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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淡然如水
【作者】淡然如丝
【简介】十年相隔，三年相守，五年相离，只道一句“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思”。

望朋友们继续关注我的连载新作——《逝水华年之回首陌路》
小女子正挥汗创作中……




第一章
　　“你叫谈水?嗯……很特别的名字。”
　　
　　是的，我叫谈水，姓谈名水，一个很奇怪的名字。爸爸说是爷爷取的，我生下时他已病重，还没来得及取名字就被抱到爷爷病床前让他瞧小孙女最后一眼。爸爸红着眼睛让爷爷给起个名字，爷爷呼吸急促，嘴上反复念着一个“水”字，叔叔伯伯们立马说这个字好，将来长得一定特水灵。后来当他们终于发觉老父亲念着“水”只是因为口渴难耐时，他老人家已经永久的闭上了眼睛，去时连口水都没喝上。
　　于是，我的名字也随了爷爷，因为这毕竟是老人家辞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留下个纪念也是好的。可能是因为跟爷爷没什么感情，因此当爸爸这么说起我名字的由来时，我并没有多大的感觉，只是觉得原来名字也可以这么起的。
　　
　　“谈小姐？”
　　“嗯？”
　　我一定是脑袋锈豆了，连这么重要的面试都能开小差，如果让外面排着长队等待面试的几百号人知道的话一定会痛惜的恨不得冲进来。
　　“好了，你回去等消息吧。”穿得西装笔挺，头发梳得锃光瓦亮的人事部经理说着千篇一律的话，然后头也不抬的叫“下一位”。
　　原来电视上的那一些你问我答是假的，我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那就是最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时说了一个“好”字。本来嘛，主管一看简历上填的那个普通商学院就没有什么好问的了，“乔泰科技”连本硕生也要有过人能力才能进的去，更不用说一个从普通商学院出来的专科生了，况且我很有自知之明的认为自己不是那种让人愿意在我身上花时间多聊几句的美女。
　　一出来就迎上洛洛关切的目光，劈头盖脸就问我：“怎么样，怎么样？”
　　我扯了扯嘴角给她一抹淡笑，说：“不知道，让我等消息呢。”
　　洛洛豪爽地拍了拍我的肩，“唉，没关系啦，万一人家主管觉得你名字特别破格录用也说不定呢！”说完还配合地朝我眨了眨眼。
　　正巧秘书小姐出来喊了“苏允洛”，洛洛这才稍稍有所紧张，摆首弄姿地问：“怎么样，水水，我这形象还行吧？”
　　我配合地竖起一个大拇指赞道：“简直是艳冠群芳，惊艳四座！”
　　洛洛听了这才满意地扭着小蛮腰进去了。
　　说实话，我不担心洛洛，，她好歹也是个重点本科生，而且性格颇为乐观开朗，一定能唬的主管立马把她签下的。我原本就不打算自不量力的来面试，结果还是来了，洛洛以为我是被她拗的没办法才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因为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乔泰’的月薪可是同行里难得的高啊。”
　　确实，钱现在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曾经我也像洛洛这般开朗乐天，每天咧着嘴巴笑的跟朵花儿似的，因此高中时我们就是出名的没心没肺二人组。可是，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水电费该交了，爸爸的住院费该结了，助学贷款该还了，这么多的现实问题把我的烂漫青春消磨的一干二净。刚步出大学校门不久，一份高薪工作对我来说实在太需要了。然而我凭什么去跟这么多人争，凭什么去跟别人比。
　　
　　无聊地站在站台上人挤人的等着永远都忙碌的公车，耳边还要忍受洛洛的潦毒。
　　“你没看到那场面，几个主管当时就被我吓愣在那了，下面的人一声不敢吭，憋着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简直太逗了……”
　　我已经习惯里洛洛对我的这种虐待，永远可以一边脸上端着浅笑，一边顾自不受影响的看着他处。
　　远远望去红灯亮了，车流慢慢的减了速，车子一辆挨着一辆地停下来。一辆深色宝马正好停驻在站迫前，我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到那儿，看着那车缓缓摇下车窗，露出驾驶座上男子白皙俊挺的侧脸，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似乎一点也不为这拥挤的车阵感到焦虑。
　　我的浅笑就在那一刻僵住了，整个身子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手心里捏满了汗。我的脑袋轰然作响，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只想挣扎着上前一步，突然被后面拥上来的人群推倒在地，整个膝盖全跪在地上了。我浑然未觉，猛然间抬起头来，只见那车已随着车流缓缓起动， 在下一秒载着他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我面前。
　　“水水，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这些人实在太没素质了……来，我扶你起来……呀，你流血了……你别哭啊，水水……”耳边洛洛的呼声不断，我流血了吗？为什么我却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
　　
　　在洛洛的再三坚持下，我还是去医院消毒包扎了一下，我说想顺便去住院区看看爸爸，洛洛说：“好啊，我也好久没看到谈伯伯了。”
　　两个人搭了电梯上了五楼，住院区的走廊很安静，不像注射区那么吵，电视开得极响，还有小孩子不间断的哭闹声，让我几乎头疼欲裂，此刻走在这安静的走廊上却慢慢感觉到了膝盖隐隐传来的刺痛。
　　走到病房门口，我下意识地推开洛洛扶着我的手，我怕爸爸看到我这个样子会担心。洛洛没说什么，伸手帮我扭开了门把。
　　我看到爸爸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庞瘦削，头发有些稀疏了。一旁的护士小姐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走到我们跟前才放低了声音说：“谈小姐，你爸爸他刚睡着。”
　　我点了点头，朝她笑着说了声：“谢谢，麻烦你了。”
　　“既然爸爸睡了，你也快回家吧，这里有我陪着就行了。”
　　“你一个人行吗？”洛洛又探身望了望里面，不放心地问我。
　　我又点了点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容不得我说不行了。
　　“那……你自己小心点，有好消息我们再联络啊。”
　　“好了，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洛洛被我推着直往外走，嘴上不依不饶地喊着：“还不是你害的。”
　　
　　赶走了洛洛，我轻手轻脚地折回房间，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爸爸日显苍老的面容，我感到揪心的疼。
　　童年时代，我的记忆里就只有爸爸，妈妈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停留在车子开走时的那一幕。我记得那天我还在小村口笑着向她挥手道再见，却不明白为什么车子启动的那一瞬间妈妈的眼泪会流的那么凶，一直流一直流，仿佛永远也流不完。后来妈妈天黑了也没回来，再后来一些小朋友就开始传“谈水的妈妈跟人跑了”。起初我还会拼了命的红着脖子跟他们吵：“胡说，我妈妈是去给我买新衣服了，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再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这些辩白究竟有多少可信度了。随着我们的搬离和时间的淡去，也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了。
　　最后，我的记忆里除了相册里几张旧照片，妈妈这个词在我心里陌生而又空洞，而爸爸的形象却鲜活的一如发生在昨天。爸爸扶着车后座耐心教我骑车的样子，爸爸抿着嘴角喝烧酒的样子，爸爸看着我哭却很无奈的样子，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语都历历在目。
　　我静静地趴在爸爸的病床边，意识逐渐模糊，不知不觉缓缓合上了眼睛。恍惚间，我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肩，我猛然惊醒，回头却撞进一束百合花里。香味有些过敏，我随着目光上移看到一张画着精致妆容的笑脸，我欣喜地喊：“曼曼！”
　　
　　我们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曼曼握着我的手柔声说：“这么几年不见，怎么瘦成这样了？”
　　“瘦一点不好吗？”
　　我只是微笑，这次是真的高兴。曼曼是我昔日的童年好友，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一个班，后来随着她母亲调到加拿大工作，全家就移民了。她也是个乐天派，和洛洛大大咧咧的个性不同，她是因为家境环境的影响，从小就是家人长辈眼中的小公主，真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用另一句俗透了的话说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因此她从来没有什么忧虑的事情，唯一一次看见她伤心的哭是那次她来跟我告别。她说：“水水，我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加拿大，你要给我写信啊，也被忘了想我……”那天我也哭的很惨，她说一句我点一下头，说到后来两人抱头痛哭。她从不因为家世优越而看不起别人，这是我喜欢跟她亲近的原因。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啊？”
　　“我当然是先去了你家啊，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开，后来隔壁那个赵阿姨告诉我，你不在家的话就在医院了。”
　　我听了使劲揉搓她的手，“冷吗？对不起啊，只能让你坐在这吹冷风。”
　　曼曼笑的满不在乎，说：“那有什么，不是怕吵醒你爸么。对了，谈伯伯怎么会住院呢？我那会儿走时他身体还是很好的呀？”
　　“人老了怎么会没一点小病小痛呢。“我尽量说的轻描淡写，没有告诉她其实爸爸得的是肝癌，已经做过两次大手术了。
　　“哦，那就好。”曼曼也没多想，从随身的手提袋里摸出一张请贴，说：“喏，给你。”
　　“结婚吗？”我接过笑着说。
　　“哪儿啊，不过也快了吧。你仔细看看，到时候一定要来啊，你可是我最好的童年挚友。”曼曼一向外向大方，说到结婚也脸不红心不跳的。
　　我翻开精美的卡片，是生日请贴，我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过过生日了，手不由自主地抚向颈上那一条细银。
　　“喂，水水，叫你那小男朋友一起来吧。”
　　“男朋友？”
　　曼曼眨着大大的眼睛嗔道：“你可别不记得啊，那会儿咱们打越洋电话，你说等情况确定了就把他的照片E给我看的，现在看真人不是更好吗？”
　　“我……”
　　还没等我开口，曼曼的手机就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就捂着话筒到一边讲电话去了。
　　
　　我当然记得，那是曼曼去了加拿大不久，一天意外接到她的电话，她第一句话就说：“谈水水，你为什么没给我写信？”
　　每次曼曼责怪我时都会连名带姓的叫我，但是她永远都不记得我是单名。我只好哭笑不得地说：“那是因为你没给我你新家的地址啊。”
　　“哦……”她似乎觉得怪错了我，不好意思地说：“那……那你拿支笔来，我报给你。”
　　于是，我就趴在电话机旁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下了曼曼在加拿大的地址。后来我当然没有写信给她，因为我不知道寄越洋信要多少分的邮票。她的电话越发勤了，每次我都会催她：“曼曼，越洋电话可贵呢，比长途还贵。”曼曼总是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啦，反正我爸爸有钱。”
　　这一句话是她小时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那时候很多小朋友都不这她，背后总说“曼曼最爱炫耀了”。只有我知道她这不是炫耀，她说的是事实，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说事实，宁可听信谎言。慢慢的这句话变了，其实也没变多少，只是把“爸爸”换成了“男朋友”，再后来是“未婚夫”，我总是笑她，“什么时候该变成老公了”。她只是笑，笑声清脆悦耳，我听的出来她是真的幸福。我记得我告诉过曼曼，如果和他有了结果一定第一个告诉她，可是永远都不会有结果了。
　　
　　这时曼曼收了线回来了，脸蛋红扑扑的尽是笑意，抓了包对我说：“Joe来接我了，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一定要来哦。”说完很快挥着手疾步走了。
　　我坐在原地没有动弹，我忽然很想把一切告诉她，把这么多年来发生的全都告诉她，我要告诉她那个人不会回来了，我和他也不会再有结果了。
　　我疯了一样的站起来往电梯跑去，顾不得腿上的刺痛，跑的满脸冒冷汗也不管，我只想把一切告诉她，告诉我最好的朋友。
　　曼曼跑的很急，而我多少因为腿伤的关系跑不快，终于跑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哪里还有曼曼的影子。忽然白色的车灯亮起，我下意识地望向那边，依稀看到一辆深色的车子平稳地驶出大门，然后转向灯一打，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冷风不断灌进我的大衣，再渗进我的毛衣，我到底冷的受不住了，才转身往回走。拖着越发刺痛的腿一步一步地往前移，一步一步，很慢很慢，我想伤口应该裂开了吧……


第二章
　　去参加曼曼的生日宴会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了。我只去过她家两次，叔叔和阿姨都很好，客客气气的没有什么有钱人的架子。罗妈妈我是见过很多次了，不过是在电视上，她是翻译官，只要是一些重要首脑会议都有她的身影，我当时就觉得妈妈就当是她这样的。
　　可是我还是不太愿意去，因为我只要看到他们家铺的白色长毛地毯我就不敢踩进去，一吃他们家的点心我就想再吃，于是后来也不怎么去了，与其去了这般拘谨倒不如不去。
　　第三次来这里又是一种别样的感觉，只是如今我们都已长大了。天色有点冷，我不断向手里呵着气，心里想着幸好曼曼的生日在冬天，因为冬天的衣服不象春夏季的衣服那般色彩缤纷。我的衣柜里没有漂亮的衣服适合参加宴会，身上的尼龙棉裙和款式陈旧的披风式大衣已是我能找出的最好看的衣服了，我也没有高级的化妆品来掩盖这一脸的苍白。
　　看我站着没进去，曼曼跑出来拉我：“站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
　　我一边被她拖着，一边下意识地看向她的穿着，外面罩着一件宝蓝色的长大衣，衬得她的皮肤晶莹剔透，领子竖的高高的，看不出里面穿的是什么。一头微卷的长发松松的挽起，显得既高贵又不失妩媚。大衣的质感很好，我一触摸到就知道，舒服极了。
　　正想着，不知不觉人已被她拉进了屋里，顿时全身都暖和起来。原来屋里有壁炉，里面火光闪耀，这让我突然想到了路易沙&#8226;梅&#8226;奥科尔特笔下的《小妇人》，心里倍感温暖。
　　我恍然回神，这才发现屋里十几双眼睛都望向我，里面也包括几双不一样的蓝色眼眸。我站在门口玄关处感到十分窘迫，还是曼曼挽着我的手，巧笑倩兮着说：“Look! It’s my best friend！”被她这么一说我反倒更加尴尬，像一件展出品放在那儿任人观摩评论。
　　原本静默的客人重新热闹起来，有人说“Hello”，有人说“How do you do”，看着他们温暖的笑容，我的不自在也渐渐消失了，嘴角泛起甜甜的笑容。曼曼嘴上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我听着怎么比大学外教讲师还标准呢。
　　曼曼又跟那群人嬉闹了几句，就挽着我到偏厅的沙发落座。我想她定是知道我是无法融进他们里面的，我不会打桥牌，也不会说笑话。
　　“你先坐会儿，我去看看Joe。”
　　“嗯”，我笑着点头，说：“你去吧。”
　　不一会儿，一个妇人端着茶过来了，我认得她，是曼曼家的老厨娘张嫂。她看到我，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笑容，放下茶杯就说：“你是水水吧。”
　　我微笑着点点头，说：“张嫂，你好吗？”
　　“好，好，不过先生太太们都不在怪冷清的，这个屋子也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说着又叹了口气，“哎，想不到一眨眼少爷、小姐都长大喽，还有你，越发的水灵了。”
　　我低头笑着，余光瞄见前面有人走了过来。只见曼曼不知何时脱了外衣，穿着一身火红的低领晚礼服更加的妩媚动人，差点让我认不出来。然而当我望向她的左侧时，整个人瞬间手足冰冷，原本已经好的差不多的膝盖此时也隐隐作疼。
　　曼曼还在笑，并且挽着他越走越近，最后终于站定在我面前。我以为老天跟我开的玩笑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曼曼说：“水水，这是我未婚夫Joe，乔沫然。”
　　我只想说：“曼曼，我认识他时他从不叫什么Joe，他只有一个名字，乔沫然，他只叫沫然。”
　　曼曼说：“Joe，她是我好朋友，谈水水。”
　　我只想说：“曼曼，我认识他时他从来不叫我谈水水，他只叫我谈水，更多的是叫我淡水。”
　　这时，我看到他原本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伸到了我面前，他说：“很高兴认识你，谈小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许双腿还在颤抖吧，我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也是，乔先生。”
　　他的手很温暖，而我的手此刻一片冰凉，不知道他有没有发觉。我本想很快抽出手，可是 他好象并没有打算放开，只听到低沉的男声又响起，他说：“我认识你吗，谈小姐？”
　　我猛然抬头，直直望进他墨黑的眼睛里。
　　曼曼突然上前拉住我原本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说；“水水，你别介意啊，Joe曾经出过车祸，以前的事大多都不记得了，所以他看到每个人都会习惯的问一句。”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只低低地应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曼曼，Stephen来了吗，我好象听到他的大嗓门了。”
　　曼曼轻笑了声，说：“可不是他吗。”她转头又对我说：“水水，你再坐会儿，我陪他去看一下那边。”
　　我笑着说：“好。”看着他们相挽离去的背影，我摇晃着坐了下来，感到浑身无力。
　　“水水，你的手怎么在发抖啊，是不是茶太凉了？我再给你去泡一杯。”
　　张嫂果然是一个细心的人，体贴周到的没话说，我只能笑着把茶杯递给她，客气的说了声“麻烦你了”。
　　
　　“Can I sit down , young lady ? ”又是一口纯正的英文，语气多了几分显而易闻的轻佻。
　　我无奈地转头，只见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剪裁适宜的休闲西服，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头发略微有些短。我看着他少有的大眼睛，忽然脑海里闪出一个人，出声道:“你……”
　　“多年不见，认不出我了么，阿水妹妹？”
　　他笑着在我身边坐下来，顺手把酒杯搁在小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倚在沙发上。
　　果然是他，我也笑了，说：“你还没改掉喜欢把每个女孩子都叫妹妹的嗜好吗，阿泰弟弟？”
　　我无法把眼前的人和那个有着大大的眼睛，红红的嘴唇，皮肤白嫩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可是他确实是曼曼的同胞兄弟，罗泰。他们的名字也起的很有趣，那年罗伯伯去照看泰国的分公司，罗妈妈就曼谷生下了双胞胎，所以男孩就叫罗泰，女孩叫罗曼。小时侯两个孩子长得很像，特别是男孩子长的漂亮极了，而罗泰最引以为耻的事莫过于大人们把他和曼曼认错，每次都会大发脾气，最后家里只能买不同款式系列的衣服他才肯穿。罗泰和罗曼两人几乎是在争吵着谁大谁小中长大的，事实上连他们的父母也不确定，因此罗泰只要看到跟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子都叫妹妹，当然我也不例外，见了面一口一个“阿水妹妹”。
　　“喂，回神啊阿水妹妹，是不是看到哥哥我这么Man心动了啊？”他伸着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作势要引起我的注意。
　　“你那皮肤是故意晒黑的吗？”
　　他每想到我会这么问，顿时僵了一下。
　　“真是可惜了这么白嫩的好肌肤。”我摇着头轻声笑了出来。
　　意外的他没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说了句：“还懂得开玩笑就好。”
　　我隐约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正想问他，那边传来曼曼的叫唤声：“水水，阿泰，过来切蛋糕了。”
　　罗泰首先站起来，弯腰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我想着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于是站起来抚了抚裙子上的细微褶皱，迈开步子向那一片火光摇曳中走去。
　　
　　唱歌、许愿、吹蜡烛是生日会上的惯例仪式，我没想到曼曼的生日宴会还有“Kiss”这一步，眼前所有的人都高声有节奏的喊着“kiss , kiss , kiss……”。
　　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优雅地俯下身贴近曼曼略微泛红的脸颊，顿时整个大厅变得沸腾起来，口哨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我感到空气都没来由的混沌起来，让人窒息的难受。有个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边，一手搭在我肩膀上不着痕迹地扶住我，下一秒一股暖暖的热气喷在我耳边，混着淡淡的红酒味，“怎么了纯情少女，看不惯这么限制级的镜头吗？”
　　我的胸口闷闷的疼，下意识的用手捂着胸口，然后慢慢往上移抓住那一跟银丝。我说：“我有点闷，想出去透一下气。”
　　他看到我的脸色好像真的不对，这才收起那一贯的轻佻，正色道：“我带你去后院吧。”
　　
　　我坐在后院一架泛着点点漆锈的秋千上，任冷风划过我的脸颊，略微有刺痛的感觉，不过胸闷却好了很多。
　　罗泰也走了过来，一手搭在其中一条粗麻绳上，说：“小时候曼曼最喜欢坐在这秋千上了，垂着两条腿荡啊荡的，有一次还被我推了下去，哭的跟什么似的……喂，阿水妹妹，你老仰着头干嘛，星星有这么好看吗？”
　　
　　曾经也有一个人这么问过我，他说：“喂，谈水，为什么我没次看到你，你都把头仰的高高的，人家女孩子不都是含羞带怯的吗？就你，好象有多么了不起似的。”
　　我仍是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幽幽地说：“我爸爸常跟我说，做人一定要始终仰着头，低头就会被别人看不起。”
　　可是当时在我心里还有另一层含义，那就是：只有仰着头，才不会让眼泪流下来，它会流向心里，谁也看不见。
　　
　　“因为爸爸常跟我说，做人要始终仰着头才不会被人看不起。”我此刻也这么回答罗泰。
　　他哼了一声，显然不以为然，“没有谁会看不起谁，只有自己才会看不起自己。”
　　我微微一怔，转首看他，他的脸上是少有的正色神情，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在漆黑的夜里散发着独特的光芒。我淡淡一笑，说：“也许你说的对。”
　　说话间，曼曼远远走了过来，一身火红，手上托着两叠蛋糕，“你们怎么在这啊，让我好找。”她把其中一叠递给我，说：“水水，这块大的给你。”
　　我连忙从秋千上跳下来，只因为罗泰说曼曼小时侯最喜欢坐在这上面了，这是她的，不是我的。
　　“喂，不是吧，妹妹，你连一块蛋糕也要偏心啊？”罗泰在旁边叫着。
　　“不是吧，弟弟，你连一块蛋糕也要计较啊？”
　　他们两个一点也没变，我不禁看着笑开了。
　　“水水，我还没问你在哪高就呢？”
　　“我……我还没找到工作呢，昨天刚去‘乔泰科技’面试了，那边叫我等消息呢。”我低头用叉子划着蛋糕，一边轻声说。
　　“‘乔泰’吗？”曼曼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说：“放心吧，水水，你很快就会收到好消息了。”然后她用手肘碰了碰罗泰，“是吧，弟弟？”
　　阿泰不置可否，眯着眼斜睨她。
　　我知道曼曼说没问题就一定没问题了，于是笑着对她说了句：“嗯，那拜托你了。”我没有拒绝，就像当年没有拒绝那一张15万元的支票。因为我确定，这一份工作对我来说真的很需要，就像那一张15万元的支票。
　　一个挺拔的身影倒映在地上的月光里，我们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去。他在月光下逐步走来，一款价格不菲的加长型外套穿在他身上更显得卓尔不凡，气质儒雅。
　　他笑着走到曼曼身侧，把挂在手上的那件宝蓝色大衣轻轻地披在她身上，“就这样出来，不冷么？”语气似有责备，却隐含无尽的温柔。
　　曼曼裹紧了大衣，缩着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我：“水水，你那小男朋友呢，怎么没看见他？”
　　我心里祈祷了一千遍，希望曼曼能够完全忘了这件事，可是还是被她无意地问起。我故做平静，用最正常不过的语气说：“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况且少年少女懵懂的感情哪有长久的。”
　　“噢”，曼曼了然地点了点头，说：“没关系，我给你介绍最好的。”
　　还没来得及听我说“不”，屋里又跑出来一个人，站在远处挥着手朝这儿大喊：“Joe , Mandy,你们再不来开舞，那一群人可耐不住了！”
　　曼曼和乔沫然对瞧着笑了笑，然后笑着也喊了声：“就来了！”
　　
　　屋里的人见两个主角相携着进来了，欢呼声嬉闹声又响了起来，片刻间柔和的华尔兹音乐也缓缓响起。他们就那样相依相偎移动着脚步，随着音乐的节奏慢慢舞动，那是一幅多么美丽炫目的画面啊！
　　一段结束，周围欣羡观赏着的人也成双成对的加入其中，男士风度翩翩，女士优雅动人。罗泰不知何时已款款移步到了我面前，顿时挡住了我的视线。他微屈上身，一手放在后面，一手向我伸来，标准的绅士姿态。
　　“May I？”
　　我歉意地摇头：“我不会跳舞，真是抱歉啊！”
　　他也不以为意，笑着把手插在裤袋里，“没关系，想学跳舞的话尽管找我，本少爷的舞技可比沫然好多了。”
　　我知道他是无意的，但是这句话还是在我心里深深的砸了一个坑。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舞池中央那一对璧人，曼曼已经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挡住了他的脸旁，我看不出他此刻的表情。
　　
　　Party还在继续，因为那些不知道疲倦的人想玩通宵，曼曼也自然随了他们。我借故头疼说要先回去，曼曼见我脸色不对也没有多加挽留，派了罗泰把我安全送回家。我拼命摆着手说不用了，可罗泰却又来劲了，一手甩着车钥匙说：“护送美女是我的荣幸。”
　　我推却不了，只能笑着坐进了罗泰的车里，曼曼亲自出来送我，嘴上不停念叨着：“小心开车，一定得给我安全送到啊！”
　　我下意识的把目光移向曼曼的身侧，那人抿着薄唇微笑，颔首礼貌地对我说：“再见，谈小姐。”
　　我亦淡然一笑，“再见，乔先生。”
　　此时有个声音在说：“再见了，沫然……”我听到了，它来自我心里的最深处。
　　
　　我默默地坐在罗泰的跑车里，突然间感到整个人疲惫不堪。我一向对车没什么了解，除了知道宝马、奥迪之外，对其他的牌子一无所知，但是我知道这车一定很贵，因为坐在里面很舒服，一点震动摇晃的感觉也没有。一个晚上下来，我真的是累极了，此时仰靠在舒适的座位上不想讲话。
　　5年了，我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他，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而打死我也想不到的是他失忆了。我想过千万种他再次看到我时的表情，却在他的眼里看到了陌生和冷淡。
　　我松软的吁了口气，他失忆了，这样也好，不，这样再好不过了，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那就让一切的一切腐烂在我心里吧……
　　
　　跑车在小巷口停下来，巷子太窄车子进不去。我恍然回神，突然发现我和罗泰一路过来竟没有说一句话。
　　“呃，我就在这下车吧，走几步就到了。”
　　我动手开始解安全带，他只是微点了下头，看着我打开车门下车。我从车前绕到他这边，他也摇下了车窗探出头来。我礼貌地说了声谢谢，他仍看着我没有出声，这倒弄的我一脸的窘迫，不知哪来的想法，幽幽的一声“生日快乐”脱口而出。
　　罗泰愣了半响，随即笑着说：“曼曼爱热闹才在国内又补了一次，我不喜这个，不过这一句话价值千斤啊！”
　　
　　回到家，开了灯，空荡荡的房子里依然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爸爸在医院里睡的好不好，都睡了一年多了，也应该习惯了吧。
　　两年前我从大学毕业，原本想着终于可以回家陪陪爸爸了，可是他的病突然加重了，手术之后医院里再三要求我们住院治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医院的费用固然很高，可是我没有别的法子，也没时间时时刻刻陪伴照顾在父亲身边。这两年来我也零零碎碎打过些短工，帮人家看过店，做过陪读家教，也在医院的食堂拖过地，但是每次不是拖欠工资就是薪水太少，根本负担不起医院昂贵的治疗费用。前几天洛洛跟我说了“乔泰”，我这才重新找到了一点希望。
　　正仔细地洗着脸，家里的电话响了，我赶紧擦了手跑去接。没想到曼曼还真放在心上了，电话中人事部人员照例说了几句恭喜我之类的话。我恍惚地听着，然后说了几声“谢谢”就挂了电话，瞬间心里五味杂成，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第三章
　　特意起了个大早，我不想第一天上班就迟到。坐公车在“乔泰科技”对面下了站，看着眼前隐隐泛着银光的巨型办公大楼，我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气。第二次来到这里的感觉是全然不同的，如果说之前是忐忑不安，那此刻就是莫名的害怕了。
　　正举步往前欲穿过马路，一辆车子飞快擦过我面前，我吓的猛然收回脚，惊魂未定间抬眼看到对面的小人早已变成了红色。我拍着胸口暗自凝神，心想着不过是“乔泰“吗，难道还能把人吃了不成。如此这般的想着，紧张感也确实平复了许多。
　　大厅前台的接待小姐很是亲切，嘴边挂着公式化的笑容询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叫“谈水”，她愣了几秒，转瞬见又换上笑脸。我见她迅速拨了电话上去，心里暗自叫遭了，莫非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曼曼打点的那个领导的职衔不够大？亦或是被更高的上级识破了他的徇私舞弊？
　　正想着，一人匆匆从电梯里跑出来，脸上犹有涔涔的汗珠，见了我满脸的笑容。我认得他，是前日的人事部主管，但与前日高傲冷淡的面试官又截然不同，我真怀疑他是否有同胞兄弟。
　　电梯直上了十五楼，人事主管客气地嘱咐我在会客室稍作休息，然后命人泡了茶后又转身出去了。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来这里做什么，此刻一人傻傻的坐在这里不免自觉好笑，不过请动主管亲自下来迎接，这面子是不是也太大了？
　　会客室的门没关，我听到几个女职员在门口附近闲聊，尖细的声音不断传了进来。
　　“哎，Linda，我可听说新来的总经理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啊，整天面对那些中年发福的上司，偶尔来个年轻帅哥真是不错啊。你可有眼福了，分派在这一楼，那还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个被换作Linda的女孩子嘻嘻笑了几声，“可惜啊，你可来晚了一步，我们总经理啊刚追着一个身材火辣的女郎出去了。”
　　“那传说他女朋友多如过江之鲫可是真的啦？”
　　“可不是，有钱的富家公子不都是这样的么？”
　　其他几人纷纷出声表示赞同。
　　“不过啊，我还是比较喜欢总裁的。”
　　“总裁？”一个女同事马上吃惊地追问道：“你是说总公司的总裁？”
　　另一个女声也接着附和道：“怎么可能，十八楼的总裁私人办公室一天到晚空着，总裁一年也不过来那么几次，你怎么会见过。”
　　那个叫小艾的女孩子显然不服气，越发加大了声音：“我骗你们做什么，那次也是总裁照例来开年末会议，我们王经理忘了一份重要的资料叫我送上去的，我就这么从门缝里看进去一眼，哇塞，简直比广告模特还帅呢！”
　　其他几人被她这么一说心里都好奇死了，纷纷缠着小艾再多说一些。我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所谓的本硕生也不过如此，年轻女孩子在这般年纪大抵都是一样的，幻想着白马和王子，幻想着灰姑娘的水晶鞋，然而看多了才知道白马王子只在童话书中，王子喜欢灰姑娘也不过是她穿着水晶鞋翩然起舞的那一瞬，也许小人鱼的为爱牺牲还值得我们唏嘘良久。念及此，我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不再相信童话了，也许常常只是一念之间，面对同样的事情却有极大不同的感受，昨日笑，今日哭，可能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或许只隔一日，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了。
　　
　　“乱哄哄的这是做什么，都不用做事了吗？”
　　看来是主管来了，我也下意识的正襟危坐起来。下一秒，原本说话的人转身进了会客室，我顿时手心捏汗。
　　“谈小姐？”来人礼貌地询问。
　　我慌忙站起来，说：“是，我是。”
　　“我是总经理的特别助理，你可以叫我Micheal，请跟我来。”说完他已转身出去了，简洁明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只好快步追上他，“请问，我要做什么呢？”
　　他这才停了下来，转身驻足道：“很抱歉，我刚才没有说清楚，从现在开始你的职务是总经理秘书。”
　　总经理秘书？天呐，曼曼，你这也太抬举我了，我只要一份最普通的工作啊，你倒是给我弄了一个这么高级的。
　　助理Micheal把我带进办公室就关上门出去了，室内寂静无声，只听得见我自己的心跳声。许久，真皮大椅慢慢转了过来，我看到一张挑眉坏笑的脸，顿时愕然惊呆在原地。
　　“怎么了，阿水妹妹，我昨天不是提醒你了吗，为什么现在还一副如此惊讶的表情呢？”
　　我明白了，怪不得人事部的电话来的这么快，怪不得他昨天离去时会对我说“明天见”，我不禁摇头失笑，原来是我自己糊里糊涂地跳进了他们的地盘而不自知，避又避不掉，逃又逃不开……
　　
　　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帮老板去外面买咖啡。“我只喝那家的咖啡。”上司这么一句话我就要跑好长一段路给他去买这么一杯咖啡解谗，不过任何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不足为奇了。
　　急急忙忙出了电梯，却在大厅撞到了飞快跑进来的洛洛。她看我时立马瞪大了眼睛叫道：“水水，真的是你，你也被录取了？”
　　我哭笑不得地点点头：“看来真被你说中了，我的名字太特别了，人家想忘记都难。”
　　洛洛死命地拍着我的背说：“太好了，太好了！”
　　我被她拍的咳出声来，勉强止住才开口：“你这么匆忙做什么？”
　　她这才仿佛醒了过来似的，连连喊着“我迟到了”，便飞也似的冲进了电梯。
　　
　　洛洛一个电话约我下去吃午餐，“乔泰”不愧是跨国公司，连员工食堂都弄的跟星级餐厅似的，高档极了。
　　吃饭间，洛洛特有的潦毒又开始了：“喂，水水，你猜我今天在公司看见谁了？”
　　我照例很配合地问：“谁啊，黎明还是郭富城？”
　　“哪啊，我还梁朝伟咧，比这些个都劲爆，我看见乔沫然了。”
　　她看到我拿着汤匙的手不动了，更加兴奋起来：“怎么样，很意外吧，不过他好象没看见我似的。”发觉我仍没什么反应，她顿时慌了，“对不起啊，水水，我知道他是你绝口不提的禁忌，可是今天我是太意外了才跟你说的，我问我们经理那人是谁，他被我缠了半天才说是总公司过来的总裁，是不是很劲爆？”
　　我想告诉洛洛，昨天晚上我再意外的都见过了，这个真的不算什么，只是不想再和他有所牵扯，却偏偏做了他的间接下属。
　　我淡淡一笑，说：“洛洛，我并没有说他是我绝口不提的禁忌，只是觉得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不想再提了。”
　　洛洛挥了挥手，说：“唉，算了，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但我不相信你就这么忘了。”
　　
　　不，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甚至记得他第一天转学到我们班上的情景。
　　那是一个夏日炎炎的午后，窗外蝉鸣声一波接一波的弄的人心情莫名烦躁，而偏偏还有那讨人厌的数学题折磨着我。他就那样单肩背着书包跟在老师后头进了教室。
　　“这位是我们班转学过来的新同学，乔沫然。”
　　他站在讲台上整个人清爽而又帅气，至始至终一言不发，底下早已窃窃私语开了。拜托，别吵了，让我做完这一题吧。我心里如是想，我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乖宝宝，只是此刻没功夫看帅哥，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思路我不能就让它溜走了。
　　下一秒，我闻到清新的洗发水味道越飘越近，我原以为他会在我前面的空位置做下来，没想到他却直直走到我旁边放下了书包。
　　我正想说，我旁边不是没人坐，只是苏允洛昨天生病回家了而已，她不是不回来了。可是老师却不以为意，说：“好了，那就这样吧，谈水，苏允洛回来就坐前面好了。”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眼巴巴地瞪着这个第一天上课就占了我好朋友位置的转学生。可是那个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人突然开口说：“喂，我叫乔沫然，相濡以沫的沫，自然的然，记住了，云尚高中一年三班，谈水。”
　　我顿时感到莫名其妙，他却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后来我问他那天为什么会做到我旁边，他说：“做女生旁边总比坐在男生旁边闻汗臭味好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惹的我脸微微发烫。
　　而之后洛洛回来时更是痛恨的不得了，我立马附和她：“洛洛，你也觉得他太过分了，是吧？”
　　洛洛一脸的懊悔：“我怎么能这时候生病呢？”
　　“恩，恩……”
　　“为什么就这样硬生生地错过了和帅哥的初次见面呢！”
　　“……”
　　这一切就依稀发生在昨天，我怎么会忘记呢？洛洛，我怎么能忘记呢！
　　
　　生活亦在继续，我们谁也不能回头，我们能做的只有向前看，任是风霜扑面也不能停下脚步。
　　一个星期后，我领到了平生第一份不被拖欠的工资。罗泰派人去财务处打了个招呼，提前把两个月的工资结给了我。我以为他要遣退我，两个月的工资算是他对曼曼的一个交代。然而，他却享受地喝着咖啡，头也不抬地对我说：“这样我就不怕你跑掉了。”
　　我故意笑着说：“我拿了两个月的工资怕会跑的更快。”
　　他挑眉看我，怪笑着说：“你舍得吗？”我微微一怔。
　　随即他又说：“舍得这么高薪的工作你就不叫谈水了，更何况还有我这个英俊潇洒，出手大方的老板，你舍得吗？”
　　我嘴边的笑容渐渐隐去，许久后才重重地说了一声“谢谢”。攥着厚实信封的手不由自主地越握越紧。
　　似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份工作和这些钱对我的重要，因为这是事实，我用这笔钱付清了爸爸的住院费，终于不用每天被护士小姐“委婉”地催促了。再过几天恐怕来的不是护士，而是直接派专人叫我们收拾东西快快离开了。这个社会就是这么残酷，就是这么公平，对所有人公平，无一人例外。
　　
　　今天爸爸的精神似乎不错，中饭也吃了不少，他的病时好时坏，时醒时睡，如果醒来了还能跟我说几句话。像此刻，我剥着一个鲜橙陪在旁边，两人聊了一会儿，他也没显多少疲态。
　　“爸爸，如果你能每天这样就好了。”我掰着橙子轻声笑着说。
　　我听到爸爸细微的叹气声，然后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水儿，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我正把一瓣橙子递过去，闻言手微微一抖，不过又很快缓过神来，轻松一笑，说：“爸爸，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我现在有好的工作，有固定的收入，已经没有像以前这么累了。”
　　“水儿，你叔叔伯伯们那儿欠的钱是要还，可是你自己的身体也要当心啊，爸爸的精神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我……”
　　“爸爸”，我急声打断他，“您一定会好的，我怎么样都不要紧，只要您像此刻好好的跟我说话，好好的活下去，为这我可以放弃一切的……爸爸，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傻孩子”，爸爸吃力地伸出手来摸我的头，就像小时侯每次安慰受了委屈的我，“你真是爸爸的傻孩子。”
　　酸涩的橙汁似乎不小心进了我的眼睛，酸的我只想掉泪，我慌忙别过头去，揉了眼睛说：“这橙太酸了，还是别吃了。”
　　“水水！”门口突然探进一个脑袋，伴随着某人特有的清亮嗓音。
　　“洛洛。”我站起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水果篮，“说了叫你别买东西了。”
　　洛洛不客气地在我的椅子上坐下，“这叫‘礼轻情义重’你懂么，而且我是买给谈伯伯的，又不是给你吃的，你瞎唠叨什么？呀，伯父，您今天气色不错呀！”
　　洛洛总有办法弄的我哑口无言，爸爸似乎也很喜欢她，也许是因为他的女儿曾经也是这般开朗阳光吧。
　　
　　洛洛陪着爸爸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发觉他似乎有点累了，两人才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来到医院楼下的人工草坪。
　　“啊，冬天的太阳真是舒服啊，晒的人骨头都酥了。”洛洛仰躺在草坪上，大大地伸着懒腰。我也盘腿坐着享受这难得的悠闲午后。突然洛洛像吃了一惊似的一下子坐了起来，猛拍着脑袋说：“差点忘了大事了，阮一鸣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周六组织高中同学去烧烤，他没你电话就让我通知你了，水水，你去吗？”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高中同学碰面难免会触动心里那一根不愿碰触的弦。
　　“哎，去吧，去吧，水水，就当是陪我吧，阮一鸣说可以带家属，到时候大家都双双对对的过来，我企不是很没面子？”
　　见我不出声兀自出神，她加大了攻势说服我：“好啦，大家这么多年没见了，多难得的机会啊，况且我连假也请好了，你知道我对着我们那个古板上司磨了多久吗？简直没把我累死！”
　　我想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忘掉一切，就不应该逃避了，于是不再犹豫地点头道：“恩，我明天就去请假。”
　　“这样才对嘛，不过顺便说一句，我随口把你的假也请了，没想到你老板这么好说话，不像我们那个‘地中海’，总经理就是不一样。”
　　我再一次哑口无言，这女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听说你周六有‘同学会’？”
　　第二天上班，罗泰喝口咖啡状似无意地说起。我不奇怪他会这么问，简单“恩”了一声，继续向他汇报近期的日程安排。
　　“谈秘书，你买咖啡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嘛。”他仍是执意的打断我的汇报。
　　“这是我自己煮的。”我依旧不愿多言，“下午三时十分，在十二楼会议室召开各部门会议，讨论关于……”
　　“你煮的？我不相信！”
　　“咖啡店老板看我每天准时准点去报道，这么心诚就把秘方告诉我了。”
　　“怎么可能，华子那小子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我不相信他竟会把主传秘方告诉你，何况你还长的这么平凡。”
　　我不理会他恶意的讽刺，淡淡地说：“我只用了三滴苏打水。”
　　“三滴苏打水？”他更是一头雾水了，不依不饶地追问不休。
　　我不愿再多说什么，他也没法子，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不一会儿，他又插嘴道：“喂，看你这么努力替我工作，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充当你的家属陪你去吧。”
　　我很快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行。”
　　他从椅子里直起身，说：“为什么不行，本少爷都不介意帮你挣面子了，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我从笔记本里抬起头，用公式化的语气对他说：“作为总经理秘书，我有义务提醒您，周六您有个重要客户要见，所以没空。”
　　“我说有空就有空。”他一副不讲理的样子，活像个正和父母赌气的小孩。
　　“我很感谢您的好意，我也知道您体恤下属，不过我已经有伴了。”我想到了洛洛，也希望他能打消这个不负责任的念头。
　　他这才没有再坚持，重新靠回真皮大椅，闭上眼睛抿着嘴不说话了。我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就合上本子轻着脚步转身出去了。


第四章
　　约定的周六那一天很快到来了，起来后我就做在梳妆台前，呆呆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出神。当年的那一头乌亮长发如今剪成了齐耳短发，我很忙，时间去悉心打理，与其杂草一样的疯长，倒不如狠下心来剪了。一开始看不习惯，也试着想让它留回来，不过慢慢的也觉得短发 至少看起来干练一点，于是就一直都是这样了。
　　我伸手下意识地轻抚上自己白皙的脸颊，当年那胖嘟嘟的圆脸如今也瘦削了不少，这样一副样子不知道那些同学是否还认得。我微微苦笑，不管别人还认不认得，我始终都是我，从来也不曾变过。
　　
　　我站在巷子口探首张望，洛洛在电话里再三嘱咐我在这里等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忘了，她一向健忘，我真怕她这会儿又犯毛病。
　　我低着头无聊地踢着小石子玩，旁边画着方格子，看来是附近的小孩子画着“跳房子”的，不禁想起了小时侯的自己，也是这般在冬天的早晨里一下一下的跳着，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恍惚间，一辆熟悉的银灰色跑车“呲”的停在我面前，我抬头看到罗泰握着方向盘猛按了几声喇叭，似在催促我上车。
　　我不禁呆住了，刚要张口骂他怎么这样胡来，后座竟突然探出洛洛顽皮的笑脸。
　　“水水，你傻站着干什么呢，快上来啊！”
　　我对他们两个是什么想法也没有了，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洛洛见我原地不动，干脆下车把我连拉带推的拽上了车子，然后高声叫道：“Ok , Let’s go !”
　　
　　一路上洛洛都跟罗泰你一句我一句的嬉闹着，我虽然早已知道洛洛几乎跟每一个人都能混的起来，却没想到她能把罗大少爷哄来做司机，此刻也竟像是熟识了八辈子似的。而我因为被他们两个合起来蒙着，所以没什么好心情跟着他们一起瞎侃。
　　索性车子很快开到了目的地，罗泰去找空地停泊他的宝贝车子，我和洛洛就先向那边一堆人走去了。
　　老远就听到阮一鸣在指挥着几个人摆这摆那的，颇有当年一班之长的风范。说起来他的成绩也并不拔尖，只能算是中间力量，不过他为人豪爽大方，老是领着一群人去他家湖吃海喝的，因此在选举时以第一高票通过担任班长一职。他爸爸是县书记，知道儿子能耐的当上了班长，高兴的到处向人炫耀，也就更加放任他的出手大方。想必这次的聚会也是他牵的头。
　　阮一鸣无意间看到我们过来了，就大声笑着迎了上来：“我道是哪两位美女呢，架子真大啊，竟让这么多人等你们两个。”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洛洛却不以为然的嗤笑道：“喂，阮一鸣，当初看你是班长任你打压了多年也就算了，现在谁还怕你啊！”
　　阮一鸣啧啧摇头，说：“苏允洛，这么多年了怎么也不见你有所长进啊，你看人家谈水变的多淑女啊，你怎么就不学学人家！”
　　洛洛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地插了腰正要反驳，却无意间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低了声音对阮一鸣说道：“谁这么神啊，竟联系的到乔沫然，甚至还能让他来参加同学会，简直是不可思议。”
　　阮大班长听她这么一说，顿时神气起来：“除了本公子还能有谁？其实我也是哪天恰好在百货公司碰到他，无意中跟他提起了周六的聚会，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我还告诉他可以带家属，请他身边那为漂亮的小姐一起来，不过今天好象就他一个人过来。”
　　听他一口气说完了，不仅洛洛他们奇怪，我也感到意外，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出现。他坐在远处的一块大石上，身型挺拔，穿着一件米色的休闲服，正微笑地听周围的几个女同学说话。也许是发觉原来冷漠的乔沫然变了，不再是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所以几个年轻的女子才敢欣喜地围在他身边，笑意吟吟地同他说着话。
　　这时，乔沫然转过头来望向这边，看到我的瞬间也怔了一下，想必他也很意外在这里看到我。他的目光和我的碰到一起，四目交接间，我的眼里竟有了略微的湿意。
　　我迅速别开眼睛，暗自整顿着心神。然后我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渐渐飘来，原来他已经起身走了过来，眼里尽是笑意的站定在我面前。他的味道没有变，依旧是干净而又清爽的气息。也许人失忆后会忘记许多发生过的事情，但是有些习惯是不会改变的，比如他从来不用香水，比如他从来只用海飞丝牌子的洗发水。
　　“嗨，谈水。”那熟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味道对我说。
　　还没等我开口，阮一鸣却在一边插嘴道：“喂，乔沫然，这么多年了，怎么你的眼里还是只看的见谈水一个啊。
　　一句话让我的耳朵轰然作响，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型好洛洛及时开口了，“我说阮一鸣，你再在这边待一下去，那边那位MM真该望穿秋水了，今天带出来的这位又是你的编号第几啊？”
　　阮一鸣也不生气，嘿嘿地笑了几下，故作正经地说：“本公子早已不留恋花丛好多年了，如今一颗心只为一人痴了。”
　　“呦，还真是奇了，那我还真得见见是哪位佳人为社会作了这么大的善事啊。”
　　“行，你就准备好等着羞愧至死吧。”
　　说着，两人便真的离我们而去了，原地只留下我和乔沫然。
　　“没想到我们还是同学。”他低低地说。
　　我笑了笑，“因为你失忆了，所以你不会想到。”
　　这是事实，他没有否认，只是笑意渐深，“看来我不会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他的话，淡淡地说：“你不该来的。”不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还是对我自己。
　　“明知道不会有什么记忆，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找回一些熟悉的东西，我都不打算放弃。”
　　“那结果呢？”
　　“没有。”他摇了摇头，随即又笑了，说：“不过我没有白来，至少还有你是我认识的。”
　　“我？”
　　“我们不认识吗？”他挑眉好笑地看我。
　　
　　从前我们很少这么好好的说上一番话，不是他跟我抬杠，就是我在暗中捉弄他。事隔几年，我们却在这里说着这些毫无意义的对话。
　　他们都以为他变了，我知道他没有变，还是一副淡漠的样子，从前他会把它摆在脸上，而如今他已学会了内敛和谦和，对愈不在意的人就愈礼貌客气，温和有礼的外表下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冷漠。从前他冷漠在外表，而现在他冷漠的却是心，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他没有变。
　　
　　“谁说你认识的只有她，我不是人吗？”罗泰这时已停好了车子过来，正好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阿泰？你怎么在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曾说过我和你是同学，还有，你不是有个重要客户吗？”我记起洛洛说过乔沫然是我们公司的真正大老板，那他确实应该关心这个。
　　不料罗泰竟不买他的面子，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说：“没错，今天我的重要客户正是她。”
　　我向右移了一步，不着痕迹地躲过他的手，说：“你别把你的不务正业推到我身上。”
　　罗泰侧过身看我，苦笑道：“谈秘书，虽然这里不是公司，你也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吧。”
　　“她是你秘书？”乔沫然再次发问。
　　“恩，新上任的。”
　　“我本来还想把朱丽娅派给你的，看来现在不用了。”
　　那边突然有人高声喊我们过去吃东西，于是我们就这样终止了谈话，我也像得到解救般松了一口气。
　　
　　闹了半天，罗泰和阮一鸣居然还是中学死党，那会儿我和曼曼同校，罗泰因为不想再那别人拿他们两来比较，所以从来都是不肯和曼曼一个学校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此刻他们一个本少爷，一个本公子的相见甚欢，已经连干掉好几罐啤酒了。
　　“我说阿泰，你小子当年好歹也是我们学校受欢迎程度不亚于我的风云人物呀，怎么竟忽忽悠悠成了谈水的家属了？”阮一鸣喝的有些高了，越发多话起来。
　　我摆着手，连连说不是，你们别误会啊。
　　罗泰似乎还来劲了，喝了有口酒，眯着眼睛说：“阿水妹妹，事到如今，当着这么多老同学老朋友的面你就招了吧。”
　　他的一句话引的周围同学都笑开了，甚至有人还开玩笑说：“是啊，谈水同学，有这么体面的家属你还保密什么？”我认出来，是我们那时班里的学习委员，想当初性格颇为内向，半天说不出几句话。
　　我表面笑着，却不动声色地挨进罗泰，在他的腰侧使劲拧了一把，然后从牙逢里挤出几个字：“你别给我借酒装疯啊，总经理！”
　　他痛的撕牙裂嘴，大声叫唤着喊疼，这下其他人更以为是小两口之间的打情骂俏，对他的话也就信以为真了。
　　我百口莫辩，求救地看向洛洛，她却向我两手一摊，吐了吐舌头摆明了见死不救。我瞪了她一眼，不再费力解释，无奈地转过头去，却看到乔沫然不知何时已离开座位，站在不远处似乎在讲电话。他简单的讲了几句，就收了线走回来。
　　“这回真被他害死了。”他看了看明显已玩疯了的罗泰，无奈地对我说：“他还真是胡来，这么大的客户竟然可以放着不管，让人家在‘金悦来’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我的脸微微发烫，毕竟这件事多少也跟我有关系，不由觉得他的责备有一半是针对我的。 “那现在他这个样子，怎么办呢？”
　　“我这就离开了，你帮我跟他们知会一声。”
　　我点了点头，见他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看了罗泰一眼，然后眯着眼睛说：“至于他，你最好帮我转告他，明天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承担他的‘不计后果’。”
　　
　　罗泰真当他是太上皇似的，一会儿指挥我拿啤酒，一会儿又命令我烤个鸡翅膀给他吃。
　　洛洛在一旁笑的东倒西歪，“水水，摊上这么个家属你就认栽吧。”
　　罗泰听了竖起大拇指，理解万岁般的和她碰了一杯，然后仰着头一干而尽。洛洛在外面也不叫总经理了，连名带姓地喊他：“罗泰，想不到你还着能喝啊，好，今天我就和你不醉不归了。”
　　我拿他们没办法，只能低头在一边认命地烤着我的鸡翅膀。
　　“乔沫然走了？”
　　我抬头看到一个体态圆润的女子，除了一张脸还可依稀辨认，其他怎么也不会把她和当年那个高挑明艳的校花联系在一起。我对她微微一笑，说：“恩，好象公司里出了一点状况。”
　　她点了点头在我身边坐下来，随手也拿起一根香肠来烤。“读书那会儿我们都猜测十之八九他是在追你，毕竟他对所有人都不在意，惟独对你是特别的。”
　　“捉弄，讽刺加出口伤人也算吗？”
　　“每个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都有不同的方式，而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你是不同的。”她的神情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忧伤，难道她还在意那件事吗？
　　“你也知道当初我向他表白过，那时的我心高气傲，以为他虽然对所有人都冷淡，但对我一定会另眼相待的。可是，他第一次让我偿到了被人拒绝的滋味。”她脸上的伤感此时显而易见，“有件事你们都不知道，我最后问他是不是心里有人了，他连迟疑一下都没有的点了点头，这才是我真正放弃的原因。一颗装满了的心是不容易被攻破的。所以……”她淡淡一笑，仿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你也知道，有些事情虽然已经不在意了，但是也是不容易忘记的。”
　　我点头表示赞同，“但是不管我们曾经是否真的有什么，现在也没有了。”
　　“那太可惜了。”
　　我笑了笑，转头对她道：“恋爱中的人都说只要两情相悦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倒觉得不是，除非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
　　她被我这一番话逗笑了，连连点头说：“也许你说的对。”
　　我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于是问她：“你呢，过的怎么样？”
　　“我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下去了，后来嫁给了一个台商，他们刚才逗着玩的那个孩子就是我的。”说起孩子她的眼神忽然变的温柔细腻，不由自主地往、朝被众人围着逗乐的儿子那方看去。
　　“哦？那真该恭喜你了，没有比家庭幸福美满更幸福的了。”
　　她笑着点头，那笑容里不再带着忧伤，而是完完全全的身心愉悦，我想她也是真的幸福的。
　　
　　“喂，阿泰，你别跑啊，我还没跟你喝够呢！”
　　洛洛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我看罗泰飞快跑到湖边蹲了下来，似乎已经在吐了。
　　“我去看看他。”
　　我加快步子跑过去，果然他是喝的受不了了，捂着胸口难受的吐不出来。我一边由上至下顺着他的背，一边忍不住责备道：“叫你别喝这么多了。”
　　“我高兴！”他腾的站了起来，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是不是疯了。”
　　我听着他毫无头绪的两句话，觉得他真的是喝太多了，以至于语无伦次起来。
　　这时他的电话响了，我看了看他，他又蹲了下去，我觉着他根本没有要接的意思，于是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喂，您好。”
　　“你是，谈水？”
　　我惊了一下，电话那头是乔沫然，“恩，是我，他喝醉了。”
　　“我知道了，”停了几秒钟，看来是在按奈怒火，然后他又说：“看来也开不了车了，你们等一会儿，我很快过来。”
　　
　　待乔沫然把车开到时，大家也差不多尽了兴了，罗泰和洛洛更是喝的不醒人事。我们只好一人扶一个，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把他们安置在后座。索性他们喝醉了倒也挺老实的，歪在后面就睡着了。
　　“你坐前面吧。”乔沫然对我说。
　　我点了下头，走到一边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上，然后他也坐了进来，开车启动。
　　一路上车子里面极其安静，因为最会讲的两个人此时已经呼呼大睡了。我始终端坐着看着前方，事隔经年，我竟不知道能对着他说些什么。
　　“谈水。”他轻轻地叫了我一声。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趁红灯的时候说：“我那天说的话是真心的。”
　　我的心砰然作响，难道他记起了什么？
　　“那天我问你我们是否认识，事实上我不是随便问的，我真的记得你，记得你的……你的眼睛。”说完，他竟真的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忙下意识的把头别过去，幽幽地说：“同学三年，记得也是应该的。”
　　“是吗，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记忆恢复可能会让我更加痛苦，也许有些东西是我潜意识里自己想忘记的。”
　　我半天才找自己的声音，喃喃地问：“那现在的你快乐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句话，只是不知不觉竟脱口而出了。
　　绿灯亮起，他淡淡地笑了笑，说：“也许吧。”
　　窗外各种灯光反射进来照在他脸上，刹那间，我竟恍惚地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车子照例开到巷子口停下了，我动手解着安全带，乔沫然侧头看者我，轻声说了句：“你住在里面吗？”
　　我随意地恩了一声，然后推开门下车，他先我一步走到后面打开了后座的门。
　　“洛洛，醒醒，我们到了。”我低头探身进去，双手拍打着洛洛的脸颊试着叫醒她。
　　洛洛支吾了一声，靠在罗泰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我顺势把她拉起来往车外带。乔沫然也帮忙的扶了一把才把她来出来。
　　他看着洛洛站立不稳地倒在我身上，于是不放心地说：“我送你们进去吧。”
　　我努力地扶好洛洛，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走几步就到了，而且巷子里装了路灯，已经不黑了。”
　　他接上来随口问了句：“以前没有灯的吗？”
　　我怔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他又好心地伸手扶了我一把，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说：“谢谢你送我们回来，那……再见。”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把手重新放回口袋，低低地说了声“再见”。
　　我转身走的很慢，心里想着明天应该提醒洛洛必须减肥了，泪水竟不知不觉间滑落在脸上，冷风一吹，冰冰凉凉的，我想赶快回到屋里取暖，可是却怎么用力也走不快。
　　洛洛，如果我也能失忆，那该有多好……


第五章
　　罗泰很快尝到了他的“后果”，据说是被派到总公司处理一个棘手的财务纠纷，限期为一个星期。他也没有推脱一下，竟是极其爽快的答应了，不过前提条件是必须带一个秘书过去，也就是我。
　　我放心不下爸爸，所以一听到这个结果就再顾不得其他了，放了手中的活就冲进总经理办公室。
　　“谈秘书，这选择权似乎不在你手上吧。”罗泰此时像个没事人似的翘着二郎腿，轻描淡写地对我说。
　　“可是，我听Micheal说那件案子很麻烦，积压了太久了，不是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能处理好的。”我急急地提醒他，同时也讨厌看到他此刻一派轻松的样子。
　　他仍是笑的漫不经心，点着头说：“是啊，而且一个星期内解决不了的后果是本少爷要被‘流放‘到菲律宾分公司，到时候你的饭碗保不保的住也是个问题了。”
　　我抬眼瞪向他那张充满着怜悯之情的笑脸，心里暗自压住火气，说：“这么大的事我也帮不了你，如果因此丢了工作我只能是认命了。”
　　“谁说帮不了。”他放下搁在桌子上的腿，站起来慢慢地踱步到我身边道：“今天下午四点的飞机，别迟到了。”
　　我没有办法，而且我早已经领了两个月的工资，现在想走也走不掉。如果当初拿那笔钱时知道会有今天，我是死活都不会要的。如今别无选择，真的是“人为当俎，我为鱼肉”了。
　　
　　我极不愿意地回家整理行李，顺便叫醒摊在床上宿醉未醒的洛洛，像交代后事似的叮嘱她要经常去医院看我爸爸，走了也别忘了帮我锁上门等等。唠唠叨叨了半天，洛洛一直摸着头昏昏沉沉的，见我语气一重就猛点几下头，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听进去了。
　　我叹了口气，扔掉手中的衣服坐倒在沙发上，闷闷地想干脆不干了，抬头愣愣地看着时钟滴答滴答地响。许久之后终究还是站了一起来，然后认命地捡起衣服塞进行李箱中。
　　
　　好不容易打到一辆出租车，然后拼了命地赶到机场，远远看到一身休闲打扮的罗泰低着头坐在候机室看杂志。
　　我拉着行李快步跑到他面前，忙停下来抚着胸口喘气，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抬眼看了看我，放下手中的杂志，摘掉墨镜后好笑地说：“你这是做什么，移民吗？”
　　我不理会他，转头环顾了四周，疑惑地问：“Micheal怎么没来？”
　　他伸手过来提了我的包，简单地说：“他留在这里。”
　　看来这次他闯的祸确实不小，连一向不离他身的Micheal也被留了下来，想必总公司那边也已经“关照”好了。
　　“谈秘书，飞机不会等你的。”
　　我这才意识到他不知何时已经走远了，忙拎起身边的小包快步追了上去。
　　
　　我是第一次坐飞机，紧张之余也是很兴奋的。罗泰到好，一上飞机就开始睡觉，我只好无聊地看着窗外的云雾发呆。好在飞机的速度还是比较惊人的，十几个小时后我们就在加拿大首都多伦多机场降落。
　　出来时，罗泰还拼命地打着哈欠，我无奈地跟在他后面翻白眼。“喂，我们是要去订酒店吗？”
　　我加快了步子赶上他，两人一同走出机场大厅。他笑了笑，挑眉道：“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迎面过来一辆黑的发亮的跑车，车子利落地在我们跟前停下后，一个年轻男子从里面出来，必恭必敬地把钥匙递给罗泰。
　　“你走吧。”罗泰打开车门示意我坐进去，一边简单地对那男子吩咐道。
　　“我们这是去哪儿？”上车后不久，我终究是忍不住出声问他。
　　他牵着嘴角微微一笑，专心地看着前方开车，然后说了两个字：回家。
　　我忽然想到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越过整个太平洋到达的地方是加拿大。罗泰和曼曼的家在这里，乔沫然的家也在这里，只要我的家不在这里，我的家在那条窄窄的小巷里，那里曾经漆黑一片，只看的见那双宛如星子般幽亮的眼眸。
　　“一定是我妈太想我了，所以才拜托Joe用这种方法把我抓回去。”他一下一下的拍打着方向盘，十分无奈地对我说。我此时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其他的了，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
　　跑车招摇地穿过喧闹拥挤的大街，随后驶入一片宁静空旷的欧式豪华住宅区。这里果然是有钱人住的地方，空气清新适合休养。
　　熟练地拐了几个弯，罗泰在其中一栋别墅前停下，镂花大门随即自动向两侧滑开，他重新启动了车子笔直开进去。
　　我木然地下车，也许是被眼前这房子的气势吓到了，它竟然比罗家在国内的宅子更加气派。我不禁想到了那一片柔软洁白的地毯，还有那一盘盘精致美味的糕点，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更加让我不敢触碰的东西。我静静地呆在原地，，忽然间有种害怕进去的感觉。
　　“你又在发什么呆，进去啊。”罗泰轻敲我的头，拎过我手中的包念叨着：“搞什么，来个提行李的人都没有。”
　　我正想骂他“少爷命”，突然客厅的门从里面打了开来，只见一个妇人疾步向我们走来。
　　“罗少爷，我不知道您今天回来，实在对不住。”那妇人虽然嘴上道着欠，但是一脸肃容，没有任何表情。
　　原本抱怨不休的人却突然变了个性子，满脸和气地说：“没关系，李管家，是我的疏忽，应当事先先知会你一声的。”
　　“您也累了，快进去吧。”李管家微微俯了俯身子，率先走进屋内，黑色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没有一丝声音。
　　我默默地跟着进去，却讶然的发现里面的陈设和国内罗宅里的出奇相似，连那一口大古钟的摆放位置也一模一样。罗伯伯竟是一个相当怀旧的人，真让人感叹不已。
　　“罗少爷，罗先生和罗太太因为公务上的事情一大早就飞去美国了，下人们也被准许放假回家了，您有什么事就吩咐我吧。”李管家仍是一副严肃的表情，语气也冰冰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罗泰舒服的在沙发上坐下，笑着说：“那就辛苦你了，李管家，我们这位谈小姐可不好伺候。”
　　我闻言立马斜眼瞪他，李管家这才把眸光转向我，那是她进门后第一次正眼看我，只听她不冷不热地说：“这位是？”
　　我怕罗泰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连忙开口道：“李管家你好，我叫谈水，是总经理的秘书。”
　　不知为什么，我竟有些怕触到她冰冷的眼神，紧张地连连咽了口水。眼前的妇人看来同厨娘张嫂的年纪相仿，但是却不像张嫂般面目和善，而是给人一种严厉的感觉。一头盘发梳的整整齐齐，黑色套装穿在她身上没有一丝褶皱，俨然一副标准豪宅女管家的模样。
　　她向我微点了下头，眼神复杂莫明，看得我浑身紧绷。这时罗泰的电话突然响起，他简短地应答了几句，挂了之后对我说：“我去趟公司，你就先休息一下吧。”
　　我点了点头，确实累了，而且在没摸清楚公司状况之前也帮不了他。我想坐下来休息一下，冰冷的声音又响起：“谈小姐，我带你去客房。”
　　我连忙站起来，摆着手说：“不用麻烦了，您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照李管家的指示沿着环型阶梯往上走到三楼，没想到这一层楼竟是有这么多房间的，而且从楼梯上来分为两边，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向左还是向右，我更是不敢下楼去李管家，最后还是决定碰碰运气向右拐。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深吸了口气，慢慢扭开了右边第三间房门，事实证明我的运气从来就没有好过，这里竟然是一间书房。满满三大柜的书，还有一张宽大的桃木书桌。
　　我本想悄声退出去，却在不经意间瞥到桌上立放着的照片时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照片上的男子穿着一身学士服，气质儒雅，清俊挺拔，嘴上泛着淡淡的微笑。他的身旁倚着一个巧笑倩兮的亮丽女子，正挽着他的手臂对着镜头大笑。
　　是乔沫然和曼曼，真是一对璧人。
　　我想应该是几年前照的吧，现在的他与那时相比真正是多了一份沉稳和内敛的气质。
　　
　　“这是Joe三年前在哈佛读博毕业时照的。”
　　我猛然回头，罗泰不知什么时候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此刻闲闲地靠在门边对我说。
　　我慌忙从书架里抽了一本书，说：“对不起，我……我只是进来找本书看看。”
　　他不在意的笑笑，眼光瞄向那张照片，仿佛回忆般地说：“那年院长告诉我们，Joe其实很早就被哈佛录取了，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去就读，出事之后他说想读书，去哈佛询问情况时真把我们吓了一跳，隔了三年重新进去，用了两年的时间就把所有的课程全部学完，还拿了几个学位回来，读书方面，他真是个天才。”
　　我的脑海中混沌一片，三年之后？他在国内高中读了三年，按照时间推算，他在转学过来时就已经考上了哈佛，怪不得当时他没有认真听过一堂课，却能在每次考试时稳拿年级第一，再难的题目对他来说比吃饭还简单。
　　
　　我还记得每次自修课他都趴在桌上睡个天昏地暗，常常在我铭思苦想时突然冒出一句：“把公式代进去。”
　　我奇怪地看他，最后还是按他说的乖乖把公式代了进去。
　　“哇，乔沫然，你怎么知道只要用公式做就可以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真是神了。
　　好半饷他才漠然地抬起头，像看白痴似的看着我，说：“你每次做不出数学题就会烦躁地用笔敲桌子，而每次你做不出的题目都是一个类型，白痴都知道用公式代进去就可以了。”
　　我斜眼瞪他，最后还是呵呵地笑了，确实，我的数学烂的可以，连最基本的题目都不会。从此以后，我一看到不会做的题目就会猛敲几下桌子，他就会不耐烦地直起身，然后皱着眉头说：“哪一题？拿来我看。”
　　最后，他就会很无奈地在草稿纸上从头到尾演算一遍给我看，末了还会习惯性的轻敲一下我的头，“以后这么简单的题目不要再来问我。”
　　以后？以后的每一次他还是会不耐烦地讲给我听，然后不耐烦地骂我：“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才会？”
　　
　　我发现我握着相框的手抖的厉害，罗泰的声音却又传进耳朵：“两年前他合并了‘华尚集团’和‘罗氏科技’，重新创建了他自己的王国——J . T科技。‘罗氏’是爸爸亲手送给他的，一来作为曼曼的嫁妆，二来也是为了让他看住我这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所以我就只能乖乖跟着Joe混了。”
　　“他……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五年前，他车祸失忆后就搬进我家了。”
　　我想大概是他的母亲借着他失忆就顺理成章地撮合了这一对金童玉女吧，这是一个再恰当不过的天作之合，不是吗？我枯涩的想，忽然间发现他无论失不失忆都不会和我有任何关系，事实上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扯出一 沫自嘲的笑容，一手不好意思地抹着头发说：“很丢脸，其实是我找错了房间，你可以告诉我客房在哪吗，我想休息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随即了然地笑了，抬手指了指门外，说：“出了楼梯向左第三个房间就是了。”
　　我点了点头，拖着行李走出房间，他也跟着走出来关好门，在我身后说：“我出去一下，你好好休息。”
　　我没有回头，轻轻地恩了一声，感到手上拉着的行李箱重如千斤。
　　
　　我不是一个认床的人，但是今晚这个陌生的房间却令我怎么也无法入眠。连续数了几百只羊还是睡不着，我干脆翻身坐了起来，随手拿起刚才从书房带出来的书翻着。可笑地发现我慌乱中竟抽了一本高考复习用书，而且还是全英文版的。我的英文水平还不错，可是看到这么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也还是头疼的。
　　正想合上书本，一页照片从书中掉落下来，我弯身捡起一看，不禁瞬间全身僵住。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她穿着厚重的棉衣单脚提起似乎正在玩“跳房子”。
　　我不记得自己拍过这样一张照片，但是却清楚的记得那件新棉袄是十岁生日时爸爸特意去百货商店买回来送我的，曼曼说我穿着这件衣服漂亮的像个洋娃娃。我翻过照片，，背面空白处写着几个工整有力的中文：星光小学四年一班，谈水。
　　
　　“星光小学二年一班，谈水。”
　　我还记得一个小男孩念着这几个字时认真的表情，乌亮的眼睛如星光般闪亮。
　　我奇怪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叫谈水？”
　　他得意的指了指我胸前的铭牌，说：“喏，那儿全写着呢。”
　　静默了一会儿，小男孩突然说：“喂，谈水，明天去游乐园吧。”
　　我眨着眼睛问：“你喜欢游乐园啊。”
　　他脸色一变，结巴着说：“我……我以为你们女孩子喜欢。”随即又撇嘴道：“你不喜欢就算了。”
　　我看着他嘻嘻地笑，说：“周六上午八点，你可不许迟到啊。”待他还没回过神来之前，我早已挥着手跑远了。
　　我从来也没去过游乐园，因此自然也不认得路。不过我知道问曼曼就对了，因为她爸爸很有钱，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带她去，用曼曼的话说就是熟的跟去外婆家似的，所以我猜她一定知道怎么走。
　　果然，第二天上课时我问她：“曼曼，你知道怎么去游乐园吗？”
　　曼曼立马说：“我当然知道啊！”
　　“怎么去？”我急忙追问。
　　“做车去啊！”结果，曼曼眨着大大的眼睛很无辜地说：“爸爸每次都开车，我只要乖乖坐着就好啦，一眨眼就到了，很快的。哎，水水，你别难过嘛，下次我让爸爸带你一快去，要不……要不等我学会开车了就亲自载你去，好不好？”
　　我把头仰的高高的，微笑着说：“好。”
　　
　　我的泪水终于还是无声的滑落，“啪”的一声滴在手中的相片上，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第六章
　　一晚上昏昏沉沉的，睡睡醒醒好几次，最后一次起来看床头钟显示的时间是五点三十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披了件衣服悄然下楼，我站在二楼平台处向下望，依稀看到大厅左侧放着一架钢琴，我的脚竟不受控制般走下楼去。那是一架价格不菲的白色钢琴，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在曼曼家看到过一架一模一样的，曼曼一坐在上面就乱弹一通，她曾歪着小脑袋问我：“水水，我一点也不喜欢音乐，为什么爸爸还要逼我学呢？”我笑着把头摇的像拨浪鼓，说：“我也不知道。”
　　我直直地盯着那台钢琴，就像面对一朵长满了刺的玫瑰花，很想去摘下它，却也怕被它的刺伤着。矛盾挣扎了久久，最后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在真皮长椅上落座，当十指落在黑白琴键上的刹那，我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我终究是控制不住啊。
　　随意试了几个音，然后我的手就像着了魔般流畅地跳跃起来，是我最喜欢的名曲——少女的祈祷，也是我在电子琴上弹了几千几万次的曲子。爸爸说妈妈什么也没留下，除了这一台电子琴。我还记得第一次在钢琴上弹出这一曲时的感觉，当时我就想：原来在那感觉真的和电子琴不同的啊。
　　
　　那一天整个大礼堂里只有两个人，空荡的只剩下钢琴声流泻在四周，回荡出无比美妙的声音。一曲终了，台下唯一的观众大声向我喊道：“谈水，你就弹一辈子的琴给我听吧！”
　　我笑着从琴凳上站起来，转身以手作话筒朝下面喊：“那我不是很惨，一辈子对牛弹琴！”
　　那人笑了，纵然台下一片漆黑，但我还是感觉到了那一双晶亮深邃的眼睛里透出的笑意。他竟在黑幕尽头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然后单手一撑轻而一举地跳上台。他的笑意未减，眼睛里满是认真的表情，他说：“那还不好办，我跟着你去音乐学院进修几年，到时候还不成了伯牙与子期。”
　　我笑着斜睨他，嘴上骂他竟恬不知耻地自比钟子期，心里却泛起一丝甜蜜。他居然知道我想考音乐学院，这是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别人的小秘密，因为我一直就觉得艺术是有钱人玩的东西，根本就不属于像我这样学费都成问题的穷学生。而他竟细心的发现了，还趁管理员大叔睡着时偷了钥匙带我进礼堂，这是我第一次弹钢琴，我甚至做梦都会梦到手指敲在钢琴上那种跳跃自如的感觉，这是和触摸电子琴的感觉完全不同的。
　　事隔多年，我再一次触摸到钢琴，却惊讶地发现原来那种感觉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手指的记忆竟如此熟悉，仿如昨日重现。
　　
　　一曲终了，我原本想吸口气再弹几首，一阵掌声在我身后传了上来，在这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脆。我猛然转头，看到穿着睡衣的罗泰时眼神一黯，在那一刹那我真的以为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可是现实终究是现实。
　　我很快收回心神，嘴角浮起浅笑，说：“真抱歉，吵醒你了吧。”我发现不知何时天已大亮，柔柔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窗透进来，整个照在身上温暖极了。
　　“曼曼不喜欢弹钢琴，这架琴第一天搬过来就没见动过，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了，幸好现在终于有人还看的到它。”他走过来倚在钢琴旁，伸手在琴盖上一滑，状似上头真有一层厚灰般的拍了拍手。其实我知道上面并没有这么多灰尘，毕竟家里下人们的活可不是白干的，但是还是不由的为这可怜的钢琴感到心疼，真是可惜了这么一架上好的钢琴。
　　感慨完毕，我慎重地将琴盖放下来，再轻轻地盖上白色琴布，然后低着头说：“我随便弹的，弹的不好。”
　　“不，我觉得好极了，真怀疑你是不是音乐学院毕业的。”
　　我对他笑了笑，转身经过他身边向大厅走去，却在下一秒迎上李管家冰冷的眼睛。
　　“罗少爷，谈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依旧是平板的声调，依旧是淡漠的表情，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多了一丝猜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回头看到同样是一身睡衣打扮的罗泰，顿时双颊发烫，我再迟钝都感觉的到这代表了什么，仿佛有一个叫“暧昧”的词汇涌进我的脑中。我咬了咬唇，哑着声音说：“我先上去换件衣服。”
　　
　　桌上的早餐很是丰富，西式中式备了个齐全，让人不禁食味大增。可是以想到刚才那番情景以及李管家看我的眼神，我顿时也没了什么胃口，只能迈着小步走到桌边坐下。李管家正在给罗泰的杯子里倒牛奶，那大少爷竟好脾气的抬头说了谢谢。
　　“我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中西式的都准备了。”她放下罗泰的杯子，转头又要给我倒上，一面说：“牛奶可以吗？”
　　我忙伸手接过杯子，说：“谢谢，这样就可以了。”
　　
　　“你好像很怕李管家。”在李管家出去取早报的空隙，罗泰晃着牛奶好笑地对我说。
　　“你不是吗？”我也不示弱，头也不抬地顶回去。
　　“我这是尊重。”
　　“呵”，我轻笑了声说：“你大少爷也知道尊老爱幼啊。”
　　他也笑了，故作神秘地说:“那要看尊什么老，爱什么幼了。幼嘛，比如说自己的孩子。”说完，他还别有深意地忘着我。
　　我刚喝了一口牛奶差点没喷出来，一张脸顿时通红，只能慌乱地拿起膝上的餐巾擦嘴作掩饰，罗泰见我这个样子更是笑得人仰马翻。这一幕又被李管家进来时撞了个正着，再加上我满面潮红的样子，一定以为我们又在打情骂俏了。我突然间发现我在这里的日子真的越来越难过了。
　　
　　一顿食不知味的早餐过后，罗泰到底是想到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心情颇好的驾着车带我去了总部。我原以为“乔泰”已经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企业了，没想到与“JT科技”一比还是不够看的。
　　我前脚一迈进大厅，整个人就如置身于科技领域般的气派，似乎每个设计都参杂了高科技的成分。比如眼前的电梯，罗泰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在一旁的感应器上，电梯就应声打开，然后仿佛具备读心术般轻缓地直上二十八层。
　　看到我难掩惊愕的表情，罗泰双手插着裤袋对我侧首一笑，说：“私人电梯，Joe的第一个作品。”
　　我微笑了下没有说话，静静地靠在一边感觉电梯无声地上升。
　　
　　一出电梯就踩上一层松软的羊毛地毯，轻飘飘的舒服让人挪不开步子。罗泰大步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我只得小跑了几步跟上他。
　　我们径直走到了最里侧，一个体态婀娜的外国女郎原先坐在办公室门口対镜补妆，一看到来人立马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恭敬地喊了声：“Boss。”
　　她一身职业装束，酒红色的套裙更衬的她肌肤胜雪，一头金发虽整齐地挽成发髻，却不觉刻板老成，反而更添妩媚之韵，这样的女子就该是做秘书的料，再难缠的客户只要她蓝眸一转，朱唇微启间就会让人打从心底酥软下来。但是我发现那双蓝眸再转向我时似乎不算太友善，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罗泰倒是没有多看她一眼，似乎早已见惯了这样的美女，不像我，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地盯了她良久，直到遇上她冷淡的眸光时才匆匆瞥开。他简单吩咐了一句就推了门进去了，我也就赶紧提脚跟进去，生怕下一秒就被蓝光冻成冰块。
　　
　　刚关上门，一个西装笔挺的高大男子敲门进来，手上抱了一大叠厚厚的文件。罗泰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调向我。
　　我立马很自觉地上前接过，可是没想到看着没分量的东西到了我手上竟中如千斤。我咬着牙勉强支撑着把它放到桌上。只听“嘭”的一声，我的眼前立刻尘土飞扬，我经不住轻咳了几声，眯着眼睛透过细密灰尘看到那个舒适靠在椅子上的男人似乎在笑，他居然在笑。
　　我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抬眼瞪他，他总算收住了笑，也跟着轻咳了声说：“你先下去吧。”
　　待那男子恭敬地关上门出去后，罗泰笑眯眯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挑眉对我摇头：“谈秘书，就这么点事儿你就受不了了，往后还有你受的呢。”
　　我也气地哼了一声，“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总经理，我一个小小的秘书大不了不干了，到时候不知道发配‘边疆’的人是谁？”
　　他轻笑了声，道：“越发伶牙俐齿了。”
　　听他这么一句话，我也恍然顿住了，这几年来我似乎变得越来越沉默了，凡事只是淡淡一笑就过去了，不是我成熟了，而是我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压的我没时间去嬉笑玩乐，我做的永远比说的多，因此常被洛洛说成是“少年老成”。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不怎么正经的罗泰总是那么容易挑起我的怒气，仿佛那个不甘示弱，伶牙俐齿的谈水又回来了。
　　我不想想太多，转头回到那一叠文件上：“这是做什么的？”
　　他此时也收了玩心，正色对我说：“这些都是历年历月的财务报表，我想这当中一定有问题。
　　是啊，既然是财务纠纷也只能从一些报表、账簿中找出些蛛丝马迹了，贸然去查定然不会有什么结果，而这种情况下任谁都是不可信的，所以只能亲自钻进这一堆资料中碰运气了。我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拿了一份文件来看。
　　“就该这么自觉才对嘛。”他又不忘没正经地调侃我一句。
　　我头也没抬地回了他一句：“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而已。”
　　他撇了撇嘴也不再多话，乖乖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看得很认真，大学所学的东西到底是派上用场了，看报表，查账之类的对我来说并不困难。我趁着换取的间隙看了眼罗泰，他大少爷竟然头一歪一歪地打起了瞌睡，算了，原本也是没有指望过他的，他这个样子反倒也让我清净不少。
　　这时，桌旁的电话滴滴响了两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看来也打破了那大少爷的一夜好梦。他果然不耐地按下通话键，粗声粗气地对着说了句英文，意思大概是叫那人可以下班了，那边传来一句“Yes , Boss”，声音竟恭顺的听不出一丝异样。
　　我暗自想一个称职的秘书理当这样的吧，无论什么原因老板对你发脾气，你都能保持一贯的温柔笑容，再配上依旧甜美的嗓音。
　　罗泰挂了电话抬头望向我，我忙假装没事人似的低头看得认真，但是耳朵竟不争气地仔细听着，他似乎已经走了过来，靠近我身边时轻声说了句：“饿了吗？”语音出奇地温柔，我还真怀疑自己是否听岔了。
　　我这下就不能装没事人了，于是索性抬起了头，绷着脸没好气地瞪向他：“你还好意思说，我在这看得眼睛都花了，你大老板竟在那睡觉……”
　　他嘿嘿地笑了，轻轻抽走了我放在膝盖上的一叠资料，然后一手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柔声安慰道：“好了，这不带你去吃好吃的了吗？”这番语气活像是在哄一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
　　我意识到这样被他牵着不好，几次想挣脱却怎么也抽不出手，最后干脆放弃了，任他一路连拉带推的塞进了车子。
　　
　　安静地驶了一会儿，我才发觉这似乎不是回家的路，于是扭头问他：“我们不回家吗？”
　　他歪着头看我，笑的贼贼的：“你终于把罗宅当作我们的家了吗？”他故意在“我们的”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听起来讨厌极了。看到我又斜了眼瞪他，他才停止戏弄我，说：“你有这个认知是不错，可惜咱家的管家不精通厨艺，所以只能委屈谈小姐了。”
　　李管家不精通厨艺？也对，她一个专业的高级女管家确实不需要精通厨艺，膳食方面自然会有好手艺的厨娘来打理。我又想起了今天的那一桌早餐，似乎多为包装外购食品，唯一现做的好像就只那一碗白粥了，原来真的没有人是什么都会的。
　　正想着，车子已经缓缓地停了下来，我向窗外探出头去，竟然是一家中餐馆，不过布置十分独特高雅，一看就知道定不普通。
　　罗泰下车绕到我这边帮我开门，伸手扶我下车时说了一句：“我想你应该是喜欢中餐的。”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让我在心里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是啊，短短几天就已经让我开始想家了，而他竟然也猜到了我的小小心思。我抬眉朝他微笑，由衷地道：“谢谢，我觉得很好。”
　　他有略微地一怔，似乎是发现我第一次这么眉开眼笑地对他说话，随即也舒心地笑了，说：“It’s my pleasure。”
　　在门口迎上来的是一位身穿绣花旗袍的东方女子，我一直就认为旗袍真正是为中国女子量身裁制的衣服，曲线婀娜，温婉优雅，完全把中国女子的气韵凸显的淋漓尽致。我也常常在电视上看到一些外国女郎穿着旗袍的样子，总觉得特别扭，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我曾翻着一本画册兀自感叹：“我什么时候也穿上那么一套旗袍显摆一下，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当时旁边的乔沫然说了一句话，他说：“结婚时不妨试试。”我嘴上骂着“无聊”，心里却为着这么一句话甜蜜了好几天。
　　那是因为他没有说“你结婚时”，而是说“结婚时”，现在想来，那时的我才几岁啊，真正时充满少女幻想的时候，应了那一句“只是当时年纪小”啊。
　　正想着，不知何时已被领着转过了屏风，地方有些隐蔽，看来是专为情侣设计的小包房。
　　我感到有些局促，站着没动说：“这里挤了点吧。”罗泰笑了笑，径自在桌边坐了下来。我没法子，只好跟着坐在他对面，随手拿了面前的一杯清茶低头喝着。
　　那旗袍女子退出去之后，不一会儿又轻盈地走进来两个身穿宫装的女子，衣袂飘飘煞是好看，两人各抱了一捆竹笺。我依稀看到上面用黑色毛笔刻画了“菜谱”两个字，顿时觉得很是稀奇，待其中一个女子把竹笺轻放到我面前，我迫不及待地推开来看。
　　上面书写的菜名更是奇特，什么“蒹葭苍苍”，什么“千里共婵娟”，酒类中竟只有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我暗自称妙，对面罗泰递过来一支墨笔，我接过来不解地问：“这又是做什么？”他笑了笑，装作文人般咬文嚼字起来：“小生不才，素闻小姐饱读诗书，精通厨艺，可否指点一二？”
　　旁边随侍的两个古装女子也被他逗笑了，用大袖子捂着嘴笑意吟吟地说：“小姐点菜吧，用墨笔在菜名上圈一圈即可。”
　　我见罗泰连竹笺都没有翻开，看来真是无意点菜，于是执着笔低头研究起了菜色。
　　“青青子衿”、“燕燕于飞”、“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我看着这些清新隽永的诗句很是喜欢，不知不觉手中执笔已圈了好多个了。我不敢再画下去，于是搁了笔把竹笺卷起来交还给侍女。罗泰从头到尾只是看着我，然后含笑问了我一句：“够了吗？”我点了点头，他又转首对一旁的女子说：“那就这样吧。”
　　两位仿若仙子的女子又像来时轻飘飘地走了，随后再屏风处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此时真有种置身仙境的感觉。
　　“宜言饮酒，与子携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我无意中抬头看到两旁挂于墙上的一幅字，不知不觉间竟轻声念了出来。回首时触到罗泰微灼的目光，我心里不禁砰然一跳，竟不知是何滋味。也许是此情此景所致，也许还有那满室的丝竹管弦弹奏之声，让我瞬间有种飘飘然的感觉，恍惚间也许产生了某些错觉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很快一碟又一碟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上了桌，罗泰笑着直摇头，“还真能吃啊。”我早已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就去夹菜，一面头也不抬地说：“你大少爷请客，我不怕浪费的。”
　　他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早餐、午餐都没好好吃，这下你可都补回来吧。”
　　我连连点头，夹了一个翡翠水晶饺就往嘴里送，咬开来后似乎还有桂花的味道，又有蜂蜜的甘甜，真真是齿颊留香。
　　“你看你，吃得跟个孩子似的。”他挑眉含笑对我说。我正觉奇怪，他已捻起餐巾一角隔了桌子向我伸来。我忙接过来自己胡乱擦了嘴角溢出的蜜汁，笑得有些尴尬。
　　他也有片刻的停滞，随即端起面前的水晶杯一仰而尽，酒尽杯落后，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那古典小调依旧流淌在其中。


第七章
　　一阵浓郁的香水味突兀地飘了进来，我一向受不得香水之类的味道，不由得鼻子发酸。苦恼地抬头，只见屏风处转进来一金发女郎，我一时间真没认出来，只隐隐觉着眼熟，待她走近时才恍然辨认出几分。
　　她一身低领丝质短裙，外面罩了一件貂皮小披肩，原本一头盘发此时已经全部散了开来，金色波浪披泻在肩上，妖娆不失性感。她原本就是美丽的，只是此刻她全数都把它们绽放了出来。
　　我转头看向罗泰，他正专心夹了一个芙蓉虾球过来，一边说着：“这个味道还不错，只是不好夹。”
　　我死命盯了他一会儿，走进来这么个大美女他总不能当没看见，愣是把人撂一边吧。
　　“吃饭时专心点儿。”他又在我碗了堆了一些菜，弄的跟小山一般高。
　　看着那女子越来越难看的脸，我善心大发，扬起笑容跟她说了声“Hi”。这下尴尬的人到成了我，她正眼也没瞧我一下，抬起一只涂满丹蔻的手指向我：“Who is she？”
　　我坐在边上一脸的难堪，不知道如何是好，可是下一秒罗泰的话更是让我如坐针毡。“My girl friend。”简洁明了，他甚至没看别处，至始至终看着我说了这句话。
　　然后我感到一道蓝光狠狠地向我射来，那样子仿佛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才甘心。她让罗泰告诉她这不是真的，语速越来越快，我脑子中差点翻译不过来，隐约听出她一直在说：“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罗泰不怒反笑，“Are you sure？但是我已经爱上她了，你说怎么办？”
　　我再也无法沉默地当个隐形人，皱眉看他，重了语气说道：“你在胡说什么？”
　　他神色不改，又补充道：“I’m sure。”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是否是喝了酒的关系，似乎比往常更为幽黑，带了平时少有的深邃。我瞬间有些恍惚，以至于来不及反应就被一杯清水泼了个满头满脸，罗泰顿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拿起餐巾就往我脸上擦，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手竟还有些微微的颤抖，我感觉的出他是在极力隐忍怒气。
　　此时屏风处闪过来一个又一个人影，走在前头的中年男子面头的汗，抖着声音一个劲儿的向罗泰道歉。
　　“罗少，是在对不住，外面的人以为是您熟识的，所以就放人进来了，这……”
　　罗泰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你知道怎么处理就行了。”
　　经理忙应了声，像是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一面转头吩咐一旁的人道：“还不照办。”
　　看来这阵仗也是常见的了，只是原先吓愣在一边的女子还在吵闹不休，无奈被人架着渐行渐远，一场闹剧也就这么结束了，甚至还来不及待我在脑中消化反应。
　　“对不起，搅了你的晚餐。”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不过心里着实可惜了这么一顿古韵十足的晚餐。


第七章（下）
　　第二天照例去公司翻那一堆头疼的账册报表，可怜昨晚的梦中还有一叠一叠的文件在飞，似乎还透着那一股霉味。刚进总经理办公室时没有那一道蓝光跟随着我，我还真有那么点不习惯。
　　中午吃饭时我忍不住问罗泰：“茱莉亚其实也没做什么，不至于就这么把人辞了吧。”
　　“没做什么？小姐，你是太善良还是好欺负，那么一杯冷水你还没受够吗？”
　　像是应了他的话似的，我经不住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罗泰见状更是一阵爽朗的大笑，撑着额头一点形象都不顾。
　　我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吱唔着说：“那是因为她误会了嘛，她以为……”
　　“谈水”，他打断了我，“误不误会她都做错了，你懂吗？”
　　“那你准备怎么办，再招一个秘书吗？”说实话，茱莉亚做为秘书来讲的确再合适不过了，我怕此刻再难找到像她条件这么好的了。
　　罗泰倒是笑了笑，“何必再找，眼前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我？”我诧异地看他，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不回答，低着头像似在沉思，静默了一会儿，抬起来时正好对上我的眼睛：“谈水，留下来吧。”
　　我茫然地看着他，希望在他的脸上找到类似戏虐的表情，就同以往一样，撇他一眼，笑一笑也就这么过了，可是遗憾的是他的脸上是少有的郑重，似乎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期盼。
　　我久久不语，他脸的稍缓，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别开眼去，“没关系，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或者……干脆当我没说。”
　　其实不必考虑我也知道我的回答是什么，我不会留在加拿大的，这里根本不是我呆的地方，我终究只能算是一个过客，却不能长久的住下来。可是，此时此刻，我竟再也无法狠下心的说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下午回到办公室，罗泰的工作还是照例在瞌睡中渡过，而老天到底是发现了我的勤勉，让我在无数的报表中搜寻出了那一份遗失多年的财务资料，这几天来的辛苦工作终于有了回报。
　　我顿时心情大好，看着办公桌前埋头大睡的人无奈的笑了。他微微蹙着眉头，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原先怕他着凉盖在他身上的外衣此时也有随时往下掉的趋势，其实除却一身的家世，地位，名誉，财富，他还是很孩子气的。
　　我忽然间想到这几年来，乔沫然是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才撑起了这么庞大的一个集团公司，尽管有“罗氏科技”的底子支撑，再加上“华尚集团”的雄厚资金作辅助，但是要把这么两个科技和商场的大龙头联合起来，同时又不被彼此的势力牵制是难上加难的，他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才开创出今天这一番新局面。人人都看到他风光无限的表面，但是没有人知道他昨晚睡了几个小时，也许曼曼会知道吧。
　　我不想再放任自己的胡思乱想，于是起身打算离开，我想我应该回去收拾行李了，因为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家了。我泡了杯咖啡装再保温杯里暖着，想着罗泰闻到这味道一定在睡梦中也会流口水吧。
　　
　　给我开门的任是李管家，看到站在大门外的我时脸上竟是明显的诧异。
　　“我以为你们不会回来吃饭。”她侧身把我让进来。
　　“对不起啊，李管家，是我疏忽了，本应该事先跟您大声招呼的。”我笑着向她道歉，随 即扬了扬手中大袋小袋的食物，笑的更加开心：“今天在家开火，不介意我用一下这里的厨房吧？”
　　不等她反应过来，我率先抱着东西进屋去了，不一会儿脚步声向后传来，然后我感到手中的重量突然轻了不少。
　　
　　看着我洗这洗那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会做菜？”
　　我一边手上麻利的刷着锅，一边回答她：“还好吧，至少不会难以下咽。”
　　看来是被我的话逗笑了，我惊讶地发现李管家竟然笑了，虽然只是淡淡的微笑，甚至嘴角弧度一点儿也不明显，但是对比之前的冷若冰霜确实已好过太多。
　　“现在的女孩子会做饭就已经很难得了。”
　　她这是在夸我吗？
　　我淡笑不语，曾几何时我也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笑女孩，虽然与一般的家庭不同，但是爸爸将我照顾的很好，虽不是锦衣玉食，但是也不至于担心吃穿用度，每天放学回家都会有热气腾腾的饭菜等着我。他只会语重心长地说一句：“乖囡，你只管读好书，家里的事情都交给爸爸，知道吗？”我正顾自吃的香甜，胡乱点头称好，然后在作文里写上：“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但是那时的我不会明白，再伟大的人也总有一天会倒下，再亲的人也照顾不了我一辈子，我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许多年后爸爸因工作劳累胃出血，我才知道为着这么一句话他宽阔的肩头独自扛着多少辛酸与汗水，他的背弯一人压着多少艰难与困苦，这样才为我撑起了那一方温暖的天地。
　　“需要帮忙吗？”我听到李管家略微迟疑的询问声，看到我转头对她笑，慌忙不自在地别开眼去。
　　“嗯，您帮我洗个菜吧，我手上正切着黄瓜呢。”
　　“是……是这个吗？”她指着其中一篮子青菜问我。
　　我点了点头，“是，就那个，把菜叶掰开来洗的干净。”
　　她依言端了菜放在水池里洗，厨房里瞬间寂静下来，只听得见哗哗冲下来的水声和刀切在板上快而不紊的声音。我忽然间有种很幸福的感觉，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的轻快起来。
　　“少爷……少爷他还好吧？”
　　声音从水池那边传来，隐约有些模糊不清，她问的是罗泰吧，确实，除了他我们之间真的就没有什么共同的人或事可以聊。
　　“你问罗先生吗？他很好啊，就是白天像个瞌睡虫，怎么也睡不够，还有……”
　　“不，我是问乔沫然，哦，也就是你们公司的总裁先生。”
　　“乔沫然……”我不明所以，停下手中的刀疑惑地看她。
　　李管家也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我，“少爷回了国内，我知道你是从‘乔泰’过来的”，见我发愣出神的样子，她慌忙又解释道：“我……我没什么事情，就是想知道他回国过的好不好。”
　　看着眼前神情不定的人，我发现她所有的冰冷都不见了，脸上只有类似关心亲人的焦虑神态。
　　“您……您跟他？”
　　她捞起最后一片菜叶，拿了一旁的毛巾擦干手，仿佛下了很大决定似的开口：“其实我并不是罗家的管家，我是跟着少爷过来的，我从小看着他长大，那一年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我真怕这孩子撑不住。”
　　原来如此，她口中的少爷一定就是乔沫然了，怪不得她从来只称呼罗泰为“罗少爷”，起初我不以为意，可是此刻我隐约感到有什麽真相即将摊开在我面前。
　　我问不出口，只得等着她自己继续说下去。果然，过了好半饷她又开口了，“我从小跟着华小姐一起长大，虽说是下人，但是华先生，华小姐从没把我当过外人，小姐有什么我就有什么，但是我始终都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小姐的命也是真真的苦了，华先生很早就去世了，这么大一个家业只她一人撑着，原以为嫁了乔先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可是偏偏外交官也不是个轻松的差事，常常出国访问许多国家，小姐也跟着东奔西跑的落下了病根。没想到乔先生用自己的性命换了一个外国小女孩的性命，那一场车祸给小姐带来的打击实在不小，少爷那年也仅只有八岁啊。”说到此处，李管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我抖着嗓子说：“李管家，别……别说了。”
　　“没事儿，难得有人听我说，这么多年了，我也快闷出病来了，这些事我终归是不能对罗家的人讲的。”她没发现我越发苍白的脸色，只一味的顾自说下去：“少爷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那时小姐、先生都忙，他从小就由我照顾着在华家老宅子里长大，直到八岁那年小姐把他接回加拿大，那时少爷已是小姐的命了。”她越说越激动，眼里还隐含着泪水，可她竟没发现此刻她唯一的听众也是满脸泪水的。
　　“我还记得那一天少爷是怎么也不肯上车的，口口声声说和人约好了，我以为他是倔脾气上来了，再加上住了这么多年不舍得离开这宅子才死活都不愿走，后来还是小姐把他劝上飞机的，我记得那天小姐是隐含了多少绝望的痛苦告诉他‘你爸爸死了，如今这世上也只剩我和你相依为命了。’”
　　我知道这种感受，就像爸爸那一句“家里的事情都交给爸爸”一样来的艰难。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在电视上报道过的一个重大国际新闻，“XX外交官为救外国女童献出宝贵生命”，似乎那场英雄事件还被缅怀了好久，那位外交官甚至还被推为民族英雄来膜拜，我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是乔沫然的父亲。
　　“回到加拿大不久，少爷还是吵嚷着要回去，我和小姐出了个主意，只要他考上哈佛就让他回国。这原本只是个权宜之计，可是从那以后，他真的就越发沉默起来，从早到晚都钻到书堆中不起来，直到十八岁那年考上哈佛。我还记得那一天我照例上楼去送早饭，却只在桌上发现了一封哈佛寄来的信，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我们找了他三年，可是小姐换来的是什么，是一场空难，以及她正直年轻的生命！”
　　我的脑袋轰然作响，三年啊，那三年在她口中说出来只有短短两个字，可是却是我生命中最难割舍的三年，三年的事件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也彻底改变了我的一切。如果可以，我想用我所有的时间去换那三年短暂的光阴。
　　李管家说到此时已经情绪不稳了，她强作镇定地拿了一盘菜放进水池，哗哗的水声也随之响起，但是却怎么也冲刷不去我脑中纠结不清的思绪。
　　她死了，那样一个骄傲的女人，那样一个高贵到得天独厚的女人竟然死了？我还记得她那一刻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是那样的高雅，我记得那一年她端着自信的微笑对我说：“我是华敏之，华尚集团总裁的独生女。”她不是在向我炫耀，她只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让我认清楚自己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要的起的。那样一个优雅自得的女人竟然有这样的一生，并且在最盛的年纪葬送于空难之中。
　　多少次我在睡梦中哭醒，傻傻的想着也许有一天我能够做到为了幸福放弃我的尊严，忘记那一张15万元的支票，只要沫然依然不顾家里的反对愿意要我，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面对半夜醒来满室的漆黑和冰冷，傻傻地期盼着明天一早打开门那个俊朗挺拔的少年也许就会突然出现在门口，然后傻傻地笑着，傻傻地流着泪在午夜睡去。可是，多年以后的今天，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之间竟隔了那么多的事情，好似千万重山那么多，那么远。他的失忆，他母亲的去世，还有他和曼曼的婚约，以及突然冒出来的罗泰，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也许我的心没变，可是我却不得不认清楚一个事实：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第八章
　　“谈小姐？”
　　我听到李管家的叫唤，猛然吃了一惊，手上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有人飞快冲进来捏了我的手就往水池里放。我低头一看，池中瞬间满目猩红。
　　“这是做什么？叫你切个菜谁让你切手了？”罗泰一边用手轻轻抚着我的手指，一边在我耳边责备道。
　　我紧咬着嘴唇不说话，任由冰凉的冷水冲洗着手上的伤口，可是我心里的伤口呢，又怎是这清水能够洗涤干净的？
　　“我……我语气太重了吗？”
　　我抿着嘴摇头。
　　“那是……很疼？”
　　我还是摇头。
　　“那你哭什么？”
　　我本想摇头，看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哭的越发厉害了。
　　“我去拿药箱来。”站在一旁的李管家倒是很快反应过来，转身跑出厨房去找药箱。
　　血很快止住了，罗泰还是不放心地仔仔细细帮我消了毒，末了还擦了我满手的药水。我看着包的跟萝卜似的手皱眉，“这还怎么切啊？”
　　罗泰看了看我，然后很自觉的拿起了菜刀，虽然那一块一块参差不齐的块状物体实在是惨不忍睹。我只负责简单的煎炒烹炸，原打算没多少时间就做完的一顿饭，因为有罗泰的加入而变的无限漫长。事实证明他大少爷确实没进过厨房，这会儿尽帮倒忙了。
　　
　　虽然我已没了心情去吃这一顿饭，但是却不得不强撑笑脸在桌边落座。李管家原先是怎么也不肯坐下来和我们一道吃的，说是不合规矩，最后还是罗泰亲自把她按在了位子上。
　　“李管家，你就一起来检验检验她的厨艺，免得到时她又嚷着说不公平。”
　　我微笑着没有说话，执起筷子夹了一块鸡丁放在她的碗里，她亦转头对我淡淡一笑，这就够了，我知道她已经在心里逐渐接受我了。
　　“水煮肉片，肉片太老……宫保鸡丁，鸡丁太大……麻婆豆腐，豆腐太嫩……”一顿饭在罗泰不间断的挑剔和猛吃中过去。李管家吃的很少，却口中喃喃两个字：“难得，实在难得……”
　　我不禁哑然失笑，想起当年也有一个人一边吃我做的菜，一边嘴上不停的抱怨，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会吧它们全部吃光光，现在想来他们这些大少爷定是在吃食方面很为讲究的。当年我做的菜是真的难吃，连我自己都没敢去尝一口，总是在家里反复练习了好几遍，最后认为真的可以下咽了菜带到他的小租房里去。那会儿爸爸老是觉得家里有老鼠，没几天就会少很多菜。
　　可是如今，我已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可是那人却再也没有机会尝到了。水煮肉片，宫保鸡丁， 这些都是我熟的不能再熟的菜肴，这几年，我都在厨房练习了不下百遍了，现在已经自信的能把味道调的不咸不淡，恰到好处了。
　　一齐收拾了桌子后，李管家坚持要洗碗，我拗不过她，只好脱了围裙离开厨房。客厅了已没了罗泰的身影，想必是出去了吧。整个一顿饭下来，他除了低头猛吃，偶尔自以为很懂的挑剔几句外，对我放在他桌上的一份重要文件只字未提。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剩下三天了，真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我也帮不上忙，我想我也不会在待在“乔泰”，毕竟这里有一半是属于华敏之的，当年她施舍我的那15万元已经足够了，我不可能再承受其他更多的了，这只会让我活在无休无止的痛苦中，永远也没有消停的那一天。15万元挽回了我爸爸的一条命，但遗憾的是，终究是救不了她自己的命。
　　
　　我还记得那一天放学回家，看到爸爸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痛苦挣扎的样子，当时我感到整个天瞬间塌下来般的惊慌无助。我第一个念头是打电话给乔沫然，可是却绝望地听到“您拨的电话已关机”。这句话我如今听到都会反射性的一阵心悸。
　　独自一人将爸爸送到医院时，我已几近虚脱，关上手术室门的那一刹那我整个人都摊软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出气，慌乱的说不出一句话来。但是我必须去找15万元的手术费，15万元，一个对我来说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抱着渺小的希望回家向叔伯或邻居们凑点钱。我拼命地跑，跑到大汗淋漓都顾不得了，只想快点回家，快点画家。最后实在是跑不动了，就蹲下来休息，一抬头竟意外地在小巷口看到了一辆停驻在一旁的黑色小轿车，就像所有八点档连续剧中发生的情节一样，我上了车子，并且看到了一个气质高贵，雍容淡定的女人。她也许会用不屑的眼光看我，也许连正眼也不会瞧我一下，可是当她转过身来时，我看到了一个母亲温暖而又慈善的笑容，真的，当时她给我的就是那样的感觉。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了中年女子柔柔的韵味，她说：“我是华淳然的独生女，华敏之，也是……乔沫然的母亲。”
　　我们这一个城市的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华淳然，华先生，他身家过亿，创造了“华尚集团”，而且及其热衷于慈善事业，可是终究还是英年早逝了。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惊愕这样一个传奇般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即使是在那样一个情况下。而乔沫然，我虽觉得他什么都不是，只是我的沫然，一个上天派来我我身边的人，我从来都不愿意去多想，他可能有一天会厌倦了漂泊在外，他可能有一天会想家了，然后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留下只字片语。可是不愿意去面对，不愿意去想的事情不代表它真的就不会发生，就像暴风雨一般来的那样措手不及。
　　“谈小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我希望你能够谅解我，作为一个母亲，我希望给我的孩子选择最好的。”她的声音不缓不急，静静地道出一个事实，但也是那样残忍的一个事实，我是一个好孩子，却不是一个最好的婚配对象，我知道她是在为我好，一段不会有结果的感情最终只会让我伤的更深。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的情况下我的脑海中竟然闪出一个可笑的念头：如果她是我的母亲该有多好，她会说‘我希望给我的孩子最好的’，而不是像我的妈妈一样决然的离去不再回来。也许是念及此，在这一刻我只想成全她，成全这样一个在我心里再好不过的母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说：“您说的我都明白，只是希望您能答应我两个请求。”
　　她似乎是在意料之中，脸上笑容不减，点头道：“情理之中，请说吧。”
　　“首先，我想要15万，我想这对‘华尚集团’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笑意渐深，唤了声车座前一直静坐着的男子：“傅秘书。”那男子很快转过身来，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支票递给我。
　　“虽然来时傅秘书坚持说要备着，但是我认为根本用不到，没想到你当真是特别的。”
　　我接过支票看了看上面的数字，眉头不犹的一皱，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太多了，我只要15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这是才微微一怔，不过很快恢复常态叫了一声“傅秘书”。那男子显然也未想到会出这一状况，忙取出支票簿，匆匆写了几笔递给华敏之。她很快签了字撕下来给我，此时她的脸上多了一丝异样神色，声音也比先前沉了不少，“水水，你真的是特别的。”
　　那一声“水水”像极了母亲当年唤我时的语气，为着这一句话我竟突然生出了流泪的冲动。我默默地接过支票，强忍着泪水说：“第二件事，请再给我一天的时间，就一天。”因为明天那个约会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已经等了十年了，人生是没有多少个十年能够等的，而且我也等不起了。
　　她点了点头，我向她微微一笑，然后转身推门下车，没有道一句“再见”，却没想到我们的第一面竟真的就是最后一面，而且再也见不到了。
　　也许很多人都会多我极其失望，也许还会用鄙视的眼光看待我，因为我没有像众多有自尊，有骨气的女主角一样把支票仍在那个坏母亲头上，完了还悲壮地说一句：“这些钱买不走我的感情，我会离开他，却不会用这种方式，更不会要你的脏钱。”最后甩门下车，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尾，在风中倔强的落泪。而我不同，我知道什么才是我真正急需的，自尊自傲在此时当不了一分钱。况且我也始终认为她绝对不是一个坏母亲，她甚至不愿意用钱来委屈我，下车关门前，我听到她温柔低沉的声音传来：“水水，我希望你能够幸福，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的。”
　　就是那一句话，五年来我从来也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并且尽可能的努力让自己过得幸福，如她所愿。
　　
　　我刻意起了个大早，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交代的独自一人去看望了华敏之。墓地很干净，看来随时都有人来清扫打点，墓碑上的照片应该是她年轻时照的，我没见过乔先生，妄自判断乔沫然的好相貌应是承袭自母亲。
　　望着照片中笑得和善的女子，我想说一声“对不起”，突然发现自己很傻，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莫过于对逝去的人说“对不起”，因为逝者已去，一切皆是枉然。而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让她原谅什么，也许没有我，她的儿子就不会任性的回国，而她也不会千里迢迢的追寻而来，却在返回的途中不幸遇难，也许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清清楚楚的知道这是一场意外，却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去和它撇清干系，我想当年的乔沫然也不能吧，所以他选择了失忆，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的逃避，或者说是另一种方式的面对。
　　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墓碑旁，絮絮叨叨地说这五年来发生的事情，似乎是想过告诉她，“虽然辛苦，但是我很幸福”。也许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再来到这里，因此我想把所有的话都在此刻说完，然后忘掉一切继续我原本的生活。在今天，在这里，算是对我那一段尘封往事真正的结束吧。


第九章
　　从墓地回来，我没有去公司，直接打车回了罗宅。一辆红色的跑车抢眼地停在门口道上，从外面望进去驾驶座上是一个金发多人女子，隐约看不清模样。在这里我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想必她也应该不会是来找我的，于是绕过车子去按门铃。
　　“你是谈水？”身后传来一句生硬的中文，我的手就那样停在门铃上没有按下去。
　　原本车上的女子不知何时已下了车来。我转头礼貌的向翩翩走来的女子微笑：“是，你找这家的人吗？”
　　“不，你。”她任是用中文回答我。
　　我仔细看她的脸，越发觉着面熟，那嘴巴，那眼神又似乎和某人极为相似，也许外国人在我们看来都是差不多的吧。
　　“有事吗？应该不认得你。”尽管满是疑问，但是我还是好脾气地对她道。
　　她的中文似乎不算太好，因此没有多说其他虚伪客套的废话，直截了当地开口：“你和Tai是什么关系？”
　　我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所有的女人都有妄想症吗，而且还缺乏安全感的把我当成假想敌。我多年前的脾气似乎上来了，直直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我和他有什么关系没有必要告知你。”
　　她气急了，抬起一只手指向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他girl friend。”
　　我脑海中灵光一现，她这个神态像极了一个人，对了，就是茱莉亚，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茱莉亚这一状告的好啊。
　　“是吗？不过据我所见，你妹妹茱莉亚那天的表现才活像是见到情人出轨的反应呢。”这一句话我是用英语说的，因为我生怕她的中文水平没有高到能听懂这么复杂的暗喻句，中国人是凡事都讲究含蓄的，这点外国朋友恐怕是学不来的。说完，我不再理会她，径自转身去按门铃。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冲上来，我的身子被她往后用力一拉险些站不稳，随即挥过来的一巴掌眼看就要落在我脸上，庆幸的是一只手恰好及时从后面抓住了她。
　　“索菲亚，我不会是眼拙了吧，你怎么会做这么没气质的事情！”一阵女子尖细的声音夸张地传来，似乎是见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原来是索菲亚&#8226;罗伯茨，怪不得第一眼就觉得她面熟，不仅因为茱莉亚的关系，我前不久才看过她主演的一部好莱坞大片，我还记得是洛洛抽奖得回来的票子，死活非要拉着我陪她去看。索菲亚&#8226;罗伯茨——好莱坞当前炙手可热的女明星。
　　“Mandy，what’s you mean？难道你也允许你哥哥这样对我吗？”
　　曼曼放开她的手，轻笑着说：“阿泰的私事我可管不着，我只知道我绝不允许你对我的朋友动手，而且还是在我家门口。”
　　索菲亚的脸色瞬间变的难看异常，她看了看曼曼，又直盯了我好一会儿，突然笑了：“Mandy，你太不聪明了，娱乐圈可不是这么好混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好心提醒你不要和我一起上明天的头版头条啊，有时候人太红也不是好事，对吧？而且……”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想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回去关心一下你的好妹妹，女孩子大了，情感问题最需要把握了，否则后果不堪啊。”
　　索菲亚哑巴似的瞪了我们半天，最后到底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一转身疾步走回车子，曼曼还不依不饶的，完了还坏心眼儿的叫住了她，“忘了解释了，谁说阿泰是我哥哥，记住，他是我弟弟。”
　　待那拉风的跑车一驶远，曼曼终于还是没忍住，扶着我的肩膀笑的直不起腰来：“水水，是不是很过瘾？”
　　我无奈地白了她一眼，心情却着实好了不少，我笑问她：“你怎么来了？”
　　曼曼拉着我的手边晃边说：“回来过年呀，Joe还有几个年会要开，我先回来了，顺便来看看阿泰有没有欺负你啊。”她说这话时俏皮极了，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最后还朝我眨了眨单眼，与刚才气势凌人的模样判若两人，不过听到她进了娱乐圈我还是吃惊了不少的。
　　曼曼按了几下门铃，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来开门。“咦？家里怎么会没人呢？”
　　“哦，李管家可能有事出去了吧，家里没有其他人了。”我想了想解释道：“都放假回家了。”
　　曼曼“哦”了一声，随即在大门左侧角落里轻轻碰了一下铁门瞬间“哗”的向两边打开。“Joe的杰作，指纹鉴定法。”她侧着头朝我笑，然后一手拉了行李，另一手携着我走进去。
　　“曼曼，你什么时候成了大明星了啊？”我看着曼曼舒服地在沙发上躺下，忍不住开口问她。
　　她脱了鞋子窝进沙发里，轻描淡写的说：“一时兴趣，闹着玩的。”
　　即便她这么说，但是出现什么负面新闻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我心里有些担心了，早知道刚才就不逞口舌之快去激怒索菲亚了，现在竟还扯上了曼曼。
　　“对不起啊，曼曼，我不知道会出现这种状况，你……”
　　曼曼倒是没事人似的抱着个枕头笑嘻嘻地说：“没什么拉，我早就不想干了，现在乘机赖给Joe养不是很好吗？而且这事儿又不是你的错，都怪阿泰……”
　　我这才意识到曼曼可能误会了什么，忙不迭地摆手解释：“不是的，其实我跟罗泰一点事儿都没有，真的！”
　　曼曼笑的更开心了，“好了，好了，水水，我是乐见其成的，哦，不不，是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呢。”
　　我拿眼瞪他，捞起个枕头正想砸过去，门口突然窸窸窣窣传来声响，然后出现了好几个提了行李的人，看到我们时愣了一下，随即很快齐声叫“小姐”。
　　曼曼坐直了身子，突然一本正经地责备道：“你们这么早回来做什么，咱们家大少爷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呢。”
　　那门口站着的一大帮人齐刷刷地转头看我，弄的比行军礼还整齐划一，我真不知道该在哪挖个洞钻进去才好了。其中一个担子大点儿的女孩子更是亮着嗓子喊：“少奶奶好！”
　　我顿时满面通红，把手里的枕头一股脑儿的砸向曼曼：“罗曼，瞧你做的好事儿！”
　　一屋子的人都笑开了，曼曼更是笑倒在沙发里起不来了。
　　
　　“我就觉着下面怎么这么热闹呢，原来是大小姐回来了啊。”
　　我们齐齐抬头向上看去，罗泰正站在二楼平台处，外面只罩了件睡袍，双手抱胸闲闲地靠着扶手，我莫名其妙的想着，难得还有人能把睡袍穿的跟礼服似的玉树临风。
　　原来他竟一直都在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那了，那我们的笑闹声他又听到多少，我心里百转焦急，额头上甚至还冒出了细细的一层汗。
　　曼曼首先笑了出来，“嘿，难得你竟然在家啊。”
　　他揉着头发走下来，嘴边挂着漫不经心的浅笑。我注意到周围一群年轻女子都不约而同的双颊泛红，双眼发亮，一个接一个地喊“少爷”，声音不知道比之前甜了多少倍，声声有如浇了蜜汁般诱人。
　　“Amy，回了趟家皮肤更红润光滑了嘛。”罗泰那只花蝴蝶居然还来了劲了，那些个女孩子哪招架的住，红着脸越发活泼多话起来。整个屋子顿时充满了娇斥嬉笑声，罗泰的声音也几乎淹没在里面了。
　　曼曼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暗地里偷偷向我使了个颜色，我立马心领神会，同她一起悄悄溜上了楼。
　　
　　“水水，你试过真正爱一个人的感觉吗？不是喜欢，是爱。”
　　回到曼曼二楼的房间，她一边整理着行李，一边没头没脑地扔给我一句话，有如一颗炸弹轰的我体无完肤。我没有回答她，接过她手里的一件外衣细细熨着，这本不该有我来做，但是我不想让手空着，就像心一样空荡荡的难受。
　　“你会觉得我傻吗？爱上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明明知道他的心里可能不会有我。”
　　“不”，我抬头凝视她：“这样再好不过了，因为他没有记忆，所以他的心里即使没有你也再无他人。”
　　曼曼笑了，从首饰盒中取出一件首饰对着镜子在颈项间比划，“对，你说的对，瞧我，什么时候这么没自信了。”
　　我也跟着她笑，“是啊，曼曼什么时候怕过。”
　　她一听我的话随即很快想到了什么，于是笑得更加大声了。那时候曼曼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小的蟑螂，有一次去我家玩时，一只不长眼睛的死蟑螂竟敢窜到她面前，曼曼当即就吓傻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嘴上却喃喃个不停：“我曼曼什么时候怕过，我不怕……我不怕……”
　　想到那时的情景我就好笑，曼曼自己笑倒在床上，却用尖尖的指甲戳我的手臂：“你还笑，你还笑！”
　　我强忍着不笑出来，拿着熨斗的手却控制不住的抖的厉害，笑着笑着，竟把眼泪笑了出来，我别过头忙悄悄用手擦去了。
　　
　　吃了晚饭后和曼曼窝在床上聊到很晚，原本在一起应该开开心心地畅怀谈天的，可是我却不能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了。我每说一句话都必须斟酌半天，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说出的哪句话会使曼曼起疑，高中的三年我尽量避而不谈，或是草草带过，因为那三年的回忆全是乔沫然，全是沫然。曼曼倒是没察觉什么，依旧谈笑风生。尽管累个半死，可是回到自己房间时竟没有了睡意。
　　翻来覆去了几下，到底还是睡不着，无奈只能下楼去厨房寻点牛奶什么的帮助入眠。我没有开灯，一来不想惊动到他人，再来我的眼睛似乎比别人更能适应黑暗。
　　找了个水杯倒了些牛奶，正想放进微波炉里热着，突然间“啪”的一声，厨房里瞬间灯光大亮。
　　“你……你还没睡？”罗泰拿着个空杯子站在门口，看到我时明显的愣了一下。
　　我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嗯，口渴想喝杯奶，你呢？”我看到他似乎不是从半夜醒来的样子，像是根本没睡过，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头发也乱糟糟的，完全没有平时整洁贵气的公子哥儿模样。
　　他晃着手中的杯子走进来：“我也口渴。”
　　我看到他翻着一罐咖啡，倒了小半杯进去，我皱着眉头说：“晚上喝咖啡不会睡不着吗？”
　　“我没事的。”他七手八脚地找糖料，却打翻了一旁的盐罐子，细细密密的白色粉末洒了一地。
　　我笑着白他一眼：“笨手笨脚的。”然后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往里面放了几块糖，一手匀匀的搅拌一手提着水壶往下冲水。
　　闯了祸的人倒是乐得清闲，靠着冰箱微笑看我忙碌。“其实……其实你很适合娶回家。”
　　沉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了点深夜特有的沙哑，我知道他又在没正经的开我玩笑，于是也笑着回答他：“娶来做什么，烧饭、做菜、洗衣服？”
　　“这不是一个女人理所当然向往的吗？”
　　我轻轻哼了一声：“理所当然？不是每个女人都这么理所当然的。”
　　背后好半天没有声响，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清清楚楚地传了来：“谈水，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有梦想吗？或者有什么是你真正想做的？”
　　我转过身来，他直直看着我，眼神格外专注认真，仿佛是想看透我，看透我的心。可是我相信自己能够把一切情绪掩藏的很好，我撇开眼，嘴角泛起微笑，慢慢走到他面前，把端着的咖啡交到他手里，然后轻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即使有，也在五年前随风而逝了，有些东西你终究抓不住，得不到，留不下，倒不如一开始就放手，因为不曾拥有过，也就不会再失去。


第十章
　　昨晚回到房间，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凌晨才睡着，一大早曼曼就来敲我房门，我迷迷糊糊的还以为着了火了，曼曼冲进来一把把我从床上拽起，一边胡乱从衣橱里拿衣服扔给我，一边背对着我说：“快起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路被她从楼上拖下来，任我再怎麽渴睡此时也清醒了。李管家从餐厅出来，我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神又恢复了冰冷，没什么事情也绝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微微有些不得其解。她叫了声“罗小姐”，曼曼弯身穿着鞋，于是头也没抬地对她说：“李婶，别忙了，我们出去吃。”话音未落，我早已被她拉着出门去了。
　　曼曼竟然自己开了车出来，我认出来是罗泰的跑车，性能一流，坐在里面四平八稳的。她鼻子上架了副大的夸张的墨镜，把原本就巴掌般大的脸遮了个大半，我看着就忍不住想笑。她穿了件宽大的披风，颜色暗暗的，我立马联想到了福尔摩斯，然后就越发好笑起来。
　　曼曼开车的空隙瞄了我一眼：“你笑什么？”
　　我轻咳了一声，收住笑容说：“没……没什么，我们这是去哪，出任务吗？”
　　“你这没良心的，我还不是怕人认出来才穿成这样的吗，在国内没多少人认得我，我才不怕呢，可是你不知道这里的fans有多疯狂。”
　　“那你还没说去哪呢？”
　　她仍是没回答我，侧着头朝我神秘一笑：“嘿，别急嘛，待会儿到了不就知道了。”
　　
　　原来她一直都没有忘记曾经承诺过我的事情。我还记得那天曼曼歪着漂亮的小脸，摇着我的手臂甜甜地说：“哎，水水，你别难过嘛，下次我让爸爸带你一块儿去，要不……要不等我学会开车了，亲自载你去，好不好？”我看着她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可爱稚气的模样，心里的酸楚似乎也全都不见了。
　　
　　“水水，愣着做什么，快进去啊，今天咱们痛快玩一天，好不好？”
　　我心里欢快极了，游乐园里音乐声，嬉闹声飘荡在我耳边，空气中充满着糖果般甜甜的气息。好吧，今天就什么也不去想了，好好的玩一天，什么忧愁烦恼都让它见鬼去吧！
　　我笑着大喊：“好，我们玩个尽兴！”
　　曼曼开心的笑，拉起我的手往里面跑，迎着风大喊：“游乐园，我们来啦——”
　　我们几乎玩遍了游乐园中所有的项目，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般放声大笑。在过山车前，曼曼是怎么也不肯上去，她最怕这个了，小时候每次去游乐园也都是不敢去坐的。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过我们身边，嘻嘻的笑着，用稚嫩的声音说：“妈咪，阿姨好胆小哦。”那个年轻的妈妈拍了拍女儿的头：“宝贝，没礼貌，不许这么说哦。”
　　曼曼怕那对母女再看下去会认出她来，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了。折腾了好半天才下来，我整个手臂都被她捏青了，曼曼更是惨白了脸，喘着大气说不出话来。我轻拍着她的背，忽然想到那次我也是这副样子从上面下来，乔沫然也是这样轻柔的拍着我的背，嘴上不停地责备我：“早知道刚才就不玩了，害怕还硬撑什么。”
　　我们经过高大的小丑身边，我此刻才知道原来可爱一词也能用在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身上的。他的动作十分滑稽，蹦蹦跳跳的把一个粉色的大气球递过来，我眼明手快地先伸手去接，曼曼嬉闹着过来抢，我笑着不给，垫起脚把手举的高高的就是不让她拿到。两个人就那样在路中央玩起来，路过的孩子们高兴地拍手叫好，作势要为我们助阵。
　　突然间，我一不留神手上一松，气球挣脱了我的手晃晃悠悠的向上飘起，我们都没有动，看着气球越飞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周围的小孩子中纷纷想起可惜之声。
　　曼曼先收了目光，佯装嗔怒道：“你看，叫你不给我，现在飞走了吧。”
　　我看了最后一眼，恍恍惚惚地开口道：“与其两人痛苦，飞走了也好，飞走了也好……”
　　曼曼奇怪的看着我，我意识到自己说了胡话，于是机敏地转了个话题：“接下来玩什么？”
　　“等等去坐旋转木马，那个待天色时才好玩呢。”
　　是啊，我差点忘了旋转木马，那天我们也是待到最后才去玩的，那时差不多天也黑了，旋转顶上四周亮起了五颜六色的一圈小灯，随着木马的转动一闪一闪的，在黑夜的星空下漂亮极了。
　　冬季的天色本就是暗的比较早，说话间也不过大半个小时，四周就已经黑了。旋转木马那边也亮起了灯，随着旋转的启动还响起欢快的音乐。一些小孩子早已忍不住去挑选自己中意的马了，小一点儿的孩子更要父母抱着才能坐上去，双手箍着马头咯咯的笑着不肯放开。
　　我依稀记得上次坐的那匹是金色的，马头儿高高的仰起，我特意过去选了匹差不多的跨上去，曼曼挑了匹通体雪白的，还矫情地叫着：“我是白马王子，你是白雪公主。”惹得我忍俊不禁。
　　我以为我已经不再去想起了，我以为今天我定能暂时忘记所有过往，可是当我坐定在木马上面，随着它一下一下有节奏的高低起伏，我的心也瞬间起伏不定，思绪如潮水般不断向我涌来。
　　
　　爸爸动手术那天，我回去缴了手术费之后就离开了，我甚至没有坐在外面等待接过到来的勇气，而且我清楚的知道此刻还有人在等着我。
　　匆匆赶到游乐园时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好久了，少不了又得到沫然的一阵数落。我乖乖的听着没有说话，完了仰起头笑嘻嘻地说：“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沫然拿我没办法，没有再说什么就牵了我的手进去了。
　　那天我们也几乎把能玩的都玩了个遍，我一直都在笑，即使是玩最刺激的过山车时也是满脸堆笑的，因为我想把我全部的笑容留在此刻，虽没有彼此说明，但我知道这毕竟是我们十年前的约定，而从明天起将“萧郎是路人”。
　　沫然似乎没发觉我的异样，心情颇好的陪我一样一样的玩。夜幕降临时，我们已坐上了旋转木马，我坐在金色木马上随着音乐一起一落，嘴边泛着淡淡的微笑。
　　我抬头仰望着星空出神，身边传来沫然戏虐的声音：“喂，谈水，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你都是把头仰的高高的，人家女孩子不都是低着头含羞带怯的吗，就你，好像有多了不起似的。”我仍凝视着天空，然后幽幽地说：“我爸爸常跟我说，做人一定要始终仰着头，低头就会被旁人看不起。”但是那一刻在我的心里却是另一层含义：只有仰着头，泪水才不会流下来，因为它会流向心里，谁也看不见。
　　恍惚间颈子上多出了一丝冰凉的感觉，我低头一看，竟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底下坠了一枚水晶打造的音符样式的小坠子，光滑圆润，晶莹剔透。我一见就十分喜欢，忍不住用手指捻起坠子轻轻抚摸。
　　我把头一偏，故意没给他好脸色道：“你哪有这么多钱买这个啊？”
　　他也不耐了，仿佛被我浇了盆冷水，语气上是满不在乎的：“这你不用管，反正我打工赚的就是了。”
　　“你打工的钱付了房租也剩不了多少了吧，行，无功不受禄，你送我这么珍贵的东西，说吧，你想要什么呀，乔先生？”
　　他意外的没有再说话，直直的盯了我好半饷，眼睛有如墨潭般深邃不定，我正想开口骂他，他却先开口了，声音出奇般的低沉悦耳：“对我来说，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只有一样。”我反射性地问：“什么？”
　　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时，他的脸已经移了过来，下一秒温热的唇贴上我的，我的唇瞬间由冰冷转为火热，脑袋也不受控制的混沌起来。他最珍贵的东西何尝不是我最珍贵的？
　　在我神智未清时，他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一人听到，他说：“生日快乐，谈水。”
　　我的泪水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爸爸生病的时间不巧，我原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人记得我的生日，可是在这个世界上，竟真的有一个人对我说“生日快乐”。
　　旋转木马欢快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少女的祈祷》。沫然轻松地跳下马背，站在下面抬头看我，然后缓缓伸出一只手道：“跳个舞吧。”我傻傻地摇头：“可是我不会。”他笑了，长手一伸直接把我从木马上抱下来：“跟着我就好，别浪费了这么美的月色。”
　　我抬头仰望星空，发现一轮皎洁的月亮竟真的出现在顶上，顿时也有了跳舞的兴致。我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他一手轻抚上我的腰，一手握了我的手，我们就这样在一片美丽的月色中随音乐慢慢晃动。头顶上方传来他的声音：“谈水，我只希望你的心永远像水晶一样纯净透澈。”
　　我没有出声，心里溢满了甜蜜与辛酸，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笑了，很开心很开心的笑，笑到泪水流了下来，沾湿了沫然一大片肩头……
　　
　　“水水，像什么呢？”曼曼挨过来拍了我的肩。
　　我转头笑着对她说：“没什么。”事实上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她说起那一段往事，我曾经想好了所有的台词打算有一天全部倾诉给她听，可是事实上我们谁都不会想到，连接了电话线的两端，我们在大洋彼岸的各头，前前后后说的竟是同一个人。
　　我说：“曼曼，我们班转来了一个新同学，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还真对不起他一身的好相貌，第一天来就把我同学苏允洛的位子给抢了。”
　　曼曼说：“水水，你知道吗，今天妈咪说我居然有一个未婚夫，我连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儿都不知道，真是太荒妙了，这都什么年代了。”
　　……
　　我说：“曼曼，那个大冰块每天气我，还拿笔敲我的头说我笨，可是他怎么这么聪明呀，每回大考小考都拿第一，他不会无聊吗？”
　　曼曼说：“水水，我妈咪说我的那个未婚夫不见了，那我是不是不用嫁了？”
　　……
　　我说：“曼曼，今天大冰块竟然背我去医务室，我都被同学们笑话死了，从今往后我定要同他划清界限。”
　　曼曼说：“水水，今天一个外国男生塞给我一封情书，可是我不喜欢他，妈咪也叫我不要同其他男生来往，她说我是一定要给华姨做媳妇的。”
　　……
　　后来渐渐的我在电话里越来越少提起大冰块了，因为我喜欢上了他，我不敢告诉曼曼，那个我从来都看不顺眼的人如今却成了我时刻挂在心上的人。只是有一次曼曼问我：“水水，你有喜欢的人吗？”我支吾着不说话，后来被她逼急了才小声地应了声：“有。”为这还被她笑话了好几天，从此我再也不敢提我和沫然的事了，我怕曼曼说我重色轻友，更何况那时我还猜不透他的心。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电话中也变得越发沉默起来，只有曼曼一个人在那头饶有兴致地说个不停。
　　她说：“水水，我决定喜欢我的未婚夫了，他是一个很出色的人，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好的了。”
　　她说：“水水，Joe拿了博士学位了，妈咪说我们很快就可以订婚了。”
　　我已打工累了一天了，实在撑不住时，我会打断她：“曼曼，越洋电话可贵呢，比长途还贵。”曼曼就会在那头嘻嘻地笑：“没关系，反正我男朋友有钱。”后来，“男朋友”就顺理成章的变成了“未婚夫”，再后来，也许她也忙吧，电话渐渐的来的少了，最后几乎断了联系，直到她回国的那一天。


第十一章
　　曼曼的精力真不是一般的旺盛，疯玩了这么一天，居然还能轻轻松松地开着车回来，后备箱中还塞满了大包小包我们玩游戏赢回来地小礼品。
　　那个叫Amy的小姑娘一见到我们进屋就开始嚷嚷：“我的好小姐，你可回来了，饭菜都不知道热了多少遍了。”
　　曼曼也不介意，看来是平时同她们闹惯了，挥着手直笑：“好了好了，你们有功夫在这里念我，倒不如去看看车上装了些什么。”
　　几个女孩子互相看了看，随即很快消失在餐厅，看来是都忙着抢礼物去了。
　　曼曼在桌边坐下，嘴里含了菜，模糊不清地说着：“走走走，我乐的清静。”
　　我笑着摇了摇头，此时才觉得饥肠辘辘，于是端起碗粗粗扒了几口饭。
　　不一会儿，叽叽喳喳地声音从大厅传进来，原来是罗泰回来了，难怪她们几个连礼物都顾不得瞧了。他进来时看到我们在吃饭，也乐的在首座坐下来。Amy机灵地端来了一碗饭，见少爷对着一桌子地菜邹眉头，立马柔声开口道：“饭菜不合胃口吗？我让王妈再给您添几个爱吃的小菜吧。”我默默地嚼着饭，心想着这大少爷也太难伺候了，难得那些贴心的小丫头顺着她。
　　“谈水，吃饱了吗？”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尽是笑意，我含糊着点了点头。“那正好，我想吃你做的菜。”
　　Amy愣在一旁满脸的尴尬，张着嘴巴不知如何是好，我更是一口饭菜含在嘴里咽不下去，扭头看曼曼，她正捧着碗吃地正欢，仿佛没听见她说话，可是脸上的笑意竟是怎麽也藏不住的。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碗筷。厨娘王嫂从里面出来，见我正从位子上站起来，忙搓着手问：“怎麽了谈小姐，少爷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做。”
　　我一个劲地深吸了几口气，从喉咙底发出声音来：“不用了，你只要告诉我还剩下什么食料就可以了。”王妈疑惑地看着我，想说什么终究止住了，默默地跟在我后头进了厨房。
　　“阿泰，你大少爷的嘴巴如今可是越来越刁了啊，怎么，还非谈水不可啊？”曼曼说的很大声，就连厨房里也听地一清二楚。
　　王妈给我打下手，一边切着菜，一边还不时地瞅着我笑：“谈小姐，你竟有这么好的厨艺，可得教我几招啊。”
　　我顾着手上的鱼没有出声，不知道从何时起事情竟变得如此复杂了。我好几次都准备回去了，可是曼曼又突然来了，大乱了我原本就想好的计划。只是看眼下这个样子，我怕是不得不回去了。
　　王妈还在一边夸我做菜的架势到位，上了盘的菜也是个个色香味俱全。我想我有这么超水平的发挥，一部分的原因还得是有这么一间豪华式的厨房，简直可媲美五星级餐厅地后厨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突然间就让我怀念起了当年租房里那间简陋的小厨房，那时的乔沫然也逐渐习惯了我做菜地口味，无论好坏都能通通倒进肚子里。我只要几天不去给他送饭，他就会趁着上课时冷不防塞过来一张写了字地纸条：谈水，我的胃想你了。他写我名字时总是把“谈”字左边写得极为潦草，分不清是“谈”或是“淡”。我玩心一起，就会用修正液将“的胃”两个字涂掉，再整整齐齐折好了递还给他。我还记得沫然打开纸条时的表情，真真可以用“哭笑不得”四个字来形容了。
　　待我终于玩够了，也不忍心看他接连着吃泡面度日，于是善心大发地做了菜送到他的公寓里去。他打开了门却没让我进去，大手一伸竟蒙住了我的双眼。我笑着骂他：“你干什么，不想吃饭了？”
　　他仍是不放手，俯身在我身边故作神秘地说：“别动，给你看样好东西。”
　　他蒙了我地眼睛慢慢往里走，我竟也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心跳动的越发厉害，还有他近在咫尺的气息。走到差不多位子时，他才放了手，我眼前骤然一亮，惊奇地看到他竟在原本就不大的客厅里辟了一间小厨房出来，里面大大小小地锅碗瓢盆备了个齐全，都是光亮簇新的，想必是刚买不久。
　　我忙欣喜地跑过去看个仔细，沫然接了我手中的食盒放在一边，我听到他在身后兀自盘算着：“这里要是再添架钢琴就完美了。”
　　我低笑不语，心头不断涌进阵阵暖流。
　　
　　几道简单地小菜很快弄完了，我让王妈端出去，自己绕过餐厅躲到客厅里去看电视。我闷闷地想：我都照吩咐做了菜了，没道理还要我陪吃吧。曼曼故意似地回了楼上，我此时更不想同他面对面坐一桌了。
　　无聊地随意按了几个频道，发现几个台竟是在报道同一个新闻。我仔细一看，眼尖地看到屏幕上出现“J.T”两个字母。我连忙快速按了几下，把频道调到了中文电台。
　　“近日快讯，哈佛法学系才子罗泰既五年前轰动一时地打官司之后又一漂亮胜仗，为‘J.T科技’赢回了财务纠纷的主动权，据悉此纠纷已搁置多年未果，涉及金额之大目前无法估计……据前几日的娱乐报道，罗大律师与好莱坞甜姐儿索菲亚&#8226;罗伯茨地恋情出现危机，多方人士猜测此事与他的前任秘书，也就是索菲亚的妹妹茱莉亚难脱干系……罗公子情场法场两得意，事实证明即使是万人迷的索菲亚也不是这位风流才子的真命天女……”
　　我又跳了几个台，有娱乐频道更是夸张地搬出了乔沫然与曼曼的公开合照，下面是用粗大的字体作标题：“J&#8226;T科技”凭借Tai Luo一人力挽狂澜，总裁Joe闯过一大难关后日进斗金，多方猜测他与著名影星Mandy Luo婚期将近……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今天不是罗泰打赢了官司，那各大媒体报道的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象吧。世事无常，想到这儿我感到有些细微的冷意袭来，再联想到罗泰每天地浑浑噩噩，睡眠不足，原来他并不是什么都没做，恰恰相反的是他做了太多了，也许在夜深人静，我们都进入梦乡时，他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可能在准备上庭的供词，也或许是在整理着一切对这个案子有利的证据。总之，他赢了，而且赢的漂亮极了。
　　我没有想到他竟是一个律师，电视上正播放着他走出法庭时的画面，西望笔挺，意气风发，嘴边笑容沉稳而内敛，完全不是平时散漫风流的样子。我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餐厅那边，电视上的大英雄此刻正一头扎进饭碗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第十一章（下）
　　昨晚我竟睡的出奇的好，这么多天来就属昨天睡的最沉了，许是玩累了的关系吧。早上又起的特别早，闲步到院子里晒太阳，我闭着眼睛张开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冬日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呼吸着清晨的空气整个人也神清气爽起来。
　　突然间我发觉脚边有东西在蹭我的裤腿，低头仔细一看，竟是一只白绒绒的小猫咪，胖嘟嘟圆滚滚的身子挨在我脚边，伸着舌头一下一下舔我的裤子。这猫咪像极了我小时候在老家养的那只，也是这般通体雪白的，别提有多可爱了，当初从老家搬走时我十分舍不得，那猫儿还眼巴巴地跟了我好长一段路，后来还是婶婶追出来把它硬是抓了回去。我弯腰把它抱了起来，看着怀里的小猫，这会儿可真觉得时老家那只回到我身边来了。
　　“猫咪乖，我们去看看厨房有什么东西给你吃。”我伸着指头逗弄着那小东西，它叫了几声，似乎听懂了我的话般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我笑着转身往屋里走，身后忽然想起铁门向两边滑开的声音，然后是车子启动开进来的声音。
　　我看到乔沫然从车里走下来，阳光照杂车子上，又反射到他身上，我恍惚间感到他的四周仿佛渡了一层金，竟有些模糊的不太真实。他立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我的 眼神辨不出情绪。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合适，半天才说了句：“回来了啊。”
　　他“嗯”了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随即又对我说：“这几天在这儿住的好吗？”
　　我轻抚着怀里的猫儿，低声回答：“很好，没什么不好的。”
　　之后又是一片沉默，我静静地拍着猫，他静静地看我拍着猫。“那个……公司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他淡淡地说：“我知道了。”过了半响他的声音又响起：“阿泰说这事儿属你功劳最大了。”
　　我的脸颊不争气地红了一下，忙低了头说了句：“不是的。”事实上，我确实没帮上多大的忙，除了一份出错的文件，而且我还不知道它在法庭上到底有没有用上。
　　“Joe！”曼曼想必是听到了声响，张着双臂从屋子里奔出来，像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就那样轻快地飘进他的怀里。她双手亲昵地勾着他的脖子，扬着笑脸在他的脸侧亲了一下，甜甜地说：“Joe，欢迎回家。”
　　“穿着睡衣就出来，像什么样子。”乔沫然一手圈着曼曼的腰，一手在她的脸颊上轻捏了一下，看到她穿着睡袍经不住皱起了好看的眉。
　　曼曼更加俏皮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人家是听到你回来了高兴嘛。”
　　我看着他们只是笑，怀里的猫儿倒是不耐了，挣扎着要从我身上下来，想必是饿坏了。“乖，别闹，这就给你找吃的去。”我柔柔地用手安抚地顺着它背上的毛发，曼曼这才发觉我站在一边，一手勾了身边人的手臂，一边还不忘招呼我：“水水，一起进去吃早餐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跟在他们后头一起进屋去了。
　　
　　乔沫然回来了，李管家可算是最高兴的那个了，随侍在身边不断的问寒问暖，得知他刚下飞机，又念叨着让他快回楼上躺一会儿。屋里其他人看来是见惯了，都各自笑着不说话，看李管家进进出出地忙来忙去。
　　乔沫然倒是头疼了，含笑对李管家说：“好了，李婶，人家不知道的还当我是高中了状元回来的呢，您就别忙了。”
　　李管家也是笑着不说话，端着一杯茶出来塞到他手里。
　　曼曼笑着凑对我耳边说：“吓一跳吧，这待遇旁人可是羡慕不来的。”
　　我点头“嗯”了一声，心里却是高兴的，沫然有这么一个人照顾着也是及其幸福的了，旁人确实是羡慕不来的
　　吃了中饭后，曼曼和罗泰打算着一起出门去。两人从楼上下来时都打扮的光鲜亮丽的，曼曼穿了件皮质套裙，颈子上添了条金色丝巾，看起来越发显得娇俏可人。罗泰也穿的很正式，黑色的三件式西装，外面披了件灰色尼外套，下来时还绷着个脸抱怨不休：“我最烦慈善会什么的了，个个一副大善人的样子，骨子里却是些抢钱的奸商。”
　　曼曼猛的拍了下他的肩：“嘀咕什么呢，这么说来你和Joe也是奸商了？”
　　“我可不是，你找Joe去就行了。”他回头见我坐在沙发上，又走了过来，刚想说什么又停住了，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算了，这种无聊的场合你不去也罢。”
　　曼曼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转过身来又对他说：“Joe刚下飞机时差还没调过来，我让他在楼上休息呢。”
　　罗泰无奈地撇了她一眼，双手插在裤袋里也跟着出去了。
　　
　　下午，李管家指挥着一群下人打扫屋子准备过年，我无聊的很，也跟着加入他们的队伍。李管家原先是不肯的，说没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直到我笑着说：“总不能让我整体吃白饭吧。”她听了这才让我去打扫二楼的房间。
　　我随意找了个房间进去，恰好也是一间书房，同三楼乔沫然那间构造差不多，不过可没那间来的整洁，大大的漆木桌上堆满了文件，我皱了皱眉头动手开始整理。
　　书柜太高，我拿着毛掸子垫起脚也够不着，只好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我仔仔细细地把每个角落都刷了个遍，一不留神竟把夹在书缝里的几张纸钞刷了下来，一下子纷纷扬扬地洒了个满地都是。我忙跳下椅子一张张捡起来，大略一数竟也有几百美元。我蹲在地上摇头苦笑：“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这么些个钱要是用在一般人家里都可以顶几个月的生活费了。”
　　“在你眼里金钱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极冷极冷的声音，我捏着纸钞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仔仔细细端端正正地折了那些钱塞进口袋里，拿起掸子又伸手去刷最高处。
　　“谈水，我在跟你说话。”那声音有些急了，也越发大声起来。
　　我看着备我刷的一尘不染的柜子，满意地跳下了椅子，然后转头面对那人，嘴角浮起微笑：“是啊，你说的没错，否则我也不会想尽办法接近罗泰那种富家公子啊。”
　　乔沫然的眼神变了，似乎及其压抑般地说：“原来你竟和我记忆中的一样，我们到底是被你的表象给骗了。”
　　我意识恍惚地低喃：“原来……原来你记忆中的我竟是这样……”他看着我的样子不说话，我硬是让自己笑出来：“是啊，是啊，我本该就是这样的。”
　　我怕我再说下去就会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了，于是扔了毛掸子正想跑出去，乔沫然却再门口处一把拉住我：“你不该欠我一个解释吗？”我用力挣脱了他的手，抬头直直凝视他道：“乔沫然，我就算欠了全世界，也唯独没有欠你什么！”
　　我捂着嘴巴急急地奔下楼，我知道他们看见了，我知道他们全都看见了，只是此刻装着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故自干着手中的活。什么东西都可以伪装，可是只有一颗心是无法伪装的，自己的心自己疼，这话我一直都记得。
　　这原本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不是吗？可是当那样伤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为什么我的心还是像撕裂般的疼呢？我以为这种感受经历过一次就够了，为什么五年后的今天还让我看到那种眼神呢？到底是我的残忍，还是这世界的残忍呢？
　　多年过去了，那日他看我时的眼神我至今都不曾忘记过，它像一块烙铁深深地在我胸口烙了一个记号，让我每日每夜都受着痛苦的煎熬……


第十二章
　　那日从游乐园出来，我急急忙忙打车赶去了医院，爸爸的手术已经结束了，他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最后终究是回到了我身边，我知道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都值得了。我就那样坐在病房外哭的像个孩子，很用力很用力的哭，哭到嗓子都疼了。护士小姐过来时看到我这个样子，也顿时慌了：“小姐，你爸爸的手术很成功，你别哭了吧，我不骗你，真的，你别哭啊……”她不知道，爸爸的仗已经打完了，可是我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它可能会让我几近毁灭，也可能打的我体无完肤。
　　在爸爸的病床边陪了一天一夜，确定他完全度过危险期了，我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家，没有意外的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他的样子竟比我更加疲惫，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了，此刻也似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我没有看他，绕过去取出钥匙开门。
　　“谈水，你不该欠我一个解释吗？”
　　我低头开门，试了一个又一个钥匙，就是找不对正确的那个。
　　“谈水，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志愿书改了，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我记得那天填高考志愿书，我理所当然的填了一个本地的音乐学院，他看也没看，拿了笔一模一样地抄了份交上去。我那时还笑他：“乔沫然，你干嘛学人家顾小北啊？”他茫然地抬头问：“谁？谁是顾小北？”我只是呵呵的笑，开心的就像拥有了全世界。
　　我甩了甩头，镇定了一下心绪，转身迎上他的眼睛，语气轻松地说：“是啊，我临时改变主意了，那又怎样？”
　　他一把捏了我的肩膀：“那又怎麽样？难道你不要我了，连你自己的梦想也一概不要了？”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热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却还是让我止不住了颤抖。
　　我狠下心抓开他的手，说出我早已编好的话：“我原以为你即使不是富家子弟，但以你的成绩考个一流重点也是绰绰有余的，可是如今你填了个普通音乐学院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他又上来拉我，力道之大让我的肩膀隐隐做疼，他说：“我不信，我一个字也不信。”
　　“乔沫然，你放手，我叫你放手你听见没有？”我死命想摆脱他，更不想让他看到我突然汹涌而出的泪水。
　　“我不放，我一辈子也不会放手的。”
　　“我说我不喜欢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愣住了，拉住我的手也慢慢松开了，随后哑着嗓子说：“你当真这样想？”
　　我重重地点头，“没错。”
　　他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下去，四周竟下起了密密的雨，此刻落在我身上也没有什么感觉。我不忍看他，幽幽地说了一句“你回去吧”，然后头也不回地开门进去。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我原以为自己定会狠不下心，可是终究是狠了下来，我原以为自己说那些话时定会泣不成声，可是终究也还是忍了下来。
　　我知道沫然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所以当我躲回老家几日后，他还是找了过来。婶婶说村口有人找我，我没想到竟是他。他就那样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竟比前几日瘦了许多。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乔沫然，你还想怎么样？”
　　他只看着我不说话，倒是我被他看的心慌了，支吾着说：“没事我可要回去了。”
　　我转身欲走，他的声音却真真切切的传了来，他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父亲是乔靖远，我的母亲是‘华尚集团‘的主使者，你还愿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我的心猛烈地一怔，他到底还是说了，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时他是不绝不会说的，事到如今，究竟我是为了什么原因跟他在一起，他也不管不顾了。我愣了半响，强忍心中的悸动扯出一抹笑容：“乔沫然，这种玩笑不是随便可以开的，而且一点儿也不好笑。”
　　我转身就走，步子越来越快，眼泪也落的越来越凶，我听到他的声音远远地从后面传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谈水，我已经找到你了，为什么你竟还认不出我！”
　　这一句话犹如一颗强力炸弹让我硬生生的停住了脚步，他的这一句话比任何一句都来的让我心寒，即使原先不知，可是这三年来的朝夕相处，一切缘由也不言而喻了，我不得不感动于他的用心良苦，也是因为这个才让我的心沉沦的如此之快，如此之深，因为我终究还是忘不了十年前那一双墨黑如子夜般的眼眸。
　　我双手成拳捏个死紧，紧到连指甲都深深嵌进了手心里。我咬牙心一横，用力扯了颈项的那一条银链子，手一挥高高的将它抛进了桥下的河流中，我回身朝他喊：“乔沫然，这下我真的什么也不欠你了！”
　　我一路狂奔回家，之后生了大病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模模糊糊中听到婶婶对我说，那个男孩子原本已经跟着我走到家门口了，却不知道为何接了一通电话就失了神般地回去了，婶婶还说，看到那孩子当时的眼神真真是让人心疼啊。我难受的说不出话，只转了个身靠着墙边默默淌泪 ，自己何尝不是傻人一个，在那样冷的夜晚，竟疯了一般地跳下河去摸那链子，整整几个小时淌在水里，最后到底是让我找着了，可是却也因此受了风寒，连着三天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也就这么过了几天。从此往后，乔沫然这个名字就完完全全从我的生命中抽离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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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封的往事如今回忆起来，仍是如同揭开了一块许久未愈的伤疤一样的刺痛，原以为那伤口已经好了，可是揭开才发现它仍是会淌血的。
　　这后花园倒也是个清静的地方，也极容易让人引发太多的伤感情绪。我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在这里沉沦的，脸上还挂着不争气的泪水。抬头间隐约看到有人从屋里走出来，我忙侧过身去把泪水给擦了。
　　“谈小姐。”李管家走到我身边客气地唤了我一声。
　　我忙站了起来，勉强笑着应了一声：“不好意思啊，李管家，我竟在这儿偷懒了，我这就进去。”
　　她拉了我一下，想必是有话要说，我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动。“谈小姐，我家少爷从小脾气就怪，如果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得罪了您，我代他向你赔不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态度谦和有礼，这让我更加难堪了，忙接口道：“不是的，李管家，您这么说才真的是让我惭愧呢，我确实也是不对的。”
　　李管家的神色舒缓了些，微微笑着说：“看来是误会了，谈小姐也是聪明之人，这么些个下人们都在一个屋子里，罗少爷、罗小姐那儿恐怕……”
　　她欲言又止，我倒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和乔沫然那样子很多人都看到了，若是传些个什么话道曼曼跟前，最后更难堪的也只会是曼曼，毕竟我莫名其妙地同他的未婚夫翻了脸到底也是说不过去的。
　　李管家见我定定思索的样子，轻声在我耳边补了一句：“少爷最喜欢喝黑咖啡了。”
　　我知道她是在给我台阶下，毕竟她还是站在少爷那边的，而我说什么也只是个外人，理应先去求和的。我笑着朝她点了下头：“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醒，我到底是太年轻了。”她也只是笑着拍了下我的肩，表情是颇为赞赏的样子，我想就这样算了吧，就当是为了曼曼，就当为了曼曼。
　　我进了屋子，绕过客厅去厨房时看到乔沫然果然坐在沙发上，腿上放了一叠文件，低着头仔细地看着。我用心地磨了咖啡豆，放进蒸馏瓶煮了两杯倒在印花瓷杯里，然后拿了个托盘端着去了客厅。
　　他似乎闻到了咖啡的味道，头也没抬，嘴边却泛起微笑：“李婶，我正想那味道呢。”
　　我不说话，静静地走过去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桌上已放了一罐糖精，怪不得刚才在厨房翻了半天也没有找着，竟拿到这儿了。他像是发觉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看到是我着实愣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的又低下头去。
　　我拿着小匙一勺一勺地往自己那杯里加糖，原来这一招对他还是不管用啊，李管家到底是知错招了。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了，意外的他的声音竟低低地传了来：“我记得你只喝黑咖啡的。”我拿着汤匙的手猛然一怔，没想到他竟还记得如此清楚。
　　
　　我原本是不喝咖啡这种东西的，那天他领了第一份工资问我想要什么，我想也没想，正好走到一家咖啡店门口，随手一指：“那就请我喝咖啡吧。”我们就那样机缘巧合地走进了“Lemon Tree”，品尝到了国内最正宗的咖啡味。
　　他点了一杯黑咖啡，我没注意也跟着点了杯一样的，万万没料想到喝下第一口就从此爱上了那个味道。他当时还笑着对我说：“我原以为你不会喜欢的。”
　　后来似乎成了惯例，他每每发了工资第一个就带我去喝咖啡，而且只那一家“Lemon Tree”，因为他说国内就属那一家煮的咖啡最地道了。
　　我没有告诉罗泰，我之所以泡的出那味道的咖啡，是因为某天给他去买咖啡时碰到了那老板的父亲，也正是那时候“Lemon Tree”的店主。有多少年没见了，微微发福的叔叔竟还认得我，并且提起了当年乔沫然用三滴苏达水给他做出了一种新式蛋糕的事情，我微笑着听他讲，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提到乔沫然，他侧着头问我：“你们这都结婚了吧。”我含笑摇了摇头，说：“没呢。”
　　离开时，他还颇为热情地把我送到门口，偷偷地在我手里塞了张纸条，低了声音说：“以后结了婚就在家煮给先生喝吧。”
　　
　　我兀自出神间，他竟伸了手过来拿起我的那杯就喝，我想告诉他，其实我早就戒掉黑咖啡了。他不知道，那时我的心里溢满了蜜一般的 甜味，即使喝再苦的咖啡都是甜的，可如今，我的心里装的尽是苦涩滋味，那何必再喝苦的东西让自己更难受一点呢。
　　我低着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我已经不喝那个了。”
　　他还是听到了，拿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却只是重复了我的话：“哦，我不知道你已经不喝那个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有点心疼，他低敛着双目，干净有力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瓷杯的边沿。我也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咖啡发呆，终究是没有勇气去喝一口。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半响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杯子放到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这才仿佛惊了一下般回过神来。他已起身看着我：“我有些困乏，上去休息一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咖啡冷了就不要再喝了。”
　　我不知道此刻的他究竟记起了多少，但是我可以肯定他确实已经开始有了过去的记忆。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害怕过，害怕他记起一点，我就会再痛苦一点，这无疑是最厉害的慢性毒药，我宁可他永远都不记得了，那样我的伤口终有一天会随着时间逐渐愈合，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怕自己哪一天就会突然撑不住了。
　　我紧紧地抱着双腿，把头轻轻靠在蜷缩的膝盖上，唯有这样才能够让自己温暖一点。我曾看到心理学家说，这个姿势的人必然是极缺乏安全感的。
　　
　　不知道在沙发上坐了多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睡去了，直到楼上一阵极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李管家跌跌撞撞地从上面跑下来，扯着嗓子喊：“快……快去叫救护车！老张……王嫂……快叫救护车……”
　　我忽然就想到了乔沫然，因为能让李管家如此失态的人只有一个。我顾不得什么了，忙跑过去扶了她，急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沫……乔先生他……”
　　没想到她竟一反常态，大力气地一把推开我，厉着声音问我；“你究竟给他喝什么了？”
　　我茫然地摇着头，扶着扶手险些摔倒，我能给他喝什么？莫非我还给他喝“永忘水”不成？
　　没过一会儿，救护车就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提了担架上去，下来时上面躺了脸色惨白的乔沫然，我紧紧地捂着嘴巴，用尽全力抑制眼里的泪水，失神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不自禁地想跟上去，却被李管家冷得结冰的眼神生生止住了脚步，她的声音更加寒透心扉，她说：“谈水，你最好哪都别去。”
　　闹哄哄的声音逐渐退去，屋里瞬间恢复死寂，偶有声音在不远处窃窃私语。我闷闷地坐在楼梯最底下的台阶上，心里乱乱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第十三章
　　罗泰到底还是收到了消息，急冲冲地从外面进来，看到我这个样子，低头柔了声音说：“地上凉，别坐了。”
　　我没有动弹，轻轻说了句；“我脚软了，你让我坐着吧。”
　　他一把把我拽起来，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才怪，就是你下药害了乔先生的。”
　　Amy尖锐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想必是看到自家少爷回来了，大着胆子才说出来。
　　罗泰回头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这种话也能乱说的吗？”
　　Amy顿时吓了一跳，被他的眼神吓退了一步，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支支唔唔地说：“是……是李管家说的，她……她说乔先生是喝了谈小姐泡的咖啡才昏迷的，而且先前确实也有很多人看到他们在吵架，后来谈小姐就亲自泡了咖啡过去，小姐对她这么好，没想到她……”
　　“Amy！”罗泰急急地喝了她一声：“你给我住口，医院的检查还没有出来，谁胆子这么大在这里胡说八道！”
　　一群小姑娘许是见少爷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一个个都噤了声不敢说话，两个人上前拉了Amy赶紧躲下去了。
　　“谈水，你没有什么说的吗？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他低了头看我，双手紧紧地扶着我的肩，好象生怕我下一秒就会撑不住倒下似的。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众目睽睽之下，我确实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感到他放在我肩上的手僵了一下，微微地叹了口气，随即了然地说：“我知道了，不怕的话，随我去医院吧。”
　　
　　我敢说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医院了，闻多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不但没有让我习惯，反而更加让我觉得恶心。
　　罗泰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传出曼曼低低的啜泣声，我坐在高级病房外面的客厅里不敢进去，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进里面去了。
　　“怎么样了？”我听到罗泰在那头问。
　　曼曼止住了哭声，颤着声音说：“刚洗了胃，可医生说还是醒不过来……”
　　“那……当真是药物所致？”
　　“恩，医生说这种药怕是极为罕见，轻者昏迷，下重了可能……可能会……”
　　曼曼已经难过地说不出话了，突然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谈水呢？”
　　“李管家，我相信这件事和谈水没有关系……”
　　“罗少爷，我知道您护着她，可是事到如今，怎么也是说不过去的。”
　　“你们都别说了。”我终于还是受不住了，更不想听到他们因为我再无谓地争吵下去，我走进去只看着曼曼一人，然后定定地说：“我只问你一句话，曼曼，你也认为是我吗？”
　　她猛然抬头看我，颊边还犹有未干的泪水，一双大大的眼睛越发的水亮，我仔细地看着她，没有漏下一丝一毫她眼中复杂莫明的神情，过了半饷她突然低下头去，用双手捂了耳朵，声声喊着：“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一句“我不知道”比指着我的鼻子大声斥骂更加来得难堪，我原以为即使所有人都不信我，也还有曼曼是站在我这边的，可是我终究是料错了。万念俱灰之下，我只能颤着声音说：“我承认，是我在乔沫然的咖啡里下了药，因为……因为……”情急之中脱口而出，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编好合理的作案动机。
　　“因为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罗泰伸手搭了我的肩，仿佛在无形中给了我安定的力量，我摇着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可他只是对我微微一笑，然后转头肃色对曼曼说：“我想要全部的‘JT科技’，原因就是这样。”
　　“罗泰……”
　　“阿泰，你疯了！”曼曼突然高声尖叫着站起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罗泰不顾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放下来转而抓了我的手，轻捏了一下道：“我们走吧。”
　　我不想让事情变的更复杂，于是极力想挣脱他的手说“我不走”，他却握的更紧了，放低了声音说：“你就听我一次，不行吗？”那语气隐含着万般无奈，双眼直直地盯着我。
　　我无言以对，他索性用力拉了我就走，恍然之中我不由自主地往病床那方望去，曼曼似乎还在喊叫着，可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了下来。
　　
　　一路上罗泰都把车开的飞快，我紧抓了安全带频频回头看他，只见他抿着嘴唇，眉头深锁，握着方向盘的手捏个死紧，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我实在猜不透，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揽了这一切，他这么做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下去，就像一个线团越解越乱。
　　车子急速飙到了罗宅，罗泰从车上下来径直跑进屋去，一屋子的下人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他回头喊了声：“谁都不许上来。”
　　我惊了一下止住了脚步，咬了咬嘴唇还是跟在他后头跑上了楼，然后我听到三楼客房传来甩门的声音。我站在门边看到罗泰从柜子里扯了我的衣服就往包里塞。
　　“你做什么？”
　　我急忙上前夺了他手上的衣服，他又迅速夺了过来塞进去，然后“唰”的一声拉上链子。他把包往我面前一放，重了语气说：“你走吧。”
　　我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对着他道：“这算什么，畏罪潜逃吗？”
　　“我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听不懂吗？”他也急了，声音越发大起来。
　　我到是平静了下来，缓了语气对他说：“当初是你叫我留下来的，你不记得了吗？”
　　他的身子很明显的摇晃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痛楚，瞬间包含了许多情绪在里面，他头微低了下去，抬起来时，转瞬间变为冰冷：“难道你以为事情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我别开头去，好半饷才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说：“还是你跟本就是放不下乔沫然！”
　　我猛然抬头，他索性也盯着我的眼睛说下去，一字一句仿佛狠狠敲打着我的心：“五年前都放下了，这会儿为什么又舍不得了？”
　　“罗泰！”我大声地叫他，双手握成拳捏个死紧，“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真的要我说吗？那好，我说，我说我们最初的计划是让你先爱上我，结果我却该死的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我说我明明知道你放不下他，却傻傻的期望着你总有一天会忘记一切而喜欢上我，谈水，这些我原本是死也不会告诉你的！”
　　他的语速极快，但是我却分明听的清清楚楚，我希望自己什么也听不懂，却仿如豁然开朗般知晓了一切。我原以为那些事，那些人在如今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回忆，却没想到自己真正成了最可笑的那一个。 我笑了，笑的眼泪都掉了下来，我紧咬着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 ：“原来……原来所有人都知道……我到底是谁都瞒不住。”
　　“谈水，你别这样……”他过来拉我，我摇晃着后退了一步，感到头疼的厉害，可他的声音还在耳边，他说：“谈水，你别这样，你这个样子比用刀子划在我身上更难受。”
　　可是，我想告诉他，我此刻的感觉绝对不会比刀子划更好受。我直觉地想离开他的眼前，于是猛然转身打开门，外面竟站了手足无措的张嫂，看到我开门似乎吓了一跳，随即小声地说：“谈小姐，下面有你的电话。”
　　我忽然心里一阵害怕，仿佛猜到了什么，却又万分希望自己猜不到什么，身子竟有些微微的颤抖。张嫂轻轻地叫了我一声，我惊了一下，随即提起脚步跑了下去。惶惶忽忽地从三楼到一楼，我从来也没觉得楼梯竟会这么难走，最后几节时差点踏了个空摔在地上，幸好被随后跟来的张嫂扶住了身子。
　　我颤着手提了话筒，刚“喂”了一声，那边传来细微的哭声，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我最害怕的事情到底是发生了，我把手指放在嘴边咬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洛洛说：“水水，你……你快回……回来吧。”   
　　我迅速地用手捂了话筒，镇定了片刻才拿开，然后极平静地说： “恩，我就回家，你让……让爸爸一定要等我，你告诉他，我很快就回家了。”
　　洛洛说：“水水，我们都会等你的。”
　　我“啪”的一声挂了电话，整个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我摇晃了一下想往回走，脚下却是一片绵软，眼前的光线也越来越模糊了，在倒下之前我隐约看到有人朝我飞奔过来，耳边听到那人在不停的叫着我的名字，意识逐渐流失间我感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整个抱了起来，最后从我嘴里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我竟怎么也听不见了……
　　
　　我又做了那样的一个梦，梦里是一片的漆黑，年幼的我站在那条幽暗而狭长的小巷口，小小的手里抱了一瓶给爸爸过消夜的啤酒。
　　我正举步往前，忽然听到巷子里传来一声声颤抖的叫唤声，“别过来，别过来……”我也是吓到了，第一感觉是歹徒作案，听声音来分辨受害者应该是个小男生。我胆子一向大，仔细一看才发现整整一条巷子竟找不出第三个人，只有一个估摸和我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子抱膝蜷缩在角落。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你不回家吗？”
　　他缓缓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幽亮有如子夜，他说：“我……怕黑。”
　　“哦，”我说，就像听到了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然后没有犹豫地向他伸出手：“那我和你一起走，好吗？”
　　小男生没有动，仍旧仰着头凝视着我，我说：“我也怕黑，所以我们结伴吧。”
　　他的回答出人意料，他说：“保护女生是男生的责任，你跟着我吧。”他没有来拉我伸向他的手，而是握了我手中啤酒瓶的另一端，我说：“这是干什么？”他说：“男女有别。”
　　我笑了，在那样寂静的小巷里笑的咯咯的响，他倒不好意思起来，拉着啤酒瓶催促我快走。
　　我们就那样相伴着走过了那一段幽深的小路，他的家就在巷子另一头，我知道那是大人所说的富人区，一条小巷似乎就把我们困死了，我从来不曾走向尽头，就更不曾拐弯去看过那边的世界，富人的车子开不进来，他们只会在外面绕一个大圈回到他们的世界。
　　我们站在高高的铁门外道别，他说：“你还要往回走吗？”
　　我笑着撒谎：“不，我家在前面。”
　　我转身欲走，身后的男声却又急急的叫住了我，“喂，淡水，明天……明天我在游乐园等你。”
　　我诧异地看他，我说：“你叫我什么？”
　　他得意地指指我胸前的铭牌，说：“喏，那儿全写着呢。”
　　我笑了，故意再走近些，说：“那你再仔细看看。”
　　他迟疑片刻，随即当真仔细地念出来：“星光小学，二年一班，淡……淡，谈水？”他的脸瞬间变红，那一片豪宅区已有了漂亮的路灯，因此我看得分明。我不再笑他，眨着眼睛问：“你喜欢游乐园啊。”
　　他脸色一变，结巴着说：“我……我以为你们女孩子喜欢。”可是很快又撇嘴道：“你不喜欢就算了。”
　　我看着他嘻嘻地笑：“周六上午八点，你可不许迟到啊。”
　　在他还没回过神之前，我早已挥着手跑走了。他没有看见，我一个人绕了好大的一圈又回到了小巷中，因为我的家原本就在那里面，那原本就是我的世界，我正如灰姑娘般误闯了那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华丽殿堂，不同的是我没有水晶鞋遗留在那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这个梦好长好长，仿佛做了几个世纪，我挣扎着醒过来，眼前却依旧一片漆黑，我错觉地以为还在梦中，侧头却发现罗泰竟趴在床边睡着，他似乎睡的极沉，接近一米八的身量缩在床边像个孩子。
　　幸好行李早已被打包好了，整个屋子的人犹在沉睡中，这样最好，就让我在不知不觉中离开这里，我自欺欺人的认为，也许待明天的太阳升起他们会觉得一切如昔，只是做了一场荒妙的梦，我不曾来过这里，我也不曾从这里离开。
　　也许有一件事情还真让罗泰说着了，事到如今，我终究还是放不下乔沫然的，虽然此时此刻我们是真真正正的不可能了。但是，这一次，我真的想随一回自己的心，我真的很想去医院看他。我真的……很想他……


第十四章
　　我缩在转角处探头张望着，终于等到李管家从病房里出来，她拿着水壶在另一个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这才现身悄悄的走近病房。
　　我原以为里面不会再有人，没想到扭开门把进去竟听到了曼曼的声音传了出来。我进退两难，只得屏了呼吸静静的躲在外面听。
　　曼曼说：“我真后悔，沫然，我真后悔把她带到你面前来。”
　　我怔住了，在一切知晓之后，我直觉的知道那个“她”所指何人。我的心竟突然的疼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听曼曼叫“沫然”，这也是我第一次正视到我和曼曼一直在说的真的是同一个人。
　　依然只有曼曼的声音，我的心沉了一下，看来他仍是未醒过来。
　　“我后悔了，如果我当时听了你的话早点结婚，事情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知道，是我太意气用事了，我苛求地想着如果结了婚，你的心里就不该再有其他人，我知道，只要一天不确定你是否真的忘了她，谈水这个名字就永远都会在我们中间。沫然，我真的不甘啊，我怕不知道哪一天她就突然出现在了你面前，或者你突然就记起了所有的一切，与其那样，倒不如我亲手将她带到你面前，可是，可是，现在我后悔了，即使你随时都会恢复记忆，即使你心里装着她和我结婚，即使情况比这坏一百倍我都接受了，沫然，我是太天真了……”
　　我颤着身子蹲了下来，我实在是支撑不住了，所有的一切竟是曼曼的一句“我不甘”，他们本该早结了婚的，可是竟是曼曼提议延期，原本就不该再有交集，如今却硬生生的将我扯了进去。此时此刻，我们每个人恐怕都是伤痕累累的吧。
　　我没有力气再听更多的了，可是曼曼竟还没有说完，她说：“有时我真希望你这个样子才好，你这样睡着就会永远在我身边。我就不用担心哪一天你会突然离开我了。”
　　曼曼在里面小声的哭，我在外面无声的流泪，不能否认，我一开始就没有恨过曼曼，即使知道了她设了那么一个局给我我也恨不起来，而此刻我更是怪不了她了，因为她是那样的喜欢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假使他永远不会醒来，她还是愿意一辈子陪在他身边，扪心自问这样的感情我又能否做的到呢……
　　我轻声地走了进去，曼曼还是察觉到了，她转过头来一脸的震惊，我反到笑了，我说：“曼曼，我要回去了。”
　　好半饷她才回过神来，抖着声音问我：“你……你都知道了？”
　　我嘴边依旧带着笑容，我说：“是啊，没想到这个世界真小，我的小男朋友竟是你的未婚……”还没待我说完，曼曼到底是听不下去了，腾的站起来抓了我的手，哭着对我说：“水水，你把Joe让给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可以让你去最好的音乐学院，我可以让你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只要你把Joe还给我……”
　　我想她此刻是什么主意也没有了，以至于一些话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如果她仔细一想就会明白我是不可能害沫然的，可是她宁愿相信是我做的，也无法接受其他可能性的存在。
　　我把手抽出来，用纸巾细细地擦着曼曼的脸，却不顾自己脸上的泪水越掉越汹，我一字一句地说：“你错了，曼曼，Joe本来就是你的，而我的沫然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了，从来就没有回来过。所以……你根本就不需要哭着让我把他让给你。”
　　曼曼一动不动的站着，定定的看着我说话，我放下了手，说：“不过，我还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她只有愣愣地回答：“什么？”
　　“请让我去最好的音乐学院，我想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演出。这是我求你的，无关其他人和事。”我说的镇定，看来这一次我已学会了很好的掩盖情绪，我只知道，当我一无所有时，我至少还是有梦想的。
　　曼曼一脸的不可置信，过了好久好久才生生的说了一句话，她说：“水水，过了这么多年，你的心还是和当年一样的狠啊。”
　　我笑着不说话，只是转头深深的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沫然，你这样睡着难道不怕黑吗？还是你在梦中已学会怎样去适应黑暗了？沫然，你快点醒过来吧，看看一直都陪在你身边的人，然后让我的罪恶少一点，再少一点……
　　我转过身对曼曼说：“是啊，我的心真的是那样的狠。”
　　
　　我走了，曼曼没有阻止我，只是在我离去时对我说：“我所说的，我一定会帮你办到，即便是幼时的约定，我也不会忘记。”
　　是啊，她没有忘记，真的没有忘记，我没有告诉她，这么多年来，那天和她在游乐园是我过的真正最开心的一天。
　　
　　独自一人提着行李下了飞机，我焦急地拦了一辆计程车往医院赶，一路上不断催促着司机快一点，再快一点，司机怕是也见识多了这样急赶着去医院的乘客，于是配合地一路飞奔。我心里一直怪着自己怎么这么没用，怎么就在这时刻晕倒了，以至于晚了一天的飞机。
　　匆匆到了医院，我顾不得什么其他了，大力扭开门把推进去，手指间竟在微微的发抖。我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洁白的病床上空无一人，虽然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此刻这样的情况我还是怎么都接受不了。我颓然地靠在门边，我终究还是来晚了，老天终究还是没有善待我。
　　“水儿……”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叫唤，我猛然转身，惊喜地看到爸爸正坐在轮椅上艰难地露出笑容对我微笑。
　　洛洛在旁边轻声说道：“伯父说一定要在医院门口等着你回来，我们怎么也劝不住。”
　　我笑着向洛洛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顿下来握住爸爸的手，柔声说：“爸爸，我回来了。”
　　爸爸也笑，笑的眼角皱纹都挤在一处，说：“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说：“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隐忍眼中的泪水笑的开心，这一回上天终于眷顾我了，让我终于不再有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一连在医院寸不不离的陪了几天，抽不开空，我只好让洛洛替我去公司办了辞职手续。洛洛很是不解，立马追问着我说：“水水，你不是傻了吧，当初是多难得才进‘乔泰’的，现在你自己却说要辞职，我听高层们说你这次在总部力了大功，想必升职加薪也是迟早的事了，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呀？”
　　我听完了她的话只是微微笑了下，这其中的原由我到底还是无法向她说明的，我只简单地说了句：“不管怎么样，这个时候我定是要陪着爸爸的。”
　　洛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医院的费用怎么办，你今后怎么办？”
　　其实这些我在飞机上早已考虑过了，于是没有思考就回答了她：“我打算把房子卖了，无论多少先顶过这段时间再说，至于我，我一个人，住哪里都是无所谓的，最多再回到医院食堂上班，像以前一样住员工宿舍也是不错的。”
　　洛洛看着我的样子竟比我更加难过，她说：“水水，命运为什么这样待你？”
　　“傻瓜，每个人的人生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没什么所谓好与坏，我不是个贪心的人，我拥有的已经够多了。”至少，在无知的童年时代，爸爸用尽自己的一切宠爱着我；在美好的青春年少，有一个那样优秀的男孩子用心的待过我，这样的回忆对我来说也已经够了，我真的不是一个贪心的人。我想到了那载着我无尽憧憬的维也纳，也许不久的将来我还可以在那里实现我的梦想，人生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可是，可是，我心里的一块地方为什么空空的，仿佛什么东西都无法将它填满，我在里面用力地喊：“沫然，沫然，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然后声音空荡荡地在心里反反复复的回响着，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这天爸爸的精神意外的大好，早上一起床就望着窗外，笑意盈盈地对我说：“今天的天气真是不错啊。”
　　我手上正舀着一碗稀饭，闻言也笑着说：“是啊，还有太阳呢。”
　　“水儿，你陪爸爸去外面走走吧。”
　　我迟疑了一下才说：“这……可以吗，我记得医生说过不可以下床的。”爸爸眼里难掩失望的神色，我不忍拒绝，想了想说道：“那好吧，反正晒晒太阳对您也没什么坏处。”
　　爸爸这才开心的笑起来，撑着身子慢慢的喝完了一大碗的稀饭，我看着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么些天来我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老人要像小孩一样的哄，这话一点没错。
　　
　　我推着轮椅慢慢的沿着草坪散着步，走了一会儿，太阳渐渐猛烈起来，我低头注意到爸爸的额头似乎渗出了些许细细密密的汗，于是加快了脚步赶紧躲进了不远处的树阴下。
　　我俯下身轻声问：“累吗，爸爸？”
　　好半饷没有听见回答，我以为爸爸不知不觉睡着了，忙要出声唤他，他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水儿，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我转而走到他面前，皱着眉头佯装不高兴道：“爸爸，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水儿，你还记得你……妈妈的样子吗？”
　　我没料到爸爸会突然说这个，身子明显的怔了一下，随即才淡淡地说：“我记不清楚了。”
　　我看到爸爸的眼神明显的暗淡了下去，我突然很想问一个我一直都无法释怀的问题。我不再犹豫，鼓起勇气说道：“爸爸，您恨她吗？”
　　爸爸抬起头来看我，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这时就后悔了，怎么会不恨呢，当年妈妈决然的离去，到如今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爸爸独自一人抚养我，独自一人支撑着这个家，直到今天疾病缠身她都没有出现，我不相信他会不恨，可是我突然提起只会涂增他的伤心而已，那有什么意义呢。谁知爸爸却说：“不，我不恨她。”
　　我急了，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难道您不该恨她吗，是他让您的下半生过的这么孤独，要不是她，您也许还不会……”
　　“水儿，事实上……事实上是我让她走的。”
　　“您？”我实在不敢相信，没有一个丈夫会深爱着妻子的同时却赶走她的。
　　“因为我知道你妈妈在我身边从来也没有真正快乐过，其实她一直都没有忘记那个她曾经深爱过的人。”
　　“难道您不是她爱的那个人吗？”我急切地问。
　　爸爸吃力地摇了摇头，说：“不是的，你妈妈本来就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情人，后来因为那人出国就分开了，你要知道，那时国家公费出国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啊，所以即使他们再痛苦都不得不分开了。后来你妈妈的年纪越来越大了，家里人就催着她结婚。我们就是通过介绍认识的，你妈妈以为那人不再回来了，在伤心绝望之下才嫁给了我。”
　　“那您知道吗？”
　　“我知道，也心疼她这么多年来的等待，所以才一心想娶她给她幸福。可是即使后来我对她千般万般好，我知道她还是没有完全放下那个人的。直到几年后那人回国找到了她，我们才知道他竟一直都单身，迫于政府政策才回不了国的。那年你才5岁，我是万分不舍的，可是我也没法子，看着你妈妈伤心我比她更难受，那也是我第一次跟你妈妈吵架，是我故意用重话气走了她。所以水水，最对不起你的人其实是爸爸，是爸爸害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我含泪不停地摇头，趴在他的腿边说：“不是的，爸爸，从小到大，您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爸爸又俯下身来摸我的头，然后低低地说：“水儿，你也不小了，爸爸不会催你早点结婚，只希望你不要找一个自己不爱的人，那样子你永远都不会有幸福的。”
　　原来事实的真相竟是这样的，爸爸为了妈妈宁可牺牲自己的幸福，我以为这样的桥段只会在电视剧中上演，没想到却真真切切的发生在我的亲生父母身上，深情至此，夫覆何求啊！
　　“水儿，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爸爸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沉思，说了这么多的话，他确实也该休息了。我答应着扶着手把往回走，一路上竟出奇的安静，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害怕这样的寂静，似乎连细微的呼吸声也没有了，我越走越快，“爸爸，就快到了，爸爸，您别睡啊……”我不停地说着，隐约感到了什么，心里一阵的害怕，眼泪也如泉涌般掉落下来。
　　渐渐的，我越走越平静下来，我把头仰的高高的，天空好蓝啊，透明的就像一块巨大的玻璃，爸爸，往后我一仰头就能看到上面的你了，对不对？爸爸，您累了就安心的睡吧，就这样睡着永远也没有悲伤和痛苦，爸爸，我一定会幸福的……
　　
　　一连几天下了鹅毛般的大雪，放眼望去街上尽是一片醒目的白色。我裹着厚厚的围巾漫无目的地在街边走，偶有几个人与我擦身而过也都是成双成对的，我这时才意识到今天应该是大年三十了吧，不知到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对过年不再抱有无比期待的心情，他们说这就代表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我伸出手去接飘落下来的雪，看着雪片在我手心融化掉，然后化成水从我指间缝中滴下去，我忽然间想到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 “我喜欢冬天，因为白昼短暂而黑夜漫长，这样会有更多的时间来逃避 ”，而我喜欢冬天，因为它可以把心冻住，这样就会麻木的感觉不到疼痛。
　　我突然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仿佛有什么感应般回过神来，我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熟悉的巷子口，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久到双脚都快麻木了，这时我才发了疯般地往里面跑，风刮过我的脸颊有种刺裂般的疼痛。
　　快到了，就快到了，我脚下不停的跑，一不注意竟被雪滑倒在地，我这是在做什么呢，明明知道房子已经卖掉了，明明知道我已经没有家了，我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来呢。我就那样伏在门口的雪地上哭出声来，很用力很用力的哭，我感觉整个身体就像抽干般的窒息，整个心就像撕裂般的疼痛。
　　爸爸终究还是走了，护士小姐说爸爸这个样子已经是奇迹了，他早几天就已经快不行了，是因为等我才硬撑了这最后几天。我一直都不相信，我始终认为他这几天精神这么好是因为病情有了起色，我始终不敢去想那是他离去时的前兆。
　　洛洛在我身旁哭的像个泪人，她说：“水水，你难过就哭出来吧。”
　　我紧紧地咬着唇不说话，我不哭，因为这样爸爸会更难受，所以我不哭。
　　在白布蒙上的那一刹那我都没有流泪，即使是五年前我都没有这么放声哭过，从前就算再委屈我也不曾这样哭过，因为那时还有爸爸，他会心疼，可是如今没有了爸爸，我终于可以大声的哭了，把所有的悲伤都释放出来，把这么多年来的泪水都一次流完。我又摇晃着撑起身子去敲门，在外面大声地喊着：“爸爸，我回来了，爸爸，开门啊，是水儿回来了……”我明明知道根本就不会有人来开门，却仍是不顾一切地拍打着；我明明知道是自己的错觉，却还隐约以为那辆深色的宝马就停在路口，只要我一转身就会拥有幸福。可是那终究是自欺欺人，有如水中倒影般的不真实。
　　在我几近绝望之时，门却忽然间向里面打开，我看到一只修长厚实的手向我伸来，然后是男子低沉温柔的声音，他说：“水水，欢迎回家。”在那一刹那，我脑海中所有的自尊，坚强都不见了，只知道去抓住那一只手，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生存的浮木。
　　他把我拥入怀中，温暖的气息瞬间包围了我，我伏在他的肩头哭的泣不成声，我说：“爸爸，爸爸他……他走了。”
　　他轻轻的圈着我，生怕一用力就会弄疼我，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在我耳边沉沉地响起：“外面冷，我们进去再说，好吗？”
　　我轻点了下头，胡乱地抹了眼泪，任他将我扶进屋去。


第十五章
　　一进屋火光照耀在脸上的感觉让我有片刻的恍惚，我转头无声地询问罗泰，他朝我笑了一下，说：“你瞧，这样是不是暖和许多。”
　　我看着放在墙角的壁炉没有说话，他什么时候竟会干这种糊涂事了，难道他觉不出来这样子放着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吗？这个壁炉原就适合嵌在豪宅大厅里，如今随意地放在这空间不足一百平方的屋子里根本就是格格不入。
　　这时，罗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不一会儿就见他端着一碗饺子出来。走了几步怕烫的赶紧放在桌上，两手使劲地搓着耳朵，扭头笑着对我说：“不介意我偷师吧，我只看了几次你做菜，不知道功夫有没有到家。”
　　我看了眼满满一桌的菜，竟是我在加拿大时最常做的那几道。我站着没动，淡淡地说：“你没必要这样的。”
　　“我知道你到底还是无法原谅我的。”他站在桌边幽幽地说，眼神带着明显的挫败。
　　我别过头去刻意不去看他的眼睛，“这些事情我都不想再说了。”
　　然后是长时间的静默，我们都没有说话，我转身想去洗把脸，罗泰却出声叫住了我，“谈水，当年我们都错怪你了。”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僵住了，脚上也似装了铅般提不起来。我没有转过身面对他，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曼曼这个个性你也是知道的，什么事情都贪好玩，那年竟不说一声就随着华姨回国了，我想她是为了好玩所以想跟着去看看他们找了好久的未婚夫，可是我们怎么也没料到华姨竟会遇到空难，就这样……就这样回不来了……”
　　我握着的手紧了紧，纵然早已知道了这些事情，可此刻听罗泰再提起，我还是止不住的全身发寒。说到底，我还是认为是自己间接害死了乔沫然的母亲。罗泰似也察觉到了什么，忙从悲伤中缓过神来安慰我道：“谈水，我不得不从那里说起，你别难过。”
　　我紧咬着唇摇了摇头，不过仍是未转过身去。
　　“后来我们就看到了一直都不曾见过的乔沫然，也就是……也就是我所谓的妹夫，我也发现曼曼这次回来确实变了好多，似乎在一瞬间长大了，华姨的后事竟都是她陪着Joe上上下下一手打理的，母亲想要帮忙她也不许。这么些天来只是重复一句话‘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他身边的’，就为着这句话她就瘦了好多好多。可是Joe却像丢了魂般让我们担心，从头到尾说不到五句话。最后竟真的被我们想着了，趁我们不注意喝了酒就开车出去，差点把命都赔掉了，不过我不排除他也许当时就想要这个结果的可能。”
　　自杀？他居然想到自杀！想到这我不禁手心直冒冷汗，我不敢想象当时如果没这么好运的话，那他，那他就会真的一去不回了。我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疼过，如果真是这样，当年我是说什么也不会说出这么些绝情的话的，那么即使发生什么事至少也有我在他身边，那样他一定会好过点的吧。
　　“幸好只是失去记忆，也幸好是失忆了，否则面对亲人全无的痛苦比死还难受。不过，曼曼说让他这么痛苦的远远不止这些，更多的是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女子。”他说到这停了下来，我能感觉的到他的双眼此刻一定直直的盯着我，就像一团烈火，烧的我的背隐隐作痛。
　　我说：“你说下去吧，我想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年Joe结束了哈佛的课程，我妈和乔伯伯都是翻译官出身，可以说不是他的去世妈妈也不会被调派到加拿大，我们也不会移民，妈妈始终觉得欠着这个情，所以才执意定下了这门亲事，后来也坚持要Joe搬进来和我们同住。那天曼曼心血来潮说要弄个惊喜出来，于是让人把乔宅里的书都搬了过来，亲手给Joe布置书房。谈水，你绝对不会想到她接下来看到了什么。”
　　我哑着声音说：“是照片吧。”
　　他惊讶地问：“曼曼告诉你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那天我开门进去，看到曼曼那个样子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书，她就像发了疯般翻了一本又是一本，累的不行了才跌坐在了地上，她捧着照片失了神般地自言自语‘为什么是她，为什么竟是她’，你知道吗，那九张照片里的竟是同一个人，每年一张，整整九张，记录了那个孩子所有成长的痕迹。然后曼曼就哭着对我说‘哥哥，你帮帮我吧，’她说，‘哥哥，你帮帮我吧。’那是她第一次叫我哥哥，叫的我整颗心都碎了。之后她就跟你断了联系，直到订婚的前一天，她突然跟我说要回国找你，并且……并且同我开始了她的计划。”
　　原来曼曼计划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我，报复我当年对他的未婚夫所作的伤害。可她竟然不知道我当年的狠心是为了什么，说到底，我也是为了间接地成全她和她的Joe，虽然我当时还不知道华敏芝所说的那个最好的结婚对象竟是她。现在想来，一切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作为母亲她为儿子作了最好的安排，她深深认识到一个人的确撑不起那么庞大的“华尚集团”，如果加上罗家的力量那就不一样了，曼曼确实是最合适的媳妇人选。所有的一切真的是完美极了，只是命运却开了个天大的玩笑，那就是在那一个完美的安排中出现了我，一个最不该出现的我，因此就算华敏芝再不想伤害我，为了家族事业她还是不得不狠下心来，她的那一句“水水，我真的希望你幸福”我至今还深深的记得。她只是无奈，无奈自己的儿子给不了我想要的幸福。
　　我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强撑起微笑对他说：“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羡慕曼曼有得天独厚的家世背景，也不羡慕她有如此优秀的未婚夫，但是我却不能不羡慕她有一个这么好的哥哥……”
　　他的脸上是明显的受伤的表情，他说：“我本来真的不想这么做，因为我自认为根本就做不到沫然那样的对你，那九张照片无论是对曼曼还是我都是不小的触动，他每天看着你的照片拼了命的读书只是为了那一个未完成的约定，我想我是他的九分之一也做不到的，我指的是真心，如果是变着花样玩，我恐怕比他拿手一百倍。”
　　他说着就自嘲的笑了，我知道他是想适时地讲个笑话逗我笑，可是此刻即使是轻扯一下嘴角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困难。我恍惚的想不是九年，我和他整整分开了十年，照片也是整整十张，因为曼曼没有找到的一页竟被我找着了。可是，现在所有的一切已经不再有意义了。
　　“谈水”，他唤了我一声，然后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现在才知道，如果是你，我怕是会比他陷的更深。”
　　我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然后转过身去背对他说：“我累了，想进去躺一下，你自便吧。”这个房子如今已是他的了，我既然舍不得离去，也没这个权利要求他离开。
　　我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确实是累了，不过起初也还是睡不着，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想，又似乎想的太多而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就这样昏昏沉沉的，最后也总算疲惫地睡去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走，也不想去在意他到底有没有走。
　　
　　罗泰一连几天陪着我，好象生怕我会做出什么傻事似的。事实上我怎么会呢，我就要去维也纳了，我就要实现我的梦想了，人生还如此美好，我怎么舍得放弃呢？我笑着对他说：“你不用做事了吗，老在我身边晃来晃去做什么，小心发配菲律宾哦。”说完，我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他没有笑，淡淡地说：“我陪你处理好了你爸爸的事情再说。”
　　我随手翻着一本杂志，说：“随便你，反正我在这里也住不长了。”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他猛然从笔记本中抬起头来，急切地问我。
　　我笑着说：“去一个我一直都想去的地方。”
　　他这时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双手扳过我的肩，大声地说：“我决不允许你这么做。”
　　我看着他微笑，“你想什么呢，放心，我不会怎么样的，我就要去维也纳了，曼曼没告诉你吗？”
　　他望着我的眼神呆住了，好半饷才慢慢放开了我，他说：“谈水，我倒真希望你像上次那样的哭，你这个样子我看了很难过。”
　　我有片刻的失神，随即又笑着说：“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丢脸一次已经够了，难道你还想让我把巷子里的人都引出来看笑话吗？”
　　“你认为这是笑话吗？如果真是那样，我宁愿你闹笑话也不希望你像现在这样掩盖悲伤，故作坚强，你知道吗，你这个样子我甚至怀疑你是否真的在我身边。”
　　我再也听不下去，干脆板了脸对他说：“你在讲鬼故事吗，还是笑话？”
　　他也恼了，愤愤地看着我，生气地说道：“如果你这个样子只是想气走我，那好，如你所愿，我走就是了。”
　　说完，他真的提了笔记本转身走向门口，我看着他背对着我停了下来，过了片刻后才用力的打开门出去，甩上门的声音大的几乎震破我的耳膜。
　　巨响之后就是死一样的沉寂，就像暴风雨过后那可怕的宁静。我颓然地坐倒在墙角捂着脸，这次是真的哭不出来了，因为眼泪早已流干，流尽了。
　　
　　罗泰走了之后真的就没再回来了，我一个人照常吃饭，发呆，然后就是准备出国的事情。，每天放一件东西进去，当塞满整个行李箱时，我想我也差不多可以走了，我不知道除了这些我还能干什么。
　　这样子时间也是过的挺快的。我选了一个晴朗无云，天空碧蓝透明的日子去和爸爸道别。
　　我跪在墓碑前用帕子擦着爸爸的照片，一边轻声地说：“才几天，怎么就积了灰了呢？”不，确切的说应该是十天零十八个小时。
　　我看到爸爸慈善的面容对着我笑，我说：“爸爸，我收到音乐学院寄来的录取通知书了，明天我就要出发去奥地利了。”
　　“爸爸，你不说话也是为我高兴的吧。不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看你。”我喃喃地坐了下来，抬着头仰望那透明微蓝的天空，此时我的心是从来也没有过的平和淡然。
　　可是，这一份宁静很快被打破了，我听到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在叫我：“谈小姐。”
　　我转头看站在我身后的人，怎么也猜不到竟是李管家，她穿着普通妇女穿的再平常不过的棉衣，头发依旧是那简洁的发髻，可是那感觉却是怎么都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叫了声“李管家”，可她却一下子在我眼前跪了下来，我措手不及地吓了一跳，忙弯身去扶她：“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这让我怎么受的起。”
　　李管家力气竟是很大的，我怎么也拉不起来，她说：“我对不起你，谈小姐，你年轻受不起，我跪你父亲也是应该的。”
　　我也放弃了去拉她，只是说：“如果您不说原因，我爸爸也是受不起的。”
　　“难道你还想不到吗？”她突然激动起来，说：“是我下药害了少爷，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我退了一步险些站不稳，忙扶了墓碑说：“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天你独自去墓园看小姐，我就跟在你后头，在那时侯我就知道了原来那个让少爷放弃了一切的女孩子竟是你。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很恨那个女孩子，是她把少爷害成这样子的，是她……是她害死了小姐。”
　　我抖着声音问：“所以……所以你要下药的人其实……其实是我？”
　　她眼里含着泪，声音颤抖着说：“我……我不知道，当时我是被仇恨冲昏头了，一想到小姐这么年轻就走了，一想到少爷因你失去了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可是我也知道，要不是当年我提议把少爷带回来，小姐也不会，也不会……要不是我歹毒的想要害你，少爷也不会错喝加了糖的咖啡就昏迷了……”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拿出手帕不断擦着泪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你的。”
　　我早已想通了一切，所以如今听到这一番话也没有太大的触动，只是想着曼曼应该可以放下心来了。我坚持扶起了李管家，平静地对她说：“我们都没有错，因为一个人在做出任何一个决定时都不会想到它会产生的后果，如果你想到了这样的结果，你当时就不会这么做了，对不对？”
　　她茫然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我说：“这就是了，你不会这么做，我也同样不会这么做，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希望从来也没有遇见过乔沫然。”
　　李管家震惊地看着我，仿佛我说了多么不可思议的话，然后喃喃着说：“真是难得，你竟能想的到这些，实在难得啊……”
　　我微笑着不说话，有些事情我终究问不出口。
　　李管家仿佛一下子全都想明白了，竟一直微笑看着我，然后说：“我猜你现在一定很想见一个人吧。”
　　我不解地抬头，她正好侧过身去，我看到一个人从深色的车子里下来，然后远远地向我们走来。我的心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接着眼睛也慢慢变的湿润。
　　待他走到我们身边，李管家又朝我笑了一下，说：“少爷，我先回车上等你。”
　　乔沫然轻点了下头，说：“恩，我很快就来。”
　　他终于是醒了，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我转过身去不看他，更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你哭是因为我吗？”虽然不看他，可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我沉默着不说话，但是我感觉的到他走到了我的身边，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掬了个躬。我的眼泪更是无法抑制地往下掉。
　　“谈水，我……记起来了……”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我抹了眼泪，回头对他笑，我说：“沫然，我们就那样吧，有些事情如果现在无法抉择，那就交给时间，也许多年后我们会告诉彼此一个答案，也许……”
　　还没待我说完话，他就用力地把我拽进怀里，那样用力地抱着我，我感到胸口窒息地疼，我听到他说：“谈水，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永远记得，永远，永远……”他说了好多个“永远”，到最后竟成了哽咽。                                    
　　到最后，我们终究不是无情无意的人，我们终究放不下太多的人和事，终究不能忘掉一切放肆的在一起，五年的空白，原来真的不是可以用回忆来填补的，不知从何时起，那些个过往已经成为过去，落了锁，偶尔打开来看，唏嘘感叹一声：原来我的青春年少竟是这样的，那样真真切切的爱过一个人，曾经也拼尽了全力，如此便已足够了。
　　夕阳西下，我们紧紧地搂着彼此，谁也没有开口说分别，谁也没有开口说明天……


尾声
　　拖着行李走进机场大厅，抬头看了眼公告版，看来还是来的太早了。昨天沫然走时对我说：“明天我去送你吧。”我坚决不同意，我说：“你不想让昂贵的手工西装报废的话，就千万别来。”他笑着摸了下我的头：“没想到你还这样爱哭。”
　　坐在位子上环顾四周，他到底是没来，我想他想必也是受不了这样的分别场景的。旁边做了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咿咿呀呀哼着小曲，我看到她脚边放了把约莫有她这般高的小提琴，无聊之余想逗逗她：“小妹妹，小提琴很重吧。”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大人似的开口：“帕格尼尼难道也说重吗？”我着实吓了一跳，什么叫“一时语塞”我终于是知道了。
　　我捏了捏挂在颈项的链子，想着那是我原来从不离身的宝贝啊！如今梦想即将实现，这种代表意念的虚无的东西也没什么用了，我一用力把它扯了下来，然后把它轻放在小女孩平放的手掌心上，“这东西送给你，帕格尼尼。”
　　小女孩奇怪的拿着项链看，我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广播里传来了登记的催促声，手机也适时的“滴”了几声，我打开来看短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谈水，我能做的都为你做了，不能做的我也想法子做了。
　　消息来自——罗泰
　　就那几个字我反反复复地看了好久，忽然发现再看下去也不会多出 一个字来，于是好笑的关了手机，一手拎了行李向入口处走去。有本书上提到“孤勇”一词，当时觉着极为新鲜，这一刻突然间发现和我是多么的贴切，原来我竟是这么的孤单，同时也是这么的勇敢……


番外一
　　转眼又是一年秋天，我坐在皇家音乐学院的林荫小道旁，看着法国梧桐一片又一片的落下，瞬间散的满地都是，我思忖着怎么当年留学美国那会儿就没有遇着过如此美景呢？
　　然后，我看到了谈水，我从来也没有看过她这般学生气的打扮，谁也想不到这个娇小温婉的东方女子已经27岁了，她的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原本乌黑发亮的长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身上是最简单不过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略微有些泛白的牛仔裤，初秋时分已穿的这样暖，我记起她原就是很怕冷的。
　　我远远的看着她走近，发现她那迷糊的孩子气似乎更甚了，也许这本就是她真正的样子，只是过去的现实让她不得不将自己武装的太过厉害，其实她也不过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女人。
　　她就那样抱着厚厚的一叠书边走边看，一不小心竟撞上了迎面走过来的高大的外国男子，手上的书顺势掉了下来，她忙不迭地道着歉，见那男子帮她捡书，她又连连道谢。待她抬起头来，终于还是看到了我，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露出甜甜的微笑。我想就为着这么一个笑容，我做什么都值得了。
　　我接近谈水的目的本来就是不纯的，有这样的结果终究是我的活该。我还记得多年后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站在门口清清甜甜的笑着，比之记忆中似乎清瘦了不少，一头柔顺的齐耳短发格外黑亮，皮肤白净细腻，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红晕。她不是特别漂亮，国内外比她漂亮的人多了去了，可是她却是唯一一个让我看着特舒服的女子，即便她是曼曼口中那样一个自私、残忍又爱慕虚荣的人。不过她那柔柔的笑容像极了华姨，我想这就是她害人的资本吧。
　　然而她却不是一个善于掩饰的人，当她看到曼曼呵沫然相携走来的那一瞬，她眼里的震惊、悲伤和无助显而易见，我想让这样一个女人爱上我应该不会太难。
　　可是，我始终没料到最后沦陷到一发不可收拾的人会是我。
　　
　　我还记得那天喝醉了被一鸣那帮人喊家属，那一刻我还真的特希望自己是谈水的家属，除了父母之外最亲近的人。然而当我无意间抬头看她时，却发现她的眼神至始至终都在对面乔沫然那儿。我难过的灌着酒，可是最后却发现灌了酒之后只会越发的难过。
　　她过来轻柔的用手给我顺着背，我真想让她离我远点，越远越好，因为她多靠近一步，我就会多爱上她一点，久而久之，我真的怕自己会控制不了这场自以为掌握在手中的游戏。我想我是真的疯了，疯到不顾一切地想要拥抱眼前这个不属于我的女人。
　　后来迷迷糊糊被人架上车子，我感觉的出来是JOE的那辆宝马，其实车子停在巷子口时我就已经清醒了，JOE随同她们下车后好久才回来，重新坐到车上时竟一直都没开动，只是打着车灯，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过了好久才听见他仿如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阿泰，我竟然记得她的……眼睛。”我坐在后面没动弹，心里却着实冷了半截，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制着，闷闷地疼的厉害。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早遇见她的人不是我？在那么些个日子里，陪在她身边的人也不是我。
　　
　　“你怎么来了？”谈水在我身边坐下来，白皙素净的脸近在咫尺，脂粉未施的她竟是那样好看，却让我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也笑，“公司里那帮人的脸看腻了，就想来瞧瞧你。”
　　她轻声笑了起来，眼睛眉毛都弯弯的，“你这话要是让‘那帮人’听到了，没准连饭都吃不下了，成天担心着哪天您大老板一生气把他们都给辞喽。”
　　“你呢？你这个唯一敢辞了大老板的小秘书过得怎么样？”
　　她手里把玩着一片半黄的叶子，抬头看了看我，随即又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叶子，轻轻地说：“再好不过了。”
　　我仔细看她，发现她的脸竟在下一秒泛起了薄薄的红晕，在夕阳的映射下更是像涂了层粉金。
　　我恍惚地想起了那一个在加拿大的早晨，她也是那样安定淡然的坐着，纤纤十指在琴键上跳动，弹奏出让人心醉的乐章。落地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正好整个都盖在她身上。那一刻我竟怎么也移不开目光，年幼时便听过天使一词，我想我终究是在二十好几时见到了。
　　
　　看着她在我身边温温润润地笑着，我想起了她曾经有过的那段悲痛欲绝的时光。那会儿她的父亲刚过世，所有的打击都没有那一次来的巨大，她整个人像是垮了下来，我听到她在门外那样悲恸的哭声，仿佛将心都掏尽了般的难受。
　　我去开门，握在门把上的手竟是止不住的颤抖。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的看着我，我知道我终究不是她期盼的那个人，但是那一刻我只想紧紧地拥着她，用尽我全部的力量来护着怀里这个让人心疼到心痛的女子，即便她在那一刻把我当成了她的父亲，亦或是她的沫然。我还记得那天她接了电话昏倒在地上，在意识涣散之时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是：“沫然，我难受，我想——回家……”我深深的记得她倒地时虚脱的样子，只是我没想到沫然在她的心里竟扎了如此深的根，然而她却一再的逼着自己将它连根拔除，我知道那番痛苦，真的是生不如死的。
　　她父亲的丧事办完之后她开始不说话，常常一个人在窗边静静地坐着就是一天，即使在对我笑，那笑意也永远到不了她的眼里，更进不了她的心里。我只能整天整天的陪着她，陪她吃饭，陪她静坐，陪她发呆。最后我到底是沉不住气了，于是借口朝她发火，头也不回的甩门离去。那只是因为前一分钟我收到了曼曼发来的e-mail，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乔沫然醒了。
　　他果然是醒过来了，看着我的眼神陌生的犹如初见，他说：“我想要知道真相。”
　　我说：“好啊，拿‘JT科技’的所有股权来换，无论是当年的真相，还是你与曼曼的婚约。”
　　可悲的是他连挣扎犹豫一下都不愿意，只是低低地笑了：“你想要的竟只是这些。”
　　我想我与他是真的成了陌路人了，因为他竟然忘了这些东西我从来都是不看在眼里的，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叫谈水的女人，不知待我走了之后她有没有在哭。我忽然间明白了谈水离去前对曼曼的请求，当你失去一样东西时不得不拿另一样东西来代替，这样才不会让心空荡荡的难受。但是她知不知道，我们得到的远远没有失去的多。
　　沫然走的那一天，曼曼哭着冲我喊：“哥，你这么做同杀了你妹妹有什么分别，我也不相信你就真的放得下谈水！”
　　我累了，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声音也同样疲惫，我说：“曼曼，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她不说话了，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垂了下去，久久才低低地说了句：“哥，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没有说话，揽着她的头轻轻地把她带进怀里，这么多年，我想我唯一的妹妹也该累了吧。
　　
　　“这是什么？”我听到谈水在我身边轻轻地问。
　　我转头发现她正盯着我手里的纸袋看，我索性放到她手中，站起了身对她说：“帮我交给沫然吧。”
　　她抱着纸袋也站了起来，“你要走了吗？”
　　我对她笑：“是啊，坐乏了办公室，想世界各地的走走，你这儿算是第一站吧。”
　　她也笑：“不知全世界多少美女要遭殃了。”
　　我伸出手习惯性地想敲她的头，最后终究硬生生地收了回来插进裤袋。她也有些不自在，随即恢复常态，微微笑着问我：“会回来的吧？”
　　我摇了摇头，她瞪我一眼，娇斥着说：“骗人，谁都知道地球是圆的。”
　　我笑了，她还是那样的聪明，正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我把这儿作为第一站，因为我知道，兜兜转转，终有一天我还是会回来的。
　　
　　（本篇完）


番外之二
　　今天，我结婚。
　　望着镜子中妆容完美的人，我有刹那间的恍惚，原来今天才是这一生的开始，我将把我最幸福的一生完完全全托付与我的丈夫，我会用下半辈子深爱的人。
　　这时镜子中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似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样子，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对我笑，嘴巴动了动，他在说：“真美。”
　　我转过头去给他一抹坚定的笑容：“我不是输给她，我是输给你，而且输的心服口服。”他说：“我懂，我都懂。”
　　
　　我知道当Joe醒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再是我的Joe了，他是乔沫然，那个曾经为了喜欢的人放弃一切，拼尽所有的人。看着他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了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在病房里，他的脸色像床单一样的白，听说是淋了一夜的雨昏倒在路上被人送进来的，华姨听了心疼的一句话没说，只是那身子仿佛老了十岁。
　　我突然记起他不认识我，于是笑着对他说：“你醒拉，我叫曼曼，你可以叫我Mandy，是你的未婚妻哦。”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绕过我看向门口，他的声音透着明显的虚弱，他说：“妈，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华姨脸色平静，隐约透着欣喜，“随时都可以，任性了这么久也该回家了。”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闭上了眼睛。虽然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但是我很高兴，因为我的未婚夫要回来了，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好看的人，也许现在我还不是很喜欢他，但是用他来挡掉一些纠缠不休的人也是好的。
　　半夜我陪在旁边隐约听到他在说话，我赶紧凑到他的嘴边，我说：“你说什么，大声点。”“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要我了……”我记得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天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但是却出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我的未婚夫不见了。他拔了点滴，趁我半夜睡着时离开了医院。恰巧加拿大的公司有事，华姨不得不赶回去，临走时她和善却也是严肃的对我说：“他只是还有点事情想不通罢了，曼曼，无论旁人给你创造了多么好的条件，纵然旁人为你铺好了多长的路，自己的幸福终究是要自己亲手去争取的。”我点了点头，郑重的向她承诺：“华姨，我会把他好好的带回来见你的。”
　　可是，我们谁也没料到，我是把Joe带回来了，我也把他好好的带到了华姨的面前，只是那样的代价太沉重了。命运就是如此的戏剧性，也如此的让人悲痛又无可奈何，几个小时后，飞机失事在太平洋上空，无一人生还……
　　我们坐上了飞往加拿大的班机，我的未婚夫就坐在我身边，近在咫尺，却也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我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我打电话告诉他华姨出事了，他想必是不会回来的。我的幸福，终究是华姨给的，只是那样的代价真的真的太惨重了。
　　我看着他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双手合着盖住了脸，我吃惊的发现有一滴泪水从他的指间滑下来，然后是越来越多，就那样沿着他的手不断的淌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哭，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最难受时的痛哭是无声的。他哭得无声无息，也那样的揪着我的心，在那一刻，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这个男人了，无论他是我的未婚夫或者是旁的什么人，我都会陪在他身边，永不离弃……
　　然而命运真的是戏剧性的，而且是那样的让人措手不及。Joe喝了酒后驾车出去发生了事故，最后到底是捡了条命回来，可是也因此失去了记忆。我想这恐怕是对他最好的结果了，他失忆了，忘掉了母亲去世的悲痛，也忘掉了那个深深伤害过他的女孩。我对自己说，曼曼，你的幸福来了。
　　五年的时间，Joe很忙，我也忙，但是我却觉着十分的甜蜜。仿佛做什么事情都是被包容的，因为我有未婚夫无条件的宠着我。我把我的幸福同我最好的朋友分享，只是我没告诉她，Joe的心里一直住了一个人，那是我一直以来无不担心的隐忧。可是，打死我也不会想到，那个隐忧竟是我最好的朋友，谈水。
　　我发现了Joe夹在书中的九张照片，我同谈水幼时一起长大，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人是谁。我从来也没有像当时那样害怕过，我害怕Joe恢复记忆，我害怕谈水把他抢走，我害怕Joe纵然经历过伤害却始终爱着她，我害怕的实在太多了，我的心里突然跳出一句话：自己的幸福是要自己去争取的。我明白了，我已错过太多，我不想再错过了，我的幸福我一定会争取的。
　　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只是我的心却越来越矛盾，我想留住Joe，却也不想伤害谈水，那时的我是真心希望她能爱上罗泰，因为我知道罗泰已经动了感情了，他那个人一旦放了真感情是不会回头，即便这与我们原先的计划相悖，但是这样的结果也是再好不过了。可是，当我看到Joe望着谈水的眼神，我想我真的是太天真了。
　　
　　我想的出神，原本站在门口的人此时已走了过来，他托起我的一只手，俯下身低头礼貌的亲吻了一下我的手背，抬起来时眼睛里竟是笑意，他说：“曼曼，你会幸福的。”
　　我看着他依旧白皙修长的手指，眼睛里似乎有种酸涩的东西溢了出来，我想我的妆怕是要花了吧，但是此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扑到他的身上，哽咽着说：“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沫然哥哥。”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事到如今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原来，取与舍真的只在一念之间。
　　那是在Joe中毒苏醒后不久，我在书房里找到他，我进去时，看到他就那样舒适的坐在椅子上，头微仰靠着椅背，双眼紧闭仿佛睡着了般。我走过去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他似乎没听见仍是未睁开眼睛。我这时才发现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我抽出来一看，却惊讶的发现这张照片是我没有看到过的，我恍然明白了，原来这样的照片竟是有十张的。我知道每一张的相片背后都写了注释，那时谈水所就读的学校及班级，我想这一定是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的。但是当我翻过背面，才发现这一张相片不只这些，下面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我早已认出了你，只是不知如何去爱。
　　我猛然间抬头，他此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只是茫然的看着我。我吓了一跳，手中的相片掉了下去，我抖着声音问他：“Joe，还有婚礼吗？”
　　他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相片，轻轻地拍了下上面的尘土，“如果你愿意，婚礼照旧。”我正想开口，他又说了一句话：“但是曼曼，那样不顾一切，侵尽所有的去爱一个人，我想这辈子我也就只那么一次了。”
　　我全身止不住的颤抖，恍惚着差点站不稳，罗泰突然闯了进来，一手把他从椅子上抓起来，语气满是愤怒：“乔沫然，不顾一切，侵尽所有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够了，难道你不该给谈水一个结果，也给自己一个结果吗？”
　　Joe站在那里眼神有些伤痛，好半响他才说：“那么，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吧，五年了，我到现在还是一个字都不相信谈水当年对我说的话。”
　　罗泰笑着说：“好啊，拿‘J&#8226;T科技’的所有股权来换，无论是当年的真相，还是你与曼曼的婚约。”
　　他也低低地笑了：“你想要的竟只是这些。”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想这世界真的是疯了，这两个身家、地位、人品、相貌皆是高高在上的人竟然在玩笑间把价值百亿的‘J&#8226;T’科技当作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玩具，你喜欢，你拿去；你不要，那就送我好了。然而，这一切的一切，终究是为了一个平凡至极的女子——谈水。
　　
　　良辰吉时已到，爸爸进来微笑着将我带了出去，眼中犹有点点泪光，我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向我的丈夫。婚礼进行曲随之想起，我转头无意间望向琴声传来的角落，却在瞬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她就坐在琴凳上弹着那让人无限幻想与甜蜜的《婚礼进行曲》，脸上带着温润的微笑，就那样眼睛弯弯的看着我，我知道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向我祝福。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竟成了无言的相望，我弯起了嘴角，用我最最幸福，最最美丽的笑容向她微笑，水水，我要结婚了，和我如今所爱的人，也是将来一直都会爱下去的人。
　　我还记得那天给她打电话，那是她去了维也纳一年之后的事了。我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拨了她的号码。许久之后电话里响起柔柔的一声“喂”，那是她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还是那样的柔软好听。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又“喂“了一声，随即很快想到什么般的说：“曼曼，你是曼曼，对吧，曼曼，你说话吧。”
　　我笑了，她还是那样的敏感聪慧，我说：“是我，你过的好吗？”
　　她定了半响，然后说：“还好。”
　　我说：“水水，你还恨我吗？恨你和沫然分开了这么多年？”
　　电话那头回答的很快：“不，我从来也没有恨过你，真的。”
　　那一刻，我已经决定了放弃，为着她那样一句话。我不知道Joe也去了哪里，可能去了维也纳，可能哪都没去，他只是从我身边离开，什么也没带走。我也知道若我不跟她说清楚，谈水那个固执的个性是绝不会接受他的。我也知道Joe是在等，等时间将他们重新拉回原处。我笑着说：“水水，我有句话想告诉你。”
　　她问：“什么？”语气像似屏住呼吸等待般的沉静。
　　“我一直想告诉你，你的沫然曾经迷了路来到我身边，现在他记起了原来的路，还能回来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时间仿佛就在那一刻停止了，好半响才继续流逝，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话，我听的分明又真切，她说：“我一直在等他……”
　　我笑了，是真的开心的笑，我想告诉罗泰：“哥，我放下了一切，原来真的不那么累了。”
　　
　　我抬头看我的丈夫，他正低着头无比温柔地为我带上婚戒。那样一个腼腆的美国男子竟执着的喜欢我十年了，他曾无比羞涩的告诉我，那封情书是别人帮他写的，他竟连开口说一句喜欢我的勇气都没有。就是那样一个懦弱的不敢说爱的男子触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让我从未婚夫离去的悲痛中清醒过来。我一直都被蒙蔽了眼睛，原来爱我的，并且我应该爱的那个人一直都默默地在我身边。
　　我一时动情，还没等他抬起头来，我已迫不及待地捧起了他的脸，突如其来地吻上了他的唇，我那个新婚丈夫竟然挣大了眼睛震惊地望着我，分开来时脸上瞬间满面通红。教堂里所有的人都不禁笑开了，随即久久地鼓起了掌声。
　　我扭头看向一边，谈水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一个英俊挺拔的男子站在那儿，然后向她伸出了手。我看到她微微低下头去，随即抬起手轻放到了男子的手中。他们就那样牵着手走出了教堂，我想，属于他们的幸福真正从现在开始，或者是从现在延续，直到永远……


后记
　　首先，我还是要向大家深深的一鞠躬（180°的，我的老腰啊）！谢谢大家这么长时间关注这篇文，在这里受罪看我写的这些毫无技术涵养可言的文字，谢谢，您受累了！然后，且听我大吼一声：我的妈呀，终于写完啦！接下来，我要隆重感谢我的两位室友，她们所受的虐待可不小啊，在我一路写来的过程中，每写完一个片段就会很激动，很热情地给她们诵读上一段，完了还非逼着她们说点感想，好让我改改。到最后她们看见我那张谄媚的笑脸就跑啊，哎，做人做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悲啊。呵呵，开完笑，我真的很感谢她们，感谢她们这么长时间对我的支持和鼓励，无论我写的如何，她们总说一句：我们看好你哦~~~~~~~~~~~o(∩_∩)o...哈哈
　　这篇说是后记，倒不如说是我的一点感想吧，再麻烦大家听我最后的唠叨，听完之后，请速速去追其他好看的文，谢谢！《淡然》可说是我的第一部小说，断断续续也写了那么些时间，初中时也写过一点，不知大家注意到没，就是我发表了一章的那篇，因为看着手写稿真的觉得那些语言有够垃圾，如果要贴上去就要改好多，所以干脆就放弃了，也许哪天心血来潮再拾起来也说不定，呵呵。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也有许多人问过我，现在学的专业也不是我所喜欢的，我只会特没心没肺地脱口一句：：“就这么混呗！”我无聊之时也会看一些小说，以前喜欢看名著，不知道为什么，越大越不喜欢看了，觉得很累，而且也离生活蛮远的。后来开始看休闲小说，说实话我是一个对看文比较苛刻的人，我不喜欢自己先去看，然后再去评价它好不好看，我习惯去看那些网友推到爆的小说，也有一些不好看的，我看几章就会把它丢掉了。尤其不喜欢穿越文和连载中的，所以有一点我特别感动，因为有这么多人受得了我的文章，在连载时还追着看，对于这些人，我特别要表示我由衷的感谢。完了，又啰嗦了那么久，其实我真正要说的是我有两个最喜欢的作者，是她们给了我拿笔写小说的动力。让我隆重推出她们：匪我思存和寐语者。每次看她们的文再看看我自己的，就会觉得自己连个菜鸟都不是，我曾疯狂迷恋《佳期如梦》里的孟和平，也曾一度想把乔沫然塑造成那样的，可是写着写着，就觉得乔沫然就是乔沫然，谁也不是，尽管我在文中给了罗泰很多篇幅，但是说实话，我真正偏爱的是乔沫然，因为我想让多一点的人去喜欢罗泰，那样沫然就是谈水的了（也是我的，(*^__^*) 嘻嘻……）
　　我也看过推文推到爆的《何以笙箫默》，确实是经典之极，说到底我也是一俗人，喜欢破镜重圆那一套，可是看完之后没有特别大的触动，只是觉得何以琛那种男人恐怕是绝种了。相对来说，我比较喜欢孟和平，何以琛太自信了，他始终认为默笙是他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我不是很喜欢特别自信和胸有成竹的人，我总觉得这种人一但跌下来，会摔的很惨很惨，因此我喜欢和平，他知道进退，懂得什么是适度，这么对年过去，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他知道他和佳期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所以他只是默默的在她身后，一点儿压力都没给他，对了，这就是何以琛的问题所在，就是压力，总觉得他给人的就是压力，而和平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要佳期任何承诺，他只是默默的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有许多人说这是懦弱的表现，只懂得等待，不会争取，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爱，真正的爱是不计回报的。
　　回到《淡然如水》这篇文，我给乔沫然那样一个结局也是理所当然的，当他恢复了记忆，捏着谈水的照片躺在椅子上想了很久，他明白了他和谈水之间隔的不仅是时间，还有许多的问题，而恰恰也只有时间才能够解决一切，所以他给谈水时间，也给自己时间，当彼此放下一切，想通了一切之后再决定是否在一起。但是我说了，我毕竟是一个俗人，所以最后还是给了他们破镜重圆的画面，呵呵，我还记得我室友念叨过一句话，她说：“你的小说已经没人看了，再写个悲剧，更没人问津了，到时别哭着说我们没提醒过你啊！”最后的最后啊，我毅然而然的选择了这样的结束，:-)
　　我也有看文看到哭的时候，但仅仅只有两本，我记得是《梦里花落知多少》和《佳期如梦》，巧的是都有一个“梦”字，呵呵（我想多了吧），我承认我是一个非常念旧，先入为主特别严重的人，我喜欢的是从一而终的感情，就像顾小北和孟和平，顾小北这人我说什么好呢，一句话“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啊，可我还是偏爱他，陆叙死的时候我没哭，总觉得特不可思议，倒是看到小北在长椅上刻的“老婆大人，什么时候回家”时，我哭的跟什么似的，止都止不住，哎，顾小北啊顾小北，你怎么会把事情弄成这样了呢？后来看佳期，尽管喜欢的是和平，东子驾鹤西去前的那一段还是着实让我痛苦了一下滴，我还记得是躲在被窝里，那个闷啊，差点没把我憋死。不知道有没有看《淡然》看哭的，我自己倒是有些画面很是感动，偶有泪水盈眶，可能有些地方我觉着很感动，但是没有很好的用语句表达出来吧，不过细细品味相信会有感觉的，呵呵~~~~~~
　　我还记得我看过一篇文，第一章一上来我就特喜欢女主那个青梅竹马的男生，上面写他因为女主的拒绝，伤心之下出国了，我还眼巴巴地盼着他回来呢，你猜怎么着，那小男生到了第二章就死了，在美国出车祸死了，我再也看不下去了，一翻结尾，女主竟然喜欢有夫之妇也没喜欢那样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人，哎，可能各有各的心思吧，只是我受不了而已，呵呵~~~~~
　　再次提到我喜欢的两个作者，不，是膜拜，我可是一直以她们为目标在蠕蠕前进哦，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她们并驾前驱啊，不过至少我的日子确实变的好过很多，至少我有梦想了，我有目标了，我一直以来就是比较喜欢文字的，看见数字就晕，所以从小到大数学成绩都是一大难题，语文课代表我可一人包了高中三年，而大学里却好死不死选了个全是数字的专业，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啊，现在我有了真正想做的事情，那些头疼的数字就让它见鬼去吧。
　　其实我是不喜欢灰姑娘的，毕竟她穿着水晶鞋翩翩起舞的那一幕才让王子惊为天人的，其实如果灰姑娘真长的丑陋，满脸脏兮兮的，王子见了逃还来不及呢，不过话说回来，这才叫童话嘛，才能给现实生活带来美好的期盼，顺便说一句，我也是童话迷，呵呵。接下来我要准备下一篇了，不再延续灰姑娘的大众作风，可能会是门当户对，或者是灰小子也说不定哦，呵呵，有了上一篇的锻炼，我相信我一定能写的更好的，匪大，寐大，给我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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