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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语——哪一年

　　你有触不到的安慰，
　　我有回不去的流年，
　　冰凉手指，抚不去你眼中枯黄，
　　只得在秋日，
　　用一根空空的麦秆，锁住寂寞，
　　年华难再，琉璃溢光，
　　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
　　
　　阳光融融，和风徐徐。
　　
　　一个小男孩儿捧着本书，正坐在墙边读得入神。
　　
　　小女孩儿从自家门后探出小脑袋，瞄准对象，深吸口气，大步迈近，走到那男孩面前。
　　
　　“哎——”先是一声引得他从书中抬起头，她又伸出手，对着他粲然一笑，眼睛弯成两个可爱的月牙，说道：“你好，我叫陶清圆，‘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清圆。”
　　
　　那男孩儿明显地一愣，秀气的眉毛一皱，回道：“这是周邦彦《苏幕遮》中的词。”
　　
　　女孩儿讪讪地收回手，不甘地撅嘴道：“好了，别装小大人，之前就听说你这人特别，看来，知道的东西还可不少。”
　　
　　男孩儿抿了抿嘴，并不接话。
　　
　　“我看你也没什么玩伴的，这样吧，以后你听我的，我就陪你玩，怎么样？”叫清圆的女孩儿尽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可两颊还是微红发热。
　　
　　男孩儿直直地看了她一会儿，眼睛乌溜溜地转动，似是在思索，片刻，终于答道：“好。”
　　
　　他说：好……
　　
　　他说的，好……
　　
　　叹一口气，陶清圆懊恼地翻了个身。
　　
　　这个梦，断断续续，来来回回，折腾了她多年。
　　
　　今天难得一人逍遥在家，她本以为自己会好好地补个懒觉，熟不知，一场清梦，弄得她醒了个大早，睁开双眼，她眨巴眨巴地望着天花板，苦恼：为什么你老是阴魂不散呢？
　　
　　周子安，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一切的开端

　　米色针织衫，浅咖色短裙。清圆在陶妈妈百分百满意的目光下，踩着小高跟，半拖半扭地，踏出了家门。
　　
　　清圆习惯性地往邻家的屋子看了一眼，心中微叹，尽管这屋子早已几次易主，里里外外也不知翻新了多少次，但她还是不禁想起，在这里，原本充满了幸福甜蜜，有着令人欣羡的一家三口。
　　
　　这么多年，周子安都没回来过，定也是怕睹物伤心吧…… 
　　
　　清圆的家，是一栋半旧的小楼，位居连树巷深处。而连树巷，是一个古老的小巷，因一棵百年苦楝树而得名，因为“楝”字难认，所以才改为同音的“连”。
　　
　　如今，再一次路过这棵参天楝树，清圆不自觉地抚上粗糙的树干，蓦然地，又想起周子安的爸爸拖着行李离开的那一天，周子安就是躲在这棵树后，目送他离开，一直一直，立尽斜阳。
　　
　　再后来，连周子安也跟着他母亲离开了……
　　
　　.
　　
　　8点44分，风维广告传媒。
　　
　　清圆暗自打气，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衣着，便“气定神闲”地走向等候区。才坐下，一股冷冽的香味就扑鼻而来，她侧过头，寻香而去，一惊。不远处，一位个性美女正吧唧吧唧地嚼着口香糖，卷发被盘成一个高高的小咎，身着敞口白色衬衣，宽大又富俏皮感的牛仔背带。清圆一哆嗦：这个……我得告诉老妈，她的“面试装束配搭100招”过时了。
　　
　　“陶清圆、姚雪莉。”
　　
　　清圆起身，而随她一同站起来的，就是那位个性美女，这又让她冷汗暗流。
　　
　　门打开，坐在面试台正中的，是一个女人，看起来很干练，却又不失妩媚，声音甚至透着点酥软：“两位，请坐。”
　　
　　“首先，说明一点，公司这次挑选实习生规则是二选一，我们是根据你们简历和要求安排面试顺序的，所以，你们要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让我作出一个决定。”
　　
　　“既然你们的应聘意向都是企划部”，女人继续，“那么，为什么觉得自己值得这样一个位置？”说完，便盯着陶清圆和姚雪莉。
　　
　　“毋庸多说，姚雪莉，三个字足够说明一切。”一个淡漠又透露着些傲气的声音响起，一句话，震得现场气氛更加压抑。
　　
　　清圆转头，看了看歪着脑袋的姚雪莉，见她一副“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表情，便直了直腰，润了润喉，开口：“我就读于A大中文系，除了供稿于几份杂志和报纸，目前为止，并无从事广告和传媒的经验。”
　　
　　她才想起来，姚雪莉，不正是那位闹得沸沸扬扬的广告界当红新人吗？她怎么会来风维？而她，怎么又会和自己安排在同一场面试？
　　
　　释然一笑，清圆忽然觉得这场面试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至关重要，即便是她一向热衷的“风维”。如此一来，早前的紧张，也随之消散。“为什么会来风维？之前，我是被风维的创造力吸引，从关注风维的paradise系列开始，这里便成了我梦寐以求的地方，即便不是科班出身，我也想来这里试一试。但是现在，我不仅仅这么认为了。”
　　
　　清圆停顿了下，目光一一走过面试官的，继续道：“刚才在等候区，我看到了风维挂在墙上的广告画，新颖出挑，抓得住人的眼球，但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此刻一想，才明白，原来风维一直缺少一个会讲故事的人，来给风维广告加点内涵。而我，恰巧比较喜欢讲故事。” 
　　
　　一番话说完，清圆自己都喘了口气：老天，你就原谅我胡扯吧……
　　
　　.
　　
　　三天后的早晨，陶清圆从被窝中被手机吵醒，支支吾吾地接起电话。
　　
　　挂断，继续睡。忽然，一个鲤鱼打滚，清圆幡然起身，揉了揉眼睛，大声道：人间奇迹啊！天上掉月饼了！我被风维录用了！
　　
　　惊喜难掩之时，一条短信到来：哥请喝早茶，速来润记。陶清圆随意梳洗了翻，便劈劈啪啪地准备出门。声音太大，不免惊动睡在身边的妹子陶清雅，又一顿好说：才被录用，就等不及和你家情哥哥分享去了？
　　
　　清圆吐了吐舌头，这位情哥哥倒是不假，不过此“秦”非彼“情”。秦弋是清圆的学长，大学时，由于其签名过于龙飞凤舞，“弋”字又常被误认为“戈”，据说曾有一堂大课，某老眼昏花的教授便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和他开玩笑：“秦戈，你爸真有先见之明，一个‘情哥’就占了不少人的便宜。”从此，“情哥哥”之名，不胫而走，一炮而红。
　　
　　“你傻笑什么呢，口水都要掉鸡粥里了。”秦弋一身休闲装扮，大清早，对着憨憨傻笑的某人，感到莫名。
　　
　　“没——我只是想到你大学里的雅号。”清圆笑得岔气。
　　
　　“小丫头不得了，长能耐了啊。”秦弋一脸威胁，作势要敲她的脑袋。
　　
　　“不敢不敢，停！秦弋，我有一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秦弋急刹车，看着忽然变得一脸正经的陶清圆，难以置信道：“难道是……终于有人肯要你了？”
　　
　　“哎！想什么呢，真是的，”清圆瞪眼，“是我找到工作啦，在风维哦——”
　　
　　“风维广告传媒！？”
　　
　　“注意形象！你的脸已经扭曲了。”清圆翻了个白眼，夹起一个汤包就往嘴里塞。
　　
　　“咳……是这样啊，我挺为你高兴，真的，你是今年7月份就毕业了吧。”
　　
　　“唔。”
　　
　　“那你怎么想到跑去做广告？我还以为……”
　　
　　清圆正吃得热火朝天：“什么？”
　　
　　秦弋摸着下巴，砸吧一下，“你不属于事业型的呢，应该会打算早早成家，然后相夫教子。”
　　
　　“什么意思！”清圆放下筷子。
　　
　　“你看着啊，路痴、好吃懒做、丢三落四、爱做梦、爱发呆、还抱着点儿理想主义外加浪漫主义、不讲道理、胡——”
　　
　　“够了！”清圆恼火，手指打颤，“你，你这个损友！”
　　
　　“一言以蔽之，典型的小女人。”
　　
　　“……”
　　
　　半晌。
　　
　　“不生气啊，言归正传，怎么突然想到去风维？”
　　
　　清圆睥睨他，“在杂志上看到了他们的招聘启事。”
　　
　　“然后？”
　　
　　“然后就去了啊。”
　　
　　“你行……”秦弋挫败。
　　
　　“我之前就挺喜欢这个公司的好吧，他们的广告总能让人感觉到活力。”
　　
　　“你就没考虑来帮我忙？”秦弋终于说出了压抑在心中很久的一句话。
　　
　　“你搞的是网络公司，我懂什么呀？”
　　
　　“随便，编辑、写手什么的，你不都在行。”
　　
　　清圆乌黑的眼珠一转，巧笑道：“那……要不下次？”
　　
　　“……”
　　
　　一顿早茶过后，已是十点，秦弋送清圆回连树巷。关上车门，转身之际，清圆终是忍不住，半开玩笑道：“秦弋，下次也带嫂子一起出来玩吧。”
　　
　　秦弋一愣，丢下一个“好”字，扬车而去。
　　
　　清圆在原处站了一会儿，便走进家门。
　　
　　她做错了吗？
　　
　　不，她和秦弋之间，永远不会有什么暧昧不清。关于秦弋女朋友的误解他们俩的谣言，她也想潇洒地一笑了之，但事关自己好兄弟的姻缘，怎好袖手旁观？所以有一段儿，清圆推了秦弋不少的邀请，如今，看样子两人该是和好了吧。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可一直是清圆的愿望呢。
　　




疑似桃花开

　　风维广告传媒公司。
　　
　　“等会儿去谈西区CBD的那个广告，清圆，你一起来吧。”
　　
　　“哦，好。”
　　
　　企划部经理萧迈，也就是陶清圆面试时见到的那个干练女子，将一叠资料丢给她，“这里有些资料，你拿去看看，了解下。”
　　
　　“好，谢谢萧姐。”
　　
　　清圆放下一边的活儿，立马看起资料来。没办法，她来风维两个多星期了，都是做一些打杂的活，打字复印这算是高级待遇，端茶倒水更是家常便饭，她可没少抱怨，如今可算有点正经事干了。
　　
　　下午三点，随同萧迈，清圆第一次踏进了“蜜雅”，据说这里是本市仅此一家……的贵。
　　
　　“两杯红茶，谢谢。”
　　
　　萧迈朝她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清圆看错，总觉得这一眼，饱含笑意，难道是萧姐被她“陈奂生进城”的表现逗乐了？想到这儿，清圆便不再东张西望，中规中矩地坐好，等人。
　　
　　良久。
　　
　　离约定时间已过了四十多分钟。在清圆续了第四杯红茶，再也按耐不住的时候，本次洽谈的主角，方圆商业房产开发的某部门经理，终于出现了。
　　
　　来人个子很高，粉色衬衫，米白色西装，一双桃花眼细长，看起来总像是在对人微笑。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他径自坐下，语气中并无半点歉意。
　　
　　“哦，没事。方经理事繁多，可以理解的。”萧迈倒似是无所谓，态度热忱，又挪近了些位置，一阵寒暄后，便开始了正题：“之前和您提过的方案，我这次带来了。”
　　
　　说完，便将策划书递了过去，“针对方圆集团这次开发的主题，我们这次又做了一些修改，你看……”
　　
　　清圆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看着这位所谓的方经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萧迈说着话，手中随意地翻着策划书，她就恨得牙痒痒，那份策划，她可花了一晚上校对修改，第二天萧姐不满意，她又来来回回整改了四次才最终成型的。
　　
　　这年头，真是没有公平可言……
　　
　　清圆小心思蜿蜒回转，不知游弋去了何方。冷不防有人突然问了句：“这位小姐要再点些什么吗？”
　　
　　清圆一个激灵，顿时清醒，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面的两人都已经将注意力转向自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香草冰激凌。”
　　
　　两人皆是一愣。
　　
　　陶清圆自己更是震惊，老天，她又做了什么！？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说“谢谢，我不用了”什么的吗？
　　
　　对坐的方程顿时来了兴趣，抬起头，“你喜欢吃冰激凌？”
　　
　　“还，还好。”清圆如临大敌。
　　
　　“小姐芳名是？”方程似是被她的反应逗笑，扬了扬嘴角，干脆坐着身子，两眼晶亮地看着她。
　　
　　“陶清圆。”
　　
　　“好名字，你看起来很年轻啊……”
　　
　　“我有23了。”你调查户口的？
　　
　　这时，清圆的香草冰激凌被端了上来，水晶小碗里，盈盈亮光中，纯纯的奶白分外诱人。清圆在两道火热目光的注视下，胆战心惊地用勺子舀了小半勺，送往口中，却吃不出个滋味，只感觉唇齿间有熟悉的味道淡淡萦绕，令她一阵恍然：原来是到了秋天，这个满地落叶的时节，怪不得，她又会想念香草冰激凌。
　　
　　有一阵儿，无人言语。
　　
　　“陶小姐能否赏光今晚一起吃个饭？”方程细细地盯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道。
　　
　　“这个……我还有些工作没做完。”原来如此，花花公子一枚。
　　
　　清圆看向萧迈，求救，但后者不仅不予以回应，反而推波助澜，满眼笑意道：“工作要紧，但晚饭还是要吃的。”
　　
　　.
　　
　　车子在马路上驶得飞快，清圆坐在副驾驶位上，有一丝恍然：香草冰激凌有什么错吗？工作才刚着边，转眼又变身成为陪吃，还是真被秦弋说中了，我注定成就不了什么事业？很多的问号挤满了清圆的脑袋，让她不禁皱眉。
　　
　　“你很喜欢发呆。”即使手握方向盘，方程仍敏感地意识到了自己居然被忽略了。
　　
　　“啊？呃……哦。”清圆回神，正襟危坐。
　　
　　终于，他忍不住轻笑：“你，有点特别。”
　　
　　“是吗？哪里？”她有预感，被一个疑似花花大少的男人夸奖，很不妙。
　　
　　“很有趣。”还没有女孩子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呆呆憨憨的，方程心中暗笑，“尤其是你吃冰激凌的样子。”
　　
　　“有吗？”清圆呵呵干笑。
　　
　　“感觉很陶醉，像是在想念一个人。”两道犀利的眼光射来。
　　
　　清圆有一丝窘迫，只得掩饰道：“我小时候就很好吃，就算是在秋冬，都会和我妹妹背着大人们偷偷买冰激凌来解馋。”换言之，她这是在怀念童年，方大少，你就别紧抓这个话题不放了。
　　
　　同一刻，清圆心里又升起一种淡淡的惆怅，宛若一缕游丝，蜿蜒交缠：那时候，她和周子安会为了一盒香草冰激凌，在深秋的季节，整整跑两条街，最后，还要躲在墙角偷偷地吃，两人常常共吃一份，一边往嘴里扒，一边还忍不住地哆嗦，吃完了，抹抹嘴，还会做贼心虚地问一句“帮我看看，嘴上还有没？”。
　　
　　方程并没有执着在她半真半假的说辞上，倒是她回忆的神情，那一种捉摸不定的温柔及宁和，更是刺激了他的好奇。不想任她一直走神下去，便顺口问道：“等会儿想吃什么？法国菜还是……”
　　
　　清圆才从回忆里撤退，本想回答随便，话未出口，灵光一闪，于是微笑着说：“火锅怎么样？天气冷了，正合适。”
　　
　　方程一怔，笑意加深，“没问题。”
　　
　　.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
　　
　　清圆深感周围火热的气氛，又看了眼对坐西装笔挺的方程，满意地想叹气，“方经理，能吃辣吗？不行的话，就点鸳鸯锅。”话语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忽略的挑衅。
　　
　　“我可以吃些辣的。”
　　
　　“哦，那好。”清圆顿时有了“农民翻身做主人”的觉悟，对着一边的服务员道：“就来这里的特级招牌锅底吧。”
　　
　　“你很喜欢吃辣？”
　　
　　“一般一般。”
　　
　　“这里很热闹。”
　　
　　“对啊。”就是看上它热闹！清圆两只眼睛弯成新月，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菜来了，我们开动吧！”
　　
　　红油翻滚，辣气袭人。
　　
　　方程坦然地下了第一筷，将一片浸染了辣油的肥牛肉塞进口中，嚼了嚼，白皙的脸上，霎时泛起一抹红色。
　　
　　见此，清圆得色外露，大块朵颐，吃得通体舒坦：川辣火锅，我的地盘我做主。
　　
　　十分钟后……
　　
　　“好热。”清圆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左手不停在耳旁地扇着，心中暗忖：都这么辣了，他怎么还不倒？
　　
　　“要不要让人把冷气开大些？”
　　
　　“哦，谢谢你。”
　　
　　“不客气，我还要谢谢你介绍了这么好的地方给我呢。”
　　
　　半小时后……
　　
　　“我怎么觉得，今天的料太辣了些？”清圆已经开始吐舌头、不住地哈气。
　　
　　“喝点水吧。”方程关切道。
　　
　　清圆接过杯子，想都没想，一饮而尽。冷水过喉，她只觉口中更如火烧，抬头看了看面色无太大变化的方程，方恍然大悟：我是着了他的道了！
　　
　　“要不，出去吹吹风？”
　　
　　“好！”清圆拍桌而起，气呼呼地，大步跨出火锅店。
　　
　　冷风迎面，吹散了浑身的热气，却赶不走口中火辣，她悔不当初。是谁说的，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是谁又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古人诚不欺她啊……
　　
　　可是，谁让她固执地认为：白脸的大少是吃不了辣的呢？
　　
　　方程走在她身后，看着左思右想、自言自语的陶清圆，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天的自己尤其轻松，而且还带着一点反常，明明早可以力挽局面，明明早看透了她的小聪明，而他，在那一刻，却突发奇想地，想看这个小女人得意的样子，想看她挫败懊恼的样子。
　　
　　.
　　
　　“秦弋，如果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停车场的拐角处，一个熟悉名字闯进了清圆的耳中，她脚下一顿，朝前面望去，只见两个拉扯着的身影，立马转身，拽回方程，靠在墙边，做偷听状。
　　
　　“我没什么可说的。”极为无力的声音，听得清圆一惊。
　　
　　“对着我就没话说了？和她就有没完没了，是不是！”女声顿时尖锐起来。
　　
　　“我说过很多次，与她无关。”
　　
　　“那我们之间怎么会这样！你手机里保存的短信，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字，陶清圆！”女子的声音中已透出一丝哭腔，“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别再欺骗我，说只把她当妹妹。”
　　
　　清圆心震一下，看着前方对峙着的两人，胸口充塞了难以言明的慌乱和难受……秦弋他？怎么可能！清圆想逃开，一转头，就对上一双黑深的眸子，闪着莫名的光彩。
　　
　　冥冥间，一个主意闪过。
　　
　　清圆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拽着方程，昂首走进地下停车场，拐角处，搂住方程的手臂，故意巧笑道：“这里的火锅口味还不错吧，我们下次再来哦。”
　　
　　方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眸静若深水，于是一笑，开口：“好。”
　　
　　不远处，原本争吵中的两人，皆是震惊地回头，朝他们看来。
　　
　　清圆旁若无人，对着方程甜腻腻地笑着，“等会去我家坐坐？”
　　
　　眼眸一闪，“好。”
　　
　　两人渐渐走近，清圆看似自然地一转头，看见前方的秦弋，讶异道：“秦弋！你和嫂子也早这里啊！”
　　
　　秦弋回过神，将目光从方程身上挪下来，涩然开口：“是啊，好巧。这位是？” 
　　
　　清圆偏过头，柔柔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方程，猛地放开他的手，吞吞吐吐道：“他……那天不是和你说了，我去了风维工作，他是我们的客户……”暗含了另一层歧义——我早就和秦弋透露了，有方程这一重要人物。接着，她一阵尴尬又甜蜜的傻笑。
　　
　　但凡不笨，都能明亮其中的含义。
　　
　　“我是清圆的男朋友，”方程一笑，大方地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们。”
　　
　　“这是我大学时候的师哥，可照顾我了。”清圆热情介绍，又将目光转向秦弋身后，一脸俏皮：“这位嘛——就是我的嫂子啦……”
　　
　　.
　　
　　午间，风维广告传媒的办公大楼里，陶清圆黑着烟圈，给自己泡咖啡。
　　
　　“清圆，小心，水要漫了！”
　　
　　“啊！谢谢你提醒。”
　　
　　“发什么呆呢，你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
　　
　　“是吗？没有，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等会儿你不是要和萧姐出去谈事情吗？还不早点准备准备。”企划部的林前辈好心提醒她，“没事，刚开始都这样，等你熬过试用期就好。”
　　
　　“谢谢林姐姐，我会加油！”清圆回以一个大大的微笑，心中却不免苦涩：这几日，她陪着萧姐见客户，这就意味着，她天天都要见到方大少，这实在让他很无力。自从那晚，两人协同演过一场好戏后，方程可谓对她是穷追不放。
　　
　　难道最近她撞桃花了？才解决了秦弋的问题（某桑睥睨：你自认为的吧），又惹来了个方程……
　　
　　不会不会。清圆死命摇头，要撞在大学里早撞了，也等不到现在……现在最麻烦的，这是朵野桃花，她摘不得也逃不了。没事，她有金钟罩铁布衫，坚强的意志足以抵抗一切不良影响！清圆握紧拳头，对自己说。
　　
　　尽管清圆想得美好如斯，但一个游戏人间的男人，能没有两把刷子不是？
　　
　　茶水间里，清圆小酌一口咖啡，还没轻松一阵儿，手机又震了起来，她一看来电显示，立马按关机键。
　　
　　哼哼，我不怕！
　　
　　“你在躲我？”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亮光。
　　
　　“方经理，你说笑了。”看见来人，清圆立感无奈。
　　
　　“我们之间有这么生疏？”
　　
　　“您是我们的客户嘛。”也没有很熟吧，我算算，这是第几次见面？
　　
　　“过河拆桥？”方程悠然地靠着门框，“吃完斋就不要和尚？”
　　
　　“你……”清圆气结，“方经理觉得这样比较好玩？”
　　
　　“玩？我可没这么想。”两只无辜的眼睛眨啊眨。
　　
　　“你！”
　　
　　“我喜欢你，就这样了。”方程倒是坦然承认。
　　
　　清圆恼了，对于厚颜无耻的人，她没经验，也没耐心，可直觉告诉她，面前的男人在耍着她玩，于是不甘心地嘲讽道：“方大少对刚认识的人都是这样么？倒真是热情！”
　　
　　“刚认识的人？我可记得某人紧挽着我的手，还对着别人宣布……”方程靠近，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继续死缠烂打。
　　
　　“那是演戏！演戏懂不懂，我只是借用一下你。”清圆气急，口不择言。
　　
　　“借用？”方程拣出重点。
　　
　　“呃……不是，当时只有你在那里，就当我谢谢你。”清圆气焰骤降。
　　
　　“真想谢我的话，这个周末陪我怎么样？”又再靠近一点，方程循循善诱。
　　
　　“我没空。”
　　
　　“我可不喜欢爱撒谎的女孩子。”
　　
　　“我真没空！”清圆忽地抬头，怒视他，目光坚而灼灼。
　　
　　方程被这样的目光晃得睁不开眼，索性凑近，大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真没空。放心，我还是照样喜欢你。”
　　
　　“……”
　　
　　.
　　
　　傍晚，清圆走出大楼的时候，晚霞正旺，火艳似血，她不由得心中一叹：但愿，明日有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要说：埋的线比较多，大家要耐心哦~~~




相逢一笑

　　周末，11月22日，一个特别的日子。
　　
　　陶清圆起了个大早，她整夜难以酣眠，轻轻浅浅的梦里，总能听见一种突突突的声音，一种类似心跳紊乱的节奏，一种难以抑制的躁动。
　　
　　.
　　
　　古巷里，楝树下。
　　
　　抬头，清圆透过稀稀拉拉的枝桠，望见了高远的天空，她轻笑，突然很想细细研读那些落叶归根的秘密，就像此刻，她回忆着有关这里的每一个故事一般。是的，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审判，一个结果。
　　
　　如果……就真的放下你，她对自己说。
　　
　　多年前，年少的周子安在她现在所站位置，埋下了一个秘密，他说：如果活得到20岁，我会来取走它。
　　
　　今天，是周子安二十岁生日。
　　
　　或许仅仅是一个儿时的玩笑，或许谁都不再记得，她却难以挣脱心里小小的希望，希望再见到他……清圆连自己都难以相信，她会如此较真，如此念念难平。
　　
　　那么，周子安，你会来吧？
　　
　　深秋时分，天高云淡，有人踏着落叶，姗姗而来。
　　
　　相隔太远，看不清面容，也触不到一丝温存，清圆只觉他一袭白衣胜雪，意致清越，步子若流云。
　　
　　他一路走来，她树下静候。
　　
　　清圆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她就像一个孤独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聚集了所有的热情，伫立在这儿，等他。
　　
　　相逢，一笑。
　　
　　她说：“你回来了。”
　　
　　“是，我来看看。”
　　
　　.
　　
　　背靠楝树而坐，两人皆默默无语，四年来，好与不好，都在不言中。
　　
　　“周子安，你过得好吗？”为听他的声音，清圆不介意多此一举。偏过脸，她能看到他的侧面，此时，熹微秋光，在他轮廓上抚过淡淡一笔，也在她心头划上重重一刻。
　　
　　“很好，所以我来了。”
　　
　　很好，所以他还活着，所以他回来了，所以他能在这儿和她说话，一种酸涩冲进了清圆的眼眶，她只得站起来，拍拍身上泥，故作轻松道：“周子安，我们把它挖出来吧！”
　　
　　挖开厚实的泥土，绕过交错的树根，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呈现在眼前，清圆扬了扬上面的细尘，将盒子递给了周子安。
　　
　　打开，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早已暗褪了光彩，水滴形的坠子却还幽幽地泛着蓝光。周子安微眯起眼，盯着坠子看了一会儿，双指轻轻一捏，坠子豁然打开，里面是一张缩小了的黑白照片——一张全家福。
　　
　　思绪飘越，清圆回想起多年前……那一日，她中午放课回家吃饭，才到巷口，就见自家门口停了辆警车，而周家门口，围满了人，人声嘈杂，她急忙奔向人群，从人缝里挤了进去。当时的场景，她今生难忘：满地狼藉，屋里能砸的东西都被砸了，五颜六色碎片在日光下，分外刺眼。
　　
　　随着地板上可疑的红色印记，清圆才将目光投向门角边，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发髻散乱，眼神空洞，手脚上的伤口，流着血，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板，她却都像无知无觉一般，一旁，是紧紧挨着她的周子安。
　　
　　“玉华，先去医院，这样不行啊，要吓到孩子的。”旁边的一位银发老人，满脸凄怆，好声地劝道。清圆识得她，她是周子安的外婆，显少来连树巷的女儿家。
　　
　　她一说完，大家都一阵附和、劝慰。
　　
　　周妈妈的眼睛动了动，看向身边的周子安，微微点了点头，又对着周围的人说：“各位邻居，你们回吧，我没事了，刚才谢谢你们……”
　　
　　那日晚上，周子安和她一道儿，将链子埋在了这棵楝树下，他说：我马上要走了，和我妈妈一起。如果活得到20岁，我会来取走它，如果我死不了，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此后，周子安便随着搬去了外婆家，他们之间的联系一下便少了许多。关于那天的事，清圆断断续续从周围的人口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版本，原来，那日中午，有一帮陌生人冲进周家，不由分说，见东西就砸，喊打喊杀，周妈妈被堵在屋内，一时出不来，周子安本是回家吃午饭，才到门口，一见这场景就找人报了警，又找来街坊邻里帮忙……
　　
　　清圆一直想知道，年少的他，到底承受了多少？
　　
　　周子安将链子戴上，看了清圆一眼，“走了。”
　　
　　见他要离开，清圆激动起来，“你，不回家……回那里看看吗？”
　　
　　周子安侧了侧，“不了。”说完，边撇下一个萧瑟背影。
　　
　　“等一下！”清圆顾不得太多，箭步一跨，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在离周子安后背一厘米的距离，停顿。鼻息间，满满的，都是他的味道，清圆闭上眼，这一刻，没了虚伪没了掩饰，一切了然。
　　
　　于千万人之中，为什么惟独是他？
　　
　　清圆常常这般问自己。
　　
　　一种情愫，它不为人察觉，它不抱希望，又低声下气，它来的时候，不刻骨不铭心，却在往后的日子里，牵连着你每一个表情，每一场无尽想念，每一个日夜的交替，或许，这就是别人常说的，爱。
　　
　　.
　　
　　“姐，你做什么去的？呆坐这里干什么！”
　　
　　清圆早已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静静地坐在门口发呆，清雅的声音唤回了她一丝清明，却盯着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啊——”面对似哭似笑的清圆，清雅焦急地直嚷嚷。
　　
　　“呜呜呜——”清圆终于忍无可忍，抱住清雅嚎啕大哭，口里说着不明所以的话，“他，回来了……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忘不了他？总是想起他，这么多年……我不要，我不要再这样……”
　　
　　清雅终有一丝明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不哭不哭，我们忘了他。”
　　
　　“我不要！我讨厌他！”
　　
　　“对对！他最讨厌了！”清雅苦笑，她这个姐姐，怕是为情所困久矣。
　　
　　“可是他又那么让人心疼……他回来了，回来了啊……”
　　
　　“那就去找他，有名有姓的，还怕找不到？”
　　
　　清圆抹着眼泪抬头，打了个嗝，抽抽噎噎：“找得到？”
　　
　　“你有心还怕找不到？”
　　
　　“也对啊。”
　　
　　“扑哧——”对着清圆傻憨憨的花脸，清雅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笑！呵呵呵……啊呀，不许笑……哈哈哈。”
　　




何以问前因

　　第二天早晨醒来，清圆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绵延悠长的梦，梦里她等待牵挂，她哭哭笑笑，好不热闹。照镜子，盯着那脸色不佳的女子，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且不住地提醒自己：我要放下要放下要放下……
　　
　　昨日，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着他，那样袒露自己的心声，而结果却是，换来他淡淡的一句：清圆，谢谢你。
　　
　　他说谢谢她。
　　
　　.
　　
　　风维传媒的办公楼里，弥漫着紧张和敏感的气氛，西区CBD的广告方案已经到了最终阶段，企划部里个个枕戈待旦，随时准备着攻下最后一线。
　　
　　“小林，把推广文案再重新修改下。”
　　
　　“和对方招商部联系下，看能不能拿到沙盘模型的资料图片。”
　　
　　“现在好像只有原始的平面设计图。”
　　
　　“那不行，最好是实物图片。”萧迈从文件资料里抬起头，看了看忙活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陶清圆身上，说道：“那清圆，你去拍些沙盘图片，然后就明天的演示流程和方圆的人沟通下。”
　　
　　清圆犹豫了一下，“拍照这样的事，要不要让专业的——”
　　
　　“这个是用来PPT演示的，足够了。”
　　
　　.
　　
　　这是清圆第一次来到方圆集团的总部。
　　
　　巍巍大楼，直入云端，通体的玻璃幕墙，映衬着碧蓝的天幕，莫名地，她感到一丝的紧张。
　　
　　前台招待热情有礼，清圆很快便找到了直升梯，紧随着人流，她步入电梯，可一走进去，她才猛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方圆商业房产开发到底是在哪一层。
　　
　　抬头，看了看电梯里一张张陌生的脸，她立马打消了问信这个丢脸的念头，心想：算了，随便按一个吧。手指还未触到按键，一个声音就响起——
　　
　　“28楼。”
　　
　　清圆一惊，回头，视线越过人群，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笑眯眯的桃花眼，目光满是得色，仿佛在说：你还是来了。
　　
　　“你要去的是28楼。”方程又强调一遍。
　　
　　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她回神，不禁红了红脸，立马低下头，心中微恼：怎么就碰上他了呢！
　　
　　楼层到了，清圆大步踏出。
　　
　　方程紧随其后，嬉皮笑脸道：“你来找我？”
　　
　　清圆懒得应付他，四处张望，“招商部在哪里？”
　　
　　“哪个公司的招商部？”
　　
　　清圆被他吊儿郎当的态度弄得火大，一字一字咬出：“方圆商业房产开发公司。”
　　
　　“那里啊——我想想，好像不在这层。”
　　
　　“那你刚才还说28！”
　　
　　“我以为你是来看我的。”方程一脸的可怜巴巴。
　　
　　清圆忍住吐血的冲动，冷静了下：“你不是在负责CBD的开发案吗？”
　　
　　“可这并不代表我的办公室就要在商房开发那层啊，”方程尽显夸张的受伤神情，“原来你都不知道，真不关心我。”
　　
　　“方程，你还有完没完！”
　　
　　“我们没完没了。”
　　
　　清圆瞪着他，不语，又忽然掉转头，宁愿自己家去问前台，也不要和他在这里耗。就在这时，电梯叮得一声，打开，一个人迎面走来。
　　
　　一张尚不算陌生的脸，一张妖娆绝丽的脸，清圆从震惊到恍惚，从恍惚到痴迷……
　　
　　“在这儿？”来人径直掠过了呆愣愣的陶清圆，递了一个暧昧的眼神给方程，一只手还轻搭上他的肩。
　　
　　方程被问得尴尬，不好意思地瞥了眼陶清圆，又道：“瞎想什么呢！她是来工作的。”
　　
　　“哦？什么样子的工作？”一阵轻笑。
　　
　　“哎哎……给你介绍下，陶清圆，是风维广告传媒的。清圆，这是周子安，方圆旗下的风投公司就是靠他撑起的。”
　　
　　“那——这位陶小姐，见到你很荣幸。”周子安松了松衬衫领口，媚眼如斯，对着清圆上上下下扫动。
　　
　　清圆不说话，就直直地看着他，看着面前这个名叫周子安的人。记忆深处，有少年老成的他，会时不时皱起秀气的眉；有单纯快乐的他，会和她一起在深秋时分为了一个香草冰激凌而奔跑闪躲；也有悲痛欲绝的他，会在雨夜里，紧搂着她静默；还有，再相逢时，那个淡漠寂然的他，轻轻地对她说谢谢……
　　
　　惟独，眼前这个身着鲜丽华服，自在调笑的他，她从未见过。
　　
　　方程把清圆拉向身后，护了护，开口：“你少打主意，这是我，我们合作公司的伙伴。”
　　
　　周子安一笑，无谓地抖抖肩膀，转身离开：“随你。”
　　
　　“想什么呢？怎么突然呆呆傻傻的？”
　　
　　清圆回神，向周子安消失的方向望了望，无悲无喜地说道：“方程，下班后我请你吃饭吧。”
　　
　　.
　　
　　“你就带我来这儿！？”
　　
　　“你说什么？”
　　
　　“我说这儿人好多。”方程扯开嗓子大喊，无奈：说请他吃饭，来的确是小吃街，估计这世上也仅有她一人。
　　
　　清圆一手举着烤肉串，一手持着夹馍，吃得正欢，“怎么了？不好吗？”
　　
　　斜了斜周围密集的人群和各色油腻腻的摊位，方程老实回答：“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你不觉得这样很自在吗？”
　　
　　“自在？”
　　
　　“对啊。”清圆把食物递给方程，做了个准备姿势，大叫：“烤肉好吃！夹馍好吃！什么都好吃！我好开心！真的真的好开心！！”
　　
　　周围的人们都用惊异的目光看向这路边的一男一女，多数人一笑了之，少有的，还会附和着竖起个大拇指。第一次，方程有想找个地洞藏起来的窘迫感觉，手里的东西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怎么样！感觉很自在吧，自己快乐的同时还能逗乐别人，你要不要也试试？”此时的清圆像一只欢腾的小鸟，冲着方程嚷嚷。
　　
　　“不……不用了，给，你的东西。”
　　
　　“哦。不要就算了，我这可是把世上最美妙的一种发泄方式告诉你了。”清圆得意地吐吐舌。
　　
　　“发泄？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快乐的时候也要发泄的！不说了，走！前面的臭豆腐超级好吃！”
　　
　　.
　　
　　夜幕降临，周边灯火四起，而清圆却仍在路边小摊低头奋战。
　　
　　“这已经是第三份章鱼丸了。”方程忍不住提醒她。
　　
　　“不算多啊，”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也对，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哈？”这个女人什么逻辑？
　　
　　“我说，太晚了不安全，你先回吧，今天谢谢你陪我。”
　　
　　“不安全……好吧，”是我思想落后了。方程无奈笑笑，伸手进大衣口袋，一探，笑容随即加大加深，“哎呀，我钱包掉了。”
　　
　　“什么！？”清圆嘴里塞得满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张脸生动万分。
　　
　　“我说，我钱包掉了。”
　　
　　“别！再仔细找找！”说完，跳起来，便开始翻方程的口袋，未果，满脸的痛心疾首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钱包都能丢……也不能全怪你，是我了忘提醒你，小吃街上扒手很多的。不行，我们得先去报个警！”
　　
　　“不要紧，没多少现金。”只是说出来怕你更心疼。
　　
　　“这样？”清圆舒了一口气。
　　
　　“嗯。”
　　
　　“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我家钥匙也没了。”
　　
　　“什么！？”
　　




夜话无眠

　　“姐，你怎么才回来！”
　　
　　清圆带着方程，才行至连树巷口，一个雀跃的身影便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两只大眼睛俏皮地眨巴眨巴，看来是守株待兔已久。一见她身边的方程，清雅身形一顿，张扬和活力瞬间蔫掉。
　　
　　清圆调侃道：“在外人面前闹笑话了吧。”
　　
　　清雅妹子早蜕变成鹌鹑样，扯了扯她的袖子：“姐！”
　　
　　“你就是清雅？”
　　
　　“你，你知道我？”清圆也纳闷：对啊，你怎么知道？
　　
　　“呵呵，清圆小妹妹，果然是率真可爱。”方程不加掩饰地一笑，安慰道：“不怕，我不是外人。”
　　
　　“……”
　　
　　.
　　
　　依照陶家的规矩，晚饭一向都会安排在7点过后，所以清圆带着方程回家的时候，并没错过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的美好时光。当然，这也是清圆最咬牙切齿的地方，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回家吃晚饭，这意味着什么？答案惨不忍睹。可是，谁让她脑袋一热拉着方程去小吃街呢？谁让他丢了钱包丢了钥匙呢？
　　
　　饭桌旁，清圆一边诽谤，一边使劲捣着碗里的饭。
　　
　　“清圆，怎么回事？吃这么少？”陶妈妈惹不住开口了，这个大女儿最近老魂不守舍的，平日里做事本就不靠谱，今天更是表现惊人，居然带回了一个……卖相倒是不错，吃东西的样子也文雅，不知……
　　
　　“伯母，您别怪她，公司下午有个茶会，清圆她已经吃了点东西的。”
　　
　　嗯，家教应该也不错，听到他替女儿解围，陶妈妈心里更是满意地点头，转而笑问：“原来是这样，方先生和我家小圆是同事？”
　　
　　“伯母，您别客气了，叫我方程就好，我和清圆不是同事，他们公司和我们公司有合作。”
　　
　　清圆在一旁撇嘴，早知道刚才在小吃街就不吃那么多，省的他来卖好，虚伪！
　　
　　“姐，你和他什么关系？”清雅千里传音。
　　
　　清圆想都没想，一个眼神丢回去：什么关系也没有！
　　
　　谁相信！
　　
　　小妮子反了？清圆威胁。
　　
　　哼哼，不知道昨天还抱着我哭的人是谁！见色忘义！
　　
　　“你们俩什么怪模样，让客人见笑。”陶妈妈厉声道。
　　
　　清雅吐了吐舌头，“方程说了，他不是外人。”
　　
　　一句话雷得清圆差点喷饭，纵使老道如陶妈妈，也忍不住嘴角抽搐。方程倒是泰然处之，一副“我有说什么吗”的表情。
　　
　　“清雅今年是还在上学吗？”方程终是打破了僵局。
　　
　　“小雅她今年高三，在学校待不住，动不动就往家跑。”
　　
　　“妈，你就这么说你女儿啊。”
　　
　　“我说的是事实，你要争气早就上美院了。”
　　
　　“清雅会画画？”
　　
　　“唔，小画猫一只。”清圆加入了埋汰自家妹子的行列。
　　
　　一顿饭，吃得尚算融洽，方程一改早前花花公子的形象，表现出奇的得体大方，还透着那么点贵气。期间，也免不得清雅插科打诨，更是增添不少乐趣。饭后，陶清圆自是溜之大吉，留下陶老太太继续“拷问”方程同志。等半个小时后，她下楼，不经意间便听到如下谈话：
　　
　　“小程啊，听清圆说你家钥匙丢了？”
　　
　　“是的。”
　　
　　“今晚就在客房将就下吧。”
　　
　　“那就麻烦伯母了。”得，才多久，就从方先生升级到“小程”了。
　　
　　“方大哥，我带你去画室看看吧？”瞧，她妹子更厉害，方大哥！？
　　
　　.
　　
　　在清雅不大的画室里，堆满了画板、颜料和画笔。所有东西都胡乱的堆杂在一起，就如同清雅的性格，热情执着得不需要条理。
　　
　　这一点，似乎也是某人的特点，方程不禁笑笑。
　　
　　“怎么了？不好吗？”清雅有点羞赧，低头摆弄着她的画。
　　
　　“没有，你很有想法。”
　　
　　“是吗？”清雅眼眸一亮。
　　
　　“对啊。”方程真诚回答，目光移过某幅画的时候，一滞。这是一幅未完成的画，蓝色的浓厚背景，似是水面，又似天空，上面是一道明黄的倒影，浅浅勾勒出一个女体的形状，给人的感觉柔弱又坚韧。
　　
　　“这，这是——”
　　
　　“啊，那个，我还没完成。”
　　
　　“非常，出众。”方程再一次，正式面前这个女孩子，“你画的是你妈妈吧？”
　　
　　“你看出来了？”
　　
　　“嗯，有这种感觉，你应该是怀着爱意去画的，所以这幅画融了太多的幸福，满满得有点晃人眼。”也让人嫉妒呢。
　　
　　“谢谢你，能懂我的画。”清雅笑嘻嘻地拿起画，像是自言自语道：“其实，这个形象里，也有姐姐在呢。她们，才是我的幸福。”
　　
　　.
　　
　　这一夜，清圆睡得极不安生，梦里，许多张脸变幻而过，惊醒时，冷汗都浸湿了枕巾。她悉悉索索爬起来倒水，走过阳台，一个黑黑的影子吓了她一跳，待再仔细一看，她恼火：“方程，你三更半夜不睡觉做什么！”
　　
　　“清圆，清圆……”似是一声呢喃，又似是一句祈求，透着无力和沧桑。
　　
　　清圆被这样的语调一惊，直走出阳台，走近，看了看方程紧绷的侧脸，她轻松一笑：“怎么？方大少今夜无眠？”
　　
　　“的确，无眠。”
　　
　　一阵儿沉默。
　　
　　“你爸爸他……”
　　
　　“在我很小的时候，生病去世的。”
　　
　　方程转过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你妈妈很了不起。”
　　
　　“是的，”清圆叹息，“爸爸走的时候我还太小，没有很多的印象，可一直以来，我们一家三人都过得很幸福。”
　　
　　“嗯，很令人羡慕。”
　　
　　“呵呵，妈妈她从不忌讳我们谈起爸爸，她说，他们很相爱。”清圆一笑，顿时，黑夜里似是绽开了一朵，清香满溢。
　　
　　方程看得一怔，片刻，才接话：“有你们，她也会很快乐。”
　　
　　“谢谢。”
　　
　　“知道我为什么叫方程？程，是我母亲的姓。”
　　
　　“原来是这样，看得出来，你父母很爱你。”
　　
　　“或许吧，我外公的程式集团是现在方圆的前身。”
　　
　　如水凉夜，让清圆不禁打了个寒颤，可她仍旧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哎哎，我可受不了你这酸样！”又狠狠地拍了一下方程的肩膀，“有钱大少就知道无事强说愁……”
　　
　　“你这么看我？”
　　
　　“要不然和你说个故事吧。”清圆转过头，望向远处无尽的黑夜，缓缓开口：“我有一个朋友，他从小就聪敏过人，被很多人夸赞，但我最羡慕的，是他有一个非常幸福完整的家，爸爸风趣幽默，老爱给我们这帮小朋友讲奇人趣事；妈妈善良温婉，嘴角一对梨涡令人印象分外深刻，总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笑看着闹腾的我们，有时，还会分给我们一些她自己烘拷的小饼干……
　　
　　可是，在他10岁那年，他发现自己的父母亲之间发生了某些变化，头一次，他听见母亲说，她爱上了别人，而这个人，也同样有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所以，离婚，签字，他看着自己的父亲拉着行李走出了家门。而他母亲爱上的那个男人，出尔反尔，没能履行诺言，从此以后，他们平淡的生活就像出了轨，一边忍受着千夫所指的压力，一边还要不停地更换住所，因为，常有陌生人找上门来，打砸恐吓这是常事，其中有一次，他母亲的一只眼睛被打瞎了……”
　　
　　夜风，无声地吹着，像是要把她的话，从人心头一并吹散。
　　
　　“最后呢？”方程开口，带着一点涩然。
　　
　　“结局吗？我也不知道……之后，他们就离开了。”这时，一双调笑的眼，从清圆脑海里闪过，让她一阵恍惚。
　　
　　“你很想念他。”
　　
　　清圆没接话，伸了个懒腰，转言其他：“不知怎的，跟你说说这些，好像心情轻松许多。”
　　
　　“比在小吃街发疯强？”
　　
　　“……”
　　
　　“方程”，她忽然道：“其实我知道，你并不是真喜欢我。”
　　
　　“何以见得？”
　　
　　“真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总挂在面上的。”
　　
　　“陶清圆，我现在是真有一点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献上我喜爱的Cannon 
另外，中秋快乐、国庆快乐~~~（中秋前路过的，我给发月饼。）




迷踪一探

　　第二天，在方圆大厦的某一层里，以萧迈为首的“风维拼命小队”，精彩地完成了最后的攻克任务，方圆商业房产开发的几个部门负责人对风维的方案也很满意，其中清圆提出的关于“方圆广场”摄影大赛的环节构思，更是深得赞赏。
　　
　　“直则方，转则圆。方圆集团营造了一种极富现代感生活方式，并且努力将城市、人文和自然融为一体。我们力图表现方圆的这一点精粹，在各个推广阶段、宣传元素中，都融入体现方圆的执著——创新、包容和传承。让每一个居住或停歇于这个城市的，从商务楼里的白领精英到街头路人，都领略到一点：天地方圆，万物经纬。”
　　
　　清圆一口气讲完，心跳终于开始放缓，即使此刻，她对这样的安排仍难以接受。今早，她才到风维，萧迈便告知要由她担任本次的主讲，还未提出拒绝，萧迈就郑重地丢给她一个深奥的问题：陶清圆，还记得当初的面试？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选你？
　　
　　清圆郁闷，这个问题，她也一直想知道，总不会真是因为她当初那番不着边际的话吧。
　　
　　.
　　
　　工作结束，双方公司也定了签订协议的日期，萧迈心情大好之下，还提出这个月要给大家发奖金。
　　
　　“今晚，大家就去轻松一下吧，我请客。”
　　
　　“谢谢萧姐！”众人欢呼。
　　
　　“萧姐不去吗？”人群中，清圆低声问身边的同事马琳。
　　
　　“萧姐从来不参加这些晚间聚会的。”
　　
　　“为什么啊？”
　　
　　“真实原因不知道，不过——我们都猜萧姐有一个‘家教严厉’的男朋友，呵呵……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哦。”
　　
　　两人偷笑之际，被萧迈逮个正着，“清圆，等会儿你留一下。”
　　
　　马琳一见情况不妙，便拍了下她清圆的肩膀，说：“那，我们先去银座定位，清圆你要来哦。”
　　
　　萧迈似并不在意刚才两人的话题，只低了低声音，“那个问题，相通了？”
　　
　　清圆无辜地摇了摇头。
　　
　　“其实答案很简单。”萧迈将桌上的文件理了理，继续说：“你要知道，做我们这一行，设计和创意专业这块固然和重要，但是若没有客户，一切都是空。面试时，你能迎面对抗姚雪莉的那种魄力，就是我看好你最主要的原因。”
　　
　　当然，还有一个与“他”有关的原因——我很想看看，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萧迈笑笑，将后半句话隐没。
　　
　　.
　　
　　渐入冬季，天色也暗得比以往早，清圆走下出租车的时候，周围已经有点蒙蒙黑了，然而，茫茫人群里，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黑色大衣，更是衬出了他骨子里的那一点冷傲，这，是他再想掩饰也掩饰不了的。 
　　
　　清圆想都没想，便向他走近，就如同她一向选择的那般，急切，渴望，又奋不顾身。这一刻，她想问问他：这几年，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方圆？为什么他要表现得那样玩世不恭？许许多多的问题，从再遇的那一天起，便颠来倒去地折磨她至今。
　　
　　“最近不喊着要去后宫了？”还是那种慵懒得不着边际的调子。
　　
　　“没意思。”方程也在？清圆继续走近，隔着流动的人群，不远处的两人并没有发现她。
　　
　　“是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最近提不起什么兴致，你说，我是不是开始改变了？”这个问题问得真傻，清圆心里补充一句。
　　
　　“那，你好好想想。咱们后宫见。”
　　
　　后宫？什么地方？还未待清圆弄明白，周子安已进了一辆车，扬尘而去。她想了想，终究没上前找方程，而是拦了辆出租车，追随周子安而去。很多年以后，当清圆再次想起这一夜，想起这一瞬间的选择，她才恍然：如果，她再斟酌下，结局会不会就是另一番景象呢？
　　
　　.
　　
　　行车途中，清圆趁机给林前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临时有事不能和大家一同HAPPY了，请大家见谅。她可不知道，这一次小小的跟踪，会花上她多少时间。
　　
　　车子，在一个看似更加喧腾嬉闹的地方停了下来，处处霓虹，夜夜笙歌。
　　
　　清圆却对此浑然不知，她找不到路牌，更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随着前面黑色的背影。
　　
　　七转八绕，清圆步伐紧跟，顾不得周围情况如何，直至眼前豁然一亮，她讶异：没想到闹市之处，竟还会有这样的地方！
　　
　　宫殿石阶，金瓦红柱，雕栏玉砌，一派古色古韵，且透着一股王族的大气和辉煌。两个金色的大字，行云流水，矫若游龙，即使在黑夜之中，仍熠熠生辉。
　　
　　后宫？
　　
　　就是这里？黑色身影早已隐没，清圆思量着该怎么推开这朱漆大门。
　　
　　周子安来这里做什么呢？清圆再次对这个奇特的地方表示惊叹，总不会是什么影视外拍地吧？她在大门口往回踱步，思来想去，刚才跟踪人的勇气早已灭了大半，此时反倒不知所措了。
　　
　　正在这时，厚门轻启，翕开了一条缝，紧接着，一个侍童打扮的小姑娘探出脑袋，对着清圆奇怪地看了两眼，迟疑着开口：“姑娘，你走错地方了吗？”
　　
　　姑娘？清圆又看了看她身上的古装打扮，奇道：“你们……这是在开变装舞会？”其实她更想问：你们是在拍电视剧吗？
　　
　　小侍童一听，便捂住嘴，嗤嗤地笑起来：“哈哈哈，变装舞会？你可真笨……哈哈。”
　　
　　“你说什么？”清圆难以置信，她最讨厌别人说她笨了，眼前这个小破孩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居然敢嘲笑她！
　　
　　“我说，你可真笨！哈哈哈，居然还要再问我一遍，真好玩，哈哈，你到底从哪里来的？”
　　
　　清圆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这样的考验，于是恼火地指着侍童，说：“你，先别管我从哪里来的，让我进去再说！”
　　
　　小侍童被她吓得一愣，也不笑了，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可是，这里不让女的进来啊。”
　　
　　“啊！？”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你不就是个女的！清圆被气得一噎，正想着该怎么整整这个小破孩，突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既然你想演，那我就奉陪到底！她清了清喉咙，用细细柔柔的声音道：“初次见面，请受小女子一拜。”说完，还照着电视里的模样，福了福身，“刚才多有得罪，请多原谅，小女子受人指引，方来到贵地，望请通融。”
　　
　　一番话，不禁说得她饶舌，连小侍童也一怔：她怎么没受培训就说的这么溜啊？难道……带着一点紧张，小侍童问道：“姑娘是受谁指引而来？”
　　
　　读懂了小娃眼中的惊讶，清圆得意：也不看看咱学的什么专业！于是抬了抬下巴，继续装：“小女子只知，那人身着黑色长衣，气质翩然。”
　　
　　黑色长衣，气质翩然。小侍童一惊：这不是……马上问道：“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得，你都不演了呀。清圆想着怎么说咱也得有始有终，于是继续演：“那人看小女子身世可怜，又极富天分，便指引吾而来。”经此一役，确认咱演戏有天分，鉴定完毕。
　　
　　小侍童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又将清圆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个遍，终于得出结论：“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嘛，进来吧。”
　　




错误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打开。怀着一点新奇一点不安，清圆踏入了这传说中的，后宫。
　　
　　重门深院，雕栏玉砌，不似在人间。清圆一路观摩，一路惊叹，早已顾不得古人的之乎者也。“这里面比看起来还要大！这些柱子、这些石阶，啧啧，真够奢华的。”
　　
　　小侍童自豪地扬起头，道：“那是，再怎么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你看！她们，她们穿的都是宫装！还有，她们的那些宫灯！”
　　
　　“嘘——”小侍童拉了拉清圆，“你小声点，在客人面前这么说话，可是要挨骂的。”
　　
　　“那要怎么说？”清圆无知无觉。
　　
　　“就刚才你和我说的那样。”
　　
　　“文绉绉的？”
　　
　　“对对，就是那样。还有，你现在跟我去见绛尘姐姐。”小童加快步伐，又绕过一个院子。
　　
　　“那是谁？”
　　
　　“霄姐介绍你来的时候没和你说吗？”
　　
　　才问一个绛尘姐姐，怎么又蹦出个霄姐？清圆心中犯嘀咕，突然想起自己千方百计混进这里的本意，立即问道：“对了，我要找——”
　　
　　这时，一股奇异的暗香，不知从哪儿飘来，更古怪的是，这味道似是早在清圆脑袋里扎过根，魂牵梦萦般，吸引着她……随着香气，清圆一路亦步亦趋，磕磕绊绊，绕过曲曲折折的廊子，最终，行至了一扇雕花木门前。
　　
　　此地，香味更甚，丝丝纠缠，绕得她心痒痒，感受到屋内透出的昏暗光光，清圆伸手就想推门而入，仿佛这里面，就是有她想要的，有她相见的。
　　
　　“这儿不能随便进来。”
　　
　　清圆被一个悦耳的声音吓得一激灵，顿时清醒不少，心虚地缩回手。转头，只见一个身着淡绿色宫装的女子款款而来，窄腰长发，妆容精致，皓齿明眸，而眉宇间透着的一股子清丽脱俗，连脂粉也掩盖不去。
　　
　　“姑娘，你是哪一位？”女子又一次开口。
　　
　　又是姑娘？
　　
　　“那个，我……”清圆正琢磨着是说实话呢还是继续扯谎，小侍童及时赶到，兴冲冲地喊道：“我说你怎么一溜烟没影，原来跑到这儿来了！”
　　
　　“绛尘姐姐！你也在呀！”
　　
　　“小童，你又来这里晃悠，小心被霄姐撞到。”见到小侍童，绛尘不禁一笑。
　　
　　“我不怕，她好几天没来了。”
　　
　　“你呀……”绛尘捏了捏这个名唤小童的小侍童，又看向其身后的清圆，问道：“她是你带来的？”
　　
　　“霄姐介绍来的呀。”小童走过去，扯了扯清圆的袖子，“这就是绛尘姐姐了，以后她会带着你的。”
　　
　　清圆有点莫名，怕自己这次扯谎扯大了，表情僵硬地打招呼：“你，你好。”
　　
　　“是霄姐要你来这儿的？”
　　
　　“是呀，她那些文绉绉的话说得可好了。”小童在一旁解释，笑嘻嘻地看着清圆。
　　
　　绛尘的女子狐疑地观察着她，清圆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其实……我不认识什么霄姐，我是来找人的。”萧姐倒是认识一个，不过估计不是你们所说的那位。
　　
　　女子一笑，了然，“我说呢，你不像要走到这一步的人。”
　　
　　“来找一个男人？”
　　
　　“是……”清圆低头，她有一种被人看穿的不好感觉。
　　
　　绛尘一笑：“这里的男人多的去了，花钱来找乐子，自然就图个清静。”
　　
　　男人！？找乐子！？清圆越听越不对劲，紧张道：“那这里是——”
　　
　　“我们只对男士开放。”
　　
　　这下，再明白不过了。
　　
　　“小童，以后不要随便放人进来，霄姐那儿不好交代。”非常明显的逐客令。
　　
　　小童低下头撇撇嘴：“知道了。”
　　
　　待两人走远，木门才吱嘎一声，打开。周子安望了一眼幽深的廊子，淡淡开口：“绛尘，不要再放她进来。”
　　
　　“是。”
　　
　　.
　　
　　清圆木讷讷地，由着小童原路带离。
　　
　　这里居然是……那周子安岂不是！莫名地，一股怒气从脚底串起，清圆烦躁不安，扯着小童：“你说，男人都是来这儿找什么乐子的！？”
　　
　　小童像看到怪物一般，啧啧感叹：“刚才你骗我，本是还想和你计较的，现在看来，还是算了，敢情是个缺根筋的。”
　　
　　“……”
　　
　　后宫大门口。
　　
　　清圆情绪早由刚才的烦躁降到低落，含含糊糊地向小童道了个别：“今天麻烦你了……再见。”
　　
　　“你等等！”小童追上前，拦住清圆的去路，单就直直地瞅着她，不说话。
　　
　　清圆见她表情古怪，“你这是做什么？”
　　
　　“我喜欢你。你好像我姐姐。”
　　
　　“哪个姐姐？”你姐姐看起来很多，清圆无精打采。
　　
　　“我的亲姐姐。”小童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直汪汪地盯着她。
　　
　　清圆顿时心中一软，如果这里是……那小童她岂不是……清圆忽然很难过，而这种难过和她知道周子安来这儿完全不同，多了一丝柔软。她揉揉小童的头发，问道：“那你姐姐去哪了？”
　　
　　“我找不到她了。”
　　
　　“不怕，你就把我姐姐，好不好？”清圆不自觉地就说出来了，什么都来不及考虑。
　　
　　“真的吗？那我有两个姐姐了！”小童快乐得像小鸟，直拍手。
　　
　　清圆忍不住，拉住她，问道：“小童，你在这儿……都做些什么？”
　　
　　小童眨了眨眼，笑眯眯地凑在她耳旁：“我有很多事要做的……跟着这里的姐姐们学东西。”
　　
　　“学东西……小童，我带你走好不好？”
　　
　　“不行！姐姐说会回来找我的。”
　　
　　盯着那双纯净又充满坚毅的眼睛，清圆无法，只得道：“我把电话留给你，你有事要找我。”
　　
　　“嗯！那你也要常来看我。”
　　
　　“好。”
　　
　　“那我们打勾勾。”
　　
　　




向日葵

　　归家的路上，明月相伴，清风相依，无奈何，良辰美景虚设。
　　
　　这个世上，能让清圆的纠结的事本就不多，除了周子安，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人。而就是这个男人，早早地勾了她心魂，轻而易举，信手拈来，又那么不值一提。现如今，他待百花丛中一笑，自是无忧无扰，惟她，月夜独吟无人知。
　　
　　凭什么呢？清圆一度气恼，气得连都胃抽了，也不曾找到答案。
　　
　　深呼吸，抬头望望天，清圆告诉自己：我很幸运，因为我找到了喜欢的人；我也很幸福，因为我还有妈妈、清雅和很多朋友……
　　
　　她想起了小童，想起了后宫里的人,想起了他。
　　
　　至少，她还有一条归家的路。
　　
　　“小圆圆，你的表情总是那么丰富。”方程从巷子一旁走出来，嬉笑着，搭上她的肩膀。
　　
　　自动忽略他的称呼，清圆撇开他的手，满是腻烦：“你怎么又来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可是在这儿等了很久——”
　　
　　像是想起了什么，清圆脚步一顿，早前的郁结顿时上涌，对着方程直吼：“对啊，你干嘛要在这儿喝冷风，不去后宫看看美人，找找乐子！”
　　
　　“你说……后，宫？”方程呆掉，被清圆突来的情绪弄得莫名。
　　
　　清圆气势不减，大步上前，“对！后宫。”
　　
　　“哪个后宫？”眼神躲闪。
　　
　　再上前一大步，清圆睥睨他，语气不屑：“你说呢？”
　　
　　一阵沉默后。方程激动起来，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问：“你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我就不能知道？”
　　
　　“好人家的女孩子哪里会知道这个！”何况还是圈内人都鲜少知道后宫……
　　
　　清圆又上前，大吼：“后宫怎么了！知道又怎么了！你们不还是照去！”
　　
　　此时，两人位置已十分贴近，一厘之遥，四眼相对，目火四溅。
　　
　　噗嗤。
　　
　　“哈哈哈——”方程扶着额头，大笑，“我知道了……哈哈哈，你这是在吃醋。”
　　
　　一听这话，清圆想都没想，一脚踹过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吃醋！哼，就算是要吃，也不会因为你！
　　
　　“哎哎，别一生气就跑呀。”方程心情大好，拉住清圆，忍着笑：“我可再没去过。”自从遇到了你。
　　
　　“关我什么事。”
　　
　　“我以后也不去。”
　　
　　“你爱去不去！”
　　
　　“哎呀呀，口是心非可不好。”
　　
　　一时间，本是冷清的小巷凝飘溢出一阵阵欢闹声。
　　
　　这夜，也并非混沌荒诞到了极致。最后，清圆如是想。
　　
　　隔日。
　　
　　手里揣着一个手机，翻来倒去地拿起又放下，清圆发呆，这是她昨晚从方程那儿偷偷看来的——周子安的号码。可真要联系他？清圆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伙儿，冲动，又极富热情。从后宫来回走了一遭后，清圆更是感觉到了周子安和她的距离，但是，这又怎样？她从一早就知道他，与众不同，不是吗？
　　
　　“槐南路有一家冰激凌店，里面的香草冰激凌很好吃。”
　　
　　清圆一狠心，按下绿色键。
　　
　　短信发出。
　　
　　周子安，等着吧，你吓不跑我。午间，阳光暖暖，洒进风维的办公楼里，清圆暗暗下了决心。
　　
　　“陶清圆！你给我来一下！”萧迈踩着高跟，气势汹汹地路过清圆的办公桌，一脸杀气，看得众人一一噤声。
　　
　　清圆也被吓了一跳，放下手机，答道：“哦，好。”心中暗忖：今早，萧姐不是带人和方圆签协议去了吗？现在是午间休息时间，她怎么……
　　
　　办公室的门一关上，萧迈将一叠文件丢狠狠地丢在清圆面前，厉声道：“你自己好好看看！”
　　
　　清圆不明所以，疑惑地翻开文件，一看，心一沉，“萧姐，这，这份协议，怎么会——”
　　
　　“你是在问我？”
　　
　　“萧姐……我当时检查了好几遍，确是是没有问题的，他们打印出来后，我还检查了两遍的，像金额出错这种事，怎么都不可能发生啊——”
　　
　　“我只看结果。”
　　
　　就一句话，让清圆委屈得想掉眼泪，她再不济，也不会把金额少打一个零。
　　
　　“什么也不要说了，你出去收拾下东西吧。”萧迈面无表情地说道。
　　
　　清圆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望了望窗台上那盆向日葵，此时，一定正迎着阳光微笑，那是她偷偷从家里带来的，放在了这个她认为是阳光最充足地方。她平静了一会儿，努力找回风度，说：“那好，这些日子，有劳萧姐照顾了。”说完，深深鞠了一个躬。
　　
　　这个地方，她来轻易，走得也如此轻易。
　　
　　昨天，萧姐才夸她有迎难而上的魄力，今天，她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错误丢了工作，问题是，这样的错误，怎么会是她犯的呢？
　　
　　简单地收拾了下东西，在众人的讶异中，清圆一一道别，拎着包包走出了风维的大楼，无处可去，便顺着街道晃悠。
　　
　　走着走着，街灯四起，人流渐散，她终是忍不住，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
　　
　　那一头无人接听。
　　
　　她不气馁，屏住一口气，听着嘟嘟嘟的声音，打了一个又一个。
　　
　　终于，金石为开，一个好听的男声从话筒中传来，“什么事？”
　　
　　清圆像是一个溺入深水的人，终于上来透了一口气，情绪瞬间爆发：“周子安，我失业了没脸回家无处可去，现在大街上，要么你来接我要么我露宿街头。你可以再狠心一点，当做不知道，或者不认识我，但我就在这儿等，直到你来！”
　　
　　.
　　
　　办公室里，萧迈起身走到窗边。阳光下，这一株向日葵像是耀眼的精灵，在跳跃，她伸手抚摸了一下它的叶瓣，手感有一点毛躁，又像是带着点温暖。
　　
　　这个女孩，着实很难让人不喜欢，糊涂、勇敢得那么温暖……
　　
　　回到座位，她带着一丝异样的心情，拿起了电话，语气平平：“如你所愿，她已经不在风维了。”
　　
　　“她本不该出现在那里，霄笑。”
　　
　　“这是我的私事。”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进风维的。”
　　
　　啪嗒。萧迈摔下电话。
　　
　　这是应该是第一次吧，她竟会和他吵架。哪一次，她不是千方百计顺着他，讨好他，心甘情愿地陪着他，一直从后宫到方圆。天性凉薄如他，她不曾指望会得到平等的回报，但就是抱着那一点希望，希望自己在他心里是特别的，哪怕是一点点。
　　
　　惟独一次，深夜里，枕边人在梦呓中，脱口而出的名字，让她明白：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他如斯想念。所以，当初风维面试的时候，她抱着那么一点私心，留下了陶清圆——她想看看，这倒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
　　
　　昨夜，他找上她，让她把陶清圆辞了，赶得远远的，照例的，他做事从不留原因。
　　
　　而绛尘告诉她，昨夜，有一个特别的女孩子来过后宫。
　　
　　保护她，到这个地步吗？
　　




原来你还在

　　周子安出现的时候，清圆已经在街头蹲坐了近四个小时。
　　
　　淅淅沥沥的秋雨，下得颇富悲情曲调。清圆蜷缩在路边的电话亭里，楚楚可怜的样子，像某种受了伤的小动物。
　　
　　直到，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她面前。
　　
　　清圆顾不得所有，嗖得站起来，直视来人，目光灼灼。
　　
　　面前的男人，她多久未见？美得近乎妖娆的脸，略带苍白的嘴唇，尖尖的令人心疼的下巴，清圆很想上前抚一下这张脸，可才跨出一步，因蹲坐太久而早已酸麻的腿一软，她整个人就趴在了周子安身上。
　　
　　清圆索性抱住他不放，呜呜直哭，鼻涕眼泪流了大把，她也不管不顾，直接抹在周子安的衬衫上，“周子安你怎么能这样，让我等这么久……3小时46分钟，我每数一个数，每念完一遍你的名字，都告诉自己，下一次，你就到了……”
　　
　　周子安腾出一只手，想抱抱她，却停滞在半空，不知该如何落下，只得将一丝苦笑隐没在嘴角。
　　
　　.
　　
　　周子安将车子停在了一栋双层的小洋楼前，他靠着座位，微微侧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清圆早已进入酣眠，轻浅的呼吸声，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他莫名心安。
　　
　　陶清圆，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从未想到，这么多年后，她竟还在。楝树下，那一抹等待的背影，着实让他心头一暖，原来，她也都记得，原来，她还在。
　　
　　伸手，想抚去她眼角尚留有泪珠，周子安终是拗不过心里那一点警戒，放弃了这个念头。下车，打开另一扇车门，把外套给她披上，一个打横，将清圆从车里抱进了屋。一路上，怀里的人，连睡觉也不踏实，哼哼唧唧地在他身上蹭。
　　
　　把清圆安顿好后，周子安开始安顿自己。
　　
　　二楼书房，书架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有他想要的东西。打开，是一纸烟草，他匆匆地卷了卷，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嚓，火光一亮，烟纸燃烧，随之，一种奇妙的暗香也幽幽晕荡开来……
　　
　　周子安侧卧在沙发上，双眼微闭，一脸沉醉，白皙的手指间，夹着一根自卷的长烟，身体不住地轻微颤抖。□在外的手臂，苍白异常，上面青色的经络清晰地突起，满屋子的暗香里，仿佛能听到里面流动的血液，在兴奋地歌唱。
　　
　　近一段日子，他越来越离不了这玩意了，尤其在深夜无人之时，许是太疲惫了，又许是他放不下的东西太多。
　　
　　飘飘然，欲仙。周子安抓住最后一点理智，下了一个决定。
　　
　　.
　　
　　第二日，晨光熹微之中，清圆醒来，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环顾四周，她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的房间！噔噔噔跑出卧室，一眼看见客厅里的周子安，她才心安：原来，一切都不是梦。
　　
　　忽然间，一种小小的幸福涌动，占满了清圆整个心房。
　　
　　清圆走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你做的早饭？”
　　
　　“嗯，坐下吃点。”
　　
　　清圆欣然应允，想起自己昨日的无厘头，脸不禁红了红，为了不至难堪，她索性找了个话题，“你一个住吗？”
　　
　　“没有，这个屋子空着，偶尔来住住。”
　　
　　那是和谁住？清圆很想问，可终是开不了口。望了望四周，房子简洁实用，倒挺像他的风格，只是感觉少点人气，刚才她用了一下洗漱间，发现除了新的牙膏和杯子，什么都没有。就算偶尔来住，他正常的生活用品也不准备吗？还是，根本就不把这儿当个窝？
　　
　　“前几年，你是出国了还是……”清圆问出了她一直想知道问题，当初他在这个城市忽然消失，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一直在这。”
　　
　　.
　　
　　早上八点，晨光正好，艳而不烈，周子安坐在阳台外的竹藤椅上，微眯着眼，像一只波斯猫，慵懒而高雅。
　　
　　“给，你的茶。”清圆递过杯子。
　　
　　“你买的？”日光下，周子安的皮肤白得有些不自然，近乎透明。
　　
　　“嗯，刚在厨房翻腾，什么也没找到，就去了最近的便利店。虽不是好茶，也能暖暖手。”说着，清圆也在一旁坐下来，用茶杯捂着手。
　　
　　“你还能找到便利店？”真是不容易，周子安浅浅一笑。
　　
　　这一笑，清圆看得出神，在她心里荡起圈圈涟漪，一瞬间，早先的一切间隙、疑问和陌生，都已无阻挂齿。她不自知地弯起两个小小月牙，说：“什么，我现在好多了可以吧，路痴也是会慢慢学乖的。”
　　
　　周子安没有再接话，只是撑起下巴，继续沐浴阳光。
　　
　　无人言语。
　　
　　阳光，茶香，故人。时间流淌得像一首诗，淡淡的，有极富韵律，清圆恍然，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两人小的时候，也似这般，在阳光下，静静地各自读着书，无需太多的言语，只要确定彼此就在身边，无需言语，就能度过漫漫的一个午后。
　　
　　然而，这一切，都被一阵忽来的响铃所打破，他们一下子，从回忆退跌到现实。
　　
　　清圆一见手机显示，看了一眼周子安，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你怎么才开机？一晚上都找不到你人，到你家找你，说你去了朋友家。”传来方程急切又略带埋怨的声音。
　　
　　“嗯……有什么事吗？”她昨晚给周子安打完电话，就关机了。
　　
　　那头一阵沉默，“听说，你……离开风维了？”
　　
　　“嗯。”
　　
　　“和方圆有关的话……或许我能点办法。”
　　
　　“不用了，我没事的，谢谢你。”
　　
　　“你——”
　　
　　“真的没关系。我这儿有点事，那先这样。”清圆匆匆挂上电话，她倒是不在意周子安听到她和方程讲电话，可隐隐地，她能感觉周子安情绪的变化，从她拿起电话的那一刻起。是因为方程吗？还是……想到这儿，她对周子安和方程的关系更是疑惑了。
　　
　　“有事的话，我送你回去。”
　　
　　“啊？不用。”
　　
　　“你家人会担心。”不由分说，周子安已起身。
　　
　　清圆一下难以适应他的转变，“你，为什么突然……”
　　
　　周子安就站在那儿，像是在等着清圆把话说完，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之前在方圆遇到的时候也是，为什么……要装成那样？”
　　
　　周子安静静地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妖娆一笑，“你觉得我像是装的？”
　　
　　他一步步走近，勾起清圆的下巴，语气一转，轻佻十分：“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
　　
　　“我——”清圆坐在椅子上，仰视着他，心跳加快，因为这个暧昧的姿势，更因为周子安身上散发的一种气势。
　　
　　“还是……你根本就有目的，接近我，嗯？”
　　
　　“我没有！”
　　
　　“哦——对了，你说过的，你喜欢我。”
　　
　　清圆咬唇，嗫嚅着说不出半个字。初见时分，她奋不顾身的拥抱和坦白，此刻，成了他的笑话吗？
　　
　　“因为什么？”周子安一笑，“钱？还是貌？无论怎样都好，重要的是……我不喜欢黏黏糊糊的人，不要以为我们算是旧相识，就抱什么幻想，你还是早早断了这个念。”
　　
　　清圆死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要这么说话，像以前那样也好，冷漠也好，就是别这样，你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太陌生……我受不了。”
　　
　　一滴泪，顺着清圆光洁的面庞滑落，滴在周子安手上，他感觉一烫，缩手，甩开了她的脸，转身，说：“我不就是这样，你早该清楚。”
　　
　　“不是的，在别人面前，你一直在演戏，我知道的！”清圆抹了抹脸，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不再说话，她想让周子安明白：在她面前，他无需掩饰什么。
　　
　　“你这样看着我，是想——”
　　
　　周子安一把扯起陶清圆，转身，抵着冰冷的墙，印下一吻，随性，恣意，又毫无疼惜。
　　
　　良久，他甩开她。
　　
　　“现在，你明白了？”
　　
　　清圆的眼泪似断了，再也流不下来，她只是无声无息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换上鞋子，安安静静地离开。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对周子安这般失望。一直以来，周子安，三个字，它牵扯着她所有的情感，惟独，没有失望这一类。
　　
　　大门闭合前，传来周子安淡淡警告：
　　
　　不要再抱希望，也不要再接触和方圆有关的一切，否则，你会很碍事。
　　




缠绵的伤口

　　待清圆甩泪离开，周子安又走回阳台，重拾起杯子，茶香犹在，却早已没了温度。
　　
　　看了下时间，他披上外套，紧接着出门而去。今天，是他陪妈妈例行复查眼睛的日子。一周两次，一次两个半小时，周妈妈的左眼方能勉强维持现状。
　　
　　周子安扶着母亲走出市立医院，秋意浓重，他帮着理了理围巾。这时，恰逢一个中年男人迎面走来，体型略胖，腿脚看似不方便，正蹒跚着走上医院台阶。
　　
　　擦肩而过之时，周妈妈身形一顿，回过头好一阵寻觅，又激动地抓住他的手，“小安，那是不是……”
　　
　　周子安柔声劝慰：“妈，你眼睛不好，看错了。”
　　
　　.
　　
　　将母亲安置好，周子安开车回公司，握着方向盘的十指苍白异常。一响刺耳的刹车声，他将车子停靠路边。
　　
　　一支烟，幽幽燃起，周子安仰靠着车座，闭目。
　　
　　有多少年？他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台阶处的匆匆一瞥，他又如何会认不出来？曾为周子安撑开一片天的人，此刻，只剩下形同陌路。想起年少的时候，他一度工作至深夜，常常在案头皱眉沉思，而妈妈，每一次都会帮着热一杯牛奶放在桌边。那时的他，还总会被告诫早早睡觉，不要打扰爸爸工作……
　　
　　周子安扯出一个无声笑容，随手按了一个号码，口气怪异地说：“还在生气？”
　　
　　“没有。”那一头，霄笑也松了口气。到最后，她还是违背不了他，陶清圆也好，嫉妒也好，她早没了尊严，不是吗？
　　
　　“我只是不想你把计划之外的人牵扯进来。”
　　
　　“我明白的。”
　　
　　“赵启量最近忙得异常。”
　　
　　“方竞这几天也出奇得乖，都很少来找我。”
　　
　　“后宫的事顾不上就交给绛尘，多留心他们两个。”
　　
　　.
　　
　　清圆回到连树巷时候，正是中午时分，家中无人。连清雅也回学校了，家里像少了什么似的，她在屋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仍找不到事做。现如今，她变回无业游民一个，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桌子上，摆着一张喜帖——秦弋要结婚了。清圆笑笑，终有一点喜人的消息，她的生活还不是那么糟糕。
　　
　　她用冷水扑面，找回一丝清明。镜子里，是一张有点陌生的脸：面颊瘦削，双眼红肿，连她常常自以为豪的长发，也失了光彩。她扯扯嘴角：微笑，微笑，不是说好了吗？忘掉一切，陶清圆就此重生。
　　
　　.
　　
　　第二天，晨光照常射进窗子来，清圆早起，稍作了些打扮。昨晚，她告诉妈妈她辞职了，原因是她感觉工作太累，妈妈倒是没太多惊讶，只让她趁这两天多散散心。
　　
　　清圆打开门，只见一个人蹲坐在她家门口，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人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说：“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我在这儿就不正常了？”
　　
　　“方程，我没时间和你抬杠。”
　　
　　他将受伤隐入眉际，抬眼望着她，“我想和你很严肃地聊聊。”
　　
　　清圆沉吟了下，疑惑道：“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那什么样才像我自己呢？我也想知道。”方程无奈，抬起头，“知道我现在的感受吗？才一日没见过你，但我却觉得像是隔了很久，陶清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良久。
　　
　　“我很累，不想思考该如何回答你。”
　　
　　“为了工作的事？”
　　
　　清圆眉宇间满是疲惫，叹气：“不是。”
　　
　　“好吧，看来我的表白很不是时间。”方程抖抖双肩，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又打量了下她，口气轻松地问：“你准备出去？”
　　
　　“嗯，秦弋他要结婚了。”
　　
　　“你难受？”方程抱着胸看她，挑眉。
　　
　　清圆失笑：“怎么可能。”
　　
　　“那你这个打扮可失败透了，活像个怨妇。”说完，方程便牵过她的手。
　　
　　.
　　
　　秦弋的婚礼安排在酒店举行，场面不宏大，却安排得体而周到。喜宴很温馨，粉白相间的气球围成一个拱门，主持司仪活络热情，又有不少大学校友在场，情哥哥情哥哥的哄笑乱叫，惹得两位新人面红耳赤。
　　
　　清圆就是在这一阵喧闹中，挽着方程的手，进入礼堂。
　　
　　她本就不丑，一番精心打扮下来，自是别有风味。胭脂红色的小晚装裙，长发就简单地披着，有一种安静的美细细流淌，不张扬，不惊艳，却也足够招人眼球。
　　
　　秦弋一见来人便放下酒杯，迎了上去，和方程握了个手，“你们来了。”又将目光专注于清圆，微笑道：“你今天很漂亮。”
　　
　　“你也很帅呀。”清圆真诚一笑，望向秦弋身后，“嫂子更漂亮。”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敬酒的时候，在场的没少为难两位新人，轮到清圆他们的时候，秦弋已两颊通红。
　　
　　他保持着微笑，又喝下一杯。
　　
　　算一算时间，他的爱情长跑持续了5年，中途分分合合也好几回，到最后，习惯多于爱情。他自认为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到头来，还要清圆来提醒他。停车场相遇的那一日，谁都看得出来，清圆在强颜伪装，她真的是不会撒谎……或许，她并没有什么男朋友，但有一点是真的，她并不爱他。
　　
　　既然如此，他就该死心，担起他的欠下的感情，选择爱他的人。
　　
　　也许，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婚姻本就是被美丽糖纸包裹的责任。
　　
　　“秦弋，恭喜你们。”清圆端着杯酒仰头饮下。
　　
　　“哟——这可是正牌的妹妹啊，情哥哥喝一杯怎么行。”某位热情的校友打诨。
　　
　　秦弋又饮下一杯。
　　
　　清圆也正想再倒一杯，手还没碰到杯子，就被方程制止了。
　　
　　“她不能喝，这一杯我替了吧。”说完，一饮而下。
　　
　　酒桌上，本都是会玩的人，趁着今天的喜庆，一见这情景，哪里肯再放过方程，劝酒的大有人在。最后，不知怎的，喝着喝着，变成秦弋和方程对垒。
　　
　　“我这个妹子，就交给你了。”秦弋醉态全显，拍着方程肩膀，已经开始口不择言。
　　
　　“谢谢，秦弋，你放心。”另一边，同样是真真假假，糊里糊涂。
　　
　　“好！我们喝。”
　　
　　周围又一阵哄笑。
　　
　　而在一旁的清圆，自斟自酌，独饮成趣，也喝了不少。她酒量本就不好，心里还装着事，酒宴结尾时，也已两颊酡红，同众人一起，晃晃悠悠地退出。主家为着这些情况，防着几位醉的厉害的开不了车，倒也是让酒店备下几间客房留用的。
　　
　　不知是酒店的服务生理解有误，还是两人酒后举止太过亲密，竟将明显神志不清、跌跌撞撞的两人，安排进了同一间房。
　　
　　一进门，方程就感到热得异常，胡乱地脱了外衣，扯松衬衫，摸索着床的位置，倒头就睡。
　　
　　清圆模模糊糊爬起来，早已搞不清楚身处何方，只按着自己睡前的习惯，一拐一拐地走进浴室，脱光了衣服，洗澡。
　　
　　方程本是趴在床上睡觉的，忽然间，胃中翻江倒海，他忍不住，凭着直觉冲进了浴室，一阵大吐。
　　
　　似是听见了哗哗的水声，他抬头。水汽氤氲，若隐若现间，乌黑的发丝紧贴着白皙玉体，水珠顺着姣好的脸庞一路下滑……方程顿时一热，血气上涌。
　　
　　清圆发觉异样，转头，朦胧的雾气中，她看到了一张美丽得令她心疼的脸。
　　
　　光裸的脚，跨出浴缸，她走向他。水滴顺着发丝、手臂、腹部、腿，滚落，在地板上迸溅出奇异的花朵。
　　
　　她缓缓地抬起手，抚摸面前的那张脸，他柔媚的眼，高挺的鼻，性感的薄唇，温热的手指，一一划过。最后，她还是不满足，凑上前，幽幽吐气：“我也想对你不抱希望，可是，放不下，我能怎么办？”
　　




幸福摩天轮

　　惺忪睁眼，清圆竟一时想不起这是何时何地。头疼，她皱了皱眉，宿醉真是要不得，懒懒散散地伸展下四肢，结果——
　　
　　她触到一个热热的，滑滑的东西！？清圆一紧张，一把扯掉被子，顿时，全身血液冻结，她瞪大眼睛，不确定地看了又看，终于，大声尖叫。
　　
　　一边的方程慵懒地起身，打了个哈欠，孩子气地揉揉眼睛，“一大早的，你干嘛啊？”
　　
　　她哆哆嗦嗦指指方程，又指指自己：“我，我们？！”
　　
　　方程此时光着上半身，凑近她，媚态尽显，还在她耳边呵气：“你想的没错，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不会，这不是真的！”清圆抓狂，不住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不对啊，她什么也不记得，而且什么感觉也没有啊。
　　
　　她抬起被子，偷偷瞄了一眼，心咯噔一下，完了，她只穿了条可怜巴巴的小内裤。
　　
　　“怎么？不信？”方程轻挑眉梢，缓缓转过身。
　　
　　原本光洁的后背布满了指甲划痕，最要命的，肩头居然还有一排牙齿印！
　　
　　清圆真想冲上去核对下牙齿的痕迹！难道，酒后乱X趁火打劫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
　　
　　木讷讷地从震惊中回神，又对上方程无辜的双眼，清圆终是忍不住，期期艾艾道：“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从此，方程便“一跃”成了清圆的正牌男友，登堂入室，无所不在。而清圆对那天晚上的事，也一直不敢肯定，敢问有谁能糊涂到她这一地步？她也上网查了不少资料，一一核对，得出结论是一切皆有可能。
　　
　　可内心里，她也是抱着点自私的心态。这样“不得不”的现状，着实让她的生活简单明朗了不少，不用思考的日子，不用慰藉心灵的日子，多好。
　　
　　她带方程回家，坦坦荡荡地给了他一个名分，也给自己一个承诺。
　　
　　那晚，陶家母女两人外加方程一个，正在温馨地吃着小晚饭。殊不知，大门哐当一声，打开，夜色里，陶家二女儿清雅带月而归，提着一幅画从学校赶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指控：“见家长时候怎么能少了我！”
　　
　　“清雅你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放下画板，弹去身上的冷气，清雅给自己添了碗筷，看似随意地在清圆身边坐下：“我怎么能不回来？来见见姐夫么。”
　　
　　“你呀——”清圆好笑。
　　
　　“小雅能回来是好事，大家又能一起吃饭。”方程微笑。
　　
　　“对对，来小程，尝尝我拿手的糖醋鱼。”陶妈妈乐开花，越看女儿的这个小男朋友越顺眼。
　　
　　清雅又夹了一筷子菜，趁低下头吃东西的时候，说道：“方大哥，我的那幅画画完了，是送给你的。你要让姐姐幸福哦。”
　　
　　.
　　
　　自从变回无业游民后，清圆理所当然地过起宅女生活，除了不定期地接几个杂志社的稿子，平日里见得最多的人也就方程了。
　　
　　“不许，才几点你就想翘班！”清圆一边握着电话，一边在报纸上圈圈画画。难怪她以前就觉得方程的工作异常轻松，能时不时来骚扰她，原来他是翘班成性。
　　
　　“可是我饿了。”
　　
　　“饿了喊我干嘛！”几天不见，清圆气焰尤甚从前，整日就以调教花花大少为乐。
　　
　　方程笑得幸福，两颗虎牙若隐若现，一边还不忘利诱：“本想着约你等会儿去吃好吃的，也没指望你做给我吃。”
　　
　　“朝九晚五听过没，以为公司是你家开的啊，想怎样就怎样？”真是任性！
　　
　　“的确是我家的。”方程无辜。
　　
　　“那就更要不得，坐吃山空么你想？给我有点出息，哼！”清圆不待他回答，吧嗒一声挂上电话，继续在报纸上搜罗招聘信息。
　　
　　女人当自强的年代，她懈怠不得啊。方程也问过她要不要去方圆工作，她想也没想就回绝了，这算什么呢？不像话。
　　
　　一想起方圆……清圆不自觉地咬起了笔杆，那一天周子安的话着实伤了她，但她隐隐地又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也试着问过方程，想打听他和周子安怎么认识的，都被方程含含糊糊地一带而过。她从骨子里不相信，那样子的，真是会周子安吗？
　　
　　手指抚上嘴唇，一种异样的触感，似停留在那里。
　　
　　可她现在还有什么立场，再去想念他？
　　
　　.
　　
　　电话那一头，方程放下电话，几乎能想象到清圆气呼呼的表情，他又不禁露出一个笑容。
　　
　　“乐呵什么事情呢？”
　　
　　“啊，没什么。”方程看见来人，又傻笑了下。
　　
　　“方大少最近可不对劲。”周子安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咖啡，悠闲地坐下。
　　
　　“哎，你有喜欢过谁没？”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周子安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轻轻搅拌咖啡。
　　
　　“我这次……可能真喜欢了一个人。”
　　
　　“可能？”
　　
　　“嗯，怎么说——遇到她后，我感觉连这个世界都变美好变明亮了，你说，这算是吗？”
　　
　　周子安索性起身，走到大厦窗前，俯瞰，“在没把握之前轻易给别人美好的幻想，是件很残忍的事。”
　　
　　方程也起身，勾着他肩膀，“哦？这话可不似你平日风格。不过，我是真放不下她了……”
　　
　　.
　　
　　清圆照着模糊的记忆，来来回回磨蹭了近半个小时，才找到后宫。
　　
　　白天里的后宫和夜晚比起来，少了分神秘妖娆，倒更显几分肃静，完全让人联想不到那些龌龊的交易。清圆在台阶上小小地犹豫了下，还是走上前，敲起了门，她从没想到自己会第二次来到这里。
　　
　　来开门的果然不是小童，换做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女子，她礼节性地问了她来因。
　　
　　“我是来找人的，她叫小童，生病了，我来看看她。”
　　
　　女子疑惑地看了看她，说：“你等等，我去问问。”
　　
　　“好，麻烦你了。”清圆悄悄呼出一口气，不知怎么的，自从上次以后，她心里对后宫总带着点惧意。可今早，她收到了小童的信息，说想要见她，清圆便赶来了，想起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她心头一暖。她们之间，纵然是萍水相逢，却有种说不出得投缘，平日里，也会互致短信问候。虽然小丫头闭口不提后宫里面的事，但清圆也能想象她过得是怎样的生活，所幸小童生性乐观，否则普通孩子如何接受得了？
　　
　　门又一次打开了，来人却不是早前的女子，“你想见小童？”
　　
　　“是的，麻烦绛尘姑娘了。”清圆记得这个叫绛尘的女子，果真是降落凡尘的仙。
　　
　　“不好意思，你不能进去。”他的交代，谁能违背？
　　
　　“为什么？”清圆有点纳闷。
　　
　　“这是规矩。”
　　
　　“因为我是女的？”清圆盯着她看，目光炯炯。
　　
　　绛尘回看她，闭嘴不答。
　　
　　“规矩是人定的，灵活变通一下不行吗？何况小童现在身体不舒服！”难道要她硬闯吗！？清圆有点恼火。
　　
　　“我只说你不能进去。”绛尘扑哧一笑。
　　
　　“你是说……小童她出来？”
　　
　　.
　　
　　游乐场里，小童一手牵着清圆，一手举着大个的棒棒糖，好奇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清圆姐姐，谢谢你带我出来。”
　　
　　“哎，谢什么呀。”清圆揉揉她的头发，“你呢——今天就只能看看了，身体不好，这些游戏都玩不得。”
　　
　　小童晃着她的胳膊，恳求道：“我烧都退得差不多了……你就让我玩让我玩吧。”
　　
　　清圆低头沉吟：“嗯……让我想想，小时候我和清雅也常来这儿，啊！我知道了，有一个栏目我们可以去玩。”
　　
　　有一个传说，是关于幸福摩天轮。
　　
　　都说，摩天轮的每个格子里，都装满了幸福的。当人们渴望得到幸福，而幸福又迟迟没有到来的时候，试着坐上摩天轮等待它慢慢升高，直到最顶端，俯视所看到的一切，就会得到所想要。
　　
　　“真好……可是为什么呢？”摩天轮的小格子里，小童睁着大大的眼睛，俯视脚下。
　　
　　恰时，两人所坐的格子已升至最顶端。
　　
　　“从这里往下看，人都匍匐在脚下，我们就相信，世界再大，都会有我们小小的简单幸福，哪怕它只有格子那么大……”
　　
　　. 
　　
　　同一地，同一时。
　　
　　摩天轮下，站着一个人。他身材颀长，双手插袋，仰望着头顶一格一格的幸福，静默。
　　




疑似恋情

　　夜晚的风桥，霓虹点点，水光潋潋，确实是情人间私会的好去处。此刻，桥栏边一对对人儿，依偎厮磨，多是趁着夜色和情调来增进感情的，当然，偶尔也有意外。
　　
　　“你再退，就要撞到人了。”男人实在看不过去，好意提醒道。
　　
　　“那你别把手放我腰上。”女人仰起头抗议，“我怕痒。”
　　
　　男人只得撇撇嘴，乖乖地收回手，望向远处夜景。
　　
　　又过了十分钟。
　　
　　“你的手做在做什么！？”
　　
　　“我怕你冷。”
　　
　　“谢谢你。我，很，热！”清圆咬牙。从两人到这儿开始，这厮就小动作就没断过，捏捏小手搂搂小腰的，这会儿更是离谱，他两根手指在她背上若有似无地挠着，一时轻点，一时微抚，弄得清圆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索性一把抓住他的手，开始低头酝酿。她这个动作其实很孩子气，微凉的小手软软的，让方程一阵心驰荡漾，不知所以。
　　
　　终于，清圆抬头，开口：“方程——”
　　
　　“别，让我做个准备先。”方程偏过头，深呼吸，用那只没被她抓住的手使劲地拍了拍胸口。
　　
　　清圆不解：“做什么准备？”
　　
　　方程转回头，一双眼睛晶亮晶亮，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说：“好了，你说吧。什么时候结婚我都同意。”
　　
　　“哈？结婚？”
　　
　　“不对吗？”
　　
　　“可我没想过结婚啊。”
　　
　　“那你抓着我的手要做什么？”某人的心，碎了一地。
　　
　　清圆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扬声说：“我只是有事想让你帮忙！”
　　
　　又半个小时后。
　　
　　方程终于恢复常态，凝眉细思：“你是说……你要帮这个叫小童找姐姐？”
　　
　　“嗯。”清圆点点头。
　　
　　“可你除了知道她姓艾名小童，其他什么也不清楚。”方程有点挫败地看着她。
　　
　　“我不还说了嘛，她姐姐留她在……后宫，说会来接她。”清圆的声音渐弱。
　　
　　方程抱着胸，一挑眉，道：“不准备具体说说你是如何跑去那儿的？”
　　
　　“好奇，好奇而已。”清圆讨好地笑笑，还不住地晃了晃方程的手，“现在重要的是帮小童找姐姐啦，你看，我都答应她了！”
　　
　　“好吧，我想想办法。”
　　
　　“真的？谢谢你！”清圆眼眸一亮，漾起一个大大的微笑。
　　
　　“是——看在某人难得撒娇的份上。”
　　
　　.
　　
　　两人尚不算成功的约会在将近9点时候被一个电话所打断——清雅出事了！方程不赶紧驾车将清圆送到了市立医院。
　　
　　“你没事吧！”看到轮椅上的清雅，清圆一股脑冲了上去。
　　
　　“哎呀，我没事啦，都怪妈，大惊小怪！”清雅不耐烦地推了推自家姐姐，又不好意思地望了望她身后的方程，眼神闪烁，“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约会了。”
　　
　　“你说什么呢！都伤成这样了，这么不小心！”清圆看着那条被石膏裹得厚厚的腿，不住心疼。
　　
　　“是啊，怎么回事？”方程也忍不住皱眉，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她呀——长这么大了，过个马路，也不先看看有没有车！”陶妈妈没好气地瞪了清雅一眼。
　　
　　“妈——什么呀，是那个女人突然冒出来的！你怎么老怪我！”
　　
　　“你还说！”
　　
　　两人一番极富“活力”的对话着实让清圆松了口气，她无奈地摸摸清雅的头，“你呀，真不小心。”
　　
　　“阿姨，手续我都办好了，医生说最好要留院观察两天。”一个甜甜的声音从清圆背后响起。
　　
　　她回头，随即一愣。
　　
　　张扬的卷发，夸张的橙色风衣。
　　
　　“姚雪莉！？”
　　
　　“小圆，你认识姚小姐？”陶妈妈笑眯眯地问道。
　　
　　“啊，不是……哦，是工作上认识的。”清圆放松瞪得大大的眼睛。
　　
　　“你这孩子真是，什么啊哦呃的。”陶妈妈毫不吝啬地丢给她个眼色，“人家姚小姐想得可周到了，把清雅送到医院后一直陪到现在。”
　　
　　“阿姨，你说笑了，本就是我的错。”姚雪莉歉意地笑笑，目光一一掠过清圆等人，在看见方程的时候，微微一滞。
　　
　　“你看吧，她自己都承认了。”轮椅上的清雅眼珠一转，立马丢出一句。然，又在陶妈妈警示的目光下，不甘地低下了头。
　　
　　“之前麻烦你了，谢谢。”清圆走上前，微笑着打圆场。
　　
　　“没事。”姚雪莉淡淡答道，并不看陶清圆，只对着陶妈妈笑道：“阿姨，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之后只要有任何需要都照着名片上的电话联系我吧。”
　　
　　“哦，好。姚小姐忙去吧。”
　　
　　清圆看着姚雪莉的背影消失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感觉说不出的怪异。人家貌似还是又傲又酷，都不甩她，难道是还在对当初风维面试的结果耿耿于怀？又不像，看她对妈妈的态度……
　　
　　“她有什么不对吗？”方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问道。
　　
　　“哦，不是，只是觉得她很酷而已，呵呵呵。”清圆只得打哈哈，跟着他一起进病房。
　　
　　.
　　早晨，阳光柔柔地洒进病房，似是给每一样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
　　
　　“姐，我告诉你，那个女人对姐夫有企图！”清雅懒懒地躺在床上，受伤的那只腿被高高地吊起。
　　
　　“你说什么呢。”清圆正低头削苹果，再一次被这个妹子的惊人想法逗笑。
　　
　　“你没发现吗？那天她的目光在姐夫多停留了1.5秒，这代表什么！”清雅一脸愤愤道，“还有，那天明明是她不遵守交通规则开了辆破车横冲直撞就过来了，事后还装得跟什么一样，连妈都被骗过去了！这人真狡猾！”
　　
　　“你呀——真不知道整天都在想什么，人家又没一走了之把你丢那儿。来，拿着。”清圆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并不在意她的话。
　　
　　清雅转过头，不接，赌气道：“哼，你就不相信吧，等着瞧。”
　　
　　“什么事情等着瞧？”恰时，方程推门而入，带回了两人的早餐。
　　
　　清圆看了一眼清雅，好笑道：“没什么，她耍小孩子脾气呢。”
　　
　　“哦，怎么会呢？我们清雅可不是这样的人。”方程放下东西，在病床边坐下，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咖色的夹克，前面的头发也随意地散着，整个人多了点阳光的味道。
　　
　　“就是，姐姐她不识好人心，哼。”清雅撇着嘴，往方程的方向靠了靠。
　　
　　清圆留意到她这个小动作，无声地笑了笑，自己咬了一口手中的苹果，酥酥的，她不是很喜欢这口感。她记得，曾几何时，有一个人总是和清雅不对盘，两人从不会如此和谐相处……
　　
　　“姐！你都走神到哪儿了呀！”
　　
　　“啊？什么？”清圆立即回神。
　　
　　“说你呢，真是的！平时姐夫怎么能受得了你哦。”
　　
　　“没什么，我们在聊你小时候呢。”方程起身，把窗帘又拉开了些，走过来，从清圆手里接过苹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现在有一点小童姐姐的消息，想知道？”
　　
　　清圆一惊，抬头：“当然啊！”
　　
　　“可清雅说得对，最近你走神得厉害，我该怎么罚你呢？”
　　




疼痛

　　市立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后，有一处供人休憩的花园，假山亭台，游鱼水藻，景致尚算不错。清圆一路扯着方程来到此地，兴奋难抑，连嗓音都有一丝颤抖了。
　　
　　“是真的吗？她现在在哪儿呢？你快说啊！”
　　
　　方程盯着面前两只激动闪耀的小眼睛，无动于衷，酷酷地转了个身，“我说过了，要给你惩罚。”
　　
　　“哎呀！你还记得这个呢，说正经的呢！”
　　
　　“我就是在说正经的。”方程盯着清圆，眼神里透着点难以言明的东西。
　　
　　清圆一愣，显然“接收”到了这点难以言明的东西，她偷偷咽了口口水。“那，那你想怎么样？”
　　
　　“你说呢？”方程低下头，靠近她，热热的呼吸喷撒在她两颊。
　　
　　清圆有点紧张，一把推开他，死命摇头，小脸浮上可疑的红色，哆嗦道：“这，这个，绝对不行。”
　　
　　方程伸出手，扶正她乱动的脑袋，问道：“为什么不行？”
　　
　　对啊，为什么不行呢？他们俩都这关系了，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现在她一个人别扭个什么劲啊？可，可是，现在这情况和两人的关系无关，而是原则性问题啊，他凭什么“要挟”她啊？她又没做错什么，走神犯法吗？对！一定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愿意的。
　　
　　这边还未等清圆自我肯定完毕，方程已捧起她的脑袋，微翕的唇渐渐靠近，靠近……接着，捉住她的唇，轻含。
　　
　　这，这是！？清圆不自觉地把头后仰，躲避袭击。
　　
　　方程却容不得她退缩半分，一路攻陷，翻江倒海，狂风肆虐……
　　
　　良久良久。
　　
　　方程放开她，满足地舔舔红艳艳的嘴唇，还不忘加一句：“小圆圆，你咬到我舌头了。”
　　
　　清圆正处于混沌状态，条件反射般捂住自己的嘴，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方程再一次靠近，贼兮兮地问道：“看你这个反应，该不会是第一次吧？”
　　
　　清圆后退，警醒地看着他，摇头。
　　
　　“你摇头，是想说你不会呢，还是说这不是第一次？”方程扬了扬眉，继续靠近。“看来无论哪个，我都要好好‘惩罚’你。”
　　
　　清圆咬着唇，心中很是不甘。对于KISS这么私密的事，她还是介意的，此时，心头有一种反感盘桓不去。这么想也许对方程不公平，但她确实不喜欢这样的举动，也没有太多的感觉。掰手指算一算，这也是她第三次接吻了，怎么会是这样？之前那两次都是……
　　
　　这时，远处有人声传来，不一会，就有人从路边走过，对着假山后的两人并未留意。清圆却还是窘成了虾子，她转过身，推了推方程，强作镇定道：“好了好了！说正经的，小童的姐姐！”
　　
　　方程像偷了腥的坏猫咪，露出一个得逞的笑，说：“好吧，这次先记着。”
　　
　　清圆瞪他，示意：你再说下去我可要发飙了！
　　
　　方程一笑，正了正色，开口道：“小童的姐姐名叫艾小茉，七年前，第一次出现在本市的一个孤儿院里，可一年后的某个晚上，她们从后门翻墙而出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然后呢？”
　　
　　方程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接着，艾小茉在纺织厂工作了半年多，姐妹俩勉强维持生活，如果没猜错，那时她们是在天桥下和一帮流浪汉一起住。后来那家工厂的老板携款私逃，艾小茉只得在餐馆等地方都做些短工。再后来，两人就突然消失了。我只查到大约是在四年前，艾小童被人送去了后宫，她姐姐却没露过面。”
　　
　　清圆心中难过，忍不住问道：“突然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信息都没留下，”方程皱眉道，“像是被人刻意地清理过一般。”
　　
　　“怎么会这样？”
　　
　　“还有一点很奇怪，怎么也查不出她们是如何进孤儿院的，甚至，连她们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我是找我侦探社的朋友帮忙的，他也觉得这很反常。”
　　
　　“关于这个，我也问过小童，她说她记不得她爸爸妈妈了，只记得有个姐姐。”清圆低着头思索：像是被人清理过了一样？清圆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可她又说不清是什么。
　　
　　“好了，你先别急，我会让我朋友继续查。”方程揉揉她的脑袋，笑道：“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可别想坏了。”
　　
　　清圆无视他的调笑，突然抬起头，眼睛一亮：“对了！我们可以带小童去原来的孤儿院看看，说不定她就想起些什么来！”
　　
　　.
　　
　　五德孤儿院的前身是一所教堂。多年前，一度出现天灾人祸，本地大大小小的儿童福利院收容了大约五千左右的孤儿，不便于管理也怕顾不周全，当时的“伍德教堂”才被改为了“五德孤儿院”。教堂门外，是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内，有哥德式的建筑屋顶直刺云霄，还有茂密幽深的树木……
　　
　　清圆缩了缩脖子，不禁打了个寒战，牵住小童的手又紧了紧。三人刚从接待处出来，毫不意外地，无功而返，别说人家孤儿院不轻易把当年的资料调出来，就算方程的朋友用了非正常法子，也是结果全无。一切都干净得异常，就像是从没有艾小童艾小茉这两个人存在过一般。
　　
　　“小童，这里你真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闻声，小童仰头，一双无辜的大眼像是会说话。
　　
　　“清圆，你这已是第十一次问这个问题了。”方程提醒她。
　　
　　“那也要问问啊，说不定就想起来了呢……话说后宫的人也真是，连一点线索都不肯提供！”
　　
　　“人家都说不知道了。”方程头顶冒黑线，他现在最听不得“后宫”两个字，无奈啊，他如今算是体会到“浪子回头”的苦处了。
　　
　　“哼哼，难说……”
　　
　　“我们逛逛吧，说不定有收获。”方程自然地拉起清圆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三人边说边走，不经意间已绕过了层层树林。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一座建筑，看样子像是钟楼。
　　
　　“前面好像有座钟楼，看起来好破啊……我们去看看吧。”清圆提议。
　　
　　待清圆说完，还未走两步，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一响钟声伴着冷风，迎面而来，声音低哑，似是谁撕心裂肺的哭吼，凄凄惨惨得不忍耳闻。
　　
　　“清圆姐姐，我，我怕。”小童缩着小脑袋看着她。
　　
　　清圆咽口口水，抓紧另一只大手，自欺欺人道：“没，没事，只是钟声而已。”
　　
　　再走近些，便可以看清钟楼的全貌，野生的藤蔓顺着墙壁和柱子疯长，灰色的楼壁破损不堪，上面还些无法辨识的字迹。拐角的地方，一处窄窄的阶梯，蜿蜒而设，像是通向钟楼顶层的，却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
　　
　　这时，小童指向黑暗的阶梯，颤声一叫：“啊——”
　　
　　清圆和方程同时一惊，低头，只见小童眼神空洞，嘴巴大张，手指着前方，发不出声。
　　
　　清圆着急，轻轻摇晃她：“怎么了？小童，你怎么了！”
　　
　　“有，有鬼，是鬼——姐姐救我！”小童似疯了一般，一把推开清圆，向着来时的路跑去。
　　
　　见势，方程和清圆立即追赶，怪异的是，两个大人却奔不过一个孩子，在快到林子口的时候，小童突然停下，双腿跪地，双臂环绕着不住颤抖，口中念念有词，似像是在向谁求饶。
　　
　　“你怎么了，别吓我们呀！”清圆一边喘气一边着急。
　　
　　小童此时已面如白纸，全身哆嗦着，嘴唇发紫，口中念道：“姐姐，他还是来了。”说完，双眼一翻，不省人事……
　　
　　两个小时后，在孤儿院的休息室里，小童终于醒来，却不解地看着面前着急的两人，对刚才发生的事绝口不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清圆和方程相视莫名，一再追问下，也一无所获。
　　
　　.
　　
　　将小童送回后宫，又和方程软磨硬泡了半个多小时，清圆才得以一个人徒步回家。这一天，她可说是身心俱疲，走了那么多路，又受到不小的惊吓，她想一个人理理思绪。帮小童找姐姐本是她一时热心之举，可现在，为什么她总感觉到被一种不安和诡异围绕呢？
　　
　　此时，连走在熟悉的连树巷，她都难以找回往日的闲适。
　　
　　忽然，清圆脚下一顿，回过头，张望。
　　
　　刚才，心头一闪而过的是……
　　
　　“是，你吗？”她试探着开口。
　　
　　空空的巷子，除了传出她带着一丝颤抖的回音，别无他物。穿堂风，徐徐而过，清圆凝神细听，脚下却不在移动。
　　
　　半晌，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来，月光描摹出他的轮廓，如神祇，似恶魔。
　　
　　清圆一见，舒了口气，走上前。
　　
　　“你来了。”
　　
　　“你和方程走得很近。”来人声音冰凉，冷月寒霜，直逼人心。
　　
　　“你——”清圆听出了他话中的肯定以及责备，收回快要触到他的手，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他现在是我男朋友。”说完，她又立马后悔了。天，她从未想过，会亲口对周子安说出这句话。
　　
　　“他不适合你。”周子安的声音像是软化了一些，却仍是飘渺得不真实。
　　
　　清圆一怔。
　　
　　不适合？到现在了，你还说这些？这种反反复复的态度到底算是什么！？她心中憋火，更是口不择言：“他适不适合，我自己知道！”
　　
　　周子安明显一愣，只盯着她，眼眸深处，像是燃着幽黑的火焰。
　　
　　又一次，两人四目相对，天涯咫尺。
　　
　　时间流淌得无声无息，就在清圆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只是，转身离开。
　　
　　一如既往。
　　
　　清圆望着空荡荡的巷子，久久不动。终是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坐在地，落泪连珠，一颗一颗，滴在青石板上。
　　
　　风，照旧穿过古老的巷子，呼呼直响。
　　
　　一个人的心，若是空了个洞，是不是只要吹进一丝风，都会是剜肉的疼痛？
　　




下雪天

　　自孤儿院之行以后，清圆明显地感受到了周围的变化。首先，小童不再腻着她了，连找姐姐也不如先前那般热乎了。其次，后宫那位神仙似的绛尘姑娘态度也变得奇怪，清圆怕小童是受惊吓，几番上门都被拒在门外了，她之前不还是默许的态度吗？最让她难以琢磨的是方程，这几日连他都变得神神道道的，不见人影。
　　
　　“姐——你该不会，是在想野男人了吧？”亮堂堂的病房里，清雅翘着小腿，贼兮兮地瞅着一边收拾衣物一边走神的清圆。
　　
　　“臭丫头，没个正经！被妈听到你就等着挨抽吧。”
　　
　　“哼，她现在才没时间理我们，对着那个假惺惺的狐狸精说笑还来不及！”
　　
　　“陶清雅！”清圆用力瞪她，真是越来越没教养，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说辞！
　　
　　“我说实话怎么了，前几天她来医院还腻着姐夫呢，热情得跟个什么一样，她都做得出还不许我说了？”清雅因为激动，连苹果也不啃了，丢在一边的柜子上。
　　
　　“你呀——姚小姐可是来看你的，你就——”似是想起什么，清圆放软口气，不再和她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看手表，说：“我去把你的报告拿回来，乖乖待在这里，医生说确定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开心点哦！”
　　
　　见完医生，清圆便匆匆赶回，一没留心就在楼道口拐弯的地方和来人撞了个正着。
　　
　　“你，你是小圆，对不对！”
　　
　　清圆疑惑地抬头，只见一个风韵极佳的中年女子正打量着她。纯白的立领羊毛大衣穿出一种雍容，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挽成一个髻，嘴角，还有一对迷人的梨涡若隐若现。
　　
　　“是周姨！”
　　
　　“真的是小圆啊。”
　　
　　“周姨您怎么也在这儿？”清圆大感意外，双手被握着，一时不知所措，她有多少年未见这位邻居阿姨了？
　　
　　“来检查下眼睛。”周玉华微微笑，眼角漾起细微的皱纹。
　　
　　闻言，清圆抬头看了看那略失光彩的左眼，方才明了，眼神也不自觉的一滞。
　　
　　“好几年了，没事的。”周玉华轻抚她的手以示安慰，又说：“小安他去拿药了，等会就回来，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周姨，其实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周玉华拍着她的手，目光柔和，“你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吧，小安现在老忙工作，我也没见他联系以前的朋友。”
　　
　　清圆心中难过，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嗯，我听说了，周——他如今在方圆工作，很大的一家公司呢。”
　　
　　“哎，他回来不到一年，工作却每日早出晚归。”
　　
　　不到一年！？清圆一震，问道：“周姨你说他回来不到一年？”
　　
　　“这……是我的错，没能早点去接他，要不是去年他外婆出了事……我，我还——”
　　
　　“周姨，你是说——”
　　
　　“妈，你在这儿呢。”一个清冽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清圆转头，看着周子安一步步走近，日光灯下，他的脸分外清晰，妖娆依旧，只是隐隐地多了份肃气。
　　
　　“小安来得正好，隔壁家的清圆，你还记得的吧？”
　　
　　“记得。”周子安礼节性地一笑，伸出手，说：“好久不见，很高兴再见到你。”
　　
　　清圆觉得这个场景过于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只得艰涩开口：“我也很高兴，遇见你。”
　　
　　.
　　
　　一路懵懵懂懂地回到清雅病房，清圆沉溺在疑惑和挣扎中不可自拔。她一再警告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去关心周子安的事，可心思不受意念的掌控。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周子安的外婆是在四年前去世的，而他，也是在四年前就离开了和外婆一起居住的屋子，他说他一直在这个城市！可周姨却说他回来不到一年……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四年前周子安不是跟着周姨走的？不对，那时他说过是去找周姨的啊……
　　
　　清圆感觉到整个脑子嗡嗡直响，难以思考。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陶妈妈笑脸盈盈地带着姚雪莉进门。“清圆，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啊？妈，你说什么？”
　　
　　“你怎么老心不在焉的，问你收拾得怎样了。”
　　
　　“哦，差不多了，出院手续办好了吗？”清圆讪讪回答，刚才，她又被妈妈丢了责怪的眼色。
　　
　　“办好了，还是姚小姐帮的忙。小程是不是也快到了吧？”
　　
　　“他刚打电话来说在路上了。”
　　
　　“小雅，来把衣服披上，外面冷。”说着，陶妈妈自己开始动手给清雅拿衣服。
　　
　　“阿姨，你歇会儿，我来吧。”一旁的姚雪莉赶紧拿起挂在椅子上的棉袄，乖巧的样子让清圆再度怀疑：这就是当初在风维面试时，说着“姚雪莉，三个字足够说明一切”的傲气女子？
　　
　　坐在床上的清雅嫌恶地避开姚雪莉的手，硬生硬气地说道：“我自己来。”
　　
　　待四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方程的车子已等候在一旁。车窗缓缓摇下，清圆目光一顿，是他的错觉吗？才两天未见，方程的脸像是清瘦了一圈。
　　
　　一路上，车中的气氛并不佳，方程专注地看着车却少了往日的笑谈，副驾驶位上的清圆更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后面的清雅不知在和谁赌着气，只有陶妈妈和姚雪莉会时不时地聊上一句两句（出于客气，由方程先把陶家三母女送回家，再送车子正在维修的姚小姐回家）。
　　
　　车子在连树巷停下的时候，天空竟然飘起了雪，悠悠然，一片一片落下。清圆伸出手，想接住一片仔细看看，这个南方的城市，有多久未下过雪了？
　　
　　不期然地，她想起一句诗，这个世上，只有雪和坟墓可以掩盖一切。
　　
　　清圆笑着摇摇头，她最近怎么了，老是想着不着边际的东西。
　　
　　恰时，方程从屋中走出，在她身后停住，紧紧环住她，冰凉的脸埋在清圆的颈间，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清圆，等我回来，我有事告诉你。”
　　
　　说完，他驶着车子，开进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
　　
　　然而，那一天，清圆没等到他。
　　
　　第一次，方程对她失约了。
　　
　　接连着三天，他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清圆在猜测和等待中煎熬。她也试着联络他，可方程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想法子拿到了他办公室的号码，又被告知他在忙工作。这个时候，清圆才发现自己对方程有多么不了解。
　　
　　他是在躲着她？
　　
　　清圆低头摆弄着手机，头一次，她因为方程而感到一种郁结在心的情绪，或许是因为不习惯吧，一个原本天天接触的人突然没了联系。清圆笑笑，给自己做了个解释。
　　
　　嗞嗞嗞。
　　
　　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惊了清圆一跳。是方程……
　　
　　“方程？”她心中悄悄舒了口气。
　　
　　“是我。”
　　
　　接着，是一段长长的奇异沉默。
　　
　　“清圆——”
　　
　　“嗯？”
　　
　　“明天有个聚会，我到时来接你。”
　　
 

原来你也在

　　许是前几日下过雪，方程的车子开得很慢。途中，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清圆时不时偷瞄他一下，这可不能怪她，近些日子，方程实在太反常了。昨晚说是来接她，也不约定时间，今早她一开门，就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子停在门口，那可是清晨6点！
　　
　　“你这样，我怎么专心开车？”
　　
　　方程又恢复了痞痞的口气，这着实让清圆全身一松，嘟嘴道：“我，我怎么了？”
　　
　　他随性一笑，略带威胁地说：“再偷看，你可别怪我把车停路边。”
　　
　　清圆装傻，瞅了瞅他，转移话题：“对了，那天你说有话和我讲。”
　　
　　“哦，那个，没事了。”方程的目光专注于路面，车子又转了个弯。
　　
　　“真的？那你——”
　　
　　“这几天怎么没来找你？”他狡黠一笑，把头偏了偏，热气在清圆的耳边挠痒痒，“想我了？”
　　
　　“你就做梦吧！”
　　
　　车子停在了郊外的一栋别墅前，此时，灯火已亮，依稀传出人声笑语。
　　
　　下车时分，方程绕到了车子的另一边，扶着门的手指却有些泛白，动作也略微顿了顿。“清圆，如果，我现在告诉你，那一晚，其实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会怎么样？”
　　
　　清圆一怔，抬头，注意到他眼中努力隐藏的惶恐，他因为紧张而轻微颤动的下巴，心中一软，叹了叹，又故意恶声恶气道：“我会揍你！”
　　
　　方程似是舒了口气，挽起她的手，说：“进去吧，等会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一踏进门，清圆就浑身不舒服。灯光迷幻，音乐舒缓，人影绰绰，笑语晏晏，这哪里是吃烧烤的地方！她扯了扯方程的袖子，又低头瞥了了眼自己的装束，“你说过今天是来吃烧烤的吧？”
　　
　　“是啊，怎么？想要吃什么，我帮你去拿。”
　　
　　“哦，那帮我拿杯果汁吧。”为什么和她想象中的烧烤场面完全不同呢？
　　
　　正懊恼着，身边诸多目光突然都投向一点，清圆也跟随着望去。
　　
　　是姚雪莉……依旧是另类又性感的装扮，袅袅婷婷，从大厅一路进来，靓丽又出挑。清圆暗自奇怪：她，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儿？
　　
　　显然，刚拿着果汁走回她身边的方程也有半秒钟的一顿，但又很快恢复，他走上前，表示欢迎。
　　
　　“真不好意思，不请自来了。”姚雪莉笑容灿烂，自来熟地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嗯——这儿有好酒，还有我的好几个朋友，方少，来凑个热闹总不会不欢迎吧。”
　　
　　“怎么会，你随意。”方程笑容得体，又低下头对着清圆柔声说：“走吧，先去给你拿些吃的填填肚子。”
　　
　　.
　　
　　聚会的时光过了大半，清圆依旧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吃东西，方程会偶尔来招呼她一下。看得出来，在场的全是他的好朋友，能和他毫无顾忌地开玩笑，清圆大都不认识，除了一个——周子安。
　　
　　其实，从进来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纵身于花海中的的周子安，左拥右抱，维持着他人前的一贯风格。到现在了，为什么她还是这么想，清圆笑着摇摇头，只能说她的固执太不可理喻。她相信他，从某种程度上将，一直都未改变。
　　
　　搅着盘中的食物，清圆苦笑：难道为他流再多的眼泪，都换不来一次的决绝吗？
　　
　　“好巧，陶小姐，你也在。”一声清亮的女声中断了清圆的自嘲。
　　
　　“姚小姐，你好。”清圆站起来，习惯性地伸出手。
　　
　　姚雪莉倾城一笑，握了握她的手，说道：“别这么见外了，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叫我雪莉吧。”
　　
　　“那你也叫我清圆就好。”
　　
　　“嗯，这样最好。”说着，姚雪莉又将手中的食物递给她，“来，我看你老坐在这儿也不聊天，就帮你拿了些吃的。”
　　
　　清圆看了看盘中的烤鱿鱼，愣了一秒，正要伸手接。
　　
　　“啊——这个我正想吃。”不知何时，周子安从一旁走来，自然地围住了姚雪莉的腰，状态亲密，就着就着她的手，把盘中的食物一口吞下，吃完还不忘舔舔舌头，对着姚雪莉魅惑一笑：“谢谢美人——”
　　
　　姚雪莉有点尴尬，等周子安离开后，对着清圆解释：“周少总是这样，你别见怪，他们这帮人随便惯了，我再去帮你拿吧。”
　　
　　见状，清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谢绝：“不麻烦了，我自己来吧。”
　　
　　.
　　
　　天早黑了，清圆趁着无人注意，走到了花园中透透气。她坐在假山石上，舒舒服服地伸展了下四肢，想让风吹走她脑中的混沌，带回一丝清明和冷静。可忽然间，一股子暗香若有似无地飘过鼻间，熟悉无比，她暗忖：是在哪里闻到过呢？
　　
　　寻香而去。
　　
　　在不远处的石桌石凳旁，有一个慵懒倚靠的身影。
　　
　　再一次，清圆想都没想就走了上去，如同扑火的飞蛾，看到一丝光亮，就如同捕捉到了唯一的飘渺的希望，不再放弃。
　　
　　她缓缓启口，最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觉得你很不快乐。”流连花丛中的他，绽放那样的笑容，让她心疼。
　　
　　周子安并不转身，只淡淡开口：“你还在呢，这里不适合你。”风轻拂，之前的暗香更加浓郁，仿佛近在咫尺。
　　
　　清圆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趁着暗淡的灯光，细细打量他，巧笑：“对啊，我还在。”在这里，因为你也在。
　　
　　只有老天知道，就在十分钟前，她做了多大的一个决定。
　　
　　头一回，周子安被她热烈的目光灼到，他偏过头。“离开这儿，也不要和方程有瓜葛。”
　　
　　“为什么呢？”清圆的眼睛不自觉地化作两弯月牙，笑眯眯地看着他。
　　
　　“因为，他和我是同一类人。”周子安眼神不再躲闪，回视她，传递他的坚决。
　　
　　“嗯~~~”清圆轻轻摇头，“你们都不是坏人。”她鼓足勇气起身，靠近周子安，按住了他的肩膀，温度隔着一层衣服，在手掌和肩膀间传递。这让清圆有一次恍然，但她还是一脸坚决地正视他。
　　
　　“周子安，你不需要再演戏，这一次，我告诉你，别，再，想，吓，跑，我。”
　　
　　周子安怔住，可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光华却没有逃过清圆的眼。
　　
　　“刚才，为什么替我吃掉鱿鱼？”
　　
　　“只是想吃。”
　　
　　“你记得的，对不对？”清圆抓住他肩膀的手又紧了紧，他记得的，他记得她对海鲜过敏，吃完就全身起疹子。小时候，她有一次误食，发得特别厉害，在医院挂了三天三夜的水才算好。他都记得的，不是吗？他总是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总是想吓跑她，他总是将秘密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子安拍开她的手，站起来，双手插回裤袋，准备离开。
　　
　　清圆正打算不顾一起地拦住他，不再让他逃避，谁知——
　　
　　“想让我告诉清圆？”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清圆一愣，和周子安对视了一眼，走近黑压压的灌木，便看到了不远处两个拉扯的身影。
　　
　　“对，我是说过，但你也没遵守你的诺言！”姚雪莉步步紧逼。
　　
　　黑暗中，方程的背影颓废，声音萧瑟：“我会和她说，但不是现在。”
　　
　　“舍不得了？”
　　
　　“姚雪莉，你别太过分！”
　　
　　“方程——那天晚上，你对我可不是这么无情的。”
　　
　　




一二三，我们来做木头人

　　清圆是被周子安拽出别墅的，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停车的地方。
　　
　　“等——周子安，等一下！”清圆去掰他的手。
　　
　　周子安果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睥睨她，说：“怎么？你还想看下去吗？”
　　
　　“我，我——”
　　
　　“你还没看出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清圆发觉，此时的周子安很恼火，而且，非常恼火。他只有在情绪失控的时候，才会用这种不屑的眼神看人，这也是他从小伪装的小秘密。清圆笑了一下，用力地反握他的手——再冰凉的心，也是能捂热的吧？
　　
　　“周子安，我不想就这么走了。”要走，也要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要去找他？”周子安眉际笼罩着怒意。
　　
　　“嗯！”清圆坚决点头。
　　
　　闻言，周子安放开她的手，转过身，声音有一丝闷闷。“那你走吧。”
　　
　　.
　　
　　清圆按原路折回，穿过靡靡的音乐和喧嚣的人群，在大厅的一隅，找到了方程。
　　
　　他一个人，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打着拍子，因为垂着头，清圆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发丝在他额前轻拂。
　　
　　“方程。”清圆唤他，声音中夹杂着从未有过的柔软。
　　
　　闻声，方程身体一怔，抬起头，粲然一笑：“你回来啦。”
　　
　　清圆深吸一口气，走近他，“方程，我有话和你说。”
　　
　　“我可不可以不听？”方程孩子气地抓住她的手，轻摇。
　　
　　“你——是醉了吗？”清圆发现他脸颊处的红晕，小手轻抚上方程的额头，试探。
　　
　　方程不甘心地拉下她的手，握着，皱眉道：“我没醉。要不然就是我一直都醉着，为了你。”清圆见他红红的唇嘟起，还说着胡话，更是分不清他是真醉假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初至时一心要坦白的勇气，也渐渐如抽丝般抽走。
　　
　　“那——等你好一些，我再和你说。”
　　
　　清圆正打算撤退，谁知，方程不放过她，一把扯过清圆，按进自己怀里，勾过她的脖子，唇就压了下来。
　　
　　吻，狂烈又无章法，唇齿间充斥着决绝和凄悲。
　　
　　清圆觉得嘴唇被咬得生疼，下意识地得推他，却换来更深入的侵略和扫荡。
　　
　　即便是在角落，如此激情的场景还是惹起了他人的注意，有人吹起口哨，有人开始鼓掌叫好。
　　
　　终于，方程放开她。清圆立即从他腿上弹起，在周围注视的目光下，又不敢抬起头来。
　　
　　“陶清圆，这个吻你满意吗？”方程的痞痞的声音一扬起，周围便产生不小的波动。
　　
　　清圆把头低得更下，此刻，她只感觉到双唇滚烫，以及窘迫的境地。
　　
　　方程索性也站了起来，走近她，强迫着托起她的下巴，说：“不说话？那就是满意咯？嗯？”
　　
　　“方程，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清圆看着他，吱呜着说不出话。
　　
　　“我为什么？”方程的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唇，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尖锐和怪异，“只是对你的反应腻了而已。”说完，便甩开她，还对着捏过她下巴的手指吹了吹。
　　
　　就是这个小小动作，引起了周围阵阵哄笑。
　　
　　清圆直直的盯着他，心里空空的，说不出伤心还是不伤心。
　　
　　“还没明白？”方程潇洒地转了个身，“那我就说清楚些，我们，game over，okay ?”
　　
　　清圆恍若未闻，只紧咬着下唇，似是拖动着千斤锤一般艰难地，跨出一步，拉住了方程的袖子，紧紧不放。
　　
　　这一秒，整个大厅都安静了，惟独呼吸，沉重得要不起。
　　
　　“方程，谢谢你。”
　　
　　“谢谢你陪着我，让着我，喜欢我……我要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很快乐。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让你现在这样做，可我相信你。我无法怪你，因为一直错得离谱的人，是我。”
　　
　　“从最开始，没能全心全意投入的人就是我，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却一直都不说，对不对？”
　　
　　“所以，这一次，由我来说，对不起。”清圆最后一句，已是哽咽。清圆放开他，离开，就想他们最初相识一般，轻轻的，浅浅的，惊不起半点涟漪。
　　
　　相遇的时候，她心伤、他孤独，所以在一起；而此刻，他们又是因为谁和谁而分开？
　　
　　如果这算一个美丽的意外，那就让它一直美丽下去。
　　
　　还来不及，爱上你，所以不想痛，所以原谅你，所以不想让出轨和背叛成为两人分别的理由。
　　
　　有一句话说，好聚要有好散。
　　
　　.
　　
　　决定，做得时候很容易，但后果承担起来就未必了，譬如，这一刻的清圆，就在遭受陶家两母女的精神轰炸。她和方程分手的消息，在她有意的隐瞒下，沉寂了半个多月，但终究是被家人获知了。
　　
　　“女儿，你真打算就这么放手了？”
　　
　　“嗯，这样对我和他都好。”清圆捧着茶，目光惮惮地望着包围她的两人。
　　
　　“好个屁！就因为那个女人？你怎么不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不定你就是中了姚狐狸的计！”清雅已经愤愤到极致，爆起粗口。
　　
　　“和姚雪莉无关，无论他们发生了什么，这样的结果都是注定的。”
　　
　　“注定个鬼！我真受不了你！”清雅一拍桌子，咬着牙摔门而出，动作快得清圆都没反应过来。
　　
　　“妈，清雅她会不会——”
　　
　　“没事，这孩子但还不至于做什么出格的事。”陶妈妈目光平静了些，抚着清圆脑袋，“倒是你，怎么这么不把感情当回事？”
　　
　　“妈——”
　　
　　“唉，可惜了，方程是个好孩子。”
　　
　　许是老天想清一清污浊的眸子，所以，又飘起了雪，纷纷扬扬不断。清雅迈着大步，向着大厦的方向走去，雪水早已浸湿了她的靴子，雪花时不时地打在她的棉袄上。
　　
　　她不像姐姐，可以容忍，可以放手得如此轻易。
　　
　　“麻烦，我想找方程。”她抖了抖身上的雪，对着接待处小姐大声说。
　　
　　“对不起，方经理出差两周，现在不在公司。”
　　
　　“出差？”骗鬼去吧！清雅斜睨着她，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故意大声道：“程哥哥——你还说心情不好要约人家吃饭，我都到这儿了，你们的人都不让我进去！”
　　
　　“嗯，好的，待会见。”
　　
　　吧唧一声，挂上电话，清雅扬了扬头，问：“几楼？”
　　
　　坦坦荡荡地走进电梯门，清雅心中比了个小小的V字，她按下按钮，直奔方圆大厦顶楼。
　　推门而入是时候，她见到的是一个临窗的萧索背影。
　　
　　“姐夫——”
　　
　　“清雅？”方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吃惊。“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要和姐姐分手？”清雅的性子如是，开门见山。
　　
　　“大人间的事，你不懂。”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清雅有点恼：“你真喜欢上姚雪莉那个女人了？”
　　
　　方程一顿，又转过头望了望窗外的大雪，半晌，才缓缓开口：“是，我喜欢她。”
　　
　　.
　　
　　同一时分，清圆踩着厚厚的积雪出门，咯吱咯吱的声响让她心渐渐放松，放宽……一直走楝树下，看到了大雪纷飞中的一抹颜色，清圆的天空才完全豁然。
　　
　　“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有啊，只是想见见你。”清圆笑得轻松。
　　
　　“没事的话，我走了。”周子安转身不看她，要不是怕她又像上次一样傻傻地等个好几个小时，他如何会来？
　　
　　清圆三两步绕到周子安的前面，“记得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话？”
　　
　　周子安默然不答。
　　
　　清圆嫣然巧笑：“我说过了。你，别，再，想，吓，跑，我。”
　　
　　“你爱怎么样都行，与我无关。”
　　
　　“周子安，你知道自己有多别扭吗？”清圆不放弃，拦住他的去路，又眨了眨大眼睛，要不，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如果你赢了，我就答应不再缠着你，再遇到你，也会当做不认识；但若是我赢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周子安的脚步顿了顿，“游戏？”
　　
　　“对，就玩小时候最常玩的那个‘木头人’游戏，谁先动谁就输，但赢的人必须保持不动一分钟才行，怎么样？”
　　
　　“这个游戏你从来没赢过。”周子安尽量平和地盯着她，可眼眸中隐隐的笑意，成了这一刻雪地里唯一的光华，难以遮掩。
　　
　　清圆摊摊手，俏皮道：“无所谓啊，你玩不玩？”
　　
　　“好。”
　　
　　“那就开始了哦，你先想好姿势！”清圆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
　　
　　周子安悠然靠向树干，闭上眼，双手插进了风衣口袋。
　　
　　清圆看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便来回走动着唱起童谣：“一二三，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雪簌簌地下着，听不见人声。
　　
　　清圆微微睁开一下眼，近在咫尺，一对长长的睫毛上沾上了碎碎的雪，周子安白玉般的脸依旧沉静，清圆感激他们此时亲密的姿势，让她知晓：此刻，他的心跳，也一同紊乱了。
　　
　　清圆踮起脚尖，让彼此更靠近，微凉的手，触上周子安的脸，颤抖的双唇却只够贴上他的下巴。
　　
　　是的，她的最后一个姿势，是拥吻周子安。
　　
　　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要赢。
　　
　　可是，她赌他，也不会赢。
　　




番外：暗恋，我说你听

　　于她，周子安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或许，仅仅是一场遥遥无期的暗恋，纠结苦郁，又芳香满溢。
　　
　　曾有一段日子，清圆对周家有一种莫名的敬意，或许是这个家庭太美好了，以致她都不敢接近，又或许在她年幼的理解里，太美好的东西总是高不可攀的。
　　
　　周子安的爸爸是一名法官，儒雅风趣，还老爱给他们这帮小朋友讲奇人趣事；妈妈温婉娴雅，嘴角一对梨涡令人印象分外深刻，总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笑看着闹腾的她们，有时还会分给她们一些自己烘拷的小饼干；而周子安，在清圆印象里，他一直是个腼腆小男孩，常常默不吭声，要不就躲在他妈妈身后，忽闪着水灵的眼睛。
　　
　　那一年，清圆9岁，周子安6岁，在度过了一段“观望”期后，清圆确定新搬来的这个周家，并没有想象中的咄咄逼人，而那个叫周子安的漂亮小男孩，除了看似有点腼腆，并有什么大不了。
　　
　　所以，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那一天，阳光融融，周子安捧着本书，正坐在墙边看得入神。清圆从自家门后探出小脑袋，瞄准对象，深吸口气，大步迈近，直到周子安跟前。
　　
　　“哎——”先是一声引得他从书中抬起头，她又伸出手，对着他粲然一笑，眼睛弯成两个可爱的月牙，说道：“你好，我叫陶清圆，‘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清圆，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想你也不会知道，连我也是老听我妈唠叨才记住这一句的。
　　
　　周子安明显地一愣，看了看眼前的伸来的小手，秀气的眉毛一皱，回道：“这是周邦彦《苏幕遮》中的词。”
　　
　　这回轮到陶清圆意外了，她有点讪讪地收回手，不甘地撅嘴道：“别装什么小大人，之前就有听说你挺聪明的，这么小就学很多东西。”
　　
　　周子安抿了抿嘴，不接话。
　　
　　“我看你也没什么玩伴的，这样吧，以后你听我的，我就陪你玩，怎么样？”清圆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可两颊还是微红发热，不禁有点懊恼：我只想收个小弟而已呀！
　　
　　周子安直直地看了她一会儿，歪着头思索，终于答道：“好。”
　　
　　从那以后，陶清圆就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小跟班”，但大多情况下，这个“跟班”比她还要酷，还要大牌。初次带着他出现在伙伴圈子里的时候，还引起了诸多不满，她家妹子清雅就第一个站起来，“姐，你把他带来干嘛！”谁知，还未等她发挥长者风范，周子安就冒出一句，“以后我的数学作业借你们抄。”随之，一帮小屁孩倒戈。
　　
　　相处久了，清圆也渐渐发现了周子安异于常人的聪敏。她以长他三岁之势，苦恼了三个晚上的奥赛数列题，却被他轻轻松松五分钟搞定；从拗口繁冗的古文到兴趣班的摩斯密码，他都随意地信手拈来，过目不忘的本事堪比哪部武侠小说里谁的母亲……
　　
　　除了学习上佼佼外，他似乎还有一种读懂人心的能力，好心还是坏意，他一眼便知，如此，尽管她长他三岁，很多时候也不好糊弄，甚至到头来还是自己吃亏。每一次，她家清雅的小把戏都被也他看透，弄得清雅甚不甘心，一直到现在都对“周子安”这个名字避而不谈。
　　
　　她也曾问过他，“为什么清雅总和你过不去？”
　　
　　当时，周子安的个子连她的肩膀都不到，若无其事地回答：“因为她的小把戏还没能得逞。”
　　
　　“那你让她一次不就好了。”
　　
　　“可如果她太安静，日子会很无趣。”
　　
　　那一段年少的日子，虽打打闹闹，但也是清圆尤为怀念的。
　　
　　而再后来，时光如梭，岁月似箭，快得让清圆有点透不过气，生活里，出现了一些她无法理解的变故，晃荡得她不愿意去想……
　　
　　帮着洗菜的时候，她听到邻家阿姨对妈妈说，“周家两口子怕是要离婚了”。
　　
　　她好奇，便问：“离婚是什么？”
　　
　　妈妈小声回答她：“离婚，就是一个家破了。”
　　
　　有一阵子，隔壁的屋子里变得异常的安静，周爸爸不再给他们讲故事，连周妈妈也都不见人影。她问周子安，“你爸爸妈妈怎么了？”
　　
　　周子安什么也不说，就像他常做的那样，沉默。
　　
　　直到一次放课后，清圆和周子安一同回家，才到周家门口，里面就传来东西摔地的声音，吓了清圆一跳，紧接着，有人声：“只要你肯和他断了，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日子照过。”
　　
　　那是周爸爸的声音！清圆震惊，她从不知道一向文雅的周爸爸，会用这般语气说话，严厉坚决，又似乎透着伤心。
　　
　　她疑惑着转向身边的周子安，只见他紧咬下唇，一副恍惚的样子。
　　
　　“你知道，不可能的，我已经爱上他了。”
　　
　　一个清冽的女声，随之响起。清圆听得似懂非懂，她又想起妈妈的话，周子安的家要破了吗？有一种小小的心酸，第一次流进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非要惹得她流眼泪一般。
　　
　　清圆想也没想，拉起周子安的手就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得累了，气喘吁吁地回头，看见周子安小脸通红，喘着大气，便说：“周子安，你别难过，好不好？”
　　
　　“告诉你个秘密，不开心的时候，只要跑一跑就好了。”
　　
　　再后来，就是周子安的爸爸，拖着行李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而周子安，就躲在那棵楝树后，目送他离开，一直一直，立尽斜阳
　　
　　再再后来，连周子安和她妈妈，也一同移居外婆家。
　　
　　开始的几年，清圆和他仍会时不时见面，在学校里遇到，清圆总会问他：过得好不好？周子安却越发沉默，削瘦的肩膀看得她心疼。
　　
　　.
　　
　　清圆读初三那年，有一回，趁着考试复习期间课程少，便尾随同样翘了课的周子安，一路穿过大大小小的弄堂，把她这个路痴绕得七荤八素后，终于，她跟丢了……
　　
　　清圆对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欲哭无泪，靠着墙蹲坐而下。
　　
　　“明知自己是路痴，还跟踪？”
　　
　　多美妙的声音！清圆惊喜万分，一抬头便与正俯视着她的周子安视线相撞。十四岁，正是个子疯长的时刻，他估计有一米七五了吧，清圆一边心中暗叹，一边伸出手。
　　
　　周子安也缓缓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起来。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也很温暖，清圆有点舍不得放开。可就像妈妈说的，他们都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那样恣意地闹腾了。所以，很有默契地，两人同时放开了手。
　　
　　“优等生也翘课？”
　　
　　“乖乖女不都翘课了？”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里，荡漾出层层涟漪，一圈又一圈。
　　
　　“现在是——送你回去？”周子安在前面走着，双手又自然地插进校服口袋。
　　
　　“来都来了，我要去你家玩会儿。”清圆颠了颠书包，加紧步子更上他。没办法，从一早开始，她这个“邻家姐姐”就是形同虚设，她这个“小跟班”从来都是走她前面的。
　　
　　“书包很重吗？”
　　
　　“还好。”
　　
　　“拿来。”
　　
　　“好吧。”清圆把装着大堆复习资料的书包递给他，看着他单肩挎起，她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天才就是好，上课书都不用带，都装脑袋里了。”
　　
　　“你要想，我可以帮你变聪明些。”周子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捉黠道。
　　
　　“不，不用了。”清圆暗自流汗：她可不想像上次考前突击一样，再受他的“强化训练”折磨一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走到了一栋老民房前——周子安的外婆家，属于80年代建造的老房子，一栋楼几家人合住，没有独立的厨房，只在一楼设了一个灶台。楼梯阁道里也没有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这儿有个台阶，你小心点。”
　　
　　“哎哟——”周子安才说完，清圆就惨叫，一个踉跄扑到了前面那人的背上，摸了摸被撞扁的鼻子。
　　
　　唉——周子安无奈，再度牵起她的手，一步一步地，引领着她，走过狭窄的仄仄的楼梯。
　　
　　终于到了三楼，周子安放开她的手，悉悉索索地开门。楼道顶有一个小通风窗，熹微的光才透了进来，清圆依稀看清楚他的脸：原本杏园的眼被拉长，眼角微挑，鼻子高挺，下巴比以前尖了许多，整张脸都长开了没有了散淡感觉，却更耐看，更精细……
　　
　　“发什么呆呢，进来吧。”
　　
　　闻声，清圆甩甩今日看似不再状态的脑袋，才跨进门。
　　
　　可两人一进来，才发现怪异。屋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还散着一种腐靡的甜甜的味道。清圆和周子安对视了一眼，发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嗯——”一个悠远的，像是发自胸腔的喟叹，从某个地方传来。
　　
　　两人均一惊，循声而去，目光都聚集在一扇紧闭的门上。
　　
　　“周——”
　　
　　周子安做了个“嘘”的动作，拉着清圆悄悄靠近那扇卧室的门，附耳倾听。
　　
　　“嗯——哈——”
　　
　　又来了！
　　
　　周子安的身体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靠着门一动不动。
　　
　　清圆着急，轻推一下他，用口形问：要不要报警？正在这时，门内似传了人声。
　　
　　“启量，不要离开我。”
　　
　　“相信我。”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貌似有点熟悉！清圆疑惑，正要俯上前听个明白的时候，被周子安一把拉了回来，又一路拖出了门。
　　
　　她莫名，急道：“喂，你干嘛！会不会是贼？我们这是要去报警？”
　　
　　待走出老房子，周子安才放开她，整个人蒙上了层颓废感，嘴唇发白，牵着清圆的手也冰凉，还有微微的颤抖。
　　
　　“你，你这是怎么了？”清圆寻找他的视线，想看出个所以然来，不料，周子安的目光总躲着她，执拗得很，他只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捏得她生疼。清圆无法，只得任他捏着发泄。
　　
　　那一日午后，她像照顾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陪着周子安，一直一直。
　　
　　当然，很久以后，待清圆到了通人事的年龄，她才恍然大悟：那一日的光景，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而周子安，究竟承受了什么。
　　
　　.
　　
　　之后，清圆上了县里的高中，周子安连连跳级，却去了省重点，两人便甚少见面。
　　
　　一个秘密，或许就是在那些青葱的年华里，埋下了。清圆觉得自己陡然成为了一个少女，会思念，会害羞，会娇气。她常常念叨他，却鼓不起勇气，写信、打电话她都试过。而结果，却不是信撕了，就是电话打通了她不说话。
　　
　　音尘一断，便是两年。
　　
　　待到清圆读高三那年，她才又见到了周子安。
　　
　　正是秋雨微凉的时节，她放假回家，才到连树巷口，突然有人从一旁闪出，拉起她的手就死命的跑。
　　
　　那时，细雨蒙蒙中，清圆身着一袭蓝色校服，任周子安带着她，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直至精疲力竭，脚迈不开一步。
　　
　　行至一处，周子安放开了她，两手撑着墙，不说话。
　　
　　清圆一边喘气，一边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周子安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此时已经全部湿透，身子还不住颤抖。清圆从未见过这么软弱的周子安，心咯噔一下，上前用力地掰过他的身子，摇晃，提高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子安缓缓抬起头，空洞洞的眼神才一丝清明。
　　
　　忽然间，他捧起清圆的脑袋，唇贴上她的唇，动作青涩，笨拙，又似小动物一般啃咬。
　　
　　额头，眼睛，嘴唇，又到下巴，最后是脖子，周子安的唇冰冷，激得清圆不住颤抖，但她紧紧地抱着他头，她怕自己一放手，就丢失了他，丢失了呼吸……
　　
　　直到两人气息都紊乱，直到周子安把头埋在她颈间，清圆感觉到颈间一片冰凉濡湿，她搂紧周子安，抬头望天。
　　
　　谁能告诉她，这样的夜里，为何星光全无？
　　
　　他说，今天凌晨，外婆去世了；
　　
　　他说，妈妈早离开他跟着一个男人走了；
　　
　　他说，再也没有人会上门找他麻烦了，因为他一无所有了；
　　
　　周子安，不要哭。
　　
　　那一年，他16，她19；他们相拥相泣，他用毫无章法的吻，开启了，也完结了她的初恋。可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从那以后，她便再未见过他。四年的空白，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整个世界，似乎仅仅是少了周子安这一个人。而她，只是守在原地，带着无限的勇气和坚持，捍卫她小小的信念。
　　
　　到头来，这仅仅是一场遥遥无期的暗恋。
　　
　　如果再相逢，她要不要说给他听呢？
　　

作者有话要说：通过本章，我想你们大概能了解清圆的感情了。
我一直相信，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关于清圆和周子安的过去，从本章就能略窥一二吧。虽然很多事情，清圆都不知情，但也因此，她尚能保持纯净。
就让我们期待小圆圆坚持的结果吧。
ps 这章看得够爽吧，字数过4000了哦~~~~（




番外：关于一个男人

　　巍巍大楼，高耸入云端，通体的玻璃幕墙，映衬出碧蓝的天幕。
　　
　　阳光有点繁盛，透过大厦高层的窗户，落在一个悠闲品茗的身影上。斯人独饮，羊脂玉般的手指轻叩，一下下地打着拍子，手腕处，清橙色的方形银丝袖扣时不时地划过桌面，发出细微又清悦的声音。
　　
　　一阵响铃。
　　
　　玉手纤纤，不缓不急，握起电话。
　　
　　“如何？”
　　
　　恰似清风之声，拂过。
　　
　　“当然，希望下次仍有机会合作。”不知道这一次的抽成是多少？
　　
　　一抹笑容从嘴角漾开，魅惑无疆。此时，青烟袅袅，若有似无，一张妖冶的脸更显如真似幻。
　　
　　天才，是命中注定，还是仅仅出自一场意外？
　　
　　他起身，行至窗边。
　　
　　从高楼上眺望俯瞰，是现今难得让他舒坦的一件事之一，这种身登青云，脚踏众小的感觉，不就是他一直追求的？
　　
　　“我只希望你能快乐。”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从心底冒起，周子安不禁眯起眼，有点恍惚，这话，像是谁说过的呢？
　　
　　一根细细的丝，一头不知连接了什么，牵引着他，回旋，上升，又回旋……
　　
　　一栋熟悉的居民楼，一扇小铁窗，一盏昏黄的灯。
　　
　　很小时候，他常常会透过自家窗户，看着同一栋楼里的孩子，成群结队地，或你追我赶，或有说有笑，或举着不知名的雪糕，而他，从来只是看着，尽管，他多想踏出家门，对着他们友好一笑，然后大声介绍自己——
　　
　　你们好，我是周子安。
　　
　　是的，一开始，他并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在骨子里，还透着那么点可笑的自卑，然而……
　　
　　只希望我快乐吗？
　　
　　一声冷哼，玻璃上倒映出一个妖娆的人影。
　　
　　甩开刚才纷杂的回忆，他坐回椅子，开始闭目养神。
　　
　　“走，去后宫溜溜。”
　　
　　方程推门而入，径自走向沙发，不客气地坐下，随手拨弄着茶几边的一盆水莲，已是入秋十分，他奇怪：这红莲尽然还开得如此艳丽。
　　
　　周若安转动椅子，并不看来人，只斜了一眼手表，才三点，闲闲地问道：“怎么？方大少又耐不住寂寞了？”
　　
　　方程停下动作，“不是闲着没事做么。”
　　
　　“我不似方大少好运，轮得到海外拓展部经理这样的美差。”
　　
　　“行了，行了，走吧。听说后宫新来一批，嫩得很，不趁早就没了啊——”方程直起身，做出一个催促的动作。
　　
　　周子安一笑，“行，让我先换身衣服。”
　　
　　.
　　
　　后宫。
　　
　　这里是另一番天地，宫殿石阶，金瓦红柱，雕栏玉砌，古色古韵之中蕴含气派辉煌。
　　
　　轻纱飘渺，宫灯微黄，美人红袖翻酒污，一入此门，外头的繁华和荒芜，都将被隔断。
　　
　　方程拍了下周子安的肩，暧昧一笑，“那明早见。”
　　
　　看着方程一脸沉迷，周子安什么也没说，在纷杂的世界里，人们常常需要在披上高雅外衣的“酒池肉林”里，寻找一丝安慰。
　　
　　暧昧流转，情思漫漫。
　　
　　周子安托起酒杯，轻轻晃动，冰块微荡，几滴水珠顺着杯沿滑下，经过白玉般的手指，淡淡的凉意乍起，恍惚，一闪而过。
　　
　　暖香在怀，此刻的他更是慵懒无比，一抹邪恶的笑爬至嘴角。
　　
　　黑夜里，一朵妖莲，在寂寂绽开，一滴血色，似缓缓晕开。
　　
　　酒杯下探，掠过半开的丝绸下裙，靠近怀中人雪白的美腿，微碰。怀中女子一个激灵，又深埋下头，两只小手轻推酒杯，“你……”
　　
　　将女子的胆怯收在眼底，周子安顿时对猎物失去了兴致，一头惊慌失措的小鹿实在激不起他半点兴趣。
　　
　　起身，周子安步出昏暗嘈杂的房间，一切都是那般索然无味。
　　
　　闲庭信步，双手插在裤袋里，熟悉他的人会知道，此时他左手肯定握着一个银质打火机，或婆娑，或把玩，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蓦然抬头，他望见不远处的凉亭，不禁扯起一个笑容——御山花园。
　　
　　一般后宫的客人显少知道，这儿，是满足特别客户特别需求的地方。
　　
　　周子安径自走进凉亭，靠着栏杆，吞云吐雾，烟圈一层一层地，在暮色中消散。
　　
　　不意外地，一名宫装美妇袅娜而至，用动听的嗓音在他耳畔呢喃：“月上柳梢头，您可是在等人？”
　　
　　不看来人，周子安只道：“去和霄笑说，青莲来了。”
　　
　　那女子一顿，立马恭敬地低头，“是。”
　　
　　穿过重重宫道，周子安轻轻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一女子身着紫纱长裙，青丝直泻，眼眸一亮，翩然上前，“你来了。”
　　
　　轻勾美人下巴，眼神脉脉：“当然，怎舍得你？”
　　
　　女子嗔怪地斜了他一眼，并不反抗，顺势倒在他怀里，理了理他的衬衫领子，“要换衣服吗？”
　　
　　抓住美人柔荑，捏弄摆玩，周子安笑道：“不了，这段日子可还安生？”
　　
　　“就那样呗”，女子用一根手指抚着他的胸膛，似心不在焉地答道，“前些天，来了几个外地儿的，说一定要见一见你。”
　　
　　“哦？”眉毛微挑。
　　
　　“样子横得厉害，也不知是哪里的大人物，听口音倒像是偏北地方来的。”
　　
　　“这事先放着……新来的几个男孩子都查过了？”
　　
　　“嗯，没问题，都很清白。其中有一个——”
　　
　　“怎么？”周子安卷起女子耳边的一缕细发。 
　　
　　女子有点惴惴地答道：“被赵启量……定下了。”
　　
　　半饷。
　　
　　“霄笑，帮忙准备些吃的吧。”
　　
　　唤霄笑的女子悄悄松了一口气，满脸欣喜，立马应下，匆匆出门准备去了。听他的意思，今晚估摸是不回去了。
　　
　　.
　　
　　这一晚，周子安睡得并不踏实，许是他本不喜欢后宫戏化的气氛，戏进戏出，梦里梦外，难辨真假。
　　
　　戏中，是一个腼腆男孩，头顶光华，身担众望，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小家，儒雅的父亲，慈爱的母亲，都对着他甜甜微笑，渐渐地，画面定格成一幅全家福……陡然，又被一片猩红淹没，满浴池的血，流淌着，浸湿了他的棉拖鞋。
　　
　　戏中，是一个面色苍白的美丽女子，牵着男孩的手，走过狭窄肮脏的小道，在逼仄拥挤的菜场边，用七毛钱为男孩要了一碗豆花，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说：“小安，你要多吃一些。”
　　
　　戏中，一个魁梧的男人，挺着圆鼓鼓的肚子，走进了男孩的家，带走了那个美丽的女人，女子掉着眼泪央求他，紧紧地抱着男孩，“小安，我会来接你，你等我……”
　　
　　我会来接你，你等我……
　　
　　我会来接你，你等我……
　　
　　幡然转醒，入眼，是一片淡淡的昏黄，是了，他习惯睡觉留一盏灯，四处打量了下，才想起这是在后宫。
　　
　　周子安坐起身，牵动薄毯，身边的女子睡得浅，幽幽醒来，柔声道：“怎么了？”
　　
　　“没事，我倒杯水。”声音有一丝沙哑。
　　
　　“我来吧。”说着，女子便起身，不一会，一只青云瓷花杯递到了周子安面前。
　　
　　接过杯子，周子安才发现自己手指冰凉，热度从手中源源传来。
　　
　　良久。
　　
　　“霄笑，如果哪天你不想待了，就和我直说。”
　　
　　女子讶异，一脸凄然，又巧笑道：“说什么呢，你是腻了我了？”
　　
　　周子安不答，直直地盯着女子，心思通透如他，又如何能不懂？心里叹一声气，搂住女子腰肢，热热的气喷撒在玉颈，调笑：“你说呢？”一只手向下伸去——
　　
　　“霄姐！霄姐！”拍门声传来。
　　
　　“怎么回事！”霄笑无奈，起身，拉好睡衣，走至门边，向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心地打开门，怒道：“这么晚，什么事？”
　　
　　门外女子凑到霄笑耳边……
　　
　　“怎么了？”周子安一手撑这头，斜躺在床，睡衣半敞，眼低垂，浓密的睫毛在投下一大片阴影，样子是说不出的妖媚。
　　
　　霄笑犹豫地看向他，迟疑道：“西厢那儿出了点事，之前说过的那几人，今晚闹得厉害，硬是要见你。”
　　
　　“帮我换衣服。”
　　
　　墨绿宫装金丝相勾，长及地，下摆处一朵青莲似随风而动，栩栩如生，腰间流纨飘逸，乌丝盈盈轻绾成髻，足下蹑丝履，纤纤细步，步步生花，人过，暗香萦绕廊间，久久不去。
　　
　　西厢处，灯火通明，不似人间。
　　
　　两旁的侍童推开木门，屋内喧哗顿时消匿，周子安，哦不，是后宫的当家——青莲，不理众人眼中惊艳和暗叹，径直走向厢中，对着迎面的三人道：“后宫向来以顾客为上，不知是谁得罪了几位？青莲在这里代赔不是。”
　　
　　这三人中，两个约近中年，另一个看起来很年轻，此刻，仍都处于震惊中，缓不过神来，一时竟无人应答。
　　
　　四下里，其余各人都大气不喘，任谁都看得出这位鲜少出现的主子不好惹，举手投足间，疏淡有礼，又不卑不亢。
　　
　　片刻，一边的霄笑忍不住提醒道：“几位客人？”
　　
　　其中面容较为和善的一位幡然醒悟，忙堆笑道：“哪里哪里，主要是我们三个慕您的名而来，见不到，自然心里有点不舒服，哈哈哈。”
　　
　　青莲眼眸低垂，让人辨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我平日不在此处，怕是招待不周了。” 
　　
　　“没有没有！是我两位叔叔闹得过分了。”那位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大声道，双手还不住摆动。
　　
　　噗嗤——见到他憨憨的样子，霄笑忍俊不禁，这人才见了青莲一面，就倒戈了？
　　
　　之前说话的中年男人果然面色难堪，斜了自己侄子一眼，道：“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人间绝色。”
　　
　　“说笑了，一具皮囊而已。”
　　
　　“既然来了，是否该一起喝一杯？”一直没说话的精瘦男人突然插话，眼神隐着一丝阴鸷，半真半假地捏着酒壶，“我们能来这里，自然是有些关系的，况且，赵——”后半句话隐没。
　　
　　青莲像是未听出他的威胁，大方坐下，只吩咐道：“霄笑，再让人去取些酒来。”
　　
　　那精瘦男人满意一笑，又瞥了眼四下里，紧靠着青莲坐下。
　　
　　霄笑有丝不悦，正待发作，就见青莲抬手示意，“带其他人下去，留两个孩子解解闷就好。”
　　
　　霄笑领命出厢门，关门时仍是抬眼望了青莲一眼，依依和关切之情，尽在其中。后宫自成立以来，宫主亲自出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或许还不够了解他，但他的高傲和贵气，岂是自己读不出来的？
　　
　　他建立后宫，帮着赵启量笼络人心，搜集消息，为常人所不为，真正的原因无人可知。
　　
　　每个人都有难以明说的苦衷，包括她自己，还有这里的男孩儿女孩儿，哪个不是受尽了人间苦处，方落到此地？
　　
　　.
　　
　　凌晨，木门吱嘎一声，打开，似震落了满院的露珠。
　　
　　一紫衣女子忙上前，关切道：“你没怎么样吧？”
　　
　　墨绿宫袍平整如前，周子安步履匆匆，毫无停顿之意，“三个没脑子的而已。”
　　
　　女子似松了口气，“你怎么……”
　　
　　“你想这世上能灌醉我的有几人？况且还是在我的地盘上。”
　　
　　“也是。”女子嫣然巧笑。
　　
　　“一会等那三儿醒了，你让人好好招待下，不留客。”
　　
　　“好。他们……又是赵启量要拉靠的人？”
　　
　　见他不答，霄笑立即转言：“哦，对了，方圆集团的那位大少还在前院留着呢，怕一时半会该走不了。”
　　
　　“嗯……帮我弄杯醒酒茶吧，我马上要开车。”
　　
　　霄笑诧异，“你……”又想到他定不会解释，转言，“好。我先帮你放热水洗澡。”
　　
　　步伐微顿，周子安忽然说道：“霄笑，谢谢你。”
　　
　　说完，便扬长而去。
　　
　　幽深的廊子里，女子潸然泪下，止不住，单薄的身子紧靠着栏杆，颤抖……
　　
　　.
　　
　　打开门，厅中一片漆黑，周子安朝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便径自走向沙发，坐下，抽烟。黑暗中，红色的火星一明一灭。
　　
　　许久。
　　
　　“小安，你怎么回来了也不开灯？”话未完，客厅里顿时一片光亮。
　　
　　“嗯……懒得开了。”
　　
　　“你可真是的。”周玉华理了理身上淡紫色真丝睡衣，也在一旁坐下，和声：“最近怎么都很晚回来？现在都近凌晨五点了。”
　　
　　周子安一眼瞥见她脖颈处可疑的红色痕迹，只低头将烟熄灭，淡淡地说：“妈妈，我没事，只是工作有点忙。”
　　
　　一只白皙瘦弱的手抚上他的脸，温暖又干燥，周玉华眼神柔和，又装满了疼惜，说：“不要只顾工作了，身体最重要，趁现在还早，上楼去睡会吧。”
　　
　　“嗯，好。”说完，他在周玉华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便登上楼，未走进自己的卧室，而是向阳台方向步去。
　　
　　又一根烟燃起，静静地，积成一段长长的灰。
　　
　　他在等一个人。
　　
　　果然，阳台门被推开了，走出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真丝睡衣外罩着一件浅色毛衣，他一手托着个玻璃杯，缓缓而来。
　　
　　“玉华她又睡下了。”声音浑厚，又拖着一点沧桑感。
　　
　　周子安靠着栏杆，未看来人，只盯着手中的烟，淡淡道：“今天来后宫的那三个，怕是在东区也找了人帮忙。”
　　
　　中年男人面带不屑，说：“只要他们手里的建筑材料还没通过审批，东区西区都是一样。尽快把那材料给通过了，缺的一些小程序，给下面的人一些暗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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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是照旧？”周子安懒懒地起身。
　　
　　“照旧。等材料在市面上混得开了，再加提成。”
　　
　　此刻，清晨的浓雾已渐渐散去，一阵风过，却仍是冷彻心骨……
　　
 


本站语——融雪

　　整个世界都在静静等待，
　　这温柔的消弭和化解。
　　屋子一角，传来垂落的水声，
　　复仇的炽热凝在嘴角。
　　
　　可是你来了，
　　落满枝桠的雪，
　　瞬间崩塌。
　　
　　雪簌簌地下着，四周听不到人声。
　　
　　一分钟的游戏，扩展至无限长。
　　
　　火热纠缠的双唇，终于放开彼此。周子安目光如水，脉脉含情，这一刻起，他的眼中不再是荒芜的沙漠。
　　
　　清圆歪了歪脑袋，笑盈盈地瞅着周子安，道：“这一次，你没能赢。”
　　
　　周子安抱着像树懒一样蹭在他身上的清圆，并不说话。
　　
　　清圆急了，摇晃他，说：“没有输，也没有赢。你说该怎么办？”
　　
　　周子安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指，抚掉了她头顶的落雪。半晌，终于开口：“清圆，我不是一个好人。”
　　
　　清圆眼珠一转，展颜：“很好，祸害才能遗千年。”
　　
　　“我有过很多女人。”
　　
　　“那你做好准备，以后只有一个了。”
　　
　　小小的雪花在周子安的指尖融化，变成了一颗晶莹的水珠，他盯着清圆，缓缓开口：“我无法陪你到最后？”
　　
　　清圆这才一怔，把额头抵着周子安的胸口，沉吟道：“那我陪着你就好。”
　　
　　周子安拥紧她，清圆微凉的小脸蛋就贴在他颈间，口中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幻化作散淡的雾。
　　
　　这一回，就算是下地狱，都绑在一起了？
　　




融雪

　　“咳——”
　　
　　两人一惊，纷纷回头。
　　
　　“不用这么惊讶吧，我可是识趣地等你们温存完了才出声的。”雪地里，姚雪莉身裹妖艳的红色，似是一簇火焰燃烧着。
　　
　　“有什么事？”周子安淡淡开口。
　　
　　姚雪莉噙着笑，高跟的靴子在雪地上踩下深深的印记，目光直击清圆。“原来，清圆也在啊——”话语拖着长长的调子。
　　
　　周子安拉过清圆，护在一旁，“我说过，不要把无关的人扯进来。”
　　
　　姚雪莉脸上笑容扩大：“无关？”她抖了抖肩，又道：“好吧，只要你愿意。”说完，她贴近清圆的耳朵，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这么快就和周子安腻在一起了？猜猜，方程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清圆浑身一怔，正欲辩解，却被周子安出声制止：“我先送你回去。”
　　
　　雪地里，一辆明黄色的车子分外醒眼。
　　
　　车内，暖气徐徐地吹着。姚雪莉撑着脑袋打量周子安，“上次我说的，你考虑好了？”
　　
　　“我说过，你要做什么，和我无关。”
　　
　　姚雪莉无声而笑：“哟——你是舍不得方程呢……还是舍不得陶清圆？”
　　
　　“方竞不是我的目标。”（方竞，方圆集团的头头，方程他爸，某人说此文的人物太多理不清，就此小注——某远）
　　
　　“但他和赵启量的关系匪浅，要不然，你也不会忍心把自己的女人都派到他身边。”她有意加重了“自己的女人”五个字，她要让他知道：他要做的，她都知道，包括他后宫的那些女人。
　　
　　“看来你查到了不少。”
　　
　　“过奖……怎么样？和我合作你不吃亏。”
　　
　　周子安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声音冰冷：“还是那句话，没兴趣。”说完，便推门而出，关上车门时，又加了一句：“对了，你随时可以把小童带走。”
　　
　　姚雪莉望着雪地里的背影，不甘心地咬牙：“我们的仇人是同一个！”她狠狠地拍了下方向盘，驱车离开。
　　
　　车外是茫茫雪景，退跌着。
　　
　　仇人，这个词，还远不能代表她心头的恨意。
　　
　　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去扭断方竞这个老头子的脖子，可是她不想，她要让他尝尝比死更痛苦的滋味。这么多年来，她撇下自己的亲妹妹，流落他乡，受尽人所不能，就是要等方家家破人亡的那一天！
　　
　　车子驶进了一栋大楼的停车场。
　　
　　姚雪莉掏出手机，声音带着点慵懒，又不乏甜腻腻的味道：“方程，我到了，想好去哪里吃饭了？”
　　
　　“好，我等你。”
　　
　　吧嗒一声，她合上手机，笑容随即退了下来。一声冷哼，出自鼻腔：这个方大少，也不怎么样，她仅仅是用了一些小手段，他就乖乖地倒在她石榴裙下。
　　
　　男人，都是一样的。
　　
　　.
　　
　　晚饭时分，陶家的饭桌上摆满了菜，因为今日是陶家小女儿清雅放假归家的日子，一屋子温馨满满。
　　
　　“在想什么呢？最近你又迷迷糊糊的。”陶妈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清圆饭碗。
　　
　　“啊？没什么。”她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在考虑要不要再找份工作。”
　　
　　“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们，别有负担。”
　　
　　饭桌对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也燃起好奇，“对啊对啊，有妈养着我们。”
　　
　　饭毕，陶家两姐妹负责洗碗，清雅绝不放过如此谈心的好时机，用胳膊肘碰了碰清圆，“姐，老实交代，到底在烦恼什么？”
　　
　　“也不是烦恼，我只是在想……姚雪莉这个人，她太奇怪了。”她和周子安也有关系？听起来，他们像是早认识，而且……
　　
　　“她？有什么好想的。”清雅突然愤愤地洗碗，声音变小：“姐，你还没忘记姐夫呢？”
　　
　　“和方程没关系……”纵使分手了，清雅对方程的称呼都一直没改，清圆有点低落：“清雅，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和妈。”
　　
　　“什么？”
　　
　　“我，其实，又遇见了周子安。”
　　
　　“谁？”
　　
　　“周子安。”
　　
　　“他？”清雅皱了皱眉，似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他又怎么了？”
　　
　　“我们开始交往了。”
　　
　　“什么！？”一堆杯盘，应声而碎。
　　
　　.
　　
　　冬日稀薄的晨光，洒进一栋二层的小洋楼。一个身着家居服饰的女子开始了忙碌的一天，擦窗拖地，洗衣做饭，连屋里的窗帘都给她换了新花色。
　　
　　清圆拍拍手，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她早觉得这屋子太过冷清了点，窗帘换成暖色调，感觉大好。纵使不常住，也总得像个家吧。这一日，她带着股奇异的心情，像个好奇宝宝，这儿摸摸，那儿踩踩，把周子安的屋子探索了一个遍。
　　
　　可能是累极了，也可能是昨晚辗转太晚，至下午的时候，清圆本想倒在沙发上小憩会儿，却不知不觉睡着了。悠悠然的午后，她开始做梦。
　　
　　梦里只有她一个人，四周的场景却出奇的熟悉：一片幽深的树林，疯狂蔓延的野草，隐隐的钟声。她沿着蜿蜒的小道走着走着，来到一座钟楼前，楼里有一处长长的阶梯，与周围荒凉古老气氛十分不和谐，像是后来新添上去的。她踏上那个阶梯，每走一步，都用似风声一般的回音。终于到了转角口，一束亮光打来，模糊中清圆看见了一个背影，披着长长的卷发，像是她认识的人，再努力睁眼，亮光没了，眼前只有一双像枯树枝一般的手向她的脸抚来。那手，极瘦极瘦，和白骨无差别，却能滴下血了，开始时还一滴一滴，到最后鲜血淋漓……
　　
　　惊恐中，清圆转醒。
　　
　　入眼，阳台外是血红的落日。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一下午。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一个梦呢？那个场景，应该是她和方程小童一起去过的孤儿院，那个阶梯是——
　　
　　突然，电话一响，清圆从刚才的噩梦里回神。
　　
　　“在哪儿？”
　　
　　只有他的声音，能像拨动了一根琴弦一般，拨动她的心，也能驱散一切，让她心安。清圆润了润唇：“在你家呢。”
　　
　　周子安顿了一下，“哦，是那里。”
　　
　　“对啊，你昨天给了钥匙，我就来打扫下。”
　　
　　“声音怎么了？怪怪的。”
　　
　　“刚睡醒，可能有点哑吧，呵呵。”清圆尽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对了！你今晚有事吗？”
　　
　　“没有。你做饭？”
　　
　　“嗯！那我在家等你。”
　　
　　“好。在家等我。”
　　
　　嗯，他终于说“家”了，清圆微笑。
　　
　　




他们，他们

　　夜幕降临，伴着远处朦朦胧胧的街灯，周子安踏上了台阶。屋里溢出昏黄的灯光，柔柔的，像是一双温暖的小手抚平谁的伤。
　　
　　这栋房子，他买了三年了，来的次数寥寥，权当做“狡兔三窟”的一个玩笑。而这一刻，为何他每走一步，都会心颤？
　　
　　他害怕了。黑压压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害怕失去一样东西，他会如此没有自信，他会如此地，让内心的羸弱暴露在白昼之下。
　　
　　可如何能拒绝？当她笑着对他说：你，别，再，想，吓，跑，我。
　　
　　她可是陶清圆，是那个陶清圆。握着门把的手，顿时没了力量。
　　
　　他还是犹豫了。
　　
　　“你回来了？”门豁然打开，一张笑容洋溢的脸出现，纤尘不染，让人不禁晃眼。
　　
　　清圆奇怪：周子安也会走神？“你怎么了？”
　　
　　“哦，走吧。”周子安越过她，径自走进屋子。
　　
　　屋里很暖和，客厅的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菜，杯盘筷子也似是新的。
　　
　　清圆跟在周子安身后，她有点小紧张。刚才她在阳台，从老远就望见了他的车灯，见他久久不入，她才鼓起勇气开门去的。他可别后悔了，后悔接受她。
　　
　　周子安脱下大衣，递给清圆，又顺手松了松衬衫领口，这个动作让清圆不禁脸红。
　　
　　“怎么了？菜要凉了，过来吃吧。”
　　
　　“好！”清圆挂好衣服，吧嗒啪嗒跑向饭桌，斟酌了半晌，还是在周子安的斜对面坐了下来。
　　
　　周子安面前的放的是清蒸鱼，他夹起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动作大方优雅，看得清圆美滋滋的，直咬着筷子不放，“味道还好？”
　　
　　“很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清圆呼气，才安心端起饭碗，一边趴着饭一边还嘀咕：陶清圆你紧张个啥呀？又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心跳那么快干什么！可是，说到底两人自相遇以来就没正常的相处过嘛，怎么能怪她。
　　
　　“你——”周子安突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什，什么？”清圆顾不得太多，咽下嘴里含着白米饭。
　　
　　周子安抿嘴一笑，拍拍身边的位子，示意：“不打算坐这儿？”
　　
　　闻言，清圆又乐颠颠地搬到周子安身边的位置，入座时，还偷偷瞄了他一眼。
　　
　　“你有点紧张，这可不像你。”
　　
　　“哪有？”
　　
　　“那——”周子安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上，话中带着笑意，“不要只是扒饭。”
　　
　　唔。清圆用力点头，又把头埋得低低，她觉得自己快落泪了。幸福忽至，她有点措手不及。
　　
　　饭毕，清圆又笑嘻嘻地跑回厨房里忙活。
　　
　　“在忙什么？”周子安靠着门框。
　　
　　清圆回头，惊道：“啊，你先出去，马上好。”
　　
　　“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君子远庖厨，你先去沙发上坐坐。”
　　
　　周子安笑着摇头，这个时候，她倒是自在地指使他来了。
　　
　　清圆炖的是糖水芋头，很普通的一道甜品，可小时候她妈妈常煮，那时候她也会奉命给周子安家送去，她看得出来，他可喜欢吃了。
　　
　　“来，帮我下。烫——”
　　
　　“我来。”周子安从她手中接过碗，他的手一向很凉，乍一触到这滚烫的碗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透过腾腾热气，清圆的眼睛忽闪忽闪。“尝尝？”
　　
　　周子安舀了一勺。
　　
　　“有点甜。”
　　
　　“真的？”
　　
　　“你也尝尝？”说着，周子安把勺子递到清圆面前。
　　
　　清圆只觉得嘴唇发烫，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白色瓷勺贴到她的唇，清圆微微启口，呆愣愣地看着周子安，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好像……是，是有点甜。”
　　
　　.
　　
　　夜晚九点，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正是“夜文化”最喧腾的时候。
　　
　　姚雪莉挽着方程的手，走近了一间酒吧。酒吧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小舞台，灯光迷离，晃荡得人心不知所向。
　　
　　“照常一杯‘玫荔佳人’？”吧台小弟热情招呼。
　　
　　“对。你要什么？”姚雪莉转过头问方程。
　　
　　“柠檬水就好。”
　　
　　“好吧。”姚雪莉抖抖肩。
　　
　　“看来你常来这儿。”
　　
　　“还行，无聊的时候会来逛逛。”随着音乐，姚雪莉缓慢而有节奏地晃动腰肢，夸张的金属耳环荡漾着，折射出迷幻的光，刺得方程睁不开眼。
　　
　　“对了。”姚雪莉拉低方程，红艳艳的唇贴近他的耳畔，低语道：“我送首歌给你。”说完，便走向舞台，袅袅婷婷，一路又吸引了不少目光。她举手打了个响指示意，又将皮外套脱下露出性感的V字背心，凑近话筒，轻音而唱：
　　
　　i love you
　　say we're together baby
　　you and me
　　
　　i can only give my life
　　and show you all i am
　　in the breath i breathe
　　
　　i will promise you my heart
　　and give you all you need
　　if it takes some time
　　
　　if you tell me you don't need me anymore
　　that our love won't last forever
　　i will ask you for a chance to try again
　　to make our love a little better
　　
　　没有伴奏，嗓音却出奇的醇厚，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牢牢锁住一个人，一个在酒吧改喝柠檬水的花花公子。此时，他的目光穿越人群，与她的交互，丝缠。
　　i love you
　　say we're together, baby
　　
　　看，让一个男人相信你爱他，并不难。
　　
　　.
　　
　　“怎么样？这双不错吧？”人山人海的购物中心，清圆举起一双印有小熊维尼的棉拖鞋，笑问周子安。
　　
　　两人吃完晚饭，周子安本来是要送清圆回家的，可无奈她软磨硬泡，说他房子里缺的东西太多，非得买全不可。
　　
　　“要不橙色的？”清圆选得仔细，脑海里又冒出周子安穿着橙色棉鞋的场景，使劲摇了摇头,“嗯！还是蓝色的好了”。
　　
　　周子安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剧增，“两双都拿了吧。”
　　
　　“是吗？”
　　
　　“放在屋里总有人穿的。”说完，周子安转身。
　　
　　“总有人……要穿的……”情侣鞋？清圆笑得贼贼的，见周子安的身影快消失在转角口，她赶紧追上。
　　
　　“啊——”清圆迎面撞上一栋墙。
　　
　　“方——程？”清圆视线挪动，“还有……姚雪莉。”
　　
　　方程也呆了呆，这是……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没有太大的变化，眼睛晶亮，两颊红润，整个人依旧透着傻傻的朝气。他看到她手中提的东西，终是开口：“陶清圆，好久不见。”
　　
　　“是，是啊，好久不见。”
　　
　　语毕，无人接话。
　　
　　方程目光含水，滋啦啦地注视着她。
　　
　　一种名为尴尬的东西，在三个人之间扩散。
　　
　　“买棉拖鞋？”一旁的姚雪莉启口。
　　
　　“哦，对啊，天气冷了。”清圆松了口气，这样的场面她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
　　
　　“两双？”姚雪莉挑了挑眉，问道。她和方程从酒吧出来，本来想随意逛逛的，没想到还能遇到这么有趣的事，天意难违。
　　
　　“哦，那个……是帮清雅买的。”清圆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不那么慌张，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忍心让面前的男人承受一丝伤痛。他们已经结束得那么果决干脆了，不是吗？
　　
　　“是吗——”姚雪莉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正待发问却被方程制止了，他拉过她，“不早了，先去把东西买全吧。”说完，便先一步走开。
　　
　　姚雪莉在原地皱了一下眉，斜了旁边的清圆一眼，巧笑：“真没想到……你妹妹穿这么大的码。”
　　
　　.
　　
　　过后，两人结完帐，周子安便直接送清圆回家。
　　
　　“怎么了？”就算专注着开着车，他还是能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没事。”清圆晃晃脑袋，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
　　
　　周子安把车停靠在路边，一只手掰过她躲闪的脑袋，紧紧注视她，“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
　　
　　清圆努力偏过头，“你的秘密不是更多。”她搞不懂自己，她是在和谁赌气？可自从刚才遇到方程和姚雪莉后，说了那个拙劣的谎话后，她的心情就无比糟糕，胃里像是缠了很多死结一般。
　　
　　周子安凝眉，表情忽然变得严肃，盯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的确，我不想告诉你，不愿把你缠进我的事情里来，因为我想你就一直这么简单，这么无负担地——待在我身边。”
　　
　　清圆一惊，偏过脑袋，对上一双静深的眼眸，她分不清是惊是喜，早先聚集的不快瞬间消散，只嗫嚅道：“第一次……听到你这么直白。”
　　
　　“你若问，我会告诉你。”周子安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几不可见的弧度。
　　
　　“可是你不喜欢，对不对？”她小心翼翼地问。
　　
　　周子安理了理她的额前的碎发，“那要看你怎么问。”
　　
　　“呃……好吧。”清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直了直背，大声道：“提问！咳咳——你和姚雪莉是什么关系？”
　　
　　周子安终于笑出声：“回答。路人关系。”
　　
　　这个答案清圆不满意，换一个，“提问！你和方程如何认识？”
　　
　　“回答。偶尔认识的。”
　　
　　她撇撇嘴。不行，下一个，“提问！！这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回答。工作。”
　　
　　清圆已经开始磨牙了，使出杀手锏，“提问！你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周子安一怔，贴近她的耳朵——
　　
　　“回答。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王若琳的歌~~~




隐忍

　　这一秒，时间定格。一种惊心动魄在寂寂然中喷薄而出，陶清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真是她认识的那个周子安吗？
　　
　　“需要这样看着我？”周子安浅浅一笑。清圆看得入迷，她才发现，原来周子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边也是有酒涡的，不似周姨那么明显和柔美，只是浅浅的，却动人极了。
　　
　　“那个——你刚才说什么了？”她得再确认下，是不是她幻听了？
　　
　　周子安眯了眯眼，再靠近她一些，“我只说一遍。”说着，车子再次启动，向清圆家驶去。
　　
　　清圆没有请他上自家坐坐，原因很简单：他不会喜欢，她家的两个也不会喜欢。她和周子安之间有一种默契——他们的关系还没到打开天窗的时间。至于为什么，周子安很清楚，而模模糊糊的清圆只是相信他。方才她问的几个问题，周子安答得泛泛，像极了敷衍，但只有他们彼此知道：这已足够安清圆的心。
　　
　　有时候，精确的细节，会是一种负担和伤害。
　　
　　但是，这又算不算是一种逃避呢？入睡前，清圆如是想。
　　
　　.
　　
　　这一夜，周子安没有回母亲那儿，而是又回到了那栋小洋楼里。
　　
　　将新买的棉拖放进门口的鞋柜，有一丝奇异的光流过周子安的脑海心间。与此同时，他又似预见了什么一般，痛得呼吸都不再流畅，倚着门窗喘气，双手握成拳。待平静了些，他又一次走向二楼书房——书架最底下的东西，能解他一时的痛苦，能让他轻松快乐得如入仙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毒，成了他的一部分？周子安一边卷着烟，一边自问。
　　
　　对了，好像是十六岁那年，外婆去世了。他寻着自己的母亲，却被拦在了一片豪华别墅区的大门外，而那时的他还穿着单薄又破旧的高中校服。
　　
　　就在这个时候，赵启量出场了。他告诉周子安，他从不浪费米饭养一个废人，除了你的母亲。他还说，你脸长得不错，或许还能做些事。
　　
　　由始至终，周子安都未说过一句话，冷风却总往他心里钻。直到赵启量递过来一根烟，那是一根自制的卷烟，苍白苍白的的烟纸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他接过烟，照着他父亲曾经的模样，夹在手指间，然后冷冷地丢出了一句话。
　　
　　他记得，他那时说：赵叔叔，麻烦借了火。记得，确定我能帮上你的时候，带我去见她。
　　
　　而这个赵叔叔，就是那个拆散他家庭的男人，他母亲爱得死去活来不惜抛夫弃子的男人。无声地，周子安又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呲啦一声，火苗幽幽燃起。苍白到透明的手指捏起一跟卷烟，渐渐地，靠近火苗。他知道，有一种暗暗的芬芳即将怒放。
　　
　　可是，手指停顿了，周子安捏碎了手里的烟，骨节间交错的咔咔声直响。他狂吼着，操起那些特殊处理过的烟丝，冲进卫生间就往水里扔。不知道是源于愤怒还是隐忍，他的额头、脖子、手臂各处的青经暴起，加之他原本就妖冶的脸，一时间，他竟似变身成一头发狂的兽，一头迷了路受了伤的兽。
　　
　　水，不断冲刷他的脸。周子安的呼吸渐渐平缓，这一次难耐的疼痛算是忍过去了。他仰着头，赤 裸的身躯倒向冰冷的瓷砖，口中喃喃自语：下一次，也要让我忍过去，清圆。
　　
　　将来再渺茫，都至少要做出努力。四年来，他早隐忍成了习惯，何况这一次，是为了她。
　　
　　.
　　
　　冬深了。
　　
　　不知清雅从哪弄来的梅花，搁在阳台上一夜，此时倒成了冰花三两枝。如火的红，似火焰一般，包裹在晶莹剔透之中，衬着冬日薄薄的晨光，煞是亮人眼。清圆看得入神，一个人的形象从脑海中一晃而过。
　　
　　为何又想起她？
　　
　　“姐，你怎么老磨机啊，快点了！”
　　
　　“就来就来。”清圆回神，是了，今年的春节早，是该购置些新衣服了。作为高中老师的陶妈妈，这个时候倒是闲不下来了，所以只有姐妹俩趁着周末大干一场。
　　
　　“啦啦啦，购物去咯！”某人总是有足够的活力欢腾。
　　
　　过两日就是圣诞，又临近春节，达为广场上一片张灯结彩，到处是减价打折送礼的小牌牌。清雅一阵儿摩拳擦掌，扯着清圆这边那边地转，不一会儿手上的袋子就多了不少。
　　
　　商场里灯光明亮，两人正挑着帽子和围巾，清雅没来由就一句，“怎么也不见你给那谁买个圣诞礼物？”
　　
　　清圆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就那谁谁谁！”清圆不耐烦地嘀咕：“谈个恋爱还要我提醒，早知道才不帮你瞒着妈，真是的！还是那种自大的家伙……（以下省略几百字）”
　　
　　清圆不禁好笑：“谢谢你提醒可以了吧，我有想过，只是不知道买什么。那我去看看那边的男士围巾。”说着，清圆走向另一个柜台。
　　
　　买羊毛的好，比较暖和，他的手一向冷得很……嗯，平日周子安穿衣都挑暗色系的，浅色的好了。纯白的太单调，格子的好了。这时，一条蓝黑格子的羊毛围巾入了清圆的眼，就是它！
　　
　　“小姐，给我拿那一条。”
　　
　　“把那条给我看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清圆抬头，立即一愣，“周姨——”
　　
　　“清圆？”
　　
　　“是啊，好巧啊，周姨。”清圆笑得灿烂，心里又有点小尴尬，她和周子安……
　　
　　见到清圆，周玉华也开心：“对呀，给小安卖点东西，你也来买围巾？”
　　
　　“对啊——哦，不是不是，我随便看看的，不是有意逛到这儿来的！呵呵呵。”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妈妈一眼见分晓，揉了揉她的头发：“给男朋友买东西有什么可害羞的。”不待清圆解释又转言：“这个款式不错，应该很衬小安吧。”
　　
　　“是……不错。”清圆心中打鼓。
　　
　　“麻烦帮我包一下，两条。”
　　
　　“周姨！不用了，我——”清圆急着拒绝，她不好说咱们给同一个人买两条没意思。
　　
　　“有什么呀，一条围巾而已。况且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来，陪周姨一起逛逛街。”周玉华示意身后的保姆付钱，牵起了清圆的手。随后，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清雅倒也不问缘由，照样玩得兴高采烈，她对周姨也很热乎热乎，逗得她呵呵笑个不停。
　　
　　事实证明，比两个女人一起逛街更疯狂的，是三个女人一起逛，尽管这第三个是周玉华这般淡然的女子。节日购物设有抽奖环节，清雅恁是拉着不怎么感兴趣的两人同去。结果，好运不可挡，清雅给周姨抽中了头奖——一台按摩椅，给自家抽中了两条天鹅绒被，乐呵得她直问清圆：“你说怎么不给我抽个美院的录取通知呢？”
　　
　　清圆翻眼：“就知道投机取巧！”
　　
　　周玉华看着如此有活力的两姐妹一阵感慨，便说：“清圆，带着妹妹去我那儿坐坐，吃个晚饭，就当我今天谢谢你们。”
　　
　　“好啊好啊，我好久没吃周姨做的烤饼干了！”
　　
　　清圆微斥：“不懂事——周姨，这个不用了，太麻烦您。”
　　
　　“我可要感谢小雅给我抽中头奖的。”周玉华佯装怒意，“等会儿我给陶姐打个电话，都是老邻居，不怕麻烦的。”
　　
　　“我妈在学校，不回家吃晚饭，没事。”显然，某人正沉浸在好运当头的兴奋中，完全不理会清圆的眼色。
　　
　　“那就好那就好。”
　　
　　清圆挫败之际，真想上前掐清雅一把，不料清雅又折回她身边，好一阵挤眉弄眼，“不上道了吧你，就不想看看你未来婆家怎么样？听说周姨离过婚，不要太复杂就好……对了，周姨好像不知道你和周子安的关系嘛。”
　　
　　清圆无力，这下可有够复杂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赵氏启量

　　车子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才在一片老区前停下。四周的建筑奇特，风格不一，但多为欧式。清雅扯着清圆的袖子兴奋道：“周姨家居然在这儿！文化片区呐！”
　　
　　警卫向他们弯腰致礼，周玉华只是微微颔首。清圆清雅紧随其后，步入了一栋法式建筑。屋子有两层，且看起来有些年头，红褐色的砖砌石墙，雕花铁窗，高大的圆形拱门……
　　
　　“是不是有点像历史文物？”周玉华一边安排人准备晚饭，一边调侃。
　　
　　“是好有历史感！”清雅向来喜欢这些，已耐不住东摸摸西瞅瞅。
　　
　　“感觉很实在很厚实，设计也不嫌过时，住着会很舒适吧。”
　　
　　“小安当时也这么说。”周玉华朝着清圆盈盈一笑，说：“他选的地方，我们搬来还没多久。”
　　
　　一提到这么名字，清圆心率都乱了，只得道：“是这样啊……”
　　
　　“姐——你到这儿来，看这个！”从院子里传来清雅的呼喊。
　　
　　清圆抱歉地一笑，周玉华却拉过她，柔声道：“别不自在，有你们在，这么大的房子才不嫌冷清。”说着两人一起来到后院，只见清圆盯着一个水池啧啧称奇。
　　
　　一池红莲，花光潋潋，妖艳不可方物。
　　
　　周玉华解释：“不知小安从哪儿弄来的新品种，即便冬天也开不败。”
　　
　　.
　　
　　旁晚十分，落霞斜铺，又给这栋老房子增添了分古朴的韵味。
　　
　　周玉华催人给周子安打了个电话，说有客人在今日务必归家。清圆恰在一旁，心中惴惴：他不会误以为她自动找上门的吧？
　　
　　晚餐前，周子安果然出现了。
　　
　　清圆远远望着他。是穿得单薄的原因吗？才一日未见，他像是瘦削不少。几个人又免不了一场寒暄，态度疏远又客套，清圆忍得辛苦，都不敢正视周子安的眼睛，怕泄露秘密。清雅机灵，早看出点了什么，也装着不知情，乐呵呵地准备吃好菜。
　　
　　饭桌上，周玉华难免提一提白天的经历。“可巧了，清圆当时也在选围巾，还和我选了条一样的。说到这个，等会儿你围着试试，看喜不喜欢。”
　　
　　周子安略抬了抬头，淡淡回答：“是这样——”目光似不经意般，与清圆交汇，省却人间无数。
　　
　　“哎呀——姐，不知道某人会不会喜欢你选的围巾哦？”一旁的清雅怪里怪气道，没法，童年时就养成的坏习惯——凡是和周子安有关的茬，一个不留找出来！
　　
　　闻言，周子安只显露神秘的一笑。清圆第一个窘起来，急道：“清雅！你说什么呢！”
　　
　　见状，周玉华笑得开怀：“清圆，可别藏着掖着哦。”
　　
　　恰时，门外似有了动静。一个男人走进客厅，深青色服饰，略胖，尚看不清面目，每走一步却都散着非一般的气势，稳着又坚毅。
　　
　　周玉华似乎也没想过这个人的到来，但很快起身，笑着迎上去：“不是说今天在外面吃么？”
　　
　　来人体贴地倒退了一步，不让寒气渡到周玉华身上，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温润感觉：“饭局取消了就回来了。”他朝清圆几人的方向望了一眼，“今晚有客人？”
　　
　　“嗯，老朋友的女儿，今天购物的时候遇见的。”
　　
　　那人皱了下眉，佯装怒意：“又出去乱跑，这天冷得很，着凉了怎么办！”
　　
　　周玉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偶尔嘛，你要让客人看笑话了。”
　　
　　这一边，清圆如坐针毡，她当然知道现在面对的是怎样的尴尬状况。对坐的周子安面色平平，照旧吃着饭，似乎对于自己母亲和一个有妇之夫打情骂俏无动于衷。而清雅只好奇地眨了眨眼，她又不得不眼神警告：你等会可别再语出惊人。
　　
　　那人挽起周姨的手，边走边说，待近一些，他的面貌才清晰——圆脸，天庭饱满，下巴、鼻尖和耳垂都很有肉，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清圆的第一印象：看起来是个很有福气、又温和的男人。
　　
　　行至饭桌前，男人侧了侧身，微微笑道：“是清圆和清雅吧，你们好。”
　　
　　“啊——您好。”忽得一声，清雅站起来，睁着大大的眼睛，不可思议道：“电视新闻里常播到您，您是赵，赵——”
　　
　　赵启量笑着摇头，拍着清雅的肩让她坐下，“你们叫玉华周姨，和小安一样，叫我赵叔叔就好。”
　　
　　清圆看了周子安一眼，领会：“赵叔叔好。”
　　
　　“好好，都坐都坐，不要拘束。”
　　
　　周玉华吩咐保姆添碗筷，又问赵启量：“喝点梨汁？”
　　
　　“好吧。”
　　
　　灰褐色的果汁装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底部沉着些像是果蓉一类的东西。
　　
　　清雅看着好奇：“赵叔叔，你就喝果汁吗？”
　　
　　赵启量大笑，震得耳垂都在晃荡：“酒伤身，你赵叔叔可不喝。”
　　
　　周玉华起身，给在座的每人都倒了一杯，“这是川贝雪梨汁，夏天时用翠仙梨和川贝一块儿打的，存着到冬天喝正好，都是启量的主意。”
　　
　　.
　　
　　饭后，是由周子安送清圆和清雅回家。一路上，清圆心神不宁，就刚才的相处来看，周子安对赵启量的态度不冷不热，但总的来说还算融洽，周姨看起来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可清圆怎么都觉得这样的“一家三口”太怪异。一顿饭下来，周子安几乎没怎么说话，他是在忍吗？还是他已经习惯了麻木了……
　　
　　到了连树巷，清圆识趣，拎着大包小包先蹦回了家，临走前还不忘针对周子安：“陶家家训是十点前归家，记得别缠我姐太久！”
　　
　　清雅一走，车内便安静了下来，惟独可闻车窗外寒风啸啸。清圆耐不住，打破了沉默：“是不是……很痛苦？”
　　
　　其实这一晚，周子安过得惊心，他小心翼翼地怕赵启量看出些什么，又懊恼为什么自己把清圆也卷入其中。而这一切，他早就料到，却放不下、停不了。
　　
　　这一次相见是巧合，那么下一次呢？
　　
　　“你，怎么了？”清圆感觉到他的烦躁。
　　
　　周子安的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又一次，他选择将真相隐没，伸出手抚上清圆的脸，只细细地，细细地看着，并不说话。目光似一潭静水，流淌得无声无息。
　　
　　良久，他才撤回手，“进去吧。”
　　
　　清圆回神，点头。出了车门，又像是想起什么，绕到周子安那一边，敲开车门，把装着围巾的袋子递给他。
　　
　　“虽然知道你已经有了一条，但，这个是圣诞礼物，不许不喜欢。”清圆说得没底气，她想说就这也是周姨付的钱，她想问他会不会喜欢，可——
　　
　　周子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拆开袋子，拿出羊毛围巾围上，说：“我很喜欢。”
　　
　　顿时，清圆觉得暖风迎面，笑得灿烂，匆匆在周子安脸上印下一吻，就逃也似的跑了。
　　
　　.
　　
　　回到陶家，清雅还在兴奋之中，握着她的手直嚷嚷：“姐，你想过没，周子安的后爸竟然是赵启量！赵启量诶！大官！”
　　
　　清圆放下东西，全身无力：“周姨没有再婚。”
　　
　　“什么意思？你是说……她——情妇！？”
　　




茉莉无香

　　早晨，尚在赖床的陶清圆正在思量昨日在周子安家的那顿晚饭，赵启量这个人简直颠覆了她早先的认识，如果她不是早知道，她绝对会感叹赵启量是个“模范丈夫”的。
　　
　　正想着，床头的手机一震。她一惊，接起电话，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方程说要约她吃饭，地点是她家？什么意思！疑惑之下，掀开窗帘一角，果真看见提着大堆东西的方程在她家门口，还微笑着跟她挥了挥手。
　　
　　“你怎么来了？”匆忙梳洗下，清圆觉得自己口中还留着牙膏味。
　　
　　“来看看老朋友不行么？”他扬了扬手里的菜，便径自走进厨房。清圆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男人变出一道道精致的菜肴。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心绪复杂，“你——”
　　
　　“清圆，就当提前陪我过圣诞吧。”方程拉着清圆坐下，盯着她瞅了会儿，“看你瘦得，这家的菜味道不错，多吃些。”
　　
　　清圆机械地夹着菜，其实她买棉拖的那晚就发现了，方程变了。如果当初的他是个外表放荡不羁的“花花大少”，那么面前的他，似是耐住了一场风霜，微微地，泛着不刺眼的成熟光华，又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痛。
　　
　　“你好吗？”清圆觉得自己问得愚蠢。
　　
　　闻言，方程笑起来，微微上挑的眼角更是明丽，三月桃花也不过如此。
　　
　　“我很好，谢谢你。”方程用用食指点了点清圆鼻子，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流畅，连方程也微微一愣。他轻轻摇了摇头，涩然一笑，又似是不经意地，说：“其实……我很早前，就有了小童姐姐的消息。”
　　
　　“在哪儿！？” 清圆激动地站了起来，并未多想方程如何突然提到这个。
　　
　　方程只看着她，并不回答。
　　
　　清圆不解，凝眉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似是想到了些什么，“是下雪那天吗？你说有话跟我讲！”可后来又为什么避而不谈？
　　
　　“嗯，差不多。”方程也站了起来，像讲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四年前艾小茉出了一场车祸，样貌尽毁，紧接着就被送去美国治疗，在一年前归国了。”
　　
　　清圆皱眉：“既然她回来了，为什么没去找小童？”
　　
　　“说是车祸后记忆全失。”
　　
　　一听这话，清圆睁大眼睛：“你见过她！”
　　
　　方程不答。
　　
　　清圆继续盯着他，方程的表情实在奇怪，他在掩饰什么呢？
　　
　　“难道我也认识！？”
　　
　　“是雪莉。”方程转过身，说出了一个名字。
　　
　　雪莉，姚雪莉……清圆哽了一下，呐呐自语：“竟会是她……”清圆难以相信：“你确定吗？”
　　
　　方程用目光予以肯定。
　　
　　一种荒谬感袭向清圆，脑海里闪过的线太多，太快，她抓不住。她想起分手那天，姚雪莉和方程的谈话，想起方程的反常，她握住了他的手，迟疑开口：“方程，你是——真的喜欢她吗？”
　　
　　方程用力回握她，笑得天真无邪：“是的，我是真的。”想补偿她。
　　
　　或许，他也会真的爱上她。
　　
　　“所以我想把小童接出来。”
　　
　　“要我帮忙？”清圆了然。她没能细想，没能将方程的那丝掩饰深挖，所以很多事成了她日后的痛——比如当年贫困的艾小茉是被谁送去美国的；比如方程和她分手，为什么也是在那个时分；比如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善变又诡异的姚雪莉。
　　
　　这各中苦涩，惟独方程一人能品味。又一次，他走出了清圆家。这条巷子，他从第一次来就极为喜欢，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天空也比别处澄碧……
　　
　　那一些日子，他一直在挣扎，当他查知艾一章，也就是小童小茉的爸爸，曾是方圆集团的下属财务科的一个科长，几年前，方圆刚从程式集团转变，一度出现亏空……罪名就是由这个艾一章担下来的，而他在入狱不久后就被“畏罪自杀”了。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他查到了什么，而在于他什么也查不到。抹得干干净净，正是他父亲方竞的作风。
　　
　　如果没记错，事发的那一年，正是他父亲和外公决裂的那一年。如是一想，他当年偶然听得的、他们在书房里密谈，才清晰万分。
　　
　　那一日，无端下起了雪，他看着清圆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看着她美好的侧脸，他不顾一切地想告诉她：小童的爸爸，极有可能是被他的父亲害死。而他又如何解释，他的父亲，玩弄的手段远不止这些？
　　
　　雪下大了，他送姚雪莉归家。车子已开得很慢，可还是打滑了，撞在路边的围栏上，索性两人都没受大伤。两人深一步、浅一脚地在雪里走着，想找人帮忙。在他不留神，脚底一滑的时候，身边的姚雪莉扶了他一把，方程这才感激地正视这个女子——雪地里的她，像一个明艳的火精灵。
　　
　　随后，他们开始谈天，他才觉得这个失了记忆的高傲女子不似表面的上那般坚强，孤独得让人心疼……到了姚雪莉家，他本该早早离开，可似是受了一种蛊惑，他应允了她“进屋喝一杯暖暖肚子”的提议。许是心中藏着事，那天，他醉得容易。醒来十分，他们已经赤条条的躺在一起了。
　　
　　这种意外，曾游戏花丛的他，并不是没经历过。以往他乐于此道，可如今他有了清圆，所以才难以原谅，所以才满怀愧疚。
　　
　　可姚雪莉说：“方程，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爱上了你，所以我一点也不怪你。”
　　
　　震惊间，他看见了姚雪莉肩上的胎记——一个朱红色的特别图形，他想起他们寻找的艾小茉，他查到的消息说艾小茉肩上也有一个胎记。他小心地核对时间、地点，可笑的是，都吻合！
　　
　　姚雪莉说：“在医院醒来后，他们告诉我，我原来姓艾，现在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是宿命，还是因果循环？
　　
　　老天跟他开了个偌大的玩笑，可，他要如何走下去？放开他心爱的女人，去拯救一错再错的方家，还是和这个心爱的女人，一同坠入深渊？
　　
　　.
　　
　　第二日，大雾浓稠，压得人情绪低落。由此，方程的车子开得更慢，当然，车内的陶清圆也更加煎熬——原因很简单，三人行。
　　
　　从知道她是小童的姐姐起，姚雪莉在清圆心里的印象又翻新一遍。这个女子，就像窗外的大雾，一团团的谜，总是不断地变化，不断地给你意外。清圆如是想。
　　
　　“真的是——我的亲妹妹？”副驾驶位上的姚雪莉望着方程，眼中水波晃漾，又一次问出口。
　　
　　“真的是。”方程耐心地笑笑。
　　
　　后座的清圆看得清晰，心中不禁喟叹：原来每个人，都有脆弱和需要保护的一面，即便高傲如她。
　　
　　多时，三人才进了后宫，一路由人带领着，穿过亭台楼阁，到了一处名为“竞芝一阁”的地方。接见他们的，仍是那个曰绛尘的女子，翩翩不似凡人。
　　
　　目光扫过面前三人，绛尘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待坐定，她才对着方程说：“方公子，我说过，如果你找来小童的姐姐，我很愿意她跟你们走。”
　　
　　“所以我们来了。”方程眼带笑意。
　　
　　绛尘目光一惊，转向另外两人，望望姚雪莉，又看看清圆。
　　
　　“我是小童的姐姐。”姚雪莉犹豫着开口。
　　
　　“何以证明？”似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肯定，绛尘问道。
　　
　　姚雪莉直了直脖子，说：“艾家的女儿肩膀上有一块儿相似的胎记，你可以验证。”
　　
　　“好。”
　　
　　.
　　
　　十多分钟后，绛尘确认完毕，同姚雪莉一并回来。她望了眼清圆，缓缓开口：“自从上次出去以后，小童她……有点不对劲，这也是之前我不让你们见她的原因，现在，没想到你们……”
　　
　　清圆和方程对视，均疑惑：他们找来小童的姐姐，有什么不对吗？
　　
　　“等她来了，你们自己看。”
　　
　　不一会，小童来了，照旧是梳着书童式的发髻，青灰小长袍，在后宫华丽的风格下，显得极为寒碜。她走得小心翼翼，眼睛无神，颤巍巍地打量着几人，唤了一声“绛尘姐姐”便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没了孩子的生气。
　　
　　“小童？”清圆走上前，试探地喊了一声，这是那个活泼激灵的小童吗？
　　
　　小童将目光转向她，细细地看了好久，眼中的混沌扎得清圆一阵揪心。
　　
　　“清圆姐姐？”声音细小，想是没了底气一般。
　　
　　“对，是我啊——我是清圆姐姐，你没忘！”清圆抱着她舒了一口气，她刚才的表现真是吓到她了，还真以为出了什么事。
　　
　　“你还记得方程吧。”清圆拉过小童，高兴地指着方程，“还有，看看这是谁，是你一直念叨的姐姐！我们帮你找到了！”
　　
　　没有想象中的欢天喜地。小童只顺着她的手指看向方程，又看向姚雪莉。然后，默不吭声地，躲到了她的背后。
　　
　　“小童？”
　　
　　众人面面相觑。
　　
　　“她，现在变得怕见生人。”一旁的绛尘解释。
　　
　　清圆不死心，蹲坐下来，对着小童说：“小童，你还记得我的，对不对？”
　　
　　小童点了一下头。
　　
　　“那你还记得，我们说要一起找姐姐吗？”
　　
　　迟疑地，小童又点了一下，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一丝躲闪。
　　
　　把小童推到前面，清圆柔声道：“你看，她现在就在这儿了。”
　　
　　目光相撞，小童和姚雪莉摇摇对望。姚雪莉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像着了魔一般来到小童的面前，哆嗦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泪水盘桓已久，终于无声地落下。姚雪莉嘴唇颤抖：“小童，我是姐姐。”
　　
　　在场其他人，谁的心不因此而柔软？为时隔多年的相逢，为苦苦追随的亲情，值得抱头痛哭一场，不是吗？
　　
　　可是，小童一把推开了姚雪莉，一声尖锐的哭喊震惊了所有人：“你不是！你这个丑八怪，你不是我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茉，莉：聪明的朋友早想到了吧~~~




幸福深处

　　连树巷，一栋半旧的民居。
　　
　　今时不同往日，陶家的四方桌边，终于各坐了一个人。一个梳着羊角小辫的清秀女孩，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终于动起了筷子。
　　
　　见此，陶妈妈乐呵呵地说：“来，小童，多吃块肉。”
　　
　　另一头，则是清雅防备地看着这个名叫的小童的女孩，据说她还是姚雪莉的失散多年的妹妹！
　　
　　饭桌下，暗流汹涌。清圆轻踢清雅一脚：你这是做什么？对人家温柔点！
　　
　　我已经够客气了！谁让你把她捡回来了的！不许睡我的房间！
　　
　　只是暂住我们家而已，你平时不是在学校嘛，真是的！清圆嘀咕。
　　
　　其实，她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小童竟会这么反感她的……呃，亲姐姐，拽着她的衣角不依不放。最后无法，方程就让她把小童带回家，说是先离开后宫过一段正常的生活，或许这样，她能恢复……不过，清圆一想起分别时，姚雪莉望向她们的那一眼，幽怨又凄悲，不由得叹气：唉，应该是亲情难割吧。
　　
　　饭后，陶家终于有了一项新消遣——麻将一桌，正正好。让人吃惊的是，年近十一的小童，居然是个麻将高手，默不吭声地连糊了七把！这不，挑起了她家清雅的熊熊烈火了。清圆暗忖：难道，这是小童在后宫学的？
　　
　　正想着，手机震了下。清圆悄悄挪出客厅，轻声道：“吃过晚饭了？”
　　
　　“嗯。在做什么？你那听起来很热闹。”
　　
　　“呵呵，来了个小朋友。”清圆侧头望了望客厅中央，“正玩麻将呢。”
　　
　　“这样。”
　　
　　紧接着，两人就没话了，清圆也奇怪，她和周子安也交往一段时间了，两人还称得上是半个“青梅竹马”，可现下彼此能说的话反而不多。
　　
　　他的事，她不问；她的事，他都了解。
　　
　　清圆一边玩着电话线，一边哀怨地想：她和方程都还没正式约会过，难道，真变成“地下情”了？
　　
　　“清圆，我们约会吧。”
　　
　　诶！？
　　
　　.
　　
　　寒风习习，却吹不散人们的热情，夜晚的街道上，依旧霓虹点点，人来人往。
　　
　　灯火阑珊之处，斯人独立。
　　
　　周子安左手握着一个银质打火机，或婆娑，或把玩，这是他以往思考时的习惯，如今有了另一番意义——等待。
　　
　　等待一个女子，纤弱又倔强的，有一种傻傻的孤勇。
　　
　　远远的，有人飞奔而来，一路气喘吁吁地，身边还拽着个孩子，样子狼狈极了。好不容易跑到他面前，清圆急着解释：“有点事耽搁了，没让你等很久吧。”
　　
　　看着她憨憨的样子，周子安笑了，这种苏苏麻麻的轻快感觉，他从未有过。
　　
　　“喏，这个就是我说的，新来我家的小朋友，小童。她一定要跟我来，呵呵呵。”清圆拉过身边的小童，一阵傻笑。
　　
　　“因为这个耽搁了？”
　　
　　“也不是。”她哪好意思说，为了拦住这个小朋友来当灯泡，她花了多少口舌都没见效，小童就是要粘着她。
　　
　　周子安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小童的头，轻声说：“喜欢吃冰激凌吗？”
　　
　　小童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一丝怕生的迹象，点点头，又摇摇头：“冬天也吃冰欺凌吗？”
　　
　　“有，冬天的才好吃。”
　　
　　槐南路此时正是落叶萧条的景象，路边稀稀拉拉的枝条，空旷得人心悠然。身边偶然有明显的一家三口走过，或嘻嘻哈哈，或话语家常。清圆偷笑着，把头埋地低低。
　　
　　但愿，有一日她和他、还有他们的孩子，也能这般手牵手肩比肩地走在大街上。
　　
　　但愿。
　　
　　当三人走进一家冰激凌店的时候，清圆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是这儿！”
　　
　　周子安看着她，笑而不语。
　　
　　清圆恍然大悟：“原来你都记着！”
　　
　　曾记否，某人不知死活地发过一条骚扰短信：槐南路有一家冰激凌店，里面的香草冰激凌很好吃。现在想来，清圆自是羞赧难当，急着找借口：“你们先坐，我去选两个特色冰激凌。”
　　
　　清圆一走，只剩下一高一矮两人。他们选了临窗的位子坐下，小童的大眼睛一亮：“青莲哥哥，你就是清圆姐姐上次来后宫要找的人，对不对？”
　　
　　周子安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你记住，在外头，没有青莲这个人。”
　　
　　“那——清圆姐姐也不知道？”
　　
　　周子安不答，算是默认。
　　
　　小姑娘较真：“你不能骗清圆姐姐！”
　　
　　周子安觉得好笑：“好，我会告诉她。那么你呢？怎么不回姐姐那儿去，她好不容易回来了。”
　　
　　小童低下头，声如蚊蚋：“她不是我姐姐。”
　　
　　“她后来出了车祸，在国外整过容。”
　　
　　小童摇摇头，“她不是。”
　　
　　周子安盯了她一会儿，了然：“那先住清圆。”不过，不要有什么麻烦就好……一丝隐忧爬上他的眉迹。他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
　　
　　一个春雨濛濛的早晨，她浑身湿透地敲开了后宫的大门，拽着他的衣角，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说：“我姐姐在前面晕倒了，你帮帮我吧。”那时的周子安才开始掌管后宫，竟也拒绝不了这样一双眼睛。他救起了奄奄一息的姚雪莉，后来尽管查知了她们与方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还是收留了小童。
　　
　　他是一时心软，还是如姚雪莉所说——他从那时候起就开始计算了？
　　
　　恰时，清圆回来了，带来淡淡的香草味，她对着两人莞尔一笑，弯弯月牙似是会说话：“喏——咱们一人一个！”
　　
　　.
　　
　　近十点的时候，三人结束这次所谓的“约会”。虽然吃得很开心，可清圆总觉得少了那么一点点什么。她心里有着小小的堵，一个不甘心，便拉住周子安的手：“我想去你那儿坐坐。”
　　
　　“马上十点了。”
　　
　　“那又怎样？”
　　
　　周子安看着她，吐出四个令清圆晕厥的字：“陶家家训。”
　　
　　到了小洋房，清圆熟门熟路地开门，乐颠颠地在鞋柜里找到了自己的维尼棉拖，而周子安则把早已熟睡的小童抱进卧室。
　　
　　清圆趁这个档口，赶紧给老妈发短信报备。待周子安出来，她毫不吝啬地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周子安一惊，但也任她抱着。低头问：“怎么了？”
　　
　　清圆将头埋在他胸前，唔唔答道：“想你了呗。”
　　
　　周子安心中一动，反手环抱她。屋子里，灯光暗淡，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细数着彼此的心跳，许久许久。
　　
　　周子安拍拍她：“乖，我去泡杯热茶给你捂手。”
　　
　　清圆不依，像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我不放！白天总也见不到你人，就算见到了也能这样抱着。”
　　
　　难得见到她这般，周子安失笑：“好吧……可我在想——”
　　
　　“什么？”清圆抬起小脑袋。
　　
　　“小时候，你也算是我们中间的孩子王，还老带着清雅耀武扬威的，邻家的强胖子被你们欺负得到处嚷嚷说——”
　　
　　周子安话未说完，清圆立马推开他，拿起沙发上的靠垫，就气呼呼地砸向了过去，双手叉腰：“好啊——你敢嫌我老，哼哼，不知道年龄是女人的禁忌嘛！”
　　
　　周子安偏了偏身子，躲过攻击，眼神无辜：“我可没提到你年龄，不过——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你好像是比我大三岁吧？”
　　
　　如此一来，清圆更是咬牙，扬起小拳头挥了过去，口不由衷：“你这个坏家伙——哼！小心我以后再也不想你！再也不理你！”
　　
　　清圆本是冲向周子安的，她没想过此威胁竟会产生效果的极佳——周子安没躲开，还定在那儿笑看着她。结果，她一头撞了上去，冲量极大，两人双双倒地。清圆的下巴磕在周子安的胸膛上，疼得她嘶嘶直叫，被压在下面的周子安救更惨，一声闷吭后，脸都白了白。
　　
　　“你，你没事吧？”清圆紧张地寻找视线周子安的视线，确认。
　　
　　光线微弱，四目相对。
　　
　　有一种道不明地感觉，微微刺激着两人的神经末梢，又迅速扩散全身；他们又像溺水许久的人，终于浮上来透了口气，整个世界一下子清明。
　　
　　“咳，我没事，你——”
　　
　　“哦，我没事没事。”
　　
　　两人姿势不一地起身。周子安想扶一下清圆，手抬到半空又放下，有点不知所措，逃之夭夭般，丢下一句话：“我去泡茶，你先坐。”
　　————————————————————————————————————
　　原来，某人也是会紧张的，而且紧张得这么可爱。（作者奸笑中 hia hia hia）
　　据说，这叫感情场。
　　
　　




泥潭(上)

　　明日就是12月24日，即平安夜。陶家虽不讲究这些，却每年也都趁着这个机会闹一闹。清圆打算把这一阶段的稿子结了，正忙着，接到了方程的电话，他说雪莉想见见小童，想和小童一起过圣诞。合情合理。清圆爽快地答应了，于是相约四人一起吃个饭，让艾家姐妹好好相处。
　　
　　当然，她也废了不少口舌向小童解释，但很显然，没多大效果。
　　
　　“清圆姐姐，我一定要去吗？”小童拖着她的手，小声地问她。
　　
　　“对啊，平安夜是要和自己的家人一起过才有意义嘛——来，我们到了！”清圆叹气，小童住在她家以后，小孩子心性倒是恢复了不少，可就是对她亲姐姐不怎么热乎。
　　
　　“这里是——”
　　
　　清圆推开“烦恼丝”的门，笑道：“这儿呢，是个有魔力的地方，能创造一个全新的你！”
　　
　　.
　　
　　一个小时后，小童的新形象落定——清爽可爱的蘑菇头。清圆看着喜欢，对着小童又抱又亲：“嗯，现在可是个清丽小佳人了。”
　　
　　小童不确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露出两颗白白的小虎牙，以往她头发长了都是绛尘或者霄笑姐姐帮忙剪的，她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个神奇的地方。
　　
　　“等会儿你姐姐看了，肯定喜欢！”清圆揉揉她的头。
　　
　　小童一听，笑容立即败了下来，推开玻璃门就往外跑。清圆吓了一跳，匆匆忙忙付完钱就追了过去。
　　
　　“小童——你别乱跑，那是马路，小心！”
　　
　　这丫头可真倔！清圆在后头追得狼狈，并没有注意两人已脱离了热闹的人群。
　　
　　直到跑累了，小童才停下。抬头望了望四周，这是一个偏僻的巷子，阴冷冷的，没一个人影，她在原地转了个圈儿，果真是不认得的地方，眼看泪水就要落下来。
　　
　　“你呀——真不听话！”清圆赶了上来，一把拍在她肩上，边喘着粗气边抱怨。
　　
　　一见她，小童就冲进她怀里，呜呜呜地抽噎着：“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清圆舒了口气，正想安慰她，眼角瞥见有个人从巷口进来，油头滑面的，叼着根烟，和街上惹是生非的流氓没两样。清圆这才发现两人此刻的位置偏僻，不由得警醒起来，低头轻声说：“我们走吧。”便拉起她的手，快步离开。
　　
　　那人似也发现了她们的意图，三两步绕到两人跟前，不耐烦道：“跑什么！害老子跟这么多路。”说着又从兜里掏出张什么东西，仔细瞅了瞅，咧嘴：“嘿，就你了，跟老子走一趟。”
　　
　　清圆哪里顾的上他说什么，就想着该怎么逃跑了，从小到大，她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顿时心里没了底。慌乱间，顺手捞起巷子边的纸箱，砸在那人身上，扯着小童撒腿就跑。
　　
　　那人估计也没想到清圆会这么干，吐掉了香烟，骂骂咧咧地追了上来。眼看那人的魔爪就要伸向小童的衣襟，清圆顾不得太多，向前推了一把小童，大声道：“你快跑！找人去！”
　　
　　见此，那男人索性抓住她的手，拽着往回拖：“都叫你别跑了，妈的！”
　　
　　小童显然是被吓坏了，愣在一边也不跑了，不知哪来的胆量，冲到拉扯的两人中间，对着流氓又打又踢，哭喊着：“你放开，你放开！”
　　
　　那人火了，扬起手一把抡在小童的脸上，打趴在地。
　　
　　清圆眼都急热了，疯了一般厮打，但终是抵不过男人的力道，被他锁住双手往里拖。
　　
　　“救命——救命啊！”清圆扯开嗓子喊，这一刻，她尝到了丝绝望的味道。
　　
　　“操！”那人一拳揍在清圆的脸上，用手捂住她的嘴，大声警告：“再叫，别怪我不客气！”
　　
　　清圆呜呜呜地发不出声，任那双腥臭的大手捂住自己的嘴，泪水直淌。她会怎样？小童会怎样？如果……
　　
　　高跟鞋踩出一阵强有力的节奏。
　　
　　一个人从后面赶了上来，硬掰过流氓的手，又狠狠地一脚揣在他身上，清圆随即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啦”声。
　　
　　“你再不走警察马上就到了！”姚雪莉摆出一副能打的架势，怒气逼人。
　　
　　流氓一见来人气势，加以她威胁的话，果真放开了陶清圆，愤愤地朝地上吐了口痰，恶狠狠地对着清圆道：“你等着！”
　　
　　见那人走远，清圆才深深吐出一口气，跪坐在地上，好险——
　　
　　“你们没脑子吗？这种人怎么能硬拼！”姚雪莉搀起一旁的小童，仔细检查，目光满是责备和疼惜。
　　
　　清圆也爬起来，担忧地看着小童：“我没事，看看小童吧。”
　　
　　小童摇了摇头，委屈地紧抿着嘴，看看清圆又看看姚雪莉，终于哇的一声，趴在姚雪莉怀里，哭得大声：“姐姐——姐姐——”
　　
　　见此，清圆扬起一个笑容，什么都抵不过血浓于水的亲情吧。
　　
　　.
　　
　　姚雪莉带着两人处理伤口，所幸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她一边帮小童敷着发肿的左脸，一边解释：“我和方程见你们总也不来，打了你电话，没人不接，觉得奇怪，就到处找找，没想到——方程估计都找去你家了。”
　　
　　“是我不好，去了那么偏的地儿。”清圆下巴上的淤青明显，如今她一说话就牵扯着疼，想是刚才那一拳头打得不轻。
　　
　　姚雪莉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先去吃饭吧，总不能饿了肚子，我给方程打个电话。”说着，她一边走出医疗室，一边拿出手机。留下的两个伤患人员，看了看彼此狼狈的样子，相视而笑。
　　
　　到了无人处，姚雪莉拨了个号码，口气不善：“赵肖南，你动作这么快，有必要吗？”
　　
　　“你告诉我这么好玩的事，当然等不及了。”
　　
　　“我妹妹也在！”
　　
　　“我哪顾得来这些，好好，下次等她一个人的时候再动手可以了吧。”
　　
　　“随你便。”吧嗒一声，姚雪莉合上手机。
　　




泥潭(下)

　　台阶处，方程早是翘首以盼，待见来人，目光一滞，皱眉道：“发生什么了事？”
　　
　　姚雪莉与清圆交换了个眼神，上前挽住他的手，巧笑：“没事，路上出了点小意外，不过都解决了。来——小童都饿了。”
　　
　　方程始终注视着清圆，目光如水，略带询问，直到清圆两眼眯成弯弯月牙，才放心进入包间。
　　
　　他给清圆要了个水煮蛋，让她放在下巴处细细揉着，祛瘀。清圆一边龇牙咧嘴，一边缓和气氛：“我本来想着给小童换个新造型，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谁知呀她刚才哭成了小花脸。”
　　
　　方程摸了摸小童的“小蘑菇”，顺着她的话说：“这样很漂亮，配个发箍的话会更好。”
　　
　　姚雪莉也理了理“小蘑菇”，笑道：“那等会儿一起去挑一个。”
　　
　　午饭吃到一半，方程接了个电话便匆匆离场了。清圆见他临走前脸色不佳，犹豫着问了姚雪莉。
　　
　　“伯母她——方程的妈妈身体不太好。”姚雪莉眼神悲伤的回答：“医院发了好几回病危通知了。”
　　
　　“是这样吗……”清圆的声音几不可闻。
　　
　　她想起了某个深夜，方程在徐徐冷风中的话。他说，程，是我母亲的姓。方程，是很爱她母亲的吧……
　　
　　.
　　
　　饭后，自然是女人的专属时间，两人帮小童选了几个可爱发箍，便一同逛街，也趁这个机会让小童多接触下后宫之外的真实的世界。
　　
　　此时，姚雪莉正在试衣间，清圆和小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忽然，一阵儿悦耳的铃声响起，清圆一阵翻找后，敲了敲试衣间的门。
　　
　　“雪莉，你有电话。”
　　
　　“我正忙着，你帮我接一下吧。”黑暗中，姚雪莉扯出一个阴森森笑容，似是炼狱里的小鬼，抬了抬头。
　　
　　“哦，好。”
　　
　　清圆无知无觉，看了下来电显示，上面仅有一个“萧”字，她按下通话键。
　　
　　不等她开口解释，电话那头的怒火就向她开来：“姚雪莉，我告诉你，我不在乎方程知不知道我和他爸的关系！什么病不病危的也跟我没关系，那些艳照你自己留着欣赏吧，不要用再费心思发过来！”
　　
　　这个声音是——萧姐！？
　　
　　“那个——”我不是姚雪莉。
　　
　　清圆话未说完，对方一发现不对劲，慌忙挂断了电话，徒留一连串的忙音，应和着清圆心中的战栗。
　　
　　姚雪莉走出试衣间，在镜子前优雅地转了个身：“这一件怎么样？”
　　
　　“清圆？”
　　
　　清圆合上电话，她试着让自己平静：可能只是听错了，或者只是巧合，萧姐怎么会！？她和方程的爸爸，方竞？
　　
　　姚雪莉走到清圆身边，收回电话，笑问：“是谁的电话？有说什么吗？”
　　
　　“她说……”清圆挣扎着开口：“她说到方程的爸爸……还有什么照片？”清圆仔细盯着姚雪莉的脸想看出些什么，果然，她眼神中闪过慌乱，背过身，“那个——没什么，你听错了吧。”
　　
　　清圆走上一步，追问：“那个声音我很熟……是萧姐吗？她和方程的爸爸——”
　　
　　“是的，他们在一起有很久了……方程还不知道他爸爸包养——和萧迈在一起。”
　　
　　清圆心里一刺，口中苦涩：“你是，一直瞒着方程？”
　　
　　姚雪莉走近她，扶着清圆坐下，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我和方程交往不久……”她抬头看着她，抱歉一笑。清圆轻轻摇头，示意她继续。
　　
　　“方程带我见伯父伯母，第一眼，我就认出他爸爸——也就是方竞，是被我几次遇见和萧迈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你知道，同是做广告这一行，我和萧迈接触的机会不算少，她也算是我前辈，当初虽没能在她手下做事，但我很敬重她。”
　　
　　“或许他们只是业务上联系呢？方圆和风维一直有合作。”
　　
　　姚雪莉笑得诡异妖娆：“我请私家侦探查过，拍到一大叠他们在酒店厮混的照片。”她凑近清圆的耳边，声音无悲无喜：“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方程的母亲正在医院里急救呢。”
　　
　　这样的笑容，这样的语调，惊得清圆一个激灵，她咽了下口水：“那，那你准备怎么办？”
　　
　　“你看——我也联系过萧迈，希望她能，嗯——收敛一些，至少在伯母住院的这段日子。男人嘛，有了钱，在外边养个女人算不得什么的。”姚雪莉点了根烟，幽幽地抽着：“很显然，她并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清圆你说，我如何能让方程知道呢？”
　　
　　清圆低着头，兀自沉浸在内心挣扎中，也应此错过了姚雪莉眼中的一抹厉色。“我也不知道……方程怎么办……萧姐她怎么会——”
　　
　　姚雪莉把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清圆：“这些，你帮我收着吧，放在我这儿，迟早会被方程发现，到时候肯定弄得不可收拾。”
　　
　　清圆迟疑：“这，毕竟是他的家事，我不能——”
　　
　　清圆心中一动：“我们把它烧了不好吗？就当不知道！”
　　
　　“万一萧迈想要对方程做什么不利的事怎么办？”
　　
　　“萧姐她不会——”清圆一抬头，对上姚雪莉饱含深意的眼，顿时结巴起来：“你是说，万一伯母……”
　　
　　姚雪莉捂住她的嘴，把纸包塞进她手里，柔声道：“对啊，我们都是为了方程，这个秘密你要替我保守哦。你想，如果他知道这样的家丑被我发现了，他不是更难堪？”
　　
　　.
　　
　　夜幕将至的时候，方程将清圆送回家，又载着姚雪莉和小童回公寓。
　　
　　下车时分，姚雪莉亲了亲方程的脸，说：“我和带小童上去了。明天平安夜，好好陪伯母。”关门之际，她随意地瞥了一眼车后，道：“后车位上，清圆好像落了什么东西呢。”
　　
　　方程回头看了一眼，想起某人丢三落四的习惯，笑道：“哦，没事，我等会看看，重要的话我给她送过去。”
　　
　　在那儿，静静躺着的，是两张印了拍摄时间的照片。
　　
　　等待方家的，是怎样一场风暴呢？
　　
　　无人知晓。
　　
　　.
　　
　　午夜的风，卷起街道上的落叶，歇歇停停，起起伏伏。万火已熄，酣眠中的普通人怎会发现，有两个人，掩藏在街道沉下的阴影里。
　　
　　“这回霄笑都我被算计了，怎么样？”
　　
　　“你不要做得太过分。”
　　
　　“破坏你的计划了？”姚雪莉笑得花枝乱颤，倒在周子安怀里，轻轻蹭着：“痛苦，总要一点一点来，要不……方程将来会受不了的。”
　　
　　周子安推开她：“你在威胁我。”
　　
　　“放心，我不会把你所有秘密都抖出来，我们可是拴在一条绳上。哦——对了，今天清圆可受了点伤。”
　　
　　周子安目光冷冽，掐住她的肩膀：“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我有很多。”
　　
　　姚雪莉眨眨眼，笑越发得意：“又不是我干的，这么恶狠狠地看着我干嘛。小童也受伤了呢——听说是赵肖南，他好像对清圆很感兴趣哦。你也知道，你和方程喜欢的东西，他不会放过的。”
　　
　　明日，真是一个令她期待的……平安夜。
　　




平安，夜

　　傍晚，一辆陌生的车子驶进了连树巷。
　　
　　十分钟后，一个女子在母亲和妹妹的注视下，钻进了这辆车子。今晚，将是她第一个远离家人的平安夜。
　　
　　清圆坐在车内，一路搅着手指，惴惴不安：周姨怎么会忽然想起叫她一起过平安夜呢？
　　
　　还是那个老区，还是那栋法式建筑。
　　
　　清圆走进屋子的时候，周玉华正在摆弄一束百合，见她来了，便笑盈盈地招手。
　　
　　她有一丝犹豫：“周姨。”
　　
　　“来，过来。”
　　
　　清圆靠近，盯着桌上的百合：“这花是——”
　　
　　“刚有人送来的，是小安吧，他记得我喜欢百合。”
　　
　　“哦，这样。”清圆低着头，也许只是巧合吧……今早，她在花店遇见的那个人，与周家再无瓜葛了，不是吗？
　　
　　周玉华把清圆引到沙发边，两人紧挨着坐下，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周姨，怎么了？”清圆被她盯得眼皮直跳。
　　
　　“今早，我看见小安带着那条羊毛围巾了，确实很配他。”
　　
　　“是吗？周姨的眼光一向很好的。”见她转言其他，清圆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周玉华眼中笑意更胜：“可保姆收拾屋子的时候，却在包装袋里发现了另外一条，一模一样的。”
　　
　　一语惊起千层浪。清圆吓得站了起来，不敢对视她的眼睛，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拼命道歉：“周姨，我，对不起，对不起——”
　　
　　周玉华拉下手足无措的清圆，笑得欣慰：“没事没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瞎掺和，既然小安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当做不知道吧。”说完，又牵过清圆的手：“周姨很高兴，这个人是你。”
　　
　　.
　　
　　年年岁岁，对方程而言，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才会安心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应一下合家团圆的景。
　　
　　可是，今年例外。这一刻，他身处特护病房，握着一个将死女人枯糙的手，两眼直直地盯着输液管。
　　
　　一点一滴，都是残喘的生命。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乳腺癌晚期，病危——四天前，他得到了这样的消息，从她主治医师的口中。
　　
　　她说，早讲晚讲，结果不都一样。
　　
　　她说，或许切除，我还能或一段日子，可在他眼里，我就离“女人”两个字更远。
　　
　　这个固执的女人，他的母亲，这三年来把病情隐瞒得极好；而她口中的“他”，他的父亲，也漠然得极好。
　　
　　从小，他就目睹了这两个因金钱和权势而走到一起的人，是如何生活在一起的。他们漠视彼此，又想着在事业上一较高下，在权势中得到安慰。而他自己，似乎成了一个他们之间的一中别样的提醒。不断提示着他们，这一场无爱的婚姻，是谈不起责任的……
　　
　　滴答一声。
　　
　　一瞬间，万物苍白。
　　
　　时间哑然。
　　
　　方程握紧尚留温度的手指，贴上自己的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流淌而下的眼泪变得不那么苦涩。
　　
　　现在，连这个可悲可笑女人，都走了。
　　
　　.
　　
　　到了晚饭时点，屋外汽车的躁动声牵动了屋内人的念想。清圆眨着小鹿般的眼睛，向门外望去。意料中地，她对上一双静深的眸子。
　　
　　两两一滞。
　　
　　周子安进屋，淡淡地打了声招呼，便上了二楼，与清圆擦肩而过时，连眼都未抬。一旁的周妈妈瞅着，笑得越发灿烂：“这孩子——你去吧。”
　　
　　清圆不懂这个中奥妙，但还是依着她的话，磨磨蹭蹭地上了二楼，又在周子安的房门前踟蹰不前。话说，这是她第一次来他的屋子……真要进去吗？清圆咬着手指，犹豫着，侧耳倾听门内的动静。
　　
　　“霄笑，这件事，不怪你。她是早有准备了。”
　　
　　“现在，我们要把计划提前，这一次我要他没有半点翻身的机会！”
　　
　　同是他的声音，这一刻听来，却寒凉直达人心底，轻而易举地攻破清圆最后一层防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靠着墙，闭上眼，让悲伤缓过，接着，下楼。
　　
　　这本是她的最初的选择。
　　
　　无论真相有多荒诞多渺远，她都会站在他一边，始终如一地，相信她。
　　
　　尽管菜肴丰富，可这一顿晚餐吃得沉默。清圆几次想挑起氛围，都被某种强大的气场压了下去。
　　
　　饭后，自是周子安送清圆归家。一路上，两人也安静得厉害。车子穿过隧道的时候，有一阵儿黑暗，惟独橙色的指向灯从两边一晃而过。
　　
　　“你妈妈她——知道了。”清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嗯。”周子安脸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到了连树巷，车子缓缓停靠路边。清圆正襟危坐，等待着，总希望他说些什么，说说他此刻在想什么，哪怕只是说说他的心情。
　　
　　然而，什么都没有。清圆有点沮丧，打开车门打算离开，一眼瞥见他紧握方向盘的苍白手指，惊诧之下，才看清了他带隐忍的表情——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脖颈出青经突起。
　　
　　“你怎么了？是病了吗？”清圆用手去探他的额头，却被周子安避开了。
　　
　　“我没事，你先进去。”
　　
　　“你声音都成这样了！还骗我！”清圆激动，硬拉住他的胳膊，想拽过他的身子，想好好看清他的脸，无奈周子安就是不合作。
　　
　　他将表情掩藏于黑影中，声音闷闷的：“你的脸——”
　　
　　清圆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个，伸手摸了摸尚有一丝乌青的下巴：“这个啊，没事，昨天上街的时候发生了点小意外，呵呵呵。”
　　
　　“你——”似是忍耐到了极致，周子安低吼一声，一把扯过清圆，紧紧抱住。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痛苦，他全身颤抖，死咬着牙，坚持不发出一点异样的声音。
　　
　　清圆回抱他，双手安抚着他的背，尽管这样的拥抱更像是酷刑，但她甘之如饴。她感觉到周子安的震颤：“到底怎么了？”
　　
　　“没事。等一下，就好。”
　　
　　.
　　
　　方程默默走出了病房。
　　
　　这个屋子，空空荡荡得让他窒息。
　　
　　医院的长廊上。迎面，走来一个人。背光，方程看不清来人的脸，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直到，一个中年男人走近，他西装笔挺，额前的头发向后梳得光亮，下巴上还有浅浅地一道沟槽，说话时愈发明显。
　　
　　“方程！”那人的声音很是威严，似能穿透所有的混沌。
　　
　　“你妈妈睡了吗？”
　　
　　方程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是，她睡了。如你所愿！”
　　
　　中年男人身形一滞，绕过他：“注意你是在和谁说话！”
　　
　　他进了病房，又出来，脸色阴沉：“你妈妈她——”
　　
　　有时候，怒火是悲伤最好的去处。方程等得就是这一刻，他斜眼看着男人，故作轻松道：“让你白跑一趟了？难得你能从温香软玉中爬起来。”
　　
　　男人惊怒，扬起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
　　
　　方程被打得倒退了两步，他瞪着这个称作他父亲的男人，笑得越发放肆：“哈——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这是你第几趟来医院？”
　　
　　方竞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你以为我想这样！？”
　　
　　“别拿工作说事，你有的是钱和时间——花在别的女人床上！而那时候，她就在这儿躺着！”方程手指着病房大门，透过玻璃，门内的白床单隐约可见。
　　
　　方竞转身，像是不想再做无谓的争辩。
　　
　　“急着走？这回连解释都省了？还是，你亏心事做得太多，不差这一件。”
　　
　　方竞脚下一顿，气得眼睛发红，迅速回身，单手掐住方程的脖子，抵在墙上，他脸色铁青：“小子，你再说清楚点！”
　　
　　方程不反抗，任他把骨头掐得咔咔作响，双手无力地垂在两边，艰难吐出两个字：“艾家。”
　　
　　.
　　
　　“小安，送清圆回家了？有向陶姐问好吗？”周玉华在沙发上等着，一见他进屋，就问道。
　　
　　“没见到。”周子安转身欲走。
　　
　　“小安？你怎么也不——”周玉华站了起来，走近他。
　　
　　“因为我没自信，没自信给她一个未来！”周子安突然大声道。
　　
　　屋子里，瞬时变得寂静无声。
　　
　　周子安语气变软，说得艰难：“对不起，妈妈，我……今天心情不好。”他走上楼梯，行至一半：“还有……清圆的事，不要让他知道。”
　　
　　第一次，他向自己的母亲发脾气。
　　
　　他们离婚的时候，她说着爱上其他男人的时候，她跟着那个男人离开的时候，他都不曾有过任何的怨恨和责怪，哪怕是一丝一毫。
　　
　　可是现在，当他如此清晰的知道，只要赵启量存在一天，他都要担心，他珍惜的人，会不会成为自己的负担，会不会脆弱的不堪一击。
　　
　　从一开始，这个男人就让他占满肮脏。
　　
　　从此，幸福，遥远得让他直不起腰，归途难寻。
　　




真实世界

　　啪嗒，啪嗒。
　　
　　高跟鞋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清脆的节奏。一袭火红色，穿过古老小巷，在清晨湿漉漉的空气里，诡魅又瑰丽。
　　
　　“姐姐，下午和我一起去商场吧，我想送礼物给清圆姐姐。”姚雪莉想起出门前，小童揉着眼睛对她说的话，不由绽放了一个凉凉的笑容。
　　
　　陶清圆，这份迟到的圣诞礼物，我这就送来。
　　
　　.
　　
　　薄光一泻，清圆身着厚厚的棉睡衣，打开了卧室窗户，感受冷空气扑面而来的清爽。昨晚的周子安太反常了……那么痛苦的表情，简直折磨了清圆一夜。
　　
　　他有太多事瞒着她，而她也不愿他们之间的感情，沾染纤尘。
　　
　　忽然，她瞥见一抹火红，便立马扬起声音：“是雪莉吗？这么早！”
　　
　　姚雪莉在楼下彳亍半会儿了，被清圆这么一喊，吓得心跳都加快两拍。
　　
　　“我就下来给你开门，你等等哦！”接着，屋内传来一阵噼噼啪啪声。门一打开，清圆的笑脸闪现：“怎么？小童没一起来吗？”
　　
　　“嗯，她没来。”姚雪莉一进屋，就开始打量起来，玄关，厨房，客厅她都一一看过：“布置得很温馨。”
　　
　　清圆正在泡茶，笑道：“是吗？就那样了，很多东西都是清雅的手笔，包括墙上的画。”
　　
　　果然，侧门边的白墙上，有人用水彩画了幅日出图，颜色温暖而艳丽。姚雪莉走至墙面，细细研读：“是清雅画的？”
　　
　　“嗯，她很早以前画的。”
　　“清雅学画很久？”
　　
　　“从小学就开始了吧。”
　　
　　姚雪莉盯着画，双唇微抿，如果不是……小童她的生活也该是这样，不，会远远比这更好。
　　
　　“为什么画日出？”
　　
　　“那个啊，有一次去泰山看日出，妈妈的学校里有事没去成，回来后她就画了这幅‘日出’，说是弥补她的。”一想起这事，清圆的眼睛就不自然地弯成可爱月牙。
　　
　　“喏，喝茶。”
　　
　　姚雪莉并不接茶杯，而是挺了挺脖子，转身，背对陶清圆。
　　
　　“雪莉？”
　　
　　“不要这样叫我！”
　　
　　毫无预兆地，姚雪莉嘶吼一声，带着喷薄而出的莫名恨意。清圆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顿时吓得后退了一步。
　　
　　“想知道我和方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姚雪莉忽然转过头，阴测测地问道。
　　
　　清圆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看着她骤变的暴戾表情，噤声。
　　
　　“你还记得，下雪的那天……他送我回家，然后我们，发生了一些令人愉快的事。”姚雪莉笑得诡异，一步步走近清圆，又在她耳边吹气：“想知道方程那一晚的表现如何？”
　　
　　清圆甩头，她想起方程，想起他说“是，我是真的”，想起那一日他的天真笑容。“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知道。现在，只要他和你在一起，能幸福就好。”
　　
　　“哈哈哈——陶清圆，我没听错吧？哈，幸福？”姚雪莉爆发出夸张的笑，似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直到笑得点喘不过气，眼角闪着泪花：“哈，陶清圆啊陶清圆，我可真没想到，你可以笨到这个地步……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周子安了，哈哈哈。”
　　
　　清圆拳头握紧，不说话，面前的姚雪莉，散发着她极度排斥的一种气息，不是因为她的犀利话语，而仅仅是此时此刻的她。
　　
　　“对，我是什么也不知道，但我相信他，这就够了。”清圆的表情严肃起来。
　　
　　姚雪莉平复了下，靠近着拉过她的下巴：“是要让我来点拨你一下？你知道么，我有多讨厌你。”她的手指揉着清圆的唇，目光凛然：“看着你这张脸，我就有一种撕毁的冲动！”
　　
　　“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姚雪莉冷笑：“因为你，本不该出现！好好想想当初风维的面试，如果不是你，谁会有机会和方程接触！？嗯？”
　　
　　姚雪莉手上的力道加大，清圆沉浸在震惊中，眼睛睁得如铜铃般，顾不得疼痛：“你……你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打算接近方程？”
　　
　　“没错……想知道原因吗？”
　　
　　“呵，因为我要让他，生、不、如、死。”姚雪莉咬出一个一个的字，眼中的狠色，一闪而过。
　　
　　“为，为什么！？”
　　
　　姚雪莉的脸似镀上了来自地狱和沼泽的光亮：“哈！为什么？是方竞欠我们艾家的！”
　　
　　“你是和方家有仇！”清圆紧张地拉住姚雪莉，这时，什么东西从脑海中闪过：“你并没有失忆！你早知道自己是小童的姐姐！”
　　
　　姚雪莉斜睨着她，不置可否。
　　
　　看着她的眼睛，清圆说得艰难：“那么，次清圆的车祸，你也是故意的？”
　　
　　“你还不算太笨。”
　　
　　“这些都是你的算计，连那晚你和方程……”清圆垂下头呐呐自语，又突然抓住她的肩膀：“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是什么样的仇恨要你做到这样！”此刻，她已经出离愤怒了，面前的这个女人，拥有一副什么样的心肠！
　　
　　姚雪莉甩开她，挤出几个字：“艾家总计三条人命的仇，算不算大？我的爸爸、妈妈、叔叔，凡是姓艾的，除了我和小童，一个都没留！”
　　
　　清圆听着姚雪莉的恨，顿时全身发冷，哆嗦着：“就算这是真的，可，可这和方程没关系，为什么找上他？”
　　
　　“因为——我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比死更痛苦。”姚雪莉的嘴边，绽放一朵妖冶的花：“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昨天晚上，方程的妈妈死了，哈，就在平安夜！在冰冷的医院里！”
　　
　　“不！”
　　
　　“方程可是知道他爸爸和萧迈做的好事咯，对了，这可是多亏了你呢。呵呵，你猜猜，他们父子俩会不会少了一个谁？”
　　
　　“你疯了，你已经疯了。”清圆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下去，她不会是帮凶的，她不是！“对！我要去告诉方程，我要去告诉他！让他离你远远的！”
　　
　　姚雪莉抱着手臂，蔑视地盯着她：“你尽管去，好让他知道，自己的女人和好兄弟怎么联合起来算计他的！”
　　
　　“啊！对了，最重要的，也好让周子安的计划早点暴露。”
　　
　　“你在说什么？”
　　
　　姚雪莉笑得双肩发颤：“不好意思，忘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那我就再好心告诉你些……方竞和赵启量可好着呢，官商一家，总听说过吧。还有，你不会不知道，周子安一直在打什么主意吧？”
　　
　　清圆全身痉挛，话不成句：“他——”
　　
　　“他可比我狠，待在赵启量身边四年，和方程称兄道弟三年……怎么样？现在，你是去挽救你的旧情人呢？还是帮着周子安保守秘密？”
　　
　　姚雪莉行至门口，回眸巧笑：“哎，这个决断可不好做哦——”
　　
　　清圆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告诉我这些，你有什么好处？”
　　
　　“这个么……原因有三：第一，在你面前，我演得辛苦，可你呢，让我一点挑战感都没有；第二，是我见不得你泡在这样的阴谋里成天还过得这么自在；最后一个么，也是最重要的，昨晚我刚和你家周子安达成合作，心情好，呵呵。”
　　
　　“如果这样，你的目的达到了。”
　　




相信我

　　再醒来的时候，清圆发现自己还躺在地板上，寒气直透过她的睡衣，望身体里钻。这样的感知，让她清醒：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桌子上的手机震个不停，清圆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软弱无力，腿脚也麻痹了。她挪到了椅子边，强撑着起身，一仰头，顿时天昏地暗，眼前黑漆漆一片。
　　
　　半个小时候后，周子安赶到了陶家。这一早上，他难得的心神不宁，打电话给清圆，也无人接听，所以才过来。此时，见大门开着，心中一冽。
　　
　　“清圆！？”周子安扶起地板上的清圆，见她额头和脸颊都有擦伤，又昏迷不醒，心中蓦然一空，连声音都在发颤：“清圆，清圆——”
　　
　　悠悠然，清圆睁开眼，扶了扶发痛的额头：“你怎么来了？”
　　
　　“你晕倒了！发烧了吗？”周子安冰凉的手抚上她的额头。过高的温度，烫得他缩了回来。“这么严重，得去医院。”
　　
　　清圆似想起什么，一怔，接着死命地推开他的手：“我不要，我不要你管！”
　　
　　之前，她说的信誓旦旦，真相真的到来时，她终是扛不住。
　　
　　周子安不把她的力道放在眼里，把她抱到沙发上，又进里屋找外套。出来时，却见清圆已经扶着沙发的边沿站了起来，两腿发软。
　　
　　“你——听话，得去医院。”他走过去想扶她。
　　
　　“不要，你自己走！”不知不觉，泪水淌过清圆的两颊，滴落在地板上。
　　
　　“发生了什么事？”见此，周子安缓步走近她，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这个时候放开她，他这辈子将只剩下后悔。
　　
　　“没有——呜呜——”清圆摇着头，早已泣不成声。
　　
　　周子安从身后抱住她，钳住她乱晃的脑袋：“下雪那天的话，你还记不记得？”他感觉怀里的人身子一僵，继续道：“清圆，相信我。”
　　
　　“今早，姚雪莉她来过……我都知道了，周子安，我都知道了！”这一句，是嘶吼出来的，也用尽了清圆所有的气力。
　　
　　“本想着，慢慢告诉你……清圆，你让我怎么办？”这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周子安自己。
　　
　　他把清圆打横抱起，放在卧室床上，盖上棉被。
　　
　　“听我说完，如果你还不想去医院，那我们就不去，大不了，我陪你。”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手指感受着她浅浅的鼻息：“四年前，外婆去世后，我把屋子卖了，去找我妈妈，我找到了她，可是却没办法见她……所以我必须帮忙做一些事，养活自己，养活她。”
　　
　　清圆心绪平静了些，便问：“是赵启量吗？”
　　
　　周子安笑得苍白：“是他——你知道‘后宫’的，对不对？”
　　
　　清圆点了点头。
　　
　　“‘后宫’就是他的，方便在背地里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交易，而我，就帮着他打理。”周子安制止想起身的清圆，抬起头，不想看她此刻眼中的震惊，继续说道：“你第一次来后宫，我就知道了。那时候，我就在木门里，是我让绛尘把你赶走的……不想你牵扯进来，不想让你接触方家的人，所以，让霄笑，也就是萧迈把你辞退了。”
　　
　　清圆震惊地说不出话，姚雪莉的话，他的话……从最初她意外地进风维，到她辞职，到后来，这都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她早已身不由己地深陷其中：“如果萧姐——萧迈就是霄笑，那她和方竞……也是你的安排？”
　　
　　“方竞和赵启量的关系不一般。”
　　
　　“你这是——”拆散别人家庭！清圆想这么说，可光想到“拆散家庭”四个字，她就噤声了，没有谁，比他更明白这个四个字的苦楚。
　　
　　周子安假装看不见她的挣扎，自顾自说下去：“可是，你总不听话。你和方程交往的那阶段，我虽着急但也不害怕，因为方程人不坏，他对你也是真上了心，直到后来——姚雪莉靠近你们。你曾经问过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在这之前，我们确实没多大关系，我只是在四年前，救过落魄的她一回，以及答应她把小童留在后宫，方竞一直没有放弃找艾家的这两个孩子。”
　　
　　“那你一开始就知道她有目的？为什么不告诉方程！”
　　
　　周子安回望她，幽深的眼中，是道不尽的话语。他是不能，他不敢，还是不愿意？
　　
　　“后来，就是你到了我身边。”他忽然笑得柔和，用手抚上她的头发：“知道么，你是我计划里最大的意外。”
　　
　　也是最美丽的意外。
　　
　　被这样的目光触动，清圆眼中水光波动，带着一丝哭腔和祈求：“你是要报复赵启量，对不对，对不对？”
　　
　　“不是报复，是解脱。”周子安收回手，黯然：“清圆，我的手已经不干净了，有时候，我用它碰你，我都会觉得是一种罪。”
　　
　　“不会！”清圆嗖得起身，抱住周子安，悲哀，却流不下泪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明明应该理解你、相信你的！”她哽咽：“可是，当姚雪莉告诉我，你要和她一起伤害方程的时候，我真的不能接受，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会的，是不是？”
　　
　　周子安抱着她，抬眼望向别处：“我要摆脱的，只是赵启量而已，和姚雪莉合作是……”
　　
　　“是什么？”
　　
　　“没什么，你相信我就好。”周子安拥紧她，闭上眼，他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他还想保护她，保护他珍惜的人。
　　
　　“我相信。”
　　
　　“周子安。”
　　
　　“嗯？”
　　
　　“你也要相信我，你能幸福的，好不好？”
　　




未婚妻

　　两人从医院回来后，就直接去了周子安的小洋楼。用清圆的话说，是她要找个安静的地儿好好养病。
　　
　　方程只是看着她，笑而不语。她总能给他意外，明明看上去这么柔弱的一个小人儿，有时候，却执着坚强得让他心疼。
　　
　　“我跟妈妈说好了，这几天住我男朋友家。”
　　
　　周子安扬眉：“哦？她说什么？”
　　
　　“她呀——”清圆贴近他，贼兮兮地问：“你很想知道？”
　　
　　“对，我很想知道。”周子安说得诚恳。
　　
　　“嘁——没意思！”清圆转了个身：“她恭喜我来着，说竟然还有人肯要我。”
　　
　　周子安听着她半真半假的话，不免苦涩。情之所至，他从脖子上取下项链，亲手给清圆带上。
　　
　　清圆被他忽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这项链——银色的链子，水滴形的坠子，是当初他埋在老楝树下的那一条！感受到链子上他的体温，清圆颤了一下：“怎么能给我？”
　　
　　“怎么不能给你？”周子安把她的身体掰正，手指摩挲她柔软的唇，低垂着眼，轻声问：“清圆，我是不是都没好好吻过你？”
　　
　　“嗯！？”
　　
　　接下来，在没有语言。
　　
　　清圆觉得晕乎乎，这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周子安彼此依偎的唇齿。绚丽的色彩喷薄，她变身成丽江清溪里的一条金鱼，从这一刻起，被周子安放生，跃入水中，在月光下跳出令人惊颤的舞蹈……
　　
　　.
　　
　　午后，小洋楼的感光很好，将屋内照得通明。清圆一遍遍地打着电话，方程的电话没开，清圆留了好几通言。尽管相信周子安，但只要一想起方程，想起他母亲的病故，想起那一叠方竞和萧迈的照片，她就寝食难安。
　　
　　至少，在这个时候，她要做她所能做的，至少，不能让姚雪莉伤害他。
　　
　　她要去找他。
　　
　　她从周子安那儿要来了方程家的地址，便直奔而去，路上很堵，急得清圆直想跳车。在还剩下一小段路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下车，决定用走的。
　　
　　可她才下出租车，走了没几步，就被一人撞到，那人忙扶起她，连连道歉：“这位小姐，对不起，对不起！”
　　
　　清圆并不在意，起身，闻到一股刺鼻的味儿，然后再无知觉。
　　
　　迷迷糊糊中，她总能给感觉到一双眼睛，像狐狸眼一样，幽幽地盯着自己。她害怕，她逃避，她想醒来，却总是睁不开眼。
　　
　　隔两日。
　　
　　“小姐，小姐——”
　　
　　清圆在一阵儿催促声中醒来，她看了看面前微笑着的中年女人，又看看自己身处的地方——一间宽敞又明亮的屋子，布置精细，床很软很暖和。
　　
　　床！清圆赶紧掀开被子，看到自己的衣服完好无缺才松了口气：“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是我家少爷度假的地方，小姐请先去吃早饭吧，少爷说不能让你睡超过两天。”
　　
　　“你们什么少爷？”清圆头疼得厉害，甩了甩头，看样子她不像是绑架了，能度假的少爷应该不缺她那几个钱。
　　
　　“您不认识我家少爷吗？”中年女人笑容和蔼：“可他说您是他的未婚妻啊——”
　　
　　“你说什么！”
　　
　　.
　　
　　经过一顿早饭的盘问，清圆大致了解了下自己的处境。这屋子的主人叫赵肖南，身份暂时不明，两天前把她丢到了这里，交给从小就照顾他的赵妈，也就是之前那个中年女人。
　　
　　清圆想着家人，想着她该做的事，不免心急火燎，可电话，没用，赵肖南给下人们吩咐，为了不让她这个“未婚妻”逃婚将通信设备全都没收；逃跑，也没有，清圆从二楼的窗户看过了，这栋别墅建在海中的石崖上！四面都是水！
　　
　　绝了。
　　
　　这个赵肖南到底是什么人！清圆愤恨地垂着床板，有火无处可发，这是软禁！这是违法的！
　　
　　“这床不错，捶坏了多可惜。”
　　
　　清圆一惊，抬头，不知何时门口倚着个男人，衣着光鲜，气质卓然。那人的脸也媚，但不如周子安好看，而且，他眉宇间隐着一股异于常人的洒脱和放达。
　　
　　要是她家周子安能够有这样的洒脱，会活得更轻松的，这是清圆第一个想法。
　　
　　“看你的表情，似乎不是被我这张脸迷的。”男人笑着走进她。
　　
　　清圆回神，立马警醒起来：“你就是赵肖南？”
　　
　　“对。”
　　
　　“你把我绑到这儿来有什么目的！”顿时，清圆的怒火有了去处。
　　
　　“好玩啊。”赵肖南一把拉过她，捧起她的脸，清圆奋力反抗，他只说了一句：“别动！”清圆就真的乖乖不动，她也奇怪为什么，只是身体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许是他的眼睛，沉静透亮得过了头，有种置身事外的超脱感。
　　
　　在这个男人身上，她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恶意。
　　
　　赵肖南细细地瞅着：“哎，我到现在都没看出来，你这张脸没什么特别啊，长得也不是顶美，身材更不用说了。”
　　
　　“你什么意思！”清圆反悔了，之前对此人的评价一概抹掉，重来。
　　
　　他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就是话里的意思。我一直琢磨着，你怎么把周子安和方程同时迷上的？”
　　
　　“这个不用你管吧……等等，你认识他们！”清圆顿时激动，扯住他的衣服：“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方程人呢？他好不好？你快让我出去！”
　　
　　赵肖南摸着下巴：“嗯——这么看来，现在是方程在你心里重要一点，可你们怎么分手了呢？”
　　
　　清圆无语了，掐住此人的胳膊上的肉：“我想知道他们的情况！”
　　
　　“嘶——停，我不正要说嘛。方家现在正办丧事呢，据我观察，方程除了瘦一点其他正常。周子安嘛，看起来就不太好了。”
　　
　　“他怎么了！”这一回清圆没注意手上的力，掐得更狠。
　　
　　“放开放开，敢情他们都喜欢了个野蛮女人……”赵肖南忽然贼贼一笑：“这几天周子安的铁面可破了，看来是找不到你，现在正受煎熬呢！”
　　

作者有话要说：把明天的也赶了出来 ^_^ 明日采风，爬山，聚餐，HOHOHOHO




三个男人

　　夜幕降临，清圆从窗户口，看着大日西下，落到水平面以下，在临界处发挥最后一丝豪光，璀璨千里。
　　
　　这儿的景观很不错呢，她如是想。
　　
　　“风光不错？”赵肖南忽然出现，立于清圆一旁。
　　
　　“还行。”
　　
　　“嗤——真是个不讨喜的女人。”赵肖南逼近她，眯起眼：“光线不太好的时候，这么近看，长得也不差。”
　　
　　清圆想也没想，就狠狠踩了他一脚，利索离开。
　　
　　“别走这么快，有好东西给你看呢。”赵肖南不理会脚上的小疼痛，说道。见清圆一愣的功夫，把她引领到客厅，打开电视，然后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看这则报道建材问题的新闻，可有意思了，是不是？”
　　
　　“几个月前，这种建筑材料在市面上开始流通，不少大的建筑公司也接受了它……可惜很不幸，前几日市中心的大楼倒了，调查根源是，建材不合格。”
　　
　　清圆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这又怎么了？”
　　
　　赵肖南拿起桌上的橙，放在鼻下闻着：“这个建筑材料要在市面上流通，审批可是很严的，当然要是有路子就例外了。这个城市市，分成东西两区，来推广这批建材的那三个人，最先找的是东区，可却是西区的头儿帮他们把路打开了。”
　　
　　“你是说，赵——”
　　
　　“这么小的事，本来没什么，可惜大楼倒了，出了人命才麻烦了一点。周子安是没和你说么？这样的事，向来都是他殿后的，你看，他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呢？有趣——”
　　
　　.
　　
　　又一日，清圆在这个陌生的屋子里醒来。也不知道这里是地处哪个位置，即便是深冬，还能有这么好的日光。
　　
　　这些天，她和赵肖南相处可谓是不好不坏。他并不为难她，待她也算是友善，除了不让她回家，不让她联系周子安，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把她留在这儿呢？清圆也曾问过赵肖南，可人家的答案就那两个字——好玩。从他平日说话做事的风格，清圆也能看出他一丝游戏人生的态度。
　　
　　难道，这仅仅是他的一场游戏？
　　
　　清圆下楼，走进花园，果不出所料，又看见赵肖南在逗他那条有患有忧郁症的小白狗。
　　
　　“小白今天怎么样？”清圆也蹲下，抚摸小狗顺滑的绒毛。
　　
　　“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她叫小梨子。”
　　
　　清圆不理会：“小白的眼睛真漂亮，像是银灰色，又像是天蓝色，又像是什么颜色都没有。”
　　
　　“萨摩的眼睛确实很漂亮，盯住了，就挪不开眼，只可惜这一条的性子有点冷。”
　　
　　“那你每天叫它‘小梨子’管用？”
　　
　　赵肖南抱过小白狗，举起来微笑：“总有一天会有用吧。”
　　
　　清圆被这一笑震得三魂出窍，简直是春风一度，梨花一地：“赵肖南，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可以猜。”
　　
　　“我猜不到。”
　　
　　“你猜得到。”赵肖南直起身，脸上早已经没了笑意：“其实你不笨，也一直都很明白，可是却宁愿装糊涂，对周子安是这样，方程是这样，连姚雪莉也是。并非不能，而是不愿意。”
　　
　　“你胡说！”清圆急着否认，这个男人的目光，如此毒烈又如此精准。
　　
　　“我姓赵，又和周子安、方程有关系，你怎么能不知道，我就是赵启量的儿子？嗯？我没说错吧，陶清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这样，是怕知道真相呢还是怕我拿你去威胁周子安？”
　　
　　清圆噤声，防备地看着他。
　　
　　“四年前，从见到周子安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这个人想要做什么，尽管他掩藏得很好，也骗过了赵启量，可是他却骗不过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因为，我曾有过和他一样的想法。”
　　
　　清圆全身一滞。
　　
　　“所以你尽管放心，我早知道他要做的一切，但我不会阻止，更不会拿你威胁他。”
　　
　　“那你为什么——”
　　
　　“我说过，就是为了好玩。”赵肖南又一次微笑，在冬日薄薄的阳光下光彩熠熠。
　　
　　“你想不想听听我所知道的周子安、方程……以及我自己？”他牵过清圆，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
　　
　　“很多年前，赵启量还在给领导开车的时候，就认识了方竞，所以，我和方程也是自小就认识的，也一路见证了这两个家庭如何壮大起来。这里面的秘密和蹊跷太多，怕是一两句也说不清，我就不说了……我和方程是从小不对盘的，原因很简单，他不愿相信方竞的改变，更看不惯赵启量的作风，当然连带着看不惯我，而我，也是如此。我们都曾天真的认为，是对方的爸爸污染了自己心中高大的父亲形象，呵呵。”
　　
　　赵肖南无奈地笑着，回忆，让他有一丝恍惚：“四年前，在我们常去的酒吧，当时我和方程正在对垒，简单又刺激的骰子游戏，本来方程那晚注定是要输掉一根手指的，可是一个单薄又漂亮的男人出现了，他年纪不大，十几岁的样子，对数字却敏感，玩一把，赢一把，硬是把方程救了回来。而那个人，就是周子安。”
　　
　　“你能想象，他当时为了能玩这个游戏，下的什么赌注吗？”
　　
　　清圆直盯着他，不语。
　　
　　“钱，我们是看不上的。如果我没记错，他当时说如果他输了，那一晚他就是我的了，很有诱惑的赌筹码，尤其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
　　
　　清圆觉得冷，抱住胳膊，瑟瑟发抖。
　　
　　“呵呵，你怕什么。我对男人又不感兴趣，况且周子安没有把握也不会这么说，当然，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这家伙是个天才，看他只用半年的时间就让方竞投资公司死灰复燃就知道了。”
　　
　　“从那以后，方程和周子安就成好哥们了，方程知道了他和赵启量的关系，当然更是同情他，还让他进了方圆集团。这一步，周子安走得很绝。后来的事，你应该知道得差不多了，再深的，我也不好多讲，我怕到时周子安不放过我。”赵肖南自嘲一笑。
　　
　　“赵肖南。”清圆是声音无悲无喜：“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要见赵启量。”
　　
　　“我劝你，不要冲动。”
　　
　　“我知道。”
　　




荷底风声

　　清圆在这漂亮的大屋子关了近一个星期，纵使她小时候做过美丽公主被困城堡的梦，也吃不消在同一个地方待这么久，何况还是音信全无的情况下。
　　
　　日升日落，思念的藤蔓将她勒紧缠死，还有那盘桓于头顶的惶惶然，那无止尽的担忧。
　　
　　“清圆小姐，你要多吃些东西，才几日光景啊就消瘦成这样，你不爱惜自己，少爷会责怪我们的。”几日的相处，赵妈也对这位小姐有一点了解，人善良又没什么架子，确实是个老婆的好人选，只是她糊涂了：他们家少爷怎么就把这么个姑娘凉着呢？
　　
　　“谢谢你赵妈，又煮了这么多好吃的，你放着吧，我等会就吃完。”清圆手里捧着本书，闲闲地翻着。
　　
　　书，是从这屋子里的书房拿来的，说书房还远不够贴切，那简直是一个小小图书馆，各色各类的书尽有，有些，甚至附着读书人的心得。清圆喜欢看这样的旧书，这让她有和人交流沟通的奇妙感觉，穿越了时间空间。此时她手上的拿的这本，里面有一首手写小诗：
　　
　　如果，这个世界都近视了，
　　我愿站在高处，握住你的手，
　　告诉你我看到的一切。
　　如果，这个世界的耳朵都被堵塞了，
　　我愿变成风，掠过你的耳底，
　　亲口说出真相。
　　如果，这个世界被扭曲了，
　　我愿站直自己，挺起骨骼和灵魂。
　　我的血脉里奔涌着良知，
　　而良知，是照彻穹宇的闪电…
　　
　　字迹工整，苍劲有力，应该是出自一个男人的手。
　　
　　清圆不知这是谁的诗，评价的句子也是极好：“ 一个有良知的人，常常醒在这个世界上，为他人的疼痛醒着，为他人的苦难醒着。他们疼痛着别人的疼痛，牵挂着别人的苦难，吃不下，睡不着，寝食不安。他们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心怀天下，悲悯苍生。
　　
　　良知，是荷底的风声。一阵清风刮过，满池的翠荷，摇曳生姿，楚楚动人，流转飘摇出生命之大美。而一个人的良知，也像这荷底的风声啊，你看，与它相伴的人，都是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生命。”
　　
　　她读着读着，不禁血液奔腾，任何一个人，要是真能做得如此，无论他是谁，处在什么位置，工人、医生、老师、记者还是官员，都将会是这个浩瀚世界里的一处良知净土。
　　
　　“你看了很多书？”
　　
　　来人打断了她的思绪，清圆早已习惯此人神出鬼没的习性，只是合上书，头也未抬：“还行，无事可做当然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赵肖南笑嘻嘻地回道：“看来，是我把你憋坏了，我的公主。”
　　
　　显然，“公主”两个字刺痛了清圆，“赵肖南，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就算好玩，也不能把人当傻子。”
　　
　　他置若罔闻，抽出清圆手中的书，翻了翻：“这么快就没耐心了啊……你也看这样的书？”
　　
　　清圆干脆不理他。
　　
　　“这些旧书都是那个人留下的。”他把书往桌上一丢：“你不是很想见他么？”
　　
　　顿时，清圆眼睛一亮：“你让我去见赵启量？”
　　
　　赵肖南凑近她：“为了让游戏更好玩，我一定会让你见他的，但是，还不到时候。”
　　
　　闻言，清圆抓狂，怒火难熄：“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有我的家人，有自己的生活，有我不得不做的事！你没有权利这样把我绑来，为了那个你所谓的游戏！”
　　
　　“凭什么？”赵肖南嘴角的笑意凉凉的：“你是弱者，所以别无选择。”
　　
　　.
　　
　　夜晚，海风飒飒，从大窗户吹来，清圆闻着咸咸的味道，睡意全无，索性起床，裸着脚，轻声绕过赵妈的屋子，向阳台走去。她手里揣着一个玻璃小瓶，里面塞了张纸条，尽管这看起来很可笑，尽管知道周子安永远也不会收到，但清圆还是忍不住这么做了。
　　
　　漂流瓶，许愿瓶。
　　
　　从阳台上看，四周一片黑暗，静得出奇，只有潮水的声音来来回回，如泣如诉，清圆听得心里安详极了。
　　
　　“这可真像是你会干的事情。”
　　
　　清圆受惊吓，瓶子一滑，落入滔滔海水之中，声响全无。清圆望着黑漆漆的海面，淡淡开口：“真是谢谢夸奖。”
　　
　　“嗤——真不谦虚。”
　　
　　清圆转身欲走，却被赵肖南堵在半路，今晚的他散发着一种别样的气息，让清圆慌了。
　　
　　“给情郎写的？我猜猜，会是谁呢？”
　　
　　“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赵肖南抓住她，视线下移，清圆立马裹紧睡衣，哆嗦：“你干嘛！”
　　
　　赵肖南步步紧逼，把她堵死在墙角，眼中绿光幽幽：“我在想……为了你好，我早应该让你忘了周子安，忘了方程。”他的手，伸向清圆的脸，轻触，清圆嫌恶地偏头避开，大叫：“你这个卑鄙下流的家伙，我真是看错你了！”
　　
　　“哦？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印象还不错咯？”他把头凑向清圆，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啊——无耻！你放开我！”清圆屈起膝盖，临门一顶，也不知道踹到了他哪里，赵肖南果然放开了，清圆连忙躲得老远。
　　
　　赵肖南弯着腰，一脸痛苦，汗水直流：“你——我，开个玩笑而已，用得着么！”
　　
　　清圆不信，观望了好一阵儿，才慢慢走近两步，将信将疑：“真的？谁让你开玩笑的！你没事吧？被我撞坏哪儿了？”
　　
　　赵肖南气结：“没事！本来想告诉你明天就带你出去见我爸的，现在，哼哼！”
　　
　　清圆看着他一挪一扭的背影，笑容不禁扬起。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儿了；终于可以相见了。
　　
　　另外，赵肖南，或许连你自己都没发现，刚才你说的是，“我爸”，而不是赵启量。这场游戏，你真玩得起么？
　　
　　远处，潮起潮落，起起伏伏没有尽头；明日，又会是哪家的花开，哪家的花落？
　　
　　.
　　
　　清圆来时什么也没带，要走了，却被塞了一大推的东西。
　　“都是赵妈准备的，你就拿着吧。”赵肖南扶着清圆上船，又递来一件羽绒：“海上冷，备着吧。”
　　清圆看着童话中的城堡，渐渐远去，海风将她的发丝吹乱，似在空中扬起了黑色的旗帜。
　　
　　.
　　
　　“你这是做什么？”回到了陆上，清圆底气顿时足了不少，看着赵肖南把车子停在一家服装店门口，便开口问。
　　
　　“给你换身行头啊，要不怎么见赵启量？”
　　
　　清圆不再多问，见赵启量虽不是一时冲动之作，可她仍不免紧张。如果见到他，她要先说什么呢？责问他吗？不，不，他毕竟是长辈，而她也没有资格。求他放了周子安？她倒是想，可赵启量不会，周子安更不会。
　　
　　车子停靠在路边。清圆随着赵肖南下车，举目一望，惊讶：酒店？慈善筹款晚会？
　　
　　她一边用目光询问，一边跟随者进酒店大厅。
　　
　　“跟着我就好，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两人并未到晚会大礼堂，而是绕进了后场，酒店里的某房间。
　　
　　开门的，是一个像秘书或者助理的男人，表情威严，甚至有带着一点暴戾之气。
　　
　　“请稍等。”
　　
　　赵肖南抖抖肩，拉着清圆进门。
　　
　　赵启量从里间走出，见来人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肖南来了啊——你怎么会和清圆在一块儿？”他朝清圆看了一眼，微笑。
　　
　　“她想见你。”赵肖南将清圆往前一推。
　　
　　“哦？清圆是有什么话和我讲吗？”
　　
　　尽管赵启量笑得和蔼，与大街上普通的大叔没什么区别，可在清圆眼里，这个男人，是如此恐怖又惊人的存在。
　　
　　赵肖南注意到清圆惴惴的眼神，嘴角漾开一抹诡异的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就直说好了，我先出去等你。”说完，向门边走去，路过之前那人的时候，朝他看了一眼。那人却看向赵启量，赵启量抚掌大笑：“好好，小宋你先出去，小姑娘有话说，你个大男人在这儿也不方便。”
　　
　　待几人都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清圆和赵启量两人。
　　
　　清圆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紧张而害怕，还是因为害怕才紧张，可她只能硬着头皮直上：“赵——”
　　
　　“来，坐着说。”赵启量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招呼她坐下：“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清圆接过茶，手抖了抖，茶水泼出，她却感觉不出来：“我看了很多您以前看的书，还有您的书评。”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早前想好的说辞全乱了。
　　
　　“哦？你去了我的‘书座’？”
　　
　　“‘书座’？”
　　
　　“是的，我取的名字，那里的书有不少吧，可惜除了我就没人看。”赵启量有一丝感慨，他的眼睛不大，却很亮，像是能读懂人心，里面有着睿智、淡定、儒雅，有着清圆所知道的所有美丽的词汇，她终于知道赵肖南的眼睛为何会是那样清透的了。
　　
　　这一刻，她是身心震颤的，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看来肖南很喜欢你啊，以往他每次都是只身一人去那里度假。”
　　
　　“不是这样的——”清圆急欲辩解。
　　
　　“没多大的事儿……呵，说说你看的书，有什么感受？”
　　
　　清圆缓了缓，想了一会儿说：“良知，是荷底的风声。”
　　
　　赵启量眉头一皱，起身来回踱步，似是在回忆又似是喃喃自语：“这一本啊，很多年前的咯。”
　　
　　“我读着上面的话，就想写下这些字的人，肯定是一个好人，一个有良知的好人！”
　　
　　赵启量回过身，俯视着看了她一会儿，随即大笑道：“哈哈哈，小姑娘真会说话。”
　　
　　清圆激动地站起来，直视他：“难道您不是这样的人吗！”如果没有周子安，没有周姨，没有姚雪莉，没有所有的一切，以她和他仅有的两次见面，以她读到的那些书，那些心得和评语，她定会相信他是这样的人！
　　
　　赵启量被这样的目光直视着，竟然偏了偏头，一阵喟叹：“多好的眼神啊……”
　　
　　清圆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也为刚才自己过激举动后悔，只得悄悄坐下，不再说话。
　　
　　赵启量喃喃自语：“一个有良知的人，常常醒在这个世界上，为他人的疼痛醒着，为他人的苦难醒着……这话，我没记错吧？”
　　
　　清圆立即反应过来：“嗯，一字不差，您还记得！”
　　
　　“是啊——都是二十多年前写的了。”
　　
　　清圆还想说什么，可赵启量看了看手边，抢先她开口：“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了。慈善活动马上开始了，我准备下。”
　　
　　“好的，今天谢谢您。”清圆站了起来，浑浑噩噩地不知所向，这场见面完全脱离了她的想象，可说到底，她原打算做什么了吗？
　　
　　“你周姨很喜欢你，她说你小时候很乖，很懂事。”
　　
　　没来由地，在清圆临出门前，赵启量如是说。清圆一个警醒，周姨跟赵启量谈过她！那么，他是否已经知道周子安和她的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良知，是荷底的风声》，选自《青年文摘》，马德作品。
高中时代读到的一首诗，印象深刻，当时第一个反应念头就是将来一定要做个记者，做个有良知的记者。如果，这个世界都近视了，我愿站在高处，握住你的手，告诉你我看到的一切。
喜欢得不行，呵呵，此刻想来，不禁莞尔，一些东西，在潜移默化之中，早已注定。




盛宴难归

　　出了房间门，清圆打算直奔回家。都快一个月了，她妈妈妹妹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该死的赵肖南连同她的手机都没收了，她简直就成了一个囚犯！
　　
　　酒店走廊上，赵肖南果真等着她，清圆假装没看见，径自绕过他。开玩笑，这儿人这么多，想你也不敢乱来！
　　
　　“就这么着急赶回去见情郎啊？”赵肖南伸手拦住她，从容一笑：“重头戏都还没开始，你怎么能离开呢？”
　　
　　“你的事与我无关。”
　　
　　“真是不听话。”赵肖南将她一把拉进怀里，扣住她的下巴：“我能绑你一次，就能绑第二次。你的任务还没完成，不要前功尽弃了。”
　　
　　“我不会陪你一起疯！”
　　
　　赵肖南手上力道不减：“这次筹款可大有深意，外面打的是‘农民工权益保障基金’名号，你说，它能不能把大楼压死的那几个农民工也保障进去呢？”
　　
　　清圆第一次从面前的这双眼睛里，看到了黑色的深沉，那是，迅速疯长的执念。初见时，那种洒脱和淡定，去了哪儿？
　　
　　“这个游戏值得你这么疯狂吗？”
　　
　　赵肖南放开她：“当然值得。”
　　
　　清圆直视着他，一脸难以理解：“为什么？”
　　
　　“没有游戏，也就没有我。”
　　
　　.
　　
　　两人进入会场的时候，筹款仪式刚开始。四周一片漆黑，清圆注视着舞台上正在致辞的赵启量。追光之下，万众瞩目于一点，这个男人，将从容淡定和神采奕奕诠释到了极处。
　　
　　“跟着我。”赵肖南牵起她的手，纵使在暗中，他依旧穿梭自如。
　　
　　清圆低着头，任他牵引着。她的手冰冷，脚步也不稳，她不笨，她当然能预感到赵肖南的游戏会给她带来什么。无论游戏的形式怎样，都只会让她和周子安的境地更尴尬，更艰难。
　　
　　赵肖南只是想点燃这场报仇的盛宴，让它燃烧得更炽烈！
　　
　　“你在害怕。”赵肖南轻柔的声音传进她耳中，仿佛还带着一丝愉悦：“宽心吧，游戏一结束就放你回去，要不然，就不好玩了——”
　　
　　“我——”
　　
　　清圆浑身一震，她停下脚步，回头寻找，刚才的感觉不会错。
　　
　　他也在这儿！漫漫黑暗，但是她能感觉到，只有周子安注视的目光，会让她如此心悸又心安。清圆鼻子一酸，微微扬起一个笑容，他能看得见的：周子安，我在这儿，我很好。
　　
　　但是一个可怕的认知迅速浇灭了相见的温情，清圆止不住发抖：如果周子安也在这儿，那么，赵肖南，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这时，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会场灯光四起，顿时，光亮如白昼。
　　
　　眼前的事物，也渐渐清晰。
　　
　　似是受着某种牵引，清圆的视线穿越人群，落入一泽深潭，在那里，山高水长说不尽，弱水千帆道不完……
　　
　　不远处，周子安整个人定在原地，他挪不动脚步，也开不了口。再相逢时，这个女子让他明白，在这个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会让他瞬间丧失所有的知觉。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清圆想要落泪，想要在她的怀里大哭一场，可是她必须忍住，灯光下的他们，注定做一对路人。像是约定好的一般，隔河相望的两人同时朝着对方摇了摇头。
　　
　　“很抱歉打断你们，可游戏就要开始了，亲爱的。”赵肖南凑到她耳边，状态亲密。然后扯过她，拉进人群中。
　　
　　他递给她一杯香槟，笑得温柔：“来，开心些，把今晚当做一次狂欢。”说完，便挽着她的手，自顾自地与人聊天喝酒。
　　
　　晚会，少不了衣香鬓影，少不了奉承吹嘘。清圆在一边听得无趣，又要担忧赵肖南下一步准备做什么。远远地，她望着那个人，那个依旧在花团锦簇中微笑的男人。
　　
　　“清圆，来，见见老朋友。”赵肖南的声音把她的视线拉回。
　　
　　“好久不见啊，清圆。”姚雪莉挽着方程出现在清圆面前。她依旧光彩照人，两颊幸福的红润刺痛了清圆的眼，她从没这么厌恶过一个人的存在，姚雪莉，这个为复仇而活的女人，让她不禁握紧了拳头。
　　
　　而方程——清圆转向他，嘴唇发颤，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瘦了，瘦得让人心疼，下巴更尖了，眼睛还是清亮，却从骨子里透着股疲惫和沧桑，他此时也正看着她，一脸疑惑。
　　
　　这张脸上，再也找不到清圆熟悉的气息，那个神采飞扬的会叫他“小圆圆”花花大少，不见了。
　　
　　“哦，我们去度假了。”赵肖南在一旁解释：“都怪我，走得仓促，没打好招呼。”
　　
　　“方程，你好吗？”清圆上前一步，不想再听赵肖南胡言乱语，她急切地想知道这半个月来，他们过得怎么样，他们好不好。
　　
　　“我——很好。”方程的眼，有一丝波动：“你们怎么会认识？”
　　
　　赵肖南笑得像个调皮的孩子，搂紧清圆，低头宠溺地看着她：“亲爱的，你还没和他们说吗？”话中之意，不言自明。
　　
　　方程目光一滞，但他还是望向清圆，询问。
　　
　　未待清圆开口，一旁的姚雪莉笑容满溢：“原来是这样——可真不够朋友，这么大的喜事都不告诉我们！”
　　
　　“又有什么大喜事？”
　　
　　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插入。赵启量和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并肩走来，他身材魁梧，头发梳得黑亮。
　　
　　“赵叔好。”方程先开口，犹豫了一阵儿，又对旁边的男人道：“爸。”
　　
　　他就是方竞！
　　
　　姚雪莉扬起甜腻腻笑容：“爸——赵叔好。”
　　
　　爸！？清圆惊恐地看向方程，挣脱赵肖南，竟失态地抓住他的手：“方程你们——”
　　
　　“我们要订婚了，清圆。”姚雪莉依偎进方程怀中，嘴角勾起，像是扬起了胜利的旗帜。
　　
　　“不——你不能这样！”
　　
　　一声哀吼，响彻了整个会场。
　　
　　清圆再也顾不上，什么阴谋，什么报复，什么牵绊，都与她无关！她不要思考不要选择，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方程被拖进深渊！
　　
　　可赵肖南没给她机会，他一把扯回她，凑近她耳边，残忍地提醒：“如果你想害死周子安，你大可现在就说。”他牵住她僵硬的手，故意大声道：“亲爱的，别这么着急，酒还没办呢，说不定咱们比他们更快！”
　　
　　对此番情景，赵启量和方竞交换了一个眼色。
　　
　　“肖南，你的意思是——”赵启量询问。
　　
　　“我的意思，清圆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把清圆从僵硬中唤了回来，可她反应不过来，什么未婚妻，什么结婚！谁要结婚？姚雪莉？还是她？没有，没有谁结婚了，没有！
　　
　　清圆觉得四周好安静，一下子没了声响，眼前晃过一张张脸，赵启量和方竞的，姚雪莉和方程的，赵肖南的，以及不远处的，周子安。
　　
　　清圆！
　　
　　是谁，在叫唤她？
　　
　　是谁，在向她跑来……
　　




绵绵

　　“清圆！？”
　　
　　众人见清圆忽然晕厥，万分诧异，一时未反应过来。赵肖南伸手接住了她，他垂着头，看着怀里面色苍白的女子，不禁有丝恍惚：这样的苍白，有点似曾相识呢。
　　
　　可他迅速又恢复过来，藏于暗处的嘴角一勾：游戏，这才真正开始。
　　
　　会是谁呢？最先按耐不住的人……
　　
　　“对不起，我想，我女朋友受不了你开的玩笑。”
　　
　　竟然是他。
　　
　　周子安拨开人群，在众人的惊异和唏嘘中，蹲下，对着赵肖南说：“把她交给我。”
　　
　　“当然可以。”
　　
　　.
　　
　　“不要！不要——”清圆惊醒，入眼是一片淡淡的紫光，原来，熹微晨光已洒落在她卧室的窗帘上。
　　
　　她回来了！？是谁送她回来的？清圆掀开被子，急着下床。那场晚会后来怎么样？他们，都还好吗？
　　
　　清圆冲进客厅，无人。这时，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她的脚步变得迟疑，她知道，那定是妈妈在做早饭。
　　
　　“清圆？”陶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手下动作未停：“早饭马上好了，你先去洗漱下。”
　　
　　这一秒，泪水决堤。清圆无所顾忌地冲进陶妈妈怀里，嚎啕大哭。作为一个女子，如果她23岁了，还有母亲为她准备早饭，还要母亲为她的感情和工作担忧，那么，她是如此幸福，又自私。清圆的心境，大抵如此，又远不止这般，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理所当然。
　　
　　“好了好了，被人看见可要笑话了。”陶妈妈轻拍着女儿的背。
　　
　　清圆仍是住不住抽泣：“对，对不起——这么多天，我害你担心了。”
　　
　　“乖——我都知道了。小安早和我交代了，你以后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了，还有出国留学的事，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支持。”
　　
　　“你说什么？”清圆抬起泪眼汪汪的脸。
　　
　　“你周姨的眼睛要去国外做手术，顺便修养一段时间，如果你陪着去，我倒也放心，这几日你不都在担心这个么？”
　　
　　“妈，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要出国！我不会离开这儿的！”
　　
　　陶妈妈微笑，抱紧她一些：“小安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人聪明，性子也好，就是家里……孩子，这么几年了，我也知道你心里一直都没放下他，唉，就怕将来你会苦了自己。”
　　
　　.
　　
　　清圆走进小洋楼，屋子里流动着一种她熟悉的味道，让人心安。他在这儿，清圆这么想着，走上楼，推开了周子安卧室的门。
　　
　　微弱光线下，只见一个人蜷缩在床的一角，似是睡着了，没有丝毫动静。清圆心中一动，踮着脚走了进去，爬上床，凑近他细细地看着。
　　
　　墨一般的发，玉一般的脸。
　　
　　可是为什么你连睡觉都看起来这么辛苦呢？清圆不自觉地抚过他皱起的眉，她记得哪本书上说过，如此蜷成一团的睡姿其实是一种防备心理的体现。
　　
　　她把脸轻贴上周子安的背脊，静静地闭上眼。清圆能感觉到周子安全身的肌肉紧缩了一下，倏忽，他转了个身，反手将她搂进怀里。
　　
　　清圆依旧闭着眼，嘴角偷偷弯起：如果就这样，一直一直下去，那该多好。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许是日头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因为清圆发觉房间内已是全黑。
　　
　　“这样，不要紧吗？”他们的关系公开，不要紧吗？会不会打乱了他的计划？会不会让他为难？会不会让他们的将来更渺茫？
　　
　　清圆问得含糊简单，可复杂的心情周子安如何能不知晓。他更用力地抱紧她，嗓音是说不出的低哑：“只要你回来就好。”
　　
　　“是你送我回妈妈那儿的。”清圆感到他明显地动了动，继续：“昨晚，你原可以不这么做，赵肖南没打算为难我。”
　　
　　“我知道……可是昨晚，换作任何一个人抱你出那里，我都只会后悔。”
　　
　　“嗯，我知道的。”清圆回抱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嗡嗡地说：“我大致知道你想要怎么做，从赵肖南那儿，我知道了一些。”
　　
　　“这些事，你都不要管。”
　　
　　“可是……我找过赵启量，我觉得他不像——”
　　
　　“你说什么！”周子安突然起身，双手把住她的肩，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去找过他！”
　　
　　“嗯。”清圆点头，感觉到他手上骤增的力道，她急忙解释：“是赵肖南带我去的，我什么都没说，没有求他什么，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会伤害我！”
　　
　　顿时，周子安全身一松，声音疲惫：“不要，不要做那样的傻事……”
　　
　　“我不会的。”黑暗，让他们的触觉和听觉更敏锐，清圆将他冰凉的手握在手里搓着：“你安排了周姨去国外做手术？”
　　
　　“嗯。”
　　
　　原来是真的……清圆抱着丁点儿希望，开口：“国外的技术好，周姨的眼睛一定能治好。”
　　
　　“你也一起去。”
　　
　　“不！”清圆有点激动：“我哪里也不去！”
　　
　　“有你陪着妈妈，我放心些，也不会待太久。”
　　
　　暗处，清圆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平静地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她顿时气得眼泪直掉：“周子安，你怎么能这样！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把我推出去我就安全了吗？你以为你一个人留下了，我和周姨在国外就能安心过日子吗！？”
　　
　　一口气说完，清圆喘着气看他，见周子安不说话，气急，开始拍打他的胸膛：“你是铁了心了是不是！难道不说话就行了？就不用面对了？我告诉你，就算你把我绑着去，我都会再飞回来……呜呜，周子安，我说过的，我再也不会被你吓跑！”
　　
　　等清圆打得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周子安才缓缓开口：“你在赵肖南手里的时候，我在想，无论他准备做什么，我都再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是我一手把你拖累进来。如果你……真发生什么，就算我最后脱离了赵启量，也再没有意义了。所以，清圆，你要好好的。”
　　
　　“我会好好的，但我不要离开。”清圆赖在他怀里，说得坚决。
　　
　　良久良久，头顶才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如果是她，他该怎么狠下心？
　　
　　闻得叹气，清圆才满意一笑，抹了抹眼角未干的眼泪，坐起身，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有时候，你像极了一个要人呵护的小男生，都别扭死了！哈哈，非要惹得我眼泪下来，才高兴！”
　　
　　周子安的嘴角也弯起：“本来很严肃的事，被你说成这样，也不知是谁，又哭又笑！”
　　
　　清圆心情大好，学着他的口气：“也不知是哪个小破孩，非要我又哭又笑！”说完，便去揉他的头发。周子安想躲过，却被清圆拽住了领子，紧抓不放……嬉闹间，两人在床上翻滚折腾了几遭，待醒悟时，清圆正被他压在身下。
　　
　　四目相对，笑声渐止。
　　
　　骤然间，周子安的眼睛变得迷离又晶亮，似一团幽幽绿火，燃得清圆浑身发烫，隐隐地，她预感到接下来的将会是什么。于是，她只闭上眼，静静等待。
　　
　　等了很久，都无动静，清圆睁开眼，见周子安一笑，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便想起身。
　　
　　清圆情急之下，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气鼓鼓地问道：“为什么？”
　　
　　他的眼，恍若黑夜里最柔亮的星，泛着说不尽道不明的光泽。
　　
　　“不许舍不得，不许不要我。”清圆抬起脖子，亲了亲他的下巴，便伸手去解他的衣服，慌乱颤抖的小手，却被周子安抓住。
　　
　　“清圆，我饿了，想吃你做的饭。”
　　 

方程

作者有话要说：几点说明：
1、不知道大家发现没，每一卷的结尾，都有类似番外的解释性章节，嘿嘿，众位要体会我的良苦用心呀~~~~
2、考试将至，本文的更新改为不定期，一月底应该能完结 ^_^ 
3、非常希望能看到你们的一言半语，好的，坏的，哪怕拍砖我都不介意，都算是对我的一种鼓励~~只要让我知道你们在这里，我就有动力。
4、最后，要感谢几位可爱的家伙，喜、失の葉、鱼、M~~~~~~~鞠躬
　　“订婚的日子……是在哪一天？”火锅店里，人声嘈杂，清圆问得轻声，可对坐的方程还是震了一下。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场景？”方程转言其他，一边笑着，一边往特级麻辣锅里加料：“感觉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当时你辣得直冒汗又憋屈的样子，特逗人。”
　　
　　没想到他会提及这个，清圆也一阵恍惚，对啊，是时间飞逝还是世事无常？
　　
　　今日，她急着约方程出来，就是要告诉他真相。如果说，有什么事是她不得不做的，那就是坦白。她永远做不到周子安那般，暗暗地去保护，暗暗地算计。她不够聪明，也没有自信，更没有冒险的勇气，只求问心无愧。
　　
　　“离开姚雪莉，离开她！”压抑多日的秘密，终于破土。
　　
　　方程的眼睛顿时亮，他盯着陶清圆看了老一会儿，终是扑哧一笑，微微摇着头：“清圆，我们俩晚了，你有周子安，我有姚雪莉。”
　　
　　“我是在说真的！不开玩笑！”清圆又急又恼，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你知不知道，姚雪莉她是故意接近你！她，她根本没安好心——哎，她和你爸有仇！”
　　
　　静静地，方程听着她说完，嘴角的笑意却未减，他的手盖上她的：“清圆，我知道的，我知道雪莉的爸爸是因为‘方圆亏空案’而自杀的，这其中的缘由我比你清楚。”
　　
　　“那你为什么！”清圆激动地站了起来，看了他半晌才恍然大悟，不敢相信地开口：“你，早知道！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和她在一起！不可以，方程，你在冒险，这样根本弥补不了什么！”
　　
　　“雪莉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失忆了。而且是我对不住她在先，就为这个，我也要负责。”
　　
　　清圆一时哑然。
　　
　　“如果我说，她没有失忆，这一切都是她设计的呢？清雅的车祸，那些照片，还有下雪天——”她说得苦涩，她也希望有“如果”，可事实是，这一切偏偏都是姚雪莉亲口证实的。清圆想看清方程的表情，而他，却垂着头，用勺子搅拌着碗碟中的调料，让人看不清悲喜。
　　
　　“就算如此，我已经收不回来了。”方程抬头，细长的桃花眼微挑，满眼星光流转，让清圆怦然一动。他依旧笑得春风迎面，道：“小圆圆，听我讲个故事……”
　　
　　.
　　
　　时间退跌，回到12月24日，平安夜。
　　
　　医院长廊上，方程靠着阴冷的墙壁，眼看只剩一口气，方竞终究松了手。他看着跌落在地的方程，只撇下一句话：“你是我方竞的儿子，这个事实这一辈子你都无法改变。”
　　
　　“咳——”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方程的喉咙，惹得他咳嗽不止。
　　
　　一连串匆忙的脚步声。
　　
　　“方程！你没事吧？”
　　
　　方程循声望去，眼前晃动的，是一张美丽又急切的脸，他微微一笑，想说没事，却发不出声音，随后便坠入遥遥无期的黑暗。
　　
　　醒来，已是次日黄昏，在姚雪莉的屋子里，方程躺在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耳畔传来客厅里播放电视的声音。
　　
　　他起身，如客厅，看见的这样一幅画面：小童坐在沙发上，看着动画片，咯咯直笑；一旁的姚雪莉正将晚饭端于桌上，摆放碗筷，看见起床的他，巧笑：“你醒了？来，一起吃晚饭。”
　　
　　姚雪莉做事很细致，她没有问方程任何事，只是陪着他，出乎她性格的乖巧。直到一天夜里，她忽然抱着沉默的方程，嘟囔道：“我不喜欢这样的你，方程。你应该是每天都神采飞扬，微微一笑，就能迷倒一帮像我这样的女人。”
　　
　　方程扯了扯嘴角：“女人，很少有你这么大方的。”
　　
　　姚雪莉嫣然一笑：“我可不大方，我只是有自信，把她们都比下去!”说完便倒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从小到大，我就没有和他们照过一张合影，连一起吃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方程，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如此恨你爸爸。”姚雪莉仰起头，看着方程，眼睛灿若星辰：“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是带着罪孽的，有的人多一些，有的人少一些，当他用一生的时间，去清还自己的罪，收回自己的债，那他也就完满了。”
　　
　　“他们会在一起，也只是为了前世彼此欠的债而已，所以方程，不要因为他们而毁了你自己，这一次他们欠你，下一次，就是你欠他们的。”
　　
　　“这样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方程揽紧怀里的人，又问：“那我们呢？也是背着各自的罪孽才走到一块儿？”
　　
　　“谁说不是呢？”姚雪莉踮起脚尖，搂住方程的脖子，给了他一个绵延炽热的吻。良久，她贴在他怀里：“今天你爸爸找过你，提到了伯母的丧事……我替你答应了，到时候我会陪着你。”
　　
　　“雪莉，谢谢你。”
　　
　　“我才是，要谢谢你。”
　　
　　丧礼那一天，天空很澄净，没有飘雪，连乌云都没有一朵，而方程也流不出半滴泪，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给与他生命的女子，安然入土。
　　
　　从此，阴阳两隔，再无联系。
　　
　　由始至终，姚雪莉都挽着方程的手，没有放开过。一直到方竞出现在他们面前，她也只是微微点头，算打过招呼，平日的张扬和个性一概收敛。
　　
　　“如果没记错，你叫姚雪莉，上次你来过家里。”方竞一直观察着这个面容精致的女子。
　　
　　她看了眼身边一脸漠然的方程，道：“对，伯父你好，我是姚雪莉。”
　　
　　“这几日，方程一直由你照顾着？”
　　
　　“算不上照顾，伯母的事……方程很伤心，我只是陪着他。”
　　
　　“嗯——”方竞微微点头，过了许久才低声在姚雪莉耳边说了句什么。
　　
　　姚雪莉连连答应。
　　
　　回去后，两人还来不及换下丧服，姚雪莉便对方程说：“方程，我很羡慕你。”
　　
　　“你说什么？”
　　
　　“至少你还有一个父亲，还能亲眼送自己的母亲离开。像我，知道他们已经去世，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雪莉，会好起来的。”
　　
　　“今天，知道你爸爸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他要我劝你有空回回家，他说你妈妈走了，屋子里就更没什么人了……方程，你还是很幸运的，不是吗？”
　　
　　方程无言，只是把她拥进怀里，这一秒，也埋下了他未说出口的誓言。他记得曾经有个女子对他说过，如果你真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总挂在面上的。
　　
　　.
　　
　　从火锅店出来，清圆和方程两人同时望天，此时斜阳已至，映得天边艳艳一片。
　　
　　“周子安虽然外表看起来浪了些，但其实内敛又谨慎，他的经历也非一般人所能承受，是值得好好爱的一个人。你和他在一起，我也放心。”下台阶时，方程突然回头道，而后又摇头一笑：“呵呵……都忘了你和他一起长大的，必定比我了解得多。”
　　
　　“方程——”清圆没来由地鼻子一酸，咬着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没能早告诉你；对不起，没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拒绝。
　　
　　“傻丫头，怎么总对我说这句话。”他凑近清圆，帮着她将一缕头发撩到耳后：“小圆圆，我们之间，又何止隔着这两声抱歉？我从不后悔，自己做过什么，包括爱一个人。你也要一样，以后想起我的时候，都要微笑……还有，下一次，要让我先遇见你，到时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把你掳回家做老婆。”
　　
　　“小圆圆，你要记得，只有我这么叫你。”
　　
作者有话要说：几点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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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语——归期何日

　　相逢时，你我一笑，不问前因；
　　离别处，艾草萋萋，谁话思量。
　　但愿用心如日月，
　　灼灼皎皎，东升西落，昏晓满盈，相伴如一。
　　君问，归期何日？
　　
　　.
　　
　　清圆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农民，在田地里望着天，就盼着日头高一些，久一些，庄稼才能长得好。此刻的她，就是保持着这般仰头的姿势，看着周子安。
　　
　　“不要这样看着我，感觉很怪异。”周子安受不住她哀怨的目光，大手遮住她的眼：“当初是你自己坚持说不去的。”
　　
　　“是的——”清圆泄气，拖着长长的调子：“我才不去，你总会回来的。”
　　
　　“我要陪到妈妈手术结束。”
　　
　　“嗯。”清圆心中低落，恹恹地不想再说话，伸手抱住他，脑袋抵着周子安的胸口。
　　
　　“很累，对不对？”周子安的下巴磕着她的头顶，嘴角凝着一丝苦涩：如果没有他，她还是那个糊里糊涂的简单女子。
　　
　　闻言，清圆立马抬起头，眼睛炯炯有神：“你想多了，我一点也不累！”
　　
　　周子安失笑，修长的手指在她的额头上轻弹一下：“以前我总想着，如果这世上没了我，也许别人会活得更好，可是你来了，我会想……还好这世上有我。”
　　
　　

作者有话要说：想起了一首李商隐的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离别不伤

　　周姨要出国了，周子安陪同。
　　
　　清圆心中不舍，腻在周子安怀中温存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说：“我们下楼，看看妈她收拾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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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两人走下楼，正碰见赵启量劝慰周玉华。
　　
　　“我活到这个岁数了，还要为个眼睛东奔西跑的，还要你们操心，唉……就算真瞎了我也不介意。”
　　
　　显然，赵启量是才进屋，鞋子也未换，他偎着周玉华，轻声道：“胡说什么呢，你的眼睛要真瞎了，还怎么看见我，看见小安？”
　　
　　周玉华被说中软肋，只得叹气：“只是不知道这一去，又要多久……”
　　
　　“小安会安排好的，你就别操心了，轮到这一次治病的机会不容易啊，想想我们等了多久，到时眼睛治好了，你也不用每周都去医院。”
　　
　　“是啊……”
　　
　　赵启量拍了拍周玉华的背：“放心吧，我也会派人去的，再说，不还有小安陪着你。”
　　
　　目睹着不远处的情景，清圆感触复杂，只觉得牵着她的手紧了又紧，她用力回握，可心却不禁绞紧：出了国，离了疆界，如今眼前相互依偎的两人，真是再无相见之时了吗？周子安，你真打算这么做吗？
　　
　　机场。
　　
　　“不怕我一去不回？”周子安拉过小脸紧绷的清圆，故意如是说。
　　
　　“如果真是那样，我倒也开心。”清圆抬头，倏忽洒脱一笑：但愿你能放下一切。她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看着许多人的分分合合，不免感伤，人生经得起几次转身？几次悲欢离合？人啊，为什么就不能简单些，快乐些呢？
　　
　　周子安神情一凝：“清圆，你是不是——”
　　
　　一边的周玉华抱住清圆，落泪成珠：“孩子，你在国内可要好好的啊。”清圆也被感染，眼睛顿时酸涩起来，无法，这是同为女人的特权。
　　
　　广播里又一次传来催促声。
　　
　　周子安搂过周玉华的肩膀：“妈，我们要走了。”说完，他又深深望了清圆一眼，转身之际还是不忘在她耳边叮嘱：“有什么事就找萧迈，她可以相信，也不要再为方程的事难受，他未必不知道姚雪莉的底子。”
　　
　　“还有，你要好好的。”
　　
　　飞机缓缓升起。周子安闭目，其实，他最想说的一句话未能说出口：清圆，你是不是希望让我放开所有？
　　
　　.
　　
　　等待的日子，在日升月落中流淌而去，清圆给自己找了份活干——在秦弋的网络公司打小工。说是打小工，其实她更像是个监工，每天在办公室除了翻翻杂志喝喝茶，就是帮着秦弋看看文件、记录些杂事。
　　
　　不过，安逸之余，她还是有乐趣的，比如，看着秦哥秦嫂拌嘴。此两口子的婚后更胜从前，恩爱有佳，有时光自己幸福了还不够，非得挑挑清圆的刺儿。
　　
　　“清圆，要不明儿给你介绍一个？说吧，高矮胖瘦，俊朗邪魅，喜欢什么口味的？”
　　
　　清圆低着头，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秦嫂子，我说过很多遍了，我家周子安出国了，不日回。”
　　
　　秦嫂摊手：“谁知道呢……说不定你又拉一个人来唬我们，就像之前的方程一样。”
　　
　　闻言，清圆脸色一暗，顿时没了开玩笑的心情，可又强作精神：“诶！那下午我翘班，钓个男人去，你就看着办吧，可不要让你家老公扣我工资！”
　　
　　清圆在街上乱逛，回想着近日发生种种，感慨颇多。如果从一开始，她就没去风维面试，她会不会如秦哥秦嫂一般，享受着大多数人唾手可得的幸福？
　　
　　不会呢。清圆自嘲一笑，她可是傻里傻气又认死扣的陶清圆啊……忽然间，一个荒谬的念头闪出：不知道现在她走在大街上还会不会被人绑架？
　　
　　“清圆？”
　　
　　她被突如其来地叫唤惊到，抬头：那，那人是……楚叔叔？
　　
　　周子安的父亲。
　　
　　清圆一时哑然，呆呆地看着他。岁月在他额头和鬓角刻出一条条印记，也让他更加儒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纯净气息，以及那一丝丝道不清的慈爱和安详。她看得入神，想找出和周子安之间的联系，可明明是相似的眉、相似的眼，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许久未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楚平一点也不介意被人这么打量，只是淡淡笑着，眼角微微皱起。
　　
　　“啊，是吗？呵呵，我和楚叔都十多年未见了呀。”清圆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手足无措。
　　
　　“也是啊，都十多年了……”他一阵感慨，又笑道：“来，我们进去坐坐吧。”
　　
　　清圆这才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家玉器店门前，看来自己是徘徊已久了，怪不得引人注意了呢。她好奇：“楚叔，这是你的店？”
　　
　　“是啊，我以前对玉器就敢兴趣。”
　　
　　清圆看着他上台阶，心下一动，这才发现楚叔的腿……是跛的！他可曾是她心目中正气凛然的大法官啊！怎么会这样？一时间清圆猜测纷纷，她心里像冒起了一个个泡泡，升到半空，破了，是说不出的难受，她垂下头，不再言语。
　　
　　楚平带着清圆走过大厅，进了他的办公室，忽然笑道：“你是懂事的孩子啊，真好——”
　　
　　清圆被说得莫名，不解：“楚叔？”
　　
　　楚平微笑，不答反问：“刚才见你在橱窗外一脸茫然的，怎么回事？”
　　
　　“啊？也不是，只是没什么事可做而已。”嗯，她只是在等人。
　　
　　“在等人？”
　　
　　“呃……是的，这么明显？”清圆觉得脸微热了一下下。
　　
　　“也不是。”楚平笑看着她，沉静的眼中有一丝涌动：“感觉你在为什么困恼，又有甘之如饴的感觉而已。”
　　
　　为之所困所恼，又甘之如饴，这，就是等待么？
　　
　　“原来是这样啊，果然还是楚叔的眼光准！”清圆放声笑起来，之前的小小拘束也不见了，两人像是久违的朋友，谈得舒心畅意，一直到日光西移。
　　
　　楚平看了看手表，歉意道：“快四点了，我得去接宁宁。”
　　
　　清圆一时反应不过来：“宁宁？”
　　
　　楚平眼神坦荡望向她：“是我的女儿，今年6岁，在上幼儿园，是个小调皮。”
　　
　　清圆细细研读着他的目光，良久，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这样……真好。”
　　
　　“是啊，真好。”
　　
　　告别前，清圆终是忍不住：“楚叔——平安夜那天，给周姨送百合花的人，是您吧？”
　　
　　楚平一愣，随即笑道：“是啊，亏你能发现。”
　　
　　“那天在花店，我像是看到您的。”清圆心下涩然：“既然这样，当时你为什么要……”要选择离开要轻易放手呢？清圆问不出口，却已带着一丝哽咽。
　　
　　楚平抚了下清圆的头，目视远方：“或许，人这一生中，总要为一个人做一回傻事。”
　　
　　.
　　
　　人影远去，清圆打开手里的小盒子——楚叔说是店里搞活动多的小礼品，女孩子会喜欢。
　　
　　一对挂佩，羊脂白玉，温润通透，光泽盈盈。
　　




闪亮的日子

　　华灯初上，映衬得这个城市的夜空更加神秘，寂然和喧嚣同在。
　　
　　此一时，不同处，可有多少人能有这样一份闲逸，仰望夜空？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一角。堂堂赵肖南，演足了不良少年的戏份，一路尾随陶清圆，赖皮打诨，当然还少不了言语骚扰。
　　
　　“难道你就没别的事可做？”清圆终于停下脚步，气恼地看着这个人，如此人物，她本来是避之不及的，上次酒会的气，她还没咽下呢！
　　
　　“唉，的确没什么事可做，最近没发现什么新游戏。”赵肖南诚实地摊摊手。
　　
　　清圆忍不住讽刺：“哼，游戏和打赌，你的人生可真够丰富的。”
　　
　　赵肖南眼中似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笑道：“几日不见，都变得伶牙俐齿了呢。”他仰头望天，呼出白白的雾：“其实呢，漫漫长夜，你家子安不在，我又是一个人，就来找你聊聊咯。”
　　
　　夜风刮过清圆的脸庞，耳中听着不着边际的调侃，她心中莫名一软，语气也弱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酒会那天，周子安会抱你出门，我着实很意外。”赵肖南收起笑容，忽然道。
　　
　　陶清圆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希望我给你的游戏增添了一点趣味。”
　　
　　赵肖南又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牙：“确实，很有趣。”
　　
　　清圆本想着他会给以怎样恶趣味的回答，不料，竟会是这么一个纯净的笑容，顿时一噎，倒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在海上的那一个星期里，我和周子安做过几笔交易。”
　　
　　清圆一怔，她不是没想过，自己落到赵肖南手里的那段时间，周子安都经历了些什么？
　　
　　“其中一个，我问他——”赵肖南直视着她，缓缓道出：“如果陶清圆要的是平平淡淡的幸福，你会不会放下一切带她走？”赵肖南看着清圆的下巴忽然一紧，抿了抿嘴：“怎么样？我想，这个问题你也一直想知道吧……我当时提出，如果他愿意，我能帮他摆脱一切。”
　　
　　清圆皱眉凝视他片刻，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肖南一脸讶异：“奇怪，你不是应该关心他当时怎么回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清圆转过身，不看他：“如果就这样走了，他将永远得不到解脱。”
　　
　　活在悔恨和复仇的沼泽里，永不超生。
　　
　　赵肖南一愣，随即笑道：“哦？原来你是这么想的，看来——你还不够了解他。”
　　
　　“周子安当时回答：‘我要让每一个和我有牵连的人都活得坦坦荡荡’。想想这其中，自是包括他珍惜的人。”
　　
　　清圆忽地转过头看他，眼中波光粼粼。
　　
　　竟是这样么……周子安。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比她更了解他，可她却还是不够了解，他的爱。
　　
　　“你似乎还没清楚状况呢。”赵肖南无奈一叹：“如果你不留在这儿，赵启量会轻易让周子安带他妈妈出国？”
　　
　　清圆浑身一震，喃喃道：“你说——”
　　
　　“从他在酒会抱起你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了准备，你不也是早该有觉悟了吗？”
　　
　　顿时，清圆的眼，蒙上一层淡淡的哀愁，隐在黑夜里：“是的，我早该知道的。”可是每一次笑谈，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近，她和周子安，谁都不忍心去打破泡沫。
　　
　　“好了，该说的我也说完了，再见吧，陶清圆。”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你当时为什么要提出那样的要求？”
　　
　　“哎哎，你还记得呢。”赵肖南对上清圆坚定的目光，无奈道：“好吧，我也不知道……也许那时候，我尚不觉得这个游戏有多好玩，想用另一种方式结束它而已。”
　　
　　“你——”
　　
　　赵肖南随意地摆了下手：“走了，我想，明日方程的订婚宴上，我们会再见。”
　　
　　.
　　
　　方程端了杯酒，坐在阳台上，任冷风吹着，他身后站靠着姚雪莉，她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来回摩挲着。
　　
　　“在想什么？”夜风吹散了姚雪莉声音里那种甜腻腻的味道，显得有些苍凉。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会成为我的妻子，这像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
　　
　　“呵，瞧你说的！”姚雪莉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眼神却迷离地望着远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而已，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方程的大掌盖住她的手，嘴角的笑意加大：“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的呢？”
　　
　　姚雪莉也咯咯笑起来：“哟，鲜少见你这么文艺。”
　　
　　方程偏了偏头，把姚雪莉拉到身前，握着她细细的手腕：“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就天天这么文艺。”
　　
　　姚雪莉扑哧一笑，两眼弯起，一张脸纯净得像一朵雪白的茉莉，清香淡雅。
　　
　　方程不由地看痴了，自言自语道：“你这样的笑，我倒是从未见过，真好看。”
　　
　　姚雪莉笑声骤止，注意到方程木木的眼神，她倏忽背过声去：“方程，我不喜欢你这么看着我。”
　　
　　方程清醒，尴尬一笑：“是么……那好，我就不这样看着你。”说着他起身，行至姚雪莉的一侧，沉思了一会儿，拉起她的手，单腿跪地，目光含情脉脉：“我一直很感谢你，我和爸爸的能和解，也多亏了你。婚约，是爸决定的，当时你没反对，可是，这毕竟是我们俩的事，关于一生的事。”
　　
　　“所以，姚雪莉，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
　　
　　明日，这个城市的繁华将继续上演。
　　




婚宴

　　难以置信地，清圆踏进了婚宴大堂，她是一不小心走进了童话里的水晶城堡吗？
　　
　　明亮辉煌的水晶吊灯仿佛从天而降，从圆拱形的屋顶一泻而下，晶莹，梦幻；火红柔软的地毯一路延伸，似是没了尽头；堂内的家私器皿无一不精巧华贵，金针银丝勾出的壁画，通透锃亮的杯盘，花型古朴的刀叉，芳香馥郁的鲜花……
　　
　　流光溢彩，恍若仙境。
　　
　　方程，这是你所要传达的心愿吗？
　　
　　如水晶一般的爱，纯净的，坚定的。清圆眼睛一热，连忙躲到一旁儿，怕自己的失态被谁瞧见。
　　
　　“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吧？”
　　
　　清圆转过身，抹了抹眼角，没打算理某人。
　　
　　“好吧……周子安身在国外，不能出席实在太可惜了。”赵肖南小抿一口酒，笑得淡然：“如此一场宏大的悲剧，就要开始了。”
　　
　　清圆忽然转身，瞪着她：“你知道什么！”
　　
　　“比你多一点点。”
　　
　　“我相信方程，所以相信他爱的人，他不会做傻事的。”
　　
　　“恋爱中的男人最说不准……还是，你真幻想着姚雪莉爱上方程了？”
　　
　　清圆真想一把推到他，撕裂他那张超然于外的脸，为什么每一次，他都能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笑看周围人的不幸，哪怕这个人是他的朋友，他独一无二的亲人。
　　
　　“别这样看着我，我也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赵肖南转过头，淡淡道：“不过，谁知道呢，比恋爱中男人更难猜的，是恋爱中的女人……”
　　
　　正想细问，四周一阵惊呼，清圆回头，放眼望去，不由一愣。
　　
　　美，纤尘不染的美。
　　
　　礼裙雪白，点缀着处处晶莹，轻纱裙摆，似带着荷叶的清香，袅袅摆动。最动人处，是那一张略施粉黛的脸，下巴尖尖，嘴角微扬，眼眸清亮，闪动着幸福和羞涩光华。
　　
　　一滴泪，顺着清圆的脸蛋滑落，满心的感动冲淡了过往，人世间的羁绊和仇恨，如何能抵得过那一低头的温柔？
　　
　　她双手合十，真心祝福方程和姚雪莉，白首不相离。
　　
　　满堂的宾客都向两边靠去，自动让出一条道。
　　
　　华服紧贴的方程，站得笔直，他似乎有点紧张，握着姚雪莉的手竟不住颤抖。姚雪莉抬头对上他眼，微微一笑以示安慰。
　　
　　然后，两人携手走来，一步一步，稳健又飘渺。
　　
　　行至大堂中间，方程微顿，提了一口气，声音洪亮：“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成了我的妻子，我的亲人、朋友们，请你们祝福我们，分享我们此刻的幸福。”说着，方程低下头，在姚雪莉的脸上的轻点。
　　
　　这时，方竞走出了人群，向礼堂中央，伸出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就像任何一个慈爱的父亲，他拿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那是早已准备好的对戒，递给方程。方程和姚雪莉同时唤了一声“爸”，方竞含笑着微点一下头。
　　
　　方程取出戒指，托起姚雪莉的手，套上中指，姚雪莉也学着他的样子，照做。小小的一个圈儿，从此成为两人永远的牵挂。
　　
　　掌声四起，这一刻的幸福和甜蜜，足以融化一切坚硬，幻化成嘴角的微笑。
　　
　　道贺的人太多，清圆挤不上，便在的远处默默祝福。恰时，方程的目光也投来，两人相视一笑。
　　
　　你会幸福的。
　　
　　.
　　
　　酒宴正酣，不醉不归。
　　
　　准新郎今日喝得畅快，酒意微微，还不住地对着未婚妻傻笑，姚雪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少喝点。”
　　
　　“今天不是开心么。”
　　
　　众人阵阵大笑。
　　
　　清圆噙着微笑，端着果汁，稍稍远离人群，走出堂外。今晚的月色正好呢，她如是想。
　　
　　“方先生，对不住了，这个时候找上你，但如今证据确凿，您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远处，传来几个人的交谈，清圆心下一惊，缓步靠近。
　　
　　“非得这个时候？”略显沧桑的声音。
　　
　　“我想方先生应该早有准备了，走吧。”
　　
　　方竞顿了一下，“从后门走吧，不要惊动其他人。”
　　
　　酒杯落地，应声而碎。
　　
　　几人向清圆看来，并没有太大反应，方竞走过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陶小姐，至少今晚，不要让方程知道。”
　　
　　清圆茫然地点点头，茫然地回到大堂内，音乐依旧，流光依旧，笑语依旧，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水晶宫殿顿时化为泡影。
　　
　　方竞被警方抓了！？
　　是姚雪莉吗？是她吗！
　　
　　清圆环顾四周，视线早已模糊，然后奋力奔向一个点，在那里，正闪着白盈盈的光，胜利的耀眼光芒。
　　
　　“姚雪莉！”清圆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
　　
　　姚雪莉被她忽如起来的愤怒吓得一愣，可随即反应过来，娇笑道：“看来，你都知道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只不过是把某份资料袋邮寄出去而已，这可算是便宜他了，不是吗？等着司法公正的判处吧。”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清圆嘶吼着，带着无以名状的悲哀：“姚雪莉你好狠，你睁开眼睛看看，好好看看这些，难道你还不明白方程的心吗！？”
　　
　　“他？”姚雪莉漫不经心的扯出一个冷笑：“那又怎样？”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全场静谧，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面容凄悲的流泪女子，一个抚着左脸满脸震惊的准新娘。
　　
　　这是清圆第一次打人，她的手，震得麻了，不住颤抖。
　　
　　啪——
　　
　　又是一声，较之先前，更为响亮。
　　
　　姚雪莉回手，一张脸扭曲到了极致，咬牙道：“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像你这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经受过的人！”
　　
　　清圆看着面前的人，一身雪白，面容精致，却再也与纯洁无关，她不住喃喃自语：“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所有人，都遥遥观望，不明所以。惟独优雅喝着酒的赵肖南，走了上来，他皱了下眉，问：“怎么回事？”
　　
　　无人应答。
　　
　　赵肖南似是明白了什么，忽然问道：“方程在哪儿了？”
　　
　　姚雪莉冷哼一声：“我只是告诉他，他爸爸被抓了。”
　　
　　“姚雪莉你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修修改改了很久，暂时，就这样吧。




曲未终，人已散

　　赵肖南摔碎手中的杯子，咬牙道：“混蛋！”说着，他拽过陶清圆的手，“我们走！”
　　
　　“你这是做什么？”清圆被他一路拽着，拖出大堂。
　　
　　“还不明白吗？这个女人动作这么大，周子安暴露是迟早的事，你就惨了……至少不能让你在这里就被人抓走了。”
　　
　　“你——”
　　
　　忽地，赵肖南又停下脚步：“该死！我这是在多管什么闲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难道周子安出国前就没把你安排好？”
　　
　　“萧，萧姐，他说有事找萧姐。”清圆结结巴巴道。
　　
　　.
　　
　　这是一个独居女人的屋子，屋内的装饰、摆件和器皿都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清圆伸了个懒腰，看见了窗台上放着一株已经枯萎了的向日葵，不禁莞尔，伸出手抚摸它枯黄的叶瓣。
　　
　　“很少有人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萧迈端着两杯牛奶，从厨房走了出来，一身家居打扮的她，给人的印象一下亲切了不少。
　　
　　清圆接过牛奶，捂着温温的杯子，不答话。
　　
　　“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
　　
　　萧迈走近她，也看着窗台上的向日葵，淡淡解释道：“放在办公室占地方，所以就拿了回来，后来天气一冷，就枯了。”
　　
　　闻言，清圆露出可爱的两个月牙，说：“放心吧，它没这么脆弱，来年，又会向着太阳开放的。”
　　
　　清晨，阳光熹微单薄，衬得眼前这张微笑的脸越发不真实，眼下明明布着黑影，明明有着哭泣后红肿的痕迹，却还是这般笑着。
　　
　　萧迈一阵恍惚，轻声说：“陶清圆，有时候，我真不懂你。”
　　
　　“嗯？”
　　
　　“人的弱点有很多，悲伤、恐惧、愤怒，甚至包括快乐，因此而掉眼泪再正常不过，尤其是像你这般时时需要人保护的女子……可是，你现在又是在极力掩藏什么？”
　　
　　“我的处境很危险吧？”
　　
　　萧迈不置可否，只默默看着她，而这个女子的眼中却没有半点恐惧。
　　
　　“周子安，会很快回来吧。”
　　
　　“或许。”
　　
　　清圆轻叹了口气，看向窗外，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如果他能不回来，就好了……这样，他也就不会难过。”
　　
　　“难过？为了什么？”萧迈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女孩。
　　
　　“有很多很多事，不会因为方程得不到幸福而自责，不会在仇恨里迷失，挣扎着什么时候动手对付赵启量，不会处处担心身边的人将发生什么不幸，不会想着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
　　
　　“原来你都懂。”
　　
　　“可是，他不会放弃，他会回来的吧……所以，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掉眼泪。”清圆微眨一下眼睛，继续：“小时候，我很容易在别人面前掉眼泪，尤其是对着心疼我喜欢我的人，因为这样他们才会更迁就我。现在长大了，我还是很容易掉眼泪，可只会默默地哭，因为我怕在乎我的人会因为这眼泪而伤心。”
　　
　　“所以，你宁愿现在这般？”
　　
　　“嗯，这样最好。”清圆对着她微微一笑，给萧迈一种错觉：或许，这个冬天就要过了。
　　
　　.
　　
　　婚宴后的第二日，周子安确实回国了，尚未来得及弹落一路风尘，他便直奔一个地方——后宫。
　　
　　“你们都走吧。”周子安推开木门，说了第一句话。
　　
　　绛尘站起身来，迟疑着开口：“不需要我们来作证吗？这样对你扳倒赵启量更有利一些。”这不是你一直的计划吗？
　　
　　“不需要。”冷若冰霜的言语，比平日里的命令更坚硬。
　　
　　绛尘美丽的眼眸暗了暗，朝门外走去，掠过周子安的时候，她脚下微顿，声音轻柔：“再会。”
　　
　　然后，一袭绿纱渐渐消逝，一个谜一般的女子，从此，淡出人们的视野。
　　
　　“你不走？”
　　
　　后宫里的霄笑，也就是萧迈，自顾自地倒着茶，笑道：“你向来知道我不比绛尘好打发，又何必浪费口舌呢？”
　　
　　“现在不需要你们了。”
　　
　　萧迈笑得云淡风轻：“哦？清圆还在我那儿呢，你敢说不需要我的帮忙？”她满意地看着周子安微变的表情，把茶递给他：“放心吧，早猜到你的打算，后宫能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呢——很喜欢这个城市，还不想走。”
　　
　　“霄笑？”
　　
　　“谁都没料到姚雪莉会不遵守约定，会如此疯狂激进，她的报复方式……唉，方竞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关押了。我查过了，那份揭发的资料是从外市投递上来的，非常详尽，方竞这一回怕是完了，而我，作为他的秘密情人，难保不会被挖出来。”
　　
　　“这是我欠你的。”
　　
　　“你这么见外，我可不习惯……接下来的，就只能靠你一个人了，赵启量肯定会留一手，保重。”
　　
　　周子安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和我一起走吧。”
　　
　　萧迈咯咯直笑，声音如铜铃般清悦：“我那儿呆久了也不安全，去吧，清圆在等你呢。我想和后宫告个别，毕竟花了这么多心血经营。”
　　
　　这个依旧古装打扮的女子，向曲折的长廊走去，紫纱的裙摆摇曳，步步生姿，却藏不住萧索……
　　
　　.
　　
　　清圆躲在萧迈的屋子里，等待。这个时候，她多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可萧姐再三提醒过她：如果不想连累家人，电话是万万不能打的。
　　
　　“咔嚓——”清脆的开锁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分外突兀，清圆一惊，跳了起来，心下怀疑：是萧姐回来了吗？她大着胆子向大门挪去，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萧姐？”
　　
　　无人应答。
　　
　　不对劲！清圆心跳骤然加快。
　　
　　“咔嚓。”又是一声，看来保险锁已经打开了，只剩一道木门，紧张之下，清圆随手操起门边的一把扫把，躲在门后，心下不住安慰：如果不是萧姐，就死命打下去然后趁机逃跑！
　　
　　门开了。
　　
　　清圆紧贴着墙，呼吸急促。没有高跟鞋着地的声音，不是萧姐，这个认知让她的手抖得更厉害。
　　
　　嗒，嗒。
　　
　　这是一个男人的步子，是一个……清圆立刻意识到什么，丢掉扫把，从门后跃出，不待看清便冲上前抱住来人，把头深深埋在他怀里。
　　
　　周子安环抱着她，抚着她的背，轻声道：“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
　　
　　怀里的人使劲摇了摇头。
　　
　　“清圆，我回来了。”
　　




忽有话说

　　2010年了，大家新年快乐~~~
　　考试期间，本文的更新会暂停，不过保不准某桑心血来潮，忽然冒出一章 ^_^
　　说说正经的，《归途》是我的第二篇文，虽然很冷，也挨了编辑批评，但还是非常开心，自己能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一个学期，九十来天，十万多字，让我在这个转型期间，每周都有机会上来透口气，会有人懂它的，对不对？
　　
　　




尸骨

　　不知名的小旅馆。
　　
　　一夜间，清圆觉得自己成了逃犯，东躲西藏，暗无天日。
　　
　　“不想和你说对不起。”周子安搂过清圆的脑袋，薄唇凑近她光洁的额头上，轻点。
　　
　　清圆将担忧暂时搁浅，抬头，半是玩笑半是正经道：“你确实对不起我，回来了，而且回来得这么早。”
　　
　　“清圆！？”
　　
　　清圆笑着摇摇头，算了，对于女人心，通透如周子安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可周子安却没打算就这样过去，他掰正清圆的肩膀，表情有一丝难得的严肃，“清圆，我想知道你在想要什么，感觉如何，是不是——”
　　
　　后悔。
　　
　　这两个字，是他现今最害怕的两个字。
　　
　　清圆盯着他好一会儿，终于，再一次搂紧周子安的腰，轻轻说：“不要紧张，好不好？你这样不安，是因为我么？”
　　
　　她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埋的恐惧和不安。有时候，周子安就像一个孩子，一个躲起来哭泣的孩子，虽然没有眼泪，可是她知道。
　　
　　“还记得四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嗯。”周子安的胸腔震了震，“怎么问起这个？”
　　
　　清圆一脸捉狭，眼睛笑成两弯新月，盈盈动人，“那时候，你也是这样的。”
　　
　　周子安脸色微变，撇过头，声音闷闷的：“哪样？”
　　
　　清圆踮起脚尖，只够得上他的下巴，于是伸手勾住周子安的脖子，对准他冰凉的唇，轻触，笑嘻嘻道：“也是这样让人心疼。”
　　
　　周子安看着她，不语。目光像是长出了丝线，纠缠又腻人，将两人捆绕，愈陷愈深……
　　
　　.
　　
　　大多数时候，清圆是一个人呆着的，但是她并不孤独。周子安做的事，她不想也用不着了解，她知道，这也是周子安所希望的。
　　
　　如果，爱是一种偏执，那么，无疑她对周子安的信任就属爱的表现之一。
　　
　　旅馆的电视，播放着新闻，这座城市的头条新闻：
　　
　　“检察院证实，方圆集团公司董事长方竞因涉嫌财务欺诈、转移以及受贿罪等多项罪名，于昨日上午被检察院依法立案侦查，1月26日被刑拘。”
　　
　　昨日，警方在五德孤儿院一所老旧钟楼的台阶内，挖出一具成年男性尸骨，搜查本部介绍说，尸体已腐烂完全，估测死亡时间在四年以上，且头骨和胸骨碎裂，警方以杀人弃尸案对此展开调查。”
　　
　　此时，正式黄昏暗淡的时期，街上行人寥寥，清圆听着电视里的报道，面色不变，似乎并不意外，又许是震惊过度了。
　　
　　一切，似乎都到了结束的时候。
　　
　　医院，急诊室外。
　　
　　姚雪莉已近乎癫狂，她扯着方竞的领子，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你儿子要死了，你也快完蛋了，看见楼下穿深色衣服的那帮人没？都是在等你的，等你的！哈哈，方家这下彻底没了，要消失了。”
　　
　　方竞伫立在那儿，两眼盯着手术室的灯，纹丝不动。婚宴当日，他被带走的那一晚，方程醉酒开车，追了出来。
　　
　　车祸，抢救一日一夜，至今昏迷不醒。
　　
　　“难过了？心痛了？”姚雪莉面色苍白，被汗水打湿的卷发紧贴着前额，她笑得诡异妖娆：“看来我估计得没错，这个儿子，你还是在乎的。”
　　
　　方竞浑身一震，他缓慢地偏过头，充了血的双眼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压抑的猛兽。
　　
　　“这是你方家人该得的。”姚雪莉狠狠地咬出几个字。
　　
　　“你——有什么尽可以针对我来！为什么连累他！”终于，方竞咆哮着，这个女人，他的好儿媳，害得他家破人亡。
　　
　　“方竞，真是不知道你居然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姚雪莉朝着地面吐了一口痰，声音尖利刺耳：“为什么？还用得着我说么？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比这更龌龊！新闻总看了吧，五德孤儿院，旧钟楼，尸骨未寒，还要我说得更多吗！”
　　
　　“你和艾一章什么关系！？”方竞眼神惊恐地看着她。
　　
　　姚雪莉冷笑，目光犀利：“原来你还不知道——哼，这几年你不是一直在找我么？怎么？换了张脸换了个身份就不认识了？只要能让你难过，别说是换张皮，就了撕掉一层皮我都愿意。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能有今天，还要多多感谢你那善良的宝贝儿子，要不是他想着替你偿债，我恐怕不能这么顺当地接近你们呢。”
　　
　　“他知道，他都知道，怪不得……”方竞口中喃喃自语，忽然，目光凶狠起来，一把掐住姚雪莉的脖子，“是你，你这个吸血的妖精！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咳——你——放手。”姚雪莉挣扎着，她刚才一心想着报复，本就靠方竞很近，她没想到方竞会有如此动作，警察就在下边，他居然……
　　
　　双脚离地，不停着踢打着。
　　
　　空气越来越稀少，四周也安静下来，唯独急诊室的等亮着，在那里，躺着一个人，他也在生死边缘徘徊，或许，就这样死在方竞手上，也不错……
　　
　　“方伯伯！你在干什么！”一声凄厉的呼喊，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姚雪莉勉强睁开眼，白色的光芒里，有一个人奔来。
　　
　　竟然，是她。
　　
　　“方伯伯，你放手，你这样会掐死她的！”清圆没想到一赶到医院，就碰上这副场景。
　　
　　方竞早是红了眼，一把推开她，“滚开！”
　　
　　清圆从地上爬起，继续去掰他的手，“方伯伯！想想方程，他爱姚雪莉，他爱她，他爱这个女人！”
　　
　　果然，方竞震悚，姚雪莉趁这个空挡，挣脱，无力地扶着墙不住咳嗽。
　　
　　“方程他……”方竞的精神开始混乱，松开手，可一见姚雪莉的脸，嗜血的目光再起，再度燃起了杀人之意，清圆见此，便一边喊人帮忙，一边拦住他。
　　
　　“咳咳——”姚雪莉靠着墙，朝安全通道挪动，不行了，她——
　　
　　是什么东西在坠落，坠落。
　　
　　感觉这么轻，这么柔。
　　
　　“血，血——”清圆尖叫，她眼看着姚雪莉摔下楼梯，眼看着红色的液体从她下身流出，眼看着她被抬进急诊室。
　　
　　又一盏灯亮了。
　　
　　两个急诊室，三个生命。
　　
　　医院清冷的楼道里，清圆颤抖着抱着腿，等待。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这一章~~~不容易~~~




骨血

　　清圆从不喜欢医院的白色，那种无力的，刺眼的，悲哀的苍白。
　　
　　此刻，姚雪莉紧闭着双眼，躺在病床上，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孩子。失了血色的脸，没了尖锐的言语，没了犀利的眼神，她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柔弱，不可否认，她确实很美，一种打动人心的美。
　　
　　可，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一个人做到如此？
　　
　　清圆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那双眼睛幽然睁开。
　　
　　姚雪莉醒了，却无人说话，病房里唯独可闻仪器运转的声音，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刚才，为什么要救我？”许久，姚雪莉开口，她的声音有种破碎的感觉。
　　
　　清圆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这个，刚才没时间想过为什么，现在你这么问来……或许，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
　　
　　姚雪莉的喉咙动了动，口中喃喃：“原来如此，原来……这个世界真是荒诞，各种各样的人，明明相差那么大，却还能相遇，能沟通甚至相爱，真是荒诞之极。”
　　
　　姚雪莉这话像是在对她说，又像不是。相差如此大的，不是身份地位，而是千变万化的人心吧。
　　
　　“你不恨我么？”姚雪莉挑衅地看来。
　　
　　“恨，也不恨。”
　　
　　“怎么？你同情我？”闻言，她有些激动，倏地一下起身，牵动左手的输液管，立即有红色的液体反升。
　　
　　“我想不出什么能同情你的理由，姚雪莉。”清圆一脸严肃，她想和她谈些什么，即便到了如今，为时已晚，那些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早没了余地。
　　
　　“从小到大，我从没想讨厌你这样讨厌一个人，有时候，我甚至想，要是这个世界没有你，会不会更好？你说，这算不算是恨？”清圆直视她，“可是，这个世界真没了你，也不会变得更好，我也不会因此更快乐，反而，会有很多人承受痛苦，小童，方程，甚至是我妈妈……所以，这么想着，我又是不恨你的，姚雪莉。”
　　
　　“阿姨她——”姚雪莉目露惊讶，询问。
　　
　　“看得出来，妈妈很喜欢你，现在都常提起你，尤其是在对清雅说教的时候。”说到这里，清圆的嘴角微微扬起，满眼笑意。
　　
　　“陶淸圆……你真是一个怪异的人。”
　　
　　“是吗？你又何尝不是？”清圆帮她拿了个垫子，让她坐直，两人靠近时，她瞥见了姚雪莉细弱的手臂，终是不忍，“唉，你应该好好养着身子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孩子……医生说已经两个多月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姚雪莉声音发冷，“说了又如何？我原本还打算把他当做最后一张王牌呢，真想知道方竞得知他方家唯一的骨血在我肚子里时的情景，哈哈哈……”她开始笑，笑得全身颤抖，一张脸都扭曲了。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说！你和方程之间就只是这样么！这样玷污你们的感情你很开心吗？”看她那样笑，清圆觉得像是有人在她心上剜肉。
　　
　　“我们的感情？你指什么？报仇的道具还是一夜情？”
　　
　　“你——”清圆气得声音发抖，“为什么残忍到这个地步！方程，方程因为你，现在还在昏迷，你仍然在这里自欺欺人！我倒想知道什么仇恨能让一个女人嫁给一个男人，甚至怀上他的骨血！姚雪莉，现在孩子丢了，你不伤心不难过吗？那是你和方程的孩子！”
　　
　　“孩子丢了……对我而言，也只是少了个麻烦。”姚雪莉偏过头，手不经意地擦过腹部，仿佛在那里，曾有什么稀世珍宝，那般的不忍……
　　
　　她是在流泪吧。看不见姚雪莉的表情，可清圆这么想着。
　　
　　“方程就在你楼上的病房。”
　　
　　姚雪莉没有接话。
　　
　　“医生说，如果再不醒来，就会有生命危险，还有，他的腿，就算他醒了，以后也不能……”
　　
　　清圆再也说不下去了，这个世界很大，人世间的悲哀太多太多，可她，在乎的就这么几个人，为什么老天吝啬得不能分一点幸福给他们？
　　
　　清圆觉得姚雪莉的身子颤动了一下。
　　
　　“小童她……很喜欢你。”
　　
　　“嗯，我们都很喜欢她。”清圆有点不明白，姚雪莉为什么突然提小童。
　　
　　“其实，我一直很嫉妒你，陶淸圆。”
　　
　　“什么！？”
　　
　　“你的家，虽然父亲不在了，可母亲能干又慈爱，妹妹活泼聪明，甚至包括爱你的男人……我曾经也有家，我也有个妹妹，只可惜我给不了她最好的，连最起码的生存安全，都要靠着阴谋和交易换来。”姚雪莉仰起头，“或许，我真的不该回来，那样子，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你和方程，都是很好的人，也会过得很好。”
　　
　　“你在说什么呢！”清圆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样消极的姚雪莉，我可看不惯。”
　　
　　“呵，如果可以，将来让小童跟着你吧，阿姨会照顾好她的。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曾经带着她回过孤儿院，回来后就变得不对劲了。”
　　
　　清圆点了点头。
　　
　　“当年，爸爸偷偷把我们送到了五德孤儿院，我们的大伯在那儿工作，也好照看我们，但是，还是被方竞的人找到了，那天晚上，我和妹妹躲在树从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大伯杀了，就埋在钟楼底下！所以……请你以后尽量不要让她想起那儿,我怕她受不住。”
　　
　　“你这算是告别么？”
　　
　　“你这算是关心我么？”姚雪莉回望她。
　　
　　终于，两人相视而笑。
　　
　　半晌，姚雪莉忽然说：“陶淸圆，你真的是不聪明，这种时候，你不该来这里的。”
　　
　　“我知道，可我必须来，如果看了新闻，知道方程的情况，我还一人躲在小旅馆里，我会睡不着觉。”
　　
　　“真像是陶淸圆会说的话。”姚雪莉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就算为了周子安，你不也该多考虑些么？况且如今我还指望你帮着照顾小童。”
　　
　　“你——”
　　
　　“别你你我我了，还不走么？”
　　
　　清圆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我这就走。”
　　
　　“等一下！”姚雪莉忽然出声制止，“周子安知道你来这里吗？”
　　
　　“不知道啊，怎么了？”清圆疑惑地看着他。
　　
　　姚雪莉皱眉，像是想起什么，急忙说：“我包里有一个备用的手机，你拿着吧。”
　　
　　“谢谢你。”
　　
　　“再见，陶淸圆。”
　　
　　清圆推门的动作一滞，她回身，暖暖一笑：“雪莉，我们一定会再见。”
　　
　　出了病房，清圆没有直接离开，她想再去看一眼方程。
　　
　　方程的情况很不好，整个人虚弱得像被抽干了一般，心跳和呼吸都很微弱。
　　
　　清圆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你是不是也在逃避，所以才不想醒来？这样很不好，真的，你是男人，什么坎都会过去。”清圆有一丝哽咽，手也颤抖起来，“我们很久都没好好聊聊了呢，想不想再去一次火锅店？这一次，我肯定给你点一个最辣的锅底，呵呵，到时非辣到你求饶不可！”
　　
　　脸颊凉凉的，清圆使劲抹了抹，笑道：“我刚从雪莉那儿回来，她真的很好，你的眼光一向都很好，我这么说可不是为了自夸哦，哈。”
　　
　　说着，清圆在方程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
音乐，风居住的街道




归途漫漫

　　一栋老区的法式建筑。
　　
　　红褐色的砖砌石墙，雕花铁窗，高大的圆形拱门。这是周子安和他妈妈住的地方，当然，还有赵启量。
　　
　　“聪明异常，做事周密，且喜怒不形于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块很好的料。”一个威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多谢您的夸奖。”周子安眼神桀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坦坦荡荡地向这个男人表露自己，毫无保留。
　　
　　“年轻人，你确实很让我意外。”赵启量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缓缓抽着，眯起的眼缝中隐约折射狠厉的光，“在我身边四年，帮我做了这么多事，而且把自己藏得这么好，如果不是上次酒会，你抱着陶淸圆离场，泄露了点痕迹，恐怕我到现在都无防备。”
　　
　　周子安扯了扯嘴角，淡淡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环境如此，我只是顺应而已。”
　　
　　“恐怕不仅这样吧，玉华去国外动手术，我早就在那里安排妥当，甚至还派人盯着你，而这种情况下你都能脱身，势力不小啊。”
　　
　　“从您身上我学到很多东西，比如，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做交易是没问题的。”
　　
　　“不错，确实是这个理儿，看来你是和东区的哪位老朋友联手咯？”
　　
　　“我说过了，一笔交易而已。”
　　
　　“呵呵，如今你敢单枪匹马来找我，看来都准备妥当了？”
　　
　　周子安双手插进口袋，掌心里的银质打火机磕得他生疼，“尚不算完满，要请您试上一试才知。”
　　
　　“哦？”赵启量轻哼，“提醒你一句，姚雪莉对付方竞的方法在我身上是行不通的，证据再多再详尽，没有我点一下头，送上去了也是白搭，最终还不是到我手上。”
　　
　　“这一点，我很清楚。”周子安目光灼烈，眼眸深处暗含熊熊大火，他的心里也烧着一把火，兴奋燃烧着，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四年了，多少个日夜，多少次咬牙隐忍，就只为了这一刻！
　　
　　“还是你打算用玉华来要挟我，如果你做的到？”
　　
　　周子安目光一闪：“赵启量，你的弱点不止这一个！”
　　
　　“如此，我就拭目以待了。据我所知，你昨日就把‘后宫’解散了，怎么？你跟着我做过的大事不算少，现在居然开始不忍心了？”
　　
　　周子安不语。
　　
　　“周子安，你错过了唯一的机会。”赵启量一笑，眼角的皱纹突出，刻出了一种名为岁月的沧桑感，“你本可以用整个‘后宫’扳倒我，它牵扯的大人物太多，地下交易数目也庞大，是最好的也是抹不灭的罪证。你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吧，从我把它交到你手上起。”
　　
　　“不错。”
　　
　　“原因呢？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这样的人改变主意？”
　　
　　闻言，周子安的眼睛蒙上一层柔柔的光华，他缓缓道：“关于这一点，你永远不会了解。”因为一个人，而拥有一个世界的心境，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幸怀有。
　　
　　天渐渐亮了，屋内的家具物件开始呈现模糊的轮廓，两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对峙，今日，是谁将要消亡？是谁要清唱悲哀的歌？
　　
　　“有一个问题，我要向你亲自认证。”周子安的声音中暗含着压抑，“当年，雇人恐吓我们，打瞎我妈妈眼睛的人，是不是你？”
　　
　　光线又亮了些，赵启量手中的烟积了一小段灰，良久，才听见他回答：“没想到……你连这件事查到了。”
　　
　　“你做事一向周密，没留下什么痕迹。这件事，是我猜的，虽然妈妈她一直以为这是你夫人派人做的，但据我所知，赵肖南的母亲对你并没有什么感情，不然她不会常居国外。”
　　
　　“了不起……你还知道了什么？”
　　
　　“四年前，我父亲是受了你的威胁才离开的。”
　　
　　“不错。”
　　
　　“后来，他的一条腿断了，再也做不了法官，这也是你的手段。”
　　
　　“哈哈！看来你很清楚，亏你能忍下这四年。”
　　
　　周子安起身，斜视他，“用四年换你的今天，值得。”
　　
　　“哦？就这么准备走了？”赵启量也跟着站起来，笑道：“你走得了，有人就未必了。”
　　
　　.
　　
　　天还没亮。
　　
　　街上路灯昏黄，显得格外清冷，连车子都没有一辆，清圆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医院里待了一整夜，冷风吹得她浑身发抖。
　　
　　掏出手机，她快速输入周子安告诉她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再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怎么会？周子安说，这个号码是应急用的，只有她知道。
　　
　　你去了哪里？
　　
　　她现在该怎么办？
　　
　　清圆不敢在街上逗留，加快步伐走着，希望能遇上赶早的出租车。
　　
　　转过第一个街角，忽然，背后窜起凉意，她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来自人类本能的警醒告诉她，她一出门就被人盯上了。在她看不见的暗处，很多双眼睛在观察她，就像在捕食中的野兽，伺机而动。
　　
　　而她，就是被选中的猎物。
　　
　　空旷的街道，隐约的脚步声，沉重的呼吸。
　　
　　清圆受不住地扶住胸口，她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她不能出事，她不能拖累他。周子安说，只要熬过几天，他们就能像普通人一样，手牵着手一起散步；他说，要帮她开一家冰激凌店，到了秋天，就吃她做的香草冰激凌……
　　
　　这么想着，清圆急速的心跳稍微平静些，对，她得马上回医院去，去人多的地方！
　　
　　她疯了一般往回冲，像是恶鬼缠身，她怕稍微慢一步，或者一回头，就有人从后面扯住她，就像上一次她被赵肖南绑架那般，无声无息，只是这一次，她没那么好运会遇见第二个赵肖南。
　　
　　对了，她还可以找赵肖南！清圆边跑边按手机。
　　
　　“姚雪莉？”熟悉的声音让清圆一阵心安。
　　
　　“我是清圆，好像有很多人跟着我，你快来救我！”
　　
　　“清圆！？你说清楚一点，你在哪儿？”
　　
　　“我在往市立医院跑，我联系不到周子安，我害怕……”
　　
　　曙光即将突破云层，下一刻的破晓，谁人知晓？
　　
　　公寓里。
　　
　　“清圆，我马上过来！”赵肖南挂上电话，套上外衣便往外跑。
　　
　　“您这是去哪儿！”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赵肖南表现得尽量平静，笑了笑：“令一个男人失眠的理由有很多，怎么？宋助理难道连这个都要管？”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赵先生吩咐了，希望您不要掺和进这件事情。”被称为宋助理的男人，一脸戾气，他走近赵肖南，手下轻轻一动，就抽走他手中的手机。
　　
　　“赵先生是您的亲生父亲，这一点，希望您记得。”
　　
　　“去不去，由您自己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又一个秋。
　　
　　一棵参天古树，枝桠向澄净的天幕延伸。
　　
　　“今天，你会把故事讲完吧？”一个坐在轮椅上男子，透过稀稀拉拉的枝桠，望见了高远的天空。男子长着一双桃花眼，眼神却如秋天的天空，明净旷远。
　　
　　“嗯，故事还差一个结尾。”短发女子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抚上这棵老楝树，陷入沉默，没人能猜透，她曲曲折折的心思里，埋着些什么。
　　
　　“清雅，故事里的清圆最后没有和周子安在一起，对不对？”
　　
　　“方大哥！？”清雅看着他。
　　
　　“从你开始讲这个故事起，我就猜到了，因为每次你提到清圆的时候，眼神都充满了悲哀。”
　　
　　“啊？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我还真不擅长讲故事。”清雅转过身，手背趁机在脸上一抹，她整理了下情绪，说：“那一天，清圆没有等到任何人，一个也没有。
　　
　　她被人抓走了，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这一次，清圆没有昏迷，她很清醒，她会恐惧，会担心，她能听到绑走她的人说话，她能猜到他们要拿她做什么，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天，对于周子安来说意味着什么，而她，如何能允许自己变成周子安的威胁和羁绊？
　　
　　所以，她冲开车门，跳了下来。”
　　
　　“她——死了吗？”
　　
　　清雅无法回答，她使劲仰头望天，唯独这般悲伤泉涌，落泪无声。
　　
　　一滴泪水，顺着方程的脸颊落下，他伸出手，摸了摸额头，仿佛在那儿，有着谁的叮咛和诉说。
　　
　　“清雅，这个故事和我有关是不是？”
　　
　　“方大哥，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医生说我可能再也记不起以前的事了，可是听你讲这个故事，我仿佛觉得，自己就是里面的一员，我的记忆也不再是一片空白。”
　　
　　“那，你觉得自己是里面的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献给我亲爱的莲、安以及一切有你们的角色。
结束了。
想起一句诗，在温热的化解里，感知你的选择。这篇小说里，很多人在选择，清圆、周子安、赵肖南等等，太多的无奈和温情融合成了它——归途，希望看文的朋友喜欢。
这个尾声，是我添上去的，其实，“归途漫漫”那一章就是大结局了；
这样的结局，多半能猜测的到，每个人，每件事，都注定在他们的个性里，绕不过的~~~~
PS：之后会有番外，交代周子安、赵启量等人的事~~~~~~他们心底的秘密，也将在番外里有明确的表露~~~~~~(下次更新时间：2月27日 )




番外：毒和药

　　这座城市的北角，有一条不知名的胡同，胡同底，是一座半旧的楼，楼外，种着各色常青的树木。
　　
　　正值盛夏，这座城，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派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突然，一响碎裂声撕破了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传来尖锐的女声。
　　
　　“老太婆，你给我吃，吃啊！”
　　
　　“要不是你儿子出了大钱，谁来管你拉屎拉尿！”随后，是器皿摔地的声音。
　　
　　透过生锈的铁栅栏，可以清楚的看见，底楼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说话的是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女人，她化了很浓的妆，双唇猩红，两条眉毛修理的又细又长，可燥热的天气让她脸上涂的粉被汗水打湿冲刷，如此，显得她毛孔又粗又大。此时，她正叉着腰，在怒骂另一个瘫坐在地上的女人。
　　
　　“怎么！？还要老娘伺候你吃饭？”
　　
　　面对恶毒的言语，地上的女人毫无反应。她眼神空洞，头发蓬乱，岁月和疾病让她的皮肤失去了光泽，可脸颊依旧白皙，她眼睛的形状很漂亮，流线优雅得似神来之作，看得出这曾是一个异常美丽的女人。然而此刻，她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安静地坐在地上，嘴角，还挂着口水，它一滴，一滴地落在女人的手上、衣服上。
　　
　　女人的衣服是一件丝质连衣裙，早就失了原来的成色，污黄不堪，更加不忍睹的是她的身下，蜷缩的两腿间，淌着黄色的黏稠液体，在这个季节高温的烤灼下，她浑身散发着一种烘臭。
　　
　　原来，这个女人已大小便失禁。
　　
　　站着的中年女人失去了耐心，伸出手把她的头往下按，一边还呵斥道：“你这个死痴呆，你吃不吃，吃不吃！”
　　
　　可怜的女人被迫着向地上的食盆贴去，她的背被压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弯度，整张脸痛苦地皱成一团，嘴里发出唔唔的喊声。
　　
　　终于，她的脸被推进了食盆，食盆里仅是一些米饭和水的混合物，早就酸臭不已。可怜的女人似早就习惯了这种虐待，她顺从地张开嘴，吞食盆中的东西，可由于按在头顶的力道忽然增大，她的额头猝不及防地磕到食盆边缘，拉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于是，她今天的午饭又多了道调料。
　　
　　“你在做什么！”
　　
　　闻声，刚才还凶悍万分的中年女人顿时吓破了胆，她哆嗦地转过头，看着出现在门口的男人，一个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周先生不是半年才回来这里一次的么！？
　　
　　“对，对——”道歉的话就在嘴边，可一触动那寒冰的目光，中年女人自知如今说什么都无用，只得换上一副谄媚相。
　　
　　“这是你半年的薪水和开销。”
　　
　　“可，可这个半年还没到，我——”中年女人噤声了，她赶紧接过支票，飞也似的溜走了，心里还嘀嘀咕咕：唉，这样一份轻松高薪的工作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周子安伫立着，妖冶绝色的面容一如当初，他静静地看着继续趴在地上啃食的女人，许久许久……
　　
　　终于，他蹲坐下来，扶起地上的母亲，让她靠在他身上，用手擦拭她额角的血，她脸上的米粒和液体，渐渐得，他的目光变柔变轻，连声音都透着暖意。
　　
　　“记得小时候，每次偷吃完雪糕，你都会像这样帮我擦脸。”
　　
　　“对不起，让那样的人照顾你。”
　　
　　“不要再吃了，把它吐出来吧。”周子安把手伸在她的嘴前，她抬了抬眼，依旧空洞的眼像是在看他一样，她依言缓缓地吐出了口里的东西。
　　
　　周子安看着手心里那酸臭的腐物，忽然，他笑了。
　　
　　这是怎样的笑容？
　　
　　哀艳凄绝，无谓无欲，还是人心泯灭？不，这都尚不足形容。
　　
　　“来，我们清洗一下。”周子安将她抱了起来，这个给予他生命的女人，这个为了爱情抛夫弃子的女人，这个让他身陷深渊的女人……
　　
　　周子安觉得，他一直是清醒着的，又像是睡着了般，因为他丢掉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当他从那座城市离开的时候，他就丢了它。
　　
　　那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每每想到这儿，周子安都想找一把刀，将自己的身体剖开，看看里面少了什么，又是什么让他在清醒和沉睡间交替地疼痛和喘息，昏天暗地，无日无夜。
　　
　　是谁呢？谁的名字在那里……
　　
　　周子安将周玉华清理干净，换上了一套整洁的衣服，长发被梳在脑后，乌亮光滑，她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唔，唔——”她发出了难以识别的喊声。
　　
　　周子安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恍惚间，他的清醒又回来了，对了，他在找一个人，那个人给了他救赎，给过他最动人的微笑，那是两弯月牙，盈盈烁烁。
　　
　　可，那是谁呢？
　　
　　一个名字，从悠远的年代而来，从虚浮飘渺的云端而来。
　　
　　“你好，我叫陶清圆，‘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清圆。”
　　
　　是清圆，是独一无二的清圆，她在哪呢？为什么不在他身边，在他看得见触的着的地方？
　　
　　哦，对了，她已经死了。
　　
　　死了。
　　
　　从高速行驶的汽车上跳下来，死掉的。听说，她嘴角是挂着微笑的，这个傻瓜，死了，就这么高兴吗？周子安只能听说，他从未去看过，去摸过，只要他不去见她最后一面，她就永远不会和他说再见，对吧？
　　
　　可她为什么会死呢？
　　
　　这个问题后，周子安完全清醒了。他看着身边的母亲，顿时，一丝阴冷从眼底冒了上来。
　　
　　似乎……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女人荒谬可笑的爱呢。
　　
　　透明黏稠的液体，再次从周玉华的嘴角滴落，恰巧落在了周子安手背，那种粘滑的触感让周子安想笑，大笑：到最后，你心爱的男人还是进了监狱，带着所有对你的谎言和真情，然后，你就疯掉了？
　　
　　可笑，可笑的结局。
　　
　　想到这儿，周子安将母亲拥入怀中，喃喃自语：“你知道吗，你这样太可悲，太可悲了……难道就忘不了他吗？如果我不在，谁来照顾你？现在每天每天，我不知道时间是怎么度过的，总是清醒了沉睡，沉睡了清醒，清醒一次，就要将所有的事回响一遍，我已经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唯独痛，是实实在在的。”
　　
　　原本无力垂落的双手，竟让顺着他的背抱紧了他！
　　
　　周子安诧异地看着母亲，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只是背上的触觉并未消失，她真的是在拥抱他！
　　
　　“唔唔——”她又开始发出声音了，那样单调的，毫无意义的声音，可是仔细听，会发现这呜咽中区别，她像是在说话，在劝慰，在说一个词。
　　
　　周子安紧盯着她，努力分别她的发音。
　　
　　“唔唔——”
　　
　　希望。
　　
　　她在说“希望”。
　　
　　周子安震住了，他早就明白的，不是吗？清圆留给他唯一的纪念，就是这两个字。
　　
　　爱，可以让人生，让人死，而唯独她，却让他无法死。
　　
　　因为理解，理解她跳下车时的决绝和希望；因为舍不得，舍不得违逆她任何的心思，包括这最后一次。
　　
　　她留给他一双洗礼过的双眼，让他重新去看这个世界，满怀着与她一般的希望和感激。
　　
　　这就是她的救赎，他的归途。
　　
　　可为什么，偏偏如此？
　　
　　她，是他的药，而他，是她的毒。
　　
　　周子使劲安仰起头，让悲伤的清泪流入心间、渗入肌理。这时，窗外传来了一声高亢犀利的蝉鸣，直直刺穿了他的耳膜。
　　
　　“妈妈，我们换一个地方，好不好？”
　　
　　.
　　
　　——————————————————————————
　　
　　选《琵琶语》做背景音乐，虽然有点怪异，但却是我一早想好的。
　　记得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哭了，极少极少的电影能让我这般感动，徐静蕾扮演的那个女人，就如同清圆，她的爱，也是那样的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那样炽热又不求回报。
　　我们总是轻易错过那些因为爱，而所以爱的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
下次更新时间：3月6日




番外：安宁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没有一个人来这里看我。
　　
　　我有过一个妻子，一个儿子，一个未能出生的女儿，以及不计其数的情妇；于我而言，这世上不存在朋友，只有可利用和没有利用价值的敌人。
　　
　　心里盘算一下，的确，他们都不会来这里，这个肮脏的、充斥着霉味的监狱。
　　
　　不需要可怜我，我不会死，没人能判我死刑。
　　
　　看守送来了饭菜，我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没有像往日一样接下。这里的饭菜很难吃，它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那时候，我也吃着这样难以入口的饭菜。
　　
　　但凡在街上受过冻挨过饿的人，都不会忘记那样的滋味。什么放屁梦想，什么骨气，什么尊严，都会在现实的洪流下低头，被人践踏得连狗屎都不如。下贱到被□玩，可那又怎么样呢？她给我钱，让我活了下来，让我有机会成为后来的我——赵启量。
　　
　　人生际遇难料，后来，我的境遇好了一点，我成了司机，大人物的司机。有多少人垂涎这个位子，可惟独我，稳占鳌头。逢迎拍马算是下下等，要知道，真正狠绝的人，永远看起来那么慈眉善目。从那起，我便开始了敛财敛人的活儿，要抓准人的心思很简单，利往哪儿，人心就向哪儿。
　　
　　婚姻，是突破层级的良方，所以，我结婚了。结婚的对象，是我顶头上司介绍的，这不，又给我添了个砝码。
　　
　　可我过完了30岁的生日，就遇见了她。
　　
　　那一天，我把车停在法院门口，抽着烟，正琢磨着怎样让日子更加滋润下去。但是，她出现了，一袭白裙，袅袅婷婷。我只看到了她的侧面，她纤细的腰肢、削瘦的肩膀顿时让我大脑充血。
　　
　　这一定是个美人，我这样想着。而她像听到我的呼唤一样，真的转身了，朝着我的方向微微一笑，嘴角两处梨涡隐隐现现，这一切，竟让我一时慌了神。
　　
　　可事实是，她看不见车内的我，纵使看见了，也不会对我笑。
　　
　　一个男人从我车旁走过，他走到美人跟前，两人亲昵地说着些什么。这个男人我见过，闻名遐迩的楚大法官，当然，我后来也得知了他的另一个身份，他是美人的丈夫，美人是他的妻子。
　　
　　怎么办呢？被人捷足先登的感觉很不好，那就只能把好东西统统收进自己的口袋，所以，只有上一层，更上一层，我才能得到一切我想要的。
　　
　　一切美好的、昂贵的、令人疯狂的，包括她。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我不知道我的大任是什么，总之，我成功了。五年，我用了五年从驾驶位换到副驾驶后位。这个时候的我，早已变了，唾手可得的东西太多，让我忘却了很多，年少时的幻想早就不值一提。
　　
　　可就在这个时侯，我又遇到了她。
　　
　　时间似乎在她身上没有起任何作用，她还是那么美丽，白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越发清纯动人，只是这一次，她身边又多了个人。
　　
　　“妈妈，这个这个。”粉嫩嫩的男娃，指着一本书叫唤。
　　
　　“这个啊——小安现在太小了，等再大一些妈妈卖给你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还透着青草的甜味，却一点儿也不腻人。
　　
　　她怀中的男孩儿不吭声，乌溜溜地眼睛盯着那本书。
　　
　　“这个版本不错，有图解，小孩子很容易懂。”我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然后，她转过头，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我很轻易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也很清楚这对一个女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周玉华，这是她的名字。玉华，玉华，像她的人一样美丽，而那个阶段，我就像着了魔一样，整天想着她的脸，她的身段，她的怀抱。
　　
　　眼见美人，大致龌龊的男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我并不在意。只是派人调查她，想着法儿接近她。她很单纯，单纯地出乎我的意料，她真是一个适合被男人圈养的小女人。
　　
　　所谓爱情，就是她的全部，所以，我要成为她的全部。
　　
　　这说来容易，实则很难。因为她还是个忠贞又认死扣的女人。
　　
　　可幸好她有一个工作为大的丈夫，动下手指，让他繁忙一点，晚归的次数多一点，女人的猜忌不就加深了？而像她这样的女子，一旦身不由己，守住真心的把握还有几分？
　　
　　一旦丢了真心，她就会不顾一切，而我，就是要看她不顾一切，那样的她就像破茧的蝴蝶一样神圣。
　　
　　但还是受到了阻碍，我没想到她的丈夫竟然这么爱她，居然不计前嫌地想与她合好，真是可笑的男人。所以，不可避免地要耍些小手段，他不是对他的法官之职引以为豪么？不是喜欢将人心放在天平上审判么？那就让他首先失了做人的公正，然后打断他一条腿，面子里子都失了，他还怎么做法官？还有什么资格说爱？
　　
　　在我以为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它如此留恋着那个女人的味道。而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她给出的真心太沉重，而我也收得太草率。
　　
　　藕断丝连的情意，暗度陈仓的奸情，在一日复一日中继续着。
　　
　　我没想过给她什么名分，我早就有自己的妻儿，也绝不可能离婚，我不允许让自己的饭碗受任何一丝震荡。说到底，她还是个笨女人而已，不过有这样一个漂亮又体贴的情妇，似乎也不错。
　　
　　可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她的儿子。
　　
　　这个名叫周子安的小子。想到他，我就想笑，他太聪明，太阴暗，也与我太相似了，简直比我自己的儿子还像我。
　　
　　他来找我的时候，不过才16岁，居然就硬生生地接下我特制的香烟，抽了起来，如果没记错，当时他连夹烟的动作都很生疏，可在我面前，他却能镇定地似一座完美的雕像。打那儿以后，我也就没把他当小孩子看待，我自然不缺手下，但就算不看玉华的面儿，也不能对不起那张绝伦的脸蛋。
　　
　　不过，他能力确实很强，做事妥帖，最重要的是，他很爱他的母亲，而他的母亲，很爱我，所以，用这样的人比其他人顺当，我相信人性的弱点，所以我能活到现在。但我从不对任何人放心，当然包括周子安。
　　
　　可最后，终究是他，把我送到了这里。
　　
　　呵，了不起的小子。
　　
　　可他真的赢了吗？他会快乐吗？会像我曾经一样快乐吗？
　　
　　来这里以前，手下向我报告，说那个女孩从车上跳了下去，死了。
　　
　　决绝的态度。
　　
　　我笑不出来，但也不会感到分毫愧疚的，我身上背负的人命还少吗？不多这一条，只是她的孤勇，是我没想到的，这么一往直前，无所顾忌地为了另一个人。
　　
　　不会后悔吗？这样辜负自己，燃烧自己？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这么问她。她的决绝很像一个人，我无法亲口问她，问这个名叫清圆的女孩子或许更现实一点。
　　
　　被送去国外治疗眼睛前，玉华握住了我的手，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我回答她说，“很快。”可是这个“很快”，怕要变成遥遥无期了，听说，她的眼睛治好了，这倒是值得高兴的事，那么美的眼睛，看不见东西多可惜。
　　
　　我在想，或许，她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傻女人。
　　
　　她会在出国前告诉我一切，是不是也预感到了些什么呢？
　　
　　原来，我们真有过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儿。
　　
　　那时候，周子安的父亲不知道孩子是我的，给她取名叫周子宁。
　　
　　周子安，周子宁。
　　
　　是为了求得内心些许的安宁么？这个男人的想法，我不懂。
　　
　　但是，这个孩子终究没能来到世上。我派去恐吓打砸的人，伤到了她，也伤到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玉华流产了，而那以后，她再也没能怀上孩子。
　　
　　周子宁，多好的名字，可我没想到，是我杀死了她……
　　
　　然而，这所有，到了最后的最后，玉华才告诉我，这到底是出于爱，还是恨呢？
　　
　　或许，我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四面墙，我早就盯腻了，那狭窄的窗户，每天只有几个时辰能透出光亮。每当那个时候，我会在光线投注的前面上刻下一天横线，到了今日，恰好三年。
　　
　　以前我总觉得生命太短暂，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后悔，任何事。可是现在，日头太长了，长到我开始不断回想过去，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电影里都会这样演，当大反派开始回忆，开始忏悔，那么，故事也结束了。
　　
　　怎么能够结束？我的一切一切。
　　
　　日光迁移，落到了我脸上，温暖的触摸让我更觉寒冷，我睁不开眼，无法确认这白色光芒里，有没有我要的答案。
　　
　　恍惚间，我听到了谁在说着什么，内容很熟悉，很亲切。
　　
　　“如果，这个世界都近视了，我愿站在高处，握住你的手，告诉你我看到的一切……良知，是荷底的风声。”
　　
　　是这样么？
　　
　　一切，又回归了原点。
　　

作者有话要说：这样，《归途》算是正式完结了
喜欢的朋友上来冒一冒吧，让我知道你们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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