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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幽然

　　夜是在不知不觉中来临的，偌大的天际仿佛漆了乌黑的墨，辽远而杳然。
　　点点星光就这样不甘寂寞的冒了出来，眨呀眨的，颇带了几许戏谑的味道。
　　巷子里唯一的酒肆终于打烊了。白天，这里往往充斥着各色人群，带着南腔北调拼酒划拳，免不了面红耳赤一番。好在大都是豪爽之士，酒酣之时恩怨也就一笔勾销了。
　　店小二连哄带骗地哈腰送走赖在店里不愿离去的最后一批客人，木门“吱呀”一声紧闭。
　　
　　楚浩轩就是这些客人中的一个，眼带醉意的随众人歪出酒肆，踉踉跄跄地行至一处黑暗的角落里，仿佛醉得紧，再也走不出一步，便斜倚着墙角坐下，挥挥手与那些江湖朋友们告别。醉客们泛着周身的酒气，各自难保，也不再理会这个初出茅庐的年青人。
　　直到那些人散散乱乱的走远了，楚浩轩才慢慢站起来。全然不见醉意的双眸，慢慢聚敛起幽昧的光。
　　他在等一个人。
　　正值中秋，树上的叶子业已枯黄，却迟迟不见坠落。一轮明月高挂明空，清朗，静谧，仿佛故意要改变这黑夜的阴冷。
　　可惜夜依旧阴冷，当风起时尤甚。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让楚浩轩集中了注意力。那脚步声其实甚是微弱，若是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然而楚浩轩自幼便熟识了各种脚步声，当下一听便知对方是轻功了得之人。他脊背紧贴着潮湿的墙壁，尽量掩饰着呼吸声，判断着来人的方向。
　　脚步似乎移近了，虽是轻功了得之人，却不知怎的步履之间竟带了沉重的意味。
　　楚浩轩一双明亮的眼睛片刻不移地盯着来人的方向，警觉而犀利。
　　那声音从面前经过时，夹杂了轻微的风声，之后迅速没入不远处的巷子里，窜向巷尾的深山。
　　楚浩轩定了定神，紧随着对方的脚步。一系列的步调轻快而沉稳，对方并未觉察。
　　眼前，方圆几万公里的冷山，此刻似乎结了寒霜。越往山跟前走，越感到寒意深重。楚浩轩只觉双腿被冻得越来越不听使唤，然对方的脚步声竟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难以捕捉。一阵寒风来袭，期期艾艾的打乱了脚步声。楚浩轩没有再追，停在原地，远望去那重重山峦间，竟点缀着明亮的火光。
　　唇角泛起一丝隐约的笑。她果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孩。
　　
　　这是叠嶂中的一处山峦，丝毫没忻缢拿郑渖健?
　　单单一个“冷”字，却概括出了山的全部轮廓和神韵。
　　冰冷的山原，鲜见柔美的景象，也没有一丝温度，无论冬夏。
　　她停在一座潜藏在山峦间的宫殿前，目色凝重。
　　“小颜，办事不利就觉得没脸回来吗？”千里传音，丝丝入扣，竟让少女一番冷汗涔涔。
　　当下不再迟疑，含下一颗防瘴气的药丸，凌波微步，没入被瘴气保护的宫殿大门。
　　琉璃顶的大殿，闪着幽昧的寒光。一位中年美妇身着华丽的宫装，不失威仪地坐在殿中央的宝座上，右臂倚着座上的红木小几，座后是一架螺钿座屏，映着堂上的幽灯，珠光潋滟。
　　“娘……”少女双膝点地，低下头去，面上带了些许畏惧的神色。
　　美妇寒眸凛然，语调冰冷地数落道：“昨夜轩辕教内宴宾，本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可是你瞻前顾后，迟迟不肯下手，究竟是何原因？”
　　少女不敢抬头，恭声请罪般地回话：“娘，对不起，是女儿行事不够果断。那是因为轩辕教内防范极严，即使骗取了他们的信任，女儿依旧难以接近教主夫妇。而教内高手如云，女儿在此种情况下，确实不占上风，所以才……况且教中已有人怀疑女儿，若不是首座弟子楚浩轩竭力维护，女儿恐怕……”
　　“哦？”美妇冷冷一笑，却比不笑时更令人寒冷，“看来我低估了轩辕。不过小颜，你方才说楚浩轩竭力维护你，莫非是你被他感动了，才不忍下毒伤害教众吗？你还真是善良……”
　　“娘，女儿知罪，任您处罚。”少女似乎不愿多做解释，内心深处却隐隐一痛，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美妇冷冷望着她，半晌，眼底的严厉却渐渐柔和起来。她拿出一个小瓶丢在女儿面前。
　　少女略微吃惊，拾起小瓶，仰头望向美妇：“娘……”
　　“这次就算了。明天一早你就赶回轩辕，继续完成你该做的任务。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值得你心软。娘既然如此信任你，就不要再让娘失望。如果再手下留情，你会得到重罚。”
　　“女儿知道了。”少女面色苍白，琥珀般的眸中写满畏惧。
　　自小就和其他手下一样，被迫吞下了娘亲特制的蚀心丸，每隔七天便需服下专门的解药才能缓解蚀心之痛。正因如此，没有人敢抗拒娘亲的命令，即使是作为女儿的她。仿佛一颗被摆弄的棋子，没有自己的人生，所有的目标就是服从命令。娘亲很少对自己展现慈爱，为数不多的几次是在她出色完成任务之后。
　　她默不作声地吞下解药，道了声告退，便缓缓往殿外走去。暗自庆幸娘亲没有追问关于楚浩轩的事情。
　　“慢着！”少女停步，转过微微颤抖的身子，双手尽是冷汗。
　　美妇踱到她身畔，出乎意料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叹声道：“天冷了，怎么不知道添件厚衣裳呢？”
　　这句难得的关怀之语却让少女愈发颤抖得厉害。彼时楚浩轩见她衣着单薄，便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她取暖。莫非娘亲在暗示自己什么？
　　“娘……”欲言又止。
　　“没事了，回屋休息吧。”美妇却不再说什么，朝女儿挥了挥手。
　　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美妇才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哀伤。
　　
　　回到轩辕教内，已是三更时分，街巷隐约飘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打更声。楚浩轩合衣躺在木质的床上，窗外的月光投进他清冷的眸中，格外明朗。自小他就有失眠的习惯，直到当上这个天下第一教的首座弟子，依旧夜不能寐。
　　只听“猝”一声，一根银针闪着月光飞向他左肩，他熟练地接住银针，一丝无奈的笑浮起。他夺门而出，追了几里地，才在一个夜色凝重的角落停步，慵懒的声音响起：“我的大小姐，三更半夜的，你不困啊？”
　　只见一个周身红衣的少女，十八九岁的样子，红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她眨了眨眼，声音清亮：“楚公子不是也没睡么，有此雅兴把本姑娘追出几里远，轻功真是越来越好了。”不知是称赞还是讽刺。
　　楚浩轩唇角上扬，额发被袭来的风吹得凌乱。
　　“不过你的洞察力却不怎么样，”红衣少女冷笑道，“那个叫夕颜的女子，你当真认为只是个寻常的舞姬么？”
　　楚浩轩神色不变，微笑道：“一个弱质女流，也值得我的大小姐如此上心？”
　　红纱后的绛唇似乎撇出不屑的笑容，少女盯着他，直直问道：“莫非，楚公子对她动心了？”
　　楚浩轩笑得更加张扬，上前抓起她的纤纤玉手，柔声道：“落落，你吃醋了么，你明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
　　少女呵呵一笑，眼里却极尽不信任的光芒，她附和着：“你的心我当然懂，”忽的凑在他耳畔，轻声耳语：“可是你我，始终不在一个世界里生存。”
　　那萦着淡香的气息缓缓入耳，楚浩轩只觉心口一热，禁不住拥住眼前的佳人：“落落，我去向夫人求求情，让你早日脱离那个组织，好吗？”
　　少女却冷冷挣开他的怀抱：“楚公子，请自重！”
　　一句话将所有热情都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楚浩轩心里有些黯然，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啊，真是的，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佻了……对不起啊……”
　　“楚公子是名门正派的首座弟子，将来是要做教主的，可说是前途无量。又何必留情于我这个在刀口上舔血的人……”少女眼中又露出俏皮的神色，“你今天见到的是我的人，或许下一次见到的会是一堆白骨……”
　　“千落！”楚浩轩笑容没去，正色道，“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那里。”
　　千落怔了怔，很快冷笑道：“楚浩轩，你以为我厌恶目前的生活吗？你错了，我深深热爱着它，就像夫人热爱着你……”
　　“千落，有些话不当说时就永远别说！”楚浩轩神色一凛，“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呵呵……”千落摇了摇头，显出失望之色，“你当真是懦弱得紧。”她喃喃自语道，“我却是个死过很多次的人，什么事情都不会害怕了……”
　　楚浩轩眼神慢慢柔化，这个在黑夜里生活却如此坚强的女孩子，早在他第一次见到她，就再也难以释怀了。
　　




晨曦明媚

　　晨光熹微，落落地倾洒，映得窗纸上一片朦胧的白。
　　白天和黑夜是截然不同的。夜色庇护下会暂时摘去精心雕琢的面具，晨曦映照下却重新粉饰起恬静暧昧的妆容。没有人例外。
　　楚浩轩象征性地伸了个懒腰，从床上一跃而起，一宿未眠的他竟也不觉得太过疲乏。俊朗的面上又挂起他那抹调侃的笑。
　　“笃笃！”门环轻叩之声。
　　他披上外衫，走过去打开房门。
　　“小颜?”楚浩轩轻轻一笑，“这么早就醒啦？”
　　门外的少女正是夕颜，她手中端着一盘点心，一袭淡色的裙装衬托得她愈发清秀。“公子时常劳累得顾不得早点，我就想为你送过来。”她抿唇一笑：“也不知道合不合公子的口味。”
　　楚浩轩接过她手中的盘子，抓住一个放入口中，禁不住赞叹道：“你竟有这样好的手艺！日后谁若是娶了你，当真有福气呵！”
　　一席话惹得她双颊飞红：“公子又取笑小女子了……能服侍公子，也是我的荣幸……”
　　楚浩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姑娘昨晚没休息好么，怎么眼下染了乌黑？”
　　夕颜微微一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多谢公子关心，昨晚做了点噩梦，所以……”
　　楚浩轩琢磨着她神情的变化，蓦地展颜道：“真是个小女孩，被噩梦都会吓醒，呵呵……”
　　夕颜抿唇微笑，眼底涌动着复杂的神色。
　　“哦，对了，”楚浩轩低头看向她，肆意撩拨起她耳际的发丝，细细玩味着她敏锐的娇羞，“昨晚你那一只舞跳得真好，可惜离教主这一桌太远，看不清楚，你不觉得有些遗憾吗……”他顿了顿，眼波流转，“又或者，你原本有其他的打算？”
　　冷汗慢慢沁满手心，夕颜缓缓抬头，眼里竟泛起些许薄薄的水雾。她笑了，溢满苦涩：“公子，夕舞自小流落尘世，幸蒙公子垂怜，才得以在贵教做一名舞姬……”她喃喃道，“这些日子以来别人怀疑我的来历，夕舞并不在意，可是连公子都……”越说越伤心，眼泪一连串地落了下来。
　　楚浩轩听她说着，眼光由最初的不信任转化为怜悯。这样一个单薄的女孩子，似乎风一吹就能倒下，哪里会是冷水宫的女子呢？何况她要真有什么举动，在昨晚的宴会上就应该有所表露了，可是她只是默不作声地跳了一支舞，引得满堂赞赏。
　　莫非昨晚跟踪的，并非夕颜，只不过背影有些相像？
　　楚浩轩苦笑着摇头，无论怎么样，他纵然天不怕地不怕，却独怕女孩的眼泪。
　　“好了，”他有些歉意的望着夕颜，温声安慰道，“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不要介意……你那支舞真得很美呢！”
　　夕颜拭了拭泪水，晶莹的眼底升腾起隐隐约约的羞涩，她盈盈道：“公子若不嫌弃，夕颜愿为公子起舞一世。”
　　楚浩轩恍然呆住，竟无言以对。
　　
　　沿着通幽的曲径，两边是错落有致的楼宇亭台。耳畔隐隐约约传来悦耳的笛音。
　　果然是名门大派的气象，夕颜暗自惊叹。虽说自小也见惯了宫中的华丽景象，却由于隐逸于深山，少了许多世俗的雍容贵气。不远处湖面光亮似镜，沧波万顷，专供主人闲暇时游览的楼船静静漂浮在湖面上。中秋的天空万里无云，远处水天相接处亦无烟树花林遮蔽视线，放眼望去，但觉水色天容浑然一体。
　　正自出神，一声颇有磁性的男音，清清朗朗地闯入耳畔：“你是夕颜吗？”
　　夕颜猛然回过神，一位青衣少年正对着自己淡淡微笑，他瘦削清俊的脸庞肤色白皙，宛若大病初愈。左手握着一根竹笛，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冲”字。
　　“夕颜见过冲和少爷！”她识得眼前的公子正是教主的独子——云冲和，略略讶然下，慌忙盈盈下拜。
　　“姑娘何必多礼。”云冲和带着谦和的笑意，上前扶起她。
　　早听说轩辕教主云世显夫妇膝下无子，只收了一名孤儿养在身边。然这个孩子自小染了风寒，错过了治疗时间，便落下无法根治的疾病。平日里教主夫妇也不让他出席各种场合，只允许他在小范围内活动。过度的关怀变成了无形的束缚，紧紧捆绑着少年憧憬的自由和梦境。
　　“姑娘舞姿绰约，可惜昨晚却没有机会一睹霓裳。傍晚父亲约了天堑派掌门人共进晚餐，命我一并出席，希望姑娘可以不吝献舞。”云冲和淡淡笑着，让听者如沐春风。
　　夕颜顺从地微微颔首，低头的瞬间都不忘淡淡的浅笑：“一切都由少爷决定。”
　　云冲和望着她，笑容明媚仿若无云的天际。丝毫未留意夕颜眼底闪过的那一抹幽光。
　　
　　轩辕教历来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平素家宴颇显得沉闷。幸得天堑派掌门人廖松涛莅临，一桌人才有了难得的欢颜笑语。菜肴甚是丰盛，成群的佣人侍立两旁，伺候着仅有的三个主人。
　　“实不相瞒，”廖松涛嘬了口美酒，兴致勃勃地道，“小女玉珍自上次英雄大会上见过令郎后，便起了爱慕之心，老夫这个做父亲的甚是上心……”他为人豪爽，竟把女儿的心事这样毫无遮掩地托出，“我看，咱们两派不如结成亲家，这样往后也互相多了个照应。”
　　教主云世显微微一笑，这些年为了攀上轩辕教这个武林第一的地位，多少门派都费尽心思把如花似玉的女儿送过来。想想这些不过是为了满足做父亲的一己之私，他颇有些不屑。不过一贯的深沉让他并未表现出丝毫不悦。
　　“廖兄错爱犬子了，”他扫了眼身侧就坐的儿子，“冲儿何德何能，哪里配得上令千金的一番托付？婚姻大事非儿戏，还望令千金三思啊。”一番话说的谦恭有礼，却暗藏讽刺。
　　“哈哈好说！”廖松涛再愚钝也听得懂这话隐含的拒绝之意。然自古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当今江湖，除了他天堑派，又有谁能够配得上号称“武林至尊”的轩辕教呢？说是小儿女之间结亲，实则还不是为了巩固势力，称霸一方。
　　他料想云世显再心高气傲，也不会不顾及天堑的势力和一番相邀。
　　“想必教主也听说了烟雨楼这个杀手组织——”他故意顿了顿，见云世显脸色阴晴不定，“这个组织由来已久，楼中杀手皆为一等一的高手，其行事之严密谨慎，连我等江湖中人都难以企及。然而直到如今也无人发现他的确切构成，只知楼中杀手清一色着鲜红的衣衫。”廖松涛意味深长地望了眼云世显，“所以，你我结亲事小，关键是要一致对付烟雨楼，为当今武林除害！”
　　云世显默然。前些日子他和妻子带领教众一同找寻烟雨楼的组织，然而妻子半途却莫名其妙染上一种恶疾，直到现在还抱病在床。他深知这个组织的存在是对自己地位的最大威胁，奈何他千方百计，也寻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一直沉默的云冲和见气氛有些不对，便开口打破僵局，微笑地拱手道：“父亲，我见廖叔叔前来，便自作主张安排了一个舞姬，她这会仍在外面候着。”
　　“哦？”廖松涛捋捋胡须，“那我倒要见识一下贤侄的好意，哈哈！”
　　云世显微微皱眉，却碍于廖松涛的话，没有说什么。
　　片刻，夜明珠点缀的屏风被侍者缓缓拉开。但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云鬓堆纵，面容清秀，额间一点朱砂，衬得那白皙的娇颊说不出的妩媚。她腰肢柔软，舞步翩跹，云袖滑落之处尽染淡雅的芳菲。
　　云世显似乎并不甚留意少女，他时不时望向廖松涛，见他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再看爱子眼波随着舞姬流转，脉脉含情，心下大为不悦。
　　霓裳半转，夕颜盈盈走向酒桌，眼带笑意地端起长柄的酒壶和酒杯，甄满银杯，恭谨地递向云世显，柔声道：“小女子敬教主一杯，还望教主一饮而尽。”
　　云世显尚未开口，只见一个贴身的小童抢过酒杯，喝了下去，不见任何不适，便重新将酒杯递给夕颜。
　　哼，例行公事。廖松涛微微不屑。
　　夕颜似乎也料到这一点，接过小童手中的酒杯，不紧不慢地再次倒入。望着教主微微一笑，竟端起酒杯呡了小口，显出不胜酒力的样子，再度呈上：“教主若是不嫌弃，不妨喝下这杯，小女子已然 ，不会有问题的。”
　　若放在平时，云世显定然不会理会一名舞姬的敬酒，然此时廖松涛在场，夕颜一番话又将自己推向悬崖边上。若不饮下，恐对方认定自己疑心过重。
　　他暗自瞪了云冲和一眼，接过酒杯，一仰头滴酒不剩。
　　“教主果然好酒量！”夕颜浅笑着，笑意缥缈不定。
　　“这酒里……”云世显忽的睁圆了眼，举起酒杯上下打量，一双手却渐渐无力起来。“你放了什么在里面？”一时竟变了语调。
　　夕颜依然毫无改变地娇笑着，可是那双眼中隐隐透出了寒光：“教主在说什么，怀疑小女子吗？方才小女子先尝过才给教主的啊——”
　　廖松涛站起来一把抓住夕舞的衣领，怒斥道：“你这丫头必是事先在唇上沾染了毒液，再用这种方式给酒里下毒，到底安得什么心！”语音未落，狠狠往远处一掷，夕颜撞在一颗红漆的柱子上，痛得钻心，眼里却依然冷冷的笑。
　　云冲和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想来是自己安排的舞姬惹下的大祸，平素懦弱的他竟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把她拿下！”云世显沉声下令。
　　“慢！”夕颜抚着剧痛的胸口缓缓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云教主，你大可将我杀掉，我寡不敌众。可是，我死后你就没有解药了。”她毫无惧色，甚至还带来一丝调侃之意。
　　不料半晌，云世显却渐渐坐直，神色也尽数平复，他冷笑道：“你以为老夫身为轩辕掌教，竟是连一点小把戏都抵抗不了的窝囊废吗？”
　　夕颜怔了怔，笑容没去。
　　“前些年老夫出使西域，当地的法师给我一颗百毒不侵的夜明珠，佩在身上，无论是怎样的奇毒异草都难以攻入体内，包括这蚀心粉在内。”
　　夕颜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混迹于本教，伺机下毒？”云世显厉声质问。
　　“我，是名杀手，来自烟雨楼。”
　　云世显仿佛中了个霹雳，怔怔地望着她，一时竟惊得无语。
　　
　　




牢狱横祸

　　轩辕教的牢狱设在院中最隐秘的地方，常年阴暗潮湿。由于云冲和的特别交代，夕颜的牢房比较起来还算干净，但她平日养尊处优惯了，还是极其不习惯。牢房中有个取暖的炭火盆，然而那炭盆里烧的是低劣的炭，一屋子的烟火味，呛的她连连咳嗽。刚想坐下，只见被褥毯子脏的黑乎乎一片，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难受得很。
　　此番她奉命潜入轩辕教，为的便是接近教主云世显，并借机下毒。她独身前往，自然不是芸芸教众的对手，事实上毒死云世显也不是最终的目的。她是要以此来威胁他，让他说出自己姐姐的下落。
　　十八年了，每当从魂梦中惊醒，她总能听见母亲低沉的呜咽。她曾起誓，一定要找寻到姐姐的踪影。
　　可是此番却失败了，失去了要挟云教主的利器。
　　挨到晚上，炭火盆早熄了。夕颜渐渐挺不住，疲困极了，也讲究不得，拿外衫垫了，歪在床头沉沉睡去，一阵阵凉风从窗户里往里灌，冻得她一阵激灵，醒了，茫然四顾，只听风带着呼哨冲进来，那寒气直伤进肺腑内脏。火盆早已冷透了，牢房里没有窗户纸，直透风。她把自己抱成一团，也不讲究脏不脏了，把毯子捂在身上，才觉得好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得昏昏沉沉的夕颜突听牢门开锁的声音，她努力撑起冻僵的身子，见是楚浩轩。
　　“小颜。”他淡淡开口，清亮的眼中满是失望。
　　夕颜躲开他的目光，径自走下石床，眼里没有一丝表情。
　　“你当真是烟雨楼的杀手吗？”楚浩轩走近她，直视她的双眸。
　　“是的。”淡漠的回应。
　　楚浩轩径自笑了，环起双臂，眼角却融进讽刺。
　　“知道我为什么清楚你是在说谎吗？”
　　夕颜抬眸望向他。
　　“因为——”他压低声音，“烟雨楼只有一名女杀手，恰好是我的朋友。”他似乎有些得意，笑声回荡在牢房中。
　　夕颜说不出话来，讶异地看着这个名门正派的公子，到此刻才发觉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是那么简单。月光从窗格子间射进来，银色的流光轻轻飞舞。
　　“没错，”她淡淡开口，“我的确不是烟雨楼的人，可是，我是个杀手。”
　　楚浩轩笑容敛去，望着眼前的女孩子淡漠的眼神，不知怎的竟想到了千落。眼前浮现的是一张清极丽极的面庞，全然不施脂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仿若孩子似的清净澄明。
　　“我是个杀手，没有自己的人生。”红衫的千落说起这句话时，语调轻松，眼神却淡漠至极。
　　杀手意味着什么，楚浩轩异常清楚。
　　走到如今这一步，红衣少女杀尽了身边的同伴。幼年时一双灵动的眼神早已染上岁月的风霜。只是她向来习惯用笑容掩饰。虽然她笑的时候，眼睛总是不笑的。
　　“你走吧！”楚浩轩低声说。
　　“什么？”夕颜有些意外。
　　“趁着这会我调走了把守的弟子，你随我从后门逃走，你走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楚浩轩故作神秘地悄声嘱咐。
　　夕颜低头想了很久，一抬眼接触到他澄明而真挚的神色，犹自痴了。“可是……为什么愿意放过我？”
　　楚浩轩突然将她拥入怀中，夕颜身子一僵，踟蹰片刻却没有抗拒。
　　“因为我不想让你受伤害。”丝丝热气送入少女柔软而敏感的耳廓。
　　他笑起来的时候，似乎所有星辰都坠落在他的眼里。那样的人，似乎只有在每个女子少时最旖旎的梦中才会出现——那是一个令人不愿醒来的梦。夕颜只觉一股莫名的暖流涌遍周身，冰冷孤寂的内心也在一点点的溶化。男子那霸道而温柔的怀抱，伴着细热的气息，竟让她不忍离去。
　　她自小没有父亲，母亲也待她冷淡，头一次有人如此亲密地拥抱自己，她贪恋着这片刻的宠爱，心底甜蜜得似乎要扯出血来。
　　感受到少女渐趋温暖的鼻息，楚浩轩的眼睛深处，忽然有隐秘的寒光一闪而过。
　　“一会紧跟着我，一步都不要落下！”虽然眼睛里是那样隐秘的冷酷，但是他的声音却是非常温柔的。
　　夕颜温顺地点点头，带着几分羞涩的依恋，眼窝里尽是信任。
　　楚浩轩望着她如此天真的神色，心里疏忽一痛，当下别过脸去，拉起她的手，向牢外跑去。
　　隐藏在角落里的云冲和，看到这一切，眼里流露出深沉的痛楚。
　　
　　“教主，”楚浩轩恭谨地呈上一枚紫红色的颗粒——蚀心粉的解药。
　　却说当日云世显身重剧毒，疼痛难抑，根本不曾佩戴过什么百毒不侵的夜明珠。他那样说，一方面为了打消夕颜胁迫自己的念头，另一方面也在向廖松涛宣告着轩辕掌教的魄力。
　　于是他强忍住胸腔不断涌现的闷痛，显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果然骗过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夕颜在内。他为人深沉，心思又缜密，决不会把中毒这种事情表现给外人。
　　“呵呵，不愧是老夫最得意的弟子——”云世显朗声笑时，眉目间的皱纹尽数舒展开，眼中露出嘉许之意，“你是怎么得到的？”
　　楚浩轩略微尴尬的一笑。他紧抱佳人之时，为的正是搜寻她身上的解药，未料夕颜竟神情恍惚，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暗自游移的双手。
　　然而这上不了台面的话，他性子再随意，也着实难以启齿。当下支吾了一会，却忽然想到一个可以充当理由的事情。
　　“弟子跟她讲，只要交出解药，便放她离去。”约略有点犹豫，却终究说了出来。
　　“你放走了她？”云世显勃然大怒，黑色眼睛里涌动着阴冷、残暴的暗流，轻轻地吐出两个字：“胡闹！”
　　“放虎归山这种蠢事，你也做的出来吗？”
　　“教主，放虎归山是为了查清她的来历。”楚浩轩恭声回应。
　　“哦？”怒气稍稍平息，云世显端起侍童手中的茶杯，杯盏如雪，茗汤澄碧。“那你查清了么？”
　　楚浩轩颔首：“她是冷水宫的人。”
　　听到“冷水宫”三个字，茶水在杯中微微颤动了一下。云世显却不动声色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饮了下去。喉管处顿时漫起淡雅的茶香，两腋习习生风。
　　冷水宫。这个坐落在冷山上的隐秘门派，江湖中鲜有人知。
　　十八年了，历历在目的不仅是那件事，还有那个女人。她终究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楚浩轩见教主眼光动也不动地盯着茶杯，若有所思，神情浮现出玩味之意，禁不住提醒道：“教主——”
　　猛然回过神来，“做得好！”云世显方才鹰一般的眼睛射出两道和煦的光，俨然一位有身份的慈爱老者，风度仪表都无可挑剔。
　　楚浩轩垂手侍立一旁，赔笑道：“都是弟子份内之事。”然内心却没有丝毫的喜悦，深知这位性子阴晴不定的教主，对自己多少还是起了芥蒂。
　　眼光不经意掠向窗棂外，晴空万里，忽见一道红影快速穿过雕花长廊，没入最靠内里的宅子——那不是教主夫人养病的地方吗？
　　忽然意识到什么，楚浩轩的身体突然绷得弓弦般紧，他屏住呼吸，漆黑的眼珠转向云世显。教主却似并没有觉察到窗外的异样，依旧徐徐将茗汤送入口中，眼带笑意。
　　“教主！”守卫的弟子飞奔来报，“天堑派的玉……玉珍小姐……她……”
　　“惊慌失措得像什么样子，究竟什么事？”云世显语调虽平淡，面上却因预料到会有什么发生似的，眉头皱起。
　　“她……清早被一名红衣使者杀害了——”
　　“啪！”茶杯掉落在地，茗汤四溅。
　　烟雨楼，烟雨楼，连天堑这样的门派都敢招惹，难道它下一步的目标竟是——
　　楚浩轩讶异的神色中闪过一丝慌乱，望着一贯沉着的教主竟也失控地摔碎了茶杯，想要上前劝慰，然而教主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定定的看着地面凌乱的碎片和茶汤，脸色苍白。
　　
　　




烟雨之楼

　　烟雨楼，这个江湖人讳莫如深的神秘组织，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位于何处。
　　楚浩轩却例外。
　　他熟稔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方砖块，甚至——每一个人。
　　极其复杂的岔道，几乎没有一扇可见外面景色的窗。就算有人恰好找到这里，只要走一段路，便会完全迷失了原来的方位感。
　　到了一个入口处，他拉下一处机关，从打开的密门中走了进去。壁上的火光“霍”地亮了起来，依次排开，照得密道内鬼魅般的影影绰绰。通道很长，壁上有秘密的窥视孔，可透视室内活动。从孔中窥视出去，展现在眼前的已经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大殿，只见四壁刀剑遍布，隐隐溅有干透的血渍。而气氛更为肃杀，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青龙使吗？”一丝缥缈的女音回荡在密道内，冷漠得不带丝毫感□彩，形成涡旋的声雾在他周身环过。
　　隔着墙壁，楚浩轩都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压抑，一路走了一直默不作声。此刻却忽然笑起来，那样慵懒、调侃，混杂着一分难以觉察的温暖的笑。
　　密道周边的墙壁竟在瞬间消失不见！他已然站在宽阔的大殿里，幽光幢幢，正中一个巨鼎火光熊熊。
　　方才的密道只不过是幻像。
　　他摇摇头，唇角泛起自嘲的意味。多久不来了，竟连烟雨楼这最基本的幻术都忘记了。
　　正如入口处及其复杂的岔道，也只不是楼主的障眼之法。若有人念想极纯修为笃定，只要依照入口所指一直向前，无论是布满荆棘的丛林抑或蓦地突起的石壁，都无法真正阻止。
　　巨鼎旁站着一位红衣女子，红纱掩面，目光清冽、冷彻，宛如映着白月的寒泉。
　　“落落——”带着微弱的笑意，他的眼波温柔恍如春风轻轻拂面。
　　“不介意的话，请叫我朱雀使。”千落冷然打断他的话，冷漠而坚决，似乎在将一切都拒于千里之外。
　　“好吧，朱雀使。”存留的些许温情被浇灭，楚浩轩走近她，黑色的眼珠涌起深深的漩涡。
　　“你可知廖家遇了惨案？”
　　“知道。”语调平淡。
　　“你可知遇害的正是廖玉珍？”
　　“知道。”依旧平淡。
　　本来在宣告一件极其重大之事，听者却毫不在意。楚浩轩目光锐利地一闪，一字一句冷笑道：“玄武使若是知道他最爱的女子被害，不知会有怎样的反应。”
　　红纱背后的绛唇有些嘲讽地上扬，慢慢撇出一句话：“他当然知道……因为就是他动的手！”
　　他猛然一震，冷笑从嘴边收敛了。
　　“青龙，不，也许该称楚公子——”千落笑笑，眉宇间却似带了化不开的忧伤，“你九岁就离开这里了，忘记了作为一个杀手，是不会对身边的人产生感情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刻意想要传达给楚浩轩一些意思。
　　“呵呵，我果然忘记了——”不知是悲哀还是失望，楚浩轩有些疲惫地笑笑，“那么我当真算是幸运者吗？”
　　“在旁人看来，远离烟雨楼，或许真是件幸事。可是，你内心却真得感觉幸运吗？一人事二主，你不觉得自己人格分裂吗？”
　　冷不丁的一句，正正刺入骨髓。
　　楚浩轩倒吸一口冷气，转开话题：“我想见见玄武使。”
　　“他行踪诡异，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千落眼波流转，“不过还是比不上楚公子——可以自由穿梭于烟雨楼和轩辕教，也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楚浩轩怔怔地望着他，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却说那日夕颜自轩辕教逃回冷水宫，身心俱疲。她的母亲，也就是冷水宫主，得知任务败落的消息，将其重重责罚一番且没有给她蚀心丸的周期解药——夕颜平生头一次品尝到蚀心锥骨之痛。
　　蚀心丸的剧毒发作时，她蜷缩在狐皮软榻上，清秀的面容挣扎得通红，一头云发早已散乱，汗水泪水交织在一起，瘦弱的身子不住地颤抖。
　　不会致命，只会痛死。好狠的手段。
　　夕颜倒吸一口冷气，望着母亲冷漠的身影，内心的寒意愈发深重。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真正的关心爱护自己。唯一的至亲——冷水宫主对自己的漠视她早已看惯。仿佛自己只是一颗野草，一株浮萍，卑贱地孤零地生长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
　　只有他例外……
　　想到楚浩轩，夕颜内心一阵暖意。可是，又能对他抱什么希望呢？投毒一事的败落，彻底阻断了彼此继续相处的可能，即使楚浩轩好心放走了自己，那条鸿沟都不可能越过了。
　　然而她依旧回忆着当日初遇的景象，期待着重逢的机会。
　　
　　临近深秋，山里的树木早已掉光了叶子，满目憔悴。
　　这日谷内来了位不速之客。由于冷水宫主正值闭关修炼，宫人便将这件事情禀报给夕颜。
　　“少宫主，一名男子闯入神宫，被入口处的瘴气迷晕了。”
　　只怕又是那些妄图招惹神宫的不自量力之人。夕颜冷冷一笑，眼光清冽，挥手示意宫人照例将其拖出谷外。
　　“少宫主，那人不似一般的山贼强盗，倒像是世家的公子……”宫人见小姐行事过于随意，不禁在旁提醒。
　　“是吗？”夕颜微微讶异，却不见得多么有兴致，淡淡道，“世家公子游山玩水本无大碍，可惜犯我圣地，却是无可饶恕。”
　　“把他抬过来，让我看看是何方神圣。”淡漠的语调，夹杂着不屑与嘲讽。
　　片刻后，两个宫人将失去知觉的男子带到她面前。素雅的白衣，却是华丽的苏锻制成，面上带着个精雕的面具。
　　夕颜只觉眼前之人有说不出的熟悉感，下意识地上前摘下他的面具，脸色霍地变了——那清俊的轮廓分明的面上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黑色的影子，厚厚的双唇——连昏睡时都向人肆意昭示着主人令人惊叹的英姿。
　　夕颜的讶异却不是出于他的俊美不凡，而是——
　　彼时她装作孤苦无依的舞姬混入轩辕，被教中的左使怀疑，只见一个白衣青年挡在自己面前，代受了左使那突如其来的一掌。
　　“左使……”他的声音很好听，有宽阔的肩膀，黑发略带凌乱的披在肩上。
　　他转身，抹去嘴角的血，向地上的自己伸出手来。 
　　后来，一直是他照顾着她，为她挡去教众的疑虑与攻击。
　　“因为我不想让你受伤害。”
　　那一句，犹在耳畔，萦绕在心。
　　往事接连不断地苏醒，压抑着某种强烈而炽热的情感，内心深处低低呼唤着，公子，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看到一些熟悉的朋友已经之前的读者来访，甚是高兴~~~我会加油的O(∩_∩)O~
大家也要保重身体，防止甲流~~~




梦境恍惚

　　血迹未干的墙壁，影影幢幢的幽光，还有厅堂正中熊熊燃烧的巨鼎。
　　宽阔的大殿内，几十个孩童各处一隅，坐立有序，神色肃穆。每人手中各持刀剑，依次两两比试。出手之狠辣，用招之阴毒，绝不是点到为止这么简单，几乎是中者立弊。刀光剑影下，血肉横飞，还有孩童凄切的呻吟声。
　　优胜劣汰——杀手必备的心理素质。
　　那时，他也是其中的一名孩童，经受着例行的严酷训练。不过八九岁的年龄，内心却在如此的锻造中变得坚硬。
　　“跟我走吧，孩子。”一位衣着华丽的夫人携起自己的手，“离开这里，到一个有阳光的地方去。”
　　他嗫喏地应着，一步一步走出这没有任何光亮的地下宫殿。他仿佛能够感受到同伴的妒忌与羡慕。
　　第一道刺入他黑白分明眸子的日光，似乎也照亮了他幽暗的内心。
　　他雀跃着，欢呼着，活像脱了笼的小鸟。
　　他来到那个有着阳光的地方，他的师傅是名门正派的领袖人物。由于表现出众，他被提拔为首座弟子。
　　白天忽然间变得很长，忽然不需要每天面对生死的比试，忽然不用听到同伴哀嚎的声音。
　　可是，黑夜却经常不经意闯入他内心，那个地方那些人和事总在睡梦中重现。
　　于是他自小就习惯失眠。只有醒着，才不用目睹那惊心动魄的场面。
　　
　　然而迷障的气体却让他昏睡了半日，朦胧中似乎又见到刺入眼眸的第一道阳光——刺目，却带着让人欣喜的冲击。
　　“终于离开了——”口中不自觉地梦呓。
　　睁开眼，却不是熟悉的场景。
　　“公子——”轻柔的女声，带着些许惊喜。
　　楚浩轩偏头，正对上一双琥珀般明亮的眼睛，“小颜？”头颅闷闷地痛，有些费力地看看四周，干净的房间，华丽的饰物，典雅的器具……
　　“这是哪里？”
　　夕颜坐在床边，微微一笑。他忽然发觉她笑的时候，迎着正午和煦的阳光，竟焕发出晨曦般耀眼的美丽。
　　“这是在……我家。”
　　楚浩轩突然坐了起来，眸光迅速聚拢。他警觉环顾，确定周围没有旁人，才略微松口气，唇角重新挂起那抹慵懒的微笑。
　　“你被瘴气迷晕，睡了好久。”夕颜从小几上端过一碗药汤，轻轻吹了吹，递到楚浩轩手中。
　　“这是什么？”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眉头一皱。
　　看到他如此敏锐的不信任，夕颜忽然有些失落，“你虽醒，却有些许瘴气存在颅内，喝下这碗药便好。”
　　楚浩轩踟蹰片刻，挑眉一笑：“谢谢你了，先放一旁吧，我一会再服用。”
　　却见旁边的夕颜脸色忽明忽暗，看着病床上的白衣青年，忽然一抬手，将整碗的药汁泼到了地上。
　　“既然不信我，当日又何苦救我？”夕颜面色苍白，绝望在心口蔓延。
　　楚浩轩猛地从床上撑起身，伸手去拉她，却觉那酥手冷得彻骨。
　　“小颜……”看着她失望的眸中似乎带了泪痕，他的内心锐锐地痛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下而已。
　　“你多心了，我只是觉得药苦，怕在你面前服用露出狰狞的表情——”他挤眉弄目地扮了个鬼脸，惹得夕颜破涕为笑。
　　“好了，别难过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楚浩轩无比温柔地望向她，“否则，我也不会违背师命，做出放你离开的决定。”
　　“那么，当日教主得知我逃走后，为难公子你了吗？”夕颜关心地问。
　　楚浩轩做出沉重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家师恼羞成怒，将我赶出门派。”
　　“啊——”夕颜睁大了眼，深知在江湖中，被逐出师门是多么严重的事情。
　　为了自己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自己方才却还怀疑对方的诚意、
　　怀着一丝歉意，夕颜喃喃道：“公子——”
　　楚浩轩却轻松地一笑，故作不知地问：“对了小颜，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呢？怎么入口处还会有瘴气——”
　　夕颜长长吸了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这里……是冷水宫。”
　　虽然早知晓一切，楚浩轩却仍作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抱歉公子，我不是什么流落红尘的舞女，我是这里的少宫主。”
　　片刻的沉寂。
　　对于夕颜来说，这个“片刻”竟是如此漫长。
　　“哈哈——”一声爽朗的笑划破平静，楚浩轩的眼中却带了柔波，“小颜，无论你是少宫主还是舞姬，在我心中，都是需要我保护的女孩子。”
　　本料想他会责怪自己的隐瞒，未料竟得到这样体己的安慰，夕颜的眼眶竟有些酸胀。
　　“公子，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下毒给教主吗？”
　　楚浩轩温柔地望着她：“你那么做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他伸过手捋过佳人耳边的散发，“不过，我不希望你涉险。有什么事情，让我陪你分担，好吗？”
　　夕颜怔怔地望着他，忽然把脸埋在臂弯，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黄昏来临时，落日熔金。笼着寒意弥漫的冷山，仿佛敷了绝美浓彩的水墨画。尘世的喧闹都悄无声息地熔冶在那一抹无尽的霞光里。夕阳慵懒的微笑如同莲花池中的水气薄薄地弥漫开来，万物的容颜在流走的时光里定格了这一刻的永恒。
　　此刻，楚浩轩正携了夕颜从半山腰慢慢往山巅走，一路霞光迷漫，映照着两个人绚丽的笑容。楚浩轩望着夕颜焕发出耀眼的美丽，内心不觉赞叹。
　　而冷山脚下一处不为人知的峡谷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咳血的天空，散落一地的枯黄，还有孤寂的数点寒鸦。
　　那是一座小小的孤坟，无字立碑，面前有轻琮的溪水环绕。背山面水，只有这样的风水宝地，才配得上她的归宿。
　　坟前的男子一袭宽大的绛色长袍红得耀眼，漆黑的头发散在肩上，落落余辉照着他的侧面，挺直的鼻梁，嘴唇紧闭，睫毛微带卷曲，远望去那线条若刀削成，清峭而俊逸。
　　而他的眼角微微上挑，眸子仿佛漩涡浓重的深海，经黄昏折射出鬼魅的光芒——那深不见底的黑，似乎微微泛着红光。
　　轻抚那崭新的石碑，幽深的眼底蓦地一阵柔和。
　　“玉珍，你放心，我会用生命保护你的父母和全家老小……”
　　穿着红袍的男子倚着无字碑而坐，石碑冰冷，他却只觉得温暖。
　　“你知道吗，”他一遍遍轻抚石碑，“这几日我总能梦见我们初见的情景——”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虽然遥远却真实得残酷的童年：那无穷无尽的黑夜和黑夜里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
　　“怪物！”“狼孩！”凡是见到他的人，都嫌恶地躲远。
　　只有年幼的她，带着稚嫩而无瑕的怜悯，走上前扶起被千夫所指的红袍男童。
　　“小哥哥，这是天堑玉，带上它就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小女孩甜甜的微笑。
　　二十年间，他的命途染满黑色的绝望，只有她的笑容照亮了他唯一的信仰。
　　然而二十年后，他却利用这块象征令牌的天堑玉，潜入门派中，亲手夺走了她的生命。
　　锥心的痛，从喉头不断涌出。
　　“咳咳——”他捂住口角，摊开手一片鲜红。
　　“没想到一贯冷酷的玄武使也会如此动情——”不远处，红纱覆面的女子，声音缥缈、冷讽。
　　眼底的柔光疏地不见，看也不看她，红袍青年吐出一个清晰而厌恶的字眼，“滚”。
　　红纱女子丝毫不讶异他的反应，“咯咯”一笑，目光却如从冰水里浸过。
　　“不出所料，天堑为了联合轩辕对付烟雨楼，奉上了门派的至宝，只要假以时日，天下各派都会归于轩辕的掌控。”她顿了顿，见玄武没有丝毫的反应，话锋一转，“夫人交代了新的任务，需要你我联手。”
　　那幽黑的眸子忽的闪过一道绛色的光。
　　“什么任务——”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是公务员考试，祝愿参考的朋友顺利~




执子之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朗月清辉。悠悠吐出这一句诗经的爱情经典，白衣男子面上挂着慵懒的笑，眉间却蕴着清愁。明洁的月光清湛如水，洒在冷山山巅，一片寂静的银辉。
　　身旁的夕颜却似沉浸在这诗句所描绘的胜境。目之所及，月色清凉，空水澄碧，恍如一个光华流动的水晶球。静得似乎能听见心脏跳动之声。
　　依稀风声自身畔缓缓而过，衣衫单薄的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楚浩轩见状，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眸光交汇，在彼此心里都留下短促的震颤。
　　这震颤，之于夕颜，是心底酸楚的依恋。之于浩轩，却是灵魂愧疚的纠结。
　　一直以来，接近夕颜，甚至刻意制造暧昧，并非他的本意。
　　他所做的种种，只是为了完成夫人交代的任务——说到底自己也只不是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他本非薄脸皮之人，可是看见夕颜眼底愈发深沉的眷恋，他的内心有过那么一丝动摇。
　　可是，毕竟也只是一瞬间。他毕竟是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何况，他内心深处，已经站定了一个女孩。这么多年来坚若磐石。
　　毫不退缩地迎上她温柔的目光，楚浩轩轻声打探：“小颜，你小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呢？”
　　秀眉微皱，蹙起眉心那一点朱丹。夕颜默然，眼底有抹不开的忧伤。
　　
　　小时候，印象中只有母亲冷漠的对待，不曾有过温柔的微笑和宠溺的关怀。
　　十三岁的时候，她和其他宫众一样，被迫吞下一颗能使人周期性尝到蚀心之痛的药丸。自那之后，母女关系演化成一纸生死契。
　　命令与服从，奖赏与惩处。除此以外，绝无其他。
　　就像这一次，任务败落，她尝到撕心裂肺的滋味。
　　其实她身上本来是带有一颗解药的，可是回来时莫名失踪了——也许是娘亲暗中收走——连一点免受苦楚的可能都不留给她。
　　起初她也期待着，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在母亲怀中撒娇。可是自从吞下那颗蚀心丸，幻想彻底破灭，仿佛内心一块纯净的琉璃，瞬间碎了一地。
　　有时她也疑惑，母亲日夜想着念着自打出生就被仇家夺去的姐姐，情至深处往往泪湿衣襟，却为什么对生长在她身边的自己，如此的无视和淡漠？
　　凝着她落魄的神采，楚浩轩暗自叹服于夫人的料事如神。
　　在严重缺爱的环境下生长，她内心极脆弱也极易被打动——这一点楚浩轩深谙，否则也不会轻易探到她内心深处。
　　往往是越了解一个人，越容易伤害到对方。
　　黯然神伤片刻，夕颜轻轻开口：“小时候么……我的爹爹不要我，娘亲也不喜欢我……”
　　月光下，她侧脸那柔美的轮廓几乎融进银色的清辉里，眼底的忧伤却似冰冷的寒流暗涌。楚浩轩竟是一怔，那涌动寒流的眸子凝住自己，藏了些许深沉的眷意，“所以公子，在这个世上，也只有你真心待我好。”
　　楚浩轩不动声色地拥她入怀，心口却有种被碾碎的感觉。
　　
　　二人回到冷水宫之时，天已微亮，冷水宫内竟是一片慌张的气氛。
　　“少宫主，您可回来了，宫主练功走火入魔，性命垂危！”
　　夕颜闻言不禁大惊失色，“带公子回房间，其他人随我来！” 没有丝毫犹豫，夕颜留下站立原地的楚浩轩，向宫主闭关的密室奔去。
　　推开密室的大门，只见不大的一间宅子，里面装点着彩色的琉璃顶，以及波光涟漪的水晶器具。红雕木架上堆砌着各种秘籍心法，另一处金属架上则是各式长兵短刃。
　　夕颜一进门就扑倒在冷水宫主昏睡的玉榻前，看着母亲苍白的面容泛着乌青，唇角犹自带着丝丝血迹，禁不住含泪唤道：“娘——”，连唤几声，见母亲丝毫没有反应，两行珠泪便滚落下来。
　　“少宫主，想必宫主练功时分了神，气血逆转涌上了颅腔……”一旁的宫女战战兢兢地提醒。
　　稍稍理智了点，夕颜慌忙擦了擦眼睛，从身后扶起冷水宫主，运足内力推向她“神道”、“天宗”、“至阳”三处背部要穴。眼见那至阴的真气自夕颜掌心缓缓输送至冷水宫主体内，她竭力驾驭着丹田内汇聚的少许真气，把气旋推进到经脉当中。片刻功夫，只见热气自冷水宫主发丝间升腾。
　　然而，夕颜忽然觉冷水宫主体内迸发出极不相称的阻力，她甚至能觉察到娘亲骨骼经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尖锐的痛自掌心反转至自己周身，夕颜只觉神智渐渐模糊，咬牙死守着灵台一线清明。
　　“少宫主！”旁边的宫女见情况不妙，慌忙强行阻断夕颜继续输送的真气。夕颜忽的吐口鲜血，挣扎着起身，但觉身子如散架般站都站不稳。
　　“快去请楚公子过来——”夕颜强忍住胸腔的剧痛和周身的无力，还有一线希望，至少还有他……
　　冷水宫的心法至阴至柔，想要通过输送真气的方式逆转伤者体内的气血，绝非易事，加之夕颜所练武学全数出于其母，同种属性的真气交织在一起，加剧了宫主体内的寒潮和阴气，直至那股寒气返回自己体内，刹那间仿佛调入渗入骨髓的冰窟窿。
　　而楚浩轩所练却是至阳至刚的内力，不同于之前温和的化解，他掌心放出的炙热真气形成了一朵红莲，不断被冷水宫主体内那团漩涡吸走，至阳的内力催出的暖流越来越盛，逐渐流遍宫主周身的经脉大穴。
　　门外骄阳逐渐向正中移近，当红莲化成的气旋终于冲破十二重楼，再次回到楚浩轩丹田之时，他只觉一阵眩晕，软软地瘫在椅子上。
　　冷水宫主的状况却愈来愈佳，面上的乌青逐渐散去，气血也慢慢归至体内。
　　“娘，您醒了？”夕颜见冷水宫主缓缓睁开眼，欣喜之至。
　　冷水宫主见到女儿惊魂初定的样子，心下一阵疼惜，刚想唤一声“小颜”，还未展露的笑容却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你是什么人？”余光扫到白衣男子，她眼中折射出寒冷的光。
　　楚浩轩忙从椅上起身，恭敬地拱手：“晚辈楚浩轩，是轩辕教的首座弟子。”
　　“哦？原来你就是姓楚的那个小子——”冷水宫主盯着他，长长的凤眼里猛地闪过一丝尖利的光芒，“你究竟对她下了什么迷药，竟让她为你神魂颠倒……”
　　楚浩轩只觉得这位宫主周围似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场”，压得在场的人都噤若寒蝉。他定了定神，微笑着答话：“晚辈与您的千金是两情相悦的，还望宫主能够成全！”
　　一席话听得夕颜面颊绯红，偷偷瞥了眼娘亲，见她先是一愕，随即勃然大怒，“该死！”
　　夕颜见状，慌忙上来打圆场，“娘，方才多亏了楚公子为您疗伤，否则——”
　　“你也真是胡闹，竟让一个外人进入密室！”冷水宫主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忽然沉声命令，“来人，将这个小子关起来！”
　　楚浩轩似乎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反倒似旁观者一般轻轻一笑。
　　夕颜心中却委曲纠结，眼眶一红，道：“娘，您怎么不讲理呢？”
　　“讲理？”宫主闻言更加怒火中烧，“他们轩辕教的人，又何尝讲过理？”往事涌上心头，她声音忽然拔得甚高，尖利地划破空气，“你姐姐被他们生生抢去，生死未卜，你却在这里跟我说要讲理？”
　　夕颜深知母亲但凡提及往事，根本听不得任何劝解。然而此刻，为了心上人，她却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娘，楚公子曾多次救过女儿，方才又耗费内力救了您，您怎么可以把一个多次于我们有恩的人关起来呢？”
　　“住口！”冷水宫主早已不耐烦，指着女儿喝斥道，“小颜你给我退下，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一直沉默的楚浩轩突然开口：“晚辈虽然不知宫主与家师有什么过结，但只要能消除宫主对轩辕的成见，晚辈任您处置。”一席话说得诚诚恳恳，无懈可击。
　　一丝冷笑却自宫主唇角泛起，寒霜在她眸中渐次凝结：“你很会说话，难怪我女儿被你骗得晕头转向的。可是你这一招在我这里，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话音未落，指尖暗藏的银针倏地射向楚浩轩的昏睡穴，他眼见银针袭来，竟丝毫不躲，直挺挺地瘫在地面。
　　“公子！”夕颜扑上去晃着他，心痛不已。
　　“把他押入监牢！”冷水宫主一挥手。
　　夕颜跪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几个宫人将楚浩轩抬走，泪水无助地落了下来。
　　她忽然望向母亲，含泪的双眼缓缓融进化不开的浓墨。
　　




离间计谋

　　轩辕教的正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红木的雕花窗斜斜地投进来，一片喑哑的微黄。
　　这个当今武林的核心组织，由一代霸主轩辕啸创立，曾有过多少指点江山、驰骋沙场的霸气。轩辕啸在大去之前，将君临天下的衣钵传与爱徒云世显，并将独生女儿轩辕明珠许配给他。
　　几十年过去，这个万人膜拜的权力中枢，依旧散发着不折不扣的威信。然而今日，在斜阳里、却居然充满了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意味，渐渐如润湿般、无声无息地一点点渗透弥漫开来。
　　书案上摊着的信件，是线人报来的机密——
　　“组织名称：烟雨楼
　　组织人数：不详
　　核心人物：据说是女子
　　四大使节：青龙——情报
　　白虎——易容
　　朱雀——巫毒
　　玄武——暗杀
　　组织地点：不详”
　　
　　把玩着手中的天堑丝——天堑派历任掌门奉为至宝的一段柔若丝线的细剑，藏于袖中，中剑者即刻毙命，壮年教主的眼睛里突然泛起微微讽刺的笑意。那廖松涛平日里呼风唤雨惯了，到头来却连掌上明珠的安危都顾不过来，也难怪他懊丧地奉上至宝，欲图借助本教的力量为女儿报仇。
　　然而，即使坐拥武林第一教的至高无上的权位，即使握着天堑以及别派进贡来的至宝，即使他云世显承袭了师傅——轩辕啸一身的绝学，面对这个调查了许久也只有眼前这么点简单资料的烟雨楼，教主还是长长叹了口气，用手支着额头，微微合上双眼。
　　“父亲——”走近正厅的青衣少年轻声唤着，生怕打扰了闭目养神的老父。然而他的声音还是在空旷的的厅内激起了微微的回响，以至坐在书案前的教主蓦地睁开眼。
　　“是冲儿啊，”云世显望着充满稚气的稚子，笑眯眯地问道，“你母亲怎么样了？”
　　云冲和白皙的面庞愈发苍白，父亲整日忙于教中事务，何时在意过她们母子的生死呢？自从母亲重病以来，父亲甚至没有探望过。
　　想起这些，他稚气的神色中闪过一丝怨恨。然而他还是温声回话：“已经好多了，您放心吧。”
　　眼光忽然瞟见父亲桌案上的信件，他微微动容。
　　这一细小的神情变化却被缜密的教主捕捉到，他眯着眼打量着尚未成年的稚子，如纸一般没有血色的皮肤，无辜而纯真的眼神，低眉顺目的态度……无论从哪一点看，都不像幼年时那个冥顽不灵四处闯祸的小子。
　　“冲儿，你真的懂事了很多，为父很欣慰。”倚着虎皮装饰的椅背，教主的神色安详而慈爱。
　　云冲和不知父亲此言何出，迷惘的笑了笑，“懂事”这两个字竟有些刺耳。
　　云世显叹声道：“廖掌门拜托为父查出刺杀他女儿的凶手，你可愿协助我一并铲除人神共愤的恶势力——烟雨楼？”
　　云冲和万万料想不到，父亲竟让从未习过武的自己协助他，犹豫了半天嗫嚅着：“孩儿不才，不知该如何协助父亲……”
　　云世显捋着长须，意味深长地笑了。
　　
　　“此次接近冷水宫，任务只有一个——离间冷水宫主和她的女儿。这个任务兵不血刃，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夫人请放心，青龙一定不辱使命！”
　　窗外是漆黑死寂的夜，而牢内也是死一般的寂静。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次的对话，楚浩轩的神色黯然无光。
　　从前他不是个行事犹豫之人，即使面对刀斧驱逐，眉头也不会皱一下。正是由于在同伴中出类拔萃，九岁那年，夫人将他带离烟雨楼，并暗中助他成为轩辕教的首座弟子。这一点，他铭记于心。
　　记忆中永远抹不去的，是那一日离去之时，雍容华贵的夫人微笑着坐在烟雨楼大殿的主座上，向台阶下的他伸出手来。他懵懵懂懂地走上去，由着夫人牵起自己的手，在众人慕妒的眼神中，缓缓向殿外走去。
　　想着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修罗场”，他内心雀跃着宛如小鹿一般乱撞，然而回望的那一幕，却让他心头一紧，仿佛凝固的伤疤徒然再次滴下鲜血。
　　那是个红纱掩面的小女孩，不住地张望着自己离去的方向，流露出与六、七岁年龄不相符的忧伤与哀怨。
　　由于任务失败，他曾被罚一整天不准吃饭。站在一旁看着同伴津津有味地吃着碗中的饭菜，他的肚子一阵咕噜噜地叫唤。
　　“这个给你——”就在他即将绝望之时，一个周身红衣的小女孩，怯怯地将自己的白瓷碗递给他，一边还警觉着会不会被主管发现。
　　习惯了同伴之间的淡漠，他不觉一怔，然而出于饥饿，本能地接过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饭菜扑鼻地香气，竟让他寒冷的内心起了阵阵温暖。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小女孩被阴冷冷的主管拎了起来，狠狠掷到坚硬的石板上，细长的软鞭像雨点一样像浑身颤抖的小女孩用力抽去。
　　“要你多事！真是欠揍！”
　　白瓷碗“啪”地掉落在地，望着小女孩痛楚不堪的样子，少年方才软化的眼神中慢慢凝结起深沉的恨意。他死死地握紧双拳，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深红的血印……
　　“千落，我说过的，一定会带你离开那里……”只要完成了这个任务，夫人就答应我，让我带你离开。
　　而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想着想着，楚浩轩环顾了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便运足掌力，狠狠击向自己胸腔偏离心脏的地方！
　　胸骨的剧痛让他浑身战栗起来，额角颈间一阵冷汗涔涔。喉管里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淹没了他，新鲜的血液从洁白的齿间大口大口喷薄而出。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些许呻吟。
　　他强行凝聚起即将涣散的神志，挣扎着，将吐出的鲜血涂在领口、衣袖以及身上诸多地方，显然是受过重刑的样子。
　　“少宫主，您不能进去！”
　　随后是短刃相接的声响。楚浩轩瘫软在地，唇角却微微上扬着——时机恰恰好，再晚一步，夕颜不就看不见这么精彩的布局了吗？
　　意料之中的，夕颜闯进牢中，看到血迹斑斑的自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震惊而不可思议的神色，绝美的脸上带着近似于崩溃的表情。
　　是错觉吗？楚浩轩头一次觉得她眉目间竟蕴含着与千落神似的相貌，他忽然向她伸出了手，内心深处呢喃着酸涩的情感。
　　“把锁打开！”夕颜苍白的脸上残留着痛苦的表情，用力扯着守卫宫女的衣领，有些失控地喝道。
　　守卫宫女虽惧于少宫主的威严，然而守卫犯人的职责在身，况且宫主早早叮嘱过，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楚浩轩。
　　“你聋了吗，把锁打开！”夕颜扯着无动于衷的宫女，声音渐趋嘶哑，到后来竟分不出是命令还是哀求。
　　“少宫主，请您息怒，属下也是遵从宫主的严令……”
　　绝望顿时像杂草一样丛生，夕颜缓缓松开宫女的衣领，倚着黑色的牢门，颓然跪落在湿冷的地面上，泪如雨下。
　　“咳咳……小颜……我没事……”楚浩轩咬紧牙关忍住疼痛，一点点移向牢门，将手探出去慢慢拭去她面上的泪水。
　　“娘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你的……可是……”夕颜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颤抖着回过身，握起楚浩轩冰凉的手，将它贴紧在心口。
　　心口搅着剧烈的痛，夕颜咬紧下唇，竟生生咬出血来。
　　“我娘……为什么把你伤成这样……”几乎不敢望向他遍体的鳞伤，夕颜声音凄切。
　　“她……咳咳……让我离开你……我不肯……咳咳……”声带振动牵起喉管一系列的腥味，他用尽力气想要咽下喉间窒息的疼痛，却未料又是一口浓郁的鲜血从心肺间呕上来。
　　“公子！公子！”隔着牢门坚硬的栏杆，夕颜呼唤着他摇晃着他，楚浩轩却缓缓闭目，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只听牢外一声：“宫主驾到！”
　　夕颜擦了擦红肿的眼睛，仰头望去，眼中的泪痕竟凝结成怨意深厚的寒霜。
　　




愤然决裂

　　得知宫主移驾此处，看守监牢的的所有宫人齐刷刷跪在地上，恭谨地低着头，山呼万福。
　　只有夕颜置若罔闻地轻抚着公子带血的苍白面颊，血丝弥漫的眼底尽是温柔的波光。
　　不远处，威重万千的宫主看了一眼贴身婢女，婢女即刻会意，带领监牢中的宫众一并退下。宫主踱至女儿身畔，见她依旧没有反应，禁不住声色俱厉地喝斥：“小颜，娘说过你不可以来这里，娘的话不算数了吗？”
　　夕颜闻此，唇角浮起一丝嘲讽地笑意，她扶着黑色的栏杆缓缓起身，直视着怒意膨胀的母亲，毫不畏惧地质问着：“娘答应女儿的话，又算数了吗？”
　　讶异于女儿一连串的忤逆举动，宫主满腔的怒火终被这句反讽的话点燃，抬手就是“啪”的一耳光，将夕颜扇倒在地。
　　“放肆！”
　　轻轻拭去唇角溢出的血丝，泪水从晶莹如琥珀的眼中落了下来，夕颜的声音有一丝的颤抖：“娘，您答应过女儿只利用他做人质，为什么要把他伤成这个样子呢？”
　　冷水宫主闻言一愣：“本宫何时伤过他？”
　　不承认吗？夕颜冷笑，却不知娘亲何时变得如此无情和不可理喻。
　　“在宫中，除了您，还有谁伤得了他？”夕颜淡笑，笑容讽刺，还有一丝怨恨。
　　骨子里的不可一世让冷水宫主懒得为此解释什么，丧女之痛重新抬头。她黑色的眼中涌动起残暴的暗流，口中吐出极狠的字眼：“轩辕教的人都该死，就算我杀了他，就算我要让他身上的血一点一点地流干，你又能怎样！”
　　夕颜缓缓站了起来，迎上那冰寒彻骨的眸光，声音不大，却透着坚决。
　　“您要杀他，就先杀了女儿吧！”
　　“好，好……”冷水宫主气得脸色铁青，“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夕颜微怔，忽见母亲的手掌一寸寸接近自己的头顶，素知母亲做事残忍无情，便断了念想，缓缓闭了双眼。想到能与情郎一道魂归黄泉，也算是一件快事。
　　然而那一掌迟迟没有击下。
　　夕颜睁开眼，见冷水宫主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怒火，然悬在半空的手忽的击向黑色的栏杆，直震得牢狱中一阵地动山摇！
　　“孽障——”长长地叹了一声，宫主通红的眼中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她甩袖而去，一时间百般爱恨交织而过。
　　早知你如此忤逆，当初，又何苦带你回来——
　　
　　巷子口的三层阁楼是家酒馆，生意向来兴隆，南来北往目腿嗽诖说靡孕№辛慕卤愠晌夭豢缮僦隆?
　　“近来江湖可不安宁啊，先是天堑的小姐遇害，现在其他门派也接二连三地发生血案……”
　　“烟雨楼这个神秘组织真是江湖一大害啊，偏偏又没有人发现它的确切组织地点……”
　　“各大派现在都指望着轩辕呢，也不知云教主有什么办法。”
　　“听说云教主已经做好对烟雨楼宣战的准备……”
　　把着临街窗户，是位闲坐的少年。他着一身淡雅的青衫，领口镶了金丝罗纹，华贵却不肆意张扬。桌上摆放着店里特供的美酒佳肴，然而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街口，看着暗藏于角落里那两抹耀眼的红。
　　那是一男一女，男子瞳仁殷红，女子红纱掩面。他们似乎在一起密谋着什么。
　　“是轩辕教的少主啊，失敬失敬！”
　　少年蓦地转头，见来人宽额阔目，手中持一把细长的剑，剑身上刻有清晰的“天堑”二字。他长身而起，微微笑道：“兄台是天堑门人吧？”
　　“是的”，那人微微一哂，“听说令尊云教主已经派出四位护法、五位堂主一同缴讨烟雨楼，那么敢问少主，贵派是否已经掌握了烟雨楼的基本情况？”
　　云冲和不动声色地道：“烟雨楼行事一贯神秘，我教虽倾尽全力，得到的却也只是支离破碎的资料。”
　　“哦？”天堑门人眉峰微挑，显出不屑之意，“堂堂武林至尊的轩辕教，竟然连一个小小的杀手组织都调查不清……”他摩挲着手中的细剑，沉声道，“或许，你们根本就不打算剿灭烟雨楼吧！”
　　云冲和脸色微变，但笑容依旧如春风般和煦，不慌不忙地道：“家父与贵派掌门交情甚佳，而两派也差点成就秦晋之好，家父日夜辛劳，都是为了廖掌门所托之事。如今兄台这般指责，似乎有些不妥。”
　　天堑门人冷“哼”一声：“那么云少爷在贵教可算另类人物了？”
　　云冲和余光注视着对方手中的剑，淡淡道：“兄台此话怎说？”
　　“明人不做暗事——”那人忽的凑近，笑容诡秘，一字一句道，“昨晚在下亲眼看到云少爷协助一位红衣男子走出轩辕偏门……”
　　云冲和表情微僵，很快朗声一笑，语气却渐趋肃然：“有些事情未经证实，就不要乱说。况且，就算你说了，你认为有几个人会相信你呢？”
　　天堑门人笑容没去，眼中闪过刀一般的寒光，咬牙道：“好，好，你们这些所谓武林至尊，所做之事还不如那些邪门歪道来得磊落光明……”
　　长叹一声，那男子似乎忍了许久，直忍得双目通红：“只可怜我那玉珍师妹……我一定会为她报仇雪恨的！”当下转身向楼下走去。
　　云冲和也不恼，见他走远了，才拿出随身携带的竹笛，轻轻吹出几个不成调的单音，尖锐刺耳。
　　角落里那两抹鲜红似乎为之一震。
　　半晌只闻一声惨叫，街口的人齐齐看向酒馆门前，那位天堑弟子被一把短匕首刺中心脏，倒地而亡。
　　云冲和却看也不看那里，只远远望向巷陌角落里那红衣男女。红袍男子手臂颀长，云冲和却知那宽阔的长袖中不知藏了多少短刃利器。
　　
　　“少宫主，宫主说过不准您进来的！”
　　“这是娘的令牌，开门！”
　　楚浩轩只闻得牢门上链锁相撞之声，睁开眼，却见夕颜已来到自己身边，一双琥珀般的瞳仁布满血丝，两日不见已显得无比消瘦。
　　“小颜——”他支撑着勉强坐起来，不料扯到胸口的伤处，痛得眉头一紧。
　　夕颜见状，眼里泛起薄薄的水雾，然而口气却十分生硬而冷淡：“奉宫主之命，带犯人出去问话！”似乎是对他所说，却又并不是在对他说。
　　“是，少宫主！”把守的宫女顺从地道。
　　楚浩轩只觉事情蹊跷，无奈把守之人甚多，不方便问些什么。
　　他随夕颜离开冷水宫的牢狱时，天边一道残阳铺过，殷红似血。夕颜一路默不作声，步履却飞快，并且处处躲避着宫人。
　　“小颜，你……”他张口想问，夕颜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当下不再多言。
　　仿佛两尾滑溜的鱼，噌噌地绕过冷水宫最偏僻的道，直到一处鲜有人知的拐角处，那里布满了荆棘和杂草。
　　“少宫主，你要做什么！”
　　夕颜猛地转身，见不远处一位宫女惊慌失色。她冷笑道：“莫非你想阻拦我吗？”话方出口，指尖几根带毒的银针倏地射出，宫女不支跪地。夕颜却不再耽误，拉着楚浩轩的手，扯开角落里一处为障的荆棘，可见石壁上一方不大的缺口，二人便由那缺口迅速跳了出去。
　　直到跑出冷山数里，两人都呼呼地喘息，再也跑不动一步，便席地而坐，悠悠望着天色出神。血色残阳业已褪去，在昼夜交接的瞬间，天色焕发出幽深的暗紫混杂着深蓝。风起时枯黄的叶子在空中打着卷，说不出的凄凉和迷惘。
　　“小颜，到底是怎么回事？”沉默了片刻，楚浩轩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困惑。
　　“我在娘的饭中下了昏睡的迷药，趁她熟睡，偷了她随身携带的令牌，打算和你一起逃出去……”夕颜淡淡地说着这一切，声音却越来越小。她交握着双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道：“你看，我们成功了……”
　　楚浩轩知她性子素来顺从，为了救自己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是感动还是愧疚，幽深的眼中竟不自觉泛起了点点雾气。
　　他温柔地抱住她，心却一阵一阵地绞痛，想着夫人计划中不久将发生的事情，竟禁不住微微发抖。夕颜只觉他越抱越紧，似乎有些窒息了，本能地挣了挣。楚浩轩回过神来，松开手臂。她那单纯的瞳仁，仿佛长夜里那纯白无暇的月泛出的淡淡柔光。越是冰冷就越是温暖。
　　他却不知道，幸福如同罂粟，已经尝过的甘甜，怎会浅尝辄止。
　　




血缘谜团

　　远上寒山，白云深处。
　　这里的山谷远离尘世，清静而脱俗。山谷里居住着圣医老人和其弟子，平日里虽有诸多江湖人上门求医，然最多只是见到老人的亲传弟子。老人往往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很少有人得知他的行踪。
　　这里没有战场兵戈铁马的血腥，也没有巷陌柴米油盐的喧嚣。远望去青山如黛，岚霭悠悠萦绕在山间。
　　初冬的寒气悄悄弥漫开来，虽称不上多么凛冽，却足以让枝上的残叶褪了干净。
　　马蹄声逐渐清晰。
　　“小颜，再忍忍，我们就快到了！”不远处，驾车的英拔青年回望着车内痛得痉挛的虚弱少女，安慰道。
　　马车在入口处停了下来，英拔青年从驾驶位置一纵而下，伸手打起帘子，小心扶下浑身颤抖的少女，她琥珀色的瞳仁散发出极痛苦的光芒。
　　蚀心丸的周期之毒再次发作了，一次比一次剧烈。
　　楚浩轩看着臂弯处的面色苍白的佳人，眉头皱紧。只因救自己而叛逃，她便再也回不去。没了解药，毒发作时便只好强忍。可是蚀心之毒是出了名的残酷，否则那一干宫众又岂会对宫主惟命是从？
　　夕颜死死咬着下唇，唇上已清晰地显出血丝，她紧抓着楚浩轩的手，痛得浑身都是冷汗。
　　然而看见楚浩轩心疼的表情，她却挤出一丝轻松的微笑。然而那笑容竟比不笑更让人疼惜。
　　“小颜，疼就喊出来，不要硬忍……”他叹了口气，不愿她在自己面前还故作坚强。
　　自从离开冷水宫，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夕颜痛苦万分的样子。虽然不愿承认，可是他的内心随着她的疼痛愈发柔软，曾经铭刻的冷漠和不屑也在慢慢退化。他多次想要放弃，想要违背，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千落，因为还有一个千落在夫人手上，他岂能弃之不顾呢！
　　搀扶着柔弱的她，步履自然快不了，走到临水的一个茅草屋旁，竟也花费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站在茅草屋的栅栏旁，他没有再移动半步。只是朗声问：“轩辕弟子求见圣医老人！”
　　隐逸谷里，自圣医老人至其弟子都不会半点武功，然而却没人伤得了他们。究其根本，是因谷中复杂的暗器布局。比如这普通的栅栏，兴许就掩藏了数不清的暗器毒针。
　　然而隐逸谷的弟子本了从医的善性，并不大会为难误闯入谷之人，只是是否对前来求医之人施救，却另有一番规定。对于邪门歪道之人前来笠剑词蔷豢泶?
　　“轩辕门人请进！”屋内传来一声清朗的男音。
　　由于圣医老人与轩辕前教主轩辕啸是同胞兄弟，因而对于轩辕弟子一贯是全力施救。
　　楚浩轩闻言，搀扶着全身乏力的夕颜慢慢走了进去。
　　宅子不大，陈设着简陋的器具，却被打扫得不染纤尘。一名年轻的弟子坐在书案前，案上摆满医术和各种瓶瓶罐罐。他着一身粗布白衣，眼神清澈，细看去，也不过方弱冠的年龄。
　　见到痛得快要窒息的夕颜，他眉宇间闪过一丝怜悯，连忙示意楚浩轩扶她到一旁的卧榻坐下，这才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轻轻擦拭过夕颜额上的汗水，楚浩轩回过身拱手道：“她中了蚀心丸的剧毒，还望圣医老人可以出手搭救，要不……”他顿了顿，眼中漫起悲戚，“她真得快要忍不下去了……”
　　年轻的弟子微微颔首，怜悯之情愈发深重，然而他叹口气：“家师和几位师兄弟云游去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学艺不精，也不知是否能救得了姑娘……”
　　楚浩轩眉头一紧，望了眼虚弱的夕颜，她似乎已经痛得麻木了。
　　“烦请先生替她诊诊，开一些止痛的方子。”不管怎么样，眼前的人得了老人的真传，医术再不精湛也强过那些市井医管千倍百倍。
　　那名弟子没有多言，当下悬起金丝，绕在夕颜雪白的腕子上。楚浩轩见他眸中透出些许讶异，担心地问：“先生……”
　　白衣弟子似乎没有听到，抽回金丝，低低道声“得罪”，将指尖撘在她的脉搏上，半晌过后，竟摇了摇头。
　　“先生，她怎么样？”楚浩轩焦急道。
　　“如此脉象实是罕见……”仿佛有种恍惚的熟悉，他接着道，“我曾听家师说过，迟脉与数脉交错，而体内同时充斥着寒热两大股逆流，他行医多年也只见过一个来自冷水宫的女婴如此……”
　　“冷水宫？”夕颜忍着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痛，怔怔地问。
　　白衣弟子颔首道：“十七年前那位冷水宫的女弟子，抱着一个虚弱的女婴恳求师傅救助，师傅询问关于女婴的情况，她却说是方抱养的孩子，对于一切都不清楚……”
　　梦呓一般，夕颜重复着几个字：“冷水宫？女婴？十七年前？抱养的孩子？”
　　“小颜——”楚浩轩见她心绪凌乱，禁不住唤了一声。
　　“先生，那名女弟子，是什么样的？”夕颜忍忍胸腔的血腥味，追问着。
　　“具体情况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她曾以随身的黑色玉佩为交换，请求师傅救治那名女婴。”
　　黑色玉佩是冷水宫候任圣女的信物，除了娘亲，谁还会有？
　　那个女婴，不就是十七年前的自己吗？
　　可是，可是他却说自己只是娘亲抱养的！
　　象是被掐住了喉咙般，夕颜呆了半晌，错愕、讶异、难以置信的神色在琥珀般的瞳仁中迅速流过。窗外，一株大树上的枯枝“啪”地一声清脆折断。
　　不顾周身的疼痛，夕颜用力撑起身子，便要往外跑。
　　“小颜，”楚浩轩慌忙追过去，挡在她身前：“你要做什么？”
　　“我要问问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夕颜捂着心口，豆大的汗珠滚落，不知是什么力量促使虚弱的她继续向外跑去。
　　“小颜，你站住！”楚浩轩一把将她拉回，双手扳过她的肩膀，道：“你去找你娘？你就不怕回去就是送死吗？”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唇边忽然浮起一丝苦笑：“送死吗？如果当真是亲生骨肉，她会伤害我吗？”
　　楚浩轩怔了怔，完全想不到事态竟然发展到这一步。
　　“你若一定要去，我陪着你！”
　　“公子，你留着，我好不容易救你出来……”夕颜用力吸了口气，疼痛竟让她说不下去。
　　“这样吧，我送你到门口，若是冷水宫的人为难你，我即刻去营救！”楚浩轩伸手揽过她，眼里漫起坚决。
　　夕颜稍稍理智了一点，眼下自己蚀心之毒发作，独自一个确也去不了冷水宫。她点点头，额前的发丝沾着细汗散乱开来，显得愈发柔情似水。
　　谷内刮起了寒风，凛冽刺骨。
　　楚浩轩将夕颜扶上马车，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白衣弟子默不作声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忽觉颈上一凉，微微偏头，惊觉一红衣女子拿匕首抵住自己。
　　“进去！”她冷冷地要挟着，目光冷洌。
　　




掉包诡计

　　“宫主，少宫主回来了！”
　　闻言，玉座上的冷水宫主微微诧异，唇角随之浮起一丝莫测的冷笑。
　　自那日发觉两人逃出宫去，她派了许多宫人去找寻，却始终没有发现一丝踪迹。
　　胆敢背叛圣宫，背叛自己，为的竟然是轩辕教的人！
　　每每想到此，冷水宫主的恨意就增加一分。她决意要抓回这个逆女，狠狠惩罚一番，即使内心深处还隐隐担心着她的安危。
　　未经例行的通报，夕颜径自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蚀心的痛楚让她几乎无法站稳。额上冷汗涔涔渗出，直透过眉毛长睫，淌入了琥珀般的眸中。她用力喘着气，仿佛一口气上不来，便会被这铺天盖地的蚀心之痛吞没。
　　一改平素的恭谨，略显倨傲地双膝点地，并不言语。
　　冷水宫主眸色一黯，眉心微蹙，将一个小瓶扔了过去。
　　“把药吃了！”
　　然而夕颜看也不看那救命之物，只是直视着娘亲，眼底漫起复杂的悲戚：“娘……女儿有事要问您……”
　　宫主冷笑一声，起身踱至女儿身边，凤眼斜睨：“你先告诉我，楚浩轩跑到哪里去了？”
　　夕颜咬着下唇，固执地沉默。
　　冷水宫主初见她虚弱的样子时，满心的怨怒都被心底的疼惜化开了，然而这一举动又将她压抑多日的怒火慢慢激发出来。她揪起夕颜的衣领，阴冷的寒气自凤眼中聚敛：“说！”
　　宫主的身上有一种炽烈而凌厉的光芒，无形中迫得人无所遁形。夕颜被那凛冽的寒光刺得不禁打了个冷战，然而她终究是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说道：“我不知道——”
　　冷水宫主气极，上前重重一掌击过去，夕颜被击得飞起而后斜撞在大殿的雕花柱子上，“砰！”的一声，她只觉脊椎一直延续到尾骨都似乎断裂了，铺天盖地的钻心疼痛和血腥味淹没了她。夕颜俯在地上，闭着眼用力忍着痛。温热的眼泪不停落下来，混杂着口齿的鲜血，缓缓滴落。
　　绝望如同洪水般，瞬间从心底漫延开去。
　　记忆里，娘亲从不曾对自己流露过发自内心的骨肉亲情，从不愿疼惜地抱抱自己。稍有不顺从，即刻便是一顿重责，少说也要在床上养个十天半个月的。可是与此同时，娘亲却日思夜想着姐姐，想念着那个一出生就被仇家带走的女儿，情到深处往往泣不成声。同样是自己的骨肉至亲，为何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夕颜望着残忍的娘亲，眼神空洞地撇出一抹淡笑。意识里某个想法似乎得到了验证。
　　冷水宫主见她满脸的泪水和血水混杂，喘息声渐弱，怒火被理智稍稍压制住，伸出手想要扶起女儿，孰料夕颜略带嘲讽地望着自己，忽然试探性地说：“娘只有一个女儿吧？”
　　宫主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夕颜捕捉到了这一微妙的表情：“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吗？还是，只是收养的——”唇边泛起一丝凄凉的笑意，却因即将到来的“真相”而恐惧地颤抖。
　　“到底是谁在胡说？”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一丝颤抖。
　　夕颜多希望娘亲可以坚定地告诉她，自己是她的亲生女儿，然而娘亲的举动明显表现隐含了心虚。
　　“娘，十七年前是您把我抱去隐逸谷求医的吧？圣医老人是不是说我脉象奇特，和一般人不同呢？”
　　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震惊，冷水宫主强行撇开不屑的笑容，她抚了抚夕颜的脸颊：“小颜，说什么呢？”
　　“如果我真的是您的女儿，您会迫我吃下蚀心丸，把我当成一个复仇工具来对待吗？”她忽的拾起地上的解药，声音凄切地质问。
　　幽光掩映下，宫主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神如井不起一丝波澜。这就是恨的滋味，那么深，那么重，沉重到想要毁灭一切，却偏偏要忍耐。愈忍那心底的恨意便如利刃般在肺腑内反复搅动，痛入骨髓。
　　那个冬天，脑海中的追忆依旧清晰。遥想那日她无助地抱着被换走的女婴，在漫天飞雪中冻得几近晕厥，女婴的小脸也被冻得惨白惨白。她解开上襟的扣子，让女婴的小脸紧贴自己，用体温给她取暖。这冰雪覆盖没有一丝希冀的天空，蓦地漫起嗜血的落日，照得天地间惊艳而无情。她决定给这个女婴起名“夕颜”，以此来提醒自己人生中曾有过如此绝望的一个夕阳映雪的冬天，以此提醒自己永不泯灭报仇雪恨的愿望。
　　“如果我真得是您的女儿，您会这样对我吗？娘！”
　　层层逼问下，宫主只觉胸臆间已经膨胀撕裂，十几年的压抑之火喷薄而出，她一把扯下武器架上的软鞭，发泄般地抽打在夕颜身上。夕颜只觉火烧火燎的疼痛近乎将她吞噬，然而娘亲却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如果当真是娘亲的女儿，她怎么会这样对待自己？怎么会呢？
　　她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来母亲为什么对她永远那么严厉、那么冷淡，为什么动辄行使那么狠的刑罚，迫她服下剧毒的蚀心丸。
　　还在做什么白日梦呢？还奢望什么母爱呢？自己分明只是一颗野草，一株浮萍，卑贱的孤零的生长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
　　蓦地扔掉软鞭，宫主走到玉座边缓缓坐下。她脸色惨白，怔怔地望着夕颜，犹自气得喘息不止。
　　忍痛站了起来，夕颜只觉背上火辣辣地疼，撕拉牵扯淡色裙锻已经粉碎。后背有粘粘的液体不住向下流淌。
　　“我明白了……”颓然一句，琥珀色的瞳仁折射出命运多舛的悲哀，她只觉一时间天旋地转。背上的疼痛和内心的创伤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那么，自己的亲生父母，又是谁呢？
　　心底痛得颤抖，她几乎站不稳，却一步步跌跌撞撞地向殿外走去。
　　“小颜——”宫主低低唤了一声，然而夕颜没有回头。
　　“宫主，小宫主她——”一旁的宫女低声道。
　　她缓缓闭上了眼，良久才睁开，双眼都染了泪雾。
　　“由她去吧，也许她真得不属于这里……”
　　
　　冰冷的院落里，万籁俱寂。
　　冷水宫主独立月下，眉宇间，化不开的怅惘。
　　清辉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她淡淡吟着这句哀婉的词，幽幽叹息。此时的她，只不过是个落寞而无助的弃妇。
　　“小颜，你说得不错，你只是我抱养的女婴，而且是仇家用来换走我亲生女儿的掉包女婴！”
　　“可是，这么多年来，我视你若己出，早已淡忘了你不是我女儿这个事实……你，当真不觉得吗？”
　　已是三更，万籁俱寂，思绪越发凌乱。
　　月光生生地投在她淡漠的眸中，似乎有温热的液体隐隐浮现。
　　不知是月色清冷了人，还是人清冷了月光。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诸多变数

　　夕颜从冷水宫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时，夜已经深了，那一望无际的暗黑仿佛无涯的忘川。
　　没了家，该去何处呢？哪里才有她容身的处所，谁才是她血缘深处的港湾？
　　一个复仇工具而已，没有亲人，没有关怀。
　　苍白无力的手紧捂心口，她不住咳嗽，心口的剧痛搅动着全身上下的脉络神经，一时间，委屈、伤心、无助、落寞种种压抑良久的情绪全部涌上来，她只觉闷热的血液似乎都一齐聚向头顶，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颤动……
　　“小颜！”是谁在叫自己，那声音里分明融进了深沉的眷恋。
　　楚浩轩一直守在谷口，清冷的月色抚过他宽阔的双肩，照进他隐忍泪光的双眸，焦虑而落寞。
　　急急伸手抱住虚弱的她，楚浩轩只觉触及到她背后一片粘稠感，讶异下低头看去，却不禁大惊失色——业已碎裂的素衣上，血迹斑驳，部分血痕已经发干变硬，竟将皮肉与衣裳紧紧沾在了一起。
　　他不禁心下骇然：“你的伤——”
　　夕颜却只是淡笑，出离了哀伤的淡笑。
　　楚浩轩幼时便见惯了杀戮血腥，然而看到眼前这一幕，却依旧触目惊心。
　　“好狠……”他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说。
　　“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绝美的眸子染上漠然和自嘲，“我真蠢，早应该猜到这个结果……”
　　楚浩轩怔了怔，早已猜到了七八成。
　　“我送你去隐逸谷，什么都先别想了，养伤最要紧。”
　　
　　已是三更天，风呼啸而过。隐逸谷的一座茅屋里却亮着微弱的火光。
　　楚浩轩将外衫裹在夕颜身上，扶着她走近小屋，眼睛忽的睁大——
　　“你——”
　　屋内的书案前坐着位红衣女子，以一袭红纱掩面，唯纱后一双灵动的眼睛，黑白分明。她看了眼楚浩轩扶着虚弱不堪的夕颜，莫测的一笑，眼中却隐隐透出失落。
　　略略镇定情绪，楚浩轩换上了谦和有礼而微显陌生的笑容：“姑娘，在下楚浩轩，是轩辕的弟子。我们之前来的时候见到一位隐逸谷的弟子，他人呢？”
　　千落眨了眨眼，笑容模糊：“师兄自采药去，尚未归来，公子是要为这位姑娘看病吧？”
　　“烟雨楼？”夕颜神智略微清晰，那一袭红衣耀得她惶然。
　　千落盈盈一笑，伸手将她扶至一旁的软榻，柔声道：“姑娘只知烟雨楼中杀手皆着红衣，却不知圣医老人有个偏爱红妆的女弟子。”
　　夕颜疑惑地看着她，面容憔悴。
　　“既是圣医老人的弟子，姑娘可否为在下的朋友疗伤呢？她受伤实是不清……”楚浩轩应着她的话，眼神却停留在夕颜身上。
　　“隐逸谷的规矩少侠是知道的，”千落含笑道，“除非是轩辕教的人抑或与轩辕关系甚密之人，我们一概不救……”她秀美微挑，带了些许戏谑的神色，接着道，“却不知，这位姑娘，是少侠什么人？”
　　这句吃味的话令楚浩轩神色一黯，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没有转头，却几乎能够想象得到千落此刻是怎样的神色。
　　忽然静谧极了，唯有夕颜咳血之音将他的心重新揪了起来。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姑娘可愿施救？”楚浩轩蓦地看向她，黯淡的神情中闪过一丝挑衅。
　　“原是这样……”千落似乎恍然大悟，“那我一定会尽全力……”
　　话音落时，伴随着一丝轻得仿佛听不见的叹息。
　　楚浩轩却觉那叹息掉落到内心极细腻的地方，微痛。
　　然而，夕颜因痛苦而略显扭曲的面容终于舒展开一丝温暖的笑意。她抬眼望向窗外，眼睑漫起温热的液体。 
　　待夕颜服下创药，在楚浩轩的照顾下沉沉进入梦乡时，茅屋外天色已微亮。
　　隐逸谷的溪流中，倒映着一红一白两道人影。
　　“落落，你来这里做什么？”楚浩轩望着溪水，神情淡淡的。
　　“明知故问，”千落拾起一个尖锐的石子，向溪水深处扔去，溅起一串水花。“过几日等你未过门的妻子好转，就带她远离这里吧，也绝对不要回冷水宫。”语调依旧波澜不惊。
　　“那个白衣弟子呢，莫非你杀了他？”楚浩轩的语气带些疲惫。
　　“杀他做什么？”夕颜挑眉看他，“在你心中，我是个见人就杀的恶魔吗？”
　　“我——”
　　注视片刻，忽的冷笑一声：“当然，我确已不再是个人——”她仿佛在说别人，语气中满是嘲讽。
　　“落落，我没有别的意思。小颜她中了蚀心丸的剧毒，那个白衣弟子可以救她……”
　　“这样啊……”千落叹息道，“可惜那人被我派去做其他事情了，这几日暂时还回不来。”
　　“其他事情？”楚浩轩蹙起剑眉。几日不见，千落越来越让他陌生，连计划中的事情，也不再让他清楚。
　　
　　三日后，夕颜身子有了好转。晨色初明，楚浩轩便笑容满面地携了她，往谷外走去。千落远远望着二人亲昵的身影，神情落寞。
　　“公子要带我去哪里？”夕颜有些好奇。
　　“离这里不远处有个集市，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趁着今日晴空万里，你身子也有了好转，我们就去那里走走吧？”楚浩轩扶夕颜上了马车，而自己则坐上驾驶的位置，扬起马鞭，马儿四蹄飞奔。
　　马车行了一路，在闹市中停了下来。
　　楚浩轩跳下马车，牵了夕颜的手扶她下来。熙熙攘攘的市井深处，叫卖戏耍，吹拉弹唱，汇成一曲隐居者难见的繁华景象。
　　夕颜任由他牵着自己在人群中慢慢逛着，心里却有种木然的感觉。旁边酒楼楚馆传来的歌舞升平、彩袖招摇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趣。在热闹繁华中，她愈发感到孤单无助，想到在冷水宫那晚的事情，看得见的伤口在逐渐愈合，看不见的伤口却根深蒂固地结了疤。
　　楚浩轩看穿了她的心事，伸手刮了下她挺挺的小鼻子，宠溺地道：“出来玩怎么还带着一张苦瓜脸？”
　　夕颜怔了怔，随后轻轻地笑了。暖意却自心底浮现。
　　楚浩轩舒了口气，径自拉她到一个花花绿绿的小摊前，兴致颇高地道：“这都是你们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看看有没有顺眼的？”
　　见来人是位带着姑娘的年轻公子，货郎满脸堆笑地拿起一个红线编织的鸳鸯扣，有声有色地介绍：“公子给心上人送个鸳鸯扣吧！保佑你二人白头到老，鸳鸯成双！”
　　夕颜接过那个鸳鸯扣，唇角微微上扬。她回头望向楚浩轩，却见他拿起一方苏绣绢帕：“老板，这个我要了！”
　　约略有点失望，然而那绢帕材质优良，她在接过的瞬间心里还是甜甜的。
　　楚浩轩兴致很高，带着夕颜又逛了会子，一边逛一边讲着这些年他闯荡江湖的奇闻异事，听得夕颜入了神。接近中午，他拉着夕颜来到悦豪楼，这是远近最闻名的酒楼。楼内灯火通明，流光溢彩，食客盈门人声鼎沸。
　　“把你们这里最有名的菜式都拿上来，再来一壶好酒！”楚浩轩看了眼夕颜，笑着吩咐店小二。
　　“没问题！客官稍等！”一看食客不是普通人，小二忙点头哈腰。
　　不一会，一桌丰盛的菜肴便摆满了桌子。
　　“尝尝这个！”楚浩轩夹了一块桂花鸡肉，放入夕颜碗里。
　　入口鲜酥，汁水香嫩，夕颜不觉胃口大开。虽说在冷水宫她见惯了山珍海味，然而这种市井的特色吃法她还是第一次尝到。整整三天，她都压抑得吃不下饭，直到此刻方觉腹中空荡荡的。
　　“别光吃菜，这个是冰糖双雪，喝了有清火润肺的效果。”楚浩轩难得见她食欲好，笑呵呵地舀了勺汤水给她。皓齿微启，甜甜的梨水，仿佛一阵清泉从她心口的伤痛淌过，细腻而温暖。
　　楚浩轩见她露出久违的笑意，如同花儿绽放的美丽，一时不觉痴了。
　　“若能远离江湖，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孩，真不知该有多幸福……”她望着临街热闹的场景，悠悠地叹了口气。
　　“切记，不要让她回到冷水宫！”突然想起千落的叮嘱，楚浩轩的笑容瞬间没去。看着夕颜难以掩饰的幸福，他的心越来越下沉，眼底漫起悲戚的光。
　　“公子，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陪我远离江湖恩怨吗？”夕颜满脸期待地望向他，憧憬道：“就像普通人家一样，耕地、织布，有一个种满油菜花的院落，养些小鸡小鸭——”
　　楚浩轩愣了半晌，眼中也显出向往的神色：“小颜，我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那一天，又何时才能来临……
　　这时，忽见酒楼门口闯入一个白衣青年，扫了眼酒酣划拳的人群，径自疾走至楚浩轩这边。他正是圣医老人的弟子。
　　“姑娘，你快去冷水宫看看！再不去一切就晚了！”
　　夕颜脑子嗡地一声，不可置信地望了眼楚浩轩，慌忙随白衣青年向外跑去。
　　楚浩轩神色黯然，不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骨肉相残

　　冰冷的山原上，不知何时缓缓飘起了雪。
　　冷水宫主负手傲立于掩藏在叠嶂重峦间的大殿前，苍白的面容上，一双绝美的凤眼闪过极寒的光芒，若眼神可以杀人，那么她面前这个红衣女孩早已死去多次。
　　然而那女孩只是敛容沉静地站在不远处，掩面的红纱一角随风轻轻扬了起来，露出白皙精致的下颌。
　　风雪呼啸中间断的沉寂，宫主忽然开口：“烟雨楼主也未免太小看我冷月了，竟派了个黄毛丫头来向我宣战。”
　　千落撇唇冷笑，带着微微的讥诮，望着冷水宫的第一高手：“宫主难道不觉得奇怪，身边最得力的几位护法今天都睡得很沉吗？”
　　冷月眼中有一丝的震惊，冷若冰霜的语调里，却依旧是不可一世的骄傲：“就算毒害了全宫之人，凭你一个，就能伤害得了本宫吗？”
　　“也是，”千落笑容诡秘迷离，“不过听说，宫主的女儿不久前离开了这里，如果她得知了冷水宫的境况，到底会是难过还是得意……”
　　冷月眉心蹙起，有种窒息的痛与伤，往事如烟仿佛凛冽地寒风直灌心底。她的眼神越来越深邃，古井般深不见底，似乎蕴含了无数的痛苦，孤独与哀伤。
　　“废话少说，让本宫早些送你归西！”齿间冰冷地洒落几个字，垂于身侧的手蓦地翻起，指尖藏了闪烁的银针，倏地飞了过去。
　　千落猛然腾起，小心翼翼地躲过路径不断变换的银针——横的、竖的、斜飞的、盘旋的——那只不过是冷水宫最初级的招数，却有着如此精妙的变化。她不敢再轻视，飞身倒挂于一棵枯树枝上，伸手掣出两只短匕首，闪电般直奔冷月胸口刺来，堪堪扎向冷月心脏！
　　然而刀刃临近时，宫主眸光一闪，双手竟将两只匕首生生折断！
　　千落大惊失色，怔怔道：“喝过软骨茶，你的功力怎么丝毫没有削弱？！”
　　难道，难道是那个隐逸谷那个白衣弟子用分量不足的药欺骗自己？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冷月直点千落的膳中穴，另一手却点她左臂的曲池穴，招数怪异无比。千落向后疾退了数尺，身形蓦然上引，空中一个翻转回旋，左臂方要抬起却觉无力至极。
　　宫主轻蔑地看着她，忽的从地面吸起那断成两截的匕首，一记“冷水蹁跹”扑天盖地地将千落包围其中，待她回过神来已经避之不及，匕首划过她的衣袖，“嗤”地一声撕开了个长长的口子，白皙的肩露了出来。
　　千落颓然倒地，鲜血自红衣中缓缓渗出，她呼呼地喘着气，虽处于明显的败势，眼里也没有丝毫的畏惧。
　　寒光一闪，匕首直直向她心口刺去！
　　至心脏只有些许距离，冷月的手却忽然僵住，寒眸聚敛于肩上那一块清晰的胎记。白皙的皮肤上，一个淡色的半月，赫然显现。
　　冷月脸色大变，身子竟不由自主颤了起来，她手一软匕首“咣当”落地。
　　千落见她失了神，眼里重新焕发出光彩。对决之中，先机已失，她哪里肯放过机会。身形猛地反转，运气十足掌气狠狠击向宫主。
　　冷月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化解着她的招式，寒掌一吸，用力撕开千落后背的衣衫，红杉下那犹如璞玉的冰脊上，一个深色的圆月胎记显而易见。她怔在那里，身子僵硬，凤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波光，是惊慌，是震撼，是岁月深处的纠结还是血缘本能的依恋？
　　冷山入口处，夕颜和楚浩轩一先一后赶了过来。
　　心脏飞快地颤抖着，眼皮也不安地跳动，夕颜紧紧咬着下唇，快步往冷水宫的方向赶去。
　　不远处一道极度刺眼的寒光徒然射出，那半截匕首生生刺入血肉之躯，血光飞溅开来。
　　“娘——”
　　夕颜只觉瞬间头晕目眩，天地间蓦地息声，唯有那尖锐匕首穿过肺腑之声被无限放大。内心也似乎被前根针万根刺同时凌迟，脑海里一片空白。
　　冷月瘫软在地，一把断裂的匕首插进了心脏，鲜血顺着刀刃不住地往出流，然而她绝美的凤眼中看不到一丝怨恨，反倒似慈母盯着久别的孩子般凝视着刺杀自己的对手，眼底温柔而无限怜惜。
　　不远处千落也倒在地上，神情淡然，却不知为何全身不能抑制地颤抖。方才她趁着宫主神情恍惚，狠狠将匕首刺入她胸口，可是为什么那一瞬间她的手抖得难以一刀穿心？为什么她的内心前所未有的难过和哀恸？似乎脱尽了全身的气力，连站也站不起来。
　　冷月看见夕颜近乎疯狂地扑过来，颤抖着去点自己周身止血的大穴，然而晚了，心口的大动脉已被切断，鲜血从口中喷薄而出。夕颜惊呆了，禁不住失声痛哭。宫主见状，唇角扬起微弱的苦笑，她缓缓伸出手去擦拭女儿面上的泪。夕颜只觉她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呼吸也局促起来。
　　“小颜……”声带似有了破损，声音熹微。
　　“娘，您想说什么？”夕颜紧紧抱住她，滂沱泪水，恣意夺眶而出。
　　她忽然间很无助，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那匕首确已刺穿心脏，回天已是无数。她甚至想祷告上天，只要能救母亲她便愿倾其所有。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一股无边的剧痛颤抖着，肆虐着，从身体的每一处神经迅速伸展开去。
　　冷月苍白无力的手微微抬起，指向不远处的千落，“她是你的——”她做着这个口形，却已经发不出声音，暗黄的眸子染着某种焦急，然而神色却逐渐暗淡。
　　夕颜强忍泪水，咬牙点头道：“娘，我知道了，她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悬在半空的手忽然无力地落下，眸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忧伤，然而终究缓缓闭上。
　　“娘——娘——”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似乎这样就可以将破堤而出的悲伤潮水堵回去，她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亲人，纵使没有血缘，纵使曾经绝情，却依旧会露出慈和笑容的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了。
　　血从唇角一滴滴落了下来，眼底的血管也被胀破，她却已感觉不到疼痛。
　　楚浩轩怔怔地站在原地，双目赤红，他早应猜到这个局面，却为什么，要故意支走夕颜？让母女遭受如此的生离死别？
　　仿佛一个罪人，竟无力承担这样残忍的局面，楚浩轩紧紧攥着双拳，指甲深陷于掌心。
　　夕颜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抽出随身的长剑，发狠般重重刺向倒落在地的千落！
　　剑尖却刺入白衣裹的胸膛，她一怔，楚浩轩挡在了千落前。
　　“小颜，不要伤她！”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
　　“你——”万般不解中，夕颜突然看见千落腰际系着一个红色的鸳鸯扣——和在集市上看见的一模一样，一时间只觉头颅内翻江倒海几欲裂开。
　　他们之前早就认识了么？
　　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带她去集市，就是为了支开她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为什么？”通红的眼眸，仿佛要滴下血来，手中的剑也在艰难地推进。
　　“因为——”剑刃推进一寸，楚浩轩簇了簇眉，忍痛道，“我曾起誓，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那我呢？”夕颜凄然地望着他，握剑的手颤抖不已。
　　“小颜，我对不起你——”长叹一声，“杀了我吧，如果这样你能好受点的话。”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忽然大笑起来，天地为之色变，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凄凉。漫空的大雪凄凄历历地划过她白皙的皮肤，像刀子一般锋利。
　　“对不起？”笑声蓦地停住，她声音凌厉，“这种亲人离去的滋味，你尝试过吗？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你又感受过吗？”
　　用力抽出长剑，带了一串血花。复又狠狠刺向他身后的千落！
　　千落似乎已经回过神来，说时迟那时快，飞身腾起躲过了那一剑。夕颜已乱了心智，剑剑看似狠毒，却早已失了章法。千落巧妙地躲过去，忽的点了她颈后的“玉枕穴”，把她定在原地。
　　千落看着眼前的一切，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悲悯，黑白分明的眸子却依然波澜不惊如幽深的古井。
　　丧失至亲的痛楚她没有尝试过，那是因为，她从未见到过双亲。
　　夫人曾说，她的父母是被冷水宫的宫主冷月害死的，这么多年她专心练武，为的就是这一天可以亲自手刃仇家。
　　可是为什么，报复过后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感，反倒，内心深处隐隐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疼痛，甚至是，从血缘里涌现出的酸楚。
　　“一会穴道会自然解开，我是烟雨楼的千落，随时等候你找我复仇。”凄凉的雪在她周身打着旋，她淡笑着道，“楚公子，楼主在等我们，不要让她等急了。”说完这一切，她缓缓向谷外走去，乌黑的发丝随风散乱地飘着。
　　楚浩轩身子一震，仿佛被施了咒。
　　“小颜……”他喃喃地自语，忽的仰头望向大雪纷纷扬扬的天际，灰色的眸子黯淡地没有一丝光彩。
　　这就是命运，清晨才许下一世鸳鸯的承诺，转眼间却成了一生的死敌。
　　
　　




夕颜重生

　　空荡荡的冷山山谷里，唯剩下穴道刚刚解开的夕颜。她脱下素色外衫，盖在母亲身上，忽然失声大喊：“烟雨楼！！！！烟雨楼！！！”
　　无数栖鸟飞鸦听不得，扑棱棱地腾空飞远。风雪几近将她娇弱的身躯吞没，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这场人间惨剧。
　　为什么要离开母亲，如果她依旧在宫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悔恨交织，她蓦地撕开衣袖，猛伸手连皮带肉扯下一块，鲜血沿着指缝历历淌下，又顺着手臂折向腋下。
　　茫茫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一个血肉模糊的身躯蜷缩在地上，大雪依旧肆意飘洒着。
　　赌气离开冷水宫时，她刻意无视母亲眼角那隐忍的泪痕。自以为是认为就此开始了她全新的人生。
　　所谓的爱，不过是夺取她唯一亲情的阴谋，她却浑然不知地享受着所谓的关怀。
　　“为什么？”痛哭了许久，她跌跌撞撞地冲到冰河边，纵身跳了下去，顿时周遭的水染成了红色。
　　“孩子，与其在这里哭，不如和我走，我可以助你复仇。”温温软软的女音飘进耳畔。
　　夕颜一惊，蓦地浮出水面。岸边是一个带着黑面纱的高挑妇人，身上有种清冷而难以接近的味道。她的内力在周身形成一股热气腾腾的气旋，雪花自她身边飞过竟无法近身。只有内力相当雄厚之人，才能有如此强大的功力。
　　“甚至，我还可以为你母亲续命——”高挑妇人声音温柔，眼神却是清冽的。
　　悲戚的眼中闪出一丝希冀，她慌忙跪倒在妇人膝下，声泪俱下：“只要能救我母亲，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高挑妇人淡淡地笑着，双手捧起她的脸颊，右手食指带着一枚幽黑的指环，散发出诡秘的光圈。“好孩子，只要听从我的话，你的愿望便会得以满足。”声音温温婉婉，却没有任何感□彩。
　　“起来，要报仇就先把眼泪擦干，只有无能之人才会选择流泪。”
　　身子微微一震，夕颜站起身，迅速擦干了满面的泪痕。
　　世事沧桑无奈，没有起承转合，就硬生生地将人拉入地狱。生与死揉成一团，她的心缩成坚硬的一小块，再也敲打不出任何声音。
　　美丽的双瞳也一点一点失却了琥珀的光泽，幽黑得无比深邃。
　　不远处，白衣弟子茕茕孑立，雪花飘落在他乌黑的眉上，倏地融化。他握紧手中刚炼制的蚀心丸的解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清澈见底的瞳仁头一次漫起无奈与哀伤。
　　
　　烟雨楼的正殿，幽黄的灯光照得周遭影影幢幢，正中的巨鼎火光熊熊，仿佛无数条毒蛇正向外吐着游动的信子。
　　“哈哈哈哈哈——”一连串得意而诡异的笑声响彻原本静穆的大殿，殿内的弟子却依旧恭谨谦卑地低着头，即使那笑声让他们从心底泛出战栗。
　　“做得好！”头把交椅上的蒙面妇人斜睨跪在她脚下的楚浩轩和千落，声音忽然变得慈和亲切，“孩子们，这次辛苦你们了，任务完成得很好！”
　　仿佛一位无比温柔的慈母真心称赞着自己的孩子，而弟子们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早已见惯楼主飘忽不定的性格，这一刻是赞许，下一刻也许就是杀戮。
　　何况她向来说话如此温柔，悦耳，但是透出一种不可违背的威严和似乎天生就高高在上的气质。
　　“夫人过奖了，这都是属下应当做的。”千落冷冷地跪着回禀，虽然明知高高在上的妇人可以主宰生死，她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和谄媚。
　　“皓儿，你呢？”楼主的目光落在千落旁边一直沉默的白衣青年身上，他的胸口有拳头大的血迹，却已经不再往出渗血。
　　她从来只用封号去称呼弟子，唯独对楚浩轩例外。
　　楚浩轩猛地抬起头，深色的眸子不知何时已变得通红，恳求道：“夫人，属下恳请您放过夕颜——”
　　千落蓦地惊慌，怔怔转头看向他。
　　楼主斜倚着铺着狐皮的座椅，微微冷笑了，语调却已经柔和：“你们这些孩子都怎么了？玄武昨晚也求我放过天堑门，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对待他的吗？”
　　怪笑忽然再次响起，透着说不出的恐怖和残忍。
　　那晚千落曾告诉他，玄武执意为天堑门说情，被夫人绑到了山巅，忍受风刀一点一点慢慢凌迟，全身□的肌肤上都切满了深刻的血口。
　　求生生不得，求死死不能。烟雨楼向来以这样残酷无情的手段，惩治背叛的弟子。
　　楚浩轩冷汗涔涔，幽深的瞳孔却写满坚定：“夫人，为何一定要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她才只有十七岁啊——”
　　“是么，你心疼了？”楼主凝视着他，又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的千落，“可是朱雀呢，她也只有十七岁，你怎么不考虑她呢？”
　　楚浩轩猛然一震，震惊中居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与无奈。似乎有些任命地低下头去，眼里有死一般的灰白。
　　千落似乎也微微震了一下，有些惨淡地笑了笑，眼底却很快回归了漠然。
　　那是宿命的力量，而他们只是人生的棋局上不能自由移动的棋子。注定了的悲哀，谁又可以更改？
　　
　　烟雨楼的密道可以直接通至山巅，由于人烟罕至，一些地方竟结了深厚的冰层。
　　一块覆着寒冰的巨大岩石上，绑着一个披着红色长袍的男子，他无力地垂着头，连瞳仁也是晶莹的红色。山巅狂风肆虐，若非巨石压顶，他必定会被这狂风生生卷走。然而他被铁索结结实实地绑成一个“大”字，夹着暴雪的朔风一遍一遍切割他面上的皮肤，百道千道血丝纷飞。
　　他的面前立着一位高挑的蒙面妇人，强大的内力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结界，任是风雪呼啸也无法近身分毫。看着被风刀凌迟的下属，她眯起眼柔和地笑了起来，眼神却如刀般凛冽。
　　“玄武，我的孩子，”她的声音温柔而慈爱，“我都心疼你了呢，那廖玉珍在地下看到此景，不知道会高兴还是难过。”
　　听到“廖玉珍”三个字，玄武俊美的面容微微痉挛，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却被暴风盖住：“夫人……”
　　蒙面的楼主转了转手上的指环，漫不经心地道：“可惜你为天堑如此卖命，甚至于背叛我，他们却丝毫不领情。如果我不及时出现，我的孩子，你可就要被他们杀死了。”
　　“夫人……饶过廖家……”打颤的齿缝间硬是挤出了一句话，干涩的唇上布满血丝。
　　“看在你多年为我效忠的份上，这次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廖家我也可以放过，”楼主挑眉，颇有几许玩味地道：“不过，你得为我做件事情——”
　　红色的眸子蓦地焕发出几点光亮。
　　“冷水宫新任的宫主很快要重出江湖，你怎么说也得去帮帮她……”楼主冷笑一声，眸色忽然聚紧，“不过切记，这次不要以烟雨楼的身份出现！”
　　




风雨初起

　　冷水宫的牢狱里，常年是阴郁的潮湿，此刻却似罗刹幽冥里不断攒动的恐惧惊慌，哭声闹声绝望的咒骂声连成一片，灯影飘动耀得整个牢狱都轻轻晃动起来。
　　“全都拖出去杀了！胆敢犯我圣地者，绝不宽贷！”
　　操纵命运的竟然是一个素衣少女，面容清秀而脱俗，琥珀色的瞳仁不知何时已深深染上重重灰黑，那是怎样的深沉绝望的悲哀，一直潜藏在伤痕累累的心底，甚至还有一丝对尘世的憎恶与嘲讽。才不过短短几天，她已消瘦得脱了形，淡色的外衫似乎显得宽大。仿佛失了血的面容上，再没有沾染过泪痕。
　　只有无能之人才会选择流泪。
　　于是她再也不会流泪了，即使再痛苦再无助，她的眼底也只不过是犀利的冷漠。
　　“冷夕颜，你这个疯子！你不得好死！”被捆缚的人群中突然有人狠狠咒骂道，满眼都是扭曲的恨意。
　　目光闪电般落在那名男子身上，夕颜微微挑眉，冷笑道：“没错，我是个疯子。自我母亲遇害后，我便发誓，今生不再为人——”她的笑声冷涩而犀利，缥缈在半空中，深重的寒意缓缓游移。
　　侍立的宫人有些讶异地望着这位新主人，曾经的悲悯和柔弱到哪里去了？这些天来，她处置叛徒和侵犯者的手段惨忍程度，比之老主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犹豫什么，全都拖出去杀了！一个不剩！”不耐烦于宫人的犹豫不定，她挥挥手沉声命道。
　　大群的人挤作一团，满面血污地望向那只操纵生杀大权的手——柔软苍白的玉手。牢外是一片浓重的杀戮血腥，牢里则发出震天的哭喊，破口大骂抑或语无伦次的哀求，都无法令她眉头皱一下。
　　她站在血污中，神情淡漠地望着一个个被拖出去迫害的俘虏，心冷如铁，唇角约略扬起残酷的快意。
　　“宫主，这样未免有些残忍——”一位宫女实在看不下去，禁不住鼓勇劝道，“这些人的妻儿是无辜的啊……”
　　夕颜寒眸斜睨，冷冷地笑了起来，忽然笑声顿住，一字字道：“残忍？我告诉你，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不再看身边宫女震惊的神情，她对着侍从做了个手势：“拖出去！”
　　在侍从的驱赶下，被俘的人群带着死一般的痛楚或者麻木，缓缓向外移去。
　　“宫主，我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要杀就杀我！求求你——”人群中忽然窜出一位年轻的妇人，手里紧抱着一个四岁大的女童。那名女童已经吓得哭声嘶哑，母亲不停地爱抚着她，即使自己也惊恐地浑身颤抖。
　　“宫主，杀了我，放了我的孩子！”
　　冰冷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淡淡的柔化，夕颜指向那个妇人，对侍从命道：“把她放走，还有那个女童。”
　　侍从得令，迅速将那对母女赶出人群。年轻的妇人获救，抱着女儿连忙跪倒在地感恩戴德。
　　夕颜却已转身离去，没有人看见她冷漠残忍的眼底不知何时泛起了淡淡的红。
　　
　　已经三天了，距离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娘，我很羡慕那个女童呢，还有母亲保护着她。可是我，如今孤零零地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苟且偷生……”
　　寒雾弥漫的密室里，夕颜独自坐在寒冰制成的卧榻边，凝望着陷入深度昏迷的冷月，神色黯然。
　　蒙面妇人答应为母亲续命，虽然无法立即醒过来，但可以维持无自主的微弱心跳。只是无论她说什么，母亲都没有一点点的反应。
　　“娘，我已拜了那位夫人为师，她答应助我复仇……”夕颜握着冷月没有一丝温度的手，喃喃道，“我也答应她为她做事，即使陷入万劫不复，我也不会退缩。”
　　密室里到处放置着寒冰，雾气萦绕着，她的眼底坚决而笃定，仿佛参透了生死的迷局。
　　“在此期间，我会为您去寻找天香续命露，明天就动身。所以，往后可能无法经常过来看望您了……”她微微扬起头，慢慢驱散了眼底薄薄的泪雾。
　　“娘，真希望有生之年，我可以见到姐姐，”她微微眯起眼，有种恍惚的温情闪过，“她是您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也是我的至亲。可是，茫茫人海，我该去哪里寻找呢？”
　　这时，门上的金属环忽然轻轻震了震，夕颜回头，只听一名宫人禀报道：“宫主，谷外一位自称圣医老人弟子的男子求见宫主。”
　　眼波微微流转，她轻声对昏迷的母亲道了声“告退”，疾步走出了密室。
　　
　　“先生，上次多谢你提醒本宫，否则后果一定不堪设想。”大殿上，夕颜端坐于风邪玉座，气质雍容。
　　白衣弟子只是淡淡地点头，眉清目朗：“在下君昊，姑娘直呼名字就可以了。”
　　君昊？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怎么名字中也有个“浩”字。
　　想起楚浩轩，她内心腾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怨毒。
　　“你来找本宫所为何事？”强行平息了胸腔的怒火，她微微一哂，眼神却清冽如水。
　　君昊自宽大的白衣袖口中拿出一瓶药，声音清朗，仿佛一缕清泉敲击沿岸：“这是蚀心丸的解药，是我近日才研制出来的。”
　　“蚀心丸的解药么？”夕颜一愣，心底有一丝丝的震颤。
　　“是的。”君昊回答，神情温文尔雅，无懈可击。
　　那次见她苦楚难耐，他便发誓要炼制出对付蚀心丸的解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将几种珍贵的药材配在一切，形成抗拒剧毒的良方。
　　“呵呵，”她冷冷一笑，眼波流转，笑声带了苍凉，“如今我接掌了神宫，又怎么会没有蚀心丸的解药——”
　　君昊默不作声地望向她，见她面色异常苍白，眼底却带了少见的灰黑之色，而一张小巧的绛唇也泛出灰白。
　　“小姐似乎病得不轻，蚀心之毒恐尚未解除……”他的瞳仁清澈，不染纤尘，带着些许悲天悯人的慈和。
　　夕颜轻抚发丝的手蓦地顿住，眼眸晦暗地笑了笑。
　　前夜毒发周期再度临近，她径自拿过蚀心丸的解药，分发给遵令行事的宫众，自己也服下一颗，然而唯独自己的蚀心之痛竟没有丝毫缓解。她大惊之下服用了另外一颗，可是效果依旧。百思之下不得其解，她便只好作罢，任由蚀心之毒发作，只当是用内心的苦楚去赎她对母亲的罪过。
　　此番却被这位行医之人一眼看穿，她眸光一凛道：“你想说什么？”
　　君昊淡然道：“蚀心之症惨绝人寰，我只希望小姐不用再忍受这种疾苦，或许——我的药会有些作用。”
　　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似好心的医者，夕颜忽然有些玩味地笑了，眼里闪烁着不信任：“传说隐逸谷只救轩辕教以及对江湖有重大贡献之人，本宫何德何能，让先生你如此上心？”
　　君昊闻言敛了眸子，长长的睫毛盖在泉水般清澈的瞳仁上。
　　如果告诉她，自他在隐逸谷第一眼见到她时，心底竟起了微妙的情愫。她是那样的清丽，仿佛在暗夜中也能焕发出晨曦般的光晕。可是她那样柔弱，被伤痛折磨得全然无力，却依旧挤出一丝无所谓的笑意。
　　那样坚强，却又那样脆弱。
　　熟记医书，深知蚀心丸是冷水宫特有的，他却依然愿意救她。只因他多想抚平她眉间蹙起的那一点丹红。
　　起初他以为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不过因为他是一个医者，怀着对病人的怜悯。可是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坚强与脆弱。
　　他本是性子极清之人，长年居于隐逸谷，从不过问江湖是非。
　　千落囚禁并胁迫他赶制出能使人瞬间丧失大半功力的软骨茶，他却暗中少放了软骨粉的分量。无意中得知千落即将对付冷水宫，他便想方设法逃出来，再四处寻找夕颜的踪影。
　　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远远地看着惨剧不可挽回地发生了，看见夕颜痛不欲生的样子，内心也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蒙面妇人的来临为她开启了最后一丝希望，却也将她十七年来的信仰全部粉碎。
　　他看见她琥珀色的瞳仁闪动的幽黑，一如黑夜来临时冷却一切的凝重。平生头一次感到哀伤和无助，大雪纷飞，落在他干净的眸子里，清寒无比。
　　见他半晌静默，夕颜不屑地笑了起来：“莫非你要告诉我，是因为喜欢我才这样的吗？
　　被她说穿心事，却偏偏用了如此轻蔑和不屑的语气。
　　他怔了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效命轩辕

　　
　　轩辕教的北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那场暴雪足足下了三天，覆盖了视野内的一切。极静谧的天地间，仿佛不曾沾染丝毫萧杀气氛，也没有误闯尘世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纷乱。
　　望了眼身旁的千落，楚浩轩在一块巨石前驻步。她已换下了平素惯常的红杉，取而代之的是件鹅黄裙装，身上还披着纯白的狐皮小袄。覆面的红纱撤去，那白璧无瑕的面颊，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
　　身处这景象开阔的荒原，千落只觉胸中沉闷的气息略略退去，精神也为之一振。她不明白夫人为何忽然允许她暂时离开烟雨楼，同楚浩轩一道投奔轩辕教。
　　她曾经无数次想要离开那个布满血腥气息的烟雨楼，然而换下朱雀使的红衣，这一袭大家闺秀的妆扮却让她多少有点不适应。
　　“落落，这便是轩辕教的地界，”楚浩轩指向那块巨石，嘱咐道，“待会见了云教主，一切都依照我的眼色行事，不会有问题的。”
　　绛唇微微上扬，千落眼波流动：“那么，一会你打算怎么介绍我呢？”
　　楚浩轩淡淡一笑，眉宇间还蕴含着清愁。这些日子以来，他望着千落，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另一个女孩的身影，挥之不去。
　　她笑的时候，顾盼生姿，星辉旖旎。眉梢眼角里竟与千落有着莫名的神似之处。
　　但是转眼间，她却变成另外一个人。冷水宫新任宫主，手段毒辣，处事决绝。
　　这一切都因他而起。
　　那晚他独自站在冷山山谷，漆黑的夜几近将谷里的一切吞没。远望着一座座隐藏在山峦间的宫殿，他竟迈不开步子。没有星光的夜晚，山风肆意呼啸着，吹乱了他端端束起的长发。
　　那一剑刺进了他的胸膛，却并未正中心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握剑时颤抖的手和痛楚的心境。那时他真希望自己死于她的剑下，至少这样就可以不用活在愧疚的阴影中。
　　然而她终究下不了手。
　　丧亲之痛，叛离之苦，她承受得了吗？没有星光作伴，夜会觉得孤单吗？
　　千落见他没有回话，也就不再多问。自从冷水宫一行，他便郁郁寡欢，连言语都变得落寞。
　　是因为她吧？千落心明如镜，却绝不多问。内心深处的敏感被骨子里的清高掩饰住，丝毫没有显露。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往前走，各怀心事，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空旷的荒原里，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大雪里，于地平线上消失不见。
　　
　　见到爱徒归来，云世显兴致颇高，他特意让下人准备了一桌佳肴，为楚浩轩等人接风。
　　“皓儿，”云世显眯着眼，一脸慈祥地望着他，“此行潜入冷水宫，可有什么收获？”
　　挂着精心刻画的表情，楚浩轩恭谨地回话：“弟子大抵了解了冷水宫的格局以及实力。”
　　“哦？”云世显饶有兴致地问，“具体说来听听——”
　　“冷水宫坐落于冷山山谷，宫中都是女弟子，现任宫主叫冷夕颜，是前任宫主的养女。”他顿了顿，却没有说明那日潜入轩辕的舞女就是夕颜。“冷水宫以暗器见长，宫内迷障重重，心法招式繁复且以至阴至柔为特点。”
　　“老夫听说几日前冷水宫的前任宫主被一名烟雨楼的弟子杀害，可有此事？”云世显晃动着酒盅里的美酒，望了眼楚浩轩，又望了眼他身边一直沉默的少女。
　　“是的，弟子亲眼目睹了那一切。”楚浩轩见教主这样问，面上阴晴不定。
　　“冷月是什么角色啊，当年也算是江湖上一奇女子，年纪轻轻就接掌了冷水宫……”教主轻轻叹息，眸中竟带了些许悲哀，“到头来竟然被烟雨楼一名弟子杀害了，真是……”
　　真是幸运，如此兵不血刃地少了个仇视自己的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说得就是这样的情况吧！
　　这么多年来，他时常由梦中惊醒，那个有着一双绝美凤眼的女子纠缠不定地向他索要着女儿。
　　女儿么？他连连冷笑，连那个小女娃面都没有见过，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认定是自己抢走了她呢？那个婆娘疯了吗？
　　望着神情恍惚不定的云世显，楚浩轩禁不住道：“教主——”
　　“哦，”他猛然回过神，唇角还余了一丝隐约的笑意，“皓儿，这位姑娘是？” 
　　楚浩轩微微一笑：“她是弟子在此行途中结识的，芳名黎落，是杏园世家的千金。”
　　杏园世家乃文人墨客之辈，从不参与江湖之事，江湖各门派对它所知也甚少。然而他公然扯谎，却丝毫没有后顾之忧，全因半个月前杏园已秘密归顺于烟雨楼，为其行舞文弄墨之职责。
　　“黎落？”云世显玩味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哈哈，果真是好名字！”
　　“多谢教主，”千落莞尔一笑，言行举止丝毫没有矫揉造作之处，“我爹是个读书人，便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楚浩轩补充道：“黎姑娘虽出身书香门第，却偏爱在江湖中闯荡。此次出门在外有梨姑娘相伴，一路上也有了照应。”
　　云世显笑容慈和，气度不凡，有着一代宗师的风范，然而那双剑眸却似海一般深不可测。他颇带些深意地望了眼千落，问道：“姑娘既是名门闺秀，如此单枪匹马在外闯荡，令尊不会担心吗？”
　　千落早料想他会有如此置疑，浅笑道：“爹爹也曾阻拦过，终究是拗不过他的独生女儿，此次途遇楚大哥，我便求了他带我拜见云教主。”
　　她音色本柔美如春莺啼转，从前却总是冷却了那轻琮的声调，此番话语出口，真真如大家闺秀般得体有礼，且带了不谙世事的纯真。
　　云世显哈哈一笑，实在从她的话里找不出什么破绽，即刻便转了话题：“对了，冲和前几日已抓到杀害廖玉珍的凶手——烟雨楼的玄武使！”
　　楚浩轩和千落不自禁地对视，双双显现出不可置信的讶然。
　　
　　天堑派的后花园里，那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清幽秀丽的池馆水廊，与轩辕教内四方大气的建筑形成鲜明对照。
　　回环百转的浮桥之上，云冲和一袭青衫，望着明镜般的水面失了神。回顾这几天天堑派对他感恩戴德的态度，有些哑然失笑。曾经为了争夺武林至尊的头衔，他们对待轩辕教还不是虎视眈眈没有一丝和善，如今却为了爱女的丧生，情愿奉上至宝，放下身价恳求轩辕的支援。
　　江湖人士总为了这些虚名争来争去，到头来还不是在亲情面前让了步。
　　然而，也许他的父亲——云教主是除外的。
　　想到这里，他瘦削的面容上泛起淡淡的愠色。
　　忽听水面“扑通”一声，一颗石子砸了过去，溅起一串水花。云冲和猛地回过神来，见楚浩轩在他不远处站着，笑意慵懒。
　　“师兄，是你啊。”云冲和微微笑了笑，向他走过去，“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听说你抓到了天堑惨案的凶手，恭喜你啊！这下成为天堑的贵人了吧？”楚浩轩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嘉许道。
　　“哪里，师兄此行探到了冷水宫的底细，才是立功不菲呢！”他笑的时候，却似乎怀了什么心事，笑意恍惚。
　　楚浩轩却并不在意他笑容中的玄机，夸张地叹了口气，道：“据说那刺客是烟雨楼的玄武使，之前的几起案子也是他密谋的，贤弟此番将他伏法，真可谓为江湖出了口恶气！”眼眸忽地一转，“不过为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有那么大胆量，贤弟可愿陪我走一遭？”
　　云冲和愣了愣，笑容僵住，半晌淡淡道：“天堑的牢狱重地，岂是我等想去就可以去的？”
　　楚浩轩捕捉着他神情的微妙变化，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真假玄武

　　
　　三更子时，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霜花，四周一股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天堑牢狱前忽然闪过两道人影，守卫的弟子尚未觉察，一丝奇异的熏香已将他们迷晕。
　　两个黑衣人直直窜进牢里监禁重犯的角落，那里刑囚着一个身穿红色长袍的青年，他垂着头，似乎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长剑“嘶”地一声自栏杆间穿过，轻轻挑起了犯人的下颌，黑衣男子蓦地一惊。那挺直的鼻梁，微带卷曲的睫毛，不正是玄武使所拥有的吗？
　　烟雨楼中最强的暗杀高手，又怎会如此轻易地被活捉？这背后到底藏有什么玄机？
　　一旁的黑衣女却微微摇头，眸中闪过微弱的不屑。
　　“他不是玄武使，”她轻声道，“玄武使被处以风刀凌迟，面上的皮肤又怎会如此完整？”
　　易容之术？
　　黑衣男子剑光一闪，就要去揭他紧贴的人皮面具。
　　“慢！”黑衣女阻断，“不要节外生枝，先观察几天再说！”
　　
　　卯时，黯黯的夜色，已慢慢显出熹弱的晨光来。薄薄的窗纸却响动不停，尖利残酷的寒风依旧呼啸着。
　　屋里的妇人正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微显憔悴却风韵犹存的面庞。灼灼素手轻抚着眉梢眼角的细纹，丹唇微启，轻抿薄薄的胭脂纸。
　　掩饰不住的失落，依旧在这样寂寞的夜里暗自神伤。
　　想当年她身为一代宗师轩辕啸的掌上明珠，又拥有令人惊叹的姣好容貌，求亲者不计其数。那时的她是何等的骄傲。她却独独钟情于以一曲“凤求凰”倾尽款款深情的大师兄，为此父亲便也将轩辕教的衣钵传给了他。
　　岁月如梭，几度花开花落，如花美眷终究敌不过似水流年。
　　大师兄对待自己愈来愈冷淡，由于成婚多年也未能为他添了一男半女，他的态度由冷淡转为厌恶。明知她受了重伤，也绝不去看望。
　　门忽然被粗鲁地推开，她微微一怔。
　　“师兄？”不知是惊是喜，他竟然来看望自己！
　　想必是因为近来众门派归附，师兄心情愉快吧。她心中腾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云世显微微带了醉意，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她起身相扶，他却嫌恶地推开：“贱人，别碰我！”
　　苍白的面容似乎瞬间失了血色，她生生吞下满腹委屈，眼中已满是心酸的泪痕。
　　“你的好儿子这次立了大功，天堑门的老东西便留老夫痛饮，”他满口喷洒着酒气，指着夫人道“还说要邀请你去——”
　　“你有何德何能，若不是凭借轩辕啸曾经的地位，又怎么会当上教主夫人的，啊？”他吸了口气，压住持续上涌的酒味，接着狂笑道，“你连孩子都不会生，哪里配做一个女人？当年，我真不如和冷月一起远走天涯，也好过面对你这个黄脸婆！”
　　轩辕明珠身子微颤，“冷月”这个名字，就如同尖锐的利刺，一旦扎进她的内心，就再也拔不出来。
　　“这么多年来，你依旧忘不了她吗？即使她已经死了！”淡淡呢喃，唇角却忽的扬起沉郁的怨毒。
　　那是一个细雨柔媚的夜晚，带着新婚的绵绵情意，她与情郎共饮同酌互诉衷情。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他呢喃着这句，眼带笑意地搂着她，温柔似水。在那红纱落帐中，她似乎也醉了，还之以悠然巧笑。
　　下一个瞬间，映入眼帘的却是位风姿绰约的少妇，小腹微微隆起，一双极美的凤眼既惊且怒。她凄然质问道：“云，为了轩辕教主之位，你当真要弃我不顾？”
　　师兄眼底一阵慌乱，口中的话却绝情至极：“冷小姐，在下已有娇妻在侧，你又何苦纠缠不清？”
　　冷小姐？冷水宫的候人圣女冷月么？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师兄。
　　“明珠，别听她胡说，是她不知廉耻地缠着我。在我心中，永远只有你一个。”师兄平素笃定的神情出现了一丝丝的焦急，仿佛生怕她会离开。
　　真的吗？永远只有我一个吗？那为什么，自父亲过世后，他对待自己的态度越来越恶劣呢？
　　一定是她，是那个冷月勾走了师兄的魂魄！
　　无数个孤独之夜，她醒来时枕巾皆已湿透。冰冷的月色将她鲜活的一颗心冷透，骨子里的骄傲和清高与现实中被夫君冷落的事实不断冲突，她喘息不得，越发地怨毒扭曲。
　　冷月，你一定想不到，女儿害死母亲，妹妹要杀姐姐这样的局面吧？
　　师兄，你也一定猜不透，江湖中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因了你们的狠，才有我的绝——这便是你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轩辕明珠望着醉眼惺忪的云世显，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曦光初起，她微微扬起头，眼底的痛楚幻化出暗黑残暴的逆流。
　　天色微亮之时，寒意凝重。夕颜嘱咐好冷水宫的相关事务，便独自走出冷山。行至出山口，她蓦然驻步，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不屑而嘲讽。
　　不远处，白衣青年负手而立，清澈明亮的瞳仁，带着一半忧伤一半不安，欲言又止。寒气逼人，他却只穿了一件粗布白衫，略显单薄的身子似乎禁不起风吹浪打。然而他眉宇间却始终有极笃定的意志，即使风雨交加也能坚守淡远空阔的灵魂。
　　“你来做什么？”见他半天沉默，夕颜有些不耐烦。
　　“我……”他略显艰难地开口，“我想陪你，无论去哪里。”
　　“哈，此行前往地狱之门，你也愿意去吗？”夕颜撇唇冷笑，内心却生出淡淡的厌恶。
　　天下男子皆薄幸，虽然他们习惯于信誓旦旦地保证。
　　“如果是那样，就让我一个人去好了。”几乎是不假思索，他望了眼天际，眸中有柔和的暖光。
　　那样安静的神情，仿佛只在少年人的脸上才会出现。那是梦境里没有泥泞的青草地上，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那种不染世俗的明媚似乎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场，夕颜内心有微微的震颤。然而那只是极短的一瞬。
　　上一次当是无知，两次便是愚蠢！
　　她微微闭眼，过去的一段在脑海里迅速闪过，痛楚难当。
　　再次睁开时，却只剩了充满戒备和抗拒一切的冷漠。
　　“你走吧，冷夕颜不需要怜悯的目光。”夕颜不再看他，决绝地向前走去。
　　“天香续命露，只有阴山才有，这段时间我会去寻找的!”清泉般的声音带了前所未有的坚决。
　　她却再也不回头，仿佛宿命里某种注定的信念，即使惨烈，即使绝望。
　　有梦的地方难免痛苦，无梦的地方却是坟墓。她宁可走进坟墓行尸走肉般生活，也不愿因为爱而再度受到惨重的伤害。
　　
　　“徒儿见过师傅！”见到蒙面妇人，夕颜慌忙下拜。
　　“好孩子快起来！”蒙面妇人伸手扶起她，声音柔软，眼里却没有丝毫温情。
　　“江湖上人心险恶，只要利用门派间的斗争，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天堑门，阴山派，隐逸谷，最后是轩辕教，一个一个的来！”
　　“是！”没有一丝犹豫地应答。
　　“在此期间若遇了困难，我会随时出现帮你。”
　　“谢谢师傅！”
　　“不过，你现在功力还远远不够，”蒙面妇人踱了踱，淡淡道，“你可知若有在短期内提升功力，办法是什么？”
　　夕颜回忆着：“我曾听娘说，一个人正常练功时气血是顺畅的，而图快之人则会气血逆转，功力提升加快，但很容易走火入魔。”
　　“不错，”蒙面妇人似乎有了隐约笑意，取出一条吐着信子的深色水蛇，“我这里有西域的浑血灵蛇，可助你加快气血逆转，可是体内一旦有了灵蛇的毒液，便离入魔不远了。你可愿尝试？”
　　夕颜微微蹙眉，娘亲曾经嘱咐过，无论什么时候也断不可遁入魔道，否则终究会万劫不复。
　　可是眼下她有其他选择吗？
　　入魔也好，成鬼也罢，只要娘亲可以复活，只要仇怨可以得报。她宁可尘归尘土归土，陷入魔道再不轮回。
　　夕颜咬咬牙，缓缓将纤细白皙的手臂伸向剧毒的灵蛇……
　　
　　




走火入魔

　　游移的水蛇嗅到嫩肉的气息，甩尾窜了上来，几颗尖利的齿狠狠咬了上去！
　　“啊——”那不是普通的蛇，那是身带剧毒的吸血鬼！几乎是失声惨叫，夕颜连忙死死地咬住嘴唇，强自去忍，直咬得唇上一片浓浓的血腥。
　　蒙面妇人负手而立，风轻轻吹过黑色面纱，面上神情诡异莫测。
　　半晌后，水蛇之腹渐渐饱胀，蒙面妇人捏起它丢向一旁。夕颜不支跪倒，不住喘息，再看那一只白璧无瑕的手臂，已泛了深深的乌青。
　　“这么点苦都受不了，还怎么救你娘亲、报仇雪恨？”妇人瞧也不瞧她，语气莫名的冷漠。
　　夕颜扬起头来，一双不再清澈如琥珀的瞳仁不知何时竟染上殷红的血。午后的阳光投进她的眼，折射出妖邪魅惑的绛色。
　　“只要能救我母亲，只要能让恶人终有恶报，我什么苦也能吃，什么罪都愿受！”
　　闻言，蒙面妇人平静的眼神深处没有感情的冷光一闪而过，嘴角微微一勾，晃出了一抹模糊的浅浅笑意： “至于你体内的蚀心之毒，如今也与灵蛇之毒融为一体，发作周期变长，你大可不必过于在意。”
　　漫漠的荒野，远远可见一个红衣人影，长袍及地，神色冷漠。一双朗毅的眼眸折射出与夕颜同样的妖邪绛红，面部依旧有残存的伤痕。这样的场面，他从前也经历过，只是那个时候，他只有五岁。
　　由于灵蛇毒液在体内翻涌，气血逆转沸腾，他的武学修为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速度，正因如此，年纪轻轻便成为烟雨四使之一。可是他的视力却在逐渐减弱——毒液在全身血脉流动，唯独从瞳孔发出来。
　　不同的人生，相同的命运。玄武看见夕颜惨烈的决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三日后，天气沉闷，阴郁得让人不安。
　　轩辕教的侧间里，点着一根忽明忽暗的火烛。墙上挂着几幅罕见的字画，细看去点点墨迹似乎还未干去。书案上摆放着一柄细长的青丝剑——天堑丝。年已不惑的云世显并未端坐于书案前，而是不住地踱来踱去。
　　天堑丝，离人泪，玄冰玉，还有……下落不明的轩辕剑。
　　他早已经屏退了下人，独自呆在房间里，有些心绪不宁地看着门外。
　　如果那个说法是真的，那么，离称霸武林还会远吗？
　　“禀教主，左使飞鸽传书，有事相报！”门外弟子的声音。
　　“进来！”云世显定了定神，重新坐回书案前。
　　弟子恭敬地走到近前，将一笺密信呈上。云世显拆开信，半晌，眉间蕴起罕见的震惊。
　　“冷水宫重出江湖，出手凶残恶毒。单是金剑世家一户，七十三口人皆被剜心致死，胸口上留一枚血红的“水”的标志，宅内鸡犬牲畜无一活口。”
　　“凶手是名少女，瞳孔绛红，佩有宫中神物玄冰玉。若不出所料，应当是冷水宫新任宫主冷夕颜。”
　　冷水宫……冷水宫……冷月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宫中还有这样的高手？
　　额上冷汗涔涔，云世显命令道：“快，快请天堑掌门过来密会！”
　　
　　轩辕教一处临水幽静的亭子里，楚浩轩与千落正在长谈，水面上不断送来冷涩的风。
　　“由此可见，教主并不打算真正采取行动对付烟雨楼，”楚浩轩轻声道，“既然是少爷抓的人，那么一定受了教主的默许。”
　　千落眼波流转，淡淡一笑：“楼主总是料事如神……”顿了顿，又道“可是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呢？”
　　楚浩轩没有回话。从一开始，楼主将他安排在轩辕教主身旁，就是为了获取各种情报。后来命他接近夕颜，离间母女俩，又间接害得冷水宫主身亡，而现在又安排千落接近教主……这当中到底有怎样的玄妙？
　　忽听一声尖锐的惨叫，二人面色一变，连忙追随那声音过去。只见轩辕偏厅四周已是纷纷攘攘的人群。
　　一名弟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心脏竟被生生挖去！
　　不一会，云世显与廖松涛齐齐赶过来，见此惨重，双双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云世显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和惊慌，大声说。
　　手法之狠辣，方式之残忍，与左使所报完全相同！而且能够如此自由穿梭轩辕，功力已足见不菲。
　　莫非，莫非冷水宫已经开始对付轩辕教了？
　　“弟子看见一个红袍男子对师兄下了毒手，那个人眼睛血红，好像是……是烟雨楼的玄武使！”
　　廖松涛脸色微变，望向云世显，硬是忍下了嘴边的话。
　　“胡说，那玄武昨日刚被天堑门处死，怎么会再度行凶杀人？”云世显怒斥那名弟子，余光却始终停留在廖掌门那里。
　　一旁的楚浩轩和千落对视了一眼，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浩轩，随我来！”云世显忽然沉声吩咐。
　　
　　正厅里，气氛肃然，云世显望了眼廖松涛，将左使的传书递给楚浩轩。
　　反复看了几遍，楚浩轩略微失态地惊呼出声：“这……”
　　剜心！冷夕颜？瞳孔血红？
　　“教主，方才不是说，是名男子吗？怎么会是夕颜？”他急急辩驳道。
　　“此事很是蹊跷，”云世显捋着胡须，“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冷水宫重出江湖且危害武林……这一点也已得到证实。”
　　“教主，冷水宫修习的是阴柔的心法，不会有血瞳的功法，一定有人栽赃陷害，弟子……”
　　“浩轩，你是怎么了？”云世显不满地瞪视他，“为什么一直为冷水宫说话？”
　　楚浩轩骨鲠在喉，一时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你在冷水宫时日也不短了，对她们的招式心法应该是最熟悉的，老夫此次便派你前去制服那个冷夕颜！”
　　楚浩轩只觉嘴唇发颤，仿佛有什么命定的扼住了他的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出大厅，日头已经偏西，然而阴郁的云层只剩了一抹哀怨的紫色。狂风肆虐着，地面上扬起细小的碎石粒。他展起衣袖蒙住眼睛，孰料还是有尖锐碎粒侵入眼睑。他只好紧闭了双眼，希望泪液可以将它冲出来。
　　睁开眼时，千落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微微笑着。那一瞬间，好似回到十几年前，他无饭可吃时，小小的千落将自己的碗递给他时绽放的温暖笑容。时过境迁，当年少不更事的孩子们都长大了，过早地体验了痛楚与绝望，却依旧在生死的夹缝中艰难地生存着。
　　习惯了顺从，习惯了不问是非，习惯了伤害。可是情感本是双刃剑，伤害了别人更会伤害自己。怀着对夕颜无限的愧，他再也难以轻易地向千落表达爱意，再也难以像曾经一样玩世不恭。
　　从不在旁人面前显露脆弱的他，忽然想紧抱住千落畅快地哭一次，然而他只是狠狠忍下眼中的酸涩，轻声哽咽道：“落落，其实我猜到小颜会有这样的举动，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都是我害的她……”
　　千落笑容中带了忧伤，缓缓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我早告诉过你，一个杀手，最不应该有的就是感情，可惜……”
　　可惜除了他，玄武还有自己，都已经不能全身而退了。
　　扬起脸，眸中的神色倔强而清冽，风沙过处，带来阵阵尖锐的疼痛。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一些新来的读者，评论得也特别有才，在此谢谢大家的关注和支持O(∩_∩)O~




楚夕重逢

　　
　　暮色初起时，楚浩轩收拾好了行装，敲了敲千落的房门。二人一同迎着暮色离开轩辕教。
　　寒气浮动，云层灰白，隐隐有欲雪的迹象。
　　楚浩轩见千落衣衫单薄，索性将自己的长袄披到她身上，千落微微僵住，不情愿地拒绝了他的好意。楚浩轩神色一黯，强行为她裹上长袄：“你服一次软不行吗，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强？”
　　千落冷冷一笑，却没有再反抗。带着体温的长袄传来阵阵暖意，她只觉有什么冰封的东西在一点一点融化。
　　二人并排走在结了霜的土地上，彼此却没有什么话可说。不时望望远处，又继续低下头来行路。同在烟雨楼的那段岁月，即使是相濡以沫的陪伴，也从不会直接将情感表露出来，仿佛冰山下的火种。习惯了压抑内心，习惯了伪装坚强，习惯了忍受孤单。
　　“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不是办法，”千落忽然开口，有些嘲讽地望了他一眼，“你未过门的妻子会去哪里呢？”
　　“未过门的妻子”这几个字如同利刃扎入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楚浩轩挡在她面前，伸手扳过她的双肩，涩声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可知……”他蓦地顿住，生生咽下了嘴边的话，化作一声轻叹。
　　你可知，为了曾经那个心底的承诺，我对那个无辜的女孩犯下了一生也赎不清的情债？
　　千落身子轻颤，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要说的话。虽然有些后悔那样说，却不愿在口头上服软：“哈，我能要你怎样，楚公子要做什么，还会受旁人影响吗？”
　　楚浩轩气鼓鼓地瞪着她，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千落笑嘻嘻地才不理会，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竟如孩童般天真无邪。
　　行至一处客栈，全然不见往日的喧嚣，竟然没有一丝人影。
　　“该不会是黑店吧？”千落眨眨眼，饶有兴致地问。
　　“行走江湖之人，还怕黑店么？”楚浩轩冲她嘿嘿一笑，从包袱里拿出一锭银子，朗声道：“老板，来两间上房！”
　　老板笑眯眯地收下银子，店小二忽然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老板微微色变，很快有些抱歉地道：“真是不好意思，本店的上房全被一位姑娘包下了，现在只剩下偏厅的一间，不知公子是否可以将就一下？”
　　楚浩轩刚想拒绝，忽然挑眉望了眼千落，邪邪地坏笑道：“一间就一间吧，反正附近也没什么可以留宿之所了！”
　　千落扬起脸来，面上带着愠色，双颊却不知何时已染上绛红。
　　见她流露出那样可爱的神色，楚浩轩不由地凑近她，变本加厉地挑衅道：“也许，你也希望只剩下一间吧？”
　　千落愠怒地望着他，硬是气得咬牙切齿。她虽身为烟雨四使之一，平日也素以无情著称，可她毕竟也是个妙龄少女，听到这等轻薄之语羞愤交加，怒嗔道：“楚浩轩，你找死！”
　　楚浩轩哈哈一笑，回身躲过她凌厉的攻势，嬉皮笑脸地求饶道：“女侠饶命，在下知错了，啊——”依旧被一拳击中后背，他佯装疼痛不已，心里却清楚千落丝毫没有真正用力。
　　二人虽拥有青梅竹马的岁月，却由于身处烟雨楼，从没有如此轻快笑骂的时刻。然而终究是天性使然，即使面临着最为艰险的处境，依旧不改嬉笑怒骂的习惯。店小二将他们引致二楼偏厅的一间普通的客房里，便识趣地离开了。楚浩轩一进客房，便霸道地坐在床上，戏谑道：“怎么办，这里只有一张床诶，要不要挤一晚将就一下？”
　　千落冷“哼”一声：“你倒是想得美，本姑娘就是一夜不眠，也不会让你这种登徒子得逞！”
　　楚浩轩笑得放肆，笑声回荡在整间客房里，甚至从门外飘出去，充斥在整个二层楼上。
　　千落微微沉吟，肃然道：“你当真不觉得这家客栈有些奇怪吗？空荡荡的竟然可以听到回声！”
　　楚浩轩笑容敛去，剑眸瞥向门外，片刻不在意地道：“就算有什么奇怪，还能难得倒我们朱雀吗？”
　　没功夫跟他打趣，千落接着置疑道：“如果这里不是人满为患，老板为什么不给我们其他房间？”
　　楚浩轩虽也觉得情况不一般，但口头上却只是淡淡回应道：“老板不是说有人包下了所有上房吗？所有没有空余给我们……”
　　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间歇，二人竟然都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仿佛宿醉后思维凌乱头脑发木的感觉。
　　“摄魂香！”楚浩轩忽的喊出来，拽住千落一脚踹开房门，直下底层。
　　“这是怎么回事！”楚浩轩只觉头痛欲裂，揪住老板逼问。
　　老板一脸错愕，颤抖道：“公子……公子在说什么？”
　　“是你下了摄魂香在客房吗？”楚浩轩怒喝道。
　　“我……”老板支支吾吾。
　　“说，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千落拿出随身的匕首指向他。
　　“我说，我说……”老板吓得魂飞魄散，“是那位包下所有房间的姑娘，她让我们这么做的……”
　　“那位姑娘？”楚浩轩讶异，“哪位姑娘？”
　　老板畏畏缩缩地回答：“她不让我说呀，否则，否则她会毁了我这间店！”
　　楚浩轩手一松，老板跌落在地。
　　楚浩轩忽然跑上二层，一间一间打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触目惊心，不觉呆住。
　　千落随后跑上来，环顾一圈，惊讶道：“怎么会——”
　　开启的房门，堆着成群的尸首，每个都被生生挖了心脏！
　　“难道是她？”楚浩轩眉头一紧，“好狠……”
　　只听“咻”地一声，一道寒光闪过，楚浩轩伸手接住镖。待追出去时，人影已经不见。
　　展开镖上的纸条，上面的字迹隽秀熟悉：“五里之外，忘情之处。”
　　“是谁？”千落追问。
　　楚浩轩长长叹口气，眼眸黯然失色。
　　
　　几里外是一片虫草不生的荒地，白色的飞絮轻轻坠下来，空灵凄凉，冷得透彻。
　　“小颜，我知道是你，从前是我对不起你，今日我们就做个了断吧！”楚浩轩茫然四顾，周围轻悄悄的，只听见窸窸窣窣地雪落之声。
　　千落冷冷站在一旁，沉默着不去打扰。偶有雪飘进她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倏地融化，仿佛含了委屈的泪楚楚动人，她的神情却偏偏那样冷漠骄傲，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足以打断她内心的冰封。
　　“小颜，你出来啊！小颜！”楚浩轩大声呼喊，声音带了沙哑。
　　“楚浩轩，你还有脸来见我吗？”飘飘渺渺的声音自不远处划过天际，冰冷冷的没有一丝感情。
　　“小颜，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你不该那样滥杀无辜！”楚浩轩望着那声音的方向，叹声道。
　　“哦？是吗？”语调娇柔婉转，却冰冷的让人不禁战栗。
　　忽见一清瘦的人影似幽灵般从半空中飘落，她披着一袭轻纱白衣，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苍白的面容上不见一丝血色，而眉心一点朱砂，愈发衬得她冰姿玉颜，绰约清丽。
　　盈盈转身，寒眸斜睨近在咫尺的楚浩轩，目光汇聚时，妖邪诡异的血色瞳仁折射出深恶痛绝的光芒。
　　“你的眼睛——”楚浩轩讶然失声，一旁的千落也大惊失色。
　　深知血瞳之症源于西域灵蛇的嗜咬，一旦中毒，视力会一点一点地下降，直到某天落下血泪，便会彻底失明。
　　“小颜……”喉咙中有些酸涩，他哽咽道。
　　夕颜冷冷一笑，一双眸子诡秘残忍地看着他：“楚浩轩，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楚浩轩一怔。但见夕颜蓦地拉开衣袖，一条雪白的玉臂上，赫然一块三指宽的新鲜血肉，仿佛烙铁凌虐过的尚未长好的伤痕。
　　楚浩轩侧过脸去，紧紧攥起双拳，眼底已泛起痛苦的湿热。
　　“我一心一意随你而去，背叛了我母亲，谁料竟然是一场骗局，还累得我母亲遭此大劫！我发誓，此仇不报，今生不再为人！”激动之时，那血红的瞳仁仿佛要往出滴血来。
　　




爱恨难当

　　苍凉的荒地上，楚浩轩僵直着身子站立着，一阵狂风刮过。
　　望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一直沉默的千落忽然开口：“冷宫主，冤有头债有主，杀害你娘的人是我，何必为难他？”
　　冷若寒星的血瞳蓦地瞟过去，夕颜悠然负起双手，唇角勾起极其轻蔑的冷笑：“朱雀，从前我的确不如你，现如今杀你却并非难事——”她顿了顿，笑意愈发绚烂，“然而，这么轻易地让你死去，岂不是太便宜你了么？”
　　千落微微一震，那个柔弱单纯的女孩，如今竟变成手段狠辣的女魔头。世间恩怨难讲清，生生把这些无辜之人拉扯进来。
　　他们究竟为了谁的仇，谁的怨，而被操纵了半生的命运？
　　“小颜，伤害你的人是我，千落她……她也只是身不由己……”楚浩轩似乎预料到什么，抢在她前面说道。
　　夕颜见楚、落两人争着保护对方，但觉已是伤痕累累的心再度被利刃搅着，不禁凄厉地笑了起来，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天地闻之色变，万物闻之悚然。
　　“果然是情深意重啊——”夕颜冷叱一声，地面的积雪激起数支盘旋而起的雪柱，终于汇至一点，合成一只巨大的雪剑，直射向楚浩轩胸膛。那雪剑刺出的速度极快，用力极狠，仿佛带了由衷的恨意。
　　“雪恨剑？！”千落大惊失色，未料才几日不见，夕颜的内力竟提升得如此之快！刚要运功去阻拦那只雪剑，但觉步伐沉重，双腿软绵绵的，头颅胀痛难当。
　　“你下了摄魂香！”楚浩轩顿觉头昏脑胀，眼见那雪剑毫不留情地刺过来，竟连一步都挪不动。要知中了摄魂香之人，虽然不会立即昏阙，但一旦运用内力就会全身乏力，等同于废人！
　　“呃——！！！”楚浩轩痛呼一声，雪剑刺中他的胸膛，瞬间碎裂开来。雪恨剑不会致命，却能将心脏冰冻，每跳动一下都是一种负担。寒意很快自心口弥漫至全身上下，他怔怔地看着夕颜，虽然极度痛楚，眼底依然漫起愧疚的潮汐。
　　“楚大哥——”千落艰难地向他挪移着步子，却踉踉跄跄地倒了下去。她忽地扬起脸，眼光闪过一丝决绝的清冽，“朱雀一人做事一人当，从不是怕死之辈，你今日便杀了我为你母亲偿命吧！”
　　“想做对亡命鸳鸯么？”夕颜挑起秀眉，血瞳翻滚着讽刺之火，“我偏偏不让你们得逞！”
　　话音未落，闪电般扣住楚浩轩的穴道，他周身都动弹不得，唯独一双剑眸圆睁，死死盯住夕颜的一举一动。
　　“咣”地一声，长剑从剑鞘中脱出，狠狠刺向瘫软在地的千落！
　　楚浩轩见状，奈何说不出话来，眼底闪过异常惊慌的波光，偏偏又动弹不得，直急得额上冷汗涔涔。
　　千落玉臂用力撑地，一招“回神式”终于支起身子，硬生生躲过那一剑。然而由于她运了内力，摄魂香的功效再度发作，她刚拔出随身的匕首，手一软掉落在地。
　　夕颜冷冷一笑，眼中涌起残暴的逆流。仇恨让她美丽的面容略显扭曲，一双血瞳让人说不出的诡异和妖邪。她握住剑柄，足尖点地凌空而起，对着一步步退后的千落挥舞。
　　千落只觉她招招狠毒，全然不给自己留下躲避的余地，可惜自身内力使不出来，身子骨软绵绵的连移动都费劲。退着退着，忽觉脊背一凉，她碰到一块兀石上，再也无法往后挪动。虽然惊慌，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不见丝毫畏惧。
　　楚浩轩一张脸涨得乌青，万般焦虑在心却无奈连动都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夕颜的剑向千落准准刺过去！眼见那长剑就要刺入千落心脏，楚浩轩紧闭住眼，满是痛苦绝望。
　　然而长剑离千落心脏只有一寸的时候，夕颜忽的抽回剑，伸手抬起千落精致的下颚，仔细地大量一番，冷笑道：“真是个美人呢，难怪楚浩轩会对你一心一意的——”
　　“如果这张脸毁了，不知他会怎样呢……”夕颜妖娆地大笑起来。楚浩轩闻言睁开双眼，眼底惊慌、痛苦、绝望、哀求、懊丧、无助等等复杂神情交汇着，一时间爱恨交织而过。
　　“啊啊啊啊——”道道寒光闪过，在千落白皙的面容上生生划下几道血口子，横竖交织，一时间竟皮开肉绽！千落仰面哀嚎，声音凄惨无比。
　　这惨绝人寰的场面赫然入眼，楚浩轩再也看不下去，血管破裂的眼睛溢满了心痛的泪水。他只觉内心都要窒息了，眼前一片晕眩的漆黑，上下两排皓齿紧紧咬在一起，竟有血丝从当中游移开来。他多想撕心裂肺地大喊，多想挥剑在空气中乱砍，多想狂奔于荒漠当中……然而，他却一动都不能动。终于体会到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终于明白恨是什么滋味。
　　千落双手捂住伤痕累累的面庞，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流出，疼痛让她心脏猛地缩紧，仿佛风中的枯叶般浑身颤抖不已。对于她这样一个妙龄少女来说，也许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比丑陋的活在这个世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无边无涯的痛楚无助让她失去了理智，发疯似的痛呼，直至嗓子沙哑地发不出声音来。她开始咳嗽，血从齿间渗透出来。胸腔似乎要炸开。
　　夕颜扔掉滴血的长剑，负手立在她身边，低头望着她痛苦的样子，神情复杂。
　　为什么折磨了凶手之后，内心没有获得应有的快感，反而，反而有隐隐的不安和疼痛？
　　为什么那一张布满伤痕的脸上，竟有些许熟悉和亲切之感？
　　为什么看见她的血在流，自己周身的血液似乎也会加剧流淌。仿佛连襟的河流般，一条决堤，另一条也会奔腾。
　　回身望向楚浩轩，他的眼睛涨得通红，眼波里带了清晰的痛恨和绝望。她微微一颤，恍惚间血流不止的心脏似乎被冰水浇下，痛得她喘不过气。
　　从没见过他如此憎恶的神情，而且竟是对着自己做出的！如同一把利刀，寒光凛冽，夕颜只觉背后蓦地有股寒流不断升腾。
　　夕颜顷刻间竟有了细微的难过。这段时间以来，她不断给自己灌输仇恨和残忍，生生把一颗跳动的心杀死。然而此刻，她却突然有了难过有了伤感，坚定的意志在轻轻晃动。
　　那恨意，竟让她不敢逼视。
　　指尖一弹，气流冲过去解了他的穴道。楚浩轩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过去抱起因失血过多昏过去的千落。与夕颜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甚至能感觉他深重的仇恨。
　　“落落——”摇晃着怀中伤痕可怖的千落，楚浩轩忽的将脸贴在她手上，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大雪依然飘着，落着，天地间唯有他恸哭的声响。
　　半晌，他擦干眼泪，抱起千落向前方走去，摄魂香的毒效并未完全散去，他走得依旧不稳。
　　“楚浩轩，你站住！”夕颜忽的嘶喊出声，“你不许抱她，你听见没有！”
　　然而楚浩轩似乎并没有听见，连步子都丝毫没有放慢。
　　从前是恨，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死而后绝。
　　然而现在，看着他抱起她慢慢走远，夕颜竟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妒意。她好恨，恨得不能自已，却原来，只不过源于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爱。
　　爱恨交织，痛楚难当。
　　她颓然跪落在地，无助地把脸埋在掌心，双肩微微颤抖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写得好伤感~~~~(>_<)~~~~




关于人物塑造

　 楚浩轩应该是一个性格蛮复杂的人吧，自小深处烟雨楼那种无情残酷的环境，后来又去了轩辕那样所谓名门正派的地方，是非曲直在他眼里应该是相当矛盾的。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亦正亦邪。他对于千落的感情是那种青梅竹马的依恋，是曾经黑暗的岁月里唯一亮起的一盏灯火。千落让他温暖，也让他孤寂的灵魂有了寄托。而夕颜，一开始的接近就带了目的，只是后来渐渐日久生情，但是这种感情更多的只是一种怜悯，而非刻骨铭心的爱。即使到后来，也只是深深的愧疚。他外在天不怕地不怕，风流倜傥，实则内心有诸多顾及，且用情专一。看似洒脱不羁，却早已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水渊。千落的爱，他将如何守护？夕颜的恨，他将如何化解？身事二主，他将如何面对即将来临的浩劫？
　　
 
　　千落，呵呵身边大多数朋友看过文后都比较喜欢她，其中一个朋友还说因为她个性比较独立，不依靠别人，所以有闪光之处。千落和玄武他们一样，自幼在烟雨楼长大，耳濡目染的皆是杀戮和争斗，一颗火热的心早已冷却。即便如此千落本性活泼开朗，渴望自由，虽然口中不肯承认，却对幼时的同伴楚浩轩有着难以觉察的情愫。她深知作为一个杀手以为着不能有感情，却依旧不知不觉地付出了感情。
　　她冷漠却不绝情，清高却不孤高。自打出生就习惯了服从，习惯了优胜劣汰的生存规则，却独独不懂得爱。面对楚浩轩炽热的爱，她竟不知如何去接受。
　　终究，她怎么面对母女相残，姐妹敌对的局面？这一早就注定了的悲剧，她能否想法改变？
 
　　这下说说夕颜。之前有朋友反映夕颜的性格不是很鲜明，显得有些飘忽不定。我想这个问题现在应该已经得到解决了吧O(∩_∩)O~她的性格可以说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
　　比起千落，夕颜生活在一个相对不那么残酷的环境里，毕竟无论如何，她拥有锦衣玉食以及众多仆从。她的母亲即使对她没有那么宠爱，至少给了她最基本的骨肉之情。当然由于她老妈太过强势，夕颜多少会显得有些软弱和依赖。她依赖母亲、依赖楚浩轩，容易相信别人的话。然而这一切终于毁于一旦，母亲死了（目前是植物人），楚浩轩背叛她了，她最爱的两个人从不同程度上抛弃她了。于是她恨，恨这个毁了她一切的人。她要报复，即使伤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只是再多的恨都是由于爱，最终她又将何去何从呢？
　　
 
　　君昊，恩……塑造这个人，是为了给这个灰色的故事里平添一丝光明。相比故事里的其他人，他的性格比较单一，没有复杂的环境逼迫，没有血海深仇压在心底，身为一个行医之人，他悲天悯人的悬壶济世，虽淡泊却快乐。
　　本无意走入纷乱的江湖，却由于夕颜，不得不卷入一切。不同于楚浩轩对千落那样浓郁强烈的爱，他的感情温文尔雅，细水长流般让人安心。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面对的夕颜已不再是曾经的人。
　　一心想要挽回曾经单纯快乐的她，为此宁可牺牲一切。然而即使如此，她的心却始终不在自己这边。君昊明白，她的恨是因为爱，有多恨楚浩轩就有多爱他。而自己呢？他只好唱着“我爱的人不是我的爱人~~~”
　　不过最终会怎样，夕颜是否会有所改变，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咯~~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今晚平安夜，不想把虐心的新文发上来，就发点话外语吧~~~在此祝大家平安夜快乐！




阴山雪莲

　　“冷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不染纤尘的声音自身旁响起，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方绢帕。
　　夕颜扬起脸来，一双绛色的瞳仁血丝满布，面色苍白却得没有一丝血色。那血瞳中折射出的妖邪诡异之光，竟让君昊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夕颜短促地冷笑一声：“不必了，我并没有流泪。”
　　“起来，要报仇就先把眼泪擦干，只有无能之人才会选择流泪。”师傅的话再次自耳畔响起，振聋发聩！
　　“我是让你擦擦唇上咬出的血……”轻轻叹口气，君昊神情寞落而忧伤。
　　“心里的血擦不净，不用了！”决绝地将关心拒之门外，她颤颤巍巍地起身。孰料咸涩血气从胸腔蓦地涌上，她“哇”地一声将口血吐了出来。
　　“冷小姐……”君昊慌忙伸手去扶，却被她生生推开，有些责怪地道：“你这又是何苦？令堂若见了，还不知会怎样难过呢。”
　　夕颜凄切地一笑，眼中慢慢浮起痛楚的湿热。她拍了拍膝上的碎雪，缓缓往回走去。由于跪了太久，膝盖竟冻得不听使唤，刚走出两步就打了个趔趄。
　　君昊疾步向前挡住她的去路，平素清淡的嗓音也含了怒意：“你要去哪里？你知不知道自己身患血瞳之毒，随时有失明的危险？”
　　“是么，”夕颜斜睨她，漫不经心地道，“那又怎样？”她看似无意地撩起肩上一缕发丝，玩味道：“即使我双眼失明，即使我就此死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君大夫？”
　　她咄咄逼人的话令君昊深深吸了口气，正色道：“和我有关……因为，因为我是一个医生，有救死扶伤的天职！”他多想告诉她，他在乎她，不希望她受一丝伤害。然而，爱到深沉酸楚，竟无法轻易说出口。
　　夕颜冷“哼”一声，神色一凛：“让开！”
　　君昊摇头，坚决道：“让我先替你疗好血瞳之症。”
　　夕颜目光森冷，右掌伸开自腰际缓缓运气，一字一句道：“让——开——”
　　君昊眼见那一掌已运了九成功力，气旋在掌心清晰可见，向上蒸腾着可怕的热气。那气旋慢慢向自己天灵盖迫近，狠厉，没有半点留情。
　　“我……要先替你治病！”
　　蓦地，手掌僵在半空，却怎么也击不下去。夕颜望着他清澈的眼中忧伤却坚决的神色，那么明晰却又隐忍的哀伤心痛。宽大的白色长衫，他显得有些削瘦，执着地在这样寒冷的天气只穿一件单衣。灰色的天边寒鸦凄切，荒原上黄沙生烟，干燥的西风一遍一遍切割着皮肤。夕颜扬起脸，拼命驱散即将形成的泪雾，不知怎的心里竟生了酸涩。
　　就在这时，忽见不远处一个人影，鲜血染红了衣衫，跌跌撞撞地向夕颜跑了过来。
　　“宫主，您回去看看吧！四大护法联手造反，宫里不服气的宫女全被杀害了，剩下的都是她们的党羽！”那年轻女子跑得气息奄奄，似乎受伤不轻。
　　夕颜面色一沉，扶起她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人禀告本宫？”
　　“四位护法看守得极严，曾有宫女想要报信，都被抓回去处死了。属下也是拼了半条命才逃出来。宫主，圣宫已经一团糟了，您再不回去，恐怕——”
　　“即刻随本宫回去，”夕颜冷冷一笑，血瞳幽昧诡谲：“我倒要看看，她们究竟有多大能耐！”
　　君昊轻轻叹息，江湖深不见底，究竟哪里才是岸？
　　
　　起于新疆疏勒西北葱岭的乌苏别里山，自南北延伸为两支，一支西北曰萨阿剌岭，一支东北为廓克沙里岭，即天山之脉。天山的雪峰——博格达峰上积雪终年不化，人们称之为雪海。因其气候严寒，一般植物根本无法生存，却独独从悬崖陡壁、冰渍岩缝之中生长出极稀有的天山雪莲来，有“百草之王”盛誉。
　　马车在深厚的冰原上艰难地行进着，驾车的英拔青年面色凝重，不时回望车里的佳人，心痛和焦虑交织。已经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山里毫无方向地跑了三天了，他全身上下落满了雪，轮廓分明的脸业已冻得惨白。那巍峨耸立的群峰，披着银盔白甲般的冰雪，在湛蓝的天穹下银光闪烁。
　　“落落，我们就快到了——”望着山巅云层中那若有若无的宫殿，男子舔了舔毫无知觉的干唇，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却满含凄凉和无助。
　　“嗯……”车内的少女微弱地应了一声，仿佛正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听到恋人的回应，他略略心安，顿觉精神为之一振，欣然笑道：“我曾听说阴山派与轩辕教联姻过，此番我们前去，一定可以求得雪莲，”他笑的时候，面上的雪轻轻融化，顺着眉毛流了下来，“这样，你的容颜就可以恢复了！”
　　车内几不可闻地笑了笑，声音淡漠：“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找你师傅云教主呢？”
　　楚浩轩笑容僵住，一丝无可奈何浮上眼帘。
　　之前他们也想过去找楼主，可是千落却坚持不回去，楚浩轩很清楚一旦回去，有可能再没机会这么自由了。而这样自由的日子对于千落来说，是极难能可贵的。他深知，她宁可自此毁了容颜，也不愿回去继续那种行尸走肉的日子。
　　然而若回轩辕呢？见到楚浩轩和千落惨败，云世显定会立即向冷水宫宣战。不为弟子，也为了门派的脸面。如果那样，夕颜便会处于危险之中。即便内心对她恨悔交集，他又真能眼睁睁看她陷入绝境吗？
　　于是他们选择了去往阴山，这坐落在天山上的门派，以盛产雪莲在江湖中占有一席之地。
　　千落是多么明眸善睐的女孩子啊，怎么会看不穿他这点伎俩？只是，她也明白着他的无奈，更何况也确是自己杀害了她的亲人。
　　千落狠绝、孤傲，却是善解人意之人。虽然环境造就了她杀手的冷酷无情，夜色徘徊，却没有消灭她内心深处对于光芒的憧憬。
　　因而她是个杀手，却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杀手。
　　这样的默契，在那段峥嵘岁月，温暖着两颗受伤的心灵。
　　这样的宽恕，让楚浩轩温暖，却与此同时让他负罪更深。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楚浩轩猛然勒马，冷凝的空气中突然掺进飘飘渺渺的女子声音。
　　“在下楚浩轩，冒昧前来只为求取天山雪莲，为内子恢复容颜！”他丝毫不吝惜表达这样的话，车内的千落却微微一震。当日他以“未过门的妻子”称呼夕颜，仿佛在跟自己赌气，连声音都带了怪气。此番介绍，却似乎融进了生死的期许，深沉而笃定。
　　“雪莲矜贵，岂能随意给人？”那声音似乎近了些，却依旧缥缈不定，且有些不屑一顾。
　　“在下师从云世显，是轩辕教的首座弟子，望贵派通融通融，赐我良药！”楚浩轩大声喊着，甚至带了乞求。虽然，他这样性子桀骜之人是极少求人的。
　　雪山一遍遍回荡着他的呼唤，雪花肆虐，山岭空旷。
　　对方沉默了半晌。楚浩轩屏息等待，生怕会被对方拒绝，那么他的千落……他将何去何从呢？
　　“我阴山掌门邀请公子及夫人一见！”不知从何处飘落四个绿衣少女，手中各持一只莲状玉器，肌肤生雪。
　　天无绝人之路，说得就是这样的情形吧！楚浩轩喜出望外，慌忙跳下马车，对着面前的少女深深一揖。山间的雪，似乎也显得格外明朗，瞬间照亮了整片苍穹。
　　
　
　　
　　

作者有话要说：圣诞快乐，筒靴们！为了迎合圣诞的浪漫气息，这章就写到雪山了，话说，每年圣诞几乎都会下雪呢~~~跑题了，大家还是慢慢看文吧~~别忘了留下宝贵意见哦~~bye bye




前尘旧怨

　　
　　直到楚浩轩亲眼见到这金碧辉煌、彩袖霓裳之境，才相信了传说中坐落在茫茫大雪的阴山派有如此叹为观止的景观。只隔了一道门，里外却的的确确是两重天：外面冰寒彻骨，里面温暖如春。从前他也只是听说，天山雪莲能散发出温热的气体，阴山派便采集了诸多雪莲养在池内，派遣专人细心照料。雪莲在特殊的照顾下不断绽放，散发出的热气也源源不绝。今日一见果真有如此奇效。
　　他悉心搀扶着千落一步步向正殿走去。千落此刻带了斗笠，红纱盖住了整个面庞。即便如此，依稀能从那薄纱后瞧见那张伤痕交错的脸。楚浩轩只觉她有细微的痉挛，恐是面上极痛的伤痕所致。她眼光却依旧清冽，淡漠，仿佛不曾遭受如此创伤。
　　他们跟随在四位绿意少女身后，脚下是绵延的绒毛长毯，两侧侍立着少年，头顶梳着冲天的小辫或在两侧扎着发髻。楚浩轩知道他们其实早已成年，然而阴山派的童子功会让人越练越年轻。不过由于女子不能休息此等内力，所以容颜相貌与真实年龄相符。
　　沿着密密麻麻的台阶向上走，大殿中央的位子上坐着的正是阴山派掌门人——骆苍雪。
　　而当楚浩轩真正看清了那人的样子，却不由得一惊——
　　宝座上竟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那骆苍雪少说也是西北一带的霸主，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轩辕教才同意与他们结为亲家。可是，怎么会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他的修为，竟然达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望着楚浩轩讶异的神色，骆苍雪轻轻地笑了，虽为孩童的面颊却没有一丝纯真之色。就像是成年人的眼睛安在了少年人的身体上。
　　“你说，你是轩辕的首座弟子？”声音却是壮年人的深沉。
　　楚浩轩回过神来，拱手道：“是的，在下是楚浩轩，这位是我……我的妻子……”
　　他恭谨地行拱手礼，一旁的千落却倨傲地站着，一言不发。
　　“怎么，这次轩辕教不让首座弟子与名门正派联姻了么？”那孩子忽然冷笑起来，笑得浑身乱颤，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
　　楚浩轩极力压住内心的抗拒，温声请求道：“骆掌门，晚辈的妻子容颜被毁，据说只有贵派的雪莲才可复原容貌。她还年轻，我不希望她这一生都在悲伤中度过——”提起“容颜被毁”四个字，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原来是这样，哈哈，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赠你雪莲呢？”骆苍雪挠挠下颌，笑容诡秘莫测。少年人的面容露出如此神色，显得更加异常。
　　“晚辈听说贵派与本教曾结成良缘，既为亲家，相信前辈一定会给家师一个薄面的……”楚浩轩忽然觉得事情没有他想象得那般简单，却依然硬着头皮道。
　　骆苍雪听罢继续笑着，笑声沧桑而悲凉，甚至还掺杂了一丝讽刺。
　　“没错，当年是我亲手将妹妹送到轩辕教的，”他悠悠叹息道，“一晃都二十几年了……”
　　楚浩轩只听说过有个师叔曾娶了阴山的女子，后来一起隐居。至于那位师叔是谁，他们曾经有过怎样一段故事，教中之人却极少提及。
　　此番见骆苍雪一番怀旧，面色阴晴不定，他仔细捕捉着他神色的每一点变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不一会，身边的千落已隐隐显示出不耐烦的神色。
　　“既然是亲家的面子，我自然不能不认，”骆苍雪话锋忽的一转，正色命道，“来人，取一株雪莲给他二人！”
　　仿佛暗夜中绽开的一道火光，他略显激动地看了看千落，连连揖道：“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不一会，一位小童手捧一个金色的盘子，上面堆满的冰块中插着一株天山雪莲，那每一瓣都似乎冰雕过的，清澈而湛蓝。莲心却是鲜红的，绚烂夺目。虽然离了段距离，但已能感受到雪莲散发的温暖气息。
　　骆苍雪呵呵一笑道：“离了冰池的雪莲，只有三日的寿命，快些拿回去冷敷，会有消痕止血的功效！”
　　接过盘子，楚浩轩再次连声致谢。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意，多久不见了？他扶起虚弱的千落，拜谢了骆掌门，然后慢慢向外面走去。
　　骆苍雪在他们转身的瞬间，笑意骤然收起，怨怒、残暴的逆流在脸上乱窜。
　　
　　“小妹，妹夫，今天竟有轩辕的人前来求药……”
　　密室里，骆苍雪望着灵台上的一双牌位，喃喃地说。牌位上写着“骆幽雪”和“景世彦”的名字。
　　“虽然已经过了二十多年，我却依然不能原谅他们！”孩童的脸上显出深沉的恨意，“这番血海深仇，若是有机会，我一定会替你们报的！”
　　抚着“骆幽雪”这个名字，他怨恨十足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小妹，少君今年也满二十三岁了，自你们被害，幸亏智慧老人救走了他。可惜，我多次前往隐逸谷，智慧老人都不允许我见少君……”他心痛地摇摇头，“可怜那个孩子幼年时就亲眼见到灭门惨案……”
　　“我恨，恨云世显，恨轩辕教，恨那里所有的人！今天却恰好有人送上门来，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目色残暴，握起拳头：“尽管拿去敷脸吧……哈哈……那哪里是什么雪莲啊——那叫焚身莲，中者立弊！”
　　空旷的密室里久久响着他得意的笑声，残忍而恐怖。
　　
　　冷水宫。
　　夕颜坐在正殿的宝座上，珠光涟漪的琉璃顶投下幽昧的寒光，在她血色瞳仁中幻化出令人生畏的冰冷神色。她俯视着殿上被镇压谋反者——最前排往日干练气盛的四位护法，还有她们身后联袂成荫的拥护者。
　　君昊站在一旁，望着殿内血迹斑斑的众人，四位护法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容，轻声叹了口气。那是一场生死的较量，血肉横飞的残酷对抗，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直至四位护法全部败下阵来，夕颜却毫发未伤。
　　“南苑，”斜睨带着不甘恨意的妇人，夕颜不屑地一笑，语带讽刺，“你当初是怎么当上护法的？只有这么两下子就敢挑战本宫吗？”
　　“你这个妖女！呃——”刚说出一句，就被身后的宫人狠狠压了下去，忍不住连连喘息。
　　“让她说——”夕颜示意那名宫人放开她。
　　“自你接任以来，冷水宫的弟子就没有一天安宁日子过，你残暴无情，滥杀无辜，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身为冷水宫的继承人，却练就了这一身邪门的功夫，败坏我圣宫在江湖中的名誉！你——你对得起老宫主吗？”南苑扬起头，满眼都是怨恨。
　　夕颜闻言冷冷一笑，不经意地撩起眼皮望了眼脚下的俘虏，悠然道：“南苑，你可知这世上除了我娘亲，还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讲话——不过，看在你曾全力辅佐老宫主的份上，只要你即刻认罪，本宫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南苑扬起脸来，面上尽是悲戚与绝望，却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辛酸。笑声骤然停下，她一字一句道：“冷夕颜，你别得意得太早，现下武林各大门派都认定是你勾结了烟雨楼为害江湖，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你说什么？”夕颜微微沉吟，“勾结烟雨楼？”
　　“怎么，你还不承认吗？”南苑恶狠狠地看着她，“你暗中联络烟雨楼，先后血洗了金剑世家、五毒教、青莲宫……连几岁的小孩子也不放过！你好狠毒！”
　　“是本宫做的，本宫不会不承认，那金剑世家曾经密谋颠覆圣宫，此番算是死有余辜！然而，本宫从不曾涉足五毒教及青莲宫，又怎么会——”夕颜讶异道。
　　“哼，你抵赖也没用了，江湖各大派已经结成联盟，不日就会攻入圣宫，将你这个心肠歹毒妖女五马分尸，凌迟处死……”话音刚落，南苑痛呼失声，喉管处被数跟带毒的银针同时刺中！夕颜怒不可遏地走下玉座，手握她肩胛骨，狠狠一用力骨骼尽碎！南苑想要惨叫却已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到底是谁在造谣？”夕颜心绪凌乱，一双血瞳流转着诡秘的逆流，忽然一抬手，生生旋下四位护法的胳膊！心中怨怒愈发强烈，她发狠似的出掌击向大殿上黑压压的背叛者，一时间腥风乱动。
　　君昊实在看不下去，挡在众人前劝阻道：“冷小姐，不要再杀了！你已经杀得够多了！”
　　夕颜冷冷道：“君昊，本宫清理门户，你也要干涉吗？让开！”
　　君昊深沉地望着她，清澈的眼中溢满心痛：“她们也是一时失足才做出错误的选择，你就给她们一次改过的机会吧！”
　　夕颜短促地冷笑一声，忽的一掌将他击倒，随后凌空腾起，双掌连番击出，气旋在大殿中来回翻滚！惨叫声，血肉分离声，气流声卷在一起，待她翩然落地之时，殿上已是血流成河。
　　君昊硬撑着站立起来，那横倒满地的尸身，血丝乱飞的大殿，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他只觉胸腔里涌动着作呕的气息。
　　“背叛本宫之人，都要死！”夕颜瞥了眼君昊，齿缝中狠狠挤出几个字。
　　君昊怔怔地看着她，她真得变了，变了让他十足的感觉陌生。残忍的岁月究竟带走了什么，如今的她还是当日那个柔弱的小女孩吗？
　　




抢夺雪莲

　　不知不觉腊月已经来临了，山村的早晨雾气腾腾，又浓、又酽，铺天盖地地将几个高耸的山峰、弯曲的小河、稀疏的村舍包裹的严严实实。沉浸在晨色朦胧的野鸡拍着疲惫的翅膀，引颈高歌。
　　雾退时，楚浩轩已驾着“笃笃”作响的马车离开了阴山派所在的雪山，太阳升起来，腊月的村庄宛若一幅古朴淡雅的山水画，在阳光的扯动下露出庐山真面目。
　　“等等……”
　　楚浩轩猛地勒住奔马，回身望向车厢，疑惑道：“怎么了，落落？”
　　千落撩起帘子，利索地跳下马车，出神地望着。乡野村舍的清晨，已有人家开门生活做饭，灶膛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山村女人朴实而娇俏的身影摇曳在土坯墙上。
　　那是宁静的气息，那是过日子的安心。
　　多久没有体会这种由内自外的安宁，没有红尘的纷乱，没有江湖的争端。想来也无非是名和利，将多少人捆绑得喘息不得。十八年的惨淡人生啊，正值如花似玉的年月，却为着所谓的任务耗尽心血，甚至，落得个毁容的下场……
　　自从离开烟雨楼，千落发觉自己变了，变得神经脆弱，变得时常感慨。只是她从来不习惯表现出来。
　　站在结成冰的小河前，她轻轻摘下面纱，河面上映出一张惨不忍睹的面庞，依稀可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了失落的悲戚。她用纱巾轻轻擦拭面上张牙舞爪的血痕，如同数条蜈蚣爬在上面，泛着紫青的脓液，狰狞无比。拭着拭着，她突然把脸埋在纱巾内，良久不动。
　　楚浩轩远远地望着她，心都揪紧了，走上前从身后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子。千落一僵，本能地去抗拒，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结实的臂膀。他怀抱散发的温度，竟让她难以割舍。慢慢的，眼窝似乎有些润湿。
　　“你们这对狗男女，竟然逃到了这里！”
　　村庄的宁静被这一声冷斥猛地扯破，楚浩轩、千落同时回过头来，见夕颜竟立在不远处。她看似悠闲地抚弄垂落胸前的乌发，然而撩起眼皮的瞬间，一双血红的瞳孔里涌动着深恶痛绝的逆流，甚至还有些许妒意。
　　见到旁人再场，千落迅速挣开楚浩轩的臂膀，将面纱重新挂上，恢复了先前的冷静和清绝。楚浩轩本能地挡在千落身前，眼光凝重：“小颜，你……”
　　“我比较喜欢旁人称呼我宫主——”夕颜冷不丁打断他，见他如此护着她，眼底有一丝悲凉闪过。
　　“冷宫主，”楚浩轩忽的笑了起来，那是他一贯的慵懒而讥诮的笑意，笑时眼光却清冽无比，“对楚某有何指教？”
　　夕颜冷冷一笑，他的神情好陌生，陌生得她不寒而栗。彼时你侬我侬，何曾想过会有此兵刃相对的一天？
　　扪心而为，她又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吗？可是，他为什么忍心欺骗自己，为什么处处护着那个杀害娘亲的凶手？
　　热烈地爱，疯狂地恨。
　　曾在闺中无数次梦想未来的她，在幸福被毁灭后，变成了恶灵。
　　一同被毁灭的，还有她那颗曾经纯真善良的心灵。
　　“楚浩轩，把天山雪莲交出来，本宫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夕颜摊开手，态度倨傲。
　　楚浩轩微微一怔，自己的行踪为何处处被她知晓？难道——
　　千落目光锐利地一闪，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这样的场面，她最好保持静默。
　　“雪莲是给千落治伤用的，恕不相赠。”他好看的眼睛里闪耀着冰冷而漠然的光，似乎不经意地看着夕颜逐渐膨胀的妒火。
　　“楚浩轩，”夕颜略显狂傲地笑了起来，声音却不停地颤抖，“你难道不奇怪，她面上的伤痕为什么会流脓？为什么脓水还是紫色的……”
　　“你在剑上煨了毒？”楚浩轩大惊失色，先前他只是以为那是剑痕过深，没想到……
　　“冷夕颜，你好狠！”他如梦初醒，眼中闪耀着火一般的愤懑。
　　“论起狠来，我哪里是你的对手！”夕颜一步步迫近他，用了凌厉而怨恨的眼神，短促地冷笑起来，“我做梦也想不到，我用生命去爱的男人，竟是如此卑鄙无耻的小人！”
　　楚浩轩震了震，前尘往事如同潮水般涌出，他喘息不得。
　　“给我雪莲——”再次向他摊开手，夕颜的眼中却带了难以言喻的哀伤。
　　“天香续命露是阴山派的镇派之宝，只怕难以取得，但是天香续命露是由天山雪莲炼制而成的，只要你能取得雪莲，我便能将续命露给你。”君昊站在炼丹炉旁，淡淡地保证着。
　　“楚浩轩和千落刚从阴山派求得雪莲，此刻应在十里村附近，你只取雪莲便好，不要伤及他二人性命。要知复仇不在于这一时半刻。”师傅蒙着面，清晰地叮咛着。
　　那一切都为了使娘亲尽快清醒过来，为此，她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冷宫主，千落容颜尽毁，唯雪莲才可复原，你要雪莲做什么呢？”被她迫得无处遁形，楚浩轩硬着头皮问道。
　　夕颜凄凉地笑着，缓缓从身侧抽出长剑，暗金色的光芒在她俊秀的侧脸上浮动：“如果，雪莲对我没有任何用处，但是我就是想要呢？”
　　楚浩轩紧攥着拳头，直至骨节处发白。他抬起头，眼带血丝，神情疲惫而恍惚：“是我欺骗了你，你尽可将我碎尸万段。”
　　“为了她，你宁可碎尸万段也在所不惜吗？”夕颜只觉话一出口，自己卑微得如同草芥，“那我呢……那我呢……”泪水慢慢浮上眼眶。
　　可是她没让眼泪落下来，痛到深处，反倒连泪水都多余了。在这世上，又有谁真心对待她？又有谁愿为她挡风遮雨？
　　如果她告诉他，为了给娘亲续命，她必须要得到雪莲，那又能怎样呢？他的心里只有千落，又怎么肯把雪莲给自己？
　　楚浩轩见她血色的瞳仁中不断散发出幽昧的光，知她心中的恨意大于一切，怎么说也没有用了。她注定不让千落好过，除了血海深仇外，还因为他的缘故……沉吟片刻，他蓦地跪落在夕颜面前，那一瞬间无数栖鸟齐飞。
　　千落万万料不到他有这番举动，一时间又是震惊又是感动。
　　“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我愿意为此承担一切罪责……可是恕我不能给你雪莲……”
　　夕颜怔怔地看着他下跪，忽然用剑指向他，剑尖抖动不已。
　　“冷宫主，”千落走向前，用两个指头夹住剑身，冷冷道，“你我之间的恩怨，何必累及旁人。如果你要为母报仇，朱雀大可奉陪！”眼光转向楚浩轩，喝斥道：“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
　　楚浩轩似被响雷击中，半晌缓缓起身，神色黯然。
　　夕颜望着她，不屑地笑了笑：“我若像你一般不人不鬼的样子，早已无颜活在世上，你还真是脸皮厚啊……”出言歹毒，字字穿心。
　　千落轻抚面纱，一双亮如秋水的眸子寒意渐浓，却露出反讽的淡淡笑意：“面上的伤痕固然可怕，更可怕的却是扭曲变形的内心——冷宫主，你说是吗？”
　　夕颜笑容没去，深重的怨恨迅速满上她的眼睛。千落明显感觉到指间的剑身在发颤，仇恨由剑柄一点点传过了来，奔涌的气流忽的扑了过来！而当那气流即将接近千落血脉时，楚浩轩一把推开她，伸手紧紧握住了剑身。
　　夕颜想要抽回长剑，孰料无论剑身在掌心如何摩擦，他始终不肯放手，直至鲜血顺着剑身慢慢滴了下来。
　　“放手！”夕颜猛地用力抽走了长剑，带出一连串长长的血花。她咬牙再度刺向他，楚浩轩却只是躲，绝不进攻。
　　千落见楚浩轩节节败退，连忙飞身而起，攻向夕颜，却被他生生拦下。千落望着他那近乎恳求的眼光，不觉暗自叹口气。
　　如此优柔寡断，他们哪里还像是烟雨楼的青龙和朱雀？
　　千落深知楚浩轩对夕颜心怀愧疚，无论如何都不愿再伤害到她。然而为了自己，又不愿把雪莲拱手想让。如此僵持下去，楚浩轩必定出于劣势。
　　太阳不知何时已敛了踪影，天际阴云满布。
　　“这是天山雪莲，你拿去吧！”托着盛放的雪莲，千落神色淡漠，仿佛手中之物只是个普通的药引。
　　“落落，你——”楚浩轩万万料想不到她有此举。
　　“还是那句话，朱雀随时等候你报仇雪恨，无需累及旁人！”千落镇定而娇娆地笑着，目光却清冽似水。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有一点瓶颈。。。




酒意渐酣

　　轩辕教内。
　　云冲和直至绕过十几道弯子，才将身后的不明侍从甩开。然而刚到云夫人的房门口，他忽然驻步，那里竟然守着一名武功高强的弟子。
　　“少爷——”那名弟子见他前来，拱手行礼。
　　“你在夫人门前做什么？”近乎是用了责备的语气，云冲和不禁皱了皱眉。
　　“是老爷让属下守在这里的。”弟子恭声回话。
　　“是父亲？为什么呢……”云冲和难以置信，一贯冷漠的父亲会做出这等事情。
　　“老爷深知夫人贵体欠安，所以吩咐小的在此守护。”那弟子仿佛倒背如流，一双小眼睛骨碌碌地转动。
　　守护？怕是在监视吧！云冲和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是冲儿吗？”房内飘出一丝温柔的女声。
　　“娘，是我！”云冲和朝里望了望，随后看了眼把守的弟子，目光如刀般凛冽，“让开！”
　　那名弟子并不阻拦，很知趣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屋内没有亮灯，光线很暗，云夫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轻抚两鬓斑白的发丝。容颜虽有憔悴，五官却依旧精致，完全能勾勒出当年的神韵和风姿。
　　“娘——”云冲和走近她，声音有些哽咽。
　　云夫人从铜镜中看见消瘦的儿子，眼中显现出难得一见的柔和：“冲儿，快帮娘看看，这边的白发是不是又增添了几根？”
　　云冲和摇摇头，勉强笑道：“您多虑了，您还是像年轻时一样漂亮……”
　　云夫人淡淡一笑，转过身大量着他，几日不见儿子身上竟添了几处伤痕。她抚着云冲和手臂上的伤疤，问道：“你父亲又喝醉酒了？”
　　云冲和骤然缩回手，背在身后，故作轻松道：“没什么的，娘。”
　　云夫人见状，也便不再追问，神情慢慢变得冷漠。她望了眼窗外，难得一见的晴天，有道熹微的日光投了进来。屋内陈设简单，气氛沉郁而诡秘。
　　门外的弟子自云冲和进去后就一直屏息听着屋内的对话，方才那一番寒暄他丝毫没有放过只言片语。然而这一会，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有些奇怪，却又不方便敲门进去，只好将耳朵贴在门上，企图听到些什么。
　　片刻后，云夫人将手搭在云冲和肩上，目光再度变得柔和。她怜惜地道：“冲儿，要好好听你父亲的话。他身为一派之主，教中事务繁忙，你要多帮着他才是。”
　　云冲和点点头：“我知道了，娘也要多保重。”
　　
　　千落独自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溪水早已结冰。即使在这样一个晴空万里的傍晚，万物依旧沉睡着，没有一丝生机。
　　不一会，楚浩轩拿着一只白色的野兔走了过来，俊秀的面容上露出了孩童的天真。他将从农户那里借来的废柴堆在一起，拿起石块来反复击打，半天却不见一丝火花。
　　千落见他满头是汗，忽然笑嘻嘻地道：“不如就这样生吃好了！”
　　“生吃？！”楚浩轩怀疑自己听错了。
　　千落含笑点头，翻手将兔肉剁成几段，扯下一块递到楚浩轩嘴边，楚浩轩忍住胃内的翻江倒海，生生别过头去：“我不吃。”
　　“哼……”千落没有强迫，将那块兔肉放进嘴里，若无其事地嚼了起来。
　　楚浩轩见状，开始干呕起来。
　　“真是名门正派的贵公子！”千落满脸的讥诮和不屑，“你挨过饿吗？”
　　楚浩轩一怔，目光极其复杂地望着千落，后背阴冷发凉。
　　“要是你接连几日都吃不上饭，就会觉得这真是至上的美味。”千落眯了眼睛，往事如潮水般涌出。
　　楚浩轩默默看着她谈笑风生，那些话仿佛刀子一般割着自己的心。自九岁离开烟雨楼后，她受过的苦，他又何尝知道？纵有满腹的辛酸和苦水，她却只是满面笑容地望着漫漫无期的黑夜，连一滴泪水都没有。
　　见他面上流露出悲伤，千落不再多说，暗运内功，左手已经变得通红，兔肉在掌上冒起一丝丝的青烟。
　　“焰火掌？” 楚浩轩惊叹，不知她何时学会了这等功夫。
　　半晌过后，千落将熟透的兔肉递给他：“熟了，吃吧！”
　　楚浩轩闻着兔肉冒出的阵阵香气，更觉胃里空空，然而却没有接：“我不饿，你先吃吧！”
　　千落眼珠转了转，俏皮地笑道：“是吗？那么这咕噜噜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楚浩轩微微尴尬，起身往不远处走去。
　　“喂，你干什么去？”
　　楚浩轩回过头：“我去问村民借点酒暖暖胃，我的大小姐！”
　　几杯酒下肚，千落红纱后的面上已显现出淡淡的红晕。楚浩轩望着她难得一见的愉悦，眼中也不觉柔和起来。
　　容颜被毁，雪莲被抢，不幸之事接踵而来。她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容明媚若七月的晴空。
　　暮色渐沉，楚浩轩见她眼底已有微微的醉意，伸手夺下她的杯子。“好了，你不能再喝了。”
　　“给我……难得高兴……让我喝……”千落醉眼朦胧地去抢杯子，楚浩轩不给，她的眼中忽然闪过凛冽之意，“给我！”
　　楚浩轩叹口气：“你醉了……”
　　“我没有醉……”千落眉梢眼角带了沉醉的笑意，“醉了多好啊，醉了就不用面对这冷漠的世界了……”
　　楚浩轩神情黯然，内心柔柔的触动，轻轻揽过千落。千落并不拒绝，只是依旧喝着酒：
　　“五花马，千金裘，呼二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千落见他占着杯子，伸手拿起酒壶，直直从喉咙中灌了下去，呛得咳嗽不止。许是酒精的作用，刺激得她泪水直下。
　　楚浩轩见她醉得不省人事，轻轻将手放到她额上给她降温，寂寂暗夜里一声深深的叹息，像从九霄云外传来。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借着酒意就彻底发泄出来吧！”
　　费力将烂醉的千落抱到农户家的炕上，她昏睡的时候红纱后似乎透出浓郁的红晕，煞是动人。楚浩轩静静地凝望着她，除去酒气，只闻得一股熟悉的清新芬芳从千落身上荡漾开来。他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瞧见那姣好的身姿，肌肤若绸缎般光滑，心中忍不住一阵躁动。酒意弥漫，他只觉面上不住地散发热气，心脏犹自狂跳不止。
　　待到他想要进一步的举动，忽然瞥见她眼角的泪痕，酒意一下子清醒了大半。暗暗后悔方才的轻浮，替她盖上棉被，他失魂落魄地往门外走去。
　　房门合上的瞬间，千落睁开眼，泪水不自禁滑落下来。
　　
　　“什么？你说什么？”夕颜诧异地望着炼丹炉中冒着紫烟的黑色残莲，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天山雪莲怎么会变成焚身莲？楚浩轩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欺骗自己？
　　君昊见她一脸震惊和错愕，有些心疼地道：“冷小姐，你别这样，天山雪莲和焚身莲外形上看的确是一模一样，也许他们也没分辨出——”
　　“你说，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用焚身莲欺骗我？为什么？”夕颜忽然盯着君昊，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君昊见她血色的瞳仁中惊怒地几乎要滴出血来，慌忙拉起她的手，才发觉竟如此冰冷不似活人的手——据说手指冰凉的人是没有人心疼怜惜的：“你不要激动，千万小心你的眼睛……”
　　“楚浩轩和千落，害了我母亲，现在又用剧毒的焚身莲欺骗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夕颜的眼神突然凄迷起来，往事像是黑夜突然开了口子，冰冷尖锐的刺伤了她。
　　唯一的亲人昏迷不醒，唯一的挚爱背弃自己，心中纵有千般痛万般痛，又该对谁去说？千落将雪莲递到她手上的瞬间，她似乎看见母亲苏醒过来对着自己微笑的场景，然而眼前的一切，再次将心中残存的柔情碾成碎片。
　　君昊见她眉心愈蹙愈紧，胸腔兀自起伏不定，有些害怕地道：“冷小姐——”
　　只听“轰”地一声，夕颜一掌掀翻炼丹炉，焚身莲的毒液迅速流了一地。毒液过处，殿内四季常绿的植物瞬间枯萎！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夕颜咬牙满眼已是腾腾杀气，长剑蓦地出鞘，发出炫目的寒光。
　　君昊拦不住，追随着她跑出去，半路上却见一位青年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他走近一看，大惊失色道：“文师兄？”
　　“快去隐逸谷……那里……”青年尚未说完，气息已绝，一双眼却直直地望着君昊，难以瞑目。
　　




隐逸血案

　　君昊赶到隐逸谷时，那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原本干燥的土地被鲜血浸湿，远远就闻到阵阵令人作呕的咸腥气味。
　　茅草屋旁并排地躺着他的几位师兄师弟，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负手站在一旁，仰面叹息。虽然花白了头发，精神却依旧矍铄，红润的面庞上有着与世无争的安详和慈和。
　　“师傅——”君昊走过去，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圣医老人见到他，悲戚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欣喜：“昊儿，幸好你方才不在谷里，否则……”他望向倒下的徒弟们，重重地叹息，摇了摇头。
　　“师傅，我们从来不曾树敌，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君昊强行忍下心中的悲痛，轻声问道。
　　“只怪为师赶来时已晚，你几位师兄弟皆已断气，唯有你大师兄残存了一点脉象。他告诉为师，是烟雨楼和冷水宫的人血洗了隐逸谷……”
　　“冷水宫？”君昊讶异地望着老者，“不可能是冷水宫的人，弟子……弟子方才还和冷水宫的宫主在一起，绝不可能是冷水宫的人干的！”
　　圣医老人默不作声地俯下身去，将一名弟子的手摊开，一朵幽兰掉落开来。
　　君昊朗目圆睁，那不就是——那不就是冷水宫的武功吗！
　　“你大师兄说他回来时恰好看见一名烟雨楼的弟子，双眼血瞳，手法狠毒。而先前的几位师兄弟皆死于冷水宫的幽兰掌。由此断定，是冷水宫和烟雨楼的人勾结在一起。”
　　“不会的……不会的……”君昊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昊儿，为师在外悬壶济世时，已听闻冷水宫勾结烟雨楼一事，未料隐逸谷竟然也未能幸免于难……”圣医老人懊丧道，“为师一生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弟子都保护不了……”
　　“师傅……”君昊见老者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心中一阵难过。可是，冷水宫怎么会勾结烟雨楼呢？当日烟雨楼的朱雀使杀害了冷水宫前任宫主，两派结成世仇，又怎么会互相勾结？
　　不会的，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轩辕教的云教主已决心铲除冷水宫，为江湖除害。”圣医老人见他面上神色阴晴不定，淡淡说道。
　　君昊一怔，夕颜不是正朝轩辕教的方向赶去吗？
　　惊慌失措，向谷外狂奔而去！
　　圣医老人见状，无可奈何地摇着头，是个多情的孩子啊……
　　
　　不一会，夕颜已来到轩辕教的界碑处。
　　“轩辕圣地，生人勿近！”她斜睨着碑上的文字，满眼都是不屑。
　　云世显，你背弃了我娘，又夺走了我姐妹。楚浩轩，你欺骗了我，还纵容害我母亲的凶手！你们轩辕教，自诩名门正派，其实没有一个好东西！
　　怒意逐渐膨胀，一掌击向界碑石，生生断成两截！
　　守门的弟子听见石碑倒塌的声音，纷纷出来探个究竟。一见此情景，顿时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人？何以毁我教界碑？”而旁边的弟子则叫嚷着去禀报教主。
　　夕颜讥诮地看着他们乱作一团的样子，冷冷道：“我是什么人，你很快就会知道！”
　　话音刚落，她飞身向轩辕的大门腾去，长剑自鞘中“唰”地跳出，仿佛生了魂儿似的，拦截的几名弟子未及防范，只见那剑嗖嗖嗖几下划破了他们脖颈的大动脉。血液齐齐向上喷涌，形若火红的莲花绽放。
　　她冷笑一声，上前抓起剑柄，血色的瞳仁已经满是怨恨的杀气。数名弟子跑过来想要围住她，夕颜用剑在周围划过一个大圈，圈的边缘突地向外迸发出强劲的气体，那些弟子只觉身子仿佛被凌厉的长剑重重切过，倒在地上，鲜血直涌！
　　转眼间，死于夕颜剑下的弟子已有数十人，她望着血泊里的轩辕弟子，满心都是报复的快意，于是下手愈发狠辣，招招致命。一名胆小的弟子顿时乱了阵脚，丢了刀剑便向教主所在的大殿跑去。夕颜见状，唇角扬起残酷的笑意，左手一牵一引，将那名逃跑的弟子吸了回来，剑光一闪，唯听一声惨叫响彻天际！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深沉而威严的男子声音：“住手！”
　　夕颜持剑的手僵在半空，却见一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正是教主云世显。
　　“原来我们曾经见过，冷宫主！”云世显高高在上俯视着夕颜，满是轻蔑，“冷水宫祸害江湖多日，老夫本要将尔等一网打尽，未料今日你自行送上门来了！”
　　夕颜冷“哼”一声，血红的眼睛一点点绽开深重的恨意：“云世显，你这个伪君子！十八年前你害我娘亲和姐姐，十八年后你手下的弟子又来害我！”
　　旁人只觉她手中的长剑不断发出耀眼的寒光，似乎随时都要迸发出来。云世显却似闲庭漫步，不徐不疾地道：“你这妖女尽管胡言乱语吧，没人会相信你。各大派掌门早已汇聚本教，布下了天罗地网来，你束手就擒吧！”
　　话音一落，大殿内走出几个人，分别是天堑门主廖松涛、金剑世家宗主金南英、五毒教教主何炎和青莲宫宫主练紫纱。
　　“妖女，纳命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此刻，楚浩轩正带着千落向隐逸谷走去。除了阴山派的雪莲，也只有圣医老人有办法恢复她的面容。
　　走了一路，耳边充斥的竟然都是血洗隐逸谷的消息！
　　楚浩轩一惊，拉过一名路人问道：“小兄弟，隐逸谷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不知道吧，不久前冷水宫和烟雨楼的人去了隐逸谷，把那里的弟子杀光了！快逃命吧，说不定哪天他们就会杀到咱们头上！”路人说完话，便扛着袋子急急匆匆地跑走了。
　　一眼望去，街头巷尾竟都是逃命的人。
　　“冷水宫和烟雨楼的人？”千落一脸困惑地望着同样惊诧的楚浩轩。
　　“快去看看情况！”
　　
　　轩辕教的监牢里，云世显望着被捆绑地动弹不得的夕颜，笑呵呵地捋着胡须。夕颜即使再有本事，毕竟也敌不过几大派掌门的联手，无奈败下阵来。此刻几大派的掌门聚在轩辕的正殿庆贺除去了一大祸患，趁着他们酒酣，云世显独自来到监牢里。
　　“冷宫主，令堂可好？”
　　一句话正正切中她伤口，夕颜惨然一笑，狠狠盯着他：“你还记得我娘？你有什么资格提她！”
　　“啪”地一声，夕颜被重重扇倒在地，鲜血自唇角溢出。
　　“冷月是怎么教你的？见到长辈竟可以如此无礼吗？”云世显何时被人这样骂过，恼羞成怒。
　　夕颜擦掉唇边的血迹，冷笑道：“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畜生，始乱终弃，还夺走了我娘唯一的骨肉！”
　　又是一掌打过去，夕颜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当年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云世显指着她骂道，“是你娘不要脸地缠着我，妄图当上武林第一教的教主夫人！老夫从没把她放到眼里过！至于她的什么亲生骨肉，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黑暗的角落里，忽然显出一丝隐约的笑意。
　　夕颜支起身子，勉勉强强站立起来，直视着眼前这所谓的人人景仰的武林盟主。娘亲日日夜夜憎恨着，时时刻刻想着复仇，于是把自己也变成了复仇工具。她们母女二人的美好年华竟都葬送在轩辕人的手上。而他们，竟然依旧道貌岸然地生活着，满口仁义道德，受着江湖中人的歌功颂德。
　　恨意，自心底蔓延到四肢八骸，偏偏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多的恨，再多的仇，该如何去报？
　　忽的，夕颜诡秘地笑了笑，被缚于身后的双手从袖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出一根管子，其中一头带了一根细线。轻轻地，夕颜扯动了那根细线……
　　




同陷轩辕

　　闻得“刺刺”的声响，云世显上前重重一掌击过去，夕颜被击得斜撞在监牢的土墙上，“砰！”的一声，火药管被生生压灭。她只觉背上凡是凸起的骨头仿佛都断裂了，满眼都是凌乱的晕眩，连呼吸都带了血腥味。她直挺挺地趴在肮脏潮湿的地面，已经看不清楚云世显在哪个方向，仿佛一口气喘上不来就会背过气去。
　　“这么点小伎俩还敢在老夫面前显摆？”云世显不屑地一叱，迅即将她再度绑到监牢的柱子上，对这个柔弱的女孩子没有半点怜惜。
　　他的心似乎没有一丝温度，尤其是面对欲图颠覆自己的仇人。
　　踱至夕颜面前，他俯下身，捏着她精致的下颌，细细打量一番道：“说起来你和冷月倒似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同样的美丽，也同样的愚蠢！”
　　“不许你侮辱我娘！”夕颜咬牙强忍疼痛，用尽力气推开他的手，肿起的双颊，血色的眼睛愈发通红，仇恨像烈火一样燃烧着她。
　　“呵呵……”云世显笑了笑，面上神色忽然慈和起来，“说起来你也只是个孩子，定是受了那冷月的教唆，才走上不归路的。”他顿了顿，负着手悠悠道：“只要你在江湖人面前承认，冷水宫与烟雨楼相勾结，江湖的几场血案全是你们造就的，老夫便可给你一个速死，如何呀？”
　　夕颜“呸”了一声，狠狠骂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要本宫背黑锅，绝无可能！”
　　笑意自嘴边敛去，冰冷的寒光再度浮现眼眸，云世显望了眼旁边的火盆，火光正旺，将几块炭块烧得通红。他随手拿起铁钳夹住一块“刺刺”作响的炭块，迫近夕颜，逼问道：“你招是不招？”
　　夕颜只觉那炭块带来的热气似乎要将自己熔化，她不自禁地开始无助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云世显察觉了她的恐惧，轻轻笑了笑，劝道：“承认了，就不用受皮肉之苦了。”
　　夕颜在恍惚中仿佛听到娘亲的声音，嘱咐自己一定要将神宫发扬光大。而如今若是承认了，武林中人又怎么会放过冷水宫？百年的基业，岂能在自己手中毁于一旦？
　　热浪自铁钳上滚滚而来，夕颜只觉牙齿都在不停地打颤。她无助地看着炭块一点一点接近自己，拼命挣扎都挣脱不了，极度的恐惧吞噬着她，绝望蔓延了一地。
　　云世显欣赏着俘虏的表情，满意地微笑着。在这世上，还有谁敢违背他云教主的意思呢？
　　然而，即使是说目只牛词故撬酪话愕木澹ρ找谰杉枘训厮党隽恕安弧弊帧?
　　决不能向他低头！即使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云世显一愣，残暴的逆流即刻浮上眼帘：“好，好，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烙铁硬生生烙在她右肩，只听“呲——”地一声，一丝焦烟掠过，烤化的衣服下一块黑色的溃烂！
　　“啊~~~~”还未充分体会到撕心裂肺的疼痛，胸腔翻出咸腥的晕眩，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地狱之门已经开启，她又能逃向何处？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细微的气息，微弱的睁眼，苍白的唇抖动着：“你这个……畜生！”
　　云世显恼羞成怒，扔开铁钳，伸手拿过银色蚕丝锁，狠狠穿过她左右肩的琵琶骨，窸窸窣窣地铁索穿过皮肉，她瘦弱的身子禁不住颤抖起来，眉头却连皱都不骤，鲜血顺着蚕丝锁流了一地。
　　“教主，楚师兄回来了，求见您！”一弟子来报，见到夕颜的惨状，禁不住“呀”了一声。
　　云世显皱眉道：“知道了，退下！”
　　听见“楚师兄”三个字，夕颜似乎来了精神，她喘息着道：“云教主，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云世显扭头，沉声道：“什么秘密？”
　　“楚浩轩身边的那个女子……就是……就是烟雨楼的……朱雀……”残存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面上挂着诡秘而残酷的笑，缓缓阖上了眼。
　　云世显微微一震，内心的某个想法得到了证实。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她只是暂时昏迷，便不再理会她，拂袖走了出去。
　　云世显方一离开，监牢角落那黑色的人影忽然掠过，将夕颜拦腰抱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偏厅内，楚浩轩望着神色阴晴不定的教主，拱手道：“教主，弟子听说您已擒获冷水宫宫主，不知可有此事？”
　　云世显冷“哼”一声：“怎么，你着急了？”
　　千落觉察到云世显的反常，微微笑道：“楚大哥听说此事，高兴得不得了，立刻拉我回来一起恭贺教主！”
　　云世显望着她，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怎么，黎姑娘几日不见，连面容都被毁了？”
　　千落干笑一声，若无其事道：“小女子武功低微，才不慎被——”
　　“堂堂烟雨楼的朱雀使，也会武功低微吗？”冷不丁说出这句，云世显挂着冷酷而洞察一切的笑意。
　　楚浩轩愣住，半晌赔笑道：“教主，她是黎落，哪里是什么朱雀使啊？”
　　云世显狠狠瞪着他，骂道：“楚浩轩，亏你是老夫最得意的弟子，竟然勾结烟雨楼的人！那冷夕颜曾经闯入本教刺杀老夫，也定是你安排的！”
　　楚浩轩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落在地：“弟子冤枉！教主千万不要听信谗言啊——”
　　云世显冷冷地笑了起来，满眼都是残酷的光芒：“杏园世家早已被烟雨楼掌控，你当老夫不知道吗？说什么黎落，分明就是烟雨楼的千落！”
　　千落闻言，清冽的眼中泛起一丝笑意：“云教主好眼光……不错，我就是朱雀使千落。不过楚浩轩，他的的确确不知道我真实身份。教主何必为了他人一句话，而错怪了自己的弟子！”
　　云世显凝视着她，古灵精怪的面上，却有难以企及的镇定从容。那双眼中透出的寒光，竟然有似曾相识之感。
　　“不，教主，她不是千落，您不要相信她的话！”楚浩轩一溜身挡在千落身前，哀求着。
　　他深知联合他二人的力量，根本斗不过云世显。
　　背后却被一掌狠狠击中，千落眼神犀利，口中不屑道：“楚浩轩，你别天真了！我只不过利用你接近轩辕教，你什么都不知道！”
　　楚浩轩一愣。
　　云世显自唇角泛起一丝讽刺的笑意，将一只匕首丢到千落面前，有些玩味地道：“朱雀使，既然你只是利用他，而不曾和他有过什么交情，那么就在我面前杀了他吧！”
　　千落微震，眼角却洋溢起无所谓的笑容。她拾起匕首，一步步迫近楚浩轩，他有些惊惶地望着她杀气弥漫的眼睛，时间仿佛凝固，一切都动弹不得。
　　眼见那匕首就要刺进楚浩轩心脏，千落的手腕忽然翻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一旁的云世显！那招式恍若旋风般快疾，云世显却连眼皮也不眨，一转身巧妙地躲开她凌厉的进攻，反手向她手臂推去，咣当一声，匕首掉落在地，千落也不支倒下。
　　“方才抓了冷水宫宫主，现下又抓了烟雨楼的朱雀使，哈哈……往后还有谁敢犯我神教天威！来人，把他们俩关进牢里！”
　　
　　蒙面妇人带着夕颜来到一座雾气重重的林子里，枯枝朽木仿佛来自地狱里张牙舞爪的使者，在幽暗的迷雾中晃动着邪恶的身影。
　　将夕颜放在土路旁，蒙面妇人抚着她的小脸，神情诡秘而残忍：“冷月啊冷月，你若知道自己的女儿遭到此等待遇，会是怎样的痛不欲生呢？”想到冰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冷月，她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整个林子里。
　　“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始，等演到最精彩的部分时，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看见！”她将一枚药丸塞入夕颜口中，躲藏于一块巨石的后面，目不暇接地等候好戏上演。
　　不一会，只见君昊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似乎刚刚服下什么迷药，神智有些不清。见到倒落在地的夕颜，他蓦地一怔，走上前却见她浑身血迹斑斑，右肩有明显的溃烂。
　　“小颜？”他慌乱起来，弯腰下去不住地摇晃着她。可惜无论他怎样唤她，她依旧昏迷不清，唯有皓腕上微弱的脉搏跳动。
　　望着她，他迷离的眼底有着无助而惊诧的复杂光芒，恍惚中，还有难以觉察的侥幸和贪婪……
　　




残阳泣血

　　林间的熹光照在她苍白的面庞上，勾勒出天然去雕饰的精致容颜。眉心朱丹，唇角带血，那是她面上唯一的色彩。那种柔弱而病态的美，我见犹怜。
　　她身上怡人的馨香，像是冰层上生长的幽兰——神秘，冷艳，而撩人遐思。她柔软的身段却似上下起伏的山峦，一袭薄纱恰似山岳间缥缈不定的灵雾，若隐若现摄人魂魄。再看那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美得不似凡间之人。
　　他不觉呆了，伸手一一滑过她绸缎般面颊上的微闭的眼眸、挺翘的鼻子还有带血的绛唇……
　　“你……”神志似乎微微清醒，夕颜刚要抗拒，便被一指点中穴位。她又惊又急，虽已醒来头颅却依旧昏沉，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自己抱在怀中，亲吻自己的脸颊。
　　她自幼幽居深宫，在冷月的保护下从不曾被男子轻薄过。即使是和楚浩轩一起，也不会有什么越轨之举。此番只觉他双手越来越不规矩，她却连动都没法动。视贞洁如命的她，若非情愿，岂会任由别人肆意妄为？然而她能怎么办呢？被点住穴道，一动都不能动，只有眼泪无助地掉落下来……
　　蒙面妇人在大石后窥视，幽深的眼眸中极尽邪恶报复的快感。寒风凄凄，带着枯枝朽木张牙舞爪地乱颤，风沙扬起，耳畔尽是如泣如诉的悲凉。
　　
　　轩辕教的牢狱里，楚浩轩和千落被分别关了起来。到了吃饭时间，狱卒也只是送些残羹剩菜。望着那发馊的饭菜，楚浩轩皱了皱眉，即使是腹中饥饿，闻着碗里的怪味也着实咽不下去。
　　“落落——”楚浩轩敲了敲监牢栏杆，呼喊道：“你还好吗？”
　　隔壁的监牢传来千落“咯咯”一笑的声音：“这里挡风遮雨的，又有人给送饭送水，有什么不好的？”
　　楚浩轩听见她悦耳的声音，满布的愁云瞬间散开。她就是有这种能力，即使在最艰苦的环境下，也能谈笑风生。她的笑容，是他幼年时唯一的阳光。很多年以后，他依然能感受到当日的温暖。这样的情谊，在那个阴霾满布的年代，珍贵得熠熠生辉。
　　“未料到师徒一场，他竟连顿好点的饭菜都不愿送过来……”楚浩轩兀自叹口气，多年以来他为教主拼死拼活，有几次连性命都不顾，孰料到头来落得个此等下场。
　　一人事二主，果然没有好报。他苦笑。
　　“咦，奇怪了，那我这边为什么尽是山珍海味呢？”千落的声音娇柔而甜美，仿佛轻莺啼转。她在烟雨楼的时候却硬要装出冷冰冰的模样。经过这段日子，她纯真乐观的本性又流露出来。
　　“哦？那还真是奇怪了，要不你把你的饭分我一点，就像小时候一样？”楚浩轩挑挑剑眉玩味着，眼中却显现出莫名的温情。
　　隔壁的监牢里，千落面对着混着泥土的馊饭，心道这云世显想必是故意想饿死他们，否则也不会拿来这种狗彘也不食的垃圾。饥饿的确难耐，不过她也已经习惯。
　　忽然瞥见腰间的鸳鸯扣，她莞尔一笑，那是成年后的楚浩轩第一次回到烟雨楼时送给他的。那时的他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好一个名门正派的首座弟子。他唇角总挂着慵懒的笑意，温暖而模糊，就像午后的阳光一缕缕地倾洒过来。
　　幼年时唯一的伙伴，在森严的环境里相濡以沫，却终究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这个，给你……”他与她相顾无言，半晌才掏出这个红色的鸳鸯扣。
　　她冰封已久的内心在轻轻颤动，表面上却作出不屑的神色。接过来瞧瞧，便冷冷地丢在一旁。
　　楚浩轩有些失望，料想她性本清高孤傲，难以取悦。
　　孰料他离开时，她却将鸳鸯扣挂在腰间，此后无论去什么地方，再没有离身。
　　回忆起过往的种种，千落眉梢眼角也染上难得的清澈柔和。如今虽然惨遭毁容、限于囹圄，他们却终于可以不带面具地闲谈过往，追忆美好。
　　
　　残阳如泣，哀怨难诉，天地伴着晚霞铺满迷雾。曾观叶飞花旋，此时天空却掺杂一丝灰色，群山挽起愁云吟起哀诗。
　　方才的事情，夕颜不愿想也不敢想。她躺在那里，动弹不得，衣衫破烂，唯有皓齿咬得满口血腥。屈辱与绝望像条条游着信子的蟒蛇一个劲儿地往她骨子里钻。她的眼中有沙沙的疼痛，视野内只剩下了血色，血色的天，血色的云，血色的山，血色的树，无边无沿的血色流淌在她身边，滑腻腻地洗不干净抹不去。
　　这就是所谓的君子，这就是所谓的要守候她一生的君子！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
　　她忽然觉得什么烙铁，蚕丝锁都不足以疼痛了，因为连心都已经麻木了，哀莫大于心死，她尝遍了世间所有的酷刑。
　　“孩子，你怎么了？”耳边不知从何处传来蒙面妇人轻柔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妇人走过去，伸手解开夕颜的穴道，将她轻轻扶起。
　　未料重获自由的夕颜即刻抽出长剑向自己心脏刺去！
　　“咣当”一声，剑身落地！
　　“你做什么？”蒙面妇人质问。
　　“我……我已无颜活在这世上……”狠狠咬着下唇，浑身颤抖不定。
　　“无颜活在世上？”蒙面妇人眉峰一挑，眼底隐约有得意的神色，口中却责备道：“你忘记了吗，要为你娘续命，要报仇！难道你想一死了之？”
　　夕颜只觉耳边尽是沙沙的声响，意识模糊不定，血色从瞳仁蔓延到整个眼窝，通红通红地似乎要滴下血来。
　　“我对不起娘，唯有一死能够赎罪……”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迷离，惨白的脸上冷寂如同雪山。
　　蒙面妇人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被人玷污……”
　　“师傅！”夕颜生生打断她的话，身子颤抖仿佛风中的枯叶，“求求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玷污”二字如同利刃，直捣心窝！
　　蒙面妇人扳过她的双肩，强迫她看着自己，语调渐趋严厉：“你娘如今尚未清醒，仇家依旧逍遥法外，你却在这里寻死觅活！”她顿了顿，幽深的眼中划过一丝冷酷，“你可知，为什么你后来服下的治疗蚀心毒的药丸，都没有用么？”
　　夕颜怔了怔，一脸困惑。
　　“因为——当初你娘亲给你服下的根本不是什么蚀心丸！”蒙面妇人见夕颜愈发迷惘，接着道，“你出生时血脉异于常人，必须服用一种珍贵的‘灵蛇散’才可以调理，而‘灵蛇散’虽为良药，服下却甚为痛苦，犹如万蛇蚀心，且伴有周期性的疼痛。这一切都与蚀心丸相同，你便真以为自己中了剧毒。正因此，你后来服下的针对蚀心毒的药丸，根本没有对症，也就完全没有作用。
　　空气几乎凝住了，夕颜似乎听到有什么破碎的声音。那些曾经不解曾经怨恨的往事，已然如坠落的烟花，随风吹散——
　　十三岁那年，冷月宫主将一枚暗红的药丸递给她。
　　“吃了！”语调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夕颜惊恐地瑟缩着，看惯了身旁宫女吃下这枚药丸后撕心裂肺的疼痛，她知道这一定就是蚀心丸！
　　“不——”她后退着，一双明澈的眼睛由于恐慌而愈睁愈大。
　　冷月失了耐心，上前揪起她的衣领，将那枚药丸硬塞入她口中。药丸入喉，片刻后五脏六腑便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心脏的每一寸皮肤都似被千万条毒蛇嗜咬。
　　她清晰地记得，当时娘亲只是别过脸去，漠视着自己的无助与痛楚。
　　自从吞下那颗“蚀心丸”，她再也没有跟母亲撒娇过——既然你视我若草芥，我便无需再顾念什么母女深情。
　　那一晚她得知自己并非母亲的亲生骨肉，决然离开了冷水宫，头也不回。
　　如果你曾怜惜我，怎么会迫我服下剧毒的蚀心丸？带着这样的理由，她走得彻底，恨得决绝。
　　然而今日才知，原来她服下的并不是什么剧毒，而是珍贵的“灵蛇散”！原来娘亲从来没有真要用蚀心丸控制她！
　　怎么会……怎么会？！
　　记得八岁那一年，她采集了一大束鲜花送给冷月，冷月冷冷地摔在地上，并警告她专心练武，不许再去后山贪玩。她流着泪退出房门，委屈地心如刀绞。然而就在她回望的一刹那，冷月默默地拾起了散落一地的花，将它们拥在怀里，爱不释手。她的眼里似乎有隐约的水雾闪现。
　　原来娘亲一直爱着自己，只是她的怨太深，仇太重，以至于她从来不知道如何展现爱。然而清晰地记得她凝注自己的眼神中，蕴含了无尽的苍凉和忧伤。
　　夕颜再度想起那晚离开冷水宫时，转身的瞬间，娘亲那声叹息——那么沉重，那么哀怨。她却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娘，您醒过来啊……”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样的痛楚比起情人间的离散，要重百倍千倍，她却到此刻才终于意识到。
　　“娘……”“娘……”鲜艳湿热的血液从她的眼中慢慢地流出，疼痛蔓延向四肢八脉、五脏肺腑。天边残阳哀泣，红梅欲燃。
　　蒙面妇人冷冷一笑，再不看她一眼，一纵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葬花泣血火欲燃，血泪融言悔恨天。纵使眼中血流成何，她却早已感知不到丝毫痛苦。宿命不能逆转，像漩涡一样将她生生吞没。
　　




乱花迷眼

　　君昊赶到林子的时候，天边的云已染了血色。他忧心夕颜，一路追到轩辕教，却又听说夕颜被人救了出来，这才将信将疑地继续四处奔走。
　　“冷小姐！”他一路跑一路喊，直到嗓音都带了沙哑。
　　忽然见到一个惊慌失措地人影向自己跑过来，他定睛一看，竟是轩辕教的少主云冲和。他衣衫凌乱，面上神色慌张不定，似乎刚刚做过什么不可告人的恶事。
　　早听说轩辕教少主处事从容不迫，究竟是什么事情值得他乱了阵脚？
　　“云少主？”君昊匆忙唤他，他却似乎完全没有听见，脚下打了个趔趄，紧接着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一步不停地向林子外边踉踉跄跄地跑去。
　　难道发生了什么？
　　隐隐有一丝不祥之感，君昊内心狂跳不止，额上也沁了细细的汗液。他不敢耽误，立时向云冲和跑过来的方向追过去！
　　一块巨石旁，他见到一身血迹的她，衣衫破碎。惨白惨白的容颜上，流淌不止的，竟然是——竟然是血泪！！！
　　鲜血顺着眼角缓缓滴下，她却神情空洞，茫然。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君昊的心中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要紧紧拥住她！
　　刚要接近，却被重重一掌瞬间击出几米远，艰难翻身爬起，浑身酸痛不已。君昊急急喘息，但觉那掌力十足地凶狠，分明要置自己于死地，有些不解道：“你……”
　　夕颜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伸手去握住剑柄，孰料手一软，长剑落地。她再度去握，使出全身的气力，依旧无法将它举起。如是反复，她终究没了力气，瘫软在地。神色依旧是无比的麻木，空洞。
　　君昊忽然意料到了什么，颤抖地伸出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一下，她却没有丝毫反应，眼睛连眨都不眨。他的手僵住，嘴角开始抽搐，半晌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道：“小颜，你的眼睛——”
　　他紧紧地搂住她，心似乎被狠狠掏了一个洞，空荡荡的，像是坠落到无尽的深渊，摧心折肝！
　　他没用！他没有保护好她！
　　夕颜只觉黑暗中有人紧紧抱住自己，身子都跟着酸楚地颤抖，不由得泛起阵阵恶心，用力抽出一只手，指尖的银针像那哭泣的面庞射去！
　　“叮！”
　　君昊蓦地一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剑身挡在自己面前，挡住了射杀的银针。长剑翻身，再度刺向夕颜的后背！
　　“师傅！”君昊喝住圣医老人，哀求道：“不要伤她！”
　　“你知不知道她要杀你！”圣医老人用剑指着他，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你还不放下她！”
　　君昊跪落在地，却依旧紧抱着夕颜，由于血流过度，她不知何时已经昏迷过去。他轻抚着她苍白的脸，泪流满面地颤声道：“师傅，小颜眼睛看不见了，您救救她！救救她啊！”
　　“她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女，如今江湖各大派都要置她于死地，你却让为师救她？”圣医老人慈和的面上显现出难见的愠怒，“你难道忘了，你的师兄弟都死于冷水宫之手吗？”
　　君昊泣不成声地喃喃道：“那与小颜无关，是别人栽赃陷害……”
　　圣医老人不再多言。眼前这个女孩子，因为血瞳之术惨遭失明，可怜可叹。可是她同时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女——他隐逸谷的一干弟子都死于她之手！
　　身为医者，他本应慈悲为怀；可是救了她，他又该如何面对地下的那些爱徒？
　　圣医老人丢下长剑，长长地叹息，仰起头来，殷红的天色仿佛也在滴血。
　　
　　冷水宫的山脚下，一座孤坟。夜色温柔似水。
　　虽然只是一座衣冠冢，却被呵护得如此周全。
　　“玉珍，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你会责怪我吗？”月光照在红袍男子侧脸，轮廓分明，一双血色的瞳仁格外醒目。
　　“这些日子以来，我奉命不断地杀人，然后嫁祸给冷水宫，双手染满了鲜血，梦里尽是向我索命的冤魂……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夫人便会为难你的家人……”他倚着石碑而坐，轻轻感受上面冰冷的触觉，心中却只觉得温暖。
　　暗夜里月色分明，幽幽的，似仙境似忘川。很冷了，连呼出的气体都结成团团白雾。他却似乎能见到她的倩然浅笑，顾盼生辉。似乎他们从来不曾分离。
　　这些天以来，他也只有深夜才敢造访亡魂，一面是为保护天堑门不被烟雨楼血洗，一面防止自己被天堑门发现，还要马不停蹄地制造疑案悬案嫁祸给冷水宫。每次都是精疲力竭地来到心爱之人的墓前，静静坐着，时常坐到晨色初起。
　　“我只是夫人的一颗棋子，没有自己的人生，甚至……”玄武眼神迷离，声音涩然，“……连最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好在这次任务完成的还算圆满，夫人答应我自此不再为难天堑门，你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的吧——”他有些凄楚地笑了，血色的瞳仁折射出无比妖冶的光。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蓦地响过，他眸色忽然聚敛，惊诧而讶异。
　　不远处，他看见一个身着藕色薄纱的少女近乎绝尘地盈盈飘过，这样冰冷的夜，她穿着轻纱竟也丝毫不觉得寒冷！在她偏头的那一刹那，他几乎要惊呼出声！
　　怎么是——怎么是——
　　就那样怔怔地僵了半晌，心道自己一定是由于过于想念而出现了幻觉，他抚着石碑合眼定了定神。
　　他再度睁开眼，那个娉婷的身影依旧存在！
　　“玉……玉珍么？”他头皮发麻，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向那个身影追过去。
　　藕色身影却突然自视野内消失！他揉揉眼睛，茫然四顾，什么人都没有。
　　许是错觉吧？他捉摸不透，咽声道，“玉珍，是你吗？”
　　孤坟依旧静谧，不曾有过什么动静。
　　“燕郎——”缥缈的女声自空气中剔透地穿过。
　　玄武身子微颤，燕郎？那——那是只有她才会这样称呼自己……
　　“玉珍，是你来找我吗？玉珍？”他忽然失了神，血色的眸子泛起丝丝欣喜而神往的光，是她的灵魂来找自己了么？
　　他平素杀人无数，自小就不信仰神灵的存在，此刻却不知为何，疯也似的向那个藕色身影追过去。
　　玉珍——玉珍——！
　　上天垂怜，让我们能够重逢于阴阳相隔后。自从别后，你可知我在忍受怎样的孤寂痛楚？
　　若不是因为还要保护你的家人，我早愿随你而去。在黄泉的那一边，做一对不离不弃的鸳鸯，总好过两处相思的哀痛。
　　玉珍，等等我！
　　藕色佳人蓦地停住，自她的身侧轻轻腾起点点流萤，黑夜里那明黄的小身影像是盏盏微型的灯火，轻盈飘逸。她踮起足尖，伸开双臂在流萤中翩然起舞，微笑的侧脸，美目盼兮，莺惭燕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静极美的气息，玄武不觉驻步，恍惚中竟忘了何年何月。缓缓吸入肺腑的气体透着一丝诡秘的味道。不多时，他竟觉得脚下愈来愈轻，头却愈发沉重……
　　“你犯了杀手的大忌，不该感情用事，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夫人的话犹在耳畔，他却选择忘却。
　　廖玉珍早已逝去多时，人死不可复生，他却选择忽略。
　　无论是仙子还是鬼魅，那一声燕郎已夺了他的魂魄。即使是地狱，他也不怕闯入。
　　玄武饱经风霜的面上流露出孩童的笑容，俊美的剑眸星光旖旎，闪烁着动人的光泽。那是幸福之人才会流露出的，不自觉的快乐。
　　上前两步，他缓缓展开双臂，从身后轻轻揽住佳人，全然没有觉察到薄纱女子眼中闪过的一丝杀气。
　　皓腕一翻，一把尖锐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玉珍，我逮到你啦——”鲜红的血液自胸膛快速流了下来，他有些讶异地低头看了看，却依旧毫无觉察地温柔笑着。
　　薄纱女子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后退两步，一把撕开人皮面具——竟然是，竟然是廖玉珍的贴身婢女！
　　“玄武，当日你亲手杀死我家小姐，如今大仇得报，老天真是有眼！”婢女恶狠狠地咒骂，空气中弥漫的，正是她倾洒的迷魂粉——中者会暂时失去理智。
　　玄武却依然无比温柔地望着她，即使眼神渐渐开始空洞，即使眼中依稀见了血光，他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那曾是他灰暗生命中唯一的阳光，点亮了无数个漆黑的夜晚，鼓励着他勇敢地生活，不畏惧风雨的阻拦。
　　血不断地自胸膛涌出，他脚下愈来愈轻，终于不支跪倒在地。他用力睁着早已模糊的双眼，血色的世界，一个倩影站在他身前。他用肘撑着地面，一只手向那个人影伸过去——
　　刷刷刷——三支利箭从不同侧面射向他，穿了胸腔，更多的血液喷薄而出。那只挣扎着伸出的手，蓦地僵硬，垂下。
　　走近地狱之门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人抱住了他，呼唤着“燕郎”——那声音如此哀怨，如此心痛，仿佛融入了至深的情感。
　　他却无暇再去顾及，双眼轻轻闭住，唇角带了欣慰的笑。
　　三个黑衣人凌空而下，与薄纱婢女同时拜倒在一个走近的中年男子膝下：“掌门！”
　　廖松涛颔首：“干得好！”，盯着不远处红衣男子倒下的身影，眼中泛起深重的恨意。
　　据线人所报，暗中设下埋伏，又找专人做了爱女的人皮面具来诱他上钩。功夫不负有心人，饶他武功再深不可测，行事再周密完全，终究是逃不出儿女情长的。
　　只是他为何残忍地杀害了玉珍，又为她夜夜守灵呢？
　　“掌门，该如何处置这个人？”
　　廖松涛沉声道：“把他丢进林子里，让鸟兽食尽他的血肉！”
　　他负手而立，暗夜里眼眸愈发仇恨得发光——
　　云世显，亏你还是武林第一教的教主，竟然用一个假玄武戏弄老夫！你也太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改了很多次，毕竟要交代玄武同学的结局，不希望太过仓促~~




当时惘然

　　清清静静的隐逸谷内，落日熔金，余辉脉脉披在君昊的肩上。他的瞳仁本清澈，此刻却隐现了血丝。低眉望向怀中的少女，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窝，温柔似水。
　　夕颜昏迷了一天一夜，他也在这里跪了一天一夜。圣医老人不愿施救，他便长跪不起。
　　石块砌成的地面冰冷坚硬，到了夜间尤其寒冷。好几次，君昊几乎跪不住，膝盖疼得钻心，却紧紧咬着唇隐忍不发，待东方泛白之时，嘴唇已经犯了血腥味道。
　　直到天边的云染了绯红，茅草屋内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你们进来吧——”
　　君昊闻言喜出望外，抱着夕颜站了起来，孰料这么一动，仿佛千万根针刺进关节处。君昊惨叫一声，跌在地上，带着夕颜也摔下。他不顾自身的疼痛，慌慌忙忙抱起夕颜，轻轻拍去她身上的尘土。
　　“你自小身体就不是很好，怎么如此糟践自己呢？”圣医老人沉声问着，满布皱纹的眼周也带了灰色。他深知这位弟子性子软弱，却未料他竟为了一个女子坚持到这般地步，一半出于无奈一半出于心疼，便也答应了他的请求。
　　“多谢师傅……”君昊把夕颜抱到一旁的木床上，坐在床边爱怜地望着她。她是这样的美丽，却惨遭如此多的不幸，命运是何等的不公！窗外暮色四合，壮美异常，可惜她再也无法见到的光明，诸如梦境里抛洒的尽是无法拼凑的残骸碎片。
　　短短半年内，尝尽了人间冷暖，那冷透心扉的滋味，那永不可付诸言语的伤痛和绝望，只由她一个人吞咽。她才只有十八岁啊……
　　轻抚她惨白的面颊，依稀可见紧闭的眼中溢出的血液残迹，他白皙修长的手轻颤。
　　血瞳失明，经受那种惨绝人寰的疼痛，她竟连眉都不蹙。许是心已痛到极致，泪已流到干涸，否则，又怎么会有如此麻木不仁的神色？
　　“昊儿，把参汤喝了。”圣医老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知道他在屋外冻了一夜，受了凉。
　　君昊接过碗，面色有些焦急：“师傅，弟子没事的，您先救小颜吧！”
　　圣医老人瞪视他：“哪里急于这一时半刻，你先喝下再说！”
　　君昊闻言，端起碗一口气将参汤灌了下去，孰料汤汁滚热，他烫得连连吸气。圣医老人摇头道：“你啊……从前那般清净的性子，如今怎么成了这样？”
　　君昊微微一哂，并不答话。
　　“我可以治好她的内伤，体内存留的剧毒也可以除个大半，可是——”圣医老人顿了顿，默默望向昏睡的夕颜，“她却只好这样失明下去，你也知道，她眼睛的玻璃体已经脱落了，即使是华佗在世也没有回春之术。”
　　似乎早已知道这样的结论，君昊一点也不讶异，他淡淡一笑，云淡风轻地道：“师傅，您可以把弟子的视网膜给她。这样她就可以重见光明了。”
　　圣医老人微微一震，未料到他真得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而且还用了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
　　“把视网膜给她？你说得轻巧！可知如若那样，你这辈子都再也见不了日出日落了吗？”
　　“弟子自然知道，”君昊的声音像清泉一样清澈，“请您成全！”
　　“不行！”圣医老人的回答似乎不容置喙。友人的嘱托，犹自在耳，他曾许诺养大君昊，教他医术，到头来怎么能让他失明呢？
　　过去那一切，圣医老人没有对他提过，他也没有问过。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雪天，圣医老人接过家仆手中的男童，家仆一路奔波，周身还残存着杀戮后的斑斑血迹。男童似乎被方才所见之事吓哭了，隐逸谷内，哭声刺耳。
　　“他们还在追杀，小少爷就拜托您……”家仆还未说完这句话，便气衰力竭地倒在血泊之中。
　　圣医老人望着哭得稀里哗啦的男童，虽亲眼见到双亲被害，眼神却依旧清澈如水。真不希望这孩子日后卷入恩恩怨怨之中。于是他擅作主张，给他服下一种忘忧散，除去了那段痛苦的回忆。
　　时光如梭，男童渐渐长大了，他给他取名君昊，是因为他的本名中有个“君”字。他本是轩辕弟子景世彦的独子，他的母亲正是阴山派现任掌门的妹妹，骆幽雪。
　　只是因为一把轩辕剑，全家惨遭灭门之祸。
　　这一切，君昊自是不知的。
　　“师傅，不用担心我，只要小颜能够重见光明，我心里便比什么都高兴。”君昊见他半晌不语，再次央求道。
　　圣医老人思绪蓦地拉回，他态度虽仍然坚决，口气却有些缓和：“昊儿，我曾受你父母托孤，如今若致你失明，为师却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君昊不以为然地道：“父母亲若知我有此难处，毕竟会谅解我今日的举动。师傅，您既为先父母的至交，请您偿了弟子的心愿吧！”
　　“你——”圣医老人见他如此“冥顽不灵”，不禁有些生气，“不行，我说不行便不行，你不必多言！”
　　君昊微怔，半晌缓缓道：“弟子心意已决，若师傅不愿成全，弟子便取下这视网膜，另寻江湖郎中！”
　　他声音虽不大，却处处透着坚决。圣医老人竟也有些讶然。如此单薄的少年，生得弱不禁风，却有这样坚不可摧的意志。
　　“少君——”
　　君昊愣住，见师傅缓缓又唤了声。
　　“师傅，您在叫谁？”不解地望向老人。
　　圣医老人似乎有些疲惫：“我是在叫你，少君。”
　　“弟子……弟子名君昊，师傅为何称我为少君？”
　　有些事情本可以就此瞒一辈子，他却不愿再瞒下去了。圣医老人正色道：“为师没有叫错，你的本名唤作景少君，父亲是轩辕弟子景世彦。”
　　君昊大惊失色，从前他只道自己是师傅捡来的孤儿，却不想竟有这样一段家世。景世彦，景世彦——那不就是轩辕教的叛徒，云教主的师弟吗？
　　自己怎么会是他的儿子？
　　“师傅，您是不是气糊涂了？”君昊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圣医老人目光慈和，轻拍他的肩膀：“少君，原谅师傅，擅自抹去了你曾经的一段痛苦回忆……为师一直希望你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可是，如今你强行用自己的光明救人，为师觉得不能再隐瞒了。你有一段灭门的血海深仇，若就此失明，如何向九泉下的亲人交代？”
　　却似凌空霹雳一般，击得他直不起身。往事从遥远的时空隧道一泻千里，带着命运的洪钟声响，将他劈成两半。一半仍旧是不谙世事的淡泊清净，一半却卷入了血海深仇的灭门惨案。偏偏直到现在才让他知道，仿佛沉睡了二十几年，一朝苏醒，痛得支离破碎。
　　从前他只身一人，在这世上无牵无挂，想爱便去爱，想付出便毫无保留地付出。没有什么额外的国仇家恨种种前世需要他担起责任。而如今原来他并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原来他也有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至亲惨遭灭门，仇家依旧逍遥，他却浑然不知地顾着儿女私情。
　　气息涌上颅腔，清澈的眼中隐现了杀气，目光移到夕颜的面上时，却倏地柔化。
　　他爱她，爱得没有保留，爱得痛彻心扉。
　　而如今，他却没法痛快地将角膜转赠。
　　一边是需要偿清的恩怨，一边是尚未苏醒的爱人，他站在原地，被撕扯成两半，究竟该何去何从？
　　
　　




孝义两难

　　“少君，”圣医老人见他纹丝不动地站立着，失魂落魄，禁不住轻唤了一声。君昊如梦初醒，眼角睁得通红，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师傅，敢问先父母的神位在何处？”
　　圣医老人见他总算回心转意，不再考虑捐出光明之事，略略有些心安。身为医者，信奉的自然是悬壶济世之道，然而如今他却不得不自私一次。毕竟君昊是唯一可以继承他衣钵之人，再者他对于冷夕颜也颇有微词。虽说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冷夕颜一定参与了血洗隐逸谷之事，然而她毕竟是冷水宫的一把手，无论如何也脱离不了干系。
　　“你父母遇害后，你的舅舅——阴山派的掌门人骆苍雪将他们的灵位供奉在阴山派里。”略微沉吟，圣医老人照实回答。
　　君昊闻言，唇角勉强向上弯了弯，眼底却漫起无尽的悲戚。长了这么大，却没有机会去看望父母，这便是他为人子的孝道吗？事到如今，他却无法去责怪师傅，毕竟他也是出于对自己的爱护，才不愿自己承担起这份血海深仇。
　　“我想去看看他们，然后……”君昊在夕颜的床边坐下，伸手抚过她苍白无血的面庞，虽然极力在忍声音依旧有了哽咽，“然后请他们原谅我……”话语未完，却哽咽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及伤情处。
　　圣医老人见这个灵魂清净了二十余年的弟子，刹那间被往事击垮，心下也多少有些不忍。这个江湖深不见底，一旦迈入恐怕余生再难拔出。曾经，他自己不也是因了这个缘由，才决意弃武从医的吗？
　　“昊儿，你要去哪里？”圣医老人见他缓缓起身，向门外走去，禁不住问道。
　　君昊微微偏头，通红的眼眶，长长的睫毛不知何时已被打湿。
　　“我去天山拜祭先父母。”
　　“少君，你拜祭父母之后切记不要兴起报仇之念”圣医老人上前一步，拦住他，温声劝阻道，“可知你从未习过武，此刻若去寻仇无异于自投罗网！”
　　君昊苦笑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淡淡应了。
　　圣医老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既似孤单，又似带着两分决绝。有一个瞬间，他似乎看见了当初的自己，也是这样走出了轩辕教，头也不回。
　　
　　“冷月啊冷月，你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殊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冷水拿苁依铮擅娓救送胖囟然杳缘睦湓拢嫔春蟠浇欠浩鹨嫉牟锌嵝σ狻１涞挠翊蚕蛏咸谄鸷剐撵榈奈砥湓潞廖拗醯靥稍谏厦妫》艟雇撕褚话悖园酌挥幸凰垦?
　　宫人们遵从夕颜的吩咐，允许蒙面妇人自由出入密室，为的就是替冷月续命。夕颜失明前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来一次，蒙面妇人果然没有骗她——母亲虽然没有苏醒，却隐隐有了微弱的脉象，于是她便愈发信任师傅，只要是师傅交代的，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这个月的月圆之夜，我就让你们母女团圆如何？”蒙面妇人挑眉，言语忽然温柔得犹如一江春水，唇角的笑意愈发绚烂。
　　“你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在月圆之夜吗？”她咯咯笑道，“因为正是在十八年前的这一天，你的好女儿千落被我用夕颜换走了……你想知道千落自小过得都是怎样的日子吗？你想知道如今她容颜尽毁，是毁于谁之手吗？你又想知道你另外一个好女儿夕颜，如今惨遭失明吗？”她啧啧两声，紧盯冷月的面庞，狠狠地道，“这一切你要怪就怪自己，当初为何要勾引世显，这么多年来他口口声声想念的都是你！”
　　密室里寒气弥漫，略一恍惚，便是光阴退减，江河逆流。世显依旧是翩翩少年，倜傥英拔，一步步走向迎娶自己的轿乘。她自小便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所过的皆是众星捧月的生活，养成了无比娇蛮的性子，何时受过旁人的冷言冷语？却如今一转眼，信誓旦旦的情郎却似变了个人一样，难道就是因为，在他的心里，还有那位冷小姐？
　　时光荏苒，怨恨一点一点积攒，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哭泣的柔弱少女了。
　　到底是由爱而生的仇恨，还是不断涌现出的不甘，她并不清楚却也不想分清楚。只要是欠她的，她便一一讨回来！
　　“本月十五，果真是个好日子，”蒙面妇人噙着冷笑，“只是我十分好奇，生女和养女，到时你究竟会顾哪一个呢？”
　　
　　轩辕教的一间宅子内，光线昏暗，云冲和独自埋首于书案，心绪烦乱如麻。已经好几日了，他都躲在房中不去见任何人。下人们皆诧异于这位平素谦和公子的反常之举，在一旁小心伺候着，却不敢多言什么。
　　“冲儿——”
　　云冲和听闻老父的声音，愕然抬头，犯了乌青的双眼茫然失措。
　　云教主径自环顾，散落一地的书笺，摔成两半的砚台，还有碎成几片的古董花瓶，一时间怒火中烧，怒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云冲和有些迟缓地站了起来，定定地望着满屋狼藉，一言不发。
　　“你们说，少爷究竟是怎么了，一个人在房里发什么疯？”见儿子不回话，云世显将怒火迁于仆从身上，吓得几人跪落在地。
　　云冲和呆愣了半晌，终于在父亲愠怒的眼中看见了邋里邋遢的自己，蓦地一惊，强自镇定道：“我没事的，父亲。”
　　“没事？没事你把家当都砸了？你娘怎么也不管管你！”云世显怒气冲冲地骂道，他从未见儿子这样失魂落魄过。
　　提起娘亲，云冲和内心倏地一颤，愈发冷静下来。他脸色虽苍白，此时却又挂上了谦和的莞尔，“儿近来心情颇难平静，父亲又忙于教中事务，儿不知该向谁诉，故此发泄发泄罢了，您不要担心。”
　　仿佛大病初愈，他的声音一贯不那么响亮，云世显闻言却微微一震。他抬眼瞧去，云冲和的笑意模糊不定，而眼神迷离，似乎经历了什么难言的往事。
　　父子二人从来都比较疏离，有时忙起来十天半月都见不了一次。云世显只记得他幼年时甚是顽皮，却自从一次求医归来，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仁友恭谨，还颇能体谅包容。
　　却不知，这样的改变，究竟是拉近了还是疏远了父子间的距离。
　　自那以后，无论云世显说什么，云冲和都会微笑着说是，外人面前俨然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关起房门来，云冲和却仿佛心事重重，即使笑容谦恭，眼底也有一层驱不散的浓雾。
　　云世显看不透那层浓雾，即使，他认定能掌控天下，却独人心隔层肚皮。亲近的人亦是如此。
　　望着儿子刻意弯起的敷衍笑容，云世显皱紧了眉，心底沉下一片冰凉，转头望向窗外，零星飘起了雪。
　　他的心思不知随着那飞雪飘到了何处，突然又回过头来，唇角擒了莫测的笑：“为父如今已掌握了烟雨楼的玄武、朱雀和青龙，独剩下白虎，依旧是漏网之鱼。”
　　云冲和不知他出言何意，只觉他望着自己时，眼神犹如千年深井，折射出无数刺眼的光。
　　“教主，不好了，楚浩轩和朱雀使不知何时越狱而逃！”一名弟子慌张来报。
　　云世显似乎并不甚意外，反倒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便让云冲和紧攥的双拳，都攥出两把冷汗来。
　　
　　




渐次分明

　　楚浩轩携千落逃出轩辕教的大牢，一路仓皇奔跑，直跑得汗流浃背口舌干涩。雪花虽然不厚，片片交错地落下来，也让大地蒙上了薄薄的寒冰，行人稍有不慎便会滑倒在地。好在二人都长于轻功，凌波微步下，这薄冰层反倒有了助推的作用。
　　轩辕教的监牢防备森严，若非他人相助，他们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
　　助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烟雨楼的楼主——那位蒙面妇人。
　　不远处的一颗枯树旁，蒙面妇人面无表情地望着仓皇而逃的二人，直到他们到了自己身畔，才沉声斥责道：“没用的东西，如今轩辕教主已经知悉了你们的身份，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楚浩轩单膝跪地，拱手道：“夫人，都是青龙的错，青龙愿承担一切罪责。”未等蒙面妇人开口，千落也跪了下去：“是属下硬要青龙使去一趟轩辕的，夫人要罚就罚属下吧！”
　　仅仅不到半年时光，他二人便由最初的暗中彼此相助到明着相互袒护，蒙面妇人冷冷一笑。若非利用了他们的这一点，以楚浩轩和千落的性子，又岂会被她一直牵着鼻子走呢？
　　蒙面妇人望着千落，忽然伸手摘去她的面纱，一张无比狰狞的面孔赫然显现，千落下意识地以手掩面。
　　“把手拿开！”蒙面妇人有些不耐烦地道。
　　千落缓缓移开双手，没了面纱的掩盖，一张伤痕累累的面庞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无异于不可见人的隐私被察觉，尴尬之下她只觉阵阵凉风袭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蒙面妇人捏着她的下颌，左看右看，淡淡道：“这冷夕颜也够狠的，好好一张脸，竟毁成这个样子了……”
　　千落用余光看了眼楚浩轩，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中略略有些好笑，表面上却不咸不淡地回应道：“属下杀了她的母亲，她自然要来寻仇。属下未死于她之手，只能说明她还不够狠。”
　　蒙面妇人的手微微一僵，从前那个只知道听话的杀人机器，什么时候开始有主见的？她松开手，转了转手上的指环，换上了慈和的笑容：“你们这两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最疼爱的弟子，我又怎么忍心看着千落人不人鬼不鬼地过日子呢？”
　　千落只觉那句“人不人鬼不鬼”相当刺耳，楚浩轩眼睛却突地一亮：“夫人可愿治好她脸上的伤疤？”
　　蒙面妇人颔首道：“不错。”
　　楚浩轩欣喜之下握紧千落的手，却见千落不以为然氐溃骸澳敲矗恢蛉艘粝峦瓿墒裁慈挝窭唇换荒兀俊?
　　蒙面妇人怔了怔，万万没有料到她竟说出这样的话，心中怒火一点点膨胀起来。楚浩轩看在眼里，不知她何以变得在楼主面前都这般造次，暗自替她捏了把冷汗。
　　蒙面妇人瞪视她良久，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短促地笑道：“这么多弟子中，只有你是最了解我的，难怪你位列烟雨四使。不过，即使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多少为青龙考虑考虑……”
　　千落冷冷一笑，料到她又是以这一招牵制自己。
　　“夫人，您有什么吩咐，朱雀一定照办。即使没有青龙，朱雀也会遵从您的命令，又何苦每次都提到他呢？”
　　蒙面妇人嘴角一牵，冷笑一声。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朱雀！
　　楚浩轩闻此，眼眶却倏然红了，一直以来千落都因了自己而东奔西走，却从来不把这些告诉自己。
　　“既然如此，那么本月的月圆之夜，你就和那个冷夕颜一决高下吧！”蒙面妇人淡淡抛下这句，便凌空而去，转眼间便消失于天际。
　　直到她走远，楚、千二人才起身，各自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楚浩轩盯着千落许久，忽然将手加于她额头，道：“这孩子没烧糊涂吧？怎么连夫人都敢顶撞了？”
　　千落微微偏头，眼神清冽如水：“你不觉得奇怪吗？以夫人的性格，我这样顶撞她，她竟然没有杀了我……”
　　楚浩轩望着她白皙面上的旧伤痕，狰狞得可怖，心中酸楚。他携起她柔软的玉手，笑了一下道：“那是你朱雀使福大命大……”
　　“我不是说这个，”千落打断他，肃然道，“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问题？”楚浩轩不知她何出此言，却见她话头已起，只得静静听她说下去。
　　“夫人为什么忽然要我和冷姑娘对决？如果只是为了除去她，那么上一次我刺杀冷月宫主时是绝好的机会，她那时武功平平，并非是我的对手。”千落思量片刻，终是不解。
　　她自小身处烟雨楼，只懂得不停地暗杀，从来不问这些被杀者与烟雨楼有什么渊源。上一回楼主吩咐她刺杀冷月宫主，却破天荒地给了她一个理由——她的父母是被冷水宫害死的。千落没有追问下去，无论真假，她都得服从楼主的命令。
　　令她诧异的是她胜得竟毫不费力，毕竟对方是冷水宫的宫主啊，怎么这么容易就让自己占了上风。事后她也曾疑惑，冷月临死前望着自己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似乎融进了难以言喻的情感——她也说不出是什么情感，却头一次感到不可抑止的难过，仿佛，心被千根针刺中，鲜血不断地趟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楚浩轩见她陷入沉思，没有打断她，只是反复思索她方才的话。对于夫人，他也存在着诸多疑问。一开始夫人派他潜入冷水宫，离间夕颜母女，随后千落害死了宫主，夕颜则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女，如今夫人让千落与夕颜对决，为的究竟是什么？
　　好似一场早已设定好的迷局，只等着他们几人跳进去，而夫人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适时出来帮一把或者推一把，而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莫非……”千落梦呓般地吐出两个字。
　　“你想到了什么？”楚浩轩问道。
　　千落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你在说什么呢？”楚浩轩追问着。
　　千落见他一脸严肃时整个眉峰都蹙了起来，忽然有了想笑的冲动，她眨巴着黑白分明的明眸，半晌正色道：“你说，如果我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姐妹，会不会跟我生得很像呢？”
　　楚浩轩闻言一愣，似乎有了一种猜测，无奈思绪却如碎萍乱絮一般，东西飘淌，根本拼凑不到一处。
　　
　　阴山派的密室。君昊凝望着一对灵位，上面写着“景世彦”和“骆幽雪”的名字，他眸光空洞地望了半晌，这两个并不熟悉的名字，刻在这没有灵魂的木牌上，却将他某处神经被撕拉牵动，极清晰的痛楚，心像是被抽空了。
　　即使医书上明确记载着天山雪莲的神奇功效，师傅也严令禁止弟子们去天山求药。因此阴山派在他的记忆里，也不过是西北的某处偏僻的雪山，与自己绝无瓜葛，更不会有什么血缘联系。
　　然而不久前师傅却明确地告诉他，那里有他生父母的神位！生父母啊！他本应最亲昵却在记忆中寻不到任何踪影。一直以来，他都将圣医老人视为唯一的亲人，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是个弃子。
　　直到来到阴山派，他的舅舅——阴山掌门骆苍雪见了他项上的玉佩，以及他与胞妹九成相像的容貌，禁不住老泪纵横。那一句句“少君”，将他强行从过去的生活中扯过来，不管他是否一时接受得了。
　　君昊一直沉默，眼神也一直空洞地找不到光泽，沉沉的脑颅仿佛一觉多年初醒，连两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骆苍雪见状有些心疼，这个单薄的外甥已经在这里呆立了几个时辰，却一语不发。想必他一直强忍着内心的痛楚，不禁劝道：“少君，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昨日天堑门门主已发来密函，号召各大门派围剿轩辕教，你父母的冤仇很快就会得报了！”
　　君昊面无神情，嘴角却在轻轻抽动。骆苍雪轻拍他瘦削的肩，安慰道：“这几日你就随舅舅习武吧，我派密藏速成武学，不出几日你便也可加入手刃仇家之列。”
　　君昊忽然扬起头：“舅舅，我……”
　　“孩子，你想说什么就说吧！”骆苍雪神色慈和。
　　“我……”君昊有些迟疑。
　　骆苍雪轻叹道：“我只有幽雪这么一个妹妹，她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在舅舅面前有什么话都可以讲。”
　　“只怕我难以亲自手刃仇家了……”君昊低下头，声音减弱。
　　“你是怕舅舅教不好你吗？”骆幽雪对于这个外甥格外耐心。
　　“不是……是因为……”鼓了勇气，他重新抬头，眼里已有微弱的雾气：“少君想将自己的角膜移赠他人，移赠后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骆苍雪大惊失色，只觉两肋剧痛，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要将什么移赠他人？”
　　“角膜，能产生光明的角膜。”君昊淡淡回应，眼里的雾气愈重。
　　“你……你……”骆苍雪指着他，兀自讶异不止，半晌才追问道：“你要给谁？为什么？”
　　君昊眼圈一红，轻声道：“我心爱的一个女孩子，她失明了，我要救她！”
　　“那你父母的深仇大恨呢？你是他们唯一的儿子，须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不为他们报仇，反倒损毁自己，你……你当真是个孝子！”
　　君昊上前一步，双膝点地：“舅舅，请您成全！”
　　骆苍雪失望地摇摇头，咳嗽声阵阵传来，童颜鹤发，扭曲的面目显得尤为诡异。
　　“你走吧，我们的少君已经死了……像你这等不肖子孙，不配做他们的儿子！”
　　君昊猛然抬头，泪水夺眶而出。
　　
　　




重获光明

　　夕颜醒来之时晨色正浓，鼻息里尽是细腻的深冬阳光的缕缕清香。她轻轻张开眼，下意识地连眨了几下，视野内依旧一片黑暗。万般错愕之下，她颤抖着支起沉重而迟钝的脑袋，忽然一阵咸腥自肺腑迅速蔓延至七筋八脉，她手一歪打翻了床边小桌上的药碗，清脆的碎在地上。
　　“别乱动——”圣医老人闻声走了过来，这个昏迷多日的女孩子终于在他不分昼夜的辛苦救治下抢回一条命来。有些欣慰地捋捋长须，续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为什么屋里不点灯……”夕颜空洞的大眼睛无神地环顾着四周，为什么没有点灯，为什么一切都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圣医老人望着窗棂上闯入的一缕阳光正罩在床头，她却没有丝毫知觉，老人沟壑分明的脸上神色悲悯。看着这个世界不满二十年，竟然再也看不成了，从今往后伴随她的，只有黑暗，深到骨髓里的黑暗。
　　“点上灯吧，我想看看，这是在哪里……”淡淡的口吻说着哀求的话语。
　　“小姑娘，你的眼睛……”
　　“点上灯吧……”
　　圣医老人一滞，见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没有悲喜没有声调，淡得不能再淡，却让他内心微微一震。望着她凄迷而又茫然的样子，他竟然说不出话来。半晌过后，圣医老人轻声道：“等着，我去点灯。”他转过身向外间走去。
　　一弯浅笑浮上夕颜的面颊，却笑得那么舒心那么释然。没有点灯，所以什么也看不见嘛。
　　圣医老人转头，暗自叹了口气——笑吧，笑一笑也好，哪怕是不明真相的开心。
　　方出门，他便听见门环叩击之声，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脸疲惫的君昊。
　　“昊儿！”圣医老人蹙起的眉头展开了，他的爱徒还是听话的，没有留在阴山派，卷入江湖是非当中。
　　君昊淡淡笑了笑算是回应，抬眼望向里间，神色蓦地一亮，径自快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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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颜虽看不见，这声音源自何人却听得清清楚楚，她脸上的笑容倏地没去，身子向床的内侧努力瑟缩着。 那一幕再度上演，恐惧和屈辱，撕裂了尚未长好的伤口。越是挣扎便越是被束缚的紧，早已没了生路。
　　君昊见她眼眸深处的死灰，再也没有痛苦与哀伤流露，却不知她心中究竟为何错怨了自己：“发生什么了，告诉我好吗？你的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会流血？”
　　发生什么了，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夕颜嘴角勾了勾，一抹冷笑，眼里却依旧淡漠如斯。
　　“走吧，我不想见到你。”最决绝的不是百感交集的憎恨，而是无知无觉的陌生。
　　君昊怔了怔，眼中的光辉一点点黯淡下去。
　　相信我，我会让一切都好起来。你的眼睛，会重见光明的。
　　“她身子仍虚，别跟她说太多话！”君昊走出宅子，看见圣医老人正背对自己，碾着罐中的草药。正午的阳光温暖地笼着大地，再冰冷的雪也会融化，再痛楚的绝望只要有一丝光明就还有希望。
　　而我一定要让你重获希望，即使那只是暗夜中的一点火光。只要有它就不会寒冷。
　　深吸一口气，阳光特有的味道，松松软软的，那样静谧安详。
　　“师傅——”
　　圣医老人回头，见到弟子面上坦然的神色，不明缘由。
　　君昊走近他，蹲下身：“师傅，弟子如今已祭拜了父母，从此无牵无挂，请您用弟子的眼睛恢复小颜的光明吧！”
　　还是那个要求！圣医老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打消这个念头吧！”
　　“师傅——”
　　“难道……难道你没见到你舅舅？难道他也同意你这么做？”
　　君昊沉默，半晌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舅舅他理解我的……”
　　“真的吗？”圣医老人盯着他的眼，发现他神色恍惚不定，知他在说谎，正色道，“昊儿，你怎么如此固执呢？你以为救了她，她就愿意跟你一生相随吗？”
　　君昊淡淡一笑，风清月朗般：“若她愿意，自然最好了。若是不愿，只要她此生快乐了，我便心安了。”
　　圣医老人瞪视他，良久，眼中却有一丝软化。
　　这样刻骨铭心的爱，这样甘愿付出一切的心思，年轻时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为了妻子，他甘愿离开轩辕教，从此再也不问江湖事。
　　为了妻子，他尝遍百草阅尽医术，却换不会她年轻的生命。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再也没有续弦。他的心中只有她。
　　看见君昊眼底的执着，那么坚决那么明确，若非爱得至深也决不会有种举动。他忽然有了帮助他实现愿望的想法。
　　老者阅尽沧桑的眼中有了淡淡的雾气，他轻轻道：“你真得决定了吗？” 
　　君昊点头，眼神清澈、决然。
　　“好，那你随我过来，今后如若后悔，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过痴情吧！”
　　
　　楚浩轩和千落赶到隐逸谷之时，夜色已深，走近茅草屋时二人皆吓了一跳。外间的床上平躺着夕颜和君昊，二人眼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圣医老人站在床侧，精心熬着苦涩的药汤。
　　“前辈，这是？”楚浩轩不禁发问道。
　　圣医老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走出宅子。夜晚星光旖旎，满园都有了银色的光辉。
　　“冷姑娘失了明，昊儿把自己的角膜捐给了她。”这一场至情至性的爱，他为之感动良久。
　　千落大惊失色道；“冷姑娘失了明？怎么会失明呢？”她话音方落，余光却见楚浩轩嘴唇微颤，一种莫名的心痛席卷了他全身。
　　“她中了血瞳之术，在极度悲伤的状况下流下血泪，角膜便会自动脱离……”圣医老人回忆着那一天的情景，“昊儿不忍心见她如此，便情愿以牺牲自己的光明来拯救她。这孩子用情真是深啊……”
　　楚浩轩微微一震。
　　千落淡淡一笑，短短的时间竟发生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情。那个君昊，看起来那般软弱，却也能做出如此举动来。当真是至情至性之人。她悄悄望了眼楚浩轩，若是同样的情况下，自己失去光明，相信他也会有同样的选择吧？不过若真是如此，说什么也不会让他捐出角膜的。
　　楚浩轩追问道：“那么夕颜姑娘可以重见光明了吗？”
　　圣医老人点头道：“几日后她便可以康复了，而昊儿，从此以后便只有黑夜相随了……”
　　
　　次日清晨，楚浩轩和千落起了个大早，帮着圣医老人烧水煎药。千落自幼习毒，熟知各种草的药性，圣医老人交代的事情她都能轻而易举地完成。随着煎药锅慢慢飘出一缕缕青烟，千落和圣医老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您说，冷小姐不是冷月宫主的亲生女儿？”
　　“是的。大约十八年前吧，对，也是个冬天，冷月抱着夕颜姑娘来谷中求医。她说她的女儿被仇家抢走了，只把这个虚弱的女婴留了下来……”圣医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株草药递给千落。
　　千落接了过来，放在捣药筒中，黑色的瞳仁转了转，轻轻一笑：“宫主口中的仇家，是指——”
　　圣医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呢？”
　　千落若无其事地一笑：“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她顿了顿，又道，“那么宫主的亲生女儿，后来找到了吗？”
　　圣医老人眯起眼捋着手中的药草，淡淡道：“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您听说过烟雨楼这个组织吗？”千落看似不经意地瞟了眼圣医老人，一脸单纯地问。
　　“烟雨楼的玄武使害死了我的几个弟子，这笔账至今还未算。”圣医老人愤然道。
　　“那么烟雨楼跟冷水宫，有什么渊源吗？”千落神色不变，进一步问。
　　圣医老人抬了抬眼皮：“冷水宫已有三代基业，烟雨楼不过近些年才崭露头角……”
　　待千落再要开口，圣医老人已端起熬好的药汁走向里屋。她反复思索着方才的对话，将脑海里的残垣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愁欲断肠

　　三日后，傍晚，余辉脉脉。木床上，沉睡的夕颜缓缓睁开眼，沾着雾气的睫毛轻轻卷起，乌黑的瞳仁慢慢聚敛，那是未染纤尘的清澈眸光，一一向四周环顾开去。
　　草屋内，竹藤编制的桌椅俱全，上面铺散着风干的草药，一侧的香炉袅袅腾着青烟。窗棂外斜阳残照，仿佛沾了水气的澄明，一切都是这般色泽明晰。夕颜兀自吸了口气，屋内萦绕着各式草药混杂的清香。
　　“小颜，你终于醒了！”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夕颜撩起眼皮，见楚浩轩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走到床前，左右审视着夕颜的眼睛，除了眼角处尚有乌青之外，那双明澈的瞳仁转动灵活，不再是空空洞洞的茫然。似乎有些欣慰，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碗中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蒸腾。
　　夕颜本能地向后瑟缩，手臂依然酸痛不已，但胸腔中的混沌之气已经一扫而空，吐纳时肺部亦不再如先前那般沉重。
　　“小颜，你不要乱动，你眼睛刚刚恢复，体内灵蛇之毒也刚刚散去，应该静养才是。”楚浩轩见她不住地往里瑟缩，禁不住提醒道。
　　夕颜望向他，他的眼神怜悯而关切，一如曾经的曾经，他们一同走过的日子里，他凝望着她时情意深重。那时的她美玉无瑕，那时的他俊朗英拔。为了他，她曾愿舍弃一切，那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全身心投入的爱。那么深重，那么酸楚，连追忆都不敢轻易触碰。
　　“我的生死，又与你何干呢……”躲开他的目光，夕颜丹唇微启，淡淡吐出几个字。怅惘而淡漠。
　　“我，以前都是我不好。现如今，我只希望你可以快乐地生活下去……”楚浩轩默默地注视着她，眼中写满歉意和诚挚。
　　唇角轻扬，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浮起。
　　“你已剥夺了我所有的希望，现在还谈何快乐呢？”
　　曾经海誓山盟，曾经郎情妾意，万般波折之后，一切已无意义。
　　“小颜……”楚浩轩欲言又止，明白彼此间已筑造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他的影子映在她乌黑的瞳仁里，却没有曾经的熠熠光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夕照熔金，漫随云间。
　　“此刻你不该在朱雀身边吗？来我这里是为看笑话的吗？”夕颜淡笑了一声。
　　提起千落，楚浩轩连忙解释道：“小颜，朱雀当日也只是为了完成楼主交予的任务，才会伤害令堂……她本身对于冷水宫并无仇怨……”
　　“你想说什么？”夕颜扬起脸，眯起眼睛问道。
　　楚浩轩踟蹰了一下，轻声道：“小颜，你和千落一定要闹得你死我活才罢休吗？”
　　“母仇不共戴天。”她似笑非笑地吐出几个字来。
　　“你难道不觉得，这当中有什么阴谋吗？凭白无故的，怎么就会发生这么一系列的事情呢？”楚浩轩进一步问，希望能够启发她串起一些回忆。
　　“说了这么多，你无非也是为了保护朱雀，”夕颜目光投向他，凄然道，“那么我呢……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楚浩轩内心一震，倏地一声尽数碎裂。她曾经的纯真对他来说是那样残酷，使他在多年后想到当日这光影斑驳的长廊时心如刀割。
　　那时他们一同站在冷山山巅，朗月清辉。当时满地的清霜、静谧的山峦、还有拂过她长发的风，都给他内心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他与她眸光交汇，在彼此心里都留下短促的震颤。
　　以为只是一时的心动，却终究变成她一世的抱憾。
　　“小颜……”他望着她，声音里带了些许哀求。
　　她笑了，笑声凄切苍凉。明知道答案是什么，却依旧带着卑微的期许。等到转身那一刻，她已跋涉了千般阻万般险，身后却独留下孤单寂寞的落花逐水。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楚浩轩犹豫了一下，转身向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忽然停步：“你知道吗，你能够重获光明，是因为君大夫将自己的角膜给了你。他待你一片赤诚，我……我真心希望你们可以幸福……”
　　这时，圣医老人走了进来，端起小几上的药碗道：“再不喝药可就要凉了……”他转头望向夕颜，却见她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半晌，有一滴透明的液体正从她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她迅即伸手拭去，接过圣医老人手中的药碗。饮了几口，她忽然再也喝不下去，喉咙里尽是哽咽的酸涩。
　　
　　晚饭后，千落独自收拾起碗筷。里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楚浩轩走出来，摇了摇头。
　　“她还是不愿吃吗？”千落见状，连忙问道。
　　“从傍晚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一个人呆呆地倚着床头，谁跟她说话她都好像听不见。”楚浩轩叹了口气。
　　“让我进去试试——”
　　“千万不要，”楚浩轩阻拦道，“你进去只会让她燃起仇恨之心。”
　　千落无奈一笑，伸手抚了抚满是创伤的脸颊：“我的脸为她所毁，按理说我应该十分恨她。可是，再怎么说也是我伤害她娘在先。再者，或许我和她都只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两颗棋子，不断彼此伤害彼此仇恨……”
　　楚浩轩望着她面纱后若隐若现的伤痕，心中酸涩。
　　“楚大哥，你知道吗，最近我总会做一个奇怪的梦……”千落将碗筷收拾到一旁，轻声道。
　　“是什么梦呢？”
　　“我总会梦见，我站在一个山崖之上，身前是迷雾重重，身后则是万丈深渊。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上前将我狠狠推下山崖。我在坠崖的一瞬间也将她拉了下来，然后，我清晰看见了那个女孩的面容，竟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楚浩轩望了眼里屋，又望了眼千落，这才道：“落落，这个月的十五马上就要到了，你……当真会去找夕颜决战吗？”
　　千落眼珠转了转，微微笑道：“真到那一天，你会希望谁能赢呢？”
　　
　　夕颜就那样静静地斜倚床头而坐，手握楚浩轩曾经送她的那卷丝质柔帕，清朗的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她漠然的眼中，竟起了丝丝泪光。
　　百转柔肠，往事却随风而逝了，无论愿不愿意，即使用力去回忆，那些画面也渐趋模糊了。即使梦中一遍一遍出现楚浩轩的背影，却从来不见他转过身来，哪怕只是对自己笑笑便好。为了实现这个梦，她时常迫使不要醒过来。梦与现实隔断的那一刹那，她只要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便止不住落了下来。
　　说了多少遍恨，心中却依然斩不断情丝。愈是恨得迫切，愈是爱得凄楚。
　　最初的那段岁月她心痛欲裂，多少次情愿就这样痛死过去。半年过去了，那种撕裂般的疼痛似乎平复一些了，可她却自此变成一个不会哭不会笑的人，活在记忆里，却不得不在现实中挣扎。
　　一切彷若黄粱一枕，南柯梦觉，醒后欢喜与悲哀两相抵消。
　　
　　直到夜深所有人都睡熟之后，夕颜才悄悄地从床上起身，披上藕色的薄纱，推开房门。
　　夜是难以言喻的寒冷，风窸窸窣窣地穿透她的身体，她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径自走到君昊的茅屋门前，方要推门进去，手却停在半空。
　　平淡无奇的初遇，记忆模糊的相逢，还有那次痛彻心扉的经历。尚未明白过来，她却已用了他角膜盛满了泪水，一点一滴地顺颊垂落，心内却如梦中一般平静安和。
　　再度起风时，她扬起那卷柔帕，五指张开，那卷带了她体香与温度的柔帕随风缓缓飘远。
　　她一步步向谷外走去，泪水在脸上结成冰霜。月色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影子孤单寂寞，带了一分决绝，两分怅惘，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决战之前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一直追文到现在的亲们，因为题材偏冷，更的又不算勤快，亲们能坚持到现在，我十分感谢！
话说，下回双骄就开战了，各位希望谁能赢呢O(∩_∩)O~
　　晨色初起时，霞光一点一点晕染了整片山谷。山谷的宁静蓦地被一声春莺啼转般动听的女音打破——
　　“冷姑娘不见了！”
　　楚浩轩闻言从床上一跃而起，匆匆披上外衫，夺门而出。却见千落立在夕颜房中，手捧温热的药汤，讶异地望向空空如也的床铺。木床之上被褥枕席皆叠得整齐有序，夕颜却不知何时已离去，连半封信笺也没留。
　　楚浩轩望了眼千落，见她沉吟道：“昨晚我们都睡熟了，竟未留意到她的动静。她此番视力刚刚恢复，实在不适宜独自在外。”她拉住楚浩轩的袖摆道，“楚大哥，我们快去把她追回来吧！”
　　楚浩轩轻叹道：“追？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去了何处，怎么追啊？”
　　“你想想看，夕颜连伤都不养了，一心想去的地方会是哪里呢？”千落启发道。
　　楚浩轩见她担忧的样子，唇角向上弯了弯，接过她手中的药碗：“落落，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当真一点也不怨恨夕颜吗？”
　　千落淡淡地一笑，眼底有疏离的怅然：“我恨她，可是我更恨这个阴谋背后的操纵者……也许我和她不应敌对，而应联手，一起揭开这个阴谋的全部……”顿了顿，她喃喃道，“可惜，她依旧视我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楚浩轩一直思索着她的话语，目光也渐渐沉重下来，有些无措地望向屋外。视野内是一览无余的荒野，没有生机没有希望。望着望着，他的眼光忽然停在一处。
　　走过去，弯腰，拾起一卷秀帕。
　　那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轩”字，字迹娟秀。
　　千落见他僵立了半天，也走过去想看个究竟，却见楚浩轩眼底漫起复杂的悲凉。
　　“楚大哥？”千落轻唤他。
　　楚浩轩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将绣帕收了起来，强打精神微笑道：“夕颜受伤那么久，一定很担心冷水宫，我们先去那里找找她吧！”
　　
　　“宫主，您终于回来了！夫人正在密室为老宫主治疗呢！”一宫女见到风尘仆仆的夕颜，禁不住喜悦道。
　　夕颜“嗯”了一声，快步穿过冷水宫圣殿，直接钻进密室里。蒙面妇人正缓缓将真气输送到冷月宫主体内，见夕颜前来，她抬眼看了看她，语调说不出是讶异还是淡漠：“你回来了。”
　　夕颜坐在玉床边上，指尖撘在母亲脉搏之上，发现脉象已有很大的起色，而呼吸吐纳也有了明显的好转，当下又惊又喜，慌忙拜倒在蒙面妇人膝下：“多谢师傅救我娘亲！”
　　蒙面妇人收起掌力，伸手扶起她，审视片刻后，唇角弯起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告诉师傅，你的眼睛是怎么恢复的？”
　　夕颜心中一痛，想到君昊为了自己从此再也看不见光明，眼眶便微微泛了红。
　　蒙面妇人见她又有了正常的喜怒哀乐，心中猜了个大概，暗笑这些无知的孩子们，恐怕至死也无法看清这场精心布的局。
　　“好吧，你不想说师傅也就不再问了，”她挑眉道，“你娘很快便会苏醒，可是你答应师傅的事情，究竟何时才能完成呢？”
　　夕颜一怔，混沌的头颅似被一根银针尖锐地穿过，刺得她整个神经都敏锐起来。本已泛红的眼此刻却目光犀利起来，她咬牙道：“朱雀害我娘如此，即使没有师傅的命令，我也必定会亲手取她性命！”
　　“很好——”面纱后的眼睛含了冷漠的笑意，“三天之后便是月圆之时，你与朱雀的恩恩怨怨，便一朝了断了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江湖之上，早已掀起一场旷日持久的血雨腥风。由天堑门与阴山派发起的诸多门派讨伐轩辕教的征战，终于一一惨败给武林盟主地位的轩辕教。因此教主云世显武林至尊的地位更加稳固，行事也更加肆无忌惮。
　　当夜，云世显站在院落里，仰望天上稀疏的星光，高大的背影被掩映得寥落。不多时，只觉双肩被批了件厚厚的外衫，他莫测地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柔夷。
　　“师兄，很晚了……”云夫人轩辕明珠细声细气地劝着，剪水的双瞳满溢着关怀。
　　云世显故作歉意地叹口气，道：“夫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忙于江湖中事，忽视了你的感受。我……我真得很抱歉……”
　　轩辕明珠有些诧异地望向他，二十多年来，她耳濡目染尽皆师兄的冷言冷语，这样温情的致歉竟让她有些错愕。她愣了半晌，忽然温婉地道：“师兄哪的话，你既是我的夫君，无论你怎样待我，我都会一心一意陪伴你。”
　　云世显笑了，笑得很舒心，然而眼底却闪过一道难以觉察的寒光。
　　“夫人，众家门派归一，唯独剩下故作神秘的烟雨楼。两日后便是月圆之时，老夫到时将它一举歼灭，夫人以为如何？”
　　轩辕明珠面色不变，抬眼迎上他幽深的凝注，柔柔笑道：“贱妾听说烟雨楼机关重重，秘藏武功高深莫测，师兄千万小心才是。”
　　云世显凝注她良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肆意而不可一世，他负起双手快步走进房间。方转身，一抹深重的怨毒自轩辕明珠的眼中染过。
　　扬首，墨漆的天空，一轮明月高挂。临近十五，呈现出即将正圆的银盘。
　　“十五月圆，果然是个好日子。”
　　
　　正月十四，早春的天际湛蓝无云，清晨微风浮动，吹在面上也不觉得冰凉，楚浩轩携千落行了足足十几里路才到达冷山山脚下，宫殿楼阁在重重山峦间若隐若现，浮云在当中穿梭而过。
　　楚浩轩拭了拭额角的汗，四顾下，当日种种再现眼前，顿生物是人非之感。曾经他偷偷跟踪夕颜，来到这个陌生之地，心中怀着猜忌与疑问。曾经他独闯冷水迷障，被瘴气迷晕，睁开眼的瞬间看见夕颜剪水的双瞳。曾经他亲眼见到夕颜为了他叛逃出宫，带了一身鞭伤泪流满面。曾经，夕颜正是在这里见到母亲被千落杀害，自此沦为一个人见人怕的魔女。如果没有烟雨楼的任务，他们依旧是在轩辕教初遇时的美好，他谦和英拔，她温柔婵娟。人生若只如初见。
　　“楚大哥，你认为夕颜会相信我们吗？”千落十指交握，望向他。
　　“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解释清楚，即使她选择不信。”楚浩轩怜惜地抚了抚她面纱后的脸颊，“若她起了杀念，到时你先走，让我来对付她。”
　　千落有些感动，表面上却显出不屑的神色：“哼，没有我，你能敌得过冷大宫主吗？”
　　楚浩轩见她那不服输的可爱神色，犹如一朵怒放的野蔷薇。然而与她的脸相距不过半尺，却觉她乌黑的眼珠是冰冰凉凉的淡漠。千落忽然转头，笑吟吟地望向自己，风动绯红衣襟，仿佛谪仙一般。
　　沿着盘旋的山路崎岖上行，不多时便到达冷水宫的禁地，二人此前皆知冷水宫宫门前萦绕着重重迷瘴，若不事先吞服专门的药丸，必会被瘴气迷晕，因而并没有直接闯进去。
　　“楚浩轩、千落求见贵派宫主！”
　　话音方落，只听扑腾腾几声，从四面八方飞下几个紫衣女子，持剑相对。其中领首的宫女扯下唇角，大声喝道：“我们宫主不见你！识相的赶紧回去！”
　　楚浩轩拱手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在下有要事相告！”
　　“你把宫主伤害得那么深，现在又有什么好说的，再不走，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那宫女相当不耐烦，恶狠狠地骂道。
　　千落斜睨一干人等，冷冷一笑：“你们根本不是我二人的对手，不如立时让开一条路，以免伤亡惨重。”
　　领首的宫女勃然大怒，愤然拔剑道：“竟敢出言不逊！就让尔等尝尝厉害！”
　　说时迟那时快，一干宫女纷纷架起长剑，凌空跃起，就要围攻千落和楚浩轩。却听千里传音之声在半空中由远及近——
　　“让他们进来。”
　　“是，宫主！”闻言，宫女立时收起长剑，分立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你们是来送死的吗？”玉座上的夕颜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台阶下的楚、千二人，挑眉冷笑，清冷的眼中透出幽魅而讽刺的寒光。
　　“冷宫主，我想跟你单独谈谈。”千落迎着她的目光，淡淡道。
　　“谈？”她斜睨千落，不屑一顾地撇唇冷笑，“明日便是决战之日，莫非你是来认输的？”
　　千落淡淡一笑，权当没听见她那轻蔑的话语，上前一步道：“夕颜，你是不是有个姐姐？”
　　夕颜面色微变：“你想说什么？”
　　千落笑意更加浓郁：“那么，愿意和我谈谈吗？”
　　夕颜冷“哼”一声，望向一旁的楚浩轩，见他从一进来就一直沉默，冷冷开口道：“楚公子，明日决战之时，希望你也能够观战，顺便替你的情人收尸。”
　　楚浩轩眉心一簇，待要开口，却被千落抢了话：“夕颜，你好好想想，一路走来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发生这些事……”
　　“是你们联手，伤害我娘在先，才有了之后的恩恩怨怨。”夕颜冷冷的目光中没有一丝踟蹰。
　　“若不出我所料，你背后的人正是我一直效命的那位夫人吧！”千落眼神犀利，“她派我杀害你娘，又让你来找我复仇，这当中的意思，难道还不清楚吗？”千落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夕颜，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啊！”
　　她素来性子淡漠，说话也是冷冷淡淡的，此刻却连声调都有些变。
　　夕颜沉吟片刻，心下有些恍惚。她望向窗外射进的几道阳光，灰粒在其中翩然。透过光束，她仿佛看见纷乱的尘世纠缠不定，听见时光窸窸窣窣地交错穿梭，一切有如身在迷雾中，无迹可寻。天涯何处？难逃劫数。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一直追文到现在的亲们，因为题材偏冷，更的又不算勤快，亲们能坚持到现在，我十分感谢！
话说，下回双骄就开战了，各位希望谁能赢呢O(∩_∩)O~




双骄决战(上)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这个标题内容太多，所以打算把它分成几部分，今天先把“上”贴出来。
　　这一天，终于来了。
　　楚浩轩默念着这句话，远望落红岭上对决的双方。两个花一样娇美动人的翩跹少女，本应拥有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却不约而同地葬送在无休止的误解和仇杀中。或许，这场莫须有的残杀本应当避免。或许，她们本应是年龄相仿的挚友。或许，她们现在该做的，不是在烈日下挥剑相向，而是，而是跟着她们的亲人恋人，游走于市集之上，望着琳琅满目的花灯，尝着美味可口的点心，然后，甜甜微笑。
　　临行之前，千落将楚浩轩送给自己的鸳鸯扣系在腰间，嫣然笑了笑，只说了句“等我回来”。楚浩轩轻轻点头，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头，道：“好”。没有更多的交代，也没有什么语重心长的嘱咐，彼此对视了半晌，千落便转身走出隐逸谷。虽然只瞧了一眼，但却胜过千言万语。楚浩轩见到她的目光，已经知道她这是在向他诀别，在向他允诺，在向他表示她那比山还坚定比海还深邃的感情。他知道她这是在说：“你放心吧，夕颜一定不会死，我不会让你难过的。”但楚浩轩的心一点点地碎开，让夕颜活着，难道他希望千落死吗？
　　直到她的背影慢慢消失于视野，楚浩轩面上才流露出无比焦虑而担忧的神情。他无可奈何地叹息，方一转身，却见一个瘦削的白色身影站在茅屋门前，一手有些颤抖地扶稳了门框，眼神空洞而茫然。
　　“君兄？”楚浩轩向他走了过去，“怎么不多休养？”
　　君昊眼窝深陷，周围一片浓重的乌青，从前一双清澈无比的瞳仁，如今再也找不到当初逼人的灵气。他轻声道：“千落出发了？”
　　楚浩轩勉强一笑：“是呀，她去市集上买点东西……”
　　“你不用骗我了，我眼睛看不见，心却是清楚的，”君昊打断道，“小颜，也去了吗？”
　　“君兄……”楚浩轩不愿大病初愈的他再经受什么刺激。
　　“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君昊有些失神，疲惫地摇摇头，“该来临的总要来临……宿命。”
　　楚浩轩叹了口气，望了眼君昊，却不得不打起精神道：“君兄放心，千落说过她会点到为止，手下留情——”
　　“点到为止，手下留情？”君昊淡漠地笑笑，“小颜要报杀母之仇，千落要报毁容之怨，这都是真真切切的仇恨，哪里还会轻饶彼此呢？”
　　楚浩轩见他面色苍白，连灰白的嘴唇都在轻轻颤抖，禁不住自责道：“对不起，我没有能够阻止这一场对决……”
　　君昊却自摇了摇头，苦笑道：“即使你能够劝动千落，小颜，却肯定不会听你的话。”他仰起头来，虽然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暗，但他却在那幽深的玄黑之中勾勒出心爱女子的轮廓，“小颜谁的话也不会听，她太偏执，而这种偏执全因她曾经受过太深的伤害……”
　　楚浩轩眼神黯淡，即使君昊方才的话不是指着他说的，他也自知有愧，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这事因他而起，可是他也只是一个棋子啊，他又该去怨谁呢？
　　恍惚间一身绛袍的千落和一袭轻纱的夕颜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都微微笑着，阳光轻轻洒在她们的柔发和双肩，蒲公英在她们身旁静静地飞舞着。她们的笑容那样安和，她们的目光那样恬静。江湖恩怨，情仇爱恨，一切走与她们无关一切都远在千里之外。
　　思绪方被扯回现实，却见苍凉一片，黯淡一片。
　　楚浩轩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决定追随千落的脚步过去看看。毕竟，他很难放下心来，无论对于千落还是夕颜。
　　
　　正月十五本是闹花灯的时节，寻常巷陌里买卖吆喝，吹拉弹唱，好一派盛世安定的气象。市集处处挂满了各色精致的花灯，形象各异，憨态可掬。小摊上各式糕点齐备，糯米枣糕山楂果仁，捧在手心入口即化，齿颊留香。民间艺人皆拿出看家的绝活，舞狮子踩高跷，还有捏面人和画糖人的。孩童们被父辈牵着小手，蹦蹦跳跳地一边逛一边唱，热热闹闹的街市上，每个人都带了舒心的笑容。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走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孤寂。他走在盛世的安乐之中，显得寞落。人潮涌动，他面无表情地逆着人群的方向一步步向前挪。眼睛呆呆地注视着前方，完全忽视周边热闹的街景。
　　他瘦削的脸庞宛若大病初愈，连青色的袍子都显得宽大，他手中持有一根通体碧绿的玉箫。
　　他的腕上有清晰地血色——武功被废，赶出家门。
　　这是他早已预料的结果，虽然竟然提前了很长时间。
　　带着最后一点力气，屏住最后几口气息，他要去澄清一件事情，那件事情自发生后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每当午夜梦回，他总会惊惶失神，悔恨交织。过于爱才会犯罪。可惜他犯罪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人群中忽然有个人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地望着青衣男子，拍着身旁人说道：“那不是轩辕教的云少爷吗？”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千落正对着太阳直射过来的方向，眼睛似乎有些睁不开。伸开手掌撑了个凉棚，她的眼睛却依旧酸痛，甚至有落泪的冲动。然而她只是狠狠忍住，再睁眼时又剩下初来时的冷漠。她的内心有些颤抖，持着两柄短剑的双手也开始不走自主地发抖。她从来没有这样心神不定过，她深知，如果一个杀手连最起码的镇定都做不到，那么将面临怎样的后果。
　　夕颜站在十几尺之外，凉风阵阵将她的藕色衣衫吹了起来，露出冰洁的玉臂，上面还有曾经自残留下的深深伤痕。伤痕尚未长好，她却一点也不在乎，依旧用这条带伤的右臂持剑练功。她从来时就一直凝视着对吗的千落，很安静，面上也没有丝毫悲喜流露。仿佛站在她面前的千落只不过是个偶尔遇见的路人，她却用那种只瞥过一眼的无意一直凝注。
　　楚浩轩就躲在不远处的一块兀石之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时不时地还望一眼身后，看看有没有人在旁监视。这个“人”自然指的是烟雨楼主。她精心布下这个局，怎么会轻易错过这场好戏呢？就算她不来，也一定派了诸多眼线在旁。
　　
　　冷水宫的密室里，蒙面妇人为冷月宫主注入了最后一点真气，手心摊开，一朵天山雪莲绽放。她微微用力，雪莲的汁液便顺着莲茎一滴一滴地坠落到冷月宫主的口中——她的面色由苍白慢慢转向红润，她的脉搏由虚弱慢慢变成有力。柔和的真气在她七筋八脉自由灵活地移动，她的呼吸吐纳也与常人无异。
　　“快看，老宫主醒了！”在门外伺候的宫女透过门缝看见冷月宫主一双绝美的凤眼轻轻张开，眼里沾满了水雾，带着些许讶然而陌生的眼光环视四周，最终落在蒙面妇人身上。蒙面妇人冷冷一笑，缓缓摘下了面罩。
　　那双凤眼由惊异，恍惚，变为深重的怨恨——
　　“轩辕明珠，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这个标题内容太多，所以打算把它分成几部分，今天先把“上”贴出来。




双骄决战(中)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写到很晚，关于这个结局早已设定好，但依旧是改了又改。
结局究竟是怎样的，希望大家耐心看完（下）。
不要吝惜你们的评论哦，是我更文最大的动力O(∩_∩)O~
　　
　　落红岭上，夕颜将长剑自剑鞘中缓缓拔出，剑身摩擦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清晰的火光，剑尖指向千落，银辉聚敛，毫不留情。千落却只是躲闪着刺眼的剑光，迟迟不愿出招。见状，夕颜淡淡道：“拔剑——”
　　千落猛地抬头，薄责道：“你还是不肯听我的话……”话语中，哪里是仇家相对时的恶语相向，分明是至亲好友间的无奈埋怨。
　　夕颜避开她的目光，冷冷道：“有些事情，就让它早些结束吧！”
　　千落凄然一笑：“既然如此，那你动手吧！”
　　夕颜呵呵一笑，高声道：“你以为我不敢吗？杀掉你，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好处，我为什么不愿意做呢？”
　　不远处的楚浩轩微楞，她这话更像是说给别人听的。谁都能看出她面上神色有些诡异，一会乌云密布一会和风细雨，仿佛正在压抑着什么难以言表的情绪，又像是什么特别的情绪也没有。她说话时虽然在笑，可是声音却掩盖不了深沉的凄凉。
　　千落也笑，笑声荡漾在落红岭之上，萦绕着朽木枯枝上隐约勃发的新芽，萦绕着岭上荒芜人烟的寂寞。一只白鸽扑棱棱地自不远处掠过，停驻片刻，又惊惶地飞走。
　　笑声忽地停止，千落手握短刃已闪电般地掠到夕颜身后，夕颜迅即转身一跃而起，长剑与两只短刃在半空交汇，擦出两串明亮的火花。千落退后半步，一只短刃刺向夕颜心脏，另一只却伸向她脖颈处的大动脉，招招都逼近要害之处。
　　夕颜肩一转，绕开贴近脖颈处的银光，身形急转下，剑身坎向千落的腰腹，而未持剑的左掌却隐藏于身后。千落知道她持剑的手本是虚招，身后的左掌才是真正杀手，待自己招架她长剑时，她身子一转，左掌就会忽然自下穿出。这招虚虚实实，可算是冷水宫的绝学招数。昔日千落与冷月宫主对战时，曾见识过这招式的拆招，今日再见心里便明白了个大概。
　　这正是千落的机会到了，她直接去攻夕颜身后的左掌，然而直到她手上的短刃擦伤夕颜左臂，她方知自己判断错了，夕颜根本没有使用那个虚招。惊慌之下已经来不及避开她右手所持长剑，凌乱中脚步加紧后退，夕颜手中的长剑已经当头砍了下来！
　　楚浩轩在一旁看得惊心动魄，却无法冲出去做些什么，只得双手握拳干着急。方才他见千落判断失误，而对决中最忌讳判断失误，这足以使得她方寸大乱。眼见夕颜的长剑已经贴上千落的腰际，谁知夕颜忽的抽出身后的左掌，一掌击下去，将千落击倒在地。
　　千落撞在一颗粗木上，树身晃动不止，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站了起来。按理说中了冷水宫招数中的这一掌是完全站不起来的，然而夕颜并没有使出全力。千落站稳后，没有时间去思索夕颜方才为什么故意放弃了最有优势的时刻，紧接着如大鹏般飞掠过去，谁知夕颜这一次身形转得竟比上次慢了好几倍。等千落一掌切到她胁下时，她身子竟还没有转过去。胁下是人体要害之一，若是击中立时毙命。千落本用了很简单的一招，万万没有料到她竟反应的如此之慢，大惊之下急忙收回出招，太晚了，她斜斜击在夕颜左肩，将她重重推出几米远。 
　　楚浩轩觉得心都要停止跳动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见颓然倒地的夕颜，口吐鲜血，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一身斑斑血迹的夕颜跌跌撞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不住地咳嗽着直到血染满了绛唇。她说她没有家了，没有亲人，她唯一只剩下他。然而后来他残忍地离开了她。
　　时光交错，昏黄的光阴中他看见那个绝情的自己，看见那个欺骗了她感情的无耻之徒竟是自己！
　　他有些颤抖，多想伸手抱一抱她，安慰她说自己不会离开，可是他的心却早已交给千落。千落的一颦一笑，都让他牵肠挂肚，时间沉淀的不仅仅是爱情，他们早已变成了血浓于水的亲情。
　　他多想向着这空旷的落红岭上大喊，烟雨楼主你出来，是你逼迫她们走上了这条路，为什么现在反倒躲在暗处呢？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结局，希望千落杀了夕颜，还是夕颜杀了千落？还是，你期待着她们双双覆亡？
　　然而，他却只能远远藏在那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一点一点染上两个姑娘的面颊、肌肤。他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不足以强大到揭穿夫人的阴谋，阻止这场对战。
　　千落见夕颜倒地，神情复杂地走上前，弯下腰去拉她起来。孰料夕颜一个翻身，她扑了个空。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地一声，千落自胁下已被她打得飞了出去。谁都能看出，这一掌，夕颜实是用尽了全力。
　　楚浩轩刚要惊呼出声，却听见不远处一声“住手！”，他猛然回头，见冷月宫主心急如焚地赶到千落面前，只见千落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已是奄奄一息。再一探她的脉搏，亦是若断若即，眼见生机已将决断。无论谁都可以看出她是万万活不了的了。冷月已不觉急出了满面泪水，将千落抱在怀里，望着她，却是对着身后的夕颜凄然道：“小颜啊，她是你的姐姐！”
　　夕颜初初见到复活的娘亲，心下是说不出的激动惊喜，颤抖着连句整话也说不出口。正要扑到娘怀里寻求温暖，一瞬间却听见这样的话，她生生被冰封在原地，动弹不得。不远处的楚浩轩听到此话，不知是欣喜还是难过。
　　怀中的千落虽然感觉耳畔沙沙作响，却将这话听了个清晰。她喘息着望了眼冷月，惨然一笑，她们母女怎么总是在这样惨绝的场面见面呢。望着冷月风眼中痛彻心扉的泪痕，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她将冷月打倒时，冷月望着她，眼中也闪过这样的神色。那时的她为什么没有觉察到，只有包裹着浓浓骨肉亲情的爱，才会如此痛心疾首；只有渗透着深沉骨肉亲情的爱，才会让冷月手下留情。
　　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察觉呢？如果当时就知道了，她会自此当好一个姐姐，保护好夕颜，不让她受到欺负，不让她被夫人控制、入魔、甚至失明。
　　千落只觉得鲜艳湿热的血液从创伤处慢慢地流出，疼痛蔓延向四肢八脉、五脏肺腑。没有力气再说出任何一句话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生命的气息一丝一丝四散、溢出。
　　眼前一片漆黑，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似要随风而去。
　　“我的孩子，我的骨肉啊——”冷月只觉心被狠狠撕扯着，撕裂了，血从其中不断流出。她从来没有这么痛过，这才明白骨肉至亲之间是怎样的连心。
　　楚浩轩忽然想起千落临走前那句：“你放心吧，夕颜一定不会死，我不会让你难过的……”此刻他却难过得快要窒息。指甲在掌心印出几点血印，他却依旧死死攥着不放。刚想上前，却觉一阵风吹过，天地间仿佛忽然充满了萧瑟之意。轩辕明珠踱步向前拍着手，四面八方似乎都是得意的笑容。她广袖长裙，眉宇间有股盛气凌人的架势。
　　“好一个母女相逢的温馨场面，我都快被感动了。”
　　“你……你……”夕颜怔怔地呆在原地，这轻柔婉转的女声，好生熟悉！
　　轩辕明珠觉察出她的失措，抬起头来好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忽然唇角撇开一抹灿烂的笑：“我的好徒儿，你果然没有让为师失望啊~~~~~”眼底闪着讥诮。
　　夕颜依然呆立着，嘴角却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
　　原来千落口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原来只是她固执地不信。原来她们两个真的不过是云夫人手中的棋子，自相残杀，你死我活。
　　脑海里开始混乱，血液开始不断冲上颅腔，头闷痛闷痛的，连视野都开始模糊不定。
　　原来那天娘撑着一口气，是想对她说，小颜，那是你的姐姐。
　　然而她却当成了，那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么长时间，她脑子里面想的只有复仇二字，从没有细细思索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娘怀中的姐姐，伤痕累累的脸正是为自己所毁，她悲痛欲绝失了明，也正是拜轩辕明珠所赐！
　　她却还认她作师傅？她却还步步依照她的吩咐行事？
　　夕颜闭了眼，泪水哗哗地落了下来。
　　爱，那么沉重；怨，这么深厚。
　　“我要杀了你——！！！”咬牙咬得咯咯作响，夕颜用尽全力向轩辕明珠攻去！她使出的力量比方才打千落时重十倍，然而还是被轩辕明珠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招式。
　　“好徒儿，你怎么连师傅都对付？”轩辕明珠将夕颜双手反剪，冷冷笑道。
　　“轩辕明珠，你放开小颜！”冷月怀抱着呼吸衰竭的千落，厉声喝道。
　　轩辕明珠挑眉，轻轻吹去指尖的灰尘，轻蔑地道：“冷月，你莫忘了，你现在武功尽失，是一个废人！你凭什么来命令我！”
　　“不过，”她忽地笑了，有些玩味地道，“我不会为难她的，就算要杀她，也该是你这个当娘的下手，才比较合理。”
　　“你想说什么？”长长的凤眼掠过深重的怨恨。
　　轩辕明珠眨了眨眼，冷笑道：“看你们骨肉相逢这么感人，我实在不愿就此拆散你们。我可以救千落。”
　　冷月何时被人这样要挟玩弄过，然而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平日里威仪万千的她也不低下头来，只要，只要她的孩子可以活过来。
　　她还在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自己了，那襁褓里粉嘟嘟的瓷娃娃，那么无辜那么柔弱，可是没能享受几天母亲的照料就被仇家抢走了。自小生长在烟雨楼那种地方，她该是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她脸上的伤痕都是怎么来的啊？
　　都长这么大了，她们母女才得以重聚，可是，可是千落竟然已经，已经——
　　“给你一个选择，”轩辕明珠对她痛楚万分的表情很欣赏，沉醉地笑道：“只要你亲手杀了害死你亲手女儿的凶手，我就格外开恩救千落，如何？”
　　轻柔的声音在冷月耳中却成为惊天的霹雳，她把千落轻轻放下，然后脱下长袍盖在她身上，之后缓缓站起来，直视着轩辕明珠，一字一句狠狠道：“你休想！”
　　一个是我怀胎十月却被迫分离了十八年的亲生骨肉，
　　一个是我养育身边却故意折磨了十八年的抱养女儿。
　　一个是血缘深处的连襟，
　　一个是岁月沉淀的依恋。
　　手心手背都是肉。
　　夕颜被反剪双手动弹不得，似乎连呼吸都被钳制住了，然而此刻却觉一缕和煦的阳光徐徐从心底流散开，蜜糖一般甜得她心醉。
　　“呵呵，看来你还是对我的医术不怎么信任啊，”轩辕明珠并不气馁，淡淡道，“千落是我烟雨楼的弟子，自小经过特殊的训练，哪里那么容易会死。只要我愿意援手，她就会醒过来。”
　　她阴沉地笑了笑，接着道：“冷月，你要想清楚。这可是你亲手的骨肉，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甚至还来不及叫你一声娘，就被你养女残忍地杀死了，你当真不觉得遗憾吗？”
　　冷月闻言，微微颤了颤。
　　“夕颜不过是山野村夫的弃婴，身份卑微。千落却是你嫡嫡亲的骨肉。孰远赎近，相信宫主你一定分得清的。”
　　冷月突然喝道：“够了，不要再说下去！”
　　轩辕明珠笑得更加灿烂了，连肩膀都跟着颤抖，她知道早已戳中对方的软肋，再接下来不需多久，就可以将她击溃。
　　“千落小的时候，常常问我她的娘在哪里，为什么她从没有见过。你想知道粉嫩嫩的小娃娃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怎样可爱的一番表情吗？”轩辕明珠越说越起劲，“可是她的亲娘却为了一个外人，不肯救她！”
　　冷月只觉耳畔沙沙作响，轩辕明珠在那里喋喋不休，仿佛幻化成地狱的使者，每一句话都直击她心窝！
　　“你可知道，千落的脸就是被这个野种毁的？你可知道，本来只是比试比试，这个野种却使出了十足的功力杀了她？”
　　她忽然一把将夕颜推到冷月面前，丢给她一柄长剑，教唆道：“只要你杀了她，一剑刺下去，你的宝贝女儿就会活的！”
　　冷月踉跄了一下，有些站不稳。
　　夕颜噙着泪光望着她，忽地抢先拾起长剑，跪呈道：“娘，是女儿不好……您救姐姐吧，女儿不会怨您的！”
　　冷月只觉一时间天旋地转，心痛地快要窒息了。
　　“小颜……你也是我的孩子……我一手最疼爱的孩子啊……即使我曾经打你骂你，也决不会产生杀你的念头。”
　　夕颜的泪水瞬间就决了堤。小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娘总是冷冷地对待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其他母亲那样抱抱自己的女儿亲亲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只要犯点小错，迎接她的就是一顿重罚，即使有时被打得几天都下不了床，娘也不会问问她疼不疼。
　　命令与服从，奖赏与惩处，将母女的距离拉得好远。
　　后来无意中得知自己不过是抱养的弃婴，她逐渐开始明白，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外人，不过是没人要没人爱的一株野草。心中产生了怨恨——对外人是仇恨，对自己的娘是怨恨，恨中还带了哀怨的情绪。
　　她曾经梦想着母亲苏醒后，母女俩可以尽快找到姐姐，然后一家团圆。潜意识里认定母亲是更加疼爱姐姐的，毕竟那是她日思夜想的亲生骨肉。
　　方才，她以为母亲会毫不犹豫地牺牲她，换取姐姐的性命。
　　然而母亲却是含泪说下了这样一番话。
　　夕颜泪流地眼睛都有些痛，然而心却无比的舒畅。原来在母亲心中，把自己看得和亲生女儿一样重啊。
　　她望了眼千落，又望了眼轩辕明珠，猛地擦干了泪水。
　　“娘，”夕颜强自抹开一弯不屑的笑意，“其实我早知道千落就是您女儿，可是我妒忌她恨她，因为从小您只会狠狠地责罚我，而千呼万唤您亲生女儿的乳名。”夕颜顿了顿，迎上冷月有些惊诧的目光，“所以我发誓，一定要杀了她毁了她！”
　　“昨天这个时候千落找过我，说她希望我们点到为止，我表明上答应了她，其实暗笑她终于可以死在我的手上！”夕颜咬牙道。
　　楚浩轩有些困惑地望着失态的夕颜，轩辕明珠眼中也显出轻微的讶然。
　　“你，你说什么？”冷月宫主呆住了，一双美极的眸中闪动着震惊。
　　夕颜“咣当”一声扔下长剑，肆意笑着站起身来：“您看，她真得死了，而且死得很惨，啊哈哈哈——”凄凉的笑声回荡起来。”
　　冷月宫主愣了半天，弯腰将地上的长剑拾起，指向笑得肆无忌惮的夕颜。
　　“杀了她，我立刻救千落！”轩辕明珠非常“适时”地提醒道。
　　剑尖不停地抖动，冷月似乎已经看不清对面站着谁，自己将要把剑刺向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写到很晚，关于这个结局早已设定好，但依旧是改了又改。
结局究竟是怎样的，希望大家耐心看完（下）。
不要吝惜你们的评论哦，是我更文最大的动力O(∩_∩)O~




双骄决战(下)

　　忽然，夕颜握住冷月的手，猛地将剑刺向自己胸膛，鲜血迅速流了出来，染红了大片的衣衫。
　　“小颜！小颜！”冷月宫主大惊失色，她紧抱着怀中的小人儿，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就会再度远离自己。喉咙中立时撕扯出撕心裂肺地痛，腹中也开始翻滚起阵阵血腥气息。
　　“娘……这还是……您第一次抱我……”夕颜微微笑着，脑袋歪在母亲怀中，甜甜地闭上了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声嘶力竭的怪笑自落红岭铺卷开来，那怪笑说不出的飞扬跋扈。她却笑得极其痛快，仿佛这一生的痛苦都已经发泄出来。前世的债，今生的仇尽数报复了。云世显就算死也不会知道，他抱憾一生的情妇竟有这样的遭遇。
　　“哈哈哈……冷月，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轩辕明珠强忍住内心万分得意，诡秘地道：“你看看你的夕颜，这么多年来，难道你从来不觉得，她的眉眼和你长得如此相似吗？还有那挺翘的鼻子，和我师兄分明是如出一辙吗？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她笑得花枝乱颤。
　　冷月宫主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触电般僵直了身子。她寒眸斜睨，一字一句道：“把话说清楚！”
　　轩辕明珠却只是笑，大声狂笑。
　　“说啊——”冷月宫主忽然“唔”地一声，鲜血从口中喷薄而出。
　　“好好，我就行行好告诉你真相~~”轩辕明珠长长吐出口气，强压住继续狂笑的欲望，“当年你生产的时候，我早已买通了产婆，在你产下千落的时候迷晕了你，之后才接生出夕颜。我夺走了夕颜，只把千落剩给你~~~所以，你根本是世界上最糊涂的母亲~~竟然不知道自己生了一对异卵双胞胎！”
　　冷月宫主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我带走了夕颜，找人用化影药水化去她背部和肩部的胎记——肩部的缺月，背部的圆月——你们冷家女子世代相传的标记，然后拿她去调换你手中的千落。化影药水毒性何其之大，犹在襁褓中的婴孩用了它，经脉自然会逆转，这就是为什么夕颜小的时候体制与常人不同~~啊哈哈哈~~~天晓得你当真蠢到不认识亲生骨肉的程度，这些年来反而一直折磨她、虐待她，即使是方才甚至想亲手杀了她！”
　　“你……你胡说！！你说得都不是真的！”冷月宫主颤抖得愈发厉害，冷漠的语调也升了八度。
　　“我胡说？你大可看一看她胎记的部位，是不是和别处的皮肤不大相同？”她轻轻踱步，“也怪你对她太不关心，否则怎么会连这一点都发现不了？”
　　冷月宫主颤抖地揭开夕颜的外衫，肩上背上浅粉色的皮肤，与别处雪白的皮肤对比鲜明……为什么，自己从前没有意识到呢？？为什么？？
　　“冷月，你自以为聪明，以为养的不如生得亲~~以为你方才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可是~~你恰恰是最糊涂的人，你思念着一个女儿，却折磨身边的另一个女儿~~~你到底还是不是人？你哪里配做一个母亲？？”字字极恨，句句都能刺中冷月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气血上涌，冷月宫主连连咳嗽，鲜红的血从口中大片大片地涌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先前没有发现呢？为什么她身为母亲，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得呢？这么多年以来，她不得不承认，她对夕颜是存有一定芥蒂的。因为如果没有夕颜，她或许可以追上仇家的脚步，或许可以抢回千落。她内心隐隐恨着夕颜——有多思念千落，就有多恨夕颜。因而她从没有对夕颜展示过慈爱，从小到大她教夕颜练武学琴，稍不纵意就是一顿毒打，甚至每到千落的生辰日，她都会找个理由毒打夕颜，严苛到近乎无情。因而夕颜自小就对自己又敬又怕。
　　可是夕颜又是那么懂事，那么乖，从不会埋怨自己那样对她。
　　那日夕颜得知她不是自己亲生女儿之后，曾回宫向自己问个明白。孩子当时是那么委屈那么受伤，满眼都是痛楚的泪水，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搂搂她抱抱她，反而扬起皮鞭抽打她？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涌上心头，她的小颜却垂下来头。
　　冷月宫主颤抖的伸手到夕颜口鼻下，她早已没有了气息。冷月心神完全混乱，惨叫一声，抱了夕颜早已冰冷的身体，歇斯底里的吼叫，直到嗓音已经沙哑的不成声调。
　　“冷月，你间接杀害了两个亲生骨肉，还有什么脸面活着！”轩辕明珠一字字道。
　　
　　就在这时，身后千落的“尸体”忽然自地上坐了起来！死人竟然复活了！轩辕明珠方才已见她气色衰竭，呼吸已断，绝不可能是诈死。难道见了鬼么？轩辕明珠盯着千落，一步步向后退，面上充满了恐惧之色。
　　千落望着她嘻嘻一笑，道：“夫人您怕什么，千落生前被您当杀人工具随意使唤，死了后反而害怕了吗？”
　　轩辕明珠颤声道：“你……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千落大笑着没有回话，快步走到冷月身侧，俯下身拔出刺进夕颜胸膛的长剑，点住止血的几处穴道，然后嘿嘿笑道：“根本没有刺中心脏，你还装什么啊？再装下去，娘亲就要流血泪啦！”
　　冷月吃惊地望着她，再望向怀中的夕颜，却见她手捂伤口，缓缓地立了起来，唇角也挂了有些侥幸的笑容。
　　看到现在，藏于大石后的楚浩轩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这个计划太危险，他本是坚决反对的，无奈千落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他才勉强同意。
　　
　　正月十三，千落找到夕颜，二人密探良久。之后，千落笑容满面地告诉楚浩轩，她们二人都已经服下一种毒草，剧毒会潜藏在体内数日，只要有大片血液流淌出来，便可在刹那间将人全身麻痹，呼吸停止，和死人无异。只有听觉却依旧灵醒。她们约定十五之日比试，先击中对方并非要害之处，然后诈死在地。因为千落相信，只要她们先后死去，楼主一定会将秘密说出来。千落身为烟雨楼四大使者之一的“毒使”朱雀，自小就熟稔各种毒草药性，能够发现这样一种“龟息”的药草也就不在意料之外。
　　
　　“原来……原来你我真的是姐妹，而且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千落轻轻将手搭在夕颜肩上，虽然笑着，泪水却不禁流了下来。
　　夕颜更是早已泪流满面，哪里还说得出话。
　　冷月张开双臂，将这对如花似玉的双胞女儿紧紧拥抱在一起，仰天道：“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她语声哽咽，也唯有流泪而已。
　　说到这里，轩辕明珠面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不会的，我不会失败的……我计划了那么多年，怎么会毁于一旦？”
　　她忽然狂啸着冲过去，双掌击向千落和夕颜，然而真正击中的却是另外两个人。
　　“楚大哥？”千落大惊，却见轩辕明珠将另一个人扶起，痛心道：“冲儿……”
　　几乎同时，楚浩轩挡在了千落身前，云冲和挡在了夕颜身前。
　　“夫人，白虎让您失望了……”云冲和剧烈地咳嗽着，声音发颤，“您亲生子过世后，让我易容扮作公子……这么些年，您视我若己出……然而今天，今天白虎还是背叛您了……咳咳……”
　　轩辕明珠含泪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云冲和微微笑了，他转过脸望着夕颜，喘息着道：“从我第一眼见到她，我就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她……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一句话出口，在场的人皆是一惊，尤其是夕颜，她竟然从来没有觉察出有人默默地爱着她帮着她，连凝注都带了不寻常的深情。
　　“夕颜姑娘……我，我对不起你，”云冲和挣扎着解释，“那天……那天我易容成君昊，然后……然后对你……你能原谅我吗？”
　　夕颜身子一僵，那个画面再度浮现眼前，她颤抖不语。
　　她竟然……竟然冤枉了君昊！然而君昊，却毫不计较地将自己的光明捐给自己！
　　这……这就是爱吗？爱得无怨无悔，爱得痛彻心扉。
　　她闭上被泪水打湿的眼睛，又缓缓睁开，一时间悔恨交织。
　　云冲和见她沉默不语，唇角慢慢弯上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不渴求你原谅……只希望你以后……可以好好生活下去……”
　　千落也扶起了楚浩轩，心痛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楚浩轩伸手刮了下她挺翘的小鼻尖，宠溺地笑道：“该来的时候。”
　　他们之间亲密的小动作夕颜一览无余，然而却没有太多感觉。她淡淡地笑了。楚浩轩可以为了千落挡住一掌，君昊可以为了自己失去角膜，她们都是幸福的女人，都有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不枉此生。
　　轩辕明珠忽然伸手扳开云冲和，狠狠地道：“让开！否则我连你也杀！”
　　云冲和笑了笑：“您的脾气我是清楚的，白虎得罪了！”下一个动作，他已死死抱住轩辕明珠的身子，不让她动弹。
　　轩辕明珠似乎未料到他有这样一招，用力去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然而她的双脚还是自由的，她蓦地腾起双足，足见所藏暗器射向母女三人。
　　楚浩轩伸手将三枚银针顺利接过，然后冲上去抱住轩辕明珠的双腿，做这些时还不忘大喊道：“千落，快带宫主和夕颜离开这里！”
　　千落怔了怔，道：“你快带娘离开，我留下来帮他们！”
　　“我留下，你带娘先走——”夕颜的口吻也是不容迟疑。
　　“小落……”冷月宫主声音沙哑。
　　千落眼见他二人似乎已有力竭之兆，忽然瞪起眼睛骂道：“我是你姐姐，我的话你都敢不听！娘亲失了武功，你还不赶紧保护她离开这里？”
　　夕颜一呆，“姐姐”这个词从“仇家”口中说出，怎么听怎么怪异。
　　然而她却不能再犹豫了，望了眼千落，望了眼身后的楚、云二人，扶着冷月宫主迅速向远方跑去。
　　“娘，妹妹，你们保重……”千落远望二人离去的身影，嘴角轻轻扬起笑容。她这一生终于完整了，有血缘依恋的亲人，有爱她至深的恋人，如此还有什么遗憾呢？
　　只听一声“轰”，轩辕将紧抱住她的二人挣开，千落迎了上。这场搏斗中，幸好留下的是她，而不是妹妹。
　　“好好好——”轩辕明珠恶狠狠地咬牙道，“青龙，白虎、朱雀，你们都背叛我，你们都得死！”
　　她双手在身前交叉，又用力将气流滑过身侧，狠狠向他们三人击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下没人说我后妈了吧。。。。。




关于刷分

　　今天赫然发现管理员贴出了刷分提示，在此深表遗憾。究其原因，是我多次请朋友看我文，然后请朋友来捧场，朋友用我电脑评论，所以造成同一IP的问题。这一点也是我突然意识到的，以前没有认真阅读晋江的规则，有所违反，也请管理员见谅。
　　这篇文断断续续写到现在，已经接近尾声，我希望可以写一个好的结局，以此答谢一直追文到现在的读者朋友。
　　谢谢你们！
　　溪颜




冤家路窄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献给某蓝~~~
　　夕颜携着失了武功的母亲一步不停地向前跑着，直到二人都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夕颜手捂胸口，那一剑没刺中心脏，然而毕竟也刺入了体内，血液依旧往外涌着，她死死咬紧牙关，一心想着将母亲送到一个安全之所，然后……然后她回去，深知轩辕明珠难以对付，他们三人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冷月宫主虽未受伤，然而初初依靠天山雪莲的汁液从阎王手中抢回一条命来，身子虚弱得紧，武功又尽失，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腾。她却也是咬紧牙关，不希望夕颜为自己再担惊受怕。
　　她心里到底是欢喜的，她们母女终于团聚了。然而她又止不住地担心千落。只恨自己如今成了个废人，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保护不了心爱的女儿。
　　夕颜听出母亲的呼吸声渐重，深知没有一点武功的人很难以此等速度奔跑，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跑，难道等着轩辕明珠追过来吗？
　　“娘，您忍着点，马上就到了！”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挡在她们身前，男子衣装考究，年近半百，却依然雄姿英发。
　　“云教主？”夕颜惊呼出声，下意识挡在母亲身前。
　　“冷小宫主，你我又见面了！”云世显捋捋胡须，踱步上前凑近夕颜身后，上下审视着多年未见的故人，却见她面色苍白，气喘吁吁，一看就是没了武功根底的样子。云世显面色有些复杂，不知是悲是喜，却只是呵呵一笑道：“冷宫主，我们好久不见了”
　　冷月冷冷一笑，却习惯性地伸手将夕颜护在身后，凤眼中闪过爱恨交织的哀怨，却依旧十分淡漠地开口道：“云世显，当日为了轩辕教主的地位，你始乱终弃，陷我于不义。你可知这些年来，我是怎样熬过来的？”
　　云世显幽深的眼中闪过淡然的哀伤，然而他却挑眉失笑道：“熬？你如愿以偿坐上冷水宫第一把交椅，风光了这么多年，这也算是熬吗？”他低头看向斑驳的树影，眯起眼睛轻声道：“那天我等了你很久，却一直没有见到你，答应我的事情为什么反悔？”
　　最后一句话语调突然升了八度。
　　冷月看着他愠怒的神色，有些凄凉地笑了笑，眼中尽是哀怨与痛楚：“莫非过来这么多年，你依旧念念不忘《冷水诀》？”
　　“对。”回答得没有半丝犹豫。
　　
　　时光追溯到十八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蝉儿鸣叫，竹林愈静，她一袭纯白的薄纱、顾盼生辉，让他惊若天人。他们并排坐在淙淙溪流边的大石块上，嬉笑着将溪水往对方身上泼洒。云世显剑眉星目，束发的飘带随风扬起，一直注视着身旁的佳人的一颦一笑，流连忘返。
　　“云，你的梦想是什么呢？”少女的冷月眨巴着一双美丽的凤眼，天真无邪。
　　“成为众人心目中的大侠，锄强扶弱！”云世显望了眼远方，坚定地回答。
　　“那……那我呢？”冷月柔声问。
　　云世显转头看向她，略显讶异。
　　看着情郎盯着自己的眼睛，冷月霎时双颊飞红，躲开他的目光，有些羞涩地道：“我，我只想做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
　　云世显看着她良久，忽然想起什么，道：“月儿，你应当知道《冷水诀》吧？”
　　冷月不明他想说什么，只淡淡颔首。
　　“据说《冷水诀》有使人功力瞬间增强的功效……后天本教就要选首座弟子了，二师弟近日一直苦练武学，而我却一直去找你……我很怕到时比不过他。”
　　冷月有些不解地道：“你一定要当首座弟子吗？”
　　“是的，一定要当，否则我这一生都会遗憾！”云世显直视着她，忽然目光又柔和下来，“月儿，我也是希望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如果我以后成为教主，你就会是教主夫人。”
　　“那你要我怎么做呢？”
　　“把《冷水诀》偷来给我……”
　　“这怎么行？”
　　“你放心，我只是习上最基本的一些，决不会多学，也不会让你师傅她们发现……”
　　“可是……”
　　“别可是了，月儿，你连我也不相信吗？”
　　冷月终究不忍心情郎失望，咬着下唇淡淡点了点头。
　　
　　“你答应了，可是后来失约了，在那场至关重要的比试会上，我输给了二师弟。”云世显冷冷道。
　　“笑话！”冷月目光寒冷，“幸亏我当日没有一时糊涂把宫中最珍贵的秘籍给你，否则我便成了圣宫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你没有成为罪人，而是成为了候人圣女，”云世显冷笑道，“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你不肯给我秘籍，让我输了比试！”
　　“可是你后来依旧当上了教主！”冷月狠狠地道。
　　“没错，没错……”云世显悠悠地道，“那都是因为明珠，没有她我根本当不了教主……”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鬼迷心窍要当这个教主，才狠心弃我而去！”冷月愤怒的话语中有了颤抖。
　　“如果当初你肯给我秘籍，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情了！”云世显逼近她，狠狠地道，“所以一切都是你冷月咎由自取！”
　　冷月气得浑身颤抖，一旁的夕颜禁不住劝道：“娘——娘您别生气——”她怒视着眼前这个本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到了中年却依旧风度翩翩的男人。她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爱恨纠结，却亲眼见到娘亲长达十八年的痛苦。此刻他却不知悔改，反倒振振有词地指责娘亲，再也无法沉默下去。夕颜怒斥道：“云教主，为了名和利，你难道就可以随意抛弃妻女吗？”
　　云世显望向冷月护着的少女，挑眉道：“你在为你养母叫屈？”
　　夕颜有些吃惊地望了他一眼：“我为我亲娘叫屈！”
　　冷月淡淡道：“小颜，不必多说，他根本不配做你父亲，他连你和千落的存在都不知道……”
　　云世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追问道：“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冷月冷笑一声道：“说清楚？还不够清楚吗？十八年前你抛下我时，我已有了身孕，当时你与轩辕明珠新婚燕尔，见到我怎么会没有察觉？”
　　云世显嘴角一扯，一抹诡异的笑容浮现：“可是……我明明派人为你送去了打胎药。”
　　冷月愤然道：“那名弟子见我痛苦轻生，心生怜惜，不仅救下了我，还洒掉了那碗药汁。我的两个女儿这才得以保全。你竟连亲生骨肉都不放过！虎毒尚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恨不得上前杀死这个负心汉，然而此刻她连举剑的力气都没有。
　　云世显猛地看了眼夕颜，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心中咯崩一下。
　　这么多年，他都以为冷月只不过是编个幌子要挟自己，他确信她腹中的胎儿早被打掉，却未料自己的骨肉竟然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而不久前，竟然还和他拼命对抗过！
　　而他一直养在身边当儿子疼的云冲和，却根本不是他的儿子，甚至，是明珠派来监视他的奸细……
　　这一切都算是他的报应吧。
　　他内心快速划过这些念头，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笑道：“骂吧，你当然可以随便说！说夕颜和千落是我的女儿，你怎么不说你也是我的女儿？”
　　“云世显，你不是人！”冷月语声如刀一般冷厉。
　　云世显眯起眼，颇有风度地笑了，他的神情仿佛是在看一个语无伦次的疯婆子乱喊叫。
　　忽然身形急转，从冷月身后一把拉过受伤的夕颜，又迅即伸手点住冷月的穴道。
　　“现在可以说了吧，那本《冷水诀》究竟藏于何处？”
　　夕颜只听说过《冷水诀》是圣宫至宝，当年祖师和太上祖师修习过，连母亲都没有机会修习，可见它的尊贵程度。
　　冷月却知道，《冷水诀》关系到冷水宫的生死存亡，师傅临终前千叮万嘱，坚决不可透漏半句。
　　“云世显，不要碰我女儿！”云世显没有点住她的哑穴，正是为了继续与她唇枪舌战。
　　云世显仿佛揪着一只毫无抵抗能力的小猫，任她在自己手下使劲挣扎使劲反抗却怎么也挣脱不了。云世显见她眉宇间竟与当年的冷月有九分神似，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恍惚。
　　“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夕颜挣扎着破口大骂。
　　云世显回过神来，忽然笑了笑，一本正经地道：“你这是对待父亲的态度吗？”
　　夕颜“呸”了一声：“我决不会认你这个狗贼作父！”
　　话音刚落，左颊已挨了重重一巴掌，鲜血自鼻腔、唇角喷薄而出，夕颜只觉耳畔“哗哗”的声响，连视野都模糊了。
　　“你对父亲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做不到，你娘是怎么教你的？”云世显皱眉望着她，一脸震怒。
　　“你有什么资格当她的父亲？十八年来，你有尽过父亲的责任吗？你连她的存在都不知道！”冷月见夕颜挨打，心痛得无以复加，她只恨自己此刻无法保护女儿，任人宰割却动弹不得，心都要撕碎了。
　　云世显默不作声地将夕颜绑在一棵树上，握住夕颜的双肩。
　　“你要做什么？”冷月失声喊道，嗓子已泛出咸腥的血丝。
　　“你说不说——”云世显威胁道。
　　“娘，别告诉他……”夕颜刚一开口，已觉两块肩胛骨生生被他折断，铺天盖地的钻心疼痛和血腥味淹没了她，她不住地倒吸着气，仿佛一口气喘不上来就会背过气去！
　　肩上的衣衫尽数破碎，云世显的目光停驻在她全然变了位置的肩胛骨上。如此奇特的骨骼，只有他们云家子孙才会遗传。
　　眼底，一片黯然。心底的不确定，终于打消。
　　我曾经对我的亲生女儿用了私刑，如今还折断了她的骨头。
　　我算是什么人？
　　“小颜——”冷月见她满脸的泪水和血水混杂，心疼得快要裂开了，她咬牙开口道，“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只要你放了我的女儿！”
　　对不起了师傅、祖师，冷月出于私心，只好做圣宫的千古罪人。
　　因为，我实在不忍见到我的女儿，在我面前忍受如此非人的待遇。
　　“快说！”云世显并不去解她的穴道，只沉声问道。
　　“不要说啊，娘——”夕颜已经看不清娘在哪个方向了，潜意识里却依旧坚持着这个想法。
　　“冷山山巅处有个早已封上的山洞，你用石块去敲，敲到一处有空空的声音，便用力击开，秘笈藏在洞里左边第六块巨石下。”冷月说完，面上已是一片死灰。
　　云世显听罢，有些舒心地笑了：“我不怕你说谎，若是找不到，我还是会故技重施的——到时候，别怪我无情啊，月儿~~”
　　他一语说罢，再次将手按在夕颜两块肩胛骨上，低低嘱咐了句“忍住”，微一用力，将两块断裂的骨头牢牢接上。夕颜哀嚎一声，早已痛得失去知觉。听到这声不似人发出的惨呼，有丝难以觉察的痛楚自云世显眼中一闪而过。
　　“云世显，你干什么！你要杀就杀我，不要为难我女儿！”冷月惊慌不已，牙齿不断打颤。
　　云世显没有理会她，只将昏迷中的夕颜从树上解了下来，用衣袖细细擦了擦她满脸的汗水和泪水，还有唇角的血丝。
　　他让夕颜靠着树干坐下，轻声道：“孩子——”
　　做完这一切，他走上前解开冷月的穴道，冷月早已恨他恨到咬牙切齿，虽已没了内力，先前的招式却还是熟记。她使出双掌狠狠击向云世显。
　　然而打到云世显身上却如同以卵击石。
　　云世显淡淡道：“我帮她接好了骨头，”又将一瓶金创药放在地上，“这是止血的药，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怎么用吧。”
　　冷月怒不可遏地再度伸掌砸向他，云世显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语气依旧淡淡道：“她毕竟是我的孩子……而你，是我曾经唯一动过真心的女子。”
　　方自说完，他却觉得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竟显得那么可笑。
　　放开手，不顾冷月痛恨与讶然并存的神色，快步向她们来时的方向走去。他方才在不远处见到轩辕明珠与他三人对战的惨状，如果他再不过去，那么他们三人必死无疑。
　　而千落也是自己的女儿。
　　“我云世显也有自己的孩子？啊哈哈哈哈——”笑声苍凉，老鸦经过说不出的凄异。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献给某蓝~~~




死生同穴

　　云世显赶到之时，楚浩轩、千落以及云冲和早已成了三个模糊的血人，纷纷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轩辕明珠却似发了疯似的抱着云冲和一边摇晃一边叫着儿子，声音凄凉。
　　云世显剑眉一簇，慌忙上前去探千落的鼻息，好在尚有一丝气息留存。他将一枚贴身所带的回魂灵丹塞入她口中，看了眼楚浩轩，又将另一颗塞入他嘴里。等到两人的气息稍有好转，他便沉声命道：“楚浩轩，带上千落快点走！”
　　楚浩轩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了师傅的命令，奈何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何谈起身？
　　云世显叹口气，他们挪不了，只好让这个疯女人挪地儿了！
　　走向前，将手探向云冲和鼻下，手一僵，心里狠狠地“咯噔”一下。
　　“臭婆娘，你杀了儿子！”他忽然指向明珠，咬牙骂道。
　　轩辕明珠猛然抬头，眼角已满是泪痕，她使劲地摇头道：“儿子没死，他只是睡着了，你小声点不要吵到他！”
　　“你已经疯了！”云世显厌恶地骂道，“冲儿气息已绝，没有回魂的可能了！”
　　轩辕明珠放下云冲和，神情有些夸张地道：“谁说没有回魂的可能，只要有天山雪莲，我就能救醒他！”
　　云世显早已瞧她不顺眼，却一直找不到铲除她的机会，眼下她已经疯癫，若是以此继续刺激她，她一定会疯的更厉害！
　　“天山雪莲已被我尽数毁去！”
　　轩辕明珠怔了怔，看了眼云冲和，指着自己道：“那就是说，我救不成儿子了？”
　　云世显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只不过是个疯子！你暗中建立烟雨楼对抗我，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告诉你，老子今天本来就想解决你，只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可以得手！”
　　轩辕明珠却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一遍遍重复着：“我救不成儿子了？我救不成儿子了？”
　　她忽然仰天大喊一声，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她死命地揪住云世显，发狠地用尽力气去掐他，云世显未料到她会有如此一举，一拳击上，砸中她心肺。轩辕明珠似乎没有觉察到疼痛，依然疯也似的去掐云世显，用力之狠竟然将他身上的肉生生揪了下来，云世显痛呼一声，用力去甩开她，孰料她死死拽着自己，无论怎么甩怎么踹都摆脱不掉。
　　云世显暴怒之下一掌击向她天灵盖，索性想将她打落到一旁的井底去。明珠猝不及防应声倒下，然而却在她倒下之前，死死抱住云世显的双脚，将他一起拖到了井下！
　　等了半天才听见井底有什么重物爆裂的声响！
　　他们曾是武林人最看好的一对郎才女貌，轩辕啸临终前放心地将自己的心爱女儿交到他的手上。
　　曾在一个盈满红烛的夜晚，彼此将终生托付。
　　然而终究不过是权力的交易。
　　人尽楼空，恩怨了断。
　　这对夫妇，生前虽不同心，死后却得以同穴。这究竟是一种成全，还是另一番残酷？
　　没有人知道。
　　夕阳挂起了最后一抹惨淡的笑，有些疲惫的，往海平面以下坠落，一直坠到那深不可测的渊际。
　　
　　冷月将昏迷中的夕颜抱到隐逸谷，并向圣医老人说明了一切，恳求他随自己前去搭救千落和楚浩轩。圣医老人大为震惊，只吩咐君昊照顾好夕颜，即刻便带上回魂救命的良丹动身前去搭救。
　　傍晚时暮色浓郁的仿佛能滴下深灰的汁液来，夕颜从昏迷中苏醒，第一眼就看见守在自己身边的君昊。那青春洋溢的清澈男子何时两鬓已被青霜染色？那清澈的瞳仁何时只剩下沉闷的呆滞？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夕颜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眼泪却一滴一滴地坠落下来。他静静地守护在一旁，竟丝毫未觉。
　　过了一会，只听得木门“吱呀”的声音，君昊闻声起身，摸索地向着门的方向走去。圣医老人抱着深度昏迷的楚浩轩，冷月抱着浑身是血的千落，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师傅，和……”君昊眼睛看不见，听觉反倒更加灵敏，他听出进门来的是两个脚步声。
　　冷月刚要回话，余光已见到睁开眼的夕颜，唇边立时绽开一抹笑容：“小颜，你醒了？”
　　君昊微楞，又笨拙地摸索着往木床的方向走去，颤声道：“小颜？你怎么样了？”
　　夕颜冲他和母亲笑了笑，心中暖意阵阵，却同时见到母亲怀里鲜血淋漓的千落，笑容倏地没去：“娘，千落她——”再一眼看见昏迷不醒的楚浩轩，大惊失色，“他……他们……”
　　“你快带娘离开，我留下来帮他们！”千落的话像刀子一样插在她心窝，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还有楚浩轩，曾经的爱恨情仇，让她无法彻底像对陌生人一样对他。他伤成这样，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她不敢想象，自她们母女离开之后，实力悬殊的他们是怎样和云夫人对战的。她却只能咬牙保护着娘亲往回跑，连头也不敢回。她深知千落让自己逃命，是把唯一活命的机会留给了自己。她甚至能感觉到千落喝斥她快些离去时，眼中饱含的满是永别的意味。
　　曾经那般势不两立，她害她承受丧母之痛，她害她强忍毁容之伤，却在相认不到一个时辰，成为可以舍命的手足。
　　也许当真是一母同胞的血脉深情，可以一泯往昔万千恩仇。
　　
　　里间的两张铺着厚褥的床上，楚浩轩和千落分别躺在上面，刚一躺下，背后的鲜血就粘在床褥之上，怎么也拉扯不开。冷月再也忍不住，焦虑地询问圣医老人：“轩辕先生，我女儿和楚浩轩到底有没有生命危险？”
　　圣医老人望了她一眼，时光穿越仿佛一下子回到十八年前的那个落满雪的冬夜，她也是满脸焦虑地问着自己类似的问题。那时她手上抱着瘦弱的夕颜，呼吸之间已见血脉滞留。
　　这位可怜的母亲十八年后抱着另外一个女儿心痛欲绝，他看在眼里也有隐隐的不忍。
　　身为医者悬壶济世了大半辈子，什么悲欢离合的场面没见过，然而他此刻还是觉得喉咙里有点哽咽。
　　话在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您说实话，我承受得了。”冷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再次问道。
　　“既然如此，我便实话实说了，”圣医老人淡淡开口，“他们二人都受了重伤，楚浩轩也许可以苏醒，然而千落之前便受了伤，之后怕是又替别人挨了明珠的重掌，怕是回天无数……”
　　冷月虽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依旧感到雷霆一击般让她有些昏厥，深吸了好几口气，她才缓过神来：“先生，您是华佗在世，什么病都可以治的，从前小颜也是您救活的，求您这回无论如何也要救救小落！”
　　外间的夕颜遥遥听见方才的一席话，不顾君昊的阻拦，颤颤巍巍地走到圣医老人面前，“扑通”一声跪落在地：“前辈，您救救我姐姐吧，她是为了我才变成了这个样子！您救救她吧！”
　　这时，只听君昊带有磁性的嗓音响起：“师傅，求您……”
　　圣医老人看看面色灰白的冷月，跪地哀求的夕颜，还有失明的弟子硬是摸索着过来的样子，心里愈发难受。然而，他却比谁都明白，千落的重病已是无法治愈。
　　他行医多年头一次感觉这般力不从心，长叹一声，只怪自己的兄长当年太过宠爱这个独生女儿，才造成今日这诸多惨事。他并不是没有劝过，可惜自从兄长死后，轩辕教的人便不再买他这个“师叔”的账。即使他的隐逸谷一直向着轩辕教弟子开放，也鲜有对他感恩戴德之人。
　　然而他虽然无法插手教中事务，却在默默地为云世显和明珠的恶行进行弥补。当年他使出浑身解数救治气息奄奄的夕颜，后来又一手将景世彦的独子君昊抚养成人，如今他想都未想便答应冷月前去施助。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云世显和明珠不知所踪，云冲和当场断气，千落和楚浩轩性命攸关。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定会竭力阻止兄长一手安排的云世显和明珠的婚事。然而世间从来没有“如果”二字，更何况即使时光倒流，也不会有人相信今日的种种。
　　这就是所谓的命，一切早有定数。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俺不是后妈！




此情可待

　　
　　在圣医老人的精心救治下，三日后夕颜的伤已无大碍，楚浩轩也得以苏醒，唯剩下千落依旧在生死的边界上不断挣扎着。楚浩轩每时每刻都在照顾着千落，即使圣医老人叮嘱他不可过于劳累，他也似乎当成了耳旁风。
　　这日月华尽收，夜色似水，隐逸谷内倾洒着宁静而安详的清辉。一声悠长的叹息声划过当空。
　　“落落，你看，今晚的月色多好……”楚浩轩轻轻握住千落的玉手，瞧着她雪白的肌肤上交错的几道剑伤血痕，硬生生毁了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他脑海却始终记得从前那个她，那个笑容明媚、倔强坚强的她。
　　门外朗月清辉，屋内烛影幢幢，他轻轻地对着她说话，期待着她能够听见能够苏醒。这已经是她昏迷的第三日了，圣医老人曾说若是五日之内千落依旧不苏醒，那么她恐怕会就此沉睡下去了。楚浩轩闻此震惊良久，却始终坚信他的千落一定会苏醒过来，只要他坚持不懈地跟她说话，只要他把心交给她，她便一定可以感知。
　　虽然强打笑容，楚浩轩的声音也有了些许呜咽，一到深夜他的心就空空荡荡的，仿佛缺了一块。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倒映在土坯墙上，他更增添形影相吊之感。
　　有些说不下去，他轻轻吻住她的手背，泪水滑落。
　　门外一声极清晰的叹息。
　　他没有转头，却已知道是谁，慌忙抹掉脸上的泪，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小颜？”
　　夕颜早已瞧见他抹泪的动作，心中某处被微微碰触到了，她却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感觉。
　　“我……我来看她……”虽极力克制，声音竟也有了颤抖。
　　楚浩轩转过头，却见一双染了雾气的眼睛正带了些许复杂的神情望向自己。发觉目光交汇，夕颜连忙看向千落，抑制不住的哀伤和无奈。
　　楚浩轩没有多想，他此刻的心情已不允许他有任何多余的情结。看着千落微弱得似乎随时要消失的呼吸，他眼神愈发黯淡。
　　“千落她……她只是睡着了……睡着了就总会醒过来……”
　　夕颜见他的背影在短短几日内就有了消瘦的痕迹，深知千落在他内心的地位是旁人永远撼动不了的。那么，如果当初留下了应付云夫人的是自己，如果目前躺在床上的是自己，他会不会也断肠痛楚到这般程度呢？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她脑海中却清清楚楚浮现出另一个人——君昊。
　　一直以来，为了她操碎心思的人不是楚浩轩而是他，甘愿奉献出角膜的人不是楚浩轩而是他！
　　在与云夫人对决时，楚浩轩在极短的瞬间选择了保护千落，若非云冲和挡在自己身前，恐怕她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而一个人在极短的瞬间所做出的选择，一定是潜意识的行为。
　　那么，他许是因为得知云冲和会保护自己，才选择去救千落的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想法一出，她觉得自己真是好可笑！千方百计去替他圆场，究竟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填补内心深处的那一丝失落与缺憾吗？
　　若是换做君昊呢，又当如何？怕是无论云冲和保护谁，都会一个箭步冲到自己身前的吧？
　　她究竟在想什么呢，她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楚浩轩见她迟迟不回话，也不再多问，此刻他的眼中似乎只能看见千落，而旁人的喜怒哀乐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夕颜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有些无助地走出房门。方一出房门，她便脱口而出：“君大哥？”
　　月光正好，笼着君昊单薄的白色长衫，他的衣袂随风轻扬，目色清冷如水。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吗？”夕颜走过去扶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略显讶异地望向君昊，见他眼中带了些许嫌恶。
　　“君大哥……”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夕颜有些凄然。
　　“既然你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还在谷中呆着做什么？”君昊不冷不热地开口。
　　夕颜眉心微蹙：“你……你的意思是？”
　　君昊难以捉摸地淡淡一笑，笑容中却充满了蔑视：“堂堂冷水宫宫主，却要寄居别人屋檐之下。”
　　“你怎么了，君大哥？”夕颜发觉他有些不对，有些担忧地抓住他的手，再度被推开。她的心就那样被刺了一下，锐锐地痛。
　　究竟是怎么了？之前不都还好好的吗？她苏醒后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君大哥寸步不离陪伴自己的身影，连两鬓都染了霜华。可是如今，如今怎么会这样跟自己说话？ 
　　“在你心中，始终有楚浩轩的位置，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位置，对吗？”君昊忽然淡淡地问。
　　夕颜一震，万万料不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思维凌乱竟不知从何说起，方才在房间里那复杂的心路历程却让她无法轻易地回答是或者不是。
　　“君大哥，我……”
　　君昊轻轻笑了笑，声音稍稍有了缓和：“既然如此，我在你身边便是多余的，你我就此分道而行吧。”说罢他缓缓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虽然看不见，却早已熟悉了谷内的每条道路。
　　夕颜愣在原地，半晌忽然追上去大声道：“你有什么苦衷，告诉我让我们一起承担好吗？”
　　只晚了一步，房门“砰”地关上，将她拒之门外。
　　夕颜猜不透他冷漠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却连和他沟通的机会也没有，曾以为在别处受尽了委屈依旧有个人无怨无悔地等着她疼着她，总是带着温和而宠溺的表情，无论她是善是恶是生是死，他都决不会放弃他。如今这个人却转身离去，带了无比陌生的语气和万分鄙晲的目光。万般无奈之下她顺着木门跌落在地，泪水瞬间决堤。
　　她却不知道，房门内的君昊此刻也已是泪流满面，他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内心却不断地重复着：“小颜，对不起，我如今是个看不见的废人，怎么能够连累你……”
　　
　　不知哭泣了多久，面前却忽然有个人影盖住了自己，她仰头：“娘？”
　　冷月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却见她眼睛都哭肿了，连忙用手背擦去她满脸的泪水，关切道：“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夕颜见到母亲，内心所有的委屈都在一瞬间喷涌出来，她投进冷月的怀抱，泪水愈发流个不停，连身子也跟着一起颤抖。冷月轻轻抱住了她的肩头，抚摸着她乌黑的云发，爱怜地说：“傻丫头，有什么难过的都说出来，别憋在自己心里。”
　　夕颜却只是哭，不说话，冷月心疼地抱着她，就像抱着年幼时的小女儿。娘有多久没有抱她了，夕颜一瞬间竟然有些不适应。
　　起风了，冷月安抚着夕颜进了屋子，端了杯热水给她暖身子。夕颜喝下几口，情绪也有了稍许的平复，望着母亲疼惜的神情，微微有些尴尬自己方才的举动。
　　“对不起，娘，女儿失态了……”她低下头，有些难为情地道。
　　冷月淡淡道：“是因为君昊吧？”
　　夕颜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冷月淡淡瞪了她一眼：“知女莫若母，你的心事什么时候能瞒过娘的？”
　　夕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唇角弯了弯。
　　冷月缓缓道：“你们方才的对话娘都听到了，小颜，君昊那小子是真心爱你才会如此……”
　　夕颜心中一痛，缓缓合了发酸的眼皮，强行抑制住内心的情绪：“娘，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为什么还不相信女儿呢？”
　　冷月微微摇头：“不是不相信，是不愿拖累。”
　　“拖累？”夕颜涩然道，“他将光明转赠女儿，分明是女儿拖累了他。”
　　冷月淡淡道：“小颜，还记得从前娘曾极力阻止你和楚浩轩来往吗？”
　　夕颜很乖地点点头，记忆中那时的娘亲好无情，生生要斩断二人的情缘，为了楚浩轩她平生第一次反抗，后来却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冷月接着道：“你以为娘只是因为他是轩辕教弟子，才阻止你们的吗？我告诉你，娘一眼就看穿了他不是真心对你。关于这一点，相信后来你也清楚了。”
　　夕颜眼神一黯，低下头道：“娘，女儿知错了……”
　　“娘说这些并非责怪你，只是，”冷月将手加在她肩上，嘱咐道，“不要因为过去的痛苦记忆，而忽略了身边的人……你娘为了过去痛苦了大半辈子，不希望你也这样。”
　　一句话揭开了重重掩盖，将夕颜内心最深处的隐秘揭发出来。即便过了这么久，即便真相大白，她依旧无法冷静地面对楚浩轩。痛楚太深，在心上割了重重一道，怎么长也长不好，永久地留下了伤痕。平日里不触及时或许感受不到，偏偏她总能瞧见楚浩轩对着千落脉脉含情的样子，心里的那处伤疤便清晰可见。她不怨君昊方才那番责怪，只怨自己拿得起放不下，这么久依旧纠结于过去的阴影，难以自拔。即使她已经决定宽恕一切，即使她决心抛开一切重新去爱，即使君昊让她再次感受到温暖和爱恋，她却始终没有走出那块阴影。
　　“好了，下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许再折腾自己了，否则娘不会饶了你！”冷月忽然沉声道，“你姐姐现在还未苏醒，你却在这纠结痛苦，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惧于母亲一贯以来的积威，夕颜内心竟微微发颤，抬头望向母亲，那看似凌厉的凤眼中满溢的都是宠爱。
　　山重水复，斗转星移，唯有亲情是永恒的。
　　她们母女三人终于团聚了，这一次，苍天是否能够仁慈一些，不要再拆散她们了呢？
　　




母女情深

　　
　　距千落昏迷的第四天清晨，楚浩轩独自一人离开隐逸谷，去了附近的寺院。寺院里晨钟暮鼓，禅语梵音，一些善男信女早早就在萦绕着香火之处顶礼膜拜。
　　楚浩轩走近禅院，脚步有一些沉重，憔悴的容颜和乌青的眼眶是严重缺乏睡眠的信号，从前健硕的身姿如今已有单薄的迹象。然而他的眼神中却透露出被风雨压不倒的期待和希冀。
　　他从前是绝不信佛道以及轮回转生的，烟雨楼的每一个人都不信。在轩辕明珠的教导下，他们只为当下而活，只为今生而活，来世只不过是个虚无的符号。若在夺人魂魄时被对方骂一句做鬼也不放过你，他反倒轻蔑地笑笑，不以为然。
　　可是今天，他却轻轻跪倒在佛像跟前，万般虔诚地祈求着她的平安。如果佛祖在天上看到了，可否垂怜一下他对她至情至性的爱？可否垂怜一下她此生从未得到过幸福和快乐？
　　瞬间，他却想到了她曾经染满鲜血的双手，想到了死在她手上的那么多索命的冤魂，一时间竟觉头皮发麻背后生凉。
　　“佛祖，若是您怪罪千落有太多的杀孽，就把所有罪过怪在我头上吧！如果需要以命抵命，我也决不会皱眉。只要她能醒过来……圣医前辈说如果她再醒不过来，恐怕就气息衰竭了……”楚浩轩低声喃喃道，每说一个字心里就揪一下。他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一样无助。
　　他朝佛像拜了三拜，旁边的僧人就将金钟敲了三下。
　　“求个签吧，佛祖会保佑你及家人平安幸福的。”僧人拿来签笼，递给他说。
　　楚浩轩接了过来，略微迟疑，便双手捧起签笼轻轻晃动起来，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不住地念叨着佛祖保佑，只见一支竹签被摇落掉地。他低头拾起来，手轻颤，赫然见那签头写着“下下”，他整个手臂都颤动起来。隔了好久，他才缓过神来，细细去看那支签——
　　签诗标题：无妄之灾。内容：君家轻举惹祸灾，今日含怨叩苍天，事恶到头无了局，犹如花枝被风霜。
　　他忽然站了起来，冲着佛像喊道：“轻举惹祸？这哪里是千落惹的祸？你睁眼看清楚！千落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
　　一旁的僧人慌忙拉住这个情绪化的男子：“施主不要激动，凡事皆有因果，不宜过分强求。”
　　“我不信！这不过是一支普通的木签子，我才不信它能说明什么问题！”楚浩轩虽然口头上不服软，然而眼中已经多了掩饰不住的慌乱神色。
　　身处世外桃源，他看见的是世事纷乱；身处青灯古刹，他听见的是绝望悲凉。春风绵软，却温暖不了他死灰一般的内心。
　　僧人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寺院，双腿像灌了重铅，身子好似不听使唤一般，禁不住感慨一声。
　　我佛慈悲，世人皆苦，在于过分执着，如是放下，便能自升极乐之土。
　　
　　隐逸谷内，冷月和夕颜皆守在千落床前。冷月将手搭在千落的脉搏上，良久，叹息着摇了摇头。
　　“娘，姐姐她——”夕颜见冷月神色悲伤，禁不住问道。
　　“小落脉象越来越弱，这不是个好兆头……”冷月将千落的手放回厚厚的被子里，眉宇间化不开的惆怅。她从前身为江湖中的一方势力，呼风唤雨了那么多年，见过多少残酷的局面，却连一丝神情都没有。她只有看着夕颜和千落时，面上才会流露出担忧和焦虑。
　　骨肉之情是天性，无论有没有养育身边，无论曾经有过多少误会和仇恨。夕颜望着千落疤痕累累的侧脸，内心也是一阵阵地抽痛。一时间悔恨交织。她忽然明白当初下毒手毁千落容颜时，心中那种源自血脉的疼痛是怎么一回事。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句话用来形容自己和姐姐，应是最恰当不过的吧。
　　而双生姐妹相残，最痛苦的便是母亲。虽然母亲没有多说什么，但夕颜却知她这么多天从来没有合过眼睡个安稳觉。望着母亲无比憔悴的容颜，她想说什么喉咙里便泛出酸涩。
　　“娘，您去休息一会吧，姐姐有女儿照顾……”
　　冷月淡然应道：“没事。”她说话时眼光一直没有离开千落，生怕一个不留神，千落就会停止呼吸——她实在是太孱弱了。
　　夕颜不好再说什么，转身从旁边的木质小桌上端起刚泡好的茶水，茶汤正热腾腾地向上飘散着浓郁的香氛，她双手将茶杯递给冷月：“娘——”
　　冷月接过，淡淡呡下一口，眼光这才从千落转移到夕颜——尚未痊愈的身子依旧虚弱，苍白的面庞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诉说着这些天以来一直失眠。冷月望着望着，心中闪过一丝歉意。多日来她只顾着千落，竟然连句体己的话都没有跟夕颜讲过。
　　时光在一瞬间交错，她似乎又看到了幼年时的夕颜，梳着两个精致又可爱的小辫，睁着无辜而水灵的大眼睛站在自己面前，捧着刚泡好的热茶呈给自己，怯怯地叫着娘。那时她却只是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女儿的孝顺，不常向女儿展露慈爱和关怀。她片面地以为收养了这个弃婴已经是对她天大的恩赐，心中真正在意的从来都是那个被仇家抢去的亲生骨肉。有时，她甚至将一番痛楚怪罪到夕颜头上，认为若不是夕颜，她也不会错过营救亲生女儿的最佳时机。于是夕颜时常无缘无故就被狠狠责罚一顿，有时伤重得几天都下不了床。可是看着夕颜被惩罚时楚楚可怜的样子，她的心又变得柔软，惩罚有时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小颜，”她的声音有些飘渺，“从前，娘对你太严苛了……怨娘吗？”
　　夕颜怔了怔，万万料不到在这个时候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娘真的变了，变了好多。她自小就对娘亲又敬又怕，想依恋又不敢接近，想撒娇又怕娘亲厌烦，耳濡目染的皆是娘亲的不苟言笑和冰冷的言语。她们母女虽在同一屋檐下，距离却好远好远。
　　心下却徒生了一个念头，她从身后蓦地环臂搂住冷月，将小脸贴在母亲肩上，撒娇地道：“娘，您是太严厉了呢，您是不是该补偿女儿一下呢？”
　　话一出口，方觉有些放肆，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赶紧起身垂手恭立，讷讷地有些不知所措。
　　转身，双手抚上她的肩头，冷月将女儿按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微微惊疑的眼神，黯然苦笑道：“又怎么了？”
　　夕颜忙解释道：“女儿……女儿说错话了……”又小声嘀咕道：“女儿不该那样没大没小……”
　　细如蚊蝇的声音依旧钻进冷月耳朵里，见女儿低头不敢看她，冷月心中狠狠一疼。说错话了？这是女儿第一次跟自己撒娇，却竟然被定义为“说错话了”。或许，她真得不配做一个母亲，竟让自己的女儿怕成这样。
　　冷月有些疲惫，声音微冷：“你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夕颜错愕，不知道母亲所言何意，习惯性地双膝跪了下去，也让冷月心里一震。
　　女儿染了雾气的眼眸晶莹剔透，冷月伸手拉她起来，心头微酸：“以后都不要跪了，好好照顾自己……”轻抚夕颜的脸颊，梦呓似的道，“小颜，你和小落，是娘活在这世上的全部理由……”
　　冷月说不下去，掩饰似的偏过头，驱散了即将凝结的泪雾。
　　眼光触及到昏迷的千落，她伸手一一抚过她额前的乱发、长长的睫毛，还有布满疤痕的面庞。即使是深度昏迷的状态，她的眉心依旧蹙起，若非长久以来记忆积蓄的都是恐惧与无助，又怎么会连梦中都不得安心？
　　没有照顾好一直跟在身边的夕颜，也无法照顾到失散多年的千落，让她们一个在光芒照耀下潜藏着悲伤的逆流，一个在夜色徘徊中挣扎着美好的憧憬。十八年的人生啊，竟都在惨淡的颠沛波折中熬过。
　　轩辕明珠说得对，她哪里配做一个母亲？她哪里配做一个母亲！
　　这萦绕于室的苦药气息啊，轻轻吸入一口，内心便翻涌出来排山倒海的酸楚。前世的债都让她一人偿了吧，只要她的女儿们能够就此幸福，即便粉身碎骨她也愿意啊！
　　可惜千落依然静静地睡着，睡着，无论她们在说什么做什么，都丝毫没有知觉。
　　




此恨绵绵

　　进入到昏迷的第五日，便到了最后的期限。一大清早，圣医老人便过来探视千落，望着一屋子满面愁容的人，他感到有些难过。伸手取下扎在千落头顶穴位的金针，细细诊着脉搏，终究还是悠悠叹了口气。
　　“她怎么样？”楚浩轩抢先开口，嗓音不知何时已沙哑得不像样子。
　　圣医老人望了眼一旁的冷月，欲言又止，兀自走出宅子，楚浩轩快走跟上。
　　“前辈！”他眼中无比焦急，得不到回复他又如何能安下心来呢？
　　圣医老人见他追出，只淡淡说了一句，那句话却让楚浩轩全身战栗不止。“不可能的，您说过只要第五天醒过来即可，第五天才刚刚开始啊——”
　　圣医老人方才的那句话是：“你们可以准备准备后事了……”
　　“前辈，您一定还有办法的，是不是？您是华佗在世，医术高明，怎么会救不活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呢？”楚浩轩颤抖着，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紧攥的双手指甲深陷掌心。
　　圣医老人叹口气，他理解他们的心情，可是他更清楚医术并非万能。千落受伤过重，性命垂危，即使是神仙下凡也未必救得了她。
　　他当初说出五天的期限，是为了宽他们的心，事实上昨晚他探视千落时就已经发现她命不久矣，呼吸随时就会终结。失血过重，她的心肺已经无法连续供血，身体机能也无法正常运转，若非他当日用了救命神药，千落当时就会死亡。
　　“楚少侠，你节哀，老夫已尽力了。”
　　不可能，千落怎么会没救了呢？她怎么忍心抛下自己一人前往黄泉之路呢？他们曾经约好一起走遍天涯海角，尝遍天下美食，游遍四海胜景，再生养许多小宝贝，教会他们叫爹叫娘、走路识字……
　　圣医老人见他眼眶睁得通红，连指甲都要掐出血来，微微皱眉长叹一声。走了几步，却见君昊慢吞吞地循着声音走近自己。
　　“师傅，真的没办法了吗？”他轻声问，怕被屋内的人听见。
　　圣医老人无奈地回答：“昊儿，为师早已尽了全力……”
　　“再想想办法吧师傅，我不希望千落有事……”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不希望千落有事，是因为不希望夕颜伤心。这几天，虽然他处处避着夕颜，表现出一副冷漠不在意的样子，可是他内心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楚浩轩忽然一个箭步冲过来，跪在圣医老人面前：“前辈，求您不要放弃她，她还有呼吸，还有脉搏，她还好好地活着啊！”
　　圣医老人望了眼君昊，又望了眼楚浩轩，屋子里的人幸亏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否则这会必定会把他围个水泄不通！
　　“楚少侠，如果你能在天黑前找到这四样东西，或许千落姑娘还有救。”圣医老人轻声道。
　　“哪四样东西，我立刻去找！”楚浩轩眼睛蓦地一亮。
　　“天堑丝，离人泪，玄冰玉，还有轩辕剑。”圣医老人淡淡说出这几件至宝，楚浩轩眼中的亮光倏地淡去。
　　那便是……那便是所谓称霸武林的四件至宝啊！他师傅云世显曾经耗尽所有心绪，正是为了得到这四样神物，就凭他楚浩轩如何能找齐呢？
　　然而他却不假思索地应下，头也不回地出发了。
　　片刻后，君昊轻轻问道：“师傅，那些东西真能救千落吗？”
　　圣医老人慨然叹道：“我只是见他太痛苦想给他一点希望，有希望总是好的……其实，那四样东西又和治病有什么关系呢……”
　　君昊身子一僵，面色苍白如纸。
　　
　　楚浩轩归来之时，天色已晚，他奔波了一整天连一顿饭都没吃，裹了一身泥泞和疲惫踏入隐逸谷时，方觉两条腿都要断了。
　　得知教主及夫人还有少爷的死讯，轩辕教内部乱作一团，楚浩轩这个首座弟子几乎是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取来了天堑丝和玄冰玉、离人泪，然而轩辕剑——失踪多年的轩辕剑，却无论如何也寻找不到。
　　路过烟雨楼旧址时，他顿住脚步，才短短几天时间里面早已荒无人烟，唯剩下一个巨大的类似地下仓库的空旷大殿。十几年前他从这里离去，只回头一眼便终生难忘。小小的千落站在那里望着他，明眸中一半欢喜一半忧伤。欢喜是为他成功离开这个人间地狱而庆幸，忧伤是因她依旧要呆在那里忍受煎熬。
　　他站在那里，恍恍惚惚，时光窸窸窣窣地交错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青龙哥哥——”那是小千落在叫他，一脸的稚嫩纯真无邪。
　　由于怕自己饿着，她将自己的饭菜递给他，却遭到领头的虐打。她痛得泪流满面，却丝毫没有后悔。
　　她细声细气地跟自己说，要坚强。
　　童年时光似风若影，想要伸手去握，却什么也握不住。怅惘之下，他多想抱一抱小小的千落，多想让她拥有一个快乐纯真的少年时光，可惜他什么都给不了她，如今也救不了她。
　　没用的他。
　　不大的房间里已经围满了人——冷月宫主、圣医老人、夕颜还有君昊，他们围在千落床前，圣医老人似乎已竭尽全力面上空剩无奈与怅惘，冷月宫主握着千落的手，嘴唇微微颤抖，夕颜和君昊皆显得异常憔悴。听到他的脚步声，圣医老人回头，却见楚浩轩全身都是泥泞不堪，多日的失眠使他眼眶周围全是乌青，厚厚的唇亦是灰白色，只有那双剑眸，依旧点着希望的亮光。他不放弃，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他也不会放弃！
　　“你……你都拿到了？”圣医老人微微惊愕。他所提出的这四样东西乃当今江湖的至宝，就凭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如何可以在一天时间内迅速得到呢？
　　“除了失踪已久的轩辕剑，剩下的我都拿到了，”他从包袱中拿出三样东西来，依次呈给圣医老人，“这是天堑丝——天堑门的至宝，这是玄冰玉——冷水宫的圣物，这是离人泪——烟雨楼的秘密武器……”
　　提到冷水宫，冷月回过头来，看见他手上握着的玄冰玉，颇为意外：“本门圣物，你是如何得到的？”
　　楚浩轩道：“宫主，这些事情我回头跟您慢慢解释，眼下救千落要紧！”他又对圣医老人说：“前辈，目前只缺一个轩辕剑，您能不能先用剩下这三样维系千落的性命呢？”
　　圣医老人见他一脸赤忱，实在不忍心再欺骗他，刚要开口，只听君昊淡淡道：“只有四样东西合在一起，才能修炼出回魂的神丹，只有三样依旧是没有用的……”
　　楚浩轩紧皱眉头：“为什么，难道轩辕剑当真那么重要吗？”
　　冷月宫主此刻回过头来，声音讶然：“那四样东西合在一起修炼？那四样东西怎么可能放在一起修炼呢？本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没有听说过以这种方式能修炼出丹药的……”
　　楚浩轩怔了怔，望向手上的三样完全不搭界的东西，愣在原地一声不响。
　　圣医老人长长叹了口气，如今隐瞒也隐瞒不住了，他怀着一丝歉意道：“宫主，你说得不错，这四样宝物只不过是我随口说说的，为的只是再给楚少侠一丝希望……”他望着楚浩轩无比震惊的表情，接着道，“千落姑娘在昨晚已病入膏肓，即便华佗在世也难以有回春妙手……老夫对此深感抱歉，也请各位节哀……”
　　楚浩轩失神地呆立在那，三样东西脱手，“咣击”掉落在地，发出轻琮的声响。
　　半晌，他忽然挤进把千落围了个水泄不通的人群，伸手抱起千落，颤抖地手紧紧搂着她，牙关紧咬然而泪水却依旧毫不留情地坠落下来。
　　“落落……”他抱着她似乎已经失了温度的身子，感知着她即将失却的心跳，体会着一个生命即将逝去的痛楚。
　　圣医老人说得没错，只是他不愿意相信，只是他不能接受这样致命的打击！
　　他失魂落魄地失声道：“落落，你醒过来啊……！！！”
　　可是千落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的头颅异乎寻常的沉重，歪倒在楚浩轩肩上，没有一丝力气。她的脸是灰白的，唇是失血的，身子是冰凉的，气息时断时续。已经到了最后的期限，他千辛万苦寻找到的东西，竟然只是个谎言。他的千落在忍受了常人无法忍受的折磨中，渐渐丧失了求生的勇气。
　　不，不能丧失，绝对不能丧失！
　　他摇晃着她，泪如雨下，呜咽地不成声音。夕颜也伸手去抚千落，凄然地喊着“姐姐”，君昊虽然看不见，可耳畔却听到楚浩轩和夕颜痛哭的声音。圣医老人摇摇头，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至深的痛楚，只有当局者明白有多深。
　　冷月宫主悄然走出房间，面对漫空星光，负手而立。她本是性情极淡漠之人，却在这几日内流干了眼泪。她眯起一双绝美的凤眼，有些迷离地望向苍穹，面上只剩下极其痛楚过后的无奈和淡漠。
　　屋子里的哭声阵阵传来，萦绕于她的耳畔，她恍惚间竟然看见了从屋内走出的千落，一身淡色的薄纱，哭得红肿的眼睛，走向自己，叫自己娘。
　　“小落？”一丝惊异，半分疑惑，她却听见眼前的“千落”愈发伤感，哽咽着道：“娘，姐姐她……她……”
　　冷月宫主似乎着了一个霹雳，转瞬冲进了小屋。她只见楚浩轩已缓缓抱起千落往外走，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是大结局




相忘江湖

　　半个月之后，轩辕教内举行了一场隆重的武林大会。主持的是圣医老人——轩辕教前教主轩辕啸的弟弟。他年轻时也曾参与过类似的盛会，那时会场坐满了济济的人才，一致推举兄长轩辕啸为武林盟主。
　　不久前，武林得知云教主夫妇莫名双双死亡，而后轩辕教的光辉随着云世显和明珠的覆亡，显得有些黯淡。天堑门覆灭了，冷水宫覆灭了，阴山派覆灭了，烟雨楼覆灭了……它们曾各据一方，在武林中闪耀着无可取代的荣誉和光芒。却如今，只剩下一剖黄土，黄泉碧落随风飘逝。
　　“各位，”圣医老人环视了在场的众人，拱手道，“为今之计，我们必须要重新团聚武林各派的力量，为了可以团聚，今天我们要选出一位德高望重之辈主持正义！”
　　座位上的人们面面相觑，有些人似乎跃跃欲试自信满满，有些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一切与自己都没有关系。圣医老人的目光落到一个十岁男童身上，他眼睛很大，闪着智慧的灵光，小小年纪却有了如此沉着的表情。他环着双臂而坐，听得很认真。
　　“圣医前辈，”在场有人呼吁道，“您是轩辕教主的兄弟，云教主的叔父，由您来主持江湖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那个十岁男童闻言，眼睛闪过一丝轻微的笑意。
　　圣医老人呵呵一笑，满是沧桑的脸上却有不为所动的神情：“老夫这一生自由自在惯了，况且早已决定悬壶济世，恐怕难负此重任啊！”
　　坐在最角落的一个红衣女子利索地站起身，对在场各位朗声道：“依我看，还是来场武较大会，先胜出的就担任盟主之位，这样也好过争来争去！”
　　十岁男童的笑意愈发浓郁而莫测。
　　圣医老人沉吟道：“武林多年的风风雨雨，皆因太多杀戮造就，也许我们应该变换一下思路，让一位有仁爱之心的人担任盟主，而不是单纯以武力分胜负。”他轻声叹口气，这个破碎的江湖，什么时候才有真正平静的一天？
　　红衣女子略显尴尬，却依然挺直腰背说：“如果不能以武服人，如何能够一统江湖呢？”
　　这时，靠后排的一位举止潇洒的男子站起来，目光一扫，提议道：“各位，既然武林大会在轩辕教举行，我们至少应该听听轩辕教主的意见，敢问前辈，楚教主此刻身在何处？”
　　圣医老人有些抱歉地笑笑，望了眼大殿外，楚浩轩这个小子不知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竟然连这么重要的盛会都缺席。真是，真是太过分了！
　　
　　春色正浓，此刻在一家名叫“仙人居”的酒楼二层，临巷的一桌四人正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方桌上摆满了荤的素的各式名贵菜肴，还有满满四杯玉液酒。楚浩轩端起银色酒杯，俊美的面容上露出喜悦：“这第一杯酒，是用来庆祝大家能放下过去、释怀恩怨的。过去在我们身边，发生了很多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但是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希望都能一笑泯了恩仇！我先干为敬！”腕子一番，一杯琼浆下肚，暖暖的醉意晕开。
　　身旁的千落咯咯一笑，笑骂道：“不害臊，谁跟你是一家人啊，自我感觉良好得不行！”她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心里却觉得异常温暖。
　　夕颜抿嘴一笑，却也端起了酒杯：“楚大哥说的不错，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们不该再把那些误会放在心上，我们喝下这杯酒，那些误会就一笔勾销了吧！”她徐徐喝下满满一杯，有些不胜酒力，面上出现了朦胧的红晕。
　　“你不会喝酒就少喝一点啊。”一旁的君昊连忙提醒着，他眸中虽然空洞，脸上却带了难见的安详和快乐。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是掩藏不了的。
　　“瞧瞧瞧瞧，”千落忍不住打趣道，“这还没过门，我妹妹就被你管起来了，这以后还怎么得了啊！”
　　君昊向来知道这位“妻姐”牙尖嘴利，微微一笑，连忙端起酒杯道：“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千落醒来后发现了君昊对夕颜异常冷漠，心中却很快知晓了一切，她曾专门找君昊谈话，告诉他如果想让夕颜就此崩溃，那就远离她吧！君昊思虑万千，终于放弃了“拖累”的念头，找到夕颜说明了一切，二人重归于好。
　　千落见状，满意地点头道：“这才像话，”她扬起脸，笑容明媚地威胁道：“君昊你听着，我冷千落的厉害你是见识过的，如果以后你再让我妹妹受委屈的话，我绝对不会饶过你！”
　　君昊“嗯嗯”地不住点头，夕颜嫣然一笑，对着楚浩轩道：“姐夫你也是一样的，如果要我知道你对我姐不好的话，”她目光突然一凛，“我也绝对不让你好过！”
　　楚浩轩哈哈大笑道：“君兄啊，你看我们怎么招惹了这么厉害的一对姐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他虽然笑着，心里却闪过一丝黯然。因为他从夕颜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复杂。
　　虽说释然，哪有那么容易释然；虽然忘记，哪有这么快忘记。
　　夕颜掩饰住方才微微的失态，再次端起银杯道：“这第二杯呢，就让我们敬姐姐吧，庆祝她的苏醒和康复！”
　　千落有些动情地举起杯子，道：“小颜，这杯姐姐敬你！从前我们伤害你太深，还希望你能够原谅……”
　　君昊忽然插话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师傅当日已经宣布你没得救了，怎么第二天早上你又醒过来了？莫非真有神仙相助？”
　　千落闻言“嘻嘻”一笑，轻啜酒杯里的琼浆，慢条斯理道：“是这样子的……当日我助楚大哥对付云夫人时，体内还存留了一些“龟息”毒草的药性，因而后来流血过度再次昏阙。孰料圣医老人赶到时竟给我服用了回魂散——那是给死人吃的药啊，药性多重，正常人吃了只会加重龟息的力度——于是，本来当天我就可以醒的，却整整睡了八天八夜。”
　　“看来医学也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在擅于使毒的朱雀那里……”君昊哑然失笑，想到那一夜众人皆认为千落没救时痛彻心扉的样子，一时间感慨万千。
　　千落摇摇头道：“以后都没有朱雀这个人了。”
　　楚浩轩望了她一眼，接着道：“是啊，没有青龙、朱雀，也没有烟雨楼，没有上一代的恩怨，没有江湖中的尔虞我诈……”
　　夕颜有些调侃地笑道：“楚教主，你现在可是轩辕教的教主，干嘛说出这等隐逸之人才会说出的句子呢？今天是武林盛会的日子，你不在教中主持，反倒跑出来跟我们喝酒，若是传出去可对你名声不好呢！”
　　楚浩轩唇角又泛起他那慵懒的笑意，嬉皮笑脸地说道：“我才不管呢！反正也不是我要做这个教主的！只要能和大家一起聊聊天斗斗嘴，就算是拿武林盟主给我做交换，我也不要！”
　　
　　当四人醉醉醺醺地回到轩辕教内，天色已晚，然而武林大会尚未结束。众人见到新上任的轩辕教教主楚浩轩，竟然在这样重要的盛会上缺席，还喝得烂醉归来，脸上都有不悦的神色。圣医老人最为不悦，让他这个局外之人撑了大半天的场面还不算，还在醉后归来，这明显是把轩辕教置于一个难堪的位置上么！
　　见到圣医老人带着愠色的脸，楚浩轩酒意也醒了大半，望了眼盛会上的众人，他带着歉意说：“很抱歉各位英雄，我今日着实有事才会缺席盛会，不知大家是否已选出能够统领武林的盟主？”
　　这时只见一个十岁的男童站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长剑，长长的头发散在肩上，神色傲然却没有张扬之意。
　　“你？”楚浩轩讶然，却见一旁的圣医老人竟点了点头。
　　楚浩轩失笑道：“我虽然喝了酒，脑子却很清醒。这里是武林盛会，要选出的是武林盟主，你一个小孩子何德何能，能够统领天下英雄呢？”
　　男童深沉地一笑，道：“楚浩轩，老夫上次见你时你还只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未料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楚浩轩更加讶异，这个看起来才不过十岁的男孩，竟说……竟说上次见自己，自己还是个小孩？他……他究竟是什么人物？
　　未等男童开口，圣医老人已解释道：“他便是江湖中隐逸多年的高人逍遥子，是你祖师轩辕啸的授业恩师，因练有天山童子功，所以相貌与小孩子无异。但是他的造化，是你难以相信的高深。”
　　楚浩轩忽然想起，他七岁那年的确见过自己祖师的师傅，那时他还惊异太祖师竟然和师傅一样年轻！没想到十几年后，太祖师的容貌竟变得跟十岁小孩一样！
　　这世道……
　　他不知该笑还是该哭，缓缓拱手道：“您既然归隐了那么多年，何以此时又忽然现身江湖呢？”
　　逍遥子忽然瞪起了眼睛，斥责道：“老夫不过离开了几十年，看看如今江湖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我再不出来主持公道的话，一切还不乱了套了！”他用长剑指向楚浩轩，“先看看你，教主没有教主的样子，连这么重要的大会都不管不顾！看来我要先替你师傅教训你！”
　　楚浩轩听得冷汗涔涔，却见角落里的千落、夕颜、君昊，早已经笑作一团。
　　
　　夜色柔美，静谧，月光如水。
　　夕颜独自站在轩辕教一处僻静的院落里，望着漫空星光出神，唇角微微上扬。月光勾勒出她轮廓精致的侧脸。
　　有多久没有这样心神安宁地看看星空了？那璀璨的星光，仿佛跌落人间的钻石闪耀出的炫目光泽，华丽而不世俗，只让人感觉岁月静好。
　　过去的一切归结起来都是因爱而生，若是无爱，便会风清月朗。爱会使人们有太多期许，希望长久，希望胶着不分离，希望占有而实现。除了爱，又如何去与世间交汇，与时光对峙？
　　她享受着微醉的飘渺感。饮下那杯酒之前，她依旧存着那个心结，那个只要碰触就会疼痛的心结。那杯酒下肚，不知是否是酒精的作用，她发现记忆竟然在一点点褪色，她竟真的想透彻了。
　　没有真正焦灼过、痛楚过，就体会不到终于静下来时，愉悦晴朗的微笑幸福。
　　冷月走过来，将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夕颜回头，嘻嘻一笑：“娘，你还不睡？”
　　冷月冷“哼”一声，见她连敬语都省略了，直接“你”来“你”去的，她却不知为何心头跳跃着久违的温馨。
　　从前女儿见到自己，就像见到一尊神，不敢也不愿亲近自己。如今见她这般无畏与“放肆”，抛弃了那些繁文缛节，竟把母女的距离拉得这么近。
　　一抹宠溺的笑容自冷月面上绽放，她挑眉道：“你明天就和君昊那小子走了，不要娘了，娘还不抓紧时间多看看你？”
　　夕颜见娘亲虽然调侃，语调中却也带了些许落寞，顿时鼻子一酸，紧紧抱住了冷月。
　　冷月见女儿这样毫不掩饰地依恋着自己，心里登时扯出甜蜜。清风过处送来缕缕温情，夜色也显得更加柔美。
　　冷月拍拍她的脑袋：“咱们母女好不容易有几天团聚的日子，你真的决定这么快就离开吗？”
　　夕颜身子一僵，眼中虽有不忍，却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娘，我要陪君昊去医治眼睛，只要能找到合适的角膜，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冷月微微颔首，笑着细细打量女儿一番。女儿大了，不中留了。
　　“记住，在外面若受了委屈，就回家来，家人无论何时都不会不管你的。”
　　夕颜眼眶微微红了，她喃喃道：“娘，女儿很快就会回来的。在这些日子里，你可一定要好好保重啊！”
　　冷月淡淡一笑，将眼中即将落下的泪转回去。她轻轻搂住夕颜，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她知道，她们母女从今往后再也不存在任何芥蒂了。
　　
　　次日清晨，微冷。用过早膳后，楚浩轩和千落便起身去送行。一直送了十几里地，夕颜转过身，笑容清澈：“姐姐，楚大哥，你们回去吧！”
　　千落拉起她的手，心中微微酸涩，竟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夕颜安慰道：“姐姐，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娘亲就拜托你照顾了，做妹妹的在此先谢过！”
　　千落薄责道：“看你说的，好像娘亲是你一个人的，也该我尽尽孝道了！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若是还有良心，就经常回来看看我们！”
　　夕颜甜甜一笑，望向一旁的楚浩轩，他脸上又挂上了温暖的笑容，一如从前那样温暖那样模糊。然而她却再也不会只一眼就被勾去了魂魄，而是犹如局外之人，看得清晰，也就不再痴迷。
　　楚浩轩开口道：“落落说的不错……小颜，少君，轩辕教的大门永远为你们开着，我们随时欢迎你们回家！”
　　夕颜微笑着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曾经的默契让他们无需言语，就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楚浩轩见到她这样清朗的笑容，心下也甚是安慰，他曾经亏欠这个女孩子的幸福，她终于重新找到了。
　　一阵细风吹过，只听得君昊带有磁性的嗓音响起：“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聚，大家彼此珍重！他日再叙之时，再当杯酒言欢！我们就此别过！”
　　说罢，在夕颜的搀扶之下，一步步并肩向远处走去。不一会便消失于视野里。
　　楚浩轩见千落眼中泪光莹莹，心下慨然，伸手搂住她柔软的细腰。其时日色渐暖，清风吹叶，千落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
　　这正是——
　　千度回首，春深沉醉。
　　日薄西山，花容憔悴。
　　往昔种种，似水无痕。
　　明朝何去，天涯相随。
　　




后记

　　有一阵子，我处于情绪的低谷，总是打不起精神做事情。这种状态不适合郊游，不适合聊天，不适合和朋友出去，却很适合一个人泡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在一盏白炽灯的柔和光线下在键盘上敲字。
　　心情不好时，最适合写悲剧，灵感不需要招引，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写下了本文的最初几个字。
　　千度回首，春深沉醉。
　　日薄西山，花容憔悴。
　　往昔种种，似水无痕。
　　明朝何去，天涯相随。
　　我用指尖在桌面上写下“千落”和“夕颜”两个名字。
　　千落和夕颜都是花的名字，千落即千度落花逐水而去，夕颜则是日已近夕花容独凋，两个都有着凄美绝伦的韵味，象征着两个女角坎坷悲苦的命运。
　　
　　有人说“平生不该写悲剧，悲剧遭雷劈”，可是我依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最初就将文章的基调定成了悲剧。虽然写着写着自己也觉得过于沉重，因此在结尾处不想再以一个惨绝人寰的方式收场了。让故事中的人物幸福，这是我后来的想法。
　　三月，空气中有了薄薄的暖意，虽然起风时还透着微凉。
　　
　　故事开始时，正值中秋，盛夏的炎热被秋日的凉风驱散，故事也被染上一层寒意。随着情节曲折向前发展，深秋来临，经过初冬，直到进入三九寒冬。
　　细心的朋友们也许发现，在对场景的描写时，我时常用“雪花”“夕阳”“月色”这几个意象，因为在我的内心，它们是最诗意的化身。
　　
　　有时在白天怎么写也写不出只言片语，有时在深夜下笔若有神哗哗哗几章情节就流畅地写出来了。写作这种东西无法苛求完美，但是可以追求更好。虽然我没有按照时下最流行的题材和8090最热衷的内容来写，然而我写下了一个自己喜欢的故事。
　　这个故事虽然悲，但是结尾是好的。
　　这个故事虽然痛，但是依旧可以看见希望。
　　生活中纵然有诸多诸多不顺心，纵然可以让人灰心丧气，可是第二天睁开眼时，太阳依旧会从东边升起。
　　
　　写小说是很孤单的，因为只有独自一人之时才可以在脑海中一任思维驰骋跳跃。这不是一项集体活动，而是个体活动。写着写着，仿佛置身于故事情节当中，看着笔下的男女主从相遇到分离，悲欣交集，即使再淡漠的人也不得不动容。我会因情节发展得好而感到快乐，也会因男女主的遭遇而伤心。
　　但是作者和读者却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读者自然期待着大团圆的结局，作者却更在意怎样的情节或者结局能够更加唯美。喜剧是将丑陋放大，悲剧是将美好撕碎，悲剧结尾显然更能抓住人心，让人久久不能释怀。
　　可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好的结局，因为，我希望读者看到文章结尾处可以会心一笑，而非泪流满面。
　　
　　现代人的生活节奏是很快的，为了前途忙碌，为了事业忙碌，很少能静下心来品一品生活中的美好。花开的瞬间你有多久没见了？溪流的声音你有多久没听了？盛满月色的夜晚，你是否曾静静地泡上一杯清茶，什么都不用多想，只享受这片刻的安详？
　　有时候，真得很想抛开网络和一切媒体，独自走到深山中，呼吸一缕新鲜空气，拈花微笑。
　　
　　故事的结尾算是大团圆结局，可是不能算是经典的大团圆，因为千落夕颜还是选择了相忘于江湖。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即使不愿承认，彼此都有了很深很深的隔阂，想要装作没事似的在一起共处，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夕颜和君昊离开了，结尾处用了篇头的那首小诗，淡淡的怅惘，哀而不伤。
　　
　　我写这个小说的时候，没有事先把所有情节脉络想好，因此也是写一步看一步，自然有不大周密的地方。有些朋友替我指出了问题，很感激，有时间的话我会细细修文。
　　
　　很感谢一直支持我文的doobee123、littlening、比目鱼、neigesombre、蓝汐、KK、日、zhaobread、清凉薄荷……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也写不了这么多文字。在此一并谢过！
　　
　　爱你们的，
　　溪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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