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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1）

　　展心霏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听见一阵热烈而突兀的掌声，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见对面师大新落成的图书馆门前，站在一排人中心位置的那个男人。他穿着成套的修身黑西装，身材挺拔修长，五官深邃清俊，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
　　她站在树荫下看着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有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在心里翻滚搅动，呼之欲出。可仅仅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她就迅速调整好自己，抱紧了手里两本厚重的英语辞典，没再多看一眼，转身径直往前走。
　　
　　坐在公交车上，展心霏看着窗外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觉得今天真是个有些倒霉的日子。
　　她今天来师大找自己的导师拿书，被一贯和蔼的导师训斥说光顾着工作赚钱，把学习给落下了，还警告她如果再这样下去就马上回学校专心念书。
　　跟年过半百的导师认真地保证了一番后，她抱着导师好不容易帮她弄到的两本辞典走出教学楼时，就看到正和学校领导站在一起，面带微笑剪彩的许瑨哲。
　　时隔四年再见到他，展心霏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要冷静得多，她既没有当场虚假又矫情地痛哭流涕，也没有像个发了疯的弃妇似的冲过去对他拳打脚踢，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就跟当年眼睁睁看他决绝地离开时一模一样。
　　许瑨哲曾经说过，她是他见过的女人里最淡静的一个。展心霏已经忘记当时他说这话的表情了，可是她永远不会忘记，四年前的那一天，他对她说：“心霏，我再也受不了你这种可怕的性格了。”
　　
　　回到公司，跟展心霏一个办公室的佩佩一脸欣喜地跑到她桌边，小声而激动地说：“心霏心霏，我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我们公司刚签下一个大客户，对方需要两名翻译过去常驻，据说待遇很丰厚！”
　　展心霏淡然一笑：“你这是在变相抱怨公司发给我们的工资太少吗？”
　　“有钱谁不想赚啊，笨蛋才会嫌钱多呢！”佩佩看了看门外，凑近了一点，“我听说Penny那组的几个人都私下找滕总谈过了，估计十有八九是说这件事，咱们这一组本来人就比她们少，这回要是没抢到这个机会出出风头，那几个女人只怕会更得意了！”
　　展心霏听得直想笑，却被佩佩接下来的话弄得尴尬不已：“哎，心霏，我看咱们滕总平时对你倒是特别，要不你也去找他说说，让他把这个机会给我们组？”
　　
　　展心霏进这家翻译公司快两年了，大老板滕佐对她照顾有加，工资一升再升，虽然这的确与她勤勤恳恳工作、业绩突出密不可分，可这些落在好事人的眼里，就俨然成了另外一种意思。展心霏不是不知道滕佐对她的那点心思，事实上他曾经明确地向她表示过爱慕之情，只是被她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而滕佐的确是个好男人，不但没有勉强她，反而待她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给予她很多的肯定与鼓励。其实他的确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人，相貌端正，个性又好，而且还年轻有为，公司里有许多单身的女职员都对他很有好感。
　　展心霏对滕佐，有欣赏、有感激、有敬佩，却没有爱情。她知道，自己的爱情早就死了，生活的艰难让她没有心情和精力去想爱情。她只知道她要拼命赚钱，赚很多的钱，多到自己再也不必操心下个月的房租、水费电费以及杂七杂八的各项开支；多到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买下任何一件自己看中的衣服。
　　而爱情是什么？虚无缥缈，捉摸不定，永远不可能真正停留。
　　
　　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展心霏接到滕佐的电话，叫她去办公室一趟。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滕佐正在接电话，示意她先坐。没过多久，他挂了电话，说：“我想你应该也听到消息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她明白他的意思，答道：“其实我无所谓，反正在哪儿都一样是工作。”
　　“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说很希望得到这个机会的。”滕佐笑了笑，“其实把人借过去，对我们公司并没有多大好处，只是对方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了，而且急着需要两个翻译，所以不好拒绝。Penny那组手头上还有个大单子没完成，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和佩佩了，下星期一过去报道吧。”
　　
　　展心霏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佩佩以后，佩佩高兴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哇，简直太棒了！我就说嘛，心霏出马，必定成功！”
　　“别这么激动，好好收拾一下，过两天就去报道了。”展心霏根本就不觉得棒，对她来说，这哪是太棒了？简直是糟糕透顶。
　　怎么会这样？她想，为什么她上午刚刚见到许瑨哲，下午就被告知自己即将去他家的公司工作？
　　她向来不会跟钱过不去，所以在滕佐告诉她对方开出的酬劳时，她压住了那句即将冲口而出的拒绝，点头答应下来。她现在只祈求不要那么巧合地刚刚好被安排到他身边工作，毕竟许氏国际那么大，那么多部门，她不相信时隔四年之久，他们还能牵扯到一起。
　　
　　展心霏收拾好必须要带上的东西，刚刚走出写字楼，接到毕筱婷的电话：“到我这来，帮你接了曈曈了。”
　　毕筱婷是她大学时的同班同学，毕业后考研，连续考了两次都没考上。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一家美容院，前两年合伙人撤资了，她就索性一个人干，倒也干得不错，生意很好。
　　读书那会儿两人的交情算不上有多深，仅仅属于点头之交。可就是这个“点头之交”，后来在她最黑暗最痛苦的那段日子里，给了她最关键的帮助，陪着她一起渡过了二十七年来最难的难关。
　　
　　刚进到美容院里，毕筱婷就迎了上来，细细看了她一眼后微微皱眉：“最近又熬夜念书了吧？看你这黑眼圈重得，都跟大熊猫似的了，底子好也经不起你这样折腾啊。难得今天过来了，好好做一次护理，不准说没时间！”
　　展心霏无奈地笑了笑，问：“曈曈呢？”
　　“下午两点多就把她接过来了，跟狗狗玩了一下午，累得睡着了。”毕筱婷看了看手表，“她在我休息的房间，要过去吗？”
　　“不了，先让她睡会儿吧，等我弄完了再去叫醒她。”
　　
　　毕筱婷亲自给她做护理，据说是新推出的冰疗系列，敷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展心霏躺在床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轻声说：“筱婷，我今天见到他了。”
　　“谁？”
　　“许瑨哲。”
　　毕筱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到她旁边来望着她：“你说你见到许瑨哲了？在哪儿见到的？”
　　“师大。你知道吗，我们学校新落成的图书馆是许氏国际捐赠的。”
　　毕筱婷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年头，坏人都顺风顺水。”
　　“你太武断了，其实他也算不上是坏人。”
　　“他当初抛下你不管一个人去美国逍遥快活，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这还不算坏？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是现在这样？”毕筱婷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展心霏，做人不要太好心，‘人善被人欺’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我不是好心，而是就事论事。当年是我同意分手，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怨不得别人。”她知道毕筱婷替她抱不平，可是她的确不怪许瑨哲。其实这四年来，她很少想到他，除了异常脆弱的第一年，她几乎没有想到过他，久而久之，这个人自然就渐渐从她的记忆里淡去。
　　因为只要想起就觉得刺骨钻心地痛，所以她逼迫自己不去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竟然就真的很少会想起了。
　　
　　“心霏？”毕筱婷的声音有些迟疑，似乎难以启齿。
　　“想说什么？”
　　“关于曈曈……”毕筱婷帮她扯了脸上的面膜，抽了湿巾给她擦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展心霏从床上坐起来，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依旧细嫩如初，满意地微微一笑：“筱婷，你知道的，曈曈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啦，撒花~

目前存稿比较丰厚，用完之前日更。本人坑品良好，绝不弃坑。
喜欢的朋友们放心跳坑吧，爱你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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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2）

　　星期一早上，展心霏跟佩佩一起去了许氏国际报道，人事部经理带她们办了员工证，大致介绍了一下公司的规章制度。
　　经理领她们上十六楼的时候，问她们之中谁的德语好一点，展心霏想也没想就抢先说出口：“佩佩德语比我好。”滕佐之前告诉过她，许氏国际最近接了两个大单子，其中一个是跟德国那边的公司合作，所以需要一个会德语的翻译过去帮忙。她庆幸自己还记得许瑨哲的英语水平跟她这个英语系毕业的学生不相上下，而且又去美国待了几年，因此很显然他并不需要一个英语翻译。
　　果然不出她所料，佩佩被安排到总经理办公室，而她则跟着杨副总，负责与英国公司洽谈的翻译工作。
　　
　　整整一上午，展心霏都没有见到许瑨哲。她待在杨副总办公室的外间，一直埋头于翻译合同，忙得连去茶水间倒杯水的时间都没有，更加不要说四处走动了。
　　而且她知道许瑨哲不在公司，佩佩跟她分开不到一个小时就发短信向她抱怨说要翻译的东西多得吓人，而且还得跟着总经理到处跑，累得跟狗似的。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沉下心来认真工作，一直忙到天空黑透了才离开。
　　
　　展心霏站在电梯前，看着那小小的红色数字一点一点地攀升，突然就想到很多年以前，她也像现在这样，等着电梯门开，然后会出现一张她所熟悉的笑脸，还有一个温暖安定的拥抱。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爱恋正浓，柔情蜜意。她每次去他的公寓，他都说要来接她，可最后总是敌不过她的坚持待在家里等，而她每次在他家楼下等电梯时，等到的总是他扑面而来的清新气息。
　　她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每次都眼巴巴地在阳台上等她出现，否则怎么总能把时间掐得那样准确？
　　可是到了后来，时间磨平了最初的悸动，他再也没有给过她那样细小而深入的温暖，再也没有令她觉得，每一次等待电梯门开的心情都是那样无奈而甜蜜。
　　
　　电梯门缓缓打开时，展心霏还沉浸在回忆里，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觉得仿佛身处梦境般亦真亦幻。
　　倒是那人先开了口：“心霏？真的是你……”
　　电梯门关上的声响终于令她回过神来，努力调整自己脸上肯定已经僵硬了的表情，硬扯出一丝笑容来：“好久不见，许瑨哲。”
　　“上周五你是不是去了师大？”
　　“嗯，我有看到你。”
　　“是吗？都看到了居然也不跟我打声招呼？”许瑨哲看着她微笑，唇角向上勾起，依旧是那种如阳光般明亮的笑容。
　　她被他这样的笑容勾起无数回忆，一股莫名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异常难受，紧紧地抓了抓手里的提包，绕过眼前高大俊朗的男人去按电梯按钮，“当时看你在剪彩，所以就没去打扰。”
　　她背对着他站着，余光瞥到他的身影移到了她身边，似乎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悄悄地咬了咬唇，听到他说：“心霏，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很好，这四年来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好。所以请你不要用这样抱歉的语气跟我说话，不需要。”
　　许瑨哲似乎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其实我第一年回国的时候有去找过你，可是你爸妈都说不知道你去哪了，你的同学也都不知道你的消息。”
　　“找我？许瑨哲，你还找我干什么？”她觉得好笑，当初他那样决绝地离开，又何苦回头找她？而且他第一年回国的时候，她正在没人知道的地方苦苦挣扎，几乎崩溃，而这些，他又怎么可能知道？
　　
　　“别这样，心霏，我只是关心你。”许瑨哲说，“难道我们分手了，就不再是朋友了吗？”
　　电梯门“叮咚”一声开了，她走进去，按住按钮，浅笑着对他说：“许总经理，我下班了，明天见。”
　　
　　晚上，展心霏给曈曈洗澡，三岁半的小女孩乖乖地坐在浴缸里任她摆布，胖乎乎的小手捏着浮水鸭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小鸭子，嘎嘎嘎……”玩了一会儿又突然把玩具举到她眼前，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她：“妈妈，小鸭子也有妈妈吗？”
　　她“嗯”了一声，曈曈又问：“小鸭子的妈妈长的是什么样子呀？”
　　才三岁多的孩子，说话还称不上口齿伶俐，老是把“子”说成“几”，把“么”念成“摸”，有时候也词不达意。展心霏以前总被女儿滑稽的话语给逗笑，可此刻她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可爱得仿佛洋娃娃一般的小脸，却怎么都笑不出来，莫名觉得心里一阵抽痛，几近冷淡地回答：“不知道。”
　　曈曈似乎被她异常冷漠的语气吓到了，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洗完澡后，她也懒得管曈曈，进了自己的房间看书。十二点的时候，进到隔壁房间，扭开了一盏床头灯，借着橙黄的光线看着床上已然熟睡的孩子。
　　其实曈曈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宝贝，当初她出生的时候，毕筱婷就曾经赞叹说，这孩子吸取了母亲的精华，长大后一定是个大美女。
　　可其实她觉得曈曈一点都不像自己，除了是女孩，其余的地方，没有一处是像她的。
　　别人都说，大多数的女孩都长得像爸爸。她不想承认，可是这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神情，甚至连睡觉时喜欢往左侧躺着的习惯都如出一辙……为什么会这么像？
　　展心霏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像？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展心霏已经在许氏国际工作了大半个月。这段日子里，她跟许瑨哲仅仅只是打过一次照面，说的话也局限于“你好”、“再见”、“谢谢”这样官方而客套的说辞。而且许瑨哲主要负责与德国公司合作的大案子，常常需要外出，很少待在公司。
　　
　　佩佩自然寸步不离许瑨哲身边，她每天都发短信给展心霏，除了刚开始两天的抱怨，之后的内容几乎全是对许瑨哲的爱慕。
　　“心霏，许总好帅啊，笑起来简直迷死人了！”
　　“心霏，许总好有魄力！今天我们跟对方谈条件，德国人开价太高，简直抢劫，许总不急不缓地说了一通，把那些外国佬都震住了！”
　　“心霏心霏，我发现许总不戴眼睛的时候更帅！他的眼睛是内双，真好看！”
　　诸如此类的短信，展心霏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一两条，甚至更多。她从来不会回复佩佩，往往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平静地删除。
　　展心霏想，她还是算错了，尽管没有待在他眼皮底下工作，她也依然是处在他的领土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他的气息，她分明是被完全圈禁在他的世界里。
　　平常她去员工餐厅吃饭的时候，时不时会听到那些女职员议论许总经理的声音。他从Stanford University毕业后回国，当总经理不到一年就已经为公司创造了好几笔可观的收益；他对待员工温和有礼，上任后第一件事情就是重新制定了新的员工福利制度；他近而立之年还没有结婚，有几个看似关系暧昧的女性朋友，却没有固定女友……这些关于他的讯息，全都是她吃饭的时候听来的，她倒也丝毫没有形同嚼蜡的感觉，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被同事问到的时候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做过多的评论。
　　
　　好不容易又到周五，展心霏翻译完合同上最后一段内容，整理好打印出来，刚刚弄完，杨副总从里间走出来，说秘书已经下班了，麻烦她送一份紧急文件去总经理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刚准备敲门，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按下接通键：“滕总。”
　　“心霏，你最近怎么样？在许氏工作，还习惯吗？”
　　“很好，谢谢关心。”
　　“工作量很大吧？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最多半年你就可以回公司来了。”
　　滕佐的体贴让她心里莫名一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来，“不要紧，这边工作虽然多了些，可是我干得很顺手，很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叹，“心霏，你对我总是这么客气。”
　　她听清楚了滕佐声音里的失落，既愧疚又抱歉，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答话，好在滕佐及时换了个话题：“曈曈最近好吗？在幼儿园念得怎么样？”
　　“刚去的时候有些不太适应，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瞥到手里的文件，她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没做，“滕总，我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忙，不能跟你多说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去忙吧，跟曈曈说一声，有空我去看她。”
　　
　　展心霏挂断电话，刚刚转过身，就见到玻璃门后正看着她的许瑨哲。
　　她不禁一愣，许瑨哲已经推开门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杨副总要你送来的？”
　　“嗯。”她把文件递给他，“没其他事情的话，我先走了。再见，许总。”
　　“心霏……”
　　“还有事吗？”
　　许瑨哲看着她，深邃的眼里是她看不懂的莫名情绪，她就那样与他对视着，心里竟是出奇的平静。她暗自佩服自己的镇静，忍不住猜测他心里的想法，是跟她一样平静无波还是局促不安？
　　他细细地看了她许久，说：“没事了，你下班吧，谢谢你送文件过来。”
　　她朝他有礼地微笑：“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藕断丝连（1）

　　周六下午，展心霏在房间里忙着导师布置的额外作业，曈曈突然跑了进来，趴到她腿上，仰着小脸说：“妈妈，妈妈，去超市……”
　　也许小孩子对新鲜事物普遍好奇，曈曈还很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逛超市，每次带她去超市，让她坐在推车的小座位上时，她都显得特别高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四处看，好像生怕错过什么有趣的东西。
　　
　　展心霏正被一篇学术论文弄得一个头两个大，想想家里也的确需要添置点东西了，于是放下手里的笔，帮曈曈换好衣服后出了门。
　　就近去了中心广场那里的沃尔玛，谁知还没踏进超市的门，曈曈就被广场上的一条金毛犬给吸引了，嚷嚷着要过去跟狗狗玩。展心霏才刚刚松了手，曈曈就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可毕竟是才三岁半的小孩子，对那种比自己体积要大的东西多少有些畏惧，跑到跟前突然停了脚步，回过头来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妈妈。
　　展心霏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小时候被狗咬过，而且还是一条被铁杯子罩住了嘴巴的狗。大概是她长得不符合那条狗的审美观，隔着好几米的距离看到她，拼死拼活地弄掉了嘴巴上的束缚，朝着她奔了过来，一口咬在她的小腿上，差点没咬掉一块肉。后来她吃药、打针弄了一个多月，总算没留下疤痕。可自那以后，她只要看到狗就退避三舍，再温顺的对她来说都是种威胁。
　　她对狗这种动物，说不上喜欢，所以一直不理解女儿对狗情有独钟的原因。
　　
　　见曈曈只歪头外脑地盯着金毛犬看，伸出了小手又不敢摸，牵着狗的阿姨笑了：“没事，它很乖的，不会咬人。”
　　曈曈抬起头看了阿姨一眼，又看了看那条金毛，然后摸了它一下。也许是动作太突然，那条金毛犬好像被吓到了，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冲着曈曈叫了一声。这一举动把曈曈吓了一大跳，“哇”地一下哭了出来，展心霏赶紧走上前把她抱开，狗的主人喝斥了一声，又很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对不起啊，平常它很乖的，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孩子被吓到了吧？真是不好意思……”
　　她蹲下来轻轻地拍着曈曈的背，抬起头微微一笑：“没关系，她哭一会儿就好了。”
　　
　　曈曈被吓得不轻，边哭边喊妈妈，展心霏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从包里拿出小手巾帮她擦掉小脸上的泪水，“不哭了曈曈，你看，周围的小朋友都看着你呢，多丢人。”
　　曈曈不管不顾，又扑进她怀里，哭得更凶，无论她怎么哄都停不下来。她腿都蹲累了，又没办法对付这个小家伙，既无奈又无助，突然听到头顶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曈曈乖，不哭了，哭鼻子的小朋友狗狗不喜欢哦。”
　　她抬头一看，表情瞬间僵在脸上，怎么会是他？
　　怀里的小丫头听到这句话，直起身体来，奇迹般地止住了哭泣，仰着小脸，不解地看着眼前未曾谋面的男人。
　　许瑨哲温柔地笑了笑，蹲下来对曈曈说：“小朋友不可以常常哭鼻子的，要勇敢一点知道吗？”
　　展心霏抱着曈曈的手臂几乎僵硬，简直不敢去看许瑨哲的脸，却听到女儿稚嫩的声音：“狗狗叫，狗狗好凶。”
　　许瑨哲笑出声来，站起身走到那条金毛犬身边，顺着它的毛摸了几下，又弯下腰来轻轻地揉它的耳朵。那条金毛似乎很喜欢他，不停地摇尾巴，围着他转，几乎要扑到他身上来。
　　展心霏看得心里一阵阵的不舒服。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很喜欢小动物，尤其是狗，而且他似乎跟狗有种莫名的缘分，朋友家里的、街上看到的，大小品种各异的狗都能跟他玩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她就忍不住笑他：“你跟狗在一起玩的时候，还真像它们的同类。”
　　而他会趁机凑上来蹭她的脸，细密的吻落了下来，“那你把我领回家吧，主人。”
　　
　　曈曈见许瑨哲跟金毛相处得很好，有些跃跃欲试，怯怯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许瑨哲笑着向她招手：“别怕，过来摸摸它。”
　　曈曈走了过去，许瑨哲牵着她的小手覆在金毛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曈曈脸上的笑容渐渐绽放开来，直到许瑨哲松了手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惊吓，整个上半身都趴到了金毛身上，莲藕一般的小胳膊圈着它的脖子，喜爱之情显露无疑。
　　
　　“她很可爱，几岁了？”展心霏还怔怔地站在原地，许瑨哲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轻声问道。
　　“三岁。”她刻意说小了曈曈的年龄，偷偷地握紧了拳，明明心里兵荒马乱，却还要假装镇静，连看都不敢看他，只想着要怎么赶快离开。
　　“原来你已经结婚了，还有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心霏，看来你过得很好。”
　　“许瑨哲，上次我就说过了，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操心。”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本来应该压下去的话却冲口而出，又觉得不妥，走上前抱起曈曈就往超市里走，“我们先走了，再见。”
　　
　　许瑨哲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没来由的觉得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憋闷。
　　他今天被妹妹许瑨灵硬拖出来逛超市，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推着个推车在超市里逛的傻样子，所以坚决留在车里等，让许家二小姐自己一个人去慢慢逛。
　　刚才他在车里接了个电话，刚刚挂断，眼睛一转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展心霏。她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还是怕狗怕得连靠近一点都不敢，他不禁觉得好笑，这么多年了，居然一点都没变。
　　当他看见她脸色一变，赶紧上前抱起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他才发现她并不是一个人，而那个小女孩……是她的女儿吗？原来她已经结婚了？
　　他坐在车里，看她拍着小女孩的背，嘴巴一张一合的，脸上的表情是少见的温柔。其实他本来并不打算多管闲事，只是见她哄了好久那孩子依然在哭，终于忍不住下车走过去帮她一把。
　　
　　他陪着曈曈玩的时候，忍不住认真打量起这个孩子来。长得很漂亮，却不太像她，只有那双黑珍珠一般的眼睛跟母亲很像，却又不太像。她的眼睛无欲无求，却仿佛藏着太多的不安与忧愁，而曈曈的眼睛是小孩子特有的清澈明净，一点都不复杂，能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曈曈剪了个跟小丸子差不多的发型，齐整的刘海，过耳的长度，看起来像个芭比娃娃一样可爱。发丝跟她的一样柔顺黑亮，以前他就觉得纳闷，像她那样的个性，居然会有如此柔软的头发，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哎，哥，你认识那个女人？”
　　熟悉的声音把许瑨哲的思绪来了回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逛完出来的许家二小姐，从她手里接过两大袋沉甸甸的东西，点了点头：“怎么？”
　　“我记得她，半年前我见过她一面。”许瑨灵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包薯片出来，不顾形象地扯开包装袋就开始吃。
　　许瑨哲看了直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问她：“只见过一面你也记得？”
　　“别人也许不记得，不过我对她很有印象。”
　　“为什么？”
　　“我以前的男朋友你还记得吧，就是在派出所工作的那个，有一次我去找他的时候，恰好看见这个女人在咨询有关上户的事情。那家伙简直是个色狼，看人家长得漂亮，那个殷勤哦，那副样子简直没恶心死我！”
　　“所以你就甩了他？”许瑨哲忍俊不禁，提着东西往车那边走，“我看不是他色狼，而是你想太多吧。这可真是冤案。”
　　许瑨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抱怨道：“许瑨哲，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我是你妹，我失恋了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
　　“你一年失恋那么多次，要是每回我都安慰你，那我岂不是不用干别的事情了？”
　　“你！”许瑨灵气得连薯片都顾不上吃了，旋即又贼兮兮地笑，“只怕你跟刚才那个女人也是‘剪不断理还乱’吧，当心我告诉Annie姐去，看她不灭了你！”
　　许瑨哲愣了愣，无奈一笑，没再说什么。
　　
　　




藕断丝连（2）

　　对于展心霏来说，转到许氏国际工作的确有很多不便之处，可也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她的工作时间变得比之前更有弹性。以前在滕佐的公司工作时，因为滕佐清楚她的情况，给她开了绿灯，让她能在学业与工作之间游刃有余。刚到许氏国际的时候，她还担心要怎么跟人事部经理说明自己还在读研需要定时回学校上课的事情，虽然她和佩佩的人事关系还在以前的公司，但人毕竟已经到了许氏工作，总不好刚来就破坏规矩。
　　好在她的工作虽然繁杂，但不是时时刻刻都有，而杨副总也是个很好相处的长辈，也许是顾念着并不是隶属于许氏的员工，要她做什么事的时候总不忘说“麻烦”、“谢谢”之类的字眼，知道她还在读研后通情达理地把她的工作安排得更加集中，因此她便腾出许多时间来，不至于因工作而耽误了学习。
　　其实她已经读到研三，该修完的课程差不多已经全部修完，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自然就是论文答辩。
　　
　　从导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展心霏想，自己最近真是太专心于工作了，硕士学位论文一改再改，总被导师驳回，也不知是老人家要求太严苛还是她真的像导师说的那样，大失水准，一塌糊涂。
　　
　　看见对面崭新的图书馆，展心霏想起刚刚导师说的几本推荐她参考的书籍，心想这么大的图书馆，应该有她要的书，索性进去找一找。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光亮的铜牌，上面“许瑨哲先生捐赠”几个小字莫名刺痛了她的眼，突然就不想再往里走了。
　　谁知才刚转过身，最不想见到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语气简直无奈到了极点：“怎么又是你？”
　　许瑨哲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种态度，嘴角那抹浅笑变得有些尴尬而苦涩：“师大明年要新盖一栋教学楼，我今天跟校长约好了见面商谈，刚谈完出来就看到你，我原本只是想过来打个招呼而已……”
　　展心霏想起前两天毕筱婷跟她说的那句话：“他许瑨哲不是有钱么，那你找他去，要他一次性把你的精神损失费、青春补偿费、赡养费，什么七七八八的费用全补给你！非得补到他破产不可！”
　　她当时听了直想笑，现在看着眼前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男人，倒突然萌生出赞同的念头来。
　　可只是一瞬间的想法而已，她实在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瓜葛，她可以接受滕佐的帮助，可以接受毕筱婷的帮助，甚至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可唯独不愿接受他的。
　　
　　“你现在打过招呼了，我可以走了吧，再见。”她看都不看他，头也不回地走开。
　　“展心霏，”许瑨哲在身后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有些戏谑，“我跟你打过招呼了，可是你好像还没有。”
　　她愣了一下，回过身看着他：“许瑨哲，你是故意要找我的麻烦吗？”
　　“当然不是。”他敛了笑容，走近她，一双眼睛带着探究的意味直盯着她看。他今天没戴眼镜，少了镜片的遮盖，那黑亮深邃的眸子锋芒更显，看得她浑身不自在。他瞟了一眼她手里的资料，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从大四就开始准备考研，却直到现在还没毕业？”
　　展心霏心里不免一惊，懒得跟他纠缠，冷淡地回绝：“不能。”
　　“结婚去了？生孩子去了？还是有其他原因？”许瑨哲好像并不打算放过她，咄咄逼人，“心霏，别告诉我你连续考了几次没考上，我知道你的水平。”
　　“这跟你有关吗？许瑨哲，别忘了，我们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分手。”
　　许瑨哲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幸福。”
　　她不禁冷笑一声，“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我幸福，你就觉得心安是吗？我早就说过，你不必觉得抱歉，当年是我同意分手，你并不欠我什么。”她彻底理解了为什么毕筱婷一直强调男女之间分了手就只能做陌生人，因为此时此刻她跟他对话，竟然感觉到心力交瘁，仿佛随时会崩溃。
　　她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笑了：“算了吧许瑨哲，放过我，就当放过你自己。”
　　许瑨哲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心霏，你真的过得幸福吗？你先生……他对你好不好？”
　　“谢谢关心，可是这并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她绕过他往前走，没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再见，许总。”
　　
　　后来展心霏去美容院的时候，毕筱婷听了她说的，激动得一拍大腿：“好样的心霏！对付许瑨哲那种臭男人，就得这么冷淡这么强悍！”
　　展心霏淡淡一笑，其实自己还是不够冷淡不够强悍。这么多年了，她人前人后，甚至是在女儿面前都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对着许瑨哲的时候却像总是要容易激动一些，常常被他弄得自乱阵脚。
　　以前他们闹别扭的时候，她就会沉默得像变成了哑巴，不吵也不闹，气得许瑨哲直跳脚，说她简直是个石雕，一副冷冷冰冰的样子，好像没有血肉没有感情。可其实他不知道，在他面前，她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并且会伤心的正常女人。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就像她说的，他们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分手，早就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人，即使相逢，也注定陌路。
　　
　　在美容院做完护理，展心霏跟毕筱婷一起去菜场买了菜回家。吃完饭后，她正在厨房洗碗，毕筱婷走了进来，小声问她：“曈曈的户口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展心霏擦着碗的手一滞，又是这件棘手的麻烦事。
　　毕筱婷又说：“要不然你还是回家一趟找父母拿户口本吧，我一个朋友说可以帮你，只要你拿到户口本，一切就好办了。”
　　“我没打算回去。”
　　“就算你自己无所谓，难道不用替曈曈考虑吗？她现在是还小，可以后总归要上学、工作的吧，没有户口以后的路有多难走难道你不知道？”
　　展心霏怎么会不清楚这些，只是这些年来她四处打听、询问，毕筱婷也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却始终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她孤身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这个城市生活，没有金钱没有权利，简直举步维艰。
　　毕筱婷见她垂着眼不说话，叹了口气，劝道：“心霏，不是我说你，女人不要这么好强，到头来苦的是自己。”
　　她明白毕筱婷话里的意思，笑了笑，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里，“我不是好强，可也不想依靠任何人，更加不想拖累别人。”
　　“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那么多计较！我看那个滕佐就挺合适，人不错条件也好，你怎么就看不上眼呢？”
　　“是人家看不上我。”
　　“你少骗我了，明明是你……”毕筱婷突然收了声，有些尴尬地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才继续说，“我说真的，心霏，曈曈一天天长大，迟早有一天她会问你为什么她不像其他的小朋友一样有爸爸，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回答她？难道你要说她跟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其实这个问题，曈曈并不是没有问过她。
　　曈曈开始念幼儿园没多久，有一天展心霏去接她的时候，她就曾经奶声奶气地问过她：“妈妈，爸爸是什么呀？”
　　刚刚满三岁的小孩子，对世界的认知只是一星半点，只知道“妈妈”是每天喂她吃饭、给她洗澡、带她睡觉、天天陪伴在身边的人，却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爸爸”这个词。
　　展心霏当时被女儿一句话噎住，心里的苦涩和委屈霎时疯狂蔓延开来，看到幼儿园老师同情的眼神，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可她到底没有哭，强忍住泪水，摸着女儿的脸说：“曈曈以后会知道的。”
　　
　　从那天起展心霏就清楚地认识到，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要为女儿找个爸爸。
　　
　　




爱情证书（1）

　　没隔多久，滕佐打电话给展心霏，说他从香港出差回来给曈曈带了限量版的芭比娃娃，让她带上女儿一起吃顿饭，她不好拒绝，答应下来。
　　
　　周五下班，展心霏跟滕佐通完电话后收好东西下楼，刚走出大堂，看见路边停着的除了滕佐那辆白色的宝马之外，还有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色路虎。再仔细一看，果然是许瑨哲，正站在车边跟滕佐说话。
　　展心霏硬着头皮走过去，滕佐先转头看到了她，微笑着叫她的名字：“心霏。”
　　许瑨哲也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奇怪得很，像是疑惑，又像是震惊，好像还有些质问的意味。
　　她被弄得一头雾水，愣了愣才想起跟他打招呼：“许总。”
　　许瑨哲没有马上回答她，隔了几秒才轻轻地“嗯”一声以示回应。
　　滕佐看了她一眼，转而跟许瑨哲道别：“那就这样说定了，有空再聊，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替我向伯父问个好，有空我去看他老人家。”又偏头看她，声音放轻了一点，“走吧，时间不早了，还要去接曈曈。”
　　她点点头，礼貌地向许瑨哲说了声“许总再见”，然后上了滕佐的车。系安全带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许瑨哲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眼睛是看着她的方向，却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
　　
　　曈曈果然对那个芭比娃娃爱不释手，一晚上都忙着给它换衣服、梳头发，连饭都顾不上吃。
　　展心霏看得很是无奈，想起家里那些滕佐这两年来买的各类玩具，又觉得不好意思，对他说：“以后还是别给她买玩具了，小孩子一下子就失了耐心，浪费了。”
　　滕佐不以为意，舀了一勺西芹百合放到她碗里，“不要紧，你看，曈曈很喜欢。”又端着那盅特意为曈曈点的水蒸蛋递到她面前，拿了一把小勺，温柔地笑着说：“曈曈，先吃饭再玩好不好？”
　　曈曈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妈妈，把抱在怀里的芭比娃娃放到一边，乖巧地说了声“好”，然后接过他手里的勺子乖乖吃起饭来。
　　
　　晚上回家的路上，曈曈窝在展心霏的怀里睡着了，下车的时候，她一只脚还没踏出去，滕佐已经迅速绕了过来，接过她怀里的孩子抱在手上。
　　她跟在滕佐身后上楼，看着他高大宽阔的背影，还有女儿在他怀里安睡的模样，心里突然就涌出一股温暖来。
　　
　　滕佐走了以后，展心霏洗了个澡，刚准备睡的时候手机响了，她见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接，谁知那人又打了一次，她接起来，竟然是许瑨哲：“我在你家楼下，你方便下来吗？”
　　“曈曈睡了。”
　　“那我上来。”
　　她叹了口气，“我马上下来。”
　　到了楼下，许瑨哲见到她就迎了过来，开口就问：“你跟滕佐在一起多久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展心霏觉得好笑，“我跟他在一起多久，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瑨哲绷着脸，眼睛直盯着她：“心霏，你说你过得幸福，难道没名没份地跟着他就叫幸福吗？”
　　“幸不幸福是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操心。”
　　“我非得操这个心不可！”他突然变得激动起来，见她皱眉瞪着他又收敛了一些，“我们家跟滕家有些来往，滕佐这个人我也了解一点，我知道他并不是那种玩弄女人的男人，既然你们有了孩子，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结婚？你可以无所谓，难道也要让孩子跟着你受苦吗？”
　　她知道他误会了，可是也不打算解释，心里一片苦涩，却觉得十分可笑，“许瑨哲，你管得未免也太宽了。难道所有跟你有过关系的女人你都要掌控，都要干涉？还是你觉得，我没有待在原地守身如玉地等你四年，令你的自信心受挫了？”
　　许瑨哲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黑夜里她根本看不清他那双如这夜色般沉黯的眼睛里藏着些什么，却能清晰地听出他声音里压抑的怒气：“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没错，四年前是我辜负了你，我道歉过、忏悔过，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原谅我？现在我只不过是希望看到你生活得很好，这难道有错吗？”
　　“没错，我谢谢你的好心。可是许瑨哲，我说过很多次了，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操心，你又何必这样执着？”展心霏只觉得累，曾经他们感情最好的那段时间，心有灵犀，默契十足，甚至不用交流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而现在，却俨然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她知道问题不在她身上，也不在许瑨哲身上，如果说真要怪，那也只能怪时间太快，一眨眼就已经过去了四年。
　　四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改变的，又岂止是年龄？
　　
　　“很好？”许瑨哲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语气有些讥诮，“你独自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他却没办法天天陪伴在你们身边，这样是很好？”
　　听他说这样的话，每一个字都令展心霏觉得好笑，就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眼前这个一向聪明睿智的男人，此时此刻在她看来却是一个十足的大傻瓜。
　　她实在不想在跟他站在这样清冷的月色下继续谈话，想起女儿还在楼上睡觉，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放缓了语调说：“我原谅你了许瑨哲，真的，早就原谅你了。我也很感激你到现在还这么关心我，可是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不管我现在过得好不好，都是我自己选择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不必觉得愧疚，你并不欠我什么，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
　　“心霏，你真的甘愿过这种生活，哪怕要过上一辈子？”
　　“是。”
　　许瑨哲没再说什么，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原地看着她。
　　后来她转身上楼，回到家里透过玻璃窗看到楼下的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着，心里一恸，却到底压了下去，把窗帘拉得死死的，不留一丝缝隙。
　　
　　那晚说清楚了以后，许瑨哲果然没有再来找过她，偶尔在公司遇上，也只是像对待任何一个许氏的员工一样，礼貌地点头微笑。
　　展心霏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样的结果再好不过。
　　她依旧忙碌于工作与学习之间，硕士学位论文总算有些进展，翻阅了无数资料，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总算完成得差不多了。
　　
　　星期一早上，忙了两个通宵累得精疲力尽的展心霏难得地睡过了头，急急忙忙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后，离上班时间只剩二十分钟不到。好在她运气不错，高峰期还能打到车，在八点半之前顺利赶到公司打了卡，还好没有迟到。
　　展心霏去七楼的餐厅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回到十六楼的时候，旁边那部电梯的门也正好打开，许瑨哲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给了他一个客气的微笑：“许总早。”
　　“早。”许瑨哲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咖啡，“早上喝牛奶比较好，咖啡伤胃。”
　　“我知道了，谢谢许总关心。”
　　许瑨哲闻言又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味深长，却没再开口，径直往办公室走去。
　　
　　他们的办公室在同一个方向，她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穿过大片格子间，拐弯的时候，她刚要踏进办公室，前面那人突然回过身来，问她：“上次听你说，你女儿三岁了？”
　　她一愣，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嗯，有问题吗？”
　　许瑨哲却微微扬起嘴角笑了，看得她心里直发毛：“没问题。”
　　她正纳闷这人是不是早上没睡醒大脑不灵光，又听到他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我觉得，她长得跟你不太像，也许是像爸爸？”
　　展心霏确定他是在成心找她麻烦，也顾不上这是在公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嘭”的一声把他甩在门外。
　　
　　




爱情证书（2）

　　周末许瑨哲回了趟父母家，老头老太太临时受邀去参加一个宴会，张嫂准备了一大桌的菜，只剩下他跟妹妹两个人吃。
　　
　　他心里有事，顾不上张嫂在耳边喋喋不休地念叨他好久没回来吃过饭不记得她这个一手带大他的奶娘了云云，直奔许瑨灵的房间，急匆匆敲了敲门后推门进去，问道：“前几天要你去打听的事情，有结果了没有？”
　　许瑨灵正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压根儿就没听到敲门声，被哥哥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眼线笔一歪，差点画到眼睛里去，抬起脸来没好气地一通抱怨：“你要死了啊，不敲门走路还没声音，你看你看，都成妖怪了！”
　　许瑨哲看一眼她脸上那道突兀的黑线，忍着笑，赔罪道：“对不起许二小姐，不知道您这正忙着呢，实在是不好意思。”
　　“嘿，这道歉可真够没诚意的，干巴巴，谁要啊。”
　　许瑨哲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掏出钱包来抽了一张信用卡放在梳妆台上，“这总够了？”
　　“还是哥哥好哇！”许瑨灵心满意足地笑，抽了张湿巾擦脸，“妈对我都没你这么大方，总算不枉我放下身段去找那个该死的帮你打听消息。”
　　许瑨哲及时抓住了重点：“问到什么了？快说。”
　　“瞧你急得。”许瑨灵瞥了他一眼，“那个女人叫展心霏对吧？我昨天去了南街区的派出所，费了好大劲才问到，原来她的户口并不在那，半年前她是有去问过关于给女儿上户的事，可是因为她没有相关证明，所以没办成。”
　　“没有相关证明？什么意思？”
　　“她拿不出结婚证和女儿的出生证明，甚至连她自己的户口本都没有，你说这要人家怎么给她办？”
　　许瑨哲心里的纳闷又多了一分。展心霏没有跟滕佐结婚，拿不出结婚证很正常，而且他知道她自从上了大学后就没有再回过家，没有户口本也在情理之中。可为什么会连女儿的出生证明都没有？滕佐没有家室，展心霏待在他身边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且以他的为人，也绝对不会让她偷偷躲起来生孩子。
　　“她后来还有没有再去问过？女儿都三岁了，为什么还没有上户？”
　　“三岁？”许瑨灵疑惑地说，“她女儿不是三岁半吗？”
　　许瑨哲愣了愣，“你是不是记错了？她亲口说的，三岁。”
　　“不可能啊，派出所的人答应帮她问问情况，所以一直留着她当初带过去的资料，上面写得很清楚，她女儿叫展瞳，一月出生的，到现在刚好三岁半。”
　　
　　接下来的好几天，许瑨哲都没办法专心工作，有太多疑问在他脑子里打转，却始终找不到答案。他想找展心霏问清楚，可每次见她都是神色匆匆，难得有一次在电梯里遇上，她又依然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叫他不敢开口。
　　而且他怕，怕跟他猜想的一样，更怕跟他猜想的不一样。
　　
　　挣扎了好几天，许瑨哲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派了助手去彻底调查一番。他知道这种做法不够正大光明，可是他迫切想要揭开谜底，不管是否如他所想，他都非要知道不可。
　　
　　周六下午，展心霏好不容易把女儿哄睡，然后开了电脑又一次检查自己的论文。
　　看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大作。她有些纳闷，这个时候，有谁会来？
　　刚一开门，见许瑨哲笔直地站在她跟前，心里不免一惊：“你怎么来了？”
　　“心霏。”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愧疚与心疼。
　　“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一谈。”
　　“谈什么？”
　　“让我进去再说好吗？我不认为门口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
　　她并不想让他进门，可考虑到这样站在门口跟一个男人说话，要是被过往的邻居看到可能会招来闲言碎语，还是侧身让他进了屋。
　　
　　出于礼貌，展心霏招呼许瑨哲在沙发上坐下，又进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曈曈呢？”许瑨哲问她。
　　“在房里睡觉。”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到底要跟我谈什么？”
　　“曈曈是谁的女儿？”许瑨哲放低了声音问她，“是我的，对不对？”
　　展心霏吃了一惊，紧张得连心跳都仿佛停了一拍，满脑子都是想着要怎么回答他突如其来的发问，又听到他说：“心霏，如果不是我们再次遇见，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瞒着我？”
　　“许瑨哲，你在胡说些什么？”她总算镇定下来，“谁告诉你曈曈是你女儿？你上次不是看到了吗，她是我跟……”
　　“你想说，她是你跟滕佐生的女儿？”许瑨哲打断她，脸上带着讽刺的笑，“你两年前才到滕佐的公司工作，你们怎么可能有个三岁的女儿？”
　　“我是两年前才去他的公司，可是这能代表我两年前才认识他吗？”
　　“是不能。曈曈明年一月满四岁，难道你要说，我们还没分手的时候你就已经认识了滕佐，并且还跟他有了孩子？”
　　展心霏彻底懵了：“你……”
　　许瑨哲看着她渐渐苍白的脸色，有些歉疚：“对不起心霏，我找人调查过，包括你在暮云镇生下曈曈的记录也查到了。你当时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怎么这么傻？”
　　
　　埋藏了多年的真相突然被揭开，即使展心霏并非有心隐瞒，一时间也无法承受这样不亚于被扒光了衣服暴露在阳光下的难堪。她气急了，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也顾不上会吵醒女儿，大声地朝他发泄：“许瑨哲，你找人查我？你凭什么这样做？你有尊重过我吗？你……你简直卑鄙无耻！”
　　许瑨哲站起来拉她的手臂，却被她愤怒地甩开，他看了一眼身后关着的房门，轻声安抚她的情绪：“你别激动，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会弥补的，不管你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答应。”
　　“弥补？”她冷哼了一声，“你要怎么弥补？你弥补得了吗？不管我提出什么要求都答应……许瑨哲，你觉得我这些年受的苦，值什么要求？”
　　知道真相后，许瑨哲无数次想过这些年来她可能要面对的艰难困苦，想过无数种可能，可直到此时此刻，看见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跳跃着的愤怒与委屈，他才领悟到，她所承受的，只怕他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心霏……”许瑨哲觉得很混乱。活到二十九岁，突然得知世界上有个自己的骨血在漂泊，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过着他所不知道的生活。这样的认知瞬间搅碎了他的冷静理智。
　　
　　“你走，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展心霏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冷着脸下逐客令。
　　“心霏，别这样，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谈？还有什么好谈的？曈曈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许瑨哲知道他已经触到了她的底线，他也不想把她惹毛，可是却不得不继续：“我知道你恨我，可曈曈是我的女儿，这是事实。难道你真的要让她一辈子没爸爸吗？”
　　展心霏被他最后一句话给彻底击中了软肋。
　　这么久了，她一直很好地把自己伪装起来，什么困难都自己承受自己解决，却独独在这个问题上毫无办法。女儿一天天长大，加上去了幼儿园，时常会问她关于“爸爸”的问题，一次两次她可以含糊地混过去，可迟早有一天女儿会明白，她跟别的小朋友是不一样的，别人都有爸爸，可是她没有。
　　展心霏一直是个很坚强的人，活了二十几年，她遇到过很多别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事情，可是她都咬牙坚持过来了。她不是个喜欢流泪的人，可每每想起女儿仰着小脸问她“爸爸呢”的样子，就忍不住要窝在被子里泪流满面。
　　
　　许瑨哲见她僵直着身体站在原地，一脸苍白地看着他，心生愧疚，上前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他胸前，“对不起心霏，对不起……”
　　展心霏却觉得更加委屈，连最后一丝理智也土崩瓦解，猛地推开他，“你滚，我不想见到你，马上滚！”
　　许瑨哲无奈又歉疚地看着俨然已经失控的她，欲言又止。
　　屋里原本紧闭着的房门这时被打开，曈曈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房里走了出来，先看到了展心霏，走到她身边抱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叫她：“妈妈，妈妈。”
　　展心霏一直强忍着的眼泪霎时涌了出来，一滴一滴滑过脸颊。曈曈见妈妈哭得伤心，不停地扯她的衣角，急急地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她想起太多太多事情，蹲下来抱着女儿，哭得越来越凶，想停都停不了。
　　泪眼模糊中，似乎看到有个人缓缓走了过来，有力而熟悉的手臂将她跟女儿一同圈住，干净的声音盘旋在她头顶：“对不起，心霏。”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我是芒果的存稿箱。
芒果此刻正在冷得要死的教室里手忙脚乱地奋笔疾书，看文的各位亲爱们，咱来一起祝福这个可怜的姑娘考试大捷吧！笑眯眯地感谢大家O(∩_∩)O~




爱情证书（3）

　　展心霏隐约觉得，她平静了四年多的生活似乎渐渐开始掀起一些涟漪。
　　那天她在女儿面前失控地哭过一番后，尽管她没有亲口承认，可许瑨哲仗着自己是“曈曈的亲生父亲”，堂而皇之地闯进她们的生活之中。
　　曈曈虽然小，可是机灵得很，约莫是感觉到许瑨哲对她的关怀备至有些不同寻常，有天晚上很兴奋地问她：“妈妈，瑨哲叔叔是我爸爸吗？爸爸是什么呀？”
　　她无言以对，不想欺骗小孩子，但也不愿承认这个事实，索性把球直接踢给罪魁祸首：“你自己问他去。”
　　她不知道许瑨哲是怎么跟女儿解释“爸爸是什么”这个问题的，总之这个小不点几乎是以一种快得令她咋舌的速度接受了他，很快改口不再叫他“瑨哲叔叔”，而是“爸爸”，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爸爸呢？”
　　
　　进入六月，展心霏的论文答辩日期将近，她一边准备着毕业的事情一边应付繁重的工作，整个人忙得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每天都累得精疲力尽。
　　恰好幼儿园开始放暑假，曈曈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展心霏原本想白天把她送到毕筱婷那，晚上下班后再过去接她，可许瑨哲知道了以后说：“你忙你的，我来照顾曈曈。”
　　展心霏实在是不想接受他的帮助，可无奈曈曈一天一天越来越黏他，而且把女儿送到每天要顾着美容院、同样忙碌的毕筱婷那也的确是没办法之中的办法，虽然毕筱婷待她比亲姐妹还要亲，但是她总觉得麻烦别人不太好，只好答应让许瑨哲照顾女儿。
　　
　　展心霏不得不承认，许瑨哲的确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及时替她解决掉了很多麻烦。
　　她每晚回家的时候，曈曈已经洗得浑身香喷喷的，见了她就扑到她怀里，笑嘻嘻地告诉她今天爸爸又带她去了哪些地方玩；曈曈的衣柜里多了很多漂亮精致的新衣服，床头放着一个大大的熊宝宝玩偶，她每晚都要抱着睡觉，爱不释手；曈曈房里的桌上整齐地放着一摞故事书，有时候她会像模像样地翻开其中一本告诉妈妈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说得坑坑洼洼、上句不接下句，可粉嫩的小脸上全是满足与高兴。
　　
　　有一晚展心霏在公司忙到十一点才回家，刚一进门就看见许瑨哲靠在沙发上睡着，怀里窝着的是女儿小小的身躯。屋里橘黄色的灯光洒在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竟然让她瞬间有种温暖的感动，一颗心卸下冰冷的盔甲，变得柔软起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走过去，手才刚刚触到曈曈，许瑨哲就醒了：“回来了？”
　　“嗯。”她抱起女儿往房里走，到门口时转头看他，“辛苦你了，快回家休息吧。”
　　许瑨哲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出了门。他从不在这里过夜，哪怕曈曈再怎么缠着他不准他走，他都会耐心地哄她睡觉，等她睡着了之后再离开。
　　展心霏庆幸他们之间还有一丁点仅存的默契，她没想过要跟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庆幸他至少还能明白这一点。
　　
　　在答应许瑨哲由他照顾曈曈之前，展心霏郑重地告诉过他，绝对不能把女儿带到公司去。曈曈现在是一口一个“爸爸”，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小丫头在同事们面前叫她“妈妈”，又叫许瑨哲“爸爸”会是一副多么壮观的场景。
　　
　　星期一上午，展心霏开完小组会议，在电梯里遇上许瑨哲，她吃了一惊，忍到电梯到达十六楼，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才问他：“你把曈曈一个人放家里了？”
　　许瑨哲说：“我今天有些事情必须回公司处理，所以把曈曈送去我妹那里让她带一天，放心。”
　　“那你妹妹知不知道曈曈跟你的关系？”
　　“当然知道。不是我女儿的话，她哪有那个耐心帮忙？”
　　展心霏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沉着脸说：“许瑨哲，你把曈曈介绍给你的家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征求一下我的同意？”
　　“曈曈是我女儿，我的家人也就是她的亲人，难道我不应该让他们互相认识吗？”许瑨哲觉得很挫败，在她面前，他好像做什么都是错。这些日子以来，曈曈跟父母相处得很好，两位老人虽然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孙女有些不可置信，但是知道了前因后果之后，很快就对这个可爱乖巧的小宝贝疼爱有加。连自己那个向来不喜欢小孩子的妹妹也对曈曈格外有耐心，甚至还鼓动他把孩子的妈妈带回家来见一见，可面对着眼前这张冷若冰霜的脸，他哪还敢说这些？
　　“许瑨哲，你就老实说吧，你是不是想跟我谈抚养权的问题？如果是，请你痛快点，早点告诉我，别拖拖拉拉的。”展心霏想，如果他真的要跟自己抢女儿，大不了跟他斗争到底。虽然在经济上她根本没有丝毫竞争力，可是好歹女儿跟她相依为命了三年多，在感情方面，她总不至于输给他。
　　“心霏，不是你想的这样。”许瑨哲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从没想过要把曈曈从你身边夺走，我知道你不能没有她，她也不可能离开你。我这么做，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她明明有爷爷奶奶、有姑姑，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完整的家？”展心霏觉得好笑，不过事已至此，她也懒得再追究，“算了，我不想跟你计较什么了，不过我希望你以后好歹尊重我一点，不要什么事都是最后一个通知我。”
　　
　　周末的时候，毕筱婷硬拉着展心霏去理发店：“瞧你一头直发，跟以前一样，看起来太好欺负了。”
　　展心霏被她的结论弄得哭笑不得，隐约想起以前好像有人说过她直发的样子很好看，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说的。她的长直发确实多年未变，直到快要生产的时候才剪短了，后来又留长，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刚刚过胸的长度。
　　毕筱婷常常抱怨她的发型太死板，不够与时俱进，早嚷嚷着要她去烫发，她嫌难得打理，一直没去。不过也许是要强的心理在作祟，听到毕筱婷说她“看起来太好欺负”，她便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应该树立起一个比较强大的形象来，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上了药水之后要等大约半个小时，毕筱婷坐在展心霏旁边的沙发上，问她：“许大少爷最近还那么殷勤着呢？”
　　展心霏点了点头，毕筱婷又问：“他是不是想跟你抢女儿的抚养权？心霏，你可要当心点。”
　　“我问过他，他说不会。”想起曈曈一提起爸爸就心花怒放的模样，她只觉得无奈，“不过曈曈最近是越来越黏他了，我看很快连我都比不上了。”
　　“哎，小娃娃就这样，谁对她好她就喜欢谁。再说有个那么帅又有钱的老爸，谁会不喜欢？”
　　展心霏不禁一笑：“小孩子哪懂这些。”
　　毕筱婷也没心没肺地冲她笑了笑，然后又敛了笑意，神情严肃地看着她：“如果许瑨哲说想跟你再续前缘，你怎么想？”
　　展心霏愣了愣，她倒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且这段时间许瑨哲虽然频繁地出现在工作以外的范围，但也仅仅只是做一个身为父亲应该做的事情，并没有任何逾越。
　　
　　“心霏，我还记得那年冬天你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我虽然没有感同身受，可是我不会忘记你当时的眼神。也许我说这些你觉得很假，可是我真的能理解你的痛苦。”毕筱婷话说得很认真，看着她的眼睛里明显有些心疼，“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难道你忘了吗？你怀着曈曈的时候有多辛苦，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女儿，日子过得有多艰难，难道你忘了吗？”
　　“没有。”展心霏看着镜子里自己多少有些憔悴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怎么可能忘得了？”
　　往事历历在目，刻骨铭心，只要想起就觉得难受，即便想忘，又怎么可能真的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开始回忆~




似水流年（1）

　　展心霏十一岁那年，父母终于结束了多年的争吵打闹，签字离婚。爸爸娶了外面的女人，生了弟弟，妈妈一年之后也嫁给了一个有钱男人。展心霏跟着妈妈搬到了大房子里住，生活变得很富足，衣食无忧，可是她却感觉不到高兴。
　　继父是个生意人，离过婚，没有孩子。他对展心霏这个白捡的女儿还算得上好，从不吝啬在她身上的花费，听取了妈妈的建议让她进了市里最有名的贵族中学，甚至还请了老师教她学跳舞、学钢琴。
　　
　　展心霏的母亲出生于普通的工人家庭，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家人的安排下跟家庭背景相同的老公恋爱、结婚、生子，一切按部就班，循序渐进。
　　结婚的头几年，两人的感情很好，如胶似漆，丈夫每天早晨都会替她梳头，傍晚下班时会给她带一包她最喜欢的糖炒栗子。日子虽然过得不是锦衣玉食，可温馨甜蜜。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不再满足于这种平淡得乏味的生活，开始羡慕那些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的阔太太，开始日复一日地抱怨丈夫没本事赚不到钱。而丈夫也在她愈演愈烈的唠叨中渐渐觉得疲惫不堪，整日在外流连，回到家也必定要面对一场不小的争吵。
　　
　　展心霏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曾把她抱坐在膝头，对她说：“霏霏，等你长大了之后一定要找一个能养得起你的男人。没有钱，爱情就是纸上谈兵，不可能幸福的。”
　　展心霏当时并不明白妈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等她大概明白一点的时候，妈妈已经改嫁，每天跟一群浓妆艳抹的阔太太一起打牌、逛街、做脸。她不知道这种生活对于妈妈来说是否就是幸福了，她只知道，她的确在妈妈脸上看到越来越多满足的笑容。
　　
　　随遇而安，是展心霏性格里最大的优点。对于父母离异又各自再婚，她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悲伤和反抗，只是在看到另外一个女人大大的肚子时，坚定地说：“我要跟妈妈住在一起。”
　　她并不觉得很难过，甚至认为这是种解脱，因为她终于不用再过以前那种即使拿枕头捂住耳朵也还能听到门外吵架声的生活了。
　　
　　展心霏念初三的时候，临中考前一个星期，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回家复习。
　　她还记得那天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妈妈去了医院做产检，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看书。没过多久听到外面有乒乒乓乓的响声，刚起身走到房门口，门突然被推开，继父满脸通红、一身酒气地走了进来，“霏霏啊，在看书呢？”
　　她隐约感觉到一些不好的预感，莫名紧张起来，侧身想绕过继父走出去，可喝醉了酒的男人突然一把搂住她的腰，直接将她推倒在床上。
　　她猛地一惊，拼命想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却被他扣住了双手，灼热的呼吸夹杂着浓重的酒气喷在她的脸上。前所未有的恐惧令她霎时哭了出来，而男人的动作却越来越狂放，吻她的脸和脖子，撕扯她身上的衣服。
　　嘴唇被她死死咬着，血的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哭得声嘶力竭，不停讨饶，不停哀求，却是徒劳。
　　年轻少女干净纯洁的身体被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了死。
　　
　　好在最关键的时候，妈妈终于回来，挺着大肚子见到女儿□地被压在丈夫身下，气得脸上的青筋若隐若现，随手抓起桌上厚重的词典愤怒地砸向丈夫：“你在干什么？！你这个禽兽！”
　　展心霏的泪都几乎流干，她看着失控的妈妈和终于清醒过来的继父，默默穿好衣服，一声不吭，连呼吸都轻得吓人。
　　妈妈把丈夫赶了出去，走过来坐在床边，心疼地搂着她，边流泪边说：“对不起，对不起……霏霏，是妈妈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
　　
　　后来展心霏搬到了单身的姑姑家，继父酒醒之后对那天的举动后悔万分，一脸诚恳地向她道歉。她接受了继父的道歉，却决绝再回到那个家。姑姑向来对她疼爱有加，声色俱厉地把继父骂了一通，然后信誓旦旦地跟妈妈保证：“放心吧，霏霏跟着我过，不会受苦的。”
　　大概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她，继父没再强求，只是留下了十万块钱，说是高中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等上了大学后会再给她一笔。
　　
　　她过了三年平静的日子。
　　妈妈生了一个男孩，因为要照顾幼儿，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打个电话，她听着那头婴儿哇哇的哭泣声，只觉得陌生而尴尬。爸爸那边她也很少再去过，因为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索性不去。
　　她开始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学习上，学校的活动能不参加就不参加，也从来不跟同学出去玩，没日没夜地看书、记单词、做习题。
　　姑姑看她太辛苦，好心劝她：“霏霏，别太拼命了，以你的学习成绩，考个一本不成问题的，放松点。”
　　她的成绩的确是好，尤其是英语，班主任是教英语的，视她为得意门生，经常鼓励她：“心霏啊，再加把劲，争取考上北外！”老师多年前从北外毕业，一直对母校有着很浓重的情结，总跟她说北外有多么漂亮多么好。而展心霏却没想过要报考北外，她的第一志愿是师大的英语系。
　　
　　十八岁，展心霏如愿以偿地被师大英语系录取，父母喜出望外，不约而同地给她买了很多礼物，而她却发现，面对疏远了几年的父母，她除了说“谢谢”，好像找不到其他的话可以说。不是她刻意如此冷淡疏离，而是已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与父母相处的模式了。爸爸妈妈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她就像是个多余的人，不管去到哪一边，都显得格格不入。
　　从父母离婚的那天开始，她就已经领悟到，爸爸还是她的爸爸，妈妈还是她的妈妈，可是家，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家了。
　　
　　




似水流年（2）

　　上大学以后，展心霏住校，几乎没有再回过父母那里。姑姑是杂志社的摄影记者，常年在外工作，居家时间很不稳定，她一个月回姑姑家两次，打扫卫生之余顺便好好地享受一下短暂的平和清净。
　　学校的住宿生活，其实她并不是很习惯，她从小就不擅长与人交际，也不喜欢跟人太亲近。大学里的宿舍，虽然是相对而言条件较好的四人间，可是她住得并不舒心。同宿舍的三个女生虽然人都还算不错，但是明显跟她性格不合，每天晚上凑在一起上网看肥皂偶像剧，很兴奋地讨论，她坐在床上带着耳机听英语，把声音开得很大也还是免不了受到打扰。
　　她懒得抱怨，也不想跟她们争论什么，索性每晚都去图书馆或者自习室看书，一直待到寝室大门落锁之前才回去睡觉。
　　久而久之，她原本就不多的话变得更加少，甚至习惯了这种形单影只的生活模式，不想改变。
　　
　　展心霏从没想过自己会引起什么轰动，她一直以为，像她这样低调得简直能让别人忘记存在性的人，不可能吸引过多的关注，而且她也根本不想别人注意到她。
　　可偏偏事与愿违，大一上学期读到一半的时候，有天晚上一个男生在自习室门口拦住她，问她愿不愿意当他的女朋友。展心霏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说“对不起，不愿意”，并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
　　可后来当她身边开始层出不穷地冒出一些不熟悉的异性面孔时，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也许就是从她拒绝第一个男生的求爱开始，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消息，说英语系一班的展心霏清冷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学校里很多不错的男生都接连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却至今没人能融化她这座冰山。
　　“英语系系系花”、“冰山美人”的头衔不胫而走，展心霏却只觉得好笑。师大美女如云，英语系漂亮的女孩子也不在少数，“系花”怎么就轮到她了？论妆容，她向来素面朝天，非必要场合就不施粉黛。论穿着，因为姑姑干的艺术行业，对自己的穿着打扮讲究不说，对她的着装也非常上心，总喜欢给她买新衣服，所以她的漂亮衣服很多，加上姑姑的眼光独到，买的衣服都是既合身又衬她。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也许这一点的确是在无形之中替她加了许多分，可是她始终觉得，自己顶多算得上耐看而已，远远达不到一系之花的高度。
　　
　　有一次，展心霏去图书馆的途中想起自己忘记带借书证，又折回寝室拿，寝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对话声传出来：
　　“哎，你们说，她展心霏到底有什么好？怎么那么多男生都看上她了？”
　　“就是啊。要说漂亮，她的确称得上，不过也绝对不是最漂亮的。我真纳闷，他们到底看上她哪点了？”
　　“我说你们无知你们还不承认。要我说，男人其实都一个样，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说白了就是自尊心和虚荣心在作祟。”
　　“这话怎么说？”
　　“这还不懂？那我问你们，你们觉得展心霏是个什么样的人？”
　　“冷淡。”
　　“冷感，太冷感了。”
　　“是啊，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男人多多少少都喜欢挑战高难度，如果轻而易举就追到手，那还有什么意思？求而不得才能把男人折磨得要死要活！她啊，还真是不简单！”
　　
　　展心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进去，在三双尴尬的眼睛注视下，若无其事地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借书证，出门的时候淡淡扫了她们一眼，一个字都懒得说。
　　她们的话虽然说得讨厌，可其实展心霏也并不是不认同，她当然知道追求她的那些男生并不完完全全是出于喜欢的原因，不过她并不在乎，因为她没想过要跟什么人谈恋爱，甚至没有想过要喜欢什么人。她很满足于自己现在的生活，虽然独来独往，可她向来乐得清静，不习惯被任何人打扰。
　　
　　而许瑨哲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因为要准备期末考试，展心霏更加频繁地去自习室温书。
　　有天晚上，她在自习室复习英语，一直待到教学楼要关灯了才匆匆离开，照例走湖边安静的小路回寝室，快要走到头的时候，恰好撞见一男一女站在树下拥吻。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只看了一眼就转了视线，装作没看见般地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这种戏码在大学校园里比比皆是，她早已见怪不怪。
　　
　　过了两天，她考完现代史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展心霏。”
　　她回过头去，见到一张陌生的男性的脸，有些纳闷：“请问有什么事？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周围很快传来一些唏嘘声，居然还夹杂着一些轻微的尖叫声，她正疑惑不解，听到那人说：“展心霏，我叫许瑨哲，金融系三年级。如果你还没有男朋友的话，不妨考虑一下，当我的女朋友。”
　　话说得像绕口令，又是跟以前很多人说的一个意思，展心霏听得索然无味，淡淡丢下一句“对不起，我现在没有交男朋友的打算”，然后转身就走。
　　谁知那个叫“许瑨哲”的男生大步走上来拦在她跟前，满面笑容地说：“既然这样，那麻烦你，想交男朋友的时候第一个考虑我。”
　　展心霏这才仔细地看了看眼前这个男生。身材挺拔修长，五官英挺清俊，眼睛不算大却很有神，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唇角还带着一抹如阳光般明亮干净的微笑。
　　她总算回忆起来，他是前两天校园亲热戏的男主角。
　　
　　也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许瑨哲唇角的笑意更深，连深邃的眼底都仿佛带着笑：“想起来了？怎么，是不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自以为是，她懒得再跟他多说什么。
　　刚走出几步，身后有戏谑的对话传来，她听得清清楚楚：
　　“嘿，怎么样许少，这个妞不好追吧？我就说吧，你出马也未必能搞得定她！”
　　“你们也太心急了，别吓着人家小妹妹。”
　　“哟，看样子你是非得追到底不可？可这位‘冰山美人’刚刚可已经拒绝你了，这出师不利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哈哈……”
　　“去，少幸灾乐祸。”
　　
　　隔了一个星期，展心霏都已经忘记这回事了，许瑨哲又跑来找她，依旧毫不避讳地把她拦在教室门口：“展心霏，上次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抱歉，我的答案跟上次一样。”
　　“不要紧，你可以继续考虑。”他把一大袋东西塞到她怀里，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记得，想交男朋友了的时候，通知我一声。”
　　
　　回到寝室，展心霏把许瑨哲送她的那满满一大袋零食都给了同宿舍的三个女生，三人吃得开怀，还不忘喋喋不休地议论：
　　“贵公子就是贵公子啊，出手可真够大方的，看这巧克力，全是进口的！”
　　“就是啊！这个许瑨哲，我来师大之前就听过他了，家里开公司的，生意做得很大。人长得帅，人缘又好，师大商学院出了名的风云人物，可就是……”
　　“就是什么？”
　　“这还用问，花心呗！有这么好的资本，不趁着年轻的时候挥霍一下，怎么对得起自己？”
　　“也对……哎，心霏，”终于有人想起来问她，“许瑨哲真的想追你？”
　　展心霏整理好书本往门外走，淡淡一笑：“不知道，随他便吧。”
　　像他这种英俊多金的花花公子，不是她所喜欢的类型，自然也不可能走进她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此时此刻，芒果依旧在考试，抓狂中。。。%>_<%




似水流年（3）

　　了解一个人也许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而喜欢上一个人，有时候只需要一瞬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人，因为这个“一瞬间”而赔上了一辈子。
　　
　　展心霏就是其中一个。
　　那时候的展心霏，自然不可能知道她也会踏上这样一条路，她只知道自己的确是在某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瞬间，被那个叫“许瑨哲”的男生深深触动了尘封已久的心。自此以后的很多年里，她都再没有感受过那样青涩而美好的悸动，也再没有遇到过一个那样的人。
　　
　　大一下学期，几乎整个师大都知道商学院赫赫有名的许瑨哲正在追英语系的系花展心霏，学校的BBS上甚至展开了激烈地讨论，支持许瑨哲的人怒斥展心霏心气太高，完全不把许大少爷放在眼里；支持展心霏的人则一边赞叹她的沉着淡定一边鼓励她坚持立场，不要理会那个花心大少。
　　展心霏很少上网，即使上了也只是查查资料，这些都是同宿舍的那三个八卦女告诉她的。她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无心理会，继续翻着手里的英语词汇书。
　　
　　快到中午的时候，室友叫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四个人才刚刚踏进食堂，有人大声地喊：“展心霏，还有那三位美女，到这儿来！”
　　几人同时转头看去，展心霏认出来那个满脸笑容的男生是许瑨哲的同学，想装作没听见继续往里走，却被室友硬拉了过去。
　　那个男生见她们过来，笑道：“饭都给你们打好了，要不要喝饮料？”又看着展心霏，“许少被辅导员请去喝茶了，等会儿就过来。”
　　“哈哈，我们跟着心霏还真是福利好哇，连饭都不用自己打了！辛苦你了啊帅哥！”三个室友已经一屁股坐下来准备开吃，其中一个跟她关系不错的西西还扯了扯她的衣袖，“快坐下啊心霏，你刚刚不是说肚子饿了？”
　　“你们吃吧，我先回宿舍了。”展心霏迈出步子打算走，又想起些什么，转头看着那个帮她们排队打饭的男生，说：“今天谢谢你了，麻烦你替我跟许瑨哲说一声，以后别这么做，我受不起。”
　　“哎，你别走啊，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留住你等他过来，你不能这么不给面子吧……”
　　展心霏顾不上他在身后喋喋不休地喊，只想着快点离开食堂这个人多口杂的地方，谁知才刚走出门口，许瑨哲迎面走了过来，看见她，戏谑地笑着说：“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
　　男女主角齐齐在场，旁边有好事的人驻足观望，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展心霏原本想跟他说换个地方说话，再一想又觉得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双双离开更加惹人非议，只好硬着头皮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口：“许瑨哲，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怎么还是不放弃？”
　　“心霏妹妹，你太不了解我了，我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许瑨哲依然是笑，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还很唯恐天下不乱地对周围的人说：“你们别都围着啊，看好戏不是这么看的，没看见人家姑娘害羞了吗？”
　　恰好这时刚才替她们打饭的那个男生追了出来，见状赶紧把周围那些不相干的人轰走：“快散开快散开，看什么看，没见过追女孩子的啊？走走走！”
　　
　　等周围没剩几个人了，展心霏反倒觉得更尴尬，绕过许瑨哲就往前走，谁知他不死心地追上来，并肩走在她身侧，说：“下星期我们学校跟工大有一场篮球赛，我会上场，你来不来看？我让人给你留个最好的位置。”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
　　“不用这么快拒绝我，也许你看了就会有兴趣了。”
　　“我没空。”
　　“展心霏，”许瑨哲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强迫她停下脚步，她回过头有些不满地看他，怎么看都觉得他唇边的笑容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可别让我猜中了，你是不敢去。”
　　“我为什么不敢？”她不服气。
　　“怕会爱上我。”
　　她只觉得哭笑不得，还有比他更自大狂妄的人吗？下意识地不想在他面前认输，索性问：“比赛是什么时候？”
　　见她瞪了一眼他的手，他识趣地松开对她的束缚，嘴角上扬的弧度大了一些：“下星期二下午三点，在体育馆里的篮球场。”
　　
　　星期二下午，许瑨哲果然依言替她准备好了最佳位置，连带着西西她们三个一起，还让人在体育馆门口等她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把她们带到了观众席的第一排。
　　展心霏去了以后，听旁边的人聊天才知道原来是省内大学生篮球赛的四分之一决赛，难怪声势浩大，而且场内还有许多记者跟扛着摄影机的工作人员。
　　她扫了一眼四周，看见对面的篮筐下正站着一个人，乌黑的短发，纯白的运动服，一副英姿飒爽、朝气蓬勃的模样。
　　是许瑨哲，正在接受采访，站得笔直，面带微笑地说话，时而点点头，好像挺胸有成竹的。
　　
　　比赛即将开始的时候，许瑨哲结束了采访，径直朝她走了过来，站在底下微微仰起头问她：“要不要吃什么东西？”
　　“谢谢，不用了。”感觉到周围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展心霏觉得有些尴尬，恰好哨声适时响起，许瑨哲没再多说，跑到场内集合准备开始比赛。
　　
　　展心霏的确是对篮球赛没什么兴趣，半场看下来，西西她们几个在身边喊个不停，兴致高涨。而其余人也跟她们一样，时不时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尖叫声，气氛异常火热。
　　展心霏却只觉得吵，她向来喜欢清静，这种仿佛炸开了锅的热闹显然是不适合她的，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太冲动，被许瑨哲一个激将法就给激到这里来了，简直自找罪受。可她现在离场明显不合时宜，而且室友们肯定也不会准她离开，只好硬着头皮看下去。
　　
　　下半场开始以后，对方也许发现许瑨哲是球队主力，改变战略，派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围攻他，两面夹击令他进退两难，一时间陷入僵局。
　　西西她们几个看得一肚子火，骂骂咧咧的，嚷嚷着对方队伍里的谁谁谁又丑又卑鄙。展心霏在一旁听得直想笑，再看场上的许瑨哲，依然是那副沉着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慌乱，奔跑的脚步很从容，投篮的姿势很坚定，颇有点临危不乱的大气。
　　许瑨哲带球突破防守，跳起上篮，是个三分球，场上的人在那一瞬间都安静下来，等着一个漂亮的入网。谁知他却突然换手，把球往左侧抛了出去，这时另一个人准确无误地接住，轻轻松松地投篮入网。
　　
　　这个漂亮的假动作博得场上一阵又一阵的鼓掌与尖叫，展心霏觉得自己脑子里的体育神经好像被猛地触动了一下，原来她一直觉得没什么意思的篮球比赛也可以这么精彩？
　　
　　比赛结果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师大以100：67的好成绩大败工大，顺利晋级下一轮的比赛。进入四分之一决赛后，每一支队伍都有获奖证书，每一位参赛的队员都能获得一块奖牌。
　　许瑨哲站在队伍的最中间，从领导手里接过那面奖牌，突然毫无预兆地转了身，往观众席的方向走了过去。
　　展心霏正在收拾包包准备离开，耳边传来一阵阵越来越明显的唏嘘声，她疑惑地抬起头，见到许瑨哲正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心跳猛然间莫名加速。
　　他在她跟前站定，微笑着把那块金灿灿的奖牌放在她手里，一字一句地说：“送给你，我的公主，心霏。”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展心霏都想不通，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被这样一句有些虚假的话而触动心扉？她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爸爸第一次给她买了一条红白格子的公主裙，面带微笑地给她穿上，温柔而宠爱地说：“心霏，你是爸爸的小公主。”
　　然而过了几年，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手心视作公主的男人，却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她，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再也没有给过她公主一般的疼爱。
　　
　　也许她心底里还是渴盼曾经的家庭温暖，否则她也不会在许瑨哲说完那简简单单的九个字之后，愣愣地看着他许久，然后当着体育馆里那么多人的面，很傻地流下泪来。
　　她已经忘记当时许瑨哲脸上是什么表情了，却忘不了他轻轻拥她入怀，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女儿一样地轻声说：“不哭了，心霏，不哭了。”
　　
　　




似水流年（4）

　　之后的事情几乎是顺理成章。
　　展心霏成了许瑨哲名正言顺的女朋友，几乎全校皆知，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议论纷纷：“看，那个就是展心霏，许少的新女朋友。”
　　展心霏一度很讨厌“新女朋友”这个称呼，甚至在某个号称“许瑨哲头号粉丝”的女生把她堵在教室门口，阴阳怪气地问她“你知不知道你是他第几任”的时候，莫名涌上一股火气，异常冷漠地反问：“那请问你又是他的第几任？还是连号都没排上？”把对方气得直跳脚后，心里反倒舒畅了不少，扭头就走，连多看一眼都不屑。
　　
　　隔天许瑨哲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件事，吃饭的时候明显心情很好的样子，凑到她身边问：“我是不是能把你的举动理解为吃醋？”
　　“许瑨哲，你很无聊。”她低头吃饭，懒得理他，想一想又觉得既然已经确定了关系，好歹也要对得起“女朋友”这个身份，于是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他：“许瑨哲，你老实说，你到底有过多少个女朋友？”
　　“亲爱的，你是在跟我翻旧账吗？”他依然不正经，拿了张纸巾给她擦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我不记得了，我现在只记得你。”
　　展心霏最讨厌他油嘴滑舌，肉麻兮兮的，每次他这样开她玩笑，她都觉得很不习惯，说不上生气，只觉得尴尬，浑身不自在，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你啊，就是太冷感了。”许瑨哲笑着叹了口气，“换了别人，这个时候一定感动得扑到我怀里来了。”
　　她本来就憋着一口气，听到他这话更加觉得不舒服，冷着脸说：“对不起，我不是你以前的那些女朋友，你想温香软玉在怀，去找别人。”
　　他大概也意识到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赶紧哄她：“别生气别生气，我说说而已，要是别人真扑过来，我非得喊非礼不可。”
　　她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长眼的才非礼你。”
　　
　　赢得了半决赛的参赛资格后，篮球队教练加大了给队员们的训练长度和强度，许瑨哲每天都要去体育馆练习，他总要拉着展心霏一起去，让她坐在休息区，看书也好发呆也好，总之要待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起初展心霏不同意，觉得他太霸道，而且篮球队除了他还有那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她总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到底拧不过他，去了一两次，之后便习惯了。其实待在那也好，至少不用担心自习室没有空位置，而且空间又足够大，不会受他人影响，她可以安心干自己的事情。
　　
　　许瑨哲练习的间隙，会跑过来跟她说说话，有时候还会不怀好意地把脸伸过来要她擦汗。也许是他事先打了招呼，篮球队的人见状居然都没调侃什么，只是看她的眼神和笑容，或多或少有些暧昧不明。她也懒得去理会，淡淡微笑，直接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他，弄得他满脸郁闷。
　　
　　有一次，展心霏下了课去体育馆，没看见许瑨哲，倒是教练，见了她就扬声问道：“许瑨哲呢？怎么还没过来？”
　　她回答说不知道，场上一个正练着球的男生跑过来，看了看教练，小声对她说：“我们教练都快要气疯了！打他手机没人接，我去教室看看，麻烦你在体育馆附近到处找找吧。”
　　
　　展心霏在体育馆外面转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只好又返回里面找，羽毛球场跟乒乓球场里都没有，路过更衣室的时候，里面传来的对话声让她不禁停了脚步。
　　“还是你有本事啊，冰山美女都被你弄到手了，不愧是战无不胜的许少！”
　　“你也不看看费了我多少时间。”
　　“这是你自找的，可怪不得我们，谁叫你当初大言不惭来着？”
　　“得，是我误交损友，一不小心就被你们给圈进去了。”
　　“嘿，你小子恶人先告状是吧！当初是谁说跟我们打赌，一个星期之内追到英语系出了名的冰山美人的？现在倒好，美人到手就不认账了！”
　　“认什么账？我输了吗？”
　　“你……行行行，怪我们哥几个不服气败在那丫头手里才逼你出马，这总行了吧！”
　　
　　里面有爽朗的笑声传出，展心霏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门被打开，是之前在食堂的那个男生，见到她，笑容顿时僵住，一脸尴尬，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心霏啊，来找许少吧？他在里面呢。”说完就灰溜溜地跑开了。
　　许瑨哲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光着上身，探究似的看着她：“今天下课这么早？”
　　她点了点头，淡淡一笑：“教练在找你，正发脾气，你换好衣服快出来。”
　　她转身刚要走，手臂却被拉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她进了屋里，顺手关了门，将她抵在门上：“你听到什么了？”
　　“没有，我刚才正要敲门。”她下意识地撒了谎，其实她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可是懒得戳破他，又或者是生性淡薄，根本不在乎。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真的没有？”他越发凑近了她，微微眯起眼看着她，像是要看进她心底。
　　展心霏被他这种目光盯得有些怕，又猛然间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太过亲近，脸上一热，慌忙想要逃，却被他蓦地吻住了唇。
　　她没有接吻的经验，只能像个木头似的任凭他索取，温热的唇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描绘她的唇形。她紧张得心扑通扑通乱跳，没了主见，被他稍一引导就微微松了口，他趁势而入，温柔缠绵地吻她。
　　
　　结束了绵长而热烈的吻，许瑨哲抱着她，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乱想，我对你是认真的。”
　　
　　展心霏不想去猜测许瑨哲对她到底是否认真，她只知道自己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他是个温柔而细心的人，虽然有些时候很霸道，有些时候又很孩子气，可对她却是一如既往的好。
　　西西跟她说过，恋爱中的女孩子不应该是像她这样，一天到晚冷冰冰的，一点没有小鸟依人的感觉。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女朋友，不会主动约他，不会主动关心他，有时候他故意说又有人给他送情书了又有人想追他了，她也只是随随便便“哦”一声，从来不会多说什么。
　　
　　许瑨哲虽然了解她就是这种个性，可也不是没有厌烦过，有一次他们因为一点小事而吵架，他就气愤地说：“展心霏，老老实实表达自己的想法难道很难吗？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别扭？”
　　她当时无言以对，很平静地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你冷静一下，我先走了。”
　　晚上她上完自习回宿舍，见到他等在宿舍楼下，整个人的感觉说不出的颓丧，突然就觉得很抱歉，站在原地停滞不前。
　　许瑨哲走了过来，轻轻地抱她、吻她，声音无奈得很：“你这么别扭，一点都不可爱，可是我偏偏放不下。”
　　
　　




似水流年（5）

　　展心霏大二的时候，许瑨哲去了外地实习，执意给她买了手机，几乎每天都发短信告诉她一天里自己干了些什么，碰到了什么麻烦事和趣事。知道她忙于学习便没有常常打电话，偶尔打过来的时候总是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然后轻声说很想念她。
　　那时展心霏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在外打工，在一家快餐店做前台，每天下了课后急匆匆赶过去，恰好遇上生意最好的饭点，忙得手忙脚乱，根本顾不上回他的短信。等到忙完打过去，他多少有些生气，可到最后也还是软了语气说要她好好照顾自己。
　　
　　许瑨哲实习结束回来那天，展心霏去火车站接他，火车还没停稳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他的身影，心底的思念突然疯狂地涌出，抑制不住。她一路小跑到车厢门口，他大步走了下来，行李箱都扔在一边不管，直接冲过来紧紧地抱着她：“我好想你，心霏。”
　　她没来由的觉得心里一暖，抬起手缓缓攀上他的后背，轻声说：“我也想你。”
　　站台前人来人往，形色匆匆，他们紧紧相拥的年轻身影却依然吸引了不少人停下脚步，用羡慕而祝福的目光看着这对密不可分的情侣。
　　那样温馨的画面，在往后很多年都牢牢定格在展心霏心里，每每想起当年自己紧张而羞怯的心情，还有他身上风尘仆仆却温暖安定的气息，她都觉得太过美好，以至于不敢回望。
　　
　　后来展心霏升入大三，许瑨哲已经毕业，进入自家的许氏国际工作。
　　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刚上完课接到许瑨哲的电话，要她去东门，她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急忙小跑着过去，却不见他人。刚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回过头去，他抱着一束大大的、纯白无暇的玫瑰站在一辆银色的小车边，微笑着朝她缓缓走了过来，注视着她的眼睛里全是温柔：“亲爱的，生日快乐。”
　　
　　那是展心霏自从十一岁父母离异之后，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许瑨哲带她去钓虾，钓了满满两个小桶，分成了三份，一份拿去清蒸，一份做成了醉虾，剩下一份他自己亲手腌好烤好了给她吃。
　　吃过饭后他又带她去了一个私人的蛋糕作坊，要了一个心形的模具，有模有样地开始搅拌牛奶和鸡蛋。她原本觉得自己做蛋糕太过麻烦，不过见他忙得不亦乐乎，也不好在一旁呆站着，索性跟他一起搅拌面粉和泡打粉、烤蛋糕、抹奶油和巧克力、最后放上水果。
　　许瑨哲用巧克力酱在蛋糕上写了“心霏”两个字，又在旁边添了一块有“I LOVE YOU”字样的巧克力，端起蛋糕递到她眼前：“大功告成，你尝尝看，味道应该不至于很差。”
　　展心霏在那一瞬间，用尽全身力量克制住才没让自己流下泪来。
　　
　　晚上许瑨哲送她回学校，却已经过了时间，宿舍楼大门紧闭，她回不了宿舍，只好去他的公寓睡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回学校。
　　她知道许瑨哲毕业后就一个人住在新买的公寓里，却从没来过，更加不要说在这里过夜。她心里的确有些忐忑不安，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将就一下。
　　
　　“你应该也累了，快去洗澡吧。”许瑨哲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递给她一套白色的睡衣，清新的碎花，袖口还有一圈精致的花边。
　　展心霏简直有些目瞪口呆：“你家里怎么会有女人的睡衣？”
　　“你可别胡思乱想，这是买给你的，就当生日礼物吧。”
　　而他给她的惊喜，却远远不止这么点。
　　她洗完澡出来，躺在宽大的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隐约感觉到脖子上有些冰凉的触感，睁开眼低头一看，是一条银色的项链，两个空心的心形吊坠，一大一小串在一起，简约而精致的款式。
　　“这才是礼物。”许瑨哲从身后抱着她，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生日快乐，心霏。”
　　“谢谢你，我很喜欢。”心里百转千回，却始终只说得出这么一句干瘪的话，她突然有些懊恼自己，加上他贴得太紧密，一下子没了睡意。
　　
　　许瑨哲的手横在她的腰上，温热的唇吻过她的脸，渐渐转移到脖子上，手也开始缓缓移动，伸进她的睡衣里，贴在她的小腹间轻柔地抚摸。
　　她只觉得脸上一阵燥热，隐约知道他想干什么，却没力气反抗，只好被动地承受。他将她转过身去平躺着，翻身轻轻地压住她，亲吻她的唇，越来越缠绵，越来越热烈。
　　炽热的吻落到她的锁骨上，他的手沿着她身体的曲线缓缓向上，隔着内衣抚上她的胸，她不禁浑身一颤，却感觉到温热的手掌绕到后背解开了她内衣的搭扣。
　　胸前传来一阵难受的触感时，她脑海里突然闪过多年前一个令她不忍回忆的画面，心中顿时涌上一股似曾相识的恐惧，用力推开了压在身上的人，慌忙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捂着脸，绝望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落。
　　
　　许瑨哲抱住她，有些无措地在她耳边连连道歉：“对不起心霏，我是不是吓着你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她知道不关他的事，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许久都没有哭得那样伤心过，心里一阵阵发冷，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许瑨哲始终紧紧地抱着她，不停道歉，等她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他依然自责不已：“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原谅我。”
　　“不是你的错，我没怪你。”她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觉得很安心，沉默了很久才告诉他自己曾经的遭遇。她的话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一下，感觉自己的牙齿都仿佛在打颤。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那一段不堪的记忆，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不愿也不敢回想，可现在却被这个男人一抱就抱出了满腔委屈，只想着要告诉他。她从来不希望任何人可怜她，可窝在他的怀里，她竟然很想听到他的安慰，竟然觉得在他面前软弱一下，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许瑨哲一言不发地听她说完，加重了手臂的力道，很用力地圈紧了她，温热的唇贴在她耳边，轻柔而郑重地说：“心霏，我绝不会再让你受苦。”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许瑨哲都非常尊重她，因为知道她有心理阴影，所以每回亲热都点到即止，从不越界。
　　
　　两人的第一次发生在展心霏大四那年。
　　那时候她忙着准备考研，自习室和宿舍都不够清净，她就索性到许瑨哲的公寓里去复习，他白天不在家，正好给了她足够的空间。
　　
　　有天下午，展心霏因为前一天顶了同事的班，连着工作了七八个小时，太疲倦，在许瑨哲家看书看到一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许瑨哲正蹲在床边，笑看着她：“睡醒了？”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发现天已经黑透，这才意识到自己睡了太久，“不早了吧，我先回学校了。”
　　“我送你。”
　　许瑨哲站起身来，拉开柜子拿衣服，展心霏见他也是一脸倦容，不忍心让他再奔波，便说：“不用了，你休息吧，我自己坐车回去就可以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刚一站起来就觉得头晕眼花，身子一晃，许瑨哲赶紧来扶她，也没站稳，结果两人一起倒在床上。
　　距离太过贴近，有些酒气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许瑨哲愣了愣，旋即眼里浮上一抹促狭，抬起手轻抚她的脸：“嗯，喝了一点。”
　　她刚想说话，却被他的唇堵住，辗转吸吮，唇舌缠绵。
　　吻了许久，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睛晶亮异常，声音低哑而暧昧：“心霏，今晚……留下来吧。”
　　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却令她莫名觉得很感动，在心里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回吻：“好。”
　　
　　身体传来一股被贯穿的钝痛时，展心霏的眼角不禁滑过一滴泪，分不清缘由。她察觉得到，许瑨哲并不是第一次，她不想问什么，也并不介意，可是心里却免不了难受。
　　热情过后，许瑨哲将她抱在怀里，气息不稳地亲吻她的额头，问：“后悔吗？”
　　她摇了摇头。
　　
　　展心霏从来不后悔自己年少时的轻狂，甚至感激上苍让她遇见那样一个人，有过那样一段青春。然而她唯一后悔的，是当年的自己不懂珍惜，等到失去时才后悔莫及，就像歌里唱的：“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似水流年（6）

　　大四下学期，展心霏的姑姑认识了一个美国男人，两人很快陷入热恋之中，没多久便决定回美国结婚，然后定居在那。姑姑放心不下她，提过好几次让她跟着一起过去，考到美国读研，以她的成绩加上未来姑父的帮助，问题不大。
　　而展心霏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国外读研，她自己的打算是考本校的研究生，而且决定明年再考。当初继父给她的十万块钱，这么多年来花在学费、生活费和一些七七八八的支出上，早就没有剩下多少，她考上大学后，继父的确有提过再给她一笔，只是被她坚定地拒绝了。
　　读研的费用对她来说并不轻松，她不想再依靠父母，也不可能伸手问姑姑要。许瑨哲看她打工赚钱太辛苦，不止一次说过由他来负责她的学费，然而她更加不想依靠他，不管他好说歹说，她始终没有答应。
　　姑姑见说服不了她，只好作罢，留了自己的那套房子给她，然后便跟着那个美国男人远渡重洋了。
　　
　　姑姑走了以后，展心霏依然住在学校，同住的三个女生都已经陆续搬出了宿舍，找工作的找工作，忙实习的忙实习，剩她一个人住在空落落的宿舍里，冷清得有些吓人。
　　许瑨哲早说过要她搬过去跟他一起住，而她总觉得不太合适，坚持等毕业以后看情况再说。没过多久，有天晚上女生宿舍楼出了事故，有个小偷潜进了203，偷了几百块现金和一台手机，还把独自留在宿舍的女生给刺伤了。许瑨哲知道了以后，二话不说就把展心霏所有的东西全搬到了他的公寓，说什么都不准她再一个人住在宿舍里。
　　
　　孤男寡女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免不了有身体上的纠缠。许瑨哲的工作比较清闲，没有应酬的时候很早就回家，见她只顾着看书冷落了他，总是死皮赖脸地缠过来，又哄又逗，令她往往不忍心拒绝。
　　展心霏除了快餐店的工作外，还另外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教一个初一的女孩子英语，每周一三五晚上上课，算上路上的时间，差不多要十一点才能到家。有时候累得精疲力尽却还要应付他的热情，久而久之不免有些烦，然而也没办法，他太熟悉她的身体，技巧又无可挑剔，总能让她乖乖投降。
　　
　　不过同居的生活，多半还是温馨而甜蜜的。
　　平常展心霏有时间的时候，一定会去买菜做饭，许瑨哲死活不肯让她分摊水电费，她只好尽心尽力做各种好吃的给他，像个妻子一样，做好可口的饭菜等着在外忙碌了一天的丈夫回家。许瑨哲应该很喜欢她这样少见的温柔，每每开门闻到饭菜的香味，都会到厨房来，从身后抱着正炒菜的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像小狗一样嗅嗅：“好香。”弄得她老是分不清他到底是说饭菜香还是说她香。
　　两人都很爱干净，家里每天都收拾得一尘不染，到周末的时候还会一起大扫除。许瑨哲打扫卫生的时候很卖力很仔细，每一个小角落都不放过，展心霏站在一旁，看他一身清洁工的装扮，还带着顶滑稽的帽子，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把他气得直瞪眼：“展心霏，你再笑我就把你吃掉。”
　　她脸上一热，骂他流氓，他却毫不在乎，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彻底把家里清洁了一番后，两人都累得大汗淋漓，展心霏抱了衣服去浴室洗澡，刚脱了外衣许瑨哲突然开门走了进来。她吓得大叫，却被他蓦地堵住了唇，三两下就除去了两人身上的衣物，将她抱起来缠在他身上，眼里闪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光亮：“我说了要把你吃掉的。”
　　
　　这样的美好时光持续了一年。
　　展心霏二十三岁的时候，许瑨哲说家里人想送他去美国读MBA，“心霏，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你可以去那边读研，这样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去国外读研的费用要比国内多得多，展心霏知道一旦她答应，许瑨哲必定不会要她出一分钱，然而她实在不想跟他有任何金钱上的瓜葛，高傲也好倔强也罢，她不愿意依靠任何人，尤其是他。而且她准备了一年，一心想考上师大的研究生，眼下离考试也没有多久了，当然不可能这时候说放弃，“我没想过出国，待在这里挺好的。”
　　“去那边不是更好？而且凭你的成绩，肯定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学校。”
　　她顿了一下，还是说：“我不去，如果你要去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我一去就要去三年，这样你也没有意见？”许瑨哲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声音里明显有些不高兴。
　　“我不会左右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这样对你有好处，不必考虑我的感受。”
　　许瑨哲冷哼一声：“这么久以来，我就是太注重考虑你的感受，才会弄得自己这么累。”
　　“如果你觉得我让你不高兴了，让你觉得疲倦了，我很抱歉。可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应该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会哄你，不会什么都依你，不会想法设法讨好你，我做不到。”
　　“如果我是指望有个人这样对我，那我又何必找你？”许瑨哲话说得很无奈，“我们在一起五年，从来都是我付出，从来都是我主动，心霏，我真的觉得很累了。”
　　展心霏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抽痛，万千心绪百转千回，说出来的话却依然那样冷淡：“如果你不想继续了，随时可以喊停，我不会强求。”
　　“难道你以为，我还指望你会像别的女人一样哭着求我不要走吗？我知道你不会，展心霏，我太了解你了。而且我也太高估了自己，以为我能改变你，到头来才醒悟，你根本是死性不改、铁石心肠！”
　　他们不是没有吵过架，可唯独这次，他用这样愤怒的声音指责她，他看着她的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却令她觉得异常冰冷。
　　她知道他正在气头上，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拿起包包出了门，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下。
　　
　　后来许瑨哲也没再提起这次不愉快，然而两人的关系却在不知不觉中冰冻，他忙得天天有应酬，每晚都是她睡了以后才回家，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明明生活在同一个不算大的空间里，却有好几天都碰不到面。
　　
　　有一个周末，展心霏见到许瑨哲前一天换下的衬衣搭在沙发上，拿起来想帮他洗掉，却发现领口处有个浅浅的口红印。她心里“咯噔”一下，站在原地呆了许久，然后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直到他晚上回家的时候也没问起这件事。
　　过了几天，她在快餐店工作的时候接了一个外卖的单子，负责外卖的同事去了别的地方，店里又没人能抽得开身，她只好自己跑一趟。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眼一抬就看见对面的商店前正走过一男一女，男的高大帅气，女的娇俏可人，俨然一对金童玉女。那身影太过熟悉，即使远远看见也不会认错，是许瑨哲。他正侧头跟身边的女人说话，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而那个女人则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仰着头看他。展心霏看不清她的脸，却感觉得出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暧昧。
　　六月的天气，骄阳似火，展心霏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人渐行渐远，红绿灯变换了好几次，她却始终没能迈出一步。
　　
　　晚上展心霏回到家，许瑨哲还没有回来，她坐在沙发上等到凌晨一点，终于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许瑨哲推开门见到她坐在沙发上，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她转头看他，不自觉地在他白色的衬衣上寻找突兀的印记，然而眼睛扫过的地方都没有异常，突然觉得这样疑神疑鬼的自己很怪，原本要问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起身往卧室走。
　　刚走出几步，许瑨哲在她身后开口：“你就不能说是特意在等我？哪怕骗骗我也好。”
　　“那你呢？许瑨哲，你有没有骗过我什么事情？”她回过身看他，试图在他眼里寻找撒谎的痕迹。
　　他没有直面她的问题，而是说：“为什么我每天都这么晚回家，我跟什么人在一起，做了些什么……这些，难道你都不想知道？”
　　“如果你想让我知道，自然会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我问了又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许瑨哲轻轻地笑了，“你当然不会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她等了他一晚上，饭也没吃，书也看不进，此刻听他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只觉得累，索性放弃，转身准备回房睡觉。
　　“心霏，”他叫住她，“我再也受不了你这种可怕的性格了，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要说：声明一下，许瑨哲并没有出轨，他们之所以会分手，根本原因是这个时候的他们并不适合对方。
其实很多时候男女之间分手并不需要一个很直接的理由，也许仅仅就是因为某一瞬间觉得对方不合适了，在一起的感觉不对了。
两个人相处，是分是合，归根结底还是取决于彼此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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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城（1）

　　展心霏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许瑨哲提出的分手，她没有吵闹没有挽留，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第二天一大早就默默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离开了他家。她回到了以前跟姑姑一起住的房子，越发拼命地准备考研，好像又回到了高三那段黑暗的考前时光，没日没夜地看书、做题，很多时候都是累得趴在书桌上睡了一整晚。
　　许瑨哲也没有再找过她，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她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大得不可思议，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一起去过的地方那么多，却真的再没有遇见，哪怕擦身而过。
　　
　　展心霏独自一人过了一个多月，这些日子以来她偶尔会感觉到小腹隐隐作痛，因为专注于学习便没有理会，然而那股痛感却越来越明显。她趁着星期三不用打工，去了趟医院做检查，以为只是小毛病，却得知了一个恍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她拿着那张化验单，耳朵里一阵轰鸣，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医生的那几句话在不停地回响：“你怀孕十二周了，有些轻微的流产迹象，以后要多加注意。”
　　她只觉得荒谬，怎么会这样？她才被许瑨哲抛弃没多久，现在却告诉她怀了他的孩子？她简直觉得老天爷是故意整她，居然跟她开了一个这样大的玩笑！
　　
　　展心霏紧紧捏着手里的单子和医生开给她的药，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浑身都在发冷，禁不住弯腰用力抱紧自己，轻轻颤抖。
　　她想起自己跟许瑨哲住在一起的这一年，亲热的时候几乎都没有做措施，往往是他兴致来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而且她的经期一向不准，她以为不会有事便由着他，事后也很少吃药。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打掉，然而医生却说，她怀孕已经十二周，加上有轻微的流产迹象，她本身体质又不好，如果强行打胎风险很大。
　　直到刚才医生说起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前阵子顾着学习，忙得晕头转向，日子也过得浑浑噩噩，竟然完全忘记了例假这回事，这么长时间没来都没发觉。
　　展心霏不禁问自己，她到底是怎么了？她记性一向很好，任何小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在居然连自己的身体发生这样大的变化都完全没有察觉到？
　　
　　展心霏一个人呆坐了很久，觉得自己的手都快僵硬了的时候，听见头顶有人说话：“展心霏？你怎么在这里？”
　　她愣了愣才抬起头来，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禁一晃，却被那人扶住：“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她恢复过来才看清楚，是自己大学时的同班同学毕筱婷，两人关系不咸不淡，而且这种时候她也顾不上礼貌，起身就要走，却被毕筱婷眼尖地发现她手里的化验单，惊讶万分：“你怀孕了？”
　　展心霏想，她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有这么倒霉的时刻了，这么无助而绝望的一天，陪在她身边的却不是她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父亲，而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她不想解释什么，更加不想看到毕筱婷怜悯甚至鄙夷的眼神，只想快点离开：“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等等，”毕筱婷拉住她，“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我大姨是这家医院妇产科的医生。”
　　她没有理会，径直往前走，没走出几步又突然顿住，回过头来：“我想打掉这个孩子，你能帮我吗？”
　　
　　毕筱婷带她去见她的阿姨，竟然是全院最具权威的妇产科教授，展心霏心里不免燃起一丝希望，然而即使是临床经验丰富老教授也帮不了她：“姑娘，你身体不好，强行做手术的话，很可能以后都没法生育。如果不是非打掉不可，我劝你留下这个孩子，怎么说也是一个小生命，不能轻易说放弃啊。”
　　她简直万念俱灰，深深的绝望顿时涌上心间，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如果这个孩子没爸爸呢？”把医生和一旁的毕筱婷都给惊住了。
　　
　　后来毕筱婷陪她去医院餐厅吃点东西，买了一杯热牛奶递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问：“这个孩子是许瑨哲的吧？你有没有跟他说？”
　　她不想说话，心里乱成一团，喝了口牛奶想镇定一下，却觉得很腻，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毕筱婷也是识趣的人，估计看得出她不愿意提，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坚持把她送回了家，还留了电话给她，告诉她如果有需要可以找她帮忙。
　　
　　展心霏在家里想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去了许瑨哲的公寓找他。
　　去的路上她把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心想，这个孩子也许是老天爷赐给他们的一个礼物，她应该欣然接受并且告诉他。她不介意自己放下身段回头找他，甚至想，也许她应该把那句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大大方方说出来。这个孩子虽然来得不合时宜，可是她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确是高兴的，因为这是他们的孩子。
　　然而老天爷却跟她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
　　当她有些兴奋地按下许瑨哲家的门铃时，却久久没有人应，直到对门的邻居开门出来，见到她，纳闷地说：“他一个星期前已经出国了，怎么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们一起出国了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展心霏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强烈的生存欲望。她开始觉得很疲惫，每天都要睡很久；有时候明明不想吃饭，却觉得肚子很饿；心情不好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好像感应到了似的，她隔着肚皮能感觉到轻微的、像鱼摆尾巴一样的抽动。
　　也许是因为怀孕情绪波动比较大，她变得很容易流泪，第一次感觉到肚子里的宝宝在动的时候，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从眼眶里冲了出来。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展心霏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事实上也几乎没有人会来关心她。父母忙着过各自的生活，自从她上了大学之后已经很少再联系过，许瑨哲也出国了，她没有真正知心的朋友，以前的同学毕业后也都各奔东西。
　　然而留在这座从小长大的城市始终太危险，她想离开却又不知道该去哪，直到有天在电话旁发现一张写了一串数字的小纸条，终于想起来或许还有一个人她可以信任。
　　她打了电话给毕筱婷，告诉她自己的想法，毕筱婷毫不犹豫地说：“我老家在暮云镇，最近我刚好想回去住一段时间，那里很清静，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展心霏跟着毕筱婷去了暮云镇，果然如她所说，是个清静祥和的小镇，山清水秀，空气清新，镇上的人民都很朴实勤劳，颇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觉。
　　展心霏在毕筱婷的家里住下来，她家只有一个年过七旬的祖母，头发花白，笑容慈祥，会做很好吃的红薯饭和娃娃菜芋头汤。
　　她在暮云镇住得很舒心。毕筱婷每天陪她去镇上散步，给她讲笑话，带她认识镇上住着的人家。所有人都对她很好，见到她单身一人大着肚子也没有议论纷纷，看她的眼神清澈纯净，一些有过生孩子经验的长辈偶尔会给她送一些宝宝的小衣服，全都是手工缝制的，面料很柔软，还告诉她要放松心情安心养胎，不要怕。
　　
　　展心霏在镇上从夏天住到冬天，肚子一天一天鼓起来，却不是很大。她怀孕后食量没有变大，还是跟以前差不多，常常吃一点点就觉得饱了，毕筱婷总是吓她说吃这么少肯定会生个猫崽子出来。
　　而且她没有像有些孕妇那样长斑，原本就不错的皮肤反而变得更加白皙细嫩，弄得毕筱婷很是羡慕，还开玩笑说像她这么漂亮的孕妇可不能老出门晃悠，省得哪天就被拐到山上去当压寨夫人了。
　　然而最令她觉得不适应的是，怀孕后她的手脚变得浮肿，尤其是腿，肿成了之前的两倍大，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吓人。镇上的老人见了却笑说，这是生女孩的征兆，她肚子里肯定是一个漂亮的女娃娃。
　　
　　事实证明，老人的话的确不假。
　　第二年一月，展心霏躺在床上痛了整整四个小时，整个人几乎虚脱，总算平安地产下一个女婴。镇上医院的医生把孩子称了重，抱到她面前给她看，笑道：“恭喜你，是个女孩，很健康，五斤七两。”
　　
　　




寂寞的城（2）

　　生完孩子后没多久便是春节，展心霏坐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幼小的女儿在她身边熟睡。毕筱婷坐在一旁，边帮着祖母包饺子边激动地告诉她镇上春节期间有多么热闹，还说可惜她正在坐月子，否则就能出去看篝火晚会了。
　　展心霏听着外面烟火“噼噼啪啪”的声音，思绪却渐渐飘远了。她想起曾经有一年的年三十晚上，许瑨哲牵着她的手在街上慢悠悠地走了好几个小时，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带她去广场上看烟花，在五彩斑斓的星空下深深地吻她，她清楚地看到他眼里闪动着的绚烂：“心霏，新年快乐。”
　　然而那样的温馨甜蜜，早已成了过去，再也不会重来。她看了看身边躺着的婴儿，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忍不住，突然就流下泪来。
　　毕筱婷的祖母握住了她的手，老人的手很粗糙，布满厚茧，却令她觉得很温暖，“孩子，别哭，又是新的一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因为知道展心霏身体原本就不好，生孩子的时候又受了那么多苦，所以毕筱婷在她坐月子期间，三令五申要她好好休息，还特意问了镇上那些有经验的妇女要注意的事情，天天在她耳边不厌其烦地说，弄得她哭笑不得。毕筱婷的祖母也是极好心的老人，常常炖汤给她喝，对她的日常饮食也十分注意，见她没有奶水还找来了偏方中药熬给她喝。
　　
　　在一老一少的悉心照顾下，展心霏很快调养好了身体，顺利出月。
　　她在暮云镇住了一年多，虽然很喜欢这里但是也不好意思继续打扰，而且眼下生了孩子也必须重新找工作赚钱，恰好毕筱婷打算回市里跟一个朋友合开美容院，于是两人在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就离开了暮云镇回C市。
　　
　　展心霏带着女儿回到C市，刚开始依然住在姑姑的家里，这套房子姑姑在去美国之前已经办好了手续过户到她的名下，原本她打算就在这住着，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展心霏了，她不想再跟以前的任何人和事有任何牵扯，而且也怕父母迟早有一天找上门来，发现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女儿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未婚妈妈。
　　于是她毅然搬出了姑姑在城北的房子，带着女儿搬到了南街区的一套小房子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有了孩子之后，展心霏才深刻地感受到生存有多么艰难。大学四年她一直有在外面打工，学费和生活费又不需要自己负担，而且她素来节俭，那些赚来的钱都没怎么花，几年积累下来也多少有一小笔存款。可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房租费、水电费、日常生活的开支、女儿的奶粉钱、尿布钱……每一样堆在一起，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之中，看不到尽头在哪。
　　在这个竞争如此激烈的社会，她仅仅只是有一张大学本科的文凭，而且又要照顾幼小的女儿，可以用的时间少之又少，根本没办法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毕筱婷的美容院才刚刚起步，也忙得不可开交，有心帮她却无能为力。
　　当初她因为意外怀孕，考研的事情自然被搁置了，然而她始终不想放弃，而且自己也的确需要一张更好的文凭帮助她日后找工作。她仔细地想了想，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考研。
　　她又回到以前打工的快餐店，跟人轮班，要上班的时候就把女儿送到毕筱婷那里代为照顾。不上班的时候就待在家里，一边照顾女儿一边看书准备考研。
　　这样的生活虽然忙碌异常，但是既能解决坐吃山空的烦恼，同时也令她觉得很充实。
　　
　　二十五岁，展心霏顺利考上师大英语系的研究生，翻译方向。带她的林博导很喜欢她这个认真朴实的学生，教会她很多理论知识，也常常给她提供一些校外的实践机会。
　　她对这位年过半百的长辈很是敬重，深思熟虑了之后告诉了导师她的特殊情况，希望导师能批准她读研期间在外工作。也许是同为女人，林博导非常理解她，大概看得出她身上有些不愉快的经历，并没有多问，而且还帮忙给她找到了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滕佐的。
　　林博导的老公跟滕佐的叔叔是同一个大学的教授，两人交情不错，互相交流了之后便把她介绍到滕佐的翻译公司，因为林博导的极力推荐加上展心霏本身不错的专业水平，她顺利地进入公司开始工作。
　　
　　刚到公司的那半年间，展心霏跟滕佐并没有多少交集，她忙着上课还要兼顾工作，总是行色匆匆，跟同事们都说不上有多亲近，更加不要说他这个老总了。
　　直到有一次，她忙着写一篇论文的翻译而耽误了工作，被滕佐在员工会议上指名道姓地骂了一通。晚上同事们都下班了，她一个人留在格子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苦干，一直忙到十二点多。刚刚收拾好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人说话，吓了她一跳：“你还挺倔强的，说了要你把工作交给佩佩，怎么还是自己完成了？”
　　她抬头一看，是滕佐，“这原本就是我应该完成的工作，不好麻烦别人。”
　　“可这是总经理下达的命令，难道你不觉得作为一个员工，你应该服从老板的安排吗？”
　　她顿时无言以对，有些抱歉又有些尴尬，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又听到滕佐说：“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不知道是不是她听错，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些莫名的笑意。
　　
　　滕佐说夜太深她独身一人回家不安全，坚持要送她回去，她没办法，只好说：“那麻烦你送我去长亭路，路口那有家美容院，我在那里下车就行了。”
　　“这么晚了还去美容院干什么？难道现在还营业吗？”滕佐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不是，”她没辙了，也懒得再隐瞒，“我去接女儿。”
　　“你结婚了？人事资料上怎么没写明？”
　　“我没结婚，但是有个一岁多的女儿。”
　　滕佐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一路把车开到毕筱婷的美容院，到了之后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展心霏进去抱了女儿出来，滕佐正站在车边等她，看了看她怀里熟睡的孩子，轻声说：“你家在哪？我送你们回去。”
　　她不好再拒绝，说了声“谢谢”，然后拉开后座的门钻进车里。
　　
　　从那以后，展心霏的工作时间被调整得很有弹性，往往跟她上课的时间配合得恰到好处，即使偶尔对不上，也可以变通。她隐约猜得到，是滕佐体谅她的处境刻意安排了，因为这个认知，她更加觉得不好意思，忙学习之余也绝不怠慢工作，认认真真完成每一次的任务，业绩也因此节节攀升。
　　
　　一年之后，展心霏因为工作勤恳负责、业绩突出，顺利通过了人事考核被升为翻译一组的小组长，工资也加了不少。
　　而这时，几乎全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滕佐在追求她，羡慕的有，说闲话的自然也少不了。
　　展心霏一直不明白，像滕佐这样年轻有为的男人，为什么偏偏看上她这个未婚妈妈？对于他的追求，总是觉得不安，然而滕佐却说：“心霏，你有没有看过自己抱女儿的样子？那天我在美容院外面等你，看到你抱着女儿出来，明明那样瘦弱的一个女人，却感觉有无穷的力量。如果真要说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大概就是那一瞬间。”
　　他的话说得大方直接，毫不拐弯抹角，却又没有半点轻薄的意思，她听了并不觉得讨厌，反而很感激：“你把我说得太伟大了，其实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
　　“这世界上的每一位母亲都是伟大的，不要小看了你自己。”
　　
　　晚上展心霏回到家，心血来潮地抱起女儿往镜子前一站。她怀孕期间长了二十多斤，加上后来坐月子的时候吃得太有营养，整个人胖了一圈，然而照顾婴儿实在是件太消耗体力的事情，她在一个月之内瘦了近三十斤，速度快得像火箭，不知不觉就又恢复到以前那副清瘦的样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渐渐有些明白滕佐说的话了，她这副模样，实在不像一个母亲，可抱着女儿的姿势以及神态，却又是那样强大得令人不敢轻视。
　　也许是被她的怪异举动给疑惑到了，怀里的小宝贝看看镜子，又看看她，粉嫩的小脸上写满不解，下一秒却又笑了，伸出肉肉的小手摸她的脸，奶声奶气地叫她“妈妈”。
　　她被女儿逗笑，看着眼前这个漂亮水灵的孩子，突然就觉得自己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再辛苦再艰难，她也要让女儿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长大成人。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五万字，遇上第一个瓶颈，我哭……%>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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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城（3）

　　曈曈出生以后，上户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展心霏。她没有结婚，虽然可以让女儿跟随她的常住户籍地，但是她拿不出户口本，根本没法办理相关手续。她四处打听过，毕筱婷也帮她托人问过，得到的答复不是置之不理就是可以办，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关系和金钱。她两样都没有，因此这件事便一拖再拖。
　　到了曈曈两岁半的时候，展心霏开始着手准备让她上幼儿园，问了很多地方，好一点的幼儿园都要户口证明，难得有不要的，教学和管理质量又太差。
　　那阵子她心情很烦躁，学习和工作起来不免受到影响，久而久之被细心的滕佐发现，关切地问她：“心霏，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说出来听听，也许我能帮你。”
　　她想了想还是告诉了滕佐，他听完以后，有些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轻声问道：“为什么你不去找曈曈的爸爸试试看？”
　　太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人，熟悉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愣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而且即使知道，她也不会去找他。他们已经分开快三年了，曾经浓烈的感情早已被一点一点消磨在生活的繁重琐碎之中，不再想起，不再重视，渐渐卑微得犹如偌大星球里的渺小尘埃。
　　
　　曈曈一天一天长大，展心霏的工作和学习也越来越忙，照顾女儿的时间变得很有限，送她去幼儿园迫在眉睫。
　　有一天晚上，展心霏接到滕佐的电话，他在那头诚恳地说：“心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结婚，我很愿意当曈曈的爸爸。”
　　她并不质疑滕佐的诚意，然而就是因为他太有诚意太真心，以至于让她不忍拖累，只好既感激又抱歉地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能这么做，这样对你不公平。”
　　“我不介意，心霏，给我一个照顾你们的机会。”
　　“滕佐，这两年来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你是个很好的男人，我并不值得你这样做。”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既然这样，我也不勉强你，不过以后如果你碰到什么麻烦，记得第一个想起我。”
　　
　　后来毕筱婷问她：“滕佐条件那么好，而且还不介意你生过孩子，这样你都不答应，你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毕筱婷是个直肠子，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展心霏早已习惯，却并不太认同她的话：“就是因为他条件太好，我才不能答应。就像你说的，我是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他没结过婚，我怎么好意思带着别人的孩子嫁给他？”
　　“他都不介意，你还别扭个什么劲儿？”
　　“不是别扭，这是原则问题。”
　　“拉倒吧，”毕筱婷看了一眼远处正骑着小木马玩得不亦乐乎的曈曈，“我看你是还忘不了她那个负心的爸！”
　　展心霏抬头望了望清澈碧蓝的天空，又看向自己可爱的女儿，扬起唇角微笑：“没有忘不了的，只有再也回不去的。”
　　
　　隔了两个月左右，滕佐给展心霏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替她找到一家不错的幼儿园，不需要户口证明即可入学，而且离她住的地方不远。滕佐说是他以前一个客户的朋友开办的私立幼儿园，虽然才刚刚成立半年，但是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展心霏去看过以后也觉得很满意，办好手续交了学费以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因为滕佐帮了一个大忙，展心霏觉得欠他人情很不好意思，找了一个周末想请他吃饭，他却问：“你会不会做饭？”
　　她一愣，顿了顿才回答：“会。”
　　“想谢我的话，亲手做顿饭给我吃吧，外面的东西我都吃腻了。”
　　她不好拒绝，于是去超市买了食材，回家做了四菜一汤。
　　简单的糖醋排骨、西芹百合、西红柿炒鸡蛋，小炒牛肉，加上一锅小鸡蘑菇汤，而滕佐吃得很开怀，直夸她手艺不错，末了还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饭菜，那该有多好。”
　　她正端着碗喂曈曈吃饭，有点被这句话惊到，手轻轻一抖，顿时愣在那。曈曈见她停了动作，嘴里的饭也刚好吃完了，小声嚷嚷：“妈妈，蘑菇蘑菇……”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也不敢转头看滕佐，默默地继续给女儿喂饭。
　　
　　吃完后展心霏进了厨房洗碗，时不时听到客厅传来一大一小欢快的笑声。曈曈开心的时候，会咯咯地笑个不停，她听着女儿清脆的笑声，不用看也知道那个小丫头现在肯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曈曈跟滕佐似乎很有缘分，她第一次见到这个陌生的叔叔时，居然丝毫不怕生，当时她被展心霏抱在怀里，滕佐微笑着朝她张开手臂，肉肉的小身体便直往他身上倒。后来接触得多了，自然更加喜欢，每次见到他都笑，总要他抱着到处玩。
　　女儿的举动令展心霏觉得很尴尬，又不能制止，而且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只好由着她。滕佐大约看得出她的心思，也没有经常过来看她们母女，只是偶尔会打电话到家里来跟曈曈说说话，小孩子咿咿呀呀的说不清楚，他却在那头说得很开心。
　　
　　曈曈在幼儿园读了半个月之后，有一天展心霏去接她，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爸爸”两个字。她当时忍着没有哭出来，可是晚上哄女儿睡着以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莫名其妙的就流下眼泪。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不在女儿面前提起，也告诉自己不要去想。然而她到底是打算错了，即使她不想，即使女儿不问，这个问题也不可能被彻底抹灭。而且孩子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两三岁，现在不问，难道以后也不会问吗？她知道这不可能。
　　可是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除了沉默别无他法。难道她要告诉女儿，她的爸爸早在几年前就远渡重洋杳无音讯？难道她要告诉女儿，她的爸爸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她的存在？又或者她要跟女儿说，她是爸爸不要的孩子，是妈妈没有办法才留下来的孩子？
　　只要一想到这些，展心霏就会不受控制地卸去平日里坚强冷漠的伪装，偷偷地蒙在被子里泪流不止。
　　
　　有时候展心霏也会乐观一点地想，曈曈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也许等女儿再长大一点，长到明白事理的年纪，她就可以老老实实把一切都告诉她。而且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在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她会努力让女儿明白，她并不是异于常人的，虽然没有爸爸，可是有妈妈，还有一向对她疼爱有加的筱婷阿姨。她们都会好好爱她，会给予她所有最好的一切，即使没有爸爸的关爱，她也不会觉得有所缺失。
　　可展心霏没有想到的是，在她这样劝慰自己、调整自己的时候，许瑨哲又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令她平静了很多年的心湖又再掀波澜。
　　再见到他，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想起自己当年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掉，忍不住在心里恶毒地想：为什么这个男人还活着？为什么他没有死在那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为什么她一个人带着女儿艰难地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却依然是这副光鲜亮丽、一帆风顺的成功模样？
　　
　　许瑨哲踏上了只属于她和女儿的领地，就像当初他毫无征兆地撬开她的心门进驻到她的心里一样，她不能反抗，只能被动地承受。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虽然回到了她的生活圈子里，却再也不可能回到她的心里。因为她心里的那扇门，早已在四年前他义无反顾说分手的时候被牢牢套上了一把锁，而能开启它的钥匙，已经彻底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回忆到此全部结束~




物是人非（1）

　　准备了好几个月，展心霏的论文答辩总算顺利通过，成绩还不错，排在前列。导师对她读研三年交出的答卷十分满意，甚至提出帮她向系里争取出国交流的机会，她感激导师对她的栽培与优待，可是因为放不下女儿与工作，不得不拒绝了这份好意。
　　
　　研究生的学习终于彻底结束，跟展心霏一起读研的十来个同学组织了一个类似狂欢派对的聚会，说什么都不准她缺席。毕竟同学三年，她也不好太不给面子，于是点头答应，跟他们一起吃饭、唱歌，后来还被硬拖去酒吧，过了十二点才终于肯放她走。
　　她回到家的时候，曈曈已经熟睡，许瑨哲还没有走，大概是看出她喝了酒，倒了杯热茶给她：“喝几口，会舒服点。”
　　她的确是被灌了不少酒，但还不至于神志不清，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拿起他搭在沙发上的外套递给他：“很晚了，你回去吧。”
　　许瑨哲看了她几秒，然后穿上外套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又突然回过身来：“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又谈什么？”展心霏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她实在不认为深更半夜的跟他有什么好谈，只想快点洗个热水澡，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谈曈曈的问题，谈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我们不过就是一对分了手的男女而已，还有什么好谈？”她皱了皱眉，也许是真的醉了，不耐烦地去推他，“你到底走不走？”
　　“说清楚了再走。”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原本就脚步虚浮，被他抓得不禁一个趔趄，身子歪向一边，却冷不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许瑨哲也没想到她醉得这么厉害，他不过是轻轻一使力，就弄得她差点摔倒，还好他及时搂住她的腰扶住了她。然而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却令两人的身体突然间贴近，他还没反应过来，她柔软的身子已经带着浅浅的酒气倒在他的怀里。
　　她大概一时间也没有回过神来，仰着头看他，双眼似乎被蒙上了一层雾气，朦胧恍惚，却令他心间莫名一颤。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感觉，太过久违，却并不陌生。鬼使神差的，他低头吻住她近在咫尺的唇，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一颤，可他却舍不得放开，抱紧了她愈发深入地吻了下去。
　　
　　温热的吻落到脖子上的时候，展心霏终于清醒过来，冷哼了一声，“许瑨哲，这就是你想要谈的吗？”
　　覆在她腰上的手顿时一僵，许瑨哲放开她，脸色有些尴尬：“对不起。”
　　“不必，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现在你可以走了吗？”她完全不想跟他多说什么，浑身上下都难受，连发脾气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这时候房里突然传出哇哇的哭声，展心霏赶紧旋开门走进去，把女儿抱在怀里：“妈妈在这，不哭了不哭了……”
　　曈曈大概是做噩梦了，吓得抓紧了她的衣服，哭得很厉害。许瑨哲也跟了进来，见状赶紧拉着女儿的小手，边替她擦泪边柔声哄她：“曈曈乖，别怕，没事的。”
　　也许是看到爸爸妈妈都在身边，曈曈没多久便止住了哭泣，窝在妈妈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展心霏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盯着她的小脸看了一会儿，没来由的冒出一句：“你觉得，她长得像你吗？”
　　许瑨哲愣了一下才说：“现在还太小，看不出来，不过我爸妈说很像。”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她取名为展瞳？”
　　“为什么？”
　　展心霏走出房间，轻轻地关好房门，看着许瑨哲说：“因为我希望她长大以后能睁开眼睛找男人，不要像她妈妈一样。”
　　“心霏……”许瑨哲一脸挫败，“你真的这么恨我？”
　　“当时的确是，可后来也慢慢淡了，其实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又有什么资格恨你？”
　　“你这样说只会让我觉得更加内疚。”
　　“内疚？你内疚什么呢？”她忍不住笑了，“当年是我同意分手，是我没有告诉你我怀孕了，也是我自己决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愿，你何必内疚？”
　　“如果当初不是我执意招惹了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想起自己很多年前无意间听到的话，真有些悔不当初的感觉，“是，如果不是因为你跟别人的一个打赌，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原来那天你真的都听到了，”许瑨哲看着她，似乎并不很意外，“既然知道，为什么你当初没有问过我？”
　　“我之所以不问，是因为我爱你，我并不在乎这些。而且我问了又怎么样呢，你会跟我说实话吗？明知道答案是虚假的，我又何苦自讨没趣地追问？”
　　许瑨哲却淡淡笑了：“真没想到，第一次听你说这三个字，竟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展心霏不禁一愣，避开他的视线，“我是说以前。”她肯定自己真的醉了，否则怎么会跟他说这么多莫名其妙无关痛痒的话？
　　“我知道，我不会认为过了这么多年，你的这句‘我爱你’依然有效。”
　　“所以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了。”
　　“那曈曈呢？她不仅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
　　“许瑨哲，你到底想怎么样？如果你是想把曈曈带走，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而已。”
　　“你要怎么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她真觉得十分可笑，“难道你要跟我结婚吗？”
　　许瑨哲顿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愿意。”微醺的酒意令她放纵了他的吻，却不至于动摇她的心，从她决定生下孩子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打算要一个人把女儿带大，她没想过这辈子还可以把自己和女儿交托给什么人，即使是他也不可能。
　　
　　酒意上头，又想起了太多事情，展心霏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难过，笑得苦涩：“因为你一个随随便便的打赌，我输掉了一辈子。你看，许瑨哲，你赢得多么彻底、多么漂亮。”
　　许瑨哲看着她不说话，然而他分不清是怜爱还是怜悯的目光却令她觉得无法忍受，咬了咬唇，走到门边拉开门对他说：“你走吧，我很累，想休息了。”
　　许瑨哲看了她许久，却到底没再纠缠，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她家。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用得差不多了，目前正在努力码字中。日更不知道还可以维持多久，不过即使没办法日更，我也会尽量保证隔日更的，一周怎么也得更新四五章吧。唔，总之希望大家理解啦(*^__^*)




物是人非（2）

　　周末，展心霏临时要加班，照例由许瑨哲带曈曈，恰好他一个朋友的休闲会所开业，老早就给他发了邀请函，昨晚还打了电话嘱咐他一定要去，他只好带着女儿一起，顺便也让那帮大龄青年嫉妒一下。
　　会所在市郊，依山傍水，附近还有马场，地理位置极佳。老板是许瑨哲的发小于皓东，前两年刚从英国回来，接管了大哥的这个会所重新改造了一番，说是说休闲会所，其实招待的大部分都是一些关系不错的朋友，有几个还入了股，俨然就是一个私人娱乐山庄。
　　
　　许瑨哲到的时候，服务生把他领到一个包间，推开门进去，那帮人果然都在，于皓东正弯着腰打桌球，一看到他就调侃起来：“哟，许少，你今天带的女伴可太嫩了啊，老牛吃嫩草也不是这么个吃法吧！”
　　旁边打牌的也跟着附和：“这是哪家的姑娘？人家父母也放心让你这么带着出来？”
　　曈曈大概被这场面吓到了，摇了摇许瑨哲的手，半边身子都缩到了他身后。他弯腰抱起女儿，笑了笑说：“曈曈别怕。”又扫了一眼那帮人，稍稍提高了音量：“说话都悠着点，吓着我女儿跟你们没完。”
　　不出所料的引起一片哗然，于皓东几步走了过来，仔细地看了看曈曈，满脸诧异：“骗谁呢，你婚都没结，哪来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许瑨哲笑而不语，旁边有人急不可待：“你小子倒是快说啊，这小丫头真是你女儿？”
　　这时曈曈问了句：“爸爸，他们是谁呀？”
　　一群人几乎全愣住了，许瑨哲更加得意，看着女儿说：“不用理，都是些怪叔叔。”
　　
　　曈曈被于皓东的女伴带出去看金鱼后，许瑨哲免不了被这帮人问东问西，他也不想多说，随便应付几句：“总之是千真万确，如假包换。你们把烟都给掐了，对小孩子身体不好。”
　　在场的一群朋友里，只有于皓东稍微知道一点，听到他说是以前的女朋友，把他拉到一边打球，问：“不会是那个展心霏吧？”
　　“嗯，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以前看那丫头就觉得她挺不一般的，这还真是不一般！”
　　许瑨哲不禁一笑：“的确不一般，如果不是我们恰好遇见，估计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孩子不要娘，还是都要？”
　　“女儿我是不可能不管的。”
　　“那你的意思是要孩子？这简单，打官司就得了，我可以给你介绍个不错的律师。”
　　打官司？许瑨哲从没想过要这样做，他只是想尽可能多的跟女儿相处，把过去三年多所缺失的父爱加倍补偿给她。
　　于皓东见他不说话，了然地笑了：“我当初就说了你搞不定她吧，你还死不承认，我看你是这辈子都栽在她手里了。”
　　许瑨哲突然觉得很烦闷，端起旁边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胡说八道什么，打球。”
　　于皓东识趣地闭了嘴，专心打球，打到一半冷不防冒出一句：“我听说Annie最近打算回国了，你们联系没有？”
　　“上个月打了通电话，那时候她还在荷兰。”
　　“她要是真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装傻呢你，”于皓东头一偏，朝落地窗外扬了扬下巴，“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许瑨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曈曈正被个美女带着荡秋千，笑得很开心，他见了女儿这副模样心情也突然变得好了起来，理所当然地说：“就像刚才跟你们说的那样。”
　　于皓东被他脸上那“温柔奶爸”似的笑容给扎扎实实惊了一下，差点没抽搐，僵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哥们儿，希望你到时候还能笑得如此……淫 荡。”
　　许瑨哲很不屑地白了他一眼。
　　
　　吃过饭后，于皓东吩咐厨房给女士们准备了蓝莓芝士蛋糕作为甜点，许瑨哲正和几人闲聊着，感觉到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回过头去，曈曈挖了一块蛋糕递给他：“爸爸，这个好吃。”
　　他向来不喜欢吃甜食，笑了笑说：“曈曈自己吃吧，爸爸吃不下了。”
　　曈曈不依，把手里的小勺子又举高了点，身体都快离开椅子了。他怕女儿摔着，赶紧扶住她，无奈地吃下蛋糕。
　　旁边有人感叹不已：“瞧这父慈女孝的，真是令人羡慕啊，看得我都想有个女儿了！”
　　“就是，许少你这女儿太可爱了，不如我们订个娃娃亲怎么样？”
　　于皓东急忙跳出来反对：“那可不行，他女儿我预定了，以后要许给我儿子的。”
　　许瑨哲抽了张纸巾给曈曈擦嘴，一时间也来了兴致，问女儿：“曈曈说好不好？”
　　大人们东一句西一句，曈曈大概没怎么听懂，只是单纯地回答爸爸“好不好”的问题，一脸天真：“好呀。”
　　在场的人纷纷笑出声来，于皓东更是捡到宝似的哈哈大笑：“那可说好了啊，我看行，姐弟恋，时髦！”
　　
　　晚上其余人留在会所里打牌，许瑨哲带着女儿先走，路上接到展心霏的电话：“今天让曈曈在你那里睡一晚吧，我感冒了，怕传染给她。”
　　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咳嗽的声音，他问：“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她咳得有些厉害，说话有气无力的，“照顾好曈曈。”接着就把电话挂了。
　　
　　许瑨哲把女儿带回了父母家，两位老人一见到孙女就乐不可支，陪着玩了好一阵才让张嫂带着她去洗澡。
　　等女儿洗完澡睡着了之后，许瑨哲在硕大的房子里莫名其妙转了几圈，没来由的有些心烦意乱，甚至考虑要不要下游泳池游几个来回，许瑨灵见他不停地踱来踱去，很不耐烦：“你干嘛呢？得失心疯了？”
　　他没理会，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拿了车钥匙出门。
　　
　　把车停在展心霏家楼下，许瑨哲想，是打个电话给她好还是直接上去敲门好？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两个办法都不可行。打电话给她，她也许会用像刚才一样冰冷的声音说：“我没事，不需要你操心。”直接上去敲门更糟，说不定她会一脸鄙夷地问他：“你又来干什么？”
　　所以他最终选择安静地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透出微弱光线的窗户，很无聊地猜想她在干什么，直到那灯光熄灭的时候，也没有离开的想法。
　　夜色渐深，世界慢慢陷入一片寂静，许瑨哲的耳边突然响起那天她说的话：“因为你一个随随便便的打赌，我输掉了一辈子。你看，许瑨哲，你赢得多么彻底、多么漂亮。”
　　其实当时他有一肚子话想说，然而对上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却硬生生全部咽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因为不管说什么，在她听来也许都毫无意义。
　　
　　第二天早上，她从楼里走出来，带着熹微的晨光走进他的视线。他突然想，她只知道年少轻狂的许瑨哲曾经那样霸道地入侵她的生活，那么已近而立之年的许瑨哲在她家楼下待了一夜，因为她而彻夜未眠，她又会不会知道呢？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的时候，许瑨哲终于领悟，如果她重复一次那天说过的话，他会对她说：“不，我没有赢。在你面前，我从来都只有输的份。”
　　
　　

作者有话要说：看在我日更了这么多天的份上，不要BW我吧……我期待看到新童鞋露面，来吧，让我瞧瞧乃们的花容月貌吧，星星眼~~~




若即若离（1）

　　完成了学业之后，展心霏卸下了一个大担子，而且许氏的工作也已经步入正轨，总算能空出一部分时间专心照顾女儿。许瑨哲最近倒是忙碌起来，跟德国公司的合作案进入关键的部分，很多事情都必须要他这个总经理亲自出面处理，大大小小的会议开个没完，有时候忙得连好好吃一顿饭都不行。
　　没有了许瑨哲三天两头的打扰，展心霏反倒觉得生活清净了不少，她每天下了班就去幼儿园接女儿，然后牵着女儿的小手去超市买她喜欢吃的菜回家做饭，吃过饭再给女儿讲故事、教她认花鸟虫鱼、给她洗澡，偶尔还会带她去小区附近的公园里走走。
　　日子过得平静祥和，展心霏很满足。可无奈的是，曈曈每天都会问她“爸爸在哪”，总要打电话给爸爸，一次两次她还可以用“爸爸工作很忙”这样的借口来打发女儿，可时间久了曈曈也不依，眼泪攻势一来，她也只能退让。
　　
　　展心霏想，或许她当初就不该默认了许瑨哲的身份，如果她打死不承认，又或者态度强硬一点不准他闯入她们的生活之中，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现在是骑虎难下，搞不定女儿，也没办法硬生生剥夺许瑨哲身为父亲的待遇，更可怕的是，她发现好像连自己也变得难搞定了。
　　就比如此时此刻，她牵着女儿的手在公园里慢悠悠地散步，看着周围那些被爸爸妈妈带着玩的小朋友，居然会想，如果这样美好的画面换成另外三个主角，会不会也很不错？听到旁边有小孩子朗声叫爷爷奶奶，她甚至想起许瑨哲不止一次说过的那四个字——完整的家。如果女儿能有一个完整的家，是不是会成长得比她希望的更加健康快乐一点？
　　
　　正想着，突然感觉到牵着的小手溜了出去，展心霏还没来得及反应，曈曈已经边喊着“爸爸”边朝着前方不远的人一路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许瑨哲站在慵懒的夕阳下，穿浅蓝色的POLO衫和白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如这两种颜色一般干净美好，尤其这样随意的穿着衬得他很年轻，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父亲，可他弯腰抱起女儿时脸上藏不住的笑容，却第一次令展心霏清楚地感觉到，他给人一种很温暖的安全感。
　　
　　“爸爸，我好想你，你怎么不来看我呢？”曈曈话说得不是特别清楚，不过正因为这样，加上微微皱眉和撅嘴的动作，反而显得愈发稚嫩可爱。
　　许瑨哲摸摸女儿的脸，唇角的笑意更深，“现在不是来了吗？曈曈最近乖不乖？”
　　“乖呀，曈曈很乖的。”曈曈转头看向展心霏，“妈妈妈妈，爸爸来了。”
　　展心霏依然站在原地，许瑨哲的目光看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就连眼底好像也带了点笑意。他抱着女儿慢慢走了过来，云淡风轻地对她说：“我刚刚回家没见到人，原来你们到这里来了。”他说的是“回”，而不是“去”，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很理所当然，又好像有点太理所当然了。
　　展心霏想，她应该问许瑨哲要回自己家里的钥匙了。不过她今天心情很好，也不急于一时，淡淡一笑：“时间还早，来散散步。”
　　“那再走一会儿吧，然后我们去吃饭。”许瑨哲说，“我知道你昨天拿到了学位，应该庆祝一下。”旋即又看着女儿，问：“爸爸带曈曈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曈曈说：“好，也带妈妈去。”
　　许瑨哲微笑：“当然。”
　　一大一小，一唱一和，展心霏没办法拒绝，看一眼自己身上随便的T恤和牛仔裤，“我先回家换身衣服。”
　　“不用，”许瑨哲拉住她，“这样已经很好看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手心的温度太高，她只觉得被触碰到的那一小片肌肤瞬间升温，连带着脸上也涌起一阵燥热，有些尴尬，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那走吧。”
　　
　　许瑨哲开着车七拐八拐，带她们去了靠近市郊的一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庭院，装修很新，可风格却是十足的古典韵味。黑瓦白墙，有茂密的树枝爬过墙来，推开院门进去，正对着跟古代大宅院里一样的中厅，里面坐了几桌人正在吃饭。左右两边各有一道圆形的院墙门，服务生领他们往左边走，展心霏看了一眼门边的大树，忍不住问许瑨哲：“这是什么树？”
　　“桂树。可惜现在不是秋天，不然你会闻到一股很清新的桂花香。”许瑨哲牵着曈曈走在前面，服务生说老板外出有事，但是特意留了地方。看样子许瑨哲是这里的常客。
　　没走多久，到了一个独立的小园子，旁边放了许多盆栽，屋檐上有两个大红灯笼，墙上还挂着一些字画，俨然一副古代园林的模样。
　　展心霏看了一眼门廊上的“静雅”二字，想起这个庭院的名字——故梦，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地方还真是有些特别。
　　许瑨哲大约看出了她的心思，说：“这里是我一个朋友开的，那人就喜欢返古，”他笑了笑，有些戏谑，“而且是陈坤的忠实影迷。”
　　展心霏这下总算彻底明白这里为什么取名为“故梦”了，她暗暗想，这儿的老板应该是个女人。
　　故梦，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其实跟这个地方的感觉也挺相称的。前尘旧梦，总令人徒增伤感，就像这里的一草一木，此刻固然是生机勃勃，然而也迟早有衰败的一天。也像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像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可往事到底横在其中，无法抹灭。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一一介绍，蟹黄鲜菇、龙井虾仁、芦笋鸡肉、清炒时蔬、草菇蛋花汤，甜点是鲜奶椰汁糕。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分量恰到好处，放在做工考究的蓝白瓷碗里，秀色可餐。
　　展心霏向来喜欢清淡的食物，许瑨哲跟她一样，两人在饮食上倒是出奇的一致。所以他们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从来不必迁就对方的口味，因为两人对于食物的喜好几乎一模一样。
　　曈曈似乎也很满意这些菜式，指着这个说好吃，指着那个也说好吃，还很殷勤地给爸爸妈妈夹菜。她用筷子勺子还不是很顺手，展心霏在一旁看得无奈，不过心情却依然不错，因此比平时也多吃了点。
　　
　　吃完饭曈曈还不愿意走，展心霏只好带着她在院子里玩了好一会儿，估计是玩累了，上车后没多久就窝在妈妈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车里放着轻缓的歌，许瑨哲见女儿睡着了，把声音关小了一点。展心霏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耳边是静静流淌着的音乐声，她很久都没有这样放松过，心里一片平静，渐渐的也有些昏昏欲睡。
　　像是做了一个梦，她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她听不清那人说的是什么，却依稀记得手心那种熟悉的温度。额前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沉静下来，像是在海上漂泊了许久的小船，历经大风大浪，终于靠岸停泊，平和安定。
　　
　　展心霏睁开眼的时候，许瑨哲的脸近在眼前，他注视着她，眼神很柔和，鼻尖几乎贴着她的，她甚至能听到他清清浅浅的呼吸声。
　　她不免一惊，身体下意识的往后一缩，轻轻咬了咬唇，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到了？”
　　许瑨哲将她的这些小动作一一收入眼底，克制住再吻她一下的冲动，微微笑了笑，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从她怀里抱过女儿往楼里走。
　　
　　后来她送许瑨哲出门，他站在门口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说：“我还是更喜欢你直发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看到很多新朋友的留言，非常开心，真心地感谢每一位喜欢这个文的朋友，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更加努力码字，争取不让大家失望。

温馨提醒：因为要配合榜单，明天的更新改到下午四点，望大家谅解，鞠躬。(*^__^*)




若即若离（2）

　　许瑨哲去了欧洲出差，大半个月后才回来，曈曈好长时间没见到他，想念得不行，展心霏拿她没办法，只好打了个电话给许瑨哲叫他过来吃饭。
　　她端着汤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曈曈换了一条淡粉色的碎花吊带裙，还有一件乳白的镂空花纹小坎肩，许瑨哲正在给她穿鞋。展心霏看到那双白色搭扣童鞋上的红绿织带，不禁皱眉：“不过是小孩子的东西，买这么贵的干什么？”
　　“好看啊。”许瑨哲一脸的满不在乎，又从袋子里拿了一双系带的棕色秋款出来，“这双等天气转凉的时候可以穿。”
　　曈曈已经全身上下焕然一新，从他腿上跳了下来，一蹦一跳地扑到展心霏怀里，她手里端着汤，差点洒出来，刚要训斥两句，女儿已经抢先开了口，脸上带着调皮的笑：“妈咪，不好意西啦。”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瞪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许瑨哲，你都教了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不觉得很可爱吗？”许瑨哲一脸无辜，笑着看向女儿，“曈曈，小白兔还记不记得？”
　　“记得呀。”曈曈答了句，大约是得到了新衣服新鞋很高兴，双手各比了个V放在头上，摇头晃脑的，嘴里念念有词，“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和青菜，蹦蹦跳跳真可爱！”念到最后一句还真的“蹦蹦跳跳”了一下。
　　展心霏被女儿稚嫩的声音和滑稽的动作逗笑，旋即又觉得自己这个妈妈当得真是不称职，女儿都这么大了，居然从来没有想到要教她这些。她看了一眼正望着女儿微笑的许瑨哲，莫名有些感慨，这个男人，为什么总能让她感觉到温暖和美好？
　　
　　吃过饭，展心霏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许瑨哲突然走了进来，问她：“以前我送你的那条项链还在不在？”
　　“扔了。”她不想提起过去，头也不回地答。
　　“如果我说你扔了半个月的工资，你会不会悔出毛病来？”他好像并不在乎她的没好气，话说得很无所谓，声音里甚至还带了一丝笑意。
　　有病的是他才对，展心霏想，反正那条项链又不是她自己掏钱买的，与她何干？
　　正这样想着，有双手在视线里滑过，脖子上一凉，她微微一颤，“你干什么？”
　　“别动。”许瑨哲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她莫名有些紧张，低头看一眼胸前的项链，链子跟以前那一条似乎差不多，闪亮耀眼的银色，可吊坠不一样——是个字母“X”。
　　“X是我姓氏的首字母，而且你的名字里也有，我觉得挺有意义的就买了。不贵。”
　　她真怀疑他是不是去深山老林里找了什么大师学读心术，居然能猜到她正在心里盘算这条项链的价格。她摸了摸吊坠，回过身去，见他双手插在裤口袋里，有些懒洋洋地看着她，似笑非笑，“如果你真要把钱给我，那我也没办法。你想把它扔了也行，大不了我再去买。”
　　“为什么要扔？卖了还能换钱，比扔了划算。”她把洗好的碗放到橱柜里，往外面走，却冷不防被他从身后抱住。
　　“放开我。”
　　许瑨哲没吭声，也没松手，力道不大她却挣不开，不免有些恼火：“你没听到吗？放手。”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心霏，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这些日子以来他异常的举动她不是没发觉，然而真的听他亲口说出来，却依然觉得可笑，“别开这种玩笑，很幼稚。”
　　“我不是开玩笑。这段日子我认真地想过，我们这样下去并不是办法。我们都没忘记彼此，而且现在也不可能彻底划清界限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试着重新来过？”
　　展心霏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因为这个认知而更加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给你生了一个女儿，所以你必须对我负责是吗？许瑨哲，我早就说过，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是曈曈的爸爸，可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我不会干涉你当爸爸的权利，也请你不要来左右我的人生。”
　　许瑨哲在她耳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你已经左右我的人生了。我还没有结婚，却莫名其妙有了一个女儿，你觉得以后还会有人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即便有，我们以后的生活也不见得会过得有多幸福。曈曈是我的女儿，我不可能不管她。”
　　“是我妨碍你的幸福生活了，对不起可以了吗？”她奋力掰开他的手，回身看着他，努力压抑着一肚子的怒火，“我从没想过要让你负什么责任，你还是可以跟以前一样潇洒快活，女儿我完全有能力一个人照顾，不需要你操心。”
　　见她动了怒，许瑨哲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些过分，其实他的本意并非如此，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不受控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只要对着她，自己就会变得混乱，什么冷静理智，通通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她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冷着脸打断，“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的态度都不会变。刚才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过。”
　　“心霏……”他轻声叫她的名字，而她已经决绝地转身走了出去。
　　
　　周末的时候毕筱婷来看曈曈，看到展心霏梳妆台上许瑨哲送的那个金色山茶花弯月发卡，笑道：“那条项链倒也确实不贵，按理说不像是许大少爷的作风，不过这个发卡就真能看出一点诚意了。”她指了指发卡背面那块小牌子上的双C标志给展心霏看，“上回美容院来了个贵妇，她头上带着一个跟这差不多的，打了折还要近四千！”
　　展心霏着实惊了一下，她知道许瑨哲素来出手不凡，但也没想过一个发卡居然也这么贵，真够奢侈的。那天他们闹得有些不愉快，不过碍着女儿在，她也不好当场翻脸把东西丢还给他，只得收下，等他走了才取了项链跟发卡一起放在梳妆台上。
　　毕筱婷看她不说话，也不再打趣，认真地给她分析：“老实说我挺不待见许瑨哲那人的，可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你们孩子都有了，干嘛不将就将就过一辈子算了？你总不可能永远单身吧，与其给曈曈找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爸爸，还不如找亲生的靠谱。”
　　“我不想将就，而且我跟他根本不合适，不然当初也不会分手了。”她早就没心思再想男女之情，尤其这个对象还是许瑨哲。重拾旧爱这种事，她没兴趣，更加没精力去尝试。
　　“当初是当初，你跟他都不是十八九岁了，你又怎么知道现在的你们不合适呢？”毕筱婷顿了一下，“心霏，对自己诚实一点，你敢说你真的忘记他了？”
　　“因为忘不了，所以才不愿意。”展心霏把项链和发卡都放进抽屉里，缓缓关上，“尝过那样难忘的痛，我还怎么敢再试一次？”
　　
　　许瑨哲这几天同样过得不怎么舒服，他找于皓东出去喝酒，很是无奈：“看样子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搞不定她。”
　　于皓东见好友一脸的愁云惨雾，很义气地不跟美女发短信调情了，却还是忍不住调侃：“这可真是难得，你许大少爷也有栽的一天，我有多久没见到你这副样子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你还是不是兄弟？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行行行，我也不挖苦你了。你说说看，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许瑨哲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因为想要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还是出于别的因素，他也弄不明白。这段日子他一直在想，试图找出真正的原因，可心里最清晰的想法依然是：“我始终是欠了她的。”
　　“所以这是你补偿的方式？哥们儿，不是非得以身相许才可以补偿吧？别说人家不愿意，就算她愿意，你自己是真心的吗？而且你要怎么跟Annie交代？你们好歹在一起几年了，要是她知道你突然冒出来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而且还要抛弃她跟孩子的妈重新开始，她不疯了才怪！”
　　“瞎说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许瑨哲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眼睛突然被一双手蒙住，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飘来，轻柔的吻落在脸颊上。
　　又是同样的招数，他笑了笑，说：“你回来了，Annie。”
　　
　　

作者有话要说：莫有申到榜，杯具TAT

明天的更新依然在上午九点，大家踊跃留言呀，爱你们(*^__^*)




此时彼刻（1）

　　于皓东接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先走，跟Annie寒暄了几句后就匆匆离开了，许瑨哲看他满面春风的样子，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约了某位美女。
　　
　　“怎么突然回来了？上个月你不是还说没玩够？”许瑨哲给Annie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问她。
　　“我想你了，Kevin，所以我回来找你。”
　　许瑨哲微微愣了一下。Kevin是他在美国读书时用的英文名，因为需要而随便取的，熟识他的朋友一般都不这么叫，唯独Annie，这么多年来一直用英文名称呼他。
　　“你又开玩笑了，Annie。”他笑了笑，“我知道国内有家模特经纪公司想签你，你这次回来恐怕是谈合约的事情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了你。”Annie也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从沙发上站起身，“好了，我得去我的朋友们那边了，不然她们又会指责我重色轻友。过两天再找你。”
　　“好，到时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洗尘。”
　　Annie点了点头，刚迈出一步又回过头来，俯身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吻，“Kevin，还记得我当初说过的话吧？我想问你，现在你觉得寂寞了吗？”
　　
　　晚上，许瑨哲回到自己的公寓，也懒得开灯，躺在沙发上看着空荡漆黑的房间。他想起Annie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明明才过了一年多，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许瑨哲到美国后不到半年，赶上圣诞节，学校放假一个月。他的朋友们要么回国，要么去别的地方玩，他却哪儿都不想去，一个人窝在家里看美剧打发时间。
　　后来在英国的于皓东打电话给他，说利物浦那边有个比较大型的华人留学生聚会，要他过去玩一玩。他本来一口回绝了，可于皓东誓不罢休，每天打电话烦他，甚至还自作主张地给他买了机票寄过来，盛情难却，他只好答应。
　　
　　去了以后才发现这个聚会的确很大型，陆陆续续到的加起来大约有五十个人，美国的、英国的都有。场地在一幢很大的house里，于皓东是聚会的发起人之一，在MSN上认识了一群喜欢玩的朋友，趁着放假便呼朋引伴地组织了这个聚会。
　　其中倒也有不少许瑨哲的学弟学妹，读大学时都听过他的名字，有一些人还很殷勤地凑上来问长问短，扰得他头痛，这才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真是太招摇了。
　　
　　没到半夜，已经有很多喝高了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昏昏欲睡，另外一小部分精力旺盛的还在喝酒唱歌，许瑨哲觉得有些闷，端了杯白开水到外面的花园透口气。
　　他正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在这里睡觉会感冒的。”
　　睁开眼一看，是个面孔陌生的女人。他站起身来，对眼前身材高挑的美女礼貌地笑了一下，“不要紧，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这时于皓东从屋里走了出来，喝得满脸通红，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来来来，我来帮你们介绍一下。”他走过来勾着许瑨哲的肩，对那位美女说：“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许瑨哲。”又摊开手指了指那个女人，“这位美女叫沈安妮，跟你一个学校的，低你一届，以后要好好照顾学妹啊。哎，你们俩以前见过没？”
　　许瑨哲摇头。这个沈安妮倒也的确是个美女，身材高挑修长，皮肤白皙，明眸皓齿，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扎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马尾，没有像屋里其他女人一样又烫又染，而是一头黑亮的长直发。
　　沈安妮算是比较合他眼缘的女人，不过他的确是对这样一个大美女没有丝毫印象。
　　“没关系，现在就算认识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见面。”沈安妮落落大方地朝他微笑，“你好，我是Annie。”
　　“Kevin。很高兴认识你。”
　　
　　那次聚会过后，许瑨哲回到美国继续自己的生活与学习，与他同在Stanford的沈安妮渐渐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周围。每逢学校有party，或者MSN上有人组织同城聚会，沈安妮必定会要拉着他一起去，平常在学校里的时候她也经常来找他一起吃饭。
　　稍微熟悉一点之后，他也多少知道了一点沈安妮的情况。沈安妮在商学院主修金融，家里是开投资理财公司的，据说她继承了父亲和哥哥的专长，对投资理财相当在行，成绩也十分优秀。而且她在国内的时候兼职当业余模特，知道她的人不少，追求她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
　　许瑨哲对这些没有多大兴趣，他的生活过得很平静，不像于皓东那样成天吃喝玩乐，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到美国半年多，有不少女人对他投怀送抱过，然而他都一一拒绝了。他知道自己还忘不了过去，而且曾经的恋爱弄得他太疲倦，他没精力再投入到感情之中。
　　沈安妮对他的好，他不是不知道，而且他也承认，她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个性独立有主见，出类拔萃却又不至于锋芒太甚，对他细心体贴，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来。周围的朋友们总调侃他太不懂得怜香惜玉，然而他始终都没有那个意思，所以一直保持着两人间合适的距离。
　　
　　又过了近半年，许瑨哲回国参加朋友程钧逸的婚礼。程家跟许家是世交，两人的爷爷是战友，父亲从小认识，这么多年来一直来往密切。许瑨哲跟程钧逸自然也是从小相识，程钧逸大他一岁多，而且为人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冷静，所以虽然关系不错，但是很少跟他和于皓东那帮人一起玩乐。
　　
　　令许瑨哲没有想到的是，在婚礼上他居然见到了沈安妮。
　　“你也认识新郎？”
　　“不认识，”沈安妮微笑，“新娘是我的学妹，关系不算熟，今天过来完全是凑热闹。”
　　“看来你挺喜欢凑热闹的。”
　　“什么？”
　　他笑：“之前在利物浦的聚会。”
　　“原来你说那次。”沈安妮也了然地笑了，旋即又慢慢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其实那次我不是去凑热闹，我原本并没打算去。”
　　“难道跟我一样，是被朋友硬拉过去的？”
　　“是因为你，Kevin。因为我知道你会去，所以我才去的。”
　　许瑨哲有些愣住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安妮顿了顿，又说：“那天我一直在关注你，虽然你根本没有发现。后来我看到你一个人出去的时候，我才鼓起勇气跟你说话，Kevin，你不会知道我当时有多么紧张。”
　　“Annie……抱歉，我只能跟你说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谈这些，sorry。”
　　“我明白。其实我早知道你心里有人，让你一直念念不忘的女人……她叫心霏，对不对？”
　　提到这个名字，许瑨哲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沈安妮又笑了，有些苦涩，有些嘲讽：“那次在利物浦，你喝醉了，靠在我身上睡了一整晚，嘴里一直在叫这个名字。”
　　许瑨哲觉得很抱歉，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翻滚，看着不远处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久久沉默。
　　“我猜你这次回国，应该并不只是为了这场婚礼。”沈安妮继续说，“Kevin，我们订一个口头协议怎么样？如果你回美国之前依然没有找到你想要找的，那我们就在一起，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许瑨哲不由叹了口气，“Annie，你太聪明了。”
　　
　　后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沈安妮陪着许瑨哲四处寻找、打听，默默跟随在他的身边，自始至终一句怨言都没有。
　　回美国的前一晚，他心情郁结，去酒吧喝酒，喝得几乎烂醉如泥。一旁的沈安妮再也看不下去了，夺过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靠过来吻住他的唇：“Kevin，你应该遵守约定。”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的交往也算得上顺利，像正常的情侣一样约会吃饭、出双入对。像他们这样一对无论哪方面都十分登对的男女，周围的人看了无不欣赏、无不羡慕。
　　相处了大半年后，沈安妮提出搬到他的公寓里一起住，当时两人感情稳定，许瑨哲也已经习惯了她的陪伴和照顾，便答应了。
　　沈安妮是个很主动大方的女人，她从来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感情，在他们的关系里，她始终占据着主动权。她会主动向他提出约会，会主动给他买东西，会主动了解他的喜好和习惯，甚至连在床上，她也表现得比他要热情。
　　
　　许瑨哲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他对沈安妮的感情究竟能不能称之为爱，他只知道自己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她从来不会要求他什么，自始至终表现得落落大方、温柔体贴。这样的女人，没有男人会不喜欢，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她的。
　　然而当他拿到学位准备回国，沈安妮提出等她毕业回国两人就考虑结婚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这份感情，其实是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清澈纯净的。这里面混合了一些杂质，然而是什么，他一时间也弄不清楚。
　　“Annie，我们都还年轻，现在谈结婚会不会早了点？”
　　“年轻的是你，Kevin，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可是这太突然了，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结婚的事情，缓两年再说也不迟。”
　　“我听说过一句话，男人爱一个女人，最好的证明就是给她结婚的承诺。”沈安妮看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Kevin，你真的爱我吗？”
　　许瑨哲被她一句话哽住，答不上话来，别无他法地选择沉默。
　　“算了Kevin，我们都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在一起两年，人人都说我们是金童玉女，没有人不羡慕我们，可是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不可能走到最后的。我爱你，可是你对我丝毫没有爱意，这样不平等的关系，怎么可能天长地久？”
　　“对不起，Annie，我很抱歉。”许瑨哲无奈地笑了，“从以前到现在，我好像一直在跟你说sorry。我知道我欠你的，你一直对我很好，我以为自己会爱上你，可是现在看来，我好像是个连自己都不了解的人。我真的很失败。”
　　“不必抱歉，其实有时候自己也不一定了解自己，更何况感情这回事，本来就没有对错。”沈安妮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了，但脸上依然带着笑，她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很轻，“Kevin，我们再订一个口头协议，如果以后你觉得寂寞了想找个人陪伴，能不能第一个想到我？”
　　许瑨哲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歉疚，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好，我答应你。”
　　“还有，我的家人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所以才一直没有催促我去相亲。这件事情，你能不能替我暂时保密？我还不想这么快接受家里的安排嫁人。”
　　“好。对不起，Annie。”
　　
　　后来许瑨哲回国，沈安妮在美国继续学业，两人一直保持着好朋友的关系，沈安妮毕业后四处旅游，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他寄来明信片和礼物。
　　许瑨哲一直很珍惜这样纯粹的友谊，然而现在他却发觉，其实男女之间，也许根本没有所谓的友谊。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看似无欲无求，只不过是因为隐藏得太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里除了女配之外，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你们猜是谁。纯属娱乐，猜中没奖，嘿嘿~

PS：昨天换榜以后得知这周没榜，于是码字泄愤，狂写了五千多。没榜的芒果依然勤奋码字坚持日更，大力求抚摸TAT




此时彼刻（2）

　　天气渐渐转凉，日子过得太快，不知不觉中展心霏已经在许氏工作了近三个月。许氏国际几个月前在市郊拍下一大块空地，计划建造一片正统欧式风格的高级住宅小区，因此特意与英国一家设计公司签订合约，将全部设计交由他们负责。展心霏负责的就是其中的翻译与沟通工作，前期只不过是陪着杨副总出席大小会议，记录重要内容，现在合约已经初步敲定，她便要把长达十几页的合同完整无误地翻译好。查阅了无数资料，各种能用上的辅助工具全部用尽，终于把正文内容完成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几页附录就大功告成。
　　完成这项任务就可以功成身退回到原来的公司，展心霏在心里盘算着时间，估计再有一个月左右，她就可以离开许氏这个令她莫名觉得压抑的空间了。
　　
　　佩佩偶尔来找她聊天的时候，很郁闷地抱怨：“心霏，你就好了啊，很快就可以回公司了，我还要留在这儿苦干。”
　　她听得好笑，“你当初不是很盼望来这里？怎么现在又想回去了？”
　　“当初不知道会有这么辛苦啊！工资是高，可是要干的事情也多，我都好几个周末没出去逛街shopping了。”
　　“有付出才会有回报，你拿了那么多回报，不付出怎么行？”
　　“唉，所以我也只是抱怨抱怨而已。像我们这种全靠自己打拼的女人，不付出就没法儿混了。”佩佩瞄到她桌上精致的棕皮按扣记事本，戏谑地笑了起来，“心霏，这个本子是咱们滕总送给你的吧？我看你倒是用了好久了。”
　　这个记事本的确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滕佐送的礼物，他送得坦坦荡荡，说是表姐从国外带回来的，算是借花献佛。她想，如果坚持拒绝只会显得她小家子气，便欣然收下了。她平时会把一些重要的讯息和资料记录在本子上，随身携带，用到现在，俨然成了她的工作宝典。
　　佩佩话里隐藏的意味她不是听不出，却莫名觉得好笑，“不过是一个记事本而已，你又想到哪里去了？”
　　“礼轻情意重啊，再说这一看就不便宜，恐怕滕总不是随便送的吧。”佩佩看着她，笑得有些洞察秋毫般的得意，“我可什么都没说哦，你这么紧张干嘛？”
　　展心霏只觉得无奈得很，未免越描越黑，索性闭嘴不再多说，刚拿起桌上的记事本准备放进包里，听到熟悉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在聊什么？”她抬起眼一看，果然是许瑨哲。
　　“闲聊呢。许总，今天没有事情了吧？我可以下班了吗？”佩佩问道。
　　“没事了，你下班吧。”
　　佩佩点了点头，继而转头问展心霏：“今天周末，我们出去大吃一顿怎么样？”
　　“我今天约了人，下次陪你去吧。”
　　佩佩明显有些失望，不过倒也没强求，跟他们道别后就回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去了。
　　
　　“明天早上帮我把这份文件交给杨副总。”许瑨哲把文件夹放在展心霏的桌上，视线似乎在她手中的记事本上停顿了几秒。
　　“好的。”她收拾好东西，见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问：“还有事吗？”
　　“晚上一起吃饭吧，带曈曈一起。”
　　“抱歉，我今晚已经有约了。”
　　她往办公室外面走，许瑨哲跟在她身后，也没说话，直到进了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他突然拉住她的手臂，“你约了滕佐是不是？”
　　她今天走得比较晚，其余的同事差不多都已经下班，此刻大堂里异常安静，他略微低沉的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在不断回响。
　　看一眼门口接待处的保安，展心霏只觉得尴尬，挣开他的束缚，冷冷地说：“跟你无关。”
　　许瑨哲被她短短四个字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睁睁看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路边那辆熟悉的白色宝马，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挫败与失落。
　　
　　滕佐跟展心霏一起去幼儿园接了曈曈，然后带她们去了一家粤菜馆吃饭。曈曈最近跟许瑨哲相处得太好，然而小丫头居然也没厚此薄彼，见到滕佐的时候依然像以前一样很乖巧地“滕佐叔叔”喊个不停，有一句没一句地告诉他最近在幼儿园好玩的事情。小孩子说话辞不达意，结结巴巴，滕佐却似乎都能听懂，始终温柔地笑着，偶尔摸摸曈曈的头表扬她两句。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曈曈喝着碗里的鱼米羹，冷不防冒出一句：“爸爸也喜欢吃这个。”
　　展心霏听得心里一惊，有些后悔事先没有告诉女儿不要提起“爸爸”这两个字。
　　“爸爸？”滕佐显然把曈曈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惊讶地看向展心霏，“曈曈的爸爸回来了？”
　　展心霏也不想刻意隐瞒，点点头说：“前段时间遇到的。”
　　“心霏，你们……”滕佐看着她，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她自然明白他想说什么，淡淡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现在对我来说，仅仅只是曈曈的亲生父亲而已。”
　　听她这么一说，滕佐反倒有些释然而尴尬地笑了：“看来是我想多了。”
　　
　　吃过饭后，滕佐带着曈曈到楼下的游乐园夹娃娃，曈曈骑在他的肩上，笑得很开心。展心霏跟在后头，看着前面疑似父女的两人，莫名有些恍惚。她跟滕佐认识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是她知道滕佐是一个值得信赖、值得依靠的好男人。更加难得的是他很有耐心，曈曈两岁之前有些调皮，别扭起来连她这个妈妈都觉得烦躁，然而滕佐却总是有办法哄得她安静下来，这也是曈曈素来与他亲近的原因。
　　这样一个温润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身边，她应该很珍惜，应该听从毕筱婷的建议，接受他的心意才对。然而经历过那么多的痛苦和艰难，她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信心去接纳这样一份沉重深厚的感情，她对滕佐不是没有情，可到底是感激之情还是男女之情，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她只知道滕佐就像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大哥哥，对她关心照顾，跟他相处的时候，她觉得很轻松很舒服。
　　也许这样的模式才是最有可能天长地久的，可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完整的美好。
　　
　　后来滕佐送她们回家，对她说：“心霏，我知道爸爸对于小孩子来说的意义有多么重大，我虽然有信心能当好父亲的角色，可是我终究不是曈曈的亲生父亲，也许不管我做得再好，在感觉上始终是不一样的。”
　　她看得出他的失落，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也觉得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对孩子好的，就是对的。”滕佐看了一眼她怀里熟睡的曈曈，微微笑了，“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很愿意当曈曈的爸爸，这个想法我到现在也依然没有动摇。我是真的很喜欢曈曈，如果你愿意接纳我，我求之不得。不过我也能看得出来，曈曈对她亲生父亲的感情很深，我想我是敌不过的……心霏，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为难，我只是要告诉你，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尊重你。”
　　他的体贴让她觉得很歉疚，心里很乱，沉默良久才轻声说：“谢谢你，滕佐，我真的很感激你对我和曈曈的好。其实我这样一个女人，真的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可是我觉得很值得。不要妄自菲薄，心霏，你这样的女人，值得任何一个好男人爱。”
　　
　　这晚深夜，展心霏躺在床上，怎么都无法入睡。曈曈在她怀里动了动，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看着眼前这张粉嫩的小脸，不禁自言自语：“宝贝，你告诉妈妈，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唔，昨天收到一个很长的留言，虽然内容是说弃文，不过倒也让我看清了这个文的缺陷。
写到这里，貌似没人喜欢男主。好吧，只有我一个人还坚定不移地支持他，因为我比你们都看得快一点。我只想说，他虽然不完美，但是很现实。我没想过要塑造出一个万人迷男主出来，许瑨哲的确有缺点，可是他也不过是个现实的男人罢了。十九岁的他或许不成熟，不过二十九岁身为父亲的他，不见得不会改变。
总之，如果大家对他还有一点点期待的话，继续看下去吧。

PS：男配好久没出现了，让他亮个相~
再PS：不知道为嘛，我总是对这种温柔的大哥哥没有爱，叹气~




复习过去（1）

　　许瑨哲周日回家吃饭的时候，父亲许跃年板着脸问他：“曈曈的事情，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都快三十的人了，也该玩够了吧，现在女儿都这么大了，难道还不准备收心？”
　　“爸，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这件事急不来。”
　　“什么叫急不来？要你把曈曈的妈妈娶回家，有那么难吗？”
　　“您以为有多容易？就算我愿意，她也不见得会答应。”
　　许跃年蓦地把筷子一摔，“混球！你当初让人家姑娘怀孕的时候怎么没问她答不答应？！”一旁的妻子钟惠见状赶紧打圆场，轻轻揉着他的心口，“好了好了，别生气，孩子要慢慢教嘛。”
　　“他都多大了还慢慢教？就是你老惯着他，慈母多败儿！”
　　“是是是，是我管教无方。”钟惠一脸无奈，平复了丈夫的情绪，旋即看向儿子，“你爸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许家好。前两天我在商场看见曈曈那孩子了，骑在滕佐的肩上玩得不知道多开心，她妈妈也在。瑨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们母女俩怎么会跟滕佐扯上关系的？”
　　许瑨哲心里顿时一阵发闷，明明吃得好好的饭却突然感觉味同嚼蜡，放下筷子说：“她在滕佐的公司上班。”
　　“原来是这样。”钟惠了然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曈曈始终是你的女儿，她都这么大了，过不了多久就要上小学，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拖下去？”
　　许瑨哲没有说话。坐在他旁边的许瑨灵帮他解围：“爸妈，你们就别管我哥的事了，他这么大一个人了知道该怎么处理。再说曈曈虽然是我们许家的孩子，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硬把人家妈妈也拉过来吧？你们还有没有一点替别人着想的美德啊。”
　　“好好好，我们不管了。”许跃年愤然起身，脸上依然有怒气，“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去，我跟你妈再也不会管了！”说完就大步走开了。
　　“你这个丫头，怎么说话的呢，看把你爸气得！”钟惠教训了一句，然后也起身走了。
　　
　　许瑨灵见哥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轻声叹了口气，“哥，其实爸妈说得也没错，曈曈明年就满四岁了，你身为父亲，至少该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吧。”
　　“你以为我不想？我不是没跟心霏提过这件事，可每次都碰一鼻子灰。”
　　许瑨灵扑哧一声笑了，“难得啊，你一向自命清高，也该有人挫挫你的锐气了。”见哥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许瑨灵收起笑容，继续说：“我想也知道，你说的这个‘提’，肯定没多少诚意。如果你想跟人家复合，又依然充满着高姿态和优越感，试问有哪个女人会愿意接受？”
　　听到这话，许瑨哲倒是愣了一下。许瑨灵看到他的反应，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哎，是时候该我这个妹妹教你怎么做人了。其实女人都一样，喜欢被人哄，喜欢听甜言蜜语。如果你真的想追回女朋友，就应该拿出十足的爱意和诚意来。即使爱意不够，诚意也必需要做到百分之百，这样才有可能打动人家。”
　　许瑨哲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无奈得很：“她恐怕不吃这一套，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她更冷淡的女人。”
　　“你傻呀你！”许瑨灵说，“哪怕她真是块冰，也可以用火融化的吧？而且我听妈说，她跟滕佐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挺开心的。这说明什么？她分明是只对你一个人冷淡！”
　　许瑨哲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明知道她对我有差别待遇，我还自讨苦吃地凑上去干什么？”
　　“唉，老哥你真是越来越笨了。”许瑨灵边叹着气边摇头，“你怎么也不想想，她为什么只对你这样？”
　　“我怎么知道？”
　　“如果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了，大可以把你当做一个陌生人，又何必对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冷淡、生气呢？”
　　
　　晚上，许瑨哲回到自己的公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父母和妹妹说的那些话在他耳边不停地回响，把他原本就没有理清的思绪搅得愈发一团糟。
　　黑暗中摸到床头柜上一张类似卡片的东西，他开了灯，拿过来一看，是张商务酒会的邀请函。他盯着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下一串号码。电话里传来那把平静的女声时，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莫名的紧张，“曈曈睡了吗？”
　　“睡了。这么晚有什么事？”
　　“的确有点事。”他翻开邀请函，“下周二晚上在锦绣酒店有个商务酒会，我想你陪我去参加，你有没有空？”
　　那头的人似乎迟疑了一下，顿了顿才回答：“不好意思，那天我没空。”
　　他只觉得心好像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油然而生，“心霏，你是在刻意逃避我吗？我真的让你这么避之唯恐不及？”
　　“你多想了。那天我的确有事，抱歉。”
　　“算了。很晚了，你休息吧，晚安。”
　　她也轻声说了句“晚安”，然后便把电话挂了。他听着耳边嘟嘟的声音，心里被这令人不悦的节奏扰得一片烦乱。
　　
　　许瑨哲打了个电话给沈安妮，邀请她当自己的女伴出席周二晚上的商务酒会。沈安妮对这类酒会很有经验，当天穿了一条淡粉色的挂脖露背长裙，高贵大方，也将她高挑修长的身材衬得更加凹凸有致。
　　
　　酒会在宴会厅举行，跟一些有生意往来的人寒暄了一番后，许瑨哲想去旁边休息一下，沈安妮却饶有兴致地拉着他跳舞。
　　“Kevin，你好像不太开心？”
　　“有点累而已，最近工作很忙。”
　　“那你更加应该好好放松一下了。”沈安妮看着他微笑，“还记得我们以前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学校也经常举办舞会，我们总是舞池里最惹人注目的一对。”
　　想起往事，许瑨哲也不禁笑了：“你是有名的舞会皇后，怎么可能不令人注目？”
　　“不，是因为我们在一起，才令人注目。”沈安妮靠近了一点，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清楚地闻到她身上和头发里迷人的香气。这样暧昧的姿势，在旁人看来必定有些想入非非，然而身为当事人，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就连曾经的小小心动，也不复存在。
　　
　　许瑨哲搂着沈安妮缓慢地舞动，目光一转，恰好看到不远处的展心霏。她穿着一袭礁湖蓝色抹胸式晚礼服长裙，露出白皙的肩膀和脖子，小巧的耳朵上带着一对白金镶钻的耳环，左手上还有一条同款的手环。好像化了点淡妆，长卷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略微蓬松的髻。
　　这样的穿扮将她清丽沉静的气质突显得淋漓尽致，然而他看在眼里，却觉得莫名窝火。原来她说的没空，就是穿成这样跟滕佐来参加这个酒会？她可以跟滕佐跳舞，可以对滕佐巧笑嫣然，为什么偏偏对他不屑一顾？
　　
　　沈安妮敏感地察觉到自己靠着的身体慢慢有些僵硬，不似刚才的放松。她抬起头来，发现许瑨哲正侧着头，眼睛直直盯着一处地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起初是疑惑不解，然后便明白了。
　　“是她吗？”
　　许瑨哲愣了几秒才收回视线，“什么？”
　　沈安妮往左边看了一眼，“她就是你口中的‘心霏’，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许瑨哲有些惊讶。
　　“Kevin，你的眼神出卖了你。”沈安妮脸上带着笑，缓缓说，“前两天我在酒吧遇上皓东他们几个，皓东不小心把你的事情说了出来。你又遇见以前的女朋友了，而且……她还给你生了一个女儿对不对？”
　　“Annie，我并没打算瞒你，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我知道。皓东不了解我们之间的事情，他要我不要误会，还说你对她只是歉疚。”沈安妮盯着他的眼睛，“Kevin，你对她，难道真的只有歉疚这么简单吗？”
　　许瑨哲被她执着而探究的目光盯得有些无法招架，停了脚步，“对不起Annie，我有点累了。”
　　沈安妮看了他几秒，淡淡一笑，不由分说拉着他继续舞动起来，“再陪我跳一会儿。”
　　许瑨哲不好扫她的兴，无奈地继续，沈安妮却仿佛在刻意带着他舞动，步子渐渐大了起来。两人到了舞池中央，她突然拉着他的手臂往上一抬，自己转了个圈，然后只听到一声低呼，他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已经换了一个人。
　　“交换舞伴吧。”沈安妮笑着说了句，然后便跟滕佐越走越远了。
　　
　　展心霏回过神来发现是他，下意识地就想要逃，不禁退后了一步。
　　许瑨哲搂着她的腰往怀里一带，“至少等这首曲子放完。”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垂着眼不看他。
　　“你拒绝我的邀请，却跟他来，还说不是刻意逃避？”
　　“你别无理取闹，我先答应滕佐的。”
　　“这么说，是我失了先机？”他的声音近在她耳边，“可是你别忘了，我比他早认识你很多年，而且你的孩子都是我的，他凭什么跟我争？”
　　“许瑨哲，你够了。”她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瞪着他，“难道我没有一点自主的权利吗？我跟什么人在一起，跟什么人参加舞会，这跟你有关吗？你凭什么来干涉我的人生？”
　　许瑨哲盯着她的脸，目光灼灼，周围明亮的灯光映得他深邃的眼里似乎闪着光芒，令她觉得陌生而恐慌。他搂紧了她，旁若无人地微微俯身，温热的唇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我偏要干涉，我不准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杯具的我一边发一边写，突破两个瓶颈写到七万字，于是存稿只剩下一章了，泪奔……
努力码字ing，其实我也很享受日更，不过如果不得已要放慢速度，还请大家多多见谅。我已经很勤快了，真滴，莫有骗你们……


改BUG




复习过去（2）

　　洗手间里，展心霏用冷水冲着手，水很凉，可是她依然能感觉到脸上的热度。抬眼看看镜子里的人，潮红未退，怎么看都有股娇羞的味道。
　　烫人的话似乎还回荡在耳边，他说得那样霸道，她明明有些生气，却莫名其妙面红耳赤。她突然很懊恼自己，都二十七岁，已经是一个三岁多孩子的妈了，居然还会因为前男友的一句话而怦然心跳。真是幼稚得可以。
　　
　　刚拉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许瑨哲正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的笑意：“你跑什么？”
　　尽管她有一米六五并不算矮的身高，再加上五寸的高跟鞋，但是面对这个182公分的高大男人依然觉得压抑。她不想搭理，绕过他径直往前走，谁知他从后面追上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反方向走。
　　“许瑨哲，你干什么？放开我。”
　　他走得飞快，还回过头来，把食指贴在嘴上，对她做了个示意她噤声的手势。
　　她根本敌不过他的力量，被动地由他带着到了一间休息室。“嘭”的一声，门被关上，她心里一惊，还没缓过气来，他已经回身抱住她，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太热烈，她无法承受，慌乱中急忙去推他。然而控制住她的力量太过执着强大，她的推搡捶打根本毫无作用。他吻着她，突然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两只手紧紧握着贴放在他胸前。感受到那股清晰有力的跳动，她没来由的觉得心安，晕晕乎乎的渐渐忘记了反抗。
　　
　　他的吻在加深，细密而深入地扫荡她口腔每一个角落，炽热缠绵。这样的吻，并不陌生，勾起她无数回忆。或甜蜜或辛酸，一点一滴，通通化作此刻无尽的温柔。她不得不承认，尽管岁月变迁，物是人非，可她依然牢牢记得他的脸、他的声音、他身上熟悉的清香，还有他的拥抱和亲吻。从来不曾忘记。
　　她终于明白，这样脸红心跳、不知所措却又留恋期待的感觉，只有他才能给。
　　
　　展心霏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处因为这个热吻而在慢慢塌陷，就这么一瞬间，她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坚持了太久，太疲倦。她想，哪怕是一晌贪欢，哪怕要为此付出代价，她也无怨无悔。她不再反抗，甚至略微回应，恍惚间觉得吻着她的男人好像微微笑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两人吻了多久，直到许瑨哲稍稍放开她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怀里。他的唇在她白皙的脖颈间流连，呼出的气息急促火热，“我不喜欢这条裙子。”
　　她终于清醒了一些，反手按住他在她后背摩挲着的手，“可你也不能现在就脱了它。”
　　许瑨哲在她耳后轻笑，抬起头看她，眼里分明有些促狭：“那你的意思是，以后可以？”
　　她抬眼瞪他，想起刚才放纵的吻，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没好气地骂道：“流氓。”
　　许瑨哲却丝毫不介意，脱了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遮住她赤 裸的双肩，“曈曈妈妈，我们回家吧，我想我们有必要好好谈一下。”
　　展心霏因为“曈曈妈妈”这个听起来怪异至极的称呼而皱了皱眉，脱下外套还给他，转身去开门，“我的确要回家了，不过不是跟你。”
　　“你还要去找他？”许瑨哲整个人拦在门前挡住她的去路。他真是搞不懂，这个女人的大脑沟回到底是个什么构造？刚才还那样动情，现在居然又恢复成这张冰山脸。
　　“是他带我来的，我总不能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消失吧。”
　　“那好，你去打声招呼，然后跟我走。”
　　“你是在开玩笑吗？”她挑眉看着他，“别忘了外面也有个女人正在等着你。许瑨哲，如果你真的那样正大光明，又何必把我带到这个没人的房间来？”
　　他反倒笑了：“我倒是想当着宴会厅所有人的面吻你，可如果真那样，你说不定会打死我。我可不想我们的女儿这么小就没了爸爸。”
　　“也许我们是该好好谈一谈了，可绝对不是现在。让我出去，如果你要强行带我走，抱歉，我想我们再没有谈的可能性。”
　　许瑨哲知道自己是拧不过这个女人的，只好以退为进暂时妥协，侧身让她开门出去。又忍不住想逗她一下，拉着她往怀里一带，在她略带恼怒的眼神瞪视下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红润的双唇。瞥到她瞬间变得通红的耳朵，心满意足，满腔的憋闷和怒气都消失不见了。
　　
　　展心霏回到大厅的时候，滕佐正迎面走过来，神色有些担忧：“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闷。我们能不能先走？如果你有事的话，我一个人回家也可以。”
　　“不要紧，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
　　她顾不上理会其他，等滕佐跟几个人道别后就跟他先行离开了。
　　
　　滕佐送她去毕筱婷的美容院接了曈曈，然后把她们送回了家。展心霏才刚换好衣服卸了妆，许瑨哲就跟来了，“曈曈宝贝，你爸爸来了。”心情明显大好。
　　曈曈见了他自然欢呼雀跃，缠着他玩得咯咯直笑，比平常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困得不行睡着了。
　　等女儿睡了以后，展心霏也洗完衣服打扫好卫生了。干家务活绝对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忙完她已经累出一身汗来，在厨房倒了杯水喝，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抱住，“我很高兴看到你戴上了它。”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头上那个山茶花发卡，“刚才没找到可以绑头发的东西，就随手拿来用了。”她照实说，突然发觉两人的姿势太暧昧，反手撑开一点距离，“我一身都是汗，有什么事等我洗完澡再说。”
　　他明显有些不满意她的不懂情趣，不过倒也没强求，识趣地放开了她。
　　
　　展心霏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没了人影，她走近一点才发现卧室里的飘窗台上坐着一个人。她有些不悦，“许瑨哲，没人告诉过你不能随便进别人的房间吗？尤其是女人的。”
　　许瑨哲回过头来看她，也许房里朦胧的光线作祟，她居然在他一贯自信坚定的眼里看到一丝迷茫，可一闪而过，快得令她几乎辨不清。他轻扯嘴角微微笑了，走过来把正在抹爽肤水的她直接抱了起来，不顾她的惊呼和抗议，径直抱着她坐回到飘窗台上。
　　她住的两室一厅虽然面积不大，还有些陈旧，但是主卧里有个宽大的飘窗台，坐在上面往隔窗望去，夜色尽收眼底。她向来喜欢坐在这个位置看书，晚上也经常在这里看看窗外并不算太美的夜景，所以也没有过多的反抗。好在飘窗台的空间够大，她往里挪了挪，不至于坐到他腿上。
　　
　　“也许你不愿意听，可我还是要说，心霏，我们重新开始吧。”许瑨哲坐在她身边说。
　　“这对于你来说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对不对？抱歉，我想我不能做到像你一样果断。”
　　“你看到楼下刚刚走过去的一对男女了吗？还有站在楼下小店外面聊天的那几个人，还有马路对面那些匆匆而过的路人……”他答得风马牛不相及，声音如这夜色般平静，“他们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说得难听一点，也许这一秒还计划着未来，下一秒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预测未来，所以我们应该努力不留遗憾。我想跟你重新开始，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因为如果我很不幸的明天就离开这个世界，那么没能让你回到我身边，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的话令她听得有些心惊胆颤，忍不住偏头看他，这回她没看错，他的眼神里的确带着迷茫。他没有看她，依然望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与霓虹洒在他素来英挺的脸上，看起来竟然异常柔和，隐约透着疲倦。
　　她有些吃惊，“许瑨哲，这不像你会说的话，你不是一直很有自信吗？我以为你从来不会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
　　“如果我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后悔自己决定的人是你，你大概不会相信吧。”许瑨哲伸出手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可是我真的很后悔当年跟你分手，后悔出国，后悔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的苦。你应该不知道，当初我们分手以后，我傻得每天去你姑姑家楼下看着窗户发呆却始终不敢打电话给你。如果我当时有勇气上去找你，也许就会知道你怀孕，那么今天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觉得很累，没力气去推开他，不由轻轻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这不过是永远不会成立的假设罢了。未来无法预测，可已经过去的，也不可能改变。”
　　“我当然不会以为自己有这个超能力。可是心霏，我还没有忘记你，没有忘记我们的过去。自欺欺人太痛苦，我认为我们应该对自己诚实一点。”
　　这样的话，毕筱婷也曾认真地跟她说过，实际上她也认同，“好吧，我接受你的说法。”她拨开圈住自己的双臂，坐直身子，看着正靠墙坐着的他，“可是我认为如果你真的希望重新开始，那么你应该首先对我诚实一点，否则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既欺骗了我也欺骗了你自己？”
　　“如果你是想问Annie，我可以很诚实地告诉你，她只是我的一个女性朋友而已。”
　　他口中的“Annie”应该就是今晚在舞会上见到的那个女人，展心霏想，直觉告诉她，那个女人绝不是他所说的“女性朋友”那样简单。
　　似乎看出了她的怀疑，他又说：“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一年前已经分手了。”
　　果然没猜错，她想，然而还是觉得不能这样轻易接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一定要跟你重新开始的理由。”
　　“我以为曈曈就是最好的理由。”许瑨哲凝视着她的眼睛，“也许你的确可以替她找到一个能扮演好父亲这个角色的男人，可是你能保证别人会比我这个亲生父亲做得更好吗？想想你的继父，你也一度认为他是个好男人，可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许瑨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听得不禁瞪大了眼睛。那段往事已经过了太久太久，她其实早已释怀，然而却从来没有想过那种可怕遭遇发生在女儿身上的可能性。她不得不承认，许瑨哲抓住了她最不堪一击的弱点，她甚至找不出任何可以反驳他的话，只能呆呆地看着他，沉默许久。
　　
　　许瑨哲见她吓白了脸，坐起来重新搂住了她，轻声安慰：“我只是提醒你。放心，你担心的事情一定不会发生。”
　　良久，她僵硬的身体才慢慢变得柔软。她抬起眼来看着他，夜色迷离之中，她素来清冷的眼里似乎光华流转，令他怦然心动。
　　“理由我接受。那么诚意呢，你的诚意在哪里？”她问。
　　他轻声笑了，缓缓吻住她的唇：“我会努力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声明：不是因为我喜欢男主我才这样安排的哦，这只是短暂的和谐而已，该受虐的绝对跑不掉，哇咔咔~




复习过去（3）

　　毕筱婷约展心霏一起吃饭的时候，听她说起她答应许瑨哲重新开始，倒是没有很惊讶，一反常态地赞同她的做法：“我早说过要你考虑一下，难得你总算想通了。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好，既然你们都没有完全放下对方，那么重新在一起试试看也不错啊。”
　　“也许我只是一时冲动，如果当时再想得深入一点，就不会答应了。”
　　“人哪能没有个冲动的时候呢？当初你决定生下曈曈不也是一时冲动吗，难道你现在后悔了？”
　　“当然不后悔。”展心霏答得很肯定。尽管怀孕、生产的过程异常痛苦艰辛，可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生下女儿。或者是母性使然，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可爱的女儿，就会觉得有无限的温暖和动力，哪怕有再大的困难，她也能咬牙坚持下去。她知道，即使给她一次回到过去重新选择的机会，也许自己还是会做出跟当初一样的决定。
　　
　　“所以啊，别想那么多了，至少这样对曈曈来说是最好的。”毕筱婷笑了，“而且对你和许瑨哲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这几年来不要说别的男人了，就连像滕佐那样的绝世好男人，你都看不上。心霏，别告诉我这跟许瑨哲一点关系都没有。”
　　展心霏微微一愣，想起那天他的吻和那些话，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在说：你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她淡淡一笑，多少有些释然：“也许你说得对，我应该对自己诚实一点。”
　　
　　晚上展心霏回到家，刚打开家门就见到许瑨哲一脸挫败地从厕所里走了出来，“你女儿不让我给她洗澡。”
　　她听得好笑，把包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去敲厕所的门，“曈曈开门，妈妈回来了。”
　　门很快被打开，曈曈半个身子藏在门后面，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才怯怯地说：“妈妈，我要你给我洗澡，我不要爸爸给我洗澡。”
　　“为什么不要我给你洗？爸爸洗不也一样吗？”许瑨哲跟了过来，看着女儿很郁闷地问。
　　“曈曈是女孩子，爸爸是男孩子！”曈曈说，大约是怕爸爸生气，又讨好地去拉许瑨哲的衣角，“爸爸，等一下你陪我看动画片好不好？”
　　“不好，要你妈妈陪你看。”
　　展心霏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心想如果曈曈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只怕早冲口而出了。见女儿瘪着小嘴委屈地看着爸爸，她略微怪责地看了许瑨哲一眼，“你怎么跟孩子也斤斤计较？”
　　许瑨哲摸了摸曈曈的头，答得一本正经：“我这是在教育她，不要重女轻男。”
　　展心霏不禁一笑，挽起袖子去放水，“那好吧，等我帮她洗完澡你再教育。”话音刚落，曈曈“啪”的一声关了厕所的门。
　　
　　曈曈洗得干干净净了之后，换了睡衣出去，抱着吹风机跑到许瑨哲跟前，笑意盈盈：“爸爸爸爸，帮我吹头发。”
　　许瑨哲笑得无奈而宠溺，接过吹风机帮女儿吹起头发来。吹干了之后又陪着她看喜羊羊与灰太狼，他每天对着一大堆计划书和财务报表，看得头都大了，现在看看这种一直被他定义为幼稚的东西，倒也觉得未尝不是种放松。
　　
　　展心霏洗完澡出来，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又倒了两杯鲜奶。曈曈正看得不亦乐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问她：“妈妈你不喝呀？”
　　她刚要回答，谁知被许瑨哲抢先一步：“妈妈不喜欢喝牛奶。”
　　她有些惊讶他居然还记得她的喜好，不过也没多想，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回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九点多的时候，曈曈困得直打哈欠，没过多久就窝在许瑨哲的怀里睡着了。许瑨哲抱着女儿走到房里，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这时展心霏也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轻声问：“睡着了？”
　　许瑨哲点了点头，刚要关灯，曈曈却醒了，拉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说：“爸爸，你怎么不跟我和妈妈住在一起呢？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是跟爸爸妈妈一起住的。”
　　展心霏只觉得尴尬，看一眼许瑨哲，他倒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似乎还笑了一下。她走到床边把女儿的小胳膊放进被子里，又替她掩好被角，“以后再说，该睡觉了。”
　　大约是真的困极了，曈曈没再多问，乖乖闭上了眼睛睡觉。
　　
　　回到客厅，展心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许瑨哲说：“不早了，你回去吧。”
　　许瑨哲却好像没有走的意思，有些玩味似的看着她：“我很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回答曈曈的那个问题？”
　　“她是问你，不是问我，我没有必要抢着回答。”
　　“既然这样，那你想不想听听我的回答？”
　　“我以为这个问题没什么可答的。”
　　“可是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有建设性，值得认真思考。”
　　“我们能不能不要玩这种兜圈子的游戏了？”她觉得很无奈，不过是小孩子的一个好奇发问而已，实在没什么值得探讨的，“曈曈只不过是随口一问，你何必这么在意？”
　　“这并不是随口一问，她能问一次，就会问第二次第三次。”许瑨哲走近她，脸上没了笑意，神情很认真，“小孩子其实很敏感，她现在是还小，可总有一天会长大，她迟早会自己找到答案。我想我们应该在她找到答案之前解决掉这个问题。”
　　“你要怎么解决？别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答应跟他重新开始之前，展心霏明确地提出过两点，一是不会去见他的父母，二是不准他留在这里过夜。其他的她都可以随便，唯独这两点必须坚持。当时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可现在她却发觉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一点，男人的话都是不可尽信的。
　　
　　“我没忘，只是觉得你说的要求有些不太实际。”许瑨哲说，“心霏，对我公平一点，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像你的地下情人。难道跟我在一起，真的让你觉得那么难以接受吗？”
　　她简直哭笑不得，“许瑨哲，我也请你对我公平一点。我并没有刻薄你什么，连我自己家里的钥匙我都给了你一把，方便你随时过来当好爸爸。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你只是把我当成了曈曈的爸爸而已，没有其他。”
　　“我对你来说，不也只是曈曈的妈妈而已吗？”展心霏突然觉得，那晚她的确是一时冲动才答应他重新开始，其实他们根本就不适合，不管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也许你已经开始觉得这是一个错误了，那么好吧，我们也没必要再纠缠了。就这样算了吧，许瑨哲，我想我们还是退回到原点比较好。”
　　许瑨哲看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她开始受不了这种简直令人窒息的沉默时，他突然伸出双手抱住她，将她牢牢地圈在他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她有点无法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尴尬得微微挣扎，却听到他略微暗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的确是退回到了原点，你还是这么别扭，我还是放不下。”
　　他的话里似乎并没有多少感情的成分，然而却让她莫名失了神，恍惚间想到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他等在她的宿舍楼下，一贯神采飞扬的脸上满是沮丧而失落的神情。她瞬间心软了，想抬头看看他的脸，却被他牢牢抱着不松手，“听着心霏，收起你的胡思乱想，也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到我身上来。哪怕没有曈曈，哪怕你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我还是想跟你重新开始。好马不吃回头草，可如果真的放不下，回头又何妨？我不想跟自己过不去，你也不要。”
　　“可是我们并不合适，许瑨哲。”她不禁软了语气，他的一番话令她不知所措，心里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隐隐有些忐忑不安，“四年过去，我还是那个不会哄你、不会什么都依你、不会想方设法讨好你的展心霏。也许你很快就会像当初一样，受不了离开的。”
　　许瑨哲收紧圈着她的双臂，缓缓说：“那就当我自讨苦吃吧，偏偏爱上一个这样的你。”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凌晨两点，总算凑出一章来，杯具的我TAT

存稿真的用得一字不剩了，目前正在努力码字中，不过该死的瓶颈似乎又来了，于是我实在没办法保证更新的速度，只能说尽量快些不让大家等吧。总之只要写了就会立刻发上来的，希望大家多多谅解，鞠躬感谢。
还有，谢谢每天给我留言的朋友们，你们的留言就是我坚持到底的最大动力，哪怕是几个字我也很开心的，微笑中……


抓虫~




一家三口（1）

　　星期四下午，展心霏跟着杨副总外出开会，结束后杨副总说没有其他事情了她可以提前下班。她搭车到了滕佐的公司附近，想起自己早就要回公司拿点东西，正好现在有时间，便下车往公司去了。
　　
　　她到的时候同事们都在工作，几个关系还不错的过来问了一下她和佩佩这几个月的近况，似乎很忙，没聊多久就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去了。
　　后来她到办公室拿东西的时候滕佐走进来，她才知道原来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人人都忙得不得开交：“都是些古董文物，介绍里大都有诗词。大家估计都在心里把我臭骂了一顿了。”
　　展心霏以前也翻译过诗词，知道这是个令人头痛至极的差事，不禁一笑：“连老板都亲自上阵，其余人还怎么好意思抱怨？”
　　滕佐也笑了笑，问她：“许氏的工作快结束了吧？”
　　“只剩下收尾的工作了，还需要一个月左右。”
　　“那就好，欢迎你尽快回来。没你在这里，还真有点不习惯。”
　　他的话说得再自然不过，展心霏却微微一愣，一时答不上话来，还好手机铃声适时响起缓解了这沉默的尴尬。她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接起电话，是幼儿园林老师打来的，那头的人才刚说了一句，她就觉得心里猛地一沉，像是直直坠入谷底般的无助与恐慌。
　　滕佐站在一边，见她的脸色霎时一白，连眼神都不对了，急忙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愣了一两秒才回过头来看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令他心惊，“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展心霏赶到医院的时候，林老师站在门口等她，边带她往急诊室去边歉疚地跟她赔罪。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大步往急诊室走，还没到就听见熟悉的哭声，却异常尖锐刺耳，听得她心惊胆战。
　　刚走到急诊室门口，坐在病床上嚎啕大哭的曈曈转眼见到了她，哭着喊了起来：“妈妈，妈妈，好痛……”
　　展心霏走过去坐在床头抱着女儿，看一眼她的右手臂，从手肘处往下，红肿了一大片，还起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水泡。
　　曈曈把头埋在她怀里，哭得几乎声嘶力竭。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下去，转了目光，边替女儿擦泪边轻声安慰：“没事的，很快就不痛了，妈妈在这儿陪你，没事的。”
　　
　　一旁的滕佐也看得心疼不已，转头看着林老师，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幼儿园就是这样照顾孩子的？”
　　“对不起滕先生，这次的事情是我们疏忽了。下午小朋友们吃点心的时候有两个男同学调皮打闹，把桌上刚刚倒的一杯热茶给撞翻了，曈曈刚好坐在他们旁边，一杯热水就全泼在了她的手上。那会儿刚好我离开了一下，谁知道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林老师一脸歉疚而恐慌的表情，走到病床前，脸色也白得异常，“展小姐，实在是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曈曈，我向您道歉。我们院长说了，这次事故归我们负全责，所有费用我们全数承担。真的非常抱歉！”
　　展心霏依然哄着女儿，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她不想说什么，也没力气说。她现在唯一祈求的，就是能代女儿承受所有的痛苦，至于其他的，她自问没有那个精力去关心。
　　
　　过了几分钟，曈曈总算稍稍平复了情绪。医生抬起曈曈的手臂看了一下，说大水泡要用消毒针刺破，曈曈见到医生拿着针过来，大概被吓到了，顿时又开始大哭。展心霏哄了她很久也不起作用，滕佐也在一旁耐心地劝慰，她却依然哭得很厉害，边哭边喊：“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你乖乖的不要乱动，妈妈马上打电话给爸爸，好不好？”展心霏担心女儿手脚乱踢会影响伤势，只好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许瑨哲，他听了以后说让她把电话递给曈曈，她递过去，曈曈哭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只是点头，没过几秒就重新趴到她怀里。她把电话贴回到耳边，许瑨哲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让她觉得安心：“别急，我马上就到。”
　　
　　许瑨哲果真很快就赶到医院，坐在床边拉着女儿的小手，语调轻柔：“曈曈别怕，你乖乖地听医生阿姨的话，很快就不痛了。如果你不乖的话，会要痛很久的，那样你就不能跟爸爸一起玩了。”
　　曈曈眼里噙着泪，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医生阿姨有针，好痛，曈曈怕痛……”
　　许瑨哲温柔地笑了笑，拿了张纸巾擦掉她眼角滑落的两滴泪水，“只痛一会儿就好了，曈曈是勇敢的小朋友，不要怕。”
　　曈曈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犹豫许久，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上消毒药水的时候，曈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紧紧地抓了抓妈妈的手。展心霏被那股力量抓得生疼，只觉得胸口一窒，死死咬住了嘴唇。这时，有只温暖的大手覆在她的手上，温柔而坚定地将她和女儿的手牢牢包裹住。她缓缓转过头，许瑨哲专注地看着女儿，眼神温柔如水：“乖，别怕，马上就好了。”
　　她蓦地感觉鼻头发酸，差一点就要哭出来。许瑨哲抬起右手揽住她的肩，在她耳边轻声说：“没事的，放心。”
　　
　　滕佐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眼前和睦的一家三口，只觉得周围所有的人，包括他，好像全部都被摒弃在外了。
　　刚才他看到许瑨哲匆匆而来时，不是不惊讶的。尽管上次在酒会上，他就敏锐地发现许瑨哲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而且她在他面前似乎也不是平常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其实他早应该想到的，以她那样似乎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跟许瑨哲这样的大少爷有任何瓜葛，除非他就是在她生命里留下重要痕迹的那个男人。
　　之前她说过不知道曈曈的亲生父亲在哪里，然而过了几个月，曈曈已经三句不离“爸爸”。这其中隐藏的关联令滕佐惊觉，原来竟是自己一手把她推到了别的男人身边。
　　难道真是天意弄人？他有些挫败地想。又或者是他们之间的缘分太浅，遇得上，却始终走不到一起。
　　
　　此时此刻，看着那仿佛融为一体的三个人，滕佐不禁摇头笑了，退后了一步，心想：是时候该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折腾了一下午，就弄出两千字来，我哭……

PS：被烫伤很难受，我小时候受过的烫伤远比曈曈这娃严重。大家一定要小心啊，尤其是家里有小朋友的，孩子皮娇肉嫩，要好好保护。




一家三口（2）

　　做完检查开了药之后，许瑨哲开车送展心霏和曈曈回家。刚才在医院里那么一番折腾，曈曈早已累得睡着，平日里红润的脸上泛着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展心霏抱着她，一路上都盯着她依旧红肿的右手臂看。
　　在十字路口遇上红灯，许瑨哲停下车，转头就看到展心霏正呆滞般地看着曈曈的手臂。他太清楚她这种异常的举动代表什么，轻声说：“别担心，我问过医生了，只是伤及真皮浅层，两周之内就可以痊愈的。”
　　“会不会很痛？会不会留疤？”她没看他，像是询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痛是肯定的，不过只要多加注意，不会留疤。”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
　　她这才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但那个透着信任的眼神却到底令他松了口气。
　　
　　回到家后，展心霏放下东西就去厨房准备晚饭。烫伤需要忌口，很多发物都会加重伤势，她拉开冰箱一看，里面的食物大多数曈曈都不能吃，刚拿了购物袋准备出去买菜，许瑨哲拉住她：“你留在家里，我出去买。”
　　
　　许瑨哲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才回来，他买了外卖，几个清淡的菜和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碗玉米粥，“今晚先随便吃点，明天我们再去趟超市。”
　　曈曈没睡多久就醒了过来，没力气再哭了，却依旧喊痛，吃不下什么东西，连汤都不想喝，随随便便喝了两口玉米粥就说不吃了。
　　展心霏见女儿痛得连饭都吃不下，自然也没什么胃口，想着今晚曈曈应该会睡得很早，干脆早点帮她洗澡。
　　大概是被伤口折磨得忘了其他，曈曈没有反对爸爸也帮她洗澡，乖乖地坐在浴盆里。许瑨哲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右手臂防止沾到水，展心霏就拿湿毛巾帮她擦身体，时时刻刻担心水溅到她的伤口上，洗得谨慎而艰难。两人配合了快半个小时，才总算帮女儿洗完澡。
　　之后许瑨哲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假装饶有兴致地问她里面的人物好转移她的注意力。或许是手臂太痛，加上下午哭成那样消耗了太多体力，曈曈回答得意兴阑珊，而且没看多久就有些昏昏欲睡了。许瑨哲抱起女儿走到房里，展心霏也跟了进来掀开被子，他刚把女儿放到床上，曈曈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拉着他的手：“爸爸别走……我要爸爸陪我睡觉。”
　　他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却被那只小手坚定地抓着不肯放，他只好就势靠着床头坐下，替女儿盖好被子，“爸爸不走，曈曈乖，睡觉吧。”
　　
　　展心霏收拾好回到房里的时候，许瑨哲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着，专注而温柔地低头看着女儿。
　　她走过去，跟他一样靠坐在床头，看一眼身边熟睡的女儿，轻声说：“你今晚留下来吧，不然曈曈半夜醒来肯定会找你。”
　　许瑨哲点了点头，细细看了她一眼，“累了的话就去睡觉，有什么事我叫你。”
　　“我睡不着。”她默然了一会儿，关了自己那一边的床头灯，看着天花板出神许久才说：“许瑨哲，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女儿？”
　　许瑨哲不禁一愣，顿了两秒才回答：“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确这样希望过。”
　　“既然这样，你知道曈曈的存在时，肯定没有多惊讶。”
　　“如果我说是惊喜多于惊讶，你相不相信？”
　　“我当然相信，你一直很喜欢孩子。”
　　她的语气很平静，回答得丝毫不犹豫，也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问他别的问题。可其实他每次对着曈曈的时候，心底总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如果这个孩子不是你跟她所生，你还会不会这样疼爱？可是他找不到答案。然而今天下午看见女儿哭得泪眼婆娑，看见她惨白着一张脸、仿佛六神无主的样子，他总算明白心里那份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怜爱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只不过他仍旧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困惑了他许久的答案：“心霏，为什么你当初会生下曈曈？当时我们已经分手，而且你这么多年来都没找我，说明你并不打算告诉我。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干脆打掉这个孩子？”
　　“你到底还是问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对这个问题一点不疑惑。”她低头看一眼曈曈，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儿的脸，“你一定觉得我留下她是因为难忘旧情这么可笑的理由对不对？可惜不是。我不得不承认，刚跟你分手的那一段时间，我的确是忘不了你，每天都过得很糟，糟到连自己怀孕十二周了都没发觉异常。等到我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在我肚子里存活了近三个月，尽管我不想留下，也身不由己。医生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强行打胎，否则很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生育。难道我要因为年轻时犯下的错而自动选择这样残忍的惩罚吗？我自问没有勇气去承受。提前当妈妈，总比一辈子都不能当妈妈要好。”
　　
　　许瑨哲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她头一次跟他说这么多话，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是那个神色淡淡、沉静内敛的女孩。哪怕是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哪怕是很多年前她靠在他怀里几近失控地诉说自己曾经的遭遇，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滔滔不绝。此刻她依然用那样平静的语调，依然保持着她惯有的淡然，可却令他觉得一字一句都像盐，毫不留情地撒在他并未愈合的伤口上。
　　他微微侧头看她，可房里的灯光太昏暗，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也无从猜测，“我想我可以把你的这番话理解为对我的控诉。你越是无所谓，我就越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我当然不可能无所谓，觉得歉疚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人。我们曾经的那段感情，其实是你一手建立与维护，如果曈曈的存在对你来说是种混蛋的证明，那么对我来说也同样是不得不承受的恶果。”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许瑨哲，也许我真的欠你一句对不起。就像你说过的，我们在一起五年，从来都是你付出，从来都是你主动。如果换做是别人，应该早就无法忍受我的别扭了。”
　　许瑨哲不禁苦笑：“心霏，你太知道怎样会让我不安了。让我告诉你，我们都没有错，曈曈更加没有错。而且我们之间，又怎么可能是简简单单一句对不起就说得清楚的？”
　　“也许我们唯一错的，就是不该在年少轻狂的时候牵扯到一起，到如今时过境迁又来不知趣地追悔自己曾经的过失。”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之中，她似乎淡淡笑了一下，“放开才是解脱，或者我们都应该努力尝试一下。”
　　“我没你那么豁达，心霏。”许瑨哲轻声叹了口气，“如果能放开，我也不至于跟自己纠结到现在了。”
　　
　　展心霏不禁默然。说永远比做要容易，遮掩也永远比坦白要容易。道理她都懂，然而面对心底的那些挣扎时，却不受控制地全部抛诸脑后。也许许瑨哲才是真正了解她的人，她的寂寞她的别扭她的踌躇，他好像全都能看透。曾经的那几年亲密时光，她一度以为他的理解与包容是拯救她的良药，然而到头来她的漠然还是狠狠伤了他。是她自作自受，所以她并不怪他，甚至觉得愧疚。
　　现在他重新回到她的身边，用跟她记忆里一样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告诉她，他忘不了。她却不确定这是否是一种幸福，更加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具备了把握幸福的能力。
　　
　　静谧的夜里，两人久久沉默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熟睡着的曈曈轻轻动了动，展心霏下意识地去摸她的脸，猛然察觉到不对，只觉得一阵心惊，也顾不上旁边正闭着双眼的人是否在睡觉，脱口而出：“她是不是在发烧？”
　　话音刚落，许瑨哲睁开眼，把手覆在曈曈的额头上，顿了一两秒后掀开被子抱起女儿：“去医院。”
　　
　　




一家三口（3）

　　到了医院，值班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曈曈的伤口有轻微的细菌感染现象，所以才引发低烧。医生给她包扎好伤口，打了消炎针，说要留院观察两天。
　　
　　等办好入院手续，已经快一点了。许瑨哲回到单人病房里，展心霏坐在沙发上，左手撑在沙发边角扶着头，眼睛直直看着对面病床上熟睡的女儿。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明明看起来很疲惫，却给人一种即使让她吃安眠药她也不会睡着的错觉。他看见她微微抿了抿唇，然后重重地呼了口气。这样一个轻微的小动作，却令他觉得很心疼。
　　
　　许瑨哲走近几步，轻轻地关了房门和一盏灯，然后坐到她身边，伸手揽着她的肩，将她的头移到他的肩上靠着。
　　也许是真的太累，她丝毫没有反抗，甚至略微调整姿势，让自己依靠得更加舒服。
　　他轻声说：“睡一会儿吧，你应该很累了。”
　　“我这个妈妈当得很失败对吧，连一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这次是意外，跟你没有关系，不要责怪自己。”他稍稍搂紧了她，下巴摩挲着她柔软的头发，“失败的是我。这三年多，我没能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没能帮你分担一丁点照顾小孩的艰辛。可是你一个人把曈曈照顾得很好，她成长得很健康很快乐。跟我比起来，你怎么可能是个失败者？”
　　她沉默不语，他继续说，声音轻柔而坚定：“心霏，别再抗拒我，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想好好照顾你和曈曈，尽我最大的努力。”
　　她依旧没有回答，默然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她说：“谢谢你，许瑨哲。”
　　
　　展心霏靠着许瑨哲，他身上温暖的气息让她觉得很安心。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太需要这样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而他刚好在最恰当的时刻给了她最迫切的需要，这样的契合或许是事有凑巧，可此时此刻，她宁可相信这是命中注定。
　　
　　第二天早上，许瑨哲接到于皓东的电话：“听我二叔说，你女儿住院了？”
　　“不小心烫伤了，昨天晚上住进来的。”
　　“严重吗？我二叔这会儿也抽不开身，要不我过去一趟？”
　　“你别仗着是自家医院就为所欲为，影响不好。”他不禁一笑，“而且刚才烫伤科的主任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
　　电话那头的于皓东也笑了：“没事就好，我未来的儿媳妇，可得健健康康地长大。”
　　听见女儿连声喊“爸爸”，许瑨哲跟于皓东说了声就挂了电话，走到床边问：“怎么了？”
　　曈曈一脸委屈地看着他：“我要吃鱼米羹，妈妈不让。”
　　他摸摸女儿的头，笑了笑，“曈曈现在生病，吃鱼的话病就不会好，你想一直住在医院吗？”
　　“不想不想，”这句话果然很有效，曈曈边说着边连连摇头，又怯怯地问：“那可以吃玉米粥吗？”
　　这时候护士敲门，进来说要换药了，许瑨哲绕到床的另一边，跟展心霏站在一起，看着女儿说：“曈曈乖乖地让护士姐姐换药，爸爸就去买玉米粥好不好？”
　　曈曈思考了几秒，似乎很艰难地点了点头，然后很安分地让护士拆了纱布换药，虽然还是一直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喊痛，但至少没有哭得声嘶力竭了。
　　
　　下午的时候，于皓东还是来了一趟医院。
　　曈曈见到他，很高兴地喊了一声“皓东叔叔”，他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小曈曈，你又忘了，你应该叫我干爸爸。”转而看向展心霏，“好久不见啊，心霏。”
　　展心霏自然还记得于皓东，她当初跟许瑨哲恋爱的时候，被他拉着出去玩过几次，他的那帮朋友她都多少有些印象。而于皓东，自然是给她留下印象最深的一个。且不说他那张好看得能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光是见她一次调侃一次这点，就足够让她无法忘记了。
　　几年不见，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更加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嘴角依然带着有些坏坏的笑容。不过他到底是成熟了点，没像以前一样打趣她，只是礼貌地问好。她放下手里的水果刀，淡淡一笑，回应道：“好久不见。”
　　
　　于皓东带来了一大篮水果，曈曈嚷嚷着要吃红提，展心霏只好洗干净了一颗颗剥给她吃。
　　许瑨哲跟于皓东出了病房，站在走廊上聊天，于皓东说：“她看着倒是比以前更漂亮了，难怪你小子乐不思蜀。”
　　许瑨哲却不赞同：“这跟漂不漂亮无关。”
　　于皓东看了他一眼，“唉，看样子你是真栽在她手上了。看你们一家三口这么和睦，我也替你高兴。不过Annie那边你要怎么办？你们好歹那么多年感情。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有了女儿，我还真不希望你放弃Annie，她对你有多好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可我没办法回报她同样的好。里面有一大一小，对不起一个，总比对不起两个要好。”
　　“男人的确该有责任心，可如果你对她们只是有责任，难道就不是一种‘对不起’了吗？”于皓东细细地打量着他，笑了，“不过我看不是。瞧你这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摆明是‘柳暗花明又一春’了，恭喜啊兄弟！”
　　许瑨哲哭笑不得，“你少胡说八道。”
　　于皓东大笑，又说：“不过我挺纳闷的，你一个这么英俊潇洒事业有成的钻石王老五，怎么就栽她手里了？还一栽栽了快十年，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等你以后遇到那样一个人，自然会明白。”
　　于皓东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两秒，继而又微微笑了，似有深意：“也许吧。”
　　
　　曈曈在医院里住了两天，退了烧，情况好转了不少。
　　回到家以后，展心霏向杨副总请了十天假，待在家里寸步不离地照顾女儿。许瑨哲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偶尔因为工作忙抽不开身的时候也一定会打电话关心。
　　大概是因为受伤，曈曈变得更加黏爸爸，每天都眼巴巴地等着他来，晚上还经常缠着他一起睡觉。展心霏敌不过女儿的撒娇与眼泪攻势，只能退一步，默许了许瑨哲偶尔在她家留宿。
　　展心霏不得不承认，在带孩子这一方面，许瑨哲这个“后来”的爸爸，的确比她这个妈妈要在行得多。他会陪着女儿看动画片，想方设法回答女儿所有稀奇古怪的提问；他会很耐心地给女儿讲故事，往往还试着给她灌输一些浅显易懂的道理，引导她自己理解；他会给女儿喂饭，微笑着告诉她小朋友不能挑食，否则长大后就不聪明不漂亮；他甚至会无时无刻通过一个很普通的小细节告诉女儿——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有一天傍晚，他们带曈曈去医院换了药回到小区，许瑨哲抱着曈曈走在前面，展心霏提着两袋子菜跟在后头。刚要进楼里的时候，许瑨哲回过头来，不由分说从她手里接过一个袋子提在手上。
　　这时住在展心霏隔壁的李阿姨迎面走了出来，满脸微笑，“买菜回家做饭吧？瞧你们一家三口，真令人羡慕。”
　　展心霏带着女儿刚搬过来的时候，李阿姨就住在她的隔壁，是个很和蔼的长辈，看她孤身带着孩子也没有说长道短，反而给了她不少帮助。她很尊敬李阿姨，几乎当成自己的亲人，所以后来许瑨哲出现在她身边，李阿姨试探着问她的时候，她也并没有向李阿姨隐瞒他是曈曈的父亲这个事实。
　　然而现在面对这位长辈慈祥关爱的目光，她却莫名觉得有些尴尬。一家三口——这四个字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
　　
　　半夜，展心霏突然醒了过来，没有缘由，而且怎么也无法继续入睡了。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传了进来，打破夜的宁静。
　　她披上外套，进到隔壁房间里，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床上正熟睡的一大一小。曈曈小小的身子缩在爸爸怀里，似乎睡得很香。
　　她替女儿掩好被角，然后走到床的另一边，蹲下来趴在床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呼吸轻而均匀。
　　她的睡眠向来不好，夜里很容易醒。曾经的那一段时光，已经记不起有多少次，她半夜醒来后看到的，就是这张熟悉的脸。他喜欢抱着她睡觉，哪怕睡得再沉，也总是紧紧抱着她，好像生怕稍微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她以前不满他这种莫名其妙的习惯，扰得她睡不安稳，可是后来，当她无数次醒来后感觉不到那股紧抱的力量，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身边空了的那个位置一样。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她忍不住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他的眉心，然后站起来，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吻。
　　她想，他应该不知道，这是她以前趁他睡着的时候，经常情不自禁干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章最后几段的时候，我居然有种难受得想飙泪的冲动，我神经了我= =

PS：不要霸王我啊不要霸王我啊，新来的朋友们，露个面让我认识认识嘛，嗷~~




安于现状（1）

　　曈曈手臂上的伤半个月后痊愈，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光滑如初，展心霏不由大大地松了口气。
　　没有了手伤的束缚，曈曈又恢复到之前的活蹦乱跳，大概是养伤期间胃口不佳都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开始整天喊饿，周末的时候一脸期待地跟爸爸说想去上次那个大花园里吃饭。许瑨哲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女儿口中的“大花园”是指“故梦”。
　　
　　星期六晚上，许瑨哲接了展心霏和曈曈，开了半个多小时的车去“故梦”吃饭。刚进到园子里，曈曈就指着前面的中厅说了声：“是小姑姑。”
　　展心霏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过去，先看到的是于皓东，他正坐在窗边，靠着椅背，左臂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不过配着身上淡粉色的V领羊毛衫，着实打眼。曈曈嘴里的“小姑姑”坐在他对面，浅棕色的长卷发被绑在脑后，平刘海下是一张灵气十足的脸。于皓东唇角带笑地跟她说着话，大概是说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她单手托腮看着他，笑得连双肩都在轻微颤抖。
　　展心霏知道许瑨哲有个亲生妹妹叫许瑨灵，不过从来没有见过，今天一见，倒觉得他们真不像两兄妹，长相几乎没有一丁点相似的地方。
　　许瑨哲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去他们那一桌，展心霏见他脸色顿时有些变了，拉住他的手臂，说：“看他们聊得那么开心，你还是别去打扰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许瑨哲的身体好像僵硬了一下，他停了脚步回头，视线先落在两人正亲密接触着的手臂上，然后才抬起眼看她，眼底似有笑意。她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尴尬，整张脸霎时涌上一股热气，慌忙松开手，却被他灵敏地捉住，顺着手腕一直下滑到手掌，温柔而坚定地握着。
　　
　　落座后点了菜，许瑨哲拿出手机摆弄了好一阵子，好像是在发短信。后来曈曈把他的手机抢过来玩，她大概很喜欢听翻盖手机那种“啪啪”的声音，翻开来又盖上，乐此不疲地重复着。展心霏都听得烦躁了，从女儿手里拿过手机，无意间看了一眼亮着的屏幕，不禁一愣。屏幕上有一张图片，是她牵着曈曈的手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而曈曈也仰头看她，笑得很可爱。两人的穿着都很随意，在橙黄的夕阳笼罩下，看起来有种平静而温暖的美好。
　　这张照片应该是某天她带着女儿散步的时候被拍下的，可是她根本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帮她们拍过一张这样的照片。
　　
　　“拍得怎么样？”许瑨哲看着她，似乎有些调侃，“这是难得一张你在笑的。”
　　“还不错。”她把手机递还给他，“不过偷拍这种行为，似乎不太道德。”
　　“故意为之，就不可能拍到这么自然的画面了。”他说得理所当然，带了点探究的意味看了她几秒，“我猜你怀孕的时候，肯定连一张照片都没拍。你一向不喜欢拍照。”
　　“都说女人怀孕很值得记录留念，虽然我不怎么赞同，不过有人跟你一样喜欢偷拍……”她想起来就觉得哭笑不得，“筱婷帮我拍了满满一整个相册。”
　　他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似乎骤然一亮，她隐约猜得到他的想法，笑了笑，说：“如果你愿意帮你女儿洗一个星期衣服，或者我可以考虑给你看。”
　　许瑨哲大笑：“成交。”
　　
　　其实展心霏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小孩子的衣服洗起来要格外注意，她并不认为像许瑨哲那样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能做好这个工作。
　　刚开始的两天，他蹲在厕所里洗，她就站在旁边指指点点，弄得他一脸无奈：“曈曈妈妈，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一个人在美国生活了三年，做饭都难不倒我，更何况洗衣服这么简单的事？”
　　他心情好并且猜测她心情也不差的时候，就会叫她“曈曈妈妈”，可是她一听到这个称呼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也不念叨了，直接把他推出厕所：“算了算了，还是我来。”
　　“我洗了两天，算起来你至少要给我看四分之一的照片。”
　　真是奸商本质，一点亏都不能吃，她心想，又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那么好吧，你先去哄曈曈睡觉。”
　　
　　等女儿熟睡之后，展心霏在柜子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相册，坐到飘窗台上翻开来看。
　　她怀孕的时候，毕筱婷说很多孕妇都在怀孕期间拍艺术照，把圆滚滚的肚皮画成很可爱的图案，既时髦又好玩。毕筱婷从网上找了很多图片给她看，怂恿她也去拍一套。她不喜欢那么花哨的东西，而且也不喜欢拍照，坚决不同意。毕筱婷拿她没办法，只好用相机帮她拍，大部分是偷拍抓拍的，不过效果反倒比她正儿八经照出来的要好得多。
　　
　　毕筱婷帮她拍了很多，吃饭的、睡觉的、散步的、说话的、微笑的、皱眉的、发呆的……各种场景都有，甚至还有一张是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剥芋头。
　　这些年过得太紧绷，她很少停下来看看这些照片回想当初，现在一张张翻看，很多回忆也顺带着被翻出来，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你大概是我见过的孕妇里，最美的一个了。”许瑨哲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
　　她看得心绪不宁，合起相册放到他腿上，转头看着窗外五光十色的城市，沉默不语。他也没有说话，似乎看得很仔细，间隔很久才有翻页的声音传来。
　　
　　“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许瑨哲突然出声。
　　展心霏回过头，见他正指着一张照片，她凑近了点看，照片里的她正坐在一棵很大的树下，背靠着粗壮的树干，闭着双眼，唇角微微扬起。
　　她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她刚到暮云镇没多久，怀孕刚满四个月，肚子还不明显。那天毕筱婷陪祖母去收红薯，她一个人在外面散步，走得累了就在树下休息。她还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徐徐，她坐在树下轻轻摸着肚子，没多久就有些昏昏欲睡。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很久以前她还在师大读书的时候，学校的后山上也有一棵这样大的树，树干粗得需要三四个人合抱。那是她很喜欢的一处地方，他们恋爱以后，经常一起坐在树下看书聊天，他会讲笑话给她听，她听着听着就会靠在他肩上睡着。有时候他会很不体贴地摇醒她，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讲的笑话有那么难听吗？你不笑也就算了，居然还给我睡着。”
　　
　　那些美丽的片段突然浮现在脑海，仿佛是看了一场别人主演的电影，展心霏弯起双腿抱着膝盖，身体往后靠在墙上，说：“怀孕大概四个月的时候。”
　　许瑨哲沉默了一会儿，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我记得，师大也有一颗类似的大树。”
　　她愣了一下，“你没记错。不过只是类似而已，它们是不同的品种。”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在那棵树下给你讲过一个故事？”
　　她点点头：“渡渡鸟和卡法利亚树的爱情故事。”
　　
　　展心霏依稀记得，那是五月的某一天，她靠在许瑨哲的肩上，听他用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声音说：
　　“印度洋岛国毛里求斯你知道吧，那里曾经是渡渡鸟和卡法利亚树的天堂。渡渡鸟是一种既不会飞也跑不快的动物，体态臃肿而且体型庞大，体重可以达到20公斤，曾经一度被人们列为‘巨鸟’，水手们首先发现了这种鸟，就给它们取名为‘渡渡鸟’。”
　　
　　“每只渡渡鸟一出生，就有自己的情侣，它们就是卡法利亚树。卡法利亚树是毛里求斯特产的一种珍贵的树木，也是渡渡鸟的乐园。每天，从睡梦里醒来的渡渡鸟，就在它的臂弯里嬉戏，玩累了的渡渡鸟就在它的怀抱里憩息。卿卿我我，煞为暧昧。它们一直相濡以沫了上万年。”
　　
　　“然而，突然有一年，不幸发生了。带着枪和猎犬的欧洲殖民者蜂拥而至毛里求斯岛。有一天，有人捕杀了第一只渡渡鸟，他发现渡渡鸟的味道非常鲜美，于是便你一只我一只肆意捕杀下去。长此以往，美丽的毛里求斯岛上再也找不到渡渡鸟的影子。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自从渡渡鸟灭绝以后，卡法利亚树也逐渐难觅踪影。” 
　　
　　她听得好笑：“你瞎编的吧，动物和植物怎么可能产生感情？”
　　“真是个没有浪漫情怀的女人。”他搂过她，亲吻她柔软清香的发，“我宁可相信这是一种痴情的树。”
　　后来她查过资料，知道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不过是大自然里奇妙的规律：每一种动物灭绝，就会有一种或数种植物为它“守寡”。听起来很美好，可其实跟爱情没有半点关系。
　　
　　许瑨哲也想起了当年的情景，轻声笑了笑，“你那时候不相信，说这两者之间根本不可能产生爱情。”
　　“我现在依然不相信。而且事实证明，的确与爱情无关。”她看了他一眼，“难道你现在还要说，卡法利亚树是一种痴情的树？”
　　“当然不会。而且我所相信的，并不是这个故事里的爱情。”
　　“那是什么？”她转头看着他，有些不理解。
　　四目交接，他的目光深沉如海，被朦胧的夜色衬得有些迷离，然而却令她觉得仿佛有火焰在跳动，一点一点灼烫她全身。
　　她被他这样的注视弄得心慌意乱，急忙转了眼避开。
　　气氛尴尬了一会儿，他依旧没有回答她，而是说：“这张照片送我，当做我洗了两天衣服的酬劳。”
　　
　　

作者有话要说：码字到凌晨四点，俺是多么地勤快啊~~~好吧，我承认其实是我睡不着= =|||

PS：渡渡鸟和卡法利亚树的爱情故事，我无意间看到的，觉得很有趣就无耻地拿来用了，咳……

科学家已经证明了，在渡渡鸟的遗骇中有几颗卡法利亚树的果实，渡渡鸟一直是以卡法利亚树的果实为食物。卡法利亚树种有一层坚硬的壳，坚硬到它本身都无法冲出这层障碍。渡渡鸟把这些果实吃到肚里以后，经过胃中碎石般的消磨，树种的那层壳被磨薄，再排出体外后，就能顺利发芽、生长，所以，要想生育，就必须借助渡渡鸟。

很奇妙吧，我想起小时候看黑猫警长，母螳螂在新婚之夜吃掉它LG，这样才能繁衍后代。大自然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安于现状（2）

　　曈曈的伤虽然好了，对爸爸的依恋却只增不减，从要爸爸陪着睡觉升级到要爸爸陪着吃饭、等她洗完澡陪她看动画片，最后再陪着睡觉。展心霏对女儿的“贪得无厌”很是无奈，她到底还是不太习惯家里多出来一个男人，即使这个男人是她女儿的亲生父亲。
　　她私下跟曈曈说过，然而这么小的孩子，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幼儿园其他的小朋友一样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她好说歹说，曈曈总是皱着眉头一脸纳闷地看着她，间或很认真地问一句：“为什么呢？”
　　展心霏被女儿的单纯彻底打败，于是改变方案，打算直接跟许瑨哲说。可是许瑨哲好像猜得到她的想法，在她还没说出口的时候就抢先一步：“我有预感，你想叫我滚蛋了。”
　　她沉默不语，他继续说：“看在女儿的份上，先缓一缓吧，她的伤刚好，我相信你也不想她不开心。”
　　“你想多了，我并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有点奇怪。”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比较好，虽然还没有习惯他再次涉足她的生活，但是她不能否认，自己的确不讨厌。“而且你最近都没怎么回家，你父母会不会介意？”
　　“我终于也能等到你关心我一次了。”他笑了笑，“我自己一个人住，父母家有空才去。放心吧，老头老太太知道我正追孙女的妈，不知道多赞成。”
　　她顿觉脸上冒出一股热气，有些尴尬，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做饭。”
　　身后的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却明显带着笑意：“可是你呀，真难追。”
　　
　　投身到工作里一忙起来，展心霏也顾不上理会这些琐事了。之前她请了十天假，原本早该完成的工作堆积在那儿，杨副总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回到许氏的第一天就埋头苦干，接下来的几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几天她倒是很出乎意料地没怎么看见许瑨哲。在公司见不到倒是很正常，他不常来公司，来了也是待在会议室里开会，一开就小半天。可是在家里也没见到他人，一连好几天都没出现，曈曈打电话问他去哪里玩了，他也只是笑着说过几天就来看她。
　　
　　星期五下班，展心霏刚走出写字楼就听见一阵喇叭声，她循声望去，路边正停着许瑨哲那辆黑色路虎，他坐在车里朝她招了招手。还好周围都没什么同事，她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车里，还没开口他就先问了句：“你姑姑家信箱的钥匙你还留着吧？”
　　她不禁一愣，点了点头：“问这个干什么？”
　　“去看看，说不定你爸妈给你留了些东西。”
　　她更加觉得诧异，“你怎么知道？”
　　许瑨哲看了她一眼，发动车子，“心霏，你是不是很久都没有回过家了？你父母的情况你了解吗？”
　　“我上大学以后就几乎没有再回去过，后来就更加不可能回去了。”
　　“这么说，这几年你跟他们完全失去了联系？”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谈及这个问题，多少有些不悦，疑惑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前几天我跟包装厂的厂长见面谈事情，想起你爸爸是那里的员工就随口问了一句，厂长告诉我，你爸爸四年前离职去了烟厂工作。后来我托人去烟厂打听了一下，他这几年干得很不错，去年被厂里调派到深圳常驻了。”许瑨哲平稳地开着车，声音是一贯的平静镇定，时不时看她一眼，“而你妈妈，两年前已经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我想他们应该会给你留下些什么。”
　　展心霏转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着的人和物，说不出话来。生完孩子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她有段时间挣扎过，要不要带着女儿回家一趟，可到底还是放弃了。她没脸回去，更加不确定如果真的跟父母见了面，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自从上了大学以后，她跟父母的感情就仅仅靠不咸不淡的几通电话和一年到头象征性的团聚维系。后来得知她交了一个不错的男朋友，大概是觉得她找到可以托付的人了，而且各自的孩子也渐渐长大需要倾注更多的时间和心力，几乎没多少剩余的可以分给她这个已经成年并且素来独立自主的女儿。
　　亲情对于她来说，并没有多少熟悉感，她有时候甚至会拿“有女儿陪着就够了”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可现在得知被彻底抛下的事实，到底还是忍不住难过。
　　眼前的景物都在倒退，然而时间却不可能倒退，回到被她埋藏在记忆深处那些父慈母爱、温馨和睦的时光。
　　
　　两人到了姑姑家楼下的大堂，展心霏拿出钥匙开了信箱，里面果然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她顿了几秒才拿出来拆开，是妈妈移民前留给她的一封信，大半的内容都是询问她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跟他们联系，最后告诉她自己马上要全家移民去加拿大，附上了在那边的地址，要她看到信以后马上跟他们联系。妈妈在信上说希望她能过去跟他们一起生活，不过也猜想她可能不愿意，所以已经帮她准备了一笔钱，如果她不去就给她寄过来，嘱咐她要好好照顾自己。
　　展心霏捏着信封，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紧紧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一旁的许瑨哲走上前揽着她的肩膀，“四年前我回国的时候，到处找你，可是连你爸妈都说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他们很担心你，甚至想到去报警，后来知道你有定期往这里交物业管理费，猜想你应该没事才放下心来。”
　　“所以就放心地彻底离开我吗？知道我没事，知道以我这种性格肯定能照顾好自己，所以就放心地让我从此一个人生活？”她的声音已然在轻轻颤抖，“好吧，我承认我已经习惯了。分离我早已经历过，现在也只不过是重复一次而已，跟以前的几次又有什么区别。”
　　许瑨哲听得出她话里隐藏的情绪，那是她很少表露出来的绝望，虽然不至于歇斯底里，但是足以令他清楚地感受到。他觉得很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将她揽进怀里，却被她一把推开，“别来可怜我，更加别跟我说什么‘我会陪着你’之类的废话。在你看来，我真的很可怜对不对？可是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许瑨哲只觉得心头一窒。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双手握得紧紧的，嘴唇被咬得发红，脸上的表情虽然仍旧算不上多么激动，但是眼里盈满泪水，眼睛一眨，两滴泪水就顺势滑落。
　　她不知道，看到她如此脆弱的模样，他心里的难受绝不亚于她。
　　
　　泪水一发不可收拾，展心霏顾不上狼狈，垂着眼沉默地泪流不止。
　　从十一岁开始，她就学会了如何面对分离和孤单。这么多年来，她的生活里似乎总是重复上演着同样的戏码。父母的离异、亲情的缺失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了一段无法抹去的不美好，即使后来她遇到了许瑨哲，给了她一个逃离孤单的契机，可是他最终也离开了。她并不怪他，却不能否认，他的离去给她造成了太大的影响，逼得她不得不越来越习惯于很多人无法承受的苦。
　　许多片段在脑海里一一闪现，越是美好就越是令她觉得难受。她不是个爱哭的女人，可此时此刻却怎么都忍不住，索性放肆地哭一回，希望泪水可以冲走所有的痛、所有的伤。
　　
　　良久，她感觉到有一双坚定有力的手臂抱紧了她，熟悉的气息将她牢牢包裹住。她没力气再推开，甚至觉得这个温暖的怀抱是她眼下最渴求的。她想起知道自己怀孕那天，心里的绝望跟此刻如出一辙，不由暗自庆幸，还好，再一次经历这种简直令她崩溃的时刻，还好他在身边。
　　他抱着她，轻轻地吻她的额头，“我不会可怜你。你有曈曈那样可爱的女儿，还有我这样不死心的追求者，你哪里可怜？”
　　这样的安慰反而令她觉得温暖，尽管他没有再多说，可是她感受得到他的关心，任由他抱着，渐渐止住了哭泣。
　　
　　回家的路上，展心霏疲倦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突然听到许瑨哲说了句：“心霏，我们结婚吧。”他说得再简单不过，仿佛是在说“我们一起吃饭吧”这么随便的话，完全没有求婚应有的郑重与诚恳。
　　“你并没喝酒，说什么醉话？”
　　“我很清醒，也不是随便说说，希望你能仔细考虑一下。”
　　她根本不觉得有考虑的必要，“是因为我刚才在你面前软弱了，所以你觉得应该保护我是吗？忘了吧，就当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对你发泄了一通好了。”
　　“我早猜到你会一口拒绝。四年前你连跟我一起去美国都不愿意，现在又怎么可能答应跟我生活一辈子。”许瑨哲两眼直视前方，唇边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可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毕竟结婚对你和我，还有曈曈，都是最好的选择。”
　　“许瑨哲，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曈曈除了你，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许瑨哲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又该搬出不需要我负责这样的话来压我了。可如果我说不是因为责任，你相不相信？”
　　她没有答话，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像你听到的一样，当初我追你，的确是因为跟别人打赌。你说你输掉了一辈子，可我不仅输掉了一辈子，还输了这颗心给你。这样你觉得够了吗？我不轻易说爱，可是我对你的认真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到现在，整整九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不怕你笑话，即使是现在，我对着你的时候依然会有当初那种心动的感觉。除了爱，我想不出有其他理由。”
　　展心霏听得几乎呆若木鸡。就像许瑨哲说的，他的确是个不轻易说爱的人，他们在一起的那五年，哪怕是情到浓时，他也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年轻时候的他，虽然爱得浓烈炽热，却很少把爱说出口。不过她也并不喜欢听这么空泛的话。然而现在，他用这样平静而认真的语调向她诉说爱意，简直令她不知所措。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英俊、多金，而且有魅力，从来不缺爱慕者和追求者，却唯独在她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碰钉子。她不是不觉得愧疚的。
　　她想起毕筱婷以前开玩笑时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男人是为了被一个女人折磨而诞生的。”
　　耳朵里回响着刚才许瑨哲的一番话，她不由觉得困惑，他们之间，究竟是谁折磨了谁？
　　
　　下车的时候，展心霏走在前面，脚步多少有些沉重。走了几步不禁回头，看到许瑨哲还站在车边没有动，他望着她，目光深沉，明显透着沮丧。
　　她突然就心软了，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主动伸手抱住他的腰，“现在这样不好吗？我并不怀疑你的诚意，也赞同你的说法，可是我需要时间消化。你跟我都很清楚，重新开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们都还在尝试的过程中，非要这么快谈到结婚吗？”
　　他也抱住她，抚摸她柔软的发，轻声说：“是我太心急了，抱歉。如果你觉得现在这样很好，那么就维持现状吧，我不会逼你。”
　　她不由心里一暖，把头埋在他胸前，感受到那里清晰的跳动，觉得很安心，“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
　　
　　




旧事重提（1）

　　“十一”国庆的时候，于皓东邀请了一帮朋友去他的会所玩两天，许瑨哲自然也在其中。他试图说动展心霏陪他一起去：“人不会很多，而且都是你以前见过的。那里环境很好，就当去散散心。”
　　展心霏不太想答应，而且她原本打算趁着放假好好把家里收拾收拾的，“你的朋友我都不熟悉，去了也只会扫你的兴。”
　　“你不去才是扫我的兴。而且人人都带女伴，难道你要我孤家寡人地去？”许瑨哲突然笑了，歪头打量她，“还是你希望我带别的女人去？这样似乎不太好。”
　　她想了想，问：“那曈曈怎么办？”
　　“把她送去我父母家，老太太前几天还怪我老不带孙女回去见他们，正好趁这个假期让她过去住两天。”见她还是犹豫不决，许瑨哲又补充道：“放心吧，有我爸妈和张嫂照顾，不会有事的。”
　　展心霏见他一脸诚恳而期待的表情，不忍心再拒绝，只好答应。
　　
　　三号上午，许瑨哲开车接了展心霏和曈曈，先把女儿送到父母家，然后再去往市郊的会所。两人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却独独不见主人于皓东，听其他人说是出去接人了。
　　服务生领着两人先去房间放行李：“许先生，老板吩咐过了，湖边的院子是留给您的。今天早上我已经派人彻底打扫了一遍，请您放心住。”
　　
　　坐了快一个小时的车，展心霏已经有些疲倦了，不过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倒也觉得不枉此行。
　　果然如许瑨哲所说，这个会所环境极佳。穿过后花园便是一个不算大的湖，湖水很清澈，湖心有一座小小的拱桥，两岸各有一个小院子。说是院子，其实更像玻璃房。虽然有木质的屋顶、围栏和台阶，但是房子看起来就像是用玻璃围成的，清一色的落地玻璃窗，挂上了纯白的窗帘。
　　
　　两人进到房间里，展心霏去洗手间洗了个脸，出来的时候许瑨哲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略微宽松的浅灰色V领羊毛衫和白色休闲长裤，随意而不随便。她不禁暗自感叹，有些人真是天生的衣架子，普通的衣服也能穿出一股潇洒来。不过她想也知道，以他那么挑剔讲究的个性，这身衣服恐怕也普通不到哪儿去。
　　许瑨哲看一眼她身上还穿着的长毛衣和牛仔裤，说：“你要不也换套衣服，方便运动。”
　　她想想也是，索性去换了长袖T恤和运动长裤，把披着的长发也扎了个马尾。收拾好出来的时候，许瑨哲把她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赞赏地点点头：“这样看起来有朝气多了，不像一个孩子的妈。”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平时的样子像个糟糕的黄脸婆。”
　　许瑨哲无奈地耸了耸肩，“真冤枉，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出了房间，走过拱桥，展心霏看着周围的怡人景致，突然觉得一草一木都充满奢侈的味道，不禁问：“你们这些富家子弟是不是天生就懂得如何败家？”
　　许瑨哲笑了笑，“看样子你是真把我们当成一群游手好闲、坐吃山空的大少爷了。不过你怎么就没看到我们努力工作的那一面呢？至少站在你面前的我还勉强算得上是一个比较成功的青年企业家吧。”
　　她不禁“扑哧”一笑，他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眼底却也有些笑意，“闲下来的时候吃喝玩乐，这是人之常情。”
　　“难道不是吃喝嫖赌？”
　　“展小姐，说话要客观一点，你这分明是戴有色眼镜看人。‘吃喝’我不否认，‘赌’很少，至于‘嫖’……”他突然停下来，拉住她的手往怀里一带，毫无预警地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我还没那么混蛋。”
　　
　　两人回到花园的时候，其余的人已经开始准备中午烧烤的用具和食物。展心霏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站在一边晒晒太阳看看风景。许瑨哲走到她身边，递了杯果汁给她，自己端了杯清水。
　　旁边有人扬声问于皓东怎么还没到，许瑨哲想起些什么，笑着对展心霏说：“皓东说将来生了儿子的话要跟我们做亲家，你觉得怎么样？”
　　展心霏刚想答话，无意间往大门那儿看了一眼，旋即淡淡一笑，“估计不太可能。”她朝左前方扬了扬下巴，许瑨哲转头看过去，只见于皓东站在他那辆暗红色的卡宴旁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俏丽的女人，正是许瑨灵。
　　
　　于皓东跟许瑨灵刚走进花园，旁边就有人调侃起来：“我说谁这么大魅力需要主人家亲自去接呢，原来是许家二小姐啊！哎，许少，敢情你要成皓东他大舅子了？”
　　于皓东一摆手，笑道：“你们可别乱说，我当这丫头是自己亲妹妹。”
　　听了这话，几个开玩笑开习惯了的朋友笑得更加得意，还有人说了句：“皓东啊，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一帮人哈哈大笑起来，展心霏在一旁也听得好笑，看一眼许瑨哲，他的脸色却不太好看，招手叫妹妹过来，板着脸问：“你怎么也来了？”
　　“只许你来，我就不能来啊？”许瑨灵不服气地扬起头，“再说了，这么好玩的地方你都不带我来，太不够意思了。”
　　于皓东也走了过来，“服务生领你们去房间了吧？还满意吗？”
　　许瑨哲没有答话，展心霏只好替他回答：“很满意，谢谢。”
　　于皓东点了点头，见许家两兄妹脸色都不好看，笑着拍了拍许瑨哲的肩：“你妹知道我这儿开张，抱怨说一直没来过，好歹她也叫了我十多年‘二哥’，我总不好不让她来吧。”
　　“你别管他，我哥就跟我爸似的，管得可宽了。而且只顾着自己玩，一点都不关心我这个妹妹。”许瑨灵很不满地说，见哥哥似乎要出言教训，赶紧躲到展心霏身边，“大嫂，你管管我哥啊，要他别这么鸡婆。”
　　展心霏被她一句“大嫂”弄得顿时面红耳赤，又见到于皓东一双晶亮通透的桃花眼正带着戏谑的笑意盯着她看，更加觉得尴尬万分。
　　许瑨哲侧头看了她一眼，瞥到她烧红了的耳朵，暗自好笑，缓和了语气对许瑨灵说：“既然来了就好好玩吧，过两天再跟我们一起回去。”
　　
　　许瑨灵拉着展心霏过去烧烤，许瑨哲跟于皓东还站在原地，于皓东说：“我通知了Annie，她说下午过来。”
　　许瑨哲早猜到她会来，倒也并不惊讶，他觉得另外一个问题更具有讨论性：“离我妹远点，她跟你以前的那些女朋友不一样。”
　　“我都说了好几回了，我当她是亲妹妹，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于皓东无奈地叹气，“而且她从小就跟在我们俩屁股后面跑，有什么不妥的？”
　　“那是以前，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了。总之，你别给她任何希望。”
　　“不是我说，你还真有点鸡婆。先顾好你自己吧，下午Annie过来，你家那位只怕不好摆平。”
　　
　　吃过饭后，男士们去了附近的马场骑马，女士们留在会所里打球。展心霏对网球不是很在行，不过也想运动运动，在许瑨灵的带领下跟别人打了几局，累出了一身汗。
　　打完球后她回到房间洗澡洗头，随便吹了吹头发，见外面阳光明媚，突然想一个人享受享受这美好的天气，索性躺在玻璃门边的藤椅上闭目养神。
　　
　　许瑨哲开门进来的时候就见到她正躺在那儿，周身被阳光包围着，脸上的表情平静柔和。玻璃门开了一半，有风缓缓吹进来，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连件外套都没有。
　　他轻轻关上门，换了鞋，从柜子里拿了床薄毯走过去盖在她身上。她应该是睡着了，没有反应，他突然心念一动，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她，然后自己躺到藤椅上，让她侧躺在他身上。
　　这样一连串的动作终于把她弄醒了，她缓缓睁开眼，隔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单手撑开一点两人的距离打算起身。他收紧手臂，轻声说：“别动。我也累了，一起睡会儿。”
　　“你可以去床上睡，为什么来抢我的地方？”
　　“看你睡得这么香，我想这里应该更舒服。”
　　展心霏刚才的确睡得很香，直到现在也还没完全缓过来，而且他的怀抱这么温暖，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不想离开了，索性微微调整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
　　
　　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微风拂面而来，空气里有花草的清香，耳边还有小鸟清脆的叫声。
　　也许是太久没有像刚才那样运动过，又置身于这样令人身心放松的环境，展心霏没多久又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慢慢滑落到眼睛、脸颊，最后是嘴唇。温暖的气息和温热的吻都太过熟悉，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不免有些诧异于自己的顺从，却更加不忍心破坏这一刻的温存。
　　放肆地享受一次吧，就当这是个美梦——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要说：持续温馨的风格~
话说这两人和谐的时候，还真的是很和谐啊。




旧事重提（2）

　　展心霏睡了一个好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屋里的大床上，转头看看窗外，已经是黄昏了。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起来环顾一周，不由微微吃了一惊，她怎么会下意识地寻找他的身影？
　　这样的改变，令她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换好衣服整理好之后，展心霏接到女儿打来的电话，小丫头在那头很高兴地说爷爷奶奶带她去动物园看了好多好可爱的动物，还问她跟爸爸玩得开不开心。她听得好笑，跟女儿聊了一会儿，再三嘱咐她要乖乖听话。曈曈连声说好，末了吵着要跟爸爸说话，她只好拿着手机出去找找。刚走到台阶边就见到许瑨哲正站在湖边，身旁还有一个女人，穿着白色长袖衬衣和深蓝色的紧身小脚牛仔裤，腰间还系着一根红色皮带。
　　展心霏站在两人斜后方，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可高挑修长的背影和整个人的感觉却令她觉得似曾相识。
　　
　　许瑨哲微微侧着头跟那个女人说话，脸上带着笑。展心霏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他已经看到了她，朝她走了过来，站在台阶下面问：“睡饱了吗？”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她走下台阶，把手机递给他：“曈曈要跟你说话。”
　　许瑨哲接过手机，边跟女儿说着话边往屋里走。展心霏下意识地往湖边看了一眼，想确定那个女人是不是许瑨哲口中的“沈安妮”，谁知她已经缓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在她跟前站定，面带微笑：“展小姐，你好。我是沈安妮，Kevin在美国的同学，他应该跟你提过我吧。”
　　展心霏也礼貌性地朝她微微一笑：“嗯，他有说过。你好，沈小姐。”
　　“叫我Annie就行了，我习惯了听别人这么叫我。”沈安妮说，突然半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气，“这里真舒服，让我想起以前在加州的那些日子了。”
　　展心霏向来不是个健谈的人，而且她没去过加州，更加没有参与到沈安妮里的那些回忆里。无从谈起，只好看看四周沐浴在夕阳下的青山绿水，蓦地想起那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多少觉得有些无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安妮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先走了，你们晚点也过去吃饭吧。”
　　
　　展心霏回到房里的时候，许瑨哲刚好挂了电话，饶有兴致地问她：“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她跟我说想起了以前在加州的那些日子。”她想想就觉得莫名其妙，“你跟她一起制造的回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聊。”
　　“她说的不一定是指我，不过我很高兴看到你吃醋。”
　　“你想多了，我还不至于因为别人一句简简单单的感叹而吃醋。”她有些哭笑不得，走到阳台上看夕阳，微微扬起头感受着橙黄的光线洒在脸上的温暖，倒是很理解沈安妮刚才说的话了，这里真的很舒服。
　　一双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许瑨哲的声音近在耳后：“至少你是在乎的。”
　　“我当然在乎。你对我来说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可是我也不想因为你而改变自己，也许这样说有点伤人。”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有自己的坚持，不过在你看来，或者应该叫做别扭。”
　　他笑：“看来我是受虐体质，因为我偏偏喜欢你的别扭。”
　　
　　晚上吃过饭后，于皓东拉着许瑨哲去打牌，展心霏觉得有些累，先回房休息。
　　她看了会儿电视，都是些无聊的节目，看得意兴阑珊索性去洗澡，洗完出来倦意也没了，于是躺到阳台的藤椅上看星星。
　　
　　快十一点的时候，许瑨哲回来了，又凑过来要抢她的地方。她正躺得舒服，被他身上刺鼻的烟味酒味熏得一阵难受，没好气地打发他去洗澡。
　　他洗完后，她索性坐到床上把藤椅让出来，谁知他一把抱起她就往阳台走，不顾她的抗议抱着她躺到藤椅上。
　　他轻而均匀的呼吸盘旋在她头顶，沐浴后干净清香的气息包围着她。这感觉如此熟悉，她突然有些沉沦了，恍惚间觉得好像回到很多年以前，他们都还青春年少，把对方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谁也不愿意离开谁。
　　这种相依相偎的温暖，她曾经拥有过，却很久很久都没有重温过了。
　　
　　夜色下，两人沉默地互相依靠着，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宁静的美好。
　　
　　展心霏看着天上或闪亮或黯淡的星星许久，突然想起下午沈安妮跟她说过的话，不禁问：“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你跟沈安妮为什么会分手？”她的脑海里闪过两人站在湖边的那个画面，尽管只是背影，也分明令人觉得很般配。
　　“她想跟我结婚，可我不想，所以就分开了。”许瑨哲答得云淡风轻。
　　“你会跟她在一起，说明你觉得你们合适，既然合适，为什么不愿意永远在一起？”
　　“没在一起过就不会知道合适不合适。Annie是个很好的女人，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可是那种舒服并不足以让我跟她过一辈子。”
　　“许瑨哲，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很混蛋？你享受了她提供给你的恋爱的舒服感，却不愿意回报给她婚姻的安定感，这样对她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我知道我混蛋，可是你必须得承认，爱情里是没有公平与不公平的。”许瑨哲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对你付出的不算少，可是你也没回报给我我想要的，那你觉得对我来说公平吗？”
　　她顿时被哽住，一下子答不上话来，看着他深沉的目光良久才回过神，“如果你非要翻旧账那我也没有办法。我承认你说得都对，可是也许你要的我现在依然给不了。”她无奈地笑了笑，“许瑨哲，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没有直面她的问题，只是稍稍抱紧了她，缓缓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会分手？那时候的我还太年轻，总是觉得自己付出得太多，而你一直是被动接受的那一个。我希望得到你的回应，希望你偶尔也会对我撒娇耍赖发脾气，可是你从来没有。在我们的关系里，你冷静得就像一个局外人，这让我有种错觉，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唱独角戏。这样的难受，我想你应该体会不到。”他顿了顿，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摩挲，“可是当我发现你生了我的女儿之后，我才渐渐明白，其实你一直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连付出都不动声色。而我，从一开始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你。”
　　
　　他的一番话令展心霏霎时感慨万千。她觉得诧异，这个男人竟然这样了解她。哪怕是在他们分开了四年、彼此之间俨然已经有了一道裂痕的时候，他也把她看得这样透彻。然而更加觉得温暖，因为她知道，不管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和磨难，这个世界上始终还有一个懂她的人，从未远离。
　　
　　她靠在他胸前，仰头看着他，一时间心情复杂难言，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轻抚他的脸，“其实你有更好的选择，何必一定要这么傻地选我这样无趣的女人？我已经让你后悔过一次，我不希望你再次后悔。”
　　“谁说我后悔过？”他笑，俯下头吻她，“而且我敢肯定，我永远不会后悔选择你。”
　　她只觉得鼻头一酸，承受着他温柔的吻，万千思绪都化作情动，不自觉地回应着。
　　吻渐绵长，情到深处，她不禁一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唇滑到她白皙的颈间，手也不安分地从她的睡衣下摆伸了进去，似乎带着火，所到之处都迅速升温。
　　身上的睡衣被往下褪了一点，露出她半边肩膀。他的吻落到胸前，她微微仰着头，忍不住低低喘息，却在他动手解她衣扣时清醒过来，按住他的手制止道：“别得寸进尺。”
　　他抬起头来看她，浓黑的眼底隐隐有些笑意，一只手扣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迅速地解开了她睡衣上的所有扣子。她胆战心惊，生怕他有下一步动作，然而他只是轻柔地摸着她的小腹，“怀孕的时候辛不辛苦？我听人说孕妇双腿受力很大，很容易抽筋，你那时候有没有腿抽筋过？”
　　她愣了一下，回答说：“六个月以后有过几次。其实还好，不是很严重。”
　　“皓东他嫂子怀孕的时候吐得很厉害，而且经常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你是不是也这样？”
　　“我没怎么吐过，大概是吃得不多，所以没东西可吐。”
　　许瑨哲皱了皱眉，“为什么不多吃点？孕妇的营养摄取很重要你知不知道？”
　　展心霏好笑地看着他，“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太晚了点吗？距离我怀孕的那一年，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他的眼神顿时有些黯然，“真遗憾，我居然错过了那么重要的一年。”他摸着她的肚子，又问：“生曈曈的时候是不是很痛？我听皓东说，他嫂子痛得差点晕过去，出产房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你问到重点了。跟生产比起来，怀孕的难受根本不值一提。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经历过比那更难熬的痛苦，别说痛晕了，简直连死了的心都有。”
　　“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我很抱歉，对不起。”他轻轻摸她的脸，眼神很温柔，低头吻了她一下，“还有，谢谢你。”
　　
　　这样异常温柔的许瑨哲令她觉得有些不适应，猛然间想起自己的睡衣还敞开着，脸上一阵烧红，赶紧站了起来，却发现他居然盯着她不算丰满的胸部看，顿时又气又羞，退后一步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他却笑了，也从藤椅上站起身，不由分说把她拉过来帮她扣好扣子，又扫了一眼她的胸部，一脸肯定地说：“我们的女儿，小时候应该没喝到多少母乳。”
　　
　　 


缠绵伤口（1）

　　国庆过后，展心霏结束了许氏的工作，回到以前的公司。许瑨哲跟她提过说干脆以后就留在许氏，其实她在许氏拿的工资比较丰厚，事情也不算多，客观地说是个很好的选择。不过她多少有点抗拒给他打工，而且更不希望将来有一天被同事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继而说三道四，所以一口拒绝了，弄得许瑨哲郁闷了老半天。
　　
　　展心霏当然猜得到许瑨哲在介意什么。之前他就有问过她是怎么跟滕佐认识的，听她说起滕佐这两年来对她和曈曈很关心照顾，脸色很臭地说：“不许你再记着其他男人的好，而且我一定会做得比任何男人都要好。你那什么脸？不相信？”
　　她当时笑他幼稚，心里却是一阵深沉的感动。她始终没办法把眼前这个二十九岁的成熟男人跟很多年前那个冲动任性的大男生重叠到一起，她对他的记忆好像还停留在以前，那么自信骄傲、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在她面前居然会流露出这样不确定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挺可恶的。
　　
　　回到公司的第一天，恰好赶上完成大单后的小型庆功会，两组人中午一起大吃了一顿。刚点完菜，滕佐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很抱歉地说有事不得不先走，让大家好好吃，还预先去前台签了单结账。
　　
　　吃过饭回到公司，展心霏从代组长小刘那儿了解了一下这几个月来她这组的工作情况，拿了业绩报告和新的工作任务，刚在位置上坐下准备开始安排分工，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她抬头一看，滕佐走了进来，“刚回来就这么努力工作，看来我得给你加工资了，否则指不定哪天就被许氏给挖角过去。”
　　她站起来，微微一笑，“许氏太复杂，还是这里的工作环境比较适合我。”
　　“其实即使在那里，你也不必担心。”滕佐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话没说完就转了话题，“对了，前几天我去许家吃饭，怎么没看到你？”
　　她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免有些尴尬，“我还没有去见他的父母。”
　　“是吗？我还以为……”滕佐一脸惊讶，大约是猜到了她的顾虑，问：“心霏，难道你还没确定自己想要什么吗？”
　　“人都是贪婪的，想要的太多，然而面对现实还是不得不一个个丢弃。最可怜的是，到最后连仅剩的都成了奢求。”
　　“怎么这么悲观？”滕佐略微担忧地看着她，小心翼翼，“他对你和曈曈不好吗？”
　　她淡淡笑着摇了摇头，“他对曈曈很好，对我也很好。”
　　“既然这样，你还犹豫什么？”
　　犹豫什么？她也不知道，而且下意识地不太想去思考这个问题。
　　“大概是我庸人自扰的毛病又犯了。”她笑得有些无奈，深深吸了口气，“不说这个了。没记错的话，月底就是你的生日了，同事们都想帮你好好庆祝一下，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还是算了吧，我一向不太喜欢过生日。再说都三十二了，老人家，没什么好过的。”
　　她不禁莞尔，“男人四十还一枝花，才三十二怎么能算老？”
　　“我妈可不这么想，每过一个生日就多一分着急，最近老给我介绍对象。”滕佐无奈至极，“中午那个电话就是她打来的，非要我去跟人见面吃饭。”
　　“父母总是比儿女要心急一点的。见了面觉得怎么样？还合适吗？”她想象着他跟陌生女人相亲的场面，暗自好笑，不由关心起结果来。
　　滕佐闻言，看着她的眼神霎时一变，明显的失落万分。她心里一惊，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多事，脸上的笑也不禁僵住，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好在滕佐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轻声答道：“挺不错的一个女人，还算合适。”
　　她听得出，他的声音没有一丁点“不错”的意思，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可是什么都不说只会更糟，只好给出作为普通朋友的正常关心：“那不妨试一试，给你们彼此一个机会，也好让你父母安心。”
　　滕佐顿了一会儿才接话：“嗯，你说得很对。”
　　
　　过了几天，毕筱婷打电话给展心霏，说美容院这个月盈利很多，非要请她吃饭庆祝。
　　两人约在一家安静舒适的西餐厅，毕筱婷强烈推荐这里的牛排和奶油蘑菇汤，她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份意面，吃得意兴阑珊。
　　
　　提起之前跟滕佐的一番对话，毕筱婷“哎”地一声长叹了口气，“真可怜，堂堂滕总，又一次被你深深伤透了心。”
　　展心霏也觉得很无奈，“不然我能怎么办？说清楚总比一直给他希望要好。”
　　“也对。怪只怪他一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上，你跟许瑨哲连女儿都有了，哪儿那么容易分开。”
　　“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我把滕佐当朋友、当哥哥，即使没有许瑨哲，我也不太可能接受他。”
　　“懂了。”毕筱婷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不爱他，而且是一点都不爱。女人啊，你的名字叫残忍。”
　　“如果我给他制造出爱的假象，那才是真正的残忍。”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好吧，我们不说滕佐。”毕筱婷擦了擦嘴，认真地看着她，“那许瑨哲呢？你给他制造假象了吗？”
　　她不禁一愣，“怎么突然这样问？”
　　毕筱婷笑了，“心霏，我们这么多年同学兼朋友，我想我应该还算比较了解你吧。你从来就不是个拖泥带水的女人，既然你承认了许瑨哲的身份并且重新接受了他，又为什么拒绝他的求婚，甚至连回家见他父母都不愿意？你到底是真的重新爱上了他这个人，还是只是因为他是曈曈的爸爸？”
　　
　　毕筱婷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言之凿凿，展心霏听得几乎失了神。她知道毕筱婷是好意，想帮她看清自己的心，然而这一番话反倒令她觉得更加迷茫混乱了。
　　“你觉得什么才是爱？我也曾经想过，也许九年前我之所以爱上许瑨哲是因为他给了我一个逃离孤单的契机，而九年后我重新接受了他是像你说的一样，因为他是我女儿的父亲。”听着周围令人身心放松的轻音乐，她的声音里也不自觉地带了一丝轻缓，“筱婷，我记得你曾说过，真正的爱是不会让人觉得后悔的。是不是爱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不管是九年前还是九年后，我都没有后悔过。”
　　毕筱婷听完，笑出了声，“记住你今天的回答，将来不确定的时候就想想你刚才说过的话。你这个喜欢自我纠结的女人啊，太需要这样的肯定了。”
　　
　　两人边吃边聊，快九点的时候才打算离开。
　　展心霏去洗手间整理一下仪容，正洗手的时候听到不大的空间里有清晰的女声传来：“妈，你放心好了，我和Kevin交往得很顺利，什么问题都没有。他对我很好，只是最近公司比较忙，过阵子等他忙完了，我们一起回去看你和爸爸。至于结婚的事情，到时候再商量吧。”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再加上“Kevin”这个熟悉的名字，展心霏想，如果这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点。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突然想，她刚才跟毕筱婷说了什么话？
　　大概无法做到铭记于心还时不时拿出来提醒自己了。因为此时此刻，那些话听起来，多么像一个笑话。
　　
　　从西餐厅里出来，毕筱婷说西街有一家新开张的清吧，装修得很有格调而且很清静，问她有没有兴趣过去坐坐，她想了一下答应了。
　　
　　毕筱婷很会喝酒，读大学的时候就曾在系里的晚会上跟男生拼酒，惊人的酒量把那些男生吓得一愣愣的，因此还得到了一个“千杯不醉”的称号。
　　不过她跟展心霏在一起的时候多半不喝酒，因为展心霏总是不忘提醒她，喝酒伤身，要她少喝。可是今天很反常，她不但没有阻止，而且还破天荒地说想尝尝酒的苦味。
　　毕筱婷知道她几乎没有喝过酒，不由惊讶，“你今天吃错药了？先说好，你要是醉了我可不会送你回家。”
　　她笑：“我没试过自己的酒量，说不定比你还能喝。”
　　
　　红酒、黑啤一起来，结果当然是醉得一塌糊涂。两个女人喝得醉意朦胧，到最后毕筱婷也真的没力气送她回家了，只好打电话给许瑨哲要他来接。
　　许瑨哲很快过来，开着车先把昏昏欲睡的毕筱婷送回家，然后才回到小区。
　　他抱着醉得几乎不省人事的展心霏上楼，心里纳闷，他记得她一向不喜欢喝酒，怎么会无缘无故醉成这样？
　　
　　曈曈已经睡了，许瑨哲抱着她放轻了脚步走进房里，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又去洗手间里拧了毛巾回来给她擦脸。
　　尽管他动作轻柔，她还是被弄醒了，缓缓睁开眼，醉意微醺，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迷蒙，仿佛覆上了一层水汽。
　　“怎么喝这么多，你不是很讨厌喝酒吗？”他把毛巾放在一边，解她的衣扣打算替她换上睡衣。
　　她缓缓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动作不禁一僵，抬眼看她，却辨不清她的目光到底是不是在落在自己身上，只听到她说：“许瑨哲，你知不知道你很混蛋？你怎么能这么混蛋？”
　　果然是醉了。他听得好笑，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边替她脱外套边哄她：“对，我很混蛋。先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再讨论这个问题也不迟。”
　　谁知她突然欠身吻住了他的嘴唇，带着令人迷醉的酒意生涩而热情地吻他。这样从未有过的主动简直令他受宠若惊，哪里还需要更多的撩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把她压回床上，狠狠回吻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发誓，俺绝对不是特意卡在这么关键的地方的，当然我下一章也不会是“一夜过去”这么销魂的开头的XD

PS：提前祝大家新春愉快，虎年大吉！过年期间家里事情比较多，要去各个亲戚家拜年，还得去乡下一趟。更新速度可能会放慢一点，不过不会停更的，大家放心。
希望的大家过个吉祥如意的好年，红包多多哈皮多多！(*^__^*)




缠绵伤口（2）

　　展心霏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在被火烧，热得异常。
　　迷迷糊糊之际，她感觉到有人在吻她，很深入很缠绵，吻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她难受地呻吟了一声，炽热的吻便落到脖子上，辗转吸吮，一路下滑到胸前。有双手在她全身游走摩挲，动作温柔，触感火热。
　　蓦地觉得浑身一凉，不禁打了个颤，继而感觉到有具滚烫的身体贴了上来，紧密贴合，并不陌生的气息和温暖席卷她全身。
　　
　　这一系列的动作和感觉都似曾相识，体内热潮涌动，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也知道是他。
　　他的习惯没有变，喜欢吻她的耳垂，吻得那里又烫又红，温热的唇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只是她从来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他依然很有耐心，前戏做得很足，明明自己已经箭在弦上还强忍着，温柔地逗弄她，直到确定她已经完全准备好。
　　
　　身体被一股饱涨感所满满充斥的时候，她蓦地感觉到一股痛，分不清在哪儿，只是觉得很难受，手指条件反射地用力在他后背上掐了一把，掐得连自己都有了痛感。
　　他凑上来吻她的唇，似是安抚般的，吻得异常温柔，却明显带着欲望的力量。
　　她的意识在他进入的那一刻恢复了一点，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迎合。她觉得很可耻，却怎么都没办法反抗，甚至连话都说不出。
　　
　　许瑨哲察觉到她的紧张，忍耐着停下动作，温柔地亲吻、爱抚，试图让她放松下来。他太清楚她的敏感地带，在她烫得仿佛被火烧过的耳朵上不停轻吻，与此同时手也在她胸前轻轻揉捏着。
　　她分明被他一系列的动作惹得有了感觉，却依然紧紧地咬着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一边吻她一边试探着动了一下，明显感觉到她浑身一颤，他再动，她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声音不大却足以令他难以自制，再也无法忍耐，最终在她细细碎碎的声音里彻底爆发了。
　　
　　第二天，许瑨哲睁开眼的时候，有熹微的晨光撒进房里，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却扑了个空，转头一看，发现她正屈腿抱膝地坐在飘窗台上。
　　他坐起身来，穿好衣服走过去，坐在她身后抱着她，“心霏，我想我大概毁了你想要慢慢来的打算了，抱歉。”她洗了澡，浑身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半干的头发里也有股很清新的味道，几乎令他迷乱。
　　“不必道歉，昨晚是我借酒装疯。”她说得云淡风轻，“我们都忘了吧，不过是一夜疯狂而已，太平常了。”
　　“你以为我是受不了投怀送抱的诱惑才跟你上床吗？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难道不是吗？”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神有些茫然，“你享受了我的身体，我也不否认昨晚的确算得上愉快。两全其美的事情，我们何必再追究缘由？”
　　“这么说昨晚你只是恰好需要安慰，而我恰好安慰了你？”许瑨哲感觉心里顿时窜起一股火气，“你把我当什么，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当什么？”
　　“没必要说得这么严重，我们不过是做了正常男女都会做的事，而且也不存在任何责任。所以，让它过去吧，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如果我说不许呢？”他握着她的双肩，紧盯着她，“我不喜欢我们做了爱之后你才跟我说这是一场意外，这太伤人了。而且对于我来说，昨晚唯一的意外，是你的主动。心霏，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昨夜的记忆随着他的话霎时涌现在脑海，展心霏觉得自己的脸好像瞬间变得滚烫，浑身不舒服，一下子忘了原本要说的话，避开他灼灼的目光，“算了，你先去洗澡吧，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谈。”
　　
　　之前曈曈受伤离不开爸爸，许瑨哲几乎天天待在这里，他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一向很高，索性把自己家里有的必需品都弄了一套放在这儿，俨然当成了第二个家。
　　他洗完澡出来穿了件浴袍，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展心霏正弯腰叠被子。洗完澡后神清气爽，心情自然也不错，他忍不住想逗逗她，走上前一把将人抱住，她大概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距离太贴近，她的唇擦过他的，他想也不想就低头吻下去。她并没有反抗，却明显不如昨晚的热情。他有些不甘心，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谁知才刚摸到她的腰，就听到女儿稚嫩的声音：“爸爸妈妈，你们玩亲亲呀，羞羞羞！”
　　
　　展心霏一惊，赶紧从许瑨哲的怀里挣脱，唰的一下红了脸，不由懊恼自己刚才的纵容，更加反感这个一大早就发情的男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许瑨哲却丝毫不介意，甚至没有一点尴尬的样子，走到房门口抱了女儿过来，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笑道：“爸爸亲妈妈是因为爸爸爱妈妈，就像爸爸爱曈曈一样，知道吗？”
　　曈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又笑了，在爸爸脸上啵了一下，“曈曈也爱爸爸。”又转头看着展心霏，“妈妈，你也要亲我，还要亲爸爸。”
　　展心霏没兴趣参与这种幼稚的行为，刚想走却被许瑨哲握住了手臂，他看着她，那眼神好像在说：“别伤了你宝贝女儿的心。”
　　她没辙了，亲了曈曈一下，见小丫头还是固执地看着她，无奈至极，踮起脚很没有爱地亲了亲许瑨哲。
　　一大一小都看着她笑，女儿笑得天真可爱，可是许瑨哲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令她有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
　　
　　大概是觉得两人有了实质性进展，那晚过后，许瑨哲几乎每次哄女儿睡着了之后都会爬到展心霏的床上来，吻她摸她然后提出进一步的要求，可惜没有一次得逞。
　　没有得到她的允诺，他也不硬来，只是不肯再回到隔壁房间去，坚持至少要抱着她睡觉。
　　
　　这天深夜，展心霏又一次突然醒了过来，许瑨哲的手臂横在她腰上，她感受着那股温暖的力量，突然有些失神。
　　她翻了个身，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看他的脸，还是那么英挺俊朗，却令她觉得越看越陌生。
　　
　　大概是她动作有些大，许瑨哲没多久也醒了过来，“又睡不着了？”
　　她依然盯着他的脸，许久，轻声问：“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半夜起来发问，这可真不是一个好习惯。”他笑，手臂一用力，抱紧了她，“问吧，我保证老实回答。”
　　“你觉得你是一个专情的人吗？一脚踏两船这种事，你会不会也很想尝试一下？”
　　“这么说吧，每个男人都希望享齐人之福，只是有些人是一瞬间，有些人是经常甚至一辈子。”
　　“那你呢？你是前者还是后者？”
　　“两者都不是。先把你那句诸如‘你不是男人’的话吞回肚子里，我是不是男人你最清楚。”他的眼底带着笑意，有些戏谑，更多的是温暖，“还有第三种，就是身边只有一条船的。你想想，我这么多年都只遇上了你一个合适的，有脚也没地方踏了。”
　　她顿了一下，问：“那沈安妮呢？”
　　“你总算愿意说了吗？我早猜到你心里有事，只是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她。”许瑨哲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认真，“Annie给不了我爱情的感觉。这种难受又难忘的滋味，我只有在你这里才体会得到。”
　　
　　展心霏不禁默然。她分辨得出，许瑨哲并不是在说假话，他在她面前向来诚实。可是她也忘不了那天她无意间听到的一番话，她确定那个女人是沈安妮，当时也的确相信了她所说的话。酒醒之后，她仔细分析过，以许瑨哲这段时间来频繁出现在她们母女身边和并不像刻意为之的种种举动，他并没有迹象更加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兼顾身边的另外一个女人。
　　她猜想这其中应该有点误会，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开口问他。
　　她不喜欢解释和听解释。如果两个人相处，一个人总在不停解释，而另一个人不得不经常性地听解释，那么这段关系还有什么维系的必要？
　　
　　大约是她沉默太久，许瑨哲问：“你突然跟我提起Annie，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是不是之前在会所，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一句话引起了展心霏的注意，她略带狐疑地看着他，“她应该跟我说些什么吗？或者不该说些什么？”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关于我跟Annie之间，我向你交代得够清楚了，实在想不到她还能跟你说什么。”
　　展心霏突然发觉，如果他们继续这样兜圈子，说不定兜一辈子也兜不出个结果来。也许自己应该洒脱点。她想了想，把那天听到的话一字一句地转述给许瑨哲，他却听得大笑：“你就是因为这个跟我闹别扭？”
　　她不满地打开他搂着自己的手，往后缩了一点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没人喜欢被欺骗。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想你应该马上离开我家。”
　　“我走了，谁能让你取暖？”他抓起她冰凉的双手握在掌心，轻轻揉搓，耐心地跟她解释，“Annie的家人一直催促她早点结婚，当初我们分手的时候，她要求我不要告诉其他人省得被她父母知道。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所以我就答应了。现在她父母多少也应该猜到了一点，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了，她迟早会跟家里人说的。”
　　
　　其实答案并没有多么出乎意料，可展心霏却莫名松了口气，对于自己这种不由自主的反应，她几乎有些惊愕。
　　“那么好吧，你就当我无理取闹了一次好了。”她翻了个身平躺着，拉高被子准备睡觉，“我想我该感谢你的解释，毕竟这几句话对我来说是受用的。”
　　“你的这个感谢太空泛了。”他也翻了身，高大的身躯撑在她上方，深邃的眼底似乎隐隐有些不可言喻的光亮。他俯下头吻住她的唇，趁着她没法反抗的时候迅速褪去了她身上的睡衣，贴在她耳边，呼出的气息已然有些急促，“你这么在乎，我真的很高兴。”
　　
　　在乎吗？或者是的。在乎他的答案，在乎这段感情，在乎他这个人——意识彻底模糊前，她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H无能星人，要看大船出海的出门左转右转都OK……捂脸遁走>_<

PS：好无聊的大年初一，我窝在家里看芒果台，看完快乐大本营看天天向上，囧囧有神~




难念的经（1）

　　月底，许跃年来公司巡视，召集各部门主管开了个会，随后又提出去工地视察。许瑨哲清楚老爷子的脾气和对工作近乎苛求的认真，不敢怠慢，陪着父亲一起过去，路上详细地向他汇报施工进度。
　　
　　许瑨哲大学毕业后就在许氏国际工作，许跃年把他安排到公关部，并且特别交代了经理严格要求他。经理虽然连连点头保证，但是毕竟不敢对他这个许家的大少爷颐指气使，又怕大老板那边不好交代，夹在中间两边为难。许瑨哲当然知道经理的难处，他自己也不想混个闲差度日，于是主动申请外出跑业务，干了近两年的联络客户、拉赞助，少不了喝酒吃饭，倒也在饭桌上积累到不少经验。
　　等到许瑨哲拿到MBA的学位从美国回来时，父亲年事已高，心有余而力不足，渐渐从大小事务中抽身。许瑨哲接任总经理一职，刚开始的时候免不了有处理得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没少被父亲训斥，之后他吸取教训总结经验，加上公司其余高层的支持和帮助，很快掌握了企业管理的要领。许跃年见他得心应手便把公司交到他手里，可到底放心不下，每个月总要抽出一两天回公司开会、视察。
　　
　　两人没多久到了工地。这片小区刚刚打好地基。负责的工程师见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亲自视察，不免大惊，赶紧过来说灰尘太大，招呼他们去室内。许跃年摆手拒绝，要他拿了设计图纸过来解说施工情况。
　　许瑨哲站在父亲身边听着，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拿出来走开几步接听：“妈，什么事？”
　　“瑨灵那丫头不知道怎么了，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叫她吃饭她也不应。我跟张嫂敲了快半小时的门了也没动静，都快急死了，你快回来看看吧。”钟惠的声音相当急切。
　　许瑨哲无奈，跟父亲撒了个谎说公司有些事要处理得先走，许跃年正听得认真，也没多问，随便“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回到家，许瑨哲上了楼直奔妹妹的房间，钟惠正站在门口边敲门边喊：“瑨灵，你先出来，有什么事跟妈妈说，别把自己关在房里。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想饿死吗？”
　　张嫂也急急地敲了敲门，“瑨灵小姐，你快出来啊。张嫂做了好多菜，全都是你爱吃的，你出来吃一点好不好？”
　　许瑨哲走了过去，安抚了一下急得团团转的两个女人，然后弯起手指扣了扣门，“许瑨灵，开门。”
　　里面传来一丁点轻微的声音，像是脚步声，可没过几秒又归于沉寂。许瑨哲等了一会儿，然后提高音量说：“张嫂，去打电话找人开锁，把这门撬开。”
　　这一招很有效，房门果然被打开，许瑨灵肿着两个熊猫眼站在门口，带着哭腔说：“连你也要欺负我是不是？”
　　钟惠赶紧走近几步拉着女儿的手，“是你急死我们才对。好了好了，没事就好。饿了吧？让张嫂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张嫂也凑了上来，一脸关切，“小姐想吃什么？”
　　许瑨灵明显意兴阑珊，眼神空洞，也不知道在看哪里，“我想喝粥，白粥。”
　　“好好好，我马上去弄，很快就好。”张嫂说着就往楼下去，钟惠小声嘱咐了许瑨哲几句也下楼了。
　　
　　许瑨哲进了房里，把窗帘拉开，明媚的阳光撒进屋子里，衬得许瑨灵一张憔悴的脸愈发没有生气。她往床上一躺，背对着阳光蜷缩成一团，睁着一双大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瑨哲猜想她大概不愿意说话，也不逼她，拉高被子盖在她身上，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开看。
　　
　　张嫂熬好粥送进来的时候，许瑨灵还保持着先前的那个姿势躺着，一动不动。许瑨哲接过张嫂手里的盘子，压低了声音问：“她这是怎么了？”
　　张嫂看了一眼床上的许瑨灵，叹了口气，“夫人前几天跟小姐提了提找男朋友的事，说有个不错的对象让她去见一见，她当时没反对，谁知道昨晚上跟人吃了饭回家后就这样了。夫人以为是对方欺负了她，打电话过去问，可人家说相处得很愉快，什么事情都没有。”
　　许瑨哲想了想，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张嫂出去后，他把粥端到许瑨灵面前，“趁热吃。”
　　许瑨灵看了他手里的碗一眼，从床上坐起身来，接过碗双手捧在手里，拿勺子缓慢地舀着却不送到嘴边。
　　“我长这么大，好像只喝过一次白粥，而且还是生病的时候。”
　　“其实不止一次，只不过你只记得那一次。”许瑨哲不紧不慢地说，“因为那次是于皓东亲手做给你吃的，我没说错吧。”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像她这么大大咧咧又喜欢交朋友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次类似于相亲的会面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而且以前母亲也给她安排过几次这样的活动，每一次她都欣然答应。只是每次跟她相亲的男人到最后都成了她要好的异性朋友，这一点弄得钟惠很头大。
　　
　　许瑨灵笑了笑，喝了一口粥，唇边的那点笑容又顿时消失，“原来白粥这么难吃，我当时还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多傻。”
　　“你真的那么喜欢他？”许瑨哲疑惑。他跟于皓东从小玩到大，以前许瑨灵还小，他们俩都不太乐意带着她玩，好在她也只热衷于洋娃娃和新衣服。到后来她小学毕业了，稍微长大了点儿才开始跟着他们到处跑。他一直以为妹妹对于皓东的感情就像是对自己的一样，纯粹的兄妹之情。可是等他发现这其中的差异时已经晚了。他甚至都想不起来当初那个成天甩着马尾辫跟在他们身后蹦蹦跳跳的小丫头是什么时候开始情动的。
　　想到这些，许瑨哲不由苦笑，他这个哥哥，当得还真有点儿失败。
　　
　　“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的话估计你也听不进去了。”许瑨哲看着正发呆的妹妹，尽管知道不会有多少功效，还是不得不说，“喜欢上他那样一个男人，受伤是一定的。如果你有勇气承受的话，我倒真有点佩服了。”
　　多说无益，许瑨哲起身往门外走，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没有回报的感情是不是还要坚持，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不是也在坚持这样一份感情吗？你能做得到，我也可以。”许瑨灵的声音蓦然响起，清晰异常。
　　许瑨哲不禁脚步一顿。他当然知道她是指谁，心里一时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似乎带了点被戳中痛处的难受与尴尬，总之很不舒服。
　　
　　晚上，许瑨哲去展心霏家吃饭。看着她那张平静如水的脸，越看越觉得恐慌，心里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之后许瑨哲抱着曈曈看动画片，莫名其妙走神，几次都没听到女儿说了什么。
　　展心霏收拾好碗筷，然后打扫卫生、洗澡、洗衣服，忙碌的身影来来回回，却好像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她忙完一切之后进了房间，直到十点多曈曈睡着了才出来倒了杯水，然后到女儿房间看了一眼，轻轻关上房门后又往自己房里走。
　　
　　许瑨哲被她接二连三的忽视弄得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跟着她进了房间，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低头狠狠吻住她。
　　他紧紧抱着她，把心里所有的不安都通过这个吻发泄出来，察觉到她的抵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吻得越发深入而热烈。
　　他啃咬她的锁骨，拉扯她的衣服，一路逼近至床边，将人压倒在床上，用力地吻她，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处处鲜明的、属于他的印记。
　　
　　他进入她，在她压抑的叫声中贴近她耳边说：“告诉我，你会留在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呼，连续走了几天亲戚，我连觉都没睡饱>_< 
今天总算能消停一天了，码了两千先发上来，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明天也许还会更新的。




难念的经（2）

　　一场激烈的运动过后，两人都大汗淋漓。许瑨哲从身后搂着展心霏，抬起手替她抹汗，有些懊悔地说：“也许你又开始有点厌恶我了。对不起。”
　　她迟疑了一下，转过身来对着他，声音很平静：“你今天怎么了？”
　　展心霏不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对，吃饭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连陪女儿玩的时候都显得意兴阑珊，加上刚才丝毫不温柔的动作，她确定不是空穴来风。
　　
　　许瑨哲的眼神里明显带着她所陌生的恐慌，“我只是有点不确定。有没有间歇性自卑症这种病？我想我大概染上了。”
　　“就算有，也绝对跟你沾不上边。”她听得好笑，他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自卑？
　　“是你让我得上这种病的。”许瑨哲伸手将她贴在脸上的一缕长发拨开，唇角带着些无奈的笑，“听起来或许很可笑，尽管你生了我的女儿，尽管我们现在这样亲密，我依然没多少把握永远留住你。我总是觉得，你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种感觉真糟糕。”
　　“未来还有那么长，我无法承诺你什么。而且承诺也不过是口头说说，你该知道它没有多少可靠性。”她看着他，淡淡微笑，“不过未来那么长，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许我并不会离开呢？至少我现在没有这个打算。”
　　
　　展心霏明显感觉到许瑨哲覆在她腰上的手一僵，她因为这个轻微的反应而心软，忍不住抬起手来轻抚他的脸。大概是眼前这张带了点儿忧郁的脸好看得蛊惑人心，她一时被迷了心窍，鬼使神差地缓缓凑过去，主动吻住他的唇。
　　这个举动显然刺激到了许瑨哲。他深深吻住她不允许她轻轻碰一下就撤退，顺势将她抱到自己身上趴着，眼里藏着她熟悉的晶亮，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今天没喝酒。”
　　趴在他身上的姿势令她觉得不太舒服，而且她分明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不由面红耳赤，挣扎着想要翻身下去。他突然用力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低哑地警告：“别乱动。”
　　她霎时安分下来，脸烫得更加厉害，羞红了耳垂，连全身都在他若有若无的碰触下热得难受。
　　
　　他抱着她贴在自己身上，轻吻她滚烫火红的耳垂，一双手在她腰背间游走摩挲。她忍不住低低喘息，又想起他刚才的话，咬了咬唇，问：“我是没喝酒，所以呢？”
　　他一个翻身将她重新压在身下，边吻她边轻笑：“所以不能再说是借酒装疯了。”
　　
　　许瑨灵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倒是没有绝食了，一日三餐按时吃，可是整个人明显无精打采、心不在焉。钟惠跟张嫂看得心疼，又拿她没办法，只好要许瑨哲这个当哥哥的去开导妹妹。也许是从小跟着一起玩，他说的话，许瑨灵多少还是会听。
　　
　　周五晚上，许瑨哲的一帮朋友约了他出去喝酒，他叫许瑨灵一起去，“你一向最爱玩，这会儿怎么修身养性了？”
　　许瑨灵整个人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电视，不过很明显注意力不在那儿，“没兴趣。”
　　“皓东也在。”许瑨哲细细观察着妹妹脸上的表情。果然，听到这个名字，许瑨灵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恢复成之前的平静。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匆匆上了楼。
　　许瑨哲以为她去换衣服，谁知过了一会儿她回到客厅，怀里抱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纸箱，里面装了满满一箱的东西。她把箱子塞到他怀里，面无表情地说：“帮我把这些还给他，或者丢了也行。”
　　许瑨哲看看纸箱里的东西，几件衣服、三本旅游图册、两个镶钻的发圈，还有一条很精美的泰迪熊吊坠项链。他记得那条项链，是于皓东之前去美国的时候带给许瑨灵的礼物，她很喜欢，前阵子还经常见到她带着。
　　
　　妹妹的态度这么坚决，许瑨哲有点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东西我帮你还可以，不过事情还是需要你自己当面跟他说清楚。”
　　许瑨灵又重新缩回沙发里，两眼盯着电视机没吭声。这时钟惠拿着手机从房里走了出来，一脸笑容地跟许瑨灵说上次跟她见面的那个海归医生对她很有好感，想再约她出去。许瑨灵一口答应。
　　许瑨哲不由苦笑，拿了车钥匙准备出门，又问她：“你真不去？”
　　许瑨灵转头看他，笑容明显只浮在脸上，“我终于可以脱离单身一族了，你一点儿都不替我高兴吗？别再跟我说其他，祝福就够了。”
　　“那好吧，希望你是真的高兴。”
　　
　　到了酒吧，许瑨哲晚了点儿，被几个朋友灌了几杯酒当惩罚。于皓东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沉默地喝着酒，他坐过去，“今天没带女伴？真够难得的。”
　　于皓东笑了一下，“身边的女人太多，也是一种烦恼。说不定我真该向你这个居家男人学习学习。”
　　旁边有人听到于皓东的话，理所当然地调侃起来：“许少，有老婆有女儿的感觉怎么样？你可很久都没有出来玩了，被家庭生活滋润得挺好吧？”
　　“不用羡慕，没你们想象得那么好。”许瑨哲没有分享私生活的怪癖，而且他下意识地不太想让别人踏入他们一家三口的圈子里，于是随便敷衍几句，“老婆还在追，女儿还在哄。革命尚未成功。”
　　几人哈哈大笑了几声，继而忙各自的去了。
　　倒是于皓东，今天好像特别沉默，靠在沙发上看别人划拳聊天，有点儿神游太虚的感觉。许瑨哲坐在他身边，也不急着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问：“怎么没叫你妹一起来？”
　　“她说没兴趣。”许瑨哲往于皓东的杯子里倒了点酒，“上星期三她是不是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于皓东有些惊愕地看着他，顿了一两秒才继续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那天我们闹得不太愉快，她从我家冲了出去，我本来打算给你打个电话的……她没事吧？”
　　“没事，只不过回去把自己关在房里十几个小时没出来。”
　　于皓东重重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想我大概伤了你妹的心了。”
　　许瑨哲想起妹妹那副毫无活力的样子，心想恐怕不止是伤心这么简单。可其实他也无能为力，毕竟是个局外人，尽管是自己的亲妹妹，也不好插手太多。“瑨灵性格有些倔，她认定的事情，很少会改变主意。她对你的感情，只怕已经超乎我们的想象。说实话，我不并希望你们牵扯到一起，但是现在看来，好像由不得我不希望了。”
　　于皓东许久没有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得无奈，“如果任何事情都能用一句‘我不希望’解决，那该有多好。”
　　
　　快一点的时候，有人提议去打牌，许瑨哲和于皓东都兴趣缺缺，打算各自回家。两人到了停车场，许瑨哲开了车尾箱把那一箱子东西拿出来给于皓东，“瑨灵的脾气你也清楚，嘴巴上说要还给你，心里肯定不这么想。东西先放你那儿，说不定哪天她又想要回来了。”
　　于皓东一言不发地接过箱子，脸色有些沉郁，转身走到自己的车边，把箱子直接塞到车后座，然后掏出手机边按边上了车，以一种绝对称不上平稳的速度把车开了出去。
　　
　　许瑨哲回到展心霏住的小区时，进楼前抬头看了一眼她卧室的窗户，还亮着灯。他上了楼，用钥匙开了门进去，她果然坐在飘窗台上，正低头看书。
　　他脱了外套搭在一边的椅子上，走过去坐上飘窗台，从身后圈着她，“怎么还没睡？”
　　“你喝酒了？离我远点儿行吗，这味道我不喜欢。”她合上书回过身来，微微皱着眉推他。
　　许瑨哲当然舍不得放开，不但收紧手臂固定住她，还借酒壮胆，凑过去吻她的脖子，“可是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他的声音带着点难得的慵懒，呼出的气息喷在她颈间，她不禁面上一热，还没来得及反抗，他温热的唇已经摩挲着上来，准确地捕捉到她的，不留余地地深吻下去。
　　他喝了酒，微醺的酒意在唇舌间悄然传递，弄得她也好像也有些醉了，情不自禁地回应着。
　　
　　当他吻着她的锁骨，手滑进她的睡衣里沿着小腹往上游走抚摸时，她终于清醒过来，“你是不是一喝酒就会发情？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停了下来，抱着她轻笑，“不，这习惯很好，因为我只有对你才这样。”
　　
　　许瑨哲洗完澡回到房里的时候，展心霏还没睡，他也没什么困意。两人索性坐在飘窗台上，拉高一点窗帘，借着外面的月色聊天。
　　
　　展心霏听许瑨哲说起他妹妹跟于皓东的事情，察觉到他言辞间的不悦，有些疑惑：“青梅竹马不是很合适吗？你为什么反对？”
　　许瑨哲反问：“如果我们的女儿长大以后找一个花花公子当男朋友，你难道不会反对吗？”
　　展心霏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谁叫她爸爸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所以就算你的假设变成事实，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许瑨哲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怎么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种形象？真令人沮丧。”
　　“别忘了，我十八岁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以这种形象闻名全校了。”
　　“你不能拿我二十岁时的形象来衡量二十九岁的我，这很不公平。”
　　“可是，我好像只记得二十岁的你。”她转头看他，眼神似乎有些迷蒙，“大概我们分开太久了，我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九年前，我所记得的，好像也只是只是最初爱上的那个许瑨哲而已。这想法很奇怪对吧。”
　　许瑨哲被她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顿时愣在那儿，仿佛被瞬间抽离了意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他只觉得一阵心慌，迅速起身拉住她的胳膊，把人拽到怀里紧紧抱着，“你去哪儿？”匆忙之间连拖鞋都忘了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凉意仿佛穿透全身。
　　
　　展心霏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吓了一跳，抬头对上他分明写着不安的双眼，心里微微一惊，“我渴了，去倒水喝。你也要吗？”
　　紧紧搂着她腰的双臂放松了一点，许瑨哲看着她，眉目英挺却透着挫败，“你的话又让我不确定了，心霏。你说你记得的只是最初爱上的我，这意思是不是说现在的我无法令你有爱的感觉？也许你觉得我矫情了，可是我做不到不在乎这个答案。”
　　展心霏再一次被他吓了一跳。他这样一个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备受瞩目的男人，自信骄傲，几乎没有经历过失败，尤其是在女人这方面。可现在，他竟然用这种几近卑微的语气问她爱不爱他。
　　此情此景，她如何能不惊愕？
　　
　　“你这样看我让我有种错觉，好像如果我再不开口说点什么，你就会哭出来。”辨不清的感觉在心里翻滚，她试图用开玩笑来缓解那份难受。
　　他不语，她继续说：“许瑨哲，我们别轻易说爱好不好？我能理解你的不安，事实上这种感觉我也曾经体会过。但我不会找你要任何承诺，不是我不相信你给得起，而是我不想用承诺来捆绑彼此。那样太累了不是吗？”
　　“我知道你很满足于现状，可是你大概不知道，你的满足对我来说，不亚于一种煎熬。”
　　“看来这几年你变得更加难伺候了。”她笑得无奈，只觉得眼前这个接近而立之年的男人好像比女儿还难哄。她抬起手替他理了理胸前的睡衣，微微仰头看着他，“你真的那么想知道答案？那么好吧。我只能说，九年前我爱过你，而九年后，我依然放不下你。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许瑨哲愣愣地看着她许久，然后缓缓俯下头吻住她，贴着她的唇不太清楚地低语：“好吧，我允许你不轻易说爱。可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放不下其实也是一种爱。”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那些七七八八的破事儿总算彻底结束了，我滚回来更新了！
大家不要抛弃我啊不要BW我啊，尽情地撒花唠嗑吧，不要客气。




如何去爱（1）

　　展心霏关了火，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的时候，接到滕佐的电话：“心霏，今晚陪我吃饭好吗？就我们两个人。”
　　她愣了一下，一时间有些难以抉择。他们不是没有一起吃过饭，可是在他生日这天并且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却从来没有过。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正为难的时候，滕佐在那头轻声笑了笑，“如果真的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吧。”
　　想起滕佐过去对自己的照顾，她实在没办法狠心拒绝，“一个小时后见可以吗？先让曈曈吃完饭。”
　　“好的，我等会儿来接你。”
　　
　　展心霏打了电话给毕筱婷，拜托她过来帮忙照顾曈曈几个小时，毕筱婷很爽快地答应了，没多久到了她家，站在一旁看她梳头发，打趣道：“按理说你应该找孩子她爸来的，不过许瑨哲要是知道你跟别的男人约会，脸估计得黑成包公。”
　　“吃顿饭而已，不至于吧。”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的确有些顾虑，不然刚才也不会瞬间就否定了打电话给许瑨哲的想法。
　　“别发愁了，既然你已经答应了人家，至少这顿饭还是得去的。”毕筱婷替她理了理衣服，“顺其自然吧，以不变应万变。”
　　
　　一个小时后，滕佐开车到了展心霏家楼下，接了她去市中心的一家中西餐厅。
　　落座以后，展心霏把礼物递给滕佐，是一个长款皮夹，“你说不想庆祝，所以同事们凑份子买了这份礼物，希望你喜欢。生日快乐。”
　　原本同事们打算好好替滕佐庆祝一番，想了很多点子，然而他本人没想法，大家只好作罢。商量送什么礼物好的时候，展心霏想起之前听滕佐说他的皮夹弄丢了，于是提议送个新的给他，大家一致同意，还委派她去买。她记得滕佐以前的那个皮夹用了很久，猜想他应该比较喜欢那个牌子，所以保险起见选择了同样的。
　　滕佐接过精巧的包装盒，却并不急于打开，看了看盒子上的LOGO，微笑道：“替我谢谢大家的好意，让你们破费了。”
　　东西的确不便宜，不过十来个人分摊，每人倒也出不了多少。展心霏也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点完菜，滕佐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记得这家餐厅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就是在这里。”
　　展心霏不禁一愣，回忆了一下才记起他所说不假。那还是她进入公司工作的第一年，两组人齐心合力完成了一笔收入可观的大单子，滕佐请所有人吃饭，Penny提议来这家新开的中西餐厅。于是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来了这儿，要了最大的一张长方形桌子，点了满满一桌东西，用佩佩的玩笑话来说就是，狠狠地宰了无良老板一顿。
　　展心霏向来不喜欢集体活动，不过那次大家都兴致高涨，她自然也只能跟着一块儿来。那时候她跟滕佐的关系还没有现在这么要好，尽管两人坐在一起，席间也没有过多的交谈。
　　滕佐记得这么清楚，现在还用这样充满回味的语气提起，她自然是有些诧异而尴尬的，“你记性真好，难怪佩佩说你是个神人，任何小事都记得。”
　　“如果我真像她说的一样，就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了。”滕佐看着她，脸上依然带着温柔的浅笑，语气却分明变得沉重了，“原本今天家里人要替我庆祝的，我妈甚至邀请了上次跟我相亲的女孩子。打电话给你之前，我已经到了家门口，却突然不想上楼了。我当时想，如果上去就意味着开始一段新的人生，那我宁可不迈出那一步。”
　　
　　他的一番话说得这么明显，展心霏想，如果自己还要继续装傻充愣的话，那这二十七年真是白活了。她有点儿不敢面对他执着的眼神，然而即使愧疚，此刻也不能逃避，“滕佐，一直停留在过去不是什么好事。你应该开始新的人生，不止是你，人人都应该有这种勇气。”
　　“那你呢？心霏，说别人总是轻而易举的。难道你不是也一直停留在过去吗？”
　　“不，现在的生活对于我来说并不是重复过去。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大概是想说，我重新接受了许瑨哲等于回到了过去，或者你也认为我一直没从过去里走出来过。可没人能拒绝成长、拒绝前进不是吗？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他也不同于以前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何尝不是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她一口气说完，注意到滕佐越来越黯淡的眼神，只觉得抱歉而无奈。
　　滕佐端起面前的红酒喝了一口，有些自嘲地笑了，“看来我的坚持已经成为了你的一种困扰了。其实我一直在想，是我失了先机吗？如果先遇到你的是我，那现在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这个问题我无法给你一个很科学的回答。而且如果当年我没有遇到他，那么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也就可能不会遇到你了。你看，这样一追究，还有什么事情是能说得清的呢。”
　　她说得理智而现实，声音平缓却言之凿凿，滕佐只能笑自己的愚蠢，“果然人越老就越喜欢跟自己过不去，以后还是忘了生日这回事比较好。”
　　
　　吃完饭滕佐送展心霏回家，车子停在楼前，滕佐先行下车绕过来替她打开副驾驶的门，她下了车跟他道别，刚走出两步，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她暗自叹了口气，回过身去，“还有事吗？”
　　滕佐抓着她的手臂没放，力道很轻却仿佛并不打算松开，“就当我喝多了吧，心霏，我想问你一句，我是不是真的连一丁点儿机会都没有了？”
　　“滕佐，你让我为难了。我很感激你对我和曈曈的照顾，也承认你的确是个值得依靠的好男人。我相信你会对我很好，可是我没权利剥夺你的幸福，你应该找一个爱你的女人陪伴，而不是我这个单亲妈妈。”
　　“我不介意，心霏，只是你一直不肯给我机会罢了。”
　　“可是我介意。也许我真的很别扭，但我过不了自己那关。”她转过来正对着他，抬起手覆在他抓住她胳膊的手上，缓缓往下移，“别再为我错过些什么了，不值得。”
　　滕佐看着她沉默，任由她缓缓挣开他的手，却在手臂垂落的那一瞬间，蓦地伸出双手抱住了她。他的拥抱突如其来，却依然温和，她不忍心推开，脸贴着他胸膛，轻声说：“对不起。”
　　滕佐轻柔而坚定地抱着她，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手，目送她上楼，在静谧的夜色下不急不缓地说了句：“心霏，希望你和曈曈以后都能过得很幸福。”
　　
　　就这样彻底伤害了一个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而自己也一直尊敬喜欢的朋友，展心霏的心情自然低落，上楼时的脚步多少有些沉重，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爬上五楼。刚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许瑨哲站在面前看着她，眼里是她辨不清的莫名情绪：“这么晚才回？曈曈都睡了。”
　　“今天睡这么早？”她弯腰换了鞋进屋，去女儿房间看了一眼，小丫头果然睡得很沉了。她上前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回客厅，问许瑨哲：“你怎么突然过来了？筱婷回家了？”
　　“我半个小时前刚来，刚准备打电话给你就看见你到楼下了。”
　　展心霏看了他一眼，“既然你都看见了，想说什么就说吧，没必要绕圈子。”
　　“如果我说介意，你会在乎吗？”
　　“我只是不懂，许瑨哲，你介意什么？我跟他什么关系你不是不知道，值得介意吗？”
　　她原本就心情不佳，此刻听他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更加觉得不悦，懒得再说下去，径自走到房里拿衣服准备洗澡。谁知她才刚走到衣柜边，他猛地拽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甩在床上，高大的身躯随即压了上来。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终于看清了，他一向深邃冷静的眼里满满的都是怒意，“你根本不打算解释，对不对？那好，我也不需要你的解释了。”
　　伴随着这句话，他的吻狂乱地印了下来，重重地烙在她的唇上，又移向颈间，不同于以前的温柔，用力得甚至令她有了强烈的痛感。
　　
　　她知道自己反抗也是徒劳，然而到底不甘心一次又一次的被这样对待，在他大力扯开她衣领啃咬她锁骨的时候，十分平淡地说了一句：“许瑨哲，你又想用‘不确定了’这样可笑的理由来美化你的欲望吗？你觉不觉得自己很可耻？”
　　
　　许瑨哲浑身一僵，猛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丝毫情绪，只是淡淡看着他，平静得吓人。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我在你心里，一直就是这么不堪对不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许瑨哲，如果你只是想要一场欢爱，也许我放开一点就答应你了。可是这能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吗？你知道不可能。”
　　“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你说过很满足于现状，难道现在打算告诉我，这样的想法其实是一种错觉吗？”
　　“我的确这样以为过，可最终发现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样。四年前我们会分手，是因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安全感，而你也给不了我百分之百的稳定感。四年后你说要重新开始，我答应了，可重新开始之后有什么不一样了呢？我在你身上依然找不到尘埃落定的感觉，而你也并非完全相信我，不是吗？”
　　许瑨哲的眼里闪过明显的痛楚，眉头紧锁，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完全相信我吗？其实你也没有彻底放下包袱来面对这段感情，如果不是我不死心不放弃，你大概早退回你的那个世界去了，我们又怎么可能再有交集。”
　　“我早说过了，四年过去，我还是以前的那个我。你大概已经开始后悔重新来招惹我了，看吧，你果然还是后悔自己的选择了。”展心霏心里顿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难受，只觉得再对着眼前这个男人灼灼的目光只怕会不争气地掉下泪来，急忙避开，伸手推了推他却丝毫无用，无奈得很，“许瑨哲，你何必跟我这样一个完全不合你意的女人纠缠？你身边有那么多好女人，为什么你非要选择我而折磨你自己？”
　　“你跟她们不一样，她们再好，我也不想要。”
　　“哪里不一样呢？”她莫名觉得好笑，“是因为我给你生了一个女儿吗？因为曈曈的存在，所以你始终觉得你欠我的，是不是？我说过很多次了，不需要你的任何补偿，一切都是我自愿，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你从头到尾都这样想，认为我要跟你重新开始是因为歉疚，甚至拒绝相信我的否认，这对我公平吗？”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复以往的温和，隐隐带着怒气，“我说过，就算没有曈曈，就算你身边有别的男人，我还是想跟你重新开始。”
　　“可是这个假设并不成立，曈曈已经存在了，你不可能当她是空气。”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咬了咬唇，“许瑨哲，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不需要你的补偿。也许你真的该想想清楚，或者连你自己也弄错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最真实的想法？”许瑨哲突然笑了一下，有些嘲讽，“就算我很认真地告诉你，你大概也不会相信。”他叹了口气翻身躺到一边，顺势搂过她紧紧抱在怀里，很用力，几乎令她透不过气来，“别再说了，这真是一场糟糕的谈话。我被你弄得很郁闷，什么欲望都没了。”
　　
　　这场谈话同样令展心霏精疲力尽，心绪复杂纷乱，理不出个头绪来，无力再多说什么，最后靠在他怀里疲惫地睡了过去。完全失去意识前，她感觉到他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模模糊糊地听到他说：“我不能再让你离开我，心霏。”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两天就开学，极度郁闷中，求安慰求虎摸>_<

PS：把下一章的一部分内容补上来了，想想还是放这儿比较合适。

再PS：我今天嫌宝箱碍眼于是点着玩儿了一下，居然走狗屎运中了一套邮票，然后晚上再点那宝箱，跳出来一行字：“对不起，您今天已经抽过奖品了！！”
那销魂的俩惊叹号啊……囧




如何去爱（2）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心里歉疚，却拉不下脸弥补；明明知道没必要深究，却忍不住钻牛角尖。
　　过了几天关系不咸不淡、等同于冷战的生活，展心霏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也许她真的不适合跟任何一个男人建立起长久的亲密关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习惯别人插足自己的生活，可一旦有人硬生生闯进来，她便会用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方式来约束。
　　她对无关痛痒的人可以无所谓，然而对待自己那个狭小生活圈子里的人，无法做到云淡风轻。
　　
　　周末她带着曈曈去美容院，毕筱婷正儿八经地给她分析：“越是在乎，越是苛求。如果你只是把许瑨哲当成曈曈的爸爸，怎么可能这么计较？哎，我真是有点儿可怜许大少爷了，怎么摊上个你这么难搞的女人？”
　　展心霏哭笑不得，“你不是一直看不惯他？怎么也替他抱不平了？”
　　“我只是看不惯他年轻时那股张扬跋扈的拽劲儿，现在嘛，多少收敛了点儿。而且看他对你这么长情，我还真挺感动的。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冷血呢。”
　　“冷血？可能吧。”展心霏想起多年前室友对自己的评价，只能苦笑，“连你都这样说，他迟早也会受不了。也好，各自幸福总比互相折磨合适。”
　　“你说什么呢？”毕筱婷惊得几乎目瞪口呆，“我就这么随便一说，你又想到哪儿去了？你们好不容易才再在一起，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说放弃？而且你不打算考虑曈曈了吗？她现在跟爸爸相处得这么好，你忍心拆散他们父女俩？”
　　“这并不影响，曈曈是曈曈，我是我。即使我跟许瑨哲分开，他也还是曈曈的爸爸。”
　　“拜托啊我的姑奶奶，求求你别想了行吗？你再想下去，说不定回家就跟许瑨哲说分手了！”毕筱婷故意加重了力道在她手臂上按了按，还拍了拍她刚刚敷完面膜的脸，警告似的说，“情侣之间哪儿能不吵架？越吵感情越好。你别想太多，也别跟自己过不去了，就当为女儿着想。”
　　展心霏被好友的大惊小怪给逗笑，轻轻叹了口气，一时半会儿也懒得再多想了。
　　
　　许瑨哲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
　　开了近三个小时的会，负责的几个主管向他汇报了“格兰小镇”的施工进度以及接下来即将展开的宣传销售计划，他看着大屏幕上的小区景观图片，不禁有点儿走神。
　　小区里有四栋独立别墅，位于湖边，每栋都带了一个小院子。别墅是最先建造好的，许瑨哲去工地时，一眼看中了北边的那套。项目经理陪着他进去，向他详细介绍，他楼上楼下逛了一圈，最后停在向阳的院子里。他想，这里面积足够大，以后可以在这儿种些花花草草，加上一张圆桌、几张椅子和一把遮阳伞，全部用白色应该不错，正好跟白色的围栏配得上。或许还可以在对面放一个白色的秋千。
　　阳光明媚的时候，一家三口在这个小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下午茶，随意地说说话或者荡荡秋千。也许他还可以跟她一起坐在秋千上眯一会儿。
　　只是想想，他都觉得心驰神往，恨不能立刻就付诸现实。
　　
　　然而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两人之间已经产生了一场不小的不愉快。许瑨哲看看窗外橙黄慵懒的光线，唇角的那点儿笑容又散了去。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沈安妮打来的电话：“Kevin，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
　　“突然请我吃饭，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老朋友叙叙旧行不行？来吧，我在西街等你。”
　　
　　许瑨哲驱车到了西街，沈安妮穿着红色的开司米大衣和黑色丝袜站在街口等他，七拐八拐地把他带到了一家地理位置较为隐蔽的餐厅，店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放着轻缓的音乐，稀稀拉拉地坐了一些人在吃饭。
　　
　　“朋友开的，带你来贡献点生意。”落座后沈安妮招来服务员点菜，许瑨哲食欲不佳，只要了咖啡和一份三明治。沈安妮点了海鲜意面和果酒，“你要不要试试这里的意面？味道很棒，你应该会喜欢。”
　　“下次吧，今天没什么胃口。”
　　沈安妮细细地看了看他，“Kevin，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好。”
　　“大概太累了吧，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刚结束一场伤脑筋的会议。”
　　“这个理由很糟，Kevin。”沈安妮笑了，“好歹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对你，我了解得应该并不算少。能让你这么苦恼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位展小姐了吧。”
　　一语中的，许瑨哲只得笑着叹了口气，“Annie，我有没有说过，你是我认识的女人当中最聪明的？”
　　服务员端了酒和咖啡过来，沈安妮修长的手指覆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着，“我有时候真讨厌自己的这种聪明。人还是愚蠢一点比较好，尤其是女人。”
　　许瑨哲听得出她语气里隐藏着的失落，抬眼看到她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不禁有点儿后悔自己的失语了，“聪明没什么不好，被大家欣赏羡慕的往往是聪明人。”
　　“也只是这样而已。”沈安妮喝了一口果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Kevin，我以为你跟我分手以后会过得幸福一点，可是你现在的样子告诉我并非如此。为什么会这样？你把她放在心底那么多年，她却连让你快乐的能力都不具备，那么你还在坚持什么？”
　　“你说得未免太武断了，Annie。她没义务非要让我幸福快乐，而且我可能也没有给她她想要的。”
　　“这种感觉应该是相互的，不是吗？没人理应一直单方面地付出，也没人有权利一直单方面地享受。如果她也爱你，怎么忍心让你一直处于这种低一等的位置？”
　　许瑨哲被她简简单单几句话戳中痛处，只觉得刚喝下去的那口咖啡异常苦涩，好像从口腔一直渗透到心底。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爱不爱我不想追究，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只有爱就够了的。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没多大意义。”
　　沈安妮自嘲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没多久服务员把他们点的食物送了上来，两人沉默地吃完。之后沈安妮说起最近见过的几个相亲对象，她已经跟父母挑明自己单身的事实，两位心急的老人家便开始接二连三地给她安排合适的对象见面，弄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其他的也就算了，上次居然来了个快四十岁的大叔，我虽然不再年轻了，但也不至于沦落到要找老男人将就的地步吧。”
　　许瑨哲知道她眼光一向高，很少有能入眼的男人，“就当多认识一个朋友。如果有合适的，别错过了。”
　　沈安妮默然了一会儿才说：“真遇到合适的再说吧。”
　　
　　吃完饭，两人往街口走。沈安妮自己开了车过来，分别前，她看着他的眼睛，问：“Kevin，我想我们的那个约定大概已经失效了吧。现在你即使寂寞，也不会想到我了，对吗？”
　　“那个约定本来就是不公平的。Annie，我没权利自私地要你等我回头，你也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我们都已经过了可以任性的年纪了。”
　　沈安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眨了几下，“看来我真是像别人说的，有点儿不符合年龄的不切实际了。好吧，我会记住你说的话，试着往前走的。”
　　
　　许瑨哲目送沈安妮驾车离开，然后自己也上了车，发动引擎却不知道该开去哪儿。在灯火通明的路上茫然地前行，心里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却鬼使神差地把车开进了那条熟悉的老街，停在了熟悉的楼房前。
　　
　　

作者有话要说：估计再有一章，这互相纠结的俩人就该散伙儿了。
之前就说过，鉴于这俩人温温吞吞的性格，不会有很激烈的散伙儿仪式，所以想看激烈戏码的筒子们，俺只能说声缩里了╮(╯_╰)╭

其实也就是一个冷静期而已，看得仔细的朋友们应该不难发现，他们之间的根本问题并没有解决，很难说不是因为孩子才重新走到一起的。
所以这个冷静期是必要的，如果各自不想想清楚的话，等于埋了一个定时炸弹。




如何去爱（3）

　　许瑨哲坐在车里，久久看着五楼那扇漆黑一片的小窗。
　　九点半左右，他看见展心霏牵着曈曈的手出现在小区大门处。清冷的月光笼罩下，她低头看着正笑着说话的女儿，唇边的浅笑柔和而温暖。许瑨哲瞬间被她这样的笑容触动心弦，他有些沮丧地想，这个女人好像从来不曾在他面前露出过这么毫无芥蒂的笑容。虽然跟自己的女儿争风吃醋有损他的形象，但是他不能否认自己的确是有点儿这种心思。
　　然而他更加介意的是，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给她这种笑容的能力。他想起沈安妮的那句“那么你还在坚持什么”，不禁问自己：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你还在坚持什么？
　　
　　展心霏凝神听曈曈说着筱婷阿姨的狗狗多么多么可爱，心想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女儿就会要求养一条小狗，正发愁如果真有那一天自己该怎么拒绝的时候，突然听到曈曈欣喜地喊了一句：“是爸爸的车！”她还没反应过来，曈曈已经挣开她的手朝前跑了过去。
　　展心霏转头一看，许瑨哲果然站在楼前，微笑着抱起飞扑而来的女儿，继而看向她，脸上依然带着笑，可神情多少有点儿不自在。
　　她在原地顿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既然来了，上去吧。”
　　
　　许瑨哲已经有几天没过来了。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他每天都在公司忙到很晚，担心太晚过来会影响她们母女的睡眠便回了自己的公寓。可其实也是在逃避，那晚他们的谈话太过沉重，以至于两人的心情都受到不小的影响，他不想重演一次，而且更怕她还要说什么别的。
　　
　　许瑨哲抱着曈曈跟在展心霏身后进了门，小丫头大概是好几天没见到他，有些兴奋，拉着他看动画片，看完不够还跑去房里拿了几本讲了好多遍的故事书要他再讲，甚至破天荒的主动要爸爸帮她洗澡。玩玩闹闹到快十一点，才依依不舍地去房里睡觉，缩进被子里还是不肯闭眼：“爸爸你不要走哦，你说过要跟我一起睡觉的，说谎的人鼻子会变好长的。”
　　他哭笑不得，摸摸女儿的头，“爸爸不想变成长鼻子，所以不会说谎的，乖乖睡觉吧。”这才终于哄得女儿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睡觉。
　　
　　许瑨哲关好房门出来，走到隔壁房间，站在门口却莫名有些不敢往里走了。展心霏抱膝坐在飘窗台上，侧头看着窗外的霓虹，他正犹豫的时候，她像是感应到了似的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两秒，然后起身站定，“我们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他心蓦地一沉，走到她面前，“如果你是要继续上次的话题，那我想不必了。我们忘了那场谈话不行吗？”
　　“我这几天想了想，也许重新开始这个决定还是草率了点，其实我们之间的根本问题并没有解决。”她迎上他的目光，丝毫不退缩，“我承认，我们之间的确还有那么点感情存在，可是你我能很肯定地说一句，再走到一起完全跟孩子无关吗？”
　　许瑨哲被她太过于平淡的语气惊住，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心霏，你这是在说，我们要再一次分开吗？我说过，不能再让你离开我。”
　　她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有必要各自冷静一段时间。我要仔细思考一些事情，你也是。”
　　“我不同意。如果你思考后的结果是决定永远离开我，那我肯定会一辈子后悔给你这个思考的机会。我不能冒这个险。”
　　“那我呢？许瑨哲，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如果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你却突然发现你想要的其实不是我，或者这份感情根本不是你所期望的……我也不能冒这个险。”她的声音回荡在不大的房间里，平缓而冷淡，“如果我们是一对普通的男女，那么或许可以好聚好散，可我们是一个小孩子的父母。我知道，或许你觉得为了曈曈我们应该在一起，甚至觉得即使将来没有感情了，为了孩子也可以勉强维系。但我想要的不是这样。我不会因为曈曈而委屈自己，同样的，我也不会让我的女儿生活在一个父母貌合神离的家庭里。这样的痛苦我自己承受过，绝不可能让女儿重蹈覆辙。”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听起来言之有理，许瑨哲却觉得好笑，“你这是什么逻辑？我说过我想要的不是你吗？我说过我是因为曈曈而勉强跟你在一起吗？心霏，你就是太爱钻牛角尖了。”
　　“我说的这些都是合理的假设。”
　　“好吧，我接受这些假设，可谁也不敢说所有的假设都一定会成真。我们没必要为了一些不一定会变成事实的假设而打破平静的生活吧？”
　　她垂下眼，叹了口气，“看来我无法说服你了。那么就当我请你给我一段时间冷静好吗，别扭就别扭吧，我真的没办法做到无所谓。”
　　许瑨哲还是有些迟疑，然而也不想逼得她太紧，只好退一步：“要多久？只要你答应我不随随便便玩失踪，多久我都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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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心霏哭笑不得，“我没打算人间蒸发。”旋即想起些什么，朝他摊开手掌，“把钥匙还给我。”
　　许瑨哲皱眉看着她：“你不能剥夺我看女儿的权利，这太残忍了。”
　　“有时候越接近越难看清楚，我觉得在大家都想清楚之前，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她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狠下心说出口，“你放在我这里的东西，是时候该拿回去了吧。”
　　许瑨哲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开始后悔刚才一时冲动答应了她，看着眼前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心里有点儿慌了，还没想好要怎么挽回，她居然已经拉开柜子开始整理。
　　他又急又气，几步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制止道：“你这女人，行动也太快了点吧？这么急着想要跟我撇清关系吗？我看我是疯了才会同意让你冷静！”
　　展心霏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弄得有些不悦，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别忘了你刚才说过的话，出尔反尔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再说一次，心霏，我不能再让你离开我。”
　　展心霏只觉得无奈，默然了一会儿才说：“许瑨哲，你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霸道地插足我的生活，霸道地左右我的人生。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意愿对不对？你说不能让我离开你，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不是想待在你身边？”
　　
　　许瑨哲浑身一僵，他蓦地想起四年前的那一天，早上醒来发现家里不留任何一样属于她的东西，像是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一样。他急切地从床上爬起来奔到窗边，恰好看到楼下的她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远。熹微的晨光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走得那样坚定，似乎没有丝毫留恋。他期盼着她能回头看一眼，哪怕是微微的一个侧身也好。可是她没有，始终那样决绝地往前走，直至完全走出他的视线。
　　时隔四年，他再一次感觉到了那股似曾相识的难受，像一块大石，重重地压在他心头，憋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这就是你真实的想法？因为你不想待在我身边，所以才跟我说这么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你铁了心要离开我，所以才求我给你冷静的机会好让你趁机离开，对不对？”他愈发抓紧了她的手，不敢松开，生怕稍稍一松手，她就彻底从他的生命中逃脱。
　　展心霏被他加重的力道弄得有些痛，下意识地挣扎，却被他抓得更紧，只得苦笑，“你看，你连我说的话都不相信，我怎么能安心地待在你身边？”
　　“我想相信你，可是我不能冒着失去你的险来相信你。这个赌注太大，我输不起，心霏。”他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安，听起来是前所未有的颓丧。
　　展心霏被他这样不确定的语气和眼神给击中了心底柔软的某一处，没办法再说什么狠话，心如乱麻，只能沉默。
　　
　　良久，他拉着她的手往怀里轻轻一带，有些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她，温热的唇贴上她的额头，“你想分开一段时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太草率。也许你说得没错，我们都该好好想想，可其实真正需要想清楚的人是你。”他似乎轻声笑了一下，“我的毅力一向不错，不管你要想多久，我都等得起。”
　　
　　

作者有话要说：散伙了散伙了，啦啦啦（咳，身为亲妈，我真不该这么哈皮，囧）

有筒子反应男女主太别扭尤其是女主，好吧，我勉强剧透一下，她别扭不了多久了。后面会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转折，相信应该足够让他们看清自己的心了。

这两天掉收藏掉得我好沮丧，是因为更新太慢了么TAT 那什么，我也不想的，可是已经开学了，琐事缠身，码字时间有限，俺只能利用周末的时间多写点儿了。
对那些一路追文的朋友们说声sorry，还有就是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虽然这个文依旧很冷，但是我写得很开心（我知道大家看得未必开心，囧），谢谢大家的鼓励，俺会继续加油的。




欲断未断（1）

　　没有了许瑨哲的参与，展心霏的生活又恢复成之前的平静。她不必再每天等到他打电话说要过来吃饭以后才开始准备晚餐，逛超市的时候不必再留心有没有他喜欢喝的咖啡，早上起床的时候不必再替他把衬衣搭在床边的椅子上，不必再分一半飘窗台的位置给他，不必再应付他突如其来的热情。一切又变成一贯的井然有序，多少有些枯燥，可她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许瑨哲虽然不太情愿，但是到底说到做到地配合她，给她足够的时间与空间，甚至因为怕曈曈跟她闹别扭所以跟女儿说爸爸要出差，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她。好在小孩子没有多少识破谎言的能力，而且每天都有接到爸爸的电话，所以很乖巧地没有缠着她问东问西。
　　
　　然而，渐渐的，展心霏越来越发现，有些事情一旦改变，就再也无法恢复原样，有些人一旦来过，就再也无法抹去痕迹。
　　她回到家里，看不到一大一小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动画片的场景，竟然会觉得有些失落；吃饭的时候，她会莫名想起他坐在身边，给女儿喂饭的间隙夹菜给她；半夜突然醒来的时候，她手脚冰凉，会很想念他有力的双臂和温暖的怀抱；甚至有一次她在厨房做饭，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差一点就脱口而出：“许瑨哲，带着你的女儿远离这个地方。”回过头发现是曈曈抱着洋娃娃走了进来，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她这才反应过来，不由觉得好笑，脑海里却闪过以前的画面，他抱着曈曈偷偷摸摸地溜进厨房，被她下逐客令后满面笑容地对女儿说：“妈妈炒菜的样子很漂亮吧？”弄得她哭笑不得。
　　这到底是怎么了？展心霏想。她从来都不是依赖性强的人，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没有人给过她可以依靠的感觉。哪怕是她跟许瑨哲在一起的那五年，她也没有在他身上找到她想要的。现在他回到她身边，给予她熟识的一切，明明一模一样，却为什么令她觉得，隐隐有些不同了？
　　可究竟是什么不同，她也说不上来，越是认真地想，就越是想不出答案。
　　
　　过了一个多星期，展心霏去师大给导师送一份翻译好的学术论文。虽然她已经毕业，但是心里依然记挂着导师曾经的培养，而林博导也十分看重她这个学生，偶尔忙不过来的时候会请她忙处理一些论文和文章的翻译。
　　
　　跟导师闲聊了一会儿，展心霏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见旁边林荫大道两侧葱茏挺拔的大树，突然想起后山那棵粗壮的古樟树，鬼使神差地转了方向往后山走去。
　　师大坐落于一个大而平缓的山坡上，整个校园呈长方形，后山在最靠后的那一块地方，学校特意将那里设计成一个小型的花园，里面栽种着几十棵高大葱郁的香樟和各类盆栽，有青翠的草坡和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还有一座古朴的小凉亭。浓郁的大自然气息和轻松惬意的气氛使得这里成为了休憩纳凉的好地方，而且慢慢的也发展成为一处谈情胜地。
　　展心霏读大学的时候就很喜欢跟许瑨哲在这里消磨一中午的时光，倒不是她故意跟风，而是真的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些花草树木清新自然的味道。时隔九年，她再次来到这里，许多埋藏已久的回忆奔涌而来，历历在目，没有因为时间久远而变得模糊，反而清晰得犹如近在眼前。
　　
　　她还记得以前他们经常靠着树干坐着的那棵古香樟，种在最角落的地方。一路走过去，即将走到树下的时候却顿住了脚步。
　　身后突然有声音传来：“我记得我在这里吻过你。”
　　她理所当然被吓到，转过身去见到许瑨哲身着黑色大衣站在阳光下，嘴角带着笑，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暗自平复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所说不假，他的确在这颗树下吻过她，不过只有一次。虽然这里是情侣们常来的地方，接吻拥抱几乎是种必备的形式，但是她始终觉得在公共场合姿态亲密不太合适，每次都在他凑过来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推开。只有一次，她听着他讲那些不太好笑的笑话，正昏昏欲睡的时候，感觉到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还没睁开眼，温热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也许是天气太好，心情也连带着算得上不错，展心霏微微笑了一下，“你好像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我。”
　　“什么？”许瑨哲往前走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
　　“你说你相信的并不是卡法利亚树和渡渡鸟之间的爱情，那么你相信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
　　她略微沉吟，然后点了点头，“是的，很重要。”
　　许瑨哲唇边的笑意更深，他今天带了副黑框眼镜，镜片将他眼里的锋芒收敛了不少，却也令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当时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只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一个是卡法利亚树，另一个是渡渡鸟，谁也不能没了谁。我希望你可以明白并且有同样的感觉，不过很可惜，看来你并没有理解。”
　　“谁也不能没了谁？”她不禁莞尔，“许瑨哲，你多大的人了还相信这一套？现在这个社会，生死相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应该不高吧。”她突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忍不住拿来打趣，“你一个还比较成功的青年企业家，说这种话不担心会败坏企业和自身的形象吗？”
　　许瑨哲轻轻叹了口气，“跟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说这么浪漫的话题，我真是自讨苦吃。”
　　
　　看到他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展心霏忍俊不禁，绕过他径自往前走，谁知没走出几步他就从身后追上来，还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她转头看他，“你干什么？”
　　“虽然已经为人父母了，但是没法律规定不能重新感受一下青春年少的滋味吧。难得回到学校，重温一遍谈恋爱的感觉好了。”他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底满满都是笑意，“手牵手应该永不过时吧。”
　　她再一次被他逗笑，也懒得反抗，任由他牵着慢慢往前走。走过宿舍区的时候想起他无数次在楼下等她；走过食堂的时候想起他以前根据菜的味道来猜测食堂厨子的心情好坏；走过篮球场的时候想起他曾经在场上驰骋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走过外语学院教学楼的时候想起每次从楼里出来，他总会笑得温柔又可恶地对身边搭讪的女孩子说：“我女朋友来了，再见啊。”
　　
　　两人围着硕大的校园逛了一圈，最后走到林荫大道上，沿着人工湖边往校门走。展心霏低头看看两人一直交缠在一起的手，抬眼时刚好撞上许瑨哲带着笑却略微探究的目光，她一时间有些慌神，只好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带眼镜的？”
　　“这是平光镜，没度数的，偶尔才带一带。”
　　也就是耍帅，她想。不过老实说，他带眼镜的样子真的蛮帅的，很好地掩盖了一些倨傲，看起来斯文清俊又不失成熟魅力，颇有点儿少女杀手的味道，也难怪一路上总有女学生一步三回头地盯着看。
　　
　　“我过两天要去上海出差，大概半个月之后才能回来。”许瑨哲说。
　　展心霏点头，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旋即又觉得不太对，“你的行踪，其实没必要跟我交代的。”
　　“我以为你会想知道，曈曈妈妈。”
　　展心霏被他这一声“曈曈妈妈”叫出了点儿鸡皮疙瘩，有些不悦地斜睨了他一眼，抽出手来，说：“你又忘了，我们应该保持距离。”
　　许瑨哲倒也不介意，笑了笑，问她：“你现在去哪儿？”
　　展心霏刚想答话的时候，许瑨哲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对她说：“走吧，我先送你。”
　　“不用，你有事先走吧，我自己搭车走。”展心霏打算去幼儿园接女儿，不过时间还早，她现在过去估计要等上半个多小时。
　　许瑨哲也没勉强，跟她一起走出校门后开车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应该会日更，也许还会一日两更……




欲断未断（2）

　　驾车回公司的路上，许瑨哲的心情一直很好。他今天原本约了人在公司谈事情，从工地过去的路上，经过滕佐的公司，恰好看到展心霏从楼上下来。他已经十来天没有见到她了，这样的巧遇不免令他心中一喜，想也不想就掉转方向跟在她搭的公车后头一路来到了师大。
　　
　　许瑨哲庆幸自己跟着她过来了，因为刚才两人的一番谈话令他觉得，也许答应让她冷静一段时间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些回味的表情，至少她没有再度逃避，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他的那个答案对她来说很重要。
　　他想，当年他希望她明白的，她的确不明白。然而到了今天，他相信，或许她已经开始有点儿明白了。
　　
　　刚到公司楼下的时候，许瑨哲隔着车窗看到他约的人，C市联合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同时也是他的大学校友——路原，正从他那辆黑色的斯巴鲁上下来，动作不急不缓，眼睛始终注视着前方，神情竟有点儿说不出的痴迷。在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路原脸上看到这样难得的表情，许瑨哲不免好奇，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到一个女人的清瘦背影渐行渐远。
　　活了二十九年，许瑨哲自问在男女关系这方面不算迟钝，这样的场景，他自然多少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下了车走过去，对路原说：“我不介意你把人追到以后再回来跟我谈事情。”
　　路原回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又转头看着对面那条已经没了人影的街，无奈一笑：“算了，追不到的。”
　　许瑨哲近距离地捕捉到路原脸上和眼底的那一丝黯然，心里的明白又添了几分。
　　
　　说起路原，许瑨哲瞬间想到的一个词就是——低调。虽然两人同处于一个学校四年之久，但是相对于许瑨哲大学时期的锋芒毕露，跟他同龄的路原着实是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许瑨哲一直读到大三下学期，因为参加了一个全校性的辩论比赛并且一路过关斩将进入到最后一轮，跟法学系的路原正面交锋之后，才突然知道原来学校里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那场辩论比赛，许瑨哲跟路原之间的拉锯战进行得异常火热，双方各执观点，坚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不过路原到底是读文科出身，在心思与嘴皮上总归是略胜学理科的许瑨哲，最终以微小的优势赢了比赛。
　　顺理成章的，学校里对路原的讨论与关注渐渐多了起来。许瑨哲这才知道，路原的父亲竟然是C市的市委书记路建国，而母亲则是法学院的副院长、硕士生导师原惠萍。许瑨哲的父亲跟路书记素有来往，只不过许瑨哲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路书记的儿子也在师大读书。
　　
　　比赛过后，观赛的人提起路原无不羡慕欣赏，加上他这样不容小视的家庭背景，成功地迷住了不少女生。当然，这跟路原眉清目朗的相貌、斯文儒雅的气质也是密切相关的。
　　半路杀出个路原来，带走了一大片学妹粉丝，许瑨哲丝毫不觉得不是滋味，反倒乐得清闲。当时他跟展心霏感情正浓，巴不得所有对他有觊觎之心的女孩子全部倒戈，这样一想来，他倒真有点儿感激路原了。
　　
　　之后两人也没有多少交集，毕竟商学院跟法学院相隔甚远，而且平常也几乎没有机会联系到一起，许瑨哲自然不会刻意去联系路原，也就渐渐淡忘了。
　　直到前几个月，许氏卷进一场商业纠纷里，私下调解无果，只好打官司，联系了C市颇有声誉的联合律师事务所，谁知对方派来负责的恰好是路原。
　　官司上个星期以胜诉结束，今天许瑨哲约路原过来，一方面是处理一点后续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有别的事情要谈。
　　
　　领着路原进了办公室，许瑨哲开门见山：“许氏之前合作的律师事务所最近可能要重组，正好合同也快到期了，法律顾问这个工作，不知道你们事务所愿不愿意接？”
　　路原笑，“这是给我打赢官司的酬劳，还是对老同学的特别关照？”
　　“酬劳已经结算给你了，这个顶多是额外答谢。至于特别关照……如果你没有实力，我怎么可能给你这个关照？”
　　“既然这样，我回去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再答复你。”路原瞥见桌上的相框，细细看了一眼，问道：“这就是你那个快四岁的女儿？很漂亮，长得挺像你的。”
　　许瑨哲哭笑不得，自己这点私事居然弄得人人皆知，“如果哪天全市人民都知道我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儿，我也不觉得惊讶了。”
　　“有个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儿，你该知足了。估计老婆也快有了吧？”
　　老婆？许瑨哲想起自己和孩子她妈刚进入“冷静期”没多久，不禁摇头一笑，“我倒希望是，可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路原也微微一笑，那神情多少有点儿怅然，“难怪皓东要笑我们，你我还真是一个不如一个。”
　　
　　路原走后，许瑨哲召集各部门的主管开了一个小型会议，把工作交代下去，并且吩咐了秘书，在他出差期间出现任何状况就立刻打电话通知他。
　　
　　许氏国际虽然这两年来开始涉足房地产业，但是其主业是百货公司，C市规模最大的三家百货公司里其中一家就是许氏旗下的。许瑨哲的爷爷几十年前靠一个小小的杂货商店发家，赶上了好时机渐渐做大，等到许跃年接手管理的时候，已经发展成了一个颇有规模的小型企业。
　　许瑨哲这次去上海出差，是因为许氏旗下的百货公司有意进军东部市场，许跃年相当重视这个拓展计划，派了儿子和几个有经验的高级主管去上海实地考察。
　　虽然许氏在本地做得比较成功，近几年俨然有了一家独大的势头，但C市毕竟只是近十年来才迅速崛起的中型城市，其实许瑨哲并不太赞同父亲开拓东部市场的想法，他认为集中力量做好C市所处的中部市场才更有前景。然而老爷子不死心，他也不好太过反抗，只好听从安排去上海一趟，一方面是为了证明自己想的没有错，另一方面也是替固执己见的父亲找一个台阶下。
　　
　　一行五人到了上海，那边有过合作的公司派出了人员接待，并且联系了当地政府负责的官员和企业代表进行交流，还领着参观了一下当地小有名气的几家设计公司及建筑公司。
　　行程安排得十分紧凑，整天在外奔波，还要组织其余几个人开会商讨。几天下来，许瑨哲只觉得疲惫异常，回到酒店一沾床就能沉睡。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紧绷劳累的情况下，他心里有了更多的想念，思考得也更多。于皓东开玩笑问他在上海有没有艳遇，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展心霏；沈安妮打电话提醒他上海天气不太好记得防寒，他机械地应答着，心里想的还是展心霏；在上海街头，他看见有年轻女人牵着孩子匆匆走过，他脑海里顿时闪过展心霏牵着曈曈相视微笑的美好画面。
　　
　　周六晚上，许瑨哲跟随行的四位同事参加了一个饭局，席间谈到的无非是经济发展、市场投资等熟悉而乏味的话题，他只感觉听得头痛，强装镇定地回答所有问题，给出恰如其分的看法。散席之后，他拒绝了去酒吧的邀请，独自一个人在夜色阑珊的上海街头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黄浦江畔，江上有货轮和油轮穿梭而过，对面霓虹一片，高耸入云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和金茂大厦最为显眼。夜色极美。
　　许瑨哲驻足欣赏，静静看了一会儿后掏出手机，在这样绚烂的夜景下拨通展心霏的手机，“嘟嘟”地响了许久那头才传来他牵挂的声音：“有事吗？”
　　他把空出来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看着对面的灯火阑珊，轻声说：“我很想你，心霏。”
　　意料之中的，她陷入沉默，隔了几秒才答话：“晚上很冷，你还是快点回酒店吧。”
　　的确很冷，而且风很大，呼呼的声音不停钻入他耳里，然而他只在乎她的声音，“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你说过愿意给我时间，许瑨哲。如果你只是想听一句‘我也想你’这样的话，我的确可以说，但是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我不是真心诚意地说，你打算自欺欺人吗？”
　　“也许自欺欺人的是你，心霏。已经这么久了，你还没有想清楚吗？我说过我可以等，但是你大概太过高估了我可以等待的时间。”
　　“你这是在逼我做决定？我没有强迫你等，如果你坚持不下去了……”她停顿了一下，“随时可以喊停，我不会怪你。”
　　又是这种淡漠得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许瑨哲只要听到就觉得窝火，但是她那个停顿多少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只好安慰自己：好吧，至少她也不是完全无所谓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承认自己再一次败给她，“我说过，我的毅力一向不错，你就尽管考验好了。”
　　
　　挂了电话，许瑨哲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过多久又重新拿出来，缓慢而认真地按下几个字发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是一句他很早以前就想说出口的话。
　　我爱你，心霏。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里有个超级无敌大跑龙套的，呀哈哈~

改BUG，明晚继续更新。




欲断未断（3）

　　周末，展心霏跟毕筱婷约好了一起吃晚饭。曈曈睡完午觉醒来后，嚷嚷着要去看狗狗，展心霏只好带着她提前出了门。
　　
　　刚一进到美容院里就看见毕筱婷正擦着手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笑着跟她抱怨今天有几个模特过来做护理，忙了好一阵子。
　　展心霏刚想接话，旁边房间的门被打开，里面走出来几个身材高挑、气质不凡的女人，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沈安妮。
　　视线相接，展心霏礼貌地对她微微一笑，沈安妮却径自走到她面前，面带微笑地说：“展小姐你好，又见面了。”
　　旁边的毕筱婷疑惑地问：“哎，你们认识啊？”
　　展心霏觉得有点儿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她和沈安妮之间的关系，好在毕筱婷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见她们俩都只是微笑而不说话，很快转了话题：“你们先聊着，我去拿些优惠券给沈小姐和她的朋友们。”说完便往前台去了。
　　
　　见曈曈睁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两人，沈安妮弯下腰来，笑着问曈曈：“你好呀，小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小美女”这个称呼成功地贿赂到了曈曈，小丫头仰着头笑得特别甜，说起话来也一点儿不怕生：“阿姨你好，我叫曈曈。我明年满四岁了，爸爸说我很快就会长成大姑娘的。”
　　展心霏听得无奈，心想，这个鬼灵精，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说得也未免太多了点儿。于是赶紧打发她走开：“去跟狗狗玩吧，小心一点。”
　　曈曈点头说好，然后欢快地跑开了。
　　
　　“展小姐，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空跟我谈一谈？”
　　展心霏虽然不认为她们之间有什么好谈，但是沈安妮说得诚恳，而且她也并不讨厌这个女人，于是点头答应了。
　　
　　两人就近去了美容院旁边的一家咖啡馆，沈安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有个那么乖巧可爱女儿，你真有福气。”
　　“其实她有时候挺烦人的，不过还算乖。”
　　沈安妮微笑，“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
　　展心霏愣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你有机会走一遍我走过的路，可能就不会这样说了。”见沈安妮顿时接不上话来，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未免有些尖锐，“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沈安妮却并不介意，“不必道歉，你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换做是我，大概不会有你这种勇气。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生活这么多年，我真的无法想象这其中的苦。”她略微顿了顿，“Kevin说得没错，你真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是吗？可太特别并不是什么好事。”展心霏说。她一直知道自己在许瑨哲眼里是特别的，可是她不确定他感兴趣的究竟是她这个人，还是只因为她与众不同？
　　“其实我很早以前见过你，早在那次舞会之前就已经见过你了。”沈安妮似乎想了一下，“应该是三年前，我跟Kevin在一起没多久，我第一次去他的公寓，他进房间拿书给我却很久都没有出来，我走进去发现他看着手里的一张照片发呆，连我走到身边了都没察觉。那应该是你大学时的样子吧。”沈安妮没看她，垂着眼笑了笑，多少有些苦涩，“后来我搬过去跟他一起住，却再也没有见到过那张照片，我想他大概是把它藏到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地方了。”
　　
　　听到这些，展心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既有些感动，又好像有些难受，一时间只能默然。
　　沈安妮也不急于说话，端起面前的那杯拿铁呷了一口，转头看着窗外出神许久才说：“你大概觉得我很傻吧，明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还是义无反顾地坚守这段感情。不过我不后悔，至少我们在一起的那三年是快乐的，这样就足够了。”
　　这种“得快乐时且快乐”的心境，展心霏不得不羡慕，或许因为自己总是做不到，所以才格外佩服轻松拥有的人。不过她转念一想，只怕这其中，也有些无法言说的苦。
　　“沈小姐，你的豁达真让我有些惭愧了。不过我还是要说，人不能抱着回忆过一辈子。大概是因为当了妈妈的缘故，我看问题变得更加现实，也许有点不近人情，但谁也不能否认它的可取性对吗？”沈安妮转头看她，她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我多少能猜到你今天约我坐在这里的目的。我不否认，他在你我心里都曾经独一无二过，可现在你有美好的未来，我的生活也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真的有必要再为了一个男人而徘徊吗？这样未免太傻了点。”
　　沈安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十足的探究，唇边没了笑容，静默许久才问出一句：“这么说，你打算放弃他了？”
　　“放弃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点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也许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办法。”
　　
　　两人在咖啡馆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分别的时候，沈安妮对她说：“他在我这里找不到他想要的，其实早就由不得我不放弃了。你说得对，人不能抱着回忆过一辈子，可是回忆这东西的确有它存在的价值。如果你不是也还记着跟他的回忆，又怎么可能无法做到彻底放下？其实你我都一样。”
　　
　　许瑨哲从上海回来的当晚，赶上一个大型的商务酒会，主办方多次给他打来电话请他务必出席，他只好马不停蹄地赶去酒店。
　　席间自然又是一番觥筹交错、寒暄笼络，千篇一律，许瑨哲没待多久就觉得有种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放下酒杯径自走到外面的花园里缓和一下。
　　
　　“刚从上海回来？”身后有人说话，许瑨哲回过头去一看，是有阵子没见面的程钧逸。
　　他点点头，接过程钧逸递过来的香槟轻轻摇晃着，金黄的液体在月色笼罩下显得格外璀璨。他突然想起一些事情，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程钧逸已经抢先一步：“这次去上海考察，结果如何？”
　　“那边市场接近饱和，单凭许氏一家的力量，无法做起来。不过也不能说没收获，有确实的结果为证，我家老爷子应该肯放弃了。”
　　许瑨哲颇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旋即想起刚才准备说的话，“对了，我在上海遇见你前妻了。”
　　程钧逸顿时好像有些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他，眸色深沉，“她……还好吗？”
　　许瑨哲看到他这样的反应，不免暗自叹气。三年前他回国参加程钧逸的婚礼，而三年后再回来，夫妻俩已经离婚。他在上海时去了一家设计公司，恰好碰到在那里工作的乐兮敏，两人关系不熟但也互相认识，聊了几句，言谈之间不难察觉出，她过得应该不错。
　　“好像瘦了点，不过倒是变成熟了不少，我记得你们结婚的时候，她看起来还像个小姑娘。”
　　程钧逸略微沉吟，又问：“她一个人在上海？你怎么遇见她的？”
　　“她在上海一家挺不错的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老板夸她很有实力。”
　　程钧逸淡淡笑了一下，呷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许瑨哲见到他脸上那若有若无的黯然，不由觉得好笑，怎么他的朋友都是这样？如果现在有镜子，他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也被他们传染了。
　　他拍拍程钧逸的肩，半开玩笑地说：“别拿这副郁闷的样子对着我。你现在知道她在上海，如果放不下的话，买张机票飞过去。”
　　程钧逸看着远方，神情似乎有点儿飘忽，“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好的运气，失去的还能找回来。”
　　
　　酒会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许瑨哲不想回到自己那个冷清的家，开着车在灯火通明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去了她住的小区。
　　他把车停在楼下，下了车却不太敢上楼，想了想还是靠在车上，仰头看着五楼那扇透着光的窗户。
　　摸到口袋里的手机，他拿出来，翻到那条已发送的信息上，心情顿时低落了不少。他知道她收到了，也知道她不会有任何反应，然而希望破灭时，沮丧是无可避免的。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郑重而认真地说到爱，可惜对象是并不在乎而且不愿给出回应的她。他一直都清楚，所以从来不敢轻易说出口，因为即使说了，她也未必会放在心上。越是在乎的人越是猜不透，他曾经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她，现在却渐渐发觉，也许自己从未走进过她的世界。
　　
　　那片昏黄的灯光骤然消失时，许瑨哲不禁想：他失去的，真的还能找回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两万字还只完成了一半，我在考虑要不要拿于皓东的番外来凑个数……

新来的朋友，冒个泡让我认识认识呀，嗷——




欲断未断（4）

　　许瑨哲回到父母家的时候，在院门口碰上于皓东和许瑨灵。被哥哥抓了个正着，许瑨灵脸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一溜烟地推开门朝屋里跑去。于皓东倒是丝毫不介意，笑道：“把你妹安全送到家，我功成身退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于皓东开车走了，许瑨哲进到屋里，许瑨灵已经换好了家居服从楼上走下来，似乎有点儿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言不发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着抱枕开始看电视。
　　看到妹妹这种反应，许瑨哲再迟钝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许瑨灵显然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着他：“想骂就骂吧，我是没听你的劝，一头栽进去了。”
　　“爸妈都管不了你，我又怎么会管。”许瑨哲说，“不过我还是要说，你已经二十四岁，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
　　“是，我是二十四岁了，可你一直把我当小姑娘不是吗？我做的事情在你看来都是任性的，对不对？”许瑨灵倔强地看着他，似乎有些动怒。
　　许瑨哲完全不理解妹妹突如其来的怒气，加上自己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时间没精力再跟她多说什么，转身准备上楼。
　　“哥哥。”许瑨灵在身后叫住了他，声音变得轻软，“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许瑨哲不禁脚步一顿。其实自从许瑨灵上了高中以后，就很少叫他“哥哥”，她性子开朗不拘小节，通常是直呼名字，有事相求的时候也不过用一个简单的“哥”字打发，现在这种几近撒娇的语气，更是只在她几岁时才有过。
　　
　　许瑨哲不禁摇头失笑，自己到底是心疼这个唯一的妹妹。他走过去，脱了西装扯了领带搭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她旁边，“说吧，我听着。”
　　许瑨灵问他：“你跟心霏姐怎么样了？看你最近愁眉苦脸的，估计好不到哪儿去吧。”
　　“别八卦，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其实我一直挺佩服你的，哥。如果换了是我，大概没办法这么长久地爱一个人。你跟她认识快十年了吧？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呢，你真的挺长情的。”
　　许瑨哲不由暗自唏嘘，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长情的人，认识展心霏之初，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冷淡而别扭的女人会给他留下这么难以磨灭的痕迹。然而等到发现的时候，那股疯长的莫名执念已经如大树般稳稳扎根在心里，用尽力气也无法撼动丝毫。
　　想到这些，他不禁苦笑，“别学我，长情不是什么应该学习的美德。太固执的人，也许并不值得可怜。”
　　许瑨灵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累吗？一个人坚持了这么久，你累不累？”
　　“越是执着就越觉得累，我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罢了，坚守到永久这种事，太考验毅力。”
　　许瑨灵笑，“你不是一向自视毅力过人？难道革命还没成功就打算放弃努力了？”
　　对于现在的许瑨哲来说，放弃的确不容易，可坚持到底也并非易事。而且更加令他觉得困扰的是，他越来越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下意识地不想过多谈论这个问题，许瑨哲话锋一转，问妹妹：“你让我陪你说的就是这些？难道不是想从我这儿打听点皓东的事情吗？”
　　许瑨灵脸上的那点儿笑容瞬间消失，略微赌气似的说：“我干嘛要打听他，他爱怎么样怎么样，与我无关。”
　　“别任性，瑨灵。如果你真的想跟他好好相处，就得接受他的全部，包括那些你不认同、不喜欢的地方。也许你听了会不舒服，但是作为哥哥我不得不告诉你，皓东会是一个很好的情人，但不一定是个好丈夫。我相信会有人可以改变他，但那个人是不是你，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许瑨灵沉默良久，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样子看起来是云淡风轻，可语气却明显的满腹心事：“是呀，你说得没错。不过既然他本人都不一定清楚，我们这些外人又怎么能肯定呢？就当我不自量力好了，在结果没有揭晓之前，我想努力成为希望最大的那一个。”
　　许瑨哲倒真是第一次见到妹妹这么专注而执着，无奈的同时也有些感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以前每次带她翻学校的墙时一样鼓励说：“加油吧，妹妹。”
　　
　　毕筱婷到展心霏家里串门儿的时候，边帮她洗菜边淡淡说了句：“哎，我有没有跟你说，路原回来了。”
　　展心霏正在切菜，听到这话不由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们见过面了？”
　　“嗯，上星期一起吃了顿饭。”毕筱婷专心地洗着菜，头都没抬一下，“他刚从北京回来，辞了那边的工作，以后都在这儿定居了。”
　　展心霏看看她脸上少有的认真神情，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路原这个人，她并不熟悉，只知道他跟她们同在师大，是高两届的学长。她读大学的时候见过路原几次，印象最深的无非是那次辩论赛，她被许瑨哲拉过去观赛，自然也见识到了路原在场上雄辩滔滔、沉稳大气的表现。
　　她向来对不熟的人不怎么关注，直到后来在暮云镇待产的时候，偶然一次跟毕筱婷聊起往事，从她嘴里听到了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才不禁记住了他。
　　
　　毕筱婷见展心霏略微打量地看着自己，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说：“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呀，他是回来了，可我们没怎么样。”
　　展心霏心想，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她也没说他们怎么样了。不过她没表现出来，笑了笑，问：“他这几年还好吧？”
　　毕筱婷点点头，“岂止还好，简直是风生水起。他说这次回来是考虑到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而且也挺想念家乡的。对了，他前阵子帮许氏打赢了一场官司，许瑨哲有告诉你吧？”
　　展心霏切菜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答道：“没有，他很少说工作上的事情。”而且他们最近连见面都几乎没有，更不要提说话了。
　　
　　毕筱婷吃过晚饭后便离开了，展心霏收拾好之后给女儿洗澡，曈曈仰着小脸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许瑨哲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来过，她心想，出差那一招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不管用了，只好用老借口应付几句：“爸爸工作很忙，不能经常陪你玩，而且他不是每天都有打电话给你吗，乖宝宝不能太贪心。”
　　曈曈心领神会般的点点头，旋即又问：“我好想爸爸，爸爸什么时候才可以不工作呀？”
　　“爸爸要工作，就跟曈曈要上幼儿园一样，知道吗？”
　　“那幼儿园放假的时候，爸爸也会放假吗？”曈曈一脸期待。
　　展心霏无奈地点头，“会的，到时候爸爸就会来看你了。”
　　
　　哄女儿睡着以后，展心霏回到自己的房间。现在已经立冬了，夜凉如水，她不能再坐到冰冷的飘窗台上看夜景，只好缩进被子里把自己牢牢包裹起来。
　　
　　到了半夜，果然手脚冰凉地醒过来，她蜷缩成一团，手摸到枕头下的手机，想了想还是掏出来，按到收件箱里的一条信息上。她看了又看，不由自主地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好几次都想回复点什么，却总是打了几个字又删除，删了又重新打，怎么都找不到一句心满意足的话发过去。
　　
　　展心霏握着手机许久，屏幕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反反复复变换了不知道多少次。就在她正准备关机好好睡一觉的时候，黑暗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亮和那个熟悉的名字刺得她眼睛很不舒服。
　　她按下通话键，却没有出声，他在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就知道你又醒了。不过今天怎么没关机？”
　　“什么？”她有些没听清楚。
　　“我每晚都打，只有今晚打通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她熟悉的暖意，似乎直直传入心底。
　　在这样寂静而寒冷的夜里接到他的电话，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有那么点儿安慰与欣喜的，“谢谢你，许瑨哲。谢谢你愿意等我，谢谢你给我思考的时间，谢谢你……说爱我。我不能否认，你的确是一个很了解我的人，可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太草率地对待你。”
　　许瑨哲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她说完，顿了一下才开口：“好吧，这至少证明我在你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
　　“我说过，你对我来说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你是我女儿的父亲，是我曾经爱过也许现在还爱着的人。别扭也好苛求也罢，我不允许自己随随便便，更加不想对你不公平。”
　　他似乎轻声笑了一下，“就冲你这句‘曾经爱过也许现在还爱着’，我允许你继续别扭。不过不能别扭个十年八年，我可不想曈曈都谈恋爱了我还没结婚。”
　　她不禁一笑，这个男人，似乎永远知道该怎么逗她开心。
　　“好吧，我答应你，绝对不超过十年。”
　　“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声音里却明显带着笑意，温暖她全身。
　　
　　

作者有话要说：咳，哥哥跟妹妹那一段，俺怎么看怎么觉得有股邪恶的气息……真想撒狗血说他俩不是亲生兄妹，然后&%@#*￥&##￥&@*￥@&
呃，我果然邪恶了，你们抽死我吧╮(╯_╰)╭

PS：那什么，真的木有人对东少和许二小姐的故事感兴趣么，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萌么>_<




似远似近（1）

　　又过了大半个月，到了十二月中旬，年关将至，人人都忙于工作，展心霏自然也不例外。接近年末，翻译的工作倒是渐渐减少，但她是组长，每年都必须汇总、整理好自己这组一年来的业绩报告用于年度总结会议上向老板汇报，而且还得开始着手制定新一年的工作计划。这两个都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
　　
　　幼儿园也快放寒假了，令展心霏极为头痛的是，幼儿园元旦前夕要举办一个迎接新年的联谊会，每个小朋友都要跟爸爸妈妈准备一个表演节目。展心霏很不理解，现在的幼儿园居然搞得这么高级了？而且曈曈所在的小班全是四岁以下的小孩子，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表演节目？
　　不过这是幼儿园历来不成文的规定，而且表演得最好的小朋友可以获得一个超级大的毛绒娃娃。展心霏再清楚不过，曈曈对那种比自己还要大又软绵绵的东西，抵抗力为零。
　　
　　于是她白天在公司里忙工作，晚上回到家就忙着想节目，她的生活过得太死板，什么有趣的好玩的统统不知道，而且太夸张的她也做不来。最后还是曈曈提议唱歌，她觉得这个倒还勉强可以接受，于是点头答应：“好吧，那我们唱歌。曈曈想唱什么？”
　　曈曈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很兴奋地回答：“唱喜羊羊！”说着便唱了起来，“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
　　展心霏听得直发窘，女儿却打开影碟机，跟着电视里放的一起唱了起来，不过只清晰地唱完了第一句，后面的就完全听不出她唱的是什么了。
　　展心霏心想，要让曈曈记住一首这么长的歌，只怕不容易，但是她也不好打击了女儿的积极性，只好换种说法：“这首歌太长了，妈妈记不住，换一首好不好？”
　　曈曈略微沮丧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又笑了，“爸爸会唱呀，爸爸可以教你唱。”她还没来得及说不，曈曈已经趴到她腿上，摇着她的手臂撒娇：“妈妈，打电话给爸爸，我要跟爸爸说话……”
　　展心霏拿女儿没辙，只好拨通了许瑨哲的电话，可直到变成忙音都没人接，她挂了电话，安慰女儿：“爸爸可能在工作，我们晚点再打好不好？”
　　曈曈的小脸上明显有些失落，但还好没纠缠，点了点头，又问她：“妈妈，爸爸会跟我们一起表演节目吗？”
　　展心霏不禁愣了一下。其实许瑨哲这半个多月来都没有联系她，连给女儿的电话都只有两三通而已，她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大好去问他原因。现在女儿这样问，倒真令她觉得左右为难了。
　　
　　为了不让曈曈难过，展心霏隔了两天还是打了电话给许瑨哲跟他说明情况，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最近公司事情很多，元旦前后我可能要出差，没办法陪你们去了。帮我跟曈曈说一声对不起，我回来后会去看她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再强求，应了声“好”就挂了电话。
　　
　　知道爸爸不会一起参加表演，曈曈自然情绪低落，无论展心霏怎么教她，她都只会唱前面一句，唱完“灰太狼”之后就开始支支吾吾了。无奈之下，展心霏只好叫来毕筱婷帮忙，两人排了一点简单的动作教曈曈跳，不会唱的地方就用肢体动作弥补。
　　
　　一个星期后，幼儿园进行了一次彩排。展心霏克服了种种不自在站在一群大人孩子面前唱儿歌，曈曈刚开始跟着她唱，后来就手舞足蹈，毕筱婷站在台下提醒她动作。三人配合，效果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表演到后面，台下的很多小朋友都开始跟着又唱又跳起来。
　　谁知到了正式演出的前一天，展心霏跟曈曈说再复习一遍，小丫头突然开始闹别扭，说什么都不配合，还吵着要见爸爸。无论她怎么哄，女儿都好像听不进去，甚至还自己换了鞋去开门，说要找爸爸。
　　曈曈一直是个乖孩子，几乎从来没有这样任性过，展心霏想想女儿差不多有两个月没见过许瑨哲了，看她急得眼泪都快涌出来自然心疼。可是也没办法，许瑨哲在外出差，她只好用毕筱婷美容院里的狗来转移女儿的注意力，哄了又哄，总算哄得女儿答应去看狗狗而不是找爸爸了。
　　
　　展心霏带着曈曈去了毕筱婷的美容院，玩了一下午，晚上又带她去吃披萨。
　　吃完后正是高峰期，又处在中心地段，等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打不到车，展心霏只好牵着曈曈往江边走，边走边等车。途中路过本市最有名的酒吧，里面传来的嘈杂令展心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不禁加快了点脚步。走着走着突然有人迎面轻轻撞了她一下，侧身的时候，她目光一转便看到了站在酒吧门口的几个人。大约五六个，有男有女，站在中间的正是许瑨哲和沈安妮。夜色已深，周围闪烁着的灯光不停变换，她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清清楚楚地看到沈安妮站在他面前，替他拢了拢大衣领口，姿态亲昵。
　　展心霏离他们的距离不算远，沈安妮移开身体的时候，许瑨哲的眼睛便准确无误地朝她这边看了过来。他看到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住，迈出了步子似乎想走过来，下一秒却停住了。而她也只不过在原地看了他两三秒，然后就转过脸，趁曈曈还没发现他的存在，迅速抱起女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第二天就是正式表演，曈曈大概还惦记着爸爸，又或者是昨天跟狗狗玩得太累，唱歌跳舞的时候明显意兴阑珊，远没有彩排时卖力。结果理所当然的没有拿到礼物。
　　展心霏牵着曈曈走出教室，轻声安慰她，可她一直耷拉着脑袋，不理不睬。展心霏只得叹气。
　　
　　两人快走到幼儿园大门时，许瑨哲抱着个大大的多啦A梦娃娃站在门口，笑道：“曈曈小朋友，你怎么一直低着头呢？”
　　听到他的声音，曈曈立刻抬头望过去，瞬间便挣脱了展心霏的手，朝着张开双臂等着迎接的许瑨哲跑了过去，直直扑进他怀里，“爸爸，你怎么才来呀？我跟妈妈都表演完了！”
　　许瑨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很认真地道歉：“对不起，爸爸来晚了，下次一定准时。”他把手里的多啦A梦递到女儿眼前，往她的小脸上蹭，“这个是送给曈曈的新年礼物。”
　　曈曈嘻嘻笑着躲开，旋即把娃娃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哄完了女儿，许瑨哲站起身来，看着展心霏，问：“你们昨天怎么也在那里？”
　　“恰好路过而已。”她也懒得跟他兜圈子，索性开门见山：“你不是说要出差吗？”
　　“我说的是可能要出差。”他的目光坦坦荡荡，眼神里却透着疲惫。她仔细看他才发觉，不仅是眼神，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好像有点无精打采的。
　　展心霏等着他说点别的什么，然而他只是看着她，神情没有丝毫不自在，倒真有点令她觉得昨天看到的是自己的幻觉了。
　　其实她并非一定要听他的解释，而且她想到之前跟沈安妮的一番谈话，如果他们真的藕断丝连，沈安妮的语气不可能那样悲凉。可是她忍不住在心里想，他昨天明明看到了她，为什么现在连一个字都不说？他当时明明想追上来，却为什么没有追，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
　　这样一想来，她更加觉得这个解释是有必要的。然而许瑨哲好像并不打算解释，送她们回去的路上一直面带微笑地听女儿叽叽喳喳，偶尔回一两句，却始终没有跟她说一言半语。
　　
　　到了楼下，许瑨哲也并没有要上去的意思，只是耐心地跟曈曈说了好一会儿，承诺忙完了一定带她出去玩。
　　展心霏终于受不了他这样若无其事、装傻充愣的态度，在他说完再见之后，问了一句：“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许瑨哲看了她好一会儿，脸上眼底似乎都没什么情绪，很平静地说：“天气越来越冷了，多穿点，好好照顾自己。”
　　这么温暖的话，展心霏听着却蓦然感觉心凉了半截，心知继续追问也毫无作用，索性放弃，牵着女儿转身上了楼。
　　
　　

作者有话要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折腾了，顶锅盖遁走……




似远似近（2）

　　元旦过后，气温骤降，寒冬的气息越来越浓厚。
　　展心霏每天把曈曈里三层外三层包得跟个粽子似的，生怕她感冒，但是小孩子毕竟抵抗力不如大人，曈曈还是感冒了，发烧、咳嗽、流鼻涕，整张小脸上都是病态的红。
　　星期三一大早，展心霏请了假带女儿去医院看病，谁知一进门诊大楼就被眼前人山人海的壮观场面给惊到了。最近天气太差，不仅温度低，刮风下雨也是常有的现象，很多大人都禁不住染上感冒，更加不要说小孩子。
　　
　　展心霏牵着曈曈站在长长的队伍里排队挂号，没多久曈曈突然喊了一声“爸爸”，因为咳嗽导致声音有些嘶哑，音量也比平常小了许多。许瑨哲跟于皓东走在前面，脚步似乎有些匆忙，两人都没有回头。曈曈有点急了，牵着妈妈的手就要走过去，边走边扯着嗓子喊爸爸。
　　这下前面的两个男人都听见了，双双回头，许瑨哲见是她们，几步走了过来，抱起女儿，问展心霏：“你们怎么在这里？”
　　展心霏走上前一点，帮女儿理了理帽子，说：“曈曈有点发烧，好像感冒了。”
　　许瑨哲闻言，想摸摸曈曈的额头，可曈曈把脸埋在他肩上不愿抬起头来，咳嗽了几声，大概是有些难受，哼哼唧唧的却没有说话。
　　于皓东看了一眼旁边大排长龙的挂号窗口，说：“跟我来吧。”
　　
　　几人到了楼上，这会儿离诊病的时间还有几分钟，于皓东跟小儿科的主任打了声招呼便让曈曈提前看。医生给曈曈量了体温，发烧到39℃，仔细检查了一下说是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开了点退烧药和消炎药。
　　听到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会好，展心霏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下来。许瑨哲去拿药，她抱着曈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帮曈曈扣好衣服、系好围巾、戴好帽子，恨不能把她整个人都裹得密不透风。这时于皓东恰好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见她这副架势，忍不住笑了：“这样还能透气吗？”
　　“没办法，感冒加重的话会很麻烦。”展心霏看着女儿，点点她通红的小鼻子，笑了笑，“到时候曈曈会很不舒服，不能吃披萨也不能吃冰激凌了，对不对？”
　　曈曈恢复了点精神，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看看她又看看于皓东，满脸疑惑：“妈妈，为什么你和爸爸、皓东叔叔都不生病，只有我生病？”
　　于皓东笑出声来，弯下腰摸了摸曈曈的头，看着她说：“因为曈曈吃的饭太少了，还没长大，所以要多吃点，吃得白白胖胖的，知道吗？”
　　“那我以后要吃好多好多的饭，像懒羊羊一样。”曈曈说着说着又开始咳嗽，展心霏稍稍抱紧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曈曈靠在展心霏胸前，没多久就有点昏昏欲睡了，等到许瑨哲取了药过来，她已经完全睡着。许瑨哲跟于皓东走到旁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过来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跟展心霏说送她们回家。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回到小区上了楼，许瑨哲把曈曈放在床上，帮她脱了衣服盖好被子，看了她一会儿才走出房间。展心霏从厨房走出来，泡了一杯蜂蜜水递给他，“你看起来很累，要不先休息一下再走吧。”
　　许瑨哲凝视着她，静默了几秒才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然后顺手把杯子放在一旁的电视机上，伸出双手抱住了她，略微暗哑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倦：“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他身上的温暖气息一如从前，展心霏一颗心霎时变得柔软，听到他轻微地叹了口气，她想起下午在医院里于皓东跟她说的话：“我看你们两个看起来好像不太对，你不会是因为那天在酒吧那儿的事情而生许少的气吧？你千万别误会，那天我们纯粹是谈公事，没有其他。Annie在国外生活了十几年，作风比较西化，而且大家都是好朋友，也就不会计较这些了。”
　　她当时觉得有点儿讽刺，自己一直想要的解释，居然需要一个外人来给。不过到底暗自松了口气，旋即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若有若无的冷淡态度，觉得很无奈，只得苦笑，“也许计较的是他，你也看到了，他对我……大概失去耐心了。”
　　于皓东沉默了一会儿，往走廊尽头看了看，然后说：“最近许氏出了点问题，挺麻烦的，老爷子都急得犯病住进医院了。许少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其他事情都不得不暂时放一边。他不准我告诉你，大概是怕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会连累你们母女吧。我看得出来，在他心里，没人比你和曈曈更重要。”
　　
　　一字一句都仿佛烙印在心底般深刻，展心霏第一次体会到这样感动而难受的滋味，她的脸贴着许瑨哲结实的胸膛，感受着那里面清晰而有规律的跳动，她几乎快要忍不住哭出来。她咬了咬唇，缓缓抬起双臂攀上他的后背抱住他，“如果你遇到什么烦心事就说出来，也许我帮不上忙，但至少可以当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皓东真是个大嘴巴。”许瑨哲轻声笑了一下，顿了一两秒才继续，“你能这样说，我已经很高兴了。至于那些烦心事，留给我一个人处理就好，没必要多一个你替我分担。”
　　“那好，许瑨哲，我问你一个问题，请你务必老实回答我。”
　　“一定。什么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挣扎了一下，终究下定决心开口：“你跟沈安妮，是不是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虽然我已经知道了那天只是个误会，但是我想听你亲口说，你觉得我别扭也好斤斤计较也好，我不可能要一个有历史遗留问题的男人。”
　　“历史遗留问题？”许瑨哲听得有趣，但心底却欣喜万分，忍着笑说，“Annie家是开投资理财公司的，认识不少专业人士，我需要他们的建议和帮助，仅此而已。”他回想着她刚才说的话，猛然间发现一个重点，“这么说，你终于打算接受我了？”
　　没等她开口，他又说：“你应该仔细想清楚，心霏。皓东大概都告诉你了，许氏最近出了点麻烦，如果这个难关过不了，也许我就没能力给你和曈曈无忧无虑的生活了。我不想让你们离开我，但是更加不想你们过得不好。”
　　展心霏只觉得鼻头蓦地发酸，眼眶一热，心里一阵阵的难受，还隐隐有点儿生气，“许瑨哲，难道在你眼里，我是那么势利的女人吗？你这辈子大概见过无数爱慕你钱财的女人，所以你自动把我也归到那一类里去了？如果只是为了钱，我何必跟你别扭到现在？”
　　许瑨哲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后背，“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心霏，可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劝你想清楚。如果辜负了那些爱慕钱财的女人，我根本不会内疚，可如果辜负了你，我会内疚一辈子。”
　　“那就别给自己内疚的机会。工作上的事我的确帮不了你，但是请你不要把我和曈曈当成你的顾虑，这对我们来说并不公平，而且也会影响你的判断。”
　　他把下颚抵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头发，低低叹气，隔了许久才说：“我太累了，心霏。为什么人会活得这么累？”
　　这样几近颓废的语气，是一向自信骄傲的许瑨哲从未有过的，展心霏清楚地感受到他话语里的疲惫不堪。她无法替他出谋划策，只能放下自己所有的坚持，轻声说：“没关系，我和曈曈都会陪你的。”
　　许瑨哲没有接话，只是收紧手臂，用力地抱紧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字数还是不够，我要哭了>_<




无法遗忘（1）

　　许氏国际最近的确出了点棘手的问题。
　　在许跃年接手许氏之初，公司的财务总监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许跃华。刚开始的几年，兄弟两人齐心合力、共同拼搏，把公司管理得很好，业绩蒸蒸日上。然而就是因为公司越来越壮大，兄弟俩赚的钱也越来越多，许跃华开始沾染上赌博的恶习，起初还只是小赌，继而逐渐演变成大赌，多数时候是输，日积月累便几乎输掉了自己所有的财产。赌瘾难戒，许跃华开始利用职权小额地挪动公司的钱用于赌博，他是财务总监，又是大老板的亲弟弟，自然没有人敢查他，前期的确有过一段神不知鬼不觉的日子。然而随着次数渐多金额也变大，终于被许跃年发现蛛丝马迹，他苦口婆心地劝过弟弟几次，也大发雷霆过，可到最后还是用自己的钱弥补缺口。许跃华感激哥哥对自己的宽容，禁赌过一段时间，但是到后来却变本加厉、有恃无恐。直到被公司副总发现。这时连许跃年都已经无法救他，而且也实在是心灰意冷了，无奈之下只好撤销了许跃华在公司的一切职务。
　　之后许跃华被派遣到分公司当一个小小的门面经理，没过几个月就传来消息说他离职走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杳无音信。
　　
　　两个月前，检察机关的人到了许氏，声称查出许跃华在职期间涉嫌违法操作，当时的材料上有公司总经理许跃年的签名和印章，如今找不到许跃华本人，便要求许跃年配合调查。
　　这个消息一经传播，许氏上上下下人心惶惶，公司运作受到很大的影响，很多合作方都打来电话焦急地询问，正在建造的“格兰小镇”的合资方甚至提出撤销二期资金的投放。“格兰小镇”是许氏今年投入人力、物力、财力最多的项目，一旦完成不了，公司将损失惨重。
　　
　　许跃年素来有比较严重的冠心病，被请去调查后的第二天就犯病住进了医院。许瑨哲在公司忙得不可开交，大大小小的会议开了一个又一个，路原和他的同事们也在积极研究准备打官司。
　　许氏算得上是家传祖业，融合了爷爷和父亲毕生的心血，许瑨哲万万不想见到公司毁于一旦。
　　路原去医院看许跃年的时候，见许瑨哲一脸疲态，宽慰他说：“放松点，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许氏好歹有这么多年根基，不可能轻易被打垮的。”
　　他相信路原的专业水平，也知道他从来不说大话，多少松了口气。
　　
　　晚上许跃年问起公司的情况，许瑨哲隐瞒了“格兰小镇”工程几近停摆的事实，对父亲报喜不报忧。可许跃年毕竟阅人无数、心明眼亮，更何况深知儿子的个性，一听就知道他谎报情况，疲惫地靠在床头，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临近退休还闹出这种事来，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纵容了你叔叔，否则今天也不会弄成这样。许氏是我一生的心血，难道注定要毁在我手上？”
　　“爸，你别太想太多，没有那么严重，这个难关，我们一定熬得过。”许瑨哲盛了碗鸡汤递给他，“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这些事情交给我就行了。”
　　
　　父亲睡了以后，许瑨哲出了病房透透气，坐在长椅上等妈妈和妹妹过来。
　　他觉得很累，而且头隐隐作痛，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都没怎么睡好。他把头往后靠在墙上，有点儿想抽烟，可翻遍了口袋都没找到。其实他烟瘾极小，年轻的时候倒是因为贪新鲜而频繁抽过一阵子，不过展心霏很讨厌烟味，为了迁就她，所以他也慢慢抽得少了。现在有了女儿，更是决心要彻底戒掉。
　　许瑨哲在大衣口袋里摸到手机，掏出来翻开，上面显示有一条新信息，他打开一看，是展心霏发来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四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记得吃饭。
　　
　　许瑨哲看着手机许久，在这充满消毒药水味道的医院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冰冷，唯独他身处的这一方空间令他觉得温暖如春，仅仅因为她的一句关心。他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手指移到手机那个绿色的按键上，轻轻一按，拨通她的电话。
　　响了几声后，那头传来带着笑意的稚嫩的童声：“爸爸，你吃饭了吗？我今天吃完了一碗饭哦！”
　　“曈曈小朋友很乖，应该得到奖励，曈曈想要什么？”
　　“看来你的魅力还不及动画片的大，她去看喜羊羊了。”说话的人换成了展心霏，她顿了一下，问他：“吃饭了吗？”
　　其实他晚上什么都没吃，但是他不想让她担心，只好撒谎：“吃了一点。”
　　“许瑨哲，你身为父亲应该以身作则，怎么能一张嘴就说谎话？”
　　他不禁笑了，“你又知道？”
　　那头的人没说话，他无奈地投降：“好吧，我等会儿去吃，我在医院等我妈和瑨灵。”
　　“你爸爸怎么样？好点没有？”
　　“还是没什么起色。他整天惦记着公司的事，吃得少睡得也少，只好每天输营养液。”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我明天带曈曈去看看他？”
　　许瑨哲根本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禁心里一暖，由衷地感激她这份心意：“谢谢你，心霏。”
　　“不必，曈曈毕竟是他们的孙女。就像你说过的，他们是一家人。”
　　其实他很想说“应该是我们是一家人”，但又怕这么唐突会吓到她，只好把那句即将冲口而出的话暂时压下去，“明天上午我去接你们。今晚早点睡吧，天气凉了，多盖一床被子。还有，记得关好门窗。”
　　隔着电话，他听到她微微叹气，声音里却带着笑，“你真啰嗦。”
　　
　　第二天早上，展心霏给曈曈挑了一件淡粉色的新棉袄穿上，告诉她等会儿要去看爷爷奶奶，要表现得乖一点，“爷爷生病了，所以曈曈不能缠着爷爷问东问西，更加不能吵闹，知道吗？”
　　曈曈很乖巧地点头，问：“爷爷也感冒了吗？曈曈的药可以给爷爷吃呀。”
　　“曈曈是小朋友，小朋友的药不能给爷爷吃的。”展心霏帮她细细梳理好额前的刘海，然后自己也去房间换衣服整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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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多，许瑨哲依然没有来接她们，而且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展心霏有些纳闷，但转念一想，可能公司临时有急事所以耽误了，便没有打电话问他。
　　曈曈说肚子饿了想喝粥，展心霏打电话叫了外卖，两人都吃完以后已经快两点，许瑨哲那儿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她拿出手机，刚按了几个号码，听到曈曈惊奇地说：“妈妈你看，是爷爷，爷爷在电视里。”
　　展心霏抬头看去，镜头切换到医院，许瑨哲满是憔悴痛楚的脸一闪而过。她心里蓦地一惊，像是被大锤硬生生敲了般漫过一阵强烈的钝痛，手里握着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曈曈疑惑地摇她的手臂，她终于镇定下来，把手机塞回包里，对女儿说：“我们去找爸爸，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凑齐两万了，内流满面>_<
这一星期日更得我要吐血了，各位亲爱的看官，容我休息两天再继续吧╭(╯3╰)╮




无法遗忘（2）

　　展心霏带着曈曈到了许家，见到院门外围了一堆记者。刚才她去了医院，护士告诉她许家人已经离开她才来了这里，一路上她不停拨打许瑨哲的电话，可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状态。
　　院门外围着的记者争着要拍照采访，展心霏想，如果这时候她带着曈曈过去，只怕会乱上添乱，于是捂住了女儿的嘴阻止她开口说话，悄悄退到一边的树下等记者离开。
　　许家的大门紧闭，过了好一阵子才从里面走出来几个男人，展心霏定睛看了看，走在最前面的是于皓东和路原，后面两个她觉得有些面熟，应该是许氏的高层。见他们出来，守候多时的记者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提问。他们遮挡了展心霏的视线，她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只隐约听到有人说话，好像是路原。隔着一定距离，她听不清楚路原说了些什么，可没过多久，原本聚集的记者就撤退了，一群人从她身边匆匆而过。
　　展心霏牵着曈曈走近了一点，往许家看去，于皓东恰好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招手示意她们过去。
　　
　　曈曈大概被刚才混乱的情况吓到了，一直紧紧抓着妈妈的手没说话，直到进了屋里，看到钟惠虚弱地靠在沙发上擦着眼泪，才跑过去摇她的手臂：“奶奶，你为什么哭？”
　　钟惠拿下覆住眼睛的手帕，看了一眼曈曈，又抬头看了看展心霏，旋即搂着曈曈低声哭泣，“奶奶哭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展心霏扫视客厅一周，除了钟惠，许家的另外两个女人也都陷入了一种极度悲伤的状态。许瑨灵整个人蜷缩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抱着腿，呆呆看着窗外，苍白的脸上泪迹斑斑。于皓东进门后径自走过去沉默地搂着她。张嫂坐在钟惠身边轻声安慰，可说着说着自己泪水未干的脸上也掉下几滴泪来。
　　唯独不见许瑨哲。
　　展心霏在偌大的客厅里寻找他的身影，路原走过来轻拍她的肩，“他在楼上的书房。”
　　
　　展心霏上了二楼，拐角第一间房的门半开着，她往里看去，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玻璃窗边的沙发上，熟悉的背影却分明透着她从未感受到过的悲痛。
　　她顿时觉得难受，仿佛真正替他分担了一半甚至更多的痛苦，一股无形的沉重重重压在心间，有种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她慢慢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穿着运动服微笑的男人。应该是他二十岁左右时的照片，那时的他个头早已超过了父亲，左手抄着一个篮球，右手揽着父亲的肩，笑得很满足。
　　
　　“你爸年轻的时候很帅。”
　　“是的，我妈总说，他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比我有魅力多了。”许瑨哲的声音略微沙哑，语调低沉，语速很慢。展心霏再清楚不过，这是他最绝望时才有的反应。
　　她顿了顿，轻声问：“怎么会这么突然？”
　　“他的冠心病一直挺严重，加上操劳过度，身体已经很虚弱，医生嘱咐过，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继续说，“公司的事情我们一直对他保密，可今天早上被他看到电视里股票跌至停盘的消息……”
　　许瑨哲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框，手指缓缓抚过照片上父亲慈祥的面容，声音里充满遗憾：“其实我真的不是一个孝顺儿子。从小到大，我爸被我气过无数次，刚接手公司的时候，我处处坚持自己的想法，不止一次跟他对着干。那时候我总觉得他是个老顽固，食古不化，直到后来吃了亏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可怜天下父母心，可身为子女的我们，却总是明白得这么晚。”
　　一番话说得展心霏心底酸涩涌动，她想起了自己也许今生都不会再见面的父母，可生离总强过死别，死了的人，不管自己如何强调永远活在心中，其实仅存的也只有无边无尽的想念而已。
　　她不禁咬了咬唇，绕到他跟前蹲下来，看到他憔悴黯然的脸，心里一痛，“别这样，你不能倒下，你还有妈妈和妹妹要照顾，这个家需要你来支撑。”
　　他看着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皱，“我好累，心霏，我真怕自己支撑不了。”
　　“不会的，我相信你。而且你很清楚，你必须支撑，这个家里只剩你一个男人了。”她伸手轻抚他的眉，他闭上眼，顺从地接受她的安抚。
　　
　　良久，他握住她的手，将她包裹在他的掌心，睁开眼看她，“你会陪我吗？”
　　“会的，我和曈曈都会陪你的。”
　　他凝视着她好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子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别离开我，我不想再经历任何离别。”
　　
　　处理完许跃年的后事，也临近春节了。许瑨哲依然忙于处理公司的事情，之前的风波已经让许氏动荡不堪，董事长去世更是雪上加霜，全公司上下几乎人人自危。董事们不停给许瑨哲施加压力，全都眼巴巴地等着他力挽狂澜；竞争对手自然期盼着许氏垮台，表面关心实则看好戏。在这样巨大的双重压力下，许瑨哲好多次都觉得自己随时会崩溃。可是他更加强烈地感觉到，他不可以倒下，哪怕再艰难困苦，他也不允许自己倒下。
　　
　　因为被调查人突然辞世，检查机关不得不暂缓调查，许瑨哲利用这个空当积极联系可以帮忙的人，许跃年在世的时候积攒了不少人脉关系，他顺藤摸瓜倒也的确找到了几个关键人物。路原也在积极地帮他想办法。经过多方努力，事情总算有点柳暗花明的迹象了。
　　而真正让许瑨哲头痛的，是停滞不前的“格兰小镇”项目。原先的合资方因为只有口头承诺，早在许跃年去世前就已经决定撤销二期资金的投入，这么大一个工程，单靠许氏一家的力量完成绝不容易。二期工程已经开始施工，如果此时撤销就意味着许氏将损失惨重，可一时半会儿公司也没有那么多可动资金，而且现在向银行贷款，估计银行方面也不会爽快答应了。
　　
　　每次会议上，董事们都咬着这个问题不放，许瑨哲被他们的咄咄逼人弄得几乎心力交瘁，正值烦恼之际，程钧逸突然带来合作意向书，提出往“格兰小镇”注资的想法。
　　程钧逸的父亲所创立的“尚程房产”在C市赫赫有名，几个广受好评的楼盘都是他们公司开发的，“格兰小镇”这块地投标时，尚程也参与了，只是最后被许氏国际标下。现在程钧逸提出合作，许瑨哲自然是求之不得，他原本已经做好让尚程拿大头的打算，可细细研究合约后发现居然没有半点对许氏不利的地方，心知定是程钧逸有意帮他，不免由衷感激，“这时候还给我雪中送炭的竞争对手，大概也只有你了。”
　　程钧逸淡然一笑，“我们算不上竞争对手，而且这个是双赢的合作，我看不出来有任何不值得考虑的地方。”
　　“趁还没有签约，你可以添上一点不太合理的要求。”许瑨哲也笑了笑，这简直是这段日子以来，唯一能让他从心底笑出来的消息了。
　　程钧逸看了看桌上的设计图，然后指着北边那栋别墅，说：“如果你真觉得感激，就把这套别墅留给我吧。”
　　居然夺他所好，许瑨哲不由苦笑，可也不好拒绝，只能点头答应：“没问题。”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许瑨哲回到家，客厅里只留了两盏台灯，其余人应该都睡了。他上了楼，往女儿的房间走去，快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展心霏握着手机从房里退了出来，背对着他轻声讲电话：“现在这种时候，我除了留下别无他法。人都有恻隐之心，大概换了谁都不忍离开吧。”
　　她的声音很轻，可是许瑨哲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禁脚步一滞，顿时愣在原地。这段日子以来，她一直带着曈曈住在许家，跟张嫂一起照顾他们的起居饮食，处处表现得体贴入微，俨然像这个家的女主人。虽然这是他期盼已久的，但是同时他也害怕，怕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她动了恻隐之心而不忍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不管不顾，怕风平浪静之后她还是会离开。
　　这种不知道从哪儿来、一旦空闲下来就会涌上心头的担忧，几乎扰得他夜夜不能安寝。
　　
　　展心霏挂了电话，转过身见到一米开外站着的许瑨哲，不免吓了一跳，暗自平复了一下才走过去问他：“吃饭了吗？厨房里有鸡汤，要不要喝一碗？”
　　“不用了，我不饿。”许瑨哲转身往楼上走，她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许瑨哲径自走上三楼，进到自己的房间里，脱了大衣扔在床上，推开落地玻璃窗走到阳台，看着夜色中的万家灯火，心绪混乱一片。
　　没多久听到敲门声，他回过身去，展心霏推门而入，把一张卡片放在床头柜上，“曈曈给你的。”她帮他把大衣挂到柜子里，出门前说了一句：“外面冷，别站着了，早点睡吧，晚安。”
　　许瑨哲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头拿起那张白色的卡片，上面画着一朵素淡清新的粉色玫瑰，花下有一行略微歪扭的字，看得出应该是她握着曈曈的手写下的：“爸爸，你不要不开心，我和妈妈会陪在你身边的。”末尾还附上了一个笑脸。
　　他捏着那张卡片，忍不住猜测她是在什么样的心态之下跟女儿一起写下这句话，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他想要永远留住她，很想很想，可如果这对她来说是一种禁锢，那他是不是不应该成全自己的自私？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俺好舍不得>_<




所谓幸福（1）

　　展心霏把辞呈递给滕佐时，他看着辞职信沉默良久，然后才说：“为什么要辞职？即使你跟他结婚，也不一定非要放弃工作。心霏，我以为你对这里多少有一点感情的。”
　　“我的确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份工作，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她望着他，笑得释然，“这些年来我活得太忙碌，放了太多心力在生存上而忘记了什么才是生活的真谛，我想我大概错过了生活中那些值得珍惜的美好，所以是时候停下来看一看了。”
　　“你都这样说，我要是还不答应就未免太不仁道了。”滕佐也淡淡笑了一下，把那封辞职信又装回信封里，“这封信我先留着，等你以后想继续工作的时候，随时联系我。”
　　这样的厚待反而令展心霏不知该说些什么，一句单薄的“谢谢”已经不足以表达她的感激，只好说：“该做的工作我已经全部完成了，在你找到接任的人之前，我会继续待在公司的。”
　　“马上就要过年了，我怎么好意思要你年后还来上班？放假前你把工作跟小刘交接一下就行了，工资我会给你算到二月份，到时候你去财务那里结算吧。”
　　
　　下班的时候，展心霏跟滕佐一起走出写字楼，远远看见曈曈坐在许瑨哲的车里招手大声叫她。她跟滕佐道别，刚要走过去的时候，滕佐突然开口问：“心霏，你终于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她想了一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回答：“我想是的。”
　　
　　之前曈曈得知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永远不会再回来”以后，伤心得哇哇大哭了一场，小孩子的眼泪一涌出来就停不住，展心霏一边哄女儿，一边看着许家另外三个女人眼眶里蠢蠢欲动的眼泪，无奈至极。还好许瑨哲及时回到家，成功阻止了这场流泪大戏的上演。
　　许氏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公司慢慢走回了正轨，许瑨哲几乎腾出了所有的空闲时间居家。幼儿园已经开始放寒假，曈曈习惯了他的陪伴，他也好像爱上了每天陪女儿玩耍。他在家中的院子里添置了木质秋千和藤椅，还买了一部儿童自行车，天气好的时候就教女儿骑车。
　　而曈曈妈妈最近好像也特别闲，大概是临近春节，该忙的事情都差不多忙完了，她几乎整天不出门，跟张嫂一起做饭，陪钟惠打毛衣看电视剧，即使被许瑨灵硬拉着吃点心聊天也好像一点儿不厌烦。当然，更多的时候，是陪着女儿。
　　有好几次，许瑨哲下午回到家，在院门外看到她和曈曈坐在秋千上，曈曈靠在她怀里眨着眼睛昏昏欲睡，她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拿着故事书轻声讲故事。秋千缓缓荡着，随之而来的微风吹动她耳边的发丝，他看着她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顿时有种“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感觉。心底有个强烈的声音在说：希望这一切，能永远属于我。
　　
　　过了几天，毕筱婷来看展心霏，两人一起在厨房里烤蛋糕。
　　毕筱婷小声问她：“你们俩现在算怎么回事？你给他当保姆还是当老婆呢？”
　　展心霏不禁失笑，“每个老婆大概都有点当保姆的潜质。”
　　“你还笑得出来，我真佩服你。你在这儿住了有一个月了吧，许瑨哲也没说说你们以后要怎么办？”
　　“他忙着处理公事，最近才好不容易闲下来。”他们前段时间各忙各的，碰面的时间都少，更加不要说交流了。
　　“既然现在闲下来了，就可以好好说说了啊。你这女人，怎么一点都不着急？难道你想就这样没名没份地跟着他一辈子？”
　　展心霏明白毕筱婷想说什么，然而她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而且许瑨哲没有开口，她自然也不可能主动提，“他父亲去世没多久，一切都还在适应当中，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
　　毕筱婷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们俩啊，就是温吞得好。”
　　展心霏把她这句话对号入座了一下，看看她，不禁笑出了声。毕筱婷看着她狐疑的目光，顿时反应过来，想想自己刚才说的话，也“噗嗤”一下笑开了。
　　
　　许瑨哲回到家的时候，曈曈扑了过来，笑眯眯地说筱婷阿姨来家里玩，跟妈妈一起在厨房里烤蛋糕。
　　他跟女儿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才往厨房走去，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毕筱婷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两人背对着他，展心霏边切着水果边回答：“过完年之后。”
　　许瑨哲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吃过晚饭后，毕筱婷准备回家，展心霏送她去大路上拦车，顺便也散散步。回来的时候，许瑨哲站在院子里等她，她推开院门走过去，对他笑了一下，“进去吧，外面有点冷。”
　　他却没有动，只是拉住了她的手，她有些疑惑，抬眼看他。朦胧的夜色下，他深沉的双眼里藏着她所不熟悉的情绪，他凝视着她，许久才说：“心霏，我们结婚吧。”
　　一模一样的话，他几个月前也说过，当时她几乎被他吓到，现在也一样有点措手不及，“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也不是随便一说，我想了很久了。”他的语气很郑重。
　　她看着他眼底的执着，蓦地感觉脸上涌起一股热气，跟这夜晚的冰冷格格不入，好在有夜色遮挡，不至于被他看到自己面红耳赤的窘迫样子。
　　他握着她的手没放，她只好回握住，牵着他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我的回答跟上次一样，我会好好考虑。”
　　
　　晚上，两人一左一右地靠在曈曈床头哄女儿睡觉，轮流讲了好几个故事后，总算把曈曈哄得睡着了。
　　展心霏进了自己的房间，打开柜子拿衣服准备去洗澡。许瑨哲跟了进来，她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你不会是现在就要我给出考虑的答案吧？”
　　许瑨哲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句话，你可以当我没有说过。”
　　展心霏见他神色凝重，又联系到他最近尤其是今晚不太对的状态，不由疑惑：“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自私下去了，如果你想走，那就走吧。”
　　她更加不明所以，“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许瑨哲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别逼我，心霏，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想永远留住你。可是我没权利只顾自己而不考虑你的感受，你有你想要的那种生活，而我，也许不在你想要的范围内。如果你觉得现在的状态禁锢了你的自由，大可以离开，趁我还没有反悔之前。”
　　许瑨哲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只觉得精疲力尽，他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然而她只是用那双仿佛古井一般平静无波的眼睛望着他，久久不语。在她这样的沉默里，他彻底明白了、放弃了，转身要走，谁知她突然开口：“等一下，许瑨哲，我有说过，你不在我想要的范围之内吗？”
　　
　　许瑨哲霎时僵在原地，简直以为自己幻听，转过身去看着她，又惊又喜：“你刚才说什么？”
　　她不语，他那一点儿激动之情又瞬间被熄灭，想起下午听到的对话，不由暗笑自己的傻，“你都决定过完年后就走了，我还在期盼什么。”
　　她依然没有出声，人却朝他走了过来，在他身前站定，看着他说：“我的确是要走，不过是去深圳。”
　　许瑨哲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旋即觉得疑惑，“去深圳干什么？”
　　“去看我爸爸。半个月前我跟我妈妈联系了，告诉了她我这几年的情况，她说过完年后会回国见我。之前你不是说过我爸在深圳吗，我去他以前工作的厂里问到了他在那边的地址，前几天也打了电话，答应他过完年后带着曈曈过去看他。”许跃年的突然辞世，令展心霏深刻地识到家人的重要性，虽然她对父母的感情已经淡了许多，但是那毕竟是生她养她的父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女儿之外最亲的亲人。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的父母也像许跃年这样突然离开而她却没有陪在身边，那么她会一辈子后悔留下一个这么巨大的遗憾。
　　
　　她的一番话对于许瑨哲来说无疑是一颗强效定心丸，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要她还会回来，无论去哪儿他都同意，“好，我让秘书帮你们定机票。”
　　展心霏看着他突然松懈下来的表情，不由好笑，许瑨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刚想道晚安，却见她微微一笑，问：“如果我希望你陪我们一起去，你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还有一章完结。




所谓幸福（2）

　　听说他们要带着曈曈去深圳见展心霏的父亲，钟惠很是赞同：“孩子都这么大了，是该去看看。不过曈曈可以坐飞机吗？”
　　展心霏之前查过，虽然曈曈没有户口，但是当初她在暮云镇生产的时候医院有开具出生证明，到时候可以凭出生证到机场的派出所开一份临时乘机身份证明。
　　钟惠听了以后，看了看展心霏，又看看许瑨哲，说：“我看不如你们先把结婚证领了，给孩子上了户，也不用那么麻烦。曈曈已经四岁了，这事情不能再拖，你们说是不是？”
　　许瑨哲看一下展心霏的脸色，急忙制止母亲继续说下去：“行了妈，我们有分寸的，您就别操心了。”
　　钟惠大概也猜得到儿子的心思，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展心霏进厨房看汤熬得怎么样，许瑨哲跟了过去，有些抱歉地说：“我妈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老太太免不了有点心急，不过她没别的意思。”
　　展心霏往锅里放花胶，拿起汤勺轻轻搅动着，“我明白。”她搅了几下便盖上锅盖，把火稍微开大了点儿，转过身来看着他，眼底似有笑意，“怎么你觉得你妈说的办法很不可行吗？那你前两天为什么跟我求婚？”
　　“我只是不想逼你，婚姻大事，你有权利好好考虑。”
　　她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认真，“其实你妈说得也挺有道理，曈曈已经满了四岁，再过几年就要上小学，没户口的话会很麻烦。”
　　“这个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我已经拜托一些朋友去帮我打听了，相信很快会有回音的。”
　　她顿了一下，问他：“其实你也觉得，结婚是最好的办法，对不对？只要我们结婚，这些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许瑨哲略微沉吟，然后说：“是，但我不会用这个来要挟你跟我结婚，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曈曈不应该成为你的牵绊和顾虑，你也不需要为了她而牺牲些什么。”
　　“说得轻巧。可是你忘了，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或者说从她生存在我的肚子里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为了我一辈子的牵绊和顾虑，我怎么可能还像以前一样只顾自己？”她说。见他沉默不语，她淡淡笑了，“如果你那天的求婚还有效的话，那么我答应你，我们结婚。”
　　
　　许瑨哲看着她带笑的脸，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甚至不敢相信刚才是真的听到了她说的那句话，愣愣地呆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心霏，我不希望你是迫不得已才跟我结婚，这样对你不公平，对我更不公平。”
　　“过了这么久，我想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曈曈需要一个爸爸，我也需要一个能陪伴在身边的男人，而你是最佳人选，我想不出理由拒绝。”
　　她说得清晰流利，像是不加思索后的答案，却令他觉得莫名有些失落，“只是这样？因为我恰好符合了你的这两点需求，所以你才愿意接受我，只是这样而已对吗？”
　　“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解释，难道还有其他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吗？也许你把婚姻想象得太神圣，可其实结婚也只不过是一件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情罢了，彼此都觉得对方合适一起生活，所以结合，哪一段婚姻不是这样开始的呢？”
　　这样一番官方而有说服力的话，许瑨哲只得嘲笑自己把现实想象得太过美好，“是啊，看来是我太完美主义了。你能答应已经很不容易，我怎么还能奢求你是因为爱我所以才答应。”
　　展心霏不禁噗哧一笑，伸手捧住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微微仰头看着他，“我还是要问了，你觉得什么是爱？我愿意留在你身边，愿意跟你过一辈子，这在你看来不是爱吗？也许我刚才的话说得有点绝情了，那么你要不要听另外一个版本呢？”
　　许瑨哲自然洗耳恭听。
　　她收起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又说：“许瑨哲，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你第一天招惹我开始到现在，有十年了吧？这十年来我都无法忘记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笑容，你一切的一切；这十年来我始终把你放在我心里最特殊的位置，任何男人对我表示好感，我都会下意识地想到你；我对所有人都可以云淡风轻，唯独在你面前别扭到不行；有时候看着曈曈，我会觉得很高兴，因为她是我和你的孩子……”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晶亮的眼里分明有泪光闪动，“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所谓的‘爱’吗？”
　　
　　许瑨哲说不出话来，只能以行动代替言语。他吻她的眼睛，嘴里尝到温热咸涩的味道，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吻她的唇，深深地吻住，轻轻撬开她的牙关与她唇舌缠绵，把心里所有的感动与珍爱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
　　他双手环住她的腰，她的手移到他的脖子上轻轻勾住，两人都闭着眼，以一种无比温馨甜蜜的姿势拥抱在一起，仿佛此生都无法分开。
　　
　　展心霏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猛然间听到有人说话：“哎呀，我说哥哥嫂嫂，你们要不要这么甜蜜啊？带坏小孩子的。”
　　展心霏慌忙睁开他的怀抱，转头见到许瑨灵牵着曈曈站在门口，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曈曈则捂着嘴嘻嘻地笑。她不由面红耳赤，一眼都不敢多看，转过去假装洗菜。
　　许瑨哲倒是丝毫不介意，对妹妹笑骂道：“不在外面待着，进来捣什么乱。”
　　“我可不是故意偷看的，是你们的宝贝女儿说肚子饿了，要过来问妈妈什么时候可以吃饭。”许瑨灵说。
　　曈曈赶紧附和：“是呀，爸爸妈妈，我好饿了。”
　　展心霏没反应，许瑨哲过去牵起女儿的手往外走，“好吧，我们去吃蛋糕。”
　　
　　展心霏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擦干了之后又把手贴在滚烫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脸上的温度退了下去，慌乱的心跳也恢复正常了。
　　“曈曈妈妈，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这么容易害羞？”许瑨哲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侧身靠在流理台上歪着头打量她，一脸坏笑。
　　她还在介意刚才的窘迫，这会儿自然没心思搭理他，没好气地下逐客令：“不帮忙就出去。”
　　她转身要去开冰箱，可是他高大的身躯整个挡在她跟前，她只好绕过，却被他的手勾住腰，轻轻松松一捞就带到了怀里。
　　他抱着她，温热的唇贴在她耳边，缓缓说：“我爱你，心霏。”
　　
　　二月底，展心霏在许瑨哲的陪同下，带着曈曈去了深圳。抵达的当天，爸爸在机场接他们，展心霏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却已然苍老许多的身影，心中酸涩难挡，几乎迈不开步子走过去。身边的许瑨哲似乎看出了她近乡情怯的心思，腾出抱女儿的一只手来牵住她，走过去微笑着对爸爸说：“伯父您好，我是许瑨哲。”旋即又看着女儿，“曈曈，这是妈妈的爸爸，你应该叫外公。”
　　曈曈看了一两秒，然后乖巧地叫了一声“外公”。
　　展心霏看着眼前这个眼角有皱纹、鬓角有银丝的男人，眼泪差一点涌出来，咬了咬唇克制住，喊了一声：“爸。”
　　年逾知命的父亲愣愣看着她许久，眼眶渐渐湿润了，微微颤抖着的手握住她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展心霏三人在爸爸家里住了几天，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对他们很友善，招呼得周到客气。展心霏想起自己年少不懂事的时候，曾经憎恨过这对剥夺了她父爱的母子，然而时过境迁，她再见到他们，心里那点怨愤到底烟消云散了。其实他们都算得上是好人，至少爸爸跟他们一起生活得很开心，她想。
　　
　　来深圳之前，毕筱婷就曾经跟展心霏说过深圳的欢乐谷有多么好玩多么刺激，可是曈曈还太小，游乐场里的很多游戏她都不能玩，所以展心霏跟许瑨哲只好带着她去野生动物园，乘车穿过食草动物区，隔着车窗看那些动物悠然漫步，曈曈趴在车窗边不停地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傍晚的时候去看马戏表演，旁边的游客大多数是一家三口，展心霏看看他们，又看看身边正看得尽兴的一大一小，不由发自内心地笑了。
　　
　　从动物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大城市的霓虹闪耀起来。曈曈兴奋了一天，这会儿精疲力尽地趴在许瑨哲的肩头睡着了。
　　下了车走上天桥，展心霏走在许瑨哲身边，渐渐的步子就慢了下来。她看着这个男人高大宽阔的背影，心底萌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定感，充斥她整个心房。
　　这时候许瑨哲停住脚步，回过身来看她，一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朝她伸了出来。月色下，他脸上柔和的笑意清晰地印在她眼里，她无法阻止这份温暖蔓延到心底，走过去把自己的手交到他手里。
　　
　　他牢牢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展心霏终于明白，原来她一直渴盼的，就是这样一种温度。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此全部结束，撒花~~~
不要急着走开，还有番外和后记。

那什么，正文完了，长期潜水的童鞋们好出来透透气了吧。俺写了十四万字，还木有一章的留言数超过20，内牛满面……
咳，大家都冒个泡吧，至少让我知道你看过这个故事了也好哇~~o(>_<)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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