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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盟>
作者：林咏琛

内容简介：
    平安夜，染林在赶赴男友的约会时不慎被车撞倒不治。突然变成幽灵的染林顿时变得不知所措，惟有尾随著生前最后遇到的风早回家。  

自此，无家可归的染林和风早展开了一段一人一幽灵的“同居”生活，然而这段阴阳相隔后才开始的关系，会得出怎样的结局？


 第一章

    繁华闹市的一条小街上，伫立着一间外墙髹成焦糖色的精品店。面向街道的方形橱窗，贴上了用黄色小灯泡串连成的小雪人图案。

    透过橱窗看进里面，可以看见占据着整列墙壁的奶油色展示柜。展示柜分成数十个小方格，摆设着从世界各地进口的舶来品；可爱的布玩偶、手绘陶器、磨砂玻璃油灯、古典薄口红茶杯、押花香皂和洋烛、彩色水晶珠餐塾及杯垫……

    小小的店内，飘散着太阳花香薰的清爽香气。

    我叫祝染林，是这间精品店的经营者。

    二十五岁便可以拥有自己的精品店，听起来很风雅，但那不过是妈妈当有钱人情妇所换取到的礼物。

    那个有钱人，就是我爸爸。

    从我出生以来，从没跟我见过一面，没握过我的手教我写字，没抱过我去公园玩溜滑梯，没带过我上餐馆吃饭，甚至没在我的出世纸上承认我拥有他的遗传因子的“爸爸”。

    二十五年前，妈妈怀了我时，“爸爸”很不高兴，一直要妈妈把还是胚胎的我打掉。

    “爸爸”是个有名誉地位的人，情人是他身分的装饰品，要传宗接代的话，他太太已经为他生了四个小孩，有儿有女。他是太太娘家家族事业的继承者，我这个“性爱结晶”，对他来说，只会惹来麻烦。

    妈妈为了我而跟“爸爸”闹翻分手，爸爸送给她一笔可以购买两幢豪华公寓的现金作为分手费。除了买房子以外，妈妈开了这间精品店排遣寂寞。

    我和妈妈性格如出一辙，母女俩都爱漂亮的东西。

    有时候，我会想，那是因为我们的人生充满污垢，所以才拼命在自己身边堆积美丽的东西。

    我们母女俩，都渴望将自己的人生粉饰得纯白洁净。妈妈在我二十二岁那年因为癌症去世。

    我常常想，妈妈是因为没有好好被爱过，才会忧郁得让身体长出坏细胞来。

    杀死妈妈的，不是癌症，而是没有爱的人生。

    我决心不要步妈妈后尘，所以，在常常往医院探病时认识了见习医生阿贤，两人开始交往后，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们的爱情。

    阿贤是个温柔又正直的青年，性格虽然有点一板一眼，却很老实认真。

    我们交往了四年，相处起来恬淡融洽。

    我想，阿贤一定会是理想的丈夫。

    只要跟着他，就可以度过安稳的人生。

    我一直相信自己是被爱的。

   XXXXXXXXX

    阿贤常常说，只要望着我的眼睛，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套用阿贤的话，他很喜欢我那双“像小鹿的眼睛”。

    每次当我闭上眼睛跟他接吻之后，他总是会温柔地吻吻我的眼。

    那些瞬间，我心底总像涟漪般荡漾着的不安定感，就会消散无痕。

    我以为，我和阿贤一定可以携手走过平静无浪的人生。

    虽然还未正式结婚，但我们由年多前己住在一起。

    刚过去的平安夜，我和阿贤约好晚上七点在餐厅碰面。

    因为店里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我磨蹭到接近七点还未出门。

    “糟糕！迟大到了！”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抓起购物袋，把店里卖剩的圣诞树挂饰放进纸袋里。

    从丹麦进口，用薄薄的玻璃制成的小雪人、北极熊、小鹿和圣诞老人挂饰，是今年店里我最喜爱的圣诞精品。因为店里一直在卖，也就舍不得拿回家。“你要带着这些去跟阿贤约会？”店员美姬一脸讶异地望着我。

    “我家里的圣诞树还未挂上装饰品呀！今天已经是平安夜，卖不掉不要浪费嘛！”

    我朝美姬挤挤眼睛。

    “你老早就希望卖不掉可以据为已有吧？”

    美姬比我小五岁，长得很像日本偶像矢田亚希子。她来店里一年了，我们每天一起找地方吃美味的午餐，在店里聊聊八卦，感情一向很好。

    “答对了！”我举起手指点点她的额头。

    “快出门啦！”

    “嗯。”我匆忙地在白色V领毛衣和灰色百褶短裙外披上灰蓝色毛织外褛。

    这件中长型的毛楼，连着帅气的灰蓝色皮草帽子，是我最喜欢的外套，跟上星期才买的直筒黑皮靴也很搭配。

    “喂！那颗钮扣，是不是快要掉下来了？”美姬把玩着我背后的皮草帽子，指指我胸前。

    “钦？”我跑到店内的全身镜子前。

    毛楼上直排第一颗水蓝色钮扣看起来松垮垮的。

    “我都没有发现耶！”

    “店里有针线盒，我帮你缝一下。要是钮扣掉在街上就麻烦了，很难找回一样的哟！”

    我在镜前左顾右盼。

    “算了！没有时间啦！”我弯身拾起地上的纸袋，背起手提包。“麻烦你关店喽！明天见，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我踏着匆匆的步伐穿过小街，朝大马路的方向走。

    我的minicooper停泊在大马路对面商场大楼的停车场内。

    我打开盾上的手提包，搜寻着车匙。

    “哇呀！”冒失的我，一头栽进了别人怀中。

    “啊！”

    眼前是个长着一张孩子脸，披着深蓝色风褛，像大学生模样的男生。看他愣愣的表情，好像是怔立在行人道上发呆，才会被我撞个满怀。

    “噢！对不起！”我慌忙想拉开身体，却动弹不得。

    “对不起！”男生好像突然从发呆的状态中惊醒，睁大眼睛瞪着我。男生和我一样想退后，也动弹不得。

    “缠住了！”我们垂下脸，异口同声地嘀咕。

    我毛楼上那颗松垮垮的钮扣悬垂的毛线，正好勾住了他斜背在身上的袋于带扣。

    “对不起！”男生重复说着，伸手想解开那毛线。

    我也困窘地放下手上的购物袋，想帮忙解开那纠缠不清的毛线。

    我们的手互相碰触，彼此都反射性地松开手。

    但是，我们的身体还是紧贴着彼此。

    从远处看来，一定像煞在闹市中央，情不自禁地拥抱起来的热恋情人！

    我突然觉得我们狼狈的模样一定很滑稽，不禁失笑。

    男生也耸着肩膀笑起来。

    “真是难以置信呀！”我嘀咕着，望着那张孩子气的脸，突然泛起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迷惑地眯起眼睛拼命想。我甩甩头。明明不认识他啊！

    “对不起！让我来好了！”我重新举起手，试图解开那纠缠着的毛线和带扣。

    毛线和带扣却缠得死死的。

    我和男生贴近得可以闻到他身体散发出像酥酥的牛奶般的气味。

    “解不开呀！”我红着脸发窘地说。

    “让我试试！”男生的手指白皙纤幼，他灵巧地勾起毛线轻轻一扯，毛线终于被朴脱了，但我毛褛上的钮扣也同时掉落。

    钮扣在行人道上滚动着，转瞬消失在熙来攘往的人们脚下。

    “啊！弄丢了！”男生一脸抱歉地弯下身搜寻着钮扣。“不好意思……”男生嘟哝着。

    我也弯下身尝试寻找，但只看见来去匆匆的行人们的鞋子。

    “不要紧！掉了也没办法！”我耸耸肩。

    “不……”男生一脸内疚。“是我站在街上发呆……”

    “不……”我笑着摇头。“不好意思！那颗钮扣本来就快要脱落了，而且是我走路不留神！”

    “不……”

    这样下去简直没完没了！

    我们都笑起来。

    “真的没有关系呀！”我朝男生点点头，重新挽起购物袋。“圣诞快乐！”我说。

    男生好像有老爱发呆的毛病，他怔怔地看着我，呆了半晌才进出一句。“啊！圣诞快乐！”

    我朝他摆摆手，转过身，朝大马路继续走去。

    行人绿色信号灯正在闪动，我匆忙跑过马路。

    那个人，我的确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是来过店里购物的客人吗？

    如果不想一直被这问题困扰着，直接问问他不就好了？

    我没发现自己停在马路中央，也没发现行人信号灯已转为红色。

    我从小就有不理自己身在何处，脑袋突然不自觉地魂游四方、心不在焉的毛病。只是从没想过，那会是致命的。

    回头问问他不就好了？我想着，刚刚转过身去，耳膜里便刺进震耳欲聋的喇叭声。

    在我还来不及意识到发生甚么事时，身体己被抛上半空。

    被车子撞飞了的我，身体停留在半空的时间，应该只有一至两秒吧？但是，不知为甚么，那一、两秒的感觉很漫长，时间仿佛突然静止了。

    腾飞在半空的我，跟地上黑压压的人丛中的男生，眼光相接。

    下一瞬，我已摔回地上。

    后脑重重地撞击到柏油路面。

    人们说，在生命的最后一瞬，会看见自己一生的片段，像快速搜画的影像般在眼前掠过。

    然而，我完全没有经历那样的一瞬。

    在最后一瞬占据着我所有意识的，是那男生的脸。

    男生脸无血色地跑到我跟前，蹲在我面前。

    “华聪……”男生蹲在我面前，颤抖着声音说出了奇怪的话。

    我惘然地注视着他的眼眸。

    男生把手放到我身旁，然后举起抖得很厉害的手。

    看见男生手上沾满了血，我才意会到，那是我的血。

    鲜血正从我的后脑汩汩淌流。

    我尝试移动视线。

    亮晶晶的光芒映入眼瞳。

    环绕在我四周的路面，好像铺满了星星的碎片。

    我不断眨着眼睛。

    那是……啊……是被摔碎了的小雪人，北极熊、小鹿和圣诞老人玻璃挂饰……

    我的身体，被亮晶晶的玻璃碎片环绕着。

    “我怎么了？”我想坐起来，但身体无法动弹。

    我举起手，抓住男生的手。

    他的手，好冰凉。

    “我不想死……”我听见一把虚弱的声音呢喃着。

    那是我的声音吗？

    那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我为甚么会说出那样不争气的话？

    “我不想死……”那把不争气的声音仍然絮絮念着。

    我突然想起妈妈临终前，我在她病榻前抓着她的手哭嚷的情景。我一直哭喊着：“都是那个男人害的！是他让你一个人……孤独地……”

    那时候，妈妈虚弱地拉了拉我的手，挤出一丝微笑说：“染林，每一个人，最后都是孤独地死去的啊！”

    “不……不应该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呜咽着说不下去。“没有谁是理所当然会被爱的。”那是妈妈的心脏停止跳动前，在世上留下最后单一句话。“不……不应该是这样的……”躺在马路中央的我，开始意识不明地呢喃着。“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没发现自己的眼角滑下了泪滴。

    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男生的脸，一点一点，在我濡湿的眼瞳里消失了。

    发现自己回复意识时，我拼命眨着眼睛。

    那张孩子气的脸，仍然在我眼前晃动着。

    我舒一口气，一骨碌坐了起来。

    “不用担心，我……好像没事了……”我俐落地站起来。

    但男生的眼光，仍然呆呆地望着地面。

    我摸不着头脑地转过身。

    另一个我，软瘫瘫地躺在马路上。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不会！不可能呀！”我喃喃念着。

    救护车的警铃声由远而近。

    我错愕地张望着从街角闪现的红蓝色灯号。

    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过来。

    我呆呆地蹲在男生身旁，和他一起，凝视着我的身体。

    一道柔和的光突然刺进眼帘。

    我抬起头，漆黑的苍穹，洒下瀑布般的美丽光流。

    那暖暖的光流包裹着我。

    我突然觉得心里平静如镜。

    噢！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暖暖的光流，像妈妈的羊水般包覆着我。

    原来没有甚么好害怕的！

    我调过脸望向男生。

    “我要走了喔！”我傻傻地跟他说，但他的眼光，仍定定地看着我那副已不具任何意义的肉体。

    然后，我呆呆地怔住了！

    一颗泪滴，从男生的脸上滑下。

    我茫然地望着那颗在光流照耀下，恍若银色的眼泪。

    为甚么？我无法把眼光从男生的脸上移开。

    从没有谁曾为我哭过。我也没盼望谁会为我哭。

    我举起手，想为男生抹去那颗泪。

    但已经变成了幽灵的我，无法为他拭去泪水。

    男生的表情好悲伤。我茫然地凝视着那张哀伤的脸。

    “要走就是现在了。不要舍不得，舍不得的话，就无法超生了。”耳畔仿佛传来一把柔和的女声。

    那不是妈妈的声音。

    是天使的声音吗？我的灵魂意识到，跟随着那股光流，便是最幸福的归宿。

    但是……

    我无法把眼光从男生哀伤的脸上拔开。

    包裹在我身上暖暖的光流悠然消逝了。

    天际变回一片漆黑。

    不久之后我才明白，文风早那时的眼泪，是为另一个女孩流下的；然而，那颗眼泪，却把我的灵魂留下了。

    救护车把我的身体载走了。

    我犹疑了一刹，是否应该坐上救护车，那样的话，我的灵魂会奇迹般返回身体内吗？

   XXXXXXXXX

    虽然脑袋里那样想，但我只是怔立在马路中央，茫然地看着救护车远去，看着警察到场查问跑车司机和路人，看着周遭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看着工人们清洗现场留下的血迹。

    驾车撞倒我的，是个驾黑色保时捷的年轻男人。

    他一脸惨白地在路边接受警察问话，最后坐上警车离去了。

    我想跟他说句抱歉。

    冒失地在马路上徘徊的人是我。

    他一定驾着车正准备去赴恋人的约会吧？我却令他们浪漫的圣诞夜泡汤了。

    我是因为自已太笨而丢掉性命的，与人无尤。

    我这时才知道，男生的名字叫文风早。二十五岁。看他那青涩的男生模样，我还以为是大学生哩！竟然跟我同年！真是人不可以貌相！

    风早的职业是导演，根据他跟警员的对话，他是以自由合约形式，专门替唱片公司的歌手拍摄音乐录影带的。

    如果是导演的话，我会不会在杂志或电视访问上见过他，所以产生似曾相识的错觉，我拼命思索着，却投有那样的印象。

    待警察和清洗工人也全部撤离后，我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接着，要做甚么才好呢。

    我望着文风早转身离去的背影，刚想举步跟随着他，却骤然停住了脚步。

    我到底在做甚么？

 第二章

    文风早的背影对我而言，十分陌生。

    那一刻，我才惊觉自己逗留在完全错误的地方，面对着完全错误的人。

    如果我的灵魂还留在世上，我应该奔跑着去见最后一面的人，是阿贤啊！

    一定心急如焚地在餐厅等待着我的阿贤。

    我想起我手提包裹的行动电话里的ICB一栏，登录了阿贤的名字和联络电话。

    警方应该已经跟他联络上了吧。

    他已经赶去医院了吗？

    我真笨！如果刚才搭上救护车，就可以见到阿贤了。那部载着我肉体的救护车会开一往哪间医院，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我在马路中央踱步思忖着。来来往往的汽车明明一次又一次撞上了我的“身体”，但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真的变成幽灵了啊！

    那样想的时候，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除了来往的人们和车子看不见、碰不到我以外，我完全感觉不到自己有甚么改变。

    我拍拍身体。身上那袭我最喜爱的连皮草帽子外褛完好无缺，没有破烂，也没有血迹。

    我摸摸后脑，薄薄的齐肩直发干干爽爽。

    那样，我应该没有变成血流披面或长出獠牙的幽灵吧？我放下心来。

    想到连幽灵也会介怀自己漂不漂亮，我不禁失笑。

    幽灵也会笑啊！我觉得更不可思议了！

    但是，我对自己已经死亡这个事实的感觉仍然很淡薄。

    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了幽灵这件事，对我而言，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仿佛正置身一个虚构的梦里。

    在虚幻的梦里颠沛流离。

    我还是我啊！会点头、会摇头、会思想、会走路的我。

    我敲敲自己的额头，不要老是魂游太虚，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真是伤脑筋啊！我真的是幽灵吗？电影或小说中的鬼魂幽灵甚么的，不是都会飘移，神出鬼没的吗？

    我望望自己脚踏着的黑色直筒长靴。

    看起来我是属于不会飘移的幽灵了！我叹口气。那要怎样回家等阿贤？

    我垂头丧气地走回行人道上。

    平常我都是自己驾车或搭计程车的，但幽灵不可能自己驾驶或截乘计程车吧？

    真是伤脑筋！

    我望着地铁站入口。

    我对搭乘地铁一向敬谢不敏，因为我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明知道那只是心理作用，但只要进入地底，就会觉得呼吸困难。

    既然变成了幽灵，应该没有呼吸了，那也可以克服可恶的幽闭恐惧症吧？

    我站在地铁站入口踌躇不定。

    不过，即使变成了幽灵，还是会感到害怕。

    实在好奇怪喔！那我不就是名副其实的胆小鬼了？

    我叹口气，走向巴士站，慢慢研究哪一号巴士可以抵达位处半山的家。

    每个巴士站前都排着长长的人龙。

    我找到了要搭乘的巴士号码，然后，第一次发现当幽灵的好处。

    那是说，我既不用排队，也不用付钱喽！

    我心里洋洋得意起来，大模大样地站在原本排在队伍最前头，抱着小女儿的大叔前。

    约四岁的小女孩，在爸爸眼前不断摇着手中的洋娃娃，不知何故大声叫嚷着。

    那么大块头了还不会走路嘛。

    我最讨厌向爸爸撒娇，又无故喧哗的小孩了！

    “给我安静点啦！”我大声说。我平常就很想这样骂骂小孩子的了。

    她听不见我！

    我把脸孔凑近小女孩，朝她扮个鬼脸。

    她也看不见我！

    幽灵不是法力无逼的吗？我泄气地垮下肩膊，实在太没趣了！

    我圈起手指，弹弹女孩手中的娃娃。

    娃娃竟然掉落地上！

    女孩圆睁着眼睛呆住了！

    我也怔住！

    那是说，我能移动东西喽！

    看起来就一脸刁蛮相的小女孩哗哗哭起来，一瞬间，我闪过要不要替她拾回娃娃的想法。

    不过，那样太吓人了吧？

    掉在地上的娃娃，不会无故飞升吧！

    “好好拿着娃娃呀！你看！你把娃娃摔痛了。”小女孩爸爸俯身拾起娃娃。

    小女孩一脸无辜地抓着娃娃紧紧抱回怀中，还继续作状地抽抽噎噎。

    我调过脸不看她。

    黄色巴士终于摇晃着车身来到。

    我领先爬上车厢，找到空位子满心欢喜地坐下。

    下一瞬，一个大胖子一屁股压在我身上。

    虽然我没有任何感觉，但实在好哚心！

    我跳起来，穿越胖子的身体站起来，退到窗旁，把身体紧紧贴在窗边。

    我终于明白为甚么大家都说走路时不要靠墙，以免撞上爱靠墙而行的幽灵。

    让我把真相告诉大家吧！不是幽灵爱贴着墙壁走路，而是因为路上没有幽灵专用行人道，公共汽车上又没有幽灵专属座位哟！在那么拥挤的城市生活，幽灵要经常穿过别人的身体，是很暧心的事耶！

    明明变成幽灵了，不只没有特异能力：还要靠边站，我心里不禁气呼呼的。

    净顾着替幽灵遭受的不公平待遇伤春悲秋，黄巴士摇摇晃晃地去到半山上时，我竟然错过了下车的站头！

    我着急地跑到巴士车门前，徒劳地想把刚关上的车门扳开，然而，下一瞬间，我的身体竟然穿越了车体，眼看就要趴跌在马路上，幸好在千钩一发之际，我俐落地翻了个筋斗，以潇洒的姿势蹲在行人道上。

    简直有点变成神探俏娇娃的感觉呢！我拍拍手站起来，高兴地蹦跳着跑向公寓大楼。

    我想奔进阿贤的怀抱里。

    或许，只要扑进阿贤的怀抱里，爱情的魔法就会实现。只要躲进他的臂弯里，从他怀里一觉睡醒，时光就会逆转，刚才发生的一切，就会幻化为一场奇异的梦。

    我站在家门前。

    门缝中渗溢出温暖的灯光。

    阿贤回家了！

    我想着是不是要揿揿门铃，然后待阿贤来开门时走进去。

    应该不用那么麻烦吧？

    既然可以穿越人体和车体，一道木门算不了甚么呀！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额头撞向木门。

    不费吹灰之力，我己站在公寓的客厅里。

    然而，我的脚步无法再向前移动半步。

    阿贤和美姬相拥着坐在深蓝色沙发上。

    那是我和阿贤一起挑选的沙发。

    呆了半晌后，我才对自己的神经质感到可笑。

    阿贤双眼红肿，美姬正在他怀中啜泣。

    对不起喔！我到底想到哪儿去了？我在心里跟他们说。

    “都是因为我……”美姬抽泣着。

    “你不要胡思乱想！”阿贤重重吸了一口气。

    “我在心里，一直希望她从这世上消失。真的……我好想……她会因为某种原因消失……因为……我们谁也无法开口跟她说……不是吗？我们两人只能一直偷偷摸摸下去，你甚至会跟她结婚，因为，你永远不会硬得起心肠跟她说……不是吗？”

    “染林她，就只有我……”阿贤揉着布满红丝的眼睛。“她这个人，从小就很自卑，连要好的朋友也没一个……”

    “我也喜欢染林呀！就是因为那样，我才一直忍耐着，不是吗？像平安夜这种节日，看着她欢天喜地去跟你约会，我却只能孤零零一个人，你有想过我的心情吗？不是因为喜欢她，我才不会一直忍耐着……”美姬泪如雨下。“但我其实是个虚伪的女人……我好想她消失……不过……没想过她会死去啊！”

    “医生说，她没有怎么受苦，在救护车抵达前，她已经脑死亡了。”阿贤一脸痛苦地揉着脸。“虚伪的是我。我没有勇气跟她说……到最后，我仍然在欺骗她。”阿贤流下了泪。

    “但她是幸福的吧？直到最后一刻，她一直深信自己被爱着……”美姬从阿贤怀中抬起脸。“幸好我们没有告诉她。车好……”美姬低声说。我呆呆地瘫跌地上。

    感觉像被卷进了一个逃不掉的恶梦中。

    我想拔脚就跑，但是双脚发软不听使唤。

    我闭上眼睛，但阿贤与美姬相拥的身影，己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帘内。

    我捣着耳朵，但阿贤与美姬的话，却不断在我耳膜深处震动着。

    “别瞧不起人了！”我把脸埋在地上低吼着。“你们别瞧不起人了噢！我才不要你们施舍的爱情和友情，我才不要……”

    那一刻，我才发现，幽灵是会流泪的。

    泪水如决堤般从我脸上滑下。

    我的手心可以感觉到泪水热暖的温度。

    为甚么？为甚么，我明明已经变成幽灵了啊！为甚么幽灵还要拥有七情六欲，我茫然地听着自己的啜泣声。

    一切不过是场幻影。

    阿贤早已不爱我了。为甚么？为甚么他不好好跟我说？

    为甚么美姬不像其他嫉妒的女人般，好好跟我说？

    我才不要被他们保护！

    那样算是在保护我吗？

    那样费心地保护着我，是温柔，还是冷酷。

    “别瞧不起人……别瞧不起人了……”我嘶哑着嗓音低喃。

   XXXXXXXXX

    然而，在心里某一隅，我知道被骗的自己是幸福的。

    被阿贤和美姬瞒骗着的我，一直活在被爱的错觉中。

    或许，欺骗也是一种爱的方式。

    我抱着头。我已经无法弄清楚，到底坦诚是爱，抑或欺骗才是爱？

    他们一直承受痛苦，交换我的快乐。

    我没有甚么好抱怨。

    只是……如果没有回来就好。

    如果……那时候……在马路上跟随那道光流离去就好了！

    我无力地捣着脸。

    我到底为甚么要留下，为甚么要回来？

    为甚么？

    从开放式厨房传来开水烧沸的滋滋声。

    我抬起脸凝望着炉头上的紫蓝色火焰。

    客厅中萦绕着我们三个人细细的哭声。

    剪不断，理还乱。

    我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我和阿贤的家，漫无目的地坐上经过公寓大楼前的巴士。

    我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幽灵吗？我茫茫然地想着。

    车内乘客很少，我瑟缩着坐进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从窗外流过的风景看来，这似乎是与刚才路线逆方向行驶的同一号巴士。

    那样的话，我或许可以回去精品店。

    已经没有其他可以让我耽待的地方了。

    阿贤早就不属于我了。

    我真是个笨透了的女人。

    我用手背抹去不断从眼眶滑下的泪滴。

    幽灵需要睡觉吗？我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情。

    虽然我一点也不困，但总得找个地方栖身。

    巴士晃晃荡荡地来到我遭遇意外的马路上。

    如果几个小时以前，我好好长着眼睛走路，此刻，我应该仍然活在幸福的幻影里在漂亮的餐厅跟阿贤一起喝香槟。

    我突然感到悲从中来。

    到底为甚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幸福的。

    为甚么就不能怀抱着被爱的错觉死去，在这世上从此消失？

    为甚么都已经死去了，还要发现自己的人生是个谎言？

    就在那一瞬，文风早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个人……

    我不断眨着眼睛。

    那个人……还没有回家……他……失神地倚在行人道上的灯柱旁，怔怔地望着行人信号灯发呆。

    我站起来，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甚么之际，已穿越车体朝他走去。

    我站在文风早身旁，把双手插进毛褛口袋里，和他一起凝望着行人信号灯。

    街上还有不少行人，有些人朝我们的方向投以奇异目光，但我知道大家在看的不是我，而是像掉了魂魄般倚在灯柱旁的风早。

    那个人……一脸虚脱无助的表情。

    信号灯里，绿色发光小人很有活力地蹦蹦弹跳，然后，换上一脸酷相静止不动的红色小人登场……绿色小矮人……红色小矮人……像两个从童话国来的顽皮精灵。

    绿色小人和红色小人筋疲力竭地不断交替出场。

    我一向很喜欢交通灯。

    特别是静夜中的交通灯。

    有试过在夜深人静肘，在家里站在窗边，望着四周黑漆漆的窗户，空无一人、也没有车辆经过的夜街吗？

    整个世界都沉睡了，大家都掉进了甜美的梦乡，世界上只剩下自己独自清醒的时刻。

    那样寂寥的时间里，惟有交通灯，仍然不眠不休地辛劳工作。

    不理会、也不介意没有人注意到它们，孜孜不倦地默默转动着美丽的红、黄、绿三色。

    那样的时候，总觉得好感动，好希望自己能变成像交通灯般坚强的人。

    如果能变成那样坚强的人就好。

    “好漂亮！”我喃喃说着，但身旁的风早没有听见我的话。他只是以一脸悲伤的表情，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红、绿灯号。

    这个人……为甚么那么悲伤呢？

    “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想好好告诉他。

    “我们不过是擦身而过的陌生人。请你回家睡觉吧！”

    我想好好安慰他。

    但他已经无法听见。

    当风早终于移动脚步时，我不自觉地跟随着他。他走路时膝盖微微向外弯，走路的姿势有点笨拙。

    看起来就不是个很俐落的男生。

    实在叫人担心！

    我提起精神来，跑到他稍前的位置，领先走过马路。

    “好好长着眼睛走路哟！马路如虎口！”我转过身来跟他说：“如果有汽车横冲盲撞跑来的话，我会替你挡着车子的。我有移动东西的能力噢！为了感谢你对我这个陌生人那么好，我会好好保护你。”

    我踏看细碎的步伐，一直在旁守护着他。

    实在乱得太不像话了！

    我和妈妈都有洁癖，套用阿贤的说话，就是达至“有点神经质的程度”！

    但我想，即使没有洁癖的人，走进这样的家里，也会觉得浑身不舒服吧？

    首先掠夺我全部视线的，是客厅地上靠墙排列的一排红陶泥花盆。

    我瞪大眼睛咂咂舌。我偶尔也抽抽烟，但每抽一两根，就会把烟蒂清理掉，把烟灰盅抹拭干净。

    如果我是“神经质”的话，眼前这个男生想必是“神经病”了！

    难道储存烟蒂，可以像储存汽水罐拉环那样换钱吗？

    我漏漏鼻前。

    无论如何应该开个窗让清爽的空气流通流通哟！

    钦？这是说……我还有嗅觉了！

    当幽灵真不是盖的！

    风早一屁股坐进深绿色布沙发里，但他的沙发上，茶几上、客厅地上，全散乱地堆放着电影光碟，音乐CD、吉他、模型甚么的，简直是寸步难行、举步维艰。

    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上和水槽里，堆满了脏污的杯碟碗盆。

    我翻翻白眼。这个家，还散发着某种极端不协调的气氛。

    我再环视了约五百多平方尺的开放式公寓一遍，终于明白了。

    白纱窗帘、铺着草莓图案小毛毯的深绿色布沙发、玫瑰花造型的磨砂玻璃吊灯，床板绘上童话小熊图案的床……

    家具和地板上都沾上了灰尘和污垢。

    “住在这样的地方怎么受得了耶？”我自言自语地踢踢风早的脚。

    反正他不会感觉到嘛！

    谁知他突然弹起来坐直身体，我吓了一跳般往后退。

    啊！我舒一口气。原来他是想找东西。

    风早弯下身，把手探进沙发底下四处摸索着，然后从沙发底抽出一具无线电话来。

    真是败给他了！我咂咂舌。

    风早按着无线电话的键。

    “我回到家了。”风早朝话筒另一端的人说，也不知那边回应了甚么。

    “我去了那个地方。明知道不应该去的……还是去了。”

    风早沉默了一下。

    “我看见你。”

    风早不断揉着脸孔。

    “那是你吗？”风早的肩膀耸动起来，我没发现他甚么时候开始在哭泣。

    “为甚么……我要眼看着你在我面前再死去一次？”

    我呆呆地望着紧握话筒，像小孩般恸哭起来的他。

    “为甚么？你要在我眼前再次死去？华聪……”

    华聪？

    那时候，他蹲在被车撞倒的我的跟前，也是喊着这个名字。

    为甚么你要在我面前再死去一次？

    这到底是甚么意思？

    每个人只能活一遍，也只能死一遍，不是吗？

    而且，今夜被汽车撞倒的人明明是我呀！

    电话另一端的，到底是谁？

    华聪？风早把放在沙发上的一个布玩偶拥进怀中。

    那是有着胖嘟嘟的雪白身体，兔子耳朵与蓝宝石色眼睛的布玩偶。

    手工有些粗糙，但造型很可爱。

    似曾相识。这是……

    在他眼前死去的华聪……

    我怔怔地凝视着布玩偶蓝宝石色的眼睛。

    那一刻，我终于明了风早那颗眼泪的意义了。

    第一个梦，那一夜，文风早做了一个梦。

    暗夜的树林里，琉璃的月色像雾般飘动着。

    跪在草地上，男人背光的背影。

    女人白皙的指尖，聚捏着男人的肩头。

    指甲深深陷进男人肩膊的肌肤里。

    男人的背影不断摇晃着，发出像野兽喘气的声音。

    男人的背影不断不断地前后晃动。

    女人白皙的手指，缓缓滑过男人的右臂，颓然垂下。

    陷于恍惚状态的男人，猛然回过神来，倒吸一口气。

    他的双手，正紧紧捏着女人幼嫩的脖颈。

    披着长发的女人头颅，像断了线的布偶娃娃那样，朝左侧以奇怪的姿势垂下。

    男人的十根手指，传送着像揉压着一团棉花般的软绵绵触感。曾经是温暖的、软绵绵的女人肌肤。

    男人倏地放开手。

    女人的身体骤然失去重心地向左边滑下，以匍匐的姿势，伏在草地上。男人呆呆地跪坐着不动，脸上一片濡湿。

    最初，男人以为自己在哭，抬起头来，才发现那是天空落下的雨点。

    豆大的雨点，滴滴答答地打在树叶上、草地上、女人的黑发上。

    风吹过树梢，像女人凄凄的哭声，在树林间迥荡。

    狂风扫落无数秋叶。

    叶片在草地上沙沙舞动，像拥有某种意志般，降落在女人的发上、身上、脚踝上。

    秋叶像怀着某种意志般，瞬间掩埋了女人的身体。

    眼前只剩不由秋叶堆叠而成，女人身体形状的墓冢。

    雨还是不断落下。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男人举起自己一双手，茫然地凝视着那颤抖着的十根指头。男人抬起头，向着雨夜的天空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文风早霍然从床上坐起来。

    滴边口滴答滴效口滴效口。

    是枕畔座台时钟的声音。

    然而，他仿佛还是闻嗅到树叶和雨水的气味，渗染着房间每一个角落。

    还有，女人肌肤的气味。

    香如故。

 第三章

    第二天，风早一清早便出门了。他出门前谈了一通手提电话，好像是跟唱片公司的人约好在某间酒店咖啡室开会。

    我待他出门后，立即打开他的手提电脑，用搜寻器搜寻“华憧”的名字。

    风早在喊的名字不是华聪，而是华憧，我终于想起来了。

    华憧是本地新晋的年轻设计师，披着一头及至臀部的飘逸乌黑长发，眼瞳闪亮，外形自信亮丽，予人很有气势的感觉。

    她为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布玩偶宝宝命名为Little－BlueEyes，就是那个有着胖嘟嘟的雪自身体，兔子耳朵与蓝宝石色眼睛，手工有些粗糙，但造型很可爱的布玩偶。

    有一阵子，亮丽的华憧和LittleBlueEyes常常出现在各类杂志的访问报道上。

    华憧在一年前去世了。

    因为是在精品店附近街道发生的交通意外，所以我留有印象。

    那时候，美姬才刚刚来店里工作不久，听见附近街道传来救护车的警号声，就跑出去八卦，第二天还把报纸上的新闻报道递给我看。

    电脑屏幕的搜寻器出现了三十多则与华憧有关的报道。

    我选择了其中一则报纸新闻档。

    我定定地瞪着荧幕，倒吸一口气。

    华憧是在一年前的平安夜晚上，晚上七时稍过，在我发生意外的同一个地方被汽车撞倒的，送院前已证实不治。

    我和她，一年前和一年后，在同一个时刻，同一个地方，以同样的方式遭遇交通意外去世。

    警方当时的调查结果显示，发生事故时，行人信号灯亮起了红色灯号。因为是华憧不小心冲过马路而被撞倒，肇事司机没有被起诉。

    昨天晚上，风早是为了悼念逝世的女朋友而前往那儿的吧？却遇上了我的交通意外怎会有那样的巧合，我完全无法思考。

    一年前，发生意外时，风早跟华憧一起吗？

    风早昨夜曾经说：“为甚么我要眼看着你在我面前再死去一次”。那是说，他当时跟她在一起吧？

    如果是那样，为甚么他们不是好好牵着手走路，只有华憧冲出马路遭遇意外？

    我同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人们总爱说，在相同的地方重复发生类似的意外，就是幽灵在寻找替身。

    可是，华憧的幽灵没有在我面前出现喔！

    事实是，我连一个幽灵同伴也没遇上过！

    如果我不是因为华憧的幽灵在寻找替身而遭遇事故，那到底为甚么我会在一年后的同一天，在同一个时间和地点，跟她以相同的方式死去？

    我们死亡状况的相似度，简直令作为幽灵的我也不寒而栗！

    这其中，到底埋藏着甚么意义？

    无论我如何苦思，也找不到答案。

    在风早家里百无聊赖，我双手痒痒的，好想把他的家执拾干净，但又怕吓着他。

    所以，那天晚上，当风早回家后，淋过浴坐进沙发里喝啤酒，突然抬头看着虚空跟我说话时，我差点被他吓破胆！

    虽说我已经是幽灵了，但被人类那样作弄一点也不有趣。人吓幽灵，是会叫幽灵非常伤心的。作为幽灵的面子也不知往哪里放。

    “你……一直在这儿吧！”

    那时候，我正抱膝坐在窗台上，羡慕地望着风早手上的啤酒罐。

    我也有在工作回家泡澡后，喝一罐冰冻啤酒的习惯。

    那样的时刻，实在太幸福了！

    我默默在我心里的幽灵记事簿内，记下第三项幽灵所受的不公平待遇：山走路要靠边站，公车没有适当的位置安排，没有啤酒喝！

    就在我想像着啤酒罐里冒着漂亮琥珀色泡沫的冰冻啤酒，恨得牙痒痒时，他突然抬头问：“你……一直在这儿吧？”

    那是我变成幽灵后，风早第一句跟我说的话。

    “你看得见我？”我呆呆地坐直身体，拉拉因为坐得很没仪态而退至大腿上的短裙。

    但风早没有反应，视线也没有投向窗台这边。

    他仍然握着啤酒罐，望着半空，差不多是玫瑰花造型吊灯稍下方的位置，喃喃说：“你在吧？”

    我开始怀疑他真的是神经病了！

    他不是在跟我说话，而是在跟华憧说话吧？

    像昨晚他打那通没有人会接听的电话一样，在跟他“心眼”里的华憧说话？

    “我不知道你叫甚么名字……”风早顿了顿，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擦擦手掌，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我……昨晚……把你看成另一个人了……我女朋友……一年前的平安夜……被车子撞倒……我的脑筋一时混乱起来……我……蹲在你的遗体上哭了……仿佛看见一躺在我面前的是她……”

    风早说话含糊不清，要不是我早明了了个大概，一定听得一头雾水！

    这么羞涩内向的男生，跟外形有点像女中豪杰的华憧是恋人，真是令人意外！

    风早让我联想起在学校里时常被欺负的弟弟。

    或许我们曾深深喜欢过对方，曾有过一段美好的恋情，却没有爱。

    恋是乐园，爱是天堂。

    我和阿贤，曾经携手站在乐园里，遥望过天堂的入口，却进不去。

    “那时候，华憧说，我是个只懂被爱而不懂怎样去爱的男人。”风早茫然地眨着眼。“她说，气我们都弄错了，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你放开手让我自由，自己也去找那个你会交出真心去爱的女人吧！那个她，一定在某处等着你。乞风早猛摇头。“或许是被她说中了痛处，我才生气地甩开她的手跑出马路。我根本不知情为何物，却恼羞成怒地生起气来，害死了她。”

    或许，我也一样。

    风早是我的一面镜子。

    我也没有失恋。

    我根本从不知情为何物。

    不过，风早还年轻，有一天，他一定可以找到他命运的恋人。

    那个会让他倾出一切去爱的人。

    我坐到风早身旁，把手盖在他撑在地上的右手上。

   XXXXXXXXX

    有一天，这五根指头，一定会找到跟它们紧握起来，像拼图般天衣无缝地互相契合，不愿再分离的五根指头。

    在沮丧气馁的时候，最好就是吃一顿丰富美味的大餐。

    我拉开公寓的窗帘，让暖暖的朝阳照进室内。

    在这里顺带一提，电影中幽灵在晨光不会幻化成一缕轻烟消失是谬误。

    经我亲身验证，作为幽灵，在阳光下虽然会感到有些微困意，但百分百活动自如。

    “你干甚么耶？”风早眯起眼睛，用手背挡着刺进眼里的光线。

    啊！原来这个人比我活得更像幽灵！

    我不理睬他，打开冰箱找烹调的材料。

    冰箱内除了啤酒，甚么也投有！

    “你肚子饿吗？”风早一脸讶异地一骨碌站起来，站到流理台前。“没听说过幽雷会肚子饿的唷！”

    我才不饿！因为无法用言语安慰他，人家好心地打算做早餐给他吃，让他转换心情。

    而且，我一向很享受下厨。

    只要站在厨房里专心做菜，便能忘却烦恼。

    专心一意地切着材料，听着小刀触碰砧板发出整齐又有韵律的声音，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把各种颜色缤纷的食材互相配搭，看着材料滑进锅子里，在热油开心地发出滋滋声的迎迓下旋转起舞，就像投进情人怀抱，获得甘露滋润般沾上鲜活光亮的色泽，令人心情不期然轻快起来。

    不过，最迷人的，还是料理活色生香的气味，就是没有生存意志的人，闻到料理的香味，也会想重新振作活下去。

    我关掉冰箱门，泄气地打开橱柜察看。里面只有三合一盒装即溶咖啡粉、十数杯泡面、一盒包装盒已褪色的意大利面、收纳在玻璃罐子里的白糖、盐巴、香草、调味料和一酱油！

    “如果真是肚子饿的话，那边有个圣诞礼物篮！是别人送的，已经放了好几天，我也不知里面有甚么！”风早一脸困惑地搔着头。“幽灵要吃饭的吗？”他还在唠叨着。

    我顺着风早指头的方向，看见大门入口旁放着一个像尼龙布材质的彩蓝色软盒子。

    我蹲在盒子前，拉开拉链。

    啊！是个小型户外冰箱，里头放了各类名贵的进口冷冻食品。意大利巴马生火腿片、苏格兰烟熏三文鱼、法国烟鸭髀和鹅肝，还有名贵香槟！

    我高兴地把盒子拉到冰箱前，把材料放进冰箱里。

    幸好我来了！不然真是太浪费了呀！

    实在是个不懂风雅的男人！人家送的圣诞礼物篮怎么搁在一旁？

    我最喜欢圣诞礼物篮了，颜色缤纷又漂亮，光是看已经赏心悦目！因为没甚么朋友，所以每年我都会自订一个圣诞礼物篮送给自己。每年门铃响起，看着速递员抱着那个漂亮的礼物篮向我走来时，简直好像快要被求婚那样兴奋！

    不过，阿贤看见家里放着圣诞礼物篮就会皱眉头说：“谁浪费金钱送你那么一大堆不切实际的东西？”

    我只能气鼓鼓不说话。

    圣诞礼物篮的意义，就是看着漂亮嘛！谁在乎里面放甚么东西？

    我捧着烟熏三文鱼包包，站到流理台前开始烹调我最爱的奶油香草三文鱼意大利面。

    “你还要吃热食喔！”风早一脸晕头转向地抱着两手站在流理台前。“以前我家那婆婆都不吃东西的啊！她告诉我，只要在我们吃饭时站在一旁吸吸香味就可以。”

    我专心做菜不理他。

    “我看还是把窗帘关上啦！”风早自言自语地拉上公寓的白纱窗帘。

    阳光还是洋洋洒洒地透进来。

    我俐落地在晨光下做着美味的料理。

    风早出神地看了在厨房凌空飞舞的锅子、舀子、调味酱料瓶一会儿，咕嘟了一句“真是奇怪的幽灵！”便耸耸肩去音响器材前放音乐CD。

    音响旋转出柔柔的男声，唱着《Theothersideofthesun》那首老歌。

    我拿着舀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我很喜欢的一首老歌。

    我回过头，风早缩在沙发里闭上眼睛，一脸向往的表情听着歌：我怀跑者再不懂如何爱你的感觉离开，虽然我曾经都懂得，也曾经知道如何能让你永远留下。

    但即使在离开之后，我仍然深信，你就是那个唯一能令我开容大笑，也能从太阳的另一方把我带回来的人……

    轻回浅唱的男声，淡淡地诉说着伤感的情怀。

    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我只觉鼻头酸酸，眼里雾蒙蒙。

    我把洒上露丝玛莉香草，染上漂亮橘橙色泽的三文鱼意大利面放在风早面前的茶几上，在旁边放下一只匙子和叉子。

    虽然只有即溶咖啡粉，我还是替他泡了热咖啡，把冒着热气的白色马克杯送到他面前。

    咖啡的香气令风早睁开眼眸。

    他歪着头，有点困惑地望着悬浮在空气中的马克杯。

    “给我吗？”

    我把马克杯推到他鼻尖前。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用双手接着杯子。

    我拿起叉子，把叉柄调向他，塞到他鼻尖前。

    “啊？”风早放下马克杯，战战兢兢地望着正前方。“你是做给我吃的？”

    虽然看不见我，但这次他视线终于准确地对焦了。

    就好像……他正凝视着我的眼瞳。

    那当然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我茫然地眨着眼眸，甩甩头，在他鼻尖前再摇了摇叉子。

    “啊！”风早有点手忙脚乱地接过叉子。

    “我真的可以吃吗？”风早望着碟子上的意大利面，吞了一口涎沫。

    我把碟子朝他推前一点。

    “啊！老实说，我从昨晚开始就没吃过东西。那……我……我……不客气了！”风早用双手夹着叉子，低头朝我的方向拜了一拜，便老实不客气地把叉子戳进意大利面马卷起一大圈面条送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幸好是奶油风味的意大利面，我呢，受不了淋上番茄酱汁的意大利面，一口也吃不下。”我回过神来嘟起嘴巴。我哪知道你喜欢甚么风味的意大利面？是我自己受不了番茄酱汁的意大利面，才做一了奶油风味的啊！你可不要洋洋得意！

    但看着风早一脸感动地把滑溜溜的面条吸进嘴里，发出幸福的“嗦嗦”声的模样，我不禁噗哧一笑。

    看起来，好美味啊！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下咖啡、奶油、香草，烟三文鱼的香气。

    我在茶几上拄着腮，望着风早一脸满足地吃着意大利面的模样。

    诤谧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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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公寓内飘散着浓浓的咖啡香。

    音响旋转出细致的音乐。

    两个人，面对面，席地坐在小几旁，享受着美味的料理。

    平静、安稳、温馨、和谐的气氛。

    一瞬间，我产生了一丝错觉。

    仿佛，我们是一对相处了十数年的恋人。

    每一天，都品尝着这样优美的时间。

    吃完意大利面后，出乎意料地，风早对着空气说了声“谢谢。我吃饱了！”接着，竟然自己把杯碟拿去水槽里洗净，还稀奇地开始打扫公寓。

    “你今晚还会留在这儿吧。有女孩子来公寓，我还是把房间执拾一下好了。你讨厌乱乱的地方，是吗？”风早指指我做完菜后立即收拾得千干净净的流理台和被清理好的花盆。”

    风早不知为甚么很带劲地找出吸尘器，细心地吸干净地板，把四散一地的东西稍毒执拾整齐。

    “这是特别服务。你做意大利面给我吃，我把房间打扫干净招待你。不过……”风早蹙着眉，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只此一晚。明天，就请你回去你该去的地方。”

    风早突然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一本正经地朝Little－BlueEyes磕头。“我知是我带你回来的。但过了今晚，请你离去。好吗？”

    我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请求怔住了。

    我抱膝坐在窗台上静静望着他。

    我也不是想留在这儿呀！只是无处可去。

    “这间公寓今天借给你。我要出去工作，很晚才会回来。明天……请你……”风早又吞吞吐吐起来。“我想你和幽灵婆婆一样，对我没有恶意，但是，怎么说才好……”风早烦恼地把手放在后脑勺。“你总不可以一直留在这儿……”

    风早说得对，我们素味平生，我没有一直缠着他的理由。

    我抱起蓝眼娃娃，缓慢地点了点她的头。

    风早舒一口气站起来。

    思想单纯，是风早其中一个可爱的地方。

    我答应他明天离去，可没答应今天乖乖守在家里。

    我偷偷跟着他出门。

    他是要去拍音乐录影带吧？

    我好想见见明星，也想看看风早工作时的模样。

    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拍摄现场指挥若定的大导演！走在街上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跟他拉开距离。

    风早走进了公寓附近的停车场。

    当他掏出汽车遥控器，按不解锁键时，我望着闪了闪黄色警告灯的车子，愣了愣。

    我讶异地张着嘴，但也没有时间细想，便赶紧钻进车厢里。

    顾虑到风早会“感觉”到我，我没有坐上副驾驶席，而是躲进车厢后座。

    风早坐上驾驶席，关上车门，歪着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阵子。

    他伸手摸摸后脖。

    我又忘了自己是隐形的幽灵，改不掉老习惯自然地屏息静气，翻起毛褛的皮草帽子盖着脸孔，把身体缩成一团。

    “喂！你不是在这儿吧？”风早望着后视镜问。

    我当然不会笨得答腔。

    事实是，我根本无法答腔。

    “喂！”

    风早再歪歪头，一脸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真伤脑筋！”风早又习惯性地搔搔头，咕嘟了一声“你比幽灵婆婆难缠很多耶！”

    风早一脸懊恼沮丧地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在工作现场，你可不要捣蛋！你答应过，明天开始，你真的要放过我，回去自己的家噢！”

    那今天他是让我跟着他喽？

    我兴奋地从后车厢钻回副驾驶席，抱起胳臂伸长腿坐着。

    “你坐好了嘛，我开车啦！”风早像唠叨的大婶般叮嘱。

    我按开车内的音响，以告诉他我坐在他旁边。

    风早摆出一副“败给你了！”的表情，翻翻白眼，发动引擎。音响流溢出平井坚的“Miracles”。

    这是十一月三十日发行，平井坚的十年精选音乐CD。

    我也买了这张CD，跟风早一样，放在汽车音响里驾车时听。

    实在太奇怪了！我神经质地咬着指甲。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已经死了。不要去想没有结果的事情！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甩甩头，扭大汽车音响，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

    平井坚像叹息般的歌声灌满车厢里。

    风早朝副驾驶席的方向瞄了一眼。

    “你喜欢这首歌噢？我也很喜欢哩！”风早笑笑。

    我只能茫然地眨着眼睛。

    拍摄现场是郊区一幢古老小学校舍。

    因为是星期六的学校休假日，校方似乎把校舍租借了给唱片公司。

    看见录影带的主角不是帅哥而是年轻偶像女歌手，我不禁有些失望。

    刚抵达拍摄场地，我便离得风早远远的，以免他再唠叨我。

    风早也像换了个人似的。总是没精打采的脸，骤然泛起神采。

    我折服地听着风早口齿清晰地跟道具部工作人员确认拍摄道具，跟摄影师商量镜头摆位，跟女歌手解释拍摄意境和她该做的表情。

    在拍摄现场的他，简直脱胎换骨了！

    虽然与我无关，却不免勾起我的好奇心。

    原本站在乎行线上的男与女，最初是如何交会，最后又是如何失散的呢。

    为甚么交会，又为甚么失散？

    人们爱说缘来缘去，但我想，那其中应该藏着更深的因缘。

    打扮成天使造型的偶像女歌手，在风早的指示下，一会儿坐在小学课室的老旧小木桌上作沉思状；一会儿站在黑板前佻皮地涂鸦；一会儿站在窗户旁活泼地蹦蹦跳：一会儿来到课室走廊，坐在巨型红色胶球上兔仔跳：一会儿又要爬到校舍的黑砖瓦屋顶上摆出落寞的伫立背影；一会儿还要到户外爬上大树，躺在枯枝间又笑又哭……连看的人都觉得真辛苦了她。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流去，除了中午吃外送饭盒的时间，拍摄一直没停顿过。

    偶像女歌手的新曲改编自平井坚的“Popstar”，是首节奏轻快，令人好想闻歌起舞的歌曲。一整天，那首歌曲循环播放了不下三十遍。虽然我是第一次听中文改编版，也把每粒歌词都记熟了。

    黄昏时拍摄的一个镜头，是女歌手站在校园的青草坪上，在三百六十度旋转的洒水器旁活蹦乱跳。

    洒水器喷洒出的圆弧形水花，捕捉着夕阳西下的金橘色光线，像华丽的金色小雨点—般，在女歌手四周飘逸飞舞，令她看起来真的宛如天使般美。

    “人死后，真的会变成天使吗？”我站在荧幕监察器附近，听见风早望着荧幕上的“天使”，失神地自言自语。

    虽然我已经死了，但我也没有答案。

    至少，我只是变成了幽灵，没有变成天使。

    或许，他的华憧，变成天使了吧。

    自己的想法怎么酸溜溜的呢？

    我在吃醋吗。

    我敲敲自己的额头。实在太无聊了！

    拍摄工作连续进行了十五个小时，最后在凌晨一时多才结束。连看的我也累瘫了！

    我虽然用了很多时间看女歌手活色生香的表现，不过，也用了更多时间看风早专注地望着荧幕监察器的侧脸。

    我发现我第一次看见他微笑的样子。

    拍摄到满意的镜头，他就会露出沉静的微笑。

    真稀奇！平日他总是愁眉苦脸的落寞模样。

    望着他的笑容，我像感到一颗心微微揪紧。

    我知道我的心已经停止跳动了啦！不过，就是有心痛的感觉。

    为甚么？

    那一刻，我蓦然想起，在更早以前，我就看过风早的笑脸。

    在平安夜，当我的钮扣和他的带扣缠在一起时，他曾经看进我的眼睛笑了。

    在我们相遇的第一瞬，这个总是愁眉苦脸的男人，眯起眼睛笑起来。

    不是沉静的大人微笑。是像孩子般的笑容。

    那第一瞬，也是最后一瞬，我们能互相望着对方眼睛微笑的回忆，不知为何，如涟漪般在我的胸怀扩散。

    那天晚上，风早回家后，像累瘫了般，没有淋浴便和衣趴在床上，摆起准备睡觉的阵式。

    只是因为太寂寞吧？

    我闻到风早身上散发出那股酥酥的，像牛奶般的体味。

    那气味，让我感到很安心。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后脖的头发。

    我的手指却轻轻穿越过他的发梢，甚么也抓不着。

   XXXXXXXXX

    沉进梦乡里的文风早，觉得自己正躲在某张床底下，偷听着别人说话。

    “你听好，躲进那里面，绝对不要出来。”一个女人半蹲在地上，扭着小女孩的双肩，嘶哑着嗓音低声说。

    自己好像身处某个房间里。

    房间里很暗，看不清女人和小女孩脸孔的轮廓。

    黑暗中，只有女人身上的白色睡袍和小女孩身上的粉红睡袍勾勒出淡淡光影，像在深海飘动的水母。

    “妈妈……”小女孩以有点走调的童稚声音呢喃。

    “不用怕，爸爸和妈妈都在。”女人颤抖着手，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橱的木门。“去，躲进里面不要出来。”

    “宝宝……”小女孩趴在地上，向床底下招手。

    一头像布偶玩具般的长毛白色小狗扑进小女孩怀里。

    小女孩紧紧搂着小狗，怯怯地跨进衣橱里。

    “有宝宝陪着你，不用害怕。”浑身打着哆嗦的女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就在那一瞬，房间外传来一声枪响。

    枪声划破静寂的黑夜。

    女人肩膀一抖，整个身体僵硬了。

    女人瘫跌在地上，但一双眼睛却闪现出凛然的光芒。

    小女孩抓着女人的手。

    “妈妈要去跟爸爸一起。”女人的声音更沙哑了。“你只是个小孩，他们不舍那么灭绝人性……”女人好像低声哭了起来。

    小女孩把女人的手抓得更紧。

    “听话，不要作声。要不爸妈就不疼你了！”

    女人再深深看了小女孩一眼，决绝地甩开她的手，一把带上了木门。

    四周变成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有小狗暖暖的体温，抚慰着小女孩冷冰冰的小身体。

    小女孩鸣呜咽咽地哭起来。

    小狗把湿湿的鼻头揉着小女孩的脸蛋，发出呜呜的声音。

    另一声枪响划破空气。

    小女孩全身抖震。

    “宝宝，宝宝，我好害怕……”

    小狗像会意般不断用脸孔揉看小女孩睡袍的前襟。

    女孩和狗，就一直那样紧紧依偎着。

    木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咿呀”一声，木门被人用力拉开。

    刺眼的光线映人小女孩的眼帘。

    眼睛霎时无法适应强光，眼前一片昏眩。

    “是小孩子，怎么办？”一把粗粗的声音间。

    “背叛老大的，大人小孩也不留活口。”另一把沉沉的声音说。

    小女孩终于看得清眼前的景象了。

    房间里有好几个男人。

    一个男人把闪着光的黑色物体指向她。

    小女孩呆呆地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来。

    小狗突然从小女孩的怀里挣脱，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凌空飞弹了出去，凶猛地扑向男人。

    “宝宝！”小女孩终于发出声音来。

    清脆的童音在房间内回荡着。

    第三声枪响……第四声枪响。

    从近距离发射的冷硬枪声，如鞭炮般震耳欲聋。

    文风早从床上一把坐起来。

    心脏咚咚咚咚地剧烈鼓动着。

    梦中的小女孩和狗都倏地消失了，但空气中，仿佛仍飘散着火药的强烈气味。

    文风早摸摸后脖。她就在附近！

    文风早左右转动着头颅。脑筋已经有点混乱起来了。

    在自己附近的这缕气息，到底属于那个叫祝染林的女孩，还是梦中的小女孩？

    女孩的幽灵在这个房间里，小女孩与狗仿佛也在这房间里。文风早甩甩头。

    但是，虽然脖颈附近有毛毛的感觉，却不会叫他感到不舒服。

    反而，升起一种类似怀念的心情。

    她在这儿，仿佛……是自然不过的事，仿佛……是期待中的事。

    童年时能感应到幽灵婆婆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今天的演习。

    一切，仿佛正朝着既定的轨迹在进行。

    平安夜与她邂逅的一瞬，两人近在咫尺、四目交投的一瞬，如时光倒流般活现眼前。

    她的双眸。她的气息。

    她转身而去的背影。

    她的倩影，已经铭刻在心里。

    那一瞬，好像就是永恒。

    文风早甩甩头。自己到底想到哪儿去了？

    太可笑了！自己是不是快精神错乱了？

    文风早舒一口气，再大力甩了甩头颅。

 第四章

    “喂！我们说好了，你不可以再留在这儿的吧？”

    第二天早晨，我为了讨好风早，想他改变心意继续收留我，一大早便做好煎鹅肝——香槟的豪华早餐，放在小几上，等他起床享用。“哪有人喝香槟吃鹅肝做早餐的？”风早不只不领情，还一脸不知所措地望着小几上的飨宴。

    我心里有气。首先，他家里的食材就只有圣诞礼物篮里的材料嘛！我又不懂凭空变食物出来的戏法！再者，喝香槟当早餐有甚么奇怪？懂得享受人生的欧洲人就会在用早餐时呷香槟喔！是他见识少罢了！

    “井底之蛙！”我糗他一句，朝他扮个鬼脸。不过，说了也是白说。

    “喂！你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你没有家的吗？”我明明站在他正前方，他却一成不变地望向窗台上的蓝眼娃娃。“真伤脑筋……”风早拼命揉着睡得肿肿的双眼。“你……长得……那么可爱，一定有很疼惜你的家人，也有男朋友吧？”风早双手合十地拜托着空气。

    我知道出尔反尔是无赖的行为，但……我真的不想走。

    其实，只要我不回应风早的话，他也拿我没奈何。

    难道像《天师捉妖》那类电影般，请天师来驱赶我？

    风早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膊。“你到底为甚么不回家？我帮你找找你的家人，让他们带你回家，好吗？”风早一脸诚恳地望着蓝眼娃娃说。“无家可归未免太可怜了！”风早喃喃自语。

    真是个迟钝的男人！

    “你不搭理我也好，我要去你家喽！”风早披起他那件像外出制服般的深蓝色风褛，坐在玄关地板穿上黑色球鞋，系上鞋绳。

    “我打过电话去你店里，你的店还在营业！”

    我皱起眉头。精晶店为甚么还在营业呢？我是店主，店主已经过世了，店铺不是应该关掉吗？

    啊！我想起我立有遗嘱。阿贤是我遗产的受益人。要是美姬喜欢当精品店女主人的话，阿贤的确可以把店送给她。

    但那是我妈妈亲手建立，然后送给我的店噢！他们那样做太没神经了吧！

    我坐在窗台上垂下眼睛咬着指甲。

    是那样一回事啊！

    阿贤把精品店送给美姬了。

    他住在我的公寓里，然后又把我的店送给新情人？

    我仰起脸，握紧拳头，深呼吸再深呼吸。

    早知道自己如此短寿的话，购买名睥服饰时出手就应该更狠一点，每天香槟龙虾当早餐，不要累积无谓的财富。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我恨得牙痒痒的。

    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已经是幽灵了，还可以深呼吸吗？

    算了！我耸耸肩，当人类的老习惯就是很难戒掉！

    深呼吸十数下后，心情稍微平静下来。

    我竭力叫自己潇洒一点。

    人死了，留在世上的东西，就是身外物。没甚么好执着的了！

    “店里有个叫美姬的女孩告诉我你有未婚夫。那你为甚么一直孵在我这里？”

    这个人，根本甚么也不明白！

    而且，他根本不用一一复述给我听，由刚才开始，我一直坐在窗台，听着他谈雷话。

    外表默默的他，用起脑袋来还蛮灵光的。

    他先打电话去精品店，告诉美姬他是那天交通意外的目击者，有重要的事情想跟我的家人亲口说。

    美姬似乎告诉他我除了未婚夫阿贤外没有其他亲人，把阿贤的手提电话号码给下他。

    于是，风早就摇了电话给阿贤。

    今天是星期天，阿贤好像预约了工人来家里修理浴室堵塞的水渠，无法外出，所引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了风早，请他上去一趟。

    虽然明白风早一片好心，但我根本就不想回那个家。

    “我出去啦！带你回家喽！”风早说着陈旧幽灵电影里的对白，差点没撑起一把伞，让我躲在伞底在日光下走路。

    我没好气地跟着他。

    到底打算干甚么嘛？

    难道他打算跟阿贤说：“你未婚妻的幽灵就在我身旁，麻烦你行行好接她回家，让她不用再缠着我？”

    我想知道风早葫芦里卖甚么药，所以还是乖乖跟着他出门。

    我再次坐上风早的黑色mini，朝自己的旧居进发。

    阿贤拉开大门时，我想，我和风早都同时呆了半晌。

    我发呆的原因，是因为没想过美姬会跟阿贤一起。

    风早今早致电店里时，她不是在看店吗？

    风早愣住了的原因也跟我相同吧。

    他压根儿没想过我的未婚夫阿贤，会跟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你是文风早？我是美姬。在电话里跟你谈过话。”美姬脸上泛起一贯的亲切微笑。

    “啊！”风早愣愣地跟她点了一下头。

    “文先生，我是刘政贤。染林的未婚夫。”

    阿贤和美姬神态自若，倒是风早一脸发窘。

    啊！我明白了！风早是在意我。

    他担心我此刻才发现阿贤另有所爱，所以不知所措起来。

    我又不知如何向他传达说我早就知道了。

    风早突然张着嘴，冲口而出地“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风早喃喃念着。

    看来这个反应永远慢半拍的男人，终于想到我为甚么不愿回家了。

    “对不起！”风早调过脸朝向我低低说了一声。

    这次眼神也准确对焦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甚么那样感动。

    “嗄？”阿贤和美姬异口同声地问。

    “啊！”风早尴尬地摆摆手。

    “你在电话里说，染林最后跟你说了很重要的话，要向家人传达。到底是甚么？

    美姬定定地瞪着风早问。

    我终于明白美姬为甚么巴巴地关上店面赶来了。

    她从来就是个小八妹，那种听见店外传来救护车声也会立刻跑出去看个究竟的人——风早的电话，似乎挑起了她的好奇心。

    我才刚刚过世，她就以女主人的身分在这儿出现，真的不担心被幽灵怨恨的吗？

    美姬似乎完全不相信幽灵鬼神甚么的，叫我这个被她横刀夺爱的幽灵好气馁！

    不过，那也是我喜欢美姬的地方。

    她是个思想单纯的女孩。

    或许阿贤也是喜欢那样的她吧？

    比起我这种别扭的性格，相处起来应该轻松多了！

    我很好奇风早到底要跟他们说甚么？

    原本，他是以为我迷路了不懂回来吗，以为把我带来我就会乖乖留下。

    现在既然知道了我和他同病相怜，他会赶快找个借口打退堂鼓，无可奈何地把我带回家继续收留我了吧？

    想到这儿，我竟然心里窃喜。我到底是怎么了？

    “啊……”风早大模大样地清了清喉咙。“其实，是这样的……”风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立日。“其实，她……去世刚……没跟我说过甚么……”

    “嗄？”阿贤和美姬异口同声地瞪着他。

    “不过，自从她过世后，每天都在我梦里出现。这样说希望不要吓着你们才好，我从小时候，怎么说呢……就是特别容易招惹到孤魂野鬼的体质……”风早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阴森森的。

    美姬不期然地退后了一步，脸色刹地变得刷白。

    “你说……染林……姐……的鬼魂来找你？”

    风早脸不红，气不喘，大模大样地点头。

    “我想她是有未了的心愿吧，或者是灵魂不能安息。所以，我想，我得跟她的家人一说一声。”

    美姬的模样，像差点就要被吓昏了。“别傻！这世上哪有甚么幽灵鬼怪？”阿贤还是一贯的实事求是，脚踏实地。“真有幽灵的话，在医院工作的我，不是每天都与幽灵为伍？”阿贤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

    “但事实就是那样。”风早仍然一脸认真的表情。

    美姬虚脱无力地抓着阿贤的臂膀。“他说，染林姐的灵魂无法安息，那……是因为怨恨着我们吗？”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风早还在这儿絮絮不休的用心了。

    他想吓唬他们，替我出一口气！

    真是个傻瓜！

    我已经平心静气了。

    这个萍水相逢的人，怎么替我不值起来呢？

    看他瞪着阿贤和美姬的表情，就像想把他们吞进肚里一样。

    真是个纯情可爱的男人！

    或许，因为他也经历过被背叛的心情，所以，无法袖手旁观吧？

    我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对不起！可能你是出于一片好意，还劳驾你星期天跑来，

    但是，我不信甚么怪力乱神的事情，我想，那天你在车祸现场可能受惊过度才会一直做奇怪的梦。我可以介绍我认识的心理医生给你，他可以帮你……”

    风早摇摇头。“不……”

    “如果你还要继续说那种完全不科学的话，那我惟有请你回去了。”阿贤嘴里虽然那样说，但脸色还是微微苍白起来。

    “刘先生……”阿贤再次打断了他。“请你回去。”

    在他身旁的美姬，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缩成一团躲进阿贤的臂弯里。

    “啊！我明白了。”风早好像对他恶作剧的效果也很满意了，微微点头。“啊……麻烦你……可不可以借你的洗手间用一用？”

    阿贤一脸不愿意，但还是指指睡房的方向。

    “走廊前面转左的主人房里。”

    因为我一向觉得洗手间无论怎么装潢还是很丑怪，像马桶呀！盥洗盆呀！虽然是必要的东西，但就是令我觉得很碍眼，所以坚持拆掉了一个盥洗室，公寓里就只有与主人房相连的浴室。

    反正我也没甚么朋友，不需要一个额外的盥洗室招呼他们。

    诸如此类的事情，都是我和阿贤搬进新居时争拗不休的项目。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性格真是有够别扭的！不过，性格是与生俱来的，我也拿自己没办法喔！

    风早以超慢的步伐穿过客饭厅，以慢动作般的脚步穿过睡房，让我觉得很纳闷。

    我跟随着他走进睡房，不过，纵然我可以穿墙入室，也不会跟着他进浴室那么暖心的！

    我在睡房里转着圈子，怀念地望着房内的一景一物。

    以米杏色为主调的睡房里，墙上挂着旧电影（Steei－ngHome））的海报。

    我的目光被地上一个大型白色垃圾胶袋吸引过去。

    我蹲在垃圾袋前看进去，放在最上头的，是一件杏色手织毛衣。

    我呆呆地眨着眼睛。

   XXXXXXXXX

    那是一年前的平安夜，我亲手编织给阿贤的礼物。

    虽然他一次也没穿过，但是，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舍不得。

    送给阿贤的时候，他很礼貌地说声谢谢收下了，还站到镜前比着。

    “我知道我的技巧很逊，一针紧一针松的，看起来很奇怪！不过，‘你就在家穿好啦！是我一针一针织的噢！把我的爱意都织进去了！”那时候，我很肉麻地从背后拥着阿贤说。

    从小时候，我就想，有一天谈恋爱的诂，一疋要为男友手织一件温暖牌毛衣。

    总觉得，那软软的、暖暖的毛衣，会永远替代我，软软的、暖暖的，拥抱着我爱的人。

    我忘了自己是幽灵，让东西腾空起来会吓坏人，从垃圾袋里拿出那件毛衣，抱在怀里，跪在地上，泪水决堤而出。

    “我们走吧！”我没发现风早甚么时候从浴室出来了，他正蹲在我面前，望着毛衣说，好像对一切了然于心。

    跟人家说话的话，好好看着别人的眼睛啊！我泪眼模糊地望着风早像傻瓜般望着我怀里的毛衣说话。

    “我带你离开这里吧！”风早以很有男子气概的声音说。“来我家里，你想永远住下去也可以。”

    我的眼泪凝住了。

    我望着风早痛心的表情。这个人心肠真好！

    像小孩子那样。

    如果我还是人的话，我想，在那一刻，我会扑进他怀里吧？如果他看得见我的话，或许也会因为可怜这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子而给我一个安慰的拥抱。

    然而，我们只能被冰冷的空气相隔着，欲语还休泪先流。

    “那是你织的毛衣吧？虽然织得实在丑了点，但把它丢掉也太过分了！”风早坐在驾驶席上说。

    他没有立刻开车，按下车窗，点起了一根香烟。

    我坐在副驾驶席一边猛吸着鼻子，一边猛点头。但忽然意识到他说了“实在丑了点”那句话。我忘了哭泣，杏眼圆睁地调过脸，狠狠盯着他。

    实在丑了点！甚么意思嘛？他就不可以用婉转一点的词汇吗？例如“不是太漂亮啦！”，听起来不是让人宽心多了？

    笨蛋！

    “温暖牌毛衣吗？好羡慕哩！我身上这件风褛，是华憧送我的生日礼物。她对于我永远不肯脱下它，又不肯拿去送洗，觉得很伤脑筋！如果有女朋友织温暖牌毛衣给我的话，我会连夏天睡觉时也穿着它的！”

    他的话到底是赞美我，还是糗我？我开始弄不懂了。

    “我们回家吧！硬把你拉来，是我太没神经了！对不起！提起精神来吧！”风早一脸担心地望向副驾驶席。

    我根本无法回答他。

    “失恋死不了的。我是过来人，所以我很清楚。虽然以为自己一定活下不去了，但其实死不掉。”风早把头靠在驾驶座的杏色皮椅上，喃喃地自言自语。

    我想开口提醒他我已经死了。

    但是，那样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我没好气地学着他把头靠在椅背上。

    在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甚么的时候，我的头颅缓缓向右滑下，枕在他的左肩上。

    回过神来时，我仍然维持着那样的姿势静止不动。

    反正我感觉不到，他也感觉不到。

    我只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烟草气息。

    我闭上眼睛。

    “你在靠我很近的地方，是吗？”风早突然轻声问。

    我没法回答他，但也慵懒地不想动。

    风早叹息的声音，像一阵和暖的风般在车厢里轻拂着。

    在回家的路上，风早去了唱片店，买了《SteeingHome》的DVD。

    我不明白他为甚么要买那部片子。

    或许，他是个影痴。看见别人家里挂着一出他没看过的电影的海报，就心痒难熬吧？

    “我觉得很不公平！你住在我的房子里，翻过我的东西，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吧？

    我除了你的名字以外，甚么都不知道！”风早回到车厢里时，又望着副驾驶席说。“如果你要住在我家的话，我应该了解你多一点吧。”

    啊！所以，风早在离开我的公寓时，才在睡房里顺手牵羊，拿走了一个放着我相片的相框？

    那张照片里的我，被拍下了刚睡醒时的“鸦乌”样。

    那是我从床上刚醒来，阿贤突然拿着照相机拍下的。

    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那刻的我，一脸睡眼惺忪的糊涂模样，眼睛也肿肿的，头发乱糟糟，趴在床上朝阿贤慵懒地笑了。

    那是我很不喜欢的一张照片。

    我有很多化妆细致，穿戴整齐，朝向镜头摆出七分脸完美刚士的照片，也裱在相框里，放在睡房窗台上呀！

    风早千挑万选，拿走了那张我觉得自己丑得不得了的照片。

    不知为甚么，阿贤也是最喜欢那张照片，硬要把它裱装起来。

    男人都是奇怪的生物。审美观都很有问题！

    也或许，更奇怪的是女人吧？因为我们总是涂上厚厚的妆，朝镜头摆出七分脸刚士，没有甚么好事也努力微笑，然后不断在照片中看着一点也不真实的自己。

    “那间房子，是你的品味吧？”风早自顾自地一边驾车一边说。

    我终于明白风早为甚么那么慢吞吞地在房子里耽误时间，又上洗手间甚么的，原来，他想“阅读”我这个人！

    他和我一样吧！相信看一个人装潢房子的品味，就能看进一个人的心坎里。

    我有点无地自容地缩起身体。

    真的，被心思细密的人进过你的房于，感觉就像曾被那人看过赤裸裸的你。

    “我这样说你或许会觉得很奇怪，连我自己也弄不懂为甚么会那样？”风早微侧着头，双手撑着方向盘眯起眼睛说。“刚才，在你房子里的时候，我仿佛能看见你啊！”

    风早露出一脸恍惚的表情。“你家的窗台上摆满盆栽吧？我仿佛……看见了你……穿着红白条子的毛睡衣，拿着洒水器站在窗台前为盆栽浇水的模样……”

    我一脸迷惑地把视线投向风早。

    为窗台上的盆栽浇水，是我每天早上起来，洗脸刷牙前就会做的事情。

    我也的确拥有红白条子的毛布睡衣。

    风早困惑地搔搔头发。“我仿佛可以看见你哼着歌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你学着不知那个流行歌手的舞步摇摆着身体，站在流理台前煮咖啡；看见你坐在地板上边啃着饼干条边看电视……我到底是怎么了？我……竟然还拿走了你的照片！”风早不自觉地甩着头颅。“那张照片中的你，就好像是刚睡醒时看向我，感觉那么熟悉，那么令人怀念……”风早呆呆地半张着嘴巴，好像对自己顺口溜出来的说话猛然吃了一惊般，茫然地凝视着挡风玻璃前方。“我到底怎么了？”风早喃喃自语着。“到底为甚么会那样？”

    我怅然地望着他失神的侧脸。

    他看见了……那个曾经喜欢哼着歌晾衣服的我，那个曾经喜欢踏着舞步煮咖啡的我，那个最爱吃沙律味饼干条的我……

    我们明明是互不认识的陌生人，为甚么，面对着他，身旁就会流动起那样令人怀念的气氛？

    就像……回到一个熟悉又安心的梦境中。

    那天晚上，在他家里，我也曾经看到他的幻影。

    砌着模型的他，拨弄着吉他弦线的他……

    我们……到底怎么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风早深吸一口气，像不定决心似地点点头。“但是，你的房子，让我觉得很安心。”风早顿了顿。“真的……我知道这样说很奇怪……但是，我很喜欢你的房子。”风早静静地说。

    虽然已经是幽灵了，我仿佛仍然能感受到自己的双颊发烫。

    回家以前，风早还像抱有觉悟般，跑了一趟超级市场。

    “不是我馋嘴，我想，你一定是个喜欢做菜的女孩吧？吃你做的菜就能感受到。”

    风早把冷冻食物包和蔬菜胡乱丢进购物车时，口齿含糊不清地说。“以前华憧也是那样，心情不好时，做个菜就平静下来了。女人的料理，等同男人的香烟。”

    我亦步亦趋地紧随着他，想监督他有没有把我讨厌、绝对不肯碰的食材，诸如丰扒、鱼头、鸡只，冬菇等放进购物车时，简直像神推鬼使似地，他的手一定拂过那些东西，碰也不碰它们。

    我们不可能心有灵犀。

    那就是，我们对食物的喜好拥有相同的体质吧？

    我有些欢喜，也有些伤感。

    到底为甚么呢？这一切实在太奇怪了！

    由我在去世前十分十一秒遇见他开始，发生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简直，像是有某只“神之手”，确认我们一定要在那天邂逅相逢。

    确认我们，只能在我去世后才能相知相惜。

    那天晚上，我调理了番茄薯仔牛骨汤、露荀炒猪肉和虾仁炒蛋。风早在旁一边看着腾飞的厨具，一边嚷着“太多太多了！吃不下呀！”，最后却津津有味地把汤也喝光光！我也充分吸进菜肴和肉汤的香味，觉得好满足。

    我洗碗时，风早把《SteeingHome））的DVD放进影碟机里开始看。

    这出电影我己看过无数次，几乎连每句对白也牢记于心，所以我一面侧耳倾听着英语对白，脑海里一面泛起电影里的各个场景。

    洗完碗盘后，我坐到风早身旁跟他一起看。电影正来到我最喜爱的部分。

    中年男主角回忆起青涩的少年时代，遇上JodieFoster饰演，讨厌受世俗束缚、自由奔放的保姆，两人在某个夏日开始和结束，一段美丽洒脱的恋情。

    每次播出主题曲“Andwhenshedanced”，映衬着两人在仲夏海边共度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夜晚，我就会泪眼迷蒙。

    电影结束后，风早按着遥控器，把时间定格回两人唯一共度的那一天，插播了电影主题曲伴奏的片段，重看了一遍。

    那段影像在JodieFoster，潇洒地向男孩挥手的一刻凝镜结束了以后，风早又重新把那段影像再次重播。

    他一次又一次地，重看又重看那个片段。

    我怔怔地望着在眼前不断重播的影像，无法移动。

    多年前，我第一次看这出电影时，跟此刻的风早做过相同的事情。我也是像傻瓜一样，恋恋不舍地把那段片子重看又重看。

    我知道风早在哭，所以，更不敢望向他。

    电影中的女主角，在中年男主角回忆起跟她一起的童年往事时，已经因为对世界感一到厌倦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风早按停了遥控器。

    “这就是你最喜欢的电影……”风早喃喃念着。“为甚么……我没有早点遇见你……”

    我默默流下泪来。

    是的。为甚么？

    这个人……应该是我命运的恋人，不是吗？他……应该是我命运的恋人。

    我们应该在平安夜，在那个街角，拥有如美丽奇迹般的邂逅，然后，一起在这个家里，我每天为他烹调美味的料理，快乐地等着他回家，度过十数年……不……数十年静谧、和谐、温馨的优美时间。

    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就是彼此。

    如果我还能有熟暖的十根指头的话，我们的十指，必然能像拼图般天衣无缝地契合。

    到底是谁掠夺了我们的时间？

    到底是谁在作弄我们？

    为甚么，我们要在我去世后才能相遇？

    电视画面变成一片没有尽止的蓝。

    风早仍然坐着一动也不动。

    我有点担心他，按亮了身旁的台灯。

    那是一盏投放影像的旋转灯。

    像剪影般的白色古老飞行机，在暗黑的天花板和墙壁间，不断回旋飞行，团团包围着我们。

    我们怔怔地凝望着在黑暗中，围在我们身畔转个不停的飞行机幻影。或许，我们每一个人，都好想摆脱世界，飞往遥远的国度。

    我们都好想，紧拥着心爱的人，让沉重的心轻盈自由地飘飞，飞到最高最远的地方，窥看天堂的幻影。

    然而，到最后，我们却全都变成了折翼的鸟儿。哪里也去不了。

    我们想找寻的东西永远在太阳的背面。

    风早耸动着肩膀哭起来。

    我凝视着黑暗中，他那如幻影般的存在。

    我好想能长出翅膀，包覆着他。

    我好想能用热暖的身躯抚慰他。

    我把脸凑近他。

    我们的嘴唇，只差那么一点点，就会轻轻碰触了。

    但是，他永远不会知道。

    我眼里流下无助的泪水。

    “如果能看见你，如果你有热暖的身躯的话，我想好好拥抱你一次。只要一次就好。”风早静静地望着虚空说。

    我耸动着肩膀哭起来。

    我站到他面前，轻轻跪在地上，把脸贴上他的胸膛。

    但是，他已经永远感觉不到了。

    或许，我们都被那出电影深深感动，是因为，我们都向往一段纵使短暂，却无怨无悔的恋情。

    把短暂的相聚，化成永恒的思念。

    那是像梦幻一般的爱情。

    然而，我们都忘了，梦终会觉醒，爱亦无痕。

    那天晚上，风早上床后，把两个重叠着的枕头，分成两份，整齐地并排在床上。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从衣橱里找来备份的棉被，放在状的右半边。

    这个呆瓜！

    我是幽灵，我不怕冷哟！

    我已停竭的泪水，又不断滑下。

    这样很奇怪吧？”风早喃喃自语地凝视着两个并排的枕头和两张棉被。

    “对不起！除了这个，我甚么也无法为你做……”风早凝视着黑暗说。

    我猛摇头。

    这样就已经很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

    我跪在床上，用双手紧紧抱起那棉被，把脸埋在软软的棉被里嚎啕大哭起来。

    “为甚么我无法更早一点遇见你？为甚么那时候，我无法救你……”

    我猛摇头。

    风早的眼光落在床畔小几上，那张拍下了我刚慵懒地睡醒的模样的照片上。

    “现在说已经太迟了，但我想，在平安夜看见你那一瞬，我就爱上了你吧。这个女孩好可爱……那时候……我心里的确那样想。不想把眼光移开，不想你背转身离去，不想让你在人群里消失……为甚么……我没有……”

    我抬起脸，风早回过头来，一瞬间，我们仿佛目光相触。

    那只是我的错觉吧？

    但那悲伤的眼光，仿佛清澈地望进我眼瞳深处。

    我们既像凝视着彼此，又像只是凝视着甚么都没有的虚空。

    我只能永远铭记着那双清澈的眼瞳。

    那一刻，仿佛曾看进过我灵魂深处的眼瞳。

 第五章

    白色的空间。

    消毒药水的气味。

    四周一片寂静。

    滴滴滴滴滴滴。

    只有这整齐有致的微弱声响敲动着空气。

    啊！那是透明管子里，点滴在流动的声音。

    管子被系在一团布满皱褶的粉红色物体上。

    扑通扑通扑通。

    还有心脏在鼓动的声音。

    那团像小动物般的淡粉红色肉块，原来是个小婴儿。

    不……是两个小婴儿。

    不……是长着两个头颅，却只有一个身体的连体婴孩。

    骤看有点恶心的感觉，但定睛看了好一会后，又觉得一起舞动着手脚的左右两个小婴孩，还蛮可爱的。

    “你要加油唷！不要丢下我。”

    在现实世界，刚出生的婴孩明明不可能会说话，但这是梦境，所以，会听见婴孩之间的对话，也就没有甚庆奇怪的了！

    “你要加油唷！不要丢下我。”左边的婴孩转动着如核桃般的眼睛，注视着右边闭着眼睛的婴孩。

    右边婴孩没有张开眼睛，但把软绵绵的小手抬起扬了扬，像不经意的反射性动作般，碰了碰左边婴孩的小手。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噢？我好想出去！”左边婴孩啃起指头来。

    “你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右边婴孩缓缓张开眼睛，也啃起指头来。

    “真的？”

    “明天这个时候，你就自由了。”

    “甚么意思？”左边婴孩活泼地转动着眼珠子。

    “我多么努力也没有用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右边婴孩眨着眼睛，定定地瞪着身旁那另一张小脸。

    “我不明白？”

    “刚才你睡着了，没听见爸妈跟医生说话，他们……不要我了……”

    “不！你好好加油，我们一起从这里逃出去！”

    “没有用的。已经被决定了。”右边婴孩蹬了蹬脚，左边婴孩也跟着蹬了蹬脚。

    “我们两个，只有一个能活下去噢！”

    右边的婴孩清灵的眼睛里，好像漾满了悲伤。

    “为甚么？”

    “他们来了！”右边婴孩依依不舍地望着另一张小脸。“你要加油，好好活下去啊！”

    “我不要……我才不要……”

    披着白袍的人影，一步一步走近婴孩。

    连体婴一起拼命舞动着手脚，哗哗地嚎啕大哭起来。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崭新的决定。

    风早似乎也跟我心意相通。

    虽然我们已经阴阳相隔，但是，那不代表我们不可以长相厮守。

    过去四天，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我们为甚么不可以让这样的日子永远延续下去？

    我有移动东西的能力，可以为他做饭，为他打扫房子，也可以跟他作某个程度的沟通。

    除了风早无法看见我，除了我们无法感到对方的碰触外，我们跟平凡的恋人们，没有太大分别，不是吗？

    话说回来，既然我可以碰触、也可以移动没有生命的东西，为甚么就单单不能碰触到人类热暖的身躯呢！

    那就是阴阳相隔的规律吗？

    真是见鬼的规律！但是，也无可奈何。

    不过，只要我们的心连在一起，一定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一定可以快乐地一起生活。

    “我们一起去哪儿走走，好吗？你想去哪里？”

    风早把自己和我的床铺也摺叠好后，以轻快的语调，像是跟平凡不过的另一半说。

    望着风早神清气爽的样子，我知道他在心里跟我下了相同的结论。

    我们，要好好地享受迟来的恋爱。

    我用手指点着下巴，思量着要跟风早去哪里才好。

    “或者，你有没有一直好想完成……就是……唉……像心愿诸如此类的事情？可以的话，我会帮你完成未了的心愿。”风早露出有点腼腆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说。

    啊！这样说起来，有一个地方，我一直想跟男朋友＿起去。

    虽然是平凡不过的地方，要去其实随时都可以，但因为我想做的事情太奇怪了，所以，这些年来，从来不好意思跟交往的男生提起。即使我真的提起，也不知如何去实行。

    不过，风早是吃娱乐圈这口饭的，或许，他会找到办法！

    我兴奋地跑到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一瓶粟米油在风早眼前摇晃一下，然后扭开水笼头，让流水哗啦啦地流出来。

    风早一脸迷惘地盯着水槽里四溅的水花。

    “你还是想留在家里做菜？你真的很爱做菜噢！”

    我翻翻白眼，抱起蓝眼娃娃大力摇头。

    这个牛皮灯笼！我惟有跑到浴室，在浴缸里放下栓子，扭开水龙头，让流水哗啦啦地流下，在浴缸里一公分一公分地慢慢升高。我把手伸进浴缸里，不断拨弄着里面的水溅起水花。

    “想泡澡？去日本泡温泉？”风早一脸匪夷所思地紧蹙眉头。

    我泄气地坐在浴缸边缘，弯下身托着脸蛋。

    这个人真笨！

    他小时候没玩过charade的嘛？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喂！大小姐，这样的提示太不像话了！叫人怎样猜？”

    我叉起腰朝他扮个鬼脸。

    竟然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明明是他理解能力有问题噢！

    我的表达能力才没有问题！我鼓起腮帮。

    啊！我终于想到另一个好点子。

    我跑回客厅，让蓝眼娃娃脸孔朝下地趴在地板上，努力把她的小手和小脚上、下、上、下划动。

    风早眯起眼睛。

    我把娃娃趴在地板上的头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

    连娃娃的样子看起来都累瘫了的时候，风早才突然哈腰指着娃娃，呵呵大笑起来。

    “喂！”风早笑得喘不过气来。“我明白了……明白了……”

    我和娃娃都精疲力竭地躺在地板上。

    “想去游泳，是吗？”反应永远慢半拍的风早还一脸洋洋自得地说。

    风早果然是跟我心意相通的。他立即意会到我说想去游泳的意义。

    我并不是想跟恋人一起，穿着泳装在夏日的海滩或泳池畅泳。

    我一直好想，跟恋人一起手牵手，穿着厚厚的衣服，一起潜进泳池底接一个吻。

    那也是《SteeingHome》电影中毒的后遗症吧？

    电影里，有一幕场景，JodieFoster带着少年潜进外公旧居后花园的泳池。Jodie说，小时候，每次遇上难过的事情，她就会潜进这泳池底，摸摸去水栓上的青苔，那样，心情就会好起来。

    于是少年和Jodie一起和衣手牵手跃进泳池底，一起摸了Jodie心目中的宝贝青苔，然后在水中接了他们第一个吻。

    水中的吻，总是让我好感动。

    惟有那样的时候，恋人们能置身超脱现实的异世界，摆脱尘世的色彩、声音、气味，自由自在，仿如在空中飘浮滑翔。

    悬浮的吻，是最单纯最美好的吻，呈现出最单纯最美好的恋爱本质。

    “你想玩《steeingHome》游戏啊！”风早很机灵地说，但脸上却露出一副伤透脑一筋的表情。

    虽然是浓冬，但风早打了无数通电话后，似乎终于找到合适的场所。三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一个豪华私人俱乐部。

    头顶上蔚蓝的天空飘着雪花般的细碎云朵。

    我们走过铺着美丽绿色草坪的庭园，站立在被小石头围绕着的精致小泳池旁。

    “泳池已经对访客关闭了。介绍人何小姐是我们的贵宾会员，你们公司想要租赁多少天都没有问题。你们打算甚么时候进行拍摄。”穿着黑西装打银色领带的俱乐部负责人无知无觉地插进了我和风早中间。

    我被迫穿越过他的身体退到一旁！

    “具体时间还没有决定，今天我只是先来看看场地。”风早扬扬手上的摄录机和相机。“我还会在这儿待上一会儿，你不用招呼我了。我会再跟你联络的。”

    “嗯。”中年男人点点头。”这季节没有救生员在。池边有点湿，小心一点不要滑倒。水很冷哩！”男人半开玩笑地说着转身朝办公大楼走回去。

    风早蹲下来，把手探进水中，夸张地露出打冷颤的表情。

    “我到底在干甚么耶！电影是电影，我们这样做好像神经病哩！”

    我抱起胳臂吃吃地笑。

    “这很不公平！你看得见我，我却看不见你！”风早咕嘟着。

    一个大男人那么怕冷！我真想一脚把他踢进泳池里。

    但是，我们得依着脚本做才是喔！

    风早一脸犹疑地在池畔放下摄录机和相机。

    “我到底在干甚么耶！”风早拉了拉蓝色风褛的衣襟，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开始有点后悔跟你疯了！”风早瞄瞄身旁说，但他还是垂下左手，把手掌摊开来。

    我也闭上眼睛，把右手放进他掌心里。“虽然我们明明应该感觉不到对方的，但不知为甚么，那一瞬，我仿佛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一点温热。

    我蓦然张开眼睛。

    风早也好像跟我的感受相同般，肩膀不期然抖了抖。

    “你握着我了？”风早清澈的眼瞳仿佛望着我。

    我静静地望着他点头。

    我们望着洒满柔柔阳光的池底，深呼吸一口气，一起以海豚般的漂亮姿势潜进了那个水蓝色的异世界。

    我们“紧握”着的手，一起摸了摸泳池底部。

    滑溜冰凉，如触摸琉璃般的美丽触感。

    我微笑着，在水中浮游着，抬起脸看向风早。

    他的短发缓缓向上飘飞，嘴里吐出像玻璃珠的漂亮小泡泡。

    然后，他吻了我。

    我想，他只是为了圆我的心愿，而在水底做出跟谁在接吻的姿势吧？

    然而，那一瞬，他的眼瞳的确望进了我眼瞳深处。

    他的嘴唇，准确无误地碰上了我的唇。

    或许一切只是错觉。

    或许一切只是在水底异世界里产生的不思议幻觉。

    或许一切只是我脑海里过于逼真的想像。

    但是，那一瞬，我仿佛感受到他柔软的唇。

    如果在现实中，我们的唇没有真正碰触过；那么，至少在那一瞬，

    我们两颗心，曾经轻轻碰触过吧！

   XXXXXXXXX

    从水蓝色世界潜回现实世界后，风早一直默然不语。

    可能是俱乐部办公大楼内有人透过窗户看见游泳池的异状向上头通报，刚才那个西装男人急巴巴地跑来。

    “啊！对不起！我真的滑倒了！”在池畔甩着衣衫水滴的风早，一脸认真地低头道歉。

    男人挂着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瞪着风早。

    “不要紧吗？那……我带你去更衣室……”

    风早摆摆手。“我的车就泊在外面，我直接回家淋浴好了。谢谢你帮忙，我会再跟你联络。”

    全身湿淋淋地滴着水的风早不等待男人回应，便低头急步走向停车场。

    我回头看看男人发青的脸。

    那表情像在说：干娱乐圈的人真的都是神经病！

    回家的路上，风早一直默默驾着方向盘，望着车头玻璃前方的道路，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

    我怯怯地望着他，不知他在恼甚么。

    他还是觉得那样的游戏很无聊吧？

    后悔自己像个呆瓜一样任我摆布？

    回到家以后，风早也完全没有理会我，一声不响地脱掉身上湿漉漉的风褛、毛衣、牛仔裤、袜子、手表、内裤，走进浴室里拉上浴帘。

    我傍徨地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蓝眼娃娃，听着莲蓬头洒下如瀑布般的水声。

    我蹑手蹑脚地站起来，走进浴室里，坐在浴缸边，怔怔地发呆。浴缸内，传来像小狗般的呜咽声。我茫然地抬起下巴。

    那不是小狗的声音。是风早的声音。

    我在浴帘旁拉开一道小缝。

    背向我站着的风早垂着头，双手撑着面前的磁砖墙壁。

    莲蓬头的流水滑过他的头发、后脖、窄窄的肩头和薄薄的后背。

    他咬着牙忍着呜咽声耸动着肩膀在哭。

    我静静望着他那瘦削单薄的背影。

    我慢慢站起来，一件一件，脱去了身上的毛褛、白毛衣，短裙、黑色长筒靴、胸罩、内裤。

    我穿越过草色的浴帘，站进浴缸里，来到风早身后。

    我举起食指，把食指轻轻滑过他微凹的背脊骨一带。

    我能感受到滑过我指尖那道暖暖的流水触感，却无法感受到他背骨的形状。

    我走前一步，把脸贴在他背上，从后用双手环抱着他。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拥抱着他。

    但风早一无所觉，仍然像受伤的动物般喘息和哭泣着。

    我闭上眼睛。

    泪水混和着暖水流过脸颊。

    我想好好记住这一刻。

    风早永远无法知道的这一刻。

    “为甚么？为甚么？”风早握着拳头砸向贴着白绿磁砖的墙壁喃喃自语。“在水中，我好像看见你了！真的好像看见了你啊！但那只是我的幻觉……只是我的幻觉……是吧？我们根本甚么也无法做……甚么也无法做！”风早哀号起来。

    我一直静静地抱着像小孩般的他。

    拥抱着，如水的触感。

    风早在浴室里待了好久，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若无其事地露出一脸清爽的表情一“嗨！你还在这里吧？对不起！刚才我忽然想起工作的事情。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想起工作就甚么也忘记了。没有吓着你吧？”

    我在风早用毛巾擦身体时，早已穿回衣服，逃回窗台上抱着娃娃。所以我也泰然白若地轻轻摇了摇娃娃的头。

    “好！接下来要做甚么才好呢！我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想带你去！”风早磨擦着手掌，露出一脸雀跃的表情。“如果你还有其他经典电影场面想亲身体验的话，我们逐个来试吧！一定很好玩噢！”

    我摇了摇娃娃的头。

    我想告诉他别太勉强了，但有口难言。

    风早这次误会了我的意思。“想不到吗？那让我来想想看吧！”

    “啊！”风早搔搔还是湿漉漉的短发。“其实，我肚子饿得咕咕响了。”风早弹弹手指。“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吧！担保你这种大小姐一定没去过。”

    风早也没等我回应，就兀自兴冲冲地换上干爽的灰色套头毛衣和褪色牛仔裤。

    因为华憧送他的宝贝风褛弄湿了，他似乎终于可割舍掉那件外套，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军绿色的外褛披上。

    “虽然你不能吃，不过，这顿色香味美的大餐你一定会喜欢！”风早朝窗台走过来，拉了拉蓝眼娃娃的兔耳朵。“不要发呆！我们去约会啦！”风早以很柔和的声音望着蓝眼娃娃稍上方的寂寞空气说。

    风早把我带到一处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一条拥挤又热闹的小街，混杂着摩肩接踵的人群，人声鼎沸。

    黄昏的空气中飘散着香喷喷的油炸食物味道。

    小摊子主人们招徕客人的吆喝声。嘴里吐出白色冷空气的人们擦着手掌呵气的声音。煎炸食物的滋滋声。小孩子的叫嚣声。流浪犬的吠声。路过车辆的引擎声。

    “你这种大小姐没吃过这种东西吧？”风早把蓝眼娃娃放在军绿外褛的口袋里。婶娃露出了头颅，我可以轻轻按一下或摇一下她的头。

    我摇了摇娃娃的头。

    不可以吃路边摊的食物，会吃坏肚子。那是妈妈从小对我的家训之一。

    “我就想到会是那样。”风早揉揉鼻头。“你的人生太没有乐趣了！”

    风早在人群中把身体向前挤，指指一个腰间绕着蓝色围裙的老头面前的热锅子。

    “那里面有油炸萝卜丝酥饼。这种风味的酥饼现在很少地方可以吃到了！”风早语带感叹地说。

    风早又指指旁边另一个由婶婶主理的摊子。“这摊子的韭菜猪肉煎饺子是全城最棒的！”

    “街道尽头的摊子还有天下无双的腊味饭。呀！对面那摊子卖的芝麻汤丸，就是节食的女孩，也会追着吃两大碗！”

    “小弟！我知道了！”站在风早左边的一个大叔以为风早一直在跟他说话。

    “那我介绍你，后街十二元一份的碗仔翅是天下极品，包你追着吃！”大叔回赠风早一句。

    “噢！谢谢！”风早尴尬地摸摸后脑。

    十二元一份的碗仔翅？那么超值！我睁大眼眸。

    是蟹粉翅、鸡鲍翅、还是火胴翅？

    风早好像知道我会不明白般，离开人群走远了一点，从裤袋里掏出手提电话，装作向着话筒说话般解释着：“那不是真的鱼翅，是鸡肉粉丝打浆的浓汤啦！不过超美味的，我就觉得比真鱼翅好吃！”

    我半信半疑地听着。

    于是，一路上，风早就拿着手机，装作一脸自然地朝手机说话，为我逐一介绍每个摊子的特色食品。

    他似乎很有当美食节目主持人的潜质噢！

    风早站在路边，马拉松式进攻各个摊子，脸不改容地吃了半打饺子、一份碗仔翅、一碗大号腊味饭，还吃了两碗芝麻汤丸。

    当男生好幸福耶！我羡慕地望着他津津有味的吃相。

    如果我还在生的话，或许，我也会因为怕胖只敢看不敢吃吧？这样想起来，节食的人，好像跟幽灵一样可怜哩！

    我陶醉地闻着美食的香味。

    美食果然是治疗悲伤的最佳药方。

    风早看起来也精神多了！

   XXXXXXXXX

    在热闹的大街上，我一直紧依着风早的肩膀，好奇地睁着眼睛看着一切。

    如果我早点认识他的话，他一定会带着我，作更多有趣的“冒险”吧？

    从他的眼睛里，我看见了一个新的世界。

    我这个井底之蛙，以前从来不认识的世界。

    我们用两个人的脚步，踏出了只属于我们的恋爱地图。

    所看过的每一处风景，都是无可取替、无法重现的。

    我紧紧依偎着风早的右肩，将我们携手看过的每一幕风景，铭刻进脑海里。

    回家前，风早鬼鬼祟祟地自己一个人去了百货公司。

    “不可以跟着来。你绝对不可以跟着来，知道吗？”风早把车子在百货公司后街泊好后，千叮万嘱跟我说。“我想送一份神秘礼物给你。你跟着我就没有意思了！”

    礼物？

    我已经是身无长物的幽灵了。送我东西我也带不走啊！虽然心里那样想，我也无法表达我的想法。

    我乖乖地坐在车厢里，把额头倚在车窗上，咬着指甲，望着风早一步一步走远，融人人群的背影。

    风早没有把汽车的引擎熄灭。

    车厢内还开着暖气。

    他好像又忘了我是幽灵的事了！

    我要不断眨着眼睛才能止住眼泪。

    我的确是幽灵，在风早走进充满日常气氛的百货公司内为我选礼物的时候，我只能鬼鬼祟祟地躲在车厢内。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玩扑克牌。

    风早很努力地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我们可以一起玩的游戏。

    不过，实际实行起来，还是困难重重。

    我们无法玩“棉胎”，无法玩“讲大话”，也无法玩“七级猪”，只有重复地玩着“潜乌龟”。

    我连胜七场，最后却仍然赌气地把扑克牌从茶几推向地上。

    扑克牌撒了一地。

    “干嘛生气了？”风早很有耐性地逐一拾起地上的牌。

    “我们没有问题的。真的。我可以看见你。”风早用扑克牌指指自己的心。“我可以看见你笑的表情，想恶作剧捉弄我的表情、生气的表情、伤心的表情……我全都看得见。你现在一定是抱着膝直直盯着我看吧？”风早问。

    他说对了！

    但是，那只令我更想哭。

    我们只是在自欺欺人，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们相遇得太迟了。到底为甚么？

    “你闭上眼睛。我数到一百你才张开眼。不准偷看！我有礼物给你。”

    我叹口气，听话地闭上眼睛。

    “一、二、三、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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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听见风早寒寒奉搴地弄着塑胶袋的声音。

    我在车厢里，没偷看过他拿回来的百货公司塑胶袋里装着甚么。

    我想，或许他买了一件新毛褛给我吧？

    因为风早是那种很死心眼的人，他一定还在介怀弄丢了我的钮扣吧？

    对他的心意，我虽然很高兴也很感谢，但是，我想我是无法穿起他送的毛褛的。

    我试过在风早的衣柜里拿他的毛衣试试穿穿看，但根本套不上。

    我的形体，应该在我心脏停止跳动那一刻便凝住了。

    作为幽灵的我永远会披着这身衣服。

    我人生的时间已经静止了。

    永远不会变老。

    永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风早却还身处在流动的时间中央。

    我们的交会，根本无法为他带来幸福。

    “好了！张开眼睛看看！”

    我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跪在窗台上，带笑望向我这边的风早。

    我抱起蓝眼娃娃走向他。

    窗台的无缝玻璃上，贴满了彩色荧光睹喱贴。

    我的店里也有卖这种圣诞装饰品。

    红宝石色的五瓣小花、黄晶色的小星星、绿宝石色的四叶草、银白钻石色的雪花，蓝宝石色的小鸟……

    风早关掉了客厅的大灯。

    贴在窗玻璃上，各种不同可爱造型的荧光睹喱贴，像闪闪发光的宝石般，在漆黑中闪动着晶光，就像在朝向我眨眼睛。

    我跪到窗台上，不明所以地调过脸望向风早。

    “今天，你一定在想，我和文风早还是不行的。我还是无声无息地消失，还他自由吧？”风早静静地望着闪着光芒的小花、星星、四叶草、雪花和小鸟。“你绝对不可以那样想。由看见你的第一刻开始，我的眼光就不想离开你。虽然现在我无法再用眼睛看见你，但是……”风早指指心房的位置。“我看得见你，感觉得到你，你留在我身边，不要走。”风早深呼吸了一下。“我已经不要再想为甚么我们现在才遇上了，我只会想还好，我来得及遇上你……”风早摸了摸窗玻璃上发光的小星星。“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你好好记认着，这是你要回来的地方。我不知你们的世界到底怎么运行，有一天，会不会有甚么我无法抗拒的力量把你带走。那时候，你一定要找方法回来。”风早又口齿不清起来。“无论你在天上……甚么地方也好……不要迷路了，这才是……你的家，看见这些发光……公仔，你就一定不会迷路了，被带到多远也可以认得路回来……一定要回来……不要在我面前消失……”风早的眼眶润湿。“答应我，答应我好吗，你不会丢下我？不会突然不见了！”

    我的泪水不断滴在怀里的娃娃上。

    那透明又没有重量的泪水，娃娃感觉不到，风早也感觉不到。

    然而，那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幸福的眼泪。

    传说女人是水造的吧？

    因为太幸福了，所以水不断从我体内满溢出来。

    我跪在窗户上，逐一爱惜地抚摸着每一颗风早送给我的“宝石”。

    窗外是没有月色的漆黑夜空。

    如果真的有天国的话，那么这一刻，天上的神明们，是否在看着被闪耀的“宝石”

    围绕着的我和风早？

    虽然在天上神明们的眼中，我们一定只是两个渺小得可怜的小人儿。

    但是，他们却一定无法对我们视而不见的。

    因为，那一瞬，我们身上一定散发着闪闪的光芒。

    像宝石般闪耀着的恋爱光芒。

    “你没想过吗？爱就像幽灵，看不见，摸不到，也能确信的，才是爱。”风早静静地说。

 第六章

    阳光很炙热。

    穿着草色泳裤的青年，把双脚插进泳池清凉的池水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烈日高挂的蓝天。

    青年的脖颈渗着汗滴，汗珠从他的脖颈滑下，流过显露出肋骨形状的赤裸上身。

    青年的肤色散发着一股缺乏日晒的苍白透明感。

    从刚才开始，青年就一直意识到烙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

    青年觉得一颗心像被头上的红太阳烧着了般灼热难耐。

    他咬着牙隐忍着不移动身体，不与那个人目光相接。

    因为他知道，他每次想抓住那道视线，那道视线就会畏缩地逃得远远的。

    在泳池里嬉水也好，在池畔晒太阳也好，每个人都好像很热情地投入这个池畔夏日派对，享受着愉快美好的时光。

    青年跟其他人—样，脸上挂着笑意，但他感到自己的心空空洞洞的。

    青年像再也忍受不了地离开池畔，低着头急步走进大屋里。

    青年笔直地走进厨房里。

    想喝杯冰冻的饮料。

    “想喝甚么？我太太做了冻柠檬水。”

    青年蓦地转过身去。

    “教授！”

    同样是赤裸着上身，穿着卡其色短裤的中年男人，有一身锻链得很健硕的肌肉，笑起来眼角呈现深深的皱纹，像是连眼尾也带笑的开朗脸容。

    “我看你玩得不太投入啊！现在是暑假，不要去想论文的事情！你呀！就是个性太认真，神经太聚绷，要学会放轻松一点！”教授笑着拍拍青年的肩头。

    教授炙热的手掌，在青年肩上稍稍停留了—会。

    时间像被微妙地拉长了几秒钟。

    教授把柠檬水塞进青年手心里。“我太太调的柠檬水，最好喝的了！”

    青年一直低垂着视线，注视着冰凉的饮料。

    “教授跟太太很恩爱呀！结婚多少年了？”

    青年故意背转身去。

    他可以感觉到那道迫切的视线，又烙在他的肌肤上。

    “十二年了。”教授的声音有点打颤，却故意打着哈哈。“老夫老妻了！”

    “十二年了啊！”青年故意将声音拉长。

    青年深吸一口气，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鼓作气地开口：气教授幸福吗？”

    青年转过身去，只捕捉到那股热情的视线的尾巴。

    教授不自然地调开目光。“当然！”

    “教授的太太，真的幸福吗？”

    教授的肩膊抖了抖。

    “你是个胆小鬼！”青年清澈的眼瞳紧聚盯视着教授。

    教授脸色—变，挂着恍惚的表情抬起脸。

    两人无言地互相注视着。

    恍惚中，青年好像看见教授眼中噙了泪。

    掺杂着热情、屈辱与绝望的泪光。

    教授再次把眼光移开。

    青年的心，爬满了悲伤。

    像无法释开的墨水般，浓浓黑黑的悲伤。

    青年手中的玻璃杯滑落地上，崩裂的玻璃碎片散了一越。

    青年呆呆地凝视着四散—地的玻璃碎片，突然迈出脚步，光着脚板踏过玻璃，皮开肉裂的脚底，渗出点点血丝。

    青年冲出厨房，跑上屋内的回旋形楼梯。

    教授也赤脚踩过玻璃碎片追出去。

    四层楼梯间，留下斑斑点点回转再回转的血迹。

    青年爬上天台的红砖石墙上，迎风而立。

    教授脸色惨白地呆杵着。

    “我不想自己的人生是个谎言。”青年调过脸来，以像婴儿般澄清的眼神注视着教授。“教授，爱，真的有那么难么？”

    青年微微一笑，纵身跳下去。

   XXXXXXXXX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风早的工作室。

    风早昨晚的话，好像为我们两颗旁徨的心，重新注入了力量。

    昨晚我们又一起睡在暖暖的被窝里。

    临睡前，风早还告诉了我很多他童年的趣事，听得蓝眼娃娃不断像被逗笑般被我抛上半空跳跃翻滚。

    不要再去想悲观的事情，我不断告诉自己。

    换个角度看，当幽灵女友其实满幸福的！

    想想看，有谁能像我一样，像住进了男友的口袋里，二十四小时不用离开他？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眼光总是不愿离开他吧？

    不用他理会我，也不用他哄我，只要让我静静待在他身旁就好。

    他每天早餐、午餐吃了甚么，在工作上有没有被人欺负，笑了多少次，皱了多少次眉，揉了多少次鼻头，搔了多少次头发，我都想看。

    不想错过凝望他的每一分每一秒。

    因为谁都不知道，哪一分哪一秒，会是最后的一分一秒。

    因为幽灵不用睡觉，连他睡觉的时候，我也可以整夜望着他。

    心满意足地看个够。

    不过，风早好像做了可怕的梦。睡梦中，他不断摇着头，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在半夜惊叫着醒来，大口喘着气。

    看似从梦魇中惊醒的风早，调过脸像搜寻着我。

    我抱起蓝眼娃娃贴上他的脸。

    风早默默地眨着眼睛，望了蓝眼娃娃好一会。

    “染林，我做了和你一起的梦啊！”平静下来的风早，以梦游般的表情说完后，微微一笑。

    风早没有再说甚么，重新躺下来拉上棉被。

    仿佛，舍不得梦境的召唤。仿佛，好想再次回到那个梦魇的怀抱中。

    我困惑地一直凝视着他的睡容。

    这一次，他好像堕进了无梦的安眠中。我不安地伸出手抱着他。

    祈愿，我的双手，能探进他的梦境里，为他抹去一切哀愁烦忧。

    风早嘴角含笑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由我们出门开始，周遭的气氛便怪怪的。

    首先是风早公寓大楼的看更叔叔。

    风早踏出电梯时，我想是像平常般跟看更叔叔点点头打招呼吧？

    架着黑框远视眼镜的大叔，微微张开嘴瞪着风早。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啊！文先生……”大叔蹙着眉站起来，以很奇怪的表情盯着风早。“你没甚么事吧？”

    “嗄？”风早跟我一样摸不着头脑。

    “啊……”大叔一脸吞吞吐吐地望着风早。

    “怎么了？”

    风早的笑脸神清气爽，如沐春风。

    “唉！没甚么……”大叔垂下眼睛。

    风早耸耸肩。

    我们一起走出街上，在公寓大楼附近的公园散步了一会儿，才去停车场取车。

    我和风早坐在公园长椅上，我望着风早滋味地吃着从茶餐厅买来的牛油菠萝包时，有好几次，经过我们面前的人们，也回头朝风早看，然后窃窃私语。“我脸上有甚么吗？为甚么人们都盯着我看？我今早好好刷牙洗脸了，还刮了胡子！”风早喃喃地问。

    我摇了摇他口袋里娃娃的头颅。

    我也莫名其妙啊！

    回到风早的工作室，刚踏进接待处，原本在翻看时装杂志的娃娃脸接待小姐，抬头望见风早，手里的杂志滑落桌子上。

    “嗨！早晨！我今天会在剪片室。前天拍的MV今日要做好后期。”

    风早已经告诉过我，这工作室是他和几个同业一起开设的，在工作室内每人有自己的办公桌和电脑，但一些昂贵的拍摄和剪接器材，则是合资购买的投资。

    接待小姐大力眨着眼睛，一副被人掐住咽喉，有话想说又说不出来的表情。

    “喂！早哥，我昨天就替你做了booking。”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那个脸孔圆圆、身材高大的小弟，我在前天的拍摄现场见过他。他好像叫阿宝，是工作室里几个导演的共同助手。

    阿宝来到风早身后，拍拍他膊头。

    风早回过头去。

    阿宝的手僵在半空，呆呆地瞪着风早。

    风早没好气地环视着接待小姐和阿宝。“你们到底怎么了？一副见鬼的表情！”

    风早街口而出后，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娃娃的头。、

    “才没见面一天！你发生甚么事了？”阿宝终于垂下手，但还是一脸张口结舌的表情。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甚么！”风早没好气地摇摇头。

    “你今早起床没照过镜吗？”阿宝的大眼睛好像要从眼眶跳出来了。

    风早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你看不到我刮了胡子吗？”

    阿宝的眼睛慢慢眯成一线。

    阿宝突然一手环着风早的肩膊，把他拉到工作室的走廊外，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了？”阿宝像自言自语般喃喃说着：“就是跟女人玩通宵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呀！”

    “你到底在说甚么？”风早望向工作室玻璃门自己的倒影。

    “我今天看起来很有精神呀！我像生病的人吗？”

    正如风早所说，玻璃倒映着他神采飞扬的脸。

    阿宝的眉心众拢。“你看不到？”

    “看不到甚么？”

    阿宝定定地瞪着风早玻璃中的身影。“不是吧……”阿宝像自言自语般呢喃着。“你好像老了二十年呀！憔悴得不成样子了！”

    风早嗤之以鼻地一笑。“你开甚么玩笑？”

    阿宝调回脸来，一脸严肃地看着风早。“早哥，你说你前几天目击过交通意外，是吗？”

    风早的脸微微变白了。

    我也张惶地站在一旁眨着眼睛。

    “你……会不会是招惹了脏东西……就算生病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这副模样的。你脸如死灰，双眼凹陷，枯槁得不似人形……会不会……被鬼缠了……”

    风早大声打断他。“不要乱说！”风早激动地握紧拳头。“才没有那样的事，没有那样的事……”风早的声音渐渐低沉

    下去。

    “喂！你们两个大男人在吵甚么？”办公室另一个男人手里捧着迷你摄录机，一把推开玻璃门走出来。“阿早，我一直等你回来。我昨天刚买了这部新机，最新型号的，你看看！”小个子男人一脸兴奋地把镜头朝向风早。

    男人呆愣的脸慢慢从摄录镜后探出来。“阿早……”

    风早受不了似地拨开男人的摄录机。

    “你们不要像见鬼般瞪着我，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甚么？”

    风早一手抢过男人的摄录机，把数码片段调校回数十秒前，再按播放键。

    风早指指身后的玻璃门，又指指液晶体荧幕里的影像。

    “我看起来根本好好的，你们到底在搅甚么恶作剧？”风早低吼。

    但是，风早指着液晶体屏幕的手指僵住了，我也吃惊地掩着嘴巴。

    在我眼中的风早，在玻璃倒影里的风早，明明一脸神采飞扬，但是，在液晶体屏幕里的他，憔悴得像一具枯槁的骷髅头。

    风早和我一样，倒抽一口气，不能置信地瞪着屏幕里显示的影像。

    “你一定是在那车祸现场沾上脏东西了！”阿宝和叫庄逊的矮小导演在剪片室里逼问风早。

    “甚么脏东西？你们不要那样说！”风早一直把手放在口袋里，紧握着蓝眼娃娃。

    “你看起来一副垂死的样子呀！那个遇上车祸的女孩死了吧？你是不是做了甚么，让她盯上你了，原本她跟华憧一年前一样，在同一个地方被车撞倒，听起来就够毛骨悚然的了！”庄逊苦口婆心地说。“阿早，我听过你说小时候的事，你不是跟小时候一样，跟鬼魂玩起通灵游戏吧？”“没有！完全没有！”风早抱着头。“庄逊，我们是好朋友，但这件事你不要插一手！”

    “甚么插不插手？人命攸关呀！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子，自己

    “甚么也没有！我前几天目睹了一宗车祸，那女孩跟……华憧在同一个地方被车撞倒，救护车没来到就断气了。我跟警方录了口供就回家，前天一整天在拍摄，昨天窝在家里，甚么事也没有发生。

    庄逊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一般人看见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庄逊指指手提摄录机里拍下的影像。“都会害怕吧！你明明隐瞒着甚么！”

    风早只是沉默地摇头。

    我远远缩在剪片室角落的地上，咬着唇抱着膝，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风早。

    风早拾起脸来，像感应到我在那儿般，眼光直直地望着房间角落，朝我露出软弱的微笑。、

    没有事的。风早的眼神像在跟我说。

    我像小猫般把身体缩得更小。

    “阿早，你听我说……”庄逊把双手放在风早的肩膊上，望进他眼睛里。“我婆婆是当问米婆的，她跟我说过，人死后，就应该离去。最幸福的人，会在死后一刻无牵无挂地离去，也就是安息了。不过，大多数人，最初都会眷恋尘世不愿离去，所以才有死后七天的回魂日。这七天，就是让那些灵魂好好跟人间说再见的日子。第七个回魂夜，他们会有离开的最后机会。如果那时候还放下下，就只有永远流落人间当孤魂野鬼，那才是最痛苦的。阿早，我不知你发生了甚么事。华憧的事也好，这女孩的事也好，我都一不清楚。不过，你会变成这副样子，就不是单纯跟幽灵通通灵谈谈话，而是被死死地绊住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会要了你的命！”庄逊摇撼着风早的肩膊。“那是平安夜发生的意外吧？”庄逊顿了顿。“明天就是第七天。听我说，为她好，为你自己好，放手吧！”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风早捂住耳朵。“你们弄错了！我才没有被鬼迷，我好好的。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过，得这样好。你们出去……出去……我要工作……我是回来剪片的呀！”风早不由分说地把阿宝和庄逊推出剪片室外，大力关上门，锁上门锁。

    风早的背贴在门上，筋疲力竭地滑坐地上。

    “他们都在说谎，这些人都在说谎！”风早抱着头，重复地不断呢喃。

    我怯怯地缩在一角。

    要怎么办才好？

    “不用担心，不要理他们！实在太小题大做了！”风早深吸一口气后，拍拍双腿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身体。“瞧！我没穿没烂！根本好好的呀！”风早望向剪片室的暗黑角落说。

    风早对我的感应愈来愈灵敏了。

    我却从来没有想过，那是因为，他正一步一步，越过某条不应越过的界线，朝向我所在的世界进发。

    或许，在水中，他真的曾经看见我。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真的会看见我的形体。

    然而，那不是恋爱的奇迹，而是，他正一步一步，踏进幽灵界吧？

    结果，我还是变成了那些通俗幽灵片里歇斯底里的恐怖女鬼，硬要把喜欢的人扯进鬼门关去跟自己陪葬。我在角落里瑟缩着，不断摇头再摇头。那我为了救他，就必须黯然离去，两人永远阴阳相隔吗？

    那也是我讨厌的幽灵片结局。

    不要！才不要！

    但是，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不要发愁！我会好好工作。我根本不会死掉呀！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了，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会好好活下去，也不要让你走。我们会打破那些可笑的迷信？幸福地一起生活，直至我老到牙都掉光了，才跟你一起做幽灵也好，升天也好。总之，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风早充满干劲地坐回工作椅中，熟练地操作着面前的控制台，把前天拍摄的音乐片子调度出来。

    “只要相信，就会有奇迹发生，一定会有奇迹发生。我们不要气馁，不要放弃，不要……”

    风早的声音像敲吸进黑洞中突然消失了。

    我抬起脸，望着风早直的背影。

    播音器传出偶像女歌手娇俏轻快的歌声，搅动着室内静止的空气。

    荧幕散发出的蓝绿光芒，在又冷又黑的剪片室里闪动着。

    风早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光幕看。

    我站起来，走到风早身后。

    望着荧光幕画面，我怔住了。

    那是前天黄昏拍摄的画面。

    打扮成天使造型的偶像女歌手，站在小学校园的青色草坪上：洒水器在她四周旋一转，划出圆弧形的金色线条。偶像女歌手手舞足蹈地哼着歌。

    但是……

    在偶像女歌手身旁，呈现出我半透明的影像。

    把灰蓝皮草帽子盖在头上的我，站在女歌手身旁，学着她的舞姿摇头摆脑地哼着歌。

    啊！那时候，因为坐在一旁看一整天拍摄实在很无聊，我又把所有歌词都记熟了，看见女歌手的舞姿也很技痒，所以，便站到她身旁“搅鬼”！

    反正，谁也看不见我呀！

    我笨手笨脚地仿效她娴熟灵巧的舞步，跟她一起转圈，一起跳跃，一起朝镜头搔首弄姿。

    然而，那像笨蛋一般的我，此刻映现在荧幕里。

    摄影机的菲林片，烙下了我的影像。

    怎么会这样？在拍摄现场，明明谁也看不见我啊！摄影师透过镜头看不见我，一直望着荧幕监察器的风早也看不见我。

    但是，我的确被逮个正着了。

    在黄昏的魔术时空里，在日与夜交替的短暂时间，有好几十秒，我的幽灵影像烙印在数十格菲林片中。

    这世界上，果然存在着幽灵照片、录影带甚么的。那不是无聊的小报胡乱作出来的荒诞故事，不是有谁在底片上动了手脚，也不是某种光影偶然结合产生的幻觉，我，的确存在于那儿。

    风早望着荧幕里的我，没有露出半分害怕的表情，只是一忽儿笑，一忽儿哭。

    因为我跳舞的姿势太笨拙滑稽了吧？他捧着肚子笑得哭出眼泪来。

    风早一直定定地凝望着荧幕，又哭又笑。荧幕中的我，正厚脸皮地把脸蛋贴着镜头，给自己一个大特写，朝镜头单着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退开捧腹大笑。

    风早缓缓伸出手，摸了摸荧幕上我的脸蛋。

    “这就是奇迹吧？”风早语带哭音地望着在荧幕里活蹦乱跳的我。“我们一定没有问题的。”

    我吸着鼻子，难为情地望着荧幕中自己像笨蛋般的举动，站在风早身后，把双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风早的肩膊一震。

    “啊！我好像……感觉到你了……”风早吸着鼻子说。

    我闭上眼睛，发出像叹息般的声音。

    “我好像……感觉到你了啊！”风早激动地说。

    我抬起下巴，不让眼角的泪水滑下来。

    “一定会有奇迹出现。”风早说。

    这已经是奇迹了。我想告诉风早。

    这是神明送给我们，像奇迹般，最后的礼物。

    那一夜，我一直躲在风早的床底下睡。

    是的，到最后，我还是像妈妈所说那样，变成了住在床底下的幽灵。

    和我太亲近的话，风早会更快地一点一滴地死去吧？

    “你明明在这附近，躲到哪儿了？”感应愈来愈灵敏的风早，把枕头和棉被铺好后，似乎察觉到我没有钻进被窝，一直望着虚空昵喃。“祝染林，不要跟我玩捉迷藏！

    你出来呀！昨晚你不是答应我，绝对不会离开，绝对不会在我面前消失不见的吗？你不要听那些家伙们的话。他们甚么都不知道，甚么都不明白……”

    我一直躺在状底下，举起手，摸着床底木板的纹理。

    隔着薄薄的木板和厚厚的床褥，风早的身体就悬浮在我眼睛稍上方的位置。

    就算闭上眼睛，我也可以看见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窄窄的肩头。

    削瘦单薄的背。

    微微向外弯曲的膝盖。

    长着一颗淡褐色痣的右脚板底。

    不过，睡在风早身旁时，我最喜欢看的，还是他的下巴。

    睡觉时，会一点一点，慢慢长出淡黑胡须的下巴。

    充满生命力，在黑夜中，一点一点像魔法般出现的胡须。

    像是有某只神之手，把他的下巴当成画布，在静夜里悠然地画上一笔又一笔。

    过去两个夜晚，风早熟睡后，我一直看着他的下巴发呆。

    我想像着神的天使们，每天晚上拿着像迷你洒水器的可爱银具，来到风早床前，灌溉着那很肉感的下巴。

    想像着那光景，就觉得好感动。

    因为，风早还活着。

    而活着是那么美丽。

 第七章

    “水没有流进眼睛里吧？”老人弯着佝傻的身躯，调校着水龙头流水的温度。

    仰坐在摆放于浴室盥洗室前塑胶椅子上的婆婆，闭着眼睛轻轻摇头。

    “对不起！我连洗个头发都没有力气了。”婆婆蠕动着布满皱纹的嘴角说。

    老人的右手有点吃力地提着胶管子，用左手轻轻抹着婆婆额上的银发丝。

    “老夫老妻了，干吗跟我客气起来了？”老人微笑着摇头。“你的头发，跟十七、八岁时差不远呀！还是那么柔软。”

    闭着眼睛的婆婆笑得肩膊抽动起来。说甚么笑话？一根黑头发都没有了。”

    “银色更美呀！”

    “你几十岁人了，害不害臊？不要以为我老记忆就变差了，我的头发是甚么时候变白的？还不是你被那个女人迷住时，我等你回家等得头发都白了！人到中年，还要被个年轻女子玩得团团转！”

    老人尴尬地干咳了一声。“陈年旧事，还提来作甚？”

    婆婆睁开眼睛，一双淡灰色的瞳孔，仍放射出清澈的光辉。

    “对你是陈年旧事，对我可是犹如昨日！我当年真笨，趁自己还有一点姿色，怎么不单你一样一走了之！”婆婆半玩开笑半认真地锐。语音含糊地说。

    “就不明白为甚么我要对你那么死心眼！十几岁就被你骗了，一直到老！”婆婆言若有憾，嘴角却挂着微笑。

    “不要翻我旧账了！我这是叫浪子回头金不换！我们加起来都百多岁了！将来作古，下世再讨你当老婆，让你丰衣足食，好好补偿你。”

    婆婆叹口气。“我才不要！我才不想再那么费力去爱一个人了。我年轻时对你，就像失心疯般，从一开始就被你吃得死死的，为你流了不知几多吨眼泪。就当是我前世欠了你，下一世你可再不要找我了。我已经累死了。”婆婆语带曦嘘，却还是脸挂微笑。

    “我可没见过八十岁还那么漂亮的女人，我才不会放过你。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老人轻轻地揉着婆婆的发丝。

    “你这个人，就是会耍嘴皮子！”婆婆叹口气，凝望着老人的眼瞳。

    “所以你就原谅我吧！”老人危颤颤地芎下身，把脸贴近婆婆，吻了她的额头。

    “为甚么我总是拿你没有办法？”婆婆的双眼渗出温柔的笑意。

    两人凝望着彼此，仿佛凝望着缓缓流过的的时间之河。

    过去、现在与未来交织的时间之河。

    风早在凌晨倦极入睡后，我偷偷打开他的笔记簿型电脑，登上互联网站，登入我网上户口。

    幸好，我虽然已经死了，互联网户口还没有被撤销。我从网上相簿中选了一张自己的照片。

    我再回到风早电脑的桌面，搜寻他储藏在硬碟里的图片档案夹。

    图片档案夹里的照片少得可怜！

    不过，我还是找到一张他的大头照。

    照片中的他好像比现在要年轻几岁，却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紧张兮兮地瞪着镜头。可能是大学毕业时用来应徵工作的范奉相片吧？

    我把自己和风早的照片调度出来，并排放在制作图片软体视窗内的左右两边。

    我也想送风早一份礼物。

    同时，我暗暗跟自己下了一个赌注。

    这份礼物，将决定我们的命运。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电脑屏幕的光粒子，仿佛在我眼脸内跃动着。

    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睁开眼睛，颤抖着手，缓缓移动指头，按下了那个决定我们命运的执行键。

    我凝视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彩色粒子，映现在我眼瞳深处。

    风早早上醒来后，发现蓝眼娃娃不见了，发疯地四处寻找。

    昨天晚上，风早睡觉时，蓝眼娃娃是放在我那边床铺的位置的。但今天早上，我拿走了她。

    风早把原本执拾好的公寓又翻得乱七八糟。

    “你躲在哪儿？干吗不理睬我？我知道你还在这儿。你默不作声地一直在想甚么，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把娃娃放哪儿了？你快出来啊！”

    风早拉开了全屋的窗帘，把床和沙发翻倒，又打开了所有衣物柜、橱柜、唱片柜，连冰箱门也打开了！

    如果我不是在哭的话，一定会捧腹大笑，因为这个人脑袋真是单纯的！就算我是幽灵，也不会抱着娃娃躲进冰箱或唱片柜那种地方嘛！

    一整天，我都躺在浴缸里。

    那个我曾经“拥抱”他的地方。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我希望时间可以在我抱住他那

    在我们潜入水底接吻那一瞬凝结。

    在我们坐在茶几两端，他吃着意大利面，我吸着咖啡香的静谧早晨凝结。

    在我们倚着肩，走过热闹的小摊子时凝结。

    在我们一起跪在窗户前，望着镶满“宝石”的透明玻璃时凝结。

    在我的心还在跳动的平安夜，当我的钮扣缠上他的带扣时凝结。

    如果时光能返回七天前，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转身离去，如果我们的“纠缠”一直解不开，那该多好！

   XXXXXXXXX

    我吸着鼻子闭上眼睛。

    我狠下心肠，无论风早怎么吵怎么哀求都不理他。

    风早的搜索范围扩大至公寓外，他打开大门，终于发现被我放在大门外的娃娃。

    娃娃要走了。风早，你明白吗？你明白的吧？我在心里跟他说。

    然而，风早却紧紧地抱着娃娃走回屋里。

    紧紧紧紧地抱着她。

    “我不要说再见！绝对不要！”风早像孩子撒野般叫着。

    我捣着耳朵，逃避自己和他的啜泣声。

    我是在七天前的七时——十三分十一秒过世的。

    我决定在风早朋友庄逊所说的回魂夜回去那条马路等待。

    也说不出为甚么，或许，是小时候幽灵电影看太多了吧？

    那些幽灵，不是总在失去生命的地方徘徊不愿离去的吗？

    我小时候就想，既然已经成为幽灵了，天大地大，为甚么不去免费环游世界呢？浮在同一条路上或同一间屋子里徘徊，不是太奇怪了吗？

    而且，有些幽灵故事的主角，又不是在屋里看顾着心爱的人，只是霸占着已经被刚人买下或租住的公寓。那就更奇怪了！

    我想，幽灵也应该有幽灵的思考逻辑，不会因为断了气，头壳就突然坏掉变得不可理喻呀！

    那到底为甚么他们总在同一个地方徘徊不去？

    昨天庄逊的话，突然让我想通了。

    他们是在等待吧？

    因为只有在死去的地方，曾看见过那像天堂的入口，所以，他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期待着天堂之门再度打开。他们只是想找寻那道“随意门”而已，并不是故意“阻街”或占住“霸王屋”的。

    那么，如果庄逊的婆婆说的没有错，今晚那道光流，也会在事发地点再迎接我一次吧？要是我抱有觉悟的话，就能离去。

    我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流过，接近七时，我爬出浴缸。

    我走到瘫坐在地上的风早跟前，弯下身，再深深凝望他一眼。

    其实我已经把他的一切好好印记在灵魂里，我已经可以不再看他一眼，就洒脱地离去了，但那最后一瞬，我还是舍不得。

    我轻轻凑近脸庞，在他额上吻了一下。

    风早的额头宽阔光滑，很美丽。风早全身一震。

    他好像感觉到我在他面前。我呆呆地退后。

    “我……我……”风早嘶哑着声音说不出话来。“我……好……像……看……得……见……你……了……”

    我如堕梦中般看着他。

    “你看到我？”

    但是，风早似乎听不到我的话。

    “我看见……看得见你了……”风早激动地一骨碌站起来。“虽然像一团朦胧的光影，但我……看得见你！”

    我怔住了。

    他开始看见我的形体了。

    那是说，他已经拥有幽灵的眼睛了！

    我旁徨地眨着眼睛。

    我眼中的风早，比昨日的他更神采飞扬、活力充沛。

    那是说，在凡人眼中，此刻的风早，变得更憔悴枯槁了？

    他快要踏进幽灵界了！

    泪水迷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断退后，退至大门前。

    我不定决心，背转身面向门扉。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跟他说：风早，我选择这样做，因为昨晚我作了一场赌博。

    我让那场赌博决定我们的命运。

    那场赌博，我赢了！

    我必须离去，因为，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我抬起脸，没有再回过身去，穿透大门离开了风早的家。

    七时十三分的马路上。

    我跳下巴士，跑到那天被车撞倒的大街上。

    马路上车水马龙，但谁也看不见我，汽车司机们无知无觉地驾着车子，一次又一次穿越我的身体。

    谁也看不见我，除了……他。

    风早把mini停下，挡在马路中央，跳下驾驶席街出大马路中央。

    紧随其后的汽车司机们，好像被突如其来发生的状态吓呆了，纷纷紧急刹车，停在一马路上。尖锐的刹车声，吸引了熙来攘往路人的视线。风早跑到我面前停下来，静静地看着我。“不要！不要！”

    我不断摇头。

    “我变成怎样都没有关系。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你忘记了，不要想，为甚么我们要以这样的形式相遇。我和你遇见，来得及遇见了，是因为我要跟你在一起，无论你是人还是幽灵……”

    路上的司机们受不了地把头探出车窗外，扯着嗓门嚷：“喂！你在干嘛？把车驶开不要挡路呀！”

    风早仍然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我看见你了，我好不容易……看见你了……”风早的嗓音嘶哑，激动地耸动着肩膀。

    司机们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风早面前空无一人的大马路。

    行人道上瞬即众集了围拢起来看热闹的人群。

    “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走……”风早跪跌在地上。“我变成怎样都没有关系，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我不会后悔，不会害怕……”风早伸出手，像想抓住我的幻影。

    但他的手穿过我的身体，甚么也抓不着。

    “染林……”

    我泪如雨下。

    “喂！”被迫停车的一名日本跑车司机走下车。“把车驶……”但男人的话只说到一半，便以害怕的表情直盯着风早看。

    别人眼中的风早，到底已经变成甚么模样了？我无助地环视着四周吓得噤声不语的人们。

    风早的脸容，一定已经枯槁得像幽灵一般可怕是吗？所以，大家才露出那么害怕的表情。我伸出手，想抓住风早，想摸摸他悲伤的脸，但我的手指穿越了他，悬浮在黑夜的冷空气中。

    “我送了礼物给你。收到后，你便会明白了。”我望进他的眼睛，拼命张开嘴巴说，但他好像完全听不见。

    “你……说甚么？你想说甚么？”

    “礼物……”我无助地用手圈着嘴巴喊。“礼物……我送了你礼物，在你的电邮信箱中。”

    风早一脸惘然。

    他好像只能看见我如幻影般缥缈的身影。但还是无法听见我的话。

    我们哀哀地对望着。

    头上漆黑的苍弯，洒不如瀑布般的银色流光。

    我抬起脸。

    那道银光，好耀眼，好温暖，好平静。

    “要跟我走吗？”那把似曾相识的柔和声音说。

    不是妈妈的声音。

    或许是天使的声音。

    “跟随着我吧！跟我走吧！不要再回头了！回头的话，就离不去了！”

    我望着风早。

    他仍然哀哀地看着我。

    他看不见那道流光。

    “我要走了。”我很缓慢地动着嘴巴说。“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甚么？染林，你说甚……”

    我走前一步，把脸孔贴上风早的脸。

    我如幻影般的脸，重叠在他脸上。

    最后，我努力给他一个快乐的微笑。

    “这不是结束。这是我们的开始。”我跟他再说了一遍无法传递的话语。“因为，你是我命运的恋人。”

    我凝住泪眼微笑地望着风早，在心里跟那把温柔的声音说：我可以离开了……我……

    已经没有眷恋了。

    就在那一瞬，我的身体，旋即化作无数金色粒子，融入银白的光流中。

 第八章

    “你回来了！”一个脸孔圆圆，穿着可爱粉红毛衣与牛仔裤的年青女孩笑着朝我挤挤眼，热情地挽起我的手臂。“我等得你好苦噢！”我茫然地跟随着她，踏进一个玻璃箱子般的办公室里。

    像悬浮在夜苍穹中的玻璃箱子。

    我垂下脸，脚下的玻璃地板像镶满了钻石般亮晶晶。

    啊！是星星吗？

    我身上还穿着我最爱的皮草帽毛褛、灰色百褶短裙和直筒长靴。

    我把玻璃箱子形容作办公室，因为这里真的很有办公室气氛。

    无数男男女女坐在一张张玻璃办公桌后，按着一些小小的透明箱子。

    而在每张玻璃桌的前方，都排了长长的人龙，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

    不同年纪的男女和小孩，甚至看起来不可能会自己走路的婴儿，热闹得不得了！

    “啊！这里就是天堂吗？”我喃喃自语。

    亲热地挽着我手臂的年轻女孩调过脸，以奇怪的表情盯着我。

    “你不是还没记起来吧？”女孩歪歪头。“已经回来超过三十秒了！应该都记起来了才对呀！”

    “嗄？”我瞪大眼睛。

    “都是你爱捣蛋惹的祸！这二十五年，没有你在，我们都好寂寞噢；我特别来迎接你的。你好好求求他，不要再回去了。这二十五年，一定很难熬吧？回来了就好！”

    我完全弄不懂这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在跟我说甚么！

    “我……是要排队做甚么吗？”我停下脚步，望着周遭的人龙怯怯地问。

    女孩擘大嘴巴，如遭五雷轰顶般，圆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我。

    “我跟你……”就在我刚想开口向她问个清楚时，一瞬间，前尘往事如烟花般，一朵一朵在我脑里盛放。

    我张着嘴。

    一朵朵烟花，进发出一幕幕似陌生又熟悉的景象。

    我记起了！

    终于记起了！

    一切一切。

    啊！我终于回来了。我张着嘴巴眨着眼睛，惶惶地里着似陌生又熟悉的玻璃箱子。

    风早，就在那一瞬，我才明白了。

    明白了你跟我为何似曾相识。

    明白了我为何在逝世前的十分十一秒，才能跟你相遇相爱。

   XXXXXXXXX

    二十五年前——“你决定留下来吗？那你可以挑选你喜爱的房子款式。”我在玻璃桌上，把一个透明板子递给面前的婆婆看。“基本上这里的房子都是像这办公室般的玻璃箱子，不过，室内设计是随你喜欢的。也就是说，你拿着这块板子进入属于你的箱子里后，这块板子会显现出你心目中理想的居住环境，欧洲堡垒、乡间别墅、大楼公寓随你欢喜。你从室内看见的风景也可自由设定，想置身森林里、高山上、巴黎小街都可以。噢！住腻了就随时自行更改设定吧——，因为如果你不回去的话，可能要在这儿住上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年呢……多少年？……唔……、永恒吧？所以数不出多少个年头……唔……可不可以探望朋友？

    可以呀！只要他们也是决定留下来的“居民”，你慢慢找就可以跟他们重逢啦……没有决定留下来的人？……啊！舍不得人间的人，就再次回去了，但你刚才说决定留下了，是吗？”我把板子交给婆婆，累瘫了地翻翻白眼，朝我隔邻岗位的女孩咂咂舌。

    女孩脸孔圆圆的，眯起眼睛笑的时候很可爱，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每天像机器般重复着这像“导游”性质的工作，真的闷扁了！

    下一个等待我服务的，是长着一头银发丝的中年男人。

    我在玻璃桌上按键，调出他的档案。

    “辛苦了！你刚刚完成了一生的历练。”我依照事务工作手册上的指南念不知第几亿万遍。“你想再回去人间？还是觉得已经够了，不想再回去？”我扬起眉毛问。

    “我……还可以回去吗？”男人像吓了一跳般，结结巴巴地问。

    这错愕的表情，我也已经看过几亿万遍了！我在心里叹口气。

    “嗯。”我用舌头弹着上颚点头。“回去？留下？”

    “当然是回去。”男人斩钉截铁地说。

    啊！我的机器又猜中了他的选择！一个还没有觉醒的灵魂！看他回答得那么干脆，想必还要再经历很多辈子的历练。

    “很好。”我给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这样我也不用作天国居住环境导游简介，省唇舌多了！

    我依照程序按下各个键，玻璃桌上升起一张透明板子。

    “拿着这个板子出去转左，你会看见另一个深蓝色的箱子房间，把这个板子交给那里的工作人员后，你很快就可以重回人间了。”

    我把板子交给男人。

    “一个板子里面记下了甚么？”男人问。

    “嗄？”

    “我会轮回转世吧？这个板子，是否跟我来生有甚么关系？”

    我张着嘴。基本上，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问题，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接收板子去另一个房间，只是一个程序。板子就像记认号码牌那样而已。这个男人，却一针见血地问了关键性的问题。

    很有趣嘛！我也很久很久很久，没跟人谈过事务手册上既定以外的说话了。

    告诉他也无妨呀！反正他只要走进蓝色箱子，穿过那条蓝色隧道，就会把一切一切忘记了。

    “嗯。这是你的命运手册。”我点点板子。“依照你过去每一次人生的历练，总合系统会分析出你灵魂的哪一部分还未顿悟，为你编写出你来生要受的历练。”我皱皱眉。“听起来很复杂啦！简单而言，就是希望你在每一生，都会领悟到一些事情，最后灵魂能获得解放啦！到时候，你就会愿意成为这儿的居民，不再回去受苦了。”

    “受苦？”男人用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望着我。

    “所以你的灵魂还未觉醒啦！”我托着腮说。

    “你的意思是，这是我的命运蓝图？”男人扬扬看板问。

    “嗯。”我大力点着头弹着上颚。

    后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这男人肯走了没有？

    不是眷恋凡间吗？还不快快回去？

    “小姐，你听我说。”男人一脸认真地把双手撑在我的办公桌上，定定地凝视着我。“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嗄？”

    “你可不可以看看，我这个……命运手册，其他的事情就无所谓了，但你可不可以替我确定一下，我来生的职业？”

    “嘎？”我张着嘴，当上天使以来，第一次听到这史无前例的要求。

    “你听我说，我来世绝对……绝对……不要当医生。”

    我已经被他弄得晕头转向了。

    “嗄？”

    “老实说，我今生就是工作过劳猝死的。念医大加上实习，再修专科，再实习，用了我十多年青春。然后，我的一生大半时间就在手术室度过。虽然救过不少人，却看过更多人死亡。我想回人间，但绝对不想再当医生了……”男人叹息着。

    我转着眼珠子。

    事实上，我刚才把他的档案调度出来时已经约略看了他来生的命运蓝图一遍。

    很抱歉，他还是会当医生的。

    男人好像看透了我为他感到难过的表情，一脸悲伤地喃喃自语：“不是吧？”

    “啊！”我思考着应该怎么解释给他听。“嗯……每年出生的人，各种职业的份额，都是总合系统已经决定了的。”

    “我不明白……”

    我叹口气。“我打个比方吧！如果总合系统没有预先分配好每个年头出生人士的职业分配，人间会陷入大混乱唷！你想想，要是有一个世代的人，成长后全都只喜欢音乐、艺术、设计诸如此类，没有科学家、数学家、经济学家、医生甚么的，那人间的社会不是会溃不成军？所以，只有预先由大系统编定好啦！”

    “那怎么决定谁做甚么？”

    我侧着头。“每个人的灵魂都已经去过人间数不清多少遍了，你完成每一生的功业后，都会有一张像成绩单的结算表。你没听过善恶因果轮回嘛？来世是含着银匙出生，还是苦得一口饭也没得吃，就看你千生千世以来的德行了。所以，没有甚么不公平的啦！”我速速瞄了瞄机器内他近几辈子的档案。“你好像是个好人嘛！来世还可以当医生，生活安定富足，没甚么好抱怨的了！”我眨着眼睛，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希望快快打发他离去。

    “但为甚么是医生？譬如说，我是说譬如，当商人不可以吗？”

    我用手指点着下巴。

    “下一个部门还要替你洗清记忆呀！如果你下辈子继续当医生的话，洗清程序可以简单一点嘛！”我朝他挤挤眼睛。“我说笑啦！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或许是你今生当医生的时候，有甚么重要的事情未领悟到吧？所以给你机会再来一次！”

    “无论如何，我无法接受那样的安排。”男人坚定不移地说。“小姐，你想想，数十年后，人间少一个医生不会怎么样吧？”男人实在很锲而不舍，竟然跟天使讨价还价起来。

    当医生真有那么苦嘛？

    “话是这么说啦！”我望着眼前的男人，又望望我四周正在岗位上工作的天使们。

    我鼓起腮帮思忖着。

    是啊！到底我们为甚么一定要根据这古怪机器的编定执行工作呢？

    我可以轻而易举就改变这个男人的命运。

    既然他那么执着，就行行好帮帮他吧！

    而且，只是更改职业，是很鸡毛蒜皮的事吧？

    我按着机器上的键盘。

    “那……你想干甚么职业耶？”

    “晤……跟艺术有关的工作怎么样？”男人得寸进尺，兴致勃勃地说。

    “那年艺术工作的名额很少耶！”我瞪着机器屏幕。

    啊！有了！今天有另一个来世会当导演的人来报到……机器估计他也会想重回人间的。

    嗯……就把这两人的人生对调吧！

    我雀跃地按着键盘。

    好好玩哟！好久没在工作中尝到这份紧张刺激感了！

    虽然他只会是个小导演，跟当医生的收入和生活质素差远了，不过，那也是他此刻种的因。

    “好了！”玻璃桌上升起另一块板子：我抽出来，把它跟男人手上原本那张交换。

    “放心！你来世不用当医生了。加油啦！”我朝男人挤挤眼睛。

    “谢谢。”男人心满意足地接过新板子。

    我们眯起眼睛看着对方。

    “唔……你……”我们异口同声地呢喃。

    我歪着头，望着男人的脸。

    男人有渗着银丝的头发，浓眉大眼，很英气的脸。

    明知看一个人的脸孔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每个人的灵魂，每一生都会换上不同的皮囊。然而，那一刻，男人的眼中有一点甚么，让我感到迷惘。

    “你想说甚么？”我问男人。

    男人也是忽尔一脸迷惑地望着我，最后还是摇摇头。“啊！你在这儿……很久了？”

    我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呀！已经忘却了。”

   XXXXXXXXX

    在这里，一般居民跟天使不同。

    一般居民仍然拥有他们在世时的记忆，并且会回复他们曾经历过千生干世的记忆。

    虽然置身天堂，这些人还在接受最后的历练，省思自己的每一生每一世。

    惟有天使，是已经过渡了那最后阶段，抱着觉悟愿意忘却一切前尘往事，舍弃一切贪嗔怨痴的纯净灵魂。

    “加油喔！有缘的话，下次在这个工作站再见你！”我微笑，望着男人转过身走出悬浮在蓝天白云上的玻璃箱子。

    那一刻，我还没有发现，我说了“有缘的话”那样的话。

    那是拥有纯净灵魂的天使不应该会吐出的言语。

    那时候，我的意识丝毫没有察觉我眼前的银发丝男人是谁，但我的灵魂，却早己出卖了我。

    “你知道你做了甚么事情吗？”我工作站台上的机器，在三十秒后被锁死了无法运作。

    我抬起脸来，四周的人龙和其他工作台都不见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空如也的玻璃箱子内。

    这是另—个玻璃箱子吧？

    雾蒙蒙的白色云朵从四面八方渗透墙壁向我飘过来。

    下一瞬，我已坐在一片软绵绵的云朵上，飘浮于一片水蓝色的虚无中。

    “你知道你做了甚么事情吗？”那把我熟悉的柔和男人声音问。

    “我……”我嗫嚅着无法开口。

    “你改变了那个男人的命运。”男人说。

    “我……”我逞强地撇撇嘴巴。“我……不过是闷得发慌……你……既然知道了，就把板子对调回来吧！又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你是无所不能的呀！”我慌慌张张地垂下眼睛。明明有那么多工作站台，捣捣蛋就立即被逮到了！“我已经让他回去了，带着你给他的命运手册。”男人说。“为……为甚么？”我结结巴巴地问。

    “你为甚么要帮他？”

    我眯起眼睛。“因为无聊哦！不是吗？我有甚么理由要帮他？”

    “你已经被撤销了当天使的资格。”

    “为……为甚么？”我吓得目瞪口呆。

    “决定当天使的时候，你曾经跟我说，已经不用再记起那个男人的事。跟那个男人生生世世的纠缠，已经足够了。你想忘记他和生生世世跟他一起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我……，，我呆呆地张着嘴。“他是……”我拼命甩着头。“我没有说谎喔！我真的不记得他，我不是因为他是特别的人才帮他，我真的只是一时贪玩而已。”

    “由你决定留下，他仍然死心不息地回人间想寻回你开始，你们已经分离了很久，但你们的灵魂，还是记认着彼此吧！”男人发出叹息的声音。

    我怔怔地听着那男人的话。

    那个他……我真的完全不记得了噢！

    我急得想哭出来。

    “明白吗？你仍然无法成为纯净的灵魂，你的灵魂还有牵绊。成为天使，并不是永恒的任命。成为天使的你们，仍然要接受试验和历练。今天的考验，你失败了，我只有让你重回人间。看来你在这里待太久了，凡心又起，忘记了以前椎心的痛楚，想再回去受苦。”

    “不！不！”我害怕地拼命摇头。“我不要回去啊！我在这里一直好好的……我不……”“作为天使的你，绝对不应该左右别人的命运。你只要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就会同时改变所有与他一生有所牵系的人的命运。该相遇的人也不能相遇……”男人顿了顿，“我会让你回到人间。这一生，你还是会找到他，但是，那却是在你逝世之前。我要让你今生在灵魂里，好好刻印下命运被改变了的悲哀。”

    “我不要……不要……”

    “已经太迟了。虽然你没有发现，但这是你们种的因。你们的灵魂，还在呼唤着彼此……”

    那是男人最后跟我说的话。

    然后，我在人间呱呱落地，成了富商与情妇的私生女，名字叫祝染林的女孩。

    那个注定在死后才能跟文风早相遇的女孩。

 尾声

    风早，现在的我，正站在玻璃箱子里，踩着飘浮着星星的夜空，望着你窗户上那一颗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我会不断冥顽不灵地返回人间，寻找你的足迹，寻找那条铺着宝石，引领我走回儿身畔的路。

    你已经发现了我送给你的礼物吧？

    那张传送到你电子邮箱里，像科学怪人的照片。

    因为无法留下语言，所以我无法在电邮里解释清楚。

    但是，你把谜语破解了吗？

    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在挣扎着是否要离开你的晚上，我跟自己下了一个赌注。

    你听过“命运恋人论”吗？

    把男和女的照片，利用电脑效果重叠在一起，命运恋人们的脸，会仿如雌雄同体般配合得天衣无缝。

    男人的左眉与女人的右眉；男人的左眼与女人的右眼：男人左半逼的鼻翼与女人右半边的鼻翼；男人左半边的嘴唇与女人右半边的嘴唇，左右水平完全对称，仿如跟自己失散了的半张脸重逢般，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英国一个女画家发现一见钟情的恋人们，脸孔都拥有那样奇妙和谐的组合。

    就像是曾被硬生生分割开来的身体重新结合，失散了的左脸与右脸，奇迹地再次重逢。

    他们，终于找到失散了的另一半，所以，在再相遇的第一瞬间，便了然于胸。

    那一夜，我颤抖着手，按下了电脑的键。

    风早，我们拥有命运恋人的脸啊！

    那时候，我感动得哭了。

    因为你是唯一的。所以，我离开你，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这一生，我无法再陪伴在你身旁了。

    但是，我们找到了彼此。

    纵使相遇太迟，也毫无遗憾。

    现在回看，我觉得自己的死亡是甘美的。因为，在那七天前的晚上，我来得及遇见你。

    谢谢你，在最后的最后，让我谈了一场今生无悔的恋爱。

    即使无法互相看见，我的眼中只有你；即使无法互相拥抱，我还是被你暖暖的爱包围着。

    即使最终还是要跟你分别，我却是心满意足地离去的。

    我们的灵魂，一定会生生世世地记认着彼此。每一次别离，只是为了等待下一次相逢。

    今生，我们在我逝世前一刻才相遇，纵使无法追回已逝的时光，却可以立下来生的盟誓。

    我们，必然会再相见。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那时候，纵使时代已迭换，我们的容貌色改变，名字已更改，记忆亦已无痕，但是，在与你相遇的第一瞬，请你好好紧抱我不放。

    因为，我和你，是命运的恋人。

    因为，只有你，是我唯一的恋人，生生世世，盟誓不灭。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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