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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餐男与步行女》连载 1    
【许愿的法则】

石欣祈从小便迷上许愿。

小时候，如果手肘不小心碰上墙角，刚想拉下脸哗一声哭出来，妈妈就会说：‘哗啦！小祈刚刚钓到了一个愿望！’

‘欸？’念幼稚园的她搓揉着手肘，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瞪着妈妈。

‘小祈看好喔！学妈妈这样挺直腰杆，抱起胳臂抚摸着两边手肘，因为小祈刚刚受苦了，神仙会赐你一个愿望！来！小祈闭上眼睛许个愿吧！’

‘真的吗？神仙会赐我一个愿望？’小欣祈眨着眼睛，好玩地学着妈妈抱起胳臂。

‘是喔！’妈妈总是笑盈盈地点头。‘来！许个愿吧！’

小时候到底许了些什么愿望，那些愿望到底有没有实现？欣祈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唯独是妈妈教导的各种许愿法则，一直印记心里。

自那时候开始，欣祈由爱哭鬼变成了从来不哭的小女孩，因为她太忙于许愿了。

每次身体受了点小苦头，就是妈妈所说的神圣许愿时机。

像撞到手肘啦、膝盖啦，或是因为没有系好运动鞋带而被绊倒，像倒地葫芦般跌趴在路上时，欣祈都会忘了疼痛，叽叽笑着爬起来，学着妈妈教的各种许愿法则，或抱起胳臂，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或在地上划个字，一边努力系好鞋带，一边专心许愿。

小学时，有一次参加嘉年华会，欣祈不小心放掉了手里的气球，气球飞上天空，她急得抬起脸直蹬脚的时候，妈妈也温柔地说：‘赶紧许愿噢！气球能载着小祈的愿望，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传送给神仙们，让你的愿望成真哩！’

于是，欣祈连失去心爱的气球也没流过泪，赶紧许愿去了。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一个同班女同学曾经当面嘲笑她：‘石欣祈相信许愿的话，愿望会成真呢！好蠢耶！’头脑好像很聪明的女同学朝她掩着嘴笑。

那一晚，欣祈缩在睡房床上，把头蒙在棉被下哭了。

妈妈在她念小学五年级那年因为交通意外身亡。

由幼稚园开始，欣祈一直把妈妈教的许愿法则，记在小笔记本里。

那本印着彩虹图案的小笔记本，是欣祈的宝贝。

妈妈绝对不会说谎。绝对不会！

然而，升上中学以后，连欣祈也开始怀疑了。

那些许愿法则，会不会是妈妈编造的故事？

因为小时候自己是个爱哭鬼，所以妈妈那样哄她？

于是，欣祈开始经常在图书馆流连，阅读由古至今，世界各地有关许愿传说的书籍。

然后，欣祈在图书馆中，捧着一册册书本笑开了。

妈妈没有骗她。

那些许愿法则，确实是世界各地的人们，一代一代口舌相传而流传下来的。

空穴来风必有因，不是吗？

而且，还有专家特地搜集各地的传说编成书本呢！

谁敢说闭上眼睛好好许愿的话，愿望不会成真？

除了妈妈教的小把戏外，欣祈还从书本中学会了很多很多其他古灵精怪的许愿法宝。

平常生活里每一件看似寻常的事物，都藏着魔法。只要诚心祈求，无论是气球、汽车、大桥，以至蝴蝶、花朵、树叶、鸟儿，甚至家中不会飞天的扫帚，也可承载着人们的愿望，传达给远方的神仙或精灵。

只要相信，只要不断祈求，愿望便会成真。欣祈深深相信着。

到高中的时候，她已是同学们眼中不折不扣的许愿小专家。

谁想升学顺利，谁遇到心仪的男孩，谁想得到什么心爱的东西，都会向欣祈求教。

而欣祈身边友伴的愿望，总好像一一实现了。

到底是许愿的法则真的灵验了？还是年少的她们，所许的不过是些简单又容易实现的愿望？欣祈和友伴们也不得而知。

因为，她的许愿法则，还没经过真正的考验。

就这样，石欣祈庆祝了十九岁生日，开始了大学一年级的生活。

＊

石欣祈抱著书本，和骆樱并肩走在通往大学食堂的红砖小路上。

‘肚子好饿！好想吃香喷喷的新鲜出炉蛋挞！’欣祈用白球鞋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午后的阳光洒在肩上感觉热烫烫的。

穿着黑白横间条棉质背心、迷你骡布裙，肩上斜背着奶油色大布袋的欣祈，鼻尖微微渗出汗珠。

一头自然微鬈的浓厚黑发，满有弹性地垂落在欣祈肩膀稍上方的位置；前额垂落的头发，随便用琥珀色胶夹子夹起别在后脑，露出光洁的额头。

欣祈表情沉静的时候，予人斯文秀气的印象，没有化妆的脸颊，有淡淡的青春痘印痕。

但大多数的时候，她总是忘了仪态露出傻乎乎的笑容。一旦笑起来，那如手掌般小的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呀转的，显得天真稚嫩又淘气。

欣祈常常在家中照镜子练习挂起沉静含蓄的微笑。对于男生来说，那应该比较具有魅力吧？只是，无论练习多少遍，只要一兴奋地说起话来，欣祈便会不自觉地手舞足蹈，一双眼睛又乌溜溜地转呀转，皱起鼻子，鼓起圆鼓鼓的腮帮，泄露出十足十的孩子气。

‘你就只会睡和吃，小心变成小胖猪！’比一般同龄女孩长得高0的骆樱，和欣祈并肩走着，看上去总像她姐姐。

和五官精致小巧的欣祈相反，骆樱不止身材健美，五官比例也很大，有一份不属于十九岁少女的成熟绮丽，整个人散发出像熟透果子般芳香甜美的气息。

欣祈和骆樱从中学开始就是形影不离的好友，还一起考上大学的英国文学系，数数指头，两人已认识了八个年头。

考入大学后，两人在大学附近租住了小公寓，开始了真正朝夕相对的生活。

‘我也不想打瞌睡，眼皮就是不听话！’欣祈吐吐舌头。

对于欣祈无论何时何地，眨眼间就可入睡的神技，骆樱早已习以为常。

要是不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的话，要她睡个三天三夜也不是问题。

问题是，欣祈不止在课堂上打瞌睡，连一起吃饭喝茶时也会突然毫无预告地沉入梦乡，这对不熟悉她的人来说，不免造成些许困扰。

‘喂！喂！就是那个女的呀！上课总是打瞌睡，奇怪讲师们从不骂她，是因为脸蛋长得可爱吗？真不公平！’骆樱曾经在食堂中排队挑选食物时，听到身旁的几个女学生，用下巴点向坐在窗边的欣祈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步行女”嘛！她tutorial小组其他学员替她起的花名啦！’

‘“步行女”？’

骆樱不禁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

‘不知道那算不算身娇肉贵，好像说坐车也会晕车喔！她只会在步行可及的地区活动耶！去哪儿都用脚走，要她坐上车好像要她的命似的！’

‘那不是说哪里也不能去吗？’

带头八卦的女生大力摇头。‘别看她瘦瘦小小，好像脚力惊人呢！’

‘跟她同一个tutorial小组的人告诉我，有一次一伙人说去铜锣湾吃糖水，大伙儿知道她的怪癖，也没打算邀她去嘛！谁知她竟然说用脚走路去，跟她们在铜锣湾会合呢！吓得大家说不出话来！’

‘结果呢？’ 

连载 2 

女孩翻翻白眼。‘听好啊！大伙儿都吃完了，纷纷闹闹地玩着，把跟她约定的事抛诸脑后的时候，她真的气喘吁吁地抵达哩！不过用了四十五分钟，从大学步行到铜锣湾了耶！会不会破了什么健行纪录？’

‘那个女的脑筋是不是有点奇怪噢？到底怎么考上大学的？’几个女孩笑成一团。‘那样，就是脸蛋可爱也交不到男朋友啊！谁要跟她走路到天涯海角？’

‘唔……说不定，“步行女”应该与“野餐男”配成一对呢！奇女子跟奇男子，不是绝配吗？’

骆樱已经走到收银柜台了，没法再听到她们接下来的话。

不过，骆樱也不想听了。

丑八怪！就只会说人坏话！骆樱在心里啐她们。

事实上，骆樱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说起关于欣祈的闲言闲语，但每一次，骆樱都会气上心头。

幸好欣祈的性格一向就迷迷糊糊，别人谈论她，她也很少察觉到。

虽然和欣祈同龄，算出生日期的话，欣祈还比她年长两个月多一点，但有时骆樱会错觉自己像欣祈的妈妈。

自己必须好好保护欣祈。

因为那件事的缘故。

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自己必须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伤。

那是连骆樱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一直潜藏在她心底的想法。

‘喂！想起来，不是很奇怪吗？讲师从来没有骂过我哩！’欣祈鼓起腮帮，看向澄澈透明的蓝天。‘由中学开始，即使我总是无缘无故地打瞌睡，严重到连在家吃饭也会拿着筷子睡着了的程度喔！不论是老师、爸爸，还是骆樱，谁也没生过我的气，这样想起来，不是很奇怪吗？’欣祈微歪着脑袋，眉心聚拢。

‘每个人都有缺点嘛！虽然是个爱睡鬼，但欣祈脑筋不是棒透了吗？成绩永远名列前茅，老师有什么好生气的？’骆樱耸耸肩膀。

我的反应会不会太淡然了？骆樱心虚地想。但欣祈却好像没放在心上。

‘或许是因为我脸蛋长得可爱，大家就原谅我啦！’欣祈蹦蹦跳地跑前几步，回过身来，朝骆樱扮个鬼脸。

‘好恶心！’骆樱也举起手指拉下眼皮朝她扮个鬼脸。

‘哎呀！’欣祈脚下一个踉跄，捧在怀里的书本散了一地。

骆樱刚想跑上前帮她执拾，欣祈却喜孜孜地转过身来朝她眨眨眼睛。

‘Lucky！’欣祈快步跑上前，把右脚的运动鞋一把踩在其中一本书上，闭上眼睛。

骆樱摇摇头，没好气地走上前。

‘又是许愿的神圣时机吗？’

欣祈张开眼睛，大力点头。

‘故意弄丢书本可不成喔！要不小心散落地上的书，才会为你带来一个愿望！Lucky！’欣祈朝骆樱眨眨眼，笑得眼睛眯成一线。

‘最近有好想实现的愿望吗？’骆樱没好气地摊摊手。
欣祈突然涨红了脸。

‘哦！’骆樱扬起眉毛。‘到底怎么回事？’骆樱有点酸溜溜地看着欣祈一脸害臊的表情。

‘是有个小小的愿望啦！’欣祈眨着眼睛红着脸。‘只是想跟某个人谈谈话。’

‘唔……春心荡漾！’骆樱笑起来。‘谁？谁谁谁？’

‘秘密喔！秘密！’欣祈笑得五官堆在一起。

‘秘密也要告诉我。’骆樱拉起欣祈的手。

‘我也不知道他姓啥名谁呀！只是在校园偶然见过他一两次……’

‘所以说你是春心荡漾，怎会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不认识的人？’

‘你已经有毛晨晨了嘛！他还不是莫名其妙地在O-Camp露营时一直贴坐在你身旁，你就莫名奇妙地跟他约会起来了？’

骆樱理亏地说不出话来。

骆樱的男友是念同一个学系的男生，因为他的名字叫毛晨，大家都昵称他‘毛晨晨’。

毛晨晨是个皮肤像出生前被巧克力浸泡过、体格结实、短发经常东歪西倒的男生。

欣祈也分不清那是刻意的造型，还是他每天睡醒后也来不及照镜便跑出门了。

欣祈觉得他一副愤世嫉俗的愤怒青年模样，而且个性也好像很粗枝大叶，不知哪根骨头具有魅力？

但毛晨晨第一次打电话约会骆樱时，骆樱差点把衣柜也翻倒了，真正费了好一番苦心由头至脚配搭衣饰，为的不过是下课后和毛晨晨去食堂喝杯廉价奶茶。

所以，骆樱应该是很喜欢他的吧？

欣祈不是不喜欢毛晨晨，但对他不会产生任何浪漫的幻想。

毛晨晨就只是个很普通的十九岁男生啊！

在校园随处可见，青青涩涩的男生。

欣祈喜欢有故事性的男生。

所谓故事性，在欣祈的憧憬中，就是像双眼藏着不可告人的危险秘密的男生啦！

背影显得好孤独的男生啦！不发一言，像跟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男生啦！

欣祈不想谈一场普普通通的初恋。

跟这个人一起，好像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会发生！

在校园曾擦肩而过的那个陌生男生，蓦地给她那样的感觉。

‘总觉得，我快要跟一个我还未认识的男生，谈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呢！’欣祈闪耀着眼睛，一脸自我陶醉地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那样说，是不是很厚脸皮噢？’欣祈笑着缩起肩膀，看起来更像小兔子了。

‘惊天动地吗？’骆樱喃喃念着。

欣祈没发现骆樱眼眸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我的愿望实现时，我一定告诉你后续发展啦！我和他，一定会再次相遇的。’

欣祈的眼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欣祈所不知道的是，她祈求再见那个男生的愿望，很快便会实现了。

而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也将席卷她的人生。

无论她的脚力怎么好，无论她怎么逃跑，都逃不过命运的追捕。

无论她怎么爱睡，那场风暴都会把她摇醒。

当睡公主的限期快要届满了。

她所憧憬着的王子情深一吻，不会为两人带来幸褔的未来。

因为，她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她忘记了，另一个藏着不可告人故事的自己。

＊

‘可以把眼睛睁开来啦！’计程车停在尖沙咀海旁，司机按下里数表的时候，骆樱拉拉欣祈的手。

欣祈犹疑地睁开一只眼。

‘真的到了吗？’欣祈的声音沙沙哑哑的。

‘喉咙痛你就不要说话啦！我就叫你不要把烤肉熏得焦焦黑黑才吃的啦！失声是活该！’

‘烤肉烧焦的部分才最好吃嘛！’欣祈的声带像是被人用火炭灼过般，发出断续嘶哑的嗓音。

骆樱付了计程车车资，拉着欣祈下车。

‘这位小妹原来不是盲眼的嘛！太好了！我还想着真可惜呢！’饶舌的计程车司机叔叔好奇地注视着欣祈。

‘我会晕车啦！’欣祈摩擦着一双冷冰冰的手。

欣祈只要一坐上车就会觉得心悸不已，全身冷汗直冒。

‘晕车就吃晕车丸呀！’

‘试过了，但一点帮助也没有！’欣祈嘶哑着嗓音说。

‘那喉咙痛至少会吃六神丸吧？一小瓶便药到病除了。’司机笑着朝欣祈眨眨眼。

欣祈走下车厢，抬起头看着尖沙咀海旁熙来攘往的人群。

‘也不用那么辛苦巴巴跑来尖沙咀购物呀！铜锣湾什么都有！’

‘你又不是动物园的动物，不能一直被困在中环、金钟、湾仔、铜锣湾团团转呀！石欣祈小姐，不止是世界，香港也是很宽广的，你知道吗？’

欣祈咬咬嘴唇。虽然骆樱说得很有道理，但欣祈很喜欢走路。一直觉得，看着自己的步印，一步一步向前走，是很幸褔的事情。

‘要去……哪……里？’欣祈像鱼般张合着嘴巴，最后两个字已完全无法发出声音来。

看来是完全失声了。

欣祈用手按着喉咙，滑稽地张合着嘴唇。

‘失声了吧？就说你活该！反正你的声音难听死了！做手语就好，我看得明白啦！’

欣祈和骆樱高中时曾经一起去聋哑中心当义工，两人都懂得手语。不过，当义工其实只是向父母交代的藉口，两人是因为迷上了日剧，想像酒井法子般做出那么优雅迷人的手语姿态，才兴致盎然地学起手语来的。

‘去哪里？’欣祈开始做起手语来。她对九龙的街道一点概念也没有。

‘跟着我就是啦！告诉别人在尖沙咀迷路会被人笑死的。’

欣祈朝骆樱扮个鬼脸，扮作盲人般闭上眼睛，牵着骆樱的手向前摸索着走。

‘讨厌！不要玩啦！’骆樱笑着挥开欣祈的手。

连载 3 

程睦站在唱片店里，头戴耳机在试听平井坚的新唱片。

从刚才开始，他就留意到唱片店外，两个站在购物走廊上的女孩。

左边穿白Ｔ恤与米色棉布裙，肩上挂着奶油色斜背袋的女孩，一直用手语跟像她姐姐般的另一个女孩说话。

‘我去逛书店，你去逛化妆品柜台，一个小时后在这儿会合？’程睦自然地在心里翻译着女孩的手语。

另一个女孩蠕动着嘴唇不知在说什么。

‘不要把我看成笨蛋，我才不会迷路啦！’手语女孩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鼓起腮帮。

程睦以为自己在专心听着耳机传来的轻快音乐，没发现自己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女孩的身影。

手语女孩独个儿走进了唱片店斜对面的书店。

女孩的耳珠上，好像有什么在闪闪发光。

程睦抬起头来，朝女孩的方向定睛细看。

女孩停在流行读物的书架前，低头在翻小说。

是金色耳环吧？不知为什么，女孩左耳上的金色耳环，像刚好吸收着天花板上聚光灯的光线，不停闪烁，那亮晃晃的光芒，不断在程睦眼底闪动。

明明隔着两扇毛玻璃和购物走廊的距离啊！

女孩耳珠上的闪闪金光，让程睦心神不定起来。

简直像有个小精灵在拨弄她的耳环，像用手电筒打着讯号，不断召唤程睦的注意。

程睦脱下头上的耳机，也没有细想，便走出了唱片店，笔直走向女孩所在的书店。

女孩从斜背袋里掏出纸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手里紧抓着纸张，有点彷徨地抬起下巴踮起脚尖，像搜寻着店员的踪影。

一个穿粉蓝色短袖衬衫制服的店员在她身后不远处走过，她举起手想吸引他的注意力，店员却低着头走过了。

‘要不要帮忙？’在没发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程睦已站到女孩身旁，熟练地用手语问她。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程睦脑海里，一直印记着女孩那一瞬的表情。

女孩的脸如手掌般细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如被盖上了薄纱般，以迷濛的视线注视着他。

长长的睫毛不断眨动。

像是在梦游中的眼神。

程睦被她注视得不好意思起来。

然后，女孩掀起嘴角笑开了。

那真是很美丽的笑容。

像是不敢相信愿望会在霎时间成真，突然得到了全世界的灿烂笑容。

女孩耳珠上的金色耳环仍然在程睦眼底跃动着亮晃晃的光芒，摇摆的小耳环，恍如在发出悦耳的笑声。

每一对恋人之间，都存在那样的一瞬间吧？

那像凝镜般的一瞬间。

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有一天，即使一个人待在飘扬着寂寞气味的房间里，总会像慢镜般缓缓倒带播放，溢满整个心田的一瞬。

程睦永远记得那一瞬。

欣祈眨着迷惘的眼眸，嘴角柔柔掀动起天真烂漫的微笑。

紧贴在欣祈小巧的耳珠上，那如金色精灵般呼唤着他，闪闪烁烁的光芒。

‘你会手语？’女孩以手语问，微笑的双眸眯成一线。

‘我妹妹和你一样。’程睦露出亲切的笑容。

女孩的眼底蓦地流过一抹惊惶。

‘怎样？想找书？要不要我帮忙？’程睦做着生硬的手语动作。

女孩不知为什么，像突然失去了气力般收起笑容，把手上的纸片递给他。

‘哦！京极夏彦的《巷说百物语》？好像是很有趣的书呢！’程睦微笑着迈开脚步，走至另一列书柜前呼唤店员。‘请问，有这本书吗？’

店员搔着头瞪视纸片。‘这本好像没有了。不过可以预订，要不要留下姓名？’

欣祈呆呆地凝视着男孩和店员交谈的背影。

对了！他以为我是哑巴哦！

怎么办？怎么办？

要告诉他吗？

但就是以为我是哑巴，他才会跟我搭讪的，不是吗？

男孩好像没有发现在校园里，两人曾好几次擦肩而过。

在校园里，男孩永远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予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平日的他，永远冷着一副脸孔，欣祈还是头一次看见他露出那么和蔼亲切的笑容。

因为他以为我是哑巴噢！

怎么办？怎么办？

欣祈懊恼地转动着眼睛。

那就顺水推舟啰！

如果因为我是哑巴才理睬我，那我就像武侠小说中的女子，用火炭灼坏自己的喉咙好了！

欣祈想像着把红红的火炭棒子伸入自己的咽喉，害怕得全身绷紧，牢牢眯起眼睛。

应该不用做到那个地步吧？

欣祈吐吐舌头。

真的愿望成真了喔！欣祈已经暗恋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孩好久了。

每天都不停许愿，祈愿能再见他，祈愿他会开口跟她谈话。

许愿不是灵验了吗？

只是，这次出了一点点纰漏啦！

但是，两人毕竟邂逅了。不是吗？

暂时继续硬着头皮撒谎吧！

‘那本小说卖光了，要预订吗？’男孩回到欣祈身旁用手语问。

欣祈摇头，心里还是乱成一团。

‘那……’男孩见已经没有他的事，好像想跟她道别了。‘对不起！也没帮上什么忙！你……一个人没有问题吗？’

‘喂！’欣祈着急地做起手语来。‘我好像见过你，我们好像是念同一所大学的！’

明明不是‘好像’，两人百分百是念同一所大学的。但欣祈还有一丁点少女矜持，总不成坦白告诉他自己对只见过几次面的他印象深刻，甚至存有浪漫的幻想。

‘欸？是吗？’男孩露出讶异的表情。

欣祈心里吃了一记闷棍。真的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吗？每次擦身而过时，我都耗尽脑电波跟你传话，希望你会发现我哦！

‘那……你上课没有问题吗？’男孩一脸坦然。

欣祈迷糊地睁大眼睛。

哦！他是指我是哑巴那回事。

‘我懂得读唇语，没有问题。’欣祈厚着脸皮继续扯谎。

男孩微笑着点头。

‘我念英国文学系。一年级。’欣祈做着手语。

‘我是哲学系。也是一年级。’男孩说。‘我叫程睦。’

程睦自然地拉起欣祈的手，用指头在她手心写上自己的名字。

‘程睦。’欣祈不自觉地张开嘴巴想念出来，幸好失声了，没有穿帮。

程睦的手指修长，他握着她手背的左手，传送着凉凉的触感。

欣祈的一颗心噗噗乱跳。

欣祈吸一口气，反过手来握着他的左手，在他手心写上自己的名字。

‘石欣……’

‘祈’字写了好几次程睦才明白。

‘哦！是祈祷的祈。’

欣祈大力点头微笑。

‘我们在学校会再见吗？我……如果有功课想请教你，到哪儿找你？’欣祈做完手语后，才察觉自己的藉口很烂，他念哲学系的，怎会懂教她做文学的功课哦！

欣祈的脸孔，由脸颊红到耳根。

‘第二宿舍后面那个闹鬼的小公园，知道吗？’程睦却像不介意地问。

欣祈大力点头。

事实是，那个阴森森的小公园，流传着很多可怕的鬼故事哦！欣祈一次也不敢踏足。

‘我很多时候会在那儿。如果那天没有跷课啦！’程睦闪着眼眸笑。

欣祈有点迷惑地瞪着程睦温柔的笑脸。

面前的他，跟在大学校园遇见的他，真的判若两人喔！

因为我跟他妹妹一样，他才对我特别温柔？

欣祈想多看见程睦的笑脸，因此，更无法拆穿自己的谎言。

只要认识了就好。

往后，一定会想到办法的啦！

欣祈自我安慰地不断点头。

那时候的她，可没想过，有些谎言一旦开始了，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连载 4 

【说谎的女孩】

这阵子，骆樱就是觉得欣祈怪怪的。

无论是在校园或小公寓里，常常一个人低着头傻笑。

‘不要无缘无故地傻笑啦！看起来很笨耶！’走出演讲室时，骆樱没好气地瞪着细心地卷起片装口香糖送进嘴里，像梦游般一脸自我陶醉的欣祈。

‘我也要一片哦！’骆樱摊开手掌。

欣祈像吝啬鬼般把盒装口香糖慎重地放回斜背袋里，拍拍袋子。‘这是别人送我的，不行啦！’

‘小气鬼！不过是一片口香糖啦！’

欣祈还是一脸甜丝丝的笑容，大力嚼着口香糖。

‘石欣祈你最近很古里古怪！’

‘是吗？’欣祈在校园一棵大树下停住脚步，抬头凝视着枝桠上长得生气盎然的绿叶。

欣祈跳跃了几下，朝向高高的枝桠吹气。

‘干嘛？’

‘为什么总是不刮风呢？一片落叶也没有耶！’

欣祈弹跳着不断向大树吹气。

‘你以为自己是北风伯伯吗？现在是夏天呀！哪来落叶？’

‘如果树上有落叶飘下，只要伸手在半空抓得住一片落叶，就可捕捉一个愿望呀！’欣祈不甘心地瞪着头顶充满朝气的绿叶喃喃念着。‘秋天快来就好了！’

欣祈突然一个箭步把身体贴近大树干，环起双手抱着树干。

‘喂！石欣祈，你又干嘛？’

‘过来过来，我们试试这根树干适不适合？’

‘适合做什么？’骆樱嘴里咕哝着，但还是听从欣祈的指示，把身体贴近树干，学着她般张开双手环抱着树干另一边。

‘试试我们可不可以抓到对方的手？’欣祈拚命拉长手臂。

‘不行啦！差两尺有多！’

‘那这棵也不适合啦！’欣祈气馁地放开手，背靠着大树干。

穿着薄荷绿短袖衬衫与白色短裙的欣祈，沐浴在夏天的阳光中，好像是大树的女精灵般。

‘到底不适合做什么？’穿着正面印上闪紫Sexy Me字母粉红Ｔ恤和牛仔裤的骆樱，绕到欣祈面前，歪起头看着她。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啦！因为你也想跟毛晨晨长相厮守的吧？’欣祈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

骆樱微微红了脸，尴尬地撂撂垂在额前的刘海掩饰着。‘什么“长相厮守”那么肉麻？’骆樱顿了顿，不自觉地踏前一步弯下身体。‘石欣祈你有什么厉害法宝没告诉过我？’

欣祈清清喉咙煞有介事地说：‘听好啊！传说中，如果一对恋人能够找到一棵两人刚好可以合抱的大树，一起诚心许愿，恋情就会延续至永远啊！’

‘真的吗？’骆樱双眼发亮。

欣祈一脸认真地猛点头。‘树仙会保佑这对恋人永不分离。’

虽然骆樱也常常在嘴里笑欣祈是个小神婆。但是，每次欣祈告诉她什么许愿法宝，其实她都会暗地里付诸实行。

正如欣祈常常说的，许愿是让身体释放正能量嘛！多多益善！

愿望实现固然好，无法实现也没有损失哩！

‘不过，原来要找那样的一棵树很难呢！那是一棵跟你和他的身体完全契合，只属于你和他，独一无二的树啊！’

只属于我和他，独一无二的许愿树吗？骆樱在脑海里想像着和毛晨一起环抱大树许愿，应该挺浪漫的吧？而且，毛晨近来和另外一个女孩走得很近，说是他干妹什么的。

搞不好，两人还是无法顺利发展吧？

不是都说初恋是无法一起到永远的吗？骆樱近来心里总是不安地骚动着。

‘你今天约了毛晨晨吧？’欣祈问。

‘你有没有觉得他对我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骆樱少有地露出忧愁的表情。

‘是那个小干妹从中作梗吗？’

骆樱耸耸肩。

‘好端端的认什么干哥干妹？男子就是这点心怀不轨！’

‘所以你也认为大事不妙啰？’

欣祈调皮地眨眨眼睛。‘所以你才买了这件“Sexy Me”Ｔ恤吧？今天课堂里的男生都盯着你看啦！这样出现在毛晨晨面前，他应该无法招架啦！他那个小干妹，不是像我一样，有点发育不良的样子吗？’

‘石欣祈你嘴巴好坏！’骆樱还是开心地笑起来。

‘我是说你具有我等普通女子望尘莫及的女性魅力啦！喜欢的男生，当然可以手到拿来！’

‘如果他只是喜欢我的身体怎么办？’骆樱又眉头轻锁。

‘如果是那样，就在把他迷得心痒难熬的时候，向他饱以老拳呀！’

骆樱一脸不安。

‘你也觉得他只是喜欢我的……我的……’

‘男人当然喜欢你的胸部啦！’欣祈笑著作势摸摸骆樱的胸部。‘不过，也喜欢在那柔软肉块下卜卜跳的东西吧！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那个毛晨晨，不过，他不是坏人啦！不会让你伤心的。’

骆樱微蹙着眉凝视欣祈真诚坦然的脸。

即使发生过那样的事，欣祈身上总散发出一股如白雪般的清洁感。

‘不是坏人才会花心的。’骆樱低声自言自语般说着。

恋爱的世界里，可不是正邪势不两立的。

恋爱中的人们，都会孵化出至善与至恶的自己。

当我们任性地追寻自己的幸褔时，某人变成了世界的中心，为了紧握某人的手，即使身旁一切殒落也在所不惜。

然而，当蓦然回首时，我们到底真的得到了世界，还是失去了世界？

石欣祈，你真的都忘记了吗？

骆樱失神地凝视着欣祈秀气的侧脸，心里默默地打了个寒噤。

＊

欣祈半跑着来到大学第二宿舍后的小公园。

这个小公园阴森森的，暗绿的树荫像巨大的网般覆盖着头顶上的天空。

当吹起强风时，树叶会发出沙沙啦啦，像数千头乌鸦在凄号般的不愉快声音。

长满锈蚀的秋千架，被风吹得左摇右摆时，同时发出卡啦卡啦，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住在后面宿舍的人说，这里荒废了的回回转，在无风的晚上也会不停转动。

说真的，欣祈很害怕接近这里。

但是，程睦好像很喜欢这个地方。

在尖沙咀的书店相遇后，欣祈提着七上八下的一颗心，抱着胳臂吓得全身发抖地在这儿呆等了好几天，每天下课后等至夕阳西下，也不见程睦的踪影。

学校里根本不会有人敢接近这儿。

自己到底是不是被耍了？

欣祈坐在一片阴暗中，吓得快哭出来时，曾经那样想过。

但是，程睦亲切的笑脸会霎时浮现脑海。

那个人不会骗我啦！

而且，感觉上，这里真的有那个人的气息。

怎么说好呢？这里，跟欣祈在校园好几次擦身而过，冷着脸孔低垂着头的程睦，散发着相同的气息。

那一刻，欣祈才蓦然发现，程睦身上散发着一股阴暗的气息。

在尖沙咀书店相遇的那个他，跟在校园碰见的他，判若两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自己是被他身上那股阴暗的气息吸引着的吗？

欣祈甩甩头。

连载 5 

每次想到这里，欣祈就会觉得恹恹欲睡，脑袋好像不听使唤，不想费神思考，想安稳地睡个好觉。

终于和程睦在这儿见面的黄昏，欣祈也是在绿色长椅上没头没脑地睡去了，感觉到有人在摇晃她的身体时，她还是不愿意醒来。

睡着很好喔！不要来打扰我啦！

欣祈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一把声音替她抗议着。

摇撼她身体的力度变得愈来愈强劲。

欣祈怅然地睁开眼睛。

程睦大特写的脸，浮现在她眼底。

程睦一脸关切地注视着她。

两人的脸孔只相隔数厘米的距离而已。

欣祈差点惊呼出声。

程睦吁一口气，拉开身体，开始做起手语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程睦问。

欣祈庆幸自己睡得迷糊，呆呆地发不出声音。

要记着我是哑巴喔！

欣祈猛地坐起来。

‘怎么在这儿睡觉？会着凉啊！’程睦一脸吃惊地看着她。‘摇了你好久你也没有醒来，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欣祈尴尬地松开脑后的发夹，把头发整理一下重新别好发夹。

‘对不起！我没发现自己睡着了。’

‘不用说对不起。’

‘我还以为自己被耍了。’欣祈做着手语。

程睦有点愕然地张开嘴。

‘我们约好了，不是吗？我等了你好多天。’

程睦说不出话来。

那天在书店相遇以后，程睦不是没有想过欣祈或许会在这儿出现，不过，程睦很快甩甩头，把这个想法抛开了。而且，打工的事也很忙，所以一连几天他都跷课没有过来。

他是学校里出名的怪人啊！大家都与他保持距离，他也乐得轻松。

程睦回心一想，或许因为她听不到，所以没听过关于他的风言风语吧？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欣祈再一次以手语问。

‘对不起。’程睦老实地道歉。

程睦从很早以前就下定决心，希望一直一个人过活。

什么友情呀！爱情呀！都让他觉得很烦。

只有一个人的时间，让他感到最自在。

程睦心里很清楚自己还活在那件事的阴影下。

现在的自己，心里有着某种缺憾。就好像是感情的细胞坏死了，对什么事情或是什么人也无动于衷。

然而，眼前的女孩有点不一样。

为什么？

并不是因为她无法说话。

而是，女孩身上，散发着另一种无名的东西。

女孩总是一脸开朗，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然而，在她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流过和她微笑的表情迥异的迷惘与阴郁。

女孩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她脸上这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而那无法形容的情感落差，牵动着程睦的神经。

‘说在等你是骗你的啦！’欣祈像忽然改变心意似地做着手语。‘谁会在这么凄惨的地方独自坐着啊！’

‘嗯？’

‘我是来放玩具机械人的啦！’

事实是，欣祈一早便想好了跟程睦再次相遇的道具。

她是好端端一个矜持又含蓄的女孩，当然不可以坦承自己在干巴巴地祈愿等待程睦出现。

刚才是睡得迷糊不小心透露了真心。

得好好掩饰扳回一城才是。

要不然，程睦以为吃定了她，就不会对她多费心了。

欣祈在斜背袋中搜寻着，小心翼翼地捧出两个圆滚滚的胶球。

萤光粉红色的胶球如网球般大小，胶球上有一双圆圆的红眼睛。

另一颗萤光青绿色胶球体积比较大，直径约有四吋左右，同样在正面有一双圆圆的红眼睛。

程睦一脸纳闷地看着两个像卡通片玩偶造型的塑胶圆球。

欣祈好整以暇地揭开萤光粉红色胶球。

胶球里好像内有乾坤，像是电子遥控器般镶嵌着荧幕和控制键。

欣祈朝程睦嫣然一笑，把萤光青绿胶球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地上。

欣祈嘴角露出一抹按捺不住的兴奋笑容，按下萤光粉红胶球内的按键。

立在地上的绿色胶球突然动起来，一双红眼睛闪闪发光，然后，左右两侧各有一只圆圆的耳朵开始拍动起来。

‘ohayoo！’绿色小精灵发出像卡通片小孩的淘气声音。

‘他在跟你说：“早安”啊！’欣祈用手语解释着。

接着，欣祈又按下别的键。

小精灵在地上三百六十度回转了一圈，大声嚷：‘omae genkika？’

‘他问你：“你好吗？”’

程睦不禁笑开了。

什么跟什么嘛？

真是古灵精怪的玩意！

‘看好啦！’欣祈朝他做个手势，又开始按起键来。

这一次，绿色小精灵向前翻滚了三圈，直立着大喊一声：‘ganbare。’然后又再孜孜不倦地再向前翻滚三圈，再次直立着大喊：‘ganbaru。’小精灵不断重覆着以上动作，像拚了命般不断向前翻滚，又不断稍停片刻大声叫嚷。

‘他在不断说：“加油唷！加油喔！”你看他多努力！’欣祈用手语解释。

欣祈笑着追着可爱的绿色小精灵跑。

‘他叫HARO！是我的好朋友！’欣祈回过头来做手势。‘是高达卡通片的玩具机械人喔！大名鼎鼎你也不认识吗？’

程睦真的闻所未闻。自己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去打工，哪有什么时间闲情看漫画或卡通？

但是，程睦还真的是完全被击败了，笑得前俯后仰。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试过那样开怀大笑了。

欣祈也笑得很开怀，耳畔垂吊着的一双金色小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露出小贝齿，开怀大笑的她，好像什么烦恼也没有！

这也是程睦往后会深印在脑海的一瞬。

欣祈整个人沐浴在阳光耀眼的光线中，发出像银铃般的笑声追着绿色小精灵奔跑。

就是那一刻，就是那笑靥，让程睦沉睡了的心，毫无防备地苏醒过来。

＊

就是那样，程睦和欣祈开始了在闹鬼小公园的秘密约会。

说是约会，有点言过其实。

两人每天只是在小公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语闲聊。

好几个星期每天的相聚，两个人之间，好像渐渐加深了认识，又好像不过一直在原地踏步。

欣祈知道程睦在便利店打工，而且为此经常跷课。但他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欣祈一点头绪也没有。

欣祈察觉到程睦从来只穿同一袭衣服，白色Ｔ恤外披蓝白格子毛料衬衫、磨得发白的浅蓝牛仔裤和脏脏的白球鞋。到底是他情有独钟，有三十套一模一样的衣服，还是每天也没有换洗衣物？欣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欣祈知道他每天的午餐都是便利店干干硬硬的面包。到底是他口味独特，只喜欢吃便利店看来很难吃的面包，还是另有原因？欣祈也没有头绪。

欣祈知道程睦很喜欢这个小公园，他说在这儿觉得很安心。是因为在小公园里跟某个心爱的人曾经有刻骨铭心的回忆吗？欣祈不敢越过雷池探问。

同样地，程睦知道欣祈是个步行健儿，能在四十五分钟内由大学步行至铜锣湾，但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步行？程睦追问时，欣祈用手语说，只要坐上汽车就会觉得目眩心悸，用双脚走在路上，觉得踏实又幸褔。程睦发现欣祈好像没有察觉自己的异常，她的家人和朋友，好像也从没对她爱走路的嗜好加以干涉。程睦再想追问下去时，欣祈眼底又流过那抹薄薄的迷雾，于是，程睦惟有闭口不语了。

程睦也知道欣祈是个睡宝。在这小公园中，欣祈就试过和他谈着话时突然毫无预兆地睡着了。像小婴孩般睡得很香的样子。程睦虽然心里纳闷，但也没有强加追问。

互相刺探而又留有余地，就是每段恋爱萌芽时的不二法则吧？

披上轻纱的感觉，欲语还休的游戏，猜不透的过去，忐忑未知的未来，就是每段恋爱开始时最令人心醉的时刻吧？

然而，遗憾的是，每段恋爱也无法回到最初。

最初的心头悸动。最初的单纯倾慕。最初的无怨无悔。

在我们一步一步，伸出双手，想触摸对方的灵魂深处时，恋爱最美丽的时刻便流过了。

因为，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总是伤痕累累。

因为，每个人的心底，也孤独无依。

无论如何想紧靠别人的胸膛取暖，肌肤的温暖触感，总会在岁月中倏然消逝。

到最后，我们总是无法记起最初温柔的余温，只记得时光流逝的冰冷。

连载 6 

‘我们要不要去鬼公园逛逛？’骆樱摇着毛晨的手问。

‘鬼公园？’毛晨搔着头。

‘欣祈好像每天都往第二宿舍后的公园钻啊！说是去玩HARO，我倒觉得她鬼灵精地藏着什么秘密。’骆樱有点纳闷地吹吹额上的刘海。

‘你又不是她的监护人。或许她在跟别人约会呢？’毛晨好像没什么心思听骆樱说话。

‘那更令人担心。’骆樱少有地露出严肃的表情。

‘怎么啦？’毛晨别过脸来探视骆樱的表情。

‘你不知道那么多啦！’骆樱好像不想多说。

‘那就过去看看呀！总不成是跟幽灵约会吧？’毛晨说笑。

‘别瞎说！’骆樱却突然板起脸孔，以严厉的口吻骂毛晨，一把甩开他的手。

＊

骆樱弯下身体，像侦探般把身体隐藏在公园外的大树干后，微抬起下巴，张看着公园里面。

欣祈真的在玩HARO，不过，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男生。

男孩个子很高，披着看起来破破旧旧的蓝白毛料衬衫、褪色牛仔裤和脏脏的球鞋。

男孩微微佝着背，双手插在裤袋里。

男孩头上浓厚的黑短发，看起来有点干巴巴的。脸容眉清目秀，但一双狭长的眼睛一直低垂着，予人内向的感觉。那微微抿着的嘴唇，也给人有点冷漠无情的印象。

总而言之，是个明明五官不错，但不修边幅，看起来邋邋遢遢的男生。

欣祈转过脸来朝他做了个手势，男孩微微笑了。

欣祈在做手语吗？骆樱纳闷地想。

出乎意料地，男孩掀起嘴角笑起来时，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和，笑容还带着一丝羞涩。

‘难不成……他就是人们说的“野餐男”？’骆樱低声在毛晨耳畔说。

‘什么“野餐男”？’毛晨背向公园靠着树干坐下，像是对女友无聊的八卦行动沉默的抗议。

‘不是说有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古怪男生，常常一个人在鬼公园里吃面包吗？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穿同一件蓝白衬衫的“野餐男”呀！你没听说过吗？’

‘我们男人才不会像你们这些小女子般七嘴八舌说别人！’毛晨一脸没好气。

‘听说是个很古怪的男生啊！欣祈说想遇见的人……不会是他吧？’骆樱一脸紧张。

‘都说你不是她妈妈了，穷紧张个什么啊！那男人又不是三头六臂，不会吃掉她吧！’毛晨毫无兴趣地转过身，瞄了公园内的男女一眼。

‘欣祈一直默不作声，连跟我也没说过半句呢！那就是很紧张他吧！’骆樱喃喃自言自语着，没发现身旁的毛晨脸色遽变，狠狠地盯视着公园内的男孩。

‘今晚回家，一定要好好审问她！’骆樱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才发现刚才还在身畔的毛晨不见了。

毛晨正怒气冲冲地闯进公园。

‘毛晨！你干嘛！’骆樱着急地跑起来想拉住毛晨。

但毛晨已冲进公园里，一把扯起程睦胸前的Ｔ恤。

‘你又想害谁？一个女人死了还不够吗？’毛晨没头没脑地冲着程睦骂。

欣祈和骆樱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情景吓得呆呆伫立着。

‘你这个不知所谓的男人，我想揍你一顿好久了。’话声未落，毛晨的拳头已落在程睦脸上。

程睦被打倒地上，嘴角流出鲜血，但他只是默默地垂着眼睛，用手背抹抹嘴角，不发一言。

‘住手！你干嘛打人！’情急之际，欣祈尖声叫了出来。

一瞬间，欣祈和程睦也呆住了。

欣祈赶紧捂住嘴巴，但已经太迟了。

程睦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什么意思？’仍然倒在地上的程睦抬起脸来，狠狠盯着欣祈。

欣祈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张开嘴像想解释什么，但头脑一片混乱，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欣祈拚命摇头，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程睦踉跄地站起来。

毛晨再次一把揪住程睦的Ｔ恤。‘不要再接近欣祈。’毛晨差不多把脸孔压在程睦脸上般，咬牙切齿地嚷。

骆樱仍然只懂呆呆地注视着各人。

和毛晨交往快一年了，她从来没见过他生气，更别说动手打人。

程睦挥掉毛晨拽着他的手，仍然低垂着眼睛不发一语。

‘你们不要闹了！’欣祈仍然弄不清事态，但她还是站到两个男人中间。‘有话好好说。’

欣祈把脸孔转向程睦，他只是一脸惘然地凝视着她。

‘有话好好说吗？’程睦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着，忽然低笑起来。‘你以为我是你的玩具机械人？’程睦低着头，当他再抬起头来时，欣祈看见的，是一张没有喜怒哀乐的平静脸孔，但那眼底，却泛出像刀锋般冰冷的光芒。‘扮哑女作弄人很好玩吗？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知所谓！’程睦丢下这句话，踏着大步离开公园。

欣祈想追他，却被毛晨抓住了。

‘放开我哦！’欣祈想甩开他。

‘你想被杀死就去追吧！这个男人是杀人凶手啊！你也想被杀死吗？’欣祈霍然转过身看向毛晨，突然感到全身失去力气。

‘你想被杀死吗？这个男人是杀人凶手啊！’毛晨的话，不断在她脑海里回转着。

一个像梦境般的画面，突然切入她的脑海。

她手里拿着一个桃木制的托盘，连桃木的纹理，也好像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托盘上放着两人份的红茶和奶油蛋糕。

白色的陶瓷杯上绘印着典雅的蓝色花纹。

新鲜又松软的奶油蛋糕上，装饰着漂亮的草莓。

她打开门，然后，托盘从她手上掉落，鲜艳欲滴的红色草莓，滚落冷硬的深色木地板上……

欣祈突然觉得好困，好想睡。

只要睡一觉就好。

只要睡一觉就好。

心里某把声音跟她说。

欣祈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来时，她看见一片蔚蓝的晴空。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蓝空中，无数颗红色草莓，像雨点般落下，打落在她的身上脸上。

但是，她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

真的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

睡意张开软绵绵的网，柔柔地拥抱着她，让她沉进某个温暖安稳的国度。

连载 7 

【恋爱偷垒】

骆樱叩叩欣祈的房门。

欣祈没有回应。

刚才还明明听见她在房间里走动发出窸窸窣窣的拖鞋声。

‘我要进来啰！’骆樱打开一道门缝。

欣祈用天空蓝色的棉被盖住脸和身体蜷缩在床上。

‘我睡着了。’欣祈在被窝底下闷哼一声。

骆樱没好气地环视房间一遍。

窗户还大开着，没有拉上的草色窗帘随着晚风飘曳。

睡床旁边的透明压克力胶书桌上，竖立着一根长长的米黄色洋烛。

洋烛的橘色火焰，在晚风中不断摇摆舞动。

‘明明在开坛作法嘛！’骆樱一把掀开欣祈身上的棉被。

欣祈的眼圈儿红红的。

‘讨厌啦！’欣祈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重新抢回棉被盖着头。

‘怎么啦？你那样不会窒息的嘛？’骆樱一屁股在床缘坐下。

‘滴蜡从左边滑下来啦！’欣祈从棉被中伸出手指，指向洋烛的方向。

骆樱把视线调向洋烛。

果然，洋烛上滴下的熔蜡一面倒凝聚在左边。

‘那你占卜问题的答案是no啰？’骆樱抱起膝盖挤进欣祈的被窝中。

欣祈还是拉着棉被盖着头，棉被里好像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问了什么问题？’

欣祈沉默了半晌。

‘我问……程睦有没有一丁点儿喜欢我？’

骆樱垂下眼睛咬咬唇。

‘如果滴蜡沿右边滑下，答案是yes。现在从左边滑下，所以答案不就是no吗？’骆樱说。

‘可能哪里弄错了。’欣祈还是不肯从棉被中露出脸来。

‘喂！你的样子好吓人喔！像无头女鬼！’

‘不是像太郎吗？’欣祈忍不住在棉被里噗哧一笑。

骆樱没好气地用肩膀推推她。

‘那你就忘记他啦！’

明明是大热天的夜晚，但骆樱好像感到有点寒意地抱着膝盖，把下巴枕在膝盖上。

骆樱有点庆幸欣祈此刻盖着头，因为，自己脸上一定露出了晦暗的表情吧？

欣祈突然掀开棉被一骨碌跪坐起来，骆樱慌忙别过脸。

‘我明白了！或许洋烛占卜的结果是告诉我，程睦此刻不喜欢我吧？因为我说谎骗了他，他还在生气？’欣祈的眼圈儿还是红红的，但眼眸里又重新闪出光辉，歪着脑袋拚命自圆其说。

‘他不是失踪两个星期了吗？就是想避开你吧？我对他可没什么好感！你知道他就是大家口中时常讪笑的“野餐男”吧？’骆樱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回避面对欣祈。

‘那些人好无聊！大家不是也在背后笑我是“步行女”吗？我喜欢用自己的脚走路，有什么值得别人取笑的地方？’

骆樱呆了半晌。‘欣祈，你一直知道吗？’

欣祈耸耸肩，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我不是笨蛋啦！人家在背后笑我，我怎会察觉不到？’

‘欣祈……’

欣祈伸过手环着骆樱的臂弯。‘但骆樱不会取笑我，是吗？那就足够了！’

骆樱拍拍欣祈的额头。‘我当然不会取笑你呀！还会帮你施咒咒骂那些取笑你的人。’

欣祈懒洋洋地把后脑枕在骆樱肩膀上。

‘“野餐男”与“步行女”，我们这两个别人眼中的怪胎不是很登对嘛？’

‘石欣祈你这个人真是很有阿Ｑ精神！’

‘喂！’欣祈用后脑撞撞骆樱的肩膀。‘你从毛晨晨那儿问出什么了吗？’

骆樱有点心虚地抬起眼睛看向窗外。

镰刀形的月亮放射着青白的寒光。

骆樱蹙着眉调开目光。

‘没有啊！他什么也不肯说。’骆樱垂下眼睛以淡然的口吻答。

‘无缘无故骂别人是杀人凶手太奇怪了吧？他们到底有什么纠葛？’

‘我都说不知道了。毛晨晨什么也不肯说，只知道他们以前好像念同一所中学。’

‘毛晨晨那天的眼光好恐怖啊！好像想把程睦杀死的样子。’

欣祈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出现那如梦境般的零碎片段。

从手中滑落的桃木托盘。

在地上滚动的红色草莓。

从蓝空中降下的草莓雨点。

红色的雨点。

那真的是梦境吗？

为什么好像如此清晰？

欣祈想过要告诉骆樱，但最后还是开不了口。

就像这些年来缠扰着她的那桩幽灵事件。

骆樱一直说是她的幻想。

欣祈甩甩头。

自己是睡得太多，真的把现实与梦境混淆了吧？

欣祈不自觉地轻叹一口气。

‘你想想，程睦被打了，不是既没有还手，还半句辩白也没有吗？那个男人，是心里有鬼吧！’骆樱不自觉地以强烈的语气说。

欣祈有点讶异地抬起头，瞄了骆樱一眼。

‘你哦！明明是毛晨晨动手打人不对，你就是偏袒着他！’

‘你才是一直在偏帮程睦，不是吗？’

‘重色轻友！’两人不约而同齐声说。

欣祈和骆樱互看一眼，不禁耸动肩膀笑起来。

‘我们这样说下去真的没完没了呀！’骆樱伸个懒腰。‘总而言之，程睦不再出现就好。你根本是春心荡漾！过一个月你就忘了他啦！’

欣祈轻锁着眉心。‘我说你呀！只见过程睦一次，为什么好像很讨厌他？’

‘我有理由喜欢他吗？’骆樱倔倔地说，但好像发现自己的语气过重，像掩饰什么似地用轻松的语调补上一句。‘又不是我一见倾心呀！’骆樱拍拍欣祈的额头。

‘因为你喜欢我啊！所以连带也请你喜欢他吧。’欣祈一本正经地跪坐起来，朝骆樱双手合十。

‘我想……我办不到呢！’骆樱小声说。

‘为什么？’欣祈瞪大眼睛。‘我对毛晨晨可是客客气气的喔！’

‘根本不一样呀！’

骆樱像想逃避这个话题般从床上起来，背向着欣祈。

‘有什么不一样？’

骆樱装作听不见。‘喂！反正大家也睡不着觉，要不要喝杯茶看看电视？我们有几出电影的ＶＣＤ还未看喔！’骆樱突兀地转个话题。

‘骆樱你古古怪怪！’欣祈也从床上起来，伸个大懒腰。

‘我才没有古怪！是你一提起程睦就神经过敏。’

‘谁神经过敏了？’欣祈扠着腰没好气。

‘我们不要再说那些男生了，好不好？烦死了！’骆樱真的沉下脸来。

骆樱绝少生气，欣祈吓得有些慌了手脚。

是因为毛晨在跟那个什么干妹在胡混，所以惹得骆樱心浮气躁吧？

程睦跟骆樱不过萍水相逢，她怎么会无缘无故讨厌他呢？

骆樱说得对，是自己神经过敏吧？

‘喂！干嘛生气？不说就不说啦！’欣祈挽着骆樱的臂弯。‘我们泡茶喝吧？我教你玩茶叶占卜！’

欣祈也知道骆樱虽然嘴里常说自己是小神婆，但她其实对恋爱占卜也是兴致勃勃的。谁不想偷看天机嘛！每次两人闹小别扭，欣祈只要跟她玩玩占卜，她就把之前生气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想起来，骆樱和毛晨的性格同样粗枝大叶呢！两人也可算是绝配。

‘茶叶占卜？’骆樱果然双眼放光地看着她。

‘我们来泡茶吧！看看毛晨晨是不是你的真命天子！’小神婆石欣祈露出神秘的笑容。

＊

欣祈和骆樱跪坐在客厅的小茶几前，欣祈小心翼翼地把冲泡好的茉莉茶倒进两只纯白的薄瓷杯中。

两人轻手轻脚地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集中心神喝下大半杯茶。

茶杯里只余下茶叶和少量的热茶，两人轻轻摇了摇杯底，放下茶杯，各自把手上的杯子逆时针方向旋转了三圈。

‘一、二、三。’两人互看一眼，同一时间把杯子翻转放在茶杯碟子上。

‘好了吗？’骆樱抬起眼睛小声问。

欣祈点点头。

两人一起翻起茶杯，低头凝视着杯子里茶叶形成的图案。

欣祈在心里不断默念着：‘Ｃ、Ｃ、Ｃ……’

那是程睦姓氏的Ｃ字。

骆樱则是不断默念着Ｍ。

‘哗！’骆樱惊呼，整个人弹跳起来。‘喂！你看你看！’骆樱兴奋得手舞足蹈。

欣祈慌忙把脸孔凑过去。

两张脸孔一起金睛火眼地凝视着骆樱手中那茶杯里的茶叶图案。

‘是Ｍ啊！’两人睁大眼睛喃喃念着。

‘是Ｍ啊！’骆樱像白痴般发出骇笑。‘Bingo！Hurray！’

‘真好哩！’欣祈鼓起腮帮，把视线调回自己的杯子，歪起脑袋，从不同方向试图阅读杯子里茶叶的图案。

‘是……Ｇ吗？’欣祈犹豫地念出来。‘姓高？怎么可能呢？我不认识姓高的男生啊！’

骆樱手里的茶杯突然滑落地上。

薄薄的陶瓷碎片散了一地。

欣祈吓得跳起来。‘骆樱你干嘛？竟然打翻用来占卜的茶杯，好不吉利啊！’

骆樱心神不定地想用手拾起陶瓷碎片。

‘会割伤啦！’欣祈自然地抓着骆樱的手。

‘你的手好冷！’欣祈讶异地看向骆樱，只见她脸色苍白。

‘喂！你怎么了？兴奋过头了？这占卜一点儿都不准呀！我的真命天子才不会姓高！胡言乱语！明明应该出现Ｃ才是的！’欣祈一脸失落。

‘是呀！一点也不准！这占卜蠢死了！’骆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微微抖震着手抢过欣祈手中的茶杯，用手指把杯中的茶叶捣乱。

‘我们以后再也不要玩这种占卜了，以后再也不玩了。’骆樱喃喃念着。

青白的月色从窗外透射进来，洒在两人背上。

窗台上的洋烛，舞动着紫蓝色的火焰。

传说中，如果进行占卜时，房间中的烛光亮出紫蓝色火焰，便是幽灵此刻正在房间里徘徊。

但那一刻，欣祈和骆樱各自满怀心事，谁也没有察觉背后那舞个不停的紫蓝色火焰。 

连载 8 

欣祈每天都会走路上学。

由她和骆樱租住的小公寓出发，脚程快的话十分钟便抵达大学了，即使缓步慢慢攀爬斜坡路，也不过走二十分钟。

自从程睦没有再在闹鬼公园出现后，欣祈每天也推骆樱去坐小巴，自己一个人慢慢踱步回校。

每天，欣祈都在等待神圣的许愿时机降临。

她一定要再遇见程睦，一定要跟他好好道歉。

什么少女的矜持也顾不得了，只要再见到他，她想好好告白，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对他情有独钟了，所以才会蠢得扮哑女博他青睐。

那样的话，他会原谅她吗？

还是会嘲笑她是个厚脸皮的女生？

欣祈不敢细想。

重要的是，我们要再次遇上喔！

只要能再次见到他就好。

‘Lucky！’欣祈突然在路上紧急停住脚步抬起头。

电线杆上正好有三只小鸟并排站着。

许愿精灵出现了！

欣祈用三分之一秒的速度在心里急急许愿。

‘请让我再次遇见他。’

许愿完毕，三只鸟儿还好端端地稳坐在电线杆上。

‘Lucky！’欣祈如释重负地微笑。

如果许愿途中，任何一只鸟儿飞走了的话，愿望便不会实现了。

欣祈眨眨眼睛。

过了半晌，站在中间的鸟儿，柔柔拍着翼飞走了。

‘小鸟，小鸟，要把我的愿望传送给远方的精灵啊！’

欣祈抬头追看着小鸟，直至小鸟的影子在视野中消失。

欣祈满心欢喜地迈开脚步继续走。

向前走了还不到十步，又看见一只浅咖啡色的流浪狗，咬着自己的尾巴在团团转。

‘Lucky！’欣祈弹弹手指。

许愿精灵正在她身边！

今天真是出现了很多好兆头哩！

欣祈赶紧在狗儿还在团团转的时候许愿。

‘请让我再遇见他。’欣祈在心里默念着。

狗儿仍旧咬着尾巴在团团转。

小狗真乖！

欣祈吁一口气笑起来。

这样，今天已捕捉了两个愿望啦！成绩很好呢！

我一定可以再次遇上他的！

欣祈甩了甩身上的斜背袋，一脸神清气爽，昂首阔步地朝大学走去。

还差一条马路就要抵达大学正门，欣祈忽然感到脑后的发夹松掉了。

欣祈反射性把手伸向脑后，想把发夹脱下来重新别好，稍稍没有拿稳，发夹从手指间滑下掉落地上。

欣祈侧过身弯下腰，捡起掉落行人道上的发夹。

欣祈的右手刚碰触到发夹，脊梁蓦然升起一阵寒意。

欣祈的手僵住了。

她正站在面包店的橱窗玻璃前，在俯下身想拾回发夹时，眼睛不经意向橱窗玻璃瞥了一眼。

是他！

欣祈感到全身冰冷，指尖好像突然麻痹了。

明明是三十二度的酷暑天，却打了个结实的寒噤。

他又出现了！

欣祈不断眨着眼睛。

在面包店橱窗玻璃的倒影里，她看见了那个他。

那个总是不时在她身边出现的幽灵男生。

男生有着如女孩般纤细漂亮的五官，略长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肩膀稍上方的位置，以忧郁的眼神盯着她看。

欣祈心里栗然一惊，费了好大的劲才拾起发夹，重新站直身体。

那幽灵的脸孔，飘浮在面包店的橱窗玻璃上。

欣祈害怕地缓缓回过头去。

行人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马路上连一辆汽车也没有。

对面的行人道，一个胖胖的婶婶，正牵着吉娃娃小狗走过。

明明没有人！

欣祈呆呆地回头。

玻璃倒影上的幽灵脸孔消失了！

欣祈感到目眩心悸，双腿一软地在行人道上蹲下来。

一瞬间，升起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自己会突然倒下来死掉吗？

每次看见那幽灵，欣祈都会泛起那样的感觉。

自己快要死掉了。

欣祈甩甩头。

不！

骆樱说，那是她的幻想。

骆樱说，她将现实与梦境混淆了。

曾经不止一次，她和骆樱在一起时，像走过百货公司的橱窗玻璃前，或是快餐店的电动玻璃门前，她也曾看见那男生的倒影。

然而，骆樱却说她看不见。

看见那个男生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已经多少年了？有四年了吧？总是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她就会看见那男生。

因为骆樱不相信她，欣祈在骆樱面前，曾戏称他作幽灵。

有某个男生的幽灵，一直紧随着她。

一个脸孔忧郁的年轻男孩幽灵。

‘小姐，你没事吗？’系着白色围裙的男店员从面包店跑出来。

欣祈呆呆地摇头。

‘真的没有事吗？’店员担心地窥视着她的脸。

欣祈拚命摇头，机械性地开始移动脚步。‘对不起！对不起哦！’欣祈嘴里不断喃喃念着。

店员一脸茫然不解地注视着她。

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为什么？

欣祈甩甩头。

自己把梦境与现实混淆了。

爸爸这样说。

骆樱也这样说。

他们都不会骗她的。

所以，那是自己的问题吧？

只有她一个人看见，那个总是以忧郁的眼神凝视她，一直伴随着她的幽灵男孩。

＊

欣祈原本已经步入校园了，但在通往文学部大楼的斜坡上，看见一只白纹蝶。

白纹蝶张着轻盈雪白的翅膀，在她眼前飞舞。

只要抓到白纹蝶，就可以捕捉一个会成真的愿望了！

欣祈不禁追着白纹蝶跑。

但是，她每次伸出手想抓住它，它总是轻灵地逃脱了。

欣祈没有发现自己跑出了校园，她的心思系在白纹蝶上。

白纹蝶是出了名灵验的许愿精灵噢！

欣祈追着白纹蝶，一路跑向大学附近的住宅区。

白纹蝶一直机灵地飞舞着。

欣祈也绝不放松步伐紧追着它。

白纹蝶终于飞进了住宅区的小公园内，栖息在一片小黄菊花圃上。

‘你好顽皮喔！’欣祈轻轻把白纹蝶捉在手心里，闭上眼睛许愿。

‘请让我再遇见他。’

白纹蝶好像满有灵性地乖乖躺在欣祈的手心里。

欣祈完成许愿后，白纹蝶才轻轻拍动美丽的翅膀，朝向蓝天飞翔。

‘请把我的愿望载送给远方的精灵啊！’欣祈在心里默念着。

这时候，一滴雨点落在她的手背上。

欣祈抬起头。

刚才出门时还是个大晴天，天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昏昏暗暗的？

说时迟那时快，豆大的雨点已散乱地击落在她头上脸上。

欣祈慌忙跑起来，躲进滑梯下避雨。

但全身已被雨点打得湿透了，连长发也在滴水。

公园里在玩秋千、回回转和滑梯的小孩，被母亲或佣人们催促着，一脸不情不愿地被牵着手带离公园。

几分钟前还充满孩子嬉笑声的公园，霎时变得一片安静，只有寂寥的雨声，摇动着头上大树的枝叶。

欣祈把身体缩在滑梯下，抬头看向如水晶珠子般滚落地面的雨滴。

天国里，有谁在哭呢？

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是被谁背叛了吗？

是被谁伤透了心吗？

欣祈想起了那个梦境。

草莓的雨点打落在她脸上身上。

欣祈突然觉得好困。

那一定是一个奇异的梦境吧？

如果回到梦中，就会再次看见草莓的雨吗？

欣祈环抱着胳臂打了个颤。

她环视空无一人的公园一遍。

那个幽灵男生，此刻也在她身边徘徊吗？

欣祈感到眼皮愈来愈沉重。

一、二、三，回到这个乐园来吧？心里有一把声音跟她说。只要回来就没事了。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好。

欣祈慢慢合上了眼睛。

＊

‘喂！你是开玩笑吧！怎会在这儿睡觉？’

欣祈觉得周遭好吵。

真的讨厌死了！

到底在吵什么耶？

不要吵好不好？不要吵好不好？

但是那把声音却好像发出某种磁力吸引着她。

那是你熟悉而怀念的声音喔！要起来吗？石欣祈，要起来吗？

‘石欣祈，起来呀！’

欣祈茫然地睁开眼眸。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程睦正以热切的眼神注视着她。

不是像刀锋般冷冰冰的眼神，是温暖润泽的目光。

欣祈呆呆地坐起来。

‘真是乱来！全身湿透了还在睡？’程睦不知在恼谁般朝她咆哮。

欣祈拢拢头发，习惯性地松开脑后的发夹重新别上。

‘哦！我睡着了。对不起！’欣祈迷糊地说。

‘对不起？你没有对我不起啊！淋坏身体是你自己的事。’刚才程睦双手还放在她肩膀上，此刻却突然把手臂松开，退后一步，有点困惑地看着她。

欣祈抬头看向滑梯外，大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的淡淡云彩染着漂亮的玫瑰色。
好像已经黄昏了。

‘啊！我好像睡了好久！’欣祈身体猛地打了个颤，寒意像渗透她全身肌肤和骨髓。

‘你在发抖啊！’程睦再次倾前身体。

‘噢！我坐坐就好！淋雨不会死啦！’欣祈终于清醒过来，突然清晰地意识到程睦就在她面前，心里突然高兴起来，又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你在发抖啊！当心感染肺炎！还傻乎乎地笑什么？’

‘是白纹蝶啊！白纹蝶灵验了！原来程睦逃到这儿了。’

程睦歪着头，有点困惑地把手背放在欣祈额上。

‘不是发烧了吧？’程睦自言自语般咕哝着。

‘啊！我差点忘了说，对不起。’欣祈双手撑在地上低下头。‘我真是很差劲呢！一直骗你是哑巴！我一直都想告诉你真话，却无法开口，因为我……因为……’欣祈还是无法坦诚地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欣祈突然领会到，每个人在喜欢的人面前，都会突然变成哑巴。

因为想对自己诚实，才会变得哑口无言吧？

因为话语，总无法确切地传递心里最真诚的情感。

欣祈还在打着哆嗦。

‘喂！你就闭上嘴巴，做做哑巴好不好？’程睦忽然说，在毫无预兆之下突然环起双手把她拥进怀里。‘喂！很冷吧？你全身在发抖啊！’

‘程睦……’

‘都叫你闭上嘴巴做哑女了。’

程睦半跪在地上，以有点生硬的姿势拥着她。

‘好暖。’

‘嗯？’

‘你的心在卜卜跳！’

‘我的心当然在卜卜跳了！不然，我不是死了嘛？’程睦没好气地说。

‘谢谢你。’

‘嗯？’

‘因为你原谅我了吧？’

程睦默然不语。

‘因为我很笨，才会说谎的。’

‘因为我很笨，才会发恼吧！’程睦叹口气。

‘那是勾手指和解了？’欣祈举起小指。

‘又不是小朋友！’

‘勾手指许的愿是不会破灭的，你不知道吗？’

‘你好像真的好喜欢许愿喔！’程睦不禁笑起来。 

连载 9 

程睦把蓝白衬衫披在欣祈身上，两人坐在公园的秋千上，轻轻摇荡着秋千。

空气中还飘散着雨的气息。

‘这衬衫有程睦的气味喔！’欣祈微笑着低喃。

‘嗯？’

‘没什么没什么！’欣祈慌忙摆手。

‘看！’程睦举起手指着天际。

‘哦！是雨后彩虹！’欣祈抬起脸。

七色彩虹浮现在粉红色的天空中。

欣祈手忙脚乱地把手探进斜背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在潮湿的空气中闪闪发亮。

‘你随时随地都带着这种东西？’程睦一脸讶异地望向她。

欣祈微笑。‘这是捕捉彩虹的法宝喔！’

欣祈在右手掌心中高举起水晶球，不断调整着角度。

在某个方位，水晶球捕捉反射着彩虹的光芒。

水晶球闪烁出炫目的七色光线。

欣祈把左手放在水晶球上空绕了一圈，作势做一个捕捉彩虹的姿势，然后紧紧握着手心，把左手放至嘴边才放开手，张开嘴再阖上。

程睦被她弄得晕头转向。

‘什么玩意？’程睦啼笑皆非。

‘刚才啊！我吃下了彩虹桥许了个愿。’欣祈微笑着。‘Lucky！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呢！’

‘嗄？’程睦瞪大眼睛。‘那……你许了什么愿？’

欣祈轻轻摇着秋千。

‘我祈愿……’欣祈深吸一口气抬起脸遥看着天际。‘这一瞬间，能延续至永远。’

程睦垂下眼睛，嘴角露出羞涩的微笑。‘真是个怪人！’程睦也抬起脸遥看天空，使力荡起秋千来。

‘是吗？’欣祈耸耸肩。

‘是啊！’程睦从高空荡回来，看了欣祈一眼笑笑。

不知为什么，以往听到别人取笑她，欣祈无论怎么用尽阿Ｑ精神安慰自己，始终有点不是味儿。

惟独被程睦糗她是个怪人，心里却觉得好高兴。

欣祈也配合着程睦的节奏，使力摆荡着秋千。

两架秋千飞得高高的，像是就要碰触到天上的彩虹。

然而，那一瞬间，天际的彩虹却倏然消失了。

＊

‘你要从这儿步行回家？’程睦问。

欣祈点头。‘只是半个小时的脚程，小儿科啦！我的最高纪录，是从大学步行到鰂鱼涌哩！如果边听着随身听边走的话，我还可以走得更快哦！’

‘步行是很好，不过，偶尔搭搭车也不错吧？’程睦双手插袋，眉心轻锁。

‘我从小就会晕车啊！不过我也不会觉得不方便！’欣祈心情开朗地拍拍手。

‘你爸爸妈妈不会逼你坐坐车吗？一般来说，那只是一种心理障碍吧？一定有办法治好的。’

‘我妈妈在我小学五年级时就过世了。爸爸吗？他从没说什么呀！我们家很开放民主的。我生平唯一一次跟爸爸吵架，是考入大学后说要搬出来自己住。那时候，爸爸真的好凶呢！硬说我无法应付。’欣祈吐吐舌头。‘不过最后还是拗不过我啦！加上有骆樱替我做担保，爸爸最后也乖乖投降了！’

‘这不是民不民主的问题……’程睦沉吟着。

‘有什么奇怪的吗？女儿坐上车就头晕心悸，我又喜欢步行，所以爸爸就由得我了！’

‘小时候也是那样吗？你爸爸只带你去走路可以去的地方？’

欣祈微偏着头想了一下。

程睦留意到她眼眸里，又浮现那团薄薄的迷雾。

‘怎么搞的？’欣祈拍拍额头。‘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喔！我想应该是吧？’

欣祈脸上流过一抹恍惚的表情，那如堕迷雾的眼神，突然让程睦觉得不安。

程睦停下脚步。

‘那你要小心走路回去啊！留心路上车辆！’

‘我又不是小孩！’欣祈轻笑，踮起脚跟看看程睦背后，立于宁静住宅区里的便利店。

‘原来你就在这间便利店打工吗？’

‘嗯。’程睦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啊！这个还给你！’欣祈忽然想起披在身上的衬衫，有点舍不得地脱下来。

‘嗯。’程睦低着头接过衬衫。

‘你家里不给你零用钱的吗？还是要赚大学学费？’欣祈没有机心地问。

一瞬间，程睦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不是学费或零用钱，是……我自己的问题……’程睦好像不想多说。

‘噢！’欣祈呆呆地看着程睦忽然变得郁卒的脸。

‘我到打工时间了。你走路回去自己小心。’程睦抬起眼睛说。

‘嗯。’欣祈点头，内心却突然涌起不安。

刚才，程睦不是曾经把她拥在怀里吗？

那难道只是担心她会着凉？

还以为，两人已冲破了某道无形的墙壁。

还以为，两人之间已迈进了一大步的。

但此刻，程睦好像又把心房再次紧紧闭上了。

自己，不能成为那个握着钥匙的幸运儿吗？

欣祈垂下眼睛。‘那……拜拜。’

‘拜拜。’程睦也垂下眼睛。

刚才在公园中的亲密触感，不会也是梦一场吧？

欣祈茫然地抬起眼睛，但程睦已背转身，朝便利店走去了。

那背影看起来，沉重又孤独。

＊

程睦披上便利店职员的绿色制服，掀开柜门钻进收银机后。

从晚上八时至零晨六时值班，明天又得跷课了吧？

程睦苦笑着，眼光茫然地落在铺满零食架的漂亮糖果上。

甜蜜美好的青春吗？自己好像还没真正经历过，那些日子便远去了。

程睦叹一口气。

便利店的自动大门朝两边滑开，响起叮当叮当的电子感应声。

‘欢迎光临！’程睦机械性地垂下眼睛说。

‘ganbaru。’便利店里突然响起淘气的孩子声。

程睦吃一惊地抬起头。

欣祈手里握着萤光粉红遥控器，绿色HARO小精灵不断在胶地板上向前滚动。

‘ganbaru……ganbare……’绿色小精灵孜孜不倦地在地板上打滚，神清气爽地闪着红眼睛，神气地嚷嚷。

‘小姐，这里不可以玩电玩的！’程睦的同事跑上前，有点困惑地看着欣祈说。

‘呀！对不起！对不起！’欣祈一边后退，一边笑着朝程睦眨眨眼睛。

欣祈继续操控着遥控器，绿色小精灵开始反方向滚动，朝便利店大门滑行。

‘ganbare……ganbaru……’

加油喔！加油唷！小精灵不断扯起嗓门叫嚷着。

程睦忍俊不禁地缩着肩膀笑起来。

欣祈不断朝便利店门口退去，临离开前，飞快地朝程睦扮了个鬼脸。

程睦感到同事的眼光落在他身上，赶忙收起笑容，但仍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便利店门外欣祈和绿色小精灵的背影。

程睦突然一把掀起收银柜台的扳门，大步跑向电动门。

‘喂！程睦！’同事在他背后呼喊。

程睦跑出便利店。

已完全入黑的行人道中央，欣祈小小的身影像快要融入夜色之中。

程睦使尽全力奔跑，越过了欣祈，伸手扳过她的肩膀。

欣祈完全没听到穿运动鞋的程睦从她背后跑过来的脚步声。

欣祈还来不及惊呼，程睦已把嘴唇贴在她唇上。

倾注热情的一吻。

待程睦终于放开扳着她肩膀的手退后一步凝视她时，欣祈全身全心都一片混乱。

‘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想那样做吧！’程睦微笑地注视着欣祈。

呆了半晌，欣祈眼睛润湿地低嚷。‘那是偷垒啊！’

‘偷垒？’程睦扬起眉毛。

‘像棒球赛般，乘对手出其不意时突然偷垒，跑到终点抢得分数。’

‘那我是胜算在握了？’程睦的眼眸也像在笑。

欣祈看他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刚想回他一句什么挫挫他的锐气，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幻影。

程睦的脸孔，变成了幽灵男孩的脸孔。

‘这是你的初吻吗？’幽灵男孩满带笑意的眼眸注视着她。

她和幽灵男孩，穿着中学制服，站在空无一人的课室黑板前。

柔柔的太阳光线，洒落在二人身上。

‘你会一直这么喜欢我吗？’幽灵男孩问。

欣祈不断眨着眼睛。

近在咫尺的，明明是程睦的脸。

欣祈不断眨着眼睛。

站在路灯旁的两人，被路灯橘色的光线照出长长的身影。

连载 10 

【突然终止的恋情】

欣祈和骆樱窝在沙发两端各自看书，侧躺着的骆樱把双腿搭在欣祈的大腿上。

‘骆小姐你的猪脚很重呀！’欣祈眼睛没有离开书本，甩了甩骆樱枕着她的腿。

‘你敢说美腿小姐的长腿是猪脚？’骆樱笑着把参考书扔向欣祈。

‘谋杀呀！你想上演教科书离奇杀人事件？’欣祈侧过身扯扯骆樱毛睡衣的钮扣。

‘谁叫你一点也没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这种问题不是应该问毛晨晨的吗，问我干嘛？’

‘你也没有发现，毛晨晨怎会察觉？’

欣祈放下书本，瞄了骆樱一眼。

‘没什么不同嘛！’欣祈忍着笑。

骆樱烦恼地抱着头搔乱头发。‘害我还花了那么多零用钱！’

欣祈噗哧一声笑出来。‘早看见啦！好恐怖呀！我最怕女人涂脚趾甲油的了！好女人呗！’欣祈夸张地抱着臂弯假扮打冷颤。

‘夏天要穿凉鞋呀！美甲是基本美容和礼仪。就跟美容脱毛一样呀！’

欣祈五官皱成一团。‘你在美容院光着脚板让人摸呀！好恶心！’

‘石欣祈你简直还活在石器时代！’

欣祈不服气地朝骆樱吐吐舌头。‘女人！女人！骚女人！’

骆樱一把抽起背后的小坐垫扔向欣祈。

‘这次是母夜叉杀人事件！’欣祈边缩起头弯身躲避，边笑得前俯后仰。

‘讨厌！你就只会泼冷水！’骆樱把双腿搁在小几上抱起胳臂咬着唇。

欣祈瞄了瞄她，把身体挪近她一点。‘我不欣赏，姓毛的会欣赏啦！会拥着你大喊sexy honey啦！’欣祈挨过去作势环抱着骆樱。

‘我才不是涂给他看！’骆樱气鼓鼓地说。

‘你没听过“女为悦己者容”嘛？不是涂给他看，涂给楼下的管理伯伯看？’

‘石欣祈！’

骆樱好像快要发飙了！欣祈察看风头火势不对，急急转个话题。

‘喂！干妹风暴完了没有？最近你都没怎么提起。’

‘她有男友啦！根本什么事也没有！都是石欣祈你，在我旁边扇风点火，害我担惊受怕！’

‘嗄？’欣祈瞪大眼睛。‘是谁苦着脸用鬼爪神功抓着我不放，哭哭啼啼说毛晨晨与干妹关系暧昧的？’

‘我哪有哭哭啼啼呀？’骆樱抢白。

欣祈拍拍手。‘那是认了啦！明明是你自己无风起浪，现在雨过天青拿我当丑人？’欣祈捏捏骆樱的脖子。

‘会神经过敏和不安是很正常的嘛！’骆樱把双手支在膝盖上托着腮。

‘总之一场虚惊就好了！恋爱不是谁较在乎谁，谁便输了？谁叫你那么在乎毛晨晨？’

‘谈恋爱不着紧的话谈来作甚？’

‘拥有自信，昂首挺胸呀！不断催眠自己：“我是天下最正点的女人！不会有其他女子从中作梗！”这样不就可以宽宽容容、轻轻松松地做个潇潇洒洒的女朋友了吗？’

‘掉以轻心，恋爱才会亮起红灯！’

‘那你到底想做个潇潇洒洒的女人，还是查看男朋友手机的小女子？’

‘我不想查探男友手机，也不想男友变了心，最后一个才知道。我只想做个幸褔小女人，为什么那么难？’

‘因为爱难为呀！’

‘不要跟我掉书袋！石欣祈你做得到吗？潇潇洒洒地相信男友永远会回来？’

欣祈耸耸肩。‘我们到底在谈什么呀！这是女生的话题，还是男生们也会讨论这种话题？为什么好像总是只有女子会那么凄惨，时常要为男友会否被其他女人诱惑担惊受怕？’欣祈咂咂舌。

‘那……’骆樱托着腮。‘说得公平一点，女子也会变心呀！’

‘是吗？我倒是总听到男人变心的故事。’

‘因为我们这些女子太厉害吧？那是不是自作孽？女子抢别人男友的手法真是厉害得听了也让你咋舌，男人抢别人的女友还比较留有余地呢！’

‘那是因为女子天性比较勇往直前吧？会蒙上眼朝着喜欢的男生笔直奔跑，男生比较会停下来左顾右盼啊！’

‘太勇往直前的话，会令很多人受伤啊！到最后，受伤最深的，可能是自己吧？’

‘不过，谈情说爱的人都昏了头，哪有什么道德理智可言？’欣祈耸耸肩伸个大懒腰。

骆樱心里悚然一惊。

这句话好熟悉。

很久很久以前，欣祈跟她也说过同一番话。

骆樱以有点迷惘的视线调向欣祈。

她都已经忘记了啊！

穿着蓝色旗袍中学制服的欣祈，在女生盥洗室里面朝镜子，用小梳子刷着长发。‘谈情说爱的人都昏了头，没有道德理智可言喔！’那时候，欣祈鼓着腮帮跟她说。

骆樱咬了咬唇。

‘喂！骆樱！’骆樱被欣祈一推，猛地回过神来。

‘你说我去做负离子好不好？我的发菜头好厚啊！我好想像那些洗发精广告的女模特儿，有一头飘飘逸逸的长发……’欣祈用手指卷起垂在肩上的几绺发丝鼓着腮帮。

骆樱不着声色地探视着欣祈的表情。

‘你不是说没有再见过程睦吗？’

欣祈一副被逮到了的表情微张着嘴。‘啊……呀……是没有再见过他……’欣祈像热锅蚂蚁般从沙发上跳起来。‘毛晨晨那次跟他在公园打架后就再没见过了……’欣祈心虚地瞄了骆樱一眼。‘修剪头发是基本美容和礼仪嘛！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你不是说：“女为悦己者容”嘛？’骆樱闪着眼眸看着欣祈。‘石欣祈，我什么都告诉你，你说话闪闪缩缩的不是朋友！’

这时候，欣祈的手机响起来。

欣祈像电话那端是木村拓哉般整个人弹跳起来，如获至宝地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机。

‘没有见过他。一次也没有。’欣祈脸孔潮红，一边大动作地张开手臂打着圈圈，一边紧抓着手机往睡房退去，闪身走进房间里，轻轻关上房门。

＊

‘喂！喂喂喂！’欣祈像生怕话筒那端的人会突然消失般连续喊着。

话筒另一端程睦的声音笑起来。‘我在我在。’

欣祈吁一口气，像小狗般扑上睡床，一边摇动着双腿，一边把话筒紧贴耳朵。

‘喂喂喂！’

‘我在我在。’

欣祈笑起来。

‘我怕我是在发梦呀！’

‘笨蛋！’

‘喂！你在做什么？’

‘在跟你讲电话呀！’程睦又笑。

‘你才是笨蛋！’

‘我在便利店门外啦！’

‘哦！晚餐吃了什么？’

‘便利店的三明治。’

‘每天吃会吃坏肚子哦！’

‘还好。那你晚餐吃了什么？’

‘和骆樱在家煮方便面。三片肥厚午餐肉加两只边缘煎得香香脆脆的荷包蛋。’

‘每天吃方便面会吃坏肚子啦！’

欣祈翻过身来躺在床上。

‘什么时候下班？’

‘还有一个小时。不过，有同事临时请假，我答应了代班，回家小睡一下，明早七点再回来到下午一点。’

‘好辛苦哦！如果现在下班了，最想做什么？’

‘回家洗澡睡觉呀！’

应该说跑来跟我见面嘛！男生真蠢！

欣祈鼓着腮帮。

‘喂！怎么不说话？你刚刚在做什么？’

‘看书。跟骆樱抬杠。’

‘看完书会做什么？’

‘洗澡睡觉呀！’

欣祈心里也知道，这样的对答真的好无聊，但还是不停快乐地发出叽叽笑声。

自己是不是头壳坏掉了？

‘便利店今天最好卖的是什么商品？’

‘香烟呀！’

‘这样呀！或许很多人想许愿吧？’

‘许愿？’

‘你不知道用香烟包许愿的方法吗？’

‘没听过。’

‘那就不要知道好了。’

‘说了一半又不说？’

‘知道了你就会变成老烟枪，不停抽烟想愿望成真呀！’

‘八成是烟草公司发放出来的流言吧！骗你这些无知少女！’

‘不知道呀！’

欣祈又像头壳坏掉了般傻笑着。

‘嗯……明天下午有没有课？’ 



《野餐男与步行女》连载 11 

欣祈全副精神突然回来了。虽然程睦不会看见，她还是一骨碌坐起来，扳直腰杆正襟危坐，像等待听放榜的考生。

自从那次在便利店分手后，两人只是谈电话。欣祈觉得无论如何第一次正式约会的邀约，都应该由男生开口，可是程睦却迟迟没有提出。

欣祈又开始担心自己被耍了，只有程睦的突然来电，是她的强心剂。

他一定是太忙于打工吧？

而且暑假快开始了，无论如何跷课也要交论文吧？

‘明天……怎么了？’欣祈的一颗心狂跳。

‘要不要出去？’

欣祈兴奋得从床上弹起来滚落地上，把手机也弄丢了。

‘喂？’

欣祈慌忙拾起手机。

‘喂喂喂！’

‘怎么了？’

‘没什么！’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呀……是……野猫！有野猫跑进来了，跑上我的书桌，踢翻了我的面霜！’

‘野猫？你不是住二十一楼吗？’

‘呀……是电动……电动野猫……高达系列最新出品，会凌空飞跃什么的！刚才我不小心弄开了开关！’

‘听起来很有趣！明天带出来玩呀！’

‘噢……摔坏了……就是刚刚……一秒钟前，你听到砰砰一声的时候……摔坏了！’

‘那高达有没有出品电动猫救护车？或者电动猫医生？’程睦笑起来。

‘明天到底怎样？’欣祈情急地问。

‘你想做什么？’

欣祈就是等待这一句。她早就想好第一次约会做什么了，但她还是口不对心地探问。‘你想做什么？我无所谓呀！’

‘我真的无所谓。你说吧！’

明明已经早想好约会行程了，也希望程睦会由她发号施令，但此刻，欣祈又犹豫了，心里不安地骚动着。

第一次约会也没预先想好要干什么，那到底有没有诚意呀？

‘你说啦！’欣祈闷闷地说。

‘我不知道你喜欢做什么呀！那……好吧……我们明天……’

‘去野餐！’欣祈还是按捺不住。

已经幻想了好久跟程睦去野餐，第一次约会希望留下美好的回忆。

明明已经接吻又拥抱了，那还算是第一次约会吗？

欣祈甩甩头。

‘我就说听你的呀！不过，你想去野餐？’

‘你是“野餐男”，我是“步行女”嘛！第一次约会，当然要步行去野餐！’

话筒那边又传来程睦愉快的笑声，欣祈觉得自己听那笑声会听醉的。

自己真的好不害臊哩！欣祈不觉红了脸。

幸好程睦此刻看不见她那像花痴的表情！

‘石欣祈，你是我认识的人中，第一个被别人在背后起花名还那么兴致勃勃地配合着的人！’

‘我会做很美味的野餐便当啊！你等着吃好了！’

其实欣祈只懂煮方便面。

自己好像又说谎了！

不过，做个漂亮的便当有什么难？

‘那明天一点半，我来接你？’

‘你不用睡觉吗？’

‘少睡一天没事啦！再下来就要忙着赶论文了。’

‘不用麻烦啦！那明天一点我们在便利店门外见！’

‘那明天见……电话说太久了，同事朝我干瞪眼，我还是回去了。’

‘嗯。加油喔！’

‘ganbaru。’程睦学着绿色HARO小精灵的声音说。

两人又握着话筒傻笑。

待程睦那边的讯号真正挂断了变成空号，欣祈才依依不舍地合上手机。

欣祈在床上跳了几下。

真想立即告诉骆樱呢！

不过，还是往后再跟她说吧！ 

欣祈蹙蹙眉。

为什么骆樱那么讨厌程睦呢？

害得自己连一个倾诉的对象也没有！

这个时候，真的好想跟骆樱击掌三下，在沙发上大跳大喊hip hip hurray呢！

欣祈走至门边拉开门缝。

骆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客厅的大灯，好像回房睡觉了。

不是还没有洗澡嘛？欣祈纳闷地想，蹑手蹑脚地走至骆樱房门前，但还是鼓不起勇气叩房门。

每次提起程睦，骆樱的表情总是好可怕喔！

‘这个人是杀人凶手。你也想被杀死吗？’毛晨的话，又在欣祈脑海回转。

欣祈把背靠在骆樱房门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房门的另一边，骆樱也正满怀心事地抱着胳臂靠在门上，低低叹气。

＊

第二天早上，欣祈原本有课要上，不过，所谓大学生活，就是用来恋爱的嘛！

自己可是辛辛苦苦，一直饱尝升学的沉重压力，被折腾了十多年才考上大学的。

此时不玩待何时？

欣祈跟骆樱随便编个藉口，说今天要一直待在图书馆赶论文，事实在八时半已飞奔出家门，健行至铜锣湾，等待百货公司开门营业。

欣祈在餐具部完全流连忘返。

说到野餐嘛！漂亮的食具是最重要的！

欣祈先逛西式餐具部，选了个藤制的野餐手提箱，箱子内部包封着紫蓝色绢布，二人份的玻璃酒杯、纯白餐碟、银制刀叉和粉蓝餐巾，全部一双一对，幸褔地紧靠在一起。

欣祈再在日式餐具部团团转，选了好久，才选了个烫印上枫叶图案的亮橙色三层餐盒。

选包裹餐盒的印花布巾，又选了一个世纪。是米杏色印上金黄稻穗图案的款式好？还是胭脂红色印上白色小兔子图案的好？欣祈拿着两块布巾，急得直跳脚。

不经意地瞄瞄腕表，欣祈吓得跳了起来。

十一时半？

手表是不是坏了？欣祈把耳朵贴近腕表，秒针明明在动啊！怎会那样逛了一个半小时？

还未买食物呢！还要回家做便当喔！

‘惨了！’欣祈低呼着，索性两条餐巾都付钱买了。

欣祈以九秒九的速度直奔百货公司地下楼层的超级市场。

从这里走路回家最快要四十五分钟，从家里走路去便利店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那是根本没有时间做便当啦！

搞砸了！怎么办？怎么办？欣祈的脑筋飞快转动着。

‘Lucky！’欣祈跑到微波炉食品专柜前停下脚步，七手八脚地把微波炉点心抛进购物篮里。

日本的即食食品真伟大！看！有柠檬炸鸡！牛肉金菇卷！奶油蟹肉可乐饼！洋葱汉堡扒……选择多不胜数，卖相精致又美味，只要回家偷天换日，扮作是自己做的就行啦！

男生对吃一向比较粗心大意嘛！只要拆掉包装应该不会穿帮的！

欣祈想像着在程睦面前慢动作拉开午餐盒的小抽屉，程睦看见这些巧夺天工的点心，双眼发光的模样。

‘Yes！’欣祈不自觉地在冷冻柜前伸出右手握紧拳头替自己加油。

那样就没有问题啦！

唔……欣祈眯起眼睛看看腕表。

那样的话，还可以挤出一丁点时间，倒不如回头去买漂亮的野餐草席吧？

相比起食物，野餐现场布置的气氛和情调更重要喔！

因为，两人会在那漂亮的草席上相依偎吧？

欣祈一脸自我陶醉地笑着，再度以九秒九的速度前往柜台付钱，飞奔回餐具卖场选购野餐草席。

＊

‘不用看表了，快下班啦！’程睦的男同事笑笑拍拍程睦的肩膀。‘有约会吧？’

程睦尴尬地扯扯绿色制服的领口。

‘嗯……’

‘嗯什么？真稀罕！第一次见你穿得那么整齐呀！’男同事也扯扯程睦的制服领口，点点制服下的白棉衬衫。

不止是白棉衬衫，程睦还换穿了卡其棉布裤和一双褐白条纹的运动鞋。

‘我们一直以为你衣橱里只有一套衣服呢！’原本在果汁冰柜前点货的中年女同事也凑兴地走过来搭腔。

是的。自从那件事以后，总觉得仔细打扮自己是种罪过吧？

曾经，程睦也是个对外表一丝不苟的男生，每天上学前，连为头发上发胶也会弄个十五分钟。曾经。

程睦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刚才把头发仔细地洗过了，所以今天即使搔头，应该也不会有发屑掉下来吧？

洗过头发沐过浴，当程睦拿起剃刀面朝镜子，把唇上和下巴淡淡的胡髭完全剃干净时，连自己也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了。

‘爱情的魔力真惊人啊！简直脱胎换骨，变了个青靓白净的男生！’比程睦年长七年的店员还在戏弄程睦。

‘我们会很怀念你的注册商标哩！不过这样子才能交到女朋友啦！真是真人不露相呗！我都没发现小睦原来长得这么帅！’年纪差点可以当程睦妈妈的欧巴桑女店员也调侃着程睦。

程睦微笑着低首合十。‘拜托！放过我啦！’

程睦又不自觉地瞄了瞄腕表。

还有一个小时。

‘都说快下班了，不用看表啦！’男同事不断打着哈哈。 

连载 12 

欣祈在家中手忙脚乱地把微波炉点心放进午餐盒内。

一瞬间，欣祈胸腔间泛起一股奇异的情绪。

欣祈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茫然伫立。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在观看电影的旁观者，看见自己的灵魂跑离了身体。

另一个她，在厨房里乱成一团跑跑跳跳，从微波炉中取出点心盒，烫到了手指，发出‘咿呀！’一声的惨叫。

‘你这个笨蛋！’身旁冒起一把男孩的声音。‘看你做个微波炉点心也笨手笨脚的唷！’男孩的声音笑起来。

欣祈霍地回过头去。

从她身体奔离出来的幻影眨眼间逃窜回她体内。

欣祈茫然地眨着眼睛。

厨房里既没有另一个她，也没有什么幽灵男孩，只有站在厨房流理台上的HARO绿色小精灵与她静静相对。

欣祈重重吁一口气。

绿色小精灵好像一脸古惑地瞪着她看。

欣祈吐口气再甩甩头。

自己真是太神经兮兮了呀！

欣祈弯前身体，拍了拍HARO圆滚滚的头颅。

‘这些点心好好吃的唷！要跟我们一起去野餐吗？’欣祈眯起眼睛笑看着HARO问，熟练地按按旁边的遥控器。

‘asobo！ asobo！（和我玩！和我玩！）’绿色小精灵拍着圆耳朵闪着红眼睛大叫。

欣祈噗哧一声笑起来。

‘那就带你一起去啦！’欣祈把绿色小精灵放进斜背袋，最后环视一次厨房。

‘野餐篮，yes！午餐盒，yes！草席，yes！红酒，yes！’

‘我们出发啰！’欣祈拍拍斜背袋里的HARO，嘴里哼着流行曲出门。

＊

程睦不记得第几次抬头望向便利店门外。

还有半个小时呀！程睦在心里跟自己说。

这时候，便利店的电动门滑开了，发出叮当叮当的电子感应声。

‘欢迎光临！’程睦抬起眼睛。

走进店里来的，是毛晨与骆樱。

程睦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毛晨瞥了程睦身旁的同事一眼。

‘我有话跟你说。’毛晨沉着脸，倔倔地盯着程睦背后。他好像只要看到程睦的脸，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程睦露出不情愿的表情点了一下头。

男同事像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劲，向程睦瞟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很快回来。’程睦跟同事点点头。

毛晨和骆樱，已先一步走出店门外。

‘找我有什么事？’程睦停下脚步，面对着毛晨，表情一脸平静。

‘我已经告诉过你，叫你不要再接近石欣祈。’

程睦的眼眸闪动了一下，一瞬间，表情蒙上阴影。

‘那是我和她的事。’程睦以平稳的语调答。

毛晨又一把揪起程睦的领口。

‘你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吗？’只要盯着程睦那张脸，毛晨就无法维持平静。

这一次，程睦淡淡地甩开了他的手。

‘那件事，永远也不会过去。’程睦低着头说。‘但那与欣祈无关。’程睦重新抬起眼睛，坚定地看进毛晨眼眸里。

一直站在毛晨身旁，沉默不语地凝视着程睦的骆樱踏前一步。‘你错了。’

程睦把眼光调向骆樱。

‘就是因为与欣祈有关，我才不能让你继续见她。’

程睦呆楞了半晌才懂得反应。

‘你说……’程睦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露出茫然的表情。‘与欣祈有关？’

骆樱深吸一口气，笔直迎着程睦的视线点点头。

＊

欣祈在交通灯前停下脚步，等待灯号转为绿色。

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在她身旁停下。

‘小姐！’女孩朝她招呼着。

欣祈转过脸去。

‘麻烦你，可以推我过马路吗？’束着马尾，皮肤白皙的女孩气质高雅，一脸大家闺秀的模样，年龄也应该跟欣祈相若。

‘只有你一个人吗？’欣祈望向女孩身后。

女孩微笑。‘我一个人没有问题。’女孩略略转动了一下轮椅上的操纵杆。‘不过……有点害怕过马路！’女孩吐吐舌头。

交通灯转为绿色。

欣祈甩了甩身上的背袋和手上的野餐篮，站到轮椅后，小心翼翼地推着女孩横过马路。

‘这里就可以了。’

欣祈在马路对面停住脚步。

‘谢谢你。’女孩礼貌地点头道谢。

欣祈摆摆手。‘你一个人真的没有问题吗？’

女孩摇摇头，自然地拍了拍欣祈仍扶在她轮椅背上的手。‘没问题。’

‘那就好。’欣祈的视线落在女孩斜背着的黑色袋子上，袋子上系着一个草莓造型的匙扣。

欣祈突然觉得眼前一黑。

轮椅女孩朝她点点头，熟练地操纵着轮椅，转过身向前滑行离去了。

欣祈双腿一软地蹲下来。

只感到天旋地转，无法呼吸。

自己好像要死掉了。

自己会就这样倒在路上死掉吗？

草莓色的雨。

无数颗草莓在地上滚动。

欣祈突然觉得眼皮好沉重。

不可以睡觉！

现在绝对不可以倒下来！

欣祈想着在等待她的程睦，拚命深呼吸，重新调整姿势站起来。

轮椅女孩已经远去了。

欣祈感到太阳穴两边抽痛起来。

欣祈垂下脸抱着头。

到底是谁？好像一直躲藏在她的脑海里，用锤子猛敲着她的脑髓？

＊

程睦紧锁着眉心听着骆樱的话，脸色渐渐变为苍白。

骆樱的声音，好像夹杂着沙漠里呼呼的风沙传进他耳膜里。

程睦只听见空虚的风声，在耳膜深处回旋，刮得他头颅酸痛。

程睦的眼光越过骆樱的肩膀，看向便利店玻璃门上倒映出自己的脸。

一瞬间，一个少女的脸孔浮现在玻璃窗上，紧贴着他的脸。

少女的脸还有点婴儿肥，梳着娃娃型短发，头戴宽宽的白色毛巾头带，五官小巧精致，嘴角左下方，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痣。

程睦闭上眼睛，那画面又不断在他脑中旋转。

少女睁着眼睛，倒在公园的回回转上，细小的咽喉上，插着一把短薄锋利的水果刀，鲜血把她雪白的裙子，染成凄美的暗红色。

程睦蓦地睁开眼睛。 

连载 13 

【梦中的脸】
欣祈跑到便利店，上气不接下气地哈着腰在便利店门前喘气。

一时十二分。

自己竟然迟到了！

欣祈深呼吸一下，跑进便利店。

欣祈踮高脚跟环视了店内一遍。

程睦既不在店门外，也不在店内。

只是迟到了十二分钟喔！

欣祈跑到收银柜台前问男店员。‘请问程睦下班了吗？’

男店员约二十多三十岁，体型有点胖，但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你……是约了他那个女生，是吗？’男店员像回避着欣祈的视线般，嗫嚅着说。

欣祈举起右手猛点头。‘嗯。是我！’

‘欸……’男店员像一脸困惑地搔搔头。‘程睦请我转告你，他今天有事……’

‘嗄？’欣祈瞪大眼睛。

‘欸……他下班走了……我想是有急事吧？’一脸好人相的男店员连耳根也红起来。‘那小子！干吗要我做丑人呗！’店员低声嘟囔着猛搔头。‘总而言之，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的话，就说他有急事走了。’

说他有急事走了？

那不是摆明撒谎吗？

欣祈一脸困惑地瞪着男店员咬着唇。

‘喂！小姐，你不要哭！我想……我想……他会打电话给你啦！’男店员抬起脸看了看在店内整理着柜架的欧巴桑，两人互看了一眼，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发生了什么事吗？’欣祈看看男店员，又回头看了看欧巴桑。

两人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总而言之，他已经走了啦！’男店员摸着脖子。

这时候，一对情侣在收银柜台上放下两杯冰淇淋。

男店员如获救般欣喜地抬起脸来说：‘多谢惠顾。’

欣祈无可奈何地向后退，走出便利店外。

欣祈从背袋中掏出手机按下程睦的手机号码。

‘对不起！机主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留下口讯。’手机那头传来机械的女性录音。

欣祈气馁地合上手机，抬头望着天空。

水蓝色的天空一片清朗，阳光灿烂地闪烁，刺痛着她的眼眸。

＊

‘欸？你不是说要一直待在图书馆吗？怎么回来烹调满汉全席了？’骆樱在客厅茶几丢下门匙。

欣祈坐在原木色餐桌后双手托腮，呆呆地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

欣祈眼圈发红，但骆樱装作没有看见。

‘你可骗不了我！这些全都是微波点心嘛？’骆樱扯大嗓门，故作开朗地说。

‘他爽约了。’欣祈呆呆地说。

‘嗄？’骆樱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打开矿泉水瓶盖，仰起头咕噜咕噜地喝着。

‘程睦今天约了我，但他爽约了，像老鼠般逃跑了，还一直把手机关掉，到底什么意思？’

骆樱一口气喝掉整瓶细装矿泉水，关上冰箱门，把眼睛闭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气才亮着笑脸回到客饭厅。

‘你不是说没有再见程睦了嘛？’骆樱坐进沙发里，背向着欣祈抱起坐垫。

‘我说谎了……’欣祈站起来，走到沙发后，心慌意乱地来回踱步。

‘我们……算是交往了一阵子啦！’欣祈把身体挨在沙发后摇了摇骆樱的肩膀。‘他还突然吻过我了……今天可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呀！他怎么无声无息地落荒而逃了？而且提议要约会的人又不是我！’

‘他可能慌了吧？’骆樱凝视着面前的电视机淡淡地说。

电视机的荧幕反映出欣祈亲密地靠着她的身影。

骆樱调开视线。‘就是有那种像无胆鬼的男生呀！不停吸引你注意，等你注意到他，对他在乎起来时，他又突然害怕起来逃之夭夭！’

欣祈默默地伫立咬着唇。

‘我就说对他没好感的啦！那样的烂男生不是愈快甩掉愈好吗？’

‘骆樱……’

‘天涯何处无校草？明天我们去看电影散散心吧！’骆樱拍拍手。‘去看Oceans Twelve？Brad Pitt、George Clooney……就是Matt Damon也比那个邋邋遢遢的“野餐男”强啦！我陪你去看电影转换心情，很快就雨过天青了！’

欣祈沉默不语。

‘欣祈……’骆樱回过头看着欣祈。

‘我还是……’欣祈低头咕哝着。‘我还是……想相信他……’欣祈神不守舍地走进睡房，静静地关上房门。

骆樱默默凝视着电视荧幕中反映出自己暗黑的身影。

＊

欣祈把棉被拉近下巴。

‘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想那样做吧！’在便利店门外，程睦闭上眼睛吻了她。程睦以温柔的眼神，微笑地注视着她。

那一刻，曾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我喜欢的他，也倾注同样热情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那就是恋爱的奇迹。

其实，只要那样就足够了。

但是，赢得了对方的注视后，会不期然想变得更幸褔更幸褔吧？

会想永远不放开曾经牵过的手。

那样，是太贪心了吗？

程睦对她的热情已经冷却了？

他想逃跑？

欣祈在被窝里猛摇头。

不！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欣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颗心怦怦跳。

便利店男店员闪缩的表情掠过她的脑海。

‘他说有人来找他的话，就说他有急事走了。’

那男店员不是想暗示式地告诉她，程睦说的不过是藉口吗？

欣祈用双手捂着脸孔，弓起双膝把下巴枕在膝盖上。

她做了什么惹他讨厌的事吗？

说了什么惹他讨厌的话？

欣祈拚命自我反省，但就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只是一切都很不对劲。

两人总是微妙地错开了。

这毕竟是一场无法实现的恋爱吗？

他和她，就好像扣子和拉链吧？

才刚费力地嵌好拉链的扣子，心想这下可以顺滑地把拉链拉上了。然而，拉动时扣子却怎样也无法顺滑地嵌入拉链间，只差那么一点点，一切却微妙地错落了。

欣祈弯下身，把床边的粉红毛毛拖鞋拿起来，在木地板上重新摆放。

‘今晚，你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告诉我为什么吗？’欣祈捧着拖鞋喃喃念着，把拖鞋重新放在地上，呈Ｔ字型摆放，然后把Ｔ字下部的拖鞋竖起来侧放。

这是古老的许愿法则。

只要那样，在梦中就可以跟情人相会了。

程睦会出现吗？

欣祈重新在身上拉好棉被，眨着眼睛，等待沉进甜美的睡乡中。 

连载 14 

‘把手翻过来！’欣祈笑着翻开男孩的手掌。‘闭上眼睛喔！’

欣祈眯着眼睛探视男孩有没有作弊。

浮现在欣祈眼前的脸孔，不是程睦，而是那个幽灵男孩。

虽然置身梦中，欣祈也感到自己的灵魂像是从自己的肉身逃跑了，做着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

在梦境的空间中，有两个她。

一个牵着男孩的手。

一个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到底干嘛？’男孩笑着问。

‘真的闭好了眼睛噢？’欣祈举起右手食指，在男孩手心稍上方的空气中，绘画了一个心形图案。

‘喂！你在干什么？’

‘嘘！是训练心电感应喔！集中心神，感应我在你的手掌上空画什么。’

男孩没好气地摇摇头，但仍憋着气，微侧起头，好像想用五感接收欣祈在空气电波中画出的图案。

‘画完了，怎么样？’欣祈探视着男孩的表情。

男孩微微一笑，仍然闭着眼睛。

‘再来一次？’

欣祈笑得眯着眼睛，又再次在男孩手心上方的空气中画着心形图案。

男孩张开眼睛来。‘谜底已经全部揭开了！’

‘嗯？’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啊！’男孩古惑地说。

‘明明就感应不到！’欣祈啐他。

‘我可是好好感应到了。’男孩沉稳地微笑着。

欣祈静静地扳起男孩的五根指头，让他紧握着手心。

‘那你就好好保管着啊！’

‘那我不客气了！话可是你说的，我会一直好好保管着啊！’男孩把脸孔凑过来。

‘可不要让它飞走喔！’欣祈用右手握着他紧握着的掌心，两人的脸孔渐渐靠近。

＊

欣祈蓦然惊醒，霍地坐起来。

心脏像要从胸口跃出来般发出沉重的心跳声。

欣祈在暗黑中紧抓着棉被，感觉一股寒意由指尖直冲至脑髓。

‘话可是你说的，我会一直好好保管着啊！’幽灵男孩的声音，好像在暗黑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弹跳着。

欣祈垂下头，心惊胆颤地瞪视着床边呈Ｔ字型摆放的拖鞋。

＊

程睦完全从欣祈的生命中消失了。

自他爽约那天以后，再无法找到他。

程睦的手机号码，一直被拨接到语音信箱。

无论是在校园、闹鬼公园或住宅区公园，也没有他的影踪。

欣祈曾经再次跑去便利店，便利店的人却说他辞工了。

程睦一次也没再打电话给她。

他打算就那样一直逃避她吗？欣祈郁闷地想。

无论如何，是男子汉的话，要好好把话说清楚啊！

这一天，欣祈又跑到便利店前徘徊。

‘小妹妹！’呆站了个多小时，一脸好人相的胖胖男店员终于像按捺不住似地走出来。‘不要等啦！程睦已经辞工了，不会来啦！’

欣祈定定地注视着男店员。‘我知道喔！我在等你。’

‘嗄？’

‘程睦在这儿打工很久了吧？你一定知道他住在哪儿的。就是地区也好，你告诉我个大概，我自己会去找！’欣祈一脸绝不放弃的坚定神色。

店员一脸为难地摸摸脖子。

欣祈察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再次燃起希望。他知道程睦在哪儿！

‘告诉我。拜托你告诉我。’欣祈情急地抓着男店员的臂膀。

‘告诉她啦！就当是我说的好了！’欧巴桑女店员走出来。

‘玲姐！’

‘小睦没有辞工，他申请调到别家分店啦！在山顶，很容易找到的！’欧巴桑朝欣祈点点头。

男店员叹口气，嘴角却泛起笑容。

‘别看我一把年纪！年轻时，我曾经不理家人反对，和有案底的男友私奔喔！’欧巴桑朝欣祈眨眨眼。‘小妹妹，向前冲就好了！’

‘玲姐！’男店员拉拉欧巴桑的手臂，但还是朝欣祈笑笑：‘加油啦！不要像我这样，什么也放在心里，结果爱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男店员滑稽地缩缩胖胖的脖子。

欣祈不禁噗哧一笑。

这简直是便利店恋爱告白大会嘛！

‘谢谢！谢谢！’欣祈一边开始移动脚步，一边不断向两人弯腰点头。

‘那臭小子一定有什么原因啦！他不是那种花心坏男人，不会骗你的。’

欣祈背转身开始向前奔跑。

‘不是坏人才会花心的。’骆樱曾说过的话，刹那间掠过心头。

欣祈挥掉不安的思绪继续向前奔跑。

我们的恋爱还没开始喔！怎可以那样就结束呢？

我还没有流过几公升的汗追逐你，还没有为你流出能汇聚成河川的眼泪哩！

直至还能走路的时候，都想一直伴随着你。

直至哭干了泪眼之前，都想一直追逐你！

永不言败。绝不放弃。

这就是愚蠢的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

这就是愚蠢的我，惊天动地的恋爱阿Ｑ精神。

山顶吗？小儿科噢！

我绝对可以用打破奥运短跑选手纪录的步速跑上山顶的，因为，我是向着喜欢的人一直奔跑啊！

欣祈全身重新注满能量，一边想像着自己是镶着机械长腿的无敌铁金刚，一边横冲直撞地朝山顶跑去。

＊

欣祈已经把身体紧缩在加油站后面的垃圾箱后好久了。

穿着绿色制服的程睦，站在加油站旁边便利店的收银柜台后，一脸没精打采的样子。

没见不过十多天，程睦好像瘦了一圈，脸上再次挂起欣祈初遇他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暗表情。

应该怎样出现在他面前才好呢？

从空气里突然咻一声冒出来，质问他为什么爽约，为什么连一通电话也没有？

还是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微笑说声‘嗨’？

欣祈一直踌躇着。

加油站鲜有行人路过，只有驾着私家车进加油站加油的司机和乘客，会向欣祈投向讶异的目光。

欣祈蹲在路上，待车子远去后，朝车上的人们扮鬼脸。

我在实行关乎我毕生幸褔的重要恋爱作战计划啊！你们这些欧巴桑哪懂那么多？

在欣祈举棋不定之下，时光一点一滴流去，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了。

穿着蓝白衬衫与破烂牛仔裤的程睦，从便利店走出来。

下班了吗？

欣祈霍地站起来，六神无主地远远追随着程睦的脚步。

他要搭车回家吧？怎么办？怎么办？自己无法坐车追他啊！

然而，程睦只是一迳往山上走。

欣祈继续维持约十个身位后的距离，远远跟着他。

天色已经全黑下来了。

欣祈看看腕表，晚上九时多了，程睦往山上走干什么？

程睦转进了一条宁静的小街。

月光柔柔地洒在他的背上。

欣祈好奇地抬头环视周遭，道路两旁是一幢幢典雅的欧陆式别墅建筑。

程睦是要去探望谁吗？

现在不下定决心厚着脸皮喊他的话，两人就无法好好谈话了。

欣祈不禁加快脚步，和程睦的距离愈来愈近了，但程睦好像一迳低头在想着什么，完全没有察觉背后不远处有人。

程睦在一幢粉绿色的别墅前停下脚步，熟练地在门外的电子密码机上按下键号。

欣祈楞住了。

程睦好熟悉这儿喔！

黑色雕花闸门发出响亮的金属碰撞声，门应声弹开了。 

连载 15 

粉绿色别墅的气派大门打开，一个高高瘦瘦，穿着图案Ｔ恤和牛仔裤的女孩跑出来。

‘哥哥，你回来了？好讨厌！说好今天早些回来的！我一直等你切生日蛋糕！你只有我一个妹妹噢，妹妹生日也没半点表示！’女孩亲密地挽起程睦的手臂。

‘十七岁了，还切什么生日蛋糕？你害不害臊？’程睦用手指点点女孩的额头。

程睦让女孩挽着手臂，走进了粉绿色别墅。

欣祈呆呆地伫立在对面马路上。

欣祈再次抬头看向那气派的大宅。

大宅门前的车房里，停泊着宾士、马莎拉蒂和保时捷。

这是程睦的家吗？

欣祈的头脑一时转不过来。

她心里一直以为程睦是个寒酸贫苦的工读生。

但叫欣祈真正震惊的，是程睦的妹妹。

‘我妹妹和你一样。’在尖沙咀的书店邂逅时，欣祈问程睦怎么会懂得手语，程睦不是那样回答她的吗？

程睦的妹妹，应该是个哑巴，不是吗？

欣祈轻轻咬着唇。

程睦说了谎。

为什么？

欣祈再一次抬头望向暗夜中的大宅。

由相识至分开，恋人们，或许不过是从未看清彼此的陌生人。

所以，每对分手后的恋人，到最后，只遗留下似曾相识的印象。

恋爱，就是那样寂寞的事情吗？

＊

欣祈重重地关上储物柜的铁门闭上眼睛。

明天暑假就要开始了。

自己以为会一直延续至永远的恋情，在夏天还没过去就结束了吗？

自己对恋爱的预感，还真的很逊呢！

欣祈转过身去，茫然地眨着眼睛。

大学图书馆是幢Ｕ型建筑。

欣祈正站立于三楼的一列储物柜前。从她站立的地方，越过低矮的红砖围墙往下看，是图书馆的中庭花园。

而欣祈站着的位置，越过中庭的另一边，是另一面低矮的红砖围墙、走廊与储物柜。

程睦正从对面的储物柜前转过身来，两人在一瞬间四目交投。

两人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黄昏时分，这幢图书馆附近，常常会有乌鸦飞过。

有些乌鸦还会在红砖围墙上停歇，发出‘呀呀’的可怕叫声。 

此刻，中庭上空也好像有乌鸦飞过，发出‘呀呀’的不祥声音。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程睦微微动了动身体。

欣祈以为他又要逃跑到她视线触不到的地方了，但他穿过Ｕ型建筑的另一边走廊，朝欣祈走过来。

欣祈感到泪水模糊了视线。

程睦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自己是在做梦吗？

程睦站在她面前，但又像不知如何是好般沉默不语。

‘嗨！’欣祈努力若无其事地低声说。

程睦蹙着眉心，举起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像仍想不到应该说什么。‘噢！’程睦如得救般突然指指欣祈身上的浅蓝色马球Ｔ恤。‘你的PoloＴ恤穿反了。’

欣祈垂下脸看了看身上穿反了的马球Ｔ恤。

‘嗯。’欣祈点点头。‘我知道。’

‘欸？’程睦一脸讶异地看着她。

‘你不知道吗？如果不小心把衣服穿反了，就可以得到一个许愿的机会。但条件是要把衣服反转穿一天，否则许愿就不会灵验了。’

程睦凝视着欣祈的眼睛，一抹淡淡的微笑如涟漪般在他眼角漾开，但那笑容却掺杂着丝丝苦涩。

‘所以你许愿了。’

‘嗯。’欣祈垂下脸点了点头。

‘石欣祈你真是个怪人……’

‘我知道。’

两人又变得默默无言。

‘对不起。’程睦说。‘那天我失约了，对不起。’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说对不起。’

程睦的视线越过欣祈的肩膀凝视着空气，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混浊起来。‘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欣祈抬起眼眸。‘连打一通电话解释的时间也没有？’

‘对不起。’程睦虽然那样说，声音却已变得毫无感情。

欣祈注视着程睦身上的蓝白衬衫。

曾经。那件有着一双手臂和身体剪裁的衬衫，温柔地环抱过她的身体。

然而，那只是一件衬衫而已。

只是一个空虚的，好像人的形体。

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一切都只是梦一场？

欣祈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但程睦没有再说半句话。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吧？’欣祈垂着眼睛说。

‘嗯？’

欣祈抬起眼睛来。‘对不起，是我好像误会了。’

欣祈咬咬唇迈开脚步，在她越过程睦的身边时，两人的肩膀微微触碰了。

欣祈咬咬唇，忍住想夺眶而出的泪水。

为什么不呼喊我的名字？

为什么不伸出手留住我？

为什么不解释什么呢？

即使是谎言也好。

只要说句谎言就好。

即使是谎言，我也会微笑着接受的。

因为，我一点也不想失去你。

一点也不想就此完结。

连那样也做不到吗？

为什么？

欣祈一步一步向前走。

这样子就要结束了吗？

欣祈的泪水滑下了脸庞。

一切不是才刚刚开始的吗？

欣祈霍地转过身来。

两人相隔的距离，已经看不清彼此的脸容了。

‘程睦！’欣祈用双手围着嘴巴大声嚷嚷。

图书馆走廊只有少数人在走动，但那些人，还是愕然地停住了脚步，把视线调向两人的方向。

‘喂！程睦！要一起去海边玩吗？’

‘嗄？’程睦像以为自己产生幻听般走前，两人再次只相隔几尺距离站立。

‘暑假可以一起去海边玩吗？’欣祈用手背擦着脸颊的泪，挤出微笑问。

‘嗄？’

‘一定是我们两个人不适合去野餐吧！’欣祈不断朝自己点头。‘所以相约去野餐才会那么倒楣，那个提议实在太笨了！我的第二个愿望，是和你一起去海边玩。’欣祈抬起眼睛偷偷看了程睦一眼。

程睦像隐忍着什么般面无表情。

欣祈舔了舔唇。‘我的泳衣款式超可爱喔！你的眼睛可以尽情吃冰淇淋，你只要买冰淇淋给我吃作报酬。怎么样？一起去玩好吗？我会把HARO也带去。你很挂念它吧？它好像很挂念你呢！近来总是一脸寂寞的样子……’欣祈像被谁催逼着，害怕什么般不断地说。

‘欣祈……’程睦定定地凝视着欣祈努力挤出来的笑脸，眼眸里流过一抹痛楚。

‘如果去海边的话，一定没有问题吧！因为夏天就是去海边玩的季节，海边热热闹闹的……’欣祈像自言自语般自顾自地一直说。

‘石欣祈……’程睦的声音仿佛透着丝丝激动。

‘嗯？’欣祈抬起清澈的眼眸注视着程睦。

程睦别过脸去。

‘你……’程睦垂着的两手紧握拳头。‘你烦不烦？’程睦没有看向欣祈，从齿缝间低哼了一句。

欣祈微微张着嘴。

‘我们两个，哪儿也去不了的。’程睦猛然撂下这句话，突然像恼着谁般狠狠推开欣祈的肩膀，头也不回地一直往前走。

欣祈抚摸着疼痛的肩膀，呆呆地看着程睦的背影远去。

有某些什么崩裂了。

欣祈仿佛可以听见体内有某些什么曾经坚硬的东西，在瞬间崩塌坠落。

程睦的背影，一点点没入暗黑之中。

欣祈的身体缓缓沿着红砖墙滑下，泪水不断在眼眶打转，却无法流下泪或哭出声音。

眼泪，好像也已经变成过去式的感伤了。 

连载 16 

【他的另一半】

欣祈坐在书桌前，参考书上的文字一句也无法看进眼里。

欣祈的视线调向书桌上摆放着的椭圆形小梳妆镜上。

‘噢！’欣祈反射性地举起左手摸摸耳珠。‘弄丢了！’

左边的耳珠光秃秃地，金色小耳环不知掉落哪儿了。

欣祈想起在图书馆走廊上，程睦狠狠推开她肩膀的一瞬。

‘是在那时候掉下的吧？’欣祈喃喃自语。

记得小时候，妈妈告诉过她一个童话故事。

一个女人误堕海之国，爱上了住在那儿的男人。

分别时，男人用海底宝石做了一双美丽的耳环给恋人。

‘只要你抚摸这耳环呼唤我，便能来到我身边。但是，你绝不可泄露海之国的秘密，也不可遗失这对耳环，否则，我们便永远再无法见面了。’男人跟心爱的女人说。

自此以后，女人每天晚上都会轻轻抚摸耳环。

那双拥有魔法的耳环，让她乘风破浪，每晚与心爱的人相聚。

然而，有一天，那双漂亮的耳环被贪心的小女仆偷走了。

女人再也无法越过大地和海洋去见爱人。

从此以后，如果有女孩子弄丢了一只耳环的话，便可以得到一个恋爱的愿望。

那对被逼分隔两地，寂寞地度过余生的恋人，会保佑向他们祈求许愿的女孩，找到心中所爱。

‘真的吗？’

欣祈对许愿这回事，已经有点动摇了。

已经每天不停祈愿了，不是还没有半点好事发生吗？

但是，习惯使然，欣祈还是用手抚摸着光秃秃的左耳珠，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欣祈睁开眼睛来，凝视着镜中倒映的脸。

欣祈的脸长得很像妈妈。

到底为什么，妈妈要教晓年纪小小的她，那么多许愿的法则呢？

许愿不是导人迷信的玩意吗？

欣祈想起妈妈那双温柔的眼睛。

妈妈，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

程睦藏着某个秘密。

因为那个秘密，所以无法跟她一起。

自从跟踪程睦回家里以后，欣祈对此更深信不疑。

他藏着无法向别人倾诉的秘密，并因此而痛苦。

欣祈明知程睦已决绝地向她告别了，但还是无法放开。

欣祈想起在小公园环抱着她的程睦。

在便利店外吻她的程睦。

在电话另一端，温柔亲切地跟她说着无聊小事的程睦。

自己昨晚又再次许愿了。

妈妈会保佑她，愿望一定会成真。

所以，她一定能找到打开程睦心房的钥匙。

欣祈不觉步行至程睦家门前。

刚才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在店内看见程睦的身影。

所以，现在应该是安全的时刻吧？

程睦为什么会懂得手语？

他总不成跟她和骆樱一样，是想模仿酒井法子吧？

程睦为什么说他妹妹是哑巴？

家里明明那么富有，他为什么还要那么拚命打工？

毛晨说程睦是杀人凶手，程睦从来没有辩白，那是说……

程睦今年十九岁，如果是在少年时犯下的罪，会因为还未成年……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欣祈的肩膀，欣祈错愕地回过头去。

‘嗨！’高高瘦瘦的少女，开朗地朝她微笑着。

‘噢！’欣祈霎时涨红了脸。

‘你想东西想得很入神呢！我站在你背后好久了。’

‘嗄？’

少女指指束着马尾巴的欣祈那光秃秃的左耳珠。

‘你是那只耳环的主人？’

欣祈反射性地摸了一下耳珠。

‘啊！’

‘我叫程霜，是程睦的妹妹。’

‘我的耳环……’

‘我见哥哥拿着女孩的耳环发楞喔！’程霜朝欣祈眨眨眼。

‘啊！那个……在程睦那儿吗？’欣祈心里狂跳。那是说，那天黄昏，程睦曾经回头找她？

‘我们两个……哪儿也去不了的。’程睦的话，轻敲着她的心。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欣祈眉心紧锁。

‘来找哥哥？他去打工了喔！’程霜毫无机心地笑。

欣祈摇摇头。‘我是来找你的。’

‘欸？’程霜错愕地瞪大眼睛。

‘你哥哥曾经告诉我，你是个哑巴。为什么呢？’欣祈困惑地看着面前的阳光美少女。

程霜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明亮的眼眸刹那间黯淡下来。

＊

程霜把欣祈带到山腰的小公园。

他们兄妹俩都好像很喜欢公园啊！欣祈不禁纳闷地想。

然而，这小公园予人十分凄清的感觉。

秋千生锈的架子悬着四条空空的铁索，旁边的空地上，堆着两个旧轮胎。

小象和小马造型的翘翘板，被风雨磨损得眼耳口鼻一片模糊。

小公园正中央的回回转，被蓝白塑胶布包封着，胶封布表面也已布满肮脏的水痕。

是个好像已被世人遗忘了的荒废园地。

一只浅褐色野猫不知突然从哪儿冒出来，咻一声跃上包封着回回转的胶布顶，朝向她们喵一声，又跳回地上，溜进野草丛。

‘附近的小孩都不敢来，所以这儿荒废了好久。’程霜在回回转前停住脚步。

‘不敢来？’欣祈疑惑地调过脸看向程霜。

‘那事件就是在这儿发生的。’程霜低垂着眼睛蹙着眉，一脸犹有余悸地盯视着被胶布包封着的回回转。

‘事件？’

‘有个女孩被杀死了。尸体就被遗弃在这回回转上。’

‘被杀死了？’欣祈屏住了呼吸。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四年前的十一月三日。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日子吧！’程霜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女孩好可怜，不过，哥哥也好可怜呀！’

‘程睦？’

程霜抬起眼睛来。

‘被杀的女孩叫赵敏如，是个哑女，和哥哥念同一个班级。’

‘同学？’欣祈有点讶异地问。

‘嗯。因为那女孩懂得读唇语，听课没有问题。哥哥学校在招生上对健全和有缺陷的学生一视同仁。’

欣祈默默听着。

‘不过呢！赵敏如虽然长得漂亮，成绩也很好，但自卑感却很重。是性格本来就有点忧郁吧？她一直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的缺陷，辛辛苦苦在中三那年考进普通中学，也是希望证明自己跟普通人一样。但是，那在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吧？年轻人之间不会存有什么真正的恶意，但免不了会向她投以特别注视的目光。入读了一年，赵敏如因为无法适应而决定退学返回聋哑学校。’程霜顿了顿。‘如果事情那样结束就好了。可是……’程霜轻轻咬着唇。‘都是因为哥哥个性太温柔了吧？’程霜叹一口气抬起头来，视线飘向压着浓厚乌云的天空。

＊

四年前的夏天。

程睦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自己的身影一眼。

额上长着几颗难看的青春痘，程睦用手撂撂头发盖住前额。

镜中倒映出神清气爽的少年脸孔。

程睦朝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又觉得有点难为情似地垂下眼睛。

‘哥哥去约会？’十三岁的鬼灵精妹妹程霜趿着拖鞋走向玄关。

‘程霜是不是要介绍女朋友给我？’程睦笑着寻妹妹开心。

‘我的朋友都不喜欢你这种小白脸型的人。’程霜啐哥哥。

‘说哥哥是小白脸？真斗胆！回来我才用虎鹤双形拳跟你一决雌雄！’

程霜笑着推哥哥出门。

回想起来，那就是改变哥哥命运的一天吧？

如果哥哥那天没有去找赵敏如，一切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不止是哥哥的人生。

还有赵敏如的人生。

＊

赵敏如的家位于旧式公共屋邨，算是含着银匙出世的程睦，还是首次踏足这种挤满小商铺、小食店和街市，气氛闹闹烘烘的住宅区。

程睦拿着写有赵敏如地址的纸片，以充满好奇的目光搜寻着赵敏如居住的大楼。

在大堂步进电梯时，推着垃圾车的工人和他一起进入住户用的电梯，把他吓了一跳。

酸酸臭臭的腐烂食物气味，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直冲他的鼻门。

程睦在十四楼走出电梯。

星期六下午，家家户户薄薄的门后，不是传出劈劈啪啪的打麻雀声，就是超高声浪的电视节目声。

趿着拖鞋的小孩们聚集在中央走廊，你推我撞地吵闹着。

程睦在一四二二室前停下脚步。

纸上写着的地址就是这儿。

横拉式的旧式铁闸后是感觉有点阴森的深红色木门。

门内传出男女争吵的声音。

‘大白天喝到醉醺醺才回来，你滚出去找那些猪朋狗友继续喝吧！我看见你就头痛！’

‘臭婆娘！你说什么？谁是一家之主？谁赚钱回来养你和那个哑巴拖油瓶？’一把含糊的声音满带醉意地说。

‘你不要大声嚷嚷！’

‘嚷又怎么样？我在家里，高兴怎么嚷就怎么嚷！你担心那个贱货听到？可惜她就是听不到啊！’男人粗鄙的声音发出干笑声。

程睦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前。

好像来得不是时候了。

‘就派班长代表去看看赵敏如、劝劝她，校长和老师也好像以为我们欺负她她才会突然退学的。’暑假开始前，不记得班上哪个同学提议。

程睦和赵敏如不熟，为什么要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呢？

虽然有点困恼，但程睦又觉得身为班长，自己的确应该为赵敏如做点什么。

那女孩在学校里一点学习困难也没有，考试成绩排名全班第六，为什么突然要退学呢？

赵敏如入学后，学校曾特别安排了手语老师的补习堂，让有兴趣的学生可以学学看。

那时候，程睦也和其他几个男女同学一起去上课了。

总觉得是理所当然应该做的事情。

连载 17 

赵敏如看见他时，张大眼睛像被吓了一跳般。

‘怎会找到我的地址？’赵敏如用手语问程睦。

‘暑假前，老师给我们的。老师也来找过你了吧？’程睦答。

‘你们还真亲切呢！’赵敏如水汪汪的眼眸，露出带点嘲弄的神色，见程睦露出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才急急补上另一句手语。‘不过，你特地跑来看我，我还是很高兴。’

程睦尴尬地点点头。

程睦不否认赵敏如长得很标致，但她不是他喜欢那一型。

并不是因为她不能说话。

他总隐约觉得，这女孩漂亮的眼眸里闪动着熊熊的火苗。

讨厌自己，也憎恨世界的晦暗火焰。

‘不要在这里谈。’赵敏如匆匆拉着程睦走。

被程睦看到了家里的情况，好像让她感到更自卑了。

赵敏如逃也似地把程睦带离屋邨。

程睦想过和她到附近的快餐店坐坐，但程睦不熟悉这儿，只感到四周纷乱又嘈杂。

‘你平常和朋友约会都上哪些地方？’赵敏如问。

程睦吁一口气。

‘我带你去个可以静静谈话的地方。’

程睦自然地扬手召来计程车，把她带去他熟悉的酒店咖啡室。

那是他从小时候起，一家人常去吃下午茶的地方。

在咖啡室华丽的丝绒沙发里坐下时，赵敏如的脸孔好像灯泡般点亮了起来，兴奋地环视四周。

‘我从没进过酒店。’赵敏如用手语说。

程睦呆了半晌。

不过是一家咖啡室嘛！

被老爸老妈捉来一起下午茶时，他还总嫌烦呢！程睦内疚地想。

‘今天我请客，你喜欢吃什么？’程睦亲切地做着手语。

程睦觉得自己静静坐着说话，赵敏如却要用手语跟他沟通的话，感觉一定很孤单吧？

虽然明知赵敏如懂得读唇语，程睦和她交谈时，还是会努力地做手语。

＊

在酒店咖啡室分手前，程睦问赵敏如：‘同学派我来做代表，大家都想四年级开学会见到你，你会不会回去继续念？’

‘让我在暑假好好想想，下次你再请我喝茶时，我回答你。’赵敏如那样答。

于是，程睦觉得与赵敏如保持联络，是他的责任。

那年暑假，程睦一共去找过赵敏如三次。

每次都是一起去咖啡室坐坐闲聊。

两人之间也没什么话题，只是说说一些在中三那个学期发生，大家共知的学校趣事，程睦努力做着生硬的手语，气氛也算不错。

第三次分手前，程睦问起相同的续学问题，赵敏如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手语说：‘或许是我的个性太神经质吧？同学待我亲切也好，冷漠也好，我总觉得因为我是个哑巴的缘故，每天上学都很痛苦。或许我还是适合聋哑学校吧？在那间学校，我可是最优秀的！’

‘在我们学校你也很优秀呀！’程睦由衷地说，但赵敏如摇摇头，好像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程睦有点失望，但总算是得到了答覆。

赵敏如的神经，好像真的太纤细了。

或许，她真的不适合普通学校吧？

程睦那样想。

＊

中四开学，赵敏如果然没有回校复课，程睦也渐渐把她的事情淡忘了。

开学两个月后某天，步出校园时，赵敏如站在校园对面马路等他。

‘怎么突然不再来了？’赵敏如奔跑过马路，有点怒气冲冲地朝程睦做手语。

一起步出校园的其他学生，朝他们投向好奇的目光。

‘欸？’

‘我一直在等你。’赵敏如用手语说。

程睦有点困惑。

‘你在新学校过得怎样？’程睦问。

‘那是我由小学开始念的学校呀！都是老同学，有什么不好？’赵敏如还是摆着一副臭脸向着他。

程睦不记得什么时候惹恼她了，上次见面，两人还有说有笑，一起数学校老师的糗事，气氛相当融洽。

‘找我有什么事？’程睦摸不着头脑地问。

‘没事不能找你吗？’赵敏如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式，程睦真的被弄糊涂了。

‘不是……’

‘我们去喝茶吧，这次我请！’赵敏如一把挽起程睦的手臂向前走。

马路上的学生，纷纷向两人行注目礼。

程睦感到浑身不自在。

赵敏如却好像一脸骄傲，享受着众人的目光。

程睦是校内著名的男生。

家境富裕，脸孔长得帅，成绩又好。

对于程睦三番四次来找她的亲切态度，赵敏如简直受宠若惊。

赵敏如在她封闭的世界里，一点一滴地构筑起美丽的幻想。

他会带她逃离她讨厌的世界。

赵敏如一向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但在以前，她以为那是没有用的。

因为她不能说话，一辈子都会被瞧不起，一辈子都无法逃离那个丑恶的世界。

但是，程睦的出现，带给她希望。

回想起来，她考进那所中学时，程睦第一时间便去学手语和她沟通了。

是从最初就对她存有好感吧？

自己怎么一直没有发现呢？

在暑假里，程睦没来找她的日子，赵敏如不断幻想每天都和程睦一起。

程睦带她去漂亮的餐厅吃饭。

两人手牵手一起去看电影。

两人到电玩店去玩电动游戏。

对了！两人也一起去了海洋公园。

日复一日，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幻想着，赵敏如已渐渐分不清幻想与现实了。

＊

程霜第一次与赵敏如见面，是她来按家里的门铃。

赵敏如一脸微笑地递上记事簿给程霜看。

‘程睦叫我过来等他。’

程霜呆了呆。

赵敏如做着手势，像表示她无法说话。

‘呀！’程霜把赵敏如迎进屋里。

一年前，哥哥在家练习手语时，曾经告诉过她：‘班里来了个新同学，虽然无法说话，但人很聪明，成绩很好。’

正处于人小鬼大年龄的程霜，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赵敏如。

哦！哥哥交女朋友了！就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学什么手语的嘛！

程霜让赵敏如进了哥哥的房间。

‘哥哥快回来了吗？他昨晚明明说今天会晚回家呀！’程霜请佣人为客人送上茶点时，把头钻进门缝里问她。

‘程睦和同学去了黄泥涌道网球场打球。’赵敏如在笔记本中写下娟秀的字体，递给程霜看。

‘哦。’程霜有点疑惑地侧侧头。

明明约了人打网球，怎么叫女朋友过来等他那么失礼呀？真是笨蛋哥哥！

但程霜还是半跑半跳地回到楼下冲进书房，向担任时装杂志总编，正在家校稿的妈妈打小报告。

‘不得了！不得了！哥哥的女朋友来了呀！’程霜一脸雀跃地说。‘满漂亮的，嘴角有性感的小痣……虽然无法说话，不过她懂读唇语啊！我说话她都明白……’

妈妈挑起眉毛。‘不要诸事八卦！’

话声未落，妈妈已从书桌后走出来，藉口要替客人换杯热茶，走上程睦的房间。　　

赵敏如正替程睦执拾好书桌，把玩着程睦书架上的机械人。

‘程睦的房间乱糟糟的，又不肯让人碰！’一向仪态优雅的妈妈，看见儿子第一次带回家的女朋友，还是闪动着眼眸，掩不住一脸好奇。

程霜觉得妈妈和她也一样诸事八卦嘛！

‘对不起！我无法说话。’赵敏如在笔记本中写，向程睦的妈妈低头说对不起。

‘啊！不……我不打扰你才是，你慢慢坐。程睦一定快回来了！’

被儿子知道自己对他女友探头探脑的话，一定不高兴了，程妈妈又急急离开。

‘好像很斯文有礼呀！’妈妈回到楼下，在程霜耳畔笑说。

母女俩都丧失了做功课或工作的情绪，尽是找藉口在二楼走动，想多看一眼程睦的女友。

这可是程睦的初恋对象！

不过，程睦还是迟迟没有回家，赵敏如在七点左右说要回家了。

‘程睦真笨，不记得约了你吗？小霜，打个电话给哥哥！’

赵敏如不断摆手，做出下次再来的手势。

‘真是抱歉。’妈妈送赵敏如走出玄关时不断说。‘下次一定要留下来吃饭。’

赵敏如走后，妈妈倚着门微笑说：‘是个教养很好的女孩呢！不能说话有点可怜，不过，你哥哥喜欢就好。’

‘哥哥才十五岁啊！那么早就可以开始拍拖？那我也准备找个男友好了！’程霜嘟着嘴巴。

妈妈揉乱她的头发。‘哥哥是男孩子，和你怎么一样？你敢带男孩回来，你爸爸一定会扭断他的脖子！’

两母女吃吃地相视而笑。

＊

程睦那天打完网球回到家里，妹妹跑着过来说他女友来过了，程睦就觉得心里吃了一记闷棍。

听妹妹说赵敏如知道他去打网球，心里更是栗然一惊。

难不成，她暗暗跟踪他？

程睦开始坐立不安。

赵敏如三不五时来学校等他放学，两人交往的消息已经在校内传得沸沸扬扬。

程睦觉得赵敏如是女孩子，他身为男生，开口辩白是女方一直缠着他，就显得很没品格了。因此，程睦对跟赵敏如交往的传闻，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真是哑子吃黄连。

每次赵敏如来找他，他已经使尽浑身解数找藉口逃开，但逼不得已的时候，还是会和她去喝杯茶。

程睦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事情，也不懂怎么应付。

要厉言训斥请她不要再来缠扰他吗？事情又好像没那么严重。

而且，赵敏如的性格一向就脆弱又敏感，让他搔破头也想不到如何适当地开口。

一个人的时候，程睦会不自觉地叹气，但也不知怎么做才好。

同班的毛晨，特别喜欢拿这件事调侃他。

他和毛晨不算熟络，但自从他和赵敏如的事传开后，他特别喜欢拿程睦开玩笑。

‘那么热中去劝赵敏如，原来别有用心！早知我来做跑腿，也可赢得美人归了！’毛晨以酸溜溜的语调说。

程睦这才察觉到，毛晨好像喜欢赵敏如。

交换身分就好啦！程睦不禁这样想。

听妈妈和妹妹说女朋友上门来找他，程睦才真的第一次惊慌起来。

那个女孩，脑筋是不是有问题？

自己虽然没有明说，但态度上已经很清楚表明对她来找他的事感到很困扰啊！

程睦回到房间里，看着被整理得一尘不染的书桌和书架上被移动过的机械人玩具，第一次感到全身发毛。

赵敏如，好像真的活在以为是他女朋友的幻想世界里。

不能再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了！

程睦下定决心。 

连载 18 

程睦下定决心向赵敏如坦白，希望谢绝她的纠缠，却惹来了意想不到的反效果。

在同班同学中，程睦其实有心仪对象，但他只是在心里喜欢她而已，从来没有向她告白。

‘对不起！我想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了。我喜欢的人是李明婧。’程睦硬着头皮说出真话来。如果只是说不喜欢她，她又一定会钻牛角尖，认定是她无法说话的关系。‘一定是我不好，所以让你误会了，但我一直只把你看作普通同学。’程睦在咖啡店向赵敏如深深低头道歉。

赵敏如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既不像看着他，也不像看着他背后的任何地方。
然后，第二天，便发生了赵敏如在校门外掌掴李明婧的事件。

‘不要抢我的男朋友。’赵敏如把写着那句话的纸张，扔在李明婧身上。

＊

那之后，赵敏如竟然还若无其事地再次乘程睦不在家时，以女朋友的身分登门造访。

不知就里的爸爸、妈妈和妹妹，还招呼她吃过晚饭才走。

程睦终于忍无可忍。

‘那个女的脑筋有问题，她根本不是我女朋友！’程睦在那天晚上回家发现后，终于向家人坦诚被赵敏如骚扰的事情。‘她总是跟踪着我，自认是我女朋友，我怎么说她都不明白，我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全家人都大吃一惊。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有问题喔！’妈妈困惑地说。‘还在纸上，写了很多关于你们约会时的小点滴告诉我们，不断说你的糗事呢！真的绘影绘声的耶！你说你从来没跟她约会？’

程睦一迳摇头。

‘你们不是拍拖去了海洋公园坐云霄飞车吗？’那时候，程霜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一脸失望地问。

‘总而言之，以后不要让她进来！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程睦的太阳穴抽痛，握紧拳头倔倔地说。

＊

从此，赵敏如去程睦家里不得其门而入。

就算跑到学校，程睦也请司机每天去接他，躲避赵敏如歇斯底里的纠缠。

之后，赵敏如便开始在程睦家附近的小公园流连。

我在小公园等你。你一定要来。

赵敏如不停把那样的信笺投进程家的信箱。

程睦每次看见，都咬着牙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纸屑篓里。

愤怒、无助和害怕的情绪，纠结在心头。

＊

‘赵敏如尸体被发现的早上，是十一月三日。她好像每晚也在那小公园流连至半夜，警方的推测是，三日凌晨时分，她在公园里被色魔强暴后杀害了。’程霜闭上眼睛。

欣祈呆呆地注视着眼前被蓝白胶布包封着的回回转。

‘被弃尸在这上面吗？’

程霜以害怕的表情点点头。

‘凶手一直没被抓到。附近的小孩也不敢来玩了。不过，哥哥还时常会来这儿呆坐。’

‘程睦？’

‘自从那件事发生了后，哥哥整个人也变了。哥哥说，是他杀死赵敏如的。那些讨厌的杂志记者，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暗示哥哥是杀人凶手，什么富家子对哑女友始乱终弃，完全一派胡言。’程霜一脸愤懑。

‘为什么记者会那么写？事实根本不是那样，不是吗？’欣祈讶异地张着嘴。

‘事情发生后，警察来过家里。警察好像从学校同学和邻居的言语间，得出赵敏如是哥哥女朋友的结论，因为被甩了，才时常在附近的公园流连，最后被犯人看上了，加以强暴再杀死。警方的人来向哥哥询问时，他却半句话也没有辩白。’

＊

程霜想起哥哥日日夜夜蹲坐在房间中的晦暗背影。

‘天黑了就要开灯啊！哥哥你那样坐着好恐怖！’程霜故作开朗地跑进哥哥房中按亮电灯。

‘把灯关掉。’程睦低吼着。

哥哥从来没用那么重的语气跟她说过话，程霜吓得慌了手脚，把电灯关掉。

‘为什么？’程霜揉着身上毛衣的袖摆，嗫嚅着问。‘赵敏如明明就不是你女朋友，你为什么不向所有人好好解释清楚？我讨厌哥哥被冤枉。’

程睦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后垂下眼睛。

‘我没有被冤枉。’

‘明明……’

‘那样说的话，她不是太可怜了吗？’程睦在漆黑中静静地说。

程睦沉默了好久后，才把话接下去。‘我对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一直感到很内疚……’程睦抬起脸，呆呆地注视着虚空的一点。‘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过，为什么可以享受比别人富裕的生活？念书从来不怎么辛苦，轻轻松松就得到大家盼望的好成绩。你哥哥的脸孔也不丑！’程睦苦笑了一下。‘为什么我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过着比别人幸褔的人生？’程睦以晦暗的语调说。‘其实，我一直在害怕吧？总是担心被别人看成是个骄傲的富家子，于是，总是不自觉地在向别人谄媚，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地记着要比别人待人更亲切。就是因为我在不适当的时地表现亲切，就是因为我那么愚蠢才会……’程睦的声音沙哑。

‘哥哥……’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表现谦逊的高尚情操，其实不过反映出我的傲慢。你哥哥我，是个差劲的男人。’

程霜无法作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像被困在笼牢中的哥哥。

程睦握紧拳头抱着头，发出像野兽般嘶鸣的声音。

那空虚的声音，一直在漆黑的房间里回荡。

＊

程霜叹一口气，凝视着她细细长长的手指。

‘哥哥还跑去赵敏如家，跟她爸爸妈妈道歉了，被她爸爸揍了一顿。我愈来愈不明白哥哥到底在想什么？现在，他每个月还送钱给赵敏如的父母，又不肯拿家里的钱去。总而言之，那件事之后，哥哥就变得好奇怪！好像活得好是种罪孽，把自己弄得邋邋遢遢的，不理睬别人，只会拚命打工和一个人在房间里呆坐。’

程霜把眼光调向欣祈。

‘不过，哥哥最近有点不同了，我还很高兴呢！一定是因为认识了你的缘故吧！我觉得哥哥很笨，硬要钻牛角尖，但他绝不是杀人凶手啊！他也是被害者！’

欣祈呆呆地摇头。

‘但对你哥哥来说，赵敏如还是他杀死的。他一生人也要背负着这个十字架吧？’欣祈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这附近有花店吗？’

‘嗯？’

‘我想献束花。’欣祈看着被世人遗忘了的回回转垂着眼睛说。

＊

虽然程霜说要陪欣祈一起回来，但欣祈婉拒了她的好意，独自抱着白百合花束，回到已是漆黑一片的小公园里。

欣祈掀开胶布。

原本应该油上了彩蓝色油漆的回回转木地板，在月色下泛起惨淡的暗绿色泽。

欣祈弯下身，把花束放在地板上，轻轻转了转把手。

回回转发出叽吱一声的沙哑金属声，慢慢回转起来。

‘对不起。’欣祈闭上眼睛。

女孩孤独地躺在回回转上染血的身影，仿佛映进欣祈眼瞳里。

欣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对不起。但我真的好喜欢程睦。所以，请你把他让给我，好吗？

是因为背负着那样的过去，所以程睦回避着她吗？

我都明白了。

即使你是‘杀人凶手’，我还是喜欢你。

欣祈默默在心里说。

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定可以忘记黑暗的过去，重新开始的。

欣祈在心里说，抬起头来看着天空。

然而，就在那一瞬，她仿佛看见漆黑的夜空中撒下无数颗草莓。

草莓的雨，打在她头上脸上。

欣祈骇然地垂下眼睛，无数颗红色草莓，正在回回转地板上滚动着。

成百上千鲜红欲滴的草莓颗粒，一直朝她脚边滚过来。

欣祈惊呼一声跌倒地上。

视野里的草莓颗粒，渐渐幻化成奔流的鲜血，一直朝她脚边流淌。

连载 19 

【祈求时间静止的夏日】

手机在响。

欣祈从被窝里伸出手，在书桌上摸索着手机。

看见手机荧幕的来电显示亮出程睦的名字，欣祈瞪大眼睛拉开棉被，睡意全被赶跑了。

‘喂！喂喂喂！’刚刚睡醒的缘故，欣祈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找过程霜？’电话那端程睦的声音有点怪怪的。

‘噢……嗯。’欣祈心虚地垂下眼。

小公园里鲜血淌流的影像再次浮现眼底。

欣祈举起右手按按太阳穴。

从昨晚开始，两侧太阳穴总是隐隐抽痛，像有小人儿躲在她的头壳里，用小锤子猛敲着她的脑髓。

不过，听到程睦的声音，又好像药到病除了。

‘对不起！我抓着你妹妹问东问西，因为我……’

程睦好像完全没有把她的话听进耳里。

‘你没什么吗？’程睦没头没脑地问。

‘欸？’欣祈抓抓睡得颠三倒四的长发。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程睦像有点犹豫地说。

欣祈呆了呆，反射性地再用手指按按太阳穴。

欣祈看向书桌上的椭圆形小梳妆镜，用手抚摸一下脸。

脸色好像有点苍白。

‘没有呀！’欣祈清清喉咙，努力发出神清气爽的声音。‘干嘛突然这么问？’

电话那端的程睦像缓缓吁了一口气。

‘我想见你。’程睦突然说。

欣祈把话筒握紧了一点，茫然地眨着眼眸。

程睦总是忽冷忽热的态度，真的把她完全弄糊涂了。

‘嗯。’欣祈呆呆地大力点头。‘你在哪？’

‘你说过想去海边吧？’

‘欸？’

‘我到你家楼下接你。’

‘现在？’

‘我现在立刻过来。’

‘喂喂喂！’欣祈再次把耳朵贴近话筒，她有点害怕这是梦境。‘你等一下。’

欣祈伸手大力捏了自己的脸颊一下。‘呼！’好疼！

‘喂？’

‘啊！我在我在。’

欣祈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意在两边眼角漾开来。

原来程睦一直逃避她，就是因为放不开赵敏如的事吗？

真是笨蛋！

程睦一早告诉大家就好了，也不会惹来毛晨和骆樱的误会。

‘这次不要爽约喔！’欣祈轻笑着。‘我只等你三十分钟！’

‘我十五分钟就到。’

‘呀！’欣祈忽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很多那次买回来的微波炉点心。‘不不不！我要预备野餐盒，我们可以去海边野餐呀！’

‘步行去海边野餐？’程睦笑。‘不！上次我失约，今次补偿你，一切由我安排。我会做好美味的野餐盒，把你喂得白白胖胖，不负“野餐男”之名的！’程睦的声音透着亢奋。

欣祈噗哧一笑。

‘那便当里要有烤鸡翅和香肠噢！’

‘那么简单？还要点什么菜？’

‘呀！你答应请我吃冰淇淋。我要吃香草味，双球份的！’

‘记得你也好像答应过让我眼睛吃冰淇淋。’

‘色鬼！’欣祈叽叽笑。

‘那给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过来接你！’

‘嗯。’欣祈大力点头。

小恋人的天空真简单，一个电话，几句说话，就由差点被眼泪淹死的海啸，以超光速腾云驾雾冲上布满阳光的天堂了。

欣祈以超光速起床刷牙洗脸，一个小时后，像踩着云端般步出家门。

天空晴朗无云，阳光遍洒大地。

是个最适合去海边谈一场浪漫夏日恋情的美丽星期天。

＊

程睦乘坐的计程车在欣祈的公寓前停下。

程睦打开车门走下车厢。

‘嗨！’程睦以有点腼腆的表情走向欣祈。

啊！程睦刮了胡须，还换了简单的白Ｔ恤和卡其短裤，头上压着鸭舌帽。

‘嗨！’欣祈凝视着有点脱胎换骨的他。

计程车还停在路上，车门也没有关上。

‘你不付钱吗？’欣祈看看计程车司机问。

‘你不是真的打算步行去海滩吧？’程睦微笑。

程睦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没有问题呀！天气这么好，走走路有益身心。’

‘健行去到海滩哪有力气游泳？’

欣祈看看仍在守候的计程车，反射性地退后一步。‘不行！真的不行！’欣祈慌忙摆手。‘我会晕车的，说不定还会吐在你身上。坐上车，我就是无法呼吸，我……’

程睦一把拉起她的手。

‘啊！’欣祈潮红了脸。

‘闭上眼睛，有我在！今天一切也重新开始，接下来，我要治好的你的乘车恐惧症。’

程睦不由分说地把欣祈拉上计程车。

欣祈不想坐上车，但也不想放开程睦握着她的手。

努力试试看吧！上次跟骆樱一起去尖沙咀也没有问题，只要闭上眼睛就好。

欣祈坐进了车厢。

‘浅水湾。’程睦向计程车司机说。

欣祈紧紧闭着眼睛，五官挤成一团。

‘石欣祈，张开眼睛！’

欣祈拚命摇头。

‘张开眼睛，不然我要吻你了。’程睦忽然把嘴凑到她耳畔说。

欣祈霍地张开眼睛。

程睦拉开身体靠回座椅上。

计程车顺畅地在路上滑行。

‘看！只是很简单地，坐车由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啊！’程睦说。

欣祈不断眨着眼睛。

看着从车窗旁滑过的风景，心悸的感觉向她袭来。

砰卜。砰卜。砰卜。心跳得好厉害。

欣祈突然觉得双腿好像麻痹了。

‘或许，我永远再也无法走路了。’欣祈突然喃喃自语般地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程睦像吓了一跳般调过脸来。

‘欣祈……’

欣祈缓缓举起左手，犹豫地放在左边大腿上。

欣祈试着轻轻逐一提起左脚和右脚。

无论左脚或右脚都好端端。

‘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不用自己的一双脚好好走路的话，我会害怕，以后也无法走路了。’

‘别傻！’程睦搔搔欣祈的头发。‘看！不是什么事也没有？’

欣祈猛点头，咬着下唇破涕为笑。

‘我这个人呀！到底怎么了？’欣祈拚命替自己加油，要自己转换心情。

‘不用担心，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程睦说，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程睦把握着她的手加紧力度。

‘今天的海水一定很暖和。’程睦看着窗外的天空说。

‘嗯。’

欣祈凝视着程睦握着她的手。

程睦手指的骨头好大，手掌薄薄，手心凉凉的。

一瞬间，欣祈仿佛感到自己被另一只手握着。

那只手心的触感柔软而温暖。

欣祈茫然地抬起下巴。

自己从没有跟其他男孩牵过手呀！

幽灵男孩纤细的五官蓦然浮现眼底。

那双忧郁的眼眸，像藏着无数悲伤的故事，在向她申诉什么。

‘在想什么？’

欣祈蓦地回过神来。

今天不可以想幽灵男孩的事。

那不过是存在她梦境里的男孩。

她睡得太多了，总是做着一个个奇怪的梦。

欣祈重新抖擞精神坐直身子，微微用力握着程睦的手。

两人的手，在计程车厢的黑胶皮沙发上，十指紧扣地紧紧互握。

连载 20 

沙滩上挤满了弄潮儿的人们。

各种鲜艳颜色的太阳伞如甜美的棒棒糖般竖立着。

映入眼帘的，尽是穿着新潮花色泳装在享受日光浴的女孩、三五成群在嬉戏的年轻人、牵着小孩的手在沙滩上玩玩的年轻夫妇。

平静的海面缓缓卷起像蕾丝花边的细碎浪花。

阳光洒在海面上，一颗颗钻石般璀璨耀眼。

‘哗！好舒服！’欣祈挺起胸膛深呼吸一口海潮的气息。‘坐在海滩上看人们，总觉得大家好像什么烦恼也没有的哩！我神经兮兮的病也好像被治好了！’欣祈敲敲自己的脑袋笑笑。

‘刚才我还真的担心你会在车里呕吐呢！’程睦笑笑。

欣祈举起胜利手势。‘大成功！我好好地睁着眼睛坐了一程车哩！从今以后，我不会被笑作“步行女”，你也不是“野餐男”了！’

‘那我会觉得很失落吧！’程睦眯着眼睛抬头看向骄阳。

‘先去游泳？’欣祈闪着眼眸看向程睦。‘今天我们要忘掉一切烦恼，好好玩一玩！’欣祈一个闪身跑进女更衣室里。

看见欣祈从更衣室出来时，程睦不禁挂下脸瞪着她。‘石欣祈你说谎！’程睦一脸被骗的受伤表情。‘超可爱的泳衣不是三点式的吗？’

欣祈朝他咂咂舌。‘我觉得这件泳衣超可爱的唷！’欣祈挺直脊梁，在程睦面前转了个圈。

蓝白运动款式的泳衣把欣祈光滑的肌肤衬得很白皙，但是……程睦环视沙滩上穿着超性感三点式泳衣在奔跑嬉戏的少女们。

‘我好像被骗了！’程睦拍拍额头。

‘色鬼！色鬼！色鬼！’欣祈拉着程睦的手把他拖向海边，用脚把水花踢在他身上。

两人玩得累垮了才跑上沙滩，软瘫地倒在草席上。

被太阳烘得热烫烫的细沙，散发出像炒栗子的香气。

‘我很喜欢太阳油的气味呢！’欣祈看着一望无垠的蓝天说。

‘嗯？’

‘那是夏天的气味。’

‘还喜欢什么？’程睦舒服地躺在欣祈身旁。

‘夏天走在大太阳下突然下一阵小雨。’

‘为什么？’

‘因为雨中的阳光，会送我一个充满能量的愿望啊！’

‘那可惜现在没有下雨。’

‘嗯。’

两人就那样肩并肩躺在草席上凝视着蓝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阳光很温暖。

两人也有点恹恹欲睡。

说累了无聊的小话，两人静静牵着手，看着蓝天和浮云。

‘好平静呢！’

‘嗯？’

‘四周明明这么吵，不知为什么，却觉得好安静。’

‘嗯。真的唷！’

两人相视而笑。

欣祈突然感到脚趾头有点冰凉。

不会吧？

蓝天下，一片耀眼的阳光中，真的洒下如羽毛般轻软的细雨。

沙滩上的人们谁也没有走避。

大家也好像享受着上天送来这凉凉的甘露。

‘不要睡觉喔！会着凉的。’程睦看看微合上眼睛的欣祈。

‘我才不是睡觉，我在许愿。’

‘你真的是永不放弃。’

‘是呀！’欣祈张开眼睛伸个懒腰。

‘许了什么愿？’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欣祈眨着长睫毛，一滴小雨丝坠入她的眼眸里。

程睦把双手枕在脑后。‘时间静止啊！’

‘如果这一刻能永远延续下去就好。’

‘嗯？’

‘我们无法拥有比今天更好的明天了。’

‘别傻！’

‘我和骆樱前些日子才说起，每段恋情，也无法回到最初。’

‘最初？’

‘嗯。’欣祈点头。‘你不觉得大人们总是离离合合的吗？因为在心深处，大家都想回到最初吧？我和程睦也是呢！我们在一起这件事，或许最美好的一刻已经成为过去，再下来，就只有往回走了。往后，只有抱着像萤火虫的光芒般渐飞渐远的回忆一起走下去。’欣祈以文艺少女的腔调夸张地举着手说。

程睦没好气地翻翻白眼。‘那是你文学课写的恋爱论文？’

‘被你猜中了呢！’欣祈笑着朝程睦眨眨眼睛。‘我在功课的论文中曾发表这“伟论”噢，结果被tutor召去心理辅导，不过他还是给我打了高分数呗！’

‘“为赋新词强说愁”！’

‘是那样吗？还是“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语还休”？’

两人又笑起来。

‘如果那样说的话，谈恋爱太寂寞了。’

‘是很寂寞啊！你不觉得吗？每段恋爱都注定是悲伤的，因为，无论是谁，从开始就注定要失去所爱，只是丧失的形式不同而已。’

‘那我们两个就在有限的人生里，好好努力吧！我会努力在有限的人生里，好好喂饱贪心的你！’程睦点点欣祈的鼻尖。

‘喔！那请多多指教！我也要训练更好的脚力，即使闭着眼睛，也可朝着你一直奔跑，你想甩也甩不掉我！’欣祈吐吐舌头。

两人又笑起来。

‘程睦……’欣祈翻过身去，看着程睦的脸收起了笑脸。‘对不起！’

‘嗯？’

‘因为，我无法为你做什么……’

‘你说赵敏如的事？’程睦垂下眼睛。

‘嗯。’欣祈咬咬唇。

‘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忘掉彼此的过去，只看着未来就好。’

‘傻瓜！没有过去的我们，就没有今日的我们，也没有未来的我们啊！谁也无法真正摆脱过去的。’欣祈的话脱口而出。

程睦牵着欣祈的手微微一抖。


连载 21 

‘怎么了？’

‘没什么。’

程睦重新握紧她的手。

‘总之，现在我总算放心了。’程睦好像就要睡着般，喃喃地说。

欣祈凝视着程睦闭上眼睛的侧脸。

‘最初认识你的时候，我喜欢程睦酷酷的脸，不过，我现在比较喜欢你的笑脸。’

‘那我要记得多笑笑。不过，我觉得自己的笑相怪蠢的！’

‘喂！’欣祈自然地拿起程睦的手掌。

‘做什么？’

‘玩心电感应游戏！’欣祈没经大脑地说，在程睦的掌心上空，绘画着心形图案。

‘知不知道我在画什么送给你？’

‘怎会知道呀？’程睦没好气。

‘努力集中心神呀！’

努力集中心神呀！集中心神呀！心神呀！心神呀！欣祈自己的声音，不断在脑海里旋转再旋转。

欣祈的表情突然僵住了，手微微颤抖起来。

幽灵男孩的脸，刹那间清晰地浮现眼前。

在梦境中，自己扳起幽灵男孩的五根手指，合上他的掌心。

‘给你好好保管。’

现实中的这一刻，欣祈也像不由自主地，用手指扳着程睦的五根指头。

‘给你好好保管。’欣祈以梦游般的眼神和举动，恍如不受自己意志操控的人偶般继续说：‘不要让它飞走喔！’

不要让它飞走喔！不要让它飞走喔！飞走喔！飞走喔！

自己的声音在耳膜里不断震动着。

欣祈感到天旋地转，呼吸紊乱。

‘欣祈？’

欣祈骤然回过神来，吃惊地松开握着程睦的手。

到底怎么回事？

欣祈茫然地梭巡着沙滩。

闹烘烘的人群在嬉戏。

沙滩上的光景，一点也没有改变。

然而，一瞬间，欣祈胸腔间又浮现那股异样的感觉。

她又好像变成了电影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里，奔窜出另一个自己的幻影。

另一个她，同样穿着蓝白运动泳装，在这海滩奔跑着。

一个男孩飞快地跑着追过她，在她面前弓起背。

‘来！’

另一个自己跃上他的背，抓着他的双肩。

‘喂！你背好一点啦！我要掉下来了！’自己伏在某人的背上嬉笑。

‘你比小猪更重呀！’背着她的男孩朝她回过脸来。

那是幽灵男孩的脸。

略长的头发，如女孩般纤细的五官。

‘喂！欣祈！石欣祈！’欣祈蓦地回过神来，另一个她，像被人发现了般，慌忙地逃窜回她体内。

欣祈全身一震。

‘石欣祈！’程睦正跪在她面前，用力摇撼着她的肩膀。

欣祈的视线渐渐回复焦点，但她的身体，不禁地向后退去。

‘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欣祈茫然地看着四周。

沙滩人声鼎沸。

无数陌生人的脸，充塞在这小小的沙滩里。

程睦把脸孔再凑近欣祈一点。

‘告诉我，怎么了？’

欣祈拚命眨着眼睛。

眼前程睦的脸，瞬间幻化成幽灵男孩的脸。

‘话可是你说的，我会一直好好保管着啊！’

欣祈害怕地不断往后退。

‘你到底是谁？’欣祈颤抖着唇低嚷。

‘是我呀！怎么了？’程睦脸色发白地抓着欣祈的肩膀。

‘放开我！你放开我啊！’欣祈像受伤的动物般跳起来。

她瞳孔里映现的，是幽灵男孩的脸。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幽灵男孩的脸孔，不断向她逼近，而在那双忧郁的眼瞳里，她看见了滚落桃木地板上的草莓。

欣祈霍地推开程睦，朝着大海奔跑。

然而，蓝澄澄的平静大海不见了，映入欣祈眼帘的，是朝她翻滚而来的血海。

‘啊！’欣祈大声尖叫，再次不断向后退，越过沙滩，越过小食店，越过小卖店，一直朝马路上奔跑。

自己一定要逃离那儿。

自己一定不可以被逮着。

不可以被抓到。

不用害怕。回来吧！回来这里吧！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心里那把潜藏的声音又跟她说。

欣祈感到眼皮愈来愈沉重，眼前马路上的景物渐渐模糊起来。

欣祈听不到程睦在她身后呼喊的声音。

她只听见那把温柔的声音。

那把温柔的声音不断抚慰着她：好好睡一觉就好。

欣祈没发现自己冲出了马路。

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直朝她冲过来。

汽车的喇叭声尖锐地刺进耳膜里。

欣祈在刹那间清醒过来，睁大惊恐的眼瞳，但已经来不及了，跑车就要撞上她。
千钧一发之际，她被谁推倒了，跌倒在路边。

欣祈茫然地喘着气。

某人正抱着她坐在路边。

欣祈回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那双忧郁的眼睛。

幽灵男孩正拥抱着她。

欣祈觉得自己快要昏厥了。

自己会倒下来，就这样死掉吗？

迷糊中，欣祈自然地伸手抚了抚男孩的脸。

热暖暖的肌肤触感。

他不是幽灵！

这个人不是幽灵。

也不是梦境中的幻影。

欣祈感到眼皮愈来愈重。

不要再想。不要再想。快回来吧！赶快回来这里！

欣祈重重地合上眼皮，倒在幽灵男孩的怀里。

这男孩身上，散发着一股她熟悉的气味。

‘你是谁？’失去意识前，欣祈嘴里喃喃地说。

‘欣祈，不要睡！不要睡！喂！不要睡！’幽灵男孩摇晃着她的身体。

那柔和的声音，也好熟悉。

‘话可是你说的，我会一直好好保管着啊！’

‘可不要让它飞走喔！’

欣祈紧闭的眼睛里缓缓滑下一颗泪。

站在一街之隔的程睦，颓然跪倒地上。


连载 22 

【回忆的心跳声】


医院走廊上，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眉心紧锁，踏着大步向前走。

‘Uncle，对不起，我答应过会好好照顾欣祈的。’与他并肩而行的骆樱像做错事的小孩般低垂着脸。

‘别傻！欣祈已经不是小孩了。’欣祈的爸爸石守宣叹口气。

‘但是……’

‘欣祈的妈妈不在了，我又忙于工作，是我这个做爸爸的没有好好负起责任……’石守宣苦恼地摇摇头。

‘Uncle没有错，欣祈的状况原本已没大碍了，如果不是……’骆樱把冒至嘴唇边的话吞回去。

这时候怪责谁也于事无补。

要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两人各怀心事地走进医生的办公室。

‘我看过从专责医生那边传送过来的病历了。’看起来像大学刚毕业的年轻医生单刀直入地说。‘因为牵涉到精神科的事情，我请了我们医院的精神科医生过来跟你们谈谈，如果你们想把病人转回以前的医院……’

石守宣摆摆手。‘有那么严重吗？她不是醒过来了？’

年轻医生沉吟了一下。‘她没有被车撞倒，也没有昏厥，只是倒在路上睡着了。’医师蹙着眉。‘无论如何，睡了四十多个小时，是有点不寻常了。’

年轻医生看看旁边医生袍上挂着李医生名牌的医师，以谘询的表情望向他。

年龄看上去和石守宣差不多，约五十多岁，脸上布满皱纹的精神科李医生颔首。

‘我对你女儿的情况有点担心。事实上，四年前她并未完全康复吧？’李医生低头阅读着手上的病历。‘最严重的时候曾陷入昏睡超过一个月。那是严重的嗜睡症了。’

石守宣眉头紧锁。

嗜睡症。四年前，他已熟读过关于这种病症的一切资料。

由八十多年前发现首宗病例开始，一直无法研究出药物治疗的神秘病症。

患者最多为年轻女性，所以又被称为‘睡美人症’。

严重的嗜睡症患者，在上课、工作、跟别人谈话、用餐、洗澡、走路时，都会突然以极短时间，甚至少至零点五分钟至五分钟内入睡。反覆睡觉的现象，可以持续数日、数星期，甚至超过一个月，也有曾一睡不醒，变成活死人的病例。

患者入睡时，经常会出现睡梦幻觉，譬如感觉有怪异的人物站在床畔或感觉自己飘浮在空中之类。

即使清醒时，也会出现幻听、幻视、幻嗅、幻触，甚至惊恐。情绪亢奋或失控时，身体会突然觉得无力而有猝倒的感觉。

医学界对此病的起因众说纷云。有部分医学界人士相信病因是由于患者心情极度抑郁焦虑，导致神经调节系统严重紊乱。

直至目前为止，这病症只能采用心理辅导方式治疗，等待患者自然痊愈。

对于这病症的种种，石守宣在四年前便已经背诵如流了。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石守宣像想驱散心里的不安地说。‘这几年她过得好好的，学校的成绩也回复优异，我以为……应该没有问题了。’

李医生紧抿着嘴唇。‘但她好像还是会随时随地倒下来睡吧？虽然只是几分钟或几十分钟，但那表示她的精神状态一直未回复稳定，为什么你不让她继续接受心理治疗？’

石守宣的眼神越过两位医生，盯视着两人背后的白墙壁。‘那次欣祈陷入昏睡超过一个月醒来后，她……’石守宣舔舔唇。‘我女儿她，忘记了一段……很不愉快的回忆。她也忘记了自己患病的事，只以为自己特别爱睡而已。我和心理医生倾谈过，如果她能彻底遗忘了那件事，自然康复的成数很高。过往不少病例也显示，年轻患者度过青春期后，嗜睡症不药而愈。所以，那时候我决定让她停止接受心理治疗，她的医生也同意我的决定。’

李医生沉吟着。‘但从她现在的状况看来，她对那段当初引致她发病的事件，好像快要回忆起来了。我的建议是，尽快让她重新接受心理治疗，如果她下一次再倒下来而不愿意醒来的话……’李医生直直地看进石守宣眼眸里。‘或许你不愿意女儿被冠上精神病人的标签，但从目前的状况看来，我建议你重新好好考虑。’

＊

‘为什么还未可以出院？我只是擦伤了手肘和膝盖呀！’欣祈坐在医院病床上鼓起腮帮。

‘脑扫描结果未出来呀！’骆樱坐在她床畔。

‘我根本没有撞到头。干嘛要做脑扫描？’

‘那你为什么倒下来了？’骆樱暗暗探视她的表情。

‘我……’欣祈微歪着头咬着唇。‘我……看见了幽灵男孩……’

骆樱心里悚然一惊。但她只是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至窗边拉开窗帘。

‘骆樱，是谁送我进医院的？’

‘程睦。’骆樱背向着她说。

‘程睦回去了？’

‘嗯……我赶他回去的。’

‘骆樱！’

‘你偷偷摸摸跟他去海滩玩，结果被送进医院来呀！我赶他走，是让他不要捱揍！’

‘谁会揍他？’

‘你爸爸呀！’骆樱用两手拍了拍自己想必变得苍白的脸，回复自然的表情转回身来。

欣祈噗哧一笑。‘骆樱你怎么愈来愈像我妈妈了？’

骆樱没有回答。

她也不想当她的妈妈。

为什么自己要一直在旁守护她？

除了友情以外，还有内疚吧？

那件事，自己也必须负起责任。

自己并不是毫无关连的人。

自己也在那事件中参了一脚。

那件悲剧，结果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那件事发生了，然后，每个人的人生也被改变。

欣祈没有察觉骆樱的千愁万绪，继续说：‘我爸才不会揍人！而且，根本跟程睦无关，只是我……’欣祈歪着头眯着眼睛，露出一脸迷惘的表情。

‘病人就要好好休息！’骆樱阻止欣祈想下去，也阻止自己想下去。

欣祈摇摇头，抬起眼睛搜寻着骆樱的脸。‘骆樱，我好害怕。’

‘嗯？’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仿佛同时活在两个平衡的世界。有两个我，一起呼吸着。而另一个我，任性地过着我无法操控的人生。她喜欢的人不是程睦，是那个幽灵男孩。我好害怕……’欣祈的眼睛润湿起来。

骆樱回避看欣祈的表情。‘又说你那个梦中情人？你别睁着眼又发春秋大梦呀！’

‘有时候，我觉得那不是梦呀！’欣祈拉起骆樱的手。‘即使跟你在一起时，我也见过他啊！你不记得吗？在百货公司、在电影院门口、在咖啡室，我也见过他啊！只是每次一回头，他又不见了！’

欣祈偷偷抬起眼睛探视骆樱的表情。

‘那个脸孔浮在玻璃窗上的英俊小生？我才没有见过！’骆樱垂着眼睛说。

欣祈放开拉着骆樱的手，若有所思地垂下脸。

‘那程睦明天会来吗？’欣祈用双手抓着棉被问。‘骆樱你不是不准他进来吧？你又不是我的妈妈！’欣祈气鼓鼓地说。

骆樱是不是有什么事隐瞒着她？

明明是那幽灵男孩救她的！

她用手抚摸过他的脸。

那张脸是温热的。

程睦和幽灵男孩的脸，同时掠过她眼前。

两个男生的脸孔重叠起来再分开。

无论想起哪一个他，她的心头都牵起阵阵悸动。

＊

骆樱走出病房，两个男生同时从走廊尽头的窗前转过身来。

程睦站在窗户左侧，站在右侧的是高尔淳。欣祈口中的幽灵男孩。

两个男生脸上都贴着胶布，程睦右嘴角肿胀，高尔淳左眼角瘀青。

‘你们不打架了吗？’骆樱抱起胳臂，停在两个男生面前。

＊

一起把昏睡中的欣祈送进医院后，两个男生就突然在医院走廊打起架来，结果还要被送进诊疗室敷药，真是羞死人了！

先把程睦的嘴角打至肿胀的是高尔淳。

‘骆樱都叫你不要接近她了！都是你害的！’高尔淳是个瘦瘦弱弱的美少年，虽然握紧拳头捶下去，但杀伤力不重。

程睦也握紧拳头捶了高尔淳一记，原本是想攻击他下巴的，怎知他低下头回避，结果拳头就落在他眼角了。

‘我会保护她。你这个缩头乌龟哪有资格说我？’程睦嚷嚷。

‘就知道你的过去会伤害到她！她会记起来！她一定会记起来的！’高尔淳吼回去。

‘我妹妹把一切都告诉她了，欣祈昨天还好好的。’

‘好好的？她在沙滩上不是突然抓狂了？你跟那哑女的事，会刺激她想起那时的一切！’

‘你说话小心一点，什么哑女？你就只会偷偷摸摸，像幽灵般跟着她！’

‘你了解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高尔淳的声音突然呜咽起来。‘我想那样吗？我想只能偷鸡摸狗地跟在自己喜欢的人背后吗？’高尔淳眼眶泛红地嚷。

程睦刹那间怔住了。

他到底了解什么呢？

被冷酷命运夺去跟心爱的人一起的时间的，并不是他。

只能隔着遥远距离注视的心情，他一点也不了解。

面前这个看起来多愁善感又脆弱的男孩，背负着他所无法想像的……

不！或许他可以想像。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两人一直背着相同的十字架。

‘对不起。’先道歉的是程睦。

高尔淳像呆了半晌般不懂回应。

‘其实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她变成这样的。’高尔淳像突然失却气力般垂下头。

程睦有点茫然地注视着那双忧郁的眼瞳。

真是一对漂亮的眼睛。

想到欣祈曾深深注视着这双眼瞳，程睦既感嫉妒和焦躁，也感到无奈。

说到底，自己才是他们之间的第三者。

‘或许错的是我。’程睦说。‘我不应该接近她的。’

两个男孩沉默下来，各有所思。

‘我们都好愚蠢，她躺在医院里，我们却打起架来。’高尔淳说。

程睦抬起眼睛看了高尔淳一眼，露出苦笑。‘会聪明地谈恋爱的人，我可是一个也没见过。’

连载 23 

骆樱梭巡着两个男生的表情。

之前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像消失了。

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你们两个都回去！’骆樱把视线调向高尔淳。‘阿淳……’骆樱有点困难地开腔。‘我们不是说过好多次了吗？你不能一直在欣祈身边鬼鬼祟祟地出现，她原本已经好好地忘记了你啊！你们两个早已无法回头了，你也没可能跟她在一起，不是吗？’骆樱眨着眼睛。

高尔淳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只是一脸茫然地注视着骆樱。

‘阿淳，“已经回不去了”这句话，四年前，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骆樱静静地说。

＊

欣祈躺在黑暗的病房里，四周一片寂静，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颗心在剧烈地咚咚跳动。

程睦最终也没有来看她，欣祈觉得好奇怪。

虽然医院内禁止使用手机，但欣祈一直偷偷把手机藏在睡衣口袋里，调校至震机状态。

她以为程睦一定会打电话给她的。

但电话一直没响。

骆樱不让他进来，他就打退堂鼓了吗？

喜欢她的程度，就只是那样而已吗？

骆樱不喜欢他，只是因为毛晨对他存有误会，而骆樱又被毛晨迷得团团转。

要是真心喜欢她的话，应该可以越过一切障碍奔向她啊！所谓恋爱，不就是那样的事吗？

‘你想被杀死吗？这个男人是杀人凶手啊！’毛晨的话，再次在欣祈脑海里复苏。

程睦并不是杀人凶手，骆樱和毛晨要什么时候才谅解？

程睦真的不会替自己辩白半句吗？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欣祈的心跳又加速起来。

漆黑的房间中，好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瞪视她。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病床对面墙壁上悬挂着那幅欧洲风的古代女人画像，也好像闪烁着眼眸瞪向她说。

欣祈推开棉被坐起来大力吸气。

怎么了？自己到底怎么了？

看起来是无法入睡了。这还真是稀奇呢！

欣祈站起来走至窗边，凝视着对面另一座医院大楼的窗户。

小方格子窗户全部漆黑一片。大家都睡觉了。

欣祈看看腕表。午夜两点多。

欣祈的病房在三楼，从窗户看下去，可以看见医院的私家小路。橘黄色的街灯、计程车站的计程车行列、还有……

欣祈感到呼吸仿佛在瞬间停止了，反射性地回转身，身体沿着窗户下方的墙壁滑落。

刚才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

欣祈像逃避猎人追捕的小动物，在地上慌乱地爬行着逃离窗户，抓着床脚瑟缩着。

只是很普通的情景啊！在医院的小路上，欣祈看见坐轮椅的女孩。

不！欣祈甩甩头。

坐轮椅的女孩，抬起头，紧紧盯视着她的窗户。

欣祈猛摇头。

不会啊！谁会以可怖的目光盯着她？只是有病人出去外头透透气而已。

自己不要神经兮兮的！

但是，子夜时分推着轮椅出去散步不是很奇怪吗？

漆黑中，心跳声更激烈了！

欣祈有点痛苦地抓着胸口。

好好地站起来，好好走过去，睁大眼睛看清楚，只是个很普通的住院病人而已。欣祈在心里不断跟自己说，但身体却禁不住发抖。

欣祈深呼吸再深呼吸，慢慢站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慢慢地移动光着的脚板向前走。

一瞬间，胸腔间又漾起奇异的感触。

欣祈拚命揪着睡衣领口，觉得胸口好难过。

电光石火间，另一个她，又从她体内奔窜出来了。

另一个她，站在她身旁，和她一起向前移动着脚步。

欣祈睁着惶恐的眼眸，看着身边的她。

和自己长着一模一样脸孔的她。

那个她，穿着蓝色旗袍校服裙，手里捧着桃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人份的红茶和奶油草莓蛋糕，向前一步一步移动。

她想去哪儿？

那个她，到底想去哪儿？

现实中的欣祈再向窗户移近一步。

突然间，四周的景物好像震荡起来。

现实中的她，明明站在医院病房里；但身旁那个她身后的背景，却幻变成家里的睡房。

是她的家。

和爸爸一起住的家。

欣祈再踏前一步。

捧着托盘的她也向前踏一步。

欣祈走至窗边停下来。

身旁的她也走至窗边停下脚步。

家里的窗户大开着。

现实中的欣祈像着魔般，打开了医院病房的窗户。

呼呼的晚风吹进来。

夹杂着雨的气息的风。

好像快要下雨了。

欣祈调过脸看向旁边那个她，她正怔怔地看着下面。

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现实中的欣祈，把头探出医院窗户外，把视线往下移。

坐轮椅的女孩，抬起头来，与她四目交投，定定地凝视着她。

那是宛如黑夜的湖般深不见底的眼眸。

欣祈倒吸一口气。

身旁的她发出了一声惊呼。

欣祈茫然地调过脸去。

另一个她手上捧着的托盘滑落地上。

红色草莓在深色木地板上不断弹跳，朝向病房门口滚动。

欣祈像着了魔般小跑起来。

草莓滚溜出房间，沿着昏暗的走廊一直向前滚动，跌落梯间。

欣祈忘形地跑下楼梯。

草莓一直向前弹跳滚动着。

欣祈一把推开医院侧门，眼前明明在地上滚动着的草莓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欣祈茫然地跑出医院，站在私家小路上环视四周。

橘黄色的街灯照在她身上。

私家小路上一片冷清。

连刚才那个轮椅女孩也不见了！

欣祈呆呆地走向刚才轮椅女孩停留的位置，抬头看向自己病房的窗户。

另一个她，那个穿着蓝色旗袍的她，仍然站在窗户前。

那另一个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欣祈脚下的位置。

欣祈的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垂下眼，把视线缓缓移向自己脚边。

眼角里，映进一点殷红。

是草莓颗粒？

不！欣祈想呼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只是睁着惊惧的眼瞳，呆呆地看着脚边。

奔流的鲜血，汩汩流向她光秃秃的脚板下。

欣祈拚命张大嘴，仍然叫不出声来。

蓦地，欣祈感到有人伸手捉着她的脚踝。

欣祈目光呆滞地把视线移向身后。

一个和另一个她穿着同款式蓝旗袍制服的女孩软瘫在地上，像被摔坏了的洋娃娃般，双脚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

女孩躺着的位置，鲜血不断向四方淌流。

女孩以空洞的眼神瞪着天空，伸手捉着她的脚踝。

欣祈反射性地挣脱她。

‘萧雅莉！’欣祈终于发出声音来，跪在地上，朝那个女孩喊。

女孩再次伸起手，这次紧紧扼着欣祈的手腕。

女孩空洞洞的眼神移向她，停在她脸上。

那是既像什么也没在看，又像把世界的一切全吸摄进眼眸里，没有焦距，空洞茫然的眼神。

如深不见底的宇宙黑洞。

欣祈吓得想往后退，但女孩的手，紧紧抓着她不放。

欣祈想呼救，自己明明张大嘴在喊救命，但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欣祈抬起头，另一个她，仍然站在三楼窗户前，静静地朝着她们看。

欣祈感到手上的疼痛倏然消失了，她蓦地垂下脸。

软瘫在地上鲜血淌流的女孩不见了！

私家小路上，除了她以外，一个人也没有。

欣祈全身簌簌地抖着，抱着头蹲下来。

太阳穴两侧抽痛。

这一定是梦境。

你做噩梦了。

如果现在再好好睡一觉的话，噩梦会过去喔！这次会发一个悠长的、甜美的好梦……

欣祈拚命摇着头。

我不要睡！我不要再睡了！

那不是梦境！

那根本不是梦境！

一切都不是梦境！

我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我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欣祈像逃也似地开始向前奔跑。

为什么不肯好好睡呢？

不睡觉的小孩，会遭遇很可怕的事啊！

石欣祈，快点闭上眼睛睡觉吧！

程睦！救我！救救我啊！欣祈在心里呼喊着。

欣祈拚命向前奔跑，拚命想逃离那个女孩和另一个与自己长着一模一样脸孔的她。

夜空洒下点点雨丝，一点一滴，滑下她的脸庞。

＊

程睦一直盘腿坐在家中睡房地上，了无睡意。

好几次想拨欣祈的手机号码，但还是忍住了。

医院禁止使用手机，所以欣祈应该把手机关掉了吧？

自己是在逃避吗？

到底该怎么做？

程睦不自觉地一直抱着头，坐在漆黑的房间中。

当书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时，程睦反射性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深夜三时多了？程睦吓了一跳，但立即抓起手机。

‘程睦。’是欣祈的声音，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在下雨吗？

程睦茫然地站起来走向窗前，才发现外面下着倾盆大雨。

‘你不是在医院吗？’程睦吃了一惊，不自觉提高声调向着话筒叫嚷。

‘我……好像跑出来了。’欣祈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无法听得清楚。

‘你现在在哪儿？’程睦急得就要气炸了。

医院到底怎么搞的？会让病人溜出去了也没发现的吗？

‘程睦，那个她要回来了。’欣祈没头没脑地说，声音很沙哑，程睦听不清是她在啜泣还是外头的雨声。

‘程睦，她要回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啊？我甚至开始搞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程睦，你听我说，我不是疯了，有另一个她……不……有另一个我，在追着我跑，她要回来了……’

‘欣祈，你冷静下来。欣祈，你先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们见面再慢慢说。’程睦看着窗外的滂沱大雨。

这个时刻往外头跑简直疯了，要是她在没有人的地方倒下来了，没被发现怎么办？

‘欣祈，告诉我你在哪儿！’程睦都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好害怕。那个她，好像做了很坏的事。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我讨厌她，但是她好像要回来了，那个自私任性又讨厌的她要回来了，我已经阻止不了……’

不！你可以阻止她回来的。心里那把声音又跟她说。

你只要听话好好睡一觉就成了。

这一次，我们会完美地，永远消灭她的。

她再也无法回来。

她会永远消失的。

你只要安心睡觉就好了。

连载 24 

‘欣祈？欣祈？’程睦朝话筒焦急地嚷。

欣祈恍惚地回过神来。‘嗯？’

程睦吁一口气，抓紧话筒。‘欣祈，你先听我说，哪会有另一个她？你就是你，不要胡思乱想。’

‘你骗我，你和大家都在一起骗我，是吗？’欣祈抽泣着。

程睦不知怎样回答。

另一个她，也是石欣祈。

虽然对程睦来说，那是另一个陌生的她。

然而，即使是遥远的过去，每个人在过去曾做过的每一件事，曾作出过的每一个决定，是无法消抹的。

每个人都必须一生背负着自己的过去活下去，无法逃避，无从逃避。

‘欣祈……’程睦抬起眼睛。‘你好好听我说，有时候，我也很讨厌自己。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自己的。但即使无法喜欢自己，还是不可以逃避，只要坚强地活下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渐渐变成一个喜欢上自己的人。我是这么想的。至少自从认识了你，我开始那样想……’

欣祈沉默不语。

从电话筒里传来的雨声，夹杂着狗吠的声音。

‘欣祈？’

‘变得喜欢自己吗？那一天，好像太遥远了……’欣祈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知道，我永远也无法喜欢那个她……’

通话讯号突然中断，电话两端的程睦和欣祈，不约而同怔住了。

欣祈看看手机。

电池耗尽了！

欣祈坐在小公园的回回转里，手机从手心滑落地上。

赵敏如，你原谅程睦了吗？还是一直仍然恨他？欣祈在心里问。

赵敏如是孤独地躺在这儿死去的吧？

欣祈想起瘫在医院大楼地上，以空洞的眼神瞪着她的女孩。

‘萧雅莉……’欣祈在嘴里喃喃念着。

太阳穴又像被敲打般抽痛起来。

欣祈抱着头。

过去的片段，如回卷底片般一一重现。

＊

‘那你要好好保管着啊！’她合起阿淳的手掌。

对了！幽灵男孩叫阿淳！

高尔淳。

阿淳！阿淳！自己总是那样喊他。

好怀念的名字。

好怀念的声音。

‘是你说的啊！那我就一直好好保管着啰！’阿淳说着，把脸孔凑近她。

两人在洒满阳光的教室中轻轻接吻。

＊

‘欸？’在学校的女生盥洗室里，骆樱瞪大眼睛注视着镜中欣祈的倒影。‘你和阿淳？他和萧雅莉是一对嘛！大家都知道！’

‘谈情说爱的人都昏了头，哪有什么道德理智可言？’欣祈鼓着腮帮用梳子刷着头发。‘恋爱的法则，跟打捧球一样，谁先抵垒谁就胜出！等着看我击出漂亮的全垒打！’欣祈闪着眼眸朝向镜子。

‘总之阿淳现在喜欢上你，萧雅莉已经变成过去式是不是？’骆樱八卦地问。

‘阿淳说他一直不敢追我喔，他说我跟每个男同学都有说有笑，就是不理睬他，他以为我很讨厌他！真是笨蛋！就是喜欢他，对他的态度才特别奇怪嘛！’

‘那萧雅莉是后补选上了？’骆樱继续八卦。

‘阿淳说大家都一双一对出去玩，没有女友会被人嘲笑，萧雅莉又向他告白了，他觉得她也很可爱……’

‘你们真是乱七八糟！’

‘你到底帮谁？’欣祈捏着骆樱的脖子。

‘我当然是你的啦啦队！恋爱万岁！阿淳真的喜欢萧雅莉的话，你也抢不走，你击出全垒打的话，就是阿淳喜欢的根本是你啦！你好友我绝对支持你！那个萧雅莉平常就一脸傲慢的，我当你的啦啦队联盟击倒她！’

两个女孩像说着要击倒的是保龄球瓶般稀松平常，蹬着脚在洗手间里细声讲大声笑。

＊

‘你有同学来了，我招呼她进你的房间里坐。’欣祈放学练完排球回来，佣人燕姐以有点奇怪的表情在门口迎接她说。

‘谁？我都没有邀人来，谁不请自来？’欣祈进饭厅后的厨房洗手。

‘姓萧的。那个女孩，好像有点不对劲。’燕姐把托盘塞进她手里。‘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看她的样子，不像你的朋友，那双眼睛好像要把我这老人家也吃掉似的。’

欣祈心头一紧，找上门来掌掴她吗？真是任性的富家小姐！就是掌掴她她也不会把阿淳让回去啊！胜负已经分明！

自己击出了漂亮的全垒打，而且阿淳原本就喜欢她，萧雅莉不过是第二候选吧！欣祈心里有点不安，但还是嘻皮笑脸地对燕姐说：‘我们在学校上演六国大封相，两女争一男啦！现在是决胜局最后回合！’

欣祈朝燕姐吐吐舌头，捧着托盘朝睡房走去。

推开门，睡房的窗户大开着，风呼呼地吹进来。

托盘从欣祈手上滑落，鲜艳欲滴的鲜红草莓滚落桃木地板上……

＊

欣祈从公寓三楼奔跑至行人道上。

萧雅莉仿佛摔坏了的娃娃般，以奇怪的姿势躺着。

意识迷糊的她，伸起手抓着欣祈的足踝。

欣祈吓得不断后退挣脱她。

欣祈惊呆地跪倒地上，喊着她的名字。

萧雅莉再次举起手来，牢牢扼着她的手腕。

失去意识的萧雅莉，还是一直紧紧扼住她的手。

直至救护车前来，欣祈还是无法挣脱她。

欣祈也像丧失了精魂般，跪在鲜血淌流的行人道上。

萧雅莉的鲜血，渗进了她的双腿。

永远也无法清洗的鲜血烙印。

＊

‘我以后也无法走路了。这双腿，我送给你们两个，庆贺你们长相厮守。’自杀不遂事件后，这是欣祈在医院最后一次和萧雅莉见面时她说的话。

萧雅莉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直灼灼地盯视着她。

欣祈的足踝和手腕，再次泛起被她紧扼着的触感。

萧雅莉一直紧扼着她，从不曾放开手。

欣祈呆呆地坐在回回转上，用手背抹着从眼眸滑下的泪水。

＊

嘟嘟嘟嘟的声音传入程睦耳际，他茫然地拿开话筒。

欣祈到底在哪儿？

程睦尝试再拨欣祈的号码，但电话已转驳至留言信箱。

程睦如无头苍蝇般冲出睡房，冲出家门。

上天像对谁发着恼般狂暴地下着雨。

程睦漫无目的地朝山下奔跑。

欣祈从医院跑出来，会去哪儿？

意识紊乱的她，会跑去哪儿？

‘我一直都是闭上眼睛，朝着程睦笔直跑的喔！’欣祈说的话，突然掠过他的脑际。

‘石欣祈！’程睦在狂风暴雨中用双手圈着嘴巴呼喊。

雨声却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

程睦继续不断向前跑。

突然，几声响亮的狗吠声传入耳际，程睦蓦地停住脚步。

程睦转过方向，朝荒废的小公园笔直跑去。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欣祈在心里不断默念着。

我不知道。

我没想过会弄成那样。

我们不过是中学生啊！恋爱不过是一场你追我逐，刺激好玩的游戏，就像大家沉迷的电玩那样，不是吗？

这一刻，欣祈才怔怔地想起，萧雅莉曾经在她身边出现。

自己竟然完全忘记了她！

那一天，在回大学的路上，那个微笑着请她推她过马路的女孩。

那个束着马尾，皮肤白皙，气质高雅的女孩。

那是萧雅莉。

欣祈害怕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足踝和手腕。

四年后的今天，萧雅莉仍然紧扼着她。

她从来没有放开手。

她永远不会放开手。

欣祈把身体不断缩向回回转中央，像害怕萧雅莉会突然在雨中出现，再次紧抓着她的脚踝，紧扼着她的手腕。

‘不要！不要！不要呀！’欣祈意识混乱地在空气中不断挥动着双手。

你害怕吗？

你在发抖吗？

那把熟悉的声音在她脑袋里不断回旋。

那还不快回来？

回来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这里没有任何你害怕的事情。

你只要闭上眼睛，发生过的一切，便会像魔法般全部咻一声消失了。

那不是很好吗？很好吗？很好吗？

大雨继续倾盆而下，雨中的小公园，像沉没在海底的荒废乐园。

欣祈觉得眼前一切开始晃晃荡荡起来。

＊

程睦跑进小公园里，却戛然止住脚步。

程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断在喘气。

程睦茫然地眨着眼睛。

一瞬间，他好像看见赵敏如凄惨的身影，软瘫在回回转上。

赵敏如的身影，与眼前欣祈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两个女孩，一起躺在回回转上。

在如号哭的雨声中，两个女孩闭着眼睛，在回回转上不断旋转。

程睦呆站在雨中的公园里。

那一刻，程睦知道，他再一次失去了眼前的人。

在这个已荒废的乐园里，时光再无法逆转。

连载 25 

【安眠曲】

‘喂！还未睡够吗？’程睦坐在欣祈床畔握着她的手。‘再不起来的话，暑假要结束了啊！’

欣祈猝睡不醒已进入第十七天。

‘我今天来医院途中，阳光普照却突然下起雨来，我听你说的，好好许愿了。’

程睦像傻瓜般自顾自地说。‘喂！石欣祈，是你说阳光普照时下的雨，会送来一个能成真的愿望吧？所以，不要再躲懒，要起来了！’

躺在床上的欣祈，除了手臂打着点滴以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病人。

她真的只是沉沉睡着了，一脸安稳平静。

‘啊！你看今天谁来了？’程睦从放在地上的手提袋里掏出HARO绿色小精灵。‘我请骆樱把HARO从家里带过来了。你看，它一脸生气的样子，因为你一直不肯起床，它好害怕。你听听？’

程睦按下萤光粉红色的遥控器。

HARO小精灵一双红色圆眼睛闪呀闪，一双圆耳朵劈劈啪啪拍动起来。

‘asobo！asobo！（和我玩！和我玩！）’HARO好像一脸生气地叫着。

‘听到没有？你再不起来，就没人理它了，它会得忧郁症死掉的。’

程睦不断按着遥控器，HARO小精灵使尽浑身解数，向前翻滚，向后翻滚，原地团团转，孜孜不倦地大喊：‘早晨喔！’‘你好吗？’‘早晨喔！’‘你好吗？’

然而，睡床上的欣祈仍然紧闭着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细小的脸蛋上投下暗暗的阴影。

程睦伸手摸了摸欣祈的脸。

脸蛋暖烘烘的。

但程睦感到自己的手好冷。

程睦木然地放下遥控器，颓然地靠坐进摺椅里。

HARO小精灵双眼的光芒消失了，如失去生命般呆立着一动不动。

程睦觉得自己体内的电池也快耗尽了。

藏在身体里，曾被某人点亮而发光发热的灯泡，倏然熄灭了。

＊

‘她睡着了。你见到她也不能怎样……’高尔淳推着萧雅莉的轮椅，在医院走廊上以犹豫的脚步前行。

‘一场相识，我来看看她不行吗？’萧雅莉用手挽了挽脑后的马尾。

明知石欣祈睡着了，好像也没有会醒过来的迹象，但萧雅莉还是从手提包里掏出镜子，以确认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阿淳已经陪伴在自己身边四年。

阿淳对她，总是很温柔。

从不会对她说不。

只要一个电话，阿淳无论在做什么都会飞奔到她身边。

四年前听到石欣祈得了什么嗜睡症的怪病和失忆症时，萧雅莉简直嗤之以鼻。

一定是不甘心阿淳最后选择了她，又在出什么鬼主意装可怜吧？

不过，自此以后，石欣祈的确从她和阿淳的生命中消失了。

四年前自杀不遂的事件发生后，萧雅莉和高尔淳都退了学。

高尔淳转校往别间中学。

萧雅莉家里为她请了私人补习老师。

原以为那样阿淳就会渐渐忘记石欣祈。

然而……

‘阿淳你的眼睛还是肿肿的，都两个星期了，再去看看医生吧！’

阿淳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

‘快好了。早就不痛了。’

‘真的是撞上墙角吗？不是跟人打架？’萧雅莉轻描淡写地问。

‘别傻！我会跟谁打架？’高尔淳垂下眼睛说。

萧雅莉眨了眨眼睛小声说：‘阿淳一点也不懂说谎。’

‘嗯？’

‘没什么。在这里就行了，我自己进去。’

‘但是……’高尔淳有点提心吊胆地探视着萧雅莉的表情。

‘你以为我会对一个躺在床上没有知觉的人做什么吗？’萧雅莉轻笑起来，右脸颊出现美丽的笑涡，但一双眼睛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我还是跟你一起进去好了。’高尔淳舔舔唇说。‘欣祈还没醒来，我进去她也不会知道。’

‘你们真是齐心合力，为了保护那个小公主，每个人演戏演得那么卖力！你也扮演路人甲好久了嘛！’萧雅莉轻轻地说。

‘雅莉！’高尔淳讶异地微张着嘴。

‘我虽然坐在轮椅上，也不是个废人，我男友常常跑了去哪儿，时间用在哪儿，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萧雅莉抬起眼睛。

‘我……’高尔淳涨红了脸。

‘我也效法你，在她身边出现过啊！所以我可以肯定她头壳真的坏掉了！竟然完全把我当陌生人看呢！’

‘雅莉你……’

萧雅莉不断眨着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高尔淳。高尔淳以为她又要发小姐脾气，把手提包什么的扔向他了。但是，萧雅莉只是默默地一直瞅着他。

‘阿淳你其实已经很累了吧？’萧雅莉突然低声问。

‘嗯？’

‘说真的，我也好累了。’萧雅莉垂下眼睛，把手放在轮椅的操纵杆上。‘你们每个人都想帮助她忘记，你们有想过，忘记真是一种幸褔吗？’

高尔淳完全不明白萧雅莉在说什么。

‘我要进去了。我有话要跟石欣祈单独谈，你不要跟着来。出来的时候，我想，我也有话要跟你说。’萧雅莉说。

令高尔淳蓦地放开扶着轮椅的双手的，不是萧雅莉的说话，而是她的表情。
萧雅莉朝向他微微一笑。

那不是萧雅莉经常挂在脸上嘲讽式的微笑，而是带着淡淡哀伤的沉静微笑。

连载 26 

萧雅莉缓缓地滑动着轮椅走进病房里关上门。

躺在床上的欣祈，双手被放在棉被上，闭着眼睛，发出宁静的呼吸声。

萧雅莉把轮椅停在门口附近，静静瞅视了欣祈好久，才慢慢把轮椅驶向前，在她床畔停下。

‘你想不到谁来看你了吧？’萧雅莉深呼吸一下才开口。‘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来……’萧雅莉咬咬唇。‘不！我早就来看过你了。阿淳跟着你和你的小男友去沙滩那天，我也请司机跟着他。那晚我来医院，你也好像在窗口看见我吧？’萧雅莉把双手放在铺着杏色薄毛毯的双膝上。‘他们每个人都好像很想你忘记以往的一切，若无其事地活下去，但是，你真的应该忘记吗？’

萧雅莉调整了一下呼吸顿了顿。

‘那样的你，太狡猾了。石欣祈，我没有忘记。四年来的每一天，我都得好好记着，四年前自己做的蠢事。’萧雅莉再深吸一口气。‘那时候，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死。明明不想死，我却跳下去了。’

萧雅莉苦笑了一下。‘或许我也没有好好爱过阿淳，如果真心喜欢他的话，我不会选择用死来伤害他。我想，我只是想伤害你们吧？想你们永远记住我多么恨你们！’萧雅莉用双手捂住脸。‘可是结果却赔掉了自己一双脚。我真是蠢得可怜！’

萧雅莉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病房的窗户。

‘那时候，到底哪儿来的勇气？现在，就是你把我推往窗边，我也会拚死命抓着窗框不让自己掉下去的。’萧雅莉耸起肩膀笑了笑。‘我真的做了好蠢好蠢的事啊！’萧雅莉吸吸鼻子，一边哭又一边笑。

‘不过，我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我记着自己的愚蠢，然后一天一天活下去了，而且甚至觉得活下去也不坏。’

萧雅莉第一次把视线调向欣祈脸上。

‘你不知道吧？我从三楼跳下去后，只是严重骨折，外伤早就好了。医生说我早就应该可以重新走路，可是四年了，无论怎么做物理治疗，我还是无法站起来再走路。医生说那是我的心理问题。’

萧雅莉耸了耸肩。

‘或许医生没有骗我吧！是我不愿意站起来，因为我知道站起来后，就会失去阿淳。’萧雅莉垂下眼睛。‘怎么会那么喜欢一个人呢？就是他心里有别人，我觉得只要他留在我身边就好。’萧雅莉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来。

‘不过，不可能再一直这样下去吧？我开始想认真试一试了。想自己站起来，用自己的双脚再走路。恋爱不是为了追求快乐吗？明明是一点也不好玩的三角关系，我却怎么也舍不得放手，真是傻瓜！其实，我早在四年前放开手就好了。’萧雅莉微偏着头顿了顿。‘不过，那时我们都年轻又偏激吧？就是学不乖啊！’

萧雅莉慢慢地，犹豫地伸出手来，握住了欣祈软弱无力的手。

‘那时候，我好像拚死命地抓着你的手吧？我真的想抓住你和你一起下地狱的。不过，现在我们扯平了。你伤害了我，我也狠狠地伤害了你，你好像真的被吓疯了吧？虽然直至现在，我仍然讨厌你，但是，好像都已经不重要了。

‘石欣祈，我不理你是不是在睡觉，我知道你听得见的。至少，你的身体会记得这只曾抓着你的手吧？你起来吧！你真正亏欠我的，就是要好好记起一切，然后和我一样，记着自己的愚蠢活下去。’

萧雅莉放开手。

‘我想我们不会再见了。我现在也要去跟阿淳说再见了。’萧雅莉再看了欣祈一眼，把轮椅转向门口，又像忽然记起什么似地转回来。‘我记得，你好像很喜欢许愿吧？阿淳的愿望是你会醒来，而我现在的愿望是阿淳快乐，所以，请你如我们所愿吧？“只要祈愿，愿望就会成真。”那好像是你的白痴口头禅吧？我刚刚许了一个愿，所以，你就证明给我看看吧？不要老是说我看不起你！’萧雅莉没再看向欣祈，抬起头看了窗外的蓝天一眼，俐落地把轮椅转向门口，打开大门。

走廊上，高尔淳正一脸担忧地朝这边张望着。

‘我想，你的睡公主快要醒来了吧？’萧雅莉朝高尔淳眨眨眼。

自己的心情怎么好像没来由地轻快起来了？

好久好久，没感觉过这么轻松了。

‘嗄？’高尔淳错愕地张着嘴。

‘还没醒过来啦！不过，我想，快要醒了吧？’

‘你怎么……’高尔淳一脸迷惑。

‘因为，我刚刚许了一个愿！’萧雅莉抬起头来，那乌黑的漂亮眼瞳，再次闪现出睽违已久的柔和光辉。

‘阿淳，我有话要跟你说……’萧雅莉再深吸一口气，把轮椅一步一步滑向高尔淳。

病房内，欣祈的右手，微微地动了动。 

连载 27 

‘欣祈！’骆樱小跑着跑向在医院草地上散步的欣祈。‘有人来看你。’

站在树荫下的欣祈回过头来，穿着粉蓝毛睡衣的身体好像瘦了一圈。

‘我都说……’欣祈眨着因为脸孔变尖了而看起来显得更大的眼睛，凝视着在阳光中朝她一步步走来的男孩身影。

‘不肯见程睦，总肯见我吧？’高尔淳双手插袋地在她面前停下。

‘我约了毛晨晨，不做你保姆了！’骆樱远距离朝两人挥挥手。

欣祈醒来已经三天，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如果再没出现猝睡现象就可以出院了。不过，今后，至少在短期内，还是得定期接受心理治疗。

昏睡了十八天的欣祈，这次醒来，没有像十五岁那年般忘记了痛苦的事。

无论过去人生岁月快乐或痛苦的回忆，她都好好记起来了。

今后，欣祈想要好好守护着这些回忆。

好好记住善和恶的自己，然后一步步搜寻未来应该走的路。

每个人都是那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欣祈不记得是谁曾跟她这样说过。

是在她昏睡时，有谁曾在她耳畔轻轻呓语吧？

‘真希望你拒绝见的是我！’高尔淳以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阿淳！’

‘我在你心里，已经没有特别位置了。’高尔淳以平静的语气说。

‘不，我……’

欣祈记起了一切。

由中三那年起，偷偷暗恋着阿淳而又总是故意不理睬他。

阿淳和萧雅莉成为公开的一对后，自己晚上抱着枕头独自哭泣的晚上。

学校运动会时，在冰淇淋摊位前，突然向阿淳表白心迹的自己。

第一次在双层巴士上层最后一行座位牵手。

第一次一起逃学去海滩玩。

第一次邀阿淳来家里，手忙脚乱地为他下厨。

第一次在放学后的教室里，两人的初吻……

欣祈的眼睛润湿。

高尔淳也像想掩饰什么似地微微别过脸。

‘不过，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吧？’高尔淳没有看着欣祈喃喃地说着。‘当我在你背后，一直看着你追着程睦跑的身影时，我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属于我们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想追也追不回……’高尔淳微微握着拳头。‘真想能回到十五岁，从头再来一次啊！’

‘回到你认识我和萧雅莉以前？’欣祈垂下眼睛细声问。

‘索性回到最初出生的时候吧。这一次，我会好好记住，绝不会因为害怕一个人或顾虑别人的眼光而随便恋爱。’

‘那样的话，我也会好好记住，绝不无动于衷地伤害别人。’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的话……’高尔淳苦笑地回过脸来。

两人四目交投，眼泪在欣祈眼眶打转，就要夺眶而出。

‘嘘！不要哭！我不是来让你哭的。’

欣祈抬起下巴，拚命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

‘我来是要送一件礼物给你的。’高尔淳说。

‘礼物？’

‘你先闭上眼睛吧！’

欣祈迷惑地看着高尔淳，但还是缓缓合上眼睛。

高尔淳静静地凝视了欣祈一会儿。

‘我要送上我的礼物了，你好好接收喔！’

高尔淳努力以开朗的语气说，用左手拉起欣祈的右手，在她手心上的空气中，慢慢地绘画着图案。

‘阿淳……’

‘集中心神啊！不然你就无法用心电感应接收我的礼物了。’

欣祈闭上嘴巴，全心全意感应着阿淳送出的图画。

在闭起的眼眸里，欣祈看见了，那飘浮在空气中，像撒落着蓝色银粉的图案。

阿淳在她手心上空绘画了一个心形，在心形的两边，绘上了一双翅膀。

欣祈的泪水终于滑下脸庞。

阿淳逐一扳起她的五根指头，合起她的手掌。

‘我送回给你了。你可以让它飞走了！’高尔淳握着她的手微微抖震着。

‘阿淳！’一颗颗豆大的泪滴不断沿着欣祈的脸庞滑下。

‘不要张开眼睛来！从一数到五十才张开眼吧！我会像被魔法抹走般消失的。’

阿淳用双手握着欣祈的手掌。

‘它可以飞得很高很远吧？’

欣祈不断摇头哭泣着。

阿淳慢慢放开手。‘曾经为你保管过它，是我会永远视作宝贝的回忆。’

欣祈还是张开了眼睛，但阿淳已经背转身去了。

‘我……’

‘我已经消失了喔！石欣祈！’阿淳背向着她，微耸动着肩膀说。

‘阿淳……’欣祈踏前一步。

阿淳仍然背向着她举起右手。‘看！已经不在我这儿了喔！石欣祈！’

‘它飞去哪儿了？你去把它找回来吧！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五十之后，去把它找回来吧！’

欣祈拚命摇头。

‘你闭上眼睛了没有？’阿淳像有点发恼般问。

欣祈闭上眼睛。‘闭上了喔！’欣祈忍着哭音，努力装出开朗的语调说。

‘那我要变戏法了！’阿淳静静地说，缓缓开始向前移动脚步。

欣祈还是再次把眼睛张开了。

一步一步，看着阿淳踏步走出她人生的脚步。

那融入阳光中，闪耀着青春光辉的背影，深烙入她的眼瞳里，永远也不会消失。 

连载 28 

第二天晚上，欣祈走路到程睦家门前，在他信箱里，投下了薄薄的信笺。

虽然已经克服了心理障碍，应该可以坐车了，但欣祈还是想再走一次这条路。

散步前往程睦家的路上，往事仿佛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

是在告别以前，最后一次回望了。

她跟程睦在校园里擦肩而过，心里牵起莫名悸动的一瞬。

她在校园里踩着跌落一地的书本，祈求能再次遇上他。

她与他在尖沙咀书店里，如做梦般的邂逅。

她假扮哑女，在校园的闹鬼公园，两人用手语天南地北地聊天，HARO小精灵总在他们身边打转。

程睦识破她假扮哑巴时，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的受伤表情。

自己看见一片树叶、一棵大树、一只鸟儿、一只小狗，都使尽浑身解数许愿，希望能再遇他的傻劲。

住宅区小公园里，程睦在雨中的滑梯下环抱着自己。

两人一起荡着秋千，捧着水晶球向雨后彩虹许愿。

自己和HARO闯进深夜便利店捣乱。

程睦从便利店追出来，扳过她的肩膀，在她措手不及时，在街灯下吻了她。

自己抱着野餐篮，满心欢喜地跑向便利店。

在大学图书馆走廊上，程睦狠狠推开她，那冷冷的脸孔。

两人在沙滩上，手牵着手躺在草席上，凝视着蓝天白云的心跳回忆。

一切一切，才不过是一个夏天发生的事情吗？

夏天还没有结束，那一切一切，却已像做梦般遥远了。

＊

程睦在睡房窗户前看着欣祈停在他家信箱前的身影。

他想立即跑出去。

但是，那么做的自己，不是跟萧雅莉一样吗？

欣祈已经把一切回忆起来了。

她醒来后，一直拒绝见他。

她已经记起自己真正喜欢的，是高尔淳吧？

程睦曾跑去医院，却在医院前的草地看见她和高尔淳。

两人牵着手。

自己已经功成身退了吧？

那两个人，好不容易才能再走在一起。

她的心，已经飞走，不在他这儿了。

见面也只是叫大家难受而已。

欣祈拒绝见他，就是那样的意思。不是吗？

程睦把背颓然靠在墙壁上。

＊

薄薄的粉蓝色信笺上，绘印着白色星星的图案。

真的是很石欣祈！

程睦的手微微抖震着，凝视着欣祈像小豆点般的文字：

程睦：

我回阿淳身边了。对不起！

无法面对面跟你说对不起的我，还是一样懦弱又胆小。

对不起！我把你的生活弄得天翻地覆，然后又逃跑了。

我原本想一直一直也追着你跑的，不过，这个愿望现在已经落空了。

雨后彩虹和雨中阳光的愿望，最后还是无法实现。

记得你曾经跟我说，即使无法喜欢自己，还是不可以逃避，只要坚强地活下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渐渐变成一个喜欢上自己的人。

会有那样的一天吗？

我只能不断祈愿。

今天，我用手抓到了一片从树上刚飘下的落叶。

我没告诉过你吧？能抓到从树上刚飘下的落叶，能获得一个会成真的愿望。

我许了一个愿。祈愿你幸褔快乐。

欣祈


程睦看着窗外。

萧萧的晚风吹得窗外的大树枝桠不断摇摆。

程睦打开窗户。

抓得住一块落叶，愿望就会成真吗？

程睦把手探出窗外，想抓住从树枝上纷纷散落的树叶。

然而，树叶一片片从他手心滑过。

什么也抓不住。 

连载 29 

【恋爱占卜】

‘抵达后立刻打电话回来，我下个月就会过去看你了。’石守宣在机场离境区前拍拍欣祈的头。

‘我又不是小孩。’欣祈尴尬地用手摸摸自己的头。

‘Uncle担心你呀！好好的干嘛要跑去英国念书？’站在欣祈身旁的骆樱和毛晨手牵着手。

‘医生也说我ＯＫ啦！’欣祈朝骆樱吐吐舌头。‘我想试试过独立生活。我这个人，总是太倚赖别人了！’

事实是，已经两个月了，欣祈没有一天不想飞奔去找程睦。

自己是个害人精，没有资格和他一起。

所以，欣祈说了谎，写了分手的信给程睦。

他也相信她回阿淳身边了，没再出现。

是刻意回避还是两人的缘分已尽了？两人即使在校园内也没再遇上。

但是，无论怎么训示自己，在心的一隅，欣祈还是舍不得让一切结束。

因为自己仍然没有改变，仍然一样自私和任性吧？

虽然明知这样做是再一次逃跑了，但是，欣祈觉得那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自己一个人，去找寻那个可以渐渐喜欢上的自己。

‘坐在机舱里不要哭喔！’骆樱扯扯欣祈的头发。

‘谁会哭？’欣祈不理睬她。

‘我担保你一定会！’

‘骆樱！’

‘石欣祈！’

两个女孩互相瞪视着，但两人的眼圈儿都红了。

骆樱上前拥抱着欣祈。

‘你不在，我怎么办？’倒是骆樱先哭起来了。

‘不要抢掉我的台词！’欣祈咬紧牙，她绝不哭。一旦哭出来，就不会愿意离开了。‘毛晨晨，你不要欺负骆樱啊！不要以为我只懂许愿，我也懂施咒的！’欣祈装出恶狠狠的表情瞪着毛晨。

毛晨搔搔乱糟糟的头发摆摆手。‘放过我啦！我是一等一好男人！’

欣祈眯起眼睛。‘横看竖看也不像！’

‘石欣祈！’骆樱又急急护着爱郎。

‘重色轻友！’欣祈没好气地翻翻白眼。

‘喂！你也未免太顽固了吧？不是完美的人才可以谈恋爱的，明明喜欢人又要逃跑，一点都不像母夜叉石欣祈你！’骆樱一直不敢说的话，毛晨倒是一脸稀松平常地说出来了。

欣祈呆了半晌瞪着毛晨。‘我以为你很讨厌程睦？’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始乱终弃的男人呀！那个白痴又不自己开口解释清楚！’毛晨搔搔头。

‘他才不是白痴！你什么都不懂！’欣祈冲口而出。

骆樱乘势追击。‘我觉得程睦跟石欣祈一样都是白痴，最讨厌你们这种装圣洁伟大、口不对心的痴男怨女！’骆樱也加入挑拨的阵营。

两人是一早串联好的吧？想用激将法？自己才不会上钩。

欣祈眯起眼睛梭巡着两人的脸，本想开口骂他们，但张开嘴，才发现自己声音呜咽，快哭出来了。

‘你们真是好朋友！’欣祈一头栽进骆樱怀里，用她的Ｔ恤揉着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

绝对不准哭。

‘不要吃我豆腐喔！’骆樱边笑边吸着鼻子拍拍欣祈后脑，在她耳畔低声说：‘激将法也不成吗？那样也不肯留下来？’

欣祈拚命摇头。

‘我和程睦，也已经回不去了啊！’欣祈也附在骆樱耳畔，第一次说出心底话。

与其说是心底话，不如说是恐惧吧？

欣祈是害怕程睦不会再喜欢她吧？

无论嘴里说得如何漂亮，程睦看过了最真实的自己，那个自私任性，把伤害别人看作游戏的自己。

所以，欣祈胆小地逃跑了。

因为，在心深处，她想程睦永远只记住另一个善良纯真的自己。

＊

欣祈坐进机舱座椅里，扣好安全带，茫然地看着窗外的跑道。

自己要飞往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往事真的会在回忆中渐渐褪色，还是在远方灰濛濛的天空下，会变得更灿烂鲜明？

欣祈低低呼一口气。

坐在欣祈身旁的，是一对母子。

看起来很年轻的母亲和约四、五岁的儿子。

小男孩甫坐进座位里，便很好奇地不断玩弄座椅上的按钮。

‘坐好不要乱动啦！’母亲没好气地拍拍儿子大腿。

小男孩还是不听话地乱动，掀开座椅把手，想把里面的摺叠式台面抽出来，但力气又不够，桌面升起一半又滑跌下去，砸着了他的指头。

‘哗！’小男孩挤起五官张大喉咙想哭。

‘嘘！小祺乖！’母亲揉着男孩的手指。‘啊呀！你看！学妈妈这样，把指头放在唇上。’母亲示范着把食指放在唇上。‘因为小祺刚刚受苦了，神仙会赐你一个愿望！来！小祺闭上眼睛许个愿吧！’

欣祈怔了怔，调过视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年轻的母亲。

母亲微笑地看着男孩。

‘真的吗？那我要许愿喔！’小男孩真的认真地学着妈妈，闭上眼睛。

‘小祺许了什么愿？’

‘我想和阿国考进同一间小学。如果我考不进去，就没有朋友了。’

母亲微微笑着。‘是吗？那小祺要好好温习生字，不然，愿望便不会成真了。’

小男孩歪着头。‘妈妈不是说神仙会赐我愿望吗？我为什么还要温习？’

母亲又笑笑。‘神仙赐了愿望，小祺也要努力喔！不然神仙便会把愿望收回了！’

欣祈不断眨着眼睛，忍了好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妈妈的心意原来是那样吗？

那是妈妈从小想送给她的祝褔吗？

真正的许愿法则，是这样的吗？

‘飞机即将起飞了。这是CX253，由香港飞往伦敦的班机……’机舱的广播器传出响亮的声音。

欣祈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

空中小姐匆匆走过来。‘小姐，飞机要起飞了，请你……’

欣祈按着肚子，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我不行了，我很痛苦，我……’

欣祈跑到程睦家门前，大力按门铃。

来开门的是程霜。

欣祈上气不接下气地弯着腰说不出话来。

‘哥……’

程霜还未说完，在睡房窗前看见那个从远处跑来的身影，最初还以为自己幻视的程睦，已经滚下楼梯，夺门而出。

‘你……你跟我来……’欣祈不由分说地拉起程睦的手一直往山下跑。

程睦完全‘一头雾水’，只是任由欣祈拉着他的手，跟着她的脚步跑。

欣祈来到山腰一条主要行车道的行人路上停下。

‘你好好站在这儿，我跟你做个实验。’欣祈按着程睦的肩膀，要他站定，自己则跑向对面马路的行人道上。

‘干嘛？’程睦被弄得晕头转向。

马路上来往的汽车络绎不绝，汽车的引擎声差点盖过了程睦的声音。

‘你听我说，我没有跟阿淳一起，我只是胆小地逃跑了。但是刚才我许了一个愿。我祈愿，即使自己多差劲，程睦都会包容我，无条件地喜欢我。如果这个愿望能实现的话，我做的恋爱占卜，就会向我们发出yes的启示。’

连载 30 

欣祈从斜背袋里掏出HARO小精灵和遥控器。

‘如果HARO能顺利从我这儿滚去你那儿的话，占卜就是说yes，我们一起一定能冲破一切障碍。即使你不理我了，我也会一直追着你跑。’

‘如果不成功的话？’

‘那占卜是说no，我不适合你。那就请你忘记我，重新开始……’

程睦瞪大眼睛，露出有点恼怒的表情。

‘你突然巴巴地跑来，就是要拿我们的未来做赌注吗？我从没有答应！’

‘你不相信我许的愿会实现？’欣祈执拗地注视着程睦。‘我现在和你凌空勾手指了，愿赌服输！’

‘石欣祈，你根本是为自己找藉口，想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地离开我！’程睦赌气地说。‘好啊！你那么喜欢占卜就占卜！我跟你赌，HARO过不来的话，我会学你一样患上失忆症，把你忘个一干二净。倒是你自己好好想清楚，马路上这么多车，HARO这就要无辜牺牲、白白阵亡了！’程睦恫吓着她。

欣祈有点犹豫地垂下头看看手心里的HARO小精灵，咬一咬唇，又再抬起头来。

‘就因为除了程睦外，我最喜欢就是HARO了！’欣祈摸了摸HARO的圆头颅。‘所以才要拿它来赌。失败了的话，我们之间完结了，HARO也和你的回忆一起长眠了。’

‘石欣祈！’

欣祈不再理会程睦，按开HARO的开关，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HARO，你身负重任啊！要拚命跑，未抵达对面马路，绝不要停下来喔！’

欣祈开始操控着遥控器，但HARO还未开始跑，已经有一辆小货车贴近行人道向前冲，前左车轮差点就压到HARO了。

欣祈和程睦同时倒吸一口气。

程睦别过脸去不愿看，欣祈还是一脸顽固地按下遥控器的前进键。

HARO开始努力地在地上向前滚动。‘加油喔！加油唷！’HARO闪着红眼睛，大声嚷嚷，一步一步向着马路中央滚动。

但是，像上天庇护般，刚才还在马路上风驰电掣的车辆，刹那间全不见了。

程睦迷惑地睁开眼睛，发现不远处明明有一整列车正朝这边驶来，但汽车行列却好像海市蜃楼的幻影般，总是不向这边靠近。

HARO继续闪着红眼睛。‘加油喔！加油唷！’HARO像跟自己打气，不要被汽车辗倒般拚命向前滚动，看得程睦心惊胆战。

加油！HARO！加油！程睦发现自己也在心里呐喊。

动作慢吞吞的HARO，竟然平安无事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程睦一脸匪夷所思，急急弯下身来，一把抱起HARO揣在怀里。‘怎么可能？’程睦自言自语着，调过脸望向那汽车行列，那行列还是像蚁群般蠕动着。

到底怎么回事？

‘啊！我的愿望成真了。以后请你多多包涵！’欣祈在对面马路歪着头嘻嘻笑。‘原来我是上天给你选定的恋人！对不起，虽然好像委屈了你，但你好像甩不掉我了！我会永远追着你跑！’

程睦眯起眼睛，一定有蹊跷！

程睦拔腿朝汽车行列的方向跑。

‘喂！程睦！’欣祈着急地追着他。

程睦跑近汽车行列，终于恍然大悟。

马路中央，有十数只小鸡慢吞吞地走着。

骆樱鬼鬼祟祟地藏身在行人道后方的大树后，不断向马路中央抛着米糠。

程睦简直啼笑皆非。

‘骆樱，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小鸡？’

程睦慌忙跑出马路向汽车司机们弯腰道歉，一一抱起小鸡们放回行人道上。

骆樱吐吐舌头从大树后走出来，看向欣祈。‘小鸡当然是用钱买的。我干吗那么无聊？你问装神骗鬼的石欣祈喔！’

欣祈一脸狼狈地不断向后退。

程睦一步一步走近欣祈。

‘你不是说得很漂亮，凌空勾手指什么的要拿我们的未来去赌吗？你又说谎作弊？’程睦嘴里恶狠狠的，眼角却慢慢漾起了笑意。‘想回来就不要逞强啊！好好低下头拜托，我会考虑永远接收你这个麻烦鬼！’

欣祈停下脚步猛摇头。

‘我才没有说谎作弊，我的愿望明明好好地实现了。这就是许愿的真正法则。笨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因为愿望在心里诞生了，我们才会试着去实现它。

只有能创造愿望、不断祈愿的人，才会滋长出实现愿望的信念和力量。

实现愿望的力量，由始至终，都在我们手里。

‘到底谁是笨蛋？交通警快要来抓我们了，还不快逃？’程睦嚷嚷。

说时迟那时快，不远处真的传来警笛声。

是巧合还是刚才真的有汽车司机报了警？

‘啊！’骆樱惊呼一声，第一个朝山上拔腿就跑。

欣祈也拔腿就逃。

落在最后的程睦，既要抱着HARO，还有满怀的小鸡，狼狈地追在后面。

‘喂！还是你们两个犯人停下来，一个主谋一个帮凶，自己乖乖去自首好了！’

骆樱和欣祈心意相通地停下来互看一眼，朝程睦合拍地扮个鬼脸，转过头又牵着手朝山上没命狂奔。

‘程睦，我没告诉过你吧？吃一根鸡毛的话，可以许一个愿！你快吃根鸡毛，许个愿叫警察追不上你，否则人赃并获，你百词莫辩！’欣祈回头笑着嚷。

吃鸡毛？是真是假？

程睦一脸为难地低头看着在怀里乱窜的小鸡。

‘这个当然是胡诌的啦！还在发呆？快跑呀！’欣祈朝发呆的程睦嚷嚷。

程睦苦笑着摇摇头，迈开长腿，朝欣祈的背影追上去。

跑过加油站时，欣祈看见一辆只亮着一边车头灯的红色汽车。

啊！坏掉了一边车头灯的红色汽车，是许愿精灵！

欣祈反射性地用手指摸着鼻头许愿。

但愿这一刻会永远延续下去。

欣祈回过头，程睦还在气急败坏地追着她跑。

呀！许愿又再次灵验了！

Lucky！

欣祈眨眨眼睛，眼里泪光闪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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