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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里的雪球》

 1 

因为阿彻叫我不要逃，所以，我便逃跑了。

‘不要想逃跑喔！你逃不掉的！’阿彻说这话时，眼睛一边瞟向电视画面，一边剪着脚趾甲。

‘唉吔吔！痛！’阿彻皱着眉，像小孩般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按着脚上的大脚趾。

‘一边看电视一边剪脚趾甲当然会弄痛！’我没好气地在阿彻面前的地毯上，放下原本在翻阅着的女性杂志。‘昨天才刚吸过尘喔！’

阿彻有点嫌烦地把身体挪过一点，但还是乖乖地在杂志上剪脚趾甲。

‘刚才你说什么？’我眼睛追看着电视剧，一边用手撕着小橘子，一片片放进嘴里。

阿彻停下手上的动作，有点茫然地掉过脸来看向我。

‘刚才？’

‘嗯。刚刚。大约三十秒钟以前。’橘子甜甜腻腻的汁液滑过喉咙，黏着在喉咙
深处。

阿彻抬起眼睛盯着天花板，思考了十秒钟，有点摸不着头脑地回头望向我。

‘我说了什么？’

‘你叫我不要逃跑！’我鹦鹉学舌般说。

‘哦！’阿彻好像终于想起来了。‘就是那个！’阿彻举起拿着指甲剪的手朝我扬扬。‘哈！不要想逃跑！’

阿彻说出那句话以后，转眼便忘了，因为他那样说，其实没有特别意思。

引起‘逃跑’这话题的契机，发生在稍早以前。

就是在阿彻坐进沙发里剪脚趾甲、我坐进沙发里看电视剧和吃橘子前。

＊

阿彻下班回来，我如常地把微波食品放进微波炉里。

阿彻在某电脑公司的技术支援部工作。

他每天的工作，好像就是坐在电脑前，等待热线电话响起。

每当像我这样的电脑白痴致电询问操控电脑的问题，他便会在电话另一端同步按着电脑，像小孩学行那样，掩饰着心里的烦躁和轻蔑，以礼貌的语气指导白痴们。

以前，我对阿彻的工作所知更少。我一直想给他惊喜，所以，每有空闲时间，我便按下他公司的热线电话，希望遇上阿彻回应我的查询。

我们能成为同居密友，应该是很有缘分的两个人。可是，在我们交往的三年里，很微妙地，阿彻一次也没接听过我打进的电话。

我由电脑白痴变成电脑专家（因为我查询的次数太多了，每次都要努力想想新的问题），但是始终无法接通阿彻的热线世界。

把话题扯远了！说回下班后，我把微波食品放进微波炉里后发生的事情。

＊

我布置好餐桌，把两盘完美的炸虾饭布置在竹织草垫上，在盘子右边放上飘扬着海潮气息的蛤蜊味噌汤，将漆制的黑色筷子优雅地搁在草绿色的陶瓷筷子架上。

朱砂红色的方形盘子里，铺着闪着光粒的白米饭。白米饭上从左至右，满有艺术感地排列着两尾金黄的大炸虾，圆圆的炸甜番薯和翠绿的芦笋。淋在天妇罗上泛着油脂的豉油，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实在是令人感动的艺术晚餐！

‘微波皇后，今晚吃什么？’刚洗过澡的阿彻，身上飘着柚子味的香皂味道。

‘天妇罗飨宴！’我得意扬扬地说。‘哗啦！漂亮吧？’

阿彻拉开椅子，在餐桌的另一端坐下。

‘反正是微波食品，在胶盘上吃就可以啦，每次都那么费事地装进碗碟里，不是找我麻烦吗？’

我是这个家的总厨，阿彻是洗碗大将军，同居生活中，各司其职。

‘这样我们就可以忘记是微波食品了嘛！’我明知自己强词夺理，不过，所谓生活的艺术，就是从把微波食品放进讲究的碗碟里享用开始吧！

‘我怎忘得了？日出工房的出品，五十元一个日式盖饭哩！还有二十元一杯的味噌汤！’

‘韩知彻你最没情调了！’

阿彻耸耸肩。‘我懂我懂，不用我吃狗粮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阿彻瞄瞄蹲在餐桌底下，津津有味地啃着饺子味牛皮骨的小米。

小米是我和阿彻养的北海道犬。三角形耳朵，三角形脸，短而结实的米色短毛。
我喜欢它张开嘴时像在笑的脸。

‘韩知彻！’

‘是！是！这顿晚餐漂亮得叫人流出泪水了！我们开动吧！’阿彻津津有味地开始吃我们惯常的微波晚餐。

对于像懒惰鬼般只做微波食品，我当然心里有愧！不过，愈是心里有愧，声音愈是要装得响亮！

‘有微波食品吃已经很幸褔了！你不要身在褔中不知褔！’我举起筷子，夹起大虾大口吃着。

‘今天忙吗？’我嘴里衔着满满的炸虾肉和饭粒，含糊地问。

‘满清闲的。’阿彻大口吃着用滚水冲的即食味噌汤。

‘今天店里也闲得慌，不过来了个奇怪的女孩啦，以为我那儿是咖啡店，一直磨蹭着。’

我用家里的钱开了间狗点心烘焙屋，是专为狗狗而设的点心屋和餐厅。不过，常常会有客人冒失地走进来，坐下点咖啡和糕点。

店门口明明好端端地挂着木造牌子，刻印着狗点心烘焙屋六个大字，实在令我摸不着头脑！

不过，或许在我们活的这个世代，大家都觉得人不如狗，看见狗点心屋便想进来坐坐吧！

‘是吗？’阿彻像对这话题没兴趣地一边咬着甜番薯，一边用脚板逗餐桌下的小米玩。

‘我想那女孩是你喜欢的类型喔！’我忽然想起似地说。

那个冒失地冲进店来的女孩，穿着鲜红削肩背心、白色七分裤与白布鞋，肩上随意地露出细细的黑色胸罩带。女孩的五官都很大，脸蛋说不上精致漂亮，却奇异地予人深刻的印象。因为是盛夏的关系，她闪着汗水的脸庞晶莹发亮，略瘦的手臂上淡淡的寒毛，也因濡湿的汗水闪着光泽。

我冲口而出说那陌生女孩是阿彻喜欢的类型，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阿彻过去三年的女朋友都是我。如果从结论来推测，他喜欢的女孩型号应该是我，就是有点粗鲁的野蛮型。

不过，不知为什么，我却一直认为阿彻应该更喜欢像今天跑进店来，那种在骨子里令人觉得性感的女生。

想到这儿，拨进嘴里的饭粒卡在喉头不上不下。

阿彻皱皱眉淡淡地笑。‘噢！是吗？’

话题就那样结束了。

我垂下眼睛，看着小米满享受地眯着眼睛，任由阿彻用脚板搓揉着它颈项的软毛。

如果有一天跟阿彻分手的话，小米要跟谁才好呢？我边咬着饭粒边想。

明明和阿彻过着平静无浪的同居生活，我却总会没头没脑地去想那样的事情。

我有点呆呆地瞪着阿彻那温柔地看着狗的笑脸。

如果洞悉我此刻心里所想，阿彻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和他亲热地相对而坐，膝盖互相轻轻碰触，一面听着轻音乐，一面悠闲地吃着微波晚餐的伴侣，脑里正想像着二人分手的情景。

＊

饭后，阿彻一边哼着歌，一边慢条斯理地洗碗碟。

阿彻总是像爱抚情人那样温柔细致地洗碗碟，每次看他洗碗，我便会莫名地嫉妒不已。

到底在妒忌谁呢？睡在他枕边的是我。至少过去三年都是。

‘我浸泡泡浴！’我边走进浴室，边朝厨房嚷嚷。

我把身体浸进像奶油泡沫般的热水里。

炎夏还浸泡泡浴，实在是自讨苦吃，但是杂志说每天浸浴四十五分钟可以排解身体毒素和纤体。由于没有小女子不爱纤体，为了加入像宗教般虔诚的信奉，我每晚都咬着牙关，一面冒着汗，一面等待纤体奇迹出现。

浴室里的热蒸气，薰得人脑筋昏昏沉沉。

浸完了四十五分钟的泡泡浴走出浴室，如我所料，阿彻还在第三次冲洗着碗碟。

‘我的皮肤起皱了！这些可怜的碗碟也快花容失色了！’我围着浴巾说。

‘快好了！快好了！’阿彻气定神闲地继续冲洗着已闪闪发亮的碟子。

我没好气地走进睡房，拉开衣橱。

套上没半点情调的背心和短裤，我啪一声关上衣橱，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和阿彻在一起以后，不是没有想过买件新的睡袍，像六○年代电影中，那些薄如蝉翼，还优雅地滚着蕾丝花边的妞儿睡袍，我也好想豁出去穿一次。

只要穿起那样的睡袍，就会自觉很性感吧？

令男人欲仙欲死的女人，好像都是穿那种睡袍的。至少在电影中如是。

我翻身起床，像无法戒掉毒瘾的瘾君子般，慢动作地再次拉开衣橱。

在衣橱的后方，静静地躺着一件薄如蝉翼，滚着淡紫色蕾丝花边的深紫色睡袍。

我是在三年前把行李搬进阿彻家里的。那时候，阿彻的睡房里，早放着占据一整面墙壁的偌大衣橱。

阿彻自己的衣物，都放在睡房另一个角落，一个窄窄长长的小衣橱里。

我想，男人或许不会把那样的事情放在心上。对男人实际的思维方式而言，空荡荡的偌大衣橱对新同居女友，应该是很方便吧！女人禁不了的购买欲，春来秋去甚至一辈子也穿不完的衣服，都可以塞进这庞然的物体里。白色的衣橱设计考究，甚至有可翻出来悬挂手袋和摆放鞋子的暗格。


那时候，兴匆匆地挽着行李，决定要跟阿彻开展同居生活的我，怔立在这压倒性的衣橱面前。

凝视着空荡荡的衣橱，我好像无意中穿越了时光之流，被迫看着阿彻与旧女友在这睡房里，曾欢度的幸褔时光。

那一定是相当幸褔的时光。

如果曾经耗损过那么多心思建立起来的衣橱，也没法盛载阿彻与那个‘她’的爱情，只是挽着一箱行李闯入阿彻生命中的我，好像更微不足道。

然后，我在衣橱里的两个抽屉的夹缝中，发现了那件睡袍。

薄如蝉翼的紫色睡袍，被孤寂地遗留在衣橱的夹缝中。

睡袍像无主孤魂般，被遗落在我与‘她’先后登场的时间夹缝中，回不了过去，走不到未来，只是挂着无奈的微笑，平静地看着情来情去。

在发现那件睡袍的时候，如果我能恶作剧地把它提到阿彻脸前笑着说：‘啊！可恶！你还有穿这种睡袍的亲密女友喔！是怎样的女孩？’

如果我能那样坦率地表达我那毫无道理的妒意，这件睡袍与它所见证过，无论如何刻骨铭心的过去，便会真正地安息吧？

然而，我无法启齿，我愚蠢地选择了鬼鬼祟祟地藏起了它和‘她’。

因此，‘她’无可救药地在我心里出生了，而且一天一天地长大。

随着我与阿彻携手走过的日子不断向前迈进，‘她’的脸容和姿影，也不断地在我内心膨胀。

在这世界上，有一个陌生的‘她’，与我从未碰面，但我却一直无法挥去她的影子。

我近乎病态般执着地，一直想像着有关那个‘她’的一切。 

 2

所以，当阿彻洗完碗，我泡完浴，两人并排坐在电视机前时，我开始找阿彻碴。

‘今年无论如何要去旅行。’我翻着女性杂志说。

阿彻很讨厌旅行。他觉得世界上每个地方都一样。人们都活在相同的舞台上，不过是换了布景和戏服，做着相同的事情。阿彻像捍卫某种主义那样，是个激进的反旅行主义者。

然而，很讽刺地，我们却是在旅行途上认识的。在冲绳的海底。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倒是做为反旅行主义者的阿彻，为什么会在冲绳的海底与我相遇呢？因为他那时刚刚失恋，就是恋爱重伤，被好朋友们挟着他出去散心。

同居三年，阿彻完全没有被我这个旅行拥护者感染，只半推半就地与我去过一次台湾。星期六、日两天。

每次我嚷着要去旅行，就会吵架。换言之，每次我想跟阿彻吵架的时候，就会推旅行这个课题出来。

‘今年无论如何要去旅行。’阿彻没有理睬我，我调高声量再说一次。

阿彻像预感到暴风雨来临似地站起身，走进睡房拿出指甲剪，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想去旅行的话，你与阿永去就好了。’

阿永是和我感情很好的妹妹。

阿彻抬高右脚，稳当地踩在沙发上，垂着眼睛专注地剪起脚趾甲。

喀哒喀哒喀哒。

‘我不是想跟阿永去旅行呀！’我站起身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亮澄澄的小橘子。

‘放过我吧！’阿彻抬起半只眼睛看着电视说。

有一件事情，其实我想拿出来说很久了，不过，每次看着阿彻的脸就说不出话来。

阿彻的脸俊得有点过分。我只属于五官端正。

我偷偷翻过阿彻的护照。其实也不是偷偷的。既然住在一起，护照也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我不过是在打扫时把护照拿出来翻翻。

在认识我以前，阿彻护照上的盖印满满的。平均每年会去一次东京。如果去冲绳是治疗失恋，那么，每年去东京到底是干嘛？

我唯一想到的结论是，他以前的女友，是个东京购物狂或迪士尼疯狂迷姐。也或许，那女孩根本住在东京。

我和阿彻是在四年前的炎夏，应该是八月份吧？在冲绳的度假村邂逅的。即使在同年的六月，阿彻的护照上也盖有东京成田机场的入境盖印。

六月十日入境，六月十五日出境。

五天四夜的豪华大旅行！

那盖印像伤人的火焰般烙进我的眼底。

在认识我以前，他一直乐此不疲地跑去东京旅行。

我想，阿彻那么义正词严地捍卫着本土主义，不过是掩饰他害怕坐上飞机的心情。说不定，每次坐上飞机，就让他想起与旧女友的伤心往事。

他与紫色睡袍女孩的往事。

他为某个女孩曾经做过的，却不肯为我做。

我垂着眼睛，缓慢地撕开橘子薄薄的皮。

虽然想找架吵，但却无法吵下去。

因为每次纵使我已板着脸，露出一脸不高兴的神情，声音也倔倔的，阿彻却只是沉默不语。

‘那我与阿永去啰！’我倔倔地说。

‘嗯。’阿彻像松一口气地说。

对于我和阿永去旅行，阿彻是完全不在乎的。他那爱理不理的态度，令我更气。我和他是在旅途上相遇的，进而发展成恋人和同居关系。

如果他更着紧我一点的话，或许会发现，我是旅行恋爱型的人。

我以往每个男朋友，都是在旅途上认识的。我也有意无意地告诉过他很多次了。

他放我出去，等于是说，要爱上别人就随便吧！让我每次踏上旅途的处境都变得相当尴尬！到底是要背叛阿彻好，或是结束旅程后乖乖地回家好呢？

从过去三年的经验，我总是乖乖地回家了，而且在回家去时，变得比任何时候更喜欢阿彻。

但是，世界上毕竟没有绝对的事情。

‘不要想逃跑喔！你逃不掉的！’

然后，阿彻吃吃地笑着，说出了那句话。

对他而言，相信是完全没经过大脑吐出来的话语，只是随便地开个玩笑。

他开这个玩笑，是因为想起了去年的事情吧？

去年阿彻照旧不肯陪我去旅行，所以我和阿永去了。

是没有预先通知他，突然在某天早晨不见了的。

我想像阿彻着慌的样子，高兴地关掉手提电话，心里有点乐不可支地蹑手蹑脚出门去。

谁知阿彻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找阿永。

我又忘记了警告阿永不要告诉他。

结果，我人还未到机场，阿彻已经把我和阿永七日六夜的夏威夷之旅行程，掌握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次大失败的‘逃跑’。

虽然在这秒钟以前，我从未想过用‘逃跑’这两个字。

对我来说，那只是一次恶作剧而已。

我一直打算到达夏威夷后摇电话给他的，只是想他为我穷紧张一阵子而已，想想自己也真是可怜！

‘不要想逃跑喔！你逃不掉的！’

如果阿彻没有开那样的玩笑就好了！

这句突然从阿彻嘴里冒出来的说话，在我心田播下了种子。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秒针每爬过一小格，幼苗便茁壮一点点。

逃跑？

为什么不呢？我突然在心里想。

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想过？

从出生以后，我一直循规蹈矩地生活着。

像其他婴孩那样牙牙学语，学走路，学讨大人欢心。

像其他小学生那样，被迫灌着难喝的牛奶，做着总做不完的作业。

像其他中学生那样，穿起丑得要命的旗袍，啃着看不完的书。

像其他大学生那样，在既定的框框里，自以为享受着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活。

像其他毕业生那样，起床、上班、午饭、下班、晚饭、看电视、洗澡、睡觉。

像其他恋人那样，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维系着每段终必逝去的恋情。

逃跑？

为什么不呢？

有某出电影，描述的是两生花（注）的故事。

据说导演的灵感来自一篇报章新闻。

某天，他的朋友给他看一份报章的外地新闻。

‘看！吓我一跳！以为你死了！’

那是一则外电新闻，在距离导演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另一个国家里，有某人死了。

记不起那人是做什么的了，或许是名人或是死亡的状况有点奇诡，所以才会上报吧？

总而言之，导演在报章上看见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在别的国度里，有另一个‘他’，出生、挣扎成长、工作、恋爱、活着、死亡。那另一个‘他’，也可以是他。

那截然不同的人生，也可以属于他。

我决定逃跑！

不是为了找寻我的两生花。我相信她的存在，但不相信会有那样微妙的邂逅。

而且，要是真的遇上了，恐怕心脏会负荷不了。

有些事情，还是永远留在幻想中最好。

那为什么要逃跑呢？

或许，是想找回已失去的东西。

对于自己失去了什么，我并没有任何概念。

要找寻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我只隐隐感觉到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无法找回来，就无法再走下去的东西。

那阿彻要怎么办？

‘不要想逃跑喔！你逃不掉的！’

这句话可是他说的。

如果是认真的话，就有办法把我找回来吧？

无论我逃到天涯海角。

我把最后一片橘子放进嘴里。

喀哒喀哒。

阿彻手上的指甲剪不断发出规律的声音。

我在沙发上抱着双腿，把下巴枕在膝盖上。

喀哒喀哒。

小腿摸上去有点粗糙，刚才浸浴时忘了做腿部美容。

今天是四月份最后的星期五。

阿彻明天不用上班，所以会跟我做爱。

但是，我已经决定在明天逃跑了！如果今晚还巴巴地为了阿彻做腿部美容，好像有点可笑。

我把沾着橘子汁的食指头放进嘴里。刚才还是甜腻腻的蜜汁，此刻好像变得酸酸的。

‘气下了？’见我沉默了那么久，阿彻斜起眼睛看看我说。

我没有回答。

‘是生理期快到了吧？’阿彻像说着天气预报明天会下雨般，自然地说。

我瞄瞄挂钟。

八时三刻。

刚才坐进沙发里时，便是八时三刻吧？

我定睛看着古老的大挂钟。

刚才还在走动着的秒针，不知在什么时候停顿了。

古老的大挂钟，拥抱着静止的时间。 

3 

我并不是想去日本寻找紫色睡袍的女主人。

为什么会搭上了前往东京的班机，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的日本入境签证尚有一年期限，所以，当决定了在阿彻上班后逃跑，东京好像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当然，其实还有很多其他不用签证的国家。像墨西哥、里约热内卢、阿根廷、土耳其、曼谷……这些阳光像雨般淋下，酷热又原始的地方，应该更适合逃亡或流浪的气氛。

套用阿永事后的评语，我想寻找紫色睡袍女主人的潜意识还是在作祟。

不过，说这话的是阿永，不是我。

我执拾了简单的行李，只有两条牛仔裤、两件Ｔ恤、两件薄毛衣和一件四季合穿的薄皮褛。考虑到洗胸罩、内裤和袜子都会很麻烦，我决定在机场才买即弃型的胸贴和内裤，选了一双不用穿袜子走路也很舒适的球鞋。

日用品也没有任何特别需要的东西，在外地不会有任何认识的人，自然不用化妆。我在家里满满的化妆箱中，只抽出一瓶乳液，放进提杆式的小型旅行箱中。

戴上防水型手表，在背包里放进钱包和护照。

钱包里有琳琅满目的信用卡，金钱方面在短时间内也不成问题。

我把家里的钥匙放在手上秤了数下，最后还是把它留在餐桌上。

钥匙圈上挂着我和阿彻的大头贴。

因为我常常把钥匙圈放在牛仔裤前袋里，照片表面被摩擦得满布皱褶。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按下密码锁，在肩上甩上背包。

我有点茫然地看着手里小小的行李箱，比家里的二十一吋电视机还要小。

原来，当真正决定逃跑的时候，可以很轻松。

我环视家里过去三年来与阿彻一起搜购堆积、各色各样的东西。像从古董店买来的水晶吊灯、小马造型的设计师椅子、放满葡萄酒的酒架、精致的陶瓷人偶摆设、彩绘玻璃花瓶……

平常那么小心翼翼地抹拭着灰尘，珍而重之地爱护着的东西，原来都可以在一瞬间舍弃。

眼前的一切好像不过是娃娃屋里的摆设，刹那间失去了真实感。

如果再潇洒一点的话，其实可以两袖清风，把钱包和护照塞进裤袋里便上路。

小米好像察觉到哪儿不对劲似地，挡在门口前坐得工工整整，带点忧郁地睁着茶色眼瞳注视着我。

‘小米！我要去很长很长的旅行喔！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蹲下来抚着小米的头颅。

小米撒娇地挨到我脚边，把脸往我的裤管上揉，一直摇着鬈曲的尾巴。

‘说不定不会回来了！’小米抬起脸来舔我的脸。‘要听阿彻话喔！阿彻最疼你了！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的眼睛忽然湿润起来。

原本想再抱抱小米，但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可笑。

自己可是要从恋人身边逃跑了！那么兴匆匆地执拾行李，丝毫没有伤感，看见小米的眼睛，却差点哭出来，真个是人不如狗了！

我再用力抱了小米一下，决绝地站起来。

小米像懂读心术般，提起右前腿抓着我牛仔裤的裤管。

‘再见啦！’我不敢看小米，垂下手再摸摸它的小头颅，拉开门，没有回头地笔直走出去。

事后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真的绝对没有将紫色睡袍放进行李箱里。

我对紫色睡袍女孩的事情相当执迷，然而，我又不是变态，怎么会带着阿彻旧女友的睡袍逃跑呢？

当时，我只是将最简单的衣物和日用品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按下密码锁，步出家门，就只是那样而已。

＊

在机场柜台买了往东京的机票，到外币兑换处兑换了相当充裕的日圆，离飞机起飞还剩下相当多时间。

我到机场快餐店，点了皮蛋瘦肉粥和糯米鸡当早餐。

平常最讨厌中式早餐，感觉油腻腻的，但想到或许很长时间也不会吃到中国餐点，便特别馋嘴。

我慢吞吞地咬着黏黏的糯米，吃着热腾腾的粥。

最初跟阿彻一起时，我们不会吃微波晚餐。

约会的半年和同居的最初两年，我们放工后还会在外头会面。

第一顿和阿彻吃的晚餐是什么呢？

看着粥碗里袅袅上升的雾气，我忽然想起来。

＊

我们第一顿二人晚餐是韩国烤肉。

在很小很挤的店里。

那之前，我们在戏院里重逢。

在冲绳初次邂逅后，我们各自回到香港。

某天夜里，我一个人去看九点半电影。

是‘铁达尼号’。

散场亮灯时，戏院里的人潮鱼贯散去。

我一向习惯等待全部字幕播放完毕，所以还留在座位上。

那出戏的字幕好像特别长。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当我从红色丝绒座椅站起来，一眼便看见了他。

他站在我前两行的位置。

我第一个反应是微掉过脸诈作看不见他。

不是因为他的缘故，我对所有认识的人都一视同仁。

除非是很要好的朋友，碰上面会一起去吃饭喝酒，我才会主动招呼。

与只互相认识对方名字的人在街上遇见，气氛总是很别扭。一声‘嗨’以后，互相愣愣地瞪着对方，不知说什么才好。把话题勉强延续下去太虚伪，匆匆分手太唐突。

那样的偶遇，总令人伤感。

是的，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伤感。

那时候，阿彻对我来说，也属于那种类型的‘朋友’。

在冲绳的时候，我们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

他从来没有摇过电话给我。

这男子不属于旅行恋爱型。当时我想。

在冲绳一起玩过，然而，夏日已经结束。

‘嗨！’阿彻踏前几步，朝我露出浅浅的笑容。

阿彻笑的时候，嘴唇只是微微扬起。以男生来说，笑得很温柔。

‘嗨！’我最害怕的情景要发生了！我尴尬地点点头。

‘你的头发长长了！’阿彻亲切地说。

‘哦！’我摸摸有一段时间没有修剪的短发。

‘你的皮肤那么快变回白皙了？’阿彻没什么芥蒂地上下打量着我。

唔……在冲绳的时候，他们那伙男生最初便以为我和阿永是同性恋情侣。

我当然是担当男生的角色。

‘已经三个月了啊！’我大大声地回答他。

不过，阿彻还是一身健康肤色。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自然的肤色。

负责清扫的员工们拖着垃圾袋和扫帚走过我们身旁。

‘去吃饭吧！’阿彻一脸自然地提出，像我和他每晚也一起吃饭似的。

‘好！吃什么？’我也惟有以爽朗的气势回应他。

阿彻带我去戏院附近一条小街上的韩国烤肉店。

‘你身上还有爆甜米花的味道啊！现在换薰烤肉味！’阿彻笑说着推开窄窄的木门。

阿彻好像没有发现，他那句话，其实满色情的。

我想起在冲绳的时候，我和阿永每天由中午开始便喝鸡尾酒，遇上他们那伙男生一起闹时，玩起来特别疯！所以，他觉得我是随便的女子吧？又或许，他根本把我当男生看！

店面只有三张四人桌，三张二人桌，早已坐得满满的。

阿彻一脸不介意，一屁股坐在门口旁供食客等待的椅子上。

我最讨厌吃饭要等位了。

但阿彻是陌生人，在他面前不好提出，我惟有在他身旁坐下。

‘这家店的烤肉和石锅饭都很好吃，每晚都客满。’阿彻理所当然地说。

等了十五钟，终于有客人结账离去。

在小桌上坐下，阿彻没有问我吃什么，就跟好像很熟稔的侍者点了牛肋骨、牛舌、银鳕鱼和石锅饭。

我心里嘀咕着这些我都不爱吃，但又不好直接提出。

‘追加牛排和猪排！’我跟侍者说。

‘哪吃得下那么多？’阿彻睁大眼睛瞪着我。

‘吃得下，吃得下！’我说。

‘你点菜的口味像小孩！’阿彻笑着说。

什么跟什么嘛！

吃牛肋骨、牛舌和银鳕鱼的人像老公公！

我当然没把话说出来！

女子的矜持，我还是有一点点的。

我们点了冰冻的啤酒，一口啖着啤酒，一口吃着烤肉。

店里的气氛摩肩接踵，感觉很热闹。

食客热烈的谈话声此起彼落。

把腌得很漂亮的肉片放上铁板时，发出美味的滋滋声，还没吃已觉得很快乐。

烤肉的香味在店里和味觉里四溢，吃着喝着相当畅快。

那天晚上，我们好像一直在谈‘铁达尼号’那出电影，还为此起了一点争拗。

‘你觉得好不好看？’我边把猪排沾上柚子酱油边问。

‘好哦！’阿彻像牛般两腮塞满饭粒答。

‘哪里好？’

‘不是很感动吗？’

‘男人说感动真恶心！’我大口灌着啤酒说。

‘那你不感动啰？’

‘我觉得里奥纳多好可怜！’

‘嗄？’

‘那女的为什么独个儿占着木板？里奥纳多人都要冻僵了，只可以十根手指抓着那块木板。你不觉得说不过去？’

‘故事发展是要这样啦！他不牺牲你们哪里会哭？’

‘但我就是哭不出来啊！我刚才看的时候，不断想，为什么那女的不让过一点点嘛？而且，当里奥纳多说要沉下水去时，正常人都会提出交换位置一会，让他也可以再撑一阵子吧？那女的根本就是眼巴巴看着他淹死也不提起一根手指帮忙！’

‘我可哭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与阿彻恃熟卖熟的侍者，边放下新大号啤酒瓶边插口。

‘嗄？’我瞪大眼睛瞅着那多管闲事的侍者。

‘看“铁达尼号”不流泪的女人不能碰喔！’侍者小声在阿彻耳边说，但还是被我听到了！

真是岂有此理！什么跟什么嘛！

阿彻却只是一直笑，原先漾在嘴角的笑意，一直渗进眼睛里。

＊

飞机降落在东京成田机场。

我乘搭上成田特急快车前往东京车站。

原先是想去住东京车站的老旧旅馆的，总觉得那儿很有情调，又还没有住过。

但抵达东京车站，置身人潮如鲗的地下街，突然让人觉得受不了。

星期六傍晚，地下街里每个人脸上，看起来都好幸褔。

三五成群喝得脸红红，左摇右摆的中年男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不知在笑闹什么的年轻人；挽着手轻声细语，穿着时尚的亮丽情侣……

我忽然又很想逃跑！

我六神无主地拖着小行李箱，走进地下街的书店。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不在东京留宿去哪里好呢？

早知还是去墨西哥与仙人掌为伴好了！

我茫然地扫视著书架上的旅行杂志。

‘绿意盎然的梦之空间！’

‘探索个性派的美术馆！’

‘高原上的晚餐！’

‘令人感动的信州荞麦面！’

我双眼发亮地从书架中抽出旅行杂志。

杂志的封面照片中，清爽的绿树高耸入云，林中散步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洒下柔和交错的光影。

英国式的精致庭园。

欧式风情的漂亮小街。

纯白瓷碟上，淋上迷人酱汁的牛排。

‘轻井泽。绝美！’

就是这儿了！

我的喉头贪婪地咕咕作响。

我快速阅览书中的介绍。

简直是上天美妙的意旨！

从东京车站乘搭新干线特急，只要一小时十分钟便可以置身轻井泽了！

我往收银处付款买了杂志，重新提起精神，踏着大步朝新干线剪票口走去。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前往轻井泽，是自己的意志。

是我站在东京车站，在数百本旅游介绍书丛中，偶然地抽出了轻井泽的旅游指南。

那些漂亮的风景图片，深深吸摄着我。

是的，如发出引力的磁石般吸摄着我。

却没有想过，人生中，原来没有偶然。

 4

坐上新干线列车，列车比我想像中挤拥，虽然有预约席位，但我的座位，夹在一个块头很大的男人和一个不胖不瘦的女生中间。

我开始担心旅馆的事情。

我完全没有预约，翻开杂志，轻井泽的旅馆寥寥可数。

列车的终点站是长野，希望以轻井泽为目的地的旅客不是太多吧！

我是在逃跑中，也不知要逃多久，既没有多余的钱可花，昂贵的旅馆也与我无缘。

我叹口气。平常与阿永去旅行，我们净是挑豪华的旅馆住。

因为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不过，从今以后，我便要倚靠带在手边的钱和信用卡过活了！

信用卡签账，如果不还款的话，最多只可支持一两个月吧！

我翻开杂志研究旅馆情报。

列车走道另一边坐着四个中年男人。其中两人站起来，把座椅一百八十度旋转，四人相对坐着。

男人们开始喝起罐装啤酒。

500ml的特长型罐装啤酒！

四人大声地谈笑，大口喝着啤酒。不消五分钟，四人便捏着空啤酒罐，丢进自备的塑胶袋中。

其中一个男人从另一个塑胶袋里掏出杯装清酒分发。

四人又开始喝起清酒。

我有点好奇地瞄瞄那个像塞得满满的塑胶袋。

到底打算续多少杯呢？

我有点羡慕，又觉得有点可怖。

因为他们又像喝水般把清酒喝光了。

再以啤酒续摊。

我眨着眼睛，男人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咇一声后，白色泡沫从啤酒罐里冒出来。

＊

我和阿彻都喜欢小酌。

最初约会的时候，坐在酒吧里，一边谈着，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

阿彻喜欢喝啤酒。相同牌子的啤酒，一杯接一杯地点。

我每次续杯都爱揽着餐牌钻研一番，随心情点不同颜色的酒，喝完红色Bloody Mary，喝白色Rum，喝完琥珀色Southern Comfort，再喝橘子色Tequila Sunrise。

也有心理测验叫男人不要碰爱喝鸡尾酒的女人。

阿彻好像把所有忌讳都犯上了！

‘你真是海量啊！’续第五杯时，阿彻说。

‘彼此彼此！’

阿彻的眼角微微向下垂，像有点想打瞌睡的模样。

我则是愈喝愈精神。

‘接下来，要怎么办？’我抚摸着鸡尾酒杯边缘的水滴问。

‘嗯？’

‘我们这样算是在约会吗？’我问。

自从在戏院重遇以后，阿彻不时会在傍晚打电话来，邀我一起去吃饭。

‘今晚一起去吃饭？’电话里的阿彻语气清爽，好像打电话叫外送披萨般坦然。

我总是爽快答应。

吃顿随便的晚餐后，找间小酒吧喝酒，然后分手，各自回家。

有个多月的时间，一直是那样。

然后，阿彻有时候会跳过了晚餐的邀约，突然在半夜前摇电话来。

‘要不要出去喝一杯？’语气同样理所当然。

于是，开始了净是在酒吧见面的日子。

问阿彻我们算不算在约会，是在戏院重遇后约四个月，浓冬的季节。

阿彻以有点茫然的表情注视着空气。半晌后，回过神来望向我。

‘当然！’阿彻露出那渗进眼睛的笑容。

‘噢！’我说。

‘噢！’阿彻学着我的表情，举起玻璃杯喝光杯里的啤酒。

＊

火车在轨道上跑，偶尔，会有另一列火车在平衡的轨道上擦身而过。

透过两层玻璃窗户，与乘坐另一线列车的乘客四目相投那一瞬间，感觉微妙。

要认真地说的话，无疑是紧靠我隔邻，与我偶然同坐一列火车厢的人，与我有着更深的因缘。

毕竟，此刻，我们正手肘碰手肘，享受着一瞬的亲密。

然而，不知怎么，在旅途上记忆最深刻的，却总是坐在另一列火车厢，在我眼前疾驶而过，只看过对方脸孔一秒钟的人。

火车朝轻井泽义无反顾地进发。

最初，我兴奋地托腮注视着窗外的一景一物，小镇上的楼房、亮着霓虹灯的商店街、小小的火车站、一望无际的田园风景……

然而，在一小时过去以后，纵使窗外流过的，仍是我从未看过的街道和风景，在火车轰隆轰隆的声音中，我渐渐抱着头打起瞌睡来。

＊

列车抵达轻井泽站时，是晚上八时一刻。

下车的人寥寥可数，我放下心来。

拖着行李箱走出三角形屋顶的车站大楼，四周黑漆漆。

我有点茫然地遥看在我面前伸延着、长长的旧轻井泽大街。

四周笼罩着浓重的雾气，直路尽头一片迷濛。

像走进了一个恍惚的梦境。

夜空正落下毛毛雨。

雨雾轻而薄，像情人的手柔柔地抚着脸颊。

凉飕飕的空气，有绿叶的气息。

我吸一口气，朝翻杂志时选好的旅馆进发。

沿路一个人影也没有，除了偶尔擦过身边的车辆外，好像走进了一个没人居住的城镇。

街道两旁也没有什么街灯，只有无数的电线杆，每隔五十步距离，一根根矗立着，一直延伸远去。

电线杆。绿树。树旁的小菊花丛。挂上休店招牌的咖啡室和餐厅。商店街幽暗的橱窗内，洋娃娃们睁着忧郁的蓝眼瞳，静静地注视着我。

像是一条时间静止，被世人遗忘了的街道。

我看看手表，才不过八时稍过！

我有点纳闷地拖着行李箱，花了半小时，在暗夜的街道上一直向前走，终于找到杂志中的旅馆。

黑灰石头外墙的旅馆外貌小巧雅致，踏进酒店玄关，接待处空无一人，但右边的小酒吧里，小火炉劈劈啪啪地烧着柴火。

我放下心来，朝里边呼唤。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走出来。

‘欢迎光临。’

‘有没有一个人的房间……唔……住一个星期。’

男人礼貌地微笑，但像有点怀疑我蹩脚的日文似地重复了一遍：‘一位客人吗？一个星期？’

我点头。

‘没有预约？’男人问。

当然没有！我心里嘀咕。

我点头。

‘一个人来旅行吗？’

不是旅行。我是在逃跑。流亡。我心里想。

我微笑点头。

填好个人资料，预先付好一星期的租金，男人亲切地为我提着行李，领我走进三楼的房间。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哩！’我说。

‘晚上是这样子的。大部分店家六时便关门了。要吃晚饭的话，沿着大街一直走，有几间开得晚一点的餐厅。’男人反射性地看看腕表。‘噢！差不多九时了！抱歉，那几间餐厅也要关门了。不过，倒还有两间营业至晚上十二时的酒吧，有些下酒的点心可吃。’

‘哦！’

这里好像连我最喜爱的酒店房间餐饮服务也没有！

我是想逃避东京的人潮，可没想过会来了鸟不生蛋的地方耶！

男人领我走进房间里。

斜斜的阁楼天花板，悬着富有情调的白色风扇。室内一排长方形的长窗，面向着绿意盎然的林地。淡薰衣草色的地毯、简洁俐落的书桌、沙发、小几和睡床。是双人房。

‘是双人房。’我喃喃地说，看着宽阔的睡床。

‘我们所有房间都是双人房。’男人微笑着说。

‘哦！’我茫然地漫应着。

＊

在房间洗了把脸，我决定出去好好探索轻井泽的夜街。

从旅馆走出来，迎着雨雾，在黑暗的街道上，一直走。

整个市镇已入睡，什么也没有。

慢慢走了三十分钟，来到了大街的终段──旧轻银座。

我没找到旅馆男人所说的酒吧，不过也没有想吃东西的心情。

我站在旧街道的中央，抬头望向深蓝的夜空。

全世界的人都好像躲起来了。

感觉真不可思议！

像走到了世界尽头。只有我一个人。

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一家人去北海道旅行的事情。

是幼稚园时候的事，我和阿永两个第一次看见下雪，兴奋得不得了！

在某个点满灯的广场上，我和阿永踩着白雪，玩着抛雪球。

爸妈催促我们离去时，我和阿永决定要把雪球带回旅馆玩。

我们各做了两个圆滚滚的雪球，放进大衣口袋里。

在走回旅馆的路上，我们一直像藏着某个好玩的秘密般，叽叽喳喳地笑。

在即将回到旅馆时，我把戴着手套的手放进口袋里，蓦然发现雪球不见了。

我竟把两颗雪球都弄丢了！

我着急地推推阿永的手肘，低声在她耳边说：‘雪球！不见了！’

阿永赶忙把小手也插进她的口袋里，下一瞬间，她扁起嘴巴。

‘不在喔！’阿永哭丧着脸说。

明明置身在初夏的轻井泽，为什么会想起童年在北国雪地发生的事情呢？

我把双手在口袋里摇晃着。

双手空荡荡地，抓不着什么。

雪球消失了。

放在口袋里的雪球，就会消失。

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些年来，我却一直忘记了。

＊

在夜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了个多小时，旅途的疲累感慢慢爬进身体每一吋肌肤。

如果此时此刻，阿彻在我身边，即使走在这寂寞的夜街上，也会感觉无比幸褔吧！

如果只有我和他，被遗忘在世界的尽头……

我垂着眼睛打着呵欠，拖着脚步回到旅馆房间。

先浸个泡泡浴，再来畅饮一罐冰冻啤酒吧！

我打起精神，按下行李箱的密码锁，解开拉链，翻开皮箱。

我不断眨着眼睛，怔怔地凝视着行李箱内部。

滚着蕾丝花边的紫色睡袍，柔软地蜷曲着‘身体’，静静地躺在我的毛衣和Ｔ恤上。

我脱口而出地发出‘啊’一声，反射性地回过头，看了看背后。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我自己的影子。

是酒店的房间服务员曾经进来吗？我出去前明明关上了的窗户，此刻敞开着。

窗外飘浮着浓稠的夜雾，透过窗户，什么也看不见。

孤立的房间，像是悬空飘浮在迷离的夜雾中。

像是要被吸进某个奇幻之境。

哔……哔……

我整个人弹跳起来。

是房门的电铃在响。

我快步走至玄关，拉开房门。

‘小姐，要替你铺睡床吗？’穿着粉蓝制服的中年女人微笑着问。

我吁一口气。

‘噢！不用了！谢谢！’

我如释重负地关上门，软瘫地把背脊贴在门上。

镇静下来，我不禁噗哧一笑。

到底是怎么了？神经兮兮的？

虽然不明白紫色睡袍为什么会跑进我的皮箱里，但那当然是我自己的杰作。

或许是在衣柜里夹着Ｔ恤、毛衣之类一起塞进了皮箱。

虽然我明明有把衣服一件件摺叠好才放进皮箱里的！

我甩甩头。

或许是上天给我的某种暗示吧？

因为我总是不肯放开紫色睡袍女孩的事情，总是找藉口折磨阿彻，上天要我好好反省自己吧？

我耸耸肩，用手指提起薄如蝉翼的紫色睡袍，把它和其他Ｔ恤、毛衣和牛仔裤一起，用衣架挂进旅馆的衣橱里。

关上衣橱，我走进浴室浸泡泡浴。

当我披着浴袍，一边啜饮啤酒，一边趴在床上按着电视遥控器，追看电视画面里趣怪的广告时，我已完全忘记了紫色睡袍的事情。

 5

那夜，我抱着枕头，在旅馆床上完全无法入睡。

其实我到底喜欢阿彻什么？

约会半年，同居三年，我已经渐渐有点搞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习惯了有他睡在床的右边。

那阿彻的存在，无疑跟一个枕头差不多嘛？

把枕头塞在棉被里，像雕塑般弄成人的形状，就是阿彻了！

我一骨碌翻身起来，扭亮床头灯，动手把两个圆鼓鼓的大枕头塞在棉被下，在床上右侧，弄出有人窝在被里睡觉的状态。

好像稍微安心了。

我把头颅倚在床板上，双手枕在脑后，用眼角瞄着那人形揽枕。

我喜欢阿彻的脸吗？还是他的微笑？他的气味？

答案好像是，又好像全然无关。

最近，我觉得自己很喜欢很喜欢阿彻是什么时候呢？

唔……好像是发生那通怪电话事件的时候……

* *
约一年前的冬天，有一晚我和阿彻正准备上床睡觉时，电话响起来。

‘谁啦？’第一次，我有点纳闷地从床上爬起来，跑出客厅拿起话筒。

‘找韩知彻。’电话那端一把清爽的女孩声音说。

‘阿彻，找你哦！’我把话筒放开，朝睡房嚷嚷。

我完全没有把那通电话放在心上，把话筒递给阿彻后，便边嚷着好冷，边跑回睡房缩进被窝。

还未等阿彻谈完电话，我已呼呼入睡，发起春秋大梦。

第二晚，电话又在同一时间响起。

‘美女又来电找你了！’我说着玩笑，推阿彻起床去听电话。

‘找你的啦！’阿彻已很稳当地盖好棉被，像懒猪般不愿动。

‘懒鬼！’我赤着脚下床跑出客厅。‘就说应该安装电话分机的嘛！’我一边嘀咕着一边跑出客厅。

‘找韩知彻！’同一把声音。

‘稍等。’我礼貌地说。

放下话筒，我跑进睡房。

‘你的情人又找你去喝汤啦！’我摇着阿彻笑说。

‘欸？’阿彻舒服地半张着眼睛，像小孩般拥着棉被不愿动。

‘电话！’

阿彻懒洋洋地起床，走出客厅。

我翻身上床，盖好棉被。

在电话筒的另一端，有某个神秘女孩跟阿彻在谈话。

我睁着眼睛，等待阿彻谈完电话。

从客厅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只抓到声浪的波纹，却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看着床边小几的闹钟，想睁着眼睛等，但最后还是被睡魔掳走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个飘入脑海的思绪便是昨夜的电话。

在厨房吃早餐时，我注意让自己挂着大大的笑容问阿彻：‘昨夜又和美女谈心？’

‘哪有？’阿彻一手抓着火腿三明治，一手抓着咖啡杯耳子，狼吞虎咽地吃。

‘要迟到了！我先走啦！’阿彻把咖啡杯放进盥洗盆，边咬着三明治，边冲进睡房抓起大衣。‘今晚见！’阿彻在我脸上轻轻碰了一下，拉开大门跑出去。

我微蹙着眉头，觉得这游戏愈来愈好玩了！

第三天晚上，电话又在同一时间响起。

‘韩知彻，夺命追魂Call！’我这次好好地拥着棉被，完全没有爬起来的意思。

‘不是吧？’阿彻爬起床。‘是公司新来的女同事啦！怎么有事情不留待早上说，总是在晚上打电话来？’

‘人家在晚上挂念你的声音吧？’我看着阿彻爱困的脸。

阿彻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出睡房。‘她说晚上会在家温习软件的应用方法，才发现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啦！’

阿彻缓慢地走出客厅。

我看着阿彻的背影。

那对我来说早已熟悉不已的背影，那一瞬，忽然变得好陌生。

我想像着阿彻平日在工作间里工作的模样。

我从来也没看见过的模样。

坐在电脑前的他，耳边挂着听筒，微蹙着眉按着电脑键盘，回答着电话那端陌生的声音。

坐在他旁边，那有着清爽声音的新女同事，看着阿彻左边或是右边的侧脸。

阿彻有很长的睫毛和骨骼分明的手指头。

我以全新的眼睛──拥有清爽声音女孩的眼睛，注视着阿彻的一颦一笑。

那一瞬，突然觉得自己好喜欢阿彻。

三年前的那个我，像从我的身体里飘飞出来，与拥有清爽声音的女孩，重叠在一起，与阿彻在电话那端谈着话。

我忽然很羡慕电话那端的幸福女孩。

等了四十五分钟，阿彻终于放下话筒回到房间里来。

‘还没睡吗？对不起！吵着你了？’阿彻打着呵欠，钻进被窝里来。

‘没有呀！’我摇头。

阿彻按熄床头灯。

‘这是精神虐待喔！为什么一定要晚上打来问工作问题？’阿彻右边的侧脸朝向我。

‘韩知彻一点也不明白女孩的心思。’我静静地说。

‘嗄？’阿彻一脸茫然地看向我。

‘一定是喜欢你的女孩啦！’我说。

‘神经病！怎么会？’阿彻拍我的额头。

‘阿彻的感受性哦！有点迟钝！’我笑。

‘你不要耍我！不会啦！她是个很认真的女孩啦！’阿彻不以为然。

‘哦！是吗？’我说，静静凝视着阿彻的脸孔。

像是才初次邂逅的陌生脸孔。

‘想不到阿彻满有魅力的嘛！’

‘就说你是神经病！有那么多女孩为我倾倒，我可要乐翻了！’阿彻没有芥蒂地笑着。

‘喂！韩知彻，你脸上这里……’我指着阿彻右边眉毛。‘有小小的黑痣。’

‘从小就有啦！’阿彻笑。

‘哦？是吗？’我用手抚着那淡淡的黑痣。‘我可一直没发现！’

‘喂！你睡还是不睡？’阿彻的眼眸在黑夜的房间里闪闪发亮。

‘不睡又怎样？’

‘那就不准睡啰！’阿彻把手伸过来，把小腿绕到我的小腿上。

‘喂！你的腿好冷耶！’

‘待会就暖了……’

 6

奇怪电话持续了三个星期左右，便停止了。

这样想起来，我从来没有认真吃过那个女孩的醋。

和阿彻一起，拥有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不是因为认为他对其他女孩再没有魅力，而是因为阿彻对我很好吧！

我根本从来没担忧过电话那端的女孩会抢走阿彻。

但是，紫色睡袍女孩，又是另一回事……

我揽着枕头，在旅馆床上，像跟枕头玩摔角般辗转反侧，脑袋变得愈来愈清醒。


我想起了在旅馆衣橱里的紫色睡袍。

像怀着某种暗示般，从香港跟着我逃跑来轻井泽的紫色睡袍。

我可以从一切熟悉的事物间逃开，却无法逃开那个‘她’的追捕。

为什么我一直无法放开紫色睡袍的幽灵？

是因为，我一直无法忘怀在冲绳夏夜曾发生的事情吧？

一件我从没告诉过阿永，而想必阿彻也不复记忆的往事。

* *

在冲绳。

蓝色的天空下。

一起参加过海底步行之旅后，余下的假期，我和阿永一直跟阿彻和他的伙伴们玩在一起。

白天我们两伙人各自行动，不过晚餐后，就聚在度假村泳池畔一起喝喝酒、谈谈笑。

在旅程结束的前一天，我们喝酒喝得特别疯。

那晚，一伙人都醉醺醺的。

撑不住的人，一个接一个跑回房间呕吐休息。

最后，池畔只剩下我、阿永和阿彻。

那时候，我们只是在异地萍水相逢，快快乐乐地一起玩过几天的朋友。

不过，几杯酒下肚后，就数阿彻最难缠。

‘再续一杯吧！’我站起来打算送醉态可掬的阿永上楼去，阿彻却伸手抓着我。

我想我是他们当中最清醒的一个。

‘你也喝得差不多了吧？’我没好气地看着这个眼光散乱，说话也已含糊不清的男子。

‘再续一杯！’平日在一伙人当中最没表情的阿彻，喝醉后却像换了个人，小孩般黏人。

‘最后一杯就上去睡觉啰！你的朋友都回房去了！’我像哄小孩子般凑近阿彻脸庞调高声量说。

他那副模样，好像连自己置身何处也有点混沌。

‘那我先上楼喽！’阿永摇摆着站立不稳的身躯，背转身，朝我摆摆手，踢着凉鞋消失在回廊。

我回过头来，却发现刚才还好好坐在椅子上的阿彻不见了！

他正摇摇晃晃地走向泳池。

深夜的泳池畔，点亮着昏黄的小灯泡串，湛蓝池水随微风晃晃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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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我以为他醉得想跳下泳池去，把我吓个半死！

阿彻在泳池边缘坐了下来，双腿插进水里踢着。

‘喂！’我走近他。

夜风轻轻吹拂他穿着短袖淡蓝衬衫的背影，在薄棉衬料上，画起像涟漪般的波纹。

阿彻完全没有反应。

‘怎么了？’我走到他身后，才发现他肩膀耸动着。

‘喂！’我不知所措地轻声呼唤。

背梁上薄棉衬衫的涟漪，不断起伏扩散。

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从没见过男人在我面前哭。

我默默地坐到他身旁。

双脚插进池水中，感觉透心的冰凉。

‘为什么？’阿彻像孩子撒野般仰起脸，朝向没有星星的夜空嚷叫。

对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阿彻是那伙人中最沉默，最没表情的。

平常一起喝酒时，看上去温温文文，从不多话。

‘她为什么要走？’阿彻把散涣的目光投向我，视线却像穿透我般，一脸迷失的神情。

我没有搭腔。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开始触摸到事情的轮廓。

一群大男孩来冲绳度假，其中一个，总是一脸郁郁寡欢的样子。

而现在，这男子在我面前哭，问我为什么。

我有点伤感地仰脸看向深蓝的夜空。

我也想有男子会为我哭喔！

这个男子，正为远方的某个她流泪。

像宝物般珍贵的东西，她却视而不见。

我有点暗暗羡慕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女生。

那个夏夜，在我旁边的阿彻，一直像迷路的小孩般哭着。

那哭声，一直萦绕在我心里。

即使在很久很久以后。

* *

如果真正想离开阿彻，如果真正想逃跑的话，其实我至少应该出发往其他市镇，一站一站地流浪。

一直耽在同一个市镇里，套用阿永后来的话，就是我根本想阿彻找来。

我一直搬好椅子，等待着他来。

那可是阿永说的！

扪心自问，我当时自觉没有留下任何逃跑往哪儿的线索，所以，阿彻要真的找来，便需要一个小小的奇迹。

不过，再诚实一点的话，潜意识里，我或许从开始便对自己留下的线索了然于心。只是不愿承认。

不过，我也不是一直耽在旧轻井泽啊！

我有时会租辆单车，骑车往附近的南轻井泽游荡。

不过，我总会在每天最后一班火车抵达轻井泽站时，拚命骑车赶回去，在火车站附近徘徊。

我绝不是在期待什么啦！

只是喜欢看火车站的人们进进出出而已。

只是那样而已。

* *

南轻井泽有已故作家有岛武郎的别墅，一楼改建成了优雅的咖啡馆。

木造的别墅小屋中，时光像是在过去凝结了。

遥远年代的古董摆设、静默的钢琴、淡黄的灯光、橘红色的长桌、一列列立在长桌中央的小说和旧文本、浓郁的咖啡香气、窗外绿油油的树林风景。

只有一人主理的咖啡馆，侍者静静地送上饮料后，便悄悄退隐在小室的门后。

于是，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那林中小屋，听着古典钢琴演奏的唱片，就那样耗掉一天。

像是置身一个景致如画的图书室。

 7

热恋那时候，阿彻喜欢和我去图书馆。

其实，爱看的书我都会买回家慢慢看，早已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每星期去图书馆借书。

但是，阿彻却很喜欢星期六下午跟我在图书馆约会。

‘选一本书坐下来看！’阿彻以稍带命令的语气说。

这变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游戏。

我和他，各自选一本书，在书桌上相对坐下，翻开书本，静静低着头。

其实大家都没有把铅字看进眼里。

图书馆肃穆的气氛，叫人大气也不敢吸进一口般，心头充塞着紧张感。

我拚命忍住笑，偷看阿彻假装专注看书的样子。

我知道他只是在假装，因为每次我从书本中抬起眼光注视他，阿彻便会脸不抬地说：‘看书！’

‘我说呀……’我轻声地抗议。

‘给我安静！’阿彻以严肃认真的表情，眼光放在书本上说。

‘喂……’我轻声呼唤他。

这时候，阿彻会以严厉的表情看向我。‘给我端正地坐好！’

于是我唯有听话地装起乖宝宝的脸，端正地坐着，安静地垂着脸。

那样的时候，阿彻就会悠闲地从书本中抬起脸，以炽热的眼神盯视着我。

‘怎么了？’全身神经都绷得紧紧地，每一吋肌肤都承受着阿彻热烈视线的我，软弱地抬起眼睛细声问。

‘不许说话！’阿彻以炙热的视线紧紧地盯着我。

牢牢的，像黏着般的视线。

在我再受不了的时候，我们便会赶回家，热情地做爱。

* *
逃跑的第四个星期，我认识了酒吧的星野先生。

其实在初到轻井泽时便认识了，只是还未熟稔。

星野先生在大街上开了一间巴西风情的酒吧。

红砖屋顶的白色外墙建筑，从街道看上去，二楼挖开了三个窄窄长长的窗洞，黑色木造遮雨板敞开，窗台种满娇媚的小花。

从斜斜的红砖楼梯拾级而上，推开彩蓝木门，就会看见狭小的黑色吧台和五张铺着绿白格子布的方桌。

酒吧里总在播放着Salsa音乐。

最初几次我都坐在方桌上，后来星野先生每次见我推门进来，便招呼我坐进吧台前。

坐在狭小的吧台前，与吧台后的星野先生几乎是脸对着脸，所以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在三个星期断断续续的对话中，我知道星野先生在东京出生，在巴西里约热内卢住了十五年，七年前搬来轻井泽开了这间酒吧。一年前，巴西籍太太说受不了轻井泽的平淡生活，带着七岁女儿回巴西去了。

不过，直到现在，星野先生最心爱的酒还是巴西的Tequila。最喜欢的是Salsa音乐。觉得最美丽的语言是葡萄牙语。

星野先生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是我在轻井泽住下第四个星期的事情。

星野先生的酒吧，就是镇上营业至零晨十二时的两间酒吧之一。

‘北轻井泽有不错的温泉，下星期三闭店那天要不要一起去？’星野先生把加冰的威士忌推到我面前时说。

我礼貌地微笑，思量着怎么得体地回答。

星野先生人不错。我喜欢他对巴西的一切还那么执着。

成熟世故的星野先生以和煦的语调说：‘你想想吧？不过，拒绝的话，也不要不再进来喝酒呀！’

星野先生朝我潇洒地眨眨眼。

不知是不是在巴西住久了，星野先生的脸，看上去有点像巴西人。

我把纸杯垫放在手中把玩着，沉默了一阵子，还是选择开口。‘为什么你不追去巴西？’

‘为什么？’星野先生呆了半晌，重复着我的话。

‘你很挂念你的女儿，也还爱着你的太太吧？’

星野先生抱着胳臂，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选择离去的。’

我叹口气。‘女人做和想的，是两回事。’

星野先生垂下眼睛瞪着吧台。

店内热情奔放的音乐，载满节奏感地摇动着空气。

‘已经太迟了！’

‘嗯？’

‘我应该乘搭的航班，在一年前已起飞了！’星野先生露出伤感的表情。

星野先生摊摊手。‘反正，她也没有选择回来。’

‘那你一年前为什么不追过去？’

星野先生耸耸肩。‘我以为她会回来嘛！’

我们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

‘我和太太结婚十五年了，她对我生厌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摇头。

来了这里一个月，我开始有点明白了。

‘她没有对你生厌，只是对你们一起的生活厌倦了吧？’

‘那有什么不同？’

‘完全不同呀！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我强调什么似地说。

‘我们不要谈这个，换个话题吧！’星野先生说。

我静默了一会儿。

‘生活在这小镇里，很闷吧？’我问。

星野先生摇头。‘不会呀！’

‘我觉得这里像完美的风景明信片，可是，每天看着这一成不变的街道风景，渐渐会觉得受不了吧？’

星野先生侧着脸想了一回后认真地答：‘完全不会。’

‘为什么？’我抬起眼睛，注视着星野先生褐色的眼瞳。

我很想知道答案。

‘因为喜欢吧！’星野先生眯起眼睛，缓缓地叹口气。‘我很喜欢轻井泽。’

‘因为喜欢。’我放下了手上的纸杯垫，垂下眼睛，喃喃念着。

* *

那一夜，我在逃跑以后，第一次梦见了阿彻。

我和他并肩走在没有人、也没有车辆的马路中央。

马路中央是一条条断断续续，分隔来往车道的白线。

我踏在白线上，像踩钢索般向前走。

‘韩知彻！’我叫唤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我的阿彻。

‘嗯？’

‘你也一起玩啊！想像这白线是空中的钢索！一步贴一步向前走！’

‘嗄？’

‘来喔！’

我跳离白线，拉起阿彻的手，要他把右脚踏在白线上。

阿彻摇摇头，有点拿我没法地把穿着球鞋的右脚板踏在白线起步点，左脚悬空吊着。

‘好！开步走！’我拍手。

阿彻翻翻眼睛，高举双手作平衡状，慢慢沿着白线向前走。

‘一、二、三、四、五！抵达！’我喊。

阿彻用五步走完了一条马路上的分隔车线。

‘就这样？’阿彻不明就里地停下脚步看着我。

‘嗯，就这样。’我点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阿彻瞪大眼睛。

‘唔……我平均要走七步才走完一条行车分隔线。阿彻用五步。’我说。

‘嗯？’阿彻一脸迷惑地像等待着我说下去。

‘就是这样。’

‘嗄？’

‘我就是想知道阿彻要用几步走完一条行车线而已！’

‘好无聊！’阿彻苦笑。

‘一点也不无聊啊！’我嚷。

‘啊！’阿彻笑笑，挂起柔和的表情附和着我。‘原来阿爽要走七步才走完一条行车线！我会好好记着。’

‘是啊！请好好记着！’我看着阿彻的眼睛说。

‘笨蛋！’阿彻走到我旁边，拍拍我的后脑。

‘痛喔！’

我们在只有两人的马路上一直向前走着。

每踏上一条白色分隔线，阿彻走五步，我走七步。

在梦中，我们就那样一直向前走着。

 8

阿彻终于出现在我的眼前，是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天。

我坐在大街上的露天咖啡座，无聊地喝着咖啡，思量着是不是要结束我的逃亡旅程。

虽然好想阿彻千里迢迢地跑来找我，满足我的女性虚荣心，但是，我也不想成为另一个星野太太。

一个男人牵着一头牧羊犬，在我旁边的桌子坐下。

男人按着牧羊犬的屁股，要它安静坐下来，牧羊犬却一迳好奇地将腿往我的脚边移，嗅着我脚上的牛仔裤。

或许牛仔裤上还沾着小米的气味。

我垂下脸逗弄牧羊犬。

牧羊犬看上去年纪已颇大。

‘有狗狗的气味，是吗？气味是很难洗掉的东西呢！’我像傻瓜般对着一头狗说。

我抬起脸时，看见一个轮廓有点像阿彻的男生横过马路向我走来。

我微微眯着眼睛。

逃跑出来以后，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我总是会遥看到与阿彻相似的脸。

每次定睛再看时，陌生的男人明明与阿彻没半点相似的地方。

相同的景况，一再重复地发生。

* *

‘阿彻’弯下身摸了摸牧羊犬的头，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我眨着眼睛。

与我相对而坐的‘阿彻’，仍然是阿彻。

‘嗨！’阿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淡淡的笑容，注视着我。

我无法言语。

店主向阿彻递上餐牌。

我呆呆地看着阿彻伸手接过餐牌，确认着眼前的阿彻并不是幻象或幽灵。

‘怎么会？’我讷讷地发出声音。

‘你还是逃跑了！我就说你逃不掉的！’阿彻完全没有生气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说着。

像我跟他早约定，在此时此地会面似的。

‘你怎么会找到我？’明明心里狂喜不已，我却不服输地低喊。

阿彻笑起来，这次连眼睛也在笑。

‘方法简单不过呀！’

‘嗯？’

‘你不是等着我找来的吗？’

‘哪有？’我嘟长嘴巴，脑筋急速转动着。‘我明明什么痕迹也没留下，连阿永也完全没透露半点……’

虽然想板起脸孔，但我终于忍不住笑意。

面前的是阿彻。真的是阿彻！

‘噢！难道你太爱我不成？我们产生了心电感应！你用千里眼看见我！’

阿彻伸过手来拍拍我的额头。‘傻瓜！’

熟悉的手掌触感，热暖湿润。我有想哭的冲动。

‘方法不是很简单吗？’阿彻摊摊手。‘我只要耐心等一个月，如果你不回来的话，我一定可以找到你！’

‘为什么？’我喃喃念着。

‘信用卡。’

‘嗄？’我瞪大眼睛。

‘你用信用卡签账，签得很高兴吧？’阿彻像觉得很有趣地笑起来。

‘信用卡！’我还是茫然地喃喃念着。

‘我们可是同居伴侣啊！只要等你的信用卡月结单寄到家里来，拆开来看看，便一目了然！’

我的嘴巴张成Ｏ形。

‘赵爽小姐，逃犯是绝对不可签信用卡的！’阿彻像觉得很好玩地笑着。‘你不是一直在这儿等我发现你吗？’阿彻气定神闲地说。

我呆呆地瞪着阿彻。我在等的，并不是阿彻重新发现我，而是让我重新发现他。

恋爱是不断的旅行和发现，不能停驻。

我是在等待自己发现那样的事情，重新出发。

‘韩知彻！’

‘嗯？’

‘你不生气吗？’

阿彻静静看着我，举起手指用刻度比划着。‘曾经有那么一点点，不过，找到你，气好像消了。’

我咬着唇。‘与我一起会不会很累？’我问。

‘是很累。’阿彻板起脸孔。

‘果然。’我以蚊子般的声音说。

‘不过，我是因为那样才喜欢你的。’阿彻的嘴角又微微扬起，笑容柔和温暖。

‘阿爽这个人嘛！叫我生活充满惊奇！’

‘嗄？’

阿彻敏捷地把脸凑过来，在我额上轻吻了一下。

‘你只要肯在这里静静等着我来就好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啊！我也思考了很多事情！’阿彻缓缓地说，像落入沉思中。

半晌后，阿彻像回过神来，微笑地看着我。‘我早说过嘛！你逃不掉的！’ 阿彻舒适地把身体挨在椅子上，悠然地说。

在那一瞬，我才蓦然发现，‘不要想逃跑喔！你逃不掉的！’这句话，原来，比任何其他表达爱意的话，都要来得深刻。

于是，我很逊的，坐在咖啡座哭了。

* *

我和阿彻一起牵着手，沿着盐泽湖畔漫步。

一个人在南轻井泽徘徊的日子，我一直回避着去探访这儿著名的Peynet美术馆。

以绘画‘恋人们’系列画像闻名的已故法国画家Raymond Peynet，在盐泽湖畔幽深之处，设立了一间私人画作展示馆。

我和阿彻走进坐落在林中的小红木屋，欣赏着Peynet以他纤细又带有点点魔幻色彩的笔触，绘画出一幅幅恋人们相厮相守的甜蜜风景。

总是戴着高帽子，穿着笔挺西装的绅士，环抱着他的淑女爱人，飞上布满星星的蓝色夜空，网下最闪亮的星星……

高帽子绅士和淑女，在公园里亲密依偎，白鸽群围绕着他俩，送上爱的祝褔……

在蓝天白云的天空之窗后，高帽子绅士和淑女倾诉爱意，小天使们为他俩洒下幸褔的雨露……

映入眼帘的，净是一幅幅满载爱与纯真的恋爱物语。

如果有所谓‘幸褔的云端’这样的东西，当我和阿彻挂着会心微笑看完那些温馨画作，站立在小屋前的草地上，在‘恋人们’的铜像前，亮起灿烂笑容相拥，凝视着纸盒相机镜头的一瞬，我们已然站立在云端之上。

 9

离开盐泽湖，我和阿彻回到旧轻井泽，我们在大街上一间点着浪漫烛光的小餐厅里，享用了美味的义大利晚餐。

事后回想起来，其实一切或许都有迹可寻，只是我因为看见阿彻便乐昏了，完全没有把那些丝丝线线的蛛丝马迹连系在一起。

我大力摇着阿彻的手，在走回旅馆的路上，阿彻像忽然想起似地问：‘为什么你会来轻井泽？’

‘欸？’我笑。‘不知道啊！在书店看见这儿的旅游介绍书，心血来潮便跑来了！’
在昏暗的街灯下，阿彻微微蹙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么了？不喜欢这儿？’我问。

阿彻摇头。

‘今天是六月十日啊！’阿彻像自言自语般说。

‘嗯。我们分开了个多月喔！你很挂念我吧？’我吃吃地笑，把身体挨近阿彻。

那时候，我完全没有记起，阿彻护照上四年前的日本入境盖印，也是六月十日。

‘嗯。’阿彻如常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在这儿住了个多月，一定闷昏了！明天我们离开轻井泽，到附近的镇去玩吧？’

‘嗄？我现在可是这里的识途老马啊！我还有很多地方想带你去。你才刚刚来嘛！多住几天才走！’

‘嗯……’阿彻有点含糊地缓缓点头。

‘我们明天可以去北轻井泽的温泉，或是南轻井泽的童话美术馆……’我兴奋地数着指头。

‘冒失鬼！你走错路了！’阿彻没好气地唤住我。

我这才发现我只顾说话，错过了拐回旅馆的小路口。

‘才刚刚赞自己是识途老马，真丢脸！’我笑着随阿彻转进幽静的小路。

那时候，我也没有察觉，应该是第一天来到轻井泽的阿彻，完全不用看地图，却比我更熟悉旅馆所在。

＊

回到旅馆房间，阿彻淋浴的时候，我哼着走调的曲子，从阿彻的手提行李袋里翻出衣物，挂进衣橱里。

眼角瞥见了紫色睡袍的一袂。

我把紫色睡袍从衣橱拿出来。

浴室的水莲蓬发出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我脑里突然升起恶作剧的念头。

阿彻出来时，如果看见我穿着这件紫色睡袍，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我已经决定要抛开紫色睡袍女孩的事情了！

三年前，我便应该以闹着玩的口吻向阿彻发发娇嗔。

搁着不说，心里便永远梗着一条刺。

就用这个晚上严刑大逼供吧！

我希望，我和阿彻之间，再没有任何秘密。

因为，我们正要朝未来很远很远的路，重新出发。

那时候，我却没有发现，有些秘密，只能永远藏在盒子里。

一旦打开尘封的盒子，唤醒沉睡的秘密，便会重新赋予它生命与力量。

我愚笨地，怀着恶作剧的幼稚心态，穿起了那件一直躺在衣橱里的紫色睡袍。

＊

我躲在房间玄关处，等待阿彻淋浴出来时跳出来吓唬他。

浴室里的莲蓬流水声停下。

我屏息静气地等待。

浴室门缓缓打开。

阿彻用大浴巾披着脸，擦着头发走出来。

‘韩知彻！’我轻声呼唤着，蹦跳到阿彻跟前。

我原本是想唤阿彻的。我一向只有恼阿彻时才连名带姓地唤他。但不知怎么，顺口溜出来的，就是‘韩知彻’。

阿彻拉下浴巾，露出在微笑的脸。

‘在玩什么？’阿彻笑笑扯扯我肩上细细的蕾丝花边吊带。

怎么搞的？这脑筋迟钝的男生完全没发现耶！

我大失所望地跟在阿彻背后。

阿彻重重地坐在双人床上，继续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喂！’我扠起腰站到他正面。

这回总看到了吧？ 

‘又来诱惑我？刚刚才做过了嘛！’阿彻笑着站起来，在我唇上吻了一个。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刚刚我们做过什么了嘛？真是摸不着头脑！

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连旧女友的睡袍也不认得！让我还把紫色睡袍女孩的事情一直闷在心里，被折磨了三年。

我转过身不理睬他。

阿彻一把抓着我的马尾巴，把我的身体三百六十度旋转，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时，阿彻深深的吻已落在我的唇上。

炽热而激烈的吻。

像想烧掉整个世界般火烈的热吻。

阿彻从来没有那么激情地吻过我，我陶醉在那压倒性的吻中。

脑袋里，仿佛有一把小锤子在轻轻敲着。

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马尾巴！

对了！阿彻刚才揪住了我的马尾巴！

短发的我，为什么会长出马尾巴来？

我吃惊地挣脱阿彻的怀抱，慌乱地看着他。

‘就是会引诱我！还想第二回合激战吗？你这小狐狸！’阿彻挂着宠爱的表情揉揉我的脸颊，把手伸到我的脑后。

我感到脑后一阵小小的疼痛，如波浪般的瀑布长发跌落我的肩膊。

阿彻丢掉手里的橡筋圈，把热暖的唇再次盖在我的唇上。

我惊骇得无法发出声音，只是使尽全身力气，挣脱阿彻的怀抱。

我呆呆地张着嘴，不断退后。

被我一把推开的阿彻，一脸摸不着头脑地看向我。

‘哦！孙能舞！还跟我玩欲拒还迎！你这可恶的小猪！’

阿彻还想过来。

我跌坐在地毯上抱着头，终于拚出嘶哑的声音：‘不要！’

我哭喊着。

‘能舞，怎么了？’阿彻像如梦初醒地收起那色迷迷的笑脸，愕然地蹲下来走近我。

‘发生了什么事？’

阿彻温柔地用手抚摸着我的长发。

‘不要！不要！你不要过来！’

 10

怎么会？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双腿发软，脑筋一片混沌。

‘不要！你不要过来！’我边哭喊着边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里，啪一声把门关上，按下门锁。

我惊骇莫名地用双手捂着脸。

阿彻唤我能舞。孙能舞。

我的肩上，垂着如波浪般的长发。

我抖震着手，缓缓放开自己双手，凝视进浴室还冒着蒸气的镜子里。

那里，有一个陌生的女孩，以苍白的脸孔，凝视着我。

女孩的一双大眼睛像她的长发般乌黑闪亮，眼角微微向上翘，予人有点凶巴巴的印象，却会令人不由自主地被那双大眼睛吸摄着。

她的眼睛。

不！我的眼睛！

我双腿发软地跌坐在浴室的磁砖地上。

冰凉的磁砖触感直透心扉。

我整个人也在打颤。

孙能舞。

紫色睡袍女孩。

我穿上了紫色睡袍女孩的睡袍，然后，我变成了她？

怎么会这样？

怎可能会这样？

和阿彻在轻井泽的，是赵爽，是我！不是吗？

我眼角瞥见了放在盥洗盆上的报纸。

我把报纸抓起来。

今天是六月十日。

对呀！我从和阿彻的同居生活中逃跑，来轻井泽住了一个月，今天阿彻终于来找我。我们在咖啡座谈笑。我们在湖畔漫步。我们在Peynet美术馆看画。我们一起享用了美味的义大利晚餐。然后，我们一起回到旅馆。然后，我恶作剧地穿上了紫色睡袍……

脑里突然钻进一道声音。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阿彻和紫色睡袍女孩的一切吗？

你不是一直嫉妒着她吗？

你不是一直像鬼鬼祟祟的小偷那样，想偷窥她和阿彻一起共度的日子吗？
现在，你可以真正变成她。

我心里栗然一惊。

我才不要！

这个跟那个，根本是两回事！

我换上了孙能舞的皮囊，却拥有赵爽的灵魂，要那样的我面对阿彻，不是最痛苦的折磨吗？

我的眼光停留在报纸上的年份。

不对，这全不对。

报纸上印着的，是四年前的年份。

四年前的六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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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蓦然想起了阿彻的护照盖印。

四年前的六月十日，阿彻在东京成田机场入境。

那是说，四年前的六月十日，阿彻和孙能舞置身日本！

我想起我和阿彻走回旅馆时阿彻说的话。

‘为什么你会来轻井泽？’阿彻问。

‘明天我们离开轻井泽，到附近的镇去玩吧？’阿彻说。

‘冒失鬼！你走错路了！’阿彻教训我。

我手上的报纸掉落地上。

难道……

‘能舞，到底怎么了？你不舒服吗？不要吓唬我！’阿彻在门外担忧地敲着门。
我张皇地瞪视着镜子里陌生的脸孔。

孙能舞的脸孔。

我穿上了孙能舞的紫色睡袍，然后，我变成了她，回到了四年前。

四年前的六月十日至十五日。阿彻曾经和孙能舞，一起来过轻井泽吧？

四年前的八月，我和阿彻在冲绳初相遇。那时候的他，刚刚失恋。

是在轻井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为什么我要跑进了这时光隧道，回到阿彻和孙能舞在轻井泽共度的时光？

这奇异的幻境，如果不是噩梦的话，难道拥有某种意义？

有某些东西，等待着我去发现……

我在东京车站坐上了前往轻井泽的新干线列车，并不是偶然，而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因果播弄。

或许，在这奇异的幻境里，埋藏着阿彻的秘密……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惊栗的恐惧感流遍我全身。

我突然发现，我一直藏着那女孩的睡袍，不过是一场游戏。

我是个疯狂电影迷，总想在自己的现实生活中，掺入点点像电影般奇诡曲折的色彩。

所以，我学着电影中的角色，跑到遥远的美丽小镇，等待着恋人来寻找我。

我总想学着电影中的角色，拥有不平淡的爱情。所以，我用刁难的问题，折磨我的恋人，想为我们的爱情撒下更美味的盐花。

那只是我的游戏。

在我的游戏，在我编写的剧本里，阿彻应该淡淡诉说一段已逝的美丽恋情。然后，我言不由衷地发发娇嗔。然后，阿彻拚命地安抚我。然后，我们大团圆落幕。

然而，有某些什么，在这平静的小镇失控了。

我想从这莫名其妙的电影发展中逃出去。

这一切不是真实的。

在第一卷的电影剧本里，一切不是如我所料般，蜕变成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吗？

是的。我早该承认。我知道阿彻会来找我。

我一直在等他。

然而，翻开第二卷剧本，完美的一切，却无情地在我眼前崩溃瓦解了。

我拉开了叫作‘过去’的门扉，然后，我和阿彻，一起被那力量，拉扯进无法逃跑的深渊里。


11

我呆愣地从浴室里走出来。

‘能舞，到底发生什么事？’阿彻一个箭步来到我跟前，抚着我的长发。

孙能舞的长发。

‘不要……’我以蚊子般的声音喊。‘不要碰我！’

我爬上床，拉起棉被覆盖着身体，瑟缩地蜷曲起双腿，像婴儿般环抱着自己。

‘能舞……我说错了什么话吗？’阿彻也钻进被窝里，把手放在我的肩头上。

‘不要……真的不要碰我……’我闭上眼睛，微弱地喊。

阿彻叹一口气，把他热暖的手臂环抱着我的腰。

我不自禁地抖震了一下。

‘能舞？’

‘睡吧！’我说。其实是想说给自己听。

这一定是个噩梦。

只要一觉醒来，噩梦便会过去。

过了一会儿，身旁的阿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轻轻转过身，看着阿彻熟睡的侧脸。

阿彻是深爱着孙能舞的吧？

我想起在冲绳泳池畔，阿彻无助地哭的背影。

这样回想起来，我和阿彻的交往，到底算什么？

阿彻从来没有热烈地追求过我。

最初的最初，他好像把我看作男生看待般，邀我一起出去吃饭喝酒。

我们像是一对很投契的同性朋友。

那时候，阿彻其实是找我来排遣寂寞的吧？

这样想起来，问他我们算不算在约会的是我。

在酒酣耳热后，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用臂弯绕着他的是我。

在街角踮起脚尖吻他说再见的是我。

提议搬进他家里的也是我。

在我们的关系中，阿彻几乎没有采取过主动。

好像只是我一直牵着他走，到某一天，他突然醒觉自己已被牢牢拴住了。

而阿彻是个温柔的人。

或许温柔得不会对钟情于他的女孩说不。

阿彻与我共同拥有的，我们共度的三年半时光，在阿彻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不知道阿彻跟孙能舞在一起曾度过多少年头。

我的三年半，越过了她吗？

但是，在心里，我们谁也知道，时间从来不是恋爱的筹码，只认识一天的人，也可推翻一对恋人背后十年的关系。

我怔怔地凝视着阿彻熟睡的侧脸。

睡着了的人，灵魂飘走了吗？

阿彻的灵魂，到底栖息在哪儿？

我眼睁睁地在黑暗中，看着阿彻有点模糊的轮廓。

房间慢慢沾上灰濛濛的色调。

晨曦的曙光透过窗帘射进来。

噩梦并没有过去。

我，还是以孙能舞的形态存在着。

孙能舞。一直。躺在阿彻的枕畔。

＊

整夜无法合眼，天微亮的时候，我从床上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冷静一下。

我缓慢地擦牙洗脸，在镜子中，瞪视着孙能舞的脸，呆愣了好久。

回到房间，我脱下紫色睡袍，换上Ｔ恤和牛仔裤，轻轻坐在床沿，在脚上套上球鞋。

阿彻还在熟睡。

我站起来。

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甩甩头。

我缓慢地举起右手，绕了绕耳后的头发。

长发不见了！

我冲进浴室里，打开电灯掣。

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

赵爽的脸！

我张着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我终于回来了！

我抓起盥洗盆上的报纸。

六月十日。

不是四年前的六月十日。

是此时的六月十日。

我回来了！

我跑出浴室，脑海里乱成一团。

昨晚发生的事，毕竟是个噩梦吗？

是我对紫色睡袍女孩太执迷了？才会做那样的噩梦？

我掉过脸，看向被我抛在棉被上的紫色睡袍。

薄薄的布料，像蜷曲着‘身体’般，‘睡’在床上。

我缓慢地移动着脚步，来到紫色睡袍跟前。

但是，昨晚发生的一切，仍那么历历在目，栩栩如生。

怎会有那么清晰的梦境？

我提心吊胆地用手指提起紫色睡袍，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我心里孕育成形。

放下这件睡袍吧！把它抛得远远的！你不是已经安然回来了吗？赵爽，忘记它吧！心里一道声音跟我说。

但是，我……我没法放下它。

我颤抖着手，慢慢地脱下身上的Ｔ恤和牛仔裤。

我吸一口气，双手抖震着，再一次套上紫色睡袍。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张开眼。

我慢慢地垂下脸，瀑布般的长直发，垂在我肩上。

果然是这样！

我一步一步走进浴室，再次朝向镜子。

这一次，我的心里一片平静。

是这件紫色睡袍！

‘能舞？’阿彻爱困地在床上揉着眼睛。‘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我静静地回过头，阿彻睡在床上，扬起脸微笑看着我。

‘昨晚你到底怎么了？’阿彻打着呵欠问。

我的心里平静多了。

我知道，只要脱下这件紫色睡袍，我便可以回到‘现在’，变回赵爽。

我并不是被永远地囚困在阿彻与孙能舞的过去中。

很轻松简单地，只要脱下睡袍就好了。

但是，发现了回去‘现在’的出口后，我发现，我像吸毒者般，无法抵抗紫色睡袍的诱惑。

只要留在这儿，我便可窥探阿彻与孙能舞一起的过去。

我一直执迷地无法抛开的过去。

阿彻与另一个她，曾共度的美丽时光。

我再吸一口气。

‘没事了！不要问我为什么呀！就是心情不好！’我跨出一步再一步，以孙能舞的形态，站立在阿彻床边。

‘被你吓个半死！’阿彻举起手来，揉揉孙能舞的长发。

‘快起来呀！来旅行却孵在床上睡懒觉！’我拉阿彻的手。

‘真拿你没法！’阿彻一骨碌从床上起来，在孙能舞唇上吻了一个，赤着脚板走进浴室里。

我跌坐在床上。

只是一天。

就让我变成孙能舞一天！

我想证实，阿彻对我的，到底是不是爱？

还是，我永远也无法超越四年前的孙能舞？

只要一天就好。

我想看看阿彻与孙能舞共同制造的伊甸园。

然后，只要脱下睡袍，我还是可以回去阿彻和我拥有的‘现在’。

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历险。

只要一天就好。

我在睡袍上套上Ｔ恤和牛仔裤，在肩上搭上薄毛衣，静静地等待着阿彻。

＊

‘今天想去哪里玩？’阿彻从浴室洗完脸走出来，神清气爽地问。

‘当然先到大街上走走！’我自然地说。

话说出来以后，心里栗然一惊。

那并不是我用自己的意志吐出来的话。

那是孙能舞的话。

游戏开始了！

我的灵魂住进了孙能舞的体内，但是，就像个旁观者般，在重温着孙能舞与阿彻四年前一起的时光。

对了！今天是六月十一日。阿彻与孙能舞在轻井泽开展假期的第一天。

‘我好好研究过旅游书了，我们可以从这儿沿着大街一直散步，这里有很多漂亮的精品店喔！这次旅程一定满载而归！’孙能舞说。

‘喂！你好好看管着我的钱包！’阿彻翻翻白眼。

‘出来旅行，不要那么吝啬嘛！’孙能舞举起手臂，一把圈着阿彻的颈项。

‘我不吝啬的话，你怎么奖励我？’阿彻闪着眼神，调皮地看进孙能舞的眼睛里。

‘你说哩！’孙能舞把双臂再收紧一点。

‘我说的话，我们可要中午才能出发了！’阿彻吻了吻孙能舞的眼睛。

‘色鬼！’孙能舞飞快地踮起脚尖，在阿彻耳垂轻轻咬了一口。

 12

孙能舞和阿彻牵着手，走在大街上。

‘你肚子饿了没有？’孙能舞问。

‘一直在咕咕作响啦！’

‘去吃荞麦面好吗？吃凉面，就会感到夏天真的来了。’孙能舞雀跃地翻着手上的旅游书。

孙能舞和阿彻步进车站前的面亭。

‘喂，韩知彻，你看你看！’孙能舞指指面店水泥地板上，‘不要踏出黄线以外’的油漆划线。

‘欸？’阿彻好奇地垂下脸盯着地板看。

‘这面店建在已荒废了的旧轻井泽车站月台上哩！’孙能舞像小孩般兴奋得手舞足蹈。‘好有趣喔！’

‘你把五官挤在一起的样子更有趣！’阿彻捏捏孙能舞的脸颊。

‘喂！韩知彻，过来过来！’孙能舞走进餐厅更里边。

用餐区建在昔日的火车轨道上，餐厅面向火车轨的一扇木门大开。

‘这里坐，这里坐！’孙能舞坐进木桌子。

‘能舞，不要动！我替你拍张照片！’阿彻从肩袋里掏出相机。

孙能舞朝镜头扮个鬼脸。

阿彻快速地按下快门。

噢！阿彻阿彻！你不是讨厌照相的吗？

阿彻和我去台湾旅行时，阿彻就说不要像游客般照相。我不断嘀咕着，他才买了个纸盒相机，敷衍地替我照了几张。

昨天我们一起去Peynet美术馆时也是一样，还是我巴巴地走去小卖店买纸盒相机，哄阿彻跟我在‘恋人们’的铜像前合照的。

可恶的阿彻！

孙能舞和阿彻点了凉面，一边谈着笑，一边咬着很有韧劲的面头。

我从竹篮里夹起凉面，沾上混和了纳豆、葱与青芥末的酱油默默送进嘴里。

在与阿彻谈笑的是孙能舞，不是我，我不过是躲在孙能舞体内的旁观者。

或许，从一开始，我便只是阿彻和孙能舞的爱情故事的旁观者。

在这奇妙的面店，现代化的新干线车站，与被遗弃的古老车站，平衡地矗立着。

往日古老火车缕缕上升的蒸气，穿越时光之流，微妙地幻化成面店厨房沸水锅炉冒出的水蒸气。

我失神地瞪视着荒废了的火车轨道。

被遗忘了的火车轨道。

＊

孙能舞和阿彻吃完凉面后，踱步到对街的咖啡馆喝咖啡。

咖啡馆里，一尘不染的棕木吧台上方，以三枚为一组，悬挂着一排排漂亮得不可方物的陶瓷茶杯。

孙能舞和阿彻点了咖啡。

‘你猜店主会挑哪个陶瓷杯给我和你？’孙能舞问。

‘无所谓呀！’阿彻说。

‘韩知彻最没趣了！挑一个喜欢的嘛！看看会不会心想事成？’

‘那……那个银粉蓝色的吧！’阿彻随便指指悬在架上的小瓷杯。

‘我喜欢那个紫罗兰色的！’孙能舞笑着说。‘紫罗兰色！紫罗兰色！’孙能舞举起两根手指，像作法般叨念着。

阿彻以有点着迷的表情看着孙能舞。

我恨店里没有镜子。

我很想看看，孙能舞让阿彻着迷的脸。

孙能舞并不算绝顶漂亮，但是，怎么说呢？她那张脸孔像每秒钟都在幻变出不同的风情，扬扬眉毛、皱皱眉尖、微微一笑，便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活色生香。

是张令人百看不厌的脸。

我喜欢的是店里一组淡青色的西洋陶瓷杯。

淡得不能再淡，如影子般飘渺的一抹青。

如果此刻与阿彻相对而坐的是真的我，那么，我一定会不断续杯，直至店主为我送上淡青色的陶瓷杯。

或许，对很多事情，我总是太过执着。

阿彻，不，或许是一般男人，对许多这样的事情都无所谓。

像以什么品味的陶瓷杯盛载咖啡的事情。

这样想起来，在我和阿彻的同居生活中，阿彻对沙发、碗碟、浴巾架上的毛巾、床罩等，要选什么颜色这种事情，虽然有自己的意见，却从不坚持。

但是，我想，阿彻必然也有绝不愿妥协，无论如何想去坚持的东西。

对阿彻来说，那到底是什么呢？

店主为孙能舞和阿彻送上了冒着热气的咖啡。

店主为孙能舞选了白底蓝玫瑰花图案的陶瓷杯。

而店主放在阿彻面前的，是紫罗兰色的陶瓷杯。

紫罗兰色。

店内播放着华尔滋舞曲的唱片，我抬头望向吧台的陈列架，淡青色陶瓷杯，一脸寂寞的表情。

＊

孙能舞和阿彻回到大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聊着。

阿彻停在一间婚纱店前。

‘这小镇有很多婚纱店哩！’阿彻说。

‘这里的教堂和酒店是日本人热门的结婚典礼场所嘛！’孙能舞不在意地看了看那些优雅的婚纱。‘听说日皇明仁与美智子皇后，在情怀总是诗的年纪，便是在轻井泽的网球场上初次邂逅的。两人在发表婚约时，透露了在轻井泽初相遇的故事，被誉为“网球场上的浪漫童话”喔！’

‘唔……喂！孙能舞，你什么时候打算嫁给我？’阿彻忽然问。

孙能舞毫不在意地笑。

‘韩知彻你神经病！看见婚纱就忽然想结婚啦！’

‘当然不是！因为我们天生一对嘛！’阿彻嘻皮笑脸。

‘谁与你天生一对？’

‘就是你呀！你想想，我们公司有九条电脑技术查询热线，但你每次打电话进来，不是总会连上我的分线吗？证明我们是上天搭线的一对哟！’

‘我才真倒楣，不过是不懂用电脑软件，打电话求助，就被你骗回去了！’孙能舞笑。

啊！阿彻和孙能舞，是那样认识的吗？

我又再一次惨败了！与阿彻一起三年半，我却一次也搭不进阿彻的热线世界。
那是老天爷的意旨吗？我和阿彻，根本就是错配？

‘你到底嫁还是不嫁？’阿彻再问。

孙能舞顾左右而言他地指着坐在对街咖啡座的史鲁比小狗。‘喂！看那头小狗，好可爱！韩知彻，我们养头小狗好不好？’

‘我在跟你求婚哪！你怎么谈起小狗来？’阿彻嘀咕着。

‘怎会有人那样求婚的？’孙能舞不理他。‘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嘛？’

阿彻沉默下来。

‘喂！养小狗好不好嘛？’

‘小狗只是玩玩好，在家拉粪便那么脏，不要不要！’阿彻像被拒绝了糖果的小孩般在闹别扭。

‘不肯养狗的男人我才不嫁！’孙能舞鼓起腮帮。

‘那我再想想……你嫁我的话，就让你养小狗！’阿彻神气地说。

‘那我也想想……你肯养小狗的话，我才嫁给你！’孙能舞抱着胳臂，把脸抬得比阿彻更高。

两人相看着噗哧一笑。

孙能舞在笑。

阿彻也在笑。

甜蜜愉快地笑。

我却有想哭的冲动。

阿彻送小米给我，是为了补偿什么吗？

为了他没能圆孙能舞的梦？

阿彻阿彻！我可不是孙能舞的代替品喔！

 13

孙能舞和阿彻在香肠屋买了热狗，一边大口吃着，一边逛沿路的精品店。

孙能舞踏进一间蜡烛店。

小小的店，弥漫着馥郁的香气，售卖各种造型漂亮的手做蜡烛。

蜡烛没什么稀奇，但店里挂着一个小小的鸟笼，住着两只小鸟，一只橙色，一只黄色。

除了黑眼睛和黄色的尖嘴巴外，全身也是像果汁糖般甜美的颜色。

‘韩知彻！你看！那对小鸟好可爱！’孙能舞在雀笼前弯着腰，凝视着一对小鸟。

‘真想咬它们一口！’

那只橙色小鸟坐立不安地在笼里拍着翼，在两条横架着的木条之间跳上跳下。

黄色小鸟则气定神闲，沉稳地站在低处那根木条上。

‘看！黄色小鸟是我！橙色小鸟好像你！’阿彻指着一对小鸟说。

‘嗄？’孙能舞眨着眼睛。

橙色小鸟在唧唧喳喳地叫，黄色小鸟看橙色小鸟一眼，然后还是静静地立着。

‘唔……我想橙色小鸟不喜欢黄色小鸟喔！你看！黄色小鸟笨笨的，好没趣！’孙能舞故意气阿彻。

‘什么跟什么啊？你看黄色小鸟脸上的表情不知多柔和！橙色小鸟就是刁蛮！因为黄色小鸟成熟世故，对橙色小鸟多多忍让，才能和平相处！’

‘喜欢那两只鸟吗？’女主人微笑着走过来搭讪。

‘嗯。’孙能舞猛点头。

‘它们感情很好哩！’女主人笑着说。

孙能舞和阿彻互看一眼，发出会心的微笑。

我透过孙能舞的眼睛，怔怔地凝视着那两只小鸟。

真是很漂亮的一对幸褔小鸟。

漂亮得让看的人有心疼的感觉。

是的，心疼。

不知为什么，看见太漂亮的东西，就是会有心疼的感觉。

＊

逛了一遍旧轻井泽大街，孙能舞和阿彻租了单车，骑车到南轻井泽去玩。

‘唉！这小木屋好漂亮！好像是咖啡店。’孙能舞从单车上跳下来。

那是作家有岛武郎的别墅改建成的咖啡馆。

像图书室般恬静的咖啡馆。

我心里有把声音叫我回头。

现在就跑回旅馆去，脱下紫色睡袍，忘记这一切吧？

你不是已经看得够多了吗？

阿彻曾深爱着孙能舞，你在冲绳夏夜的泳池畔，已经了然于心。

是因为看见那时阿彻寂寞的背影，所以，你才爱上他的吧？

从那时候开始，你便嫉妒着那素未谋面的女孩。

你也想有男孩，会为你的离去而哭泣。

很矛盾，也很讽刺地，你不正是因为那样才爱上他的吗？

心里的声音不断地跟我说。

但是，我却像个贪得无厌的吸毒者般，随着孙能舞和阿彻的步伐，走进了如图书室般的咖啡馆里。

孙能舞和阿彻点了咖啡。

在那木造的别墅小屋中，时光像是在过去凝结了。

侍者静静地送上饮料后，悄悄退隐在小室的门后。

孙能舞从长桌中央的小说中抽出一本，递给阿彻。

阿彻莫名其妙地抬起脸。‘我又不懂看日文！’

‘叫你看就看呀！’孙能舞微笑着说。

‘但是……’

‘韩知彻，不听话的小孩要受惩罚！’

我没法看见孙能舞的表情，但那一定是闪着晶光的眼眸。

‘弄不懂！’阿彻搔搔头，翻开小说。

孙能舞盯着阿彻的脸。

阿彻感受着她的目光，抬起眼来。‘怎么了呀？真的看不懂耶！’

‘给我好好坐着！静静地看！’孙能舞板起脸孔，以稍带命令的语气说。

阿彻皱皱眉、耸耸肩，把眼光调回书本中。

孙能舞静静地凝视着阿彻。

‘韩知彻！’孙能舞轻轻地唤。

阿彻抬起头笑起来。‘到底怎么了呀？’阿彻没好气地说。

‘叫你端正坐好，乖乖看书，你又不听话了！’孙能舞灼灼的眼光烙在阿彻脸上。

‘我……’阿彻张开嘴，但感受着孙能舞灼热的视线，微微愣住了。

‘看书！’孙能舞说。

阿彻终于端正地坐好，扮作一本正经地盯著书本内的铅字。

孙能舞以炽热的眼神紧紧盯着阿彻。

半晌后，阿彻默默地抬起眼睛，凝视着孙能舞的眼眸。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注视着对方。

终于，阿彻受不了地弯过身，把唇盖在孙能舞唇上。‘你这小魔鬼！’阿彻喃喃地说着，激情地吻着孙能舞。

我呆呆地承受着他燃烧着的热情。

为什么我从没有发现？我们那个图书馆游戏，从最初开始，便不像是阿彻的作风。

那不是阿彻构思出来的游戏！

他在我身上，重复着往日与孙能舞的游戏。

他在我身上，重寻着昔日的影子。

我却一直蒙上了眼睛。

我推开阿彻。

阿彻被我推倒在地上。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阿彻，我不会原谅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吐出了用自己的意志说的话。
阿彻呆住了。

我也呆了半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冲出小木屋，骑上单车，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这见鬼的紫色睡袍！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穿上它？

为什么我要知道阿彻和孙能舞的过去？

我为什么那么愚蠢？

眼泪不断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与其说是憎恨或愤怒，或许，我更深深地后悔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偷吃灵蛇给我的禁果，被迫张开眼睛，看见自己赤身露体？

我和阿彻，原本一直活在伊甸园中。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那么愚笨？

我要把这紫色睡袍烧掉！

但是，在内心一隅，我知道一切已经太迟了！

我回到了逝去的时空中，但是，在那儿，时光无法再次倒流。

我无法回到未看见这一切以前的心情。

是我不肯放开过去的执迷，让我掉进了这无法回头的陷阱。

到最后，是我自己，亲手摧毁了我和阿彻曾共同拥有的伊甸园。 

 14

我骑着单车回到旅馆，冲进房间锁上门。

我一边哭，一边脱下Ｔ恤和牛仔裤，扯下身上的紫色睡袍。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紫色睡袍掷向墙上。

柔软的丝质布料，飘飘荡荡地跌回地毯上。

像个幽灵。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直至哭得再没有泪水，没有力气。

我跌坐在地上，不知呆坐了多久。

回过神来时，我缓缓走进浴室。

镜子里，我的脸──赵爽的脸，以空洞的眼神瞪视着我。

我回来了！

但是，我已回不去昨天。

我想变回昨天的赵爽，却不可能。

现在的我，要怎样去面对阿彻？

我换上新Ｔ恤和牛仔裤，穿上薄皮褛，像逃犯似地回到大街上。

天空下着小小的雾雨。

雨明明不大，风势却很强。

像人们明明满心欢喜地在等待盛夏来临，盛夏却逃跑了，换来了秋天。

我避开主街大道，钻进像迷宫般的小街道之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大部分商店已经关门。

我一直一直走，直至筋疲力尽，像流浪汉般坐在街上。

街道对面，是一间黑白写真馆。

陈列橱窗展示着以轻井泽为背景拍摄的巨幅黑白照片。

全是年代相当久远的照片。

照片中的日本男女，不是穿着传统的和服，而是穿着像狄更斯或夏洛蒂小说中男女主角的衣饰。

曳地伞裙、举着蕾丝花边洋伞的女子，与穿着笔挺西装的男子，在旧轻井泽的街
道上留影。

因为是黑白照，相片中每个男女永远是白西装与白长裙。

挂一抹暧昧神秘的笑容瞧着镜头看。

我站起来，走过对街，把脸贴在冰凉的橱窗上。

黑白照片实在是很奇妙的东西。

在看黑白照片时，我们很少会像看彩色照片般，用客观冷静的眼光，量度照片中的人五官是否端正，容颜是否漂亮。

只要看见黑白照片，脑海里总是会泛起美丽柔和的印象。

相中人是否俊男美女无关重要，我们用自己的浪漫联想，为相中人构筑甜美生活的印象。

黑白照片中的人，总像是以柔和的眼角，诉说着美丽的故事。

因为已经逝去，因为不复追寻，因此永远美丽。

我怔怔地凝视着一幅幅凝结着过去的黑白照片。

‘爽姐！’耳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我茫然地回过头去，看见一副久违了的脸孔。

‘嘻！爽姐！’文女一脸雀跃地开口呼唤我。

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爽姐！真是你哦！’文女一蹦一跳地跑至我面前。

虽然我一直称她作文女，但她其实是个有着知性脸庞的美女。

明明‘逃跑’到这么偏僻的小镇，怎会遇上认识的人？

而且是文女！

上天好像很爱作弄我。

‘那么巧！’我老套地说。

‘你来旅行？’文女笑容满脸地问。

‘嗯。’

‘一个人？’文女像期望看见谁会从我身后蹦跳出来般，一直朝我后面看。

我把双手插进薄皮褛的口袋里，有点不自在地挪动着身子。

‘嗯。’我竭力漾起笑脸说。‘自己一个人出来旅行。’

换了文女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如果数这世界上，谁是我最不希望再重遇的旧相识，那一定包括文女。可是，却偏偏让我碰上了！

还要在这个时候！

‘我和先生来这里度假。他整天与朋友孵在高尔夫球场，我便自己过来逛街。’

在火车站的另一边，有豪华的酒店度假村连高尔夫球场。

‘怎可能这么巧呢？’文女还是一迳嚷着。‘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你怎能撇下你先生？’我其实是想找藉口开脱。

我和文女，其实没有什么好谈的。要谈，便会牵扯到某一个人。

‘他还不是撇下我，自己整天孵在高尔夫球场？才不用管他！’

文女好像怀着满腔热情，我已经说了是自己一个人出来，也没有推搪的余地。

‘难得在异地重逢嘛！我一定要请爽姐吃饭！’

我被文女半推着走进了附近的鸟烧店。

我们拉开高脚椅，并排坐在吧台上。

鸟烧店由中年夫妇与儿子三人打理，很家庭式的小店。

我竭力提起精神，既然遇上了，我绝不想让文女看见我失意的脸。

我和文女点了店主推荐的烧吞拿鱼串、烧鸡翼串、烧鸡肉串、鸡肝串和清酒煮蚬。

文女点了啤酒，我点了冷日本清酒。

店长的儿子拿着特大号的清酒瓶，把小玻璃杯放在陶瓷碟上，在小玻璃杯中注满清酒，真的是满满地，直至清酒滑出玻璃杯边缘，流落陶瓷碟上。

文女说：‘爽姐怎么像个日本老头喝冷清酒？’

‘我喜欢看店家斟冷清酒啦！’我打起精神和文女对话。

‘嗄？’文女秀气的眉毛上扬。

‘就是把酒斟得满满地，溢出玻璃杯边缘，滑落陶瓷碟子的光景。你不觉得那很帅吗？’我说。

文女皱起眉。

‘生活中，没有其他事情会像倒日本清酒那样，让你觉得整个心溢得满满的。当你觉得清酒已够多时，店家还是会一直斟下去，令你在心底不断呼喊够了！已经够了！但他还是会继续把玻璃杯和小碟都注满。看见满溢清酒的杯子，总觉得很幸褔！可能我是个贪心的人吧？’我若有所思地说。

‘阿爽姐还是跟以前一样有趣！’文女闪亮着那细长的眼睛，以生动的表情注视着我。‘为我们偶遇干杯！’文女开朗地朝我笑。

看见文女手里拿着啤酒，我心里有点突兀的感觉。

我想起我认识文女时，她还未成年。 

15

我印象中的文女是有点害羞又怕生的女生，时常捧着小说看。

这小妮子如今已长成美女，还赶过我的头，结婚了哦！

我和文女从未有过很亲密的关系，而且我们上一次见面，也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但不知为什么，那时候，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文女，对我总是特别亲热，总是‘爽姐，爽姐’地唤我。对于那带点点稚气的天真，我也相当受落……

我拉扯住回忆的缰绳，因为，再下去，便会忆及另一个人。

店主从炭炉上拿起两串撒满胡椒盐、烧得金黄轻脆的鸡翼串放在我们面前。

香味四溢。

‘为……我们……’文女数着指头。‘暌违九年后的重聚再干杯吧！’文女说。

‘哦！有九年那么久了吗？’

有时候，会觉得那不过是数年前发生的事。

我笑着拿起清杯酒，喝了一大口。

‘你结婚了哦？’我问。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文女点头。‘去年的事情。是个比我大二十年的老头啊！’文女调皮地眨眨眼睛，一脸幸褔的表情。

‘那不是很好嘛？成熟一点的男人会多宠你！’

‘总是把我看作女儿那样管教呢！’文女娇嗔着，笑得眼角也眯起来。

‘爽姐呢？’

‘嗄？’

‘结婚了没有？’

‘看我一个人出来旅行，就知道没着落了！’我堆满笑容，轻描淡写地说。

‘爽姐的型，可能会已离过两次婚也说不定嘛！’文女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哪会！’

话题就此打住。

我想我们心里也想起了同一个人。

因为彼此都不愿开口，所以话题续不下去。

‘吃吧！烤鸡翼放凉了就不好吃！’我自然地说。

师傅往我们桌上送鸡肝串时，我怔了怔。

师傅放在我们碟子上的是鸡肾串。

‘唉！我又弄错了！’我低喊。

‘什么？’文女不解地看向我。

‘不知为什么呢？每次我想吃鸡肝的时候，总会点错鸡肾。两个日文字明明完全不一样，我却每次都弄错，每次都将两个日本字的含义对调了！’

‘啊！有时候，是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文女深有同感地看着我点头。

虽然叫自己不要去想，但是，那一瞬，我还是想起了阿彻。

有关我和阿彻之间，夹青豆的故事。

＊

我和阿彻偶尔会吃微波炒饭，就是把袋装炒饭放进微波炉里，按下时间掣。

每次我把炒饭盛在两个大碟上，和阿彻面对面开始吃各自碟内的炒饭时，我便会自然地把筷子伸向阿彻的碟子，开始夹起青豆放进我的碟里。

有一次，阿彻终于开口问我：‘喂！阿爽！你干嘛老是抢我的青豆？你碟里也有很多呀！’阿彻莫名其妙地望向我。

我也莫名其妙地回瞪他。

‘你不吃嘛！’

‘我干嘛不吃？’

我瞪着阿彻的脸，脑里闪过一瞬的茫然。

我蓦然回过意来。

不吃青豆的，不是阿彻，是我在阿彻以前交往的一个男友。

我竟然弄错了！

明明是不可能弄错的事，我却一直混淆了！

在阿彻更正我以前，我每次吃炒饭总替他夹走他碟里的青豆。

现在回想起来，就在前不久，我们又一起吃微波炒饭时，我又把筷子伸到阿彻的碟里夹着青豆。

我努力回想着。

好像的确是有那样的事情。

即使在阿彻更正我以后，每次吃炒饭时，我还是往他的碟里夹青豆。

每一次，阿彻都是默不作声，有点纳闷地注视着我。

＊
我和文女吃了无数烤肉串，我知道文女现在在翻译社工作，丈夫是开洋酒馆的，两人在朋友的派对上认识，约会三个月便闪电结婚。

文女打算明年要个小宝宝。

宝宝出世后，或许会辞掉工作，和丈夫一起打理店铺。

我也告诉了她我开了间狗狗点心屋。

虽然文女没有养狗，但我还是请师傅给我白纸，把点心屋的地址和我的电话写了给她。

文女也写下了她的联络电话，还说以后我去她的洋酒馆买酒，可以给我成本折扣。
但在心的某一隅，我知道我不会去光顾她。

两个小时的晚餐，像是聊了很多话，也像是什么也没聊过。

到最后，我们谁也没有提起他。

大家吃得肚满肠肥地话别。

我和文女拨开鸟烧店的暖帘走出大街。

街上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我们扯高外套的衣领，在街灯下分手。

文女的旅馆方向在左边，我的旅馆在右边。

‘爽姐，能再见你真好！’文女还是一脸热情地说。

这个小女孩不知怎么搞的，从那时候起就很喜欢我，一有机会总是缠着我。

噢！文女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已经结了婚，还准备生宝宝！

真是时光飞逝！

和文女道别时，她掉过脸去的一瞬间，我失神地凝视着她的侧脸。

正面看不是太相似，但三七分脸的轮廓不可思议地相似。

我默默眨着眼睛，有一瞬间无法言语。

文女是我初恋男友的妹妹。

我和她哥哥，在中学时开始交往，一起度过了快乐的五年。

至少我以为我们是很快乐的。

然后，那段快乐的初恋却像层层叠的木头般在眼前崩塌了。

无声无息，在一瞬间崩散滑落。

我看着文女的背影踏进灯影中。

我想，我们或许再也不会遇见了。

虽然我一直对紫色睡袍女孩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是，事实是，我的衣橱里，也住着数个幽魂。

 16

只要不是在婴孩时指腹为婚，或许，拉开每个人的衣橱，也住着不息的幽魂。

明明是那么简单的道理，我却一直执迷不悟。

像是观看新印象派油画般，以点描派笔触绘画出来的画，如果把脸孔凑得太近去看的话，便什么也看不见。

退后一步，画中风景豁然开朗。

为什么我没有在穿上紫色睡袍以前遇上文女？

然而，如今，一切却已无法挽回了。

＊

我踏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旅馆。

我还没把钥匙卡插进门里，门已从里面被拉开。

‘阿爽，吓死我了！你到底去了哪儿？’阿彻一把拥着我。

‘嗄？’我拉开身体，茫然地看着阿彻失魂落魄的脸。

‘昨晚与今天一整天，你到底到哪儿去了？’阿彻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瞪视着我。

‘嗄？我……’我讷讷不能成言。

阿彻！我一直和你一起！以孙能舞的姿态，与四年前的你一起。

‘昨晚我去浴室淋浴出来，你就不见了呀！’阿彻看见我，好像放下心事，怒气却缓缓涌上心头。

‘我……’

阿彻像愈想愈恼般沉着脸瞪着我。‘阿爽你也太任性了吧？我不能一直重复地和你玩这样的逃跑游戏呀！你真的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我想开口骂阿彻，甚至想好好揍他一顿。

为什么？

因为他曾经那么深爱着孙能舞？

因为无论如何，我总无法超越她？

然而，我什么话也无法说。

我只是伸出手，揪着阿彻胸前的Ｔ恤。

‘阿爽……’阿彻一脸摸不着头脑，有点不耐烦地看着像做错事的小孩般，一直垂着脸的我。

‘阿爽……’

我更用力地抓着阿彻的Ｔ恤。

我想狠狠地骂他。

我想好好揍他一顿。

但是，到最后，我只是颤抖着声音，把脸埋在阿彻胸前。

‘我喜欢阿彻，我真的好喜欢阿彻的啊！我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

我像无助的小孩般，抓着阿彻胸前的Ｔ恤，嚎啕大哭起来。

＊

哭累了，我还是呆呆地抓着阿彻胸前的Ｔ恤。

‘昨晚和今天，你到底去了哪儿？’阿彻像被我的失常举动吓怕了，放柔声音问。
我一迳摇头。

‘摇头是代表什么？’阿彻烦闷地拨拨垂在额前的黑发。

我只懂摇头。

‘阿爽你不可以这么无理，突然消失一天一夜不见了，回来只是哭，又什么也不解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像疯子般四处跑去找你？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我点头。

‘赵爽！’阿彻有点不耐烦地嚷。

‘我没法好好解释，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我低声说，逃离阿彻身边，在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把身体深深埋进沙发里。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阿彻问。

我摇头。

阿彻烦躁地在房间来回踱着步。

突然间，阿彻像发泄什么似地，抓起茶几上的一叠杂志，重重摔到地上。

我抬起眼睛。‘阿彻……’

阿彻朝我厌烦地挥手。‘不说不说……好……永远都不要说！反正我是个不断被你戏弄的傻瓜！’

谁是傻瓜？

谁被谁戏弄了？

是谁像小狗般追着孙能舞拍照？

是谁像初恋的小伙子般，眼光总离不开孙能舞的一颦一笑？

是谁卑鄙地和我玩着与旧情人的挑逗游戏？

我咬着唇，泪水又不争气地滚下来。

那一刻，我才真正发现，我和阿彻已经不行了。

也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发现，我是多么喜欢阿彻。

绝不想失去他！

但是，我们已经不行了！

因为我偷吃了禁果，张开了眼睛。

我偷偷潜进了恋人们之间，互相永不应碰触的禁地。

我拉开了阿彻恋人的衣橱。

有些事情，应该让它永远埋藏在过去就好。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我只想与阿彻一起。

我只想他爱我就好。

只要我再次穿上紫色睡袍，只要我永远变成孙能舞，我不是可以拥有阿彻的一切吗？阿彻的过去与未来。

我如瘾君子般站起来，在房间四处走，搜索着我抛在地下的紫色睡袍。

‘阿爽，你做什么？’阿彻讶异地看着我异常的举止。

‘我要那件睡袍！我要那件睡袍呀！’我在房间里东摸西摸，嘶哑着声音喊。
阿彻跑过来，一把抓着我的手。

‘阿爽，你到底怎么了？’

‘放开我！你藏起了那件睡袍，是不是？’我像得不到毒品的瘾君子般朝阿彻呼喝。

只要我能穿起那件睡袍就好。

只要我能变成孙能舞，阿彻就不会骂我，阿彻会永远爱我。

‘什么睡袍？哪里有什么睡袍？’阿彻更大力地揪着我的肩膊。

‘是你藏起了它！一定是你藏起了它！’我挣开阿彻的手臂，跑到衣橱前面，拉开滑门。

我茫然地怔立在衣橱前面。

穿着紫色睡袍的孙能舞坐在衣橱里，双手抱膝，下巴枕在膝盖上，微笑地看向我。

‘这样，你满意了吗？’孙能舞抬起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我问。

我一步一步往后退。

‘不要！’我蹲下来抱着头，发出凄厉的呼喊。

 17

‘阿爽！发生什么事？’阿彻像完全没有看见衣橱里的孙能舞般，茫然地瞪视着我。

‘不要！’我甩开阿彻的手，跑向玄关，拉开大门奔跑出去。

阿彻从后追着我。

我跑进雾气浓重的夜街中。

骤眼看去，前方的道路好像消失了，再向前跑去，只会堕进迷雾之中。

我不顾一切地向迷雾跑去。

‘阿爽！’

‘不要跟来！’我喊。

阿彻却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我背后。

我拚命跑。

夜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不远处传来Salsa音乐声。

是星野先生的酒吧！

我如遇溺的人看见了救生圈般，拚命朝着音乐的声音跑。

我跑过马路，笔直地冲上楼梯，推开二楼酒吧的大门。

只有星野先生一个人站在吧台里边。

‘拜托你！不要让外面的男人进来！’我像失去了理智般喊，用身体挡着酒吧木门。

阿彻在外头大力拍着门。

‘阿爽！阿爽！’

星野先生以如堕五里雾的表情向我走来。

‘怎么了？’

‘拜托！拜托！帮我这个忙！不要让他进来！’我混乱地喊。

星野先生把高大的身体压在木门上，套上门闩。

‘阿爽，你开门呀！’阿彻在外头叫嚷。

‘这位女士好像不想见你。’星野先生以蹩脚的英文向外头说。

‘你是谁？’阿彻讶异地问。

星野先生看我一眼。‘我是这位女士的朋友。’

‘我是她的男朋友！’阿彻像不甘心地嚷。

星野先生再看我一眼。

我不断摇头。

‘阿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阿彻像小孩撒野的声音，混和着酒吧激荡的Salsa音乐。‘你昨晚和今天，就是和这个男人一起吗？’

星野先生虽然听不明白阿彻的话，却好像察觉到阿彻是在骂人，脸孔沉了下来。

‘阿彻，你让我一个人静静。我真的没有办法跟你回去。’我走向门边，细声说。

‘为什么？’阿彻问。

为什么？

因为孙能舞就在那个房间里，活生生地存活在阿彻身边。

‘你让我静一静，好吗？’

‘阿爽，你真是莫名其妙！’阿彻在外头恼怒地嚷。‘我可不是你的玩具！你今晚不回来的话，就以后也不要回来！不要回去香港，一直留在这个男人身边好了！’

阿彻到底想到哪儿去了？

但我已没有反驳他的气力。

‘你要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我也豁出去地嚷。

‘赵爽……’阿彻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他却好像愤怒得无法续下去。

半晌后，阿彻的拳头落在酒吧门外。

然后，他的脚步声爬下楼梯，被吸进黑夜的街道。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星野先生把酒吧的音乐声浪调低，从酒吧里倒了一杯兰姆酒递给我。‘喝下去。你在发抖！’

我一口喝掉了杯中的兰姆酒。

‘坐下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星野先生拉开其中一张餐桌的椅子，按着我坐下去。‘那人是你男朋友吗？’

我点头。

‘吵架了？’

我摇头。

星野先生双眉聚拢。

‘那我就不明白了。’

‘我也不明白……’我喃喃地说。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孙能舞，为什么会在旅馆的衣橱里？

‘我看来一定像个疯妇！’我只能迸出这句话。

‘是小情人耍花枪吧？’星野先生潇洒地笑笑，点起香烟吐着烟雾。‘看见你们，我真觉得寂寞！’

我抬起眼睛。

星野先生一脸悠然的表情。

‘星野先生，记得你问过我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

‘嗯。’星野先生朝我眨眨眼。‘那邀约仍然生效，不过，我讨厌乘人之危！’

‘如果……’我舔舔嘴唇。‘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跟星野先生去泡温泉，星野先生在抱着我的时候，还是会想着太太的事情吗？’

星野先生缓缓地吐出烟雾，以沉思的眼神凝视着我。

‘会吗？’我再问。‘星野先生未来无论拥抱着任何女人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太太吗？’

星野先生叹了一口气。

‘小朋友，你听过《北极快车》的童话故事吗？’星野先生反问我。

‘嗯？’我困惑地看着星野先生冷静沉稳的侧脸。

星野先生在烟灰盅上抖了抖烟灰，自顾自地开始说：‘有一个相信着圣诞老人的小男孩，某个平安夜，坐上了梦幻的北极快车，来到了北极的魔幻城市。圣诞老人前来迎接他，并送给他鹿车上小鹿的银铃铛作为圣诞礼物。那银铃铛发出的美妙声音，是小男孩从未听过的天籁之声。在魔幻城市游历了一个晚上后，小男孩带着银铃铛回家去，可是，家里的大人们，却没有一个可听见圣诞铃铛响起的天籁之声。只有小男孩、小男孩的妹妹和其他小孩都能听见。小男孩一天天长大，渐渐，他的朋友们，一个一个，再也无法听见那圣诞铃声。最后，连小男孩的妹妹也再听不见了。只有小男孩，在变成了老公公以后，仍一直听着那美妙的圣诞铃声。’

星野先生静静地看着我。

‘小朋友，明白我想跟你说什么吗？’

我又不争气地流下泪来。

曾经，我也听见过那铃声。

我和阿彻一起，听着那美妙的圣诞铃声。

但是，现在，我却再也听不见了。

因为我无法放开愚蠢的执念。

因为我无法以童稚之心，只看着在我眼前的阿彻。

‘天大的事情，睡一觉醒来就好！’星野先生站起来。‘酒吧后面是我的家，今晚我睡沙发，让你睡大床！’星野先生像是我的爷爷般抚抚我的头。

‘你不是老公公，我也不是小孩喔！’我啜泣着说。

‘不是吗？’星野先生响起洪亮的笑声，走至音响器材前，关掉Salsa音乐。

＊

我在星野先生的睡床上，睁着干涩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为什么？为什么孙能舞会在旅馆的衣橱里？

为什么？穿上紫色睡袍，我便会回到四年前阿彻与孙能舞共度的时光？

为什么？我明明没有收进行李箱里的紫色睡袍，会跟着我跑到轻井泽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眨着眼睛。

然而，答案只有一个吧？

我想起在冲绳夏夜，阿彻说的话。

‘为什么？’阿彻像孩子撒野般仰起脸，朝向没有星星的夜空嚷叫。

‘她为什么要走？’阿彻把涣散的目光投向我，视线却像穿透我般，一脸迷失的神情。

18

那时候，我却完全没有想过会是那样的事情。

四年前的六月，阿彻和孙能舞置身轻井泽。

四年前的八月，阿彻和孙能舞分手了。

阿彻从不肯和我去旅行，好像很害怕和我一起坐上飞机似的。

来到轻井泽以后，孙能舞的姿影，便如幽灵般缠绕着我。

我从床上跳起来，坐进星野先生的书桌，电脑是长期开动的状态，已接驳上互联网。

在黑暗房间中闪动的电脑屏幕，像一头发光的怪兽在眨动着眼睛。

我接驳到香港报章的网页，进入新闻存库，输入关键字。

四年前的六月。香港人。死亡。日本。轻井泽。

搜寻器表示找到一则相关新闻。

四年前六月十三日的新闻。

我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移动滑鼠按键。

屏幕显示出报章的其中一段。

‘香港旅客魂断日本’──惊心动魄的红色标题映入眼帘。

我按下放大键，一瞬间，被放大的新闻特稿如猛兽般扑向屏幕。

孙能舞微笑着的彩色照片在我眼前跃动。

长长的直发、眼角微向上翘的眼睛炯炯有神，像在黑暗中直直地瞪视着我。

＊

昨日傍晚，一名二十三岁香港女性孙能舞与男友在日本轻井泽游玩期间，骑乘单车时被私家车撞倒，脑部受创，送院急救途中证实毙命。
事发现场为距离东京个多小时的城镇轻井泽，当地为日本人著名的避暑胜地。女死者于意外发生前两日，与男友抵达轻井泽游玩。事发时，两人正骑乘单车返回旅馆。据现场目击人士透露，当时女死者于路旁，骑于单车上让男友拍照，一辆高速行驶的私家车拐弯时疑失去控制，直冲向女死者，女死者后脑严重受创，送院途中急救无效。

据居民表示，这是当地罕见的交通意外。轻井泽汽车流量不多，一般车辆行速缓慢。事发现场附近的一名餐厅店主表示，在当地住了十年，还未发生过严重的交通意外。

日本领事馆已与女死者的家人联络，协助安排运送女死者的遗体回港。

＊

我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

脑海里，掠过像丝线般的微弱光芒。

有些什么在我脑海里慢慢汇聚成形，却无法看清轮廓。

我再重看一次新闻报导内容。

还是抓不着那一闪即逝的东西。

我把眼光移向新闻日期。

脑袋像被敲响般发出咚的一声。

新闻报导日期是六月十三日。

意外发生日期是六月十二日。

那是说，明天，是孙能舞的忌日。

四年前的明天，孙能舞遇上交通意外，在那街角被汽车撞倒送命。

我脑海里响起像苍蝇拍翼的呜呜声。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紫色睡袍会跑进我的行李箱里。

为什么我会乘坐上前往轻井泽的列车。

为什么穿上孙能舞的睡袍，我便会变成她，回到四年前的时光。

是孙能舞在呼唤我！

只要我再次穿起睡袍，只要我在明天傍晚前变回孙能舞，我便可改写阿彻和孙能舞的命运。

孙能舞不会在那街角送命。

阿彻不会失去他最爱的人。

所有一切，可以重来。

是为了这样，我才被带到这儿的吗？

是这样吗？

那是孙能舞对我的宣战吧？

我已偷窥了阿彻和孙能舞共度的幸褔时光，如果我真正爱阿彻的话，我会再次穿起紫色睡袍。

孙能舞赋予我不可思议的力量，去改写他们的命运。

但是，我做得到吗？

喜欢阿彻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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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阿彻送回孙能舞的怀抱中，又是另一回事。

我对阿彻的爱，可以做到那个地步吗？

如果历史被改写了的话，四年前的八月，阿彻不会在冲绳，我和他，也永不会遇上吧？

他会一直一直留在孙能舞身边。

我总想证实，阿彻对我的，是不是爱。

孙能舞却来问我，我对阿彻的，到底是不是爱。

我默默注视着电脑屏幕上的彩色照片。

孙能舞像是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般，静静地凝视着我。

 19

五时十五分的街角

我留下了告别纸条给星野先生，在清晨时分蹑手蹑脚地回到旅馆房间。

阿彻蜷缩在被窝里睡觉。

这个可恶的男人，竟然没有失眠！

我稍微拉开窗帘的缝隙，室内透进一丝晨曦的曙光。

我站到衣橱前，深呼吸再深呼吸，微微抖震着手，缓慢地拉开衣橱。

没有！

什么也没有！

衣橱里只是散乱地挂着我和阿彻的Ｔ恤和牛仔裤。

紫色睡袍不见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能舞，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我在心里叨念着。

我静静跪在阿彻床沿，轻轻掀开棉被，看着他像婴儿般熟睡的脸。

阿彻！你心里爱的，到底是谁？

‘阿彻！阿彻！’我轻轻摇晃着阿彻的肩头。

‘啊！’阿彻睁开惺忪的眼睛。‘阿爽……’阿彻像还未从梦乡中搜集回昨夜的意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阿彻，快起来！’

‘阿爽……’阿彻坐起来，揉着眼睛，蒙眬的眼神渐渐清醒。‘赵爽！’阿彻语带恼意地喊。

‘阿彻，你把紫色睡袍放在了哪儿？’我跪在床沿，舔舔嘴唇，困难地开口。

‘嗄？’

‘孙能舞的紫色睡袍，你看见过吧？’

阿彻终于像睡意全消地一骨碌坐起来。‘你说什么？’

‘昨天，你在这房间里，看见过紫色的睡袍吧？你旧女友孙能舞的紫睡袍，你不会不认得吧？你把那件睡袍怎么了？’我像跟小孩说话般缓缓地说。

‘阿爽，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怎会知道能……能舞的事？’阿彻愕然地看着我。

‘你先告诉我那件睡袍在哪儿？’

‘能舞的睡袍？她的睡袍怎会在这儿？阿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阿彻讶异的表情完全不像在说谎。

我的嘴愣愣地微张着。

阿彻从没看见过紫色睡袍？

看见的人，只有我？

而现在，紫色睡袍消失不见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能舞的事情的？’阿彻呆呆地问。

我不知道应从何说起。

‘今天是她的忌辰。四年前的今天，她在轻井泽这儿遇上交通意外，是吗？’

阿彻眼眸里闪过一抹痛楚。

阿彻掉过脸没有望向我。‘我不想再提起那件事情。’

‘为什么？’我轻轻问。

‘只是不想再提起。也不想再想起。’阿彻拨着垂在额前的黑发。

‘因为想起她还是会很痛苦？’我静静地问。

阿彻背向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阿彻一直沉默着，沉默了好久。

‘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起她的事或想起她。就只是这样。’

‘你真的没有在这房间里看见过那件睡袍，或是孙……’我说不下去。

我不止看见过孙能舞的睡袍，也看见过她的幽灵。

但阿彻却什么也没看见。

为什么会这样？

‘阿彻，我们要回去那天发生意外的街角。’我沉思着说。

‘嗄？’

‘四年前，那个发生意外的街角，孙能舞在那儿等着我们。’我说。

‘阿爽……’阿彻回过头来，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阿彻，你听我说，你不会以为这一切只是偶然吧？地球上不知有多少个国家，我却选择跑来了轻井泽。我把你带到这儿，正好是四年前孙能舞发生意外的日子。你不觉得是孙能舞在呼唤着我们吗？’

虽然，我还不明白，假如孙能舞希望我改写他们的命运，那为什么紫色睡袍却在这关键时刻消失不见了。

但是，我有预感，孙能舞，就在那街角等待着我们。

‘阿彻，今天，我们一定要回去四年前发生意外的街角。意外是什么时间发生的？’

‘五时十五分。’阿彻茫然地说。

‘五时十五分？’我喃喃地念着。阿彻说他不想提起往事，阿彻说他不想再想起她，但是，他却连那么微细的细节还刻印在心里。

‘五时十五分，孙能舞会在那街角等待我们。’我满怀预感地说。

我和阿彻到花店去。

阿彻挑了一大束亮灿灿的橙色太阳花。

我想起阿彻与孙能舞看着一对幸褔小鸟时的对话。孙能舞，是阿彻心中的橙色小鸟。

我和阿彻各怀心事地来到四年前发生意外的街角。

那是一条绿树林荫的小路。

小路两旁是广阔的林地，林地上疏疏落落地立着别墅小屋。

沿着小路向南行，是漂亮的小溪。天鹅与小鸭群优游闲适地在水里畅泳。

发生意外的地方，是林荫小路衔接旧轻井泽大街的弯角。

阿彻在弯角处一间小白屋前的行人道上放下花束。

那是一间售卖婚纱的小白屋。

橱窗里陈列着如公主般的童话式婚纱。

‘那时候，我叫能舞停在这里，让我替她拍张照片。’阿彻怔怔地凝视着灿烂吐艳的花束说。‘她向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我不忍看阿彻。

‘发生意外后，我从来也没有回来过这儿。我想要好好忘记。’阿彻说。

那忘记的疗伤药粉里，也包括了我吗？我怔怔地想。

我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大街的另一边立着拉面店、面包屋、售卖舶来品的商店与正在施工兴建新酒店的地盘。

街道上有点烟尘滚滚。

地盘里的工人在爆石头。

拉面店里的店主在搅拌着热锅炉的汤头。

面包屋里有一对情侣拿着托盘在挑选面包糕点。

几个年轻人站立在舶来品门口推撞嬉笑着。

大街和小路上，偶尔有几辆汽车或单车穿过。

在这宁静的小镇里，一切如常。

然而，有某个如太阳花般的女孩，在四年前，永远消失在这街角。

‘我从来不信鬼魂之类的东西。’阿彻说。

但阿彻看向林荫小路的目光，却仿佛穿越了时空。

阿彻不自觉地微微笑起来。

循着阿彻怀缅的目光，我仿佛可以看见他和孙能舞并肩骑着单车，谈着笑，在那林荫小路上飞驰。

孙能舞的长发被风扬起。

阿彻亮出孩子般的笑脸。

‘能舞，停下来！停下来！’阿彻嚷。

‘嗄？’孙能舞笑着停下单车。

‘你骑在车上，对，就是这样！’

孙能舞骑在单车上，头发被风吹起，背后是在绿树群中矗立着，展示童话式婚纱的小白屋。

‘好美！’阿彻退至小路的对街，透过镜头，看着孙能舞的笑靥。

‘快些拍啦！’孙能舞笑着说，双眼眯成一线。

阿彻笑着透过相机的镜头凝视着孙能舞。

‘喂！还不拍？我的笑容要僵掉了呀！’

阿彻笑。

孙能舞也在笑。

然而，那完美的童话风景，却在下一瞬间崩裂了。

阿彻眼眸里掠过一抹痛楚。

阿彻像掩饰什么似地垂头看向腕表。‘五时十二分了！能舞怎会回来呢？她在四年前已经走了！’阿彻失神地注视着行人道上的太阳花。

我垂下脸，默默注视着腕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向前推移。

分针叠在十五分的刻度上。

就在那一瞬，四周突然刮起一股强烈的风。

猛烈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来。

强风卷起对街地盘里的沙石，扑向我们。

我和阿彻反射性地提起手挡着脸。

是孙能舞！一定是她！

我和阿彻被那股不可思议的旋风吹得步履不稳。

风声呼呼地在耳畔回响。

街上灰尘弥漫，迷糊了视线。

我和阿彻跌跌撞撞地想走近对方，抓着对方的手。

我拚命睁开眼睛，沙石刺进眼睛里，双眼刺痛，泪水涌出眼眶。

呼呼狂啸的北风，卷起对街地盘里的大石，向我们席卷而来。

‘阿爽！’

在我还来不及明白在发生什么事的时候，阿彻拥着我，倒在行人道上。

大石击中了阿彻的后脑。

阿彻重重地倒在我身上。

我茫然地看着失去了意识，双手却还拥着我的阿彻。

‘不要……’我微弱地喊。‘不要啊！’我撕裂出声音摇着阿彻的肩膊。

那一瞬间，我完全明白过来了。

一切与一切的流向。

孙能舞并不是想我回到四年前，改写他们的命运。

她已经再也无法回来了。

她要的，是阿彻！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饵。

孙能舞一步一步引领着我，把阿彻带回这街角。

她要的是阿彻！

我怎么会这么愚蠢？

我竟然一步一步踏进了她的陷阱，把阿彻送回她身边。

‘不要！’我哭着，拥着阿彻软瘫的身体。 

 20

风缓缓止住了。

街道上扬起微尘。

四周回复一片静谧。

‘救命啊！谁来帮帮我们？’我拥着阿彻，朝对街店里的人呼喊。

然而，不可思议地，地盘里的工人，仍如数分钟前一样，抹着汗水爆着石头。

拉面店里的店主在搅拌着热锅炉的汤头。

面包屋里有一对情侣拿着托盘在挑选面包糕点。

几个年轻人站立在舶来品门口推撞嬉笑着。

‘救命啊！’我呼喊着，轻轻放下阿彻站起来。

对街的人，却好像完全没有看见我或听见我的呼救。

一声清灵的铃声从我耳后传来。

我反射性地回过身去。

在林荫小路的尽处，一辆单车，正按着铃钟，翩然朝我驶来。

骑着单车的孙能舞长发飘飘，微笑地停在我身边。

‘他们听不见你的。’孙能舞跳下单车，看着我说。

‘阿彻……’我慌乱地指着在行人道上失去意识的阿彻。

‘阿彻没有事，他还在另一个世界与忽然刮起的狂风在搏斗。’穿着粉蓝色薄棉裙的孙能舞巧笑倩兮地看着我。

‘我不明白……’

‘只有你才看得见我。’孙能舞静静地凝视着我的眼睛说。

‘只有我？’我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也好想阿彻能看见我……’孙能舞轻轻叹一口气。‘但是，他已经把我放下了吧？’

‘但是我……’

‘我深爱的男人看不见我，但与我素未谋面的你，却一直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实在很讽刺啊！’

我呆呆地看着孙能舞温柔的脸。

‘你明白了吗？对我执迷而不能放下的，从来只是你。’孙能舞的声音沉静温柔。‘是你，令我“活”过来的。只有你的眼睛，仍看见我。’

‘是我……’我喃喃地自语着。

‘你不喜欢我，是吧？’孙能舞问。

‘不喜欢我的是你，不是吗？’我反问。

我以矛盾的心情，看着我朝思暮想的孙能舞。

孙能舞以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想……我是有点妒忌你吧？你拥有我再无法拥有的。’孙能舞微弱地笑。‘我要对你说抱歉啦，到最后，我还是抵受不住诱惑，好想躲在衣橱里吓吓你！’

‘为什么你要……’

孙能舞摆摆手。‘让你变成我？’

我呆呆地点头。

‘因为你无法放下吧？既然你那么执着于我和阿彻的过去，我便完成你的心愿好了。’

‘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阿彻幸褔。’孙能舞眨着清灵的双眸。‘我希望……阿彻能活得幸褔。’
‘和我？’我呆呆地问。

‘来轻井泽前的你，是无法给予阿彻幸褔的吧？有一天，你总会离他而去。有一天，你会真正从他身边逃跑的。因为，你总是看见我。’

‘我……’

‘我已经离开了，再也不可能回去。你明白了吗？’孙能舞的双眸泛起泪光。

‘但你还是深爱着阿彻？’我软弱地问。‘阿彻也还是深爱着你。’

孙能舞摇头，脸上闪耀着柔柔的光辉。

‘都过去了。如果不是你不愿放开手的话，我早便消失了。’

‘是我？……’

‘不过，我也有点寂寞呢！我想阿彻把我淡忘，却不想他把我忘记。我的心愿，就是这样，阿彻会带着他爱的人，来到这儿，告诉我一切安好。阿彻送给我的花，很漂亮呢！我等待这束花，已经等了四年了！’

孙能舞想忍住泪水，但晶莹的泪水还是滑下了她的脸颊。‘我想要的，只是这样。阿彻却不明白！’

‘孙能舞……’我茫然地看着阿彻的最爱。‘我……永远也不可能超越你……’

孙能舞叹口气。‘恋人之间的时间，只有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现在，就是你唯一能紧握的一切。而现在，是属于你的。因为那样，我早已输了。你为什么不明白？’

‘像……口袋里的雪球……’我喃喃地念着。

‘嗯？’

‘放在口袋里的雪球，就会消失。’我抬起眼睛来，深深地注视着孙能舞。

美丽的雪球，要好好紧握在手心里把玩。

放在口袋里的雪球，就会消失。

孙能舞微微一笑。

我和孙能舞，站立在那命运的街角，像忘记了时间般，静静地互相注视着。

陌生的她，从很久以前开始，一直活在我心里。

遥远的她，一直在我身边，亲密地与我一起呼吸着。

孙能舞再深深看了我一眼，重新骑上单车。

‘可以的话，跟阿彻再回来探望我。不过，那时候，我希望你再也看不见我了！’

‘孙能舞……’

‘我很高兴曾与你见面，即使是在这微妙的时空里。’孙能舞踩下脚踏。

‘你要走了吗？’我追着她缓缓启动的单车问。

‘你愿意放我走吗？’孙能舞一边踏着脚踏，一边回头问我。

我蓦然停下脚步。

‘再见了，赵爽！’

孙能舞扬扬手。

‘再见了，孙能舞！’我喃喃念着。

孙能舞骑着单车驶回林荫小路，那粉蓝色的纤薄背影，缓缓幻化成透明的幻影，消失在林荫小路的尽头。

＊

我眨着眼睛，眼前的视线又被漫天沙石掩盖。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吹刮着。

强风好像要把整个身体吹起来卷上半空。

‘阿爽！’阿彻的声音飘进我的耳畔。‘阿爽！’

‘阿彻！’我张口呼叫着，在漫天迷濛的灰尘中，搜索着阿彻的身影。

‘阿爽！’有人一把抓着我的手，强而有力地把我拉进臂弯里。

‘没有事吧？你没事吧？’阿彻关注的脸孔在我眼前晃动。

风静止了。

漫天飞沙倏然落下。

我摇头，再摇头。

‘把我吓个半死！这见鬼的是什么怪风？’

‘阿彻！韩知彻！’我喊着阿彻的名字，用双臂紧紧抓着他的背梁，把脸埋在阿彻的胸前。‘阿彻！阿彻！’我一直喃喃念着阿彻的名字，不愿再放开手。


后记

那以后的每一年，我和阿彻，都会回到轻井泽，在孙能舞发生意外的街角，献上花束。

我再没有看见过孙能舞。

不，不！有那么一次，我曾经看见她。

是在重回轻井泽的第二年，我由旅途开展开始，便有点神经兮兮。

在旅馆的房间里，我重复开合着衣橱，好像紫色睡袍会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似的。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和阿彻在六月十二日下午五时十五分，照旧前去那街角，在行人道上放下美丽的花束。

孙能舞还是没有出现。

结束旅程的时候，我和阿彻坐上新干线列车，列车缓缓开动，我有点失神地看向车窗外的景致。

孙能舞，再见了！我重复在心里说。

列车向前行驶，就在那一瞬，在与火车轨平行的草地高原上，我瞥见一个穿着粉蓝衣裙的女孩骑着单车的身影。

我把脸贴向车窗，想再看清一点。

女孩好像一面骑着车，一面朝我们的列车挥手说再见。

我想再看真一点，但列车开始加速，飞快地掠过了女孩的身边。

在草原上骑着单车的女孩，就像一个缥缈的幻影。

一个美丽而永恒的幻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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