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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之奇迹》连载 1  更新时间 : 06/04/07  
第一部

二○○五年 冬

如果不能相信奇迹的话，活着不是太乏味了吗？

等待

日本岐阜县飞驒高山

雪静静地在窗外飘飞。

除了如慢镜般撒落大地的雪粉外，世界好像完全静止了。

我仿佛能听见、看见自己心跳的音色。

蓝色的心跳，以纤细的节奏，震动着黑夜的波纹。

那是活着的声音。

一个人。寂静地活着的声音。

咖啡店的扬声器播放着Tube乐团的歌曲。

是一首约十年前的老歌。

前田?辉那像从寂静的沙漠中，绝望地向全世界呼喊的激昂歌声，在小小的店内回荡：

那个灿烂的季节即使已逝去不返，

只有这份心情，无法改变，

喜欢你的事实，不会动摇，

即使回忆消逝，仍然深埋心里，

然而，夏日已经结束了……

我随旋律轻轻哼着，没发觉泪什么时候涌上了眼眶。

‘想哭的时候，就好好抬起头来看着天空。’记忆中，某人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我仰起脸，把脸抬得高高地，仰望着咖啡店的杏色天花板。

泪水困在眼眶里，无法滑落脸上。

每次当我听话地把头抬得高高的，终究无法痛快哭一场。

我颤动着唇，等待着胸腔激动的起伏慢慢淡退。

‘今天要关店了。’脸孔长得很像真田广之的中年店主过来拍拍我肩膊。

‘嗯。’我回过神来。‘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明天欢迎你再来啊！’

我有点发窘地点头。

‘还是等不到你朋友吗？’店主收拾着桌上沾着咖啡渍的漂亮白瓷杯。

我轻轻点头。

‘你已经来了好多天吧？与你朋友真的约好了吗？’

我带点神经质地大力点头。

‘约好了。’我第一次泛起微笑，虽然那可能是比哭更难看的笑容。‘我们在一年前清楚地约定了。’

‘啊！’店主没再说什么，低下头，专心地用抹布抹拭矮桌。

‘打扰你了。’我站起来，在钱包里掏着纸币。

‘已经开始下雪了，天气会愈来愈冷喔！’店主从我手上接过纸币，嘴角微微扬起，露出柔和的笑容。

‘是啊！真的愈来愈冷了。’我微笑地朝店主点点头。‘谢谢招待。’我走至毛玻璃门前。

‘你到底在等谁呢？’背后传来店主有点沙哑的声音。

我微微愣住，有点僵硬地转过身。

我想回答他，但瞬间无法找到自己的声音。

好半晌后，我舐舐唇，努力直视着店主的脸。

‘你……相信奇迹吗？’我没头没脑地问。

‘奇迹？’店主瞪大眼睛看向我。

‘啊……嗯……奇迹。’我困窘地，以微弱的声音说。

店主像想不到任何回答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如果……人不能相信奇迹的话，活着不是太乏味了吗？’我垂下眼睛，半自言自语般呢喃。

我感受着店主困惑的视线，推开玻璃门，踏出大步，走在悄静无人的街道上。

橘色的街灯，在异国寒冷的冬夜，照耀出点点温暖。

我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凝望着漆黑的夜空。

白色的雪花，像从天国撒下来般，一直扑向脸上。

一颗雪花跌落眼眸里，在瞳孔深处，瞬间幻化成冰凉的水滴。

那冰凉的触感，流散至身体每寸肌肤。

曾经，我做过一个美丽的仲夏日之梦。

在做着那个梦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悲伤的。

那些夏天，在我回忆里，一直沾着一层暧昧的雾灰色。

然后，经过无数岁月的冲刷洗涤，现在的我，才能以清明的眼睛，重新看清楚那些夏日的轮廓。

那些曾存在过的夏日晴空，一点一滴地，沾上鲜明亮丽的色彩。

蓦然回首，我才发现，那时候强说愁的我们，原来，一直那么幸褔。

在那些透明澄澈的夏日晴空中，我们曾经拥有过最纯真明朗的笑容。

我闭上眼睛，再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仿佛骤然灌满了那光辉夏日的气息。

那令人思念，璀璨闪亮却不再复返的季节……

第二部

一九八四年至一九九三年 夏

青春的回忆永远美丽，因为我们以为还有无数时光可以浪掷，得着和失去，都可以潇洒面对。

仲夏日之梦

第一次与康明天见面时，我八岁，他十三岁。

康明天是我爸爸情人的儿子。

虽然从懂事开始，便隐约知道爸爸在外边有另一个家。但爸爸真正和妈妈离婚，是我升上小二的事情。

最初，爸爸每星期天都会接我和妹妹上爱出去玩，带我们去公园荡秋千、吃美味的午餐和去游乐园什么的。每个星期天由早至晚，爸爸都会把节目安排得满满地，比住在家里时对我和上爱更和蔼亲切。

然后，每个星期的约会渐渐变成隔个星期。然后，是一个月。再然后，爸爸除了摇电话来以外，便很少出现了。

小三学期结束时，妈妈突然问我和上爱要不要去爸爸那边度暑假。

那时候妈妈问话的神态，像是希望我和上爱会断然拒绝。

虽然有点对不起妈妈，但说实在，我和上爱对爸爸在外边的家充满好奇。

在我想像中，爸爸在外边的女人，应该是像电影中的情妇般，长发卷成波浪形，穿着薄如蝉翼的睡袍，脚上趿着滚上羽毛的拖鞋，用长烟管吸烟的女人。

到爸爸的新家度暑假，对我们来说，就像进行一次有趣的历险和侦探游戏。

而且，自从爸爸离去以后，妈妈对我和上爱几近歇斯底里式的关注，也令我们有点透不过气。

用大人的语气来说，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和妈妈也各自需要一个假期。

在妈妈带点幽怨的目光下，我和上爱努力掩饰兴奋的心情，轻手轻脚地执拾行李。

出发那天，是个阳光普照的夏日。

爸爸开着我们没见过的小跑车来接我们。

爸爸好像害怕什么似地，没有上来公寓跟妈妈打招呼。

妈妈也像害怕什么似地，让我和上爱两个自己乘电梯下楼去。

虽然我们都知道，妈妈一定在三楼的窗帘后窥探着爸爸。

下楼去的时候，我和上爱识趣地顾虑着妈妈的视线，在把行李放进车厢时，努力拖延时间。

妈妈是个无可救药地死心眼的女人。爸爸去世时，她比宝姨哭得更伤心。不过，那又是以后的事了。

爸爸和宝姨住在郊外的独立洋房里，有像外国电影般铺上了草坪和放着白色桌椅的花园。宛如一个小小世界的别墅区里有超级市场和附设餐厅、游泳池、网球场、壁球场的俱乐部。

住在这个迷你小世界里的爸爸，好像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以往在家里总是以冷淡的背影坐在沙发上看报和喝啤酒的爸爸，与悠闲地把双手插在休闲装的裤袋里走下小跑车的爸爸，分裂成了另一个我全然不了解的他在存在。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发现，被我称作爸爸，对我来说性格有点模糊的男人，同时拥有着与我全然无关的人生。

原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却一直没有发现。

宝姨是时装杂志编辑，蓄着像男生般的短发，在家喜欢穿宽大的衬衫和牛仔裤。

第一次见面，宝姨没有预备什么哄小孩的糕点，也没有堆满笑容迎接我们。

宝姨对待我和上爱的态度，总是稍稍带一点距离，在淡漠和亲切之间，很自然地与我们像朋友般相处。

搬进爸爸和宝姨的家度暑假，有点像到了国外的家庭旅馆小住。

像是为了补偿什么，爸爸对我和上爱特别好。他和宝姨上班时，总是留给我和上爱很多零用钱，为我们准备好俱乐部会员的附属卡，所有游乐账单只要签个名字，便会直接结算进爸爸的账户里。

爸爸和宝姨像是主理这家庭旅馆的主人，我和上爱是来度假的客人。大家都怀着度假的心情，客客气气地和乐相处。

唯一的例外，是康明天。

爸爸早已告诉我们宝姨与前任丈夫有一个儿子。

‘明天，跟泽爱和上爱打个招呼呀！’第一天的晚餐桌上，宝姨对垂着头走下楼，一声不响地拉开椅子坐进晚餐桌的儿子说。

康明天没有抬起眼睛，像魂魄掉了在别处般，朝我和上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康明天的左边脸颊有像胎记般的暗影，像一片淡淡的薄膜伏在脸上。

粗硬的黑发有点乱蓬蓬地竖在头顶，个子像竹竿般高瘦，穿着白Ｔ恤、牛仔裤，外罩袖口已稍嫌太短的蓝白格子粗麻布衬衫。

浓眉大眼瘦长脸，五官没有令人讨厌的地方，如果好好洗一把脸和把头发梳理一下，可能满有个性也说不定。唯一的缺点是肩膊很窄很斜，加上那竹竿子身形，令一颗头颅看起来稍大。

‘明天，待会带泽爱和上爱看看你的动物园？’宝姨夹着青菜放进饭碗里问。

‘明天在阁楼里养了五头狗！’爸爸像觉得很好玩地说。

啊！怪不得从踏进这家里开始，便觉得有股特别的味道。

‘狗不是应该养在花园里吗？’上爱问。

康明天没有搭腔，以一脸专注的表情拿着筷子夹起饭粒送进嘴里。

‘不知跟他说过多少次了！只会抱着狗睡觉的话，会把女朋友都吓跑！’宝姨像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儿子很奇怪般以开玩笑的口吻说。

我和上爱互看一眼，拚命忍住想笑的冲动。

实在很难想像这个高头大马的男生抱着狗睡的模样。

‘明天还是幼稚园生的时候就很顽固，那时他三天两头就把流浪狗抱回来，我们不准他养，他就一直哭。念小学时，我们拗不过他让他养，结果那小狗一直在屋里撒尿。他爸爸气不过把狗抱到花园里，还亲手做了很漂亮的狗屋。结果啊，早上醒来的时候，明天也跟着狗睡到狗屋里去了！实在是个令人头痛的小孩！’宝姨像觉得很有趣地笑着说。‘你爸爸啊！说不定是受不了你，才会跟别的女人跑了！’宝姨看着康明天，再次以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语气说。

餐桌上有几秒钟微妙的沉默。

我想那时我和上爱也在心里想，或许爸爸也是受不了我们姐妹俩才跑掉的。

总而言之，搬进别墅里过了整整两个星期，康明天跟我们一句话也没说过。

除了公式化地出现在早餐和晚餐桌上外，他所有时间都孵在阁楼的房间里。

我一直以为只要上了中学，一定拥有多姿多彩的暑假，康明天叫我的梦想彻底幻灭了。

每天早餐和晚饭后，他会拖着五头狗，浩浩荡荡地从阁楼走下来出去散步，每次一去便是个多小时。

其中一头咖啡色狼狗后脚是跛的，康明天每天抱着那看上去有数十磅的庞大身躯上楼下楼。

在早餐和晚餐桌上，康明天从没有正眼看过我和上爱一眼。

性格孤僻，像个幽灵。

爸爸和宝姨对于康明天不合乎常理的举动和性情，好像习以为常。

我们的侦探游戏得到的结论是，爸爸拥有了一个新的阿达一族家庭。

无论如何看，我和上爱都比康明天强多了；然而，爸爸却舍弃了妈妈和我们，选择了这儿。

我和上爱住在二楼的客房。

爸爸和宝姨住在三楼。

康明天住在传说中的动物园阁楼。

因为他总是孵在房间里不愿露脸，我与上爱对他的房间益发好奇。

一天早餐后，爸爸和宝姨去了上班，康明天出去遛狗，我和上爱决定进动物园一探究竟。

我们忍着笑，蹑手蹑脚地爬上阁楼，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康明天的房门。
房门没有上锁。

出乎意料之外，房间整理得很整齐，三角形的落地窗户透进明亮的阳光。

除了铺着蓝色床罩的单人床、木制书桌和衣柜外，房间完全没有任何杂乱或多余的东西。

或许是要把空间留下来给狗狗走动吧？

虽然窗户大开着，但房间里还是有股浓重的动物味道。

康明天为什么要那么宝贝那些狗呢？我完全无法明白。

那一瞬间，我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狗狗很喜欢东舔西舔的吧？’我跟上爱说。

‘那又怎样？’上爱不解地看向我。

我弹弹手指，跑下阁楼，在厨房里打开冰箱，找来一瓶辣椒油。

‘想看看康明天生气的表情吗？’

‘我想他是挂着面具的。’上爱学着康明天木讷的表情。

我旋开辣椒油瓶盖，用手指沾上辣椒油，在床脚、桌子脚、椅子脚等地方，涂上厚厚一层。

我和上爱一边笑闹着一边爬下阁楼，钻回房间里，静待康明天和他的宝贝狗狗回来。

于是，我第一次听见了康明天的声音。

傍晚时分，康明天没有敲门，笔直地冲进我和上爱的房间。

‘你们……是不是脑筋有问题？’意外地生涩原始的声音。

这样的时候，他还是没有直视我和上爱。

‘真是无聊！’康明天不像在骂人，倒像是带点感伤地垂下眼睛说。

那以后，我和上爱再没有找康明天碴子。

三

在早餐和晚餐桌上，我们像战败者般不大敢抬眼正视他。

康明天好像从没跟爸爸和宝姨提过我们的恶作剧。

当然，他好歹是中学生，不应该跟我们这些小学生斤斤计较。

那以后，我和上爱也没再在背后取笑康明天。

就是突然没有了那种心情。

而且，我开始觉得这个脸上长着胎记，话也说不清楚，好像完全没有朋友，只懂和狗说话的‘哥哥’，其实满可怜的。

那年暑假结束前，我和上爱要代表学校合唱团，在教会举行的暑假园游会表演。园游会前一个星期，我却患上了咳嗽，愈是担心，咳嗽便愈是严重，虽然已经乖乖吃药休息，但在园游会前一天，却完全失声了。

即使在暑假，我和上爱每个星期也有两天会回学校参加合唱团练习。我一直对这次演出满怀期待。

我在晚餐桌上哭肿了眼睛。

‘泽爱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要那么任性。生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爸爸说。

平时要我听话的时候说我是小孩，在这样的骨节眼儿上，又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大人的价值观就是很有问题。虽然哭不出声来，但我的泪水一直掉在晚餐桌上。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觉，走出客厅打开电视，呆呆地看着重播的黑白粤语片。

总是像幽灵般的康明天在夜阑时分走下楼来。

‘还不睡觉？’

从没开口与我谈过话的康明天稀奇地问我。

明知我失了声，根本答不出话来。

康明天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掏出纸包牛奶咕噜咕噜地喝。

他再次经过客厅时，我狠狠地瞪着他。

‘很想参加合唱团表演吧？’康明天问。

我咬着唇不让泪水流下来。

康明天忽然凑近我，伸出手来，在我头顶扯下了一根头发。

我痛得泪水直冒。

康明天果然是个神经病！

‘在所有动物里面，唯一会愿意为主人送上性命的，只有狗。有没有发现狗的英文名是上帝的名字倒转过来？狗是上帝送给人类最忠心的伴侣。’

第一次听见康明天说出那么长的句子，我想说‘嗄？’但没法发出声音。

康明天有点寂寞地耸耸肩。‘以后不要再欺负我的狗。’

康明天说着拿着我的头发走回楼上去。

莫名其妙！

那年暑假最令我难忘的，不是认识了爸爸的情人和新儿子，而是，在园游会表演那天，我失去的声音，奇迹地跑回来了。

那以后，像成为了我们家族的惯例，爸爸平时很少来看我们，但每年暑假，我们都在爸爸那边过。

康明天还是永远寒着一张脸，像是那个家的幽灵。我和上爱，也渐渐习惯了那样的他。

有时候，我会趁康明天不注意时，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摸摸小狗。

听爸爸和宝姨说，康明天在学校的成绩很好，学术和体育也名列前茅，只是不喜欢跟人说话。

我唯一一次看见过康明天发脾气，是宝姨在晚餐桌上忽然问他要不要去做个美容手术把胎记磨掉，康明天瞄了我和上爱一眼，砰一声丢下碗筷，一言不发地跑回楼上去。

小六时的暑假，爸爸叫康明天教我和上爱游泳。

康明天对爸爸总是客客气气。对爸爸徒劳地想让我们亲近一点的提议，也没露出厌烦的表情。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爸爸、宝姨、康明天和我们姐妹俩，在俱乐部的泳池耗了一天。

上爱是个胆子很大的小孩，爸爸扶着她的手游，不消一会儿，她便嚷着要脱掉救生圈。看见上爱勇敢地在水中载浮载沉，虽然我一点也不想脱掉救生圈，但又好像非脱掉不可。

我忐忑不安地脱下救生圈，战战兢兢地扶着池边。

一直只是自己一个迳儿在来回游着自由式的康明天，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面前。

‘我教你！’康明天向我伸出手来。

我到今天还是游得很烂的蛙式，是康明天教的。

我和上爱初步抓到了一点游泳的窍门，上爱又嚷着要玩摸潜水镜游戏。

玩摸潜水镜游戏其实不用懂游泳，只要闭着气，大着胆子潜进水里，抓起爸爸丢进池底的潜水镜就是了。爸爸结实地站在他肩头露出水面的地方，随时都可抓着我们。

我和上爱以竞赛方式玩了几次摸潜水镜游戏，轻松得很，玩得有点忘形。

发生意外的那一次，是我弄错了要摸的潜水镜。

深吸一口气，把头潜进水里去时，我认错了别人丢进水底的潜水镜，一直朝错误的方向划游。

心里隐隐感到有点不对劲，觉得潜水镜应该不会落在那么远的地方，但我和上爱刚刚三比三打平手，我不想输给她。

终于抓起潜水镜，我双脚用力一蹬，等着浮出水面。

平常只要蹬两下，便已稳稳当当地回到水面，但当我抬起头时，发现水面在离我很高很高的地方。其实只要继续用力蹬脚就是了，但我完全慌了手脚，想要张口呼叫，口里结实地灌进水。我乱七八糟地摆着手脚，其实只是几秒钟的事情，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脑海里还掠过自己要死去的想法。

有人抱起我的腰把我带回水面，我不断喘着气，吓得想放声大哭。

‘没事了。’

来救我的，不是爸爸，是康明天。

‘喂！姐姐你游到哪里去了？潜水镜在我这儿呀！’在浅水那边，上爱摇着手大声笑着说。

爸爸和上爱丝毫没有发现我差点遇溺了，向我和康明天笑着扬手。

‘没事了。’康明天在我耳边说。

我揉着滴着水的脸和眼睛。

‘不要哭！哭就永远学不会游泳了！’

我在哭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康明天微笑的神情。

在覆盖着水气的眼瞳里，康明天带笑意的眼珠黑漆漆的。

那年，我十二岁，康明天十七岁。

升上中学，我开始很期待每年的暑假。

十四岁那年夏天，康明天第一次带我和上爱一起去遛狗。

‘这是Apple，这是Boy，这是Candy，这是Doggie，这是Egg。’康明天指着他的五头混种狗说。说话还是没头没尾，而且连最宝贝的狗名字也改得那么敷衍，实在有够古怪的。

‘康明天你有没有女朋友？’人小鬼大的上爱一边舔着红豆冰棒一边问。

我和上爱从来只直呼他的全名。爸爸、宝姨和康明天也没说过什么。

康明天竟然红了脸。

‘真是个怪人！’上爱细声凑近我耳边说。

我用球鞋踢着路边的野草，野草丛里突然发出一声低沉雄厚，呱呱呱的牛蛙叫声。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十五岁的暑假，发生了狗被撞倒的事件。

有一天，我和上爱从俱乐部游泳回来，康明天正骑上脚踏车准备出去。

‘去超市。有什么要买？’

虽然不多话，但我们在康明天心中，总算不再是透明的存在。

‘噢！好像没有洋芋片了！’上爱说。

‘我和你一起去。’我没等康明天反应，坐上了他脚踏车后轮上的夹书架。

康明天没说什么，开始踏着脚踏车。

我没有扶着康明天，只是用双手抓紧脚踏车后轮上的夹书架。

我以为康明天会说什么，但他只是一直沉默地踏着车。

‘记不记得我小三那年？’我努力打开话匣子。

‘嗯？’

‘合唱团的事？’

‘喔！’

‘是巧合吗？’

康明天没有回答我，却没头没脑地问：‘有没有听过牧羊犬雪波的故事？’

‘嗄？’

‘美国有一头叫雪波的牧羊犬，陪着头部受伤的主人到医院治疗。主人坐在轮椅上，被推进电梯前跟雪波说：“在这里等，我很快回来。”然而，手术失败了，主人再也无法回来。雪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在那儿耐心地等了十二年。医院的员工每天喂它，但它就是坚持不肯离开主人叫它等待的位置。在它死后，美国人道协会为了纪念它，捐赠了一块纪念碑镶在它留守的地点。这块纪念碑，现在还立在美国伊利诺州的圣安东尼医院里。’

我想起，小三那年，当我的咳嗽痊愈，回到合唱团表演之后，Boy，就是那头跛脚的混种狼狗却生病了，咳嗽了一整个夏天。

我想更进一步了解康明天，却有点害怕更了解他会发现的事情。

‘康明天，你平时都跟狗狗们在说什么？’我看着一一划过我们身边，红色的别墅顶砖瓦，呼出的声音有一半被吸进风里。

‘各种各样的事。’康明天理所当然地答。

‘为什么？’

康明天沉默了一会。随着踏动脚踏车的节奏，他的脑袋瓜左右摇晃。

‘为什么不呢？’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别人都会觉得你是很奇怪的人吧？’我鼓起勇气说。‘很多事情，还是按世俗的方式去做比较好。’

康明天的肩膊稍微变得僵硬。

四

‘如果说我能和狗说话，就是非世俗的事情？’康明天不以为然地问。

‘在中古世纪，女巫可是会被问吊的。’我说。

康明天沉默不语。

‘你知道吗？我妈妈从小养了一头斑点狗，养了十五年，她怀着我的时候，斑点狗去世了。我出世时，妈妈看见我脸上的胎记，觉得是回到了她身边，是那头狗的名字，所以替我起名明天。’

‘所以宝姨一直纵容你？’

康明天耸耸肩。‘或许我真是投胎转世也说不定。’

‘只是这样在世间里混会有点困难啊！’我学着在电视剧里学到的说话用词说。

‘就像是把你的咳嗽治愈的事情？’康明天冷着声音问。

‘把头发夹进涂上奶油的面包里喂给狗吃，就能把主人的病转移到狗身上。是有那样的传说吧？’

我没有告诉康明天因为他的缘故，我开始看很多有关动物的书籍。

‘欧洲人为什么那么宝贝他们的狗呢？因为他们的祖先看过狗能为主人做的事情。’

‘那些不过是传说。’

‘真的是传说吗？’康明天微微回过脸来，瞄了我一眼。

虽然是八月的炎热天，我却打了个寒颤。

‘你不认为以前曾流传着能治病的方法失效了，是因为人开始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不再跟自己以外的万物说话？’

‘康明天！’

‘狗只是一头狗，因为骄傲的人类把它看作一头狗。植物花儿只是点缀人类世界的装饰品，因为目空一切的人类随意践踏原应拥有生命的花草。很多很多世纪以前，万物是心灵相通的，只是愚蠢的人类闭起了自己的心扉，于是什么也再看不见，听不到。’

‘康明天，你并不是一头狗！要活的话，请好好活在人类的世界里。’我不知自己为什么激动起来。

‘人类的世界有什么好？人是只爱自己，只会背叛别人的动物。’

我们一直在争论，脚踏车越过了超级市场，越过了俱乐部，越过了别墅群的出口，驶进了汽车行驶的公路。

他这个人，从小脑袋便有点愣愣的。

‘我们到底要往哪儿？’我终于忍不住问。

康明天放缓脚步，脚踏车慢慢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我们在同一瞬间看见了，狗被汽车辗过的身躯躺在马路正中央。

殷红的鲜血汨汨地流。

在还没意识到之际，我已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康明天扶着我坐在路边。

在从混沌中睁开眼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柔和温暖的眼神。

和康明天的初吻，发生在我十六岁那年的暑假。

在那以前，我们并不算特别友好，也不算特别疏离，就是每年夏天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因为一连串的偶然，造就了我们的初吻。

那年夏天，爸爸和宝姨去了美国度假。

爸爸原先打电话来跟我说今年夏天无法一起过了。

但我央求上爱一起骗过了妈妈，我们还是到了爸爸家那边度暑假。

只有我、上爱和康明天三个人。

那时候，上爱已有很多男孩来约会她。没有了妈妈管束，她每天都往外头跑。

当然，无论多晚，还是回家里来。

然而，有一晚，上爱彻夜未归，连一通电话也没有。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整夜也无法合上眼睛。

天微亮时，屋里有人在走动的声音。

我翻身起床，发现是康明天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我像抓着救生圈似地问。

‘出海钓鱼。’

‘带我一起去？’我问。

那时候，我既不是对钓鱼有什么兴趣，也不是想和康明天独处，而只是想逃避面对回家的上爱。

我并不认为我有资格训斥上爱，因为内心某处，我总想变成她。

康明天由得我跟着他。

我们一起搭公车去海边。

原以为只是坐在岸边垂钓，但康明天租来了小艇。

我扶着他的手，登上了油漆斑驳的残旧小艇。

康明天一言不发地放好钓鱼用具，专心地划艇。

黎明前的天空一片深蓝，海上雾气浓重，我呼吸着久违了的海潮气息，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像要被引领进某个奇妙的国度。

康明天在还看得见码头的地方把双桨放进艇里，依旧一言不发地提起鱼竿，熟练地以弧线把鱼丝抛进海里。

‘上爱没有回来？’水里完全没有动静，康明天忽然问。

我垂下眼睛。

‘已经十五岁了啊！’康明天皱皱眉。‘我总是还记着她七岁的小孩模样。’

像老公公的语气。好像比我们老十年的样子。

‘你应该告诉你妈妈的。’康明天说。

‘上爱会有分寸。’

‘是吗？’康明天眨着眼睛。‘不过是个小孩。’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康明天的语气带点酸溜溜。

‘谁是小孩了？’

‘你和上爱。’

‘讨厌！’我语气强烈地说。

康明天蹙蹙眉，专注地看着平静无浪的海面。

‘你没有上饵。’我闷闷地说。

‘嗯。’

‘康明天你好像总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像装模作样地钓不会来的鱼。’

‘是你要跟来的。’

‘我不想待在家里。’

我忽然明白。‘你也睡不着，是吗？’

康明天没有回话。

‘康明天哪有资格说上爱，你只懂遛狗，连跟女孩也没约会过吧？’我顿了顿，将憋在心里很久的说话一股脑儿说出来：‘你喜欢上爱，是吗？’

他手上的鱼丝轻轻摇晃着。

不是有鱼儿游来。

是他的手在微微抖震。

我调开目光，一瞬间，感到心坎里，有一层像糖衣般的薄膜剥落了，再也无法还原。

我负气地开口：‘不过无论你喜欢谁都一样啊！长着那讨厌的胎记，根本没有女孩会理你！’

康明天突然丢下鱼竿，大力握着我的手。

连手腕的骨头也感到疼痛的力度。

然后，康明天吻了我。

在接吻的同时，他把我的身体压下小艇。

木头抵着我背，感觉疼痛不已。

康明天把手伸向我的胸部。

‘不要！’我喊。

康明天像呆愣了般僵住了手上的动作，从上俯视着我。

‘对不起。’康明天像从魂游中醒过来一般，依旧愣愣地瞪着我。

‘对不起……’康明天结结巴巴地说，把身体从我身上拉开。

刚才被压着而暖烘烘的腹部，刹那间感到一片茫然的冰凉。

我们两人不发一言地坐在小艇上。

风发出幽幽的声音穿过我们之间的空隙。

‘对不起……’康明天重复地说。

我的暑假在那天结束了。

我没有再去爸爸的家度暑假。

不是因为康明天吻了我，而是因为他不明白我那句‘不要’背后的意义。

那时候他不明白，以后也没有明白。

爸爸在我十七岁那年因车祸去世。

驾着他的小跑车，一头冲进了大卡车里去。

我没有太悲伤。在每年暑假的相处中，我反而开始有点了解爸爸。

不是做为一个父亲，而是做为一个男人。

那无疑是很适合爸爸的死法。

葬礼之后，我还见过康明天一次。

在闹市的汉堡速食店。

我站在速食店的自动玻璃门前，自动玻璃门向左右滑开，我一眼便看见了站立在贩卖机前队伍里，康明天那斜肩膊的背影。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玻璃门再次合上。

康明天被隔在沾着灰尘的玻璃门的另一端。

我踏前一步。

玻璃门再次滑开。

他就在我十步之遥的距离。

我像玩着某种好玩的游戏般，重复地向前向后，玻璃门疲于奔命地滑开、合上、滑开、合上。

店里开始有人以奇异的目光张看着我。

我像着了魔般凝视着玻璃门后与空气里，康明天背影的落差。

投向我异样的目光愈来愈多。

只有康明天没有回过头来。

一次也没有。

那时候，我以为，属于我的夏日已经终结。

如果我和康明天没有再次相遇的话，那些夏日曾漾起的涟漪，总有一天，会在我心里慢慢退潮吧？

然而，命运安排我们再次相逢。

但这一次，谁也没法毫不受伤地逃脱，因为我们都变成了狡猾的大人。

青春的回忆永远美丽，因为我们以为还有无数时光可以浪掷，得着和失去，都可以潇洒面对。

变成了狡猾大人的我们，谁都只想捉紧自己心爱的东西，结果，我们张开双手，被我们拥抱着的人，却只留下满身伤痕。

五

二○○二年 秋

每段爱情，就像夏日烙在肌肤上的泳衣痕吧？出现时令人忐忑不安，失去时叫人恋恋不舍。

秘密的恋情

‘喂！喂！糯米团……喂……你呀……’

大清早，楼下传来妈妈断断续续的声音。

‘妈妈又吵什么耶！’我呢喃着把棉被拉紧一点，用枕头捂着耳朵。

‘哎！姐！你的宝贝狗狗不知又怎么了哟！你去看看啦！’上爱把她的枕头掷向我身上。

‘好困啊！’我叹口气，像老太婆般从床上爬起来，把枕头掷回上爱脸上。

上爱微哼一声，像睡宝似地抱着枕头，翻过身背向我。

我半闭着眼摸索打开房门，赤脚穿过走廊，半睡半醒地爬下通向一楼的楼梯。

‘妈……又怎么了啊？’我用双手擦着脏脏的脸埋怨。

‘糯米团吐了一地脏东西啊！’妈妈像粤语长片中被奶奶虐待的媳妇般，贤淑地跪在饭厅地上擦地板。

我的睡意全被赶跑了！

‘糯米团怎么了呀？’我像小狗般趴在地上，把脸凑向躲在餐桌下，像做错事的小孩般低着头的糯米团。

糯米团没精打采地慢摇着尾巴，带点撒娇的意味抬眼看看我。

糯米团是我八年前不理妈妈和上爱反对，硬要从宠物店买回来的西摩犬（Samoyed）。我路过宠物店，看着它那对杏形的褐色眼睛，觉得它一直在呼唤我。

与其说是我选择了糯米团，倒不如说是糯米团选择了我。

糯米团是‘女生’，我喜欢它的杏眼、三角形耳朵、尖嘴巴和像白色毛线球般松软浑圆的身体，就连它身上骚骚的气味也喜欢。

最初妈妈和上爱嫌烦，一直在我耳边唠叨着要我把它送回宠物店，一个星期之后，机灵顽皮的糯米团便攻占了这个家三位女性的芳心，现在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特别是我，简直成为了它的奴隶。

‘糯米团，哪里不舒服喔？肚子痛吗？’我心痛地抚摸着糯米团的头。

‘它是头狗，怎会回答你？’妈妈从地上站起来没好气地说。

‘我只是问问嘛，妈妈你不要吃狗狗的醋啦！’我把糯米团庞大的毛线球身躯拖向我，糯米团立即爱娇地把头枕在我膝上。

‘吕泽爱！你的睡衣不是抹布啊！糯米团刚吐过很脏耶！’

‘睡衣脏了就洗好啦！’我没好气地翻翻白眼。

不知是不是天下的妈妈都那么喜欢碎碎念的。我实在很难想像妈妈在保险公司领导数十个部下的威仪。

自从爸爸去世后，妈妈领了爸爸部分遗产，原可以生活无忧，反而嚷着说要自立，以三十八岁的‘高龄’加入保险业。九年下来，竟然干得头头是道，领过什么蓝丝带还是蓝宝石奖，变成让我和上爱汗颜的事业女性典范。而且像吃了长生不老药般，愈老愈漂亮，今年四十六岁的她，看上去仍像三十八岁，追求者众。

‘你们两个大清早在咕噜咕噜吵什么！’我们家的长发美人吕上爱，像希腊神话中的女蛇妖那样，顶着一头蓬松乱发，打着呵欠爬下楼来。

‘糯米团好像生病了！你们两个谁带它去看看兽医吧！’妈妈脱下套装上的围裙，拢了拢已梳得清清爽爽的及肩直发。‘我今晚要开会，晚回来喔！’

‘还以为在吵什么！我带它去好啦！’上爱扯扯糯米团脖上的红项圈，伸出脚板搓揉它的白毛球身体。

‘欸！吕上爱你的脚好脏！’我拍打上爱睡衣裤脚露出来的足踝，上爱叽叽地笑。

‘我上午要排舞，下午带它去好啦！’上爱以一言九鼎的语气边说着，边爬回二楼。

我和妈妈互看一眼，耸耸肩。

‘泽爱，你跟店长说一声，下午带它去好啦！’

我和妈妈都太熟悉吕上爱了。无论大家嘱咐她做什么，她都会直爽地答应，但要她下午还记得自己上午的承诺，机会率只有百分之十。排完舞后，有哪个俊哥儿邀约她去喝下午茶，她就会把糯米团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喂！上爱和那个台湾男生真的砸了吗？’妈妈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凑近我问。

‘好像是啦！’我翻过糯米团的身体，搔着它的肚皮。

‘它不舒服耶！你不要跟它玩，不然它又会吐啦！’

‘是！是！是！’

‘上爱近来好像又精神过来啦！’妈妈还是以像小偷潜进家里的声音说话。

‘上爱就是这样子嘛！ＩＣＱ恋情哪会持久？她疯过头就清醒过来了。’我淡然地说。

由小至大，上爱精彩的恋爱故事不断，我做为她的忠实‘读者’，有时也有点追不上进度。

每次恋爱失恋，上爱都像天塌下来般。前阵子台湾的ＩＣＱ男生与她断了通讯，她巴巴地跑了去台湾，回来一脸了无生趣，推却了她最爱男歌星的演唱会伴舞工作，整天躺在床上说全身骨痛，好像快要死去的样子。近来又开始像没事人似地吵吵闹闹。

能那样任性地穿越一个个恋爱火圈又永不言倦，身为姐姐而爱情故事乏善可陈的我，不知是不是应该向妹妹好好学习。

‘没事就好啦！’妈妈吁一口气。

‘你是姐姐，妹妹的事，看紧一点儿呀！她做事永远不顾后果，有这样的女儿，我白头发也长多了！我说呢！做姐妹的，有今生，没有来世……’

天啊！这到底是什么粤语长片的台词！

首先，我想我的白头发比妈妈还要多，简直是被家里三个妞儿弄得我未老先衰。

为什么我要是姐姐，为什么永远得成熟、世故、懂事？我不过比上爱年长两岁喔！

‘行了！行了！我会含辛茹苦地把上爱养大，直至她觅得如意郎君，blah blah blah……’

‘每次跟你说认真的，你就开玩笑！’妈妈用手揉揉我的短发。‘我先上班啦！’

妈妈走至玄关，趿上三吋高跟鞋，灰色及膝裙下的小腿线条优美，叫做为女生的我也有点目不暇给。

以前爸爸还在家里时，妈妈却总穿得像个欧巴桑……我蓦然回过神来，禁止自己再从记忆的隧道往回走。

‘有空叫阿保再来吃晚饭啦！我做他爱吃的咸鱼煎饼！’妈妈温柔地笑着说。

我呆呆地眨着眼睛，目送妈妈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玄关处。

我用双手捧起糯米团的脸，看进它眼睛里。

‘我和阿保已经分开半年啦！糯米团，你知道的吧？’

糯米团那亮闪闪的杏形眼睛专注地回看着我。

‘糯米团好乖呢！’我不自觉地叹口气。

‘喂！姐！我喜欢你那天新买那支口红的颜色，我先拿来用啦！’上爱的俏脸出现在楼梯顶。

‘喂！我……’

妈妈那句由小至大像洗脑般植入我脑神经的说话在耳边适时响起。

做姐妹的，有今生，没有来世……

我叹口气。

‘用吧！用吧！’我大字形般摊在饭厅地板上，任糯米团舔着我的脸。

初秋的凉风，随敞开的窗户流进屋里。

倒挂的蓝色天空，在我眼底延伸着。

木地板的触感凉快舒爽。

活在琐碎生活中的我，没有发觉，又一个夏日过去了。

九年前在夏日终结的事情，静静重新转动齿轮，撩动今秋。

六

我弯下腰，在面包店的玻璃陈列柜前来来回回走着，如同以往每一天那样，无法拿定主意，是肠仔包配午餐肉包好？还是炸牛肉包配火腿起司包好？抑或是甜甜圈配奶油包好？

‘吕泽爱你已经迟到啦！’阿保黝黑的脸上露出黑人牙膏广告式的笑容。

‘你不要催我啦！’我鼓起腮帮，来来回回地在陈列柜前走着。

‘你这样荡来荡去，我眼都花了！’

‘都是你们店太古板嘛！现在大家都采开放式，任客人拿着托盘自己选的啦！只有你们家还那么传统！’

‘你去跟我老爸说啦！’穿着清爽长袖白Ｔ恤和深蓝牛仔裤的阿保，习惯性地把刺进左眼的一绺长发甩回额上。

‘你的头发要剪剪啦！’我自然地说。

‘幸好没有把你娶回家，那么啰嗦！以前交往时，不是最迷我的浓密黑发？’阿保厚脸皮地回我。

‘好恶心！’我朝他扮个鬼脸。

‘快选啦！’阿保没好气地摊摊手。

‘嗯……’我转过身，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幻想着把哪一种面包送进嘴里，头顶上会闪现出幸褔的光环。

‘选好了！甜甜圈和奶油包吧！’我回过身，像朗诵今届全城最受欢迎男女歌星得奖者般认真地宣判。

‘拿着啦！’阿保没好气地从背后抽出透明塑胶袋，内里早已包好甜甜圈和奶油包。

‘欸！你怎知道？’我瞪大眼睛。

‘因为我懂读心术！’阿保一脸认真地说。

‘少臭美！’

阿保露出爽朗的笑容。‘你看甜甜圈时，眼睛停留的时间最长呀！所以今天吕大小姐想吃甜甜圈配奶油包！吕泽爱，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甩掉我真是你今生最大的损失！’

‘长舌妇！’我把七块钱放在玻璃柜台上，伸出手敲敲阿保的额头。‘整条街都知道我们曾经交往啦！你用不着再整日挂在嘴边。’我没好气地说。

阿保岁数比我小两年，所以我气势永远比他强。

不！掏出真心说亮话，其实是因为阿保喜欢我比我喜欢他多，所以我气势才比他强。

虽然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点，但是，那样坦白的说话，对于由好友进展成情侣，再由情侣慢慢倒退回好友身分的我们，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喂！店长回来了啦！’阿保朝我使个眼色，眼角瞄瞄对街的发型屋。

真的！近来刚刚失恋的店长寒着一张脸走进发型屋中。

我吐吐舌头。

‘我走啦！’我跑出去，又倒后两步退回店里。‘是了！糯米团在外边的路灯柱下，请你帮忙照顾照顾它，它生病了，我下午过来带它去看兽医。’

阿保把头探出店外，原本乖乖被绳子拴着，端庄地坐在路灯柱下的糯米团，大力朝阿保摇尾巴。

阿保那黑人牙膏式笑容晃得更耀眼。

‘包在我身上啦！’阿保朝糯米团吹吹口哨。

‘拜托啦！’我双手合十。‘这星期找天过来，我替你免费剪发！’

‘有没有额外服务？’阿保夸张地露出色色的表情看向我。

‘色老头！’我笑着不理他，急步跑出店外。

‘糯米团乖，姐姐在对面发型屋内，在玻璃窗看着你的喔！’我飞快地跑过马路，朝发型屋奔去。

我用手按着发型屋的玻璃门，回过头来时，阿保已蹲在对街在逗糯米团玩。

男人与狗的身影，让我心里猛然抽紧。

我不是不喜欢阿保。

我喜欢他开朗的个性，喜欢他健康黝黑的皮肤，喜欢他身上总萦绕着烘烤牛油的香气，喜欢他浓密黑发上的洗发精气味，也喜欢他把刺进左眼的长发甩回额上的潇洒手势。

只是，没法喜欢他喜欢得忘了自己。

我和阿保的爱情影画戏，就差那么一点点，我没法成为他的最佳女主角，因为我没有好好用心去演。

我的心，遗留在一个我已忘却了的地方。

‘你的发尾有点点开叉喔！’我用手指拨弄着慕儿那长至肩膊的直发。‘程慕儿，你自己好歹念过发型设计，基本保养功夫都忘了吗？’我看着椭圆镜里慕儿有点苍白的脸。

‘拍一天硬照，我可怜的头发就给发型师重塑六、七个造型！怎么保养啊？’

天气已经变凉了，慕儿还只是穿着吊带军绿小背心、褪色牛仔裤和露趾凉鞋，像不舍得跟夏天说再见。

慕儿不是典型美人胚子，但略呈瘦削的脸庞上的五官很有个性。

微向上弯的眼角、直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予人有点悲凉的印象。

即使她开怀大笑时，眼神和嘴角好像还是流露着点点忧伤，加上苍白透明的肤色，更令人觉得引人入胜，好想多了解她一点。

换言之，慕儿拥有一张像埋藏着故事般、富有韵味的脸孔，加上脖子修长，虽然是平胸的中性身型，但还有四十二吋长腿这必杀武器。

我们当年一起在伦敦念发型设计，回来后，慕儿在街上被星探看中，开始了当模特儿。

踏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后，我们渐渐疏远，慢慢失去了联络。

虽然没再见面，但我一直有留意慕儿当模特儿的平面广告照，她无论是表情抑或身形都棒透了！可惜这些年来一直际遇平平，没有大红大紫。

半年前慕儿偶尔经过发型屋，久别重逢后，慕儿变成了我的忠实顾客。

‘我替你修一修就好了吧？不要把那么漂亮的直发打薄啦！’我像仰慕她的影迷般哀求着。

慕儿在镜子中的倒影左右摇摆着头颅。

‘我这发型好多年啦！打薄弄点新意思吧！’慕儿语气坚决。

我看着她那头虽然有些微开叉，却还是相当乌黑亮丽的直发叹息。

‘那我下剪啦！不后悔？真的不后悔？’当发型师的我恫吓着客人问。‘你已过了发育年龄好久，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长回来的啊！’

‘吕泽爱！’慕儿挑起眼角瞪着我。

‘是！是！是！’

于是我唯有下剪，替慕儿挥慧剪斩情丝。

当了六年发型师，经验之谈，当一个女生完全不用理智思考，像被强迫性逼害般硬要剪掉漂亮的发型时，百分之一百是失恋了！

失恋会令人看世界的眼光变得扭曲，连看镜子里的自己也是。

落发明明不能真的斩断情丝，但那一刻，看着发型屋满地的发丝，心里徒然会觉得满心舒畅轻盈。虽然那心境舒畅的一小时，可能换来一年的懊悔，但感情事从来就不可理喻。

‘咦！对街那头狗狗是糯米团吗？’慕儿像忽然发现似地眯起眼睛，看向落地玻璃窗外。

‘嗯。生病了。待会带它去看兽医。’

我重复今天说了第九十九次的话。

我是糯米团的星妈，它是闪亮的明星，它头晕身热出来一出巡，全条街道的新知旧雨都过来问候，不是问候我，是问候糯米团。

万千宠爱在一身，做狗狗真正好！

‘你不要随随便便又去看你那个黄绿啦！’慕儿也紧张地挤起清秀的眉毛。‘我介绍一个医生给你，我的娃娃也是看他的。’

娃娃是慕儿的吉娃娃小狗。

我替慕儿剪着发的手没来由地濡湿起来。

每次有人说要介绍新的兽医给我，我就会神经质起来，总觉得那人要说出康明天的名字来。

七

自十七岁以后，我们家便与康明天和宝姨失去了联络。

康明天在大学时念的是奇怪的人类学，主修那样的学科，根本不明白他打算干什么！

九年过去，或许他已完全变了另一个人。

说不定，他已变成一个只把世界经济挂在嘴边的基金经理也未可知。

然而，我总是无法想像长大后的康明天会变成不一样的人。

在我脑海里，康明天还是那斜肩膊大头颅的少年，一脸愣愣的表情，话也说不清楚，拖着他那五头宝贝狗狗。

直觉上，总觉得他会成为兽医。

我可以想像他披着白袍，呆头呆脑地在诊所里跟狗狗一直滔滔不绝，说着只有他们彼此懂得的话。

‘吕泽爱，干嘛发呆了？我把地址电话写下给你了。’慕儿把纸片递给我。

‘嗯。’

我咬咬唇。我实在很笨，笨得每次想起康明天都会令我更讨厌自己。

我心不在焉地接过慕儿递过来的纸片。

康明天的名字，如从恍惚的梦境中的湖底潜浮上来，紧紧攫住我的视线。

我拚命眨着眼睛，凝视着那用黑色娟秀字体写下的名字。

康

明

天

那一刻，我没来由地有想哭的冲动。

我，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欺骗了自己这么些年；那么努力地与不同的男人谈过微不足道的恋爱；那么努力地坚信着我已把康明天抛在脑后。一直那么那么努力……

然而，在握着纸片的一瞬，我如同被人狠狠掴了一记耳光。

那炙热灼痛的触感，毫不留情地摇撼着我沉睡的心。

在心底深处，一直一直，我是那么热切地盼望着一个小小的奇迹。

一个让我和康明天再遇的奇迹。

我和五个同样牵着狗狗的人，坐在兽医诊所接待处的Ｕ形红色皮沙发上。

五头狗狗好奇地想嗅清同伴的气味，接待处里狗吠声和主人呼喝狗狗的声音吵个不停。

我没有心绪理会糯米团在向旁边那头公狗施展媚功，我的眼光，专注地瞪视着前方。

看诊室的门没有好好关上，从门缝的间隙里，露出康明天左边的侧脸。

他正专注地侧着头，不知跟看诊中的狗狗主人说什么。

我庆幸能偷来这段整理心情的机会。

康明天左脸颊那薄膜般的胎记，好像比少年时淡褪许多。如果我不是努力想将眼前的脸与九年前的脸重叠的话，说不定根本不会察觉这男人脸上留着孩提时代的胎记。

除此以外，康明天的脸没有什么改变，连短硬的黑发也跟以前没有两样。就像是用泥胶塑成的少年，被拉长变作成人的模样。

然而，感觉上，那张脸，又有些地方变得非常不一样。

到底是什么呢？

我歪起脑袋拚命思考。

啊！是吧！他的脸孔，变得稍微带点社交性了。

那张总是自我封闭的脸，像打开了一道门，容许别人窥探内里一二。

少年时代，我从未见过康明天那么爽朗地直视着别人说话。

眼前的脸，添了一份稳重和知性的气质。

对啊！康明天比我年长五岁，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

那张记忆中充满棱角的脸孔，被岁月磨平而散发出柔和开朗的感觉。

时间真是无情的东西！

那一刻，我心里终于有点释然。

面前的康明天，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

一个我失散了多年的哥哥。

只此而已。

也只能如此。

康明天一定已经结婚生子，拥有安定温暖的人生了吧！

康明天微笑着抱起诊察台上的北京狗，边跟看诊室里的人不知说着什么，边走向房门。

康明天拉开房门。

我反射性地站起来。

康明天停下说到一半的话，半张开嘴，愣愣地瞪着站在接待处的我。

‘谢谢康医生。’像贵妇般的中年女人从康明天手上抱过北京狗。‘Baby，跟康医生说谢谢啦！’那中毒比我还深的女人，像小狗下一瞬会晓得张开嘴说人话般，以柔柔的声调嘱咐小狗。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

‘下一位是吕小姐，西摩犬叫糯米团，第一次来就诊，狗狗今天早上呕吐了两次。’像大学工读生模样的年轻女孩，从接侍处柜台探出半边身体跟康明天说明。

‘噢！’康明天愣愣地答。

‘嘘！康明天！’我故作开朗地朝他挤挤眼摆摆手。

‘吕泽爱！’一瞬间，康明天脸上泛起像有点怀念我的笑容。

记忆中，这还是康明天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康明天向我干瞪着眼，含糊不清地说。

我涨红了脸。

这样突然跑来找他，事前也不通告一声，是太唐突了吧？

‘我们要一直站在这儿吗？’我尴尬地问。

‘啊！请进来，进来！’康明天像终于回过神来，推开房门领我和糯米团进去。

‘我……’不知为什么，看见我，康明天口吃的老毛病好像又回来了。

我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不过是小时候喂了一点点辣椒油给他的宝贝狗狗吃罢了！

‘哎！我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虽然明知有一天……’康明天吞吞吐吐地说。

康明天的表达能力原来还是一样笨！我是突击来访的，他当然没有心理准备了！

‘我以为上爱……’

怎么无端扯到上爱身上了？康明天到底胡言乱语什么？

我的手机在这时不识相地响起来。

我看看手机屏幕，屏幕跃出上爱朝我扮鬼脸的照片。

我按下接听键。‘怎么了？’

‘姐姐你把糯米团带到哪儿了？说好我带它去看兽医的嘛！’电话筒里上爱哗啦哗啦地嚷。

‘吕上爱小姐，你的承诺什么时候兑现过？’我没好气地说。

‘是上爱吗？’康明天忽然抬眼问我。

‘嗄？’

‘是上爱？’

我不明所以地点头。

康明天扬扬手，像示意我把话筒交给他。

我的脑海一片混乱，呆呆地把话筒递给康明天。

‘你没告诉我泽爱会过来。’康明天口齿伶俐地对着话筒说。

‘什么？姐在你那儿？’上爱高八分贝的音量，连我也听得一清二楚。‘换给姐姐，换给姐姐听！’

康明天有点不知所措地把话筒交回给我。

‘姐姐太可恶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秘密恋情也不哼一声喔！’

秘密恋情？

谁的秘密恋情？

谁与谁的秘密恋情？

我的脑袋，拒绝接收声音透过话筒传来的信息。

‘原来给你识破了喔！我害怕妈妈心脏病发，一直不敢说呢！我和哥哥谈恋爱！听起来好可怕呢！’话筒那边，上爱愉悦的笑声在我耳际回荡。

我呆呆地瞪视着眼前康明天的脸。

三分钟以前，我还努力平伏荡漾的心情，祝褔着我脑海所构筑，康明天那幸褔和乐的家庭风景。

然而，为什么？

我等待了九年的答案，为什么会是这样？

不！我活了二十六年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是一个无聊的玩笑吗？

‘康明天真笨！’小时候，上爱凑近我耳边低声叽笑着的声音，穿越时光之流，清晰地传入我耳际。

我看着康明天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如被钉在地上般无法动弹。

在蓝色的海洋中，在破旧的小艇上，康明天压在我身上的体温，康明天那炽热初吻的触感，康明天逼视着我的脸，在我眼前晃荡着。

如梦般缥缈和遥远的夏日。

只有我一个人刻印心里的心情。

那个灿烂的季节即使已逝去不返，

只有这份心情，无法改变，

喜欢你的事实，不会动摇，

即使回忆消逝，仍然深埋心里，

然而，夏日已经结束了……

眼前的一切悠然变得一片空白。

只有前田?辉的歌声，执拗地在空气中流转，溢满空气中每一个空隙，叫我感到无法呼吸的晕眩和窒息感。

八

【突如其来的吻】

小时候，我做过一个可怕的梦。

梦中的我，欢天喜地的牵着漂亮的红气球。

然而，下一瞬间，红气球却从我手中飞脱，飘飘荡荡地升上晴空。

我睁着眼睛，拚命抬起头，看着在黄昏空中飞舞的红气球。

‘吕泽爱，为什么没有好好捉紧它啊？’梦中，少年康明天站在我身畔，和我一起仰望天空，带点焦躁地说。

‘啊！’我微笑地歪着脑袋，追看着愈变愈小的气球。‘红气球自由了，不是很棒吗？’小小的我，像懂事的大人般，没怎么介怀地看着潇潇洒洒地飘升的红气球。

‘吕泽爱你真笨！气球才不会自由啊！’康明天鼓着腮，像埋怨我般说。

‘欸？’

‘气球不能一直向上升啊！到天空某一点，就会爆破了！红气球要死了啊！’

‘嗄？’我呆呆地张着嘴巴，不能置信地瞪着我心爱的红气球。

我心爱的红气球要死了吗？

‘康明天你好坏，你为什么要那样说？’我扁着嘴巴，不想相信康明天的话。

红气球才不会死。红气球明明已经自由了嘛！

‘就要爆破了啊！’康明天看着远方天空已变作一个小黑点的气球郁闷地说。

‘不要啊！我不知道啊！’我边嚷着，边伤心地哭起来。

在梦中，我一直伤心地哭泣着，哭泣着从梦中醒来。

那孩提时代的噩梦，在我重遇康明天那个晚上，再度来访。

像是执拗地想提醒我什么。

我如同孩提时般，流着泪半夜从梦中醒来。

隔邻睡床上的上爱，如婴儿般沉稳地睡着。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为什么还会为失去一个红气球而哭泣？

我用手背抹干眼泪，在静夜中睁着眼睛，凝视着窗外紫蓝色的夜空。

那弥漫在胸腔间郁闷的感觉，却一直无法消除。

在那一刻以前，我从来没有思考过命运这回事。

但是，在十多年后再次重现，像回卷胶卷的梦境，让我打从心底沁出寒意。

像是十多年前，冥冥中某个主宰，已努力跟我预告着我们的命运。

那重访的梦境，到底执拗地想告诉我什么？

我心里升起无法解释的哀伤预感，却没有察觉，那虚幻的预感，早已悄悄幻化成形，潜进了真实的世界。

第二天，我心不在焉地回到发型屋。

整天预约的客人只有五个，工作相当清闲。

替客人理发的时候，我有时觉得自己是艺术家，有时觉得自己只是个机械人。

今天的状态，绝对是超级机械人。

我有点同情不幸地在今天预约做头发的客人，不过，脑袋要游魂的时候，我也无能为力。

由昨天起，康明天和上爱站在一起的身影，一直如立体彩色贴纸般，紧黏着我的眼膜。

上爱在电话中大呼小叫完毕，便乘搭计程车，飞奔到兽医诊所。

在上爱出现前的尴尬时刻，康明天替糯米团诊察和配药，我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只是对着康明天干瞪眼。

康明天好几次像是想开口跟我说什么，却一直没有说出口。

‘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像过了一世纪那么漫长，也像只是过了一分钟，上爱如风般卷进诊察室。

我看着上爱如婴孩般澄澈的眼眸，无法言语。

大约是我念幼稚园的时候，有一次，我学着妈妈，从摇篮里抱起两岁的上爱，摇着她胖嘟嘟的身体哼着歌。

‘吕泽爱，不要抱妹妹，你会把她摔倒啊！’在厨房冲着奶粉的妈妈焦急地嚷。

‘快些放下妹妹！’

我扁起嘴巴，更卖力地抱紧怀中柔软而温暖的婴孩。‘是我的娃娃！是我的娃娃喔！’

妈妈没好气地跑过来，想从我手里抱回上爱。

就在那一刻，原本闭着眼睛像睡着的上爱睁开清澈的眼瞳，咧开小嘴，朝我亮起天使般的笑容。

‘你看！她笑了！她喜欢我抱喔！你看！她笑了！’我兴奋地嚷。

那时候，上爱在我双手里沉甸甸的触感，好像从没消失过。

‘姐你怎会找到这儿的呀？’上爱摇着我的手重复追问。

‘是巧合啦！’我若无其事淡淡地说。‘朋友介绍我来的，我也不知道康明天在这哪！’

上爱像对我的答案很满意似地泛起如向日葵的笑容。

‘喂！吕泽爱，替客人理发时不要游魂！’慕儿的声音把我唤回现实世界。‘幸好我今天只是护发！’慕儿抓起我放在工作台上的小号剪刀把玩着。

‘慕儿你近来天天来干什么嘛！有心事就一起出去喝酒一吐为快好啦！’我把像太空飞碟的暖风机罩在慕儿头顶上，按下时间掣。

慕儿是那种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的人，除非把她灌醉，她永远不愿表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性格就是太爱逞强。

‘没有事呀！’慕儿眼睛也不眨一下地说着谎。

‘为昨天落发的事后悔了吧？’我担保她回家对着镜子一定懊悔不已，虽然那是今秋欧洲最时尚的发型，我绝妙的理发手艺也可点石成金，但那发型就是不适合慕儿的气质。

‘才没有！’慕儿满有气势地坚决否认。

‘噢！是吗？’我露出半点也不相信她的表情。

‘糯米团病好了没有？’慕儿像想转移话题似地问。

‘吃了一剂药已生龙活虎了！’

慕儿心不在焉地点头。

‘康医生是我哥哥啊！’我没头没脑地自己倾吐一番。

‘嗄？’慕儿瞪大那明亮的眼眸，在镜子中的脸半张着嘴。

‘有点复杂，是异父异母的哥哥啦！九年不见了，昨天还给我发现了大秘密，原来他跟我妹妹在交往呢！’我以万分开朗的语气，像长舌妇般自顾自不断说。

好像只要听见自己大声把压在胸腔的话说出来，就可舒缓胸腔内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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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只要我挂着笑脸，以轻松平常的语气告诉别人一遍，就可坦然接受我心里仍拒绝相信的事实。

‘他刚才还煞有介事地摇电话来，说明天要与我单独见个面呢！真是一板一眼的男人！他从小就喜欢妹妹，是要向我倾吐对上爱如何认真，如何会负起责任，好好珍视宠爱她吧！哈哈哈哈哈！’我亮着自己听见也厌烦的丑陋笑声滔滔不绝地说。

我沉溺在自己的喜怒哀乐中，没发现什么时候，慕儿手下一滑，被小号剪刀划伤了指头。红宝石色的血，从她白皙透明的肌肤上缓缓渗出。

‘有什么事要跟我一个人说呢？’

我牵着糯米团与康明天并排坐在山顶山坡的草坪上，看着被薄雾笼罩着的城市轮廓线。

星期六是我的休假，平常我总是在家里睡懒觉，康明天一定是从上爱那儿打听到我休假的日子，没头没脑地打电话邀我出去。

从接到康明天电话那一刻，我便知道他要跟我说什么。

九
 
那天在诊察室里，上爱乘计程车飞奔到来以前，他一直犹疑着像想跟我说什么。

我太了解这个‘哥哥’了。

我很害怕要听那番说话，却不得不赴约去接受酷刑。

我像寻找挡箭牌般牵着糯米团一起出去。

康明天从草地上站起来，脸容凝肃地正视着我。

我伸长双腿坐在草地上，半抬起脸来，迎视着康明天那背光而显得有点阴郁的脸。
康明天清了清喉咙。

‘对不起。’康明天如我所料般，一板一眼，凝肃地看进我的眼睛说。

我无助地扯扯牛仔裤上的白衬衫，伸手抚摸着匍匐在我旁边的糯米团。

‘干嘛呀？’我假装不明白地问。

‘我一直想跟你好好地说对不起。那次出海……’

我挂起出门前已在镜子前练习了无数遍的惊讶表情打断他。‘呀！怎么你还记着那陈年旧事？’我敲敲额头。‘我差点忘得一干二净呢！’

康明天还是沉稳地看着我。

‘每次想起那件事，我就无法原谅自己，觉得自己真像个色狼！’康明天丝毫没有开玩笑的表情，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求我宽恕。

我的心情，就像是已经被人从心窝里剜了一刀，那人还要再旋转刀柄，再深深地刺进去。

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呢？

我讨厌康明天的对不起。

那时候，康明天没有明白我那句‘不要’背后的意义。九年后的今天，也没有。

‘你是年少气盛嘛！’我轻轻松松地带过，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康明天像想肯定什么似地再注视了一下我的表情，终于放松心情地吁一口气。

‘我常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干下那么愚蠢的事，你和上爱，会一直当我的妹妹吧！’康明天有点感慨地垂下眼睛，重重地在我身旁坐下。

有一段时间，我们彼此沉默，只是一起抬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我以为你一直很厌烦我们。’

康明天露出有点寂寞的笑容。

‘不，我很羡慕你们。像两个可爱的陶瓷娃娃。’

像可爱陶瓷娃娃的是上爱，不是我。

‘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康明天以没有什么遗憾的语气说。‘不过，你们来的夏天，那个家总是充满了生气。’

我讶异地转过脸偷瞄了康明天的侧脸一眼。

在兽医诊所里，那张柔和明朗的脸不见了，坐在我身旁的，是和九年前一样，总像被蓝色空气包裹着的康明天。

‘你当然没什么朋友！因为你那时是个很古怪的少年呀！’我想令气氛轻松一点，以开玩笑的口吻说。

‘到现在也是个古怪的男人！’康明天耸耸肩，仍然是那副不在乎世人眼光的孤独表情。

‘我觉得你在诊所时，感觉开朗多了！’我坦白地说。

‘因为我要面对的不是人，是狗呀！’康明天理所当然地说。

‘啊！你的五头宝贝狗狗还好吧？’我忽然想起应该先问候宝姨，赶紧补上一句。‘宝姨也还好吧？’

康明天微笑。‘狗狗全都还健在，但都是老狗了。妈也很好，又结过和离过一次婚，现在搬回家里和我一起住。我们还住在以前的老房子里，有空来探望她吧！她有时候也会说起你们姐妹俩。’

‘啊！是吗？’

那布满阳光的动物园阁楼，好怀念呢！

‘我最挂念Boy。’我仰起脸，感受着扑在脸上舒爽的微风。

九年后，和康明天这样坐在宽广的天空下谈话，虽然已非昨日之日，但仍好像做梦一般。

‘你记得跛脚狼狗Boy？’

‘当然！’我大力点头。

Boy。那头奇迹地让我的咳嗽痊愈了的狼狗。那时候，是康明天和那头忠心的狼狗治愈了我。那时候，康明天在我身上，施展了魔法。孩提时代天马行空的幻想，仍植根在我心里。

我好想去相信拥有奇迹的世界。好想相信，康明天是会为我的人生带来奇迹的人。

‘Boy也还记得你啊！’康明天理所当然地说。

‘你又知道？’我嘲弄他。

‘是Boy告诉我的。我告诉过他我今天要去见吕泽爱。’康明天一脸认真地说。

康明天从小就是那样，我不知道应该认真地跟他继续这样不可思议的谈话，还是轻轻带过。

‘很奇怪，和你或上爱一起，就是觉得很安心。’

我点头。

‘因为我们是在彼此尚未变成狡猾的大人时就认识的吧！’

‘嗯。’康明天点头。‘不知不觉，我们都变成狡猾的大人了。’

‘听到你和上爱在一起，我真吓了一跳！’我强装自然地说。

‘啊！’康明天简洁地答。‘不过，或许有一天，你们姐妹俩会后悔跟我重遇也说不定！’康明天以凝视着远方的表情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为什么？’

康明天像蓦然回过神来，摇摇头苦笑着。‘因为我是个意志软弱的男人。’

我讶异地调过脸，紧盯着康明天的侧脸。

是我的错觉吗？

那一瞬间，康明天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流过一丝痛楚。

绝望而无助的表情一闪而逝。

我想起了，从小时候，康明天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被遗落在喧闹的游乐场中，无法加入与大家一起玩耍，被摒弃在世界边缘的少年。

眼前的康明天，还没有抖落那丝与世界的不调和感。

随着岁月流逝，那孤独感像反而变得更深刻。

我有点感动，至少，康明天在我面前没有挂上社交性的面具。

至少，他让我看见赤裸真实的他。

‘说什么呀！你从小就喜欢她的嘛！’我无奈但坦率地说。

那时候，他在小艇上吻我，不过是因为上爱彻夜不归。

康明天皱起眉。

‘吕泽爱，我已经不是当年你认识的那个少年，像你所说，我变成狡猾的大人了，只是个自私脆弱的男人。说真的，我还觉得自己配不起上爱呢！上爱到底怎么会喜欢我？’康明天露出自嘲的笑容。

‘上爱当然喜欢你，看她看着你闪闪发光的眼神就知道了！’我好累，已经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谈话了。

康明天又沉默下来。

‘吕泽爱你是男的就好了！’康明天忽然说。

‘嗄？’

‘从小时候，我就觉得姐妹俩中，还是你好说话，吕泽爱你比上爱成熟懂事多了，那丫头总是充满用不完的生命力，又像永远长不大！’康明天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

我心头一紧。世故懂事的女子为什么只能当兄弟？为什么男人都爱天真任性的女子？是被虐狂吗？

‘如果你是男孩，我们会是好兄弟吧！’康明天以诚挚的语气说。

‘是吧！’我牵强地微笑，逃也似地站起来。‘我坐得腿都发酸了，我们走走吧！’

我站起来，拍掉牛仔裤上的草屑。

康明天也站起来，拍掉灯芯绒裤上的草屑。

我调过视线，逃避自己一直凝视着他高大的背影。

‘喂！糯米团，我带你跑跑吧！’康明天朝糯米团吹吹口哨。他还是和九年前一样，只有单独对着狗狗时最开朗。

十

‘喂！糯米团，要跟哥哥去跑跑吗？’

平日有点怕生的糯米团，不过是与康明天第二次见面，却一跃而起。

康明天弹一弹手指，糯米团立即摇了摇白毛团身躯，张开嘴发出呜呜声，像笑着般追随着康明天。

‘啊！你的糯米团，好像很焦急地，有悄悄话想跟我说呢！’康明天又一脸认真地说。

‘欸？’我没好气地站在原地。

是的。康明天会说狗话。男人和狗可以尽情地说悄悄话。对我忠心不二的糯米团，会代替我倾吐爱的告白。然后，康明天会被糯米团施以魔法，立刻爱上我！
我耸耸肩。‘去吧！去吧！慢慢说你们的悄悄话！’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糯米团回过小头颅来，以生动活泼的眼睛仰望我，咧开嘴巴，好像很快乐地笑着。

‘吕泽爱你今天好奇怪喔！为什么闷不吭声？’阿保轻松地踏着稳健的脚步，小跑着跟随在我的脚踏车旁。

我在脚踏车的右边扶手系上了糯米团的红色狗绳，糯米团在我右侧小跑，阿保在左侧。

每逢星期天，我会骑脚踏车带糯米团去散步。

和阿保交往的时候，他习惯了伴我和糯米团一起去晨跑，不知怎么，我们已戒掉了恋人关系，却没有戒掉这个习惯。

‘没什么喔！’我加快踩脚踏车的步伐，希望阿保追得气喘如牛，没力气再追问我。

阿保还是气定神闲地在我左侧跑着。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你的小狗。’阿保忽然说。

‘嗄？’

‘努力汪汪汪，讨你欢心。’阿保把双手放在头上摇摆着，扮作小狗相。

‘我们说好不再谈这个话题的吧！’我尴尬地说。

‘我不是要跟吕泽爱你谈情说爱啊！被甩掉一次已经够了。但是，在交往以前，我们是无所不谈的好朋友吧？’阿保诚挚地说。

‘噢！’

是的，在发型屋工作的我，和阿保认识的头两年，一直是一起去喝酒的好朋友。

我一直为他的恋爱事情担当军师角色，而阿保也是唯一一个我曾倾吐初恋故事的男人。

我们如兄弟般相处着，从没想过会成为恋人。

一年前，阿保和我也刚刚谈完一场昙花一现的恋情，也不知为什么，就自然地走在一起了。

那决定当然是错误的，三个月后，我们便分手了。

尴尴尬尬地互相躲避了一个月，终于把酒言和，变回好朋友身分。

‘康明天回来了。’我冲口而出地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回来’这个字眼，好像我一直守在家里，等待他回来似的。

‘啊！’阿保简短地说。

‘啊什么呀！’我像期待阿保会为我找到死巷的出口般埋怨他。

‘他“回来”了啊！’阿保像鹦鹉学舌地学着我的说法，毫无建树地说。

‘他现在和上爱一起啊！他们两个月前在渡海小轮上碰上了，真有缘分呢！’我假装淡然地说，踩脚踏车的脚步却无意识地慢下来。

糯米团抬起头，以水汪汪的眼睛瞪着我轻哼一声。

我有气没力地加强脚下的力度。

‘啊！’阿保呆了半晌，挂上嘻皮笑脸的表情朗声说：‘亲生姐妹争一男，比金兰姐妹争一男更精彩嘛！那你也要孤注一掷跟他表白呀！’阿保像脑里少根筋似地扇风点火。

‘神经病！’我啐他。

阿保一边跑一边还在做甩手操。‘吕泽爱你令我太失望了！’

‘你以为我是呆瓜？我才不要变成更大的笑话！’我翻翻白眼。

脚踏车旁的糯米团竖起耳朵，摇头摆脑地梭巡着我和阿保，像听得懂人话般饶有趣味地追听广播剧的表情。

‘即使会受伤，还是坦率地表白一次自己的心情吧！免得你年华老去时不断在我耳边啰嗦后悔！’

‘你只是唯恐天下不乱！’我不理他，改变了平常踏单车的路线，转左冲下一条斜坡路，暂时把饶舌的阿保甩在身后。

我吁一口气。

‘我看呀！康明天根本就是个被动型男人！’不消一分钟，阿保又像电动玩具般稳健地在我身旁跑着。

这男人是无敌铁金刚，大腿里镶了电脑零件的吗？

被动型男人？

康明天？

‘就是那种无法对女人说不的男人吧？’

‘当年，你要是没有阻止他，要是让他……’阿保露出色色的表情。

‘阿保！’我双眼射出毒箭警告他不要说下去。

阿保厚脸皮地摆摆手。‘我意思是，要不是你装烈女的话，我敢担保，康明天由那时到现在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啊！听起来，他就是那种型号的男人！’阿保一副恋爱专家的口吻。

那时候，我没有装烈女。

我拒绝康明天，就是因为了解他是那样的人，我才不要一个男人一时冲动后施舍给我的爱情。

我是个贪心的女子，我想要更多更多。

‘阿保，你根本不认识康明天！不要再多管闲事啦！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好了！’我没好气地说。

‘老早以前就听过你们的童年蜜语呀！我好像已认识这男人一个世纪了！’阿保夸张地说。‘他那种温柔，只会刺伤别人。’

‘你根本什么也不了解，康明天喜欢上爱，我从小就知道！’

‘那康明天有去追求过上爱吗？’

‘他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嘛！’我没好气地说。

‘我是问，是上爱主动约会康明天的，还是康明天约会她？’

‘我哪知道！’我翻翻白眼。这几天，我一直早出晚归，逃避着与上爱碰面。

我害怕扮演忠实的聆听者，倾听上爱剖白和康明天之间的恋爱物语。

‘吕泽爱，叫你说你又不敢说，郁在心里又放不开，真窝囊！无可救药！’阿保事不关己却以愤愤的语气说。

‘是啊！我就是那样无可救药，没有人邀你听我发牢骚啊！’我负气地嚷。

‘吕泽爱！’阿保突然把我的脚踏车按停。

‘干嘛……’

在我还没说完以前，阿保已把脸凑上来吻了我。

炽热又细腻的吻。

我像鱼儿般呆呆地张着嘴巴。

我当然不是第一次跟阿保接吻。

阿保接吻的功夫很到家。

技术上，我很喜欢和他接吻。

但是技术上喜欢和打从心里喜欢是两回事。

‘阿保！你干什么？’我因为太惊呆，只是一脸笨相地问。

阿保收起平日玩世不恭的笑脸，认真地注视着我。‘爱情是一场不择手段的游戏，谁要是礼让，谁便输了。’

我凝视着阿保热切的眼神，不知道应该感动还是难过。

我慢慢摇头。‘但是……胜出的……也不会快乐啊！不是吗？’

我和阿保无言地互相注视。

我想用言语表达阿保对我错爱的感谢，但语言，有时候只会带来伤害。

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在我和阿保身旁吹过的秋日微风，但愚笨的我，还是眷恋着夏日艳阳。

每段爱情，就像夏日烙在肌肤上的泳衣痕吧？出现时令人忐忑不安，失去时叫人恋恋不舍。

阿保跟我的一段露水情缘，不过是浅浅的一道泳衣痕，有一天，他一定会发现，那曾留下的痕迹，早在不经意间淡褪无影。

然而，我和康明天共度的那些夏日，是太阳太过灼热的缘故了吧？那些夏日骄阳在我肌肤留下的泳衣痕，执拗地永不淡褪。


十一

我悄悄推开排舞室的门，强劲的音乐节奏瞬间冲入耳鼓。

我贴着墙壁，退到舞室一角。

和十多个舞蹈员一起，面朝镜子踏着舞步的上爱转过头来，朝我眨眨眼。

我向她摆摆手做个等待手势。

上爱拥有娇小玲珑的身段，渗满汗水的贴身Ｔ恤突现出她胸部优美的线条和纤细的腰肢。因为由四岁起习芭蕾舞，上爱小腿的线条有点粗，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

我喜欢看上爱练舞。投入舞蹈中的上爱，那满有神采的眼眸，闪亮得让人无法正视。

看着她随音乐韵律如鱼得水地舞动着身体，挥洒着汗水时候，令人感到像能触摸著称之为生命力的东西。

音乐停下，上爱从舞伴群中钻出来，一面用小毛巾抹汗，一面小跑步向我走来。

‘真是稀客！姐好久没来看我练舞啦！’上爱睁着那婴儿般澄清的眼瞳笑着。

‘唔……刚好经过附近。’我含糊地说。‘妈今晚又要开会，如果和康明天没约会的话，一起去吃饭吧！’

其实我是在下班后特地绕道过来的。

对于近来总是冷淡地逃避着上爱的自己，我心存歉疚。

早上我从床上爬起来时，上爱睁开眼睛含着睡意抱怨：‘姐最近在跟谁约会吗？我们很久没有在棉被里促膝谈话喔！’

‘又不是小孩了！晚睡会有黑眼圈呀！’我含糊地答。

‘姐最近好奇怪！’上爱眨着清亮的眼瞳瞪着我。

由小至大，每次凝视着上爱那如婴儿般澄澈的眼眸，我就无法理清自己的情感。

我打从心底爱着唯一的妹妹。像陶瓷娃娃般漂亮的妹妹，是我的骄傲。

然而，剖开真心说亮话，令我骄傲的妹妹，也令我感到痛苦。

是的，拥有那样的妹妹，既骄傲，也痛苦。

‘今晚我请客，你想吃什么？’我像害怕上爱看穿我隐密的游思，试图减轻心里的内疚般说。

‘真的？’上爱的表情，就像我刚升上初中时，妈妈让我一个人带她去买冰淇淋时那么高兴。

‘嗯。想吃什么都行！’我点头。‘不阻扰你和康明天约会吧？’

‘刚好！他说今晚有事！’上爱兴奋地弹着手指。‘我想吃义大利面！’

‘还要练多久？’我用下巴指指舞伴们的方向。

‘不练了！我的脚痛又发作，痛死人了！’

‘那根本是你的心理病，想躲懒时不是嚷脚痛，就是腰痛，要不就是骨痛！’

‘跳了那么多年舞，我的骨头全都累坏啦！新伤旧患，我常常不知多痛苦！你和妈妈却总当我无病呻吟！’

‘我们听你喊痛喊了十多年！你没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姐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上爱噘起嘴巴。

‘是不是去吃饭呀！馋嘴鬼！快去洗个澡！你脏死了！’我拉起上爱挂在脖项上的毛巾擦她的脸。

‘姐会不会觉得我和康明天一起很奇怪？’上爱用叉子卷起海胆义大利面送进嘴里。

我垂下眼睛，看着粉红色桌布和湖水蓝玻璃罩油灯。‘欸？’

‘因为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很笨很奇怪喔！’上爱嘻嘻笑起来。

‘啊！是呀！你最爱在背后取笑康明天！’我用叉子戳着碟子上的奶油蟹肉粉卷。

小餐厅内只有小油灯照明，上爱垂下眼睛的长睫毛在她小巧的脸庞上投下漂亮的阴影。

‘我想呢！我之所以会喜欢上康明天，是因为康明天是姐姐的初恋吧！’上爱忽然抬起眼睛说。

‘嗄？’我刚把有汽矿泉水送进嘴里，上爱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差点被气泡呛倒。

‘是吧？是吧？’上爱的眼睛笑得弯成月形。‘看姐姐的表情就知道了！’

啊！上爱果然知道！

从看见上爱与康明天站在一起那一刻，心里不期然泛起被出卖了的感觉。

康明天是我的初恋，上爱难道不知道吗？在诊察室里，我脑海里流过那样的困惑。

姐妹之间有些心事，不用言传，也能意会。

上爱果然知道！

但事已至此，我只能永远否认。

‘说什么傻话？’

‘不是吗？’上爱挂下脸。

‘当然不是！’

‘我一直觉得姐好倾慕康明天喔！’上爱以可爱的表情微歪着脑袋。

‘你幻想力太丰富了！’

‘好失望喔！’上爱一脸天真地嚷。‘我想我是因为姐姐才喜欢康明天的！’

‘欸？’

‘我好想用姐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呢！’

‘我的眼睛？’我匪夷所思地问。

‘重遇康明天时，我不断想，姐姐小时候到底为什么喜欢他呢？小时候，看见姐凝视康明天发呆的模样，我就觉得好寂寞。我想像自己变成姐，用姐的眼光看着康明天，然后，我便发现了，康明天真是很棒！’

‘康明天就是康明天呀！’我淡淡地说。

‘唔……那人明明是一脸寂寞得受不了的样子，却又顽固地拒绝别人进入他的世界。那样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上爱用手指轻轻点着下巴，不甘心地说。

是的，拜倒上爱石榴裙下的男子，只要上爱轻轻勾勾手指，就飞扑向她了。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追男人呀！还要是笨哥哥康明天，他一定逃不了！’

‘你们真的算是在交往了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康明天从来没有对我说不呀！木木讷讷地，也会牵我的手……’

‘好啦好啦！不用说下去了！’我稍微提高了声调，‘上爱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康明天？不要玩弄别人的感情呀！’

上爱扬扬眉撇撇嘴。‘康明天和我都不是小孩了！’

‘嗯。’我叹口气。当然！

‘幸好康明天只是姐的初恋，如果姐现在和我争，我便惨毙了！’

‘都说不是了！’我垂下眼睛。

‘是姐没有发现吧？姐小时候明明喜欢他的，眼光总随他转！’

‘是你人小鬼大一直在脑海编故事！’我若无其事地说。

上爱吁口气，抬起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欧式风扇。‘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天下男人那么多，好朋友们却要去争同一个男人了！’

我讶异地抬起眼睛。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想看见同一片天空吧？’

‘天空？’

‘唔……就像是我和你，原来一起坐在同一个星球上，看着同一片美丽天空；然后，有一天，发现你被人带到另一个星球去，看见过另一片更美丽的天空，只有我一个人被遗落了呢！于是，我也好想抓紧把你带走那人的手，央求他带我去看看那另一片天空。’

我天真宝贝的妹妹，总是拉着我的手，走在我身后的妹妹。

我不知应该微笑还是哭泣。

十二

‘啊！那样说，都是因为我？’我茫然地问。

上爱大力点头。

‘都是因为你！因为我太喜欢姐了！’上爱天真地甜笑着。

我和上爱走在行人天桥上，朝地铁站走去。

‘谢谢姐姐招待！’上爱淘气地说。

‘不用客气呀！’

‘和康明天在一起，会泛起不可思议的安心感呢！’上爱挽起我的臂弯。

‘是因为我们都不愿长大吧！’我看着桥下缓缓滑过，红与白交错的车光灯流说。

就在那一瞬，我看见了康明天。

康明天和程慕儿，站在桥下的交通灯前等待横过马路。

慕儿微笑着不知跟康明天絮絮说什么，康明天以专注的表情微侧着脸倾听。

啊！当然，我就是因为慕儿的缘故，才和康明天重逢的。

两人横过马路时，慕儿自然地提起手绕着康明天的臂弯……

‘姐，怎么了呀？’

我骤然回过脸来。

‘没有！哎……没什么啊！’我失神地一脚踏上了地上的水洼。

我反射性地退后一步。

水洼中，映照出我和上爱的身影。

在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了自私的想法。

如果康明天和慕儿是恋人也好。

从自己身边溜走的爱情，像水蒸气般蒸发掉就好。

如果那水洼一直近在眼前，我就无法不深深凝视着那水洼，而一直深深凝视着那倒影中浮现的受伤脸容。

‘姐，好冷喔！今晚怎么突然刮起西北风呢！快走啦！’

十月晚上的秋风，没来由地卷着冬的气息，从衣领间爬进肌肤里。

第二个星期的休假日黄昏，我和上爱约好了一起去探望宝姨。

在某天的晚餐桌上，我和上爱装作漫不经心地跟妈妈提起重遇康明天的事，只省略了上爱正和他交往的部分。

‘啊！’妈妈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淡。

妈妈从来只在爸爸的葬礼上见过宝姨一次。

那时候，妈妈和宝姨就像两个温文的淑女般互相招呼，是我所见过最平和的情敌见面场面。

葬礼上，与爸爸离婚九年的妈妈，比宝姨哭得还要伤心，还要劳烦宝姨抚扫她的背安慰她。

虽然妈妈否认，但我觉得，妈妈到今天还是只爱爸爸。

如果不是，我实在想不透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再婚，活得像个禁欲的尼姑。

当然，那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或许这些年来，妈妈在外头一直拥有多姿多彩的情色生活，只有两个女儿被蒙在鼓里。

不过，我仍想相信，我是遗传了妈妈对爱情的洁癖。

因为无法明白自己对康明天执拗的情感，惟有一股脑儿推在妈妈给我的遗传因子上。

‘那么，给我写下宝姨的电话，找天我也约她出去喝茶见个面吧！说起来，那时在葬礼上真失态，我都还没谢过她。’

我和上爱交换个眼色，不知妈妈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身为女性，我也觉得女人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动物。

女人如迷宫般的心思，是宇宙永远解不开的奥秘之一。

我捧着糕点，来到了久违了的小白屋前。

上爱在当天突然接到了拍摄音乐录影带的通告，约会原本应该延期，我却决定一个人赴约。

在心的某处，我知道是自己想见康明天，却不愿承认。

‘和宝姨早就约好了，改期就不太礼貌啦！’我像解释什么似地跟上爱说。

‘那你替我问候宝姨啦！我改天再去探望她！’

我像作贼心虚的小鬼般吁一口气。

宝姨和康明天的小白屋，像是长久放在冰柜里冻结着的果冻模型般。站在那小屋门前，像被放在错误的时空中，感觉自己像突然缩小了，瞬间回到十多年前。

我还未伸手按门铃，已听见屋内传出沸沸腾腾的狗吠声。

狗狗们看来不用再被困在动物园阁楼里，已侵占了整间小白屋。

来开门的是康明天。

狗狗们一窝蜂地涌出来，向我狂吠了几声，我吓得倒退几步。

狗狗还是冲过来东嗅嗅西嗅嗅的，终于好像记起我来了。

狗狗们缩起耳朵，露出一脸尴尬惭愧相，开始热情地摇头摆尾献殷勤。

‘Boy！终于认得我了？’我蹲下来逐一抚摸着Apple、Boy、Candy、Doggie和Egg的头。

‘真失礼啊！今早都跟它们说好了呀！狗狗都老了！记性愈来愈差！’康明天煞有介事地说。

我抚摸着狼狗Boy的耳朵，心头一紧。

狗狗的毛色都变淡和变得蓬松了，纵使小白屋外貌仍一如以往，曾经活泼年轻、精力旺盛的狗狗皆老态龙钟了。

想追回逝去的时光，从来只是缥缈的幻象。

‘泽爱你来了！’宝姨还是像我们十多年前初相见那样，以亲切恬淡的表情招呼我，好像这些年来，我每年都来拜访她似的。

因为我每天看着妈妈，才觉得妈妈的外貌没有什么改变吧？十多年不见，宝姨的脸上明显印上了岁月的痕迹，不过仪容还是一样优雅。

我在客厅坐下，和宝姨与康明天喝咖啡吃糕点，谈着工作、旅行、热门新闻等话题。

‘不用一直陪我，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聊聊啦！明天，你不是要带狗狗出去散步吗？’宝姨像能看穿我的心思般站起来说。‘泽爱，写下你家的电话号码。我找天约你妈妈出来喝个茶吧！’

宝姨竟说出了和妈妈一模一样的说话！

时间，真是那么温柔又冷酷的东西吗？

妈妈和宝姨，在时光的另一端，曾打从心里厌恶着彼此的存在吧？

我也好想能穿越时光之流，偷取自己未来那千锤百炼，恬静宽容的心。

只是，时光既无法倒流，也无法偷步迈前。

我们被困在年轻岁月的惶惑和困扰里，像被戴上眼罩的马匹，只看见自己前方的直路，一直脱缰狂奔，看不见世界的海阔天空。

我们只看见自己的面影，因此，终将因眷恋自己的水中倒影而沉溺深海。

出门时，我把来到小白屋时系在门外的五个彩色气球交给康明天。

‘嗯？’

‘刚才在路上看见买的。有时我会买给糯米团啦！在狗狗的项圈绕上气球，就可放开狗狗让它们自由奔跑了！又不怕找不着它们！’我笑说。

‘啊！’康明天搔搔那短硬的黑发。‘是吗？’

我和康明天散步到附近的林地上。狗狗的身影没入高高的野草丛中。红、橙、黄、绿、蓝色气球在草丛上方的半空摇曳。

‘吕泽爱你还是一样，满多鬼主意！’康明天双手插在休闲裤袋里微笑说。

‘嗯？’

‘像用辣椒油涂我的房间诸如此类的事！’

‘啊！’

我们一起笑起来。

重逢以后，我第一次看见康明天开怀大笑。

‘和你一起心情总是会变得轻松……’

‘可惜我不是男的！’我顺口溜地接下去。

康明天有点尴尬地用手指抠抠眉毛。

即使在柔和的夕阳中，他微笑的眼眸还是显得有些阴暗。

‘康明天，我前几天看见你了。’我吸一口气说。

‘嗯？’

‘你和慕儿一起，就是介绍我带糯米团来看你的女孩。’

‘啊！’康明天的眼神游移不定。

‘我不是想问什么，只是……’

我明明是在刺探八卦，嘴里却想说得漂亮。

‘慕儿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康明天坦然地回答。

‘嗄？’

‘慕儿……’康明天舔舔唇。‘算是我第一个正式交往的女朋友吧！她带吉娃娃来看病，在诊所认识的。那么好的女孩，也不知看上我什么，和我一起九个月，我想我把她闷坏了吧？’康明天苦笑。

‘欸？’我张开嘴。

和慕儿重逢半年，她从来没有提及过康明天。

十三

‘我在一年前被甩了。’康明天的笑容更苦涩。‘像我这样木讷又没趣的男人，跟我一起，也真委屈了她。’

我茫然思索着，想理清一切的前因后果。

为什么我们三个女子，在时光之流上，像回转木马般在康明天身旁打转？

‘慕儿是我在英国念发型设计时的同学，失去联络了好些年，最近才重遇。’

我们这群人，就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互相牵系着。

‘那么巧？’康明天扬起眉毛。

‘啊！好像就是那么巧。你们一直还是朋友？’

康明天耸耸肩。‘她偶尔会找找我。’

‘那时候，你们感情很要好？’

康明天还是苦笑。‘我也以为是。不过，似乎只是我自我陶醉吧了！被甩时，我真个是青天霹雳！’

‘但你就一声不响地让她离开了？’

‘算是吧！’康明天双手插袋眯起眼睛，看着在我们头顶飞过的一只乌鸦。

乌鸦发出‘呀！呀！呀！’的丑陋叫声。

我可以想像康明天一言不发地忍耐着，无奈地看着慕儿转身离去的背影。

我没来由地激动起来。

这男人心里到底想什么？

对心爱的女人，可以那样轻易放开手吗？

‘康明天！你半生人中，到底有没有努力争取过什么呀？你又不是鱼，怎么永远随波逐流？就算是鱼，鲑鱼也会逆流而上呀！’

康明天忽然又笑起来，但是那种很惨澹的笑容，他一直笑，笑得眼泪渗出眼角。

‘吕泽爱，你还是一点也没有改变！我想我半生人中，骂得我最惨的女人就是你！你这个人说话，永远不留余地是不是？’

‘我……’我轻轻咬着唇。

‘我曾经有想过挽回慕儿的，不过……’康明天忽然停下来没再说下去。

‘不过什么？’

‘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康明天含糊地带过。

‘你到现在还是喜欢她？’

康明天垂下眼睛。‘慕儿和我一起，我一直受宠若惊。不过，她跟别人一起会比较幸褔吧？或许上爱也是……’

‘康明天，你是不是要看看心理医生治治你根深蒂固的自卑症？慕儿喜欢你你受宠若惊；上爱喜欢你，你又受宠若惊，爱情又不是储藏上等珍品，喜欢不喜欢，跟那个人比你优越还是卑劣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吕泽爱你干嘛愈说愈激动？’

‘我看见你那优柔寡断的脸就气了！’

‘我不是优柔寡断。’康明天调过脸来狠狠地注视着我，张开口像想说什么，又把话硬生生吞回肚里。

‘那是什么？’

康明天深深看了我一眼。

‘吕泽爱，你心目中的爱情，是那种惊天动地，你和男友拥抱时，连夏天都会奇迹地下起雪来的那种恋爱吧？’

我倏地红了脸。‘喂！康明天，我们在谈你，你不要扯到我身上！’

康明天转过身去迈开步伐往回走。

‘吕泽爱，对某些人来说，追逐爱情，不过是害怕孤独。’

因为他背向着我的缘故吗？康明天的声音蓦地低沉下去。

‘你所想的爱情，对我这种男人来说，太奢侈了。’康明天说。

我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在我所认识的人之中，如果要我选谁是独孤盟主第一号的话，康明天必然稳占冠军位置。

有些人追逐爱情，不过是害怕孤独？

康明天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康明天！你是说，只要有女人向你投怀送抱，你就可以奉献温柔吗？’我亮着嗓门嚷嚷。

康明天停下脚步。

我等待着，他却没有回过头来，又继续自顾自往前走。

那机灵的五头狗，立即追随着主人。

在夕阳的余光中，五颗彩色气球，摇摇摆摆地追随在康明天身后。

那一瞬，我再次想起了红气球的梦。

我默默无言地跟在康明天身后，回到小白屋门前。

慕儿修长的身躯倚在门前，以优雅的手势抽着烟。

‘慕儿，怎么了？’康明天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和他，同一时间看见了她放在身旁的小行李箱。

‘嗨！’慕儿看看我，又看了看康明天。

‘泽爱，你在这儿正好。’慕儿有点紧张地丢下烟蒂，用球鞋踩熄。

‘嗯？’

慕儿仍挨在白墙上，微仰起脸看着康明天。

‘康明天，我回来了。’

康明天像呆住了般没有反应。

‘泽爱，我知道你妹妹在和康明天约会……’慕儿舐了舐唇，又调脸看向康明天。

‘不过，我回来了！’慕儿正视着康明天说。

‘什么是“我已经和别人在一起”？那是什么意思？’慕儿仰脸干掉第八杯威士忌可乐，醉眼昏花的她，笑容可掬地以迷糊的眼神看向我。

‘康明天在跟我妹妹约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试图在吧台的高脚椅上扶正慕儿摇摆不定的身躯。

进入子夜，酒吧换上了嘈吵的流行音乐，吵得人头皮发麻，但慕儿醉成这个模样，已不能换别的地方。

‘程慕儿，你像样点啦！’我没好气地说。

‘明明是我甩掉他的……’慕儿语尾含糊地说。

‘你知道就不要一直抱怨啦！’

‘康明天是个怪人！’慕儿眼角下垂，像随时会得打瞌睡似的，但一忽儿声调又高昂起来。‘一直是我在努力跑，我也很累呀！康明天对我很温柔，却没有热情，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像从来就只是我一厢情愿，我竭力跑，他只在原地踏步！’

‘他就是那个样子，你喜欢他就要忍耐呀！’

阿保和慕儿，都在我耳边诉说着，康明天是个最差劲的情人，我却仍执迷不悟。

‘我想，康明天一直没有喜欢过我。我是因为那样才离开他的。’慕儿把脸枕在手臂上，伏在吧台上说。‘他对我的爱情，一点温度也没有！那才不是爱情！不过，或许那就是康明天的魅力！无论怎样锲而不舍地追随他，他都像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一向喜欢耐人寻味的男人。’慕儿自嘲地说。‘不过，说穿了，他就是没爱过我吧！’

我转动着我面前的酒杯。‘我想，康明天是把你看作女神那样的存在吧？’

‘女神？’

我耸耸肩。‘康明天小时长着触目的胎记，我觉得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丑陋的人，仰慕着美丽的人。但面对美丽的人，他又不知如何自处。’

‘吕泽爱，你倒是满了解他嘛！’慕儿盯着我。

我移开视线。‘我们好歹算是青梅竹马呀！’我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那他只是把我供奉在圣坛上，没有真心爱过我？或许他以为那就是爱？’

‘我也不知道！’我叹口气。

‘我以为我对康明天已经死心了，但听见你妹妹在跟他交往时，却无法接受。’

‘慕儿！’

十四

‘说实在，我是喜欢上了别人，才离开康明天的。不过，我放弃康明天争取回来的男人，看来也不是我的真命天子呀，我们刚刚分手了！’慕儿重重吐一口气，用双手揉着太阳穴。

‘你以为康明天是救生圈？’

慕儿的漂亮长发，果然是为男人剪掉的。

‘我是不是很可怕？或者你说得对，我一直知道我是康明天的女神，他是我的奴隶，所以，即使分开，那个木讷的男人，还是属于我的。他根本从不会主动去追女孩。我是怀着那样的心情跟他分手的吧？口里说分手，却深信他会永远是我的奴隶。’

‘然后，他遇上了少年时的女神。’我接下去。

‘如果康明天以后不再谈恋爱的话，我不会再眷恋我们的过去了吧！但是，听见他与别人在一起了，心里却觉得很难受。你不会那样觉得吗？被我们甩掉的情人，一旦有新情人在身旁，就像是已被舞台遗弃了，却忽然又被聚光灯照射着的人，身上突然重新镶上光环，耀眼得让人不能不重新正视。’

‘慕儿你是在赌气吧？’

‘不！’慕儿猛摇头。‘听见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真的觉得自己又重新爱上他了。我不想失去他，我不要失去康明天！我从来也没真正得到过他呀！怎可给其他女人抢去？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你在问你情敌的姐姐！’我没好气地点明。

‘我才不要那样失去康明天，如果他没有爱过我，他怎么会爱上别的女人？我无法接受！你妹妹和他，还只是牵牵手接接吻那种程度吧？叫她把康明天还给我，还给我呀！’慕儿像无赖般撒野。

‘程慕儿！’

‘我太了解康明天了，只要我一直腻在他身边，他不会说不，吕泽爱，我们现在上他家吧！’慕儿大动作地站起来，但根本完全站不稳，脚下一个踉跄就跌坐在地上。

‘喂！程慕儿！’我从高脚椅跳下来搀扶着她。

‘吕泽爱！你是我的朋友吧！’慕儿把全身的重量负在我肩上。‘是朋友的话，送我回康明天家里……’慕儿喃喃地说。

‘喂！程慕儿！’我摇晃着慕儿的身躯，但她已伏在我肩膊上呢喃着我听不清的话昏睡过去。

‘程慕儿！程慕儿！’我摇晃着她。

我和慕儿二人三足似地，以跌跌撞撞的姿态走出酒吧门外。

计程车停在我们面前。

‘去康明天家……’慕儿喃喃地说。

那一刻，我听到的，不是慕儿的声音，是魔鬼的呼唤。

魔鬼问我：你要当伟大无私的姐姐？还是狡猾自私的女人？

我甩甩头，和慕儿坐上计程车。

我向计程车司机说出了慕儿家的地址。

计程车向前滑行。

窗外的夜空飘下毛毛雨。

魔鬼在我耳边问：还是要继续装乖宝宝吗？

我默默凝视下着雾雨的夜空。

在我身边溜走的爱情，像水蒸气般消失掉就好。

‘司机，停车！对不起！请停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姐！你满身烟味酒气耶！’我蹑手蹑脚地潜进房里，上爱还是醒来了。

‘跟阿保约会？’

在只有月色照亮的房间中，上爱如婴孩般澄清的眼眸，散发着晶莹的光辉。

‘姐还是喜欢阿保的吧？你们很绝配喔！’上爱边打着呵欠边说。

我凝视着那闪闪发亮的眼眸，无法言语。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出卖了自己的妹妹。

因为仰慕我而夺我所爱的妹妹。

世上会有更讽刺的事情吗？

到现在，我真的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微笑还是哭泣。

在这世界上，会愚蠢地仰慕我这么差劲的人的，就只有这个傻丫头吧？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到底对自己的妹妹做了什么？

我回过身去，拉开房门，跑下楼梯，冲到街外的马路中央，像傻瓜般猛摆着手拦下计程车。

康明天打开大门，以万分惊讶的表情瞪着我。

‘吕泽爱！’康明天回头看看大厅上的挂钟。‘是凌晨三点呀！’

‘康明天，你听我说，是我不对！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是个自私、胆小又卑鄙的人。我妹妹喜欢你，请你不要伤害她，不要三心两意、左摇右摆，向每个对你好的女人奉献温柔……’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其实是来带慕儿回家的……’我毫无条理地一口气说。‘我刚才把她放在计程车上，说了这儿的地址……’

‘吵什么嘛？我头好痛喔！’慕儿的声音在康明天背后响起。

慕儿拖着毛毯，露出赤裸裸的肩膊与半截胸部，醉步蹒跚地捧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十五
‘啊！’康明天垂下眼睛别过脸。‘喂！吕泽爱，不是你想的那样！’

‘欸？’

‘慕儿睡在客房……’康明天又讷讷地口吃起来。

我吁一口气。谢谢上帝！那我还不算罪孽深重！

‘程慕儿，我和你回家啦！’我过去拥着慕儿，把裹着她身体的毛毯拉紧。

‘干嘛？’半醉半醒的慕儿眯起眼睛瞪着康明天。‘康明天又不是没见过我裸睡……’

‘她醉成这样，让她睡到明天吧！’康明天叹口气。

我和康明天半推半哄地把慕儿送回床上。

慕儿不消三分钟又沉沉睡去了。

‘吕泽爱，你真的以为我是色狼吗？’康明天调过脸看着我。

我窘得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康明天垂下脸像思考着什么般看着自己的手掌。

‘吕泽爱，对不起。’

‘嗄？’

‘总之，我要跟你说对不起。’

为什么康明天总是跟我说对不起？莫名其妙！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半夜三更地把你的旧女友送过来，做出那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我要说对不起才是。’

出乎意料之外，康明天完全没有追问我为什么。

‘这么晚了，你也留下来睡吧！’康明天自然地转过话题。‘你终于可以试试睡你们以前最爱潜进去捣蛋的动物园阁楼了！动物园阁楼！你和上爱是那样叫的吧？’康明天微笑着，像大哥哥般拍拍我肩膊。

那时候，康明天没有追问我为什么把慕儿送到他家里，我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

到很久以后，我才终于明白其中的意义。

重回小白屋度宿，一切都已不一样了。

狗狗们进驻了客饭厅。

康明天进驻了三楼的主人房。

宝姨和慕儿睡在二楼的客房。

我席地坐在动物园阁楼里，整夜无眠。

从阁楼的三角形窗户看出去，蓝宝石夜空繁星点点。

从开始到现在，康明天都喜欢上爱。

我这个一厢情愿的碍事姐姐，也是时候退场了吧？

吕泽爱，忘记这小屋里曾发生的一切吧！在以康明天和上爱为主角的人生舞台上，你一直不过是扮演着巫婆姐姐的角色啊！

我抱着膝，静静等待黎明。

‘程慕儿，你跟着我干嘛？我要去发型屋上班呢！’我没好气地回头看看从计程车厢中跟着我钻出来的慕儿。

‘我就是要上发型屋剪发！’

我停下脚步，愕然地瞪着慕儿宿醉过后还有点浮肿的脸。

‘剪什么发？我不会再替你剪啦！你要去找心理医师，不是发型师！’

‘我要换个新发型啦！忘掉被康明天拒绝的屈辱，重新做人！’慕儿夸张地振臂高呼。

‘你是不是喝酒喝坏了脑袋？你的头发剪无可剪啦！’

‘吕泽爱，替我换个新发型嘛！我要换个新情人呀！今次，一定要找到我的真命天子！’

‘你昨晚还不是死皮赖脸地说你要康明天的？今天又把他忘记了？’

‘我投降啦！我程慕儿送上温香软玉的身躯，他竟然坐怀不乱！看来是被你妹妹吃死了吧？必败的战场，我退出啦！’慕儿像对自己昨晚的纠缠不休完全丧失记忆了一样。

‘程慕儿你还真能屈能伸！’我惊叹。

‘这是我程慕儿的爱情格言啦！追要追得狠，放要放得潇洒！’慕儿搭着我肩膊。‘我已经毫无保留地，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最好和最坏的结果也要能承受才是！’慕儿第一次露出有点伤感的表情。

‘慕儿，你真的还喜欢康明天？’

慕儿停下脚步，脸朝行人道低下来，我以为她要哭了。

‘程慕儿？’

慕儿用手背抹了抹脸，仰起头来。‘我钻了牛角尖。和他分手时，我的心早已经飞往别处了吧？我不应该把康明天当雨伞。’

‘雨伞？’

‘旧情人好像雨伞吧？下雨时会想撑来避避雨，天晴时又忘得一干二净！我差点变成了那么差劲的人。’

‘慕儿……’

‘不过，我不会放弃的。你看！我这么正点，我的真命天子，一定就近在眼前，等待着我去发现……’

‘程慕儿你今天的黑眼圈像大熊猫喔！真命天子近在眼前也会被你吓跑！’

口里虽然那样说，但那一瞬，我觉得慕儿像上天派来向我做出启示的使者。

是的，我的仲夏日之梦，已经做得太久了。

我很感谢康明天，即使只是暗恋，我还是获得了很多很多的快乐。

青春的回忆，因印记着恋慕康明天的心情而永远闪闪发亮。

纵使不被爱，曾全心爱过某个人的心情，谁也不能剥夺。

我重重吁一口气，抬头挺胸地跑进阿保的店里。

‘庆祝你重获新生，我请吃早餐啦！’我拉着慕儿的手走进面包店。

‘吕泽爱，你这个懒猫今天好早嘛！’阿保又嘻皮笑脸地看着我。

‘是呀！带个大美女来光顾你！不要老抱怨我没有漂亮的朋友……’

当我看见阿保和慕儿四目交投的一瞬，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无法真心喜欢上阿保；终于明白，为什么阿保被我两度拒绝还忠心地当我的好友；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与慕儿五年不见后意外地重逢……一切一切，都由某条肉眼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

在以阿保和慕儿为主角的人生舞台上，我是命运安插的一颗小棋子，担当着邱比特的角色。

退一步，海阔天空。

原来只要不一直凝视着自己的面影，生活可以很快乐。

十六
 
我担当了俏红娘的角色，阿保和慕儿开始了另一段想必会是可歌可泣的姐弟恋。

上爱每天打扮得活泼亮丽地与康明天约会。

我和糯米团继续相依为命。

如果真找不到爱我的男人，至少还有糯米团爱我。

我迟了回家带它散步的晚上，它会在玄关放一堆奇臭的粪便投诉，以吃醋的目光，一直盯视着我这个爱奴为它拖地抹脚。

我开始习惯了自己一个骑着脚踏车，与糯米团在星期天宁静的住宅街上晨跑。

时序由秋走至冬。

换上薄毛衣时，我买了漂亮的毛冷线，开始替糯米团编织橘色红领口的毛衣。

十二月十五日。

上爱的二十四岁生辰。

‘妈妈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和康明天浪漫缠绵完回来吃吧！’我在床上翻着杂志，向从舞室冲回家里，在浴室泡澡整妆的上爱嚷。

‘姐有什么生日礼物送给我？’

浴室里传来上爱浸泡进泡泡浴中舒畅地叹气的声音。

‘今晚就知道了嘛！’

我买了昂贵得咋舌的古董芭蕾舞娘音乐盒。

其实上爱对音乐盒没什么情意结，是我自己喜欢罢了！

挑礼物送给人时，常会不自觉地选自己喜欢得不得了，却不舍得买给自己的东西。

看着售货员用漂亮的盒子和包装纸把礼物包起时，心里兴奋得不得了！

好漂亮好漂亮！心里一直那样嚷，觉得幸褔得不得了。

上爱拆开礼物时，多半会噘起嘴巴埋怨：‘花那么多钱，不如给我买Gucci的皮包啦！’

明知那样，却还是好想把放着音乐盒的购物袋抱在怀里在街上走走。

今年的生日礼物，虽然是上爱没什么感觉的音乐盒，不过有旋转的古董芭蕾舞娘，她应该不会又抱怨我自我满足才是吧！

上爱从浴室里披着浴巾跑出来。

‘迟了迟了！’上爱心焦地看看墙上的挂钟。

‘康明天会耐心等待啦！’我瞪着宠物杂志中介绍的新口味栗米狗饼，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妈妈怎么还没回来？’上爱坐在梳妆镜前，细心地开始上妆。

‘世纪大约会呀！’我说。

‘嗄？’上爱一边在脸上涂上遮瑕霜和粉底液，一边在镜中看着我。

‘妈妈和宝姨约了晚饭！’

‘那么紧张刺激？’上爱睁大漂亮的眼瞳嚷嚷。

‘就是嘛！’我把双脚从床上伸下来，搔着糯米团的肚皮。

‘女人心，真是海底针。’上爱说。

‘就是嘛！’我继续翻着杂志说。

或许，十年后，我也会在康明天和上爱的家里喝着茶，以轻松平常的口吻说：‘其实我少女时代很迷康明天呢！’

我希望那一天快点来临。我们心里真的变成世故成熟的大人，拥有宽容恬淡的心那一天。

上爱化好妆，站起来拉开衣柜，换上薰衣草色领毛衣和杏色麂皮长裤。

杏色麂皮长裤是我在名店打折时买的，不知什么时候又爬进了上爱的衣柜。

上爱装扮完毕，朝镜子用指尖推着已卷得很完美的睫毛。

‘呀！’上爱像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尖声呼叫。

‘干嘛？’我没好气地问。

‘你说妈妈和宝姨约了今晚？’

‘是呀！’

‘惨了！’上爱忽然挂上甜美的笑容，献媚地看向我。‘姐……’

‘嗯？’

‘我有个小小的要求……’上爱双手合十。

‘欸？’

‘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康明天打电话到家里来，你要说我和你两个在家里，我上了洗手间，然后立即打手机通知我，我会回电给他！’

‘嗄？’

‘我跟康明天说我每年都在家度生日的，所以今晚……’

我搞不清楚状况地坐在床上跷起双腿。

‘什么跟什么嘛？’

‘我今晚有更重要的约会啦！’上爱朝我淘气地眨眨眼睛。

‘上爱……’

‘还记得牧朗吗？’上爱像宣告重大秘密似地，以神采飞扬的脸向着我。

牧朗？台湾ＩＣＱ男生？

‘你和那小子不是早砸了？’我讶异地抬起眼睛。

‘他追过来啦！’上爱得意洋洋地说。

我真的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你那时候不是追去台湾又哭丧着脸跑回来大病一场，我和妈妈还以为你第一次被甩了！大家在家里都不敢哼一声！’

‘我怎会被甩？’上爱以气炸了的表情瞪着我。‘我倒是满有气势地把他甩了！’

‘什么？’

‘他在网上突然断了通讯，原来是想看看我有多在乎他！见我巴巴地飞去台湾找他，还在念大学的他竟然跟我求婚！’

‘嗄？’

‘我那次去台湾时，他向我求婚了！’上爱的双眸闪闪发亮。

‘你那时不是很喜欢他吗？为了他又学国语什么的。人家跟你求婚，你还想怎样？’

不过，那大学生脑里少根筋吗？还在念大学求什么婚？

上爱噘起嘴巴。‘我简直气炸了！他以为他是谁？我还以为他生病还是被汽车辗倒啦，担心得跑去台湾！原来是他无聊的诡计，我吕上爱为什么要受他试炼？这样狂妄的男人我才不要！’上爱回想起来也激动得眼泛泪光。

‘你回来后明明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我想起那时上爱一一推掉工作，在家病恹恹的模样。

‘因为我那时真的很喜欢他呀！’上爱一脸委屈。‘但要是在那骨节眼留下来，我就会永远成为他的奴隶了！’上爱的双眼骤然布满阴霾。

我想告诉上爱，当你真心爱上谁时，自然会无可奈何地成为他或她的奴隶，随君喜而喜，随君悲而悲。

‘总而言之，他现在终于肯低头，打零工储了半年钱，买机票过来赔罪了！’上爱喜孜孜地说。

我开始明白她说话的方向了。

我的思绪一片紊乱。

十七

‘上爱，你是什么意思？’

‘我喜欢牧朗，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要跟最心爱的人共度！’

近来上爱总是打扮得娇美亮丽地出门，不是跟康明天约会吗？

‘上爱，你是说你一直一脚踏两船吗？’

‘姐，你不要那么一板一眼好不好？’上爱心虚地瞄瞄我的脸。‘我是想告诉康明天我想分手的，又不知怎么开口，拖拖拉拉的，就成了这个状况啦！’

‘你是说康明天什么也不知道？’

‘我……我想不知道吧？’上爱怯怯地看向我。‘他对我那么好！我也不知怎么办！不过，我和他，还只是牵牵手嘛！他做回我的哥哥也就好啦！’

‘吕上爱！’我尖锐的声音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上爱惊讶地看向我。

‘姐你干嘛吼我？只是叫你帮个小小的忙嘛！’

‘吕上爱，你不觉得自己很任性？’

上爱噘着可爱的小嘴巴，委屈地说：‘我是真心喜欢牧朗的呀！从来没有那么喜欢在乎过一个男生。姐你不替我高兴吗？’

高兴？我到底应该怎么高兴？

‘你以为康明天是雨伞吗？’我想起慕儿的话。

失恋的时候撑起来避避雨，天晴时便忘得一干二净。

上爱莫名其妙地看向我。

‘姐你不帮忙就算啦！’上爱负气地在床上挽起时髦的小皮包。

‘上爱，你去哪儿？’我追着上爱走出房间。

门铃在这时响起来。

‘牧朗来接我啦！’上爱焦急地想跑下楼梯。

我拉着她的手。

‘吕上爱！你回来，我们还没有说完！’

‘姐你的表情好可怕啊！’

‘吕上爱！康明天一直喜欢你呀！’

‘我也不讨厌他……但是我真的好喜欢牧朗，想与他永远一起……’

‘吕上爱！’我没发现我什么时候提起手，掴了上爱一记耳光。

上爱惊呆地用手抚着脸。

上爱以水盈盈的大眼睛默默瞅着我。

我们像石像般相对呆立着。

‘姐，原来你一直还喜欢康明天。’上爱缓缓地说。‘但康明天喜欢的是我，你一直在嫉妒我，是吗？’

‘吕上爱！’

‘从小至大，姐姐一直最得妈妈疼爱，姐姐最聪明最乖巧，我是不成材的妹妹。我也忍耐了那么多年，姐不过输给我一次就不行吗？’

上爱到底在说什么？是谁活在谁的阴影下二十多年了？

‘我从小就讨厌姐姐！如果没有姐姐，我活得轻松多了！’上爱像豁出去了似地嚷。

在内心一隅，我明明知道那只是姐妹吵架时气在头上冲口而出的话，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但是，那一瞬，我却气炸了。

我们把积压多年，心里的包袱，同时掷向对方。

然后，我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不具有任何意义的话。

那句不代表我丝毫真心的说话。

‘我更讨厌你！吕上爱，如果你从来没有出生就好！如果我从来没有你这个妹妹不知多好！’如洪水般的话和泪一起涌出。

‘我也好讨厌姐！讨厌死了！’上爱眼眶涌出泪水，别过脸跑下楼梯。

一切在一瞬之间发生。

只是一瞬之间。

上爱在楼梯最后三级脚步一滑，半摔着跌了下去。

我愣了愣，并没有想过会有多严重。

但上爱蹲在玄关地上的背影剧烈地颤抖着。

‘喂！’我走下几级楼梯。

上爱没有回答我，只是发出轻微的喘息声。

‘吕上爱！’我走下楼梯。

‘我……’

我蹲在上爱身边，上爱的脸色一片苍白，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好痛！’上爱紧咬牙关，喘息着从齿缝里迸出话来。

上爱提起右手扯着我的臂弯。

‘姐……好痛喔！……好痛……’

糯米团从楼上叮叮咚咚地跑下来，缠在我和上爱脚边，一双耳朵像受惊似地往后缩，用鼻孔擦着我的膝盖，发出奇怪的呜呜声。

或许，世上真的存在‘言灵’。

语言，拥有自己的灵魂。

我们吐出嘴巴的每句说话，都在改变着事物的流向。

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产生力量，改变未来的轨迹。

如果上爱没有出生就好。

因为曾经说出那句话，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只是扭伤脚踝，不用住院吧？’妈妈重重吁一口气。

医院会诊室里的空调冰冷，日光灯将医师的脸孔、白袍、胶地板照得一片刷白。

医师推了推黑框眼镜，舔了舔唇，梭巡着妈妈和我的脸。

‘为了慎重起见，我们替她做了Ｘ光扫描。’医师顿了顿，又垂下脸推了推眼镜。

‘她的脚伤得佷严重？以后不能跳舞了？’妈妈神经质地问。

医师摇摇头。

‘那只是外伤，很快便会痊愈了。’会诊室里，我们同时吁一口气。

医师又舔了舔唇，调开视线看着他背后挂在灯箱上的Ｘ光片。

‘看见有阴影的部分吗？’医师以冷静的语气问。

我的背脊倏地变凉。

如果上爱没有出生就好。

‘是骨癌。应该已疼痛许久了，为什么会一直没有发现呢？’医生以无奈的语气问。‘症状应该在很久以前已经开始出现了。’

我脑里轰隆一声。

上爱总是瘫在床上埋怨周身骨痛。

我们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跳了那么多年舞，我的骨头全都累坏啦！新伤旧患，我常常不知多痛苦！你和妈妈却总当我无病呻吟！’

‘我们听你喊痛喊了十多年！你没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我呆呆地看着医师那稳重但冷漠的脸。

‘什么？’妈妈用手掩着嘴巴。‘上爱？’妈妈的泪水已夺眶而出。

妈妈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拉着医师的手。

‘要做什么治疗？多少钱……多少钱都可以！我们会筹钱！

十八

穿过医院亮着白灿灿灯光的走廊，病房里传来上爱充满活力的声音。

我犹疑地停住脚步。

从病房敞开的门缝看进去，坐在医院床上的上爱满不在乎地摇着绑着绷带的右脚踝。

‘真是逊毙了！’上爱眯着眼睛吐吐舌头。‘幸好你就在门外，不然我姐一定慌死了！’

染着褐色短发，一脸孩子气的牧朗，双手插在运动衣口袋里，站在上爱床畔。

‘你们姐妹俩好像在吵架吧？’

‘都是你害的！’上爱转着亮晶晶的眼眸瞪着牧朗。

‘我？’

‘因为你把我气炸了！我才会神推鬼使地去和姐姐喜欢的对象交往啦！’

‘我在门外听见声音，以为你们就要大打出手了！’

‘唔……’上爱掩着嘴巴叽叽笑起来。‘我们小时候真的打过架喔！为了姐吃了我喜爱的冰淇淋。’

牧朗笑。

‘看你刚才哭得像个娃娃，摔那么一跤，就一直扯着姐的手喊痛，真会撒娇！’牧朗搔了搔上爱的长发。

‘幸好我摔一跤，不然和姐至少会冷战一星期吧？不过最后姐一定会哄回我的啦！从小都是那样嘛！谁叫我是可爱又得宠的妹妹？’上爱扮个鬼脸。‘不过，我还没见过姐那么气呢！’

‘厚脸皮！生日在医院度过，够难忘了吧？’牧朗以爱怜的眼光专注地看着上爱的脸。

上爱耸耸肩，眼光探向门外。

我反射性地缩缩身体。

‘姐去了那么久，去了哪儿嘛？她不要告诉妈妈就好，不然她又要大惊小叫啰嗦我了！’

‘小事一桩，我看今晚就可以出院啦！不会叫你妈妈来那么大阵仗吧？’

‘如果妈妈来，我会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要死呢！’上爱嘻嘻笑着。

‘喂！这一摔，你的演唱会伴舞工作又泡汤了吧？’

上爱咬咬唇。‘不过近来我以前受伤的旧患总是在作痛，根本跳不好，就当是偷个假期啦！未来日子长着呢！’

泪水在我的眼眶滚动。

我想踏进房间里，却无法以若无其事的脸面对上爱。

‘喂！吕上爱，搞不好，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老头了吧？’牧朗脸上忽尔流过不安的表情。

‘谁是老头？你才是小孩！’上爱杏眼圆睁地斥牧朗。‘康明天是个成熟又懂事的大男人！搞不好我应该选他的！’上爱用手指点着下巴。

‘吕上爱！’

‘开玩笑啦！我会找个机会跟康明天说清楚的。姐也骂得对，是我不对啦！不应该把康明天当雨伞，不过，他真是大好人一个，和他一起好安心，只是……也有点闷啦！’上爱眯着眼睛扮个鬼脸。

‘喂！牧朗，你是真的喜欢我的吧？’

‘嗯？’牧朗愕然地半张着嘴。

‘趁着我受伤，今晚意志薄弱，就跟你低一次头吧！我吕上爱可从未像喜欢牧朗那样喜欢过别人。’

牧朗那稚气的脸上流过一阵狂喜的表情，但立即又像小孩扮大人般双手插袋，气势满满地朝上爱说：‘你知道就好啦！你没有在台湾甩掉我跑回来，现在就不会弄得一团糟啦！’

在男生面前总是像女皇般的上爱竟然乖乖点头。

‘我害怕嘛！’上爱细声说。

‘害怕？’

‘啊！害怕真心喜欢上谁了……’上爱垂下眼睛，静静地说。

我重重吐一口气。

我无法踏进房间里，无法面对上爱，无法看进她那如婴孩般澄澈的眼眸里。

泪水滚落眼眶。

我把身体的重量倚在墙壁上，缓缓滑落墙壁蹲在地上。

眼角好像映进某人的身影。

我蓦然抬起脸来。

朦胧的视线慢慢聚焦。

康明天失神的脸在我眼前晃荡着。

我失魂落魄地站起来。

‘康明天！’我不知所措地低唤。

刚才上爱的话，他听进了多少？

‘你……你怎会在这儿？’我错愕地问。

‘你妈妈接到电话时，和我妈妈一起……’

喔！

‘我原本想……想来看看上爱的……’康明天的眼神晦暗。

‘康明天……’

康明天别过脸，沉着地藏起了他那受伤的表情。

我和康明天坐在车厢里，两人一直默默无言地直视着车窗外的晚空。

康明天最后没有在上爱的病房露脸。

我和妈妈骗上爱她的脚踝暂时不能移动，要在医院休息一个晚上。

妈妈留在医院陪伴她。

我和妈妈的戏，好像都演得蹩脚极了。

上爱看见妈妈那重新上过薄妆的脸时，像是嗅觉灵敏的动物感应到什么了般，噤声不语。

医师说，上爱应该已经承受痛楚很久了。

她是真的一无所觉，还是她的潜意识一直在逃避找寻答案？

我脑海里的意识迷乱一片。

像在沙漠走得太久太累的人，我匍匐在炙热的沙地上，感受着令人晕眩的骄阳，在绝望无助中，找寻着海市蜃楼。

在一片混沌的意识中，我忽然看见了我想看见的海市蜃楼。

我如获救般调过脸看向康明天，扬起声音嚷。‘康明天，你不要恼上爱，你会救她的，你会救她，是不是？’

康明天愕然地调过脸来看向我。

那一瞬间，在漆黑的车厢中，康明天那深邃的眼眸，像闪动着莫测高深的光芒。

是的。上爱怎会没有希望？

医师怎可以宣判她的死期？

三个月。九十天。怎么可能？上爱只有二十四岁啊！

是的。康明天一定可以救她。康明天是我们古里古怪，拥有魔法的哥哥。

‘康明天，你曾经治好了我的病，不是吗？不是吗？’我像神经病人般绝望地拉着康明天的手臂。‘如果是你，一定有办法。康明天，你一定有办法救上爱的！医师说什么要做好心理准备的说话，不是很荒谬吗？你看上爱还活蹦乱跳得像个小孩，怎么会死？’我又哭起来。‘康明天，像小时候我喉咙痛失了声，那时候奇迹不是出现了？是你干了什么吧？一定是你和你的狗狗们做了什么吧？’我呼吸急促地，连珠炮发似地嚷着我自己也觉得像是胡言乱语的话。

是的。小时候。康明天拔掉了我一根头发。然后，我失去的声音在第二天奇迹地回来了。

他那头忠心的狼狗Boy，咳嗽了一整个夏天。

我看过书本上记载着欧洲古老的传说。

从病人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夹在涂了奶油的面包里喂给狗狗吃，病魔便会转移到忠心的狗狗身上。

十九

另一个方法是喂狗狗喝牛奶，让狗狗舔了碗里的牛奶后，再把牛奶让生病的人喝，等待狗狗带走病魔。

还有……不同的国家……各种各样有关狗狗能为人类挡去病灾的传说。

不是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吗？

不同的民族，在不同的年代，流传过大同小异的传说，那可不是说狗狗能转移疾病的奇迹，一定一定，曾在某个时空中存在过，只是因人类背弃了对万物的信任而渐渐失传了……一定一定是这样。

我记起小时候，和康明天踏单车时，他曾说过的话：

‘欧洲人为什么那么宝贝他们的狗呢？因为他们的祖先看过狗能为主人做的事情。’

‘那些不过是传说。’

‘真的是传说吗？’康明天微微回过脸来，瞄了我一眼。

虽然是八月的炎热天，我却打了个寒颤。

‘你不认为以前曾流传着能治病的方法失效了，是因为人开始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不再跟自己以外的万物说话？’

‘康明天！’

‘狗只是一头狗，因为骄傲的人类把它看作一头狗。植物花儿只是点缀人类世界的装饰品，因为目空一切的人类随意践踏原应拥有生命的花草。很多很多世纪以前，万物是心灵相通的，只是愚蠢的人类闭起了自己的心扉，于是什么也再看不见，听不到。’

是的。一定是那样！

‘康明天，你不要恼上爱，请你，请你救救她！’我绝望地拉着康明天的手臂。
康明天静静地看着我。

‘吕泽爱，你在说什么？’

‘康明天，你不是曾治好我的失声？’

康明天以痛苦的表情注视着我。

‘吕泽爱，不要傻！’

‘不是！明明是你！是你自己说的，你那时不是亲口对我承认了？那些古老的传说不止是传说……’

‘吕泽爱……’康明天摇头。‘不要傻……那时候，我不过是装模作样，因为你总欺负我的狗狗，所以我才装模作样、煞有介事地唬你！’康明天以心痛的表情瞪着我。‘如果可以救上爱，我也希望我能施行奇迹。’康明天茫然地摇着头。‘吕泽爱，我们活在一个早已失去了奇迹的世界。’

‘不！你说谎！我不信！我的失声明明痊愈了！你为什么不肯救上爱！你还恼她，你是在恼她，是不是？’

康明天抓着我双手，沉静地看进我眼睛里。

‘吕泽爱，只是巧合。听我说！小时候的事情只是巧合。不要那样折磨你自己。上爱的命运，不是任何人力可以挽回的。’

‘不！不！不！’我拚命摇头，我拒绝相信命运的无情，拒绝接受人类的脆弱和无助。

康明天以沉痛的表情看着夜空，那如黑洞般的眼眸，像是通往宇宙尽头的窗口。

我看着夜空中的星辰，想起了希腊神话中的传说。

神话中，有一头忠犬米拉，它的主人被人杀死了丢进井中，悲痛欲绝的米拉随主人跃进深深的井里，与主人一起幻化成了天上的星星。为主人舍弃性命的忠犬米拉，幻化成了夜空中的天狼星。

‘看！那是天狼星啊！’我伸出手指，指着漆黑夜空中的一点星光。‘是天狼星啊！’我流着泪，喃喃地说。

上爱苍白着脸，目光梭巡着医师、妈妈、我和牧朗的脸。

‘不要开玩笑！’上爱从喉咙深处发出怪异的笑声。‘你们不要吓我啦！’上爱一直笑着，笑得眼角渗出眼泪来。

‘才不是骨癌！’上爱若无其事地摇动着受伤的足踝。‘我不过是因为跳舞，有太多新伤旧患呀！我的骨头不过是累坏了！从小至大，我就常常瘫在床上撒娇喊痛呀！每个舞蹈员也是那样，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定弄错了！医师你弄错了！’

‘上爱……’像在一夜间老去的妈妈颤抖着嘴唇，竭力压抑着要痛哭失声的表情。

‘我绝对不会死！’上爱眨着清灵的大眼眸，以坚定的声音说。

上爱那强顽的表情撑了三天，就垮下来了。

‘姐，我要死了吧？’上爱看着我放在她床头柜上，充满朝气地盛放着的黄色跳舞兰，静静地问。

我在她的床沿坐下。

‘医师说你随时可以出院了。喂！吕上爱，不要一直赖在床上，入院以前，你不是一直精神奕奕的吗？不是你自己说，那些痛楚都只是跳舞的旧伤发作呀！你根本不用一直躺在床上的。’

‘但是，我现在忽然觉得自己要死了。’

‘上爱……’

‘姐……我好害怕……好害怕……’上爱以绝望的眼神看着我。‘我像是被医师催眠了，说：“吕上爱，你要死了！”那以前，我一直也是在自我催眠吧？无论怎样痛楚，都催眠自己，什么事情也没有。医师将我努力施展的魔法解除了。’

上爱不断眨着眼睛。‘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上爱以有点怨恨的眼光看向我。‘我要是在倒下来的那一天才知道就好。’

是否要告诉上爱真相，我和妈妈挣扎了好久。

医师建议把上爱骗到最后。

但是，妈妈那竭力提起精神的脸，根本把所有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对不起。’我说。

‘姐啊！我这几天在替自己进行意志力疗法。’上爱双眼忽然又亮起来。

过去几天，上爱的心情总是阴晴不定，一忽儿说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大家在说谎骗她；一忽儿又说自己明天一定就要死了。大家只有诚惶诚恐地守在她身边。

康明天来看过她，离开时，一直在责备我为什么要告诉她真相。

‘那样太残酷了。’康明天说。

我眼前泛现出康明天那划着深刻痛楚的脸。

他是那么喜欢上爱。

‘意志力疗法？’我回过神来。

‘嗯。我以前在书本上看过的，奇迹地痊愈的癌症病人案例。他们每天用意志力自我催眠，闭上眼睛，想像自己全身的细胞一点一滴地变好，一点一滴地……还有，要在房间里贴满“我要活下去！”诸如此类的纸条，努力运用意志，令身体内的坏细胞消失！你知道，人脑的念力，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呢！是比宇宙更深奥难解的谜。’

我瞪大眼睛。

‘真有那样的事情？’

‘就是啊！所以，我也开始用意志力杀掉坏细胞，我每晚在这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像自己体内的细胞健康又漂亮的模样……’

‘上爱……’

一忽儿，上爱那亮着希望的眼眸又闪起泪光。

二十

‘但是，根本就不行的吧？’上爱的声音忽然又低沉下去。‘无论怎样挣扎，我就是要死了！’

上爱的心情又掉进谷底了。

牧朗清清喉咙，踏进病房里来。

上爱转过脸，定定地凝视着牧朗的脸。

‘牧朗，来看你丑陋垂死的女友了！’上爱以尖酸的语气问。

昨天，上爱一直抱着牧朗哭，求他不要离开她，今天又像痛恨着牧朗那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躯般双眼布满阴霾。

‘是啊！你是丑八怪！再无病呻吟地躺在床上，就更加丑怪了！’牧朗微笑着走至床边捏捏上爱的脸颊。

一脸孩子气的牧朗，对于突如其来闯进他人生中的悲剧，出乎意料地表现得沉着坚强。

如果有所谓爱情的形态的话，在牧朗强装成大人般坚强的脸上，我看见了爱情温柔的形态。

‘你还不逃回台湾？在这里待着干什么？等着出席我的葬礼，然后回去再追其他小女友吗？’上爱垂下眼睛，盯着洁白得让人眼睛发痛的棉被。

我静静站起来。

‘我出去替花瓶换水。’我看了牧朗一眼说。

我走至门边，牧朗弯下身，用力紧抱着上爱。

‘吕上爱，绝对不能死掉啊！我要和你结婚的。听着，绝对不能死！’牧朗把脸颊贴着上爱的头发说。

过了一个星期，上爱既拒绝出院，又开始拒绝进食。‘这样白灿灿的地方比较适合我啊！我要准备活在天堂里嘛！还是我会下地狱？’上爱一边砸着房间里的东西一边怒吼。

康明天再次出现的那个黄昏，我、妈妈和牧朗正无助地哄着哭累了的上爱。

‘被我甩掉的哥哥，很高兴我快死去的人来了！’上爱瞄了静静走进病房的康明天一眼，以晦暗的语调说。

‘吕上爱。’康明天高大的身躯停在上爱床前。‘不要一直躺在这里，你才不会死！’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霎时停止了流动。

我们每一个人，屏息静气地瞪着一脸凝肃地看进上爱眼睛里的康明天。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不过……’康明天回头看了我一眼。‘吕上爱，你还记得你姐小时候因为失声不能参加合唱团表演，在晚餐桌上一直掉眼泪的事情吧？’

上爱像被康明天的气势慑住了，以茫然的表情看着他。

‘第二天，她的声音不是奇迹地回来了？’

我的心，怦怦咚咚地在胸腔间弹跳着。

‘那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你身上。你绝对不会死。’康明天，缓缓地，一个一个字地说。

上爱以微妙的表情，静静注视着康明天。

‘骗人！’泪水缓缓滑下上爱的眼眸。‘康明天，你骗人！’

‘那时候，我把吕泽爱的病转移到狼狗身上了。’康明天以一脸认真的表情说。

妈妈一脸莫名其妙地半站起身来，像想阻止康明天说下去。

我按着妈妈的肩头，紧紧地盯视着康明天微俯下身凝视着上爱的侧脸。

‘你不要骗小孩！’上爱像哀求着康明天否定她般，以闪动的眼眸瞪着康明天。

‘你不相信我吗？我能像魔术师那样，把你身上的病移除。’康明天摆着手，扮着魔术师的手势。

‘康明天！’妈妈叫出声音来。

康明天回过头来，以坚定的眼神回看着我们。

‘让我拿出证据来吧！以下来我要说的话，无论是吕泽爱，或是吕上爱，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所以，你们就是我的人证，证明我没有说谎，证明这些事情全都是糯米团告诉我的。’

糯米团？

‘吕泽爱，那次在山顶上，我不是独个儿带糯米团去散步，说了很久悄悄话吗？’

康明天以微妙的神情注视着我。

我像堕入奇妙幻境般不懂言语。

‘我早说过我可以跟狗狗沟通的，只是由小至大，大家都不相信我……’康明天脸上流过寂寞的表情。

‘康明天……’我半张着嘴巴。

‘你们最近替糯米团换了新的合成胶狗屋吧？’

康明天从没踏足过我们家里。

‘嗯。’我和妈妈呆呆地点头。

‘糯米团很怀念以前那老旧又有点发霉味道的小木屋。虽然小木屋已经太窄了，但它还是觉得睡那儿最安心。

‘还有，吕太太前些时候换了新出品的鸡肝味饼干给糯米团吃吧？它实在不太喜欢，它比较喜欢以前的牛肉味饼干……’

我们全像中了魔法的小孩般定定瞪视着康明天。

‘再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吧，就是把糯米团抱回家里那天的事情。在宠物店里，吕泽爱一直盯着糯米团看，所以，糯米团很高兴，心想终于要被人抱回家了。那时候，吕太太和上爱都反对吧？吕太太不喜欢在家里养狗，上爱则喜欢睡在糯米团隔邻的歌姬小犬，不是吗？’

我与妈妈和上爱面面相觑。

我朝上爱摇摇头，上爱也朝我摇摇头。

我们谁也没告诉过康明天有关糯米团的这些事情。

‘所以，吕上爱，你才不会死掉。你可以相信我吗？’康明天回过头去，以坚定的声音向着上爱说。‘你绝对不会死去。’康明天像催眠师般的声音说。

我呆呆地看着康明天那沉着的侧脸。

我想起了在山顶跟康明天见面的情景。

‘喂！糯米团，我带你跑跑吧！’康明天朝糯米团吹吹口哨。

‘喂！糯米团，要跟哥哥去跑跑吗？’

平日有点怕生的糯米团，不过是与康明天第二次见面，却一跃而起。

康明天弹一弹手指，糯米团立即摇了摇白毛团身躯，张开嘴发出呜呜声，像笑着般追随着康明天。

‘啊！你的糯米团，好像很焦急地，有悄悄话想跟我说呢！’康明天又一脸认真地说。

‘欸？’我没好气地站在原地。

是的。康明天会说狗话。男人和狗可以尽情地说悄悄话。对我忠心不二的糯米团，会代替我倾吐爱的告白。 

我耸耸肩。‘去吧！去吧！慢慢说你们的悄悄话！’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糯米团回过小头颅来，以生动活泼的眼睛仰望着我，咧开嘴巴，好像很快乐地笑着。

那一瞬，我终于明白了我把慕儿送到他家里那晚，他为什么完全没有追问我原因。

我终于明白他那晚那句对不起的意义。

从糯米团那儿，康明天无意读取了我的心情。

他早已倾听了我的告白。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糯米团代替懦弱的我，倾吐了我心里那些隐密的情思。

纵使康明天的眼光从来没有在我身上停驻，糯米团还是替我忠实地完成了我埋藏心底的愿望。

可爱、忠实又善良的糯米团。

我的眼里噙满泪水。

那是想相信这世上存在奇迹，想相信我唯一的妹妹能奇迹地获救的泪。

也是预感到如果世上真的存在奇迹的话，我即将与糯米团永远诀别的泪。


二十一

‘姐！你觉不觉得我们这群人，好像一直站在舞台上，努力扮演着被分派的角色？’隔邻床上，上爱翻过身体，脸朝向我，细声地问。

窗外清亮的月光滑过上爱苍白的脸，停驻在木板地上闪着白光的马克杯上。

上爱临睡前，完成了每天晚上最后的仪式，喝掉糯米团喝过的牛奶。

过去个多月来，我们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机械人般，每天不让自己用理智去思考事情，进行一个又一个看来很可笑的仪式。

每天早上，我从上爱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夹进涂上奶油的面包里喂糯米团吃。

从发型屋下班后，立即奔跑回家里，和上爱一起躺在床上，进行我们的意志力疗法。

我们在睡房每个角落里，张贴上上爱喜欢的巨幅海洋照片。

每天黄昏，我们一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开始想像。

我们发明了不同的联想游戏，像想像自己变成一条灵活的鱼潜进自己体内。想像一泉清澈透明的流水，静静地、缓缓地流过身体内脏与骨骼的每一个部分，冲刷去所有不洁之物。

又或是想像一个全身绕着光环，拍动着透明翅膀的小天使，滑进体内，用魔术棒点走每一个坏细胞。坏细胞有狰狞的黑色脸孔与尾巴，在小天使的精灵棒下无所遁形，咻地一声露出痛苦的表情消失掉。

又或是想像自己变成一束光带，那团柔和明亮的光芒，慢慢滑过身体内的血管，让身体内每一方寸都被那闪亮的灵光，温暖地照耀包裹着。

我们发明了数之不尽的联想游戏，每天乐此不疲地施行着天方夜谭式的意志力疗法。

到了晚上临睡前，就是最后的喝牛奶仪式。

康明天每天晚上都会过来家里，像神秘宗教的领袖坚定信徒的意志般，和糯米团谈一会悄悄话，然后告诉我们一些糯米团对一些日间所发生事情的感想。像早上去散步时，看见过那头漂亮的公狗，和隔邻的狗狗为什么差点打起架来等等……无论那天是谁负责带它去散步，不可思议地，康明天重述的话总是准确无误，就像他真的伴着我们和糯米团一起去散步那样。

我们变成一家像相信巫术的古怪家庭，每天虔诚地开坛作法。

人到绝望的时候，原来任何不可思议的举动都不可笑，任何可笑滑稽的举动都染上了一层庄严虔诚的色彩。

我想，在我们‘作法’的时候，如果有谁敢来嘲笑我们，我会理直气壮地给他或她一记耳光。

因为他们不明白我们的痛苦，所以没有资格取笑我们的愚痴。

上爱在漆黑中眨着晶亮的眼瞳。‘康明天是监督这出戏的导演吧？妈妈和姐只是努力地配合着他吧？’四十二天以来，上爱第一次从口里吐出疑问。

我想，其实我们每一个人，每天都重复在脑海里推翻了一百次康明天或者糯米团能治愈上爱的可能性，但我们只是不让自己去思考，不敢吐出疑问。

我们害怕语言，会让那虚幻的魔法消失。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只是投射幻影的玻璃球，告诉自己，只要一放开手，玻璃球就会破碎。

‘上爱你说什么？你最近不是变得有精神了吗？’虽然自己也心存疑惑，但在上爱面前，我绝不会让玻璃球破灭。

‘啊！……是……是啊！’上爱像猛然醒觉般夸张地点头。

上爱身体真实的感觉，只有她一个人感受到。

上爱不断说着自己一天一天好起来了，我和妈妈都想相信她，但上爱从小就是个很能忍痛的小孩，或许她一直只是在说谎安抚我们。

或许，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大家合力炮制的巨大谎言。

有一次，我早了回家，发现上爱在梳妆镜前偷偷化妆，才发现上爱的脸色不是真的一点一滴又红润起来了。但是，我没有戳破上爱的谎言。

或许，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需要相信这个谎言。

但是，真的是谎言吗？

康明天确实说出了许多他不可能知道，在这个家中，每天发生的琐碎事情。

真实与谎言。我已经什么也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

‘我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上爱的心情又像跷跷板般，由极端悲观回荡至极端乐观的水平。‘康明天的魔法一定在奏效了。’上爱猛点头。‘因为我舍不得牧朗，因为我要和牧朗永远一起。因为牧朗，奇迹一定会降临我身上。’上爱以带着抖震哭音的语调说。

我默然无语。

牧朗在香港逗留了个多星期，最后还是要回台湾复课了。

回台湾以后，牧朗每星期五晚上来香港，星期天再回去。

不在香港的日子，除了电话外，他每天传送近百封电邮给上爱。

是的。每天上百封的电邮。

因为牧朗的傻劲，因为康明天的坚定，因为我们大家需要相信。我渐渐觉得，在绝望中的我们，能抓着那样一个对奇迹的信念，或许是无比幸褔的事。

我们协议好，在疗程进行六十天后，再往医院检查。

在心的一隅，我们都想相信奇迹；在心的一隅，我们都不相信奇迹。

日子在我们摇摆不安的心情中过去。

第六十天快要来了！我们怀着如钟摆般摇摆着的心情，等待揭开一切的神秘面纱。

‘上爱你一定要相信啊！相信你能活下去，就一定能一活下去！’在漆黑的房间里，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上爱的脸，朗声说。

‘啊！’上爱静静地点头。‘是吧？我只要相信就好了！’上爱细声地，嘴角掀起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在月光下，却像拖着一抹青色的尾巴。

睡在我和上爱床畔的糯米团，抬起小头颅来，以荡漾着哀愁的眼睛，一直凝视着我。

‘糯米团，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自私？’我牵着糯米团，走在子夜静悄无人的住宅街上。

这些日子，我每天早上和黄昏，都抢着带糯米团去散步。像是对即将分手的恋人恋恋不舍，拚命抓紧单独共聚的一分一秒。

还有十天便踏入第六十天。

我开始很害怕睡觉。

每天，我总是重复做着我与上爱在楼梯上争吵的梦。

如果上爱没有出生就好。

我的声音，不断在梦境中回荡。

可怜的糯米团，开始被主人牵着，每天在子夜时分从家里溜出来，做每天第三次的散步。

我坐在街道旁一家服饰店的橱窗前，拉拉糯米团的狗绳，把它拥进怀中。

‘糯米团，如果康明天没有说谎的话，你听得懂我的话吧？’

糯米团睁着像有点睡眼惺忪的杏形眼睛看着我，抬起湿润的鼻孔嗅着我的脸，从尖嘴巴伸出舌头舔着我。

‘你一定觉得我们很自私吧？说不定，糯米团想好好地活下去，不会想替主人移除什么病魔的吧？糯米团，你一定也很害怕死亡的吧？’我像傻瓜般朝着糯米团喃喃自语。

糯米团从喉咙深处发出奇怪的呜呜声，不断把尖嘴巴朝天空摆动着，然后，开始发出像狼嚎般的哀嚎声。

二十二

‘糯米团，你想说什么啊？’我用双手搓揉着糯米团嘴巴下柔软蓬松的白毛。‘糯米团真的好乖呢！’

糯米团把小脸贴近我的运动衣，撒娇似地一直搓揉着。

第五十三天。

发型屋里来了从未造访我的稀客。

我被店长从休息室里唤出来时，康明天已正襟危坐地坐在等待理发的座椅上。

被披上粉蓝色斗篷的康明天，看起来好陌生。

‘你怎么来了？不先告诉我一声！’我心慌意乱地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

昨天晚上我们还如常地在家里碰过面，他完全没有提及过想找我理发。

‘你每天放工后就立即跑回家照顾上爱吧？要单独和你谈谈话，就只有在这儿了。’康明天看着镜子里我的脸说。

‘啊！有什么事情？’我的声音抖震起来。是上爱的病吧？康明天有什么要告诉我？

康明天像看穿我心中所想般摇头。‘不是谈上爱的事。’

‘嗯？’

‘你没有好好睡觉吗？’康明天蹙着眉，以担忧的表情看着我。‘再这样下去，你要比上爱先倒下来了。’

我脑里呯咚一声。

又是多管闲事的糯米团干的好事吧？

‘是糯米团说的吗？’我问。

‘嗯。’康明天点头。

我们简直像在进行着外星人之间的对话。

‘不要再在三更半夜带糯米团出去了。’康明天以家长式的口吻说。

‘啊！糯米团真的不高兴了？’我诚惶诚恐地问。

康明天没好气地摇头。‘是你需要睡觉吧？’

过去五十三天，我和康明天每晚见面，真的好像滋长了像家人般的亲密感觉。

‘啊！’我张着嘴巴。

‘吕泽爱，你脑袋运行的方式很奇怪啊！你以为我为了担心狗狗睡眠不足才巴巴的跑来？’康明天以匪夷所思的表情瞪着我。

镜子中，我和他的倒影，一起笑起来。

我们有好久没有看见对方的笑容了，大家的眼神有点茫然地看着镜中似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调开视线，回避着与康明天四目交投。

‘啊！康明天，你来了正好！我一直有说话想问你。’

我一直想知道答案，却又不敢面对的问题。

‘嗯？’

康明天像第一天认识我般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我的脸长了什么吗？’我惶惶地问。

康明天的脸微微热起来。

‘不是……啊！不是……’康明天垂下眼睛。‘有什么事想问我？’

‘康明天，你记得那天离开医院后，我们在车厢里的谈话吧？’

‘嗯？’

‘那时候，你不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你不懂任何用狗狗移除疾病的魔法吗？我小时候的事情，不过是一场巧合？’我缓缓地问。

康明天没有抬起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的黑皮鞋看，我没法看清他的表情。

‘嗯。’康明天淡然地答。

‘那为什么……’

康明天抬起脸来摆摆手，阻止我说下去。‘你是上爱的姐姐吧？’

‘欸？’

‘信心是会互相传染的。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上爱怎会相信？’

‘但是，那天晚上……’

到底无能为力的他和拥有魔法的他，哪一个才是谎言？

‘你爸爸的葬礼过后，吕泽爱曾经在速食店见过我吧？’康明天突然转移话题般地说。

‘嗄？’我讶异地扬起声音。

‘那时候，我没有发现吕泽爱你，但你曾经在汉堡速食店看见过我吧？在你十七岁那年？’

我讷讷地不懂回答。

为什么他会知道？

那时候，他明明没有回过脸来。一次也没有。

‘所以，请你和上爱相信我吧！’康明天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说。

我看着康明天的眼睛，刹那间，觉得现实世界失去了存在感。

在心的一隅，我觉得康明天不过是在进行着一个超大型的魔术。

像是看着神乎其技的魔术师，把箱子里的美女变走，明明知道那箱子里必定有隐密的通道让女子悄悄逃离。但是，那表演实在太完美了，所以，让人开始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魔法。

而这信念，因为一个人执着地相信，慢慢地流传开去，感染了每一个人。

只要一直相信那魔法，一直活在那魔法里就好。

康明天的眼睛那样诉说着。

‘那我从今天开始就闭上嘴巴吧！’我下定决心似地说。

‘闭上嘴巴和睡觉！’康明天微笑着说。

是柔和得令人心里最冷硬的部分也会融化的笑容。

我讨厌康明天给我那样的笑容。

那样的温柔，只会刺伤别人。我想起阿保的说话。

对面面包屋里的阿保，一直和慕儿顺利地交往着。

我和康明天的重逢，不过是为了在那天早上，把慕儿带进阿保的面包店里。

我和康明天，真的一丁点儿缘分也没有！

‘要一起出去散散心吗？’替康明天理好了我认为很帅气的短发，把康明天送出店外时，康明天像忽然想起似地问。

‘嗄？’

康明天一脸坦然地看着我。‘上爱星期五、六、日还会和牧朗约会吧？倒是你好像变了病人，星期一至日也待在家里。’

我刚想打开嘴巴，胡言乱语一番我拥有怎样精彩绝伦的社交生活，但想起康明天每晚也往我们家里钻，惟有闭口不语。

‘今晚上爱和牧朗有约会吧？我们也出去吃顿饭吧？我想你没有好好睡觉，也没有好好吃饭？’康明天像哥哥般关心着我。

从康明天嘴里吐出牧朗的名字，在我耳里听起来，还是会有点突兀的感觉。

需要散心的不是我，是康明天吧？我忖思着。

‘怎样？’

我和康明天又不是情侣，我没有心思和他坐在餐厅，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不！不是没有那份心思，是害怕吧？

我摇头。‘我不想吃饭……’

一个遗忘了多年的念头，突然钻入我的脑袋里，挥之不去。

对了！那件事情，很适合和愣愣的康明天一起做！

‘欸……倒是有一件事情，我想豁出去地干很多很多年了。’我下定决心似地点点头。‘如果真的想散散心的话，今晚一起行动吧！虽然是个犯法的勾当，不过，我担保可以让郁闷全消！’我说。

‘欸？’康明天像怀有不好的预感般看着我。

‘说好了！是你提出要去散心的！’

我想起终于可以消除郁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郁结而雀跃不已。

可怜的康明天，这次他逃不掉了！

看我痴恋了他十多年的份上，他好歹也应陪我完成这个童年心愿的。

‘你说想散散心，就是来我家吗？’康明天愕然地随我指挥煞停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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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呀！’我指指康明天的小白屋对面的另一间小白屋。‘我们要潜进那里。’

‘嗄？’康明天张大嘴愕然地瞪着我。‘那是和妈妈很熟络的黎家嘛！和我们当邻居当了十多二十年了。’

‘嗯。’我猛点头，看看车厢里的液晶体时钟。凌晨二时稍过，小白屋三层楼的灯光已完全熄灭，应该是适当的时机了！

‘你叫我在诊所里等你等到凌晨，就是为了要潜进我邻居的家吗？’康明天以看神经病人的表情看着我。

‘你一口答应了我的。现在不可以反悔了！’我压低声音，像我们在进行什么秘密行动般按下我那边的车窗。

二十三

‘康明天，看见地下客厅那排窗户吧？’

‘欸？’康明天皱起眉头。

‘那扇对着你家客厅的窗户。’

‘看见啊！’康明天一脸莫名所以。

‘看见从左至右，那五个脸孔贴着窗户的毛公仔吗？’我问。

在小白屋花园灯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从左至右，毛毛猫、毛毛狗、毛毛马、毛毛羊与毛毛猪的脸。

‘吕泽爱，你觊觎了对面人家的毛公仔十多年，一直想进去偷？’康明天以万分愕然的表情瞪着我。

‘神经病！不是那样啦！’我压低声音。‘你看清楚一点嘛！’

康明天拉长脖项，把头探向我那边的车窗。

他呼吸的气息，在我脸孔上方发出热气，搔得我脸孔痒痒的。我尴尬地垂低脸。

‘到底要看什么？就是有五头毛公仔啊！’康明天像少年时般有点口吃，愣愣地问。

不知为什么，我好像总是可以挑起康明天口吃的老毛病。

我叹口气。‘看不见包裹着毛公仔的透明胶袋吗？’

‘欸？’康明天睁大眼睛努力探头看着。

贴着窗户的五头毛毛动物，每头也被独立透明胶袋密封着。

那地狱般的景象，已困扰了我十多年了！

‘有什么问题？’康明天还是一点也不明白。

‘从我第一次进你家里，跪在沙发上，抬头看见对面屋那五头毛公仔开始，就一直觉得它们在向我求救！’

‘求救？’康明天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被我瞪了一眼，狼狈地压低声音再问一遍。‘求救？’

‘“救命啊！救救我们啊！这样子我们无法呼吸啊！要窒息了！要窒息了！谁来救救我们？”每次看见它们，我便好像听见它们的呼喊声！’我困扰地说。

‘嗄？’

‘你看清楚！你不觉得它们无法呼吸，很痛苦吗？’

‘吕泽爱……’康明天没好气地摆摆手。

‘我知道这要求很不合情理，也很神经病！但是，每次看见公仔被困在塑胶袋里，我真的觉得很困扰啊！我知道你无法明白，但我真的觉得困扰得不得了！好像听到它们不断向我呼救着啊！这件事情，我已经闷在心里忍耐着好久好久了。每次经过什么商场玩具店，我都努力低下头，不去看那些发出可怜呼救声的毛公仔。但是重回这间小白屋后，已经九年了，从你家的窗户看出去，发现毛毛动物还是一样被囚困着，我觉得实在忍无可忍了！康明天，你可以帮帮我……不！可以救救它们吗？’

看着康明天的脸，我知道他很努力地忍着笑。

虽然我觉得毛公仔们悲惨的命运一点也不好笑，但也明白我的想法是孤独的。

‘康明天！’我很认真地哀求着。

康明天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明白了。’康明天简短地答。

‘康明天！’我以狂喜的表情看着他。

‘要怎么进去？’康明天像豁出去似地问。

‘他们一向都打开窗户睡觉的，我们只要攀过花园的围栏潜进去，从窗户缝中把毛公仔们偷运出来，拆取塑胶袋，放回原处就是了！整个行动，我估计不用十分钟。’这项任重道远的秘密行动，我已经在脑海里策划和想像十多年了！

‘吕泽爱，你明白如果被抓的话，黎先生黎太太不把我们拉上警署，也会永远把我看作神经病人吧？’康明天问。

‘我又不住在这里！他们把你当作神经病患就好了！’我置身事外似地奸笑。

‘好狡猾！’

‘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我说。

康明天以我无法解读的表情，盯着我的脸看。

‘喂！我脸上没什么吧？’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康明天怎么像看着陌生人般瞪着我的脸。

‘不……没有……’康明天讷讷地调开视线。

‘那你是战斗机一号，我是战斗机二号，我们展开行动吧！’我发号施令。

康明天想打开车门跑出去。

‘喂！’我扯着他。

‘什么？’

‘你的手表有计时器吗？’

‘嗯。’康明天愣愣地抬起手臂，给我看他的手表。

‘我们先要对好时间呀！我的手表现在是0223。’

‘我的也是。’康明天讷讷地答。

‘那开动计时器，一定要在十分钟内完成行动！’我说。

‘一、二、三！’我们互看一眼，一起推开车门，蹑手蹑脚地跑过对街。

看不出来，康明天身手十分矫捷，轻轻松松地便越过了花园的围栏。

康明天伸出手来给爬了几次也失败的我。

‘来！’康明天强而有力的手臂抓着了我。

我们仿效着军人在战地匍匐前进的姿势，一步一步贴近客厅窗户。

我首先跃起来，把手探进窗缝中，拯救出第一头毛毛猫。

毛毛猫、毛毛狗、毛毛马、毛毛羊、毛毛猪一一顺利地被拯救出来。

我们用最敏捷漂亮的手势，撕开囚困了它们十多年的密封胶袋，让它们呼吸第一口世界上的新鲜空气。

毛毛猫、毛毛狗、毛毛马、毛毛羊和毛毛猪，以感激的表情看着我们。

我们捏了捏它们柔软的身躯，把它们一一重新放回原位。

毛毛猫、毛毛狗、毛毛马、毛毛羊和毛毛猪，以生动欣喜的表情，重新把脸孔贴着窗户，再一次俯视着小小的住宅街。

我觉得心里横亘着十多年的沉重石块终于落下了。

我按下计时器。

九分八秒。

‘撤退啦！’我在康明天的耳畔低声说。

我们一鼓作气地再次翻过围栏，以生平最敏捷的步速，跑回康明天的小白屋，瘫跌在屋前花园的草地上。

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看着布满星星的夜空，喘着气笑个不停。

‘黎生黎太明早起来走出客厅，看见毛公仔时，你猜他们会是什么表情？’康明天比我还兴奋般，像个小孩般一直笑着。

很久很久，没有那么开怀舒畅地笑过了！

‘小时候，如果我多加入你们姐妹的阵营就好，我一定错过了很多这样刺激的行动吧！’康明天笑得咳嗽起来。

‘你知道就好！’我大大吁一口气，把双手大字形地摊放在草地上。

天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像向我们眨着眼睛。

‘康明天，你不用说下一句话啦，我知道你接下来想说，如果我是你弟弟就好！我都知道啦！’

康明天没有回答。

‘喂！康明天！’

‘嘘！真的好久没笑得那么开怀了！好像全身也轻松了，获救了的感觉。’康明天也大大地吁一口气，大动作地摊开双臂，以大字形张开摊在草地上。

他那张开的左手，碰上了我张开的右手。

我以为康明天会立即把手抽开。

但是，他没有移动。

他的左手背，碰着我右手的掌心。

我不知如何是好！

已经错过了第一刻自然地抽起手掌的时机。

我等待着康明天发现我们肌肤相接。

康明天却像浑然不觉似地，左手背仍轻轻贴着我的右掌心。

我不敢作声，也不敢移动，只是不断眨着眼睛，看着夜空上的星星。

‘吕泽爱，你的手好小！’过了像一世纪那么漫长后，康明天的声音静静划破子夜的寂静，伴随着我像交响乐般奏鸣着的心跳声说。

我没有作声，只是感受着草地冰凉的触感与康明天手背热炽的体温。

二十四

第六十天终于来临。

医师带上爱进Ｘ光扫描房前，妈妈、上爱和我都以战战兢兢的表情看向康明天。

康明天微笑着对上爱说：‘不用害怕。’

我们全都如释重负地吐一口气。

真的愈来愈像一个巫术家庭了！

医师抱着双手坐在Ｘ光片灯箱前，困难地舔了舔唇，推了推眼镜。

‘我说过……’穿着白袍的医师垂着眼睛，从我的角度看起来，就像闭上了眼睛的神一般。‘她的情况，只会恶化下去了。’

我和妈妈倒吸一口气。

‘我明白做为家人的你们，希望发生奇迹的心情，但是，我当了三十二年医师，我没有看见过奇迹，一次也没有。这样说或许很残酷，但是，我们实在无能为力了。’

医师的声音，在我耳畔一直像蚊子般滋滋作响。

我垂着头，默默地咬着唇，不敢抬眼看向康明天。

‘不能对上爱说。绝对不能说。’康明天冷静沉稳的声音在开着强烈空调的室内回荡。

一股冷空气飒地旋卷进我的胸腔间。

那一瞬，魔法破灭了。

我终于明白，一切不过是谎言。

明知有百分之九十的结局会是这样，我还是希冀着那百分之十的奇迹。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康明天首先走进病房内。

背向着我们坐在床上的上爱，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后，静止了几秒钟才回过脸来。

我第一次觉得妹妹好像一头小白兔，一头红着眼睛，带着受惊表情的弱小动物。

‘只是一点点，很微小的进步，但是Ｘ光片上的阴影部分变小了。吕上爱，变小了一点点啊！’康明天以可以摘下电影金像奖的自然表情和语调微笑着说。

上爱第一时间抬起下巴，直直地盯着妈妈的脸。

在这两个月之间，妈妈像早已明白了这个游戏规则般，以没有破绽的温柔微笑回看着上爱。

‘只是一点点，抱太大希望虽然还嫌太早，但是，真的没有恶化下去喔！’妈妈以令我惊叹的欣喜表情说着，过去紧紧地抱着上爱。

我待隔邻的上爱熟睡了以后，静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

我站在上爱的床畔，一直凝视着她熟睡的脸。

上爱由小至大，睡觉时眼睛和嘴巴也微微张开。

连睡觉时也是一脸撒娇的模样。

我提起手指，轻轻抚着上爱滑嫩的小脸蛋。

‘是我的娃娃！我的娃娃喔！’婴孩时的上爱，在我怀里沉甸甸的触感，轻轻摇晃着我的身体，震荡着我的指尖。

我的泪水滴落上爱脸庞上。

我慌乱地吸一口气。

蜷伏在我脚边的糯米团跃起前腿，抓着上爱的床沿，像以哀怜的晶亮眼神，凝视着上爱细小苍白的脸。

我牵着糯米团，走在洒满月光的悄静住宅街上。

‘糯米团觉得我们好无聊吧？是比狗狗更孩子气的大人吧？’糯米团微仰起小头颅，踏着轻盈的步伐，亦步亦趋地紧随着我。

‘糯米团要自己走走吗？’我蹲下来，放掉牵着糯米团的狗绳。

糯米团团团转地在我脚边打着圈，没有像平时那样，八卦地走到路灯柱和树干下，东嗅嗅西闻闻。

我抚着糯米团的头。

‘糯米团好乖！糯米团谢谢喔！糯米团已经好努力了！是吧？’

糯米团那褐色的杏形眼睛，像吸进了月光的精华般，炯炯发亮地闪着柔和的光芒。

‘哥哥姐姐们在变一个很大型的魔术喔！糯米团就像是我们的助手吧？一直努力地配合着我们！糯米团是最聪明伶俐的助手呢！’

糯米团端正地坐下来，朝我一直摆着尾巴。

‘可是，我们还是救不了上爱姐姐喔！大家都很努力了啊！’

我蹲在子夜的住宅街上，泪水不断滑落脸庞。

月光洒在糯米团纯白的毛发上，糯米团浑身像镶上了一度光环般漂亮。

糯米团抬起嘴巴，又发出那像狼嚎般的叫声。

‘糯米团！’

糯米团抬起右前掌，放在我蹲着的大腿上。

我用手握起它柔软温润的小前掌。

‘干嘛？’

糯米团只是一再重复地，摇着小手掌，撒娇地搭在我的腿上。

‘不要动喔！’我站在上爱床畔，弯下身来，从她头顶迅捷地拔下一根头发。

平常上爱总会朝我扮个鬼脸或夸张地摆着手喊痛，今天却出乎意料地安静。

上爱一骨碌地推开棉被爬起来。

‘姐！我们不要再继续这无聊的游戏吧！’上爱走至窗边推开窗户，把头探出窗外，九十度大鞠躬似地以俯冲的角度盯着窗下的住宅街。

‘上爱你干嘛！’我跑过去扶着她。‘想掉下去吗？’

‘我反正要死啦！’上爱推开我，转过身来，一把将窗台上放有她照片的相架全推到地上。‘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如果我真的有好转了，妈妈干吗反而请了大假留在家里？口里说是要做更多好吃的东西让我赶快好起来，其实是在看着我，等着我死吧？牧朗也是，昨天发了一百二十封电邮给我啊！还不是心里有鬼？姐姐也是，每晚半夜三更都牵着糯米团跑出去躲开我，是吧？’上爱哭喊着。

‘你胡思乱想什么呀？当然不是！’我睁着眼睛坚决否认。

‘真的不是？’上爱又动摇了。

‘妈妈哪有那么好演技，要是你病情继续恶化，她早就哭得死去活来了！’我也加入着竞逐奥斯卡电影最佳新人奖。

‘真的不是继续恶化了吗？’上爱的气势又落下来，怯怯地看着我，一脸想相信我，又无法相信我的不安表情。

‘你自己不是也说身体感觉好多了吗？’我知道我的谎言已占了上风。

上爱轻轻咬着唇。‘姐，我感觉不到有什么改变呀！痛的地方有时候还是痛得想死！妈妈做的料理，其实我一点也吞不下咽！只是……只是……大家都用那么期待的眼光看着我，我告诉你们感觉好一点了，就好像真的感觉痛楚减轻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上爱蹲下来抱着头。

‘姐，你告诉我事实。你们到底是不是一直在骗我？是不是？’上爱拉着我的手摇着。

‘没有啊！我们没有骗你……康明天……康明天不是每天也能一一说出我们家里发生的事情？’我一脸理直气壮地说。

是的。康明天的魔法。到底是哪里来的？

‘可是，如果是真的话，如果……如果康明天真的能把我的病移到狗狗身上的话，那……那怎么糯米团还是精神奕奕的啊？它不是应该代替我死掉的吗？’上爱忽然激动地指着糯米团。

糯米团像受惊似地缩起耳朵，一步一步往后退，不断朝上爱摇着尾巴。

‘糯米团还是好好的啊！’上爱哭喊起来指着糯米团。‘它才不会死，会死的是我，是我吧？’上爱用手背抹着眼泪站起来。‘大家还是在骗我吧？狗狗就不会骗人，糯米团一直活蹦乱跳的啊！’上爱愈哭愈激动。

糯米团像做错事被责骂般，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断朝我和上爱摇着向下垂的尾巴。

‘我讨厌大家骗我！我讨厌大家骗我喔！’上爱拉开房门冲出去。

‘上爱！上爱！’我焦急地跑出去追着她。

上爱跑下了楼梯，在玄关处把双脚胡乱插进球鞋里。

‘上爱！’我快步跑下楼梯，拉着她的手。‘你去哪儿啊？你听我说……’

那一瞬，楼梯间突然发出砰砰咚咚的响声。

我和上爱一起回过头去。

每天在楼梯间上上下下数十遍的糯米团不知怎么会滑倒了，从陡斜的楼梯狼狈地一直摔滑下来。

‘糯米团！’我和上爱一起发出惊呼。

糯米团瘫跌在玄关地上，小腿以奇怪的形状屈曲着，抬起杏形眼睛，不断发出痛苦的哀鸣声。

‘糯米团！’我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抚着糯米团的头。‘糯米团！’

糯米团仰起小嘴巴，发出微弱的哀嚎声。

‘这头狗好傻！’康明天用大手掌来回抚着侧卧在诊察台上的糯米团。

被注射了止痛剂的糯米团，以懵懵懂懂的眼神睨视着我，缓慢地眨着眼睛，有气无力地摇了两下尾巴。

‘它以为只要自己也从楼梯上摔下来，就可以救回上爱！’康明天抚弄着糯米团的耳朵。

‘欸？’

康明天抬起眼睛看看我，摆摆手。

‘有办法治好上爱的确是谎言，但能和狗狗沟通是真的。从小时候，我就可以和它们说话。’

‘康明天……’

‘糯米团真是一头傻狗。’康明天宠爱地抚着糯米团的毛发和身躯。

‘吕泽爱，对不起。’康明天垂下眼睛，像不敢看向我。

‘嗯？’

‘这是你要下的决定。’康明天凝视着糯米团的眼睛。‘让它安乐地离开吧！’

我张大嘴，不明白康明天在说什么。

‘它前右腿和左后腿的骨都碎了，把它救回来太残忍了！让它安静地去吧！’康明天静静地说。

‘不！不！不！’我跳起来。‘康明天，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啊？’我拉着康明天的手臂。‘你救回它！我要你救回它！你是兽医啊！替我救回糯米团啊！’

康明天抬起头来看着我，静静地摇头。

‘你真的要它那么痛苦地活下去吗？’

我的泪如决堤般滑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糯米团死去！

我把手放在糯米团暖烘烘的身体上。

我颤抖着唇，却无法发出声音来。

糯米团像感应到的我的心声般，有点卖力地缓缓半抬起头，眨着眼睛，悲伤地看着我。

‘糯米团！不要啊！你不要走啊！’

糯米团那对善解人意的眼睛，的溜溜地在我身上转。

‘再见了！’我好像听见糯米团跟我说。

不！不！不！糯米团！不！

但是，我还是得看着康明天那双坚强的手，把针筒中的液体，静静注射进糯米团体内。

一直到最后最后，温柔、善良又忠心的糯米团，都像是以洞悉一切的悲伤眼光，依依不舍地注视着我。

再见了！在最后的一瞬，我真的好像听见了糯米团的声音。

再见了！糯米团！

糯米团在我泪眼迷濛的眼光下，静静闭上了眼睛。

我和康明天默默无言地坐在诊察室里。

心像被挖空了一个洞。

糯米团坐在宠物屋的小铁笼里，以天真懵懂的眼睛呼唤着我那张小脸，挥之不去。
曾经有多快乐，就有多伤痛。

我讨厌那么公平又正直的人生。

但是无可抱怨。

因为曾经快乐，才会悲伤。

手提电话在寂静的诊察室里响起刺耳的声音。

我如被戳了一下般微弹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电话。

‘泽爱，上爱她不好了！我们在救护车上，上爱她……’妈妈边哭着边喊。

电话那端，传来救护车尖锐的回转声响。

四岁那年，我站在客厅中央，抱着还是婴孩的上爱，摇摆着她像娃娃的小身躯，轻轻哼着

二十五

二○○五年 冬
太美丽的东西，从来毕竟只是一场幻影。

【永远等待】

日本岐阜县飞驒高山

‘好大的雪！’上爱用双手圈着咖啡杯，有点失神地凝视着落地窗外宁静地降下的雪。

窗外的行人道上，如被覆盖上了一张洁白的棉被般闪闪发亮。

‘要不要吃蛋糕什么的？我们自家制的烤起士蛋糕很美味呢！’店主挂着和蔼的笑容，来回梭巡着我们的脸。‘终于等到你的朋友了！真好呢！’老板像替我真心高兴地说。

我答不出话来，惟有给店主一个感谢的微笑。

‘那我们要两件吧！’上爱瞄我一眼，活泼地向着老板说。

老板高高兴兴地退回吧台后。

‘姐！回去吧！’上爱用小匙搅拌着只加了砂糖的黑咖啡。黑咖啡一直荡起深深的漩涡旋转着。‘我是来接你回去的！你来了也快一个月啦！’

我看向窗外下着大雪的晚街。

星星形状的圣诞灯饰串一闪一闪，把整齐洁净的小街道照耀得如童话绘本般漂亮。

‘我还想再待一阵子。’我说。

‘姐到底在等什么啊！’上爱以无助的表情，怯怯地探视着我平静的脸。

我在等待一个奇迹。

在我二十八年的人生中，我曾亲眼看见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应该在两年前死去的妹妹，至今仍好好地活在我眼前。

不是以鬼魂的形态伴着我，而是活生生地存活在我身边。

那时候，医师说上爱只剩九十天的生命，一直延续至两年多后的今天。

在医院中，上爱听到糯米团离去的消息后，好像重新获得了活着的信念，精神一天一天地复原过来。

到今天，上爱仍然相信，糯米团用它的性命换取了她的性命。

我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

只知道，上爱奇迹地活下来了。

在某种意义上，上爱复活了。

应该已经死去的人，真的会再次回来吗？

我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滚动。

‘想哭的时候，就抬起头看着天空。’康明天说。

我抬起头来，天空撒下万千颗雪花。

在天空上那么闪亮美丽，在碰触地面时，却会一点一滴融化消逝的雪花。

太美丽的东西，从来毕竟只是一场幻影。

＊

第五部 
二○○三年 秋
属于我们的爱情幻境，在某一天，
会像被人突然熄掉的房间里的灯一样，
变得漆黑一片。

【北极光眼泪】

‘那是最后一块帆立贝！姐不要跟我抢啦！’上爱没大没小地用筷子戳着我已挂在筷子上的生帆立贝。

‘不要啦！’我嚷。‘是我先起筷的哟！’

‘妈！’上爱使用必杀技把眼光调向餐桌另一端的妈妈。

妈妈没好气地摇摇头，装作听不见般调过脸跟宝姨絮絮谈着。

‘以前爸爸最讨厌吃火锅了，说什么吃火锅不卫生，一家人，有什么不卫生的嘛！’妈妈像征求宝姨同意般笑着抱怨。

‘是啊！那个人都不像中国人，就只爱吃西餐。不过，做牛排餐作晚饭的时候，他最爱吃的也不过是伴碟的薯条，做菜给他吃，简直是白费心机！’宝姨微眯起眼，露出怀念的表情微笑着。

两人在轻轻松松地谈着的人，是已去世的爸爸。

她们曾张牙舞爪地互相争夺过的男人。

果真是前尘已了。

十多年后的今天，两个女人一边优雅地小口喝着啤酒，一边轻描淡写地笑谈着和爸爸共度的往事。

‘吕泽爱，你让吕上爱啦！’阿保也加入战团，用筷子戳着我的筷子。

同一时间，牧朗也戳着上爱的筷子。

‘你们姐妹俩是不是脑筋有问题啊！二十多岁人争一块帆立贝！’座上年纪最小的牧朗以成熟男人的腔调说。

康明天和慕儿只是在一旁微笑。

晚餐桌上的阵营实在有够奇怪的。

妈妈和宝姨、上爱和牧朗、我和阿保、康明天和慕儿分成四对各坐餐桌一端。

火锅晚宴是为九个月已过去，上爱好像奇迹地捡回了小命，一直还没有要魂归天国的迹象而举办的。

妈妈说要请宝姨和康明天一起来，还叫我唤‘我的男友’阿保一起来弄热气氛。

我和阿保分手已超过一年，妈妈好像从没有发现。

我懒得跟妈妈解释，便找阿保来当救兵。

阿保和慕儿现在一直像双生儿那样，便把慕儿一起叫来了。

宝姨看见慕儿来了，又以为康明天与慕儿已经复合。

两个妈妈，一脸欣慰高兴的表情，看着晚餐桌上的三对‘小情人’。

我们呢！一直在餐桌上交换着眼神微笑。

像是一群小孩玩着狡猾的游戏欺骗大人们般沾沾自喜。

阿保和慕儿一直静静在桌下牵着手，实在令人恶心。

我和康明天自拯救毛公仔事件后，关系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康明天还是像哥哥般，以自然的距离和我亲切地相处。

过了数个月，我开始觉得那天晚上，在草地上间接牵手的事情，不过是我的一场幻想。

我的掌心，好像还遗留着那时他肌肤的触感，但是，康明天既然一直还是以谦谦君子的态度与我相处，很明显地，那晚暧昧的亲昵，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盛大的海鲜火锅晚宴完毕后，大家的脸都在喝过无数瓶啤酒后变得红红的。

推开餐桌椅子站起来时，妈妈和宝姨互看了一眼，以合拍的声音一起说：‘阿保，你会负责送慕儿回家吧？’

两个中年女人然后像少女般相看着大笑起来。

我们这群小狡猾的‘小孩’，果然骗不过大狡猾的大人们的雪亮眼睛。

上爱和牧朗吐吐舌头，像置身事外般挽着手逃上楼。

阿保笑搭着慕儿的肩膊跟大家说再见。

宝姨和康明天也准备动身回家，我把杯盘狼藉的碗筷、锅子和小型气体炉收进厨房，扭开水龙头，开始动作勤快地洗起碗碟。

过了一会儿，康明天踏进厨房里。

‘你们不是要回家了吗？’我回过头来问。

‘你妈妈说要跟我妈妈再喝一杯。’康明天双手插袋耸耸肩。

我也耸耸肩回过头去看着碗盘。‘她们真是不可思议呢！’我说。

‘可不是！’

我和康明天一起笑起来。

‘我来帮忙吧！’康明天卷起毛衣衣袖。

‘不用啦！我是洗碗碟机，速度一等一，不过，洗得干不干净我倒不负责！’我吐吐舌头。

康明天没有作声，我以为他退出去了。

我专注地垂下头，在水龙头流水哗啦哗啦的声音中，努力奋战顽固的油渍和酱油渍。

‘你也太马虎了吧！’背后忽然再次响起康明天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般回过头。

‘怎么你还在？’

‘我在欣赏你洗碗的英姿！’康明天抱着胳臂笑说。

‘出去啦！’

康明天走至我身后，忽然从我身后伸出双臂来，抢去我在冲洗的白瓷碟子。

‘吕泽爱，我跟你示范一次吧！是这样啊！’康明天的嘴巴就在我头顶上方吹着热气，他的姿势像是从后环抱着我，又没有碰触我身体任何部分，似亲密，又似疏离地，如影子般存在我身后。

我凝视着康明天握着碟子的双手。

他俐落地在水龙头流水下，旋转着碟子。

一根根骨骼结实的手指头，被冷水冲得微微发红。

一瞬间，我觉得全身仿佛骤然失去了力气。

康明天早已明白我的心意，既然无法回报，就请不要向我赠送这种令人难受的温柔。

此刻，康明天就像一头大熊般，张开双臂罩护着我。

好像我随时被允许安心地跌进他温暖的胸怀中。

我讨厌过去这数个月来，康明天不断给我这些虚幻的错觉。

‘康明天，不用你教啦！我知道怎么洗！’我细声嚷。

康明天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却没有作声。

厨房里只有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他那双臂弯，还是悬空地绕着我。

或许是喝啤酒喝过头了，我突然好想哭。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总像是那么接近，又那么遥远？

为什么康明天的臂弯，只可以悬空地存在于我伸手可及的距离？

‘我说过不用你来啦！’我低嚷，放弃了与他争回碟子，把双手搭在洗碗盆边沿。

康明天还是沉默不语，却像赌气的小孩般拉起我的左手放回碟子上，用他的手掌覆盖着我的手，旋转着碟子。

‘吕泽爱你很笨啊！连碗也洗不好！’康明天沉厚的声音紧贴在我背后。

他那在流水下握着我的手，像发泄什么似地，力度大得让我的骨头发痛。

我因痛楚而微微蹙起眉头。

这到底算什么？

过去数个月来，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对待我！

这样的温柔，只会刺伤别人。

我咬着渐渐颤抖起来的唇。

我霍地转过身去，一把推开他的手。

我的脸，刹那间碰上了他胸前的毛衣。

我想连珠炮发地开口骂他，但是，那一刻，觉得实在好累。

二十六

到底为什么嘛？

到底为什么？

我把额际贴在康明天的毛衣上，眼泪簌簌滚下。

在我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我的双手轻轻抓住了康明天腰间的毛衣。

只是想靠一会，只是一会儿就好。

我等待着康明天慌张地拉开身体。

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渐渐紧绷起来。

然而，康明天没有移动。

回过神来，我终于明白，他想推开我，又无法找到让我不那么尴尬难受的方式脱身，惟有愣愣地呆在那儿。

我吸着鼻子，觉得自己实在太可笑了！

连最后的最后都要那么难看！

我慢慢放开手，深吸一口气拉开身体。‘康明天，对不起！我……’

我抬起眼睛，康明天脸上挂着像是想哭的表情。

那深邃的眼眸，流过一抹深刻的痛楚。

我呆呆地退后一步。

‘对不起，都是我，你不用介怀……’

我慌乱地微弯下身从康明天臂下逃出来，冲至厨房门口。‘对不起，我只是……’

我背向着他，羞愧得想从人间倏地消失。

康明天从背后轻轻抚了一下我的短发。

像做梦般的触感。

‘康……’我讶异地张开嘴。

下一秒钟，康明天的手落在我的手肘上。

我的身体被一百八十度旋转，与康明天重新面对面站立着。

康明天以像强忍着什么的沉痛表情，闪动着眼眸凝视我。

‘真的……我是说……你不用……’

康明天没有作声。

他慢慢伸出手来，再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忽然把我拉进怀中。

那是用尽全身力气，紧锁着臂弯，感觉像被吸进海床般深深、深深的拥抱。

我茫然地感受着康明天胸膛温暖的触感与他飞快地跃动着的心跳。

感觉整个人像在一瞬间融化了，堕入不真实的甜美梦境中。

然而，在我美梦成真，康明天把我拥进怀里以前，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似曾相识的眼神。

那是糯米团静静闭上眼睛前，那温柔但悲伤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和康明天在动物园阁楼，一起守候天明。

黎明将临时，康明天用双手捧着我的脸，看进我的眼睛说。

‘吕泽爱，对不起！’在晨曦的光线中，康明天的脸被淡蓝色的空气包裹着。

我心中满怀不好的预感，但我只是微微一笑，调侃地说：‘康明天，你以后可不可以改掉这个口头禅？’

‘吕泽爱，闭上嘴巴，静静听我说。’康明天深深地注视着我。

他流露着痛楚的眼神，让我静默下来。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坚持欺骗上爱到最后？’康明天以沉静的语调问。
我不断眨着眼睛。

‘吕泽爱，对不起！因为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我希望有人会欺骗我，一直欺骗我到最后。’

我只懂呆愣地眨着眼睛。

我猛摇着头。

康明天双手更用力地捧着我的脸。

‘吕泽爱，你听我说，我脑里有个小小的肿瘤。在慕儿离开我的时候，我便发现了。’康明天像说着别人的事情般努力以沉缓的声调说。

不！不！怎会？怎么可能？

我想开口说不！但康明天摇摇头阻止我。

‘所以，那时候，我没有尝试去挽回和慕儿的感情，我希望她离开我。’

我闭上嘴巴，静静听着。

‘然后，我才发现了一个人独自活着的恐惧。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每天独自在黑暗中摸索，害怕着明天不会来临……’

‘你没有告诉宝姨？’我小声问。

康明天摇头。‘我以为自己能独自承担一切……’

我无言地看着康明天黯淡的眼神。

‘然后，我和上爱重遇了。少年时代的我，一直喜欢她，明知让她接近我只会对她造成伤害，我却意志薄弱地任由她牵着我走。吕泽爱，我就只是一个那样自私软弱的男人。或许，人在太孤独的时候，需要的不是爱情，只是体温。’

我渐渐地，全身僵硬起来。‘你昨晚和我一起，也只是因为害怕一个人？’

康明天说过。追逐爱情，不过是害怕孤独。爱情对他来说，是奢侈品。

我终于明白了。

我也不过是像慕儿和上爱一样。

康明天永远活在自己孤独闭锁的世界里，所以，每一次也可以潇洒地放开手。

他并没有敞开心扉，真正爱过谁。

康明天以沉痛的表情摇头。‘唯有你，我绝不想和你一起。’

‘康明天……’

‘也唯有你，明知自己有多残酷，到这最后一刻，我却不想让你走。吕泽爱，对不起。’

我凝视着康明天那镇静的脸孔逐寸崩溃。

‘吕泽爱，为什么你要再遇上我？’康明天拥着我。‘对不起，我想给你更多更多，我并不想在这样的情形下拥抱你……’

我眼里滑下不知是悲伤还是感动的泪。

由静静地流泪，变成号啕大哭。

康明天一直像大熊般紧紧拥着我。

然后，我感到热暖的水滴，滑落我的背梁，渗进我的肌肤里。

两个月后，当康明天突然提出一起去旅行时，我便预感到我们即将分别了，

我想，那一定是他最后送给我的礼物。

康明天在我面前总是装得若无其事，但是，偶尔，他会露出痛苦的表情咬着牙，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然后一声不响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久好久。

康明天叫我挑一处想去旅行的地方前一个星期，有一次，我和康明天在他家里的厨房一起煮咖啡时，站在他背后的我，看见他的手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抓到咖啡杯的耳子。

好像视线也一点一点地模糊起来了。

康明天努力装得若无其事，我唯有装作看不见。

出发前，他关掉了诊所。

‘我还是挣多点时间与你一起吧！’康明天以平淡的语气说。

我以为，康明天是下定了决心回来后接受手术。

医师说，康明天如果肯动手术的话，有百分之二十成功的机率。

康明天一直不肯接受那百分之二十。

我以为，他改变了主意。

于是，我们很努力地忘记一切，全心投入我们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假期。

飞驒高山是我选的。

在那小小的高山城镇里，时光像永恒地凝结在江户时代。

或许，在潜意识里，我总渴望时光能倒流。

‘这个时候，高山上应该在下大雪吧！我们可以每天进行意志力疗法，你想像洁白的白雪，飘进你的脑袋里，把那可恶的肿瘤一点一滴地融化掉！’我以开朗的语调翻着旅行杂志说。

于是，我们两个人，潜逃到飞驒高山，过着如梦般美好的日子。

我和康明天挽着手，走在飞驒高山的小街上。

二十七

十二月的新雪，如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我们的头上和肩上。

小街两旁，尽是凝结着往昔时光的江户时期古建筑。

站在那些石叠之途，常常会让人产生错觉，觉得猛一回头，就会有某个穿着漂亮和服、裹着白袜套趿着木屐、挽着发髻的漂亮女人，拉开其中一扇和纸门冒出头来，微垂下白皙的脖项，撑起和纸伞，在飘雪的街道上跑着小碎步，奔往情人的屋敷。

我和康明天从小吃摊上买来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烧牛肉串，一边在雪中搓着双手频呼好冷好冷，一边把人间美食送进互相的嘴里，又边扭曲着脸颊呼着好热好热喔，然后指着大家的蠢相笑个不停。

每一天，我们悠闲地钻钻物产店和工艺店，坐坐咖啡馆和酒馆，度过好像是从仙境偷来的幸褔时光。

是的，是从仙境偷来的幸褔时光。

因为一切即将结束。

属于我们的爱情幻境，在某一天，会像被人突然熄掉房间里的灯一样，变得漆黑一片。

只是没想过是以那样的形式话别。

一天晚上，我们手挽手走在小街上时，康明天忽然抬头看向飘着细雪的天空。

紫蓝色的夜空，一颗星星也没有。

‘吕泽爱，你听过北极光的传说吗？’康明天忽然问。

‘嗯？’

‘爱斯基摩人相信，惟有在他们的世界里才看得见的北极光，是狗儿拉着雪橇把主人送上天堂时，流下的眼泪。’

我呆呆地看着那像延伸向宇宙尽头的魅幻夜空。

‘康明天，不要说……’我眨着眼睛。‘上爱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

我自说自话似地猛点头。‘我们很努力地在做意志力疗法啊！你听我说，在这世界上，有不少病人，被宣告死期后，却还一直奇迹地活下来呢！’

康明天伸出手来拉起我的手。

‘吕泽爱……’

‘所以，上爱和康明天都会好好活下来。’我急急地说。

‘吕泽爱，在你的生命中，不可能出现两次奇迹，上天不会对我们那么宠幸。’康明天平静地说。

我不敢抬头看向他。

是的，出现在上爱身上的奇迹，恍如成为了康明天的诅咒。

在心的一隅，我们都无法相信奇迹会再度降临。

康明天那被冬雪冻僵了的硕大手掌，紧紧地裹着我颤抖的手。

那时候，我便预感到旅程快要结束了。

但我一直以为，康明天决定回去接受手术。

所以，当第二天晨曦，我从梦中醒来，发现睡床的右侧空荡荡的时候，一时之间，只是感到一片茫然。

然后，水蓝色的信纸映入眼帘。

吕泽爱：

对不起。到最后，我还是只能跟你说对不起。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想你一定会怨恨我，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么短暂，我却还是选择了以这样的方式跟你告别。

我走了。不是因为我想离开你，而是因为我盼望能跟你再次一起。在写着这封信的时候，我数度想改变主意，回到床上，一直留在你身边，但是，我认为对你来说，那样太残忍了。或许你已留意到，我近来的情况愈来愈坏，我实在无法看着你两度陪在一个将死的人身边。

正因为上爱活下来了，所以，你对我的病会痊愈的事，总存在更不切实际的希望吧？我不想一直看见你痛苦却又强装开朗坚强的表情。如果死亡真的无可避免的话，在最后一刻，我希望记着你快乐的微笑，而不是强忍的悲伤。你一定会说我太逞英雄了吧？明明是个脆弱的男人，却一直在逞英雄。但是，我无法感受着你的悲伤视而不见。吕泽爱，如果我真的要离去的话，在最后的一秒钟，在我闭上眼的一刻，我在想着的，一定是你。很对不起。到最后，我能给你爱的承诺，竟然只有这个。

但是，我还是在盼望着奇迹。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上爱到底为什么活过来了。是忠心善良的糯米团实现了古老的传说？是你虔诚地信奉着的意志力疗法奏效了？还是上爱执意要与牧朗永远一起的爱情力量？如果真要我选择的话，我愿意相信，是爱的力量。吕泽爱是个相信奇迹的人吧？也或许，是你的信念，感染了我们，让我这个从不相信人生存在奇迹的人，也开始相信了。而且，我需要相信。

我需要相信，我能为你实现你想要的奇迹。所以，吕泽爱，我会好好努力。

吕泽爱，不要为我永远等待，但请你给我一年时间。我找了个宁静的地方，我会好好想着你，每天勤快地执行你的意志力疗法，等待着和你再次相会。一年后，如果真有奇迹出现的话，我会在昨晚我们赏雪的咖啡室等待你。吕泽爱，听我说，如果一年后我没有出现的话，那我就再不会出现了。不要想成我已经死了，那样的话，你会太伤心难过吧？就想成是我一个人，在某个宁静的雪山里，有很多善解人意的狗狗陪着我，过着安静的日子吧！你不是一直很喜欢雪吗？爱幻想的你，会希望在脑海里为我编造那样的结局吧？

最近，我总不断回想起我们童年时的事。这样回想起来，我们一起度过了好多好多难忘的夏天。我一直想，我们到底是相遇得太早，还是太晚了？

吕泽爱，对不起。但是，谢谢你。对不起和谢谢你。我好像一直只能跟你说这样的话。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在这样的时候说也好像不太恰当，但是，因为可能已经没有机会再跟你说了。所以，容许我自私任性地说一次。吕泽爱，我爱你。

不要哭，如果想哭的时候，就好好抬起头来看着天空吧！
仍然与你同在的
康明天

信中最后一段内容，被蓝色墨水笔涂掉了好大部分。我翻过信纸，拚命逐个字逐个字地重塑出来。那被删掉的部分写着：

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在这样的时候说也好像不太恰当，但是，因为可能已经没有机会再跟你说了。所以，容许我自私任性地说一次。吕泽爱，我爱你。

我爱你三个字上，被蓝色墨水笔重复地划过再划过，厚厚地涂掉了。

我翻过信纸，盯视着那反转过来的三个字好久好久。

最后，康明天还是跟我说了。但那三个字，被蓝色墨水一层一层地覆盖隐藏着。

我拿着信笺，凝视着康明天睡过的那边床褥。

床褥像拥有记忆般，留下了康明天肩膊和臀部的凹痕，像是康明天的一部分，还残存在那儿。

我把身体移过床褥的另一端，卷起身体，睡在那凹痕上面。

床褥还记忆着康明天的身体和重量，却已忘记了他的体温。

二十八

二○○五年 冬
只要一直向前奔跑，前方的道路，
一定有奇迹等待着我们。

【雪地上的足印】

‘姐，回去吧！’上爱从咖啡桌的另一端伸出手来，拉着我的手。

我和康明天最后共度的那个晚上，在这间咖啡室里，在这张桌子上，康明天也曾那样伸出手来，拉着我的手。

我掩饰着想哭的表情，调过脸看向窗外。

街道上已铺满了厚厚的积雪。

这小镇，和一年前我和康明天携手共游时，完全没有改变。

从咖啡室的落地长窗看出去，对街是并排的和纸工艺店、木刻工艺店和香烟店，店面连橱窗装饰也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好像我猛一回头，就会看见康明天那深邃的眼睛，那斜斜的肩膊和宽厚的大手，好好坐在我面前。

‘狗狗……狗狗不见了！’我的眼光停留在窗外对街的香烟店，喃喃地自言自语。

‘嗯？’上爱莫名其妙地问。

我把脸贴近窗户，用手抹去窗玻璃上温暖潮湿的雾气，紧盯着窗外。

‘姐，怎么啦？’

‘那香烟店……那香烟店的狗狗不见了！’我用手指指着窗玻璃对面的香烟店。

店里的老伯伯坐在柜台后在打盹。

平日总是被红狗绳拴在椅子旁的西摩犬不见了。

那是和糯米团长得很像的一头狗狗。

一年前，我和康明天坐在这咖啡店里，看着香烟店的狗狗，我又不觉泪眼迷糊。

‘吕泽爱，不要哭！糯米团已经在狗天堂了。’

我吸着鼻子。‘这样的时候，好想绑架别人的狗狗。’

‘别傻了！’康明天说。‘你看那狗狗很喜欢黏在老头身边，和老头一起打盹。’

‘啊！连眼睛都跟糯米团好像！’我神经兮兮地说。

‘那不是糯米团。’康明天稍微提高声调。‘吕泽爱，不要逃避现实。’

我垂下眼睛。

‘吕泽爱，糯米团不会回来了。’

那时候，康明天说。

‘姐，你在说什么啊？’上爱以担忧的表情看向我。

‘那头狗狗不见了！你看，它挣脱了拴着它的狗绳！’

老伯伯还在打盹，他坐着的木椅子脚上，长长的红色狗绳虚悬着。

‘那又怎样呀？’上爱问。

我跑至吧台前，提高声调问店主：‘店主，香烟店的狗狗跑掉了啊！’

店主有点吃惊地抬脸看向我。

‘啊！那头狗！’店主把脸调向窗外。‘不用担心！有时候会耍顽皮跑掉啦！它认得路，自己会回来。’
不！不！狗狗才不是自己跑掉的！
才不是！
我强忍着涌上眼眶的泪水，推开咖啡室玻璃门跑出去。
‘喂！姐！你干嘛！还没有付账啊！你先穿回大衣啦！’上爱跳起来，焦急地嚷。
我已经跑了出去踏在雪地上。
积雪上，清晰地留下了狗狗的一排足印。
‘是康明天！一定是康明天回来了！’我回过头，大声朝上爱嚷嚷。
‘姐，不要傻！康明天不会错过与你的约定的，他……已……已经不会回来……’上爱带着哭音嚷。
我不顾一切地踏进深深的雪地上，朝着狗狗足印的方向跑。
‘姐！姐！’上爱的声音被吸进漫天的风雪中。
我在雪地上，一步一步，艰难地跑着。
足印恍如向无限延伸，看不见尽头。
我在风雪中吐着白色的烟雾，一直一直向前跑。
‘姐……’上爱的声音，变得好遥远。
在漫天风雪中，前方的视野愈来愈朦胧。
我没有停下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跑。
雪地上印下了凌乱的足印。
喘息声全被吸进风雪中。
四周变得愈来愈安静。
心里一道声音跟我说：只能一直向前跑！
只能向前跑，不能停下，不能回头。
只要一直向前奔跑，前方的道路，一定有奇迹等待着我们。
一定有奇迹等待着……
我向前一直奔跑，跑向更深的夜，雪花不断不断降落脸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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