你不坐，非往子安身边挤！一天到晚粘着子安，要换了我早给你烦死了。”明旋还不吸取教训，又开始招惹明朗。
　　“你想让我粘我也不粘，我最讨厌你了。哪个哥哥对我好我就喜欢哪个哥哥，你管不着。”明朗一边说一遍用袖子抹泪痕未干的脸。
　　“明旋，你别跟小妹吵了，今天就是你过份了。小妹当了中队长，本来就是件高兴的事，你看看你都说了些啥。把妹妹惹哭了你还不消停。”大哥子平说话了，明旋这才不吭气了。
　　孩子们的作业写完了，晓匀的晚饭也做好了，在外面喊着让孩子们去吃饭。大家一窝蜂地跑去大屋的炕上吃饭了，只有明朗坐着不动。子安走到门口回头叫她：“小妹，先吃饭吧，剩下的吃完饭再写吧”
　　“吃完饭还看电影呢，哥，你先去吃吧，我还要一下下就好了。”明朗还是坐着不动，子安只好先出去吃饭了，看着子安出了门，明朗一把扯过 明旋的书包，把他刚写完的数学作业本找了出来，她是看见他写好以后才塞进书包里的，翻到今天刚写好的，她也看不懂那题目和解法，不过她从桌子上拿起明旋的钢笔，看见什么0啊，3啊的一律给改成了8，看见1嘛就都改成了4。一边改一边还用嘴直吹气让墨水快点儿干，三分钟不到就把那些题目的答案改了个乱七八糟，明朗又看了看，这才满意地把作业本合上塞回了明旋的书包。
　　“朗朗，怎么还没写完吗？吃饭啦！” 明朗听见妈妈在大屋里叫自己。
　　“好了好了，写完了！”赶紧答应着下了炕，跑到大屋吃饭去了。
　　第二天早上明旋到了学校，上课前数学课代表开始收作业了，明旋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看也没看就交给了他。交完了作业就回头跟身后的李向东大侃特侃昨天晚上看的电影《小花》，听得李向东直砸吧嘴，一个劲儿地说晚上回去也让他爸爸领他去看。
　　上午第四节课的时候明旋就开始溜号了，惦记着中午回家听评书，这两天正讲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呢。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铃响了，这堂又是倒霉的语文课，教语文的老师是一干瘦的小老太太，一口南方口音，小个子比讲台高不了多少，但凡是她的课每节都必然是要拖堂的，平时也就罢了，今天偏巧是上午第四节，又赶上评书正讲到精彩的时候，再晚恐怕是要听不着头儿了，急的明旋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像屁股底下坐的不是椅子，是烙铁似的。直想从椅子上跳起来。好不容易小老太太算是和上了书，还没忘了先叫起立才下课。
　　明旋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家的，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他跑的也没这么快，紧赶慢赶算是没耽搁了听评书。虽然是没耽搁，可听得实在是不爽，今天讲到了穆桂英打败了杨宗保，明旋心想穆桂英再能打也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实在想不通杨家枪怎么突然不灵了。回到学校，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呢，大家凑在一起讨论中午的评书。女生们突然显得格外神气，好像打败杨宗保的不是穆桂英是她们似的，男生们甚感郁闷，大声嚷嚷着说杨宗保不行，明天等杨六郎来收拾这个丫头片子。
　　第二天听完了评书回到学校，女生们更加得意了，男生们更加郁闷了，因为杨六郎居然也被穆桂英走马生擒了。看着女生们笑的那个灿烂，男生们凑在一起抓耳挠腮，唉声叹气。有一个还说，就是七郎死了，要是七郎还活着，一定打得过穆桂英，其它人听了突然兴奋起来，纷纷赞同地说：“对，七郎要是活着收拾她那绝对轻松！”，男生们最终决定把希望寄托到死人身上，以获得一些安慰，这总比没有希望承认他们一心一意崇拜着的杨家的英雄儿郎们都是一个小女子的手下败将要好！
　　下午放学之前，数学课代表把批改完的数学作业发下来了，明旋打开这一看可是傻了眼，一道题都没做对，老师给了一个大大的零蛋不说，还在后面跟了两个字三个惊叹号：“重做！！！”可见老师之愤怒程度。一转头看见同桌的张红梅得了个一百分，此时正看着他那个大大的零蛋抿着嘴笑呢，气得明旋也没细看到底什么地方错了，就刷刷几下子把那几页都给撕了。
　　回家以后整个晚上明旋都是垂头丧气的，平时就爱挑刺儿，今天也不挑了。明朗吃过晚饭凑了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说：“四哥为什么不高兴？”明旋斜着眼睛看看她说：“去去去，别惹我，烦着呢。”
　　“呕”明朗扬了扬眉毛，不置可否地呕了一声然后又开心又满意地跑开了。



花落谁家（23）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天诚终于等到了给文彬平反的日子。
　　
　　文斌被平反的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天诚第一次完整地毫无遗漏地给孩子们讲了文斌和佩佩的故事，讲了自己和文斌的相识相知，讲了两家人长达十年的友谊，讲了文化革命带给他们的所有的痛苦和灾难。天诚没有在任何一个细节上做丝毫的遮掩和隐瞒，他把当初文斌是怎样为了顾全大局让自己检举和揭发他的事，以及当时他自己如何在痛苦和矛盾心情里苦苦挣扎，他又是如何眼睁睁地看着文斌含冤而死的都一古脑儿的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孩子们。六个孩子就那样围在炕上围着天诚坐着，聚精会神地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连明朗都安静的出奇。
　　
　　听天诚讲完，坐在一边的晓匀忍不住落泪了，对孩子们说道，“这么些年了，我们一直不说你们也不问。可我们也知道你们心里有疙瘩，我们憋在心里也难受，只盼着有一天你们的爸爸蒙受的不白之冤能得到洗刷，而我们也能你们能了解真相，了解你们的爸爸妈妈他们的为人，我们盼这一天真是盼得眼睛都直了。”晓匀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
　　
　　“是这样的！”天诚接着晓匀的话说道，“这些年我和你妈的心里没有别的，整天惦记盼望着的就是有这么一天，如今我和你妈妈也可以了却这多年的心愿了。虽说你们三个不是我们的亲生的孩子，可是在我和你妈妈的心里你们几个比亲生的还要亲，这个不用爸爸说，你们也是知道的。你们不要以为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倒是你们比别的孩子富有了，你们有双重的父母，不论是活着的还是已离开人世的，都是一心一意地爱着你们关心你们的。你们的生母在她临终的时候曾经说过希望她的孩子们长大了要成为正直的并有有上进心的人。这是她对你们唯一的期望。为了不辜负你们的生父生母的临终嘱托，这些年来爸爸在你们的教育上不敢稍有懈怠处处苛责， 你们要知道，严厉不是因为爸爸不爱你们，而是因为你们在爸爸的心里实在太重要了！”
　　
　　“爸，这些年我们几个让你和妈妈操心了！”老大子平第一个开口说话了。
　　
　　“这孩子！”听了子平的这句话，天诚的眼泪猝不及防地就涌了出来。
　　
　　“爸，这些年你和妈妈为我们付出的心血，我们都是知道的，我们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请您和妈妈放心！”子安也开口说话了，晓匀在一边听着早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晴儿，爸爸最担心的就是你了，你年纪小，又是女孩儿家，心又很细，性子又内向，不像明朗大大咧咧的， 换了是她，我就不担心了。爸爸就是怕你想不开，心里有委屈又不肯说出来
　　
　　“爸爸，我的心和哥哥们也是一样的，您不用为我担心。”子晴半低着头幽幽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天诚伸手擦了擦眼泪，“待会儿祭拜一下他们吧！他们等这一天也等很久啦！”天诚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把文斌和佩佩的照片拿了出来，用黑纱衬了，然后下了炕，把照片挂在了墙上，用那张写字台设了个香案。 
　　
　　“子平、子安、晴儿，照片上的人就是你们的爸爸妈妈，你们跪下给他们磕个头上炷香吧。”天诚指着墙上的照片说道。
　　
　　子平和子安努力回想记忆中爸爸妈妈的样子，和照片上的似乎一样又似乎不同，心里既感到很陌生又似乎很亲切，说不上是一种什么的滋味。而此刻心情最激动的人却是子晴，这是她第一次实实在在地看到自己亲生父母的样子。照片上的父亲浓眉大眼，脸上线条轮廓分明，鼻子直而挺拔，十分的英俊。母亲依偎在他的身边，波浪起伏的乌黑的长发衬托着她细致柔和的脸庞，眼睛不大但是却很亮，散发出柔软温暖的光。望着那目光，子晴感到自己小小的心快要溶化了，她真的非常的激动，手都在发抖，但是却并不想哭，就只是激动。亲生爸爸妈妈的样子，她已经在脑海里描摹过千百回了，可是他们和自己想象的是那么的不同，她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原来也可以是这么美好这么漂亮的。在她想来，爸爸妈妈必不会是这般光明耀眼的，可是事实竟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样子，多年来她那小小的心里积攒的自卑竟然顷刻间一扫而空了。
　　
　　孩子们一一跪下磕头上香。
　　
　　天诚望着照片上两双含笑的眼睛，两张洋溢幸福的脸庞，依希仿佛他们就在眼前似的，过去岁月中的片断一一浮现在先前，一幕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天诚的泪就这样在回忆中悄然而下，望着照片上的人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些年他在心里为这一天准备过无数遍的话：“文斌，我的好兄弟，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也终于可以瞑目了。从此再没有人可以破坏你的幸福和安宁，践踏你的傲骨与豪气；再没有人能诋毁你的人格和名誉，怀疑你的勇敢和忠诚！”说到这里天诚泪如雨下，“作为挚友对你和佩佩给予的信任感激涕零对于你做出的牺牲无以为报，唯有用余生悉心呵护和教育我们的孩子，倘使有一天他们都成了象你和佩佩一样的人，我愿足矣。文斌、佩佩请你们安息吧！”天诚说完对着照片深鞠一躬。
　　
　　文斌平反后不久，天诚也被提干了，晓匀也被调回省重点中学任教了，两个人的工资都调了好几级，另外鉴于天诚收养了文斌孩子的特殊情况，省委还决定每个月额外给些补助，日子一下子就宽松了不少。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之间明朗和子晴都已经是初中生了，而哥哥们都已经上了高中，子平和明凯说话就面临高考了。眼看着孩子们一天大似一天了，性格品行也渐趋明朗起来，子平最是老实温和厚重的，读书非常用功，做事也勤恳，很像个大哥的样子。明凯呢则胆小怕事懦弱没主见身上找不到半点天诚和晓匀的影子。说起子安那可就不能不让人感叹他是文斌和佩佩留在人间的杰作，实在难得的是样貌人品都好，同时继承了文斌和佩佩的优点，不论是性格还是长相，都把刚和柔结合的恰到好处，多一分显硬少一分嫌软。明旋呢最是吹毛求疵喜爱挑剔的，看什么都不顺眼，说话又直，脾气也倔，但也不失善良。至于子晴和明朗这两个丫头那就更有的说了，一个爱静，一个喜动；一个心思细密不急不躁稳重大方，一个热情冲动爱打抱不平天生一副侠骨柔肠；一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一个心直口快活泼开朗；一个如中秋之美月一个似正午之骄阳。
　　
　　说起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那就属明朗和子安的感情最深了。明朗是子安的小尾巴，那是人人都知道的，不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跟在身边的时候必用手牢牢地抓着子安的腰带，打小这样。这个习惯一直到了以后的很多年都改不了，和别的哥哥在一起的时候，明朗再怎么吵闹也只是那么说话而已，可若是缠住子安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不只是扯裤腰带这么简单，搂他的脖子，抱他的腰牵着他的手拉他的袖子亲昵的不得了，也是从小如此。如今虽然大家都慢慢长大了，旧日的积习却难改。尽管明朗仍是一派天真无邪，可子安却渐渐的发生了变化。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当明朗搂着他的时候那香喷喷的粉面和秀发不时摩挲着他的脖颈，她那柔若无骨的软棉棉的小手在他的腰间滑动，她快乐而甜美的笑声荡漾着芬芳的气息，子安便难以抑制地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起来，起初子安以为是被她闹得乏了，就会对明朗说咱们坐下歇歇吧我累了，而明朗见他面红耳赤，额角挂着汗，就用自己的小手给子安擦汗，这一来不要紧，子安越发地感觉血往上涌，一阵阵的胸闷气短。后来时间长了，子安渐渐懂了其中的缘故。因为懂了其中的缘故，心里不免害怕困窘起来，象犯了罪一样有些无地自容，竟不知如何自处了！
　　




花落谁家（24）

　　
　　83年的夏天，子平终于如愿以偿地收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清华是子平在学生时代最高最远的奋斗目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读书一直很用功。明凯虽然也不比子平笨，但却不如子平努力，所以成绩也不如子平好。不过也勉强考进了临省的一所重点大学。子平和明凯双双金榜题名，对天诚和晓匀而言是这个夏天最大的喜悦了。然而喜悦归喜悦，两个从未离开过家离开过父母的孩子就要独自去外地读书了，作为父母的心情未免复杂。
　　
　　子平和明凯临行之前，晓匀忙了整整一个星期给他们准备行李，随时想到了什么免不了 要反复叮嘱几句。两个孩子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期待和向往，哪有耐心听妈妈絮叨那些琐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稀里糊涂地应罢了。晓匀感觉出孩子们的心不在焉，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孩子们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不再和自己讲心事了。有时候看他们不高兴，多问几句，他们总是说：“妈，没什么，您就别问了！”，以前看着这六个娃娃的时候总是盼望着他们能快点儿长大，如今他们真的长大了要展翅高飞了，却又开始怀恋起他们小时候的生活。虽说如今都要成为大学生了，可是他们的人生里程才刚刚开始，未来将会有很多的挫折和磨难，他们真的做好准备了吗？作为母亲晓匀真的是一百个不放心，她很想尽自己的所能再护送他们一程，可是孩子们却摆足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驾势。缱绻的母爱已无法压抑他们成长的渴望和飞翔的冲动，面对这种渴望和冲动，晓匀真的感觉力不从心了，无论自己有多少担忧，孩子们还是要长大要经历风雨要煅造人生。
　　
　　子平和明凯刚走的那几天晓匀心乱如麻，感觉六神无主的。醒里梦里的惦记和牵挂着这两个远离家门的孩子，夜里哭醒了好几回。天诚安慰了好一阵才算好些了。离家的孩子倒也能体谅母亲牵挂的心情，隔三差五地写信回来，尽管都是些报平安让母亲放心的话，但是晓匀还是看得不厌其烦，看儿子们的来信成了她生活中很重要的一个内容。而时间在频繁的信件往来中似乎过的也不那么慢了。
　　
　　现如今日子渐渐好了，也有了些存款，83年的年底，天诚和晓匀决定给家里添一台彩色电视机，为了春节让孩子们能有电视看，天诚特别赶在84年的春节到来之前把电视买了回来。这个时候学校也放寒假了，子平和明凯也都从外地赶回家过年了，家里的气氛一下又热闹火爆起来。84年的春节因为家里有了电视而添了不少的乐趣，尤其是春节联欢晚会，孩子们别提多喜欢看了。陈佩斯朱时茂演的吃面条的那个小品把几个孩子笑翻了不说，就连天诚和晓匀也跟着笑得是前仰后合的，而张明敏的一曲《我的中国心》更是听得几个孩子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84年是孩子们第一次看到春节联欢晚会，也许因为是第一次，所以留下了非常深刻而又美好的印象。看完直播之后还一遍又一遍的不厌其烦地看重播，好些个节目都能背下来了，尤其是明旋，别看功课不怎么样，要求背诵的课文他背不出一篇完整的来，可是要说记这些个东西脑袋却灵光得很，那个马季说的单口相声，他能从头说到尾，学的像极了，茶余饭后有事没事儿的就给大家伙儿来一段儿，“你不抽我这宇宙牌儿香烟，你就没有幸福美满的家庭。你不抽我这宇宙牌儿香烟，年轻人你就搞不上对象，你不抽我这宇宙牌儿香烟，你学生考不上大学，没有宇宙牌儿香烟，你就过不好年。我们宇宙牌儿香烟历史悠久，经验丰富，设备完善，技术一流，请您记住电报挂号一推六二五，电话号码不管三七二十一………. 同志们哪，我们还有措施勒，我们最近准备生产WC系列产品勒，啥叫系列产品捏，我也没搞清楚，反正是时髦的词儿。我们和火柴一样勒，生产一套儿一套儿地勒，有书法地，有风景地，有人物地，设计地非常小，印刷地非常精美，栩栩如生。这对收藏爱好者有吸引力呀，咋回事儿捏？你想收藏我一套图案就是八仙过海一套，你最少买我八盒香烟，金陵十二钗你买我十二盒，苏杭三十六景买我三十六盒呀，一百单八将买我一百零八盒，五百罗汉买我五百盒，我那儿还有百万雄师下江南捏！”
　　
　　明旋学的那叫个像，常把哥哥妹妹们逗得眼泪都笑出来了。
　　
　　自从看完了春节晚会，明朗着了魔似的迷上了马兰唱的那段《女驸马》，也开始学着唱。这丫头也是个天赋异禀的，学什么像什么，尤其是唱戏的时候还模仿着那些个动作俏皮极了。最巧不过的是晓匀也会唱黄梅调，说是当年明朗的姥姥教的，明朗缠着妈妈跟着学了几天，就越发唱得有模有样了。子安最喜欢看她唱戏，尤其是唱到那两句的时候，“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啊罩婵娟哪”，两只手往身后一背，摇头晃脑的那个样子真是俏皮之至。子安是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听完了一遍还想听。
　　
　　转过年去，子平和明凯又都走了，还没等晓匀从空荡荡的心情里缓过来，就又轮到了子安和明旋参加高考了。暑假子平和明凯都没回来，说是和同学们一起去南方玩儿了，子平说是要去广州，而明凯去苏杭看天堂美景去了。就在这个夏天，子安考上了上海交大，明旋却出乎预料的落榜了。天诚和晓匀劝明旋复习一年再考，可是明旋却铁了心打定主意要去当兵了。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尤其是明旋脾气性格倔的很，一旦打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天诚和晓匀不想逼着他走自己不愿意走的路，也就依着他了。明旋的体格好，体检很顺利就通过了，没费什么力气就成了一名新兵，被分配到了某森林武警部队的新兵连。
　　
　　明旋走了不久，子安也要动身去上海了，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明朗跑到哥哥们的房里，缠住子安依依不舍的样子！一会儿问东一会儿问西的，问子安是不是放了寒假就回来。还抱怨说子安一走就没人陪她玩了。又摇着子安的手说：“三哥，我会想你的！”子安听了，心里只觉得怪怪的，子安到现在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格外地疼这个妹妹，如今要走了，心中最放不下的居然还是这个小机灵鬼。不管她是否在眼前在身边，她的影子横竖都在自己的眼里心里，挥之不去。有些时候他也知道这不应该是哥哥对妹妹该有的感觉，每次当他因为这个妹妹而脸红心跳胸闷气短的时候他就会感到无地自容。他也一直在这样的困窘里苦苦挣扎，可是却仿佛是掉进了一片沼泽地里，不挣扎还好，越是挣扎陷得反而越深了。子安很想找到一种力量把他从这片沼泽地里拉出去，让自己就此解脱，可是他却找不到这样一种力量，无数次他想逃想躲，又无处可逃无处可躲。现在自己要去上海了，真的可以躲开这个妹妹了，可是心里却又是如此不舍。
　　
　　“小妹，哥想听你唱的那个《女驸马》的选段，你再给哥唱一遍行不行？”
　　
　　“嗯！行！”明朗一边痛快地答应着一边在子安面前站好，先咯咯地笑了一阵儿又冲子安做了个鬼脸儿才开始唱:
　　
　　为救李郎离家园，
　　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
　　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人人夸我潘安貌，
　　原来纱帽罩啊罩婵娟那。 
　　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
　　我考状元不为做高官，
　　为了多情的李公子，
　　夫妻恩爱花好月儿圆那！
　　
　　子安喜欢听明朗唱戏，但是今天却完全听不见她在唱什么，眼里就都是她唱戏时那些俏皮的动作可爱的表情，在自己眼前无限放大着，而自己的思绪竟在这些动作和表情里飘到九霄云外去了，明朗唱得认真，子安却听得精神恍惚。唱完了戏，明朗又赖了一会儿才回去睡觉了。而子安在临行去上海前的这个晚上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别人上大学之前心里都充满着激动和兴奋，人恨不得能飞扬起来，唯独子安的心中却是沉甸甸的。
　　
　　




花落谁家（25）

　　（25）
　　
　　子安走后不久，天诚被公派去日本进修学习一年，天诚办好了出国手续后便动身去日本了。本来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突然就剩下晓匀和两个女儿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子晴素来喜静，哥哥们走了，虽说心里也有些孤单，但是却没有太多的不适应，只是可怜一向爱热闹的明朗了。冷清的日子逐渐消磨掉了她不少调皮捣蛋的兴致。不知道是因为无皮可调无蛋可捣闲得实在无事可做了，还是因为其他什么特别的原因，晓匀明显地感觉到这个丫头读书比从前用心多了，更让她感到意外地是明朗居然开始写日记了，这才是真正的奇闻逸事！家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人谁不知道她是最不喜欢写字的？上小学的时候写作文她连“的”和“地”甚至标点符号都要计较着写，能不用的地方只管不用，字和字词与词之间乱七八糟浆糊一样粘在一起，断也断不开，读起来能累死人。这样的明朗在没有任何人逼迫的情况下开始写日记了，这不能不让人感到好奇。
　　
　　那是个星期天，晓匀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了摊在桌上的日记本儿， 还以为是子晴的，也就没在意把本子合了起来，无意当中发现本子的皮上竟写着明朗的名字，于是很惊讶。心想这孩子竟然也开始写日记了，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也就越发地好奇这丫头写出的日记是个啥样子。有心打开看看，又怕没经过丫头的同意就看她的日记丫头会大发脾气，正在犹豫，就见明朗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鞋也不脱就爬上了炕，打开了自己的小箱子，在里面噼里啪啦一通翻腾，也不知道在找啥。
　　
　　“朗朗，妈妈看看你写的日记，行不行？”晓匀拿着日记本冲着明朗晃了晃。不想明朗连头也不回继续翻腾自己那点东西，一边翻一边说：“看吧，随便！”说话间就见她从箱子里拿出个什么东西来，自言自语地嘀咕说：“啊，原来在这儿，总算找到了。”还没等晓匀看清楚究竟是个啥，她就已经跳下了炕，一溜烟儿地跑出门了。
　　
　　晓匀于是又重新打开本子，开始看明朗的日记。读了几篇，才发现这孩子写东西真是进步了很多，写得满好的，平时也没见她用心读书，可是看她写得日记倒也让人放心，忍不住想莫不是天诚的文采遗传给了她不成？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一种解释还算合理。日记中有一篇写得尤其的好：
　　“今天，我去果果家里玩儿了，同学们都说果果家穷，我也是知道的。以前果果就对我说过，她爸爸在工厂给人看大门，妈妈每天都要拉着两个轮子的板车给人送煤，爸爸妈妈还要供她和哥哥读书，日子很艰苦。她常常说不想读书了，想帮妈妈拉煤赚钱。我当时还想怎么就至于连书都念不起，书本和学费才多少钱？我们家也是过过苦日子的，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连书都不想读了。今天到果果家里一看，我才知道果果所说的艰难和我想象的有多么不同，我们家很多年前的日子都比她现在过的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果果饿了，到灶台上找吃的，发现锅里剩了半锅的玉米糊糊，又在一个盆里拿了一块玉米饼子，对我说：“俺家穷，没啥好吃的，你和俺一起吃点儿好不好？”我当时很想哭，虽然我不喜欢吃玉米饼子，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吃，果果会伤心。我不但吃了玉米饼子，还喝了半碗玉米糊糊，我告诉果果说真的很好吃，果果听了很开心。
　　果果是我最好的好朋友，我喜欢和她在一起。果果很善良，对人也真诚，果果从来都不撒谎，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个我就做得不好，我经常撒谎骗人。果果常常对我说，你爸爸是省委的大官儿，你肯跟俺做朋友，不嫌俺穷，俺真的不知道该说啥！我就对她说，我们家以前也很穷，这几年才刚好些了，再说，穷咋了，管谁筋疼？即没偷人家的也没抢人家的，靠自己的劳动赚钱有什么可抬不起头的？果果听了一直拉着我的手说朗朗你真好。可是我知道我不好，我们是好朋友，看她那么苦，我却也帮不了她什么忙，心里想着要对她好，却不懂得该为她做什么。
　　看看果果，再看看我自己，才知道我实在是太幸福了，有这么好的家，这么多爱我的人，我要懂得珍惜这些才行，因为这些不是人人都有的。”
　　
　　晓匀合上日记本，突然觉得自己竟然是不了解这个女儿的，看着她一天到晚好像大大咧咧的没什么想法，其实她并不是不懂事的，原来这个她以为永远也长不大的女儿也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了。 
　　
　　明朗从子安走的第一天开始就盼着放寒假了，总算熬到一个学期要结束了，刚刚安静了几个月的她便又有了雀跃的迹象了。那天吃过晚饭明朗一直追着晓匀问说：“妈，快放寒假了，哥哥们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想死他们了。”
　　
　　“放了假就会回来的，大哥二哥都给妈妈来信了，说放了假就回来。四哥这个春节要在部队上过了，回不来喽。”晓匀笑着答道。
　　
　　“真的吗，那三哥呢，三哥什么时候回来？”明朗又问。
　　
　　“那妈妈不知道，三哥也有信来，可是没说放假回家的事，也许是不想回来了，上海太远了。”
　　
　　“为什么不回来？别人都回家过年了，他一个人留在学校多没意思？”明朗低着头没精打 采的自言自语。
　　
　　“是啊，我也不放心哪。朗朗，要不你替妈妈给哥哥写封信，就说我说的，放假让他回家。”
　　
　　“我现在就写！”明朗听了妈妈的话顿时来了精神，刚想跑去写信了，就听见妈妈又在叫她：“朗朗，你怎么不带果果到家里来玩儿呢？”
　　
　　“我是要带她来，可是她不敢来。”
　　
　　“有什么不敢的，咱家又没有老虎。改天你带她来玩儿吧，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妈妈，你真好，你真是太好了！”明朗高兴地一把搂住妈妈的脖子在晓匀的脸上一通乱亲。
　　
　　“好了好了，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晓匀嘴上嗔怪可脸上却满溢着幸福的微笑，声音语气里也尽是慈爱和温柔。
　　
　　子安收到明朗来信的时候，已经快要放假了。同学们都想带些上海的特产回家，都纷纷上街采购去了，所以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子安本来是想回寝室拿点东西也要出去的，却发现一封信摆在自己的床铺上，拿起来一看，是明朗写来的。于是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床上，把信打开，明朗俊秀的笔迹当即跃入眼帘：
　　
　　亲爱的哥哥子安：
　　
　　你好吗？
　　
　　快放寒假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全家人都很想你，盼着你早点回来。哥哥们都不在，爸爸也远在日本，家里就只剩下妈妈和我们姐妹两个，要多冷清就有多冷清，所以特别怀念哥哥们在身边的日子。我日日等，夜夜盼，盼着寒假的时候哥哥们都回来，我们家又可以向以前一样热闹了。
　　
　　哥哥，你可一定要回来呀，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冰灯，划雪橇，好不好？我们还可以一起吃火锅，看春节联欢晚会，在我们家门口一起堆一个大大的雪人，用两个小灯笼做眼睛，过年的时候把灯笼点起来，该多有意思。
　　
　　上海怎么样？一定很热闹吧？学校的生活不知道哥哥习惯吗？是不是没有妹妹在的日子也很难过？哥哥是不是也很想我？不是我告姐姐的状，她可没有我这么想你啊，所以你想我也要比想姐姐多一点。
　　
　　妈妈可想哥哥们了，有时候一个人偷偷的哭，我和姐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放假了就赶快回来吧。家里那盆君子兰开花了，可好看了。
　　
　　小妹明朗
　　
　　不看这封信还好，一看子安不禁心潮澎湃，难以自己。他再无心情去任何地方，而是一头栽倒在床上，把信贴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想像着明朗写信时的样子。即便在想象中，她娇巧可爱玲珑剔透的样子依然是那么的清晰而鲜活，子安不能自已地醉在想象里，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看着明朗的来信，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重温和她在一起时那些温暖的时光和美好的记忆，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恍恍乎乎间他做了个梦，梦见明朗朝自己跑来，一边跑一边欢快地笑着，自己张开双臂将她抱进怀里，她的秀发轻拂过他的脸，她柔软的小手扯着他的腰带，并在他的腰间滑动，她的笑靥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释放着青春的朝气与热情。那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想要吻她。不想她却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一样惊慌失措地一把推开他，眼里噙着泪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是我的哥哥！哥哥！我恨你。”然后转身就跑。
　　
　　“朗朗，别走！你听我解释。你别走，别走！”子安忍不住大叫到。
　　
　　“喂，子安，你怎么了，说什么呢，不让谁走啊？”子安觉得有人推自己，一下清醒过来，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再一看张鹏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发愣呢。
　　
　　“张鹏，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哪天回家，我好和你一起订票，我不愿意一个人走，怪闷得慌的，再说和你一起走，会有一大堆的女孩结伴同行的。我起不沾光？”
　　
　　“我不回去了。”子安没精打采地说道。
　　
　　“你没糊涂吧？昨天还说要回去，说想家了，今天就变了？”张鹏说到这儿突然看到子安的手里拿着一封信，“噢？我说吗，怎么就改主意了，原来是收到情书了，佳人有约了吧？老老实实拿过来给我看看，饶你不死，否则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说着张鹏一把夺过子安手里的信，仔细看了看，大笑着说：“原来是妹妹，我还当是你女朋友呢。也难怪，要是女朋友写信来说想你，你还会不回去？妹妹自然是差了一层的，我这个朋友就更差了。说真的，你倒底回不回去？”
　　
　　“真的不回去了。”
　　
　　“那我可找别人订票去了，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不过我要你帮忙捎点东西回去给我妈和妹妹”
　　
　　“行，你把东西准备好，我走之前来拿。”
　　
　　“一言为定。”
　　
　　“那我先走了。”说完张鹏起身要走
　　
　　“等等！”子安叫道。
　　
　　“改主意了？我就说么，还是回家过年有意思。”
　　
　　“没事，你走吧？”子安神情有些恍惚，张鹏直觉得他今天有些怪怪的，看了看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花落谁家（26）

　　明旋在部队里的日子着实不好过，新兵嘛，一是训练苦，二是受老兵的气。 明旋又爱挑剔，他看着顺眼的人不多，因此即使在新兵蛋子里也交不到什么朋友，不是嫌这个太土，就是嫌那个说话口音难听，他说话又总爱话里带刺，时间久了，就算他想跟别人好别人也懒得理他了。没有朋友，自然就寂寞，再加上在军营里的日子除了训练累的半死，也没有什么业余生活，因此就更加想家了。训练之余，一个人没事儿的时候，明旋总是想起兄弟姐妹们在一起的日子。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爱那个家，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了，要是自己听了爸爸妈妈的话再复习一年参加高考会怎么样呢？还有一件让他更懊恼的事，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他发现自己最最想念的居然是明朗，那个平日里他看了就讨厌的咋咋唬唬的小妹妹，怎么如今她的那些行为举动在记忆里竟然变得那么美好那么可爱了呢？此时此刻他真希望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妹妹就在自己的身边，即便她还是像以前那样恶作剧和自己搞七搞八，就像那次的作业事件（那还是后来明朗主动告诉他的，他当时听了气得鼻子都要冒烟了。）他也绝对不会再怪她。想得厉害的时候他就给家里写信，还特别叮嘱说让明朗有空给他写信，晓匀把信拿给明朗看，不想明朗却皱着鼻子撇着嘴说：“我才不给四哥写信呢，他就会挑我毛病，总是看我不顺眼。他老是说姐姐比我好，比我稳重，就让姐姐给他写好了。”
　　
　　“姐姐写是姐姐的，你写是你的，这个孩子，不知道你哥哥是想你了嘛？”
　　
　　“四哥会想我？妈，我不是小孩子了，别哄我！”
　　
　　“你就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哥哥在家的时候嫌你淘气，现在分开了，当然会想你。”
　　
　　“那好吧，既然妈妈让我写我写就是了！”明朗居然叹了口气。
　　
　　尽管明朗的来信语气硬邦邦的，故意乱七八糟胡说八道了一大堆，不过明旋还是读的心花怒放的。对这个小妹妹的想念让明旋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自己看不顺眼老是挑毛病的那些人和事未必真的就是不好的，打那以后明旋对自己爱挑刺儿的毛病收敛了一些，开始主动接近那些他平时看不顺眼的人。而一旦接近了，熟悉了并渐渐成了朋友以后，他惊喜地发现，他们的身上各有各的可爱之处，要问军营最先教会了明旋什么，那要说是教会了如何与别人更融洽地相处。
　　
　　几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学校开始放寒假了。晓匀是天天盼日日等等着盼着在外地读书的孩子们早早地回家来。
　　
　　子平和明凯是早上到家的，子平连续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硬座，明凯也坐了十几个小时，两个小子到家的时候又累又困，吃了点东西就一头扎到小里屋的炕上睡觉去了。子晴和明朗吃过早饭就去同学家玩儿了，张鹏按着地址一路打听着找到子安的家时，晓匀正在院子里里头一边铲雪一边和邻居院子里的李奶奶隔着栅栏聊天儿呢。
　　
　　李奶奶站在栅栏边上一边看晓匀铲雪一边叹着气说：“唉，你说这人越老了吧还越贱了捏，一天不干活就难受。我看除非有一天我这把老骨头啊彻底散架了，也才能歇歇。”
　　
　　“谁说不是呢，我还不是一样，干活儿干惯了， 要是真闲下来还挺难受的。”晓匀正说着话就见一个陌生的小伙子推开院门儿走了进来，自己却不认识他，忍不住问道：“小伙子，你找谁呀？”
　　
　　“ 请问这是陆子安的家吗？”张鹏问
　　
　　“是啊，你找子安有事儿？他还没回来呢，快进屋里坐坐吧！”晓匀赶紧迎了上去。
　　
　　“您是子安的妈妈吧？”张鹏笑呵呵地问。
　　
　　“是啊！”晓匀也笑呵呵地答。
　　
　　“阿姨好，我叫张鹏，是子安的大学同学，刚从上海回来，子安不回来过年了，拖我捎点东西回来。”
　　
　　“呕，这样啊！你看看我，还以为你是他高中同学呢。快进屋坐吧，外头怪冷的，我们家挺难找的吧，这大冷的天儿还让你特意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晓匀一边把张鹏让进屋里。
　　
　　“阿姨，看您说的， 我和子安不仅是同学，还是老乡是朋友，举手之劳的事儿不值一提。”
　　
　　“你先坐会儿，我给你泡杯茶，暖和暖和。”
　　
　　“阿姨，您别忙了，我不渴！”
　　
　　“怎么也得喝口茶呀，要不阿姨心理过意不去。”晓匀说着就去泡茶了，张鹏则把子安托他捎的东西从包里掏出来摆在桌儿上。
　　
　　“来，孩子，渴不渴的喝点儿暖和暖和。”晓匀把泡好的茶递给张鹏。
　　“这是子安给您的信。”张鹏用一只手接过茶杯，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封信来。另一只手把信递给晓匀，晓匀接过信在炕沿上坐下来打开，子安的信写得很简单：
　　
　　亲爱的妈妈：
　　
　　您好！
　　
　　十分想念您，儿子不能回家过春节了，还望妈妈见谅。我上学期落下了一些功课，我想利用假期给自己补补课，另外路途也实在是太远了，寒假本来就短，所以考虑再三还是决定留在上海了。请妈妈放心，我有几个家在上海的同学，邀请我和他们一起过春节呢，虽然不能回家过年，儿子也不会感到孤单的。我知道，朗朗一定非常失望，请妈妈替我好好跟她解释，我就不单独给她写信了，就说我很想念她，也很想念晴儿和兄弟们，我祝愿他们春节愉快。
　　托我的好友张鹏给你们带些上海的特产回去，我不太会买东西，也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喜欢，但是好歹是儿子的一份心意。
　　
　　孩子们如今都已经长大了，请母亲不要象从前那样操劳了，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儿子一切都好，身体健康，学业进步，请勿挂念。
　　最后祝全家万事如意，新春大吉！
　　
　　儿子安拜上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晓匀读着子安的信，眼泪开始在眼圈儿里打转。
　　
　　“妈，是不是三哥回来了！”晓匀正在看信，张鹏正东张西望地打量着房间的布置，就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边说话一边推开门冲进来，不想被门槛拌了一下，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张鹏见状，连忙起身上前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不经意地看了这姑娘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张鹏一下子呆住了，心想这才是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寻。就见她头带一顶白色仿狐皮小帽，身穿一件红色短大衣，黑色灯心绒紧身裤，脚上穿着一双短筒平底黑色小皮靴。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被寒风吹过的脸颊粉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的是新鲜是娇嫩，是晶莹剔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眉头略蹙，似怒非怒。行动说话一脉天真，举手投足别样风流。女孩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上下下地看了看张鹏说：“你是谁？”
　　
　　“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他是你哥哥的同学你也要叫哥哥的。就是改不了毛手毛脚的毛病，告诉你多少遍了，多向你姐姐学学，你看看晴儿，从来都是稳稳当当的，哪象你，没个女孩子的样子。”晓匀虽说是批评明朗，可口气却并不严厉。
　　
　　就在这个时候张鹏发现又有一个姑娘进来了，细看之下，张鹏感觉血液呼吸都停滞了一样。两个丫头年纪相仿，看上去却很不同，她也戴着一顶款式一样的帽子但却是黑色的，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大衣。她此时正在不声不响地看着张鹏，见到张鹏也在打量自己，没有丝毫的不自在，站在那里清新、沉静、幽雅，坦荡，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陆子安家究竟是什么地方啊？！”张鹏忍不住想。
　　
　　“这是张鹏哥哥，是你三哥的同学也是好朋友，子安不能回来过春节了，不过他托张鹏给我们带来很多好吃的回来，都是上海的土特产呢？”
　　
　　“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明朗显然对土特产没有什么兴趣，听说子安不回来了很不高兴，嘴巴一下就翘得老高。没精打彩地把帽子摘了，大衣也脱了，露出里面的红色贴身小袄来，越发显得娇翘可爱了。
　　
　　这个时候，子平和明凯也都从小里屋出来了，和张鹏见了面打了招呼，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问子安的在学校的情况，张鹏都一一回答了。张鹏要告辞的时候，晓匀留他吃饭，他推说有事婉言谢绝了，于是晓匀又邀请他正月初三到家里来玩，顺便吃顿便饭，态度十分的诚恳，张鹏觉得不好再推就答应了。回家的路上张鹏象掉了魂心里一直乱七八糟的。
　　
　　


　　花落谁家（27）

　　（27）
　　正月初三那天张鹏如约来到子安家里，明朗还特别把果果也叫来了，果果开始还很害羞，但因晓匀的和蔼以及哥哥们的平易近人，也就渐渐放开了。吃饭的时候她是挨着子平坐的，子平是大哥，平时就很会关心弟弟妹妹，人也踏实厚道，如今见果果第一次到家里来，之前又听说了果果家的状况，因此特别照顾她，不停地给她夹菜，一再告诉她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朗朗和晴儿的哥哥也就是她的哥哥，不要感到拘束。果果在子平无微不至的关照里笑得像朵花，饭才吃到一半儿，就一口一个子平哥叫得很是亲热了。
　　都是年轻的孩子，聚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大家一边吃火锅一边聊天，很快就混熟了。明朗围着张鹏问东问西，不论东西话题左右都是绕着三哥子安打转。张鹏呢，本就幽默活泼，不拘一格，再加上一瓶啤酒下肚，说起话来更是妙趣横生，惹得大家笑个不停。明朗自来熟也就算了，她的性格一向如此，难得的是子晴竟然也喜欢这个张鹏，听张鹏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都在笑，只要看到张鹏面前的酒杯空了就会拿起酒瓶子给他倒满，虽然话也还是不多，但是这在子晴已经是破天荒从未有过的了。
　　这一顿饭是满室飘香，其乐融融。热闹了一阵子，晓匀说自己吃饱了，要出去转转，说是到邻居家串门去。让孩子们继续慢慢吃，只是别和太多的酒。三个小丫头也吃饱了，再也坐不住了，春节期间很多地方有线电视台都以一天十几集的速度在重播港台电视剧呢，三个小丫头便离开饭桌儿此趴到对面的炕上去看射雕英雄传去了。
　　看晓匀走了，三个丫头又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张鹏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说道：
　　“有件事我觉得糊涂，为什么你们姊妹六个，有的性肖，有的姓陆？我实在是想不通！”
　　“子安没跟你说过？”子平问道。
　　“没有，他只是对我说过你们兄妹六人，彼此感情都很好。”
　　“很长的故事，怕你听了会不耐烦的。”子平说道
　　“我最喜欢听故事了，给我说说，我真的很想知道。除非你们有什么苦衷不方便讲，那就算了。”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想听我就给你讲讲！”子平于是一边吃菜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把肖家和陆家的历史渊源以及坎坷经历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给张鹏讲了一遍，直听得张鹏是目瞪口呆。听完了，心中不免生出万千感慨来，便由衷地说道：“真羡慕你们啊，兄弟姐妹在一起能相处的这么好，很多同胞兄弟也未必做得到。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从小到大是在蜜罐儿里泡大的，我的父母也都是一帆风顺地走到现在的，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也是平平安安的。我没吃过一点苦，更没经历过任何坎坷波折，我是一个独生子，爸爸妈妈不想让我到外地上大学，报志愿的时候让我报考本省的大学，可是我却选择了上海。不瞒你们说，我在读高中的时候，喜欢上班里的一个女孩子，她也是个独生女，家境又好，平时也是娇生惯养的，她就认准了上海交大，她爸爸妈妈因为她姥姥家在上海所以就放心地让她去，我当时想在哪读大学有什么关系，我得和她在一起，于是就跟着报考了上海交大。倒是天遂人愿，我们两个都被录取了，可是到了上海以后，她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天到晚盛气凌人，总耍大小姐脾气，还特爱虚荣，有事儿没事儿弄一大帮子的男生围着她团团转，把人当仆人似的使唤，我看不惯说了她几句，她就又哭又闹地吵着和我分手，我也是被她折腾够了，心想分手就分手，就算这辈子都娶不上老婆我也犯不着一天到晚受这份儿窝囊气，就算她是仙女下凡，我也不伺候了！再说了，天涯何处无芳草？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我才几岁，我怕啥？于是把心一横跟她彻底了断了。刚分手的那阵子心里还是挺难受的，幸亏认识了子安，有了好哥们，那点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现在我是把那点儿事彻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种女孩子还是趁早不要的好，你做得对，我支持你！女孩子最重要的是要贤惠，我将来要不不结婚，要结婚就要找一个象妈妈那样知书达礼，温良贤淑的。要是性情不好，一天到晚地和你混搅，我可是受不了。就象俺家隔壁李奶奶家似的，她那个儿媳妇把家里闹得是鸡飞狗跳墙，她儿子本来是一所中学的教导处主任，就是因为她老婆三天两头到学校去闹，还当着学生的面骂人家女老师勾引他丈夫，学校被闹的没办法，把他的主任的头衔给撤了，分房子的时候也没他的份儿，他媳妇心里觉得吃了亏，可又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于是又回家里闹，说自己的男人没本事，主任也给丢了，房子也分不上，想必是祖上没有积德的缘故。把李奶奶气得都吃了耗子药，住进了医院。我最看不惯那种蛮不讲理心眼儿又坏的女人。”子平愤愤然地说道。
　　“这种老婆，还不趁早休了她，由着她为非作歹不成？”张鹏气得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惹得对面炕上的三个丫头忍不住一起扭过头看他。
　　“休了？她的脖子上天天都绕着一根上吊绳，一提离婚的事，她就要上吊，还跟孩子说要是她死了就是他们的爸爸害死的，为的是给他们娶后妈。”子平无奈地摇头。
　　“那男的就忍着？”张鹏问道。
　　“不忍怎么办？你不知道，李叔叔比我爸爸小十岁呢，可看上去比我爸爸老多了，头发都白了。”
　　“这样的老婆，娶了还不如不娶！”
　　“所以我说，女孩子别的都在其次，关键是性情要好！”子平再一次强调自己的观点。
　　“我倒是觉得女孩子厉害点儿没什么不好的！”明凯插话进来，“我喜欢有主见泼辣一些的！”
　　“老天保佑将来你也找一个像你们家隔壁儿媳妇那样的，到那个时候看你还说不说这种话。”张鹏忍不住打趣道，“到时候啊，恐怕你想甩都甩不掉，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你，看你难受不难受。”
　　“嘿嘿！”明凯嘿嘿了两声没说话。


花落谁家（28）

　　（28）
　　
　　开学前两天张鹏回到了上海，他把行李放到宿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子安。张鹏把晓匀托他带给子安的一大包东西交给他以后，子安追问他自己家里的情况，问母亲的身体看起来好不好，还问张鹏见到自己的兄弟姐妹们没有？ 张鹏却迟迟不肯回答，只故作神秘地说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让子安先陪他一起去南京路买点东西，晚上腾出空来再慢慢细说。听他这话，子安就越发心急和不安起来，可是不论子安怎样追问，张鹏就是不透露丁点儿消息，还说要是自己现在就讲了，子安是断不肯陪着自己去南京路的。子安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陪着张鹏一起去南京路买东西了。
　　
　　两个人在南京路逛了半个下午，买完了东西，肚子也饿了。随便找了家小吃店，一人吃了碗馄饨，一屉小笼包。吃饱了肚子以后两个人一边聊着一边闲逛到外滩去了。由于天气还有寒意，到江边散步的人不多。此时正是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一边是奔流不息的江水，昏暗的江面上不时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远而激昂。另一边是川流不息的车流，五彩斑斓的街道反射着夜上海如梦似幻的繁华。
　　
　　“我开始慢慢地喜欢上海了！”子安一边说望着满街璀璨的灯火出神。
　　
　　“初三的时候我去你家吃饭了，你相信吗？这是我过过的最热闹最高兴的一个年了，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过年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们家人真好啊，以后我每次放假都去，我和他们都熟了！你没回去损失可太大了！”张鹏终于开了金口谈子安的家人了， “我没想到，你们一家人个个都那么好。尤其是你的两个妹妹，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了，想不到这世上竟有这等女孩子，不瞒你说，以前也只是在画儿里见过。”
　　
　　子安听到这里突然抬手指着张鹏的鼻子说道：“我警告你，别打我妹妹的主意，她们还小呢？”
　　
　　“她们就不长大了？我有耐心，可以慢慢等。”张鹏回答
　　
　　“长大了也不行。”
　　
　　“哎，这可是你不讲理啦，将来行不行，也是你妹妹说了算，和你有什么相干？”
　　
　　“从小到大，凡是欺负她们的人，我都不会放过的，不信你就放马过来试试。”子安说道。
　　
　　“放不放马的，那都是以后的事，咱俩都别急。子安，我们别开玩笑了，跟你说正经的，你的身世我都知道了。”张鹏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是吗？是谁告诉你的。”子安对此的反应倒是很平静。
　　
　　“是子平大哥告诉我的。子安，我不和你兜圈子，是哥们儿呢，你也别跟我装糊涂，要是你肯和我说实话，我决不会告诉第二个人去，要是你不愿意说呢，就当今天我从来没问过你，以后也决不再提。”
　　
　　“说吧，什么事？”
　　
　　“你发誓，要是我说错了，你别恼！”张鹏显然是有所顾虑。
　　
　　“你什么时候变的婆婆妈妈的，不说算了。”
　　
　　“我猜你是不是爱上明朗了，所以才不敢回去的。”张鹏说完这话，眼珠儿一错也不错地盯着子安看他的反应。就见子安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说话竟然有点结巴：“哪，哪有的事。”可说话明显底气不足。
　　
　　“我说你不是一直挺勇敢的吗，平时做事也挺有魄力的，在这件事情上你是怎么了。她又不是你的亲妹妹，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种事情我想求都求不到来呢，你倒好，当了逃兵了。虽说是明朗年纪还小，不过是等她三年五载的，你不也在读书吗，怎么就至于家都不能回了，现在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要是将来长大了，你得啥样儿？”
　　
　　“明朗年纪还小，性情又天真，根本就不懂男女之情。现在她心里有我，只是把我当哥哥，将来长大了，心里未必还有我，就算有，恐怕也还是把我当哥哥，如果我把自己陷得太深，到时候岂不是自讨没趣？”
　　
　　“她不懂，不是因为她还小，你信不信，将来她长大了，如果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未必懂。要想让她懂，你得领着她去明白的地方。你要是先逃跑了，她怎么知道有这么好的一个去处，说不定自己乱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要是碰到一个西门庆那样的大色鬼怎么办？你心里就舒坦了？说句不好听的话，自家水岂能肥了外人田。你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错过了好姻缘，后悔药可是没地儿买去。”
　　
　　“张鹏，你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我的这点儿心事也就不瞒你了，反正憋在心里也只有难受。你不知道，我和她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她的脾气禀性我是最了解的。我这个妹妹，怎么说呢？她不喜欢的，凭你是天皇老子也别想勉强她。她个性过于要强，自尊心那更是碰也碰不得的，精美脆弱的像个水晶瓶子，要是你一个不小心碰坏了打碎了，她可真是会不惜一切代价要让你好看。她心地善良，可是行事却十分地机灵古怪刁钻，从来都不按套路出牌。她的那些手段你是没领教过，她从来都不给自己设什么规则，你永远都猜不到她可能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你说我哪里敢轻举妄动？你说至于连家都不敢回吗？说实话，我的心恨不能一天飞回去一百回，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能看见她才好，可是她现在也已经上高一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豆蔻年华，含苞待放，青春乍泄。我那妹妹你也见过了，才见一次都说她好看，可怜我这些年和她朝夕相处耳鬓厮磨，每次她拉着我和我亲亲热热的，我都会情不自禁。我真怕管不住我自己，万一一时糊涂做了一星半点儿出格的事，到时候恐怕连兄妹也做不成了，你说我除了躲除了逃还能怎么办？还有一层原因，我妈妈爸爸辛辛苦苦地把我们养大了，对我们几个真是视为几出实心实意的好，如今养育之恩还没报答，我就惦记着要拐走他们的亲生女儿，爸爸妈妈知道了又会怎么想。我陆子安虽然说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可是也不想干这种苟且龌龊的事儿！到时候别说别人会说三道四，我自己也难抬头了！”
　　
　　“这怎么是拐呢，要是明朗自己愿意的呢？你妈妈爸爸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只不过现在明朗的确还小，考虑这些还太早，等她上了大学你就好对她挑明了，到时候你要是还像现在这样，不是我说，煮熟的鸭子可是真的会飞呀！再说了你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你也不能每次放假都不回家呀！”
　　
　　“暂时也只能这样拖一天算一天了，我想着分开的时间长了，她习惯了，等我再回去她可能对我也就生分些了，那样或者还好些！”子安的语气竟然有点淡淡的悲伤。
　　
　　看着子安那个样子，张鹏也没再说什么。
　　
　　那个晚上回到学校以后，子安更是彻夜未眠，心事被张鹏勾了出来便再也压不回去，在自己的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对明朗的想念也更加难以排遣了。
　　
　　




花落谁家（29）

　　小的时侯，明朗不爱读书，更不愿意写字，倒是喜欢做算术题，子晴则刚好相反，爱读故事书，讨厌算那些四则运算。直到去年初中毕业考试的时候，明朗的语文成绩也还只是平平，可是上了高中以后，一切可就都变了样儿。
　　
　　明朗突然对语文课产生了兴趣是从高中的第一堂语文课上见到了那个风度翩翩的杨波老师开始的。杨波老师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看上去是一身的阳光和朝气，当穿着灰色长裤米色衬衫的他推开教室的门走进来的那一霎那，明朗就被他深深地吸引了震撼了。她那颗小小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眼睛竟然有些雾蒙蒙的，有些想哭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才见第一面，明朗就觉得他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让自己不自觉地想去亲近。懵懂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对杨波老师产生的这种强烈的感觉是因为这位老师的身上有子安的影子，他们两个实在是有几分神似。 自从子安上了大学离开了家，明朗心中的失落是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子安离家之前的那个晚上她只知道自己舍不得这个哥哥走，子安在上海的日子里她也只知道自己很想念这个哥哥，至于有多少舍不得，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舍不得，又有多么想念，怎么会如此想念她却没有仔细想过。
　　
　　第一堂语文课，杨波老师给同学们带来的惊喜还不只是他自身的美好，一篇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在杨波老师的朗读和讲解里动听得让人心碎。当杨波老师用他那迷人的低沉的富有磁性的男中音朗读课文的时候，那些如梦似幻一样的句子把明朗听得呆住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
　　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
　　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
　　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
　　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
　　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
　　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
　　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
　　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
　　奏着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
　　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
　　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
　　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
　　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她呆呆地望着老师，看着他一边随意地在教室里踱来踱去，一边把那些美妙的声音和句子撒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正是金秋九月，窗外是风轻云淡，天空是碧蓝如洗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从碧蓝的天空里倾泻下来，穿越了世俗的烟尘洒进校园，洒进宽敞明亮的窗子，洒在了老师和同学们的身上，而此时此刻杨波老师那如音乐一样律动着的声音恍若一汩清流缓缓地在她的心上流淌，明朗就那样深深地被迷失在那一刻的声音和景象里。
　　
　　那天下课的时候，杨波老师给大家布置的作业是背诵《荷塘月色》中的三个段落。
　　
　　再上语文课的时候杨波老师第一件事就是提问背诵课文。因为才刚开学的关系，同学们的心还在假期的放纵里游荡呢，谁会贪黑起早地背那个？自然把老师布置的口头作业当作耳边风了。万没想到老师真的会提问，一个个恨不得把头侵到胸口里去，看都不敢看老师一眼。明朗却自投罗网，主动举手了，全班同学嘘声四起，纷纷转头抻脖子扭屁股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明朗。
　　
　　接下来这个小时候连四句唐诗都背不出来的小丫头就那样把一大段课文一字不差地流畅的背了出来，与其说背，不如说是朗诵，她是模仿老师的语气念的，但因她的声音是清脆的稚嫩的，因此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越发动听了。不但全班同学听呆了，老师也在她背完以后半天才缓过神来，说道：“好，非常好！”。
　　
　　仅仅因为一篇荷塘月色明朗便近乎疯狂地爱上了语文老师和语文课，语文成绩亦因此而蒸蒸日上。与此同时数学可就遭了殃，成绩是一天不如一天。不过明朗对此阵阵有词，她说自己数学成绩下降主要是因为教数学的老头子拉里邋遢的缘故，裤子上总是粘着大米粒儿什么的不说，一根布条子做的裤腰带还总是露出一截来，红色的明晃晃的，看着格外刺眼。她总是跟姐姐抱怨说数学老师实在是太脏了，她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听课，还说他讲课就会照着书念经，不用听呢就已经范困了，自己是因为这个才学不好数学的。其实呢是自从开始学立体几何了，她就晕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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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晴似乎对老师的穿着和讲课的腔调没有特别的挑剔，她在理化科目上特别地下功夫，只为着她的一个梦想。这个梦想源自于多年来她心中的一个结，天诚和晓匀不止一次地说过，当年佩佩生子晴的时候医院里如果有像样的医生在的话佩佩就不会死。子晴对母亲当年生了自己就去世了这件事始终不能释怀。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长大以后要当一名医生，而且要当一名管生孩子的医生。所以打从她知道想要成为一名医生就比学要考进医学院，而要考医学院必须选择理科的时候，她便对理化科目格外用心了。虽然她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可是这个埋藏在心底的愿望是那么的强烈，不为神圣什么的，只是觉得这样对母亲的歉疚似乎会少一点，而心似乎也能终于能够找到一种方式去贴近只在照片里见过的温柔美丽的母亲。
　　
　　到了五月份，天气渐渐转暖了，晓匀写信到乡下让公公婆婆到省城住一阵子，说再过两个月天诚就会从日本回来了，到时候孩子们也都放暑假了，全家人好好在一起聚一聚，热闹热闹。 老俩口接到信商量来商量去，放心不下家里鸡鸭鹅，另外家里的菜园子没人打理也不行，于是决定老头儿留下，让老太太一个人去省城。
　　
　　奶奶来家了，明朗高兴得什么似的，奶奶长奶奶短叫个没完，一天到晚围着老太太前前后后地转。这子安不在，她可算逮着个给她解闷儿的，把老太太绕的是晕头转向，还动不动抓着奶奶给奶奶唱情歌：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 
　　带来了我的烦恼 
　　在我心中,早已有个她 
　　哦,她比你先到 
　　她,温柔又可爱 
　　她,美丽又大方 
　　直到有一天,你心中有个他。 
　　你会了解我的感觉, 
　　爱要真诚,不能分享, 
　　哦,对你说声抱歉 ！
　　
　　听得老太太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直拍她的脑门子：“这个死丫头，唱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直到天诚从日本回来了，子平明凯子安也都放了暑假，都从外地赶了回来，明旋也请了二十天的探亲假，全家人终于又重新团聚了，奶奶才总算逃出了明朗这个小魔女的魔掌！其实，奶奶有幸逃脱出来，最应该感谢的那就是子安了，因为打从子安进了家门开始，明朗就寸步不离子安的左右，再不理别人。
　　
　　




花落谁家（30）

　　
　　（30）
　　
　　家里这回可是热闹了，奶奶在这儿，天诚和四个小子也都一起回来了，还有那个张鹏，差不多天天往子安这儿跑。遗憾的是果果这个夏天不在，说是乡下的奶奶病危回乡下看奶奶了。不过单是这几个已经快要把天掀翻了，凑到一处，自然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两天若不出门，三天必得早早出去逛去。天诚从日本给两个丫头每人买了两件连衣裙，颜色款式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丫头穿上连衣裙站在一起，就好像两片清幽自在的白云又恰似两朵风姿绰约的百合，肩并肩地走在街上，裙摆在微风里轻扬，胸前的飘带在阳光下闪亮，那可真是省城夏日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引得路人不时地回头驻足观看。妹妹们没有不自在，哥哥们却一个个抓耳挠腮。
　　
　　也许是因为分开时间久了，明朗倒是渐渐忘了明旋从前对自己的百般挑剔，而明旋呢经过了一段枯燥寂寞的军旅生活对回家探亲的短暂时光那是珍惜备至，哪能还像以前一样和小妹拌嘴，因此这兄妹俩的感情看上去可比从前融洽多了，看得出明旋也懂得疼妹妹们了，每次出门都跑前跑后的忙得是不亦乐乎。
　　
　　明朗和明旋分开时间和与子安分开的时间是差不多一样，按照子安的设想丫头见了自己应该生分了，谁想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明朗对子安的亲热劲儿不但没因为距离和时间而变得淡漠，反而越发浓烈了。张鹏这一次算是见识了子安所说的耳鬓厮磨。虽说渐渐大了，可明朗的性情还是一派的无邪天真，不管什么时候在哪儿，总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搂着抱着子安亲热的不得了。一次大家一起坐公共汽车，人多，没有座位，大家都站着，明朗用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牢牢地扯着子安的皮带，看得张鹏是瞠目结舌。下车的时候好不容易逮着个空档，张鹏迅速凑到子安跟前，用手拍着他的肩说：“哥们儿，难为你，这些年咋熬过来的？换了我早疯了！”子安却只笑笑没说话。
　　
　　这些日子，大家一处玩闹的时候，张鹏的目光似乎就没离开过子晴，他尤其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丫头，也许是因为自己话太多的原因，自己把自己给吵烦了，所以看着这个美丽自然大方沉静的小姑娘，心里便有说不出的喜悦。在这炎热的夏日里，她那幽静淡然的目光，盈盈的潜笑，犹如凉爽的风，又恰似甘美的泉，只要看上一眼就让人从心里往外地透着清凉和舒爽。子安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每次看着明朗他心里的火就旺得比这夏天里的日头还毒，快被明朗烤焦了，自己都能闻着糊巴味儿了！久别重逢，按照子安的本心，恨不能把这个妹妹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好地疼爱一番才是。可是自己不但不能，当明朗主动来亲近的时候还要装做若无其事。 明朗如今出落的是越发好看了，不单五官比从前更标志了，而且她身上洋溢着的那种可爱的灵动亦散发出越来越浓烈的蓬勃的朝气和飞扬的热忱，让人无法抵挡和招架，总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她感染了，燃烧了。
　　
　　因为天气热，大家最常去的地方自然是去江边划船了，后来划船划够了，明朗吵着要去动物园看狗熊。那日正是个星期天，天诚和晓匀都放假，他们要带着奶奶去逛商场，说是要给奶奶和爷爷买几件衣服和一些保健品。兄妹几个本来也不愿意逛街，前日又早约了张鹏今儿一块儿去动物园儿逛逛，据说动物园刚刚整修过，还新添了不少的动物。张鹏吃过早饭就如约赶过来了，明凯因为昨天中了暑，此刻喝了晓匀给他熬的绿豆汤在炕上躺着呢，哪儿都不想去。这样，就是子平子安明旋张鹏子晴和明朗一行六个人出发去动物园儿了。
　　
　　星期天动物园门口跟唱戏似的，人山人海，就只见五颜六色的太阳帽和花洋伞在眼前翻涌浮动。现在正在放暑假呢，动物园的门票又便宜，家长们到了星期天也乐得带着孩子们来逛逛。再去卖票的窗口看看，人多的数不清不说，还乱，根本就没人排队，是乱糟糟挤成了一团。
　　
　　“妈呀，这得啥时候能买上票啊！”张鹏忍不住叫道 
　　
　　“我看得咱哥儿几个一块儿上了，谁先挤到窗口谁买票！”明旋用眼瞟着黑压压的人群说道。
　　
　　“张鹏，你带着朗朗和晴儿找个阴凉的地方等着！我们哥仨儿去买票！”子安说道。
　　“好好好！”张鹏乐得接这么个美差，连连应声。难得有机会单独守着这么两个天仙似的妹妹，张鹏的心里都美得开了花儿了。
　　
　　离开动物园的大门两三百米的地方有几棵树，那儿还挺阴凉僻静的，也没什么人。树下有一个长凳，是供游人休息的。张鹏让两个妹妹坐下，自己在一边站着。子晴和明朗热得一个劲儿地用手扇风，鼻子尖儿上都是细细的汉珠儿，张鹏见状，连忙抓紧机会献殷勤，说：“天儿太热了，我去给你们买冰棒吃！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话音还没落，人就已经串了出去。不想卖冰棍儿的也都跟动物园大门口那儿挤着呢！张鹏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地循着路找卖冰棒的一直找回大门儿那边去了。
　　
　　张鹏刚走，明朗一抬眼远远地看见街的斜对面围墙根儿底下一个盲人在那儿拉二胡呢，身边一个小女孩儿在唱曲儿，因为离得太远，听不清在唱什么。明朗很好奇，于是就对姐姐说：“我到街对面去看看，听听那个小姑娘在唱什么。”还没等姐姐回话，她人就已经往马路对面去了。
　　
　　明朗才离开后两三分钟的工夫，子晴就看见两个不三不四的家伙朝自己指指点点， 其中一个穿着一条白色的喇叭裤，还烫了一头的卷毛儿。两个家伙先是远远地站着和子晴搭讪，子晴却只当没听见没看见，并不理会他们。不想他们居然得寸进尺三步两步凑到了子晴坐的长条椅边上，然后一边一个紧挨着子晴坐下了。
　　
　　“妹妹，你是哪个学校的？哪个班的？”卷毛儿带着暧昧的让人恶心的笑容问道。
　　
　　“你们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们！”子晴说着想要站起身来，不想卷毛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说，“妹妹，别走啊！你长得可真漂亮，咱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你们再这样，我叫人了！”子晴是真急了。
　　
　　“妹妹别害怕呀，我们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没别的！”卷毛儿说着居然伸过一支胳臂来搂住了子晴的肩膀，子晴吓得脸色惨白紧闭着双眼连声尖叫着：“哥，哥哥！”
　　“找什么哥哥呀，我们不就是你亲哥哥嘛，好妹妹，交个朋友吧，哥哥一看见你可就喜欢上你了！”
　　
　　张鹏买完了冰棍儿正往这边走，远远地听见子晴在叫哥哥，瞪圆了眼睛仔细一看子晴的身边坐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家伙，知道出事了，于是把手里的冰棍儿也扔了，拔腿就往这边跑，张鹏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子晴身边冲那两个流氓喝问，“你们要干什么，给我滚开，听见没有？”
　　
　　子晴见张鹏来了，慌张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滚开？你算老几，让我们滚开!”卷毛从椅子上腾的一下站起来，“该滚的是你，我还告诉你，今天我还就看好这个妹妹了，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你敢把我怎么着！”卷毛儿阴阳怪气。
　　
　　“怎么着？！”张鹏重复着卷毛儿的话同时照着卷毛儿的脸就是一拳，“我打你了，就这么着！”
　　
　　喇叭裤儿见卷毛儿挨了拳头也急了，撸胳膊挽袖子和卷毛儿一起张牙舞爪向张鹏扑了过去，三个人立时扭打成了一团。子晴见状连忙往卖票的窗口跑，跑到那儿一看，还是人山人海的，也看不见哥哥们都在哪儿呢，子晴真急了，破天荒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放声大喊：“大哥，三哥，四哥，我是子晴，你们快出来，张鹏哥哥挨打了！” 子晴这么一喊还真有效，不一会儿的功夫，子平子安和明旋都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晴儿，怎么回事儿？！张鹏呢，他人呢？”子安迫不及待地问。
　　
　　“就那边，一大排树的地方，和两个流氓打起来了，你们快去吧，去晚了张鹏哥哥要吃亏了。”子晴一边说一边急得就要哭了。三个小子听了立刻像三支离弦的箭一样往那边飞跑过去。到了近前一看，张鹏额角已经挂了彩，显然吃了亏。周围有三三两两的人远远地站着看热闹呢，却没一个人上前帮忙劝架。子安见这情形先就红了眼，二话没说就冲了上去，揪住卷毛儿的同伙儿就打。明旋一看子安上了自己也别闲着，这一年在部队里别的没学会，这摸爬滚打拳脚功夫可是没少练，明旋上前飞起一脚把卷毛踹出老远，明旋穿着军装呢，卷毛一看急了，尖着嗓子喊：“当兵的打人啦！”一边喊一边从裤腰里抽出把匕首来，子平本来是个老实人，也不会打架，可这会儿看见卷毛居然拿了凶器出来生怕弟弟们吃亏，于是从卷毛的背后冲上去死死地抱住了卷毛儿，卷毛的胳臂被捆住了动弹不得，明旋接着又飞起一脚正踢在卷毛的手腕上，就听卷毛哎哟一声惨叫匕首也应声落地。哥儿几个一起拥上去是你一拳我一脚把这两流氓这通暴打，打的俩个家伙抱头鼠窜，一个劲儿地求饶：“别打了，大哥，大哥，是我们瞎了眼，冒犯了你们，以后再不敢了，大哥，放过我们吧！”
　　
　　明朗本来正在街对面听小曲听得上瘾，就听身后突然乱糟糟的，有人在叫嚷，“喂，那边打架了，走，看热闹去，”一边这样叫着一边往街对面跑。街上来往的车辆开得本来就慢，因为公园门口的人太多，这会儿干脆就都堵在那儿动不了了，明朗远远的恍恍惚惚看见是哥哥们和人打起来了，于是连忙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放进盲人面前的碗里然后就转身往回跑，等明朗回到哥哥们身边的时候，那两个家伙已经逃之夭夭了。子晴正在用自己的小手绢给张鹏擦额角的伤口呢。子晴的小手绢儿洗得干干净净的，还带着香味儿呢，刚才那么热子晴自己都没舍得用它来擦擦汗，这会儿用来给张鹏擦伤口正合适，她一边用手帕用力按住伤口一边问：“张鹏哥，是不是很疼啊！”
　　
　　“嘿嘿，没事儿，那家伙的手表划的，这点儿小伤不算什么！”张鹏看着子晴笑了，然后像没事儿人似的转过头去，“子安，门票买了吗？”好么，他这儿还惦记着门票呢。
　　
　　“你这样儿还能逛么，咱们还是回家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吧！”子平说道。
　　
　　“我都说了，没事儿，咱们接着逛，何必因为两个流氓坏了兴致？”张鹏固执地坚持。
　　
　　“刚才我不在跟前，否则非要那两个家伙好看！” 明朗在一边咬牙切齿地说。
　　“幸亏你不在，否则的话挂彩的就不是张鹏，是你了！还说呢，以后要是碰到这样的人，哥哥们也不在身边的话，就一个字儿：跑，知道了吗？千万别想什么要人好看之类的，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记住了吗？”明旋忍不住用手摸摸妹妹的头，简直有点儿语重心长了！
　　
　　“呕，知道了！”明朗没精打采地答应着。
　　
　　从动物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大门口的人少多了。
　　
　　“我们在这儿照张合影吧！回部队以后我也好有个念想！”明旋提议道。 
　　
　　“没带相机啊！”子平答道
　　
　　“那不是有人给照吗，我们花钱照就就行了，到时候让他把底片和照片一块儿给我们寄回去！”明旋又说。
　　
　　“好啊，那快照啊，还等什么，我也想开学以后回学校有个念想呢！”张鹏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用眼睛瞟子晴，子晴听了那话又见张鹏不停地瞟自己，脸上突然就泛起了红晕。
　　
　　照完了像，大家一起坐公共汽车回家，张鹏在半路上就下车了，说家里有亲戚从外地来，傍晚时候到，他要去火车站接站，另外因为家里有客人所以可能接着一个多星期都不能去串门儿了。子晴听了，竟有一丝淡淡的惆怅，心里空荡荡的，子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花落谁家（31）

　　
　　（31）
　　
　　奶奶因为不放心爷爷一个人在乡下，又住了几天就回去了。奶奶刚走明旋的假期也满了，打点行装要回部队了，走的那天除了天诚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剩下的人 有一个算一个包括张鹏都去车站送明旋了。在站台上晓匀是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明旋照顾好自己，兄弟们也都有话，这些都不提， 单说明旋上车前拉着两个妹妹的手是眼泪汪汪的，子晴低着头不说话，明朗居然掉了眼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火车刚刚启动的时候，明旋从车窗里探出头向站台上的妈妈和兄弟妹妹们依依惜别，他看见妈妈一边向自己挥手一边在擦眼泪，明旋只感到一阵阵的心酸。等火车终于开远了，向自己不停挥手的亲人也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明旋这才从车窗外把头缩回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此时此刻明旋对周围的一切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眼前晃动着的还都是亲人的影子，脑海里不停地闪现这个夏天大家相聚在一起的画面， 一起看电影，一起在江上划船，一起逛动物园，一起打架，一起玩牌下棋看电视聊天儿，像这样的夏天一生能有几个？明年或者明年之后的某一天再相聚，人还会这么齐吗？心情还会这么快乐吗？列车的广播里正在播放《便衣警察》的主题歌：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风霜雪雨博激流
　　历尽苦难痴心不改
　　少年壮志不言愁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显身手 
　　为了母亲的微笑
　　为了大地的丰收
　　峥嵘岁月
　　何惧风流
　　
　　如此充满了豪情壮志的歌曲在此刻的心境里听起来却像有万千的缠绵委婉似的，直搅得人心乱神伤，明旋 刚才在站台上一直忍着没流下来的眼泪此刻 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
　　
　　“嘻嘻，嘻嘻！”明旋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在笑，这才醒过神儿来，定睛一看，对面竟然坐着一个和自己穿着一样军装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乌黑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笑呢。那笑声分明就是嘲笑，明旋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都多大了，还哭？跟没断奶似的，还军人呢，也不害臊！”姑娘看见明旋拿眼睛瞪自己立即变了脸色开始说怪话了。
　　
　　“哪条法律规定军人不能哭的？真是的，要你多管闲事？”明旋气得直梗脖子。
　　
　　“法律没规定军人不许哭，也没规定军人不能笑，你干嘛瞪我。本来嘛，军人还哭鼻子就是很丢人！”这丫头寸步不让。
　　
　　“关你什么事儿？”明旋的火儿开始往上串。
　　
　　“就关我的事，因为我也是军人！”姑娘挺了挺胸，很自豪地说。
　　
　　“别以为穿上军装就是军人了，规定时间内你能做几个俯卧撑？几个仰卧起坐？几个引体向上？三千米长跑你最好成绩是多少？还用我问其他的训练科目不？”
　　
　　姑娘听明旋问这些不说话了。
　　
　　“没电了吧？军人，军人是那么好当的吗，就像你这样的，当个花瓶摆摆看看还行，还能指望你保家卫国 ？还军人，别不害臊了。”明旋说话向来是以尖刻著称，如今看在她是女流之辈的份上，已经是特别收敛了。姑娘听了脸霎时间憋得通红，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地直喘气。
　　
　　明旋呢也被这姑娘挤兑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吵完了，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来擦汗，不小心把火车票一块儿带了出来也没注意，因为天太热，车窗是开着的，那张车票掉出来被从窗口进来的风吹得翻了几个个儿正落在对面那姑娘的腿上，姑娘是看得真真儿的，明旋只顾着擦汗，车票不翼而飞了也不知道。
　　
　　吵完了架擦完了汗明旋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椅背睡着了，直到列车员来查票才把他吵醒了。
　　
　　“喂，同志，你的票？”列车员向明旋伸出手要验他的车票。
　　
　　“呕，”明旋穿的是短袖军用制服，上车的时候他记得就把票放在了左上边的那个口袋里了，可是这会儿怎么也找不着了，他把四个口袋都翻遍了，裤子口袋也翻了，还是没有，“咦，咋回事？刚才还在的，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呢？”明旋不甘心地继续跟那儿翻腾，列车员不耐烦了，“喂，你到底买没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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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了买了，不买票怎么上车呀！”明旋试图为自己辩解。
　　
　　“天天都有不买票上车的”列车员态度强硬起来“你是哪个部队的，证件拿来我看看！
　　明旋没办法，只好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把自己的背包取下来，翻出证件递给了列车员。列车员翻了翻就还给了他，“军人逃票可不好啊！”
　　
　　“我没逃票，我买了！”
　　
　　“买了？那票呢？拿不出来就只能补票了，别的都不用说了，赶快拿钱补票！”
　　
　　明旋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是百口莫辩，没办法，只好掏钱补了张火车票。列车员走了，他就一个人在心里直犯嘀咕，这火车票怎么会不见了呢，莫非让小偷偷去了不成？
　　
　　“军人还逃票，真不害臊！”对面的丫头又在煽风点火了，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弄得左邻右舍的乘客都探头探脑地往明旋这边看，明旋斜着眼睛看看她没理她，心想谁让今天自己倒霉，让她揪住了小辫子呢！
　　
　　反正票也补了，冤枉钱也花了，逃票的恶名也背上了，明旋也懒得再去想了。迷迷糊糊又不知睡了几觉列车总算摇晃到终点站了，乘客们纷纷起身开始做下车的准备了。明旋也站了起来，正要把自己的行李从行李架上拿下来，就觉得身后有人扯自己的衣服，回头一看，竟然还是那个丫头片子，于是没好气地说：“干什么？”
　　
　　“喂，旁边的那个包是我的，你帮我拿下来！”
　　
　　真新鲜哎，明旋忍不住心想，求人办事儿还这么横，不过明旋实在懒得继续跟她纠缠，于是很不情愿地随手把她的包从行李架上给扯了下来丢给了她。
　　
　　“喂，这个是不是你的？”那丫头手里居然拿着一张火车票，“你擦汗的时候掉的，我看见了，就帮你收起来了！”
　　
　　“怎么才拿出来？刚才列车员检票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明旋这个火大。
　　
　　“车票是我捡到的，什么时候拿出来自然是由我说了算，刚才我不拿出来那是因为我不高兴，怎么了？”
　　
　　明旋这才恍然大悟，这丫头是故意的，为了报之前的一箭之仇故意报复的。弄清楚了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之后呢，以明旋从前的脾气应该是气得暴跳如雷才对，可是这会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对这丫头的火一下子都熄了，心想她这个德性怎么就那么像自家的那个小妹妹，明旋竟不自觉地开始喜欢上这个丫头了。
　　
　　“你是哪个部队的，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敢说，怕我报复，对吧？”明旋试着用激将法，对这丫头灵不灵不知道，反正在明朗身上那是屡试不爽。
　　
　　“森林武警部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陆小鸥！”
　　
　　“原来我们是一个部队的，你说你姓陆？”明旋忍不住在心里犯了嘀咕，这姓肖的和姓陆的难道真的是有缘不成？ 他在那儿一个人瞎琢磨，那丫头却自顾自地下车去了。
　　
　　




花落谁家（32）

　　
　　明旋走的当日天诚收到了省委的最新任命，之前省委特别召开了两次会议讨论了该任命，据说两次会议都是全票通过了的，把天诚由出国前的副职提升为了正职，到了八月下旬，省委又专门分配给天诚一套四室一厅的大房子，有两个卫生间，还装了程控电话。由于孩子们马上要开学了，再过三五天都要走了，天诚对晓匀说还是趁着小子们都在抓紧时间搬家吧。
　　
　　搬家倒是容易，老房子里本来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因为要住楼房了，才特意赶着去买了几张床，又订了一套组合柜和一套沙发。先是天诚升职，接着又是乔迁之喜，这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可是晓匀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搬家的那一天，晓匀站在院子里，看着前来帮忙搬家的工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地把屋子里院子的东西往卡车上搬，突然就难过起来，竟忍不住掉了眼泪。要离开住了二十年的房子了，过去二十年的 酸甜苦辣骤然间涌上心头。自己与天诚在这里结婚，与佩佩在这里成为知心姐妹，与文斌在这里最后一次相见。孩子们在这里出生和长大，多少年了，她在这里听着他们咿呀学语看着他们蹒跚学步，在这里目送她们上学等待他们放学，在这里看着他们嬉笑玩耍，这里有她做为一个朋友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全部记忆，两间屋子三铺炕承载的是二十年的风雨人生，苦也好，甜也好，悲也罢，喜也罢，都是属于她自己的苦乐年华。她因这段岁月而艰难而痛苦过，亦因这段岁月而快乐而满足着，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让人刻骨铭心让人依依不舍，就算房子再破，也丝毫不会影响二十年火红岁月绽放的出的光华。
　　
　　“天诚，我们就这么走了，逢年过节的文斌和佩佩要是想看孩子都找不着门儿！”晓匀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就这么一句话，天诚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车装好了，晓匀还是不想离开，就让天诚带着孩子们跟着搬家的车先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以后，晓匀又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坐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地起身走出院子，小心地把门带好。看看隔壁李奶奶家的院门虚掩着，于是想去跟李奶奶道个别，走进院子到了房门口，刚想敲门就听见李奶奶的儿媳妇又在屋里撒泼呢：“你看看人家，官儿是越当越大，房子是越住越好，看看你，你还是男人不是？别人的老婆都跟着自己的男人享福，我这个遭罪的命啊，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个窝囊废，天哪，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哎呀妈呀我不活啦！”
　　虽然隔着房门，那女人的干嚎声却听得真真切切，快要将晓匀的心脏和耳膜一起撕裂了。晓匀的手从房门的把手上缓缓滑了下来，在李奶奶家门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把李奶奶家的院门带上的时候，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晓匀的视线。
　　
　　一向都喜欢新鲜事物的明朗自然是很喜欢新房子，不过她也念念不忘旧房子，间或也叹气说，自己还是喜欢坐在炕上吃饭，有大炕还是挺好的，不过她也就那么一说，如今坐在椅子上吃的反而比从前多呢。
　　
　　子安在矛盾的心情里挣扎了一个夏天，才终于下决心在离家之前试探一下这个不解风情的小妹妹。那日吃过晚饭子平和明凯到楼下看人下棋去了。子晴和爸爸妈妈一起在客厅里看电视，明朗又腻在子安的房里赖着不走，一个劲儿地问子安下次放假会不会回来，子安当下却没有心思回答她的问题，他不停地用眼睛瞟着小妹妹，又不敢直视，最后用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明朗说，“小妹，哥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问吧!”
　　“你说哥在大学里交个女朋友好不好？”
　　“哥哥谈恋爱了吗？”明朗突然瞪圆了眼睛问。
　　“没，还没有，这不，哥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要是让我交女朋友我就交，不让我交我就不交，一切都凭小妹你一句话！”
　　“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交了女朋友就不再理我了？”明朗听哥哥说起女朋友的事儿不知为何有些垂头丧气的， 子安见她不高兴，心里涌过一丝喜悦，“也不能说不理，不过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陪妹妹玩儿了，大部分时间要和女朋友呆在一起！”
　　“不好，不好，哥，我不让你交女朋友！”明朗此刻把嘴巴撅得老高。
　　“那要是将来没人愿意嫁给哥哥，哥娶不上媳妇打光棍儿怎么办？”
　　“怎么会？！还有我呢，我嫁给哥哥，我给哥哥当媳妇，哥哥不会打光棍儿的！”
　　“朗朗，你说的是真的，不会反悔？”子安的心涌过一阵狂喜。
　　“为什么要反悔？” 
　　“小妹！”子安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尽管他知道一个小孩子的玩笑话实在是不能当真，可是听了她亲口说要给自己当媳妇的话他高兴得简直想把这个妹妹一把抱起来转几圈儿，不过爸爸妈妈就在客厅里， 子安也不敢造次。
　　“你想过到哪里去念大学没有？”
　　“我要去上海念大学，你和张鹏哥哥都说上海又繁华又漂亮，所以我也要去上海！”
　　“那咱们约定了好不好，你考上海的大学，我毕业了继续考交大的研究生，继续留在上海陪你！”
　　“真的？三哥，你真好！”明朗高兴地叫了起来，不过立刻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没了精神，“要是我考不进上海的大学怎么办呢，哥，我的数学成绩不怎么好，因为教数学的那个老头子实在太脏啦！”
　　“这哪里是什么理由，因为老师脏所以数学成绩就不好，朗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全班那么多同学，教数学的都是这一个老师，怎么人家学的好，你就不行。你一定要考到上海来，这是你和哥哥的约定，为了这个约定也要把数学学好，不管是学文还是学理，数学成绩都是很关键的，以后要多用心，就算是为了哥哥，好不好？”子安听她这么说真有些苦笑不得，心中缱绻着千般柔情万种蜜意不知该如何让这个懵懂的妹妹了解。
　　“噢！好！”明朗痛快地答应着，也难为她这么乖巧地答应一件她自己不情愿做的事情。
　　
　　临回上海前，张鹏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条小狗儿来，雪白的长毛儿不经心地打着卷儿，大大的眼睛，黑黑的鼻头儿，可爱极了，明朗和子晴都喜欢的不得了，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西西。张鹏说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弄来的，为了送给了两个妹妹养着，说哥哥们走了，就让这小狗陪着妹妹们，妹妹们就不寂寞了。听了这话子晴的小小的心被一种柔软的东西抚摸触动着，一缕甜丝丝的情绪油然而生。她没说什么话，可是对张鹏细致入微的体贴和关爱在心底里默默地付出了很特别的感激，这种感激就像一粒爱的种子一样在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儿的心中生根了。
　　
　　而子安呢这一次离开省城时的心情和一年前那是大不一样了，这一次他是带着满心的幸福感上路的，就因为明朗给了他一个还不知靠得住靠不住的承诺，但是不管怎样这毕竟是他长到这么大从这个心爱的小妹妹那里得到的第一个承诺，这已经让他感到弥足珍贵了。
　　
　　




花落谁家（33）

　　（33）
　　
　　开学以后，明朗和子晴因为一个学文一个学理所以分到了不同的班级，这是姐妹俩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分开，让明朗伤心的是果果也选了理科，为此她郁闷了好一段时间，一个姐姐一个好朋友一下子都飞了，不喜欢寂寞的明朗未免会感到失落。不过上了高二以后，教文科的数学老师倒是换成了一个女老师，四十多岁的年纪，短短的头发，一脸的雀斑，虽然长得也不好看，但是没有了大米粒儿和红裤腰带的烦恼明朗觉得倒也无妨，另外鉴于有想去上海读大学这一目标作为动力，数学课上她也不那么三心二意了，成绩也慢慢好些了。
　　
　　明旋回到部队以后陆晓鸥的影子便时时萦绕心头，无法散去。对一个才见过一次面的丫头如此牵肠挂肚，对他肖明旋来说今生今世还是第一次。那感觉就好像五脏六腑起了疹子，痛也不是痛，只痒痒得难受。虽然惦记人家，但是又觉得那丫头本就张狂得什么似的，自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若不顾自尊低三下四地主动去找她，她的尾巴不翘到天上去才怪，这样待见一个无礼的丫头片子是要把她宠坏的。于是就给自己打气说一个浑身都是刺的丫头实在没什么好惦记的，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不去想她就是了。抓耳挠腮地强忍了一阵子，却怎奈五脏六腑奇痒难耐，便忍不住反复去“搔”那痒处，越搔就越痒，越痒就越要搔。 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阵子明旋终于决定把大丈夫何患无妻这几个字统统丢进垃圾筐里去，这样决定之后便开始像只勤劳的蜜蜂一样到处打听陆晓鸥的消息，打听来打听去得到的结果都是一句话：“陆晓鸥啊！你问李小满那，陆晓鸥只买他的帐！”。虽说明旋和李小满本人并不熟悉，这个名字可是熟的很。李小满年龄比其他人都小，是个农村兵，人又特别的憨厚老实，被一些城市兵指使的团团转，但凡费力不讨好的跑腿儿的差事都打发满子去干，满子 也好说话，不管是谁指使他，只要告诉他什么事，去找谁，怎么办，交待清楚之后总会痛痛快快地答应一声：“好嘞！”，这时间一长虽说多跑了不少的腿，挨了不少的累，可也有一样，就是在部队里混个脸熟，很多人都认识他，见了面总要打声招呼：“喂，小满，上哪儿去啊？！”，他也总是憨憨地笑笑说：“跑个腿儿！”永远都是这一句话。
　　
　　满子最常跑的地方就是通讯站了，为啥呢？通讯站里女兵多呀，男兵们惦记得紧，虽说部队明确规定不许谈恋爱，但是男兵惦记女兵的心思却无孔不入，凭什么都抵挡不住。
　　
　　说起来这通讯站里的女兵满子差不多都认识，陆小鸥 就更熟了，因为惦记这丫头的人最多了，可是惦记归惦记，有很多战士自己想来却不敢来。这陆晓鸥人虽然长得漂亮，可却是通讯站里有名的刺猬，光是她的那身刺儿一般的人就消受不起。看着刺猬漂亮可爱想要接近可是又怕被刺得遍体鳞伤，这个时候持有刺猬特别通行证的满子就显得尤其的重要了，所谓投石问路，满子就是那块石头。他们经常让满子替自己去送东西，好吃的好玩儿的好看的，有时候还稍个信啊字条什么的。因为他们知道陆晓鸥肯定不会把满子拿过去的东西给扔出来，人人都知道陆晓鸥对满子好，但是却绝对不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好，而是一种近乎姐姐对弟弟的情谊。其实陆晓鸥对满子好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觉得满子人太憨厚，心眼儿实，对自己没有任何目的和企图。另外他一个从农村来的娃到了部队上还要被城市兵欺负指使戏弄，她看不过去而已，鉴于以上的这些原因她信任并关心满子，把他当弟弟似的相待。虽然说丫头到现在还没对什么人动心过，但是看满子跑的辛苦，因此常常对满子说：“以后别替那些人跑腿儿了，你没有义务为他们干这个！他们就会欺负老实人，让你拿着炸药包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却跟个狗熊似的躲在后面看着，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先跑了，亏他们还是武警战士，像这样的还能指望着他们保家卫国不成？”满子听了总是憨憨地傻笑着说：“这又不是打仗，也不是救火！”晓鸥听了也笑笑说：“你这个傻小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明旋找小满打听陆小鸥那是找对了人，因为小满的人实诚，从来都不撒谎，知道什么说什么，也从不会隐瞒。小满一五一十地把陆晓鸥的情况都告诉了明旋，又主动问明旋说是不是也想托自己稍东西给她，明旋 拍着他的肩膀说：“不用了，好兄弟，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改天一定好好谢谢你！”说完一溜烟儿地跑去通讯站了。
　　
　　肖明旋找到陆晓鸥的时候，看得出陆晓鸥很吃惊。
　　
　　“你来干什么，为了火车票来找我算帐的？”陆晓鸥故意冲着明旋歪着嘴巴扬着下颏说道。
　　
　　“火车票的帐咱留着以后慢慢算，今天来不是为这个。那天你告诉我说你叫陆晓鸥，我就想对你说一句话来着，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下车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我叫肖明旋，明亮的明，凯旋的旋， 我们兄弟姐妹一共六个，其中有三个姓肖，另外三个姓陆，你一定觉得挺奇怪的，这里面的缘故可复杂了，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今天只是想告诉你那天想说却没来得及说的话，就是我相信姓肖的和姓陆的有缘分，谁也别想躲，躲也躲不掉，老天都安排好了的。现在说完了，我也该走了，我改天再来找你！”明旋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一大套，没等陆晓鸥做出任何反应，人就迅速地转身跑掉了，留下陆晓鸥一个人站着那儿发呆！
　　
　　明旋第二次去找陆晓鸥的时候，丫头收起了一身的刺儿，态度温和了很多。等到第三次第四次两个人便渐渐熟络起来，能一起插科打诨地开开玩笑了，再后来晓鸥知道了肖陆两家的感人肺腑的故事，对明旋的态度竟然有些暧昧了。本来照着这样的发展势头，肖明旋追求陆晓鸥的路程似乎不应该特别的遥远和坎坷。可是事情却远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这不明旋忙活了一年下来，几乎还是在原地踏步呢。要说进展呢，不能说没有过，有的时候还进展的很快，可是就明旋那挑刺儿的毛病经常坏事儿，虽说自从到了部队，他实在已经是收敛了很多，然而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旧病复发的时候别的影响倒在其次，这恋爱之旅可是举步维艰了。那局面就好像是下那个叫什么旗来着，本来你走的顺顺当当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掷出个莫名其妙的点数来，啪啪啪地一路走过去一看，格子里写着“退回原地待命”，得，前功尽弃了。明旋追求陆晓鸥的过程就是这个样子，经常是今天往前进了三步，明天又进了五步，后天不只搭错了哪跟筋突然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把陆晓鸥气得半死，一下子就又后退了十步，原地踏步都踏不成了。
　　
　　明旋说那些挑刺儿的话在行，甜言蜜语可就不怎么行了， 从小到大在他眼里就没有过完美的事儿完美的人，虽说自己如今喜欢上了晓鸥，也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丫头很不错，认为她非常的漂亮可爱善良，可是这些感觉他就在心里装着，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番话，表达的完全都是不满意的信息，什么倔强啦，喜欢调皮捣蛋啦，任性啦，还有说她象只刺猬动不动就扎人，实在让人难受。平时这些话小来小去的 晓鸥噘噘嘴也就过去了，本来就她的个性而言，对明旋的那张嘴已经算宽容到了极点，换了别人晓鸥也是断然不会忍到今天，这说明她的心里还是喜欢明旋的。 可是容忍有限度的，明旋不幸地打破这个底线了，让陆晓鸥终于忍无可忍，下决心和肖明旋分道扬镳。 
　　
　　其实明旋也不是成心要气陆晓鸥， 那天总队为了欢送一批复原转业的老兵搞了一个联欢会，特意去把通讯站的女兵们请来了，会上大家把晓鸥推出来唱歌，陆晓鸥就唱了一首《十五的月亮》，结果晚会之后回到住地，男兵们纷纷议论说晓鸥不但人长得漂亮，没想到歌也唱得这么好，唱十五的月亮的时候把人唱得是心里直痒痒，自己要是能娶到陆晓鸥作老婆为她做牛做马都乐意。明旋听着大家如此议论晓鸥心里酸溜溜地难受，想发脾气又找不着借口。第二天他去通讯站见到晓鸥的时候还是气不顺，偏巧又碰上几个多嘴的女兵故意当着明旋的面叽叽喳喳地说：“咱们晓鸥人长得漂亮歌唱得好又心灵手巧，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要说呢这一般的人可是配不上她！”明旋一听这话昨天晚上的邪火儿又被勾了起来，忍不住撇着嘴说：“她那样的还算好看，你们都是什么审美标准哪，见过世面吗，跟你们说，就我们家那两个妹妹她就没法比，更不用说好的了。还心灵手巧，我看是跟个刺猬差不多，除了一身的刺儿我就没看见别的，谁要是娶了这样的老婆那可是有罪受了。歌就唱得更一般了，也不如我妹妹唱得好，别人就那么随便夸几句，还真以为自己是歌星咋地？” 
　　
　　“我就像刺猬了，怎么了，你远远地躲着我不就行了，是我求着你天天往我这儿跑吗？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从今以后你再别来，小心被我扎到。将来谁要是不幸娶了我，吃苦受罪活该那个人倒霉，和你又有什么相干？左右那个人都不会是你的。放心，我就算是出家当尼姑也不会嫁给你，所以你就不用操份儿心了！你走，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晓鸥说这些话的时候脸是红一阵白一阵，眼泪在眼圈儿里打转。明旋一看大事不好，知道自己实在是有些过了，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陆晓鸥真的不理肖明旋了，他去找她她也不见，才一个月就把明旋想得是两眼冒金星，他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永远失去陆晓鸥了，一旦有了这种感觉明旋才真正意识到晓鸥真的是个难得的好女孩，她的倔强，她的调皮，她的任性，她的率真这些自己老是拿着说事儿的东西竟然就是深深吸引着自己的东西，他爱的就是这样的陆晓鸥，如果这些东西都没有了，那她还是陆晓鸥吗？自己还会喜欢吗？明旋这才开始好好反思了。反思之后明旋决定彻底为晓鸥而改头换面，以后绝对管住自己的嘴，不再挑刺儿说怪话。
　　
　　尽管明旋下决心为陆晓鸥改头换面，可是陆晓鸥对此却反应冷淡。即使是不得不见面的时候也和明旋刻意保持距离，一下子似乎就形同陌路了。明旋真是不喜欢那种被她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可是不管他怎样下决心表忠诚，陆晓鸥就是无动于衷。
　　
　　




花落谁家（34）

　　1987年的元旦过后，明朗和子晴进入高考的冲刺阶段。哥哥们怕影响两个妹妹学习，都纷纷来信说寒假不回家了，让两个妹妹专心复习功课，全力以赴准备高考。所有哥哥们的来信中子安的信写得最长，也最细致，关于高考复习中常常会遇到的一些问题他都一一想到了并在信中详细教导两个妹妹该如何应对。尤其是对明朗，子安更是关照了又关照，叮咛了又叮咛，什么考试的时候一定不要马虎，尤其是数学试卷，一定要把题目看清楚，选择题的答案不要写串行了。不看清楚题目就答题还有经常把答案写串了行都是明朗爱犯的毛病，这子安也是知道的，所以才会这样叮嘱她。张鹏也写了一页纸夹在子安的信里一起寄来了，说是很想念两个妹妹，也很想回家过节，但是怕回来了会管不住自己的腿，老来讨饶正在紧张复习中的妹妹们，何况子安还不断给他施加压力强制他寒假留在上海不许回省城，所以自己决定和子安一起留在上海过春节了。子晴因为张鹏的那一张纸而心花怒放，明朗却有些郁郁寡欢，想着今年的春节一定特别没意思。看完子安和张鹏的信她便开始没精打采地摆弄自己刚买的一叠贺年卡，翻了半天从里面挑了四张出来，两张是赵雅芝在电视剧《上海滩》中的剧照，另外两张则是穿着泳装面带微笑半躺在沙滩上的三口百惠， 反反复复端详了一阵子后她用两只手举着四张卡片问子晴：“姐，我要给三哥和张鹏哥寄卡片，你说哪两张好？”
　　
　　“都挺好的！”子晴抬眼看了看，笑着说。
　　
　　“不行，必须要选两张，姐，你就说嘛，到底谁好看？！”明朗不依不饶，一定要让子晴选两张。
　　
　　“我喜欢冯程程，不过三哥和张鹏哥却不一定喜欢。”子晴并没有再看那些卡片只是用沉静而又平和的声音回答道。
　　
　　“这样啊，那如果我喜欢三口百惠三哥和张鹏也不一定喜欢了？”明朗一边说一边还在左左右右地看手里的卡片。
　　
　　“别来回来去地看了，你跟三哥那么亲近，都不知道他喜欢谁吗？”子晴反问明朗。
　　
　　“他总是那么用功，连电视都很少看，那些电视剧他都没看过，所以我才不知道他喜欢谁。”明朗垂头丧气地说。
　　
　　“所以啊，寄哪张都不重要，寄谁都没关系，重要的是谁寄给他的。只要是你寄的，三哥都会喜欢的。”子晴不急不缓地说，声音依旧沉静平和。
　　
　　“真的吗？姐，不管寄哪张，三哥都会喜欢？！”一朵笑容像朝霞一样在明朗刚才还愁云惨淡的脸颊上释放出灿烂的光彩。
　　
　　子晴不再答话，眼睛却里含着意味深长的笑。
　　
　　“那好，我就寄这两张吧！”明朗一边说一边把两张三口百惠的卡片塞进了信封。
　　
　　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后，当万物都在春天渐进的脚步声渐渐苏醒过来的时候，肖明旋和陆晓鸥的关系却还在冰封之中，没有任何开化的迹象。明旋因此而饱受折磨 ， 不但不能亲近晓鸥，还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其他的男兵向她展开攻势。好不容易想方设法找个借口去通讯站转转，晓鸥却故意躲着他，若是在什么场合意外地碰了面，晓鸥也只当没看见不认识。到了五月，春暖花开的时候，肖明旋的心却还感受不到一丝丝春意。如今对他来说满世界的鲜花都不是春天，唯有陆晓鸥的一朵心花才是春天，他也只盼着她的心花能够重新为自己开放。正当无所适从的肖明旋为陆晓鸥而陷入无尽的烦恼中的时候，中国东北的大兴安岭突然发生了火灾，一夜之间万顷林海变成了万顷火海。 
　　
　　大兴安岭森林火灾来势凶猛，５月６日起火，到７日晚刮起了八级以上大风，５个小时火头推进１００公里，铁路、公路、河流，甚至５００米宽的防火隔离带都阻挡不住。一个晚上就烧毁了西林吉、图强、阿木尔３个林业局所在地和７个林场、４个半贮木场。当天夜间，东部塔河县盘古林场的火势也迅猛异常。到８日，从西部漠河县到东部塔河县境内已经形成面积为几十万公顷的大火海。此后，火势继续蔓延。
　　
　　森林武警部队在火灾发生后接到了迅速增援火灾现场的命令，部队紧急集合的时候明旋刚刚挖心掏肝的给晓鸥写完了一封信，正准备给她送去，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部队却即刻要向大兴安岭火灾第一线开拔了。出发前明旋用最短的时间在接到留守命令的士兵 里找到了小满，把那封信交给了他，让他一定 转交给陆晓鸥，并让小满转告晓鸥，说自己救火回来就去找她，以前都是自己不好，求她别再生气了……肖明旋叮嘱小满转告陆晓鸥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战友拖进了出发的队伍。
　　
　　战士们到达火灾现场以后，由作战指挥部对前来增援的森林武警战士进行了统一的部署和安排，大家都各有负责的区域和任务。明旋被编入了由200人组成的灭火突击队，所谓突击队当然是哪里情况紧急哪里火灾严重就要去哪里。
　　
　　这里的火场多为陡峭的山坡，植被以马尾松、针叶松、白桦林和干枯的灌木为主。2米多高的火头越过马尾松林形成活旋风，飞跃着向前延伸。当大家手持灭火机冲向火线的时候灌木丛中冒出浓浓的黑烟，呛得人透不过气来， 连续扑打5公里长的火线后，逆风火突然变成了顺风火，火苗蹿起2米多高，发出刺耳的呼啸，不时传来树木被烧倒的巨大声响，明旋的钢盔被大火烤得变了形，头发也烧焦了，脸上也燎起水泡。为了争取时间，200名突击队员连续转战了四个火场，因山高路远和连续作战不可避免地造成给养的中断，当他们到达卫星沟火场的时候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5月的大兴安岭，乍暖还寒。山石间、树根旁没有融化的冰雪依稀可见。昼夜温差很大，白天气温在10摄氏度以上，夜晚则降到零下10摄氏度，明旋晚上受寒感冒，发起高烧，干裂的嘴唇稍微一动就冒出血来。因为连续疲劳作战给养又跟不上再加上受了风寒，明旋只觉得一阵阵的昏昏沉沉，什么疼啊累啊饿啊渴啊的似乎也感觉不明显了，在一种半昏迷的状态下，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都是陆晓鸥甜甜地冲着自己笑的样子，此时此刻处于极度疲劳中的他还在想着陆晓鸥在干什么，自己写给她的信不知道她看过了没有。 
　　
　　小满找到陆晓鸥把明旋的信转交给晓鸥的时候晓鸥对明旋去了火灾现场的事还一无所知，她开始不要那信，扔回给小满，这是她第一次把小满送来的东西扔回去，“他写的信，凭什么要你送，他是死人嘛？！”
　　
　　“晓鸥姐，他不是死人，他去救火了。着火的地方可是大兴安岭，山上都是木头，说不定会……反正我听说很危险，晓鸥姐，你还是原谅他吧，救火很那个….不容易。”小满憨憨地说。
　　
　　听了小满的话，晓鸥呆呆地愣了半晌，这才把扔回给小满的信又从小满的手里抓回来，又问明旋临走的时候都说了什么，小满又把明旋的话学了一遍，虽然不是一字不差，大概的意思总算不差，晓鸥听了以后半天没说话，也不看信。直到小满走了才把信撕开，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他写给自己的信。明旋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有些潦草和不着边际。
　　
　　晓鸥
　　
　　你好！
　　
　　首先，在这封信里我以最诚恳的态度对我说过的所有伤害了你的话向你道歉。自从我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你就再也不理我了。尽管我心里很难受，可是我知道这是我应该得到的惩罚。
　　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你。晓鸥，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你了，爱上了这个我平时总是指责她这里不好那里不对的姑娘。长到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体会这种相思的滋味，虽然我每天都被这种想见却不能见的痛苦折磨着，但是我仍然感谢那个让我们相遇的夏天，感谢那趟列车，因为在那个夏天在那列火车上我邂逅了我心爱的姑娘，我的心和我灵魂从此有了依恋和牵挂。
　　
　　不管我说过多难听的话，对你曾经有过怎样的伤害，相信我，那些话都是言不由衷的，并不是出于我的本心，你知道吗？在我的心里你一直都是热情的，美好的，令我无限向往的好姑娘。 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会说话，经常刺伤别人，但是我自信和你一样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们的家庭是个很特殊的家庭，这个你是知道的，在那样一个充满着爱的家庭里长大不能不说是我的幸运，可是我从前也没有意识到那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有一个顽皮刁钻的小妹妹，过去我也老是看她不顺眼，总是挑她的毛病，直到我离开了家到了部队上，我才知道那个家对我有多重要，那个小妹妹又有多么可爱。这也许就是人性的弱点，当你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发现一切都是那么可贵。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老是喜欢挑你的毛病，可是那并不是出于我的真心。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你不见我，躲着我，避开我，让我痛苦不堪，也才终于认识到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晓鸥，原谅我的愚昧和无知吧，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 如果你原谅了我，等我从火线回来去看你的时候，冲我笑一笑，我真的好想念你冲我笑的样子，我会天天想着你的。
　　
　　爱你的明旋
　　
　　看了明旋的信，晓鸥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所有的气恼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剩下的都是无比想念的心情。接下来的几天，想念的心情越发强烈了，尤其是每天都有来自火灾现场的消息和新闻报道，她知道明旋正在经历着什么，一想到他在烈火里拼命扑火的情形，晓鸥的心整个揪在了一起。这大火一烧就是二十多天，晓鸥一会儿听说有人因为烧伤进了医院， 一会儿又听说山上又断了给养，更加心急如焚了。陆晓鸥在这个时候才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有多么在乎这个说话不经大脑愣头青似的肖明旋，不管他对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此时此刻，她只盼着明旋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面前，哪怕他再说多少那些不中听的话，自己也绝不再和他计较。晓鸥就在这样的心情里等着熬着盼着，希望兴安岭的大火早一天熄灭，明旋早一天回来。
　　
　　终于等到了那个下午，风尘仆仆的灭火战士们回来了。明旋回到驻地后不洗征尘马不停蹄地直奔通讯站，当他灰头土脸地站在陆晓鸥的面前的时候，她都认不出他来了，脸上的泡还没消，瘦了一大圈儿，也许是烟给熏的，整个人看上去黑乎乎的。陆晓鸥看见他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明旋往前走了两步说：“晓鸥，我急着赶来是想看你笑的！”他的话还没说完，陆晓鸥却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她的小拳头拼命捶他的肩膀：“你怎么才回来，我担心死了。”明旋紧紧地把陆晓鸥抱进怀里，眼泪竟然也在眼圈儿里打转了。 
　　
　　




花落谁家（35）

　　（35）
　　
　　1987年的夏天，肖明朗如愿地考进了上海某师大的中文系，而子晴则考取了省城的医学院。子晴是自愿选择留在省城读大学的，虽然北京或是上海医学院更有名气，但是子晴认为省城的医学院也是很不错的医学院。省城是死去的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是养父母把自己辛苦养大的地方，她熟悉和习惯这里的一切，这里让她感到安定和踏实，所以她宁愿以能考取全国一流医科大学的成绩进入二流的学府学习。当然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子晴是有过挣扎的，不是因为贪恋一流大学的名誉，更不是因为还向往别的什么，在上海读大学的张鹏是她在填写心中理想的自愿的时候唯一的顾念。
　　
　　张鹏还没有放暑假的时候就给子晴写信，问她准备报考哪里的学校？他在信中并没有表达他的意愿，只是询问她的选择。她却始终没有回信，她似乎能看清他的心意，却又似乎不能断定，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要求，只是询问，而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自己要去上海？可自己真的很不想，说不去上海留在省城，又怕冷落了他的心意让他误会了自己而自己又无从解释。在这样困惑了心情里犹豫了好几日，才终于怀着隐隐的心痛做了最后的决定。对子晴来说张鹏毕竟只是一份心动，却不是一种保证，更不是一份依靠。刚一降生便失去了父母在自卑和谨慎中度过幼年时光，成为医生的小小梦想一直在害怕再度成为浮萍的恐惧中小心生长，这样的她从心底里抗拒着遥远和陌生，于是朦胧隐约的少女情怀终于还是没能战胜柔弱内向的个性。相形之下，明朗的选择真的是好不轻松。遥远有多远？陌生又怎样？上海就是上海，有陆子安的上海就是最好的地方，有陆子安的上海就是她肖明朗的目标和方向，别的她都不想。
　　
　　果果最终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而选择了读护士学校，她说哥哥去年刚考上大学，家里的负担太重了，虽然妈妈说只要她能考上就算砸锅卖铁也会供自己念完大学，可是果果却说不想读了，说自己初中毕业的时候就想考护士学校了，但是因为当时不知道哥哥能不能考上大学，爸爸妈妈这辈子没什么好工作，只能给人家看大门儿，拉煤，靠出苦力赚钱，所以就盼着 孩子能有出息，如今哥哥也考进了北京了，也有人光耀了门楣，自己也就不用非考大学不可了。再说上护士学校两年就可以毕业参加工作了，工作就能赚钱养家了。
　　
　　这个夏天，子平和明凯都已经大学毕业了，明凯毕业后被分配回了省城，分配到了建筑设计院工作，朝九晚五循规蹈矩的日子，倒也合了他的性情。而子平则收到了美国一所名校的全额奖学金并顺利拿到了签证即将漂洋过海，去美国攻读硕士学位了。
　　
　　子平走的那天，除了明旋因为申请探亲假没被批准，没能赶回来为子平送行，其他的人都到场了，张鹏果果也来了，连爷爷奶奶也特意从乡下赶到省城来，说子平这一走说不上要几年才能回来，一定要来送送。去火车站的时候，子平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大热的天不让他们去车站，在家里跟爷爷奶奶告别就行了，出门前子平非要跪下给爷爷奶奶磕了头再走，怎么拦也拦不住，爷爷奶奶也只好由着他了，结果子平三个头磕下去把老头老太太磕得是老泪纵横。
　　
　　省城火车站的月台，一家人不知道来过多少次，有时候是自己要远行，有时候是来接送亲友，岁月在这样的来来往往离离合合中悄然流逝，而大家也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来来往往离离合合。可是这一次来送子平，每个人的心情都和从前不一样，或者是因为子平是要去更远的地方，或者是因为别的。兄弟姐妹之间的话别自不必说，单说晓匀一直抓着子平不放手，流着眼泪千叮咛万嘱咐，天诚也掉了眼泪。子平的心里不好受，眼泪水一个劲儿地往眼眶里冲。母亲那么用心的叮咛，为自己担忧的心情，让子平回想起许许多多的往事，一时间感慨万千。一些话到了嘴边，他犹豫着，说出来怕为这离别徒增伤感，不说却一定是为这离别留下的遗憾。
　　
　　“子平，你这一走，远隔大海重洋，不知道要几年才能再见面，我真是不放心啊，就是文斌和佩佩活着，也一定会不放心的….” 
　　
　　“爸，妈，听我说几句话吧，”听了母亲这话，子平再也忍不住说道，“我们三个不是你们亲生的孩子，这么多年来，爸爸妈妈一直把我们当成亲生骨肉一样疼爱，不管日子有多苦多难，我们从来都是吃得饱穿得暖没受过一丁点儿的委屈也从来没觉得不开心过，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有爸爸妈妈。”说到这里，子平哽咽了，泪水一下子模糊了眼睛。“儿子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你们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过去在你们跟前子平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如今虽说要出国了，可是请你们放心，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是你们的好孩子，子平不能让这么多年来你们为我付出的心血付著东流。我也知道爸爸妈妈从来都不图什么回报，可是儿子还是盼着有一天学业有成能够报答爸妈这么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子平的一番话让晓匀哭得更加伤心起来，“好孩子，你真的长大了，懂得安慰人了。妈妈这一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也把什么都看淡了，唯独你们几个，是我的命根子，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在身边也好，不在身边也罢，总是让我牵肠挂肚。晚上做梦的时候不是丢了这个就是少了那个，急得我直哭。妈知道，如今你们都长大了，早晚是要远走高飞的，可妈就是舍不得，总是觉得你们还小呢，不放心让你们走得太远。以后爸爸妈妈兄弟姐妹都不在你的身边了，异国他乡人地两生，你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记得经常给妈妈写信。”
　　
　　“妈，你放心，我会的。”
　　
　　“子平，好孩子，你已经是男子汉了，路就在你的脚下，你尽管迈开大步往前走就是了，别老是回头看，不用惦记我们。”天诚使劲儿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嗯！”子平用力地点头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快上车吧！”天诚催促道。站台上已经没人了，列车员准备关车门了，子平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列车徐徐启动的时候，子平没有跑到窗口去，而是背靠着车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想就像爸爸告诉自己的那样，不回头，迈开大步往前走，可是此时此刻的子平却已经满脸是泪了 。
　　
　　开学以后，子安和张鹏都已经读大四了，子安开始准备研究生考试了，功课很忙。而明朗正在开始接受大学生活的第一个考验——军训。军训很苦，这是老生们在新生刚刚入学的时候就告诫过的。明朗这丫头倒不怕吃苦，怕的是守规矩，累也没什么，就是每天没完没了地像木偶一样来来回回地踢正步她受不了，实在觉得太没意思，可是大家都在踢自己也不能跑去干别的，于是她就给自己找了点儿小乐子，以便在烈日下踢正步的时候有所消遣。
　　
　　当初天诚从日本回来的时候曾经给孩子们每人带了一个随身听回来，说是让他们学英语用的。明朗来上海的时候也把随身听带来了，现在还没有开课，自然也不用听什么英语。现在军训无聊，正好用来听歌儿解闷儿。踢正步的时候把它别在后腰上，耳机的线藏在军装里头，从领子后面把耳机头儿扯出来放在耳朵里，再把帽子严严实实地一扣，把脑后的线压住，牢固的很，听的又清楚，就着歌声踢正步明朗感觉不错,相当的凑合。
　　
　　第一天竟然稀里糊涂的混了下来教官也没发现，第二天可就没那么幸运了。都说一心不可二用，她的心思都放在听歌上头了，口令也听不清楚，稀里糊涂跟着乱踢，怎么可能不露马脚。明朗的步调不一致和动作不到位终于引起了教官的注意，立刻发出指令让大家原地立正，急步走到明朗面前，离近了才发现她耳朵里塞着一幅耳机。
　　
　　“把东西拿出来！”教官喝令道。
　　
　　明朗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后腰上把随身听取了下来，又费劲儿地把耳机从衣服里扯了出来。
　　
　　“行啊，还放的挺隐蔽的，你倒适合干地下工作，是间谍的材料。是不是觉得 踢正步委屈呀？”教官一边说一边把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就听录音机里在唱：“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春天------”教官皱了皱眉头啪地一声关上随身听，“还读你千遍也不厌倦，我看应该是踢你千遍也不厌倦，把这种精神用在踢正步上，怎么能踢不好！这个我暂时没收了，军训结束的时候你再来拿！”教官说完随手把随身听塞进了口袋，明朗鼓了鼓嘴，想要说话，可是看大家都冲自己挤眉弄眼地笑呢，也就忍住了没说话。
　　
　　像肖明朗这样的人物就算她不搞出事情来，那一身耀眼的光彩和美的让人窒息的脸蛋儿就已经很惹眼了，如今她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这样一出读你千遍也不厌倦的大戏，这下想不出名都难了。打那天以后明朗每次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都会有一些男同学早早地聚在路边儿等着，单等明朗和室友们打他们身边儿经过的时候就一边敲着饭盆儿一边唱：“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地感觉像春天------”
　　
　　那些天吃完饭回到宿舍后明朗的室友们就会纷纷敲着她的脑壳儿说，我们可都沾你的光了，整天听那些乌鸦叫。明朗则总是捂着头嘻嘻笑着说：“他们唱得好像比乌鸦好听一点哦！”大家听了也只有瞪眼的份儿。
　　
　　




花落谁家（36）

　　（36）
　　
　　明朗被无聊的军训折磨得唉声叹气的时候，子安正在准备研究生考试，因为同时还要应付四年级的必修课和选修课，他没什么空余的时间，可心里又时时刻刻惦记着明朗，几日不见，心里头就猫抓似的难受，隔几日便忍不住要往明朗的学校跑。为了不耽误复习和上课， 子安常常起大早来，当他赶到师大的时候明朗往往都是刚刚结束晨训。丫头穿着一身的军装在清晨的阳光里跑向自己的样子好看得让子安眼晕，然而让他更眼晕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追随着明朗的男生的目光，明朗浑然不觉，可是每次当子安看着明朗从刚刚解散的队伍中跑出来的时候，她的身后就铺满了那些个目光，丝丝缕缕的，缠绕牵扯着亮丽的明朗。
　　
　　自从这丫头上了大学，再见到她，已然是和从前在家见她时完全不一样的心境了。或者是因为两个人都离开了家，也或者是因为于这校园之中面对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时明朗身上那遮不住的光芒让他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担忧和恐惧，小妹妹的感觉正在日渐淡去，面对她时的心跳气短却一日烈似一日。他激动，他期待，他兴奋，他忧虑，他慌张和不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同充满气的气球一样涨满着心胸，压压不下去，浮又浮不上来。由于这种情绪无法排遣他便整日如坐针毡起来，心思更是不能集中到书本上去，脑子里除了明朗还是明朗。她的天真无邪让他赏心悦目，可又不免顾虑重重。他知道正是因为天真无邪她才会这样亲近自己，也才会说哥哥将来不会打光棍儿自己会嫁给哥哥的话，可是他却不知道她这些天真无邪的话有多少成熟度，又有多少可信度和兑现度，她的这种天真无邪是否当真能够接纳超越了兄妹界限的情感？从她出生开始他和她厮守了十九年，可以说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一切他都了若指掌，可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却没有丝毫的把握。总而言之这个小妹妹让他喜悦的同时也越来越让他心烦意乱，寝食难安。
　　
　　这些日子饱受煎熬的人是陆子安，可最先受不了的人居然是张鹏这个旁观者。
　　
　　“你这个样子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一页书都还没看完就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数十次的子安终于让坐在旁边的张鹏忍无可忍，“这是自习室，不是健身房！”
　　
　　“我知道是自习室，我不是在看书吗？”刚刚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子安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你这也叫看书？一个小时前就看这页儿！就算抓一只蜗牛来放在书上让它顺着这些字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爬现在都爬完了，蜗牛都要翻书了！”
　　
　　“说话别那么损！”子安说着用力把书翻到下页去了。
　　
　　“不是我说话损，是你…….”
　　
　　“吵什么吵，烦不烦啊？你们不看书别人还要看书呢，要说话出去说去，这是自习室。”张鹏的话刚说了一半儿，坐在前排的一个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儿长得黑不溜秋的女生儿回过头横眉立目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
　　
　　有人如此不客气地打断自己的话，张鹏的心情很是不爽，有心要说道说道，可是抬起头瞪着眼睛看了看那女生，却又没了半点说话的情绪，于是长嘘了口气，啪地一声合上了书，“得，子安，咱们先走吧，我被你搅得也看不下去书了。再说这地方也真让人倒胃口！”张鹏说完不等子安答话就三下两下收拾好书本大步流星地往自习室外去了，子安见状连忙也收拾好书，看看门口已经没有了张鹏的踪影，又回头看看前座，正见那女生又回过头来，抻着脖子也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看，又翻着百眼儿瞟了瞟子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德行！”子安赶紧转身大步往门外逃去了。
　　
　　张鹏气得在自习室的门口乱转，见子安从里面出来，一把扯住他，“你怎么才出来啊，我跟你说，就那女生，哎哟哎。你说交大的女生怎么都这样啊，人长得丑也就算了，怎么一个个都跟斗鸡似的。看多了这种女生，我是要多想念有多想念咱妹妹啊。不比不知道，差距，这就是差距啊！”
　　
　　“……..”听了张鹏的话子安没出声。
　　
　　“我说你这两天倒地是咋了？！这明朗都考到上海来了，你怎么还跟掉了魂儿似的。不瞒你说，要是子晴她也考到上海来，我这会儿恐怕要高兴疯了。”
　　
　　“明朗跟子晴不一样，晴儿什么都不说，可心里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她不一样，她说自己什么都懂，也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可心里是真糊涂。我想要跟她说明白，又怕说明白了吓着了她，她不接受。不说明白，又怕继续这样糊涂下去，别人会……每次去她的学校，她跟她的室友同学介绍我的时候都说我是她的哥哥，亲哥哥，在交大读书。你听听她这话，像是明白我的心意的吗？”子安忍不住叹气。
　　
　　“要不，我去帮你探探？”张鹏自告奋勇地说。
　　
　　“没用，你跟她说谜语，她一定跟你讲笑话，能探出来的也都是浆糊，我太了解她。”
　　
　　“那就去跟她挑明了，反正这一步早走晚走都是要走，伸脖子是这一刀，缩脖子也是这一刀。冒点风险总比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别人抢了去好吧？这大学一年级可危险了，你应该了解啊，上了大学，男生们第一件事就是把眼镜瞪圆了找好看的女生，明朗她…….呀，别说明朗了，怎么把子晴给忘了，她上的可是医学院啊。那些男生可都是…….我的妈呀…….子晴…..子晴，我…….我怎么办呀?”
　　
　　“你别说了，说得我直冒冷汗。明天放假，她也放假，我要去找她，我去，一定要去。”在张鹏一番话的恐吓之下，子安终于作了决断。
　　
　　第二天，子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带着明朗出去逛了整整一天。明朗的心里却只有高兴，这还是来上海以后第一次好好地出来逛逛。五光十色绚丽繁华多姿多彩的上海深深吸引着明朗，一向爱热闹并对陌生的事物充满着新奇感的她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上海，一路上明朗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不停地对子安说：“哥哥，我们将来不走了，我们留在上海行不行？ ”
　　
　　“好，那我们就留在上海！”子安痛快地响应，他是很开心，不是因为要留在上海，是因为明朗说的“我们”让他心里涌起莫名的温暖和甜蜜来。
　　
　　他们一直在老城隍庙和豫园逛到很晚，明朗很喜欢豫园周围的那些小店铺，琳琅满目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商品让她目不暇接。她兴高采烈地扯着子安的手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看过去，最后在一个小摊上的一堆杂乱的饰物里看到一个小挂件，一颗星星，一个月亮，还有一个太阳串成了一个半圆形，星星月亮和太阳上各嵌着亮晶晶的水钻，好看极了，明朗抓在手里爱不释手，摊子后面的老阿姨则笑呵呵地望着子安说道，“给女朋友买一条吧，这个配她不要太适宜，你女朋友长得老好看，皮肤又白，带起来亮晶晶的，真的很好看的。小伙子，买一条吧，我便宜点给你好了，卖给别人都是二十块，你要是买给这姑娘，十五块拿去。我也乐得卖给适宜的人，带出去别人看着好看，都会问在哪里买的，你说是不啦？”老阿姨的人又和蔼又热情，尤其是她把明朗说成是子安的女朋友，这让子安的心里很受用。他趁机偷偷窥了窥明朗的表情，发现她正冲自己调皮的眨眼，怪笑，却并没有去否认老阿姨说的女朋友的事，子安更觉得心花怒放了，当即掏出钱来，给明朗买了那链子。
　　
　　子安特意等到了天黑才终于带着明朗去了外滩，说是晚些到外滩是为了看外滩的夜景，其实他是说心里话的勇气不够才一直拖到晚上的。不过这会子不知道是在豫园的时候老阿姨的话让子安热血沸腾，还是明朗当时并没有否认女朋友的身份让他鼓舞备至，再或者是外滩闪烁的灯火和一对对情侣制造的一种氛围让他蠢蠢欲动，总之子安此刻终于下了决心要做点什么了。
　　当他和明朗肩并肩倚靠在栏杆上，江面上吹来一阵阵的微风吹乱了明朗的头发，发烧轻扫着子安的脖颈脸颊，明朗的一只手又不自觉地扯住了子安的腰带，子安顿时间感到一股热流涌遍了全身，他忍不住用一只手环绕住明朗的肩膀，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朗朗，你说过将来要嫁给哥哥，还算不算数！”
　　
　　“为什么不算数? 是我愿意的，除非哥哥喜欢别人不愿意娶我！”
　　子安一听这话开心地拉着明朗沿着江岸一直跑，直到跑出了外滩了，江边也没什么人了才停下，两个人都累坏了，站着直喘气。
　　
　　“哥哥，这里没有刚才那里热闹好看。”明朗终于缓过气来，左顾右盼地看了看说道。
　　
　　“到这里不是看那个的，哥哥要和你说悄悄话，不想让人听见！”
　　
　　“哦？是吗？什么悄悄话？”明朗眨着眼睛带着分外好奇的表情俏皮得要命，子安看着她是忍不住的心潮澎湃，“朗朗，你知道，如果你说的你要嫁给哥哥是真的，哥哥就要做一些事情，你不要生气？”
　　
　　“什么事情？”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疑惑。
　　
　　子安此刻已经涨红了脸，只不过夜幕里光线昏暗，明朗看不清罢了。
　　
　　“比如--，比如亲亲！”子安把眼睛一闭心一横一把把明朗拉进自己的怀里，迅速地将嘴唇贴在了明朗的唇上，生怕慢了自己会改变主意。 明朗此刻早已晕了头，当子安把嘴唇贴上来的一刹那，她只感到浑身都在战栗。子安却无法将自己的嘴唇移开了，这一刻他向往了多少年，又等待了多少年，明朗没有反抗，子安则如饥似渴，却又因为第一次吻她而显得有些紧张和笨拙，她的嘴唇就像带着露珠的花瓣，细腻柔软芬芳，子安吻着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在胸膛里崩裂开来，眼睛里竟然都是泪。
　　
　　明朗的脸上第一次泛起了红晕，羞涩的样子在夜色里十分朦胧但是却美仑美奂， 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好像都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了。她喜欢子安吻自己的时候的那种感觉，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男子汉所特有的气息，这个哥哥她是如此熟悉可那股气息却是这般陌生，虽然陌生，却美好。他的吻让她觉得好像掉进了玉皇大帝的酒缸里，此刻的她早已经是醉得分不清是在人间还是天上。
　　
　　这个夜晚，一向活泼淘气的明朗出奇的沉默，不怎么说话。再叫哥哥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充满了一份不一样的温柔。一直到子安送她回到学校，在学校的大门口，她羞涩地扯着子安的衣襟不放手，子安把她拉到树后，又把她抱进怀里，亲热缠绵了好一阵子，才依依不舍地放她回去。
　　
　　还是这个夜晚，明朗失眠了。长到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失眠。她静静地躺着，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子安吻自己的感觉，她的手指反复地不断地轻触自己的嘴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明亮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如轻烟一样溢满了寝室，室友们发出轻轻的酣睡声，一切都是这么的幸福和美好。
　　
　　




花落谁家（37）

　　（37）
　　
　　87年的秋天，肖明旋和陆晓鸥相继复员转业回到了省城，晓鸥进了电信局在长话部做接线员，而明旋则进了五金交电公司下属的一个五金商店作业务经理。
　　
　　明旋和晓鸥转业回来没多久，明旋就把晓鸥带回家了。虽然在这之前，明旋大致给爸爸妈妈讲了一点和陆晓鸥恋爱的经过，然而明旋讲得粗枝大叶，忽略了太多的细节，只说晓鸥长得漂亮，人品又好，在部队里是很多人追求的对象。 天诚和晓匀听了以后只半信半疑。
　　
　　当明旋牵着陆晓鸥的手和她肩并着肩实实在在地戳到天诚和晓匀面前的时候，晓匀和天诚的眼睛都不禁为之一亮。如今外头象这样漂亮的姑娘倒也不是没有，甚而比晓鸥更漂亮的也大有人在。只是最难得的却是晓鸥这丫头身上的那股子端庄，淡雅和朴素的气质，这气质着实让天诚和晓匀欢喜。没有浓妆艳抹，也没穿什么时髦的衣服，甚至没穿高跟鞋，可是看上去整个人却是那么的靓丽干净舒服。说起话来也是很大方很自然，不愧是在部队里锻炼过的姑娘，言谈举止都透着那么的洒脱和利落。
　　
　　那天晓鸥走了以后，天诚和晓匀对这丫头是赞不绝口，尤其是晓匀笑得都合不拢嘴了。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晓匀就对天诚说：“想不到咱那个愣头青似的傻儿子能找上这么好的媳妇，平时看不出，明旋还有这两下子，这么好的姑娘也不知道他是咋划拉去的。”
　　天诚则笑着回答说“这小子这点倒是挺像他爸爸的，哦？”
　　晓匀听了忍不住用力捶了他一下说：“这人老了老了，还越来越不正经了！”
　　
　　见过陆晓鸥之后，天诚的心里十分满意，而晓匀的心情却有些复杂，她是既高兴又担心。高兴是因为晓鸥是难得的好儿媳的人选，担心则是怕自己的毛脚儿子把持不住晓鸥，日子久了恐生变故，明旋能找到这样好的对象是喜事，只是这个孩子一向不太懂得珍惜自己拥有的东西，从小如此，且常好高骛远，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没有上大学的孩子，但是他却是六个孩子中最有野心也最狂妄的一个。明旋从小就不喜欢安分守己，虽说本质不坏，心地也还善良，但是因为个性张扬不踏实，总是喜欢选择一些奇异的道路去走。还有他那一身好挑刺儿的毛病也是损心致命的，做为母亲，她是很了解这个儿子的。明旋就是这个秉性，虽说在部队里锻炼了这几年，人成熟了不少，但是骨子里的东西想来也难改得彻底。 因为心存顾虑，晓匀和天诚商量后决定尽快给他们办喜事，晓鸥是个好姑娘，这样的好姑娘自然是早娶回家早放心。晓匀于是几次三番催着明旋和晓鸥结婚，说暂时没地方住就住在一起，反正家里房子大够住。明旋把妈妈的意思转告了晓鸥，晓鸥回家又告诉了父母，就这样双方的家长约了个时间见了面。晓鸥的父母都是军人出身，不仅行事爽快，又都是极其通情达理的人，对于女儿的婚事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和说法，这门亲事就这样在亲家正式会面后顺利地订了下来。
　　
　　明旋工作的那个五金商店一直都不怎么景气，基本上没什么生意，有时候一个上午甚至一整天连个螺丝都卖不出去。五金商店带死不活，在里面工作的店员也都没精打采，因为闲着实在无聊，大家伙儿经常在营业时间就凑到一块儿打牌。间或有个上门的顾客，打听个价格啊或是要看看样品啥的也没个人愿意搭理，时间长了就更没生意了。商店没有生意又谈何管理？不谈管理，经理不经理的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摆设。
　　
　　明旋开始还看不过去，觉得自己这个业务经理有责任有义务整顿治理一下五金商店的不良风气，新官上任三把火，肖明旋走马上任不到一个月就“烧”出了一大串的工作条例来，条例特别规定不允许工作时间开小差，更不可以利用上班时间打牌等等，如果发现有人违犯工作条例，将扣发当月工资以示惩处。条例公布以后， 没发现别人有什么违犯条例的行为，倒是肖明旋自己，因为忍受不了生意清淡又无事可做的寂寞，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自己亲手订下的规矩。然而因为他是经理，他违反了条例别人也不能跟他过不去，更何况别人巴不得这样，心里想着若万一自己不小心也犯了错，他也不好再拿条例出来耀武扬威，因此无论明旋如何违反那些工作条例，都不可能有人要憋着要扣他的工资去。明旋也明知自己的过失，只等着有人跳出来说话，自己也好狡辩。不想大家什么也不说，只在一边冷眼旁观，这反而让明旋难受起来。他明显觉出大家和自己隔膜着一层什么，不能融洽相处，无法和群众打成一片，自己这个所谓的经理似乎成了一个在台上独自表演却在不断漏窃的小丑演员，这让他觉得很没有脸面，也很不舒服很不自在。
　　
　　为了改变这种尴尬的处境，肖明旋终于决定把那些个狗屁条例撕了，并且上班的时候自己带头吆喝着大家伙儿一块打牌，这以后，没了这个条那个例，又和大家伙儿如此亲密无间地厮混在一起，关系也就融洽多了。
　　
　　虽然和大家伙儿的关系融洽了，可明旋却不甘愿沉沦在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里。眼光一向很高颇有些主意和志向的明旋，自然是不可能安于这样的现状的。 他白天和大家伙儿一起打牌混日子，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却总想着怎样才能让五金商店起死回生。雄心勃勃的明旋费尽心思花了好些个晚上弄了一套改革方案出来，上报给了总公司的领导。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自己上报的改革方案有如石沉大海是杳无音信。明旋不死心特意跑到总公司去问，得到的答复却让他十分震惊和意外。总公司答复说正在计划把下属的五金商店都承包出去，承包方案和具体合同还在起草当中，让明旋耐心等待，至于改革不改革如何改革那都要由将来承包五金商店的人决定。
　　
　　总公司关于正在搞承包方案的消息让明旋的精神为之一阵，心想不如自己把这个五金商店承包下来，那样的话就可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那才真能够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他不但有信心能让这个一直亏损的五金商店扭亏为盈，他怀着极大的热情想要干一番事业，想要给老气横秋只赔不赚的商店改头换面。为了这件事明旋特意跑去跟陆晓鸥商量，说自己想要承包五金商店，希望晓鸥能够支持自己。明旋这样对晓鸥说的时候，心里却像是有十五个吊桶在提水，七上八下的。虽说两个人恋爱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是毕竟还没遭遇过这等大事，毕竟承包一个商店不是件轻松容易的事，做生意有赚就有赔，万一经营不善，不但没钱赚，恐怕连身家老本都是要赔出去的。明旋并不知道晓鸥是否有胆量和自己共同承担这样的风险，共同面对承包商店必然会带来的辛苦，麻烦甚至是一些困难。却没想到晓鸥倒是爽快得很，只笑着说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没有权利干涉，想做什么你就做吧。明旋虽然是了解晓鸥的为人的，但是却也没料到她在处理大事上也能如此大气和善解人意，陆晓鸥无条件地痛快地接受了他在事业上的重大选择，这不免令明旋对晓鸥越发刮目相看起来。
　　
　　




花落谁家（38）

　　
　　（38）
　　
　　明凯是今年建筑设计院里唯一一个新分配来的大学生，上班还没几天就入了那些四五十岁喜欢保媒牵线儿的老阿姨们的法眼。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肖明凯连建筑设计院办公室的椅子都还没有坐稳，就成了老阿姨们案板上鱼肉了。老阿姨们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把肖明凯摆在了阚丽丽面前， 明凯呢也算见识了老阿姨们所说的人间难找天上难寻的“仙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个阚丽丽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接了她妈妈的班，在副食品商店当了一个售货员，副食品商店就在建筑设计院的对面，老阿姨们经常去那里买副食。阚丽丽知道这些老阿姨在建筑设计院工作以后，态度便格外热情起来，给老阿姨们称东西的时候那分量是给得足足的。更加上这阚丽丽也是个爱扯一些个家长里短的闲话的，虽说年纪轻轻，难得倒也和老阿姨们投缘，很有一些共同语言。这样一来二去的阚丽丽和老阿姨们就越混越熟了，她这才渐渐透露了想让老阿姨们在建筑设计院里给自己介绍一个男朋友的想法，老阿姨们听后挨个儿拍着胸脯保证说：“放心吧，小阚姑娘，你的终身大事就包在我们几个身上了。”，这话说了没几天明凯就被分配到建筑设计院工作了，像踩着点儿来的似的，老阿姨们瞪圆了眼睛一看，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要说这阚丽丽长得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皮肤白皙，脸上的轮廓细致而且很有立体感，这在东方女子中是少见的。虽说眉目之间氤氲浮动着一股戾气，但是形状样子却无可挑剔，明凯才看了一眼就打心眼儿里中了意。
　　阚丽丽早从老阿姨们那里得知肖明凯的父亲是省委的高官，可是心里却有些将信将疑，想着省委告官的儿子还是个大学生怎么会愿意和自己这个只有高中学历在副食品商店当营业员的自己见面呢？见到明凯本人之后，阚丽丽越发觉得难以置信了。这个肖明凯长相虽算不上英俊，可或者是因为鼻梁上架着一幅眼镜儿，也或者是因为他不善言辞在阚丽丽面前表现拘禁从而为他平添了几分书生的儒雅气质，所以看上去要比一般人要出众些。不过他的性格好像不怎么活泼，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似的，整个人像秋后被霜打过的庄稼没什么精神，个子倒是很高。阚丽丽的个子在女人里算是高的了，可和明凯站在一起，也才到他的肩膀而已。见面之后阚丽丽在心里犯了嘀咕，按常理说像肖明凯这个个头这个样貌这个学历再配上他的家庭背景，应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才对。于是忍不住暗暗地想老阿姨们的话不可全信，他父亲是真的高官还是假的高官，他们家是真有钱还假有钱，他本人是大方还是寒酸，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
　　
　　开始见面的时候，阚丽丽在心里对这位省委告官的公子还有几分敬畏，可是她很快就发现他其实没什么威严，说话轻声轻气的，举止行动也是慢吞吞的，不怎么像个男人。明凯的这种表现无形当中助长了阚丽丽的胆识与气势。
　　
　　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看了一场电影。吃饭的时候，阚丽丽一点没客气，什么贵点什么，什么稀罕点什么，不过是两个人吃饭而已，却一口气稀里哗啦地点了十几个菜。
　　“听说你爸爸是省委的高干，那住的房子一定挺大的吧？几室一厅啊？”终于点完了菜，等着上菜的功夫，阚丽丽忍不住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四室一厅！不过我们家孩子多，所以也不算大。”明凯老老实实地答道。
　　“孩子多，几个？都结婚了么？”阚丽丽又问。
　　“有六个，都还没结婚。”
　　“六个？比我们家还多两个呢！”阚丽丽夸张地惊叫。
　　“我们家的情况比较复杂，其实我们亲兄妹只有三个，我本来是老大，下面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爸爸妈妈另外收养了三个孩子，一个比我大，我叫大哥，还有一个比我小，我叫三弟，最后一个是女孩儿，比我们哥几个都小，不过要比我的亲妹妹大一点。他们本来是我爸爸朋友的孩子，爸爸的朋友在文革中死了，他们就成了孤儿，我爸爸妈妈就收养了他们。大概就是这样的。”明凯见阚丽丽如此惊诧便特别做了一番解释。
　　阚丽丽听了明凯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说，“外姓的孩子平白地给养到这么大就够意思了，那个妹妹倒好说，那两个小子难道还要负责给他们娶媳妇？按说呢第一次见面这话我本不该说，可是我这个人性子直，心里怎么想不喜欢藏着掖着，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咱们俩的事儿成不成的先搁在旁边不说，就说说你们家这事儿吧，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操心挨累倒也还在其次，多花了多少冤枉钱你们算过这个帐没有？吃的穿的用的供给他们上学，哪一样是不用钱的？要是再加上两个小子娶媳妇和一个姑娘出阁的费用，那就更是一大笔开销了。这些钱要是都用在你们兄妹三个身上，那日子是什么成色？不是我存心挑拨，如果没有那三个，你们家的日子不知道要比现在好多少。咳，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过去的都过去了，只是以后可不要再犯糊涂了，你也该劝劝你爸妈才对，把他们几个养到十八岁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是再管下去，说句不好听的，那可就是地道的冤大头了，你爸妈将来还指望他们给养老送终咋地？”
　　
　　阚丽丽的一番话直说到明凯的心坎儿里去了。这些年来，目睹爸爸妈妈在子平子安和子晴身上付出的一切，他的心里不是没有过不平和委屈的。也不是没暗自怨叹过。子平，子安和子晴在这个家里占据了太重要的位置，也分享了太多东西，而那些本应该只属于他们这三个亲生孩子的。阚丽丽的话听起来虽然有点刺耳，但是从中也不难看出她是个很有主张的人。因了她的这一番话，肖明凯的那颗一直软弱着彷徨着的心突然之间似乎找到了依靠，有了方向。一直没什么勇气和胆量的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虽然才见第一面，可是这个阚丽丽却着实让他受用。
　　
　　一桌子的菜，吃到最后一样也没吃完，阚丽丽让服务员给打包，说是晚上回家就不用做饭了。临走的时候还把桌子上的牙签罐儿也顺进了袋子里拿走了。
　　
　　两个人吃过了饭又去看了场电影，是谢晋导演刘晓庆和姜文主演的《芙蓉镇》。这部电影早在去年就已经开始在全国公映了，公映时引起了相当强烈的反响，人们争相买票去电影院看这部电影，甚至有不少的学校单位特意为学生和职工包场，不过巧合的是明凯和阚丽丽却都还没看过。明凯是因为《芙蓉镇》公映的时候恰好临近毕业，功课太紧张，没时间也没心情看电影。阚丽丽则是因为素来节省，舍不得自己花钱买电影票所以没看。说起阚丽丽的节省无论是在单位上还是在家里头都是远近闻名的，那绝对是一个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的主儿。
　　
　　这个阚丽丽从小到大只和一样东西最亲，这个东西就是钱。在她看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钱更有实际的用处也没有任何东西比钱更诚信可靠更值得信任。钱在她的信念里以绝对优势占据着不可挑战的地位，她喜欢把钞票赚在手里时那种踏实的愉悦的感受，她生活的最主要的乐聚就是看着手里的钞票越变越厚，银行存折里的数字越变越大，可是她却并不热衷把钱换成东西，准确地说，是不喜欢花钱，不喜欢花自己的钱。不过花别人的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像今天吃的这顿饭，付帐的人是明凯，她就不用费神去计算花销是否绝对划算和合理，毕竟她手里的钞票不会因为这顿饭而少一张，银行存折里的数字也不会因此少一分，所以她也并不在意多点几个价码高的菜。但是若是自己掏腰包，那就不同了。别说一张电影票了，就是她妈，生她养她的那个亲娘让她打瓶酱油她都得要钱，绝不会给垫上。兄弟姐妹更别想从她那里得一分一厘的好处，亲友们因而也都疏远冷淡她。阚丽丽对此却不介意，亲人朋友算得了什么，好和不好又什么区别，只要自己手里有钱，日子就是实在的好的幸福的。
　　
　　颇懂节俭之道的阚丽丽的日子似乎并未因为舍不得用钱而比别人差了多少，因为她实在很懂得以人之“长”补己之“短”。这不，合适的时候，好吃的饭菜也是吃得上的，没看过的电影也补上了，没花自己腰包里的一文钱，该受用的也都受用了，这才真真是高人一等的生存策略。 
　　
　　那天晚上他们看完了电影，在回去的路上，阚丽丽由衷地发表了一些自己对片中人物的看法。
　　让阚丽丽大发感慨的人不是秦书田，更不是胡玉音，而是谷燕山。影片中的谷燕山是一个在解放战争中就流过血、受过伤、付出过沉重代价的老党员。他先是因为胡玉音经营的米豆腐摊子赚了点钱的事在“四清”运动中受到牵连 ，后来历经苦难的寡妇胡玉音和右派分子秦书田相爱并怀了孕，向组织申请结婚却不被批准，结果秦书田情急之下说了一句“我们再坏，再黑，就是鸡鸭猪狗，也不能禁止我们婚配啊!”，因此而被判刑入狱十年，而胡玉音也被判刑三年，但因其怀有身孕监外执行。还是这个谷燕山在秦书田和胡玉音申请结婚遭到拒绝后偷偷结婚时，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向他们贺喜；再后来当胡玉音难产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又是这个谷燕山大义凛然，在漫天风雨中拦下军车，救了胡玉音母子的性命。对这个谷燕山，阚丽丽用“傻冒儿”两个字做了结论。明凯就说自己的父母也看过这部电影，还说自己的父母都很欣赏谷燕山的为人。阚丽丽听了又忍不住撇嘴说，“欣赏？那是因为你爸妈和谷燕山一样傻。你想啊，自家有三个孩子，有儿有女的，还去养别人的孩子，不是傻是什么？要我说啊，这也是一种病，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爸妈还有谷燕山都有这种病，说是中毒也可以，中的是观念的毒，活了一辈子还是没想清楚人为啥活着。”
　　“你想清楚人为啥活着了？”明凯忍不住问道。
　　“其实也不是我想清楚的，是老祖宗教给我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是大学生，应该知道这话不是我编出来的，是姓孔的老夫子早就说过的至理名言。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人都是要为自己活着，不是为别人活。所以凡事应该多为自己想想，别人的闲事少管最好不管为妙。管多了自己受累不算，还要天诛地灭，连老天爷都要惩罚你。”
　　
　　这个阚丽丽着实不是一般的人物，见明凯第一面，就以她的价值观和生存之道一点点征服着肖明凯。 这个刚刚才见第一面的阚丽丽让明凯浑然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自己过去的二十多年里竟是住在别人家里，那个家里的人都不是亲人，倒是这个阚丽丽才是真正的贴心的。他终于欣慰地发现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自己的家人一样，原来还有人怀着和自己一样的想法活着，原来自己并不是孤立的。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和那个家和其他的兄弟姐妹有些格格不入的原因是自己出了问题，现在看来 ，倒不是这样。原来爸爸妈妈的观念竟是错的，原来其他的兄弟姐妹也都是中了毒的，所以真该让他们听听阚丽丽的这些肺腑之言才对。
　　
　　明凯在和阚丽丽约会了一个多月后就把阚丽丽带回了家，他多少是带着一点炫耀的心情把阚丽丽带回去的，爸妈都说陆晓鸥好看，却想不到自己的女朋友更好看。 
　　
　　明凯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奉为天人的阚丽丽天诚和晓匀见了以后却不喜欢，很不喜欢。这让明凯很失望，越发觉得父母是看不上自己所以才看不上阚丽丽的，心里就更添委屈了。天诚和晓匀虽说很不喜欢阚丽丽，可是他们也看出来了，明凯对这个阚丽丽实在是上心的紧。自从明凯和阚丽丽交往以后，再让他去见别的姑娘，他也不说不见，就只当没听见父母的话。明凯从来不会当面反驳父母，所以他也说不出非阚丽丽不娶这样的话，尽管他的心意如此，他也不会用这样的方法表达他的想法。肖明凯坚持自己想法最过激的形式也只有沉默而已，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因为看透了儿子的心思，更加上天诚和晓匀一向都是明理的父母，所以尽管自己心里不喜欢，可也只有顺着明凯的心思罢了。毕竟这是婚姻大事，将来在一起过日子的是他们两个，总要他们自己看对了眼才行，做父母的也不好强行干涉。所以这件事天诚和晓匀也就交给明凯让他自己拿主意了，就这样阚丽丽和明凯的事基本上也算是定下了。
　　
　　
　　花落谁家（39）

　　（39）
　　军训结束以后，明朗开始往子安的学校跑，她说哥哥要准备考试，太忙了，不应该把时间耽误在路上，自己才上一年级，功课也不紧，所以还是她有空到哥哥这儿来比较好。子安听了幸福地捏着她的小鼻子说：“啊？懂得体贴人啦，小鬼头？”
　　明朗就抬着下颏儿俏皮地望住子安，“哥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子安笑笑，“从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她则撇撇嘴：“又哄我！”，
　　“不是哄你，真的是从你出生就开始喜欢你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哥哥的？”子安反过来问她
　　“从很小的时候”她说
　　“有多小？”
　　“就是很小。”她答。
　　“很小是多小？”他故意逗她
　　“呵呵”她开始只笑不答了。
　　子安和明朗沉浸在他们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爱情里幸福的一塌糊涂，而林萍的日子却越发难过了。这个林萍是子安的同学，同一年入学交大的，又在一个系。林萍不仅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开朗，是系里男生们推选出的系花，身后不乏成打的追求者。可是这个颇受男生们青睐和瞩目的林萍偏偏谁都看不上，只认准了陆子安一个。
　　人世间凡是生得好看的女孩儿，大都因为样貌讨人欢喜而占尽风光，虽然她们当中的大多数才智平平，除了漂亮的脸蛋儿讨人欢喜之外身上便再找不出半点可人之处，更因多半从小就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被照耀着长大，心里头未免不会多滋生几分傲慢和轻浮来，从而使得她们的心在靓丽的青春中飘摇不定，不懂衷情也是常有的。这个林萍偏却是例外，不仅脸蛋儿长得漂亮，性格热情开朗，才情智慧更是难得的出类拔萃，亦不着轻浮傲慢的痕迹，对子安更是一片痴心。样貌好又聪明又专情，林萍成了交大所有认识她的男生们心目中共同的偶像。
　　算来林萍苦苦恋上子安也有两年半的时间了，这两年半里她给他写过信，也当面表白过，她做了一切她能做到的。可是子安对她炙热的感情却始终未有点滴回报，对林萍百折不挠的追求，子安永远都用一句话回答，就是自己心里有人了，除了这个别无二话。陆子安从来不赴林萍的约会，无论那约会冠上什么样的名堂，无论那约会扯上多么过硬的理由和借口，子安都会坚定地拒绝赴约。有时候连张鹏都觉得子安是有些过了，有几次忍不住劝子安说人家毕竟是女孩儿家，脸皮儿薄，你这么冷淡生硬让她面子上心里头都不好过，不如去应付一下，免得伤了人家的自尊。子安却坚持认为这样是为了她好，说自己的心被自家那个小妹撑得满满的，找不出空隙来再容纳别人，本来就是无望的事，给她希望才是害她。张鹏听了也觉得子安的话不无道理，也明白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只叹息着说怜香惜玉原来也难。
　　林萍呢却并没有因为子安的一再拒绝结束心中对他的爱慕和倾心。子安拒绝她，永远是那么坚定。可林萍依然守候，永远是那样的执著。但凡那些子安经常会出现的地方和场合，林萍常常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守候在那儿，只为了等待子安的出现，然后装做不经意地走过去打个招呼：“哎，怎么这么巧？又碰到你？”，然后再故作镇定地扯出一些话题来，和子安就那么面对面地站着聊上一会儿，不着痕迹地嘻嘻哈哈一阵子，那几乎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也是最幸福的内容。可自从新学期开学以后她很少能在校园里再见到子安，子安常去的那些地方如今也很难看到他的身影。尽管如此她仍然常常在子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守候到很晚，最后却总是不得不怅然若失地怀着空荡荡的心离开。
　　林萍见到明朗是在子安带明朗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那是林萍第一次看见子安的身边有了一个和他那样亲密着的女孩子。看见明朗的那个刹那，林萍觉得整个人都僵硬了。
　　那天明朗穿着一件黄色翻领夹克衫，白色的长裤，脖子上系着一条和夹克衫同样颜色的丝巾，一头长发和丝巾一同随风飘动，越发衬托出细致生动的模样，眉眼口鼻身材体态没有一处不是生得恰到好处。尤其是她说话时的样子，一脸的阳光灿烂，融洽着三分妩媚气分调皮的笑容，生动靓丽得简直能让三千年的木乃伊为之动容。
　　林萍看见子安的手里拿着饭盆儿，她的手臂挽着他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迎着自己走过来。子安听她说话时表情是那么的深情专注，以致于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主意仅离他几步之遥的自己，他的心他的注意力全都给了身边的那个女孩子。不需要特别的注解，面对林萍时的子安，从未如此亲切甜蜜过，从未这样全神贯注过，如此心满意足的神态林萍更是见都没有见过。想必这就是子安心里的那个女孩儿了，子安就是因了她而据自己于千里之外的，子安就是因了她不给自己爱他的机会的，而自己此刻也是因了她仿佛陷入了极寒之地，从头到脚，从骨骼到血液都于顷刻之间冻结住了，连睫毛和目光都被冰封了，眼皮儿都不能眨动了，泪光却于这无声的静止中闪动起来。
　　“不能这样，在他面前会失态的！”她看着他和她继续朝自己走过来，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在心里拼命地对自己喊，“必须做点什么，也必须说点什么。也许不是那样的，也许这女孩儿并不是他心里的人。”她胡乱安慰着自己，以便找到一点行动说话的勇气和动力。
　　子安终于在不经意地抬头时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如木雕泥塑般的林萍。
　　“子安，是女朋友吧？不给介绍一下吗？”林萍的脸色苍白，心痛难忍，极力在嘴角抿出一个微弱的笑来，微弱到惨淡。
　　子安看了看林萍，又扭头看了看明朗，“朗朗，这是林萍，和我是一个年级一个系的，你应该叫她姐姐。”
　　“林萍姐！” 明朗热情地打了招呼，笑容温暖得能融化一座冰山，可此刻却无法融化林萍冰冻了的心。
　　“肖明朗，我的妹妹，也是……女朋友！现在读师大一年级”子安说这话时脸微微地红了。
　　“哦……”林萍神色恍惚地应着，“真的是女朋友啊！师大，很好，真的很好，很高兴认识你。”林萍低声喃喃自语着。
　　“你这是去哪儿？”子安觉得气氛很尴尬，不得不找出话题来。
　　“不去哪儿！你们呢？”子安的手里拿着饭盆儿，还能去哪儿？可是除了这样问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林萍感觉听力都变得逐渐模糊起来，不得不故意用力集中精神去倾听和回答子安的话，却又怎么都集中不起来，所有的感觉都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那情形很像那年自己发阑尾炎被割阑尾，当时躺在手术台上被麻醉后就和现在的感觉差不多。
　　“我们去食堂吃饭，朗朗她从来没在我们食堂吃过饭呢，我带她去看看。”
　　“哦……”林萍茫然地应着。
　　“那我们先走了！”子安急忙告辞。
　　“好啊！”林萍的神色依然恍惚着。
　　子安拉着明朗擦着林萍的身边走过去，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见林萍在身后叫道 ，“子安，你等等！”
　　子安只好转回身去。
　　“今天晚上你有空吗？我有话想要对你说！几分钟就好！”林萍无力地争取着已经没有一线希望的机会。
　　“ 对不起，晚上我真的没时间，晚上要送明朗回师大，回来还要复习。”子安说完不等林萍再说话便转身拉着明朗头也不回地走了。
　　“哥，你和她很熟吗？我怎么觉得她怪怪的，你不觉得吗？”
　　林萍听见那个叫肖明朗的女孩子这样问陆子安。她望着他们相依相伴的背影，心像深秋的花瓣一样在片片凋落。



花落谁家（40）

　　
　　（40）
　　
　　那天晚上林萍一个人跑到外面的酒吧里一边喝酒一边流泪，和子安初次相识的情形反反复复在脑海中上演。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林萍怀着对青春最美好的憧憬和向往，对自己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做了各种各样的设想，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来交大报道的第一天会遇到一个从见了第一面开始便让她从此魂牵梦萦念念不忘欲罢不能的男生。
　　
　　那天她在校门口第一次遇见他，当时她提着很重的行李，很吃力地往校园里走。她只顾着低头努力地提拉行李，没看见子安迎面走过来，子安的手里拿着一些资料，是学校发给新生让他们尽快了解和熟悉学校的，他边走边看手上的资料，也没有看见迎面走过来的提着行李的林萍，两个人就这样撞了个满怀。林萍普通一声坐到了地上，子安手里的资料也洒落了一地。
　　
　　被行李搞得精疲力尽的林萍很是气恼，皱起眉头刚要冲子安发火，却见他弯下腰冲着自己伸出手，不说话只挂着一脸歉意地笑，林萍却看痴了。他扶她起来，又去把资料拾起来。然后主动去提起了她的行李，一直把她送到了她所在的宿舍门口。在路上，他们得知了彼此的名字，也得知了大家在同一年级同一个系。他的话很少，一直都是她在提问，他只用几个简单的字回答。他也没问她叫什么名字，是林萍主动自我介绍的。他告辞的时候她诚恳地说了谢谢，他却只深沉地回报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这张英俊的脸这个不是特别爱说话的男生就在这一瞬间以一种莫名的力量打动和征服了她，她不知道为什么，和他还只是初相见，却像相识了几百年，她不由自主地被他深深地吸引。
　　
　　后来，时间久了，同学之间彼此都慢慢熟悉了，她才发现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他只是不像别人那样爱说废话，他很懂得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怎样说话，他看上去比交大校园里所有的男生都要成熟和稳重，他的眉目之间总是弥漫着一种深沉含蓄的气质，甚而有一点淡淡的忧郁，他所有的一切都让林萍深深地动情和迷醉。她想自己心目中可以做为恋人的理想男子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一分不是合乎得恰到好处。公主遇到王子，如果不是冥冥中神明的护佑和安排，人生怎可能有这样的相逢？然而她却一直不想用一见钟情这四个字来解释自己和子安的相逢，她还特意去庙里烧香拜了菩萨， 她坚信这一定是三生的缘分，自己和他前世就是情侣，今生不过是重逢而已，重逢之后当然是再续前缘。就这样，从见到她的第一天开始，她便痴迷地爱上了他，苦苦地恋上了他，尽管这样地爱恋始终是她的一厢情愿，可是她却一直无怨无悔，痴心不改。然而如今两年半一厢情愿的爱恋终于在这个见到明朗的日子让她感受到了绝望和疲倦，全体神经都像崩紧到了极致的弦，砰砰地一根根断裂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酒喝了多长时间以后，她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在这么晚的时候见一见子安的愿望。她结了帐跌跌撞撞地出了酒吧的门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学校直奔子安的宿舍。
　　
　　子安还在复习，为了准备研究生考试，为了不让明朗失望，为了考上研究生好能留在上海陪她，他明白自己需要付出实实在在的努力。在室友们香甜的酣睡声中啃书本，不是一件轻松惬意的事情，忍着疲倦和困意，甘心在夜半时分做一只勤奋的书虫，来自爱情的动力在这个特别的时候已超越了知识的本身。自从和明朗从兄妹关系变成了恋人， 陆子安便开始感到肩头上沉甸甸的责任以及渐行渐重的成长的步伐。
　　
　　在这样安静的夜，这么晚的时候，意外地听见敲门声，子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能是太累了所以产生了幻觉。可当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子安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幻觉，是真的有人在敲门，因为他同时听见有人在门外叫自己的名字。子安怕把室友们吵醒了，于是赶紧起身去开门，打开门一看站在外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林萍。她显然是喝了很多酒，站都有些站不稳了，斜倚着墙醉眼朦胧地望着子安。
　　“林萍，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子安先是被她吓了一跳，紧接着又被自己说话的声音吓了一跳，走廊里实在太安静了，使得他说话的声音在走廊里长久地回响。
　　“子安！”林萍一头扑进子安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子安想要推开她，可是看她那个样子站都站不稳，再一推非倒下去不可。子安只好用一只手半拥着她用另外一只手把门带好，压低声音说：“太晚了，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宿舍吧！”说完便扶着林萍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子安扶着跌跌撞撞摇摇晃晃的林萍，好不容易走到了楼梯口，刚下了一段楼梯，到了转弯处，林萍突然停下不走了，一转身把子安扑到了墙角里，反手用力抱紧他的脖子，热烈地吻住了子安。子安被她突如起来的举动弄蒙了，想推开她，可是她却抱得越发紧了，不顾子安的闪躲，拼命捉住他的嘴唇不放。
　　而此刻子安的眼前却都是明朗，时而对他怒目而视，时而流泪哭泣，他的心一阵阵地疼痛着。朗朗要是看到了这一幕，她会伤心的，一想到这个子安便再也无法忍受林萍如强盗般的侵略，他用力从她怀里挣脱开，她却又要拼命抓住子安，他便使出浑身的力气用力一推，“你这是干什么？”子安气恼地质问道。
　　
　　林萍被子安用力一推整个人甩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到了对面的墙上，她勉强支撑着自己就要倒下去的身体，眼泪旋即涌了出来，“子安，求求你，给我一个让我爱你的机会，你可以不爱我，但是求求你，让我爱你行不行？你知道这两年多来我的心里有多苦吗？子安，你早就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要为什么而活下去。”林萍一边说一边流泪。
　　
　　子安见她伤心的模样，不忍心再说些过火的话伤害她，可又不能安慰她，于是站在她的对面沉默了一阵子，又抬眼看了看满脸是泪的林萍，长长地叹了口气，“林萍，你别傻了，我早就有了心上人了，在见到你之前就有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凭谁也不能改变的。明朗今天你也见过了，实话跟你说，这辈子除了她，我的心里再也放不下任何人。林萍，别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了。今天实在是太晚了，你又喝了酒，脑筋也不清醒， 有什么话咱们以后再说，我先送你回去！”子安说完便不由分说硬扯上林萍下楼去了。
　　
　　




花落谁家（41）

　　（41）
　　
　　早上子安醒来的时候，昨晚林萍强吻自己的一幕在第一时间就跃入了脑海。虽然昨晚发生的事情自己是被动的，被强迫的，但是无论怎么说都是和明朗之外的第二个女孩子有了那样亲密的接触，他心里难受极了，感到很对不起明朗，尤其是一想到她那种天真无邪毫无城府的样子，他心头上如波涛般翻滚着的愧疚之情便越发令他感到一阵阵的反胃。突然之间，他很想念她，昨天才刚刚见过她，可想立刻再见到她的欲望却因为林萍昨晚莫名其妙的举动而不可思议地强烈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一种复杂而又矛盾的心情到明朗的学校的，他甚至不知道见了她该怎么办，说什么，他到她宿舍门口的时候，心情依然是尴尬的。这种状况这种心情这么些年来在面对她的时候从未有过，他一时之间找不出一种逾越的方法。他千方百计让自己从那愧疚和心痛中逃脱出来，想在见到丫头时做到若无其事，可终是徒劳。无可奈何的子安万万没想到明朗却制造了一大堆状况出来让他再无暇顾及昨晚发生的事情了。
　　
　　宿舍，食堂，图书馆，教室到处都没有明朗的影子，奇怪的是明朗的宿舍里一个人都不在，想找个人问问都找不到。子安在明朗的宿舍楼门口转悠了好一阵子还是不见明朗和她的室友们的人影，正在着急，子安看到了一个军训的时候常和明朗泡在一起的一个叫齐巧女孩子，就住在明朗对面的宿舍，子安看到她的时候，她也看见了子安，远远地跑过来打招呼，“你是在等明朗吗？”
　　
　　“是啊，到处都找不到她，她们宿舍一个人都不在。你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
　　
　　“她们被年级办主任叫到办公室去了，恐怕是因为卖方便面的事，我听说是的，大概要受处分了。要是不放心，你最好去年级办问问看。”
　　
　　“年级办在哪儿？”
　　
　　“隔两栋楼，最高的那栋，就在一层，上面挂在牌子，一看就知道了。”
　　
　　“好了，我知道了，谢谢你！”子安谢过齐巧连忙往年级办去了，一路上心都在七上八下地折腾。实在想不出这一次明朗又惹了什么祸，更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处分。他实在太了解她了，心里明白得很，即使她把天捅个窟窿出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也是因为太了解，他到底也猜不透从来都有一脑子古怪想法的明朗这一次到底惹了什么祸，因为从小到大，各种稀罕事情，只有他想不到的，却不曾有她做不出的。
　　
　　终于找到明朗她们年级办主任的办公室的时候，子安听到里面传出一个中年女人严厉地训斥声，“肖明朗，你居然还不承认错误，还在这里胡搅蛮缠无理狡辩，你才上一年级，就这么无法无天，还了得了。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学校？有没有老师？有没有纪律？你把大学当什么了，当自由市场了？不只是她，还有你们，你们要真想去自由市场当二道贩子，当初还考大学干什么？！学校是让你们来学习的地方，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都给我站好了，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在宿舍里卖方便面，在楼外贴广告，闹得满城风雨，整个学校都被你们搅得乌烟瘴气，还成什么体统？明天，每个人先交一份检查上来，根据你们认错的态度再给你们处分，听见了没有？”
　　
　　子安听到这里，害怕从小就憎恨处分的明朗会继续跳出来和老师顶嘴，于是赶紧敲了敲门。没等里面的人说请进便推开门走了进去。刚一进门就看见个满面怒色的中年女人，那女人看了看子安，没好气地问道，“你找谁？有什么事？！”
　　
　　子安心想这个大约就是明朗她们的年纪办主任了，刚要说话，不想刚刚还站在墙角里和其他几个丫头挤眉弄眼的明朗看见子安进来，惊喜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叫道，“哥，你怎么来了？！”
　　“哥？！”那中年女人皱了皱眉头，“你是肖明朗的哥哥？！”
　　“老师您好，我是肖明朗的哥哥。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误，让您这么生气？回头我一定好好批评她！”子安连忙说道。
　　“你来的正好！”那中年女人说着一把从办公桌上扯过一张叠起来的红纸，啪地一声塞给子安，“你看看，你看看，你妹妹干的好事！”
　　子安把红纸展开来，定睛一看，差点儿没笑出声儿来，又怕老师见自己笑生气，才强忍住了，那红纸上写的是一个用打油诗写成的广告：
　　
　　方便方便真方便
　　315新到方便面
　　包罗万象品种全
　　物超所值价格廉
　　风味独特不一般
　　吃了不饱不要钱
　　
　　营业时间：晚6点----晚8点，过时不候。 
　　
　　“这是你妹妹肖明朗写的，贴的到处都是，当学生的不好好学习卖上方便面了，自打贴了这个广告，她们315寝室的门口就跟唱大戏似的，一层楼都跟着乱了营了。批评她几句她还振振有词，你说不处分她能行吗？！”
　　“是，您说得是，是该处分。”子安看了看站在一边鼓着嘴巴的明朗，“明朗，还不快过来跟老师道歉，快呀，好好承认错误，保证以后再不犯了。”子安心焦地催促明朗，明朗却站着不动。
　　“怎么，你还真想让老师给你处分不成？快点过来跟老师道歉！”子安怕明朗吃亏，这会儿又没机会单独跟她讲道理，只好来硬的。明朗见哥哥真的生气了，才磨磨蹭蹭凑过来，压低声音没精打采地说道，“老师，是我不好，以后不敢了，我一定改！”
　　听见明朗终于认了错，子安才如释重负地嘘了口气，“老师，她知道错了， 也保证以后不再犯了。她才刚上大学，要是现在就给她一个处分会打击她的上进心的，念她是初犯，您就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要是下次她再犯错，您就连同这一次的一块儿给她处分，您看这样行吗？”
　　那中年女人又看看子安，眉头总算舒展开了，看来对子安的印象不错。
　　“回去好好管管你妹妹，她也太活跃了。”
　　“是，我一定管！”子安应着。
　　“那就这样吧，跟她们费这么半天的口舌，我也乏了。都回去吧，明天把检讨书交到我办公室来，不能少于一千五百字，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丫头们一听说老师同意不给处分了，便痛快地异口同声地答应着。
　　
　　从年级办办公室出来以后，一头雾水的子安才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了解了方便面事件的整个经过。
　　
　　自从军训结束以后，丫头们才得空到校园外面走走看看，也才有机会到街上去打量打量五光十色的上海，也终于可以享受一下周末舞会和电影，可以听听各种讲座，演讲比赛，参加一些文学和文艺的沙龙，直到这个时候姑娘们才开始真正体会到大学生活的曼妙和精彩。可是与此同时也发现口袋里的钱实在是不够用，每个月家里给寄来的生活费除了吃饭零用就不剩什么了，有时候想买几本琼瑶和三毛的书都是奢望，更别提漂亮的衣服，鞋子，包包和各种各样精致的小饰物了。而姑娘们又天生酷爱着这些东西，于是丫头们开始捉摸着如何在不耽误学习的情况下赚点儿外快。明朗对赚外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只是这份热闹她不能不凑，从小到大，别的地方可能找不到她，有热闹的地方就一定有她。
　　
　　关于赚外快的事大家想了千奇百怪的主意，最后都因为无法实施而搁浅了。说来也巧，那天明朗从子安的学校回来，路过宿舍楼外面的一个小卖部，那个小卖部是学校老师的家属开的，明朗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老板娘和一个骑着三轮车送货的人在说话，就听骑三轮车的那个人说：“大妈，这方便面的价可不能再压了，就算你自己去批发市场批，也得这个价，真的，我都没算跑腿儿的钱，这才合多少钱一包啊，你对外卖多少钱一包，你什么也不用干，就坐在这儿一转手一包方便面就赚一毛多，我这整天在外面跑，赚得就是个辛苦钱，您就别跟我这儿再砍价儿了。”
　　明朗听了立时有了主意，赶紧跑回宿舍跟大伙儿说了方便面的事，说卖那个好像能赚钱。大家一听来了精神，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应该赶紧去把那个骑三轮车的叫住，让他明天也给我们送些货来。大家立刻表示赞同，都说好啊好啊，就这么办，一边说一边一窝风地跑出宿舍的门。
　　
　　第二天丫头们在宿舍里望着堆得到处都是的方便面发愁，好几十箱，大家伙儿把自己这个月的伙食费都压里头了，这方便面要是卖不出去，六个丫头这个月恐怕就要靠方便面度日了。关键是没人知道这里有方便面卖，谁会来买？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明朗想出了办法，不知道跑去哪个宿舍搞了一张红纸和一支毛笔来，将纸在桌子上铺好，想了想，就大笔一挥，写就一篇广告，又照样抄了几份。然后分别贴到了楼道里，宣传板上，还有宿舍楼的外面都贴上了。
　　
　　肖明朗早在军训的时候就已经是颗耀眼的星星了。虽然那个时候，女孩子们身着清一色的军装，头戴清一色的军帽，同样不施胭脂粉黛，甚至连她们自己相互之间都经常叫不出名字，认错了人，可是男生们对她们却是如数家珍。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系，住哪栋楼哪间宿舍，那记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这些“家珍”里面最最被男孩子们惦记着的人就是肖明朗了。虽然据可靠消息称明朗已经是名花有主了，可是男生们整天看着这么个漂亮鲜活的人物在眼前晃来晃去，心还是不知不觉地被一份莫名的依恋和期待诱惑着。没有方便面的事还在千方百计的找由头来315 寝室呢，这回有了现成的由头，于是315的门槛儿都要被这些小伙子们踏破了。不过虽然有很多人来买，可方便面卖得却很慢，男生们来了一次就只买一包，为的是下回还来。不管怎么说，315是热闹起来了，可热闹了没几天小卖店的老板娘要发疯了，她的方便面可是卖不出去了，她辗转找到了丫头们的年级办主任，狠狠地告了一个恶状，就这样，丫头们被传讯到了年级办的办公室里。
　　
　　丫头们是学中文的，这写检讨对她们来说是小菜一碟，可是剩下的方便面可咋办？这会儿还剩了好多呢！子安跟她们回宿舍一看，屋子里堆得满满的，到处都是方便面。
　　“你们和方便面有仇？”子安问道。
　　“原来没仇，现在有了！还说呢，都怨你们家明朗，给我们出的这个馊主意，写检讨不算，还要吃一个月的方便面。”小嘟嘟第一个跳了起来，小嘟嘟爱抱怨，所以大家才给她起了这么个外号。
　　明朗听小嘟嘟这么一说，瞪圆了眼睛，“你这个死丫头，我出的主意你就听？”小嘟嘟赶紧又笑嘻嘻地说：“不听你的就没别的主意不是？”
　　“啊，得便宜还卖乖，看我收拾你！”明朗说着就摆出要冲上去的架势，小嘟嘟一看赶紧求饶：“朗朗，算我瞎说，饶了我，再不敢了。”说完紧接着长长地叹气，故作痛苦状呻吟着继续说道，“看来又要吃方便面了，老天，还要吃多久的方便面哪，明朗，你干脆拿把刀把我杀了算了！” 
　　明朗却根本不在乎，笑嘻嘻地对子安说：“哥，你也跟我们一起吃方便面吧！”
　　子安只觉得哭笑不得，把自己口袋里的钱都掏了出来给了明朗，让她先分给室友们这两天去食堂买饭吃，晚上又把张鹏叫了来一起找了辆车把那些方便面都拉回交大去了，回去以后两个人发动了所有认识的同学和朋友，每个人分配了一箱的任务，让他们拿回宿舍问问谁要。用了两个礼拜的时间才总算把那些方便面都卖完了，也总算把丫头们的伙食费给收回来了。
　　
　　




花落谁家（42）

　　
　　（42） 
　　
　　子安要抓紧时间准备研究生考试，还要上课，现在又为卖方便面的事忙成了一团，这么一乱便顾不上再去想林萍那档子事儿了。而林萍却因为明朗的出现而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和痛苦中无法自拔。得不到陆子安，自己就成了没有王子的公主，没有了王子的公主还有什么幸福和希望可言？林萍便于对子安的一往情深里彻底地完全地迷失了自己。
　　
　　自从强吻子安却被子安冷漠拒绝的那晚开始，林萍便再也没有来找过他。自尊心有如被摔裂了的水晶瓶，那些裂痕在陆子安带给她的阴影里怎么都无法重新弥合了，她忍着锥心刺骨的痛对自己疯狂地发誓要从此忘掉陆子安。可至于如何忘掉，却并不得法。想得得不到，想望却又忘不掉，感到山穷水尽无路可行的林萍只好夜夜泡在酒吧里借酒浇愁，每晚都是不醉不归。白天也不去上课了，躲在宿舍里睡觉，到了晚上又去喝酒，如此这般日日虚度着大好青春。
　　
　　这样醉生梦死了一阵子以后，突然有一天，消沉萎靡的林萍像被人注射了兴奋剂一样精神焕发地重新出现在同学们面前，只是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林萍再也不是从前的林萍了，她一改以往典雅端庄的形象，穿着打扮不但性感前卫，行动举止也变得大胆夸张且放纵。几乎人人都注意到了林萍的变化，人人都为她的这种变化感到错愕不已，没有人知道原本好好的林萍为什么突然之间脱胎换骨了。再后来，同学们便可以经常看见有人开着豪华轿车接送林萍出入校园，她开始穿金戴银，穿着各种名牌服装招摇过市。同学们之间开始盛传一个说法，说是林萍被一个台湾富商包养了，并开始对林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林萍却根本不屑于理会这些，依然故我地地花枝招展，依然故我地出入于灯红酒绿。
　　
　　不管林萍被包养的事是不是事实，林萍的变化却是大家有目共睹显而易见的，子安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她再也不是子安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刚刚认识的那个典雅端庄的重庆姑娘了，她看上去已经完全不像个大学生了。现在的林萍变得是越来越世故和庸俗，也变得越来越不求上进甚至是自甘堕落起来。目睹着她的变化，子安的心里未免有些内疚，毕竟林萍变成了这个样子也不是和自己豪无干系的。子安于是特别找了一天晚上约了林萍出去，想和她推心置腹地好好谈谈。约会的地点是林萍自己选的，是她常去的一家酒吧。
　　
　　那家酒吧子安非常不喜欢，人多，很拥挤也很闹。子安的本意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用心和她说几句话，不想林萍却存心找了这样一个地方，摆明了不想听他的开解和劝导。他知道，她这样作践自己是她的逃避，也是她的报复和反抗，她这样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但又无可奈何。子安本想认真地给林萍讲讲自己的身世，讲讲自己和明朗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爱情，可是在那样喧闹的环境里，子安实在没有心情去讲这些故事，这些故事是需要静静地讲静静地听的。
　　
　　从头到尾，子安只喝了一杯酒，这杯酒是分四次喝下的，所有的话都是在喝下这杯酒的时间里讲的。和以往一样，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也并没有东扯西扯拐弯抹角。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以前是，以后也应该是！你那么聪明，我相信你会懂得如何珍惜你自己。” 开始喝酒之前子安这样说道。
　　
　　林萍听了以后很久都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坐着，和周遭喧闹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误，也不是耻辱。得不到喜欢的人更不是世界的末日，坚持做个好姑娘，就一定会等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子安第一次喝杯子里的酒，说了第二句话。只见两行泪顺着林萍的脸颊流了下来，她沉默良久，而后擦了擦眼泪，幽幽地说道：“缘分的事都是天定的，是你的别人抢也抢不去，不是你的你争也争不来。这可能就是我的命，我认了。我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人活 着，总得需要一点儿满足感，要么是在精神上，要么是在物质上，精神上我不能选择，那么我决定享受物质生活带给我的快乐。子安，我们无缘成为同路人，就让我们各自选择各自想要的生活吧！”
　　
　　“我没有权力和资格去干涉你选择怎样的生活，这我知道。可咱们毕竟是同学，即便没有男女之情，也还有同窗之谊。 我希望始终能看到你健康快乐地生活。”子安第二次喝酒，说了第三句话。
　　
　　“没有你，谈什么健康快乐的生活，真的为我好，你就不会这么冷酷无情。你伤了我，却跟本不想了解我的痛苦，也根本无动于衷。既然如此，我生活得健不健康，快不快乐，你又何必在乎。凭我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不管你怎样理解，我要说你真的不如明朗，她比你小，但是她却比你勇敢和坚强。她从来不会消极地面对人生的一切困难，即使在她失意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她的生活态度也都是积极的。换做她是你，她绝对不会像你这样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寻找新的幸福。她是这样的姑娘，我才更珍惜她，不忍割舍她!”子安第三次喝酒，说了第四句话。
　　
　　“如果我不自暴自弃，不自怨自艾，你就能放弃明朗选择我？如果不能，你不要假装关心我还要说这些风凉话！”
　　
　　“你这样理解我的用心，我就真的再无话可说了。我的话也就这么几句，值不值什么也只能凭你去体会。不管怎样，祝你好运吧！我先走了。”子安一口喝完了杯中酒，说了第五句话。而后便径自起身去结了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家让他心烦意乱的喧闹的酒吧。望着子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周遭各种嘈杂的声音，林萍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在子安最后离开的那个刹那，她感到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她知道，自己是离他越来越远了，可是离得近又怎样，于近处看他只有更痛苦。“不管怎样，我祝你好运！”子安的话一直在她的耳边回响着。她却没想到，那竟然就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萍日后在上海滩的浮浮沉沉也不用细表，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上海滩像她这样的女子又何止一两个，被包养也好，给人做小也好，或者沦为舞女给人陪酒赔笑也好，说来说去，就是给有钱的男人解闷儿的。上海最不缺的就是花样年华供人消遣的美丽女子，十里洋场不会因多了她一个而蓬荜生辉更不会因少了她一个而黯然失色。说到底，无论曾经怎样风光过，奢侈过，豪华过，也终于不过是那纸醉金迷的声色场中的又一个悲剧而已，尽管她也曾经完全有机会不这样活着。
　　
　　大约快到期末的时候明朗刚收到了一封子晴的来信，子晴在信中先是大概说了说自己在医学院学习的情况，然后告诉明朗说两个哥哥春节要一起结婚了，还说未来的四嫂长得很漂亮人也很好，她们很合得来，星期天的时候经常一起出去逛街等等，至于未来的二嫂是个什么样子却只字未提，弄得明朗很是奇怪，心里越发好奇的痒痒，想不通为什么子晴不说说二嫂的情况。
　　子安看了那封信心里多少有些明白了，子晴不提，想必这个二嫂她不喜欢，子晴这丫头一向都是如此，即使不喜欢也决不会说不好，不提也就是了。可是这话子安却没和明朗讲，只说这回的春节可热闹了。
　　
　　子安说得没错，1988年的春节是真的很热闹，不过可不只是热闹而已，对于天诚一家而言，简直就是上演了一出大戏，只是这出戏演得实在让人郁闷罢了。尤其是天诚和晓匀，这个春节过得是别提多糟心了。按理说这两个儿子一块儿娶媳妇是件双喜临门的大喜事，可是就因为这个难缠的阚丽丽，这婚结的是乌烟瘴气，把全家人的心情搅得都很乱。
　　本来在阚丽丽和明凯的事儿定下来之前，晓匀是打算让明旋和晓鸥结婚以后和自己一起住的，可是自从这个阚丽丽出现以后，晓匀改变了主意，没有理由让一个儿媳妇进来却把另外一个撇在外头不是，可是要是让她们都进来，那个阚丽丽晓匀是看一眼够一眼， 一句话都不想和她多说，这如何能够在一起生活？ 
　　
　　晓匀为了这儿事正在犯难的时候，明旋主动提出来要在五金商店附近租间房子，说是自己承包了商店，呆在店里的时间要比呆在家里的时间长，住得近一点，方便。 这下正合了晓匀的心意，就对明凯说，明旋他们单过，你们也要单过，将来子安和子平要是结婚的话也还是单过，所有的孩子都一样。
　　
　　阚丽丽虽然不高兴，可是也找不出什么把柄可以闹的，明凯跟单位领导申请要房子，说是要结婚，他刚毕业，能有什么好房子，好歹算是分给了他一间筒子楼，没有专门的厨房，家家都在楼道里做饭，条件当然不如家里的好。阚丽丽看了那房子，心里很是不痛快，本来以为嫁给了一个省委高干的儿子，正经算是攀上了高枝儿，从此便会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过那种茅檐草舍粗茶淡饭的日子，可是没想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明凯刚毕业，工资也不高，她在副食品商店 挣的钱就更少了，这结婚以后的日子和自己现在过的日子又会有多大的区别？阚丽丽是越想越窝囊，可是又不能打上门去和未来的公公婆婆理论，于是这股邪火儿就一直憋在了心里头!
　　
　　子安和明朗放了寒假从上海回来以后，两个嫂子也都见过了。明朗和晓鸥是一见如故，很投脾气，没两天也就混熟了，拉着晓鸥的手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又响又甜。本来她刚见着阚丽丽的时候也没觉着怎么着，虽说心里觉得她不如晓鸥那样让人看着舒服亲切，可也没什么特别的反感。直到举行婚礼的那天，明朗可是被阚丽丽气得要抓狂了，要不是子安和果果一直看着她，这丫头能一把火把阚丽丽的头发给烧光了。不过也难怪明朗生气，这个阚丽丽也实在是气人。




花落谁家（43）

　　（43） 
　　
　　婚礼的那天，肖家准备了两支迎亲的车队。张鹏和子晴跟着明旋他们那个车队去陆晓鸥家接陆晓鸥了。而子安，明朗和果果则跟着明凯一起去了阚丽丽的家去接阚丽丽。阚丽丽比陆晓鸥大两岁，没嫁入肖家之前，晓鸥叫她姐姐，嫁入肖家之后该改口叫她二嫂。可不论叫什么，阚丽丽论年龄轮排行都在晓鸥的前头，按理说，该比晓鸥更明理通透才对。可这个阚丽丽偏却是这等浑不讲理人物，什么里子面子的统统敌不过一个利字。但凡有一利字当头时，她阚丽丽是绝对有胆量和整个世界撕破脸的。
　　
　　大家伙儿本来以为到了阚丽丽家把新娘接上车就可以走了，万万没想到这大冬天儿的阚丽丽把前来迎亲的车队晾在外头死活不肯出门，对明凯嚷嚷着说什么你们肖家花这么几个钱就想把媳妇儿娶进门，可着天底下打听打听去，哪里会这么便宜的事儿，要想让她出门儿上车，不是不可以，拿一万块钱来。明凯见阚丽丽这样当即没了主张，木头一样戳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站在旁边的明朗一听可是气的火冒三丈，她可不管什么二嫂不二嫂的，立刻接着她的话茬儿说：“别说一万块钱，一分钱都没有。你不上车，好啊，谁还求着你上不成？”
　　
　　阚丽丽一听明朗这话，立时闹了起来，又哭又喊地说：“这婚是没法结啦，还没过门儿就开始受小姑子的气，这要是过了门儿，还有我的活路了吗？我不如干脆死了算了。”一边哭着喊着一边又转身去抓剪刀 ，吓得众人赶紧上前拦她 。
　　
　　子安一看阚丽丽闹成这个样子，又看看戳在那儿一声不吭的明凯，心里很气愤。可是介于自己和明凯的特殊关系，又不好说什么，万一哪句话不小心说得不恰当深了浅了的怕明凯误解自己从而伤了兄弟间的和气，于是子安忍住心中的不悦对阚丽丽说道：“二嫂你也别哭了，我这就回去问问爸爸妈妈的意思，你等着。”说完这话子安转身出去了，把明朗和果果也一起叫了出去，出门以后子安扯住明朗，“小妹，我回来之前，你别再说话了，听见没？”又转而对果果说，“果果，你看住她，我去去就回！”，果果并没有回答，只一个劲儿用力地点头。
　　
　　子安走了以后，明朗又要往屋里冲，果果死死拉着她不放手，明朗急了，躲着脚说要是果果不放手她就生气了，果果不知如何是好，都要哭了，拉着明朗用哀求的口气说，“你要闹，也等子安哥哥回来再闹好不好，那会儿凭你怎么着都行。”看见果果可怜巴巴的样子，明朗的心忍不住就软了，她不想继续让果果为难，这才不闹着往屋子里冲了。
　　
　　子安赶回家的时候天诚和晓匀正准备出门到预定好的饭店去，刚穿好衣服就见子安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了。
　　
　　“子安，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了直接到饭店去的吗？”天诚问道
　　
　　“爸，二嫂她不上车！”
　　
　　“为啥不上车？”没等天诚开口晓匀先沉不住气了。
　　
　　“她……她要一万块钱。”子安答道。
　　
　　“不上车就别让她上，咱们家不要这样的儿媳妇！”天诚一声怒吼，吓了晓匀和子安一大跳，自从小的时候哥几个出去拣废品的那次之后子安再没见过爸爸生气的样子，更别说发这么大的脾气了。
　　
　　“这阚丽丽怎么就这么不着人疼呢？她干的这叫什么事儿？早不提，晚不提，这会儿喜帖也发了，饭店也定好了，客人也都到了，司仪也都在饭店等着了，敲锣打鼓地去接她她倒不上车了，她早干什么去了。”晓匀也给气得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子安，你回去，跟她说，钱多一分也没有了，上不上车让她看着办！我和你妈先去饭店了，不管怎么样，不能让晓鸥受委屈，她来不来，婚礼都照常举行！”天诚说完怒气冲冲头也不回地先出门去了。晓匀见状只好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子安的手说：“儿子，你回去，你爸爸原话是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告诉她，她要是还不上车，就让明凯回来，她那样的媳妇儿不要也好。不是我说她，她要是真做了你二嫂，以后也够咱们…..”晓匀说到这里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一个趔趄差点儿晕倒了，子安一个健步上前扶住母亲，慢慢地把晓匀扶回沙发里坐下，又去倒了一杯水来，递到母亲的手里，安慰母亲说，“妈，您千万别着急，也别生气，为这个气坏了身体不值！”
　　
　　晓匀喝了点水，又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她轻轻拍了拍子安的手，没再说什么，可心里却不自觉地生出很多感慨来。这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倒比那个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明凯知道体贴和心疼母亲，想到这儿这眼泪忍不住就要往下掉，于是赶紧催促着子安出门了。
　　
　　子安回到阚丽丽家以后，把天诚的意思转达了一下，当然口气上有意和缓了些，只说家里没有钱了，上不上车二嫂自己决定吧！阚丽丽一听不干了，立时撒起泼来，“肖明凯，你这个混帐王八蛋，你把我害惨了，这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那。你们家有钱替别人养孩子，有钱送姓陆的出国留学，轮到自己亲生儿子结婚，反倒说没钱了，这不是土鳖是什么？我豁出去这婚不结了，我也要个明白的说法，别当谁是二百五！”
　　
　　明朗一听什么王八蛋，什么别人的孩子，什么姓陆的，还什么土鳖，可是气得要发疯了。转身穿过小走廊一头扎进厨房开始没头没脑地到处乱翻，子安紧跟在她身后出来了，看见她在厨房里四处乱转乱翻东西，上前一把揪住她，“朗朗，你找什么？”
　　
　　“火，我找火，火在哪儿？我得把她头发烧光了，让她出家当尼姑去。她可不能嫁人，嫁给谁谁倒霉呀。她还骂人，我决不饶她，饶了她我也活不成了，光是想想都能气死！”明朗气得都语无伦次了。
　　
　　“朗朗，你冷静点，别生气了，咱不跟她一般见识，让她一个人撒泼去吧！不理她行吗？！”子安忍痛劝着。
　　
　　“不行，坚决不行！她这样的人怎么配给我当嫂子，二哥要她，我却不要她，别说她不想上车，现在她就是哭着喊着想上车也难。我要是让她好好地出了这个门，她就成了我的二嫂了，她这样的女人要是成了我二嫂，二哥怎么活，爸妈怎么活，我们又怎么活？！今天我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二哥把她娶回家。”明朗大声地叫，这些话好像是说给子安听，其实是喊给屋子里面的明凯和阚丽丽听的。
　　
　　明朗一边喊一边继续挣扎着要去找火，子安用力地抱紧她，一个劲儿地说好话安慰着。明朗总算在子安的怀里安静下来的时候，眼泪却涌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我听不了她说那样的话，什么别人的孩子，什么姓陆的，她知道什么，她有什么权利亵渎我们一家人的感情？ 她怎么敢骂爸爸妈妈，我恨死她了，恨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不能跟她闹。”子安小声安慰着明朗，内心其实也很生气，但是这会儿总不能火上浇油不是？婚礼都准备好了只等新娘子到场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明凯是愿意娶这个女人的，别人还能怎样？子安好不容易把明朗安抚好了，又让果果和她一起到外面的车里等着，说自己进去说几句话就来。
　　
　　子安回到屋里的时候，阚丽丽的娘家人正在那儿七嘴八舌地劝她呢，说什么大喜的日子这么闹不吉利，快别任性了，还是赶紧跟着明凯上车吧。阚丽丽却还是不肯下床，在上面盘着腿坐着，就是一动不动。子安进来一看这情形，只说了几句话：“我们到外面等着，十分钟以后二嫂要是还不上车的话，只好让迎亲的队伍散了，我们也回去了，剩下的事儿你就和二哥商量着办吧！” 说完这话便转身出去了，一起来迎亲的亲友也都跟着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阚丽丽和她娘家的人以及像个木头桩戳在阚丽丽面前的明凯。阚丽丽的妈妈坐在椅子上直叹气，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作孽呀作孽！也不知道是说谁。阚丽丽一看这情形再闹下去也无趣，刚才又听见明朗在厨房里又哭又闹地折腾，她竟也有些怵了。心想要是这迎亲的队伍散了，这婚真的结不成可是非她所愿，于是便对明凯说道：“你是死人啊，你到底还想不想娶我了？”
　　
　　“想，咋不想？你不上车我咋办？”
　　
　　“那你还等啥呢，不过来抱我上车，难道还让我自己走不成？”
　　
　　明凯一听这话开了心，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一边答应着一边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给阚丽丽穿上新鞋，然后一把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向门外走去。这时候就听门外有人喊：“新娘子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
　　
　　明朗坐在第一辆车里，看着二哥抱着阚丽丽出来，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郁闷的要死，要窒息了一样的难受。
　　
　　




花落谁家（44）

　　
　　(44) 
　　
　　阚丽丽准备了三套衣服在婚礼上换的，举行仪式的时候穿礼服，仪式结束后要换一套旗袍，给客人敬完了酒准备了一套红色的很喜庆的便服，她是穿着礼服到饭店的，另外两套衣服是由她娘家的人给拿着的，明朗从下车开始便盯住了拿衣服的人，等大家进了饭店在找明凯和阚丽丽的宾客席的时候，明朗凑到拿衣服的人跟前说，我知道该把衣服放到哪儿，交给我好了，总这样拿着，多不方便？！那个人也正在闲烦呢，手上提着衣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这会儿有人愿意主动接管，何乐不为？于是痛痛快快把衣服交给了明朗，明朗接过衣服便哧溜一下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子安就那么一转身的功夫，就发现明朗不在了。他怕她又生事端，连忙到处找她，连厨房都去了，可是到处都找不到明朗，连影子都没有一个。
　　
　　饭店今天特别准备了两个空的包房，专门给新娘换衣服用的。 等婚礼仪式举行完了，宴会开始的时候，两个新娘各自去换衣服。宾客们拿起筷子刚开始要吃东西，就听阚丽丽的房间里传出了一声尖叫，紧接着又听见阚丽丽痛哭的声音，客人们忍不住犯了嘀咕，心想这大喜的日子新娘怎么这个哭法。天诚和晓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起身离开了座位过去包房那边看看到底是怎么了，子安也站起来跟着天诚合晓匀一起去了，到了阚丽丽那间包房的门口一看，房门敞开着，明凯跟门口那儿傻呆呆地站着，阚丽丽则抱着两件衣服嚎啕大哭呢，一边哭还一边喊：“这婚是没法结了，衣服也不让我省心，这倒霉的酱油放哪不好啊，偏放桌上。这么贵的衣服我连上身都没上身就这么糟踏了，我怎么这么苦命啊，连酱油瓶子都欺负我！这婚还结个什么劲儿！”她内心里本是想怨那个给她拿衣服的人没有把衣服挂在衣帽架上而是放在了桌子上，可是一想是她娘家人帮她放的衣服，这会儿要怨要闹不是自己也跟着理亏？于是只好怨酱油瓶子了。当然也顺便发一发肖家没给她一万块钱的邪火儿，反正就是气儿不顺就对了。 晓鸥和明旋也被哭声闹得从隔壁的房间里出来了，一见这情形，晓鸥连忙说道，“我还有一套衣服，二嫂要是不嫌弃就先穿我的吧。”
　　
　　“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你穿几码的衣服，你的衣服我能穿吗？”阚丽丽却不领陆晓鸥的情。
　　
　　“你身上的衣服不是衣服，不换衣服就不能结婚了？你要是不想结，好啊，我们肖家没二话，我这就叫车把你送回去，你这样的儿媳妇我们消受不起！”天诚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呵斥道。阚丽丽虽然混，可是却分得清什么人她能欺负，什么人她不得不让步。此时此刻肖天诚的威严让她不得不有所收敛，心想看他那个态度，真能把自己给送回娘家去，真要闹到了那个地步，自己可就不好收场了，不管怎样，先把婚结完了再说。想到这里阚丽丽便止住了哭声，擦了擦眼泪，起身出了包厢的门和明凯一起去给客人敬酒了。
　　
　　阚丽丽不折腾了，大家也就都回去各就各位了。子安也转身往回走，刚回到自己的桌子一眼看见明朗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上，这丫头今天还真是古怪，莫名其妙的失踪还不算，阚丽丽在包房里又哭又喊又叫的，向来都爱凑热闹的她怎么可能安静地坐在这里不去看看包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干什么去了？我到处找你！”
　　
　　“不用找了，这不回来了！”明朗用无所谓的语气轻描淡写地答，却没有说自己刚才究竟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及子安包房那边的情形，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和伤感幽幽地叹了口气，“二哥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他人本来就胆小怕事，还不得让那个女人骑在脖子上？！”
　　
　　这么多年来，子安很少听见过明朗叹气，更没有见过她这副略带忧郁和伤感的神情。想想今天早上她还跳着脚要烧光阚丽丽的头发，难道这会子只有哀声叹气的份儿了，这是明朗吗？想到这里，子安突然间醒悟过来，忍不住偷偷扯了扯明朗的衣服，压低声音在她耳畔说到：“你干的吧？”
　　
　　“什么？我不知道！”明朗不看子安，一味地低着头，但是嘴角却在微微地上翘。
　　
　　到了这个时候子安的心才总算踏实下来，暗暗地想这回就对了，这才是她的性情，她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放过阚丽丽呢。虽然故意弄脏新娘的衣服是明朗的不对，可此刻他却根本无心责怪她，只有更爱怜她罢了。 
　　
　　婚礼结束的时候，两队新人各自回他们的新房去了。剩下的人各自选各自的去处，愿意去看新房闹洞房的，不想去的，也都随意。明朗说是要去四哥和晓鸥那边凑热闹去，子安自然是和明朗一处，果果说有事先走了。子晴素来喜静，说不去新房那边了，谁的新房都不去了，晚上也不参加闹洞房，只想和爸妈一块儿回家去。张鹏想趁这个机会单独约子晴出去，可当着晓匀和天诚的面儿又不好开口，情急之下只好歪脖子瞪眼睛地冲着子安使眼色，意思让子安帮帮忙。
　　
　　张鹏的那点儿心思别人不清楚子安却是心知肚明，张鹏既是他的同学，又是他的好友和知己，凭着这些年彼此之间的信任和了解，子安其实是非常放心也非常愿意把子晴交给他的，只是他对自己的妹妹心里反而没底。子晴和明朗实在不同，从小到大，子安很少能够猜到她的心里在想什么，不是没用心猜过，而是子晴实在是很少会向别人表达她内心里真实的情感和想法，她不说，也不用行为表现，对什么的反应都是轻轻的浅浅的淡淡的，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看上去也没有太大的分别。子晴内向，这子安是知道的，因何内向他也明白，所以他才更担忧子晴的未来，在他这个亲哥哥眼里，妹妹子晴就像是被一团浓雾包裹着，就连自己这个同胞哥哥也不能透视。子晴对张鹏究竟抱着怎样的态度和看法，能否接受张鹏对她寄予的感情，子安完全没有把握。可此刻见张鹏急得抓而挠腮的，他便也顾不得许多了，只好硬着头皮对子晴说道，“晴儿，我有东西忘在张鹏那儿了，我得要去新房那边，不能跟他回去取。既然你不想去新房，现在天还早，你帮哥哥去张鹏那儿拿一下好不好？”
　　子晴看了看子安，又看了看张鹏，没说什么，只略略点了点头。对子晴来说，这就是应下了哥哥的请求，张鹏暗暗舒了口气。
　　
　　从饭店里出来以后，子晴一直在张鹏的身后大约一步的距离默默地跟着张鹏。张鹏走在前面，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发出任何声音，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她是否还在自己的身后。这样走了一段路后，张鹏实在是受不了了，只好故意放慢脚步，以便能和子晴肩并肩地走路。
　　和子晴并肩走了一段，子晴仍然不说话，也不看张鹏。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情怎么样，于是不停地侧头偷窥子晴，可在她的脸上却找不到一丝可以判断她心思的凭证。长到这么大，张鹏为很多事情发过愁，可就是没为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发过愁，他一向都认为自己的语言天赋无人能及，超强的表达能力是他最引以为自豪的东西，可是今天一向幽默机智能言善辩的张鹏却显得有些木讷。
　　“子晴，有件事，其实……其实子安并……并没有东西放在我那儿！”张鹏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观察子晴的反应。不想子晴听完这话，没有一丝惊诧的表情，只微微扭头看了看张鹏，仍然沉默着。她看张鹏时的眼神很安定，仿佛是在对张鹏说，“我知道，早就知道。” 
　　子晴所表现出来的镇定令张鹏莫名其妙地心慌意乱起来，手心儿开始不停地出汗，他忍不住脱下手套，胡乱塞进衣服口袋，然后搓了搓手，又不安地瞄了瞄子晴，“子晴，咱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行吗？”
　　听见长鹏这样问，子晴又看了看他，眼神还是一样的安定，还是没说话，张鹏的心却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她越是这样，他越是着慌。他无法判断她的镇定究竟源于什么。自从子晴上了大学，张鹏便明显感觉到她和自己疏远了。记得她还在上高中的时候，虽然性格不像明朗那样外向热情，话也是不多，但那个时候她待张鹏像是待自家哥哥一样，不像现在这般生分，而是如水一般的亲和。那个时候的她真的很像是水，水也不说话，却能用最柔的柔情将人包裹。可如今的她显然对他有了隔膜，虽然他不知道这隔膜的由来，但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她对自己不如以往了，这让张鹏既紧张又痛苦，他不敢肯定她是不是有了别的心上人，可他却不能停止猜测。子晴是那么优秀那么漂亮，除了自己怎么可能没有别的追求者？自己从未明确向她表白过心迹，如果说她真的为别的男孩子动心动情，那也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他就越来越无法压抑想要向她求爱的冲动。
　　对她的爱慕不是一天两天了，忍了这么久没有说出来，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在他的眼里她实在是太完整，太纯净，太美好，自己却污浊秽气的一塌糊涂。他害怕她会嫌弃自己，拒绝自己，所以忍着不说，不说起码还可以像哥哥一样挨紧她守着她，可是现在他却不这么想了，他感觉她在日日远离自己，一想到可能会永远失去得到她的机会，他便再也忍不下去了。
　　
　　




花落谁家（45）

　　
　　“你不愿意就算了吧，其实这条路本来就很安静，就这么边走边说也是一样的。我就是怕天气太冷，我的话一句半句的又没办法说清楚，怕把你冻着了。”张鹏早早鼓足的勇气此刻已因子晴的漠然而泄了一半去了，想要打退堂鼓，可是此刻身穿着白色羽绒服足蹬白色小皮靴婷婷玉立的子晴纯净仙美得像一朵冰山上的雪莲，安安静静地绽放在自己的身旁，寒风过处，他隐约嗅得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他看她，再看她，越看越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张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鼓起勇气。
　　
　　“子晴，我们认识有几年了？”问这话的时候，他紧张到了极致，开始不停地摸鼻子。摸鼻子是他的习惯动作，每当他感觉紧张的时候疲倦的时候焦急的时候甚至肚子饿的时候他都会摸鼻子。
　　
　　“有三年了，85年的春节你第一次来我们家，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子晴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子晴平静地答道。
　　
　　“那你喜欢我吗？”张鹏忍不住恼了，开始生起自己的气来，不为其他，只为自己表现得太笨拙，气恼之下干脆赌气似地用生硬的口气直截了当地问道。
　　
　　子晴这才用略带讶异的眼神看了看张鹏，嘴唇略微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你不说话，就是不喜欢了。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看出来了，你现在很讨厌我，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话太多，吵到你了，是不是？！”张鹏说到这里，气恼之中又添了幽怨和委屈，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又怕控制不了，忍不住会对子晴做出格的事，所以便别过脸去，不再看子晴，牙齿用力咬着嘴唇，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坠入绝望的深渊。
　　
　　“你…..你很幽默，我这个人不太爱讲话，但是喜欢听人家说。你没有吵到我，真的没有。”子晴见张鹏真的急了，便用心地解释道。
　　
　　“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吧？！”子晴的话说得郑重，张鹏却有些将信将疑。
　　
　　“是真的，记得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饭的那天，我被你逗坏了，直想笑出声来，可却不敢，所以当时我忍得很辛苦。”子晴更加认真地向他解释。
　　
　　“表现得像个小丑是吧？”张鹏仍然别着脸不看子晴，仍然赌气般地问道。
　　
　　“不，不是的，小丑是滑稽，不是幽默，幽默和滑稽是不一样的。”她不是怕伤了他的自尊才这么说，而是她从心里就是这么看他的，就是觉得他很幽默。她也从心底里认为幽默是一种魅力，和小丑的滑稽完全是两码事。她确确实实就是这么想的，可是他却不信，在她的面前，他竟看不到自己有优点。她感觉到他在自卑了，心里很难受，她不想看见他这样，她希望他能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又继续说道，“当然还不只是幽默，你还很勇敢。记得那年在动物园门口你为我打架的事吗，我真的很感动，你不是我的亲哥哥，不是所有的人在当时的情形下都会那么做的。”子晴是低着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却一个字都没能逃出张鹏的耳朵，他知道，能说出这些对她来说已实属不易了，他了解子晴，他知道她的表达方式和表达极限。刚刚坠入绝望深渊的张鹏仿佛看见了天使向自己伸出了手臂并将自己慢慢拉回天堂，虽然不过是一点点微弱的响应，张鹏却因此而热血沸腾，再也按奈不住心中的万种柔情。此刻他们正走到街角的地方，张鹏往四下里看看，看见一栋红砖楼旁有一段废弃的铁皮围栏，他便一把扯住子晴，将她一直拉到围栏后面。这里暖和了很多，寒风被挡在了外面，街上的人又看不到这里，十分的隐秘。张鹏这才转过身握住子晴的手，“好妹妹，我有几句心里话早就想对你说了，今天要是再不说出来，我非憋死不可。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子晴，我爱你，感觉不只三年了，好像三个世纪那么久了。这辈子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了大不起的心愿，要是 天天能和你在一起，守护着你，我就知足了。现在我只求妹妹给我句痛快话，让我上天堂也好，下地狱也罢，妹妹好歹赏我一个去处，我也就踏实了，就是别让我再在半空里悬着受这个折磨了，这滋味儿实在是不好受！”
　　
　　听了张鹏这一番热烈的表白，子晴的心里忍不住翻江倒海起来。面对张鹏，她的心情是如此的复杂和矛盾。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她就喜欢上了他，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张鹏这样的人。他时时刻刻都让她感觉舒适和自由，他的幽默活泼总是能给她带来轻松自在和惬意的心情，在他的面前她从不觉得压抑，在三年的频繁相处中，她信任崇拜甚至在精神上渐渐开始依赖他。可是自从上了大学，她的心境却发生了变化。
　　
　　这变化源于一次室友们玩儿的算命游戏，一个室友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本据说可以预测姻缘的书来，说是别的寝室都用它算过了，很准的。大家听了忍不住纷纷跃跃欲试，信的不信的都想算算，于是这些刚刚考进了医学院的年轻的女大学生们，白天在课堂上学习如何用科学和医术去战胜疾病，晚上却躲在宿舍里大玩儿特玩儿宿命的游戏。都是花样年华的女孩子，虽然也都勤奋上进，可她们中的大多数对姻缘的挂怀仍然远远超出了前程和理想，是科学还是宿命，自然也都顾不得了。大家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抢着算，几个回合下来，书都快被抢烂了。子晴开始并没有加入她们，可是大家一一算过之后，只不见子晴来算，于是都不饶她，逼着她算。子晴无奈，在大家伙儿目不转睛地注视下洗了几次牌，并按照大家七嘴八舌说的方法把那些牌翻过来摆过去，一张张淘汰下去，最后剩了几张，被谁捡了去，照着书去看，一个看完了另一个又看，却都不说话。这倒和别人不同了，别人不管是谁，算完了总要把书上的那些话读出来给大家听，然后再热烈地讨论一番才算结了。可到了子晴这儿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大家照书看过之后都不说话，本来子晴是不关心的，这下反而好奇了，自己一把抢过书来细细察看，这一细看不要紧，脸色骤然惨白起来。挂上写着：“克父克母克夫，婚难成，成亦会横生波折，大凶！”
　　
　　自从那次算命之后，一些陈年往事开始重新纠缠子晴让她越来越透不过气来。以前对张鹏的亲近完全是内心里自然生发的一种情感，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一个高中生，对这种情感没有清醒的认识，完全不知道它会引导自己走向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可是自从上了大学，心智一天天成熟起来，对感情的思考和感受也更加细致了。当她一天天一刻刻地盼着他的来信，盼着有关他的消息，盼着和他见面的日期，她才知道他已经是什么了。她这才害怕起来，而且越来越怕。“她的命可硬了，她克死了她的亲爸亲妈，咱们都不要靠近她，不要理她，得离她远远的。”“真的，真的，我妈就这么告诉我的，跟她在一起玩儿会沾上晦气的，会倒大霉的！”很小的时候孩子们不懂事淘气时说的话，她却无法忘记，不但无法忘记，自从和室友们玩了算命的游戏，如今连她自己也开始信起这些话来。她常常会想，自己出生了母亲却死了，父亲也死了，这一切都是在自己出生以后才发生的事情，在自己出生前，两个哥哥和爸爸妈妈她们一直都是平平安安的。她不知道这样晦气的自己如何去追逐幸福，即便追逐，又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想起他，她自己先就灰心了，越是喜爱他就越是灰心。想想自己本来命贱福薄的人，自己受着也就是了，她不想把自己的晦气带给他，他是那么好的人，他该有一个吉人天相大富大贵的女孩儿来配的。她是打算好了躲着他，也打算好了把那份人生最初的心动永远埋藏在心底。可是此刻他说的这些热烈的话，却充满着甜蜜的无法抗拒的诱惑力量，她挣扎着，彷徨着。
　　
　　“子晴，为什么不回答？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对吗？”没有手套了，可张鹏的手心出了更多的汗，他又摸了摸鼻子，“子晴，我求你，让我活让我死凭你给句话，就算死了，有你一句话，我来世也才能超生呢。不然我一定万劫不复，你要是恨我厌恶我你就别回答！”
　　
　　“我这个人命硬，真的！你可以做我的哥哥，你看看我的几个哥哥，他们都很好，都很幸运，做哥哥就不会被我克着了，真的，你相信我！” 子晴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的一丝浅浅的无助和淡淡的忧伤，这浅浅的无助和淡淡的忧伤让张鹏为之心碎，然而更让他心碎的却是她说的那些话，他终于明白了她对自己敬而远之的缘由了，可怜的子晴，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去说服她彻底抛开那些迷信的想法，可此刻他想要她体会幸福的心情已经强烈到不能再强烈，他痛惜地一把抱住子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吻了下去。张鹏不是第一次和女孩子接吻了，他有过他的初恋，可是子晴给他的感觉却是如此不同。甘美如饴的她就像一池碧波荡漾的春水，把他心里整整积攒了三个冬天的冰雪顷刻间就给溶化掉了。
　　
　　子晴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身体在张鹏的怀里微微颤抖，两行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记得小的时候因为身世的关系经常受到同学的欺侮和取笑，打那个时候起她的内心一直充满了缺失感无助感，尽管养父养母对自己是百般疼爱，兄妹们对自己也是爱护有加，可是缺失感无助感始终如影随形地陪伴着她一路长大，总是挥之不去。此刻，在张鹏的怀里，她不再有这样的感觉，取而代之是无边的幸福和强有力的支撑，她感到自己的生命从此有了依靠。她不知道将来自己会不会给他带去灾难，但是以他的热烈若是现在拒绝他，她知道那对他未尝不是更大的灾难，无论是以哪种方式，她都不愿意看见他因自己而受苦。她被幸福和忧虑淹没了，然而她不再彷徨，不再挣扎，甘心沉没下去。她在他热烈的吻里流着泪，轻轻地闭上眼睛，想，就这样吧，这是命运的安排吗？若是，就这样吧！
　　




花落谁家（46）

　　一场婚礼下来，所有的人都被阚丽丽闹的身心俱疲。但是新婚燕尔的明旋和晓鸥却是幸福的很，小两口亲亲热热甜甜蜜蜜的让天诚和晓匀看着多少有了些安慰。自从结婚以后，明旋和晓鸥几乎天天都会回来看看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可是明凯却从此没了动静，好像和这个家绝缘了似的，晓匀和天诚虽然想儿子，但是一想到阚丽丽就懒得去理了，于是他们不来，天诚和晓匀也不请。不过有时候想到明凯还是忍不住要生气，尤其是天诚，总是对晓匀说就全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吧！可真要是从来都没有过，也不让人伤心难过不是，遗憾的是十月怀胎生下了他，又辛辛苦苦地把他拉扯大了，等到结了婚他却和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从此成了路人，怎能不让人伤心，天诚也不过是赌气说说罢了。
　　
　　两年的时间飞一样的过去了。
　　
　　1990年的10月陆晓鸥给明旋生下了一个儿子，婴儿很漂亮，尤其是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简直和晓鸥的眼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明旋和晓鸥让天诚给孩子取个名字，天诚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出了一个满意的，叫肖亮。
　　
　　如今的明旋令他周围的已婚未婚的男人们羡慕嫉妒得很，明旋不但有陆晓鸥这样美丽善良的妻子，而且自从承包了五金商店，生意也是越来越兴旺，钞票是越赚越多。他和晓鸥如今也算是有钱人了，刚刚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新房，搬进了新家不久，又添丁进口，初为人父，可以说一切都顺利得意的一塌糊涂。
　　
　　晓鸥生了孩子没有多久，阚丽丽也要生产了。天诚和晓匀商量着借这个机会缓和一下和阚丽丽的关系，孩子毕竟还是自己的孩子，不论他们怎么不懂事，做家长的也无法不牵挂他们，不想阚丽丽，也要想想明凯，不想明凯，总要想想即将出世的孩子不是。
　　
　　就这样阚丽丽生产的那天，天诚和晓匀特意买了不少的东西去医院看望。找到病房的时候孩子刚刚喂过奶被护士抱走了，天诚和晓匀没有见到婴儿的样子。看见爸爸妈妈来了，明凯有些吃惊，叫了声爸妈就再没了动静。阚丽丽头都没抬，招呼也不打。两年多不见，还是当初那副德行。明凯可是比两年之前瘦多了，简直就是皮包骨头，晓匀见了忍不住一阵阵的心酸眼热，心疼地拉着儿子的手说：“明凯呀，你怎么这么瘦啊，是不是没有按时吃饭啊，还是工作太累了？你爸爸特意去你单位找了你好几次，让你们有空的时候回家看看，咋也不回去？”
　　
　　没想到这话刚一说出口，就把阚丽丽给惹翻了。
　　
　　“哟，瞧您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啊，好象我虐待你们家明凯不给他饭吃似的。你倒问问他，是谁虐待谁， 跟着他吃糠咽菜的不算，还要辛辛苦苦地给他生儿子。如今罪也受了，孩子也生了，反倒落了不是了。难不成天底下就你儿子金贵，我们就是活该受苦的，有这个道理没有？还让我们回家？回哪个家？那个破筒子楼才是我们的家！你们肖家的门槛儿我们可是高攀不起，当初结婚的时候不是都说了吗，像我这样的儿媳妇你们消瘦不起，消受不起好啊，你们肖家的儿媳妇我也当不起！也懒得当！”
　　
　　晓匀听了阚丽丽这话，气是不打一处来，可想想她毕竟刚生完孩子，还是不要跟她计较，于是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说道：“丽丽，你这话说的就没道理了，再怎么说你们是小辈，你爸爸当年气头儿上的一句话，你至于记到现在都不忘吗？不管怎么样，你和明凯结婚了，还给我们生了孙子，当得起当不起的你也都是我们肖家的儿媳妇。儿子儿媳有空的时候回婆家看看，不是很平常的事吗？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 
　　
　　“一家人，可让我笑死了，你们什么时候当我们是一家人了？你们真心疼儿子的话当初也不会连一万块钱也舍不得给，自己四室一厅的大房子住着，让我们住在那个破筒子楼里。对自己亲生的儿子又小气又寒酸，反倒对外姓人什么姓陆的格外的大方。好啊，即然在你们心里姓陆的比自己的亲生儿女还重要，我们的死活也由不得你们操心，我生不生孩子又和你们有什么相干？！”
　　
　　阚丽丽当着天诚和晓匀的面儿如此肆无忌惮飞扬跋扈，明凯就跟不在这个房间里似的。天诚的脸阴沉得可怕，他转头看了看明凯，就见他背对着窗户站着，因为背景光线太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却感受得到他的没精打采。不过是二十几岁的人，却已经有很严重的驼背了，可能是因为驼背的关系所以整个人看上去是一身的腐朽和暮气，更加上他少言寡语，人也木得很，酷似形尸走肉。有时候天诚真的怀疑他究竟有没有他自己的想法和意愿，如果真有的话，为什么他从来就不表达，是不敢不会还是没有能力表达？难道这就是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吗？这就是小时候那个又听话又懂事的明凯吗？作为一个父亲还有什么比看见自己的儿子像一个废人一样的活着更让人揪心的？天诚的心情糟到了极点，阚丽丽哪怕再说难听十倍的话也不会让他这么难受，让他真正感到痛心的是看着明凯这样无能而又懦弱的活着，活的毫无精神毫无勇气毫无志向毫无原则毫无尊严。在天诚的心里，男子汉大丈夫该如自己的好朋友陆文斌那样敢作敢当顶天立地，如若不能像文斌那样，起码也要向自己一样能够区分对错明辨是非，而明凯呢，不是死去的挚友陆文斌，更不是他肖天诚，到了现在他都不愿意相信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儿子来，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培养教育出这样一个儿子来。不愿意相信又怎样，他明明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自己的面前，听任自己的媳妇用恶毒的言辞指责生他养他的父母而不置一词。天诚感觉要是再呆下去就要崩溃了，于是咬咬牙皱着眉头对晓匀说：“我们走！”，天诚的声音不高，但是却很有力量。
　　
　　晓匀出了门就哭了，眼泪一串串地滚了出来，天诚拍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别哭了，就当我们没生过这个儿子！”
　　
　　晓匀哽咽着说道：“要是真的没生过就好了！”说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十月里子安收到了一封子平的来信，说自己已经开始读博士了，一切都很顺利，目前的生活也很安逸，就是非常想家想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们。还说因为听说明凯结婚以后一直都不回家，妈妈为此好像很伤心，自己特意写了封信给明凯，希望他有空能回去看看爸爸妈妈。还嘱咐子安放假回家的时候去跟明凯谈谈，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不管怎样也不能不回家，老是这样爸爸妈妈该有多伤心。最后问子安说上次跟他提的出国留学的事想好了没有，不管想没想好，还是抽空把GRE和托福考了，他会帮着联系学校，联系成了不去也没有关系，多一条选择的道路总比没有选择要好。
　　
　　子安其实早已经开始准备托福和GRE的考试了。准备出国也是子安为自己和明朗安排的一个不得已的后备选择，他和明朗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他不得不为自己和明朗的将来打算，丫头是打定了主意毕业以后在上海找工作，毕业分配被留在上海的可能根本就没有，她说她要自己出去找工作，也就是说国家将会发给她的铁饭碗，她干脆端都没想过要端一下。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暑假晓匀得知了明朗的想法，所以一直在做女儿的工作。晓匀希望明朗毕业后能回到省城教书，还一再强调说老师是很高尚的职业，女孩子做老师再合适不过了。丫头则回答说她知道老师是很高尚的职业，可是她不想像妈妈那样在讲台上一站就是三十年，她说那种职业虽然高尚可是很枯燥，她不喜欢枯燥的生活当然也不喜欢枯燥的工作。她说虽然她很欣赏妈妈的敬业精神，不过她希望自己能拥有不一样的人生，要比妈妈的更丰富更有趣更多姿多彩。还说这个省城她已经住了二十年，不想再住下去了。她毕业了要留在上海，将来等爸爸妈妈退休以后也要把他们都接到上海去。 晓匀说服不了她，就问她说既然你不想当老师，当初为什么选师范大学，丫头就胡乱解释说当时她只是想去上海，因为哥哥在那里。反正是上海的大学，又是中文系，是不是师范又有什么关系，她可不是因为想当老师才读师范大学的。晓匀和明朗说话的时候子安一直都在旁边听着，他心里很清楚，明朗要留在上海的决心和愿望是如何强烈，那绝对不是晓匀能够说服和阻止的。她就是那样的女孩子，喜欢奇特的经历，喜欢热闹的地方，喜欢新鲜的事物和挑战，绝对憎恨和厌倦平稳的波澜不惊的一成不变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每次看见明朗那种无忧无虑的表情，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子安就想让那种表情那种笑容永远都定格在她那张像桃花瓣儿一样的脸上，她的人生就应该像她的名字一样充满阳光。而自己恰恰就是那个应该带给她和她名字一样的人生的人，因为自己是她未来的归宿和依靠，可是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作为一个男子汉，自己是否已经具备了让心爱的姑娘无忧无虑地生活的能力？如果两个人真的留在了上海，他又用什么保证她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幸福的生活？钱，一种似乎和爱情没有实质性关联的东西子安却不得不开始考虑它即将给他们未来的生活带来的影响。显然，作为男人只是人品好是远远不够的，一定还要成为一个有本事有能力的强壮的男人才能照顾和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出国留学虽然和明朗想留在上海的愿望背道而驰，但是如果万一自己无法留在上海工作，出国不失为一个曲线救国的道路，也是让自己变得强壮的手段，他坚信留学归来的他一定会比现在更加有竞争力，到时候也才能争取到让上海张开双臂拥抱他们的机会，他认为，既然明朗喜欢上海，想要留在上海，那么如何能够在上海立足并过上满意的生活就是他陆子安所必需面对的课题和任务。虽然丫头把一切想的都很简单，做事还只是凭着冲动和热情。子安却不是，他下的每一步棋走的每一步路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和精打细算的，他要为他的明朗铺下一条金光大道，要让明朗在那条金光大道上幸福的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不仅是他的愿望，他认为那更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当他收到子平的第一封让他考虑出国留学的来信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在为出国作准备了，但是他把这一切复杂的沉重的关于未来的思考都压在了自己的心底，没有对明朗提到一个字，他不想让她分担这些烦恼，他只想让她轻松快乐的活着。
　　
　　然而陆子安为了自己和明朗费尽心思设计未来的时候，怎么都没有想到，一年以后他出国的真正目的却是为了要让明朗能够忘记他忘记他们青梅竹马的爱情。人生的悲欢离合就是如此的讽刺和戏剧化。究竟是什么让子安的计划出现了如此大的偏差呢？赖因一个女人，一个让陆子安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就闯进他的生活的女人。
　　
　　




花落谁家（47）

　　（47）
　　
　　明朗自打进了霍氏企业就没见过老板霍宗源的面，听同事们说他出国考察去了。不过既然已经成为了霍氏企业的一名雇员，那么和老板见面就是迟早的事，关键的问题在于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场合以什么方式见面。虽说明朗对什么时候能见到老板这档子事儿全然漠不关心，可是她关不关心是一回事，见不见面又是另外一回事，总而言之和霍宗源碰面的这一天是猝不及防地到了。虽然明朗对霍宗源没有什么好印象，更不想趋炎附势，可是像这样的见面方式却也不是她所希望的。毕竟他是老板，自己平白的得罪他干什么去？可是事情偏偏赶到那儿了，明朗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用一种糟糕的不能再糟糕的态度迎接了这个刚刚从海外考察归来的霍总经理。
　　
　　要说今天真是个倒霉的日子，李满庭下午的时候交给她一份公司新拟的宣传资料，要明朗务必在明天早上以前打印好放在他办公桌上，明朗本来打字打得是很快的，到下班的时候已经打的差不多了，可是只顾着往下打，一直忘了存盘，差几个字就要完成了的时候不小心碰了电脑键盘上的一个键，打好的文件一下子全都不见了，气得明朗哇哇叫。本来她与晶晶和高洁约好了下班以后要一起去淮海路逛逛，散散心去。现在倒好，还得留下加班，都得重新打了。这霍宗源回来的也不是时候，本来他原定的日期不是今天回国，是考察团临时改变了行程和计划提前回国了，霍宗源也没通知司机去接他，一个人从机场叫了辆出租车就回来了。差不多两个月在国外光吃面包喝咖啡了，霍宗源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喝杯地地道道的中国茶。可是进了总经理室一看，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别说茶，水都没有一口。于是他从总经理室出来，想看看哪屋有人好让他帮自己弄点开水泡杯热茶，路过办公室从窗户里看见明朗正背对着门口打字呢，公司里的女孩子本来就很多，他也没细看是谁推开门说了一句：“你先别打字了，去给我泡杯热茶来，快点儿！”
　　
　　明朗平时最讨厌别人用命令的口气跟自己讲话，加上现在的心情也不好，所以当她听见有人命令自己泡茶时，心里的火气是直往上串。可惜手里还忙着打字，没空发脾气，于是头也没回便怒冲冲地回了一句，“我没空，你自己泡吧！”
　　
　　“放下手里的事情，快去泡茶！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的废话？！”霍宗源也来了脾气，心想自己不过是去美国兜了一圈儿而已，这才几天呀，怎么回到公司人都使唤不动了，这老板还当个什么劲儿！
　　
　　明朗一听这话，心里的火气可是压不住了。她转过头往门口看了看，一看是一个自己根本就不认识的人，更生气了。虽然明朗没有见过霍宗源本人，但是公司的宣传资料里还有会议室到处都有他的照片，按理说即便在没人介绍的情况下明朗也能认出他来才是，可是明朗实在对这个霍总经理没什么兴趣，自打子安离开了上海，她的心也跟着子安远度重洋了，哪来的心情去关注一个素不相识而且满脑袋都是风流韵事的家伙？照片看是看过了，只可惜过了眼睛没过脑子。
　　
　　“为什么要别人给你泡茶，你算老几啊？！”明朗气愤地嚷嚷道。霍宗源吩咐完了本打算转身离开，准备回办公室等着喝茶了，可听见明朗这么一嚷嚷忍不住停住脚步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这一打量可就呆住了，怎么这么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可到底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了。他没有说话，开始迅速的在记忆里搜索，10秒钟不到机场的一幕便豁然间跃入脑海，他这才想起来，她就是那天在机场撞进自己怀里的那个女孩儿！当时她满脸都是眼泪，但却美得让自己心颤。“她怎么跑到自己的公司里来了？莫非李满庭新招的那个办公室的文员就是她？”霍宗源忍不住暗自在心里嘀咕，“这丫头胆子不小，敢问自己是老几的人别说在公司里，恐怕在整个上海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按照霍宗源说一不二的脾气，换了第二个人说了这样的话，恐怕当时就得卷铺盖走人了，可是今天霍宗源却没发火，他低着头想了想，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说了一句：“在别的地方我算老几我不清楚，不过在这个公司应该算老大。你忙你的好了，我自己想办法吧！”霍宗源说完便带上门转身走掉了。
　　
　　见他走了，明朗便转过头接着打字，并没在意，可刚打了两行，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不打了，自言自语道：“在这个公司应该算老大，天哪，那不就是老板吗？”，说到这里明朗忍不住咧了咧嘴，呆坐了一会儿，又接着自言自语地咕哝道，“管他呢，老板有什么了不起，老板就可以把员工当仆人使唤？！”咕哝完了就又自顾自的打字了。
　　
　　“什么？你问老板算老几？” 晶晶和高洁听明朗说完刚刚发生的事情眼睛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完了，完了！肖明朗，你死定了，不是我打击你，你真的死定了。”晶晶一边说一边直摇头，“可着这公司你打听去，谁敢跟他抬杠啊，讨好他还来不及呢，你问他算老几，往枪口上撞是吧！怎么着？要学黄继光？”
　　
　　“朗朗，我看你还是赶紧准备简历吧，尽快找一个工作，省得到时候被动。”高洁更直接，干脆建议明朗另谋出路了。
　　
　　“要不，别等他找你，你还是赶紧先给他赔礼道歉去吧！或者还能争取到带罪立功的机会。”晶晶用无奈地口吻建议道。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没做错什么，老板怎么样？老板也是人，现在是什么社会？人人平等的社会！我的工作又不是给他倒茶，就算是，那个时候也是下班的时间了，我凭什么要伺候他，客气点也就算了，还那么横，我疯了才会找他道歉。”
　　
　　“朗朗，行，有骨气，我还真佩服你！可是你得明白骨气不能当饭吃啊，饭，你知道饭是干什么用的吧？”高洁一边叹气一边做痛苦状。
　　
　　“哎呀，别说我的事儿啦，你们今天卖了几箱鱼啊？”明朗显然不想再谈这件事了，开始打岔。
　　
　　“别提了，白跑一天！”晶晶往床上一躺，冲着天棚翻白眼儿。“明天早上又要看我们主任拉的老长的驴脸了。”
　　
　　“要我说，咱们那位老板也该想想办法改善改善产品质量了，小包装质量最近是越来越差。什么鱼尾巴，鱼头，鱼肠子都在里面，就说是便宜吧，也没人愿意买。人家买小包装还不是为了图个方便，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买回去打开包装就可以直接下锅了，我们的小包装倒好，回去以后还得重新收拾一遍，人家还不如到菜市场买整条的回去收拾了，一回两回上当也就算了，第三回谁还买啊！反正我感觉这销售是越来越难做了， 我负责的徐家汇那片儿，从年初到现在才打开两家超市，每个月还进不了多少货，现在我全指望以前的老客户吃老本儿，还得经常给人家送回扣提成儿什么的。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要是咱们这产品质量不提高，我看总有一天就算把我搭上和鱼一块儿卖喽，也不见得有人愿意买！”高洁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产品质量不好，为什么没人给老板提意见？咱们公司不是有好几位海产方面的老专家吗？”明朗好奇地问道。
　　
　　“还提意见，咱们那位老板是能听进意见的人吗！谁要是说公司不好，产品不好，还想接着在这儿干？别说我们，就连我们销售部主任也不敢放个屁！就是可怜我们这些搞销售的了，整天在外面奔波劳顿，还要看别人的脸色，一把泪一把汗的，那是要多辛苦有多辛苦。可到了月底怎么样，头儿一看销售业绩不好，只知道冲我们吹胡子瞪眼睛，这鱼卖不出去，责任全都推到我们身上，说我们不努力，销售能力太差。我们只有烧鸡大窝脖儿憋气又窝火的份儿。说真格的，要不是因为这个公司提供住的地方，而且在上海工作又实在不好找，我早就走人了！” 高洁越说越气。
　　
　　“从来不听别人的意见，就知道向人发号施令。真没见过这么自以为是的人，让我给他泡茶？做梦去吧，这辈子他都别想！”明朗听了高洁的话，联想到刚才他霍宗源命令自己泡茶时的口吻更生气了。
　　
　　“哎，朗朗，就咱们三个你骂骂老板也就算了，赵欣雨回来你可别骂了，当心她给你打小报告。” 晶晶听了明朗的话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为什么要打小报告？她应该和我们站在一个立场上才对，我们都是打工的，老板才是剥削人的资本家！”
　　
　　“朗朗，打工的和打工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有人打工是为了赚钱糊口，维持生计，而有人打工是为了寻找机会，有朝一日能够飞上枝头当凤凰！你不知道，欣雨盯上霍老板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光我知道她就有过两次跳槽的机会她都没走，留下来为什么？就为了孜孜不倦的卖这些臭鱼烂虾？笑话！留下来是因为她看好了我们霍老板。”高洁接着晶晶的话解释给明朗听。
　　
　　“别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烦恼了，虽然有点晚了，咱们还是上淮海路转转去吧，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喝点啤酒去。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抓紧时间及时行乐要紧，特别是明朗，明天要是你真被拉出去枪毙了，今天晚上就算我们姐俩儿给你饯行了！”晶晶从床上站起来抓起自己的手提包，“走吧，今天我请客！”
　　
　　“还是我请吧，你们两个今天连一条鱼都没卖出去。明天要是我被枪毙了，就算我自己给我自己饯行得了。”明朗说道，“我还没给自己饯过行呢！”
　　
　　“哪有自己给自己饯行的，还是我和晶晶来！你就张嘴吃就行了！”高洁一边说一边把脚上的高跟鞋踢掉了，换了双平底鞋。
　　
　　三个丫头就这样继续叽叽喳喳的出了门。
　　
　　




花落谁家（48）

　　（48）
　　
　　明朗不但第二天没被拉出去枪毙，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安然无恙。晶晶和高洁经过一番认真仔细的总结分析后勉强得出了一个结论，结论就是老板出国期间公司里积攒了太多重要的事情急待处理，所以暂时腾不出手来解决明朗这个小喽罗。
　　
　　一个星期之后的一个下午李满庭约明朗三点钟在会议室碰头，说是有重要的事跟她谈谈。也许是晶晶和高洁的预防针打得太早了，在去会议室的路上，丫头的心里忍不住也犯起了嘀咕。心想自从进了这家公司，李满庭从未找自己单独谈过话，平日里工作上有什么要求和安排，也都是在大办公室里当着大伙儿的面直接了当的吩咐的。今天却要把自己单独叫到会议室去谈话，可见是不同寻常的。也许真像晶晶和高洁说的那样，霍宗源这会儿腾出手来解决自己来了，他自己不出面，却让李满庭来充当刽子手。想到这里明朗又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对霍宗源嗤之以鼻了一阵子。
　　
　　在去会议室的路上，明朗心里也犯愁，想着再找一份工作倒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如果要让自己马上离开公司的话，就有个时间差的问题。在找工作的这段时间应该去哪里，家在上海的同学和朋友的名字开始一个个地在她的脑海里闪现，又一想这样不好，会给人家的家里人添麻烦。还是应该暂时回到学校去，低年级的小学妹们她还是认识不少，还是应该先去学妹们那里挤一挤的好，然后再慢慢找工作。从办公室到会议室，三分钟的路程，明朗在心里就已经把离开公司的后事料理好了。
　　
　　也许是因为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所以见到李满庭的时候，明朗倒是表现得自在随意。到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门开着，李满庭已经坐在里面等了。她刚探了个头，李满庭就看见了，冲她招手，她却不着急，和李满庭打了个招呼走进会议室，先跑到放暖水瓶的地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才走到李满庭的对面坐下。双手抱着杯子，一边喝水一边问道，“说吧，主任，找我什么事儿啊？！”
　　
　　“你在公司工作了一个月了，表现很不错，我对你也很满意，真希望你能继续留在办公室工作。可是----”李满庭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流露出很复杂的神情，“有件事，我不得不跟你说！”
　　
　　“主任，有话您就直说吧。”明朗用轻松的口气回道。
　　
　　“霍总跟我点名要人了，要你去总经理办公室做秘书！”
　　
　　“我不去！”明朗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李满庭。
　　
　　李满庭感觉有些意外，低着头略微沉思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和你讲清楚，你如果决定不去那就要做好离开公司的准备。我这可绝对不是威胁你，霍总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我不能瞒你。我说这些也是为你着想。你刚来公司不久，对霍总其人还缺乏起码的了解。你知道他最不能容忍什么吗？他最不能容忍员工不服从分配不听指挥 ，他曾经在员工大会上亲口说过，‘我霍宗源驾驭不了的人凭他是姜子牙重生诸葛亮再世我也不用，没二话，卷铺盖走人，你有多少本事你都带走，我霍宗源办企业需要人才不假，可我不需要有人在这儿给我当祖宗。’这是他的原话，我一个字儿都没改。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些情况我都得跟你说清楚，我不想看你走弯路。”
　　
　　“主任，您别说了，我明白，不就是那土财主要我去给他当秘书，不当就得走人吗？你告诉他去，我不当，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今儿晚上就离开公司！” 虽然李满庭声称自己没有威胁的意思，但是他说的那些话对大多数不想失去工作的人来说多少是会起到一些震慑作用的，因此就效果而言和威胁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经李满庭这样处理之后委婉一些罢了。可是再怎么委婉，核心都是一样的，明朗哪会受这个？尽管她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可是她更不想忍受屈辱。
　　
　　“明朗！你知道这个位置有多少人求之不得吗？”李满庭平日里总是称呼明朗小肖，今天不知道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关切明朗，情急之下，略了姓，直呼起明朗的名字来了。
　　
　　“谁求就让谁做好了，为什么非逼着我做？他这儿哪还像什么总经理，根本就是个山大王。他非要做山大王我也管不着，就让他在这儿自以为是好了，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我走还不行？不干了还不行？”明朗真的急了，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重重一放，起身就走。李满庭见状连忙一把拉住她，“你先别冲动，你坐下，听我把话说完再走也不迟！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做总经理秘书？你知道有多少女孩子争着抢着坐这个位置都争不上呢！”
　　
　　明朗对这件事反应如此强烈实在是出乎李满庭的预料，他不能理解明朗为什么会用如此激烈的言辞拒绝一个那么多的女孩子可望不可及的机会。是，李满庭不能理解，而能理解的人此刻却远在重洋之外，这才让明朗更加痛苦沮丧，“让她们争去吧，反正我不稀罕！”明朗的肺都快气炸了，想想这个霍宗源可真够霸道的，虽说这公司是他的吧，也不能他想怎么着就得怎么着，根本不顾及员工的想法和感受。当老板就了不起？当老板就可以为所欲为？想让谁给他泡茶谁就得给他泡茶，想要谁给他当秘书谁就得给他当秘书？
　　
　　“好，就算咱不稀罕，可是工作需要，岗位调整在公司里也是常见的。”李满庭解释道。
　　
　　“除了给他做秘书，别的岗位怎么调我都没意见！”
　　
　　“你好像对霍总有很深的成见？”
　　
　　“不是什么成见，是有很深刻的认识。”
　　
　　“你和霍总很熟吗？”
　　
　　“不熟！”
　　
　　“给自己还不熟悉的人下结论是不是早了点儿？霍总这个人是很有魄力的，事业心也强。虽说有时候是有些霸气，可是对下属还是非常好的。”
　　
　　“那是您的看法，我不这么认为！”
　　
　　“不管怎么样，你先别冲动，我再去找霍总商量商量，看看这件事……”李满庭的话还没有说完，骤然发现霍宗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会议室的门口。李满庭吓了一跳，不知道刚才明朗说的话霍宗源听没听到，听到了多少，他完全没有概念，刚才只顾着和明朗说话，并没有注意门口那儿有人，明朗也一样，只顾着气愤了，也没看见霍宗源是几时站在那儿的，这会儿顺着李满庭讶异的目光往门口看去，才发现霍宗源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口，也许是听明朗和李满庭这里没了动静，这才抬头往这边看了看。李满庭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霍总，您什么时候来的？”
　　
　　“哦，我来了有一会儿了。”霍宗源皱着眉头答道。
　　
　　李满庭一听汗都要下来了，扭头又看了看明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才好。
　　
　　“满庭，你先回办公室吧，这里交给我，我来跟她谈！”霍宗源的双手仍然插在裤袋里，缓步踱了过来，却并没有看明朗，而是沉声对李满庭说道。
　　
　　李满庭心想，这下可要有好戏唱了，这样的两个人遭遇了，会议室怕是要成为硝烟弥漫的战场了。听见霍宗源说让自己离开，李满庭如接到了特赦令一般如释重负。暗自舒了口长气， “哎！哎！霍总，那你们慢慢谈，我先走了！” 
　　
　　




花落谁家（49）

　　
　　（49）
　　
　　李满庭走了以后霍宗源在明朗的对面坐下，看了看明朗，指了指她刚才起身时挤到了一边的椅子说道，“坐吧！”
　　
　　“--------”明朗不说话，也不动，固执地站着。霍宗源又看了看她，没再强求她坐下来，而是换了一种柔和的口吻继续说道，“那天我刚下飞机，口渴了，也没看清楚你是新来的，就冒昧地吩咐你给我泡茶。很抱歉，是我太唐突了，我向你道歉，希望你别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平时很喜欢说话的明朗此刻在这位霍总经理面前却惜字如金。
　　
　　“大约俩个月前我在机场见过你，你哭着从大厅里跑出来，差点把我撞倒了！”霍宗源一边说一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当时你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是吗？！”明朗终于说话了，可说话时的语气却沾染了淡淡的忧伤，思绪也不自觉的跑了开去，心在隐隐的作痛。霍宗源的话让她想起了那天和子安离别的情景，对子安浓浓的思念便又在顷刻间弥漫了她的心胸。
　　
　　“我们并不熟悉，可你却对我有很深成见，我想你一定是听了一些闲言碎语吧？”
　　
　　“是！”明朗回答的干脆而又直接，这倒出乎霍宗源的预料。他以为即便是真的听到了她应该也不会承认的，没想到她就这么痛快地招了，反而弄得霍宗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霍宗源沉默了一会儿后看了看明朗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就是你们这些大学生处理问题的方法？因为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就把一个人给一棍子打死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是这么读的？学校里教的就是这个？”
　　
　　“---------”
　　
　　“认识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再说了，就算我这个人真的不怎么样，可是你做总经理秘书也不是为我工作，是为了公司工作。公司是我一个人的吗？我要是光为了我自己我何苦操这样的心？我早就好把这个厂一卖，把钱往银行一放，光吃利息 我就可以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了。若是那样的话，我自己是舒服了，不用操心了，可是这么多员工怎么办？那么多的工人又怎么办？让他们流落街头？你可以到车间里挨着个儿地去问问那些工人们，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能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总经理秘书怎么了？那是比办公室文员更重要的工作！我之所以看好了你是因为我才看了你的简历，发现你的字和文笔都相当的好。而且听李主任说你进公司以后表现也不错。如今又正赶上以前的秘书在我出国期间跳槽去别的公司了。回来以后的这两个星期我那儿都乱了套了，我的身边实在是缺个得力的助手。怎么，你担心自己胜任不了，认为自己的能力只够做一个普通文员的，所以不敢接受这样的挑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就不勉强你，我再发招聘启事，重新找人行了。”
　　
　　霍宗源无意当中用了一招激将法，稀里糊涂就中了标。要知道这一招不论何时何地何人使用，对明朗那都是奏效。
　　
　　“不就是总经理的秘书吗，有什么胜任不了的，我是不愿意做而已！”
　　
　　“那你看这样好不好，咱们俩都各让一步。我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也还需要时间，在找到之前你先暂时过来帮几天忙，这样总可以了吧？”在明朗跟前霍宗源表现出了史无前例的耐心。
　　
　　“那是多长时间？”明朗素来是怕软不怕硬，这会子见霍宗源如此和颜悦色地和自己商量，这态度倒不好强硬下去了。
　　
　　“这可真是说不好，不过你可以先过去试试看，如果过一段时间你还是没有改变你的想法，还是不想给我当秘书，到时候就算没找到人你也随时都可以回到李主任那里去，我决不会难为你，你来去自由。我可是从来没给过任何人这种特殊待遇。怎么样？考虑好了，明天早上就来总经理办公室上班吧！”
　　
　　明朗沉吟了一下，想了想说，“说好了，我只是过去帮忙的，招聘到了新的秘书我就回办公室去。”
　　
　　“看起来李满庭的人缘儿比我好啊。”霍宗源又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面对这么个蛮横的丫头，竟然心慈手软起来。要是换了别人，用那样的态度和口气和自己说话，他早把她收拾了，还能等到今天。可是看着面前的明朗，想着那天在机场见到她的情景，他的心被这个丫头紧紧地抓住了，一种很陌生很特别的感觉油然而生。
　　
　　明朗第一次闯入霍宗源的视野，是在虹桥机场。那一天因为要出国了，霍宗源的心情很好，而明朗的心却浸透着离别的悲伤，在她撞到了霍宗源的那一刻，满脸是泪梨花带雨的她便如一个生动凄美的标本一样留在霍宗源的记忆里，虽然霍宗源全然没能入明朗的眼。霍宗源没想过，擦肩而过的人会再度出现在自己身边，至于肖明朗就更没有想过会和霍宗源这种人发生牵连，即便是在她成为他的一名雇员之后，她也不认为自己和这位鼎鼎大名的老板有什么瓜葛。如今，他们在会议室里经过了这样一场谈话，她答应了做他的代理秘书，这意味着他们之间老板和雇员的关系比她还只是个办公室小文员的时候更近了一层，可她的心里却仍旧把这种关系视为透明和不存在，仿佛自己是为空气工作的。他不知道她是如何思考问题的，他只是明确地感受到自己这个所谓的“大人物”在她心里却什么都不算，也什么都不是，已经习惯了从权利和威严中获取荣耀和乐趣的霍宗源无法接受这一点。虽然无法接受，可他并不想像对付其他不听话的员工那样将她扫地出门了事，因为她不仅是一个不听话的员工，同时她还是一个女孩子，一个美丽生动的女孩子，一个不容易征服的女孩子。
　　
　　当然她也并不想存心和他过不去，如果不是他的霸道惹恼了她，她也乐得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她只是无法容忍别人触犯她的尊严，她从心底里认为尊严和生命是一体的， 是每一个生灵都该享有的最基本的权利。这个权利应该得到最起码的尊重，别说是霍宗源，就是玉皇大帝也不该随意触犯。她只是单纯地这样想，至于别的她全无概念。她无从知道自己曾经是霍宗源记忆中一个生动凄美的标本，更无从想象，这个生动的标本正在一点点演变成一只猎物，一个霍宗源处心积虑想要猎取的对象。
　　
　　说起霍宗源，别的本领不提也罢，单说这对付女人的手段和办法那是要多高明有多高明。霍宗源从来不会强迫一个女人跟他上床，他也不用任何卑鄙下流的手段，他不懈于用那样的方法占有女人。霍宗源的风流成性源于他十分强烈的征服女人的欲望，他特别的享受征服女人的过程。从见到这个女人开始，到她心甘情愿地跟自己上床，再到她连肉体到精神都完全彻底地变成自己的俘虏的时候，他的征服欲便也得到了满足，而与此同时他对成了自己俘虏的那个女人也就完全失去了兴趣，很快便会把她一脚踢开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然而让霍宗源感到沮丧的是，随着自己事业有成，随着自己在上海滩的风光一日盛似一日，他渐渐失去了那个可以供他纵横驰骋所向披靡的征服女人的战场。越来越多的女人像苍蝇一样盯上了他，征服？ 屁话！她们哪个不是主动投怀送抱，哪个不是千方百计讨好取悦霍宗源，还用的着去费心征服？自吴美娟和赵晓玉之后霍宗源已经不记得自己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用过半点的手段和功夫，以至于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这世间所有的女人只要他霍宗源想要便唾手可得。这种错觉让霍宗源把这些女人当成了饥饿时用来果腹的馅儿饼，虽然满足了一时之需，他却无法从中品尝到任何味道，于是他陷入了极度的无聊，空虚，矛盾之中，他痛恨馅儿饼，厌倦了馅儿饼，却又离不开她们。他期待着能有新的美味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盼望着真正的享受美味的机会。而明朗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她是如此的与众不同，这让霍宗源的精神不免为之一震。对他而言，越难征服的女人就越能刺激他的挑战欲，对他的吸引力也就越大。他对明朗的迷恋不能不说和他这个癖好有关。
　　
　　




花落谁家（50）

　　
　　多少年了，霍宗源对待女人一直都是朝三暮四。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世间偏就有吴美娟、赵晓玉这样的女子无怨无悔痴心不改地爱着。按照迷信或者宿命的说法，那就是她们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注定要还给他。霍宗源风流成性，对女人他从未动过真感情，这一点吴美娟和赵晓玉也不是不清楚，可她们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明知道霍宗源浪荡如此，她们仍然为他支付着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沾着泪浸着血的爱情，并且甘心如此。
　　
　　这些年霍宗源打着换秘书的旗号身边走马灯似的换了多少女人恐怕数都数不清了？这些女孩子没有一个可以留在霍宗源身边超过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一到，凭你是个天仙，也逃不过被冷落抛弃的悲剧命运。最多不过三个月，霍宗源的身边一定会换新的女人，这几乎都可以做为霍氏定理永载公司史册了。那些三个月就被一脚踢开了女人从此绝对不会再在霍宗源的生活中出现，霍宗源也决不会给她们任何重新靠近他的机会，她们一个个就仿佛是一阵阵的轻烟，消散了，从此再寻不见一丝丝的痕迹。 
　　
　　对于霍宗源这种行径，秀芳倒没什么反应。她平日很少到厂里来，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可是吴美娟和赵晓玉白天晚上都在厂里，亲眼目睹霍宗源如此放纵，又怎能不伤心难过？她们根本无法左右和支配霍宗源，他一向都是我行我素为所欲为的人。然而霍宗源越是这样，吴美娟和赵晓玉就越是无法割舍他。金钱，地位，以及男性霸权带给霍宗源的是一种如毒药般的魅力，这魅力深深折磨着她们的灵魂也牢牢吸引着她们的心。爱他，却不敢指望他也能一样爱着自己，吴美娟和赵晓玉不可避免地落进了十分尴尬的境地。她们有如古代皇宫里被皇帝冷落的后妃一样，一边含泪忍度无尽凄惶与寂寥的日月，一边望穿秋水地苦盼皇帝的临幸。一日不来，两日不来，日日不来，盼不来也罢了，还要眼睁睁看着他与别的女子出双入对，痛苦如尖刀一样一寸一寸切割着她们的心。
　　
　　霍宗源的风流成性让吴美娟和赵晓玉一次一次地受伤，一次一次地流泪彷徨失望，又一次一次的为这种无望的爱点燃希望。日子实在是过得苦不堪言，相比之下，秀芳反而要比她们幸福得多了。这虽然不怎么符合逻辑，可实际状况确是如此。秀芳早就对丈夫没了期待，她对霍宗源的心早死了，脑子却因此清澈起来。明确了自己想要的，能把握的，然后她就安静地退避在角落里，对丈夫与那些女人的大戏冷眼旁观，好像他并不是他的男人而且从未是过一样。如今，她只看重一样，霍宗源给自己和儿子的钱每个月有没有按时到帐，只要钱按时到帐了，别的她便懒得再去理会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秀芳是幸福的，吴美娟和赵晓玉倒不如她，因为她们的心可都还是鲜活的，她们在感情上对霍宗源仍有期盼。
　　
　　当然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伤心失望，吴美娟和赵晓玉也不是没有成长。当折磨时时日日经常不断地发生，痛苦也就成了一种习惯，而一旦成了习惯，忍受折磨的耐力也自然而然地增加了。更何况她们在反复的刺激中渐渐发觉了，和那些三个月之后就决不可能再在霍宗源的生活中出现的女孩子们相比，她们实在是好的太多了，虽然很少再得到霍宗源的宠幸，至少还能得到他的关照和慰问，偶尔也会抽空去带她们出去吃顿饭。若是外出回来，各种名牌的化妆品，香水，手表，皮包，时装，首饰也是没断过的，这多少让吴美娟和赵晓玉的虚荣心得到了些许满足和安慰。
　　
　　明朗最初到霍宗源身边工作的日子并未引起霍宗源的女人们及公司里所有员工的重视，大家的反应都很平淡。所谓见惯不怪，根据霍氏定理，没有人怀疑三个月后明朗的必然结局，也没有人认为肖明朗和霍宗源从前的那些女人们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换言之，她们都是一样的。倒是李满庭的心里有过些许疑惑，那天和明朗在会议室里的谈话进行得并不顺利，虽说猜不透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可不免从心底里欣赏这个丫头的个性和勇气。在那个瞬间他觉得她和自己从前见过的那些女孩子是不一样的，然而当明朗最终答应了霍宗源的要求，李满庭很快就不这么觉得了，他的心里也不再有疑惑，他想她原来也是非常热衷这个职位的，开始说不做也不过是装装样子故作矜持罢了，她原来和那些个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李满庭并不知道明朗最终答应给霍宗源做做代理秘书无非出于两个非常简单的缘故，第一，她根本不是老谋深算的霍宗源的对手，她中了他的激将法。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个缘故，就是明朗始终惦记着京京和高洁这两个好姐妹。由于小包装的质量不好，销售很难做，京京和高洁目前的状况十分困窘，整天愁眉苦脸的 ，明朗正想尝试为她们做点什么。既然销售部主任连个屁都不敢放，那么要想改变这种局面就得要靠自己想办法。可是作为普通员工实在是难得有机会和这位霍总经理过几句话，即便真的过上话了，霍宗源也未必能听进半个字去。虽然明朗也知道，即便自己答应到他身边工作，即便能找到机会跟他谈小包装质量有问题，霍宗源也未必就能听得进去，可是她还是想试一试。京京和高洁这一阵子已经开始盘算着离开上海回家乡去了，她不想在没有了子安之后，再失去这两个知情知意的好朋友，如今的上海，要是再没有了京京和高洁，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要留在这里做什么。基于这两点，明朗才决定暂时接受这个职位，并在心里暗自打着办完事就溜之大吉的如意算盘。
　　
　　霍宗源满心以为自己最终能够说服明朗是得益于高超的谈判技巧，并不知道肖明朗是冲着小包装的面子来的，所以当明朗上任以后跟他提出应该立刻改善小包装质量的时候，霍宗源着实吃了一惊。从前的那些个秘书在总经理办公室工作期间，跟他说什么的都有，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关心过公司的产品质量问题。更何况明朗还不只是简单的关心，她甚至了解销售的所有细节，连每个区的销量以及产品价格她都了然在胸，她刚刚毕业，也才来公司工作不久，一直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文员，她对公司的了解却能这么深入，这是霍宗源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当他听明朗提到产品质量太差导致的后果很严重，不但直接影响了公司的信誉，还影响到了销售人员的业绩以及他们的工作积极性的时候，霍宗源忍不住随口说了一句，“为什么没听到别人跟我反映，销售部主任都没对我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明朗想也没想就回答说产品质量差公司人人都知道，我知道有什么稀奇？霍宗源又说那为什么从来没人提出来？明朗瞪着眼睛看了看霍宗源又毫不客气地回答说因为大家都知道老板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根本听不得逆耳忠言，所以都不敢提。明朗说完这话便直着脖子等着看霍宗源发雷霆之怒，但是出乎她预料的是，霍宗源根本就没发脾气，不但没发脾气，话也没再说一句。更加出乎她预料的是，霍宗源马上就采取了有效措施，特别召集有关人员开了几次会议，很快就制定了一套新的质检方案出来。新的质检方案规定把工人和质检人员的名字分别编号制做成可以粘贴的标签，并要求每个工人在生产的小包装上贴上自己的名字的编号，而负责质检的人员也要贴上自己的名字的编号，这样任何一包小包装的质量有问题，都可以直接追查到人头上。采取了这个措施以后，产品质量迅速得到了改善。明朗虽然一直都很讨厌霍宗源这个人，可是他处理起事情来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的风格，却是为明朗所喜欢和欣赏的。
　　
　　随着和霍宗源接触的增多，明朗慢慢还发现了他身上一些其他的难能可贵的优点。她发现霍宗源在外面应酬时出手阔绰大方，可是自己的生活却相当的朴素节俭，从来不讲排场不浪费不铺张不摆阔。平时没有饭局的时候，他让食堂给他准备的饭菜一向都很简单，工作太忙了，他经常就只吃一碗素面。不仅如此，霍宗源还非常能吃苦，明朗到总经理办公室工作还不满一个月，她就已经记不清霍宗源下了多少次车间，他不但和工人一起干活，弄得一身的鱼腥味儿，有时候工人都下班了，他还要泡在车间里。她还发现霍宗源对管理人员相当的严厉，但是对普通员工和工人们态度却很和蔼。这一切的一切不禁让她对霍宗源有些刮目相看了。至于霍宗源在私生活上的不检点明朗的感触并不深，因为那实在不是她所关心的问题，他霍宗源的私生活怎样，有多少个女人，实在是丝毫都影响不到她的快乐。倒是有一次霍宗源带着外来的客人参观生产车间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给明朗的震憾很大。一位客人问霍宗源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他坚持干这么大的事业，当时霍宗源看着车间里正在干活的工人长叹了口气，回答说当初自己也没想干这么大的事儿，确切地说是根本就没想到能干到这么大，开始只是想多赚点钱养家糊口然后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可是到了后来，钱越赚越多，企业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到那时他才慢慢发现这份事业的价值和意义已经不是自己能赚多少钱这么简单了。还说他每次来到车间每次看见这些工人，都忍不住会想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有一天，他霍宗源的事业干不下去了，企业倒闭了，这么多的员工和工人该怎么办？到了如今，他已经不得不把这份事业当成他的一种责任了，他要对他的员工他的工人们负责，所以无论怎么难都要坚持下去。霍宗源说话时的神态凝重，语气深沉，客人们感受如何明朗不清楚，只是一直跟在参观队伍里的她是感动了。这样的霍宗源带给她越来越多的困惑和不理解，她不明白一个能用这种态度和责任心对待事业和工作的人如何会在私生活上那么放纵那么不负责任。
　　
　　涉世未深的明朗虽然聪明，她却不知道自己已经置身在他的舞台下观看他的表演，四面八方射来的七彩灯光一时之间让明朗头晕目眩，那些灯光令她惊讶，而被他用无限真诚的样子演绎的戏词令她有些微微的感动。明朗哪会明白，已经成为上海滩巨富的霍宗源在公众场合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仔细斟酌的，他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是有目的的。有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有些事也需要做个样子给人家看看，说是演戏也好，做秀也罢，总而言之，对内对外，那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然而演戏的是霍宗源，却不是明朗。如今明朗说话做事秉承的仍旧是自己的真心，并不顾及其他，有时候就未免显得莽撞和冲动。然而明朗的一切率性而为的举止和做派都让霍宗源发自内心的喜爱，她不拿捏，不做作，不逢迎，不谄媚，令霍宗源十分欣赏。不管怎么说明朗在他的眼里都是无限特别的，在上海滩他霍宗源算得上见过世面的人，可是活到38岁，他还从来都没有见过像明朗这样的女孩子，明朗真的是让霍宗源大开眼界了。只要每天有她在他的左右，他就感觉如沐春风。明朗就好像是一道阳光，随时随地散布传播着快乐和温暖。而霍宗源就好像是一个在黑暗的不通风的小屋里被关了很久很久的人，已然忘记了小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以为他的余生都要这样度过，并且习惯了在这样的小屋里自得其乐。然而有一天小屋的窗子突然被人打开了，阳光照射进来，来自大自然的一缕清新自然的空气也跟着吹拂进来，小屋中沉积已久的腐朽和沉闷之气一扫而空，这时再从窗户里看出去，才发现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片天，才发现外面的风景真好。生平第一次，霍宗源对一个女孩子在心里上产生了强烈的渴望，这种渴望的强烈程度远远超过了以前他看到任何漂亮女人时在生理上产生的欲求。
　　
　　这个时候的霍宗源哪儿还会想要找别人做秘书？他是断不肯轻易放弃明朗了。至于明朗，在她成为霍宗源的得力助手之后，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份比一个普通文员更能发挥她的优势和特长也更具有挑战性的岗位了，小包装质量的顺利提升让她感受的自己工作的价值和意义，也让她从中体验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快乐。因此当霍宗源再次和她谈到要她长期留在总经理办公室工作的时候，明朗便也没再提出异议。
　　
　　就这样，三个月过了，四个月也过了，明朗不但没有离开总经理办公室，经过霍宗源不断的做明朗的思想工作，明朗的临时秘书也已经转为了正式的了，名片也印了，员工大会上也公开宣布了，这下子公司里可就炸了营了。能不炸营吗？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但凡有什么事情什么人打破了以往的规律冲出了既定的轨道，引起风波也就在所难免了。
　　
　　




花落谁家（51）

　　
　　过了三个月明朗继续留任总经理秘书这件事在公司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公司上上下下对此是议论纷纷。要说这件事本来和普通员工的利益并不相干，但是他们却好奇，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力量打破了霍氏定理。心里头每天揣着这样的疑问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于是便不能安心工作，一有空便交头接耳。
　　
　　开始的时候明朗并未在意，可是时间长了，她渐渐感觉不对了。她发现公司里的同事总是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一见她来了就马上散开了。大家对自己的态度也变得古怪起来，变化最明显的人那要数赵欣雨了，虽然明朗和她向来不投缘，但是平日里在一间宿舍里住着，总还是能够平和相处的。最近不知怎么回事赵欣雨总是不拿正眼瞧明朗，还时不时冷言相向，弄得明朗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然而没过多久当更多更大的烦恼接踵而至的时候，明朗发觉冷言相向的赵欣雨和交头接耳的员工们根本不是什么烦恼了。本来是好好很有秩序的一切，突然间就变得一团糟。明朗在公司里开始处处碰壁，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就像是一条被强大暗流骤然裹进了大海的小船，一时间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本来在她做代理秘书的三个月里，她的工作一直都非常顺畅，所有的部门和人员也都十分配合，可是三个月后一切全都乱了套。 
　　
　　这一阵子明朗去财务再报不出一张票子来，霍宗源让明朗去财务室拿支票每次也都是空手而回，有霍宗源的签字都不灵，吴美娟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推诿和搪塞，凡是涉及到和财务上沟通的工作，明朗都无法顺利开展。如果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只是肖明朗遭遇的障碍和陷阱还远远不止这些，财务部仅仅是个圆心而已，而吴美娟则是坐在圆心里运筹帷幄排兵布阵的人。吴美娟当然不会明目张胆地找肖明朗的麻烦，她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过火，先不说明朗会怎么样，就是霍宗源的脾气她第一个就担待不了。所以她干脆来了个阴一套阳一套，表面上对明朗那是又客气又热情，暗地里却处处设置障碍为难明朗。
　　
　　虽然说吴美娟对霍宗源有顾忌，但是如今的吴美娟也的确是霍宗源都不能小觑的了，这不仅因为她在霍宗源创业的时候就跟着霍宗源，在霍氏企业的根基地位已然确立，更因为她这些年为巩固自己的这种根基和地位所付出的种种努力。一直以来吴美娟在公司里广泛培植自己的亲信，当然在公司里培植自己亲信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要知道这毕竟是霍宗源的企业，却不是她吴美娟的。就个人魅力而言吴美娟敌不过霍宗源，就权力和地位而言吴美娟也高不过霍宗源，然而吴美娟就有这样的小小伎俩，能让那么一伙子人终日围着她打转，并充当她的耳目，小到打探各种小道消息，大到监视霍宗源的行踪，样样做得牢靠地道。这些人究竟图吴美娟什么？要甘心为她效力，甚而连老板都不放在眼里了呢？说来说去不过是受既得利益的驱使而已。这些人或者因为吴美娟的力荐进了公司的管理层，或者到财务室报票子的时候吴美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报不能报的也就蒙混过关了，吴美娟当然不是对所有的人都是这么亲善，只有她用得着的人她才会如此多加关照。这些人都是她在公司里为自己培植的力量。承蒙吴美娟多方恩惠的亲信们当然也要在危难的时候为她吴美娟挺身而出并且拔刀相助，这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因为吴美娟的兴衰荣辱直接影响他们自身在霍氏企业的发展和利益，那么帮助吴美娟快速铲除异己对他们也只有好处，不然他们又凭什么为了吴美娟尽心竭力呢。只是可怜刚刚出道的明朗才过了三个风平浪静的日子就突然触礁了，工作一下子就陷入了举步维艰的境地，几乎完全处于瘫痪状态。
　　
　　在此之前霍宗源的日程安排一直是提前一个星期就做好了，每天早上明朗都会 把当天的日程复述给霍宗源听，如果计划有改变，霍宗源就会立即告诉她并让她通知相关的人员和单位。每次霍宗源外出，也都是明朗通知司机几点几点到公司的楼下等着，至于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会议通知也都是由明朗最先下发各个部门的主管。原本这一切流程都进行得十分顺畅，从没出现过任何差错。可如今呢总是霍宗源急着出去司机却不知道跑到哪里逍遥去了，一遍又一遍地狂打呼机总算把人找到了，问他为什么不在楼下等着，他说没人告诉他老板要出门儿，早上明朗明明是用电话通知过他了，可是他却给你来个一推六二五死不认帐。开会也一样，到点儿了会议室里只有那么十几个人，其它的也是踪影全无，明朗只好又挨个部门去找，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开会，那些人众口一词：没接到通知。就连食堂的大师傅都欺负明朗，霍宗源说最近自己肠胃不好让明朗给食堂打个电话，请师傅做些清淡的饭菜，不想到了饭点儿食堂送来的反却是大鱼大肉。霍宗源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送饭的阵阵有词，说是肖秘书特别交待过老板最近身体不好要加强营养。当然这些不过是吴美娟耍的小把戏，她的能量还不止于此，她甚至还调动公司外部的力量，也就是那些对公司和霍宗源而言举足轻重的人物。就拿那个银行信贷部主任奇丑无比的李玉凤来说吧，这些年和吴美娟的来往是非常的密切。这位李玉凤主任竟然在吴美娟的授意之下向霍宗源告明朗的状，说她接电话的态度不好，很没礼貌，这样的秘书还是早点换掉的好。 
　　
　　这些事情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弄得明朗是灰头土脸，尴尬被动的很。几次三番之后，明朗未免有些灰心，于是向霍宗源提出回办公室去，说实践证明自己的确不胜任总经理秘书的工作。不想霍宗源听了却冲她连连挥手打断了她，用无所谓的口气说：“你不用自责，不是你的错，是有人兴风作浪！我心里明白，放心，等我腾出手来，都会解决的，最近是太忙了，先让他们嚣张几日。” 
　　
　　霍宗源的话明朗听得是一头雾水，什么兴风作浪，谁？为什么？公司要是好了，大家不是都好了？为什么要拿工作上的事情兴风作浪？明朗想不明白。虽然想不明白，可对于霍宗源的理解和体谅，她的心中多少有些感动。不管怎么说，这些工作是自己份内的事情，现在弄得是乱七八糟乌烟瘴气，老板不但不怪，还反来安慰，她怎么会无动于衷？然而霍宗源越是如此护着明朗，给明朗招来的嫉妒憎恨反而越多。以吴美娟为首的那伙人更加变本加厉了，在这样的境遇里明朗的心情是怎样的那就可想而知了 。 
　　
　　明朗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处境和霍宗源有什么关联，更没有想到所有这些麻烦的最大的制造者会是吴美娟，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冲进吴美娟的办公室指着她的鼻子质问她，“我和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如果明朗真能这样发泄一下，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郁闷。怎奈冤无头债无主，有冤无处诉有债却不知道该问谁讨，这才是明朗真正的灾难。
　　
　　那些天的晚上，明朗总是在夜里梦见子安，有时候一边做着梦一边就哭醒了。醒来之后她就会把头整个埋进枕头里，努力让自己从无底深洞一样的思念里逃出来，可是每逃一次就陷得更深，就好像是一个掉进了沼泽地里的人，越是挣扎就越是往下沉。她常常会偷偷地把子安的照片拿出来，就着朦胧清谈的月光和着泪吻着照片上的子安。在这样的夜里，她常常会感到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大度一点，为什么要不停地在哥哥面前哭，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自己的痛苦，如果自己再坚强一些，他还会像现在这样远渡重洋吗？自己现在还会感到如此的无助和孤单吗？
　　
　　以前在家里，在学校里，被那么多喜欢自己爱自己的人爱护着包围着，对孤立无援的处境没有体会。如今自己可谓是四面楚歌，她这才知道子安是自己的什么。终于忍不住给子安写信了。本来有一肚子的委屈想对哥哥说说，可是提起笔来，却不禁又想，自己在中国在上海尚且如此，那么哥哥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国家里，他的海外求学之路想必比自己现在的处境还要艰难的多吧。他在那里举目无亲，怎么忍心让他再为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忧心呢？想起子安她就一阵阵的心痛，哥哥不在自己身边了，这个事实总要接受了，而且也该学习独自去面对困境了。尽管这样想明朗的信也还是写了，当然信上所描绘的生活图景和她目前的实际状况却是天壤之别。 子安若读了那信一定会以为她丢下别人不管一个人提前进入共产主义了。她还在信里问哥哥是否适应国外的生活，学习是不是很紧张，嘱咐他一定要注意身体，又说自己很想他，写着写着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打湿了信纸，只好又重新写，反反复复好多次，才总算把一封没有沾上泪水的信写完。
　　
　　




花落谁家（52）

　　明朗在上海遭遇困境的时候，肖明旋和陆晓鸥的婚姻正悄然地滑向危机。
　　
　　自打肖明旋自己办了公司，承受的压力很大，人是越来越忙。一个公司从开张到正常运转再到有稳定的盈利若没有一两年的功夫那是别想，公司起步的这一两年 可以说就是干赔不赚的时候，公司的办公室要付租金，要给员工发工资，还要花大把大把的钱在各种各样的应筹上，在建立方方面面的人际关系上。明旋千金重担一肩挑，能没有压力能不忙吗？ 明旋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早上晓鸥睁开眼睛他就已经出门了，晚上晓鸥和孩子都睡着了他才回来。自己开公司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休息日，即使别人都休息的时候明旋也还是不闲着，总而言之是天天都忙。如此一来，夫妻一两个月也捞不着说上几句话。虽然晓鸥有孩子顶着，生活不至于太过寂寞，然而孩子毕竟是孩子，如何能代替丈夫？有几回晓欧实在是想明旋了，晚上特意不睡等着他，可左等不回来右等还不回来，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要熬不住了，才好不容易把明旋盼回来了。人却喝得醉醺醺的，一身酒气，走路都走不稳了。进了门衣服也不脱，澡也不洗，一头扎进卧室看也不看晓鸥和孩子一眼，倒到床上就睡。只要他倒到床上，但凡晓鸥怎么推他搡他叫他，他便再无回应。
　　
　　明旋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样，晓鸥的心里不免开始委屈，觉得受了丈夫的冷落。在晓鸥的心里，明旋不仅仅是一家之主，是自己孩子的爸爸，他还是自己的爱人。什么才是爱人，要爱才是爱人，不爱怎么能叫爱人？晓鸥虽然出生在军人世家，又曾经在部队里锻炼过，比一般的女人都要刚强些，可是再怎么刚强她也还是个女人，她也同别的妻子一样期待着丈夫温情的爱抚，云雨的滋润，她也同别的妻子一样经不起被丈夫天长日久地晾着。不过晓鸥的心里虽然有委屈，可她自尊心强，又重面子，所以并不想在丈夫面前表现得过分的小女儿态，更不想让丈夫看出自己的那点子心思，她害怕明旋笑话自己。她太了解明旋，明旋本来就是特别爱笑话爱嘲讽别人的人，若是被他抓到了小辫子，那日子可就难过了。晓鸥可不想让明旋握住自己的把柄，她难过，她忍着，撑着，强忍着，强撑着。忍了一日，两日，三日，日子久了竟有些撑不住了。
　　
　　由于终日见不到丈夫的面，晓欧开始怀念以前开五金商店的时候天天在一起的日子，也更加怀念和明旋恋爱时候的幸福时光了。那日午后晓鸥趁孩子睡着的时候把旧影集找了出来，翻看己以前在部队时自己和明旋在一起的照片，还有他们举行婚礼时候的照片，越看就越想明旋，越看就越新潮澎湃，看着看着晓鸥突然心血来潮想去明旋的公司看看。平日里因为带着孩子实在是不方便，所以除了去婆婆家里和回娘家之外，就是去菜市场买买菜，别的地方晓鸥还真很少去。她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逛街买衣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两年前还是三年前她完全不记得了。就连明旋的公司她还都一次没去过。开张剪彩的那天本来她是打算去的，可是亮亮头一天晚上突然感冒发起了高烧，第二天早上还高烧不退，没有办法晓鸥只好抱着儿子去医院了，公司的开业庆典也就没能参加。就为了这个，晓鸥的心里一直都是有遗憾的。当然她也只是粗略地想开业典礼是丈夫的事业开始起步的一天，是一个有特殊意义的日子，自己应该去参加一下。却并没有细想自己为什么会为这个觉得遗憾，虽然没有细想，可她的心到底还是为这个觉得空空的，就好像丈夫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来回来去地忙碌着，自己却像陌生人一样从旁看着。这一阵子因为夫妻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这种感觉便越发浓烈起来。也许是这种感觉触动了晓鸥对恋爱时光的怀恋，还也许是这种感觉让晓鸥越来越不踏实，因为她已经无法从明旋那儿获取任何一点他在感情上仍然和自己有所关联的信息了。于是在这个下午，晓鸥感到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她只想马上见到明旋，一刻都等不得了。当然她也没去想见到了明旋之后她要和他说些什么，想和他做什么，她只是想见他，就这么去了。
　　
　　晓鸥做梦都没想到，刚迈进明旋公司的门槛儿先就碰了一鼻子的灰，硬是被门口负责接待的一个丫头给拦住了。晓鸥平时本就不爱打扮，更因缺乏男欢女爱的润泽，带孩子又消磨人的精神，所以整个人看上去真是没什么光彩了，已经完全不是当年在部队里的那个青春靓丽惹眼的陆晓鸥了。再加上前台负责接待的那个丫头片子眼拙些，陆晓鸥自报了姓名她都没想到这个不施粉黛衣着朴素的女子会是他们肖老板的太太。
　　
　　“跟肖总预约了吗？”那丫头看了看陆晓鸥爱理不理的问道。她这儿把小尿罐儿一端，陆晓鸥的火气可就起来了。要说陆晓鸥原来在部队里的时候那也是个刺猬头，她会吃这一套？一见她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再一听还要什么预约，也不搭理那丫头了，迈步就往里头闯。那丫头一看急了，连忙上前拦住陆晓鸥的去路，“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懂不懂规矩啊，你以为这是你们家哪。什么时候想来都行。肖总现在没时间见客，你还是请便吧！”
　　
　　陆晓鸥一听这话可真是气坏了，心想这明旋公司开了没几天买卖不知道做的怎么样， 这一幕幕浮华倒是学的透彻，什么预约，还什么前台接待，是不是还有一个女秘书啊。想到这里，陆晓鸥甩了甩头发，扬了扬眉毛，对那个丫头说道：“你听说过妻子见丈夫还得预约的吗？”
　　
　　“什么？你是说你是肖总的----”那丫头话说了半句，用一种有些吃惊又有些将信将疑的眼神看着陆晓鸥。
　　
　　“我是肖明旋的太太，怎么，我是不是还得回家拿结婚证啊？”
　　
　　“嗨，您怎么不早说呀！您要早告诉我您是肖太太，我能跟您扯什么预约不预约的吗？我没见过世面，您那可别跟我一般见识。肖总在办公室呢，您请进吧，要不要我给您带路？”小丫头的脸色变得那叫一个快，刚才陆晓鸥感觉还是寒冬腊月呢，一眨眼的功夫就春满人间了。陆晓鸥还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丫头的本事，换了自己戳在前台这儿，绝对做不到像她这样的随机应变，这大概也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了。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你告诉我肖明旋的办公室在哪儿就行了。”晓鸥随意地挥了挥手。
　　
　　“一直往里走最里面的一间，门上有牌子。”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客气，您慢走！”这丫头好好说话的时候嘴还挺甜。
　　
　　晓鸥一路来到明旋的办公室的门前，刚想伸手敲门又缩了回来。歪了歪头，脸上露出少女一样调皮的表情，陆晓鸥若是在这个时候照照镜子一定会发现自己此刻的这种表情是多么的新鲜和陌生，因为它已经很久很久没在她的脸上出现过了。
　　
　　当晓鸥带着这种表情突然突然推开门出现在明旋的视线里想看看明旋惊喜的样子的时候，陆晓鸥却失望了，因为她没有在明旋的脸上找到她盼望见到的惊喜表情，惊倒是有那么一点，喜却丝毫看不到。
　　
　　“你怎么来了？”明旋反皱着眉头问道。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晓鸥收起先前调皮的笑容反问，口气中带着淡淡的失望。
　　
　　“嗨！你……”明旋叹了口气，想说什么话，先是低下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说你出门怎么也不打扮打扮，知道的你是我老婆，不知道的还以为农村大嫂进城了呢，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穿的像个土八路似的。咱们又不是没钱，买不起。 我真是搞不懂你，怎么和漂亮衣服有仇？”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部队都习惯了，脱了军装，我都不知道该穿什么，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我不喜欢，穿在身上也别扭。我又不参加选美比赛，衣服干净舒服就行了，哪来的那些讲究。”
　　
　　“晓鸥，不是我说你，离开部队都几年了？你也该改改你那些习惯了！否则都跟不上潮流了！”
　　
　　“跟不上就跟不上，我也不想跟。”
　　
　　“好好好，”明旋冲晓鸥挥了挥手，有些生气了，“随你便吧，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就是以后穿成这样别到公司来晃荡，在家里呆着行了。”
　　
　　“不来就不来，办了个破公司就了不起了。我看你连话都不能好好说了，有本事你就和公司一起过得了，也别回家了。 没有你，我和儿子也照样过得好好的。”晓鸥一听明旋这话，委曲极了，眼泪刷的一下就滚了下来，长期以来积攒在心底的怨气都在这个瞬间爆发了。
　　
　　“不回就不回，那个家你还当我多乐意回去似的。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不回去更好，我乐得逍遥。”明旋那股说话不着调的劲头又上来了。
　　
　　“肖明旋，这可是你说的。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家！” 晓鸥说完哭着跑出了明旋的办公室。
　　
　　见晓鸥哭了，明旋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过了些， 这要是换了谈恋爱的时候，这会儿怎么也要追出去赔礼道歉了。可是现在的情形却是明旋心里想着应该追晓鸥回来，腿就是懒得动。听见门被晓鸥砰然关上的声音，他也只是叹了口气。想想算了，晚上回去再说吧。
　　




花落谁家（53）

　　（53）
　　
　　下班的时候明旋推掉了所有的事情，准备早点回家看看。刚要出办公室的门突然接到神人吴用打来的一个电话，约他晚上一起在老地方吃饭，吃完饭后一起去按摩。明旋心里还惦记着晓鸥，一口回绝了吴用，说自己晚上已经有了安排，实在推不掉，还是下次吧。 吴用不死心，在电话里说尹兰兰最近可是一直抓着他问怎么肖明旋有一阵子不到她那儿去了，她可是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明旋去呢，又责怪明旋不解风情，不懂得心疼女孩子。明旋听到尹兰兰的名字，心里不禁一动，尹兰兰的妖娆的身段儿妩媚的神态立刻跳进脑子里，尹兰兰那个味道那魅力那个劲头儿一下子便把晓鸥的一切都给遮没影子了。明旋有些动摇，可仍旧撑着没有答应吴用，并匆匆挂了电话。虽然挂了电话，尹兰兰的影子却怎么都挂不掉，还是在脑子里飘来飘去，弄得明旋心里头痒痒的难受。
　　
　　从办公室出来，明旋想到回家后还要看晓鸥的脸色，步子就迈得尤其的缓慢和迟疑，更加上心里头有个尹兰兰作乱，这精神竟也恍恍惚惚的。走到公司前门儿冷不丁从外面冲进一个人来，咚的一下两个人撞了一个正着。和明旋撞在一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难为陆晓的前台接待。那丫头本来已经下班走了，到了门口发现自行车钥匙忘拿了，于是冲回来拿钥匙，不想刚冲进公司大门就跟梦游一样迎面走过来的明旋撞了个满怀。丫头抬头一看是肖总，立刻满脸堆笑，“对不起，对不起，肖总，没看见您。你说我这人还没老，眼神儿可不济了呢。下午没能认出您太太来，生把她拦住了，这会儿又把您给撞了，我看我得上医院找个眼科大夫瞧瞧我这眼睛去了。”
　　
　　被人猛然撞了一下，明旋竟然还没缓过神儿来，就看那丫头的两片嘴唇上下翻飞，也能听见她在叽哩哇啦，可就是听不见她在说什么。那丫头见明旋没有反应以为肖总经理生气了，于是又连忙嬉皮笑脸地紧跟着解释，“这会儿撞了您是我不对，我认错，我反省。不过，肖总，今儿下午我没认出您太太来那可不完全算我的错，她开始只是说她叫陆晓鸥，也没说是您太太，我要是知道，我哪儿敢挡她的架呀。今天下午她哭着跑出去了，是因为我吧……我让她受委屈了吧？她也不告诉我她是谁就直往里头闯，所以我态度不好。麻烦您回家以后替我跟您太太好好解释一下，我真不是成心的。”
　　
　　听到陆晓鸥这三个字，明旋总算是醒过神儿来了，看了看那丫头，说道，“行了，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了。”明旋这话的意思是说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让那丫头不用放在心上，可是他这会儿心情乱糟糟的，这层意思表达得也不是很清楚，那丫头竟然没听懂，以为肖总经理还在生自己的气，心里不免开始别扭和委屈起来，于是忍不住撅着嘴巴继续说道，“肖总，我说句话您别不爱听，您好歹也是个公司总经理，怎么舍不得给太太花钱呢？ 您太太穿得也太朴素了一点儿，要不我也不至于认不出来不是？我还以为是推销员上门推销产品的呢，所以才挡的架。您平时不是最烦人家上门推销了吗？所以也不能都怪我。” 
　　
　　明旋可是最要脸的，听了这话，顿觉面子上挂不住了，当即脸也青了眼也绿了，甩下一句“没人怪你”，就再不理那丫头气冲冲的出了门。出门以后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就停下了，低着头想了想，又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明旋没有回家，他知道这会子回去，也只有跟陆晓鸥吵架，于是便直奔了吴用的说的他们以前在一块儿吃过几次饭的老地方—— 吴用最钟爱的一家饭店去了。到了饭店以后，明旋意外地发现，尹兰兰竟然也在。看见明旋来了，吴用有些吃惊，而更吃惊的还是尹兰兰，“哟，你这个大老板不是有应酬嘛，怎么还有空来呢？！”尹兰兰带着一脸的媚笑扬着眉毛对明旋说道。
　　
　　“我把应酬推了，太累，想歇歇了。”明旋心里还窝着火，说话的时候一直沉着脸皱着眉头。
　　
　　“这就对了，该享受生活的时候你得懂得享受生活，别一天到晚地忙活，这么跟你说吧，没头儿！”吴用看出明旋不高兴来了，试图缓解气氛。
　　
　　“可不没头儿嘛！”明旋沉声答道。
　　
　　“你说你没空来不了，我只好打电话给兰兰请她过来陪我喝一杯，一个人喝酒忒没劲，现在好了，老弟，快，过来坐，兰兰你往那边儿串个位儿，让明旋坐咱俩中间儿，呆会儿你好给她倒酒。”吴用热情地招呼着明旋，又让尹兰兰把位置给明旋让出来。
　　
　　“不用了，我随便坐就行了！明旋连忙说道。
　　
　　“随便坐哪儿行啊，听我的，就坐这儿！”吴用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尹兰兰刚刚让出来的座位，明旋听了也没再说什么，走到吴用和尹兰兰中间儿坐下了。 
　　
　　“老弟，好像不开心啊，遇到麻烦事儿了吧？”吴用试探着问道。
　　
　　“别提了！”吴用这么一问明旋只觉得心头是一阵阵郁闷。
　　
　　尹兰兰那边早给明旋倒好了一杯啤酒，这会子风情万种地递到明旋手里，软若丝绸的眼神跟着飘向明旋，“给，肖老板，喝杯啤酒消消火。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你只管跟咱们吴用大哥说，他呀出得起主意，有都是办法。”
　　
　　明旋禁不住有些心旌摇荡，哪里还用得着吴用，只尹兰兰这几句贴心话，他即刻就把刚刚那点子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接过啤酒说了声谢谢，然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舒了一口气，“没事了，现在心情好多了。”
　　
　　“到底为什么是烦心啊，跟我说说！”吴用问道。
　　
　　“还不是我们家那位，真是个死脑筋，抱着块砖头给她金条她都不换。”
　　
　　“哟，那可是够傻的哈！”尹兰兰在一旁溜缝。
　　
　　“就说她那些衣服吧，都是蓝的，灰的，款式也都土的不得了。我跟她说了多少次，让她换换换换，她就是不听。我又不是不给她钱，每次我去外地出差回来我也不少给她买衣服，鞋，那家里的衣柜都塞不下了，可她倒好，一件都不穿。一天到晚罩着灰的蓝的。她爱穿在家穿我也管不着，偏又到公司去给我丢人现眼！”说到这里明旋的火又上来了，斜眼看了看吴用那身灰褂子，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我说老兄，以后拜托你也换换，别老穿这身灰皮了，我现在看见这个颜色就眼晕！”
　　
　　“我这是工作服，我有十来件，都这一个颜色！我这衣服就跟诸葛亮手里那扇子似的，那是我的标志！换不得！诸葛亮要是不拿扇子了，那还是诸葛亮了嘛！”
　　
　　“吴大哥，你别在那儿混扯了，你没看咱们肖总心情不好吗，你的主意都哪去了。”尹兰兰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吴用。
　　
　　“老弟，为这个烦你就太幼稚了。不就是老婆不好看吗？不好看你就别看！眼不见心就不烦，如果还想跟老婆办事儿呢你接着办，要是实在腻歪连事儿都不想办了那咱就题内损失题外补！”吴用说到这里冲尹兰兰坐的方向扬了扬下颏儿，“家里头都是灰的蓝的旧的老的，这外头不是有五颜六色新的嫩的嘛，你干嘛非可一颗树上吊死啊！”
　　
　　听了吴用这话，尹兰兰低头不说话红了脸，明旋干咳了两声也没说话，也没看尹兰兰，而是端起酒杯喝酒了。
　　
　　这个晚上明旋和尹兰兰都没少喝酒，从饭店出来以后明旋鬼使神差地去了尹兰兰那里，然后又鬼使神差地留宿在尹兰兰的住处。这晚明旋在尹兰兰的床上找回了男人的激情和雄风，在尹兰兰性感妖娆的身体里来了一次酣畅淋漓的释放，用男人的方式把尹兰兰带进了人间天堂。而尹兰兰也因为这个晚上的天堂之旅从此对肖明旋无法割舍并念念不忘，因而滋生了把他从陆晓鸥的手里夺过来的非分之想。
　　
　　




花落谁家（54）

　　
　　（54）
　　
　　下班的时间过了，明旋没回来，天黑了，还是没回来，夜深了，依旧没回来。晓鸥一直等，可明旋却一直没有回来。亮亮吃了点东西早早睡了，晓鸥却什么都没吃，她知道明旋不会回来了，夜里又哭了好几次。孤枕难眠，晓鸥忍不住一遍遍回想着当初在火车上和明旋的充满着喜剧色彩的初相遇，回想着在部队里和他相知相恋时所经过的曲折却幸福的心路历程。她不明白自己和明旋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只是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感受到了丈夫的变化，如今在明旋看自己的眼神中，她再感受不到爱恋，从他的对待自己的态度里她也再找不到呵护，她感到自己和儿子似乎已被他弃置在黑暗的角落里。
　　
　　夜似乎都被泪水浸湿了，冰凉冰凉的，盖着厚厚的被子却在不断地在打冷战。床头的灯一直亮着，可晓鸥仍旧觉得眼前一团漆黑。夜的寂寞和孤清如坚冰一样冻结着她的心房，又如炼狱里的火灼烧着她的血液。那种感觉很痛苦，她被折磨得无法入睡，忍着寒意起身去了卫生间好几次，洗脸，然后看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又去看了熟睡的儿子好几次，儿子香甜细腻的鼾声成了孤夜里她心头上唯一的一点慰籍。在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可怜到只能从这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家伙儿身上获取力量和温暖，可怜到躲在阴冷的角落里等待丈夫的垂怜，这还是自己吗，还是当初那个自信洒脱倔强顽皮的陆晓鸥吗？这样问着自己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尊一点点碎裂开来的声响。虽然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丈夫肖明旋正在另外一个女人的床上行云雨之欢，可却已然心痛难当。
　　
　　晓鸥不知道后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什么时候睡着的，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刚一睁开眼睛就发现明旋正坐在床头看着自己，吓了一跳。明旋见晓鸥醒了，冲她笑，又问她睡得好不好。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用力揉揉眼睛，发现明旋还在，笑容也很灿烂，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笑容了。
　　
　　“晓鸥，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好。惹你不高兴都是我的错。昨晚我和朋友一起喝醉了，我知道你白天的气还没消，没敢回来。你原谅我，以后我再不会那样对你了，真的，我保证！”明旋的态度出奇的好，这让晓鸥觉得有点难以置信。这可不是肖明旋的风格，肖明旋向来是不会轻易认错的，即便错了，也总要狡辩，总有托辞。上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肖明旋向陆晓鸥老老实实承认错误还是在部队他去兴安玲救火的时候，可即便是那次，明旋也不是当着晓鸥的面认的错，而是写了一封信给晓鸥。从恋爱到结婚到生亮亮再到现在，陆晓鸥从来没听肖明旋亲口说过我错了这三个字，难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晓鸥心里有些犯糊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搭明旋的话。
　　
　　“怎么还生气呢，你这人气性也真是够大的。就算你不原谅你丈夫，你总不能不原谅亮亮的爸爸吧？看在亮亮的份上，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行不？要不这么着，今天我不去上班了，陪陪你和亮亮，今天我全凭你和亮亮差遣，就当给你赔礼道歉，这总行了吧？”
　　
　　听明旋这么说晓鸥心里的火气顷刻间消了，明旋要拿出一整天来陪着自己和亮亮，这对晓鸥实在是太大的诱惑了。她忘了昨晚的痛，和此刻从天外飞来惊喜和幸福相比，昨晚忍受的一切似乎都不算什么了。望着明旋，晓鸥笑了。 
　　
　　晓鸥去洗漱的时候，明旋接到了天诚打来的电话，说晓匀最近身体不太好，今天早上起来又头晕了，他刚给学校打了电话替她请了假。子晴中午会从医院赶回来接晓匀去医院做检查，可上午自己还有会要开，晓匀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让晓鸥带着亮亮回家陪陪晓匀。明旋一听，忙说自己今天也有空，呆会儿和晓鸥一起带着孩子回去。中午不用子晴特地回来接了，他可以送妈妈去医院。听明旋这么说天诚也就放心地挂了电话。
　　
　　晓鸥洗漱好之后给亮亮穿好衣服，就和明旋一起带着孩子回家去了。回到家看到晓匀正一个人愁眉苦脸地在沙发上躺着呢。看到亮亮来了都没什么精神，这在以往，再怎么不舒服，一看到亮亮就会立刻振作起来的。见母亲这样晓鸥和明旋觉得奇怪，就问她到底哪不舒服，怎么就病了呢，晓匀就把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他们听。晓匀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讲述了一遍之后晓鸥和明旋才总算弄清楚了，原来母亲是为子平和子安一直找不到女朋友的事着急上火了。
　　
　　明旋明凯都结了婚生了子，可是子平和子安却远在美国，都还没有恋爱，为这事儿晓匀和天诚都很着急。每次写信晓匀都忘不了要反复提醒叮咛子平和子安，让他们抓紧解决个人问题。可是提醒也无用，子安对恋爱的事情总是打马虎眼，在回信中说自己现在对女孩子还不感兴趣，只想用心读书，拿学位，实在无心为恋爱的事分散精力，请妈妈不要再为这件事烦心了。子安的说法让晓匀担忧，总是想这么好的子安，这么优秀帅气的儿子怎么就对恋爱提不起兴趣来？有好几次她忍不住问天诚说子安这孩子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天诚听了连连摇头，让晓匀再别胡思乱想， 说子安好好的，很正常，什么毛病都没有。他对谈恋爱不感兴趣，一定是因为还没碰到令他动心的女孩儿。又说他的两个妹妹都是那样的人物，他找对象的眼光自然要比别人都高些。这小子一定是因为自家妹妹太出色了所以才看不上外头的女孩儿，等到他碰到好的，自然会动心。晓匀听了天诚的话觉得不无道理，这才对子安多少放心了。在这件事情上子平的表现倒还好些，在回信中对母亲说自己一直在用心找，只是身边实在是没有合适的结婚对象，到国外的中国女孩子要么就是结了婚的，要么就是年龄太小不适合自己。子平在个人问题上虽表现得比子安要积极，却更让晓匀焦虑。子平年龄大了，毕竟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自己和天诚当年像子平这么大的时候连孩子都有了。再这么拖下去可就真有娶不上媳妇的危险，当真那样的话自己和天诚怎么对得起文斌夫妇托孤的信认。于是晓匀只好到处托人给子平介绍对象，忙活了一阵子却仍然没有收获。最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还算合适的姑娘，看了子平的照片本来都答应要和子平通信了，昨儿又突然托媒人带口信儿来，说家里头不同意自己去美国，也就算了。听到这个消息晓匀心里头一着急一上火就病了。
　　
　　明旋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就说妈尽瞎操心，大哥和子安都是那么优秀的人，还愁将来找不到女朋友？为这个生病纯粹是自己想不开。让晓匀别再为这些事烦恼了，三弟眼光高，自己不敢打包票，可大哥的婚姻大事就包在他身上了。晓匀一听这话，来了精神，忙拉住明旋问是不是他身边有合适的人选。明旋本来是为安慰母亲随便这么一说的，不想晓匀却认了真，他不忍心让母亲失望，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说有有有。晓匀又问是哪个姑娘，人怎么样？家世如何？明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在犯难，电话突然响了，明旋赶紧放下话柄跑去接电话了。
　　
　　电话是果果打来的，子晴刚好在果果工作的那个医院实习，两个人最近常常泡在一块儿。果果在电话里说子晴跟着老师上手术了，中午恐怕出不了手术室，说她刚好下夜班，子晴委托她来家里接晓匀去医院。明旋一听忙对果果说不用果果来了，自己呆会儿会送母亲去的。果果又说自己今天反正没事，医院离得也不远，要是四哥有事儿自己完全可以来的，让明旋不要跟她客气。明旋说不是客气，今天自己的确有空，要是真没空一定让果果代劳。果果听明旋这么说也就罢了，说那自己就在医院等着他们来。明旋连说好好好然后便挂了电话。挂掉了电话之后明旋看了看躺在沙发上眉头紧锁的母亲，若有所思了几秒钟，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忙转身过身来，“妈，干嘛还外面找去啊，果果不是挺好的吗，和大哥也熟，人又好。还是个护士，照顾人都是专业级别的，这么好的儿媳妇你到哪儿去找啊！” 
　　
　　晓匀本来在沙发上躺着，一听明旋这话，病立时好了七八分，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可不是嘛，不是有果果吗？！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说这人老了，可不就糊涂了吗。”
　　
　　“我也觉得果果合适，就是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想的。”晓鸥一边给晓匀削水果一边笑着搭话。
　　
　　“我这就去写信给子平，问问他的意思！”晓匀说着就要起身去写信，却被晓鸥按住了，“妈，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等下午看完了病检查完身体再说吧。”
　　
　　“我没事儿了，好了，不用去医院了。”
　　
　　“妈，那可不行，医院还是要去！”明旋说道，“你就算现在写信今天也寄不到美国！”
　　
　　“那好吧，那就听你们的，下午回来再写！”晓匀躺回到沙发上，继续说道， “果果这孩子我品了她这么些年了，是论人品，样貌，性情，那都是没说的。这么好的现成的儿媳妇，我还满世界瞎找什么呀！”
　　
　　“妈，您也别高兴得太早，就算我大哥那边儿愿意，还不知道人家果果愿不愿意呢！”明旋提醒母亲。
　　
　　“那对，谈恋爱那是两个人的事情，总要他们彼此对心思对脾气才行。”晓匀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开心地笑，也不看明旋和晓鸥，只顾自言自语，“不过我还是得先探探咱子平的意思，别我跟人家丫头说了，到时候子平再不愿意，果果不是很尴尬？” 
　　
　　“妈，别再念叨这点事儿啦，咱们也该去医院啦！”明旋开始催促道。
　　
　　“好好好，去医院，去医院！”晓匀一边说一边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自从那天在尹兰兰处过夜并在尹兰兰的床上越了轨，明旋对晓鸥的态度随即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也许是因为心理有愧吧，打那以后明旋回到家里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不像从前那么早出晚归了，虽然事情还是很多公司里也很忙，可是他还是尽最大的可能多抽时间陪晓鸥和孩子，回到家里就抢着做家务。他不但不挑剔晓鸥了，也不冷淡她了。不但白天态度和气温暖，夜晚在床上也积极主动热情，弄得晓鸥反而有些不适应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晓鸥的心情确确实实是感到舒畅多了。
　　
　　明旋呢心里虽然有愧疚但却也并没有和尹兰兰断绝来往，因为他渐渐发现自己和晓鸥的婚姻目前能够保持和谐这个尹兰兰的贡献不容忽视。因为有了这个尹兰兰，他肖明旋才能够在对晓鸥诸多的不满和挑剔的心态里找到一个平衡点，因为找到了这个平衡点，他也才有了耐心和激情去好好的对待晓鸥。不管怎么说因为有了尹兰兰，因为对妻子和孩子有了愧疚，所以他才不是特别在乎妻子的不完美了，所以他也才想在感情和□上更多地补偿晓鸥。这情形就好像由三点确定了一个平面，在这个平面上他和晓鸥都有了更宽阔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排解掉了心中的不满和郁闷，晓鸥也重新得到了丈夫的温情和爱抚。婚姻再没有了那种要被窒息了一样的感觉。而原来只有自己和晓鸥的时候，他们之间就好像是由两点确定的一条线，两个人都只能点着脚尖走在上面，好比走钢丝一样。走在这条线上不但束手束脚，而且提心吊胆，神经也总是绷的紧紧的，生怕什么时候自己失去了耐心和信心，干脆从绳子上跳下来，那样便不能再把婚姻继续下去。 
　　
　　用第三者来维护婚姻的稳定和幸福，这种想法和论调听起来有点离谱，甚至可笑和荒谬，可是第三者在一定时间之内好像的确有着这样的功效。这就好像癌症晚期的患者忍受不了疼痛，就要使用杜冷丁，虽然明知道用那是一种毒品，用起来会上瘾的，可是还是不能不用。虽然有副作用和后遗症，但总可让人免受一时之苦。
　　
　　肖明旋自然而然开始了周旋于妻子和情人之间的日子，并且慢慢地习惯了这种生活，而晓鸥呢对这一切却毫不知情。在这样一种格局中，明旋和晓鸥的夫妻关系以及婚姻生活似乎和谐美满了许多。他们对这样的“幸福美满”都感到很满足，不再去多想什么了。 然而真的从此幸福美满了吗？就像种子，不管你是有心播的还是无心洒的，一旦埋在土里，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发芽开花甚而结果，而一旦结果，无论是甜的酸的苦的涩的，也不管那是不是播种的人想要得到的收获，它也仍会顾自结它的果，哪管别的？肖明旋当然可以周旋在妻子和情人之间并于这样的日子里自得其乐，埋在土壤里的他看不见，并不知道， 那里在孕育什么。
　　
　　晓匀把自己想把果果配给子平的事跟天诚说了，天诚听了也非常兴奋，催促晓匀赶紧给子平写信。晓匀说早就写完已经寄出去了，打那天起天诚每天回来都问子平回信了没。两个星期后子平的信到了，子平没让天诚和晓匀失望，信写得很坦荡，并没有遮遮掩掩的，就说已经好几年没见到果果妹妹了，想必是越长越漂亮了，自己还真是挺想念她的。能跟果果在一起，自己当然是很愿意的，就是不知道果果心里是怎么想的。分别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把子平大哥给忘了。
　　
　　接到子平的信后晓匀都等不及让子晴把果果叫到家里来，而是立刻给果果打了电话，约她中午休息的时候在医院门口见面。
　　
　　晓匀 在医院大门口再见到果果的时候，她已经换掉了护士制服，穿上了便装。远远的向晓匀跑过来，那一霎那晓匀有一种感觉，好像这个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她的文静清秀的丫头已然是自己的大儿媳了，于是心头上涌来一阵阵的温暖和亲切。
　　
　　她们就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饭店 ，随便点了两个菜，不为了吃饭，主要为了聊天。
　　
　　“我刚收到一封你子平大哥的来信，他说很想念你呢？”晓匀笑着说。
　　
　　“是吗？我也很想念子平大哥，总感觉他已经走了好多年了似的。”果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态。
　　
　　“丫头啊，阿姨知道你还没有男朋友，你能不能跟阿姨说说你想找个啥样的？把你的要求给阿姨说说。”
　　
　　“阿姨，您不是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吧？”果果笑了，但是笑得有些酸楚，“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找什么样的。这种事情要讲感觉讲缘分，具体的真不好说。”
　　
　　“那你心里也总得有个起码的标准吧！你要说是没有阿姨可不信。”
　　
　　“其它的都在其次，最主要的是人要忠厚老实，人品一定要好。我们家家境不好，这两年倒是有人给我介绍过几个有钱人的儿子，您知道我不喜欢那些纨绔子弟，也不想高攀，所以连面都没见过。我不想因为家里穷就为了钱而嫁人。”
　　
　　“好孩子，你做的没错。今天阿姨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你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地跟你说了，和子平大哥恋爱吧，然后结婚，你们会生活的很幸福的。不是我夸我自己的儿子，子平不但性格温和厚重，待人接物那也是没话说，人品更是百里挑一，是很有责任心的孩子。当然，你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姑娘，所以阿姨和你肖伯伯才看着你们般配，特意写信问过子平了，他已经表态了，现在就看你的意思了。你要是也同意，就冲阿姨点个头，这事儿就算是定下了，你看怎么样？”
　　
　　“阿姨，您，您说的是真的？”果果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眼里竟然闪着泪光。
　　
　　“阿姨怎么能撒谎，这是子平的信，你自己看看吧！”晓匀说完从提包里把子平的信掏出来递给果果。果果接了过去打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着读着眼泪就成串成串地掉了下来，晓匀见了吓了一跳。赶紧说道：“孩子，不愿意也没关系。”
　　
　　“不是的，阿姨！我这是高兴的！”果果用手抹了抹眼泪，“不瞒您说，从我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去你们家吃饭认识子平哥，我就很喜欢他。在认识子平哥以前，从来没有一个男孩子对我那么好，就连我自己的亲哥哥都没像子平哥那样关心过我照顾过我，我喜欢子平哥喜欢了很多年了，可是我一直都不敢说，我怕我配不上他，怕子平哥不喜欢我。”果果说着更多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些年这个秘密一直在我心里压着，对谁我都没说过。很多人给我介绍男朋友，我都不想看，不是因为他们不好，而是因为我的心里早就有了喜欢的人了！”
　　
　　听着果果掏心掏肺的一番话，晓匀忍不住也掉了眼泪，连连拍着果果的手说：“好事多磨，现在好了。果果，把你的这些心里话都写信告诉子平吧，再寄几张你的照片给他，分开这么久了，你长大了，也更漂亮了，让子平看了也高兴高兴。这封信上有他的地址，你就留下吧！”
　　
　　果果点点头，一只手不停地擦眼泪另一只手把子平的信紧紧的握在手里贴在胸口的地方。晓匀看着果果，心里一阵阵泛酸，忍不住想，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这丫头居然能把这样的感情埋在心底这么多年。如今他们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只是不知道天下像果果和子平这样默默地爱着对方却从来没有向对方表白过的有情人也都会像他们一样的幸运吗？是不是会有很多有情人因为没有表白的勇气和自己最爱的人永远的擦肩而过了？一定会有的吧。想到这里晓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花落谁家（55）

　　明朗近来在霍氏企业的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冷落她，除了京京和高洁，公司里再找不出什么人来主动亲近明朗的。本来员工们也不是个个都是吴美娟的心腹，他们中的大多数和明朗既无过节也无利益上的冲突，用明朗自己的话说就是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然而无仇是无仇，人不一定只能跟自己的仇人过不去不是。他们都是些小人物，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难处。小人物要在大企业生存，自然要懂得生存之道，难免就会随风倒，看有权有势的人的眼色行事。他们对明朗不理不睬并不是因为他们憎恨和讨厌明朗，他们只是想用这种态度来表明自己和主流人物的一致立场。倾权贵辄贫贱，其实不过是人性的弱点使然。明朗虽算不得贫贱，但是却是霍氏企业高层主流人物欲讨伐的对象，他们这些小人物虽然不一定也要拿起刀枪针对明朗，但于后面摇旗呐喊总还是要的。若不跟着摇旗呐喊，他们唯恐自己会损害，能够两面光一好百好大家好的时候自然是两面光最好，实在不能，那么小人物们也只好舍车保帅，以求太平。只是如此一来真的是苦了爱说爱动爱笑爱闹的明朗了。
　　
　　霍宗源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心情一直都是乱糟糟的。以他的性情，看好了一个女人通常不会等上这么长时间还不出手，何况霍宗源心里头对明朗的渴望是一日比一日强烈，面对她的分分秒秒对霍宗源来说是享受，可更是煎熬。他也不想这样拖着，可是他没有办法，不想拖也只有拖着。他不敢轻举妄动，明朗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他不是没领教过，他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要是跟她来急的来强的，到头来很可能是偷鸡不成反蚀米。基于上面的顾虑霍宗源也才史无前例地耐着性子做了三四个月的精心铺垫，刚刚找到一点感觉想要向明朗发起总攻，不想公司里却被人搅了个乌烟瘴气，明朗的工作被搞得一团遭，连他也被弄得焦头烂额。霍宗源心里明白，全都明白，这一切都是吴美娟在作怪。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霍宗源实在是找不到适宜的机会追求明朗，心里也窝着火，但是考虑到吴美娟身份的特殊性，他便打算睁一眼闭一眼的混过去也就算了。想着也无非是女人的妒嫉心理，吃明朗的醋罢了，让她闹一闹，等过一阵子她乏了适应了自然会有所收敛的。
　　
　　然而出乎霍宗源预料的是吴美娟闹腾了一阵子不但没收敛反而越发地变本加厉了，可是即便如此，霍宗源也还始终耐着性子不想和吴美娟撕破脸，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令霍宗源感到非常意外的事情。那天李玉凤突然到公司来了，正经事没谈一件倒把明朗提出来一顿狠批，末了竟然还示意霍宗源解雇明朗。李玉凤的大驾光临突然造访让霍宗源意识到了一件事，因为意识到了这件事不禁令他倒吸了口气，额头竟冒出冷汗来了。 
　　
　　李玉凤是何许人也？银行信贷部的主任，对别人或者不是什么，对霍宗源她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尽管霍宗源申请的全部银行贷款都是通过长征取得的，但是长征和李玉凤是什么关系，霍宗源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李玉凤，长征就是两个文字符号，没有任何意义。他想方设法取悦长征，是因为他发现了对这个李玉凤长征有着别人所不具备的操控力，抓住了长征也就抓住了李玉凤。这些年来，霍宗源和长征的接触要比他和李玉凤的接触多的多。可吴美娟则正好走相反的路线，她不怎么待见那个长征，但是却有她自己的办法直接取悦李玉凤，比如休息的时候带她去购物，和她一起去美容沙龙，陪她一起去看芭蕾舞剧，消费的账单回头交给霍宗源一签字，在财务一走帐就结了。她乐得如此讨李玉凤的欢心，反正花的是霍宗源的钱，而李玉凤领的却是她吴美娟的情，而且她也有的是时间，这却是霍宗源比不了的。别说霍宗源每天忙的四角朝天，就是他有空的时候，他宁愿去拈花惹草，却不愿意去面对李玉凤这个又丑又老的女人。有吴美娟代替自己和李玉凤打交道，反倒是霍宗源求之不得的。可是不愿面对李玉凤归不愿面对，霍宗源却无法因为她的丑陋而忽略她在霍氏企业的地位和影响力，别人的话他可以一句不听，李玉凤的话他是断不敢当作耳边风，毕竟这个李玉凤掌握着霍氏企业的生杀大权。霍宗源何等自我的一个人？唯在这个李玉凤面前却不敢表现出他的固执和嚣张来。
　　
　　霍宗源当然不想解雇明朗，又不好公然违背李玉凤的意思，为了留下明朗，霍宗源费尽心机口舌，给李玉凤反复说明解释，又保证日后自己会好好教导，临了还把自己去美国时买的一个价值不菲的钻石项链送给了李玉凤，这件事才算勉强平息下来。事情虽然平息了，可霍宗源的心潮却再也无法平息。以前李玉凤每次来公司都是为了银行和公司之间的业务往来，至于其它她一向并不热心，只有过两次她请霍宗源帮她安排两个人进霍氏企业工作，她参与了一些意见，除了那两次，她再没有干涉过霍氏企业的任何管理工作，无论是业务上的还是人事方面的，这一次她为什么要故意难为跟她毫无利益瓜葛的肖明朗？毫无疑问是受人之托。而整个霍氏企业能让李玉凤出面的人除了吴美娟还能有谁？霍宗源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吴美娟在公司里的势力和能量实在是太大了，就连他都难以驾驭和控制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一天连他霍宗源都要听吴美娟的摆布？这么些年自己忙里忙外，最后倒让一个女人把自己赚在手心里，这不是对自己莫大的讽刺又是什么？ 霍宗源这才下决心要和吴美娟来个了断了。
　　
　　只经过了几天的明察暗访，他的手里就掌握了吴美娟在公司里安插的所有亲信和耳目的名单，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霍宗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些人齐刷刷地解雇了。当然霍宗源这么做需要的可不只是魄力和胆量，他那也是要牺牲很大一部分实际利益的。不管怎么说这部分人也都是公司的骨干力量，在各自的岗位上也都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把他们都解雇了，重新招聘的人还要从头开始熟悉这一切。另外公司正在筹备一个大型的展销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下子解雇了这么多人对展销会的举办不能说没有影响，霍宗源走的这一步两败俱伤的棋实在是出人意料。一个星期之内解雇了十五个人，这在公司的历史上还前所未有。那些日子，很多人都吓傻了，连吴美娟都完全乱了方寸，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在解雇了那些人之后，霍宗源找吴美娟谈话了，谈话只进行了几分钟，简洁的很。 
　　
　　霍宗源坐在办公台后面抽烟，吴美娟进来的时候他显然已经抽了好一阵了烟了，整个房间里烟雾缭绕的。
　　
　　“你坐吧！”霍宗源的声音很冷淡。吴美娟坐下了，心中有些忐忑，她很想从霍宗源的脸上得到一点信息，可是隔着烟雾她却看不清霍宗源的脸。
　　
　　“美娟，你说实话，你对我还有感情吗？”
　　
　　“宗源，这还用问吗？”说完这句话吴美娟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爱我就不要让我这么为难。我霍宗源平生最憎恨什么你不是不知道。如果以后再有什么李玉凤王玉凤张玉凤之类的人来公司，就是为了和我胡扯什么我的秘书好不好的废话，我告诉你，类似的事情哪怕再发生一次，我绝对不会轻饶那个在背后指手画脚的人。我可以换掉我的秘书，难道我就不可以换掉我的财务经理？” 霍宗源说到这里从他的位置上站了起来，绕过办公台走到了吴美娟的身后，继续说道：“你知道，你在我心里地位，我一直都很看重你，也很看重我们之间的感情。这么些年了，我以为我们之间早有了默契，可是你却做这样的事，让我痛心，让我失望。你这样对我，还指望我如何对你？我们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不想和你分道扬镳从此形同陌路，可是如果你非要逼着我这么做的话，你告诉我我还有选择吗？”。
　　
　　“宗源，看在我们这么些年感情的份上，你就听我一次，只要你让肖明朗离开公司，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干涉你和公司的任何事情。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能满足我吗？”
　　
　　“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是不了解我，怎么我讨厌什么你偏要干什么。 用那个李玉凤威胁我，现在又来和我讲条件。我问你，你到底怎么了？你是第一天认识我霍宗源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以前不管你身边有多少女孩子，我从来都没过问过。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你一定要让肖明朗离开公司，我真的有很不好的预感。你能不能听我一次，就这一次？”吴美娟说的的确是她的心里话，虽然说这些年她习惯了看着霍宗源不断地拈花惹草，每换一个女孩子就像换一件衬衫一样简单。霍宗源如果继续这样的风格，保持这样的传统，吴美娟反而会心安些。可是自从明朗到霍宗源身边以后，她明显感觉到了霍宗源的变化，这种变化连霍宗源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可是吴美娟却感受到了。比如明朗不喜欢闻烟味儿，明朗在办公室的时候霍宗源就很少抽烟，即使抽也到外面去抽。吴美娟也不喜欢闻烟味儿，但是霍宗源却从来没有如此细心地顾及过她的感受。有一次大家开会的时候商量几个办公室里要添置新的办公家具，霍宗源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当时说什么的都有，他也问了明朗，明朗只说要是让她选她选浅色调的，公司里现在的办公家具都是深颜色的，太压抑。明朗也就是随便这么一说，却不想第二天霍宗源亲自出去订了新货，把总经理办公室和秘书办公室里所有的家具都搬走了，全部换成了新的浅色调的。最近吴美娟又刚刚听说前一阵子霍宗源为小包装质量问题大动干戈也是因为听了肖明朗的话，这些事情让吴美娟大跌眼镜，霍宗源什么时候如此在乎过一个女人的话，何况明朗还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刚刚毕业的黄毛丫头而已，她懂什么，他竟然听？ 所以不是超过了三个月明朗还滞留在霍宗源的身边让她嫉妒，而是目睹着霍宗源在为明朗做出的改变让她不安。一个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因为肖明朗的出现，她吴美娟很可能要永远地彻底地失去霍宗源了。肖明朗不是赵晓玉，吴美娟的视力很好，她看得到这里头的差别，肖明朗对她吴美娟的威胁实在是太大了。
　　
　　“不行！别的我都可以答应，唯独这件事不行！肖明朗绝对不能离开，你要是实在觉得在我的身边委屈，你可以离开，我绝无二话，而且我也绝对不会亏待你的，是走是留，由你自己决定。不过要是你选择留下就要记住永远都不要干涉我的自由！”霍宗源说完便转身摔门而去，吴美娟再也忍不住扒在桌子上放声痛哭起来。
　　
　　




花落谁家（56）

　　霍宗源大刀阔斧一口气解雇了这么多人，果断是够果断，痛快也是够痛快，不过留下的后遗症也是够严重的。本来他解雇这些人是因为李玉凤事件让他感受到了压力和威胁。这些人都是吴美娟的心腹，长期以来在公司里结党营私，已然形成了一股令霍宗源都无法小觑的势力。霍宗源担心如果让这股势力继续发展壮大下去，那么很可能有一天他会自食苦果，自己辛辛苦苦亲手创办的霍氏江山很可能会因这些人而易主而改朝换代。霍宗源如何能够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霍宗源才痛下决心要把这股势力连窝端掉。然而这些可都是霍宗源心里的小九九，员工们却并不了解这里面真正的因果关系，他们自然而然地把这笔帐全部记到了肖明朗的名下。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那些被解雇的人都是难为过肖明朗或者跟肖明朗公然作过对的人，毫无疑问，这都是肖明朗在从中做梗。在霍氏企业的历史中过了三个月还能留在总经理身边工作除了肖明朗没有第二个女孩子做到过，这不是她手段高明又是什么？一起解雇十五个人简直就像是大规模扫荡，试问公司里除了肖明朗还能有谁让霍宗源采取如此过激的行动？再想想自古以来为博美人一笑大动干戈的例子还少吗？周幽王为褒姒可以烽火戏诸侯，霍宗源虽然不是什么君王皇帝，可是身为霍氏企业的元首和统帅，为肖明朗斩几员上将又有什么稀奇？如此这般一分析一切都似乎变得合辙押韵顺理成章。于是关于明朗的神话便迅速传播开了，整个厂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传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像神话故事。说什么霍宗源身边的肖秘书真是了不得的人物，神通广大，不知会什么狐媚之功把老板迷得神魂颠倒， 老板为博美人儿欢心杀鸡给猴看，一下子解雇了十五个人，以后看看还有哪个不知死的敢再和肖明朗过不去了。谣言不胫而走，传到了赵晓玉的耳朵里，就连霍宗源的老婆秀芳也都听说了。 
　　
　　关于明朗的谣言满天飞的时候，明朗却还闷在葫芦里，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天晚上，明朗，京京，高洁和赵欣雨都睡着了，突然被隔壁传来的砸东西的声音吵醒了，四个人不约而同地都从床上坐了起来，随手把床头的台灯打开了，就听见赵晓玉在房间里不知道在乒乒乓乓的摔什么东西，一边摔还一边哭一边叫，至于叫些什么喔里哇啦地也听不清楚。
　　
　　“天哪，又开始闹了！”高洁一挺身又躺了下去。
　　
　　“不会又闹自杀吧？”京京还睡眼惺忪呢就脱口而出说了这么一句。
　　
　　“整个一个神经病，自己拴不住老板的心，能怨谁。就她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根本就配不上老板。成天就自杀弄景的，吓唬谁呀。”赵欣雨撇着嘴挂着一脸不屑的表情说道。
　　
　　“你们说她为了老板自杀过？怎么以前没听你们说过？”明朗惊讶地问道。
　　
　　“没说过吗，我怎么记得说过似的？”高洁看了看明朗，“再不就是说得太多了，已经不记得都和谁说过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公司里人人都知道，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是真的自杀？我不信！”明朗又说。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老板抱着她从屋子里冲出来的，到处是血，当时她的脸色苍白极了，不像是吓唬人的。”高洁答道。
　　
　　“她为什么要那样呢？”明朗不解地问。
　　
　　“还不是因为老板花心，不停地换女人，她伤心了呗。”说到这里高洁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她也挺可怜的，对老板动了真感情。老板身边的女孩子多了去了，没一个象她那样的，人家也都是玩儿玩，和老板之间那是各取所需，老板取色，她们取财，几个月一过，大家分道扬镳，各不相干。哪个会为老板这样的人寻死觅活的，她们才没那么傻呢，那些女孩子一个个都实际得要命，不像隔壁的，对老板死心塌地的好。看库房看得那叫个紧，每次我们去库房提货那绝对是半点儿都不马虎的，看老板的东西就像看她自己的似的。可惜咱们老板对她……”
　　
　　“没有姓霍的就活不下去了吗？要是什么好人也行，就这么一个朝三暮四的花心大萝卜也值得为他去死？爹妈给的命就这么不值钱？”明朗忍不住义愤填膺起来。
　　
　　“呃哈，嗯，嗯！”京京嗓子里一个劲儿的发着怪声，明朗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别当着赵欣雨的面骂老板。
　　
　　“我这话也不用背着人，霍宗源在这儿我也敢说，怕他什么？”明朗不在乎，继续一口一个霍宗源。
　　
　　“其实有女孩子为他寻死觅活那不正说明咱们老板有魅力吗？”高洁赶紧替她打圆场。
　　
　　“什么狗屁魅力，我要是赵晓玉就把他甩到九霄云外去，离开这个破厂。世界那么大，天下的男人那么多。”明朗一边说一边用手臂划着老大的圈儿，以证明世界的确很大，天下的男人也的确很多，“怎么就非得遭这个罪，受这份苦。我就不信了，少了他张屠夫，非得吃带毛的猪。自己又不是没脚没手，有脚就有路，有手就有饭吃，为什么要靠别人活着，活得快活也罢了，有这么折腾的怎么就不能换一个活法？”明朗越说越激动，“不行，我得开导开导她，这就找她说说去。”明朗说着就往床下跳，吓得京京赶紧跑下床一把擒住她。
　　
　　“哎呀呀，明朗，你乖乖地上床睡觉，她闹一会儿闹累了就不闹了。你何苦去多管闲事，再说了，老板的事儿你就别参合啦！”
　　
　　“可是我就不明白了，这一阵子不都好好的嘛，怎么突然就闹上了？”明朗咕哝着。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赵欣雨开口了，“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明朗疑惑地瞪着眼睛看着赵新雨。
　　
　　“装得还挺像，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赵欣雨说完就钻进了被子把灯一关不理明朗了。
　　
　　“喂，赵欣雨，你起来把话说清楚，我做什么了，我怎么就心里清楚了。”明朗气极了，就要冲过去把赵欣雨从床上抓起来。却被京京死死的抱着，“明朗，别听她胡说！”
　　
　　“我胡说？” 赵欣雨听到京京的话一骨碌又从床上爬了起来，“老板为了她一口气解雇了十五个人，这是公司里人人都知道的事实。如果不是她在背后煽风点火，老板会如此不顾后果？在她来公司之前，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这她也想抵赖？”
　　
　　“为了我解雇了那些人？你胡说八道什么？老板凭什么为我解雇那些人？我何德何能，让老板对我言听计从？别说我没那个本事，就是真有，就那个破老板我也懒得跟他扇什么风点什么火。真是我做的，我当然不会抵赖。不是我做的，自然也容不得别人栽赃陷害！”
　　
　　“哎哟，这话说的，老板凭什么对你言听计从你应该比我们清楚啊，谁知道你用的什么厉害手段？我们可不敢栽赃陷害你，不是已经有十五个人在前面做例子了吗？我们不是战士，也不是党员，我们可没有前赴后继的勇气！”
　　
　　“赵欣雨，你给我起来，把衣服穿好。”明朗气得忍无可忍，“你等着，我出去打电话把老板叫出来大家面对面说个清楚，今天我豁出去不在这个破公司干了，也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明朗说完甩开京京自己先开始穿衣服了，赵欣雨一看明朗是豁出去了，她倒害怕了，心想事情真要是闹大了，这么晚了惊动了老板，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想到这里她把口风一转，“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那么认真干什么？开开玩笑都不行？”
　　
　　“开玩笑？有你这么开玩笑伤人的吗？无凭无据在这里含血喷人，诋毁别人的人格，败坏别人的名誉，还拿开玩笑做幌子。你的书都白念了吗？”赵欣雨准备撤退了，明朗不肯善罢甘休。
　　
　　“肖明朗，我就那么随便那么一说，你至于这样挟枪带棒的吗？”
　　
　　明朗刚要接话，却听见门上嘭的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到了宿舍的门上，紧接着听见稀里哗啦的也不知道是瓷器还是玻璃打碎了的声音。吓得高洁和京京啊地叫了一声。然后大家都愣在那里，屋子里突然变得很静，谁都不说话了。又过了一会儿，隔壁和门外都没什么动静了。明朗这才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探头一看，原来有人把花瓶之类的东西摔到了门上，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可见摔花瓶的人用的力气有多大。再往走廊里看看，发现好几个宿舍的门都开了，有人正从门缝里往外探头探脑的。
　　
　　“我说了你还不爱听，这花瓶是冲着我们几个摔的？！”赵欣雨又来了精神，“现在公司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老板什么都听你的？我可以不说，可是公司里那么多张嘴你都能堵得住？”
　　
　　听了赵新雨这话明朗真是犯开糊涂了，她顾不上再去理赵欣雨了，关上门回到床上，呆呆地坐下，又呆呆地自言自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被解雇了凭什么要把帐记到我的头上？”
　　
　　




花落谁家（57）

　　（57）
　　
　　明朗因为心情不好很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睡不着，就干脆起来穿好衣服打算出去跑跑步。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有人说话，本也没在意，刚要下楼，却突然听到那些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便不自觉地收住脚步，细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就是的，就是肖明朗，她可把咱们害苦了！没想到我们这些老江湖倒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给涮了！”
　　
　　“也不能都怪她，咱们平时也是太过分了些，换了谁谁都得记恨！”
　　
　　“吴头儿也是的，咱们还不是为了她才得罪人的，她也不说在老板那儿给咱们通融通融。”
　　
　　“她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听说老板都给她下最后通牒了，她要是再出头，也得跟咱们一个下场。这次事情大了，谁成想从来不把女人当回事儿的老板会为了一个丫头跟咱们较劲，看来这回老板对肖明朗是动真的了。”
　　
　　“动什么真的，他哪有真的？要我说还是肖明朗的手段太高明，能把老板弄得这么听话服帖的女孩子我还真没见过，是咱们太轻敌了！”
　　
　　明朗听到这里只觉得气往上冲，想起昨晚赵欣雨对自己说话时阴阳怪气的态度更是觉得要抓狂了。从小到大，她吃过苦头，也受过欺负，但是她却从不曾逆来顺受，从不曾忍气吞声，她不想， 也不会。此刻，她只想冲过去问问说话的人，凭什么要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到她的头上，他们说这些话有什么凭据，若没有凭据，就算是把天捅个窟窿出来她也断不肯轻饶他们。明朗暗暗握了握拳，抬腿想往楼下冲，不想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突然从背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明朗回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京京。明朗瞪圆了眼睛刚想冲京京嚷嚷，京京忙挤眉弄眼又迅速抽出一支手把食指压在嘴唇上轻轻发出嘘嘘的声音示意明朗不要出声。明朗不知道京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好不出声，站在原地不动。就听见那几个人继续说道，“要说吴头儿也是的，干嘛非跟肖明朗过不去？她不就是个秘书吗，刚毕业几天？碍她什么了？反正没有肖明朗的时候老板也早不去她那儿了，她还瞎忙叨什么呀。过了三个月又怎么了？三个月没走，我就不信她还能熬得过三年？女人这东西就是一个新鲜劲儿，再怎么有手段，新鲜劲儿一过，都一样。肖明朗离开霍氏企业那也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可咱们吴头儿偏沉不住气，非跟个黄毛小丫头过不去。这下好了，小河沟里翻了船。”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是赶紧商量商量住的问题怎么解决。明天是最后一天了，到时候我们必须从宿舍里搬出去，怎么办呢。咱们在上海也都是举目无亲的，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明朗听见那边传来重重的叹气的声音，“不行就只能暂时住旅馆了。”
　　
　　“住旅馆也太奢侈了，如今工作又没了，什么时候能找到新工作还不一定，住旅馆住到什么时候是头儿啊？”
　　
　　“大不了买张火车票回老家去呗，反正一个人撇家舍业的在上海漂着也不是个滋味，我老婆儿子天天盼着我回去呢，不行就回老家回我原来的单位上班。虽然钱少点儿，可是不用担惊受怕的过日子。”
　　
　　“说的简单，你以为原来的单位你说回去就能回去了？再者说了，当初出来的时候雄心勃勃的，不能衣锦还乡也就算了，还要反过来再低声下气求爷爷告奶奶地要回到原来的单位去？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那你说怎么办？”
　　
　　“我要知道怎么办我就不在这儿跟你们乱呛呛了。”
　　
　　“霍总也太黑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在厂里干了这么久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吧。说解雇就解雇，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要是心慈手软跟菩萨似的，霍氏企业早成了庙了，得靠香火钱度日了。如今当老板的都这样儿，只认钱不认人！”
　　
　　“要不说呢，给私营企业的老板打工就是朝不保夕。比不得在原来的单位，端的是铁饭碗，虽说碗里装的东西少点质量差点儿，可是稳当啊，不会有人动不动就把饭碗给砸了。这倒好，昨天还吃香的喝辣的，今儿就只能喝西北风了，要是让我重新选择，我断不会把原来的铁饭碗给扔了。”
　　
　　“嗨，还说什么铁饭碗不铁饭碗的，昨儿我还给我原单位的同事打过电话，他跟我说他们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也是择优上岗，不少人也都被优化下去了。现在哪儿还有什么铁饭碗啊。说来说去，都怪咱们自己没本事，有本事自己当老板也不至于受这个窝囊气了。没本事才只能给人打工，看别人的眼色吃饭，看错了眼色饭碗也就砸了。没办法，现在就是这世道，人情寡淡世态炎凉…….” 
　　
　　明朗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此刻不用京京拦她，她自己已经不想冲过去和他们理论了。听了这些人后面说的这些话她突然之间就觉得和他们理论不理论的都没有什么意义了。明朗痴痴地握住京京还环在自己腰上的一只手臂，拉开，转身默默地往宿舍的方向走去。这一刻，她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想起了文斌伯伯和佩佩阿姨的遭遇，也想起了自己那三个异性兄妹。人为的悲剧在人间的上演一直在继续，不管什么样的时代，有人的地方似乎就有悲剧。她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究竟为什么要彼此倾扎。就像文斌伯伯和爸爸，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为什么一定要牺牲一个才能保全另一个，那些害死文斌伯伯的人和他又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一定要迫害他。她想不通，如果说文斌伯伯的死不过是那个时代的悲剧，那么随着那个时代的结束，所有人为的悲剧也该随之结束的，不是吗？如果文斌伯伯的死不单单是时代的悲剧，那就只能说明是人性使然。不是说，人之初，性本善吗？莫非竟却不是这样？！明朗心里乱糟糟的，再没兴致跑步了，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继续默默地发呆。
　　
　　刚才在走廊里说话的那些人她大都熟悉，光凭着声音也知道是哪几个人了。这些人她原本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讨厌他们。素日里他们总是有意刁难她，她感受得到他们在和她作对。以前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今天似乎有一点明白了。他们也是受人指使，他们所说的吴头儿除了吴美娟再不会有别人。而吴美娟竟然会认为自己和霍宗源之间有瓜葛，这简直荒唐死了。只是在自己看来是如此荒唐和不可理喻的事情居然那么多人都信以为真，竟然有那么多的人误会自己和霍宗源有染。明朗只觉得恶心，被人这样误解也是恶心，自己的名誉和尊严都在遭受着莫大的侮辱和亵渎，她无法忍受，胸口只感到一阵阵要被窒息了一样的郁闷。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摆脱这些缠绕着自己的流言蜚语，虽然她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摆脱。有一个念头不自觉地冒了出来，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到处都是是非的厂，离开这个浑身都是是非的老板。可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就被明朗否决了，离开这里很容易，可是这个时候这样子离开就等于承认了这一切，就等于自己被这些流言蜚语打败了，击垮了。她还清楚地记得子安哥哥要走的时候曾经对自己说过，他相信她有能力也有勇气面对磨难，他还说他看着她长大，在他的眼里心里她一直都是个勇敢的小战士，他知道她永远都不会当逃兵的。当时他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还不觉得什么，不想这一刻，这些话却成了她的唯一支撑。子安，就是这个哥哥，不论在身边，不在身边，总能给她信心和力量。她又想他了，在这个时候，思念再不是躲在黑夜里让她暗自神伤的影子，而成了白昼里鲜活生动的音容，牵动着她的所有。
　　
　　明朗打消了离开霍氏企业的念头之后终于不再发呆，起身去洗漱了。洗漱完毕之后早饭也没吃就去上班了，在去办公室的一路上她都在想自己该怎么办。不喜欢那些被解雇掉的人是的确不喜欢，可是她却也不希望他们被这样赶出霍氏企业，尤其是今天早上无意中听到他们说的那些话以后，她更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不仅仅因为这样会让别人误会自己，还因为她觉得他们其实也很不容易。外地人活在上海，本来就很艰难，何况他们还都是有家的人。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个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丫头，但是这一刻，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她竟无法把那些人当作仇人去看待，尽管他们那样对待她，她在心底里也只觉得他们可怜又可悲，竟不能憎恨起来。
　　
　　




花落谁家（58）

　　
　　解雇事件引起的震动是前所未有的，公司里上上下下是人心慌慌，各种谣言，议论，揣测更是满天飞。看到这种局面，霍宗源不免有些心焦，为了稳定和安抚军心，霍宗源决定在今天下午紧急召开一次全体员工大会。大约上午十点钟左右，霍宗源忙完了手头上几件要紧的事，又把明朗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明朗昨晚就因为霍宗源蒙受够了气，再加上今天早上无意中听见了几个人的对话，心中越发添了对霍宗源的不满，今天是怎么看霍宗源怎么都不顺眼。
　　
　　“有几件事，你记录一下。”霍宗源吩咐，明朗一言不发默默地打开记录本。
　　
　　“今天下午三点钟召开全体员工大会，一会儿你通知下去，所有的人都参加。包括车间里的工人，库房的工人，还有食堂的工作人员，只要还是霍氏企业的员工，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参加。”
　　
　　霍宗源坐在办公台后面说，明朗则站在办公台前面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地做记录，她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过话，此刻更是连看都不看霍宗源一眼。
　　
　　“还有，明天海南兴宇房地产公司的老总王大力要到我们厂里来参观考察，你安排一下接待事宜。王大力很可能会成为我们未来的投资伙伴，所以接待规格一定要高。”
　　
　　明朗继续在本子上记录，继续一言不发，继续不看霍宗源。 
　　
　　“怎么，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霍宗源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我心情很好！”明朗总算是开口说话了，她并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说话的语气生硬的紧。
　　
　　“到底是什么事让你不开心啊？你不用瞒我，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我还怎么在上海滩混那，还当什么总经理？恐怕到店里给别人当伙计都没人要。说吧，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和明朗相反，霍宗源的语气倒是温柔的很，平时他难得用这样的语气讲话。
　　
　　“没人欺负我。”明朗犹豫着，想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压回去，可是这丫头想说的话什么时候压回去过？这是她的软肋，即便她自己想压最终也还是压不住的，“只是有一个疑问憋在心里实在难受，既然霍总问了，我也不打算再憋着了。您能不能解释一下到底为什么突然解雇了那么多员工？他们到底犯了什么错？”
　　
　　霍宗源一听，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口气也变得生硬起来：“你听说过老板做事还要向属下交待原委的？我解雇他们自然有解雇他们的道理，不需要向任何人作解释。”
　　
　　听了霍宗源这番话，明朗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窝的一肚子火可就再也憋不住了。她用力挺了挺胸，暗自给自己打了打气，“无缘无故解聘这么多员工，还说什么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当老板就可以这么为所欲为，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想解雇谁就解雇谁？”
　　
　　“肖明朗！”霍宗源一声断喝，吓了明朗一跳，“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公司里没有人敢和我这么说话！” 
　　
　　明朗是吓了一跳，可是心里也火得要命，打定主意不受他的气，“当然啦，你是老板嘛！他们拍你马屁还来不及呢，傻瓜才愿意得罪你呢！”
　　
　　霍宗源听她这话是又好气又好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儿。
　　
　　“这么说，你承认你自己是傻瓜了！”霍宗源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是，我承认！我也不想当傻瓜呀，可是别人非把破帽子往我头上扣，逼得我不得不出头啊。既然出头了就不打算再缩回去了，今天无论如何请您给大家一个说法，为什么解雇那些员工，你这个当老板的有义务做出合理的解释！免得让无辜的人受牵连，遭别人的栽赃陷害！”
　　
　　“我说过，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想在这里工作就要听我的号令，他们不听就要走人，这没什么好说的。别说他们，你也一样，要想留在这里，就要服从我的命令，听我的指挥，你只对我霍宗源一个人负责就行了，其它的人其它的事你不用管。”霍宗源的霸道劲儿也上来了。
　　
　　明朗这下子可真的是气坏了，早上刚刚被自己否决了的念头又抑制不住地满脑子开跳了，心想逃兵也好误会也好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再忍受了，爱谁谁爱怎样怎样吧，“也就是说，不留在这里工作就不用服从你的命令听你的指挥也不用对你负责了。”明朗冷冷地看了霍宗源一眼，上前一步从他办公台上扯过一张信签纸来，用自己手里的记录本垫着，站在那里刷刷刷地写了一些字，写完以后把那张纸啪的一声往霍宗源的面前一拍，“不就是炒人鱿鱼吗？我也会！”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总经理办公室。
　　
　　霍宗源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不算日期和署名，一共两行七个大字外加三个惊叹号：
　　
　　辞职信
　　
　　我不干了！！！
　　
　　肖明朗
　　
　　霍宗源盯着这几个大字看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一点儿都不生气，反倒无可奈何地笑了，“这个小妮子！难办！”
　　
　　此刻，霍宗源突然之间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很想立刻冲出去，冲进秘书办公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那丫头抱进怀里，好好地疼爱一番再说。可是想归想，他还是不得不忍着。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明朗可就真的要走了，他很可能永远都见不到她了。一直以来，都是女孩子们担心见不到霍宗源的面，担心霍宗源会离开自己，如今是风水轮流转，也终于该轮到他霍宗源体会一下这个中滋味了。
　　
　　霍宗源想了半天，没有法子，就是舍不得让她走，于是起身出了总经理办公室，来到外间的秘书办公室。看见明朗正在收拾整理东西，好像真是准备离开的样子，他想过去求她留下，可是又放不下老板的架子和自尊心，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如今让他低声下气求一个小秘书留下来，他还真的做不到。可是做不到怎么办，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么走掉。站在那儿想了半天，霍宗源转身回到总经理办公室把刚才明朗给他的那张纸拿了出来，来到明朗跟前把那张纸往她桌上一放，说：“你这辞职信写的不合格，我不批准！”
　　
　　“批不批是你的权力，走不走是我的自由！你不想批就别批好了，反正我该走还是要走，我又没卖给你们公司。”
　　
　　“我要和你谈谈！”
　　
　　“谈吧，我听着呢！”明朗继续收拾东西。
　　
　　“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吧，现在离吃午饭的时间还早，去吃早茶吧？”霍宗源说道。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我不想和你出去！”
　　
　　“你怕我，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所以你害怕我是不是？”
　　
　　“有什么好怕的？”
　　
　　“不怕就好，在这个地方太沉闷了，我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说话。我只是想换个环境会好些，关键是没有人打扰，我会慢慢把解雇那些员工的前因后果解释给你听。”
　　
　　“那些我现在也不想知道了，反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霍宗源气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吧，对这个丫头是轻不得重不得的，那些对其它女孩子很有诱惑力的东西她根本就不在乎，她又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是威胁不好使，利诱也不管用，霍宗源还真是没辙了。
　　
　　“你为什么总是和我做对？你是我的秘书，我就奇怪了，怎么你的想法总是和我两样？”霍宗源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老板，我是雇员。你是资本家，我是劳动者。你是剥削阶级，我是被剥削阶级，我要是和你想的一样那才奇怪呢！”
　　
　　“好好好！”霍宗源真是要给明朗气晕了，他用两只手做着下压的手势，意思是行了够了他懂了不用再说了。“就算是我是资本家，是剥削阶级，可是我又没剥削你。我真不明白，解雇那些人和你有什么关系？那些人平日不也总是和你过不去吗，他们走了，你的工作就会顺利多了。”
　　
　　“是，我的确是不喜欢这些人，可是我也不愿意看见他们无缘无故被炒鱿鱼啊！他们都是从外地来上海打工的，离开家孤身一人千里迢迢来到上海，好不容易有了这份工作，有了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如今突然就被解雇了，如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岂不是连生计都有问题？再没了住的地方就更惨了。要是他们真的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也行，所以我才想知道解雇他们的真正原因，要是真是他们罪有应得，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明朗，你刚刚大学毕业，工作才半年而已。你不了解社会的复杂，竞争的残酷。如果心肠太软手段太弱根本就没有办法管理公司，更没有办法让企业在上海这样的地方立足。你说是这十几个人的生计要紧还是 这厂的存亡要紧？要是这个厂倒闭了，可不是十几个人的饭碗的问题了，上千人可都要流落街头了，包括我自己都可能没饭吃了。这哪头重哪头轻，哪边大哪边小，就不用我说了吧？换作你是我，你的员工不听你的话，私底下拉邦结伙，在公司里广布党羽，监视你的行为。不但不听你指挥，还时时处处给你出难题，你说你还能容忍他们继续留在公司里吗？如果让他们继续留在公司里，恐怕不用我炒他们的鱿鱼，而是我这个总经理要拱手让人了。可是这些话我怎么可以解释给员工听，即使我说了，他们能理解吗？当然了。他们理 不理解我也不在乎，关键是你，你怎么也跳出来和我作对呢？”
　　
　　“---------”明朗听了霍宗源的这番话不说话了，霍宗源一看有转机于是赶紧接着说道：“明朗，你别冲动，辞职信你收回去。你说你要是这个时候走了，可真是要乱套了。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在李满庭主任辛辛苦苦把你招回来的份上，别说走就走，留下来慢慢看看再说好不好？”
　　
　　“那些人给一些适当的处分也不是不对，可没有必要非要赶他们走啊！就算非走不可，起码也应该给他们一段应变的时间。”明朗说道。
　　
　　“这个我会考虑，他们如果愿意留下来我会提供一些一线的职位给他们，比如去做销售什么的，要是以后表现好，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恢复原职！。”
　　
　　“真的？”明朗有些将信将疑。
　　
　　“看来你对我是一点儿信任度都没有啊，你要是怀疑，现在就把我的话打一份通知，打出来以后我马上签字，然后就发下去怎么样？下午的员工大会上我会再当众声明，这总可以了吧！”
　　
　　“行行行，我这就打通知。谢谢霍总了！”明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说话的口气也终于缓和了下来。
　　
　　“你别骂我什么资本家，什么剥削阶级就行了，我可是怕了你，哪敢让你谢我呀！你不炒我的鱿鱼我就谢天谢地了。” 
　　
　　明朗凭霍宗源说这些，瞪瞪眼睛鼓鼓嘴表情甚是复杂滑稽，就是不再答话。
　　
　　“行了，你忙你的吧。”霍宗源无奈地长叹了口气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了。
　　霍宗源走了以后，明朗则长舒了口气，自顾打她的通知去了。
　　
　　




花落谁家（59）

　　明朗刚把通知发下去，消息便迅速地在公司里传开了。虽然众人无从了解幕后的情景，险些被赶出霍氏企业的那十五个员工也并不知道这道让他们如释重负的特赦令是明朗竭尽全力争取来的，可是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人们往往因为讨厌坏消息而憎恨传播坏消息的人，那么因为喜欢好消息而爱戴发布好消息的人也就不奇怪了。明朗整个下午简直是如沐春风，不管走到哪里，所有的人都冲她点头微笑，远远的就和她打招呼，弄得明朗反倒有点别扭，这一阵子尽受大家的冷落来着，突然间再热情起来，竟有些不适应了。
　　
　　开完了员工大会，明朗的心情越发轻快起来，好就都没有这么轻松了。从会议出来后明朗不想回办公室，而是想出去透透气，想想负责收发信件的人还没把今天的信送过来，心想不如自己直接去厂门口的收发室去取，虽然因为每天都有鱼虾出出进进，厂房外头的空气里都弥漫着鱼腥的味道，可是明朗还是想离开房子到外面走走。
　　
　　“今天是个好日子，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当明朗在厚厚的一叠信件里发现了子安从美国寄给她的信件的时候，心都要乐开花了，抱着信闭着眼睛嘀咕今天是个好日子，弄得连看大门儿的老李头儿也眯缝着眼眦着牙跟着她傻乐。明朗等不及回到办公室就把信扯开了，一边走一边读。一边读一边笑，一边笑一边不停地把信纸贴在唇上亲了又亲。
　　
　　　子安在这封信里没写一句缠绵的情话，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就是这样他已经感到满足了，在发生了那一切之后，在自己撇下她一个人来到美国之后，还能收到明朗写给自己的信对他来说已经是奢侈的享受和莫大的安慰了，曾经他已经连这个都不敢指望了，明朗的来信，竟令他泪盈于眶。留学的日子艰苦鼓噪又寂寞，尤其是没有了明朗，他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孤独。尽管自打入学以后，就不断地有各种女孩子主动靠近子安，甚至开始主动追求子安，他却在本能地抗拒她们，所有的她们。来自方舒雅的教训让他不知不觉对明朗之外的女孩子无限设防起来，他不信任她们， 甚至对她们过度的热情会无法抑制地产生反感。当然，除了倾心于他的女孩子，他的身边也不乏其他一些善长制造热闹的人，可他就是无法让自己融入没有了明朗的热闹之中去，他思念她，于无边的悔恨和痛苦之中陷入和她相关的记忆中无法自拔，无时无刻不是如此。
　　
　　子安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研读了明朗信上的每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明朗在信上说她在上海的生活很好，也很快乐，还说自己很想念哥哥，除了这些又东扯西扯地写了好几页纸，洋洋洒洒的几千个字，没有一个字是方舒雅这三个字中的任何一个。她在信上对子安和方舒雅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只字不提，子安知道她不提说明她仍然不能够释怀，仍然不能够忘记。 
　　
　　子安不敢把信写成情书，特别是两个人的关系目前处于一种非常微妙的境地之中，如今自己和明朗又隔着千山万水，他也仅能凭着她的一封信揣测她的心思，于是尤其不敢妄言轻动。她不能释怀，说明她因自己和方舒雅而患上的心病至今都尚未康复。这就好像一个人突然生了重病，因为没有特效药而没办法及时治愈，结果就转化成了慢性的迁延性的疾病，平时不发作的时候倒也无妨，然而一旦遇到某种诱因导致旧症复发的话，那还是会很痛苦很难过的。他不敢写情话是怕给丫头增加心里负担和压力，万一哪句话写得不妥当，再让她受刺激。尽管他心中对明朗的爱汹涌澎湃，却不敢让那浪潮中的任何一滴飞溅到信纸上。
　　
　　子安只是在信里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目前生活和学习的情况，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明朗不用挂念，并嘱咐明朗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仅此而已，关于情爱之事，也是只字未提。
　　
　　然而就是这样一封平常又平常普通又普通的来信已经让明朗高兴的一塌糊涂了。下班以后明朗早早回到了宿舍，刚刚进门，京京和高洁就一前一后也进了门。明朗一看见她们就兴奋地扑过去，一手扯上一个就往门外串。
　　
　　“哎，别扯我，去哪儿啊。你先让我喘口气儿换双鞋。”高洁甩开明朗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床上。
　　
　　“明朗，今天心情不错啊，奇怪，昨天还唉声叹气的呢，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阳光灿烂了，你这张脸啊还真是三月天啊！”
　　
　　“哎呀，你们快别罗嗦了，今天我高兴，我请你们吃火锅喝啤酒。”明朗一边说一边放开京京又跑去从床上往起拉高洁，“就去四川路我们最爱的那家，快起来呀！”
　　
　　“四川路，火锅？！你怎么不早说啊，太好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高洁一听要去吃火锅顿时来了精神，立刻起身跟着明朗和京京叽叽喳喳地出门了。
　　
　　说起来三个丫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像这样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饭了，前一阵子明朗一直处在困境之中，也没有心情玩闹了。今天明朗心情好，京京和高洁也跟着兴奋，三个好姐妹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好不痛快。兴头上明朗就把自己白天和霍宗源对峙的事给京京和高洁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两个丫头听得是嘴巴张得一个比一个大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圆。
　　
　　“朗朗，老板百分之百是喜欢上你了！”京京用筷子敲着火锅的锅边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会，我都要把他给气晕菜了，他怎么会喜欢我？”明朗笑着说。
　　
　　“问题就在这里，换了别人，老板绝对不会给她把自己气晕的机会，在被气晕之前，早就把她开了。可见他对你真的是动心了。”
　　
　　“管他动什么，他那个花心大萝卜我才不稀罕呢！”明朗一边说一边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稀不稀罕是你的事，喜不喜欢那也是他的事！你拦得住？”高洁接茬说道。
　　
　　“我干嘛拦着他，他要喜欢就随他便好了，反正不关我的事！”明朗不小心吃到了一块辣椒，辣得她直吐舌头，端起啤酒刚要喝，被高洁抢了过去往桌上一放说道：“天哪，不关你的事难道关我们的事？不是和你开玩笑的，你真得小心一些。让老板看上的女孩子没有人能逃得过他的手掌心，而且最后的结局也都是伤心绝望地离开，我可不想看见你变成那个样子！”
　　
　　“明朗和那些女孩子不一样，她不是那种见钱眼开不知道自重的人。”京京一边往火锅里放菜一边信心满满地说道。
　　
　　“我说你们幼稚你们还不服气，要知道世事难料啊。我不是说朗朗不好，《神雕侠侣》你们都看过吧？小龙女何等心高气傲冰清玉洁的人物？到头来还不是稀里糊涂地被那个全真教的臭道士尹志平给消费了？暴敛天物，可惜啊！”高洁的脸上现出十分痛惜的表情。
　　
　　“ 你们不用为我担心，霍总那个人是很花心，但是他毕竟不是地痞流氓，不会乱来的。他要是那样的人我早就不伺候他了，在上海了不起的工作找不着，什么文员秘书之类的还不是一抓一大把？我也不是没想过要离开这家公司，可是我也想了，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就一定会比现在好？遇到的新老板就一定会比这位霍总经理好？如今不比在学校里了，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好绝对安全的。做女孩子最要的是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如果没有学会保护自己的话，到了哪里还不都是等着喂狼？你们放心，我虽然不是什么天物，什么神女，可也不是谁想消费就能消费得了的。”明朗说着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而又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权利消费我，可惜，他远在大洋彼岸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真的？他是谁？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过？”京京和高洁再一次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哥哥！”
　　
　　“哥哥消费妹妹，太离谱了吧？”京京诧异地说。
　　
　　“他不是我的亲哥哥，这话说起来长了，得从头跟你们说。我说的这个哥哥是我陆伯伯的儿子，陆伯伯曾经是我爸爸最好最好的朋友。陆伯母在生他们的小女儿的时候因为产后出血不止去世了。当时正是文革闹得最凶的几年，陆伯母死后不久，陆伯伯又被当成反革命被活活打死了。因为陆伯伯和陆伯母相继离开了人世，我爸爸妈妈就收养了他们的三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孩子。他们就是我的大哥子平，三哥子安和我的姐姐子晴。爸爸妈妈收养他们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就这样到了我出生的时候我们家就有了六个孩子。我们从小在一铺炕上睡觉，一个锅里吃饭，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玩儿一起闹，彼此之间相处的非常融洽。”明朗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两个丫头迫不及待的问道。
　　
　　“虽说兄弟姐妹之间相处的都很不错，但是要数我和三哥子安的感情最深。他从小就对我特别的好，比我的两个亲哥哥对我还要好。记得有一年的冬天我和姐姐还在上小学呢，我们去啤酒厂的围墙那儿拾粪，碰上了我的死对头，一个外号叫斗鸡眼儿的家伙，他平时总是骂我姐姐，因为这个我没少跟他打架。可是那天他带了他哥哥，我本来以为我要挨打了，可是当斗鸡眼儿的哥哥把我按倒在地上想要打我的时候，三哥突然出现了，把斗鸡眼儿的哥哥打得抱头鼠串，别提多过瘾了。还有一次妈妈带我们去乡下奶奶家里，因为是夏天，我学着隔壁齐爷爷的孙子水根和水柱的样子不穿鞋到处乱跑，结果被钉子扎了脚，流了很多的血。三哥背着我跑了很远的路，当时正是夏天，太阳很大，天气很热，我扒在他的背上看见汗珠子顺着他的额角劈哩叭啦地往下掉，我说三哥你把我放下歇歇吧，他不听，一口气把我背进了卫生所。从小到大，三哥都是这样一直在我的身边照顾我保护我！”明朗说到这儿眼里突然闪出了泪光。
　　
　　“后来呢，后来呢！明朗你接着说。”京京和高洁听得入了迷了，忍不住连连催促。
　　
　　“后来三哥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我和三哥分开以后很不习惯，很想念他。我好不容易他放假回来，整个假期我天天都腻着他。后来暑期结束了他要走的时候突然问我说他在大学里交个女朋友好不好，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不懂得哥哥的良苦用心，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问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就不理妹妹了。他说不会不理，就是交了女朋友可能就没有太多的时间陪我了，我听他这么说就不高兴了，就说不要他交女朋友。他又问我说如果不交女朋友到时候他找不到媳妇打光棍儿怎么办，我因为怕他交了女朋友以后就不理我了，就拍着胸脯说有我呢，将来我嫁给哥哥，哥哥不会打光棍儿的。那个时候说那些话都是一时情急性起胡乱说的，心里并没有认真！后来我也考上了上海的大学，终于得偿所愿和三哥在一个城市里上学了。可就是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到上海来，为什么死活要和三哥在一个城市里上学。直到我们军训结束后，有一天，三哥带我逛遍了整个上海，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外滩，那天晚上--------”明朗说到这里一滴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那天晚上怎样啊？你快说啊！”坐在朗朗身边的京京紧张地握住了她放在桌子上的左手。
　　“那天晚上他亲了我！我，我幸福得快要死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爱我的哥哥子安，我爱他！没有人能够取代他在我心来的位置，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明朗的眼泪一串串地落下来。
　　
　　“再后来呢？子安他去了哪里？”高洁的眼睛也湿了。
　　
　　“再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很严重的事情，我实在是受不了，没办法再和他…… 就是不能再像恋人那样了，我当时很痛苦，真的痛苦极了，他不想逼我不想给我压力，就离开了我，他说他要放开手让我自由飞！”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情严重到子安哥哥要选择离开你？”京京忍不住追问着。
　　“-------”明朗沉默着。
　　
　　“是啊，明朗，你们的感情那么好，到底为什么要分开？”高洁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明朗望着桌上的酒杯发着呆，灯光打在杯子上，杯也玲珑酒也剔透，煞是好看，望着玲珑剔透的杯和酒，明朗的思绪远远的飘散开去，一直飘过山飘过海飘向了遥远的大洋彼岸，飘向了她不愿想起又总是不能忘记的那段日子。
　　
　　




花落谁家（60）

　　陆子安也许永远不该在那个下午在学校的大门口碰到那个倒霉的师兄，如果不是那个师兄，他又怎么会遇到那个让他倒霉的女人！可是该不该是一回事，会不会又是一回事。事实上子安就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学校的门口遇到了他的师兄赵志刚。
　　
　　“子安，看见你太好了，我正到处找你呢！”师兄一脸蓬勃的青春痘在阳光下更加刺眼了。
　　“有事儿？”
　　“有，还是火烧眉毛的事儿！子安，你可一定得帮我，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师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上前一步用力握住子安的手，“不要拒绝当我的救星，不要放弃让我敬仰你的机会呀！” 
　　“你不说什么事我怎么帮你？”子安笑了，“你不是让我替你上刑场吧，你这架势怎么看着这么壮烈呀。”
　　“上刑场还不至于，就是得替我做两个月牢！”师兄还在卖关子。
　　“你别跟我绕圈子了，快说到底是什么事儿，过会儿我还得听课去呢！”子安有点急了。
　　“我兼职的那家电脑公司，我现在有事真的去不了了，可是我和公司签了合约，还有两个月才到期呢，老板说除非我能找到人替我，否则我必须交违约金。别看就差两个月，违约金可一分都不少交。那可是笔不小的数目，我可付不起。子安，看在咱们师兄弟一场的份上，你就替我把剩下那两个月补上。我跟你说，不白忙活，还能赚点零花钱，一个星期去三天就行。”
　　“可是我……”
　　“别可是了，你不是总说我们学校的机器不好吗？他们的机器可都是PC 386，最新的，卖的火着呢！”没等子安说完话，赵志刚就急切地打断了他。
　　“真的？”
　　“真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机器随便用，特别方便，你可以一边上班一边写论文，两不耽误，上班也没有什么事情，那些来买电脑的人什么都不懂，你就教教他们怎么 安装软件，怎么复制和存储文件就行了。”
　　“好吧，那我考虑一下！”
　　“有什么好考虑的，就两个月，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对我可不一样了，我人笨，还总有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儿，要想毕业总要比你这种聪明人要多花时间才行！子安，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就带你过去，不过我要到下午才有时间，你呢？”
　　“我可能要到两点半以后才有空！”
　　“行，那我们就说好了，两点半我去宿舍找你！不许变卦啊！”
　　“放心吧，答应了的事，不会反悔的。我真得走了，来不及了。”子安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表。
　　“走吧，明天下午两点半，不见不散！”师兄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子安的肩膀。
　　“好，不见不散。”子安应了一声便转身往校园里头跑去了。
　　
　　方舒雅正在看订货单，听见有人敲门，说了声请进，却没抬头，继续盯着订货单看，心里默默估算着大概的利润。
　　赵志刚和子安在门外闻声便推门一前一后走进了方舒雅的办公室，方舒雅仍然没有抬头，继续在看手里的订单。
　　“方总，我把陆子安带来了！他会替我把合同续完，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来上班了。” 赵志刚迫不及待地想要脱身，不等方舒雅看完手里的东西，便开口说道。
　　方舒雅听赵志刚说话知道是他带新人来了，这才把目光从订货单上移开，抬起头看了看赵志刚身边的人。这一看不要紧，方舒雅的目光便定在陆子安的身上怎么也移不开了。就在看到陆子安的这一刹那，方舒雅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倒流了一样，又好像有人用鞭子在自己的心头狠狠地抽了一下，方舒雅生平第一次在见到一个陌生的男子时有了这种感觉。
　　子安的个子是一米七八，可是因为他身材匀称挺拔的关系看上去比实际的身高要高。黑色的皮鞋黑色的长裤，越发衬托出修长的体型。上身穿了一件浅棕色的细格子衬衫外面罩了一件休闲的米色夹克，看上去十分的清新自然帅气潇洒。然而真正让方舒雅感到震撼的还不是他的体态穿着，却是陆子安的脸。十足的男人味道里找不到半点霸道和生硬的痕迹，线条匀称，轮廓清晰，皮肤细致光滑，两道剑眉透着一股英气，眼睛很有神，目光很温暖，倒是挺直的鼻梁显得有些冷峻，嘴角和嘴唇非常非常的性感。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性感，没有人比此时此刻的方舒雅更有感觉。那是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概念，只有当你真正体会到了才会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就象此刻正在凝神盯着陆子安的方舒雅，当她看着子安棱角分明的嘴唇和泛着淡淡的青光的下颌，心头上就立刻涌来一种想吻上去的冲动，一股暖流在小腹集聚凝结然后又渐渐氤氲弥散开来的时候，她不但认识到了什么才是属于男人的性感，也认识到了自己苦苦寻找了很多年的理想中的男人终于出现了！方舒雅明白，在人生中，在茫茫的人海里，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有一种被电击了一样的震撼感受，这种机会是多么的可遇而不可求？有的人可能一生都不会遇到，正因为不容易遇到，一旦遇到了，又如何甘心错过？
　　在生意场里摸爬滚打了将近十年了，今年刚好三十岁的方舒雅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男人，虽然还没有结婚，但是像她这样年纪轻轻就在上海滩上混出点名堂的女人有哪一个的私生活会是干干净净的？没结婚可不意味着没有男人。
　　生意场上的相互利用尔虞我诈常常让方舒雅在大把大把赚进钞票的同时也在大把大把地赚进空虚。白天在办公室里在生意场上显得精明干练勇敢坚强的方舒雅却从来不敢在夜晚独自一个人面对黑暗和孤独。她的身边一年365天都会有一个男人，陪她吃饭喝酒聊天睡觉。她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些年，她和各种各样的男人上过床，有的时候是为了生意不得已，有的时候是因为需要男人来填补空虚，还有的时候是为了满足性欲，有时候甚至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因为习惯，但是在如此深远的阅历男人的进程里，她却从来没有过为爱情和男人上床的经历！她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一个人，没有爱过是因为方舒雅从头到尾就不相信这种感情会在人世间存在。在方舒雅看来爱情就像一座寺庙或者神殿，是人们用来朝圣的。信奉爱情的人跟信奉宗教的人是一样的，是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当作神去顶礼膜拜！虔诚祈祷的结果也只是一无所获！
　　20岁就已经进了生意圈儿，从摆地摊儿开始混到拥有了一家电脑公司，对根本就不懂电脑的她来说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她自认为自己算是一个成功的女人，基于这种传奇似的成功经历她总结了一套她自己的人生理论和哲学，并把这套理论和哲学奉为自己的人生宝典。她的人生哲学和理论是首先要有勇于冒险的精神。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谓背水一战，置死地而后生。方舒雅正是用这样的勇气和胆量在鱼龙混杂的上海滩为自己捞得了第一桶金！其次是要有毅力有恒心，失败不要紧，在什么地方跌倒的就一定要在什么地方爬起来，只要还有一口气，也要朝着预定的目标努力前进。方舒雅正是凭着这种执著办起了这家电脑公司。最后也是很关键的一点是要心狠手辣，遭遇竞争对手的时候绝对不能心慈手软，下手一定要稳准狠，打蛇要打七寸，一招就要让对方毙命，绝不要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乘之机。方舒雅也正是凭着这样的手段在竞争激烈的生意场上打拼到今天的。这就是方舒雅，一个一旦认定了目标就会勇往直前的女人，一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百折不挠的女人，一个在竞争中懂得如何使用各种的手段的女人，一个不是很漂亮却相当有女人味道的女人。然而陆子安却并不知道，此刻他面对的这个年轻的女老板是何等厉害的角色。
　　方舒雅终于起身，从自己的办公台后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手把波浪起伏的长发往后拢了拢，脸上漾出一朵浮云般的笑容，轻柔，妩媚，生动。
　　“陆子安，是吗？很高兴认识你，方舒雅！”她大方地向子安伸出手。
　　子安接过她伸出的手象征性地握了握，“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子安也说了句客气话，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客气话，从子安的嘴里说出来就格外地有味道。或者是因为他的稳重让他比他的实际年龄看上去成熟，再或者是因为他那种不经意的悠闲的态度让他看起来特别的潇洒，总而言之陆子安的身上散发出的特别的魅力让方舒雅无从抗拒。
　　方舒雅对子安的印象是好的不能再好了，其实用印象这个词还不是很恰当，应该说感觉才更准确，方舒雅对子安的感觉是好的不能再好了，然而陆子安却丝毫都没有察觉，从公司出来回学校的路上竟还若无其事地和师兄赵志刚谈论起这个年轻的女老板来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老板是个女的呢，还那么年轻，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子安问道。
　　“想着告诉你来着，后来不知道什么事情打岔就给忘了。”赵志刚解释着，“怎么样，佩服吧，我们这些大男人都比不了。别看她年轻，手段和心计可是一点儿都不差，否则怎么在上海混那！”
　　“也是，不过我讨厌有心计的女人，那种女人总会让我联想起毒蛇。”
　　“就算她真的是毒蛇，我也甘愿和她在一起，要是真有那种美事儿，被咬死也在所不惜！你知道每天排着队等着约她的男人有多少吗？跟黄浦江里的鱼一样多！像我这种要钱没钱要长相没长相要头脑没头脑的穷光蛋肯定是没戏唱了！”
　　“虽然你说的有点儿夸张，不过我相信。她还是蛮有女人味道的， 加上有钱，这不奇怪！”
　　“怎么样，你也承认她很有女人味道吧？子安，你这么帅，当心她看上你了！到时候，你可真成了她餐桌上的一盘儿菜了，想不被吃掉都难！”说到这里，赵志刚一支手支着下颏儿，挺直了脖子直翻着白眼儿，“想想被美女蛇吃掉的样子…….那绝对…..喂，说实话，有时候我还真嫉妒你！”
　　“想被吃？简单！干脆我把你扔进黄浦江喂鱼，在江里头被美人鱼吃掉一定比在陆地上被美女蛇吃掉感觉更好，真的，别回学校了，还是直接去江边吧。”
　　“算了，我还是别冒这个险了，万一掉下去了美人鱼没看到，被一王八捡了便宜我可亏大了。”
　　“你真行，写论文就照这风格写，准能毕业了！”
　　“哎，我说兄弟，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呀！我要不是害怕不能毕业，能把和美女老板一起工作的机会让给你？真是的，还不领情！”
　　“我可是为了帮你忙，什么美女老板，我可不感兴趣，你要是觉得可惜，咱现在就掉头回去，我去跟她说我去不了了，还是你来，怎么样？”
　　“好好好，子安，我错了还不行？”赵志刚毅听这话害怕了，赶紧冲着子安双手抱拳求饶了。
　　
　　




花落谁家（61）

　　方舒雅下了班独自回到寓所，中午因为太忙，午饭都没吃，到了这会也该饿了。换作往常，方舒雅一定会在下班之前就会订好去哪家餐厅吃饭，和谁吃饭。可是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她却仍然没有什么胃口，更没有心情去和任何人去任何一家餐厅。今天的方舒雅，突然之间觉得疲惫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端着酒杯在宽敞的客厅里踱了两圈儿，然后便坐在宽大的窗台上倚着墙望着窗外的夜景发呆。方舒雅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这样一个人静静地独处了，她害怕孤独和寂寞，多少年了她从来都不喜欢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可是今晚，她却很想一个人呆着，不想让任何其他的男人陪她，现在她满脑子里都是陆子安的影子！ 
　　
　　幽暗的灯光里，葡萄酒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方舒雅忍不住轻轻地闭上眼睛想象着若能在这个窗台上和子安面对面的坐着对饮该是怎样一番惬意的情景？他喝酒的样子也一定很好看吧？他喝醉了会是什么表现？是话特别多变得很粗鲁还是反而很安静变得更多情？想到这里方舒雅竟然哑然失笑了，又轻轻摇了摇杯子里的酒，仰头喝了一口。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此刻她的脸上浮起了一层少女般的淡淡的红晕。这个时候一个人静静坐着的方舒雅看上去很美，虽然是三十岁了，可是样子依旧年轻靓丽。因为是在家里，她随便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衣，只扣上了一粒扣子，乌黑的卷发随意的散落在肩头上，她的皮肤白皙，眼睛不大但是很亮。最有特点也最好看的是她的嘴，嘴角上翘，弯的像月牙一样，总像是在对人笑的样子。生意圈里的人常常开她玩笑，说是她的嘴长得和耐克公司的标志一模一样，有时候干脆开她玩笑直呼她为耐克公司总裁。因为长了这样一张嘴，所以总是给人和蔼可亲温柔多情的印象。方舒雅的样貌就是一个陷阱，埋人无数。
　　
　　这些年，有钱的，有才的，有貌的，什么样的男人是她方舒雅没见识过的？因为见识的多了，所以觉得男人的世界也不过就是那个样子，被描述的如何如何出色的男子见了面上了床也不过如是而已，过了一段时间也就厌了倦了，不得不继续寻找新鲜的目标来刺激一下自己日渐麻木的神经。可是子安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他带给她的感觉是全新的陌生的从未有过的，因为认识了陆子安，方舒雅深藏在心底的软软的温情像雾一样地升腾起来了。自以为已经修成了百炼钢，不想一道目光就化作了绕指柔。方舒雅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还会有这一天，居然会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一样，沉浸在满是兴奋期待和向往的情绪里。她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男子，让你只要看上一眼便会刻骨铭心永生难忘。他究竟是谁？他从哪里来？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有女朋友吗？她开始盼望时间快点过去，明天早点到来，她希望明天一大早就能在公司见到他，方舒雅此刻在内心深处充满了对陆子安的无限好奇和由衷渴望。
　　
　　接下来方舒雅可是过了一段倍感煎熬的日子。她不得不苦苦地等着每个星期子安来公司上班的那几天，等着和他见个面打打招呼并顺便温习一下记忆里那温暖的目光和那极度性感的嘴唇的样子。其实她最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等待。自二十岁开始单枪匹马闯天下起她就已经把等待两个字从自己的生活里涂抹掉了，在方舒雅看来不管做点什么都比等待来的有意义，套用一句她的人生格言就是天上永远都不会掉馅饼，机会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对陆子安的等待，她已经表现了她最大限度的矜持和耐心，再也等不下去的时候便决定要主动出击了。
　　
　　方舒雅最先尝试的方法是留子安加班，然后约他一起出去吃晚饭。只是她的计划实施的并不如想像的那么顺利。陆子安虽然听了她的话留下来加了班，但却总是以各种理由婉言谢绝和她一起吃饭，这让方舒雅很是懊恼。第N次被拒绝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女朋友在等你啊？每次都这么急着回去！”
　　子安却只是淡然地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这样比坐公共汽车快多了！”方舒雅还不死心。
　　“不用了，谢谢方总，我习惯坐公共汽车！”子安说完再没给方舒雅继续说话的时间和机会便立即转身径自走掉了，留下方舒雅兀自站在原地发呆。
　　
　　陆子安的反应给方舒雅一种印象，一旦他下了班，或是一旦他加完班，他满脑子想着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要快点儿离开公司。可是他这么急着离开公司总该有他的理由吧，总是要赶着去什么地方吧？可是这个理由是什么？他到底急着去哪里？女人的特殊直觉加上对男人的丰富的经验，方舒雅做出了她的判断——子安有女朋友，不但有，而且他们的感情很好。做出这样的判断之后，日子越发难熬起来。陆子安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他的女朋友长什么样子？方舒雅的好奇心膨胀到了极点。由于整日想着子安，想到出神，想到忘我，子安不来的几日，方舒雅竟常常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发愣，电话响了也不知道，有人敲门也听不见，整日神情恍惚，无心做事。这样过了几日，她再也受不了了，终于下决心要在被这种好奇心折磨疯掉以前把情况弄个水落石出。她本想给赵志刚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思来想去，觉得不妥，她怕事情传到子安的耳朵里会暴露自己的居心，于是只好放弃了这种最便捷的途径另想办法了。
　　
　　那天下了班，天下着小雨，方舒雅开着自己的黑色桑塔纳从公司出来，转过街角竟意外第看见子安在路边等车，她把车开过去，想放下车窗和子安打个招呼，带他一程。不想公共汽车却先她一步进了站，她眼睁睁看着子安跳上了公共汽车，又眼睁睁地看着汽车关上车门驶出站去。方舒雅无奈，只好把车停到路边放下车窗玻璃探头看了看公交站的路线牌，发现这线车根本就不是去交大的，连方向都不对，这个时候陆子安不回学校，会去哪里？一个新奇大胆的想法突然闯入方舒雅的脑海，她再未犹豫，脚底一踩油门汽车加速上路转眼的功夫就追上刚刚驶出站的公共汽车，就这样方舒雅一路尾随着子安来到了师大。
　　
　　子安下车后径自往师大的大门走过去，方舒雅又缓缓地跟着行驶了一小段路，看着子安进了大门，她便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离开大门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那里视线很好，大门附近方圆百米左右的范围都看得很清楚。虽然方舒雅无法判断子安究竟要在这所学校滞留多长时间， 但是她却打定主意死等下去，她想如果这个大门里真的有子安的心上人，那么如果自己今天运气好的话就很可能见到她，抱着这样一种侥幸的心理方舒雅坐在车里一边听音乐一边等着子安出来。
　　说起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子安本来也不是天天到明朗的学校来，即使来了也总是直接到宿舍里去找她，他们经常会在校园里找一个僻静的角落，散散步说说情话温柔缠绵一阵子，像所有的情人一样。而情人之间的节目他们通常不会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去做。可是偏偏在方舒雅跟踪了子安的这一天，他们就好像演员排好了大戏单等着观众入场似的，给方舒雅上演了一出鸳鸯戏水的好戏。果真事先排练，也不见得会演绎得这般精彩。
　　子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明朗了，因为兼职的关系，又在准备GRE的考试，还要写论文，也真是忙得不可开交。今天是想得实在太厉害了，才跑了来，在宿舍里稍微坐了一会儿，就说晚上还有事要急着赶回学校去。宿舍里有人，子安又不甘心大老远地跑来只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于是就小声对明朗说：“你送我到学校门口好不好？”
　　“好好好！”明朗嘴里含着个棒棒糖，答应的痛快，声音听起来却叽里咕噜的。
　　
　　子安和明朗手拉着手从校门里出来的时候，当当正正地落在了方舒雅的视线里。方舒雅看得清楚极了，虽然说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可是还没有完全黑，而且校门口的路灯以及一些小商铺的霓虹灯的招牌也已经亮了，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路上没有什么车，行人也很少，刚下过一场小雨的关系，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彩色的光影，子安和明朗踩着那样的光影从校门里走出来，和谐般配的一塌糊涂。从看见明朗的那一刻开始，方舒雅的心就一直的往下沉。她看见她被风拂起的长发飞扬着，穿着一件白色的短风衣亭亭玉立，在灯光和傍晚淡淡的天光的映衬下她的样子是那样的明媚灿烂耀眼，方舒雅看得呆住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子安拉着那个女孩子穿过马路朝自己停车的方向跑过来，不禁吓了一跳，她怕子安发现自己在跟踪他，于是马上俯身下去，把头用力埋低。过了一会儿当她微微侧过头去重新寻找他们两个的身影的时候发现子安已经把明朗拉到了一颗大树的后面，尽管那里是校门附近最隐蔽的地方，树的旁边还有一个大大的广告牌子，后面是一段高高的围墙，躲在树的后面，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方舒雅停车的位置却恰到好处，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就能在后视镜里清清楚楚地看到树后面的情景。
　　
　　子安侧头看明朗还在吃棒棒糖，有点急。“把那个丢了吧！”子安指了指棒棒糖说道。
　　“为什么，还没吃完呢！”明朗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你看，还这么大一个呢！”看丫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子安的脸开始胀红，他没说话，从明朗的手里抓过棒棒糖，随手丢到地上。
　　“哥，你怎么扔啦，没吃完呢， 挺甜的！”明朗忍不住叫道。 
　　“这儿有更甜的！”子安一把把明朗抱进怀里，“好妹妹，想死哥哥了！”一边说一边捉住明朗的嘴唇就吻，明朗忍不住用双手环住子安的腰。子安热烈地吻她，身体用力压向她，她有点站立不稳，又犯了老毛病，一只手伸进子安的夹克里抓住了他的腰带，她小手开始在他的腰带上来回地滑动。这是她从小开始一直保留的现在的习惯动作，只是子安今天本来就想她想得要命，这会儿这丫头又架柴拨火，他真的是受不了了，忍不住也把手从背后伸进了明朗的衣服里 ，一点一点地伸进去直到触摸到了她光滑如玉的肌肤，然后碰到了她横在背部的胸罩的带子，他的手停在挂钩的地方在明朗的耳畔喘息着，“好妹妹，让哥哥摸摸，好不好？想死我了！”明朗不答话，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子安，另一只手仍在他的腰间滑动。子安于是用手指轻轻的将她胸罩的挂钩拨开了，手从明朗的背后缓缓地滑到了前胸，触摸到了她柔软光洁的乳房。子安顿时感到血往上涌一股热流直抵丹田，忍不住又俯身去吻她，明朗在他的怀里颤抖着，呢喃地叫着哥哥，子安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回到家里方舒雅的心情真是糟透了，他们两个在一起缠绵的情景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虽然那情景让她感到很不舒服，然而此时此刻真正让方舒雅难受的是那个女孩子，子安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居然会那么优秀，优秀的让她妒忌。方舒雅一向是个很自信的女人，她总是认为只要她愿意，天下没有她征服不了的男人。唯独这一次，她却没有把握了，竞争对手强大的实力令她不免灰心丧气了。
　　
　　




花落谁家（62）

　　
　　（62） 
　　
　　方舒雅可不是当年那个花痴一样的林萍，她可是个厉害角色。初出茅庐刚刚步入社会的陆子安根本就不可能是她的对手，如果双方在平等的条件下交手子安或者还可以躲过一场无谓的桃花劫。可如今子安在明处，且身无盔甲手无寸铁，虽说比一般的同龄人要稳重成熟睿智，但是他毕竟是个没毕业的学生，社会经验本就不足。而方舒雅却早已是身经百战，像一条躲在暗处身体里装满了毒液的毒蛇，看准了目标准备出击了，陆子安注定是在劫难逃。
　　
　　方舒雅第二天穿了一件紧身的高领毛衣，黑色的，把身体的曲线勾勒的玲珑有致。自从昨天在师大门口看到了明朗，她就清楚地意识到，和那样如新鲜绽放的花蕾一般的女孩儿比起来，成熟女人所特有的性感魅力恐怕是她能够发挥唯一的优势了，方舒雅怎么可能不想方设法把自己的这一唯一优势发挥到淋漓尽致？方舒雅开始费尽心思打扮自己，抓住一切机会在子安面前搔首弄姿，招摇她的性感与妩媚，极尽挑逗之能事。然而令方舒雅大失所望的是陆子安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方舒雅甚至看不出他有一丝一毫特别的反应，若有，哪怕再微弱，断也逃不过她的眼睛。这着实让方舒雅感到沮丧起来，若连这样都不能稍微打动陆子安，又谈何征服他，若不能征服，有一天必要眼睁睁地看他离开。百年不遇的男人，得不到，如何甘心？一连一个多星期，方舒雅是夜不成寐侵蚀难安，竟为男人而苦恼起来。陆子安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在那些男人面前她无需这样用心表演，他们看她时的眼神和样子已然恨不得要把她吞进肚子里去了。她方舒雅看好的男人从来无需费尽周章，必是手到擒来，唯独这陆子安像个不开窍的石头疙瘩是油盐不浸，对她方舒雅是无动于衷。要不是那天傍晚在师大门口看见了他的热烈表现，她肯定会以为他有毛病。看起来他不是对女人没有反应，他是对她方舒雅没反应。方舒雅很不情愿地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性，转眼陆子安已经来公司一个月了，再有一个月合同就结束了，她没有时间再继续这种小女孩儿的把戏，更无心这样苦苦恋战下去，如今她只想速战速决。
　　
　　那是一个所有的员工都在懒洋洋地打盹儿的悠闲的午休时间，方舒雅在去休息室泡完咖啡回来的路上，打子安身边经过，她假装被旁边的椅子绊了一下，故意“失手”毫不犹豫地将刚刚泡好的咖啡一股脑儿全都倒在了子安的衣服上。
　　
　　子安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V 字领的毛衣，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因为是在公司里，所以外套脱掉了。咖啡是刚泡的，满满的一大杯热咖啡，一点儿没剩全都倒在了子安的背上，咖啡迅速浸透了毛衣和衬衫烫到了子安的皮肤，子安啊地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用力伸手去扯背上的毛衣和衬衫，好让它们离开自己的皮肤。
　　
　　“哎呀呀，对不起，子安，我不是故意的，烫到了吧？怎么办？怎么办？”方舒雅故意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没有关系。”子安龇牙咧嘴地说道。
　　
　　“那怎么行，总要上点药才行，不然的话会起泡，可能还会留疤的。你等我一下”方舒雅说完跑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出来拉起子安就往外走。
　　
　　“方总，你这是干什么，要去哪里？”子安被方舒雅拉着的同时还在扯背上的衣服。
　　
　　“走吧，我带你去上药！”
　　
　　“真的不用了，我没关系，忍一会儿就好了！”
　　
　　“那怎么行，是我不小心把咖啡倒在你身上的，我就要负责。”方舒雅不由分说把子安拉出了门。子安着实被烫到了，背上在火烧火燎的疼着，他没再反抗，跟着方舒雅走了。
　　
　　方舒雅没带子安去大厦的医务室，也没带他去医院，而是把他带回了她自己的寓所。方舒雅住的公寓就在公司附近，开车只有五分钟的车程。
　　
　　到了方舒雅的住所后，子安才发现自己是到了方舒雅的家里。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被方舒雅扯进了房门。进门之后子安略略打量了一下房间，客厅很宽敞，装修不是很豪华但是非常雅致，橘黄色的真皮沙发对面是乳白色的电视柜，上面摆着一台索尼电视机，墙上挂着方舒雅各种造型的千娇百媚的照片。和方舒雅的人一样，她的房子里女人味道十足。不过此刻子安可没有心情欣赏这些，刚才被咖啡烫到的地方越来越疼了，他甚至不敢动，只要一动，衣服摩擦到皮肤，就疼得受不了。方舒雅示意子安到沙发那儿，子安强忍疼痛走过去，坐下去的时候额头上满都是汗了。
　　
　　方舒雅让子安在客厅里坐一会儿，她去卧室找治疗烫伤的药。说完便匆忙进了卧室，子安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儿和一个药箱出来了。
　　
　　方舒雅过来把药箱放在玻璃茶几上，在子安的身边坐下， “来，让我看看，烫到哪里了？” 
　　
　　“不用了，方总，你把药给我就行了，我回公司去上！”子安忍着疼痛说道。
　　
　　“快点让我看看，我能吃了你不成？快点儿趴下，好给你上药！”方舒雅一把把子安抓了过来，又搬转他的肩膀让他把后背对着自己，将他按倒在沙发里。子安别扭极了，一边连连说着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一边想从沙发上站起来，不想又被方舒雅一把按住，“别动！被烫的地方在后背上，你怎么自己来？！” 子安只好又趴了下去，方舒雅把他的毛衣掀起来，又把衬衣从子安的裤子里拉出来也掀了起来，然后从药箱里拿了一支医用棉签，打开药瓶儿…..这会子子安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硬是站起来起身走掉好像太不礼貌了，可是就这样他又很难受，正在犯难，方舒雅却已经开始给他涂药了。子安想想也罢，咬咬牙忍一忍药涂完了就好了，却不想这个涂药的过程漫长得仿佛几个世纪那么长。药膏涂上去的那一刹那很疼，但是随着方舒雅用棉签在他的皮肤上来回地轻擦，将厚薄不均的药膏一点点细细地涂抹均匀的时候，疼痛在一点点的消失。背上不那么火辣辣的了，竟然还有一点凉飕飕的感觉。涂完药膏，方舒雅冲着子安的背用嘴轻轻吹气，想让药膏快点吸收。虽然背上的烫伤没那么疼了，可方舒雅如此亲昵地对子安，让子安觉得浑身上下长满了芒刺一样的难受，他受不了了，于是又连连说，“可以了，可以了，不疼了，就这样吧！”说着又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却又被方舒雅一把按了下去，“别动，还没贴药布呢，药膏会弄到衣服上的，洗不掉的！”方舒雅说完又将一大块纱布轻铺在子安的被烫伤的地方，然后又从药箱里取出医用胶布，扯了两条下来贴在纱布上。贴胶布的时候，方舒雅的手指故意去轻轻触摸子安的肌肤，子安的汗都要下来了，再也忍不下去了，于是不由分说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这一次方舒雅没再去按他，而是笑眯眯地看了看他，“你看你，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有你吃亏的？！给你上点儿药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那我要是做点别的，你更待如何啊？！”方舒雅抑制不住地春心荡漾了，子安尴尬的无所适从的样子令他看上去更加性感了，此刻方舒雅真是有一种想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他的冲动，可她还是不得不忍住了。虽说要速战速决，也不是这么个方法，她可不想把一切都搞砸了。
　　
　　“这个药是专门用来治疗烫伤的，很好用的，是我托朋友从香港捎回来的。剩下的，你带回去，晚上的时候让同学帮你再涂一次。”方舒雅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药瓶儿扣上盖子递给子安。子安怕自己不接着她又有话说，于是立刻接了过去。
　　
　　“好了，都涂好了，我把药箱放回去，你把衣服整理好我们就可以走了，洗手间在门口。”方舒雅指了指子安刚才被她从裤子里拉出来的衬衫下摆说道，又意味深长地冲着子安笑了笑，然后便拿起药箱奔卧室里去了。
　　
　　




花落谁家（63）

　　（63）
　　
　　从方舒雅的家里出来，子安以为方舒雅会直接回公司，没想到她开着车往相反的方向去了，于是忍不住问道：“方总，我们不回公司吗？”
　　“回去也要下班了，还回去干什么？还有一个地方必须得去！”方舒雅冲着子安笑了笑，却没明说到底还要带子安去哪里。 
　　子安听了没说话，而是扭头默默看着窗外的街景。
　　“你怎么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问不问都是一样的。”子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仍然看着窗外。
　　“这话怎么说？！”方舒雅的兴致倒是很高。
　　“方总不是都有主意了吗？不管我想不想去。”子安的语气并不温暖。
　　“怎么，你不高兴了。”方舒雅一边开车一边扭头看了看子安。
　　“没有。”子安平淡的说，视线仍然没有离开外面的街道。
　　子安的态度不禁令方舒雅有些尴尬，于是随手把车里的音乐打开了，想调解一下车厢里并不融洽的气氛。一阵舒缓的前奏之后，歌声响了起来：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
　　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又怎会让无尽的夜陪我度过………
　　
　　方舒雅偷偷地看了看子安的表情，发现他在望着窗外发呆，他的心思好像根本没在车厢里，没在听歌上。方舒雅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这是我最喜欢的歌。子安，你也喜欢听歌吗？你最喜欢哪首歌？”
　　“我喜欢听戏！”子安答道。
　　“真的啊，这可真是太意外了，我真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人会喜欢听戏。”方舒雅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咯咯地笑了，“你最喜欢听什么戏呀？！”
　　“黄梅戏！”子安却没有笑。
　　“最喜欢哪一出黄梅戏？！”
　　“女驸马！”
　　“女驸马？！”方舒雅笑得更厉害了。
　　“是，女驸马！”子安仍旧答得严肃，仍旧望着窗外， 方舒雅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从他的声音里判断出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很认真。于是方舒雅不再笑了，“那你最喜欢女驸马中的哪一段？”，她开始想一探究竟，盘算着日后学着唱了讨子安的欢喜。
　　“谁料黄榜中状元。”子安像是在答方舒雅的问话，又不像是。方舒雅总觉得在她和他之间还有一个人，一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人，子安似乎一直在和那个人说话，而自己这个不停提问的人不过是个旁听者。
　　
　　“哦，知道了，那一段是很好听，我也喜欢听。”方舒雅一边说一边探头往街两边的店铺看，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突然叫道，“终于找到了，我记得在这儿有一家，差点而错过了。”说话的功夫方舒雅就已经把车泊在了路边了，“好了，咱们下车吧。”
　　“这里好像不让停车！”子安提醒道。
　　“不去理它，贴了罚单再说。”方舒雅说着先下了车，子安也只好下车了。
　　
　　子安的脚才一落地，方舒雅就把他扯进了路边的一家鳄鱼专卖店，进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只转了一圈儿就挑了好几件男士的衬衫，毛衣，还有外套递向子安让子安到试衣间里去试，子安却根本没接。店员小姐一看买卖上门了立刻热情地迎过来，“小姐给男朋友选衣服是吗？这几件都很合适，你男朋友个子高，长得又帅，穿什么都好看。”店员左一声男朋友右一声男朋友叫得方舒雅心花怒放。
　　“是给他买衣服没错，”方舒雅甜甜地笑，“不过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
　　“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你们看上去那么般配，我还以为……”店员小姐一边道歉一边主动把方舒雅手里的衣服接了过去，微笑着对子安说道，“先生，试衣间在那边，请跟我来吧。”
　　
　　子安一看方舒雅真是要给自己买衣服，一句话没说转身大踏步出了专卖店，店员小姐疑惑地看了看方舒雅，方舒雅疑惑地看了看子安的背影，紧跟在他的身后追了出来，“子安，你为什么不试呢？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理应该赔偿才对，如果你不要，我的心里会很过意不去！”
　　“方总，你真的不用这个样子，你这样我反而很不舒服！一点小伤，本来也没什么，你给我上药，我已经很感激了。衣服回去洗干净了还可以再穿，根本不需要买什么新衣服。方总，你忙你的吧，我还有事， 先走了。”子安说完转身就走！方舒雅一看这情景知道他当真不会要自己给他买的衣服，于是也没再坚持，而是一把拉住子安说道：“那就让我请你吃顿晚饭吧，很简单的，如果连这个你也拒绝，我可真要不高兴了！吃完了晚饭我送你回学校，你连外套都没穿，身上一定没带钱，没钱怎么坐车？”
　　方舒雅这么一提醒，子安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确实一分钱都没有，钱包在外套的口袋里，而外套在公司里。
　　子安站在原地，没吭声，犹豫着该怎么办。
　　“别想了，有这个功夫饭都吃完了。走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学校，保证不会晚。”方舒雅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子安，“是不是回去晚了怕女朋友生气啊？！”
　　“没有，不是因为这个！好吧，就去吃饭吧，”子安终于点了点头。
　　
　　这是一间类似酒吧的餐厅，叫西部牛仔，主要经营烤肉一类的东西。餐厅的装修和布置也是粗犷豪放的西部风格，西部牛仔穿的靴子，带的帽子，还有他们决斗时用的枪，好似不经意地摆设在餐厅的墙壁上和角落里，其实是完全是出于一种精心的设计，总而言之是煞费苦心地想给前来用餐的客人造成一种错觉，他们不是坐在上海这个繁华都市的餐厅里，而是坐在美国西部荒漠的一个小酒馆里。
　　
　　他们点了两份烤肉，又点了两个青菜，方舒雅说自己开车不能喝酒，所以点了饮料，问子安要不要喝酒，子安说晚上回去以后还要学习，所以也点了饮料。
　　吃饭的时候子安很安静，基本上没什么话。
　　“你平时就是这样吗？和别人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方舒雅问道。
　　子安抬头看了看她，说道：“也不是的，分场合！”
　　“和女朋友吃饭呢？和女朋友吃饭也不说话吗？”
　　听到她这么问子安笑了，说道：“是，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插不上嘴。她从来都不会安安静静的吃饭，总是一边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给我讲各种各样的新鲜事儿，千奇百怪的，也不知道她都是从哪儿听来的。”一说起明朗，子安的话多了起来，脸上流露着幸福，眼神里盛满着温柔，性感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子安的这种表情让方舒雅感觉到一阵刺痛。
　　“你们是同学？”方舒雅鼓起勇气继续问道。
　　“不是，她比我小四岁呢，我们从小是一块儿长大的。”
　　“噢，那感情一定很好吧？”
　　“是，她虽然淘气，可是在我跟前很乖，很听话！”
　　子安说起明朗的语调令方舒雅又感到了一阵刺痛，她强装笑颜，喝了一口饮料之后接着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明朗，她叫肖明朗！”
　　“很好的名字，不但好听，意思也好！”
　　“是，她的人和她的名字一样。”子安的言语里透着骄傲。
　　
　　刺痛，又是刺痛，一而再再而三的刺痛，方舒雅决定转移话题了。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吗？想不想留在上海工作？”方舒雅用温柔的眼神望着子安。
　　“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接收单位呢！”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在上海，别的不敢说，我认识的人可是多着呢，而且都是有能力办事的人！”
　　“谢谢方总，不过不需要，我想自己试试看。”
　　“没有门路的话，想留在上海是很难的。”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会努力找找看。实在不行我还有别的打算！”
　　“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子安，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帮你，你记住，任何时候，遇到任何困难，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我，我是一定会帮你的。”方舒雅温柔极了。
　　子安笑了笑，没说话。
　　
　　吃过晚饭回到学校以后，子安一直心神不宁。他并不迟钝，对方舒雅的暧昧态度不是没有感觉。这让他的心里觉得很别扭，甚至不想再到方舒雅的公司上班了，他去找了师兄赵志刚，没说什么原因，只说自己也忙不过来了，想说服赵志刚继续回去上班。赵志刚只听了个头儿，就打断了子安，什么兄弟义气，什么哥们儿感情，什么见死不救，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能出尔反尔，一串串儿地劈头扔过来，子安接都接不住。就赵志刚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的主儿，子安缠不过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再熬一个月。 子安回到宿舍，冷静下来再细想整件事，觉得自己的反应似乎过激了，其实没有必要太在意方舒雅。本来没什么事情，在意了倒像是真的了，不在意也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正所谓君子坦荡荡，不该小心眼儿。何况再有一个月合同的期限就到了，到时候大家也就再也不会再碰面了。这么一想，子安也就释然了，再不去为去公司上班的事烦心了。
　　
　　




花落谁家（64）

　　
　　（64）
　　
　　接下来的两天，方舒雅都没有在公司露面，说是出去拉订单去了。虽然说公司里有销售人员，可是他们每个月卖的机器都是有数的，利润很有限。一直以来真正给公司带来巨额收益的大户订单都是要靠方舒雅自己出去拉回来的，方舒雅就是有这个本事，只要她一出马，就有大订单。所以，不管怎么忙，方舒雅每个月都要专门安排几天什么都不做，只管去联络客户。方舒雅不在，子安反而觉得很轻松很惬意，实在是过了两天逍遥的日子。
　　
　　陆子安再次见到方舒雅是在两天后，是还有八个工作日他就可以离开公司的日子。没错，是八天，子安可是看着日历本一天天数下来的，再有八个工作日，自己和师兄赵志刚就全都自由了，子安望眼欲穿地盼着这八天快点过去，日子还真是难熬。想想当初还跟师兄开玩笑说不是要自己替他做牢吧，现在看来还真是不幸而言中了，这种度日如年的滋味和坐牢差不多。
　　
　　陆子安盼望着这八个工作日快点结束，盼着快点离开方舒雅的公司，可是这却全然不是方舒雅的愿望。快要下班的时候方舒雅用内线电话把陆子安叫到了总经理办公室，说是有话要和他谈。
　　
　　子安进去的时候发现方舒雅正在抽烟，而且情绪很不好，没有化妆，脸色也很苍白。
　　
　　“方总，你找我有事？”子安问道
　　
　　“你坐吧！”方舒雅指了指自己办公台前面的椅子，子安于是在她的对面坐下来，隔着宽大的办公台，子安仍然能够感受到她低沉的情绪。子安坐下以后她却没有说话，方舒雅一只手夹着香烟，双肘支在办公台上，另一只手却抵住前额，不看子安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都是眼泪。倒让子安吓了一跳，“方总，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不，不是！和你没关系！”方舒雅的语气带着伤感。
　　
　　“.............”
　　
　　“咳！”方舒雅一边流泪一边长叹了口气，“你没做过生意，不知道这里头的艰难。对男人来说都很吃力，何况我还是一个女人？女人在生意圈里打滚本来就是不容易的事！”说到这里方舒雅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出来擦了擦眼泪，沉默了两秒钟又接着说道，“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对不起，方总，我…….”
　　
　　“子安，帮帮我！不瞒你说，这会儿我真的是连跳黄浦江的心思都有。”说到这里方舒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说话的声音都哽咽了，“我就是想找个人聊聊，说说心里话。这些话我不能跟陌生人说，又不能跟太熟悉的人讲，你是最合适的人，不是太陌生也不是太熟悉，而且你很快就要离开公司了，我说了，你听了，也就流水似的过了，以后没有牵扯的，所以我才放心。我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只要吃一顿饭，听我发发牢骚就好！子安，求你了！”
　　
　　子安沉默着，他真的很想拒绝她，这些年来，他被太多的女孩子无理的纠缠，他害怕了，也早就厌倦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女孩子跟自己纠缠不清，即便自己从来不去招惹她们。张鹏曾经说他命犯桃花，他不信这些宿命的东西，但除了宿命，他又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他知道自己真正优秀的是什么，那些曾经疯狂追逐自己的那些女孩儿其实都是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人，她们只是因爱他的外表蜂拥而至，这才令他反感。他更看重的是内心里的相知，可那些人却不懂这些，一味地没头脑地纠缠。就像当年的林萍，她何曾稍微了解过自己的内心？而这个方舒雅，他怕会是另外一个林萍。他真的不想再被不了解自己的女人所编织出来的蜘蛛网所缠绕，然而他却始终做不到冷血，他太像他的父亲陆文斌，太重感情，太讲道义。就像当年看见林萍的消沉和萎靡他也没有袖手旁观，尽管他不喜欢她，可是也不希望看到她沉沦，所以他尽了他的心他的力，尽管并没挽回什么。
　　
　　“好吧，这一次我来请你好了，不过我的钱不多，不能去太好的地方。”
　　
　　子安答应了，方舒雅长吁一口气，重新拿了一张纸巾去擦眼泪，“谢谢你，子安！”
　　
　　方舒雅可不是在做戏，她今天的心情真的是很不好，为了能拿到那个200台机器的订单，昨天晚上她刚和长着一个大大的酒糟鼻子的男人上了床，今天一整天脑子里晃来晃去都是那个恶心死人的烂鼻子，赶都赶不走，简直都快要疯掉了。以前，她为了生意曾经和不少的男人睡过觉，其中也不乏有像昨天晚上那样的货色，虽然也会有恶心的感觉，但是很快就会被像长了翅膀一样飞来的订单冲淡了冲没了。然而今天当她收到那张200台机器光是利润就有四十几万的订单的时候她甚至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她怕再多看一眼那酒糟鼻子就要在她的脑子里生根发芽了。
　　
　　当然让方舒雅难受的还不只是酒糟鼻子，还有一件事让她更难受，就是她竟为自己委身于酒糟鼻子这件事感到了莫大的羞耻！以前她从来没为这样的事情感到羞耻过，以前她一直认为那是自己有办法有手段有能力的表现，那证明了自己不简单。可是这一次却不同了，因为她认识了陆子安，她的心态和感受都和从前不同了。陆子安就像一面无处不在的镜子，无论她躲在那一个角落，都能在那面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卑微和下贱，这种感觉让她痛彻心肺。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就配不上陆子安，不管自己愿不愿意承认，她知道那就是事实。虽然配不上，可是却又无法抑制心中对他强烈的渴望，此时此刻，她真的又羡慕又妒忌子安身边那个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子，不仅羡慕她的年轻她的漂亮，更羡慕她一尘不染的纯洁 。现在她是多么渴望自己变成一颗星星，一颗虽然寂寞却能以骄傲的心情闪光的样子高挂在夜空里的星星，可是在烂泥塘一样的生意圈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自己如何还能成为一颗星星？如今就算是一粒尘埃恐怕也要比自己干净些。
　　
　　如果生命可以重来的话，自己是否还要选择同样的生活同样的道路？她想她不会了。问题是生命无法重新来过，她不得不继续在这条她已经选择好了的道路上走下去，可糟糕的是即便她心甘情愿的继续走这样的道路，她却已然丧失了以往的信心，勇气和斗志，她不知道在这样的心情和感觉里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因为认识了陆子安，她方舒雅把自己变成了一锅夹生饭，说生不生，说 熟不熟，全都扔掉觉得可惜，想要吃下去却又难以下咽。在生意场上打拼了十年，十年来方舒雅遭遇过各种各样的危机和困难，可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无所适从过，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茫然无助过。
　　
　　方舒雅的心情不好，不想走得太远，于是他们就在方舒雅住的公寓旁边找了一家餐厅。那里没有多少人吃饭，环境也还算雅致。 
　　
　　子安仍然像上次一样没有什么话，很安静。说是要发牢骚的方舒雅也只顾低着头喝闷酒，也是一言不发。两个人乍一看上去好像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陌生人。
　　
　　方舒雅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只是低着头一边抽烟一边喝酒。子安看她那个样子想劝一劝，可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所以也只好继续保持沉默。就这样一直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
　　
　　“子安，你的生活一直都很幸福吧？童年也是吧？”方舒雅终于开口了
　　
　　“是这样的，虽然我亲生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都不在了，但是我一直都生活的很幸福，童年也是。”
　　
　　“是吗？这么说你是个孤儿？”方舒雅显得有些意外和吃惊。
　　
　　“不是，我不是孤儿，虽然我亲生父母不在了，但是我现在的父母也就是把我养大的父母他们就像我的亲生父母一样，他们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他们给了我一个非常温暖的家，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让我想念和牵挂的家。”
　　
　　“那你真是幸运啊，会摊上那么好的父母。我的运气可没有你那么好，”方舒雅说到这儿把吸完的香烟蒂放进烟灰缸用手指用力的碾了碾，“我妈妈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就跟我爸爸离婚了，然后去了广州，从此就没了消息。我爸爸给我找了一个继母，继母也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儿。自从继母和她的女儿进了门，我就再也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都是继母的女儿穿剩下的不喜欢的不要的才给我穿。过年的时候我再也没有拿到过压岁钱，也再没有人记得过我的生日是哪一天。高中毕业以后我就离开家独立生活了，我没从那个家里带走一分钱。什么样的苦我都吃过了，没有吃的就去饭店给人家免费刷盘子，就为了换口饭吃，晚上没有住的地方就跑到火车站去，在候车室里过夜。那个时候就算再怎么难，我都没有想过要回到那个家里去，我恨那个家，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爱。我相信决定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东西就只有金钱，亲人之间也一样。人们彼此交往的最终目的都是要从交往对象那里获得利益不是吗？如果你没有钱又无法让别人从你身上获得任何好处的话，就永远不会有人在乎你的死活。我想方设法把自己变成有利用价值的人， 想方设法让别人可以从我的身上获得好处，因为只有这样我也才能够换得我想要的东西。等我真正成功了以后，当我口袋里装满了大把大把的钞票，当我再也不用为了衣食住行这样的琐事发愁的时候，我以为从此我便可以成为幸福的女人。” 方舒雅说道这里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可是老天还真是喜欢捉弄人，为什么要让我认识你？在认识你之前，我过的好好的，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怜或是不幸福，可是自从认识了你，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无所有，甚至开始讨厌我自己。子安，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子安只默默地听着，却不答话。
　　
　　“因为我爱上了你，子安，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爱上了你。你太好，太优秀，你让我自卑了。”
　　
　　“方总，我-------”
　　
　　“别打断我，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的身边有一个你深爱着的女孩子，在你的心里，她纯洁，美丽又可爱，像个公主，我却像童话故事里的女巫是吧？子安，你害怕我，讨厌我是不是？所以你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躲避我，不愿意靠近我，对不对？”
　　
　　“方总，你误会了。我了解了你的无奈和苦衷，也知道你能走到今天实在是不容易，可是这也仅仅是出于一个雇员对雇主的最基本的了解而已。至于我们个人之间根本就谈不上什么讨厌躲避之类的，更谈不上喜欢。请原谅我有话直说，还有短短的几个工作日，我就要离开公司了，我们以后也很少有机会再碰面了，所以探讨这些实在是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
　　
　　“子安，你又要躲我，你这话分明就是逃避！我不会让你逃的！”方舒雅显然已经有了醉意，“我遇到了我根本没想过会遇到的人，你不会理解对我来说这样的相遇有多珍贵，如果错过了，我一辈子都会后悔。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心上人，子安，我不会要求你和肖明朗分手，但是请让我分享你的爱吧。”
　　
　　“方总，你喝多了，说的都是什么呀！你心情不好，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我结完帐先走了。”子安说完便径自起身去前台结帐了，他感觉如果再不离开的话，就要窒息了。方舒雅喝多了，子安到底不能把事情做绝，到底无法将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就这么丢在餐厅里走掉。他把方舒雅家的楼层和房间号码写给餐厅前台的服务员，在账单以外又多留了一点钱，说是方舒雅如果喝得太多，醉得厉害，委托他们安排两个人把她送回家。交待完毕之后子安没有回头也没再跟方舒雅打招呼，径直离开了。
　　
　　方舒雅醉眼朦胧，远远地看着子安头也不回地出了餐厅的门，她想叫住的他，可是舌头却不听话地在打结，嗓子也发不出声音来，她又急又气又悲伤，一头栽在桌子上痛哭起来。
　　
　　




花落谁家（65）

　　
　　（65）
　　
　　第二天，方舒雅没去公司上班，也没去其它的地方。她很早就起床了，可是却没有梳洗，也没有吃东西，而是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发呆，就那样从清晨一直坐到了黄昏，她几乎都没有换过姿势，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儿细细体会着永日里无法排遣的寂寞和孤独，想象着以后再也见不到子安的生活会怎么样。
　　当太阳渐渐的西沉，当她看见最后一抹斜阳透过窗户投在她房间墙壁上的影子渐渐的暗了下去，直到影子完全消失夜幕悄然降临的时候，她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她不能让子安从自己的身边走掉，绝对不能。没有了子安的日子天天都会是这样的煎熬。一定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一定要把他留住。这是方舒雅坐在窗台上思考了整整一天之后的结果，她终于下了决心，要对子安一不做二不休，来点真正属于成熟女人的高级别的行动了。在她，这是深思熟虑，是志在必得，是为人生一个新目标发起的一轮新冲锋。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方舒雅再没有打搅过陆子安，无论他在公司还是不在，工作时间亦或是下班后，方舒雅再没有做出任何刻意接近子安的举动，这着实让子安过了一段轻松惬意舒畅的时光。
　　
　　最后一个工作日即将结束的时候，子安的心情好极了。这是他最后一天在方舒雅的公司里上班，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合约之类的束缚，真正自由了。如此既顾全了朋友之间的情谊，自己也终于获得解放，以后可以全心全意的准备毕业论文了。
　　
　　下班的时候同事们都纷纷过来和子安一一道别，几个特别淘气的做销售的女孩子一边冲着子安挤眼睛一边七嘴八舌地说：“子安，毕业以后还回我们公司来上班吧！”“是啊，子安，回来工作吧，你可是我们的偶像啊！”“我们等着你哟，你要是不来，我们是会伤心死的！”
　　子安笑，“太夸张了吧？”
　　“夸张？！要不要我用实际行动证明你的魅力呀！”一个叫姚遥的上海女孩子一边说一边闭上了眼睛噘着嘴巴做出亲亲的动作，嗲嗲的样子。
　　“要死了你，真是够了！”好几只手同时拍在了那丫头的头上。
　　“开开玩笑也不行啊，真是的，打的这么重，疼死了！”姚遥用手揉脑袋。
　　“陆子安，你进来一下！”大家正在外面叽叽喳喳地开着玩笑，方舒雅突然从总经理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叫子安进去。 大家忍不住相互看了看，纷纷吐了吐舌头，“子安，老板要和你单独告别了，我们先走了。”
　　“子安，祝你好运哦！”
　　“有空的时候，记得常来看我们！” 
　　“子安，再见罗！”
　　
　　………….
　　跟子安打了招呼后大家一一走掉了，屋子里突然变得出奇的安静。子安看了看方舒雅的办公室，门敞开着，他没有犹豫便走过去。这些天方舒雅一直表现得体，如今又到了这种告别的时候，他的心对她已然没了任何芥蒂，毕竟走出这个公司，从此大家也就分道扬镳，各不相干了。进了方舒雅的办公室，他发现她和两周前简直判若两人了，那种神采飞扬的表情就像子安刚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子安，最后一天有解放了的感觉吧？”方舒雅笑着问道。
　　“也不完全是那样的，”子安解释说。
　　“那是怎样？难道还想继续做下去？那我可是求之不得呀！”
　　“不行了，我得赶论文，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真的是没时间，当初我纯粹是为了要帮师兄的忙才来的。”
　　“行啦，不用解释了，看把你吓的。”方舒雅嗔怪地斜睨了子安一眼，“那天晚上我喝醉了酒，和你胡言乱语的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即使不在这里上班了也请常来转转，不仅我会想你，大家都会想你的！你要记着，咱们公司的大门永远都向你敞开！”
　　“谢谢方总，我会的！”
　　“那就好！”方舒雅从自己的办公台后面走了出来，同子安来公司报到的那天一样，一边走一边把波浪起伏的长发往后拢了拢，然后走到子安跟前大方热情地向子安伸出右手，脸上又漾出一朵浮云般的笑容，轻柔，妩媚，生动，“其他的就没什么了，咱们后会有期！”
　　“那我就走了，祝方总一切顺利，后会有期！”子安亦如来报到时一样，象征性地握了握方舒雅的手，然后便转身出去了。
　　“子安，回来！” 刚出了方舒雅的办公室，却突然有听见方舒雅在背后叫自己，子安一个转身又回到了办公室里，“方总，还有事吗？” 
　　“突然想起件事情来，中午的时候还记着，下午一忙就给忘了，忘得死死的，你瞧我这记性。”方舒雅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用手拍自己的脑门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帮我搬两台电脑回家，是我送给朋友的，约好了今晚到我家去取！另外，我家里那台电脑也出了毛病了，怎么都启动不了，你帮我看看行吗？”方舒雅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表，“不过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而且你也已经不是公司的员工了，你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我给其他人打电话好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举手之劳罢了！他们刚下班可能还在路上呢，接到电话又要往回跑，不是很麻烦，我来搬好了，电脑在哪儿？”
　　“我放在小库房了，门没锁，箱子就在门口。”
　　“我知道了，我先把电脑搬到楼下，你去把车开到门口等我好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开车！”方舒雅开心地从桌子上抓起车钥匙，转身跟着子安兴冲冲地出了办公室。
　　
　　两部没有开封的电脑一共有四个大箱子，子安全部搬上三楼以后累得满头是汗。进了门气还没喘匀就问方舒雅出了毛病的电脑在哪里，方舒雅一直把他带到书房的电脑跟前，子安又坐下来开始检测电脑出了什么问题。方舒雅则把子安一个人留在书房转身出去了，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以后，她端了一杯茶过来，很随意地放在子安的手边，“一定渴了吧？喝杯茶吧！我要去换换衣服，你在这儿慢慢弄，要是实在弄不好就算了，明天我再从公司搬一台回来就行了！”方舒雅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和平时在公司里与其他普通的员工说话时的语气没有任何不同，子安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下来，“你忙你的吧！电脑没什么大问题，一会儿就好！”子安答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显示器，并没有看方舒雅。
　　“那就辛苦你了！”方舒雅说完就出去了。
　　门在方舒雅身后关上的一刹那，一阵茶香扑鼻而来，馥郁诱人。子安真是渴了，忍不住寻着那茶香望去，只见红艳明亮的茶汤盛在青花瓷的杯子里，散发着柔软温润的光泽，子安用手摸了摸杯子，不冷不热，温度正好，于是端起来一口气把杯子里的茶喝了个干净。
　　
　　十几分钟之后，子安在电脑前有些坐不住了，开始感到身体发热，心跳加速，手心在出汗。他以为搬电脑累的，过一会儿就会好的。于是咬牙坚持着把电脑弄好了，起身想出去跟方舒雅打个招呼好赶回学校去，可是当他从椅子上一站起来，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身体里仿佛有团火在燃烧，而且越烧越旺，小腹一阵阵的发胀，发紧。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却暗自反复告诫自己，必须要离开方舒雅的家了。
　　子安忍受着难耐的燥热，推开房门，一只脚刚刚踏出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方舒雅穿了一件十分性感的黑色真丝睡衣妖娆地站在门外，看见子安出来，媚眼含笑，软语温存，“子安，这么快就修好了吗？” 
　　“是，修好了!”子安开始无法均匀的呼吸，不敢看方舒雅，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他坚持着用脑子里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说了一句：“我要回去了，”之后便转身朝门的方向走去，不想方舒雅一把拉住他，“子安，我有东西给你看，我保证你从来都没看过。”她把子安扯到沙发上坐下，子安的行为已经开始不受自己意识的控制，像被方舒雅施了咒语一样很听话。方舒雅拿起了电视的遥控器，轻轻地按了一下开关，大约过了一秒 钟，电视里竟然出现了男女交欢的画面。
　　子安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炸了，就像一座蓄积已久的火山渴望一次尽兴的喷发一次彻底的释放，此时此刻他的身体早已是燥热难当，恨不得立即就能化成烟变成灰才好。这时候方舒雅缓缓地退去了身上的睡衣，□着站在了子安的面前，轻轻地抓过子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乳房上，然后仰起头温柔地去吻他的唇，子安最后的心里防线彻底的瓦解了，他一只手抚摸着她的乳房，另一只手用力抱紧方舒雅的腰，并开始热烈地回吻她。方舒雅一边和子安接吻一边伸手帮他脱掉外套，然后伸手去解子安的腰带，一路牵引着他退到卧室里--------
　　
　　




花落谁家（66）

　　（66）
　　
　　子安醒来的时候，惊觉自己竟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他先是闻到了女人闺房里所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幽香，然后又看见淡粉色的薄纱窗帘里透进来的星星点点的阳光，再然后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身上盖着淡粉色的丝绸软被，他这才终于回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回想起自己在这张床上和方舒雅缠绵的情形，于是陆子安迎来了他生命中最糟糕的一个早晨。
　　他感觉自己掉进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了，心痛得快要在绝望中死去。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突然像触电了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他把衣服捡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好，正要出去，不想门却自己开了。就见方舒雅从外面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发现子安已经穿戴整齐，有点惊讶，“呀！子安，你醒啦？昨晚睡得好吗？”方舒雅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是只有成熟女人才能表达出的一种暧昧，又于那暧昧之中容入了一抹少女般羞涩调皮的笑。因为她上身倾斜着，宽松的丝绸睡衣荡开来，雪白的双乳历历在目。此刻的方舒雅实是该有个乐于欣赏她的男子来仔细玩味一番的，只可惜陆子安偏偏不是这个男子。看见方舒雅，他的目光像被烫伤了一样，眼神中尽都是痛苦，光看那眼神似乎竟能听到他疼痛的呻吟声。他迅速把脸别了开去，不看她，只是用冷冷的声音说，“你穿好衣服出来，我们谈谈。”然后便一把把房门整个拉开，不理堵在房门口的方舒雅，侧身径自出了卧房的门。
　　
　　方舒雅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子安背对着自己站在客厅的窗户前面若有所思，她走过去从后面温柔地抱住子安的腰，“子安，你让我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现在我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了。”方舒雅显然还深深地沉浸在昨晚的幸福和喜悦当中，想不到子安转过身用力甩开她， “你在我的茶里放了东西，是不是？”
　　方舒雅听子安这么问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子安，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不是吗？”
　　“方舒雅，”子安第一次直接叫出了方舒雅的名字，“你别以为用这样的手段就可以把我变成你的玩偶，想都别想！”
　　“子安，我怎么会把你当成玩偶？我说过，我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你的！”
　　“爱？真心实意？你懂什么才是真正的爱吗？真正的爱不会不顾及对方的感受，更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对方像个傻瓜一样被自己捉弄。真正的爱是理解是尊重，理解对方的心愿，尊重对方的选择。即使付出的爱得不到回报，也能含着眼泪祝福他一路走好，像你这种自私自利为所欲为的女人怎么能够了解真正爱一个人的心情？你根本就不配提起这个字，你，你，你这里我一分钟都不想再呆下去了。” 子安这一刻心里只有悲愤，悲愤极了，悲愤到晕头转向不知该怎样发泄，他感到这个房间，这个有方舒雅的房间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像是一块千斤巨石， 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已不屑于再跟她理论什么爱情，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间倒霉的屋子。子安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的话，不容方舒雅再吐一个字转身就往门外冲。方舒雅哪肯罢休，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他，“子安，求你，别走！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用那样的方法，可是也请你体谅一下我的心情，我舍不得你就这样从我的身边消失掉，我太想把你留下来了，请你原谅我的冲动。以后我决不会再用这样的手段了，绝对不会了。不管怎么说，昨天晚上我们不是过得很愉快吗？！”
　　“别跟我提昨天晚上，你最好也忘得干干净净的，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起这件事。还有，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推卸责任的人，但是我只负我该负的责任！你的痛苦不是我该负的责任。你好自为之吧！” 子安再一次用力甩开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方舒雅的家，方舒雅听见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子安急匆匆下楼的脚步声。方舒雅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进沙发里放声痛哭起来，她从来没有为男人流过泪，更别说为男人这样奢华地流泪。她从来没有为男人心痛，更别说为男人如此无奈地心碎。她感到自己的心已经被子安撕成了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在滴血，真的是痛极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在两个人一起度过了那样一个热烈缠绵而又销魂的夜晚之后他为何依旧是一块坚冰？难不成他真的爱那个肖明朗爱到没了知觉？在极度悲伤而又狼藉的心情里肖明朗这个名字以从未有过的强烈程度刺激着方舒雅的神经。
　　
　　从方舒雅家出来子安没有回学校，而是去了外滩，此时此刻他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那里。在和方舒雅发生了那一切之后他好怀念那个晚上，那个第一次带明朗去外滩的晚上，那晚他第一次吻了她。他真想再回到那个时候，回到没有方舒雅的日子里。然而他却也知道，这也只能是空想，可明知是空想仍然忍不住疯狂地想。
　　
　　清晨的外滩有些雾蒙蒙的，宁静中透着优雅和高贵的气质。黄埔江水也一如既往无牵无挂的流淌着。因为太早，又是一月份，外滩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江面上不住地袭来一阵阵的寒风，子安的身体忍不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伸出手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可是寒风还是一直往衣服里钻，仿佛一直吹进心里去了，胸口冰凉的一片。人生从未有过一个时刻如现在这般痛苦和矛盾，他不想对明朗隐瞒这件事，可是要是她知道了她该怎么办？朗朗该怎么办？这将会带给她怎样的痛苦和伤害，她怎么能受得了？自己怎么会舍得给她出这样的难题？可是不出怎么办？若隐瞒事实的真相就意味着自己对她的欺骗，自己已经在肉体上背叛了她，难道还要继续在精神上欺骗？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该怎么面对明朗？
　　
　　子安一直在外滩的寒风里徘徊了整整一个上午，还是没想清楚，该怎么对明朗说，什么时候说。尽管他没想清楚，也还不知道在发生了昨天晚上那样荒唐的事情之后该如何面对明朗，可是他就是抑制不住想要立刻见到明朗想要把她紧紧抱进怀里的欲望，最后子安还是忍不住去了明朗的学校。
　　
　　今天是星期天，可是宿舍里却一个人都没有。不但明朗的宿舍没人，其他的宿舍竟也没什么动静。子安觉得很奇怪，想不出人都去了哪里，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回来。便决定不再等了，准备去图书馆找找看。要出宿舍楼的时候无意中看见宣传板上贴着一张通知，很大的一张红纸上廖廖地写了几行字：“星期天下午一点钟文学系在学校的小礼堂举办悼念著名作家三毛的活动，请同学们届时参加。”看了这几行通知子安想明朗她们应该是在小礼堂了。
　　
　　子安找到小礼堂的时候，发现门开着的，探头进去看了看，一个同学正在台上发言，台下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大约因为座位不够的关系，礼堂的后面还站了很多同学。人虽然多，但是台下却鸦雀无声，很安静，台上演讲的同学语调沉痛，神色肃穆，即便不知道活动主题的人，此刻亦能感受到一种浓郁的哀悼氛围。而这氛围，此刻竟丝丝入扣地契合着子安的心情。他环顾着小礼堂，却看不见明朗的影子，他感到自己要把她丢了，再也找不到她了，虽然明知道她就在这里，可是就是有要把她丢了的感觉，他急得五脏都纠结在一起，额头渗出汗来。
　　那个同学结束了发言，下台去了，子安听见掌声响起来，热烈而沉痛，又看见有同学在擦眼泪，他的心绪越发混乱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在这里找明朗，真的找到了，在这样的心绪里对她说什么？他开始犹豫，又往观众席里看去，仍然没有看见她，他开始灰心起来，想要离开，于是转身往礼堂的门口去，却突然听见背后麦克风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面欢迎文学系肖明朗同学上台发言”，子安蓦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看见穿着白色毛衣和牛仔裤的明朗正往台上跑去，长发随着她跑动的韵律在肩头上跳动。她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这么清爽干净健康有活力。他的目光没办法离开她，跟着她一路上台去。
　　
　　明朗手里没有发言稿，台下依旧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明朗，她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他听见了她甜美的声音，尽管那声音里有沉痛，却仍然不失它的甜美，“三毛的作品我看了很多，她的每一篇文字我都很喜欢，但是能一字不漏全部背出来只有她的《不死鸟》，今天我想在这里和大家一起重温一下这篇文章的后半部分，因为在些文字里我找到了三毛为什么会选择永远离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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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阵在深夜里与父母谈话，我突然说：“如果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的这条路，你们也要想得明白，因为在我，那将是一个更幸福的归宿。”
　　母亲听了这话，眼泪迸了出来，她不敢说一句刺激我的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喃喃的说：“你再试试，再试试活下去，不是不给你选择，可是请求你再试一次。”
　　父亲便不同了，他坐在黯淡的灯光下，语气几乎已经失去了控制，他说：“你讲这样无情的话，便是叫爸爸生活在地狱里，因为你今天既然已经说了出来，使我，这个做父亲的人，日日要活在恐惧里，不晓得那一天，我会突然失去我的女儿。如果你敢做出这样毁灭自己的生命的事情，那么你便是我的仇人，我不但今生要与你为仇，我世世代代都要与你为仇，因为是——你，杀死了我最最心爱的女儿——。”
　　这时，我的泪水瀑布也似的流了出来，我坐在床上，不能回答父亲一个字，房间里一片死寂，然后父亲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出去。母亲的脸，在我的泪光中看过去，好似静静的在抽筋。
　　
　　苍天在上，我必是疯狂了才会对父母说出那样的话来。
　　我又一次明白了，我的生命在爱我的人心中是那么的重要，我的念头，使得经过了那么多沧桑和人生的父母几乎崩溃，在女儿的面前，他们是不肯设防的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刺伤，而我，好似只有在丈夫的面前才会那个样子。
　　许多个夜晚，许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躲在黑暗里，思念荷西几成疯狂，相思，像虫一样的慢慢啃着我的身体，直到我成为一个空空茫茫的大洞。夜是那样的长，那么的黑，窗外的雨，是我心里的泪，永远没有滴完的一天。
　　我总是在想荷西，总是又在心头里自言自语：“感谢上天，今日活着的是我，痛着的也是我，如果叫荷西来忍受这一分又一分钟的长夜，那我是万万不肯的。幸好这些都没有轮到他，要是他像我这样的活下去，那么我拚了命也要跟上帝争了回来换他。”
　　失去荷西我尚且如此，如果今天是我先走了一步，那么我的父亲、母亲及荷西又会是什么情况？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对我的爱，让我的父母在辛劳了半生之后，付出了他们全部之后，再叫他们失去爱女，那么他们的慰藉和幸福也将完全丧失了，这样尖锐的打击不可以由他们来承受，那是太残酷也太不公平了。
　　要荷西半途折翼，强迫他失去相依为命的爱妻，即使他日后活了下去，在他的心灵上会有怎么样的伤痕，会有什么样的烙印？如果因为我的消失而使得荷西的馀生再也不有一丝笑容，那么我便更是不能死。
　　这些，又一些，因为我的死亡将带给我父母及丈夫的大痛苦，大劫难，每想起来，便是不忍，不忍，不忍又不忍。
　　毕竟，先走的是比较幸福的，留下来的，也并不是强者，可是，在这彻心的苦，切肤的疼痛里，我仍是要说——“为了爱的缘故，这永别的苦杯，还是让我来喝下吧！”
　　我愿意在父亲、母亲、丈夫的生命圆环里做最后离世的一个，如果我先去了，而将这份我已尝过的苦杯留给世上的父母，那么我是死不瞑目的，因为我明白了爱，而我的爱有多深，我的牵挂和不舍便有多长。
　　所以，我是没有选择的做了暂时的不死鸟，虽然我的翅膀断了，我的羽毛脱了，我已没有另一半可以比翼，可是那颗碎成片片的心，仍是父母的珍宝，再痛，再伤，只有他们不肯我死去，我便也不再有放弃他们的念头。
　　总有那么一天，在超越我们时空的地方，会有六张手臂，温柔平和的将我迎入永恒，那时候，我会又哭又笑的喊着他们——爸爸、妈妈、荷西，然后没有回顾的狂奔过去。
　　这份文字原来是为另一个题目而写的，可是我拒绝了只有三个月寿命的假想，生的艰难，心的空虚，死别时的碎心又碎心，都由我一个人来承当吧！
　　父亲、母亲、荷西，我爱你们胜于自己的生命，请求上苍看见我的诚心，给我在世上的时日长久，护住我父母的幸福和年岁，那么我，在这份责任之下，便不再轻言消失和死亡了。
　　荷西，你答应过的，你要在那边等我，有你这一句承诺，我便还有一个盼望了。
　　
　　明朗背完这篇不死鸟的时候，脸上已然都是泪水。子安站得远，看不清她脸上的泪，可他从她的声音里就知道她哭了，他熟知她的一切，任何微妙的变化他总能在第一时间感知。从小到大，他就是看不了她伤心的样子。她一哭，他就一定心软，他从来都舍不得让她难过，可是这一回恐怕真的要让她伤心的一塌糊涂了。他不敢再看台上的明朗，耳畔却又传来她的声音，“这通篇的文字里，包括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浸透着三毛的爱，对父母的爱，对荷西的爱，可是在她的字里行间我读到 更多的是她内心的矛盾和痛苦，父母在这个世界里用亲情挽留她，荷西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用爱情呼唤她。她的心里怎么会没有挣扎？三毛把自己比作一只断了翅膀脱了羽毛没有另一半可以比翼的鸟，因为不想带给父母打击和伤害，所以勉强支撑着活下去。可是她在世上多活一日，对荷西的思念也就更增加一分，她内心的痛苦也随之越积越深，直到她终于无法继续承受下去的一天。
　　
　　有人说，是 三毛太脆弱了，可是我却不这么认为。我是一个特别爱热闹最害怕寂寞跟孤独的人，所以我非常佩服三毛，不仅因为她灵动的才气美丽的文字以及她用自己的心和生命去写作的精神，还因为三毛隐忍寂寞的能力，一个可以在沙漠里找到快乐的人，一个在流浪的路上也从来不觉得孤独的人，连这样的人都无法忍受的痛苦会是怎样的痛苦？那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三毛的死决不是出于她的脆弱。三毛的生和死，都是为了爱。为父母的爱而活，为荷西的爱而死，为护住父母的幸福和年岁她承诺要作一只不死鸟，又因为荷西在另一个世界的守候和等待而选择了默默地离开，我能够理解她，也并不感到惊讶，我宁愿把三毛的死看作是她去赴荷西的约会，也许对喜爱她的读者们来说是一种悲哀，可是对于三毛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我只是希望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死去的人在另外一个世界也能幸福的安息！”
　　
　　两行泪水已经不知不觉顺着子安的脸庞滚了下来，再也无法听下去，转身迅速走出小礼堂，他想他无法在这样的情绪里见明朗，便决定回学校去了。
　　
　　




花落谁家（67）

　　
　　子安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回到学校。宿舍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今天是星期天，大家都出去约会了。住在这间宿舍里的男生各个都有女朋友，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别的宿舍的男生羡慕的快要发疯了，纷纷传言说子安他们房间风水好，于是争着往里挤。实在挤不进，就退而求其次，到对门或隔壁的寝室去住上一住，以求沾染一点祥瑞之气。后来因为明朗常来宿舍找子安，见过明朗的人渐渐多了，竟又纷纷传言说陆子安所住的铺位风水最好，于是又有不少外寝的男生给子安开出相当优厚的条件要和子安交换铺位，因为来求的人太多，实在不能厚此薄彼，所以最终子安和谁都没有交换。当然没有和别人交换的关键原因还是因为明朗喜欢，子安的铺位是靠窗的，明朗不论在哪里都喜欢靠窗的位置，她喜欢坐在里面也能看到外面的热闹。子安了解她的心思，所以他才不想和别人换。明朗每次来，总要坐在这张铺上把住窗口一边和子安聊天一边向外面东张西望。而此刻子安恍然间看见明朗就坐在窗子边似的，她灵动的双眸，调皮的笑，恶作剧的鬼脸都在他的眼前活色生香着。他的头有些昏昏沉沉的，明知道那景象是幻觉，还是用力揉揉眼睛，最终看清楚了那到底是一张空荡荡的床铺，然后心情也就跟着空荡荡起来。只一个晚上没睡在这里，再回来就恍若隔世，心境完全不同了。子安长叹了一口气，开始觉得浑身无力。一直都没吃东西，又在江边吹了一个上午的冷风，更加上心情郁闷，此刻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哥，哥哥！”
　　迷迷糊糊中子安仿佛听见有人叫自己，勉强睁开眼睛，竟看见明朗坐在自己的床边，又以为是幻觉。重新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下，再用力睁开，这一回才看清真的是明朗，子安骤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明朗的手，“好妹妹，别走，别离开我！”
　　“哥，我不走。你怎么生病了呢？发烧呢！都烫手了！”
　　“我不要紧，看见你就好了！你怎么来了？”他努力调整着心情。
　　“今天是星期天，我以为你会去找我，一直等到食堂开完饭，你还没来，我等不下去，干脆跑来看看你到底在忙什么。”
　　“对不起，朗朗，我…..”
　　“别说了，是我对不起哥哥，你病得这么重，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逍遥呢。”明朗越说越内疚，听他说话的声音都沙哑了，嘴唇也都烧得干裂起皮了，一时竟心痛地掉下泪来，“怎么连鞋子也不脱被子也不盖就这么躺着？还发着烧呢！哥哥照顾别人都那么用心，怎么对自己就这么马虎呢？！”明朗一边说一边起身帮子安脱去鞋子，盖好棉被。
　　“朗朗，别哭。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他强打精神安慰她，好不容易把碎得四分五裂的心情收拾拼凑成七扭八歪的一块，她的一滴泪就又击成粉碎。想伸手给她擦眼泪，手臂却沉的怎么都抬不起来。
　　“哥哥还没吃饭吧？”明朗自己擦掉眼泪，冲着子安笑笑。
　　“嗯！”
　　
　　明朗转身到桌子那儿找到子安的杯子从暖瓶里倒了一杯开水，又从子安的饭盆儿里拿了勺子，坐回到床边用小勺子舀着用嘴试着温度细细地喂子安喝水，“哥哥，多喝点水，以前我感冒的时候，妈妈总是让我多喝水。”
　　子安发着高烧，这一刻正干渴难耐，更加上喂水喝的人偏偏又是最贴心贴意的这一个，一勺一勺含进嘴里，不是水，是玉液是琼浆是蜜糖。平日里总是觉得学校的水又酸又涩的，不好喝，今天这水却是从未有过的甘甜可口。那感觉真好，可又不好，因为看着眼前的人觉得好，又因为想到昨天晚上而不好了。他一边喝水一边心心念念地想着今天要是昨天那才是真的好了，又忍不住想丫头是急性子急脾气，一向毛躁得紧，如今为自己竟也能做得这样周到细致，可见她的心。而这样的心自己竟辜负了！
　　
　　满满的一杯水，子安一滴没剩全都喝光了。
　　
　　“哥，你先躺着歇歇。我出去给你买点药，再给你买点吃的回来。”没等子安反应过来，明朗就已经把空水杯放回到桌子上又拿了子安的饭盆儿一阵风一样卷出门去了。
　　
　　望着明朗的背影在门口消失，子安的眼泪不禁在眼眶里打转，本就朦胧的视线越发模糊了。自从和她恋爱以来，她带给自己的都是美好和幸福的记忆，那么讨厌守规矩怕受限制喜欢热闹爱淘气的丫头，整天惹祸犯错，就是从来都没伤过他陆子安的心。可自己是怎么待她的？怎么珍惜她的？！内疚惭愧和痛苦如烈焰煎烤着他， 于这煎烤中他早已不甚清晰的意识里也只剩化成灰的渴望了。
　　
　　明朗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些治感冒的药。她没去食堂打饭 ，而是在校门口的一家饭店里点了一大碗热排骨汤面，还特别让师傅多放些姜进去，拿回宿舍的时候还是滚烫的呢。
　　“哥哥，快坐起来吃吧，好香的热汤面，我让师傅放了好多姜进去，你连汤带面全部吃光然后吃了药睡上一觉，明天早上就会好的！” 她先把哥哥从床上扶起来坐好，又把面给子安端到床前。子安接过妹妹递过来的面和筷子，心里恍若打翻了五味瓶，“朗朗，你真是最好的妹妹！”他情不自禁地说。
　　“只是好妹妹？！没有别的了？”朗朗调皮地冲子安眨眨眼，神态淘气亲昵又可爱。若在往常看了她这表情，他只有觉得甜蜜，今日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我是想说，你是最好的姑娘，就算你不是我妹妹，不是我的恋人，你仍旧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一碗面而已，还是买来的，算什么？等将来吃上我亲手做的，再好好夸我！这个寒假你不能回家，我一个人回去好好跟妈妈学学做饭，将来好亲手做给哥哥吃。你喜欢吃红烧肉，这次回去，别的不学，先学这个。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对一切尚毫不知情的明朗流露的感情依旧是一派的纯洁与天真，这让他心中的内疚惭愧痛苦愈演愈烈，眼泪几欲失控掉出来，他强忍着，“朗朗，你也没吃饭吧，你再拿个饭盆儿过来，我分给你一些，我吃不了这么多！”
　　“哥，我不饿，等一会儿我回学校去吃。你快点儿吃吧，都吃光它。”
　　
　　一大碗热呼呼的汤面吃了下去，又吃了药，更重要的是有明朗在身边，子安感觉好多了，“朗朗，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子安说着想要从床上下来，却被明朗一把按住，“我不用你送，你还在生病呢，不能在吹冷风。现在天还早呢，我自己能回去。”
　　“我已经好多了，不要紧的， 天黑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你….”
　　
　　“没有沉默,却被你抓得更紧
　　没有能力,我的世界雨下个不停
　　我付出一生的时间想要忘记你
　　但是回忆,回忆,回忆,从我心里跳出来,拥抱你.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你让我越来越不相信自己------”
　　
　　子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走廊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歌声给打断了。
　　
　　“是大头，约会回来了！每次约会回来都这么鬼哭狼嚎的！” 子安长吸口气说道。他不是第一次听大头这样唱歌了，只是今天心情不好，那歌声好像要把他的神经扯断了一样，听起来也感觉格外刺耳。
　　歌声果然渐行渐近，子安的话音刚落，就见大头兴冲冲地推门进来了，显然是心情不错。大头进门一看明朗在这儿，笑了“难得呀，朗朗，你可是好久没来了，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里逛呀？”
　　“什么好久，上个星期不是来过？！”明朗答。
　　“这你就不知道了，别人一年不来我也不觉得这么着，你可不一样，哥天天都想你，绝对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的，不撒谎也没夸张！我起誓！”大头举起手放在胸口作起誓状。
　　“死大头，重色轻友的家伙，你就贫吧！只顾着自己跑出去约会，我哥哥生病你都不管！”明朗冲着大头叫。
　　“是吗，子安病了？”大头这才过来细看斜倚在床上的子安，“哎，对了，昨天晚上你不是没-------”
　　“闭嘴！我妹妹说你什么，你听着就是了！”子安害怕大头说出自己昨晚没回来的事，他不想让明朗从别人的嘴里知道这件事，他一定要亲口告诉她才行。大头是何等聪明的人，听子安这话头儿立马就闭了嘴。
　　“大头，你送朗朗回学校行不行，天黑了她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咋不行？这可是美差，我求之不得呀。说吧，是现在就走啊，还是你们这一对爱哥哥情妹妹还要再蜜一会儿啊？要我回避说话，兄弟我可是咱们宿舍最善解人意的！”大头带着一脸恶作剧的表情笑嘻嘻地说。
　　明朗听大头又在胡贫骤然从子安的床边站起来，一只脚用力踏在大头的脚上，“大头哥，咱们现在就走！”
　　“哎呦！”大头一声惨叫，一瘸一拐地在宿舍里转圈儿，“妹妹还真舍得踩哈！”
　　“哥，那我先回去了，半夜里别忘了吃药啊！我明天再来看你。”明朗不理睬大头，只顾叮嘱子安。
　　“嗯！我知道！”子安答应着。
　　“放心吧，还有我呢，我会照顾他的，保证一根汗毛都不会少！你对我无情我不能对你无意。”大头停止了转圈儿向明朗拍着胸脯保证，“ 我这个人向来是以德报怨！”
　　“大头哥，那就拜托了！咱们走吧！”
　　“子安，这美差可是你主动让给我的，我要是趁机把明朗妹妹抢了，可别怨哥们儿不仗义啊！你可想好了，我们可要出发啦！”大头临出门还不忘挤兑子安。
　　“走吧，别罗嗦了，她少一根汗毛我跟你拼命，你记住这个就行了。”子安强撑着冲大头摆摆手，头却又一阵阵发起昏来。
　　
　　明朗和大头走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他听得见他们的渐渐远去的说笑声和脚步声，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宿舍里复又归于沉寂，而他则感到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似的。
　　
　　




花落谁家（68）

　　（68）
　　
　　子安的身体完全恢复了的时候，学校开始放寒假了。不过这个假期子安不能回去了，他要留在上海处理申请留学的未尽事宜。他没有告诉明朗自己假期不回家的真正缘由，只说论文还没有写完，要留下来写论文，明朗就信以为真了。
　　这件事他始终不是刻意瞒她，只是觉得时机未到，什么都还在半空里，到底能不能留在上海是否必须要出国都还是未知数，早早说了，平白的给她增添烦恼和负担，所以他才不讲。关于如何留在上海的事他们也曾经谈论过，她从没认为留在上海会是一个什么难题甚至会是一个问题。她曾经一边吃着冰棍儿一边用毫不在乎的口气对他说，“这个事情再简单不过了，喜欢，留下来就是了。找不到接受单位就不找，落不了户口就不落！为什么一定要个接收单位，干嘛非得要落户口？没有接收单位没有户口也照样可以留在上海。车到山前必有路，没听说哪个没有单位没有户口的人在上海被饿死了的。”
　　这是她的理论，类似这样的理论，她还有很多很多。他从不予以反驳，永远是照单全收。全收归全收，他却不能也照她这样去思考问题，他必须为自己和明朗的未来做充分的准备和最仔细的筹划，因为他知道现实的残酷，也知道基本的物质基础是幸福生活的必要保证，他无法忍受让明朗跟着他漂泊流浪过吃苦受罪的日子，他认为那是他陆子安无能的表现。但是他却把这一切关乎前程生计隶属于现实范畴的所有繁杂与沉重一并网在自己的心里，不忍让她分担。他全心全意为自己和明朗设计了留学这样一条曲线救国的道路，以备自己万一无法留在上海时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去实现明朗的愿望。虽然对明朗只字未提，但是那里面却包含着他对她最细致入微的关爱。尽管现实中的道路充满艰难，陆子安还是用他的方式有条不紊地筹划安排着属于他和明朗共同的未来，他以为他可以为她铺就坦途，他以为能够为她遮风挡雨，却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变成了她的坎坷，竟化做了她的风雨。怎么竟就会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和方舒雅发生了那种事，他全然乱了阵脚。现在不论留在上海还是出国，都有问题。本来无论将来走哪一条路他都坦然，也都可以和明朗讲得通的。可现在被方舒雅这么一搅和，成了什么了？如今怎么做都像是成心的了。除非方舒雅的事他瞒了她，可他又做不到这样肆无忌惮地欺瞒她。人生头一遭，在面对难题时陆子安全然没了方法和计策。病虽然好了，可是这些个日子当真是如坐针毡似的难过。
　　
　　放假前两天明朗兴高采烈地上街买东西，张罗着给爸爸妈妈买一些上海的土特产，还有就是给尚未谋面的小侄子买见面礼。还一个劲儿地给子安叨叨她的寒假计划，那计划长得得用十几个寒假也未见得有全都实现的可能。虽然不现实，但丫头的快乐热情却无时无刻不在感染着子安。丫头喜欢过节，什么节她都喜欢过，都有热情过，也都过得开心。从小到大他就是这么看着她过来的，他最不忍扫她的兴，让她灰心，更不愿意让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搅扰了她的那一派天真，多少年了，他就是喜欢这样护着她，已然成了习惯。他挣扎再三，最后还是决定把方舒雅的事暂时放一放，想等明朗放完了寒假回到上海再跟她细说，让她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地回家过年。就这样直到学校放了寒假，子安把明朗送上了回省城的火车的时候，关于方舒雅的事他终究还是没有对明朗提起。
　　
　　明朗回家以后子安开始一边忙着在上海找接收单位，一边给美国的大学寄申请材料，又一边完善毕业论文。子安把自己变成了一部从早到晚不停忙碌不停转动的机器，他不停地做事以拯救自己陷于负罪感中不能自拔而痛苦不堪的灵魂。明朗不在上海的日子，陆子安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不累到躺下就能睡着的地步他便决不上床休息。
　　
　　春节前是方舒雅一年中最最忙碌的日子，太多的事情缠得她抽不出身来找子安。可是她的心却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他，春节一过，方舒雅便把给子安在上海联系接收单位这件事当作了头等大事去办。尽管子安并未委托她，方舒雅还是自说自话地全力投入了与这件事相关的社交活动之中。方舒雅为了获得陆子安的爱情可谓是用心良苦，她想在子安毕业以前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帖帖的。她可不想费了这么多周折最终却因为子安无法留在上海工作而前功尽弃。不管怎样，子安留在上海这是前提，没有了这个前提，一切都只能是空谈和妄想。只要子安留在了上海，别的日后都可慢图。为了保险起见，方舒雅不只给子安找了一个接收单位，而是找了好几个。并且和这些单位的人事处的相关人员私下沟通好了直接到子安的学校去点名要人，最后到底去哪里由子安自己选择。这一切都安排停当的时候，学校都已经快开学了，期间方舒雅去过子安的学校好几次，子安的宿舍刚好都没人，方舒雅以为他是放假回家了，所以也只好失望而归了。
　　
　　就在要开学的前两天，方舒雅又去了子安的学校。这一次方舒雅是胸有成竹有备而来。不像前几次，连子安在不在上海都不知道，只一味地跑去碰运气。这一回方舒雅是拿到关于陆子安行踪的可靠信息了，这都是拜子安的那个倒霉师兄赵志刚所赐。
　　早上赵志刚因为一点私事往公司里跑了一趟，方舒雅对这个赵志刚本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以往他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方舒雅也不怎么和他讲话，待他极平常的。可今儿早赵志刚去的时候方舒雅却分外热情，特意把他请到自己的办公室，说是好久不见想和他聊聊。美女老板主动请自己聊天，赵志刚是受宠若惊，乐颠陷儿了。嘴上更没了把门的，恨不能把肚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倒将出来。
　　方舒雅在和赵志刚闲聊中得知这个寒假子安一直在上海。方舒雅很想知道子安是不是一直和明朗在一起，就又套赵志刚的话问子安是不是为了漂亮的女朋友才留在上海过春节的，说自己见过一次子安的女朋友，长得可漂亮了，还说若自己是个男人，身边有那样的美女伴着，也会乐不思蜀的。听了方舒雅的话赵志刚笑说陆子安没人陪着，女朋友自己回家了。又说这一回陆子安是用功用到份儿了，不然怎么会舍得让天仙似的女友一个人回去。说完了陆子安两个人又东扯西扯了一会儿，赵志刚便告辞回学校去了，而方舒雅也如愿得到了子安的信息。
　　
　　方舒雅在去交大的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想着如果这次去万一碰不到子安也要在他宿舍里死等，一直等到他回来为止。她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子安，因为今天真的是个特别的日子，是她方舒雅的生日。今年的生日她一定要让子安陪她一起过，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
　　在去交大前方舒雅特意赶回家精心地布置了一翻，她把餐桌放在了客厅里，摆上鲜花蜡烛生日蛋糕还有葡萄酒。这些也都寻常，别人的生日无非也都是这些，只是有一样不同，是方舒雅特别为子安准备的。是一个非常有纪念意义的节目，都装在小小的录像机里了，只要轻轻地按一下遥控器就可以欣赏了。这节目真是够精彩，从头到尾整整能放两个多小时的录像带上都是一遍遍地重复的那天晚上子安和方舒雅在床上缠绵的情景，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真可谓是有声有色。这是方舒雅为她和子安特别加工的，自从那天子安摔门而去之后，方舒雅的漫漫长夜基本上是靠这盘录像带陪她度过的，她想念子安的时候就坐在沙发里几个小时几个小时的看着这盘带子，一边看一边流泪。 今晚她要让子安和她一起重温那夜渴望，要让他看一看他曾经温柔对待自己的样子。不管怎么说，子安如果看到了这盘带子，或者会让他在没有药物刺激的情况下再一次热血沸腾也说不定，另外他也会意识到有把柄和证据留在自己这里，不管他情不情愿，他都不得不屈服，只要他能够经常在自己的身边，加以时日，也不难让他对自己动心动情。
　　
　　




花落谁家（69）

　　（69）
　　
　　子安果然不在宿舍，不过这一次方舒雅的运气还不算太差，因为子安虽然不在宿舍，但是几个室友都在，大头也在。所以方舒雅不但没吃闭门羹，还遭到了热情的接待。听说方舒雅是来找子安的，又听说是子安曾经工作过的电脑公司的老板，又见着方舒雅竟是个这等风流妩媚的大美女，一屋子的大男生可是忙活坏了，又是让坐又是沏茶。宿舍里接待条件虽然有限，但大家接待方舒雅的热情如火如荼，这让方舒雅饱受陆子安冷落的心受用了很多，言语举止间更添了几分和润温存，人便更显得有韵味了。看得这几个半青不熟的大男生热血沸腾的，阴阳相吸，千古不变的道理，又岂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随便聊了几句，方舒雅便探听到子安的女友今天回来，子安是去车站接女朋友去了，方舒雅来的时候，子安刚走了没多久。得知了这个，方舒雅无心再在子安的宿舍里和那些愣小子们恋战下去，找了个理由匆忙告辞了。从交大出来开车直奔火车站去了。
　　或者是因为想要见子安的心情太急切，还或者是因为坐惯了飞机太久不来火车站了，哪里是哪里也分不清楚。在站前转了一阵子，才找到旅客出站的地方。在子安的宿舍耽搁了一些时间，路上堵车又耽误了一些时间，到了车站找出站口又花了点时间，方舒雅盼得殷切找得卖力，但却没抱多大的希望，倒是觉得错过的可能太大了。站在出站口望了一阵子，连子安的影子都没看见，她猜想大约是已经接到了人离开火车站了。于是方舒雅决定在返回交大，回子安的宿舍继续等，就在方舒雅准备离开的时候，陆子安和肖明朗当当正正落进了她的视线里。
　　
　　她看见子安的一只手替明朗提着行李，另一只手紧拥着明朗的肩膀，方舒雅心里妒火一下子便窜了起来，几乎要失去控制。可是方舒雅毕竟是方舒雅，上海滩上混了这么多年那也是滚着钉板过来的，她知道现在绝对不是吃醋的好时候，于是还是强忍了下来。方舒雅就在他们的侧前方，可子安却始终在扭着头看着明朗，一边走一边和明朗分外亲昵地交谈着，根本就没看见她。“他的眼里心里只有肖明朗，”方舒雅想，心火烧火燎地疼，这画面她一刻都不想再看下去，于是紧跑了几步像捉迷藏一样霍然跳到子安的眼前，“子安，原来你们在这儿，可找到你们了！”
　　看见方舒雅的那一刹子安的头嗡地一声差点没当场晕倒了，脸色骤然间变得惨白。明朗却不知情，看看子安，又看看方舒雅，一脸的困惑。没等子安开口说话方舒雅便不失时机地向她伸出手，“是明朗吧，总是听子安提到你，今天总算是饱了眼福了。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方舒雅，子安之前在我的公司里帮忙！”
　　“啊，您好！”明朗热情地伸出手和方舒雅握了握。
　　“走吧，我请你们到我家里吃顿便饭，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们不会拒绝我吧？”方舒雅笑着说。就在她看到了明朗的那一刹那，她取消了只和子安两个人过生日的计划，她有了更好的主意了，天赐良机可以让一切发生的自然而然自己却不会留下任何居心叵测的痕迹，这么好的机会精明干练的方舒雅怎么忍心错过？！
　　“不行，今天真的不能去。”子安还没等明朗开口便抢先拒绝了方舒雅。
　　“去不去也是明朗妹妹说了算！子安，你太霸道了，女孩子可不喜欢太霸道的男朋友呕！”方舒雅上前挽住了明朗的手臂，拉着她一边往前走一边继续说道“别听他的，妹妹跟我走就行了。”明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边被方舒雅拉着往前走一边不停地回头看子安。
　　看这情形子安知道不答应她也难，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明白方舒雅今天是打定主意要和自己纠缠到底。现在明朗就在方舒雅的手里，如果自己不跟她走，她说不定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明朗对一切都还没有思想准备，万一她在最不该知道的时候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会有怎样的反应他连想都不敢想。在万分矛盾的心情里挣扎再三，子安决定跟着方舒雅走了。不过他坚持要先回明朗的学校，好让明朗把行李放回宿舍去，然后再去方舒雅家吃饭。方舒雅痛快地答应了，还以为子安是怕带着行李不方便，其实子安只是想争取一点明朗不在的时间和方舒雅摊牌罢了。
　　到了明朗学校以后，子安把行李从车上提下来交给了明朗，让她提回宿舍，说自己和方舒雅一起在校门口等她，又嘱咐明朗说要她别着急，洗个脸换件衣服再出来。换做平时，子安断然不会让明朗一个人提着那么重的行李回宿舍的。但是，今天，他必须趁着明朗去送行李的时间和方舒雅说几句话，所以没跟着明朗进去。 
　　
　　明朗走了以后子安坐回到车里，重重地关上车门，车里只有他和方舒雅两个人了，车里突然间死一般的沉寂。
　　“方舒雅，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想要什么？”子安感觉自己快要失控了，首先打破了这沉寂。
　　“子安，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你，我只要你！”
　　“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
　　“你能给，子安，我肯定你能给！”
　　“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必须这样！”
　　“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必须这样？有人拿枪指着你的头吗？没有我你的日子照样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又何苦抓住我不放？”
　　“子安，别人是没有拿枪指着我的头，拿着枪指着我的头的人是我自己，如果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我宁愿去死！”
　　“方舒雅，你不用说这些死呀活呀的话。还是那句老话，我不是一个喜欢推卸责任的人，但是我只负我该负的责任，你的生和死都不是我该负的责任。你想怎么样我管不着，没资格管，更没心情管。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都到此为止了！我是不会让明朗去你们家的。”
　　“子安，你何苦说这些绝情的话。你要知道我并不想破坏你和明朗之间的感情，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就这么死心眼儿？一个男人同时拥有两个甚至更多的女人这在上海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别人我管不了，反正我不能，我只要明朗！”
　　“子安，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有过一夜情的人，你怎么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你那天晚上激动的呻吟声还萦绕在我的耳边，那个时候的你是那么温柔那么缠绵那么让人销魂，现在却尽是说些冷酷绝情的话。我没有要求你跟我结婚，也没有要求你整天守在我身边，我只是希望能在生活中保留一点阳光，在我无助的时候，孤独的时候给我一点温暖给我一点希望。这要求很过分吗？”方舒雅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不理我也可以，但是你没有权利阻止我和明朗的交往，我随时都可以来这里找她。你不想跟我吃饭你现在就可以下车走了，反正我今天一定要和明朗 好好谈谈，看看她到底好在哪里，让你对她痴情专一到这个程度，我真是要好好的见识一下。你是想和我们一起去我家给我过生日，还是你先回学校，让明朗陪我？你自己选择吧！” 
　　子安一看她这是铁了心要跟自己闹下去，现在就在明朗学校的门口，要是把她惹急了，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不管怎么样先先要稳住方舒雅不能让她乱说话，好歹把今晚糊弄过去。他现在需要的时间，需要的是向明朗好好坦白的时间。他很清楚明朗从别人的嘴里知道这件事和自己亲口告诉她相比哪一个对明朗造成的伤害会更大。他开始后悔没早些跟明朗谈开这件事，结果让方舒雅抢了先机，现在才会把自己逼到角落里，被动到无路可退。他只好做出让步，“好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还有 要是你胡乱说话伤害到明朗，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今天晚上她要是因为你掉一滴眼泪，我和你就是生生世世的仇人！”
　　听了子安这话，方舒雅用力的咬了咬嘴唇，眼里闪出了泪光。子安的表现出的态度，这种对明朗的执著的爱以及对方舒雅的极端的对立，正在以最大的强度刺激着方舒雅的斗志。据说人如果与眼镜蛇不期而遇，务必保持镇定安静，不要突然移动，不要向他发起主动战争，许多情况下，蛇也只想着逃命。现在的方舒雅就是一条蛇，因为受到了刺激而准备向目标发起攻击了。
　　




花落谁家（70）

　　（70）
　　
　　“你们家布置得可真漂亮！好温馨啊！方姐姐一定花了不少心思收拾吧？” 当明朗和子安终于坐在了方舒雅家的客厅里，明朗由衷地赞叹道。
　　“漂亮什么呀，我是一个单身女人，工作又忙，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收拾家，胡乱弄弄看得过去就算了。”方舒雅叹息着说。
　　“胡乱弄弄就弄得这么好，再花心思那还了得？方姐姐真是能干，有那么大的事业，收拾家也收拾得这么好。我就不行了，什么都不会。宿舍里一张床铺都给我弄得乱七八糟的，所有的东西都要摆在看得见的地方，不然就找不到， 做事总不讲条理。以后，我得向方姐姐好好学学！”明朗一边继续环顾着房间一边十分诚恳地表达自己要好好像方舒雅学习的愿望。
　　“妹妹快别这么说，你可要折杀我了。在你眼里我是这个样子，这是你看得起我。在别人眼里我可什么都不是呢！”
　　“哪儿会？！”明朗俏皮地撇撇嘴。
　　“你还别不信，你看我好，说心里话，我才真的羡慕你呢！能有子安这么优秀的男朋友，妹妹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呢！”
　　听了方舒雅这话明朗看了看子安，不好意思地笑笑，“方姐姐怎么还是单身呢？不想结婚吗？是独身主义者？”
　　“为什么问这个？我看上去像独身主义者吗？”方舒雅笑着问。
　　“这个我可看不出来，”明朗咯咯笑了，“我是胡猜的！”
　　“胡猜也要有点根据不是吗？说来听听！”方舒雅用饶有兴味的表情看着明朗。
　　“很简单，像方姐姐这么优秀的人只要想嫁哪有嫁不出去的？除非是自己不想嫁！“
　　“怪不得子安一天到晚的把你挂在嘴上，眼里心里装的就只有你，喜欢的什么似的，还真是会说话！”方舒雅一边笑着接明朗的话，一边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不停瞟子安，“换了是我，有你这样聪明漂亮又可爱的女朋友一处伴着，我也不会再看别的女人一眼的。”
　　“方姐姐不要开我的玩笑了！”明朗真的是不好意思了，涨红了脸。 
　　“没看玩笑，我说的可都是心里话！”方舒雅一边说话一边又去瞟子安。
　　
　　明朗和方舒雅这厢聊得开心热闹，子安看着豪不知情的明朗乖巧的样子心酸的要命，本就负疚得快要死掉了。又听方舒雅尽说一些旁敲侧击的话，又用那样的眼神不停地看自己，子安感觉就像赤脚走上了烧红的铁板，身上的每根毛孔每个细胞都在闹动乱，经历的是史无前例的浩劫，“朗朗，你现在是不是很累，要是累了我们坐一坐就回去，不要紧的。”子安轻轻地握住了明朗的手，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哥，我不累，今天方姐姐过生日。我们要是走了，不是没人给她唱生日歌了？”明朗俏皮的笑着说。子安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朗朗！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子安站起身，他忍不下去了，一刻都忍不下去了，不是不能忍自己受的煎熬，不能忍的是让一无所知的明朗陷入这样被人游戏捉弄的情境里。虽然时机很糟糕，可是子安还是决定要和明朗坦白了，也做好了准备去承担最恶劣后的后果。
　　“你看看你看看，才说他眼里心里就只有你，他就要和你说体己话儿了。我要是生拦着倒显得姐姐不识趣儿了。本来嘛，小两口儿分开好一阵子了，今儿才见面，还没来得及好好亲热一下就让我给生拉硬拽到家里来了。明朗啊，你不要怪方姐姐没有眼色。今天也是凑巧了，赶上是我的生日，我又正好要找子安谈谈在上海的接收单位的事，就想着一块儿吃顿便饭，即庆祝了生日也谈了事情，一举两得不是挺好的嘛！本来是一番好意，没成想倒给你们造成不便了，真是对不起，要不你们回去吧，我的生日过不过的也就那么回事，我反正孤单冷清惯了！”
　　明朗不懂这中间的弯弯绕，只单纯地想既然方舒雅是哥哥的相识，自己就该尽量热情和友善，于是看看子安，又看看方舒雅，“方姐姐别这么说，过生日还是人多热闹一点，我们哪有什么体己话要说呢？方姐姐误会我哥哥了！也小瞧他了，他不是没出息的人。” 
　　“没有耽误你们说体己话就好。”方舒雅长舒了口气笑了，“那明朗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在楼下的饭店订了几个菜，因为吃饭的时间没法确定所以我跟他们说好了自己过去拿，你和我一块儿去好不好？我一个人拿不过来。”说这话的时候方舒雅的脸上仍然带着温和的笑。
　　“好啊！”明朗答应着从沙发上站起来。
　　子安一看这情形连忙说道：“我跟你去拿好了，让明朗坐着歇歇吧，她坐车已经很累了。”
　　“那更好了。明朗，你在这儿歇会儿，别拘束，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子安，你去厨房拿个汤锅好吗，我都准备好了，就在台子上放着呢。我给明朗找几本杂志看看！”
　　子安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了。 方舒雅则起身走到电视柜那儿蹲下来打开抽屉给明朗找杂志，方舒雅明知道抽屉里没有杂志，只是装装样子随便在抽屉里翻了翻，关上抽屉的时候她不露痕迹地随手按下了录像机的开始键。确定录像机打开了以后方舒雅站起身来，“不好意思，明朗，我记得家里有几本好杂志了，不知道放哪儿去了。你看我这记性！” 
　　“锅我拿到了，快走吧！早去早回！” 明朗刚要答话就见子安拿着汤锅从厨房里出来了，神情焦急地催促方舒雅。
　　“好，走走走！”方舒雅连忙到门口换鞋，子安在前面先出了门。
　　“我们可能要等半个多小时，要是无聊的话，你就看看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下面，你自己找找看。不想看电视躺在沙发上休息也行！别拘束，就当是在自己家里！”
　　“好！”明朗答应着，方舒雅这才笑着出门了。
　　
　　子安和方舒雅走了，房间里旋即安静下来，明朗听见墙上的石英钟发出滴滴嗒嗒的声音。静静地坐了5分钟，就只听见时间发出的单调声音，无聊又乏味。四下里看看，没什么有趣的东西。想起方舒雅出门前说的话，明朗俯身看了看茶几下面，看见电视机的遥控器就在隔板上，于是随手拿起来轻轻地按了一下播放键。
　　
　　一秒钟的黑屏，然后电视中出现了子安和方舒雅□地在床上亲热的画面。乍一看到那些画面，乍一听见他们发出的那些声音，她竟不感到心痛也不感到难过，只是震惊，没有止境的震惊。明朗吓傻了，糊涂了，根本就是蒙了，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那些画面，呆呆地听着那些声音，完全不能思考，不能行动，不能感觉。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明朗似乎听到自己身体里传来一种声音，一种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的声音，撕心裂肺的疼痛紧跟着从胸口的地方一直向四肢漫延开去，泪水飞溅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明朗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晃晃乎乎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冲了出去，又跌跌撞撞地下了楼然后一路胡乱地走了下去。她不知道学校的方向在哪里，自己现在什么地方，反正前面有路就这样走下去就是了。白天一直都是晴天，这个时候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又是华灯初上的时候，来来往往的车辆在明朗的身边掠过，霓虹灯闪烁着七彩的光影，明朗就那样在雨里不停地走着。
　　
　　和方舒雅回来的时候子安发现门是半开着的，就感觉不好。进了门，发现明朗不在，再一看电视里竟然播放着那样的画面，子安的眼前一黑，手里的汤锅啪的一声掉的地上，汤洒了一地。还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去承担最恶劣的后果，万不曾想到方舒雅给了他一个比最恶劣还要恶劣无数倍恶劣到他都不知道如何还能承当的后果。
　　见子安那个样子方舒雅连忙过来抓住他的手，“子安，冷静点，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忘了带子还在录像机里，真的没想到明朗会看到。事情既然发生了，你着急也没有用，明朗会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方舒雅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他现在哪还有心情去理会方舒雅，更无暇去追究录像带的事，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找到明朗，一定要立刻找到她。他一把甩开方舒雅，尽管知道没有任何希望，但是他还是发疯一样的把每个房间都翻了一遍。
　　所有的房间都没有明朗，子安觉得天崩地陷了，忍不住自言自语，“不行，我得找到她，我要马上找到她！”说完便不顾一切冲出了方舒雅的家。
　　
　　




花落谁家（71）

　　
　　子安最先去的地方就是明朗的宿舍，没找着明朗，只见着了小嘟嘟。子安急问她有没有见到明朗，小嘟嘟就说下午见到了，放下行李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子安又问小嘟嘟知不知道明朗会去哪里， 小嘟嘟被子安问迷糊了，晃着脑袋想了半天反问子安说明朗不是跟你走了吗，一个寒假没见着，下午回来放行李都没舍得跟我们好好说几句话，说你还在校门口等她呢，换了件衣服匆匆忙忙地跑了，你没等着她吗？奇怪了！
　　
　　听了小嘟嘟这话子安立刻冷了心，泄了气。拼命地想明朗到底会去哪里，可是越是着急就越是想不出来，想不出答案的陆子安急得要发疯了。眼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又下着雨，明朗她到底会在哪里？她安全吗？会不会出了意外？她那么个急脾气，看见了那样的东西怎么受得了，会不会一气之下去火车站买了票回省城去了？杂七杂八的念头一起绞在子安的脑子里乱作了一团，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心急如焚的陆子安只好乱跑乱撞，火车站，汽车站，外滩，他和明朗以前约会过的地方，但凡他能想到的明朗有可能会去的地方他都去过了，于这样惶惶的雨夜里，陆子安在夜上海灯火迷蒙的街头疯狂地寻找明朗的踪影，心里一遍又一遍呼喊着明朗的名字，心情自是无从形容。这个时候的陆子安想的不是明朗会不会恨自己，能不能原谅自己，这个时候的陆子安分分秒秒顾念的都是明朗的处境，心心念念祈祷的都是明朗的平安，不断地对自己说只要她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只要她平平安安的，自己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也甘心。
　　
　　不知道这样绝望而又无助地寻找了多久之后，筋疲力尽的子安终于放弃了像没头苍蝇一样的在上海的街头乱跑的方法，而是回到了明朗的学校，站在她宿舍楼的楼门口苦等。
　　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那么久，就在陆子安的精神几近崩溃的时候，他终于看见明朗全身湿漉漉的回来了。她看上去伤心极了，疲惫极了。子安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扑了过去一把把她紧紧抱进了怀里，“朗朗，你吓死我了，今天晚上我真的死过几回了。谢天谢地，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
　　明朗没有回应，子安的拥抱和子安的话，她都不回应。像木头人一样凭子安抱着，只有眼泪在不断地流下来。
　　“朗朗，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知道现在你的心里有多难受，我明白，全都明白。我不奢望你能够原谅我，但是请你一定听哥哥跟你解释。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绝对不会存心故意这样伤你的心。你打我骂我都没有关系，就是别再这样折磨你自己，看见你这样，我的心都碎了。好妹妹，求你跟我说句话！”
　　“哥，你走吧！”明朗终于开了口，人和声音一起在颤抖，“我什么都不想说，我累极了！真的，从来没这么累过！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我想把那些忘掉。”明朗一把说话眼泪一边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成串地滚落。
　　“好，我听你的，今天晚上我不跟你谈。但是，你答应我，尽量别去想那件事，我知道让你完全都不想是不可能的，可是你要尽量努力别去想，好好睡一觉！等你养好了精神我们明天再谈！”
　　“明天，明天你也别来。哥哥，求求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好好，哥哥都依你，都依！就是别让我等得太久了，那样的话我真的会发疯的！”
　　“不会让哥哥等得太久！不会！”朗朗一边魂不守舍地喃喃自语一边离开子安的怀抱往宿舍楼里走去。望着她的背影子安怎么也舍不得就这样放她走掉，于是又伸出手一把把她拉了回来，他抱紧她，忍不住去吻她，不为证明什么，只是再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去表达对她的心痛和怜惜。他低头去寻找她的唇，可是她却微微别过头去轻轻地闪开了。第一次，他们恋爱以来的第一次，明朗拒绝让他吻她。子安被明朗的反应深深的刺痛了，她一定开始讨厌自己了，他想，她的心里一定有了蔑视，子安的心情糟到了极点。他放开明朗，眼睁睁地看着湿漉漉的她进了宿舍楼，背影孤单落寞凄凉，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明朗走进宿舍的时候，几个丫头的嘴巴全部张成了O 字型。
　　“朗朗，天哪，你怎么弄成这样？怎么全身都湿透了？你哭啦？”小嘟嘟凑过来扯着明朗的衣服几里哇啦地问，“快点儿换掉，要感冒的，哎呀呀。子安哥来找你好几趟了，你们吵架了？”
　　明朗不说话，不看小嘟嘟，也不顾室友们看着自己的一双双惊诧的眼睛，她谁都不看。默默地把湿衣服换掉，然后去了洗漱间洗漱。
　　
　　“我第一次看见朗朗哭！”明朗一出门，小嘟嘟嚷嚷着说，“你们记得吧？刚上大学军训的那会儿，我们都累哭了，只有她没哭过。 还有卖方便面的时候，年级办主任和辅导员批评我们，批得多狠啊，我们几个也都掉眼泪了，那丫头还是没哭，我还以为她根本就不会哭呢！”
　　“事情严重啊！不像是一般的吵架！再说他们两个哪时候吵过架啊，你们见过吗，反正我是没见过。”
　　“莫不是子安哥爱上了别的女孩子，让朗朗伤心了？”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少年的感情了，你就是把死人说活了，我也不信！” 
　　“多少年的感情又怎么样，别忘了，这是上海，遍地都是诱惑。就是柳下惠活到今天也不见得能扛得住！”
　　“别人扛不住就扛不住了，可他是陆子安啊。他可是我对男人的最后一线希望了。要是他这样的都沦陷了，我看咱们都出家当尼姑算了，真让人绝望。”
　　“咱们当尼姑还能活，朗朗呢，她怎么办？她恐怕是连活都活不成了。”
　　“快别说了，朗朗本来就心情不好，要是再听我们说什么死呀活呀的更得郁闷了。唉，总之谈恋爱就是麻烦！”
　　“难道鸟必要自焚才能成为凤凰？难道青春必要愚昧？爱，必得忧伤？” 小嘟嘟用席慕容的诗给刚才大家伙儿这一通七嘴八舌的谈话作了总结。
　　
　　第二天早上小嘟嘟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明朗怎么样了，爬起来探头往下铺一看，发现明朗的床上没人。 
　　“喂，喂，喂，醒醒，醒醒，都醒醒！”小嘟嘟又是一通乱嚷嚷。
　　“这么早你不睡觉，吵什么？”
　　“你们知道朗朗去那儿了吗？她人不在哎！”
　　“一天到晚一惊一乍的。她一定是心情不好，到校园里散心去了，我们校园的早晨最适合散步了。别说，我们这些懒猫也该趁着这几天早起享受一下的话，万一过几天被分到外地实习，恐怕就再也没什么机会了。”
　　“乌鸦嘴！外地实习的名额才几个？哪偏就我们倒霉赶上了？要去也是别人去。”
　　“别吵了！一群没良心的冷血动物，一点都不关心朗朗。昨天晚上她哭到很晚，她憋着没哭出声，可是我的床一直都在抖。她一定是伤心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她也不跟我们说，这可不像她的性格。她的心里从来都不藏事情的，我们在一起三年半了，她瞒过我们什么？这一回真的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小嘟嘟说到这里长叹了口气，“要是她能告诉我就好了，真想知道啊！”
　　“这种事情别人帮不上忙的，陷在那里头的人都是受苦受难的人。而且但凡陷在里头的还都是甘愿受那份罪的，没人想出来。什么伤心啊痛苦啊眼泪啊这都是爱情的必然组成部分，没有这些的爱情不完整，算不上是爱情。”
　　“对对对，不经历风雨咋能看见彩虹哩！真感情都是这么折磨出来的，那叫在烈火中永生！他们俩，散不了的。”
　　“那就好，那就好！散不了就好！”小嘟嘟一边说用手抚弄胸口。
　　
　　三天以后实习分配的名单公布了，明朗她们宿舍只有小嘟嘟被分去了无锡实习，其他人都被安排在上海的中学。明朗看了分配名单后逮住小嘟嘟死活要她跟自己换换，说她要去无锡实习，一定要去。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上海，一直都想留在上海的吗？你不是说要准备简历在上海找工作吗？你现在为什么一定要去无锡实习？！” 小嘟嘟惊讶地瞪圆眼睛，“我不是不可以跟你换，我巴不得留在上海实习呢。可是，你倒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真是被你给急死了，你看看你现在，人都憔悴成什么样儿了？也看不见你笑了。在一起腻了三年半了，从来都没见你这样过，到底是怎么了？你和子安大哥分手了吗？这几天怎么也不见他的影子？哎呀，真是急死人了。”
　　“嘟嘟，要是能跟你说我一定会告诉你，可是这件事我真的不想对任何人说。子安是我的哥哥，永远都是我的哥哥，说什么分手的话。你什么时候见过哥哥跟妹妹分手的？”
　　“我说的不是那个，你们除了是兄妹，还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啊？你要去无锡是为了躲开子安大哥吗？你们不再谈恋爱了吗？”
　　听小嘟嘟这么一说，明朗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吓得小嘟嘟赶紧住了口，说道：“好好好，我跟你换，跟你换，咱们现在就到教务处去。不过说好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明朗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花落谁家（72）

　　
　　因为怕明朗来了找不到自己，陆子安哪里都不敢去，天天都守在宿舍里。 一日两日三日……子安被等待折磨得死去活来。这一日两日三日…….分分秒秒地数着过，吃吃不下，睡睡不着，滋味儿比上刑还要难受，陆子安这才深切体会到原来等待根本就是人世间最残酷的酷刑之一。等待的过程中也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候，觉得真的是等不下去了，很想不顾一切地冲到她身边去看她，想着就算见着了她自己立刻就死了也要去了。可是明朗的话总是在最后时刻让他收住了已经在心里迈出了一万次的脚步，“明天，明天你也别来。哥哥，求求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明朗说的，她说的。对她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她想要他怎样他必为她做到。如今他更不能违背她的意愿，那样就是逼迫她，难为她，他舍不得，就算一日两日三日地受着这种等待的酷刑，也终于还是舍不得，于是只有继续等下去。
　　
　　明朗终于来交大找子安的那天，天气格外的好。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柔的，树是绿的，花是姹紫嫣红的，校园里到处春意融融生机盎然。如此天气在上海几乎完全被梅雨霸占的春天是极难得的。他们在校园里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那里有一棵柳树，一条长椅，他们肩并肩坐在了长椅上，柳树的枝条悠悠荡荡地垂落在眼前，能清楚地看见上面已经发出了嫩绿的芽。这样的天气，让子安不禁联想起两个妹妹的名字，联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两个孩子的名字连在一起就是晴朗，希望她们的人生是晴朗的，不用像我们这一辈人那样经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妹妹们的名字里包含着父辈们殷切的心愿，然而毕竟不能没有风雨，毕竟还是要经历坎坷。看看蓝天白云下的柳树，幽幽地发着嫩绿的芽，随微风送出丝丝缕缕的春意。再看看身边的明朗，才几天的功夫，一向都是那么健康活泼的丫头瘦了一大圈儿，脸色苍白而又憔悴，神情颓废又忧伤，整个变了一个人。 
　　
　　子安只觉得眼睛一阵阵的发酸发涩，想哭，却没有泪。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憔悴得让他心碎又心疼的明朗，搜肠刮肚也搜不出一句有说服力的话。想了好几天再见到她的时候该怎么跟她解释发生的事情，可是当明朗就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只觉得任何用来解释的语言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尽管如此，他仍旧没有放弃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没想求得她的谅解，只全心全意盼着这个解释能稍微缓解一点她的苦痛而已。
　　“朗朗，那个女人在哥哥喝的茶里放了药了，我不知道，就喝下去了。喝了那东西以后，行动就不受自己的控制了。我知道这个解释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心里爱的是你，永远都是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那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和我一起长大的哥哥我了解，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 明朗低着头，不敢看子安的眼睛，“不是我不能原谅哥哥，只是我真的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跟哥哥在一起，我….我真的做不到。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朗哽咽了。
　　“朗朗，你不用说了，我都了解。”子安的声音开始变得喑哑了，“你一定恨死哥哥了！”
　　“我要是能恨你就好了，能恨你的话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哥哥，” 明朗叫了一声哥哥眼泪再也止不住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我没办法恨你，我努力恨都恨不起来。脑子里心里都是从小到大哥哥对我的好，就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哥哥在我心里也还是好。”明朗长吸了口气，伸手胡乱抹了抹眼泪，“如果我走了，离开哥哥的话，哥哥也不要怨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努力过了，试过了。我看过的东西我怎么都忘不掉，闭上眼睛就都是哥哥和那个女人亲热的样子。” 明朗用手捂住胸口，泪水滴答滴答地落在衣服上，“我这儿疼，疼得快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吃药也不管用！哥哥是别人就好了，那样就可以不见面，可以把这一切都忘的干干净净的。可是你还是我哥哥，害怕见面也不得不见！”
　　子安的眼泪也一下子涌了出来，“朗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受这样的折磨，永远不该！”
　　“我要去无锡实习了，我没别的办法，我想暂时离开哥哥一段时间。”明朗又伸出手抹抹眼泪，鼓足勇气看了子安一眼，可是目光刚一触摸到子安的眼睛，心立刻像被鞭子抽过一样，凛凛地痛起来，只好立刻把目光移开。
　　“朗朗，求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了。如果你害怕见我我可以想办法不见你，总之把所有的问题留给我，我会解决。只要你能把这些事情忘记，重新快乐的生活，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想，真想立刻就把她从那样的痛苦里捞出来，可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陆子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力不从心。
　　“其实今天我来就是告诉你我要去无锡实习的事，可能一直到六月才能回来。三个月的时间不能见面了，哥哥要保重。我要回去了！”明朗说完站了起来，子安拉住她的手，心中千千万万个舍不得。明朗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滚着泪散着痛，子安只好轻轻的放手，“你也一定要保重！”
　　子安的重字还没出口，明朗就已经转身跑掉了，双手捧着脸，呜呜地哭着跑了 ！
　　
　　明朗走了以后，子安心情郁闷极了，他就在那个柳树下面一直坐着。他的心情矛盾极了，想起明朗为了躲开自己竟然一个人孤单单地跑到无锡去实习，自己把这样的难题丢给她，还要把她逼得离开上海，难道这就是自己爱她的方式？子安就这样一直坐着，一直坐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终于做出了今生最难做的抉择，他决定出国了，决定离开明朗了。他想这也许是唯一能够尽快帮助她忘记这个恶梦的办法，在终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之后子安才起身回宿舍去了。
　　
　　“你总算回来了，那个姓方的女的在宿舍等你半天，你总不回来，给你留一字条，你慢慢看吧，我还有事，得马上走了。” 子安才一进门，大头就把一张纸急急地塞进他手里，还没等子安反应过来，便急匆匆地出门了。 
　　子安打开字条，上面简单写了几句话：
　　
　　子安：
　　我一直很担心你和明朗，好几天没有你们的消息，不知道你们现在还好吗？如果需要我可以找明朗谈谈，请速与我联系！
　　
　　方舒雅
　　
　　子安盯着那张字条一动不动足足看了能有五分钟，方舒雅三个字像三把尖刀一样在他的心上乱戳一气。疼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时候，陆子安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终于想明白了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一味的逃避不是聪明的做法，他必须拿出自己全部的勇气和智慧和这个试图完全占有自己的女人进行决战了，他要和她来个彻底的了断，否则的话，让她这样无休止的纠缠下去，痛苦的不仅仅是自己，也会给明朗带来更多的伤害。让方舒雅彻底地远离自己和明朗的生活，这也许是他出国之前能为明朗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就这样深思熟虑了整整一个晚上，陆子安决定主动去找方舒雅了。
　　
　　




花落谁家（73）

　　接到子安的电话方舒雅高兴成了一朵怒发的花，子安在电话里心平气和地约她一起吃晚饭，说是有事情要和她谈。尽管她还不知道子安想和她谈什么，但是对她而言，子安愿意和她见面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她下午早早的就离开了公司，先去了美容院做了皮肤护理，然后又去了发廊做了头发，忙完了和子安约会的时间也到了。 
　　
　　还是那家叫西部牛仔的餐厅，来这里是子安的主意，却正中方舒雅的下怀。和子安第一次一起吃饭就是在这里，所以对她而言西部牛仔是一个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而子安把见面的地点约在这里，不可避免地给了她幻想的空间。这是不是意味着陆子安和肖明朗的关系陷入了危机？或者他们根本就已经分道扬镳了？陆子安主动选择了这样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地方，这是不是说明他对自己是动了情的？在来饭店的路上方舒雅无法停止揣测猜度子安的心思和意图。
　　
　　到了西部牛仔一进门就看见了子安，仍然是上次吃饭时的那张桌子，方舒雅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欣喜，满面春风地走到子安跟前，“这几天没你们的消息我都要急死了，明朗她还好吧？！”
　　“还好，没什么大事！”子安说话的语气相当的平静，平静得出乎方舒雅的预料，“过几天就要去外地实习了！”
　　“哦，是吗？”听说明朗没事方舒雅有些失落，又听说明朗要去外地实习，失落顷刻又转化成惊喜，“你怎么舍得她一个人去外地？要不我托人帮你想想办法，让她留在上海实习？！”方舒雅口是心非。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去外地实习挺好，一个人到陌生的环境锻炼锻炼没有坏处。明朗她太单纯，什么都不懂，不提前锻炼一下将来到社会上那也是要吃亏的。世界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简单和美好，早晚有一天她会了解，早了解一天就早长大一天。只有真的长大了才会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这对她实在太重要了。所以我愿意让她离开我到外地实习去，你就不用这些费心了。那么大的公司，那么多的事情也够你忙的了。”
　　子安今天的话似乎特别多，很不像他。但是话多是话多，那天在方舒雅家发生的一切他却只字未提。本来她以为子安会因为录像带的事大发脾气，就算不发脾气，起码也要质问一下。可是出乎方舒雅预料的是，子安不仅连提都没提，态度更是自然随和，他再不是几天前还愤怒焦躁对自己大发脾气的陆子安了，他完全变了一个人。虽然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子安这么快就有了转变，也不知道他这样的转变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面对现实深思熟虑的结果，但是她仍然抑制不住内心的一阵阵喜悦。她是真喜欢子安不再把她当敌人似的对待的感觉，她认为这真的是一个非常良好的开始。方舒雅从来就不相信这世上有所谓海枯石烂的爱情，她不相信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忠贞不渝地爱任何一个女人，这任何一个男人当然包括陆子安，任何一个女人当然也包括肖明朗。不相信的理由是陆子安也是男人，男人说到底都是一样的，他们对女人就是那么一回事。而肖明朗再怎么可爱也毕竟是这俗世里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不是神女也不是仙子，没有三头六臂，没有特异功能，所以她也将和这世上所有的女人一样无法逃离女人的宿命，终会痛苦地意识到想要一辈子牢牢地拴住一个男人的心根本是天方夜谭。而今天陆子安的表现更加令方舒雅坚信攻克陆子安没有路线错误，不过是时间问题。
　　
　　方舒雅今天的喜悦还远远没有结束， 吃完晚饭后子安主动要求去方舒雅的家里坐坐。今天的陆子安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如此贴合着方舒雅的心意，突然降临的好运气令方舒雅不免有些惊喜交加，开车回去的路上竟然有些腾云驾雾的感觉，一路上都是喜笑颜开。子安也配合得很好，对方舒雅没了往日的冷漠和规矩，竟也是谈笑风生的。此刻温和潇洒的陆子安显得一下子成熟了很多，这更助添了他的气质和魅力，方舒雅如痴如醉了。
　　
　　当陆子安再次坐到方舒雅家的客厅里的时候，心中百感交集起来，不禁陷入了沉思。方舒雅进门后跟他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听见，坐着兀自发愣。在这个房子里他没有一分钟的记忆是舒畅愉快的，就是那个混混沌沌的夜晚，他也没有舒畅过，尤其是在方舒雅的床上醒来的那个清晨，他甚至不敢稍微回忆一下当时的感受，自己的第一次竟不是给明朗的，而他无数次的冲动幻想中的图画，那第一次带着懵懂的激情都是和明朗一起演绎的。这些日子以来，午夜梦回时每每想到这个，他便不能接受这样残忍的事实，这真像是噩梦，他但愿这真的是一场噩梦。他恨这个房子，也恨方舒雅，但是更恨自己。自从发生了录像带的事，他心里的自责远比任何其他的怨恨多得多。他清楚地记得父亲还有导师都曾经说过相近的话，父亲说过未来是自己画出来的，用的是手，靠的却是智慧。导师说过，道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走错了，不该怪任何人，因为只有你自己才是脚的主人，跟别人无干。父亲和导师的教诲，让他痛悔自责，却也让他认清了方向。他想结束这一切走出噩梦无疑也要靠自己。
　　“子安，喝点茶吧！想什么呢，这么入迷？”陷入沉思中的子安被方方舒雅温柔婉转的声音唤醒，看见方舒雅把一杯茶捧到自己面前，赶紧连连摆手，“我知道这一回你没放东西，可是我不渴，不想喝。你能不能把那天明朗看见的那盘录像带再给我放一遍？我很想再看看！”
　　“行，怎么不行，我本来也是准备要给你看的。”方舒雅表面上不露声色，但是心里却暗想自己的看法是对的，男人就是男人，没有一个男人不会成为性的俘虏，除非他是一个不正常的男人！那盘带子一直就在录像机里放着，方舒雅根本就没拿出来过。现在子安主动要求要看，她可是求之不得。就目前这种良好的发展势头来看，说不定今天晚上两个人就可以重温旧梦了。方舒雅忍不住心中暗喜，找到电视机和录像机的遥控器，按了两下。
　　子安那天因为太激动根本就没有仔细看，这会儿才清楚地看到这些画面的细节。因为看清楚了，子安才更加体会到了明朗所受的刺激，明朗所说的不能忘，明朗所受的折磨，明朗形容的它们像刻在她的脑子里一样是什么样的概念。看了这样的东西，她怎么能够受得了？子安想象着明朗看到这些镜头时的心情和体会不仅感到心如刀绞，只看了几分钟就再也看不下去了。于是起身走过去把录像机关掉，从里面把带子退了出来。他把带子拿在手里，看了看方舒雅，问道：“这个你还有是吧？”
　　“是，这个是复制的！你知道我很珍惜，我怕万一不小心带子损毁了或者洗掉了，就复制了好几盘。子安，你要是能天天在我身边，我也不用靠这个安慰自己了。”
　　“既然你还有，这个我拿走了，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纪念，我也应该有一份才对！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没等方舒雅反映过来子安便拿着录像带大踏步地往门口走去。
　　“子安，不走行吗？！”就在子安的手触到门的一刹那方舒雅情难自禁的在他的身后呼唤。
　　“今天不行，我还有事，改天吧！”子安并没回头，也没转身，只背对着方舒雅丢下了这样一句话，然后便推开门径自走了。
　　子安走了以后，方舒雅发了一阵子呆，想想子安今晚的举动似乎有些古怪，又觉得似乎不应该让他拿走那盘录像带。可是转念又一想，他说得也对，毕竟是两个人的纪念，他也有权利有一份，所以也没什么。不管怎么样子安看上去好像回心转意了，也已经给自己接近的机会了，这就是好兆头。
　　
　　




花落谁家（74）

　　
　　子安已经陆续收到了两所美国知名大学的全奖录取通知，然而方舒雅对这一切却一无所知，仍然在做着彻底征服陆子安的春秋大梦。尤其是在子安转变了态度之后，方舒雅总是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和子安的未来往最圆满的方向幻想。当然，就算子安的态度没有变化，方舒雅也有绝对的把握让陆子安对自己服服帖帖。在她看来，陆子安不过是一个学生，是没有经历过风浪也没有什么社会经验的小伙子。在他们有过那种亲密的关系之后，又有录像带这样的铁证，他除了被动的接受自己的安排，没有其它的选择。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他早晚是属于她方舒雅的。方舒雅太自信，不过她也是有自信的资本，因为她千真万确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只是对于陆子安这个甚至还未出茅庐的年轻人她可是轻视并低估了他的勇气和智慧，犯了主观主义的错误了，这错误让她对陆子安的一切幻想最终都成了泡影，缤纷过后一一破灭了。
　　
　　方舒雅再次见到子安是在子安约她见面的一个星期之后，这一次子安是直接去到公司找的她。当时她正在打电话，办公室的门开着，就听见外面一阵骚乱，很多人一起说话的声音，嘈杂的很，然后她听见有人不断叫子安的名字，接着在嘈杂的声音里她竟然听到了子安的声音。方舒雅禁不住兴奋起来，匆忙挂断了电话，到门口探头往外面看，发现真的是子安来了，以前的同事这会儿正团团围着他嘘寒问暖呢。
　　“子安，是你啊！”方舒雅立即喜笑颜开，高兴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为什么不事先打个电话来？”
　　“我是正好打这里路过，所以上来看看。另外有件事想和方总谈谈。”
　　“来吧，到我的办公室谈吧！我也正好要找你呢！”方舒雅笑着说，心里乐开了花。
　　“好！”子安一边答应着一边走出众人的包围跟着方舒雅进了她的办公室。
　　
　　“子安，坐！”方舒雅指了指自己桌子前面的椅子。子安看了看椅子，并没有坐下，而是把手里的一个纸袋子放在了椅子上。
　　“我正好也要找你呢。”方舒雅说，“我给你找了几家接收单位，我安排你跟他们的领导见见面好不好？我现在就给你约，你等一下，”方舒雅说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出自己的通讯录来放在了桌上，然后又侧身去找纸和笔。
　　“这个是你的通讯录吗？”子安没接方舒雅的话，而是从台子上拿起了通讯录一边翻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是啊，别小瞧这个通讯录，这可差不多是我在上海全部的人脉！”方舒雅妩媚地笑了笑。
　　“我暂时借用一下，用完会还给你。这个，是我的通讯录，上面有我家的地址电话，我所有的亲戚朋友老师同学的地址和电话，还有我现在的学校和我的导师的地址跟电话也都在上面。”子安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皮本子交给了方舒雅。
　　“子安，这是干什么？你把我弄糊涂了。”
　　“我要和你决斗！”
　　“决斗？！开什么玩笑！”
　　“我没看玩笑，看见了吗？”子安指了指椅子上的纸袋子，“那本录像带我自己复制了很多，也帮你复制了一些。我们分别按照对方通讯录上的地址把它们都寄出去，看看最后谁能活下来。”
　　“子安，你疯啦？！”
　　“我没疯。是要跟我决斗，还是永远在明朗和我的面前消失，你自己选择。明天晚上6点钟我还会在西部牛仔等你，你告诉我你的决定，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作你默认了决斗的方式，后天一早我们就开始各自行动好了。你想想清楚吧，我走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方舒雅完全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子安竟然会向自己宣战，他所说的决斗方式竟然是那样两败俱伤的决斗方式，这怎么可能呢？方舒雅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有点发蒙，东西南北还没分辨出来的时候子安就已经大踏步地走出了她的办公室，留下她一个人坐着发呆。她甚至来不及想清楚子安到底是在跟她开玩笑还是动了真格的子安就已经扬长而去了。子安都走了大半天了，方舒雅的意识才渐渐清醒过来，而且也终于弄明白子安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可是她还是有些不明白，他还是个学生，是个理工科的学生，他哪来的这么大的胆识勇气和魄力选择如此极端和激烈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这个结果真真的是大大地出乎了方舒雅的预料。接下来来的二十四个小时，方舒雅仍旧是在难以置信和惊讶中度过的，晚上一夜没有合眼，苦盼着时间快点过去，好能立刻见到子安，把事情彻头彻尾地弄清楚。
　　
　　第二天下午，还没到约会的时间，方舒雅早早地就出现在了西部牛仔。却不见子安的影子，大约等了半个小时，子安才终于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看见了方舒雅，却没急着来见，而是在前台的地方和一个服务生说了几句话，又递给那个服务生一本录像带，然后才缓步踱过来。
　　“你给服务生的是什么带子？”方舒雅问，脸色很难看。
　　“还能是什么带子?”子安答，不焦不躁。
　　“你疯啦，那么私密的带子你给他干什么？我去要回来！”方舒雅说着站起身。
　　“急什么，放在他那儿寄存一会儿，不要紧的。”
　　“不行，必须马上要回来，那种东西怎么能随便放在别人手里？”方舒雅说着转身跑去了前台，找到那个服务生一边说着话一边不住地指点着子安，然后就见那个服务生把子安刚刚给他的那本带子交给了方舒雅，方舒雅拿到了带子后这才放心回来。
　　“这个还给你！”方舒雅终于重新坐下的时候子安把昨天从她办公室拿走的名片本摆在了她的面前，方舒雅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子安，你改变主意了？”
　　“我已经全部重新打印过了，都是用寄信的格式打的，寄的时候只要把地址帖上去就行了！”
　　“子安，你何苦做的这么绝？”
　　“我不想继续这样的话题浪费时间，除了你的答案，我没有兴趣听别的。现在你只要回答是要跟我决斗还是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明朗的面前就行了。”
　　“子安，我不想失去你，也不能失去你。”
　　“你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有什么资格谈失去。”
　　“怎么没有得到过？我们彼此都得到过，虽然只一夜，可在我却等同一生，你知道我多在乎你？”
　　“所以说你不想放弃，要选择决斗是吗？”子安心平气和，“那好，就这么办吧。”子安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方舒雅见他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威胁或者恐吓，而是认真的，想想他能把那种录像带随随便便交给一个陌生人保管，可见他是认真的，是会说到做到的。方舒雅这才害怕起来，于是一把扯住子安，“子安，你坐下，我们再谈谈！”
　　“没有什么好谈的，不过就是把几本带子寄给熟悉的人。不用担心，流不了血，死不了人的。我还有事，先走了！”子安说着挣开方舒雅的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方舒雅愣了十秒钟，突然站起来疯了一样追出去，追出饭店的门，看见子安正在伸手拦车。 一辆出租车紧接着刷地一声停在子安的面前，子安伸手刚要去拉车门，就听见方舒雅在身后喊，“子安，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去打扰你和明朗的生活了，绝对不会了！你不要把那些东西寄出去，我也不会寄的！”
　　听见方舒雅的叫声子安略略犹豫了一下，转回头说了一句，“以后别再干那样的事了。”说完拉开车门上车了。
　　
　　望着载着子安的出租车绝尘而去，方舒雅的泪像泉水一般的涌了出来。
　　
　　




花落谁家（75）

　　
　　六月初子安通过了论文答辩并顺利的拿到了签证。子平从美国寄了一张单程机票和2000美元的汇款还有一封信，嘱咐子安用这些钱买些出国必须的生活用品，不要给父母增加经济负担，还嘱咐他出国前一定回省城看看爸爸妈妈，在上海给他们买一些滋补品带回去，请他们一定保重身体。子安这才意识到，告别明朗的日子真的要到了。以为自己做好了离开的心理准备，可是手捧着子平大哥的汇款单还有信想像着没有了明朗的日子自己该怎么熬，明朗没有了自己的日子又会怎样过的时候子安还是禁不住泪流满面了。这一走，究竟要多长时间才能再见到她？或者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是别人的新娘了？千万次幻想拉着她的手走上结婚礼堂，这一天真的永远不可能到来了吗？纯真的爱情真的就这样被阴谋与诱惑埋葬了吗？重重的疑惑不知该问谁要答案。青梅竹马的爱情不甘心失去，却又不得不放弃，痛苦如藤蔓一般爬满了子安的每一根神经。
　　
　　“明朗知道你要出国的事吗？！”也是刚刚才得知消息的大头言语之间饱含着离别前的伤感。
　　
　　“还不知道！”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不准备说了，我走了以后她自然就知道了！”
　　
　　“你们到底怎么了，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决定一个人出国了呢？子安，我也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是跟那个姓方的有关系吗？为什么这一阵子她老是来找你，倒见不到咱们明朗了?你小子是不是变心了？”
　　
　　“别胡说，怎么会！”
　　
　　“不会你为什么要出国？还要瞒着明朗？她知道了会伤心会痛苦的，你为她想过没有？”
　　
　　“我留下她会更伤心更痛苦，为她想才不告诉她，提前告诉她她会早早难受，那样我就更难下决心走了。不如不告而别，免得大家受罪！”
　　
　　“什么叫大家受罪？最起码你也该让她去机场送送你吧？好歹也是相爱过！先不管明朗，就说你吧，这么悄悄走了，你会后悔的，后悔的滋味你知道有多难受吗？”
　　
　　“知道！所以我必须走！”
　　
　　“真是搞不懂你，不知道范了什么邪劲了！”说服不了子安，大头也只有无奈地晃着脑袋叹气的份儿了。
　　
　　明朗从无锡回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可是并没有到子安的学校来，只是寄了一封简短的信，说自己实习回来了，一切都好，请哥哥不用挂念，说自己这一阵子正在报纸上看招聘启事寄简历很忙所以不过来看他了，希望哥哥保重。都是很简单的话，一共也没有几行字。虽然只有寥寥的几行字，子安却读到了很多。她不能当这个哥哥不存在，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见面。合合不了，断断不开，爱又爱得痛苦，恨又恨得无助。相思不敢尽心，关爱不忍尽情，她努力收着，又无法全部收住，释放出的这些些许许，子安看得见，收在她心里的子安也清清楚楚。
　　
　　子安准备好了出国的行李料理好了一切之后，准备回省城向父母辞行的前一天，他去明朗的学校看望明朗，事实上是去和明朗告别了。子安来的时候丫头们都在，大家一看是子安来了都围了上去，热情地打招呼，只有明朗坐着不动。
　　
　　“子安哥，你可来了！”
　　
　　“哎呀，可真是稀客，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
　　
　　“是啊，子安哥，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看我们？我们都想死你啦。”
　　
　　“再不来，我们都要毕业散伙了，从此天南地北，再想见着也难！”
　　
　　姑娘们围住子安叽叽喳喳。
　　
　　“别吵了！”小嘟嘟杀进重围，“都出去，让子安哥和朗朗好好说说话，他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小嘟嘟一边叫一边把几个丫头连拉带拽地扯出门去了。
　　
　　大家都出去了，明朗仍旧坐着不动。
　　
　　“ 朗朗，你还好吗？”子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还好，你呢？”她说，却不敢看子安的脸。
　　
　　“工作找好了吗？”
　　
　　“刚寄了几份简历出去，还没有消息。”
　　
　　“别着急，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哥哥呢？哥哥找到接收单位了吗？”
　　
　　“还没有呢！你不用担心我。朗朗，要是实在找不到工作，暂时回省城教书也很好，守在爸爸妈妈跟前，也让人放心！”
　　
　　“我能找到工作的，我不想回省城教书，太闷了！”
　　
　　“这个你自己决定吧，没有人会强迫你的。我明天要回家去看看爸爸妈妈，火车票都已经买好了。”
　　
　　“呕！”明朗不置可否的呕了一声就再也没了动静。
　　
　　“朗朗，要是哥哥不在你身边了，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
　　
　　“为什么不说话？”
　　
　　“哥哥要离开上海吗？”明朗问出来的时候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
　　
　　“也许吧！如果哥哥离开了上海的话，你一个人要快快乐乐的生活，别再想以前的事情了，把那些都忘掉，就算是连我一起忘掉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快乐起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哥哥，我------”
　　
　　“朗朗，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了解。你不用有压力，如果有一天哥哥走了，那也是我自己愿意走的，和你没有关系。”
　　
　　“哥哥！”
　　
　　“朗朗，可不可以让哥哥再抱抱你，抱一下就好！”子安的声音好晦涩。
　　
　　明朗轻轻点了点头，子安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下颌紧贴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发丝摩挲着他的面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子安明显感觉到丫头的身体僵硬，全身的肌肉好像都绷的紧紧的。显然她还不能克服心理的障碍，但是又不忍心拒绝哥哥，她是在勉强自己接受他的拥抱，他全明白，也感受得到。他想，离开是对的，否则不知道她还要在这样的矛盾里挣扎多久。尽管他心痛难当，也很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地亲热一番，毕竟这是出国前最后一次相见，这一次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到她。可是他实在不忍心再难为她了，于是轻轻放开了明朗，站起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就在起身的一刹那，他的眼里蓄满了泪。
　　
　　




花落谁家（76）

　　
　　子安回到省城的时候，晓匀的学校里快要放暑假了已经没什么事了，知道子安要出国了，只能在家里住一个星期，心里舍不得，干脆就请假在家陪儿子。尽管子安一再说自己的行李都准备好了，可是晓匀还是不停地为他买这买那。说这个也要带那个也要带生生地给子安又弄了个行李出来。
　　
　　那日晓匀一边给子安的行李里塞东西，一边讲他们兄妹几个小时候的事：“那个时候啊朗朗就像你的跟屁虫，整天赖着你，你也不烦。你呀也特别疼她，还记得那次去乡下奶奶家，朗朗的脚被钉子扎了，那么热的天儿，你背着她一直跑到卫生所，那么远的路，那个时候你也才上初中，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就是大人也未必坚持得住。想起你们小时候还像是昨天呢，这时间过得还真是快，一眨眼的功夫，你们就都长大了，翅膀也都硬了，会飞了，妈还真是…….”
　　
　　子安听着听着眼圈儿就红了。晓匀不知道内情，就以为是子安因为要出远门了的关系，于是就拍着他的手安慰说：“儿子，别难过。出了国又不是不能回来了，等书念完了，拿到了学位就回来。妈盼着你回来。对了，朗朗那丫头知道你要出国就没跟你闹？乖乖放你走了？”
　　
　　“是，妹妹现在懂事了！不过，妈，真的很对不起，我答应过你要留在上海照顾妹妹的，可是现在却要把她一个人丢在上海。”子安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没敢对母亲说他还没告诉明朗自己要出国的事。
　　
　　“说什么对不起。那丫头太淘气，在外面经历一些风浪对她有好处。这个我也想开了，惦记归惦记，就让她在上海闯闯吧！你看，出去读书这几年，就懂事多了。这要是换了小时候，你要出国，她能不要本钱就放你走？总得闹上一阵子，全家都得被她搅得乌烟瘴气的。这回你看看，多安静，连电话都没一个。”
　　
　　“妈！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不要再往里塞东西了，够多了。”子安眼泪就要冲出眼眶了，再听不下去，于是赶紧把话头岔开。
　　
　　“不多不多，当年子平走的时候，家里的条件有限，准备不了什么。现在不一样了，你是出国，不是出差，能带上的都要带，我不能委屈了我儿子。”
　　
　　听着母亲的话，看着母亲给自己细心准备行李的样子，想起小的时候兄弟姐妹们伴在一起时其乐融融的情形，子安一时间是百感交集，无法言语。
　　
　　临行的前一天，天诚和晓匀在家里摆了丰盛的酒席给子安饯行，除了明凯 一家人，晓鸥，明旋，还有不满一岁的亮亮还有子晴，张鹏，果果，该来的人全都来了。吃完饭以后时间还早，明旋夫妇带着孩子回去了，说好了第二天直接去车站和子安碰面。子晴则把果果留下住了，说是果果家住的远，明天还要一起去车站，不让她来回来去的跑了。子晴陪着果果，张鹏无事可做，吃过饭后略坐了坐也说要早些回去了。子安因为有一肚子的话要单独和张鹏聊，一听张鹏说要走，连忙起身说自己要去送送。张鹏知道子安一定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多少年的朋友了，默契还总是有一些的，所以子安说要送他也不推辞。
　　
　　在送张鹏回家的路上子安把在上海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鹏，张鹏听得目瞪口呆，半天都没有一点反应。直到子安叹着气说出国也是不得已的选择时，张鹏才渐渐反应过来，意识到子安所说的一切不是传说，而是真的发生了的事实。
　　
　　“子安，我能了解你这么做的用意，可是你就这样逃到国外去，将来朗朗不是真的要嫁给别人了？不知道要便宜了哪个臭小子，我替你不甘心啊！”清醒过来的张鹏忍不住替子安着急。
　　
　　“不甘心怎么办？我舍不得看着她那么痛苦！”子安重重地吸了口气。
　　
　　“那个姓方的真他妈够黑的， 真想揍她一顿！”
　　
　　“张鹏，明年晴儿毕业了你们就结婚吧，我可能不能回来参加你们的婚礼了。子晴我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她，别让她伤心。晴儿的性格内向，你要试着多和她交流，多了解她的想法，这样感情才能长久。”
　　
　　“你放心吧，我会的。”
　　
　　“那就好！”
　　
　　“明朗知道你出国就这么让你走了？”
　　
　　“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我不想让她去机场送我，我会受不了，她也会更难受。我给她写了一封信，昨天才寄出去，她收到信的时候，我已经到了美国了。”
　　
　　“也许她舍不得放你走呢？”
　　
　　“我就是不想让她继续在矛盾里挣扎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该下决心的人是我，我不想老是把难题丢给她！”
　　
　　“子安，我更担心的是你，你真的能放下这段感情？你们可是一起长大的，从她多大的时候你就开始爱她了？你忍心就这么放弃了？”
　　
　　“这不是放弃，对她的感情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弃。爱她不一定非要拥有她，她能幸福才最重要！”
　　
　　“子安，你对明朗真是太好了。她要是知道了---。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张鹏忍不住叹了口气。
　　
　　“是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子安叹气，悠长地叹气。
　　
　　“事情已然这样了，你也不用太难过。”不忍心看见子安那样子，张鹏便又忍不住安慰起来，“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明朗一时不能接受也在情理中，可她毕竟和你那么多年的感情，她又是那么重感情的人，时间一长，什么伤口都能愈合的。你先出去留学也好，给她一点时间，也给你们的感情一点空间。明朗早晚还是你的，我这话就放在这儿，你也只管等着好了。所以别灰心，高高兴兴地走！”
　　
　　“谢谢你，张鹏，听你这么说我心情好了很多。”
　　
　　“嗨，谢什么，别忘了，将来我娶了子晴，我就是你的妹夫了，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张鹏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子安的肩膀，“回去吧，别再送了！你是出国，总要回来的。又不是永别，我们都还能再见面的！何况咱们都是男子汉，总得有男子汉的样子。”
　　
　　“好，那我就不送了！”
　　
　　“别送了，明天咱们车站见！”
　　
　　“好，再见！”
　　
　　张鹏转身走了，子安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张鹏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尽都是离别的悲伤，直到他看见张鹏停住脚步再次转过身来站在夕阳里远远地冲自己摆手，这才转身走了。
　　
　　子安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选了另外一条路线，走了两个街口，路过一片很热闹的饭店和商铺，路边的饭店因为夏天到了，纷纷把桌椅摆到外面来了，有不少的人就坐在路边喝冰镇啤酒吃风味小吃。子安因为心情不好不想这么早就回去，于是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了，要了一大杯扎啤，一边喝酒一边打量省城的街景。眼前的这条路就是通往江畔的路，是夏日的夜晚省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了，看着这条街，子安不禁想起了那年夏天大家聚在一起去江边划船的情形，那个时候大家就是一起说说笑笑的走在这条街上的。也是那一年的夏天他们哥几个还有张鹏在动物园门口和两个流氓打了一架，一切就仿佛是发生在昨天似的。时间过得真快呀，当初的少年轻狂书生意气已经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岁月沉淀在心底的种种负荷，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成长吧。
　　
　　如今的省城也已经大变样了，变得越来越繁华，也越来越陌生了。子安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边树下的一对情侣，两个人此时正借着柳梢的掩映拥吻在一起。子安的心骤然缩成了一团，赶紧把目光移开，抓起桌上的啤酒咕咚咚一口气喝了半杯下去。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哪家的店铺里放出了一首歌，一首很好听的歌：
　　
　　悠悠岁月 
　　欲说当年好困惑 
　　亦真亦幻难取舍 
　　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 
　　这样执着 
　　
　　究竟为什么？ 
　　漫漫人生路 
　　上下求索 
　　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 
　　谁能告诉我 
　　是对还是错 
　　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恩怨忘却 
　　留下真情从头说 
　　相伴人间万家灯火 
　　故事不多 
　　宛如平常一段歌 
　　过去未来共斟酌
　　
　　子安沉浸在这 歌声当中，明朗和自己从小到大在一起所经历的桩桩件件就像电影中的镜头一样在子安的脑海里一幕幕的闪现，岁月的荧屏上明朗的样子是那么的生动而又鲜活，泪水于不知不觉中渐渐模糊了视线。他站起身来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了一家小小的音像商店，子安走进那家小店，里面没有顾客，只有一个胖胖的老板娘正坐在柜台的后面看电视。见子安进来热情的招呼，“小伙子，你想买点啥？”
　　
　　“我想请问一下，您店里正放着的是什么歌？”
　　
　　“小伙子，咋连这个都不知道捏，这是电视剧渴望里的主题歌，毛阿敏演唱地。你不看电视咋地？”老板娘说一口地道的东北话。
　　
　　“是有一段日子没看了，快一年了吧，太忙！您店里有这首歌的磁带嘛？我想买一盘！”
　　
　　“看你说地，那咋能没有捏？”
　　
　　“多少钱一盘？”
　　
　　“5块钱！”
　　
　　“好，那我买一盘！”
　　
　　子安买好了磁带转身出来的时候，就听老板娘在身后嘀咕：“这小伙子，连渴望都没看过！”
　　
　　




花落谁家（77）

　　
　　从省城寄出的信通常要一个星期才能抵达上海的，可是子安寄给明朗的信的遭遇却很奇特，刚刚才塞进邮筒，邮递员就来取信了，回到邮局立刻被分捡了，第二天和子安一同搭上了去上海的火车一路尾随着子安到了上海。就在子安要离开上海的当天早上这封信被送到了明朗的手里，同时送到的还有另外一封是明朗投过简历的公司通知明朗去面试的信。这个公司就是霍宗源的霍氏海产公司，一切就这样机缘巧合地交织在了一起，成了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
　　
　　早上是小嘟嘟把明朗的信带回宿舍的。
　　
　　“朗朗，有你两封信！一封家信，另外一封好像是那个霍氏海产寄来的，看来你工作的事有戏了。”小嘟嘟一边说一边把手上的信塞给明朗，叹了口气，“我的信怎么还不到啊，我现在跑收发室比跑厕所都勤，真是盼什么不来什么！” 
　　
　　“谢谢你，嘟嘟！我没想到会有我的信！” 
　　
　　“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看看邮戳吧，从省城寄出来的信，三天就到上海了。我的聘书他们说都寄出来一个礼拜了，杭州到上海，一共才几步路啊。用马车送信也该到了啊！真是没有天理啊！”
　　
　　“别急了，嘟嘟，下午也许就到了。” 明朗并没有因为同时收到两封信而显出丝毫兴奋的情绪来，低下头看信。上头的一封是霍氏海产的，明朗并没急着打开，又看了看第二封，一眼认出信封上是哥哥子安的字迹，手当即抖了起来。什么事情哥哥要写信呢，自从到上海读书以后，哥哥就再没写过信给自己，明朗连忙撕开信封，打开信，子安漂亮潇洒的字迹跃入眼帘：
　　
　　亲爱的朗朗：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哥可能已经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国了。没有提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去机场送我，因为我知道那于我是怎样的残忍于你也一定是一样的。还有，怕你早知道了会强迫自己挽留哥哥，我了解妹妹在矛盾里挣扎的心情，实在不忍心再让你受那样的苦了。你下不了的决心不忍做出的了断就让哥哥替你做吧，除了这个我想不出还能为你做点什么，所以请原谅哥哥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和你告别。
　　
　　离开你是我无奈又无奈心碎又心碎的选择，因为只有离开你才能帮助你尽快忘记那些噩梦，迎接崭新的生活。希望妹妹能够理解哥哥的良苦用心，并答应我尽最大的努力用最短的时间找回快乐，只有这样，哥哥的天涯孤旅也才不会有忧伤。
　　
　　曾经在飞逝的时光里看着你成长，从一个连几首唐诗都背不出来的小糊涂蛋到一个名牌师范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从一个不爱看书写字却喜欢恶作剧的淘气鬼到一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多少年又是多少年，目睹着你从可爱顽皮的蛹蜕变成美丽轻灵的蝴蝶，不断享受着你带给我的新奇和惊喜，这一路上哥哥都是因为你而快乐着，幸福着，满足着！曾经以为可以守护着这只美丽的蝴蝶直到地老天荒，没想到有一天，我却不得不忍痛把她留在山谷和丛林的深处独自舞蹈，我的心真是无法形容的痛。
　　
　　如果说离开妹妹还只是让我心痛，那么对妹妹的担忧和牵挂则让我心碎。你是那么好的女孩子，天使一样纯洁的姑娘，把你一个人丢在上海那样的地方，我怎么可能会放心？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叮嘱，却不知道你有没有耐心一一记住。朗朗，请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自己再受到任何伤害。将来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工作，不要在外面喝酒，除了罐装的饮料，不要随便喝别人给你的东西。陌生的男人带你去任何地方你都不要跟他走。还有不管遇到怎样伤心的事，一定不要再像那天晚上那样把自己扔在雨里扔在街头上，一定找一个安全温暖的地方找一个你信任的朋友陪着你。在任何时候不要强迫自己承受压力，要是在上海的漂泊让你感到累了倦了，不要勉强自己撑下去，买张火车票就可以回到父母身边去。朗朗，求你一定要学会保护你自己，为了我和所有爱你的亲人 。
　　
　　万语千言也表达不完我对你不舍与牵念，真想再回到小时候，再看看你跟在哥哥们屁股后面跑的样子，再领教你的恶作剧，真想真想再听一遍你唱的《谁料皇榜中状元》，可是如今这些都已经成了奢望了。
　　
　　最后请妹妹允许我在心底里保留一丝渺茫而又微弱的希望，希望有一天一切都还能和从前一样，希望有一天我还能重新拥有妹妹的爱情还能重新拥有给妹妹带去快乐和幸福的能力，尽管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但是我却必须要拥有这样的希望，否则我的生命将从此暗淡无光。
　　
　　再见了，我最最心爱的姑娘，我会一直把你放在我的梦里我的心上。
　　
　　永远爱你的哥哥：子安
　　
　　明朗一边看信一边泪水横飞，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她的心上。看完了信明朗哭着冲出宿舍的门，一口气跑进离学校最近的邮局。
　　
　　她先给家里拨了一个电话，可是没有人接听。于是她又给爸爸的办公室打电话，平时她基本上不给爸爸打电话，因为她知道爸爸的工作忙，现在却顾不了那么多了。
　　
　　“爸爸，是我！”
　　
　　“朗朗啊，你哭了？”天诚觉得女儿的声音不对。
　　
　　“我没哭！”
　　
　　“你现在在机场吧？哥哥在身边吗？让他听电话！”
　　
　　“爸爸，我忘了哥哥是几点钟的飞机，现在去机场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这个丫头，你哥哥是白疼你了。连他的飞机是几点都记不住。”天诚看了看表，他是十二点二十的飞机，你还有时间，出门叫辆出租车，赶紧去！怎么一天到晚还这么稀里糊涂的，什么时候能长大？”
　　
　　“爸爸，以后你在慢慢训我吧，我着急去机场，挂了！”
　　
　　明朗挂了电话冲出邮局拦了辆车就往机场赶，一路上心里就像翻江倒海一样，脑子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从小到大和哥哥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的幸福时光齐聚心头，而子安和方舒雅在一起的亲热画面不断地跳将出来参杂其中，不舍不忍更加上没完没了的心痛。又担心到了机场见不到哥哥，本来就乱哄哄的心情更添焦灼。
　　
　　好不容易赶到了机场却有点儿发蒙，因为是第一次来虹桥机场，心里又着急，找了半天才找到国际出发的地方。可是在那儿转了半天也没看见子安在哪里。正站在那儿茫然四顾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看见子安推着行李从门外进来。明朗迎着子安跑过去，叫了一声哥哥，眼泪旋即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成串成串地滚下来。
　　
　　“朗朗，你怎么来了？”子安见到明朗吓了一跳。
　　
　　“我收到哥哥的信了，我幸亏收到了。”明朗任凭着眼泪雨水般地往下淌着，“哥哥应该告诉我的，为什么不让我来送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
　　
　　“朗朗，你真的不该来的。”子安强忍住眼泪。
　　
　　“你要是那么走了，我会更难过的！”明朗啜泣着说道。
　　
　　“朗朗，我----”子安已经说不出话来，哪怕再多说一个字，他就可能扑上去抱住明朗失声痛哭，可是他知道万万不能这样。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
　　
　　“哥哥再也不想回来了吗？你不要我了吗？”明朗望着子安，心都碎了。
　　
　　“朗朗，求求你，别再说了！”子安感觉自己要崩溃了，“快点回去吧，我要去办理登机手续了！”子安说完不再看明朗推着行李飞快的往前走。
　　
　　“哥哥，求你站一下！”明朗在子安的身后叫道。子安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来。 
　　
　　“你站着别动，听着就行。”明朗用手擦了擦眼泪，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的门口给子安唱起了《谁料皇榜中状元》：
　　
　　为救李郎离家园，
　　
　　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
　　
　　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人人夸我潘安貌，
　　
　　原来纱帽罩啊罩婵娟那。 
　　
　　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
　　
　　我考状元不为做高官，
　　
　　为了多情的李公子，
　　
　　夫妻恩爱花好月儿圆那！
　　
　　明朗是一边流泪一边唱的，声音里鼻音很重，可是听起来自是别有一番韵味，周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围过来看。明朗却对周围的人群完全视而不见，仍然一字一句唱得认真仔细。可是此刻明朗在唱些什么子安似乎一句都听不见了，滔天巨浪淹没了他的心他的思绪他的记忆最后淹没了他的眼睛，泪汹涌着夺眶而出。
　　
　　火锅里的汤寂寞地翻腾着，不再有人问津和光顾，杯子里的酒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故事讲到了这里，明朗是一脸的泪，京京和高洁亦是一脸的泪，无论是讲 的人还是听的人都完全沉浸在那一段如烟的往事中，并与那些往事一起沉浮。
　　
　　“唱完了呢，唱完了戏怎么样了，子安哥还是走掉了？”京京一边擦泪一边问。
　　
　　“是我先走的。我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心碎得七零八落。哥哥说送别会很残忍，我不信，一定要去体会那种残忍，如果我早知道会是那样的疼法，或许就真的不会去了。我也只敢唱戏，不敢多看他一眼，你们知道他也伤透了心，可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当时我们两个都是…….唱了戏，那就是我能做的了，唱完了除了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再听哥哥说一个字，只是没命地往机场外头跑。 当时晕头转向的，跑出去的时候还撞到了一个人，把他手里的书都撞飞了。”明朗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听到这里京京和高洁都不再说话了，餐厅里放了一个晚上的钢琴曲这会儿突然停了，换上了舒缓的歌曲，一首熟悉的歌轻轻响起，就像是特意为她们放的一样：
　　
　　难解百般愁相知爱意浓
　　情海变苍茫痴心遇冷风
　　分飞各天涯他朝可会相逢
　　萧萧风声凄泣暴雨中
　　
　　人海里飘浮展转却是梦
　　情深永相传飘于万世空
　　当霜雪飘时但愿花亦艳红
　　未惧路上烟雨蒙
　　
　　啊...寄相思风雨中
　　啊...寄痴心风雨中
　　抱月去化春风云外追踪鸳侣梦
　　恨满胸愁红尘多作弄
　　
　　难解百般愁相知爱意浓
　　情海变苍茫痴心遇冷风
　　分飞各天涯但愿他日重逢
　　夜漫漫路上珍重
　　
　　




花落谁家（78）

　　
　　明朗和子安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往事，听得晶晶和高洁是泪眼汪汪，痛彻肺腑。自打一起吃了那顿火锅，晶晶和高洁更加深入了解了明朗这个好朋友的过去，亦因此对明朗更加友爱体恤起来。那天吃饭的时候明朗对她们提到自己因为霍宗源随意解雇员工和他发生激烈争执一事实属无心，可是接下来晶晶和高洁逢人便讲却是有意把解雇风波最终得以平息的真相散布出去。两个丫头是明朗的贴心好友，前一阵子看着明朗在公司里处境艰难，在旁边为她捏着一把汗却帮不上什么忙。如今明朗做了这样以德报怨的好事，她们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不是？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了，也让大家认识一下明朗究竟是怎样的人，也免得日后老是难为她。事情传扬开去的时候，明朗迎来了她职场生涯中一个小小的春天。
　　
　　霍宗源的日子却仍旧很不好过。别的不提，只说整天看着明朗在眼前飘来飘去，却不能伸手抓住，也不敢随便乱说话，真是要活活急死！最近公司里有些做销售的小伙子，只要不出去跑业务，在公司里的时候总要去秘书办公室转转，还总是给明朗带一些好吃的好玩儿东西，言谈举止也都亲近得很。有时候他们约明朗下班以后一起出去玩儿，每次出去都是男男女女一大帮子人，有说有笑很是热闹。年轻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出出进进的和谐快乐得紧。霍宗源看在眼里，是又羡慕又嫉妒，羡慕他们的年轻他们的朝气，羡慕他们鼎盛的青春年华。嫉妒他们可以随意地和明朗玩闹说笑，没有任何心理上的隔阂与嫌隙，可是自己却无法那样和明朗相处。霍宗源自认是个人生的勇士，最不缺乏的就是信心勇气和斗志，可如今在明朗的面前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霍宗源却怎么都找不到自信了。看看自己，再看看明朗，他无可奈何地发现她根本就不属于他的世界，既然不属于他的世界那就意味着她早早晚晚有一天要远走高飞，离开霍氏海产，离开他霍宗源。一想到有一天明朗要离开这里，霍宗源的心底就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和凄凉。这种酸楚和凄凉日日累积着，新的不断涌上来，旧的却还仍然在心底里挥之不去，久而久之，竟成了无法治愈的顽疾。霍宗源这才慢慢地意识到，他的生活中似乎已经不能没有肖明朗了。
　　
　　然而让霍宗源不好过的还不只是明朗的可见不可得，让他不好过的还有他的女人们，或者说是曾经的女人们。吴美娟因为解雇风波祸及自身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是暂时安静下来了，最近也不大在公开场合露面，对肖明朗除了避而不见就是避而不谈，干脆躲了。吴美娟好不容易是安静了，可赵晓玉却又闹将起来了。这边刚按下个葫芦那边又冒出个瓢来，也真够霍宗源头疼的，不过这又能怪谁呢。
　　
　　如今霍宗源的全部心思都被明朗占据了，为了避嫌，也为了证明给明朗看自己的私生活并不是她想像的那样一塌糊涂乱七八糟，霍宗源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着另外两个为他痴心付出的女子——吴美娟和赵晓玉。随着对明朗的渴慕的日渐白热化，霍宗源对吴美娟和赵晓玉的冷落也史无前例地达到了冰点。很久没有礼物，很久没有带出去吃饭，很久没有私下说过一句话，总而言之，是把这两个女人冰封起来了。吴美娟虽然心有不甘，可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她的势力如今也被霍宗源扫荡得差不多了，没什么人可用，即便可用，吴美娟也断不敢轻易再用。当初为了霍宗源，她已经压上了自己人生的全部赌注，她不敢惹恼他，她实在太怕失去他。霍宗源如今就是她吴美娟的全部，有他在，自己的人生才有内容，才有保障，才有财富。一旦失去他，那么她的人生就等于是破产了，就一无所有了。为此，尽管妒火已经快把吴美娟烧成了一块炭，她却也不得不暂时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当然这仅仅是吴美娟，不论她思考问题的方式对不对，起码她还用用她的脑子，赵晓玉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赵晓玉做事不想，从来不想，前因后果都不想，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困了就睡觉，怒了就发火，恨了肖明朗就毫不犹豫地把花瓶儿砸到她门上，管它三七二十一，砸了再说。不过用花瓶儿砸门毕竟不过是没头没脑的宣泄，最终还是不能畅快。本来因为霍宗源太宠明朗，她就已经气得要发疯了，如今又看着明朗在厂里上上下下都顺风顺水，上头得老板的荣宠，下面受同事的友爱，这更让赵晓玉眼红心热得受不了，再也按奈不住要直冲到两军阵前和明朗兵戎相见了。
　　
　　赵晓玉是在一个黄昏下班的时间在明朗从办公室回宿舍的路上拦住明朗的，可巧的是她拦住明朗时正被霍宗源路过瞧见，霍宗源当即吓出了一头的汗。赵晓玉的烈性子霍宗源是领教过的，只是以前她再怎么闹，霍宗源总不大放在心上，女人们彼此争风吃醋打作一团的情景他也不知见过多少了，早就见惯不怪了。她们说起来是他的女人，可他在心底里觉得她们其实和自己无关，反正她们的痛苦并不是他的，她们是为自己闹的不假，可她们争来争去的其实不过是一口怨气，并得不到任何实际。没有人比霍宗源更清楚她们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真心？感情？承诺？名分？笑话！他用来打发她们的东西最终也不过是一个字——钱。所以他就更清楚她们实在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无聊地折磨她们自己罢了，但是他却不能对她们这样说。女人们实在打得凶了，他随便甩出一两个把戏伎俩去，再压上一打钞票一两件首饰没有摆不平的。赵晓玉不是还闹过自杀吗，结果呢，闹来闹去到底也还是闹不出他霍宗源的手掌心去？多少年来他对女人的轻视他的从来不把女人当回事已然成了一种性格和习惯，只是这一次，霍宗源有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当他看见赵晓玉拦住明朗的那一刹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生怕赵晓玉没分寸伤了明朗，怕明朗一气之下离开霍氏企业，怕自己苦心经营的这一切奈着性子一路做下来的精心铺垫全都泡汤。
　　
　　“晓玉，你想干什么？！”还没等赵晓玉对明朗怎么着呢，霍宗源便站在老远的地方一声断喝，吓了赵晓玉一跳，循着声音回头看才发现是霍宗源来了。
　　
　　“明朗，回去吃饭吧，没你的事了，这儿交给我就好了。”霍宗源三步两步走过来，横插在赵晓玉和明朗中间，用身体挡住明朗。现在在霍宗源的心理，一百个赵晓玉恐怕也难抵半个肖明朗的分量，孰轻孰重不仅霍宗源自知，就是从来不会思考的赵晓玉也窥出端倪来了。
　　
　　“我找她说话，怎么就没她的事了？再说了，我如今说什么做什么还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不当我是什么，我死我活我找谁说话你又凭什么干涉？”赵晓玉本来就是一肚子的委屈了，这会儿又见霍宗源如此护着明朗，火气再也压不住了，“她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是你霍宗源的女人，你是不是连这个都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霍宗源又是一声断喝。
　　
　　“我胡说八道？！是你让我做你的女人，说做你的女人就会幸福！还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会对我负责任，给我我想要的一切。可现在呢？！都是谎话，骗人的谎话！”赵晓玉声泪俱下，再也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现在你有了她就把以前对我说过的话都忘了。你骗我，骗得我精光。我还跟傻子似的等着盼着，你这个样子对我我还盼什么，我心情不好来找她说道说道又怎么了，你也至于跟我大呼小叫的？你心疼她，不在乎我的死活，那好啊！等我跟她说个明白，你要我死我就死给你看！”
　　
　　当着明朗，赵晓玉把霍宗源从头到脚给扒了个精光，霍宗源只感觉自己□赤身露体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下，是无处躲无处藏，脸是给丢尽了。极重面子的霍宗源怎么受得了这个？脸上是青一阵紫一阵，气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赵晓玉，你是来找我说话的，跟他闹什么？我宿舍里现在没人，她们晚上都有事，你跟我来吧，想聊什么我奉陪到底！”赵晓玉和霍宗源都没想到，明朗会邀赵晓玉去宿舍，就像约一个普通的同事，态度随意极了，语气更是轻松，看那样子压根儿就没把这件事儿当成件事儿。赵晓玉和霍宗源反倒懵了，停止了吵闹，一起吃惊地看着明朗。他们哪里知道，见识过了方舒雅，如今的明朗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根本就大惊小怪不起来了。
　　
　　“走吧，要是愿意，一起吃晚饭吧！”见赵晓玉跟霍宗源都愣着不动，明朗又来了一句让那两个更吃惊的。说完便转身径自先走了，赵晓玉见明朗在前面走了，用手抹了抹眼泪，撇了一眼霍宗源，想要跟过去，却被霍宗源一把扯住了袖子，“明朗，你走你的好了，这里你不用管了！晓玉，你跟我来，我要跟你谈谈。”霍宗源试图阻拦赵晓玉跟明朗去宿舍。
　　
　　“我不想跟你谈，我就是要跟她谈！”赵晓玉一把甩开霍宗源，几步追上了明朗。
　　
　　“实在要谈我三个人一起谈！”霍宗源也追了上来，明朗只好停住脚步“霍总，你也不用这样。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就顺其自然吧。我和赵晓玉就住隔壁，她要找我，随时都能找到，你拦了一时也拦不了时时。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没有资格也没有兴趣管，但是别人胡乱扣在我头上的破帽子我必须得想办法把它摘了，误会总得解开，不然总是麻烦。你还是回去吧！”
　　
　　霍宗源知道明朗说得有道理，虽然他担心赵晓玉会做出过激的事情来，但是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说服明朗。回头再看看赵晓玉，气焰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烈了。想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这样了，于是不再拦阻。明朗带着赵晓玉走了，霍宗源却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赵晓玉想要和明朗说什么他闭着眼睛也想得出来，只是明朗会说出什么来他却没有半点主张。
　　
　　




花落谁家（79）

　　回到宿舍以后明朗去打饭，让赵晓玉在宿舍里等。这是赵晓玉第一次来明朗的宿舍，确切地说是第一次来别人的宿舍。赵晓玉没有朋友，除了霍宗源她和别人也都没有什么来往。一来她脾气不好，名声很臭，大家时常在背地里议论却不愿接近她。每每议论起来也只说是三姨太如何如何，并没人正经叫她的名字，三姨太是谁，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二来赵晓玉自视颇高，眼皮子又浅，凡事难得看得深远。就说“霍宗源的女人”这几个字吧，她恨不能把它们作为技术职称印在名片上。她见过厂里高薪聘请的那些老专家的名片，有一项就写着高级工程师研究员什么的，她就羡慕，因为她自己的那一项没什么可写。可是想归想，“霍宗源的女人”这几个字到底还是不能如愿印到名片上。不过虽然不能，赵晓玉却也有别的办法展示它们，只有一有机会，她就会把这几个字如别胸针一样别在胸前炫耀，亦或是像戴帽子一样把这几个字戴在头上招摇，总之赵晓玉是在时时刻刻提醒周围的人她的身分不一般，她可是大名鼎鼎的霍老板的女人。然而她的用心也只限在这些事情上，注意力也都泼给霍宗源一个人。并且从心底里认为有了霍宗源，与别人好歹都不打紧。她在厂里的时日虽说比不得吴美娟长，却也是不短了，可却没交下一个朋友。本来赵晓玉也没觉得怎么着，可是今天她来明朗的宿舍，在宿舍里她看见了很多照片，有的贴在墙上，有的立在床头，有的摆在桌上，大都是明朗她们几个丫头腻在一起拍的，彼此勾肩搭背，什么表情什么动作的都有，有的清新自然有的幽默滑稽有的灵动活泼。还有一张是明朗和她大学的室友们一起照的，一个拉着一个的马尾辫，闭着一只眼睛一起对着镜头吐舌头，那浓浓的友情和欢乐满得就要从照片里溢出来了一样，看得赵晓玉直咽唾沫，心里竟生出几许荒凉来。再看看这间宿舍，四个丫头住一个房间，显得很拥挤，远不如她自己的那间宽敞舒适，可是这间房子里却透着融融的暖意，并不像自己的那一间，一屋子的孤清和幽冷。不知道为什么，赵晓玉在这个房间每多呆一分钟，每多看见一样东西，她心里的凄沧就要多一点对明朗的怨嫉就会减一分。
　　
　　明朗去打饭的时间也没有多久，赵晓玉却在这期间一点点丧失着她的斗志。
　　
　　当明朗打饭回来把两份一模一样的饭菜分别摆在自己和赵晓玉的面前，又分了一把勺子给赵晓玉的时候，赵晓玉则全然没了主张。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明朗说着先就挖了一大勺子饭菜塞进嘴里，把嘴撑得鼓鼓的。赵晓玉低头看看自己的饭盆儿，皱皱眉头，“我不喜欢吃苦瓜！”
　　
　　“我也不喜欢吃，我是陪你吃，特意给你打的，这个东西去火，你火气那么大，得多吃！”明朗一边说一边继续挖饭吃，“哪有那么多爱吃的，不爱吃的也得学会吃，我以前也挑食，现在不挑了，能吃饱就行。”
　　
　　看着明朗吃的香，赵晓玉也挖了一勺塞进嘴巴里，“我是找你说话的，不是来吃饭的。”饭都塞进嘴里了，赵晓玉还没忘了提醒明朗顺便也提醒一下自己此行的目的。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一边吃一边说容易噎着，我以前吃饭的时候也总说话，还笑，有一次被鱼骨头卡到了喉咙，差点没噎死。”
　　
　　“真的假的？”
　　
　　“真的，到医院去把鱼骨头拿出来才得救了。”明朗表情认真语气严肃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你还说？！”
　　
　　“苦瓜好一点，没骨头！吃吧，吃吧，不说了。”
　　
　　赵晓玉不再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你洗碗，我打饭了，该轮到你洗碗！”明朗又补了这样一句，赵晓玉不置可否。
　　
　　本来摆开架势要和肖明朗来一次你死我活，赵晓玉带着不要命的劲头儿一口气冲到阵前，这才发现肖明朗这个所谓的敌人不但不屑于排兵布阵，没有丝毫应战的意思，反而在阵前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聊上了，这倒让赵晓玉一时间倒拿不稳自己的立场了。
　　
　　吃完了饭，赵晓玉主动去洗碗了，并没有讨价还价。明朗泡了两杯茶，等赵晓玉洗完了碗回来坐下，捧了一杯放在她面前，“现在可以了，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我要说什么你知道！”
　　
　　“知道，不就是那个花心大萝卜嘛，你当我稀罕呢！”
　　
　　“花…花心大萝卜？！”赵晓玉吃惊地看着明朗。
　　
　　“你为他吃了那么多苦头，说他花心你还瞪眼，真可以。”明朗叹气，抱起茶杯喝茶。
　　
　　“——”赵晓玉不说话，也抱起茶杯喝茶。
　　
　　“赵晓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做霍宗源的女人是一种荣耀，还挺自豪的吧？！”
　　
　　“咋不自豪？不是谁都有本事做他的女人，你知道有多少女人争着要做他的女人却做不上。她们都羡慕我！”
　　
　　“做他的女人有什么好？”
　　
　　“做他的女人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首当其冲他是有家室的人，除了他老婆别的女人一概名不正言不顺，是不光彩的第三者。第二他是一个见异思迁的人，今天爱牡丹，明天爱玫瑰，后天爱杜鹃，恨不得把这世上的花都折干净了，折了又不好好收着，新鲜几天然后就到处乱丢，闹得鸡飞狗跳。他蔑视女人，不尊重女人，伤害女人，对女人不负责任，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女人爱，更不值得爱得死去活来。第三，他太自以为是，总是把他自己的感受凌驾于别人的感受之上，永远是他自己的得失高于一切，他有再多的钱再大的事业也还是个自私鬼。所以我说做他的女人不好，很不好！”
　　
　　“你骗人！你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你嘴上说他不好，心里却想着要独占他！不然你为什么非要留在他身边工作？你可以离开嘛，你不走，因为你舍不得。”赵晓玉有些急了，脸憋得通红。
　　
　　“我说的都是我想的，信不信随你。霍老板在你眼里是个宝，在我眼里是根草，我为这根草工作，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我在这个厂这个岗位上体验到了价值，感受了到了乐趣。我留在这里的动力是工作给我的，不是老板给的。还有，你觉得做霍宗源的女人很了不起，是荣耀，可这是你的想法，我可不这么看，我觉得做霍宗源的女人根本就是一种耻辱！我不要耻辱！”
　　
　　“老板哪里不好，他哪里配不上你了！”听了明朗的话，赵晓玉的心里很不舒服，她不愿意明朗和霍宗源有瓜葛，但是却又不愿意听明朗这么说他，可她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明朗，情急之下，竟挤出这样一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来。
　　
　　“不说配上配不上的，我和他之间根本谈不上这些。他是老板，我是雇员，就这么简单。一顶破帽子，你自己爱戴着我也不拦，从这以后你要是再往我头上乱扣我可就没这么客气了，我说的是真的。另外看在咱们是邻居，都是女孩子，有两句话免费奉送，他这样的人当当老板也就凑合了，除了这个你还指望他能成为你的什么？自己的路总要用自己的脚走吧，干嘛非要靠着他？为他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死去活来就更不值了！”
　　
　　“我就是觉得他好，就是爱他，就算有一天为他死了我也愿意！”
　　
　　“知道什么是傻吗？这就是！你要傻只管傻下去，只是以后别再来闹我，他跟我没关系！”听了赵晓玉这话，明朗真是有些气，觉得她像块烂豆腐，使劲儿提都提不起来。
　　
　　“就算你不喜欢他不要他，他却喜欢你想要你，这怎么说？！”
　　
　　“那我就管不了了，那是他的事情。非要我说什么我也只有一句话，想也白想！”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不过你说话要算数。你们书念得多的人总是一肚子的鬼点子，最会背后下套，算计人。”
　　
　　“鬼点子，下套，算计人这些跟念书念的多少没半点儿关系。”听了赵晓玉这话，明朗的语气缓和下来，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想想自己看不上霍宗源毕竟也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不应该管着别人也看不上他。再说赵晓玉虽说被霍宗源弄得痴痴傻傻疯疯癫癫的，但看得出她是真性情，和那些只为了钱的女孩子不同，另外听她刚才这一番话可知也是个没有心计和城府的。她痴了，傻了，掉进去了，就像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人，她不欣赏，但是却能理解。虽然自己对子安的爱情和赵晓玉对霍宗源的不是一回事，但是她相信爱着的感觉是一样的，在子安和方舒雅发生了那一切之后，自己也依然爱着他，想到这里，明朗默不做声了。
　　
　　“……..”两个人都开始沉默，同时都凝忘着杯子，看着茶叶在水杯里浮沉。
　　
　　“我要回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晓玉打破沉默站起身。
　　
　　“嗯……”明朗仍旧坐着，仍旧凝视着茶杯里的水不动。
　　
　　赵晓玉走到门口，拉开门，略微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明…..明朗，以后我能不能也这么叫你？”
　　
　　“名字就是用来叫的，叫吧！” 明朗轻声回答，目光却仍旧凝在杯子里。
　　
　　“我回去了，再见！”
　　
　　“嗯，再见！”明朗继续坐着，继续凝视着杯子里的茶叶，很久没去动水杯了，水看上去是静止的，可是茶叶却在里面不停地上下浮动。明朗听见关门的声音，宿舍里很安静，她忍不住又开始想念起子安来了。
　　




花落谁家（80）

　　赵晓玉回到宿舍后开始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呆，一直看着床头的电话，一动不动。房间很空，电话很安静，赵晓玉已经记不清这房间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空，电话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安静。霍宗源好像和这里的一切绝缘了一样，他不来这个房间，也不打电话。这个电话本来就是厂里的内线电话，当初霍宗源也是为了方便随时“临幸”赵晓玉而设了这么一个简易便捷的联络的工具。也只能在厂里互相打打，和外面的世界并不相通，如今霍宗源不打基本上就成了摆设。以前库房的人有急事找赵晓玉的时候偶而打过，赵晓玉以为是霍宗源打来的，满心欢喜接起来一听却发现不是，因为太过失望便忍不住大发脾气把打电话的人臭骂了一顿，这么来了几个回合，从此再没人敢打这个号码，于是这部维系着赵晓玉人生的全部幸福和喜悦的电话便彻底归于沉寂了。
　　
　　电话不响了还仍旧摆着那是赵晓玉摆给她自己看的，因为那条电话线还悬着她最后一丝微薄的希望，她要靠着这一丝微薄的希望活下去。当无休止的等待不可避免地成了她生活的唯一内容时，她便再不能让这个唯一的内容也失去了。
　　
　　本来对于这样的等待她也已渐渐习惯了，神经绷到了麻木，对于痛苦的体验也没那么敏感了。可是今天在明朗的宿舍里听明朗说了那些话，她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空，空得什么都不剩了。仿佛再也等不下去，可又不知道不等该怎么办，她坐着，看着电话，目光空洞又茫然。
　　
　　“叮铃铃……”早就哑了电话骤然响了起来，吓了赵晓玉一跳，她看着电话，没有马上去接，而是想着会是谁打来的，她猜了冷库，猜了门卫，猜了是谁打错了，甚至还猜了明朗，就是没猜霍宗源，也许是盼得太久了，盼得连自己都不相信还能盼来了。还也许是每次以为是的时候都不是，失望得太惨痛，所以不敢再那么以为了。
　　
　　“叮铃铃…..”电话依旧还在响。
　　
　　“喂……”赵晓玉接起电话，茫然地喂了一声。
　　
　　“是我…..”
　　
　　“你是谁呀？！”电话里已经太久没有传出过霍宗元的声音了，以至于赵晓玉乍听之下竟没听出是霍宗源来。
　　
　　“还能有谁呀？！你和肖明朗说完了？”霍宗源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火药味儿，反而温存起来了。
　　
　　“说完了！”终于肯定了是霍宗源的声音，赵晓玉日积月累的委屈顷刻间化成了眼泪溢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你能出来吗？咱们一起出去找个地方坐坐吧，很久没带你出去逛逛了。”霍宗源的态度和刚才在明朗跟前完全不同了，赵晓玉的心一点点软下去，明朗免费赠送给她的那些话刚刚还在脑子里转圈儿，可此刻一听见霍宗源的声音，一接到他甜蜜的邀请，那些话便当即化作了一股股轻烟顺着电话线消散出去了。
　　
　　“你还记得很久没带我出去逛了？你心里还有我一丁点儿的位置吗？”赵晓玉赌气又委屈地问。
　　
　　“你看你，又耍小孩子脾气。我不是工作忙吗？心里怎么就没你了？男子汉大丈夫总该以事业为重，哪能一天到晚儿女情长的？男人一旦没了事业就什么都没了，别的都是扯淡！晓玉，别再闹了，你看看秀芳，她还是我老婆呢，我一年见她几回？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都快成庙里的和尚了，你还抱怨我？！”
　　
　　“谁不让你碰的？是你自己不来！”赵晓玉的头脑永远停在简单的思维里不肯前进半步。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怎么样，晓玉，出来吧，我自己开车，你到厂门外面等我。快点儿啊！”霍宗源说完不等赵晓玉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满心的郁结都因为霍宗源的一个电话而开解了，漫天的云彩都因为霍宗源的几句算不上情话的情话而消散了。放下电话赵晓玉的心情大好起来，立刻跑到衣柜前选出门要穿的衣服，选好了衣服又忙着化妆，手忙脚乱了四十多分钟才总算出门了。 霍宗源在厂门外面等得心焦气躁，他可不在乎赵晓玉穿什么衣服化没化妆，因为他对赵晓玉早就没了半点的心思。急着要见她，是因为他迫切地想知道明朗都和赵晓玉说了些什么。可是他不能对赵晓玉坦白自己的目的，以赵晓玉的脾气，若知道了真相，不但不会告诉他，还会大闹一场，霍宗源可没有这么蠢，他一向是最懂得“因地制宜”和“因材施教”的。
　　
　　赵晓玉用了四十多分钟把自己打扮成了半个妓女，上面一脸的浓妆艳抹，下面低胸内衣，黑色漆皮的外套，超短裙，黑色渔网袜，黑色漆皮高跟鞋，外加一个金光灿灿的小手袋。看见打扮得花枝招展满身俗气的赵晓玉招摇着朝自己的汽车走过来，霍宗源终于不得不无可奈地承认，女人和女人的差异原来并不在脸蛋儿上，却是在脑子里。他也知道，赵晓玉的脑子里恐怕永远都是一团捣不清的浆糊，当然这对他霍宗源而言这并不见得是什么坏事，他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快上车吧！”霍宗源下了车给赵晓玉打开车门。
　　
　　“我穿这个行吗？”赵晓玉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扯着自己的衣服问霍宗源。
　　
　　“行，怎么不行，很漂亮！”她穿什么他根本不敢兴趣，他只想知道明朗都对她说了些什么话，他可不想再因为赵晓玉的这身烂衣服再等四十分钟，于是只好违心地赞赏。
　　
　　听到霍宗源说好赵晓玉才安心上了车。
　　
　　霍宗源带赵晓玉去了一个她从来都没去过的酒吧，装修非常豪华大气，才一进门，赵晓玉的眼睛就开始放光。霍宗源找了一个单间，点了两瓶儿价格昂贵的洋酒，要了最大的果盘，在优雅的单间里一边听歌一边揽着赵晓玉喝酒，左一杯又一杯，赵晓玉很快就有了醉意。
　　
　　赵晓玉很喜欢和霍宗源一起来这样的地方，每次和霍宗源出来，看着他为自己花钱，看着那些服务人员围着他们打转，她就会特别的满足。这样的时候她常常会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远在江西的那个家乡小镇还有住在小镇上靠微薄的工资艰难度日的父母。这样炫彩的灯光，朦胧的意境，靡靡的情歌，往往会让她如置身于梦幻当中，梦幻中的她是女王，是公主，却并不是远方的一个小镇上一个小户人家里的普普通通的女儿。当然她也惦记自己的父母，也会经常寄钱回去，但是对父母的惦念也就仅仅是一种惦念，并不能从这惦念里找到什么力量让自己远离这样的炫幻，因为她太迷恋这种稍纵即逝的但却那么令人惑乱和迷醉的感觉，就像吸毒，即使知道结局也许就是毁灭，可还是一次次的甘心沉沦不欲自拔。
　　
　　两瓶酒都喝光了的时候，霍宗源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一切，明朗对赵晓玉说的每一句话，当然不是完全没有出入，因为明朗的有些话，即便是赵晓玉完全清醒的时候也无法准确复述出来，何况是在喝了酒以后，但是大多数她是说出来了，全都说给霍宗源了。
　　




花落谁家（81）

　　在得知了想要知道的一切之后，霍宗源的心情一落千丈。
　　开始听赵晓玉断断续续地学明朗的那些话，他还在心里暗自安慰自己，想着明朗也就是那么说说，骗骗赵晓玉换得从一团乱麻里脱身。可是渐渐的越听就越觉得明朗说的不像是假话，那些字句都是锃明瓦亮明掷地有声的，即不是含糊其词，更没有混淆视听。以霍宗源的经验和体会，但凡那些用来哄哄骗骗的话可以讲得色彩斑斓，天花乱坠，却断不可有一字一句落在实处，都要悬着，虚着，不能让对方真的接着了还能赚到手里头作日后的讲头和把柄。可明朗的这些话呢，赵晓玉不但听得清清楚楚，接得实实在在，现在又转述得真真切切，可见明朗说的都是她的真心话，并不是哄骗赵晓玉的。尽管霍宗源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论，可终于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明朗的眼中的确一文不值。霍宗源不可一世的傲慢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不禁恼羞成怒了。
　　上海滩上响当当的人物，财富，地位，权力，无不在他股掌之间，别人拼命巴结还嫌不够，可肖明朗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轻慢于他。更加让他感到沮丧的是一直以来自己辛辛苦苦精心设计的铺垫和努力不但没有取得一点效用，反而越发助长了明朗对自己的轻慢。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孩子？竟敢如此目中无人，连他霍宗源这样的人物都不放在眼睛里？她到底有没有七情六欲？如果有，自己为她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她怎么就不能稍微欣赏一下？ 稍微感动一些？稍微回报一点？
　　“她说做霍宗源的女人是耻辱，今后你就别想她了，想也是白想，她说的。明朗说的，她还说像你这样的人当当老板也就凑合了，还能指望什么？为了你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死去活来的不值得。我知道，她说这些话是为我好，所以我不恨她了。真不恨了，她跟我想得不太一样，和她们那些人都不一样。她是一个好人。”赵晓玉喝多了， 口齿不是很清楚，不过霍宗源还是听清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不过好人又咋？她又不是我，她不懂！谁不想用自己的脚走路呢？可是路在哪儿呢？”赵晓玉又喝了一大口酒，回过头一把抱住霍宗源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你就是我的路，没有你我就没了路，要是有一天你真的不要我了，我就只能死给你看，我说的是真的！”
　　
　　“做霍宗源的女人是耻辱”“想也白想”“为了你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死去活来不值得。”霍宗源越听越恼，听到最后简直要气得发疯了，忍不住把赵晓玉从怀里推开，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
　　这天晚上霍宗源喝多了，赵晓玉也喝多了。霍宗源没有把赵晓玉带回厂里，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久经禁锢之后的一次彻底的放纵，霍宗源带着赵晓玉直奔酒店开了一间总统套房。也许是看了一晚上慢慢习惯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还也许是失落的心情在作祟，再也许是这间套房太过豪华即便把一粒尘埃放置进来也能折射出些许光辉出来的缘故，总之，当霍总源把赵晓玉带进套房之后，她浓妆艳抹的脸，还有低胸内衣，漆皮外套，超短裙，以及黑色网袜漆皮高跟鞋，这一切不但不像乍看时那么不堪了，而且霍宗源竟然还从中看出情绪来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一把抱起了赵晓玉，一路冲进卧房，很男人地把赵晓玉抛到了床上…….
　　在这个五星级酒店的豪华的总统套房里，在这个不怎么聪明但却甘愿任他摆布的女人身上，霍宗源总算找回他的雄风了，他在明朗那儿备受冷落和打击的心也总算找到了些许慰籍。
　　
　　第二天当霍宗源在总统套房宽大的席梦思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一个上午没去公司，居然这么安静，竟然没有一个电话？怎么可能？又细想想，才记起来大概是昨晚把电话丢在汽车里了。昨晚喝多了，竟然还开车了，霍宗源不免有些后怕。看看枕边还在昏睡的赵晓玉，又想起她昨晚跟自己学的明朗的那些话，失落再一次以更猛烈的攻势席卷了他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心情，同时也在以前所未有的强烈程度刺激着他要彻底征服肖明朗的斗志，坚定着要把这场战争进行到底的决心，如今他已然分不清楚是对明朗的爱恋让他不愿放弃，还是不服输的心态让他想要死拼下去，霍宗源并不想去细究这其中的缘由，他只是在这个早上在心中疯狂发誓一定要征服那丫头。只是怎样征服到底还是个让他头疼的问题，他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不过有一点霍宗源是想得明白了，就是以前他对明朗一味讨好忍让的策略完全不对路，既然不对路那就要做彻底的调整和改变了。
　　
　　一个星期之后，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也没有开会讨论，赵欣雨就被霍宗源调到总经理办公室做秘书了。独裁，专制，雷厉风行，完全符合霍宗源的办事风格，公司上下没有一个人对此事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公司下发的通知上是说两个秘书的分工不同，以后由明朗负责内勤，而赵欣雨负责外务。所谓的外务无非就是出去陪吃陪喝，当当总经理身边的花瓶。可是就是这么个当花瓶的机会赵欣雨可是等了三年了，功夫不负有心人，也算是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总算有了出头之日。
　　
　　接下来的日子里霍宗源除了必要的和明朗交待的事情以及每天早晨例行核对日程安排之外，几乎不和明朗说一句多余的话。虽然说话的态度也还客气，可是语气和口吻却比从前冷漠和生硬了许多。而对赵欣雨则正好相反，不仅谈笑风生，而且言谈举止之间还透着亲昵透着暧昧。霍宗源最近无论去哪里总是把赵欣雨带在身边，参加各种公关活动，各种会议以及晚宴。在赵欣雨来总经理办公室之前，霍宗源偶尔也带明朗出席一些宴会，可并不频繁。不频繁的理由是明朗不喜欢参加那些活动，除非是非常重要的场合，必须参加实在不能不去的，一般的应酬明朗从来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只是明朗不喜欢的事情，赵欣雨反而热衷，不仅热衷，而且擅长，她来做外务可谓是如鱼得水了。现在霍宗源再不用发愁出去应酬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秘书陪吃陪喝了，当然这在明朗做总经理秘书之前，这其实也一直不是一个问题，因为愿意陪吃陪喝的女秘书都在霍宗源的备选名单上排出丈二的队去。可自从把明朗调到了身边，霍宗源为了取得明朗的信任，也的确是过了一段苦行僧似的日子，这对别人或者容易，对霍宗源而言却着实不简单。只是苦行僧苦行了这一段日子，是半截儿真经也没见着，又被明朗迎头给了一闷棍，霍宗源终于怒了，于是干脆脱了芒鞋扔了破钵摇身一变恢复了风流本色。不仅如此，霍宗源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一些事情上抬举赵欣雨打压肖明朗，比如公司有会议或者外面来了客人，霍宗源总是让赵欣雨坐在自己的身边做会议记录，却吩咐明朗出出进进端茶倒水。按理说明朗负责内勤，做会议记录该隶属于明朗的工作范畴，然而霍宗源偏偏要这样安排。他是想以此来刺激明朗，让明朗感觉到有他霍宗源宠着和没有是不同的，可明朗呢偏在这些事情上不讲究，随意得很。性情如是，也是没法子的事。
　　霍宗源想用赵欣雨来威胁打压明朗，可明朗偏不在意。她虽然不喜欢赵欣雨，但是对于赵欣雨当总经理秘书一事却是高兴，自从赵欣雨来了以后，她再也不用去参加那些无聊的吃吃喝喝的应酬，再也不用听那些人在酒桌上虚伪的相互吹捧，一味地阿谀奉承，彼此逢迎。对这样的社交活动她早已是厌烦透顶，现在可好了，来了个赵欣雨，自己可算是解放了。
　　至于开会的时候或者来了客人让她端茶倒水的事明朗也是巴不得愿意做的，再也不用坐在那儿听那些无聊的长篇大论。端端茶倒倒水累又累不着，而且出出进进的总能有别的光景看，有时候还可以溜到别的办公室开一会儿小差，和同事插科打诨的开上一通玩笑，听听他们讲讲新鲜事和小道消息什么的。这正是明朗求都求不来的，根本就不觉得受了什么打压。霍宗源又哪里有可能从明朗那儿看到他所期待的反应呢。
　　明朗一如既往，不但没有不高兴，最近反而因为得知了姐姐子晴和张鹏就要结婚的消息笑得和不拢嘴，还兴高采烈地去和霍宗源请假，说要回省城参加婚礼。明朗工作一年都没有休假，霍宗源没有理由不给假，尽管不想让她离开，霍宗源还是硬着头皮允了。
　　
　　




花落谁家（82）

　　八月的省城，到处草木茂盛，花团锦簇，一派夏日里葱茏繁荣的景致。1992年的夏天对陆子晴来说似乎是吉祥如意的一季。因为在这个夏天她不仅成为了一个妇产科医生，而且即将成为一个准新娘了。
　　
　　这些日子，张鹏和子晴正忙着准备新房。房子是张鹏的单位分的，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新单元。本来他们两个想简单装修一下就行了，可是张鹏的父母却不答应。说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个时候不花钱要等到什么时候花？于是老两口便张罗着把儿子的新房往超豪华里装修。
　　
　　装修即将完工的的时候，子晴下了班以后常会去那里看看。有时候张鹏有应酬不能陪她，而装修的工人们也都下班了，子晴就会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一个人守在凌乱的房间里 呆到很晚。在这样的时候，她常常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文斌和母亲佩佩，想起照片上的他们微笑的样子，每次想起来都会感到温暖亲切和生动，俨然他们就在自己的眼前身边一样。她会倚在窗边望着寂静的天空和闪烁着点点清光的星星，在心里默默地跟在天上的父母说一会儿话。问他们在天堂还好吗？说自己和哥哥们都好，哥哥们如今都在国外留学，而自己已经成为一名妇产科医生了，再过一些日子就要做新娘了。她还总是一遍一遍悄悄地对他们说不用为自己出嫁的事情担忧，因为自己要嫁的人是和爸爸一样优秀正直的人，他爱自己就像父亲爱母亲一样，自己爱他也一如母亲爱父亲一样。子晴常常这样在心里默默地和父母说话，在窗前往往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有时候说着说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有时候子晴也会想，亲生的父母不在了，自己就要出嫁的时候，两个同胞的哥哥也都远在大洋彼岸无法参加自己的婚礼，心里不免觉得遗憾和惆怅。可是当她一想到马上就要嫁给张鹏了，随之而来的幸福和喜悦就会把所有的伤感和忧郁淹没了。
　　
　　还记得刚开始和张鹏恋爱的时候，子晴心里对这份感情并没有十足的信心和把握。她性格内向，说话对子晴来说很多时候都是一种负担，在很多场合和情况下，她都只愿意当一名听众。个性如此，因至缺乏自信，总觉得自己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更不懂怎样淘气撒娇发嗲讨男友的欢心。而张鹏恰又是那么一个活泼开朗爱热闹的人，时间久了，难保张鹏不会对沉默寡言的自己感到无聊和厌倦。
　　
　　然而令子晴欣慰的是，张鹏不仅没有厌倦，竟还在他和自己之间披荆斩棘地开出一条道路来，那道路直通子晴的心里，那里面藏着的是子晴不想说不习惯说也不会说但实实在在存在在那里的东西。别人都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张鹏开始的时候也不是完全能了解，然而可贵的是他要用一生去爱恋她的意志最终帮助他找了这样一条路，这条路让他们的爱情延续，让寂寞的子晴真正开始幸福起来。
　　
　　然而这究竟是怎样的一条路？其实不过是一种方法。当子晴不想说话的时候，张鹏从来不会逼她，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们的交流方式往往就是张鹏的自问自答。张鹏想知道子晴的想法的时候就会自己问问题，然后再替子晴来回答问题，回答完了就问子晴自己答的对不对？自己说的是不是就是她心里想说的话？子晴通常就是笑着望着张鹏摇摇头或者点点头。刚开始的时候，子晴自然是摇头的时候多点头的时候少，可是渐渐的子晴发现自己几乎就没有什么摇头的机会了。
　　
　　如今张鹏依然保持着一紧张就摸鼻子的习惯，只是和子晴恋爱以后这个就不仅仅是紧张的时候专用的了，猜测子晴的心思的时候他也会摸鼻子。这几年，子晴已经习惯了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一边不停地摸鼻子一边问是不是这样的？是那样吧？子晴若摇头他就会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子晴若点头他就会哈哈哈地大笑着说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张鹏对子晴说的话多，对她的体贴和爱护更多，最难能可贵的是张鹏对子晴的了解，可以说他和她的默契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子晴虽然话不多，但是对张鹏却是极好的， 对他的关心可谓是细致入微，光是薄薄厚厚的毛衣就给他织了十来件。虽然话不到但是爱护照顾关心却都早早到了，紧紧地把张鹏包裹住，于是她给张鹏的爱遂追溯到幽深的岁月里回转成了两句贴切的古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远在在乡下爷爷奶奶听说晴儿要结婚了，一定要来参加婚礼。还说现在年龄是越来越大了，说不上哪天就活不动了咽气了，所以趁着身体还算硬朗，一定要来参加孙女儿的婚礼，也顺便看看他们的重孙。天诚本来想父母的年事已高，不想让他们旅途劳顿，更怕他们知道了明凯两口子不回家的事着急上火，劝他们先不要来，说婚礼前后事情太多太忙怕照顾不好二老，又说等晴儿结完了婚自己去乡下把二老接过来，从此不走了，就在城里安度晚年。可是老两口说什么也不干，非要来。还说子安出国的时候都没告诉他们，他们知道子安走了以后很难过，担心说不知道活着的时候还能不能见到子平和子安的面了。天诚无奈，只好让明旋开车去乡下把爷爷奶奶接了来。
　　
　　明朗从上海回来的那天，见爷爷奶奶来了，这个高兴啊！她知道这是因为姐姐要结婚，爷爷奶奶才大老远的赶来，当年两个哥哥结婚的时候他们都因为关节炎犯了，不能走路所以都没有来，难得这回能来。虽然家里人还是不全，但是明朗多少是又找回了一点点当年一大家子人在一起那种和乐的感觉热闹的氛围，这样的感觉和氛围一直都是她对过去最留恋的部分。那天吃过晚饭，一家人围在一起拉了好一阵子家常，明朗给爷爷奶奶讲了很多自己在上海的故事，差不多都是她怎么调皮捣蛋的。她叽里呱啦地讲了很多话，但是却没有提到三哥子安，一个字都没提。子晴还是跟往常一样，只是在一边静静地听。一个把爷爷奶奶吵得头昏眼花，一个只有问她问题的时候她才回答，爷爷奶奶忍不住抓着两个丫头的手大发感慨，只说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两个娃娃的性子还是差这么多，一点儿都没变。
　　
　　后来爷爷奶奶旅途劳顿乏了，便早早休息去了。明朗却扯住子晴不放，说这几天都要和姐姐在一张床上睡，她不说自己想念子晴了，只说姐姐就要出嫁，结婚以后就更难得在一起了，所以这几天要好好温习一下姐妹在一处的感觉。子晴对明朗素来是千依百顺，所谓依更多的成分是依赖，因依赖而依从，这是从小到大子晴一直受到明朗的保护而日渐形成的惯性，要改也难。
　　
　　那夜姐妹俩个睡不着，一直开着灯躺在床上聊天。朗朗从子晴那里得知了果果在和子平大哥恋爱的消息，开心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又躺下去，一边折腾还一边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翻来覆去折腾的时候，却看见西西没精打采地趴在地上。这条可爱的小狗还是当年张鹏弄来送给她们姐妹的。西西好像也知道子晴要出嫁了似的，眼睛忧郁地一张一合的，做出恋恋不舍的样子。
　　
　　“姐，你不想带上西西吗？”
　　
　　“不了，我们上班都很忙，没时间照顾它。再说妈很喜欢西西，对她已经感情了，我走了，要是西西也走了，妈会寂寞的。”
　　
　　“--------”听了姐姐的这番话，明朗又突然觉得伤感起来了，趴在枕头上凝望着地上的西西不说话了。
　　
　　“朗朗，你在上海是不是有很多……很多人追求你？”子晴犹豫着问明朗。
　　
　　“哪有？！”
　　
　　“你……你难道就没有看上谁吗？”子晴问得小心翼翼，显然是鼓了很大勇气才问出口的。
　　
　　“有什么看上看不上的，根本就没有可看的。”子晴的话多少触动了这丫头的心事，于是竟忍不住叹了口气。
　　
　　“咱们兄弟姐妹六个，有两个最是性情中人。姊妹里面的就是妹妹你了，兄弟里面要数三哥。”子晴只又说了这么一句话，似乎前后并不搭调，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关心的是什么，只是她没有办法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这些年子安对明朗她看得明白，明朗对子安她也看得清楚，不过她也始终只是看在眼睛里，欣慰在心里头。张鹏什么都没对她说过，对于子安和明朗之间的一切他一直守护着和子安的约定，对所有的人守口如瓶。可是子晴却凭着她纤细敏锐的直觉感受到了，尤其在子安匆忙出国这件事上，她有很多的疑问，但是这些疑问她也只能放在心里。
　　
　　张鹏的父母为他们唯一的儿子一手操办和精心安排的婚礼非常的盛大而又隆重，新娘的礼车装点得像个像个大花篮，迎亲的车队绵延了半里路。
　　
　　当新郎终于挽着新娘的手踏着婚礼进行曲走进礼堂的时候，宾客席上传来一阵阵啧啧的赞叹声。 一片赞叹声中的子晴仍然安安静静浅笑盈盈，在洁白的婚纱的衬托下美得像一朵盛开的百合。张鹏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新娘子，手忙脚乱的慌张彰显着他发自内心的激动，人人都能感受到新郎官儿由衷的幸福和快乐。果果今天也很漂亮，是个非常尽职的伴娘，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新娘的身边。因为知道了她在和大哥恋爱的消息，如今又看见她站在盛装的新娘身边，明朗只觉得她离她幸福的归宿也仅仅是一步之遥了。姐姐还有果果，她们的幸福都渐渐来了，自己呢？朗朗看着幸福的新人，看着果果，忍不住就想到了子安。想到了在自己刚请好假说要回家参加姐姐的婚礼时晶晶和高洁问自己的话，她们问她什么 时候能够嫁给子安哥哥呢？会有那么一天吗？是啊，会有那么一天吗？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可是如果有，自己一定会和姐姐一样幸福吗？毕竟姐姐和姐夫之间没有方舒雅也没有录像带。
　　
　　婚礼上明朗的心情很复杂，司仪怎么主持的婚礼，新郎的父母以及主婚人证婚人都讲了些什么话，婚宴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朗好像都没有什么印象，因为整个婚礼上她的心都飞去了一个远在重洋之外的地方。
　　
　　




花落谁家（83）

　　婚宴结束后，明朗又被张鹏的一些朋友以及伴郎的同伴们拉去闹洞房，一直闹到很晚才回家。她本想邀请果果到家里和自己一起住一个晚上，可是果果却说晚上要值夜班，不能陪她了，明朗也只好一个人回去了。回到家，爷爷奶奶已经睡了，爸爸在洗澡，只有妈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客厅里，并没有看电视，只是那么坐着，似乎在默默地想着什么。看到明朗回来了，才从沙发里站起来说，“朗朗，你又回来晚了，再早回来一步就接着哥哥们从美国打来的电话了。”
　　“他们来电话了？”明朗的心怦怦地跳着。
　　“是，子平先打的，刚撂下子安又打来了。”
　　“说什么了？”
　　“就是问问婚礼进行得顺利不，还有啊，他们都问起你了，问你好不好。子平大哥还说晴儿已经出嫁了，下一个就要轮到你了，问你是不是还像从前那么调皮，不改的话当心找不到婆家！”
　　“还有呢？！” 
　　“再没什么了，你从上海回来的那天他已经来过一个电话了，和晴儿还有爷爷奶奶聊了好一阵子呢。”
　　“我知道，姐姐跟我说了，说他们不仅打了电话，还寄了钱回来，说是让姐姐买一件漂亮的礼服。他们对姐姐真好！
　　“虽然不能回来参加婚礼，不过两个哥哥都很关心晴儿的幸福。不过他们对你也一样好，等你出嫁的时候，他们也会给你买礼服的。”听见母亲这话，明朗的心凛地一疼，“三…..三哥呢，三哥都说了些什么？”
　　“他知道你回来了，一个劲儿地问你好不好，高不高兴，还有在上海的工作是不是顺利。”
　　“那您怎么说？”
　　“我说好，高兴，在上海的工作也很顺利，昨晚儿上还跟爷爷奶奶那儿混扯了一气呢，让他不用挂念你。”
　　“他说他在国外好不好？想…..想不想家？”
　　“啊！还知道关心三哥呢，没忘了他对你好？这一阵子都听不见你念叨，还以为你把最疼你的三哥早忘到脑后去了呢！”
　　“妈，我累了，想去睡了”明朗只感觉没有了一丝力气，再无法将谈话继续下去。
　　“能不累吗，闹了一整天了，快去洗洗睡吧。”母亲心疼女儿，赶紧放行了。
　　
　　接下来的一整夜明朗几乎就没有合眼， “啊！还知道关心三哥呢，没忘了他对你好？这一阵子都听不见你念叨，还以为你把最疼你的三哥早忘到脑后去了呢！”母亲的话一直在耳畔萦绕不去。忘，怎么忘呢？要是真的能忘，那就好了。不仅没忘，而是又掉进了那个无底的深洞里面，又开始思念子安了。想象着子安现在的样子，回忆着他身上的味道，心渐渐地蜷缩成一团，在这样的想象和回忆中痉挛着抽搐着，她挣扎着要远离这种痛苦，可却怎么都做不到。 
　　
　　第二天明朗早早起床了，吃过早饭，明朗跟妈妈说要出去转转，中午就不回来了。她跟妈妈说是出去随便转转的，其实是想看看小的时候去过的一些老地方，包括原来住的老房子她也想去看看。都说睹物思人，如今明朗却正好相反，因为太想念一个人，太想念又无法见面，于是就很想去看看曾经和这个人有过关联的那些景物。
　　明朗在外面足足转了一整天。她去了江边，去了动物园，还去了原来的家，甚至去了当年去捡废品的那个建筑工地所在的地方，只不过如今那里已经是一大片的住宅楼了。不去不知道，去了看过了才知道如今一切都已经变了，再也看不到它们当年的模样。一路走下来，明朗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寂寥和凄凉。丫头本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也很少这样感物伤怀。如今她这样，完全都是因为子安的缘故，自从子安离开了她去美国以后，每次她情绪开始变得湿漉漉的时候都是想念子安想到断肠的时候。
　　
　　所有的地方都去过了，明朗还是不想回家，随便在一个路边的小店里吃了点东西，便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乱走。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商业中心所在的街道上去了，那里车水马龙的好不热闹。明朗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对面有一家很大的商厦，好像刚开业不久，因为91年春节的时候回来还没有这家商厦呢。又见商场门前拉了一条治疗风湿以及关节炎的保健药品的巨幅广告，明朗想到爷爷奶奶都有关节炎，于是决定进去问问看效果怎样，好的话就给爷爷奶奶买点回去。于是就横穿过马路进了商厦，进去以后发现一楼都是卖化妆品和金银首饰的，并没有什么保健品卖。又随便找了个营业员问了问，营业员说保健品都在地下一层。就这样明朗又转身往通向地下一层的扶梯的方向走去，没想到刚绕过了一个柜台，一眼看见一个打扮非常时髦的年轻女人亲亲热热地挽着四哥明旋的胳膊正从商厦的大门走进来，两个人不但一路说笑着，而且亲昵的很，那个女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明朗看见哥哥竟然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明朗整个人当即愣在了那里。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看，是四哥没错。确认了是四哥明旋之后明朗顿时觉得血往上涌，愤怒，羞耻，疑惑种种繁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对他们两个怒目而视。
　　
　　就在这个时候明旋像是有感应一样的突然转头发现了明朗，这一看见明朗不要紧，明旋霎时间变了脸色，匆忙和他身边的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话，就见那个女人斜着眼睛扫了明朗两眼后扭扭搭搭地转身走掉了。
　　那个女人走掉以后明朗看见明旋朝自己这里快步走过来，明朗突然觉得哥哥很讨厌，不想和他说话，于是转身想跑。不想明旋一个健步冲了上来，一把将她擒住：“小妹，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你别碰我！”明朗拼命挣扎着要跑。明旋看她的情绪激动的厉害，他又不能这样和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纠缠，于是干脆一下子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然后用一只胳膊夹着大踏步地往商场门外走去。
　　“你放开我，放我下来！”明朗一边大叫一边继续挣扎，可是明旋根本不理她。明旋是当过兵的，有力的很，手臂像刚钳一样把明朗夹得死死的，出了商场的门一直到了街边自己停车的地方才把明朗放下来塞进了车里，明朗要往下跳，又被明旋塞回去，“你也不用逃，我是你哥，你还能这辈子都不见我了。再说你跳下去，我还是会把你捉回来，你跳一次我捉一次，直到你跳乏了不跳了为止。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听了明旋的话，明朗不再跳车了，可是还是不理明旋，翘着嘴巴不说话。明旋见她终于安静下来了，这才绕到驾驶室的一边也上了车。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上车以后明旋侧头看了看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明朗，明朗看也不看他一眼，眼睛望着窗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明旋于是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启动了汽车自说自话地开着走了。
　　
　　




花落谁家（84）

　　
　　明旋把车一直开到了江滨，因为是夏天，来江边划船乘凉散步的游人很多。这么热闹的地方，明旋是不敢让明朗下车的。他是了解这个妹妹的，她可不会管是不是在公共场所，她要是看自己这个哥哥不顺眼，她是完全可能当众指责他的，要是给她满世界那么一嚷嚷，自己的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明旋沿着江边的路一直开了很远出去，到了一个江湾的地方才把车停了下来，那里基本上已经看不见什么人了，而且都没有正经的路了，所谓的路都是些碎石头洒出来的，江边也已经没有精致的石头堤岸了，土筑的堤坝上杂草丛生。明旋就把车停靠在堤坝下的满是石头的路上。停好以后明旋先下了车，等了半天明朗也不下来，明旋只好跑到明朗的一边把车门打开，却见明朗鼓着嘴巴坐在车里不动，也不说话，也不看明旋。明旋没办法，只好一把把她从车上拎了下来，放到地上。
　　“小妹，你听我跟你解释好不好。”
　　“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不听。”明朗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听也得听！”明旋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扯开。
　　“你还讲不讲理？人家不想听你说，我又没招惹你，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根本就不想知道，我怕脏了我的耳朵！”
　　“小妹，你别闹了！安安静静地听我说！”
　　“我闹？好，就算是我闹了，我不想安安静静的？可是有人偏不想让我安静，非要带着一个狐狸精一样的女人在我面前晃，我有什么办法？”
　　“小妹，”明旋叹了口气，“别像小孩子似的任性好不好，你耐心听我解释。算我求你了还不行？”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别把我当小孩子，你糊弄不了我。你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嫂子却还蒙在鼓里。她一个人在家里辛辛苦苦的带孩子，料理家务，对待我们的爸爸妈妈也是又恭敬又孝顺，她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哥哥，你要这样对待她？嫂子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小妹，你还太年轻，既没有恋爱也没有结婚，所以你根本不懂。不错，你嫂子人是很好，可是夫妻之间的生活不是只有你说的那些东西，两个人要彼此相爱才行！”
　　“你不爱嫂子吗？你们的婚姻是媒妁之言还是父母包办？哥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你们是自由恋爱的吧。不是你亲口说的嫂子是军营里一直独秀的玫瑰花，能娶到她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才几年的功夫，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这样的爱情算什么爱情？”明朗说着说着情绪越发激动起来。
　　“我们以前是很相爱的，而且现在你嫂子也还是很爱我，只是我-----，我也不是不爱她，嗨，怎么跟你说你也不会懂的，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小妹，你别管这件事了好不好？”
　　“我不知道就罢了，可是既然看见了却让我装聋作哑我做不到。那样的话我就太对不起嫂子了，真是那样的话就等于是我和你和着伙儿欺骗她，我决不做这样的事情！”
　　“小妹，你怎么就不明白，你说出来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你嫂子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要是知道我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马上就会和我离婚的。”
　　“那不正好吗，反正你也已经移情别恋了，不如大家分开各自重新寻找幸福，这样对嫂子也公平，她伤心也好，绝望也罢，都好过蒙在鼓里被你当傻瓜！”明朗越说越气，气得鼓鼓的，“我真不懂，不懂哥哥为什么会做出这样背信弃义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也知道我这么做不对，我也不是没努力跟你嫂子沟通过，可是她那个人很固执。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她是很优秀很出色也很养眼，可是自从结了婚尤其是生了孩子以后，她也不打扮，整天就穿那么几件衣服，一年到头都是那么一个发型，换谁谁也看够了。这还不算，现在她把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了孩子的身上，我的事业怎么样她根本就不关心。整天呆在家里，不出门，不看报纸，不看电视，不看新闻，外面的事情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之间是越来越缺少共同语言了。你也知道我自从办了这个公司，压力很大，可是你嫂子对公司的事是不闻不问，我也需要别人的理解关心和支持啊。”
　　“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明朗不理会哥哥的辩解。
　　“她以前是在发廊做事的。”
　　“现在呢？”
　　“现在也呆着呢！”
　　“哦，明白了，被你包养了对吧？”明朗冷冷的笑了一下，“没想到啊，我自己的哥哥也学会在外面包养女人了，我还居然嘲笑别人。哥哥，嫂子不理解你不关心你不支持你，那个女人就能？你就是把死人说活了我也不相信！这些都不过是你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而已。你要还是个男子汉，就应该勇敢的承认背叛，要是还这样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的就更可恶了。”
　　“好，哥哥承认做错了，可是让你嫂子知道实情就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吗？要是真让她知道了，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如果你能坦白地把一切告诉嫂子，诚心地悔过，嫂子一定会原谅你的。如果你继续隐瞒下去，万一哪一天被嫂子发现了，你就会失去她对你的全部信任，到了那一天恐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哥，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懂不懂？”
　　“好好好，我跟她坦白就是，不过要等一段时间。现在我公司里的事情太多，我怕我应付不过来。小妹，就算哥求你，在我自己跟你嫂子承认错误之前，你千万别告诉她，那样我可就太被动了。”
　　“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放心，我以后不再跟她来往就是了！”
　　“真的？”
　　“说话算话。那你答应我先别跟你嫂子说好不好？”
　　“我不说就是了。”明朗说话还是气鼓鼓的。
　　“今天晚上哥请你在外面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算了，我没有胃口，你送我回家吧，晚了妈该担心了！”
　　“那好吧，上车吧！”明旋没再勉强妹妹。
　　
　　子晴婚后三天回门的时候，明旋因为生意上的事出差去了外地，一大早就走了。所以没能和晓鸥一起回家，晓鸥是一个人带着亮亮来的。果果因为正好当班所以也没来。
　　亮亮如今可是天诚和晓匀的开心果儿，那是一日见不着都要想的。不过也难怪，再过一个多月亮亮就要满三周岁了，是越长越好看越长越招人喜欢了。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透着那个精神透着那个聪明伶俐，完全是晓鸥眼睛的翻版，嘴巴和鼻子则是照搬照抄明旋的，搁在一起就别提多合适了，绝对是完美的搭配。亮亮不仅长得好，还特别的爱说话也特别的乖，见人就主动打招呼，即使是在陌生的地方见了陌生的人也从不怯场。见了谁该叫什么基本上不用大人教，什么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大爷大娘爷爷奶奶分得清楚着呢，嘴巴甜的像抹了蜜。这样的孩子别说自己家里的人喜欢，就是带到外面去也是无人不夸的。太爷爷太奶奶才来了这几日，就喜欢亮亮喜欢的没法说。这亮亮虽小，可是却已经会跑腿儿了，太爷爷太奶奶年龄大了，有时候不爱动，支使他去给拿个啥他痛痛快快地就去给拿来了，老两口看见这孩子就笑得合不拢嘴。本来因为这几天没有见到明凯的面又听说了明凯一家从来不回来的事情两位老人家挺上火的，今天早起还在跟天诚和晓匀叨咕来着，说是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现在又有了重孙，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们要是也能回来，大家一起和和乐乐的该有多好。老俩口为了这个叹了一上午的气，可是晓鸥带亮亮来了以后，孩子在他们眼前一转，两位老人立刻就眉开眼笑的了。吃饭的时候，一桌子的人也都被亮亮逗得嘻嘻哈哈的，更加上有张鹏的幽默调侃，快乐和欣慰便暂时淹没了由于明凯造成的生涩和不如意。
　　
　　吃过晚饭以后，张鹏带子晴回去了。亮亮闹乏了，早就睡着了。天诚和晓匀为了把爷爷奶奶长期留在城里住正在爷爷奶奶的房间里做他们的思想工作，而明朗则趁着这个机会把晓鸥拉进自己的房间，“嫂子，你今晚别回去了，反正我哥也不在家。再有两天就要回上海了，咱们明天一起逛街去好不好，我陪你买几件漂亮的衣服，再去烫个头发吧。你烫了头一定特别好看，人家都说，结了婚的女人打扮起来更有味道呢！”
　　“我一天到晚呆在家里，打扮那么漂亮给谁看？再说我习惯了我现在的样子，突然变了，我怕我不认识自己了，会不习惯。”晓鸥笑着说道。
　　“嫂子，”明朗咬了咬嘴唇，没有接着晓鸥的话说下去，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哥哥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不会原谅他？”
　　“那要看什么事情了，怎么突然问我这样的问题？”晓鸥疑惑地看了看明朗，在靠窗子旁边的一把藤椅里坐了下来。
　　“没什么，瞎问。想借鉴一点经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明朗却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出口，说完了便扑通一下仰面躺到了床上。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还不老实交待。”明朗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嫂子这样问自己，心里很难受，心想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哥哥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吧，她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问你话呢，朗朗，你是不是恋爱了？”见明朗不回答，晓鸥便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也到床边坐下，伸手摇着明朗的胳膊问。
　　“还没呢，要是恋爱了，我一定告诉嫂子。”明朗一边说一边侧过身，用一只手撑住头，另一只手握住晓鸥的手，“嫂子，我问你，你是不是很爱我哥哥！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他的，是不是？”
　　“你这丫头，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尽说些奇怪的话？”
　　“好，那我就说点不奇怪的，嫂子打算什么时候送亮亮上幼儿园哪？”
　　“快了，九月份，我已经给他报名了。”
　　“等亮亮上了幼儿园以后你会不会觉得一个人呆在家里太闷？反正换了是我是会觉得闷的。”
　　“怎么不闷？就是现在亮亮没上幼儿园我也觉得闷！”
　　“那你想不想改变一下？”
　　“怎么改变？”
　　“比如在省城的大学自费进修。读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要是没有特别喜欢的，就学一个有用的。哥哥现在在办公司，你可以学学经营管理或者是财务管理，学会了就可以做哥哥的得力助手了。”
　　“我也想帮他呀，可是每次一提到公司里的事，不管我提什么意见和想法，他总是皱着眉头说你懂什么？后来我就干脆懒得管他了，让他一个人折腾去吧，我也乐得清静。”
　　“嫂子，其实插不插手哥哥的事业倒是其次的，最主要的是你要有自己的生活。”
　　“还自己的生活，我哪里还有什么自己的生活。我现在整天就围着这个家，围着你哥还有亮亮转。整天心里想的也就是你哥哥的生意能越做越好，亮亮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至于我自己的生活也就这样了！”
　　“我哥哥也好，亮亮也好，他们不是你生活的全部。嫂子，别再把自己整天关在家里了，我要是你我一定会常出去走走看看，就算不工作，去大学里选几门课，或者看看画展， 逛逛书店博物馆什么的，起码能增广见闻。如果什么都不做，生活里就只有我哥哥和亮亮，那时间长了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儿了。更何况你是这样，哥哥却不是，他整天在外面忙，长此以往你们之间可聊的东西会越来越少，沟通也会越来越难，这是会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的。”
　　“是不是你哥哥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我发现你们之间的话好像少了。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可能结了婚以后都不会像恋爱的时候那么爱说话了。我记得我哥和你恋爱的时候比张鹏哥还能说呢，现在话就少多了。噢，不对！不能再叫张鹏哥了，得改口叫姐夫了！”明朗吐了吐舌头，“乍一叫着还挺别扭的，叫了这么多年张鹏哥都习惯了。”
　　“我想问题一直都很简单，从来没想得多深多远，其实也不是想不到，也不是想不明白，有时候就是懒惰，得过且过的混日子。我也早就觉得和你哥哥的共同语言越来越 少了，沟通也越来越难。原来我只是觉得他开公司忙，压力大才会这样的。现在看来确实也有我的原因。朗朗，我听你的，等亮亮上了幼儿园，我也去找个学校上课。”
　　“嫂子，你说真的？”明朗兴奋地坐了起来。
　　“骗你干什么？我是应该改变一下自己了。其实我也觉得我和外面的社会都脱节了，有时候真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只不过身边没人提醒没人督促，我就睁一眼闭一眼地纵容自己这么水下去了。”
　　“要变就来彻底的，我要看看你的决心和诚意，不能光说不练。明天就跟我一起去买衣服，做头发，彻底换一个形象，等我哥哥出差回来的时候，让他认不出来你，给他一个惊喜！”
　　“好，就听你的！”晓鸥也被明朗的情绪感染了，眼睛亮闪闪的发出兴奋的光芒。可是晓鸥却不知道，表面看起来很兴奋的明朗其实心里正在一阵阵泛酸，商场里看见的一幕不停地在脑子里出现， 她看着晓鸥，想着她要是知道了哥哥背叛了她有了别的女人她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她一定会伤心难过的快要死掉了。
　　“小妹，你怎么啦？”晓鸥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没什么，有点累了。”明朗说着又歪到床上去了。
　　“那你洗洗睡吧，我得去看看亮亮了。”晓鸥说完起身出去了，明朗则往后一仰又躺回到了床上，继续望着天花板出神。
　　
　　




花落谁家（85）

　　
　　第二天，明朗和晓鸥一通大采购，买了不少的衣服，首饰还有化妆品。逛完商场已经是中午了，两个人肚子都饿了，因为天太热，就去了一家在省城颇有名气的朝鲜餐馆吃冷面，吃完了冷面从餐馆出来恰好看见旁边就有一家发廊，好像在里面做头发的人还不少，看样子不错，于是明朗便又把晓鸥拉进了发廊做头发。
　　晓鸥做头发，明朗却无事可做，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当她坐在发廊的沙发里差不多翻遍了所有的杂志又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看了整整三个小时无聊到快要死掉了的时候，晓鸥终于烫好了头发从发型师前面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回头看到明朗正望着窗外发呆，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绕过椅子走到明朗面前，“朗朗，你觉得还行吗？”
　　明朗抬头一看顿觉眼睛一亮，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我说不弄吧，是不是没法看了？吓人吧？” 看到明朗惊讶的表情晓鸥还以为是不好看，“算了，我还是弄回原来的样子吧，这要是让你哥看到了不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他那个人本来就爱说怪话，我躲还来不急，反倒给他送话把去？”
　　“别呀，嫂子，好不容易弄的，看在我在这儿等得快要死掉了的份上千万不要弄回去。你现在这个样子，别提多好看了，因为太好看，我都不敢认了呢！”
　　“真的？”晓鸥半信半疑地问道。
　　“真的！你好好照照镜子，自己看好不好看！”
　　“我照过了，自己看着还行，就怕你哥哥----”
　　“嫂子，你会让我哥大吃一惊的，他一定会喜欢。”
　　“多少年了，我都是那个样子，从来没变过，突然这么一变我怕吓着他。”
　　“没事儿，偏就要这么刺激他一下才好，不然他还不懂什么才是美的，你就是要教教他！美给他看，也让我那个傻哥哥真正开开眼！”
　　晓鸥摸着自己的头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咱们走吧！”
　　“嗯，走！”明朗这回是彻底心满意足了。
　　
　　姑嫂二人出了理发店的门以后，明朗忍不停地转过头看晓鸥，一边看一边啧啧的称赞：“我嫂子就是好看，只要稍微一打扮，这满大街的女人就都给比下去了。”
　　“死丫头，就拿我打趣！”
　　“嫂子，我的话你不信没关系。我哥不是大后天就回来了吗？你去车站接他好了。到时候你稍微化化妆，再穿上新买的衣服，我哥看见你肯定找不着北了。”
　　“有必要去车站接他吗？他以前出门可是从来不用我接不用我送，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不是说要改变吗？！”
　　“好，那我就去车站接他。”晓鸥的心情真的很好，刚烫完头发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前一直都是梳直发，天气热了的时候就在脑后束一个马尾，连发卡都不用。虽然看上去也还干净利落，可是单调乏味有如清汤挂面。今天第一次烫头发，烫完头发的晓鸥可是大变样了，乌黑的卷发衬托着她玲珑有致的脸型，为晓鸥平添了几分妩媚生动的韵味，晓鸥一贯简单流畅却未免有些生硬的风格中最终揉进了七分温柔三分妖娆。一下子就成了女人中的女人了。这种变化不仅明朗乍看之下吃了一惊，连晓鸥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有这样的一面，原来自己也可以有这样一种美法。发型师用神奇的双手像变魔术一样把自己变成现在的样子，真是有些难以置信。晓鸥和明朗并肩走在街上，吸引着路人的目光。很久都没有过的那种自信的感觉又回到了晓鸥的心里，她看看身边的明朗，从心里感激她为自己做的这一切，要不是她昨天晚上的一番话，自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有勇气做这样的改变，不知道到哪一天能认识到生活方式和自身形象不是开始什么样就要一直什么样的，原来都是可以改变的。
　　
　　明朗回上海之前还没忘了一再叮嘱晓鸥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地去车站接哥哥，明朗试图通过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哥哥和嫂子能够恩爱如初。不过虽然她对嫂子能够以崭新的形象重新博得哥哥的青睐有十足的信心，可是对哥哥犯下那样严重的错误最后是否能够圆满收场却没有半点把握。可以说明朗这一次离开省城的时候真的是忧心忡忡。一路上都在想哥哥嫂子的事，想得心神不宁的。她不知道哥哥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和嫂子说那件事，也不知道嫂子知道以后会不会真的要和哥哥离婚。她只是想如果他们真的离婚了，爸爸妈妈如何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亮亮又有多可怜？以前因为年龄小，少不更事，生活中快乐的时候多，烦恼的时候少。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她已然渐渐学会了让自己的心去承担一些重量。因为经历了岁月连串的风波和洗礼，肖明朗就这样在她自己都还不经意的时候渐渐地向成熟一步步靠拢。
　　
　　在火车站出站口焕然一新的陆晓鸥突然出现在肖明旋面前的时候肖明旋吓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见陆晓鸥站在夏日灼热的阳光里，却洋溢着一身的清凉之气。她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着，晓鸥的皮肤本就细腻白皙，更加上化了淡妆，气色看上去好极了，娇好的脸庞被乌黑的随意散落在肩头上卷发映衬着，更显出瓷器般的细腻白皙来。身上穿了一条降紫色带小暗花儿的水洗布做的旗袍裙，这种旗袍裙去掉了传统旗袍刻板的风格，却保留了古典的韵味，水洗布虽然没有乔其纱金丝绒的华贵，却营造出了一种特别的质朴和典雅。裙子十分合体，把身材勾勒的曲线分明，脚上穿了一双白色的很时髦的高跟儿凉鞋。这身打扮入时却不显过分新潮，古朴典雅而又不乏时尚元素。陆晓鸥看见明旋从出站口里出来，只是叫了他一声，却并没有迎上前去，人仍旧站在原地笑笑地看着明旋，有一点腼腆和羞涩。
　　“晓鸥！？”明旋完全呆住了，那一个刹那他有一个错觉，好像眼前这个妩媚端庄的女子根本不是那个和自己共同生活了数载的怎么看都是一味一色一调的妻子。
　　“晓鸥，你……你怎么，怎么……”
　　“是不是不好看？你不喜欢？”见明旋说话都结巴了，晓鸥的心里又有些没底了。自从她成为了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家庭主妇以后，她就一点点丧失着她的果敢和自信，丧失着她的观点和主见。以前当兵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的陆晓鸥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也总是相信自己做得对，也能做得好。那个时候的她从来自信果敢，现在的她可是完全不一样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的变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又是怎么发生的。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真是太漂亮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你了。”明旋由衷地赞叹道。
　　“真的？！”
　　“真的！”明旋上前一步，一把揽住了晓鸥的腰。
　　“你喜欢就好了！我还担心…….”晓鸥也伸出手揽住明旋。
　　“担心什么，你早该这样变变了，你要是早肯这样，那我….”
　　“什么？怎么不说了？”
　　“没什么！”看着眼前漂亮妩媚的妻子，明旋想起了还有个尹兰兰没有跟她交代，心里竟突然涌来一阵阵的怅然。
　　“生意谈的怎么样？” 
　　“合同已经签了！我下午不去公司了，我请你出去吃饭，然后咱们去看电影好不好？”明旋甩甩头，努力把尹兰兰从头脑里甩开，重又兴致勃□来。
　　“嗯！”
　　“那就这么办，不过吃饭之前我想先回家！”
　　“为什么？你又没什么行李！”晓鸥不解地看着明旋，“是不是太累了？太累了就不要出去看电影了，回去休息休息吧。”
　　明旋却做了鬼脸儿，亲昵地把嘴巴凑到晓鸥的耳根子，“我不累，就是太想你了。晓鸥，我等不了了，我们先回家吧，求你了。”明旋揽在晓鸥腰部的手臂突然一用力，把晓鸥抱得紧紧的。还没等晓鸥反应过来，明旋已经用力地揽着她往前走了，晓鸥只好跟着走。 
　　
　　回到家，刚一进门，明旋便迫不及待地甩了手里的提包，一把抱住晓鸥，疯狂地吻了起来。因为明旋的热烈，晓鸥的激情也于瞬间被点燃了，她反抱住丈夫，迎合着他的吻，一把把他的衬衫从裤子里扯出来，手从背后伸进去，抚摸着明旋的肌肤，明旋一把把晓鸥抱了起来冲进了卧室--------
　　
　　窗外夏日里正午的骄阳正在天空里燃烧，将整个省城变成了一个酷热难耐的大火炉，然而比此刻的省城更热的是正在床上翻云覆雨的肖明旋和陆晓鸥。
　　
　　




花落谁家（86）

　　一番云雨之后一切都复归了平静，肖明旋和陆晓鸥都沉默着不说话，久久地沉浸在刚刚如入仙境般的幸福感受里，他们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的□了。
　　“明旋，等亮亮上了幼儿园，我准备去上学了，我不能继续在家里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地呆下去了。上完学，我还要出去工作。”晓鸥在明旋的臂弯里不知道躺了多久，终于开口说话了。
　　明旋转过头看了看晓鸥，笑了，“我才出去几天哪，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小妹走之前，跟我说了很多话，她的话有道理。以前是我太固执，太守旧， 生活得太没自我了。”
　　“小妹……都跟你说什么了 ？”听了晓鸥的话明旋立时紧张起来。
　　“也没说什么，就是劝我别老是呆在家里，多出去走走看看什么的！”
　　“哦…..”明旋似乎松了口气，可心头上却压着沉甸甸的重量，为自己的背叛，为晓鸥的不知情，为小妹的良苦用心。
　　“其实我早该出去学点什么，找份工作了。我真的很怀念以前在部队的时候，那个时候虽然很苦很累，但是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不像现在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你才烫了一个头发，换了一身衣服就让我认不出来了，要是再上了学，工作了，我担心别人会把你抢去了！”
　　听了明旋的话，晓鸥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真傻，我的心都在你和亮亮身上，我死都不会离开你们的。”
　　“晓鸥，其实我也很爱你，” 明旋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剧烈的刺痛，惭愧地望着晓鸥，“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指什么？以前我们吵架的事吗？那个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不是指那些事！我…我是说别的事情！”
　　“那还有什么事？” 晓鸥侧过头，疑惑地看着明旋。
　　“没什么，跟你闹着玩儿的。” 望着妻子美丽的眼睛，明旋胆怯了，退缩了。关于尹兰兰的一些话只在舌尖上打了个圈圈便又原样咽回肚子里去。
　　“怎么这几天你和小妹说话都怪得很，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哪有？”
　　“那那个…..”
　　“别这个那个地了！”明旋说着迅速地起身再一次热烈地吻住了晓鸥的嘴唇……
　　
　　尹兰兰怀孕了，肖明旋做梦都没有想到。当尹兰兰把医院的化验单摆在明旋面前的时候，那个明晃晃地显示妊娠阳性反应的+号令明旋顿时间感到一阵阵的天旋地转。
　　“这怎么可能？不是说好了不要孩子的吗？你不是一直都在服用避孕药吗？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明旋脸上的筋都暴起来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反正是怀上了，你说怎么办吧！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却没有爸爸吧？”尹兰兰却不慌不忙。
　　“什么？你居然还要把孩子生下来？”明旋听了尹兰兰的话更急了，“不行，绝对不能生下来，我现在就陪你去医院，把孩子打掉。”明旋真是急了，上前一步拉着尹兰兰就往门外走。
　　“你放开我！”尹兰兰一把甩开明旋的手，“怎么说孩子也是你的骨肉，怎么能说做掉就做掉？再说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凭什么你说要做掉我就必须听你的？”
　　“兰兰，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不明白状况是不是？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怎么能要孩子呢？我和晓鸥是不可能离婚的，你把孩子生下来你就是未婚妈妈，不但你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孩子也要跟着受罪，所以这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要。”
　　“我凭什么要打掉我的孩子，凭什么亮亮就能有名正言顺的爸爸，我的孩子就不能？同样都是你的骨肉，为什么要两样的对待？我不管，反正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尹兰兰说完生气地转身出了客厅跑到阳台上去不理明旋了。明旋只好跟到阳台上，刚要说话，不想尹兰兰嗖地一转身就又进了客厅，明旋再跟回来，可尹兰兰她又溜进了卧室，在里面把门反锁上了，凭明旋怎么敲就是不开门。僵持了不知道多少时候，明旋的电话响了，是晓鸥打来的，两个人约好了今晚要一起带亮亮回爷爷奶奶家的，晓鸥打电话来催了，说了没两句，电话里的声音就换成了亮亮的，稚嫩地问爸爸在哪儿，又说自己衣服都穿好了，就等爸爸了，让快点回去。明旋便再顾不上和尹兰兰纠缠，连连答应亮亮说这就赶回去。
　　
　　从尹兰兰住的那栋楼里出来，明旋心里像压着一座山一样的沉重和郁闷。他没精打采地往小区的外面走去，此时此刻，正是晚上下班放学的时间，一路上看见不少的夫妻一起接孩子刚回来，一家人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进了小区。有些住户已经开始做晚饭了，空气中不时飘来一阵阵的炒菜的香味儿。这情景让明旋想起了小时候兄弟姐妹们一起放学回家的情景，那个时候没有煤气，省城的家家户户还都烧炉子呢，因此放学的时候看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的缕缕炊烟在血色黄昏里扶摇着的时候，心里总是暖暖的。一路上猜测着今天妈妈会做什么晚饭，盘算着晚饭之后要和哥哥们下几盘棋，那个时候的日子多么的简单快乐和轻松，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变得如此复杂晦涩和沉重？现在自己该怎么办？明旋心中完全失去了主张。不过有一样他却明白，那就是他是不能失去晓鸥的。可是万一晓鸥知道了实情，以她那么要强的个性，还会给自己改过自新的机会吗？还有要是尹兰兰非要坚持把孩子生下来，那该怎么办？就算晓鸥可以原谅自己犯下的错误，她又怎么能容忍自己在外面养一个外室？她怎么能忍受那样的屈辱？想到这里明旋感觉自己就要崩溃了，他不敢回家，他没有办法在这样的心境里面对晓鸥，于是在路上又给晓鸥拨了个电话，说自己临时有事不能陪她和亮亮一起去爷爷奶奶家了，让他们自己先去。晓鸥很通情达理，只说有事就办事吧，不用管自己和亮亮了，却没有问明旋到底有什么事，如果她问，明旋还当真没想出个具体的由头来。挂断电话以后明旋哪都没去，而是在外面买了一些酒，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就一直喝酒，喝到了酩酊大醉便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明旋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尹兰兰却很清醒，自打明旋走了以后她就没离开过那个房间，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想了很久，把自己目前的处境和状况做了一番仔细的分析。尹兰兰想这个孩子是自己抓住明旋的唯一把柄，是绝对不能打掉的。可是从今天明旋的态度看，他还不能接受这个孩子，如果他始终不肯接受，自己硬要把孩子生下来，那就像明旋说的，自己就成了未婚的单身妈妈，那种日子她只要想想都头皮发麻，更别说真要去过了。她想她断不能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去。可是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呢？尹兰兰也没了主张。她想来想去，想得头昏脑胀，终于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就是当年给她和肖明旋牵线搭桥的那个吴用。
　　
　　尹兰兰和这个吴用有一阵子没联系过了，所以找了半天才把他的电话号码翻了出来。找到电话号码后尹兰兰很快打通了吴用的电话，说自己有事相托，约吴用在自己家附近的一家饭店见面，并再三恳求他一定要来。吴用最近的日子正不好过，他一直赖以为生的行当如今是越来越艰难了，眼看着就快要连饭碗都端不上了，正犯愁呢，尹兰兰打来了电话，吴用仿佛是旷野里的一只很久都没有觅到食物腹内空空的恶狼突然看见了猎物一样，兴奋的连他那双一向暗淡无神的像蒙了一层灰的黑豆一样的小眼睛都发出光来了。
　　
　　吴用来到尹兰兰说的那家饭店的时候发现尹兰兰已经点好了菜。
　　“兰兰，这么急找我什么事儿啊？”吴用把自己手里砖头块儿一样的大哥大往桌子上一放，在尹兰兰的对面坐下，然后又抓过酒瓶子给自己倒了杯啤酒，“还真渴了，”吴用说着咕咚咚把一整杯啤酒都灌了下去。喝完了啤酒放下杯子这才仔细看了看尹兰兰，“说说吧！到底什么事？”
　　“我想和明旋结婚！” 尹兰兰直奔主题。
　　吴用一听愣了一下，黑豆一样的小眼珠儿滴溜溜地转了半天说道：“这事儿难弄！我不明白你为啥非要跟他结婚哪，要钱不就行了，这年头谁能和谁过一辈子？谁亲都不如钱亲，有钱的就是大爷，没钱的都是孙子。你要那个不顶饭吃的名份有啥用，捞钱才是正经的！”
　　“我和明旋在一起不光是为了钱。再说了， 和他结了婚他的钱还不就是我的钱，我可不想让他像打发要饭的似的拿几个钱就把我打发了。”
　　“这倒也是！”吴用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啤酒，“这事儿可不好办！”
　　“我知道不好办，不然我吃饱了撑的找你？以前我是不敢想，可是现在不同了，我怀了他的孩子！”
　　“啊？你怀孕啦？真的？”吴用立时瞪圆了他的小眼睛。
　　“我怀不怀孕和你根本挨不着，我蒙你干啥，你能给我啥好处？真是的。”
　　“你确定是肖明旋的？”
　　“放你妈的屁，不是肖明旋的还是你的？”
　　“你别急呀！你看你求我帮忙我不得打听清楚了？回头这事儿我给你办成了，结果等孩子生出来了，一做亲子鉴定不是肖明旋的，他还不得把我给撕烂了？”
　　“你放心吧，肯定是他的，我保证。不过现在才一个多月，明旋逼着我把孩子打掉！” 
　　“ 嗯，要这么说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吴用的眼睛又开始放光了，“不过，兰兰，这件事要是办成了，你给我什么好处？”
　　“亏不了你呀，你说个数吧，我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好，痛快，那就这么说定了。不就是要和明旋那小子结婚嘛，这个问题我是这么想的，你要想和他结婚，就得先想办法让他和现在的老婆离婚！”
　　“你这不是废话吗？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甭跟我在这儿卖关子了，有屁快放！”
　　“别急呀，你听我跟你慢慢说。这第一，甭管肖明旋说什么，孩子绝对不能打。相信我，你打掉孩子的那一天，就是彻底失去肖明旋的时候，这一点你一定得记住喽。第二必须想办法让肖明旋的老婆知道这件事，要是我们不说，姓肖的可能瞒他老婆一辈子，那你也就别想有见天日的时候了。不过他老婆要是知道了这件事，那就不一样啦。他那个老婆我见过，绝对是眼睛里揉不进砂子的主儿，你想啊，她能忍下这口气吗？只要他老婆跟他闹起来，我们就有机可乘了。怎么才能让他老婆知道这件事就有学问了，你要指望姓肖的自己告诉他，这么跟你说吧，就跟指望公鸡下蛋一样难，我自己就是个男人，我太了解男人是什么东西啦！所以说这件事还得由我们自己来想办法。我觉乎着等到你怀孕满了三个月再行动比较稳妥，现在你最好不要见明旋，你只要躲着他就行了！你外地有没有亲戚什么的，或者乡下也行，去亲戚那里住一阵子，满了三个月再回来，那个时候他也不能逼着你去做流产了不是？”
　　“那就照你说的办！明天一早我就走，那剩下的事我可就拜托你啦！”
　　“我办事你就放心吧！”吴用说完了这句话便开始大吃起来，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说，“嗯，菜做得不错，好吃！”
　　
　　




花落谁家（87）

　　尽管霍宗源想方设法改善了速冻小包装的质量，可是销售依然不容乐观。近来由于市场上同类产品越来越多，导致竞争过于激烈。一些生产速冻小包装的厂家为宣传自家的品牌不惜血本纷纷杀价，并在各大商场超市举办声势浩大的速冻小包装的特价促销活动。更有些实力雄厚的外 阜厂家为把产品打进上海市场不惜割肉流血，给出的优惠价格不但已经无利可图，甚至根本到了赔本赚吆喝的地步。上海的速冻小包装市场一时间是风起云涌，硝烟弥漫，来自全国各地的各种品牌的速冻小包装产品在这里混战成一团。
　　霍宗源却并没有让他的厂子和他的产品参与到这样的竞争中去，在霍宗源看来这样的竞争策略和行为实在害人害己，不过是在打击竞争对手同时自残而已。虽然场面轰轰烈烈，看上去似乎也有短暂的效益， 但终究无长远的好处。这一点久经商业战乱的霍宗源看得明白，也想得透彻，所以他下定决心不让自己的厂子和自己的小包装产品陷入那一团混乱里去，他们尽管打他们的价格战，他也只想坐山观虎斗。然而霍宗源也知道，只是坐山观虎斗是不行的，毕竟霍氏企业也是靠速冻小包装吃饭的。小包装的销售一出问题，整个厂子的效益也就会跟着出问题。这下进退两难的霍宗源不可避免地陷入夹缝当中，终日吃不好也睡不稳，白天想，晚上也想，想来想去终于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要想让企业真正强壮起来，靠单一产品维持生计显然是不行的。因为想明白了这件事，霍宗源最终做出了立刻着手开发新项目和新产品的决定。
　　
　　早在去年出国做商业考察期间，霍宗源就已经对国外的一些海洋类保健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回国以后他还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组对深海鱼油以及螺旋藻之类的产品做了一下市场调研和评估。当时的评估报告上显示此类产品国产的很少，市面上的绝大多数都是从国外进口的，价格十分昂贵。少数国内生产的，虽然价格低廉，但由于设备和技术不过硬，产品质量存在诸多问题。评估报告给出的结论是在国外进口产品的高昂价格和国内生产的产品的低劣质量之间有着广阔的空间可供开拓，市场前景可谓乐观。看过评估报告之后霍宗源当即对新项目有了十分的信心和激情，于是又特别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办公室为新项目做可行性分析报告，可当可行性分析报告出来以后，本来是信心满满的霍宗源却又打了退堂鼓了。
　　新项目上马要进口设备，还需要培训大批的技术人员，更要考虑原材料的来源和质量等等，每个环节都需要巨额资金的支持。霍宗源的企业虽说不小，但是如此大规模投资的新项目要想上马没有外来资金的投入单靠自家的厂那就只能是妄想和空谈，所以海洋类保健品尽管早就纳入了霍氏企业的项目计划却迟迟没有付诸实施。本来霍宗源还想再观望观望，再往后拖拖，可怎奈形势迫人。如今小包装的生意是举步维艰，如果不想办法开发新产品的话，只靠小包装养这么大一个厂早晚有一天要出大问题。霍宗源这才迫不得已下定决心往前迈出这一步了。最近这一阵子他都在忙活着到处拉投资，一天到晚都在外面跑，很少有时间呆在公司里。
　　
　　自打明朗从省城回来，也没大见过霍宗源的面，一来因为霍宗源最近的确很忙，是在外面的时候多，在公司的时间少。二来霍宗源即便是在公司的时候，却也在有意疏远着明朗，如今有什么工作要明朗做的他甚至都不再和明朗当面交代，要么用用内线电话，要么干脆要赵欣雨转达。要说这一阵子，公司里最红的人就是赵欣雨了，霍宗源是走到哪儿就把她带到哪儿，一天到晚欣雨欣雨的叫，亲昵得很。吴美娟赵晓玉看得眼红心热又有些糊涂，她们不明白霍宗源的兴趣怎么突然就从肖明朗那里转移到了赵欣雨的身上。霍宗源一贯风流成性，对女人的兴趣转移本也不值得奇怪，只是对象是赵欣雨就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不但吴美娟和赵晓玉不能理解，就连晶晶和高洁以及公司的其他同僚们都觉得莫名其妙。
　　
　　要说这赵欣雨进公司也有三年多的光景了，这三年多来赵欣雨刻意在霍宗源的面前招摇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天天望眼欲穿地盼着老板垂爱。她的这点心思可谓是司马昭之心，不但公司里上上下下的员工知道，霍宗源的心里更是比谁都明白。只可惜霍宗源身边的女人是换了一波又一波儿，可无论怎么换就是轮不到她赵欣雨。赵欣雨的突然得宠让把所有人都看糊涂了，不明白这是怎么了。赵欣雨还是那个赵欣雨，除了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弄出几个雀斑来，再无变化，怎么三年多来一直都得不到霍宗源青睐的她突然之间就令霍宗源开了眼了呢？
　　要问这其中的缘故那就只有霍宗源自己心知肚明。不得不说这缘故和霍宗源看女人的癖好紧密相关。霍宗源看女人，第一眼总要看这女人的眼睛。他坚信眼睛是女人心灵的窗户，他认为女人通常都不擅长掩饰她们的本心，只要认真看她们的眼睛，总能发现真东西。他甚至认为女人的眼睛能够映射出她们的性情和思想，因此霍宗源对女人眼睛的要求极为严格和挑剔，他能够容忍一个眼睛并不美丽的女人，但却丝毫不能接受没有温暖眼神的女人，当然所谓的温暖眼神也不尽相同。
　　
　　霍宗源第一次见到吴美娟是被她眼神里充满妩媚的温暖和灵动所打动，他知道她是一个聪颖能干的女人，能够成为他得力的助手，他也知道她永远不会对他作恶毒的事，即使他再怎么伤她的心，她也不会，这些他都是从她眼睛里知道的。霍宗源第一次见到赵晓玉，是被她眼神中洋溢着迷醉之气的温暖和倔强所打动，他知道她是一个头脑简单性情刚烈但却心地善良的女人，他也知道这个女人一定会对他死心塌地，决不会背弃他，这些还是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的。
　　说到霍宗源最最喜爱和迷恋的，自然是明朗的眼睛。从他认识了她的那天的开始他便疯狂地迷恋着她眼神里那种纯净得一尘不染的温暖和常常于不经意中流露出的小女儿的正义豪情。从她的眼睛他就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他知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可真情相许真心相托，那么这个人非她莫属。虽然他并无真心真情可许可托，虽然她对他一直强硬从不迁就，就像一头难以驯服小野鹿，但是他还是认为可以放心地对她付出信任，无论是放在身边，枕边还是心边，都无需防范。他疯狂地想要把她变成他霍宗源的女人，虽然他终于渐渐看到了隐藏在那一派天真和纯情背后的难以去驾驭和征服的智慧与意志，虽然他发现通往她的道路荆棘密布举步维艰；虽然他对她的日渐强烈的渴慕和追求似乎让她离他越来越远，虽然他很不情愿地了解到自己在她眼里心里什么都不是，但是这一切都丝毫没有令他丧失要得到她的斗志，他依旧热血沸腾着，为她，为那样的眼睛。
　　
　　但凡被霍宗源看中的女人，一定会有一双令霍宗源看起来感觉舒服的眼睛。所有有着不合格眼睛的女人无论其他方面如何优秀到了霍宗源这里一律格杀勿论，断然不会再有往前接近一步的意念。不过霍宗源选择女人也只在眼睛上格外挑剔，其他的有时倒也含糊的很。说到赵欣雨三年多未能靠近霍宗源半步，问题就出在这眼睛上。霍宗源极其不喜欢赵欣雨的眼睛，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不喜欢。要说肖明朗还有什么和霍宗源是一致的，那就只能算这个了。霍宗源和肖明朗的对赵欣雨眼睛的感觉是一样的不好，他们在看到赵欣雨眼睛的时候都会不约而同的想到一种动物，这种动物就是狼。霍宗源常常说到有关狼的一句话，“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他是从心底里崇拜狼的，十分欣赏狼的野性，他自己很愿作狼，而至于身边的女人却不能稍微像狼，他不想冒险。对于女人他向来如此矛盾，他玩弄她们抛弃她们轻视她们却又害怕她们不得不时时提防她们。
　　因为无法接受赵欣雨有一双酷似狼的眼睛，三年多来， 凭她怎样在他眼前晃，霍宗源终究不肯让她接近自己。既然如此讨厌赵欣雨的眼睛，霍宗源如今为何又要把她弄到自己的身边呢，这当然还是有缘故的，而这缘故当然和肖明朗有关。
　　自从那日把赵晓玉带出去喝酒，并从赵晓玉那里得知了明朗对自己的看法，霍宗源便受了刺激。也是从那日开始，他转变了追求明朗的策略，从一味的取悦讨好变成了有意为难存心打压。他想让她难受，想让她充分了解失去他霍宗源宠爱的感觉，这以后她这才会珍惜怀念他从前待她的好。可是说到打压，霍宗源无疑需要另外一个女人来做道具，于是赵欣雨就顺利成章地成了这个道具。为什么是赵欣雨，又怎么顺利成章了？当然不是霍宗源心血来潮凭空选的。只是因为有几次霍宗源和明朗一起参加销售部举办的庆功宴，他发现赵欣雨总是故意针对明朗，对明朗的敌对情绪显而易见。他还发现明朗同样不喜欢赵欣雨，同样是一个宿舍里的室友，明朗和京京高洁的关系要比和赵欣雨亲昵很多。这些霍宗源早一一看在眼里，这当口用人的时候霍宗源才不去想别人，单单要提拔赵欣雨。
　　




花落谁家（88）

　　然而赵欣雨似乎并没有发挥她应有的效用，明朗还是明朗，从省城回来后也还是依然故我，一如既往。霍宗源表面上冷落疏远明朗，可在如此的忙乱中他却一刻也没有忘记去关注明朗的反应。他不需要常常见到她，从赵欣雨那儿从其它员工那儿从他用电话向她交代工作时她的应答中，从匆忙路过她身边时她的眼神姿势，他都能够得到关于明朗的信息反馈。只是得到反馈后的霍宗源却感到失望，泄气，莫名其妙的愤怒。明朗安安静静，他的心却闹腾得厉害，甚至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去为新项目筹集资金。他的头脑开始长时间地出现空白，他甚至不知道如果赵欣雨终也无用他还能怎么办。肖明朗实在是他遇到过的最难弄的丫头，她让他头疼，是真的头疼，疼得他不得不大把大把地吃止疼药才能入睡。有几天夜里他甚至怀疑自己可能会被她折磨死的，如果还想不出治理她的办法来的话！ 
　　
　　十月初的一天，天气晴好，霍宗源和赵欣雨早晨就出去了，一整天办公室里都没有什么人很安静。有趣的是不但没有访客来，连电话都没有一个，像这样纯粹的安静对明朗所在的秘书办公室而言实在是少见。明朗更是难得能够这样不被打扰安心做事。
　　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明朗把这个星期的文件和资料都整理好了在做最后的归档，突然听见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以及说笑声。紧接着门开了，从外面走进三个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霍宗源，第二个是赵欣雨，当明朗看见第三个人的时候，头顿时轰的一声像要炸开了一样。
　　第三个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方舒雅，这才叫不是冤家不聚头。明朗看见方舒雅的同时方舒雅也看见了她，就见方舒雅愣了一秒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不过这些反应也只发生在一瞬间，瞬间之后方舒雅旋即满脸堆笑走向明朗伸出手，“明朗，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明朗看着方舒雅，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脸涨得通红，眼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汪在了眼圈里，她努力噙着，不让它们在方舒雅的面前落下来，可是却心痛难忍，一阵阵抽搐着疼痛，拱得眼泪直想往外冲。
　　“你们认识？”霍宗源略带惊讶地问。
　　“是，算是认识吧，见过一面而已！”方舒雅笑着说。
　　见过一面而已？对于她们的相识她竟然可以如此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她做了那样无耻的事情，居然还能这么轻松这么坦然这么无所谓，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难道她就不懂得廉耻二字吗？明朗这样想着身体都开始颤抖。她万万没想到时隔一年多，再次见到方舒雅反应竟还会如此强烈。她强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说了一句“霍总，我有事要出去一下。”说完后不等霍宗源回答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明朗一口气跑回宿舍，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呆呆地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眼泪像潮水一般的涌了出来。还以为自己可以不用再想起这件事，还以为方舒雅这个名字会永远在记忆里消失的，可是命运弄人。好不容易把那件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如今这个女人往自己的面前那么一站，心里的伤口就彭地一下裂开来，血流如注了。她恨这个女人，她真的恨她，她越是想念子安就越是恨她。她本不想记住对她的恨，这一年多来她一直强迫着自己把这种恨连同方舒雅这个人 都完全地彻底地在埋葬在记忆中，永远都不再想起。她不想恨方舒雅，是因为她不想失去和子安的 刻骨铭心的爱，是因为她想要和他一起重回到过去那些难忘的时光里去。为了让子安能早一天回到自己身边，她一直努力地忘记着方舒雅和录像带。如今这个女人的突然出现顷刻之间让自己所有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了，录像带里的那些镜头开始重新在她的脑海里闪现并莫名其妙地极度清晰起来， 此时此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流泪，是心痛还是无助，是迷茫还是绝望？是恐惧还是凄凉？ 她不知道，而眼泪就是抑制不住像流水一样的往下淌。
　　
　　几家欢乐几家愁，有人喜来有人忧。正当明朗为方舒雅心痛流泪的时候，霍宗源却喜上眉梢了。虽然霍宗源并不知道方舒雅和明朗之间有着怎样的过节，可是他却也不相信她们之间就真的像方舒雅说的那样只有一面之缘而已。霍宗源阅人无数，见识过千奇百怪的人际关系，明朗见到方舒雅时的表情和反应他一一看在眼里，他不相信明朗在见到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的时候会产生那么强烈的反应，她当时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他甚至被她吓了一跳。明朗的反应令霍宗源敏锐地意识到肖明朗似乎遇到了她命中的克星了 ，即使不是克星，他相信对于明朗而言这个方舒雅也一定比赵欣雨管用，这一点他几乎可以确定，不过他想他还需要更多的机会去观察她们之间关系。
　　
　　明朗一直都没有再回到办公室去，直到赵欣雨回宿舍找她。
　　“明朗，霍总叫你一起出去吃饭，他说既然你和方总以前就认识，不如大家一起出去热闹一下，吃完饭再找个地方一起唱歌。”赵欣雨把门半开着也不进来，一只手撑着门，斜着眼睛看着躺在床上背对着自己的明朗说道。
　　“你们去吧，我不舒服，不去了。你跟霍总说一声吧。”明朗保持着背对着赵欣雨的姿势回答。
　　“是你自己不去，到时候可别说我没告诉你啊！” 
　　“-------”明朗再不搭话了，赵欣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明朗不来吃饭，霍宗源不能强迫，不过他当然还有其他办法。他知道她不愿见方舒雅，可她总不能不来上班，天天躲在宿舍里。于是接下来一连几天霍宗源都没有外出，而是天天都要派专车把方舒雅接到公司来，说是要共同洽谈新项目投资事宜。 
　　明朗当然必须面对这样的状况，第一天走开了，总不能方舒雅每次来都走开，那样的话工作也没办法干下去了。这几天明朗的心情一直都很不好，人也很没有精神，虽然勉强撑着，但是每次见到方舒雅她都无法像方舒雅那样做到若无其事。她只有假装看不见她，假装方舒雅并没有天天来公司里。可是有时候这样的假装都做不到了。
　　周五的上午，霍宗源又派车把方舒雅接到公司来了。来就来吧，他们商量他们的事情好了，可霍宗源偏不，偏要把明朗也叫进总经理办公室，明朗进去以后方舒雅还偏要主动跟明朗打招呼。明朗却始终不肯跟方舒雅说话，尽管方舒雅对明朗很热情，可明朗就是不理她，也不用正眼瞧她。
　　“方小姐是我请来的贵客，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你这秘书到底是怎么当的？！平日里都白教你们了，规矩是一点没学会！”明朗如此反应，本来正是霍宗源所期待看到的。但是明朗这样肆无忌惮慢待他请来的客人，霍宗源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实在不该也不能视而不见，于是只好故意提高嗓音呵斥明朗几句。可又不敢呵斥得太重，毕竟他是了解她的性情的，他知道什么是度，尤其是对她。然而样子总要摆给方舒雅看看，“ 方小姐别见怪，我是对底下是太好了，都不怕我了！”霍宗源冲方舒雅无奈地挥挥手笑，“你是老板，见过世面，别和这些个小丫头们计较，她们啊还需要磨练呢！”霍宗源说到这里又转向明朗，“台子上的那份文件你拿去复印三十份，每个办公室发一份，通知他们下午开会。方小姐也要参加，一起商议合作的事，你去准备吧！”
　　明朗仍然不说话，默默地走到台子前拿了文件径自出去了。
　　明朗不搭理方舒雅，方舒雅其实也很尴尬，不过方舒雅就是方舒雅，见明朗拿了文件出去了，妩媚地斜睨着霍宗源说，“看来以后我要少到你这里来了，你的小秘书都嫉妒我啦！你难道就没看出来？” 她倒是找了个好由头，不但给自己打了圆场，还顺便把霍宗源哄得心花怒放。
　　
　　方舒雅今天穿了一条超短裙和一双长筒皮靴，虽然外面已经是初冬时节了，可是她的腿上居然连丝袜都没穿，雪白的大腿明晃晃地在外面露着，充满了挑逗性与诱惑力。望着方舒雅性感的大腿，以及超低领紧身毛衣里若隐若现的胸部，霍宗源口干舌燥欲火中烧。霍宗源遭遇了方舒雅，还能是怎样的遭遇？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欲望就开始在空气里疯长，连着几日下来两个人早就你来我往地把这桥也架好了，火也拨旺了，这当口正到了一拍即和的时候。
　　“是么？那就让她嫉妒好了！”霍宗源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了，然后来到沙发跟前在方舒雅的身边坐了下来，“你要是不来，我怎么受得了呢？想也得把我想死。”霍宗源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了方舒雅的两条雪白的大腿间……
　　
　　霍宗源曾经找过好几个大师级的算命先生给自己算命，看相，看风水。据说其中有一位还是特意从香港请过来的，是香港第一风水大师，霍宗源几经辗转才找到他，出重金特意请他到上海来给霍氏企业看看风水。那位大师从香港风尘仆仆地赶了来，在厂里折腾了一整天，把正在干活的工人从生产线上赶到厂外头去好几次，听说还在霍宗源的老板台的每只脚下各压了一只活的小乌龟。折腾完了拿上霍宗源给他的支票走了，可霍氏企业却并没有因为老板台底下压了几只乌龟而有多大的起色。霍宗源于是放弃了风水之说，又去求助其他的大师们了。这些个大师无论是算命，看相，都各有说词，不过有一样却大致相同，都说霍宗源命里犯桃花， 一辈子都犯桃花，无解。每每大师们提到此，霍宗源总是哈哈笑，“无解就不解，干嘛要解？犯桃花是好事啊！”而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犯不犯桃花的总归是宿命的东西，带有迷信的色彩，不可强信。然而霍宗源很有女人缘似乎倒是真的。他事业的成功处处离不开女人，且总是能够在关键的时刻得到女人的帮衬。这不，霍宗源正为筹集资金的事儿着急上火，又为明朗的缘故要死要活，天上就掉下来个方舒雅来救苦救难了。
　　
　　




花落谁家（89）

　　京京和高洁自打听明朗讲了和子安的恋爱往事，就很想见识一下这个方舒雅。她们想象不出一个能让明朗和子安这样一对两小无猜情深意笃的爱侣一拍两散天各一方的女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虽然很想见识，可是她们也知道是没什么机会的。上海这么大，上海的女人又这么多，方舒雅又是个有钱有势的女老板，不会整天在外面闲逛，所以在街上碰到她的机率几乎是零。何况就算万一碰到了那也总要有明朗在身边才认得出来，那么和明朗一起碰到方舒雅的机会更是零上加零。碰不到总不能刻意去找，就算再怎么好奇，也不能问明朗打听她公司的名字和地址，跑去那里看去。一来这样会触痛明朗的伤处，二来方舒雅的公司又不是对外开放的动物园，只要买张门票进去，就可以随意参观。所以尽管她们一直很想见识一下这个“神通广大”的女人，但是也只能放在心里想想，了不起挑明朗不在跟前的时候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几句，猜测一番，如此而已。京京和高洁怎么都没想到，有这么一天，方舒雅会从天而降，自己个儿跳到她们的跟前来。
　　她们是在周五散会的时候在会议室的门口见到方舒雅的，当然不完全是巧合。两个丫头是跑销售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公司里。今儿上午恰好销售部也有个会，整个上午公司销售部的所有业务员都聚在销售部开会，没有出去。他们的会还没开完的时候明朗正好去给销售部的主任送下午的会议通知以及刚刚复印好的会议上要用的文件。因为屋子里的人太多，空气流通不好，所以开会的时候销售部的门一直敞开着，明朗到门口往里探探头，发现他们正在开会转身想走，不想却被正在主持会议的王强主任一眼瞥到了，扬声叫住明朗，“肖秘书，有事啊？有事儿就进来吧，这会一时办会儿还完不了呢！”
　　听见王强叫自己，明朗一个转身回到门口，“下午要开会，讨论新项目合作的事，我来送通知还有开会要用的文件。”
　　“那给我吧！”
　　“好啊！”明朗走进去把手上的文件拿了一份给王强，王强接过去低下头扫了几眼，“这个方舒雅怎么是电脑公司的老板？这电脑和海产也不搭架呀！怎么合作？”
　　“……..”听了王强的话明朗不置可否，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见所有的销售人员包括京京和高洁都在瞪着眼睛盯着自己看，于是忙冲着王强晃了晃手上剩下的的文件，“主任，不好意思打扰了，接着开会吧，我还得到别的办公室去。”明朗对王强的质疑没有表态，很快告辞走了。但是京京和高洁却暗暗地替她捏了一把汗。
　　
　　这几日明朗的心情一直不好，当她们从明朗那里得知明朗心情不好是因为方舒雅突然出现了时候，都吓了一跳。可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毕竟那是明朗自己的往事，更是明朗她自己的伤痛 ，没有人真正能够替她承担什么，别说她们这些做朋友的不能，就是她的父母亲人也不能。然而虽说如此，大家毕竟都是女孩子，将心比心，想想也能知道明朗在经受什么。像这样的心结换了谁谁也难打得开，她们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换成是自己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恋人和别的女人在床上缠绵悱恻的画面自己会怎么样，对于爱情，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残忍？如今当她再次见到方舒雅的时候又怎么能够要求她保持平静？
　　
　　不过虽然方舒雅的突然出现让京京和高洁很为明朗担心，但是她们也想了，方舒雅是客，热闹几日总要走，不会长远地留在霍氏企业，所以只要明朗熬过这几日， 等方舒雅一走，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谁曾想这会儿又送来个莫名其妙的会议通知来，明朗呢虽说嘴里头有问有答的，听着也平常，可看看脸上却是木木的表情，像个冰冻的人，拐带着京京和高洁的身子都跟着凉了半截子。在她们心里，明朗一直是团火，是可以让一切燃烧的火，不仅自己活得亮堂，照得别人也亮堂，不仅自己活得奋发热情，也绕上别人一起奋发热情。大家在一起相处这么久了，从没见她这样，似乎眼见着一点点冷下去，火焰正被什么东西渐渐熄灭，可怕的是她仿佛在听任这火焰灭去，并不见她挣扎，这不是放弃又是什么？刚刚又听主任说了那样没头没脑的几句话，虽然没头没脑，可是傻子也听得出来，霍氏企业怕是要和方舒雅合作了，一旦成了合作伙伴，放舒雅就像是这个厂的半个主子了，想必以后要常来常往，而且身份也不同了，这一切明朗又岂能忍受？这更让她们为明朗担忧起来，她们隐隐地预感到霍氏企业和方舒雅签订合作契约的那一天，恐怕就是明朗要离开霍氏企业的时候，而她们却是打心眼儿里不想失去这个好朋友。
　　
　　销售部的会议结束以后，大部分的业务员都离开公司跑业务去了，很多人甚至连午饭都没在厂里吃。京京和高洁却打算牺牲这个下午，留在公司里，因为这样不但可以在第一时间知道会议的结果，另外，快一个星期了，听说这个方舒雅天天来公司里，可是却始终没有机会见着她。今天正好，也用这个下午好好见见世面，到底要看看这个叫方舒雅的女人究竟是有三头六臂，还是会七十二变？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霍氏企业开会的时候有个传统，门里门外以及走廊都有人守着，一来可以维持秩序减少无关人员对会议的干扰，二来万一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也可以在不影响会议进行的前提下方便会议室内外消息的传递。所以京京和高洁没有办法在会议开始已及进行的时候到会议室那儿去，可又不知道会到底要开多长时间，这一下午可是把这两个丫头折腾坏了，楼上楼下的跑，隔一会儿就要到楼上的楼梯口儿探头看看会议结束了没有。不知道来来回回跑了多少趟，才好不容易熬到散会了，先是看守在走廊和门外的维持秩序的人撤了，再然后就见会议室的门开了，很多人从里面陆陆续续走出来了。明朗出来了，赵欣雨也出来了，可是还是没看见方舒雅的影子。王强也在人群里，两个丫头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站在显眼的位置，只能远远的看。终于等她们主任走远了，两个丫头才敢往会议室大门那儿凑，就在这个时候就看见霍宗源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一起说说笑笑着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不用问，这个女人想必就是方舒雅了。看见方舒雅的一瞬间京京和高洁都不免有些生气，为什么生气？气在方舒雅看上去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好。现在的方舒雅已经完全不是上午在霍宗源办公室里的那副样子了，只见她的脸庞细致白皙，眼波流转妩媚生动，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散落在肩头上，似乎都能嗅得到那萦绕在她发丝耳际的阵阵幽香。而那身性感暴露的衣服此刻已被一件裁减合体做工讲究款式精美的白色及膝的长风衣罩住，领口的地方也系上了一条淡绿色的真丝丝巾，肉色长丝袜，黑色高跟鞋。不但服装搭配得美丽大方又得体，就是整个人看上去也是非常的有女人味道又有气质。若是不了解她的底细，单单这样看上去这个女人真的并不让人讨厌。这样的方舒雅看得京京和高洁真是有些泄气，虽然从明朗那儿早就知道方舒雅是一个不难看的女人，可是她们还是在心里不自觉地丑化着她，在她们的意愿里，她不是不可以长得好，只是断不该是这样不露破绽的好法，好得让人看不漏她，一时竟不能讨厌她，这才是问题。 
　　“这大概就是有钱的好处，再怎么丑的也能让钞票堆成美的！”京京叹了口气，闷闷地说。
　　“怪不得那么好的子安哥哥都没守住阵地啊！”高洁也跟着叹气！
　　“别胡说了，是这个女人太阴险！”
　　“从脸上还真看不出来！”
　　“那才更可怕！”
　　“你看看咱们老板，多殷勤！怕是魂儿都被她勾掉了！合作的事十有八九要成了。”
　　“老板那个没根儿的魂儿被女人勾掉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也没什么稀罕！”
　　“这个方舒雅和那些女人可不一样，有貌又有财更有心计，这回难说谁算计谁！”
　　“那倒是，这两人碰一块儿可有戏看了，就是可怜明朗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她恐怕是难在霍氏企业干下去了。咳——”京京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
　　“走吧，别看了，闹心！”高洁拉了京京走。
　　两个丫头走到走廊尽头忍不住再回头，会议室的门口却已没有了方舒雅和霍宗源的踪影。
　　
　　




花落谁家（90）

　　
　　方舒雅和霍宗源是走掉了，可会议室的门口却还聚着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京京和高洁离远了听不大清楚，只听见一个人用高八度的声音嚷嚷着明天签约以后如何如何。她们知道，这合作的事是订下了。
　　
　　京京和高洁没精打采地回宿舍去，两个人没从主楼梯走，刚刚开完会，那里人来人往的，又怕碰到主任，不好解释。于是两个人选择了从西边的小楼梯走。这个小楼梯可直达楼顶天台，可从这下去却不通一楼，而直接通向位于二楼和三楼之间 的一个很大的凉台。夏天的时候，那里总会撑几把太阳伞，摆一些桌椅，是供员工小憩喝喝茶聊聊天用的。现在因为天气冷了，太阳伞和桌椅早都收了，二楼的阳台也关了，而这个小楼梯便基本闲置下来，很少有人走。 
　　京京和高洁从小楼梯上到四楼回到宿舍门口，想拿钥匙开门，可翻遍了上上下下的口袋，也没见着钥匙的影子。
　　“准是刚才急着往楼下跑，忘了拿，锁在屋里头了！”高洁说。
　　“都是方舒雅闹的，这一下午满脑子都是她，咳！咱们都这样，何况明朗！”京京忍不住叹气，“得了，等着吧，她们两个也快下班了。”
　　“这一下午折腾死我了！” 高洁无力地背靠住门，拉着长声说道。
　　“嗨，你说这个厂怎么这么乱啊！”
　　“还不是老板闹的，弄了一大堆女人，不乱才怪！”
　　“弄再多的女人我们也管不着，可为什么偏要弄个方舒雅来？我担心明朗会离开霍氏企业的。真是舍不得她走，她要是走了，我也不干了，这个厂里就这么点阳光，怎么就留不住。”
　　“说的就是，明朗那么要强的个性，不可能跟那个女人共——”高洁的话音还没落，骤然听见斜对个洗漱间的门里传来一声男人的咳嗽声，两个人都吓一跳，下班的时间还没到，整个四楼都是空的，怎么会有人咳嗽呢？忍不住齐刷刷地将目光扫向洗漱间的门。这时就见从洗漱间里走出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旅行袋。仔细看他的长相并不是特别的俊朗，眼睛不是很大，但很有神。眉宇之间洋溢着逼人的侠气，使得浓浓的男人味道扑面而来。京京和高洁看着都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的。两个丫头迷迷糊糊之际，就见他大踏步朝这边走过来。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先声名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是你们讲话太不小心了，以后像这样的话还是在房子里悄悄说吧，不然被别人听了去就不好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是却很有穿透力，似乎每一个字都刺进耳膜里去了，清晰得令人刻骨铭心。
　　“你是谁，为什么偷听我们说话？”高洁有些生气地问。
　　“你们是朗朗的室友吧？！”他所答非所问。
　　“你是来找明朗的？！”高洁的表情由生气转为惊讶。
　　“是，我是来找她的，她是我妹妹！”他微笑着点点头，微笑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很少有的一种笑容，有些古怪，但是却很迷人。
　　“天哪，难道你是—— 是子安哥哥？！你从美国回来啦？”因为太兴奋，京京忍不住哇哇叫了起来，“可是怎么跟照片上不像呢？”
　　“我不是子安，我叫张鹏，是她的姐夫！”
　　“喔——”京京和高洁同时喔了一声，嘴巴一起圈成圆圆的O型。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明朗给我们看了你们的结婚照片呢！不过，你看起来比照片上要高要瘦，有点不一样！”高洁忍不住说道。 
　　“知道为什么古代的冤案多吗？”他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说道。
　　“为什么？”两个丫头糊涂了，齐声问。
　　“因为古时候都是靠画影图形去抓人的，看了照片都要认错人，看那个图形不是更要认错了？张三犯了法，把李四抓了来，一点儿都不奇怪！”
　　张鹏的一番话把两个丫头逗笑了，阴霾的心情不知不觉开朗起来。
　　“忘了带钥匙，进不去门了，是吗？”张鹏指了指宿舍的门，笑着问道。
　　“可不是！只能等明朗下班了，也没办法请你进去坐！”
　　“没关系，在这里跟你们聊聊天挺好！”
　　“你是特意来看明朗的？”京京笑着问张鹏.
　　“我是来上海出差，顺便来看她的。”
　　“她知道你要来吗？”
　　“不知道，本来想给她个惊喜的，朗朗她——”
　　“张鹏哥！你怎么来了？！”张鹏的话音未落，就被一个熟悉声音打断了，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花落谁家（91）

　　
　　他呵呵笑着转过身，目光向她发出声音的方向扫过去，然而他却呆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见了一个非常憔悴的明朗，她那一脸的阳光，一脸的率真如今都被灰暗的神情遮住了。认识她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样子，像是被霜打过的小秧苗，尽管努力挺着脖子倔强地撑着，却是一幅奄奄一息的模样。他的心开始隐隐地疼痛起来，暗想子安要是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怕是不能安心呆在大洋彼岸了。
　　“张鹏哥——” 突然见到张鹏，明朗的眼泪瞬间溢出了眼眶。积压在心底的悲苦随着张鹏哥这三个字喷发出来。此刻泪眼朦胧的明朗明白，自己不该叫他哥，早该改口叫他姐夫。虽然明白可就是改不过来，也不想改，只因这些年一直都叫他张鹏哥叫得顺畅了，叫得舒适了，叫成习惯了，所以改不过来，所以不想改。想来一个熟悉的称谓要戒掉都是如此之难，何况要去戒掉和子安哥哥经年累月两小无猜的爱？怎么戒？又怎么可能戒得掉？然而戒不掉又怎样？如何爱下去？如何跳出这张方舒雅一手编织的令她痛苦万分几近窒息的网？
　　听见她叫自己，他微微低了低头，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再抬头的时候凝固在脸上的笑容便重新荡漾开来， “我来上海出差，故意没告诉你，我是想着给你个惊喜，就是不知道我这个做姐夫的够不够分量！”
　　“够，怎么不够呢？！”明朗几乎忍不住要放声痛哭了。
　　他走到她近前，忍不住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哥请你吃饭，咱们找个好地方！”说到这里张鹏转头看了看京京和高洁，“如果没什么事一起吃饭去吧，我请客！随便你们点什么！”
　　“我们俩和明朗是心贴心的好朋友，你不用跟我们客气，快带明朗去吧，找家安静的餐厅聊聊。”京京连忙答道。 
　　“是啊是啊，现在是亲人来了，我们明朗也不会太孤单了。这丫头最近漏气漏得厉害，再漏下去恐怕要皮包骨了！好好给她打打气吧，我们就不跟着捣乱了。明朗，把门给我们开开吧！我们两个的钥匙都落在屋里了。”
　　“噢！”明朗迅速用手抹了抹眼泪，从兜里面掏出钥匙来，去给京京和高洁开了门。
　　
　　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明朗却没有一点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她一直在问家里人好吗，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嫂子姐姐，亮亮，她一个个地都问到了，可是当张鹏回答她的提问的时候她却又不知道想什么去了，跟没听见似的。见到明朗这样，张鹏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好些个瞬间，他几乎就要按捺不住冲动要去教训一下那个方舒雅，虽然他知道，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可这样的冲动还是一阵强似一阵。
　　“朗朗，有两个方案，你自己选一个好不好？”张鹏想了半天到底该怎么跟明朗好好谈谈这件事，想来想去想出个抛砖引玉的法子来。
　　
　　“什么方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明朗被张鹏问糊涂了，疑惑地望着他。
　　“一个方案就是我现在就去找那个方舒雅，爆揍她一顿给你出气。另外一个方案就是不去理她，咱们两个好好谈谈，谈谈你和子安还有方舒雅的事，你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把你的烦恼，痛苦也都告诉我，我呢也说说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看看在有些方面我们是不是能达成共识。这两个方案你选一个吧。”
　　“张鹏哥，你怎么知道——”明朗吃惊地看着张鹏，下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就被涌上来的眼泪给吞了回去。
　　“子安出国之前都跟我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早都知道了！”
　　“那姐姐，不，还有爸爸妈妈，哥哥嫂子他们都知道了是吗？”明朗的脸涨得通红。
　　“放心，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连你姐姐我都没告诉，你和子安恋爱的事他们都不知道，放舒雅的事就更不知道了。”
　　“——”明朗不再说话，而是拼命地掉眼泪。
　　“哭吧，哭出来就会舒服些！”张鹏一边说一边递纸巾给明朗。
　　“我真的很羡慕姐姐，能嫁给自己爱的人，她多幸福！”不知过了多久，明朗终于哽咽着开了口。
　　“朗朗，这样的幸福你也会有的！”
　　“张鹏哥，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我都明白。咱们不说这个，说点别的吧！”明朗试图转移话题。
　　“我认识你和子晴的时候，你们还只有十五六岁。这么多年了，在我的印象里你一直都是个很坚强很勇敢的姑娘，从来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即使面对强敌也不会退缩。现在，就这么一个一文不值的方舒雅就把你打败了？你和子安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想就此放弃了？朗朗，这还是你吗？”
　　“张鹏哥——”明朗开始呜咽起来，更多的眼泪汹涌而出。
　　“你知道他出国前都说了些什么吗，你知道他是怎么爱你的吗？”
　　“——”明朗不说话，只拼命地摇头。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出国的事，我说也许你会留他，会舍不得他走。可他却说不忍心让你在矛盾里挣扎，他说该下决心的人是他，他不想把难题丢给你！”
　　“张鹏哥，求你别说了。”明朗哭着用手捂住耳朵，却被张鹏伸手拉了下来。
　　“这些是你需要了解的，也是必须要面对的。要想找回阳光，得先学会正视阴影。朗朗，你能做到的，我相信你能。”
　　明朗低下头沉默着，不再用手去赌耳朵。
　　“我问子安真的能放下这段感情吗？你猜他怎么说？”张鹏继续着原来的话题。
　　“他——怎么说？”她缓缓地抬头，眼睛红红的，目光湿漉漉，小心翼翼地扫向张鹏。
　　
　　




花落谁家（92）

　　
　　“他说他一辈子都不会放弃对你的感情，还说爱你不一定非要拥有你，你能幸福才最重要！”
　　“他…….他这么说？！”明朗泪如雨下，哽咽着问。
　　“是，他是这么说的！”
　　“……”
　　“子安把整件事都跟我说了，我——”张鹏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看了看明朗，用力吸了口气，“我有一些看法，其实早就想跟你说了，只是怕你听了会难过，所以一直都不忍心说。如果今天还不说的话，以后说不说的也就没什么意义了。朗朗，想听听吗？”
　　“张鹏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你说吧，我听着呢！”
　　“你——你这个人——怎么说呢，水晶似的透明，你和子安的感情又是那么纯洁，那些乌七八糟的……..我能想象你看了那样的东西会是什么感觉，真的能想象。你没做错任何事情，却要忍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这对你来说的确很无辜，很不公平。可是朗朗，你想过没有，子安的心情和感受，你想过他的痛苦，他的处境吗？如果你从来没想过，也没试着体谅过，那你想你是真的爱他吗？如果你说你爱，你就这样爱吗？我是说用这样的心情和方式爱他吗？”
　　“…….”她不说话，也不再流泪，而是睁大眼睛分外吃惊地看着张鹏。
　　“不用惊讶！听我接着说，假设子安被别人设计陷害，但不是陷入这样的桃花事件，而是别的阴谋，你会坐视不理吗？你不会，你会豁出命去为他跟害他的人拼个你死我活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我了解你，从小到大你一路都是这样爱过来恨过来的。可是在方舒雅这件事上你却一反常态，你不去勇敢面对方舒雅这个真正的敌人，却有意无意地疏远和冷落子安。一个女人耍了一点伎俩就让你把子安给忘了，我说的忘了不是说你忘了他这个人，而是说你忘了继续去爱他，忘了和他同荣辱共患难。朗朗，这件事你千万要想明白了，子安他不是背叛，他是落难了，而你这个最知心的人都不愿意帮助他脱离苦海，却一味地痛苦着你自己的痛苦。就说我和你姐姐结婚的时候吧，你其实知道子安会打电话回来，也知道大约会在什么时间打，你却故意错过那个时间。还有你公司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家里人都有，你却唯独不告诉子安，你坚持给他写信，是还把他当哥哥，可你却不给他电话号码，因为你不想让他给你打电话。这些他都知道，也全都明白，所以他也不问你的号码，也一直不给你打电话。虽然他不给你打，但是我知道和你分开这么久他有多想听听你的声音，可是他却忍着，他宁愿受这样的煎熬也不想去违背你的意愿，这些你都想过吗？你拒绝和他像从前那样亲近，甚至拒绝和我们谈到他，你处处躲着和子安相关的一切，甚至连方舒雅你都要躲。你以为这样躲下去，就会忘记那些事情？就能远离痛苦？你错了，朗朗！从这件事一开始，你就选择了错误的方法去处理自己的痛苦。一个中了枪的人，只把流血的伤口包扎起来不去碰它就完了？不行的！一定得用刀子把射进身体的子弹挖出来，这个过程很痛苦，会流很多血，但是这却是唯一的正确的疗伤方法，别的都是自欺欺人。如果你一直都不能勇敢去面对方舒雅，那就表示你要永远放弃子安了。你问问自己的心，真的舍得放弃他吗？朗朗，别再糊涂了，你是多聪明的女孩儿，好好想想我的话！”
　　“…….”明朗无语凝噎，眼泪再一次滚滚而出。张鹏的这些话每一个句都砸在心坎儿的正中央，振得她心痛头也跟着痛，振得全身的血脉都似乎要断裂开来。
　　“不要伤心，不就是一个方舒雅加上一本录影带吗？你想想她若不是故意设计好的，她录那个干什么？吃饱了撑的？她就是想要让你痛苦，就是想让你离开子安，而你为什么非要在她给你画的圈圈里活着？跳出来吧，一旦跳出来就海阔天空了。我知道你能跳出来，那些世俗的观念，束缚得了别人，但束缚不了你。这些年，为子安痴狂的女孩子何止一两个，可子安为什么不去爱别人，而是死心塌地爱着你。不是因为你是他的妹妹他才爱的，而是因为你是这样的女孩儿，和世俗的那些人不一样的。他特别欣赏特别珍视你这个，你知道吗？” 
　　“张鹏哥，别说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了。” 说到这里明朗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失声痛哭起来。
　　“我说这些话不是让你这样自责的，我是想帮你把子弹挖出来，这个工作现在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人能做了。我知道，我的这些话会让你心痛难过，但是这样的疼痛和难过都是你必须要经历的。朗朗，打起精神来，你这个样子，不仅子安知道了会心痛难忍，我们也一样。假如我回去把你的状况如实告诉子晴，她一定会跑来上海——”
　　“不要告诉他们，张鹏哥，一定不要告诉他们，子安，还有姐姐你都不要说。我会好起来，一定会。”明朗一边流泪一边慌忙地象张鹏保证，声音依旧是哽咽的。
　　“我就知道你会！放心，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就不告诉他们。”张鹏长舒了口气，笑了笑，“行了，从我见到你，你尽掉眼泪了，还没给我笑一个呢。就算我长得难看点儿，也别这么个哭法。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稍微欣赏一下给点笑容吧！不然呆会儿我都没法上火车了。”
　　听了张鹏这话明朗忍不住扑哧一声破啼为笑，眼角面颊还满都是眼泪水，“刚来就要走吗？”
　　“大前天我就已经到上海了，事情也都办完了，回去的车票也早都订好了。”
　　“是吗？”她轻轻应了一声，有点怅然若失。 
　　“快吃点东西吧，浪费是小事，我刚才的那些话白说了才是大事。怎么样？多少吃一点，心情不好可不是胃的过错，别惩罚错了对象！”张鹏一边说着一边给明朗的盘子里夹菜。
　　尽管明朗还是没什么胃口，可这一次却很听话，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花落谁家（93）

　　
　　张鹏为救明朗于水火而煞费苦心的时候，霍宗源却正在歌厅里和方舒雅，赵欣雨以及办公室主任李满庭销售部主任王强银行信贷部的长征等一大帮子人大肆消遣着夜上海的纸醉金迷。
　　
　　霍宗源近来真是精神抖擞，心情舒畅。明天就要正式和方舒雅签约了，有了方舒雅的加盟，新项目的资金解决了三分之一。霍宗源不但得到了投资，还白赚了一个方舒雅，当然还不止这些，最让他兴奋的是方舒雅的意外出现竟然会误打误撞地助他收拾了肖明朗，说起来这才是最可喜的收获。看着明朗这一阵子没精打采的样子，他是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霍宗源素来的经验，要虏获一个“自命清高”的女人，最有效的办法是把她的气焰完全消灭掉，而彻底消灭气焰的方法就是让她们受尽被冷落之苦饱尝嫉妒的滋味，当她们的情绪在嫉妒和被冷落的折磨中濒临崩溃的时候，只要给她们一点小小的温柔，那个时候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一举把这个女人拿下了。这招可是霍宗源的王牌，每次打出这张牌无论多么新高气傲的女人都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之前，霍宗源苦于找不到消灭明朗所谓气焰的门路，古里古怪处处都跟他不搭调的明朗曾经让他一度怀疑连这张王牌也要失效了，可是天无绝人之路，方舒雅出现了，“孙悟空”终于被套上了“紧箍咒”。于是他想肖明朗再怎么脱俗，终究也还是不能例外。恍惚中得意洋洋的霍宗源似乎看到了明朗投入自己怀抱的情景了，这更加让他兴奋起来，一个劲儿地招呼大家喝酒唱歌。
　　
　　“霍总，和方总合作也只解决了三分之一的资金，剩下的三分之二怎么办？资金不到位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呀，您也知道小包装的情况，根本卖不动，我现在的压力很大！我担心这样下去不行啊！”王强倒有责任心，灯红酒绿中还不忘忧国忧民。
　　“放心吧！王大力那边已经回话了，让我去海南跟他谈！我准备下周带团去。他如果也同意合作了，资金就不成问题了，新项目可以马上着手上马了！”霍宗源一边喝酒一边兴高采烈地说道，“我想着咱们是拉资金去的，不是要饭去的，所以去谈判的代表团要有规格，方总要一起去，另外把我们厂里所有的高工都带上，还有满庭，王强你们两个也去，还要带个秘书，这样的谈判阵容才能镇得住。咱们周二启程，满庭，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周一安排一下把随行人员的名单打印出来，让他们把手头的工作都安排好，准备周二跟我一起去海南。还有到了海南以后住的地方也要预订好，要住五星级饭店，别看去的人多，咱们绝不在这上头省钱！”
　　“知道了，霍总，我明天就办！我大概算了一下，好像正好是二十个人。”
　　“是吗？正好二十？”霍宗源笑着问。
　　“您看，总共有十五位高工，加您，加方总，再加我和王主任，还有欣雨，这不正好二十个人吗？”
　　听李满庭一一数完，霍宗源突然敛起笑容，表情有些怪异，“这次欣雨就不要去了，让明朗去!”
　　“明……您是说明朗吗！？”音乐的声音很吵，李满庭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让她去，把欣雨留下。”霍宗源一边说一边从茶几上拿起香烟盒掏出一支来点上。
　　“明朗不是负责内勤吗？我怕她走了，厂里——”李满庭显然是觉得这个安排并不合理。试图说服霍宗源，只是没想到，话才说了一半儿，就被霍宗源挥着手打断了，“天塌不下来，让她去，明天我跟她说，让她把手头的事情暂时交给欣雨。”
　　“我看明朗这一阵子不大有精神，今天我还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有。我想她最近大概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海南之行她不见得愿意去呀！”李满庭不无担忧地说道。
　　听了李满庭这话，方舒雅忍不住瞄了一眼霍宗源，然后又冲李满庭笑了笑，“那李主任的意思是想让赵小姐去？”
　　“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万一明朗不想去的话…..”
　　“不用想那么多，不愿意去也得去！我才是老板，由不得她！”霍宗源在一次打断了李满庭。
　　“霍总，还是让我跟您去海南吧，您知道内勤的工作我不擅长。”赵欣雨听见霍宗源如此安排很不痛快。
　　“不擅长也没关系，也就三两天的时间我们就回来了，有什么不能将就的？这一次非明朗去不可，这件事就这么订了，不用再说了。”霍宗源的态度斩钉截铁，赵欣雨虽然不高兴，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接下来的歌也没什么像样的心情去唱了。
　　
　　




花落谁家（94）

　　夜已经深了，从吃过晚饭到现在陆子安已经连续在电脑前坐了七个小时了，可极度疲倦的他却仍旧没有半点睡意。室友陶圣昆早都睡下了，隔着两道门他还是能听到他雷鸣般打鼾的声音。和陶圣昆一起住了这么久，最羡慕他睡觉的本领，永远都是躺下就着。不像自己，每天晚上都要和失眠拼个你死我活才能苦战到梦乡里去。自从离开了上海，离开了朗朗，他似乎就丧失了安然入睡的能力。子安站起来，将双手举过头顶，用力伸展了一下因为坐得太久已经变得僵硬的身体，肚子开始闹革命了，咕咕地叫。他决定出去给自己泡杯咖啡，再去冰箱里找点吃的。以前无论是在上海还是在省城的家里，他从来不碰咖啡，现在却再也离不开它了。他不知道是因为患上了失眠症才恋上咖啡的，还是因为恋上了咖啡所以才患上了失眠症。总之它们现在谁也离不开谁，每一个无眠的夜，想家想得心痛想她想到断肠的时候，一杯热咖啡都是必不可少的贴慰。
　　
　　厅里的灯没有开，可一点都不黑。外面透进来雪亮的光，落地窗的帘子没拉，子安不经意第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外面竟然下雪了，而且下得很大。在电脑前窝了一个晚上竟然丝毫都没觉察，这可是今年布法罗的第一场雪。“冬天又来了”，他忍不住想。
　　
　　做好了咖啡，子安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里。手里握着热气腾腾的杯子踱回厅里拉开通向阳台的门，雪花，冷风还有新鲜的空气一起涌进来，顷刻间将他包裹住，令他的精神一震。只穿着薄薄的T恤，还是忍不住一步跨出门去，来到阳台上。只这一步他就将自己彻底融入了这飘第一场雪的布法罗的夜中。咖啡的热气升腾到弥漫着雪花的空气里，成了一团团的迷雾，雪花摇曳着扑进杯子里，旋即消融在咖啡的阵阵暖香里……..夜色如水，静静流淌，雪花如絮，轻轻飘荡，风如处子的手，滑过肌肤时冰凉而又柔软。虽然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可是俯瞰公寓下面不远的地方那一排排整齐的房屋早已经被各式彩灯装点得绚丽多彩，在这样幽静的夜里发着幻彩而又奇异的光芒，有如童话世界一样……也只有布法罗有这样的夜。而这样的夜，还少什么？也只少她，少了那个曾经年年冬天都盼着下雪的小妹，少了那个和这布法罗飘雪的夜一样带着童话色彩的姑娘，假如她在这里，假如他仍旧可以像从前一样把她揽在自己的怀里，那才终可成全这夜的完美。
　　
　　拿到布法罗大学录取通知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布法罗是如此美丽的地方，闻名遐迩的伊利湖不过是一片陌生而辽阔的水域。举世闻瞩目的尼亚加拉瀑布也不过是个美丽空灵的传说。而当陌生辽阔的水域和美丽空灵的传说兑现成眼前实在的风光和景色，他也曾深深的震撼和陶醉，只是这震撼和陶醉仍然盖不过那铺垫盖地的相思的浪潮，一切的美好也只因了她才会有意义，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景致。
　　
　　咖啡喝完了，雪还在悠然地飘，子安转身回到屋里，去厨房又添了杯咖啡，然后才回自己的房间里。案头摆着她的照片，他放下杯子，拿起照片。
　　
　　这张照片还是明凯和明旋结婚的前几天照的呢。因为那几天连着下了两场大雪，不知道是谁在住宅楼后面的雪地上堆了好几个很大的雪人，兄妹几个张罗着到楼下拍几张照片。明朗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一顶破草帽，扣在了其中一个雪人儿的脑袋上。当时明朗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和雪人的衬托下好看得像团燃烧的火焰。子安拿着相机要给她拍照，她一松手雪人儿头上草帽被风掀了起来，明朗扑到雪人的身上去抓草帽，结果草帽没抓到，却把雪人的胡萝卜做的鼻子给碰掉了，明朗又用另一支手去抓雪人的“鼻子”，子安就那个瞬间迅速地按下了快门。这张照片照的真是非常好，好就好在明朗的表情极为生动有趣。这是子安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因为它真是太逼真太传神了，照片上的明朗鲜活的像是随时都可以笑着从里面跑出来一样。
　　
　　看着看着，子安竟情不自禁朝着那一脸调皮的笑容吻了下去，可他的嘴唇触到的却是玻璃，冰冷而又坚硬。她的嘴唇可不是这样的坚硬和冰冷，她的嘴唇，温暖又柔软，甘醇又香甜，真想念啊，每次吻她的时候那种像要燃烧了的感觉。就是这个时候，他吻着冰冷坚硬的玻璃的时候，激情亦在血脉里疯狂汹涌，每次只要稍微想想她他都会热血沸腾。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另一个女人却还哭着骂他冷血。没有办法，他告诉她一千次自己有女朋友了，可她还是缠着他不放，图书馆实验室，公寓，无论躲在哪里顾莎莎都能找得到。别的地方还好说，他最讨厌她到公寓来，可是他又没办法不让她来，因为她每次来都说是来找陶圣昆的，而陶圣昆呢又总是敞开大门张开双臂热烈欢迎，他对所有的女生都是这一种态度，并不见他对谁更热情，对谁更冷淡。有时候他会怀疑陶圣昆爱这世上所有的雌性动物，当然也包括老母猪之流。然而陆子安却不是陶圣昆，陆子安讨厌顾莎莎。自打在留学生新春联谊会上第一眼见到这个在香港出生在台湾长大并口口声声叫嚷台湾是个独立的国家的似乎由于精力过旺导致浑身的每个毛孔都洋溢着搏斗精神的女生时他的心里就对她充满反感。最近学习，想念朗朗，躲避顾莎莎成了陆子安留学的全部内容。
　　
　　他本来也没想那样对待顾莎莎，要不是那天她拿了陶圣昆的钥匙跑到公寓来，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什么不强求做他的女朋友，哪怕是一夜情她也认了之类。他劝她回去，说如果她不走那自己就走，没想到顾莎莎情急之下竟然脱起衣服来，一边脱一边问他想要什么，汽车？信用卡？独立的公寓？只要自己有的都会给他。他气晕了，不想再理她，转身往门外冲。顾莎莎疯了一样扑上来，抓住他要吻。他实在忍不住了，才一个巴掌轮了上去，冲她怒吼：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要我卖身不成？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人还是动物？”生平第一次他打了一个女人，顾莎莎哭着骂他，他觉得应该，毕竟自己动手打了一个女人，这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行为。
　　
　　可是顾莎莎也应得那巴掌，他当然也这么想了。她不该在他经历了方舒雅之后，在他下定决心要用一生的苦行来寻找回去明朗身边的道路的时候还要试图用那样的方式闯进他的世界。他不懂有些女人为什么非要那样霸道和激烈地表达感情，只要她们喜欢就不管别人。当年的林萍，给自己下药的方舒雅，不顾一切扑过来的顾莎莎，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招惹她们了。
　　听陶圣昆说最近顾莎莎是变得疯疯癫癫的了，见了谁都说一些不着调的话，颠三倒四的，怎样颠倒，总绕着陆子安，四处求人，希望有个救世主，能够让子安转变心意。她求的人，当然包括陶圣昆。陶圣昆不辱使命地来劝，说她挺可怜的，还说子安不懂怜香惜玉，要是换做是他，女孩子主动投怀送抱，哪有推出去的道理？然而还是那句话，陆子安不是陶圣昆，他打定主意这辈子只怜自己该怜的香只惜自己想惜的玉。当初的林萍，他还试过去帮助，如今他也看得明白了，她们自己不想站起来，既如此，上帝也没有办法将她们扶起，何况自己？所以林萍也好，顾莎莎也好，也只有随她们去。如今他只想快点毕业，拿到学位，虽然他还不知道拿到了学位以后要怎么办，是回去，还是要留在美国，他都不敢想。
　　
　　




花落谁家（95）

　　
　　如果不是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陆晓鸥和肖明旋也许真的可以携手同心幸福到老，即便肖明旋曾经做了对不起陆晓鸥的事，即便在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肖明旋对陆晓鸥始终未能坦诚相见。然而，如若这世界上真有不透风的墙，真有能够保守得住的秘密，如若肖明旋能如他心底暗自盘算的那样有足够本领将整件事隐瞒到底，并能忍受得住良心和道德的双重谴责，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么肖明旋和陆晓鸥或许仍然可以成为这世上的一对令人羡慕的恩爱夫妻，相伴一生不分离。但也只有这一种机会，就是所有上述的假设都能够成立，秘密不被别人揭穿，肖明旋能够隐瞒到底，陆晓鸥永远蒙在鼓里。在肖明旋和尹兰兰有了床帏之欢的前提下，或者也只有这样他们的婚姻才能和谐安稳幸福地持续下去，一旦有一个假设被打破了，那他们的婚姻之旅可就难免要风雨交加了。
　　
　　匿名信的信封上只写着收信人陆晓鸥几个大字，但是没有寄信地址也没有收信地址更没有邮票，显然是直接塞到信箱里的。晓鸥是下午从学校上完课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的信箱取信和报纸的时候看到了这封信，当时她的心情还很好，自从陆晓鸥听了明朗的建议去大学里选修了课程，她的心情就一直很好。心情愉悦的陆晓鸥取完了信一边上楼一边盘算着晚上给儿子和明旋做什么好吃的，想着一会儿去幼儿园接亮亮的时候好顺路去买菜。然而当她回到家里把包和报纸都放下，把今天收到的唯一的一封的信拆开，一字一句读下来，晓鸥只觉得遭了五雷轰顶，整个人连同骨头都被震得粉碎。
　　
　　写信的人自称是尹兰兰的朋友，这开篇第一句话陆晓鸥就看得一头雾水，她连尹兰兰是何许人都还没搞清楚，更别说尹兰兰的朋友了。陆晓鸥甚至怀疑这封信是投错了信箱了，于是抓起刚扔在桌上的信封来仔细看看，发现信封上千真万确写着收信人陆晓鸥，这才满腹狐疑地接着读下去。
　　
　　尹兰兰这位忠实而又仗义的朋友在信上把尹兰兰描绘成了一个非常无辜而又可怜的人。他（她）说尹兰兰怀了肖明旋的孩子，可是肖明旋不但不接受这个孩子，还逼着尹兰兰去医院堕胎。尹兰兰伤心至极，企图自杀，幸而被朋友发现了，及时送往医院抢救，才保得母子平安。写信的人还说，自己本来是个局外人，可是看着尹兰兰整天以泪洗面郁郁寡欢，随时都有再度自杀的可能，作为旁观者对尹兰兰的不幸遭遇实在是看不过去了，所以才决定写这封信要给尹兰兰讨个公道。信读到这里，陆晓鸥总算大抵搞清楚了这个尹兰兰的身份，搞清楚是搞清楚了，可她几乎与此同时完全丧失了对外界的反映能力。当陆晓鸥看完了这封信，便呆呆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动不能动了，恍若一尊雕像。她的心她的脑子霎那间变得一片空白和茫然，全身的血液仿佛也都凝固了一样，不但没了反映，而且无力思考，也无从思考。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想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想立刻去找明旋问问可是怎么都站不起来。第一次，她连亮亮都没有能力去想了，就那样木雕泥塑一样地坐着任凭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似乎听见了一声门响，她想回头，可脖子就是不听使唤。她听见明旋叫她，又看见明旋笑着走到自己面前来，他凑过来在自己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什么话，陆晓鸥这才恍恍惚惚的有了感觉 。 
　　
　　“你和尹兰兰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有你的孩子？”晓鸥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只不过声音微弱的很，像羽毛随风飘过。
　　“什么？”听到尹兰兰三个字明旋的头陡然增大了一倍。晓鸥机械地把手里的信递给明旋。明旋接过去一看脸当即涨成通红，“晓鸥，这件事我本来是要对你说的，可是我怕……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我——”
　　“这么说都是真的了？”晓鸥似乎对“解释”两个字后面的内容豪无兴趣，而只特别在意真假两个字，因此打断了明旋，“孩子还有尹兰兰，他们都是真的，是不是？”
　　“晓鸥，对不起，是我错了，”汗水顺着明旋的额角留下来，“可我不是故意要犯错的，你也知道那段时间我压力太大，我们关系又是那样。可是现在不同了，真的，晓鸥，我是真心悔改了。”
　　“——”晓鸥神情木然，因为她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和当下这种心情匹配的神情，就像没有了立足之地的人大约也只能到处流窜，如果连流窜的力气也没有，那就只有在空气里飘着。
　　“晓鸥，你听我说，我一定把这件事情处理好，我不会让你和儿子受伤害的！晓鸥，看在亮亮的份上，这次你一定要原谅我，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明旋抓着晓鸥的手急切地说道。
　　“亮亮！亮亮还在幼儿园！”晓鸥突然大叫了一声，然后象弹簧一样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她不理明旋，疯了一样冲出门去。 
　　
　　




花落谁家（96）

　　见到晓鸥冲出门去，明旋愣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想着这个时候追也无益，他了解陆晓鸥，是太了解了。从他那一年在火车上第一次见到她，对她的性情脾气就有了领教，他不过是说了她几句不中听的话，小小地打击了一下她“过于”强烈的自尊心（当然只是肖明旋认为陆晓鸥的自尊心是过于强烈了，他还曾一度认为女人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敏感。），随后陆晓鸥就藏了他的火车票，列车员来验票了也不肯拿出来，让他出丑还要补票。后来恋爱的时候，他因为嫉妒又说了难听的话，再一次触痛她，她便不再理会自己，那种不理会却不是随便装装样子，是真的不理会，冷漠极了，就像她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他这个人一样。直到他想她想得实在熬不下去，写了那样一封言辞恳切诚心道歉的信，直到他去兴安岭救火，直到他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胃肾差不多都挖干净了给她，她才终于肯重新抱住他哭了。虽然那时候她的行为处事未免参杂着一些少女调皮任性的成分，但是他也早早地看出，伤她心的人一定会得到相应的“报偿”。
　　
　　陆晓鸥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反映全然在肖明旋的预料之中，他亦是因此一直不敢对她坦诚自己的出轨行为，他知道她会心碎，他也知道她心碎是因为她诚心诚意不怀任何私心杂念地爱着自己。他甚至还知道她终于会离去，即使离开的时候她迈出的每一步都要赤脚踩在荆棘之上，即使这离开的每一步路都会留下斑驳的血迹和钻心的疼痛，她还是能够做到离开自己，因为她不是别人，她是陆晓鸥。她是那样外柔内刚的女子，温柔的时候可以像水一样将你包裹，像风一般将你缠绕。而刚烈的时候却完全可以铿锵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他看见她跑出去，却无从找到把她追回来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信心。
　　
　　此刻肖明旋的心情和脑子都已经乱成 了一锅粥。想来他这一路是太过顺畅了，顺畅到人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时刻， 让他觉得无路可进，亦无路可退。悲愤却不知道该向谁发泄该怎么发泄，悔恨却不知道从哪里悔起不知道该怎么让一切回到出发的地方去。他痛苦地扭扯着自己的头发蹲了下去，看见陆晓鸥丢在地上的信，又瞥见桌上的信封，忍不住抓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又把信上的字迹仔细辨认了一番，试图想弄清楚是谁写的这封信。可是折腾了一通又想明白了，谁写的还有什么关系，糟糕的是晓鸥知道了这件事，而且是以这种方式知道的。自己背叛了她又没能对她坦诚犯下的错误，这才严重。与此同时他还想清楚了另外一件事，刚才他还只是想到了她可能会离开自己，却没还没来得及好好想想没有了陆晓鸥自己会怎么样。这会儿他才得空想想，这一想可不要紧，顿觉得眼前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丁点的光亮。他深切地意识到了另一个铁的事实，这事实就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失去陆晓鸥，她是自己深爱的女人，她更是自己可爱的儿子挚爱的母亲，是为孩子们辛劳了一辈子的爸爸妈妈的中意的儿媳，能够成全这三个完美的人生角色的女人非陆晓鸥莫数，没有陆晓鸥的日子他肖明旋根本就过不下去。想到这里明旋猛然间醒悟过来，这一醒悟过来可就急了，红了眼睛，再顾不得什么信心可能性之类，像箭一样冲出门去追晓鸥了。
　　
　　然而等他追下楼去晓鸥却已经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他想起晓鸥出门前嘴里一直在喊亮亮的名字，于是连忙去开了车直奔亮亮的幼儿园去，到了幼儿园才发现大门锁了，明旋隔着铁门探头探脑，看门的老头儿带着一顶绿帽子从门房里摇晃出来，不等明旋说话，就冲着他连连摆手，“下班啦，都走了，孩子和老师都走光了，别看了，整个院子就剩我一个老头子喽！” 
　　
　　明旋听了这话心想晓鸥可能是 接了孩子回去了，于是又连忙上车，一口气又开回了家，一阵风似地卷上楼，骤然看见房门敞开的时候心里忍不住一阵狂喜，可是很快他就失望了，因为他发现原来大敞四开的房门是自己刚才出门前太匆忙太混乱留下的杰作，于是顿时又泄了气。明旋没精打采地回到屋里，屋子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而比这屋子还空的，却是他的心，空得仿佛什么都不剩了，空得整个人都轻了，飘了，站不稳了。他努力让自己镇定，思考晓鸥带孩子可能去的地方，想了半天，决定先给自己父母的家里打电话。
　　
　　当然对自己的父母他是断然不敢实话实说的，接电话的是母亲小匀，明旋便撒了个谎说自己还在公司，因为晓鸥说过今天可能带孩子过去，所以打电话问问他们回去了没有。晓匀说没回去，也没打过电话，说每次晓鸥回来都会先打电话回来的，怎么这次没打呢。又说会不会是在路上，说不定一会儿就到了。明旋赶紧打圆场说有可能，不过也许是自己听错了，说不定是回娘家去了，说自己再打电话到那边问问，说完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挂断以后明旋又片刻不停连忙拨通了岳父岳母家的电话。
　　“喂，请问找谁？”电话里传来岳母的声音。
　　“ 妈，是我，明旋！晓鸥是不是带亮亮回您那儿了？”
　　“是，回来了！”岳母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明旋啊，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妈，是闹了点儿矛盾，都是我不好！”
　　“明旋啊， 晓鸥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倔，我和她爸爸都拿她没办法，你是男子汉，小来小去的事你就让着她些。虽说也是做了妈妈的人了，可是在我们眼里她也还是个孩子。女人么，只要让着点儿哄着点儿就没事了。”
　　“妈，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我以后都会让着她的，她想怎样都行。我这就去把她和亮亮接回来。”
　　“今天太晚了，算了吧！我不知道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不过晓鸥好像很伤心，晚饭都没吃，一直躲在房间里哭，都不理亮亮了。”
　　“妈，都是我不好。我必须得和她谈谈！”
　　“明旋，不是我不让你来，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还是等明天，你下了班，她放了学，你们找个地方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不用担心亮亮，我和你爸会去幼儿园接他的。”
　　“那也好，就按您说的吧！”
　　“你晚饭还没吃吧！” 
　　“还没呢！”
　　“一个人到外面吃点儿吧，别饿着了，夫妻之间吵吵闹闹都是常事，别为这个跟自己个儿的身子过不去。”
　　“妈，我知道了，我这就吃饭去，再见！” 明旋万分沮丧地放下电话，并没有立刻去吃饭，而是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客厅里发呆。此刻听不见儿子里里外外跑进跑出的嬉笑和吵闹声，看不见晓鸥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闻不到空气中不时飘过的饭菜香，就只剩下这空荡荡的房子和自己空荡荡的心。整个屋子都好安静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明旋将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他开始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感到后悔了。想着如果晓鸥不原谅自己，就会和自己离婚。离婚以后的生活没有了晓鸥，没有了亮亮，还有什么意思？
　　
　　此刻夜幕早已降临，屋子里一团漆黑。 十一月份，省城已经是冬天了，屋子里虽然很暖和，可是外面却很冷。明旋从黑暗中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窗子前面。透过客厅的窗户能看见小区里路灯发出的昏暗的光，天正下着小雪，细细的雪花在灯光的衬托下好似一团团的飞絮，飘飘洒洒的把天地之间弄得一片混沌，明旋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禁陷入了害怕失去晓鸥害怕失去这个温暖的家的无限的恐惧当中。
　　
　　




花落谁家（97）

　　
　　张鹏离开上海回省城的这个晚上对明朗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她不禁开始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躲着方舒雅？这些天来她一直沉浸在苦不堪言的境遇里，以为已经忘却了的记忆不但又回来了，而且比从前的面目更加清晰。敌人就在眼前肆无忌惮地手舞足蹈，可自己却早已经是弹尽粮绝，愤怒悲哀却无可奈何。这情形很像她经常做的一个噩梦，自从子安走后，这噩梦就常常会在夜半时分来困扰她。在梦里，一条带着绿色花纹的大蛇总是死死地将她缠住，她感到恶心，恐惧，眼泪和不断流出的汗水将她整个打湿。她想喊，想求救，可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她想挣脱，可身体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似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抓到了一把尖刀，她使出浑身的力气用尖刀把蛇的身体斩成一段段的，被斩成一段段的蛇的身体纷纷坠地。她以为解脱了，于是精疲力竭扔了刀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可那些被斩断的蛇身霎时间又变做一条条的毒蛇，从地上飞将起来将她缠住，越缠越紧，越缠越多。这个梦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只不过有时候蛇身上的花纹会变成不同的颜色，她拿到的刀子的形状有时候也会不同，但是最后被那些蛇缠得快要死了的结果都是一样。最近她一直想到这个梦，她正在承受的痛苦和那梦中被毒蛇缠住的感觉是何其相似，拼命想摆脱都摆脱不了，而她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归咎于方舒雅。可当张鹏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又和她说了那些话，她便开始对这样的归咎产生了动摇。
　　
　　自从发生了录影带的事，她就像被丢进了一间连一扇窗子都没有的黑屋子，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道狭窄的门，自己就是被人从那道狭窄的门里丢进来的，丢进来之后就连那门也被封得死死的。想出去，却怎么也出不去，哭过，喊过，挣扎过尖叫过，然而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最后便只有绝望。只好闭上眼睛，和屋子的黑暗融为一体，假装一切本来如是自然而然。她想她要死在那间屋子里了，无论白日还是黑夜她都要在这黑屋子里度过，再也出不去了。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张鹏却来了，跟她说了那些话，她只觉得像是有人在坚固的墙上生劈出一道门，阳光骤然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墙壁轰然倒塌，尘土飞扬，呛得她喘不过气。然而透过灰尘，她隐隐看到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有阳光有花草的世界。于是 她震惊极了，不知道原来门可以这样劈出来，不知道原来不一定非要从进来的地方走出去。
　　
　　虽然她还未免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虽然张鹏的那些话同时还让她感到心痛欲裂，但是她在心里仍旧对他充满着无言的感激。因为她知道他的良苦用心，那些个话就是换成亲哥哥也未必会对自己讲。而正因为感动于他的良苦用心，感动于他为帮助自己而如此诚恳地付出了他的努力，她才愈发觉得自己的表现真真的是差强人意。就像张鹏说的，自从发生了那件事，自己就一直在逃避，并没有勇敢的去面对。发生了那种事，子安哥哥的心情该是怎样的，他的痛一定不比自己的少，可是自己当时都干了些什么，不但不见他，还一个人逃到无锡去，甚至还对他说什么做不到和从前一样了。他听了该有多伤心，自己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时候，把他撇下了，以自己痛苦为理由据他于千里之外，结果害得他不得不一个人默默地走开。自己没有给他一个留下来的机会，甚至没有给他会努力把这一切忘掉的承诺。可他却毫无怨言，他把所有的过错承担下来。他甚至没有辩白，不去争取谅解，只是怕给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妹妹增加心理负担，他宁可远走天涯。想想他，再看看自己，时隔一年半了，居然还在逃避。难道就不该为他去打一场早就该打的战役？”
　　
　　她一直对子安说不恨他不怨他，因为从小一起长大，了解他是怎样的人。可是她知道自己撒谎了。其实她在心里是有一点点怨他恨他的，不，也许比一点点还多一点。虽然她明知道这件事他是无辜的，但是她还是对无辜的他抱有怨恨，只是她不想承认，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因为对他的爱比怨恨和失望更深切，她只有隐藏，连同一个女孩儿的纯真年代所特有的那份圣洁的骄傲与矜持的虚荣一起隐藏在心底。也直到今天她才敢去认真地想想处于自己思想的最底层的这一部分被掩藏的内容。因为太爱，所以无法容忍残缺和不完整。有人打碎了精美的瓷器，她恨打碎它的人，也恨瓷器本身，恨它为什么要被人摔到地上去。恨却不忍这样指责，因为她还疼着被摔成了碎片的瓷器，那是她生命中最最珍爱的东西。她不知道该如何收拾那份心情，尴尬极了，像是一池碧波泼进了墨，热爱清透却终于无法清透，也许这就是真正的人生？
　　
　　“我知道你能跳出来，那些世俗的观念，束缚得了别人，但束缚不了你。这些年，为子安痴狂的女孩子何止一两个，可子安为什么不去爱别人，而是死心塌地爱着你。不是因为你是他的妹妹他才爱的，而是因为你是这样的女孩儿，和世俗的那些人不一样的。他特别欣赏特别珍视你这个，你知道吗？” 张鹏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荡，像是在漆黑的夜里为她擎起了一盏明灯，她才终于看到了出路，也才终于明白从这出路出去才是真爱的国度。她爱他，她不想让他错认了，当然更不想辜负他的珍视。虽然迷茫了这一大阵子，但是她知道她终于回来了，回到本来的自己了，她想经历了这一切从今以后便不会再走失。
　　
　　霍宗源想了差不多一千个理由准备用来说服明朗随团到海南去，虽然那晚在歌厅他很威严地说了自己才是老板去不去由不得她的话，但是他心里可明镜似地知道，虽然很多事情的确由不得明朗，但是那些由不得明朗的事情同样由不得他霍宗源，比如太阳何时升起，地球要不要自转。而至于去不去海南这样的事当然由得了明朗。他明白得很，她要是下了决心不肯去，除非你把她绑上飞机，否则她宁可工作不要了，也绝不会委曲求全。
　　
　　之所以想了这么多理由是因为他断定明朗是不会愿意去海南的，她和方舒雅的水火不容暂且不提，就是没有方舒雅，明朗历来对这样的活动都是少有兴趣，她是巴不得不去的，这个霍宗源心里也清楚。霍宗源挖空心思想让明朗乖乖地登上去海南岛的飞机当然有他的理由。如今他是看火候时机都差不多了，只差最后再加把火了，加完了这把火，他也就可以适时地甩出手里的王牌而一举将明朗拿下。而这把火只有到了海南才有更好的条件烧得旺，至于他的这张王牌也只有到了海南才能甩出最佳效果来。明朗如果不去，用火烧谁？牌又甩给谁看？方舒雅？用不着啊，她已然是囊中之物了，猎物是明朗，猎物不来，这打猎还有意思吗？
　　
　　只是可惜的很，霍宗源为明朗的海南之行花的那些心思可都是都白费了，他想的那些个用来说服明朗的理由一条都没有捞着机会展示，他完全没有想到明朗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答应随团去海南。明朗答应去海南的时候霍宗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听错了，又问了明朗一遍真的可以一起去吗，明朗爽快地说可以，霍宗源反而愣了，再说不出一个字。明朗离开总经理办公室很久了，霍宗源还呆望着在她身后关上的房门，迷迷登登的，不知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公鸡刚刚下蛋了，总之太反常。 
　　
　　




花落谁家（98）

　　（98）
　　
　　第二天明旋早早地就到晓鸥上课的大学门口等着了，眼睛等红了，脖子也等直了，人也快冻僵了，这才看见晓鸥随着放学的人流从校门里出来。见到她的一刹那，他的心不禁凛地一下，鞭子抽过一样。一向健康活泼精力充沛的陆晓鸥一夜之间变得憔悴不堪，有事无事总是浅笑微翘的嘴角此刻只现出寡淡的落寞，明亮的眼睛依然明亮，只是注满了忧伤和惆怅。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却尤其衬得她娇小单薄，自从认识她以来，他从未觉得她像现在这样娇小和单薄过，相反他一直认为她是丰满健康的女子。可是此刻冬日的寒风把她前额的发丝吹得零乱而萧条，零星飘着的雪花摇摇地落在她的肩头，却像是就要把她压垮了一样。他不知道是天气还是心情的缘故，现在正在从学校大门里随人流走出来的陆晓鸥显得那么无助而又孤苦，他不禁心疼起来，有些黯然神伤。
　　他迎上去呼唤她的名字，她抬头，看了看他，眼圈儿骤然红了，却紧咬住嘴唇，把脸别了过去。
　　“晓鸥，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他小心翼翼，心情是如此矛盾。看她的样子是那样的弱不禁风，不禁令他怜惜，很想去扶她一把。可是又感觉她是一个定时炸弹，遥控器就握在她的手里，她只要轻轻的按一下按钮，爆炸就是毁灭性的。于是他又不敢轻举妄动，眼神，语气，行动，举止都不得不谨小慎微。
　　“----------”晓鸥扭着头，不看他也不说一句话。
　　“我的车就停在那边，晓欧，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明旋试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晓鸥白色羽绒服的袖子。晓鸥还是不说话，依旧别着脸不看他。肖明旋开始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些学生陆续的打他们身边经过，不停地回头盯着他们两看。
　　
　　“我们一起去吃一顿火锅吧，教室里很冷，我的手脚都冻僵了！”也许是觉得两个人这样站在校门口实在不是办法，晓鸥终于转过头来说道，声音听上去似乎很平静。
　　“好！好的，咱们就去吃火锅！”明旋连声应道。
　　“就去咱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吧，那里安静，也暖和，可以好好说说话！”
　　“行，没问题，都听你的！”晓鸥不打不骂不哭不闹，这样平静地和肖明旋说话，这反而让肖明旋很不安。一种不好的预感开始袭击他，他禁不住不停地观察陆晓鸥的脸色和表情，而陆晓鸥却一直都不看他，也不看别的什么，当然也不再说话，目光游离，神情恍惚。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火锅里升腾的烟雾让他们的脸在对方的眼里都变得有些隐约和朦胧。
　　“晓鸥，你吃啊！”明旋一边往锅里放着羊肉一边轻唤着晓鸥的名字。
　　“明旋，咱们离婚吧！”晓鸥就坐在对面说的话，明旋听起来却像是从遥远的外太空传来的。正在火锅里搅动的筷子突然停住不动了，保持着那个姿势半天没说话，而晓鸥则凝望着翻腾的火锅出神。
　　“晓鸥，你冷静一下，听我解释好不好？” 明旋终于把筷子收了回来，一边说话一边开始流汗，“我---”
　　“我昨天一宿没睡，我想了很多。”晓鸥打断了明旋的话，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你的情景，你看着车窗外面在流泪，我当时还嘲笑你，说你不像个男子汉，可是我心里却在想这个家伙一定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尽管后来你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伤害我，而我故意藏了你的火车票报复你，可是我心里对你却没有任何反感，真的。回到部队以后有一天你突然跑来找我，愣头愣脑地跟我说了一些话，你说姓肖的和姓陆的有缘份，谁也别想逃，谁也别想躲，都是老天安排好的。你像个愣头青似的扔下这一句话就跑了，可是我却因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你，从那以后就天天盼着你来找我。”晓鸥说到这里哽咽了。“后来我们恋爱了，有一次吵架吵得很厉害，我很生气不想再理你了。可是你丢下一封信就和部队一起去大兴安岭救火了，那些个日子我天天都在担心和牵挂着你的安危，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一个人牵肠挂肚以至于食不甘味夜不成寐。当又黑又瘦又脏的你终于又站在我的面前，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我忘了你所有的不好，原谅了你所有的不对不应该，只在心里疯狂的感谢上天把你平安地完整地送回到了我身边，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我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再也离不开你了！。”
　　“晓鸥，你别说了！”明旋的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
　　“明旋，我也想喝一点白酒，你给我倒一杯吧！”晓鸥把自己旁边的一个小酒杯拿了起来，从火锅的上面伸过手去，递给明旋。明旋接过杯子倒上了酒又递回给晓欧，晓鸥捏着杯子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表情很痛苦。
　　
　　“后来，我们结婚了。我们不提二哥二嫂，就说你们家其他的人吧，我就没见过像公公婆婆那么通情达理的人，我自己的爸爸妈妈就算很好的了，可是还是不及他们。大哥子平我没见过，可听说也是很宽厚的人，子安，张鹏，晴儿，朗朗，甚至包括还没过门儿的果果，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对我都很好！ 我是真的感觉幸福啊，一个女人能嫁给一个爱自己自己也爱他的男人，而且又能和他的家人和谐相处，这不是人人都有的幸运。后来我们有了亮亮，有了一个又聪明又漂亮又可爱的儿子，虽然说婚后也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可是我 真的知足了。再后来我们之间的感情渐渐冷淡了，不停地吵架，彼此都说了一些伤害感情的话。每次我们之间出现问题开始冷战的时候我也会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想过各种各样的答案，也想过婚姻继续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可是我怎么想我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晓鸥拿起酒杯一口把杯子里的酒都喝了下去，然后把杯子往桌子上重重的一放，泪水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奔涌而出，“你怎么可以这样欺骗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如果你还爱着我，你就不会用这么残酷的方法伤害我，让我成了一个地道的大傻瓜！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在外面连孩子都有了，而我呢还像个白痴似的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如果你爱我，你怎么忍心让我变成这样的白痴和傻瓜？可是如果你不再爱我了，你完全可以明白地告诉我，我不是一辈子非赖着你肖明旋不可，只要你说一声你不要我陆晓鸥了，我绝对不会霸着你不放手！”晓鸥越说情绪越激动，浑身都在颤抖。“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感受，你难道就没为亮亮想过吗？你这么做，亮亮----，亮亮-------。”晓鸥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了。
　　“晓鸥，你知道，你是我肖明旋唯一真正爱着的女人，过去爱，现在爱，将来也要爱。你知道，是不是？求你别生我的气，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这一次，无论如何你要原谅我？我不能失去你，真的不能失去！我也不是存心想要犯错的，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求你！没有了你和亮亮，我的生活就都毁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的生活毁了？”晓鸥愤怒地说到，“是你毁了我和亮亮的生活！原谅，说起来多轻松？你让我怎么原谅你？你让我后半辈子都和另外一个女人分享一个丈夫，让我的儿子和她的孩子争夺你的父爱？你太高看我了，我没有那样的胸襟和气度，我做不到。我不能一直做一个白痴和傻瓜，让自己的后半生在那样的深渊里度过！”
　　“晓鸥，你听我说，你不用和任何人分享我，我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我爱的人是你，只有你！”
　　“到了如今你还敢说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就算我可以原谅你，你敢说你不用对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负责？你敢说你和那个女人可以从此不再有瓜葛？她有了你的孩子！孩子身上流着的是你和她的血。”晓鸥说到这里感到胸口剧烈的疼痛，忍不住用手护住胸口，“你怎么能从此割断和那个女人的联系？”
　　“晓鸥，我知道错了，我现在也很后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我十恶不赦，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可是我必须求你谅解。”
　　“明旋，我心很痛，我不想说下去了。”晓鸥拿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改过，而是有些错误一次都不能犯。就说我们楼下的王叔叔吧？一辈子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没犯过任何大错，只闯了一次红灯就丧了命，他怎么改过？谁又能给他改过的机会？”
　　
　　明旋低下头不说话了，单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火锅滚开着发出滋滋的响声。
　　“ 晓鸥，让我们为亮亮想想吧，还记得儿子说过的话吗，一栋房子里有爸爸，有妈妈，有宝宝就是一个家。不管是少了爸爸，还是缺了妈妈，亮亮都会难过伤心的。晓鸥，我求你了！”
　　听到明旋复述亮亮的话，晓鸥的心都要碎了，这些话还是自己教亮亮的，是自己这个做妈妈的亲口告诉儿子这个有关家的概念的，离婚以后该怎么跟儿子解释这一切？想到这里晓鸥再也忍不住扒在桌子上呜呜呜地放声痛哭起来。
　　
　　




花落谁家（99）

　　王大力，海南兴宇房地产公司的老板。霍宗源此次海南之行的目的就是要从这位腰包胀得满满的却不知道该怎么用钱的爆发户的口袋里掏钱来的。霍宗源是在去年一起出国的时候认识的王大力，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霍宗源都是和他住在一个房间里的，因此对他有着足够的了解。
　　说起这位老板的发迹，可更是有趣，传奇的像神话故事。相信有人睡了一觉就发了吗？毫不夸张地说王大力就是这么发的。王大力直到42岁时还是海口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老实本分，勤恳务农，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片自己的香蕉园。经过了十几年的辛勤耕耘和劳作他积攒了一些买地的钱，加上改革开放以后的好政策他终于能够实现这个小小的心愿了，1988年他买了一大片地，准备把那片地变成一片香蕉园。地买了没几天，海南建省的消息就传遍了大江南北，黄河上下，长城内外，总之全中国都知道了。
　　海南建省之后，凭借独特的自然资源及新建特区的政策优势，很快吸引了许多国内外投资商抢滩椰岛，一时大量资金涌向海南，短时间内便使海南成为全国地产开发的炽热区域。与此相呼应的是，土地使用权的出让价格也大幅提高，有的地方仅过一年价格竟由十几万元一亩涨高到600多万元一亩。王大力的香蕉还没来得及种就结出了金元宝，而这位王大力先生也就摇身一变成了海南兴宇房地产公司的老板。
　　金钱这东西往往带着天使和魔鬼的双重面具，它在满足人们实际需要的同时往往也会制造太多的假象和错觉，从而令人的野心和欲望无限膨胀。不过才三四年的光景，王大力从一个农民变成了房地产公司的老板，经营管理商业常识是全然不懂，不是不学，是学也学不来。不过有钱人有的那些臭毛病他可是一点儿都没糟践，全都武装到自己身上了。因为自己是大款了，是老板了。既然是大款是老板，排场要铺得够大，谱要摆得够足。豪华轿车要有，大哥大要有，小蜜也是要有的！各种各样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他是弄了一个全活。这还不算，因为手里有了钱，别人又往死里捧他，他就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来找他的人大都是想从他口袋里掏钱的，或者是谋求其他的好处。为了哄他开心，自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可是王大力却是实在人，对这些话认了真，既然大家都说自己了不起，那么自己就一定有过人之处。既然自己如此与众不同，那就自然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于是这位老板一口气买下了一整条街的土地开发和使用权，准备打造一个属于兴宇房地产公司的品牌路和样板街，并在这条路上开创一个属于他王大力的梦想帝国！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王大力不惜血本把钱稀里哗啦地往这条街上洒。一栋楼尚未竣工，另一个工程就又破土奠基了。
　　
　　为了要让这位四六不懂的土老板给自己的新项目投资，霍宗源来海南之前曾先后两次邀请这个王大力去上海的厂里参观考察，王大力倒是去上海了，走马观花地看了两趟，不过这位老板好像是对上海的美女以及大闸蟹远比对霍宗源的厂子来的印象深刻，参观考察期间两只铜铃般的大眼珠子和一张蛤蟆样大嘴也只盯住这两样物事不放。至于投资之事回了海南以后便忘諸脑后，没了动静。霍宗源却不死心，接连打电话去问，王大力呢其实对在上海投资的事实是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只海南的那条街就忙活得他四脚朝天了，可是他却不想这么说，这么说显得自己多无能呢。但又苦于找不到别的理由拒绝霍宗源，于是就想好歹让霍宗源来海南一趟，这样自己起码有了一种合作的姿态，至于谈不谈得成，那又是另一回事。就这样，王大力便邀请霍宗源去海南洽谈，而霍宗源呢当即满心欢喜地接受了邀请。
　　
　　在洽谈会上为了说服王大力，先由市场部经理做了新产品的市场评估和分析，接着八位高工轮番登场，长篇大论阐述投资海洋类保健品的诸多好处。几位老高工累得是满头是汗，可这位王大力老板瞪着两眼像只呆头鹅一样全然没有任何反应，从上海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一点对海洋类保健品的兴趣以及心动的迹象。就在大家都筋疲力尽感到合作事宜无望了的时候，方舒雅出马了。几位高工并不甘心还想强打精神站起来继续游说，却被方舒雅做个手势打住了，就见方舒雅把手里没签字的合约书啪的一声合了起来，潇洒地往桌子上一扔，笑了 ，“外面人人都说王老板是全海南最有实力的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说只要您跺跺脚，整个海南省的房地产界都要震上一震，不过我今天这么一看这话不可信！王老板，如果你们公司真的没有实力搞投资，您就直说好了，也没什么，我们就当这次来海南是旅游的，咱们也没有必要继续浪费时间了！”
　　“方小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没表态可不说明我拿不出钱来。” 
　　“那就是您对这项目不感兴趣？当然了，您是搞房地产的，海洋保健品这样的项目您毕竟不了解，觉得没有能力涉足的话我们也能理解，毕竟隔行如隔山嘛！” 
　　“谁说做房地产的就做不了保健品？我们不是没有能力涉足，我就是在想大老远的去上海投资到底值不值得，其实不就是几千万分三期投入吗，小意思。”
　　“ 我就说么，王老板能把这么大的房地产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还有什么做不到呢。海南到上海说远很远，说近也近，远也好，近也罢，说来说去都看老板们的本事。若真有能耐别说上海，连境外的买卖也能做。世界级的大富豪们的可都绕着整个地球在做生意的，都说王老板是有雄才大略和远见卓识的人，我想您的目光也不会短浅到只盯着海南的一条街吧。” 
　　“方小姐不愧久经商场，很有见地。就冲你刚才说的话，合同拿来，我签！说签就签！”王大力被方舒雅一激终于按耐不住了。要说方舒雅今天可是切中了王大力的要害，就在前不久王大力的竞争对手还曾经放出过话来，说他王大力神气个屁，不过是海南的一个土包子，在海南还可以摆摆，出了海南有谁认识他大贵姓呀？话传到王大力的耳朵里，王大力很是忿忿不平了一阵子，暗自发誓早晚要让海南外面的人也认识王大力的声名，早晚要摘了别人扣在自己头上的那顶土帽子，而刚才方舒雅的一番话正合上了这心思。要说方舒雅的这番话也不是无地放矢，在来海南之前，她就对王大力这个人做足了功课，对付各种各样的男人向来都是方舒雅强项中的强项。
　　“您不是开玩笑？别回头合同签了，您再说是我逼着您签的。我是很想和您还有霍总合作，对这个项目我也很有信心。可是我也决不想让您觉得勉强，要是您真的觉得资金或者其他方面有困难的话，我们是能理解的。”方舒雅妩媚的笑着说。
　　“方小姐还是瞧不起我们兴宇公司啊！”王大力的眼珠子一瞪铜铃当即成了灯笼，“一会儿我就带你们见证一下我们公司的实力！来吧，先签合同吧，签完合同我带你们去参观一下，就在我们后面不远的地方，那整条街上的楼房都是我们公司投资在建的，那条街现在就要叫兴宇街！”
　　“真的？”方舒雅故意做出无比惊讶的样子，“那我们可真要好好长长见识了！”
　　
　　合同一签完，王大力把手一挥，说道：“现在我带你们参观一下我们公司的投资项目， 参观完了之后晚上的活动都由我来安排，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赏光，谁要是不去就是瞧不起我王大力。”
　　“别别别，我带了这么多人来，还是我来安排。”整个谈判过程都未发一言的霍宗源此刻终于开了口，一边说一边和方舒雅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参观的一路上，明朗一直跟在参观的队伍里。开始她一直跟在最后面，可是霍宗源几次停下来，回头在人群里找她，又冲她招手，明朗便只有走到前面去，跟在霍宗源的身后。而方舒雅则紧随王大力的左右，王大力指东指西，讲得天花乱坠兴致勃勃，方舒雅则对王大力和他的兴宇公司是赞不绝口，把这位王老板哄的是晕头转向。参观结束后王大力接着打电话，什么姓赵钱孙李的老板又网罗了好几个来一起吃饭， 一顿晚饭花了二万块。当然这是明朗后来才听说的。不过吃饭的时候明朗就已经感觉到了那份不着边际的奢侈。吃过晚饭王大力又招呼着大家出去唱歌，说是海口体育场附近有一家著名的娱乐城非要带上海来的客人们去见识一下。所谓盛情难却，霍宗源就带着大伙儿一起去了，所有的人都去了，明朗便也只好跟着去。
　　
　　一大帮子人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很快便抵达了娱乐城，不进这娱乐城不要紧，进了这个娱乐城明朗不由得是目瞪口呆。
　　
　　




花落谁家（100）

　　
　　一进娱乐城的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水晶宫一样晶莹剔透的玻璃房子，四面都是透明的，房子里面摆着几圈长凳，里面坐的满满的都是年轻的女孩子，足有数百之多。她们个个浓妆艳抹，搔首弄姿。想方设法在吸引玻璃墙外客人的目光。这些女孩子身上无一例外的挂着一个小牌子，在最显眼的地方，上面是她们的号码，客人在外面看中哪一个女孩子叫号码就可以了。被点中的就兴高采烈地走出玻璃房子陪客去了，没被点中的则继续呆在玻璃房子里接受外面围观的人肆无忌惮的挑挑拣拣和随心所欲的指指点点。看见那么多和自己同龄的女孩子们挤在一个玻璃做的“笼子”里，“笼子”的四周围站满了酒足饭饱之后来寻欢作乐的男人，色迷迷的目光里无不流露着贪婪的欲望，明朗感到自己的心在一阵阵的战栗。她不知道这些花样年华的女孩子是如何聚到这个玻璃房子里来的，她们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她们如何能够忍受这样的屈辱？明朗听不清周围的人吵吵嚷嚷的都在叫什么，看不清他们前后左右的乱转都在忙些什么，可是她却能清楚地看见玻璃房子里的那些女孩子们脸上牵强的笑容。明朗看不清她们的眼睛，可是却从她们顾盼之间有意无意的腾挪和闪躲的目光里捕捉到了那藏在眸子最深处的一丝依稀可辨的痛楚。站在玻璃房子的外面，明朗完全呆住了。几步之外，隔着一层玻璃，她们近在咫尺，却为何感觉远在天边？她盯着玻璃房子里那些年轻女孩儿们，意识渐渐游离到天边去了。
　　明朗不记得自己是被谁拉进了包房里的，当她在一个角落里无力地坐下来的时候，她发现所有的男人身边都有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就听王大力对那些女孩嚷嚷，“你们听好了，这些都是我王大力的客人，你们一定要陪好了，听见没有？”
　　“王总，您就放心吧，包在我们身上了。”女孩们嗲嗲地回答，明朗只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看见几位退休以后才被霍宗源聘去的高工们，年龄最大的一位已经有七十岁了，就连他们的身边也被安排了坐台小姐。几位高工显然很不习惯，显得十分的拘谨和不自然，小姐们或挎着他们的胳臂，或楼着他们的腰，他们的身体便跟着僵硬起来，那样子就像被人架着要上刑场似的，情形颇为壮烈。
　　
　　四五十人挤在一个大包间里，场面真是混乱的很，老板们只顾旁若无人地搂着身边的小姐说话，小姐们则极尽温柔之能事，百般献媚逢迎想方设法取悦这些一掷千金万金的财神！霍宗源倒是没叫别的女孩子陪他，紧挨着方舒雅坐在离明朗不远的地方，他一会儿搂着方舒雅的腰一会儿轻抚她的头发一会儿握她的手，霍宗源一边不停地对方舒雅做出各种亲昵的举止一边偷偷地用眼睛的余光监视着明朗的反应。
　　
　　有人开始唱歌了，咿咿呀呀地。明朗感到被什么东西压得透不过气来，包房里的空气很不新鲜，这不该是一个靠海的城市该有的空气，大海的风是自然的风，大海的浪潮是自然的浪潮，空气里本该充满自然的味道。然而此刻，自然的风和浪潮都被隔绝在门外，近在咫尺的海却像是远在天涯。明朗不喜欢包房里的一切，空气，酒水，花枝招展的坐陪小姐，如同麻醉剂般的靡靡之音以及那些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目空一切其实不过就是些酒囊饭袋的所谓的老板。这一切都让她从不自觉地从心底里觉得厌烦，就在此刻，以前从未有过的一个感受冒了出来，她突然间觉得自己想要留在上海看热闹的想法不免愚蠢。她想起了以前的大学室友们，想起了在师大读书时候的美好光阴，想起了母亲热爱了一辈子执著了一辈子的教师的讲台，想起了自己在无锡实习的时候那些可爱的像弟弟妹妹一样的学生们。那一切似乎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远离着自己，似乎又正因为这样的远离令她心中开始泛起越来越多的牵挂和不舍，第一次她在心里怀疑并质问了自己当初的职业选择。
　　




花落谁家（101）

　　明朗的心情很乱，想一个人先回住的地方，可是转念又想这么晚了路又不认识，一个单身女孩子到外面去可能会有危险，这里再怎么不好，毕竟有这么多同事，有几位老高工在，起码是安全，于是便决定硬着头皮熬下去。
　　只是熬下去并不容易，望着眼前的一切，明朗只觉得悲哀，为玻璃房子里的女孩子们悲哀，为在这里挥金如土的老板们悲哀，为这个时代悲哀。在这样的一个午夜里，在天涯海角一个物欲横流的城市里，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娱乐城的包间里，明朗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那种清苦拮据但是却简单快乐的日子。她开始疯狂地想家，想念每一个亲人，想念子安，想念其他的哥哥姐姐，想念爸爸妈妈，也想念爷爷奶奶。想到爷爷奶奶她就便又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的那些往事，想起了爷爷蹲在地上吧哒着旱烟袋，奶奶坐在炕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絮絮叨叨的情形，想起一大帮孩子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黄瓜一边吃一边跑去河边游泳的样子，记忆里的这些画面是那么的温暖和亲切，那种朴素的健康的充满人情味儿的生活气息让人直想扑回到过去的光阴里。
　　
　　霍宗源发现明朗今晚的情绪很低落，平时爱说爱笑爱闹的她此刻却一言不发，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以前她在公司里经常和一大帮子朋友出去疯玩儿疯闹的，据说也常去卡拉OK厅唱歌。那么今晚她应该跟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说笑唱歌才对，可是明朗却一个人孤单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明朗的反应再一次让霍宗源产生了错觉，他以为他的招数正在发挥它的效应，他以为是他对方舒雅典亲昵引起了她的不满和妒忌，他以为他触痛了她。他所要做的就是观察和等待，观察明朗的反应，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游戏越是到最后就越是有挑战性，霍宗源就像是一个隐蔽在暗处的猎人，手指紧扣在猎枪的扳机上，期待着猎物走进自己有把握的射程之内。猎物一旦走近，剩下的事情就是轻轻地扣动扳机而已。等待扣动扳机时的心情无疑是激动兴奋和紧张的，此刻霍宗源握着方舒雅的手，心却因为明朗而剧烈地跳动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茶几上的果盘和酒水上了一批又一批，麦克风在大家的手里轮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时间像个百岁的老人，走得好慢， 明朗觉得心里闷得慌，很想找个人痛痛快快地说说话，可是放眼望出去，一屋子里的人竟然找不出一个可以随便聊点什么！
　　
　　“让明朗唱！明朗唱歌很好听的！”不知道是谁喊道。
　　“对了，朗朗唱一首歌吧，别竟是傻坐着，让我来帮你选一首歌。”年龄最大的高工实在受不了身边的小姐了，借机起身拿着歌本来到明朗旁边坐下。
　　“对，让朗朗唱一首！”同事们都叫了起来。有人把麦克风递了过来。“朗朗，你唱什么，我来给你点歌！”李满庭拿着遥控器朝着明朗使劲儿嚷，屋子里很吵，不嚷的话也实在是听不清楚谁在说什么。明朗脑子一片混乱，有人递麦克风过来她便本能地接了，可在接麦克风的时候她却并没有想唱歌的事，脑子里还满都是刚刚回忆中的那些亲切朴实的画面。
　　“ 朗朗，点啊，唱什么？” 李满庭催道。
　　“不用音乐了，就这么唱吧。” 明朗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根本没想要唱什么歌呢，可麦克风往唇边一放，一首歌便从心底里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没有任何经意的准备，却唱得如行云流水。
　　
　　唱了两句之后一直吵吵嚷嚷的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了，明朗没有伴奏的清唱好像是午夜传来的天籁之音，让所有的人都不自觉地安静地倾听，
　　
　　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年风和雨
　　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没有天那有地
　　没有地那有家
　　没有家那有你
　　没有你那有我
　　假如你不曾养育我给我温暖的生活
　　假如你不曾保护我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是你抚养我长大陪我说第一句话
　　是你给我一个家让我与你共同拥有它
　　虽然你不能开口说一句话
　　却更能明白人世间的黑白与真假
　　虽然你不会表达你的真情
　　却付出了热忱的生命
　　远处传来你多么熟悉的声音
　　让我想起你多么慈祥的心灵
　　什么时候你再回到我身旁
　　让我再和你一起唱
　　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
　　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
　　
　　明朗唱歌的时候完全沉浸在过去的时光里，她好像不是坐在娱乐城里，好像面对的也不是一些什么老板小姐之流，明朗感到自己就是坐在爷爷家门口那颗老槐树下，而周围都是自己的亲人，哥哥姐姐，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自己是唱给他们听的。
　　就在明朗唱完这首歌之后，不知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没人鼓掌，也没有人喝彩。没人说唱得好，也没有人说不好，大家都很沉默，房间里出奇地安静。
　　过了一会儿，还是霍宗源先打破了沉默，“王总，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谢谢你的盛情款待。大家可能都累了，想回去歇着了，明天还要赶回上海呢！”
　　“好吧，那就这样吧！”王大力也突然没了精神，不知道为什么听明朗唱了一首歌之后，老板们一下子就兴味索然了，小姐们也都神情落寞，于是大家就这样没精打采地散了。
　　
　　




花落谁家（102）

　　大家回到酒店以后都各自回房休息了。此次来海南的二十个人中，只有明朗和方舒雅两个女的，其余的都是男人，所以除了霍宗源，方舒雅和明朗是每人单独一个房间，其他人都是两人一间。
　　刚刚从那个乌烟瘴气的包间里脱身，明朗回到的房间后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地洗个澡。她走进卫生间坐在浴缸沿上打开水龙头调好水温往浴缸里放水，水击打在浴缸里发出空空的响声，每一声都似乎在叩问她的心弦，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为什么这么想洗澡？为什么整个晚上都依依地恋着旧日时光，那些早已飞逝了的时光里到底有什么如此令人难忘？这空空的响声震得她慌慌的，她转过身，双手扶着浴缸沿，坐着往对面的大镜子里望去，晶莹透亮的镜子里现出自己清晰的面容，她看着，看着，镜子慢慢蒙上了一层雾气，视线渐渐模糊……..
　　
　　躺进浴缸的一刹那，心情好了很多。她拨弄着浴缸里的水，情不自禁地想像着远在大洋彼岸的子安现在在做什么，是胖了还是瘦了。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回忆着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回忆着和他亲热时的感觉，回忆着他身上好闻的男子汉的味道，她开始疯狂地思念起他的拥抱，他的亲吻，她反复回味在学校门口的大树后面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部抚摸自己时身体里曾经狂涌着那种激情和冲动，那种想让他把自己揉碎了的强烈的渴望。如此这般想念他的时候，录像带上的画面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跳进脑海里捣乱。自从看到了那本录像带上的东西，她第一次做到了在不受那些东西干扰的情形下在对他无尽的相思里完全彻底地放纵了她自己。如果可以，她真恨不得马上跳出浴缸买张飞机票飞到他身边去。当她见识了这满世界的虚荣和浮华的背后飘浮着的是一些怎样寂寞而空虚灵魂的以后，她对自己和子安竹马青梅的感情尤其多了不舍和珍惜，就在此刻方舒雅这几个字竟然什么都不是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明朗的心情莫名其妙地明快起来。刚刚在娱乐城的包间里还沉重得 一塌糊涂，洗完了澡以后却是哼着歌走出浴室的。心情好了，肚子也饿了，两万块的晚餐明朗却跟本没吃进什么东西，都是样子货，没一样是她喜欢的，觉得可口的。本来晚餐就没吃饱，刚刚又洗了澡，肚子就更觉得空了，于是便打了电话叫了一份火腿炒饭。
　　
　　从娱乐城回到酒店后，霍宗源本来是去了方舒雅的房间的，可是和方舒雅说话的时候明朗的歌声总是在他的耳边不停的回响，搅得他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和方舒雅鬼混，于是随便闲聊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说要回自己的房间去了。霍宗源从方舒雅的房里出来想回自己的房间，路过明朗的房门口却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时间很晚了，可是他却很想见见她，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反正就是很想见她。他站在她的房间门口犹豫着，隐约地听见房里电视开着的声音，知道明朗还没睡，于是就抬手敲了敲门。
　　
　　明朗正在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火腿炒饭，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服务生送炒饭来了，于是赶紧跑去开门。打开房门一看，火腿炒饭没来，霍宗源却带着一脸古怪的神情站在门外。
　　乍一看见明朗霍宗源愣了一下，每次看见她都是在她穿的整整齐齐的时候，像今天这样刚刚出浴裹在白色浴袍里干净透明亮丽的像清晨的露珠一样的明朗霍宗源还是第一次见到。明朗这个样子让霍宗源刹那间忘了他的那些狗屁王牌和计划什么的，也忘了什么火候和时机，一种强烈的冲动令他躁动不安起来，很想很想一把把她抱进怀里，然后向她表白自己对她的爱慕和渴望。
　　“霍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她冷冷地问。
　　“朗朗，我想和你谈谈，有一些心里话想要对你说，早该对你说的。”霍宗源完全把持不住了，他改变了主意，决定要马上行动，就在今晚，就在此时。
　　“今天太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对不起，霍总，我要休息了！”明朗说着就要关门，霍宗源伸出手一把抵住房门：“不行，我必须要现在告诉你，我一分钟都等不了了！”霍宗源说着话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我现在太累了，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我都不想听！”明朗说完用力关门，可是她的力气哪有霍宗源的力气大。
　　“朗朗，你听我说！你让我进去好不好，我说几句话就走！”霍宗源抵住房门不放手，明朗与他僵持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方舒雅不早不晚意外地出现了。
　　“哟，大半夜的，聊天还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的，真是的，为什么不进屋聊啊！”方舒雅是笑着说的这些话，可是透过她的笑容却不难看到她并不愉快的心情。
　　“噢，没什么，有几句话要嘱咐她。”霍宗源放开撑住门的手给自己打圆场，“你不睡觉出来干什么？”霍宗源此时真是嫌方舒雅碍手碍脚的了。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起来看看明朗睡了没有，想和她聊聊天！”方舒雅说话的时候看了看明朗。
　　“太好了，霍总想找人说话，你想找人聊天儿，你们两个找地方聊吧！我要睡觉了。”明朗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了个严实。
　　霍宗源和方舒雅面面相觑了一阵子，谁也没说话，各自回房去了。
　　
　　明朗背靠着门站着，听见霍宗源和方舒雅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房间的窗子一直都没有关，窗外就是大海，海风从窗口透过窗帘的缝隙吹进来，空气都是咸咸涩涩的。海南的冬天一点儿都不冷，风也柔和。明朗听见一阵阵的海浪的声音不断地涌进窗口，仿佛在极力邀请她一起参加它们的大合唱一样。她于是忍不住来到窗子前拉开窗帘探出头去往窗外望去，只见天上一轮明月，悠闲地挂在夜空上，伴着点点星光，阵阵微风，朦胧而又诗意的夜。大海上一片漆黑，只有沙滩边上几个小屋里闪烁着或明或暗的灯火，令它们身后的大海更显得越发地神秘莫测起来，她的心开始奇痒难耐。“明天一定要出去看看晨光中的大海”她这样想着，然后便关上窗子转身躺倒在宽大舒适的床上，脑海里写满了明天两个字，就这样她一边想着明天一边慢慢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以后离去机场的时间还早，大家都去吃早茶去了。明朗却一个人出了酒店，一口气跑到了沙滩上。沙滩就在酒店的脚下，晨光中泛着耀眼的金色，趁得大海越发的清澈蔚蓝。早晨的海可真美啊，充满着波澜壮阔的希望与朝气，明朗深深地吸了口气，向海天相连的极远处望去，想象着有一天她的子安会从那里飞回来吧？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笑容在她的脸上荡漾开来。
　　
　　




花落谁家（103）

　　晓鸥带着亮亮回了娘家，明旋无法给父母亲一个合理的解释，事情再也掖不住，便只好将原委对天诚和晓匀做了一个大致的交待。
　　在整个交待过程中，肖明旋第一次，从小到大第一次没有说别人的不是，从头到尾重复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都是我不好，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个第一次是如此的来之不易，为这个第一次付出的代价更是可谓惨痛。只是付出惨痛代价换来的来之不易的第一次却令人无法欣慰，无法庆祝。
　　听说了整件事情大体的来龙去脉之后，肖天诚怎么都无法抑制自己悲愤的情绪。按理说他是很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的，现在想想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只是真的发生了，竟然还是感到如此意外，如此令他难以接受。天诚没等明旋把话全部说完，就一把抓过沙发上的一把苕扫照着明旋的后背怦怦怦地狠打过去。
　　天诚真是要给明旋气死了，他在外面养女人，居然还有了孩子。这让晓鸥怎么办？让亮亮怎么办？自己怎么对晓鸥的父母交待？他无法也不愿意相信他教育出来的孩子会干出这种事情来，这让他觉得他有一天死了都无颜去见自己的故友陆文斌。
　　
　　“你不是我儿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天诚的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操着苕扫对着明旋的后背狠狠地打。明旋却不躲，凭苕扫雨点儿似地落在肩上背上。
　　小匀并没有拦天诚，坐在沙发上气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掉眼泪。爷爷奶奶闻声从房间里出来好歹夺下了天诚手里的苕扫，“天诚啊，孩子做错了事你说他就行了，他都这么大了，也是做爸爸的人了，不能再打啦！”
　　“爹，娘，你们也不用拦着，今天我打死他算了！说什么也是做爸爸的人了，你们问问他他有做爸爸的样子吗？他有做爸爸的资格吗？放着家里好好的老婆儿子不珍惜，去外面鬼混，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现在晓鸥都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你们说他到底该打不该打？！” 
　　天诚的话把两位老人家也唬了一跳，一早在屋子里没听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是动静儿太大了才出来，这会子才弄明白儿子天诚在为什么跟孙子动气。
　　“天诚啊，事情依旧发生了，你把他打死了也没用啊！” 奶奶说着扯着天诚
　　让他坐下，奶奶年龄大了，天诚不敢和她用力撕扯，怕伤着老人家，于是只好坐下。坐下是坐下来，还是气得涨红了脸，一个劲儿地喘粗气。 
　　“明旋啊，不是奶奶说你，奶奶也活了这么大岁数了，我还没见过几个丫头能比得上俺那孙媳妇的，你让啥给蒙了眼了？！”奶奶长叹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用一只手撑着沙发坐了下来，因为刚才急着去抢天诚手里的笤扫，有些累着了，说完这句话就坐着一口接一口的倒气儿。爷爷干脆连话也不和明旋说一句，看也不看他一眼，闷声不响地转身进了里屋。
　　“爸，妈，奶奶，我知道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晓鸥要和我离婚，我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求你们帮我劝劝她吧，你们的话她会听的。”
　　“亏你还说得出这样的话！我们有什么资格劝她，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反过来还要求媳妇不要这样不要那样，我们做家长的不是这么个做法的。” 天诚怒吼道，“晓鸥和你分居也好，离婚也好，那都是人家的权力。你弄了一个一辈子都收拾不完烂摊子你让晓鸥怎么办？除了离婚她还能怎么办？晓鸥想怎样我们都无条件的支持她，我们是老了，可是还没糊涂!”
　　“爸，我不能失去晓鸥，我不能失去她！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如果连你们都不帮我，我可真是没活路了！”明旋说到这里忍不住落下来眼泪。
　　“你是不是个男子汉？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自己有没有活路，你有没有站在晓鸥的立场上考虑过她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她和亮亮还有没有活路？明旋啊，怎么你活的就这么糊涂？从小到大你就知道挑别人的毛病，看谁都不顺眼，你现在也是做爸爸的人了，怎么还没学会反省自己？这心里头怎么成天就装着你自己个儿？怎么就不懂得体谅别人？”天诚说完了，回头看了看小匀和坐在小匀身边的年迈的母亲痛心地说 道：“妈，小匀，这件事你们谁都不要给晓鸥施加压力，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我们不能为了护着明旋就不顾她的想法和感受，要是她最后自己决定要留下来，咱们家以后绝对不能亏待她。她要是想离开，我们也不要勉强那孩子。”
　　“那亮亮该怎么办？”小匀哭着说道。
　　“晓鸥想怎么办就随她的心意吧，她要是坚持要带走亮亮就让她带走。要是她不想带就留下来我们养着！谁让我们不争气的儿子对不起人家呢！”天诚说完便起身离开，摔门而去。
　　
　　




花落谁家（104）

　　
　　最近因为有点事情要和四嫂商量，子晴连着几天打电话到四哥家里，却总找不到人。不但找不到四嫂，连四哥也联系不上，打去公司秘书说他好几天没来了，好像是说家里有事，需要他处理，所以这个星期都不能来上班。子晴凭直觉是觉得有事了，但是到底有什么事却猜不到。今天趁着午休子晴往家里打了个电话，问妈妈最近四嫂有没有带亮亮回家，为什么四哥四嫂都联系不上了，公司里没有，大哥大又关机，家里的电话也没人接听。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亮亮生病了。
　　
　　听子晴这么说，小匀忍不住在电话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个四哥可真是不让我和你爸爸省心啊！在外面胡混，跟别人孩子都有了，你嫂子知道了，要跟他离婚呢。这几天妈一想起这个事儿这心口窝儿赌的呀，咳！你说你四哥怎么就这么糊涂！我和你爸这几天真是——”说着说着小匀的声音哽咽起来。
　　“怎么会？！妈！怎么会呢？！一定是嫂子她误会四哥了，四哥他不会做那样的事。”子晴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像是在做梦，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四哥四嫂一向那么恩爱那么幸福。在嫁给张鹏以前她还曾经对张鹏说过，不求别的，只要婚后的日子能像四哥四嫂那样，她就知足。她无法相信，被自己和张鹏被周遭的很多人羡慕着的一对神仙眷侣，竟会是这样。
　　“你四哥自己都承认了，怎么可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干嘛要承认，那种事还光荣咋？！”
　　“那四哥呢，四哥他同意离婚啦？”
　　“还由得了他同意不同意？！”小匀又是一声长叹，从母亲的叹息声里，子晴听到了她心里的悲痛和失望，她很想安慰一下母亲，但是她本来就不擅言辞，更加上正陷在极度的震惊中，此刻竟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沉默了半晌，才又说了一句，“妈，您别急，下班以后我和张鹏回去看看您和爸爸！”
　　“妈知道你惦记家，放心吧，妈这把老骨头还挺得住。你和鹏儿工作都忙，没空回来就不回来。医院里的工作很累，妈知道，你要注意多休息！”
　　小匀的最后一句话让子晴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这样的时候她还不忘关心自己，亲生母亲若活着，也不过如此了。想到这里眼泪已经溢出了眼角，“嗯，妈，我知道了。您要多保重！”子晴说完连忙放下电话，因为是在医院里，怕人看见，抬手迅速擦去眼角的泪。 
　　
　　下班之前子晴给张鹏打电话，说自己晚上要回娘家看看，又把四哥四嫂正在闹离婚的事在电话简单跟张鹏说了说。张鹏便和子晴约好下班以后到她们医院的大门口接她。子晴说好然后便挂断了电话。她无法预知，这个“好”字竟会是自己说给丈夫的最后一个字，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不会只说一个好字就挂断电话，如果她知道，她会一直把那个电话打下去，她会用自己的一生来和他通话。
　　
　　张鹏从单位出来，发现天色已经渐暗了，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皮手套戴上，把羊绒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走到街上想叫辆出租车，抬头一看公共汽车正好来了，车上没有多少人，于是一转身跳上了公共汽车。
　　这里离子晴的医院不过两站地，很近。到了医院的对面张鹏下了公共汽车，隔着马路看了看，子晴还没有出来。路边有人在叫卖烤红薯，飘着鹅毛大雪的天气里，大铁桶做的烤炉里飘出一阵阵的烤红薯的热气和香味儿，十分诱人。想起子晴爱吃烤红薯，张鹏笑着凑了过去，伸着脖子往烤炉里看了看，“嗯，看上去不错！”
　　“啥叫看上去不错，吃上去才真不错呢！保你吃一回想两回，吃两回想回回。大哥，买两个吧，不甜不香不要钱！”烤红薯的小伙子一边翻腾着炉子里的红薯一边说道。
　　“给我来两个吧！”张鹏一边掏钱买烤红薯一边不停地回头看子晴出来了没有。等张鹏付好了钱，拿了烤红薯转过身的功夫就看见子晴从医院的大门里走了出来，张鹏一边叫着子晴一边冲她挥手。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银灰色的进口丰田吉普车像从地狱里突然钻出来的一样从街的另一端横冲直撞地往这边疾驰过来。这样的天气路上本就没有几辆车，而且开得都很慢，唯独这一辆像得了狂犬病的疯狗一样满街乱窜。路上的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骑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一个孩子的妇女就被撞飞了出去，自行车和那个妇女都滚到路边去了，孩子却被甩到了马路中间离张鹏只有几步远地方。孩子在马路中间嚎啕大哭，不知道是摔坏了还是吓坏了，好像是不能动了。那辆车撞倒了人以后刹了一下车却没有停下来，只有两秒钟不到的减速然后突然又加大了油门，车子飞速地向前串去。
　　张鹏想都没想就扔了手里的红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孩子跟前，想要弯腰把孩子拉起来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抬起一脚把孩子踢到了马路边上，与此同时那辆车也窜过来砰地一声把张鹏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就在车子撞到张鹏的那一刹那，张鹏听见子晴痛彻肺腑的惨叫声穿越了这傍晚的飞雪撕裂了寒冷的空气直击他的心底。那是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印象，最后一个声音，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任何知觉了。
　　
　　




花落谁家（105）

　　撞人的那辆车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了。子晴看见人们从四面八方向马路中间涌过去。她感觉好像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就在自己的前后左右漂浮着，让她没办法集中精神，意识亦呈放射状的向四面八方散开去。可是她强迫自己要冷静，并在心底里固执地保留着一丝侥幸的幻想，这幻想有如一线悬丝，尽管纤细到几乎看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却可以让她紧紧的抓住以支撑她就要倒下去的身体。她一边强撑着自己冲进人群去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发誓就算是张鹏到了阎王殿里她也要把他给抢回来，可是当她看见躺在马路中间的血肉模糊的张鹏的时候，当即就晕了过去。
　　
　　医生给子晴用了有镇定安神作用的药，当子晴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妈妈正守在自己的床前，果果和晓鸥都站在自己的床边，她听见她们一起叫自己的名字，她看见她们在冲自己笑，只是她们的眼睛都是红肿的，笑容也不大像是笑容。看到这么多亲人围在自己床前，子晴心上涌来一阵温暖，她也想冲她们笑笑，可是大脑深处的意识渐已苏醒，她突然想起自己晕倒之前发生的事情，于是眼神里立刻布满了迷茫和惊慌。 
　　“妈妈，张鹏呢，张鹏怎么没来，他受伤了吧，在哪个病房呢？妈妈，我想他了，我要去看看他。”子晴的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软弱，小匀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子晴眼神里的慌张旋即变成了恐惧 ，她望着妈妈，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望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我去找他，我能查到他在哪个病房，我去查，这就去查。鞋子呢，我的鞋子呢？”子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低头找鞋子。 
　　“晴儿，好孩子，你听妈妈说，鹏儿已经不在了，鹏儿的父母昨晚都进了医院急救室了，现在你爸爸和明旋在那边守着呢。孩子，你可一定要坚强。你还不知道吧，昨晚医生给你验血了，你怀孕了，你怀了鹏儿的孩子。”小匀说道这里已经哭得说不下去了，她停顿了一会儿，拍拍女儿的手，“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你得想开点儿，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也得好好的。”
　　“妈，你别和我开玩笑了，张鹏他还好好的，对吧，他没事，他就是受伤了不能来看我是不是？他一定伤的挺严重的，你们怕我看了伤心所以不告诉我他在哪间病房，是不是这样？”子晴固执地问着，小匀已经哭得泣不成声无法说话，子晴把头转向晓鸥和果果，几乎是用乞求的目光在望着她们，果果实在忍不住了，呜呜呜地失声哭了起来。 晓鸥一边不停地抹着滚滚而出的眼泪一边无限痛惜地看着子晴，“好妹妹，你听我说，张鹏已经不在了，你又怀孕了，我们都知道你的心里有多难受，可是为了孩子你一定得挺住啊。”
　　听了晓鸥的这番话子晴目光里的恐惧渐渐地演变成绝望，她不说话，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没有一滴眼泪。
　　“孩子，乖女儿，你哭吧，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哭出来就好了。”小匀呜咽着对着晴儿说道，她希望女儿能坚强些，可是自己却已经难过的要晕倒了，要不是因为想着子晴当下实在需要人照顾和安慰，她恐怕早已经倒下了。
　　
　　“啊-------”子晴不知道那样呆坐了多久，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把扯断了输液管儿，光着脚跳下床没命地冲出了门。晓鸥的反应最快，紧跟着子晴的后面追了出去，晓鸥紧跟在子晴后面使劲儿喊她，子晴却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拼命在前面跑，走廊里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左顾右盼着。
　　
　　子晴住的病房在医院的顶楼，这是子晴工作的医院，这里的环境子晴要比晓鸥熟悉。子晴一路跑到走廊尽头穿过了两道门向左一拐冲上小楼梯，小楼梯的出口是通往楼顶的门，晓鸥追到楼梯下的时候看见子晴风一样卷出了那道门，她隐隐猜出她想干什么了，当即急出一身的汗来，三步两步冲上小楼梯冲出通向楼顶的门。她看见子晴正向最近的栏杆扑过去，她大喊着子晴不要，使出浑身的力气冲上去，就在子晴把一只脚迈出了楼顶栏杆的时候一把把她扯了回来，然后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毕竟是在军营里接受过人生洗礼的，尽管当初肖明旋曾经嘲笑陆晓鸥不像个军人，还曾经自以为是地问她规定时间内能做几个俯卧撑几个仰卧起坐几个引体向上，三千米长跑最好成绩是多少？又说像她这样的当花瓶摆摆可以，根本不能指望她保家卫国。可是在明旋眼里根本不像个军人的陆晓鸥在离开部队很多年之后还是以一个军人的速度和反应争取到了留住子晴的机会。如果今天她不在这里，相信再没有人能够把子晴留在生的世界。痛失爱侣的子晴是不幸的，然而她又是幸运的，因为不是每一个人在人生遭遇这种灾难的时候都会有一个陆晓鸥守在身边，这大约也是一种人生的机缘，而这机缘决定了生和死的界限。
　　
　　“嫂子，你放开我，我不想活了，没有了张鹏我没有办法活下去，一天都不能！”子晴仍在晓鸥的怀里拼命地挣扎着，从她挣扎的力度晓鸥完全能感受到她想跳下去的愿望有多强烈。她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满了泪水，声音里是无尽的绝望与悲哀。
　　“你想怎么样都行，唯独不能这样。你身上可是两条人命，张鹏已经不在了，你怎么忍心把他的孩子也杀了。好妹妹，嫂子求你，冷静一下。想想张鹏的父母吧，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还需要人照顾，活下去是你的责任和义务，如果你真的爱张鹏的话，你就有责任把他的孩子抚养成人，有义务为他的父母养老送终，如果你就这么一死了之的话，不但张鹏地下有知不会原谅你，我们所有的人都不会原谅你的！”晓鸥也急了，想都没想这些话就冲口而出。
　　不过这些话好像起了作用，子晴终于停止了挣扎，呆呆地斜靠在晓鸥的怀里，眼睛直直的望着前方，眨都不眨一下，泪就一直从眼里淌出来。晓鸥用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去给她擦眼泪。她非常难过，自从知道了明旋有外遇的事她一直觉得自己很不幸，可这种不幸如今和子晴的痛苦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子晴眼睛里流出来的哪里是眼泪，分明是血，那该是怎样的生不如死的感觉，她该如何去承受啊？ 想到这些晓鸥的眼泪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这个时候果果和小匀也追了过来，小匀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当她看见女儿满脸是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光着脚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那份凄楚那份悲凉令她痛彻心扉。她眼含热泪冲过去一把从晓鸥的怀里拉过子晴，“妈妈背你回去，外面太冷了，会冻坏你的。”
　　“妈，还是我来背！”晓鸥说道
　　“我来，阿姨，让我来！”果果也过来要抢着背子晴。
　　“还是我来，我的孩子就该我来背！”小匀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固执地背对着子晴弯下腰去。果果和晓鸥没办法只好帮忙把子晴扶到了小匀的背上。子晴此时因为寒冷和悲伤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由着小匀把自己背起来，然后下意识地用手搂住小匀的脖子，脸颊紧贴在她的背上，又迷糊了过去。
　　
　　




花落谁家（106）

　　
　　从海南回来以后，霍宗源心烦意乱，虽然拿到了投资，但是却根本兴奋不起来。去海南的目的只实现了一个，另外一个目的却落了空，一切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顺利。大概是因为太想什么都得到了，于是一个小小的肖明朗带来的缺憾便彰显成一个巨大的阴影。他要的是晴空万里，可是他的天空偏偏飘着这一片乌云。他整日注视，希望这唯一的一片乌云能够尽早地在他的领空里消失，可是它却始终在那儿飘着。他日日看得见它，可又怎么都驱不散它，而被它遮住阳光而产生的阴影的面积也似乎在日日增加，这让他觉得人生怎么竟还会有这么大的一块不如意，而自己原来也并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种不如意使得他如同一支被老鼠夹子夹住了尾巴尖儿的老鼠，怎么都自在不起来。
　　
　　明朗回到上海以后却像变了一个人，前些日子的阴郁情绪一扫而空，如阳光般的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脸上。而方舒雅也在似乎在一夜之间对她失去了杀伤力，霍宗源怎么都搞不清，这么短的时间里她从哪里搞到了免疫力。与此同时失去了杀伤力的方舒雅似乎也失去了对霍宗源的吸引力，霍总源已经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如年糕一样和方舒雅粘在一起了。
　　
　　霍宗源正在为女人心烦，偏巧这几天赵晓玉又不消停，三番两次跑到总经理办公室去闹。到也不为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为霍宗源从海南回来只给吴美娟买了一套衣服，没给她买，她便怎么都咽不下这个委屈。其实，霍宗源买衣服的时候也没想太多，住在酒店其间他偶然路过一楼的商品部看到了那套衣服，通常五星级酒店的商品部卖的都是世界顶级的名牌商品，也只有有钱人才会去那种地方买东西。那套墨绿色的精美套装就挂在靠近门口的橱窗里，灯光打在衣服上越发衬出套装的典雅高贵和华美。霍宗源当时有个感觉，就觉得这套衣服吴美娟穿了一定很合适，也一定很有派，作为自己的财物总监，是应该穿这样的衣服才显得出档次。于是霍宗源便走进了商品部，向服务员询问套装的价格，服务员用非常温柔的态度和非常恭敬的口吻回答说售价是18000块。这个价格让很觉得自己见了一些世面的霍宗源都吓了一跳，心想作为衣服而言是贵得有些离谱了。打听完价格之后霍宗源本打算转身离开，可是转念又想想这一阵子自己是和吴美娟相当疏远了，自从解雇员工的风波平息之后，两个人除了工作上的必要的往来，几乎再没有任何私下里的接触。接下来，新项目就要上马了，新产品投产以后银行那边自然还要追加贷款额度，很多事情还需要吴美娟的鼎力相助。对于和吴美娟之间的关系，霍宗源始终把握着一个让他自己感觉舒服和安全的尺度，所以无论他对吴美娟的态度是冷是热是软是硬，那都是他在为保持这个尺度所做出的必要的调整，现在无疑是到了给两个人日渐疏离的关系加加温的时候了，因为念及这些，霍宗源便最终决定买下这套天价套装送给吴美娟。
　　
　　事情就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可是世上偏偏没有不透风的墙，衣服吴美娟还一次都没穿呢，消息就已经传遍里厂内厂外，说霍宗源花了18000块给吴总监买了一套衣服，于是好奇心已经膨胀到极点的人们都擦亮了眼睛直着脖子等着见识这么贵的套装穿在身上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消息传到赵晓玉的耳朵里，赵晓玉立刻像被人踹了窝心脚，哇哇怪叫着冲去总经理办公室了。霍宗源见她来闹，只好答应以后也给她买一套一样贵的，可赵晓玉偏不买帐，非要一套和吴美娟一模一样的。霍宗源哄她说她还年轻，那套衣服不适合她。可是赵晓玉就是要争一口气，不合适也要，说是要买了留着，等自己到了吴美娟那个年龄再穿，把霍宗源气得直打嗝，说自己总不能为了一套衣服再飞回海南去，赵晓玉说她不管她只要衣服，拿不到衣服她就天天都来总经理办公室坐着。霍宗源知道她在气头上，也知道她那个倔脾气，所以虽然气得快要七窍生烟了，也始终克制没说太重的话。只是这两天为躲赵晓玉干脆不在公司里，天天在外面，影子也见不着一个。
　　
　　今儿一大早赵晓玉又来了，见总经理办公室的门锁着，她就坐在秘书办公室里看明朗和赵欣雨干活。她知道霍宗源要是回来，肯定得经过秘书办公室，于是她什么都不做，坐着死等霍宗源。
　　
　　明朗和赵欣雨忙活着给新项目的相关资料复印分类呢，准备周一开会用的。不过说是两个人忙活，其实赵欣雨不过是忙着东张西望，基本上没做什么事情，都是明朗一个人在做。赵欣雨不停地看坐在一边的赵晓玉，鼻子里也一直发出不屑的哼哼声。明朗忙得晕头转向，什么也顾不上看，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明朗用一只手接起电话，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忙。
　　
　　明朗接电话的时候，赵晓玉和赵欣雨谁都没有在意，秘书办公室一天到晚不知道要接多少电话，数都数不过来，谁会在乎电话铃多响一次少响一次或是早响一点晚响一点呢。直到赵晓玉看见电话从明朗的手里掉下来，啪的一声砸在了桌子上，明朗呢只呆呆地站着，脸色惨白，然后赵晓玉眼看着眼泪珠子一串串从明朗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滚了出来。赵晓玉这才吓了一跳，赵欣雨也同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虽说两个人同时都感到很惊讶， 但是赵欣雨只站在一边用古怪惊奇地目光在明朗的脸上身上反复扫荡，而赵晓玉却忍不住起身走到明朗跟前，一改往日里的急躁脾气，轻声细语，“肖秘书，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明朗并没有回答赵晓玉，而是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姐姐，姐姐可怎么活，我要回去，我要马上回去，姐姐，等着我，我这就回去----”明朗嘴里还在念念叨叨说着话呢人却慢慢地倒下去，赵欣雨继续站着用目光扫荡明朗，而赵晓玉连忙上前一步抱住了正在倒下去的明朗。
　　“肖秘书，肖明朗，你怎么了，喂，说话呀！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晓玉拼命对明朗喊话，想听到她的反应，可是明朗却渐渐失去了意识，彻底晕了过去。
　　“晕过去了！”赵晓玉自言自语了一句，想把明朗抱到沙发上躺着，力气却不够，回头看看仍旧站着不动的赵欣雨，“你是死人嘛，过来帮忙啊！”
　　赵欣雨这才走过来帮赵晓玉一起把明朗抱到沙发上躺好。
　　“给霍老板打电话，说肖秘书晕倒了，让他马上回来！”赵晓玉吩咐赵欣雨。
　　“要打你打！”赵欣雨根本不买赵晓玉的帐。
　　“他现在不接我的电话，听见是我的声音他就挂电话！”
　　“那我管不着，反正要打你打！”赵欣雨说完不再理赵晓玉。
　　“我打就我打，这种时候还在搞七搞八，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赵晓玉冲赵欣雨嚷嚷道，“你不想打电话，就去弄条冷毛巾帮她敷在头上！”
　　赵欣雨白了一眼赵晓玉，实在不能再说不去，一扭身不情愿地走了。
　　赵晓玉则去拨通了霍宗源的大哥大。
　　
　　“喂！”霍宗源在电话的另一边沉声应道。
　　“是我，晓玉！”
　　“…….”霍宗源沉默，赵晓玉知道他一个字都不会说，接下来等着她的只有电话断线的声音，于是冲着电话急切地说道，“你先别挂，听我说，肖秘书晕倒在办公室了，你得马上回来，好像出了很严重的事！你也别在外面躲着了，衣服我不要了行了吧，总之你快点回来处理事情！”赵晓玉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没等霍宗源回一个字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花落谁家（107）

　　(上)
　　
　　赵晓玉放下电话十分钟不到，霍宗源就出现在了秘书办公室的门口。可见他也没离开厂子多远，也可见明朗晕倒这件事他是很关心也很重视，否则决不会这么快回来。从楼门到总经理办公室，连楼梯带走廊，若不慌不忙地踱着走，也要三四分钟的时间了。不过霍宗源进门时呼呼带喘，显然他不是踱上来，而是跑上来的。
　　“这你回来的倒快！”赵晓玉酸溜溜地呛了匆匆进门的霍宗源的一句，霍宗源并不搭腔，而是直奔躺在沙发上的明朗而去。
　　
　　望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明朗，霍宗源只觉得心头一紧。这个漂亮的倔强的美好的那么有生机有朝气的活泼开朗的丫头此时此刻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羊羔，眼角还残留着泪痕，更加惹得他怜惜。霍宗源忍不住想起第一次在机场遇到她的情形，当时她梨花带雨美轮美奂的样子就曾一度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当时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运气再遇到她，更没有想到她竟还会为自己工作，然而这些没想到远不及那以后她带给他的种种震惊。自从她来到他的身边，受她的影响和印染，使得他对生活的感受都不一样了。她就像一道阳光一样，照射进他阴暗的世界里，带给他多少喜悦？而有时乌云遮住这道阳光，又带给他多少无奈，多少失落，多少迷惑？他真想驱走乌云，抓住这道阳光，让她永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想他是爱上了她，是真的爱她，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疼一个女人，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去好好珍惜一个女人，他开始后悔前一段时间用的那些伎俩，他认为那是对她严重的伤害，虽然事实并非如此，可是他却这样觉得，尤其是在此刻，看见明朗一动不动地躺着，他的心里更加充满了对她的愧疚之情。他忍不住抓起明朗的手，不停地叫着明朗的名字，心头上涌动着万种柔情。
　　
　　此情此景赵晓玉再也看不下去，眼泪不争气地溢满了眼眶。只不过现在躺在沙发上的是明朗，换作是别人，她断不能如此忍着。只是自己到底为什么甘愿为明朗忍受嫉妒，心一阵阵针扎似的疼痛，到底为什么能够忍受住这样的折磨而不发作她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自从和明朗有了那一次长谈之后她就一直把她放在了心里很高的位置，因为人生第一次有人跟自己那样子推心置腹，虽然那些话她不是句句都能心领神会，也不是句句都觉得舒适入耳，但是她却听得出那些话句句都发自明朗的肺腑。因为没有人对自己讲过那样的话，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讲，所以她才倍感珍惜，珍惜那些话，也珍惜说那些话的人。赵晓玉看看躺着的明朗，又看看此时此刻眼睛里也只有明朗一个人的霍宗源，两行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赵晓玉没再说一句话，而是转身离开了秘书办公室。
　　
　　赵晓玉走了，却把所有的煎熬痛苦还有冲天的妒火统统留下给继续守在那里的赵欣雨独自消受。看着霍宗源握着明朗的手的样子，听着他呼唤她名字时的声音，赵欣雨只觉得天灵盖都要被心里的火焰冲开了一样，她嫉妒明朗，同时也莫名其妙地开始怨恨起霍宗源来。她不明白，这么长时间以来千方百计地委屈自己讨好他逢迎他，可是他却始终恐怕是永远也不能象对待明朗这样对待自己。眼前的一幕似在无情的告知她，几年以来的奋斗和守候，所有处心积虑的图谋和付出，恐怕是要血本无归了。而此刻，在她的眼里，不仅躺在那里完全没有意识的肖明朗可恶可厌可憎可恨，就连守候在她身边的霍宗源的面目也一并变得可恶可厌可憎可恨起来。
　　
　　没过多久，明朗醒了。醒来的时候，发现霍宗源竟然在握着自己的手，她即刻象被荆棘的刺刺到一样噌地一下把手从霍宗源的手里用力抽出，然后腾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你刚才晕倒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霍宗源关切地问道。
　　“飞机，我要去机场！我要马上回省城！”才一醒过来明朗就想起了刚刚接到的那个电话，眼泪重新涌出来。电话是四哥明旋打来的，四哥在电话里告知了她张鹏遇难的噩耗，那噩耗有如晴天霹雳把她击倒了。
　　“要去机场可以，不过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霍宗源一听明朗要走，不禁有些急了。
　　“我姐夫出了车祸，我必须要马上回去，家里人需要我！”明朗一边痛哭流涕一边从沙发上跳起来要往外冲，却被霍宗源一把拉了回来。
　　“你要回去可以，想呆多久都可以。可是今天有没有飞省城的班机你都不知道就要去机场那怎么行，你等着，我来处理。欣雨，你给明朗倒杯水来，我去打电话。”霍宗源说着拍了拍明朗的背然后起身去打电话了。
　　五分钟不到霍宗源便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一边往身上套着大衣一边说道，“两个小时后有一班飞机，我开车送你去机场，你这个样子我实在不放心。”
　　“霍总，方总不是约了您今天中午一起吃午饭的吗？！不是要一起商量新产品投产的事？ ”赵欣雨提醒霍宗源。
　　“你通知方总一声，就说我临时有事不能和她一起吃饭了。”
　　“我自己打车去机场就行了，真的不用送！”明朗心急得象在油锅里煎，不想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
　　“什么都别说了，明朗，你总要回宿舍拿点东西吧，我在楼门口等你。”霍宗源说完自顾自先出门去了。而明朗根本顾不上再去理论什么，她只想立刻回到省城，所以什么都不再想一口气冲回宿舍，随便收拾了点东西，而后飞奔到楼下。
　　
　　赵欣雨站在秘书室的窗口一直目送载着明朗的汽车绝尘而去，情不自禁地将手里刚刚喝了两口的可乐罐儿捏扁了，棕色的液体从罐子里溢出来，顺着她的手指手腕流下来，洒在地上，鞋尖上，倒灌进袖口…..她却浑然不觉。她似乎嗅到了汽车离开时喷出的尾气的味道，那味道令她恶心并绝望。
　　
　　去机场的一路上明朗都望着窗外流泪，霍宗源 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地扭头看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哭的样子真是让他难过。他真是少有时候会为一个女人哭而感到难过的，女人的眼泪他是见识的太多了。只是明朗不同，她哭的时候就是让他感到心疼，感到怜惜，感到难过。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对一个女人产生如此多的不一样的感受，这些感受常常让他感到困惑，让他对自己感到陌生，因为他熟悉并习惯的霍宗源是不会过多地为女人而牵肠挂肚的。而这个陌生的被儿女私情牵绊住的霍宗源又时常让他觉得沮丧和不安全。自从明朗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的心情，性格，甚至思想都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矛盾中。有时候他觉得他今天的一切成功都得益于他以前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经验和习惯感受以及从这些认知经验和习惯感受出发的处事方法，而有时候他又无法抗拒明朗用她纯净的心和正义的理念诠释出来的另一个世界带给他的美好的感觉和印象。这矛盾让他在现实的丑恶和梦想的美好之间来回游荡，他不想也不愿抛弃现实的丑恶，因为他生存其间游刃有余，可他又忍不住要去向往梦想的美好，因为他和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灵一样渴望呼吸清新的空气。于是他在两者之间承受煎熬，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矛盾最终将何去何从。 
　　
　　买好机票以后明朗就要去登机了，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一把将她拉住，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不用担心工作的事，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打个电话给我就行了，我一定会不遗余力为你去做。你记住，我等你回来。”
　　霍宗源在这个瞬间的真诚表现让明朗在如此无助的情况下多少有些感动，可是她却无法也不想回应他的深情表达。
　　“谢谢您送我来机场！我走了！”明朗转身大踏步地朝登机口走去，望着明朗在人群中渐渐远去的背影霍宗源的眼睛竟然有些湿了。
　　
　　(下)
　　
　　傍晚的病房好安静啊。上午窗外还零星地飘着雪花儿，下午天才慢慢放晴了。半抹残阳的血色光线从窗口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映得红彤彤的。子晴半躺半靠在病床上，望着窗口发呆。
　　一整天了，她一直都是这个姿势，不说话，不吃东西，也不喝水。明旋和天诚中间跑来两次来看望他，她也毫无反应，也是一句话都没说。下午晓鸥陪着小匀回家去，说是要煲些滋补的汤来给子晴和张鹏的父母，让果果一个人留下来照顾子晴。张鹏的其他亲友们也陆续得到消息赶到医院来了，他们探望过张鹏的父母之后想再来子晴的病房探望子晴，但是都被天诚和明旋拦住了， 一再解释说子晴现在的情绪很不好，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好，亲友们也只作罢了。
　　
　　子晴始终望着窗口沉默着不说一句话，果果坐在子晴的床边一直想试着跟她聊点什么，可是不管果果说什么，子晴一概都不答话。果果心里正在犯愁，突然听见门响，回头一看，竟然看见明朗从门外走进来，果果的眼睛顿时忍不住一亮，一把抓住子晴的手，“晴儿姐，你看谁回来了？”
　　
　　子晴这才将视线缓缓地从窗口移开，轻轻转过头，她看见妹妹明朗正朝自己走过来。因为看见了明朗，以为早已流干了的眼泪突然之间汹涌而出，子晴终于用微弱的不能再微弱的声音喃喃地吐出了两个字：“朗朗？！”
　　
　　望着床上苍白，柔弱，无助，凄楚的子晴，明朗只觉得肝肠寸断。她走到姐姐的床边，果果站起来，把离子晴最近的位置让给她，她坐下，轻轻拉过子晴的手 ，“我知道你有多伤心，我全都知道。”
　　听了明朗说的这句话，子晴再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用力地捏着明朗的手，肩膀因为极度伤心而剧烈地抖动着，“朗朗，你知道吗， 是我害死了张鹏的，是我害死他的！”
　　“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一场意外，和你没关系！”明朗的心都要碎了，眼泪不断往下流 。
　　“有关系的，朗朗，有关系！你还记得那些人一直骂我是扫把星吧？说我命不好克死了亲生父母，那个时候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真的信了。他们说的没错，这是我的命，我不但克死了我的父母，如今又克死了我的丈夫！是我，是我不该和张鹏结婚，如果我不跟他结婚他就没事了，都怪我，都怪我！”
　　“姐姐，”明朗此刻真想抱住子晴放声痛哭，对于张鹏哥的意外离世她亦是怀着满腔的悲痛，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哭，若自己那样放肆地哭，子晴会更加伤心难过，于是她极力控制着，“你千万不要这么说，那不是真的！你不要信那些无聊的话，想也不要想！” 
　　“朗朗，我不能不想，是我先打电话给他约他一起回家，他才说要来医院接我，要是我不给他打电话或者不要他来接我，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还有，他来接我也没关系，要是我下了班不磨磨蹭蹭，要是我再快一点出门，只要提前一分钟出门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你说，怎么不是我呢，就是我，都是因为我！” 
　　子晴哭成了泪人，过分的自责令她整个人抖成了一团，明朗无法形容自己心里的痛。看着姐姐如此痛苦，她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感觉稍微好一点，她真希望自己能想出办法来，可是她没有办法，完全没有，她只好紧紧抱住不停发抖的子晴， “姐姐，四哥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你怀了宝宝了。”明朗没再顺着子晴的话题说下去，而是把话题岔开了，“真想知道你怀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记得张鹏哥说过，他喜欢女儿。姐姐，你要努力，看看能不能给他生个女儿。”
　　“他说过他喜欢女儿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他真的说过？”子晴呜咽着问道。
　　“我这颗脑袋稀里糊涂，也许记错了也不一定，也许他说的是儿子，我不确定了。不过你们俩的孩子不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一定是个漂亮的宝贝。”
　　“----------”子晴流着眼泪继续呜咽着却没说话。
　　“我知道让你一下子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是极度伤心对宝宝不好，你是学这个的，应该比我懂吧。”明朗放开子晴再次握紧她的手，泪再一次溢满眼眶，“张鹏哥哥已经不在了，这个宝宝是他留给你唯一的纪念品，你一定还没来得及想一想，这个纪念品有多珍贵吧？张鹏哥留给你的，你不想好好珍惜吗？”
　　“朗朗，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害死了他，我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也没有能力顾了。没有张鹏我无法活下去，我真的活不下去。”子晴仍然无法止住汹涌而出的眼泪，虚弱的精神和意志似乎再也无法支撑住沉重的身体，她哭着躺下去，翻转身将脸整个埋进枕头里。
　　“我要是你，我就好好地活着。我会为张鹏哥好好的保护肚子里的孩子，把他生下来，再把他养大成人，养大成一个优秀的人。孩子是张鹏哥的骨血，好好照顾他的孩子，就如同好好照顾他一样。从今以后你不要说是你害死了张鹏哥的话，怎么样才能不害死他？即便他娶的人不是你，他看到有孩子被车撞了，还是会冲过去，他是那样的人，不会因为没有认识过你没有跟你结婚就对那种事视而不见。你认识了他，爱上了他，又嫁给了他，虽然他离开了，但是你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会成为永恒的幸福，因为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剥夺那些过去的日子，它们决不会因为张鹏哥的离开而消逝。可是如果你从来没有遇见过张鹏哥，你就永远都不会享有那些幸福的日子，何况你现在还怀了他的孩子，难道你希望从来不认识他，没爱上他，没嫁给他，没有怀上他的孩子？这真的是你希望的？”
　　
　　子晴从枕头上侧过头看着明朗，更多的眼泪涌出来。她无法不感激她，虽然说自己是做姐姐的，可是从小到大，始终都是她这个做妹妹的在保护自己。记得小时候在学校里，要是有人欺负自己或者骂自己是克死父母的野孩子什么的，她是绝对不会轻饶了那个人的，总要冲上去和对方打个死去活来。用她小时候的话说就是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反正不能由着别人欺负姐姐。平日里但凡她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要拿来问问自己喜不喜欢要不要。自己要是开心，她就跟着开心，自己要是难过，她也会跟着难过。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她替自己说那些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为自己去做那些想做却不敢去做的事。如今她又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让她不能不哭。在永失爱侣的剧痛里，她无限度地自责悔恨，除了自责和悔恨她对张鹏的英灵无言以对无可告慰，她掉进绝望的深渊，一心只想追随他而去。可是朗朗回来了，对自己说了这些话，而这些话令她相信，她能够在生的世界找到一个继续爱张鹏的方法，她能够站在阳光下面和天堂的他对话，她可以以自己腹内正在孕育的新生命去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于是她盯着朗朗看了一会儿，说道：“我是应该好好照顾这个孩子！我是应该活下去。”，她的声音仍旧饱含迷茫和无助但是眼睛里却闪烁起了点点的希望之光，虽然微弱如星星之火，可是于那明明灭灭的火花背后隐约可以看到勇气和力量的影子了。明朗的眼泪早已在心里泛滥成灾，可是她强忍住不让它们继续流出来，她微微地笑了笑，“我盼着当小姨的那一天呢！”
　　
　　得益于明朗的劝慰，子晴渐渐平静了下来。因为痛哭了一场，又说了这许多的话，心底里的悲伤多少得到了一些释放，她的身体也终于渐渐从麻木的状态里苏醒过来，开始感觉极度地疲惫。毕竟是有了身孕的人，和明朗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
　　
　　看子晴睡着了，明朗和果果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将门带好。明朗拉着果果在病房门口的排椅上坐下。
　　“四哥在电话里说张鹏哥是冲到马路上去救一个被撞了的孩子才出的事，他也只说了这么一句，事情的经过到底是怎样的？”
　　听明朗这样问果果把详细的情形仔仔细细地对明朗讲了一遍，讲的时候果果几次哽咽差点失声哭出来，明朗更是听得心惊肉跳五内俱焚。
　　“姐姐亲眼目睹了车祸的发生，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你来了她好多了，今天早上她差点从楼顶上跳下去，根本不想活了，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换了谁谁也受不了。” 
　　“她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太坚强了，我——我——。”明朗再也说不下去，嘤嘤地哭出了声音。
　　“朗朗，我们都得坚强点，不然，不然——” 
　　“张鹏哥，可怜的张鹏哥死的好惨！”明朗一边说着一边把头用力地往墙上撞，泪光里闪出怒火， “开车的那个人呢，就让他那么逍遥法外了？”
　　“已经抓起来了，说是失恋了喝醉了酒偷着把他爸爸的车开出来了，撞了人害怕了想逃，结果又把张鹏给撞了。他爸爸也来过医院了，据说在张鹏的爸爸妈妈病房门口跪了一个上午，求他们原谅他儿子！”
　　“原谅？说的多轻松？原谅了他他下次还会喝了酒再出来撞人。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这种混蛋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判刑是一定的！”果果说道。
　　“判刑了又怎样，张鹏哥再也回不来了，姐姐她真是太可怜了！还有伯父伯母，他们就只有张鹏哥一个孩子，却要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嘛！我恨死那个人了，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对于一切的无可挽回果果无语，只是默默流泪。
　　“还有子安哥要是知道了，他—— 他要是知道张鹏不在了，而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得多伤心，他们是那么要好，是那么知心的朋友。”明朗仰头流泪，长长地叹气。
　　“阿姨说这件事先不要让子平哥还有子安知道，听说子安哥二月要答辩，子平哥来信说四月末也要答辩了。阿姨说 还是等他们俩都毕业了再说吧！现在让他们知道了，实在是没有任何好处，也于事无补。”
　　“只是他们早晚要知道，早晚都要伤心！”明朗轻轻地叹息道，“可是伤心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花落谁家（108）

　　
　　(上)
　　
　　三天以后，子晴还有张鹏的父母都出院了。张鹏的灵堂设在了他父母的家里，举办葬礼的那天，来了很多人。那天被张鹏一脚踢到了路边的孩子已经安然无恙了，他妈妈却因为被撞断了腿还躺在医院里。 他爸爸领着四岁的儿子特意赶来参加张鹏的葬礼，跪在张鹏的遗像前咚咚咚地磕头，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对子晴和帐篷的父母说了很多感激涕零的话，说下辈子就算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张鹏的救命之恩，子晴和张鹏的父母除了不停地流眼泪说不出一句话。
　　
　　张鹏的墓地是子晴亲自去挑选的，在依山傍水又向阳的山坡上，现在是冬天， 山上显得很荒凉，水也都冻成了冰。树木也都是光秃秃的，偶尔还会有几只乌鸦在上面落脚。可是管理墓地的人说，每年到了四五月份，冰消雪化春暖花开的时候，这里是流水淙淙，百鸟齐鸣，草木茂盛。到时候山脚下到处都开满了丁香花，香气在几里之外都闻得到。子晴一听说到春天这里会开满丁香花，就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里。
　　张鹏不爱花，他说爱花的男人脂粉味太重，缺乏阳刚之气。因此他很少摆弄花花草草的，甚至从来都没给子晴买过花，可是不爱花的张鹏却独爱丁香．子晴读大学时，宿舍楼前就种着一整排的丁香树，每当春天花开，住在顶楼的人都闻得到丁香的香味。那个时候张鹏常常说丁香是很特别的花，花色温馨沉静不霸气不张扬，香气优雅清淡却能历久不散，像极了他的子晴。这些话如今子晴回想起来，好像是张鹏昨天才刚对自己说过的一样。因为 这个山坡的下面种满了丁香树，而张鹏又尤爱丁香花，子晴便决定要把自己的爱人安葬在这里。
　　
　　张鹏的葬礼之后，小匀病倒了。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先是明旋和晓鸥要离婚的事，接着又是张鹏出了车祸，这一连串沉重的打击终于让多年来一直为孩子们辛苦操劳的小匀扛不住倒下了。小匀病得很严重，住进了医院。明朗因为妈妈生病住院的关系而推迟了回上海的行期，决定要留下来照顾妈妈。
　　
　　由于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陆晓鸥本来纷乱的心情变得更加乱糟糟。她不得不决定把离婚的事往后放一放再说。尤其是在看到了子晴和张鹏的生离死别之后，她不禁有些彷徨和犹豫了。对要和明旋离婚这件事，因为孩子，也因为自己还爱着明旋，心里本就充满着矛盾和挣扎，现在就更是六神无主了。小匀住院期间，除了天诚，朗朗和果果轮番照顾小匀之外，晓鸥和明旋也常常一起守在医院里。两个人在和家人们一起共同面对人生的大劫难的过程中，因为齐心协力而让彼此之间的裂痕在某种意义上得到了修复。明旋为了争取晓鸥的谅解和宽大处理，表现自然是殷勤备至，两个人至少看上去还能够和谐相处这给病中的小匀多少带去了一些慰籍。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心盼望得到陆晓鸥谅解的肖明旋万万没想到，他在努力修复通往陆晓鸥的断桥的时候，尹兰兰大摇大摆地来了，尹兰兰这一来不要紧，断桥轰然倒塌，再也不劳肖明旋为怎样修复它而操心费神了。
　　
　　那天明朗在医院里守了一夜，早上明旋和晓鸥来换她，让她回去吃饭睡觉。明朗刚走没多久，晓鸥和明旋照顾着小匀喝了点稀饭，然后护士来病房给小匀用上了药打上了吊瓶。护士刚走，尹兰兰就来了。
　　
　　尹兰兰特意挑选了一件有弹力的黑色的紧身衣服，把隆起的腹部突显出来。她看上去精神倒是很好，手里提着一篮水果，款款地走进来，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兰兰？！你怎么来了！”明旋震惊。
　　“听说伯母病了，特意来看看。另外你最近很少去我那里，打电话又找不到人。没办法，我只好来跟你说一声，我上星期去医院做检查了，医生说我们的孩子很健康，明旋，你可以放心！”尹兰兰说着走到小匀的床前，把水果篮往床头的小柜子上一放，“明旋，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尹兰兰，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给我出去，我让你出去，你听见没有！？”明旋急了也慌了。
　　“听见了！办完了事，说完了话我自然会出去。”尹兰兰用毫不在乎的语气说道，“既然你不给我们介绍那我也就不拿自己当外人了，我肚子里既然怀了你们肖家的骨肉，我们也就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也就不用觉得生分不是？！”尹兰兰一边说一边将脸转向病榻上的小匀， “伯母，听说您住院了，我来看看您。虽说我年轻不懂事儿，可是我也知道这样冒昧的打扰不太礼貌。但是我也是出于无奈，明旋老是藏着掖着的，我不能不见天日啊。就算我愿意，这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也藏不住掖不住啊，所以就请您看在没出世的孩子的份上多担待吧。”
　　小匀把头扭向一边，没答话，也不看她。尹兰兰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表情，不过稍纵即逝了。她接着把头一转，看了看站在床尾的陆晓鸥，笑了笑，“你一定就是晓鸥姐吧，我叫尹兰兰，明旋没对你提过我吧？我们认识也有好几年了！不过咱们姐俩今天倒是第一次见面，没想到姐姐本人比照片还要漂亮。”
　　没等晓鸥开口，躺在病床上的小匀终于忍无可忍，抬起扎着吊针的手，指着尹兰兰，“你给我从这里滚出去，你和明旋的事你们到外面自己解决，我想呼吸点儿干净的空气！”小匀由于激动心跳加快呼吸也急促起来。
　　明旋见状赶紧冲上来一把拉住尹兰兰就往门外拖，“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谈！”
　　“明旋，我也是出于好意-----”尹兰兰刚说了这么一句便适时地晕了朝着地上倒下去，明旋出于本能一把抱住了她，又大声叫她，可是尹兰兰只顾闭着眼睛装昏迷不理明旋。明旋以为她真的晕倒了，于是把她抱起来冲出了病房的门------
　　
　　从尹兰兰进门到明旋抱着她出去前前后后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而这几分钟对陆晓鸥来说却是漫长的几个世纪。她从来没有想过和明旋的相爱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假如她知道，这些年她一定不会把自己的身心那么完整那么纯粹地交给肖明旋。现在这一刻，除了伤痛她无法感知其它。回想起来一切开始得多么容易，结束却要血泪以偿。如果说刚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对明旋有恨，那么现在因尹兰兰的出现就连这恨也没了，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绝望。陆晓鸥知道她和肖明旋的缘分尽了，既然缘分已尽，恨和爱也就不再有任何意义。挥泪容易，不容易的是挥剑斩断和他的这场情缘里最后的丝丝缕缕，毕竟夫妻一场，也曾心心相印，也曾肠牵肝连，陆晓鸥知道，这一剑下去，注定要血流如注，可是她想她已别无选择。
　　
　　明旋抱着尹兰兰冲出病房的时候，绝望的不仅仅是晓鸥，躺在病床上的小匀也同样绝望了。
　　“好孩子，别哭，你先去把那篮子水果给我扔出去。” 小匀满怀忧愤，对站在床尾落泪的陆晓鸥说道，“扔完了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晓鸥点了点头提上水果篮出去了，到了楼梯间，那儿有一个垃圾桶，晓鸥提着篮子犹豫着是不是要扔进去。那些水果个个新鲜欲滴，在篮子里散发着诱人的芬芳和光泽。水果们神采奕奕，令陆晓鸥有些于心不忍，不禁想垃圾桶一定不是它们期待的归宿。这些水果本来无意招惹是非，在水果摊上安然度日，可巧被尹兰兰买了去装进篮子里又提到了医院里，所以便要遭受被丢进垃圾桶的厄运，而实际上这些水果和谁都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想到这里晓鸥长叹一声，心想所谓的倒霉大概也就是如此吧。
　　这时候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大爷也过来扔垃圾，晓鸥看看他，把手里的水果篮递过去，“大爷，您要是不嫌弃，这篮水果您就拿去吃吧，很新鲜的。” 
　　“哎哟，丫头，这多不好啊，这么好的水果你自己怎么不留着吃呢！”
　　“大爷，我还有呢，太多了，吃不完，扔了也可惜！” 
　　“这倒也是，要这么着我就收下了。谢谢你了，丫头。不瞒你说，我可是有日子没吃着水果了，这住院处处用钱，舍不得买。”
　　“那正好，您就拿去吃吧，吃个够！”
　　“好！好！你可真是个热心肠的丫头！我老头子可就不客气了。”老大爷伸手接过水果篮子，抱在怀里头像是捡到了金元宝，“我说这过晌怎么左眼皮儿一直跳不停呢！原来是这好事儿！”老大爷嘴里念念叨叨地抱着水果篮子走了。
　　
　　老大爷叫了晓鸥两声丫头，勾起了晓鸥所有的伤心。她回想起恋爱的时候，明旋就常常省略自己的名字，只叫自己丫头。他总是说，“喂，丫头！过来，给我抱抱！”；“丫头，干嘛呢，怎么不理我？”；“嘿，你这个丫头是不是欠收拾了？！”
　　
　　老大爷抱着水果篮走了，却丢下了这丫头两个字徒令晓鸥哀伤不已，躲在楼梯间里呜呜呜地放声痛哭起来。
　　
　　(下)
　　
　　晓鸥再回到病房的时候，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看见两眼红肿的晓鸥进来，小匀的心里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终于下决心要给这孩子一个交待。于是无力地抬起胳膊冲着晓鸥招了招手，“晓鸥，你过来，坐到床边来！”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晓鸥走过去在小匀的床边坐了下来，小匀忍不住心疼地握住晓鸥的手，“孩子，你还年轻，人生的路还很长，你有摆脱痛苦追求幸福的权利。妈是过来人，妈知道，明旋的这个烂摊子怕是一辈子都收拾不完了。晓鸥，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肖家对不起你！前些日子你爸对我说在你和明旋的事情上不要给你施加压力，要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当时我还想不通，可是现在我想通了。尽管我是真舍不得你，这么好的儿媳妇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可是我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你就硬是要你忍受这样的折磨。孩子，你自己选择吧，即使你选择和明旋离婚，妈也支持你。不过，妈还有一句话也撂给你，无论你是走是留，我和你爸永远都会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
　　“妈，求您别说了。”听了婆婆这一番话，晓鸥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如泉水般喷涌出来。
　　“晓鸥啊，妈知道你伤心，可事情已然这样了，你也要想开些，千万别哭坏了身子。谁让咱们是女人呢，做女人这一辈子是真不容易啊！”
　　“妈，你好好养病，不用为我担心，我没事的！”晓鸥答道。
　　听了晓鸥的话，晓匀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将头转向一边，望着黑洞洞的窗口不再说话。近三十年的时光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一幕幕重现，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好不容易把这些孩子们拉扯大了，从没指望过他们回报什么，只盼着他们个个都能有出息。却没想到盼来盼去盼出了一个那样儿的明凯一个这样儿的明旋，她无法不伤心失望，眼泪默默地流出来，打湿了枕头。
　　
　　吃过晚饭后明朗急忙赶回医院来换哥哥嫂子回去，可进了病房以后发现四哥明旋不在，妈妈和嫂子的情绪好像都很不好，心里觉得奇怪，于是忙问妈妈发生了什么事，又问四哥去了哪里。 
　　“别管他，从今以后咱们都别管他！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凭他折腾去！你就当没有这个哥，我就当没有这个儿子，反正这个家在他心里也什么都不是！”明旋走了一整天到现在连人影也不见一个，小匀是绝望之中又添愤怒，赶巧明朗来了问起哥哥，激愤的情绪便再也控制不住。
　　“嫂子，到底怎么回事？四哥到底去哪儿了，妈还病着，他不在医院里守着，到底在忙什么？”
　　“……”晓鸥没说话。
　　“嫂子，你说话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朗朗，别管他了，你也别问了！” 晓鸥红着眼圈儿看了看明朗，又看了看小匀，并没有回答明朗的问题。
　　
　　小匀心里明白晓鸥不说是不想在自己的病榻前发泄怨气倾吐苦水，这孩子一向懂得照顾别人的感受，这也是自己和天诚那么喜爱她的一个原因。陆晓鸥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像阚丽丽那样只顾着自己高兴。虽说社会是越来越现实了，年轻人是越来越自私了，可是这些年来陆晓鸥始终还是陆晓鸥，一直都没有变。如果说有什么地方变了，那就是因为生了孩子做了娘的缘故，心思变得更加细密也更会体贴照顾人了。小匀越是看到她身上的种种好处，心里就越是恨明旋不争气。
　　“妈这里没什么事情了，晓鸥啊，累了一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亮亮等不到妈妈是不会睡觉的。朗朗，送送你嫂子！”
　　“朗朗，你留下照顾妈吧，不用送我！”
　　“我就送你到医院门口就回来，没关系！”没得知事情的真相，明朗哪里肯善罢甘休，于是坚持要送。
　　
　　“什么，那个女人居然敢大摇大摆上门来气你们？！嫂子，你也太好欺负了，你为什么不把她打出去？！” 明朗听晓鸥说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当即气得是七窍生烟。
　　“她怀着身孕呢！”
　　“怀孕怎么了，怀孕就可以用孩子来要挟人。用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做筹码，她也配做妈妈？！”
　　“不管怎么样，那孩子的确是你四哥的，他都不能不认的！”
　　“嫂子，对不起！”明朗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对四哥明旋有太多的不满和怨恨，但是她来不及去发泄那份情绪，因为还有另一份更强烈的情绪，就是害怕失去陆晓鸥的恐惧，是想要把这个好嫂子留在这个家的无比强烈的渴望，虽然她知道希望渺茫，但是她就是不甘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好说对不起，是替四哥说，也是替肖家说。虽然她也明白，这三个字对于晓鸥此刻承受的痛苦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但是她还是诚心诚意地努力地说下去，“嫂子，真的对不起，你不要跟四哥离婚好不好？他是爱你的，我知道他离不开你，我们这个家我们所有的人都离不开你！我这就去把四哥找回来，我让他……”
　　“朗朗，没有用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也知道没有可能了。他回来了又怎么样，那个女人还是会轻而易举地用肚子里的孩子做理由把他叫到她身边去，每个月要做检查，十月怀胎之后要生产，然后要把孩子养大，这个过程每一个细节她都有理由也有权利要求你四哥参与，你四哥却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拒绝。范错的是他，要负责人的自然不会是别人！朗朗，对不起，我没办法留下来。我留下来做什么？留下来看着他为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忙前忙后？留下来用我的后半辈子和那个女人争夺一个丈夫？”
　　“嫂子……”明朗又急又恨又伤心，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可是我舍不得你，我不想让你走，我…….”
　　“朗朗！我也舍不得你，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小姑子。”说到这儿晓鸥也哭了，“今天在医院里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无论我是走是留，她和爸永远都会把我当他们的孩子看。我想说我也一样，即使我走了，你们也还是我的家人。”
　　“嫂子！”明朗见事情已无可挽回，只觉得心痛不已。她喜欢团聚喜欢热闹喜欢无论哪里都是一团和气，她痛恨离别痛恨冷清痛恨生活里一切不和谐的音符。如果可以她是多么想再回到小时候，一大家子的人在一起和和睦睦团团圆圆，那是多幸福的日子。本以为哥哥姐姐们各自成家了，这个家会越来越好，越来越热闹，可是现在回头看看，大哥三哥远在海外，二哥二嫂在一个城里却像不认识家门一样，张鹏哥刚刚不幸离世，现在四哥四嫂又要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人生是何其无奈，何其无奈！所有积压在心底的痛与哀愁一起涌上心头，明朗一把抱住晓鸥失声痛哭。
　　
　　




花落谁家（109）

　　　　　　　　　　　　　　　（上）
　　
　　一个星期后，小匀出院了， 回家又修养了几日，才完全康复了。小匀出院以后即刻催着明朗回上海上班去了。子晴搬去和公公婆婆一起住了，是张鹏妈妈的意思，说是子晴如今怀了孩子，鹏儿又不在了，需要照顾。另外他们老两口心情不好，也需要人陪伴。
　　
　　明朗回省城快一个月了，霍宗源想她想得要发疯了，正在心里盘算着要给她省城的家里打个电话问问的时候，明朗就回来了。可是回是回来了，整个人看上去是又苍白又憔悴，精神状态也不好。霍宗源劝她再休息几天，可是她还是在回上海的第二天就开始上班了。
　　最近方舒雅经常来公司，因为从国外进口的设备已经到了，这几天正在安装。海南的第一笔资金也已经到位了。设备安装好了以后马上就可以投产了。全公司的人包括最基层的员工和工人都对即将上市的新产品寄予了很高的期望，期望产品能销得好工厂能够赚大钱，那么工资待遇以及其它方面的条件都可以随之改善。普通员工尚且如此，就更别说是做为老板的霍宗源以及投资人之一的方舒雅了。不过说起方舒雅，她的热情可绝不止是投给新项目的，新项目不过是她给自己设计的一个通向更加璀璨的未来的良好开端。 最近电脑的生意越来越难做，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也越来越少，所以方舒雅一直都在寻找契机将生意转向。在认识霍宗源以后，方舒雅凭着自己敏锐的观察和判断，认定霍宗源便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契机。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若是能和霍宗源结成稳固的联盟，再改变自己的电脑公司经营项目单一的状况，那样自己的日子就会安稳牢靠轻松得多了。在认识到霍宗源不可忽略的价值后，方舒雅几乎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一项崭新的事业上，这个崭新的事业就是想方设法使自己和霍宗源结为牢不可破的一体。显然仅凭一个新项目的投资建立的关系是不够稳固的，稍有风吹草动，她与霍氏企业的合作就可能破裂或者终止，那么和霍宗源自然也会轻而易举地分道扬镳，因此在这样脆弱的地基上建立起的联盟无法令方舒雅感觉到安全。这一阵子以来，方舒雅绞尽脑汁考虑了很久，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让自己和霍宗源的联盟固若金汤。这个方法就是和霍宗源建立婚姻联盟，霍宗源有一个名存实亡的妻子这她知道，对霍宗源名义上的老婆她并不很以为然，她觉得让他和他的结发妻子做一个彻底了断并非难事，难的是让他答应和自己结婚而不娶别人。设法和霍宗源结婚是方舒雅目前全力以付为之奋斗的最新目标。她在自己三十三岁的时候，在她觉得继续用老办法在上海滩打拼会越来越力不从心的时候，终于决定了要把自己嫁掉。在上海的有钱人当中，没有人比霍宗源更合适了，打定了这样的主意以后，方舒雅就开始朝着这个目标一往无前地执着的进发了。
　　
　　只不过关乎这个目标方舒雅似乎有些一厢情愿，自从明朗这次回来以后，霍宗源就开始渐渐疏远方舒雅了，对明朗却格外的殷勤热情。这种殷勤和热情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不自觉地流露，说话时的一个语气，看明朗时的一个眼神，不经意地一个举动，自己以为不着痕迹，可是却逃不过明眼人的洞察。这明眼人自然是非方舒雅莫属。方舒雅明确地感觉到了霍宗源心里对明朗的那种复杂的矛盾的却很激烈的感情。尤其让她感到嫉妒的是她看得出来那种感情和霍宗源给她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霍宗源是真的在乎明朗，而和自己则是明确无误的逢场作戏。
　　
　　霍宗源对明朗无意当中的感情流露让她很不舒服，纵观目前的局势，明朗似乎成了她接近霍宗源的最大障碍，来自明朗的强大的威胁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自从经历了子安的事情之后，她总是觉得明朗的身上似乎有种魔力，她能够让子安对她死心塌地，想来也不难把霍宗源抓在手里。她很不愿意看见霍宗源走近明朗。有时候方舒雅会忍不住想，自己和明朗难不成上辈子就是冤家？说实在的，在上海滩上还真是难得一见能让她方舒雅感受到嫉妒这一本属于人类的惯常情绪的女人。可是每次只要明朗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心立刻就变成了一片翻波涌浪的醋海，酸得漫无边际一塌糊涂。
　　
　　方舒雅对明朗和子安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们的关系怎么样了，子安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这一切她完全都没有概念。所以心里也就越发感觉没底了。她经常到霍宗源的公司来，却从来没见子安来找过明朗，难道他们真的分手了？难道明朗也对霍宗源产生了好感？这些疑问在方舒雅的心中游荡徘徊，搅得她心里很乱。早在去海南的时候，她就想去问问明朗，不想那天晚上去找明朗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霍宗源在明朗的门口，也没问成。回到上海以后，霍宗源的表现令疑虑在方舒雅的心中越积越重，思来想去方舒雅决定还是要去找明朗好好谈谈试探一下。
　　
　　方舒雅去宿舍找明朗的时候，明朗正要和晶晶高洁一起去食堂吃晚饭。她刚要敲门几个丫头正好拉开门要出来，却一眼看见方舒雅站在门口呢。
　　
　　“明朗，我能和你谈谈好吗？”方舒雅说道。
　　“我们能有什么好谈的！”明朗冷冷地说。
　　“你们两个先去吃饭吧，我有话要对明朗说，我想单独和她说说话。”方舒雅不答明朗的话，只顾吩咐京京和高洁，晶晶和高洁看了看明朗。
　　“你们先去食堂等我吧，我马上就来！”明朗看方舒雅执意要谈，心想谈谈就谈谈，怕她什么？于是便让京京和高洁先走一步。听明朗这么说了，两个丫头这才先走了。
　　“我们是进去谈，还是出去找个地方吃顿饭？”方舒雅看了看明朗，征求她的意见。
　　“你进来吧！”明朗说完转身进去把饭盆儿放回桌子上，自顾自地在自己的床头坐了下来。赵欣雨今晚有事出去了，京京和高洁刚刚去吃饭了，宿舍里除了明朗没有别人。方舒雅走进宿舍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在对面赵欣雨的床上也坐下了。
　　
　　“子安------，他现在还好吗？”方舒雅沉吟着问道。
　　“拜你所赐，他很好！”明朗瞪住方舒雅说道，方舒雅不敢看明朗的眼睛，把头低了下去，想了想，“你们之间----”
　　“我们之间也很好，过去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不用你操心！”明朗回答得干脆利落，方舒雅却将信将疑，“真的？你们还在恋爱？”
　　“当然，为什么不爱？就因为你给他喝了那杯倒霉的茶水？想什么呢？还想夺人所爱？我劝你还是别忙活了，省得猴子捞月亮，白挨累。”明朗如今和方舒雅说话是完全放得开了，再没有了心里上的障碍，而且她这样对她说话的时候，心情竟然是有点愉悦的。
　　“那怎么不见他来找你？你是为了赌气才这么说的是不是？”方舒雅还是有些不相信。
　　“赌气？和你？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我才不会和你这种人赌气。不过他为什么不来这里找我，我也懒得跟你解释，反正信不信由你，爱不爱在我们自己，本来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既然你还爱着子安，那么和霍宗源又是怎么回事？”
　　明朗是何等的冰雪聪明，一听方舒雅这话，心里已经对她来找自己的目的明了了八九分了。 
　　“啊，我明白了，你又盯上霍总了是吧？”
　　“明朗，别这么说话好不好？”
　　“不爱听我还懒得说呢，行了，不说了，我要去吃饭了，肚子饿了。”明朗说完起身去拿饭盆儿。
　　“明朗，你也爱霍宗源是不是？”方舒雅突然直截了当地问道。
　　明朗不理她，到桌子那儿拿起饭盆儿就要走，方舒雅急了，起身一把拉住她， “明朗，你离开这个公司好不好，我会帮你找一份薪水比这里多一倍的工作，而且是外资企业，福利待遇都特别好。”
　　“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就算是真的要离开，我也用不着你给我介绍工作。”
　　“这么说你同意离开了？！”
　　“不同意！”
　　“为什么？”
　　“我在这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
　　“你是舍不得霍宗源吧？难道你想一只脚踏两只船？有陆子安一个还不够？”方舒雅冷笑着说道。
　　“一只脚怎么踏两只船，我还没学会呢，要不你教教我？”明朗毫不示弱。
　　“明朗，你听我说！”方舒雅到底是软了下来，“我知道像霍宗源这样的人对年轻的女孩子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可是，你和霍宗源根本就不是一类人，我和他才是，也只有我才能压得住他。明朗，离开霍宗源吧，你和陆子安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也知道我和陆子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是讽刺！”明朗一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
　　“明朗，我知道那件事情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还不行？”
　　“道歉就不必了，你也别再说了，我现在还不想离开这家公司。不过，我想离开这里是早晚的事，我对将来有我自己的打算。只不过我自己的道路自己走，我决不允许别人在旁边指手画脚，尤其是你。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对霍宗源根本就不感兴趣！”明朗说完了这句话便再也不理方舒雅拿着饭盆儿径自出门去了。
　　
　　（下）
　　
　　去食堂的路上，明朗迎面碰到了赵晓玉。看见明朗袖子上的黑纱，赵晓玉愣了愣，“你还好吧？！”赵晓玉不知道是明朗的什么人去世了，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干咳了一声，问了这么一句。
　　“还好，晓玉，那天真是谢谢你！”明朗此刻对赵晓玉已全无成见，对于一个天性善良的人明朗通常都很愿意付出她的友谊，当然如果她终于看清楚了这个人天性中的善良的话。
　　“我也没做什么！”赵晓玉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每个人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乐于伸出援手，你伸手了，这比什么都重要，不在于你做了什么做了多少。”明朗诚心诚意地对赵晓玉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激。
　　“能告诉我是谁去世了吗？”
　　“我的一个哥哥，不，应该说是姐夫，我的姐夫！”明朗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你知道吗？我挺羡慕他的。我说真的，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能有人为我难过得晕倒了我就知足！”赵晓玉说这话的时候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别说这样的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才行！”明朗说道。
　　“说的也是哈！”赵晓玉笑了笑，转眼换上了一脸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气，“你快去吃饭吧，我还有事得走了！”
　　“嗯，你忙吧！”明朗应道。
　　赵晓玉转身走了，明朗也想往食堂去，刚想走却见赵晓玉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明朗！”
　　“还有事？”
　　“你要是不嫌弃，什么时候有空去我那个小屋坐坐吧！”
　　“嗯，有空的时候我一定去！”明朗痛快地答应道。
　　赵晓玉冲着明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明朗给的答复，关于陆子安的还有关于霍宗源的方舒雅都无法相信。在商业圈儿里混了这么多年，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能够相信的。什么什么都已经不相信了的方舒雅，从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自己的最强大的情敌的肖明朗嘴里说出来的话，她自然也是不能凭空相信的。可是不相信是不相信，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从明朗那里获得她认为会是准确可靠的信息。于是方舒雅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在霍宗源的身上下功夫更实际一些。尽管方舒雅一时还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霍宗源心甘情愿地同意和自己结婚，但是有一点她却可以肯定，就是自己必需要和霍宗源结成这种婚姻联盟，否则的话未来堪忧。如今自己已经三十三岁了，等到人老珠黄的时候以前惯用的那套生意经也就不管用了，所以一定要在人老珠黄之前给自己谋一条正经出路，找一个可靠的依靠，方舒雅认为人要想一辈子过好日子就得时刻把目光放得长远时刻懂得未雨绸缪。
　　然而世界上的事情却总喜欢搞点阴差阳错的小的把戏和恶作剧，方舒雅满脑子想着怎样才能和霍宗源结婚的时候，霍宗源满脑子想的却是怎样才能得到明朗的芳心。明朗回省城的那一个月霍宗源想她想得厉害，每次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明朗的位置是空的，他的心也就跟着空荡荡。本来想明朗就想得够心烦了，赵欣雨却总不识趣，像只苍蝇似的有事没事在他眼前来回来去地晃，他是怎么看怎么烦，怎么看怎么觉得赵欣雨不顺眼。这越是觉得赵欣雨烦，越是看着她不顺眼就越想念明朗。等到终于把明朗盼回来了，霍宗源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赵欣雨打发回销售部了。本来这件事霍宗源是早想做了，不过一直没腾出手来。这赵欣雨当初是为了打压明朗才把她调上来的，如今她显然已经毫无用处，不但无用，还碍手碍脚，有事无事横在他和明朗中间，让他心烦，于是霍宗源毫不犹豫地将赵欣雨丢回了销售部。决定公布以后，赵欣雨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很能说很好动很张扬的一个人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接到调令以后，也没有马上回销售部报到，而是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发了一个星期的呆，然后才又把自己拾掇成了一朵花儿摇曳着上班去了。
　　
　　陆子安连日来一直无缘无故心神不宁。似乎冥冥之中有神灵前来通告他最好的挚友已永别人世，还也许是心灵上的感应令他近来尤其想念故友和亲人。室友陶圣昆最近泡到了一个女朋友，经常留宿在女友那里不回来住，所以晚上常常只有子安一个人，原来每天有陶圣昆在，虽然夜夜鼾声如雷，但是如雷的鼾声却能让子安寂寞孤独的心情得到一些声音的补偿，尽管这声音无疑是一种噪音，但毕竟是一种声音，好过一片死寂。现在陶圣昆几乎不回来住，对于子安来说一个人的漫漫长夜就变得更加枯燥难熬，在更加枯燥难熬的漫漫长夜里他就更加想念那个总是能轻而易举让周遭的氛围变得活泼又热闹的可爱调皮却无限怡人的小妹明朗，也更加想念远在大洋彼岸的亲人和故友,也更加离不开香浓的咖啡了。就在明朗走后的第三天，子安便鬼使神差地打了个越洋电话回家。那天可巧电话卡还用完了，陶圣昆又不在，天已经很晚了，外面还下着大雪，可是子安就是很执着地想打这通电话，于是半夜三更特意跑了很远买了一张电话卡回来。
　　
　　子安打来电话的时候小匀不在，是奶奶接的，一听是子安，当时在电话里就哭了，老人家只知道孙子在国外读书，也不懂什么答辩之类，更不记得儿子儿媳叮嘱过别告诉子平子安的话，一听到子安的声音，就什么都忘了。奶奶 老泪纵横，一边哭一边说：“好孙子，什么时候回来，奶奶想你呀。家里都出了大事了，你妈妈都病倒了。”
　　
　　子安在电话的另外一端听奶奶哭的凄惨，还说家里出了大事，就感觉不好。于是就追问奶奶到底怎么了，奶奶这才想起儿子儿媳叮嘱过自己话，于是又说，“我才想起来，他们不让告诉你！”老太太年龄大了，记忆力也不好了，更加上耳朵也不怎么灵光，话说得未免有些颠三倒四。
　　子安哪里能罢休，在电话里固执地一再追问，还以奶奶不说就再不回来了做为要挟，奶奶这才把张鹏出了车祸的事，明旋和晓鸥在闹离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子安听了当时就呆了，奶奶接下来再说的是什么他一句都没听清楚，脑子里只剩下空白。放下电话才发现满脸都是泪，他用手去擦，可是脸似乎竟是没有知觉的，身体也完全僵硬起来，血液也似乎凝固了，他只是木着，木在那里等着剧痛传遍周身并等着自己 能够感觉到痛的那个时刻的到来，除了这样等着，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子安只觉得胸口的地方开始痉挛起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从那里向四肢扩散，然后不知是泪还是汗顺着面颊噼里啪啦地往下滚。他站起来，想走路，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想做事，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在房间里绕了两圈儿，腿软得好像是踩在云彩上。
　　他努力让自己思考，脑子却又乱作一团。意识和思维能力稍稍恢复的时候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订回国的机票，第二件事就是得打个电话给子平。
　　
　　子平听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当即就说要回国，就这样子平和子安商量之后同时决定推迟答辩的日期，不过子平说他推迟答辩的程序很麻烦，所以恐怕得耽搁几日，让子安先走一步，自己办完了事，即刻就会赶回去。第二天归心似箭的子安用最快地速度处理好了推迟答辩事宜，随后便踏上了回国的旅程。
　　
　　




花落谁家（110）

　　(上)
　　
　　从子安进了家门，小匀和奶奶就一边一个扯着子安没撒开过手。爷爷和天诚虽说含蓄些，但是也还是忍不住不停地问长问短，目光也是不离左右的绕着子安上上下下的打转。虽说出去还不到两年的时间，可是子安如今看上去却是成熟了很多。 
　　奶奶可是有好些年没见过子安了，此刻抓着子安的手看宝似看着。小匀的心情就更别提了，子安这孩子总是能带给她一种其他的几个孩子无法带给她的感受，他似乎继承了文斌和佩佩所有的优点，小匀总是能在他的身上看见文斌和佩佩的影子。每每看着子安的时候她总是即欣慰又心酸，她总是忍不住要像欣赏一件珍贵的纪念品那样去欣赏他，这件珍贵的纪念品总是能勾起她对往事的回忆。她对子安的细心守护亦和细心守护其他的几个孩子不同，她守护子安更像是在守护她和天诚已逝去的青春岁月，那些岁月里有着她和天诚与文斌夫妇的友谊，而子安就像是一部记载着这份友谊的书籍，随手翻开，就能看到往日的时光和昔日的旧友，让人感到温暖感动的同时又总是带着那么 一点淡淡的哀伤。因此她在心里疼惜怜爱子安与疼惜怜爱其他的孩子的方式全然不同，而这不同理所当然地令子安在这位母亲的心里占有着举足轻重的特殊地位。 
　　
　　“朗朗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不知道会多高兴呢！她要是早知道，一定不会这么快回上海，肯定赶都赶不走的。子安啊，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吧，让她也高兴高兴！”小匀拉着子安的手说道。
　　“妈，先不要告诉小妹我回来的事！回美国的时候我从上海走，去看看她，我想给她个惊喜！朗朗要是来电话，也别跟她说我回来了！”听妈妈提到朗朗，子安的心情十分沉重。他还完全没有心里准备要面对明朗，也完全不知道明朗如若看到自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会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表现。尤其是此刻他深陷在丧友之痛和对妹妹子晴的无限痛惜里，对于自己和明朗的感情他尚无法仔细顾及。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母亲，于是只好这么说，说自己会去上海看她，而究竟会不会去，有没有勇气去他自己也不知道。
　　子安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买了不少的保健品，深海鱼油，多种维生素，螺旋藻，大蒜油，液体钙，应有尽有。吃过晚饭以后子安说要去看看张鹏的父母和妹妹子晴，顺便把给他们买的礼物以及保健品带过去，天诚一定要陪子安一起去，而子安也很想跟父亲走走聊聊，于是父子俩便一起出了门。
　　
　　父子两个肩并肩走在去张鹏父母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这是子安长大以后父子俩第一次像这样在夜幕里走在省城的街头。在这个瞬间，天诚有一种错觉，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多前，那个时候下班以后他经常和文斌一起就像现在这样肩并肩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夜很黑，有的地方看不着丁点儿的光。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省城的街头到处闪烁着梦幻般的霓虹，路的两边都是晶莹剔透被彩灯装饰得绚丽多姿的冰雕和冰灯。两旁的的店面也都是灯火通明，玻璃橱窗更是流光溢彩，各种各样的商品在那里以最美好的姿态展示出来。这个城市变了，然而变了的仅仅是这个城市吗？二十几年的沧桑岁月，孩子们长大了，自己和小匀也都老了，身边的很多东西也都变了，连自己对生活的感受也跟着变了。可是不管时光如何流逝，不管这个城市以及自己如何改变，心里却始终有那么一块柔软的地方存放着某些东西，那些东西始终停留在那里，始终保持着它们最初的色彩最原始的样子，从来都不曾改变过。就像今夜，和子安并肩走在街头，那些东西便又从柔软的心的深处释放出来，散发着奇异的魅力和光彩，一路牵引着天诚沿着生活的沧桑之旅往回走，直到他看见他的老朋友文斌站在岁月的深处微笑着望着自己，天诚的眼睛湿润了。
　　“爸，您在想什么呢？”子安打破了沉默问道。
　　“儿子，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死去了的好朋友，我真的很想念他！”这话刚一出口，两行热泪就顺着子安的脸颊淌了下来。
　　“我也在想我死去了的好朋友！我也非常想念他，他要是活着，在这样的夜晚，我们面对面地坐着喝上一杯那该有多好。”
　　“爸，我------”子安想说话，可是突然就哽咽得说不出来了。
　　“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情，爸爸都知道，爸爸也都体会过。你要知道人生啊就是由这一道道坎儿一道道弯组成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过日子谁家没有个三灾六难的？灾难来了，就得扛着。爸爸不是要让你做无情无义的人，爸爸只是想让你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勇敢地面对磨难。要说这件事，晴儿受到的打击更大，她又怀了鹏儿的孩子，开始的时候我真是为她担心啊，这丫头性格内向，我就怕她一直想不开做傻事。没想到这丫头也挺过来了，这才是我的女儿啊，好样的。我为她感到骄傲，相信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母亲的，她会幸福的。”
　　“爸，我真佩服您和妈妈！这一辈子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还是这么积极乐观。”
　　“儿子！”天诚停下脚步，用力拍了拍子安的肩膀，“你也做得到，爸爸相信你一定做得到。”说完之后天诚深嘘了口气，又大踏步的往前走去。
　　子安望着爸爸的背影，二十年过去了，爸爸的背还是那么挺拔，跟自己小时候看见的他的背影一样。子安微微愣了片刻，擦了擦脸上的泪，快步追了上去。
　　
　　子晴今天晚上值夜班，不在家。只有张鹏的父母在，两位老人家看到子安之后自然是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看见了子安，就想起了鹏儿，难免就勾起了太多的对往事的回忆。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悲哀可是深刻在骨子里的。看着两位老人家伤心欲绝的样子，子安不敢久留，害怕他们会因为过度伤心身体会承受不了，因此子安和他们聊了一阵儿就说想去医院看看子晴要告辞了。天诚则说他想再陪张鹏的父母坐一会儿，聊聊天，让子安自己去医院。还说子晴这么久没见到他，见了面一定想跟哥哥说说心里话，所以他不去医院，只在这里聊聊天就回去了，于是子安便一个人告辞出来去医院了。
　　
　　妇产科医生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子安一眼就看见了身穿白服坐在窗口的一张桌子后面正在写病历的子晴。子安站在门口随手在门上敲了敲，子晴听见声音扭头一看，愣了半晌，轻轻地叫了一声：“三哥？！”
　　子安走进去，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拿了张椅子在子晴的身边默默坐下来。他仔细看了看妹妹的脸，发现她比自己走的时候憔悴了很多，消瘦了很多，他的心很痛，眼泪忍不住溢出眼眶，他抓过子晴放在桌子上的手，“晴儿，你受苦了！真对不起，出了这么多的事，哥哥一直都不在你身边。”
　　子晴这才有了反应，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告诉我，我好去机场接你。”
　　“你怀孕了，还是少到处跑的好！”子安没有直接回答，把头别了过去，忍了半天总算把眼泪憋了回去，“站起来让哥哥看看你，也看看你肚子里宝宝？”
　　子晴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白服太宽大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子晴就把白服的纽扣解开了，里面穿的是件毛衣，因为怀孕时间还不是很长，所以仍然看得不明显，小腹还只是有些微微的隆起。看见妹妹这个样子，子安心中的悲痛难以名状。好坚强，好勇敢，好可怜的子晴，老天不公，为什么要让她经受这样的苦难？这么好的妹妹却偏偏有这么坎坷的命运，她和张鹏是那么情投意合，却偏偏不能携手白头，想到这些子安的心都要碎了， “看见你和宝宝都好我就放心了。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担心你，来看看你。”
　　子晴一边流着泪一边把白服的纽扣扣好，“哥，你放心，我没事儿。宝宝也不会有事，我会用心好好照顾他的。”
　　“那就好！”子安心疼地看着子晴，“别总是想着伤心的事，对孩子不好！”
　　“哥，我知道。”
　　“明天我要去看看张鹏！”
　　“我陪你去吧，明天我不用上班！”
　　“不用了，下了夜班你在家好好休息吧，上山挺累的，又是冬天，路也滑。你就别去了，等到生完孩子，天气也暖和了，你再带着孩子一起去看他爸爸，那多好。这段时间你还是别老是往那里跑，好不好？”
　　“嗯！好！”子晴乖乖地点了点头。
　　“张鹏不在了，还有很多爱你的亲人，还有哥哥，我们都不会让你孤单。”
　　“哥，我知道，我都知道。”子晴的泪水溅落在白服上，发出微弱的怦怦的声音，“有一封信，在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发现的，是他写给你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寄出去。我本来想既然他没有寄出去，我也不要寄给你了，现在既然哥哥回来了，就把它给你吧。信，我没有拆，因为是他写给你的。”子晴一边说一边打开自己办公桌的一个抽屉，从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抽出来，递给子安，“哥，看过信之后，如果没有不方便，你能也给我看看吗？”子晴说着眼帘垂下来，目光柔柔地充满依恋地扫在信封上，“我很想知道，他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即使是和我无关的，我也很想知道。他留下的每样的东西，我都希望能够拥有和分享。”
　　“好，我答应你！”子安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而后把信接过来。一个信封里面盛着一张，两张亦或是几张写了字的纸，加在一起能有几克？子安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这封信捧在手上，似有千斤万斤的重量。
　　
　　(下)
　　
　　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张鹏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熟悉的面容亦同时浮现在脑海。张鹏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充满了激情饱含着热诚，字体粗犷豪放而又不失细腻圆润，只要扫上一眼，在字里行间或者标点符号中就能轻而易举地发现他无处不在的幽默的痕迹，比如逗号是句号拉出一个小小的尾巴，只有张鹏的逗号永远是空心的。早在交大读书的时候子安就问过他为什么把逗号写成那个样子，他说逗号本来就应该被发明成那个样子，还说逗号和句号是不离不弃的兄弟，既然是兄弟就应该有共通的地方，他的这套理论当时曾让子安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子安，我的兄弟
　　你好！
　　首先我得向你赔罪，和子晴婚后一直都没有给你写信。不过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子晴太好了，她用一种叫幸福的酒整日把我灌得酩酊大醉，我无法写出明白的字来。这样炫耀我的幸福，我其实也不想，尤其在你面前炫耀就更显得是小人得志，毕竟我是因为先认识了你这个好朋友，才有幸认识了子晴，继而才有幸娶到她的。 然而无论怎样我还是想告诉你能够娶到子晴是我这一生最伟大的成就，无论什么样的奖赏和收获，过去的，未来的，都无法和她相提并论。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远在大洋彼岸的你也能分享到我对我的婚姻生活以及对我妻子的美好感受，而这些美好的感受显然仰仗过你的鼎力相助，因此也借此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心，你是知道我的，这些话在我面对你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决定写这封信给你是我觉得我必须要清醒一下，因为我必须要针对你和朗朗的事情说几句明白的话。我刚从她那里回来，前几日我去上海出差见到她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形容我见到她时的心情，我会心疼，相信你见了就不只是心疼了。你还不知道，她和方舒雅又见面了，这件事好像对她的心情影响很大，我看得出来她很痛苦，也看得出来她在奋力挣扎。我不得不告诉你实情，因为让她一个人面对你们未了的伤痕累累的爱情她似乎真的有些力不从心。我知道你的心情也一定很矛盾，而且你恐怕就要忙答辩的事情了，所以这封信我写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寄给你。我想说的是无论你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我都希望你尽快回到朗朗的身边，我以我自己对爱情的体会向你保证，除了朗朗，你今生不会遇到更大的幸福。把朗朗争取回来我认为是比你拿到学位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学位你也会生活得很好，但是如果没有她，我想你以后都不会开心的。当然我不是说学位和她是矛盾对立不可以同时拥有，我只是以此来申明我的观点，就是朗朗是最重要的，是你不能也不该失去的。无论你过去做过什么，也无论她受过怎样的伤害，我相信真爱的力量能帮助你们克服一切磨难，但是你们两个首先都不能放弃和认输。我已经和朗朗谈过了，我相信她总有一天能够走出那片困扰她的阴影，但是她能多快走出来，多快重新走进幸福，很大程度上将依赖你的信心和勇气。子安，我希望你把她赢回来，别失去她，你们两个若不能在一起那对我们这一家人来说都将是巨大的损失。
　　
　　现在我脑子还算清醒，是因为我刚从上海回来，因为陷在痛苦中的朗朗给我迎头浇了一大盆冷水，让我总算没彻底坠入自私的深渊。我很想为你们做点什么，但是我能力有限邦不上太大的忙，我能做的恐怕也只是写这样一封信了。子安，加油啊，别让我失望！
　　张鹏
　　
　　张鹏这封尚未来得及寄出的信，每一个字都是滚烫的，每一句话都在燃烧，看得子安热泪盈眶。信写了，却沉甸甸地放着，没有寄给他，一定是既怕影响他即将完成的学业，可又担心他会失去朗朗，他一定是想等一个他认为恰当的时候再把这封信寄出去。张鹏离开了，却留下这满腔赤诚的友谊让子安不忍消受。他不想再顾及自己和明朗的私密，他已完全不在乎和方舒雅那段不光彩的经历会如何影响到自己的名誉，他毫不犹豫地把信递给了子晴，让她读让她看，因为他觉得做为那个被丈夫誉为他一生最伟大成就的妻子有权利在失去丈夫以后知道他是如何评价她以及他们的婚姻的，至于自己和明朗之间的感情在看完的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下定决心要坦然从容地去面对了，不需要继续刻意隐瞒下去。
　　
　　“哥哥！”看完信的子晴泪眼迷蒙，“我真的猜到了他信上的内容，虽然不是每个字都猜到了，但是我真的猜到了。”她的泪光里竟然闪耀着一丝丝欣慰和喜悦，“我就知道，我懂得他，我真的了解他！”
　　“那还用说？！你是他最爱的人，当然也是最了解他的人！”子安拍了拍子晴紧握着信纸的手，“只是我和朗朗的事你怎么会……”
　　“哥，我早知道，真的，在你和朗朗都还不知道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知道你们会在一起，一定会！”
　　“晴儿！”子安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子晴。
　　“……”子晴眼含热泪把信紧紧地贴在胸口上。
　　
　　* * * * * *
　　
　　山坡上有一些积雪。但是路却很通畅，显然这里是有人打扫的。子安很快就找到了张鹏的墓碑。奇怪的是当他终于站到张鹏墓碑前的时候，他却完全找不到墓地的感觉，完全找不到用来祭奠的心情，因为他站在那里，看见了墓碑上的照片，而张鹏正冲他笑呢。他听见他对自己说，“太好了，子安，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对不起，张鹏，我回来的太晚了！”他回答。
　　“不晚，不晚，回来就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他仍旧笑着，而这些话每个字都盖着张鹏的印章，他就是会这么说，到了什么时候到了哪里他也是要这么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花呀草呀的，所以我连片叶子也没带来。我带这个来了！”子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瓶白酒两只酒杯来，然后在张鹏的墓碑前席地坐下，“天气挺冷的，咱们喝一杯，好好聊聊。好久不见了，我可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跟你说呢！”
　　“我也一样啊！真的，子安，你出国的时候我就不想让你走，本来想留你来着。可我一想连朗朗都没办法让你留下，你这个家伙惯于重色轻友，所以我还是别自不量力了。”
　　“别胡说八道了！”子安摆一只酒杯在张鹏的墓前，把酒满上，再给自己手里的杯子斟满酒，“重色轻友的从来都是你，倒打一耙是你的惯用伎俩！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你的手脚会怎么动！”
　　“哈哈哈，这就对了！咱们俩都有点重色轻友，这才是兄弟，是朋友嘛！我早就说过，兄弟总有相似之处！来，为兄弟之谊干了这杯！”
　　“干杯！”子安仰头将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又将张鹏的那只酒杯里的酒洒在墓前，然后把两只酒杯再度斟满，“说真的，张鹏，见到你真好，能和你这么聊天儿真好！来，咱们再喝一杯。”子安一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子安就这样坐在张鹏的墓前一边喝酒一边和张鹏说话，给自己喝一杯，再给张鹏倒一杯，给张鹏再倒一杯，自己再喝一杯。一边喝酒一边回忆着和张鹏在一起的朝朝暮暮。从在交大校园里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一见如故，到自己委托他寒假时替自己回家探望家人，从自己把爱上了妹妹明朗的秘密告诉了他到大家一起在动物园门口和流氓打架，从他爱上晴儿请求自己的援助到自己临行前将晴儿托付给他，从自己请他照看朗朗到他留下了那样的一封信，这中间经历的所有的日月时光都被他的友谊他的真诚他的幽默他的热情点亮。
　　“你这个家伙真是不守信用，你答应我会好好照顾晴儿，会照顾她一辈子。你这算什么，如果可以我真想揍你一顿，现在我要是真能揍你一顿那该多好！”子安说着又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干了-------天气虽然寒冷，可是子安却不觉得，就那么席地而坐在墓碑前和张鹏细数着过去的点点滴滴。他不像是祭奠亡灵来了，倒像是和久别重逢的故友对饮聊天来了。看上去似乎是一份不经心一种不在意，可是这杯杯盏盏来来去去之间表达的却是大悲痛，传递的却是真情感，子安知道，张鹏泉下有知也一定能感受得到，他相信这样的友谊是能够穿透生死到达它想到达的任何地方的。 
　　
　　




花落谁家（111）

　　从墓地回来，子安一直觉得头晕，空腹喝了很多酒，他觉得自己好像醉了，可又像是没有醉。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吵得他心神不宁，“去上海，去看朗朗！”这个声音从他离开墓地的时候就一直在吵，等他回到家回到自己的房间它还在继续吵，他看见母亲进来，给自己端水端饭送热毛巾问长问短，可是他却不能反应，因为他所有的心思和精神都被这个声音吵得无法□。后天大哥子平也要到家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要不要留在家里等着大哥，等他回来再去上海？而为什么想要等大哥，他想不出理由。但是迷蒙当中他还是忍不住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是真的想要留在家里等大哥还是害怕去上海面对明朗？他无法回答。而他这样想的时候那个声音仍旧不停地在吵，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他没有办法继续想下去，于是关于要留下来等大哥的真正原因他便只好放弃不再继续追究了。母亲刚端来的热腾腾的饭菜还摆在桌上，他却一口都吃不下，只用热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几分钟后朗朗就笑着来到梦中，笑着投入他的怀抱，他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情不自禁地拼命把她抱紧，如饥似渴地吻她…….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霍宗源却难得安排妥当了所有工作，闲暇下来。他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松散了一下筋骨，感觉有些无所事事。忙惯了的霍宗源万不能闲着，一旦闲着，他便即刻会感觉到灵魂的空虚，这种空虚跟饿肚子的滋味一样，抓心挠肝，很不好受。每当这个时候霍宗源便不能对自己的灵魂置之不理，何况灵魂一向表现不错，尽管时常受到冷落，时常忍饥挨饿，但是却大致安分，很少抱怨，因此霍宗源对恪守本分的灵魂多少怀有一些歉意，因为怀有歉意便总会趁着这样的时候好好犒赏一番。别看灵魂经常吃不饱，在霍宗源的躯壳儿里过着贫民的日子，可是天生有着贵族血统的灵魂在吃的方面仍然极其挑剔，始终秉承着贵族的标准和习惯。它不吃米不吃面不吃肉也不吃菜，总是想吃一些地里不生树上不结工厂里也不生产的东西，这让霍宗源很伤脑筋，可是又不得不想方设法去满足灵魂的高标准欲求。比如此刻，霍宗源想到的安抚他那颗空虚灵魂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去看一看明朗，看看她在做什么。在霍宗源的眼里心里，明朗就是一道高档的精美的无可挑剔的营养丰富又美味的精神食粮，只要把明朗捧到灵魂面前，保管挑剔的灵魂立刻眉开眼笑。
　　
　　一经想到了这个办法霍宗源便毫不犹豫地踱到门口拉开房门走进位于总经理办公室外间的秘书办公室。明朗正在低头整理文件，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明朗工作得很专心也很投入竟然没有发现霍宗源进来。自从赵欣雨走后，秘书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明朗一个人了，这让霍宗源再到秘书办公室的时候总感觉有些怪怪的。赵欣雨来之前，秘书办公室里也经常就只有明朗一个人，那个时候就没有这样的感觉。赵欣雨来了之后，霍宗源很少有机会和明朗单独相处，尤其后来又添了个方舒雅，这办公室里来来往往的人就更像走马灯似的了，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了，一下子静下来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明朗，差不多该下班了，你刚回来，身体还没恢复，别累着了！”霍宗源关切地说道。
　　“噢！”听见霍宗源说话明朗才抬起头，看到霍宗源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霍总，这儿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明天一早要发下去的。”明朗把手里的文件递给霍宗源。霍宗源接过来翻了翻，却没看清文件上的任何一个字，满脑子里飞的都是明朗明朗明朗……
　　办公室里出奇的安静，他们彼此听得见对方呼吸的声音，中间偶尔夹杂着纸张被翻动时的嚓嚓的响声。霍宗源就在一瞬间被一种奇妙的东西包围了裹紧了，有些透不过气来，脑子里很混乱，心跳的厉害。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一边俯下身胡乱地在那些文件上签字，一边对明朗说道：“明朗，陪我吃晚饭好吗？就咱们两个!”
　　“对不起，霍总，我晚上还有事！”明朗一边说一边把霍宗源签好字的文件收了起来放进了抽屉。
　　“你又在找借口了，每次约你你都说你有事。明朗，难道我就这么让你讨厌，连和我单独吃一餐饭都不愿意？我真的是有话想要对你说，可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清楚！你把事情推了，今晚陪我吃饭好不好？” 
　　“霍总，”明朗吸了一口气，“有什么话您就在这儿说吧，我晚上真的有事！”
　　“好！在这儿说就在这儿说！”霍宗源盯着明朗看了一会儿把心一横，一切都已抛诸脑后顾不得了，此刻他头脑中所有理智的元素都已被血液中的化学物质中和光了，他控制不了自己了，这情形很像上次在海南他去敲明朗的房门的时候，当裹在浴袍里的明朗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便突然情绪失控，“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明朗，你给我指一条路吧？我爱上了你，白天晚上想的都是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霍总，我听不懂你的话！下班了，我得走了！”明朗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一串钥匙往门口走去。
　　霍宗源这回是再也忍不住了，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箭已离弦，如何收得回来？而话一说出来，一直积压在霍宗源心底的感情火山也就自然而然地跟着喷发了。就在明朗要伸手拉门的时候霍宗源上前一步一把把她抓了回来，用两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紧抵在门旁边的墙上。
　　“什么叫听不懂？你想把我气死是不是？好！你不懂我就再说一遍，我爱你，我要你做我霍宗源的女人！”
　　“放开我！”明朗开始愤怒了。
　　“你要是不给我个答复我就不放！”霍宗源也很激动。
　　“好，答复是吗？有！可别嫌难听。第一，你是有家室的人，跟本就没有资格再跟别人谈情说爱。第二，我对朝三暮四的花心大萝卜没兴趣，这算不算是理由？够不够充分！？”
　　“第一点不是问题，如果你愿意嫁给我霍宗源，我可以马上和秀芳离婚。所以你也不用再拿这个当你的挡箭牌。至于第二点，不就是有过几个女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女人多才说明我是个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我告诉你明朗，男人有多少女人都不过分，尤其是成功的男人，拥有自己喜欢的女人这本来就是男人的权利！ ” 霍宗源听明朗居然面对面地明目张胆地骂自己是花心大萝卜气了个半死，情急之下不讲理的霸道劲儿又来了。
　　明朗一听他说的这些个屁话，更是气得鼻子都快冒烟了，“好，先不说是谁给男人的这种权利，就算你们男人真有权利拥有很多女人，可是作为女人她们起码也有一个权力，那就是不成为那些女人当中的一个！所以这些话你也统统留给那些稀罕你这一套的女人说去！”
　　
　　这些话像是一盆凉水猛地冲着霍宗源浇下去，让他一下子清醒了很多，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是自己太不讲理太霸道了。于是立刻把锋芒收敛了起来，换了一种温和语气，“明朗，在遇到你之前，我不懂爱情，也没爱过，所以才那样稀里糊涂地混日子。可是自从你出现了，一切都变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乎过，整天追着你的声音你的影子跑，你知道有多苦吗？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失去你更胜于害怕失去我苦心经营起来的财富和事业。明朗，你相信我，我真的是爱上你了。以前我是很花心，可是从今以后我会为了你而改变我自己，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你告诉我，你的心里有没有我？哪怕只是一个点的位置，除了工作以外的时候你会不会稍微想想我？明朗，别告诉一点儿都没有，就算你这么告诉我我也不信！你知道我为了你花了多少心思受了多少折磨吗？你难道就一点儿都感受不到？”
　　霍宗源一连串的热烈的充满激情的表达让明朗竟然一时语塞，因为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话，她不知道该先对哪一句做出反应，那些话乱哄哄一股脑儿倾泻下来，令她有点乱了方寸，于是愣了几秒钟，愣着的时候感到肩膀很疼，这才把注意力从霍宗源的话上转移到他的手上，“你放开我！再不放开我可喊人了！”
　　“你还没回答我！你答了我就放开！”霍宗源的双手仍旧用力按着明朗的肩膀。 
　　“你放开我，我不想跟你说了！你说的话根本就不是中国话，我听不懂，也不想懂！你放开我！”对于霍宗源刚才说的那一大套表达深情的话明朗准备当耳边风，并且完全不打算对这番话所表达的中心思想再做任何的方向的探讨和研究。
　　“我不放，我的话你听不懂，我就用行动表达！”霍宗源说到这里用力按住明朗朝着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明朗拼命地挣扎，可是霍宗源按得太用力了，她挣不开。霍宗源捉住明朗嘴唇贪婪地吻着，来自灵魂深处的一阵阵战栗让他的心刹那间被无边的幸福和喜悦淹没了。霍宗源用身体将明朗死死地抵在墙上，她动也动不了，明朗这下子可真急了,把眼一闭心一横，在霍宗源的嘴唇上用力咬了下去。霍宗源当即疼得啊地大叫了一声，一下子松开了明朗，用手捂住嘴唇，明朗抬手又是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打在霍宗源的脸上。活到这么大霍宗源还是第一次挨女人的耳光，真是窝火极了，是又羞又恼，刚想发脾气的时候却看见明朗正对他怒目而视。她的眼睛里噙着眼泪燃烧着火焰，都说水火不相容，可是这两样东西此刻却在明朗的眼睛里共同跳跃着并协力演绎着同一首心曲，见到明朗这个样子霍宗源的心忍不住就软了下来，“明朗，你听我说，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狂妄？金钱吗？这就是你说的爱？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你真是不可救药了！明天早上我会把辞职报告交给你，你尽快找人交接吧！”明朗说完转身去拉门。
　　“明朗，等一下。”霍宗源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虽然早知道可能会是这个结果，还是忍不住要冒险试一试，他想他是对自己太自信了，现在看来这种盲目的自信实在要不得，“你要走，我一定不拦你！” 霍宗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千千万万个舍不得，“只是你在霍氏企业工作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于我这个人你也应该是了解的。我承认我今天是太冲动，没有把持住自己。但是我却无意冒犯和伤害你，我只是想表达我对你的喜欢和爱慕，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表达方式，我以后不再表达就是！”霍宗源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去嘴唇上的血迹，“从现在开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保证我都会尊重你的意愿。不过在你做决定之前我请你无论如何都要认真想想，自从你来到霍氏企业工作，我霍宗源对你如何？你知道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当然我对你好不是没有原因的。一直以来你工作积极认真投入有热情，做什么像什么，你有见解有主张，即使我不在的时候你也知道如何处理事情！你知道像你这样的助手有多难找吗？我明白，你工作做得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对我霍宗源别无所图，你的心思没有放在别处只是放在工作上，并不像那些女人，她们来到我身边，以为我工作的名义，但是她们图谋什么在她们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她们把心机都用在了我的身上，怎么可能做好工作？你是唯一一个，真的唯一一个能在我的身边把一个秘书的工作做到了助理都做不到的程度。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不拜金不虚荣，个性率真，为人坦诚，心地善良，不畏权势。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实在是太少太少了，至少我在遇到你之前从没遇见过。我欣赏你，爱慕你，是因为你给了太多让我欣赏让我爱慕的理由。我喜欢你爱上你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不该强迫你接受你不想接受的东西，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向你保证你如果选择留下来我一定让你享有绝对的安全和自由。我请求你留下，不是对你还有什么企图，你知道现在我们的企业处在怎样关键的时候，你是一路参与过来的，我们怎么拉到的投资，怎么进口的设备，怎么培训的工人，我为此付出了多少，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因为所有的这些工作都有你的参与也都包含了你的劳动和努力。明朗，如果你能稍微体谅一下我的心情，你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拂袖而去。如果你对我霍宗源有不满有意见，你尽可以说出来，不好的地方我会改正！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是我不对，只要你答应留下来，我愿意接受其他任何形式的处罚，只要你发话！”
　　
　　霍宗源的话说得恳切，虽然明朗不知道这恳切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因为霍宗源的表现在某些时候的确令她感到困惑，对霍宗源这个人，她的感受复杂而又矛盾。如果他真的一无是处，如果她对他全然只有反感，那么她不会在他身边工作到今天。他在事业上的杰出表现让她看到他闪光的一面，而在他的精明干练成熟也的确让她学到了一些东西，比如现在她看人看事已渐渐懂得了不去绝对化，就是不绝对的优化也不绝对劣化。这个道理就是霍宗源教给她的，他不只一次说过再不好的人也有他的长处，再好的人也有他的短处，办企业要用人就要看清楚他们的长处和短处，然后扬长避短。正是基于这种观点霍宗源尤其善于用人，很多人不愿意离开霍氏企业，是因为他们总能在这位总经理的栽培和挖掘之下最大程度地发挥他们的优势和特长。而且霍宗源对认真工作的工人和员工一向很好，从来不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虽然他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但是他却很健谈并勤于思考。虽然很风流，但是却并不是个下作龌龊的人。有时候他对人也能够做到真诚，就像上次她刚刚得知张鹏不幸遇难的消息时晕倒了他便立刻赶回来又亲自把她送到机场。明朗不是没有看到他身上的优点，也不是铁石心肠，尤其这会儿看着他的嘴唇上还在不停地渗出血来，她的心里竟也有点酸酸的不是滋味。
　　
　　“霍总，即使没有这件事，我也已经打算好要离职了。真的，我不是赌气，我有我自己对未来的打算。本来我是想等一个人，等他回来我就离开霍氏企业。”
　　“那个人是谁，你在等谁？！”
　　“我等的是我要一生一世和他相守的人。”
　　“这么说你一直都有心上人？！”霍宗源吃惊地望住明朗。
　　“是，一直都有！”
　　“我能知道他是谁吗？”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不是我的亲哥哥，但是对我比亲哥哥还要好！”
　　“他现在在哪里？”
　　“正在国外读书。”
　　“他会回来吗？”
　　“他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
　　“他没说，但是我知道他会回来。”
　　“你很爱他是吗？”
　　“是，我很爱他！”
　　霍宗源的目光闪过痛楚，心像被利刺刺到了一样痉挛起来。
　　“他也爱你吗？”
　　“爱！”
　　“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国外，为什么要和你分开？”
　　“因为一场意外！”
　　“意外？”
　　“人生难免有意外！”说到意外两个字明朗的表情有些沉重，这沉重让霍宗源迅速地联想起她乍一见到方舒雅时的表现。
　　“如果我没猜错，这意外跟方舒雅有关是不是？”
　　“……”
　　“好，不愿意回答你可以不回答，我说过了要让你享有绝对的安全和自由！”
　　“……” 
　　“他最快可能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等他答辩之后我会给他写信！” 
　　“明朗，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他?”
　　“…….”
　　“好了，你不愿意听我就不说。不管怎么样在他回来以前请你继续留在这里好吗？还有，他若是回来了，你能引荐我认识一下吗？你喜欢的人我很想见识一下是什么样子的。明朗，你不会连这样的要求都拒绝我吧？”
　　“好，这个我答应！”
　　“谢谢你，明朗，谢谢你的大度。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忘了吧！以后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你说得对，我哪里有什么资格对你做那种事说那样的话呢！” 霍宗源开始觉得背上一阵阵地在冒冷汗，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让他有些心力交瘁，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临终遗言，这让明朗不免也有些感伤，“霍总，还是把心思多放在厂里吧，您知道几千人都靠着它吃饭呢！”
　　“嗯，我知道！”霍宗源忍不住深深地长叹了一声。
　　“那我先回去了！”明朗看了看失魂落魄的霍宗源，“您也该下班了！”
　　“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霍宗源随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关上了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背靠住墙壁给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猛吸了一口，幽幽地吐出一串烟圈儿，“很久没在办公室里吸烟了！”他叹息着说，“你不喜欢闻烟味儿，快走吧！”
　　没有了灯光的办公室一下子黑了下来，明朗拉开房门，心情竟有一点阴沉。她走出房门，回头看见霍宗源手指间的香烟在黑暗中发出明明灭灭的一点火光，她轻轻带上房门，默默地将霍宗源和那一点火光关在房里，留在了身后。
　　
　　




花落谁家（112）

　　第二天早上明朗去上班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霍宗源的踪影，却发现他留在自己办公桌上一张字条，“明朗，银行那边出了事，今天我恐怕不能在厂里了，我要和吴总监一起跑贷款的事。新产品刚刚投产，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厂子就交给你了，有急事的话你不用请示我，看着办就行。有你在，我放心！”
　　这张字条字迹潦草，看得出来写得极其匆忙，而字里行间显然还包含着太多想要表达的信息，但是因为来不及了，便随便择了几句，而这几句看似平常的话却让明朗从中看到了慌张的痕迹，这样的慌张在霍宗源是从未有过的，明朗不禁想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然而一整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也无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有王强和李满庭两个人来秘书室晃了一圈儿，看霍宗源不在和明朗闲扯了几句便离开了。这两个人几乎每天都要来一趟两趟的，因此明朗也便没觉得怎样，倒是快下班的时候赵欣雨突然出现在秘书办公室让明朗有些意外。
　　
　　“霍总好像一整天都不在吧！”赵欣雨阴阳怪气，“这下他可有的忙了！这个厂啊我看也快完了。明朗，我劝你还是赶紧给自己找条后路吧，千万别在霍氏企业这一棵树上吊死！”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吗？”明朗听赵欣雨话里有话，忍不住追问道。
　　“知道，当然知道，这件事没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就算是霍宗源也没有我知道的多！”
　　“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情的原委很简单。你听过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句话吧，这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报应！这回他也该知道知道，不是随便哪个女人他都可以耍的，女人不是猴子，我要让他见识见识，女人可是比猴子聪明得多的动物！”
　　“你是说你……”
　　“对，没错，我不能白白地在霍氏企业耗费掉我宝贵的青春，我得让他记住我！等他回来，你可以把我的这些话转告给他，还有这是我辞职信，也劳驾你转交给他。”
　　“你要走？”
　　“是，我要走了，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在这里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恶梦，这都拜咱们这位了不起的自以为是从没把我这个小人物放在眼里的老板所赐。不过经过了这件事我相信他会记住我的，而且是记一辈子！当然，我也会记住他的。”
　　“欣雨，你真的要走了？”
　　“是，要走了，马上就走，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这里我一分钟也不想在呆下去了！”
　　“这就走么？我是说，咱们宿舍的姐妹总得给你饯个行！”
　　听了明朗的话，赵欣雨的嘴角略微抽动了一下，“算了，咱们从来就不是朋友，更不是姐妹！出了这个大门，我们从此就是路人。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赵欣雨说完将辞职信丢在明朗的桌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明朗痴痴地望着赵欣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滋味。她知道自己从未喜欢过这个人，从未对她付出友谊，她说得对，她们从来就不是朋友，更不是姐妹，本以为她的来去和自己并无干系，而此刻，她却对这样的离别也不免心生凄凉和感伤，不由得反复想到一句话，叫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正在发愣的时候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陷入沉思的明朗吓了一跳，接起来一听是收发室打来的，让明朗去厂门口，说有一个叫陆子安的人找她。明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子安不是在美国吗？他回来的话自己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 你…...你再说一遍，你……你说是谁找我？”明朗的心怦怦地狂跳着，脸因兴奋和恐惧而涨得通红。
　　“一个叫陆子安的小伙子！你不认识他？”
　　“认识，认识，我这就来！”明朗心跳得更加狂乱起来，摔下电话就往门外冲，一口气跑到了厂门口。可是就在她拼命冲到厂门口的那一刻她却忍不住突然放慢了脚步，她犹豫了，不敢继续往前，不敢去求证子安是不是真的就在门外，如果是有人冒充他怎么办，兴许是谁的恶作剧。如果真的是一场骗局，她想她宁愿自己从来没听到过他就在门外的消息，因为自己将无法承受那样的失望。她这样想着，紧张得快要喘不上气来。
　　然而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虽然恐惧，但是期待与渴望却更加强烈，让她情不自禁地缓缓地轻轻地一步一步地往外走。那情境仿佛是走在炸弹上，只要稍微一用力，稍微一震动，脚下的炸弹就会爆炸一样。她迈着小心翼翼的脚步，怀着紧张无比的心情往厂门外走去，去核实自己刚刚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令她难以置信无限震惊的消息。
　　当她终于走出了厂子的大门，当她鼓起勇气抬头向四周张望，她便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夕阳晚霞里，身穿深蓝色大衣的子安潇洒地斜倚在门口的大石柱上，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正低着头盯着地面想什么东西想得入了神。风掀动着他大衣的衣角，落日余晖将他勾勒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剪影，看上去真的很像梦中的场景。明朗的眼睛里一下子就蓄满了泪水，她不敢大声呼吸，不敢往前多走一步路，更不敢说话，她怕，真怕这一切又是一场梦，只要自己动一动就可能会从梦中醒来，醒来以后却发现她的子安依然远在天涯。
　　
　　子安呢没想到明朗这么快就出来了，正低着头想像着见到她时她可能会做出的种种反应，有好的，有坏的，又不好不坏的；有热的，有冷的，也有不冷不热的，所有的可能子安都想到了，想着想着就想得入了迷。正想得出神，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于是把目光从地面上收了回来，转过头来，一眼就看见明朗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看见明朗站在那儿不动，不说话，他开始害怕了，感觉刹那间血液都被抽空了一样，心在打着冷战。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带着疑惑的口气轻轻地叫了一声：“朗朗？！”
　　“哥哥？！”听见子安在叫自己，声音很近很近，明朗开始感觉到一份真实了，“真的是哥哥，哥哥真的回来了吗？”
　　“是，因为突然听说了张鹏的事，所以先急着赶回省城了，后来-------对不起朗朗，我不该，至少我应该先给你打个电话的，只是我怕我打了电话就会失去见到你的机会，你知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子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些后悔就这么冒昧地闯了来，没给明朗任何思想准备，她看样子还没有准备好和自己见面。正在子安感到困惑和无所适从的时候，不想明朗却一下子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眼泪汹涌而出。
　　“你这个臭哥哥，坏哥哥，你让我等得好苦。你赔，你赔我！”朗朗一边哭一边用小拳头用力捶子安的肩膀。
　　听到明朗如此埋怨自己，子安简直欣喜若狂了，眼泪忍不住簌簌而落，一把抓住明朗打自己的拳头，“我赔，我都赔。好妹妹，为了你，我死都愿意。朗朗，你知道吗，我想你都要想疯了！”子安一边说一边用力抱紧明朗，恨不得把她压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明朗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把子安右边胸口的地方弄湿了一片，她觉得脸贴在湿的地方不舒服，于是把脸一偏，换到左边干爽的地方把脸蛋儿贴在上面来回地蹭，仍旧觉得湿湿的，因为新的泪水不断地涌出来。于是她干脆挣脱了子安的怀抱，子安的大衣开着怀，里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绒棉毛衣。明朗一把抓起子安的绒棉毛衣的衣襟整个裹到了自己的脸上，用两只手用力地按住，在脸上来来回回地擦。子安绒棉毛衣里什么都没穿，这会儿丫头把衣襟掀起来蒙在了自己的脸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冻得他直打哆嗦，可他什么也没说，任明朗用自己衣服擦她的眼泪。
　　
　　明朗擦够了，这才把子安的衣服放了下来。抬起头无限委屈地望着他，子安再也压抑不住要爆炸了情感，一把把明朗拉回自己的怀里激动地吻住了她的嘴唇，这柔软的芬芳的让他着迷让他疯狂让他朝思暮想的嘴唇。经历这么久的分别，再次吻着她的时候，才知道幸福是摸不着边际的。当暖流迅速涌遍了子安的身体，当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着甜蜜，子安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般如饥似渴，是他的明朗甘之如饴实在是沁人心脾。他捉着明朗的唇不放，拼命的吻着，而此刻明朗在子安的怀里软得像团棉花。
　　“哥哥，我想你-------，真的好想你-------想死了！”当子安终于放开明朗的时候明朗在他的怀里像燕子一样轻轻呢喃着。
　　
　　久别重逢的恋人因热烈地缠绵而忘了周遭的一切，直到一串汽车喇叭的声音穿透了温暖而甜蜜的空气传到他们的耳膜里…….
　　
　　




花落谁家（113）

　　
　　子安和明朗同时转头，一辆黑色的奥迪幽灵一样滑过来刷地一下在他们身边停下。这车明朗再熟悉不过，这可是霍宗源的宝马良驹，他自己开车的时候永远都开这辆，上次回省城他就是开着这辆车送自己去机场的。然而子安对这车却陌生，完全不知道来路。
　　黑色奥迪的门开了，霍宗源从驾驶位上下来，又砰地一声将车门关上。他看了看明朗，看了看子安，又看了看遥远的天边，然后叹息着将视线从天边扯回来再次投注到明朗的身上，“明朗，不想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这位是陆子安！这位是霍氏企业的董事长兼总经理霍宗源先生！”明朗大方地给子安和霍宗源相互做了介绍。子安和霍宗源同时向对方伸出手，握了握。
　　“她对你可是比对我亲近得多啊，她直呼你的名字，却在我的名字后面加先生两个字。”霍宗源的话带着明显的醋意和酸味儿，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对在商场里混了这么些年的霍宗源来说是很容易的事，不过碰到他不想掩饰的场合那就另当别论了。 比如现在，他不但不想掩饰，而且他还很乐于让陆子安了解自己在为明朗吃醋这一事实。
　　“对自己的上司理当尊重，她应该这样称呼！”子安看了一眼明朗说道。
　　“你是来带明朗走的是吗？”看着眼前的这一对般配得一塌糊涂霍宗源心如火燎。
　　“这得要看她的意思，她想继续在这里工作还是有别的打算，都由她自己决定。”只与霍宗源过了几句话，陆子安就已经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位霍总经理显然是喜欢明朗，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不过对此子安丝毫不感到惊呀，要是霍宗源或者别的有机会和明朗密切接触的男人不喜欢明朗的话那倒让会他觉得意外了。
　　“你是刚到上海？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霍宗源问道。
　　“还没呢，我下了火车就来这儿找明朗了！”
　　“是想立刻见到她，一分钟都不想耽搁。我明白你的心情，真的明白！”
　　“…….”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住的地方也由我来安排！”霍宗源盛情邀请。
　　“谢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和朗朗很久不见，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所以想和她单独聊聊。”
　　“这就是你自私了，你们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无论有多少话都有机会说。倒是我，你要是把明朗带走了，那我以后恐怕就没什么机会再见到她啦，所以也请你能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她很优秀，我是真舍不得她！”霍宗源简直就是在向子安公布自己喜欢明朗。
　　霍宗源的话让明朗有些脸红，她看了看子安，想看看他的反应，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她自己的心意她自己却明白，她不想跟霍宗源一块儿吃饭，“霍总，我知道公司出事了，您还是赶紧想办法应对吧，真的不必为我们费心，吃饭就免了！再说我也想单独和他说说话！”
　　听见明朗这么说霍宗源的心理很不是滋味儿，尤其看见陆子安是如此年轻帅气如此潇潇洒洒的一个男子，又是留学回来，他便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大势已去。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连着走背字。昨天刚挨了明朗一个嘴巴，今天早上又得知因银行突然取消了给霍氏企业的贷款，就因为自己一个不小心一脚踢翻了李玉凤这个陈年老醋缸。今天白天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想法设法和银行沟通未果，那个狗屁长征如今被李玉凤抓住了把柄，被拿捏得像团面，根本就指望不上了。吴美娟说再去找李玉凤谈谈，可从下午和自己分开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打给他，可见也不顺利。傍晚带着满心的倦怠和疲惫刚回来就又撞见连碰都不愿意让他碰一下的明朗在和别人当街热吻。此刻霍宗源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挫败感，这让习惯了傲慢向来不可一世的他不禁感到沮丧起来。回头想想自己走过的路，有过不顺，可却从来没像这阵子这么不顺的。
　　“既然明朗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硬当电灯泡啊！”霍宗源的脸色灰暗，看着子安“那就改天找个大家都方便的时间，咱们聊聊！”
　　“只要您想聊，我愿意奉陪！”子安从容地答道。
　　“那就这样吧！” 霍宗源一边说一边转身拉开车门，“明朗，你可以下班了，今天让你费心了！”
　　“霍总！”听见霍宗源让自己下班，明朗才想起赵欣雨来过的事情，“欣雨……赵欣雨她辞职了，辞职信在我桌上！”
　　“辞得好！她不辞我也要让她走人了！”
　　“她还说了一些话让我转告你，不过…….”
　　“不用说了，她的话我一句都懒得听！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都是她干的好事，她以为她是谁？王母娘娘？！吐口唾沫就能把霍氏企业淹死？！笑话！”霍宗源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一直对着车子，并没有回头看明朗，说完之后便上了车。
　　
　　明朗此刻整颗心整个灵魂都被幸福满满地占据，她无暇去想象霍氏企业正在面临什么，无暇去想霍宗源和女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此刻她的眼睛她的心她全部情感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紧紧缠绕着她青梅竹马的恋人，全心全意地触摸着她朝思暮想的子安哥哥。她望着他，盯住他，不去管霍宗源的车子是否已经启动，是否正在喷出尾气，是否就要驶离……
　　“哥哥，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宿舍拿点东西换件衣服就出来！”她拉住他的手，望着他，将每一个字用最最柔情蜜意的声音和目光送进子安的耳朵里。
　　“嗯，好，我等你。你去吧，不用急！”子安笑着，心头涌动着甜蜜。
　　“那你等我，我去了！” 明朗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厂里跑去了，刚跑进门却又转身跑了回来，站在子安面前不动。
　　“怎么了？”
　　“我怕再出来的时候你就不见了！”明朗说着就好像是真的自己出来了却看不见子安了一样，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
　　子安心疼地把她抱进怀里，“朗朗，我不会走，我说在这里等你就一定会等你出来，哥哥决不会骗你！”
　　明朗用手擦了擦眼泪，“你说话算话，要是呆会儿出来看不见你我就再也不认你了。”
　　“放心，我不走，就在这儿等你！”
　　“那好，我马上就来。等我，不要走开，一步也不要走开。”明朗这才一步一回头地跑进厂门去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明朗出来了，换了一套休闲的衣服，挎了一个帆布挎包，看上去清爽又活泼，“哥哥，肚子饿不饿？今天我给你接风，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明朗歪着头问子安。 
　　“好！”子安拉过明朗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的握着，“不过我得先去把住的地方安排好！就在这附近找个酒店吧，这里你应该熟悉！”
　　“那当然，我知道黄金广场那边有一家酒店不错，干净，舒服，房价也不贵。还有那旁边就有一家法国餐厅，是我最喜欢的西餐厅，那里不但菜做得好，服务一流，而且环境也好，特别适合说悄悄话！”明朗说到这里忍不住冲着子安做了个鬼脸，“ 就去那里好不好？”
　　“酒店没有提前预订，会有房间吗？”
　　“会有，那里不是中心，不在繁华地带，来上海出差旅游的人多半不会住在那里。”
　　“那太好了，咱们就去那儿！”子安望着明朗，幸福地笑，“你给哥哥指的地方一准儿是个好地方！”
　　“…….”明朗却不再答话，只神秘地笑笑。 
　　
　　一进酒店的大堂，子安就被这里甜蜜温馨惬意的氛围包裹住了，这不是一间豪华酒店，没有金碧辉煌令人眼花缭乱的装饰，每一处布置都呈现出庄重典雅的风格，恰恰是为子安所青睐和喜欢的风格。前台的服务小姐的服务态度也令人颇感舒适，满面春风但不是过分的热情，子安按要求填好表格，出示证件，交押金，选择房间，而后前台的服务小姐请他稍等片刻开始忙着为他办理入住手续……明朗始终依偎在他的身边，她的手伸进了他的大衣里，抓住他的腰带，小手在他的腰间不停滑动。抓着他腰带的感觉可真好啊，那不是腰带，那是爱的纽带，她已经记不清是从几岁开始就这样扯他的腰带了，而她也不记得他的腰上是从他几岁开始才真的有了一条像模像样的腰带，但是她不管，他腰上系的是绳子也好，布条也好，皮带也好，只要能像这样扯着，只要手能感受到他腰间的温度，那就是幸福和满足。她醉了，醉在重逢的喜悦里，醉在美好的回忆里，醉在甜美的爱里。
　　然而醉得可不只她一个，还有那个被她扯住了腰带在等着办理入住手续的那个人。酒店的大堂很安静，空气中流淌的轻音乐像柔柔的手指抚弄心弦，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正在他的腰间滑动，子安心底涌动的丝丝缕缕温暖甜蜜的情愫变得更加缠绵。大堂里陈列的花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这香气使得他身体内的一种力量因缠绵而躁动，令他心跳得厉害，不敢去看明朗。
　　“先生，好了，给您房间的钥匙！”前台小姐终于办理好了所有的手续，把房间的钥匙交到子安的手上，并微笑着看了看依偎在子安身边的明朗，“祝您在我们酒店度过温馨愉快的夜晚！”
　　“谢谢！”子安接过钥匙，脸竟腾地红了。 
　　
　　子安拿着钥匙转身离开前台，仍旧不敢看明朗，眼睛盯着大堂里的一棵热带植物，“朗朗，坐了一路的火车，太脏了，我上去洗把脸就下来，你在这里等我！”
　　“我跟你一起上去！我不想在这儿等你，等的滋味的不好受！”明朗很干脆地否决了哥哥的提议。
　　“好，那一起上去吧！”子安这样应着，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打开房间的门，子安径自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拼命用冷水洗脸。明朗凑过来，在一边看，又伸手试试水温，“现在是冬天，又不是夏天，怎么用这么冷的水洗脸呢，都冰手！”
　　“不冷不冷，挺好的！”子安终于停止了往脸上泼水，挂着一脸的水珠去抓毛巾，不想明朗抢先抓过雪白的毛巾来，“过来，过来，哥，我来给你擦！”
　　“我自己来就行了！”子安只觉得又要转回去往脸上泼冷水了。
　　“我给你擦，我给你擦！”明朗积极又热情，拿着毛巾扬着下颏给子安擦脸，子安却再也受不了，一把抱过她来吻，可才吻了一下就又一把把明朗推开，自己冲出了卫生间。
　　“哥，你怎么了？！”明朗手里拿着毛巾追了出来。
　　“没怎么！咱们该走了，去吃饭吧，我饿了！”他只想快点儿离开这个房间。
　　“再饿也得把脸擦干啊，你看还有水呢！”明朗上前又想给子安擦脸，子安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张鹏留了封信给我，他说你的心情不好，因为…….因为你又见到方舒雅了！”子安心慌意乱，只想尽快找个话题给自己正在沸腾的血液降降温，不想方舒雅这几个字以最意外的形式抛了出来，在这之前他曾考虑了上千遍该如何跟她提起方舒雅，如何提起录影带。
　　骤然听到子安提方舒雅的名字，明朗愣了愣，举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里，痴痴地看着子安不说话。见明朗不说话，子安额头的筋爆了起来，额角缓缓地渗出汗来，他想去抱她，可是手刚碰到她的肩旁又停住了，把手又收回来，“朗朗，不要勉强自己接受我，千万别勉强。我知道让你完全不介意那件事是不可能的，让你彻底忘记就更不现实。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如果你讨厌我，不想让我碰你，我就不碰。你要我怎样都行，就是不要不说话。心里难受也要让我知道，不要憋着。”明朗的沉默让子安心慌意乱又无所适从。
　　“哥，把脸擦干净！”愣了半晌之后明朗终于开了口，“坐下歇歇，等我！”说完这话她便不再看子安而是转身到壁橱那儿打开壁橱拿了件浴袍然后进了卫生间。
　　
　　子安接过毛巾不知所措，他看着明朗拿着浴袍走进了浴室，看样子是去洗澡了，而他却无法不去追究她突然想要洗澡的理由。刚刚进门的时候，他在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她都没有想到要洗澡。可是自己一提到方舒雅，她什么话也不说就往浴室里跑，想必她是嫌脏吧！想必她和自己亲热的时候还是有点勉强的，这样一想他的心里不免痛苦起来。
　　
　　过了一会儿子安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哗的冲水声，这令子安越发的心慌意乱。今天的久别重逢有一个多么甜蜜而又美好的开始，自己深深沉醉其中竟然忘乎所以，以为过去的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他不知道，当这水声结束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他无从猜测，又无法不恐惧害怕，他害怕明朗洗完了这个澡会连她的柔情她的爱意以及她乍见到自己时的惊喜也都统统洗去，害怕这个刚刚还让他感到心醉神迷的相聚最终会不欢而散。恐惧害怕让他感觉自己像正在等待宣判的罪犯，每一秒钟都漫长难挨。他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于是胡乱抓过遥控器把电视打开，然后胡乱换着频道，他手忙脚脚乱换来换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也没听到。也许是太紧张了，他感到口渴，于是终于放下遥控器到茶几那儿给自己泡了杯茶，水还是滚烫的，酒店里难得能有这样滚烫的开水。他口渴难耐，端着茶杯用力吹气希望水能快点凉下来。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浴室的门响，他抬起头往浴室的门口看过去，就见明朗从浴室里出来了，身上披着浴衣，可是根本就没系带子，子安看得到她若隐若现的酮体，子安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马上要窒息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心脏猛烈地跳动，就要跳出胸膛似的。明朗一步步走过来，靠近他，她湿湿的发梢轻扫着他的脖颈，他听见她在自己的耳畔轻声唤道，“哥哥！”
　　他仍旧说不出话来，他看见明朗正在一点点地把浴衣退下来，他看见了她丰满圆润的乳房，天哪，真美！他再也受不了了，一把抓住明朗正在往下退衣服的手，喘息着说，“好妹妹，求求你，饶了哥哥吧！别这么考验我，我受不了。”
　　明朗把手抽出来，侧身坐进子安的怀里，抱住他的脖子，“我不能骗你，有些事我还不确定，还没有信心，我们之间就还剩下最后这一点点疑问，是你的疑问也是我的！好哥哥，帮我过了这一关，给我一个幸福的答案！”明朗说完主动吻住了子安的唇。
　　子安彻底投降了，他决定不再挣扎，已经挣扎了太久了。她说得没错，这是最后的一点疑问，他得和她一起寻找答案！
　　压抑的激情释放开来，原子弹能制造美丽的蘑菇云，而他要为她制照一朵叫幸福的蘑菇云。他不再犹豫和彷徨，他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走到床前轻轻地把她放到床上，他退去她的浴袍，她美丽圣洁的酮体在他面前一览无遗。看着明朗躺在那儿羞红了脸，他只感到身体里的冲动一阵强似一阵……
　　他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把她压在身下，他热烈地吻她，听她嘤嘤的呢喃，终极相亲的那一刹那，子安忍不住一阵阵疯狂地战栗……
　　这一天，这一刻他曾经渴望了多久？在梦里不知道这样爱了她多少回了，可是这一天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感受竟是如此的不同，天崩地裂了，时光停滞了，日月星辰无光了，此刻他们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诠释着演绎着他们的爱情故事，这故事有多生动？窗外的风知道！这故事有多精彩？床头的灯知道！床上的人有多幸福？他们自己知道……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被子安哥哥这样爱了，明朗不禁潸然泪下。
　　“好妹妹，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了你。对不起，我------”看见明朗在流泪，子安心疼地抱住她。
　　“不是，哥哥，我哭因为我幸福！”
　　“真的吗？”子安伸出手为她擦去眼泪，“这就是答案吗？”
　　“嗯！是的！”她的眼泪再涌出来，“我太高兴了！我真高兴！”
　　
　　子安抱住明朗不再说话，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更是难以形容的复杂。他很想感激，可是却不知道该怎样感激，该感激谁？从小盼到大，一直盼着有一天能拥有她，也一直担心着有一天她会像只小鸟一样飞到别人的森林里去。小的时候，因为不知道男人拥有女人的方式，所以只知道对她好守着她就行了，那样就是爱她了。后来渐渐长大了，明白了男女之事，就开始盼望着有一天能用男人拥有女人的方式去真正拥有她，爱她。可自从和方舒雅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以后，他便不敢再有这样的盼望。他曾一度以为自己永远都失去明朗了，曾经以为自己要眼看着她飞去别人的森林一去不返，而把一生一世的相思都留给自己。可是，老天却如此厚待自己，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之后，朗朗居然还在自己的怀里，自己居然还能够用男人的方式拥有她爱她，他的心里不能不为自己最终获得这样奢侈的幸福而充满感激…..
　　
　　




花落谁家（114）

　　
　　他们点了两份烤牛排，一份色拉，两份意大利甜汤，两份甜点和一瓶法国葡萄酒。餐厅带着浓郁的欧式风情，格调高雅别致，氛围祥和安宁，柔和的灯光散发着朦胧的意蕴，有人正在 弹奏钢琴，一串串轻快活泼的音符在空气里跳动。这个靠窗的位置尤其令人感觉惬意，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一边欣赏窗外灯火璀璨的街景。虽然仅仅是一窗之隔，世界却被裁夺成迥然不同的两部分，窗外是夜上海永不止息的厚重的喧嚣与繁华，而窗内的气息却轻灵温馨沁人心脾。今夜的上海是如此温柔，多情和美好，空气是甜的，钢琴曲是愉悦的，葡萄酒是甘醇的， 流转的眼波是动人心弦的，就连街头上闪烁的灯火都是风情万种的。
　　
　　“这真是个好地方！多美好的夜晚！”子安忍不住赞叹，他握住她正在摆弄餐巾的手，“朗朗，我们结婚吧，结婚好不好？虽然我现在还一无所有，没有迎娶你的房子，没有很多钱，就连学位也都还没拿到，但是我却准备好了这个！”子安一边说一边从裤子口袋里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把盒子打开，送到明朗的面前，她看见了一枚戒指，白金的指环上嵌着一串星星一样闪亮的钻石，“去年圣诞节的时候在一个MALL里偶然看到它，就对它一见钟情。当时就是感觉它非常适合你，你带上了一定会很漂亮。我用掉了两个月的奖学金买了它，虽然为此我不得不接连好几月节衣缩食，不得不在暑期的时候出去打零工补贴亏空，但是我无法抗拒它的诱惑，第一眼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浮想联翩，忍不住去想象你带着它穿着礼服站在我的身边做我的新娘的场景，而这是我还在你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想往的，我无法摆脱这个想往。虽然买这个戒指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有资格有机会把它带在你的手上，但是我还是固执地买了它，因为我想用它给我自己希望，而我必须得靠这个希望活着。”
　　“哥哥！”明朗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湿了，“都是我不好，当初我不该那样对你，我应该和你站在一起，可我却丢下你一个人逃了！”
　　“朗朗，不要这么说！对于你的宽宏大量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虽然你的宽宏大量让我更加无地自容，但是我还是不能不对你表达我的感激。如果你不能原谅我，我会一生都活在痛苦和悔恨中。”
　　“如果我不原谅，那我的一生也一样会活在痛苦和悔恨中！”
　　“朗朗，这么说你答应结婚了，是吗？你答应了吗？”
　　“嗯，我答应！只是你不该节衣缩食买这么贵的戒指，你知道就算你从地摊上买给指环来，甚至用铁丝圈一个，我都会答应嫁给你，不嫁给你我嫁给谁呢，我是那么那么爱你，分别的日子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朗朗，你真好！”他温柔而又缠绵地望着她，而她则全然融化在他一往情深的目光里， 
　　“来，把戒指带上，看看合适吗？”
　　明朗伸出左手，子安把戒指套在她纤巧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量身定做的一样刚刚好。
　　“怎么会这么合适呢？！”明朗把手收回来，仔细端详着戒指，钻石像星星一样在闪亮，铂金发出琥珀样的光芒，而手边的葡萄酒杯将灯光折射成淡红色，泼染在明朗明净白皙的凝脂一样的手上，趁得戒指越发漂亮。
　　“那是因为我身边有一枚你上大学的时候带过的玩具戒指，带着小熊图案的，你还记得吗？当时你就带在左手的无名指上，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是后来才知道只有订婚和结婚戒指才可以带在左手的无名指上，于是你就把它丢给了我，还说让我留着以后向你求婚的时候用，你不记得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是我们一起逛老城隍庙的时候买的，才一块钱一只！不过求婚的话是我跟你开玩笑的！”
　　“我可是认真的，你看，那个戒指还在这里！”子安说着把手伸进裤子口地又象变魔术一样掏出了那枚已经退了色的小熊戒指。她咯咯笑了，接过小熊戒指也套在了无名指上，她一起端详着手指上的两枚戒指，“它们都很漂亮！”她说。
　　
　　傍晚的时候霍宗源刚刚回到办公室吴美娟就打来电话告诉他李玉凤是不用指望了，说她已经被气疯了，这当口只要一听到霍宗源的名字就抓狂。霍宗源听到这个消息连晚饭都没吃，心里堵得厉害。
　　
　　要说他是千不该万不该在年初放贷款的时候得罪了李玉凤，虽然这个女人又老又丑，可为男人吃起醋来却能要了人的命。当然，霍宗源不是傻子，他没事干嘛要得罪掌握着霍氏企业重要的经济命脉的银行信贷部的主任呢？其实追根究底他是不该得罪那个赵欣雨。霍宗源一辈子不知道抛弃玩弄了多少女人，可是他实在不该把这些女人视为同等，比如赵欣雨，他实在应该区别对待，世上总是有这样一些女人，她们也许没有办法抓住男人的心，但是她们却总有办法让伤害到她们的男人付出代价，赵欣雨就属于这一类。
　　
　　李玉凤恼了，为什么恼呢？因为长征除了他老婆和李玉凤在外面又有了别的女人，这件事长征的老婆倒是一清二楚，可是却并不在乎，因为她自己也在外面偷汉子，长征也是知道的，而且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个人彼此彼此，互不干涉对方的自由，心安理得地各自逍遥。关于长征在外面包养女人这件事情除了长征的老婆以及当事人以外，霍氏企业的很多人也都知道，因为长征的这个女人是霍宗源帮他养着的，她住的房子，开的车子，她的日常花销，都是霍宗源花钱买单的。这件事只有李玉凤不知情，始终被蒙在鼓里。
　　赵欣雨被霍宗源丢抹布一样丢回销售部的时候，赵欣雨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上班，她用这一个星期伤心绝望，也用这一个星期想清楚了该如何为自己讨回公道。想清楚之后赵欣雨便把霍宗源资助长征在外面包养女人这个消息作为一份新年礼物特别奉献给了李玉凤，消息提供得极其详细，包括那个女人的姓名，年龄以及霍宗源给她买的什么房子什么车都摆得清清楚楚，并且还另外奉送了几张长征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照片。李玉凤一看到照片不要紧，是一跳八丈高发了臆症。拉着汽笛一样的长声跳着脚地破口大骂，先是骂长征是畜牲，接着又骂霍宗源是个吃里扒外的混帐王八蛋，并咬牙切齿的发誓要是让霍宗源见识见识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每年的年底，是霍宗源还贷款的日子，也是霍宗源最不好过的日子。年底把贷款还了，年初就可以再贷出来了，虽说这一进一出不过是走个过场，可是这一个月却真的很难过，因为每年到了还贷的时候资金往往还在流动和周转当中，几乎每一笔款子都有用处。有时候实在是抽不出钱了，就只好东挪西借，先把银行这一个月的窟窿给堵上。好在这些钱也不过是进银行打个滚儿，年初的时候就又会滚回厂里来。不过这是以往的惯例，是在霍宗源没有踢翻那缸陈年老醋之前的事情了，如今可就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因为他惹恼了李玉凤，所以92年年底滚进银行的钱就此销声匿迹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当吴美娟通知霍宗源说银行取消了为霍氏企业继续发放贷款的计划的时候，霍宗源的头嗡的一声涨得老大。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新产品刚刚投产，所有该投的钱都已经大把地投了下去。银行的贷款不回来，眼见着下个月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去了，更别提其他的流动资金了。再找一家银行，没有个一年半载的贷款是不可能贷出来的。
　　
　　霍宗源一整个晚上都坐立不安，贷款的事让他心烦意乱，而明朗出去吃饭迟迟没回来也让他心烦意乱。他去明朗的宿舍好几次了，都没见到明朗的人，他希望自己今天在大门口看到的热吻不是最糟糕的情形，当然如果还有更糟糕的情形发生，那无疑就是明朗整晚都不回来。虽说霍宗源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了，但是还是不得不忍受嫉妒和奢望带给他的痛苦和折磨，他无法停止想象他们在一起亲热的场景，不断猜测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然而他总不能不停地往她宿舍里跑，他只好一再叮嘱晶晶和高洁，若是明朗回来请她务必给自己打个电话，说他有急事找她。可实际的情形是他有银行取消贷款这一件急事，而这件事明朗根本帮不上忙，他这么说只是想知道明朗回没回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三个小时过去了，电话一直不响，他一直等不到来自明朗的半点动静和消息。他想努力集中精神好好想想贷款的事该怎么解决，可就是集中不起来，满脑子都是明朗和子安在一起的画面。直到这一刻，霍宗源还以为自己是真的变 
　　
　　走出餐厅，明朗亲昵的挽着子安的胳膊，不停地侧过头来看子安。眼睛笑笑的，脸颊被爱情和葡萄酒而染上红晕，好看极了，“你说爸爸妈妈知道了我们的事会怎么想？”
　　“会怎么想我说不好，但是他们一直都是通情达礼的父母，心胸豁达又宽广，他们是决不会难为我们的。不过要向他们公开这件事，还真是有点难以启齿，我真是有犯罪感，他们把我养大不容易，养育之恩还没报答，就又偷了他们的宝贝女儿！你说是不是有点那个？！”
　　“不是你偷的，是我自己愿意给的！”明朗翘着嘴巴说。
　　“毕竟我们是瞒着他们……”
　　“没事，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也没跟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打过招呼的，也是先爱了再说的！”朗朗使劲儿为自己和子安开脱，子安被她逗笑了，忍不住伸手去刮她的鼻子，“你这个小东西！”
　　“我说的都是事实！”
　　“能跟我说说你的老板吗？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子安望着明朗突然转移了话题。
　　“哥哥！”明朗的脸腾地热了，“被….被你看出来了?!”
　　“如果我看不出来那我就是傻子，要么就是根本不爱你！”
　　“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很有魄力也有能力的一个人，就是太花心了，换女人像换衣服一样。我跟你说你可别不信，被他甩过的女人比黄浦江里的鱼还多！像他这种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也不具备爱的能力，但是偏偏愿意把爱挂在嘴上，口口声声说自己爱得如何如何！”
　　“他对你说了？！”
　　“嗯！”明朗用怪里怪气的眼神看了看子安，“你放心，我根本就不喜欢他，真的！还有我打算把工作辞掉，不是因为你回来才要辞的，是早就想辞了，我想参加明年的研究生考试！”
　　“怎么想到要考研究生了？”
　　“我想重新争取一个成为老师的机会，或者是从事别的有意义一点的工作。像现在这样做秘书，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朗朗，你以前不是很讨厌当老师的嘛？”
　　“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了。哥哥在国外的这段时间我经历了很多事情，家里的外面的都有。因为经历得多了道理也就懂得多了，尤其是张鹏哥的离世给我的震撼特别大，悲痛之余我一直在想，张鹏哥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儿失去了最宝贵的生命，可是我呢，我在做什么？以前是我太幼稚，以为只要自己生活的开心就是幸福了，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自由自在的活着，这样就可以了。可是现在我不这么看了，人活着总要承担一些责任，对家庭，对亲人，对工作，对社会都要承担责任。以前觉得自己学的专业没什么好的，甚至觉得老师的职业很无聊。可是当我了解了责任的含义我就不这么想了，我现在知道了妈妈为什么那么热爱她的职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不是人人都能当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当好的。”
　　“朗朗，你长大了。”子安望着明朗欣慰地说，“不过我想给你一个更好的建议。”
　　“什么建议？！”
　　“不如去美国留学？布法罗大学的教育学院就很不错，如果你决定要去，我可以继续在那里攻读博士学位。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在美国读书，将来毕业了，你想回来咱们就回来，不想回来就留在美国，你看这样行吗？”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去美国留学？！”
　　“当然可以，只要你好好复习，考好托福和GRE，我给你联系入学，只要你愿意。”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只要不再和你分开，天涯海角我都愿意跟你去！”
　　“朗朗，不管再遇到什么事，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再离开你了。求你也别离开我，别不要我。”子安紧紧握住明朗的手，好像一松开她就会飞了似的。
　　“还说什么离开？这下是你想甩都甩不掉了。小的时候，大家都说我是你的尾巴。 这回你真的惹祸了，恐怕要一辈子托着我这条尾巴了。”朗朗用眼睛斜睨着子安，表情很诙谐。
　　她的样子实在招人怜爱，惹得子安春情荡漾。他看见路边有一个大大的灯箱广告牌子，于是一把把她拉到广告牌的后面，“这里没人，再让我亲亲。我又想你了，想得厉害。”子安一边说一边把嘴唇凑过去要吻明朗，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小巷里走出一男一女来，两个人勾肩搭背。男的好像喝多了，一直不停地讲话，女的则一个劲儿地咯咯地媚笑。因为子安和明朗站在暗处，他们并没有注意前面有人，就听男的说，“不错，真不错！你叫什么来着？呕，想起来了，叫琳达，你今晚好好陪陪我，钱嘛，好商量！”那男的一边说话一边醉醺醺地打着酒嗝，“你要是陪的好，我就把你给包了！”那个男的说着抬手捏了捏那个女人的下巴。
　　“放心！天底下只有我不愿意陪的男人，没有我陪不好的男人！”咯咯咯-------”又是一串飘着狐媚与妖冶之气的浪笑。
　　这声音似乎很熟悉，一定在哪里听到过，子安忍不住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而明朗则不错眼珠儿地瞪着那两个人，他们走近了，路灯让他们的脸变得清晰起来。
　　“林萍姐？！”明朗惊呼，明朗只在交大校园见过林萍一次，要是换了别人，明朗可能早就忘了。但是她对林萍的印象却格外深刻，无论是她的人和还是她的名字在见过一面之后便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了不灭的印迹。对林萍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天子安介绍她们认识的时候她的表现很怪，她当时说话的表情，语气，动作，明朗至今都记忆犹新。所以尽管此刻的林萍和几年前在交大校园里遇见的那个清新的林萍实在是判若两人，当年眉宇间的书卷之气也早已被那种风尘女子所特有的倦怠与颓废所代替，但是朗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笑声嘎然而止，因为明朗叫出了她名字，她才发现了在灯箱广告牌的背面站着的明朗和子安，林萍突然停下来不走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刹那间凝固成了光怪陆离的夜上海街头的一尊雕像。那个男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边向左边用力地挥手一边说，“你怎么不走了，走啊！就快到了，酒店就在前面啦，快走啊！”
　　“林萍，好久不见！你——”子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问她好不好来表达问候，但是眼前的情形却不容许这样一个普通的问候自然地发生，若这样的问了，会让她觉得他是有意在羞辱她，所以他干脆就没问候，只简单的打了个招呼。
　　林萍没有回答一个字，一把甩开了那个男人，转身就跑。
　　“林萍姐！”明朗叫着林萍的名字想要去追，子安却一把抓住她“算了，朗朗！”
　　“可是，哥哥，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子安叹了口气，“不过我知道她现在一定想一个人呆着，不愿意被打扰，所以，算了！”
　　“咦，怎么说跑就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这马上要到了，这不是耍我嘛，这个臭娘们！”那个醉鬼指着林萍远去的背影骂骂咧咧。
　　
　　子安揽住明朗的肩膀“朗朗，咱们走吧！”
　　
　　




花落谁家（115）

　　
　　当子安把求婚戒指带在明朗左手无名指上的时候，在省城的一间咖啡厅里陆晓鸥正当着肖明旋的面把自己的婚戒从左手的无名指上脱下来。
　　她把单颗钻石加铂金底座的婚戒捏在指尖上久久凝视，在幽暗的灯光下简洁经典素雅大方的指环和低调闪烁的单颗钻石似乎在反复浅吟低诉着那句话，“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带上这款戒指就意味着这个女人是这个男人独一无二的选择。”当初和明旋一起去选购结婚戒指时珠宝店的售货小姐是这样向他们介绍这个款式的，正是因为听了售货小姐的介绍她和明旋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一款。如今戒指完好如新，而经它见证并盟誓的婚姻却在破裂。在即将把它交还给他的这一刻，晓鸥百感交集，暗想如果当年的那个售货小姐能够得知带上了这枚戒指的女人最终并不是给她带上这枚戒指的那个男人的独一无二的选择，她又会如何感想？
　　“明旋，你知道戒指最初的由来吗？”晓鸥的语音里带着浓浓的伤感，但已无半点怨恨。
　　“我不知道，你知道吗？”明旋情绪消沉，她就在眼前，咫尺之间，伸手就抓得到她，可他却感到她已经渐行渐远。
　　“最早使用戒指的人是希腊的悲剧英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宙斯为惩罚普罗米修斯盗火给人类，将他绑缚在考卡苏斯山上，每天都有一只老鹰飞到山上，将他的内脏啄出，到了夜晚，他所失去的器官又会重新长出来。后来，大力士海格赫克利斯杀死老鹰，将他解救出来，原来绑缚他的锁链就化成了他的戒指。流传到后来，戒指代表相互维系的意思，所以早在古罗马时代，戴上戒指就成为男女互相承诺的一种方式。”
　　她提到承诺，他惭愧极了，不禁想起那天在医院在母亲的病榻前自己当着她的面抱着尹兰兰冲出门去的情形。他想说对不起请她原谅却无法启齿，因为就连他都觉得自己不可原谅，亦无法原谅。
　　“婚戒的圆形，象征着生命和永恒，”晓鸥凝视着指尖的戒指继续说道，“婚戒之所以戴在无名指上，是因为埃及人相信这个手指的血脉直通心房，可以达到主管爱情的地方——心脏。还有古罗马人认为，无名指是受到太阳神阿波罗所守护的手指，因此，在无名指上戴戒指，尤其是寄宿有太阳力量的钻石戒指，更能强化爱情，让爱情历久弥坚。”
　　“晓鸥！”他不知道除了叫她的名字还能说点什么，她是如此看重爱情和婚姻，她以身相许把一生托付给自己，可自己却以随性和草率毫无责任心的行为辜负她的信任。
　　“这个还给你！也许它本来就不该属于我！”晓鸥把戒指轻轻放在明旋的面前，“明天我们就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吧！”
　　“晓鸥，不能不这样吗？你知道我对你的心和从前是一样的！”他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她，这目光让她心痛。
　　“不一样了，明旋，不是今天才不一样的，从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那天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我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无论我在梦里多么伤心绝望可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根本没有那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你还是原来的你。最近我总是想起你刚从兴安岭救火回来，一身的烟味儿满脸的尘土脏兮兮傻乎乎地站在我面前的样子，要是…..要是现在你还能那样站在我面前该多好！”
　　“晓鸥！” 明旋情不自禁激动地一把握住晓鸥的手，恍惚间仿佛又看见穿着军装的她扑进自己的怀里，用她的拳头拼命捶自己的肩膀并含着眼泪说，“你怎么才回来，我担心死了。”他的眼睛湿了，视线渐渐模糊。
　　“每个人都有机会开创将来，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有能力改变过去。”晓鸥把手从明旋的手里抽出来，“明天早上八点钟我在离婚登记住的门口等你！”
　　晓鸥端起杯子，一口喝干了杯子里剩下的咖啡，起身走了，只留下了明旋一个人兀自对着自己面前的半杯苦咖啡发呆。 
　　
　　陆子平终于在这个被遗憾和悲伤坠得沉甸甸的冬天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土，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团聚的喜悦在重逢的一刻都化成了泪水，爷爷奶奶流泪了，爸爸妈妈流泪了，妹妹子晴流泪了，恋人果果流泪了，自己也流泪了。
　　人生的离离合合，聚聚散散，抛洒在岁月里，汇成了光阴的变奏曲。
　　阔别多年的亲人团聚，该是何等的喜悦？可是这份喜悦为什么在爷爷奶奶已经开始蹒跚的步履里变得沉重？为什么在爸爸妈妈已然斑白的两鬓里已然爬满皱纹的额头上变得晦涩？为什么在痛失爱侣的妹妹的形单影只里变得踉跄，为什么在始终靠鸿雁传情的恋人面前变得迷离？又为什么在没见到明凯明旋两位兄弟的失落里变得仓皇？混杂了这么多东西的喜悦是怎样的一种喜悦？还能不能算做喜悦？子平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而尤其令刚刚回到故土的他感到困惑的是妹妹子晴和未婚妻果果。
　　
　　子晴在见到子平这个阔别多年的大哥时竟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安详平静，她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跟他聊天，问他在国外生活和学习的情况。她甚至没有主动提及张鹏，只说自己再过几个月就要做妈妈了。妹妹的表现和子平的想象大相径庭，他想象中的子晴是悲惨和凄楚的，是极其需要自己这个做大哥的去努力安抚的。可是当子平真正面对妹妹时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机会去说一句安慰的话。而他明明看得见也感受得到她的悲痛，只是她全然不表达，她让自己在痛苦中沉睡。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这样沉睡是好还是不好，可是他却也不忍把她从痛苦中吵醒，于是只好禁言慎行，就连对张鹏必要的哀悼也不得不点到为止。
　　
　　至于果果就更让子平方寸大乱，她一直跟着爸爸妈妈忙里忙外，打他眼前身边来来去去过了无数次，可却始终不用正眼看看他，除了刚见面时礼节上的问候外，也再没有主动跟他说上一句话。在晚餐桌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当着子平的面把果果好生夸奖了一番，说前一阵子多亏了她帮忙，里里外外不辞辛苦，跟亲闺女一样的贴心。子平听了忍不住深受感动，自己没能尽到的责任和孝心果果帮着尽了，而这正是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妻子该有的德行，于是他对她说了一番感激的话，还特别敬了她一杯酒，酒她倒是喝了，可是仍旧不和他说话。他被她弄糊涂了, 开始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晚饭以后，天诚和小匀一再地催子平送果果回去，说现在是冬天，天黑得早走晚了不安全等等，其实不过是想给两个孩子创造单独说话的机会。
　　
　　在送果果回去的路上，子平因紧张而显得很拘谨。果果一直沉默着不说话，而他一时竟也找不出合适的话题，于是气氛便不免有些尴尬。
　　“果果，我想去墓地看看张鹏，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一起去吧？！”子平终于找到了一句要说的话。
　　“后天吧，后天上午我不用上班！”果果说完就又沉默了。见果果不说话，老实厚重没有恋爱经验的子平有些不知所措。
　　“子平大哥！”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听见她叫自己，“见到我，是不是很失望？我是不是比照片上难看？”
　　“谁说的？你比照片上更漂亮，你穿护士制服的样子一定更好看！”一听果果这话，子平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急着向果果解释。
　　“那为什么还对我那么客气那么疏远？我以为见了面你失望了，不喜欢了！”果果的声音充满委屈，天气很冷，他看见她抱着肩膀打寒颤。见到她这个样子，他突然很心疼，连忙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把她包起来，“果果，原谅我是个笨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他忍不住抱住了她，“你知道吗，见到你我有多高兴，你那么好，比我的印象我的想象都还要好，如果能娶到你做妻子那将是我陆子平一生都享用不尽的福气。”
　　“你说的是真的？没有骗我？”果果热泪盈眶，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子平。
　　“我为什么要骗你？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是打心里喜欢你！”
　　“子平哥！”果果一把反抱住子平，眼泪掉下来，“你知道等待和想念有多苦吗？我知道，因为我天天都在等你，天天都在想你！”
　　“果果，”子平用力抱紧她，心里满溢着暖暖的感动和似水的柔情。她的发丝摩挲着他的脖颈，她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撩动着他的神经。他的呼吸渐渐渐急促，他低头去寻找她的嘴唇，她抬起头，也在寻找他的，他吻上去，激情燃烧了血液，凛冽的寒风不再凛冽…..他第一次在女人的嘴唇上找到了男人的快乐，而她第一次在男人的怀抱里找到了女人的幸福。不管曾经相隔多远，此刻的心已彼此交融。
　　
　　从离婚登记处出来，天正下着大雪。晓鸥心如刀绞，“明旋，我要走了，想儿子的时候你随时都可以来看他！”
　　“我知道我连说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没有好好珍惜你…..”说到这里明旋忍不住落泪了。 
　　“过去的事就都让它过去吧，以后的日子还长，总要好好地过下去。我也想开了，人生苦短，没有人可以奢侈到反复的犹豫和蹉跎。明旋，忘了我吧，也忘了我们的过去，迈开步子往前走，你自己多保重！”
　　“你也要保重，好好照顾自己和儿子！”他说，泪如雨下。
　　“嗯，我会！”她应着，转身离开，在转身的那一个刹那她泪流满面，然而她脚步坚定，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她也没有去擦那些眼泪，一直都没擦。 
　　
　　她离开了，离开的潇洒大方有气度。给她房子她不要，她说那栋房子里有太多的回忆，她不想一直活在回忆里。他要把财产的一半分给她，她也不要，只要他每个月按时给亮亮抚养费就行。她说她已经把学校的课程转成了PART TIME，并且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暂时没有自己的房子就和父母先住在一起，生活上没有问题。他极力向她表达自己想分给她一半财产的诚意，他说自己亏欠了她太多太多，希望她能给他一个弥补的方式和机会。可她却回答说金钱和财产无法弥补感情上的损失，而对于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要想迎接新生活，锻炼自己独立的人格和独立生存的能力要比接受金钱和财产更有长远助益，听了她的话他便再无言以对。
　　
　　他呆呆地站着，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雪幕里，心渐渐地被抽空了。而在这一刻，当她的背影终于完全彻底消失的时候，她美好的样子却以从未有过的清晰程度锲刻进他的灵魂，于是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花落谁家（116）

　　
　　霍宗源一夜都没怎么睡好，凌晨就醒了，眼前一会儿是李玉凤丑陋不堪的脸，一会又是明朗如花的笑靥，它们在他的脑海里交替出现，搅得他的神经不得安宁。
　　
　　他早早就坐在了办公室里，他把所有的窗帘都拉起来，使得屋子里像夜晚一样黑。他没让厨房送早饭来，而是一直坐在他的老板台后面不停地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越抽眼前越是迷蒙，越抽心里越不清明。他感觉自己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着什么，可是他又不确定自己到底在等什么。等李玉凤回心转意的消息？等其他银行同意立刻给霍氏企业贷款的通知？等外间秘书室的脚步声？等明朗带着阳光般的笑容推开经理室的门？他不知道，他的心很乱，脑子也很乱。 对于李玉凤他早已完全不抱任何希望，而其他任何一家银行在如此仓促的情形下同意给霍氏企业贷款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至于明朗他猜她正是彻夜未归，所以他也不确定外间秘书室的脚步声终将会在何时响起，更不确定她究竟还能否来推开自己这间经理室的门。
　　
　　他坐着，过去的岁月开始在眼前不断浮现，先是点点滴滴，接着是片片相连，再然后便像旷野上疯狂奔跑的马群一样滚滚而来，马蹄扬起的烟尘席卷了大地，而他似乎还听见天边不断地传来轰鸣的风雷声。回想起来，那是些多么令人荡气回肠的时光，大刀阔斧奋勇向前，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终于创下了霍氏企业昨日的辉煌。如今是怎么了？情场遭遇前所未有的惨败，事业受到史无前例的重创，而自己除了坐在这里抽烟竟然毫无办法束手无策。自己睿智呢，勇气呢，信心呢，魄力呢？它们都到哪儿去了？为何一夜之间乾坤倒转山川失色日月无光了？难道说真是自己的气数尽了？霍氏企业要倒了？ 
　　
　　霍宗源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抽第几盒烟了，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了，但是他确确实实听见外间的秘书室响起了脚步声，他的心忍不住为之一阵，立刻挺直了身子。想起身到外面去证实一下是不是明朗来上班了，可是犹豫了一秒钟又觉得还是不出去的好。于是继续坐着，不过却熄了手里的烟。
　　
　　终于听见了敲门声，他用暗哑的声音说了声请进。
　　
　　门开了，明朗从外面走进来。然而他却看不清她的脸，因为屋子里全都是烟。
　　
　　“天啊，霍总，你抽了多少烟啊！”明朗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连忙跑到窗子前，把所有窗帘拉开，窗户打开。阳光涌进来，冷风和新鲜的空气也涌进来，烟雾被一点点驱散。
　　
　　“出了什么事？”等明朗回过头来看清楚坐在台子后面的霍宗源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仅仅一个晚上，霍宗源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脸色很难看，整个人看上去是又憔悴又疲惫，都脱相了，一下子好像老了不少。
　　“你昨晚一直没回来吧？”霍宗源没有回答明朗却反问她。
　　“…….”明朗没有说话，等于是默认。
　　“我等了你一个晚上！”他叹息了一声。
　　“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现在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天看不见你就没精神。这以后你要是走了我还难办了呢！”霍宗源说到这里又叹息了一声，“我猜你是要走了吧，他回来了你就要走了，是这样吧？”
　　“是，霍总，我今天就会把辞职报告写好交给你！”
　　“我知道，知道你要走了！”霍宗源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明朗，我会放你走的。不过公司刚刚出事了，你知道这次很麻烦，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过了这一关。你再做两个星期吧，容我个空儿找个合适的人来和你交接工作，你看这样行吗？”
　　“行，本来我也是打算做满两个星期的，合同上规定辞职是要提前两个星期通知公司的，我应该按合同办事。”
　　“哈！合同？！”霍宗源自嘲似的笑笑，“那个合同我差不多用了快十年了，你知道吗，十年里你是唯一一个尊重这合同的人，不用说别人了，我自己都把它当做一张废纸！”
　　“您可以把它当成废纸，不过我不能，我在上面签了名字，我不能把签了自己名字的东西当成废纸。”
　　“明朗...”霍宗源看着她沉吟了半晌，“真的要谢谢你，是你让我见识到这么多的不同，因为这些不同我看到世界原来还有另一幅面孔，我原本以为全世界甚至全人类都一个德行！”
　　“没什么好谢我的，我什么都没做！”
　　“他呢，陆子安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他去看望他以前在交大的老师和同学去了!”
　　“这样啊！”
　　“霍总，没事的话我要出去了！”
　　“好，你去吧！”
　　
　　明朗转身要走，不过想了想又转了回来，“我…….还有一句话……想说。”她迟疑着说道
　　“放心说吧，你骂我的话我听得还少吗？也不多这一句。”
　　
　　“我想说的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您是霍氏企业的顶梁柱，是几千号人的当家人，您要是都不能振作，别人就更得消沉了。”
　　
　　听了明朗这话，霍宗源呆了半天。他想不到她还会鼓励安慰他，这简直不可思议，他以为她要走了，她有了自己的归宿，所以根本不会在乎他霍宗源以及霍氏企业的死活。可是她却不然，他想自己是昏了头了，几乎忘记了她是肖明朗，肖明朗总是会像这样不断地带给他意外和惊喜。
　　
　　“谢谢你，明朗！”他由衷地说，几乎要流泪。
　　“ 不用谢！”她浅浅地笑笑，转身走了。
　　
　　他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想着她就要像一只小鸟一样飞走了，也许自己的生命里永远都不可能再出现这样的一只小鸟了。想到这些他的心里不禁充满惆怅。
　　
　　下班之前子安给明朗打电话，问她辞职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明朗说处理好了，再做两个星期交接完工作就可以走了。子安又说他往家里打了电话，大哥已经回来了，催自己回去，说二哥二嫂一直不回家是大哥的一块心病，他想去二哥二嫂家里去看看，希望自己能和他一起去。明朗便说她反正得两个星期之后才能离开上海，让子安先回去，在省城等她。子安说这样也好，这样他可以在明朗回省城之前把他们的事和父母谈谈。明朗说要是那样的话她可满意了，面对父母不是难题，可总是问题，总之是会尴尬的。子安在电话里笑了，说昨天她不还理直气壮的吗，她则回答说自己不过嘴上硬气罢了。
　　
　　子安买到车票后去霍氏企业和明朗见面顺便认识一下她的两位好友。这是昨天子安和明朗已经就约好了的，明朗说她的两位好友一直很想认识他，既然来了就一定得见，不然她们也饶不了自己。
　　晶晶和高洁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子安的时候，眼睛瞪的老大。
　　“本人比照片还要帅，难怪明朗她天天想你。”晶晶毫不讳言。
　　“死丫头，你还让不让我们找男朋友了。这下完了，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了。”高洁用手拍着脑门儿做欲晕倒状。
　　“昨晚没回来，是不是-----老实交待！”晶晶指着明朗的鼻子说道。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把我们姐妹早都忘到脑后去了吧？”高洁有意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看坐在明朗床上的子安。子安显然是听见了她的话，却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明朗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扯住高洁说道：“看我把你舌头割下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就说那些不着调的话？”
　　“我就是想知道，有人昨天晚上是不是暗度陈仓来着。是也没什么，情理之中嘛。”高洁不依不饶。
　　“还说！”明朗用力掐了一下高洁，疼的高洁大叫一声。
　　“什么世道啊，如今有人重色轻友，有了恋人就不要姐妹了。不要也算了，还对她的姐妹下毒手……”
　　“他是夜里的火车，走之前还有时间，让陆子安请你们吃饭，这总行了吧？” 明朗一看来硬的是不管用了，开始转用糖衣炮弹。子安马上接着明朗的话说自己正这么想呢，就是担心两位不肯赏光，说如果两位小姐肯赏光一起吃顿晚饭他将感到十分荣幸！”
　　晶晶和高洁听了哈哈笑着说去去去，一定要去，这么帅的帅哥请吃饭哪有不去的道理？
　　
　　吃晚饭的时候明朗说自己已经辞职了，两个星期以后就走了。晶晶和高洁便说她们也正在找新的工作，可能不久以后也要离开那个厂了，也很可能会去深圳或者广州，现在还不一定。但是不管怎样，分手是即在眼前的事了，前途幸福是一回事，不管为了什么，离别总是一件伤感的事，因此三个丫头的心里都很不好受。
　　子安特别给明朗的这两位好友敬了酒， 对她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给与朗朗的关心和照顾表示由衷的感谢。子安稳重的举止，不俗的谈吐，平易近人的态度给两个丫头留下了非常完美的印象。看着子安和明朗这两个金童玉女一对璧人，
　　晶晶和高洁都不禁回起当初她们姐妹三个在一起吃火锅的那个晚上，那是朗朗第一次跟她们提到子安，第一次给她们讲了他们的故事。现在想想那天晚上她说的那些话，流的那些眼泪，原来都是为这样一个人。因为见到了子安本人，她们更加体会了她当时的心情。看到他们两个有情人终于团聚在一起，她们为朗朗高兴的同时，心里也频添了不少的伤感。明朗是名花有主了，而自己的归宿却在哪里？这样的漂泊还要多久？通往故乡的路是否还能等到她们的归期？她们不知道，她们只能为自己祈祷，希望有一天，在漂泊的路上，也能遇到一个知己，而后相恋而后经历风雨而后共度此生，就像明朗和她的子安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磨难最终携手同行一样，这样的爱情是多么的令人羡慕和期待！
　　




花落谁家（117）

　　（117）
　　
　　子安急着赶回省城，一个是应大哥的要求，回来一起想法子缓和明凯夫妇和家里的关系。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子平在电话里告诉他明旋已经和晓鸥离婚了的消息，说晓鸥带走了亮亮，亮亮哭着喊着要爸爸，母亲为这事伤心一直不停地掉眼泪，早饭午饭都粒米未进。子安听了十分悬心，害怕母亲会再生病住院，于是决定立刻回去。他只跟明朗说了第一个原因，却没忍心说第二个。
　　
　　明旋因为婚外情事件搞得名誉扫地颜面尽失，虽说知道大哥子平三哥子安都回来了，很想回去看看，和他们叙叙旧，聊聊兄弟之谊，但是又觉得没脸面对他们，所以便迟迟没有回去。
　　子安从上海赶回省城之后便和大哥子平一起给明旋打了个电话说要聚一聚，为了不影响母亲刚刚平复了一点的心情，兄弟三人便在外面约了个地方见面。这一次见面真真的让兄弟三个永生难忘，在见面之前，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会是一番这样的情境。他们一起痛快地喝酒，一起回忆儿时的时光，一起说了很多话。兄弟久别重逢有很多话说并不奇怪，但是奇怪的是曾经共同生活的岁月里他们却不曾有一时能像这样彼此相待。时光和距离并未疏远兄弟之情，反倒是成长和经历令他们懂得了该如何更贴心地相处。他们毫不犹豫地说出彼此心底的秘密，有儿时的也有现在的，他们毫不客气地指出对方的缺点和问题，大声地表达自己内心的看法，无所顾忌，这让相聚浸透了浓浓了亲情。
　　
　　“真的啊？三哥，你行啊！我就说嘛，朗朗那丫头片子小时候多烦人啊！哥哥是应该对妹妹好，可我也是她哥，我跟你们说，我那个时候烦她烦的吧真恨不得把她塞巴塞巴塞一箱子里锁上，省得她整天跟在咱们屁股后面捣乱。我还纳闷儿呢，你怎么就不烦她呢，不但不烦吧，凡事儿还都依着她。今天我总算弄明白了，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你就惦记上她啦！我可是真没想到啊，我要是早有你这心机，我也不会有今天！”
　　“别扯什么心机，明旋，这是你的毛病。你千万得改啦，不能老是嫌别人这个不好那个不对的，也得看看自己哪里不好哪里不对。晓鸥多好啊，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我真想揍你！”子安说着冲着明旋挥了挥拳头。
　　“三哥，你最好现在就起来揍我一顿，我正盼着有个人能揍我一顿呢。”
　　“明旋，子安说得对，你这毛病要是不改，那你以后的日子很可能和从前大同小异。得什么丢什么，丢什么找什么，找什么又没什么！到最后只能两手攥空拳！”子平用郑重的口气说道。
　　“大哥，我已经后悔了！可是改了又怎么样，改了晓鸥就能回到我身边吗？”明旋说着端起杯子一口气将杯子里的酒都灌进了肚子里。
　　“明旋，你改了晓鸥也不一定能回到你身边，这个我们都清楚。但是起码你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的人是可悲的，更是愚蠢的，我不希望我的弟弟是一个从来不知道吸取教训的人。离婚不是世界的末日，也不是你的末日。”子平语重心长。
　　“你知道吗？妈为你的事很伤心！”子安叹气。
　　“我知道，是我不争气！”明旋使劲儿垂着头，“所以我不敢回去，怕她看见我更生气。再说爸那个脾气，我回去他也会把我轰出来！”
　　“总不回去也不是办法，那是家，他们是爸妈，慢慢总会好的。”子安安慰道，“别说你了，二哥二嫂怎样？爸妈还不是牵肠挂肚的惦记？其实都是一句话，可怜天下父母心。”
　　“老二家我也要去一趟，动员他回来。”子平接着子安的话说道。
　　“大哥，不是我泼你的冷水，你是没见过你那个二弟妹。我的天啊，就那阚丽丽，油盐不进，你可着人堆儿里找吧，就找不着她那样儿的！这个三哥知道，他了解！这事儿太难办了。”明旋说到阚丽丽，像是吃了沙子。
　　“我听果果说了，矛盾的症结不就是钱吗，阚丽丽说来说去不就是爱钱嘛，那咱们就用钱来解决，咱们给她钱！”
　　“这样治标不治本哪！”子安忍不住说道。
　　“什么标啊本的，只要他们做做样子偶尔回家看看老人，让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高兴高兴也就行了，还能指望什么？”子平用缓缓的语气说道，“我听说他们过得很不好，现在还住在结婚时的那个筒子楼里，怎么会这样呢？”
　　“别提了，能气死人！”明旋重重地哼了一声。
　　“到底怎么回事？”子平追问。
　　“如今在建筑设计院比二哥晚毕业的人都已经入党的入党，提干的提干，分房的分房。可是二哥呢，他毕业参加工作的时候什么样儿现在还什么样儿，要说变化也不能说一点儿没有，人比那个时候更瘦了，话更少了，人也显得老了很多。上次我去他们单位办事，顺便去看看他，吓了我一跳，他是我哥，可是走在马路上跟人说他是我爸都有人信！
　　我们公司和建筑设计院有业务上的往来，所以二哥的事儿我多少知道一些。二哥的工资一向都是阚丽丽去他单位领，这是阚丽丽从结婚开始就给二哥立下的规矩。我听二哥他们单位的一个同事说有一次发工资，财务室的会计出纳们下午都要去参加一个培训课，别人的工资都领完了，只有二哥一个人没领。财务室的人刚要出门，二哥正好出去上厕所路过财务室的门口，会计就把他叫了进去让他把工资领了。没想到这下可惹了祸，第二天阚丽丽守在财务室的门口破口大骂，搅得财务室的人没办法工作。可二哥呢却只管躲在自己的办公室不出来，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后来惊动了设计院的领导，亲自出来劝，许了她点好处才总算把她给哄了回去。
　　打那以后二哥就再没进过财务室，二哥的工资每个月都一分不少地被阚丽丽领走了，钱一旦进了阚丽丽的腰包，就再也别想从那里抠出一个子儿来。
　　这也就罢了，二哥每天晚上上床前，他的衣服所有的口袋阚丽丽都要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看二哥藏了钱没有，因为阚丽丽知道，建筑设计院偶尔会额外给职工分发一点福利。二哥脱一件她翻一件翻到只剩一条裤衩了才让上床睡觉，这些可都是二哥亲口告诉我的。”
　　“他主动找你说的？跟你诉苦？”子平忍不住问道。
　　“不是，有一次他跑来跟我借钱，我问他要多少，他说二十块钱就够了，说是有急用。我当时都傻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就问他身上怎么连二十块钱都没有，他开始支支吾吾地， 一会儿说忘了带，一会儿又说丢了。我又问他二十块钱随便跟单位的哪个同事借都可以的，为什么大热的天儿骑老远的车跑我这儿借二十块钱？我逼他说要不跟我说实话的话我一分钱都没有，他这才说了。
　　他说他口袋里从来都是一分钱都没有，吃饭回家吃，睡觉回家睡，上下班骑自行车，用阚丽丽的话说他跟本就没有用钱的地方。你们想想这男子汉大丈夫身上没钱怎么和人交往？同事结婚，生孩子，子女上学，别人都凑份子拿钱表达恭喜之意，二哥向来是蹦子儿没有，拿什么凑份子？久而久之，同事们有什么事也懒得通知他，有什么活动也干脆不邀请他了，他在单位的人际关系是越来越差。慢慢地也就跟人家越来越生分越来越疏远了，这种情况他也没办法开口跟人家借钱。在单位这样，在家跟邻居的关系就更别提了，就阚丽丽那种人，邻居们听见她的声就都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愿意和她有什么瓜葛。他们住的是筒子楼，大家都在一个楼道里做饭，她今天说人家偷用她家的煤气，后天又说别人偷了她家的油，其实每天都是二哥做饭，做完饭油是一定要拿回屋里的。可是阚丽丽偏要这样，就是想让别人觉得她不是好欺负的，不敢占她的便宜，因此故意虚张声势的吓唬别人，时间长了，人家自然都躲的远远的，所以他们也就成孤家寡人了。
　　二哥单位本来给二哥分了一套房子，不过是旧的。阚丽丽因为听说一个比二哥晚分配到设计院的人分了一套新房子，当时就不干了，于是大闹建筑设计院。领导出来跟她解释，说单位分房子是按级别分的。那个人虽说是比二哥晚来的，可是现在人家是副科级的干部，而二哥不过是普通科员而已。阚丽丽哪听得进去这些？一看闹不管用干脆就骂上了，把人家领导的祖宗八代都骂遍了，人家能不生气吗？领导一怒之下连旧房子也分给了别人，所以到现在他们一家三口还猫在那个筒子楼里呢。”
　　“明旋，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呢？”子安又惊又气。
　　“别说你不知道，连爸妈我都没告诉，知道了也没用，跟着白白生气，这件事我也只跟晓鸥一个人说过！”
　　“这件事咱们得一分为二地看，我想这绝不是阚丽丽一个人的问题，老二自己愿意过这种日子，别人能有什么办法？要是老二自己不愿意，能和她过到今天吗？早就一拍两散了！咱们看阚丽丽这么不对那么不好，可是在老二心里她肯定不是一无是处。所以说既然他们俩不会离婚，那日子就得过下去，我们还得要想方设法缓和他们和家里的关系，只求表面上过得去也就是了。我是这么打算的，这些年我在外面也攒了点钱，我准备拿出来给他们买套房子。不知道现在在省城买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大概需要多少？”子平似乎对明凯的婚姻生活之凄惨并不感到惊讶。
　　“房子倒是不贵，有个七八万就能买套不错的，只是这样便宜了那个阚丽丽！”明旋显然从心里上无法接受。
　　“就全当看在小侄子的份上吧！大人怎么样都可以，别委屈了孩子！”子平说道。
　　“大哥，买房子的钱我出一半，你先垫着，等回美国以后我再给你！”子安立刻表态。
　　“这钱我出，我一个人出。你们俩都还没毕业，靠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赚点钱不容易，再说你们还要准备结婚，到处都得用钱。兄弟中我是最有钱的，所以理所应当我出！”明旋拍着胸脯说道，“现在我是一无所有了，穷的就剩钱了！”
　　“明旋，我知道你有钱，可是这钱真的不用你和子安出。你们别跟我争，我从没为家里出过什么力，大学毕业就出国了，现在你们就让我尽点心吧！我是大哥，你们就听我的，这件事是我和果果共同决定的，我们会处理好，你们谁都不要插手！”子平的态度十分坚决，不容置疑，“还有，明旋！你跟大哥说实话，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我是说如何处理和那个尹兰兰的关系？”
　　“我现在心里都是晓脑子里鸥和亮亮，我哪有心情去想她？”提到晓鸥，明旋终于有些克制不住，眼泪开始在眼圈儿里打转。
　　“明旋，在这件事上你得听三哥一句话，你无论如何不能跟那个尹兰兰结婚，她想生孩子就生，生下来咱们就养，但是绝对不能和她结婚。”
　　“现在跟她结不结婚或者跟其他别的什么女人结不结婚有区别吗？”明旋看了看子安， “我已经麻木了！”
　　“明旋!”子安有点儿急了，“这区别可大了！尹兰兰能够在妈生病住院的时候在她的病榻前大肆招摇，她的品行居心可见一斑。失去一个好妻子是痛苦，可要是把一个恶妇娶进门那就是灾难！”
　　“这个我答应你，我不和她结婚就是！”
　　“如果她死缠着你不放呢？”子平不放心地问道。
　　“反正我是不会娶她的，我说到做到。”明旋说着把三个人的酒杯都填满，“说实话，我根本没有办法想象自己跟晓鸥以外的女人还能过点像样的日子！你们只知道她好，可我知道她有多好，她怎么好，好在哪里，只不过我知道的时候也已经晚了，我真是很痛心！”明旋凝视着自己手里的酒杯，泪光闪闪，“晓鸥说过，有些错误一次都不能犯，可我偏偏却犯了这样的错误，我伤透了她的心！”
　　“明旋…..”子安伸手按了按明旋的肩膀，很为他难过，失去心爱的人的心情他也有过，他了解那是什么滋味。
　　“这两天我一直有个想法，” 明旋抬头看了看子平，又看了看子安，“我想离开这个城市，真的。这里有太多的回忆，我怕我没有办法重新开始。” 
　　“离开一阵子也没什么不好，主要是你自己要考虑周到，不是一时冲动就好。”子平说。
　　“咱们哥三很久不见了，这么些年都各忙各的，我本来还为见了面会无话可说，可是真的见了面马上就找到兄弟的感觉了，是兄弟才这么说话。”明旋感慨地说道，“最近我老是想起咱们小时候的事，小时候日子穷，可是却过得特别快乐有趣。你们还记得咱们那次在动物园儿门口打架的事吗，我现在想起来都特激动，要是张鹏还在该多好，今天就缺他了！”
　　听明旋提到了张鹏，子安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转过头去默默地望着窗外发起呆来，子平也久久地沉默着不发一言。
　　“三哥！”明旋叫子安。
　　“嗯？！”子安转过头来。
　　“大哥和果果的事已经订下了，你还是早点儿把你和朗朗的事跟爸爸妈妈说了吧！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准儿高兴！”
　　“好…….”子安点头。
　　“来，咱们干一杯吧，为咱们全家人的幸福！”子平提议。
　　兄弟三个举起杯子，碰撞，清脆悦耳的声音瞬间划破空气。仰起头一饮而尽的是千言无语，是兄弟情深，是苦乐悲喜，是人生百味，亦是永远的憧憬和希冀。
　　
　　




花落谁家（118）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银行撤回贷款的事迅速在霍氏企业传开了。更有别有用心者到处散布说厂子马上就要倒闭了，呼吁一众人等赶快另谋出路，一时间霍氏企业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风声鹤唳，谣言四起，人心慌慌。面对如此局面霍宗源心急如焚焦头烂额。
　　值此霍宗源危难之际，方舒雅挺身而出了，要把全部身家拿出来投到霍宗源的厂里以力挽狂澜，而她向霍宗源提出的唯一的条件就是以身相许。说起来方舒雅还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正苦苦盘算着如何才能嫁给霍宗源，机会就不请自来。 
　　方舒雅的提议霍宗源考虑了两天，在这两天里他苦苦挣扎了一番。他的心情十分矛盾，如果答应了方舒雅的要求，那就等于把自己给卖了。把自己给卖掉，这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吗？自己虽然算不上顶天立地，可一向以男人中的男人自居。这件事情要是传扬出去，他霍宗源的形象声誉可就都毁了！可如果不答应，企业面临破产倒闭，自己也将倾家荡产。要么破产，要么卖身，究竟该何去何从？思前想后认真仔细地权衡了种种利弊之后，霍宗源认为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如今让霍氏企业活下去才最重要，至于自己的形象声誉也就全然顾不得了。于是霍宗源最终说服了自己接受方舒雅的提议。
　　当然在决定接受方舒雅的提议之前霍宗源还真以为自己是条汉子，尤其是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对明朗激情表白掷地有声地说害怕失去明朗更胜于害怕失去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事业跟财富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被他当时的真诚感动了，他甚至以为他真的可以为明朗奋不顾身，真的可以因爱情的神圣而升华自己。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当他真的要失去他的事业跟财富的时候，心里竟是如此恐惧。真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他的事业跟财富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梦想，他的荣誉，他的全部！他无法想象自己穷困潦倒的样子，也根本没有勇气接受那样惨痛的结局。如今果真让他在明朗与他的事业和财富之间做出选择，他想他也不得不忍痛割爱放弃明朗。于是在这一刻，当霍宗源终于决定把自己卖给方舒雅以拯救霍氏企业的时候，长久以来因得不到明朗而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的怨愤和不甘瞬间消融了。
　　做出决定的那个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呆到很晚，又抽了很多的烟。不过这次他没有关着窗子拉上窗帘，而是敞开了所有的窗户。而他始终站在窗子前面，冬夜的冷风吹得他连连打着寒战，夹着香烟的手指也忍不住在不停颤抖。他望着窗外的黑夜，感知着人生的无奈与空洞。天空亦是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而和明朗相识以来的一幕幕情境却在眼前不断浮现，亦真亦幻。她的每一个生动有致的表情，每一个灵动的眼神，她说过的每一句或让他错愕不已或令他怒发冲冠的话语，都是那么地深刻而清晰地锲刻在他的脑海里。这样的明朗是多么令他向往，可他终不可及。想到即将和方舒雅达成婚姻协议，他无奈地叹息。就在这个夜里，霍宗源驱散了自己给自己释放的重重烟雾，终于看清了一个道理。在水底生存的鱼永远不可能和飞鸟比翼齐飞，鱼始终是鱼，没有翅膀的它们永远无法理解飞翔的意义。鱼终其一生也只能在水里繁衍生息，而飞鸟追求的却永远是天空的蔚蓝与辽阔。他想自己和明朗本来就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说得夸张一点，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物种，怎么可能在灵魂上统一？
　　对于明朗他的心里未免还有遗憾但是却不再有不甘，他想在对待男女之情上他最好还是尊循他固有的轨道，回到以往的状态似乎才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霍宗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轻而易举地和秀芳离了婚，无论是对方舒雅还是对霍宗源而言，让秀芳正式出局始终都不是什么难题。可厂里还有两个呢，那两个才真让霍宗源头疼。方舒雅已经明确地提出吴美娟和赵晓玉必须离开现在的工作岗位，库房和财务都不能继续由这两个人掌管，不仅如此，方舒雅还认为她们双双离开霍氏企业才是对谁都好的选择。
　　这让霍宗源很为难，觉得当着她们的面说让她们离开的话实在难以启齿，于是一拖再拖迟迟不肯找她们两个人谈。方舒雅看出霍宗源为难来了，于是便十分善解人意地提出不如由她来做这个恶人，她去找她们谈。霍宗源正为这个苦恼，一听方舒雅说她要去谈当即来了个顺水推舟，把脖子往壳儿里一缩当了缩头乌龟。
　　
　　在去明凯家之前，子安给没见过面的小侄子买了些玩具和吃的东西，又特意买了两瓶儿五粮液。子安想得周到，他了解阚丽丽，知道即便他们答应了回去看望父母，也未必会舍得花钱买点东西，不如自己替他们买了。
　　
　　买完东西之后子平子安七弯八绕的总算找到了明凯住的那栋楼，走进去一看，实在是太破了，由于家家都在楼道里做饭的关系，走廊里到处都堆满了杂物，空气中都是油烟的味道，墙壁也被熏得黑乎乎的早已经无法辨认出本来的颜色了。
　　果果告诉他说从里面数第二家就是了，兄弟俩个找到以后却不敢确认是不是明凯家。子安站在门外敲了敲门，里面却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子安又敲了敲。
　　“你是死人啊，敲门没听见啊！”里面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子安一听就是阚丽丽的声音，她的声音还是非常令他难忘的。
　　“没错了，就是这儿了！”子安指了指房门对大哥子平说道。
　　三五秒钟之后，门开了，明凯用手撑着门出现在子平和子安的眼前。
　　看见明凯的一刹那子平和子安同时呆住了，几年不见，想不到明凯成了这幅样子。不仅年纪轻轻的背就驼了，头发也已经白了一半儿，大大的眼镜儿像是随时都会把细细的鼻梁压垮似的，脸上更是散布着纵横交错的纹路，如同冬天里干枯的树枝一样彰显出岁月的沧桑，他撑住门的手沾满了肥皂泡，显然在来开门之前正在洗衣服。这样的明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足足大了十几岁。
　　“他是我哥，可是走在马路上跟人说他是我爸都有人信！”，眼见为实后子平和子安才知道明旋的话竟然完全没有夸张，这让兄弟两个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忍不住想要是爸爸妈妈见了明凯现在的样子，还不知道心里会怎么难受呢。
　　
　　看见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子平和子安，明凯愣了半天，然后小声咕哝了一句：“大哥，三弟，你们回来啦？”
　　“回来一个多星期了，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不在，没见过弟妹，也没见过小侄子，所以想过来看看。”子平的声音有些涩涩的，“我能进去坐坐吗？” 
　　明凯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把肥皂沫往裤子上蹭了蹭，还没开口说话呢，就听阚丽丽在里面嚷嚷，“明凯，谁呀？”
　　“是大哥还有三弟，他们回来了！来咱家看看！”明凯闷闷地答道，然后也没说让子平子安进来也没说不让进，而是把门开的很大，自己往旁边一站，让站在门口的兄弟两个完全暴露在了阚丽丽的视线里，看来是在等阚丽丽发话呢。
　　子安一看这情形，也不等阚丽丽发话干脆迈步走了进去，看见墙边有张桌子，走过去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转头对还站在门口的子平说道，“大哥，进来吧！”
　　子平这才也跟进了门。阚丽丽正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打毛衣，头不抬眼不睁，像是没看见有人进来一样。子安看了看阚丽丽，“二嫂， 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阚丽丽这才撩了撩眼皮儿，看了看兄弟俩，“呦，我当是谁呢，还真是稀客！”
　　“你和二哥结婚的时候大哥在美国，没能参加婚礼，这次回来他说要来看看。我说我也想看看小侄子，就一起来了，你不会不欢迎吧。”
　　“我们家门槛儿浅，哪敢说不欢迎的话！只不过你们也看见了，我们房子小，地方乍，连坐的地方也没有，怕委屈了你们！你们可都是家里头的宝贝疙瘩，我们自己受苦是小，委屈了你们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我们担待不起！”阚丽丽阴阳怪气地说道。
　　子安看看屋里，确实很挤，地上也只有一把椅子，阚丽丽自己坐着呢。
　　又一眼看见一个小男孩儿躲在床角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子安走过去，一把把他抱了起来，“你一定就是我没见过面的小侄子喽，我是你三叔子安，他，”子安用手指了指子平，“他是你子平大伯。叫我一声三叔叫他一声大伯，你看好不好？”
　　“好！三叔！大伯！”孩子乖乖地叫道，不想这一声三叔叫得子安眼泪都出来了，“好孩子，真乖！”子安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抱着他走到桌子前，“大伯和三叔给你买了玩具，还有好吃的，你看你喜不喜欢？”
　　孩子盯着桌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又看看妈妈，有点儿不知所措。
　　“过来，让大伯抱抱！”子平把孩子从子安的怀里接了过去。
　　屋子里很挤，子安和子平都站着加上还在门口木头桩子一样杵着的明凯有点转不开，子安回头看看身后的床，把床单的边儿掀了起来，坐在了床上。抬眼看到门后放着一个大的洗衣盆，里面泡了很多衣服，搓衣板上铺着一件好像刚刚打好肥皂。
　　“怎么不用洗衣机洗衣服呢？”子安想起刚才明凯手上沾满了肥皂泡的样子心在隐隐地作痛，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哟，这话说的，用洗衣机人是省力了，那不得用水用电？水电那是白用的，你们有钱不在乎这个，我们穷，当然就得处处算计了。再说房子这么挤，洗衣机没地方儿搁，早让我卖了！”阚丽丽没好气地说道。 
　　“这个房子是太小了，还是换一套大一点儿的房子吧！” 子平听阚丽丽这么说，连忙把话头接了过去。
　　“换房子？ 用什么换？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去买一套新房子，钱的事情不用担心。”子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来，放到阚丽丽右手边的桌角，这里有八万块钱，第一次见到小侄子给他做个见面礼。八万块不多，好歹是父母及兄弟们的一点心意，将就着去买个条件稍微好一点儿的新房子吧。住在这里大人还好说，孩子太苦了。”
　　看见子平拿出存折来，阚丽丽呆住了，一直站在门口低眉顺眼无精打采的明凯也突然瞪大了眼睛望着子平露出诧异的表情。
　　终于从最初的震惊里醒过神来的时候，阚丽丽放下手里的毛衣，将信将疑地把存折抓过去仔细看了看，“大哥，这是真的？这钱是给我们的？”阚丽丽叫了第一声大哥，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是，是给你们买房子的！这次回来爸妈特别叮嘱我们让我们来看看。爸妈一直都很惦记你们，经常念叨。一家人始终是一家人，你和老二就把以前的不愉快都忘了吧，常带着孩子回家看看，爸妈会很高兴的。”
　　“大哥，既然你这么说我们以后经常回去就是了。你看你今天第一次来，咱们又是第一次见面而，我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别见怪。”阚丽丽的脸上露出了春天般的笑容，“晚上就留下来吃饭吧，我这就出去买菜去！”
　　“弟妹，别忙活了，我们晚上还有事，不能留下来吃饭，谢谢你的好意。这个周末你们带着孩子一起回去吧，我们全家在一起聚一聚。还有，那两瓶酒是子安特意去买的，你们回家的时候给爸爸带去吧，就说是你们孝敬他老人家的！”
　　“你们想得还真周到！那好，这个周末我们就带小峰回去。”阚丽丽痛快地答应道。
　　“那就这样，我们回去了！”子平说道。
　　“大哥，再呆一会儿吧！”一直沉默着的明凯终于开口了。
　　“不了，反正过几天还能见面。”
　　“二哥二嫂，”子安也站了起来，“那这个周末我们可就在家等你们啦！” 
　　“好啊好啊！”阚丽丽笑容可掬，“大哥，三弟，你们慢走！明凯，你去送送！”
　　“哦！”明凯哦了一声跟在子平和子安的身后出了门，一直送他们到楼下去了。
　　
　　子平和子安走后，阚丽丽再次把存折打开，存折上写的是明凯的名字，密码也写在上面。阚丽丽拿着存折忍不住呆呆地自言自语，“真是没想到啊！这么多钱，怎么可能呢？！”说着又揉了揉眼睛，定睛仔细看存折上的数字，又将八后面到零反复数了好几遍，最终放心，并把存折小心收好。
　　
　　




花落谁家（119）

　　
　　方舒雅找吴美娟和赵晓玉谈完话的那天晚上，赵晓玉疯了似的冲到楼下去找霍宗源，到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儿那儿咚咚咚地拼命敲门，一边敲一遍喊着霍宗源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答她，总经理室的门始终紧闭着的，始终用沉默表达着它的无动于衷和冷酷无情。
　　
　　终于绝望了的赵晓玉回到她的房间后不禁嚎啕大哭，她没有关门，而是将房间的门大敞着，哭声震天动地，一边哭一边噼哩叭啦地没命地往走廊里摔东西，似乎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听见她内心的痛苦和委屈。
　　
　　明朗京京高洁都已经躺下了，可谁也睡不着，姐妹三个正趴在被窝里聊天，突然就听见赵晓玉在隔壁哭闹起来。赵晓玉哭声凄惨，让明朗的心都揪到了一起。除了已经不知躲到何处去了的霍宗源没有人知道方舒雅找她和吴美娟谈话的事。明朗她们自然对真相也一无所知，而赵晓玉的阵阵哭声却仿佛在声声痛诉着一个千古奇冤，姐妹三个就以为是因为霍宗源要和方舒雅结婚了她心有不甘才会这样的，明朗便要过去劝劝她，几次都被京京和高洁给按下了。
　　可是赵晓玉越哭越凶，明朗便坚决要过去看看。京京和高洁实在拦不住，也只好从床上爬起来说要陪她一起过去。
　　
　　姐妹三个穿着睡衣来到走廊里，不禁吓了一跳。就见正对着赵晓玉房门的窗户已被砸得千疮百孔，玻璃支离破碎。赵晓玉房间的门外的走廊更是惨不忍睹，乱得像个垃圾场，到处都是碎玻璃碎瓷片，像框，拖鞋，脸盆，镜子，鲜花，首饰，衣服，布艺玩偶，各种零食…..要是那些东西都完好无损，整理整理开个百货商店似乎都绰绰有余。走廊太乱无处落脚，三个人举步维艰，刚蹭到赵晓玉的房门口，突然从里面飞出一个玻璃杯来正砸到了走廊的窗台上，一块锋利的碎玻璃飞快地划过明朗的手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血随即流出来，晶晶和高洁见状连忙把她扯回了宿舍。
　　“怎么样，被划伤了吧？”京京一边找出纱布给明朗包扎伤口一边说道，“这事儿你管不了，随她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闹过一阵儿就好了。”
　　“我觉得这次有点不一样。”明朗说。
　　“一定是听到老板要和方舒雅结婚的消息受不了了，这也正常！”高洁叹息着说，“她守了老板这么长时间，一心一意的，现在老板好不容易离了婚，却又要和别人结婚，她心里能不难受吗！要我说，这个霍大老板是造孽呢，老天早晚得罚他！只不过咱们三个都要离开这儿了，是看不到那天了！”
　　“赵晓玉…..她这个人心地挺好的！”明朗说道，“就是在这件事上太糊涂了！”
　　“感情这种事，不糊涂的女人少！”京京说道，“好了，包好了，现在都给我上床，谁都不许再往出跑了。刚才行好划到的是手，要是伤到头的话连命都不保也说不定。也太悬了！”
　　明朗没再说什么，而是看了看手上的纱布叹了口气上床了。
　　
　　到了后半夜，赵晓玉的房间终于安静了下来，大家也才慢慢入睡了。第二天早上明朗醒的很早，昨晚赵晓玉的哭声犹在耳畔，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干脆起床穿好衣服，准备出去透透气。出了宿舍的门明朗忍不住朝赵晓玉的房间看了看，发现赵晓玉的房门竟然还是敞开的，她想如果她闹乏了想睡了，应该把房门关上才对呀。明朗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觉得出事了。于是她走到赵晓玉的门口，轻轻叫道：“赵晓玉，赵晓玉！”可没有人回答。明朗这才探头往房里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一下子就吓傻了。就见地上都是血，床上也都是血，到处都是血…….
　　
　　得知肖明旋和陆晓鸥离婚之后，尹兰兰欢欣鼓舞，信心势气空前高涨。为进一步巩固胜利果实，为将自己和肖明旋的关系全面推向合法化正规划以确立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为最终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尹兰兰向肖明旋发起了新一轮全方位进攻。
　　
　　尹兰兰的进攻方式并不新颖，更无任何独到之处。不过就是像苍蝇一样盯住肖明旋，以便让肖明旋在所有的时间点上都能看到她，听到她，或者想到她。她不但早晚都要给他打电话，还总往明旋的公司里跑。遇到有外人的场合，总是一口一个咱们孩子如何如何。去医院做检查，必要明旋陪着，去逛商店买婴儿用品，也定要明旋同去。尹兰兰以孩子为借口，把明旋缠了个水泄不通。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几天肖明旋就要疯了，他想像不出自己要用什么样的耐心和意志才可能跟这样一个女人共度余生。
　　在没和晓鸥离婚之前，肖明旋从没觉得尹兰兰如此令人讨厌。尤其在刚刚得知她怀孕的消息时，虽然难以接受，但是心里却觉得她也挺不容易的，就连母亲生病住院尹兰兰挺着肚子去探视的那次明旋也还没有多心，只想毕竟是自己使她怀孕的，所以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是现在肖明旋对尹兰兰的感觉和认识全都变了，如今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一切都是这个女人给自己下好的圈套。明明说是一直在吃避孕药却莫名其妙地怀了孕，怀孕以后又死活要把孩子生下来，要生还不安安静静地生，非要挺着肚子去医院里在母亲和晓鸥面前招摇，这不是别有用心又是什么？回想起来整个事件一环扣着一环，一套连着一套，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陷阱。她用心良苦，无非就是逼着晓鸥和自己离婚，然后跟她结婚。她非要生下孩子，根本就是想用肚子里的孩子把自己套牢。肖明旋这才如梦初醒，不禁反复想起那天晚上兄弟聚会的时候三哥子安对他说过的话，“失去一个好妻子是痛苦，可要是把一个恶妇娶进门那就是灾难！”他想子安说的没错，也许是该到了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明旋迅速找到早在一年前就上门来和他谈判要并购他的公司的远方集团，立刻在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合同上签了字，仅用一天时间就办理完了所有的法律手续，悄无声息地把公司转让了。公司成功转让之后他随即整理好简单的行李，踏上了一列开往南方的列车，离开了这个城市。
　　
　　明旋在走之前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只在车站附近的邮局寄出了两封挂号信。一封是给父母家人的，在这封给家人的信里明旋附了一个存折。他在信里说自己去南方了，准备在那里重新办公司开始新的生活，具体去哪个城市还没定，走着看吧。说自己一旦稳定下来，就会给家里打电话的，请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保重身体，不用牵挂他，也请爸爸妈妈原谅他这个不孝之子的所作所为，并恳求爸爸妈妈能多关心晓鸥她们母子，随信附的存折上是自己在银行里给晓鸥和儿子存的一笔钱，以备不时之需。在信的末尾明旋祝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平安健康，祝福妹妹子晴能顺利产下贵子，祝福子平和果果，子安和明朗恩爱幸福白头偕老。
　　
　　另外一封信是给尹兰兰的，他说自己不能为她的将来负责了。孩子虽然是她坚持要生的，自己还是会按月付抚养费，说自己委托了一名律师，以后每个月去律师那里领抚养费就行了。明旋也给尹兰兰留了一些钱，数目不多。他说自己要去南方办公司，也只能给她这么多了，是留给她将来生孩子的时候过渡用的，生完孩子以后的生活就要靠她自力更生了。他在信里告诉尹兰兰不要到处打听自己的消息，因为没有人知道。几天之后当尹兰兰收到那封信时候不禁嚎啕大哭，又跑去明旋原来的公司，却发现连牌子都换掉了，她像疯了一样的到处打听，可是没有人知道明旋的下落。
　　
　　赵晓玉这次真的是死了，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吓唬谁，而是真的死了。赵晓玉没有留下什么遗书，只是用口红在自己房间的一面穿衣镜子上竖着写了一行字：“来生作牛做马做猪做狗决不做女人。”
　　
　　没有人给赵晓玉设置灵堂举办葬礼，她算什么人呢，活着的时候就不光彩。死也死得并不高尚，何况霍宗源和方舒雅并不想扩大这件事的影响，更不想听着流言蜚语满天飞。于是在公安部门出具了死亡原因是自杀的鉴定报告之后，赵晓玉的尸体就被匆匆火化了，据说骨灰被人送回老家去了。
　　赵晓玉出了事以后房间被负责清洁的人打扫过之后就再也没人进去过，门没有锁，可是人们都躲得远远的，没有人想进那道门，在他们看来那道门里充满了噩运和死亡的味道。
　　赵晓玉被送去火化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明朗站在宿舍的窗子前看着窗外的雨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淌下来留下一道道的痕迹很像人流泪的样子，心境很凄凉。本来她的心里曾经对她充满了不耻和不屑，可是有限的几次交往之后却发现她其实为人纯真，心地善良，她来这世上似乎只为这一场失望，失望之后再无所眷恋。望着窗外的雨，想着永远离开了人世的赵晓玉，想像着在远方，在她的老家，一个普通又平常的夜晚，爸爸在看报纸，妈妈坐在炕上做针线，然后电话响了，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上海腔，问他们是不是赵晓玉的父母，然后再告诉他们他们花样年华的女儿永远地离开了他们。父亲手里的报纸撒落了一地，母亲的眼泪溅湿了手里的针线，想着想着，明朗的眼睛湿了。
　　“我们到隔壁去祭一祭赵晓玉吧，”明朗在窗子前站了很久之后突然转过身对晶晶和高洁说道，“活着的时候就挺寂寞的，黄泉路上不该让她走得太凄凉！”
　　“要是那天晚上我们过去了，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高洁沉声说道。
　　“就算昨天过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明朗长吸口气，“咱们宿舍里有香吗？”
　　“没有，出去买吧！”晶晶说道。
　　“不需要，没有香点蜡烛也是一样的，顺其自然就好。”明朗答。
　　
　　赵晓玉的房间明朗今天是第二次进来，第一次是发现她自杀的时候，那个时候因为受了惊吓根本就没注意房间的布置。这会儿才有空好好打量了一下赵晓玉的房间，所有的血迹已经都被清理干净了。房间的装饰和布置却没动过，看上去很温馨。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娃娃，不了解的一定以为她是个卖娃娃的。娃娃多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并且有些恐怖，想必是生活太寂寞的原因吧？她的生活中好像除了霍宗源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朋友了，跟她住了这么久的邻居，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任何人出入她的房间，包括霍宗源。
　　立在门口的穿衣镜上用口红写下的字不知道被谁擦掉了，但是擦的不彻底，还隐约看得见暗红的痕迹。床对面的墙上挂着的居然是一幅清明上河图，想必这画儿里有她向往的生活？
　　她们将燃蜡烛摆在靠窗的桌子上，桌上铺着一叠整齐的彩色的信笺纸，上面放着一只笔。可能是赵晓玉死前准备写点儿什么吧，不知为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写只在镜子上留了那么一行字。
　　“这样就行了么？”京京倚着桌子凝望着蜡烛跳动的火苗轻声说道，“好像缺点什么！”
　　“是，是好像缺点什么！”明朗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又抬头凝神看了一会儿蜡烛，“就写首诗送给她吧！”她说，走到桌前拿过笔和彩色的信笺纸
　　，她俯下身低着头边想边写，烛光映红了她的脸颊，一缕发丝轻盈地垂在她的睫毛上，她全神贯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在信笺纸上不停滑动的笔尖在轻轻吟唱…..
　　
　　致赵晓玉，愿芳魂有感
　　
　　冰肌艳骨化尘埃
　　玉殒香消入梦来
　　浮生已断怨尤在
　　黄泉路上未尽哀
　　两盏烛火奉灵前
　　一瓣心香凭君裁 
　　红颜薄命应自爱
　　不该万念全抛开 
　　一朝失意须忘怀
　　赖因春去春会来
　　今生恨事今生了
　　来生不做怨尤人
　　慨当以慷抛忧思
　　百丈阳光照祭台
　　
　　—— 肖明朗，李晶晶，高洁是以为祭
　　
　　




花落谁家（120）

　　
　　列车在北方冬天的旷野里奔驰，望着车窗外面寒冷孤寂萧条的世界，肖明旋的心情难以形容。自己正在远离北方，远离那个曾经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他的心中被眷恋和不舍填满。那个城 市曾经拥有他的一切，有他的家和亲人，有他的成长印记，有他的奋斗历程，有他的梦想和荣辱，有他背叛了的但又同时忠诚着的爱情，更有他的失败和痛悔。
　　
　　离别因逝去的时光浸透了伤感，在列车的轰鸣声中，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和陆晓鸥初次相遇的列车上。她率真的语言纯美的声音犹然在耳，她那略带嘲弄的天真无邪的表情以及那有些调皮的芳香四溢的笑容在他眼前跳跃。无论回忆多少次，和她的第一次相遇永远都是不失奇妙的人生际遇。虽然他向她宣泄愤怒和不满，故意说难听的话惹她生气，可是恰恰从那个时候开始，陆晓鸥的魅力就已经溶化在他的心底，渗透进他的血液里，并终于滋养出爱情的荣华。可到如今荣华已枯萎爱已凋零，如果岁月可以倒流，人生可以重来，他想他定要改写这结局，定要让那奇妙的第一次相遇延续成一生的美满姻缘，只可惜岁月不能倒流人生亦无法重来。
　　他被记忆感动着温暖着，同时又被记忆鞭笞着折磨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在未来在南方将所有有关北方的记忆一一淡忘，他更不知道陆晓鸥在他心里留下的完美印迹是否会在某一天被另一个完美的女人所清洗，他只有这样茫然地走下去，去向未来索求答案。
　　恍惚中有人在扯他的衣服，明旋从车窗外收回视线转过头，记忆中一张熟悉的憨厚的笑脸映入眼帘，一时间让明旋有些心神错乱，竟弄不清自己是身在现实还是处于回忆。
　　“明旋，肖明旋！真的是你啊！我看了你半天了，就觉得是你，你一直朝外面看，我看不清你的脸，一直没敢认！”他的声音竟也是如此熟悉，恍若从久远的岁月中传来。他靠着茶桌站在他的斜对面，一只手扶着行李架，身体随着列车的起伏震动摇晃着，宽阔的额头被兴奋映照得闪闪发光。
　　“小满？怎么会是你呢？”明旋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我也没想到会在火车上碰到你，这可真是太巧啦！”小满笑着，笑容不再稚嫩但依然憨厚，“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我晓鸥姐呢，她没和你一起吗？我早就听说你们结婚了！”
　　“她……她在家里照顾儿子呢！”明旋没提自己和晓鸥已经离婚了的事，他感觉实在是说不出口。
　　“是吗？那可太遗憾了，我可真是特别想她！你回去的时候千万替我问她好！”
　　“好，我会的！”明旋的语气显得有些尴尬，“别光说我们啦，说说你吧！你怎么样？也娶媳妇儿了吧？”
　　“嘿嘿！”小满憨笑着摸了摸头，“娶了娶了！不过俺那媳妇儿跟晓鸥姐可没法儿比，人长得丑，又黑又壮的。就是体格好，不容易生病，人也泼辣，给俺生了个胖儿子，已经五岁了，都能打酱油了！”
　　“行啊，小子，现在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儿，你幸福呀你！”明旋用力拍打小满的肩膀。
　　“那是那是，俺是个农村娃，没啥本事，还能图啥，也就图个这。一家人守在一起乐呵呵地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呗！”
　　“你可真让我羡慕啊！”明旋发自内心地说道。
　　“又拿我开心！你能娶晓鸥姐做媳妇还羡慕个啥？给个神仙都不做！在部队的时候多少人追求她！可晓鸥姐谁都看不上，就喜欢你！”小满又笑了，憨憨地。
　　“小满，别说啦！”明旋只感到心里一阵阵地难受，“今天能碰上你我真是太开心了，走，咱哥俩去餐车坐坐，好好聊聊！”
　　“好，你等我一下，我去后面把我的包拿上！”
　　“你去吧！”
　　小满挤过人群往车厢的后面走去，望着他的背影，绿色军营里曾经的绿色时光以更加温柔的模样更加缠绵的姿态萦绕上他的心头，迷蒙间湿润了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
　　
　　和平饭店，这家1926年就开业了的具有哥特式建筑风格的百年老店如今已风光不再，在南京东路外滩的建筑群里越来越不起眼，它内部的装潢和设施也因过于陈旧无法和其他一些新建的豪华酒店相比。不过吴美娟恰恰喜欢它的陈风旧骨，这家饭店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沧桑感，就像人生一样，这儿的格调氛围十分适合她目前的心情。
　　
　　就在方舒雅找她和赵晓玉谈完话的当晚她便收拾好行李离开了霍氏企业。和赵晓玉的反应截然不同，她没哭没闹，更没试图找霍宗源讨什么所谓的说法。她清楚地知道，这就是结局，没有什么说法可以讨。这一天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似乎早就知道终于要来，她固执地等着，等到终于一无所有，等到终于无路可走，等到终于成了白痴和傻瓜，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定要如此。她坚信自己早就知道这结局，因为早就知道，所以才觉得这一天是必然是应得，所以此刻心里对霍宗源没有一丝一毫的憎恨，反而只对自己怀有一肚子的悲哀了。然而悲哀是悲哀，可她同时也因为终于能够离开而如释重负了。在走出厂门的一刹那她感觉自己就像秋天的一片落叶一样回归了自然的怀抱，她被围困的心因此获得了最终的自由，遭囚禁的灵魂被彻底解放，她的精神从此再不用背负沉重的十字架，这让她觉得这个悲哀的结局似乎并不是一无是处完全不值得庆祝。
　　
　　当吴美娟提着行李走出霍氏企业的时候，她已无家可归。建新早已重新组织了家庭，她已不可能回到他的身边。当初因为不听父母劝阻执意要和建新离婚和父母也闹僵了，父母家里自然也是没脸回去的，于是她只好住进酒店。
　　
　　离开霍氏企业后的第三天她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她毕竟是一个有能力的一个女人。她在新公司的附近给自己租了一间公寓，不过要等到月底才能搬进去，在搬进公寓之前，和平饭店的这个房间就是她的栖身之地。
　　站在房间的窗子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流和满街璀璨的灯火，吴美娟忍不住落泪了。多么繁华的上海，多么璀璨的夜色。上海的夜总是会给人错觉让人产生幻想，因而格外令人迷恋。可它到底不过是一场繁花似锦的梦，无论你如何沉醉其间，醒来后却发现它不过虚无缥缈终是空空荡荡。
　　
　　窗外的上海依然热闹，窗内的吴美娟却是如此寂寞凄凉。她不禁想起了过去和建新一起生活的日子，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想起了一家三口人在一起的那些个欢乐时光。如今回想起这一切来她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和建新在一起的时候竟是自己最富有的时候。可到底是什么让曾经那样富有的自己一步步走进今天的落魄？
　　
　　她终于想到了霍宗源，这个名字连日来她拒绝想起，她从心底里渴望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她不恨他，可是却不愿意再想起他，想起他她便无法不为自己感到遗憾和耻辱。自从认识了霍宗源，她的人生便开始彻底逆转。霍宗源就像一个魔法师，他的出现打破了她原有的一切幸福模式，以前的幸福统统不再是幸福。魔法师挥动魔棒将她带入魔法世界，向她许诺她从未见识过的一切，她的心轻而易举地被无休止的欲望以及对全新幸福模式的期待与向往填满，于是她不顾一切抛开所有去追求……..她不顾丈夫伤心，不顾儿子挽留，不顾父母恳求……..吴美娟突然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迅速传遍了全身，她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肩。在这个夜里，在和平饭店这扇久经岁月洗礼的窗前，她终于看清了生活的原色。在那样的原色里没有无限膨胀的欲望，没有魔法师和魔棒，没有新鲜和刺激，平淡的原色被真情实感和持久的温暖铺满。此时此刻她非常非常的想念建新，非常非常怀念那些下班后有丈夫有儿子有热菜热饭等着自己的那些所谓的平常日子。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拨通了那个非常熟悉的电话号码。
　　“喂，赵建新家，请问你找哪一位？”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地道的上海口音温柔醇正。
　　“----------”吴美娟沉默着，说不出话。
　　“妈，我爸怎么还不回来啊，我肚子饿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吴美娟忍不住热泪盈眶，那竟是儿子小宇的声音，有多久没听见他叫自己一声妈妈了。
　　“小宇，饿了你就和妹妹先吃吧，不用等爸爸了。等妈接完这个电话……
　　这是什么电话线？竟会如此错乱时光？在电话的另一边，过去的丈夫成了别人的丈夫，亲生的儿子亲热地喊别人妈妈……..
　　“ 喂，请问找谁？”电话里再度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吴美娟迅速挂断电话，一头扎到床上放声痛哭。 
　　
　　窗外，上海的夜依然热闹，依然锦绣生辉……….无论谁人笑谁人哭，热闹依旧，锦绣依旧…….
　　
　　春节将至，冬日省城的街头也渐渐热闹起来。于这样的热闹里，最近一直灾难不断的肖家因一次小小的亲人之间的团员开始慢慢重新呈现出欢乐祥和的景象。
　　那是星期天的下午，当明凯和阚丽丽带着儿子小峰一起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天诚，小匀都惊呆了。
　　“爸，妈，我们带孩子回来看看，以前我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请爸爸妈妈原谅我们不懂事儿吧。以后要是爸爸妈妈不嫌弃的话，我们就经常带着孩子回来。”阚丽丽若是能感觉满意，还是颇能说出一些有模有样的话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骤然见到老二一家，天诚即感到意外又抑制不住地激动。
　　小匀看见明凯的一刹那，五脏六腑都疼得缴成了一团。不禁心生自责，想他们毕竟是孩子，无论他们作错了什么，何至于这么些年对他们不闻不问？看看明凯都成了什么样儿了？毕竟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对他没有尽到责任。小匀这样想着忍不住热泪盈眶，“都是自己的孩子，做爸爸妈妈的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快进来！”
　　天诚一眼看见一个小家伙躲在明凯和阚丽丽的身后，只露两只眼睛好奇地看着房间里的人。
　　“我连我孙子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呢，看我这个爷爷当的。”天诚叹了口气冲着孩子拍拍手，“过来，让爷爷抱抱！”
　　孩子仍躲在爸爸妈妈的身后不动，用很有研究意味的眼神看着天诚和小匀。
　　“他叫肖峰！小峰，叫爷爷奶奶呀！快问爷爷奶奶好！”阚丽丽把孩子从身后扯出来。
　　“爷爷奶奶好！”小峰倒很乖巧听话，很像明凯小的时候。明凯小的时候一直都是所有的孩子里最听话的，很少犯错，也从不惹祸。
　　“哎！好孩子，真乖！”天诚的眼泪瞬间溢出了眼眶，他一把抱起小峰，在他的小脸蛋儿上用力亲着。
　　
　　明凯和阚丽丽结婚以后第一次回家吃饭，天诚和小匀做了一大桌子菜，晚餐很丰盛。子平特意去把果果和子晴都接了来。子安则负责去找明旋，因为电话一直打不通于是只好直接去他公司找他，到了明旋原来的公司子安才发现明旋已将公司转让并已离开了省城。为了不在吃饭的时候影响父母以及爷爷奶奶的心情，子安回来后只说是明旋到外地出差去了。
　　
　　明凯一家能回来团员，天诚和晓匀是即心酸又高兴。爷爷和奶奶更是如此，吃饭的时候不停地念叨说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二孙子二孙媳妇和小重孙，这下好了，死了也能闭上眼了。这顿饭天诚没少喝酒，吃完饭大家又在一起聊了很久才散了。先是明凯一家回去了，然后子平去送果果和子晴回张家去，子晴最近怀孕反应越来越厉害，所以这一阵子果果经常住在那边陪伴子晴。爷爷奶奶乏了，早早回房间休息了。于是客厅里只剩下了天诚，小匀和子安。子安这才把明旋已经转让了公司并离开了省城的事告诉了父母。
　　
　　“那小子也该进步了，他自己的路就让他自己走吧。做父母的总不能把孩子的手脚都捆上！” 天诚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并未表现出多大的震惊。
　　“前些天我们哥仨聚了聚，一直聊到很晚。其实和晓鸥离婚后他很痛苦，那天他就说他想离开省城。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这个时候到外面转转散散心反思反思不见得是坏事。”子安一边说一边倒了杯水端到父亲面前，“爸，今晚你没少喝酒，喝完酒喝茶对身体不好，还是喝水吧，喝水会舒服些。”
　　“好啊！”天诚把水杯接过去，“就听我三儿的，喝水不喝茶！”
　　“也不知道那边的事情他是怎么处理的！”小匀还是忍不住表现出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担忧，“不过走了也好，可怎么就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做什么事跟咱们打过招呼？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天诚叫道。
　　“我们连他去哪儿了都不知道！这好不容易回来了一个老二吧，老四又走了！”小匀叹息着说。
　　“妈，您放心吧，等老四安顿下来他就会给家里打电话的，”子安在母亲身边坐下，“他其实一直都非常惦记家的，就是出了这事儿他……”
　　“好儿子，不用安慰妈了，妈也知道他会打电话的。妈就是喜欢瞎念叨，这人老了就填毛病！”小匀看着子安笑道，“你从上海回来一直都忙忙活活的，我也看不见你人影儿，今儿好不容易得空儿，你跟妈说说你去上海怎么样了？怎么就呆了一天就回来啦？见到朗朗了？她高兴吧？”
　　
　　“我正要跟您和爸说这事儿！”子安的脸突然涨得通红，“本来早就该告诉你们，可我一直都开不了口！”
　　“什么事儿啊？！这么神秘？”小匀看着子安，突然害怕了，“子安，你告诉妈，不是朗朗她出了什么事吧？你别吓唬妈，快点说说怎么回事？”
　　“妈，朗朗她很好，她没事，你放心！”子安连忙安抚母亲。
　　“那到底是什么事？跟爸爸妈妈有什么不能开口的？子安，你尽管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天诚也忍不住催道。
　　“爸，妈，我说了你们可别生气。我…..我和朗朗…..我们在恋爱。啊，也不是，那个….事实上我已经…..我已经向她求婚了，她也答应了！”子安的额头开始渗出了汗水，他忍不住伸手抹了抹，“其实我从很早就喜欢朗朗了，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是…….是像爸爸喜欢妈妈的那种喜欢。我想和她结婚，想一生一世都和她在一起，请爸爸妈妈千万成全！”额头上渗出了更多的汗水，子安不停地伸手去抹，“我知道爸妈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吃了很多苦，如今养育之恩还没有报答就又提这样的要求真的是儿子不孝。” 子安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一言不发了，他不敢抬头，也不敢看爸爸妈妈的表情。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意外了，天诚和小匀听了以后都惊呆了，一时之间都没了反应。
　　“子安，你…..不是在开玩笑？你说的都是真的？”呆了半晌，天诚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和朗朗…..你们……..”
　　“爸，我怎么会拿着种事开玩笑！我喜欢朗朗，我爱她，她也爱我。我们很早就……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们……”子安仍旧不敢看父亲的脸。
　　“哈哈哈”天诚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噌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好啊，太好了！”
　　“爸，这么说您同意了？”子安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父亲，心情难以形容的激动。
　　“同意！怎么会不同意？傻儿子，再没有比这件事更让我开心的了。不怕跟你说实话，你们两个不管谁到外面找去，都是天大的难题！我心里有数，外面的姑娘倒是不少，可难得能找出一个合适的来配你！至于那个宝贝丫头那就更是我的愁了，就她那些个脾气秉性，除了你，她嫁给谁我能放心哪？这下好了，我这颗心总算可以放到肚子里了喽！”
　　“妈，您….的意思呢？”子安转过问母亲。
　　“哦，我啊！问我？！”小匀直到这会儿才算从震惊的情绪中醒过神儿来，“我当然和你爸爸的想法一样。妈高兴，是真高兴啊！”小匀紧紧抓住子安的手，“不过，儿子，你可得跟妈好好说说，从头儿说起，说得详细点儿，妈想知道！”
　　子安不好意思地笑了，“行啊，您想知道什么您就问吧！”
　　“行了，你快饶了他吧，他害羞呢！哈哈哈！”天诚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子安的脸更红了。
　　
　　夜晚是如此的安详宁静，天诚和小匀的心情却起伏难平，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在他们的心里，子安和朗朗的相恋仿佛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这个传说不是刚刚开始，而是已在尘世间流传了千百年，因而才会承载了古往今来所有关于爱情的美好祝福和真诚期盼，它是经典，是传奇，是梦想，是凝聚，是感动，是绽放。
　　“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人生就像流水一样。”小匀翻了个身，面朝着静静躺着的天诚叹息着说道，“子平和子安第一次叫我妈妈好像才是昨天的事，朗朗在襁褓里的样子更是清晰得什么似的，有时候我都不相信转眼之间他们都这么大了！”
　　“谁说不是啊，数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文斌和佩佩临终托孤也好像才是昨天的事，可是今天孩子们就长大了，就跟做梦似的。”天诚感慨道。
　　“他们两个从小的感情就比别的兄妹都好，其实我也不是没暗地里盼过，可事情真这样了吧，倒不敢相信了。他们俩呀简直就是绝配，我是即不敢相信又说不出的高兴。你说咱们跟文斌夫妇的缘分是不是上辈子就注定了的？”
　　“他们离世的时候朗朗都还没出生呢，他们甚至不知道你会生一个女儿，所以也一定想不到有一天子安要和朗朗做夫妻！文彬和佩佩要是在天有灵能够得知这个消息的话他们一定会和我们一样开心！”
　　“我想趁着子平和子安都在国内，抓紧赶在春节把他们的婚事一起办了。”
　　“是要办，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没想到会这么圆满！这喜事要么不来，要来就成双成对的。连明凯一家子都回来了，看来他们也懂事了。”
　　“懂事？我看未必啊！”天诚沉沉地说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子平和子安去过他们家了，我是听峰儿说的，小孩子不会说谎的。俩孩子大概是没少给他们扔钱，不然的话他们会回来？我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他们两个我早都看得透透的，我这心里清楚的很。只不过难为子平子安想得周到又费了这么多的心思，咱做父母的的得领孩子的这份情啊。”
　　“我说么，这阚丽丽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我还以为她是自己有孩子了，慢慢体会了做父母的心。”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啊！咱们总不能指望每个孩子都明理懂事又有出息。不懂事不明理又没出息的孩子也始终还是咱们的孩子。”天诚说到这里叹息了一声开始沉默，小匀也不再说话。
　　
　　霍宗源和方舒雅的婚礼十分盛大隆重，几乎震动了半个上海，很多工商界政界以及金融界的名人要人都前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然而在霍氏企业的员工中却仅有三个人收到了霍宗源和方舒雅的结婚请帖，这三个人是李满庭，王强，和肖明朗。李满庭和王强很早就过去了，其他宾客们也都陆续到场了，来宾太多，应接不暇的霍宗源却始终在焦急中等待一个期盼已久的身影的出现。她昨天已将所有的工作交接完毕了，他恳求她务必参加完他的婚礼再走。她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只说到时候再看。他期待着，期待着她最后一次出现，今天的婚礼他并没有把它看成是一场婚礼，而是当做了他霍宗源给自己举办的一场葬礼，同时也是给明朗的一个送别的仪式。他求她来，求她来把最后的关于美好的印象和纪念留在他的这个葬礼上，然而直到婚礼开始她终于没有出现。
　　
　　当霍宗源怀着极端落寞的心情挽住方舒雅的手走上了红地毯的时候，明朗正在登上开往省城的列车；当霍宗源在婚礼上宣誓承诺和方舒雅一生相爱的时候，从上海开往省城的列车伴着响亮的汽笛声正在缓缓启动；当霍宗源和方舒雅周旋于宾客席中给客人敬酒的时候，明朗正离上海越来越远…….
　　
　　霍宗源终于不堪厌倦跟方舒雅说自己喝多了让她一个人应酬自己先出去透透气，出了酒店便一个人偷偷躲进了汽车里，一边抽烟一边猜测着明朗可能已经离开了上海，可能这一生都无法再相见了，他忍不住心烦意乱，随手胡乱打开收音机，周华健略带哭腔的歌声以令人感到忧伤的旋律从收音机里飘了出来：
　　
　　你这样一个女人
　　让我欢喜让我忧
　　让我甘心为了你
　　付出我所有
　　爱到尽头覆水难收
　　爱悠悠恨幽幽
　　为何要到无法挽留
　　才能想起你的温柔
　　给我关怀为我解忧
　　为我平添许多愁
　　在深夜无尽的等候
　　独自泪流
　　独自忍受
　　多想说声我真的爱你
　　多想说声对不起你………..
　　
　　听着听着，两行泪顺着霍宗源的脸颊流下来……..
　　
　　而此刻从上海开往省城的列车正呼啸驶向北方，坐在车窗旁的明朗正轻轻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幸福的笑容伴着钻石发出的光芒灿烂绽放………..
　　
　　




花落谁家（121）

　　
　　明朗怎么都没想到当她抵达省城，在第一时间迎接她的不仅是连日来令她魂牵梦萦的亲密恋人以及他迫不及待的热烈的拥抱和亲吻，同时迎接她的还有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这个消息就是三天之后即将举办一场婚礼，而她竟然就是新娘之一。明朗是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她和子安并排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子安告诉了她这个消息，说三天后举办婚礼是父母考虑到很多因素临时做出的决定，做出决定的时候明朗还在火车上，所以没有办法通知她，现在一切都已经着手准备了。明朗听到这个消息不禁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你不高兴这么快嫁给我？”子安见明朗不说话有点不安，“是不是打算先把我赚在手里然后再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更好的？你可是很擅长这一套的。”
　　“哪有？我是想快点嫁，我本来打算下了火车搭飞机给你做新娘的，可是我下了火车才发现等我搭的不是飞机而是导弹，你说我搭还是不搭，你不觉得导弹快得有点儿离谱吗？”
　　“你不觉得你的话很离谱吗？亏你能从结婚扯出导弹来。”子安斜睨着明朗，“我不要听你讲歪理，你到底嫁不嫁？！”
　　“不嫁！”
　　“好啊，敢说不嫁！看我饶不饶你！”子安一把扯过明朗来，把手伸到她的腋下。
　　“别别别！好哥哥，我最怕这个了！”子安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腋窝朗朗就已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行，绝不能饶，谁让你说不嫁！”子安开始用力。
　　“好了，我嫁，马上就嫁！好哥哥，求你饶了我吧，我跟你开玩笑的。”明朗连连求饶。子安停下手，看见她的眼泪都笑出来了，亮晶晶地挂在眼角，像闪亮的星星，使得她的眼睛看起来更清澈更明亮，他忍不住俯过身去，用嘴唇去亲吻那泪珠，司机连连往后视镜里偷窥过去…….
　　
　　子安要娶朗朗，怎么接新娘子成了问题。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在婚礼的头天晚上把朗朗送到果果家里，等到婚礼那天早上，让子安和子平去果果家一块儿接新娘子。
　　就两天多的准备时间，又要买衣服鞋子，又要试婚纱，又要做头发，把朗朗给忙活的晕头转向，跟做梦似的。虽然她从来没有冲过浪，可是她凭借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固执地认定自己当下的感觉准和冲浪是一样的。忙晕了的明朗到果果家去的时候倒是带着大包小包的，就是把鞋子忘到家里却还浑然不知。
　　婚礼的那天早上两个丫头起床以后忙活着梳洗打扮，什么都弄好了，明朗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新鞋子，于是托着蓬蓬的婚纱床上床下屋里屋外地找，样子特别滑稽。可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她用拳头用力敲脑袋使劲儿想，怎么都想不起来放在哪儿了。来果果家的时候是穿着运动鞋来的，总不能穿婚纱配双运动鞋吧，果果见她笨笨的还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折腾，好像是在找东西，就问她在找什么，她说是在找鞋子，明明记得放在袋子里了，可怎么都找不到。果果就说那一定是落在家里了，应该赶快打电话回去让人送过来。朗朗听果果这么一说立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像是如梦初醒，忙又托着蓬蓬的裙子跑去打电话。电话是打通了，可惜太晚了，迎亲的车队已经出发了。明朗急得要哭了，小匀就在电话里安慰她说没关系，她会把鞋给她拿到饭店去的，哥哥去接的时候让他直接抱上车吧，不用穿鞋了。
　　明朗想想也只好这样了。果果倒是还有新鞋，可是果果的脚要比她的大两个码，没法穿。因为鞋子的事情两个丫头慌成了一团，这个时候就听见外面有人嚷嚷着说迎亲的车队到了，果果妈进来让她们两个赶紧回到床上坐好。两个丫头慌忙上了床，明朗把脚整个缩进了婚纱里。
　　
　　子平是最先进来的，很快就从床下找到果果的新鞋子给她穿上了。子安进来以后有人告诉他要给新娘穿鞋，让他先找鞋子，子安正要去找，明朗却一把拉住了他，“不用找了，我都穿好了，你抱我上车就行了。”
　　“新娘子着急了，自己把鞋都穿好了，新郎官儿可真幸福啊！”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屋子里的人当即哄堂大笑起来，明朗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这时子平已经抱着果果出门了，子安一看这情形俯身一把把明朗从床上抱了起来，明朗的脚依旧缩在婚纱里，也看不见她光着脚，在众人的簇拥下，在嘈杂的喧闹声里子安一路把丫头抱上了车。
　　上车以后，明朗出奇的安静。被洁白的婚纱团团围着，她静静地安坐在那白色中间，像花蕊一样漂亮得一塌糊涂。子安的心情是说不出的激动和欢喜，忍不住想要抱抱她，又怕弄皱了她的婚纱所以想先替她整理一下蓬松的裙摆，没想到丫头却挡着不让碰，子安又试了一次，她还是不让碰。陆子安是谁呀？立刻就知道有问题了！又想起刚刚去接她的时候她不让自己给她穿鞋，说是自己穿好了，当时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这会儿他几乎可以完全肯定这丫头的鞋子一定出了问题。子安俯下身硬是把明朗裙子拉起来，明朗穿着薄薄丝袜的两只玉足赫然跃入眼帘。
　　“你的鞋呢？”子安吃惊地问。
　　“鞋……我….我没穿鞋。”明朗支支吾吾。
　　“就因为脚长得好看，所以总是不爱穿鞋？打小就这样！”子安笑着说道。
　　“不是， 我不小心把鞋忘在家里了，对不起，哥哥，妈说她会给我拿到饭店去。”明朗用十分歉疚的口气说道。
　　子安说不出话，此刻对她的喜爱也无法用言语表达，他再看她时，已无法忍耐了，于是抓过她来吻，幸福和甜蜜溢满心胸。结婚时不穿鞋子新娘，她是一个稀世珍宝，他想他到底娶到了。
　　
　　婚后一个月，子平和子安返美。婚后二个月省城春暖花开，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明朗出去晨练跑步在家门口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男婴，婴儿的被子里裹着一张纸，上面有孩子的生辰，另外在纸的最下面还写了一句话——肖明旋的儿子理所当然要由肖家抚养，然而却没有署名。从此这个婴儿落户肖家，由天诚和小匀抚养照料，天诚给他娶了个名字叫肖杰。婚后四个月明朗和果果顺利拿到探亲签证双双赴美与爱人团聚。明朗和果果离开省城后的第三周，子晴为张家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小家伙儿很健康，像极了张鹏。张鹏的血脉得以延续，张家从此有后了，子晴，张鹏的父母以及天诚夫妇皆备感欣慰。同年秋天，国家政策调整，改向上海浦东倾斜，海南的房地产业骤然降温，无数房地产商一夜之间破产，王大力未能幸免于难。受王大力破产的影响，霍氏企业再度陷入危机，随即宣布破产倒闭……..
　　
　　五年的时间飞一样地过去了，岁月的指针指向了1998年。
　　
　　又是一个春天，省城的积雪还未融化干净，第一抹嫩绿就已迫不及待地在枝头萌芽了。在这个正在孕育生机和希望的季节，陆晓鸥为廖文远生下了一个女儿。看着小家伙使劲儿赚着小拳头紧闭着双眼努力地吸允着母亲的乳汁，廖文远的心情激动得无以复加。
　　“晓鸥，真是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生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儿，她长大以后一定会更像她的妈妈。”廖文远一边说一边情不自禁地去亲吻陆晓鸥的额头，“我现在真是太幸福了，咱们现在是一儿一女十全十美了。”
　　
　　陆晓鸥怀抱着小小的婴儿，心中充满了对新生命的感动。看着丈夫兴奋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她亦无法不感慨生活的奇妙。
　　当初刚和明旋离婚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心死了，从此再也不会为哪一个男人而心动，再也不会走进不可靠的婚姻。然而命运却偏偏安排她和廖文远重逢了。她从小就和他在一个军区大院儿里活泥巴，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两个人也曾有过一段纯洁而又青涩的初恋。文远上高三的时候他的爸爸调去了南方的军区工作，他们家也随着搬到南方去了，从那以后他们就彼此失去了联系，再也没有见过对方。当已经成为上校团长的廖文远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几乎认不出这个年轻英武的军官就是当年的那个文质彬彬的文远。 
　　
　　“这么说你是调到咱们军区了？”晓鸥感到很惊讶，“伯父伯母都在南方不是吗？”
　　“呃-----”文远沉吟了一下，“正好有一个调动的机会，别人都不愿意来，我就来了！”
　　“别人都不愿意来你凭什么要来？”晓鸥疑惑不解地问。
　　“我要不是因为惦记着一个叫陆晓欧的丫头，总想看看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儿了，我也不来了。”文远一边说一边冲她眨眼做鬼脸儿，可她竟说不出话来。和廖文远的重逢本来也不过是人生太多的意外中的一个，但是这个意外却因为廖文远的这一句话而散发出一种特别味道，那味道令她一时却无法适应。
　　
　　“把孩子给我吧，我给你熬了鸡汤，快点趁热喝了！”廖文远从晓鸥的怀里接过孩子。
　　“爸妈回去了？”
　　“嗯，他们在医院守了一夜了，上了年纪的人身体吃不消，我让他们回去歇着了。”
　　“亮亮送去学校了？”
　　“送去了，这臭小子到了大门口还不爱进去，吵着嚷着要来医院看妹妹。”
　　“那怎么进去了？”
　　“我答应他放学后早点去接他来看妹妹，还有带他去吃麦当劳，他就乖乖进去了。不过你猜进去之前他还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也要给妹妹买一份儿儿童套餐，外加一个冰淇淋！”
　　晓鸥听了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
　　“亮亮是个有情有意的孩子，长大了绝错不了。”廖文远笑着说道，“我就是个有福之人啊，这福气整天在我身上打滚儿，挡都挡不住！”
　　晓鸥看着文远在一边自鸣得意，也不说话只是笑。
　　“晓鸥，快喝汤吧，一会该凉了！”廖文远催道。
　　“嗯！”晓鸥伸手端过床头文远早给自己盛在了碗里的鸡汤，试了一下，温度刚刚好，她喝了一口，鲜鲜浓浓的鸡汤沁入肺腑，都是幸福的味道，令人回味无穷……….
　　
　　在爱情之路上屡屡受挫的齐耀辉最近添了个新的爱好。这个爱好就是一有空闲便守在医生办公室的门口守候，也就是苦等，等着陆子晴从门前经过。神经外科和妇产科在同一层楼上，陆子晴无论上班，下班，还是去手术室都必然要从他们办公室的门前经过，因此只要齐耀辉在，神经外科医生办公室的门就一定是敞开的。
　　齐耀辉是神经外科的主治医生，今年三十二岁，硕士毕业，不但人长得精神而且生性幽默健谈，可这么个出色的人物偏偏过了而立之年都还娶不上媳妇。这个齐耀辉也不知道与何方神圣犯冲，女朋友是谈一个蹦一个，据说最长的一个谈了一年两个人已经谈婚论嫁了，可就在筹备婚礼的时候人家女方最终因为齐耀辉无法改掉他的不良嗜好撂挑子不干了。
　　说起齐耀辉的不良嗜好，归纳起来无非有两点，第一个就是天生好打抱不平。只要看见有人受欺负他就受不了，看不见也就罢了，但凡看见了必要出头。另外一个就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只要朋友开口，那是有求必应。女孩子乍一接触齐耀辉吧，觉得他这个人特仗义，说话又幽默，个性也活泼，所以都挺喜欢他的，可是时间长了就受不了了，觉得他根本就是个冤大头，嚷嚷着分手了。不过也难怪女孩子们无法接受，齐耀辉既不是武林第一高手，更不是齐天大圣，因此这打抱不平有时是打别人有时自然也要挨打，无缘无故替不认识的人挨打女友当然无法理解。说到为朋友两肋插刀就更可气了，有的是真朋友，插也就插了，不管怎么说为真正的友情付出代价也值得，可有的根本就是打着朋友的旗号利用齐耀辉的弱点占他的便宜，要么借钱不还，要么吃他喝他，所以齐耀辉总是吃亏，终日被所谓的朋友揩油。因此尽管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可就是攒不下钱。试想又有哪个女人愿意常年忍受自己的丈夫被人当作殖民地掠夺瓜分的？ 所以齐耀辉虽说条件不错，可是个人问题一直没能解决也就不足为怪了。
　　当然齐耀辉能考上医学院能拿到硕士学位，他肯定不是个傻瓜或者笨蛋。当初有那样的不良嗜好或者因为年轻气血太盛，或者因为社会经验不足，或者因为性格成熟较晚，总而言之不过是成长过程中的过渡症状绝对不是智力问题。齐耀辉如今也过了而立之年，在晋升了主治医师之后，情况好了不少。他的业务水平日益精湛，性格思想心理都在渐渐趋于成熟稳定，那两个不良嗜好也就慢慢不治而愈了。
　　如今的齐耀辉自是不能与刚参加工作时的他同日而语了，当初的毛愣小子如今可是成长为神经外科数一数二的厉害角色了，自然而然也热络得抢手了。有不少的女孩子开始主动追求齐耀辉，更有络绎不绝的媒人找上门来了给齐耀辉介绍女朋友，然而这下轮到齐耀辉挑剔了，横竖是一个都看不顺眼。人家批评他说他挑剔眼眶高，他却说不是他挑剔，是如今的女孩子越来越俗越来越势力，张口闭口的除了房子就是钱，没别的。让人倒尽胃口，根本无法产生恋爱的欲望，更没有结婚的心情，于是折腾了这些年齐耀辉至今也还是单身一个人。
　　当然齐耀辉自有他不同于他人的独特眼光和审美取向。在挑剔的齐耀辉看来，陆子晴就是一道值得欣赏的难得的美丽风景。只可惜陆子晴从不注意他，连他的名字她都不知道，又苦于无人从中牵线搭桥。因此，他也只能一天又一天地守候着办公室的门，等着她的倩影从他的门前经过时饱饱眼福。她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还会带着儿子一起来医院，无论是她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她带着儿子的时候，她的魅力都是那么不可阻挡。她成熟的气质，沉静的容颜，略带忧郁的眼神，清淡的装束，优雅的姿态深深地吸引和打动着他。而那个眉清目朗漂亮可爱的小家伙儿跟在她左右的时候尤其又将那魅力衬出一份格调高贵的母性光辉来，而她被人们广泛传播着的具有浓郁的悲剧色彩的身世经历则又为那魅力增添了一份神秘。她每从他的门前经过一次，他的心里便会多一份好奇，多一份吸引，多一份冲动。好奇，吸引与冲动日日累积，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无法满足于这样安静地偷偷地看她在门前来来往往。
　　
　　




花落谁家（122）

　　
　　今天子晴一大早就赶到了科里，她想在开早会之前先到病房看看晓鸥和孩子。昨晚，子晴一直在产房里陪着晓鸥，直到晓鸥平安的生下了女儿，她才放心地离开医院。
　　子晴来到病房的时候，看见廖文远抱着刚刚出生的女儿站在窗前，一脸的幸福和满足。而晓鸥则半倚在床上微笑着如醉如痴地看着他们，在清晨的阳光里那是一幅太美的图画。看着这幅图画，子晴不免心生感概，四哥明旋本该是这幅画里的主角，可他却因为没把握好自己的角色而被迫提前退场了，然后便再没有机会走进这幅画里。还有自己和张鹏，本来也可以和儿子一起画出一幅相似的图画，可是张鹏却偏偏在中途撒手人寰。幸福的样子是如此简单，可通向它的道路上却崎岖坎坷复杂艰难，她不知道这世上到底能有多少人能够到达终点和它会面。
　　
　　“子晴？！怎么这么早呢！？”看见子晴进来，晓鸥惊讶地问道。
　　“嗯，想在早会之前来看看你。开完早会有手术，我怕没时间过来。”子晴笑着说。
　　“子晴，昨晚你就回去的很晚，今天这么早又赶过来，真是辛苦你了。昨天多亏有你在，晓鸥的生产才会那么顺利，我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呢。”廖文远抱着女儿走到子晴的身边，“你看看她，壮着呢！”
　　“她可真漂亮，来，给我抱抱！”子晴说着从廖文远的怀里接过孩子，“将来长大了准和她妈妈一样漂亮。”
　　“我也是这么说呢！”廖文远笑道。
　　“晓鸥姐，你怎么样？恢复得还好吗？”
　　“嗯，我很好！”
　　“你的身体素质好，这和你在部队里锻炼过有关系。今天你可以试着下床走动走动，这样有利于早点恢复。”
　　“好啊，我其实已经躺不住了。”晓鸥笑了，“子晴，昨晚真的是谢谢你了！”
　　“谢什么，这不是应该的嘛！爸妈因为要照顾小杰，走不开，要不然他们昨晚也来医院了。来不了，又着急，给我打了好多个电话，问你怎么样了，还说等你出院了到家里去看你。”
　　“他们整天那么辛苦，还为我操心，我真是过意不去。”
　　“对了，孩子的名字有了吗？”子晴问。
　　“别提了，文远都快把字典翻烂了，怎么都找不出一个字来配他女儿呢！”
　　“……..”子晴笑着看了看廖文远没有说话。
　　“名字总会有的，最重要的是女儿有了，这是大前提，对吧？”廖文远回答。
　　“子晴，姐姐有句话，不管你高兴不高兴都要跟你说。你应该考虑重新组织家庭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给小豪找个爸爸吧，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晓鸥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和你不一样，你向来开朗乐观，和别人很容易处得来。我不行，我性格内向，又不爱说话，别人跟我在一起会很闷的。也只有张鹏能将就我，可惜…….这是我的命吧，我认的！”
　　“子晴，别说认命这样的话。没有人命里注定要孤单，幸福是可以争取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廖文远听了子晴的话忍不住反驳，“只要你自己不把门关上，幸福早晚会来。”
　　“……..”子晴又是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现在不信，早晚有一天你会信！等你碰到那个该着的人你就信了。”廖文远继续说道，“晓鸥当初还不是一样，把我拒于千里之外？我想法设法接近她，她千方百计躲着我。我一追，她就跑，跟猫抓老鼠似的！而且还是一只笨猫抓一只狡猾的老鼠，费劲啊！把我折腾的，整个人瘦了一圈儿。”
　　子晴听了忍不住咯咯笑了，“真的啊？”
　　“别听他胡扯！”晓鸥说着也忍不住笑了。
　　
　　“哟，陆医生也在这儿啊！”这个时候护士进来了，来抱孩子回婴儿房，看见子晴也在病房里，便打了个招呼。
　　“嗯，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子晴应道。
　　“放心吧，你看这孩子多壮实！”护士笑着说，“喂完奶了吧？”
　　“喂完了。”晓鸥说。
　　“那我就抱她回婴儿室了。”护士说。
　　“好啊！”子晴把怀里的婴儿交给护士，护士把孩子抱走了。
　　“晓鸥姐，你好好休息，我也该换衣服开早会去了。”子晴对晓鸥说道。
　　“你去吧，不用惦记我，我很好。”
　　“嗯，我知道。文远哥，晓鸥姐就交给你了，我走了。”子晴转而对廖文远说道。
　　“好啊！”廖文远应道，“有空的时候好好想想我们刚才的话！不妨考虑一下。”
　　“……..”子晴再次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默默地离开了病房。
　　
　　子晴走了以后，文远拿了饭盒去给晓鸥买早饭。孩子被护士抱走了，子晴走了，文远也走了，病房了霎时间安静下来。想起刚才文远和子晴说的那番话，陆晓鸥不禁心潮澎湃，恍惚间又回到了和廖文远重逢以后的那些为情所困进退维谷犹豫彷徨的日子。
　　
　　在和廖文远重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故意躲避他，可他却在有意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接近她。她不断退守，可他却步步为营。她陷入了困境，对明旋的爱还没消退，对新生活因自卑而不敢企盼，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痛苦着也矛盾着，并在痛苦和矛盾中极力抵御廖文远发起的爱情侵略战。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向自己发起总攻的那一天，他的表现完全就是一个战士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英勇无畏，势不可挡，抱着不成功则成仁的信念。在那样猛烈的攻势下，她最终败下阵来。
　　他在她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拦住她，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他喝了酒，而且喝了很多。
　　“不是说好了我去你们单位接你，一起吃饭，然后我送你来上课。可是你却提前下班自己先走了！”他说。
　　“文远，对不起！我……”晓鸥想找个理由搪塞，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晓鸥，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你！”
　　“你躲了！别不敢承认！”
　　“没躲就是没躲，我只不过是没有刻意接近你！”
　　“好，我接受你的狡辩。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接近我？我是为了你才回来北方的！”廖文远寸步不让，“你讨厌我？”
　　“我是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你是年轻有为的军官，你有更好的选择。”
　　“你给离婚的女人都判了无期徒刑了？终生剥夺了她们的一切权利？包括爱的权利以及重新寻找幸福的权利？”
　　“我没有，我没有剥夺任何人的权利也不会剥夺我自己的。我会爱会重新寻找幸福，可这是我的事，与你并不相干。”
　　“就是说比赛还没开始，你就把我淘汰出局了？或者说是你根本就不给我参赛的资格？你是一个不公正的裁判，因为你不遵守规则，所以我有权利不服从你的裁判。”
　　“你理智点儿好不好？你没有经历过婚姻，你不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可我经历过，我知道！”
　　“我是没经历过，所以我才不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我才不会用过去的经验去判断未来。”
　　“你喝醉了，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你清醒了再说吧！”
　　“我没醉，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喜欢你，我还吻过你，你忘了吗？分手的那年，你十八岁，我也十八岁，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能力争取任何东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命运把我们分开。可现在不同了，我们都是成年了，有能力为自己争取了。我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浮浮沉沉，好不容易重新来到你面前，万幸见到的是已经离婚的你，上帝都给我机会，你凭什么不给？”
　　“文远！”晓鸥的眼里满盈着泪水，他的话让人生那段最青涩的岁月在记忆中光芒四射，“我记得，我怎么会忘？可是我不再是十八岁的陆晓鸥了，我一心一意爱上了别人，和别人结了婚，生了孩子，我付出了我的一切，可是结果呢？！如今我还能给你什么呢？我什么都给不了！”
　　“你能给，你是一座永远都挖不空的宝藏，十八岁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了。你只是太吝啬，不肯给！”
　　“文远，别说这样的话，也别意气用事。你能找到比我条件更好更能配得上你的人。”
　　“也许能，我不强词夺理！但是你不觉得找一个我爱的人比找一个所谓条件好的人更能让我觉得幸福？你不想让我幸福？你恨我？”
　　“文远！”晓鸥的泪水涌出来。
　　“不要因为一个男人就对所有的男人都失去信心！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很多，你眼前就有一个。”
　　“我知道有，可我要不起！”
　　“谁说要不起，你只要点点头，我就是你的！”他上前用力抓住她。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晓鸥不禁怦然心动了，和明旋离婚后从没敢奢望还能有这样的心动。
　　“别怀疑自己爱的能力！爱是陆晓鸥最擅长的事，在她只有十八的时候她就已经很会爱了。”
　　“文远…..”晓鸥一把抱住廖文远，不禁泪流满面。
　　他用力抱紧她，低头去寻找她的嘴唇，他吻她，十八岁那年的吻延续到今天演变得越发浓郁醇厚甘甜，她少女的清纯气息如今被浓浓的女人味道所替代，让他在这一吻里筋骨酥软无限销魂，他少男的稚嫩笨拙如今被男子汉的成熟热烈席卷一空，令她在这一吻里荡气回肠心神俱醉。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奇怪，什么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排？当你很想守护幸福的时候，幸福却悄悄地溜掉了。当你已经对未来不再报有幻想习惯了黑暗的时候，希望却又像曙光一样把你的前途照亮了。也许生命的过程就是这样，时而光明时而暗淡，在这样不断交错的光明与暗淡里有人轰轰烈烈地追求，有人默默无语的守候，然而无论是追求和还是守候，都是对生命表达敬重。
　　
　　齐耀辉这几天有事无事都要到妇产科转上一圈儿，为的是接近子晴，让她对自己产生印象。可是偏偏子晴很忙，不是上手术就是去查房，很少呆在办公室里。于是便经常有人看见齐耀辉在妇产科的走廊里来回晃荡，熟悉他的人便开他的玩笑，说急着找媳妇的话也不该在妇产科转悠，因为在妇产科住院的多半都是结了婚的。齐耀辉也不争辩，照样一有空就来妇产科转悠！
　　这样倒是也能撞上子晴，来来回回的也有不少次。每次齐耀辉都主动跟子晴打招呼，可子晴却从来没正儿八经看过他一眼，他每次跟她打招呼她都只是匆匆点点头就过去了。即便是在齐耀辉最走运的时候，在妇产科的医生办公室里碰到子晴，她也从来都是忙自己的事情，看也不看他。齐耀辉狠泡了这一阵蘑菇却没能接近陆子晴半步，这让他十分懊恼。捉摸来捉摸去觉得这样守株待兔也不是个办法，得另外想辙。
　　
　　




花落谁家（123）

　　（123）
　　
　　因为知道晓鸥今天要出院，亮亮也会来医院接妈妈，所有子晴下了夜班也没有回去，而是留在医院替晓鸥办理完了所有的出院手续，一直等到中午廖文远带着亮亮一起来接晓鸥和女儿出院。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欢欢笑笑地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12点多了，子晴没吃早饭，又忙活了一个上午，此刻只感到饥肠辘辘，于是决定先去食堂吃了午饭再回家。
　　
　　食堂的饭，永远都是那几个品种，永远都是那几种味道。子晴有时候也觉得奇怪，食堂的厨师换了一个又一个，连采买员都换了不知多少人了，可饭菜的品种和味道却死活换不好。不过因为医生的工作太忙，有时候上下班都没个准点儿，来食堂吃饭也图的也不过就是个方便，为了用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罢了，实在无法成为享受。子晴喜静，不爱多说话，也不喜欢凑热闹，每次来食堂吃饭的时候她都喜欢一个人单独坐张桌子安静地吃饭，从不与人扎堆儿，也从不在吃饭的时候与人插科打诨或是聊天。但凡熟悉她的人都了解她的个性，因此即便在食堂里遇见也都是简单地打打招呼并不去过多打搅和骚扰她。
　　
　　今儿子晴像往常一样在窗口买好了饭便选了个位于角落靠窗的相对安静且明亮的位置坐下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吃饭。
　　
　　“陆医生，我可以坐在这儿吗？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想跟你聊聊！”子晴才吃了一口饭饭还在嘴里没来及咽下去就听见有人跟自己说话，突如其来的状况令子晴吓了一跳，连忙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惊讶地抬起头。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医生一只手端着饭盘儿站在自己对面望着自己，这个人看上去似乎很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他是哪个科的医生叫什么名字。也许因为紧张的缘故，再或者那就是他的习惯，子晴看见他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鼻子。他这一摸鼻子不要紧，惹得子晴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他这摸鼻子的动作跟张鹏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用拇指尖而在鼻头儿轻轻地划一下接着又用手背返回来蹭一下。看到这个久违了的让她感到无限亲切和温暖的动作子晴的眼睛骤然湿了，她忍不住去看他白服上别着的医生名牌，上面清楚地写着神经外科主治医师，齐耀辉，32岁。原来他是神经外科的医生，和妇产科在同一层楼，子晴这才如梦初醒，明白为什么看他眼熟了。
　　“陆医生，我能坐下吗？”齐耀辉见陆子晴呆呆地盯着自己的白服看却不说话于是又问了一遍。
　　“哦，坐吧，你坐吧，这里没人。”子晴恍惚地应道。
　　齐耀辉在子晴的对面坐下了，可是子晴却再也不敢抬头看他，她怕再看见他做那个动作自己会哭出来，所以干脆不看，只是低着头一个人默默地吃饭。
　　就在这个时候，一瓶色彩新鲜诱人的鲜橙果汁被推到她餐盘的旁边。
　　“喝吧，百分之百的纯果汁，特意给你买的，这个补充VC的。”她听见那个齐耀辉这样说道。她不得不再次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给我买的？可是我们好像并不认识！要不是刚刚看了你的名牌，你的名字我都还不知道。”子晴很坦诚地说道。
　　“是啊，就因为我都在你面前晃悠了半年啦，你还不认识我，我就只好给你买果汁让你认识我，要不你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怎么办呢？呕，对了，我叫齐耀辉，你千万记住了，不然我可是白忙活了。齐白石的齐，炫耀的耀，光辉的辉，给我重复一遍，我检查一下你记住了没？”齐耀辉又摸了一下鼻子，子晴简直要崩溃了，她望着齐耀辉，眼泪直在眼圈儿里打转。
　　“别这么看我，就打算我好看吧，也经不起你这么看！”经历了最初的紧张，齐耀辉渐渐放开了，幽默也随之而来，“喂，陆子晴，你怎么不说话呀？我猜猜你在想什么吧，你肯定在想，是不是要给我机会对不对？”齐耀辉又摸了一下鼻子。这习惯，这语气，这说话的方式都像是原封不动从张鹏那儿复制来的一样，子晴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喂喂喂，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然后你再哭？”
　　“…….”
　　“你是被我感动了还是被我吓着了？这区别可大了，我得弄明白！”
　　“…….”子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迅速地起身离开了食堂，留下齐耀辉一个人独自在位置上发愣。
　　
　　晚上子晴把儿子哄睡以后，心情怎么都不能平静，白天在食堂里发生的一幕搅得她心神不宁。她睡不着，抱着张鹏的像片哭了很久，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触摸着相片上的张鹏，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唇…….它们在她的眼前，那么生动和明晰，就像他仍然活着一样，只是她感受不到它们的温度，她感受到的只有玻璃的冰凉和坚硬。
　　泪水成串地溅落在相片上，溅湿了玻璃，也溅湿张鹏的脸颊，更溅湿了记忆中那些曾经实实在在拥有过的温暖和甜蜜的时光……
　　儿子酣睡的小脸儿和亡夫生前的音容笑貌在她潮湿的眼帘前交替呈现，想想儿子这一生都只能对着照片叫爸爸，他无法像别的孩子那样扑进爸爸的怀抱拥有爸爸坚实的臂膀，也无法像别的孩子那样在他们的爸爸用坚硬的胡茬儿摩擦他们的小脸时发出咯咯的稚嫩而欢快的笑声，他更无法像别的孩子那样听见爸爸亲热地叫自己儿子……念及这些子晴忍不住心痛欲裂。
　　
　　很晚了子晴房间的灯仍然没有熄，婆婆知道她还没睡，便特意给她煮了宵夜悄悄送到她的房间。走进房间才发现儿媳抱着鹏儿的遗像哭得双眼红肿，小孙子却在床上睡得香甜，一时间不禁也是五内俱焚。老太太端着宵夜走到床边，把碗随手放到床头桌上，又把张鹏的相片从子晴的怀里抽出去重新放进床头桌的抽屉，然后转身回来在子晴的身边坐下。老人家拉过子晴的手忍不住泪眼婆娑，长叹了一声，“晴儿，不要哭！你心里的苦妈知道，你想鹏儿妈也知道，你一心想守着鹏儿过一辈子的想法妈更知道。”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用手不停地擦去眼角溢出的泪，“可是，子晴啊，妈有些话也不得不对你说。你还年轻，今后的路还很长，是时候往前迈步了，人活着总得向前看不能总是回头看。人这一辈子，什么事儿都可能遇上，鹏儿走了，你伤心，我和你爸更伤心，可是无论怎么伤心鹏儿也是回不来的。都这么长时间了，咱们都放下吧，鹏儿他泉下有知也一定不希望咱们活得这么痛苦。”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从她的声音里子晴就知道她劝自己放下可是她先就放不下，也不可能放下，子晴的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晴儿，听妈一句话，找个知冷知热会心疼你的人结婚吧，过日子总得有个伴儿才不至于太孤单，别再苦着自己了。我和你爸你不用惦记，我们能够照顾好自己。再者说了，你就算和别人结婚了，也可以常回家来看看，就把这儿啊当成你的第二个娘家。”
　　“妈，您别说了，我不想丢下您和爸，更不想丢下张鹏。”子晴的眼泪簌簌而落。
　　“孩子，如今张家也是后继有人了，你为鹏儿做的为我们张家做的已经够多了。你往前迈一步并不是丢下我和你爸，也不是丢下鹏儿，反而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鹏儿也好，我和你爸也好，我们都希望你能幸福，能像别的年轻女人一样享受有伴侣的生活。再说我和你爸也希望康康能有个完整的家庭，有个真正能陪伴他能给他关怀的爸爸，然后健康幸福地长大。晴儿，你是个孝顺孩子，你一定要答应妈，从现在开始正式考虑一下这件事情，你要是不答应的话妈就不走。” 
　　子晴望着泪眼婆娑白发苍苍的婆婆，不禁泣不成声，“妈，你给我时间，让我考虑。”
　　“妈给你时间，不过，你也要答应妈一定要好好想想，就算不为我们为了康康你也要好好想想。”
　　“…….”
　　“已经很晚了，把宵夜吃了，洗洗睡吧。”婆婆说完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叮嘱，“别再哭了，很伤身体的。”
　　“嗯！”子晴轻轻地点头，婆婆微驼的背在幽暗的灯光里似乎驼得更厉害了，这让子晴越发心酸难过起来。
　　
　　婆婆走了，而她知道今晚注定又是一个无眠的夜。
　　
　　第二天一大早子晴便起床了，望着洗漱间的镜子中映出形容憔悴的自己，她又有些微微的伤感。她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化一点淡妆掩盖一下苍白的脸色，儿子却在这时醒了在房间里叽哩哇啦地叫妈妈，子晴便也顾不得化妆，忙着去打点儿子起床了。
　　这个早晨似乎和以往的早晨没有什么不同，子晴洗漱完毕后帮儿子穿衣洗脸刷牙，再然后全家人一起吃早饭，吃过早饭后爷爷奶奶送康康去幼儿园，她自己则赶去医院上班。每一天几乎都是这么开始的，今天也一样，在子晴的心里，以后的早晨也是要这样开始，所不同的大概只是康康不再去幼儿园，而是小学，中学，而后是大学....她安心地过这样的日子，并不想改变什么。她答应婆婆去考虑婆婆的提议，但是她也仅仅是口头答应了而已，可她的心意依旧。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她固然可以这样以为，如果她没有遇到齐耀辉的话，她或者能够将和今天一样的早晨继续下去，只是她没有想到人生会因为一些偶然一些意想不到而改变。就好像洛伦兹的“蝴蝶效应”一样，南美一只蝴蝶震动它的翅膀，一段时间之后会在北美海岸形成一场飓风。人生恰恰也存在这样的效应，很多眼前的微不足道会导致日后的沧桑巨变，只是在改变之前谁都无法预见。
　　
　　刚到医院大门口，子晴一眼看见齐耀辉站在那儿。她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她不敢看他，低下头快步往医院的大门里走。
　　“子晴！”他居然自说自话如此亲热地叫她的名字，这让她更加慌乱起来。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往门里走。他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拦住她的去路。
　　“你不能这样对我不理不睬，这属于逃避的行为范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应该学会面对各种问题，而不是逃避。”他又自说自话地给她上起课来。
　　“对不起，我上班要迟到了，真的没时间…..”
　　“下班后一起吃饭吧？！”齐耀辉又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鼻子，子晴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身体在颤抖，“齐大夫，你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情况你也可能也不大了解，以后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你是指什么情况我不了解？是你对张鹏的一往情深还是你对康康的爱？或者是你至今仍住在公公婆婆家里替夫尽孝的事实？或者再往前说，你们陆姓兄妹三个的身世经历？你的亲生父母和现在的养父母之间的感情渊源？如果这些都不是的话，那就是陆子晴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还有点洁癖的事？”齐耀辉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子晴，而是打定主意和子晴纠缠下去。
　　“齐大夫，我从来都没有恳求你到的面前来，更没有拜托你去了解我的家务事。我不知道这是你幽默的方式还是你在讽刺挖苦我，然而不论是什么，我都没有兴趣更没有义务听你说下去。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陆子晴心甘情愿的选择，和你并不相干！以后再有无聊的话也请你对别人说去！”齐耀辉对自己情况的了如指掌令子晴在感到意外和震惊的同时也感到个人隐私受到了侵犯，自尊心更是遭到了伤害。很少发脾气的她竟然当着齐耀辉的面发火了，而且发得很厉害，以至于齐耀辉完全被震住了，涨红了脸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子晴不再和齐耀辉说话，也不再看他，径自进了医院去科里上班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齐耀辉没再在子晴面前出现，到处都看不见他。有时候路过神经外科的办公室，她的潜意识会让她放缓脚步往办公室里看看，但是仍旧看不到齐耀辉的人影儿，齐耀辉就像是一夜之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看不见齐耀辉子晴的心里开始变得空荡荡的，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掏空了。在某一个瞬间子晴甚至突然发现自己开始惦念这个叫齐耀辉的人，看不见他的时候会很失落，而这个发现令子晴更加沮丧。
　　终于在一次午休时妇产科的小护士们聚在一起闲聊聊到了齐耀辉，子晴在一边有意无意地听了几句：
　　“哎，奇怪呀，最近怎么没看见齐耀辉呀。前一阵儿有事儿没事儿老来咱们科转悠，怎么现在连影子也不见一个？”一个小护士嚷嚷道。
　　“听说休假去了！”一个知情者回答。
　　“怎么突然休假了？以前也没见他休假，尽给别人替班来着。单身汉有什么假好休的，休也是一个人瞎晃荡。”
　　“大概是心情不好吧，找不着媳妇儿心情不好呗！出去散散心，可以理解！”
　　“他是要求太高，这现成的好姑娘他怎么就看不见呢。”一个护士一边说一边故意搔首弄姿，“他现在要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向我求婚，我立刻就嫁给他。”
　　“做你的大头梦吧，他怎么可能向你求婚?”
　　“怎么不可能，他说不定暗恋我可是不敢说，不然他为什么老是往咱们科里跑？”
　　“往咱们科跑就是暗恋你？真够自恋的！”
　　哈哈哈，小护士们叽叽嘎嘎地笑了起来。在一边听声的子晴却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
　　
　　子晴再次见到齐耀辉是在两个星期之后，还是在食堂里，她进去的时候他刚好买完了饭正在找座位。乍一看见他，她的心里竟涌起一股暖流，很想上前去跟他打个招呼，可是人却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不得。他明明也看见了她，她知道他看见了，可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径自找了位置自顾坐下来吃饭。
　　
　　子晴便也只好装作没看见他，自去买饭，买好饭后在离他很远的一个角落坐下吃饭。她不敢看他，甚至视线都不敢稍向他所在的方向倾斜，她低头似乎在很专注地吃饭，可是吃的是什么味道如何她完全没有感知，脑子里乱哄哄的。
　　餐盘里的饭快要吃完了，她想他一定已经吃完饭先走了，她很想往他坐的位置看看，证实一下他是否还在那里，可是却始终没有勇气侧过头去。她低着头，觉得有点痛苦。这时，一瓶色彩新鲜诱人的鲜橙果汁突然摆在她面前，她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她看见他望着自己，似乎想要说话，可是最后他只是摸了摸鼻子，一句话都没有说，把果汁留下转身走了。
　　他走了以后，她看着那瓶果汁儿发了一阵子呆，然后伸手把果汁拿过来，去扭瓶盖儿，这才发现瓶盖儿已经被扭松了，想必他是怕她打不开所以先把瓶盖儿扭松动了。她打开瓶盖儿，喝了一口，甘甜中带点微微的苦涩，她喜欢这味道，于是她一口气喝干了一整瓶儿。
　　
　　因为的齐耀辉的突然出现，子晴多年来的生活模式和心里习惯被打乱了，这让她有点乱了方寸，看起来总是有点儿魂不守舍。晓鸥带着孩子来医院复查，见到她，说了不到五分钟的话，就觉察到了她的变化。便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因为看她情绪不对，说自己有点儿担心她。可是子晴矢口否认，只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让晓鸥不用担心。晓鸥虽然疑惑，但是从子晴那里也是问不出什么，只好做罢了。
　　
　　四月末的一天子晴接到妈妈小匀的电话，说她和爸爸已经顺利地拿到了赴美的探亲签证，恐怕很快就要去美国了。子晴就说让他们放心地去，小杰没人看就交给她带着，正好和康康一起也是伴儿，又说自己这个周末回去帮他们准备行李，另外问他们还需要些什么常备药自己好开了一并带过去。小匀说只要子晴能带着小杰，自己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天诚和小匀是准备去美国参加子安的毕业典礼的，邀请函明朗和子安早在春节前就寄了来。在明朗如愿拿到了教育学的硕士学位后的第三年，子安终于也拿到了他的博士学位。这让天诚和晓匀欣慰不已，然而更加令他们高兴的是他们终于能够见到子安和明朗还有他们的女儿了，孩子已经两岁半了，天诚和小匀还只是在照片里见过。还有子平和果果生的双胞胎，也是至今没见着，这回也都能见了。
　　“子安和明朗的孩子究竟应该叫咱们爷爷奶奶好呢还是应该叫外公外婆好？”天诚一边翻弄着护照一边和小匀打趣道。
　　“不是定了叫爷爷奶奶的吗？”小匀回答。
　　“说起来还真有趣，咱们五个每个人都有双重称谓。朗朗是女儿也是儿媳，子安是儿子也是姑爷，我们俩是爷爷奶奶也是外公外婆，小家伙儿是外孙女儿也是孙女儿。也就咱们家能有这样的奇迹。”天诚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
　　“子平和果果的双胞胎这回咱们也能见着了！”小匀也笑得合不拢嘴，“要说咱们两个还是很有福气啊，现在也是儿孙满堂了。”
　　“咱们去美国了，小杰怎么办？”天诚突然问道。
　　“子晴说了，送到她那儿，和康康一起，她带着。这下你放心了吧？”
　　“子晴带着我当然放心。明旋这臭小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都把爹妈忘到脑后去了。”
　　“上个星期不是刚来过电话吗！他生意忙，你就别难为他了，他回来了又怎么样，一个大男人又那么忙，怎么带孩子啊！”
　　“我不是难为他，再忙也该回家看看啊！他这都走了五年多了，一趟家都没回。”
　　“你就别磨叨了，咱爹咱娘去世的时候都怎么说的，你都忘了？”
　　“我没忘，就是这人年纪越大越惦记孩子。没退休之前感觉还没这么明显，现在退休了，整天无事可做，除了想孩子们还是想孩子们。”
　　“咳！我知道，我也一样。”小匀叹了口气说道。
　　“不说这些了，明天咱们就订机票，当务之急是去美国参加咱三儿的毕业典礼。 ”天诚说着从摇椅上坐起来，“你做饭吧，我去接小杰了！”
　　“哎，对了，老头子，上次明凯他们回来跟你说什么时候买房子了吗？”天诚都走到门口了，小匀突然想起了明凯他们还没买房子的事。
　　“他们能舍得买房子，多少钱都得攒着。阚丽丽说了等着明凯分房子呢！”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那谁知道！”
　　“那要是一辈子不分房子还一辈子不买啦？”
　　“还真给你说着了，要是一辈子不分房子他们能在那个筒子楼里住一辈子。”天诚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出门了。
　　
　　天诚和小匀走的那天子晴是忙晕了，先是把爸爸妈妈送上了飞机，回到医院就扎进了手术室，下了班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又要去接小杰，至于康康她根本顾不上，只能由公公婆婆去接了。也许是因为太忙了，跑到医院大门口才发现自己把自行车的钥匙忘在办公室了，于是连忙又跑回去拿。等到再出来的时候，发现天竟然下起了雨，想想自己雨衣雨伞都没带，于是放弃了想要骑车的打算，准备去路边截辆出租车去接小杰。可当她走到路边的时候一眼看见齐耀辉在街对面的一个摊子上买东西，于是情不自禁地站住盯着他看。齐耀辉买完了东西，转过身过马路，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突然发现子晴正站在路边看着自己，一下子愣住了。一辆公共汽车驶过来，司机用力地按喇叭，齐耀辉吓了一跳，这才醒过神来往马路边子晴站的地方跑，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红色的夏利疾驰过来，飞速超了公共汽车，直奔着齐耀辉开过去。似曾相识的一幕令子晴感觉浑身的血液立时被抽干了，她的身体抖成一团。六年之前的一天，天下着雪，张鹏就在雪幕里再这条街上在自己的眼前倒下去。此刻她隔着雨看着红色的夏利冲向齐耀辉，她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忍不住闭上眼睛，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出来，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上帝别对自己这么残忍，别连追求自己喜欢自己的人都不肯放过，自己并没有应允他任何事，只不过是站在马路边看看他而已，她恳求上帝放过他。她脸色惨白，心里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她不敢睁开眼睛…….
　　
　　雨还在下，她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听见下雨的声音。
　　
　　“子晴，”然后她听见了这个声音，他叫她名字的声音，这声音很近很近。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齐耀辉站在自己的面前，她说不出话，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他真的平安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去触摸他的脸，手指划过他的脸颊，她感觉到了温度，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而他则看着她目瞪口呆。
　　“过马路怎么不小心呢？”她用十分微弱的声音说道，“怎么不看车呢？！”
　　齐耀辉这才反应过来，心狂热地跳动，呼吸渐渐急促，“你为我担心了？是吗？”
　　“……..”子晴说不出话，眼泪簌簌地滑落。
　　“子晴！”齐耀辉一把把她拉进了怀里，抱紧了她，“别折磨我了，也别折磨你自己了，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爱你好吗？”
　　子晴的脸紧贴在齐耀辉的胸口，她听得见他强壮有力的心跳声，她不知道自己是无力反抗还是根本不想反抗，她凭他抱着自己，在雨里，在街边，在医院的门口，她把自己放在他的怀抱里，什么都不做，也不回答齐耀辉的问话。
　　齐耀辉似乎也不是非要她回答，他没再问她，而是低下头找到她的嘴唇吻了上去，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散发着芬芳，她的柔软的唇像是浸着蜜，他贪婪地吮吸。而她已然忘却晨昏，他的嘴唇带着久违的温热，他的吻像是烈酒顷刻之间将她灌醉。
　　雨还在下，雨中的缠绵还在继续………
　　
　　五月的天空阳光明媚，大自然到处万象更新，生机勃勃。花儿争相开放，草木翠绿茂盛，空气清新如饴，在这个美好的季节布法罗大学迎来了又一个毕业典礼。这是当之无愧的盛会，数千人聚集在校园里，鲜花，气球，标语，笑脸….校园里洋溢着节日般的喜庆气氛。
　　
　　如茵的绿草地上，三个小家伙儿正在步履蹒跚地相互追逐。其中有两个双胞胎的男孩儿，一个和童话里的公主一样漂亮的小姑娘。那两个小子追上了小姑娘扯住她的裙子，她站不稳倒在了草地上。两个小子扑过去一起啃她的脸蛋儿，她好像不怎么愿意，小脚儿乱蹬，吭哧吭哧地用力扯一个小子的裤子，终于让那小子的屁股明晃晃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果果连忙跑过去，把儿子的裤子提上，又把两个小家伙扯开，“告诉你们多少遍了，别欺负妹妹，怎么就是不听！”
　　“果果，是咱们儿子被她扯掉了裤子！”子平在一边喊道，“是她欺负咱儿子！”
　　“哈哈哈，这性格跟朗朗很像嘛！”天诚看着草地上漂亮的小孙女开心地大笑。
　　“可不是嘛，简直是太像了！”头戴博士帽，身披博士袍的陆子安看着明朗笑，“她也爱扯人裤子。”
　　明朗刹时红了脸，砰地给了子安一拳，“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我有亲身体会哟！”子安继续逗她。
　　“妈，您看他才拿了个博士就来欺负我了！您管不管？！”明朗的脸更红了，气得跺脚。
　　“可他说的没错，你从小就爱扯他的腰带。这个妈得实话实说，不能偏心！”
　　一家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小姑娘踉踉跄跄地奔着明朗冲过来，张着两只小手，“妈妈，抱抱！”明朗红着脸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在她的小脸儿上亲了亲，“爸爸欺负妈妈，爸爸是坏蛋！”
　　“爸爸是坏蛋！”小丫头把妈妈的话重复了一遍。子安伸出手把女儿从明朗的怀里接过来，“爸爸是博士，不是坏蛋！”小丫头盯着爸爸好奇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子安的博士帽扯了下来，费力地往自己的头上带去。
　　又是一阵快乐的笑声。
　　“爸妈，咱们再拍几张合影吧，就在草地上！”子平说道。
　　“好啊好啊！”天诚应道，“来来来，把孩子们都带过来。”
　　“你们先排好，我把三脚架调好就来，给我留个位置。”子平说着拿起相机和三脚架去了。
　　大家在草地上席地而坐，一家人亲密地靠在一起。子平按下自动快门儿，迅速跑回草地，紧挨着果果和两个儿子坐下。天诚和小匀坐在正中间，子安拥着明朗坐在父母的右手边。小丫头坐在最前面，头上带着她爸爸的博士帽儿，心满意足地笑呢。相机曝光的声音，美好幸福的画面永远定格在这个瞬间。
　　
　　也是五月，一年中省城最好的季节，肖明旋终于回到了这个阔别了五年的城市。因为得知父母去了美国，而小杰暂时只能由妹妹子晴带着，明旋感到甚是过意不去。亮亮是自己的儿子，小杰也是自己的儿子，可是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却没有承担做父亲的责任，他终于决定回来了，虽然五年多来，他对这个城市日思夜想念念不忘，可是却始终没有勇气回来。尤其当他得知陆晓鸥和廖文远结婚的消息时，他更是绝望至极，不想回来了。那段时间他常常喝得烂醉如泥，是夜夜买醉不醉不归。他也交往了很多女人，可是无论和谁在一起的时候他都会想到晓欧和亮亮，想到心痛。从熟悉的北方跑到陌生南方，无非是希望能把过去的一切淡忘，开始新的生活。可是五年过去了，他不但没有忘记过去，伤痛反而越来越深。他也知道，无论自己和多少女人交往，她们都会在陆晓欧的光环里黯然失色，因为他阻止不了自己不停地拿她们和陆晓欧比较，所以他始终无法真正开始新的生活。
　　
　　然而无论怎么绝望，终于还是不能不回来，毕竟有太多的牵挂放不下。
　　
　　下午放学的时间还没到，明旋就到了亮亮的学校附近。他犹豫着，不知道见到儿子他会怎么样，五年没见，他还认识自己吗？而自己又能在蜂拥出校门的孩子们中认出他来吗？昨晚在晴儿那儿见到了小杰，子晴让他叫自己爸爸，可是小杰始终没叫。小杰这样，自然不奇怪，因为他从降生就没见过自己，那么亮亮呢，亮亮会不会叫自己爸爸呢，他不知道，无法确定，只觉得心乱如麻！
　　他听见放学的铃声响了，他往学校的门口走过去，学校的门口已经聚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几分钟之后，孩子们蜂拥着从校门里涌出来，明旋在拥挤的人群里寻找。
　　“亮亮，爸爸妈妈妈在这儿！”在一片嘈杂声中明旋突然听到有人叫亮亮的名字，他循着声音望过去，他看见一个年轻英武的军官正在冲着一个孩子招手。那是亮亮，是自己的儿子亮亮，他长大了，也长高了。
　　“爸爸！”亮亮扑到那个军官的怀里，“我妈呢，你不是说她要和你一起来接我然后去吃麦当劳吗？她人呢？你是不是骗我的？”
　　“爸爸怎么会骗你呢！你往那边看，那不是妈妈嘛！”那个年轻的军官一边说一边往人群外面指了指，“亮亮考了一百分，爸爸妈妈当然不能说话不算话了，说了一起带你去吃麦当劳就一定会带你去。”
　　明旋顺着那个军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看见了晓鸥。她没变，脸颊还是那么丰腴红润漂亮，眼睛还是那么的乌黑明亮，卷发还是那么柔媚生动。她在笑，笑得很幸福。
　　“真是妈妈！”他听见亮亮在叫，看见他高兴地跳起来，“爸爸，你真的没骗我，我真高兴。可是妹妹呢？！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去？”
　　“妹妹太小，不能吃那个，妈妈把她送到外婆家去了。等咱们吃完了再一起去接妹妹。”
　　“好啊好啊，那快走吧，我都饿死了！”亮亮叫道。
　　
　　明旋说不出心里的滋味，他犹豫着是不是要过去。他很想过去，想过去抱抱儿子，想过去和晓鸥说几句话，随便聊点什么，再听听她的声音。于是他在心里催促着自己快点走过去，可是腿却沉得抬不起来，一步也迈不动。他木雕泥塑似地站着，眼看着那个人拉着亮亮的手走到晓鸥的身边，眼看着他们说笑着渐渐走远，直到他们的背影从他的视线里完全消失了。人群接着慢慢散去，学校的门口不再拥挤，也不再喧闹，广播喇叭里正在播着一首歌：
　　
　　朝花夕拾杯中酒
　　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
　　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
　　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时光的背影如此悠悠
　　往日的岁月又上心头
　　朝来夕去的人海中
　　远方的人向你挥挥手
　　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
　　千万条路你千万莫回头
　　苍茫的风雨你何处有
　　让长江之水天际流
　　
　　明旋转过身，心情寂寥到无以复加，只觉得脸上冰凉的一片，伸手去摸时竟湿漉漉的。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大门已经落锁了，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广播喇叭里的歌声依旧在唱：
　　
　　山外青山楼外楼
　　青山与小楼已不再有
　　紧闭的窗前你别等候
　　大雁飞过菊花香满楼
　　听一听,看一看,想一想
　　时光呀流水你匆匆过
　　哭一哭,笑一笑,不用说
　　人生能有几回合
　　朝花夕拾杯中酒
　　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
　　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
　　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时光的背影如此悠悠
　　往日的岁月又上心头
　　朝来夕去的人海中
　　远方的人向你挥挥手
　　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
　　千万条路你千万莫回头
　　苍茫的风雨你何处有
　　让长江之水天际流….
　　
　　《花落谁家》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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