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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色年华       作者：念慈


那些往事，久远得足以让她忘记。 

多年以后，再遇上他，她张牙舞爪：“秦少毅，我不管你提多少天，都是不可能的。假如你执意不签协议书，那我只好单方面提出离婚，即使要我等两年，我也乐意。所以，你是威胁不了我的。” 





第一章  女人是矛盾体
夏日的午后，隐藏在一排法国梧桐后的堇色书屋显得格外幽静，只有空调运行时发出的细微的机器声。
几排黄杨木的书架，两张长条课桌，印刷物特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赵阑珊坐在屋角的藤椅上，埋头整理着上个月的账本。手边是一杯温热的柚子蜜，柚子特异的芳香令头脑倍感清醒。
堂店里的客人并不多，稀稀落落地散布各角落。这时，挂在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起，打破了这静好的时光，一个打扮休闲的青年走进来，头上戴着一朵鸭嘴帽，双手捧着一束包装精致的浅紫色花束，十分惹人注目。
眼睛一扫，他走向赵阑珊，微笑问道：“请问赵阑珊小姐在哪里吗？”
阑珊抬起眼皮，淡淡地看着他，却没有动：“我是。”
“赵小姐你好，这束花是客人托我们代送给您的，请您签收下。”说着，青年变戏法似地抽出一张单子递给她，花依然搂着胸前。
“给我的？”阑珊疑惑，又觉得可笑：“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对方明显愣到了，不信任似地核对了遍地址：“这里是和平路13号堇色书屋，对吧？”
地址的确没错，只是。。。。。。谁会送花给她，而且这花看起来价值不菲。
“	请问这送花的是谁？”阑珊问。
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抱歉赵小姐，我们应客人要求，不能透漏。”
不能透露？这倒令人费解了，献媚一般是为了博取好感，而如今送花之人竟然玩神秘，这不是存心耍她吗？
“麻烦你把它退了吧。”阑珊拒绝签收，这不明不白的东西，不收为妙。
青年却显得难为情：“赵小姐，这我很难向人交代的。”
阑珊笑笑：“有什么难与不难的，你直接按我的原话转告就好了。”
青年语塞，可是他今天是铁了心给要把花留下的。他从花束里摸出一张精致的小卡片，递给阑珊：“客人说，如果你拒绝收花，就先让你瞧瞧这卡片。”
青年的话让她不自觉地提高戒备，阑珊将信将疑地接过卡片，是一张四寸大的桃色卡片，翻开来看，是端正的楷体字：有家新开的咖啡馆，那里的提拉米苏很正宗。
阑珊心头一震，他怎么会知道她喜欢提拉米苏？心马上沉静下来，或许只是个无聊的巧合罢，也许是个变相宣传。可是这些无厘头的想法，统统被她推掉了。卡片上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哪家咖啡馆，所以，这绝对不是宣传。
“那麻烦你转告给那位客人，花我还是不会收的。”阑珊特意加重了“那位”一词。
青年束手无策，只能用软的，央求再三，阑珊才在收货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强人所难不是她为人处事的方式。
青年道谢，转身离开。这时小花偷闲回来。
小花远远地瞧见那束抢眼的花，惊喜道：“赵姐，你的花啊！”她真第一次见阑珊收花。
阑珊此时在翻找了老朋友从外国寄回来给她的水晶花瓶，头也没抬，“嗯”一了声。
“呦呦呦，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欧石楠么？”小花打量了那束不明来历的花良久，问。
听她的语气，像是晓得这种花，阑珊问：“你知道？”
小花嘿嘿一笑：“以前看书的时候见过，挪威的国花嘛！”转念一想，眉头一皱：“谁会送这种花啊？”
阑珊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小花吐吐舌头：“百无禁忌，赵姐你不许骂我！”
小花这么一说，阑珊停下手上的活儿，虽然脸上云淡风轻，实际心里头稍稍地捏紧一把。
“这花的花语是。。。。。。孤独。”话一完，小花慌忙地掌着自己的小嘴，大概觉得自己似在诅咒赵阑珊孤独终老。
但阑珊的心明显不在此道上，而是飘得更远。这究竟是什么人，送的什么乱七八糟花？
小花见阑珊毫无反应，贼心虚地缓解气氛，手小力地推一推摆在案桌上的橙色盒子：“赵姐，这提拉米苏是对面咖啡馆请我们吃，味道可好了！”
“咖啡馆？”阑珊疑惑，抬起头看向因为小花推了一下而显得慌乱的橙色盒子，盒子上面印着漂亮的艺术字体—年华咖啡馆。
年华，年华，这到底是她在发梦还是撞邪？欧石楠，提拉米苏，再到年华咖啡馆，恍然间，她觉得有些慌乱，那股感觉似真似幻，直叫她心绪不宁。
小花察觉不到她的不妥，爽朗地接过话：“对面新开业的咖啡馆，那里的老板娘人可好了，请我们这些街坊邻里吃蛋糕！”
提拉米苏，阑珊的嘴角一勾，但笑容不似笑容，似是勾起了些前尘往事。提拉米苏，她曾经有段时间迷恋上这种意大利的芝士蛋糕，用“曾经”是多么奢侈啊，应该是过去，过去她曾迷恋过它。
那头依然是小花兴致勃勃的声音：“原来提拉米苏是有个故事的。。。。。。”小花滔滔不绝地说，似在讲述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
这个故事，她也曾从别人口中提过，只是那些过去的事，久远得足以让她忘记。
突然，小花灵机一触，转了话题：“会不会是许先生？”
小花所指代的许先生，就是许文航。他是阑珊相亲认识的对象，年长她五岁，是一间外企公司的市场部经理。许文航是个事业风光，婚姻落魄的人，他很懂交际，却不懂迎合女人，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育有一子。
以她对他的理解，他绝不会这样做。
阑珊最终只是摇摇头：“不知道。”她不想说出她的疑惑，但愿是她多心了，可能这真的是许文航的玩笑。
晚饭时间，许文航载着她出海吃海鲜。一路上，许文航的话并不多，心事重重的样子。阑珊也没说什么，两人像在斗谁的心事多一样。
车子上了立交桥，阑珊打破沉默：“文航，今天。。。。。。”
突然，赵阑珊的手机响了，是何太。何太的丈夫是许文航的朋友，当初也是何太做了一回媒人，撮合了他们这一对。
“好的，我马上回来。”赵阑珊摁熄电话，向许文航解释：“何太的儿子的作业落在店里了，我得现在赶回店。”
何太的儿子在赵阑珊的书店里报读了一个读书课程，逢一，三，五的课后时间在辅导老师的帮助下接触一些相对于年龄层次较为深奥的课后读物。而何太的儿子十分调皮，总是忘东落西。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我送你过去。”车子驶出立交桥，调了个头，两人匆匆忙忙地赶回店里。
何太已经在店外等候，见了两人，一脸窘意：“真的很抱歉。”
“没事。”送走了何太，阑珊建议去医饱肚子，这次就不出海了，随便找一家吧。
这边的路段离繁闹的夜市区有点偏远，一大片都是住宅区，当时赵阑珊找店铺的时候，也是贪图这里够安静。唯一的缺点，太阳一下山来往的人锐减，一路上只有几家营业的饭店和餐厅，发出幽幽的白光。
阑珊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轻浮，大概是饿坏了。
“阑珊。”许文航出其不意地喊住她，声音有几分坚定。
阑珊停住脚步，回头望向他：“怎么了？”
“阑珊，我们结婚吧。”许文航从裤袋里取出一个粉红色绒毛盒子，昏暗的路灯下，那枚衔着一卡拉大的钻石戒指无精打采。
阑珊愕然，她不是没有想过许文航会向她求婚的，只是没预料到会来得这么突然，就如还没闪电就轰隆隆地打雷，乌云还没密布就大雨倾盆，让她手足无措。
许文航趁她反应不过来之际，俯身上前吻去，他的吻温柔如风，轻轻地扫过她的唇，半含情脉脉半挑逗地让她失去防范，随即，变得梨花暴雨似的，吻得她意乱情迷，呼吸也一度停顿。
他还不忘喃喃重复：“嫁给我好吗？”
她的心随着他吻而迷失，就这样把自己嫁掉，从此过着安稳的生活，不好吗？
他不见她有任何回复，吻得更激烈了，他宽大的手掌陷进她的发梢里去，托着她的头，阻挡了她后退的机会，边揉着头发边吮吸。她觉得自己意识也模糊了，“好”字卡在喉咙里，将要冲口而出。
间不容发之际，远处响起升息不断的汽车呜鸣声，一声连一声，绵延不绝，如诉如泣，划破沉静的夜空，直抵她心里，叫她如梦惊醒。
她惊魂未定地从许文航的缠绵中挣脱出来，那汽车呜鸣声也戛然而止。
阑珊忘了，她到底是怎么把许文航敷衍了之，可是戒指她还是收下了。许文航是只老狐狸，最高明的招数就是以退为进。然而他最失败的是，把商场和情场混为一谈，没有女人喜欢处处计算的爱情，包括阑珊。
这一天下来，出其不意，出乎意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完全打破了阑珊的平淡的日子，有些应该被删掉的片段断断续续地在脑海中播放，一幕接一幕。有种感觉悄然而至，是悲凉的，陌生的，她未曾体会过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龟壳惘然地重复着琐碎的工作，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人生目标。
倒是小花一语道破她的现状：“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阑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答案一清晰，又好似不是她期待的。她不安于现状，但又满于现状，在这一点上，她极其矛盾。其实，潜意识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连她也不知道，她之所以矛盾，是因为她心底里十分渴望见到一个人但又害怕真的再遇上这个人。
她想，她真的需要时间好好地想清楚，理顺她对许文航的感情。
 
第二章  你到底想怎么样
阑珊万万没想到，这个神秘人第二天又托快递公司送来了一份快递。这次，阑珊没再拒绝，她要看他到底耍什么把戏。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快递。阑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包装拆开，露出一大半白色塑料海绵，揭开塑料海绵，是一幅嵌在欧式画框里的黑白素描，画中人是个男子，年纪很小，盘膝而坐，双手撑着整个身子，双眼大而亮，炯炯有神，咧开嘴角笑得十分灿烂，还露出一对深浅不一的酒窝，十分可爱。
阑珊盯着油画上右下角的签名，是用钢笔书写的楷体。那是韩直说的，每个画家都应该有属于的签名以彰显自己的艺术修养。当初，她不喜欢复杂也不想麻烦，只是在作品上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小名，阑珊，是一笔一划，无比端正，正如她渴望的人生，一步一步，循规蹈矩。
这幅素描，是她为子铭所画的。她依然记得那个夏天，天气晴朗，子铭的笑容温和，坐在窗台上，脚上是清凉的大理石，背后是一片蓝天。为了这幅素描，她找遍了整个屋子，原以为丢了，其实是被人藏着了。
到底是谁呢？
许多念头从她脑海里迅速飞过，她捉住了，又放手。她知道是谁送来的，也只有他了，可是她不敢也不情愿面对。他是她的劫，走了又回来，逃也逃不过。 
阑珊这才发现，白色塑料里同时夹着一张小纸条，依然是端正的楷体字，但因为行事匆匆而显得有些潦草：你不是一直都在找它吗，现在物归原主。
她颓然地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知道。有时候，自我催眠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晚上，许文航比以往都早到达。阑珊锁好门窗，急急忙忙走出堂店，因为藏着心事，走起路来左晃右晃的，眼皮垂下来，不是因为困而是不知道该何如面对将来的事。
“今天很累吗？”许文航注意到她的不适。
阑珊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用左手拨了拨刘海，强颜欢笑：“天气太热了。”
许文航本来就站在她的左边，顺势握住她的左手，十指交缠，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就说，这款式一定合适你。”那枚一卡拉大的卡地亚钻戒带着她的无名指上，有种浑然天成的美感，十足是专门为他们的婚姻所设计的。
阑珊看向他，他一脸孩子气，像淘到了宝贝似的。她心里微微叹气，却又无比踏实：就这样嫁了吧，对谁也是解脱，人总要放眼未来。
许文航研究了一小会，又说：“似乎有点松动，明天我拿回去改尺寸。”
阑珊笑了笑，收紧手指，钻戒因为挤压而空出了一枚硬币厚的小空隙，确实有点松动，但转念一想：“不要去改了，以后你得把我养胖点，那不就合适了吗！”
许文航听了她的话，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未来，满心欢喜地载着她去晚饭。许文航提议去吃东南亚菜，阑珊赞成。
可车子驶出立交桥，阑珊改变主意：“文航，我想回去休息。”一脸倦意。
“怎么了？”许文航听闻，一手握着车盘，一手握住她扣在大腿的双手，双手还算暖和，路灯映照下的赵阑珊，双眼无神，脸色苍白，“你没事吧？
阑珊摇头，有气无力：“没事，我就想睡一觉。”
“确定不要去医院？”许文航把车子调头，往立交桥折回去。
阑珊点头，车子不一会就到了阑珊家楼下。此时的阑珊的脸色稍微好了点，但整个人像枯萎的花朵一样，了无生气。许文航用力地环住她，生怕自己一不留神，阑珊就会整个儿摔到地上去了。
赵阑珊保存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把一脸担忧的许文航拒之门外。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但这一刻，她十分不希望许文航踏进她的住所。
许文航站在门外向她道别：“有事打电话给我。”
阑珊点头，心有愧疚：“路上小心。”
此时，背抵着门的赵阑珊，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手机的页面显示着一条短信，刚才在车上看得急，连思考的时间也不足。她盯着亚白的手机屏幕，那一行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晚上八点，基宏广场露天咖啡室见。
会去吗？她问自己，迅速地摇头，讪讪地笑，她怎么可能再去送羊入虎口。
没事没事，就当看不见。只有他，她才会自欺欺人。
这些小插曲，就像埋了一个地雷在她心窝里，怕踏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可是，对方在暗，她在明，即使再慎重还是处在下风，所以按兵不动方为上策。
堂店的风铃“铃铃铃铃”地响起，清脆而有力，空气中夹带着淡淡的欧石楠特有的香气。小花习惯性的：“欢迎光临，请随便选购。”
进来的客人粗略地打量了下狭小的店面，四十平方米大的小书店，两排黄杨木书柜上摆满着古今中外的书籍，过道上堆放着最畅销的青春小说，使得空间看起来更狭隘。
小花悄悄地靠近赵阑珊，因为店里除了客人，只余他们俩，细微的声音在这间狭小的店里越显得被放大几倍。她咬着赵姐的耳朵，声音激昂：“快看，快看，是帅哥。”
赵阑珊闻言，抬起头，打量正在捧着一本彩图册的男人，不是西装革履，而是一身休闲装。笔直的裤子一直贴着身子，更显得双腿修长，上身套了件米白色的休闲T-SHIRT，肤色是正常的黄种人的颜色，看起来俊朗非凡又充满活力。
客人没有留意到角落里窃窃私语的人，也或是不打算惊扰她们议论他，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本本厚厚的书籍翻开着。
阑珊的眼睛一碰到他的脸孔，立马把脸别开去，皱眉：“原来你喜欢大叔型。”
小花的口水已经流到满裤子都是了：“只要是帅哥，不论任何年龄层次，我统统杀无赦！”
阑珊摇头，摆出一副尖酸刻薄的老板样：“快去干活，不然扣你工资！”
她低下头看书，继续续上被小花打断了的情节，可是她的眼睛放在书上，心却飘到极远的地方去。她盯着那句“是来的，终究会来”，不禁哑然失笑，是命运在提醒她吗？还是命运在告诫她？
思绪被一本书拉回来，她看着收银台上的《安徒生童话故事》，这么大一个人买本童话书来作甚呢？告诫自己要时常保持孩子的心境么？
阑珊露出服务行业最优雅的笑容，嘴角三十度上扬：“先生，盛惠三十五元。”
客人掏出一张五十元：“不用找了。”真是财大气粗。
可是阑珊执意找续零钱，这是规矩。她保持着优雅的笑容：“先生，您的十五元。”
客人看着她，她的笑容挂在脸上，但无法拉下来，渐渐变僵硬，脸部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客人瞥了一眼，冷淡地说：“不会笑就不要装作很愉快。”
顾客至上，我忍，我忍。
阑珊把十五元递给他，强调：“先生，你的十五元。”十五元也是钱啊。
客人似乎没有接下的意思，他拿起收银台上的一本新鲜热辣的杂志，看看价钱，十八元，说：“那就十五块买我吧。”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好的，谢谢您的惠顾。”难以应付的客人终于打发了，她的心微微地定下来。
客人拉开玻璃门，风铃“铃铃铃铃”地响着，正如他进来的声音，明明是轻快的节奏，在她耳里只觉得是一连串的魔咒。他跨出了一步，停了下来，阑珊的心跟着提起来了，悬空悬空的，不实在。
他回头问：“喜欢那欧石楠吗？我特意挑的。”
一忍再忍，无需再忍。
阑珊盯着他，眼光似乎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身上刺了无数个洞。终于忍无可忍，她一字一板地说：“你到底想怎样，秦少毅？”字字清晰，咬字有力，唯独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放佛他隔着万丈距离扼着她的喉咙。
你到底想怎样，秦少毅？隔了这多时光，他又听到她的声音，他听到了她唤的名字，依旧是充满敌意，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报应，他罪有应得。
你到底想怎样，秦少毅？她的声音放佛是从很远飘来，似真似幻。他不想怎么样，他只是想知道她到底过得怎么样，他既希望她过得安然，又希望她其实不如看到那样快乐，可是她要结婚了，嫁给一个带着个孩子的男人，而且她似乎很幸福。他看到她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依偎在别人怀里，他的心被埋了一个定时炸弹，不知何时才爆炸，患得患失。
你到底想怎样，秦少毅？她需要一个答案，可是他连该回答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清楚他到底要想怎样。
“我们去谈谈。”秦少毅提出要求，不是征询而是命令。
阑珊冷笑，回一句：“我们无话可谈。”千方百计地扰乱她的生活，为的只是一席谈话，这绝对不是秦少毅的作风。她没必要和他周旋，他和她早就结束了，往事被尘封，请不要随意翻动。
秦少毅一笑，神色莫测：“你会后悔的。”他威胁她，他说她会后悔的。阑珊从来不是后知后觉的人，她了解秦少毅，他说一便是一，说她会后悔她就会后悔。她试图闭着眼，眼前一片漆黑，心里拼命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她的身体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他对她的威胁从来都奏效的。小花听到不对劲的动静，从仓库走了出来，看到六神无主的赵姐跟着刚才那个“帅叔”出了去，一脸疑惑，但她下意识地冲她喊：“赵姐，你要去哪里？”
阑珊张了张口，她都不知道她会去哪里，她该如何回答小花的问题呢？
“我有点事，你先看着店。”赵阑珊只留下这句话，便跟着秦少毅踏上银色林宝坚尼，在安保大街绝尘而去。
林宝坚尼飞快地在路上奔驰，秦少毅一路无话。他到底想怎样，他们到底去要去哪里？这一系列的问题在赵阑珊心头逐一浮现，没有答案，只有自我安慰。
依然是那句台词：“你到底想怎样？”她没有力气和他周旋，也不愿意和他周旋，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还何必以卵击石来作践自己呢？她只是想知道，到了今时今日，他对着她还要打什么如意算盘呢？
秦少毅专心地开车，对她的问题恍然未闻，抑或是嗤之以鼻不愿作答？
车里的气氛瞬间冻结，夹着愤怒，漠视，尴尬，不安，局促……还有些许的悲凉，谁说如今不是悲凉呢？
车里太沉静，阑珊习惯性地拧开音乐。秦少毅早换了车子，她对着高科技有些不知所措，幸好脑子灵活，攸攸的音乐在车厢里飘扬开来：
离别你不经异地
想工作暗天暗地
直到可困倦床睡
不挂念你
情愿我呼天抢地
总好过这么顾忌
害怕走往日场地
敢碰着你会撑不起
和谁在一起很自然共你相比
就算了不起只可做到我知己
谁若寄望替代你最美都要放弃
只能退避
和谁在一起都用来共你相比
就算了不起只可做到我知己
难道我这么寄望有天可失忆
找到转机
……
歌唱到一半，秦少毅“啪”一声把音乐关掉。
赵阑珊本想以吵杂声能够遮挡她心里的不安，可是秦少毅毫不留情地破灭了她的幻想：“你到底想怎样？”一连三句，咬牙切齿。
秦少毅终于有回应，从车箱子里抽出一沓白色文件，一言不发地递给她。
他说的对极，假如她不跟来，她一定会后悔的。
































第三章  谁向谁屈服
他说的对极了，假如她不跟来，她一定会后悔。
她闭上眼睛，然而这次，她没有安慰自己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而是回忆几年前何律师对她那席话。时隔四年，记忆零零碎碎，拼凑的是零丁话语，意思大概是：一切办妥，请安心。
可是，如今她却不能安心起来。周末八点档也未曾上演过的戏，或许因为太烂，实在没人愿意拍：在她准备投入一段新的婚姻时，他的前夫竟带着离婚协议书从天而降。而离婚协议书上，只有她单方面的签名，换而言之，在法律效力下，她依然是有夫之妇。
她该相信奸诈的秦少毅，抑或是谨慎的何律师。其实连她都忘了，何律师本来就是他的人，她谁也不能相信。
“你究竟想做什么？”要钱吗？恐怕他的钱也能淹没整个B市。何必向一个小书店老板索取。
“我没想到。”秦少毅厚颜无耻地答。
没想到。赵阑珊笑了，悲凉地笑了，命运注定她和他纠结，只是这么狗血的镜头，不应该出现在她人生里头。她只是个凡夫俗子，不奢求命运怜悯她，也不愿被命运操纵。
赵阑珊翻找那些被她统统放到床底下的过往，其中包括那份离婚协议书。装在牛皮纸盒里头，连同快递包原封不动。那时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不离婚的理由，是的，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会签字的。
何律师为何要骗她？赵阑珊看着那一份除却了他名字的离婚协议书。
她记起了当初何律师的话：“离婚协议书和离婚证都寄给你了。”她信以为真，从未曾打开过那份从A市跋山涉水过来的快递。连同过往，统统被她尘封起来。
到今天才发现，原来她大错特错。
为什么他不签离婚协议书？
或许当中还牵涉着错种复杂的利益纠纷。或许他一早就想跳出来，然而利益是一张网，莫名其妙地把原本准备抽身了的他重新拉回去。商人的本质是什么？唯利是图。
也感谢商人唯利是图的本质。只有有利益的事情，总会有商人，总会有秦少毅。
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钱对于她来说只是身外物，为了自由，她可以抛弃掉这一切。想着想着，她微笑地入睡。
秦少毅没有再骚扰她。赵阑珊也只是隔三差五地看见他的车子停在年华前。她到底该庆幸，还是该担忧呢？
他不吭声是代表事情不了了之，还是他依然没想到答案？时间越拖得久，她心里越没底。或许他意思正是如此，他要她心都没底了才出击。
“出来，我在你楼下。”秦少毅在电话里头简略地吐了几个字。
赵阑珊不惊奇秦少毅如何找到她家地址，正所谓有钱使得鬼推磨。
“好。”这次，赵阑珊没有张牙舞爪，她顺应了他的意思。即使他不来找她，她也有找他的冲动。可是这盘棋，斗得不是技巧，而是要看谁先沉得住气。很明显，秦少毅已经蠢蠢欲动。她窃喜，这一局，她先占了上风。
赵阑珊套了一件衣服，头发还是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接到他的电话就马上下去了，她只想速战速决，这事搁心里多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煎熬。
赵阑珊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面目表情地坐进去：“说吧，你开个条件。”
秦少毅挨着座椅，头微微昂扬，闭目养神。听了赵阑珊的话，沉思了一会，说：“我怕你给不起。”
赵阑珊冷笑，反咬他一口：“不是怕我给不起，是怕你狮子开大口。”
秦少毅也跟着笑，笑声里有几分凄清，是她听错吗？
“服侍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无条件签字。”
“妄想。”
是的，是他痴心妄想。聪明如她，怎会愿意用此条件当作交换呢？可是，他甘愿一赌，他有的是筹码。只是，四年过去，她再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赵阑珊。
“二十天。”秦少毅自动缩减时间。
“不可能。”
“十五天。”
“十天。”
“秦少毅，我不管你提多少天，都是不可能的。假如你执意不签协议书，那我只好单方面提出离婚，即使要我等两年，我也乐意。所以，你是威胁不了我的。”赵阑珊挑明。
两年时间话长不长，短不短，但是对于她和许文航来说，意味着变数。能够和秦少毅和平解决，方才是上上策，可是秦少毅并没有这层意思，还提出些不合理的要求，一物换一物，当现在是奴隶社会？可惜现在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她绝不屈服。
秦少毅干笑两声：“下车。”连人称代词也没有。车里只有他和她，若不是叫她，难道赶自己下车？
秦少毅的脾气一成不变，深沉古怪，赵阑珊也不想和他多呆一刻，下就下，谁稀罕。赵阑珊一下车，车门才刚关上，银色的林宝坚尼如同离弦之箭飞了出去，引擎发出的“嗡嗡嗡”声响彻整条安静的大街。
这一仗，她赢了，赢得漂漂亮亮。秦少毅再老奸巨滑，也不过如此。
突然“嘭”地一声，吓得赵阑珊的灵魂也出了窍，不会是秦少毅吧？她回过神寻找声源，原来是楼上扔下来的空铝罐。那个躺在水泥地上的铝罐变了形，原本棱角圆浑绝不伤人的外表竟长出尖锐的角子。人亦如此，遇到危险时也会长出锐角以保护自己。这一幕，始终让她一整晚心神不得安宁。
赵阑珊的电话接二连三地响起，她不接听。电话“嗡嗡”地震动，一列陌生号码。其实不用看，都知道是秦少毅。她没有特意存下他的号码，只因她觉得他们无必要再联系。
距离那一仗经已是一个星期。赵阑珊单方面向法院提出离婚，他们早分居四年，律师有信心能够取得离婚证，现在只是时间问题。
秦少毅终于不耐烦，没再打进来。过了一会，来了条信息：
出来一见，我立马给你签字。
赵阑珊犹豫片刻，回拨过去，只要他签字，万事有商量：“在哪里？”
“酒店。”听不出他的感情。
“地址给我，我现在过来。”只要他签字，这样不用惊动谁，对任何人都是最好的安排。人做事，当然要全方位考虑，争取利益最大化。然而，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细想这秦少毅出其不意的妥协是个陷阱还是一个骗局，即使是龙潭虎穴，她决定去赴一趟约。










    
第四章  龙潭虎穴
赵阑珊根据秦少毅给的地址截了辆的士往香格里拉酒店去。
车子一路驶过去，经过中山大道进入灯火通明市区，这是一片最繁华的商业区，熙熙攘攘的街道，灯红火绿的酒吧，热闹非凡。街上全是结伴同行的友人，情侣居多，他们脸上挂着独一无二的欢乐和幸福。
司机图方便，把车驶进商业街，只要横过这条商业街，就可以看见香格里拉酒店。可是商业街里车如流水马如龙，一大片行人在街上狂欢，这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赵阑珊问司机。
司机看了一眼后座排上的赵阑珊，不解地答：“今天是中国情人节—七夕啊！”这么一个年轻女子，倒不知道今天竟是七夕，反而问他糟老头今天是什么节日。
赵阑珊嘀咕：“哦，怪不得。”她又透过玻璃窗看出去，一街上的情侣，因为心不在焉的关系，刚才她都没留意到。突然广场中间发出“嘣嘣嘣”的声音，空中划过几道璀璨的光束，在夜空中开出了一朵五颜六色的花，接着是变幻莫测的光芒，一连几道，竟是甜蜜蜜的心型状。围着广场的情侣开始闹哄哄，隔着一层玻璃，赵阑珊听到的都是吵杂声和烟花并发的声音。
老头故意放慢车速，感叹：“烟花真美！”
是啊，烟花真美，绚烂夺目，广场人潮涌动，好一派繁华，可惜，这些繁华都不属于她。她的心忐忑不安，她要穿过这条这片喜庆的街道，赴一个约。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酒店服务员似乎已经对她了如指掌：“赵小姐，这边请，秦先生已经在房间等候。”
赵阑珊对这句话十分排斥，放佛她是来应召的妓女，而在房间的秦少毅是不知廉耻的嫖客。但她没有吭声，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如果仅仅是妓女和镖客，那就是利益关系，关系明朗得多。而现在的关系是道不清理不明，越想越让人头大。
今天该有个了结。
电梯一路上去，竟然中途没有停过。这庞大的五星级酒店的生意真的如此惨淡吗？出了电梯，赵阑珊才注意到电梯上面的“贵宾专道”，怪不得如此顺畅，真是见钱眼看的酒店。
服务生把她引到秦少毅所报的房间号，侧身引退，走时还不忘祝福：“节日愉快。”
赵阑珊恨不得用脚上的高跟鞋把他砸个头破血流，边想着边按门铃，不用一会，门“唰”一声自动地开了一条门缝。
赵阑珊推门进去，蛋黄色的灯光均匀地照遍每个角落，地上铺着的是软绵绵的欧洲地毯，踩上去仿若在云端漫步，家具一应俱全，先是客厅，再往内走一些，有道楼梯，原来是复式房间。不用猜，秦少毅肯定在上面。
只是楼上是卧房，她一个女儿家不便上去，站在楼梯腰间，冲上去喊：“秦少毅，我来了。”
楼上依旧纹风不动，过了半刻，赵阑珊再往上走几步，目光所及之处一览无遗，除床上堆积了几件衣服，竟没有人。赵阑珊大胆地走了上去，真的没有秦少毅的身影。
这人又玩什么把戏？
赵阑珊疑惑之际，秦少毅从浴室走出来，头发湿嗒嗒的，赤裸上半身，下身围了一条白色的毛巾，经过赵阑珊时，隐约有股酒精的味道。他看见呆如木鸡的赵阑珊，神情自若地拿气吹风筒吹头发。
吹风筒的马力十足，一刹那房间全是吹风筒工作时的嗡鸣声，也不知道秦少毅听到与否，赵阑珊说了句话：“我在楼下等你。”
突然，秦少毅停住手中动作：“要谈的话就在这里谈，不然当你弃权。”
秦少毅果真老谋深算，他现在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不得不听从。
“好吧，我来了，麻烦你把协议书给我。”房内依然是吹风筒工作时的嗡鸣声，也不知道他那丁点毛儿还使劲吹什么。
秦少毅摆手示意，赵阑珊半信半疑地拿起床头的文件，果真是协议书，只是男方那栏依旧没填上。
“麻烦你签名。”赵阑珊十分好脾气地从袋子里掏出一只黑色签字笔，连同协议书一起递给秦少毅。
秦少毅视若无睹，转过身去翻开衣橱：“拿点诚意出来，哪有人求人还是一副叼样。”
我忍，我忍。赵阑珊对自己说，压着脾气。
“秦少毅，你到底想怎样？”
秦少毅在她面前毫无顾忌地穿衣服，对她的问题置若未闻。千挑万选，才挑中了一件深蓝色的格子短袖衬衫，又配了一条及膝的褐色休闲裤。
“好看吗？”赵阑珊怀疑他的眼睛是长在背后的，不然怎么会知道她盯着他的装扮。在她印象里，他是一成不变的西装革履，除去书店那次，唯一有一次破天荒地打扮休闲，时隔太远，今天他又穿成这样，一模一样的打扮，放佛时光倒流般。
不是不好看，只是显得他枯瘦了。
赵阑珊别开头去，不再看他，也不理会他的问题，这招叫以牙还牙，向学他的。
半响秦少毅才正式回答：“喝了它。”
顺着秦少毅的目光看去，竟全是酒，各式各样的酒，红酒，啤酒，白酒，有能叫出名字，有叫不出名字的。虽说秦少毅有收藏的名酒的嗜好，但在酒店都放那么多酒，实在令赵阑珊不解。最令人费解的是啤酒也有收藏价值？
“你知道我不会喝酒的。”赵阑珊说的是实话，她几乎是一碰酒精就醉的。
“诚意。”秦少毅挑眉。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恐怖这是赵阑珊今晚对自己说得最多次的话了。她眯着眼，皱着眉，咕噜噜地喝下一大瓶啤酒，喝得太急，一不小心被呛到，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但她还是继续喝，只因她深知秦少毅的脾性，若果他满意了又或感受了她的“诚意”，自然会放过她。
秦少毅翘首以待，她到底能喝多少。她挑得全是啤酒，也好，醉得快，醒得快。
才喝了两瓶，酒精迅速在体内发挥作用，赵阑珊的脸颊酡红，目光依然炯炯，却卸去刚才的锋芒和犀利，变得柔和万分，十足一个春心萌动的小女人。喝到半打的时候，酒精上了脑，开始作用了，赵阑珊的步履潺浮，但她神志还算清醒，懂得找个支撑点，不然她真的当着秦少毅的面响当当地倒下。
秦少毅盯着她，我看你还能撑多久。他明知道她不会喝酒，但他偏挑她的死穴。她一直改不了的挠耳垂的小习惯，看在他心里，眼神不知不觉地放柔情了。眼神来不及收拾，撞上赵阑珊酒后变得含情脉脉地眼神，心一下子撕裂地痛，放佛被成千上万的蚂蚁撕咬。
她只有在酒后，才放下对他的戒备。
这辈子，他最错的，就是遇见了她。可是如果这注定是错误，他甘愿一错再错。










第五章  成王败窛
 “够了。”秦少毅说。
赵阑珊满意地笑了，她等得就是他这句，虽然他纵横商场多年，一直打滚过来的招数多少令人闻风丧胆，但对弱质妇孺还是有些许的怜悯之心的。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拿起那份协议书和必备笔，即使醉了她依然记得她来的目的，她求的只是一个了结，对彼此都是解脱的了结。
“签。。。。字。”赵阑珊说话开始结巴，眼前一片迷雾，但依稀难辨析到秦少毅的样子，过了四年，他的样子没多大变化，除却那紧皱的双眉。在她印象里，他永远皱着眉头，放佛她是一个做错事而等待家长责罚的孩子。他便是那个家长。
秦少毅接过协议书，利索地签上名字。赵阑珊看向纸上的签名，虽然是草书，但依稀能分辨出哪个是秦，哪个是少，哪个是毅，他果真签上名了。她如释重负地深呼吸一口，临走前竟然向他道谢，大概她真的醉得离谱。
赵阑珊的脚步潺浮，下楼梯的时候一不小心踏空一脚，差点整个人连爬带滚地滑下楼梯，幸好秦少毅眼明手快，扶住了赵阑珊的腰。赵阑珊只觉得腰上被一力牵引着，整个人踏实多了。
赵阑珊惊魂未定，连道谢都抛在脑后面，她只是皱着眉看着秦少毅整个人抱着她的身子下了楼梯。
“你要干嘛？”赵阑珊警惕地问。
下了楼，秦少毅立马放开她，吩咐道：“去洗把脸，等下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会回去。”说完，转身往洗手间去，她的样子一定很糟糕，不然秦少毅不会露出厌恶的表情，不会开声让她先整理整理易容。
才刚进洗手间，手机铃声大作，是许文航。
“我在家，嗯，我现在准备睡觉了，好，早点休息，晚安。”赵阑珊假装静定，她不知道喝醉酒的人的声音会不会也变得轻飘飘，她尽量沉住道气，以免许文航察觉些许不对劲，幸好，许文航似乎也很疲惫，声音有气无力的，使得她能蒙混过关。她不想节外生枝，她更不希望他插足她的过往。
洗了把脸的确精神多了，一开门，就是秦少毅的冷嘲热讽：“想不到你的慌功进步了这么多。”
赵阑珊直接把他漠视掉，要不是他，她何必说一堆谎言呢！如今他还挡住她整条路，真让人恼火：“让开。”她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她无需再对他毕恭毕敬。
秦少毅侧过身子，赵阑珊身子瘦弱才勉强挤过去，当然少不了身体碰撞。虽然曾经是夫妻，对对方身体也知根知底，但是到了如今她只觉得恶心。
“再。。。。”她本想做一个最美的收场，话还没出，意料状况却发生了。秦少毅从她背后伸出手圈住她，腰上一紧，整个身子失去重心，她下意思地去捉着些实物，只可惜手长得不够长，倒是身子往着力道方向倒去，发出一声骨头相撞的闷响。
“放手。”赵阑珊挣扎，醉后的力量相当惊人，可惜终究有殊差，一个五十公斤的女人的力气怎么能抵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劲力。越是挣扎，秦少毅抱得更紧，吃亏的是自己。
秦少毅只是抱着她，头挨在她的肩膀上，齐刷刷的头发磨蹭着她的脖子，她只觉得瘙痒难挡。没有下一步动作，蛋黄色的光圈晕在他们俩身上，十足一幅和谐的油画。
“放开我。”赵阑珊没有张口，那声音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就让我抱一抱。”秦少毅的声音很微弱，放佛是垂死病人发出的最后呻吟，赵阑珊看不见他的脸，只是觉得他抱着她的手，慢慢继续收紧，似乎要把她捏得粉碎，化为乌有才安心。
但是他那句话似是命令，又更似是哀求，没有七情六欲，带着几分可怜。赵阑珊心有不忍，毕竟也有过夫妻缘，终于没再挣扎，就让他抱吧，反正她的目的已经完成，权当她大发慈悲，满足他一起要求。
良久，秦少毅抬起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阑珊，对不起。”
赵阑珊的人一下子就僵住了，心里有一座高墙瞬间坍塌，厚大的水泥砖头一块地砸中她的心窝，疼痛难忍。那是她用四年筑起的高高围墙，她不曾为谁打开城门，即使是许文航，也只能隔着城墙在外徘徊，而他，只是一句“对不起”，竟让她的城墙自动倒塌，溃不成军，完成没有招架之力。
然而，他的对不起，又是对谁说的呢？对她，对子铭，抑或是对她那段不愿提及的往昔呢？可是，对谁说也不重要了，这十年来，含辛茹苦，她要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不要道歉，不要补偿……她要的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少毅。”赵阑珊喃喃地叫，夹带着泪水。她哭了，这几年来，即使是子铭的离去，抑或是父母亲的过世，她都未曾流过一滴眼泪。只因，她一直对自己说，路在前方，不能回首过去。这便是她一直活下去的勇气。
秦少的吻突然覆上来，从脖子一直恣意地往上走，越过高山和荒野，终于找到了她最颤抖的唇。他吻住了她，这是他这几年来一直渴望的吻，即使身边的人走了又换了，只要闭上双眼，他就想起那个因为害怕而颤抖的嘴唇，甜甜的，凉凉的，缠绵的，抗拒的。
赵阑珊看不清前方，雾气氤氲，她只听到急促的喘息声，感受到秦少毅宽大的手掌游离在她身上每一寸肌肤。她什么也不想再想，被击退的军队只能狼狈的逃走，而胜利的一方长驱直进，占领了她的心，控制了她的思想。她无力还击，这就是成王败寇。
夜似乎很漫长，而她的人生比夜更漫长。

























第六章 她死了的心都有
“赵姐，你昨晚怎么过的啊？”小花把头藏进面前抱着一沓武侠小说里，只露出两只可爱的丹凤眼，语气愉快，似乎她昨天有个甜蜜的晚上。
“怎么啊，欺负我不知道昨天是七夕？”赵阑珊反问，小花那小姑娘，每次向她炫耀她和她的小老公有多甜蜜之前总是作一堆与接下来话题毫无关系的铺垫。
小花把武侠小说往畅销小说架上一堆，嘴角扬到眼角去了，眼睛依然透出一股股喜庆，故意拖长音调：“昨晚假日广场放烟花，我跟我老公去看，哎啊，真是美极了。”
“只是烟花，农历新年的时候，政府不是年年在体育场放。”赵阑珊陈述事实。
“那不同的，去年七夕我向牛郎织女许愿，希望遇到相守一生的人，没想到真让我遇着，我想牛郎和织女一定在上面看着我们俩。。。。。。”小花一脸陶醉。
赵阑珊失言。相守一生，谈何容易！曾经她也动过与秦少毅长相厮守的念头，然而换来的却是什么呢？是谎言，是背叛，还是阴谋呢？
赵阑珊已经不记得早上是如何跌跌撞撞地离开酒店。她一觉醒来，只觉得脖子僵硬，腰酸骨痛，秦少毅在枕边熟睡，一脸安定，十足一个小孩子。她吓得整个人都跳起来，慌乱之中脚掌又扯到床单，身子往前一倾，只听到硬物相撞的闷响，真摔得不轻，十分狼狈。到现在，手腕处的骨头还隐隐作痛。
她从酒店出来，用了二十分钟时间回家换衣服，再直接过去书店。穿着与昨天一模一样的衣服，她怕惹人怀疑，即使不怕不长眼的小花，也怕精明的许文航。时间紧迫，小花的夺命追魂CALL响个不停，她连摁熄的心情也提不上来。
其实昨晚她没睡好，半醒半睡，隐约中听到秦少毅在冲刺的时候说了句话，到底是什么话呢？她竟然记不起来。她锲而不舍地把昨晚的画面倒带，可任凭她如何努力，得出的结局都是—记不起。
她颓然，开始懊恼自己。她今天到底怎么了？不是经已把过去`现在`将来分得清清楚楚的吗，为何还要如此执着昨晚的事？只不过是酒精坏事，大家都是成年人，没有必要谁对谁负责？她这么介怀，是因为秦少毅吗，是因为秦少毅的一句话开始让她自乱阵脚吗？
他说，阑珊，对不起。语气委婉，态度诚恳，少了平时的尖酸，刻薄和讥讽。
其实，连她都不知道，麻痹了的心复苏了，有了知觉，有了痛楚。
她伏在在柜台上，心潮起伏，脑海里一幕幕挥之不去的景象—秦少毅坐在偏厅的酸木枝椅子上，坐姿随意，面前是一份草拟好的离婚协议书，他头也不抬玩弄着指甲，语气不羁：“由始至终，你只是我的棋子。”
妻子和棋子，读音相近，对于他来说，意义竟是一样。那一刻，她死了的心都有。
可是她还是活了下来，没有过去，也就没有现在的她，更没有将来的她。如今，她只是一名小商人，经书为商，求的是一份快乐，一份安稳和一份安心。谁忍心打扰她卑微的安稳呢？
秦少毅却忍心，他铁定了心要跟她过不去。
她只觉得太阳穴作痛，不像手腕的痛，是一波一波的，时强时弱。这老毛病许久没犯了，终究并着他而来。她学老中医教她的古方，用拇指尖揉着手掌心上的穴位，痛依然锥心。她看向手掌上清晰的掌纹线，却无法集中精神。据说，人的掌纹是不断变化的，她看来看去，却看不出有何不同，是因为精神涣散吗？
恍然间，风铃轻飘飘地响起，记忆像长了翅膀似的，翻山越岭，从A市飞到B市，那些被她藏起来锁进黑匣子的记忆冲破最后防线排山倒海地涌出来，而她只是一个翱翔小鸟，不断拍打瘦小的翅膀，像一架年久失修的飞机奋力飞翔，然而往事是一个旋窝，力量再大也斗不过它的无底引力，最终在记忆里奄奄一息。


第七章 煮熟的鸭子飞了
一九九九年九月，天气出奇地热。新闻报道，将有一股热带风暴侵袭华南沿岸，A市也难以幸免，暴风雨来临之前总会有几天是压抑沉闷的天气。
办公室内的冷气正吹得嗖嗖响，丝毫没有受到热带风暴的影响。
助理小张字正腔圆地汇报一遍秦少毅当日的行程后，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才稍退了一会，座机里又响起标准的张式普通话：“秦总，沈先生来了。”
秦少毅“嗯”了一声：“让他进来。”
话音一落，沈若慕推开了大门，悠然自得地走进来。小张跟在沈若慕身后，见秦少毅点头，径自关上门，把他们与外界隔绝。
“呦，我说哥儿们，什么时候偷偷请了个新助理？”说罢，往大门瞧去，大门已经紧紧闭着，又恹恹地看向秦少毅。
“还不一直是小张。”秦少毅回答。
“小张，”沈若慕顿了顿，口张得老大，语气十分怪异：“你说一直都是小张？”
秦少毅笑笑：“你瞧你那副样子，旁人不晓得，还以为你大白天的见鬼了。”
沈若慕苦笑，转了话题：“我现在不只是见鬼，简直是快被鬼缠得死无全尸。”
“呦，是哪家的姑娘啊？”秦少毅稍有兴致，示意他说下去。沈若慕虽说不上纵横情场，但好呆也担当得起情圣这一称谓，如今却有人令他焦头烂额，可引起大家的好奇和猜测。
“甭提了，一提，我的心都躁起来了。”沈若慕边摇头边说，又顺手摸了包烟出来，自顾自地抽起来。秦少毅没有应酬的时候是甚少抽烟的，主要是沈若慕的妹妹沈若千不喜欢。
秦少毅，沈若千和沈若慕三人都是一个院子里拉扯大的，秦少毅和沈若千更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门当户对。两人从大学走到一起，到现在算来也有五年之久了。两人本来打算大学毕业后出国深造，奈何在大三那年，秦少毅的父亲脑溢血意外身亡，而九代单传的他不得不弃学投商，担起家族企业的重任。
突然，沈若慕提醒：“啊毅，这次我妹回来，你可要好好陪陪她。每次她找不着你了或者你俩闹别扭了，我准成了出气筒。”沈若千大学毕业后，独自去了英国留学，秦少毅的工作本来就忙，两人的感情维系多数是靠电话。
秦少毅怪不好意思，虽说是铁哥们，但他们两人吵架了最担惊受怕的恐怕是沈若慕了，而沈若千自小被娇纵惯了，稍有不顺心意，准发小姐脾气，且秦少毅的脾气也不见得好那儿去，所以沈若千绝对会找亲哥哥诉苦。
“你就给我安一百个心吧，我自有分寸的了。”这次沈若千放假回来一个星期，他得好好当一会标准型男朋友。
沈若慕拍拍秦少毅的肩膀，开玩笑：“听你这么说，我还是不放心。”
“难不成要我写保证书么？”秦少毅笑道。
沈若慕哈哈大笑，一脸欢快，余光中瞥到一份即日的当地新闻报纸，随手抄起来，目光迅速地浏览了一遍，感叹：“这年头，还是当女人比较幸运。”说着又摊着给秦少毅看。
报道上印着大大标题“女子无条件被赠予千亿身家”，的确是城中一大奇闻，怪不得能上头条，秦少毅迅速地捕捉了几个关键字眼，研究着A版的大特写图片。图片中的女子头低垂着，手挡着半张脸，照片是记者从对方的侧面拍出来的，因为光线效果，并不是十分清晰，依稀能辨出大致的五官，嘴唇紧抿，双眉紧蹙，阴影效果下，整张脸看起来十分有层次感。
大概顿了一会，沈若慕确定他看完那段报道才说：“我肯定这里大有文章。”当然，不止沈若慕一个人这么认为。
秦少毅沉默，不发表意见。他仔细地审视图片上的人，因为眸子是垂着，他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是他已经有几分把握，也有几分肯定。
前两天，他到一个工地视察的，没想到回去路上，见到一个瘦弱的女子踩着高跟鞋，手里握着电话一脸狼狈地往他的方向跑，他以为自己大半天的撞见黑帮仇杀，认真一看，女子身后是成群结队的记者。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心里对记者们损人利己挖人隐私的行为十分排斥，但是当事人也不至于要落荒而逃，只要采取适当的方案，或警告或漠视，记者是不敢得寸进尺的，毕竟是法治社会。
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子不简单。于是他帮了她一把，其实他也不确定她会否接受自己的好意。
对方几乎是跳进车子里的，屁股一蹲，两脚一抬，车子一开，记者统统被甩在后面。所有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连贯而流利，她露出小小的得意，就像小孩子做了坏事而免去责骂的那股别样的侥幸，一脸可爱：“谢谢你。”
秦少毅微微一笑：“你就不怕你上了贼车？”
对方愣了愣，明显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人在绝境看见路就会不顾一切地走下去，那个时候她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她转念一问，幽默了一把：“难道你就不担心我是个国际通缉犯？刚追捕我的全是国际刑警。”
秦少毅疑惑：“那我岂不是包庇罪犯？”
“错，你是我的人质。”对方纠正。
秦少毅大笑，语气毕恭毕敬：“那大人现在要去哪里呢？”
对方满意一笑，报了地址，衷心说：“谢谢你。”
“举手之劳罢了。”秦少毅的笑意渐渐褪去，瞄了瞄倒后镜，那班记者的身影成了蝌蚪丁点大，恐怕他们早已肯定气急败坏--煮熟的鸭子飞了。秦少毅想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无比的畅顺。
副驾座的女子时不时偷偷地打量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过不停，紧张得咽了好几次口水，他不是没发现，只是装作不知。
突然他开了口：“我叫秦少毅，你呢？”
对方心虚，被他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吓了一跳，连说话也不流畅了：“我……叫赵……阑珊。”
那天，秦少毅安全地把赵阑珊送到目的地。赵阑珊下车前许诺：“下次我请你吃饭！”
秦少毅哭笑不得，似乎她忽略了个请他吃饭前提—必须有联络的媒介。
  原来这个赵阑珊，真的不简单。















第八章  年华
沈若慕走后，小张前后进来两趟，把加急文件和普通文件分好，这个助理办事十分细心，这也是当初他从几百人中相中她的原因—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是办事的。秦少毅完成手头上的文件，才是下午的四点多，天却灰蒙蒙的，似是将要下大雨了。室内的空气依然嗖嗖地吹着，不知人间冷暖。
秦少毅开了一扇窗，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夏天的烦躁和焦虑，还有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风吹得案头上的文件夹“啪啪”地响，纸浆相互摩擦的“滋滋”声，连同风从耳朵呼啸而过的“呼呼”声奏出一曲神奇美妙的交响乐。
暴风雨即将来临，路上一片黑漆漆的人头往着同一方向涌动，他却有种别样的畅快。放佛有一把声音，从心里底迸发出一句豪迈的句子：“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不久以前，秦少毅也是一个拥有满腔热血的男子汉，他渴望的不是风风光光地闯一番事业，而是能够靠自己的能力走遍大西南北，体会风俗人情，而沈若千陪伴左右，男耕女织，过上最平凡但最幸福的生活。
但生活这东西，总是出乎意料。父亲的离世，让他不得不担起整个企业的生命，保住几千员工的饭碗，而且要在重重压力下与其他企业斗个你死我活。
五年了，已经整整五年了。五年前，二十三岁的他对自己说，五年，等公司一切安顺后，就交由手下管理，然后和沈若千环游世界。可是，五年后，他依然坐在这张办公椅上，依然批审着文件。五年，五年，他还有多少个五年？他怕他总有一天，会如他的父亲一样倒在陪伴自己多年的办公桌上。
其实，他知道自己抽脱不了的，因为他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实际而斤斤计较的生意人，而当年那个怀抱艺术梦想的男青年，经已被岁月吞噬了。往事一去不复返，过去终成叹息。
秦少毅抄起西装外套，大步地往外走。助理小张见了，恭敬地喊了声：“秦总。”
秦少毅点头，脸上毫无表情地把事情交代下去：“记得按我的去做。”
助理小张是个醒目人，眼睛也不眨下，使劲地点着头，像小鸡啄米似的。
秦少毅走出了几步，又退回来，问：“是多少号房间？”
这是一道没头没尾的问题，小张却轻而易举地回答上来，连同餐厅名字报上了：“唯心餐厅，107房。”
其实，秦少毅和沈若千每次约会，都是订同一间餐厅和同一个房间。秦少毅忘了究竟是自己的本意，还是小张的主意。可是他每次都记不牢。
时间尚早，秦少毅驾着车子在路上驶了几圈。改革开发后，这个城市是首批对外开放的城市之一。谁也没想到，原本一片荒芜之地，竟在一夜之间万丈高楼平地起，成为国内经济增长最快屈指可数的城市。香港回归后，亚洲金融危机更促进了这个城市的成长。
秦少毅是这片城市土生土长的居民，关于这个城市的历史，记忆几乎是空白的。他只记得小时候住着的巷子叫小鱼巷，如今也成了商业区的一条特色街道。他特意绕了过去，因为车子不让进，他只好徒步走上去。
他依着旧时的记忆，从小鱼巷的头一直往内走，每走一步就数着一步，一，二，三……九十九，他定住步子，抬头，是一家咖啡馆。店面上看，这家咖啡馆也有些岁月了，牌子上某些细节显出斑驳的迹象，绯色的铜牌开始褪成铜色，但却挡不住名字的魅力—年华。
秦少毅心里囔了两遍，年华年华，是在怀念什么吗？二十多年前，这曾经是他的家。
秦少毅在靠窗的地方坐下，叫了杯摩卡。这个钟点，客人屈指可数，散散地发布着，视线十分宽广。
咖啡很快送上来，秦少毅不免怀疑这是速溶咖啡，本想逮住服务员问个清楚，但想一想又免了，省得难得的小半天假期也被毁了。
秦少毅喝咖啡的习惯是不放糖和奶，主要是尽管放足了糖和奶，依然盖不住咖啡的苦涩。秦少毅从中悟出一个道理，人生的路是充满棘刺的，即使贯注再多的甜蜜，也掩饰不了当中的艰辛。
想得出神，身侧的玻璃窗被敲得正响，秦少毅循声而看，是一脸笑意的赵阑珊，五官清晰可辨，两颊绯红，一双独特的眼睛，大而明亮，似能扫除了台风来临前的阴霾。赵阑珊作了个简短的招呼，又往门口小跑奔去，步子不是太大，却藏着焦急，生怕一不留神他会消失般。
“幸好你还在！”赵阑珊气喘呼呼地坐下来，好像她跑的不是十几米路，而是一公里路程。
秦少毅笑笑，眼角的鱼尾纹加深，异常好看：“要喝什么吗？”
“给我一杯白开水。”赵阑珊对侍应生说。
秦少毅押了口摩卡，说：“这么巧。”
“我住的地方就这附近啊！”赵阑珊答，侍应捧上水杯，阑珊摸了摸杯身，要求换杯温水，转头对他说：“那天你不是送我来着。”
秦少毅笑了笑：“岁数大了，记性差了。”心里似是中了支箭般，有一个答案在他心头浮现。那天晚上，他把她送到楼下，明明知道这里离她的住所十分近。他今天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仅仅是怀念故居吗，还是因为那份报纸？
赵阑珊急忙辩驳：“你才不老，年轻力壮着呢！”她着急的模样实在可爱。
秦少毅自嘲：“怎样也敌不过你啊。”话一出，又似乎掺杂了某些情感，暧昧的气氛均让两人尴尬地押了一口手上的饮品。
阑珊咕噜咕噜地喝下半杯温水，突然灵光一闪，才记起刚才的失礼，暧昧的气氛烟消云散：“你在等人？”
“没有。”秦少毅简短地作答。
阑珊松了口气，玩笑道：“要不是等下你的朋友误会了我，我可成了千古罪人。”说这话的时候，阑珊心里在期待着另一个答案。
秦少毅没有回应，反问：“你一个人？”
阑珊不好意思地点头。她本来准备去超市买些干粮的，却出人意料地瞧见他一个人端坐在咖啡馆里低头品尝着杯中的饮品，偶然抬起头思考片刻，背影十分落寞。
这时，秦少毅的电话响起，秦少毅说了几句挂上电话，站起来对阑珊说：“不好意思赵小姐，有事先走了。”接着让侍应把两人的单子结了。
可能事情来得急，秦少毅匆匆忙忙地离开，只余下赵阑珊一个人。堂店里的客人也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有些客人回头打量着她。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追了出去。
天色更暗了，云一层层地压下来，风呼啸而过，吹得小巷子里的绿化树弯了身子，并排成一条迎新队伍。暴风雨将至，路上的行人不多，铺着泥砖的小巷子里有股特别味道在荡漾开来，芳香怡人。秦少毅的步子迈得大，不消一会儿，已经快要到巷子的尽头。
阑珊小跑着追上去，大声呼喊：“秦先生，秦先生。”与此同时，天上响起阵阵雷声，声音低沉，毫无爆发力，掩盖不了她的呼唤声。
秦少毅回头，看见赵阑珊的身影渐渐放大，近了才问：“还有事吗？”
阑珊小喘着气，话语和气息一样急：“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话一出，脸不自觉地晕红了，一片一片荡漾开来，十分美妙。女孩子特有的羞涩，让她作了最充分的解释：“我还欠你一顿饭呢，我赵阑珊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秦少毅正欲报上号码，阑珊又打住话题：“你相信缘分吗？”
秦少毅微微一愣，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阑珊说：“缘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能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牵扯在一起，要不我们打个赌？”
秦少毅饶有趣味地问：“怎样赌？”
“我们赌我们下次会在哪里见面！”阑珊说，“我赌年华，你呢？”
秦少毅微微一笑：“那我也赌年华。”
仿佛两人的赌局是一个变相的约会。
阑珊无奈地一笑，但心里却开出花来。好似有一条毛毛虫，在她心脏最敏感的地方绕来绕去，整颗心痒痒的，但感觉非常美妙。
“那怎么行，大家都相同怎样赌啊！”阑珊说。
秦少毅想了想：“那我就赌你家楼下。”
阑珊点头，秦少毅提醒：“好像没有奖品。”
阑珊神秘一笑：“奖品嘛，到时才揭晓！”
 
第九章  另一片蓝天
阑珊回到住所，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一连串的陌生号码，大概又是记者之类的。在按熄第三个电话后，她干脆把手机电池拔掉，立即耳根清净了！
过了一会，住所的固定电话又响起了。知道这个固话号码人甚少，除了父母之外，也只有数陆老先生的管家袁方。
陆老先生是她的病人。学校毕业后，她被推荐到启和医院就业，当天医院里下了通知从护士科室抽调两名人员，她被选中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而陆老先生就是她第一天上班的病人。
一同和她被抽调的还有一名叫高敏的女子。这是个奇怪的女子，不爱说话，甚少与赵阑珊交流。在陆家大宅的一个月里头，她说过的话不足十句，而且每句话意简言赅。
陆老先生也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也许是因为几年前唯一的儿子和妻子双双在车祸中不幸地去世的缘故，他总爱独自坐在窗台边看风景。从他的房间看出去，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芭蕉林，看不到尽头。他可以坐在轮椅上花费一整下午来观察这片芭蕉林。
陆老爷生平的时候，阑珊并不常和他交谈，惟一一次，他问起她的名字：“阑珊，是‘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阑珊’吗？”目光依然注视着外头的芭蕉林。
阑珊点头道是。陆老爷只是一笑，没再发问。这让她不明就里。
后来病入膏肓的时候，陆老先生几乎二十四小时也贴着床，床头的视线被一堵墙阻隔了，陆老先生不再看风景，而是让袁方给他读书，读得竟是《红楼梦》。可惜，《红楼梦》还未念完，陆老爷已经撤手人寰。
陆老先生去世前的一晚，是阑珊陪着他的，他们在月色下秉烛夜谈，眼前是这片在月光子下依然绿油油的芭蕉林。大多数时候，都是陆老先生在讲，阑珊在听。陆老先生的语气不徐不缓，声音因为空气微微震动而略显沙哑，好听的男中音，说起话来有种无可抵挡的魔力，无人能够想象到他离死亡如此近。
直到天边探出一道光芒，陆老先生累了，头挨在阑珊肩膀上。阑珊以为他睡觉了，过一小会，他缓缓地说：“曾经有个人对我说，穿过这片芭蕉林，就会有另外一片蓝天，”顿了顿，阑珊以为他接下去会说什么，然而他只是深吸了口气，如婴儿般睡着了。 
太阳逐点地从地平线露出来，发出万丈的光芒，一如孕育着生命，而陆老先生再也没有醒来。
陆老先生，A市的首富离世了，已经是大新闻了，但更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了—陆老先生将所有的遗产无条件赠予给她—一名与他无亲无故的女看护。
所有媒体铺天盖地地同时报道这两件事，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有一班人跟随着她，追问她究竟和陆老先生是什么关系，为何陆老先生无端端把全部遗产赠予给她？这班记者在她的员工宿舍外日以继夜不厌其烦地守候，甚至让她不得不辞去医院的工作。她既惶恐又不知所措，一来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记者，二来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那笔遗产。
对于她来说，那笔遗产是天文数字，凭她个人的力量，恐怕一辈子也挣不了。可是现在，却白白地送到她手上。除了惊慌，还有小小的喜悦。谁无端端拿到这么一大笔钱能无动于衷呢？至少她不会。她会想，以后父母亲的生活可以过得更好。
用沈鱼的话来说：“阑珊，你这辈子即使是残废了也不用愁！”
是的，的确不用愁。可是在她心头，依然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陆老先生为何要把遗产全数赠予她呢？
固定电话的响声音把她从回忆拉回现实。
电话里头，是袁方的声音：“赵小姐，明天要去律师楼把手续办了。”他指的手续，是遗产的事情。
阑珊应诺。晚上，她躺在床上，对着灰白的天花板失眠。阑珊觉得这几天活得很虚幻，就像在做一场亿万富翁梦，不实在，怕有一天醒来是空欢喜一场。
而且，阑珊的父亲从小教育她：“不是自己的东西，别拿！”
可是，现在别人送给她，那不就是她的了吗？自己的东西也不拿，那岂不是傻了！阑珊安慰自己，在忐忑中睡去。这一觉依然不安稳，就好似床板随时会垮下来。
一早起来，阑珊顶着大大的熊猫眼准时出门。袁方昨天说过他会来接她，但比预定的时间足足迟了五分钟，袁方向来守时，何以今天出了差池。
突然，聚光灯一闪，阑珊下意识地甩过头去，用手掩护着面孔，遇着记者，她已经开始学会保护自己。但聚光灯没有继续再闪，也没有人一连串地发问。阑珊怀疑地抬起头来，只是一对男女在距离不远处留影，而她大大的动作却让男女吃了一惊。
阑珊尴尬一笑，仔细想想，这住所是袁方给她安排的，有钱使得鬼推磨，绝不轻易让记者刮到地址。
袁方终于来了，礼貌地为她开了一支门：“抱歉，来晚。”
两人走进去后，袁方解释：“路上遇到记者了，好难得才甩掉。”
这么似拍戏啊！阑珊心想，但没有说出来。
车子一路平稳的前行，就如这天非常顺利的手续。阑珊依着他们的话，也不知道听懂了哪里，在文件上签上名字。一大堆的文件，数也数不清。
“好了，碎琐的事情办妥，”律师最后递给她一份文件：“签个名，你是陆老先生遗产的合法继承人了。”
阑珊点头，这次她慎重地在文件上签字，一笔一划，字体无比端正，仿佛在临摹。
回去的路上，阑珊考虑许久才问袁方：“袁管家，陆老先生留下的那栋别墅怎么办？”那栋别墅也是陆老先生去世的地方。
“这件事，我也正想和您商量，别墅里的员工都走了，别墅丢空下来也不太好，陆老爷生前交代，若是您不愿意进去住，就把房子卖了。”袁管家说。
阑珊本来是想跟他商讨下别墅的事情，现下她细细地咀嚼袁方的话，话中又有另了一层意思：“你一早是知道陆老先生的决定？”
袁管家看了她一眼，坦白：“是的。”他懂得她的意思。
“那他为何要这样做？”阑珊追问，为何一个首富会无缘无故把全部财产赠予给一个毫无相关的人。
显然，袁管家也不知道，或许他是了解的但因为命令而不能透漏：“老爷总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但是听这么一说，阑珊感到惶恐，仿佛掉进了一个阴谋里。而陆老爷尽管死去，还无影的手在操作着这一切。
是不是阴谋她不清楚，但是在以后，事情的发展恐怕超出了陆老爷的意料，所有人因为陆老爷埋下的伏笔，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包括赵阑珊和秦少毅。
而到最后，可能他们只是陆老先生花钱买的一个玩笑。
又或者，这是陆老先生所说的另外一片蓝天。
 
第十章  争吵
  袁方尽责地把阑珊送回住所，下车之前，袁方有话要说：“赵小姐，过两天我就告老还乡了，大概这边有许多事情我也帮不上你了，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去找这个人。”说着，递给阑珊一张白色的传统印刷卡片。
  上面印着：
  顾涵森
  北泰公司总经理
  阑珊不认识他，但是知道北泰公司，那是陆老先生的公司，准确来说，那以前是陆老先生的公司，现在她是这间公司的最大股东。
  阑珊收起卡片，无声地叹了口气，点头道：“袁管家，你一路顺风。”袁方要走了，她觉得惆怅，惆怅是因为所有的变故都往好的方向前进，而自己呢，她不知道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袁管家微笑着离开，车子驶出大街，阑珊转身就往年华走去。
  年华里的客人依然不多，阑珊挑了上次坐的位置，那个正对着超市的卡座。
  侍应生认出她来了：“小姐，这次怎么你一个人呢？”
  阑珊深知侍应生误会了她和秦少毅的关系，可并不急着辩驳，朝着侍应生甜甜一笑，不答反问：“他今天有来过吗？”
  也许是阑珊露出两只浅浅的酒窝，笑容太可爱了，连侍应生也微微一愣，涨红了脸，答：“我今天才刚上班，但不排除他上午来过。”
  阑珊失望，但心情又迅速调整过来，从包里取出一张便利签，细心地在便利签写上字，一笔一划，生怕因为她微微的潦草而让他看不懂，在落款处思量了许久，才写上：阑珊。
  这几天她必须回家一趟，但又恐怕在这段时间内与他错过什么，只好在年华给他留了张小纸条。
下午，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出发了。A市到B市，陆路大概要三个多小时。回到家，阑珊一身风尘。
巷子是旧式的巷子，一条小横巷直通下去是并靠着挨着的独立小楼房，整整齐齐，又零零碎碎地屹立着，夕阳斜照，橙黄色的阳光显得十分通透。
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每户房子的堂门都敞开着，有一家特显眼，门口围坐着一小群上年纪的邻居，不知道在讨论什么说得吱吱喳喳的，见她走近了，一个人领先说了声：“呦，小珊回来了呦！”
接着几个人也望向她，几乎说是同样的话。阑珊一一打招呼，沈姨，徐姨，兰姨。。。。。。到了后来，含糊地给弄过去，也忘了叫了多少声姨。
阑珊微笑地回到自家房子前，掏出钥匙开了门，上了楼。
赵母见阑珊回来，脸上是挂着大大的笑容：“来，过来喝碗汤。”说着，又给她把行李端进房里，用手掂量了下重量，才问道：“阑珊，你的行礼怎么那么轻啊？”
阑珊卸下行李就被赵母抢走了，只好跑到饭厅去，桌上全是赵母的拿手好菜，还有在一边冷着脸看报纸的赵父。
她讪讪地叫了声：“爸。”
赵父没有反应，大半张报纸挡着他的脸，一时之间让阑珊不好捉摸他的情绪，大眼睛眨了眨，蹑手蹑脚地坐在椅子上。
而赵母的问题却让她犯难了，她是不能当着赵父的面给说—过几天我就回去A市吧！于是干脆不答，幸好赵母心里有数，也不再追问。
倒是一旁一直不动声息的赵父对此谨谨于怀：“过几天，让你妈陪你去收拾收拾，把该带回来的都带回来。”
阑珊正喝着老火鸡汤，听他这么一说，险些没有噎着，她连看一眼赵父的勇气也提不上，把目光投向赵母，赵母是一副违抗圣旨后果不堪设想的表情，当下只好“哦”了一声，心里实际在想法设法说服一意孤行的赵父。
晚饭后，已是华灯初上，阑珊挨在阳台的藤制摇椅上。天空一片深蓝，薄薄的云层，月亮只露出了小半的脸，像个害羞的女孩子。眺望远处，隔着一片住宅区，只看见虚弱的灯光。
阑珊躺在椅子上，对着远方发呆。椅子一前一后地摇晃着，阑珊的心也跟着摇摆不定。她要留在A市，但父令如山不能违抗。本以为以医院那份稳定工作为理由就能留在A市，可是现在工作丢了，又莫名其妙的继续了一笔庞大的遗产，先不去理会别人的眼光，光是在赵父的眼里，这已经太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他责令她必须回家。以赵父的性格，她能留在A市的希望是很薄弱了。
但是别人问她为何非得要留在A事，她又答不上来，也许是一种渴望，那种渴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就像一颗种子在适合的土壤里落地生根，而她就是那颗种子，A市就是那片土壤，她已经习惯了那里的温度，空气，水分，也只有A市才能孕育出另一个她。
不知道秦少毅怎么呢？突如其来的念头让阑珊的心小鹿乱撞，最近只要一想到他，心就会七上八下毫不实在：不知道他是否看到她给他留的小纸条呢？
“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来者是赵母，她刚忙完活儿，在阑珊旁边坐下，因为两人坐得近，阑珊清晰地看到她额头上薄薄的汗珠。
阑珊半认真半开玩笑道：“想男人！”
赵母大笑：“赵家有女出成长啊！”接着又问：“是什么男人，能透漏给妈妈听么？”
阑珊急忙辩驳：“哪有，人家开玩笑你还当真，你也太好骗了吧！”但为时已晚，红了的双脸出卖了她。
赵母深深一笑，自知阑珊害羞，也不打算追问下去，但出于母亲对女儿的关爱，不得不提醒：“如果是以前，你能遇到喜欢的男孩子，妈妈会替你高兴，可是你现在今非昔比，阑珊，人心叵测啊。”阑珊万万没想到，赵母竟一语成谶。
“妈，你都在乱说什么啊！”阑珊娇嗔。
“妈没有在胡说什么，你社会经验尚浅，很多事情都不能体会。”赵母意味深长地说。
阑珊反驳：“妈，你女儿我的确经验不足，但是呢，我相信这个世上好人永远比坏人多出好几千倍，所以遇到坏人的机率还是很微的，除非倒霉到不能再倒霉！”
赵母笑笑，好似什么大道理经过她的嘴巴都变得轻巧。但依然省不下心：“坏人头上永远不会标榜坏人两个字，等你识穿他的真面目，那真的为时已晚。”
阑珊觉得赵母的担忧都离她太远了，也许是她的人生走得太一帆风顺，没有经历风浪，即使摔着磕着，父母总是在身边围着转，也轮不上她操心。
阑珊在家里休息了几天，因为赵父赵母白天都要上班，她是真真正正地被放任自由。也许早一段时间实在太累了，一夜无梦，醒来已经是晌午，连续好几天，醒来时骨头是胀痛的。偶尔电话还是不配合，打电话的人更是耐性十足，响了一遍又一遍，连绵不断，阑珊朦胧中一看，尽是陌生号码，毫不犹豫就按熄。
时间差不多，赵父提醒她：“明天你妈妈放假，就让她陪你去收拾收拾。”
阑珊闻言，抬起头看向赵母，赵母却是一脸坦然，似乎早已和赵父商量好了。有股莫名的酸意涌上心头，她不是对着赵父，而是对着赵母说：“妈，我想留在A市。”
赵母看了她一会儿，想说什么却被赵父抢去发言权：“你妈也赞成你回B市。”语气十分强硬。
赵父是一家之主，而赵母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恐怕不是她赞成而是赵父一意孤行而让她不得不妥协。赵父人太好胜，控制欲强，阑珊是受不了他的性格，以往两人顶撞，都是阑珊失败收场，久而久之，阑珊也不敢去顶撞他，有许多安排都是默默地接受他的决定。但是，这次关于她的将来，她绝对不能一声不吭。
“我人这么大了，要走你也拦不住。”阑珊示威。她今天就要他降服于她。
赵父瞪着她，脸色灰青灰青，一话不说。阑珊清楚他脾气，灾难来临之前总是平静的，他越不说话越说明他的脾气上来了，随时随地爆发，可能是现在，也可能是下一秒。但阑珊依然一副誓不屈服的样子，要和他死磕。
赵母出面和解，一手死拉着赵父的衣角，因为太用力青筋都露出来：“尘军，有事坐下慢慢说，你也不是不知道阑珊的脾气跟你不相伯仲，两个人互相顶撞是解决不了问题。”
听了赵母的话，最先软下心的是阑珊，女人不能为难女人，更何况是自己的妈妈。如果赵父也能安静地谈，未尝不是好事，再说，她也不想就这事跟爸爸的关系闹得更僵。
赵父却不领情：“有什么好谈的，要留就留，要走的甭想认我做爸。”
再怎么意见不合，说话也不能太绝。
阑珊勃然大怒，心马上就歪了，也不顾赵母的苦口婆心，顶撞了句：“不认就不认，谁稀罕！”接着，就跑进卧室，将门狠狠带上。
阑珊坐在床上，等气稍微顺了点，收拾行李，这么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隔了一会，赵母象征性地敲门进来，轻轻把门带上。
赵母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怎么能跟你老爸一样糊涂，尽说些晦气话。”
阑珊冤枉：“妈，是你老公先把话说绝的，错不在我！”
赵母又叹气：“傻丫头，你爸是关系你啊，社会很复杂的，你爸怕你遇人不淑，而且。。。。。”赵母欲言又止。
阑珊知道她要说什么：“妈，我和陆老先生的关系真的很清白，不是像报纸所报道的那样，事实都被扭曲得不成样儿了。”回来这几天，她能感觉到父母忍耐着疑问不向她求证，不完全是因为他们信任她，而是怕报纸所报道的是事实。
“傻女儿，我怎么会相信那报纸的是是非非呢，我是怕你一个人在A市，别人对你带有色眼镜。毕竟B市是你长大的地方，明白你的人都清楚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在A市，有多少的人能懂你呢？”赵母说，语气里全是担心：“你爸就是不愿意你一个人在B市受这些无谓的苦，才千方百计地挽留你。”
她岂能不明白赵父的苦心，只是，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妈，我要长大，我得先经历风浪，你们的保护对于我来说反而是一种伤害。这么浅显的道理，怎么你和老爸就不懂呢！”
“我们都懂，可是我们不忍心啊！”赵母说着，忽然潸然泪下。
阑珊内疚，她怎么就看不出他们的用心良苦，但意向已决：“妈，你就让我出去闯荡下。我答应你们，我会好好保护自己！”
“那遇上坏人怎么办？”赵母问。
阑珊会心一笑：“不是还有你们吗！”
赵母破涕为笑：“我去说服你爸，你就别着急着走，再住几天好好地陪妈。”

 
第十一章  当记忆变得鲜活
  应诺赵母的要求，阑珊在B市多留了几天。赵母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赵父，阑珊和赵父的关系不再那么僵硬。
  这天，阑珊陪着赵母购物，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的士司机不愿意驶进横巷，阑珊和赵母只好在路口下车，徒步进去。因为下过雨的关系，地面湿漉漉的，一深一浅的水坑，走起路来十分不方便。
  拐进横巷，昏黄的路灯下，视线触及到的是一台轿车，黑色的奥迪，端坐在狭窄的横巷里，霸占了大半条巷子。
阑珊只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赵母一旁埋怨：“真碍地方。”
阑珊在宅门前等待赵母开门，头不老实地往奥迪张望，阑珊觉得越看越眼熟。阑珊边思量着，边跟着赵母进屋子。
赵父正在看电视，一出记录片，说的是卢沟桥事变。阑珊自幼对这类片子不感冒，总觉得太血腥了，径自回了卧室。随手捡起在书桌上的手机一看，竟然有十多个未接来电，而且全是同一个号码。阑珊心里想，也不知是哪里报社的记者如此锲而不舍。但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头，这才看见收件箱上的短信：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在你家楼下，秦少毅。
阑珊被吓得不轻，急急忙忙地跑下楼去，也来不及理会赵母赵父不解的眼光。
阑珊远远地看见那台熟悉的奥迪，小跑着上前去，从二楼跑到一楼，不过数十米，已经满头大汗。
秦少毅正靠在坐驾上闭目养神，听到玻璃咚咚咚的声响，睁开眼睛，看到一脸焦急的阑珊，红了双唇，大而明亮的眼睛，实在好看。秦少毅开了副座驾的门，阑珊蹦跳着上了车。
阑珊一脸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陪妈妈逛街，忘了带手机。”
秦少毅微笑：“这不关你的事，是我太倒霉了。”
阑珊以为他在说晦气话，脸上更显真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是我知道你来，我肯定把手机带得牢牢的。”
秦少毅大笑，安慰道：“我跟你开玩笑的！”
阑珊听他一说，才舒了口气，刚才太匆忙，现在静下心来一大堆疑问涌现在她心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秦少毅解释：“我看到你给我留的纸条了。”
阑珊听他提起纸条，脸上一红，女孩子特有的娇涩显露无疑，语气温和：“可是纸上只有我的手机啊！”
秦少毅不打算隐瞒，十分坦白：“我叫人找的。”
有时候，兜兜转转的暗示也比不得上直接来得震撼，就如现在，阑珊的芳心经已方寸大乱，那个小鹿子不是乱撞，简直是乱飞，比火箭还要来得猛，有种破茧而出的欲望。她尽量克制自己的异常，但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有种感觉悄然而至，她丝毫不察觉。
阑珊红了脸，又说：“你怎么那么笨，你去年华就不怕输啊？”
秦少毅坦承：“我不怕。”
这一霎那，阑珊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就如同一个饥饿的人吃上一顿饱饭，无比幸福。
  “可是，最后还是我输了啊 !”阑珊说，但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反而觉得是她胜利了。
  秦少毅却说：“怎么能算你输了，这局大多是扯平。我指的家是你在A市的住所啊。”
  阑珊反驳：“可是当初没指明是哪个家，这里也是我的家！”
似乎她热衷于当输家。
  秦少毅无奈一笑：“那好吧，就当我赢了，那我的奖品呢？”说着，又向她摊开宽大的手掌。
  “奖品。。。。。。还没准备好呢！”阑珊吞吐着。
  “不许耍赖，什么叫没准备。。。。。。”话还没说完，阑珊俯身上前，飞快地在他脸上一吻，屁股迅速地回到原位置上，牢牢粘着。
  秦少毅是个反应敏捷的人，也不由地一愣，转而脸上挂着一副他看不见的微笑，说：“即使我输了，得便宜的还不是我？”
  阑珊满脸酡红，不知如何应答是好，干脆沉默。当然，她本来安排的奖品是相当俗气的，谁输了就请谁吃饭，可是刚一激动，就忍不上吻了上去。在那个女追男不流行的年代里，阑珊此举无疑是极为大胆的，不仅吓到了秦少毅，还把自己逼入一个窘地。
  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
  秦少毅看出了她的窘迫，体贴道：“在外国，男女亲脸颊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
  阑珊“哦”了一声，心里落空落空的。在他口中诠释亲吻的另一种意思，她不免觉得失落，她亲吻他，并不是要和他打招呼啊，而是由心而发的。
  车里的气氛十分尴尬，隔了数秒，秦少毅先打破这诡异的气氛：“这几天我会逗留的在B市。”
  阑珊又机械化地“哦”了一声。之后秦少毅说了的话，她皆用“哦”了回答。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直到秦少毅没话题再说了，才与她道别：“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阑珊还是“哦”，开了车门，自顾自地下了车。秦少毅也跟着下来，用目光送别她。
  阑珊踱着步子，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前一秒还满心欢喜的，从天堂到地狱用来形容她这半小时的心情最恰当不过。秦少毅还没离开，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却不清楚他目光里的意思。
  站在自家门口，掏出了钥匙，几把铁制钥匙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响彻整条巷子。突然，她转过身子，鼓起勇气对他说：“我的意思不是要和你打招呼！”
  秦少毅愕然，微微一笑，回答：“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阑珊这么一想，窘得无地自容，一溜烟地跑进卧室。心跳得特快，嘣嘣嘣地，似乎将要蹦出来。
秦少毅没有急着走，倚在车身旁抽了一支烟，烟头忽明忽暗，正如他忐忑不安的心。回想起她刚才那副模样，双眼似是有一团红红的簇火在燃烧，声音清脆宛然，似是鼓起了全部力气，在夜空中更外动听。她说：“我的意思不是要和你打招呼。”
这是在这六年里唯一一次被小女生告白，距离上一次被告白已经很久远，久远地足以让他忘记，那些青春中的美好，已经不再清晰了。但是因为阑珊的一句话，所有过往好似不约而同地回来，一幕一幕地在他脑海里播映。
连他未曾察觉，心底里有一根弦被挑动了。
 
第十二章  结婚
  心情激动的阑珊，自然是一夜无眠。她是一颗完好的种子，未曾经历过任何男欢女爱，即使小学的时候对班长产生过一种奇怪的感觉，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也都烟消云散。当然，对班长的感觉是不能与对秦少毅的感觉相提并论，对班长的是欣赏，而秦少毅呢，她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浪漫而带点神秘，他的一举一动好似是长出了无形的手，控制着她每一步节奏，但又不令她反感，十分美妙。
阑珊不知道这是否说传说中恋爱，但是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坐在莲花杯里，摇摇晃晃，既真实又恍若如梦。手机还牢牢地握在手里，信箱里的短信都不知道被她翻看了多少次，每次看都觉得意犹未尽，也不厌烦。
时间过得快，再一看手机，已经凌晨时分，世界都安静了，外头传来若有若无的牛蛙的叫声，心情愉悦的阑珊，竟然随着牛蛙的节奏哼出首歌儿来。末了，又握着手机，给秦少毅发了条短信：晚安。
隔了一会，秦少毅直接回电。
“还没睡？”秦少毅明知故问。
但阑珊一点不觉得他的话多余，但回答十分白痴，不像她的风格：“是啊，你也没睡？”
俗话说，恋爱中的人智商会变低，大概也是这样子。
秦少毅“嗯”了声：“有点加急文件要处理。”说着又伸了个懒腰。
阑珊隔着电话，听到他闷吭一声，甜蜜竟油然而生。甜蜜是来自于真实，而不是故弄玄虚，她喜欢他真实地在她面前表露自己。阑珊叮嘱说：“那你忙吧，注意休息。”
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在与秦少毅交往的四个月后，阑珊不顾及赵父的反对，执意地下嫁秦少毅。
用赵阑珊的话来说，有人为了等待命中注定的那个，倾尽了一辈子，她不敢肯定秦少毅会否是她的命中注定，但至少她认为，他是她值得用一辈子交换的人。
阑珊和秦少毅把准备好的户口簿，身份证和三寸彩色合影照片递上去，在《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上一签一印，两人便成为合法夫妻，从此不离不弃，白头到老。
电话那头是赵母的叹息：“阑珊已经长大了。”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故意说给在一旁窃听的赵父。赵父的思想保守，他无法接受一个黄花闺女平白无事就继承了一笔庞大的遗产，更极其反感她嫁给一个才交往四个月的男人。那个时候，闪电结婚还没流行，即使流行，一个思想保守的人是无法接受这么诡异的变数。
“妈，你就别操心了，”说着，赵阑珊抬起头看向一旁悠闲着的秦少毅，目光柔和，声音舒坦，“他会好好照顾我的。” 
摁熄电话，赵阑珊握着秦少毅手掌从民政局出来，排了一早上的队伍，出来经已是晌午，艳阳高照，烈日当空，十二月的天气，阳光还如此明媚，可惜一样抵挡不了寒冷的冬天。
秦少毅的手掌特别宽，几乎是她的手掌的两倍，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冷的关系，秦少毅的手是凉凉的。她的五指和他的五指交缠在一起，有种细微的感觉在蔓延，一直穿透她的心。
微风吹来，南方这湿冷的天气比北方零下的气温还要难受,，就如一层一层的冰附在身上般，寒意无比。赵阑珊下意识地裹了裹外套，把头缩进了藏青色的围巾里，手上使了力度握紧他的手。
赵阑珊拖着他的手，也不知道怎么着，中了魔似地念了一句话，声音隔着软绵绵的毛线，变得柔和万分：“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千古传诵的句子，道出了她心里的愿望。与子偕老，不简单的愿望，与少毅偕老，恐怕是她一生的梦。
秦少毅只是揉揉了她的头发：“我们去吃午饭吧。”没有多表示些什么。秦少毅是个内敛的人，感情不刻意流露。阑珊明白，也懂得，只有这样的男人才值得依靠。
秦少毅带着她去了市区的高级食府，是一家香港粤菜馆，赵阑珊一直垂涎这里的避风塘炒蟹，蟹肉金黄澄亮，葱蒜等配料覆盖蟹面焦香、蟹肉香、蒜香、椒香……混于一体，香味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这个时节，是不合适吃蟹的。
赵阑珊吃得正香，看向秦少毅，他正一副食欲厌厌的样子，于是跟他开了个玩笑：“是不是后悔娶了我，后悔这么冲动在结婚声明书签上大名么？”
秦少毅的心突然漏了一拍，也许是被她一语破的，然而更多是来自心底的惶恐。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不能回头，也不可以回头，只能直走。
秦少毅笑了笑，伸出食指在她的嘴角刮了刮，一指是金黄色的蟹糕：“看你一副笨笨的样子。”
赵阑珊傻兮兮地笑了半天，见他心情大好，于是乎：“你说，我们请些朋友吃顿小饭好吗？”言下之意，就是带大家见见对方的朋友。
两人的结婚相当低调，从取证明到办理结婚证，绝无走漏半点风声，为的只是避开记者的猜测。双方家长也就见过一次面，闲话家常，秦少毅的父亲去年急病去世，秦母是个端子娴熟的女子，对赵阑珊也颇为满意，倒是赵阑珊的父亲颇有微言。
然而，一心向着秦少毅的她，对父亲的微言又有多少理会呢。即使她再倔强，再一意孤行，父母还是会谅解她，因为她是他们唯一的骨肉，唯一的女儿。
“过一段时间吧。”秦少毅说，语气平淡，似经过是深思熟虑。
阑珊讪讪地说：“哦。”她是个有主见的女生，什么记者什么绯闻在她眼里是不值一提，什么利益权衡她更加不懂，但是她的懦弱在秦少毅面前无处遁形，也只好屈服在他的深思熟虑下。
饭后，赵阑珊拉扯着秦少毅陪她逛街。像秦少毅这种为自己打工的人啊，能有一天假期是十分难得的。赵阑珊得充分利用。
届时，他们站在一家饰品店店外，落地玻璃倒影着他们的身影。宽阔的玻璃墙上贴着可爱的圣诞老人和鹿车，原来圣诞节也快到了。
“你说，我们圣诞节去芬兰过好不好。”赵阑珊提议。
南方的冬天，是不下雪的，圣诞气氛并不浓厚，大型的广场举办圣诞派对，圣诞互动，也只是依照中国人传统的方式，了无新意。她倒想去一趟外国看看，去看看芬兰的“紫色圣诞”，尝尝圣诞碎肉饼，更重要的是反正蜜月也得办了。
蜜月和圣诞，新年一起过，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然而，秦少毅的一句败坏了她的兴致：“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赵阑珊的脸迅速拉下来，一小时内两次拒绝，更何况是关乎他们的大事情啊，叫人如何受得了！虽然她了解他工作忙碌，但是了解和接受是另外一回事，况且员工都有婚嫁假期，难道这做老板的抽一个星期出来公司就会跨掉？！
赵阑珊独自往前走，完全漠视秦少毅的解释。沿途经过一个个橱窗，也无心留意。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秦少毅心里感叹，但又不得不追上去，保全大局是关键。赵阑珊这小女孩，人虽不高，走起路来倒挺快的，秦少毅费了点劲才追上去。
一伸手，就把赵阑珊拉到他怀里：“好吧好吧，都依你。”
赵阑珊也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故意为难他，让他焦急，见他乖乖妥协，定必把她放到重要的地位，心里乐开了怀：“你说的，不能反口复舌！”
“都依你啦。”秦少毅的声音通过胸腔传到她的心上，赵阑珊只觉得一股暖意在身上四处恣意流荡，心窝暖烘烘的。
赵阑珊得寸进尺：“那也得邀请朋友们吃饭！”声音透着几分得意洋洋，因为脸朝着地，听起来只觉是撒娇。
秦少毅彻底败下阵来，一连三个好。
赵阑珊依偎在他的怀里，竟是前所未有的舒坦。
秦少毅搂着她在怀里，竟是前所未有的担忧。
有谁能告诉他们，那时候的她，满腹规划；那时候的他，满腹算计。
 
第十三章  新婚之夜
阑珊和秦少毅的新居置在新楼盘，阳光花地，那也是陆老先生留下来的遗产之一。当时，阳光花地是全市惟一一个集会所与社区于一身的高尚住宅区，按着香港人理念而建的楼盘，打着休闲和舒适的品牌，专门针对白领人士，一开盘，可谓炙手可热。
开盘不足一个星期，全盘售完。阑珊觉得失望，她挺钟情这楼盘的设计。
也不知道顾涵森使了什么手段，一个礼拜后，神奇地腾出了一个一百五十平方大的单位，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顾涵森是现任北泰公司的总经理，早些年是陆老先生带他出身。顾涵森是个读书人，温文儒雅，翩翩有礼，人倒长得不怎么令人眼前一亮，浓眉大眼，鼻子塌塌，但是办起事来有条不絮，说话一鸣惊人，意见独树一格，批评一针见血，与外貌给人的感觉形成极大的反差。
此乃人不可貌相也！
阑珊也只跟他接触过三次，二次是公事，一次是私事。
阑珊继承了陆老先生所有的遗产，自然而然地成为北泰公司的最大股东，身兼董事长，但是她只是个文弱女子，对经商之道一窍不通，且陆老先生生前对顾涵森十分信任，全盘生意在他打理下，公司业务蒸蒸日上，陆老先生生前对他赞不绝口，于是阑珊干脆撤手让他管理公司。
除了非得要通过董事会的重大决策，阑珊甚少能够见到他的。每个月的月绩报告，也是他命秘书给她送过来，虽然她看着一连串数字会犯晕，但他派来的秘书依然会极其耐心地给她讲解每个细节，盈利和亏损，听得她一头雾水。后来她干脆不理会，通通象征性的过目。
顾涵森有一次亲自给她打了通的电话，也是他的秘书给他接的线。
“赵董事，新居可否满意？”虽然是午觉时间，顾涵森的声音依然精神奕奕。
阑珊没想到那串陌生电话是他，既意外又开心，回答完全不像一个女孩子该有的矜持：“很喜欢，非常喜欢，十分喜欢。”
那时候，阑珊正为购置新居焦头烂额，连续走了好几个新楼盘也没上心的，唯独这阳光花地，却又全面售空。秦少毅提议去买一栋别墅，赵阑珊连连摇头，这房子够住了就好，太大反而让人没有安全感。
顾涵森的举动无疑是雪中送炭，阑珊心里是道不尽的感激之情，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只是，一个大大的疑问浮在她心头。他怎么知道她需要单位？转念一想，一个恰当的理由为他辩护：大概是售楼小姐给上头说的，十传百传传到他耳朵里，做个顺水人情。这段时间，巴结她的人也不少。
可是，顾涵森不是这类型的人啊。
哎，这又有何要紧的呢！真是庸人自扰，反正这事里目前得益者就她和秦少毅。
因为顾涵森的关系，阑珊和秦少毅在注册的当天能够顺利地入住新居。由于时间太匆忙，所有家具和杂七杂八的都是新购置的，而阑珊又要坚持亲自打点，致使搬入去当天，有诸多不便。
最大的问题是，这大冬天的，竟然没热水！
秦少毅忍让着，大不了就一天不洗澡，又死不了人。于是大冬天的，早早地躺上床睡觉。
虽然没有举行婚礼和摆酒席，但是这晚上毕竟是他们的新婚夜。赵阑珊多少有点紧张，收拾了好零碎的杂物，煮了一锅热水，和了冷水，洗了一个不太暖和的澡。从冲凉房出来，一溜烟就跑上了床。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也不至于要开暖气。赵阑珊是给畏寒的人，趁着手脚还没冰冻，马上蹦上床去。
早早躺上床去的秦少毅已经酣然大睡，闭着双眼，额头上几条发丝垂了下来，恰恰好形成一个弧度，脸庞上的棱角格外分明，线条却比平时放柔和了。
赵阑珊捂着被子，先用脚指头挑了挑他的脚背，转而想到，熟睡了的人对轻微的触碰是不感冒的。于是学着常用的调情方法，在他耳朵轻轻地吹气，第一次没有没有成功，于是加大力道，“呼”的一声，他似乎有所反应，皱了皱眉头，然后转了个身子，背对着她。
阑珊再接再厉地在往他耳朵吹气，秦少毅似乎对此免疫了般。
阑珊的耐心都被磨平了，新婚夜新郎官呼呼大睡，完全把她这新娘子丢到一边去，这还得了！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地在他耳朵大喊了三个字：秦少毅。声音震耳欲聋，但秦少毅依然无动于衷。赵阑珊锲而不舍地连叫了好几遍，直到自己的兴致被自己的声音震得粉碎，才讪讪地放弃行动，加入秦少毅的大军中。
哼，睡一觉海阔天空！
阑珊是认床一族，睡到半夜醒了，翻过身，发现身旁那个人却不见了。卧室里格外寂静，赵阑珊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她以为他去了洗手间，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来，她忍不住拧着了床头灯，温暖的鹅黄色逐渐匀晕开来，眼睛过了几秒才适应这光度，四周看去，房门竟是虚掩着。
秦少毅去哪里了？
阑珊又翻过身子，床边的拖鞋也不见了。
秦少毅在外面了？
于是她顺手抓了件外套，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客厅里传来声响，声音微不可闻，吱吱唔唔的，赵阑珊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是猜想少毅在讲电话，于是叫了声：“少毅？”深夜的寒气，使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寒气。
  随即客厅的灯亮起来，整片屋子灯火通明。秦少毅正靠着沙发抽着烟，两眼看着他，身上穿着的还是她给他挑的睡衣，烟头忽明忽暗，正如她忐忑不安的心。
“刚才你在讲电话？”赵阑珊坐在沙发另一端问，皮质沙发特有的清凉触感使得她打了个寒蝉。
秦少毅满脸疑惑：“没啊，”又解释，“半夜醒来，抽支烟。”
“哦。”赵阑珊也是一脸疑惑，她刚明明听到有人在讲话，莫非大半夜的见鬼了？ 
烟还没抽完，秦少毅先站起来，把烟对准烟灰缸掐熄了，说：“睡吧，好冷啊！”于是半拉半推地带着赵阑珊进了卧室。
赵阑珊回头看了看固定电话，离沙发是十丈远，除非有路飞的特异能力，否则是不能隔着那么远而拿着话筒的。
莫非真的是她的错觉？这么一想，仿佛刚才听到的吱唔声是从她心底里发出来的。





 
第十四章  错过
圣诞节悄然而至，一大片浓厚的气氛中，赵阑珊慢条斯理地收拾两人的行李。已经过了晚上十点，秦少毅依然在加班。最近，或者该说是一直，他十分忙碌，早出晚归，连静下心来和她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赵阑珊不是不气的，但是她看向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蜜月旅行计划，就狠不下心说些决绝的话来，看见他那副被工作摧毁的身体，甚至舍不得责备他爱工如命。
她只是提醒他：“记得明晚八点的机。”
秦少毅洗了个澡，一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也不知道听到她的话没有。
她看向那一地零散的杂物，驱风油，止晕丸，保心安油等等通通整齐地放进行李袋里，也不知道坐飞机的时候用不用得上。她生平第一次坐飞机，多带点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收拾好行李，赵阑珊的腰已经累得不行了，之前是一直弯着腰，站直了一片酸疼，麻麻的。看向窗外，十二底的冬天，外面一片寂静，过往的人不多，全埋着头赶着路，偶然经过一两辆轿车，也是无声驶过，如此萧条的景象看在她眼里，竟觉得其乐融融，只因为她心头的圣诞铃声悄然响起：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赵阑珊的计划是平安夜前一天到达芬兰的，但因为秦少毅的工作关系，不得不推迟到平安夜晚最早的那班机，那也是晚上八点了。
平安夜的机场不甘寂寞，大堂门口竖立着一棵二米高的圣诞树，圣诞树上绕着些五颜六色的小灯泡，发出七彩的光芒，像似碎了的彩虹，五彩斑斓。
赵阑珊提前了一个小时到达机场，秦少毅说一忙完手头的工作就赶过来和她会合，便派了助理小张和司机送她去机场。小张还有任务在身，帮她把行李提到候机室便离开了，只余下她一人。
机场里的人不算多，她见过人山人海的火车站，倒觉得机场有点冷清。偶然有几个外国人走动，嘴上说着是她听不懂的语言，但挂着他们脸上的喜悦感染了她。
阑珊坐在候机厅里，用手机发了条短信给久未联系的沈鱼，这是她在A市唯一的朋友。
“圣诞节快乐！”
沈鱼很快就回了话：“同乐，最近还好吗？”
自从遗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之后，阑珊甚少与人接触，即使是沈鱼。她问她最近还好吗，她却一时答不上话来，心底里有一把声音冒出来:没有想象中不快乐。也只有秦少毅在身旁，她才觉得喧闹的世界是静寂的，不带任何欲望的。
阑珊避重就轻：圣诞节有什么节目呢？
机场广播里是好听的女中音，中文和英文交替着念了一遍将近起飞的班次，提醒各位旅客以免错过班机，末了补充句：“祝各位旅客圣诞快乐。”在冷冰冰的冬天里，这温柔的声音，听得人心里暖和暖和。
沈鱼的短信又来了：“正在外面吃饭，要来聚聚吗？”
阑珊在电话面前摇摇头，回复：“不了，过几天我请你吃饭吧。”
沈鱼的短信真是神速：“过几天，那岂不是下一年。”接着就是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阑珊把手机放兜里，广播已经响起他们那班机的旅客召唤，她站起身子往外张望，依然未见秦少毅的身影。于是直接给电话秦少毅，连沈鱼的短信都忘了回。
“少毅，你什么时候到达？”阑珊直入话题。
“我正在赶过来，应该快到了，你先去安检吧。”秦少毅那头格外宁静，偶然传来几声微不可闻的汽车呜鸣声，像一道道魔法，击中阑珊的心坎。
阑珊是第一次坐飞机，什么也不懂，听着秦少毅在那边驾轻就熟地吩咐她，她一下子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坐飞机的经验，心里没底，不知如何是好：“我想等上你。”
秦少毅“嗯”了一声，又许诺尽快赶过来。
第二次广播在阑珊焦急的心情下响起了，依然未见秦少毅的踪影。阑珊又往他手机打，电话那头却是一把女音：你好，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她接二连三地继续打过去，全是无法接通。
机场服务员见她一脸焦虑，好心地走过来：“您好，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吗？”
阑珊摇摇头，又点点头，心里极其矛盾，难得有人帮助，可以减少她的尴尬，但是她怕前一脚进去了秦少毅后一脚就到了：“你等一下好吗？”于是又拨了秦少毅的电话，这回终于接通了，却无人应答。
这时，响起了第三次广播，阑珊才讪讪地问：“安检在哪儿？”
服务员保持微笑：“请问您的飞机班号是多少？”
阑珊从手袋里拿出机票，也分不清哪个是飞机班号，直接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问：“请问您换登机牌了吗？”
阑珊摇头。
不愧是专业的服务员，接受过专业训练，连强颜欢笑都做得这么自然：“得快点了，班机还有十分钟就起飞了。”
丝毫没有责备，给阑珊好下台的台阶。大概这也是专业操守吧。
安检的队伍不长，就零丁的一两个人，很快就轮到了她。一切手续办妥，服务员向她指指登机口，她马上会意。
“快点进去把，飞机马上要起飞了。”服务员如是说。
服务员目送着她，阑珊走了两步，回头讪讪地问：“请问，我老公马上就到了，能等等他吗？”
服务员保持着最优雅的笑容，不耐烦地回答她的问题：“赵小姐，你能上飞机已经是不错了。”
言下之意，就是秦少毅已经错过这班航机了。
“那我也不上。”阑珊赌气地说，她堵的是秦少毅的气，明明答应了圣诞节去芬兰，却偏偏在出发的时候迟到；她赌的还是秦少毅的气，虽然男人以事业为重，但也不能总把夫人搁置一边。
这时，秦少毅的电话打进来。
阑珊虽在赌气，但还是接起来了，质问道：“你怎么还没到？” 语气有点冲。
秦少毅不愠不火地解释：“临时有点事，你先过去吧，我搭明早第一班机过来。”
阑珊不知道该责备他什么，只觉得满腔怒气在心窝无处释放，咽下去的口水都觉得是熊熊烈火，压着心脏化成一道道委屈，眼眶顿时通红。
“你怎么能这样，你明明答应我在先。”阑珊责问，语气不甘，语调也变高了。她在机场一等再等，他竟然因为急事轻易爽约，实在让阑珊气恼。
秦少毅哄道：“事情来得急嘛。”
“那我也不要去了！”阑珊赌气，沿着原路往回走，服务员则是一脸疑惑。阑珊也顾不得服务员因为看到她双眼通红而恍然大悟的神情，飞快地往回走。
阑珊心想，即使他解释得如何合情合理，她也不接受！
可是她还是坐上了这班机，只因为秦少毅答应她在芬兰多留两天。
飞机徐徐起飞，她不近窗，从她的位置眺望，只看见一大片灰蒙蒙的云朵。飞机越飞越高，穿过云层，但整个身子似是往下沉般，连带着心也沉到A市里
秦少毅还在这个城市，而她离他越来越远，虽然明知道明天就会和他在芬兰会合，但是她觉得酸涩难当，仿佛秦少毅错过的不是这班航班，而是她的一生。
 
第十五章   一个人的圣诞节
不知道碍于什么关系，A市是没有直航班到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的，得从巴黎转机，合起来大概十七个小时的航行时间。
阑珊踏足到赫尔辛基这片土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六点十五分。一下机，阑珊迫不及待地给秦少毅报平安，然而手机显示的是关机状态。细想了下，A市大概也是中午了吧，如无意外秦少毅都上了航班，正在赶来与她会合。
接待阑珊的是一名中国籍导游，会说一口一流利略点家乡音的普通话。这导游是秦少毅的助理联系的，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带点青涩的模样，人却八面玲珑。
阑珊不知道秦少毅的秘书给这个导游付了多少报酬，值得她在机场守了一夜，虽然一夜未眠，但脸上毫无疲惫，仿佛是夏日里的一朵小花，神采奕奕。
“赵小姐，我先带你回酒店吧。”说着，小姑娘就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转身大步地往前迈。
到了现在，秦少毅的助理依然称呼她作赵小姐，而不是秦太太。她直觉的告诉她小张是知道她和秦少毅经已注册结婚，但他始终没有改过口。阑珊不是小心眼，而是觉得连对秦少毅的事知根知底，了如指掌的助理依久称呼她作小姐，即使在法律效力下他们已经是正式的夫妻关系，在现实中还是无名无份。就好似，在助理心里，她只不过老板的一个女朋友，而不是名门正娶。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导游小姑娘意识到什么，突然放慢了脚步，转过头对她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司徒芯，你可以简称我为司徒的。”然后是大大的笑脸，露出一排称不上雪白但十分工整的贝壳牙齿。
碰着这场面，阑珊也不知道该回什么，于是也来一遍自我介绍：“我叫赵阑珊。”这活脱脱是联谊，一点也不像宾主关系。
司徒瞪大了眼珠，眼碌碌地念了一句诗：“‘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阑珊么，真有诗情画意啊。”
阑珊呵呵笑了两声，默念了两遍自己的名字，阑珊，阑珊。的确诗情画意，可惜若干年之后，她的名字就是她的一道伤口。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然而人，会有多少个蓦然回首，只怕早就在那些横冲直撞的日子里，错过了那个守在灯火阑珊处的人。
赵阑珊下榻的酒店离机场并不远，的士沿着机场的路开往酒店。快接近七点的早上，天还是漆黑一片，犹如A市的深夜。天刚下过雪，车子并不好驶，远处的一排排的树上还挂着白皑皑的雪，俨如一队披着白色战衣等待上场的足球队。
第一次踏足外国的她，心情既恐慌又激动。恐慌是来自对一个城市的不信任。但是她相信自己会很快爱上这个城市的。
“在A市，即使是冬天，这个时候天也光了。”阑珊说，声音里是一丝丝的思念。她离开A市不足二十小时，她发现她无比想念它。或许是想念秦少毅。
“冬天赫尔辛基多数在冬眠，太阳也就出来四，五个小时。”司徒解释，“最北的地区有五十一天是没有太阳的。”
阑珊惊叹：“五十一天啊！”突然又来了兴趣，打趣道：“我也想试试暗无天日的日子！”
司徒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司徒是个细心的女孩子，替她安排和打点好了一切，又亲自送她到客房，才离去。
“你先睡一觉吧，睡醒了我再过来。”司徒说。
秦少毅还没到达，意味着他们蜜月旅程不得不推迟一天。
在飞机上阑珊一直没有睡得着，难得有一张床，自然睡够本。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天依然是灰暗的，也不清楚太阳到底有没有出来过。她伸了个拦腰，走到阳台前，拨了秦少毅的电话。电话依然是关机状态。
外头传来“嘭嘭”声，节奏很缓慢，远处传来微弱的光芒，在夜空中格外显眼。突然一道光芒直向夜空中飞去，似是有无限的动力，阑珊的目光跟随着去，那道光像是要穿破层层障碍飞到外太空去般，可惜在半路突然没了力气，接着“嘭”的一声，化成清晰而庞大的英文字：“Merry Chirstman”。
圣诞快乐！阑珊自己对自己说。
因为隔得远，阑珊只听到微弱而齐刷刷的沸腾声。其中一两声来得特别不合群。循声而看，正是隔壁房间的一对情侣在相互祝福，阑珊靠在阳台门上，又有落地窗帘为她挡护，那对正努力酝酿气氛的情侣根本没发现她。
她尴尬地踱步回到床边，又拨了一通电话，是给秦少毅的助理小张的。
电话很快被接通，是小张一如恭敬的声音。
“秦先生呢？”赵阑珊问。
“赵小姐，秦先生正在开紧急会议。”秘书依然是毕恭毕敬。
阑珊脑海里嗡地一片，不是说搭早上最早的一班机的吗，怎么又去忙公事了？
秘书在那头断断续续地为他辩护，阑珊无心装载，现在她的心里满腔怒火，她直接掐掉电话，连带助理的气也生了。
秦少毅，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
  可是，只有她知道她现在最恨的肯定是自己。这一切都是她自招的。
女人争取爱情主动权，受苦的往往是自己。这句话她是记在心底的，却偏偏没有成为她感情世界里的指南针。爱情最大的缺点，就是她会使人盲目。在爱情里，她瞎了双眼，她看不清这个世界，她炙热的瞳孔里只有那个驾驶着黑色奥迪而一脸镇定的秦少毅。
她说不清她到底喜欢上了秦少毅什么，也许是一种味道，那种味道，芬芳持久，沁人心肺。秦少毅身上就有这种味道，她靠在他的怀里，只觉得世界上只余他们俩人般，特别在他与她欢爱后，那种气息足以让她沉溺于新一轮的高潮。
所以，阑珊总是想，他是她的，即使不是命中注定，也是必定遇见的。
这种强烈的感觉，促使了她第一次倒追男人。而且是一个比她年长八岁的男人！
秦少毅不太爱笑，每次约会都绷着脸。阑珊便使尽办法令他开怀，而每次他只会强颜欢笑。有些时候，他心情不错，会讲上一段笑话哄她开心，虽然不是捧腹大笑，但每次都让她流连忘返。热恋中的女人不会犯的毛病她却犯了，她只记住他的好，忘记他的坏。
在这刻，她提醒自己不能生气，她必须给予他更多的包容。爱是无限大的包容。
第二天，她给秦少毅打了电话，偶然一两次通了，却无人接通。后来她干脆直接给秦少毅的小张电话。
“最近出了什么状况吗？”秦少毅一直不听电话，证明他公司面临的事态很严重。
小张有点为难，但还是透露了些：“赵小姐，您和秦先生的事情，已经被媒体公开了。”到了如今，两人关系已经公开，小张依然称呼她作赵小姐。
阑珊不得不惊叹记者们的能力。不过当初是秦少毅说要低调处理的，不是她的愿意，现在全世界的人们都知道了，心里不怒反而有些窃喜，但却无法理解他们俩的婚事与秦少毅的公司有何关系：“这事严重？”
小张被她的跳跃性思维弄昏了头，但语气还是很镇定：“秦先生会处理好的。”
  阑珊咒骂，这该下地狱的媒体！
因此，芬兰之旅，最后成了她的个人旅行。
到达芬兰第二天，她的脚上长出了冻疮，又痒又痛，虽然还能走路，却十分吃力。
后来的几天，天公不作美，一直在下雪，基本上没停过，几乎所有行程都被打断了。
司徒说：“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啊。”
阑珊惆怅，的确不是时候，没有秦少毅陪伴，连上天也要欺负她。
看见阑珊一副失落的样子，司徒安慰她：“等过了元旦，雪就会停了。”
晚饭后，雪终于停了。但路特别难走，加上阑珊脚上的冻疮，走起路一拐一拐的。司徒拉着她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地迈着脚步，只是身体不平衡了下，险些整个人蹦到雪地上去，幸好司徒有经验，快手快脚地扶住她。
“早些年啊，我也不习惯走雪地。”司徒说。
阑珊报以感激一笑:“幸好我长在南方，家里头是不下雪的。要不到了冬天那冻疮肯定缠死我。”
司徒呵呵地笑：“冻疮好点了么？”
“好点倒好点，可是焉了一颗其他地方又长出来了。”司徒从家里给她带了祖传秘方，辣椒泡白酒，往冻疮上涂能消炎止痒。这些天她也是靠这秘方止痒的。
司徒带她去的是一间特色手信店，餐具，瓷器，饰物等等一应俱全，又各具特色。阑珊给沈鱼挑了顶驯鹿皮做的帽子，给秦少毅选了一只运动手表。
出了店，天又下起雪，幸好不大。两人一深一浅地走在路上，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回到酒店了。
道别的时候，两人依依不舍。
“真的不过年才走？”司徒问。
阑珊摇头，感叹：“一个人的旅行没意思啊。”
司徒开玩笑：“不是有我么？”
跟司徒认识的这几天，的确很快乐。
司徒很快接上话：“无论怎样，我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同乐。”
是啊，再过一天，就是千禧年了。
阑珊踏上了芬兰航空的航班，她要赶在千禧年之前回到A市，与他共渡这浪漫而悠远的千禧年。
 
第十六章 是谁给谁惊喜
阑珊从飞机上下来，恰好是晚上十一点。从北极圈往赤道走，明显感到冷暖的交替，现在的她只穿了件毛衣加一件御寒内衣，也确实够暖和的。脚上的冻疮也明显好转了，不再那么赤痛，却一直没消下去，红肿红肿的，连手背上也长两颗。
这次提早回来，她谁也没有通知，包括秦少毅。她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她先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听。又往他的手机打了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一定还在公司。这样想，阑珊下定了决心往他公司去。
车子在路上行驶的十分畅顺。望着外头一片片飞快划过的熟悉的景象，老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木棉大桥，川流不息的木棉江，竖得笔直的飞天大厦。。。。。。她从所未有的踏实，心里念念那句：回家真好！
是啊，回家真好，回他们的家更好。
她两手不自觉伸到大衣的袋子里，指触清凉，是那只在芬兰手信店买下的手表。这是她为秦少毅准备的新年礼物。 
车子很快就停在秦少毅的公司门前。下车之前，的士司机还是好心地提醒：“晚上一个女孩子，要注意安全啊。”
阑珊重重地点点头，心窝竟暖暖的。暖暖的不仅因为的士司机的好心，还有就是即使出了什么事还有秦少毅的缘故，那个不懂情调却身手敏捷的秦少毅。有他在，任何危险都不构成危险。
但是，她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最大的危险，无论现在，还是未来。
阑珊提着行李，按了电梯按钮，电梯哐当的一声就为她打开了门，彷佛在迎接她。沉重的电梯在节日里显得有些笨重，明明一路无阻，却比平日的速度还有慢。电梯直上十九楼，又是哐当的一声，门开了。
负责楼层的保安，见了她微微点头。阑珊之前来过一趟，只是没想到匆匆路过，还能给保安留下印象。这当保安的啊，真是一门高深的学门。
“秦太太。”这一声秦太太倒是叫得她心头喜滋滋的，看来婚事被媒体揭露以后，也不全是负面影响。
阑珊礼貌地朝他点点头,“秦先生还在忙吗？”
“是的，”保安忙喊住直接往总裁办公室走去的阑珊：“秦太太，我给您通报一声吧。这秦先生不喜欢无缘无故被打扰。”
阑珊顿住了脚步，回头，风尘仆仆的她，一身疲累，也不想和保安耍太极：“难道我就叫无缘无故吗？”
一句话，坑得保安立马不敢吭声，缓了一下，又来官腔：“这公司有公司规矩，咱都是打工的，服侍主儿的，秦太太何必为难我们这些做小的呢。”
阑珊的脾气十足她爸，倔起来的时候像头牛，怎么拉都不肯改变主意，就如现在，抛下一句潇洒的话，大步大步地往总裁办公室走去：“秦先生怪责下来，你就说我硬冲进去。”
秦少毅的办公室是传统的格局，外面隔了几平方米的是助理的办公地方，负责日常的接线，文件传递，预约等等多不胜数的繁琐事。紧接着的就是秦少毅的办公室，棕色红木大门，颜色称不上特别，倒显得大气。
助理不在，这难得的千禧年，着实没必要跟着老板加班，而且小张正处于如花似玉的年纪。
阑珊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也不知道秦少毅听到了没，见里头没反应，她怀着忐忑而兴奋的心推开了大门。秦少毅正在办公桌上低头看着些文件，见到她，也是一脸震惊，眼珠子快要掉下来似的。
阑珊深深地记得这一幕，他的恐慌很快就被震惊取代了，但只是一瞬间，他语气温和：“怎么回来了也不通知一声？”
阑珊把行李放沙发上一扔，奔着去他的身边。才分开了不到一个星期，阑珊身上有浓重的思念。她抱着秦少毅，责备：“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工作狂！”两只手握成小拳头，拼命地在他胸口上捶打，可没用了多大的力，女人都是心软的动物，而阑珊更是女人中的典范。
秦少毅拉下她在他胸口不安分的手，解释：“工作这事很难预料的。”
“哼。”阑珊抬起头来，眼神故意流露出一些厌恶，以示他对她的出尔反尔而愤怒。
“你饿不？”秦少毅转移话题，关切道。
阑珊想了下，决定暂且不与饥肠辘辘的肚子作对，先绕他一马，回家准不能放过他。飞机上的膳食并不合胃口，她在机上也饿了好几个小时，于是重重地点头，“好饿啊。”
秦少毅立刻从捉过挂在椅子上的外套，快速地穿上西装外套，“走吧。”
才走了两步，外头响起“嘣嘣”声，这声音几分相熟，循声而看，隔着透明的落地玻璃，竟是一大片开得正灿烂的烟花。
赵阑珊二话不说拥住他，身高的差距让她不得不埋在他的胸膛，在那个靠近心脏的地方震动声带：“少毅，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阑珊。”秦少毅低低地说了声。
阑珊紧紧地拥住了秦少毅，好一会确定没有事情发生，才昂起头，问：“你相信世界会末日吗？”
秦少毅认真地想了想，摇头：“只不过是骗人的玩意罢了。”
“世界会末日就跟人生老病死的道理一样，最正常不过了！怎么会是骗人呢！”阑珊辩驳。
秦少毅没想到这时候她会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只觉得好笑又有趣：“好吧好吧，世界会末日！”
瞧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阑珊又说：“要不我们再来打个赌！”
“又赌？”秦少毅无奈：“赌会不会世界末日？”
“聪明！”阑珊说：“我赌会，你呢。”
“不会。”秦少毅坚定的说。
“好，赌局成立，奖品嘛到时候才揭晓！”阑珊大笑，转而又说：“古人预言，二零零零年是世界末日，”阑珊双眼亮晶晶，彷佛不是在说一个可怕的噩梦，而是在叙述一个浪漫的故事，她的声音低而蛊惑，“我不知道这个预言是否会实现，但至少在踏入二零零零年的那一霎那，我是拥抱着你，有你在身边，即使是死也是甜蜜的。”
秦少毅望着那双眼睛，深啡色的瞳孔里有一簇火焰在燃烧，而她的声音如此柔和，就像魔咒，让他不知不觉地陷下去。
阑珊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秦少毅的气息在头壳上徘徊，轻柔的呼吸声，像蛊毒一样缠得她心力交瘁，她像一滩水瘫在他身上。
她期待的吻最终没有落下来，秦少毅只是拍了拍她饱满的额头：“整天胡思乱想。”力度很轻，却一下惊醒了她的梦。
阑珊做了个小鬼脸，两人很自然地分开了，却带着几分尴尬。她突然想起件事儿，身手往兜里一抓，正欲把新年礼物取出来，突然其来的一把女声把她给吓呆了：“谁来了？”
  
 
第十七章  她是谁？
“谁来了？”突然传来一把女声。
阑珊循声而看，是一个身穿睡袍，头发披散着的女子。那睡袍，阑珊记得，是她给秦少毅买的，而现在却套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即使再傻再天真，阑珊也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女子依靠着卧室的门口上，她说的是“谁来了”，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阑珊的大脑瞬间短路，一转头对上秦少毅阴沉不定的眼眸。心同时被揪起来，她突然明白保安为何阻止她进入他的办公室，这理由也足以解释为何无处不在的助理不跟在他身旁，原来他卧室藏娇。
阑珊愣愣地问：“她是谁？”心被掏空，脑袋不能运转，打击太震撼，灵魂似是脱离出三界以内。
女子却答：“我叫沈若千，那你呢？”
阑珊回神，冷笑：“我是他老婆。”转头，又问了一遍：“她是谁？” 但显然，她是向秦少毅发问，而不是沈若千，也只有秦少毅，他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也许是这个答案早已呼之欲出，阑珊并不奢求他能给出任何合理解释，但是只要他解释，她定必相信，定必接受。女人对爱情是容不了一点沙砾，但是被爱情冲昏了头的阑珊的判别标准早已经失去平衡了。
室外的烟花爆炸声依然响彻着，一声连一声，热热闹闹，“轰隆轰隆”地发出耀眼的光芒，丝毫没有受到室内的影响。
阑珊的声音微不可闻，但依然攥着同一个问题：“她是谁，少毅？”却心如死灰，他越是沉默越是证明了他们的关系非一般，她苦苦追问，是源于心中的渺小的希望，渺小的盼望。
秦少毅正欲说话，却被阑珊攥出了办公室，力度劲大，似要把他整个魂魄都牵走。阑珊拉着她，攥着他的手的力度一点也不放缓。长长的走廊里，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地前进，步子是一致的，但各怀心事。
阑珊没有回头，她飞快地迈着沉重的步子。保安也不知道跑哪里去偷懒了，显得无比清静，两人穿过沉长的走廊，电梯的哐当声后，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静里。
寂静得像一片死海。而她，试图在这片死海里抓住个什么来。但是，她能抓住什么呢，一个男人的心，抑或是一个男人的身？
阑珊还捉着他的手，只是力度开始放轻，通过手心的触碰，她能感觉到他的绷紧，正如他的人般，丝毫没有松懈。只是在电梯平静的颠簸中，她觉得整个人摇摇晃晃，毫无真实感，心随着电梯迅速地往下沉，跌入不知名的谷底。她在死海里反手攥着他，反正一直都是她自主，他被动，她在他面前已经毫无尊严可言，也不外乎这最后一次。
秦少毅的绷紧有增无减，他看着直直下落的数字，心头的包袱越来越重。此时此刻，他心里惦挂着的是楼上的沈若千，刚才那幕，她虽藏在黑暗里，但那份锐利的目光却精准地射中了他，他避无可避，挨了一枪。或许以后等着他的，不止是一枪，而是乱枪数射。可是他的心再乱，也分得清楚如今形势，理智往往是要放在第一位，正如他娶了赵阑珊而放弃了沈若千。
阑珊闭上眼睛，许多问题浮现在她脑海里，她想要一一解答，却发现自己词穷了，又或者这些问题是她答不上来的，干脆不要尝试去回答，这样会把自己逼上绝路的。
又是哐当一声，冷风嗖嗖地卷入这狭隘的空间里。烟花持续了半个小时，到他们下来，已经结束了，但又有人放起了自家的烟火，隔着一片绿化树林，只看到微弱的光照得天空一片深蓝。
两人站在深冬的路口里，寒意无比。路上行人不多，街道一片和谐的宁静，阑珊的话十分清晰：“我们回家吧。”却没有力，她害怕拒绝，害怕失去，害怕无休止的担惊受怕。
秦少毅沉默。
阑珊拖着他往前走，然而这次，他一动不动。他站在阑珊身前，阑珊却感觉他离她几千几万尺远，遥不可及，就像他是地球，而她是月亮，隔着片现实的银河系。
冷冽的风嗖嗖地吹过来，衣着单薄的阑珊是个畏寒的人，这一下子，整个身子都麻木了，也不清是寒还是暖。
她重复了遍：“我们回去吧，好冷。。。。。。”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掉下泪来，滚烫的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 她竟毫无知觉。
这次，秦少毅幽幽地开了声：“阑珊。。。。。。”欲言又止。
阑珊打住他的话：“都不要说了好吗？”她的语气不是祈求，而是卑微的乞求。
在严寒的冬季里，生出一丝丝绝望。痛苦就像一个锤子，一下下地敲击，敲碎她的心。其实，那个答案早在他沉默的时候油然而生了，一个凄凉的答案，她本能地排斥。她想，只要不问一切就没有发生。
“我们回家。”声音颤抖，泪水依然打滚着留下来，沾湿了毛衣，贴着皮肤十分难受。
秦少毅不敢正眼看她，隔着她眺望远处的路灯。那一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在一排排的路灯里隔外抢眼，一闪一闪，隔得远看，似是一颗掉落凡间的星星。他的声音低而沉稳，也如那一盏路灯，在这寒冬里格外刺耳：“对不起。”
他对她心有愧疚，但是什么叫对不起？
阑珊对此毫无定义，这一刻，她愤怒地给他甩了一巴掌，疯了似地大喊：“我不要对不起，不要对不起。”
有许多许多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尤其是爱情。
手上隐约传来痛楚，阑珊顾不得上疼，用尽了力气捶打着他的胸膛，一下一下似要锤到他心坎去，口中念念：“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话说得一吞一吐，并未如之前清晰，她是发了狠，一锤一锤地捶下来，但痛在她心。
秦少毅不闪躲，毫无招架的念头，让她一拳一拳地落下来，密密麻麻。
末了，累了，阑珊才说：“从此以后不要见她，我权当没事发生。”现在责备也无补于事，既然气也发了小半，现金唯一要做的是挽救她们的婚姻。
秦少毅口气强硬：“不可能。”
阑珊抬起头，盯着他，他说不可能，这是什么意思，阑珊好一会才理解，心里却坠到地壳里去。她为他找借口，也为试图说服自己：“我知道商场打交道免不了这些。。。。。。”
秦少毅却打断她：“不是逢场作戏，我和她，一直在一起。”
阑珊不明白，不明白他的话语，不明白的意思，他竟然一直和她在一起，又何苦与她结婚呢？她看向他，努力地从他脸上找出写破绽，或许他是给她开玩笑的呢。
可他一脸严肃。
阑珊忍不住悲伤了，“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连多个为什么。她也不知道到底想清楚什么。她的手滑落到衣兜里，手感冰凉，下一秒，她掏出那只从芬兰的手信重重砸向他，掉头往街角跑去。
手表砸中他的胸膛，他闷吭了声，几乎是同时，手表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完好无缺的表面露出几条不规则的纹路，格外刺眼。
阑珊抱着耳朵，对身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是谁语言的，千禧年是世界末日，如今地球却好好的。她悲凉地想，世界还没末日，她却先被毁灭。
是不是太讽刺了呢？ 


第十八章
世界如此之大，阑珊却觉得无容身之所。冷冽的风，一排排昏暗的路灯，路上的车子寥寥可数，阑珊沿着公路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得累了，停下来，往回看自己的走过的路，竟是一大片寂寞。
休息好了，又接着走，不断重复，像一个赶路的老妇人。
她的行李与钱包全在秦少毅办公室里，她是不可能回去拿的，更没有勇气往回走。在一个十字路的路口，她终于停下来了。
左右是路，前后都是路，她该往哪里去？
眼泪早已风干了，但双眼的酸涩让她十分不自觉，阑珊揉了揉眼睛，又似是擦亮眼睛选择对的方向前进。
可是何为对的方向呢？阑珊问自己。她一开始也以为自己找到对的路了，可以一往无前，但是现在才发现，现在又有一条分叉路。她犹豫了。
人可以错一次，但不能一错再错。
突然，一阵喇叭声把她魂魄勾回来。一辆车子停在她跟前。 
车子里的降低了窗：“赵小姐？”
阑珊正在思量着，一时间反应有些不措，她看向他，眼神迷惘：“嗯？”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顾先生？”
顾先生就是顾涵森，是北泰公司的总经理。
阑珊没有想过，竟在这里遇见他，更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他。
阑珊想了想俯下身子，与车子齐平，向他请教：“请问这里的路怎样走。”
顾涵森微笑：“赵小姐迷路了？”说着又开了一边车门，邀请：“我载你一程。”
这个时候，又冷又累，阑珊的意志早被磨灭，她没有推托，娴熟地坐进副架，也许冻了太久，关节都僵硬了，动作变得不麻利。
顾涵森一踩油门，车子在寒夜里奔跑起来。
车子里的暖气开得足，早被冻得僵硬的阑珊打了个激灵，心酸突然涌上来。她别过头去，窗外一幕一幕的风景迅速地消逝，头疼欲裂。
车子在小区停下来，阑珊却大喊：“我不要回去。”
顾涵森不解，但他是个聪明人，比别人更快地联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夫妻争吵乃常事，他开解：“有什么不愉快的，就平心静气解决。”
阑珊突然沉默，头埋得很低。顾涵森以为她在哭泣，正不知所措中，隔了好一会，阑珊推开车门欲离去，身子背着他低低地说：“谢谢你。”语气里是强抑着悲伤，顾涵森怎能听不出。
阑珊往楼上走去，走了两三步，在楼梯后停下来，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远离，又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个家是回不去的了。
她在A市无依无靠，而且现今身无分文，确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身在宁静的小区里游荡了，在喷水池前坐了一小会，风继续吹着，发丝在风中忧伤地飘着，无穷无尽的寒意遍布全身。
阑珊的脑海里响彻着一句话：我们一直在一起。
他说，他们一直在一起。
“要来一杯吗？”顾涵森递给她一瓶啤酒，又介绍：“这是好东西。”
阑珊望向那罐啤酒，默不作声，没有接手的意思。顾涵森用食指扣着拉环，一扯，啤酒“吱吱吱”地流出去，一地泡沫。
“哎啊，精华都跑了！”顾涵森感叹。
阑珊这时才发话：“借酒消愁愁更愁。”拒绝了顾涵森的好意。
顾涵森赞同，但辩驳：“逃得一时得一时啊。”
阑珊又说：“可是逃不了一世。”
“那你又能逃得一世吗？”顾涵森截中她的要害。
阑珊这时才明白，顾涵森兜兜转转为着就是让她说出其中的道理。
阑珊讪讪一笑，避重就轻：“你怎么在这里？”
顾涵森不答反问：“你怎么又在这里？”
阑珊解释：“我没带钥匙。”
“那你打算一晚上坐这里当雪人？”
阑珊沉默，如果还有去路，她怎会坐在这里呢？
顾涵森是个聪明人，径自站起来：“我在这里有个小房子，装修好了，就一直没搬进去，若果你不介意就屈就你一晚。”
阑珊不拒绝，她没有路可走，看到一点曙光，自然扑过去。更何况，伤心归伤心，没必要把自己搞得像林黛玉，矫揉做作，难不成在风霜中寒蝉一晚上。
顾涵森口中的小房子真是不一般的“小”，面积比她家的更要大，阑珊一个人住倒显得十分空旷，连走路都会形成回音。单位坐北向南，冬暖夏凉，的确是好位置。全屋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卧室，一个是书房。
卧室的设计简单大方，柔和的光线显得整个房间隐约中有种排山倒海的气势，不明显但能真切地感觉到，真是物似主人形。双人床在卧室里静静地立着，床单印着蓝色的格子花纹，给人柔和的美。这张床是他睡的，阑珊倒显得为难：“这不是打扰了你吗？”
顾涵森微笑说：“这个房子，我偶尔才来住。”
阑珊心头大石落下，她多怕他说他一直住这里。
顾涵森为她打点好一切，凌晨两点多才离去。阑珊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又叮嘱他：“路上小心。”
顾涵森笑笑，脸上一片温和：“早点休息。”
顾涵森走后，阑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开了窗帘，外面的天空一片幽幽的蓝。天开始发亮了，阑珊闭上眼，假寐了一小会，又醒了过来。在床上翻来覆去。借着微亮的天色，阑珊伏在窗台边，眺望着远处。
天刚刚苏醒，带着朦松的睡意。顾涵森的房子所在的楼层不高，从上望下去，清晰地辨清每个人的五官。阑珊的视线突然落在一辆黑色轿车上。车子停在对面的楼下，前后灯同时一亮，走下来一个人。
即使她瞎了，她也认得出那个人是谁，秦少毅。 



第十九章  爱情天才
爱情天才，是能够把爱和恨这对矛盾分成两支截然不同的流派。赵阑珊是也，爱为爱，恨归恨，永远不能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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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她瞎了，她也认得出那个人是谁，秦少毅。
阑珊别过头去不看他，隔了一会，又忍不住往他刚出现的地方看去，心头却是空荡荡。她知道她犯贱，即使他如何决绝如何残忍，可是她就是停不住对他的思念。
卧室的窗正对着的是他们的家，阑珊能够清晰地看到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他翻遍了整个房子，她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不想知道。她怕他丢掉她的一切。
惨痛的经历足以让一个女子警惕一生。但是在阑珊看来，第三者的出现，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他不爱她。嫁个一个心里念着别人的男人，那才是最惨痛的。
他爱她吗？阑珊想，一时竟出了神。好久以前，她也问过他：你爱我吗？秦少毅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让她记不起来的话。之后她也变着戏法问他：你觉得我哪里最让你喜欢？秦少毅的答案也是模糊的，至今让她想不起来了。其实也不算很久，只是时间过得太慢，让她一下子变苍老了。
这时，门铃响了，是顾涵森。
“你没有钥匙吗？”阑珊疑问。
顾涵森微笑：“我怕我谬谬然闯进来，你不方便。”
阑珊感到格外感动，忍不住说了声谢谢。她的确感谢他，他与她并不相熟，却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为她解难，这样的朋友非常难得。
“我买了些早点过来。”说着，顾涵森扬了扬手上的外卖。
两人在饭厅用膳，而后，顾涵森关心：“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回去呢？”
阑珊却误会，急忙解释：“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等下我就离开了。”
顾涵森看着她一会儿，才说：“我的意思是，你就打算一直和他毫下去？”
阑珊不明所以，想了一会：“我不知道。”可能太多言外之意，她捉不住顾涵森话中的重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彼此陷入了无声的沉默，过了一小会，顾涵森幽幽说：“这里一般都没人来打扰的，你喜欢的话，可以留到你觉得要离去才离去。”
阑珊不胜感激，却推托他的一番好意：“打扰你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不是打扰，这几天我正有公事要找你的。我倒是怕哪天你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顾涵森半认真半玩笑。
阑珊宛然一笑，经不起他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就接受了。其实这样未尝不好，她本在A市无依无靠，除了回家，她还能去哪里呢？
晚上，顾涵森为她带来了崭新的换洗衣服。又陪着她坐了一小会，才离去。阑珊却叫住他：“你不是有话和我说吗？”
顾涵森愣了愣，看向电视屏幕，不说话。电视正在播放《天龙八部》，阿紫抱着萧峰向着万丈悬崖众身一跃。顾涵森被吓了一跳。
阑珊不解：“你不是有公事和我谈吗？”
顾涵森沉声道：“明天晚上公司有个周年庆晚会，届时公司所有合作伙伴都会出席的。您是董事长，理当要出席的，如果你??????”
“好，我去。”阑珊说。
第二天晚上，顾涵森为她张罗好了一切，晚礼服，高跟鞋，首饰一应俱全，阑珊觉得他简直要把月亮摘下来给她作头饰。
阑珊是平底鞋好爱一族，生下来二十年，还真没敢穿高跟鞋。又细又长的跟，看着它在地面敲啊敲的，屁股扭啊扭的，实在恭维不起。
幸好顾涵森的秘书是个女孩子，人又贴心，还教她不易摔着的走路方法。阑珊走了几步，的确有模有样，可是时间一久，她就喊痛。
阑珊问：“有矮一点的鞋子吗？”
秘书一脸为难：“这已经是最矮的了，再矮就和您今天的衣服不搭配了。”
“我怕摔着。”阑珊的担忧显而易见。
“您放心，质量好的高跟鞋是不易摔着的。”秘书说。
阑珊半信半疑秘书的话，走进人头攒动的会场。阑珊头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下意识地挽紧了顾涵森的胳膊。
顾涵森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低头贴着耳朵对她说：“保持微笑。这种场合，其实就是一场心里战，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一踏入会场，赵阑珊和顾涵森这一对无疑成为全场的焦点。认识的，不认识的，照过脸的，陌生的人蜂拥而至，纷纷提着笑脸向他们道贺，内容来来回回也无非是那几句。
一个地中海阿叔献媚，生怕她不知道：“赵董，秦先生也来了。”
阑珊的脸瞬间刷白，手扣得顾涵森更紧。顾涵森微微一笑，带着阑珊往幽静的地方走去。顾涵森细细地说：“要送你回去吗？”
阑珊不答反问：“他怎么在这里？”虽然她不插足公司的事，但她至少清楚秦少毅和北泰公司无任何业务来往，也无债权问题，怎么他也会出席公司的周年庆晚会。
顾涵森顿了顿，才说：“他是我们公司的股东之一。”
阑珊抬头望向他，正试图从顾涵森的脸上探索更多的信息：“什么时候的事情？”
“也就前几天。”顾涵森坦白。
阑珊质问：“那你早就知道他会来，对不对？”
顾涵森沉默，沉默代表默认。他解释：“这种事情很难避免的。”
“难以避免和刻意是两回事。”阑珊微恼，径自转身离开。其实她气的并不全是顾涵森的刻意隐瞒，而是秦少毅竟公然挑选沈若千作女伴。
顾涵森一只手拉住她整个人，拖回自己身边，神态自若地向秦少毅打招呼：“秦董。”
秦少毅点点头，脸色也不见得有异常，女伴沈若千是一脸笑意。
阑珊想起顾涵森的叮嘱：笑到最后，才是赢家。她扯了扯两边的脸皮，露出一大张笑脸，心中默念：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她和沈若千在交战，一场心理战在暗处展开。
顾涵森和秦少毅聊着些有的没的话题，好几次，秦少毅的眼光落在阑珊身上，又匆匆转开。看似无意，实则让人怀疑。
最后人太多了，把顾涵森和阑珊冲散了。阑珊个子小小的，往美女纷纷的人群中一丢，立刻没了影子。顾涵森找了好几遍也没找着，后来碍于要上台致辞，才交给手下的人去找。
顾涵森是高校毕业生，在台上意气风发地诉说着在公司走来的点点滴滴，每一个字掷地有声，毋庸置疑，听到台下的人都着了魔。唯独阑珊，她站在人海中听着顾涵森的演讲，竟然觉得无比伤感。在顾涵森的演讲到达高潮的时候，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独自往大门走去。
室外与室内截然不同，四周死静一片，只有一两个在寒风挺立的保安，他们严正以待地站在门口，风细细地吹来，竟毫无感觉。
四周万籁俱寂，一把不合时宜的声音插进来：“怎么就走出来了？”
阑珊循声而看，是秦少毅。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忽明忽暗，阑珊看着闪动的光芒，有一霎那的出神。她很少见他抽烟，第一次是在新婚夜里，他坐在客厅叼着一口烟，满怀心事。第二次就是现在。
“与你无关。”阑珊声音如冬日里的寒风，毫无温度。
“我有话要和你说。”秦少毅说。
阑珊抢先：“在你说之前，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此刻她的心很乱，她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但至少在他问她之前，她要知道他的心态。他的心态不同，也会导致不同的答案。
“问。”秦少毅做了个请的姿势。
阑珊沉默了一小会，其实她的心里在挣扎，左心室说不要问，右心室却说要问，争执了半天毫无结果。到了后来，阑珊使劲全力问：“你不爱我，对吗？”

 
第二十章  破晓
  阑珊使劲全力问：“你不爱我，对吗？”
  她却忘了留有余力听答案。
  秦少毅的神色蓦地一敛，似是在认真思考阑珊的问题，但答案即将呼之欲出之时，又选择沉默。
沉默是代表默认吗？阑珊绝望地想，或者她应该问：你爱我吗？如果是这样，他的沉默就是代表默认，而他就是爱她的。即使明知是欺骗，她也会得到一点安慰。
而现在，她竟然蠢蠢地问了：你不爱我，对吗？
他的沉默代表一个答案，那答案会把她打进地狱里去。
阑珊笑笑，月光笼罩下来，消失在冬日里。
晚会结束后，顾涵森直接到小房子找她。
阑珊一个人坐在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照得她无比通透，却看不穿她的心。身上依然穿着细长的晚礼服，可整个人看起来比往常更瘦弱。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上重播的《天龙八部》，恰好是那一幕，阿紫抱着萧峰在万丈悬崖众身一跃。
顾涵森悄悄地在阑珊身旁坐下里。
突然，阑珊幽幽地开了话：“你觉得阿紫傻吗？”
顾涵森着磨了她的意思一会儿，答：“傻与不傻，不是我们旁人能判断的，只有阿紫自己清楚。”
阑珊笑了笑：“我倒觉得她爱恨分明，很可爱。”声音透着几分苍然，似是在说自己。
顾涵森看向四周，时间悄悄地过了12点，说：“早点休息吧。”接着站起来，一副离开的意思。
阑珊随着他站起来，声音温和，却字字珠玑：“顾总，我虽然不是聪明人，但有些事还是能察觉出来的。你大半夜地跑过来，难为只为和我道声晚安？”
顾涵森背对着她，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下一步行动。
这时，阑珊的声音更软了：“涵森，我不怕。”
顾涵森第一次听她不连姓氏地叫他，竟有几分动容。
顾涵森在柔软得如棉花糖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演讲从来不能难到他，但是这次的叙述却让他力不从心。
他问：“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阑珊斩钉截铁。
顾涵森看向她，此刻的阑珊在鹅黄色的灯光照映下，微棕的淡淡的眼线，朝着太阳穴微微一弯，看上去是一种深藏不露的娇媚，脸上有不规则的潮红，也许是胭脂晕开了，有种异样的美丽，眼睫毛又细又长，却微微颤抖，晃动若隐若现，阑珊紧张地抿了抿小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但眼神透露出一种坚定的力量，竟让他的心抨然一动。
顾涵森决定如实告知她，但婉转切入：“秦少毅从他父亲接手的公司本来就是空壳，这么多年来，他死活挣扎，公司总算有些少起色。前几年，陆老师意图收购他的公司，顺便把秦少毅纳为己用。不知道碍于什么关系，他拒绝了陆老师的好意。倒是公司一直撑着到现在，不可否认，秦少毅的确是个商业奇才，若果不是他，恐怕他的家族企业早已宣布破产。但是，商场的竞争更大，你无法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步，虽然亚洲金融风暴对中国影响不大，但靠着资本家糊口的秦少毅，正正挨在这个风口浪尖上。”
阑珊静静地听着，这她是第一次了解秦少毅公司的事情，以往她没必要，更不想去过问他公司的事情。谈恋爱归谈恋爱，一旦牵扯到利益关系，恋爱就失去神圣的意义。
不知何时，顾涵森点燃了一支咽，已经抽了一半天，吸了一口烟云吐雾地继续：“你相信否极泰来吗？秦少毅就是，他遇见你，就捉住了起死回生的机会。”
即使阑珊在这之前已经做了厚厚的心理准备，但当听到顾涵森的话时，整个人还是控制不住地震了一下，脸色瞬间番白了。也许是她经历不足，不懂掩饰，反应才会如此吓人。
顾涵森被吓倒了，立马住了嘴：“还是早点休息吧。”
阑珊愣愣地出了神，《天龙八部》恰好演完，正唱着周华健的《难念的经》：天阔阔雪漫漫共谁同航，这沙滚滚水皱皱笑着浪荡，贪欢一刻偏教那女儿情长埋葬??????
共谁同航？一句歌词唱到她心坎里去，从今以后，她还能共谁同航？
隔了一小会，短暂的一小会，阑珊抬起头看向早已站起来的顾涵森。她昂着小头俯视顾涵森居，他背对着光源，整张脸陷入黑暗中。阑珊问：“秦少毅和沈若千??????是什么关系？”
顾涵森在黑暗中毫无表情，竟也学着她的慢慢吞吞，才说：“他们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好一个青梅竹马。
阑珊苍然一笑，原来秦少毅的那句“我们一直在一起”是这样的意思，他们竟然是青梅竹马，沈若千比她更早认识秦少毅，换言之，真正的第三者是她自己。而顾涵森的了如指掌更让她惶惶不安。
似乎所有事情都有人导演，而她就是这部戏里的角色，按着剧本把戏演下去。也只有她，真的以为这一切是真实的。
她吸了吸鼻子，想起赵母千叮万嘱：阑珊，人心回测。如今，竟然一语成谶。
想着，阑珊竟然自嘲地总结起来：“原来秦少毅在看中的不是我的人，竟是陆老先生留下的财产，真讽刺。赵阑珊啊赵阑珊，你倒是遇着了什么人？”阑珊无语问苍天。
转而，话音锋利地刺向顾涵森：“原来你一早就对一切了如指掌，那你安的是什么心？”
 
第二十一章  明天过后
  转而，话音锋利地刺向顾涵森：“原来你一早就对一切了如指掌，那你安的是什么心？”
  顾涵森一直低着头，听了她的话，试图解释什么，但阑珊眼里的决绝以及话语间的责问，让他心烦意乱。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的一举一动已经深深地映入自己心里，只要她轻轻一扫，他便波澜四起。
  久久听不到他的回答，她转过身，朝着卧室走去：“你走。”虽然是逐客令，但她显然忘这屋子的主人是顾涵森。
  顾涵森看着她的脑袋瓜，无法把陆老先生葬礼上的她与现在的她完全联系起来。当时的她还扎着条短短的小辫子，高高的竖在脑袋瓜后，人显得清秀而可爱，她每走一步脑袋后的小辫子就会随着她左右摇晃，摇得他眼花缭乱，却有真实感，心里痒痒的；而如今的她，头发长得细长细长，统统被盘成一个髻，鼓胀鼓胀的，却看得他心烦意乱，浑身散发着一种怪异的气味，像一只嗅到危险气味的刺猬，让人敬而远之。
  顾涵森一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身子拖回来，力度太大欠缺温柔，阑珊用不被钳制的手去挣扎，却被顾涵森另一只手扣住，人狼狈地撞向顾涵森的怀抱。阑珊越挣扎，反而在他的怀抱里越陷越深。
  多次徒劳无功之后，阑珊终于静下来。因为靠得近，顾涵森才闻到她身上渐渐泛滥的酒气，他低头看她，毫无异常，唯独心头处传来一笔一波的颤抖，他轻唤了一声：“阑珊？”
  此刻，阑珊浑身颤抖，可身上的刺渐渐放松，隔了一会，她抬起头来，经已泪流满脸，泪水沾湿了他胸膛的衣服。
  阑珊凝望着他：“少毅，你爱我的，对吗？”就好似晚上，她傻傻地向他求证，她如此不顾尊严，只为了不让自己一无所得，哪怕是一丁点，少得足以被太平洋淹没的爱，她也心满意足。
  爱情不是对等的，所以爱上一个不爱她的人，她永远是卑微的。
  可是，这让顾涵森哭笑不得，明明前一刻她张牙舞爪，而这一刻她竟糊里糊涂，出自商人的犀利，他不禁怀疑阑珊是否是醉了。
  他温柔地问：“你没事吧？” 
下一刻，阑珊立刻清醒，她疑惑地着顾涵森那张脸，她刚才明明听到的是秦少毅的声音，怎么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呢？难道时空会转移，抑或是她潜意识里太想念一个人而造出来的幻想？
其实什么都不是，是清醒比糊涂的寿命长得多。糊涂永远只在一时。
  清醒的阑珊从顾涵森的怀里跳出来，离顾涵森站得远远，肯定安全了，才幽幽开口：“你还有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需要休息。”但口气明显比之前柔和多了，大概太累了，也无心针对他。
  顾涵森沉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阑珊勾起嘴角，却毫无笑意：“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和秦少毅是同党吧？”
  “不是。”顾涵森否认，之前一直在打腹稿，基本上无遗漏了才说：“关于秦少毅的计谋，我一早就猜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话不是疑问句了，而是责备。
  “有很多事情你都不懂，秦少毅的公司，我势必要拿下，”顾涵森顿了顿，接着说：“这是陆老先生的遗愿，我希望能帮他达成心愿。”
  阑珊倍感委屈：“那于我何想干？”
  顾涵森看向她，答了句毫不相干的话：“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会遇上你。”
  阑珊低着头，试图摸索出顾涵森话中的意思。她遇上秦少毅出乎顾涵森的意外，这意味着什么呢？
  她不是聪明人，如其猜测，倒不如提出疑问：“如果他没遇上我呢？”
  顾涵森的沉稳的声音在屋内迅速扩散：“秦少毅太聪明了，他从不给对手留下把柄，但他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或许要等好多年后，我能打败他。”
  阑珊隐约懂得了一点，因为秦少毅遇上了她，除了秦少毅得到机会，连顾涵森也有了把握。
  阑珊别开头去，已经是深夜了，但她透过玻璃窗，依然能看见一片华灯，在繁华复杂的都市里明亮夺目。她又问：“那现在呢？”
  阑珊不敢确定顾涵森会否把他的计划告知她，因为她是个感性的人，做事多数依着感情。阑珊虽然不是这行的人，但商界的斗争太激烈，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如果秦少毅胯下了， 
  “秦少毅现在手头上握着我们5%的股份，如果他和你离婚，你们的财产将被分半，那么他手头上的股份将是25%，也就是北泰公司的最大股东，他完全可以利用北泰公司让他的家族企业起死回生。”顾涵森说。
  离婚，阑珊想，原来自己挑的这条路总算到了尽头。尽头便是离婚。
  “可是，有些事情是要分两分面的，他既能让家族企业起死回生，也可以彻底身败名裂，”顾涵森的眼睛几乎是亮起来的，“他不会分到一半的遗产，甚至是一丁点。”
  顾涵森的样子是胸有成竹，而阑珊只觉得恶心。她想到今后，秦少毅穷困潦倒的模样，她心有不忍。
  她低低地说了句：“那你和秦少毅有什么区别？”
  “有，”顾涵森斩钉截铁，“他要的只是公司，而我不仅是要公司，还有你。”
  阑珊觉得更可笑，她这小小的年纪的经历，竟抵得上周末八点档，被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利用。幽默点来说，她这一生也不算白活，只是以后想起来，免不了唏嘘。
  阑珊竟没有发觉自己笑得多苍凉，脑海天旋地转，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一个不停旋转的罗盘里，转到晕乎乎，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倒下前一刻，她竟想起陆老先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穿过这片芭蕉林，就会有另外一片蓝天。那现在呢，她可以改编成安慰自己的话吗：明天过后，就会有另外一片蓝天。
   
第二十二章  
待她清醒过来的时候，未睁开眼睛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消毒药水味。眼睛试着眨了几下，适应了环境的光度，才虚弱地睁开眼睛。
这里是医院，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知道。不久以前，她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只是今天，她又回来了。
恶心感依然持续，但比之前稍微好了，晕眩感明显消失了。她企图要坐起来，手脚一动，牵动了床上的针水瓶，这才发现，右手背扎着一根针，透明而细小的软胶管联系着针头与针水瓶间。因为她刚才过于猛烈的动作，右手的血倒流进胶管里，她立马把手平放，不过一会，血又重新流进她的身体里。
这时，正好有人推门而进，是顾涵森。
“醒来了？”顾涵森说着，又把一袋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饿着没？”
阑珊没有理会，别开头看向窗外，凌晨的天，天色异常光亮，夕阳映照着几朵白云，一层叠一层的橙色，美不胜收。
顾涵森补充：“这里有碗鸡粥，”说着，体贴地为她打开塑料盖，“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阑珊躺着，身子倚着着枕头，也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她眼睛越过顾涵森，焦点在房门上停留，下一刻房门神奇地被打开。
沈鱼伸进头来东张西望了下，一眼瞧见病床上的赵阑珊，也不顾仪态地横着腿进来。
“你丫的，千年不见你，一见你就躺病床上去了咧。”沈鱼这才察觉到有陌生人在场，连忙恢复淑女姿态。但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泼了就不能收回，一字一句都听在顾涵森的耳朵里。
顾涵森不失风度：“赵小姐，我先出去外面，你们慢慢聊。”说着，就把门带上消失了。
沈鱼回头扫了他两下，这才转头问：“他是谁？”
“一个朋友。”阑珊答得简洁。
“哦，”沈鱼深以为然，又拍了拍阑珊的肩膀：“你丫的，结婚都不请我喝喜酒，反倒是我看报纸登上你的照片那刻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嘿嘿，姐妹，闪电结婚，很了不起啊！”
阑珊勉强地笑了笑，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就晚上值班，不小心看到你的住院记录，我还以为是重名呢，没想到真是你。”沈鱼解释。
沈鱼绕过去研究着搁在床头柜上的食物，全是垃圾食物，看得她直皱眉头：“你怎么还吃这些，你现在应当要进补才对啊。”
阑珊茫然地“啊”了一声：“什么进补？”
沈鱼哈哈大笑：“我了解，我明白，一般要过三个月才能说，不然小孩子会小气。”
听沈鱼这么一说，赵阑珊更是一头雾水，她把鸡粥往柜上一搁，声音不得不加重了：“沈鱼，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鱼一脸迷惑，挠了挠耳朵边的一小束头发，自言自语道：“莫非我看错？”不会啊，来之前她只看了她的报告，病患者上的名字是清清楚楚的赵阑珊啊。
 
第二十三章 离婚
从医院出来，阳光普照，娇媚的春天在冬日的不舍中一点一点荡漾开来，此刻，阑珊心里波澜起伏。
而阑珊对顾涵森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想回家。”
顾涵森想也不想，一声好，便载着往她家里走。车子一往无前地开着，而阑珊却开始不踏实，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只知道手里握着两包沈鱼给的葡萄糖。顾涵森断断续续地给她讲了些话，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每当他讲完一句话，她点头或者“哦”一声，动作不大，声音微小，但顾涵森都看在眼里，听在心中。
“要我送你上去吗？”顾涵森礼貌地问。
阑珊摇头：“不用了。”说着又推门出去，身子一跃出去，稳妥地站立在地上。
“再见。”阑珊先说。
顾涵森看着她，试图要看进她的眼里里去：“我在这里等你。”也许是他太了解如今的阑珊，他是过来人，他知道她需要什么，需要一个扶持。然而，只有阑珊知道，她要的不是顾涵森的扶持而是秦少毅的微不足道的关心。
以往阑珊走楼梯，几乎是一溜烟地上了五层，现今却出奇的慢，好似前路有许多未知之数，每走一步都要思前想后。平时也不是这等娇气，如今走上来，气喘虚虚，只能按着胸口大力呼吸。
等到了房子门口，她却不敢伸手按门铃了。她知道秦少毅在里面，因为是她约他来的。站在门外，她感受到秦少毅气息，近乎浓烈却又淡雅，就如以往捉摸不定的他。隔着一扇门，彼此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阑珊突然落泪，也许从今以后，他们再没有交集。
这样想，她终于敲了门。可门却像认得主人似的，主动地让开了一条路。
室内的摆设依然没有改变，茶几和饭桌一尘不染，棕色的地毯在阳光的照耀下传来阵阵暖意。
秦少毅在这时候，出其不意地走出来，阑珊明明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大跳，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人都沉默，站在暖意恣意流走的客厅里，一个在头，一个在尾。许久，阑珊说：“少毅，我们静下心来谈谈好吗？”
“我觉得没必要。”秦少毅说。
阑珊不说话，低下头去，在她来的途中已经打好腹稿。她有太多话要说了，却毫无机会。她想了想，才幽幽地开口：“你就那么急，连跟我说一会儿话的时间都容不下？”
“你不也很急吗？”秦少毅反击。
秦少毅接到阑珊的电话，他正在开一个紧急会议，小张压着声音对他说：“是秦太的电话。”
也许是小张的称呼别扭，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谁是秦太，过了一小会儿，公司员工的眼光都向他投来，他才拿起电话往外走。
走廊上的人只有他一个，比以往更来得幽静，而阑珊那边的背景十分清静，让她每说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想和你谈谈。”甚至无从拒绝。
时间地点都是她定的。他匆匆忙忙的赶过来，而她却还没有到。他站在阳台上，明媚的阳光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里，好似身体里张开了无数朵太阳花。余光中瞥到阑珊从一辆轿车里走下来，因为隔得太远，他根本听不清她对车里的人说了什么。说了好一会，她才走上来。然而，轿车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阑珊只觉得他这句话掺了些味儿，不知道在讽刺些什么，隐隐中把这几月的委屈和脾气压住。她踱步到秦少毅面前，顺势给了他一巴掌，“啪”地一声，痛得手掌发麻，可是再痛也不及心痛。
秦少毅不怒反笑：“就当我还你的。”
一巴掌，能还得了什么？阑珊苦笑，即使还得财债，也抵不了情债。
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向着虚空喃喃问道：“你究竟当我是什么？”
秦少毅扬扬手上的文件，答非所问：“把它签了。”他手里的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洋洋洒洒的几页纸。
阑珊心里的愤怒无处可泄，现在的她既可怜又可悲，这一切是她自招的，她没有戴眼识人，她以为自己一往情深就可以打动他跌造的心。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执意下嫁给她，如今叫她情何以堪。但最叫她难堪的是，她对他的一颗心竟付诸流水。
阑珊想起以前做过的一个心理测验：你在森林里养了五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有一天你必须离开森林，但是只能带一种动物，你会带走哪一个？阑珊选的是羊，温驯的羊，她觉得只有个性温驯而善良的羊才能陪她渡过森林以外的生活。而羊代表的是爱情。
她重复问题：“你究竟当我是什么？”语调里带了哭腔，却死命压住，她不想再在他面前丢脸，她怕自己承受不起了。
秦少毅被她逼得节节后退，他究竟把她当成什么呢？他卑鄙，他下流，他利用一个女子的爱情，他早就丧失了作为一名男人的资格。可是这一切，都是拜死去的陆老先生所赐，若果他不暗中使了手段，他的父亲是不会英年早逝，公司更不会陷入危机。他怨天怨地怨人，他要把他失去的一切夺回来。但是他知道，赵阑珊是无辜的，她不应该成为这场战争的俘虏。可是他有什么办法，上天把她送到他面前的时候，就注定了她的宿命。
他不应该欺骗她的。沈若千的哥哥沈若慕对他传授秘笈的时候说道，若果欺骗女人，就要欺骗她一辈子。他的确有想过，但是有一个人，他割舍不了—沈若千。那个与他青梅竹马的沈若千，她敏感而脆弱，况且在认识阑珊之前，他便许诺要娶她为妻。 
他对沈若千许诺，是因为他爱她，他希望与她组织个和谐的家庭；他未曾对阑珊许诺，是因为他骗她，他不希望还增加她额外的伤痛。
“你可有。。。。。。真心待过我吗？”阑珊的声音轻微，像是压着胸腔发出来的一声声埋怨。她觉得自己很卑微，很卑微，尤其是发现他不爱她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在“真心”前面加一个量词，哪怕是一点儿，她怕他一点儿也没真心对过她。
秦少毅愧对良心，他不知道如何应答。事到如今，他不想再欺骗她，更不能欺骗她一辈子：“由始至终，你只是我的棋子。”
妻子和棋子，读音相近，对于他来说，意义竟是一样。那一刻，她死了的心都有。
她接过离婚协议书，看了两眼，眉毛也不动，在秦少毅眼前哗啦啦地把离婚协议书撕得粉碎，双手一扬，那份被撕得七零八碎的协议书竟乘着风飘起来，全数落到他身上，冰冷的纸张片口直刮得他的脸隐隐生痛。
秦少毅看在眼里，默不作声，他看到阑珊双眼里燃烧着熊熊火焰，一点也不像他认识的她，她温驯且善良，虽然是独生子女却毫不任性骄横，只是如今的她似走了魔撞了邪，仿佛那份协议书是她的杀父仇人。
她直视他：“你想和我离婚，休想分得了一半的家产。”说着，跑着小步到客厅，从手袋里取了一个牛皮纸袋。这是顾涵森在回来的路上给她的，他没说明是什么，可是她偷偷地看了两眼。
她学着顾涵森在封口抓着白色小绳绕了几圈，从里头取出来一沓相片，狠狠地摔着他身上，相片七零八乱地跌倒在地上，映出两个人的样子。
里头全是秦少毅和沈若千的照片，有笑颜如花的，有古灵精怪的，有趣致可爱的，还有更多更多她不想看到的。
秦少毅面色铁青，冷笑：“这些相片即使呈上法庭，还是不能成为呈堂证物的。”
阑珊反击：“是吗，那你太低估了顾涵森的能力了。”她故意泄漏了顾涵森，因为她知道，他不是顾涵森的对手，若果不是，他不会打她的注意。
“似乎你也太高估了顾涵森。”秦少毅反击。
“那你是否低估我呢？”阑珊反问。
秦少毅不语。
“即使我没有胜数，我也会向法庭申请冻结财产，冻结期间，你休想借我的公司帮你的企业起死回生。”阑珊激愤，上齿咬着下唇，下唇几欲滴出血来。
他的确低估了她：“你到底想怎样？”这一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他这么一问，她却不知道该怎样答。她到底想怎样？她也不知道。许久以后的她，是否会诧异多年以后，同样的两个人，当年的一句对白，竟换了主人从她自己嘴巴跑出来。也许这就是命运弄人。
“我不会跟你离婚的。”阑珊语气强硬。
秦少毅深呼了一口气，毫无表情，只是眼珠子地盯着她，就如一道道强光射在她身上，盯得她心里发虚。秦少毅发脾气就如这般，怒不可遏而深藏不露。
他收回目光，迈着大步往门口走去，皮鞋磕着木地板发出一声声闷响，正如他心头的不爽。他拉开防盗门，身子一闪出去，门顺着他的离开而快要关上的时候，阑珊从心底里迸出一句话，声音很大，几乎敌得过门合上的声音：“我怀了你的孩子。”
最后一个字收尾，门刚好合上，“嘭”地一声，吓得阑珊心头一震。她以为自己会开心的，但笑容凄凉。
  
 
第二十四章  
沈鱼对爱情有一套特别的总结：热恋的时候范范小迷糊，抽脱的时候应当无比清醒。尽管阑珊抽脱的时候无比清醒，但沈鱼依然称她作傻大姐。
“其实，傻人也有傻福的。”沈鱼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凄凉，仿佛生活历经大喜大悲的是她，而不是赵阑珊。
阑珊讪讪地笑，：“这种傻福，还是避之为妙了。”用调匙拌了拌柚子密，押了一小口，清甜的柚子滋润心头。
沈鱼正经八儿地说：“依我看，你应该带着孩子远走高飞，然后从此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日子。而我呢，逢年过节的，大袋小袋地来探望你们俩。”
“沈鱼，幸好你没当编剧。”阑珊总结。
沈鱼一脸正经地追问。
阑珊解释：“这么烂得剧情都说出来，存心和观众过不去？”脸上还带了几分笑容。
沈鱼定定地看着她，看得阑珊一身不自然，转移话题：“你打算以后怎么着？”
阑珊答得很爽快，似是没经过脑袋瓜就直接溜出来：“能怎么着，就这么着。”其实赵阑珊的性格和沈鱼的性格挺相像，都是阔达之人，不做作，但有点不同的是，阑珊比沈鱼还执着，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执着。
执着是好事，但过了头，就是一种折磨。不仅是对她，还是对他。
沈鱼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捉到一丝信息，可是她偏偏把头转向窗外，沈鱼自知自己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但她只想让她知道，即使她什么也没有，背后还有一个沈鱼撑着她：“赵阑珊，其实我很想骂你。”
阑珊愕然地看向她，她正一脸严肃地重复：“我真的很想痛骂你一顿。”
自从沈鱼知道一切后，她真得就想把秦少毅打进地狱十八层，但她更想把赵阑珊当场掐死—她是个又蠢又傻的女人。可是阑珊笑着说这孩子我生定了，她的心软下来，她是女人，她明白女人，所以她明白赵阑珊。
女人和男人对待爱情不同的是：女人靠的是深思熟虑，而男人靠的却是一时冲动；而女人和男人对待未来不同的是：女人往往是一时冲动，男人却变得深思熟虑。
她不敢肯定阑珊的决定是否一时冲动，但绝对不是深思熟虑，也是最不理智。现下最好的是和秦少毅摊牌，那么她还有大把的青春去挥霍，还能再遇到其他人，而她却选择在这敏感的时候和他谈妥，而且是不平等条约。
阑珊眨眨眼睛，调皮一笑：“难道我就这么讨人厌吗？”有时候，笑不是代表心情愉悦，可能是一种自我掩饰。
沈鱼看着她那副开玩笑的样子，心窝的怒气也不知道一下子涌动到哪儿处了，只好没脾气地说：“阑珊，我希望你现在快乐。”语气幽幽，连同一声叹息，似无奈，又似是屈服。
“难道你就希望我以后不快乐。”阑珊反问。
沈鱼理直气壮：“你现在快乐，以后也就快乐。”
阑珊无奈地笑，她不是沈鱼的对手，她辩不过她啊。现在快乐，以后也快乐？若果现在不快乐，以后也不快乐吗？对于这个问题，她不敢问。她怕破坏了现今和谐的气氛。
两个人在咖啡厅坐了一个下午，直到黄昏的时候，沈鱼接到一通神秘电话，两人不得已才离去。
“这次我请，我先走了，有事电联。”那通电话似是急事，沈鱼搁下人民币，便风风火火地离开。
阑珊回到家，接近傍晚。
一开门，徐姨就迎了出来：“太太。”徐姨，约莫五十岁，是新请回来的佣人，为人敦厚老实，也肯干活儿，深得阑珊欢心。唯一缺点，徐姨是乡下出来，改不了恶习，总是唤她太太前太太后，多次抗议也无效。
不过，听得多，也就习惯。
阑珊点点头：“徐姨，有预备饭菜吗？”
“有的有的，先生说回来吃饭，如今看来先生准是回不及，我刚也正纳闷饭菜又要浪费了。”徐姨说。
秦少毅回来吃饭？阑珊疑惑，真是百年难得一见。不过依徐姨所说，多数是不回来的，于是朝着饭桌走去，她也正饿，下午茶的点心全不合胃口，也没吃上什么。
才走了几步，背后传来钥匙转头的声音，她心头一惊，赶紧往椅子上一坐，徐姨已经端着碗筷出来，正准备上菜。
他真回来了。
秦少毅一回来，二话不说，脱了件大衣往玄关一搁，椅子上一坐，问：“徐姨，今天煮了什么好菜？”仿佛他与徐姨很熟，在阑珊的印象里，他们是第二次见面。
徐姨端着菜上来，热气腾腾，典型的四菜一汤：“都是你爱吃的。”
阑珊更不解，她盯着徐姨，眼神古怪，试图从她留有岁月痕迹的脸上找出答案。这一幕被秦少毅注意到了，他待徐姨走进厨房后，才讪讪地解释：“徐姨以前是我家的佣人。”
阑珊没吱声，安静地吃着饭菜，明明饥肠辘辘，但胃口明显不振。秦少毅似是饿狼，自顾自地狼吞虎咽。
犹豫再三，阑珊才开口：“春节我想回趟家。”
秦少毅顿了顿，目光不看她，继续低着头扒饭。
阑珊接下话：“我想你和我一起回去。”阑珊的父母是不清楚她和秦少毅之间的问题，而他们每次提到，她总是用不错来敷衍了事。
“要看有没有空。”秦少毅说。
不久以前，他也是用这一套来推搪她们的蜜月旅程。想着想着，阑珊不免有些心凉，他终究对她连施舍也舍不得。
她记得他来找她谈判的时候，她口气相当强硬：“是威胁还是交易，你比我更清楚。”
是的，或许他们的婚姻前一段是一场阴谋，到了后来竟成了交易，这是一个畸形的转变，是她促使的。很多时候，她都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捉住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就是捉住一辈子的伤痛，但许多东西都是无法用正常方式去解释，也无法用任何公式去衡量的。
只是这些苦楚，在日后的无数个日子被加倍呈现。
顾涵森说：“赵阑珊，你是我见过最不顾一切的女人。”
阑珊不明白这话是赞美还是责备，笑笑也不好说什么。后来再后来，阑珊也甚少和他联系，一来是身体越来越不方便走动，二来他实在太忙。而且阑珊是个善良的人，顾涵森曾经对她表白过，她更不可能揪着一家大小在他门前出现，有挖人伤疤的嫌疑。
饭没咽下去几口，阑珊只觉得胃部一股胃酸翻云覆雨，直捣她的神经，她连忙跑进洗手间，把刚才和下午吃进去的还未完全消化的食物吐过精光。徐姨闻声也跟着进来，用手心顺着她的背脊按摩，试图减轻她的痛苦。
这次妊娠反应比以往都来得要强烈。
徐姨递给她毛巾：“女人生孩子就很不容易。”这句话，似是安慰，又似是话中有话。
阑珊接过毛巾，擦了擦嘴巴，呕吐欲又来了，可这次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干呕。她站直了身子，一脸倦意，不得不感叹，如今真是吃什么吐什么了。
刚一站稳，秦少毅正开靠在洗手间的门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无声息，同时吓了两人一跳。
“徐姨，你去熬点白粥吧。”秦少毅吩咐。
徐姨点头，应声而去。
阑珊十分尴尬，他站在门口，她不知道先出去还是先等他离开。
“明天让何大夫来瞧瞧。”秦少毅交代。
阑珊连忙摇头，妊娠反应是小事，无谓劳师动众，但她心头有一阵的欢喜，他到底是孩子的父亲，也得为他们的孩子着想。
但秦少毅心意已决般，语气淡定：“你先去床上躺躺，粥好了，就让徐姨给你送进去。”
阑珊乖乖听话，躺上床去，应许是太累了，本打算小眯一会儿，怎料竟发起梦来。梦中隐约中听到一些声音，但发音模糊难辨，她继续埋头大睡。醒来的时候，秦少毅经已离去。
 
第二十五章  幸福到站
  年三十晚，阑珊留在A市过。原计划这年春节回娘家过，但身体的妊娠反应太明显，徐姨不建议她出行，且按照风俗，阑珊是嫁出去的女儿，只有在大年初二的时候才能回家，于是，阑珊干脆在A市过。
  阑珊这才觉得春节要张罗的事情实在太繁琐了。原本在家里，基本上繁碎的活儿都是交给父亲或者堂哥们去做，而自己就守住电视，厨房客厅一线牵，看何时才吃饭。
  徐姨孤身寡人，逢年过节也是一个人过的，阑珊把她留了下来。同是天涯沦落人，若果徐姨休息了，她也就自己一个人，那不干脆凑合着两个女人过春节。
  虽然徐姨在，但事情实在太繁琐，徐姨一个人忙不可交，才下午就奔走了几趟市场。鸡啊，鸭啊，鱼啊等等多不胜数，还有水仙花，菊花，吉子，诸如繁碎的东西，阑珊一个人看得眼都晕头了。
  以前过的年，都是开开心心地向长辈或已婚的同辈讨利是。
  徐姨边忙着把发菜洗干净边提醒她：“记得买些利是封。”
  阑珊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徐姨又说：“少爷说今晚回来吃饭。”
  阑珊的精神突然来了，可是心里又有些感伤：原来徐姨还比得上她。
  “那妈呢？”她指的妈，是秦少毅的母亲。
  “老太每年过年的时候都去外国过的，她的姐姐在墨尔本。”徐姨答得很轻松，可阑珊听到心头特重。
  这些事情，秦少毅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她这才越发现，原来她只是在秦少毅的世界外面周围徘徊，她沮丧地想，或许这一辈子她也走不进他的心。
  她用了最强硬的手段，把一个男人留在身边。她不知道这样是否值得。但是爱一个人分不清值与不值，她实在太恐慌了，太害怕失去他。恐慌往往会导致最意想不到的意外，而在阑珊身上的的确确验证了这句话。
  好多年后，她也忘不了，自己用最卑微的姿态，用最狰狞的面容，去挽留一个男人。她还清楚记得他的一言一举，即使她化成灰尘，她也擦不掉那段在记忆里定格的片段，他离自己不远，身子挺得笔直，好似被烫斗烫平过一样，一丝不苟，而他却用仇视的眼光对着她说：“原来你比谁都毒辣。”
  她能怎么做呢。而她真的比谁都狠辣，她的喉咙明明在颤抖，可是她真的把狠话说出来了：“秦少毅，若果你不考虑我的建议，我保证你明天就会身败名裂，且无翻身之日。”
  可是她怎么会狠心亲手把他逼上悬崖，她不是顾涵森，也不是陆老先生，她是赵阑珊，一个愿意为爱情付出一千倍努力的女孩子，即使他不爱她。
  只是她击中了他的弱点，他不能让家族企业垮掉。所以她给了他想要的，而她呢，想要的只是一份爱和关怀，但爱情和事业之间是不能等价交换的，她知道她穷尽一生也换不到的。不过，留在他身边，为他生儿子，是她最大的心愿，也是她最卑微的心愿。
  “太太。”徐姨站在屋子门外叫了好几声，阑珊才回过神，吸着拖鞋走过去。
  “怎么了？”阑珊问。
  “把福字给贴上。”徐姨吩咐，又把手上沾满浆糊的大红色的“福”字交给她。
  这是些手办眼见功夫，在家里见得多父亲贴，阑珊也装模作样地目测大门上半身的中间位，准备网上贴的时候，早早进了屋的徐姨却喊住她：“把‘福’给倒过来。”
  阑珊听到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望向她：“为什么？”
  “福倒，福到嘛！”徐姨笑着解释。
  阑珊也笑了，也不清楚为何而笑，只觉得这般光景十分和谐，这里真的就像一个家。
  “福到”一贴上，秦少毅刚好回来了。
  阑珊的脸上还挂着幸福的笑容，看见秦少毅没缓过来，朝着他甜甜一笑，声音比以往温柔：“回来了？”
  幸好秦少毅没绷紧着脸，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能吃饭了吗？”
  “还没，得把挥春给贴好。”阑珊见秦少毅今天心情不错，紧张感去掉了一半，肆无忌惮地扬了扬手中的红红的挥春。
  阑珊在秦少毅面前，用八个字可以总结：给点阳光她就灿烂。也许是她太容易满足，在这段时真时假的婚姻里，她足足走了六年。多年后回想起来，她也不禁唏嘘。
  “我来吧。”秦少毅脱掉了外套，里头是一件格子毛衣，很年轻的搭配，把他整个人衬托得耀耀生辉。
  阑珊坐在沙发上欣赏着他贴挥春，精确地把所有挥春贴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用手掌把挥春按平，十分好看。不一会就把所有挥春贴好，只剩下贴在房门的“福”字。
  这次，到阑珊把他喊住：“把‘福’字倒过来。”
  秦少毅瞬间地愣了愣，但还是照着阑珊把‘福’字给倒过来，而所贴的房门就是他们的卧室。
  福到。幸福到站。其实也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
  徐姨很快把菜搬上饭桌，三个人围在一起，有模有样的吃起团年饭。徐姨照例地他们一人一碗里夹一颗汤圆。
  阑珊不明白徐姨的意思，忙着说：“我自己来就好。”完全没有留意到秦少毅瞥了她一眼。
  饭后，徐姨才记起忘了买年糕，叫了阑珊和秦少毅去买。
  阑珊套了件毛衣和围了一条围巾，跟着秦少毅出门。两人一起去了商场。晚饭过后，大多数的人都往商场涌去，年货和糕点在商场在显眼的地方，阑珊一眼就看到黑乎乎的年糕。
  商场内人流太多，阑珊走得快，一个不注意和路过的人撞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可身子随着惯性往后跌后，撞上一个厚实的胸膛。那人正是秦少毅。
  阑珊瞬间满脸通红，好似是她故意吃他豆腐一样。
  秦少毅的脸色不太好，低低地说了句话。可商场人流大，杂声多，阑珊听不到，竖起两只耳朵问：“什么？”
  秦少毅重复了一遍：“你还是在外面等我吧。”
  
 
第二十六章  爱没有错
  秦少毅重复了一遍：“你还是在外面等我吧。”
  阑珊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就从商场的直道出了去。两人单独相处的气氛十分尴尬，他不说话而她沉默，偶然有点响动也足以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这种相处方法，太别扭了。可能对他来说是最好不过，但是相对于她，最不好受的感受都落到她身上。
  阑珊出了商场，商场外一派热闹。这才除夕夜，商场经已把灯笼挂起，红红火火的灯笼根据商场的设计弯弯曲曲地挂在同一水平上，，一个一个排列地亮着，橙红色的灯光在即将过去的冬季透出丝丝暖意。
  阑珊出门的时候穿了不少衣服，这时有微微的温热。她把围巾取下来，叠在手上，风吹拂过来，发丝随风而动。
  明明在最常见的姿势，看在顾涵森眼里，还是忍不住唏嘘。
  “怎么一个人啊？”顾涵森问，但没有直呼她的名字，说实在的，他到目前的都不知道该冠以她什么名字，赵董，赵小姐，抑或是阑珊。前两个显得太疏远，而后一个，似乎太亲密。
  阑珊远远就看见他，以为他没发现人群中她，也就远远地看着他跨过川流不息的队伍走到她面前：“你不也是一个人！”
  顾涵森干笑：“你怎么同呢，你是结婚人士，我是未婚人士，孤身寡人的有什么问题。”顾涵森本想开个玩笑，没想到阑珊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懊恼：他怎么就专挖人伤疤了呢？
  阑珊笑笑，抬起头一脸无异常，重新把挂在手上的围巾围着脖子，一圈叠一圈，好似缠得她不能呼吸。
  阑珊转移话题：“好冷啊！”其实不是很冷，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涵森附和着：“等过了元宵，天气应该回暖了。”
  阑珊点点头，没再出声。顾涵森站在她身旁，笑着望着她踢脚尖上的小罐子。
  “你来这里买什么的？”阑珊侧着头问他，头发统统垂到一边去，两只眼睛在脸上显得格外灵动。
  如果说怀孕的女人最有魅力，那么此刻的阑珊绝对可以颠倒众生。她美不是因为她的外貌，而是她无意的挑逗。就如现在，又似当初那条四处乱甩的小辫子，这些无意的动作，却有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感觉。
  顾涵森嗟叹，如果他早一些遇见她，那么现在，在她身边的人会不会是他呢？然而，命运怎么能倒退，陆老先生就是最鲜活的例子。其实他和陆老先生都犯了同一个错误，他们都等爱情来敲门。可是爱情经过这条巷子，不一定是来敲门的，可能它只是路过。
  “就买支水，看见这么多人，就不想买了。”顾涵森说。其实，他在这附近谈完公事，见天气不错，月朗星稀，于是一路走来，也没想到会撞见她的。
  气氛又沉默下来。人流的杂乱声冲散了他们之间的尴尬。
  阑珊只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会与人打交道，又或者是她自己变得，变得更沉默，更不轻易开口。连她都发觉，她已经少了刚出来做事的那份劲儿。
  半响，阑珊说：“谢谢你，涵森。”
  这是阑珊第二次喊他的名字，不知道是他的名字读起来很轻柔，还是阑珊说的时候带有浓烈的情绪，涵森只觉得心里有一股不知名的热流涌过，在他身体某处舒展开来，每一寸的肌肤和血脉都变得有所不同。
  “你真要谢谢我，就得把身子养好，生个肥肥白白的孩子。”顾涵森笑着说，全然不当她的感谢是事。事实上，对于她的感谢，他问心有愧。
  “我真的要谢谢你的。”阑珊强调，定着眼睛看他，似乎要把诚意灌到他身上每个部位。
  “不，我承受不起的。”顾涵森认真说。
  “可是，你是这些人里对我最好的了。”阑珊说着低下头去，看向地上的小罐子，小罐子已经变了形，但商标的依然清晰可见。
  顾涵森终于忍不住，提出心中的那个问题： “如果你最先遇见我，你会不会??????”
  阑珊的声音微不可闻：“命由天定。”但一字一词都传进他的耳朵里。
  顾涵森干笑，笑得有点苍白，命由天定？
  “你相信命？”
  阑珊点点头：“有些人，你命中注定要遇见，至于结果，靠的还是自己。”说这话时，阑珊适时地抬起头，两只眼睛里跃动着两团火焰，与刚才那副沉稳的样子相去甚远，更添了一份情真，让人为之动容。
  顾涵森笑笑，这才问起：“你在等人？”
  阑珊点头。
  顾涵森又追问：“等秦少毅？”
  阑珊使劲点了下头。
  顾涵森勾起嘴角，没有笑出声音，过了一会，才说：“阑珊，爱没有错。”错，就错在他们有所奢望。当然，顾涵森没有道出下半句。
道别后，他又回到川流不息的人海中，这次，阑珊没有瞧见他的身影。找了好几遍，还是没看到。阑珊想，好似他就是被上天安排过来对她说一两句话又消失的男配角。出现太神奇，离开太诡异，让她真觉得好似命运被一个无形的手操纵。
顾涵森走后。阑珊又在外头等了一小会，她的耐心本来就有限，到收银台张望，却没有看见的秦少毅的身影。于是在商场内四处寻了一会，人流太多，她下意识的护着肚子，身子灵敏地挡开一个一个的碰撞。
走遍了商场，秦少毅的身影都没有发现。阑珊把手探进裤袋，这才发现手机都忘了带。于是脚步匆匆走出商场，往他拍车的地方一看，这那里是他的奥迪，早换了一辆雪铁龙。
 
第二十七章  生活是一门艺术
  
  阑珊即使不愿意，也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秦少毅真的抛下她，走了。
  阑珊身无分文，从商场步行回家，需要三十分钟。街上一片热闹，走过的路，经过的地方，是一张张笑意的脸孔。
  因为，过了今晚，在中国传统文化上，才真正地踏入二零零年。
  阑珊的心情却跌到落谷底。
  可是这一切都是她自取的，无得怨天尤人，无得博取同情。
  秦少毅的话语历历在目：“由始至终，你只是我的棋子。”
  不是不悲伤的，而是渐渐开始麻木了。从她知道了他的计划，满心积累地接近，一切一切好似布开了局，等她一步一步地泥足深陷。他的计划不算完美，只是击中了她的弱点，她的爱情向来是不顾一切的。
  顾涵森为扫清了一切障碍，让她看清了秦少毅的计谋。可是她怎么忍心亲手把自己的丈夫推向悬崖，即使他不爱她。她从来都不可以如此冷漠。何况她怀孕了。
  既然他们都需要从对方拿到一些利益，有合作的契机，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她的潜意识里有奢望：如果没有那笔遗产，他会否有一天爱上她呢。
不过这个一天，来得太迟。
  阑珊回到家时，徐姨一脸焦急地等着门。检查好阑珊，确定她毫无损伤，才舒了一口气：“这秦夫人让我好好看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赔得起啊！”
  阑珊笑了笑：“我这不是完好无缺吗？”
  徐姨忍不住责备了一小句：“下次别这样。”
  阑珊点头：“知道了。”目光一转，秦少毅本坐在沙发上，此刻站起来，往卧室走去。
  徐姨吩咐：“快去洗个热水澡，不然就感冒。”
  阑珊进了卧室，秦少毅躺在床上，闭着眼。阑珊翻找着衣柜，找了许久，也没找到那套睡衣。余光一瞥，这才看见秦少毅躺下去的位置，正好压着她的那套睡衣。
  阑珊伸手去扯，秦少毅明显感到背底传来的异样，但他就是不让。
  阑珊无奈，只好开口：“麻烦让让。”
  秦少毅依然一动不动，死压在睡衣下。
  “你今晚要在这里睡吗？”阑珊问。秦少毅在外头有一间房子，阑珊最近才知道，这足以解释到他为何不回家睡觉。
  秦少毅唰一声地睁开双眼，直视着她，幽幽地开了口：“这里是我的家，我在哪里睡，难道也得经你同意吗？”
  虽然在他面前，她毫无尊严，但她本来就受气了，这下子心里窝了火，她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了，处处搞针对，即使她再不讨他好，也不用着给她脸色受吧。
  阑珊冷笑：“原来这也算是你的家。”
  秦少毅腾一声地坐起来，接着势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声音犹如雷鸣。
  “我什么意思你最清楚。”阑珊不甘示弱。
  秦少毅脸色铁青，一字一板地说：“赵阑珊，这一切是你咎由自取的。”话毕，气冲冲地出了卧室。
  阑珊瘫倒在床上，这一切是她咎由自取的。若果她不用条件和他交换，不那么卑劣，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然而，路已经走下去来了，再回望还有什么意思。她注定要朝这条路走下去，即使还有许多未知数，她都要勇敢地一一面对。
  只是，为什么心会这么酸涩，渐乏疲累呢？是因为今天她走了太多路吗？
  可能是怀孕的症状比以往都来得更强烈，阑珊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睡醒过来，已经是大年初一的晌午。换着在娘家，恐怖一早就被爆竹声给吵醒了，难得的安静的大年初一，却叫阑珊一时无法适应。
  徐姨已经张罗好一切，初一吃斋菜的习俗在A市还是很流行的，豆角，木耳，粉丝，腐竹，发菜等等，香喷喷地诱惑人的食欲。
  阑珊依然穿着一身睡衣，安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菜，再香再美味，食欲就是偏偏上不了。
  徐姨是瞧出些端儿来，说：“少毅这孩子是我由小看到大的，脾性十足老爷子，一味地深沉，可他人就是这样，越在乎越别扭。”徐姨从农村出来，说话不拐弯抹角，少了都市女人的那份凌厉，添了几分人间气。
  越在乎越别扭。是啊，他的确如此。
  可是他在乎并不是她，而是被她硬生拆开的沈若千。
  她的交换条件就是，他必须要和沈若千分手，甚至不能再见面。假如他答应了，她就将公司的大权交给他，她将不过问，若果哪一天他违背了协议，她马上把大权收回，他便前功尽废。
  他对她，肯定是恨之入骨吧。
  这样也未尝不好。她时刻铭记他对她的恨，这样才能提醒日后的她，哪一步是对的，哪一步是错。
  不过事情因她一时意气，一时冲动演变成今天的局面，她也不想再作任何挽救了，就让生活继续被摆布吧。况且，生活本来就是一门艺术，既赏心悦目，又捉摸不定。
  她没想到，不安本分的她也会有随遇而安的一天。
  她讪讪地笑了：“徐姨，我知道的了。”
  饭后，阑珊给父母打了电话贺年。
  父母依然是老样子，从电话里听，似乎添了一份沧桑。
  阑珊说：“妈，明天我就不回来了，少毅有公事忙，我一个人身子又不方便，坐车坐久了就难受。”
  赵母也怀过孩子，深切地知道这种苦，十分理解阑珊：“好好好，你要多注意下身体，少毅这么忙，能抽空陪你吗？”
  阑珊撒谎越来越脸不改色：“有的，他很疼我，你们就放心吧。”她本来就让二老失望，那事，她怎能再让二老担心呢。
  赵母也舒了心：“过段时间，我就过来陪陪你，你父亲整天喊我过来过来的，好像是他生孩子不是你生孩子。”赵母的声音里多了几寸甜蜜。
  阑珊也被赵母的话感染了，应诺着：“好啊，到时候让少毅把你们给接过来。”
  阑珊的谎话撒得太理所当然，以致日后无可补救。
  大年初二，阑珊早早的起来，推开窗户，远远地传来一阵阵低鸣的爆竹声，在这个安静的都市显得十分突出。过了年的风，也变得和暖，吹在脸上，喜气洋洋。
  突然，房门吱一声地开了，秦少毅走了进来。
  阑珊惊诧，她不至于认为秦少毅不回来，但至少也要一段时间。
  秦少毅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说：“走，回你家。”
  阑珊呆了呆，好一会才肯定没听错，于是问了遍：“我回，还是我们一起回？”语气小心翼翼的。
  秦少毅瞥了她一眼，手上忙着收拾衣服，好一会才回答她：“一起回。”
  阑珊像接到圣旨般，七手八脚地收拾了一些衣服。她猜不到秦少毅的意思，但是他能和她一起回家，已经是莫大的欣慰，至少在父母面前，她可能理所当然地“幸福”一会。
  秦少毅自己驾车回去，阑珊借此又拨了一通电话回去。赵母听到女儿正在回去，自然眉开眼笑，连阑珊隔着电话都能想到她的模样。
  车子一直在路上驶着，前程还好好的，车子一上高速，阑珊就犯晕，恶心感不断涌现。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阑珊才开声：“我想吐。”话语间还夹带这胃气。
  “高速不能停车。”秦少毅简短地说，又说：“再忍十分钟，快到出口了。”说着，又加大马力。
  这不加还好，一加立马更不适。
  秦少毅逼不得已，在路边停了下来。高速路周围都是高矮的丛林，她一脸难受的样子，本来早上就没多少食物下肚子，经这折磨，连黄胆汁都吐个干净。
  秦少毅学着徐姨的方法，用手心上下抚摸她的背脊，看她一副憔悴的样子，问：“还受得了吗？”声音里竟又添了几分柔和。
  听到阑珊心里暖意洋洋，阑珊摇头：“早就习惯了。”
  秦少毅的脸上闪过异样的表情，只是一瞬间，不为人知。
  末了，阑珊衷心道：“谢谢你，我们出发吧。”接着，抛下秦少毅自顾自地回到车上。
  秦少毅没反应过来，阑珊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么客气的语气与他对话，现在一听，竟然十分不自在。又好似，阑珊变了，变得独立了。
  秦少毅的心头有少少失落，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是因为她的独立，还是她的疏离？
  早上出发，回到B市，刚好过了午饭时间。一家子的人，小舅舅，小姨子等等亲人都聚在一堂，为的是一睹赵父赵母的女婿。
  原本阑珊还担心来的，秦少毅却十分乖巧地跟着阑珊叫，十分讨大家欢喜。末了，见到赵母赵父，声音温和：“爸，妈。”
  这一声，却把阑珊叫瞢了。瞢出了一场短暂的梦。

 
第二十八章  酒精会醉人
  阑珊也不知道秦少毅何时买的礼物，一袋一袋地给派。见到小孩子，又转头对阑珊说：“利是有没有带来了啊？”
  阑珊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倒是秦少毅一脸和蔼，笑着对赵母说：“这孩子啊，总是忘东落西的。”语气里十分宠溺。
  赵母见此场景，自然笑成一条线，也附和着：“阑珊这丫头，从小到大，做事迷迷糊糊，从不上心，真叫人费心的呢！”
  赵父倒是呈一家之主的风范：“快上桌吧，菜都凉了。”大家起哄着往餐桌上去。
  本以为秦少毅吃惯了山珍海味，对于这些家常小菜颇为不屑，只见他的筷子快乐的穿梭在各式各样的菜肴当中，在适当的时候往她碗里夹些肉，对着赵母连连称赞她的厨艺：“好久没有吃过家常便饭了。”
  小舅子开玩笑：“阑珊，你就不对了，多刻薄老公啊！”
  阑珊辩驳：“你们明知道我就不会煮饭！”嘴巴咬着筷子，嘟囔着。
  赵母说：“啧啧啧，不会煮饭还引以为荣啊你，放假的时候叫你跟我学一招半式，整天赖在被子里不愿出来。”
  话一出，哄堂大笑。
  阑珊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妈！”
  秦少毅在闹闹的哄笑中开了口，声音深沉，吸引住所有人的听觉：“阑珊倒是有下过厨，只是盐糖也分不清，试了好半天才试哪是盐，哪是糖，那天我本来是吃午饭的，结果等着等着就成了晚饭了，菜捧出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大家继续哄堂大笑。
  阑珊更无地自容。秦少毅所说的那件事，是他们没结婚前的事了。那天秦少毅突然想吃家常便饭，那段时间长期追《方太》的阑珊屁颠屁颠地说要卖弄她从电视里学回来的厨艺。不过事隔久远，她早已抛于脑后。
  阑珊万万没想到，秦少毅一直都记得。那些属于他和她的回忆，他竟不是全部删档。
  这样闹闹哄哄，一顿饭吃下来和谐无比。明明有些亲戚只是第一次见面，秦少毅却好似与他们经已深交，聊得十分尽兴。
  可能这就是商人的魅力，无所不谈，无人不谈。
  饭后，阑珊带着秦少毅走亲戚。阑珊家的亲戚本不多，就是散，虽然有车，这里坐十几分钟，那里聊十几分钟，走完一趟也经已接近晚饭时间了。
  赵母陪着他们走遍了大大小小的亲戚，回程路上才问， “你们今晚回A市吗?”
  阑珊不知道如何答好，怎料秦少毅好似一早下了决定：“今晚就不回了，阑珊来的时候已经折腾个够，还是等明天再走吧。”
  于是，两人在赵母妥帖的安排下窝在阑珊小得可怜的单人床上。晚饭的时候，被赵父拉着喝了不少酒。
  秦少毅是生意人，一杯杯白酒下肚，也有微分醉意。赵父更是塌倒在一地，要秦少毅和赵母两人一起才把他抬进睡房。
  然后，秦少毅在赵母妥帖地安排下窝在阑珊的单人床上。一对夫妻睡在单人床上，会引起人什么遐想呢？
  秦少毅人高马大，一下子就把半张床给挤掉，害阑珊只好侧着身子，正对着墙壁而睡。秦少毅一躺上床就睡昏了，只有阑珊辗转反侧。
虽然秦少毅平时看起来比较沉稳，但是一睡觉就原形毕露，睡姿不正确却翻来覆去。可能潜意识里知道床是单人床，他的动作比以往要小，却依然带着几分劲儿。有好几次，阑珊几乎要睡觉了的，但是他一转身，脸几乎贴到她的脖子上，鼻息的呼息缠绕，瘙痒难当，酒气依然十足。她顿时又清醒了。
长夜漫漫，秦少毅翻来覆去，终于找到了舒适的睡姿，小腿搭上她的大腿，手却恰好轻轻地萦绕着她的肚皮。阑珊的现状，被秦少毅圈在怀里，无处可动，也不敢随意乱动。她心里有一丝希翼着秦少毅就这样抱着她睡到天荒地老，可理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他只是醉了。
他只是醉了。甚至开始说梦话：“阑珊，爸说，如果将来我们生了还男孩子就叫秦子铭，如果是女孩子就叫秦子心，你说好不好？”
阑珊傻傻地问：“哪个铭，哪个心？”她以为自己在做梦，肆无忌惮地发问。
“铭心刻骨的‘铭’，铭心刻骨的‘心’。”秦少毅试图把这两个字解释得浅显点。
阑珊不出声，眼前雾气氤氲，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点点醉意。
“好不好？”秦少毅轻摇她，又把手心放在她微微隆起的肚皮上转圈摩擦，掌心的纹路使她身上泛起点点快感。
秦少毅图片弯下腰子，耳朵附上肚皮，又说了遍：“如果你是男孩，你就叫秦子铭；若果你是女孩，你就叫秦子心，好吗？”
阑珊觉得秦少毅的这一举动十分傻气，但忍不住溢出笑意，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听到爸爸的话音，调皮地蹬了她一下。
阑珊“啊”地一声，秦少毅立即紧张地问：“怎么了？”
“孩子，好像在踢我。”阑珊说，又抚上肚皮。
秦少毅又对肚皮下的胚胎说：“你这孩子调皮，连妈妈都欺负！”声音里满是宠溺，与平时的秦少毅简直相差太远。 
大概他真的喝多了。阑珊把他手拿开，酒精在四周散发，连她也中了蛊似的，吩咐：“你早点睡吧。”
秦少毅有点小不情愿地平躺好，朦朦胧胧应了声：“好晕。”
这次倒真睡着了，阑珊耳边全是秦少毅的呼吸声，在一强一弱的气息里，本被秦少毅吓溜光的睡意渐渐苏醒。
 
第二十九章   婚姻是躯壳
  阳光异常的猛烈，从窗帘的细微的洞子挣扎着钻进来。
秦少毅起得比阑珊还早，白酒的后劲大，使他一整晚都觉得晕乎乎的，他依稀好似做了个梦，具体是什么梦又记不起来了。一觉起来，头还是有些痛，一针一针地往他脑袋瓜刺的，不过也不比昨晚来得强烈。
听到了声响，阑珊也醒了。在床上赖了半天才挣扎地爬起来。洗刷完毕，赵母赵父已经坐在客厅上沾着豆浆油条。
隔了一堵墙，阑珊也能听到赵父的埋怨声：“咋一过年了，报纸都变得轻飘飘了，过年就没新闻了？”
早饭过后，在赵母赵父不舍的目光中，秦少毅和阑珊回A市去了。
阑珊的精神状态比来的时候好多了，一路上也没停过下来。车子平稳地在路上行驶。
“妈说，让我们抽空去做个检查。”阑珊复述赵母的话，同时也特意加重了“我们”这个词。
秦少毅只是“嗯”了声，专心致志地开着车。车子内一如以往的沉默。
他们俩很安全地回到家。
阑珊蹑手蹑脚地解开安全带，正欲下车，秦少毅则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沉声道:“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阑珊茫然地点点头，重新挪动位置，坐得舒舒服服，静待他开口。可是等了许久，秦少毅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阑珊不得已先开口：“不是有话要说吗？”
秦少毅的视线漂浮不定，偶然落在她身上又匆匆移开，最后停在小区里的路灯上，说：“阑珊，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好吗？”
阑珊沉默，他知道他所指代的是什么，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生活永远不能用简单的“好”与“不好”来概括。
秦少毅继续下文，这次他单刀直入，直奔主题：“倒不如，我们给对方自由，互不干涉？”
她还有什么自由可言？ 
阑珊明白他的意思，但依然细细地琢磨了遍：“你是想我让你和沈若千继续来往？”
也许是她猜中他的意思，也也许是她话里满是讥诮，秦少毅竟沉默。
等了一会，阑珊听不见他的回答，又问：“你故意和我回家，就是为了证明你的价值？”
秦少毅答：“这样不很好吗？”
阑珊嘴角勾起四十五度，眼里却全是怨念，心里的嗓子提到了嘴巴，但不消一会，像是被鬼附身了，表情焕然一新，风轻云淡地笑出声音来：“看来你真是用心良苦。”
秦少毅绷紧了脸看着她毫无顾忌地大笑，像极了疯子，但她迟迟不愿审批他的请求，不是请求应该是交易，他需要她，她也需要他，只是这种需求，不是世人所想的肉体交换。
阑珊不再笑了，局促地看着他：“连昨晚你也在演戏？”这话一出连她自己也被震惊，她可以对他的目的视而不见，但是对于他昨晚，至少到目前为止她都认为他是出自真心的，醉酒的人永远都不会撒谎，除非他连醉了也在做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太高深了。
秦少毅愕了愕，关于昨晚的记忆全是空白一片，他不知道她所指代的是什么，无从答起。
沉默代表默认。阑珊永远记得他沉默的时候，不去看她，而是张望窗外的风景，完全不当她一回事。
阑珊不再期盼什么，摇摇头，也不清楚自己这一举动是何意思，推开车门下了车。
秦少毅正欲说话，却被阑珊打住了：“我好累，既然你那么渴望离婚，我们就离吧。”
阑珊累，不是一般的累，而是身心疲倦。身体好似一直在打仗，即使有和平的时刻，但依然感觉四面楚歌的绷紧。直到这一刻，她从车上下来，脚迈出去的每一步变得得异常轻松。
她不想再去思考究竟下一步该如何做，她讨厌没日没夜地提防和演戏。秦少毅在她面前演戏，她在父母前演戏，被骗的人往往最不好受的，但是演戏的人，难道心里就安乐吗？她不清楚秦少毅的感觉，但至少她在父母面前，每做一个动作，每说一句话，再三斟酌，慎防有漏洞。她比谁都不好受。
也好，想到以后过着这种生活，早早结束，也未尝不是好事。
不过，事情未如她愿。秦少毅从此在她面前只字不提离婚的事情。那也是，离了婚，他的家族企业怎么办？
而他们的婚姻，陷入一个僵局，没有一个人肯打破，同时这段婚姻是一个躯壳，他和她都要在这躯壳下度日，只不过预料不到是不是如年。
日子一天一天地流走，肚子开始隆起。身体有些细微的变化，例如受重力的作用背子越来越驼，走起路来特沉重，双腿又不自觉地叉开，走姿十分难看。可皮肤出奇地好，光滑白嫩，像涂了一层金，鲜艳动人。大概新陈代谢好，连怀孕之前留下的几颗痘痘印也全数褪去。
老人家流传下来，怀的是男，母亲的皮肤会出奇地好；怀的是女，母亲的皮肤就会变得粗糙。当所有人都坚定了这胎是男孩子的时候，阑珊却别所有人放宽心：“生男生女都一样。”
可秦母不这么认为，有孙子固然好，有个男孙那就更棒了。
徐姨天天补品汤水“进贡”，电话那边有赵母秦母的吩咐，徐姨照足两老的吩咐办事，一天一天地下来，身体却没有徐姨所预期的肥了一大圈。
徐姨也没啥经验，见着她越吃越瘦，专程是向大夫请教。
大夫说了一大堆医学理论，虽然阑珊学得是护士专业，但浅显的道理经他嘴里出来又变得深奥，反正阑珊把他的话自动删除，得出的结果就是：“这是好现象，你的宝宝在吸收你的营养，而且吸收效果特别好。”
徐姨和她的心都安定下来，从医院出来，竟碰到沈鱼。沈鱼似是刚交岗完，一身便装，见到阑珊，像饿狼扑羊似的扑过来。
见有个陌生人，沈鱼不好意思肆无忌惮地跟她开玩笑，当下只好正经道：““宝宝可健康啊？”沈鱼见她撑到老大的肚子，依然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同龄的朋友即将要当母亲的事实。
阑珊点点头：“营养吸收可好着呢，我吃什么他吃什么！”
“我妈说，这样的孩子可聪明呢，学什么懂什么！”沈鱼说。
“亏我还以为自己出了什么毛病了，越吃越瘦，害得我提心吊胆的。”阑珊说，眉上闪过母亲特有的慈爱。
才不一会，沈鱼原形毕露，大大咧咧地说：“没想到我的干儿子还没出娘胎就那么聪明呢！干妈我喜欢！”
阑珊看着她一副搞怪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只是笑容多了几分探究：“小姑娘人家，怎么就学化妆了？老实招来，和谁去约会？”
沈鱼直瞪眼睛：“什么约会，哪有约会！”沈鱼这人太真了，说谎都骗不了自己，声音越说越低了。
阑珊揶揄她：“你的笑容都出卖你了!”
不过，沈鱼不会说谎，但有一招却用得最经常，也用得最出色—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第三十章  永远有多远
  阑珊想，如果时光会倒流，她会做些什么呢？她想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多得让她不知道该先从哪里下手。她应该先给父母道歉，也许他们从未生气只有心痛，她也得给他们诚恳地道歉，一直以来她都不是个孝顺的女儿；其次，她要告诫当时的自己，永远不要爱上秦少毅。然而，这个永远有多远呢？
  即使那个时代那个世纪，她不爱上他，或许在日日后后，生生世世里她还是会爱上他的。这就像一道魔咒，任凭你如何抗拒，到最后你还是逃不出它的掌心。秦少毅就是一道魔咒，一道只属于她的魔咒。
  现实把她从回忆拉回来，也许是她自己从回忆里走出来了。回忆太可怕了，好像让她有真切地活过了一遍，依然是那些人，依然是那些对白，明明知道结果却无力挽救。就好像一个植物人听着周围的人说话，自己却身不由己。
  电视新闻里正播着一个男人在北京醉后持刀伤人的新闻，小花一边看一边摇头：“现在的人，就那么看不开，工作丢了就找份新的嘛，何必耿耿于怀，这下好了，伤人又累己！”
  阑珊心不在焉的，毕竟北京的事离自己太远了，也没多大留心。桌上还摆放着些没归类的书籍，她低头忙于归类。
  不时，又响起小花的声音：“脱离空调的日子终于要到来了！”小花对空调十分敏感，高了便冒汗，低了便喊冷。虽然国家上年颁发了空调指引，可是开到二十六度，小花还会冷得嗖嗖嗖地抖。
  手上的活儿基本完成以后，阑珊才想起什么似的，翻找着包包。一份文件本来就很抢眼，若果放进手袋里，只需一眼就可以鉴别出这份文件是否在手袋了。而如今，包内却不见异常，翻找着传出钥匙的声响。阑珊死心不息地把袋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了，逐一辨认，口红，钥匙，镜子，梳子，手机??????都是些生活用品，实在太琐碎了，有些也叫不出名字，独独不见了那份离婚协议书。
  她记得当时把离婚协议书放在袋子里的，如今却凭空消失了？还是她酒后糊涂，不自觉地把离婚协议书随手一放，留在酒店里呢？
  接着，她又从杂物堆里取出手机，按着已接来电回拨给秦少毅。然而，秦少毅的手机传来的是女性的声音。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对方显然是有教养，很礼貌地说：“你好，请问你是找少毅的吗？”
  阑珊只好嗯嗯啊啊：“他不方便的话，我晚点再给他打。”接着，不容对方说话，就自顾自地挂上电话。
  之后，阑珊一直握着电话，心神不宁。
  小花老早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无奈阑珊是个极重隐私的人，这下她是忍了又忍才开口的：“赵姐，你是不是来月经了？”
  这一句，真是经典。阑珊愣了三秒，才幽幽地配合：“还没，也快了。”
  小花恍然大悟，好像洞悉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似的，然后妇人了一番：“女人来之前几天，心情是特烦躁的！”转而又问：“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一提起昨晚，阑珊却不再说话了，把小花也繁衍了之。昨晚，昨晚，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她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理顺思绪。无奈任凭她再冷静，可回忆好像要和她作对似的，卡在她脑海的大门后，气势冲冲，心变得更乱，好似狼藉一片的房子，无人收拾。
  幸好，秦少毅没有出现，让她微微地舒了一口气。如今的她，好似参加了一场田径比赛，身后有一个紧紧追赶的对手，前方是一片悬崖，这场比赛的主题就是生与死。
  而她与秦少毅，好似在生死之间比赛。准确地来说，他们不是斗生死，而是他们隔着生死的鸿沟，不过去世的不是他们，而是秦子铭。那个枯瘦如柴却笑容温暖的秦子铭，他在离去之前依然笑着说：“妈妈，等我康复了，我们再去一次郊游！”
  阑珊的钱包里有一张秦子铭的相片。那时候的他，剪了一个清爽的头发，露出光亮的额头，盘膝而坐，双手撑着整个身子，双眼大而亮，炯炯有神，咧开嘴角笑得十分灿烂，还露出一对深浅不一的酒窝，十分可。与秦少毅之前寄给她的黑白素描一模一样，唯一区别的就是一张是胶片，一张是纸片。
  那时候的她，到底是什么样子呢？阑珊却记不起来了，连同心情也一并被掩埋了，大概是悲痛欲绝的吧，明明如此刻骨铭心，依她的性子即使隔了无数个日子都会清晰如昨，而如今她只觉得麻木。
  也许是不再那么在乎了吧。过去概成过去，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活在回忆里，苦苦守望是徒劳的。可惜，阑珊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傍晚的时候，阑珊回到家里。夕阳照了一地，余晖忙碌地爬进来，布艺沙发上一抹昏黄，在通明的屋子里有种怀旧的味道。阑珊跑去晾衣服。出门前把衣服丢进全自动洗衣机，回家的时候就能晾了。
  她用了最久的时间把一件件衣服勾起，挂起。看见飘逸着的衣脚，她却陷入前所未有的伤感。也许人老了，情绪也变得敏感，最近她越来越容易伤感，也越来越容易疲累。
  突然，百年难得一响的铃声响了起来。阑珊疑惑着往门口走去。
  门是旧式门，大概没安得及猫眼。阑珊得开着半支门看来者何人，门与门框之间有条幼细的铁链连着，像香港的老房子。阑珊张着眼睛看向防盗门外的人，二话未说，又把门合上了。
 
第三十一章   帷幕
  门刚阖上，门铃接着又响。阑珊不用想更不用猜也知道那人定是他，只是她不愿理会也不想理会。门铃响了好几分钟，终于停了，外头也似乎没了动静。隔了一小会，阑珊确定外头没人了，才讪讪地开了小半支门，张着眼睛瞄瞄，这才发现，秦少毅已经越过防盗门，正一只手放在木门的门把上，因为门缝开得小，隔了小缝隙，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阑珊被吓了一跳：他是怎么进来的？但是这个问题只在脑海迅速飞过，下一刻，她转身子使劲全力地重新把门阖上，说时迟那时快，秦少毅深谙她的性格，比她抢先用手把木门挡着，两人力道相当，一扇门隔着他们两手中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们变成了一场暗地里的较劲。
  阑珊忍着声音道：“放手。”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秦少毅也同样命令：“让开。”语气与她的无异。
  “请你离开，这是我的家。”阑珊绷着脸说道，手上又使了一把力。
  秦少毅勾起嘴角，笑意不太明显，只是看起来十分别扭：“你忘了吗？你的家不就是我的家。”
  阑珊直视着他，慢慢琢磨他的话，半响才问：“协议书是你拿走的？”
  秦少毅坦白承认：“对。”
  阑珊使上了全部力气，用力地推了一把木门，咬牙切齿：“卑鄙小人！”眼中冒着几尺高的火焰。
  秦少毅却巧妙地借势躲开阑珊的防卫，顺利地溜进屋里，悠然地坐到布艺沙发上，十足像是回到自己的家一样。
但是，这不是他的家，是阑珊的家。
此刻的阑珊，如同一只如临大敌而弓起身子竖起刺的刺猬。满是怒火的眼睛盯着他，试图在他身上穿出几千几百个洞子来。
  阑珊一刻也不打算饶他:“把协议书和钥匙还我。”态度十分强硬，正如她第一次重遇上他。
  秦少毅拿起茶几上的画，目光柔和地盯着它，似是看到了秦子铭生龙活虎地跃现在他眼前，又似是穿过了这幅画看到了旧日的时光。岁月如歌啊！
  可是对于阑珊来说，她的岁月就是一首哀伤的曲子，在她的生命里唱个不停。
  四周沉静下来，阑珊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在不算空旷的房子显得亮且高：“把协议书和钥匙还我。”
  秦少毅依然手执的画，微微改变了坐姿，半个身子挨在沙发的扶手上，才开口：“前段时间，我梦见过子铭。”眼神转到阑珊身上。
  阑珊不再咄咄逼人，而是静待下文，但戒备依然没有松懈。
  “他穿了件棕色的格仔短袖上衣和黑色的牛仔短裤，坐在秋千上晃来晃去，年老的铁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他却一点也不担心随时掉下来，玩得不亦乐乎。”秦少毅描述着。
  阑珊沉默。当年，他与她分开的时候，便是穿着这身衣服，格仔衣服和牛仔短裤都是她亲自带他去选购的，他欢喜得不得了。但他生平没从坐过秋千，有次她带他会娘家，嚷着要坐一坐那架饱经岁月的秋千，但最后她的拒绝造成了秦子铭的一生遗憾。
  “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阑珊嗤笑。
  秦少毅不理会她的讥笑，继续讲下去：“他说他很好。”
  阑珊终于沉不住气，提高声量：“这世上哪来这么多鬼魂，即使有，也不过是人虚构的罢。”
  “你不信吗？”秦少毅反问。
  她信的，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她便不尽信他。没有人比他更会演戏了，只是他这一鼓捣，不知道所为何事。
  阑珊不答反说：“如果没事请你离开。”此时的阑珊依然是一只嗅到危险气息的刺猬。
  “哦？!”秦少毅发出惊奇的一声，紧接着扬了扬手中的协议书：“你不是要这个吗？”
  阑珊心意已决，既然他非得要用婚姻来威胁她，她就反被动为主动，大不了就等两年。十年都过了，还会在乎那两年吗？
  “秦先生，我想我没跟您说得十分清楚，我的代表律师已经向法庭申请了离婚了，也无用您操劳。”阑珊一字一板地说，不带感情色彩，可是听到秦少毅的耳朵里，还是一阵阵的刺痛。
  秦少毅没再说话，语气却松软下来，微微地叹了口气，似有声又无声，有太多话语堵在他心里，本想借着这个好机会向她倾诉一点，哪怕是一点儿，但见她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不是他说不出，而是她听不下。
  他柔柔地叫了声：“阑珊。”
  阑珊浑身打了个激灵，张牙舞爪：“你知道恶心怎么写吗？”昨晚到底是昏了头，肯定是她醉了，不然她怎么会被他蛊惑了呢？
  下一秒，秦少毅一扬手把她整个人拉过去，双手死命地抱着她，试图欲重故技，可是阑珊的头脑清醒得很，张着嘴巴往他手臂狠狠一咬，有多大力就有多大力，快要滴出血来。可秦少毅忍着痛不放手，似是死命保护着什么似的，可笑的是他拼命保护的却是个危险品。
  阑珊力气使得差不多，耳边是秦少毅紧牙关低声闷吭的声音，也不知道为何心底一软，就松了口，同时也借着他的松懈脱离了他的怀抱。
  “在我恨你之前，请你离开。”阑珊站在敞开着的门前，眼神坚定地说。
  秦少毅走了，拖着步子走了，经过她身前问了句：“如果我离开了，你就不恨我了吗？”
  阑珊拒绝回答，她不知道。如果他不再骚扰她的生活，可能，她会忘记他的。
  秦少毅走后不久，天下起雷鸣大雨。横风横雨，雨是一片一片地吹来，吹得玻璃隐隐生痛，哗啦啦地叫响着。路边的树在风中摇曳着，鲜活的树叶被吹得满天飞，路上枝横遍野，惨不忍睹。
  这场雷雨维持了不久，停了的时候阑珊正好洗完澡出来。露台上的小盘栽毫无异样，好似刚经历的暴风雨与它们毫无关系。
  骤雨初歇，秋凉渐起。原来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季，一场雨恰恰为一个悄然而至的季节拉开的帷幕，就好似那场雨，扯开了阑珊这一生里最不堪回首的幕布。
  
 
 第三十二章  提拉米苏
下过一场大雨，天又断断续续地下了一阵小雨。窗边沾了秋意，帘幕飘起，卧室里只有阑珊一人。预产期越来越接近了，赵母特意向学校请了一个月的事假来服侍阑珊。徐姨没生过孩子，有许多相关知识自然比不上赵母。
  下午时候秦少毅回过来，吃过晚饭就走了，大概是徐姨叫的，他向来听她的话。赵母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星期，也瞧出些端儿，婉转地向阑珊求解。阑珊是早有准备，借口和理由理所当然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赵母活了近半个世纪，自然不是什么闲人，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又转向徐姨打探。徐姨虽然是农村出来的，但说话把握有度，你问她什么她一定回答，不过答案模棱两可，直叫人抓狂。赵母无奈，但从秦少毅身上又寻搜不到什么疑点。
  阑珊握着一本母婴书籍再看，也许是快当妈妈的关系，她对这种书越来越有兴趣，越看越有味道。余光一瞥，才发现脚指甲长得飞快，已经长出了老长了。赵母得作息时间跟小学生一模一样，徐姨也是的，晚九朝五，准时得不得了。
  无奈的阑珊只好自己亲手操刀。可是圆圆大大的肚子让她弯不过身子，用力了就怕压到孩子，小力了就触不到脚指。折腾了半天，才勉强剪到脚趾头的趾甲。
  突然，门被推开。阑珊是背着门而坐的，猜想大概是母亲睡不着来看她，也没多大在意。以往在老家，赵母也会半夜推开她的房门，在她身旁睡下，一般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才发觉。
  阑珊说了声：“妈，来帮我剪下脚趾。”边说还边拉着身子试图再剪一点。
  赵母没作反应，但是吸着拖鞋走过来，一丁点的脚步声。
  阑珊抬头一瞬间，呆住了，缓缓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下班了？”
  秦少毅点点头，面目表情地取过阑珊手上的指甲钳，回答：“嗯。”
  气氛一霎那僵住，窗外下着小雨。风吹进来，雨滴随风黏在她的脸上，轻且薄，十分清爽，可惜就是这样的雨，这样的温度，让她清醒无比。
  “我自己来吧。”阑珊说，她不敢支使他做任何事情。
  秦少毅头也不抬，盯着她的脚丫子研究了一会说：“你自己能剪吗？”
  他是一语破的啊，此刻的阑珊又陷入尴尬之中，吱吱唔唔：“以前都是我自己剪的。”
  “趾甲都留那么长了，也有一两个月没??????”秦少毅顿了顿，“剪不到了吧。”
  房间安静得诡异，只有指甲钳工作时的啪啪声响，声音清脆，但没一下好似十分沉重。秦少毅手脚麻利地帮她剪趾甲，长度刚刚好，不怕太长又不怕太短，合了她的心意。
  “谢谢。”阑珊感到受了他的恩惠，总觉得要报答他，便自动请缨帮他调热水。秦少毅的爱好很特殊，春夏秋冬都要洗热水澡，而且水温一定要是三十八度。
  秦少毅摆手示意：“不用了。”
  可阑珊听不到，自顾自地跑到浴室去。阑珊边开热水器，边调着温度，又试着水温。因为弯着身子，肚子又微微的痛楚，阑珊不得不直起身子。但身子一挺直，痛楚传遍全身，一波一波地传来，只是一刻钟的时间，阑珊的脸色瞬间转成苍白，嘴唇是青紫色，因为太痛了。双腿乏力，她手扶着浴缸壁慢慢地坐上来，肚子的痛楚依然不减。
  她意识到了即将要发生什么事了—她要生了！孩子要出世了！
  可是她现在困在浴室里，连说话的力气也提不上来。慌乱中，她记得产前辅导，深呼吸，再吐气，但是一下吸得太大力了，喉咙一紧，不自觉地咳嗽。也应该庆幸这一错误，终于惹来屋里第二个未睡着的人—秦少毅。
  秦少毅闻声而至，看到坐在地上一脸苍白的阑珊，旁边是洒落的一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顿时慌了神。
  阑珊见有人来了，艰辛地吐出一句话：“我??????要??????生了??????”
  即使秦少毅再冷静，但遇着这些情况，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通知别人先，还是先把她送医院。
  痛到无法可忍，阑珊嘤嘤呜呜地小哭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其他原因，她竟然一路哭到医院。也许是母女的心灵相通的关系，赵母最先醒来，又把徐姨叫醒，让秦少毅送她们到医院。
  秦少毅跟着出跟着进，脸上毫无倦意。医生做了半天的检查，才说还不能生产—羊水没破。可那边的阑珊痛得五官都纠结到一起了，医生无奈表示只能忍了这一两天了，等这两天天羊水破了就能自然分娩。
  阑珊躺在床上，双眼浮肿，小脸蛋都哭花了，眼泪几乎流光了。秦少毅和赵母进去看她，阑珊一见到赵母，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来，也不顾上女子的仪态，向赵母撒娇：“妈，我不要生了。”声音有浓重的鼻腔。
  赵母安慰道：“忍一忍就过去了啊。”
  也不知道哪里的多余力气，阑珊摇着小头：“我不要生了，不要生??????”
  “傻孩子，尽说些傻话。”说着，赵母无比心痛地拍拍她的肩膀，见着自己的女儿受着这样的折磨，作为母亲怎能好受呢。
  秦少毅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说：“等孩子出世后，我带你去吃提拉米苏。”
  这一句话神奇地有效，阑珊停止了哭闹。
  准确地来说不是这话太神奇，而是这话背后蕴藏太多情愫了。
 
第三十三章  孩子
  阑珊不清楚自己到底熬过多少个夜晚，只知道反反复复地醒来入眠，但每天平均的睡眠时间不足八个小时，主要是肚子阵痛，一时醒一时睡，惊醒只是一霎那，入睡才让她觉得是煎熬。赵母和秦少毅轮流着照顾她，这个喂食，那个擦汗。痛太厉害，流下来的都是虚汗，没有温度。睡眠的极度不足让她毫无胃口，食物都是她强迫自己吞下去的，有时候吃上一点儿就躺下来休息，可隔壁床的欢腾声吵得她根本闭上眼睛。
  阑珊入院的那几天正是床位最紧的，秦少毅几经周转找到个单人房却要排队，迫于无奈只好暂时入住公共病房，一个病房住了四个人。正好是阑珊进来的那晚上，隔壁床位的孕妇产下了一对龙凤胎，自此以后一到白天，病房里全是婴儿的哭声。阑珊能安静睡觉，可是比登天还难。临分娩的前一天，秦少毅动用了所有关系把她转进单人病房。
  可当护士把她推向新病房的时候，阑珊觉得失落，她竟惦记着那对整天哭闹的龙凤胎。但单人病房的好处很快就冲淡了她对龙凤胎的思念。
  夜晚里，阑珊反复不能入眠。她的病床靠着窗，从窗外看出去，一片没有接地的天，到了夜晚，天上的星星七零八乱地挂着，颗颗欲坠，远处传来牛蛙单调的叫声，时强时弱。
  病房只留有一盏微弱的灯，正好照着挨在沙发上睡着了的秦少毅。阑珊径自下了床，把杯子拿去冲冼，玻璃碰撞的声音却使秦少毅惊醒。
  “对不起。”阑珊抱歉，但声音在夜里不太。
  秦少毅把西装往旁边一搁，取过她手上的杯子：“要喝水？”也不等答案，娴熟地把热水瓶里的水往杯子里倒，小心翼翼地递给她，阑珊接过杯子，秦少毅才添了句：“水是温的，不烫口。”
  阑珊握着杯子，用舌尖试了试，果真不烫口，小口地嚼着。不算宽敞的病房里只有两人，阑珊的吞咽声被放大了几倍，感觉尴尬，只喝了几口就放下杯子。
  秦少毅问：“怎么不喝了？”
  “水有点凉。”阑珊解释。
  “我去给你添热的。”
  阑珊连忙叫住他，可哪叫得主，只是一眨眼，他经已提着壶子顺手把门掩上，说：“没事没事，很快回来的。”
  也只好由他去了。
  阑珊重新躺回病床去，孩子似是长了灵性，肚子不再痛了。阑珊把温热的手掌抚上肚子，在肚皮上来回地摩擦，有种微妙的能量迅速在她身上蔓延，潮热潮热的。这就是孩子和母亲的心意相通吗？
  阑珊是个极易满足的人，犹如此刻，想到她的孩子从一个细小的胚胎变成一个手舞足蹈的婴儿，自豪感油然而生，心也被填得满满的。可是只是一刻，阑珊又陷入困局里，秦少毅始终是她的难题。他们之间已经不是爱与不爱了，是责任。他娶了她，就应当有丈夫的责任，这个问题她姑且暂时不理会，但他始终是孩子的爸爸，有很多问题是必须得到重视。
  那几个睡不着的夜晚里，她辗转反侧，想了很多东西，也释怀了很多事情。她明白勉强是不能幸福的，也明白当日她的愚昧无知对她和他的生命造成了极大的改变。可既然走到这一步了，也不能回头了，她只能竭尽全力地走下去。
  她想好了许多话，打了几遍腹稿，但一见到秦少毅，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秦少毅又倒了杯水给她，水温恰好，阑珊却无心小嚼。
  秦少毅见状，问：“水太热了？”
  阑珊连忙摇头：“刚刚好。”是她心里有太多话要说了。
  “有心事？”秦少毅神色怪异地问。
  阑珊心里被吓了一跳，心想：难道我脸上泄漏这么多秘密？但下一秒，阑珊皱起眉头，手扶着床头，身子往前靠，体下是湿黏黏的液体，头垂着，张着口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秦少毅以为她又犯痛，握着她的小说，拼命揉搓，试图通过这种方法给予她力量。
  阑珊根本说不出话来，见秦少毅一脸习以为常，急得落下泪来。秦少毅倒安慰：“没事没事，过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阑珊摇头，可力使不出来，微闭着眼睛，眼睫毛还在颤抖，鼓足了劲：“孩??????子??????要??????出来??????了”
  秦少毅急急忙忙找来医生，一阵慌乱，阑珊被推进了手术室。赵母风风火火地赶来，因为是夜里，再加上这几天的折腾，脸色憔悴，鱼尾纹也深了。两人坐在手术室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都是无关要紧的事情。
  秦子铭顺利出世的时候，天微亮。长达五小时的自然分娩，从手术室出来，阑珊已经睡得昏沉沉，大概已经见过儿子，嘴上还挂着微笑，面容十分慈祥。
  子铭则是精灵活泼，活脱脱就像孩时的赵阑珊，又有秦少毅得天独厚的遗传，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睛，长大准是个帅哥。
  秦少毅和赵母各自打了电话报喜，见阑珊已睡也不好打扰。
  后来在医院搁了几天，阑珊便闹着回家。等到回家，却又无所事事。这活儿不让她干，那会儿是赵母的叮咛。坐月子的女人不能沾水，否则会落下病根子来。阑珊只好百无聊赖地逗着子铭，子铭嗜睡，一天到晚也不吵不闹，赵母则说他乖然后又把她小时候如何调皮的事迹搬出来说教她。
也许是出于护士的触觉，阑珊硬是觉得不妥，即使再乖的孩子，也不能整天不哭不闹的吧？
阑珊还特意捎了婴儿的体检单给在妇产科工作的老同学，老同学是专业人士了，仔细地看了表上的数据，说：“你孩子很健康啊！”
得到这么一句话，阑珊心里微微定了，又说出心中的疑虑：“如果是其他疾病，光看这么些数据能看出来吗？”
老同学沉吟：“这要得做详细的检查，你家孩子有什么异常的吗？”
阑珊道出了令她担忧的状况：“很少哭闹，”末了又强调：“非常少。”
老同学会心一笑：“别家的父母都盼着小祖宗能乖点，你倒是担心，我看啊是你患了母亲忧虑症了。”
阑珊不理会他的取笑：“真的没事？”
“要不，你有空就带孩子来医院详细检查检查。”老同学也不敢把话说准了，不然到时候出事了他可责任重大。
阑珊想想，还是抽空给子铭检查检查。
 
第三十四章 众人皆醉独我醒
阑珊亲自去机场送赵母飞机，一路有徐姨和子铭陪同，赵母依然啰嗦着那些没玩没了的吩咐，子铭刚吃饱显得精神奕奕，眼珠子精灵地注视着赵母，一路目送她进候机室，知道她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才押着鼻子看别的人去了。
徐姨把他伸到嘴里的手指取出来，宠溺地责备：“脏脏！”
再过十天子铭也就满月了，人家都说，小孩子长得飞快，但子铭看起来却没长大似的。家里有个小孩子啊，连成年人也变得孩子似，吃饭非得要说成吃饭饭，睡觉也要说出睡觉觉，刚叫起来大家都不惯，但子铭受落，也就习以为常。
后来，连赵母来电问候，习惯地说：“子铭吃过饭饭没有啊？”让阑珊忍俊不止。
阑珊让徐姨把孩子送回去，自己跑了趟医院。子铭的报告出得快，也就是些常规检查，老同学道喜：“你孩子可健康了。”
得到如此结果，阑珊的心总算稳定下来了，长舒了口气，这几天她睡不安坐不定，总是心惶惶。事情搁在上心上，又无人倾诉，简直就是煎熬。
阑珊感激老同学：“改天请你吃饭啊！”
老同学取悦她：“不是应该封个大红包吗，秦太太？! ”
阑珊撇一撇嘴：“你这医生啊，明抢！”
“这不叫抢，叫应份。”老同学狡辩。
“啥时候你也混成这副德性了？”阑珊问。
老同学哈哈一笑之：“开个玩笑不行吗？最近你有和沈小姐联系吗？”
阑珊一时反应不过来：“哪位沈小姐？”
老同学瞥了她一眼：“沈鱼啊。”
“甚少。怎么了？”阑珊想想，从此在医院里见过她，也就没怎么联系了。阑珊是个慢热的人，有些朋友不需要经常电话联系，因为会掂挂在心，沈鱼与她便是如此。
老同学压低声音：“她辞职了。”
阑珊“啊”地一声，吸引了路人的目光，又不好意思地跟着放低声音：“怎么回事？”
“她没说，私下流传说她搭上了公子。”老同学一副十分专业的八婆样复述。
阑珊一笑置之，对于此传闻她不便多发表意见。老同学见她匆匆离去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暗自责骂。而阑珊出了电梯就给沈鱼拨了通电话。
可沈鱼没找到，反而在医院里撞见顾涵森。顾涵森依然是老样子，穿了一身休闲服，阑珊差点没把他认出来。但认出来又没敢上前打招呼，主要是之前的尴尬让他们彼此产生了隔膜。虽然差不多隔了一年，但他的话犹言在耳：“我要的不仅仅是公司，还有你。”可她最后却选了秦少毅，选择了自私。
顾涵森在后头喊住她：“阑珊？”语气不确定。
阑珊回头，灿烂一笑，这个笑她准备了一年，终于开得十分自然：“这么巧，来看病？”
顾涵森摇头：“来办点事，正要离开，要送你一程吗？”
阑珊没有推搪，反正对方那么大方，自己更要开怀点：“好啊。”
“听说你生了个男孩，身体却没见怎么长，恭喜啊。”顾涵森一边开车一边说。
阑珊笑笑：“谢谢!”转而又问：“听说你在帮外企的人做事？”自从赵阑珊把北泰交到秦少毅手上，顾涵森便离开北泰。
顾涵森保持微笑，没有作答。
阑珊讪讪一笑：“我一直不明白，北泰是你的心血，你怎么会离开？”阑珊明白这一半的原因是她把北泰交到秦少毅手里，但他曾经赞扬过秦少毅的能力，也没有非得要离开的理由。
“俗话说得好，一山不能容二虎。”顾涵森漫不经心地答。
“对不起。”阑珊衷心地说。
红灯，车停了下来。
顾涵森感叹：“人啊，能随心所欲的年纪并不多，我很羡慕你可以这样随性。”顿了顿，眼睛盯着她，满是真诚：“你并没有对不起我，因为你对得起你自己。”
阑珊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不再闪避。车厢里两人都沉默，但眼神中交流着彼此的感觉，直到后面的车子按鸣，顾涵森惊觉已是绿灯了，旁边车道的车子也走出老远。
阑珊缓缓开口，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路驶向阳光花地。
秦子铭的满月酒只办了两围桌子，设在凤满楼，特意。一围是亲属，另一围是大家的友人。秦母也特意从外国回来。
这是阑珊第二次见秦母，秦母穿了一袭正装，看到精灵可爱的孙儿，样子乐不可乎。赵母和赵父也从B市特意赶过来，沈鱼等陆续到来，热热闹闹地凑了两桌子的人。秦少毅的朋友，阑珊是第一次见面。秦少毅带着她去敬酒，朋友们闹闹哄哄地要罚酒，说是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也不通知，要趁着孩子满月把该喝的酒都补回来。
阑珊始终面露笑容，也不多说什么。这么朋友都是他的死党，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是借此要灌醉他的。阑珊又觉得失落，他们明知到秦少毅又别的女人，却把借口说得冠冕堂皇，哎，生意人到底是不可信。若不是她清楚点状况，她还信他们为真。
秦少毅的朋友里倒有一个由头到尾十分冷静的人物。后来她从秦母口中得知那人是沈若慕，听到名字，她猜着了半成，见他对她的冷淡，她心里唏嘘不已：哥哥到底痛妹妹，怎忍心看着妹妹受无必要之苦。
饭宴七时开席，大家也就小夹着菜，似乎没多大的胃口。可饭宴结束后，一桌子还是十分狼狈。桌上的酒文化，阑珊不懂，也就见那些所谓的朋友吆喝着，轮番敬着秦少毅。酒过三巡，秦少毅微醉。但众人死心不息，晚饭结束后，竟商量着去KTV。老人家是受不了这等热闹，秦少毅便命司机把几位老人送回去。
阑珊本想借秦少毅之醉推托友人的邀请，倒是那群友人也喊着要她去。
“嫂子，你在场里照顾少毅，准没事儿！”
阑珊不知道如何应答是好，倒是秦少毅开口：“一起去一起去。”
沈鱼突然从阑珊身后走出来，她化了个淡妆，脸上有股异样的潮红。那群男人陆陆续续地走出来，阑珊见众人在附近，有些话不方便说，只好问她：“你要一起去吗？”
沈鱼摇头：“我要回家了。”说着，身子倾前抱抱阑珊，在她耳边低声说：“孩子很可爱！”
阑珊笑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觉得彼此之间有种疏离，不清楚是因为太久没见还是生活少了交集。
身后传来秦少毅催促声，阑珊和沈鱼匆匆道别：“记得保持联系。”换着以前，她绝不会这么说，她的性子比较含蓄，但在她意识到她们之间微妙的变化时她正争取避免现状恶化。
沈鱼重重地点头，跳上刚截到的的士。
阑珊一到夜场马上就后悔了，说实话，她实在不该答应。一来是她没这反面的经验，对于别人的敬酒都是怀着恐慌的心情全部灌下。欲灌醉她的人正是沈若慕，她知道他不图好意，也许是为妹妹报复，酒是接二连三地来。也许是心虚，她照单全收。不消一会，醉意泛起。
明眼人也看不过去，相继为阑珊求情。但沈若慕全不理会，依然灌下去。秦少毅本是不管不顾，坐在沙发上独自抽烟，后来看不下去，掐熄了烟头，替她挡酒。
沈若慕狠狠地盯着他，停止了手上倒酒的动作：“你什么意思？”周围的人迅速地安静下来，只有扩音器传来幽幽的低鸣声。
秦少毅不好说话，只好提醒：“刚生完孩子不宜喝酒。”
沈若慕讥笑，放下了手中只剩四分一的酒瓶：“哦？！原来这事儿，秦少爷还掂挂着的吗？”
火药味迅速在包厢里弥漫开来，众人纷纷劝说：“算了算了，怎么说也是嫂子啊！”
沈若慕却没有打算妥协：“嫂子？若不是她，我妹会这样委屈？”
“你这样欺负女流之辈，也不见得多光彩。”秦少毅说。
沈若慕怒极反笑：“光彩，在这里最没资格说光彩的就是你！！”
秦少毅面色铁青，他是存心要落他的面子：“沈若慕，我不管你对我有多不满，但我的事我会处理，不劳你操心。”
沈若慕沉默，类似的话不止他对他说过，还有沈若千。见沈若慕不再咄咄逼人，秦少毅搀扶着神智不清的阑珊离开包厢，阑珊浑然不知，偶尔发出几声低微的呻吟。沈若慕却没有放过他：“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明确回答我。”
秦少毅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他，示意他问。
“你什么时候和这女人离婚？” 
秦少毅没作答，拖着醉酒的阑珊离开。
一转眼，子铭已经有四个月大了，原本早已消除的担心又一次浮现了。她觉得子铭与其他孩子相比有异常。脸色苍白，少了初生婴儿的红润，阑珊以为入冬寒，便死命的给他添衣加被，但这个状况一直未好转。且胃口少得惊人，阑珊慌张地再带他去看医生。
这次，老同学不再学上次般嘻嘻哈哈，脸色沉重地给她介绍了位相熟的儿科医生。
“别担心，也许只是小病。”老同学安慰她，但心里也不好受，毕竟当初是他实牙实齿地对她说孩子很健康的。
经过一番检查，蔡医生要求私下与老同学说话。阑珊在医院工作过，而她与蔡医生之间又隔着老同学这层微妙关系，如果是小事儿肯定会坦白说之，如今蔡医生这一举动倒让她忐忑不安。
“蔡医生，请你直接告诉我吧。”
蔡医生看了看她，再三犹豫，于是遂了她的愿，把话说得最轻：“初步看来，子铭大概是贫血，不过还得等化验报告下来了，才能确定子铭的情况。”
阑珊微微舒了口气，但想到化验报告还有两天才下来，心又开始慌乱。可实在无法用可怕的疾病与怀中精灵可爱的孩子联系起来，阑珊只好这样安慰自己，度过了紧张的两天。越是这样的事，阑珊越不敢主动打听结果，唯有等蔡医生亲自来电。可两天过去，蔡医生那边全无消息，阑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找出被妥当收藏的卡片欲亲自拨过去，可一拿起电话就按捺住了。她怕是坏消息。但这两天，子铭的胃口变得比以往好了，心里有些安慰。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蔡医生的电话来了。阑珊守在电话旁睡着了，可睡得极钱，铃声一下子惊醒她。徐姨下午请了个小假，屋子里只余她和酣睡的子铭。响亮的铃声让她反应不过来，也许是女人的直觉太神奇，神奇得让她害怕。
子铭一般会在六点左右醒来，迫于无奈，阑珊趁着这段空档往医院赶去，因为放不下心，路上非常赶。
这时看病的人不算多，不消一会儿便轮到阑珊。蔡医生的表情极其沉重，使阑珊的心直直地往下沉。
阑珊从儿科室走出来，晃晃地走过几段路。这医院实在大，她连此刻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清楚。蔡医生的话犹言在耳，却恍如梦境。
她手上的是化验报告单和诊断单，一字一行清晰地映入她的脑海，她的专业让她对于报告上的用词十分敏感。过道弥漫着余晖，玻璃窗上贴着碎花玻璃纸，大概有了些岁月，显出斑驳。医院里就这一栋大楼面朝着木棉江，冬日的河水清澈泛黄。
阑珊驻足，微微抬头，只是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瞳孔却找不到焦点。前方正是秦少毅和徐姨，若她无辨认错，他们同时搀扶着的是只与她有过匆匆一瞥的沈若千，他们三刚好从妇科室出来。明眼人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有阑珊久久接受不了事实：他还是背着她与她交往。但这一切对她来说，又不再重要了。
沈若千穿了一身宽敞的衣裳，但依然遮不住微微隆起的肚子，大抵有两三个月了，准是来做产前检查。
想到这，阑珊心中酸涩难挡：为何同样是他的孩子，却偏偏对子铭如此狠心呢？
而更令她吃惊的，徐姨竟是沈若千的人，除了惊慌，愤怒，还有点点的恐惧蔓延心头，连平时待她如斯的徐姨，竟是秦少毅和沈若千安插在她身边的人，明里暗里地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笑，原来，她早已陷入孤立无援的局面。
越想越是无助，到了没有勇气再思考，她干脆切断思绪。再抬头时，泪已流光，只剩下斑驳的泪痕，她却固执地不去看他。窗外黄昏一片，橙黄色的余晖照得她无比清透。
他们立在离她两米外，大概因为尴尬，谁也没有动。她本掉头就走，后又折回来，把化验报告和诊断单交到他手上，转身决绝地离开，正如她当初不顾一切飞到他身边一样。
秦少毅握着化验报告，报告上还留有她的余温，滚烫着他的双手。报告上全是医学名词，他怎么看就怎么迷糊，浏览了大半天，才翻看到被压在最后的诊断单，潦草的字迹：确诊为β型地中海贫血。
秦少毅如雷灌顶：谁病了，她病了？
他看向确诊单，并不是她的名字，如释重负，但只是一刻，他呼吸一窒，久久没说话。他想要追上去，但为时已晚，视线里已没有阑珊的身影。正如多年后，他醒悟，试图追赶她，却已寻不着她了。
后来，徐姨亲自向她辞行，阑珊没有说话只是紧绷着脸，任由她收拾她的东西，而她自己躲在房里，流下无声的泪。原本哭闹的子铭，看见泪水的那刻，伸着小手要给她擦。
阑珊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圈养的一只狗，叫小白，后来得了狗瘟将要辞世，中医师的赵父对狗的生死看得很开，毕竟是畜生，但只有八岁的阑珊十分较真，她认定了父亲不愿意为狗大费周章，于是抱着四个月大的小白上门寻访了很多当地自行经营的医生，那些医生与赵父的意思相差无几，在她眼中简直是“见死不救”，她气馁地抱着小白当街痛苦，它却长了性子似把她脸上的泪水舔走，用行动告诉她：不要哭，不要为他难过。
而现在，还没说会说话的子铭，好像在对她说：妈妈，不要难过。
过后的连续几天，秦少毅回家频密。同一屋檐下，两人朝夕相对，阑珊却没正眼瞧过他。
晚上等子铭入睡后，秦少毅关上房门问：“你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不要给脸色我看。”
阑珊正忙把感冒药从盒子里倒出来，端着温水，一手药一手水把药吞了下去，完全漠视他的责备。
秦少毅微恼，低声咆哮：“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阑珊一笑，转过脸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离婚？”当晚的话，原来她记住的，但只字不提。她太聪明了。
秦少毅的心漏了一拍，像一个矫情的姑娘被道出心事般，不知道该作出怎样的反应。
“怎么不敢说话了？”阑珊讥诮，那神情跟沈若慕无异，可恶得令他深恶痛绝。
这个问题是他们一直避而不谈的，也是他们鲜有的默契，而现在。他们互相从对方身上获取东西，互不过问的日子将要结束了。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懦弱的人，但我发现越来有人比我更懦弱。”
秦少毅领会到她话中的指向，便是他。
“你一声，我决不反对。”阑珊说得如此斩钉截铁，让秦少毅心慌。
“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要我道明？”
“你就这么急着要和顾涵森当一对快活鸳鸯？”
阑珊皱眉头，警惕地看着他，实在不明他无端端提起顾涵森又何意图。秦少毅则误解为她的不满。
“可惜啊，你的如意情郎早有伴儿了！”
  阑珊心头一震，她没听顾涵森提过他的感情，难免好奇，但如果她追问下去又显得不合时宜。
原来他误会了她和顾涵森，可她偏偏不作解释：“总比那些得一想二的伪君子好。”
秦少毅咬牙，往前一步，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地板正她的脸，可阑珊不依死死地和他劲。秦少毅恶狠狠地问：“你到底想怎样？”
她不清楚她想怎样，只是觉得在这样下去，对谁都不是好事，倒不如来个解脱，既然以前的结是她亲手绑上的，如今由她解开也合情合理。
“财产我可分你一半，但子铭归我。”
秦少毅死盯着她，仿佛能把她瞧出一个洞来。他本想说：“休想！”可话一出，连他自己都吃惊了：“子铭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
“完整？”阑珊心酸，“我都没丈夫，子铭怎么会有家庭？”
原来，在她心中，他早已不是她的丈夫。
 
第三十五章  眼泪才懂我的悲伤
秦少毅压低声音，忿忿地看向她：“孩子有我的份，你休想把他抢走。”
阑珊咬牙，咬住了心中的怨恨，同时平静地问：“你凭什么说孩子有你的份？”语气里既可笑又凄凉。
阑珊不容他开口，自顾自地说下去，也不管他是否在听：“如果这孩子是其他人的，你不是白养了个儿子吗？”
秦少毅语塞，脸色铁青，两条眉毛之前乌云密布，随时要下起暴雨似的。面对阑珊鲜有的咄咄逼人，他着实不习惯，一时三刻不知该如何反击，只好愣愣地望着她，试图从她的五官与举止之间看出些破绽，好让他还击。
生育过后的阑珊，比以往更丰满了，尤其是月子过后，脸足足多了两团对称的肉，手臂和腰也粗了一圈，却又恰到好处，主要是以前长得瘦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如今的肥也说不上是真胖，只是有了厚重感，不再像以前那般杨柳扶风，惹人生怜。
大概是她经历多了，学识了深藏不露，行动上不再如以往鲁莽，沉着的面容上没有多少的心思，不好让秦少毅从中瞧出端儿来，可下一刻，他竟有些难过。他想起了那个在车里主动吻他的羞怯的孩子，那个扎着那条小马尾在他面前摇得心慌意乱的小精灵，那个在玻璃窗前做出各种各样夸张表情的“路人”。她们终究逝去，而他怀缅的那些过去是他一手摒弃的。
但是，她再怎么斗也斗不过精明的秦少毅，她的破绽早在数月前被秦少毅识穿：“我们打个赌，好不？”
阑珊看着他，心中早已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警戒线。
秦少毅微笑，“只要带子铭去做过DNA测试，如果报告证明是我的孩子，那么子铭就归我；否之，便归你。”
“你凭什么？”
“我凭我是秦子铭的爸爸。”秦少毅斩钉截铁地说。他太了解她了，错，应该是他在她心无城府的时候在她心里彻彻底底地走了一趟，以致于日后她的一举一动出于什么目的他也清清楚楚，包括她爱他，只是那时候他不爱她。有些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像个强盗，侵占了她的一切，又残忍地把她推向悬崖。而她却在他风口浪尖之际，竭尽全力地保住他。如果只是朋友，他会十分欣赏并敬重她。可面对她的心意、沈若千的承诺，他就像一匹老马，欲求不满又无能为力。
“爸爸？”阑珊特意加重了“爸爸”两字，“请问你这爸爸在子铭出世之前的那段时间干过什么好事？”
秦少毅自然说不出，沉默。
“你只不过是提供了一颗精子而已，除此以外你为子铭做过什么，我十月怀胎的时候你却在外头风流快活？最苦最痛的日子里总期盼着身边能够有一双坚定的撑扶我，半夜因为抽筋惊醒的时候，希望永远落空，然后我会对自己说‘生活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可当我一闭上眼，泪水就急不可待地掉出来，那么多个夜晚里，只有眼泪才懂得我的悲伤。但你凭什么担起爸爸这一头衔，你凭什么……”阑珊顿了顿，仿佛在收拾情绪，隔了一小会，语气明显带了几分刻隐：“爸爸这一资格你担当不起。”
可下一刻，秦少毅却像小孩子较起劲来：“我没尝试过你怎能否决我？”
阑珊不答继续说，她就像一个受尽了委屈却忍而不发的孩子，等待时机成熟再把所有的委屈一一罗列：“我愿以为，我的‘一意孤行’可以撑到我满头白发，但是我再天真再无知，我也有尊严的，我已经亲手划破了自己的脸，难不成连五官你也要掏走吗？”
“再来，你都替子铭想得周到，弟弟或者妹妹，”阑珊笑笑，却比哭还难看，“也不怕他寂寞。”
阑珊所指的，正是沈若千的孩子。
秦少毅再度沉默。
沉寂了几分钟后：“子铭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这句一出，阑珊别开头，不忍心说下去，泪眼婆娑。人难免天真，好似只要不说出最糟糕的情况，那么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所以，他更需要我们的支持。”秦少毅柔声说。
不知道阑珊听见了没，大概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一会儿，连秦少毅都沉静下来了，突然她迸出一句：“除了子铭，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秦少毅想说：“不是还有我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可恨极了，既卑鄙又无耻。
“阑珊，你能让我试着当一个合格的爸爸吗？”
那次两人间的对峙终究在沉默中结束，阑珊觉得累，爬上床不消一会便入梦。阑珊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明明半夜醒来过，但又极易地陷入睡眠中，如此反反复复，那种感觉又回到在医院里静候产期的日子，让她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所有事情都是梦魇，只要睁开眼就雨过天晴。
直到手机铃声大作，阑珊才半撑着身体接电话：“什么事？”她看见三个字“秦少毅”，语气不怎么好，边说边打哈欠，十足一只懒洋洋的猫，优哉游哉。
秦少毅简单交代：“我和子铭在XX医院。”
阑珊皱眉：“什么？”转而又责问：“谁让你带他出去？”
秦少毅明显不想与她在这个问题上周旋，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医生说最好让家长都到。”
最终，阑珊风尘仆仆地赶了过去。秦少毅抱着子铭在长长的板凳上静待她的到来，那姿势说不上专业，倒有点爸爸的味道，看得阑珊不忍心喝斥他。
“怎么样？”阑珊坐在板凳上，包包放在身侧。
“你怕吗？”
秦少毅这话没头没尾，一时间让阑珊无从捉摸：“嗯？”
随即又反应过来：“我还能怕什么？”是啊，她还有什么可怕呢？
“走吧，医生在等我们。”秦少毅站起来，先她迈着步子，不过每一步都是极细，犹如怀中是一颗稀世明珠，脚下是惊涛拍岸的流水，仿佛只要一不小心，人与明珠便统统落入急湍的流水，一去不复返。
阑珊已经听过这千篇一律的叙述，同时在网上查阅过相关资料，对这一个病也有了表面的认识，虽然不期待从医生口中听出什么新希望，但至少在日后里她如何才能更专业地照顾子铭。临末，医生建议：“孩子定期输血是必然的，也要坚持去铁治疗。婴儿这个阶段非常关键，凡是发烧感冒一定要提高警觉。重型地中海贫血这病，相比于药物，更需要父母的耐心。特别是孩子有了认知世界的能力，意识到与其他孩子有所不同，自卑心会让他们反抗一切治疗。”
“骨髓移植呢？能彻底治愈这病吗？”秦少毅问。
医生意味深长地说：“国外倒是有成功的病例，国内相比之下较少。不过接受这手术一般要满四周岁，而且也要看孩子接下来治疗的情况，一般到了Pesaro分级的第Ⅱ、Ⅲ类病例，会失去移植机会。所以孩子还四岁前接受的治疗是非常关键，当然了，还要找到合适的骨髓。”
顿了顿，又问：“子铭有兄弟姐妹吗？”
阑珊目光落到别处，故意不去看秦少毅。秦少毅艰难地点头：“有。”
秦少毅和阑珊三人一同从医院出来，两人皆沉默，只有子铭在咿咿呀呀地乐着，对整个崭新的世界充满期待。阑珊从他手里接过子铭，子铭一脑子地看着她，依旧咿咿呀呀个没玩没了。秦少毅给他买了一大把玩具，他统统不屑一看，唯独抓着圈在阑珊脖子上那条玉佩项链，使劲地扯啊扯，扯出一条红印子。
医生的话言犹在耳：“如果需要手术，最好你们都来做一个检查，骨髓配对吻合当然好，若果不吻合，也好提前找到合适的骨髓。一般来说，兄弟姐妹吻合机率比较高。”
骨髓？子铭的兄弟姐妹？吻合机率？
明明希望就在前方，她感觉自己已经在深潭里，怎么努力也爬不出来。子铭的兄弟姐妹，那不就是沈若千的孩子？为什么偏偏要把她和沈若千凑到一起呢？莫非上天一次再一次地给她开玩笑吗？一次又一次看她在无奈与矛盾中挣扎，上帝才会乐开怀吗？
 
第三十六章   谁作的孽
连续几晚，阑珊做了相同的噩梦：一睁开眼，一地唾手可得的牡丹花，明明近在咫尺，可手越伸越远离它们，就像两块磁铁，只要她一伸手便把磁场组合起来，磁石秉着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原则让她和牡丹相互排斥，越是想捉摸越摸不到。
她特意上网搜索了资料，周公解梦：富贵荣华。她笑了笑，分不清是释怀还是嘲笑。
莫非梦境暗示：要远离富贵荣华？实在可笑。
子铭开始接受每月一次的输血与除铁治疗。对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来说，那只意味着一刹那的痛，而对于赵阑珊来说，那是一辈子忘不了的伤。
秦少毅和阑珊与子铭进行了骨髓配对，得出来的结果叫阑珊失望。她不甘心也不得以地安慰自己：没有什么事情比孩子的生命要紧，包括她的尊严和人格。
秦少毅比阑珊镇定得多，也许是与生俱来的冷静让他此刻看起来毫无感情泄漏。秦少毅依旧私下会着沈若千，徐姨和秦母与沈若千的关系非比寻常，大概秦家媳妇即使被阑珊坐正了，在徐姨和秦母眼中的媳妇依然是她。
 阑珊只觉得心凉，毕竟她为秦家添了香火，却不接受任何待见，但阑珊也不强求什么了，人看化了便如是她如今的心态：只求子铭早日康复，其他皆无谓。她觉得人下子老了许多，有时候苍老不一定是看年龄，而是看经历。当然时间越久经历越多，而阑珊呢，才走了一两年，却感觉时间飞快，在看不见的时空内已满头白发。
 而阑珊对于秦少毅与沈若千的亲密，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放下尊严和人格，只为子铭留一条后路。
沈鱼来劝说过她：“你又何必呢？”
 阑珊大笑：“什么何必不何必的？”有许多事情都是沈鱼的想不明猜不透，所谓的旁观者清在此时也派不上用场。
沈鱼自从辞掉医院的工作，进了一家私有制药企业，混得风山水起，整个人意气风发。对于阑珊的情况，她多少有听闻，只是束手无策，家事本来就是单方面的，外人根本解决不了。
“子铭，也可怜……”沈鱼叹息。
阑珊沉默不语，最近她很容易走神，睡眠又不足，整个人枯萎不少。
沈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好心提醒：“哎，这病都是遗传的，可能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见得健康，到时候真不知道谁打救谁。”
阑珊心事重重，后来沈鱼说的一概没有听进。阑珊趁着晚上给秦少毅说出她心中的疑虑，若果连沈若千肚子里的孩子都出事了，那岂不是连最后的希望都落空。
阑珊问得十分婉转：“沈小姐的身体还好吗？”
秦少毅正在喝糖水，手上僵了僵，只是一瞬，又恢复常态。这两天他格外少话，回来也比较晚，通常都是进卧室看看子铭就休息了，连阑珊与他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他的不明确让她疑虑丛生。
阑珊抓住最后机会问他：“沈小姐……她……？”
秦少毅打断她的话：“今天好累，有事明天再说。”
阑珊只好乖乖就范，相处下来两年，她摸到他的脾性，他不想说的事情绝不要勉强，掀起轩然大波受苦的还是她。
阑珊躺下来并没有立刻睡着，睡前她去看了躺孩子，正睡得酣，粉嫩的小嘴嘟起来让人格外疼爱。不知道为什么那表情一直她脑后里徘徊不停，甚至八年后，她一失眠就会看着那可爱的模样。
秦少毅的呼吸在左，似乎也没有睡着，可阑珊碰了钉子也不敢再撞板，在床上翻来覆去，动作控制得极轻的。可秦少毅出其不意地捉住她正要往外伸的手，让阑珊心里一慌，慌了手脚地爬起来，人还没完全坐起来，就被秦少毅稳当当地按了回去。阑珊被压在下面，秦少毅两只手撑在她耳朵两边，头上全是他浓密的呼吸，此刻阑珊觉得他的气息就像龙卷风，吹得她的睫毛颤抖颤抖的。
阑珊挣扎地爬起来，可下半身早被他钳住了，只能左右摇摆来挣脱开这密集的空间，可她一摇摇得秦少毅浑身不自在了。哎哎哎，男人那受得住这样的诱惑啊！秦少毅一用力，阑珊又被夹住了，低低地“啊”了一声，也容不得她反抗，秦少毅的吻紧跟着落了下了。
久久未尝过接吻味道的阑珊，竟没有着迷，只觉得恶心感排山倒海地从胃涌上来，一到喉咙就奄奄一息。秦少毅的吻始终在她唇上徘徊，那种气息若即若离，在她往后的日子里久经不散，与子铭的粉嫩模样一样，都像用一片尖利的刀片刻在她的记忆里。而她一点也不配合地死闭着嘴巴，就像在死亡边缘还竭力挽留最后的尊严的傻瓜。
牙齿被他弄得“咯咯”地响，声音在漆黑卧室里被加倍放大，那声音让她面红耳赤。阑珊想：如果他还不安分，她就不客气了。
可她能怎么不客气呢，凭什么不客气呢？她只是奋力地甩给他一巴掌，卧室里恢复了的平静。但秦少毅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居高临下地骑在她身上，瞳孔在黑暗里异常光亮，像一只被逼得绝境地野兽浑身散发着暴戾。
阑珊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倔强要面子的秦少毅竟当着她的脸，哭了。他的泪因为重力坠到她的脸颊上，又迅速地流到枕头上，只留下一条条泪痕在她脸。
她不明了，难道她把他打疼了？
“对不起。”阑珊道歉。
可秦少毅依然纹丝不动。四周万籁俱寂，不时传来细微地抽泣声，让阑珊不知道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然后，徘徊在她心头的，是一万个相同的问题：他怎么了？因为她一巴掌哭了，可不是秦少毅的格调啊。
阑珊只好静静地等秦少毅移开，可过了好一会儿，累了的秦少毅重新又吻了回去，这次带着不同以往的感觉，吻得她无比轻柔。混着咸味的吻让阑珊心里又愧又急，情急之下用力一咬，伤的竟是自己的舌头。阑珊又气又愤，准备再“不客气”的时候，秦少毅的唇离开了防线，声音也随即响起：“阑珊，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好吗？”
秦少毅是商量的口吻，可阑珊一听，便陷入无底深渊。再要一个孩子，是意味沈若千不愿意帮忙，还是意味着沈若千的孩子也有问题？
 
第三十七章  是偶然还是有意
雨终于停了，阑珊从床上挣扎起来，光从云层中透出来，分不清几更天，对了对时间，已经是早上七点多。旧式老房子的取光不好，再加上一夜的雨，房子里又暗又湿。
阑珊从A市搬回故乡，并没有选择住进父母留下来的房子，而是从外面租了个小房子。她不是愿意回到原来的家，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已故的父母。父母的葬礼上，所有亲戚都安慰她：“这只是意外，节哀顺变。”
可是只有她知道，这决不是个意外，如果当初她不是那么倔强，不是那么好强，他们一定不会在那个时候回去，也不会遇上交通意外，更不会客死异乡。她觉得自己亏欠他们太多，从她出世到成人，从无知到懂事，这份恩情还没来得及报答已经夭折了。
所以，她更不敢光明正大地“回家”，那里寄存了太多她的思念，她怕思念决提，也怕被记忆的洪水淹没，她更怕万劫不复。
阑珊收拾了心情，简单地梳洗后，她才换身正装出门，还特意化了个淡妆。今天不为别的，只为要见许文航的家长。结过婚的阑珊心里有小小紧张和焦虑，还有几分担忧，她担心秦少毅不信守承诺。
见面地点定在一家高档饭店里。阑珊提早下班便赶过去，她提早一个小时出门以防路上有突发状况，而许文航则负责把父母村里接上来。
可B市下午五点过后的交通实在让人深恶痛绝，该塞的路塞得水泄不通，不该塞的路走得比乌龟还慢，计程车司机把政府官员的祖宗问候了一遍，才懒洋洋地绕了段远路，车子准时无误地出现在见面地点。而许文航也刚到，众人经已在包厢对她翘首以盼。
大堂里的人流量不算多，阑珊两三步地走到电梯前，一心等待电梯的到来。可命运又再一次给她安排了极大的玩笑，不知道秦少毅是从哪里出来的，悄无声息地走到她旁边立着。阑珊本市低着头给小花回短信，电梯“哐当”的一声，她抬头与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从电梯门仅余的地方看到一张令她恐慌的脸。她当机立断，很礼貌地让其他人先出来，低着头跨进去，秦少毅毫不犹豫跟着她进了去，她趁着最后关门的时机跑了出来，门在身后合上。
她十分庆幸又惴惴不安，他又要做什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真是的偶然吗？
不过她的庆幸没有维持十秒，眼明手快的秦少毅已经重新开启的电梯里走了出去，而一同进电梯的人群对他们这一对“耍花枪情侣”颇有微词。
“怎么见我就像撞鬼一样？”
阑珊并没回答他这个无聊至极问题，只是问：“我的协议书呢？”
秦少毅打量了她十多秒，沉吟：“其实你上点棕色眼影，会更迷人。”
阑珊连看他的力气也没有，甩头就去走楼梯，却被秦少毅生生扯住。阑珊愤然地转过身去，局促地看着他，大堂里人流不多，服务员看见他们拉拉扯扯，犹豫片刻后正赶过来探情况。
“放手。”
“不放。”
眼见着服务员越走越近，阑珊实在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好说：“放手，我不走。”
秦少毅应约而放开她，服务员微笑地问：“先生女士，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阑珊张了张嘴又合上，她从来不是赶尽杀绝的人：“没事。”
  服务员始终保持着微笑离开。
  “如果有事请你快说，没事的话我还有事。”
  可秦少毅的思绪还停留在某一刻里，让阑珊气愤：“为什么你不尝试棕色眼影？”
  “那你怎么不尝试把路让开呢？”无奈的阑珊只好选择反唇相讥。
  秦少毅四下看看，怅然道：“我什么时候把路挡着了？”
  这下轮到阑珊脸色不太好看，她瞥了他一眼，径自绕开他走了。可秦少毅前一秒还说没把路挡着，下一秒又拉住了她的手臂。
  恼羞成怒的阑珊会是怎样呢，会一巴掌甩过去，还是直接踹他一脚省心省力呢？阑珊一回头，目光碰上的不是秦少毅，而是因为久久没等到她出现而四下找她的许文航，他看见阑珊与别的男人在公众场合拉拉扯扯，一脸的疑惑、担忧、愤怒、以及尴尬。
  阑珊见他朝着他们走过来，目光避无可避，只好坦荡荡地看向他，心里掂量着该如何介绍秦少毅，她丈夫抑或是她前夫？
  许文航毫无异常，仿佛她看向他的一瞬间只是她自己的幻觉，许文航微笑着与秦少毅打招呼：“秦总，你好！”接着惊觉他身后的是阑珊，“原来你们认识啊。”
  阑珊反应一向稍微迟钝，倒是秦少毅一副饶有趣味的样子让她不知所措：“和旧朋友刚遇到，就说了两句，没想到你就下来找我。”她强调的是“旧”朋友，而不是“老”朋友，让秦少毅微微有了愠意，“旧”只侧重在过去，而“老”则是一个过程，从过去到现在。
  “你们也认识？”阑珊惊讶他们的相识。
  秦少毅一笑：“我和文航可是生意搭档”
  许文航立即撇清：“秦总，您可抬举我了。”许文航区区一个外企市场经理，赚的自然少，这么多年风生水起的还不是靠外面的一些小生意。
  阑珊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不祥预感在心里势如破竹地冒上来，直叫她不安。当然了，她不会幼稚地认为秦少毅接近许文航是为了以此要挟她，但是以她对他的了解来看整个事儿，她着实猜不透秦少毅的意图。
  “秦总既然和阑珊相识，赏面吃顿饭？”许文航礼貌地问。
  “不怕打扰？”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推托，许文航也是秉着这点才说的，而显然秦少毅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不怕，就是和家人一聚而已。”许文航脸上虽保持微笑，但话里已有拒绝之态。偏偏秦少毅装糊涂，笑着点头：“好啊，反正许久也没和阑珊聚一聚了。”
  许文航不动声色地让开路，报上房间：“在二楼瑰香阁。”
  秦少毅大步地往前走，可还拉着阑珊的手，只走了几步，传来阑珊的低吟。回头一看，原来许文航同时捉住她的另一只手，原地不动，而阑珊夹在两人中间，一手被扯东一手被扯西，形成尴尬的场景。
  阑珊没想到，这在偶像电视剧里被演烂了的剧情，竟然降临在她身上。
  可下一刻，秦少毅还死皮赖脸地问：“怎么了？”
  洞察力惊人的许文航恐怕已经从秦少毅和阑珊的神色中猜出些眉目来，只是他不愿确认也不愿妥协。可阑珊并不打算瞒着他，他们彼此都有过去，对于他们来说，过去就像是一场雾，阳光出来便散尽。连阑珊都觉得，许文航将会是她的阳光。可她许久才明白，她人生只遇到过一个太阳—秦少毅，也只为他阴晴不定，乌云密布。
  许文航握着阑珊的手忒紧，手心全是虚汗。阑珊肯定，他一定发现了些属于她的“秘密”。可她不知道该如何收场，遇到秦少毅经已让她手忙脚乱，再添一个许文航，简直是兵荒马乱了。
看！阑珊脸上全是狼藉。
幸好，这一切还没超出阑珊的控制范围。被东扯西拉的阑珊喝斥了他们一句：“你们玩够了没？”说着两手向中心使力一拉，许文航和秦少毅同时放手得太及时，阑珊险些一屁股坐地上。受了小小惊吓的阑珊，一脸的尴尬与红晕。
“你们慢慢‘对决’，我先走一步。”她怎么会察觉不同他们在暗处的电流交汇呢，还上百上千伏呢，若她傻傻地在那多站几秒，必成了“烤鸡”。
“赵阑珊。”秦少毅叫住她：“你怎么还是老样子，遇到难题第一时间就是逃？”
 阑珊走了好几步，停下脚步，从某种心态上去看，她并不是逃跑只是厌烦解释。
 “那请你指点指点，秦大师？”阑珊恶狠狠地说，却心虚地不看许文航，她不清楚这种胆怯是出自何处，只知道她连看许文航的心思都被磨灭了。
“难道老师没教你，遇到困难要解决吗？”
“那倒要看是什么困难，如果是打不开的死结，倒不如直接剪掉，从此各不相干，那是最省心最快捷也是最合人心的做法。”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并不是死结？”
 阑珊讥诮：“不是死结，是无解结。”
“为什么你要如此武断？”
阑珊终于忍不住要火山爆发，但压制得及时，只喷出了部分岩浆：“优柔寡断，害人不浅。”
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让许文航完全置身度外。这时，许文航父母的电话也来催促了，简单想父母交代了几句，看向阑珊：“我想这餐饭还是留下次吧。”说完，礼貌地离开。不久他发了一条信息来：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往昔，我宁愿聆听你的秘密也不愿刺探你心中的脆弱。
阑珊想起他离开时候的黯然失色，更觉得亏欠他，而这更突出一个问题，他太好了，而她不配。这世上她遇到的好男人不多，许文航能算一个，可她偏偏没爱上他，而且她也没资格爱上他。
然而，秦少毅呢？她爱上过他，却失去了爱下去的勇气。
“阑珊，我们能好好地谈谈吗？”秦少毅恳求。
可这一招对于阑珊来说已经没有效用：“你今天故意毁了我的好事，凭什么要我和你谈？”
“你是我的妻子。”
“抱歉，那是已经以前的事。”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阑珊冷笑一声：“秦先生，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吧。”
“我只是就事论事。”
“那我更不明白，我在你眼中，不是由始至终都是颗棋子吗？”顿了顿，阑珊补充：“如果你要寻欢作乐，抱歉我不是你的对象；如果你觉得这样子非常有趣，甚至觉得能一解无聊之苦，那我明确地告诉你，我早不是从前的赵阑珊了。”


第三十八章  报应总是压轴登场
在沉寂了十多秒钟后，秦少毅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他的声音如同他的叹息，带了几分迷离：“阑珊，你相信报应吗？”
报应？阑珊头也没抬，抿了抿嘴角。她信，她怎会不信呢？报应是这世界上最会准时的东西，它绝不会早到也不迟到，赶在压轴登场，打得众人措手不及，是惊不是喜。
阑珊永远不会忘记，寒冬里披了件羽绒的沈若千的肚子有篮球般大了，隔着厚厚的大衣若隐若现。阑珊正是来做检查的。她拿着检查报告，满心喜悦，楼道突然传来一把声音，好一会阑珊才听清楚：“赵阑珊？”
阑珊循声而看，沈若千站在离她不足两米外，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阑珊尴尬地看向她，不知道该打招呼还是装作没听见。但事实上，她的目光驻足在她浑圆的身材，只好收敛好脸上的喜悦，可隔着玻璃窗的阳光打在她身上，依然掩饰不了她脸上的流光溢转，明艳动人，身上穿了件驼色的羊绒毛大衣，更是把她衬托得神采飞扬。
一向自视过高的沈若千看得妒忌了：“不记得我了吗？”
阑珊大方地向她点头：“你好，沈小姐。”
“沈小姐？”沈若千挑眉：“这是你对我的印象？”
阑珊捉摸不透她的意图，只好选择沉默。沈若千依然傲视着她，手指轻轻敲响不锈钢扶梯，一嗒一嗒的，节奏不快，但传出阵阵的沉重的叫唤声，直叫阑珊不安。
“我应该称呼你作秦太，对吗？”
阑珊更加沉默，难道她是来叫嚣的吗？
“其实，你可以叫我阑珊。”
沈若千侧脸一笑，只是一瞬间，她的言语变得犀利：“你如此不稀罕‘秦太’，当初又要死活不愿离婚？抑或你觉得这是对我最好的报复？”
“沈小姐，你误会了。”
“误会？那解释清楚，是如何误怎样会。”
这次轮到阑珊冷笑：“即便如此，也没必要向你交代，罪魁祸首应该是秦少毅，我的老公，你的情人，不是吗？”阑珊特意加重了“老公”与“情人”，她不知道这是否能算是报复，只知道在她面前气势定不能弱。
阑珊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沈小姐，我有事，先失陪了。”
可沈若千一个箭步挡着她跟着，那动作之快让阑珊一瞬间地失神，沈若千借势向她扑来，阑珊不明情况尽当闪避，可沈若千却伸出手左右把她挡住，一脸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同归于尽的神情。阑珊下意识地往后退，背脊抵着墙，冰凉冰凉的，下一秒，沈若千浑圆的肚子抵在她微隆的肚子上，阑珊无处可退，任由沈若千的肚子挤在她身上。当阑珊觉得痛的时候，她奋力地一推她，怀孕特有的失重让阑珊脱离了她的魔爪。
“你疯了。”阑珊喘着大气说。
“我没疯，我疯之前，还得让你还我孩子。”沈若千因为运动过度，双颊因缺氧而晕红，可嘴唇的苍白掩饰不了她的脆弱与不堪。
“神经病。”阑珊步步后退，背后是关上的大门，只要走出这个大门，她就安全了。
可当阑珊跨出第一步，沈若千冲上前捉了一把她的头发，使劲地往后扯，令吃痛的阑珊倒退了几步，边后退的阑珊边试图挣扎着，碍于沈若千是从背后袭击，看不见地上的阑珊的动作也不敢太大，嘴里却不放松戒备：“你想怎样，这里是医院！”
沈若千冷笑一声：“我要你也尝尝我的痛苦。”
什么？阑珊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空，整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楼梯里扑，与此同时，嗅到危险的阑珊的手在背后胡乱地抓，终于在慌乱中抓住一个牢固的安全物体，可恐慌状态还没恢复，那个安全物体也软绵绵地沿着楼梯往下倒。
醒来的阑珊望向吊液瓶，玻璃瓶上倒映着她被扭曲的五官，还有透明的肌肤。此刻的她，只是定定地看向瓶子，好似透明的玻璃里装载了许多触不到的密码，她要用双眼去让它们自动揭晓。
但下一刻的声响却让集中精神的阑珊分了散，赵父坐在病房配置的沙发上，赵母侧头枕着赵父的双腿正熟睡，脸上写满了疲累。赵父睡得极浅，时不时地转动身子，调整最适合的位置。阑珊只是瞧了一眼，重新躺好，闭着双眼。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她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隐约有影子在面前晃过，阑珊睁开眼，竟是秦少毅。不知他何时进来的，悄无声息。秦少毅也看向她，而他大半个身体都陷入黑暗里，根本分辨与推测不了他的表情和情绪。此刻，病房就如一条川流不息的街道，时间就是匆匆而过的路人，而他们像两个立在原地不动陌生人。在赵母赵父醒来之前，他们没交谈过。
赵父虽然不怎么会做人，但毕竟是过来人，这种情况下他还是识做地留下二人空间，与赵母以买早餐为借口离开。
“我想，不是你通知爸妈来的吧。”阑珊说。
秦少毅点头：“医院根据你的电话记录通知的。你爸妈很担心你。”
短短对话，两人又陷入沉默之中。
阑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试图盯出个洞来。脑海里一幕一幕地在回放，她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相遇，应该算是情况危急，走投无路的时候吧，在水深火热之中他拉了她一把，然而那一拉，并不是她认为的那样美好，什么白马王子，什么英雄救美，在这个社会里仅仅是童话。这一拉却把她从另一个世界带到另外一个世界，阴谋、欺诈、报复……她究竟何时才能回到最初的生活呢。
“你不是应该有话跟我说吗？”
“对不起。”
“我不接受。”
秦少毅深呼了口气：“若千她，受了刺激，人一时想歪了，这是意外。”
“我可以清楚地说，这决不是意外。”
“医院已经给出说法了，这就是意外。”
“不，我要告她。她谋杀我和我的孩子。”此刻的阑珊睁着双眼，死死地盯着他，眼神恐怖之极，就如被谋杀者在自己葬礼上见到杀害自己的凶手若无其事地来送殡。
秦少毅沉默。而阑珊趁着他不防备之时，迅速拿起手机，刚拔出“1”，秦少毅经已抢过手机，阑珊的愤怒地看向他，咬牙切齿：“我不知道你在这件事花了多少钱，买通了多少人，但是，我赵阑珊在这里明确地告诉你秦少毅：即使要我倾家荡产，我也要告入沈若千。”
怒火中烧的秦少毅猛然地举起手，将手机使劲往地上一掷，“乓”的一声，手机支离破碎，残疾散落在各方。这是有声的反抗。
“你以为我同时失去了两个孩子，我一点感受也没有吗？沈若千是有错，但她只是一时想歪了，受了刺激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事后她让我向你道歉的。”
“那我的孩子呢？”秦少毅的话让她如入冰窟。他是帮着她的。
“孩子怀孕三个月，身体各功能正常，这个已经死掉的孩子本来是可以救子铭的。”阑珊心如死灰。
秦少毅更沉默了。
“我一定要讨回公道。”阑珊坚决地说。
“你有本事你就试试看。”秦少毅威胁她。
“我没本事，但是我相信有天理。”这一句话，阑珊说得掷地有声，动摇了秦少毅的信心。
“阑珊，过去我们都别追究了。”
“你能，我不能。”阑珊只要想沈若千脸上那副同归于尽的样子，她就清楚她们之间的高下是要分出来的。
“你敢乱来，我让你这辈子都见不着子铭。”
阑珊猛地转过头盯着他：“你敢！” 
秦少毅叹气：“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事情都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如果你坚持闹下去，事情的发展会超出你所能控制的范围。”
秦少毅的言下之意是阑珊的父母。他太会捉人弱点了，赵父赵母就是她的弱点。
“这个地步难道不是你安排的？”阑珊将矛头指向秦少毅。
“我……”
这时，赵母赵父提着早餐回来，大概两人在冬日的早晨呆得太久，冻得嘴唇发紫，衣服上沾了水珠。阑珊这才发现，以往严肃的父亲，她常常与他斗嘴的男人，鬓角冒出了几束白发，倒带了几分慈祥，脸上的皱纹添了许多，从额头到下巴，无言的痛在阑珊心口蔓延。
赵母瞧见女儿一脸失魂落魄，心痛万分，但为了让女儿振作，说了几句于事无补的安慰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孩子没了，还可以再接再厉的。先吃点食物吧，从昨天到现在，你都没东西下过肚子，会挨坏身子的。来，先喝口粥。”赵母边说边接过秦少毅递过来热腾腾的粥，心疼地说：“晚点我给你熬点汤水吧，看你，人都瘦了。”
阑珊哑着声音，一道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可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要哭。眼泪统统往心里流。她小口小口地咽着粥，虽然粥还冒着热气，却没想像中烫。
吃了两口，阑珊摇摇头，作势要下床。大概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冷汗直流。
“医生说，这两天最好躺着。”秦少毅复述。
“那上厕所呢？”阑珊面无表情，背对着他，整理病服上的扣子。
赵母抢先一步：“我陪你去。”话还没完便取下吊液瓶，配合她的步伐。两人进了洗手间，阑珊终于痛得忍不住流下泪来，她蹲坐在地上，吓得赵母不知所措，忙检查哪里痛。可阑珊就是不断地流泪，对于赵母担心置若罔闻。
洗手间的声响惊动了房外的两个男人，都站在洗手间门前不敢轻举妄动，秦少毅最为焦急地拍着门，向那里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母只顾着女儿，也来不及顾虑外头那两个焦急的男人。
“别哭，别哭。”赵母安慰她。可她只认为她是丧子之痛，其实阑珊的痛何止于此了，她的父母已经老了，她的孩子也有一岁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抉择，选择自尊那会是很漫长的战争，即使她知道她的父母一定会支持她的，可她怎忍心再次让他们伤心呢；选择妥协，那以后她将来过世了她该用何种面目去面对不明不白死去的孩子呢？如果用眼泪衡量痛苦，她遭受的经历已经足以让她痛哭一个月。可以往的，她能忍的都忍了，不能忍的她咬一咬眼关就挺过去了，到了今天，她终于崩溃了。
终于，秦少毅耐不住性子推开门进去了，只见阑珊蹲坐地上，闭着双眼，脸上的泪痕十分清晰，右手上的针口掉了出来，血湍湍地冒出来，正如她眼泪，让他触目惊心。
赵母抱着她恸哭，试图帮她释放委屈和哀伤。两母女在地上目无旁人地哭，也不管不顾四周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只要把悲伤哭出来，世界就会好起来，生活会好起来，人也会活起来。
末了，阑珊向赵母征求：“妈，我想回家。”她指的家，是那个有爸妈的家。
再苦再痛她选择了妥协。她太清楚秦少毅的脾性了，说一不二，她劝说自己只能向前看，她不能连子铭也失去。
?
第三十九章  忘记要忘记的
关于那个还未来得及感受人间温暖孩子的真相，阑珊算是瞒了下去了，最起码赵父赵母没再追问她到底是如何错脚掉下楼梯的。但碍于子铭的病，阑珊最终没有回到娘家，不过她准备从旧舍迁移到一个崭新的地方，无论是家具还是人，新得齐刷刷地发出铮亮的光。对于阑珊这一举动，早征得秦少毅的默认。阑珊大张旗鼓地找房子，无论是旧舍的茶几上，还是房间的床头柜上，直到阑珊敲定哪家之前还随时随地叠着几份地产信息报纸。
秦少毅怎会不明白她的举措呢？她不愿意与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甚至要走得远远的。既然她一心地走，挽留也失去意义，至于他由始至终地不表态，是为在适当时候争取最上风的位置。
直到阑珊搬迁的那天，秦少毅并没有上班。秦少毅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着报纸，电视台里还播着九点钟新闻，从头到尾没留意赵阑珊。而阑珊呢，一早起来就在收拾中奋斗几千回。在阑珊收拾得七七八八的时候，秦少毅踏入房间挑眉地问：“你干什么？ ”
“搬家。”阑珊回答得言简意赅。而且这也是秦少毅预料的范围，也无必要与他拐弯抹角。
“好，我跟你一起搬。”
阑珊停下手中的工作，警备地看向他：“你又想干什么。”每一个字掷地有声，仿佛那力量可以把他砸死几千几万回。
“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阑珊皱眉，绕开他径自去了子铭的房间。见妈妈进来，子铭赶紧闭上双眼，小孩子的心思虽然不成熟但还是十分灵敏的，似乎他能预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秦少毅也紧跟着步伐走进来：“你不能带走他。”
阑珊置若罔闻，低头帮子铭穿衣服，认真地一件件套进去、穿鞋子，巨细无遗，仿佛在进行一项十分隆重的祭祀。而子铭一脸的不安与无辜。历经太多的阑珊性格变得刚烈，秦少毅也不甘落后，夹在他们俩中间的子铭注定是赵阑珊与秦少毅战争的牺牲品。
秦少毅挡着门口，阑珊碍于怀着还抱着子铭，不敢用强的。
“让开。”
“放下子铭。”
“让开。”阑珊加重了语气，显然她不希望也不愿意在这时候与他浪费人力物力脑力。
但秦少毅纹丝不动，如磐石般立在房门中间，两边只余狭窄的空间，阑珊根本过不去。阑珊用侧身撞了撞他，因为力的相互作用两人同时往后退了小步，可秦少毅毫无走开的迹象。
这场无声的抗争里，受最多罪的便是秦子铭。他看看阑珊，看看秦少毅，在即将崩溃的气氛中先发制人—嚎啕大哭。
阑珊边哄着秦子铭，边对秦少毅咆哮：“还不让开! ”这话一出，子铭哭得更撕心裂肺，揪得两人不知多心痛。人的心当然不是铁造的，“铁人”秦少毅更不是，有先见之明的阑珊自然先不低下头，等子铭的哭声轰炸掉那堵“围墙”，她悠然自得地抱着子铭到客厅上。一岁多大的子铭比同龄孩子长得矮且轻，可抱着一会儿手还是会麻的。
阑珊把哭闹的子铭放在沙发上，神奇地，子铭一下子就停止了哭闹，并挣着要阑珊抱。
“你过来抱下。”阑珊吩咐秦少毅。
秦少毅不明所以但依然按足吩咐，可一抱起子铭，子铭又不停地哭闹。直到阑珊从他手中接过孩子，秦子铭再次收住了哭声。
“事实证明，你照顾不了孩子。”阑珊眼皮也不抬地阐述，在秦少毅眼里倒有了轻视之意。也是第一次，阑珊轻视他。
“就凭孩子哭与不哭就否定我的能力，你太强词夺理了。”说着，伸手接过一脸疑惑的子铭，不过非常不幸地，子铭这同学并未配合—继续之前的声势。
阑珊挑眉，一副显而易见的样子。可秦少毅并没有让步：“要就你一个人走，要不没有走，自己想。”
“秦少毅，你又要挟我？”
秦少毅沉默，瞳孔深不见底，时而散时而缩，无法猜测他的想法。僵持了十多分钟，秦少毅先败下阵来：“好，我走，你不走。”连他也忘记了，他到底从何时开始耐性不足，抑或是她的缄默、她的神态、她的无所谓让他格外不能自持呢？
赵阑珊总算轰轰烈烈地赢了一仗，可是这一仗不赢也罢了。秦少毅从家里出来，自然是找老相好，这几乎不用思考也能想到唯一的去处。对于此，阑珊早麻木了，从那里以后，阑珊独自一个人守着这么空旷的房子以及病恹恹的孩子。
子铭两岁时才学会说话，医生曾经与她谈过，这个病对孩子的智力是有影响的。所以，阑珊只能尽最大的努力照顾他呵护他，有些时候，阑珊又觉得子铭是与所不同的。他永远是病友里最容易让人注目的孩子，没有可以从他明亮的双眼中看出这个可怕的病，甚至连阑珊有错觉，其实当初那份报告出了错。可当她认真地听医生解释子铭目前的状况时，报告又把她拉回现实中。原来子铭的与众不同，是因为他的病比谁都重，这个道理就像回光返照的病人般，去世前的几天精神格外的好，神智也清醒。所以，子铭越显得正常，状况更让医生与阑珊担扰。
有好几个晚上，阑珊辗转反侧，躺在身侧的子铭却睡得死死的。种种不安以及心情频繁起落，让阑珊足足瘦了一圈，脸上变得青黄，锁骨也突了出来。
秦少毅偶然会过来看望子铭，买些零食和玩具。秦少毅是子铭的父亲，阑珊不会阻止父子团聚，只是向他做了适当的限制。有些时候秦少毅会呆上一个下午，而阑珊穿着睡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就感觉她是嗖地一声飘过去的。有几次他试图提醒她多注意身体，但每次一开口，阑珊避之不及逃得远远的。
待子铭到了适合上幼稚园的年龄，阑珊侧犹豫着到底该不该上他上学。她固然懂得病人像正常人般生活的道理，可她又担心，以子铭现在的状况，上学可能对于他来说是一项负担，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理。两岁多的子铭的外貌越长越像地中贫血症的特殊面容，头大、鼻梁塌、身材矮小，往正常人中一站准显出这孩子的不同。小孩子的心态简单，对于与自己不同的人会产生排斥心理，正如中国人排外般。这对子铭的生长十分不利。
有天，输完血之后，子铭问她：“妈妈，什么是幼儿园啊？”
“幼儿园就是有许多小朋友的地方。”阑珊解释。尽管她清楚这一解释很站不住脚。
“我也想去有许多小朋友的地方，刚才晓兰说她在幼儿园被欺负，我要去保护她！”子铭激昂地陈述并眨着无知的双眼。晓兰是子铭的病友，比他大几个月，同是患上了重型地中海贫血，平时每逢输血之际，就他们俩黏得最近。
阑珊陷入一片沉默，也无心留意周围的状况，直到脚步声迈进同时沉稳的声音响起，阑珊才惊觉已经回到家楼下。
“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是秦少毅的声音。
子铭挣着回答：“妈妈在思考为什么我不去有许多小朋友的地方。”
秦少毅一脸怪异，抱起子铭悄悄地问他：“什么是有许多小朋友的地方？”
“幼儿园啊！”
秦少毅无奈地笑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下的定义：“子铭想去幼儿园？”
子铭点头如捣蒜：“我要去保护晓兰！”
“好啊，过几天咱们家的子铭要上幼儿园了！”秦少毅愉悦地说。
而跟在两人身后的阑珊，面目表情。
因为刚开学的缘故，幼儿园的事情安排得相当快，在阑珊的默许下，子铭背上书包，穿好园服，在期待中踏上一片陌生的领土。秦少毅一早过来接子铭上学，子铭的脸色好似涂了颜料般，比以往都光彩鲜明。大概是起得早缘故，秦少毅依然睡眼蒙松，阑珊坐在副驾上，好几次惊呼：“你小心点开车。”
秦少毅的嘴角只是一勾，巧妙地避过挡在车前的货车：“我的技术，你放心。”
见过校长见过班主任，阑珊的心头大石才悬了下来，班主任是十分和善，体贴且耐心，交给她，阑珊也比较放心。千叮万嘱之后，子铭跟着班主任走向课室，而阑珊和秦少毅立在走廊尽头，一直看着他消失。
“回去吧。”秦少毅提醒。阑珊才发现自己走神。
一路上，阑珊与秦少毅毫无交谈，直到到达目的地，阑珊犹豫再三决定向秦少毅坦白：“子铭的情况，没有我们想象中轻。”
“前几天我和主治医生聊过，他跟我讲过这事儿。骨髓移植是唯一的希望。”秦少毅说，声音里添了几分的落寞。
阑珊轻闭双眼，如果不是秦少毅提起，她也以为自己忘了曾经有个希望活生生地从肚子里流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颤抖，说出来的每个字近乎飘起来，不知道是为那条生命在叹息，还是对子铭的未来不确定：“如果手术失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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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枉我信任你
  子铭的病情尚算稳定，定期接受输血以及去铁治疗，随着子铭的年龄增长输血的频率越来越多，尽虽如此，从外表看起来，子铭虽在正常孩子堆里显得较为矮小，但胜在面容姣好不至于被排斥，再加上子铭从小到大不缺乏任何东西，凡是不与人挣，这一举动让班主任津津乐道，并向全班表扬。
  放学后，被表扬的子铭揽着书包兴致勃勃地走出来，看见来接送的阑珊连忙扑了上去，脸上神采飞扬：“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赞扬我很大方！”
  “是吗？”阑珊微笑：“原来我们子铭那么厉害啊，既然我们子铭这么厉害，等一下打针针不能哭闹，知道吗？”这天是例行输血的日子。
  子铭嘟长着嘴：“我不要打针，不要打针！”
  “呃，刚才不是你说你很厉害的吗？”阑珊改用激将法。
  “我没说我很厉害，是你说的。”
  小孩子的思维实在让阑珊头痛，她干脆将计就计：“既然你在妈妈心目中那么厉害，如果你连针针都害怕了，那你岂不是破坏了你在我心中的形象？”
  可子铭不受这套：“破坏就破坏！”
  阑珊正色道：“子铭，输血对于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叫不堪设想？”子铭疑惑。
  “就是永远看不见爸爸和妈妈。”阑珊委婉地解释。
  子铭沉思：“那只见妈妈不见爸爸呢，那叫什么？”
  阑珊差点就要扶墙去了：“反正，今天不许闹别扭，乖乖听话就准许你吃麦当劳！”
  威逼利诱之下，子铭终于妥协了。在医院里不哭也不闹，反倒安慰起新来的病患者，对方是个四岁多的男孩子，输血全程哭尽全场。在一旁不耐烦的子铭大声责骂：“哭什么哭，男孩子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再哭小心妖怪今晚统统去找你！”
  对方立刻收住了哭声，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泪水在眼眶四处流转偏偏不掉下来。子铭见此状况，后悔刚才的厉色责骂，但覆水难收，只好安慰道：“其实输血一点也可怕，就是闷了点，给你游戏机，边玩边输时间很快就走掉的了！”说着就把手上唯一一台游戏机借给这位可怜的男孩，从此此机一去无回头。
  输完血出来，子铭问阑珊：“妈妈，怎么今天晓兰没来？”
  阑珊不知道如何道好，随便找了个答案敷衍：“大概是没空过来吧。晓兰妈妈总是很忙的。”神色却黯然。
晓兰的妈妈在医院附近摆挡买臭豆腐的，一个人带着患病的孩子，每个月的输血以及去铁治疗可让她们家一贫如洗。每次的输血治疗，晓兰妈妈总是托付阑珊照顾晓兰，自己却跑回档摊继续卖臭豆腐，虽然生意不多，但那些微薄的收入对她来说就是救命草。阑珊眼见这种情况，有好几次出手相助，晓兰的妈妈却一一回绝了，惟一一次也仅此一次晓兰病得昏睡过去了，是阑珊雪中送炭救回了晓兰一命。晓兰妈妈再三感激并允诺即使倾家荡产也会还她人情。阑珊笑笑，那些钱对于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重要的是那笔钱背后的意义。但可惜，生意越来越差以及医院费用的高昂，晓兰妈妈决定转换别家医院，至于是哪家医院晓兰妈妈没有透露，似乎生怕自己连累了阑珊。从此，阑珊便失去了和晓兰一家的联系。后来，阑珊多次尝试联系也未果。
小孩子的触觉非常敏感：“还是晓兰不肯原谅我没和她进同一个幼儿园啊？”
晓兰口中的所谓的幼儿园，只是一所没有营业资格的私人托儿所，主要针对家庭不富裕的外来子弟，胜在价钱便宜，不少的外来子弟工因长期在外干活，无法照顾家中儿童，但又负担不起高昂的学校，于是另辟途径纷纷送其子女往这些没有营业资格的私人托儿所。由于没有营业资格的原因，其幼师的素质更可谓惨不忍睹，完全放任其自由，所以长得不漂亮又瘦弱的晓兰自然成为欺负的对象。
“怎么会呢，晓兰是个好孩子，她会原谅你的。”阑珊既安慰子铭，又安慰自己，但愿晓兰两母女吉人天相。
自从秦少毅接任了北泰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后，凭着公司巩固的基础，大打收购战，从私营企业到有规有模的上市公司，其中也包括秦氏旗下的家族企业。这两年多，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利润翻了几番，让当初有微词的其他董事刮目相看，眉开眼笑。董事局大会，阑珊循例出席，秦少毅则坐在其旁边，董事们大家都了然他们的关系，表面上样样项目征得阑珊同意，实际上他们早已知会秦少毅，她的权利与地位早被架空，形同虚设。阑珊坐在主席位上，听着乏味切枯燥的商讨，全场人的目光都投向她这方，让她动弹不得。连手机在裤袋子里嗡嗡地响也不敢接听。趁着一个股东提出建议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目光之际，偷偷地掏出手机一看：子铭班主任。
 她吓得毫无仪态地走出了会议厅。班主任的声音虽平稳，但难以掩饰话中的焦急。
“你好，是子铭的妈妈？”
“是的，我是。”
“子铭妈妈，子铭晕倒了，我们现在正在送他去医院，务必您赶来AA医院一趟，好吗？”
阑珊阖上手机，风风火火地赶到医院，得知子铭正在急救室，又惊魂未定地拨打秦少毅的手机。可接听是他的新秘书。
“您好，秦总在开会……”
“姚秘书，我是赵董，你帮我通知秦总，孩子入医院了，开完会马上赶来AA医院。”
幼儿园的班主任和校长是一同过来的，班主任见到阑珊当下把事情概要告之她，下午自由活动期间，子铭一个人跑了出去，班主任找了半天才在楼道里发现他，当时他已经昏迷过去了。至于为什么他会能从老师眼皮底下走出去也不被发现，大概是班主任的失职。班主任当下就跟阑珊道歉，并表示会负全部责任。
校长则来安慰阑珊：“我看孩子只是血糖低，没事的。子铭妈妈，我代表学校向您道歉。”
阑珊摇头，她知道这里头虽有班主任监管不力的原因，但重要的原因是子铭的病。
可这时候，秦少毅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了，大概听到了学校与阑珊的谈话内容，责备道：“你们学校怎能这么粗心，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赔得起吗？”
班主任和校长霎时愣住了，校长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表面功夫十足，说话圆滑：“秦先生，对于此事我们学校深感抱歉，也愿意负全部责任，倘若秦先生要追究责任的话，我愿意承担。不过，事到如今，也不知追究问题的事后，希望令郎早日康复。”
校长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圆润极致。秦少毅更是不好多说什么，眼神落在落寞的阑珊身上，不知为何，最近阑珊又瘦了。
可班主任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也许是从小到大都被家里人宠着，平生没受人厉色责骂过，委屈得嘤嘤地哭起来。
阑珊不忍心地递了张纸巾过去，安慰：“错不在你，我没怪过你。”孩子的病，怎能怪责他人呢。
但班主任明显不接受她好意，让阑珊十分尴尬，校长识事务地替她接下。嘤嘤抽泣着的班主任不忘抬头看看秦少毅，却见秦少毅无动于衷，心里更堵了，一跺脚就跑了出去，这下轮到瞧出些苗儿的校长不知如何是好，向秦少毅和阑珊打了声招呼，便随她去了。
阑珊冷哼了声：“还真出乎意料。”
秦少毅保持沉默，不作任何回应。
班主任和校长一走，医生就从急诊室里出来。
“病人没大碍，不过身子比较虚弱，需要留院观察几天。是啦，你们没有定期给病人打除铁针的吗？”医生问。
“有的，每天都有打。”阑珊不假思索地说，说完以后又看向秦少毅。前两天她回了趟娘家，子铭交下给秦少毅照顾，因为董事会不能缺席，阑珊早上才从B市赶回来。
“总之，打除铁针一天也不能落下，要配合治疗。”医生郑重其事地交代后便离去。
此时躺在病床上熟睡着的子铭被医护人员推去病房。阑珊紧跟其后，直到子铭被推到病房后，阑珊把他拦下了说话。
“秦少毅，我回家的期间，你不会是把子铭交给沈若千照顾吧？”
“绝对不是她做的。”秦少毅强调。
“那个女人心术不正的，再离谱的事都做出来了，”阑珊顿了顿，恍然大悟：“除了她难道是子铭的班主任？”
秦少毅顿时黑了脸，阑珊不再绕圈子。
“秦少毅，枉我相信你会真心待子铭，原来你的良心也被狗吃了。”
“你别含血喷人。”
阑珊冷笑：“含血喷人？秦少毅，做得出不怕认。子铭躺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幸好我离开一两天，如果我离开久点，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子铭也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害他的。”
“现实并非你所想，你不害他，可你身边的人想害他。呵，还是你的女人毒。”想要借此要挟她和他离婚，她偏偏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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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秦少毅闭上双眼，太阳穴冒起了几条青筋，两颊上的肉绑紧绑紧的。但隔了一会，他再次睁开眼，平心静气地向赵阑珊解释：“也许在你心目中，我一无是处。这次的事情，我承认是我疏忽大意。不过，我要强调，这件事绝不是你所想的，或者子铭的班主任对我有意思，但是我知道在适当的时候该做什么。再说，我决不是勾三搭四的人。”
  “小偷永远不会承认他们是贼。”阑珊说完，转身走进病房，留下百口莫辩的秦少毅。
  秦少毅跟着进来：“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谈，关于子铭。”
对于孩子的事情，家长决不能意气用事。所以秦少毅向她解释清楚：“一，若千不在本市；二，我和子铭的班主任是清白的。不管你信与否，为了子铭，先静下心来商量。”
儿子为重，阑珊欣然接受提议。更何况秦少毅如此坚定的口气，甚至连她都觉得自己是错怪他了。
神奇地，子铭倒下过一次之后，病情渐渐有起色。连医生都感到意外，但也说不清是什么情况。病情虽好转，但依然要坚持两个星期输血一次，而除铁针由三天一次改为五天一次。这着实鼓舞了阑珊的士气。
维持了半年的输血打针，医院方面又传来了好消息，终于给子铭找到合适的骨髓，且有人愿意捐赠。医院方面密锣紧鼓地筹备这一趟手术，主治医生的脸上像是涂了一层金子，闪闪发亮。
阑珊却感到不安。
手术前一个星期，子铭必须入院进行巨细无遗的体检。阑珊每天医院家里两点连一线地跑，这样的日子，还没结婚之前常常如是，阔别了将近五年，让她吃不消。而且她又坚持亲自给子铭做饭，连续一个星期下来，人消瘦不少，脸颊旁的肉神奇地消失了，下巴又长又尖，倒有点像罗志祥版本《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祝英台扮演者梁冰冰。
有天半夜，阑珊从空白的梦中惊醒，月光溜了进来，打在她半片身上。她下意识地寻找东西，左看右看，却记不起自己到底要找什么。自从半年前那一架后，她和秦少毅分了房。她继续盘踞主卧室，而他则搬进去书房。书房有张折叠床，是她后来从宜家买回来的，结果把秦少毅气得脸上一块青一块黑。
不过，说实话，这半年来，秦少毅的陋习改变不少。以往几乎不黏家，现在倒是每晚都回来，若果不是要紧事，情非得已他绝不外出。大概是多留在家里的关系，子铭更爱黏他了。
阑珊上了躺洗手间，重新躺下来，才记起原来是要提醒自己明天去一趟华山寺。最近她总会忘东落西的，记忆衰退地如同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家。所以她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华山寺是本市远近驰名的寺庙，据说此寺的签文特别灵，因此香火十分鼎盛。阑珊到达华山寺的时候，正碰巧了是农历十五，香火旺盛，占地面积近五百平方米的寺庙竟被前来参拜的群众塞得水泄不通。看得阑珊目瞪口呆。如此的大场面，她还真是头一次碰到。
出人意料，她在这里撞上了顾涵森，他一个人前来参拜。起初，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但是眼见他向自己走来，并报以微笑，才确认这个人就是顾涵森。
“你怎么来了？”阑珊问，她实在好奇一个男人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来求道平安符。”顾涵森说。
  “你也信？”
  “不是有句古话，信则有，不信则无吗？”顾涵森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不过，你今天来得真不是时候！”阑珊说。来往走动的人不时把他们冲散开来，她捂紧财物，又要避免被冲散，再加上逆流而上，实在吃力。
  顾涵森只笑不语。
  两人结伴而行，逆流而上。从寺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下山的路并不明亮，沿途还有少许的人。顾涵森求了一道黄色的平安符，一直握在手心里。阑珊求的是一支不分吉凶的签，签文空白一片，解签人认为佛寺内部出了错，忘记上签文了。
  作为男士该有的风度，顾涵森执意送阑珊回去。车子与寺院渐行渐远，从寺院出来，她的心一直忐忑不安，任是谁身边有一个身患重病的孩子，又求了一道毫无内容的签文，光是两件事都足以让你担惊受怕。一切如冥冥注定，偷偷地暗示你，你儿子无药可治。
  来时天色尚好，怎知道回去的路上经已是雷雨交加，横风横雨，看得人一阵心慌。大概是下雨的关系，手机的信号断断续续，要么根本拨不出去，要么等有信号了一拨信号就被掐掉。大雨天，车子不敢高速行驶，走了两公里左右，前方被一株高大且倒下的绿化树挡住了去路，旁边还有些孤苦的树苗子，泥土是新的，显然刚种不久。冬天是个适合移植的季节。
  可阑珊没时间给这些苗子惋惜，她心急如焚，天快要黑了，再回不去光靠秦少毅她实在不放心：“怎么办，可以走别的路吗？”
  顾涵森摇头：“回市区只有这一条路。”寺院建在山上，路一般只有一条。
  阑珊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字999，不通，继续，还是不通，再继续，锲而不舍，直到电话没电自动关机，又借了顾涵森的电话，终于成功地拨出去了，可话还没接上，就断线了。
  “破中国移动，指望它死定。”阑珊哀叹。
  这时，后面来了辆白色的货车，大概也是回市区的。车停在他们旁边，主人走下来，探明了情况，对车上的另一人耸耸肩，准备沿路折返。见另一辆车里的两人一脸惘然，于是好心地劝说。
  车主隔着玻璃说，声音十分含糊，阑珊没听清楚，倒是顾涵森一脸明了的神色，继续放下车窗。
  “你们别指望今天能出去了，这消防队的人对我们这地方根本不上心，明天能出去已经是大幸了！”
  阑珊问：“阿叔，这里还有别的路能出去吗？”
  “没有了，不过走路大概一个小时就能见到大马路，可是天已入黑，这路上的灯根本不亮，这一带树林，晚上会有野兽出没，所以你们也不停留在这里太久。”车主劝说。
  顾涵森问：“这里附近有村落吗？”
  “有啊，我们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车主自豪地说。
  “哪里有旅馆之类的吗？”顾涵森又问。
  “有间小旅馆，专为你们这样的旅客营业的，一到了这些天气，生意很火爆的，你们要是去留宿，就赶紧了。”车主说得瑟瑟发抖，呵出来的气变成一团一团的雾，消失在黑夜里。
  实在没有办法，阑珊和顾涵森只好在这里留了一晚。所谓的旅馆，确实简陋，一个房间，一个洗手间，啥也没有。他们去到的时候，也只剩下一个单人房，不大的自建房，到处是被滞留的旅客。怪不得沿途没有看见什么人，原来都跑这里来了。
  出奇地，这个简陋的旅馆里，竟有一个小小的酒吧。部分旅客无事做，坐在吧台上和同病相怜的陌生人有的没的聊起来，有些人更是来看电视，电视里播来播去都是中央一台。
  阑珊和顾涵森找到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更出奇的是，这里竟然有长岛冰茶。阑珊原以为是饮料，殊不知是烈酒。第一口呛得她的五官像拧毛巾，慢慢品尝，其实也有个中滋味。
  “刚才那些倒下的树，让我想起了一个事。据说，在春夏秋移植的树木成活率是最低，而冬天是最高的，你知道为什么吗？”阑珊说。
  顾涵森摇头。
  “因为树木和动物一样也会冬眠，所以，春夏秋的时候，它们看着自己从一个环境换到另一环境，不舍得一起长大的同伴，终日泪流满面，郁郁寡欢地死去。而在冬天，人类等它们睡着了偷偷地把它们迁移，当它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到了新的环境，但根已经深深地扎根了泥土，因为不得不活下去。”
  “真有意思。”顾涵森赞赏。
  “如果连细胞也会冬眠，那该多好呢？我真的希望，冬天是个适合移植的季节。”
  顾涵森安慰：“子铭吉人自有天相。”
  大概是长岛冰茶的作用，阑珊竟开始说胡话：“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心绪不宁，硬是觉得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似的。我不想子铭出事，他才四岁。有时候想，倒不如保守一点，不接受手术，让子铭自由地长，他要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我知道我很自私，可五成的机率，又不是买大买小，我赔上身家性命都赌不起。”
  “也许是你压力太大了，胡思乱想而已。”
  阑珊有些醉了，她伏在桌子上，试图说服顾涵森，让他知道她的直觉有多准。她越来越清晰地觉得这次手术，会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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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逃走
  那一晚上，虽在同一房间，但两人相安无事。对啊，能有什么呢？可那晚上，频频发生不如意的事。先是子铭的主治医院摔断手臂，后来，有个夜里阑珊竟梦见陆老爷，他坐在那辆崭新的轮椅上，背对他，手指向那片芭蕉林，对的，那个梦太真实了，身临其境般，让她错觉时光倒流，陆老爷重复着那句对白：“穿过这片芭蕉林，就能看到另一片蓝天。”
  “穿过这片芭蕉林，就能看到另一片蓝天”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那片芭蕉林又大又密，地形崎岖，难道劝说她要克服困难？这似乎不太合逻辑了。陆老头报的梦如他把全盘家产拱手让到她手上一样令人费解。
离子铭的手术还有五天，阑珊的心更为不安，神又老是不守。正如电视剧里头演的，削苹果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割到手指，血湍湍地冒出来，伤口竟毫无知觉。阑珊见此，以为并不严重，简单地处理伤口。谁料，第二天起来，伤口红肿，痛得整个手指也麻。到医院一看，细菌感染，并伴有低烧，真是祸不单行。幸好去得及时，再拖两三天，恐怕手指也保不住。
指头缠了厚实的小棉布，手指十分不灵活，照顾子铭的重任落到了秦少毅身上。他再忙，也有底限的，最近公司上市了，自然忙得四脚朝天，他来医院的时候不是深夜就是凌晨，有时候坐会儿，看看子铭的身体状况便离开，有时候干脆躺着睡在病房的沙发上。
子铭却坚称能照顾自己。这不到五岁的孩子，懂事得很。别家五岁人的孩子，哪个不是整天黏在父母怀里，要被哄着呵着护着的呢？有些时候，就是太懂事，让人心酸。
秦少毅那段时间，真忙得透不气来，连歇着的时间都不足。他请回来徐姨帮手。他的理由是：“到底是自家人比较好。”
徐姨的确是他的自家人，但不是她的，即使花几十个世纪，她绝不能忘记徐姨是怎样的人，这叫她如何能安心地将子铭交给她照顾。
“你就不能换个别的人？”阑珊的口气完全不是商量，而是责备。为什么这么多人不选，偏偏是她？
“徐姨说到底也知根知底。”秦少毅息事宁人。可打从他把徐姨招回来，就无办法宁人，尤其是无办法抚平阑珊心里的疙瘩。
并不是她小气，无容人之量，而是她没办法忘记自己接受一轮打击后再受一个当球捧。所以，她尽量地呆在医院里，凡是沾到水的活儿，一律留给徐姨。
子铭似是认得徐姨，前一个徐阿姨，后一个徐阿姨，徐姨那脸可笑成花了。徐姨有时候会给他讲他还是婴儿时的事，从阑珊怀胎十月到呱呱落地，从皱么么的小老头到四肢乱爪的裸体婴。大多数时候，阑珊都会避开这些时刻。她害怕听得津津有味的子铭，突然转过头来问她“是吗”的时候，她该回应怎样的表情？她尽力地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可凡提起过往，她的心上似铺了层霜，再和暖都无法融解。
趁着徐姨“重提旧事”，阑珊去了躺楼下的普通病房。今天早上她在楼下碰见熟人了—晓兰的妈妈，原来晓兰入院了。再次见到晓兰，阑珊吃了一惊。如果年几前的晓兰是一株小黄菊，那么如今的她看起来就如一株枯燥，瘦小软弱，了无生气。晓兰妈妈告诉她，晓兰怕是挨不过这几天了。这一个星期住院费是她艰辛地凑了一个月才凑回来的，凑回来的钱又不足住间稍微好的病房。
“晓兰这些天昏昏欲睡，睡醒了总吵着要回家。医生说她没什么希望的时候，我就想，到底让她安乐地走，医院总比家好。你一定很奇怪吧，人人都说家比医院好，可我们家只有那么丁点的地方，如果真要走，医院的路怎么也宽阔些。”晓兰妈妈掩面哭泣，阑珊不禁泪流满面。
晓兰妈妈流着泪说：“这两天，她开始吃不下东西，医生说要给她输葡萄糖来吸收营养，可她一听要花钱，连忙不要葡萄糖，坚持吃饭……但吃什么就吐什么……”
阑珊拍着她的肩膀，试图透过这种身体接触给予她安慰和力量。	
 
  阑珊默然地离开。她不知道该如何道别，挥挥手，还是说声“再见”，两者她无法做到，好似这么一别就要天各一方。生死冥冥有安排，无法避免的，而生与死之间的道别，那是最磨人的。谁能做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那个夜里，医院一如往常的安静。子铭失踪了。
  阑珊和秦少毅分头寻找。找遍整个医院，就是不见子铭的踪影。
  秦少毅安慰她：“一个小孩子，走不了那么远的。我派些人分头找。”
  是的，一个小孩子走不到太远，而且当下是夜里，除非有人带他走。
  敏感的阑珊想起一个人：“沈若千呢？”也不容秦少毅回答，她急忙忙从楼梯下去。她实在等不了慢吞吞的电梯。
  走了二楼时，念头奇生。她往晓兰的病房走去，晓兰的床位空位一人。她询问值班的护士，快步走向停尸间。是啊，他们漏了停尸间没去。
  小孩子目不识字，他根本不知道哪里会是什么地方。果然，子铭守在停尸间门口。他看见阑珊远远地走来，心情显得十分沮丧。夜里的医院，尤其是停尸间，静得诡异。阑珊不敢多逗留，她虽不是迷信之人，但这晦气最盛的地方不易逗留。
  子铭却死活不愿走：“我要等晓兰出来。”说罢，指着停尸间的门口。
  阑珊皱眉，她深懂这话意味什么，可晓兰不会出来的，她走了，与世长辞了。她连忙拨下子铭的手，抱起他走出这诡异的地方。
可子铭一丁点也不合作，他说：“晓兰跟我约好要来找我玩的。”
阑珊掩着他的嘴：“你再胡说八道，我掌你嘴！”
子铭立刻乖乖地闭上嘴，可偷偷背着阑珊朝停尸间挥挥手，轻声说：“再见。”
陆老先生、受伤、空白的签文、晓兰，所有事情叠加，一切渐渐清晰。如果灾难来临有前兆，那么死亡是否有征兆。她的手一刻不敢放松，走着走着，甚至跑了起来。跑了光线充足，她终于停下来了，心脏跳不停，放下子铭，思前想后才决定问：“你怎么半夜三更跑出来？”
子铭一脸无辜：“是晓兰叫醒我的，她说要和我去玩，怎么知道她被两个叔叔捉走了，我一直追，就追到那里去了。晓兰和那两个叔叔进去就没出来过，我怕晓兰出事，不停敲门，不停敲门，敲了很久，其中一个叔叔出来说，过几天他带晓兰来和我一起玩。可是我不愿意，于是赖在门口不走。”
这一番话，听得阑珊直冒冷汗，背后阴凉阴凉的。她本不信鬼神之说，但听此一说，世界观不禁动摇。孩子怎能编出这样的谎言，若果不是亲身经历，怎会毫无漏洞呢？
最让阑珊惊悚的，是那个不知名男子对他说：“过几天带晓兰来和你玩。”这该是怎样定义了。越是诡异，越能验证阑珊心里的不安，她害怕的，不正是这个吗—死神要带走子铭。
阑珊不加思索，跑起子铭，飞奔离开医院。阑珊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是的，五成机率成功的手术，她岂敢一搏，那是人命啊。只有离医院远远的，她才觉得生命仍充满希望。浑然不知，她这般犹豫不决，自把自为，却把子铭推向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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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越渺茫越苍凉
  阑珊在子铭坟前坐了近半个小时，天刚放晴，一架飞机在空中奋力飞翔。子铭去世以后，她把他的骨灰迁回了她的故乡，秦少毅并无异议。
  那场激烈的战争，他们双方惨败。输得最多的，是阑珊。她一直惭愧，如果当年她带子铭逃得远远，那么一切可会改变？女人过份迷信，那是愚昧无知，但男人坚持科学，可又是一种盲从呢？
  那一夜，阑珊和子铭逃得不太远。秦少毅的手下在医院附近找到他们，当时，他们正在废弃的单车棚里避雨。子铭套着的毛毛鞋，被滴下来的雨水溅湿了。
  结果，阑珊和秦少毅大吵一场。手术通知书需两个监护的签名，阑珊的拒签，气得秦少毅当场绿了脸。手术不得不延迟。如果，当初他们俩不是被愤怒蒙蔽，而是静下心来商量，或者事情未必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个手术，我不要同意做。”阑珊立场十分坚定，也让主治医生一筹莫展，明明前些天十分配合治疗的她，为什么突然转了枪头。
  “理由，你列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秦少毅一字一词铿锵有力，他不打算作让步。
  阑珊毫无惧色：“如果孩子有事，是不是你负责？”
  “是。”短而有力，气势磅礴。
  阑珊讥笑：“怎样负责，你还我一个孩子吗？”
  秦少毅的忍耐可到了极点：“孩子也有我的份，难道我要将我的亲身骨肉置于死地吗？”
  “这事，你不是第一次做了吧。”阑珊嘴上说得十分轻松，可心底里仍难自控，伤心、悲壮、凄凉……
  秦少毅无心与她纠缠这个问题：“这个手术，子铭必须要做。”
  “我不同意。”阑珊说。
  “赵阑珊，征你同意是尊重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我就那么点本事，即使没有你，子铭也能顺利进行手术。”
  阑珊一笑：“你想怎样，把我捆起来吗？我就不见得我挡在手术室门口，医院还敢胡作非为！”
  “那就得要看谁的本事大！”秦少毅抓起外套，转身就离开，他实在不愿意在这种关键时刻撩起更多事端，他和她的误会猜疑经已多到下辈子也解不开了，这样纷争只会让两个人更累。累，是的，已经很累，再下去，会两败俱伤。
  人越渺茫，越苍凉。阑珊深晓，秦少毅说得出做得到，所以这一次谈判，她一定要争取到话事权。
  “秦少毅，我现在正式向你提出离婚。”阑珊坚持了这么久，痛失了那么多也不愿意妥协的事情，今天，她放手了。是的，他们俩既然都不愿退一步，那么离婚便是最好的法子，她要拿到子铭的监护权。子铭的监护权，她有绝对的把握争取到，就如她当初有把握秦少毅分不到她一半财产。
  “离婚？”秦少毅停下来，细细琢磨其中的含义，离婚，是么？他嘴角扬起来，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笑得无比欢畅，“赵阑珊，你也有资格谈离婚？”
  阑珊不甘落后：“我是你的老婆，怎会没这资格呢？”
  我是你的老婆，我是你的老婆。秦少毅这辈子，这句话也许最让他感到窝心，但场景，语气统统都错了位。
  秦少毅折回办公台，从左手边第二格柜里抽一袋牛皮信封，慢慢地递到阑珊面前，眼神示意她：看完你就知道答案。
  阑珊不慌不忙地打开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照片，一一阅览。她看得很仔细，仿佛在重温昔日的记忆。末了，她把照片归拢得整整齐齐，将它们归位。
  阑珊说：“想不到你竟找人跟踪我。”
  “出轨的妻子竟想和我挣监护权，不知道法官会怎样判呢？”秦少毅讽刺。
  她没有出轨，那些照片，都是阑珊和顾涵森同行相片，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他们关系清清白白，唯独一次，阑珊被迫逗留山上，因为多喝了酒，需要顾涵森搀扶回房间。朋友相互帮助，难道有错吗？
可法官不会这么想。
“秦少毅，你真卑鄙。”竟有留有一手。大概他早预料到她会与他挣监护权。
阑珊一直不敢妥协。上法庭，是不现实的事情，判决下来大概要一年半载，她的计谋只是权宜之计，而现在却把秦少毅反咬一口。秦少毅还禁止她出行，门口守着几个黑衣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阑珊愤然拨打秦少毅的电话，她要给自己讨个公道，而秦少毅偏不接。实在忍无可忍，阑珊报警。警察上到来，竟是秦少毅的昔日同学。他不知廉耻地跟警察解释：“老婆闹别扭，玩到没东西玩就报警。”
是的，哪有人相信，身价斐然的秦少毅会禁锢自己的妻子，这是必然不发生的事情。
阑珊又一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局面。晚上，她故意洗了一个长得半小时的冷水澡，从浴室出来，全身瑟瑟发抖，牙齿“咯咯咯”地直响。夜里，发起了高烧。她之前感染的伤口为愈合，秦少毅担心她旧患发作，把她送出去了医院。
但是，事不如阑珊所易。秦少毅把她送到离子铭最远的医院。他太精明了，她如何能逃得过他的法眼，子铭明天要接受手术，他不可能让她去破坏。
第二天清晨，阑珊的烧退了一点。秦少毅在他的病房里睡着了。门外的保镖只余一两个，阑珊深晓机不可失，当下，穿着病服，躲过他们尖锐的目光，溜出了医院。聪明的阑珊，再把钱缝在裤子里头，秦少毅丝毫不察觉。
赶到子铭所在的医院，天亮了。医院的草地上有几位病人在锻炼身体，见阑珊穿着不一样的病服，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可阑珊没空理会，她直奔子铭的房间，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她要争取，能走多远便走多远。
徐姨见她慌慌张张地走进来，试图拦下她，谁知，扑通一声，阑珊跪在她身前，脸上还闪着泪光。
“徐姨，求你让我带子铭走。”
徐姨万万受不起，她连忙扶起她来，阑珊执意在她答应之前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起来。
好似女人与女人之间天生有某种连接，有些时候，只有女人才懂女人。这个时候，任何事情不需要理由，她们对与错的分辨原则自有一套，往往不按牌理出牌。。
“谢谢你，徐姨，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徐姨热泪盈眶：“谈不上报答不报答，夫人，这是我欠你的，现在就当我还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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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永别了，昨天
子铭的丧礼办得很体面。阑珊的父母听闻消息悲痛欲绝地赶来，连子铭的最后一眼也赶不上。秦少毅始终保持沉默。阑珊表现十分冷静，她招呼为数不多的来宾，沈鱼和顾涵森一同出席，他们两人不知何时走一起了。有些人是秦少毅的好友，曾经与阑珊打过面照的。
宾客无一不致以相同的问候：节哀顺变。
阑珊点头，报以微笑：“有心。”
子铭葬礼的手续十分简单，因为他是个孩子，没有辈分，其他繁琐仪式不需操办。亲属致词，宾客悼念，花了仅仅三十分钟。致词是秦少毅负责，他说的阑珊无心装载。她总是在出神，一会在东，一会在西。
那天，他们没逃成功，在医院门口被秦少毅的人捉回去。后来的事情，她不怎么记得了。只有一段小细节，一睁眼，有支针孔扎进身体里，初始有些神经反应，到后来，渐渐地睡着了。这一睡，睡了足足两天。醒来，高烧退了。
秦少毅却带来噩耗：子铭的手术出现并发症。
这两天过世的人不少。焚化炉处排着一小条队伍。秦少毅用钱打通关系，子铭得以排得跟前。秦少毅站在她的身边，瞧见她总是出神，心底不知道是心酸还是心痛。她的双手垂得直直，风吹过，它竟跟着轻扬。阑珊的一只手还扎着白布，秦少毅温柔地拿起她受伤的手，岂料，一直出神的阑珊，灵敏地缩回手。
轮到子铭的时候，阑珊心虽万般不舍，但对着焚化炉大喊：“儿子，快走，儿子，快走。”老人家说，刚死人的留恋人间，附在身体不愿离开，焚化炉的高温会灼伤他们的灵魂。所以，一定把他喊出去，不要让他留恋人间。
子铭身后事一切办妥后，宾客陆陆续续地散。阑珊比众人早离开，她需要静处，好好地思考未来的路该怎样走。殡仪馆处半山腰，一路郁郁葱葱，经过几片树林，隔着交横的绿叶树枝，她见到秦少毅与沈若慕。
她没打算停下来，如果不是沈若慕赏了秦少毅一巴掌，她真的会视而不见地走了。不过她停下来，并没有干预他们的对话。
秦少毅挨了一权，阑珊本以为他会扑上去与沈若慕撕咬，可他突然静下来，良久，直到树叶因焦急而颤动，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这事，我自有分寸。”
阑珊大概明白他所言，原以为可无动于衷，可脸上不禁苦笑，她跟了他六年，到头来，是场梦，一场空。不过，如果这是场噩梦，现在醒来，虽迟但也算解脱。她抬起脚，走得飞快，好像要和二十六年的时光作永别。
可她不想惊动太多人了。当天晚上，阑珊到车站亲自把父母送走。
赵母十分难过，但又怕勾起女儿的心事，一直表现得什么硬朗：“没事的，女儿，挺过去就好，人还年轻，将来相生多少就有多少。”
阑珊一笑，转移话题：“爸，你不要再喝那么多酒，注意身体。过段时间，我回来陪陪你们，你们想去哪儿旅游，”阑珊顿了顿，咧开嘴，“话说回来，我长这么大还没请你们去旅游。我回去联系看看，敲定去哪里旅游！”
赵父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柔和，这个女儿有点长进了，总不让人为她操心：“好，回去我跟你妈商量下去哪儿。”
这旅游，没成。当晚，阑珊正打算与秦少毅说清楚时，接到警察局的电话：XX大桥断了，而赵父赵母的巴士当时正在大桥上，一车旅客掉落水里，至今生死未卜，救援队正努力打捞车辆。
阑珊抓着电话，整个人呆住，呼吸沉重，眼皮子无力垂下，整颗脑袋嗡嗡嗡的响，无法思考，更无法判断这一消息的真实性。
秦少毅见此状，担心：“怎么了？”
阑珊置若未闻，她分别拨打母亲和父亲的电话，全是关机。恐惧狂袭她心。
秦少毅追问：“出什么事了。”
阑珊用手指顺了顺刘海，平静地换套衣服，穿好袜子，系好鞋带，对秦少毅说：“送我去XX大桥。”
然而，XX大桥前的一段路，塞得水泄不通。阑珊下车，徒步走去，走了两步，跑起来，她觉得今天的世界缺乏真实，与其被动地接受信息，不如主动地了解情况。
车子塞了足足一公里。阑珊到达事故现实，简直无法相信，一座好好的大桥，怎么一下子就没了呢？
有人在惊呼：“幸好走慢一步。”
有人在抱怨：“前面搞什么啊，塞了多久。”
有人在伤心，前几个小时，他们明明活在自己跟前，怎么一下没了？
断桥被警察封起来，沿河旁，有几十名救护人员。失事的车子陆陆续续被打捞上来了，当中不乏尸体。救援人员用白布把尸体盖着，表情木讷地工作。
阑珊询问其中的警察：“我想问下，失事车辆里有无一架从A到B市的长途巴士。”
警察说：“不好意思，小姐，详细地情况我不清楚。”
“你们警察联系过我，说我父母的那辆车掉海里了，我只是想你求证，希望是误会。”阑珊说。
警察表情暖和了些：“这样吧，小姐，你先回家，有最新的情况，我们的同事会通知你。”说完，警察又去忙其他事情。
政府用了两天打捞失事车辆。赵父赵母的巴士的确遇难，车上全部乘客包括司机全部罹难。警察局通知阑珊去认领遗体，一切手术办妥了，阑珊把父母接回B市。当中，依仗了秦少毅的权利，若果不是有钱使得鬼推磨，恐怖等的不是一两天，而是一两个星期。
不足一个星期，她痛失了三位至亲。她埋怨自己，如果不是急着让他们回去，不幸根本不会降临在他们身上。父母亲的，间接是她造成的。
所有亲人安慰她：“一切都是意外，没人意料的。”可她也想这样看，但是她不能理所当然地将父母亲的死归于政府的豆腐渣工程。
赵父赵母的丧礼办得很简单，亲朋戚友都出席。完成繁琐的手术，阑珊累得没力气说话。不是身体劳累，而是心灵疲惫，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甚至连回家的勇气都没有，她害怕回去对着四面墙，空无一人的客厅，那太孤独了。她只好暂时住在酒店。
偏偏在酒店，秦少毅叫住她。她一只手撑在房门把手上，一只手准备刷卡。她微微抬头，身子背着秦少毅，脊梁挺得笔直笔直的，静待秦少毅开口。
“我们谈谈？”秦少毅说。
要来的总该会来，阑珊说：“明天再谈，行吗？”她并不是要拖延时间，此时此刻，她只想睡上一个好觉。
秦少毅欲言又止，阑珊干脆打断他：“真的，秦总，所有事情我心里有数，明天我给你答复，行吗？”
而这次谈话没成，由于第二天，秦少毅因公事急忙回A市。他在短信上说得很简单：先回去了。
睡了一觉，人总算清醒不少。窗外的天气晴朗，她捉过包包跑了躺邮局。幸好，所有文件和证件都带齐，无必要再回A市了。花了十六元，寄了封EMS。项目栏的信息，她一概不漏地填得密密麻麻，字迹清晰工整，生怕邮递员认不住她的字来。
踏出邮局时，阳光正耀眼，她微微眯起双眼，深呼一口气。自邮局出来后，她如释重负。二十六岁的她，在二十六岁与二十七岁间划上一条线，提醒自己，这是过去，那是将来。
她本想微笑，发现微笑太难看，只好大大声地对自己说：“永别了，昨天。”
?
第四十五章  终须破灭（结局）
阑珊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她看起来不像病人。手上握着一份报告，她再次确认一遍，脑海里不停地重复那句：你相信报应吗？
她起来，在医院附近的小食店打包了一份粥，踱步回到病房。在病房门口，她迟疑着该用怎样的开场白，你好，还是身体怎么样。
结果，她什么也没讲，对坐在窗旁的秦少毅：“来吧，吃口粥。”
秦少毅闻言，回头，惊愕、难以置信、喜悦种种样样的感情参杂在他的眼里。他小心翼翼地吃着那烫口的白粥，欲问详情最终只是当粥吞下去。
“你回A市吧，毕竟那儿有最好的大夫。”阑珊说。
“白粥，真不错。”秦少毅哗啦啦地吃个底朝天。
阑珊继续嘱咐：“回A市后，让司机接送，工作千万别太操劳，最重要是休息。”
秦少毅喝完粥，看向塑料碗底，说：“阑珊，这四年来我一直都不好过。”
阑珊笑笑：“我过得挺好的，经营一间小书店，也有适婚对象。”
“我知道，我都知道。许文航的确是个不错的男人。”秦少毅苦笑，突然问：“阑珊，我可以抱抱你吗？”
阑珊不知道他有何意图，身子板直，一脸警惕，摇头：“这不太好。”
“我明天回去，当临别的拥抱，我保证我不会做任何事情。”秦少毅站起来，可脚上的力道太虚，他不得不扶着椅子把手。他自嘲：“你看，我连乱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番话，说得伤感，阑珊只好遂了他的意。刚开始感觉十分别扭，可秦少毅的身体几乎靠着阑珊，力度全集中在手上，箍着阑珊的腰，一时间掌控了阑珊整个人。阑珊不得不伸出手扶着他身体保持平衡。
某些特别的时刻，男人的话绝不能信。
秦少毅的吻先是印在她的耳朵上，轻咬着软骨，让阑珊一阵瘙痒，挣扎着要推开他，却反被秦少毅抱得跟紧。
“秦少毅，你记得你刚说什么了吗？”阑珊气得双耳羞红。
秦少毅沉吟：“可是我后悔了。”
秦少毅的吻长驱直进来到她锁骨，吻得太用力，甚至整个病房回荡着肌肤相亲的“吱吱”声。赶在阑珊开口之前，秦少毅堵住她的唇，双手扭着她的笑笑肉。加之走廊上经过的目光，阑珊羞得无地自容。
不像小说中提到，软地倒在他身上，而是更加理智地去挣脱。结果，挣扎反而帮助了秦少毅，两人半拉半扯地倒在床上。秦少毅穿着宽松的病服，俯下身，上半身一览无遗。
阑珊是有感觉的，她能听到身体的呼唤，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要。”
秦少毅吻了吻她的鼻尖：“看你嘴硬还是身体硬。”说着，起来把窗帘拉上，密集的小空间里，只有不知道何时被脱掉文胸的阑珊，还有一直保持整齐的秦少毅。
秦少毅从皮夹里取出杰士邦，阑珊一手按住他：“不用。”
秦少毅抬起望向她：“嗯？”
阑珊不答，跨坐在秦少毅身上，轻轻抚摸秦少毅鼓胀的小腹，小腹上是一排排清晰可见的肋骨，她一条一条仔细地摸着，感受身体里传来的力度。秦少毅半屈着身子，这样的动作让他非常艰难地运动。
情绪高涨的时候，阑珊说：“流产时候，医生说我不会再怀孕了。”
秦少毅闻言，脸色一变，停下所有运动。阑珊以为他病发作，边给他擦汗边问：“忍着点，我这去找医生。”
阑珊半撑身体，却被秦少毅按回去，他的头埋在她肩膀上，身子在颤抖：“对不起，对不起。”一连两遍对不起。
可对不起到底有何作用。她的青春不能倒流，更不能因“对不起”获得宽恕吗？不过“对不起”这三个字，竟没有让阑珊觉得不自在，更多的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的人生，无可奈何的青春。
如果说阑珊没有怨过秦少毅，那肯定假的，可恨呢，又有多少？恨一个人，是很辛苦的，每每记恨着往昔，心纠结沉重；而恨一个曾爱过的人，永远不能忘了爱转恨的伤痛，就如一部悲剧电影刻在你的脑海里，不停地重复播放。所以，阑珊选择忘记，选择释怀，选择一段新生活。
秦少毅恸哭：“我该下地狱的，我该下地狱的。”
阑珊拍拍他的肩膀。事情是做不去下，阑珊自顾自地穿好衣裳，扬了扬乱七八糟的头发，秦少毅则低头，在她的脖子深深用力一吮，留下一个草莓色的吻痕。吻痕直到秦少毅去世那天，依然没有消失。
秦少毅去世前同意将遗体贡献给医学界，没有人有争议。
不久，秦少毅生前委托的律师联系上阑珊。阑珊看着那笔翻了几倍的遗产，苦笑。十年前，一笔遗产掀起了她的命数，十年后，这笔遗产翻了几倍再回到她身边。她应该庆幸，只花了十年的光景换来一笔可观的数字，而那些女明星、名媛，恐怕堵上一辈子也挣不过来。
可是，她高兴不起来。面对一笔数字，她无穷地失落。钱可以为所欲为，独独买不了时光。她毫不犹豫把钱全数捐出去了，况且这笔钱从来就不是她的。
当晚，阑珊回到B市，大概实在累透，以饿狼扑兔的速度扑上床睡觉。夜里，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树林的芭蕉，梦见站在云端的秦少毅，梦见身后是黑夜，黑夜吞噬着白夜，她必须穿过芭蕉林自寻生路。她用力地跑，秦少毅在云上与她说话，但是她听不清，因为她是聋的。穿过芭蕉林，秦少毅消失了，黑夜不见了，前方竟是一条高速公路。
突然，地点换了。似曾相识的桥段，原来是当日在酒店的情景，秦少毅紧紧抱着她，像要把她捏碎化为乌有才甘心。秦少毅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对不起”，另一句，一直被阑珊的潜意识抹掉—我爱你。秦少毅说得是，对不起我爱你。
阑珊在冬日阳光哭着醒来。
那段堇色年华里，赵阑珊和秦少毅到底错过了什么呢？他们什么也没有错过，独独错过了时机。在对的时候遇见对的人，对于他们来说，原来是场奢侈的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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