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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的方式 / 作者：洛桑


1



秋天的波斯顿已有冷意，芷苓在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还特意选购了一只老母鸡。阿杰正在发高烧，请了一天假在家里休息。她想，除了炖锅鸡汤，病人还该吃些什么呢？

她是家中的独生女，日子过得优渥顺当，从来都是被家人照顾得好好的。阿杰向来结实，这次的流行性感冒来得凶猛突然，倒让她一下子慌了手脚。

结帐时，在收银台前巧遇亚扬。

亚扬跟她在同一所学校，他们曾在经济学的讨论会上坐在彼此的隔壁，当时还有其他学生，两人并没有机会说太多话。芷苓对他的印象停留在一个衣着得体，随性潇洒，有点沉默，微笑却很温柔的漂亮老番。

亚扬先认出了她，向她打招呼，两人聊了一下学校。他问她是否住在附近，她告诉他就在对面的大楼里。

“你呢？也住附近吗？”她反问。

“不是，我来这里拜访朋友，顺道买些啤酒饮料。”他说，浅浅的微笑带着暖意。“你会做饭？中国菜吗？”看见她推车里大包小包的食品。

“马马虎虎过得去。我喜欢吃中国菜，它比较合我的胃口。”付完帐，她和他站在超市门口。

“看你挺苗条的，怎么能吃这么多东西？需要我帮你提回去吗？”漂亮的笑容再次扬起，深邃的五官上有对迷人放电的长眼。

“谢谢，不麻烦了，过个马路而已。”芷苓颔首，笑言：“男朋友生病发高烧，我想煮点东西给他补充营养，这下买得太多了。”

亚扬剑眉一扬，静静看她。“做你的男朋友真好。”

“等他试过我的手艺再说吧！”想到自己的烹调技术，芷苓好笑地咋舌。

“可以给我你的电话吗？下次朋友聚会，我想邀请你来参加。”

这是一般社交礼节，芷苓不做多想，便交出了号码。然后，挥手道再见。

到大楼车库取车，将采买的食品放在后车厢里，然后直接开去阿杰的公寓。

阿杰和妹妹乔安住在一起，白天乔安到衣厂上班，晚上在服装设计学校读书。进入老旧的楼层，用钥匙打开房间大门，听到阿杰正在讲电话。跟他认识两年，广东话到现在她还是有听没有懂。

阿杰挂了线，沙哑的声音从房间里唤她。

芷苓过去探他体温。“好些了吗？”看见他欣喜的笑容，忘了昨天还和他大吵一架。最近，他们之间的矛盾越演越烈，过去刻意忽略的问题全都浮出台面。

阿杰将她搂入怀里，“看到你，好多了！”顺势亲吻她的面颊。

“今天我买了好多东西呢，晚餐给你加料。你再躺一下，好了叫你。”她起身准备去厨房。

阿杰跟着起床，“不躺了，我来帮你。”转过她身体，大大的笑容挂在他黝黑的脸上。

晶亮的眸子里是她熟悉的宠腻，顿觉心头暖呵呵，于是笑眯眯地推他到厨房。“那还不快点开始。”

阿杰很能干，从小便非常独立。由于老家环境不好，高中都没读完，便学人家跳机到美国淘金。没有合法的身份和专长，长年累月只能做些装修工，送外卖之类的工作。几年下来，除了给自己买辆二手日本车，负担妹妹在这儿的吃住开销和学费，剩下的钱都定期给马来西亚的老家汇去。

芷苓有一个小学同学芊芊，很小就移民美国，她住在阿杰同憧公寓的楼上。

阿杰的个性草莽海派，认识很多朋友，这些人只要一休假，便喜欢窝在阿杰家里。那天他家开卡拉OK派对，一帮广东仔邀请同是华裔的芊芊下楼玩，刚好芷苓也在芊芊家，两个女生便一道加入。

派对上，阿杰对芷苓特别殷勤周到，人人都看出了阿杰的心思。于是一帮哥儿们在旁敲锣打鼓，忙着做月老。

这么明显的表态，芷苓当然明白，只是她从来不会考虑和这样背景的男孩交往。想她一个家境良好，将来还要读研的乖乖女，怎可能和一个非法移民，高中都没毕业的小子谈恋爱。

然而，想归想，当爱情来临时，芷苓又乐观的认为，只要两人努力，也没什么办不到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娇娇女的心终于被阿杰的赤诚感动。他感谢佛祖，简直把芷苓宠上了天。举凡芷苓的家居清理，饮食洗衣，他全都一手包办。原本芷苓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久而久之，对他这样的付出也就习以为常了。

乔安和阿杰的朋友见他对女朋友的热乎劲儿，往往都抛下一句‘傻仔’笑话他。他也不以为意，回他们一句‘有本事你也找个心肝宝贝来疼啊’。两个人的浓情蜜意当时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芷苓平时大手大脚惯了，从没在外头工作过，开源节流的概念更是淡薄；认为钱快用完，省着点花就行了，到期父母自然会汇款过来。偏偏阿杰大男人心态作祟，家中长子，老大当惯了，凡是需要花钱的场合，从没让芷苓出过头。多了一个人的花费，长久下来便成了肩上的负担，他碍于面子，也从不向芷苓开口。

乔安的干姐姐有个相好叫雷蒙，是个香港人，在中国城开赌档（SPORTS  BOOKIE），任何大学，职业杯体育竞赛都拿来赌。雷蒙的赌档需要增加一名操盘手，工作时间比在餐馆弹性，同时又有红利可分，于是阿杰被介绍了去。芷苓和他的矛盾也是从他换了这份工作后开始。

赌档这个行业多少跟黑道有些牵扯，除了提供保护，有时也需要他们出面收取现款。赌档客人三教九流，名流富商各色齐全；有人开宾士法拉利来赌，也有人押胳膊手臂乞求力挽狂澜，最后一搏。

为了保持客源，阿杰常得参加应酬，出入的场合也都是一些高档舞厅夜总会等。由于他机灵，善交际，很快便得一帮商会老板喜欢，短期内拥有了一票固定客源，让他对这个金钱游戏更加热衷。看着自己过手的大量现金，他常常认为过去几年送外卖的苦日子真是白耗了。

芷苓很不满他的工作，阿杰曾带她一起去夜总会玩，她见过那些大老板，觉得他们俗不可耐，身边的胭脂俗粉，莺莺燕燕更加令她反感难受，因此说什么也不肯再和他去。

有时，她听到乔安用广东话在阿杰面前批评她，大概的意思就是她孤高，不知人间疾苦之类的。芷苓不认为自己装清高，只是这种生活方式不是她要的，她觉得和他们一点交集都没有。

看着一个曾经穿牛仔裤安之若素的男孩转换成丝衫西裤，袖扣雪茄，满口金钱的市侩男人，芷苓的心中茫然极了。

阿杰对她仍是一如既往，但是那份拥有过的简单幸福，现在却参杂了许多不受欢迎的元素。争执越来越多，到后来，阿杰干脆不说话免得大家没完没了的互相伤害。感情因价值观不同而消耗，却没有匍匐的动力可斩断。

隐约中，都知道那可能的结局，双方却又舍不得放手。他沉重的家庭负担和没有身份的困境，芷苓想破脑袋也变不出比他现在做赌档更好的路子。无奈兼无计可施，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学校图书馆门口的两侧树道已被秋枫晕染橙黄，煞是绮丽。接到亚扬给她的电话时，芷苓坐在阶梯上正啃着一颗苹果。

“下午有课吗？”他问。

“没有，但是我得找社会学报告用的资料。”

“我可以帮忙，我还保有曾写过的论述。”他大方建议。

“好啊，要不你电邮一份给我，挂线后，我发短讯将邮址给你。”芷苓一口答应，反正社会学不是她的主修，只是用来补学分的科目，她不想花这么多心思在上面。

“常言道‘每日一苹果，疾病远离走。’你的苹果甜吗？”电话那端他问。

呃……他怎么知道自己正在嚼苹果？猛一抬头便见着亚扬的一对桃花眼。芷苓扑哧一笑，“原来你也在这里，我们还真有缘。”

“这是你的午餐？”浓眉高挑，自有一番潇洒神气。

“嗯，营养实惠，方便极了。”芷苓将果核放入纸袋里，拍拍手站起来。“你也来图书馆找资料？”

“不是，刚巧经过。今天的课已结束了，这是我最后一学期，剩两门学科，所以很轻松。”

“找到工作了吗？还是准备过一条桥去那里？”波士顿大学离MIT只有一桥之隔，通常财经系毕业生都积极申请去那里继续读研。

“先工作一段时间再说。”他耸肩，拨开浅褐色的头发，身上散发淡淡的薄荷味。“我知道查尔斯河畔新开一家泰国餐馆，评价不错，我们去哪里吃午饭，顺便我回家拿报告给你。”

芷苓踌躇，这一来一往不知会耽搁多少时间？

亚扬看出她的犹豫，补充道：“我家就在那附近，很快的，从这里开车只要一刻钟。”

果然，芷苓杏眼发亮，开心地应允。

亚扬去车库取车，他们很快便到达餐馆。两人点了份泰式炒面，青咖喱牛肉，和烤墨鱼沙拉。亚扬不说话的时候，带点艺术家忧郁的气质，他的长相古典英俊，在人群中很容易被辨识。

席间，他很少谈论自己，大部分都是聊芷苓的私人问题，一顿饭下来，他已知道她来自台湾，还有一年半毕业，一个弟弟在加州读工管，父亲在台湾从事重型工业机械经销，和一个交往超过两年的男友。

他和她谈去日本，香港，及东南亚的游历。

饭后，来到他位于河边的寓所，在拔高的摩天大厦里。芷苓知道这一区的房子很贵，从房间望出去可瞧见查尔斯河两岸的景致。不过，能够读BU的学生，绝大都是富贵子弟。在校园中经常可见着某政要，某明星，或某名人的子女，所以能够住在这里也不足为奇。芷苓的住所离昆西市场只有一条街，也是租金昂贵的高级地段。

芷苓一进门便被沙发上的乐器吸引，于是问：“你会弹吉它？”

“随便玩玩，我有很多玩音乐的朋友，大家常聚在一起。那个住你家附近的朋友有一间专业音乐录音室，如果你有兴趣，下回我带你去参观。”

“有机会一定去。”芷苓答得很敷衍，她猜想这不过是老外的客气。

“我是说真的。你看这个礼拜六怎么样？克莱家有个聚会。”他的表情很真诚，脸上又是那抹慵懒迷人的笑意。

“谢谢你，可惜我和阿杰已约好去契斯特钓鱼。”

“那么，改天吧！”他也没有勉强，调出笔记本里的资料，然后电邮到她的信箱里。

天色已暗，亚扬将她送回学校停车坪。

芷苓一再道谢后，然后开车回家，心里很高兴明天不用为交报告发愁了。

在落日余晖下，亚扬等她的车影消失，然后发动引擎离开。 
















2







到了礼拜六，阿杰又爽约了。他说大老板阿波从香港回来，他们得替他接风，顺便结清公司的帐款。

电话里传来男男女女放肆嬉闹的调笑声，芷苓听得是一阵窝火。她不是笨蛋，知道即使阿杰再怎么自爱，灯红酒绿，左拥右抱的情境催促下，迟早都要出事。

她告诉阿杰‘我们玩完了’，然后摔掉电话，在浴室里放声大哭。

电话持续响个不停，都是阿杰打的，他在公司里干着急，可人又走不开，趁老板跟雷蒙谈事情，他便到一旁拼命拨号，想再听听她的声音，这样做，只能哄哄她，暂时逼她妥协，有点龟缩的心理，却又无能为力，他自我安慰，再过一阵子，钱攒够了，一切都会雨过天晴。

芷苓恨自己的软弱，他们的关系根本不该开始，明知前路困难重重，还要以身涉险。是不是当爱情来临时，人们早被它的甜蜜迷惑，而暂时选择了失忆？在一次次的伤害和被伤害中直到粉身碎骨，留干了泪水，才能脱胎换形。

那个在橡胶园里帮父亲伐树，帮母亲喂食妹妹的小小背影在她心里札了根；为了得到更丰厚的薪资，阿杰父母年轻时曾带着姐弟俩到马六甲热带雨林的橡胶园里工作，哪儿设备简陋，根本不适合一个家庭过日子，更遑论孩子可以受教育。那个在烈日下替她搬家，扛着沉重床垫，汗流浃背的身影常常令她感动莫名；每每看见他厚实的肩膀和上头的深浅伤疤，这些心酸的镜头都会窜入脑海，心疼他一身结实精瘦的身体是在怎样困苦的环境下磨练出来的？男人花两个钟头车程来回，只为给她带回午饭，却被餐馆老板炒鱿鱼的傻气神态；此刻让她疯狂痛楚，泪水流尽。


夜色早已笼罩波城，电话在一小时前停止作响。

芷苓打开一室灯光，恍恍惚惚地到厨房给自己倒杯水。很想在这样无能为力的情况下，有什么人或事件忽然出现，帮她一把，干净利落地替她结束这样行尸走肉的无奈日子。

电话铃声乍响，芷苓赶紧冲出客厅，找到沙发下的手机，这次她不想错过阿杰的电话，两人今天都受够了，她要是再不回call，他一个晚上都没法儿睡好觉，丢了这份工作，他又得回去餐馆送外卖，又得和那群吃霸王餐，动不动就拳脚相向的黑鬼打交道。

急匆匆地对手机界面喊‘阿杰’，才发现原来是大厦门卫通知她有访客，也没多想，便直接叫门卫送他上来。

拉开大门，看见来人，才知道是自己搞错了，失望之情剧然而生，竟气急败坏毫不掩饰内心的不耐，大叹：“怎么是你？！”

亚扬愣在玄关，被她的模样和语气怔住。

然后才发现她眼神狂乱，小脸犹梨花带泪，忙将手中的白酒及甜点放到一旁，急问道：“苓，发生了什么事？”

见他紧张焦急的神情，芷苓骤然冷静了下来。“我没事！你有事吗？”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又急忙换了口气。“呃，我的意思是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他没有说话，紧盯着她，估量的眼神让芷苓感到不自在。他一手抵住大门，俯视她，带给她莫名的压力，然后，他轻哼一声，又恢复了名猫般的优雅闲适。

“我刚从克莱家出来，见你住处灯光亮着，猜想你已经回家了。今天黛丝烘培了好多杏仁饼干，香浓松软，经过你楼下，我想干脆送过来给你尝尝。”

伸手不打笑脸人，芷苓虽然觉得这个人很烦，碍于他出自一片好心，于是勉勉强强客气了一下。“真的很谢谢你，抱歉，今天的情绪有点失控，可能无法招待你。”

亚扬一个侧身，兀自走了进来。“情绪不好时，最好发泄出来，切忌一个人在家里自怜自哀，你此时需要一个朋友，而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听众。”边说边挠有兴趣地打量她房内的布置，驻足在趴趴熊面前，还好玩地敲了敲它的脑袋。

芷苓按耐大翻白眼的冲动，心想，这个人给他客气当福气，老外不晓得是真不知道自己此刻不受欢迎，还是假装糊涂，他要不是太无聊，就是来寻她开心。

正准备对他下达逐客令，电话响起，来电显示是阿杰，芷苓赶紧应他。

“芷苓……”阿杰因她接听电话，明显松了口气。“对不起……”

芷苓轻叹无语，深怕多说一句，眼泪又会不争气地掉落。阿杰继续在电话里重复一遍又一遍的解释，声音也出现了哽咽，他说雷蒙帮阿波叫了一帮小姐作陪，实在是万不得已，阿波好像发现雷蒙做假账，对他们这票员工像防贼一样的小心。雷蒙不晓得心里正在打什么算盘，总之，他得谨慎行事，别被扯入无端的陷阱。

她像个木头人似地听着，只是这些话都没有进入到她的耳里，脑袋胡乱地想着，自己是否真有勇气和他断得干净。

亚扬不懂她的语言，但能感受到她浓浓哀伤的情绪。她耳际的须发被残泪打湿，粘在修长纤细的颈项上，哪儿的肌肤苍白透明，就像轻薄的瓷骨般脆弱易碎。她再也没有刚刚盛势凌人的跋扈，而是一片似水柔情的怅然。他被她的眼泪搞得心烦意乱，明知这不是他该淌的乱局，偏偏一脚踏进。

“已经晚了，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我想睡了。”挂掉电话，她颓坐倒在沙发里。

良久，见亚杨一旁安静地不说话，她茫然所失，机械式地问他：“呃……你要喝点什么吗？我这儿有白开水和姜汁苏打。”

他淡淡一笑。“我有更好的主意，这是加州的白葡萄酒，你有乳酪吗？它俩的组合绝对让你惊喜！”走到厨房，芷苓了解他要找开瓶器，走过去，直接从抽屉里拿出来给他。

他将软木塞拔开，凑近她。“闻闻看，淡淡的莱姆，青草，和罗勒香，就像夏天的托斯卡村庄……”拿起酒杯，为她斟上半杯。

喝下一口后，芷苓才发现自己真是犯傻了，原本想这瘟神尽快离开，糊里糊涂地竟被他领得团团转，还开了一瓶酒，这开过的酒不喝完是会走味的，这下想要他走都变成了是自己的无礼。

干脆又喝下一口，味道还真不赖，她一向不太爱喝酒，但是可以接受这酒的滋味，一点点甜，薄薄的，很顺口，不知不觉就将整杯喝完。

亚扬又为她填满，然后挑了一首佩蒂奥斯丁的专辑播放，她醇厚的嗓音以爵士的技巧唱出支支动人的旋律，她的歌声为沉默尴尬的两人带起轻松慵懒的气氛。

他的眼睛在酒精的催动下，竟像烟熏了似的诱人水灵，蒙蒙胧胧间透着如蛇信般一吞一吐的蛊惑。他坐在沙发上，手掌支着下巴，嘴角有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两杯白酒下肚，芷苓彻底放松，蜷着双膝，歪头斜睨他，笑道：“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像温沃斯.米勒？”

他一笑。“我身上将近有六国的血统，大概和谁都像！”

“不是，你们俩真的很像，连笑起来的神态都一样，从来没有人找你要过签名吗？”

“在餐厅有过几次被误认的经验，后来头发留长了，这种情形就没再发生过。”大手自然地将额前的刘海顺于头顶。“你是他的影迷吗？我可以代他为你签名留影。”

她差点破口而出，老外的长相从来引发不起她的兴趣，还好及时收口，自己没醉到那般糊涂。

他拿起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掌心上飞快地签了个名，动作之快，芷苓也搞不清楚他鬼画符似的签下了什么？

“好了，凭借这个，下次你可以优先享受他的服务。”

“谢谢，我记着了。”掌心一收，打趣道：“怎么像你这样的人，周末不需要陪女朋友吗？”

“你呢？”眉一挑，直钩钩地看她。“不也一样没有男朋友陪？”

墨绿的眼珠子此时释放出撩人心弦的邪媚诱惑，沉声道：“我做你的周末情人好不好？”

芷苓不知自己发了什么疯，此刻竟很享受他这种浪荡的调调，于是对他妩媚一笑。“如果我说好，那我得付出多少代价？”

他凝视她，隔着酒杯，香槟色的液体，为他的脸氤氲出旖旎的光彩。

“你……愿意付出多少？”勾魂似的诱惑。

芷苓轻舔下唇。“不多，我所剩无几……”

“……这样吧……你的周末全是我的，我整个人也是你的，任你差遣……”他说。

用力一咬，暗自下了决心。“好，成交。”

“那么……从现在开始……”

他的唇遇上她的，非常柔软的两瓣，触碰起来很舒服，她有点沉迷在这样的氛围里，从没想过一个陌生人能带给她这么愉悦的情欲快感。

曾经有个法国佬带她去看电影，电影开场不到十分钟，便在座位上强吻了她，还将大大的舌头塞进她的嘴里，当场她恶心地一淬，狠命推开他，从此两人再也没有交集。

亚扬用舌尖轻轻开启她的，扫过她的贝齿，口腔里充满甜甜的酒香，他们的舌互相交缠，吸允，温热的软腻逐渐被上昇的激情代替，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斗，体内的器官隐隐跃进涨热，渴望进一步的填满，芷苓的心疯狂跳动，觉得轻飘飘又涨股股的，始终挠不到痒处，她还想要更多。

“这是我的第一个服务。”亚扬轻轻推开她，嘴角满意地弯着。“保证你会越来越上瘾。”

芷苓从云雾里清醒，鸡皮疙瘩浑身窜起，想起了吹蛇人的故事。














3







他笑了笑，揉乱她的发顶。“晚了，我先走了。”起身，然后轻啄她的面颊。“放轻松一点……人生也许不是这么美丽，但很有趣，就像一座桥梁，你只是通过它，并不会在上面建造房子……总要过去的……”

芷苓笑意嫣然，猫儿似的大眼滴溜溜地审视他，这个吊儿郎当的男子让她刮目相看，心里重新为他打了分数。

“刚才的约定还是算了吧……我玩不起……”她说。

亚扬耸耸肩。“先不要这么快下决定，这个约定对我而言还是作数的，只要你想开始，我随时奉陪。”

芷苓很想问他为什么，却没有勇气。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轻率随便，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亦或是已经被掏空了的心，使他以为她是个可以轻易被玩弄的女人，而不需要付责任。

送他到门口，亚扬转身，低头俯视她。“还是朋友？”

芷苓灿然一笑，阿萨力地点头。“嗯，还是朋友。”



第二天一大早，阿杰就赶到她的住处。

他带来早点，两人在大楼的洗衣房里，边吃早餐边分类要清洗的衣物。星期天的早晨，洗衣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和另一个不知住哪个单位的中年妇人，双方简单的说声‘早安’，便各忙各的事。

阿杰把最后一批深色的衣物投进洗衣机里，然后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拿起酸酪贝果，细心地为她拆掉包装的油纸。

芷苓接过，视线对着他的眼睛时，一丝罪恶感浮上心底，于是心虚地调转过头。

阿杰紧抓她手，将它紧紧揣在手心，眼里藏着浓浓的忧虑。“芷苓，你还在怪我？”

“阿杰，你有什么打算？难道要在雷蒙那里做上一辈子？不是我乌鸦嘴，万一哪天被警方逮着，你是要被递解出境的。为了多赚一点钱，值得冒这么大的险吗？留得青山在，不怕烧无柴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芷苓，我怎会不明白你的担心，可是富贵险中求啊，做外卖郎我永远出不了头，没有钱，连个身份都混不到，没了医疗保险，没了身份证明，在贫民窟被黑鬼打死，都没有人过来为我收尸。”

“我出钱，你去找个已经入籍，有公民身份的女人办理假结婚，两三年之后，我研究所也毕业了，到时你开间餐馆，我去上班，不是配合的刚刚好吗？”

他看她，然后嗓门一粗。“我不会考虑假结婚。”

“为什么？我现在的学生身份，帮不到你，你找个公民，手续一办，不是更容易？”

“用假结婚换身份，没那么容易，不同种族的要被移民局彻底盘查，同种族的男女，要共同拥有所有的财产，这中间还得提防移民局的抽查，如果发现两人没有住在一起，二话不说，马上就被踢出山姆大叔，连个上诉的机会都不给。还有，你看，迪哥，被那个越南丑女搞得是一蹋糊涂，三步五时的找他要钱，拿不到钱，就威胁告移民局，要混到三年之后，迪哥早被这女人诈干，连根骨头都不剩。”

“那么， 我找芊芊商量，她有身份，也许她可以帮帮忙？”

“算了吧，芷苓，芊芊也不容易，她已经有过一次帮人的纪录，再要来个第二次，你说移民局会不会特别关照你？”摸摸她脸，又道：

“你就不要操心了，雷蒙准备拿下阿波的档子，他要我做他的合伙人，他出资，我找客人，利润对半，以现在的回收，一年之后，我有了钱，开个店面，就去申请投资移民。”

“投资移民？那不是要很大的一笔钱？你怎么可能在一年之内攒到这么多钱？”芷苓狐疑地打量他。“阿杰，你千万不要……”

阿杰打断她。“我打听清楚了，在商场里投资一家连锁冰淇淋店不需要那么巨额的资金，但是利润40%要归给商场和总店，虽然没什么赚头，终归是安家的第一步。移民局喜欢这个主意，认为这样的商铺店面规规矩矩，连锁总店事先已做好了评估调查，承担了绝大部分风险，这样的新移民最令他们放心。”

“真的吗？”芷苓也认为这个主意可行。

“嗯，我都想好了，只要捱过这一年，我努力点，不会有问题的。”他抱着她，一夜无眠的凹陷眼眶，恢复了神采。

芷苓的信心大振，开心地依偎在他的怀抱里，对座的妇人还热情地朝她眨眨眼。

“等下洗好衣服，我们去市场买点东西，做一道你爱喝的红白萝卜牛腩煲汤。”他说。

“嗯，不要忘了加……”

 “我知道，要加甜玉米。” 阿杰接话，然后拧她的鼻子。

从超市出来，阿杰在百士达租了部动作片，回到家里，就开始在厨房忙进忙出。芷苓一边做功课，一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和满满的幸福。

眼光飘到沙发上的趴趴熊，瑟缩了一下，连忙回到课本继续啃书，恍惚间，阿杰在超市买的柠檬草香勾起她昨夜的记忆，牵丝攀藤般地缭绕在每个贲张的毛孔里，她轻抚过自己的双唇，慢慢合上眼睛，那勾魂似的眸子忽然抽动了她的心。

“开饭了……”阿杰唤她。

芷苓赶紧收神，过去帮忙摆设碗筷。

阿杰黝黑的脸面被油光衬得发亮，他有一颗小虎牙，缓和了精明眼神所带出的锐气。很多人都被阿杰的外表和他的词汇蒙蔽，以为他是个头脑简单，胸无城府的年轻小伙子，殊不知在他不甚起眼的外表下，他的头脑比谁都灵光，过早的社会历练让他懂得识人脸色，能伸能屈，他可以很无辜，也可以很油条，和人打架时更是拼了命的凶狠带劲。

曾有一次，一群白人高中生，在圣诞节的傍晚，喝醉酒，开着一台悍马沿路呼啸，经过他们的车时，见是一对东方男女，蓄意挑衅，用车头故意顶撞他们，最后实在因为太危险，被这群小太保逼到死巷，停了下来。

小混混借着酒意，围绕在车子四周，恶意敲击阿杰的车，嘴里还飙出粗俗低级的脏话，当时芷苓吓得脚软，敢紧打手机报警，没想到此举引来他们更猛烈的攻势。他们其中一个敲破芷苓旁边的玻璃，硬拉扯她的头发，痛得她眼泪直飙。

阿杰撩起钢制的汽车安全锁棍，推开车门，然后将芷苓反锁于车内，单人以一挡五，像个拼命三郎似地大开杀戒冲出重围，骇人的气势，怔愣了一帮毛头小子。

当时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圣诞佳节，店面商铺全部关门，出门回家探亲的人早已踏上归途，平时热热闹闹的街坊顿时成了死城。

警方终于慢吞吞的到来，老远的警鸣早将一帮混混吓得拔腿走人。先到医院急诊室，警方一起到了哪儿做笔录，拿了案号，以后可以上告，但是警方说这批人都是些未成年的高中生，即使告他们，最多也只能留个案底，起不了实质的作用。

阿杰因为没有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下就已决定，自认倒霉，不了了之。

芷苓气不过，看着阿杰头破血流，背后还被钢管打得一片乌青，扬言一定要告到底，严惩这帮恶徒，心想难道这个世界就没有真理？要真放了他们，将来不知还要变成什么样的社会败类，消耗多少人民纳税金浪费在监狱的粮食。

在这个平安夜里，上帝难道也睡着了吗？

一腔怨愤无处发泄，想阿杰多年来，还不知受了多少这种无处喊冤的委屈！

他的脑袋被缝了十几针，还得自付一堆急诊，外科，Ｘ光片的账单，芷苓心里的那份不爽比他还堵得慌。

如今他头上的伤疤已经被头发遮盖，但当时他孤军奋战，血流满面的样子仍旧让芷苓一想起就心惊。

“咦，要不要叫芊芊过来吃晚饭，晚上还有好多料可以煮一锅火锅。”阿杰替她盛上一碗汤。

“最近她和叶少闹别扭，人早就奔到他那里，你可不要自讨没趣。”

“早跟她说过叶少不是个好东西，以前在他餐馆打工时，仗着家里有钱，对待女人就像使用卫生纸，揩过就扔，他大少爷一点口德都没有，尽对和他有过两下的女人打分数，芊芊跟着他迟早吃大亏。”边说边又替她拨掉虾壳，蘸些调酱，放进她碗里，知道她一人能吃掉半磅的白灼虾。

“你啊，尽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上次你当着芊芊的面，我是使尽了眼色，都挡不住你古道热肠的侠义之心。这下可好，芊芊把你给恨死了，又不是不知道热恋中的人最听不进批评，尤其是对她心爱的人，有些人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们慢慢来，否则适得其反，便宜了叶少。”

“她不是你最要好的姐妹吗？我怎么可以放任不管？以后她要是找你来抱怨，你可不要跟着哭哭啼啼。”三两下地耙光了碗里的饭肴。

“说不过你……嗯……这汤真好喝……”芷苓将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可把阿杰乐坏了，露出白亮亮的小虎牙，使他看起来天真的近乎傻气。

这是他们典型的相处模式，他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一到休息日，就得把日常生活的食衣住行打理干净，否则日积月累，脏衣服没洗，住处邋里邋遢，没一顿像样的丰盛补品，长期下来，人都要生病。

芷苓安于这样的小日子，也没有机会领略其他情人之间该有的恋爱浪漫风情，从他们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她享受这份恬静，她的父亲从小就灌输子女，‘一步一脚印，脚踏实地’的人生信条，使她觉得稳稳当当，没有风浪的平凡才是幸福中的幸福。

阿杰的体贴和负责任让她体会到安全沉稳的喜悦，而他对生活的企图心和不计代价的拼命蛮劲，却留给她不安，她暗暗祈求他所勾勒的前景能顺利实现。
















4







位于城中区的‘The Greatest Bar’，是市内非常有名的一间Night Club。坐地铁绿橘线到北站出口穿过班诺花园就可以见到。

加代和她的男友保罗约芷苓下午两点在这里见面，因为保罗的一位好朋友，强尼，和他所组的乐团‘强.费得洛’今天要在里面参加第三届‘新乐团争霸战’比赛，争取进入前四强的资格。

总共有三十支乐团角逐，由现场评审和来宾投票，决定谁是今天的优胜者。保罗积极做好公关，邀请了所有认识的朋友前来助阵，帮他的乐团拉抬人气。

这间酒吧有四层楼高，一二楼是挑高的中庭大厅和舞池，专门演奏热门流行音乐。入夜前是体育酒吧，四周液晶荧幕电视墙及各色超现代艺术家的画作和摄影作品将这家俱乐部装点得非常时尚前卫，每个楼层都有乐团演奏不同类型的音乐。入夜后，酒吧又变成远近驰名，人声鼎沸的舞厅。

酒吧的老板很聪明，白天他将场地租给艺术家用作展览，或举办私人派对；下午开始，是供应餐点可以应酬聊天的好去处；入夜之后，变成知名DJ，年轻人群聚，热舞狂欢的流行据点。由于场地设计尖端新颖，风格独特，融合高格调气派的摩登品味，被‘Slammed’杂志评为‘世界第八大奇迹’。

芷苓一行人进入俱乐部时，已经有乐团开始热身。四层楼分别同时进行比赛，‘强.费得洛’很幸运地抽中在一楼演出，哪儿可以容纳更多的听众，加上‘强.费得洛’在东岸已有数年的现场驻唱经验，为他们累积了相当大的名气，是支普遍被看好的团体。

保罗为女士们端来两瓶可乐娜啤酒，芷苓看到加代淘钱塞进他的裤袋里。

这个保罗什么都好，就是穷得要命。他的专业是摄影，曾举办过两场个展，反应还不错，但没有艺术界说话大声的人士撑腰，火花炫亮了一下便归于死寂。

杂志社偶尔派他工作，帮忙拍摄一些专题性的主题照片。钱不多，有一顿没一顿的，而他本人似乎也不着急，仍旧执著于摄影的爱好。他的好些朋友都已转行到电视公司工作，邀他加入，他也不置可否。

芷苓认为，所有玩艺术的人大抵都是生活的饥饿者，怀抱一团稠糊的永垂不朽，被心所向往的美丽囚禁，然后成为未知荣耀的奴隶。以她务实的脑袋，很难理解这些人可以为了飘渺遥远的理想，选择如此没有安全感的方式渡日。

不可否认，她潜意识里一直被艺术的魅力牵绊，所交往的朋友大都和艺术创作脱不了干系，这绝不是有意，而是不自觉中便被这些人的理想和眼界吸引。虽然自己也有兴趣涉猎，但绝不愿意成为他们其中一员。

因为艺术家绝对不会以看待俗事的眼光同样看待艺术。而她这个凡夫俗子，面对艺术的追寻，绝无法做到义无反顾，她心中的金算盘老是在矛盾时出现，为她评估可不可以，值不值。

加代来自日本京都，是人类学系的研究生，芷苓初来乍到波城时，两人在博物馆的咖啡座上相谈甚欢，差点成为室友。后来因为住所地点和房租等等原因无法达成共识而作罢，但友情仍慢炖细火地持续。

“我找到工作了！下个礼拜开始到历史博物馆实习。”加代随着台上的音乐摇摆，顺便告诉芷苓这个好消息。

鼓声太大，芷苓没有听清楚，靠近她，要她再重复一遍。

“我说，我找到工作了！在历史博物馆！”加代扬起她略显低沉的嗓音，对着她的耳朵喊。

“真的吗？！”芷苓一听，立刻惊呼，看见加代用力点头，两人兴奋地互相拥抱。

芷苓开心道：“太棒了！你不是很喜欢那里的环境，一直想在里面工作吗？这下终于如愿以偿了！”

“是啊！有好多人争取这个机会呢！”加代凑近芷苓，压低嗓门对她咬耳朵。“我有史提夫的强力推荐，才顺利得到这个工作。”

史提夫是加代的系主任，一个离婚的中年历史学教授。他和她之间保持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情人关系，双方没有承诺和约束，彼此互相欣赏。加代从一入学便被他的博学吸引，他也暗暗倾倒于她的灵性。也不晓得由谁先开始，两人自然而然地便发生了超越师生的肉体关系。

加代不算是个美女，个子小小的，在人群中并不亮丽。但是她有颗极聪颖的头脑，对学问的探究认真努力，对事情的看法也很有见地，她的个性虽然强悍但也具备文化人的阴柔，她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跟她谈话后，很少人不被她的风采所迷，她是芷苓朋友中最感性兼知性的女子。

“他对你还真不错。你马上就要毕业了，难道他没有挽留你？”芷苓问她。

“你认为有用吗？”加代对她眨眨眼睛。“男女间的爱情并不限于一对一的关系，这个世界，有太多值得关注的事情，有时释放彼此，让对方自由展翅，反而是一种爱的极致。”

“我想没有几个女人能像你一样，这么豁达，起码我就做不到，除非爱得不够深，否则怎么舍得放弃？”

“也许吧，爱情并不是我生命的全部，但是没它又不行……所以在交易爱情前，先标好价码，愿者上钩，免得日后为谁负了谁而伤害争执……”加代笑得很妩媚。“我可能是个很没责任感的情人吧，爱的始终是自己……”

“如果硬要把谈情说爱看作一笔交易，你的方式也很公平，起码少点麻烦。……但是……人的心真那么容易控制吗……终归一句，你还没找到愿意让你付出真心的人……”芷苓干掉手中的啤酒。“走，我们再去买酒，这回我请你。”

当他们从吧台回来时，正好赶上‘强.费得洛’的表演，一曲自编的‘绝佳伪装者’，主唱强尼以摇滚的方式带开，嗓音清亮很有个人特色，旋律也很动听，终段团员齐声合音，在飚高的吉他声中收尾，震撼在场所有的听众，口哨尖叫欢呼声不绝于耳，是支懂得用音乐和表演方式来促销自己和取悦现场观众的聪明乐团，要进入四强绝对轻而易举。

“芷苓，这是强尼，我的好朋友。”表演完后，保罗在后台附近介绍他们两人认识。

强尼来自亚特兰大，说话时，有种南方特有的软软语调，没想到在台上热力十足的他，在台下却有一对害羞的眼睛。

“谢谢你来捧场。”他说，搔搔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笑得非常可爱。

“非常精彩的表演，还需要一个小时，便可知道比赛的结果，先祝你好运。”由于好多人要跟强尼寒暄，所以芷苓和他也没多说上几句，他便被团员匆匆带开。

芷苓走到靠近门口的衣帽间给阿杰发简讯，说晚上保罗和加代会送她回家，让他不用担心。阿杰今晚照旧的应酬谈生意，这种娱乐方式，他从来没时间陪她也无法参与。

很快的，手机传来阿杰的笑脸，表示他知道了。芷苓不由自主地绽放一朵笑妍，阿杰正在为未来努力，这个想法令她非常开心。如今加代也找到了工作，自己是否也该在寒假期间出去打工，揾得一些社会经验呢？

经过酒吧包厢门口，芷苓见到红色丝绒沙发上坐着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子，金发微卷髻在脑后，杏眼电波流转，烟视柳媚，挑人心弦，她的气质不凡，品味出众，金粉带有亮片的连身束腰短裙在她身上耀眼夺目。以她精致的五官和修长的身材比例，芷苓猜想她该是个模特儿吧。

在这种场合里，放眼望去，漂亮年轻的女人虽不至于随手一把，但十个女子中也可找到一两个绝色。而这个女人绝对是这里面的佼佼者。芷苓喜欢欣赏美女，尤其这么一个难得的惊世美女，怎不让人看歪了眼睛。


她和加代喝得微醺，两人随着音乐开心亲昵地跳着黏巴达，肢体的接触，摇摆的律动，对男人这样的感官动物，当然是副可口诱人的风景。

芷苓撩拨黑缎般的长发，下腰，然后高跟鞋一蹬，长腿一挺，臀部蹶起和加代的相碰触，两人还很有默契的互眨眼睛，一正一背，转头，打个舌吻。这是她们持续多年的幼稚游戏，这招杀男人于无形的密器，只要到舞厅都会用力给它玩上一回，屡试不爽，这次，加代一定又是看上哪个猎物，要她全力配合。

果真，加代放电的目标靠近，慢慢将她带出和她之间的距离。

强尼结束第二轮的表演，迅速切入，带芷苓前往吧台，她有点晕乎乎，恍惚间，感觉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在窥视，后又嗤笑自己无谓的多心。

到了吧台，强尼为她点了她要喝的饮料，他聊他巡回演唱的经历，接触过的奇人异事，非常健谈有礼，是个亲和力极强的男孩。

比赛结束，司仪准备宣布今天参赛的优胜者，强尼不得不先赶至舞台，他亲吻她面颊，在她手中塞了张小字条，然后离开。

人潮开始往舞台的方向移动，一个男人和她错身而过，拉起她的手，顺势拿走她手里的字条，她一个趔趄，弯身，勾起垂落的细肩带，再回头，远远的，被人潮遮盖，褐发的高大背影，和空气中浮动的一抹柠檬薄荷香气……

她沉凝了半响，起身，然后去找加代。

不出所料，‘强.费得洛’夺得这一届‘新乐团争霸战’的冠军，经纪娱乐公司将和优胜的乐团商讨合作内容签约细节。


加代和芷苓在酒吧的侧门等待保罗取车。

巷底，在酒吧包厢中，那名身着金粉亮片美艳绝伦的女子，正准备登上一台银色宾利跑车，而替她开门的体贴男子正是刚刚拿走芷苓字条的人。

老远，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登上驾驶座后，从打开的车窗，他对她潇洒地挥一挥手。

“你认识他吗？”加代也看见了这一幕，转头问芷苓。

“呵呵，我还以为他是你的朋友？”芷苓低头，拨开耳际的长发。
	
“开玩笑，如果我能够勾搭上一个‘sugar baby’，干吗还要当‘月光族’啊？”加代大翻白眼。

“我还以为你会说金钱买不到快乐，它是万恶的根源……巴拉巴拉巴……”芷苓好笑地看她。

“说这话的人肯定是个白痴！金钱买不到快乐？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到哪里去买！财富是万恶的根源？砌！你去问问……看看男人会不会说这话！”

“是啊，有钱就能买快乐，有钱便能大声说话，而且，保证是男人的声音！”

两个在白日喝醉酒的女人，在巷口，乱没气质地捧腹大笑……














5







“搞什么？讲数？年轻人，有话好好说！”阿波见雷蒙带了一帮兄弟进来，心里恨到了极点，嘴里又识时务的不敢多说。

“你们这群鬼佬！吓着波哥了！行开！行开！到外面候着，我和波哥有话说。”雷蒙指着一帮横眉竖眼，头发被染得五颜六色的徒子徒孙，叫他们出去。

阿波是早期的台山移民，中年发迹后，在华人圈中说话挺有分量，事业高峰期还被推选为华人商会会长。他在波城和纽约中国城有几家餐馆，另外又向建筑师顶了块牌照，拉进一些有盖房子经验的装修师傅开了间建筑公司，承包华人圈的商场开发，商会会长的头衔让他从市政府哪儿探到许多土地规划的讯息，所以比别人快速抢得商机。

在中国城里，他又经营麻将馆，私娼馆，和赌档，风光一时，连当时区警局的局长都被他买通了，对他的作为睁一眼闭一眼，大家都有油水可捞。

随着大环境变迁，两岸局势诡谲，没了政党的补助，华人商会也渐渐式微，加上阿波经营不善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前阵子，躲回香港，让他一手带出来的雷蒙起了异心。

“波哥，你老人家顺顺气，早跟你说过了，你的做法不合时宜了，这帮马仔也得过日子，没有油水，人都留不住，现在不比从前，什么忠肝义胆，义薄云天，早啪丸啪坏了脑袋……”见阿波不说话，又继续道：

“你不在的日子，小弟我也尽心竭力，可惜客人走得走，跑得跑，那家分得利多就跟那家捞，我也得顾着你的老本，总不好压低利润瘦了自己，睇场早已叫苦连天……唉……难哦……都怪我没用，没把波哥交待的事办好……”

“行了，雷蒙，什么都不要说了，波哥平时待你不薄，吃香喝辣从没少你一份，现在我只要回我的老本，这间大档留给你，以后由你操馆，我收山吃斋，你们也不用再受我的闲气。”

“波哥，账本你也看过了，哪里还有本？大档一年的押金都垫给了房租，要不是租管会的老总是我的小舅子，能让我们托那么久吗？你这不是为难我，不给我们这帮兄弟留活路吗？”雷蒙情真意切地叫嚣。

阿波知道此刻是癞痢狗过街，人人都可往他身上啐一口，踹一脚。今日雷蒙带马仔到他面前，就是准备给他来个下马威，他不在的这段期间，所有的环头已落在雷蒙手中，没有银子使人，连只看门狗都可以反咬他一口。

心想，好个二五仔，他已经什么都没了，大不了烂命一条，山水有相逢，这笔闷亏他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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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礼拜，学校期中考，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坐满了人潮，平常从不翻书的学生，这回全跑到这儿报到。

学生们平时有太多活动，忙着社团，交友，工作，运动，和个人兴趣，少量时间花在课业上，所以几乎都是临时抱佛脚，尤其到了考试期间，图书馆人满为患，这地方成了他们交换情报，互相鞭徹砥砺的所在。

同学芬妮向芷苓借了笔记，请她带至商管部的帕迪图书室，她把笔记带来，芬妮又麻烦她帮忙看管座位，以便拿去拷贝顺便解决错过的午餐。

芷苓坐在窗边翻看刚刚在布告栏上登录的求才分类广告，征求的大都是销售业务人员或餐厅服务员，这类型的工作时间，全职学生也较能配合。

窗下，人来人往，每个人看上去似乎都有要到达的目地，然而在这些穿梭的人群里，又有多少已确立了他们人生的终极标地？多半都是边走边观望，行一步算一步吧。

读书，求学位，工作，结婚，生子，已变成人生旅程的基本模式；就像工蚁，不用思考，沿着前人的固定路径完成它们的任务。但问他们究竟要去哪里？想要做什么？却是完全没了主意，跟着前人的脚步走，不能保证成功，但至少安全不会有误。

芷苓叹息，自己不也是这众生里的渺小分子，循环不变定律的轨迹。

秋日的午后软绵绵，暖洋洋，芷苓将下巴壳支在环住的藕臂上，帘幕般的秀发瀑布似的披落一侧，黄金的光晕映在发丝上就像麦田里随风飘飞的穗子。

她闭起眼，享受这片刻慵懒的宁静。

托斯卡尼夏天才有的清爽气息似有若无地袭入鼻尖，渐渐侵入每寸肌肤。

芷苓浅笑……原来感官神经比眼睛还要敏锐，她的每个细胞在她大脑运作前早先一步熟稔了他。

在他尚未现身时，那抹专属他的诱人味道已宣示了他的莅临。

他已在她身后多时，她不动声色，好奇他的下一步。

他的手温柔抚摸她的发，在她的头颅上轻轻地揉着小圈圈，有点酥麻，有点醉人销魂，也有点捉摸不定的浑沌暧昧。

继续眯着眼，像一只爱撒娇的宠物，享受主人此刻给与的眷爱纵容。

她根本无法拒绝！

藏身在潜意识里的浪漫情怀深深呼唤这样的呵护，在他的气息里，她化为一汪春水；在他的爱抚中，她被仰慕膜拜；现在，在他的视线下，她独一无二，绝世无双。

她的女性自觉受到前所未有，无比尊荣的对待……

他让她觉得做一个女人真好！

侧头，美目一溜，两人的视线紧紧绞缠，他眼里的信息明确清晰。

“一直想问你个问题？”芷苓终于开口。

“请说。”亚扬含笑而语。

“为什么是我？”

微微仰头，撅起性感的唇，左手掌心扣住前额，这似乎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半晌，轻声一笑，双掌合十，倾身慢语：

“不知道……就像闪电……不知它会落向何处……直到……被击中……”

芷苓嗤笑，脑海飘过一抹金色俪影。“你被击中的几率似乎过大。”

“也许我本身就是块导电体。”桃花眼此刻透亮晶莹。

“你不怕引雷烧身，伤人伤己？”

“站在雷电下……我已一百次问过自己……干嘛还要站在这里……终于发现……原来我需要它的超强电力，经由它也许可以将另一个绝缘体也变成电体……芷苓……你是那块绝缘体……是你使我引雷上身……迫切地想将电量传给你……”

“你知道我无法给你真心，难道你不在乎游戏的输赢？”她瞅他。

“既是游戏，就该痛痛快快地玩，无所谓输赢，平时做人装不了糊涂，也装不了无辜，玩游戏时却可以，我希望你能接受挑战，和我尽情玩一场。”

“老实说……非常心动……你可以再努力试试。”猫儿眼也无畏的对视。

当一个人挑明地要跟自己玩场游戏，警戒系统乍然响起，跳脱当局者的框框，态度也就随之变得轻佻不负责任，可以冷眼旁观整盘格局。

芷苓暗忳，自己真有做坏女人的潜质，没胆子玩，干嘛还要给他机会放肆，是不是他的注视可以彻底满足心底的虚荣，是不是欲纵故擒的段子可以让她肆意享受手握主导权的快感。

捉迷藏的甜美滋味就是当做鬼的人在接近猎物时的那份惊悚，猎物同时也在恐惧被发现后的刺激。

这个男人是个绝顶玩家，有一个这样的对手，日子可以变得超乎寻常的有趣。

“这个周六，朋友为爱丽丝举办生日派对，当我的舞伴好不好？”他问。

“爱丽丝？那天在酒吧和你一起的女子？”

“嗯……”他的声音懒懒的，只是专注看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和爱丽丝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所以藉我……”芷苓突然心神领会。

噗笑一声，然后揪她下颚。“你的脑袋弯弯拐拐，心思太多，看……白头发都多了两根……”俯视她头顶。

“呜……真的吗……在哪里……”芷苓赶紧耙下头发检查，最引以为傲的乌丝怎能容许不速之客的光临。

抬眼，见他气定神闲，双手插在裤袋里，眼里尽是温柔的盈盈笑意，知道被他捉弄了，一拳打在他胸口，他一把抓住她。

“去吧！拜托……”

他眼里的柔情令她怦然心动。

这应该不算背叛吧，就像看电影，看杂志，见到帅哥猛男，忍不住地流把口水激动一下啊……

她，绝不会做感情的背叛者。

生活中见过太多被情所伤的人，母亲就是其中之一，即使父亲再有多少情有可原的借口，都磨灭不了曾经刻骨铭心的剧烈伤痛。

现在她的矛和盾正在交相攻击，就像自体免疫系统出了毛病，错认信号，启动了扳机，从此染上过敏症候群，浑身发痒起疹，得靠药物压制。

“什么时候？”她问。

“晚餐之后，到时我去接你。”

“好，需要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吗？”她想听听他的建议。

“这个不用操心，爱丽丝的朋友全都筹划好了，只期望当天热热闹闹，大伙儿玩得开心。”拿起桌上的分类广告，他问：“你在找工作？”

“嗯，临时工。”

“这里面有适合的吗？”摇摇手上的传单。

“时间上配合得没有问题，但是工作性质有点偏离。”

“我帮你看看，也许可以替你找到适合的工作。”他想帮忙。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好啊，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才发现自己什么职场经验都没有，实在是太差劲了。”

“未雨绸缪总是好的，你也别心急，耽误了课业反而不好。学期结束后，会有许多企业或人力市场招办工作博览会，到时不妨准备好履历，多方打听。”他建议。

“谢谢你……”见芬妮靠近，芷苓向亚扬介绍她。“这是芬妮，商管的同学。”

双方招呼后，亚扬先行离去。

“男朋友？”芬妮一脸好奇。

“朋友而已。”

“模样正点，不用真是可惜。” 典型的老美直线式反应。

芷苓好笑，怎么每个人都想钓到这条大鱼。















6







雷蒙和阿杰的档子，顺利开张。旧雨新知前来道贺，一时间，电话和人潮不断，客人送的花篮，常青藤，和发财树，摆满了整个大厅。

吉时一到，两位新任老板和小弟，对关帝爷神像恭恭敬敬地上香顶礼，因为波城市府禁燃鞭炮，所以只点燃两根，让炮声将气氛热闹翻红。

芷苓外送了批茶点给一帮小弟，慰劳他们的辛苦。然后又将事前打好的一条金牌项链送给阿杰，其实她觉得金饰很土，但是阿杰欢喜的要命，搂着她，感动得稀里哗啦。平日干练认真的杰哥，此刻在这些小弟眼里，就像个疼老婆的楞头青。

雷蒙的女朋友罗莉，是第三代美籍华人，个性非常强势，整个会场被她安排的井然有序，对小弟们更是呼来喝去，用得极其顺手。她说话时英语交杂广东话，叽里咕噜地掩盖了全场的声音，见她乐在其中，老板娘的架势早已摆显出来。

雷蒙很小就从香港来美，已经没有老一辈的传统规矩，想法也比较新派，手下跟他共事沟通容易。他对阿杰挺好，深明没有阿杰的客源，他们赌档的经营之路绝对艰辛。

晚上他们要招呼一票老板级的人物去夜总会，芷苓唯恐避之不及，赶紧脚底抹油，借口先溜了。阿杰了解她的心思，也不想她跟这帮人物有所接触，自然顺遂她的心意。

下午回家之前，绕道‘蒂芬妮’请店员将银戒指和手链擦亮清洗，她平时不戴太多首饰，几件款式简单设计特别的，她会随时配戴，其余的，则视场合决定。晚上的派对，需要一些亮晶晶的配件搭配，不管是首饰，发饰，皮带，耳坠，吊链，等等，只要有一件突出的，在灯光烘托下，肯定耀眼亮丽。

买了一盒寿司作晚饭，亚扬来电，九点会过来接她。

他很准时，甚至提早了十分钟，水洗银灰色系的三件式 Bottega Veneta 在他身上非常出色亮眼，呈现欧式的适意风情，也有都会的聪颖沉稳，脚上是一双白色休闲软鞋，很有他高品味中一向不张扬的格调。

刚好芷苓的短裙洋装也是银白，两人在颜色的选择上倒是有志一同。今晚她就像雪地里的冰山宝贝，妖媚冷艳，腰际上陲坠的羽饰使她的气质又凭添了几许浪漫梦幻。她在亚扬灿亮的眸光里看到了惊叹和赞赏。

车子往剑桥肯戴尔广场一栋最新的标地物驶去，大楼新颖气派可以俯览整个查尔斯河景，这里顶层阁楼是爱丽丝的居所，她的父亲是东岸知名的敦宁建筑商，这栋楼盘两年前推出市场时，造成空前轰动，因为波斯顿市区的发展已经饱和，而这块精华地段中的极品是百家竞争之地。

芷苓一进去，便被它的设计吸引，透天巨幅的观景玻璃窗环绕，到处可见雕塑，油画的艺术作品，使得这栋建筑物像座现代艺术博物馆。事实上它也可以称为博物馆，因为名画家DeCordova的画作全部在这儿作长达三十年的展览，这种结合生活于艺术的奢华概念带动潮流，使得博物馆基金会乐于和敦宁长期合作。

电梯抵达顶层，动感音乐轰然迎面而来，时髦摩登的宾客群集，几乎塞爆五千平方尺的空间，这些人大都是亚扬的朋友，他们与他热情握手寒暄，芷苓的面颊不停地和他们一个个对贴，惊讶于他社交圈之庞大。

爱丽丝见到他，开心地尖叫，像只美丽的蝴蝶飞扑进他的怀里，任谁都能看出他俩的交情匪浅，绝不是一般普通的熟悉。

亚扬和她耳语了一阵，然后介绍身边的芷苓。爱丽丝气质非凡，对芷苓绽露一朵绝美的笑靨，她称赞芷苓的妆扮，语气真挚，大方得体，她浑然天成的魅力能让任何男女为之心折。

“生日快乐！”芷苓感染到这里的欢乐气氛。“很棒的地方！”

“谢谢，这要归功于亚扬，是他向爸爸提议和DeCordova基金会合作，这个点子替爸爸席卷进大笔钞票，特别将东翼顶层留个亚扬做谢礼。”爱丽丝挽着她，亲切地对她解释。

客人一波波前来向爱丽丝致意，她回头，抱歉地看向芷苓。“让亚扬带你四处逛逛，今天你们一定要玩得尽兴。”

亚扬替芷苓拿来香槟，他带她到楼顶，夜风徐徐吹拂，河岸两旁的灯火楼景煞是壮观绮丽。这幅景像美得令人心惊，置身这样纸醉金迷的奢华里，犹如行在云端，轻飘飘，虚幻不真实。

他的世界，就像这个幻夜，让人痴醉神往又遥远模糊不及。

“你好美。”凑近她，他的唇瓣几乎碰触到她的耳珠。

听到他的赞美，她其实想笑。虽然知道自己的仪表还不赖，但是见过爱丽丝这样的绝色后，他怎么可能还会认为她很美？！在这么浪漫甜腻的时刻，她的脑子竟是往这方向转，不得不承认女人的小鸡肚肠真是又弯又细。

亚扬喜欢观察眼前的这名女子，她有一双灵动的眼睛，神秘诱人，说话时会认真地看着对方，心里的念头在脸上没有藏匿。

第一次在经济研讨会上见到她时，便引起了他的高度好奇心，当时她了无兴趣地听着演讲，思绪早不知神游到哪里；在笔记上素描了一位中年女子，以他的鉴赏力，她画得不够专业，笔触却简单地摄人心魄，随手几笔线条充满了浓浓的感情，当时她的周身被一股哀伤笼郁，他失了魂似的看着她，着迷于她清浅秀雅的灵韵。

第二次邂逅，她的一举一动仍让他心动不已。

第三次的刻意，他已决定无论如何要得到她。她眼里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深浓爱意，竟狠抽了他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刻开始，对她有了感情，当他发现时，已经继续，然后，她的一切变得美丽。

她不是他见过最美最好的女子，却是能够牵动他神经，令他稀罕在乎的那一个。

出生于豪门，正所谓三代富贵知饮食，四代知艺术，五代知文化。身处满是精品杰作的环境，接触的又都是上流社会中最挑剔的收藏家，自然而然地让他耳濡目染熏陶了对艺术的鉴赏力。天下美丽的人事物他已见识太多，真正能够打动自己的却屈指可数。

他不知道对她的狂热能够持续多久，也许得手后，便会消失。总之，他一定要试试，否则不会甘心。

一对男女前来打招呼，正是住在芷苓家附近的克莱和黛丝。克莱是亚扬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有对淡蓝色的眼珠，浅金的头发，和非常苍白的肌肤，一切都是浅淡的，整个人的感觉就像被蒙上飘渺的晨雾。

他的话不多，常常进入自己的思维空间。他的未婚妻黛丝却与他完全相反，个性热情活泼，非常友善易于相处。

他们回到楼下，黛丝将芷苓带到一旁的长沙发。“亲爱的，希望你不要介意，认识克莱的朋友都知道他寡言的性格，他绝不是特别针对你。”

芷苓含笑摇头表示自己一点也不介意，问道：“他是音乐家吗？”

黛丝的红发在灯光下显得温暖。“亚扬告诉你的吧？！”

“我猜的，他只说你们住在附近，克莱还有间设备完善的录音室。”

“嗯，克莱是个音乐天才，幼儿期只要听过一遍的曲调，马上便能弹奏出来，当时他连五线谱都不识。跟他讲话，他常常不专心，因为他的脑袋里全被旋律占据。”黛丝咯咯地笑，语气里充满了对克莱的崇拜。“欢迎你常来我们家，我很喜欢招待朋友，尤其你又是亚扬的朋友。”

“也欢迎你来我家做客，也许你可以教我如何烤好杏仁饼？”芷苓觉得黛丝不造作，挺可爱的。

“好啊，克莱和亚扬都爱极了我做的点心，只有爱丽丝怕坏了身材不敢多吃。”

黛丝的语气让芷苓敏感地觉得她不太欣赏爱丽丝，不便评论什么，芷苓只是微笑倾听。

“噢，他们三人从小一块长大，又是世交，三个孩子做什么都在一起，爱丽丝是发号施令的女王，两个男孩儿简直为她拼了命。”

“原来是青梅竹马，那么感情自然亲密。”芷苓不甚热衷这个话题，她在想等下还要去拿杯香槟，水蜜桃正是她最爱的口味。

“你千万不要误会，年轻的时候，谁不疯狂？现在他们不是那种关系。”黛丝紧张地解释。

芷苓一笑。“我不在意的，我和亚扬也不是那种关系。”

黛丝奇怪地看她一眼。“我还以为……”她的话被芷苓打断。

“你有工作吗？”芷苓聊起近日她关心的话题。

“我在汉考克上班，咦，亚扬没告诉你吗？他可是汉考克家族的子孙呢。”

芷苓震惊，从没将他的姓氏和这个全美知名的家族连想在一起。他的祖先约翰.汉考克被誉为‘国王商人’和‘美利坚爱国者’，他是一位非常成功富有的企业家也是第一位不畏强权，勇敢签署美国独立宣言的大陆会议主席。

这个家族当时在新英格兰地区是无人比拟的首富，如今他的大名遍及全美，很多城市，地标，街名都以他的名字命名，波斯顿市区就有三栋以他为名的摩天大楼。

汉考克目前是全世界排名第五，全美第二大的财务保险公司，2004年公司和联合企业合并，子孙早已退出管理阶层，但是每年的利润仍旧拨至基金会里，他们从事和自己兴趣相关的其他行业。

 黛丝还告诉她，亚扬的父亲亚伯特拥有玛莎酒庄近半的物业，这个知名的度假岛屿，群聚了许多名门望族，其中还包括甘乃迪。

芷苓胆战心惊，原来她的对手这般强劲，自己还不知天高地厚，准备跟他玩场暧昧游戏，结果角力还没开始便已输的彻底。














7







赌档的生意火红，很多老板欣赏阿杰的诚实作风，他从不拖欠老板们赢得的赌金，也给老顾客极多的方便，他勤劳认真，不管赌注金额的多寡都会亲自取送，大家信任他，有生意也都会关照他。

其中一位老板最近换了新车，将他一台才一年新的凌志半卖半送的给了阿杰，阿杰当晚乐得载芷苓游车河，虽然三更半夜，她还是舍命陪公子让他尽兴。

最近，入夜后，常有阿杰的电话，平时他的电话不断，除了应酬外，很少客人会在深更半夜打来。听他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讲英语，同时还会绕到阳台接听，芷苓没有多想，认为他大概是怕他的大嗓门吵到她。

关掉电话，钻回被窝，他从后面抱住她，然后亲吻她，她知道他想要。她和阿杰的床第并不频繁，他们不常一起渡夜，因为两个人的作息时间不一样，为了不打扰她的学习和方便自己的工作，他们没有像别的情侣般住在一起。

芷苓总觉得在性事上，阿杰对她的行为态度并没有放开，他很克制，也很压抑，似乎很怕伤害到她，对她异常的轻柔和小心翼翼。她不认为自己是个思想保守的女孩，如果阿杰点头，她愿意尝试。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交差了事，应该在两人火花四溅的时候，她的脑袋会想着待会儿要去吃什么，明天要买些什么东西。

听见好友芊芊分享她和叶少之间的麻辣床事，内容精彩地令人脸红心跳，闺房中所使用的奇门招式更让芷苓咋舌惊叹。虽然她不需要这么刺激的节目安排，但也知道她和阿杰之间出了点问题，他们并不如表面般那么和谐。

曾有一次，芷苓主动了点，翻身，对他展开攻势，她在他眼里看见了惊异，之后他又皱眉，当场她一个瑟缩，乖乖地躺回床上去。她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意思，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赞同，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浪荡女？久而久之，床事变得公事化，不再有激情。

此刻阿杰在她身后，挠挠弄弄，她继续装睡，希望避开他的欲望，过了一会儿，阿杰起身去洗手间，朦胧间芷苓就这样睡着了。

阿杰在认识芷苓之前已不是童男，他有正常的需要，也有不少女人喜欢他的身体。他不介意芷苓拒绝他，他可以自己解决，在他的私心里希望她能保有这份纯真，她将第一次留给他，这让他好感动，深怕自己的孟浪亵渎了他心目中娇嫩纯洁的公主。

追根究底，两人之间的互动太少了。阿杰从未参与芷苓的校园生活，那占据她日子的绝大部分。她有很多面貌他无从发现，她有很多兴趣也没机会在他眼前展现，他根本无从了解也无法了解。日子的艰辛让他忙于应付现实，已经疲于奔命，哪儿还有工夫考虑什么精神的匮乏，文化的充实。

两个人相爱，究竟是爱上对方在自己眼里的样子？还是因心底渴望而为彼此塑造的形影？无从考据，曾有一首歌唱道：‘爱到尽头，覆水难收，爱悠悠，恨幽幽，为何要到无法挽留，才又想起你的温柔……’当他们知道时，去想这些问题，已经太迟。付出的爱用什么来收回？还没分手，便牵肠挂肚，要是真的分手，不等于拿刀剖心，用力给它死上一回！太惨烈了！不到最后关头，谁愿意走向这一步？！

埋着头，继续在火山脚下沉睡。

前阵子他在酒店认识了一个韩国女人，蜜琦，常借故找他。她长他四岁，家里环境也不好，从小就出来混，曾在风尘里打滚，后来意识年华蹉跎，砸下老本开了间按摩院，生意兴隆，因为她世故圆滑也善解人意。老板们口无遮拦，她也不像姑娘似的害臊介意，因此大家都喜欢和这个貌美人精似的老板娘把手交心高谈阔论。

阿杰常招待客人光顾她的生意，久而久之，两人就会聊上几句。有次，阿杰夜晚开车经过她的店门口，发现她对着发动不了的车子手足无措，阿杰当下停车帮她检查车厢，发现是电池没电了，当时他也没有接电的电缆，所以好心提议先载她回家，明天白天再来帮她解决。

一路上，他们东拉西扯瞎哈拉，很轻松，谁都知道对方的底，也没什么好遮掩，倒也聊出了几分趣味。以后，阿杰经过她哪里，自然就会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修个水龙头，换个电阀之类的这等小事。

渐渐地，他也意识到蜜琦对他的关心已超过友情，他开始疏离。她也机灵，并没有再给他压力，知道他有一个要好的女朋友，没事还给他一些如何讨女朋友欢心的建议。

她店面附近，最近常有一些西裔的小混混出没，她和店里的小姐都很担心，如果晚上阿杰下班经过，请他跟在后面护航。

这点琐事，阿杰骨子里的义气决不容许自己抗拒，一生中最见不得恶霸仗强欺弱，也最瞧不起欺负女人小孩的杂碎，这些人根本就不配作男人；明明有手有脚不自己去挣，明明自己无能还要拿女人孩子出气，简直窝囊低气到了极点。

看着怀里芷苓娇憨的睡颜，他在丑陋世间中的唯一美丽。

记得有一次，芷苓在图画册上看见一幅画作，当时她脸上的表情深深刻印在他脑海里，他无法解读她的心思，直觉感受她的境地令他……向往……纯净……就好像此刻他看着她……心里隐埋的牵引。

他战战兢兢维护他们脆弱的关系，很想融入她的领域，却没有余力。以前他可以浑浑噩噩，光棍一个，地铺一卷，哪里都可以行进，现在有了芷苓，他不得不考虑她的生活方式和她家人对自己的反应。事已至此，只想守得云开见月明，千万别出什么大事。

他很困惑，一个像T裇，宽松自在，廉价的可以；一个像丝衫，高贵美丽却难维持；

再紧紧抱她一下，稳定散乱飘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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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丝下班后约芷苓去附近的美甲店修指甲，顺便一道吃晚餐。

小小的店面，挤爆了人潮。

芷苓从很早便发现老美忒喜欢光顾美甲店，不管老少或族裔，他们一定要将指甲盖涂抹一翻，顺便做做除毛和修脚皮的项目。她甚至见过一个体型魁梧的高大男子光临小店，这种以前被视为非常娘娘腔的举动，如今变得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服务小姐告诉芷苓，那男人是她的老主顾，是个推销员，应工作需要，他必须将自己的门面修理整齐。

黛丝翻着杂志，等待小姐帮她完成脚指甲。

芷苓无聊，不由自主地在内心开始比较起阿杰和亚扬的双手。阿杰的手掌指节粗大，上面有好多厚皮老茧，手一伸出来就记录了他坎坷的成长历程。亚扬的手指纤长斯文，被保养的极好，就像一名气质优雅的艺术家，长指一挥，自然带动空气中缤纷的灵韵；换个角度，也可以解释为这是一双不知人间疾苦，贵公子的尊爵玉手。

自从知道亚扬是汉考克家族的继承人，她便躲避他。多次拒绝接听他的电话，甚至连图书馆都不再去。她就是胆小又怎么着？心里的金算盘告诉自己决不可和他一赌，她的赌本没有他雄厚，到时赔了夫人又折兵，自找的痛苦，没有人会来怜悯。

服务小姐问黛丝手指要涂什么颜色？黛丝转头问芷苓。“你觉得那天爱丽丝手上搽的颜色怎么样？”

“唔，老实说我没注意……你的肤色白，淡粉色系的都很适合你……”

于是黛丝挑了一瓶水莲色的指甲油给服务小姐。

“爱丽丝对时髦的玩意儿一向很敏锐，她每天穿戴的衣服，配件，包包，都成了朋友间相互交流的指标，跟着她的脚步决不会退流行。”黛丝兴致勃勃地道：

“她还曾经被模特儿经纪公司发掘，双方签了约，送她到伦敦受训，课程还没进行到一半，这个坏孩子中途就跑回来，宁愿赔钱解约，说什么也不干了。克莱问她为什么？她无所谓地抛下一句‘玩腻了’！啧啧啧，真是被宠坏了，任性骄纵的可以，你真该看看他们三剑客在一起时的那份狂妄，目中无人。”

“通常让人着迷人的人，个性都是骄纵的，这也是他们吸引人的秘密。爱丽丝有让人惯宠的本钱。”芷苓笑笑，她要是男人也会把爱丽丝捧在手心里。

“我这个中产阶级出生的，就学不来她的那份张扬，做事瞻前顾后，小鼻子小眼，永远大气不了。刚跟克莱交往时，还自卑了好一阵子，他的父母对我始终彬彬有礼，微笑以对，但我老觉得只要我开口说一句话，动手做一件事，都会让他们吃惊的瞪大眼睛，好像我是马戏班里的猴子，做了一件什么见不得人，令人啼笑皆非的傻事。”

“这是生活方式的差异，最重要的是克莱爱你，你们双方能够相互配合，异中求同，不也为生活中带来了乐趣。”芷苓对她眨眨眼睛。

黛丝的话，不禁让她思考自己对阿杰工作环境的贬抑是否也曾带给他这种不愉快的感觉。阿杰没有抱怨，并不代表他不难受。自己真该再注意一点，收敛起大小姐喳呼，大咧咧的个性。

“待会儿要去吃什么？”黛丝打断她的沉思。

“要不要去啤酒屋吃烧烤？昆西市场里新开一家地中海式的烧烤店，在北栋，听同学说食物还不赖，但装璜就凑和将究点吧。”

“好啊，只要好吃，我没意见，等等，我给克莱打个电话。”于是黛丝拿起电话给克莱拨号。
















8







到了烧烤店，等到座位，黛丝告诉她待会儿克莱也会加入。芷苓无所谓，问她要不要等克莱到了之后再点菜。黛丝说没关系，两个女生饿了就先吃，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到，要吃什么到时他再自己点。

烧烤店很热闹，很多像他们这般年纪的年轻人，几杯啤酒下肚，性情都放开了，肢体动作变得夸张，讲话也跟着大声。

芷苓和黛丝点了羊肉和鸡肉串，店家为他们附上蔬菜沙拉和pita，一种用小麦粉发酵后的口袋烙饼，用它包生菜和肉串再搭配酸优格滋味特别好。再加上啤酒和红酒，她们俩大呼过瘾， 很豪迈地喝下两瓶。 

克莱终于姗姗而来，还带了一位不速之客。当下芷苓沉了脸，又不便发作，仍旧陪上笑面，心想也不关这小俩口的事，何必给人脸色看。

黛丝不改热情本色，气氛一下就被她炒翻了。亚扬拉过座椅紧挨着芷苓，一手臂还环住她的椅背，湖绿色水汪汪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瞅着她，任何人见了都会以为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他就是不肯放过她！芷苓拿他没辙，暂时由着他去。

两杯啤酒，克莱打开话匣子，话题绕到‘强.费得洛’乐团。芷苓竖耳倾听，才知道亚扬是The Greatest Bar的老板，他还有间经纪公司，专门网罗发掘一些歌坛或画坛新人，帮他们筹划包装，然后以新面貌推出市场。

而克莱是公司的音乐制作人，负责编曲录制的项目。亚扬大芷苓三岁，当时她就奇怪念了这么久的书，他怎么还没毕业，原来他的外务这么多。经纪公司的规模不是很大，但已经成功地带出两个乐团，目前活跃于流行音乐的排行榜上。几名签下的现代画画家经过推销展览后，也在画坛上闯出了名气。

 “强尼的唱腔还需要接受训练，他的爆发力不足，如果没有合声，根本飚不上去，我已经叫他去尼可那边上课，在最短的时间内要他改善这项瑕疵。”克莱聊起今天在录音室时发生的事情。

“这一关他得过去，给他两个星期，如果办不到，没必要为他浪费时间和金钱。”谈到公事，亚扬就像换了副面孔。

“那鼓手也是不稳定的因子，对于当个职业歌手他似乎没有太大的激情，我怕他熬不住……”克莱吃下剩余的沙拉。

“他是密西根人吧，叫‘电光火石’的可闲去跟他聊聊，告诉他毁约的严重性，他愿意做就做到最好，要是不愿意，现在我立刻放人；等专辑推出后，他要是再来闹，冷藏他个三五年，让他什么事都干不成。”

这就是现实的世界，鱼帮水，水帮鱼，如果利益相冲突时，就看谁的拳头硬。芷苓觉得用‘穿着西装的大白鲨’来形容此刻的他非常贴切。

亚扬没有点晚餐，喝了一瓶啤酒后，他对她的注视更加大胆张狂，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颈背，黛丝打趣的眼神一直在他俩的身上游离，嘴角还挂着暧昧的嬉笑。

“晚了，芷苓明天还有课，我送她回家。”亚扬向大家宣布。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只要十分钟。”芷苓推拒。

“嘘，听话，让我陪你走走。”他语气恳求，桃花眼无害地眨着。

于是一行人结了帐，互道晚安，在楼下分道扬镳。

入冬的夜晚，寒飕飕，骑楼上的花店在门口摆满了桶桶花束，花香阵阵扑鼻，疏缓了烧烤店的烟熏味，见寒风中仍旧恣意怒放的花朵，芷苓不禁嫣然一笑有了好心情。

亚扬进去花店买了一朵粉色雏菊，又在隔壁的杂货店里买了一盒葡萄。他兴致高昂，沿路走走逛逛，没有挑起任何敏感话题，十分钟的路，他们花了将近半个多钟头才到家。

打开家门，他从容地不请自入，芷苓不理他，看他还能忍受多久她的生冷面孔。

他在回收桶里掏出一个空啤酒瓶，将楚楚可怜的小雏菊放进空瓶里，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罗曼生菜，和番茄，洗洗弄弄，一派的怡然自得。芷苓忍不住走过去看他在瞎忙什么？

“你饿了？”她问。

他点头，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子。

“刚刚在餐厅里为什么不吃？你真是活该自找的。”芷苓瞪他，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番茄在水槽里洗净，回头瞬间，错过了亚扬的贼笑。

“没错，我的确是自找的，最近因为发了疯似地想念某个人，只好使用苦肉计，这样做，希望能够引发小姐的恻隐之心，让她再多看我一眼……”

料理台上，他的手按住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瞧她，就像狗狗的一对眼睛，无辜赖皮；如果拒绝他，自己就是‘101忠狗’里面邪恶的姑婆，天理也难容，芷苓彻底被他打败，轻叹一声。“要不要吃汤面？”

他粲然一笑，白亮整齐的牙齿发出‘叮’一声的五角星光。

“现在你喂我狗食我都愿意。”偷吻她气嘟嘟的颊，她生气的表情粉可爱。

“贫嘴，如果我这儿养狗，你不改说喂猫食？”两人对看，噗嗤一声，他顺势将她搂进臂弯里，另一手搓揉她的发顶。

“呃，你在做什么？”芷苓感觉他在撩她头发，翻她后领。

“……检查你的标签……嗯，正如我想的……天堂制造……”

芷苓转身，脸都羞红了，他的肉麻当有趣还真让自己招架不住，心口怦怦跳跃，一丝甜蜜软化刚才竖立的决心，承认吧，心里是喜欢他的，不然怎能让他一步步接近。

“我想你……真的真的很想你……”他呢喃，眸光被湖绿氲着，痴醉情迷。

赶紧闭上眼，如果继续再被他深情的眸子凝视，她会不顾一切地陷进去。情欲就像熊熊燃烧的心火无法被扑灭，它只会越烧越旺，在享受的过程中更加疯狂。她怕自己抵御不了他柔情却又凶猛的攻势，沉沦在一发不可收拾的情潮骇浪里。

他说：“不要拒绝我，不是只有你一人在害怕，我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沉迷，就像掉进迷雾森林里，我不想一个人走过去……”

如果那道闪电曾经击倒他，必然也已击中她。女人也许可以一辈子没有外遇，却无法让她一辈子只有唯一。她遇到了两个，站在跷跷板上，她犹豫，站在中间，两边保持平衡，游戏无法前进；站到其中一边，另一个终归落地；或者她得游走两边，直到有人自动放弃。

“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清楚，仓促的决定会伤害到阿杰。”她需要慎重，她需要冷静。

“苓，不管你怎么做，都有一方会受到伤害，我要求的只是一个机会……也许你根本不需要斩断和阿杰的关系，如果我们不适合彼此，你仍有退路……”

“我和你的看法不同，爱情怎么能够分享？我又如何将心一分为二？你的爱情不够深浓，所以你可以说得如此轻松。”

他讪笑。“我不知道对你的爱情到底有多深？你也没给我机会证明，但我可以为了仅是你一眼的眷顾，卑微地和别人分享你，明知是往山崖里跳，坠落中，一路祈望你能给我一双翅膀飞行。”

“不要诱惑我，这样做只会逼我逃离你，明知不可为而为的是笨蛋，明知不可为而心存侥幸的却是疯狂。”

“苓，逃避否认不去面对问题，到头来仍避免不了他们的反击；我会不断地诱惑你，因为那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我不心存侥幸，我将永远懊悔在未知的结局里，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肯再试一试？你要我死心，也得让我加入战局，否则我绝不甘心。”

她看向他，这一眼有感激，有爱情，有抱歉，也有别离。

“现在我就告诉你，你不会再有机会了！我宁愿你不要加入战局，我宁愿你不要为日后的落败而失去信心，我宁愿让你觉得我不识抬举，我宁愿让你认为好在没有因为这样的女人而将自己搅和在一堆烂泥里……也许你会恨我，恨我为什么不让你亲身经历结局，因为，结局只有一个，除非阿杰负我，否则我决不负他！”

“你就这么爱他？如果你们之间没有问题，十个亚扬.汉考克都无法摧毁代替，是不是你非要走到死胡同里才肯承认失败，是不是非要到伤口鲜血淋漓才会死心。你要我放弃，自己何尝不是偏见固执，冥顽不灵？”他挥动手掌，又开始抓他的前额。

“我母亲一辈子只有父亲一个男人，她是个好妻子，也是个好妈妈，她一生中从没亏欠过人，也没做错过什么事，但是仍被父亲狠心背离，她痛得想死，痛得可以忘了两名年幼的孩子，痛得最后不得不委屈求全，不得不妥协女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她长长的一生早已埋葬在短暂的岁月里……你可以说我迂腐，可以说我固执，可是我绝对信守承诺，决不去伤害钟爱我的人。”

“所以你就可以伤害我？”他闭眼握拳，压抑那控制不住的颤抖。

“凡事总有个顺序，先到先得，我只有对不起你。” 温柔地抚触他面颊。

“一堆鸡蛋不能放在同个篮子里，分散风险的道理你不会不清楚，像你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终会作茧自毙。”

“你讲的是战略，我讲的是情义，这就是你我最大的不同。”

良久，他苦笑，这辈子还没因为准备充分这个理由而战败过。

“苓，你真傻……”揉乱她的长发，眼里的酸楚比冬日的残枝枯叶还要凄凉萧瑟，轻叹一声。“也许就是因为你傻我才会如此爱你。”














9







退伍军人节当天，芊芊也放假休息，叶少出差去俄亥俄，于是她约芷苓到她家聚聚。阿杰最近很忙，因为美式足球超级杯的前哨战已经开始，但他答应晚上回来和她们共进晚餐。

芊芊从小家境不错，但是她老爸在儿女成群时也做了薄情人，抛家弃子又娶了二奶，现在在德州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对前妻及子女撒手不管。芊芊没有享受到多少家庭温暖，她快乐的时光大都和朋友渡过，因此对朋友特重义气。

一年前和朋友合开了一间中国餐外卖店，生意不错，小日子过得也挺滋润，每逢假日，这个小姐不睡到日上三竿是雷也打不醒。

由于芊芊就住在阿杰的楼上，芷苓趁芊芊还没起床时，帮阿杰的赃衣服拿到洗衣店送洗，然后买了早点到芊芊家去。她已经起床，睁了双朦胧的凤眼，听着哀伤的中文歌曲，正在窗台旁吞云吐雾。

“给你买了早点，趁热吃吧。”芷苓将刚出炉的面包和盒装豆浆给她。

“吃不下，昨天喝太多酒了，没有食欲。”芊芊懒懒地喷出一口烟。 

“怎么啦？叶少又给你气受？”

她没有正面回应，不想触到自己心烦的问题。

“阿杰人是不错的，对你又专心一意，有了钱也没见他花心，以前我老认为他配不上你，现在他这么勤奋努力，姐姐都要竖起大拇指。”

“这两年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虽然家庭环境差点，教育水平也不高，但是他对我专情真心，我也没什么好埋怨的了。”芷苓笑笑，抽出吸管插进铝箔包里。“女人的期待是不是很渺小？”

“这么小的指望，却少有男人做到。唉……难全啊……又要痴心，又要有钱，又要带的出去，也要拈拈自己的斤两。我是没本事了，想当初叶平出动周遭亲朋好友对我大鼓舌璜，大唱‘你知道我在等你吗’的老土段子，我还真发晕给他狠吐了一地。当时跩的走路都有风，才不到一年的功夫，他好渔色的劣根玩性就再也不遮蔽，前几天还要我跟一个酒店小姐一起玩3P，真他妈的够贱！”

“别再跟他和了，这人品真是要不得。叶少好的不学，大少爷的流气摆得比谁都下作，好姐妹的说这话也不怕你生气，他真是配不上你，你不要降低档次，跟这种人流俗，你值得更好的。”

芊芊有一张巴掌小脸，皮肤白净，身材更是好的没话说，吊吊的凤眸有着说不出的狐媚风情，个性是江湖海派了点，但对朋友的赤诚忠心和道义是她全身最美最灿亮的宝藏。

“你啊，也别傻呵呵的，虽然阿杰专情，但是男人毕竟是男人；你认为的烂草，别人视若珍宝，你认为香饽饽的，别人更是抢着要。像你这么唰唰不经心的个性，别给其他女人占了便宜，得盯紧点儿才行啊。”芊芊捻了香烟，转了个话题，道：

“我觉得自己有点儿酒精中毒，每天都要喝上个半打啤酒，不喝就难过，你看，肚腩都大了一圈。”要芷苓摸摸她肉晃晃的腰肚。

“中毒倒不置于，可能是酒精上瘾，我们一起去做瑜珈好不好？心情会平静点。”

“我哪有那个时间？关了铁门，回到家里都已经十一点了，洗个澡，看看电视，摸到床就能呼呼大睡，没事儿还得侍候叶平的小兄弟，妈啊，你说说看，我哪来的生活品质，日子过得遭透了！”

说实话，这就是美国华人圈打工仔的生活概况，平时被工作操得气都喘不过来，连个病都不敢生，休假日，不懂英文，三五好友在华人商区聚一聚，肯花钱的去唱K，大手笔的就往赌城杀去，男女互相交交朋友，各取所需，哪儿还有功夫讲究生活品质。

“你的店已上了轨道，一个礼拜抽个两天提早下班，让师傅帮你拉门，你去做点想做的事，运动健身或是打扮打扮自己，顺便扩展你的生活圈，找个不错的男人陪陪自己。”芷苓建议。

“我也想过，只是不盯着这帮家伙，怕他们吃单，手脚不干净。”芊芊手一扬，无奈地表示。

“去向叶少餐馆要套记帐软件，这个忙他肯定会帮，我这儿还有一套旧型电脑，你拿去用。”芷苓出主意。

“嗯，从没想过在他身上捞些什么好处，一个软件太便宜他了，顺便要他买台配备齐全的电脑和打印机，家里的K机也一起叫他换了，老娘不让他痛一下，怎么出的了这口怨气！”

两个女人动动嘴皮折损人，光想都觉得高兴。

“晚上阿杰和我们一起吃饭，你想吃些什么？我可以炸排骨给你吃。”芊芊最喜欢吃排骨饭，好笑的是她在餐馆工作这么多年，连顿饭都不会做。

“随便吧，我对吃的向来不挑剔，只要有酒，什么都香。”她哈哈地笑，颇有大姐头豪迈四海的架势。

“那好，等下我们去中国城买些菜，顺道逛逛华人书局。”她知道芊芊最大的乐趣就是听中文流行歌曲和翻看一周刊等的八卦杂志。

“OK，我冲个凉，马上出发。”



傍晚六点多钟，从中国城回到家里，在楼梯间遇到两个生面孔，急匆匆地冲下来，鲁莽地撞倒她们一手的食材，看都没看她们一眼便跑掉了。看他们杀气腾腾的样子，也不敢多说，自认倒霉的捡起满地蔬果，往上楼爬去。

“这个区是越来越不安全了，最近常看到一些小混混在附近瞎幌，挺让人害怕的。”芊芊摇头大叹。

“你们楼上有住阿米哥吗？我好像从没见过你们有这样的邻居。”

“对啊，也不知是哪家的友人，太没水准了，撞了人，问都不问一声。”

进入芊芊的房门，两人在厨房收收捡捡。

芷苓做了四菜一汤的家常菜，等阿杰回来开饭。

电铃急促响起，芊芊打开屋门，来的人是阿杰的妹妹，乔安，她脸色苍白恐惧，说话时，眼泪都掉了出来。

“……我哥有没有在你们这里……家里被小偷打抢……到处翻得乱七八糟……吓死人了……”

三个女孩赶紧跑下楼去，果真房门的锁被撬开，屋里被搞得乌烟瘴气，所有东西都被翻箱倒柜搜了个彻底，地上满目疮痍，看起来就像刚经过大地震浩劫。

“……一定是下午看到的混混，好可怕……”芊芊大惊，看向乔安。“好险你不在家，我们也都出去了，否则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我们作出什么恐怖的事情。”三人心悸，簌簌颤抖。

芷苓赶紧打电话叫警察，同时也给阿杰打电话，但是他一直没有开机，这令她很疑惑担心。

警察来到现场，作了笔录和证明，再到附近的人家打听，半钟头后便又离开。

三个女生早被吓破了胆，出了一身冷汗，什么胃口都没了，帮忙收拾摊乱一地的破烂，清点还可以使用的东西。

累到了十点，阿杰终于打电话来说他有很重要的事走不开，要芷苓帮帮忙让乔安和芊芊今天晚上睡在她那里。芷苓直觉发生大事情了，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扰他，当然是义无反顾的一口答应，只嘱咐他千万小心。

一行人收拾收拾，芷苓开车将她们载回自己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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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琦在警察局里的医务室接受检查，身上脸上多处的乌紫瘀青都被拍下照片。做了档案，按了指模，警察又问需不需要心理医生的辅导，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要求可不可以回家，女警察和医师见她神色还算镇定，反应还算正常，便答应了。

一旁的阿杰将她搀扶进车里，一路上两人都没开口说话，他的眼里有着焦急，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完全是被他所连累，今天晚上受到这么大的惊吓伤害，一般女人早就寻死寻活地哭天喊地，蜜琦却没有哼吭一句，让他更心疼内疚。

已经是凌晨五点，垃圾车和扫街车队已经在各大巷口出动。这时候，商家都还没有开店，阿杰绕到中国城一家24小时的早茶店，买了些广东粥和包子，看着蜜琦脸上的青肿，他第一个念头竟是还好这一切不是发生在芷苓身上。

到了蜜琦家门口，他扶她上楼，她说：“你回去吧，我没有问题。”

“不行，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这几天我留在这里陪你，事情因我而起，怎么可以丢下你不管，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不怪你，给你也添了不少麻烦，警方没有刁难你吧？”蜜琦这时候终于掉下眼泪。

阿杰的双眼也润了。“他妈的，那帮兔崽子别被我碰到，否则老子见一个砍一个。”

将她在座位上扶定，又到厨房拿出碗筷把刚刚买的早点放进碗里。

今天得知家里也被打抢，晚上蜜琦就出大事，他知道事情一定不是这么单纯，多半是他被贼小盯上了，以为他家里藏有大笔赌金，在他家里搜刮不到，便转到蜜琦家，正好今天放大假，她人在家里，匪徒抢走了她全部的现金和首饰，又觊觎她的美色，当下强暴了她。

阿米哥几周的观察，大概以为蜜琦是阿杰的爱人才绕道她家里试试运气，结果伤了她，干下这么可恶的龌龊事。不知是谁对这帮恶徒暗中释放消息，对他的工作性质和作息时间非常了解，他心生警惕。

蜜琦身上多处是被殴打的伤口，手脚也被恶徒硬是拉扯过，虽然没有严重的骨折扭伤，一时半刻也痛得提不起劲。

阿杰将粥一小匙一小匙慢慢地喂进她嘴里，吃了几口后，她整个人突然情绪崩溃，将一晚上受到的惊吓屈辱和折磨一股脑儿地全爆发出来。哭得是惊天动地，令人痛心鼻酸。

阿杰也难过得哭了起来，轻抚她的背，缓缓安慰她。

她伤心地投进他的怀里，寻求他柔情的慰籍庇护，两人在清冽寒冷的曙光中彼此依靠，相互取暖。
















10







因为这次打抢事件，芊芊要求叶少给她找间区好的公寓，她准备搬家换个环境。乔安目前暂时安顿在干姐罗莉家，那里距离她工作的地方也只有半哩距离。

阿杰跟芷苓解释这件事可能是内神通外鬼，目前还没抓出是何人所为，这阵子他得搬进朋友家里，避避风头。芷苓要他搬过来和她一起住，他说不要为她带来麻烦，两人电话里总是说不到几句，阿杰就匆匆挂线。她想找个人商量，却发现她没有任何一个他朋友的电话。

感恩节是美国非常传统的重要节日，士农工商机构和服务业都放大假。芷苓要阿杰回家过节，电话里恳求了老半天，他才终于答应。

老美通常在这个节日里吃火鸡，她和阿杰都不喜爱火鸡肉，于是芷苓到中国餐馆买了只烧腊火鸭，和墨西哥Tortilla，一种类似木须饼的单饼，当成北京烤鸭的方式代替火鸡大餐。

一星期前，黛丝曾打电话邀她一块儿过节，说克莱的父母出国度假，他们要在自己家中开派对庆祝。芷苓委婉拒绝，告诉她自己将和阿杰一起过，黛丝有些失望，要她邀阿杰一道加入，芷苓知道阿杰肯定会不自在，于是编了个借口，说还有其他的中国朋友，黛丝才蔫蔫地放弃。

阿杰在晚上六点来到她的公寓，他人瘦了不少，眼圈有点发黑，像是很疲倦的样子。

芷苓很热情，见到他，开心地一把抱住他。他心里很高兴，可是又有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懦弱反应，于是并没有像从前一般地拥抱她。

她感觉出他的冷淡，猜想最近他的压力太大。笑一笑，进去厨房将准备好的烤鸭和煲汤端到餐桌上，叫他洗手吃饭。

餐桌上的气氛很安静，芷苓有时会逮着他注视自己的眼神，当她抬眼询问他时，他又撇开头。

“阿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很疑惑。

 “没事。” 他踌躇。

“告诉我嘛，见你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很担心。”

“不要想太多，我会解决的。”回避她的视线，继续埋头喝汤。

“你有事瞒我，对不对？为什么不把话讲清楚，以前你不会这样子的。”筷子一收，饭也不想吃了，她是真的发火了。

“芷苓，你不要生气……”他心急，在她面前失去了进门之后一直保持的冷静。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男朋友躲躲藏藏，避不见面，见了面又跟个陌生人似的，现在到底演得是那齣剧？我还是你的女朋友吗？为什么有事情不能和我商量，也许我无法帮你解决问题，至少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芷苓一阵委屈，气红了双眼，眼泪啪哧地滚落下来。

“……过段时间就会好的，你先忍忍……”手机突然响起，瞄了一眼显示的号码，咬牙，关机。

走过去，环住芷苓。“请你相信我，不是不让你知道，等事情解决之后，我会一五一十地全部交待清楚，现在知道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只会惹你烦心。”抹去她的眼泪，轻声解释：

“我和雷蒙正在观察那帮马仔，看看是不是其中有人出卖公司，现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暂时远离你是不想将你扯进，完全是情非得已。”

“那你住在我这里不是更安全点，楼下有保全警卫，他们决不敢上来。”芷苓吸了吸鼻子，停止哭泣。

“你白天总要上学，一个女孩子出门我不放心，也不知道他们筹谋着什么，如果动机只是钱财那还容易，就怕背后还有什么其它的阴谋，毕竟我们的档子让太多人眼红。”

“那你估计是什么人干的？”

“目前还不清楚，雷蒙手下有人见过那两个混混，再观察一段日子，也许很快就能真相大明。”说完，又不自觉地瞄一眼手机。 

芷苓察觉到他瞬间的神思恍惚，心里的疑惑慢慢升起，阿杰对她从不曾有任何隐瞒，过去所有大小事情也都会让她知道，这次他的反应实在脱轨地令人不得不起疑心，想起芊芊的话，想起午夜后的神秘电话。

于是她做了一件事，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手伸向他腰际，出其不意地拿走他的手机。

阿杰情急，奋力出手想要抢回手机，慌张惊惧的动作凸现了他必有秘密，心有暗鬼。见芷苓拿着手机不屈不挠地站立眼前，神态倨傲，眼神坚定，他突然愣怔，收手，停止了所有冒进的动作，冷汗爆出，心想，完了，他的梦魇终于开始。

芷苓开机，然后检查通讯记录及短讯，数十通同样的号码显示在屏幕里，每个小时至少出现三四次。短讯内容包括：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的陪伴和鼓励给我信心……不要忘记买牛奶……电视正在上演CSI，帮你录下了……天冷了，多加件衣服……今天煲了汤，早点回来……去了哪里，我很担心……

越看心越寒，越看心越惊，浑身犹如置身寒冰冻窖里，每看一通，脸色就增添一分惨白，每看一通，双眼就被烈火灼痛；她两腿发软，身体颤抖，脑袋变成一片空白，眼睛朦胧模糊，心口更是撕裂般的疼痛。

这是些什么啊！她在心里哭喊，为什么会有这些短讯，为什么眼泪像溃堤的江海狂泄不止，为什么一夕之间他俩的世界瓦解崩塌，为什么全身像被卡车迎面輾过魂飞散尽……

泪水汹涌，她再也看不见手中屏幕的内容，僵硬地重复每个动作，按键，停止，按键，停止……

阿杰冲上前，一把揽住她，无法忍受她如此折磨自己，凌迟他。

他会告诉她，他不要她这样难受，只要她停止对自己的酷刑，他什么都告诉她。

 芷苓麻木地听着他的解释，最后开口：

“为什么他们会以为蜜琦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她没有同情心，而是现在她只能关心到这个份。

阿杰顿时哑口无言，他不知该如何说明这种关系，好朋友，又比好朋友多一些，他也理不清这模模糊糊的感觉。

“你们经常见面？你对她有好感是不是？”她惊愕，原来真的不能做坏事啊！连想都不能去想！当恶魔向自己撒下一张网的同时，也将左手的矛叉指向阿杰。魔鬼挑上他们，玩弄考验两个脆弱的灵魂，戏谑人性的忠贞，轻视爱情的不堪一击。

“我们见面是因为工作需要，老板们都喜欢她店里的服务，偶尔她也会请我帮个忙，这些对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可能让旁人误会了。”他用词非常小心。

“是让旁人误会，还是让有心人误会了？”她紧咬不放，害怕失去。亚扬说对了，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一定要捅破马蜂窝，然后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芷苓，你多心了，我和她真的没有什么？这次蜜琦因我受累，害她被一帮杂碎侮辱，我过意不去，良心不安，想做点什么弥补她受的伤害。”

“你要如何弥补？”她看着他的眼睛。

阿杰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该做多少？该做多久？蜜琦的伤痛才能减缓，他的内疚才能停止。

“难道你感觉不出她对你的依恋已经超过普通朋友的界限？从她的简讯我都可以发觉，你瞒着我，跟她住在一起，两人朝夕相处，你能拍胸脯保证在你心中，没有一丝迷惑，没有一丝心动？”芷苓很害怕，同样的情形前不久才发生在自己身上，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才能斩断，她怀疑他有这个能力，特别当两人相依相偎共处时，切身的经验让她更加坚信男女之间不会只有纯粹的情谊，于是又问：

“你为什么不让我帮忙？我也可以去照顾她，甚至请个人去料理她的日常起居，阿杰，不是我无理取闹，如果你解决不了，就该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现在我担心的不是她，而是你，你已经迷惘，你已经彷徨，你若曾有一丝妄作齐人的念头，就该被碎尸万段。”

“我明白，现在她真的很需要我，她变得胆怯，变得没有信心不敢面对人群，她只肯在我面前放松，她只是想有个大男人在她家里守着，你放心，我会尽早让她恢复，很快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闭眼，心里早已千疮百孔，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心早已偏向弱者，这种好打抱不平，济弱扶倾的个性原是她最欣赏赞服的，此刻，她却恨透了它。

忍住，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她告诉自己。

“好，我给你时间，就一个月，不会再多。如果你们还是继续纠缠个不停，我会退出，决不再奉陪，阿杰，我说到做到。”

他紧紧抱住她，被她异常严厉的语气震慑，心里恐惧到了极致，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如果他毁了她的信任，他不会再有机会。

“相信我，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他喃喃说着，告诉她，也警告自己。















11







时序已迈入十二月，是个喜气洋洋的月份，由于接近耶诞佳节，街道都被各式彩灯装点的热闹温馨，到处都是购物送礼的人潮，一进百货公司的第一楼层，就会被空气中飘散浓郁的香水味所刺激。

秋冬的香水大部分都含有辛香料的味道，例如肉桂，茴香，八角，咖啡，这些强烈的味道与花香混合后别有一番冬日节庆的暖暖风情。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和琳琅满目的彩妆用品一排排的展示在进门最显眼的地方，引起人们强烈的购买欲。

MIT校园有间电影院常放映一些免费的院线片或学生自制的实验电影，这几天正在上映一部南美洲的老片‘仓库的狗’，一部抢匪和劫持犯之间互相牵制的动作片，娱乐性强又非常爆笑，加代邀芷苓晚上前往观赏。

当晚来看电影的除了加代，保罗，还有强尼。

强尼见到芷苓非常高兴，说自从上次在The Greatest Bar 分别后，就一直等待她的电话。芷苓这才明白原来那张字条上写下的是他的电话号码。强尼具有邻家男孩的可爱魅力，总是笑眯眯的极其讨喜，不是那种爱耍帅装酷的型男，和他聊天绝无冷场，他见识广总有掏之不尽的话题。

影片放映前，四人在贩卖部买了爆米花和汽水，进入戏院里，双双坐在前后排。强尼坐在芷苓的旁边，殷勤地递上爆米花。他很融入剧情，常会不时发出爽朗欢乐的笑声。大概所有男生都会喜欢这种快节奏的动作片，有点暴力血腥，但也有很多搞笑逗趣的镜头。

芷苓并没有很专心地看电影，这两个星期她被阿杰的事搅得心神不宁，就像迷航的船只，失去方向。阿杰每天固定给她一通电话，她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也许是心里始终堵着道裂痕下的阴影，他们之间的谈话不再像从前那么随意自在，就怕多说一句会造成一触即发，一发不可收拾的惨烈结局。

原本芷苓计划飞去加州和弟弟共度耶诞节，那是她和阿杰摊牌的截止时限，无奈弟弟和女朋友早已预定了渡轮假期。

她害怕阿杰的答案会令自己失望，电话中他虽信心满满，但是蜜琦似乎根本不要前进，对他的依赖日益加剧，有时甚至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话，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却让芷苓更加狐疑。掏空的灵魂绝望地呐喊哭泣，她的阿杰此刻正在别人的怀抱里，她只能催眠自己眼不见为净。

电影散场后，强尼提议去 The Greatest Bar 玩，今天晚上有‘电光火石’乐团的现场表演，贝斯手可闲是他最近新认识的朋友，隶属于同一个经纪公司。芷苓想找借口推托不去，可是明天又是周末，如果自己硬拗瞎掰，只会显得虚伪矫情，于是硬着头皮，和一伙人杀到酒吧。

舞池爆满，人声鼎沸，震撼的节奏呼唤身上每个细胞跟着跃动。看着这些纵情抃舞的欢乐人们，芷苓很羡慕，她想解脱，挣开束缚多日的郁闷心情，让无时无刻阴霾的天空乍亮。

就让魔鬼般的思念停止运作吧！让肉体的疲惫战胜它，尽情舞动！

她和强尼恣意醉舞，他的眼眸酒酣淋漓，散发异常亢奋的迷乱神情，他拉她到舞池旁一处人群稀落的角落，点起一根烟问她要不要来上一口。

芷苓从前也因为好玩，和女朋友们没事哈上几根，后来一次感冒得了气管炎，抽了烟后，喉管痛得要命，于是戒了。强尼手上拿的是根手卷烟，以前她有个英国友人也抽手卷烟，他说英国的香烟太贵，买烟草自己来卷既便宜又省钱。

芷苓抽了一口，被不熟悉的浓烈呛得咳嗽。强尼笑笑地拍她背，叮嘱她得慢慢来，不要心急。她再吸一口，让烟缓缓进入喉头，顿时脑袋有一簇轻飘的晕眩，这个烟的气味很特别，不像南洋烟特有的檀味香甜，也不似墨西哥烟草的辛辣呛鼻，是一股形容不出的独特味道，他们在角落里慢慢分享。

强尼轻抚她面颊，她咯咯地笑，浑身轻飘飘，软绵绵，像气球一样地飘飞起来。好快乐啊！周身的每个人都在笑，他们怎么可以都这么开心啊！强尼的碰触不是那么惹人厌，他好温柔，慢慢地，他的笑脸在眼前放大，然后他的唇攫住她的。

忽地，她被人拉开，强尼反射性地挥拳，来人单手擒拿，手肘用力往他脑袋一击。强尼趔趄，后知后觉地发现攻击他的原来是自己的新任东家。

芷苓惊呼，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像个木头娃娃似地傻愣在一旁。

“马上滚出这里！”亚扬阴沉的语气，犀利骇人的目光让强尼浑身直起疙瘩。

“……老大……”强尼被他严厉肃杀的神情吓得倒抽口冷气，全然不知自己刚刚正一脚踩入五毒俱全的蛇蠆窝里。

亚扬理都不理，调头拉着芷苓的手就往后门走。

芷苓被他气呼呼地甩进车座，她也不感觉疼痛，只觉得周身的景象一直在晃动，没有震耳的音乐，突然的安静使她疲惫爱睏，在他的车里竟一睡不起。

他直接驶回公寓，把她扔进床里，她咕哝一声，陷进轻柔的软塌。他怒气腾腾，俯视这个可恶的女人，像头蓄势待发伺机而动的豹子，随时准备撕裂口中猎物，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她睁着无辜的大眼看他，非常困惑现在的处境。

“亚扬……”

“你很得意？”他的笑邪魅，不怀好意。“原来喜欢吊人胃口。”

“……”

“满嘴情深意重，却到处勾勾搭搭纠缠不清，你真令我恶心。”

她一个激灵，被他尖酸的言辞怔地半醒。“我喝多了，能帮我叫部车吗？我想回去。”

“难道你不知道强尼给你吸的是大麻？怎么可以蠢成这付得性？小学生都知道不能碰的东西。”他咆哮，酒吧里，他们拥吻的一幕令他血脉贲张，气愤难平。揪起她，恶狠狠地说：“看你现在的样子，比康街的妓女还淫贱低级！”

芷苓气哭了眼睛，泪水噼哩啪啦地滚落，一把推开他，起身到处找她的小包包。他的话给她此生最大的羞辱，夹带这阵子承受的压力和隐忍的委屈敲得她是破碎支离！

婆娑泪眼中，膝盖撞上桌子犄角，痛得她嚎啕大哭。

亚扬双臂环胸，冷眼看她摔倒在地上抽抽涕涕。

“亚扬.汉考克，你在嫉妒！即使我是妓女也不卖给你！” 他是她什么人啊！凭什么管她！凭什么侮辱她！

“是吗？没有人是非卖品，开个价，我可以考虑考虑。”眼里的鄙夷蔑视让她觉得自己就是茅坑里最肮脏腐臭的粪蛆。

她的自尊早在他侮蔑的语气里灰飞散尽，她恨他张扬的放肆，她不值得同情也容不得他任意蹂躏。“给个价钱，让我玩你！”

他诡异一笑。“免费招待，我也正想试试你。”说完，从容优雅地拉出衬衫，解开皮带，脱掉裤子，浑身赤裸骄傲地展现自己。

芷苓震慑于他阳刚巍峨的体魄和硬实纠结的肌肉，强迫自己无惧地迎视他的眼睛。

他靠近她，扣住她头颅，鼻息扑打在她脸上，朝她刚被人吻过的唇瓣上狠咬下去。她痛得啪哧掉泪，退避挣扎，他钳制的更紧。然后吻遍她耳际脖子，将两边的细肩带用力扯下去，手掌戳揉她乳房，啣住上面的粉晕，吸允咬喫。

“嘶……”记起这男人才是她刚买下的玩物，勾住他脖子，对他说：“温柔点，今夜才刚开始。”褪下臀间的比基尼，甩开水泻似的长发，让她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鬼王路西法在黑夜里肆无忌惮地施展他堕落的妖冶魅惑，抚摸她全身每寸肌肤，将电流般的魔咒导进她每根纤细敏感的神经里。

她吟哦轻颤，眷恋他的体温。唇舌扫过她身下最青涩的柔嫩，一波波振动，她发出呻吟，鼓胀的炙热进入身体，热烫厮磨着彼此，两人惊异地看向对方的眸子，满足地叹息。

一个翻身，让快狠的节奏释放出沉甸甸伺服的深沉欲望，狂潮快感的触击将他们推向最灿烂的顶点。

每个动作，每个推进，带来前所未有的欢畅淋漓。两具为彼此量身定造的躯体，配合的天衣无缝，他们放荡的享受，没有羞耻，没有顾忌，沉溺在疯狂性爱解放的欢愉里。

她把他当做供人娱乐的男宠，极尽挑战羞辱他，态度倨傲，拒绝付出自己的灵魂。他清楚她的把戏，更卖力地取悦，让她承欢在自己雄性的阳刚里，挑逗她，远离她，虚实的，饱满的，非得听到她嘤咛的乞求才肯前进。

深陷的狂喜在掩埋最后一丝理智之前，她绽开如花笑靨，瞪视他的眼睛，呼唤：“阿杰……”

他当场停止所有攻击，两眼狰狞，像头穷凶恶级的豺狼可以一口将她活剥吞噬，狠扑向她，大手凶残地扼住她，猛地给她一刮子。“你以为我还会要你！在我玩过你的身体！”

她也不甘示弱，使出浑身力气，一掌搁向他魔魅的俊颜。“我们从此两不相欠！在我利用过你的身体！”

她妩媚的笑……

将眼泪藏在心里……

用够了！尝尽了！不再迷惑了！

哈！原来在爱情的跷跷板上，还有一种玩法，就是她干脆跳下，谁都不要！















12







飞奔出他的公寓，请楼下门卫叫了部计程车。进入车里，像泄了气的气球，缴械出所有武装，将自己蜷缩在后座角落里。一路上，泪水泛滥成灾，涕泗纵横地布满整张脸。

窗外的霓虹七彩绚丽，繁华的城市里，笑语，歌声，仿似在人间从未间断，然而寂寞酒醒时，阑珊花落后。

打小她就是个胆小，对感情忒没安全感的孩子，却硬是伪装自己，让人以为她够坚强，够潇洒，尤其不乐意别人识破她脆弱敏感的心。母亲常说她是只纸老虎，唬得了别人，瞒不过自己，要她记住以柔克刚的道理。可她总反问母亲，这套道理为她带来怎样的结局？

遇强则强，在脸面上芷苓绝不低头，服输，妥协！

‘我谁也不欠！只欠自己！我谁也不爱，只爱自己！’ 握紧拳头，向天发誓。

第二天，到传讯公司，新买台手机，换了号码，她要和过去切割的干干净净，她要重新开展她的人生。很快就要毕业，人生舞台才刚开始，一切会不一样的。

就像参加那种奋发人心，鼓励重生的励志课程，她将自己的时间规划地满满的，她要忙碌，她有目标，她一刻都不能停下来喘息，不能胡思乱想，哪怕是一分钟，都会让自己陷入真空的死寂消沉里。

快要期末考了，她很用功，拼了命的读书。准备了履历表去应征地产公司的晚班助理。芷苓被录取了，负责接听记录经理的电话行程，告知客人买卖房屋的细节，一个礼拜后开始上班。

公司在学校附近，芷苓上班的时间是每周一，三，五晚上六点。业务经理派特是个精力旺盛的工作狂，这几年，房地产市场火旺，人们把投资股票失利的资金转回来。很多人愿意在下班后，花时间到处看看有没有房产可炒。

房市每天推陈出新，芷苓必需记住每笔资料以便客人随时询问。偶尔，派特和她一起带客人看房，她东奔西走，接触不同的人，忙碌不堪。这个工作，机动性高，不用时时守在办公桌旁让她有安静发呆的机会。 

考试之前，她得了重感冒，发烧流鼻水，这是记忆中最严重的一次，她没有时间去看医生，顶着晕眩的脑袋和发软的身体上考场，认真用心地回答每个问题。她很满意自己的表现，这次的成绩单一定会很杰出亮眼。

出了考场，经过帕迪图书馆，看见亚扬等在哪里。她的心开始狂跳，深吸口气，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

他唤她，她不理，继续往停车坪的方向前进。他跟随在她身后，直到她的车位。

“你怎么了？换了电话，找不着人，还把自己搞成这付样子？”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很糟糕，体重掉了十磅，又被感冒病毒折腾的半死，他说的还算客气，自己的模样恐怕比地下道里的毒虫还要骇人。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苓，对不起，我真心诚意的道歉。你说对了，那天我是嫉妒，嫉妒得发疯，无法忍受那小子欺负你，你不肯给我机会却愿意让他接近，当时真是恨级了你。这几天，我想了很久，不管你爱不爱我？不管你是否利用我的身体？我无条件答应。得不到你，我迷惘失落；拥抱过你，我停止不了想要更多，想要好好爱你。”

“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得不到，想办法得到，得到了，想要更多。接下来呢？如果发现有一天我再也满足不了你的欲望，你该将我置于何地？”

“说实话，如果日后我的爱还是不能打动你，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爱情不该只是块被扔在角落的石头，它需要被雕塑打磨才会变成宝石；就像烘培师傅手下的面包，不断改造，作出新的来。”

“那么失败了怎么办？”她悲观，现在爱情在她眼里是最不能指望的东西。

“再试一次，直到成功。”

“你认为人心能经过多少次的试炼？我现在只想做好眼前的事，这里面不包括爱情。”

“你和阿杰断了？”他问。

“已经走到死胡同里，没有不断的理由。”擤擤鼻子，她的头发晕。

“那么，重新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公平的机会，让我来说服你。”

“我好累，饶了我吧！”昏昏沉沉地，她得快点离开，没有体力虚耗了。从口袋掏出车钥匙，弄了半天始终对不准钥匙孔。

“给我，我载你回去，你需要看医生。”他从她手里抢去钥匙，不由分地把她推进后座，她歪倒在座椅，干脆闭眼躺下去，实在撑不住了。

亚扬载她去他的家庭医生哪里，是个五十多岁的犹太医师，贝瑞塔非常严谨，仔细询问症状并且检查她的眼耳鼻喉。

“你的肺有杂音，需要一台喷雾机，我给你开舒张剂，将病毒咳出来。再这样下去，你将来会有肺炎和气喘的毛病。”他摇头叹息。“年轻人要爱护身体，发高烧这么多天，没有留下后遗症算你幸运。”

离开诊所，亚扬又载着她去药房，他要她留在车里休息，拿着处方进去给药剂师配药，同时帮她买一台喷雾机。

回到她家，帮她躺回床上，让她再多睡点。

“生病了，想吃些什么？”他问。

“稀饭，酱瓜，肉松，凉拌豆腐，还要一个半熟的荷包蛋。”她报上一连串菜名，也没指望他懂。

这次生大病，芷苓有点自怜的情绪。身边没一个人可帮忙，芊芊上班，她不好意思麻烦。曾经的亲密爱人正在照顾别的女人。最不想见也不想再有任何瓜葛的此刻却在身边。

“那是些什么东西？在哪里买得到？”他很紧张，看得出来，她给他出了道难题。

“橱柜，冰箱里都有这些东西，你只要把米放进一锅水里煮成糊就行了。”见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她有气无力的指向书柜。“那里有本中国食谱，英语版的，翻到‘congee’那页就行。”再也顾不了许多，倒下，蒙头大睡。

亚扬找到食谱，仔细读了一遍稀饭的做法，又顺便翻翻其它页面。看见卤鸡爪的图片，咯噔，赶紧阖上。

走进厨房，找到白米，照着食谱上的顺序煮了一锅稀饭。看她冰箱里已没有鸡蛋，于是拿走她的钥匙，到楼下的超市帮她购买一些民生必需品。

回到大楼大厅，亚扬看见一个东方男子正在跟门卫争执，他听到他们提起27H的住户，那是芷苓的单位。过了一会儿，男子沮丧离开。

亚扬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门卫记得亚扬，他有张很漂亮的面孔，两小时前还跟27H的苏小姐一起回来。

“刚刚那位男子是苏小姐的朋友，从前两人常一起出入，大伙儿也都认识，前些时候，苏小姐交代不再见他，叫我们不要放人进来。这几天，他每天都来，唉，以前还好好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说完，还意有所指地斜瞄亚扬一眼。

亚扬对他露出迷人无害的笑容。“就跟换季一样，人来人去。做你们这行，比一般人见得更多，不是吗？”

门卫赶紧陪着笑脸，频频点头，这栋楼里出出进进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千万不要一个不小心得罪了谁。

推开房门，见芷苓还在睡，到客厅拨几通电话，顺便将她手机上的新号码输入。

他试过，非常努力的试，却怎么也忘不了。

爱她，就像开着极速的雪车，一路在冰原奔驰，突然间，车子倾覆压倒自己，挣脱不开，全身针尖似的痛，到了夜晚，又有雪狼环伺。如果可以选择遗忘，他宁可不要记忆！从此他可以不再想，不再爱，不用如此谦卑地渴求被她注视。

爱丽丝，他十二岁的青涩恋情，甚至不能称作是爱，当时他和克莱为了这个美丽的小女生，干尽天下最疯狂的事。疯狂之后，又需要另一个理由，再来发疯。爱丽丝是他和克莱疯狂的理由，两个同年纪的男孩，在进入青春期，好玩，竞争，任性的藉口。

成长之后，他再也没有那种冲动，为了一个人，不要自尊，不要骄傲，可以什么都不要！

他想念芷苓的气息，柔顺的发丝，猫儿似的眼睛，浅浅的笑容，和热情的躯体。更想念她的眼泪，桀骜，倔犟，和令人发指的臭脾气。

他生的病比她更严重，她的病有药可医，他的病只有靠她来治。

听见房里的动静，知道她起床了。

“怎么还在这里？”她问。

“先来吃点东西吧！”不觉放低语调。

她到厨房看见炉台上的一锅稀饭。“你煮的？”

“吃吧，空腹吃药对胃不好，我现在帮你煎蛋。”

她从橱柜掏出酱瓜，肉松，和铝箔装豆腐。“你要不要也来一些？”

“好，我试试。”他咧嘴一笑。

他们分工合作完成了一顿非常清淡的晚饭。亚扬又拿出什锦水果，叮嘱她冰箱里还有下午买的冷冻食品，如果饿了，随时可以加热来吃。

“我在楼下遇见阿杰。”他说。

“嗯，他联络不到我，自然会过来找我。”

“你有麻烦吗？需不需要帮忙？”猜不透她的心思。

“我会自己处理。”此刻她不能见阿杰，她需要时间淀定，见了他，两人恐怕又开始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亚扬将医师开的药分配好放在桌上，又将喉管舒张剂放进机器的凹槽里，打开开关，让她对着导管的喷口吸气。“待会儿你会咳得很厉害，不要担心，它的目的就是要你将病毒从肺里咳出来。”

她病厭厭地答应。

“让我照顾你，好吗？”见她要反驳，他说：“就这几天，礼拜四我要去芝加哥，待到后天就走。”

“明晚我还要工作，你还是回去吧。”她的口气已不再像先前般冷硬。

“找到工作了？”剑眉一扬，有点吃惊。

她约略解释工作的概况，中途又咳了几次。猫儿眼在消瘦的脸盘上，显得更大更惊惶。

轻拍她背，帮她顺顺气。“考完了，明天开始放假，在家里多睡点，晚上接你下班后，我就走。”

鼓励性地对她笑笑。

她终于点头。

此刻，她没有余力和他争辩，他对她深情也罢，执着也好，她对他刚萌芽就得捏断的恋情，在那一夜，她用自己的身体全部还了回去。

那夜，就像在贵妇俱乐部里挑了个合格的舞男，只为恣情纵意，只为放荡任性。她需要慰藉，需要发泄，选择这个极端的方式，报复阿杰，遏制亚扬，惩罚自己。

堆砌的空中楼阁，一通电话便不堪一击；死守的忠诚节操，一夜就成过眼烟云。她曾数落亚扬‘明知不可为而为的是笨蛋，明知不可为而心存侥幸的却是疯狂’，将近三年的时间，她做了笨蛋，做了疯子，然后再用自己的拳头狠狠地回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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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入夜，暖气调得太强，空气异发干燥。芷苓口渴的难受，起身却发现床头的水杯已空。

走进客厅，发现亚扬还没睡，正对着笔记本猛打报告。

“还没睡吗？是不是不习惯这张沙发床？”她问。

“不习惯这么早睡。这是毕业前的最后一份报告，还剩总结，我想再做些修正。”他将手臂撑向脑后，伸伸懒腰，仔细地瞧她。“吵到你了吗？”

“不是，我口渴，起身打杯水。”走进厨房，又探头出来。“我想泡杯薄荷茶，你要来杯吗？”

“谢谢。”跟着进入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两个蓝莓 Muffins 放进微波炉里打热。两人很有默契地将宵夜完成。

“去过芝加哥吗？”将东西放在餐桌上，他问。

“没有机会，只知道它是个风城，著名的汉考克瞭望台也在那里。”

“嗯，在瞭望台上，你可以看见其它相邻的四大州，楼层上设有空中走道，让你亲自感受一千英尺的高空空气还有飓风咻咻的声音；靠近密西根湖畔，有世界最大的室内水族馆，可以和海豚及鲨鱼共同潜游；全美最大的天文剧院也在那里，人们瞭望湖际边的浩瀚星河自水平面上升起；还有世界最了不起的建筑大师 Frank Lloyd Wright，他无与伦比的住家设计。”桃花眼在夜晚分外晶亮，一夜的胡楂在他脸上不显落拓，反而为平时的俊雅斯文凭添粗旷的男性魅力。“你，想不想看看？”

“是商务旅行吧？！你应该没有时间也不会对这些早看过的东西感兴趣。”她其实被他所勾勒的景象撼动，谁不会呢？这些年来，除了读书，陪伴阿杰，待在相同的城市里，每日重复着单调枯燥的相同事情，哪儿都没有机会见识。

“只是例行的年度财务会议，我们度个周末就回来，不会耽误的。”

“我还要上班，别再引诱我，没有用的。”喝口茶，停止这个话题。

“太可惜了，哪儿的现代艺术博物馆展示着自五零年代以后最煽动的未来艺术杰作。有Francis Bacon，Robert Heinecken，Jesper Johns ……”他不停地游说。

“够了，亚扬，有你的陪伴，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很乐意跟你去。”她残忍地拒绝。

‘砰’！用力将笔记本盖上！

他所剩的耐心，被她的冷嘲热讽伤得不留余地。左手按住浮动的太阳穴，闭上眼睛半天不啃气。他看上去意志消沉，垂头丧气，就像只斗败的公鸡。

房间寂静地连楼下住户讲电话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最后，重重叹口气，双掌耙过发顶，绿眸锁住她的眼睛。

“我原谅你，你敢这样对我，因为你心里非常明白我很在乎你。这就够了，记住，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如此放肆。”

芷苓喝完杯底最后一口茶，扬头甩开过肩的长发，挺直背脊，沉着道：“晚安。”

他一动也不动地瞅着她，在他深竣的眸光几乎吞尽她的勇气前，轻声说：“晚安，逞强的狐狸。”

第二天，芷苓起床时，他已将一桌子的早餐都准备妥当，中西式一应俱全。豆浆，葱油蛋饼，牛奶，新鲜橙汁，松饼，枫浆麦片，水果沙拉，营养满分。虽然不是很正统，但是对于不太熟悉中国饮食习惯的人而言，他真是用心了。

“除了谢谢，我找不到其它的话来表示。”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今天她的身体好多了。

他浅笑，名猫似的优雅再度回到了身上。“说好了我来照顾你，一定不辱使命。葱油饼的说明不是那么详细，我用了自己的方法稍稍做了点变化，希望合你的胃口。”

她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咕哝道：“真好吃，快坐下来一起尝尝。”虽然一点也不似葱油饼的松软香郁，却是法式煎饼菓子的改良版，他大概八辈子都没吃过葱油饼，要抓到做饼的精髓，不是一夕就能办到的。

见她喜滋滋地吃着他做的早点，没有昨日全副武装的戒备神情，他满足地叹息。“你应该多吃点，太瘦了，风一吹，就能把你卷走。”

“在我的国家，纸片人的体型可是大行其道，流行的很。这样的体重可是少女们追求的终极目标，没想到生场大病就能轻易办到，非得把她们嫉妒的半死。”

病愈后，食欲激增。她侃侃而谈大块朵颐的欢乐表情，让他的心中充满甜蜜。

“我母亲要是听到你这席话，一定会敲碎你短路的脑袋。她常说，要和肚皮争论是件困难的事，因为它根本没有耳朵；慎选食物比虐待自己的食欲来得重要，不要等到失去健康才悔之莫及。”

“双手赞成！她非常睿智。”芷苓欣赏他母亲的观点。

“的确，从没见过像她这般精力充沛的女人；骑马，帆船，钓鱼，徒步健行，探索，亲自实践丰富她花样的人生。你该见识我父亲瞧她的目光，那是亙久的崇拜倾慕，缠绵地让我们这群儿女都羞红了脸。”

芷苓笑出声音。“你还有其它的兄弟姐妹？”

“嗯，一个姐姐和弟弟。凯蒂结婚了，和老公查尔斯住在英国贝丝，他是一名马术竞技师，庄园里还饲养了好多其它的动物。洛林十七岁，仍过着荒诞的高中生日子，他是家中的黑羊，继承了母亲的大冒险精神，却用在泡女孩子的手段里。当年妈妈为我掉了不少头发，对洛林，她已完全放弃。”他咯咯地笑，语气里是宠腻的欢愉，足见那是一个多么幸福美满的家庭。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谈论自己，很少见他那么爽朗地开怀大笑，从他栩栩如生的描述中，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们亲子间那份浓浓的血脉温情。

“你的家人真是有趣。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改变，只有我们出生的家庭不行，你实在太幸运了。”

“的确如此，我们一家人的关系非常紧密。你愿意和他们一起过这个圣诞节吗？他们一定很乐意见到你。”说完，立刻送上一朵甜腻的微笑。

“怎么觉得每天你都能变出不同的把戏诱惑我？你想让这些可爱的家人替你加分，对不对？！”芷苓嬉笑，恢复了她乐观的本性。没办法，她总是向往也抗拒不了这种温暖的天伦之情。

“拜托……”语气像个乞求糖吃的小男孩。

她哈哈大笑。“嗯……可以考虑考虑。”

“呼！太好了！我收到了今年最棒的礼物！”他开心地咧嘴大笑。

她撅起嘴，恶劣地扫他一眼。“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我还没有答应。”

“没有人可以收回开出去的礼物，我当是承诺，反悔的是小猪。”

“才不理你。不是才说我瘦得不成人形，当个小猪刚刚好。”作弄他，真的好爽啊！

“可是我喜欢，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他马上接着说，不让她有机会驳斥。

她翻了个白眼，再一次被这个恶魔坯子打败。

他窃笑，啊……有钱难买早知道，如果晓得用这一招就能轻松打动她，老早就搬出救兵。

“走，我们去北栋的花市和后面的池塘走走，你该晒晒太阳，呼吸点新鲜口气，这样对你免疫力的增强有帮助。”他精神抖擞地建议。

芷苓被他的活力感染，点头应允。

晚上九点半，亚扬在她办公室前等她下班，将她送回住处后，交代她要继续吃药和用喷雾器，她依依答应，同时祝他明天的芝加哥之旅一切顺利，下了车后，跟他挥手道晚安。

转身进入大楼内庭，从角落里出来一个人影。

他们俩仅一步之遥，心却仿如隔世。

“这就是你躲避我的原因？哼，原来是钓了个凯子。”他把香烟丢在地上，脚尖用力地将它熄灭。

“阿杰……”见他的脸和耳朵都给冻红了，心里隐隐作痛，想他定是在外头吹了一夜冷风。

“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一个月的期限还没到，就替自己找了个候补！”收敛火冒三丈的暴躁脾气，语气阴狠地控诉她的罪行。

“随你怎么想？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先离开我的事实变得更加冠冕堂皇，心里能够更加舒坦，那就让它是如此吧！”

“你明明知道我是逼不得已，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阿杰，其实你早就作了选择，当你决定独自陪她渡过最难熬的日子，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觉得亏欠她，将她的人生扛在自己的肩上，她对你芳心暗许，情有独钟，我们怎么还有后路？难道要我和她共享你，直到其中一人受不了主动投降为止？”

“我从来没有脚踏两只船的打算，我只是需要你给我时间，帮助她走出伤痛，难道这么点要求你都不愿意迁就？”

“她要是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呢？你是不是准备也赔上我们的一辈子弥补你对她的歉意！”

“她会走出来的，月底就去告诉她我的决定！”

“阿杰，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利用这个机会，她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多一天跟多十天就能对她产生影响？就会使她改变主意？如果你的心意够坚决，难道现在就不能告诉我你的决定？你早已黔驴计穷，托一天是一天，你做不了寡情之人，就让我做那个狠心挥剑断情的负心人吧。”

“这都是你变心的借口！你有了新欢就对我失信！你从来就看不起我，认为我没有出息，配不上你！甚至不愿降尊纡贵地和我的朋友打交道！对你的一切，我简直失望透顶！你是个自私自利，没心没肺的骗子！算我罗子杰眼拙，看错了你！”他嫉妒，激动地失去理智，口不择言，愤愤地指责她，越是残忍，越能掩饰自己无助的困境。

“那么，现在就告诉我，这个圣诞节你是我的！从此不再单独见她！毅然决然地告诉她你根本不爱她，爱的人是我，只能是我！”她痛得眼泪都掉不出来，再也没有顾忌，羞愤地逼迫他，这些全是他暗藏深处的实心话，原来和她在一起，他是这么委屈！

阿杰再也控制不了翻腾的怒火，眼神锐利地射向她。她为什么就不能装作糊涂！为什么不能留点转寰的余地！为什么明知道他对情义的看重还要逼他做出决定！他恨她！更恨自己！ 

他的愤怒像头被猎人活捉的猛兽，撕心裂肺地爆吼出他的哀嚎痛楚。“这全是你给的！通通还你！我不稀罕你的东西！今后我们互不相欠，再也没有关系！”

用力扒下脖子上的项链，力道之强，硬是将颈项划了道血印；又把身上她为他买的御寒外套挣了命似地脱掉，一股脑儿狠戾地朝她脸上砸去。 

当两样冲击力十足的东西砸在她脸面，她怀疑自己当场已经死去。金项链像条皮鞭犀利地划破面颊，无情地鞭挞她的心，厚重的皮夹克如千斤实砖，将她最后的希望残忍地震碎崩离。

看着他穿着单薄的夹衣在冷风中狂奔离去，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下意识地准备拿外套追上前去，一提脚，才发现自己痴傻的可以。

泪水早已模糊了方向，心如干枯死井，一投到底，粉身碎骨，再也没有回音。















14







发了疯似地跑回街边停车位，阿杰满腔怨愤，他不甘心，觉得老天为什么待他如此。坐进车里，趴在方向盘上，他心灰意冷，失去了所有动力。

十八岁不到，就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开始他赤手空拳的人生。当时他什么都没有，人生地不熟的，身上只有老家好不容易凑到的两百块美金。在一月的酷寒里抵达纽约甘乃迪机场，身上只有件薄薄的牛仔夹克，刚从热带的马来西亚出来，根本无法想象北国的严冬冷气，行李箱里也没件可以御寒的冬衣。

提着全部的家当，独自在中国城的孔子像前等了足足四个钟头，旅行社接头的人终于姗姗来迟，安排他住进一间睡满二十人的小房间里。床位一人一天十块美金，不负责三餐。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跑到职业介绍所报到，开始了他打工仔的人生。

万事起头难，他什么经验都没有，只有从磨墙粉灰的油漆工做起。同样都是打工的，也有级别高低，资格老的欺负小的，大牌的欺负幼齿的，凡是任何粗重没人愿意干的脏活都推给他做。

每天在到处飞尘，噪音环比的恶劣环境下工作，起黑摸早地等待工头开车载他去工地，托着全身酸痛的肌肉，红肿的双眼，回到破烂的睡房里，人早就累趴，房间里十几个大汉抽烟吆喝的声音都喊不醒。

意外伤害常常在工作时发生，没有身份，雇主不给保险，一切祸福都得自己承担。曾有位福州佬花了三万美金偷渡过来，工作不到一个月，就从外楼的围栏坠下，摔了个半摊，债都没还清，盘大的医疗费又接踵而来。这一生就这么完了，连想去死都没有力气。

年少时，也曾爱玩风流，一到放假便和这里认识的同乡一块吃喝玩乐，唱k，打弹子，泡马子。直到遇到芷苓，他开始正视自己的生涯规划，他战战兢兢地努力，认为所有的辛苦都是为了今后两人的厮守相聚，他也不想蜜琪发生不幸，但是芷苓怎么可以因为这样就判他死刑。

没错，在感情上，他的确优柔寡断，但芷苓应该体谅他的难处，这时候，他怎能丢下蜜琪，对她全然不顾。这种不讲道义的事，他阿杰做不出来。今日，他算是认清了她的嘴脸，原来有钱人都是一个样儿，怕被人拖累，就赶紧撇得一干二净，连候补的都预先找好，网费他一片痴心。

他永远无法理解芷苓那套爱情独占的大道理，她再忍忍不就雨过天晴，她不是说爱他吗？怎么这么点破事，她都不愿退让一步？乔安果然没有说错，什么人玩什么鸟，乌鸦永远配不上凤凰。

车窗外满是他抽了一夜丢弃的烟屁股，他为她付出了全部，要他怎能甘心？

回到蜜琪家里，她早已守在客厅，等了他大半夜。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阿杰问她。

“睡不着。”她很温柔，并没有询问他这几个晚上的诡异行径。“吃过了吗？灶台上有我煮得海鲜辣呛锅。”两人都来自嗜辣的民族，对食物的喜好倒配合的挺好。

“吃不下，我去冲凉，你也早点休息吧。”说完，就直接钻进浴厕里，今夜他实在没有功夫安慰她。

蜜琪好脾气地笑笑，然后轻声跟他道晚安。

后半夜，阿杰听到房里啜泣的哭声，起床敲蜜琪的房门。

“做噩梦了吧？”推门，见她在床上满脸泪水。

“我很害怕，那几个人到现在都还没抓到，如果哪天你回去了，我一个人该要怎么办？”她紧扣他的大手，泪眼汪汪地寻求保护，眼角边有着非常细微的纹路。

“不要担心，我会陪着你的。雷蒙已经找到其中一人小孩就读的学校，很快我们就能查出是谁指使的。”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么拖累你，让你女朋友误会了吧？”她抬起却却的眼睛瞅他。

阿杰不想和她谈论芷苓的问题。于是问：“你需不需要心里咨询？那天在警局我好像听到他们有提供这项服务，也许对你的心里重建有帮助。”

“好，我去试试。其实我最大的问题是‘恐惧’，有你的陪伴，我觉得很有安全感，没有忧虑。”她的五官小巧秀丽，在灯光下，有种楚楚动人的婉约气韵。

他清楚蜜琪对他超乎寻常的强烈依恋，常暗自希望她能逾矩作出一些跨过朋友界限的试探行为，然后他就能以此为理由正经八百的拒绝她，退出这场风暴。不想她始终本本分分，既没给他言语暗示，也没在动作上表示。纯粹站在道义的立场上，他很难脱身。

也许这次他误会了芷苓，但是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和芷苓是绝对回不到从前了。他的脸上闪过各种情绪；痛苦，矛盾，挣扎，和无奈。

蜜琪拉住他的手，静静地躺回被褥里。“再陪我十分钟，等我睡着，好吗？”

阿杰对她笑笑，帮她盖好被子。“放心吧，好好的睡上一觉，明天，明天起来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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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晚上，会议一结束，亚扬直接从芝加哥赶回来，叫司机等在芷苓办公室的楼下。

芷苓下班出来看见他很震惊。

他要司机回去，开着芷苓的车请她陪他吃晚饭。在红绿灯前停下，清楚地看见她左脸靠耳际的地方有条伤痕。蹙着眉问：“你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吗？怎么一天不见，脸上又搞了这么一条口子？”

“撞到的，现在没事了，以后我会小心。”她摸摸结疤的痕迹，哪儿仍在隐隐作痛。

亚扬拨开她的头发，检查了伤口。“我们现在就去药房买个无痕药膏。”

“不需要，我搽过药了，家里还有一管。你不是饿吗？我们快去餐厅吧。”

“你想吃什么？”他问。

“我吃过晚饭了。公司成交了笔大买卖，晚上客人请客，派特要我一起去。”

“你可以拒绝的，助理并不需要陪吃饭。你们没有喝酒吧？”自从上次大麻事件，他对她的天真非常不放心。

“只是一点餐前酒，派特是个不错的老板，时间一到，他就先放我回来了，否则今晚你在公司根本等不到我。”

“你对你老板的评价还真高，也许他是因为怕你向他讨加班费呢？”

芷苓呵呵大笑。“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算得那么精？”

“是吗？只怕你被人卖了，都还在为人数钞票。”她说他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儿，恐怕她自己连分辨好人坏人的能力都没有。

“一直想问你，后来你怎么处置强尼？”芷苓好奇，不希望他们的工作关系受到影响。

“担心他？”桃花眼眯眯弯起。

“是我自己糊涂犯傻，让他误会了，就像你说的，我真是个白痴。要在波斯顿找个从未见过大麻的大学生恐怕海里捞针难如登天。”美国从初中开始，就会对学生播放大麻，毒品的教育影片。

“他的私生活我管不着，但是有损形象的事，后果自负。签了约，公司就成了他的债权人，他是个聪明人，名利还没双收前，知道没有筹码可谈。”

车子进入查尔斯河畔附近，他在蜂巢餐厅叫了些外卖，然后开至港口，要她登上一艘私人游艇。出海不到二十公哩，船在波士顿内湾的北端下锚熄了引擎，沿岸的景色美得令人停止呼吸。

今夜风平浪静，万里无云，虽然冷风拂面，但从船舱内的观景玻璃仍能饱览壮阔的城市夜景。

“你真懂得享受。”芷苓赞叹。

“从小在海边长大，出海，赛帆，冲浪，是我的拿手本领。只要有空，天气许可，我一定会出海走走，这也是我纾解压力的另一条渠道。”将餐厅买来的菲利牛肉，凯撒沙拉，和凉拌菜摆好。走到底层酒柜，拿出一瓶红酒，开瓶，倒入酒杯里。

“尝一口，酸酸甜甜的梅子口味，你会喜欢的。”

芷苓手抓一把开心果，一边啜饮，一边悠哉地欣赏两岸景致，她还认出亚扬居住的那栋楼顶。

“我也是出生于海岛，可是去海滨玩的次数，几根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老实说，我很怕海洋，有一次参加旅行团去澎湖外岛观光，回程时，突然乌云密布，狂风怒吼卷起千堆浪，容纳一百人的中型游艇竟左右摆晃个不停。我在船舱里吓得脸儿都发绿，登船前喝的可乐，在我可怜的胃里倾囊翻涌，足足在船上晕吐了十几次。这么可怕的经验，现在想来都出一把冷汗。”

他笑。“海洋就像女人的风情，千变万化；在黎明的，黄昏的，午夜的，她有清雅秀丽，妩媚妖娆的面貌，也有轻波静漪，狂浪惊涛的脾性。为了征服她，男人勇敢地向她航近，却被她无情的波涛一再退饬。男人可以一辈子沉溺在海洋的怀抱里，但是只要一个不小心便会因此送了命，接近海洋，他学会了虔诚祈祷。”

这个人的嘴巴就像抹了蜜似的甜腻，生活就像诗般的浪漫绮丽。他的眼睛如夏日的地中海，幽深碧绿。这是亚扬.汉考克，正在用他独一无二的方式向她示爱。

她是颤抖的，感动的，虚荣的，也是害怕的。

被这么出色的人喜欢着，就像做梦一样的美丽，只可惜前不久她才从一场悠长的梦里醒来，她，再也不敢糊里糊涂地梦了。

亚扬眸子里酝酿的深情比酒还浓，看得她未饮人先醉。撤开眼，保持清醒，她说：

“如果说女人是海洋，男人应该是阵风，让人摸不着，看不透；等树倒了，枝叶飘零了满地，风，已从身边吹过。”

“苓，你一定是上帝派来驯服我的天使；你不觉得‘棋逢敌手，不相上下’的人生才会有趣？”

芷苓噗嗤一笑。“是啊，是啊，越是被我哄骗的男人，越是我真心深爱的人。”将手中开心果的空壳用力吹向他脸面。“真是个傻瓜！”

果壳落在他的褐发和肩头上，他也无所谓地跟着嬉笑。“做个被你哄骗的傻瓜，我心甘情愿。”

芷苓瞄准他的额心，奋力弹出一粒开心果。“看招吧！傻蛋！”

何必认真呢？既然是场游戏，就尽情享受它的乐趣吧！














15







芊芊无法理解芷苓的决定，认为芷苓太过冷酷没有给阿杰机会证明。其实她和阿杰都有着同类的性格，两人都憎恨公义无法伸张，看不惯欺大压小；也注重朋友，惜情重义，宁愿天下人负他，也不愿伤尽天下人的心。刨根问底，这些人质特性源于他们早出社会，那是他们身上唯一能和现实环境相抗衡的仅有资产。

可是这‘谁负谁，谁伤谁’的是非定义，都是拿着放大镜以自我的认知标准来界定。三角关系里，不愿去辜负一个人，势必会伤害到另一个人，单看当事人如何抉择而已。

芷苓不知道她与阿杰到底算是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还是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场心伤，还是一声叹息？既然不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她无法和别人共享心之所爱，更不愿意委屈求全去保有半调子的残缺感情；无法拥有完整的爱，还不如什么都不要。她的手段冷酷决绝，但是，至少有人还会幸福。

芊芊反驳她，那是因为她有了一个垫底，才能如此无所顾忌。她不否认亚扬此时的介入就像一管催化剂，时间不早不晚，甚至可以说来得刚刚好。她还没伟大到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爱情，也没勇敢到硬生生斩断情丝，独自饮泣。她要一个助燃器，将燃点引到最高，然后轰然引爆。遗憾的是，亚扬也不是她的理想伴侣，他要的只是场游戏。

她和亚扬就这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承诺，没有负担。就如人生旅途上的充气加油站；累了，停下来歇歇脚。休息够了，加满油，继续上路，完成未尽的路途。

圣诞节，她没有去玛莎葡萄园见亚扬的家人，她选择独自过节。派特给她一堆资料，要她利用时间读完，然后去考房产经纪人的执照，说公司会无条件赞助她学费及考试的费用。寒假期间，让她白天到公司全职上班，跟着他一起实地见习。

他告诉她。“趁年轻，冲劲十足时，尽力为自己建立经验，人脉，和实力。在美国的华人不容易，都是靠自己胼手胝足，辛勤劳动的成果。想要出人头地，一定要有超强的毅力和决心。眼光要远大，志向要宏远，有野心才有目标，才能向前迈进。”

派特是中韩混血儿，已经三十五岁，有过一次婚姻，他和前妻因为种种原因而决定分离。过程很和谐，当初让两人紧密结合的因素消失了，越过交叉点后，从此往不同的方向前进。

经纪执照的课程大都是联邦及州政府对土地房屋营建买卖的相关专业和法律规定。分两个考试，题目也都是些死背强记的内容，对芷苓而言不是问题。她缺的是销售经验，市场敏感度，和理财观念。跟着派特，凭借他的能力和眼光，她吸收到很多宝贵的知识，可以说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贵人和启蒙导师。

在华人区，芷苓看中一套十个单位的全新公寓。价钱合理，以前是块空地，建商是第一次盖屋，还没放进公共销售的网络里，现在拿出来，也有点试探行情的意思。公寓的附近有小学，华人商圈，离大众交通工具也很近。

于是芷苓暗下决定，和父亲商量后，她的头期款有着落了。

当晚，带着亚扬来看这栋楼层。回到家里，他帮她计算成本和利润。

“由于是新屋，你有十五年的房屋税减免，最棒的是它从前还是块空地，政府按照空地价格征收税金，你可以省下不少费用。同时新房子漂亮干净，又替你节省一笔耗资巨大的装修工钱。目前为止，都说明了它是个不错的投资，你很有眼光。介不介意让我入股？”他说。

“不用了，我得到老爸的金援。你不要把算盘打到我身上，如果让你入股，那么日后不是还得和你没完没了地打交道？我才没有那么笨！”她很开心，亚扬赞成她的想法并且鼓励她去实行。

他笑，温柔地抚摸她的长发。“明天一早，不要忘了找个工程师来检查房屋。”

“嗯，顺便将订金付了，签下订约，免得被人家抢了先机。”她忘形地拉住他的袖管。“明天陪我好吗？我怕人家以为我在玩家家酒，没有诚意。”

“那还用说，当然没有问题。”笑容可以迷死人。

“你觉得我把头发剪短，弄个成熟点的发型好不好？派特老说我清汤挂面，一看就知道是个学生，叫客人怎么敢和我做生意？”

“你本来就是个学生，我喜欢你的样子。况且那些都是他的客人，不需要你来侍候，等你考上执照，真的要进这一行时再考虑吧。”

她嫣然一笑，清新亮丽。

亚扬捧起她的脸，性感的双唇锁住她的。这一记吻，缠绵尽兴，勾起身上每个跳跃的细胞，两人都很动情也很满足。老实说，和他接吻，是个非常美好的经验；他很温柔，很有耐心，每个接触都让人觉得他眷恋品尝，用心感应；就像他和她一样，真的沉醉在这动人的欢愉里。

她只是个凡夫俗女，痛苦过一天，快乐也要过一天，她宁愿选择没有烦恼不要伤悲。阿杰被她深深埋在心底，午夜阑珊时，她会相思欲狂，夜不成眠，过去的回忆排山倒海涌向自己。她挣扎，只要一通电话，一通电话就能抚平情绪，可是，明天呢？后天呢？还有以后的日子？

“你没有专心？在想什么？”亚扬眯起眼睛，暗藏里面的凌厉。

“……呃，明天，我有点紧张，第一次处理这么大的事情……”低下头，有些被逮着做坏事时的心虚。

抚平她的眉头。“不要担心，投资虽是件大事，但是数字会说话，只要这些数据正确，八九不离十了，何况这是项不动产，手上握住的是有价实物，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哔哔……哔哔……’亚扬手机的卫星警报器正在呼叫，表示他的车子被人偷袭。这个系统可以直接联络警署，警察很快就会赶至。

“我下去看看，也许有人撞到我的车”他拿起外套准备下楼检查。

“我跟你一起去。”芷苓不放心，毕竟他是为了她的事奔波，如果他的车在她家楼下受到无妄之灾，她也会过意不去。

车子停在转角口的暗巷里，老远就看到阿杰和迪哥，芷苓一阵心悸，没想到阿杰竟会如此丧失理智。两人正拿着公园花圃旁的石块对着亚扬名贵的跑车又扔又砸。

他们也没料到亚扬会这个时候出现，见着他，更是发了疯似地泄恨。

“阿杰，住手！”芷苓担心地大喝。

亚扬震惊地看向来人，赶紧拉住准备冲上前去的芷苓。“留在这里。”

迪哥是阿杰的老乡，从槟城来的，向来是兄弟中行事最胆大张狂的一员。他先一步走进他们。

“他就是你新钓的凯子？”开口叱问芷苓，眼睛却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亚扬。

芷苓三步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很害怕他会不顾后果地闹事。

“阿杰，你们快回去吧，等下警察就要来了。”她对着后面上来的阿杰表示。

阿杰明显醉了，见到亚扬像看见仇人一般，双眼狰狞狂乱，远远都能感受到他浑身的恨意。

亚扬拉着她往回走，用身体护住她的身后。

迪哥一个向前，扣住亚扬的肩膀，不问青红皂白，回头就给他一拳。亚扬一闪，推开芷苓，右脸被他的拳头击中。亚扬立即反击，低身，往他下巴壳狠狠补上一记左勾拳。阿杰热血沸腾，开步立即杀上来，芷苓赶紧上前拦他，被他冲撞倒在地。

亚扬和阿杰两人同时出手扶她，情敌相接，眼睛都恨出了血，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当场互殴了起来，迪哥又来插上一脚，两个对一个，亚扬明显吃鳖。

芷苓是喊破了嗓也遏制不了男人的攻势，情急之下，冲进风暴，挡在亚扬面前。阿杰和迪哥立即停手。

“是个男人，就给我出来！”见芷苓的举动，杀红眼的阿杰更是气堵，他暴怒的叫嚣在深夜里显得特别蛮劲。

亚扬也失去了理智，推开她，准备应战。

芷苓发现这群男人都疯了，再不停止，真的有可能发生不幸。

走向阿杰，用力刷他一耳光。“你给我醒醒！简直是疯了！怎么可以这么蛮不讲理，袭击别人的车子又动手伤人，跟个无赖流氓一样！你还要不要待下去？！”

“怎么到现在你才发现我是个流氓，无赖，和一坨狗屎！过去你是瞎了眼还是现在变高贵了！”

“阿杰，你醉了，不要做出将来后悔的事。”芷苓软了声调，恳求他。同时眼角余光瞥见警车正向他们靠近。

“阿杰，走吧！条子来了！”一边的迪哥也开始紧张，声声催促阿杰快点离开。

他待在原地，怎么也不肯走，两眼紧盯着她的脸，表情变得无助哀戚，大男人的眼泪就这么哗哗地滚出来。“不要离开我……芷苓……说你不要分手……”

“阿杰，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芷苓克制不住眼泪，心如刀割，死命地求他。

他顽固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就像具失了生命却仍在流泪的石雕。

两人伫立在冷风呼啸的夜里，彼此对视，眼神纠缠在一起，爱有多深，恨有多深，过去拥有的浓情蜜意随着狂呼的剑锋刀削似地割在心口每个角落，今夜，他们只想静静地死去……

警察叫阿杰和迪哥双手举起，反身搜索他们的身体，然后用手铐扣住他们，准备将他们带回局里。

芷苓转身，拉起亚扬的手放在胸口，满脸泪痕地恳求，早已泣不成声。“求你……”

亚扬粗喘着气，满脸瘀伤血渍，眼里有恨，有惊异，有不齿，有万千情绪。他不敢相信她竟还为这两个没有进化的无赖求情。

眼看警察就要将他们押进警车里。芷苓急不可待，捧住他面颊，疯了似地亲吻他。“……求求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甩开她的手，走向警察。“长官，这两个是我的朋友，大家喝多了。刚刚是一场误会，现在酒醒了，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警察还在犹疑，最后，登录了阿杰和迪哥的驾照资讯，开了张酒醉闹事的单子。然后跟亚扬解释事件已经备案，明天可以到第四分局拿案件号码，如果不要和解，上法庭可用这份记录证明，又叫他到医院验伤。

警察要阿杰和迪哥坐计程车回家，跟在他们后面去街道拦车……

亚扬掉头就走。

芷苓追上前去拉住他，情急道：“我跟你上医院，你的伤得让医生检查。我现在就叫拖车厂的人来把你的车拖去修理，我会负责所有的费用。”

他不可置信地看她，怒火中烧，大叫：“苓，你也看见是他们不讲道理，怎么还能是非不分，纵容这种恶行！”

“对，他们的确可恶，的确该被严惩！看在我的面上，算了吧……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处理好，阿杰千万不能出事……求你……快去看医生吧……”
















16







到了医院，医生替亚扬注射了一管抗菌消炎针和止痛剂。他的身上大都是皮外伤，手指头的关节有些错位，需要板正和照 X光看看有没有骨碎。在等待的期间，他打电话要他的助理安排车子入厂的事情。 

照完片子，证实没有严重性骨折，医生用小支架帮亚扬手指固定，要他明早继续吃止痛消炎药，下个星期再来做一次检查。

芷苓开车载他回寓所，他因为药性发作变得有点迷迷糊糊，躺入床上后便沉重地再也唤不醒。芷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脱下他身上的脏衣服，搓把热毛巾替他搽拭全身，这么个大汉像死尸般地躺在哪里，累得她瘫倒在一边呼呼喘大气。
	
去厨房替他倒杯水，又去淋浴间将满身大汗冲洗干净，躺回他身边，以防半夜他清醒时需要帮助。

他的呼吸沉稳安定，在微弱的夜灯下，脸上的伤口看来触目惊心。芷苓心想，碰上她，他也真够倒霉，好好一个人不但受伤，脸上挂彩，一辆这么名贵的跑车被阿杰他们砸得是没一处完整，整个外壳看来都需要换新。

亚扬最后愿意放下身段向警方求情，她很感动。不管他的出发点为何？她是真心感激他的，如果阿杰被警方带走，她无法想象即将发生的严重后果。

不知道阿杰现在怎么样了？今日他一定是伤心极了，才会做出这么出格胡闹的事。当他待在原地，乞求她不要放手时，她的心早已飞向他，差点为他放弃所有的坚持。

可是阿杰啊，到了最后的关键一秒，你仍不肯放下你的义气，一句承诺都不敢提。她是真真切切地死心了，不得不承认阿杰对蜜琪存在着他自己都估计不到的微妙感情。

快睡吧，还有好多事情有待处理，亚扬手指受伤需要照顾，他车子的维修可能得花掉她一年的生活费用，明天一早还要签约。

她脑子胡乱地转着，左翻右倾，心事重重，不晓得是不是他的床太软，还是自己真的心里不能有事，总之拖到四点多，她才沉沉睡去。模糊间，感觉自己的手被亚扬紧紧握在手里。

亚扬早就醒了，只是一直不作声，旁边的小女人似乎有着满腹的心事，搞得他根本无法安生歇息。今夜算是见识到她对阿杰的死心塌地，为了阿杰，竟然主动答应他的任何条件。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自己对她的一往深情，心里有种落寞的委屈。

这个无妄之灾在实质上并没有为他加上分数，反而将原本已经离异的心，精神上又绑在一起。那种容不得别人介入的痴缠眼神，像一泼冷水，浇头灌背，把他的心冻寒了。

浑身像被肢解般的疼痛，悄悄起身到客厅，打电话给保险公司，要他们解决理赔的问题。芷苓真是糊涂了，他要她赔什么啊？她能赔他一颗心吗？天已翻成鱼肚白，吞下止痛剂，倒在她旁边，就这样凝视她的睡脸，静静陷入梦乡。

芷苓赶了个大早起床，身旁的人没有动静，她想再让他多睡点，自己赶去签约就行了。简单地为他做了个蔬菜煎蛋卷，留了张字条交代自己回来的时间，便匆匆离去。

卖方的代表经纪已经等在哪里，一见她，开心地对芷苓嘘寒问暖。草约的章程芷苓也是清楚理解的，双方敲定适合的交屋时间，芷苓认为都没有问题了，在草约上签下大名，便开了张支票给她，双方等交屋时在律师楼再见面。

回程的路上，芷苓到超市买了好些东西，一边计划交屋的前两个星期得在报上刊登出租广告，大楼内部也需要委派个人作定期的清扫管理。

现在她的身家暴涨了，日后这栋楼层琐琐碎碎的事情都得由她烦心。扣掉贷款，保险，税金，和其它费用，每个月保守估计也有超过百分之十以上的利润，比放在银行里吃利息还要划算。基本上，她毕业后不用工作都能养活自己。

回到亚扬家里，他已经起床，精神奕奕，虽然脸上的瘀青未消，仍旧破坏不了他原就比女人还具可看性的脸皮。

他上前，亲亲她脸，也要求她如法泡制。在这方面他很坚持，他觉得情人之间应该常常保有一些亲昵的肢体接触，这是一种爱的表示。“抱歉，起晚了，没来得及陪你，今天一切顺利吗？”

“嗯，没有问题，再过三个礼拜就能交屋，那时候天气也暖和点，看房的人也多，我实在是太幸运了！”

“恭喜你，房东大人”他笑。

她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亚扬，你的车估价好了吗？这一次真的很抱歉，害得你损失惨重。”

“傻瓜，交给保险公司处理吧。一台车，一身伤，换到一个宝贝，我没有损失！从今以后，你是我的，我要你的眼里只有我，只能是我。”桃花眼里荡漾地尽是浓浓笑意。

有时真不知道他的甜言蜜语是真是假，猜不透也看不清。也许不是对他没有信心，而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她怎么也不相信这条人人想钓到的大鱼会落进自己的网里。

阿杰对她呵护备至，就像朵娇嫩的小花被他捧在手心里；但是她无法施展自己，很多事情她得压抑不敢出头帮出主意，怕不慎虚漏的强势会伤了他的自尊心。亚扬对她的爱情美好得不够真实，她心里既不踏实也不笃定，根本无法将心融进去；但是他给她无限空间，鼓励她自由发展，聆听尊重她的意见。

金算盘在内心拨啊拨啊，她想，阿杰说的没错，她的确势利。一滴泪水从眼角瞬地滑落，快速地没有留下痕迹。她忘了母亲曾告诫过的话，这位对她知之甚详的人将她抱在膝上，告诉她：‘我的宝贝是只纸糊的小老虎，风吹雨过，峥嵘朱颜流；虚张声势，然一戳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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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和迪哥分别后，回到蜜琪家里，他将自己关在房内一整夜。

今晚下班，他郁闷的发疯，邀迪哥去 pub 喝酒，被他一煽动，心口的烈火熊熊燃烧蠢蠢欲动。晃荡在街上，像两头饿的发慌的猎犬，可以为了一口鲜血，豁出性命。但是发泄完后，他并没有觉得痛快。

当芷苓伫立眼前，撒满泪水地恳求他赶紧离开时，他好像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明知她要的是句承诺，他，退缩了，因为她要的，他没有自信，也给不起。

他能给她的只有对她的满腔爱意，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像只老母鸡亦步亦趋。当小鸡长大了，外面的世界向她招手，她振翅欲飞，无法再等，他紧追在后，疲惫极了。

他们的爱原是这么压抑，这么不能放胆做自己。他苦，她何尝好过。他们都需要一个理由解脱，他用蜜琪，她用那个男人。

曾经用了全部的力气去爱一个女人，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再来一次惊心动魄。他需要涓水般的抚慰，滋润压缩后的心悸。

 ‘You’re  unforgettable.’ 她总是这样告诉他。他说不是逝去的人才让人怀念吗？她笑，说有些人即使他的容颜已不复记忆，即使他的名字已不再想起，而那一盘蛋炒饭的感动，却可以一辈子镌刻在心底。

现在他终于知道有一种爱情，它的名字叫做‘unforgettable’，不是天长地久，只因曾经拥有。芷苓，属于他阿杰‘忘不了’的爱情。

走出房间，见蜜琪在厨房里准备早点，这个外表娇弱的人儿，内心比一块钢铁还要坚实吧。他想。

她微笑向他道早安。

他也送上一个温暖的笑容。“今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将那个承诺，给了她。

蜜琪拿着汤瓢呆若半响，眼泪忽地哗哗滚落，不敢相信心底最深的期盼在这一秒落实。众里寻他千百度，这个男人有颗比钻石还要珍贵的心，见他的第一眼，她就看出来了。

这场角力中，她不是纯然的无辜，在哪里静静地守候，像个守株待兔的猎人。因为她知道耐心等待的人就有空位可坐。他，值得。

“我需要修剪头发，愿意陪我去理发店吗？”阿杰憨憨地问她，被她的泪水搞得不知所措。

“这里就有一位美发师傅，早期我在理容店做过美发小姐的。来，我帮你看看，你想要什么样的发型？”蜜琪破涕为笑，立即恢复了朝气活力，开心地到他身边，拨开他一头乱发。

“越短越好，最好就像阿兵哥的五分头。”阿杰腼腆的笑着，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剪那么短啊？！大冬天的，也不怕风吹得头疼……”

“剪掉吧，剪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唱机里播放着蜜琪的韩国金曲大碟，正好播放的这首韩文歌也曾被改编成国语版姜育恒的主打歌。

韩国歌者虽然唱的是阿杰不懂的语言，但是他低沉嘶哑的嗓音，悲恸哀戚，粗旷原始地呐喊出痛入骨髓的伤心欲绝，让听者闻之莫不感动地掉下男儿泪。

到了最后一段，阿杰突然像发了疯似地扯开嗓门，跟着旋律放声高唱，一遍一遍，唱到声嘶力竭，五脏六肺都要被他狂喊出来，泪水不停地从眼眶飚出和着窜流的鼻涕，直到泣不成声，痴不成语。

“……干杯，朋友，就让那一切成流水，把那往事，把那往事当作一场宿醉，明日的酒杯莫再要装着昨天的伤悲，请与我举起杯，跟往事干杯……请与我举起杯……跟往事干杯……”















17







“你能不能出来一下？阿哥发生大事了！”电话里乔安呜咽抽泣个不停，芷苓几乎听不明白她的意思。直到最后一句阿杰出事了，把她吓得浑身激灵。

“你不要哭，赶快上来，慢慢把话说清楚。”芷苓交待门卫让她进来。

乔安找到芊芊，向她要了芷苓的电话，一大早，天还蒙蒙亮便来到她的楼下找她。

进了客厅，乔安哭得更紧，见亚扬站在一旁，也不太敢说话。

亚扬识趣地回到房间里，今天下午他和芷苓约好一起去律师事务所签约，过户她新买的楼盘。

芷苓很心急，迅速地替乔安倒杯水后，便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前天，阿哥的赌档突然被移民局的人来抽查，说有人检举他们雇用非法移民。还好楼下的警卫阿哥他们都是招呼过的，也装有闭路电视，人还没上来，阿哥他们全从地下室的后门逃了出去。”乔安精神尚未抚定，喘着气述说这么严重的大事，她这次被吓得不轻。

“那阿杰现在人呢？他跑去哪里了？”芷苓急道。

“好像在一个朋友家里，听罗莉说，这几天他会去奥勒冈偏远的地方避风头，等过段时间风声没那么紧时再回来。也不知道这一去，得待到什么时候……这里我只有阿哥这么一个亲人，他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怎么跟爸妈交待……”说完，又泪眼汪汪地哭泣。

芷苓听了干着急，阿杰的处境一定非常困窘，一旦被移民局的人盯上，他走到哪里都要异常小心，也许身份都得另外换个假的。

“他在奥勒冈有认识的人吗？”芷苓问她。

“没有，但是两年前雷蒙去哪儿旅游，认识了一个美籍华裔的餐厅老板，他哪儿正缺个人手，雷蒙就跟他说有个兄弟最近失恋，让阿哥去试试。”

“那是不是说阿杰永远都不能回来了？”移民局哪里有了记录，不知道会不会电脑连线放入档案里。

芷苓本来怀疑是雷蒙搞得鬼，阿杰帮他安稳了客源后，为了独占另一半的股份，有可能出卖阿杰。后来想想又觉得不会如此，虽然雷蒙是美国公民，但他不至于为了这样的事，让自己私营赌档的事情曝光，这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可能吧，除非换个新身份，你也知道现在连个假证件都很难搞，真不知道他惹上了什么灾星。”乔安难过地脸都缩成一团。

“那他身上有没有钱？”芷苓急问。

“麻烦就出在这里，阿哥有点储蓄，全都在他的账户里，现在移民局的人正在大肆搜查，他怎么敢动这笔钱，一提领不就曝露了自己的行迹。”

芷苓脑袋飞快地转着，阿杰跑路身上一定不能带着太多现金，又不能刷卡或到银行提款，可是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有钱还可以请个律师办理保释。

如果他换了个身份，最保险的是身上带一张银行本票，到当地的银行开个新账户以方便日后生活所需。主意已定，赶紧去书房拿出今天去律师楼要准备的资料。

“乔安，我这里有张银行开的票子，面额很大，到任何外地银行，直接可以轧进去或要求兑现。你给阿杰带过去，亲自交给他本人，不要落进别人的口袋里，等他安置好后，要他赶紧存进银行以备不时之需。”这一张票子原是今天房屋签约时要交给卖方的首款，其余银行贷款下来的钱开在另一张本票里。

乔安看见面额，人都吓傻了，直呼：“这么一大笔钱，你真舍得给阿哥？这笔钱你本来做有其它用途吧？阿哥要是知道是你拿出来的肯定不会收！芷苓你不要误会，我来找你，是想看看你有认识什么朋友可以帮帮忙，毕竟以你和阿哥的关系，我只有信任你了！”

“阿杰会有办法的，你要相信他！这么多年来，他也是在大风大浪里翻遍过的，恐怕知道的路子比你我的还要多。叫他收在身上，告诉他我相信他的能力，不要将自己逼到绝路，耐心地等待机会，一定可以平安度过的。”芷苓这样安慰她，同时也在安慰自己。

送走了乔安，强作的镇定才开始瓦解。担心阿杰，也担心那栋房子，她所剩的银行账户里绝对凑不出那笔钱。买不成房子，她也不知该如何向父亲交待，愁云惨雾中，也不知该如何向亚扬解释今天不用去签约了。

“怎么了，你的朋友还好吧？”亚扬从房间出来，见她神色黯然地发呆苦思。

“我打电话取消买卖，今天我们不要去签约了。想来想去，我的个性也不适合管理人事，物业管理大都是些琐琐碎碎的事情，将来一定烦得我连顿饭都不能好好吃，我认为还是不要买那栋楼层了。”她乱说一通，怕他误会。

“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阿杰出了事情？刚刚我听到你们一直提到他的名字。”亚扬的眼神异常犀利，搅得她最后都开始变得口吃。

被他一逼，她也急得大哭。“我也没有办法，他现在被移民局通缉，今后还能不能见到他都是未知数，此刻他比我更需要那笔钱，总之，我将钱已经给了出去，房子肯定是买不成了。”

亚扬心里难受的紧，这已经是第几次见她为阿杰的事烦恼，每一次都惹得她如此伤心。抚额，拳头握得死紧，指节上都要爆出青筋血脉。

“我以为你们今后再也没有关系。你为他失去了理智，该要做的事不去做。你以为他能逃多久？现在联邦赋予警察彻查非法移民的权利，在大街上都能随时拦人检查，一旦被盯上了，只是迟早的事。不是我幸灾乐祸，他在美国还有什么意思？当务之急，倒不如找个公民结婚，办个身份，如果他被发现私营赌档的罪证确实，他将来连入籍都困难重重。”

“我怎么能眼睁睁地见他被羁押，他在美国的所有努力都会化为乌有，两手空空地回老家，然后还能有什么机会？”她越想越伤心，为阿杰不值。 

“你帮的了一时，帮得了他一辈子吗？以前看你为他哭，我认了，他是你的男朋友，后来又因为他甘愿与我发生关系，接着又为他求情，次次都和他有关。为了他，我想知道你到底还能付出多少？我的心是用肉做的，它也会痛，难道你的眼里就不能只看到我，为我们的爱情付出一点努力？！”他气得发抖。

“亚扬，我不只是为他，我也是为了自己！如果要我亲眼见他毁了，那干脆拿把刀杀了我吧！你们白人天生的优势让你不能理解阿杰他在逆境中是多么困难地认真拼搏，我不想见他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你不爱我，其中还有种族意识。我不知道皮肤的颜色竟成了你摆脱拒绝我的借口。那么是否你的家人也不赞成这种异族的关系，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他变得敏感，因为嫉妒遮瞒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见问题的核心。

“你误会了。即使站在朋友的立场，我也会在他危急的时候伸出援手。你也会这样做，对不对？”芷苓缓了语气，试图使他清醒。

“现在房子买不成了？你怎么向你父亲交待？”他颓丧地坐倒在沙发里，明白自己刚刚真有点孩子气地胡闹。

“没有办法，只有耍赖拖欠，毕竟父女一场，等日后赚了钱再还他吧。”非常不负责任，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用这招了，老爸一定会活活被她给气死，搞不好还会叫她回国别再读书了，以免在外头不知又惹出些什么名堂，做出倒贴男人的丢脸糗事。

亚扬叹口气，正色看她。“让我入股吧！房子放你的名字，由你管理运作，我只拿按股权比例分配的利润。房子买了，你也能对父亲交待，我也算是做了件没有亏损的投资。”

他愿意在她危急的时候帮她，她的确很感激，但是这样做将来不是大家更会牵扯不清，万一哪天一翻两瞪眼，她怎么斗得过他？

“就知道你那歪歪扭扭的心思。”他狠敲她一记脑袋。无奈道：

“这样吧，我们签约的时候，顺便请律师帮我们成立一个责任有限公司。将楼层归在公司的名下，你我的股权明文规定在白纸黑字里。一来我们的权利义务划分清楚，二来，日后如有任何与这栋物业发生的各种纠纷也绝不会牵连到个人的财产里。成本有可能微幅地增加，但是从长远打算，这是任何一位有经验的理财师会提供的专业建议。”

“哦，我知道了，就像签署婚前协议书一样，免得日后夫妻俩为了争夺财产撕破脸。呃……你不觉得很可怕吗，人们还没结婚，就想着离婚……”她的脑袋七弯八拐地胡乱转着。

他笑。“扯到哪去了？快点出发吧，我还得请银行开张本票，要求律师准备公司设立的文件，你那点花花心思就省下来用在如何经营好公司吧。”

“你这么帮我，我要如何报答你？”她双手托住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一心一意做我亚扬的女朋友。”桃花眼此刻认真专注，没有春花儿似的娇媚，却比之更加晶灿艳丽。

“就这样？”她无可奈何地哀号：

“想想，我还真是亏大了，平白无故地让你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每个月你只需要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数钞票，我却得花时间精力和房客周旋。你倒算得精，好像真那么有义气似地帮我，连免费员工都替自己找好了。”

嘴里这么数落他的不是，其实她哪里会这么不知好歹。这点好处对亚扬来说，根本不会看在眼里，他的钱大可以拿去做更活的投资，何必跟她在这里钻营这些蝇头小利。

“怕了你啦！到底要不要走？等我改变了主意，看你老爸怎么教训你！”桃花眼都可以翻成鱼肚白了。














18







科罗拉多州的Aspen是富豪名人及专业滑雪人士的冬季热门度假胜地。这个城市被群山环绕，西面边临洛磯山脉，还有两大河流穿越其中，自然景观辽阔壮丽。

冬季时，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丰厚的降雪量是冬季运动爱好者的天堂。夏季，可见晶莹剔透的碧绿湖泊和原野上的野生动物。

坐上世界最陡峭的吊缆电车可享受从高而降的俯冲快感，俯览风景如画的知名通道。小镇仍保持着当年采矿时期的建筑风格，吸引大批富豪在此投资置产。

夜幕降临后，整个山庄都跟着热闹了起来，酒吧，俱乐部，餐馆，舞厅，夜夜笙歌没有休止，丰富的夜生活令人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爱丽丝邀请好朋友们到这里度长周末，总共十一人，包了台飞机浩浩荡荡地杀到位于Aspen高原的别庄。结果每人身上的行李塞爆了整个机箱，他们大都是滑雪水平较高的业余爱好者，不仅配备齐全，甚至连滑雪单板每人都有一副。

芷苓的滑雪技术停留在初学者阶段，不能和这些人相比，冲着阿斯本的大名，即使不能滑得尽兴，沿路的天然美景也让她雀跃不已。

别庄的设计曾上过‘建筑世界’的封面。屋子结构均以整根实心原木作脊梁廊柱，和自然壮阔的湖光山色相呼应。室内设计相当现代化，桑拿浴，漩涡池，运动器材一应俱全。

除了黛丝，克莱，芷苓较熟悉，其余一对情侣是从德国来的网球好手阿基和尼琪塔。另两个男士，一位是爱丽丝的日本男伴俊武和他的弟弟俊二。俊武有职业滑雪执照教练的资格，每年代表日本到世界各地的滑雪场参赛。俊二是福斯经纪公司的模特儿，是全队的开心果，有他在的地方，欢笑声不断。

他们一行人在早上抵达机场，将行李安顿好后，大伙迫不及待地就要杀到滑雪场去。

今天高原上的温度适中，积雪很厚，飞雪像粉末一样的细致，干燥不湿滑，对滑雪人来说简直是一大福音。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峦里，空气清新，视野辽阔，白雪皑皑的山景被颜色亮丽的滑雪劲装点缀得生鲜活力。

爱丽丝无可避免地成为场中人士的焦点，没办法，有些人天生就有聚焦的能力，就该被瞩目，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许多男士都趋向前去自我介绍大献殷勤。阿基，尼琪塔已经坐上前往中级滑道的升降轨，准备展开今天的速度之旅。

亚扬帮芷苓扣好雪屐的脚扣，让她在雪地上热身。她的小脸被冷气团渲染的红粉扑扑，在他眼中，她娇艳欲滴地引人犯罪。按住她的脑袋，狠狠埋入胸膛里，她的美丽只有他能独自欣赏。

“亚扬，我有点害怕耶。”在小坡顶上，芷苓双脚打颤，距离上次滑雪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这里初学者的坡道比其他滑雪场来得倾斜陡峭。

“脚打弯成八字形，身体略向前倾……对，保持这个姿势，我在你身边，不要担心，放轻松，即使摔跤也不会痛。”他很有耐心地指导她，给她打气。

一个坡道下来，芷苓很快便能掌握速度控制住方向。渐渐地，她开始大胆起来，提议到中级雪道上试试，两个人玩得开心极了。

男士们要亚扬加入，他们准备到高阶渠道。

芷苓不可思议，这些人竟丢下雪杖，在险峻危陡的斜坡上传越橄榄球，疯狂地互相竞速。这种玩法其实非常危险，冲击的速度可比奔驰的汽车，没有高超的技术上场根本就是在玩命。

芷苓累了，回到前院，坐在走廊的阶梯上歇息。脱下手套，嘴里呼出云雾般的白气，她很享受此刻独处的宁静适意。

前天，她打电话给乔安，想要探听阿杰的消息，可是一直没有回音。她查过银行里的存款也没有被提领，不知道阿杰现在的处境如何，她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手机的铃声响起，是个陌生的号码。

“芷苓？”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杰？是你吗？”芷苓惊异，没料到会是他。

“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警方已抓到阿波……”千言万语，他不知该从何说起。“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我打电话想要谢谢你，那张支票我已经销毁，没有动用到那笔钱。”

“你人还在波斯顿吗？”她问。

“嗯，一直没有离开。”他的声音有点踌躇，半晌，他说：“芷苓……前天我和蜜琪去公证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结婚了……

突然的消息像道没有预警的雷霆，俱力万钧地劈在身上，所到之处，无不摧折，无不糜灭。她被震愣地失去反应，听见他声声的呼唤，才幡然就醒。

“恭喜你……”她机械式地反应，挑了句最应景的话说。

他的问题解决了，平安无事，她该替他欣喜。可是为什么她那么想哭，高兴不起来甚至还有点恨他的情绪，一颗鲜活蹦跳的心被滯伏的蛊虫正大口大口地咀嚼啃噬。　

也不知道他还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要她保重自己，终究是负了她，心里感到万分抱歉和对不起。可是这一切对她来说已没有意义，关上手机，她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一滴滴地打在手掌心上，滚烫炽热地可以刺骨穿心。

多么矛盾啊！真心诚意地希望他好，希望他能正大光明勇闯自己的人生，这原是盼啊盼啊，在梦里都会灿烂一笑的结局；此刻却想当着他的面呼啸出内心最绝望痛苦的悲鸣，发泄出被人抛弃出卖的心碎恨意。

是不甘心，是遗憾，是爱，是恨，水乳交融，扑天灭地席卷狂乱迷失的心。

好恨啊！阿杰！你怎么可以伤我至这步田地……

曾经的自信满满被他鄹不及防的一击打得尸骨无存，魂飞魄散。总以为即使分离，他还会为她保留自己，总以为即使再大的磨难，他都会为她咬牙撑去。她自私地将他放在垫底，期望在惊涛骇浪后，还有一个人为她展开双臂。

一厢情愿高估他们坚贞的爱情，其实爱情的试炼薄如蝉翼，她面上比清水还明，内心却暗自带着不切实际的侥幸。当现实晴天霹雳排山倒海而来，快剑刀锋，将她杀伐的体无完肤，切割的鲜血淋漓。

这一跤她跌到谷底，摔的不是身体，而是她一路的自信。

她已经没有泪水可拭，全身的防御系统着急地告诉她‘我要痊愈！我要痊愈！’。那独撑伪装的坚强在冰天冻地里显得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转头，人已不再等在哪里。

空气中隐隐飘散属于他的独有气息，雪地里绝无仅有的春天草息。


厨房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大伙酒足饭饱，酣歌畅饮，气氛热烈温馨。克莱弹吉他，巴伐利亚的山歌民谣，颇有异国豪迈粗旷的原始风情。其他人比赛撞球，聚在一起瞎扯闲聊。壁炉燃烧着熊熊的烈焰，将整个大厅包裹着暖气。

亚扬今晚不对劲，整个晚上，眼神一直守着她，寸步不离。痴醉似的迷离，又有一抹难解的抑郁。他拨着她的长发，将她搂在臂弯里。她舒适地蜷缩在他的怀抱，想着自己的心事。

“你们这对爱情鸟，能不能有片刻的分离，看在我这个单身汉的眼里，真不是滋味。”俊二打趣，一屁股倒在他们旁边的沙发上。

亚扬轻笑，一点都没有放手的意思。

芷苓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开口随便和他聊聊。“你会讲日文吗？”

“一点点，我母亲是英国人，在家里我们都用英文沟通。前两年我到日本工作，学了一点，回来后，因为没有机会使用，现在差不多全忘了。嘿，你知道吗？我曾到台湾拍过一组手机广告，短短两天的行程令人印象深刻。”他滔滔不绝地说着。

“是吗？你去过哪些地方？”芷苓兴致高昂地和他聊了起来。

亚扬走进厨房，为自己的酒杯添加了些冰块。

“扬，你准备将自己醉死在酒精里吗？”爱丽丝跟进厨房，抬眼询问。

他没理她，他的好心情早在见到芷苓的眼泪时已经散尽。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踩在钢索上的小丑，一边努力取悦讨她欢心，一边提心吊胆，步步艰辛地在高空上维持平衡。

“为你的小女孩烦心？”爱丽丝有对和亚扬一样的绿色眼睛，他们从来就是同一国的人，相同的气质，相同的个性，相同的思维，相同的每件事情。

“你的水晶球是不是又告诉了你些什么事？”亚扬一笑，这是小时候，爱丽丝最爱玩的吉普赛游戏，她喜欢将自己扮成能够预知未来的神婆。

“它告诉我，你爱上了这个小女孩，可是她让你心碎，让你迷失自己。”

“胡说八道。我承认对她非常着迷，但是没人能让我心碎迷失自己。”他瞪视和自己相同的绿色眸子。

“扬，你忘了，只有我知道你的语言，我能解读你的每个眼神，连克莱都没有我们的默契。”她抚摸他的头发，忧伤地说：“我不想看见你的心在哭泣。”

他低下头，将它枕在她的肩窝里。“丽西，我好难过……你的水晶球有什么建议？”

爱丽丝嘴角轻微地颤抖，双手绕过他脖子，手指缠上他柔软的发尾。“你会找到答案的，我勇敢的骑士。”

亚扬的桃花眼笑开了，就像春花般的娇艳。他一只手掌抚面，那是他开心时的羞却表现。

“亲爱的女王陛下，效忠您的臣子感激您。”他说。



回到睡房里，芷苓已经洗好澡，换上一身舒适的白色睡衣。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赤脚的仙女，可爱清新。

今夜，她很热情，主动地回报他的情不自禁。她吻他，缠绵温存，让他全身着了火似地扑向她的羽翼。

他非常轻柔，非常耐心，他要感受品尝她的每寸肌肤，每寸包容。在她软腻的身体里，他的空虚被她的体温紧紧包庇。她脸上每个沉醉的表情，让他得到至高无上的荣誉。

当高潮来临时，她甚至哭泣。

他知道自己再一次被她利用，心口跟着哭泣，被她一波波的温湿抽蓄推上梦幻筑成的天堂里。

将头枕在她胸口的柔软里喘息，倾听她心脏狂乱的扑通声音，他满足地叹息，至少它是为他而跳动，为他而生命。

他的眼泪滑落，滚烫灼烧她的心，就像一滴蜜蜡，将此刻的感动封存烙印。

“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个答案……我爱你……是真的非常爱你……”他无助地喃喃自语，变调的嗓音让她虚弱地直掉眼泪。

她抱住他，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语。那不知为何，突如其来的心痛，像电流般的穿过身体。














Final







这一季雨水不丰，西瓜特别甜腻。迈克斯最爱吃西瓜，小小的个头可以在十分钟内吃掉大半个。

芷苓在超市里抱着沉重的瓜果，一颗颗地精挑细选。

突然，一个东方小女孩从她身边窜过，力道凶猛，差点翻了个大跟头。芷苓赶紧将她扶起，小女孩大约六岁，有对顽皮的眼睛和可爱的小虎牙。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芷苓帮她检查膝盖和小手。

“没有，我很好，谢谢你。”她开心地笑着，是个人见人爱的小东西。

“真是勇敢的好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爱苓，我叫爱苓。”咯咯地笑，眼里有一抹温润的柔情。“爸爸叫我呢，我走了，拜拜。”

芷苓抬头，在走道的底端见到记忆中的人。

他对她笑着，还是那么憨傻，那么固执。

他们有好多话要说，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一切尽在不言中吧，将无声的祝福分飞在交流的眼波里。

谢谢你，祝福你。

迈克斯向她奔来，胖嘟嘟的小手伸出来要求妈妈给他一个抱抱。后面跟来的是和小男孩拥有同样绿眸的大高个儿。

“选好了吗？”他问。这么多年了，桃花依旧笑春风。

点头，对他嫣然一笑。

“我们走吧！”拦着她的腰，抱起他的小老虎，两只臂弯里是他今生最爱最在乎的人。

芷苓没有回头，和走道底端的人背离而过……

人生的旅程，有时候，换个方向也许更见光明。

那天在雪地里，她转头，看不见他，心里害怕极了。终于知道有些人不会永远等在那里，错过了就过去了。

在对的时候，遇见对的人，是一生的幸福。

忘不了的终究归属于记忆的箱底。

她，不想再错过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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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曾经想过不要在此时停止这个故事，让三人在情爱的纠葛里继续翻滚。但很快地做下决定，故事就让它嘎然而止吧。

如果这个故事继续走下去，也许会是一场轰轰烈烈，赚人热泪的爱情，却可能有一段令人伤心欲碎的结局。阿杰和芷苓都是生活中取巧之人，否则在遇到合适的第三者时，不会为自己预留后路，催促迟早的分离。

他们唯一的失控，是遇到彼此。最后他们选择存在对方最美的记忆里，其实我认为在感情上他们才是聪明理智的人。

芷苓的算盘在遇到阿杰的时候失灵，不是不知道失误而是有意让它发生，因为抗拒不了那份魔力。明知道的结局却偏要试试，也许仗着年轻，跌倒了还可以再站起来。每进一步便企求更多，直到梦醒。

阿杰深爱芷苓，也许贪恋一个梦境。从小体验现实的艰辛，让他想要抓住一份飘渺不属于自己的美丽。他和芷苓即使排除万难走在一起，将来的路还有一拨拨的荆棘。因为大环境非他所能控制，他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勇气，即使硬撑，只怕到时候双方的爱情都被消耗殆尽。

既然珍惜彼此，没有自信保证对方幸福，就该放弃。文中，加代曾说：“这个世界，有太多值得关注的事情，有时释放彼此，让对方自由展翅，反而是一种爱的极致。”

人生不是十全十美，但是拐个弯，又是另一道风景。

写这篇文，纪录一段逝去的爱情。快乐过，痛苦过，失去过，也狠狠地爱过。

很感谢‘电光火石’，没有你一路的支持，我不会写下去。这是这段期间最大最大的收获，为自己赢得了一份友谊。

还有其他看文给与意见的姐妹，非常谢谢你们，我心领了。

喜欢我文的朋友，可以到JJ帮我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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