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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广》  作者：司徒流云

第一章　回归天都  

    作者有话要说：时隔一年，我又东山再起了各位！

    车窗外的风轻浅，微扬起纱帘，而琼花清雅之气仿若甘醇酒香，揉合在空气里透入车辇之中。目光穿过婆娑纱影拂过街市上的行人，似乎时光倒转，又是儿时那初春繁华渐绽的美景。

    我已多久没有缅怀往事，又有多久未曾真正踏足过皇朝的土地了？

    年幼之时新皇登基，我随父亲入天都行百官谒见之礼，识得京师之琼花，赞叹于它的绰约风姿，之后四海漂泊阅历渐深，却也难忘那洁白如玉的秀丽姿态，只因那般独具风韵的美是我在别处不曾寻见过的。

    一度孩童心性，曾央着大我十二岁的表兄桑书楠，要把督察府的琼花移到棋州去。无论容貌个性都像极舅父的大表哥温和地抚着我的头道：“天都的琼花只喜天都的水土，若是移了去，说不定明年就开不出了。无邪若是喜欢，年年来天都，大表哥陪你看花采花如何？”我自是一顿嚎哭，闹了个人仰马翻才收手，却也仍不得愿。

    待得长大了才懂得淮北为枳，淮南为桔的道理，原来自然界花草鱼虫都有各自遵循的法则。那过后一个月，我便随着父亲举家上下迁去了边镇沧州，一待就是三年，又在那之后随着父亲的挚友去了附属国乌夷，一住便是十年。

    到现在我是枳是桔，早已分不清楚。不过是桔是枳，总有一日要落地生根。

    家人不能放任我继续在外独自流浪，而母亲在每月一封的书信中总会含蓄提及：“若你身为男儿，娘自是不会这般啰嗦，但你一介女子却孤身闯天下，为娘实是不忍……”信笺上若隐若现皱皱巴巴的痕迹，让我不得不怀疑母亲必又望着我的画像落泪神伤了。

    十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观望过人世百态，经历过情殇缱绻，我早已从懵懂无知的小毛孩成长为睿智淡定的纤纤女子。心路历程艰辛，却造就了如今平静内敛的性格。父母不知在外的生活，仍以为我还像幼时那般简单纯真，正如我的名字一般——无邪。

    我并没有雄心壮志，却不愿在父母羽翼下就此平淡无忧一生，只希望能靠自身能力寻一份喜爱的差事，足够独立生存下去。曾经嗤笑过这个世代的不公：为何男子能驰骋沙场，扬名立万，女子却不得同享同等待遇。好在乌夷民风开放，人们的思想亦没有皇朝来得禁锢与刻板，起码女子可有自己一份营生，并不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若不是父母见我越发年长却依旧形单影只，而催促着返乡，若不是我有心离开……说不定我会留在那里终老一生。喜新厌旧乃男子常性，此与皇朝男子不相伯仲，乌夷风行更胜。妻妾之间明争暗斗、勾心斗角，我见过、听过的多了去了，一度产生厌恶和不解。难道女子是为男子而生？难道女子注定一生追随男子，合该是为其无私奉献，全然牺牲的命运？时间长了，心也乏了，便从慢慢的难以理解到了适应接受，我的义愤与微薄的能力无法改变任何现况，与其花心思在这些想法上，不如多点时间做些自己爱做的事情，享受有限的青春时光。但内心深处，仍是存有那么一点点的憧憬。

    若我早生个三十年，便可能有缘得见谢竹筠与墨玉这对名震皇朝的伉俪。我的舅父桑庭轩曾为督察，现任长史，正二品官阶；舅母殷回暖曾任女史，在朝堂上循规蹈矩的两人当年也在江湖中翻云覆雨，潇洒过一回，同鼎鼎大名的箬竹、墨玉两位公子乃八拜之交，情比金坚。

    舅母撰写江湖史，常常各地跑动，我见她的次数竟多过回沧州探亲。她生性念旧，每回闲聊时都要说，“当年要不是箬竹公子医术了得，你现在就见不到我和你二表哥了。他和墨玉夫妻情深，世间少有。本来你舅父调任曜州，不过六年又回了天都，未能同他们比邻而居。而那两人自成亲以来便没有出过曜州，整天窝在个落霞双涧……”讲着讲着就变成了：“这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俩天天对着看也不觉得腻，就算有两个孩子给生活调调味，也总该来我们这里走动走动呀。哎……”奇怪的是相同的故事我从来也没有听厌过。

    只道世间竟还有这样不离不弃的夫妻，举案齐眉，共效于飞。那一刻突然觉得心潮起伏，一股莫名的情绪激荡于胸怀。多年之后尝过情滋味，才懂得那是感动和倾羡。

    舅母莹润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她的样子秀丽柔美：“无邪长的这么漂亮，性格又是百里挑一，以后定能找到如意郎君。”只是这话她在一年前见我之后便再未提及。

    因为她看出了我眼中的沉静与漠然。

    她叹一口气，“无邪，以后谁能有幸得你为妻，而你又有幸得谁为夫呢。”

    感情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若能真正把缘与份这两个字写在一起，谈何容易。三生石上重叠在一起的姓名，天注定，不能改，不可变。而能否与对方相遇、相守，那就是前世的造化，今世的功德。两个人的造化，两个人的功德。

    舅母说的对，此生，何人与吾相伴到老？

    车身摇晃，心中掀起一阵澎湃。腰带上系着的琅环玉佩不知不觉中已缠绕在腕间，玉体白莹，透出丝丝墨色的纹路。一张模糊的脸孔悄然而现，这个时候，我却想到了他。我为何会想到他？轻咬朱唇，不禁面上有些发热。

    车外的喧闹声愈发剧烈，骏马嘶鸣，我彻底从白日梦中转醒，这才发现连日奔波从乌夷赶到天都的黑暗岁月总算到头，如今车辇已经行至尚书府门口，只待我入府见过姨父姨母便可好好沐浴睡觉，以飨半月来的颠簸疲惫。

    尚书府真可谓雕梁画栋，那朱栏玉砌，铺红着锦，无处不奢华。正值尚书之子李格非，亦是我的三表兄成亲大喜，府中自然是装点一新，一派华贵欣荣之气。我穿过潮涌般来道喜的访客向门卫报出身份，即刻便有下人引我入内，而马车上所带之行装早被一一取下，有序运往后厢。

    我撇撇嘴，同朝为官，同年入仕，父亲与姨父这对连襟却是比不得的。父亲志不在朝堂仕途，甚至获悉被远调沧州时坦然而笑。母亲汝璜家中排行老三，上面有桑氏长女汝珩，二男庭轩，三人常被人拿来比较，每每母亲便落了下风，幸得她品性贤德，只要家境殷实，生活无忧也便无所求了。

    沧州家宅虽大却十分清静雅致，故我不习惯如此繁华热闹景象。如今却阴差阳错因着这沉静的性子，并无表现出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外人看来竟以为我气质高雅举止得体。入正厅行正式拜会礼节，几载未见的姨父姨母自是喜不自胜，彼此寒暄一番，之后姨母更是拉着我的手含泪笑道：“年轻时汝璜便是清丽佳人，如今无邪长得越发像妹妹了，一般得窈窕动人。”

    姨父为人耿直稳重，即便身着居家服饰仍掩不了威严之度，望着我的目光却如姨母一样的亲和：“难得你不远万里来参加格非的婚礼。小辈之中你是唯一的女儿，理当疼之惜之，只可惜姨父多年来公事繁忙，即便见着也未尽过长辈之责，此次来天都定要住上几月，让姨父姨母尽一下地主之谊。”

    我抿唇而笑，春花绽放般纯净无瑕。母亲岂会让我白来这一遭，姨父方才其实该说：小辈之中你是唯一婚嫁未定之人吧。

    用完点心，姨母便吩咐我好生休息。我应允，乖乖在女侍的引路下走向后厢房。曲径通幽，正厅之后的小道两旁种满翠竹，随着石子路的蜿蜒而变得重重叠叠，只得从枝叶间隙中隐约看到远处。暖风拂面，竹叶摇晃，青叶摩挲，发出沙沙的舒心曲调。我闭目深吸一口气，竟闻到了淡淡的琼花香味。

    领路的丫环极为慧黠，微笑着说道：“商姑娘若是相信奴婢，请把手交予奴婢握住，待走完这段石径，姑娘必定会惊诧感叹于呈现在眼前的美景。”

    我点头，依旧阖着双目，由着丫环牵着漫步向前。而在暂时失去视觉的情况下，嗅觉越发敏锐，那清香亦愈来愈浓郁袭人，一丝丝调皮地窜入鼻中。

    “姑娘小心脚下，再向右转个弯，过了拱门就是了。”我轻轻松开丫环捏住的手，独自一人向前走了出去，转个弯，向右拐，双眼缓缓睁开——

    空旷的园中琼花随风飞扬，仿若深冬飘雪，晶莹剔透，纷纷漫漫，清到极致。而正中央的琼花老树便是这四月清雪的源头，当真是开得繁盛恣意，似锦似帛。我的手心静静躺着一瓣落花，洁白纯净，望之心灵竟也变得单纯无忧起来。一抹浅笑浮上唇畔，眼中是融化了的感动，一种对自然界之力的美的感叹与神往。

    失神于内心的澎湃，我缓缓抬头，失焦的目光一点点往上挪，往上挪……琼花树下，一个颀长的隽秀男子怔怔望着我，素衣乌发，雅逸出尘，温润的眼中是些许的惊讶，些许的欣喜，情绪的波纹却还未待我捕捉完毕便转瞬即逝了。唇边晕开完美弧度，他噙着笑在落雨纷纷的花瓣中朝我走来，像极了一年前于沧州探望爹娘时，他破风踏雪而出，来到后山湖边找寻我的情景。

    印象中有些模糊的五官渐渐清晰，不由自主地与眼前之人重叠起来。我眨了一眨眼，他便已经在我的对面，仅仅一臂之遥。他依旧望着我，声音似暖风般柔和：“无邪，别来无恙？”

    我这才回过神来，在他的注视下竟是有些手足无措，心头微微忐忑。敛眸垂首，从容优雅地裣襟一福身，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含笑回视于他：“阮大哥，一年未见，你清减了。”

    他轻轻笑出声来：“在其位谋其职，若我气色能与无邪一般好，尚书大人该有话说了。”

    我闻言忍俊不禁：“这么说是姨父亏待阮大哥了，明日我便去说予他听，看他怎么‘嘉奖’你这位得力下属。”

    阮荀挑了挑眉，墨色的眼底尽是笑意：“瞧瞧，一口一声大哥，说话还尽是那么不通情面。圣人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所以……”他顿了一顿，瞥了眼我佯装愠悁的面色，接着反手一拂，竟是一朵巧然绽放的琼花捻与指间递过来，“我谄媚一下还不行么？”

    我以袖遮面，眉眼弯弯，欣然受了这份礼。“好啊，我也没少受别人恭维，加你这一份也不多。不过，以后可不能如此随意曲解圣人的话了呢。”他无奈摇头，面上却是笑意泠泠。

    “无邪此次要在天都逗留多久呢？”他双手负于背后，半侧过身去欣赏枝头琼花美态。

    我亦侧了身，共享一幅恬静画面。“格非表兄大婚，我是这辈唯一未出阁的女眷，婚典适宜自是少不了我。姨父让我多住些时日，在忙过了这阵子后也可在天都四处游玩一下，毕竟上一次入京师是十三年前的事了。”皇朝习俗，家中若有男子婚娶，需有一至二位同辈未出嫁的女子作为傧相，一来接新娘过府入门，减少其心中的紧张情绪；二则算是昭告亲朋好友，好让他们帮忙留心、物色合适人选。

    “你对天都并不熟悉，府中女眷也不常在外走动，若你需要任何物什、有什么事情需我一臂之力的，直接来松涛阁找我。”他见身后丫环跟了上来，便朝我轻轻颔首，“听说你方才刚到，今日便早作休息罢。”

    我顺从点头，见他笑得亲疏有理，心知不便再闲聊叨扰，便福身一礼，从他身边擦肩走过，往厢房的方向去了。眼前落华纷纷，存封经年的记忆之箱微微开启，沉淀已久的年华往事便像那沾染在书帛上的古旧的味道，丝丝逸出。

    阮荀，聪慧异常，十岁时被姨父破格招为门人，从此以后的二七年华都奉献给了尚书府，姨父视其为亲子，表兄们亦与他兄弟相称。

    我与他，在这之前统共有过三次机缘相遇，每一次却都是擦肩而过。

第二章　旧事入梦   


    我闭着眼，感受着耳边的呼啸，身体骨骼一寸寸逐渐的冰冷。我似乎站在一片冰封的亘古雪原，四周茫茫没有人烟，天地间唯有我一人独存，孤绝无助，任凭寒风肆虐单薄的身躯，心中只有漫漫死寂。

    “你打算这样静静站多久呢？”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没有回头，因为已经漠然到没有任何心力去思想、动作。

    良久，只听那声音轻轻叹了口气，“若如此静立能让你好过些，那便多算我一个，你便也好的快些。这片湖，应是让你储存美丽的值得记忆的往事，不是用来给你缅怀已逝去的，来提醒自己的伤痛的。”

    无表情的面色松动了一下，这个声音清清淡淡，却透着一股能够温暖人心，难以让人拒绝的力度。是谁？竟然知道我面前冰雪覆盖下的这片沉静湖水，又是谁如此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这片只属于我的蜗牛之壳？我有些期待那人再次开口，等了良久却未曾听到身后发出任何响动。

    平寂的心再次搏动起来，在胸腔里跳出生命的火焰。我终于按耐不住，转身想要向后望去，看一看那个只凭一句话便阻止了我在悲伤的无底深渊中继续下落的人是谁。无奈良久身体未有活动，竟连抬脚之力都虚空，一拧身斜斜倒在了地上。远处的雪地被踩得吱嘎作响，我勉力抬眼望去，只见——

    一个隽秀修长的身影破风踏雪而出，手中擎着一柄青绿色油纸伞，在皑皑的白色天地中向着我飘然而来。那一刻山风都停止了吹动，而他周身清和温暖的气韵带出了阵阵涟漪，拂在我的脸上、身上，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一头扎进了来人的怀中。

    待得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天色放晴，雪已不再落下。我见丫环沉沉睡在外间，必是守了我一夜未曾歇着，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便未惊动她，自己起身轻轻洗漱穿戴。房中门窗皆阖，我只觉得一阵胸闷，不愿久待，便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径自走了出去。

    一阵冷风吹来，我禁不住浑身打了个激灵，浑浑噩噩的精神也为之一震，迅速清醒了起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后山的湖边。放眼望去，我竟然不是这片冰湖的唯一访客，那个修长的身影，静立湖边，此刻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微笑。

    “阮……阮大哥？”嗓子因为昨天的冷气入体仍未完全恢复，沙哑的声音惊诧莫名。我立时怔住，竟然是他救了我！

    他朝我缓缓走来，走到近前时我下意识地退了几步，目光躲闪，有些尴尬地撇开了脸。肩上一沉，是他脱下了外套为我披上，动作小心却不容拒绝。宽大的衣袍沾满了他的体温，被突如其来的暖意覆盖，心潮一阵翻涌，鼻子一酸，我怔怔落下泪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口中胡乱言语着，连忙从衣袖中抽出汗巾递过来。我朦胧着双眼看他的样子，明明是一个玉树临风的七尺男儿，平日里稳重有礼，手忙脚乱起来竟像个不小心做错事的孩子。我禁不住“噗嗤”笑出，他这才停下手，露出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两人之间的尴尬一扫而空，这才并肩围着湖慢慢散起步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我虽与他见面不多，但言语之间丝毫未觉生疏不便，想来一是他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二来也是与他有缘吧。原来他是姨父派来沧州边陲公干，路过我家，特奉姨母之命前来拜会。三年前他亦为公事来过沧州，那时停留了一月有余，常爱坐在没有人烟的后山湖泊旁静默，我却因心中已有牵挂，与他相见无多，只是闲来无事陪他下棋游玩而已，并无深交。

    “四年的感情，最终便那么散了。”我幽幽启唇。我乃家中独女，兄弟都是堂表亲，姐妹也不多，且人在乌夷，亲眷间来往稀疏，并没有可以说话交心之人，女儿家的心事亦无处吐露。十五岁时在乌夷同伏见相识，之后相交四年，从懵懂无知到两情相悦，可谓水到渠成。爹娘并未因他非皇朝人士而轻看于他，只道若他能真心待我，便也放心托付，仅希望能在我十八岁时完婚，也好完成他们心头一桩大事。

    只是年轻男人的心，还未见得世面，哪里有那么容易沉淀下来的。伏见小我一岁，起初对我百般迁就，时日长了，感情难免会淡。而他也渐渐开了眼界，明白这世上对男人来说，权力、金钱、女人，无一不是美妙动人，无一不是令人纸醉金迷的诱惑。而皇朝毕竟同乌夷的民风、文化相差甚远，我无法全然融入他的世界，他亦然，我们谁也看不到未来。起初单纯真挚的感情，渐渐变成鸡肋，终于在我十九岁这年嘎然而止。

    伏见修书一封，字字决绝。我怆然，似乎天旋地转，原先平静的世界崩分离析。整整两天眼泪未曾断过，滴水未进，锁在房中痛不欲生。原来再美好的感情也有一个时限，再相衬的两人也有貌合神离的一天，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也是生出一切祸事的源泉。乌夷的世伯急急把我送回了沧州，爹娘见我憔悴的神情大骇，母亲当场哭出声来。

    原先以为，我与伏见感情已然转淡，即便真的分开了亦不会太过揪心。这才发现是我高估自己了。作为一个女人，天性使然，感情就像青花瓷器，外表看来美丽绚烂，实则是可悲到一敲即碎的脆弱。当两个人的相处成为一种习惯，习惯到就像吃饭喝茶一样理所当然，而哪天一个人突然从另一人身边消失，那带来的将会是没顶的痛苦灾难。就像长在一起的血肉被生生撕开，那种痛深入骨髓，锥心裂肺，不得呼吸，不能超脱，直至被折磨得麻木了心神，断了念想……

    “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的。”他轻描淡写，我转头看去，竟望见他唇角讽刺的浅笑。是不是，他也曾被伤过？脑中蓦然划过他方才立于湖边的身影，此刻想来，原是比秋叶更孤寂。我只顾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中，不曾发现，他的萧索并不少过我的。

    “可能世上只有亲情不变罢，但我内心深处却始终希望，将来的夫君能同我一心一体，白头到老。这个希冀奢侈么？我不算小了，是否该停止这些幻想，努力面对现实呢？”我自嘲一笑，心中却略略有些期待，期待他心中也能如此体会。

    阮荀低头，轻笑出声：“无邪，你是个感情澎湃的人，任何小小的事情在你的脑海中，都可以衍化出各种各样的情绪。只是很多事情……”他顿了顿，我不解。他转头与我四目相对，却在那一霎那，眼底淡淡的阴霾消散，显出令人温暖的明媚，“所以现在好好把身体养起来，再找一位如意郎君，便两相如愿了不是么？”我讶于他观察的敏锐，一时间无言以对。

    微风吹落枯枝上的积雪，无声息地落在我肩头。他伸出手帮我轻轻拂去，面带笑意，动作自然，没有半分犹豫和尴尬。我心念一动，低低道：“无邪曾一度想要一位亲哥哥的。”

    他一怔，随即哈哈笑了起来：“这可否是无邪与我订的来世之约呢？”

    我自知失言，羞怯之情难掩，却也不觉他言语轻佻，只得垂了螓首，掩去一脸红晕。他突然往已经结冰的湖面走去，我惊讶抬眼，见他回首而望的眸中灼灼生辉，含笑对我说道：“我也一直想有个妹妹，冬日里带着她去湖中滑冰。”

    他向我伸出了手，怔忡之间我已把柔荑交付，任他五指扣拢，用宽大的掌把我包围。那日的午后，是我一月来第一次展颜。而他仅仅留了七日，处理完毕公务便启程回了天都。那一年，我十九岁，他二十三岁。

    当时不明所以我初见他时的躲闪，后来才渐渐明白，其实心中早已有了他的影子，才不愿让他知道我为情所伤之事，更不愿他得见我为情所伤之态。

    在他的陪伴下我暂时忘却了痛苦与烦恼，不过承他所言，我本就是个患得患失的人。在真正想通的那一日，我的心境也全副沉淀了下来。待我焕然一新站在众人面前时，神色中只属于妙龄少女的稚嫩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诧异的沉稳与漠然，好像一夜之间，我长大了十岁。

    后来应答感情之事时，只有一句应对：“缘份一事强求不来，该是一生得良伴知己，抑或是终身孤独到老死，皆为天命，不可违。”

    之后时光荏苒，他的容颜模糊，我却从来未曾忘怀过那日他望着我时，唇畔的点点浅笑伴着眼角的淡淡绻绻，和暖的像午后春日的阳光。

    和风透过窗棂飘散进来，雀鸟啼鸣与纱窗在风中的轻微摇摆声遥相呼应，相得益彰，染出了一室和谐悠然的气氛。我缓缓睁开眼，恍惚间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待双脚触地，碰到了绣花鞋软绵的质感，又瞥见雕刻精美的香炉中升腾出袅袅青烟，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方才那个梦境亦真亦幻，是一年前在沧州家乡与阮荀共度的一段时光。在尚书府已住了半月有余，先开始的几日都因之前的长途跋涉身体有些虚脱，白天又要忙着帮忙姨母准备婚典，入夜累极而眠，晚间倒不曾做任何梦。现今大典事宜已万事具备，只需在细节上下些功夫便可，人就放松了下来，不料却忆起了一年前的事情。这几日，也不曾见他……

    丫环见我醒了，连忙给我打水洗漱。这丫头唤做琉璃，乃是那天领我来采薇阁的女侍，我看她聪慧可人，便禀了姨母要了她来随身服侍。琉璃心细如发，见我精神倦怠，便从柜中取出醒神香，轻洒入炉，只隔片刻便有怡人之气充满寝室。

    “夫人吩咐了，这几日累你未曾好好休息，她实觉有愧。下来事宜轻减不必再劳烦姑娘，若在府中无聊，可出去到处走走，届时带上几个随从保护安全即可。”我倒是正有此意。幼时来过几次天都，如今回想起来只剩残破片断，并未真正领略过此地人文景致、地理名胜，想来作为皇朝子民，竟然长到了双十年华也未曾领略过京师的雄伟，与这盛世之下的繁华姿态、无限风光，当下便问道，“素闻天都人文底蕴浓厚，你可有建议说来一闻。”

    琉璃嫣然笑道：“姑娘正是赶上了一年一度的‘轧神仙’，二日后城隍庙附近有庙会和灯会举行，届时各地的商人齐聚一处摆出摊位，贩卖民间艺品呢。”

    我长年在附属国，长这么大也只对沧州的节日庆典有所见识，此番听了琉璃的话不禁有些雀跃，在她的讲解下我才明白了这个“轧神仙”节日的由来。原是重阳上仙每逢五月十二下凡至民间，四处走动之余若遇到有缘人便助其完成一个心愿。久而久之大家便在这个特殊的日子纷纷上街走动，期望着可以遇上神仙，沾一沾仙家之气。这个习俗传承至今便不仅仅是单纯的轧神仙了，加入了灯会，庙会等各种喜庆活动，五湖四海商贾文人齐聚一地，共庆佳期，热闹非凡。

    我虽不喜人多之处，但这般有趣的节日还是要看看的。琉璃见我主意已定，便欲出门告知府中侍卫，二日后也好随侍左右陪我“轧神仙”。我赶忙拦住她道：“人多反倒不方便，我看就你我二人，行动也自由一些。”

    琉璃见我执意如此，且天都治安优良，顶多也就遇上个小偷之辈的偷鸡摸狗，大事是决计不会出的，也便放弃了添加随从这一念头，随着我去了。她有些兴奋地翻出柜中的步摇臂钏满满一盘，捧于我面前道：“姑娘选些喜欢的罢。”

    这些首饰皆是姨母为我置备，鎏金镶玉，镂空点翠，雕工奢华无所不用其极，原是为婚典时傧相装束而备，此刻琉璃取了出来倒让我有些莫名其妙。“姑娘不知，轧神仙时外出的女子们都打扮一新，因为——”她故意顿了顿，挑着眉顽皮地看着我，却发现我无奈摇头笑叹了口气，把目光挪回了手中的书绢之上，不由得大感无趣，“姑娘怎可无动于衷，说不定庙会上神仙没轧到，倒是轧到一个白面书生、如意郎君呢？”我终是忍无可忍，抄起手中帛书朝这个唧唧咕咕的小麻雀扔去。
 
第三章　佳节相逢  


    两日一晃即逝。我拗不过琉璃，被她摆弄了半日终是一身光鲜立于镜前，竟是被镜中的自己震得说不出话来。眼前之人容颜秀美，玉肤胜雪，一身浅紫色蝶舞百褶裙，裙上以镶金彩线绣出羽蝶成双飞舞，灯光映射之下似活了一般流动环绕。琉璃精心为我画眉贴钿，粉黛微施，披上薄纱宝相披肩，我浅浅一笑，镜中波光滟潋，璨华流转。

    我笑道：“今日难道要去拜谒神仙不成，如此隆重的妆扮，实在不适合我。”便随手拆了步摇金钿，只把长发轻挽了一个髻，用桌上的紫檀木簪定住。琉璃倒也没阻拦，只是在我整装完毕后才叹了一句：“这样果然更显姑娘的孤高气质……”我抿唇，不以为然。

    庙会同灯会的繁华热闹果然不多见，四周人头攒动，皆是鼎沸的叫卖声、欢笑声、嬉闹声。商贾们站在摊前吆喝拉客；年轻女子们带着丫鬟嬷嬷，咬耳朵轻声交待着事情；孩童们奔跑推攘，互相抢夺着涂得糖汁都往下掉的冰糖葫芦。原以为我会厌倦这般的吵杂，不知为何内心却是异常安宁，我静静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静静观望着人生百态，静静欣赏着四周装点得美伦美奂的灯笼，一一把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琉璃似感受到了我的心潮波动，一语不发，默默跟在身后。

    头上响起了烟花盛放的噼啪声，绚丽地在空中绽放成千丝万缕，那姹紫嫣红染亮了半边天空，在无垠的幕布上刻画出明媚迤逦，却转瞬即逝的痕迹。四周的欢声笑语忽而淡了下去，我站在人群中，却又似乎独自一人站在这漫天华光之下，我被这个世界遗忘，而在同时也遗忘了整个世界。

    “好美呢。”声音略略地有些沙哑，我终于回过神来，却发觉两颊一片濡湿。我竟是感动地落泪了么？我背对着琉璃，启唇吩咐：“让我一人走走，一个时辰后在街头的面铺见面罢。”

    “可是姑娘……”

    我打断她的话道：“姨父不会真的让我们俩单独出行的，所以你不必挂心于我。倒是你……和父母好好聚聚。”

    她半晌无言，似是挣扎了许久，终是下定决心般颤着声回道：“谢谢姑娘。”卖身入府，一载只得见父母一面，那种思亲之情怎能不让我动恻隐之心。我取出方帕拭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人群深处走去。

    皇朝各地之中，玉器古玩属华州为上乘，而郢州的瓷器以及嘉州的银器皆是闻名遐迩。我偏爱玉器，故每每路过玉器摊位的时候便不免驻足把玩一番，若见得有精致可爱的小件亦会忍不住收入囊中。老板见我诚心，一般都会减免了零头卖予，我自是点头称谢。其实非我讨价还价的功夫不好，但若是谈价谈不拢双方冷了脸，那岂不是有些败兴。节日里的买卖，大家都不过为了图个好彩头。

    “姑娘看看这支玉簪，用料简洁，雕刻精美……姑娘若是喜欢，我们可以再谈谈。”我拈起老板口中的簪子，转了身在棚檐的油灯下细观它的剔透，却不经意透过那凤首镂空的眸子里看到了——

    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纸鸢铺前，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正拿着只燕子筝端详。而他的身边立着一位雪裙佳人，娉婷绰约，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朱唇一张一阖，似与他讨论着纸鸢的精细做工。而他也时不时颔首浅笑，一幅谈笑风生的和谐画面。

    我收了发簪，望着那对璧人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敛了眸转过身去。“姑娘，您不要了么？您是哪里不喜欢呢，我这里还有好多式样呢……”我只是笑笑，莲步轻移，向那个纸鸢铺子的相反方向走去。

    其实那支簪子用的是碎玉压成的料，单凭着雕琢精美，是不足以卖个好价钱的。我如是想。老板懂行之人必然也是知道的，只是有些事情大家心中有数，又何必开口讲明白呢。我不求玉器如何稀世罕见，只望能找到适合我把玩的足以。只是今晚逛了那么多玉摊，并没有找到十分喜爱的，想来挑玉和挑人是一模一样的罢。

    怔忡之间撞入了一个宽阔的胸膛，手上捏着的盛放玉器的锦袋掉落于地。我一边口中连连道歉，一边忙俯身去拾，而刚弯下便被那人虚扶而起。我惊讶抬眸，却发现面前之人竟是阮荀。

    他看着我瞪大的双眼充满疑惑，不禁莞尔：“是不是不解我明明在那里看纸鸢，怎么一眨眼功夫到了你面前？”

    我被看穿了心思，两颊止不住微微发烫，不由得暗自庆幸今日施了粉黛，四周光线又并不十分充足，想来他该是看不见的罢。我抬头向他无辜地眨了眨眼，揶揄道：“非也，我是想这良辰美景奈何天，阮大哥为何放着窈窕佳人不去理会，跑来这里被我撞？”

    阮荀闻言，眼波微动，似有什么话要说。我怕因直视他而变得行动局促，只把目光移向一旁，双手拨弄着锦袋待他发话。却不知，我这般无心之姿在他看来却是小儿女撒娇之态，良久也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倒是把我弄得越发尴尬起来。

    我估摸着再这么下去，不管涂再多粉也是难以掩盖这火烧似的脸庞的，连忙轻咳一声道：“这是你的私事，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不想回答我们就谈别的好了，不用这么凶狠地盯着我看，还一言不发，很吓人的知不知道。”

    他笑出声来，清越爽朗，似乎心情很好。“那位姑娘是彩云馆的头牌乐伶，擅长琵琶，技艺出神入化，蜚声天都。恰巧在路上碰到，闲聊一下，顺便为佳人挑一纸鸢。”

    其实这与我又有何干，他完全可以不做说明的。我不想他误会，却实在不便再作解释，只得抿了抿唇，对他轻轻绽出嫣然浅笑。他的眼睛亮了亮，也只是一瞬的事情，便又恢复如常。

    “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我们结伴而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邀约得极其自然。我不由地暗笑，若是偶遇，那便真是我俩有缘了。

    莲步款移，我颔首朝他致意：“那就如君所言，恭敬不如从命。”

    我思忖着天都乃阮荀故乡，轧神仙此番盛大隆重的节日他必定年年参加，便让他做个向导也是理所当然，带我好好领略一下这在边陲同乌夷都难体会的灯红柳绿、软红千丈。谁道他却不以为然，摇头笑谈：“我生性孤僻，对皇朝各种节日都不大上心，十岁后入了尚书府便更没有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了。”他说的淡然，我却想起他幼时饥餐露宿，哪里会有心思过节，后来虽得姨父赏识，却是整年在外东奔西跑，几年来未曾歇过。这一要求提出来，倒是真正多余了。

    扭头看他，我笑得清泠：“如此更好，便与我一同领略天都风姿罢。”

    我偏爱酸食，山楂、梅干，无之不欢。不巧乌夷人口味与皇朝人大不相同，在那里可是花千金都不一定买得到这些零口的，无奈每次从沧州探亲回去，车辇木箱中最多的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这会儿看到路边小贩扛着长长一桩子的冰糖葫芦，那可是眼睛都开始不会挪动了，简直就是猫见了老鼠般闪闪发光。

    正兀自发着呆，突然听到身旁一声清咳，只见阮荀挑着唇角看着我，不免有些失笑：“好歹一个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怎地见了冰糖葫芦如此光景，”他失望地连连摇头，只差没捶胸顿足了，“唉，哥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未及反应，他便从身后抽出一支细长的冰糖葫芦，见我果然上钩，屁颠颠就伸手抢了过去，不禁大笑出声。我撅嘴瞟他一眼，我生性安静，那不代表就是什么淑女，装不来，而且压根儿就没在乎过。

    不远处淙淙的悦耳琴声传来，那悠扬曲调明媚如春光，清朗如夏风，我俩同时转身望向声音的来源。我侧耳倾听片刻，脸上不由自主展露笑靥，对阮荀道：“我知道这曲子。”

    阮荀假假地眯眼，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我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要乱说。这曲子盛行之时你还未出生呢，何来知道一说？”

    我假愠：“这是当年赤玦公子的《凤求凰》，你不信我们可去问那抚琴之人！”我大步走向那个敞开式的琴肆，只见亭子中央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含笑操琴，周围拢着稀散的游人，有的冥思苦想，有的成竹在胸，待那人刚把所奏片段完成便有人喊出了曲子名称，果然是一曲转调版本的《凤求凰》，与我所猜正合。原来这是一个“听琴猜曲”的比赛，猜中曲目最多者便可得一部珍贵曲谱。

    八音之中我擅箫，却对瑶琴有股特殊的偏爱，故常听人弹奏，虽自己不得法门而入。我与阮荀对看一眼，彼此心领神会，便选了个好位子并排站定，翘首等着下一轮比赛。

    亭中的琴师朝众人点头示意新曲，接着手下一拂，倏然一缕飞丝飘缈，缓慢从指尖逸出、升腾，似幻似真，婉转细致；又好像燕子掠过湖面，那剪尾在镜面上擦出的阵阵柔和涟漪……一曲完毕，众人回味无穷，我心下清明，朝着亭中娓娓道：“此乃松风先生所作之《释云生》。”叫好声四起，我扬起得意的笑，侧着螓首瞧向阮荀，无声地宣布挑战。他勾唇轻哼了一下，不再看我。

    琴声又起，此回丝弦狂扫，悲怆震动，又有果决地佛手煞音，以腕击琴额，壮志豪情，一览无余。曲声毫无征兆地嘎然而止，我再次在脑中确定了一遍答案，正要开口却听身旁阮荀朗声道：“此乃前朝琴师钟灵岳之《湍水战》。”底下人面面相觑，似都并不太熟知此曲，而那中年男子却抚须笑道：“正解。公子好耳力，好见识！”我咬唇，十分不甘，却也讶于他对琴曲的涉猎。

    如此这般十首曲子下来，我同他各对一半，分庭抗礼，不相伯仲。琴师看了我一眼，又转而看了阮荀一眼，神情似有所悟，笑着道：“再加一曲，以定胜负。”

    一缕玉滑弦音起，悠然自得，沉厚却不失明快，妩媚却不显妖冶，众人只觉眼前一片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荡漾于湖泊之上；一叶扁舟，缓行无风水面中，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夕阳西下，余晖映衬炊烟，返照波间，人在舟中便是仙。

    我用心聆听着，只觉一股无形的暖意融融地漫延、紧靠、包围，我沉浸于其中，遗忘今夕何夕。人声渐遁，人影消散，世上一切消失无踪，化为无形，天地间剩下我和他，心神无比宁静，混沌之中只闻得两股清浅的呼吸，绞缠相揉，相伴相持。我缓缓睁开眼，不期然望进了一双深似墨色的琉璃眸子，玉般温润，漾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穿过千山万水，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

    “箬竹公子之笛曲改编的《采桑子》。”

    两个声音，同一时间，竟连语调都相同。心弦轻鸣，一股热潮涌上脸颊，我连忙低下头去，只死死盯着腰间锦袋上的流云图案，脑中空空如也。琴师收起琴走下亭来，手中握着一部书卷，诚挚说道：“两位乃知音，此谱非莫属啊！”说着就郑重把手中之物交与我，亦无更多客套之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便转身走人了。

    我凝视着这不可多得的曲谱，突然觉得掌中所托之物有千斤重量，沉厚异常，立时手一松，差点把它落下地去。原来，我和他如此契合。抬脸，他站在光影斑斓的夜色中，烟花在他身后释放出妖娆绮丽的颜色，时隐时现地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在灯火荡漾中弥漫出一股温柔，却淡淡的带着莫名的哀伤。

    肩上一沉，我这才回神清醒了过来，却见阮荀近在咫尺，大手拍在我肩头，静静凝视着我。我一顿，绽出一抹笑，刹那间芳华乍现，应和着他眸底隐约的潮涌。

 
第四章　失玉复得  


    我俩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有时因为人潮涌动我不得不躲在他的身后，避免被迎面而来的人群淹没，而从他身边被冲散。阮荀便自然而然地做起了这面“人工屏风”，不必我多言，他就站在我面身前为我挡风遮雨了。换作别人，我或许会以为这种举动只是例行公事，或是逢迎讨好，毕竟我是尚书府的重要客人，正二品诰命的外甥女；但他来说的话需另当别论了，只因我信他是这般心细如发之人，亦凭他看着那位乐伶亲和有礼的笑容，更可以断定他是怜香惜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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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一大群的孩童朝我们的方向奔来，人人手中都执了风车一类的手工玩意儿或是香喷馋人的吃食，推推搡搡也不管旁人。我虽下意识躲到了阮荀背后，宽大的衣袖仍是在混乱中被牵扯了一下，带得我整个人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眼看着就要和前面的阮荀拉开距离，他似是感应到我不在身后般猛然回身，眨眼之间便已然站在我的面前，我只觉被一股温柔的力道蓦地攫住手腕，身体不再摇晃，而我本能地反手圈住了对方的臂腕，就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船上抛来的绳索。

    惊疑未定，我有些茫然地抬眼，却正与他关切的目光锁在一起。蓦地背后有人撞了我一把，我吃痛低呼一声，控制不住身子向前冲去……

    干净的琼花浅香窜入鼻中，耳边是宽厚胸膛下沉稳的心跳声，掌下是透过柔软布料规律的起伏呼吸。他原也是喜爱琼花之人……我缓缓睁开眼，却发现正紧紧与他相拥，亦在他让人心安的臂弯中毫发无伤。回寰于那片刻的失神，我一点一点抬头望去，胸膛，脖颈，下巴，直到与他的视线交织，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墨色的眼底暗潮翻涌，薄唇微启，望着我似有千般话语未尽，而我此时脑中就如万鼓齐鸣，因他欲语还休的迷乱表情慌做一团，期待却又害怕，顿时生出一股逃走的冲动，轻轻推开了他，用最平静的姿态脱离了他温暖的怀抱，手动了动，欲把腕从他的掌中抽出。

    他眯了眯眼，原先错综复杂的思绪似都被这一个细微动作按捺下去，接着反手一拂，紧紧地就把我的柔荑握在他宽厚的掌中，让我欲拒不能。他转身便走，而我则被他牵引着带离了拥挤的人群，远离了那不属于我的过分张扬的喧嚣尘世。

    他略有些粗糙的手掌异常轻柔地握着我，力气不大不小，一股莫名的安然与信任沿着相贴的肌肤传入心房。他领着我始终没有回头，我却忍不住唇角微勾，暖意漫过全身，如擂的心跳也渐渐平复。时光仿佛倒转，回到了幼时尚书府的梅林中。依旧是他走在我的前头，轻轻却温柔地握着我的手。

    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了下来，相连的手由他放了开，无奈我心中升起一股失落。他转身面对我，神色不复方才，全然似我到达尚书府第一日所见之闲散表情，淡淡地有一股疏离。我侧首笑看他，调侃道：“阮大哥若是会江湖人士的那种轻功，我们可就不必那么狼狈逃窜了。”

    他竟也被我逗笑，两人间奇怪的气氛一扫而空。他伸手替我扶正发中木簪，半调笑半赞美道：“无邪今日如斯美丽，却还要毫无形象地跟着我狂奔，的确是阮荀的不是，择日定上山找能人学武艺，不再覆辙重蹈。”我知他向来言语没个正经，着实不能放在心上当真，便明目张胆地嗤笑起来，害得他直嚷嚷，“我这个做哥哥的没辈儿了！”

    我瞟了一眼对面铺中的更漏，恍然发现快乐时光易逝，转眼已到了和琉璃约定的时辰，便向阮荀福一福身道：“多谢阮大哥带我四处观光，时间不早了，我该去找琉璃回府了。请阮大哥也早些回去休息罢，公务繁忙，若是因为无邪贪玩而耽误了正事，那无邪便罪过了。”

    言辞淡淡而又恳切，他从我眼中读出了未尽之言，面上显出赞赏的神情。他谦朗一笑，很快答道：“份内之事。再说，我也玩得很开心。”

    心头泛起涟漪。他说，份内之事。他原只需奉姨父之命跟随我身后，又何必现身陪我赏灯游玩？份内，抑或是其他？

    我作弄之心顿起，当下便苦了脸怨道：“可惜我只顾着为自己挑选小玩意儿把玩，都没有帮阮大哥挑一支合适的簪子或步摇送予那位乐伶。要不，从我锦袋中选一件去？”我伸手摸向腰间，忽然发觉系在腰带上的玉佩不见了，立时怔住，面色微变。

    阮荀感受到了我的变化，遂收了嬉笑表情关切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什么东西丢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但这块玉佩陪伴身侧多年，亦是有了感情的，更何况它……我性格使然，又不想阮荀与我一同着急，便并未表现出很紧张的样子，依旧是镇定的神色，平缓的语调：“我佩带多年的鲤鱼荷叶佩饰可能在方才的人潮中遗失了。玉佩乃一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造型古朴奇特，乃很久以前所得。”

    他略略思考，接道：“鲤鱼荷叶在这些年的佩饰图样中颇为常见……这样，你跟我说说它的具体特征，我记下帮你找。”

    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我轻轻摇了摇头，盯着他试探说道：“我的这枚与别的不同，只因荷叶部分曾经被不小心摔碎过，玉匠修补时在其上注入墨粉，使其现出荷叶经脉纹理，以掩盖四散的裂痕。”

    他点头：“记下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回去找找看。”说着便要转身而去。

    心底深处似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慢慢融化，不见踪影。他竟然不记得了，竟然不记得了！

    “阮大哥！那枚玉佩——”他停住脚步，转过脸来等我下文。我突然住了口，望着他仅有片刻的发呆，心中已然明了。长睫低垂，敛去眸中略有黯淡的神采，我缓缓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块佩饰，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呢。”

    “但你方才说它伴你多年……”

    他略有不解，开口的询问却被我满不在意地打断：“我的饰物颇多，少这一件也无所谓。再说庙会拥挤，要想找得它就犹如大海捞针，二来若被人拾到那也早就占为己有离开了，哪里还会等你回去寻。”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很兄弟地说道：“快回去休息，不然明天怠慢了姨父，我可不负责。”

    他嗤笑了一声，装作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摇了摇头：“行啊，那你和琉璃快回尚书府，我便可以回去睡个安心觉了。”我知他若不看着我进府便不会离开，无奈暗叹一口气，寻来了琉璃上了马车这才告了别。

    琉璃收回探出的目光，放下车窗纱帘转身禀道：“姑娘，阮公子已回去了。”

    我面无表情地开口：“绕道，往回走。”

    =============================================================

    再走一遍方才走过的路，脑中难以自制地浮现闪烁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衍生出复杂的心绪，搅得胸口一阵阵的不顺畅。真正还是小孩子心性，见着他无动于衷的反应时，失望之余竟有股赌气地冲动：他既然从未放于心上，那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动了性子去寻玉。只是过后等思绪平静了，略略一忖便又想开了，记不记得是他的事，而珍不珍惜是我的事。各行其道，各不妨碍，何来该与不该，对与不对？

    身边的琉璃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姑娘，你看前面那个着青绿色锦袍的男子，他手上拎着的——可不就是姑娘丢的玉佩么？”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果然有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背对着我们，手里攥着玉佩松脱的结绳，展示给对面的玉铺老板相观，并低声询问着什么。我心下暗暗着急，他该不是要卖了我的玉罢？立时带着琉璃走上前，轻唤道：“公子？”

    未想那人太过专注，就像根本没有听见似的，继续着同玉铺老板的对话，即便我再唤了两遍仍是未见动静。琉璃气极，直接走到他背后就是一掌，惊得他跳将起来，立即转过了身。

    我浅浅与他打了个照面，只见这人眼神清澈，五官雅致，面上却是惊疑不定的神色，显然是被吓了一跳。我按捺住心中好笑，朝他裣衽一礼，道：“丫环不懂事，让公子受惊了。实是三唤公子不得回应，只得出此下策，公子请勿怪罪。”

    他表示理解地点点头，用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看着我们，疑惑问道：“姑娘既然唤在下，必是有事相询，在下方才太过专注怠慢了姑娘，着实该打。不知姑娘有何事需在下帮忙的？”

    我见他直切主题，便也就开门见山说了遗失玉佩经过，并望他归还。他看了看玉，又看了看我，接着合上手把玉握在其中，对我笑道：“此玉既是姑娘的，理当奉还，不过还请姑娘仔细描述一下此玉特征，也好证明在下的确是物归原主。”我见他笑得干净，且言辞在理，便心生好感，觉得此人定是善良坦荡之辈，遂把鲤鱼荷叶佩饰的细节说与他听，言毕更是友好地弯唇笑了笑。

    他看着我有一瞬间的怔忡，接着满脸通红，赶紧把玉佩递了过来。我从未见过脸皮如此薄的男子，他看起来也双十有余了，竟还是如此单纯心性，不免让我起意想要捉弄一番。只听他低着头轻轻解释道：“我在路边拾得此玉，虽为美玉却有裂痕瑕疵，我惊叹于修补之人的匠心独运，便想要了解一下具体的工序，问了几个玉铺皆不得结果，不想姑娘几句言语便消了我心中疑惑，如今完璧归赵，也算是美事一桩。”

    “失物得归，感谢之情溢于言表。公子识玉惜玉之人，着实令人可敬。”我见他谦虚有礼，与他交谈颇为轻松愉悦，便又同他说了几句，直到琉璃耳语提醒时候不早，车夫必是等得不耐，还是早些动身回府。我朝她微微颔首表示明了，又转向这个害羞男子福身道：“今日天色已晚，还请公子恕我失陪。”

    我正要转身离去，却听他在身后唤道：“姑娘，在下公孙遗墨，敢问姑娘芳名？”

    闻言我一怔，有些无语，缓缓扭头看向他。我向来把人情看得较淡，一来是觉得长大以后交友的目的动机多为复杂，远不及幼时孩童们之间的单纯与无邪；二来也是受过伤害，潜意识生出的一种自我保护意识罢，只要不付出太多，那将来失望就少些。我有些失神于他澄澈双眸中闪烁着的点点期待，而毫无悬念地，他的面色在我的凝视下又开始变成红色。

    我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掩唇答道：“我叫无邪，商无邪。”

 
第五章　番外　初遇梅雪中  


    孩童的笑闹声响彻庭院，两个玉雪可人的娃儿在雪地里追逐着，穿插在层层的梅花树中。那群梅恣意绽放，绚烂的粉红直铺天际，染得云霞满天。女孩手握巾帕，灵动如脱兔，转了弯地躲避着身后的男孩，跑着跳着还不忘朝他扮鬼脸，引得他阵阵叫嚣。梅花被两人奔跑的动作带下，飘飘洒洒，花雨纷纷。

    男孩终是一个箭步蹿到了女孩跟前，拦住了她趋前的势头，而女孩一惊，连忙往后退去，不想雪地湿滑，她一个踉跄就坐在了地上，痛得眼中泪花翻滚。男孩趁机抢过她手中巾帕，脸红脖子粗道：“好你个无邪，以后我可不给你看了！说话不算话，你是小乌龟！”

    女孩见他的窘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咯咯的笑声颇似银铃：“我还以为你要给我看什么呢，原来是自己绣的凤凰呀！哪里有男子绣帕之说，格非表兄，你可真是皇朝第一人哪！”

    男孩听了越发喘起了粗气，咬牙恨恨道：“总好过你，绣出来的凤凰跟山鸡一般！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说罢将巾帕塞入袖中，头也不回地跑了。

    女孩乍闻之下怒目圆睁，朝他离去的方向喊道：“喂！你别走！你敢说我的凤凰是山鸡！”她勉强撑起身体，却在起身那一霎那呆在当场：爹爹在藏珍阁高价得来送与她的鲤鱼荷叶玉佩本就精致单薄，如今竟承受不了她的一跌之力碎成了好几瓣，四散在雪地上。

    她才七岁，平日在家虽顽皮嬉闹也不至于打烂损坏物器，现在可好，在天都短短几日便惹出事端，父亲的一顿骂是免不了的了，说不定还要受同辈们表兄表姐的奚落，尤其是那个娘娘腔的格非表兄，我抢了他绣的巾帕，他定是记在心上寻机会报复的……毕竟小孩心性，想到这里泪如雨下，放声大哭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突然听见梅林中一声低笑，女孩一惊，扭头而望。只见一个瘦瘦的少年正站在一枝老梅树下凝视着她，稚气已脱的脸上漾着善意的微笑。“你还要哭多久呢？是不是你哭多了，碎了的玉佩就会自动复原呢？”

    女孩闻言，越发哭得厉害，倒弄得那少年有些不知所措，终于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蹲下，取了自己的汗巾递与她道：“好了好了，大哥哥认识一个好厉害的玉匠，大哥哥这就带你去修补，别哭了行么？”

    女孩一把揪过白色的汗巾就是一顿乱抹，抹着抹着还不忘偷眼看那少年，唔，干净好看，却也不见得比自己大很多么，小哥哥还差不多。少年看她眼睛红肿活脱脱一个小兔子，被冻红的小脸蛋衬着尤其娇憨可爱，居然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他又突然发觉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合规矩，脸上蓦地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赶忙走到女孩身后，撑着她的胳膊帮她站了起来。

    他边拍着她衣服上沾的积雪边说：“看来你穿得不少，积雪的寒气还不至于入体。记着以后不要再随便坐雪地上了，知道么？”

    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和他一起捡起玉佩残片，任他握着自己的小手，牵引着走向园外。他的手不大，却给她带来异常的温暖与依靠，她无来由地全然信任了这个初识的少年，阴霾的心情突然变得晴朗，摇了摇他的手道：“大哥哥，我叫无邪，商无邪，你呢？”

    她仰首期待地望着他，他背着光，而一缕缕阳光勾画出他的身形，那一刻显得高大无比，而他唇边的浅笑竟比春光更温柔。

    “我叫阮荀。”

 
第六章　梦醒佳期  


    转眼已到了格非表兄大婚之日，正是春末夏初的五月尾，春花吐芳，艳盛至极，而夏花绽蕊，含苞待放。尚书府中张灯结彩花妍树翠，厅中宾客云集，衬出一派洋洋喜气。

    后厢平日里虽僻静，今天却也热闹非凡。一大清早便被姨母传话叫醒，让我早起沐浴更衣准备大礼，毕竟我是表兄唯一的女傧相，身上代表的可是尚书府所有女眷，容不得有半分差池，故而近日多了几个服侍的下人，个个还都是战战兢兢的。我静静坐在菱花镜前，心神早已游逸归墟，对那喜锣密布之声竟然充耳不闻。不知情的丫环们以为我贪睡未醒，不免有些着急，而琉璃早已习惯我的性情，丝毫不以为意，依旧是专注地整理精心盘出的随云髻，并以金钗步摇巩固发间，唯恐出一丁点儿小纰漏。

    我在众人的簇拥下穿上了绛紫色广袖流仙裙，佩上了姨母亲自挑选的双鲤佩绶。琉璃为我点上琼花翠钿，将嫣红的胭脂扫过颧骨，又沿着双颊挑上去，细细地勾勒出妖娆的妆容。我转身望向镜中，只见墨黑的瞳中流光溢彩，黛眉细腻，在柔和的灯影下挑出令人神醉的弧度。乌发蜿蜒，耳旁垂下的一束散发落在胸前，合着衣裙上所绣的行云流水，随着我的举手投足微微摆动着，摇曳出一道道美丽的波纹。

    姨母自门外走入，望见我时竟定在原地，呆呆地失神了半晌。我以袖口掩唇，吃吃地笑了起来，惹得她不禁也莞尔，近身握起我的手，目中竟闪烁含泪，哽了哽才道：“无邪真是美丽啊，让姨母想起幼时同你母亲嬉玩的时光。如今光阴似箭，女儿都这般大了。”

    我知她与母亲感情深厚，虽同我感相处甚少，却一向对我这个走动不多的外甥女照顾有加。今日独子娶亲，标示着真正的长大独立，她必是有些感情起伏，遂见了我难免感慨良多，望着我好似流露出母亲的那种慈爱与疼惜。我心中一动，鼻子居然酸涩起来。

    姨母见我低头不语，恐她方才的言行影响了我的心情，赶紧笑着扯开话题：“看看我家无邪，今日说不要抢了你表兄新嫁娘的风采呢！来来，赶紧收拾妥当，前院酒宴等会儿可少不了你。”

    我微一撇嘴，都是那个爱炫耀的爹。父亲为官时应酬不暇，如今退下位子寻了个私塾先生之位来当，却因好友众多，也整日被人拖去煮酒赏花，每次不是酩酊大醉而归，常惹得母亲肝火大升。母亲酒量也不佳，奇的是我却青出于蓝，一般的酒宴应付是难不倒我的，遂每次过年回沧州，父亲总是把我推出去做挡箭牌的。他又是以我为荣，连连吹嘘我的好，慢慢地竟连千里之外的姨父姨母都晓得了，而且越传越夸张。这次做表兄傧相他们是十二万分地放心，直道有我在定能把新娘子那边的人喝倒一片。唉，无奈啊……此番厚托，我也只有尽力一搏了。

    在琉璃的带领下我向正厅走去，缓缓穿梭于曲折的回廊中。身后众侍的脚步声轻巧整齐，偶有琅环玉佩敲击碰撞，发出幽幽的叮当声，和着衣物走动时摩擦发出的窸梭，渲染出一种莫名的孤寂伤感。心中微窒，却听前面的琉璃侧身让道：“正厅到了，姑娘注意脚下。”我犹自沉浸在恍惚中，有些木然地点点头，举步跨过了门槛。

    觥筹交错，灯影摇曳生姿，玉器杯盏中映出粉颊笑颜，丝竹声声应和着欢声笑语，给我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原来无论内心如何想要寻求安宁，这世俗的喧嚣总是免不了，生在这个世上，少不了要把自己的棱角磨平，恨不能八面玲珑，四面逢源，套上一副与自身心性格格不入的面具，掩了自己，愉悦了别人，即便不情愿却还要伴着一起快乐。但是面具带久了，便脱不下来了，直到有一日都分不清自己是真快乐假快乐，这世间的繁琐是真是假，是善是恶，是对是错。

    我猛地惊醒，立时收回了惘然的神色，低头深吸一口气，待得神魂归位时才仰起首来，缓缓绽出一抹绝俗笑颜。

    既然无力反抗，何不尽情享受。

    午后吉时才至，典侍官欣然唱典，大婚礼仪进行得有条不紊。我望着正厅正中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眉目含情，脉脉依依，在唱礼下欢欢喜喜地同牢而食，尝过合卺酒，八拜了天地，对拜了夫妻，交换盥洗，俨然成为结发夫妻，其中的情深义重，缱绻万千为外人不能知。

    酒过三巡，头脑虽还清醒，胸中感性的那一部分却被丝丝拨开、抽出，不可遏制地一点点溢了出来。朦胧中那新妇的脸便成了我的，而站在她身边的男子却五官模糊不可辨。

    若我有这一天，会是谁，用他宽厚的臂膀为我撑起一片天；亦会是谁，用他温暖的胸膛让我心无旁骛，全然地安心依赖？

    眼前的视线稍稍有些模糊，我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正欲抬起手来抹开眸中迷雾，突然手腕被人轻轻攫住，拖着我就往角落中走去。那人不等我站稳便塞过来一袭洁白汗巾，抬手示意我擦擦脸，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竟是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满脸泪痕。

    那个人又开口同我说话，声音清爽令人心安，语调中却不失调侃：“如此多愁善感，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嫁女儿呢，怎地哭得比新妇的乳母、生母还要伤心。”

    我终是忍不住破涕而笑，也不看那人，举起拳头就好气地轻捶了他一拳。会这样跟我不正经开玩笑的，除了阮荀再无旁人。我狼狈之态全让他瞧尽了，心中不免赌气，噘嘴抱怨道：“你既是见我情绪波动，何不早些告知，非让我出尽洋相不可。可叹面上的妆容花了琉璃几个时辰才弄妥，这下可不是又花了。”

    我径自用巾帕轻拍脸颊，低着头尽量不碰坏胭脂花钿，弄了好一会儿才算停当，这才发觉阮荀站在我面前久久没有开口了。我心中一凛，难不成哭花了脸，不能见人他才无话可说？

    我面上有些发烧，垂着头支吾道：“阮大哥，你……你可有镜子……”话未说完便引来他一阵低低地极力克制的笑。我懊悔非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手中的巾帕已被绞得跟麻花一般，只听他笑着说道：“琉璃给你画的妆容无懈可击，就算哭都是梨花带雨，美丽非常的。”我也不管他是否又在取笑于我，闻得此言稍稍放心，他却复又说道：“人说女为悦己者容，无邪可是在格非婚宴上遇到了悦己者？”

    我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他却早已退出了我的攻击范围，勾着薄唇悄然撤身退入了人群。我见那头礼毕，我这个做傧相的要继续发挥陪客的作用，便不再追究与他，摇着头白了他一眼便走向了新婚伉俪。

    皇朝的婚庆习俗，新娘新郎礼毕后送入洞房，寝室中还要有一套礼仪规矩，由族中年长的妇人主持，大体就是吃一堆有着美好寓意的瓜果零口，听一袭教诲和祝愿，全套下来也要半个多时辰。且今日吉时偏晚，按风俗新郎便可不出堂伴客饮酒，他撂下的重担就都由我们几个傧相扛下了。非亲眷不得为傧相，这可就苦了我了，领着几个远房的子侄辈挨桌敬酒，还好新娘那边的傧相人数较多，可以帮我撑下这偌大的场子。

    禀着不为尚书府抹黑的宗旨，我可是尽心尽力陪笑陪酒，有时忍不住往阮荀那一桌望去，却见他亦举目而对，笑得跟个谦谦君子一般，目中却是让人难以不生气的幸灾乐祸。“唉，苦命的我啊……”压住冲过去把他灌醉的冲动，无可奈何地咬牙低低叹道。

    厅中宾客满堂，我一桌一桌地行礼，敬酒，每个人瞧着我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惊艳，几分欣赏。几位年纪稍长的妇人更是亲络地执起我的手，问长问短，打听我的年纪、爱好、特长。我心知这傧相的真正意义，心下也不排斥他们这般的无聊关心，便也乐得配合他们做做样子。想来远在沧州的父母亲若知晓我如此乖巧懂事，心中必是一片欣慰。

    见已到了最后一桌，我不免有些雀跃，微微抚着辘辘的饥肠，想着马上就能解脱了便稍稍松了一口气。行至人前，我裣袵一礼，如常地端起手中酒杯抬头，不期然望进了一对干净无暇的眸子中，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眼前的这个青年，不就是日前庙会上所见的拾玉之人么？我朝他笑笑，他这才回过神来点头回笑，两人都不动声色。我默默敬完桌上一轮酒，应付完了客套的寒暄，这才转向他，婉约牵唇。

    他立时红了脸，轻轻道：“不想在这里能遇到商姑娘，着实有缘。”他动了动唇，好像要说什么，我等了半日却不见他言语，猜他可能词穷，找不到话茬儿来谈论，不由得觉得异常好笑。只不过在如此多人面前不便显露，于是正色说道：“我也未料到公孙公子乃表嫂近亲，公子乃玉之伯乐，将来两家多多走动，无邪也好请教玉器知识。”我这番话只不过是虚应的礼数之言，只因我在天都都待不久长，又何来将来一说。

    谁道他却当真了，眉头微皱，以手顶着下颌思忖一番道：“我常年居住穹珑，此番专为堂妹大婚而来，不时便要离去，商姑娘美意恐有不逮……”

    我未曾想过他亦是旅居附属国之人，倒是泛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情，颇为理解地颔首，道：“话虽如此，无邪却信得有缘之人必会再见，公子亦不必多虑。”缘份一说，何尝不是无言以对时抓来凑数解围的无聊言语，我一年多前就不信了，此时提起，也不过是搪塞的话头。他闻后却双眼一亮，似是看到什么令人欣喜若狂的东西，连眼角都晕出了淡淡的愉悦。

    他的神采让我有一瞬间的怔忡，心思简单之人，是否总是这么快乐呢？若真如此，我愿做痴儿一名。但若真是如此，又不免苦了身边的人。人活一世，又有几天几夜是真正为自己而活？

    心绪骤冷，我连忙找了个借口同他告别，去了主筵一一拜过姨父姨母及族中长辈，见再无他事，便拎起经过的丫环盘中一壶酒，踏着微醺的步伐独自向后山凉亭里走去。

    虽时值五月末，春夏交替时的夜晚也不觉暖意，将近子时却更深露重，石桌石凳在夜风吹拂下触手冰凉，我的心却比它更加冰寒。月色如水，夜色如淌，管弦丝竹之声在回廊中幽然徜徉。忽闻七弦玲琅，宫商角徵羽，丝丝扣扣都是令人陶醉沉沦的浓情蜜意。曲儿动听，调儿悠扬，歌伶们齐声唱道：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

    相随相依，浴日御风。

    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

    相亲相怜，浴月弄影。

    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由悲欢？

    但愿与君长相守，莫做昙花一现。

    我嗤笑出声，相随相依相亲相怜，世间能有几许如此深情？与君长相守，那只不过是女子们的痴望而已，昙花一现，终是避不过的结局。试问有多少女子能得箬竹公子那般的毕生爱怜，又有多少女子能做到墨玉公子的洒脱不羁？此时此刻我心灰意冷，昂首便把一壶琼瑶灌入腹中，只觉胸腔肠胃中有股火辣辣的热流漫过，一寸一寸，清晰莫名，痛得我额上直冒冷汗，不由得全身打了个哆嗦。

    灯影晃动，不远处一个修长的身形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只消几眼，我便知晓来人是谁。虽不愿让他得见此时萎靡之态，却再也无心掩饰，依旧斜斜倚在凉亭柱子上，半阖眼眸。良久，只听得一声轻叹，衣物窸梭声响起，少时身上一暖，是他脱了外衣盖在我身上。他又扳过我肩头，把一盘点心凑到我面前，语带不忍：“陪了一日酒水，未曾进过饭食，若再不用些米粮怕是要饿出病来的。”

    我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再者一日下来也的确饥饿难耐，方才一顿思潮澎湃也不察觉，如今经他一提，只觉得腹中略略疼痛，应是饿过了的表现。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以指拈了块菱花糕，放进口中一点点咀嚼，食物香气入鼻，腹中不适很快缓了下来。

    他见我终于进食，展露笑颜，略带宠溺地拍拍我的头道：“这才对嘛，身体总是最要紧的。你的酒量还真让我乍舌，想来你酒品也应是不错，该不会一会儿跟我发酒疯罢。”我因他这个细微的动作感动莫名，周身顿时充满暖意，心情也稍有舒缓，不免感激地朝他一笑。

    他掀袍于我身边坐下，瞅见我仍是精神不振，一副不大想说话的样子，便只得自己扯了话题，免得两人不发一言地对坐尴尬。他笑嘻嘻道：“那日得的《采桑子》曲谱，可否借我一观？”

    我点头应到：“那曲谱乃我二人同得，还说什么借不借的。再者，我从小习箫，对这七弦琴虽敬慕有嘉，可总是有些许望而生畏之感。我怕我心境不够透彻，若习琴反而坏了曲感，那就是造孽了。”

    他闻言忽而沉默了，我知他有话要说，便静静看着他，耐心等待下文。良久，他才幽幽开口道：“正如你所说，若没有一定的阅历和平和无争的心境，要把琴曲奏出韵味来确非易事；但你是否想过，若你习琴，是否可能从琴曲中陶冶性情，寻找意境，得到一种心灵的超脱与升华呢？”

    “阮大哥，我很累。”他语带隐喻，我又岂会不明，只是这番话实是触动我埋藏心底的那根最脆弱的弦，让我的试图稳定许久的起伏情绪又开始蠢蠢不安，“我的心很累，不想去体会什么升华什么。”

    他叹一口气，声音越发沉稳：“你如此心思细腻未必是好事……需知，过了头那便难免庸人自扰了。我知你是个长情之人，有些伤口虽是愈合了，留下的疮疤可能久久都不会褪去。或许……日后你为人妻，有了合适的人照顾，便会好些了罢。”

    我轻笑一声，目中险些流出泪来。“阮大哥，你觉不觉得我很傻？”

    他担心地望着我，却仍旧保持语气平稳：“无邪何出此言？”

    我从石凳上起来，缓缓踱步到凉亭朱栏边，望着那死寂的湖水，突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曾经一度思考这个问题：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天长地久，到底有没有冥冥中注定的那个人——当然有！只是茫茫人海，人生如露，我们或许能在不惑之年找到上天注定的那一个，可是我们能等到那个时候么？在十几二十岁时找不到，却不得不奉父母之命找个门当户对之人成婚；在而立之时寻到了却因为家室已成不得不放弃，这就是人生的悲哀。男子虽能姬妾成群，却常常陷最爱之人于明争暗斗的两难境地；女子更是孤注一掷，一局定胜负。

    我有些哽咽，内心疲累无比。身后的他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在非常耐心地等待着聆听我的心声。我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明白，蓦地开口：“我是不是不该再抱任何希望？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如果我一开始便没什么期待，可能最后失望也小一些。可是……有时候我还会做一做梦，梦里找到了那个人，同他相濡以沫，相泃以湿。”我自嘲一笑，面上痒痒湿湿，“还有本钱做梦的时候，就放纵自己做一做吧。不要到年华老去的时候，发现此生竟然连妄想的时候都不曾有过……”

    眼前身影晃动，他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我跟前，厚实温暖的大手轻抚着我的发，修长的指柔缓地拂过我的双颊，带走点点泪痕。只听他喃喃低语：“嘘，别再想了，阮大哥明白……”

    阮荀，这个永远让我捉摸不透的人，在这一刻无比鲜明起来，他的关怀涓滴不漏，无所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让我想起不离不弃。

    我的前额抵着他的胸膛，规律的呼吸起伏带着一股沉静漫入我的眼瞳，他在我的头顶幽幽叹息。“人在红尘中，由得俗事绊。你想要超脱，却偏偏事与愿违，缠绕一生的无尽苦难。你想要随遇而安，却单单不得其法而入，最后成为可悲可叹之边缘人。无邪，我也不知道呢。或许……”他有稍许的停顿，我屏息，有些期待他的心中所悟，却听他坚定了语气，“做个没心没肺的人罢，这样才能保证自己受到最小的伤害。”

    我一僵，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缓缓抬起头，带着满腔疑问望入那双比月色更朦胧似雾的墨色眸子，两人互相沉默着凝视了许久。那眸色深沉，如漩涡般不可见底，晦涩不辩，我分明感受到了剧烈的情绪变化。他的面色如水，在月光下五官的线条显得模糊而柔和，却在我心上一寸寸地刻出分明的棱角。

    那一刹那，我陡然明了。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此时此刻我的手扶在他的腰间，如此地近在咫尺，我们俩之间却好似横跨一条鸿沟，我与他，被生生隔成了两个世界。我深陷沉渊，上一刻还曾体会温情缱绻，这一刻却如临腊月冰霜。原来，他从未与我真心相对过。原来，我们的生命轨迹，从不曾相交过。

    柔荑垂下，我忽而一笑，轻轻开口：“阮大哥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女子相伴呢？”

    他松开我，转身望向光鉴如镜的一池绿波，那水中圆月如盘，星辰璀璨，如画卷般安详静谧，我却惊见他周身冰凉彻骨的气韵，那个背影高大，却含着一股令人生畏的戾气。

    他转过脸来，依旧是翩翩笑颜，温文儒雅。“无邪想知道，我便说给你听。”

    那一刹那，他的言语他的笑，竟带给我一种从未认识过他的错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宽大袖口中的柔荑紧捏成拳。那一刹那，我竟有种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而他无波的声音传来，我的脚下生根，不能移动，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第七章　姻缘突降  


    我在雨打芭蕉声中缓缓转醒，以手拂过额头上点点清汗，似要把一晚混沌的梦魇挥去。房中一室寂静，沉香缭绕，淡淡地从小巧的三足香炉内袅娜升起，散布于各个角落，渲染出令人沉醉的朦胧雾色。脚踏薄丝软履，我起身踱向虚掩的窗边，随手从妆台上取过一支钗，斜斜插入绾起的浓密青丝中。

    用力推开窗棂，一股清风迎面扑来，饱含泥土和水汽的芬芳，更是夹杂着幽幽琼花香。我深深吸了口气，顿觉头脑清醒了许多。琉璃已经听到了动静走进了房间，我背对着她摇了摇手，示意暂且不用服侍洗漱，让她暂且退下。又一股琼花香气飘来，我心念一动，赶紧叫住琉璃道：“撤了香炉罢，帮我摘些……”我猛地顿住，惊觉他也偏爱琼花，一时间竟有些进退维艰起来。琉璃也不催促，只是垂了首静静候着。

    姨母确是极细心之人。我所住的采薇阁虽不是雕梁画栋，金漆玉筑，周围环境却是一众楼阁之首，其雅致安静可谓一绝，正与我性格相配。楼前碧绿茂密的竹林葱葱一片，楼后琼花繁盛，清风拂过，采薇阁皆被掩盖在荡漾的碧波之中，那竹林发出沙沙的婆娑声音，悦耳动听之至；而风中伴有琼花气息，使人闻之微醺。

    我便在这般如诗如画的美景中平静了心情，豁然开朗了起来。我微微弯起了唇，吩咐道：“去园中，帮我摘些带着风露的琼花罢。”

    想不到睡过这一夜，醒来时已是午后时分。想来因为长期未有畅饮，昨日又陪酒过甚，身体一下子适应不来，只得以这种方式来自我调节恢复。头还有些微微发胀，好在今日没有什么应酬，大婚事宜又圆满完成，总算可以放下琐事，随心所欲一阵子了。

    我洗漱进膳完毕，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斜斜倚在了窗边的软榻上翻看了起来。春风惹人眠，美景入梦来，特别是这种阴雨连绵的日子，外头细雨朦朦，一片白茫茫的雾色山水，房中却是温香暖玉，馨怡非常，实在很能让人放松心情，舒爽而眠。我胡乱翻着手中《诗经》，不消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神游太虚，会周公去了。忽觉有人轻轻推着我，在耳边轻语道：“夫人来看你了，姑娘是不是要起来准备一下？”

    实是不愿这番好眠被扰了，但估摸着姨母是来表示慰问和感谢，我这般样子着实不太好看，便挣扎着撑起身子，猛灌了几口醒神茶。少时房门一开，姨母慈祥的容颜立时映入眼帘，恍惚中我竟把她看成了母亲，只是面上写满了儿女新婚的喜悦，让我不觉一愣，我难不成嫁人了么，娘许久没有这么意气风发了罢？

    “无邪该是累到了罢，姨父姨母真是罪过了。”愉悦的神情转化为愧疚，姨母美丽的面庞凑近了些，我这才看清楚原来不是远在沧州的母亲，不免为我方才的胡思汗颜。

    “姨母不必自责，为表兄大婚尽绵薄之力，这是无邪应做份内之事。昨日贪杯未掌握好分寸，故而今日脑筋和身子都有些乏累，休息一日便好了，姨母勿须担忧烦心。”我放下书，笑对在我身旁敛襟而坐的姨母。

    姨母爱怜地抚着我的长发，眼中盛满了酷似母亲的关怀，把我轻轻揽入怀中，我的头便靠在她略显单薄的肩上。“无邪这么懂事，姨母真是很宽慰。若我有你这样一个女儿便好了。”

    我咯咯笑开了，捏了捏姨母的手道：“姨母真是见外了，您是娘的亲姐，也就是无邪半个母亲啊。”闻言她也不免笑出声来，又同我说了今早格非表兄和新嫂子拜父母敬茶水的琐碎事宜，面色中掩不住的满足宽慰，我也不知不觉被她的喜气传染，心情颇为愉悦。

    东聊西扯了好一会儿，姨母这才打住了话头，回头吩咐了几句随身丫环，我也朝琉璃使了个眼色，她便乖巧地一同退出房门。姨母同母亲性情极像，有事情从来放不了心里，今日才大婚过后第二日，按理说尚书府主母这个时候应当忙得跟转陀螺似的，如此拨冗而来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与我商议，且看她的神色，顾左右而言它，貌似是不知道要如何同我开口。

    现下屏退下人，我见无所顾忌，便开门见山问道：“姨母是否有话，同无邪直说便可。”

    姨母不如我直来直去，踌躇了一会儿，终沉声道：“无邪，你要跟姨母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荀儿？”

    我一愣，未曾想到这尚书府人多口杂，便是今日吃个饭打个照面明日都会传得沸沸扬扬，竟然连姨母都因此闻风而来。我压下嗤笑，正寻思着该如何回答姨母，听她又道：“荀儿这人，聪慧可嘉，年少有为，是你姨父的左膀右臂；长得也一表人才，有许多倾慕之人，遂无邪你……”

    我不大明白姨母的真正意思，若我的确喜欢阮荀，姨母到底是喜是怒？她如此兴师动众前来询问，可见此事非同小可，姨父必定没有不知晓的理由。我不喜猜人心事，不如直言相告自身感受，看看她的态度。

    “圣人有云，知好色则慕少艾。对女子来讲亦然，若男子有貌有才，自然也会引起倾慕。不过无邪半生在外，自诩阅历不比寻常女子，对阮大哥的确有欣赏，却无不发乎情，止乎礼，与他至多是兄妹之情，还请姨母不要听信流言，有所误会。”一番话说得大气利索，我也笑得坦然。

    姨母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但好像仍然有些不敢确定，遂盯着我又道：“女儿家的心事最难言明，你母亲又不在身旁左右，难免有所疏漏。无邪方才也说了，姨母便是半个亲娘，若有感情上纠结的事情，大可同姨母讲。”她情真意切，我又如何不明了。只不过离家太久，我在生活上、感情上已然太过独立，就算偶尔心潮波动、多愁善感一下，也会很快自愈，尤其不必外人来调解，何况那根本不起任何作用。说穿了，自己的心只有自己最懂，自己的生活也只有自己来过。

    察言观色，我已然觉察姨母似乎不喜阮荀，便有意引出话题：“阮大哥大我四岁，与我兄妹相称，而我与同辈又来往不密，故而特别珍惜这个哥哥。无邪于乌夷十载，对皇朝风土知之甚浅，故在言行上常有疏漏，望姨母提点一二，今后不会再犯。”

    姨母终于笑了出来，轻拍着我道：“无邪不拘细节，随心而行，乃性情中人，姨母从未因此担心过。只是若无邪真对荀儿有意，姨母倒有些……”

    她叹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荀儿是个好孩子，但他……出身寒门，自小饱经风霜，心思已异常人；且常年跟在你姨父身边，官场险恶，丝毫不亚于疆场厮杀，可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的城府……若说胜过你姨父，那是一点也不过分的。”姨母看向我，眼中满是慈爱，“无邪你虽见多识广，思想上相对开明一些，或许对这些不会在乎。只是他，在我们看来，实在是不能与你比肩之人。”

    “我们？”我疑惑看向她。

    “我，你姨父，还有你母亲。”我一怔，瞬间恍然大悟。原来一年前，母亲在知晓他湖边救我时便手书于姨母，向她了解阮荀为人，若姨父姨母点头称好，她便也可放心。想到此处，鼻中顿时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姨母见我伤感，赶忙拉过我的手道：“你能体谅汝璜为母之心，甚是让人安慰。你也知道她最牵挂的人是你，只盼你能找到一位相当之人，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家财万贯，只要知书达理，善良敦厚，对你关爱有加，两人能夫唱妇随，平平淡淡度过此生便可。”

    这般的男子，让我哪里去找呢。我年岁不小了，正值双十，卡在中间，颇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皇朝这个年纪的女子早已成婚生子，又岂会如我一般还在吊儿郎当。比我小的男子，莫说我不屑与之，别人恐怕更是退避三舍；年长于我的，也大多已经婚配嫁娶。另有一层，父亲不愿我嫁入官宦豪门，免得以后夫君纨绔，还束缚了自己不得自由；下嫁寒门问题更多，唯恐今后夫妻之间不甚契合。我自认觉悟较低，并不是很有将要变成老女人的危机感，但同时被亲朋好友的各方压力“光顾”，不免自然而然产生焦躁烦闷之感。

    所以……我昨晚才那般失态罢。

    我回神，忽然发觉姨母很奇怪地望着我笑，心里不免打了个突，预感她下来会说些不寻常的话，果不其然——

    “今日，你新表嫂家中来人了。”我不解，昨日才行完嫁娶大礼，今日女家来人，不论何事都不合礼制。我径自疑惑着，姨母继续道，“是为你而来。”

    我越发不明白了，微微皱起眉头。姨母见了我的表情越发笑得欢快，以袖掩唇道：“你还记得婚宴上，你新表嫂家的那位堂兄公孙遗墨么？他今日一大早就来了，耐着性子在一旁等着你表兄夫妻行完大礼，便向我们提亲了。”

    我大惊失色，猛然从榻上站起，膝上的《诗经》哗啦一声翻落于地。姨母依旧是笑意盈盈，我的面色却是青一阵红一阵，煞是好看。

    “姨母你不要同我顽笑，我……我只见过公孙遗墨两次，他……他怎就……”我过于震惊，连说话都是结结巴巴、口齿不清的了。

    姨母点点头，安抚我道：“姨母也知这个消息对你来说过于惊骇，不过方才来之前我已经问过你表嫂了，遗墨这个孩子虽然称不上满腹经纶，也不见得是什么人中龙凤、出类拔萃的人物，但为人诚实宽厚，单纯善良，且性格安静，再来门第相当……在我看来，你和他倒可算是良配。”

    我自然是懵得无言以对，又听姨母说道：“这孩子同你一样在外十载，如今二十有六。背景相似，应该会和你比较契合。虽然大了一些，却是可以照顾你的好年纪，懂得包容，也可算是匹配，”她从带来的锦盒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白玉，递与我，“他说这玉名为紫锦雪莲，和你十分相衬，如今作为信物交于你。他说，他虽上门求亲，你却不必马上表态，若不介意的话他可以随你回乌夷，或者你俩同去穹珑，如此相处一段时日，培养一下感情，再决定也不迟。”

    这一下我可更是惊讶了，从未想过他会有这样的提议，不过他的处世想法倒是满对我胃口的，也真真令我刮目相看。这么一来我也就定下了心，垂首打量起那枚玉佩来。玉是上好的和田美玉，整一块雕刻成了池中睡莲绽蕊吐芯的袅娜姿态，莲叶上的经脉纹理清晰明朗，足可见工匠手艺之精。更加称奇的是莲蕊和叶心都呈现淡淡的紫色，此绝非后天人工装点所饰，乃美玉得日月精华所生，实在是万中挑一的珍品。

    紫色雍容大方，莲又代表清雅脱尘，寓意如此鲜明，想来他看我便是如此；他知我爱玉遂投我所好，亦算是有心之人。这份礼十分贵重，天都虽是商贾云集之地，但要想一夜之内找出这样一块玉佩绝非易事，除非……是他的贴身之物。掂在手中沉甸甸，我不禁颦眉，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受得起。只因，他对我如此，我却暂时无法等同回报。对我来说，他上门提亲，便是等同于用桌腿写字一样令人匪夷所思。

    姨母见我想得出神，便拍了拍我道：“姨母挺中意这个孩子的，不过最终如何还要看你。他说他等着你的答复，到底是决定相处看看呢，还是就此作罢，然后再决定去留问题，你知道的，他如今定居穹珑。不过姨母丑话要说前头，你就算决定跟他走了，都起码在天都再住上一两个月，不然下回和姨母相见，又不知到何年何月呢。好了，姨母先回去，不打扰你休息了。”

    我送走了姨母，整个人立即软趴趴地摊在床上，只觉得全身无力，这个事情，也来得太突然了罢。再想一想，了然顿悟，是了。不免忍不住自嘲一笑，自悲一叹，心中漾起圈圈苦涩。

    饶是我如何不信，有些事冥冥中自有定数。缘份二字，它若不愿眷顾于你，就算豁出性命、倾尽天下，任你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也未必能得要领，求得心中所想之人。若它认定你天缘该是如此，便会寄身于不期然间的一个转身回眸，一个笑涡浅生，悄然来到你的身边。有缘必能得见，无缘又何必执着。有份必能相守，无份又何苦强求。

    我低叹一口气，弯腰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诗经》，返回软榻上继续研读。随手一翻，眼神胶在了握住的那一页，那首诗歌字字珠玑，映入眼底，却好似刻入了眉间心上。

    《诗经-周南-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求不得，求不得啊！

    胸口缓缓地变得异常沉重，眼神黯下，房内变得异常安静。天地间好似又只剩下了我一个，孤孤零零，独站山巅，孑然一身。我是个很理智的女子，却控制不住感情奔流的方向。满腹心事情愁苦，说于谁人听。

    原来佛语中的七苦之一，竟是如此扰人心境！我松了手中握书的力道，无力垂下了眼眸，长长的叹息声逸出双唇。

    他站在月色下，背影从未有过的孤寂。他唇边的笑浅淡，透着令人心寒的讽刺。我怔怔望着他，听他好听的声音说出令我落泪的话语。

    他说，他曾经因为家中生计而被人豢养，曾经对生命的憧憬瞬间化为虚无。

    他说，他在最黑暗的日子里曾倾心深爱过，却被无可奈何地背叛遗弃，从此再也不相信人间的美好。

    他说，他不信再有人能让他跨越一切障碍，看见这世上绚丽的色彩，斑斓的花纹。

    他说，他不迷惘自己将来能不能找到专属于自己的那个人，因为，心太累了，累得麻木，再不想有感觉。

    他说，不信，不能，不想，更是，不敢。

    他终是叹了口气，说，无邪，我们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原是早已看透了我！放声大笑了起来，不能遏制，直到泪流满面，直到声嘶力竭。我从前不懂他，昨日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敢逾矩，亦是他志不在此，即便他于我有心，亦与无心无异！我笑他，也笑我自己。终是俗人呵，跳不出那个既定的圈子，亦在重重障碍面前毫不犹豫地退缩了，只因不想再受伤害，不愿脆弱的心灵变得更加麻木。

    待得独自一人时，我不免慵懒地对着窗外烟雨蒙蒙的亭台楼阁发呆、出神，望着氤氲的雾气缭绕，心中却陡然雪亮。何苦来哉！我已不再年轻，感情的事情，平平淡淡的就够了，不能总是壮烈的画面，让人烟火缭乱、应接不暇，如今的我，只盼着生命中能多几笔细作，那就足够让我细细品评，回味无穷的了。

 
第八章　花圃倾谈  


    我在采薇阁休息了一段时日，一概避不见客。一来前些日子过于疲累，二来也好给自己时间思考近在咫尺的将来。饶是我多不情愿，有些事避无可避，该来的总是要来。只是有聊无聊时花费了许多的脑力仍未得出个结论，不由叹出声来，放下手中半个时辰未翻一页的书籍，直勾勾地盯着窗棂边微绽的木槿花发呆。

    琉璃心思灵敏，这些日子同我朝暮相处也大致摸出个前因后果来，见我这番光景不禁摇头劝到：“姑娘，你这般坐着苦想未必就能灵感突现，顿然领悟的。倒不如出门散散心，说不定胸口的闷气一舒顺了，自然而然便懂得该怎么办了。”

    我忖着今早日头不盛，夏风和煦，倒是出外踏青的好时光，便应下了她，嘱她去采办郊游的物品，一个时辰后出发去天都附近的玉弓山游览一番。我又拾起了书卷，打算装模做样再看上个一时半刻的，却见琉璃匆匆从外头回了来，脸上隐有笑意：“姑娘，公孙公子求见。”

    我心情忐忑地走在通向花圃的石子路上，竟有些不大敢面对那个印象中长相清秀、有些憨傻却又极爱脸红的男子，总难免有些担忧，怕这第三次的见面会不会尴尬无话。身旁的琉璃噗嗤一声笑出来，掩嘴揶揄道：“姑娘，你的脸绷得太紧了，会吓坏公孙公子的。”我不禁也笑将出来，假愠轻拍她的后脑，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绕了几个弯，穿过一道拱门，这才到了后院的花圃。决定在此见他，一来是尚书府中人多口杂，我颇不喜人谈长论短、指指戳戳的，花圃见面清静些。再者夏时正进，百花齐放，奇妍锦秀，多多少少可以分散些注意力，总好过到时两人无话可说，大眼瞪小眼。

    此时园中琼花仍然盛放不衰，裁冰倚月，清香阵阵，好似美伦美奂的瑶台景致。我环视四周不见公孙遗墨的身影，正兀自狐疑着，却瞥到不远处花丛中的一抹白色身影。那人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花卉，嘴角含笑，面上是暖人心扉的恬静温和。我轻轻咳了一声，他立即被惊动，侧头一望见是我，不禁露齿而笑，赶紧直起身子向我走来。他伸出手递过一束淡紫色的花束，轻轻道：“穹珑有漫山遍野的风信子，像紫色的海潮，身临其境便只觉自身渺小。我觉得……它很衬你。”他低下头去，脸上又有点红扑扑。

    我不禁莞尔，方才的担忧老早就飞到天边去了，他这个样子真是想让我尴尬都尴尬不起来。我接过他手中的花，道了声谢，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开了。我很奇怪这样腼腆的男子怎会对紫色如此钟情，他答道：“紫色巍然大气，庄严郑重，不显世人之浮躁，和别的颜色十分不同。”

    我笑对：“颜色之于穿戴配饰只是装点门面的一个手段，若是心中大度宽容，就算是布衣裙钗也能彰显尊德。不过话虽如此，却也有相配合适一说。公子淡然，倒的确同素雅之色更衬。”

    “初见你时，你便是一身紫色长裙，望得我心头一片宁静。你或许疑惑了许久，为何我会如此唐突求亲于你。”他绕到我面前停住，我不由得亦驻足抬眸，静静等待他的下文。他凝视我的眼神如秋天里拨开晨雾的朝阳，划过层层迷朦，掠过千山万水，轻轻悠悠地拂在我的脸上，渗入心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融融地温暖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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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情世故，这世上没有比这再复杂的了，可但凡事物皆有两面，若只瞧着显而易见的一部分岂不片面，恁地错失许多机缘。若用心而不是眼去看，若能得见蓦然回首时那不经意的惊鸿一瞥，相信便可寻到人性最真挚的那一面。我方才说了，初见时，你便是一身紫色长裙，望得我心头一片宁静，而与你说话间，有一种很难言喻的舒坦。我不愿去想象得多么复杂，只凭着这一种感觉，我便有了决定和信心。”

    “单凭感觉便做下决定，待事后发觉我同你想象中不一样，岂不是失望难忍，更加追悔莫及？”

    他了然一笑，嘴唇勾出了美丽的弧度：“姑娘与我同是游历在外之人，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一句，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差异，远远小过你或者我和皇朝中大多数同龄人的差异。”我闻言垂首，他的话正中要害。轧神仙那一天的商无邪，不若表兄大婚那日，展现是□裸、没有带任何面具的原始形态。姨母称我性情中人，我自认担得起这四个字，不愿意悖了自身意愿，拂了自身原则去逢迎他人。“我不是老姜，亦不是人精，还没有修炼到一眼能看穿人实质的本领，只是你……很简单，不喜欢掩饰。”

    我有些惊讶地抬眼，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刚刚还羞赧难言的男子，秀气的脸庞带着温和的笑，眉宇间隐隐透出睿智与成熟，顿时心头一阵复杂纠结，思潮翻涌。其实他根本不必与我解释这么多，依着皇朝婚嫁习俗，至今仍有经父母媒妁而在成婚前未曾相见过的夫妇；再者女子地位不高，即便女方本人对婚事有异议，意见也决计不会被拿上台面来说的。像我这般，一来姨父姨母开明，亲眷都较为大度理解，明白我只能算半个皇朝人，诸事不能勉强；二来也是幸得公孙遗墨见解相近，推心置腹，得以明了原委。

    “婚姻乃终身大事，决不可儿戏。我知你心中疑虑甚多，一时半刻不可能有个结论，又怕你胡思乱想，走岔了道与我本意背道而驰，遂今日来访，也好让你了解我心所向。我知道此次求亲唐突，不过实是想不出有什么别的法子，只有这样你我以后才有可能朝夕相处，你对我了解深了，说不定就……待你有个结论，再差人告诉我罢。”他的脸又红了红，我静静看着，心里却有了全然不同的感受。

    我俩继续并肩而行，看不出他对园艺颇有研究，时不时点评沿路的花卉，居然每个品种都能讲出个十之八九来。我故意激道：“人说把玩花鸟乃纨绔子弟专长，我看公子却也不像。”

    “我这可不是‘把玩’，而是钻研，也是兴趣爱好的一种。商姑娘，我认为兴趣之于个人修养，那是可以和荤素之于米饭的效果媲美的。”他朝我眨眨眼，“饭是支撑一个人正常活动的基础，但是光光吃白饭而没有好的菜色搭配，只够勉强维持每日的基本活动，对于健康地成长是没有帮助的。同样，一个人只有找到了兴趣所在，才能在最基础的个人修养上更上一层，陶冶并升华自身。我在穹珑是做金石研究的，平日里抚琴授课，学习园艺。商姑娘还想知道些什么，事无巨细，我一概照实回答。”我无言以对，说实在的，他比我高明很多。

    谁知他竟开始讲他小时候的事情，端地是想要让我了解更多一些。我不免好气又好笑，才刚夸过他便成这副光景了。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声音柔柔地很好听，我时不时转头望向他的侧脸，轮廓明朗却不失温和。这个人，真是一会儿傻一会儿聪明的，唉……我却还真不讨厌。

    思绪飘飞，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又看了他一眼，咬咬唇，“遗墨……你以后唤我无邪吧。”他闻言一愣，映得出倒影的眼瞳里绽开了花。

    琉璃已经置办完了踏青用品复命来了，我望了望天色，若这个时候出门，晚膳时间便可赶回，便问了遗墨他可愿同去。他摆摆手道：“你我畅谈了一个多时辰，遗墨已经叨扰许久，若再跟随而去不免有些太过，今日便先到此罢，我改日再来拜访。”

    这半月来虚晃闲散惯了，若继方才的一番长谈再与他同游，倒也的确应了他“太过”之说，便欣然颔首，亲自送他出园。之后回房稍事准备，换了套轻便的行头便与琉璃上了在后门等候的马车，直奔玉弓山踏青散心去了。

    天都地处平原，一面环山，背靠齐阜山麓。附近山脉零星分散，最著名的莫过于四十里外的玉弓山。山体略微倾斜，巍峨叠嶂，最高峰因耸入云端而终年积雪，远远看来竟像是斜插于地的一柄雪白如璧的弯弓，故得名于此。山中有寺唤“断尘”，高僧云集开坛讲经，慕名而来的香客不计其数，一时间门庭若市，香火鼎盛。看景、许愿于我而言皆为次，此次游玩的主要目的，乃是品一品那断尘寺的镇寺之宝，名曰“老和尚面”。

    寺庙创建已过百年，传闻当年的伙头僧做得一手好面，斋食中没有任何荤腥油腻，单单只那清汤挂面却能让人齿颊留香，尝之难忘。遂此项斋点成为玉弓山断尘寺一大特色，但凡过往行人皆不忘留下品用，毕了再捐些香火钱，和尚、客人皆大欢喜。

    马车驶了半个多时辰才到，我早已坐不住，待得车辇堪堪停稳便携着琉璃步出，翘首而望，只见天空苍兰如洗，絮云飘游浮动，粗犷凉爽的山风扑面而来，混合着纯粹的自然味道，我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只听旁边“咕——”的一声，这份令人沉醉的静谧生生被打破，我不由摇头苦笑，琉璃红了脸，本就不高的身形越发缩后，支支吾吾地嗫嚅着道歉。我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故意调笑：“亏得这断尘寺在半山腰都不到，看这样子山路也好走，不消两刻便能到得寺中用斋，否则等回了尚书府传扬出去，都还以为我苛待你呢。”我瞟了一眼她身后的不远处，勾了唇轻轻在她耳边道，“如何？走是走不动？若真不行我便把后头马车里的叫出来，让他们背你上山。”

    琉璃的面皮越发涨得紫红，埋怨嗔道：“折煞我了，怎得能让保护姑娘周全的武侍如此大材小用……”我以袖捂唇，努力克制不发出声音来，却是眉眼弯弯眯成了一条缝：这丫头还真好骗。琉璃察觉出我的作弄，一下气也不好，笑也不是，只得撅了嘴背过身去生闷气。

    姨父姨母对我关怀备至，知晓我不愿出门随侍太多，便也就按着我的性子来。但若只带上琉璃一人，唯恐有事之时才智不足，武艺更无，遂命人私下远远跟从，以保万全。行事虽巧妙却也难逃我法眼，正所谓天下父母心，十岁刚到乌夷时父亲也耍过这点技俩，自认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如此一来二往也渐渐习惯，就权当不知暗处有人。何况尚书府中对我有所了解、做事没有偏差亦能让姨父放心之人非他莫属，我忍不住挑了挑眉：让他撇下手中繁复公务如此形影不离，那才真叫大材小用了呢。冷哼一声，敛去笑意，我不愿再多看一眼几丈之外状似做短暂休息的马车，拂袖转身，稳步朝那青石路上走去。

    玉弓山山门巍然气派，青石板路极宽，想是马车驾上山都不成问题，但放眼望去往来只有货车，我暗忖，必是众游客皆步行拾阶而上，一来向佛祖显示诚意，二来可以全心欣赏山林中的瑰丽景致。山体坡度现下仍不明显，遂石阶虽宽却不陡，三步并作两步估摸着便可缩短到达断尘寺的时间。只是夹道的古树参天，葱茏深翠，实在怡心怡神，让人不由驻足细赏。道路的一边靠着陡峭山壁，抬眼可从茂密枝叶中窥见纵横山石，以及高处激流而下的银白山涧，侧耳聆听便是鸟语阵阵，如柔声细语般挑人心弦。

    我便和琉璃两人走走停停，待到了断尘寺坐上了斋席，早已是过了午时。琉璃面色红润，满脸的兴奋，倒也看不出她方才饥饿难耐。“琉璃幼时爬过一回玉弓，印象中却不如今日这般欢畅，一闻得山林中特有的自然之气，那真是神清气爽，豁然开朗呢。”谁知她肚子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我忍住好笑，安慰说道：“来时路上叫你用些糕点，你只推说了不饿，刚刚光顾了看景，忽略了饥火，瞧瞧，现在不是泛上来了？好在听说火头僧准备斋食颇为迅速，也就省了你再受煎熬。”

    琉璃小我五岁，打心底里我已把她认作小妹。她自幼进了尚书府服侍主子，恪尽职责，收了心性，看人眼色，早已修得八面玲珑，平日里圆滑心细，自是招人待见，却不知生生地失了懵懂天真，也只有时与我在一起时露出孩童神色，让我见之尤为不忍，遂让她无人时免了奴婢称呼，我听着都心烦。

    走神之间“老和尚面”已然端上了桌，送斋的和尚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便躬身退了出去。我凝眸细瞧，只见这斋面朴实无华，飘有少许菜油的汤中有香菇、木耳、香菜、金针菇等七八种蔬菜，每样不多，整而有序地堆在细面旁边，汤面上点缀了青葱姜丝，一看便觉清淡雅致，稍稍用筷拨开青蔬便有一股浓郁的菜香扑鼻，闻之让人不禁食欲大开。当下便和琉璃动箸尝了几口，鲜而不腻，齿颊留香，不禁连连感叹，此佳肴只应天上有。

    我瞟了一眼门外，不觉放下了筷子。琉璃见我神色有异，便也停下手中动作，只静静坐在一旁等我发话。等了少时外头也没什么动静，我不禁无奈叹气，吩咐道：“你出去把他们都叫进来罢，为我一人劳烦，连午膳都用不上，岂不折煞无邪了。”琉璃应声而去，我又喊住她道，“让阮大哥一同落座罢。”

 
第九章　玉弓同游  


    表兄大婚那晚的情形历历在目，我虽性情豁达，但若说听了那番话还能无所触动、心无芥蒂的话，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心知阮荀并非需人怜悯施恩之辈，我虽为他不堪回首的过去神伤难耐，甚至于胸中积了几日悲悯及郁气，却也不会显在脸上让旁人轻易看穿。再者说，他若能如此镇定在我面前提及，要么是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早已能够坦然面对；要么是对我的全然信任，可以把过去交付。任何一种，于我来说都不是坏事。只是他这么做的目的，便是要表明心迹，既开导了我，也让我知难而退。

    哎，你既无心我便休。再相见时也不会尴尬。我商无邪，岂是一般的庸脂俗粉。

    男人真要在乎女人，而且爱的比对方爱他更深，才会千方百计为她想，为她谋。否则便只有女人默默付出的份，不要指望他对她多好，更不要指望有等同回报。常听三姑六婆嚼舌根叹道，男人怎会对一个女人无事献殷勤，若他想破头了来为你，必是对你有所图的，若他对你无意，那你就算为他牺牲一切，换来的也是郎心如铁，独守空闺双泪垂。此话不虚。所幸我既不是那种传统地只懂得无私奉献之人，亦不是会狮子大开口只想要索取之人。若不是两情相悦，我便不会去硬凑这一脚，再不济，那人也得爱我多一点。

    唇边泛起苦涩的笑，这就是脱去了天真的感情罢，自私，却也现实。书里头为了真情上刀山下火海的痴情种还少了么，若是不这么写又岂会有那么多深闺女子憧憬向往，魂牵梦萦么。书里头的事情，就是人们在现实中求不得而衍生的，权不能当真作数。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念起来琅琅上口，但也只是念起来而已。

    稳重的脚步声靠近，我眨了眨眼收回了思绪，平静的面色，依旧唇畔含笑，起身裣衽一礼。抬眸，清泠的眼神与他的笔直相接，分明地看出了他一瞬间的讶异与惶然。我笑得更加柔媚婉约：阮荀，你以为我依旧是那个昏倒在湖畔的失心女子，依旧是那个站在琼花树下满心欢喜凝望着你的傻丫头，却不知我已在悄然无息中长大，爱恨情仇，一夜之间，一念之间。

    阮荀不愧是姨父的得意门生，须臾间神色已然恢复如常，面带春风地掀袍坐下，微笑着问候我的近况。我应对自如，一贯的沉着冷清，听他顽笑时依旧笑靥浅生。他望着我的双眼深邃如潭，不如往日一般能望到墨色的底，那里面幽远如黯夜无垠的天空，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我以前很少注意到，原来他就是这样，即便好看地笑起来，也能让人感到一丝的距离和漠落。

    “一会儿用完斋面，无邪想去哪里呢？”他抬眼望向窗外，山顶的雾色即便在午后依旧是朦胧氤氲。我抿了口茶道：“既已到这儿，若不上这储秀峰看看那就真是枉来一遭。待再用些瓜果点心我们便动身罢。”

    阮荀带了两个侍卫，斋毕后遣了一人下山等候，他和另一人陪我上山。琉璃知我喜静，但即便随行之人不言不语，身边突然多出两个来也是不大舒坦的。他们既奉命护卫，定是决计不会离开的，我们又不能当他们空气，独自登山而不去理睬。好好的两人同游就变成了四人同游，岂不让人憋闷。她暗自咬牙，悄悄对着阮荀身边不苟言笑的侍卫挤眉弄眼，望他主动离开，人家却始终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

    就这么不情不愿地登了半个时辰，琉璃再也忍不住，在我们身后“哎哟”一声，我自是着急回头，见她蹲在地上捂着脚踝，脸上冷汗津津。我也看不出是假是真，连忙把她扶去旁边大石坐下，一边抽出绣帕帮她抹汗，一边低声询问。她轻轻道：“长久不曾爬山，脚上起了水泡，想来是不指望能陪姑娘上顶峰了。”阮荀示意和那侍卫回避，我用衣服挡住，琉璃半褪了鞋袜，那脚上果真有些红肿，却也不至于不能走路。琉璃盯着我的双眼亮晶晶，看看我，又看看背对着我们的阮荀。

    我又岂会不知那丫头的这点小九九，心里默默叹息，却也不得不感激她的心意。心结哪里是那么容易解的，若错过这一次，不知道在离开天都前还有没有这般机会了。我朝她点点头，把状况和阮荀说了一遍。他皱着眉想了会儿，终是道：“那秦霜留下看护，我陪无邪上储秀峰罢。”

    如此这般，我便和他两人一男一女，继续旅程。一路走来，我们话却不多。山路转陡，靠着山壁的一边怪石嶙峋，顶上溪涧蜿蜒，隐约可见，而激流拍石之声不绝于耳。百年古树直插云霄，繁盛的枝叶在上方形成天然的顶盖，纠结聚拢着山间愈发浓郁的水汽雾气，而阳光被云烟茂叶晃过，拂在身上满是清新的温和。我沉浸于此般绝俗美景之中，不由忘记了身体的疲累，腿脚的疼痛。

    走走停停，储秀峰近在眼前。今日登山的游客并不多，三三两两，清清静静，倒也正合我意。我靠着树干稍作歇息，阮荀递过水壶，我欣然接了，饮下几小口。

    他望着我笑道：“本就知道你并非束之高阁的普通千金，原来竟是这般厉害，累极了也不吭一声。”

    我心情颇好：“因为我想要登到顶峰看一看，所以无论再苦再累，都是甘之如饴的。当然，前提是我自信能够登得上去。”

    他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半晌后才道：“能明白自己能力局限、外界条件所制，实为不易。”

    “生存之道，自保之方，又岂会轻视。”我抬眼看他，相视而笑。以往见他，哪怕是谈天说地的闲扯，都会认真措辞，腹稿半日，如今却似信手拈来，坦诚随便了许多。原来心境不同，表现亦会如斯大不同。

    先前未料到靠近储秀峰的山路如此陡峭，我平日里不爱走动，能跟上阮荀步伐已实属不易，如今更是气喘吁吁，可又不甘落后，慢了行程。阮荀走在前头，时不时回身拉我一把，我们便互相扶持着上了玉弓山顶峰。

    凭栏而望，天边霞光旖旎，五彩祥云飞绕，如翠青山重重，令人不得不嗟叹如此江山如画，引得天下英雄尽折腰！我深吸一口气，一股冰凉舒爽直冲五内，方才登山带上的热气消散殆尽，如今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像是被从内而外洗涤过了一遍，脱去了凡胎俗身，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自在。凛冽山风卷起了我的长发，衣袖裙摆随风狂舞，我站在山巅，孑然一身，顿然有种天上地下，为我独尊的感受来。

    这便是天人合一的境界吧，我心想，若是做个自在山中人，红尘俗事又岂会看不破。倘若能得一知心人常伴身侧，那便是瑶池仙宫也不及这般快活的。我蓦地想起了舅母时常提及的皇朝两大公子，不禁心生向往，忍不住吟道：“瑶琴不理抛书卧，吟风咏月，伴君独揽幽兰香。”

    他不觉侧目，我则微笑而语：“想必箬竹同墨玉两位公子隐居山野，过得定是与世无争、神仙眷侣的生活罢。这对伉俪的潇洒事迹和缱绻深情在皇朝被传得神乎其神，凡是世间男子皆想得一位墨玉，而世间女子皆想得一位箬竹。可这二人百年难出，殊不知也只有高山流水才能遇得知音，若两人不曾相识，又何来后世如此佳话，便也不会平白生出这许多倾羡来了。”

    我语锋一转，朝他眨眨眼道：“江湖上的故事如此丰富，小说里描写的皆是飞檐走壁，尽常人不能之事，引得我颇为好奇，也想经历一番这江湖，体会一下书中的儿女情长。”

    “哈哈哈……”他毫不吝啬地笑了起来，摇着头道：“当真是天真话语，要知道江湖险恶，血雨腥风，你这样养尊处优的小姑娘实在不适合。”这我自然明了。江湖朝堂，本就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当年曾无心偷听舅母与母亲的谈话，提到谢墨之子大我几载，一表人才，为人宽厚善良，倒是绝配。只不过江湖人江湖事，实不是上选。

    我哼了一声，故意不屑道：“说得你好像很懂似的，我记得你并不会轻功。”

    “不会轻功并不代表不会武艺。”他扶着栏杆侧着脸，看也不看我。是了，姨父怎会依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护我周全。但仍克制不住揶揄道：“我见你弱不禁风，实乃不像习武之人。”

    “我这叫深藏不露。”切，你就吹罢。母猪都能吹上天。

    “那你也经历过江湖？”

    “不曾。”

    “你从未羡慕过江湖生活么？”我追问，不依不饶。

    “可以这么说罢。”他的神色渐渐冷峻，丝毫不像与我说笑戏玩的神态。我望着他的侧脸呆了半晌，心知方才所答皆出于肺腑，看似平凡，却在冷漠中夹杂了一丝丝无奈。

    我信他的话，叹口气缓缓道：“出生，长大，读书，立业，营生，婚嫁，生养，老死，周而复始，往复循环，一切都是那么俗不可耐，而我们都在别无选择地向前走，慢慢朝着既定的结局走去，停都停不下来。有的人走得快活些，有的人痛苦些，有的人脚步快些，有的人慢些，有的人每一步都一丝不苟，有的人却想抄捷径，可谁都逃不开这个不变的桎梏。可能选择的路不同，过程也大不相同，但是很难说哪种生活好过另一种。因为当你选择了一条路，就不能回头重新选择，每条路，却要走了才知道，到底是好是坏。”

    他转头看向我，容色淡然。“遗憾之事在所难免，只要不后悔便是。不要回头想过去的选择，因为那毫无意义。”

    “世人可能做到如此洒脱？不然便不会有‘得不到的总是最好’一说罢。阮大哥，你又如何呢？”眸光略过他的脸颊，一瞬而过。我轻笑起来，负手迎风而立，引得他看我的双眼刹那失神。

    浮光掠影，日已西斜。此时远眺半山腰翠林环绕中的断尘寺，但见金纱笼罩，佛光悠悠，天边依旧是雾色苍茫，风起云涌。清风中传来梵音袅袅，偶闻莺啼鸟鸣，清虚不似凡间，但教心思沉重之人心境也变得豁然开朗，顿觉神清气爽，烦恼之事洗涤一空。

    “今日不知明日事，四海无家处处家。你要的，便是这般的生活罢。”他猛然转身，眼神灼灼，如镜的双眸里倒映出我面上的锦绣无双，唇边的璀璨清韵。而我眼角攀爬上的哀伤，却成了他记忆中永远的荆棘，无声却饱含痛楚地扎在他的眉间心上。

    四目相交，两人久久不曾移开视线。山风呼啸声似已止歇，四周一片静默，亘古般长远幽深。我沉沦其中，全然忽略了唇上淡淡溢出的腥甜味道。

    他面色渐凉，眼中的融融火焰慢慢黯淡，随着傍晚的山风悄然而逝，泯灭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也没留下。我的心很痛，痛得在流泪，却又止不住想放声大笑。我和他的生命轨迹，原来一直平行着，从来也未曾交集过。每当以为离他很近很近的时候，都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从我身边推开，我进，他则退，中间永远是不可逾越的深壑。

    我默然望着他，那眉，那眼，那姿态……都渐渐地模糊起来，心底却有什么开始变得清晰。

    终究是两个世界。

    如说江湖朝堂，不可一概而论，那么我与他虽同样身在朝堂，依旧是咫尺天涯，该是何等的无奈。他的理想，从不曾是我的，也绝无可能成为我的。而我的理想，又何曾属于他过。貌合神离，说的合该是我和他罢。

    “时候不早了呢。”我平静道。他面容沉澜，不动如山。

    “回罢。”我轻语，疲累地转身。

    一路无言。我扶着岩壁，拾级而下，缓慢却沉稳。他默默跟随，没有一步逾越，未曾一次搀扶。

    眼前雾气朦胧，我眨了眨，两行濡湿爬下脸庞，流进了口中，又咸又烫。我紧咬牙关，吞咽下喉中翻涌的腥热。他是知道的罢。

    我的胸口里好像有一粒种子，幻境为雨露，希望为阳光，慢慢长出了根，发了芽，却在破土时再度被掩埋，断了雨露，不再有光芒。只是这颗生长未竟的小树的的确确存在过，如今虽已烟消云散，却是曾经年少时的一个美丽念想，就当做了个梦，也该是很美好的一段。

 
第十章　远嫁穹珑  


    时光比那指缝更瘦，一眨眼间便那么悠悠淌过，不留丝毫痕迹。我看着窗外的木槿花从含苞待放到欣然吐蕾，再到花开恣意，锦绣缤纷。当阖眸深吸，享受那芬芳满庭时，刹那惊觉，八月已过。

    原来我在尚书府中已不知不觉住了四月有余，即便在过往的二十年光阴中，这般清闲自得的生活都可算少之又少，除了出游观景，每日不是琴棋书画，就是礼佛参禅，倒也是修身养性了不少。姨母每每见我必是取笑一番，直道我这般韬光养晦定是为将来嫁入公孙家做准备来着。我垂首抿唇，小儿女之态再自然不过。

    感情的事情真的很奇怪，上一刻还寻死觅活，下一刻已经遗忘了伤痛。我从来不是能够真正忘怀的人，但我懂得忽略伤口的痛楚，知晓用笑靥将疮疤遮掩，再带着面具去正常地生活，无懈可击地面对不同的人，直到身旁的一切变得同原先无异，时光把一切不合平静的突兀抹平。

    遗墨在那日花圃倾谈后便时常来尚书府——或者说的更确切些——采薇阁做客。下人们起先指指点点，他却充耳不闻，待人接事依旧温文和善；我行事坦荡，自不忌闲言，久而久之再没人在背后生事。

    与遗墨一起时最常做的便是在园中水榭里煮茶品茗，赏看成荫绿柳，百花摇曳生姿。席间谈天说地，无所不论，可谓非风雅之士，却也有风雅之态。我不喜言多之人，曾见过姨父府中门客，众人聚集时便有特别的几位口若悬河，舌灿莲花，连插个嘴表个态都不甚容易，每每见到都无法压下厌恶之情，颇为没有形象地拂袖而去。也算吾之大幸，遗墨是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人，常常聊到了什么有趣话题都是我先陈述观点，他在一旁含笑聆听，待我说完再不紧不慢表达他的看法。即便是争论起来，他也是温吞吞不见脸红，甚是好脾气。如此一来二往，我们倒也渐渐熟悉起来。

    我虽说不上多么喜欢，但起码结婚生子，共度一生，此人应为上选。婚姻不需要生死相许的爱恋，彼此间相濡以沫的关怀足矣，平淡地如泡了几轮的茶，那种如水的味道却恰恰是众人难以理解的真谛。女人是依赖感很强的动物，若一个男人长久地对她好，或早或晚，终有一日她会被触动。出于感激也好，出于爱情也好，脑中慢慢会把他的模样记下，心里也会腾出一个位子给他。

    感情么，以后可以慢慢培养。他听我这么说时咧嘴笑了起来，样子憨憨的，显得颇为满足，还说，两个月进展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易了。我不禁也掩唇而笑，偷眼看去，他望着我的眼神脉脉，眼角都绽放出无尽温柔，悄悄地流泻下来。

    曾问过他，表兄成婚那日我俩乃第二次相见，隔日便来求亲，唐突不说，就不怕我怒极而去？他红了红脸，非常简略地回答：“怕夜长梦多。”

    可就算言语上多么投契，今后生活在一起多得是柴米油盐的琐事，只怕到时矛盾徒增，隔阂渐深。他笑笑说：“我长你六岁，难道不该多有包容，多有担待么？”我心中喜悦，却又有些迷惘。他待我这般好，也可能是一时兴起，喜爱我美貌才气，只是等成婚之后日夜相对，整日琐碎杂事缠身，久而久之必心生疲累，七年之痒在所难免罢。

    我半开玩笑地说与他听，他竟是一脸肃然，郑重道：“你我相识不长，了解未深，就算是我对你，也是有诸多不到之处的，是以你有这般想法不足为奇，我却是定要有所澄清的。任何物事皆为由浅入深。而在男女情事方面，外表和感觉上的吸引力更为直接，对男子来说也更甚，正所谓食色性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天道如此，遗墨并不觉得丢脸。若品德高尚的女子，男子相处之后自会亲近，却没有比亲近有才又有貌的女子来的容易与省力。但遗墨决不会同一个只得外貌的女子成婚。婚姻需朝夕相对，是两个不同个体的结合，由此互相理解和照顾，并一同进步。遗墨很简单，只想得以为志同道合之女子，互助互爱，相敬度这一生。”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道：“遗墨待无邪，乃真心真意，并无半分虚假。无邪之美，非一般人能看透，亦非一般人能够承受。将来若能得无邪应允，结为夫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乃一生幸事。成婚之后朝夕相伴，爱情或许不复以往，但夫妻情谊渐浓，亲情更甚一筹，却也比爱情更为稳固。更何况，遗墨相信从一而终，适才二十六年来未曾真正心动过，直到遇见无邪。只消一眼，我便知道，你是我心之所向，从未停止过追寻的那个女子。今后彼此可能会遇上更加契合之人，但姻缘天注定，若成夫妻便是一生一世，红线相系不可拆，缘分一说，也就是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

    一番话语调平静坦然，但却字字珠玑，铿锵有力，让我不得不叹服，甚至手足无措，受宠若惊，感动得无以复加。他看似默默无闻，实为大性大情，大智大慧，实乃难以抗拒。我望着他温润澄亮的眸子，心中似有清风过境，夹杂着清凉水气将我忧心烦扰之事缓缓拂走，我的心渐渐变得透澈安宁了起来。

    舅母曾感叹道：无邪，以后谁能有幸得你为妻，而你又有幸得谁为夫呢？遗墨得我乃他之幸，于我而言我能得他，又何尝不是幸事。想来能找到欣赏自己的人也不易。

    三日之后，我邀遗墨过府一聚，又在亭台水榭中煮茶言欢。席间我取出当日在庙会上所得之《采桑子》琴谱，郑重交予他：“你既是皇朝人，便一定知道三十年前名动天下的谢竹筠、墨玉夫妇。此乃箬竹公子根据笛曲改编的《采桑子》，我照原谱手抄所得。几日前又找到原谱曲人墨衣青凤的箫谱手稿，今以琴谱赠遗墨，望日后可琴箫合鸣。”

    他瞠目，接过琴谱久久不能言。我啼笑皆非，却也不动声色，依旧仪态万方地为他沏茶，倒茶，递到他眼前：“听说穹珑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你说过，那里有漫山遍野的风信子，你可愿意带我去看？”

    他松松握着杯盏的手一抖，我眼睁睁地看着上好的晨甘从他指间流下，全数喂了衣衫。

    一个月后我们从天都出发，先去了华州拜见遗墨的爹娘。未来的公公婆婆面慈心善，十分满意我这个性子安静、知书达理的未来媳妇。小住几日后又历时半月，辗转到了边陲沧州，带着遗墨见过了我的父母。遗墨本性朴实纯良，母亲自是十分欢喜，父亲嫌他太过温文，看起来也不像有大志向的人，稍微嘀咕了几句。可我却明白，父亲应该也是高兴的。他向来不想我嫁入侯门大族，商贾之辈又看不大上，遗墨做金石研究，虽然书生气了些，但为我撑起一片天，应是绰绰有余了。

    如此我同遗墨便定下了婚约。之后我们在乌夷住了三月，再去了他生活了十载的穹珑，待回返天都时已经是琼花盛开的又一年。我坐在马车中，手中捻着一枚从车窗飘入的雪白花瓣，鼻中淡淡香气萦绕不散，勾起一阵阵的缅怀及感叹。

    回想过去一年中四处奔波，虽未曾得以好好歇息，日子却过得十分合心。遗墨待我很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不过相处时难免有摩擦，口角亦不少，但也亏了我们心性相仿，未曾大吵大闹过，都算磨合得来。只是偶尔倚窗发呆时，眼前却晃动着那个人的影子。素袍乌发，笑容薄薄，让我好生想念，不知不觉从口中逸出苦涩的叹息。

    父母催促着完婚，我们点算了亲朋好友，旁系枝节，竟然是遍布皇朝、乌夷和穹珑，最后选定天都举行大婚，两家家长高朋皆齐聚一堂。姨父姨母算起来是“地主”，自是当仁不让，把半个尚书府拱手相让，好教我们布置礼堂，准备各项事宜。我那时才真正体会到，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乃至两个家族的结合。

    大婚前后的半月我始终未见阮荀，听琉璃说，他在我来之前便被派往嘉州公干，一时半刻回不来。原来这便是天意么，竟让我以待嫁之身见他最后一面也不行，下回相遇，他便要称我一声，公孙夫人。我看着手中的物事，嘴唇被咬出一排牙印。

    我对他早已没了有那份暧昧，但是心中的牵挂仍在，许是真的把他当作了哥哥罢。抑或只是珍惜着当初心动的感觉，不想让它随时光流逝，不愿年老时只能忆起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寥寥数笔片断，我亦无从得知。每每闲逛在天都繁华的大街闹市，穿梭在人群中总会有片刻的失神，希冀着他可能会变戏法似的突然出现在眼前，手中是一支滴着糖水的糖葫芦。而我则迫不及待地奔跑过去，仰起脸炫目地笑起来。

    我回过神来，发觉眼神依然胶在手中包裹上，久久没有移开，不觉深深叹了口气。人生百态，世事无常，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早已过去，能让我幻想做梦的时光也快要结束，这个世界太多的东西虚幻，若能够把握手中已经抓到的真实便足矣。现实和理想差别太大，婚姻也不像书中写的那么缠绵悱恻。比如海誓山盟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若等回了檀郎，自是一桩美谈。但世事多变，韶华白首，枯等一生，那是小说中不曾有的结局，虽拂了写者看客的意，却最是合情合理合实际，也是最不匪夷所思的结局。

    以后就是公孙家的女主人了，柴米油盐，琐事缠身。这便是生活，生儿育女，平淡无奇，真真实实地存在着，每个人都会经历。看似大同小异的路，其实每个人走的方式会不同，而生命的意义就在这点点滴滴中体现。

    我晃了晃头，振作了情绪，把手中包裹交给琉璃，叮嘱她我走之后务必亲手交给阮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很喜欢这个孩子，曾想要把她带去穹珑——我将来要生活的地方，却不得不因为她双亲皆在天都而迟疑。最后只得对她说：“虽然我们没有八拜过，我却已经当你是小妹。你若今后有什么事要帮忙的，我定会尽力。若你想赎身，离开尚书府同你父母自己做个营生，我也可以去跟姨母说去。”

    琉璃一怔，流下泪来，握着我的手道：“姑娘言重了。琉璃自小进府，这么多年了，早已把尚书府当成是自己的归宿。若是自立门户，身无所长必不能支持长久，倒不如安安份份，至少父母衣食无忧。”罢了站起福一福身，轻轻喊了声“姐姐”。我点头应下，泪湿衣襟。

    大婚举行地非常顺利，观礼者大多是朝中权贵和商贾巨头，皆是与两家沾亲带故，礼尚往来之人。我一袭红装铺地，明眸皓齿，韵华无双，翩然踩着脚下软红千丈，任着发间步摇轻摆摇曳，绰约婉然地缓缓走入礼堂。霎那间好似天边现出迤逦霞光，满室华光骤增，众人皆被这抹艳色惊得寂静无声。

    我一抬头，便望到了礼室尽头那个即将同我执手偕老、伴我一生的男子。他是如此伟岸英挺，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轻噙笑弧凝视着我，温润干净的眼睛里是星河般的璀璨。他便是我一辈子的依靠，他便是我今后幸福所在。我绽出惊世绝艳的笑容，把柔荑轻轻放入他令人安定的大掌中。

    大婚之后六日我们便启程去了穹珑。只记得漫天的琼花随风飞舞，把天都妆点得如诗如画，华美的不知今夕何夕。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观赏这难得一见的美景。我掀开纱帘，摊开手掌接住这似雪飘絮，凝睇了一会儿又松了开去，让它们再次回归风中。一袭薄纱披上肩头，我侧身而望，是遗墨关怀的笑容。我握住他的手，回以温柔一笑。得夫如此，我该知足了。

    阮荀在我走之后三日才返回天都，众人争相告知婚礼当日之盛况，描述身为新妇的我的天人之姿。他听罢只是轻轻地笑着，应和般地点头，却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琉璃把那个包裹转交给了他，第二日他便告病在家，却不曾理会朋友探望。当然，所有这些都是从之后琉璃的书信中得知。只是知不知道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心灵上的慰藉、解脱罢了。

    那包裹中的，是一年前庙会所得琴谱《采桑子》原谱，那块失而复得的鲤鱼荷叶配饰，和三条洁白汗巾。

    直至那日站在玉弓山巅，在我才明白，汉广之诗，并非意指求不得的神殇。

    《诗经-周南-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不求不可得，不攻不可能。

 后记   


    时隔一年，我总算又有了新作品。虽然是中短篇，但是写了很久，也花费了很多力气，完结后自己读了几遍，总体感觉还算满意的。虽然对于很多读者来说，这个故事可能有些简单缓慢了些，而且也太“清”了些，可我自觉已经把要表达的意思，要交代的想法都通过这个故事说明白了，所以还是很开心的，希望所有能够坚持读到最后这一篇后记的读者们也和我一样，读得高兴开心。

    小说起名为《汉广》，是有深意的。这首诗歌出自《诗经》，一篇很有名的“风”。它的两重含义我也在文中交代了，一是主人公表达求不得的苦闷，这是很多人对于这首诗歌的理解，但只是表面意义而以，若以此为义，便只是摸到了皮毛。这个理解出自《毛诗序》，当真误导了很多人。第二种理解出自孔子，我个人认为他的理解更有深度，是十分贴切的。

    《汉广》写了男子对汉江边上一位女子的思念，而追求这位女子有很大的难度，但他又实在无法遏止内心强烈的相思之情。不过可贵的是，激情并没有淹没理性，诗的最后仍然以“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作结。这两个人之间可能有相当悬殊的地位差距，重复咏叹的“不可”正表达了这种单相思是不会有结果的，这种求不得的苦痛也是完全不值得的，现实毕竟是现实。诗中的“不可”应读为“不要”，而非“不能”，因为无端地追求很可能陷入灭顶之灾，有理想固然不错，但若好高骛远，百害而无一利。（资料出处：http://www.jianbo.org/Wssf/2002/lishan02.htm，http://huyong.blog.sohu.com/837813.html）

    所以说，“不求不可得，不攻不可能”，这句话才是《汉广》的真谛。

    我初中时候很迷恋《卡通王》，当时这本月刊可是疯魔了一代人的。隐约记得其中一个漫画故事就叫《汉广》，那个时候知识面很窄，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这两个字合起来什么意思。故事情节就是一个男人娶了一个女人，但他真正爱的是那个女子的妹妹。结局如何不记得了，大约好像是个悲剧。故事内容也正好符合了《汉广》的第一层意思。

    当初写《观》和《琢》的时候，自己对于感情的理解仍然是很理想化的，王子公主，怎么生死相许、不离不弃、刀山油锅、惊天动地——怎么感人肺腑、铭心刻骨、痛彻心扉、落泪神殇——那就怎么来。觉得只有把真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好事，一一写下来才算圆了自己的梦想，所谓的yy也不过如此罢。

    可是年岁渐长，发现自己在变，身边的人也在变，幻想是很好，可是我们不能一直生活在其中，无论如何现实就是现实，逃都逃不开的，尤其是感情。无论两人爱的有多深，如果外界条件不允许，或者彼此差距太大，最终在一起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更不用说自己爱得死去活来，对方却无动于衷的那种爱恋了，死缠烂打，叫嚣着永远爱着他/她，其实反而适得其反，简直是不可取。这种情况下就要知难而退，不要再往火坑里跳了，那样不会得到幸福。这才是感情中不求不可得的真谛。

    突然间有了上面这些感悟，才有了这部中短篇。本来是没有打算要动笔的，可是某日在群里聊天时，一个朋友突然告诫说，当你还有体会的时候记录下来，再过个几年可能就忘了，干干净净，一点不剩。我听了心中大有触动，这才决定把心中所想写成小说。

    本来要写现代文的，可惜功力不够，码了1000字就宣告失败，于是全盘移到古代，这才有了今天大家所看到的《汉广》。看来我这人还是对古言情有独钟啊。

    我以前写《观》和《琢》的时候，就有好友十二万分肯定地说，你绝对是在写你自己！大有如果说错就去自宫的凛然气势。我禁不住乱翻白眼，当时真的就有揍扁他的冲动。《观》一开始写流云去逛妓院，我就想冲那朋友吼过去，你我相识12年，你哪只眼睛看见过我去逛妓院了？？？流云/墨玉和我一点也不像，只不过她是我理想中的完美女人，一个idealwoman该具备的特质我统统塞给她了。

    所以《汉广》中取用了第一人称，大家也不要胡乱猜测。第一人称非常适合剖白主角的心理变化，可以把心路历程讲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是缺陷就是不能够多视角转换，别人在想什么不大好说。不过感情这个事情就是主观臆断，就是要从无邪的眼里看到她对感情的看法，至于阮荀的情感世界，既然没有表现到无邪能看见，那么也就不起什么作用了。

    值得提一下的是公孙遗墨这个人。我一直喜欢温文儒雅型的男子，到了第三部小说了依旧改不过来。他的名是很早就灵光一现定下来的，可是姓么想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翻出百家姓研究了半天，才定下“公孙”这个姓氏。谁知道前几天看《少年包青天3》，竟然十分巧合地发现，赵阳演的公孙策傻起来的形象像极了我心目中遗墨的样子，甚至有一张他穿着青绿色衣袍的照片，那个感觉就是一模一样。这里就贴上来，大家一起欣赏下：

    不知道是不是人大了静不下心来，我用了两个月时间才写完此文，照以前的速度这都可以写三篇《汉广》了。我发现老是写一段就没情绪了，然后就有了弃文的想法，这可是以前想都不可能想的事啊。我还有再写三部小说的打算，可不希望就这么无疾而终呢。所以我悟出一个道理，那就是如果想做什么事情，那就快点去做，尤其是趁自己还有这个条件的时候。

    想想如果一年多前我没有写《观》，那就不会有之后的《琢》，那也就不会交到很多知心的读者朋友。而那个时候我还在读大学，生活轻松无忧，正是写小说的最佳时间。现在只恨自己当初为嘛不再多写点——不过我在《汉广》中也提到过，后悔谈不上，因为我用了那些时间做别的事情了，但是遗憾是不可避免的，我为什么就没有多利用那时候的闲工夫呢？

    所以，尽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过好每一天，令生命丰富、充实。

    祝所有的读者健康快乐，认真、开心地度过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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