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狜 凌

作者有话要说：有所修改~~~还有啥不足的尽量都提出来，微微一定洗耳恭听~
　　狜凌是百年老庄，它的每一届庄主交接仪式为了显摆总要大张旗鼓进行得风风火火。今次狜凌也向武林同道广发邀请函，目的与往年却略有不同。
　　
　　此时众所关注的是几个月之后江湖盟主即将改选之事。狜凌庄主数十年以来兼任江湖盟主一职，上一届改选时却因为轻视对手而将其拱手相让，结束了狜凌连续九届独霸盟主的“神话”。
　　
　　可是狜凌怎么甘心就此俯首称臣？
　　
　　所谓的交接仪式只是在盟主选举大会之前笼络人心、做铺垫的一种手段罢了，就好像各大门派包括喻府，遣派门人前往狜凌亦不过是对其有所图。
　　
　　喻颜只身静卧在狜凌庄外铺满杂草的泥壤之上，娇弱的身姿完全被及膝的草丛遮掩住。此时月光皎洁，夜色如墨，树叶婆娑的沙沙声如潮涌一阵接一阵，而她却毫不为其所动，只管目视前方。
　　
　　顺着她凝聚的目光赫然是一座恢宏大气的庄园大宅。
　　
　　园内青一色的砖瓦，错落有致，造势非凡。边上一周均是低矮的小院，单单是庄园的中间竟立着一座塔，本是极为怪异的，但眼下，诺大的庄园烛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又不喧哗，在习习黑风里也显得和谐起来。 
　　
　　“该死，真不该听二姐的，呆这里如此没趣，还要这般小心翼翼的……”喻颜咬了咬牙，愣是保持了这个姿势在又一炷香的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这是第几炷香了，只觉得切身俱是酸痛，身心疲惫不已。
　　
　　正抱怨着，却见狜凌坡下的阴影处一班人马静默地缓缓走出。
　　
　　领头的一人刚踏出阴影，喻颜原先紧绷的脸立马轻松了许多，嘴里默念道：“大哥，你总算到了。”
　　
　　领头的便是在江湖上声明响动的人物：喻部。
　　
　　喻部身材高大，穿着轻健的青衣，脚履黑布鞋。一张冷峻的脸，毫无半点柔情的眼，脑后用一根青丝将黑发牢牢束起，整套行装只能用轻便来形容。
　　
　　其身后十步有余跟着十四名同是青衣的随从，步履轻松一致，身形飘然而达，行至狜凌庄的庄牌匾下，稍稍一驻。
　　
　　从喻颜的角度上看去，喻部刚毅的脸上，嘴角莫名的浅笑一瞬而过。
　　
　　喻颜眨了眨眼再看，喻部已经恢复原先的稳定，从容地把腰间的狜凌庄宴发的请帖取出，行动如常迅速利索，与门卫相互点头示意，右手一挥，领着后面的随士跨入庄园。
　　
　　喻颜讶然地甩甩头：“八成是在这里趴得久了都出现幻觉了。”
　　
　　紧接着她的目光锁定在位于庄园中心的狜凌塔塔尖，似在焦急等待着什么。
　　
　　又一柱香时间。
　　
　　喻颜微微喘了一口气，脖子有些酸痛，只好稍稍低下头，脸离青草更近，一股清新的芳草味混杂了泥土古老深沉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她不习惯地摸了摸鼻子，只觉得淡定，安神了许多，继而一喜，抬起头来正准备接着观望狜凌塔，却不禁为之一怔。
　　
　　原来死气沉沉的狜凌塔突然变得有生气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为塔尖多站了一人。
　　
　　一少年傲然地负手独立于狜凌塔尖，体形修长，一身黑色华丽锦袍，神清骨秀，风徐徐吹起他衣衫一角，飘飘洒洒。
　　
　　喻颜心下一动，感觉到自己是在做偷窥这样的事情不禁窘然，面上一片嫣红，却按捺不住仍是偷偷瞄去。
　　
　　那美少年一双深沉漆黑如夜的眸，湛湛有神的眼，真是眉目如画，面如冠玉。身后衬着一轮圆月的盈盈光晕，更有别样神秘感。
　　
　　喻颜紧紧地盯着他看，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确定此人不是幻想，一边自言自语：“就一瞬间的功夫，怎么上面就多了个人了呢？这人的轻功该是如何了得啊！”
　　
　　喻颜一时忘了自己到狜凌庄的任务，沉浸在惊讶，迷惑之中，忽听耳边疾风簌簌声，草叶更是沙沙摇曳，虽然只是在一瞬之间，却来势汹汹。
　　
　　喻颜暗道不好，心下一颤但觉背脊一凉正欲翻身，不想手脚俱是冰凉使不出劲，想是在草地上趴了太久早已麻木不仁，猛地后颈吃痛，“哎呀”声叫道，眼前一黑昏过去。
　　
　　再看那黑影一闪已然在丈外，遂又是纵身跃开，狜凌塔上就又多了一个人。
　　
　　后来的人却不似前一人高高站在塔尖，只是在一层塔边沿站定，随后半蹲，拱手道：“公子，庄园内的人手已经准备妥当，城外也有不少雷厉之士恭候，现下只等公子的一句话就可以攻入狜凌庄内！”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但见塔尖的少年右手轻轻一挥，只好停下不说话了，眼里满是疑惑。
　　
　　“今日不攻。”少年悠悠道，“骆成，你让他们都退回去罢。”
　　
　　骆成又犹豫道：“公子，属下见狜凌坡上有一女子似是在探听什么，鬼鬼祟祟的，属下劈了她一掌，已经不省人事……”
　　
　　幽幽的夜色中，刮起一道凛冽的风，随之即来的是一阵凉意，骆成的身子轻颤，微微抬头，瞥见少年别在身后的双手紧了紧，修长的手指更显苍白，手骨清晰可辨。骆成不再言语，紧了紧手中的刀杀意腾起，正欲离开却听耳边“嘟”一声，极响。
　　
　　这响声极其尖锐刺耳，细辨一下，响声竟是奔向天空去的，漫漫夜空，瞬间划过一道细长的银色光线。
　　
　　骆成看着冲天的银光，一愣。
　　
　　“喻家的‘一线天’已经发动了，想是这场令人瞩目的仪式已经进行不下去了。”少年语调轻绵听不出喜怒，用空静清冷的声音缓缓道，“那女子交给骆天，你下去帮帮忙吧。”
　　
　　“是。”没有二话，骆成右脚一点，一跃而下。
　　
　　狜凌塔下的动静越发喧闹，可狜凌塔尖负手而立的少年却好像浑然不知，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作者有话要说：有所修改~~~还有啥不足的尽量都提出来，微微一定洗耳恭听~




交接仪式 一

　　狜凌塔底层。
　　
　　七角柱形的三层塔构造简单，只如一般青石砌的塔。塔身只有三层，最底层是由七个边角构成，塔岩壁的外沿是一圈过道，最中心的方圆七尺有一座较高的七角台，每个角上都放着一盆火。百年松枝噼噼啪啪地响，每盆火焰都是蹿得极高的、不争上下，甚有攀比之嫌。
　　
　　高台上左偏的一张红木四方桌，桌脚刻了密密麻麻的图案，有如钩月。从台下望去，整张桌子犹如置放在火焰上炙烤，整座塔里面只摆了这七只火盆没有别的光火照明，使塔里更添阴暗、诡异。
　　
　　高台之下人影幢幢，各式各样的人摩肩接踵，彼此间也不招呼问候，只是直直地站着，更有一批人安静地呆在角落上，这一块摆放了桌椅只是不多，显然庄园没有预料到这次庄主交接仪式会来这么多贵客。
　　
　　当普济天走进狜凌塔的时候第一感觉便是这样的。
　　
　　他皱了皱白眉，左眉边有一颗豆大的肉痣轻颤，一手轻抚下颚的白须，动作稍有停顿缓步跨入塔门。
　　
　　普济天和尚的身后跟着三人，衣冠楚楚，相貌不凡。
　　
　　一个是锦衣玉冠，丰神俊朗、面目和善，嘴角带一丝笑意，风雅自信；一个是俊眼修眉，身着青衣长袖、脚履青布靴，略有倦意，却是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台之下；最后一个紫色宽袍，面庞丰满，脸色红润，光彩熠熠，气势逼人，一双手来回相互揉搓着，稍显急躁，分别是乌山梁正仁、华青堂岳亘山、乾鼎门端木宏。
　　
　　众人一见这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四人出场，表情都严肃起来，场面安静更甚。
　　
　　普济天一行人朝台下躬身一辑，落坐首座上。
　　
　　四下一片沉闷。
　　
　　普济天低吟着“阿弥陀佛”，拨动佛珠的手终于在一圈之后停住，沉声道：“狜凌宴请我等来此本是见证一桩好事，怎奈有不少施主怀有二心伺机做出不耻之事……”
　　
　　端木宏双手来回搓得更频繁了，面上也憋红不少，忽然两腿一蹬，已从椅子上跃起，大声喝道：“狜凌护心丹被盗，到底是何人竟做出这等苟且之事！我端木宏最看不起的就是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小人，倘若能识时务立马归还倒也罢了，否则就莫怪我端木宏不留情面。”
　　
　　普济天敛眉道：“阿弥陀佛，端木施主所言不错。”
　　
　　梁正仁也起身朝台下拱了拱手，道：“狜凌塔上的百年天人护心丹此时被盗，我们四首既然应邀前来就不会置之不管，谁若是在真相大白之前抽身离去的，就是与我们四大门派为敌。”
　　
　　此话一出，台下霎时沸腾。
　　
　　当今的武林虽然暗地里还是尔虞我诈，斗争激烈，可是至少表面上相互之间还是恭恭敬敬，好言相向。现在端木宏这般明确指出，倘若真有一方势力有犯狜凌山庄，那这天下岂不是要动荡不安。
　　
　　“这太平日子总是太短。”一人哀叹道，“这门派斗争何时是个头。”看他一袭黑衣，胸口一只鸟嘴大而直，黑羽丰润，面相凶悍正是乌鸦，可见此人定是乌山的弟子。
　　
　　边上另一人身着相同的衣裳，闻言急忙阻止他：“师弟，小心管好你的嘴巴，被师父知道可是要受罚的！”
　　
　　那师弟立马变了个样，乖乖呆在师兄的身后，没再出声，想是乌山梁掌门威望极高的缘故。
　　
　　“哼，穷担心什么？”一灰衣老者摸着胡须，笑对他二人，“什么门派竟敢得罪狜凌庄不说，还妄想与四大门派为敌这不是自不量力么？依老夫之见不出一炷香时间那偷盗之人定会将护心丹双手奉上，你们就等着瞧吧！”
　　
　　“听说江南有一新崛起的门派，不知是不是他们。”年少的乌山弟子立马换了副脸色，附和老者。
　　
　　然老者这时却又笑而不语，败了那乌山弟子的兴致。
　　
　　普济天心境透明本无杂念耳力更是极好，之上的对话无一不是听得清清楚楚。倘若是新崛起的门派，那江湖的腥风血雨怕也是不晚了。他心念一转合手叹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梁正仁以为他还是担心护心丹一事，笑劝道：“大师也莫要担忧，先看看李庄主是否有所线索。”
　　
　　“也许他们出来情况会更糟。”岳亘山话未说完，便瞧见梁正仁目光一冽，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顿觉四下寒意蔓延开来，当下闭口不语。
　　
　　梁正仁依然风雅翩翩，挥一挥衣袖将双手别在身后，眸子似深不可测的黑潭：“不管如何，该发生的总是要发生的，哪怕是新庄主也该时候出来面对的。”
　　
　　“阿弥陀佛，新任庄主一上面就要经受磨砺却也不是易事。”
　　
　　“既然有准备做天下第一庄的庄主，就要有准备接受考验，不然，这庄主之位哪有那么好当的？”
　　
　　“听闻四首所言，那谣言怕是真的了？”场中一人大喝一声，已然站出列。
　　
　　普济天一愣，仔细望去，见说话的人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两鬓嫣红然无娇羞作态，形似巾帼，势胜须眉，言语间眼中金光大盛，又着一袭金衣金冠、托得是器宇轩昂。
　　
　　这少年想来也是有一定江湖地位的。
　　
　　梁正仁正色道：“阁下说的是什么谣言？”
　　
　　“传闻狜凌的护心丹早已失窃，今夜恐怕真有一场风雨将至了吧。”
　　
　　“诸法因缘生，罢了，该来的总是来了。”普济天心下这般念着，口中却道，“阿弥陀佛，贫僧与三大门派之首也只是狜凌宴请而来，对狜凌庄的一切和在座的各位一样不甚了解，施主何不等李庄主出来了再亲自问他？”
　　
　　梁掌门眼波一转，漆黑的眸子深深将场中人映入，颇有探究之意地问：“不晓得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在下声明卑劣，岂敢和梁掌门称兄道弟。”那人声音一顿，“‘笑面逢迎君亦客，金钱一掷抛红尘’，说的便是在下。”
　　
　　此语一出，四首和台下的人皆变了脸色。
　　
　　梁掌门不屑地哼了一声，放声笑道：“既是‘笑面金仓鼠’，难免明人做暗事，不请自来。”
　　
　　笑面金仓鼠闻言也不恼，依然保持潇洒风度，只望向岳堂主道：“不想四首竟认识在下，在下真是深感荣幸，但还请岳堂主回答在下刚刚的问题，方才蓬莱寺方丈没有作答当下也只有岳堂主能给大家个明白了。”
　　
　　人群中当然不乏附和金仓鼠的，叫喧的矛头直指岳堂主。
　　
　　岳亘山一听这话是在问他不免一惊，心下一想却明白了金仓鼠这般问的道理。金仓鼠分明是借抬高他来轻视那姓梁的。岳亘山略一沉思，仔仔细细道：“这个……此事关系重大，待庄主从上层塔下来，一切自见分晓。”说罢拿眼瞟了瞟梁正仁，果然见他一脸铁青，只是碍于颜面不好发作。
　　
　　金仓鼠嗤笑一声，显然梁掌门的脸色变化全在他眼中，自是得意几分。
　　
　　这场口舌之争的同时，狜凌塔上空一道细长的银色光线闪过，同时发出一记响亮的“嘟”声，划过漫漫夜空。
　　




交接仪式 二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塔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袭净尘白衣的秦于易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场面，轻晃了脑袋，道：“蒙嵩、木倾饮酒。狜凌的酒水不错，莫要错过了。”
　　
　　他对着身边另两人举杯示意后将杯中酒缓缓饮下，末了，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态度悠闲从容，只轻轻扇着，让细风带去酷暑炎热。
　　
　　秦于易身边有两人，一个是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一个却是妙龄少女。两人皆是沉默寡言。
　　
　　少女身著一袭雪色锦衣，埋在漆黑的夜里，安静地坐在桌子的阴暗一角，一双纤纤细手皓肤如玉把玩着桌上的瓷杯，微微低着头那表情叫人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这女子周身数尺似有柔光莹莹，宛若玉女天仙。
　　
　　大汉蓬松的须发微微泛红色，直立着身板，一脸警戒严肃，深沉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全身上下散发的尽是危险的气息。手边一把红得透顶的阔刀，赤红如血，鲜艳得让人不敢直看。
　　
　　“蹬，蹬，蹬……”似有沉沉的脚步声，混在塔内冗杂的喧哗声中。
　　
　　坐在门边的蒙嵩面无表情，左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抓住刀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蒙嵩手中的刀也越捏越紧。秦于易早已感受到他周身的杀气，侧耳倾听一会儿继续摇着扇子，漫声道：“别，把刀收起来。”
　　
　　蒙嵩不动声色地饮下一杯酒，左手却慢慢松开了。
　　
　　人还未至，声音已抖抖瑟瑟地传来，“庄主有令，交接仪式结束，所有人请速回。”
　　
　　颤抖的余音还缭绕在塔内，门口一身着青色衣服的青年一手支着门栏，一手抚在胸口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众人的视线。
　　
　　血，青衣人的身上遍体鳞伤，止不住的鲜血从他体内流出来。
　　
　　场中安静得能听到众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忽然，塔内响起阵阵“轰鸣”，那踏步的声音之洪亮，仿佛走道上有数以万计的人在走动。
　　
　　一时之间，塔内气氛也开始诡异起来，吹起悠悠扬扬的邪风，“咣当——”猛然的一阵吹灭了不少火盆，塔内顿显阴戾恐怖，狜凌塔素来是这庄园的刑场，只此一联想就能让人冷得全身哆嗦。
　　
　　“扑通——”一人跑至首座跪在普济天跟前嚷叫：“大师，请救我等一命！”
　　
　　普济天怔道：“阿弥陀佛，施主这是作何？”
　　
　　那人声泪俱下叩首拜道：“大师请以慈悲为怀，护我等周全！”
　　
　　普济天此时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狜凌小小的塔门已被围挤得水泄不通，更有不少门派之徒出手相斗，看那架势不斗得精疲力竭不肯罢休。
　　
　　其余众人脸色俱白，但觉耳边轰鸣不已，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至，事发突然，众人惊慌之余纷纷乱了阵脚，见着那人的做法竟纷纷效仿，对着普济天叩首磕头口中求救不止。
　　
　　“善哉善哉，你等快些起来，贫僧引你们离去便是。”
　　
　　普济天两三步“清波步”赶到塔门，唤了声：“住手。”声未落，佛掌已双双挥出，制住围在塔门边上的众门徒，合手作辑道：“阿弥陀佛，大难临头各自飞……各位施主若想躲此劫，不妨跟贫僧走。”
　　
　　“方丈大师……”
　　
　　“阿弥陀佛。”普济天眼中满是慈悲之色，“贫僧相信此举只是虚张声势，但若各位施主仍在此虚耗时间，过一会情况就不好说了。”
　　
　　“扑通”一声众弟子均跪在普济天面前，“方丈大师，既然如此就请大师主持我们出塔。”
　　
　　梁正仁、端木宏等此时也从台上下来。
　　
　　端木宏面色一沉，道：“真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实在太猖狂了。让我去教训一下他们。”
　　
　　梁正仁一把拦住他：“不可，宾客的安危要紧！这么多人必须在出现意外之前及时疏散，单是方丈大师仍是不够的，还请端木门主一同前往，这样方便照应。我和岳堂主去看看狜凌山庄出了状况。”
　　
　　端木宏性子急躁，一想到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状况很是恼怒，瞪圆了眼睛急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可，你个性刚烈恐打草惊蛇。”梁正仁想也不想就拒绝。
　　
　　“不错。救人要紧！就照梁盟主的意思罢。”普济天拉了端木宏就朝塔门去。
　　
　　众人按序散去，不一会儿便去了大半。
　　
　　“岳堂主，你怎么不出声了？”梁正仁转身狡黠地笑道。
　　
　　岳亘山恭敬地拱手道：“梁掌门做事精明，亘山自愧不如又岂有说话的份。”
　　
　　“哈哈……我做了什么？这些都是他们做的，与我何干？”
　　
　　岳亘山只眼波一转，并无言语。
　　
　　******
　　
　　“爷爷，我们不逃么？”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年轻小孩稚气的童音。
　　
　　被称为爷爷的正是方才说话的老者，他瞪了一眼小孩：“逃，老朽这大半辈子了什么时候用得到‘逃’这个字？”捋了捋胡子，又慢声道，“都这把年纪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倒是有人妄想从我眼皮子底下钻过去，这可不太可能。”
　　
　　“爷爷，那人是谁呢？”
　　
　　“二钱，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话毕，但见老者右脚轻点瞬时一个翻身，陡然跃出几里，到了一个正在鬼鬼祟祟，遮遮掩掩想从混乱中逃走的人面前。
　　
　　二钱急急赶到，被挡住去路的正是那来报信的青衣人，刚刚还只是气虚体弱然而此时更是神色慌张，他紧张地左右张望，发现大家都急着走出塔去，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老者道：“小伙子，你怎么急着走了？老朽还来不及请教贵庄庄主身在何处呢？”
　　青衣人大惊，唯唯诺诺道：“庄主……在……”
　　
　　“在哪？”这一声惊了老者和灰衣人，两个人均是一愣回过头来，说话的人正从阴影里走出来，挥着折扇，潇洒翩翩，一袭及地白衣不是秦于易又是谁。
　　
　　秦于易身后缓缓走出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一个雪颜冰清的少女。
　　
　　老者捋了捋胡子，笑道：“来了一位多事的么？”
　　
　　“老伯，晚辈只是也想见见庄主而已。”
　　
　　“真不凑巧了，是老朽先逮着他了。”老伯口中带些狡黠的意味。
　　
　　“前辈老而弥坚，在下自当不比前辈，但眼下前辈如若再不抓紧时间问话，恐怕……”秦于易意味深长地一笑。
　　
　　老者瞬间反应过来，身后的青衣人哪还有影，想是早就逃开混在人群中了。
　　
　　老者惋惜地大呼：“哎哟，这可是我这把老骨头好不容易逮到的呀！”又转头对二钱道：“你怎么也不拦住他。”
　　
　　言语中虽是责骂却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秦于易被老者爷孙俩逗得乐了，正放声大笑间，满脸络腮胡子的蒙嵩早已飞身出去，他身材虽然魁梧但轻功不赖，身形迅速，连跃几步，身子已到了塔门边上，左手用力一揪一甩，妄想逃跑的青衣人顺势倒在秦于易脚下。
　　
　　秦于易停住笑，合起扇子在青衣人脑门上敲了一下。
　　
　　那人慌了，忙道：“公子，饶命。”
　　
　　秦于易不紧不慢地问老者：“这回，前辈不介意在下代前辈问几个问题了吧。”
　　
　　老者一捋胡子，神气地下了秦于易给的台阶：“自然，老朽总不好以大欺小吧。”
　　
　　秦于易轻轻用扇子指着青衣人道：“庄主现在可还是在上面？”
　　
　　青衣人不敢看向秦于易只道：“应该是的。”
　　
　　“现下上面情况如何？”
　　
　　“应该是在找百年天人护心丹。”
　　
　　“到底怎么样了？怎么都是‘应该，应该’？”秦于易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
　　
　　“我一直在门口未曾进去过，只知道百年天人护心丹不见踪影，马上就下来了。”
　　
　　“为何不进去？”
　　
　　“只有两任庄主在里面，别人都不得擅入。”这一句话青衣人倒说得有些理直气壮。
　　
　　老者疑惑道：“这是什么理？怎的不许别人进去？这老庄主打的什么注意？”说着说着竟像是自言自语。
　　
　　秦于易眼波流转间心下明白了什么，冲青衣人一挥手道：“你走吧。”
　　
　　青衣人三步并作两步迅速离开了，老者这才回过神来，紧张道：“你这就让他走了？他是何门何派，来做什么的你都问了么？这万一放虎归山了岂不是……”老者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却在秦于易回身的眼神间被一女声打断。
　　
　　听那女声清冷不带感情：“江浙喻家。”
　　
　　“呃？”老者明显呆住，缓缓看向那女子。
　　
　　说这女子美艳绝色真是一点都不过分，因为这女子的美是如冰如雪清新淡雅，气质脱俗宛若九天玄女，来自十丈红尘之外，不食人间烟火。
　　
　　只可惜，老者轻摇了摇脑袋，这女子的眼中似有一层若隐若现的薄雾，迷糊不清，虽然有聚焦但却迷茫无神，似对眼前一切都流连又像眼前空无一物并不留意。
　　
　　秦于易笑着道：“前辈，是怕了么？”
　　
　　“什么？”老者仍沉浸在思索中。
　　
　　“也是，这么黑灯瞎火的，又不定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杀手，却是难以防范，这个……前辈若是害怕，不如……”
　　
　　老者一听似猛然醒来，待听清秦于易的嘲讽不由怒道：“快走罢。”说完略施轻功便往门口去。
　　
　　秦于易仍是笑了笑，才跨出一步又顿住了，似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到塔中四处逃跑的人已然不剩几个，更哪有那笑面金仓鼠的身影，只好扇着扇子，不紧不慢跟着老者走去。
　　
　　上塔面，笑面金仓鼠后背紧紧贴着顶墙，摆弄着发姿望着老者和秦于易的背影，面上一副好戏就要开场的样子。
　　
　　




骚乱之后

　　狜凌山庄后门，周围能听到蛙叫。把守的人不知所踪，站了两列青一色的随从，领头的正是喻部。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喻部看清来人，沉声问道：“怎么样了？”
　　
　　站在他对面的竟是刚刚那个遍体鳞伤的青衣人，听他一副胜券在握的口气：“大哥放心，喻闵幸不辱命，塔内已经造成混乱了，颜小姐行事必定方便许多。”
　　
　　喻部微微点头，又道：“那塔的二层定有无关之人。”
　　
　　喻闵道：“不错，有不少狜凌的侍从还有一些妄想偷护心丹的人，可……”
　　喻部厉声道：“可什么？”
　　“有人，先一步到了，许多人已经在塔门外，毙命了。”听这微弱的声音，说话似乎有些艰难。
　　“是小颜？倘若她已经拿到天人护心丹怎么不来与我们会合？”
　　
　　“这，尚且……不知。”喻闵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咬紧牙关道。
　　
　　……
　　
　　沉默半晌，喻部看了眼喻闵全身上下的伤口：“先涂上愈肤水吧，这点伤，明早就能好了。”
　　
　　喻闵仔细接过装着愈肤水的瓶子，急急地擦在伤口上，“咝”，敷在伤口的药水发挥了药效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忙忍住疼痛的侵袭，只一会儿就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而这时喻部也打定了主意：“我们走罢，或许小颜已经拿护心丹在爹面前邀功了。”说到后面，言语中尽是宠溺。
　　
　　******
　　
　　狜凌塔二层很静，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成年累月的青砖残缺破旧，石缝中有几根绿草杂生，在这昏暗的室内火光幢幢，略显凄凉。
　　
　　秦于易走在最前面，看见眼前之景不由得“呀”了一声：“屏住呼吸，或许有毒。”
　　
　　空气中乌烟瘴气，弥漫的不止是熏烟，更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越走近越浓，最初只是嫌恶后来便不只是皱着眉头，捏着鼻子那么简单的了。
　　
　　散落在地上的无一不是死相惨烈的尸首，有的表情呆滞，瞳孔放大，有的死了脸部还在笑着抽搐，有的口吐白沫，有的舌头已经溃烂。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秦于易一袭白衣沾染了点点红，叹息道：“早被下毒了。”
　　
　　蒙嵩和廖木倾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老者也没有接话，顾自沉思，只有二钱不解道：“谁人下毒？”
　　
　　秦于易看着地上对二钱道：“看地上有些什么？”
　　
　　二钱蹲下细细捡了几片什么，交到秦于易手上。
　　
　　微微发黄的花瓣，小小的花瓣却似有无穷的魅力，软软地趴在秦于易纤长的指尖，尽显松散怠惰，轻轻的随时可能飘走却又牢牢地粘住，尽显万种风情，让人一见就不免喜欢上它。
　　
　　秦于易轻轻捏揉花瓣，眉间隐隐的不确定。
　　
　　二钱小声道：“这里怎么会有花呢？”
　　
　　秦于易闻言笑笑：“走吧。”亲昵地拍了下二钱的脑袋瓜。
　　
　　一行人拐了个弯就到了塔门。
　　
　　里面似乎比外面的情况要好的多，至少没有那般乌烟瘴气。
　　
　　秦于易暗想着首先跨过门槛。猝不及防地，一个闪光劈头盖脸而来，秦于易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凭剑擦身而过，那剑气甚为强烈，割破了他的袖口也割伤了左臂。
　　
　　银色的剑身明晃晃地摇曳在门栏上。
　　
　　那剑直指插进石砖内，发出勾人心弦的“嗡嗡”声，紧接着里面的人怒喝道：“什么人？”
　　声音铿锵有力，大有来者不善的敌意。
　　
　　话音未落，蒙嵩拔刀冲到最前面，全身弥漫迫人的杀气。
　　
　　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秦于易面前的那把剑取了去，对着蒙嵩就是一剑，去势汹汹，目标直逼他眉间。
　　
　　秦于易毫不在意手臂的伤，暗暗注意那人的招数，但见那人肘间稍一用力，剑尖就呈现万般变化，高低左右变化无常，肉眼早跟不上招式变化，但耳边“呼呼”的风声俞变俞急。
　　
　　然蒙嵩左拼右搏甚是费力，招招拼尽全力。
　　
　　那人剑身略微退了点，蒙嵩的赤红刀往前就是猛力一斩，自是扑了个空，这般打斗下去吃亏的定会是他。
　　
　　冷不防，身侧的廖木倾轻声道：“风云至。”
　　
　　她的语气淡淡的只像是在陈述什么。
　　
　　老者却回头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没错，确是狜凌庄盛为有名的招式‘风云至’”。
　　
　　场中蒙嵩闻言猛然一个侧转，甚是灵活，那柄剑瞬时失势，惯性地向前直驱，蒙嵩趁此时机快速掉头，转身，以迅猛之势将赤红刀朝那高手的天灵盖劈去，分毫不差，情形已然回转，在这迫在眉睫的时刻，一声厉喝：“住手。”
　　
　　这声音明明就是在塔内发出的，却感觉从塔外飘至，甚至峰回路转几个弯头才到人耳朵。那“手”字早已经落下耳边却鸣响不绝，一直回音不断。
　　
　　蒙嵩一惊，出手之势慢下来，身下那人反应过来，闪身一躲，匆忙之下甩剑出手，“铛”一声，剑身直直插入地上，又是摇曳不已。
　　
　　火光闪烁，一个瘦削而身材高大的身影隐约可见。
　　
　　“在下秦于易，见过庄主。”秦于易面带笑容，躬身作辑道，“这两位是在下的至交，红须左赤刀蒙嵩和百晓玉莲廖木倾。这两位……”秦于易指着老者和二钱故意停住。
　　
　　老者一拱手接话道：“老朽乃无名之人，姓万名闻，这是孙儿万二钱。”
　　
　　转而对二钱道：“快来见过庄主。”
　　
　　二钱上前一步双膝跪地，躬身作辑，小小的年纪小小的身躯，姿势却很规范尤显得毕恭毕敬：“二钱拜见庄主。”
　　
　　刚制止蒙嵩的正是狜凌庄主李正名，或者说是前任庄主，因为现任庄主正是差点败在蒙嵩手上的剑术高手——李司。
　　
　　但见李正名虽然穿着简朴的粗质布衣却掩不住一身凛然正气，浓黑眉毛下的眼睛炯炯发光，弯身扶起二钱，赞道：“好，这娃儿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涵养，今后历练一番必成大器。”
　　
　　万闻连忙说几句客套话来作回应。
　　
　　李司原占上风转眼间成了败者自然很不服气，一甩鲜华的衣袖，哼声道：“师父，他们……”
　　
　　手指着廖木倾不由得愣住，心念，素闻百晓玉莲廖木倾容颜秀丽绝俗，气节孤傲，果然眸光涣散，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虽然清冷却愈显高贵美艳。
　　
　　李正名微微皱眉，肃然道：“还不快谢蒙大侠手下留情。”
　　
　　李司面露难色但还是遵从师命：“谢大侠手下留情。”
　　
　　但蒙嵩没理他只细看秦于易，确定他伤势并无大碍后闷哼一声走到秦于易身后。
　　
　　秦于易打圆场道：“哪里，蒙嵩只是侥幸罢了，若不是木倾和万闻前辈点醒，定然不能胜过李司兄，庄主客气了。正值庄内事物繁多之时，李司兄的急躁也是情有可原的。”
　　
　　李庄主叹气道：“正是。我们正谈论这件事，由于事关重大，所以逆徒出手为难并不是有意的。”
　　
　　“敢问庄主可是一直在此处？可知门外……”秦于易没有说下去。
　　
　　李庄主沉声道：“李司刚刚说了，这事发突然，护卫死得惨烈……可这东西更蹊跷。”右手慢慢张开，一朵白色的小花娇嫩欲滴，绽放了邪恶的微笑。
　　
　　秦于易脸上的淡笑褪去，面露猜疑之色：“庄主，可否借这花给在下看看清楚？”
　　
　　李庄主道：“自然，这花中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把花递给秦于易，看着秦于易仍在淌血的左臂，“秦公子既因为我这逆徒受伤，如若不嫌弃不妨留在敝庄稍作修养，等好了再走也不迟。”
　　
　　秦于易拿着扇子的手一划，扇子划过一道弧线，但见他微笑着道：“却之不恭。”
　　
　　万闻沉闷了半晌，这刻终于开口道：“庄主，不知我爷孙二人……”
　　
　　“既是敝庄的客人一同住下无妨。”李庄主没有犹豫,“李司，给秦公子和万老先生们准备厢房。”
　　
　　“是。”李司回过身，不想目光正好转到了廖木倾身上不觉脸颊微红，躬身作辑，彬彬有礼道，“请各位随我来。”光影之下，李司长圆俊俏的脸流露出别样神采。
　　
　　廖木倾心中闷哼一声，瞥了一眼李司就马上转过头不再理会。
　　
　　她不喜欢这人的眼神，看她的时候瞳孔微扩，眸子里柔情似水又阴厉深沉，直直地看着她，□裸地毫不掩饰爱慕痴迷。
　　
　　但虽然这般尖锐的眼神让廖木倾浑身不舒服，但真正让她心惊胆颤的却是另一种注视。
　　廖木倾的身体微微颤动，因为她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亦是蒙嵩和秦于易，带着赞赏，渴望，却是一种对猎物才会有的占有欲的贪婪。
　　
　　




骆氏兄弟

　　“驾。”一声厉喝划破静谧的夜空。
　　
　　骆天接到骆成的信函和一小队的人策马赶到的时候，狜凌庄已是黑灯瞎火的状况了。路上遇到不少人均是行色匆匆往回赶，虽不至抱头窜鼠狼狈之至，但也算壮观。
　　
　　看方向，这方圆几里皆属狜凌山庄，这些人定是从山庄出来的。
　　
　　骆天面上一喜，心道，如此看来少教主的计划大成，此番回去以后教徒们都有犒赏了。
　　
　　骆天坐在马背上，右手轻轻一挥，身后的一对人尽数散去，跃进散乱的人群中，沿着人流奔走，很快就分不出哪些是骆天带来的人哪些是刚从狜凌山庄逃命而来的，人流中却有人再次恐慌起来。
　　
　　“什么，护心丹真被盗了，那这狜凌庄不是名存实亡了么？”
　　
　　“是何门何派干的？”
　　
　　“这谁知道，也许是四手之一也不无可能啊。”
　　
　　“只怕狜凌庄上下命不久矣……”
　　
　　听着那些新制造出来的传闻，骆天满意的一笑，接着该去做另一件事了。
　　
　　骆天的小队人马本是承着制造不利于狜凌庄的厉害谣言的任务而来，而半途却收到骆成的信函不得不赶到狜凌坡解决另一件事。
　　
　　信中写了短短一句话大意便是让他了解那女子的身份，若是不相干的人便杀。
　　
　　骆天自嘲般笑了笑：自己杀人太多，只要是命令就杀，手上早是沾满血腥，管她相不相干，只管杀了便是，杀了好回去领功再睡上一大觉，再继续下一道命令。
　　
　　转而一想又觉得奇怪了，骆成做事从来不会这般犹豫，只怕是早杀了，今天怎这般啰嗦怪异？骆成这般胡乱着，也到了目的地了。
　　
　　细草微风，洁净的明月挂在夜空，增添了几分幽静。
　　
　　骆天一跃下马，快步走在及膝的细草丛中，气势昂然，细草似畏惧了他的威势，阻在他路的细草徐徐散开，自有一条小道展现在眼前。
　　
　　小路尽头，一个青衣女子安静地躺在地上，似与不远处的一切纠纷都毫无瓜葛。
　　
　　骆天愣住这女子与大地的完美融合震惊了他，也震撼了他的内心。
　　
　　他忆起他没杀人的时候，那一切过往已经很久远了，可偏偏现在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无知的人，无知却拥有世间最难得的善良，纯真。
　　
　　骆天脸上出现悲苦，渴望。
　　
　　他悄然走近那女子。
　　
　　她还是静静的，不知道危险的临近。
　　
　　骆天突然觉得揪心，这般美好的女子就要丧命在自己手中。
　　
　　这是命令。
　　
　　骆天摇了摇头，甩开那些复杂的心情，用颤抖的手握起别在腰间的剑，握紧，又放下。还是下不了手，本想直接了解她的生命，但却在自杀第一个人以来的十几年里第一次手软。
　　
　　骆天低咒一声，慢慢翻过女子的正面。
　　
　　猛地，手一颤，身体一僵。
　　
　　这张面容好不熟悉。
　　
　　这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张柔美的鹅蛋脸，双眼紧闭着，弯弯的睫毛微微颤动，似要醒来，眉梢间还有隐隐的稚气，一身肌肤胜雪。
　　
　　“颜颜。”骆天喃喃道，“怎么会是你？”
　　
　　喻颜安详地睡着，骆天自然得不到她的回答，看着喻颜久久没有动作。突然，像下定决心般，骆天直起身子，双手抱起喻颜轻轻置在马背的上，正欲骑上马的时候，背后冒出冷冰冰的一句：“你带她去哪？”
　　
　　骆天一怔，回头看着那人正是骆成。
　　
　　骆成见骆天没有回答以为他在踌躇在想带喻颜去何处，不由得放轻语气继续说道：“你要带她回总教么？”
　　
　　骆天死死盯着马，确切得说是马上的人，还是没有回答。
　　
　　“那是死路，你们两的死路。”骆成以为他真的那么想不免急道。
　　
　　“不，不是回总教，不是死路。”半晌骆天转过头吞吞吐吐道。
　　
　　骆成一听再联系骆天刚刚的言行举止马上想到一个可能，“你疯了，去喻家她活了，你定送命。”
　　
　　骆天不语。
　　
　　“有多少人能从喻家活着出来？没有。”
　　
　　“你是我弟弟我不会不管你，我决不让你去送死。”
　　
　　骆天轻声道：“大哥，我从小在喻家，如果不是因为找到你，我还是在喻家。颜颜自幼与我熟识，更何况喻家老爷对我乃是救命之恩，这个恩情，恕我不能不报。”
　　
　　骆成一愣，立即转过神来，见骆天说得斩钉截铁知道不好正面劝说下去，随即眼波一转，换了个态度对骆天道：“新的谣言传出来了么？公子说了，务必要使蓬莱寺，乌山，华青，乾鼎以及狜凌相互之间相互猜疑，我们方能趁乱出击，一举击破。”
　　
　　点头。
　　
　　“我知你不喜欢我提这些。”话锋一转“你的随士呢？我不是调了一拨人马给你。”
　　
　　“在坡下静待。”
　　
　　“这样吧，带上他们，送喻颜去喻家，我们在门口不进去活命的机会还是有的。” 
　　
　　骆天怔住，不想骆成竟然会答应，虽然百般不解还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马匹奔跑在滚滚烟尘中，卷起的尘埃飘扬又落定。
　　
　　片刻后，又是一片祥和安宁。
　　
　　天已大亮。
　　
　　骆天经不住好奇看着并肩齐驱的骆成，又看看身后的马车，马车里躺着一被下了迷药的女子。
　　
　　“哥，你一直就没打算杀她，对吗？”声音响度正好足够在马蹄声中的骆成听到。
　　
　　骆成看着前面的路：“为何这么说？”
　　
　　“哥，你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更不会犹豫去杀人。你一开始就只是打昏了她，说明你早知道她是喻家的了。”
　　
　　见骆成没有回答的意思继续道：“你知道少教主会派我来处理你的事情，更知道我不会对喻家人动手，你就是要放她活路的，对吗？”
　　
　　“小天，事情总是两面的。”
　　
　　骆成没有把话说完。
　　
　　我劈她那一掌本是起了杀意，却看见她脖子上和你一样的玉链，目光一闪才错位没有中要害。我留她，真正是因为她是喻家的人，想你接受她容易些，我也好有个弟妹，不至于我不在你身边你便没有人照顾。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如我意，我却后悔了。这个女子竟是喻颜，喻家四小姐，且不论她相貌脱俗，秀雅可人会给带来麻烦，更不要说她机敏聪慧，才华出众，岂甘于隐姓埋名，如我所想那般不计名分后果委身于你？
　　
　　骆成滔滔不绝地想，他自懂事的时候就在找唯一的亲人骆天，从找到骆天开始就一直为骆天着想。
　　
　　骆成永远也忘不掉刚找到骆天的时候，他那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充满喜悦和幸福，只单纯毫无杂念的眼神，现在，那双眼睛充满血丝，是残忍，是无奈，也有一丝怯意。
　　
　　骆成仰头看着白云飘得自由自在的，找到骆天带他到总教到底是对是错？
　　
　　漫漫的尘土飞扬。骆天看不清骆成压低的脸上在想什么，事实上骆天觉得最近从来不懂骆成想的事情。
　　
　　整个童年时期都是在喻家府邸度过的，他对喻家有一种难以说清的感情，喻家老爷是他当父亲一般敬仰爱戴的人，印象中的夫人是一位柔和淑娴的妇女，待人接物极好。喻部，喻卿，喻善，喻颜这些人对他而言都是兄弟姐妹，是至亲，是与众不同的。他不杀姓喻的是因为曾经他也姓喻，是他的第一姓。
　　
　　骆天策马贴近骆成：“哥，前面那个岔口你往右边去吧。”
　　
　　骆成微眯着眼睛看清前面的岔口：“你呢？”
　　
　　“我自然是带颜颜回喻家。”避开骆成的注视，坚决道。
　　
　　“你坚持什么？跟我回去。”带些命令的口气。
　　
　　“不。”骆天沉沉的声音。
　　
　　骆成一张脸涨得通红，因为骆天的顽固而恼怒：“不要以为我对你没办法了，我……”
　　
　　骆天有意地瞥了一眼身后的数名随士，不屑道：“你说过永远不对我动手，凭他们绑我回去么？”
　　
　　“你是在让我后悔教你武功。”骆成盛怒之下奋力驱马靠近骆天，右掌绷紧，一股寒气环着掌心，指尖凝聚着强劲的力量。但听他怒喝一声，劈向骆天的额头。
　　
　　骆天毫不畏惧，反倒直挺起胸脯：“别将我喻家的武功也拿走便是。”
　　
　　骆成目光一敛，及时停住手，冷声道：“你是我骆家的。你姓骆，你这畜生。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骆天别过头，一声不吭。
　　
　　一时尴尬的气氛。
　　
　　沉默了半晌。
　　
　　“你这样和我拗是不是不去喻家了？”骆天换了副口气，“刚才暴躁了些，语气不好，你不要计较了，又不是第一次。”最后一句带些玩味，声音也明显比较轻。
　　
　　骆天僵直的身体动了动。
　　
　　“我还是与你同行罢，你坚持要买辆马车给喻颜用，缓了两天的行程，这里到喻家还有两天的路程，难保不遇上些什么事。”说话的语气竟有些忧心、顾虑。傻小天，你不希望我同去赴险，我也不愿意你为人鱼肉。更何况，这空气中弥漫着这么浓烈的曼陀罗香气，放你一人，你如何招架。
　　
　　想毕，骆成冷哼一声，纵马一跃，护在骆天身前，冷漠道：“冥姬，既然来了为何到现在还不现身？”
　　
　　




喻 府

　　“什么，喻卿？”刚刚听到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喻部僵在原地动弹不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言笑晏晏的女子。
　　
　　桃花玉面，杏眼明仁，额中央一点朱丹印，腰间一头秀丽的青丝纠缠，百媚千娇。但见她摆弄了坐姿，歪着脑袋，斜坐在木椅上，懒懒地舒张着玉臂，淡薄的衣袖半露，白皙的肌肤如凝脂，却显分外妖娆，风韵十足。 
　　
　　“大哥，我说得不明白么？”
　　
　　“你，你再说一遍。”喻部厉声问道。
　　
　　喻卿却呵呵笑开了：“大哥不要这么凶啊。”
　　
　　“喻卿，你该多多关心喻善和喻颜的。”轻叹一口气，“你不说，我去问小善罢。”
　　
　　喻卿回首一笑，笑容邪魅美艳、风情万种，似乎为喻部的最终妥协很是得意，皓齿轻启道：“好吧。喻颜没有回来，爹爹为此发大火了，我呢本来是准备看一场好戏的。”
　　
　　喻部在原地呆了下，返身走出喻卿的厢院，小颜没有回来，那喻闵说的‘早已毙命’的那些人是在死在他人之手，这么说小颜此刻是凶多吉少？到底是什么门派，下手这么快、这么狠，一趟得罪四大门派不说还牵扯喻家进去，是真有这样庞大的实力还是虚张声势？
　　
　　走到院门见到喻闵等在门口，轻轻一摆手，喻闵便快步走到跟前。
　　
　　“你在狜凌塔上看到的是什么情景？”喻部急切道。
　　
　　“呃？”显然没反应过来。
　　
　　“狜凌塔二层过道上。”
　　
　　“死者包括狜凌护卫以及不少江湖人士。”喻闵瞧出喻部的心情不佳，急忙道：“都死相惨烈。”
　　
　　“怎么个惨烈法，看得出是何人所为么？”
　　
　　“表情呆滞，眼瞳比常人更凸出，面部抽搐剧烈，更有呕吐，伤口即时溃烂的现象。喻闵愚笨看不出是何人所为。”
　　
　　喻部的表情随着喻闵说的话，一句一句，慢慢严肃起来：“这个中毒的迹象太明显了，摆明了就是告诉别人是下毒，是她做的。”
　　
　　“他？大哥，哪个他？”
　　
　　“王家。”喻部脸部的线条分明，刚毅完美，“天下毒最。”
　　
　　正这时，细轮碾过沙地的“苏苏”响，跟着脚步声悉悉索索。喻部紧锁的剑眉顿时舒张开来，眼角竟带点点笑意。
　　
　　细轮声缓缓转了一个弯。
　　
　　院墙上挂下的长杨柳，被风扬起，如绿色潮水波涌。
　　当最里面的杨柳也慢慢散开的时候，看见了黄色的绸缎衣衫，隐隐约约得可见一行人，最前面的一人就是穿着黄色的衣衫的喻善，只不过她不似身后那些人缓步走来，而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被一个年幼的丫鬟推来的。
　　
　　这女子十六七岁，却是一派严肃井然的坐姿。梳着一头整齐清爽的发式，干净清新的衣装，唇红齿白，星眸点点，面赛芙蓉，眉间更透着一缕睿智的光芒。只不看她双腿无力地坐在红木轮椅上，倒也算是秀色可餐，容姿秀丽。
　　
　　“喻善，你不在屋子里坐着怎么随便出来了。”喻部关心道。
　　“听爹娘说小颜未曾回来，我正要去正厅看看。”喻善语气焦急道：“大哥，小颜真的失踪了？”
　　
　　“不错，当初她自告奋勇要替爹爹拿护心丹，如今摆放护心丹的狜凌塔过道上都是尸首，小颜怕是……”喻部咬牙切齿得说，“这个王家欺人太甚，竟然一次性得罪四大门派不说，还不将我喻家放在眼里，当真是……”
　　
　　“王家？”喻善眼中一道精光闪过，“大哥，这怎么说？”
　　
　　喻部接过小丫鬟手中的轮椅，缓缓推起来，在去正厅的路上，将喻闵所见详细得一一与喻善道来。
　　
　　喻家诺大的宅子，有许多曲曲直直的小径，都是由细细的草铺出来的。青砖壁瓦，衬上一围墙的曼柳，盛夏的热情到了这屋子，却不曾带来酷热，是夏犹清。每过一个廊，就有一道拱门，穿过一道拱门就是一座院落，都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
　　
　　两人向东转，走过几道门，便进了正厅。
　　
　　“喻部回来了怎么也不先来大厅，倒是往妹妹那跑？”说话的人年近半百，仍是一脸威仪，满面红光，精神矍铄，正是愤怒的喻家老爷。
　　
　　“老爷，不要责怪喻部了，不是因为喻颜未归，为她担心嘛。”不愧是喻家女主人，明眸一闪，已然明白喻老爷仍是为孩子们未曾拿到护心丹而不满，亲自斟上一盏凉茶，双手奉上，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说的话也是柔软温和。
　　
　　“夫人，不必为他们说话。”喻老爷转过头，脸色稍缓地对夫人道。
　　
　　“好，我公正些就是。”夫人轻声细语地柔和道，“喻部，你就把这事说来听听，小颜怎么会失手的？”
　　
　　“娘，具体的孩儿不知，我与小妹是分头行动的……”喻部将喻善轻轻推到堂前，把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但是据喻闵说的，那些狜凌塔内死的人也有狜凌庄自己的护卫，应该不是狜凌庄做的，孩儿猜想应该是王家所为。”
　　
　　喻老爷神态淡然地喝一口凉茶，盖上盖子，缓缓转向喻善：“善，你说说看。”
　　
　　“依我看，这断然不是王家所为。王家可怕的实力早在十五年前就被那场大火烟硝殆尽，重振后令人生畏却不足惧。据内线回报，这几年王家根本没有什么大动作，仅仅是集资购买药物，在走商道，现在的他们对付一个喻家就没什么把握，更何况是在得罪四大门派之后再来牵扯喻家？”
　　
　　喻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摇着轮椅到堂中，“另外大哥说塔内死有狜凌护卫也不能将狜凌庄排除在外。因为这些人对狜凌庄来说也死得有价值，首先，狜凌护卫一死，大多数人都如大哥所想将狜凌庄视为损失惨重的一方，殊不知这样一出戏，能把大家迷惑了，倘若护心丹还在塔内，那这护心丹真是安全之至；倘若护心丹真的被盗，狜凌庄主顺藤摸瓜借着自己门徒的尸首来查明下毒之人，其他门派的尸首就可以妥善处理，运至各门派回去，让家属领回办后事，这样能博取民心。”
　　
　　“另外，不久之后是武林大会，他以被害人的立场，以可怜人的姿态博取大众的怜悯和愧意，尤其是狜凌庄这场交接仪式的四首，恐怕要因为歉疚护心丹失踪一事而不得不顾及颜面来举全力支持他狜凌登上武林之首的宝座……这件事想得远些，对狜凌真是失小得大。而且……”
　　
　　喻善每说一句喻部的脸色就添一分白，到这时脸色已经难看不少，忍不住不讶然道：“还有‘而且’？”
　　
　　喻善回首一笑：“而且，护心丹向来是狜凌庄主所有，旁人有所耳闻却见所未见，只知有此一物，却不知是真是假……”
　　
　　喻部一惊，细细想来，喻善所言句句合情合理，没到过狜凌山庄却将此事分析得如此明白，不禁又是一脸惭愧。
　　
　　喻老爷微微颔首，又姿态悠然地喝一口凉茶，而后凛然看向喻部道：“儿啊，你始终是不会冷静思考问题，欠缺斟酌。”
　　
　　夫人道：“老爷子，不要这么说了，现在哪是说这个的时候，主要还是护心丹，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不要紧，你不要老宠着喻部，男子大丈夫光有一身武艺不够要有智谋，不然我怎么放心以后将喻家交给他。”老爷子仍是盯着喻部，眼光犀利，表情严肃。
　　
　　夫人见劝说不管用，忙追问喻善：“那善儿的意思是那毒不食王家的，这件事王家也没有参与进来？”
　　
　　“这个不好说。”喻善略一思考道，“因为那毒只有王家有研制。”
　　
　　“哦，善儿没见过就已经知道是何毒了？”喻老爷果然被这话题吸引，不再严厉地看着喻部。
　　
　　“正是。”喻善轻轻抬起头，眼中满是自信，“因为，早在十五年前就有人曾被施此毒。”
　　
　　




夏季雪花

　　一座清雅小院，竟有十来间宽敞的客房。
　　
　　这些客房分得不是很开，统一构建在一座优美的林丛对面，打开窗就可以欣赏到林丛的花卉草木，设计很简单也让人满意。从外看一切都很清静幽深，除了偶尔可能几个婢女侍从慢步走过，在这般景致衬托下似乎一切都很恬静、随意。
　　
　　但这仅仅限于表面。
　　
　　秦于易从林丛中漫步回来，刚探手推门，不想门口“吱嘎”一声自己往里动了。
　　
　　秦于易不动声色地看着里面一个黑衣人蒙着面，轻手轻脚地退出来，一见到镇定自若的他似乎一怔，但立马转身回屋，那动作之快似脚底生风，猛然纵身一跃，从窗子蹿走，整个动作迅速灵敏也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唯有秦于易房内那扇窗子摇曳了两下表示这件事确实发生了。
　　
　　秦于易饶有兴趣地扇起扇子看着屋子，心道：好在我镇定自若，没惊叫出声让他慌神，不然这黑衣人的身手，想无声中杀我真是易如反掌。
　　
　　一个转身，走到隔壁的一间屋子面前，用扇子在门口敲了三下，静待。门口很快就被打开，正是那红须大汉。
　　
　　“刚刚有人到我屋子里鬼鬼祟祟地在找东西。”秦于易说的云淡风轻。
　　
　　“什么人？”蒙嵩瞪大了眼睛紧张道。
　　
　　“黑衣人。”
　　
　　蒙嵩有些疑惑：“你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那人蒙着面，我怎的知道。”说完，秦于易嘿嘿笑了两声。
　　
　　蒙嵩有些了然，点了点头没再问，也不似刚才那般紧张。仔细看了看秦于易，侧过身，待秦于易走进屋子，那蒙嵩走到一些碎石边上，脚尖一点，一粒碎石弹起，蒙嵩右脚又补上一下将石头踢到对门上，发出“咚”的一脆声。
　　
　　蒙嵩再没动作，也不关门，径直走向屋内唯一一张雕花木桌，坐到秦于易边上，倒了一碗酒就喝上了。
　　
　　秦于易埋着头思索着，那黑衣人火急火燎的，到底是找什么？我身上并没有什么，难道是要偷狜凌庄的东西？而且还偏偏是我的房间？这等身手不像是偷一般大小的小贼，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时，眼前一道白影悠悠飘过。秦于易回过神来。
　　
　　“二哥，这些东西，我已看出点端倪来了。”握着的玉手一展，一手的花朵。
　　
　　秦于易顿时觉得眼前一亮，看着那些妖艳的花，心中豁然开朗。
　　
　　“什么端倪？”
　　
　　廖木倾微微抬眼道：“你们仔细看这些花，可有一朵与众不同的？”
　　
　　秦于易伸手轻轻一抹，散开重叠是小花。静静地看，半晌，唇边轻笑，唰得划开扇子匹自扇开来。
　　
　　蒙嵩睁大了眼睛在几朵花中来回看了几遍，还是没什么结果，用手捋了捋红须，最后不耐烦道：“你二人就不要再卖关子了，告诉我吧。”
　　
　　廖木倾眸光流转间，取出一朵来，指着花蕊道：“可是不同？”
　　
　　蒙嵩瞳孔骤然微扩：“确实。这朵有芯，其他的没有。”极淡的黄色花芯，若不仔细看真看不到它。
　　
　　雪样的花瓣，一衬上花芯，顿时如人苍白的脸有了血色，妖艳欲滴，跟没有花芯的花瓣一加仔细比较，像是两种不同的花上采摘来的。没有花芯，犹如人没有心，干瘪脆弱得多。
　　秦于易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道：“那你试了么？”
　　
　　“我刚刚才看到的。”廖木倾面上一窘，建议说，“不妨现下一试？”
　　
　　蒙嵩还没反应过来，但见他二人已经身在屋外。
　　
　　低低的屋檐下，有一片阴暗的地，廖木倾却不站，偏偏在炙热的阳光下轻托手掌，那朵平铺的花瓣静静地，安详地躺在廖木倾柔软的掌上。
　　
　　等了一刻钟左右，起初没什么变化，但过一会儿，花瓣神奇地微微卷起，接着却变得异常迅速地收缩，仅有的几瓣已经缩成一圈围在花芯的一周，微黄的花蕊霎时变得金黄无比，在强烈的阳光下，熠熠生光。
　　
　　蒙嵩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秦于易也难得收住笑容认真地看着。
　　
　　廖木倾看着花，双眉轻轻一蹙：“这花可是素来以‘邪扁鹊’自称的药王幺娘才有的‘夏季雪花’，此物产于气候温暖的南方只在立夏才开，采取工序甚为复杂，而且一不小心自身就被感染，因此少有人栽种，况且，传言这种花的种植和栽培之术也只有王家才懂。”
　　
　　“这花长得神奇，用的人也绝非善类。”蒙嵩担忧地看着秦于易，“于易，你……我们不如早些离开再作打算，不需卷入这等斗争当中。”
　　
　　秦于易笑道：“蒙嵩，我知道你武学造诣不一般，我甚是相信你。”
　　
　　“若是斗勇，我自然是不担忧什么。”蒙嵩一脸的自信瞬间消逝，“可是，这下毒这等事防不慎防，我怕你……”
　　
　　秦于易看着忧心忡忡的蒙嵩不觉心中一动，语调轻柔地安慰道：“放心，我秦于易哪有人会来劳神下毒？”
　　
　　眼见夏季雪花这等毒物，本身便是诡异，何况狜凌塔内尸首死状惨烈，死前必定痛苦非常，蒙嵩本是心中极度不安，但见秦于易一脸温和，声音柔中带刚，竟然也慢慢沉下心，嘴上仍是不松口：“不可不防。”口气却不像之前那般坚决。
　　
　　廖木倾听出蒙嵩已经动摇不由脱口道：“二哥，这等闲事还是不要管了罢。”
　　
　　“这……还要看狜凌庄主是否肯放我们走。”秦于易缓缓道。
　　
　　“什么？他不肯放我们离开？”蒙嵩一提大刀，怒不可揭，“那便杀出去。”
　　
　　秦于易好笑地按下他的大刀：“狜凌庄主事隔狠角色呢，知道了塔内自己的护卫死相惨烈竟未有丝毫动容，想来不只是因为他的功力深厚，定力较好而已。我们先看看情况吧，这几天狜凌庄主和乌山掌门、华青堂主处理调查此事，估计也快有个结果了，到时候可能会赶我们走也说不定呢……”
　　
　　那日蓬莱寺方丈和乾鼎门门主疏散宾客也顺道各回各府，留下乌山梁掌门和华青堂主协助处理狜凌庄的事情，现下算下来也有两、三日了。
　　
　　“你还是这般坚持。”廖木倾叹道。
　　
　　“因为我知道你们懂我……”秦于易定定地看着蒙、廖二人，眸中星光点点。
　　
　　“好。”廖木倾点头，“无论以后的路怎么样，我们一如既往。”语气竟不再是漠然无情，有如她脸上那一抹红，淡淡的，却添不少姿色。
　　
　　“木倾。”秦于易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不少，“这两日那李司可有逾越之举？”
　　
　　经秦于易这么一问，蒙嵩也厉声道：“就是。”对李司似乎厌恶非常。
　　
　　廖木倾脸色一红：“未曾有。”
　　
　　想来这几日李司常常逛道院子里来假意传讯真是想与廖木倾亲近，廖木倾爱理不理，每每回话总是一副据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本以为这点小事蒙嵩和秦于易没有注意到，何况李司每次找上门来的时候都很小心，也尽量避免正面接触到他二人，不想关心如他们，还是被注意到了，廖木倾霎时也感到温暖不少。
　　
　　“那便好，不然……”蒙嵩忿恨地咬牙道，“我便好好收拾他。”
　　
　　秦于易看着他二人微微一笑。
　　
　　屋内一缕阳光灌入，明亮不少。
　　
　　“咚咚咚……”正在三人都沉默不语的时候，叩门声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蒙嵩从担忧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左手握住赤红刀却又被伸来的一只手按住了。
　　
　　“请进。”秦于易脸上泛开一丝明了的笑意。
　　
　　廖木倾皱了皱眉，暗道，既是在秦于易的房里应该不会是李司了吧。
　　
　　三人都背靠着门口暗自思忖着而沉稳的脚步也缓缓走近。
　　
　　“万前辈，有何事劳您亲自来访？”秦于易一摇玉扇，笑问。
　　
　　“也没什么大事，我过来看看你们都是否安定罢了。”万老头轻轻一扯鹤发，厚着脸皮“顺道”就坐了下来，朝着他们三人故意嘻哈道。
　　
　　“怎么，难道狜凌庄内还会有什么危险？”秦于易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来。
　　
　　万老头正了正脸色：“没错，摆了狜凌山庄这一道的人说不定还在狜凌庄里，敌在暗，我们在明，不得不谨慎小心。”
　　
　　“哦，前辈所言极是。”秦于易放低声音，“今日，我房内便来了一个窃贼。”
　　
　　万老头大惊：“你说什么，有窃贼？”
　　
　　“不错。”
　　
　　“秦公子现下表现得这么淡然，难道那窃贼已被你拿下？”老头狐疑道。
　　
　　秦于易声音一滞，似有些难堪：“这个倒是没有，让那窃贼逃跑了。前辈怎么如此关心在下？”
　　
　　“诶？那是自然。”老头怔了一会，别过头，无所谓地摆摆手转移话题，“不要前辈来前辈去了，叫我老头就好了。我是俗人，吃不了你们那一套套的。”
　　
　　秦于易笑笑，眸光一亮，只道：“如此甚好。”
　　
　　老头喝了杯茶，喝得很慢，转脸看了看这三人，无奈。自认为阅人无数，如今去猜不透这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孩的意图。熬了半天却不见秦于易有说话的动静，急道：“诶，你，你不问我什么了吗？”
　　
　　“哦，我还应该要问什么？”秦于易装作糊涂地说，目中闪过一丝狡黠。
　　
　　老头面红耳赤道：“哎，我直说吧，你有没什么发现？我见你那天在塔内表情很镇定，似是知道是谁下的手。”
　　
　　“不晓得，一点线索也没有。”
　　
　　“呃，那朵花，庄主给你的那朵……”
　　
　　“怎么，那花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老朽想要了那朵花瞧瞧，不知道你们……”老头特地延缓声调。
　　
　　“好，木倾。”秦于易干脆道，将扇子又是一甩，悠哉地扇起来。
　　
　　廖木倾一愣，从袖中掏出那朵花，置于桌上。
　　
　　在骄阳的斑影中，夏季雪花仍是妖艳得闪眼，撑开的花瓣洁白柔嫩如莲。
　　
　　万老头长大了口，直直地盯着那朵夏季雪花，半天才回过神来：“那，老朽先告辞了。”一把抓起桌上的夏季雪花，匆忙离去。
　　
　　廖木倾撇撇嘴，带着责备的意味道：“怎么就这样把花给他了？”
　　
　　秦于易不以为意，仍摇着扇子说：“反正，我们已经知道其中的玄机了，有没有那朵花又有关系。”转而对一脸冰冷的蒙嵩道：“大哥，你说呢？”
　　
　　蒙嵩张了张口，吐出一句廖木倾早就料到的话来：“这些事，你们定夺便是。”
　　
　　




狜凌一别

　　果然如秦于易所说，第二天就有一小奴跑来传讯说是庄主有请，秦于易三人准备了一下便随着那小奴来到狜凌庄前堂。
　　
　　前堂正厅。
　　
　　秦于易摆弄了两下扇子，细细环视四周，这前堂甚是简单，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但有一幅字画，一张桌子，几张椅子。最让人费解的是两旁的墙上各有一个小柜格，里面装的一龙一凤两只上好玉器，一红一绿，红得耀眼，绿的透心，做工精细精美，完全是价值不菲的收藏，这样摆放在相对较寒酸的前堂却显得很奇怪。
　　
　　堂中已有两人站定，秦于易气定神闲地拱手道：“庄主，前辈。”
　　
　　李庄主一笑，随意摆手道：“坐。”简单一个字，散发了庄主的威严气势。
　　
　　秦于易也不客套了，甩两下扇子，径自坐下来，嘴角展现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跟他惯有的笑容相比甚为自然。
　　
　　李庄主眨了眨眼，颇有探究意味地看着秦于易道：“几位，实在是对不住。”慢慢将目光转向别人，“我李某因为庄内一些事物缠身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委屈了各位几日，如若有照顾不周的，还请多多包涵。”
　　
　　秦于易一干人等也回礼道：“哪里哪里，贵庄环境清雅，实是修养佳地，这几天多有打扰，真是对不住。”
　　
　　老者捋着胡子：“正是。”
　　
　　简单的开场白讲了以后两边似乎无话，气氛一时沉默下来，李庄主身前的桌上摆放了玉瓷茶具，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呆了一下，继而道：“真不知道我狜凌庄的残局该如何收拾……”
　　
　　秦于易一愣，但随即又微微颔首，像早已猜到李庄主会有这么一说，面上不做声色，展开他的标志笑颜道：“庄主为何有此一说？狜凌庄交接仪式时出现的意外想必应是处理妥当了罢。”
　　开门见山？这么快就进入正题了，还有点让人猜不到李庄主他心中所想了。秦于易一骨一骨地收起玉扇，轻扬白衣，一张嘴唇显得格外艳红。
　　
　　李庄主的声音转为哀切：“实不相瞒，敝庄，敝庄能苟延残喘到今天已经很吃力了，今后，我狜凌庄永不复昨日光辉……”
　　
　　众人听闻此言均是一脸震惊的表情，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出来。
　　
　　李正名面上沉痛，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暗暗将一干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仍是用哀切的语调道：“江湖上传言，我狜凌当夜至宝护心丹被盗……”
　　
　　秦于易面上一怔，心下却道，终于来了。
　　
　　万老头拱手：“其实庄主不必在意这些流言，谣言自会不攻自破……”
　　
　　“可这次的谣言，是，是真的……”有些吞吞吐吐道。
　　
　　又是沉默半晌。
　　
　　一道童声嫩嫩地道：“爷爷，什么事护心丹啊，那么重要么？”
　　
　　“小孩子，不要乱说。”万老头紧张地拉一把二钱，表情甚是庄重。
　　
　　李庄主叹了一口气道：“无妨，童言无忌嘛。”
　　
　　“我狜凌的宝物护心丹可是百年来历代庄主用心血护之，气神养之，是狜凌至宝啊。”
　　
　　“现在，竟在我这一代被盗，我，我有何脸面去见历代庄主啊……”
　　
　　声音悲切之至，闻着动容。
　　
　　秦于易等人闷声不语，俱是痛心的面色。
　　
　　李正名沉声了一会儿，神情黯然地说：“敝庄无福再留宿各位了，倘若各位要离开可以随时离开，毋需相告，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毕竟你们也瞧见了，江湖这么多门派的弟子都葬身在狜凌塔内，我必须作一个解释，不然这江湖我狜凌是更无法立足了……”
　　
　　秦于易微微低头，躬身一退道：“庄主保重，我三人这便先行告辞，本也想多住几日的，舍不得这里清静幽雅的小院，无奈，有要事缠身……”
　　
　　李庄主扬手道：“无妨，但走无碍。”
　　
　　一旁的万老头也忙作辑：“老朽也告辞了，多有打扰之处，请庄主见谅。”
　　
　　“好好好，李司送客。”
　　
　　李司站出身来扬手道：“各位请。”一双黑眸不舍得看着廖木倾。
　　
　　廖木倾别过脸，一脸嫌恶。
　　
　　走至狜凌庄庄门。
　　
　　秦于易等人不免又是对李司客套几句。廖木倾脸色不含血色，漠然地看着李司，没有对他说过告别的话。
　　
　　万老头却上了心，乐呵呵道：“怎么廖姑娘这般惜字如金么？”
　　
　　“再见。”冷冷道。
　　
　　李司受宠若惊，一脸荣幸道：“是是是，廖姑娘再见。”
　　
　　一行人转身离开狜凌。
　　
　　行了几步，秦于易好笑地看着一直跟随身后的万老头二人道：“前辈去何处？”
　　
　　“老朽，老朽往前去。”
　　
　　“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诶？你们去哪里？”万老头翘起胡子急道。
　　
　　“似浮萍任游。”秦于易微微一笑。
　　
　　万老头得意道：“那正好带上我们爷孙俩。”
　　
　　廖木倾皱眉道：“为何？”
　　
　　“路上好有个照应。何况，现在江湖很混乱，就我们爷孙两个恐怕不容易啊……”万老头抱着二钱，嚎啕欲哭。
　　
　　“这于我们何干？”廖木倾冷声道。
　　
　　蒙嵩瞪大眼睛，手按上了背上的赤红刀。
　　
　　“诶，姑娘慢走……”万老头迅速张手放开二钱，面上突然正经起来，叹了口气，看看廖木倾又看看秦于易，连连摇头。
　　
　　秦于易微笑道：“前辈这是……？”
　　
　　万老头道：“本是金童玉女匹对，奈何命中有他。”又道：“老朽略懂占卜算卦一事，能有补救之法。”言下之意便是要带他爷孙二人上路。
　　
　　廖木倾闻言脸上竟有淡淡红晕，秦于易稍稍一愣，转而笑道：“前辈取笑了，木倾与我虽然青梅竹马但我二人都是以兄妹相称并无其他。”
　　
　　这回换万老头惊讶了：“怎么……”说着，仍是往前走几步，似要跟上秦于易他们。
　　
　　蒙嵩挡身住万老头前，气势压人，用坚定的语气说：“前辈，告辞。”说罢一拱手，跟上秦于易和廖木倾的步伐，留万老头和二钱在原地。
　　
　　万老头嘀咕道：“哼，二钱，他们不愿和我们一起走，那该如何？”
　　
　　“爷爷，那便跟着咯。”二钱歪着脑袋笑道。
　　
　　“好主意。”万老头一勾二钱的鼻尖。
　　
　　写着“狜凌庄”的牌匾下，那人站了很久，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默默道：“廖木倾，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李司一头青丝轻扬，墨色双眉紧蹙，狠下决心。
　　
　　李正名一甩衣袖，坐在木椅上，争举杯饮茶，后堂走出两个人来。
　　
　　梁掌门呵呵笑开：“庄主好雅兴。”
　　
　　“梁掌门在后堂呆了这么久，不过来喝杯么？”李庄主眼睛也没抬，继续喝着茶，看不清他阴沉的表情。
　　
　　梁掌门丝毫不理会李庄主的话中话：“原来庄主早知道梁某在后面恭候多时了。”又看着李正名的眼睛，正声道：“庄主既然今日放任他们走，为何之前又留他们住下？”
　　
　　李正名回望梁掌门道：“当日见他们卓尔不群不似常人本想收为关门弟子，但近来处理事务繁杂却又忘却了，何况我狜凌护心丹不见踪影，心下急躁不安，未有闲时，直拖了这么多天。自知他们年轻气盛，不愿久留一处，只好忍心割爱任他们去别处了。”边说边给梁掌门倒上一杯茶水。
　　
　　梁掌门闻言眼中金光大盛，面上却皱着眉，哀伤地叹气道：“庄主不必为护心丹一事过于操劳。”又想了想道：“不知是什么俊杰人物能有如此福气被庄主的神眼相中，并视为关门弟子？”他仍是对李正名的话有所怀疑，这些人既已知道护心丹被盗又任其逍遥在外，这不是告诉天下人狜凌山庄护心丹被盗么？难不成想借此引起武林纠纷？
　　
　　李庄主脱口而出道：“秦于易，红须左赤刀蒙嵩和百晓玉莲廖木倾。”
　　
　　梁掌门的脸色顿时显得很难看，憋得发青：“秦于易？”
　　
　　李庄主一愣看着梁掌门的怒色若有所思道：“不错，梁掌门你知道？”
　　
　　“哼，区区无名小卒，我怎会知道。”梁掌门握紧的双手轻颤，脑门上青筋暴露。
　　
　　李正名看着莫名其妙的梁掌门却也想不通他愤怒的原因。
　　
　　这时一直立在梁掌门椅子后面的岳恒书用圆润的声音道：“梁掌门，时辰差不多，我们该启程了吧。”
　　
　　李正名支起身子，稍稍拱手道：“二位慢走。”
　　
　　梁掌门霍得一下站起来，朝李正名略一示意，怒气冲冲离开。岳恒书只得回身对李正名尴尬笑笑，微微一俯身，跟上梁掌门去了。
　　
　　李正名摆好坐姿，将梁掌门奇怪的言行回味一遍还是想不透，只得做罢，喝一口茶，“恩，玉瓷泡的茶就是不一样，真香啊。”心下却道，李司怎么送客送了那么久？
　　
　　




冥 姬

　　秦于易三人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一片小土丘。
　　
　　正是晌午时分，碧空无云，骄阳尽情挥洒，土丘小坡上热气腾腾，似有隐隐的热气从土地里冒出来。
　　
　　廖木倾晃了晃手中的水袋。秦于易问：“如何？还有多少？”
　　
　　“只怕是不多了。”廖木倾据实答道，发干的嘴唇微白。
　　
　　“我去取些水来，你们在这里不要走开。”蒙嵩低沉道，提着大刀往反方向去，他略施轻功，步履矫捷，只一会就已经隐约在土丘后面。
　　
　　秦于易坐在凸起的土丘的阴影下，指了指边上的空位对廖木倾道：“木倾，赶快来休息一下吧。”
　　
　　“恩。”轻轻落座。
　　
　　方圆几里均没有人影，这里显得很静。没有草木便没有绿荫，这个土丘犹如沙漠一角，□裸地面对骄阳。 
　　
　　作为一位女子，廖木倾的心思细腻，虽然隔了一段时间，对一些事情还是很惦记的，“你怎的对万老头子说那些话？”
　　
　　秦于易仰起头，喝了一口水，听到廖木倾轻轻的问他，但没听清楚便回问道：“你说什么？”
　　
　　廖木倾面上一红，声音更轻了：“出狜凌庄的时候，你可还记得对那老头说了什么？”
　　
　　“呃？”秦于易却听明白了，只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便一犹豫道，“你不是在边上听到了么？”
　　
　　见廖木倾半晌咬唇不语又道：“我还能说什么，‘无非是我与木倾是兄妹’，这么说可好？”微微抬头，却看到廖木倾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不由地关切道：“你怎么了？喝口水吧。” 
　　
　　廖木倾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幅度甚微，使得秦于易几乎看不出来。
　　
　　秦于易自认为与廖木倾自小熟识，青梅竹马，只要廖木倾的一张口他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一个动作他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此刻他却懵了，他猜不到廖木倾微抿的唇即将吐出什么话来，亦或是她是否还会说下去。
　　
　　秦于易静静地看着她，总觉得她突然变得孤寂起来，张了张口很想说点什么来抚平她紧蹙的眉，但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有人，不像是蒙嵩？”
　　
　　马蹄声渐行渐近，正这时，一声怒喝传来：“冥姬，既然来了为何到现在还不现身？”
　　
　　秦、廖二人对了眼色，秦于易是一脸玩味，廖木倾立马紧张起来，拉了拉他的衣角想要制止，秦于易默不作声地挣开，缓缓走了几十步，小心翼翼地趴在土丘后面，饶有趣味地看着怒喝传来的地方，廖木倾急忙跟上。
　　
　　从土丘小坡上往下望去，但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马车，龇牙地面对着一个独步前来的女子。那女子莲色轻纱遮面，摇着轻曼的腰身，款款走来，嘴里依依呀呀的一首小谣曲，音调颇高，却听不清是在唱什么。
　　
　　一名男子驱马走上前几步，大声喝道：“冥姬，你不是在冥幽谷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冥姬杏眼半睁，声音清丽婉转：“哟，骆成哥哥不喜欢冥姬唱得这首曲么？”说罢，身形灵巧一动已然移步在丈内，莲色轻纱轻扬间，青丝戏舞，眉目间尽是娇媚之色，“怕是没听清吧？那，小妹再唱一遍吧。”
　　
　　骆成抓着马缰的手紧紧握住，青筋暴出，阴沉着面容，直直盯着那女子，似要将那女子的花招背后看透。
　　
　　“几年离别几年逢，
　　把酒问姓如初见，
　　醉酒醒来忆容颜。
　　忘却江山沧海事。
　　一帆风雨路三千。
　　哭损残年劝手足。
　　勿把兄忘却，
　　自古穷通，
　　皆定数。
　　离合岂无缘，
　　今后隔数里，
　　各自保平安
　　手足莫牵连 。”
　　
　　这次冥姬那女子说得很清楚，连秦于易都听到了，像是一首诗，但其中的分隔离散之意对手足情深的兄弟而言更不像是一首好诗。
　　
　　果然，骆天猛地跳下马，一个箭步冲上去，拔下腰上的剑直指冥姬喝道：“你这贱人又想来捣什么？”
　　
　　“小天……”骆成慌张叫道，“回来。”
　　
　　“哥哥，待我去教训这贱人再回来。” 
　　
　　冥姬虽然有轻纱遮面但仍可以听到她吟吟笑着，身姿灵巧一闪便躲开骆天的剑。
　　
　　骆天跺了跺脚气急败坏地又补上一剑，这一剑看似无奇，但被骆天使得相当奇妙。
　　
　　力道不小，剑身却意外得迅速转变方向，他这一剑看似直插冥姬心脏，其实不然，剑尖一划割破了冥姬缠腰的纱片。
　　
　　可还是没有较之胜出，银色剑尖载阳光下熠熠闪亮却没沾上血。
　　
　　冥姬的眉目间俱是嘲弄的意味，她巧然翻身，鱼跃到骆天后背，趁势踹一脚骆天的脊梁，看上去是轻飘飘的一点，但是憋足了内力的力道不小，骆天一个踉跄，若不是用剑抵着地面，恐怕早就跌坐下去了。
　　
　　在骆天身体不稳的时候，冥姬一扯身上刚刚被他割破了些的纱布，竟是一条长长的腰带，但见她轻轻一抖，腕间稍一用力，腰带的一头已朝骆天头顶去，口中念道：“小天哥哥呀，这招‘荆盖天顶’可是我煞费苦心，特地为你研练出来了。你且试试味道吧……”
　　
　　眼前青衫一闪，一袭青衣的骆成一把抓住那腰带，怒喝道：“冥姬你胆子不小，欺到我这里来了……”言罢，横眉一敛，扯着手中的一角腰带，暗施内力，只一眨眼间，布条尽碎，扬扬洒洒，飘散在空中，留在二人手中的竟是一根黑色细长的带钩藤条。
　　
　　空中扬起落下的碎布条带着一角一角的阴影，遮掩不住骆成的愤怒，他右掌绷劲，手指略曲，手臂徐徐推进间五指破空之音如戾喝，去势汹汹。
　　
　　冥姬也不惧，连跃几步，终是觉得逃不开身，反而背手顺风而立，莲色轻纱几欲被吹开，待威猛如兽的骆成逼近，左手迅速的从右手袖中取出一物，五指散开间银晃晃的粉末散开。
　　
　　骆天惊道：“哥……”骆成脸上的惧色一闪而过，掌上生风奋力扇开顺风袭来的粉末，脚踏着清风不会儿就到了冥姬身后。
　　
　　“哈哈……”冥姬尖声笑着，这笑声传开在土丘坡上上下下。
　　
　　秦于易心下突然一阵恶心，干呕不止，顿时便脸色苍白。
　　
　　廖木倾连连轻拍他后背，又担心这异样会被骆氏兄弟和冥姬那女人听到，只得急急地期盼着蒙嵩快些找到他们。
　　
　　“你又弄了什么东西回来？”骆成弹弹青衣，那青衣撒上不少碎布条和银粉。
　　
　　“没想到呀，你还是不怕我下毒。”冥姬嗔道，一只纤纤玉手轻抚上骆成的青衣，慢慢地帮着弹开那些银粉，“只是普通碎银子的粉末罢了。”
　　
　　“哥。”骆天皱眉道。
　　
　　“我闻出来了。”骆成看了看骆天，知道他的意思便不着痕迹地避开冥姬伸来的手。
　　
　　冥姬张开在半空的手一颤，缓缓收回袖中，紧紧握拳，指关节吱吱作响，面上却不露分毫不悦之色。
　　
　　就在这紧张尴尬的情形下，秦、廖二人均感到身后一阵冷意，不由对视一眼，互相一点头，廖木倾拾起地上一颗碎石，猛然间转身，内力催动指间用力朝后掷去。
　　
　　一瞬间愣住。秦于易见廖木倾半晌没动静，疑惑地回过头。
　　
　　强烈刺眼的阳光被一个黑色身影所挡住，秦于易落在一片阴影之中，心跳剧烈的时候，连猜想都没有了，只剩机械的动作，抬头，缓缓地。
　　
　　“诶……”待秦于易看清来人正是一脸阴沉的蒙嵩的时候皱着的眉头立马松开，不屑道，“原来是你呢。”声音轻扬，虽然不是很大声但对习武之人而言却是大动静了。
　　
　　果然，冥姬微蹙柳眉，不悦道：“谁？”
　　
　　秦于易知道蒙嵩定然对自己随意走动有意见却不加言语，装作没看见蒙嵩冷冷不悦的脸，挣开廖木倾的手，抚了抚衣衫，一脸凛然，正欲出声，不料之前走出冥姬的那个路口又一个身影徐徐踏近。
　　
　　远远的距离只看得到来人一袭黑色衣衫，连发带也是黑色的，整个颀长的身影看上去极其阴沉，却又不失淡然儒雅。他信步走来，对面前的一切不加理会，低头，负手。漫漫的一阵黄沙随风扬起，丝毫不减他一身英气。
　　
　　蒙嵩微咧厚厚的嘴唇，顺了顺红须，漠然的脸上惊现诧异之色。他看了眼身旁的百晓廖木倾，也是一副震惊的表情，顿时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来人不把冥姬和骆氏兄弟放在眼里定是不一般的人物。看他弱冠之年、风华正茂，周身一股决然孤寂的邪气，尤其是眉宇间清晰可见的傲然之意似拒人于千里之外，果非常人能及。
　　
　　秦于易三人正猜疑来人是谁的时候，却听冥姬“呀”了一声，慌忙跪身道：“公子。”
　　
　　骆氏兄弟及马背上的一行人虽然晚了一拍但言行举止中恭敬十足，侧跪冥姬身后：“见过少教主。”
　　
　　来人微微瞥了一眼他们，细长的睫毛一扫眸中冷色：“事情处理得怎样了，骆成？”
　　
　　“少教主……”骆成话音一顿，思忖了半晌，避开骆天的眼睛道，“这一次当是有得有失。我在狜凌坡见到的那女子是喻家四小姐喻颜……”话音未落，只听骆天吼叫道：“哥！”骆成不敢直视骆天，别过头去。
　　
　　秦于易等人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秦于易眸光一亮，轻声道：“喻家人……”
　　
　　廖木倾轻抿着嘴，脸色越发白了：“人家是四小姐，你乐什么？”
　　
　　秦于易没有回话，收起笑颜，直直盯着马车看。
　　
　　廖木倾见他如此认真，心下愈加不喜，面上却不展露，周身霎时一片寒意。
　　
　　蒙嵩一言未发，似仍在生气中，却依旧好心肠地递了水壶给他二人。
　　
　　坡下，被称为少教主的人，冷沦明，一脸兴趣地看着他兄弟二人争执，犀利的眸光一闪，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道：“说说看。”
　　
　　一句“说说看”让骆天满脸的怒气暂时压下去，阴沉着脸默不作声，眼神忿忿地看着骆成，带着浓烈的埋怨。
　　
　　骆成接着说：“这喻颜现在就在马车上。”
　　
　　“哦？传闻喻家三位小姐均是花容月貌、天生丽质，如此倒要瞧瞧了。”眉间一挑，缓缓跟在骆成身后。
　　
　　冥姬不声不响，目光紧张地随着冷沦明移动，看着冷沦明离马车越来越近，她心里没来由得惶恐起来，心坎的石块越积越沉。玉指深陷肉里，指关节明显，疼痛却掩不住焦躁不安。
　　
　　步至马车边。
　　
　　骆成掀开马车的帘布，车厢暗淡，一女子静卧。
　　
　　点染曲眉，面如冠玉，略施脂粉的花玉容颜如芙蓉出清水，天然去雕饰。细看她浓密错落有致的睫毛轻颤，红唇微动，低声呢喃耳语。华丽精致的霓裳青衣将昏睡的美人显得俏丽有生机。
　　
　　冷沦明眼中的惊异之色一闪而过，唇边泛开若有若无的笑：“你瞧着如何？”
　　
　　骆成稍稍屈身，肃然道：“桃羞李让，天香之色。不施粉黛颜色丽如朝霞映雪，若稍作妆扮……绝代佳人无疑。”
　　
　　冷沦明不置可否道：“你确定她是喻颜？”
　　
　　“不错，此乃家弟所言。”
　　
　　“好。”骆天幼时曾待在喻家，后与骆成相认才入教，这些事冷沦明自是知晓。
　　
　　骆成不知其说“好”是什么意味，不便接话，只俯首静待。
　　
　　如其所料，冷沦明弯身进入马车，伸出白皙修长的手，轻轻覆在喻颜的额间，手指三两下拨动，收起，握拳，收回长宽的袖中，闭眼冥思一会。不久冷沦明又弯身抚帘出来，对着骆成正色道：“你没办好事，即便是这样也于事无补，你速随我回总教再议。”
　　
　　骆成沉声应道：“是。”
　　
　　冷沦明转身环顾一周的马匹，最后跃上骆天的马，身姿飒爽，衣袂飘飘。他悠悠然拍拍马颈对骆天道：“你的马不错。”复又道：“你快动身，喻颜快醒了。好好待她，不然喻家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骆天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冷沦明冷峻的面容上柔和的笑颜，呆呆地立着，直到那冷沦明轻喝一声：“驾。”骆成驱马前行，紧随冷沦明而去，临别了也不曾对视骆天，带着一丝遗憾以及更坚定的决心，扬鞭奔走，卷起一阵黄沙尘土。
　　
　　透过黄沙，骆天怒视着对面珠纱遮面的冥姬，深深的眼里尽是敌意。
　　
　　冥姬瞥了他一眼，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事实上，此间她目光一直停驻在冷沦明身上，忍痛看着他进出马车，这时又幽幽地看着冷沦明骑马离开，眉间眼里尽是不甘。
　　
　　她从冥幽谷中跋山涉水一路到此并不是为了看一眼他才来的。起码，起码总要对上一句话。她得知冷沦明即将经过此，故意像以前那般捣乱，搅混他的计划。也许是因为冷沦明的计划一直是天衣无缝，总留有百般退路，她捣毁的口总是在转身间被冷沦明补上，再大的洞他只是付之一笑，连责备都吝啬施舍给她。
　　
　　言行举止优雅随和，貌似平易近人的冷沦明对任何人、任何事总是笑颜以对，却不是对你的有礼相待，不是青睐有加，而是未把你放在眼里。一如你卑微渺小如此，他的眼中看不到你的存在。
　　
　　冥姬可恨得想，可恨地慢慢往前走去。
　　




野马之缘

　　骆天瞥了一眼马车里面，淡然的脸上隐隐带着怜惜和柔情。轻轻拉上车帘，骆天恢复一脸的刚毅。空气中的曼陀罗香气渐淡，被风扬起的黄沙盖住，在这渺无人迹的地方，哼，冥姬真是会挑地方，不饿死渴绝了她不高兴。
　　
　　骆天忿忿地想，忿忿地架起马车。
　　
　　扬鞭一记敲在棕红色的马背上，拴着链子的马吃痛朝天嘶吼“吁—”，高高跃起两只前蹄就要撒腿往前跑，然而此时这匹马，瞪大的瞳孔充满绝望，声嘶力竭地又大叫一声“嘶—”，这一声几乎震得整辆马车都颤巍巍的。
　　
　　霎时间，马儿埋着头四脚胡乱地刨地，四处乱串一通，转眼间竟又迅猛地拐了一个弯儿，眼看就要撞到土丘上去。
　　
　　再温顺的马发了疯也会变成野马，而变成野马就不好控制。尤其这匹马不似一般被驯服的马儿，体型强壮，虽不及骆天原来的那一匹，却也是彪悍得可以。
　　
　　空旷的山丘被惹得尘土飞扬，黄烟漫漫。
　　
　　秦于易小心地回过头，笑对廖木倾道：“木倾你真是如此深知我心呀。”
　　
　　廖木倾眼神涣散，苍白一张脸色，对着蒙嵩道：“马鬃之内。”
　　
　　窝在这土丘后面的三人虽然藏身在阴影之内，但仍然受骄阳影响，一身衣裳紧贴身肤，动一动都很不方便。秦于易便也不将廖木倾的冰冷言语放在心上，只一心看着土丘之下的情况。
　　
　　一行随士都不知所措，看着马儿乱奔走，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看见骆天剑眉紧蹙，却硬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两手青筋暴露，紧紧抓着马缰，死命地扯着，口中喝道：“不要过来。”
　　
　　骆天一身武艺想就这般跳下马车是不会有一点损伤，但眼下马车已经支持不住“吱吱”作响，那马儿不遗余力得狂奔，目标直指坚实的土丘，只怕这马车就会撞得散架，那还浑然不知躺身在内的喻颜，恐怕……骆天紧了紧手中马缰，牙关咬得“咯咯”得响。
　　
　　沙地上赫然有一串串血迹，却是马儿全力用脚刨地而留下，黄沙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在光照下分外刺眼。
　　
　　随士们作乱一团，远远地围着马车，碍于骆天的命令也不好上前，均是一脸急切。然而，就在骆天奋力挽回却终于觉得一切不可挽回的时候，耳中忽闻一声厉喝：“野马驹，你倒是敢撞上来……”
　　
　　骆天稳住摇晃的身子细眼望去，小土丘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一脸蓬松的红须背着阳光，煞是惹眼。
　　
　　那红须大汉纵身一跃，跳下土丘。大汉目眦大咧，目光凶狠，一头红毛竖立，威仪稳当地站在黄沙之上。眼见棕马没头没脑地往前冲，即将撞上大汉的时候，大汉微微下蹲，将赤红刀撑在地上，暗用内劲一支，已然在马背上，红髯如戟，沉住身形，面不改色地抓住马儿红棕色的鬃毛，扯得身下之马歇斯底里地仰头大叫一声。 
　　
　　骆天一怔，却不是因为不忍马受疼，而是因为马在惨叫的瞬间停住了。微微合上眼，马儿似喘了一口气，缓缓趴下。
　　
　　刚刚还危及之至的情形瞬间化解了，一行人度过这场惊心动魄的时刻，仍是屏着呼吸，余魂未定。
　　
　　蒙嵩瞪着圆眼：“你个榆木脑袋的，怎么不会跳下马车，车上是谁竟如此重要，值得你用性命维护？”
　　
　　骆天终于送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缰绳，徐步走至蒙嵩面前道：“在下骆天，替我家小姐谢过侠士。”
　　
　　“你家小姐？”蒙嵩身后缓缓走来两人，其中一个白衣少年不可置信地问道。
　　
　　骆天看着这少年眉宇间一股俊逸之气，凤眸星目，相貌不俗，举止投足中无不透露出温文高雅的气质，便知此人不简单，更何况……
　　
　　骆天稍一偏头便见到雪肌霜色的廖木倾。更何况这女子也是穿戴不凡，一身端庄秀丽的雪色衫衣，用白色丝带轻绾的柔发，清新淡雅的妆容，最为惊异的是她一双毫无眷恋之色的眸子，眼光涣散犹有薄雾轻饶，却似冥冥深渊将人目光吸引，待半晌才回神过来，直叫人叹是幽居空谷的绝代佳人。
　　
　　秦于易甩开扇子，笑笑：“这位壮士像是江湖中人，怎么说是家役呢？”
　　
　　“这，这……”骆天自知这人不好蒙骗，思考再三却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答。
　　
　　秦于易道：“莫非壮士有难言之隐？还请恕在下唐突了。”
　　
　　骆天虽然不知他不再追问的原因却还是缓了脸色道：“不必客气。”
　　
　　秦于易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我三人一路奔波到此缺了干粮、水源，现在是实在没有气力了，也迷了方向，不知壮士能否请示一下你家小姐让我们一道通行……”
　　
　　骆天听了脸色一变，盯着一脸笑意的秦于易半天没有一句话，倒是身后这一批人齐刷刷地亮出看家兵器，直对着秦于易三人，一脸戒备。
　　
　　秦于易仍是摇了摇扇子，悠悠然笑道：“壮士不是这么快就想杀了救命恩人吧。”
　　
　　骆天思前想后觉得秦于易三人既然出手相救总归是无敌意的，但也不想就此纠缠不休，干脆实言相告便一挥手使随士收起兵器，拱手道：“实不相瞒，我家小姐身患重病，急需归家治疗……”
　　
　　“大白天的何人咒我患病呢？”车帘一挑，露出一直纤纤玉手，轻巧地拨开帘子。
　　
　　骆天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身形一震，竟不敢转过身去。
　　
　　秦于易等人却见帘子被拨开、重叠，接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灵巧地跳下马车。众人顿觉眼前一亮，这女子真是娇美无比、容貌不凡，俏丽多姿，却秀而不媚，没有矫揉造作，也不似神仙玉骨、离魂倩女，举止神态自有一番难以言语的爽心悦目。
　　
　　秦于易一时竟不知展开的扇子的该放在哪，合起玉扇，塞在边上的蒙嵩手上，甩甩衣袖，眉色柔和道：“这位便是你家小姐？”这话虽然是问骆天的，但双眼却直直盯着喻颜。
　　骆天不敢转过身，对着秦于易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会说话。
　　
　　喻颜指着骆天接话道：“你家，你是谁？”待看清遮遮掩掩，一时毫无英勇气概的骆天时一脸惊讶，微瞪眼道：“骆天？”
　　
　　骆天仍是不敢直视喻颜，跪身，用颤抖的声音道：“四小姐。”
　　
　　喻颜褪下讶异的容颜，俏皮地跳到骆天身前，轻轻扶起他，压不住喜悦地道：“骆天哥哥，颜颜早就等着你回来了。”
　　
　　秦于易眼角堆积浓浓的玩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二人言语。
　　
　　“颜颜……”骆天的表情很怪异，极力逃避喻颜的视线，说话更是不成句。
　　
　　看着这个样子的骆天喻颜猛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垂着头，略带悲伤道：“骆天哥哥你跟我回去罢，和爹爹说清楚便是了。”
　　
　　骆天身躯一僵，久久叹了口气，面色不忍地对上喻颜期盼的眼眸：“颜颜，有许多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说着就要扶喻颜上马车，“我先送你回去，别的事你不要管。”
　　
　　“我不管，骆天哥哥，你一定没有背叛我爹！”喻颜摇着脑袋，一把推开骆天。
　　
　　秦于易一笑，听了会便知大概了，从蒙嵩手上接过玉扇，轻轻摇起扇子，一字一板道：“喻小姐和骆天兄的误会难道要殃及池鱼么？”
　　
　　喻颜像才看见有这么个人似地有些惊讶地盯着秦于易问：“你们是谁？”
　　
　　“在下是过客，想顺道同行的，不知小姐是否介意？”秦于易慢条斯理地说，但心里却对喻颜才注意到自己感到分外不适。
　　
　　喻颜见他举止不凡又如此彬彬有礼便有好感，放松了戒备：“公子不必客气，请三位上马车。”转而看见清丽脱俗的廖木倾不禁讶然，“姐姐的气质好不一般。” 
　　
　　廖木倾心下一怔，头一次听到有女子对自己容貌赞叹得竟是这般干净不带一丝的嫉妒，只纯粹的惊叹、赞赏。廖木倾面上详装羞态，将脸掩在衣袖之后。
　　
　　马车在前后各一队人马中行驶于滚滚沙尘中。
　　
　　




同 载

　　“这马刚刚怎么发狂了呢。”喻颜随口无心问道，“我本来头昏脑胀地睡在车上，突然感到身子不稳，头磕到车板上就惊醒过来了。”
　　
　　骆天仍是很害怕和喻颜对视的样子，背过身答道：“不晓得，这马是新买的马，价钱还不便宜，不应该会有问题。”
　　
　　两人一时随口问的，一事背朝着大家的，便都没有看见秦于易三人互换眼色的一幕。
　　
　　骆天低声地征询喻颜的意见道：“小姐，让我出去驾马吧……”
　　
　　“不许。”喻颜不等骆天说完便制止他，骆天只好作罢。
　　
　　一时间，颠簸的马车上气氛尴尬怪异，众人俱是保持静默，低头沉思，各怀心事。
　　
　　喻颜本性最是活泼，本就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别过几年的骆天，原来还碍于有外人在场不便讲明，此时更受不了这沉闷的氛围，嚷嚷道：“骆天哥哥怎么在我做任务的时候偷袭我呢？”
　　
　　“偷袭？”骆天不明所以道。
　　
　　“对呀，那天我在狜凌坡上，有人偷袭，我才……难道是哥哥救了我？”喻颜稍稍犹豫，狐疑问道。
　　
　　“我，这个……”骆天不知道该怎么说。
　　
　　“莫不是骆天你故意绑我去见我爹，要挟他？”喻颜压抑住要蹦出来的心脏，胡乱猜测着，紧张地看着骆天，就怕他点头，但语气间已经明显产生了生疏之感，直呼骆天的名字了。
　　
　　然而骆天却像是故意要让她担心似的，久久默默不语。
　　
　　喻颜继而正义凛然道：“骆天，你不会吧，我喻家待你不薄。当初你背信弃义背叛我爹，如今……”眼中噙着泪水好言相劝道，“骆天哥哥，你走吧，我会和爹爹解释的，反正我没有完成爹爹交待的事还要负荆请罪呢。”
　　
　　众人皆因喻颜多变的脸色而诧异，青了脸，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呆呆看着喻颜。
　　
　　骆天身心猛然颤动。
　　
　　不是因为小时候对他死缠烂打、不离不弃的小妹妹现在要赶他走，而是因为即使她当他是背信弃义之人却还是向着他、帮着他，任性地将他当做不小心而失足的亲人。骆天感动地看着喻颜，眼中热泪模糊了视线，只好回过身拼命睁大眼睛，可眼泪仍不期落下，整张坚毅挺拔的面容铺上一层柔情的水。
　　
　　喻颜或许没看见但是善于捕捉面目表情的秦于易却是瞧见了，他嘴角勾起的玩味的笑愈来愈浓，终于“呵呵”笑出声来。
　　
　　骆天本还似大姑娘羞涩地躲着，如今却望向眉开眼笑、不怀好意的秦于易压低了声音低吼道：“你笑什么？”
　　
　　秦于易不理骆天，径直问喻颜道：“喻小姐怎么不听骆天解释，自己一个劲胡乱猜疑呢？这对骆天多少有些不尊重吧……”
　　
　　喻颜一愣，随即绽开笑颜，用天真的语调道：“是啊。骆天哥哥，是我误会了，你怎么会害我呢？”
　　
　　骆天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次没再避开喻颜的眼睛。
　　
　　喻颜如期看见骆天信誓旦旦的样子，放下心中的忧虑，笑靥如花地对秦于易道歉说：“公子你说得对，是颜颜莽撞了。”
　　
　　秦于易停下摇扇的手，明眸中倒映出喻颜的笑靥，隔半晌才轻声道：“哪里，我等还要多谢小姐愿意载我们同行呢。”
　　
　　“都是有缘人，不用客气，叫我喻颜就可以了。”喻颜摇晃着脑袋，豪气地说。
　　
　　“喻颜。”秦于易似自言自语，声音细小得可以。
　　
　　“骆天哥哥，等到了家，你就和我一起去见我爹爹，我会帮你求情的，让你重新回喻家。”
　　
　　骆天轻轻念道：“回喻家？”复又抬起头，绝然道：“我断不会回去的。”
　　
　　抬眼瞧见喻颜一脸受伤的表情不由缓了声调：“颜颜，我有苦衷。”
　　
　　喻颜撇了撇嘴，气恼道：“是，你有苦衷。背叛了我爹爹怎么会有脸再回去。”
　　
　　骆天不语。
　　
　　喻颜亦闭口不语，撅起杏嘴，忿忿地看着骆天。
　　
　　马车驶进一个小道上，接近小镇，这里似乎有隔天雨水，道路泥泞不平。驾车人不急不缓躲避坑坑洼洼的水坑，不期然却朝一块巨石撞去，驾车人慌忙中不及拉马缰，只得大叫一声：“哎呀。”
　　
　　众人均是牢牢抓住马车内的木栏，骆天靠窗最近，探头间变了脸色，回身，身影闪到喻颜边上，护住失去重心的她，免去喻颜撞上墙板的一劫，亲切道：“颜颜，你老不会保护自己，幸好我护得及时，不然……”
　　
　　“无所谓了，反正回去肯定少不了肉痛。”喻颜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回转，抿了抿嘴也玩笑般道。
　　
　　骆天听了立马意识到自己忽略这一点，急问道：“怎么了，老爷子要罚你？”
　　
　　“是了。”喻颜低下脑袋，懊恼地说，“我没完成爹爹交待的事，怕是要挨罚了。”喻家的家法一向严厉，骆天幼时也曾领教过，于是更急了：“什么事？是老爷让你去狜凌坡的？”
　　
　　“恩？恩。骆天哥哥不用担心，现在啊除了大哥就数我的武艺最高了，二姐、三姐都不如我……”喻颜一脸天真，“爹爹这才放心让我跟大哥出去的。”
　　
　　瞥见骆天阴沉的脸色，缓了缓声音，楚楚可怜道：“可是谁知道会碰到袭击我的混蛋么，那混蛋真是稀奇古怪，没事干嘛击我一掌……”
　　
　　骆天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那，那混蛋，说你是探听机密去的。”让他说自己哥哥总归不那么容易说出口，不过好在刚刚吵了回架，还是顺着喻颜讲了。
　　
　　“什么？”联想到那夜看见的少年，不禁脸上一红，音调也缩小几分。
　　
　　“哦？喻颜你看见什么了？”秦于易晃一下扇子也凑热闹地打趣道。
　　
　　“呃，根本没什么呀。”喻颜干脆抵死不答。
　　
　　骆天正色道：“无论如何女孩子家抛头露面总是危险的。”
　　
　　“我爹和大哥都说了，我是武学奇才，先天资质佳，骨格清奇，最适合练武了。这次只是缺乏经验，多出来几次一定会和大哥一样英勇了。”
　　
　　“诶，喻颜，你不懂事。”骆天怔了怔，陷在愁思中。黯然地看着自己粗厚的大手，想着血流躺在上面温热粘稠的感觉，浑身一冷，正对上喻颜关切的目光。喻颜眉宇间的稚气和天真坚定了他心中的信念。这么一个活泼烂漫的孩子对世间充满了新奇，急急地想要探索人世间的一切，不该让她也步这后尘。
　　
　　秦于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谋划意味，若有若无地看着喻颜和骆天。他三人静静地坐着，廖木倾和蒙嵩更像是未曾闻见喻颜和骆天的一番对话，只置身度外，也让人忽略他们的存在。
　　
　　




认 罪

　　喻府宅子有些古老但愈显典雅庄严。少有人来往的小树荫道上，遍地是鲜花嫩草，摇曳无依，挺拔的大树上偶尔有知了鸣叫，亦不觉吵杂，只增添几分人情味。
　　
　　前厅。
　　
　　“老爷你看，这事怎么办呀？”喻夫人眉心纠结、神色黯淡，焦虑道，两手一摊，将一物摆在茶桌上。竟是一条涓涓细纱，上面印写着几个字，晦暗不明，识不清字迹。
　　
　　喻老爷端坐椅上，自泡一壶茶水，斟上一杯，面色从容淡定，也不看那细纱，与喻夫人相比显得是无比的悠闲自在。
　　
　　“老爷……”夫人轻唤一声，急急地想唤起老爷的反应。
　　
　　“哦，无碍。”瞧见夫人仍是一脸忧虑之色，又劝慰道，“你放心便是。”
　　
　　“可是，这对颜颜而言……”夫人平常的端庄仪态不复，轻叹一口气，“这，于她不公平啊。”
　　
　　“哼，那姓梁的做事还真是不肯吃亏呢。但他把算盘打到我这里来，就是他算错了。”喻老爷突然冷哼一声，吓得周边的婢女奴仆身子一颤，“啊讯，过来，把这个收好，别让这东西被我那几个孩子看见了去。”
　　
　　“是。”叫啊讯的下人年纪有些大，但脚步轻快地过去收拾那细纱，轻颤着双手，特意移开视线，不敢让双眼看见这纱上的只言片语。折叠好细纱布，稳稳当当地走出门外，不想，之一片刻功夫又折回来了。
　　
　　喻老爷坐回上座，微皱双眉看着一脸喜气的折回来的啊讯。
　　
　　“老爷，门差报四小姐回来了。”啊讯兴高采烈地跑进前厅报告道。
　　
　　“喻颜？快让她进来。”喻老爷仍是喝着茶，只微微抬眼，“刚刚的事处理得如何？”
　　“放在老爷书房那暗格了。哦，对了。老爷，那个……骆天，也一同来了。”家役犹豫着还是如实禀报了。
　　
　　老爷子一怔，暗道：骆天，不是前几年被遣走的那个么，怎么又在这时候回来了？一摆手，面上不惊道：“是么？让他一同进来。”
　　
　　“老爷，喻颜可是带回护心丹了？”夫人忧愁的脸顿时如含苞待放的花鲜艳地打开，沾染了喜气自是柔美许多，恢复了平日里端庄娴雅的样子。
　　
　　“呵呵。”喻老爷似笑非笑，“我看不像。”
　　
　　一句话将喻夫人刚撩起的心又重击了一下，眉间微蹙。
　　
　　喻老爷一见不免怜惜道：“我这身子不急在一时，喻颜平安回来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么？你也笑笑，别让喻颜那孩子看见，倒要替你担心了。”
　　
　　喻夫人闻言抿嘴微笑，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深注视着喻老爷。
　　
　　“娘……娘……”喻颜一眼便瞧见了喻老夫妇，拖长了音调急急跑到前厅，欢声撒娇地叫道，但心下、意识里总是知道没做好事情，便只敢唤娘不敢喊爹。
　　
　　喻老爷一脸正经，用微寒的声音道：“怎么，眼里只有母亲，就没看见爹爹在么。”
　　
　　“爹。”喻颜端正了站姿，摆出唯唯诺诺的样子，声音细小如蚊吟。
　　
　　“你怕什么，爹又不会吃了你。”喻老爷脸色略变，音色也缓和了少许。
　　
　　喻颜“扑通”一下跪下去，双膝扣地：“爹爹，你就责罚我吧，颜颜没完成爹爹交待的事，理当受罚。”
　　
　　喻夫人急忙下去扶起她：“罚什么罚，你爹爹疼你还来不及，罚你什么？快起来，你爹爹不怪你。”
　　
　　“不，颜颜理当受罚，还求爹爹不要责怪大哥，是，是颜颜一人之错。”“扑通”一声，喻颜还没站稳又跪下请罪。
　　
　　喻老爷在喻夫人使的眼色下正欲开口，不想身后□的帘子一挑，走出二人来，不过一个是坐在滚动的椅子上，靠双手之力缓缓推进来的。这二人便是喻卿、喻善。
　　
　　“爹爹，您若这般饶恕了四妹岂不是可怜了大哥，这对大哥可不公平呢。”喻卿窈窕的身姿轻移，甩开喻善轻扯衣袖的手，莲步走上前来，声色柔媚而目光如火直直看着错愕的喻颜。
　　
　　喻老爷微露愠色，莫不言语。
　　
　　“爹爹，大哥他……”
　　
　　“大哥早被爹爹严惩了，你这才回来，不是因为怕受责罚故意的吧？”喻卿媚眼微扬，姿态妖艳，说的话字字带刺，听得喻颜的心都揪一块去了。
　　
　　“爹爹……”怎么这般委屈了大哥，喻颜想着大哥替自己受罚：不论是鞭刑亦或是杖责，大哥都是沉着声、阴着脸，不吭一声的吧。
　　
　　喻老爷不管如何这时是不好当着众家奴婢女面前抛开颜面的，又不想让这姐妹争执更盛，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正在喻颜暗自自责之际，众人眼见门外走进几人，喻夫人不失时机地打圆场道：“喻颜，你身后这几位……恩，都是谁呀？来，不妨跟你娘说说。”
　　
　　正是秦于易三人依次步入正厅。
　　
　　众人一见来者女子容貌美丽，男子清新俊逸，还有一个红须大汉生的是义气方刚，冷然严肃，不觉眼前一亮，只觉得这般灼灼发光的少年人物卓尔不群，一时竟移不开目。
　　听完喻颜的介绍，喻老爷眉间微皱，淡淡道：“秦于易？这两位莫不是红须左赤刀和百晓玉莲？”
　　
　　秦于易三人不由一怔，虽说他三人结群在江湖上游荡不少时日，但少透露姓氏，而像喻老爷这样的大人物据传闻是终日在家安然养生，极少踏出雨宅大门，竟然知晓他们的名号，实在不敢小觑这一方的势力。
　　
　　秦于易一股一股地收起玉扇，镇定道：“正是。”
　　
　　喻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着玉瓷杯的手腕轻扬，白皙光洁的手臂赫然入目。她抬起头妖媚一笑：“那这位秦于易秦公子的名号是什么？”
　　
　　秦于易姿态从容地摇起玉扇，微微笑答：“在下不才，无名号。”
　　
　　喻老爷闻言不语，只换上一副深思的神色，场面一时似被冷冻，僵住了。
　　
　　众人摸不着头脑，却不也不敢随意插话。喻颜愣了一下，随即在对上喻善暗使的眼色时醒悟回来，朝喻夫人怒了努嘴。
　　
　　喻夫人会意，仪态大方地笑道：“不论是赤道、玄刀，玉莲、金莲，既是颜颜的朋友，便在喻家住下，好生休息吧。”
　　
　　喻老爷依然面上淡然地点点头。
　　
　　喻善一见喻老爷颔首，立刻说道：“那我去吩咐下人给各位准备厢房。”好像迟一步喻老爷便会摇头似的。
　　
　　“谢谢三小姐。”秦于易在马车上多少从喻颜和骆天的对话中知道一些喻家的情况，坐在滚轮椅上的女子面善聪慧，便知她定是喻善喻家三小姐无疑。
　　
　　“那大家伙都下去吧。”喻夫人和颜悦色道，“喻颜，你和骆天一路舟车劳顿，不凡也先去休息下。” 
　　
　　话音一落，众人俱散去，秦于易一甩折扇，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诺大空敞的前厅，喻颜眼角里带着自责，一动没动地跪在地上。
　　
　　喻老爷呷了口凉茶，终于动容，开口问道：“怎么了，颜颜，你还有什么事？”
　　
　　微张嘴唇道：“爹爹，大哥他……”
　　
　　“你放心，没死。”喻卿语气柔媚，一边走一边嘲讽，“在他自个的屋里躺着呢。”
　　
　　话毕，喻颜颤颤地站起，火急火燎地跑出前厅，口中念道：“大哥，对不起。”
　　
　　“跪了那么久，都站不稳了。”喻夫人轻声道，语气里尽是关切。
　　
　　喻老爷盯着秦于易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揽住夫人的肩，轻哄道：“你已够上心的了。”
　　
　　




言笑晏晏

　　喻颜一路狂奔，直到喻部的宅院门口，嘎然停下，弓着背抚上喘吁不已的胸口，傻傻的站着，也不好意思径直走进去。正巧有个丫鬟拖着一只木盆从里面走出来，喻颜顺了顺气，迎上去：“我大哥在里面吗？”
　　
　　“在，在……里面。”丫鬟指了指屋里头，但眼神闪烁，似乎在掩饰什么。
　　
　　喻颜也来不及细想，转了个弯就要进屋里头去。眉间微蹙，淡淡的血腥味近在周身，喻颜转身的瞬间差点一个趔趄，那丫鬟手中捧着的盆子里装了水，水中淡淡化开的血丝。
　　
　　喻颜大叫一声，哆嗦着，尖锐地叫道：“我大哥的？”
　　
　　丫鬟没吱声，抖着的手撒开了木盆，散了一地血水，丫鬟呆滞一下立马撒腿跑了。喻颜不敢再多犹豫，连忙进了屋子，连敲门都省了。
　　
　　“颜颜么？”喻部从床上起身，神态怡然，动作干净利索，几步走到喻颜面前，关切道：“怎么了？”
　　
　　喻颜喘着气，脸色微白，打量着将喻部上上下下看个遍，总是没瞧见什么不妥的，一眼看上去还觉得喻部比喻颜还健康，脸色红润，神采奕奕。
　　
　　喻颜放下心道：“大哥，我以为你替颜颜挨打了，就跑来看看。”
　　
　　“那真是对不住颜颜啊，大哥身子骨好着呢，爹罚我抄书呢，说我欠谋略算计。”喻部拉着喻颜到书案前。书案上赫然摆了一幅字帖，写的正是前两天喻颜翻看过的《谋略大成》，喻颜“扑哧”一声笑：“哥，我帮你抄。”
　　
　　“是么，那是好。”喻部笑着，“不过这书早了，家里就一本，市面上都买不到……”
　　
　　“诶，哥放心吧，颜颜早看熟了，能一字不落地默出来。”喻颜拍了拍喻部的肩，让其安心，“爹爹要你抄多少？”
　　
　　“抄三十遍。”
　　
　　“好，哥哥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诶，颜颜……”喻部涩涩道，“怎么说三十遍是有些多，而且我也该看看这些书，不然连妹妹都不如，大哥都不成小弟了么？”
　　
　　“啊，大哥担心的是这个呀……”喻颜调皮道，“那我只抄二十遍，剩下的你自己写，好了吧？哥，你想看书，颜颜上街的时候给你带几本更好的回来。”
　　
　　“好……”喻部拖长音调，应道，“爹没罚你吧？”
　　
　　“没有，我带了客人回来，爹爹哪好意思为难我呀。”喻颜道，“诶，对了，骆天也回来了呢。”
　　
　　“骆天？他回来做什么？爹知道么？”喻部换上一副忧思的神色。
　　
　　喻颜一见便笑了：“谁说大哥不会斟酌，明明会得很呢。”又补上一句：“爹爹怎么会不知道，我不说他也了如指掌，又瞒不过他。”
　　
　　“好小妹，你乖乖的，别和他太近了，被爹爹看到不好。”
　　
　　“恩，知道了。”喻颜依顺地点头，但眸中调皮的光一闪而过。
　　
　　喻部又不放心道：“你还带了什么人回家？”
　　
　　“秦于易，还有一个大汉、一位姐姐。”喻颜抿嘴笑道，“那姐姐可漂亮了。”
　　
　　“什么呢，没个正紧。”喻部面上一红，赶忙堵住喻颜的嘴巴，“你快去看看你那些朋友有没什么需要。”
　　
　　“迟些去无妨，是三姐吩咐下人做的，担保没大问题。反倒是大哥你，我来的时候看见丫鬟拿了一盆子血水，着实吓了我一跳，以为是你的呢。”喻颜眉心果然隐着担忧。
　　
　　“哦……大哥在路上抓了只……小猎物，准备煮了吃。”虽然说得有些遮掩，但喻颜未曾发觉，只道：“哦，那我先走了。”
　　
　　喻部点点头，看着喻颜走出院门，这才松口气，右手抚上后背，温热黏稠湿了一片，面色微白，额上细密的汗珠涔涔，弓着身子，反手拉过一张木椅坐下，道：“快来人。”
　　
　　“二哥，你打算在喻家呆几天？”廖木倾提着雪色衣衫，跨脚迈进秦于易的厢房。
　　
　　秦于易抬眼，摇起扇子，思忖一会，答道：“估计会有几天时间。”
　　
　　“为何？”廖木倾急切地问。
　　
　　“还不是因为那……”蒙嵩也在屋子里，将赤红刀置于桌上，说到一半便对上秦于易盯着他的目光，只好不再说下去，却沉着脸，双手互抱，靠着墙而坐。
　　
　　廖木倾只好回望详装悠然无事的秦于易，冷冷道：“因为什么？”
　　
　　秦于易装模作样地端起茶杯，正色道：“就是想弄清楚那事。”
　　
　　廖木倾道：“还想清楚来做什么，怕是正中你心意吧？”
　　
　　“嘿，木倾，你倒真知我心意。”秦于易干笑笑，瞥见廖木倾愈发苍白的脸色，“木倾，我们在外游荡了那么久，你上回跟我提银两的事，不如就从喻家掏点出来，反正是大户人家不会在乎那么点银子，何况我们还救了喻颜一命，不至于那么小气吧。”
　　
　　廖木倾一愣：“你说要想清楚的事就是这个？”
　　
　　“是啊，不然木倾以为是什么？”秦于易见势反问道。
　　
　　“没，没什么。”廖木倾面带愧色，缓缓低下头去，轻轻道，“我只以为你是因为喻颜……”
　　
　　谁都没有注意到她说了什么，门外一声“夫人小姐好”完全盖过了她的声音。
　　
　　院门口处，几个丫鬟簇拥着两人朝这个方向慢步而来，一个雍容华贵，一个妖媚多姿，正是喻夫人和喻卿。
　　
　　秦于易三人迎上去恭敬道：“夫人，二小姐。”
　　
　　喻夫人拿眼仔细观察着秦于易，但见他眉清目秀、仪表堂堂，而又风度翩翩甚是谦谦君子的模样，面上笑意自然流露，微微颔首道：“不知喻府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三位可还住得舒适？”
　　
　　秦于易俯首道：“自然，劳烦夫人多虑，我等此番真不知该怎样感谢贵府。”
　　
　　“哪里，看秦公子一表人才，却不知是何样人杰地灵之地竟能孕育出如此逸群之才啊？”喻夫人仍是笑道。
　　
　　“我等鼠辈不足挂齿，而家住乌山望北，堂皇富丽也不及喻府，但一碧千里，青山绿水，风景不殊，环境清幽雅人，予人颐养天年未尝不可。”一番话下，秦于易眉宇间的桀骜之意不减反增，眸中浅浅笑意望着喻夫人。
　　
　　喻夫人一愣，随后悦色道：“好，好一个风水宝地，只是秦府所处之地于我喻家之人而言真是梦中仙境，飘渺之境啊。”
　　
　　喻卿在夫人话间缓缓移开莲步，悄声走近秦于易周边，轻摇玉手，露出皓腕，慢慢搭在秦于易肩上，朱唇轻启：“这般佳境，小女子恐怕是无福消受啊。”
　　
　　秦于易不留痕迹地跨出一步，朝夫人拱手道：“如此不是什么难题，倘若是夫人老爷应许，于易自然会带喻颜于家中小住。”
　　
　　瞬间皓腕离间，一甩长袖，微怒道：“如此，四妹真是有福呢。”
　　
　　喻夫人笑道：“秦公子客气了，我只是言笑呢。倘若有不时之需，尽可告之颜颜，老爷那还有些事，我们先离去了。”转而对喻卿道：“卿儿，走罢。”
　　
　　喻卿施施然经过蒙嵩身边，仰脸，千娇百媚一笑，尽显柔情绰态，吐气如兰，细语道：“这位哥哥，也住乌山脚下么？”
　　
　　蒙嵩沉默不语，一脸赤红，犹如手中刀。
　　
　　冷不防，廖木倾面色清冷，语调不带一丝感情地替蒙嵩答道：“我三人自小青梅竹马自然一样。”
　　
　　喻卿一挑细眉，故作娇羞态，甩开细长水袖掩嘴幽幽笑道：“是么？这不，我倒忘了还有你这冰美人在么，难怪挑了两根刺……”看着廖木倾愈冷的面容，痴痴笑开，步履轻盈，珊珊作响，婀娜而去。
　　
　　秦于易三人相顾而视，面对另两人的怒意，秦于易猛然大笑一声：“呵呵，喻卿，此女子甚是有趣。”
　　
　　




屈祖教

　　“爷爷，那几个人进这里去了。”二钱歪着脑袋，伸手指向门匾上写着“喻府”的宅院，爷孙二人站得离府门很远，躲着门卫的视线。
　　
　　万闻皱纹纵横的老脸上阴森的奸笑：“不怕咱们进不去，就怕他们不出来。”
　　二钱扬起一脸无邪的脸：“爷爷，就在这等么？”
　　
　　喻府宅院前是一块空地，过条街拐个弯才有人家，在此地等，就是风餐露宿地等，二钱不明白了，为了几个人值得这般等法么？
　　
　　万闻似看穿他的心思，哄到：“乖孙儿，爷爷给你买芝麻大饼，你就站这里给爷爷仔细看着，啊……”
　　
　　二钱一歪脑袋：“好。那爷爷你得快点呀。”
　　
　　万闻抚着二钱的头顶，思忖了会道：“恩……是了，爷爷忘了，咱们不急，可别人是会着急的。二钱，你数到一百爷爷就回来了。”
　　
　　身影一晃，消失在街角。二钱摸了摸后脑勺，一食指抵着下唇，天真地数着：“一，二，三……”
　　
　　江南。
　　
　　重峦叠嶂的众山之中，岚山巍峨而殊。岚山险恶之势，似拔地而起，直入青云，巍然屹立在众山之中。
　　
　　岚山之阴石窟之内便是江南新崛起的教派，教众弟子自称为：屈祖教。
　　
　　是夜，在黑暗中，岚山之峰烟云缭绕，又有一沟弦月作衬，飘渺仙姿，宛如脱尘仙子独具匠心地将这轮月置于山巅作陪岚山。
　　
　　“吁——”一声清喝，划破宁静的画面。
　　
　　“骆成，骆天的事情你不必多想，他与你是至亲，自然会明白你明里心狠将喻颜交出来，实是护他。”冷沦明身影矫捷地跃下马，稍稍回头便见到一脸忧色的骆成深陷愁思，连到总教了也未察觉。
　　
　　骆成闻言一怔，脑子里的那张怒气汹汹的骆天的脸一闪而过，面露尴尬拱手道：“公子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无妨，你又没有因此犯事，手足间相互怜惜道出来也不必难为情。”冷沦明轻摆衣袖，大方道，抬脚就往面前一石窟中走去。
　　
　　骆成摒开杂念，紧紧跟上。
　　
　　黯然的石窟在冷沦明举手间霎时灯火通明，支在石壁上的火把统统点上。石门一道道自动打开，前方一声厉喝：“什么人？”
　　
　　骆成粗声道：“我们。”
　　
　　里间一道石门缓缓上移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内部的装饰也远比外间过道富丽。守门的两人长枪支地，一眼看清来人，立即惊慌跪地，无不恭敬道：“见过少教主。”
　　
　　冷沦明挺身负手，徐徐走进，也不见其抬眼，伸只手轻轻一摆，径直从匍匐在脚下的守卫身边走过。
　　
　　饶是只这样轻轻一摆手，两守卫竟觉得受到莫大的荣耀般，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眼里写满不可置信。冷沦明一直冷言少语，对守卫这等人更是无共同语言的，也从不吩咐其做事。他肯抬眼一看的都是身份、地位不低俗的人，教中多年，除了教主，就只有骆成等人能与其对话了。
　　
　　骆成跟上，经过守卫的时候，鼻子发出冷冷的一声：“哼”。
　　
　　两守卫瑟瑟颤抖，提起长枪，回站到原位，光是想象骆成那副嫉恶如仇，怒目而视的样子就胆战心惊。
　　
　　冷沦明感觉到身后一切，缓下步子，微微笑道：“骆成，你这性子……”
　　
　　骆成不语，仍是跟着他，慢走，折角处转弯，一座灯火敞明的大厅赫然入目，首座下面，竟有两列人安静、整齐、肃然地站着，见冷沦明步入，皆躬身道：“恭候少教主。”
　　
　　冷沦明微微颔首，漠然问道：“教主还没回总教？”
　　
　　众人点头。
　　冷沦明略一思忖道：“无妨，都散了罢。”
　　
　　众人一愣，随即马上应道：“是。”只一个字，回话不多，动作迅速，响声不大，只顷刻间，大厅便无人影了。
　　
　　一直无话的骆成待人都走光了方奇怪地问道：“教主这次修身养性去了那么久？”
　　
　　冷沦明一直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颔首不语。
　　
　　“想是教中有公子，教主便如此放心。”骆成想了想只想到这个可能，无意间说出了口。
　　
　　“倘若真是如此是好。”冷沦明轻哼一声，“但恐怕是事出有别因。”
　　
　　“公子担心教主有危险？”骆成疑道，“这倒不是多虑了么，教主这般身手……”
　　
　　“骆成，你不想骆天的事情的了么……”虽然是问话，却是陈述出来的，冷沦明嘴角轻扬，一丝淡然的笑，瞳孔中反射出烛火的点点星光，不似温柔，却如深山中夜间恶狼的眸光，散发出冷冷的危险气息，一双眼定定盯着他。
　　
　　骆成全身一紧，憋住气息。
　　
　　半晌，冷沦明淡笑一声，笑声却轻轻回荡在静静的大厅中，缓缓回过身，面向厅堂的首座：“骆成，跟着我奔波了这么多天你累了，该去休息了。”
　　
　　骆成终于放松身心，却发现全身轻颤不已，伏身一辑，按耐住心中不可名状的畏惧之意，上下唇微动，大半天吐出一个字来：“是。”
　　
　　大厅之中冷沦明一人静站。
　　
　　




悦茶庄

　　悦茶庄，江南最有名的茶坊。
　　
　　时下正赶上集市，大街小巷俱是往来客商如潮，人声鼎沸。冥姬颓然而漫无目的地夹挤在人潮之中，肆意随波逐流。
　　
　　“客官，请进来用茶，新鲜采摘的上好良茶，不仅口感甚佳，更可清热去暑。”富丽的悦茶庄门前一小厮招揽着客顾，其热情之势犹如当空骄阳烈日，让往来的客商避之不及。
　　
　　冥姬看着被拉进茶庄的一名又一名无可奈何的客商，不禁菀尔，展眉。金光熠熠的骄阳下，即使是隔着粉色面纱也能大略被观到些许笑颜。
　　
　　那小厮招呼好商客，转而侧目一视，顿时拔高音量，竟比刚才的吆喝还洪亮，朝里间道：“诶，掌柜的，来了，来了……”
　　
　　话音未落，内间正在摆弄算盘的粗眉大眼的灵掌柜，大惊失色，提起算盘就往里间躲，边逃还边嘱咐在打扫的下人:“都别忘了我之前交代的啊……”众下人一脸了然地点头，动作、甚至神态出奇得一致。
　　
　　冥姬在门外小厮的点头哈腰中，眉间带笑，撩起裙角，缓缓迈进传闻第一茶庄：悦茶庄。
　　
　　“灵掌柜呢？”扫视了一周不见何柏，疑道。
　　
　　“诶，不是刚刚还在么？”小厮惊异道。
　　
　　正此时，一下人放下手中擦桌的抹布，拦住两人：“这位姑娘，真不好意思，适逢掌柜的出远门，久未归庄……”
　　
　　“你胡说什么啊？掌柜的刚刚不是还在的……你知道这是谁么？快去禀告。”
　　
　　“等等。”冥姬倚着柜台，望了一周，了然地抬掌制止。
　　
　　“冥姐还有什么吩咐？”门口跑堂的小厮陪笑道。
　　
　　冥姬眼中笑意浓浓，指着那下人问，“你，叫什么？”
　　
　　“小的和中。”下人不知所以，只得老实道。
　　
　　“很好，和中。”冥姬眼波流转间眼中笑意全无，恶狠狠地道，“我会告知你家掌柜，就说冥姬来此遭据门外，功劳全在你，和中……”
　　
　　“姬”字刚落下，里间就“咯噔”一声有了响动，帘帐“哗啦”一下被拉开，一颗大脑袋探出来，瞧清楚来人，急急走来，一把拉住冥姬，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最后激动道：“呀，冥姬，你终于从谷里出来了。”
　　
　　冥姬侧过身子，避开灵掌柜，皱眉冷笑道：“灵掌柜还会惦记妹妹我么？”
　　
　　灵掌柜闻言一愣，继而看出冥姬的不悦，转而对和中佯装发怒道：“你个不长眼的，下次老子定挖了你的狗眼，快下去罢。”
　　
　　和中愣了愣，不敢说话，瑟瑟而立。
　　
　　“灵哥哥怎么还是如此无能，就这么说说，谁怕你啊，以后怕是要被别人欺到头上了……”冥姬语调婉转，故作不满道。
　　
　　“是、是。”灵掌柜小鸡啄米似的一个劲对冥姬点头，尽力讨好道，“来人，先把他拉下去……”
　　
　　另几人瑟瑟发抖的下人正要上前，然而冥姬再次抬掌制止：“慢着——”
　　
　　语音未落，众人但见眼前一闪，冥姬腰间一物如一条长蟒破势袭出，直扑向和中面上，但闻“簌簌”两声，外边裹着的白布散开，竟露出尖细的小刺来，硬生生扎进来不及躲闪的和中眼里，随即听见“啊”一声大叫，甚为凄哀。
　　
　　冥姬顺势一扯白布，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狭长的带刺长藤，长藤上长的刺划开和中的紧闭的眼皮，发出两声皮肉撕裂的闷响，长长一道带血的口子，从右鬓至左鬓。
　　
　　冥姬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冷哼一声，还要动手，终被灵掌柜一把握住，好言劝道：“好了，妹妹莫气，和中为人一向老实如此这般也就够了。”
　　
　　瞥见饮茶的众宾客都胆颤地逃去，也不曾留下茶水钱，叹口气继续道：“你再闹下去，这茶坊还开不开了……”
　　
　　“哼，要怪就怪你自己经营不周！”冥姬也意识到此时身在茶坊，顿时消了余气，抽回手，肆意将钩藤置于地上，将问题丢到灵掌柜身上，埋怨道。
　　
　　“是，都怨我之前没料到你会来，嘱咐漏了……”
　　
　　“说吧，这次你又要躲谁？”冥姬鄙夷地看了一眼灵掌柜，“既是朋友一场，我砸了你的场子再帮你解决他，就算赔礼了。”
　　
　　“这人气焰嚣张，背后有高人支撑。”灵掌柜轻声道。
　　
　　“哦？”
　　
　　灵掌柜忿恨道：“这人以前没见过，是近两天出现的，跟着狜凌庄的人四处欺压良善。前两天还带人到我悦茶庄来闹事，吓跑了我不少客人。”
　　
　　“仗势欺人与我无关，欺到你头上，我便不可不管了。这人姓甚名谁，你可知道？”
　　
　　“汤殇，他因有李司帮忙，蛮狠霸道，丝毫不把江南百姓的生死……”转目间见冥姬不耐烦地皱眉，连忙转话道，“甚至，各大门派放在眼里。”
　　
　　冥姬忽然“扑哧”笑了：“李司？狜凌的那个李司？”
　　
　　灵掌柜不明所以：“不错。”
　　
　　“那厮，我才不放在眼里……”隔着淡薄的面纱，冥姬咬牙切齿地道。
　　
　　灵掌柜正欲再说，跑堂的小厮又喊道：“来了，来了，掌柜的……”
　　
　　“谁来了？”灵掌柜的脸色立马黑下来。
　　
　　“那姓汤的，还，还有李司……”
　　
　　灵掌柜眉间隐隐的不安，紧紧注视着冥姬，然她却淡定地坐着梨花木椅，翘着两脚，又“依依呀呀”地哼起歌来。
　　
　　




桑菊凉茶

　　空荡荡的三层式茶坊，汤殇大步流星地跨进悦茶庄，一脸得意，身后跟着一人，正是狜凌的李司。
　　
　　“哟，快请进。”冥姬站起身相迎，略显恭敬，虽隔着面纱但笑意清晰，“二位客官好生俊俏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汤殇的目光自然而然望过去，惊异地在心下念道：“这女子身姿曼妙，语音清丽，想是红粉佳人，为何遮着面纱，怕人窥其容颜，莫不是生得太过绝丽又不愿招摇？”又徐徐走近两步，作辑道：“姑娘你是？”又趁此时机往面纱上瞟了两眼。
　　
　　“小女子外出过几日，正是悦茶庄的老板娘。”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好在灵掌柜了解冥姬，马上便理会她这么说的用意，点头道：“正是，正是。”
　　
　　“哦，我倒是没听说天下第一茶坊的幕后之人竟是一女子。”汤殇闻言大笑，坐到身旁的一张椅子上，整了整衣裳，并示意李司也坐下。
　　
　　“怎么，公子是瞧不起我们女子么？”冥姬接过小厮手上的茶壶，走到他二人面前，轻撩衣袖，亲自将茶倒上。
　　
　　汤殇一把握住冥姬倒茶的玉手，急忙解释道：“怎么会，姑娘你这般伶俐，能开出这样大的茶坊真当不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冥姬眉间一展，又装作不满道：“哼，公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一定这么想。”
　　
　　“哪会呢。”汤殇手上一使劲，挽过冥姬的右肩，拉她坐到膝上，挑弄着她轻柔的面纱，语调轻浮道：“姑娘，我们一见如故，不如摘下面纱，坦诚相待？”言罢就上手要去摘她的面纱。
　　
　　冥姬自然不肯，如水中娇鱼，腰间轻轻一滑，已从汤殇怀中出来“咯咯”笑道：“到了我悦茶庄，不品茶便是看不起我老板娘……”
　　
　　众人皆知其话中言，汤、李二人拈着小瓷杯一口喝下，汤殇还急忙夸口说：“好茶，真是好茶啊。”
　　
　　从面纱外也大略可见冥姬得意的笑颜：“二位可知这是何茶？”
　　
　　“这，汤某对茶倒无研究……”
　　
　　冥姬笑得花枝招展的，眉宇间一副我早知如此的意味，语调柔柔地细细解释说：“底子是桑菊凉茶，我出门时采了些样，加了进去。”
　　
　　李司又自倒了一杯，饮下一口，淡淡道：“莫不是荷叶、香兰？”
　　
　　冥姬讶然，微微点头露出赞许之意：“正是，途中经乌山脚下的莲池，过兰心亭，顺道取了些的。这位公子真是品茶高人呀。”
　　
　　李司笑笑摆手道：“哪里，让姑娘这般行家见笑了。”
　　
　　“呵呵，哪会。”冥姬眸光一闪，“只是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知二位可曾听闻？”此语一出满座皆惊，饶是灵掌柜也究不出其急于挑明敌意关系的用意。
　　
　　汤，李二人拿着瓷杯的手一颤，相互对望下，汤殇扬起袖口一摆，“咚咚”两声，两锭大元宝滚在桌面上，抚手问道：“如何？”
　　
　　“哼，二位岂不是当我没见过银子么，区区两锭银子就像买我一壶茶？”冥姬冷哼着出言讽刺道。
　　
　　汤殇不服：“哟，这钱够你买一婢女伺候一生， 不就是一壶茶么，怎的比酒贵，还胜过人了？”
　　
　　“敝庄茶水不贵，可是茶叶也是千金难买，刚刚不是说了么，我取的是乌山地域，有众山弟子看护、戒备森严的的莲池荷叶，采的是终年邪气阴森的岚山兰心亭的香兰。若不是我福大命大，任是其一都可能以我命换之！”说到最后，冥姬眼中金光迸放，语调明显严厉至极。
　　
　　汤殇看着桌上的两锭银子，太阳穴上明显青筋暴露，袖中两手微颤，正欲出手，李司却抢先一步道：“那，姑娘想怎么解决？”从狜凌至此，大事化下小事化了，为了不过于显摆行踪，能不用武力解决就和谈而定。
　　
　　“李公子真是明事理。”冥姬随即换上一副笑颜，“悦茶庄铺子里的茶即使来得再艰难，我也决不计较供朋友品尝。如此，二位可是将我当朋友了？”
　　
　　李司自然不会傻得以为她费尽心机就是为了交场朋友，略一思忖，实是无理之要便武力解决，想罢一口当应：“自然。”
　　
　　冥姬隔着面纱大笑，眼波流转猜到其所想：“既是结交，便要知底了。二位公子定不知小女子之名？”
　　
　　汤殇冷哼一声，大有“你又不曾说，我们怎么会知道”之意。
　　
　　冥姬眉宇间笑意更浓：“小女子无德无才，只是岚山众教徒之一，名唤冥姬。”
　　
　　“什么冥姬，未曾闻。”汤殇霍然而起，一拍桌子，气怒道。
　　
　　“这不是说与你听了么。”冥姬毫不介意地“咯咯”大笑，银铃之音从面纱后传来。
　　
　　汤殇转念一想，刁难道：“既是知你名，莫知你容貌又有何用？”
　　
　　李司也笑道：“正是，不是坦诚相待么？”
　　
　　“小女子虽在岚山成长，但生于疆外，祖上习俗摘面纱之时亦是择君之时。”冥姬早知其用意，不加多思便脱口而出。
　　
　　“这，我二人真是冒犯姑娘了。”李司作辑道歉。
　　
　　汤殇一把拉过俯身的李司，大喝道：“跟她客气什么，起初为难我们，后来口口声声要结交，现在又借口习俗糊弄你我二人，李司啊李司枉你一向精明不比常人，怎么此时拜倒在一介女流之下？”
　　
　　李司不停地对汤殇使眼色，妄想他能镇定下来，怎奈汤殇一直破口大骂，毫不在意。
　　
　　冥姬一直冷眼在旁，待汤殇讲完了，仍是一副和气的样子：“李公子，我只是想知道眼下狜凌刚刚受难，你二人为何至此罢了，倘若你想让狜凌背负欠悦茶庄一壶茶钱的名声自可离去，我冥姬定不加阻扰。”
　　
　　李司闻言大骇，忙道：“也不是什么密事，只是家师嘱咐我将各门派的尸首运回去……”
　　
　　汤殇大喝一声，制止他说下去：“李司……”
　　
　　冥姬一怔，思考着狜凌此举的用意，不一会又和颜悦色道：“只是如此？”
　　
　　“是……”李司言辞躲闪道。
　　
　　冥姬了然笑道：“如此更显狜凌仁义……”
　　
　　话未说完，但见汤殇怒道：“仁义的是他狜凌李司，对你这等歹毒小女子，我可不讲仁义道德……”挥手一掷，“唰唰唰”三只铁镖从他袖口飞出。
　　
　　冥姬也不急，脚尖一点，纵身半空之中，姿态轻盈柔美，落脚轻轻松松，就着桌面而立。那三只镖“噔噔噔”插进冥姬身后的上。冥姬又是口中“咯咯”笑着：“愣是你这等三脚猫功夫也配与我单打独斗？”
　　
　　此语一出，汤殇怒更甚，右掌直直劈开，雄厚的掌力将木桌脚震断，好在冥姬早知其意，先一步飞身下地，右足一勾，勾起地上的钩藤，握在手中。
　　
　　李司拔剑的手只得放下，他与汤殇关系亲密，自是知晓他十分注重脸面，只好在旁观望。
　　
　　




汤殇冥姬初斗

　　李司犹豫间，汤殇与冥姬已斗了数回合，但见他紫袍斜扬，玉冠微颤，已然占下风。李司连连哀叹“不妙”，果然，又至十回合后，汤殇避闪不及，左肩受钩藤一带，倒刺直直拉开衣衫一道口子，渗出红得刺眼的血丝。
　　
　　汤殇一个反转，连续退开五步之远，怒目而视，他惯暗镖，使不来刀剑，方才都是赤手空拳相斗，直让冥姬得势。他右手抚上肩，沾染些血在手上，放在鼻尖下嗅嗅，那神态动作，倒似闻到百花芬芳，舒张了颈部，伸开双手，连瞳孔放大了些。然而诡异的不止这些，最让灵掌柜无法接受的是，汤殇居然又用沾着血的手指沿上下唇细抹，顿时唇瓣鲜红惹眼。
　　
　　冥姬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按下心中的恶心感，用力将长长的钩藤朝地上一甩，“啪”一声震醒众人，清喝道：“做甚！”
　　
　　汤殇披散了青丝，微微抬头，邋遢却不狼狈，嘴角闪过一抹邪恶的笑容：“你犯了我的禁忌。”说完也不动手，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冥姬，眼光犀利。
　　
　　冥姬皱眉，略一思考，决定先出手试探，手腕灵动，钩藤已知主人心意，尾端缠上汤殇的脖颈，冥姬这边又是奋力一扯，将汤殇整个圈住，再扯却也拉不动了。汤殇似乎被幽冥鬼神附身，气力大了几倍之多，直挺着腰板，气沉丹田，稳如泰山。观冥姬这边脚步颤巍巍的，轻盈身子缓缓向着对头移去，额间也有细密汗珠渗出，似要把持不住。
　　
　　李司正暗喜时，冥姬微蹙的眉舒展开，口中轻吐一口气，面纱微扬。不出其所料，众人皆睁大了眼去瞧她神秘的面容，李司忽然变色，正要大叫“小心”却为时已晚。冥姬的面纱下展现的是邪魅一笑，她突然松开钩藤，趁着汤殇后倾之时，飞身向前，袖口一扬，一团银色粉末乍现。
　　
　　汤殇惨叫一声，捂着双眼，肩膀颤动不止，一身紫袍被划出许多条缕，更有不少惹眼的银色粉末，颇为难堪。
　　
　　冥姬终于放声大笑，尖锐的声音贯穿众人之耳。
　　
　　李司大骇，连忙扶住汤殇：“如何？”然而汤殇却只捂着眼睛不语。
　　
　　冥姬故作悠然地来回慢走几步，猛然厉声道：“你狜凌自顾不睱，还有这等闲情来悦茶庄闹事！”
　　
　　“狜凌之前遭难，现庄中自有我师父打理，一切善妥……”
　　
　　“遭难的缘由便不追究了么！”
　　
　　“不牢姑娘费心，家师自会处理……”
　　
　　冥姬笑道：“我听闻谣言传乌山觊觎贵庄的百年护心丹……”
　　
　　李司紧接着道：“家师请江湖各门各派放心，谣言自会不攻自破……”
　　
　　“哟，怎么三问三答都是家师家师的，你不是在当时交接成庄主了么，那到底庄主是你师父还是你？”
　　
　　李司脸色通红，急得破口大骂：“庄主是谁都与你这妖女无关，休要挑拨离间！”说着就要拔剑上来。
　　
　　冥姬得意道：“你不管汤公子的死活了么？”
　　
　　李司身形一顿，面色一沉，怒道：“快交出解药来！”
　　
　　冥姬一脸无辜道：“这是我新研制的，暂无解药。”看见李司愈加难看的脸色又笑道：“不过我保证这毒在七七四十九天内不会发作要了他的命，而且我在这段时间里定会找出解药。”
　　
　　李司面色稍缓：“要怎么相信你？”
　　
　　“这是赌局，汤殇即是赌注，你要不要信我随你。”
　　
　　“好，就信你这妖女一回。”言罢，李司收起剑，扶着汤殇离去。
　　
　　冥姬随即又笑开了，微喘着气息，轻扬起粉色的面纱，灵掌柜一时看得呆了，半晌回过神来，原是冥姬轻摇他手臂，冥姬道：“看傻了？莫不是觉得我很狡诈？”
　　
　　灵掌柜赶紧摇摇头。
　　
　　“如若他们再来闹事就叫他们到岚山找我。”
　　
　　“不会了，他们中毒了肯定不敢再来？”
　　
　　“灵魄，你怎么和他们一样傻？骆成却是一闻就知道那银粉只是碾碎的银两罢了。”
　　
　　“是么，也许是因为，他到底是跟在公子身边的，我却是于他都相差那么多。”灵魄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确实如此……”冥姬目视前方，找不到焦点，淡淡地自语道，“我得走了……”
　　
　　灵魄了然，还是不甘地问道：“去总教么？”
　　
　　“恩，不然，还有什么地方好去。”冥姬拾起钩藤往腰上一系，“又砸了你的地方，不过这回可不要计较，你要知道，那些碎银粉也费了我不少银子……”后面的已经听不清了，因为冥姬渐行渐远。
　　
　　灵魄望着冥姬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苦笑道：“我怎会与你计较，不去总教留我这也可啊……”
　　
　　




第二任务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么？”喻老爷挺身而立，面向开得正艳的花，背着骆天，缓缓道。
　　
　　“骆天知道。”
　　
　　“恩。”喻老爷满意地点点头，“你当年离开喻府的时候可是说再也不回来的。”
　　
　　“是。”
　　
　　“那为什么我还能在这里看见你？”喻老爷音调一抬，威严道，他的脸在背光处。
　　
　　骆天微微抬头，光线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是，老爷，骆天告辞。”刚刚走开几步，又听到，“等一下……”喻老爷终于回过身，“你现在在那呆得还好么？”
　　
　　“骆天凡事都有哥哥照应，过得很好。”
　　
　　“我知道你自幼缺乏亲情，渴望亲情、找到哥哥。你将喻颜视为亲妹妹，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她的安危，我不怪你，但，绝没有下次。我保证若有下回，你一定是被人提着头来见我！”喻老爷紧紧盯着骆天的一举一动，冷峻地挺着身姿，话语严厉，下颚的白须轻轻翘起。
　　
　　骆天的行为动作无不恭敬：“是。”
　　
　　“走吧。”
　　
　　骆天转身，微微松了一口气，刚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本来不该来这里，现在安然无恙，接下来该去哪？如若能早知道到喻府来并不会受到为难，就不需要哥哥那么担心了，如今倒好，和他闹翻了，还有何脸面回岚山总教……骆天这样想着却已经走到喻府大门了，门外井然站着两队人马，正是屈祖教教徒。骆天一挥手，手下一人便牵马过来。一跃上马，骆天喝道：“回总教。”
　　
　　喻府宅前一个鹤发老头逗小孩玩，老头道：“芝麻大饼好吃么？”
　　
　　“好吃……”小顽皮只顾着吃饼，头都不抬，漫不经意地答道。
　　
　　骆天只瞟了一眼就骑马而过，心里却羡慕那孩子得紧。
　　
　　马儿走了几步，又猛然得被骆天勒住，回身望了望喻府的牌匾，鼻尖略酸，想想住了几年的宅子，现在看来更为亲切，默念：颜颜对不起，骆天先行离去了。跟着两队人马策马奔走，不久便消失了身影。
　　
　　******
　　
　　喻府最为称道的便是一年四季都芳香宜人的小花园。此时正值炎夏，园子里种着的木槿、蛇目菊等开得是极艳。喻府构建的是极好，在茵茵浅浅的绿草两旁种上高大挺拔的树木，用植木相连接，又有爬山虎等覆上，骄阳被隔去许多，喻颜一行人行步在绿荫下，清爽多了，正是“遮天掩日去热”的功效。
　　
　　廖木倾压低声音道：“前面的人是喻家老爷子么？”
　　
　　秦于易向前看了后笑道：“正是。”
　　
　　廖木倾埋怨道：“我们这般住下来，人家不赶我们倒好，哪有像你这样高兴的。”
　　
　　秦于易道：“他赶我们走……”说完有意拿眼瞟了瞟蒙嵩。蒙嵩一脸豪气地提起赤红刀，大红胡子一扬，杀气四溢。
　　
　　秦于易又笑，甩了甩手中的折扇，抬脚迎上去。
　　
　　廖木倾微微跺脚，还是和蒙嵩跟上去了。
　　
　　却说喻颜推着喻善的木椅，见到喻老爷走来，欢快地叫道：“爹爹。”
　　
　　喻老爷听到声音抬头看见喻颜，展开笑颜道：“带朋友逛园子呢。”
　　
　　“是啊。”喻颜点点头，发梢上一根金钗摇摇欲坠。
　　
　　喻老爷一笑，随即皱眉。
　　
　　喻颜急问：“爹爹可有什么锁心事？”
　　
　　喻老爷等秦于易等人走到了方开口道：“你大哥身子不便，可眼下爹爹却有要事要办……”
　　
　　“什么要事，女儿可以解爹爹烦忧么？”喻颜忙问。
　　
　　喻老爷还未作答却听坐在椅子上的喻善严厉地训斥道：“四妹你胡闹什么，爹爹说的都是大事，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帮得上？”
　　
　　喻颜不服气道：“三姐，颜颜虽然不及姐姐谋略过人，但是武学造诣却比姐姐更甚一筹。大哥可以做的颜颜也可以，怎么分男女呢？”
　　
　　喻老爷闻言眸中一亮，但表情仍是担忧道：“此去危险重重……”
　　
　　“女儿一定不辱使命，请爹爹给孩儿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喻颜急于补救第一次任务的失败，更何况她绝不想错过出门长见识的机会。
　　
　　“好，颜颜真是长大了。”喻老爷赞许地看着喻颜道。
　　
　　喻善冷冷地插话道：“爹爹，四妹能做好么，你竟也能放心让她去？颜颜第一次便失败而回……”
　　
　　喻老爷沉思一会，久到喻颜以为她真的不能出去了：“没关系，我相信颜颜这次一定能做好。”
　　
　　“谢谢爹爹。”喻颜笑颜顿开，感激地看着喻老爷，并暗暗下定必胜的决心。
　　
　　喻善哼了一声，灰着脸，气急败坏地自摇木椅离去，任是喻颜怎么叫也不回头。
　　
　　喻老爷安慰道：“你只要做好，以后善就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的。”
　　
　　“恩，爹爹还没说颜颜此去要做什么。”
　　
　　“你也知道狜凌一事了吧。”秦于易三人眸光一闪，更有兴趣听喻老爷说下去。
　　
　　“恩，从三姐那听说了。”
　　
　　喻老爷一顿，叹口气说：“我想这件事与王家还是有莫大的关系的，希望你能去查清楚。”
　　
　　“就这个？”喻颜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恩。”喻老爷直直看着喻颜正色道。
　　
　　“爹爹……”
　　
　　喻老爷看出喻颜眼中的失落，更严肃道：“不要小看这件事，倘若不是你三姐脚不方便，我一定让她去的。等你做好了，爹爹还有事要你去办。”
　　
　　喻颜听了这话才缓了脸色应道：“恩。”
　　
　　喻老爷看向秦于易三人：“三位，不知喻府可有懈怠之处？”
　　
　　秦于易拱手道：“未有。”
　　
　　“倘若三位有什么需要……”
　　
　　秦于易摇摇头，故作遗憾道：“贵府如此典雅我等却是无福之人，前日收到家书一封，恐近日便要离去。”
　　
　　“如此也不便久留……”喻老爷微微颔首，“正好小女也要出门去，不如顺道同行？”
　　秦于易毫不客气道：“吾也有此意，这便多谢了。”
　　
　　“爹爹，让骆天哥哥也和我一起去吧。”喻颜忍不住将想了很久的话说出口来。
　　
　　喻老爷若有其事道：“骆天说他有事，早就离开了。”
　　
　　喻颜惊异地“啊”了一声，哀道：“怎么也不和我道别？”
　　
　　秦于易看她耷拉下的脑袋忍不住劝道：“他是有急事罢。”
　　
　　喻老爷看着他二人，了然地笑道：“秦公子说的是，你也别往心里去，好好准备一下，明早就该出门了。”
　　
　　




月柳先生

　　当喻颜跟着秦于易三人走出喻府大门的时候不知怎的心里竟有点兴奋，或许第一次在没有亲人保护的情况下出远门，感觉是紧张、刺激。
　　
　　如今天下不太平，喻颜在众人言谈中知道的也不少，自狜凌一事后，各大门派暗里厮杀激烈，明里也挑逗是非，许多小门派损失惨重，关掉门户的也是不少。
　　
　　担心是担心，亦有些害怕，但是，抬头望了望前面的三人，一个是衣袖翩翩的俊朗少年，颇具心思；一个是冷漠淡然的脱尘仙子，兰质蕙心；一个是美髯红须的彪形大汉，豪情壮气，想到此次是与他们同行，顿时安心不少，也忽略了出门的那一刻，内息感觉到的异样。
　　
　　秦于易等人却没有放过，但见廖木倾附上秦于易耳旁轻声道：“又是那二人……”
　　
　　秦于易心下明了，轻摇折扇迈开步伐，转头对落在后面的喻颜道：“喻小姐可否走得快点？”
　　
　　喻颜听他们嫌自己走得过慢，脸上腾得红起来，直到脖子根，急忙从念想中回过神来，匆匆走到秦于易三人跟前结结巴巴道：“那个，我……”
　　
　　“喻小姐你算是初入江湖，倘若不跟我们紧一点，恐怕……”秦于易一笑，用折扇在喻颜耳边徐徐扇了几下，出言调侃道。
　　
　　“你……我喻颜别的不说，但却是练武奇才，对这，我还是有不少自信的。”喻颜平生最恨看不起自己的了，连礼数都顾不上，推开秦于易的扇子，忍不住还口。
　　
　　喻颜这轻轻一推实为暗藏了数年的内力，盛怒之下催动过内息的，看似很轻绵的力道，却害秦于易身子踉跄一下，勉强才挺住，但仍听他得意道：“原来，喻府千金的品性修养不过如此。”
　　
　　喻颜更怒，破口大骂：“你，不许你侮辱喻家！”
　　
　　秦于易大笑一声，不再理会喻颜，径自往前而去。
　　
　　可喻颜哪里肯这样放过他，几步走到他身后，定了身形，深吸一口气，就要拍一掌到他背上，可差了一点。蒙嵩赤红刀一闪，大掌包住喻颜小手，瞪圆的眼睛，浓黑紧皱的粗眉，直立了毛发。喻颜见了他是浑身一颤，但觉手软绵绵的，张不开来更使不出劲，惨叫一声：“放开。”
　　
　　蒙嵩缓了缓面色，渐渐放松手上的力道，喻颜手上一感觉到空间，腕间便用力挣开，对蒙嵩冷哼一声：“欺负我一弱女子，不是好汉。”末了还不忘仇视脸上俱是笑意的秦于易一眼。
　　
　　然而这毕竟是孩子气的吵架，任是其中的谁也不曾真正放在心上，一路上，吵吵闹闹，也并未再次动手相向，恐是喻颜也知道光是蒙嵩她便对付不了吧。
　　
　　如此停停走走数日，终于快到王家了。
　　
　　这日，正当喻颜口渴难耐，感觉就要伏地的时候却意外看见前面一个小茶铺，顿时高兴地连叫：“茶，凉茶，茶铺。”
　　
　　后头的三人一愣随即大笑开来，暗叹喻颜确实涉世未深，秦于易对廖木倾一使眼色，后者了然，逐步离去，脚下生风，几步便到了喻颜边上，拉住欢呼雀跃的喻颜轻声道：“不可忘形。”
　　
　　本由于天气干燥炎热，眼中只剩下茶水的喻颜忽然感受到腕间的冰凉，正是廖木倾冰凉的手，这一丝丝凉意终是让喻颜顿时觉悟自己的失态，安静不少。
　　
　　四人步入简陋的茶铺，选了一个僻静的位置，离中间几桌正在高谈阔论的人颇远却还是能听到响亮的谈笑声。秦于易不禁皱了皱眉，呷一口凉茶，便扇起扇子。喻颜却不似那么文雅，直接一口到底，又拼命倒了再喝，一壶凉茶不会就见底了。
　　
　　“小二，再来一壶。”喻颜不满地嚷道。
　　
　　“来了。”小二不敢懈怠，急忙端来一壶。
　　
　　喻颜却还是不满：“怎么没有大壶的？”
　　
　　小二闻言一喜：“容这位客官看得起小铺，给您换大壶的来。”
　　
　　秦于易皱眉道：“不必了，就这壶罢，够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小二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喻颜抢先了：“怎么够了，你们……”
　　
　　“我说喻小姐，你可有意识到从你出门至此，吃穿用度可都是我在砸银子？”秦于易摇着扇子，慢悠悠道：“这次的茶钱又是……”
　　
　　“这……我付便是了！”喻颜面上一红，怒不可揭道：“你怎么老要和我过不去？”
　　
　　“哪有哪有，小姐放宽了心，接下来一路上只需小姐挥掷银两即可，在下必不多言。”秦于易见她发起火来，更是乐呵呵的，折起扇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怒颜笑道。
　　
　　店小二一听便真以为喻颜是正主，急忙夸道：“小姐可真是好品位，不瞒您说，这家店铺掌柜的以前可是在悦茶庄干过的伙计，如今自立门户的。”
　　
　　喻颜一听来了兴致：“哦？悦茶庄？”
　　
　　“对，您没听错，正是天下第一茶庄，悦茶庄。”店小二以为喻颜是疑问店铺掌柜身份的真假，殊不知喻颜是“初生牛犊”不曾见过世面，更是未曾听闻悦茶庄的。
　　
　　秦于易三人却是听得一清二楚，不觉又笑开了，连廖木倾也掩嘴微笑，眉宇间尽是了然的笑意。
　　
　　喻颜以为他们是嘲笑自己孤陋寡闻，面上又是一红，埋首袖间，伏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几桌远的一位执刀者猛然将大刀往桌上一掷，怒道：“真不知狜凌何来现今的威名，竟然在自己地盘上任意邪门魔教闹事，死伤我金陵煞这么多兄弟。手下弟子居然也还敢上门寻‘好处’。”
　　
　　边上另一人也拍案而起：“不错，我南门三绝也于狜凌不服。”此时一桌子的人都怒诉不满狜凌的言语。
　　
　　然，一人身着鹅黄衣袍，容貌清雅，抬手示意在座的静下，但听他道：“在下有一言，还望各位能听上一听。”
　　
　　执刀者见说话的是鹅黄衣袍的人似乎极为惊讶，却掩不去他眼中的一番敬意，诚问道：“请月柳先生赐教。”
　　
　　这金陵煞的人似乎在这一桌人面前极其有威信，他这么一说都纷纷停下来望向那位月柳先生。而喻颜可以感觉到秦于易三人在听到“月柳先生”的时候均是身形一震，茫然地抬起头来却不见他三人任何异色，皆是一副淡然。
　　
　　喻颜忽然真恨自己是初出，什么都不懂，连“月柳先生”是谁也不知道，只好竖耳细听。
　　
　　月柳先生轻摆鹅黄的衣袖，倒出满满一杯子的茶，直到似乎那杯子里再倒上一滴茶水，便要溢出，而后才缓缓叙道：“煞主对狜凌之恨可是若此？”
　　
　　金陵煞煞主正色道：“正是。”
　　
　　月柳先生“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在原位边上来回踱步几遭，不言不语。
　　
　　大伙本都是着急的样子，却见他来回走来走去，甚至根本没有开始说话的意思，不由生怒，偏偏这一伙人中最有威信的金陵煞煞主不仅不表态，更没有催促这位“故弄玄虚”的月柳先生的意思，只好憋气不将怒意表示出来。
　　
　　喻颜趁这时机赶紧拉拉廖木倾的衣袖，疑问道：“这位月柳先生是什么人？”
　　
　　廖木倾一怔，其实喻颜不晓得月柳先生为何人是正常的，因为“月柳先生”是代名，她看了看秦于易的脸色，见后者未有表现不妥之色，便降低了音调，实言答道：“人称月柳先生是旷世奇人，有经天纬地之才，超凡脱俗之气，但闻此人身怀摘星志，心念云鹤梦，却常年来去无踪，终日寻迹不得，有不少欲霸得天下之人追查拜问都被拒之门外，一年前，更有消息传他莫名消失……不知怎的，现下竟投身区区金陵煞，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实在是，耐人寻味啊……”
　　
　　喻颜愣了愣，真不想眼前之人竟是这等人物，颇具好奇地打量那人，大约三十上下年纪，鹅黄衣袍光鲜耀人，掩不住眸中深沉，面上容色略带倦乏，明显经历了些风尘，正是：朗眉星目，天庭饱满，长身玉立，万千风骨。如斯骄子确是百年难得一现，在浊浊红尘中，犹如茫茫夜空的启明，因为光芒胜过别人，总是卓尔不群，是显而易见的特别一个。
　　
　　




三倒三饮

　　方此时，大伙都沉静下来，因为月柳先生停住脚步，在众人顾盼期望的目光中，稳稳地坐下在原来的位置上。
　　
　　月柳先生终于叹口气道：“煞主其实对狜凌庄的痛恨何止如此？”
　　
　　金陵煞主面色一沉，闪着绿光的眸子一亮：“我对狜凌庄之恨就如此杯水满。”
　　
　　“金陵煞这么多弟兄去狜凌庄，死伤半数以上，此乃一恨。”
　　
　　金陵煞主沉吟半晌答道：“不错。”
　　
　　轻举茶壶在半空，作势要倒，众人皆嗤之以鼻，自想茶水即将溢出，然而月柳先生缓缓倒出少许，又在似乎再加一滴，茶水即将满出的时候停下，淡淡道：“狜凌运回尸首本是好事，却趁机讥讽金陵煞与在座的各帮派弟兄，不予说法，并将众人的痛诉置若罔闻，不予悔改，着实是狗仗人势，目中无人，此乃二恨。”
　　
　　“然而，金陵煞之所以如此怒不可言，实不在死伤弟子性命。”此言一出，一桌人脸上皆是白一阵青一阵。
　　
　　但观月柳先生却像是在说何其正常不过的话，全身一股淡然之气：“狜凌庄百年之久，自创始以来背负天下第一庄的盛名，整个武林都觊觎其狜凌狂刀和集历庄主心血而成的百年护心丹。此番对外大开狜凌塔大门，盛举交接仪式，为防世人有狼子野心，必然严加看守二宝……金陵煞众多兄弟，恐是遭此劫居多……”
　　
　　言罢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提起茶壶，将壶嘴靠着杯壁，缓缓倒入，看一桌人狠辣注视自己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继续说道：“我观如今天下，纵横江湖能与狜凌庄抗衡的实属少数，况其盛名久矣，欲除之而后快既无此能亦不可行……”
　　
　　“那依先生所见则该如何？”金陵煞主焦急问道，眼睛不离月柳先生还在点点滴滴倒水的茶壶。
　　
　　“煞主请看。”月柳先生停住倒水，将茶壶移开，瞬间，杯壁茶水四溢，众人仍是大惑不解。
　　
　　金陵煞主忙问：“请先生解惑。”
　　
　　月柳先生淡淡道：“煞主是明白人，三恨终究坏大事矣。若何不反之而行？”
　　
　　金陵煞主当即一愣，似未曾明白过来，碧眸渐渐黯淡。
　　
　　“一，江湖三帮四派何其多矣，除却狜凌仍有众多帮派伺机取而代之。二，武林大会即将举行，若想在江湖占一席之位，在此时机不宜伤耗势力。三，如今武林帮派众多而且各个势力不俗，尤其以江南一带为最，抛开久居世面的狜凌庄、江浙喻家不说，更新起岚山屈祖教一脉，其势不可小觑，这些门派之间的争霸纠纷自是不可少。金陵煞为何要在此插足，何不坐收渔翁之利？”
　　
　　一桌人面面相顾，哑口无言。
　　
　　月柳似意要点醒众人般，忽然笑对金陵煞主道：“请煞主掂量上述三处逆行的份量。”
　　
　　金陵煞主暗自思忖一会，拾起茶杯大笑三声，道：“此乃先生第一句话的份量。”仰头一口。
　　
　　复又对众人道：“此乃第二句话。”又饮下一口，众人看去时，茶水已少去大半。
　　
　　“此乃先生第三句良言份量。”正如月柳先生所想，一饮而尽。
　　
　　忽然“啪”一声响，座中一人蓬散乌发，怒瞪目龇，正是南门的三绝赵烈，他仰天大喝一声道：“什么月柳先生，徒有其名，根本是胆小鼠辈。”
　　
　　边上一人褐冠衣衫却是南门二绝陈瑾：“听闻你这番言辞，竟是看不起我们南门三绝和金陵煞！”语气尖锐，饱含不满。
　　
　　月柳先生毫不在意那两绝的嚣赵气焰，一副简单叙述的口吻：“聪明狡黠如喻府暗中韬光养晦数年，现今江湖四乱而起，亦不急在此一时。”
　　
　　金陵煞主碧眸眸光忽然亮起，随即起身躬身拜谢道：“谢先生赐教。今闻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煞主，不可啊！”赵烈急急唤道。
　　
　　“二弟以为怎样？”煞主不顾那两人，直直望向南门一绝孙启宫。
　　
　　一直处于沉默状态的孙启宫微微抬起头，眉尖一扬：“此事当就着月柳先生的意思，二弟、三弟不许再多言。”
　　
　　“大哥……”南门烈对上孙启宫狠戾的目光，只得生生咽下要说的话，心下仍是不平。好不容易在江湖中才有如此地位，倘若现在不趁此时机继续剿灭别的帮派，那之前这一番努力莫不是白费了？转而又换上一副不加计较的模样，对孙启宫道：“大哥，西门那边……”
　　
　　孙启宫沉思了下说：“将月柳先生所言转而告诉他们，既是同盟，自然不可有所隐瞒。”
　　
　　“这……好吧。”赵烈作势不再追究，看向月柳先生，却见他一副倦乏容颜，微闭双眼。赵烈忿恨地转身欲离去。
　　
　　“慢着。”孙启宫明显也感觉到月柳先生的困意，“月柳先生困乏，你护送他回金陵煞。”
　　
　　赵烈身形一顿，回首，怒视刚睁开眼睛的月柳先生：“大哥你让我护送他？”
　　
　　“恩，莫要对先生不敬，早去早回。”孙启宫嘱咐道。
　　
　　“好，小弟定不负大哥所望。月柳先生请——”赵烈咬牙切齿，摩拳擦掌道。
　　
　　待二人带了两弟兄走远，孙启宫叹气一口，向着众人道：“我这三弟一向心直嘴快，莫要得罪先生才好。”
　　
　　金陵煞主劝道：“无妨，先生气量颇高，不会与直心肠的赵烈起冲突。”
　　
　　孙启宫颔首。
　　
　　茶铺小二从后房走出，整间最为僻静的桌面上置有一锭银两。
　　
　　小二大喜：“真是大手笔，一见就不是常人，果然如活佛转世。这锭银子足足可以抵这间铺子一天的收入了。”家中病危的老母这回有救了。
　　
　　“为何急急从茶铺中出来？”喻颜撇撇又开始干燥的嘴，不满道。 
　　
　　秦于易一甩折扇笑道：“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然要快点了。”
　　
　　喻颜惊道：“救人？”
　　
　　当此时，一略微熟悉的声音传来：“烈兄莫要恼怒如此，请听在下一言。”
　　
　　“废话莫说，拿命来便是。”这一声颇为豪气，喻颜也觉得熟悉，轻点脚步，越过一段灌木，躬身前行。
　　
　　青青灌木丛前，赵烈挥一把金铜重锤，作势就要往月柳先生身上砸去。
　　
　　喻颜不禁惊叫出声：“住手。”
　　
　　身形一闪，人已在场中，抬脚过肩一劈，竟接着了赵烈力大的一招，看得闻声赶来的蒙嵩一愣。不想喻颜看似身材娇柔，然身骨奇佳，当真是生来练武的料，娇躯一挡就拦住了赵烈凶猛的一记，倒是劳累别人替她捏一把汗。
　　
　　场中还有另外两人都是张烈的下属，见到情况有变，相顾一看，急急奔走过来。
　　
　　赵烈看着拦住自己一锤的竟是这般娇弱的姑娘不免胀红了脸，略感难堪，粗声粗气道：“你是哪家子姑娘竟敢拦你赵爷的道！”
　　
　　喻颜娇喝道：“你光天化日妄想杀人灭口，自然由不得你！”
　　
　　赵烈怒哼一声，铜锤朝喻颜面门逼来，其气势之大，让喻颜连眼睛也不敢眨，暗自深吸一口气，执剑往左侧灵巧一偏，终是躲过去了，但身后的月柳先生却陷于危险之处。喻颜深深埋怨了自己不够仗义，使了一招“锦绣织云”，执剑去挑赵烈握铜锤的手。剑尖一挑，赵烈握锤的手指被剑气所伤，鲜血遂流来。
　　
　　赵烈乃是虎身豹躯之人汉，这点小伤对其而言只如搔痒般，把眼一横，威吓道：“你这黄毛丫头真是不知好歹，赵爷让着你便当是服气么！”说罢如发怒的狮子仰天咆哮一声，两只大锤却毫不含糊，力道加大得将喻颜身形一震，拿剑去抵却被逼得连连后退。一张脸苍白无血色，紧紧咬住下唇，微闭双眼，颤颤巍巍的样子，似支持不住。
　　
　　猛然间，喻颜剑上的压力顿时消失，喻颜讶然，睁大眼睛。蒙嵩雄厚的内力附在赤红刀上，一手执刀，一手推开喻颜到月柳先生身上，转而对赵烈道：“男子汉大丈夫欺负弱女子有何威风！”
　　
　　赵烈见来者是彪形大汉，不由笑开道：“正好，我南门三绝很久没活跃筋骨了。”
　　两人先是各退开五步远，而后同时大喝一声，朝对方奔去。赵烈两手中的沉重铜锤竟在其手中缓缓回转，喻颜方知刚才他确实未出全力相搏，自己却已不是对手，心中失落感不禁严重泛开。
　　
　　蒙嵩的赤红宝刀犹如瞬时周身迸出赤色火花般耀眼，低沉咒一声，脚步沉稳不乱前后左右连踏开十步，突然见来了出其不意的破空一刀。正是蒙嵩最常使用的开场“十赤步”。赵烈一介莽夫岂见过这般架势，果然被蒙嵩的下马威吓住。但只一下，眼见赤红刀释放刺目的红光，生生逼近双眼，经验丰富的赵烈粗眉一皱，咬了咬牙，双锤从赤红刀两侧侵袭。
　　
　　正在场中两人相持不下的时候，廖木倾和秦于易身后两道黑色身影悄声而至，被喻颜余光瞥见，急忙大呼：“小心。”遂推开月柳先生至安全之处，向廖木倾扑去。
　　
　　哪知喻颜这一扑竟扑了个空，趴在地上，浑身酸痛不已。
　　
　　“倏”地一道雪色的身影闪过，廖木倾袖中划出两把蓝色的女子双剑，青丝飘洒，衣袂摇曳立在喻颜不可置信的眼前。但见她挥剑轻柔，快招节节逼得他连连后退，闪躲不及，不想失手滑下灌木丛。
　　
　　廖木倾猛然回头，转而欲对付剩下的一个南门弟子，然脸色瞬间难堪。
　　
　　喻颜做梦也不曾相信原来廖木倾宛如出尘仙子更会不俗的剑法，然秦于易却只是能言善道，心思缜密的书生罢了，这不，他脸上虽然漠然无表情，但毫无平日的悠然、恬淡，高举着折扇，口中讨好道：“壮士手下留情。”
　　
　　




暂别月柳

　　喻颜目不转睛地盯着南门弟子执剑的手，只等他有所动作她便准备奋不顾身去解救秦于易。额上细密汗珠渗出，略痒却无暇去抹，看这火烧眉毛的情景，她暗运内力，蓄足精力，一触即发。
　　
　　然而在这电光火花间廖木倾二话不说扔下双剑，盯着那南门弟子：“你放了他，我保证不伤你。”
　　
　　秦于易感觉到身后之人颇为犹豫，更加缓了语气，柔柔安慰他道：“这本不关我们场外人什么事，只要场中两人比试较出输赢便是了。”
　　
　　那南门弟子闻此立即推出秦于易，奔至另一边扶起同伴。
　　
　　秦于易踉踉跄跄站稳身子，喻颜见他已脱离危险马上松了精神，不远处的刀剑声仍不绝于耳，便很快回神到场中赵烈和蒙嵩的比试中，没注意到秦于易对廖木倾使的一眼色。
　　
　　雪色衣袖一挥，双剑一齐掷出，正中两个南门弟子衣袖，一个插在树杆上，一个发髻扣在树冠上，动弹不得，廖木倾不屑地哼了一声，冷冷地解释道：“二位小哥见谅，小女子也只是为了防止意外再次发生，我不敢以我朋友的性命作赌注，所以便委屈二位了。”
　　
　　南门弟子吱吱呜呜，挣脱不开，又见他们并无恶意只好作罢。
　　
　　此时赵烈被赤红刀逼得连连后退不已，强烈的剑气划开赵烈的衣裳，露出好大一块覆着黑色粗犷体毛的胸口。
　　
　　赵烈闷哼一声，干脆把双锤一抛，腾出双手紧紧从从侧合住刀面，口中念念有词道：“静，劲，净……‘双锤裂地’万般之始，喝——”
　　
　　赵烈似乎在瞬间力大无比，合着赤红刀的双手将赤红刀拖住，蒙嵩进退不得，急喘粗气，骄阳下的赤红刀释放出血色光焰，正如蒙嵩此刻全身上下释放的危险气息。两人如此坚持许久，均是大汗淋漓。
　　
　　看两人如此势均力敌，喻颜不禁焦急起来，惊叹赵烈看上去只是莽撞匹夫，却含有如此深厚内力，其定力十足非一般人所能比拟。
　　
　　她心下暗道：赵烈功力深厚至此，连蒙嵩在百招内也无法将其制服，如此只能出其不意，好救了月柳先生快快离去，不若后头南门之人获知赶来便大事不妙矣。
　　
　　思及此，喻颜拾起地上一碎石，清喝一声，碎石弹身飞往场中，正中赵烈面门。喻颜随即拍手大叫好，嬉笑不已，尽显调皮之态。
　　
　　赵烈捂着面上青淤，怒不可揭道：“你这女娃……”奈何赵烈也算是南门三绝正义之士，对一个黄毛丫头竟是找不到词骂，狠狠心也接不下去，只好委屈自己缄口不言，但一双铜铃大眼愣是忿忿不平地怒瞪故作顽皮的喻颜。
　　
　　秦于易心思回转何其之快，眨着了然的双眼，笑道：“壮士只是不想前功尽弃已矣，奈何杀人灭口？”
　　
　　经过和蒙嵩这场比试赵烈心下对这个“红毛妖怪”佩服不已，早就自动将其规划在难逢的知己、对手中，只是难得畅快淋漓搏上一场，不想就此放手，他咳了两声故作不满道：“既然知道便不要拦我，既已拦住我便要想出一个法子叫我满意。”
　　
　　秦于易摇摇扇子：“着有何不可？”
　　
　　赵烈只当是随口一说，不想他真有法子，便放下架子急问：“你有办法？”
　　
　　秦于易转而一副严肃的面容：“实不相瞒，在下早有一计，但非同小可，想确定壮士是否当真想除尽江南一带小帮小派？”
　　
　　赵烈见他如此认真，便回答也正紧起来：“此等大事，我怎会当儿戏，自是当真。”
　　
　　秦于易收起折扇，附上赵烈的耳畔，轻语几句，赵烈先是蹙眉而后舒展，满意得咧开宽厚的唇，末了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睁大了眼睛看着笑眯眯、自顾自摇折扇的秦于易：“你，你……”秦于易晃了晃头，赵烈最终将话咽进肚里。
　　
　　喻颜道：“你们叽里咕噜的，说了些什么？”
　　
　　赵烈迅速地摇了摇头又很迅速地对众人一拱手，面向一脸迷惑的喻颜时忍不住揶揄道：“你赵爷不能陪你玩了，小妹妹。”
　　
　　“我才不是小妹妹，我叫喻颜。”
　　
　　赵烈正欲施展轻功离开，听到此连忙稳住身形：“什么？！”
　　
　　“我是喻颜。”
　　
　　“喻家人？”赵烈眉尖一紧，音调微微提高。
　　
　　秦于易走上前去一把拽过喻颜，捂住她的嘴巴，制止她再说下去，轻扬衣袖：“你若再不去办正事，南门一绝怕是要耐不住性子了。”
　　
　　经意提醒，赵烈慌忙走开几步，又似想到了什么回头道：“也是。喻，喻颜，你的身手不错，可惜不够老练，待你长进了再和老子过过招……”
　　
　　廖木倾收回双剑，放那两个南门弟子离去，眉宇间尽是不解，与喻颜、蒙嵩一般，迷惑地望向秦于易。
　　
　　秦于易愣了愣，意识到怀里的喻颜面颊颇红，不满得挣扎起来，赶紧松开双手，略微有些尴尬道：“你，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去看看月柳先生怎么样了。”
　　
　　廖木倾善解其意，既然秦于易不想解释定是与他告诉赵烈的计策有些出入，至于出入有多大，廖木倾摇了摇头，摒开杂念欲察看月柳先生是否受伤。然而月柳先生已经慢慢走近，轻摆鹅黄色的衣袍，唇角微扬，似带笑意。
　　
　　喻颜眨了眨眼，脸上的绯红渐渐褪去，望见月柳先生的淡淡笑意更是不解，摸着后脑勺问道：“先生怎么……”
　　
　　月柳先生淡然道：“其实各位相救不必为月柳多此一举。”
　　
　　这回轮到秦于易困惑了：“先生何出此言？”莫不是先生遭了劫难，此刻是轻生之举？
　　
　　月柳一笑，背着浅浅的夕阳，犹如浑身都散发着光线，却柔和、温暖：“我观赵烈是豪爽仁义之士，这番只不过是气不过，妄想恐吓我罢了，不会下此毒手。”
　　
　　秦于易等人一惊，难道因为他是世外之人对生死看得轻些，还是他真有如此把握。
　　
　　然而蒙嵩突然记起当时赵烈出手确实看似惊险却并无实在的力道，不免佩服月柳道：“先生所言极是，我与他过了百招，回看当时，他确实无意伤害先生。”
　　
　　月柳淡淡笑道：“几位真乃英雄少年，又有如此侠义之心，令月柳颇有春归人老之感。”
　　秦于易敬意地拱手道：“先生笑话了，吾等皆鼠辈而先生是人中龙凤，迥乎不同，岂可得先生如此褒赞。先生此去何处？吾等可一路随行。”
　　
　　月柳略微感慨道：“南门一事我已尽竭力，奈何其仍有微词不断，南门三绝和金陵煞一众既定要行荆棘路，日后纷争不少，然以我之力尚不能将局势逆转……罢了，江湖事，我本不必牵挂，此去回山间，明日事再作打算。几位亦不必随行，江湖虽乱，月柳自保之力尚有余，勿挂。”饶是月柳先生一身儒雅之气，其巧言睿智在江湖行走亦是风平浪静。
　　
　　秦于易见月柳这么说了也只好作别：“如此，吾等便不相送了。”
　　
　　此番一折腾喻颜略感乏力，但对月柳先生这般江湖隐士仍有掩不住的好奇、倾慕，见他就这样带着淡定从容的笑容离去不免有些伤感起来，回望月柳独自一人行走在山间小路上，围绕着他周身橙黄色的柔光，竟不觉得他有丝毫孤寂。然这样一幅野间文儒先生归去的画面让喻颜深深埋在脑海中，诠释了江湖另一种概念：淡然、柔美。
　　
　　




夜 宿

　　骆成站在斜阳下，看月柳与秦于易等人道别，一手按着剑柄，忿忿不平道：“属下不明白，为何月柳先生宁愿辅助金陵煞这等不成器者也不愿帮助我们屈祖教。”
　　
　　身旁，玄色衣袂飘飘的冷沦明淡淡道：“屈祖教只是新立的门户，得不到青睐也属合情理之事。”
　　
　　“可是公子第一次去找他时就赞公子谋略过人，‘乃是成大器者’，怎么……”骆成更为不解。
　　
　　冷沦明微叹一口气： “无妨，人各有志。”如此也好，不愿结盟亦不敌对，若是与月柳为敌，他倒是无半分全胜的把握。
　　
　　骆成皱眉，冷沦明对月柳之事这般不在意而他却不易释怀，既然威逼利诱统统都试过了，对月柳都毫无办法，那是不是应该在哪天趁公子不注意除掉他以泄心头之恨，更可以解决心腹大患？他回想月柳在各种威逼利诱下总是轻轻地摇头，淡淡地微笑，一如对他蔑视、嘲讽的表情高深莫测，心中不免憎恨起月柳先生来。
　　
　　冷沦明似是感受到骆成所想，嘴角微扬：“我看重你就是因为你做事沉稳，除了骆天之外你极少感情用事，莫要叫我失望。”人生，如果连一个能与自己抗衡的人都没有，大概便没有目标、梦想可言了。
　　
　　骆成面部稍稍抽搐，隐忍半晌终究俯首道：“是。”
　　
　　冷沦明转过身，目光掠过骆成周身上下，满意地颔首：“恩。照他们这个速度估计过个三、五天才能到药王庄，你从岚山后面抄近路去王家一趟……”附在骆成耳边，如此这般一番言辞，骆成边听边点头，表情严肃不少，待冷沦明说完，未及一轮呼吸抬脚便走。
　　
　　冷沦明微笑，狭长的眼睛波光潋滟，负手离去。
　　
　　蒙嵩敏感地转头看了看，天边那一块小小的残阳即将被大地吞噬，然而这一片天是红透了，艳丽无比。
　　
　　秦于易缓缓停下步子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蒙嵩瞥见一角玄色一闪而逝，摇了摇头，急忙放下心思继续赶路，“我们得走快些，不然这不平静的江湖，一路上福祸难料。”
　　
　　秦于易一甩折扇，笑道：“是啊，福祸难料，连月柳先生都能遇到。”
　　
　　蒙嵩的脸色一下子沉闷下来：“于易！”
　　
　　“放心，轻重我自知晓，不必过分担忧。”秦于易星眸一闪，仍是面带笑意，丝毫不似蒙嵩那般紧张。
　　
　　“唉……”好久，蒙嵩一声叹。
　　
　　这时前面的喻颜终于察觉到后面的不对劲，朝止步不前的两人大喊：“喂，你们怎么停下来不走了？”
　　
　　秦于易促狭的目光对上喻颜好奇的眸子，摇起扇子笑道：“我只是在想，这一路都是荒郊野外的，蒙嵩方才也远远地眺望过，附近根本不见人家，客栈更是没影，我和蒙嵩二人倒是无妨，可是你们两个女子……该是如何是好？”
　　
　　喻颜闻言色变，大惊之下果见天色渐晚，前途朦朦，这一宿睡眠竟是一大难题。挠了挠头，看向若有所思的廖木倾。饶是廖木倾这般冰雪聪慧的女子此时也蹙起双眉，没有办法。
　　四人一边走一边暗自思量各自心事。
　　
　　廖木倾紧握的右手指节发白，她真是越来越猜不到秦于易心中所想了，刚才分明是蒙嵩担忧众人安危，秦于易为何不明说，而且还这般调侃地回答喻颜？莫不是……廖木倾不敢再想，被心中的答案惊吓到，脸色愈见苍白。
　　
　　喻颜见廖木倾面色越来越无血色，眉间隐隐带丝忧愁，以为她在忧心夜宿之事，抬起头瞧见天色已黑，转而瞥见前面远远的地方林木密布，一颗苍天古树悠悠挺立。喻颜眼睛一眨，拍了下脑袋叫道：“我想到了。”
　　
　　众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得一怔，秦于易看出喻颜的喜悦，莞尔道：“莫不是夜宿的问题？”
　　
　　廖木倾呼了一口气，叹道：“我道是什么呢，一惊一乍的。”
　　
　　喻颜奇道：“木倾姐姐刚刚脸色泛白难道不是为了这个么？”
　　
　　廖木倾走路的步子一顿，吞吞吐吐道：“自，自然不是，我与他二人游荡江湖时常有这种状况，都不曾介意这等事。”
　　
　　喻颜初出江湖，这要叫她不要介意是不可能的，她红着脸轻声道：“木倾姐姐倒让他们占了便宜去了。”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后面二人黑着脸，明显是听到了。
　　
　　秦于易转眼变了脸色，依旧是笑容满面地问道：“难道喻颜已经想到该去哪里投宿了么？”
　　
　　喻颜一脸兴奋地抬手道：“是啊，木倾姐姐今晚我们可以夜宿在那里。”
　　
　　众人顺着她手指指向看去，正是那颗古树，树杆宽厚，顶上粗枝细干交错盘结构成一张小网，稍稍倾斜，正适合夜宿。廖木倾盯着古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夜间，林子里的温度变化有些大，此时凉风习习，喻颜在睡眠中无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衣。白衣一飘，覆在喻颜身上，廖木倾将衣服平摊开，衣布略大，完全能盖住她全身。这件白衣正是树下抱臂而立、瑟瑟颤抖的秦于易的外裳。
　　
　　廖木倾一跃而下，踱步到秦于易身后，五指并拢，一掌打在他后背上，源源不断的热意传到他体内。不会儿，秦于易便松开手臂。
　　
　　廖木倾瞪了他一眼：“都这样了还逞英雄？”
　　
　　秦于易无视她的不满，只笑道：“给她盖上了？”
　　
　　“恩。”廖木倾叹口气，“于易，你是不是对她……”有好感？
　　
　　秦于易往蒙嵩睡着的地方走远几步，打断廖木倾的话：“诶，想来喻颜毕竟是大家闺秀初出江湖，却这样跟着我们受苦，真是难为她了……你也早些睡吧，不要胡思乱想了。明日早些启程。蒙嵩这样担忧我们的安危，总要做些什么来让他稍稍安心方好。”
　　
　　




药泉溪

　　这一片森林从外面看不觉得很深，然而人一走进来视野便开阔了许多。就是这一片林子，将里外分开各成一片天。里面的这一片天阴晴不定，之前就是湿雾浓稠，此刻透过沙沙响起的树叶可见头顶上空乌云密布，竟是要变天了。
　　
　　秦于易脸色稍红，咳嗽两声，轻轻道：“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我们先躲躲吧。”转而又对蒙嵩，面上略带愧意道：“蒙嵩，我们真是想快都快不起来呢。”
　　
　　蒙嵩不言语，顶着一头蓬松的鼻子发出“恩”的一下，表示对此的无奈。
　　
　　喻颜闻言急道：“刚刚进林子时不见这有如此之深啊，怎么我们能走那么久？”
　　
　　秦于易靠着树道：“莫急，等一会儿要下雨，这里树枝较密，暂且在这里休息会吧。”
　　
　　廖木倾漠然道：“是了。”走过去扶秦于易坐下，“而且二哥的身子着凉了。”
　　
　　喻颜倏地睁大眼睛，极其惊异地凑上去问：“怎么那么不小心呢？也许不会武功容易着凉些。”
　　
　　廖木倾嘴唇微动，正要说话，秦于易一把扯住她的手制止她：“嘿嘿，我是觉得整天打打杀杀的生活太无趣，你倒好，一个小姑娘一天到晚总是动刀动枪武，真是投错了胎。”
　　
　　喻颜一撇嘴，口上是“哼”了一下，心中想到的却是幼时在喻府辛勤练武的情景，不管是炎炎骄阳亦或是天寒地冻，然而谁又会知道，她所有付出的努力都是为了在喻府博得父亲的宠爱。
　　
　　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微红的眼眶，过了一会，用压低的声音道：“你们在这里先行休息，我去前面探探路，或许很快就能出林子了。”
　　
　　秦于易正待起身阻拦，喻颜脚尖一点，身影迅速消失无踪。他只得扯着沙哑的喉咙朝廖木倾大声地喊道：“木倾，快去追。”
　　
　　廖木倾不满地道：“她爱去就去吧。”
　　
　　“木倾，你难道看不出这林子布的是奇门遁甲之术么？她不懂，定会吃大亏。”秦于易站起身来，急道。
　　
　　“看出来了。”廖木倾看着着急站起来的秦于易，皱眉，白影一闪，“下不为例。”那速度之快，连蒙嵩也忽略了她脸上的不满之色。
　　
　　秦于易复又挨着树坐下，叹一口气问蒙嵩：“你看追得到么？”
　　
　　“自是——不能。”蒙嵩的声音一顿，想都没想下了定论。
　　
　　“林子里竟有潺潺溪水？”廖木倾略感惊异，缓步走过去，“或许喻颜这般初出江湖的人，玩性未泯会去戏水。”廖木倾的速度虽然快，但是追出来的时候却已经不见喻颜去向了。
　　
　　一捧清澈见底的溪水，廖木倾抿了一口，清甜解渴、凉彻心底。
　　
　　“谁！”廖木倾不是在问而是确实知道后面有一人悄然出现。清清的溪水倒映出一袭金衣的年轻男子，这人，廖木倾却是见过的。
　　
　　唇红齿白，一张桃花面，沈腰潘鬓、步履轻盈，发带随风飘扬，越显风流倜傥、瑰资艳逸。来人眉梢一扬，口中念道：“笑面逢迎君亦客，金钱一掷抛红尘。”
　　
　　廖木倾眸光一闪，故作怒态，嗔道：“原是笑面金仓鼠。”
　　
　　“哦？承蒙姑娘挂念竟然知道在下，可在下却是第一次见姑娘呢。”金仓鼠一步步走近，眸光流转间，艳艳红唇上扬，如绽放一朵动人心魄的桃花。
　　
　　廖木倾一愣，随即连连退开两步，暗自定了定心智，惊觉金仓鼠惑人功夫的厉害，面上冰冷道：“狜凌有一面之缘罢了。金仓鼠到此做甚？”
　　
　　“在下自然是来见姑娘的，难道还是找下了药的水喝么？”金仓鼠眼角笑意浓浓，说出口的话却恶狠狠的，让廖木倾全身一震。
　　
　　金仓鼠继而婉转地“咯咯”一笑：“姑娘怕了？”
　　
　　廖木倾不确定他说的真假，更不能以防万一，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别过头。
　　
　　金仓鼠似乎很乐意看见她这个表情，顺手一理几缕披在肩上的长发，嘲道：“药王庄附近的溪水自然是幺娘下的药，你这般看我作甚？”
　　
　　廖木倾怒瞪双眼，冷哼一声：“那你想我怎么看你？”
　　
　　金仓鼠一笑：“其实姑娘能进这溪水边也实属不易呢，溪水口设的是死门，一念之间就可能误入，姑娘若是不懂奇门遁甲之术光凭感觉就进来了，那可是天下第一人呀。”
　　
　　廖木倾瞪了他一眼：“这毒水还防范如此严密，害我忍不住饮了一口。”
　　
　　“诶，姑娘怎么说这是毒水呢？”金仓鼠故作惊异地叫道。
　　
　　廖木倾道：“你方才不是说是下了药的水么……难道是药泉溪……”复又跺脚，嗔怒道：“你这人好不无聊，我还得找人，不奉陪了，告辞。”药泉溪是闻名遐迩的解药圣水，如此一来，反倒是被金仓鼠设了一计，难怪廖木倾不给他好脸色。
　　
　　“姑娘不想早些到药王庄么？”金仓鼠伸手去拦，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廖木倾猛地打住，不客气道：“你知道捷径？”
　　
　　金仓鼠看着廖木倾不自在的样子，不禁笑道：“不错，而且我还能带路。”
　　
　　紧紧蹙眉，不耐烦道：“条件？”
　　
　　“先请姑娘报上名号。”这女子竟然知道药泉溪还能化解死门定非常人。
　　
　　果然，廖木倾急急甩开金仓鼠的手，怒道：“百晓玉莲。你没有条件我有，先帮我找到一个人再说。”
　　
　　“可是一青衣女子？”金仓鼠席地而坐，舀一口溪水送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你知道？”
　　
　　金仓鼠好笑地又缓缓饮下一口水：“她通晓奇门遁甲之术，你那么担心做什么？反倒是你偏偏一直地往死门上来，我好奇才跟着你的呢。”
　　
　　廖木倾大急，脸色愈见苍白：“谁说她会奇门遁甲之术了？她不懂的！”
　　
　　“咳咳。”金仓鼠被生生呛住，“那她走得怎么竟是生门？”
　　
　　“别喝了，我们快走罢，不然万一她遭遇不测……”廖木倾不敢往下想。
　　
　　“好。”金仓鼠装了一小瓶溪水，又弹了弹衣服上的风尘，而这时，廖木倾情急之下已经跨出几步了，金仓鼠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笑呵呵地指路。
　　
　　




真假药王庄 一

　　拨开眼前的丛草，喻颜眼前一亮。
　　
　　隐隐约约一座庄园出现在眼前，然而残垣断柱，像是废弃的宅子，丝毫不复往日光彩。若不是庄园门上镌刻的“药王庄”这三个大字，还真是难以将其与当年万夫莫催的药王庄联系起来。
　　
　　喻颜迷惑地眨眨眼，曾闻三姐说药王庄虽然不复往日，但武林仍无门派敢举一方势力与之抗衡，既是如此，药王庄怎么会变成这样？
　　
　　心下想了很久，遂走到一棵大树下，轻身一跃来到顶端，俯首细看仍觉得这药王庄隐约不真实，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如梦中镜像。喻颜折下身边的一树枝，朝镜像投去，只听“吱个”声响起，待再看去，镜像居然摇晃一变，成了刚刚在她脑中停留过的喻府。
　　
　　喻颜大震，险些从树上掉下来，急中生智脚尖一勾，稳住下滑的身子，双手紧紧抱住树杆，做完这些，细细吐出一口长气。
　　
　　“还好还好……”正在喻颜暗自庆幸的时候，树枝的呻吟声再次响起，“吱——嘎”勾住脚的枝干太细，依然支持不住即将折断，喻颜紧紧闭上双眼，聊以□道：“只是摔下树去罢了，还不会死，顶多在床上多躺两天么。”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喻颜并没有跌到地上，而是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中，还能闻到淡淡的脂粉味道。缓缓而惊异地睁开双眼，一双笑弯的桃花眸子艳丽入目。
　　
　　喻颜呼吸微屏，也忘了挣脱，直直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男子。
　　
　　乌黑的发丝，高绾的发髻，两蹙如女子一般的细柳眉，月牙般的眸子，星星点点，调笑之意分外明显。一袭金衣惹眼却不刺目，当如皎皎月色的清辉映眼，显得柔和而美好。
　　
　　金仓鼠嗤地一声笑，嘴角溢着一丝玩味，一晃脑袋：“姑娘莫不是看上我了？”
　　
　　喻颜“腾”的一下弹开身子，脸上红嫣嫣的。一双手绞着前鬓一缕发丝，说不出话来。
　　
　　金仓鼠玩意大起：“呀，你这副样子难道算是默认么？”
　　
　　喻颜急忙摆手：“不， 不，不……”
　　
　　一旁走近的廖木倾板着脸怒道：“你们俩倒有心情调笑，这里算是什么地方？”
　　
　　“这不是写着‘药王庄’呢。”金仓鼠一笑，指了指身后的镜像。
　　
　　廖木倾认真地打量了那镜像，疑惑道：“那真是药王庄？”
　　
　　“它自己写着呢。”
　　
　　廖木倾匆匆靠近镜像，捡了喻颜刚刚扔出的小枝，猝不及防就指去镜像：“可有什么机关么？”
　　
　　金仓鼠脸色一变，略带严肃的样子，大喊一声：“小心。”
　　
　　然而为时已晚，廖木倾踩到一根淡淡的红绳，启动了一个机关，只闻“轰隆”一声巨响，地上一方塌下，一个黑漆漆的洞豁然显现，与此同时镜像完全散去，廖木倾稳不住脚步，坠身而下，唯有雪色衣裳飘飘。
　　
　　“木倾姐姐——”喻颜急急跑来，趴在洞口上方，伸着的手却连廖木倾的一角衣裳也未曾触到。
　　
　　金仓鼠几步赶到，探了探洞深，面上表情不变，甚至还带有一丝玩味。只手稳住喻颜摇摇欲坠的身形，安慰道：“莫急，待我下去看看。”
　　
　　喻颜一把推开金仓鼠，怒目斜视了他一眼：“刚刚那明明只是镜像，你却骗她，是何居心啊你？”
　　
　　金仓鼠一愣，不想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愤怒起来这么凶，继而抿抿嘴笑道：“我本是开个玩笑么，谁知道她就信了。”
　　
　　喻颜正往洞内察看，听他将责任推脱得如此干净，不由嗔怒道：“你不说明白，谁知道你是开玩笑的呀。”说话间将腰间的剑拔出，指着金仓鼠的脖颈，嘴巴努了努地洞：“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必须负责。你先跳进去。”
　　
　　金仓鼠嘴角含着一丝戏谑的笑，向天高声吟道：“天地悠悠竟要我笑面金仓鼠今日葬身此处么？”
　　
　　“住口，这个洞里有阶石，要不了你的命。”喻颜剑尖一转，差点划到金仓鼠细腻的脖颈。
　　
　　金仓鼠闪身一躲，这好着了喻颜所想，大叫着“啊——”掉进洞去，喻颜收剑，紧跟着也一跃而进，动作利索，毫无犹豫。
　　
　　******
　　
　　秦于易于半醒的梦中惊醒，猛然睁开双眼，看见蒙嵩关切询问的眼神，急道：“木倾还没回来么？”
　　
　　失落地看着蒙嵩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秦于易靠着树站起身来，望着无边际的树林：“我们去找她们吧。”
　　
　　蒙嵩拦住他，用深深的眸子看着他，半晌从厚厚的唇片中挤出一句：“我们离开吧？”
　　
　　“离开？”秦于易愣了下。
　　
　　“是，不要管别人的事情，像以前一样游荡江湖……”蒙嵩认真地一字一句道。
　　
　　“那木倾……”
　　
　　“那就等救出她以后……”
　　
　　秦于易看出蒙嵩眼中的坚定，他从来不轻易说话更不会提出异议，像这样反对秦于易还是第一次，秦于易不得不深深思忖一会，终于点点头道：“先走吧。”却不再看向蒙嵩。
　　
　　




真假药王庄 二

　　喻颜缓缓睁开双眼，耳边自跃下洞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消停过，先是破空的风声，再是刀剑之声。
　　
　　一闪而逝的银色剑影反射在喻颜紧闭的眼睛上，却见她双眼猛然睁开，目光如炬，右手提剑娇喝一声：“看剑。”
　　
　　来人的剑尖一歪，似是没有想到喻颜反应如此之快，顿了一下终是提气再次袭来。喻颜暗运内力，一招“破釜沉舟”，躬身，气沉丹田，掌面朝上，倚剑挡住一击。
　　
　　“破釜沉舟”实为奋力一击，本是喻颜初出江湖，经过月柳赵烈一事以后已知自己经验不足，遂不敢掉以轻心，一出手便是狠招，若能一击即中便可，如若不能只好再放手一搏。
　　
　　然而，来袭之人将喻颜的招式化解得相当迅速，如早知道喻府的“破釜沉舟”似的。他左掌掌风马上就呼啸而至。
　　
　　喻颜还没来得及纳闷就被逼得连连后退，情急之下匆忙跃起一脚，踏在来人的右掌上，不想却被来人握拳包住，一时动弹不得。
　　
　　喻颜微愣，手中剑打旋回转，剑尖直指来人胸膛心脏，卷起一片森冷的光和寒气。 
　　
　　那人不闪不躲，闷哼一声，正被刺中！
　　
　　喻颜顿觉轻松不少，原是那人放开喻颜的脚，捂住胸口，匆匆而走。
　　
　　喻颜心中生疑，执剑欲追，却听廖木倾和金仓鼠一边打斗声依旧，只得停下步子，回身闯进去。但眼前所见令喻颜大惊。
　　
　　眼前挥刀乱舞的是人却又不能称之为人！
　　
　　围着廖木倾和金仓鼠一圈的几人衣裳褴缕，上面布满厚厚一层血垢，脸上苍白无血色，甚似有寒光盈盈，目中空洞，瞳孔扩大几个圈，直直盯着前方，但眸子暗淡无光，眼皮如被黏住，死死睁开，在分外漆黑的洞穴内更显得恐惧、诡异。
　　
　　空气中浓烈的污浊血腥气味。
　　
　　喻颜强压住腹中的不适，抿了抿嘴，一紧手中的剑，急步而行，一跃进场中。
　　
　　廖木倾眉间一蹙：“喻颜，你凑什么热闹？”
　　
　　“我帮你们。”
　　
　　“不行，你快出去。”廖木倾侧身一推喻颜。
　　
　　喻颜闪身一躲，赌气似地立马拔出剑就刺向圈中一人。
　　
　　那人顶着一张苍白的脸，面上最显眼的是额前一道触目的伤疤，斜斜入鬓。眼看喻颜的剑尖就要碰到那人，他却纹丝不动。
　　
　　喻颜暗惊，剑势却不减，直直逼入那人胸膛，“咝”，剑入衣襟，生生插入肉里，那人睁着硕大的眼，嘴微张，没有说出话来。
　　
　　廖木倾猛吸一口冷气，缓缓道：“怎么样了？”
　　
　　喻颜第一次这般利索一剑刺入别人心脏，甚至是一剑毙命，此刻心思神游，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样便杀了一个人了么？只一剑，便要了他的性命？练剑练武就是为了这般杀人？
　　
　　心思千回百转，电光火花之间。
　　
　　被喻颜刺了一剑的那人突然“哼”了一声，身子不曾弯曲就直直立起来！犹如木偶牵线而立，惊得喻颜三人骇然。
　　
　　廖木倾脸色煞白，急急扯一把喻颜，叫道：“你快退后面去。”
　　
　　喻颜回身间，身躯倏地僵直起来。瞪大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一圈如死尸般的人慢慢，慢慢地靠近。
　　
　　确实很慢，真如木偶般，动作放缓了许多，就像被人牵着线一点一点靠近，倘若不是置身在漆黑的地底下，倘若不是眼前的人面相僵硬，身如行尸走肉，喻颜都不敢相信危险正一点点临近了。
　　
　　廖木倾执女子双剑，左顾右盼，蹙紧的眉间隐隐担忧之意。
　　
　　金仓鼠“咳咳”一笑，打破两女子骇然的惊恐，金色衣袖一扬，指尖赫然多了几枚金针，在如此黑暗中的洞穴里却发出刺眼的光，让喻颜不禁一颤：“什么？”
　　
　　“你看着罢。”金仓鼠低首踱开两步，猛然跃起，回旋转身，振臂一挥，金衣一闪。
　　
　　喻颜顿觉眼昏，一闭一睁间，又觉眼前一片金黄的光晕，金仓鼠衣裳摩擦，哗哗然而下，衣袂飘飘。喻颜赶紧看向场中，却见一圈的人已然倒下一半，不禁大声叹道：“好厉害的金针。”
　　
　　金仓鼠走到她们身边，干笑道：“再厉害也只能挨过一刻，我们再不走就永远也离不开这里了。”
　　
　　喻颜看见廖木倾紧咬着嘴唇并不反驳便奇怪道：“怎么说？”
　　
　　“这些人已经不受心智控制，只是空有躯壳的死尸，被困在这里用了药，木讷地攻击我们。他们已死，我们再打下去都是徒劳，趁力竭之前赶紧离开罢。”金仓鼠眨着桃花眼，缓缓叙道。
　　
　　喻颜略抖的音调：“那你再发几枚金针……”剩下一圈未倒下的人又逼近了许多。
　　
　　金仓鼠看了看周遭，终于严肃了些：“我没带那么金针……”
　　
　　喻颜霎时目眩，身上的力气都被金仓鼠那一句话带去不少。
　　
　　




真假药王庄 三

　　黑暗阴森如斯，面对冰冷的的四壁，面对姿态僵直、面貌走形而且还缓缓逼近的死尸，喻颜紧蹙双眉抵住心中的厌恶情绪，死死盯着朝她张牙舞爪的人，然而袖口略微颤抖的手指还是透露出她内心的恐惧。
　　
　　来人布满浓厚血污的衣裳相搓，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加速喻颜急喘的呼吸。闭了眼睛，心中默念“不要管罢”，执起剑胡乱就往前刺去。刺了几次都扑了个空，结果倒被来人生生劈了几掌。
　　
　　金仓鼠好笑地看着她畏惧的样子，莞尔道：“愣是你此刻不怕死尸，也打不过他们。”
　　喻颜躲过来人一击，怨恨地看向幸灾乐祸的金仓鼠，埋怨道：“你只站着说话却是轻松。”
　　
　　金仓鼠一笑，美目流转：“我自知不是他们的对手，当然不敢贸然出手。”
　　
　　喻颜不解，瞧向廖木倾。
　　
　　“不错，他们曾经都是武林高手，你面前这位正是当年享有盛誉的七灵岛岛主，躺在地上脸上有一道疤痕，刚刚和你过招的是血刀门的右护法‘一鬓眉’，他们对武学的造诣绝对在我三人之上。”廖木倾沉吟道。
　　
　　喻颜松了松手上的剑，愣住。低低垂首，扑朔的眼睛隐隐担忧之色，音调颇低地自语：“如此，完成不了爹爹交待的事，要葬身此处了么？”
　　
　　金仓鼠与其隔得有点远，虽然听不见她自个说着什么，但能看出她的极度不安，干咳几声打破消沉，开玩笑似的说：“把你们头上戴的珠花都给我。”
　　
　　廖木倾收起双剑，瞥一眼他，恼道：“都这时候了还开玩笑？”
　　
　　金仓鼠满不在乎地哼笑一声，忽然回转身子，金衣耀目一扬，如脚底生风，身子轻飘飘一跃。喻颜感到头上一轻，够上手去一摸，果然是原先戴着的珠花不见了。再看金仓鼠，却见他一手一朵珠花，稳稳落在圈外，回眸，目带笑意，却不知他几时连廖木倾头上的也一并摘下了。
　　
　　正在喻颜和廖木倾一怔的瞬间，金仓鼠唇边勾起邪邪的魅笑，指尖再起动作，运起深厚的内力将珠花震开成一颗颗的，齐齐撒向那一圈尸徒。闪着莹莹光的白色珠子弹至死尸的背脊，尾闾和哑门穴，随着一颗颗珠花“倏倏”的破空声消逝，一圈面相惨烈的尸徒纷纷停下动作，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动作协调统一如被失了定身法。
　　
　　喻颜在惊异中急急寻找那抹金色的身影，迫切想要一个解释。
　　
　　金仓鼠悠悠然地从圈外走近，他颀长的身影在黑暗中由于倒了一地的尸徒，竟格外显眼。但见他脸上依旧挂着轻浮的笑，得意的目光对上喻颜的眸子：“我观其虽然对外界毫无感知如死尸一般，但他们的心血还是微存的，甚至还有不易察觉的呼吸，如此通过点穴来制住他们这办法还是可以一行，果然不出我所料。”
　　
　　廖木倾早知其意，此刻深陷绝境更没有听他吹弹的心情，急忙一把拽过喻颜：“快些离去再说其他的。”
　　
　　喻颜一点头，搜索的目光扫过洞穴四周，然一个黑色的身影不期进入她脑海中。喻颜心中暗叫：“怎么把他给忘了，他到底是谁，竟会喻家的‘破釜沉舟’。”
　　
　　然而刚刚制服了一圈功力深厚的尸徒，却蓦然发现要在这般漆黑的洞穴中找到出口实属不易，在洞中兜兜转转，最后连来路都不知隐没何处。
　　
　　金仓鼠尾随廖木倾和喻颜紧张的身影之后，见她们白忙活了半天终是一脸惬意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哼哼道：“还是先用脑子想想，你们这样瞎找那是办法？”
　　
　　喻颜停下手中动作，几步走回来指着他道：“你怎么还这般悠闲，如若过了时辰，这些死尸再醒来我们拿什么对付他们！”
　　
　　廖木倾也一边敲敲石壁一边微微喘息道：“这天下还有谁能如你这般潇洒的？”
　　
　　金仓鼠轻摆衣袂，得意一笑：“你们只顾着找石壁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怎么不换个思路想想？”
　　
　　廖木倾被他一语点醒，反观室内虽然光线暗但人眼适应以后还是辨得出大概：这一处石壁均是触手光滑的没有磨擦的痕迹，便是仔细用指甲抠也感觉不到一丝缝隙，当真是如铁打一般毫无破绽，石壁顶上定然也不是出口所在，顶上和地面相隔之远，饶是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不凭借外力而一步登天，然四面石壁光滑，不像是借力点。这般分析就只剩一个可能，难道……
　　
　　廖木倾三步并作两步，急急推开坐在石头上的金仓鼠：“快起身。”
　　
　　喻颜和金仓鼠被她一系列动作搞得一头雾水但知她必定有新发现，便也不阻拦。但见廖木倾运起内功，扎起马步，气沉丹田，撑开两掌，掌风逼得那石头缓缓向一侧移动。
　　
　　喻颜瞧见一道光透过缝隙射出来，“咦”了一声，眯着眼睛凑上前去，帮助廖木倾推开那石块。只是金仓鼠一直像是置身事外，悠哉地杵在一边，毫不惊奇地看着她们动作，也不过去帮忙。
　　
　　石头下面果然暗藏通道。
　　
　　喻颜按住心下的惊喜，第一个顺着石阶走下去，廖木倾次之，金仓鼠最后。
　　
　　跳跃的火光如他们心中求生的希望，看似弱不禁风却坚定固执地燃着。
　　
　　“这个密道怕真是药王庄所为。”廖木倾惊叹着药王庄打造的密室慎谨，布置精心，光滑不糙的石壁不说，这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密道内照明的烛火经过某种药物处理竟然可以自己生生不息地燃烧，不必再加灯油。
　　
　　喻颜道：“定是了，就是为了阻扰外人侵入，布置了个药王庄的假像，设下圈套不费一兵一卒就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廖木倾轻叹一声：“只不知为何，难道药王庄的势力真已失落到如此地步？”
　　
　　金仓鼠眨着一双桃花目默默不语。
　　
　　前面路到尽头，转了一个弯。这一路来都是坡度向下，石阶越把他们三人带向地心深处，廖木倾虽然心生怀疑却毅然决定往前，因为没有后路。然此刻，命途却有了一个契机。
　　
　　喻颜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岔口：一条路石阶往上而行，一条路仍是石阶向下，还有一条路却是平平向前的。
　　
　　微微摇曳的烛火颤动不已，似要指点他们该走那一条路。
　　
　　喻颜狠一狠心，回过头道：“不然，我们走着一条吧。”玉指一点，却是平平前行之路。
　　
　　廖木倾目光离散，疑惑道：“你为何选这条路？”这三条路都没有特殊标识，她实在拿不出主意来。
　　
　　“我觉得一路行来都是向下的石阶，这里突然来了一条向上的石阶总有说不出的诡异之处，我不敢选它；若是继续往下又不像求生之路；唯有这条路，我没有反驳的理由。”喻颜倾着脑袋，细细思忖道。
　　
　　廖木倾频频颔首，细听喻颜说得不无道理，瞥见金仓鼠一脸玩味，探究似的打量着喻颜，也不提出异议，便缓缓道：“好吧。”
　　
　　喻颜表情凝重地望向若无其事的金仓鼠，金仓鼠咳了两声道：“我没意见，反正要一起面对。”
　　
　　踩着沉重的脚步，在铺满微尘的石道上行至半个时辰左右，感觉前面微微有一道光，却是从上面射进来。
　　
　　喻颜几步奔至光亮处，洞口与地面差距不大，正好微微施展了轻功便可上去，喻颜脚尖一点正欲跃起，身下一紧，却是廖木倾拽住喻颜的腰带：“小心些……”唇色苍白，游离的目光却尽是关切之意。
　　
　　“恩。”喻颜喉咙有些哽住，眼圈略红。在这一刻竟感受到共患生死之后的友谊。
　　
　　喻颜身子飘飘然就要到了洞口，眼帘还未展现洞外景色的时候，却感受到一个黑影在洞口外凑近，然此刻想要停住也是不可能的，喻颜握紧手中的剑，做好防御的准备。
　　
　　




重 遇

　　黑影闪动两次，来人突然俯下身，抑制不住兴奋得叫道：“喻颜——”
　　
　　喻颜惊异地抬起头，背着骄阳，一个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高绾的四方髻，流云般随风微扬的方条发带，削瘦的脸型，挺拔的英姿，伴着隐隐的一卷清尘气息入鼻，正是一日未见的秦于易。
　　
　　“把手伸过来，我拉你上来罢。”秦于易见分开不久的喻颜此刻已是满面尘垢，不觉好笑。
　　
　　喻颜愣愣地看了看他，随后晃了两下脑袋不满道：“不要，我自己上得来，你退开些。”
　　
　　秦于易竟也不肯退让，硬生生伸长的手臂上前欲拽喻颜的衣袖，喻颜急忙躲开，“扑腾”挣扎着，差点摔下洞去。洞下两人听到声响，相互对视一眼，廖木倾靠近走进洞口，朝上细细打量一番疑惑道：“上面是何人？”
　　
　　秦于易一边伸手拽住喻颜细衣的长袖使劲拉她上来，边对洞口温和道：“木倾，是我。”
　　
　　喻颜但觉身上一轻，轻飘飘地就软着脚站在一片骄阳投映下，还未适应强烈的光线，只得眯着眼睛，看着秦于易将一袭雪衣的廖木倾也拉上碎青草地，蒙嵩则一动不动，微鼓着腮帮，紧紧盯着洞口。
　　
　　“木倾，辛苦了。”秦于易揉揉双手。
　　
　　“不累。”廖木倾瞥一眼面露尴尬的喻颜道，“多亏了……”
　　
　　“什么人！”蒙嵩猛然大喝一声，身形一闪已然到了洞口，拔出赤红刀，杀气四溢，死死扣在石壁上。
　　
　　秦于易等人还未反应过来，里面“嘿嘿”一笑声在石壁迂回飘荡两遍，终是传到众人耳中：“看天地‘有穷天涯地角，无尽金银财宝’；甚欢喜‘一许夜月闲情，一缕佳人青丝’。”声音未断，石壁口跃出一个人来，秦于易讶然，放眼看去，岂不是金衣公子，笑面仓鼠么？
　　
　　秦于易眸光一亮，摆手止住火焰光气流转的赤红刀，拱手笑道：“在下秦于易，狜凌一别，不知金兄有何指教？”
　　
　　金仓鼠尖着双眼挑看意气风发的秦于易，龇龇牙，一字一字地念着他的名字：“秦于易，我哪敢对你指教。”表象虽然像是竭尽所能来展示对秦于易等人的佩服之意，但眼里眉间仍是挑衅的意味。
　　
　　秦于易何等眼明聪慧之人，俄间豪气地仰天一笑，举手投足尽显爽快，意在除去场中众人心中不快的芥蒂，然末了竟苍白了脸，捂着胸口轻咳一阵。廖木倾面带忧郁，疾步赶到，白皙玉手轻抚顺气，不一会，秦于易终于止住咳嗽，微喘气息道：“不碍事，昨夜受了些风寒。金仓鼠此行意欲何处，怎么会在此遇到？”
　　
　　金仓鼠一怔，随即面露浓浓笑意道：“欲往药王庄。”
　　
　　秦于易眸光一闪：“正是同路。金兄此去有何要事？”
　　
　　条缕纹路镶边的金色衣袖潇洒一扬：“自是问狜凌一案。”
　　
　　“如此甚好，因为我们目的一致。”秦于易虽然没想到以“狡黠多赖”闻名的金仓鼠会一口应答得如此爽快，但在江湖之久，足以知道以金仓鼠的性子断然不会欺言，只叹这样省事许多：“上次在狜凌一见金兄感觉像是相识已久的朋友，能够在此再叙实在是有缘得紧啊。”
　　
　　“哦？你们也去过狜凌交接仪式？”金仓鼠装得一脸无知。
　　
　　廖木倾看秦于易若有所思，并不作任何表示，便只稍稍点了点头：“凑了趟热闹。”
　　
　　喻颜想起上次去狜凌的不好经历，喏声道：“还是少说几句早点到药王庄罢。”
　　
　　一行人边走边聊，说到乐处偶尔一齐朗笑，喻颜扑朔着双眼认真地聆听他们口中的江湖，倍感好奇，总在中间插问几句。金仓鼠惯走江湖忍不住调侃她几句，不带正紧地带着路不消一会便走出很远。
　　
　　紫色衣群一晃，交叠的纤枝疏影中，隐隐可见一身材曼妙的女子慵懒地斜倚在宽大的树杈中，远看如妖丽的花蛇缠绕树间，半闭的双眼画着浓黑的眼线，掩盖住波涛暗涌的秋水。本是佳人，然可见其高挽着发髻，俨然十足的妇态，然徐娘半老，如瀑的过腰青丝摇曳，尽显媚态。
　　
　　紫衣女子身旁一人神采英拔、意气风发，细细看去正是面含淡笑的冷沦明。他缓缓移开步子，目光流转在紫衣妇人身上：“这个陷阱不怎么起作用啊？”
　　
　　妇人懒懒一抿嘴，笑道：“我这个陷阱埋进了百人，不是它没作用是那丫头太聪明了，选了条生路，连奇门遁甲之术都让她一一化解，还能拿什么挡住他们？”
　　
　　“这话从天下毒最嘴里说出来怕是不易呢。”
　　
　　“冷沦公子抬举了。”
　　
　　冷沦明眸光一敛：“药王庄这几年韬光养晦制了不少害人的毒药吧，怎么不用上？”
　　
　　紫衣妇人故作为难，偏着头仔细思忖半晌道：“别人我无所谓，但对那丫头喻颜用毒不好……”
　　
　　冷沦明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确定地问道“怎么说？”
　　
　　妇人得意地“嘿嘿”一笑：“这得问你们教主，我可不好说。”
　　
　　冷沦明负手而立，全身散发一股逼人的寒气，半眯起眼睛漠然道：“你可还记得这些年助药王庄掩人耳目的是我冷沦明而不是屈祖教！”
　　
　　妇人没被慑住，反而仰天大笑：“冷沦公子的能耐我是了然的，并且深受其利。但是我即便是要报答你也不会用这样的方法，何况想来你也不屑。”
　　
　　冷沦明一哼，看不出喜怒，淡然道：“幺娘果然风华不减当年。”
　　
　　“不然，你怎舍得耗费这么多来助我药王庄！”幺娘音调一提，仍是一副慵散的样子，但眸子中点点星光，定定盯着冷沦明面部的表情。
　　
　　“幺娘聪慧得紧呢，那爷俩再精又如何有胜算？”冷沦明笑道。
　　
　　“你——”幺娘立马换上一副怒颜，两腮绯红，“犯不着用他们激我。”
　　
　　冷沦明见她如此，露出温和一笑，令幺娘心中一颤，只因为不知他又是何意。但听他缓缓说道：“他爷俩我会摆平，你放重心在药王庄便是了。”
　　
　　幺娘紧了紧手，走开几步：“他们该快到庄了。”
　　
　　冷沦明“恩”了一声，慢慢跟在她身后。
　　
　　终于看到传说中一人能挡千军万马的药王庄了。本以为药王庄应该是在宽广的平地上，如狜凌、如喻府，谁知竟立在半山腰，不高不低，不上不下。远远地这般望着药王庄，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在这清新宜人的环境里反倒愈显逍遥自在。
　　
　　然而，此时药王庄周遭弥漫着强烈的药味，刺激人的头脑，即使是定力再好的人也有略微眩晕之感。
　　
　　“该怎么进去呢？”廖木倾支起单手轻拍前额，难得看到她这副伤神的样子。
　　
　　秦于易抚上昏昏沉沉的头，眼中却是精光大盛：“看来这真是药王庄，远远地就有这么强的侵袭之力，蒙嵩你们有何良策？”
　　
　　蒙嵩动了动厚唇，欲言又止。
　　
　　“说罢，再难也要试一试。”秦于易催促道。
　　
　　蒙嵩道：“我先去试探……”
　　
　　秦于易脸色一变，继而铁青着脸怒道：“不可。”坚决之意不容置疑，让蒙嵩说不下去。
　　
　　喻颜在一旁不解道：“有何难么？”
　　
　　“自然是幺娘酿的毒。”廖木倾微叹一口气，为感慨初出江湖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喻颜不懂世故如此。
　　
　　喻颜适才仔细观察了立在半山腰的药王庄：“真犹如在雾中看花，看不真切。”
　　
　　金仓鼠美目流转，靠近喻颜，扶正她侧着的脑袋：“你这丫头这般机灵，运气又颇佳，此时可有何高招？”
　　
　　“我……现下没有。”喻颜一眨眼睛，自是明白金仓鼠话中的调侃之意，故作悲切道。
　　金仓鼠见她如此配合不禁大笑：“恩，我可是想到了。”
　　
　　“什么法子？”
　　
　　金仓鼠美目一一扫过众人急切的模样，扬唇，绽放一朵得意的桃花。
　　




点朱砂

　　“药王庄有的是本事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下毒，所以我们不可贸然上山，唯有……”金仓鼠低头，将脸埋在袖间，似在思考什么。
　　
　　喻颜脸色一变：“什么法子？”
　　
　　金仓鼠嘴角露出一道弧度：“从两个角度说，就算药王庄现在势力单薄，但也不至于在这一片草木上都下毒来求自保，另外，药王庄近些年从商道事实上是有些入不敷出，断然不会浪费如此大的人力、财力做这些吧！”说到这里金仓鼠特意停下来，饶有深意地看着众人。
　　
　　“这话是有些道理，但我们怎知哪棵树有毒哪棵草没毒？”蒙嵩提着赤红刀，毫不屑金仓鼠所言。
　　
　　“正是。”廖木倾也正紧道，“王家下药之精，光用肉眼瞧断然是看不出究竟的。”
　　
　　金仓鼠一直笑着摇头，却不说话。
　　
　　喻颜在电闪灵光间猛然想到：“莫不是布下了什么奇门左道？”
　　
　　“正是。”金仓鼠大笑，投去赞赏的目光，“之前的林子就用了奇门遁甲之术，这里……”
　　
　　“是什么？”
　　
　　金仓鼠笑着看向若有所思的廖木倾：“廖姑娘说呢？”
　　
　　廖木倾细观这一片草木，虽然眼神涣散“我饱读诗书，对奇门暗道也颇有研究，懂之甚多，饶是如此也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跷。”
　　
　　喻颜诧异地“啊”了一声：“那该怎么如何是好？”
　　
　　秦于易一笑：“反正我们也不急一时上山，何必那么苦恼？”
　　
　　喻颜心情不佳，一脸苦闷道：“我要完成爹爹交待的事，不若你们这般逍遥洒脱，如何能不急？”
　　
　　秦于易稍愣，却是明白她只是发了小脾气，也不恼她，只认真地看着她，缓缓道：“我此时却不洒脱了，你可记得我在你爹面前答应与你一道同行，便是许诺要一路护你，如今你事情未办妥，我等怎会抽身离去？”
　　
　　喻颜闻言一怔：“这却是记得，你不是收到家书么？怎么也随我到药王庄来？如今倒好，为了一个允诺随我陷于进退两难之境。”
　　
　　“家书只是托辞，你倒真是好骗。”秦于易好笑地摇摇头。
　　
　　“我，是我想的太过简单，跟你们讲话我还没渴死就要被气死了……老仗着自己久经江湖来嘲笑我！”喻颜面上一红，气结道。
　　
　　金仓鼠笑着看着他二人对话，眼波一眼，和颜劝道：“丫头生什么气，如今我们可都是因为你牵涉进来的。”
　　
　　喻颜奇怪道：“他们三个倒罢了，你怎么说？”
　　
　　“不是我带廖木倾找你的么？”
　　
　　喻颜正欲反驳，廖木倾“咦”了声道：“金仓鼠，我见你灌了一瓶子的药泉溪水的，在哪？”
　　
　　金仓鼠一拍手，叫道：“对呀，差点忘了它。”
　　
　　喻颜呆住，却见金仓鼠兴奋地托起手中一只小玉瓶，脸颊绯红地乐道：“这宝贝……”
　　
　　秦于易一笑，一摆扇子，交给蒙嵩，又伸手拿过那玉瓶，眼色迷离地盯着那瓶子：“药泉溪水可解药王庄百毒。”
　　
　　蒙嵩难得悦色地道：“这东西有这么好使么？”
　　
　　金仓鼠大笑对蒙嵩道：“自然，这哪有假。饮下这溪水在三个时辰之内百毒不侵，正好我和廖木倾刚刚都饮了些，算算时候还未到三个时辰，而这瓶又刚好够三个人的量。”
　　
　　秦于易眼中掩不去的欣喜，仔细看了看玉瓶内纯净剔透的溪水，对蒙嵩道：“你先喝了再去前面探路，与我们在庄门会合。”
　　
　　蒙嵩一言未说，绷着一张显红的脸，豪爽地接过又豪爽地饮下一口，几步便走远了，魁梧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与人一般高的草木中。
　　
　　喻颜和秦于易二人将剩下的药泉溪水一人一半喝掉，秦于易为了试毒，随意抓了一把草，细细看了遍，最后有了发现，招手唤道：“快来看。”
　　
　　众人急忙赶过来。
　　
　　廖木倾一眼便看到了点上，指了指一颗草：“这棵有毒，看它的根部有个红点，很特别，像是中了毒的迹象。”
　　
　　秦于易一摆折扇道：“不错。你看得出是何毒么？”
　　
　　廖木倾接过细草，仔细研究一番道：“如果我没猜错，该是‘点朱砂’。”
　　
　　“中了此毒有何症状？”
　　
　　廖木倾一怔，随即惭愧道：“不知……中了此毒的人都是死后才被发现的，书上没有记载症状。”
　　
　　秦于易沉思道：“居然用着等深毒来布置，药王庄怕是要空有其表，难道药王庄真的站不住江湖了？看来狜凌一事蹊跷的很哪。”
　　
　　众人都在苦苦思量中，均不作答，秦于易眸光一亮随即又敛上熠熠的光，一甩折扇深深笑道：“我们上山去看个究竟。”
　　
　　一行人揣摩着药王庄此举的用意，疑云纷扰中抬脚向半山腰走去。
　　
　　蒙嵩一路疾步而行，由于药泉溪水保他百毒不侵，这一路走下来畅通无阻，加上他了得的轻功，身形一闪，稳稳落地。提起赤红刀在侧，目光深深地望着门前一块平旷空地的药王庄。
　　
　　药王庄门墙上的朱漆真的剥落些许，显示了历时之久，也暗示了它的隐隐衰落。
　　
　　蒙嵩闷声看了周遭一会，庄外一片压抑之感，总觉得不如外表面象那般祥和，蒙嵩低声咒了一句话，犹豫间抬脚往庄门走了几步。
　　
　　然此时，“倏倏倏”的，一把把短剑从庄门一一飞出，又如都长了眼睛的，齐齐朝蒙嵩射去。蒙嵩千成不变的脸上一丝讶异闪过，继而翻身连连推开几步。飞剑身小，但人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设计简单，造型独特，飞剑破空而来，风的力道丝毫不减它的威势。
　　
　　蒙嵩瞳孔中倒映出不计其数的飞剑，每一把剑都干劲利落。
　　
　　心下一凉，这样无声的机关蒙嵩经历过不下数十次，却没有一次如这回惊险。蒙嵩内心的不甘不服一阵激涌，难道要命丧于此？人家不费一兵一卒，自己却死的不明不白，甚至无人知晓？蒙嵩心思百转，却像是这一辈子都不如此时伤感，都不如此时想得多。
　　
　　然余光一瞥，蒙嵩唇角浮现一瞬的笑意。
　　
　　一招“饿虎扑食”，蒙嵩咆哮一声，赤红刀像是感应到主人重新燃起的求生欲望，微微泛起红光，在骄阳下愈显生机蓬勃。
　　
　　先到的几把短剑被赤红刀生生逼开，刀剑相磨，发出刺耳的声音。蒙嵩一咬牙，滚身到一侧，药王庄门前摆了两尊石像，刻的是辟邪的麒麟，蒙嵩魁梧的身姿隐于其后，避开几剑，随后，蒙嵩毫不迟疑地纵深跃进边上的一口深塘，后面促动的机关一样发出无数短剑，方向仍是朝着蒙嵩，剑尖闪着银光，精准无比。
　　
　　“扑通”一声。
　　
　　一串气泡从水中冒出。
　　
　　




邪扁鹊幺娘 一

　　金仓鼠长袖一扬，指尖对着坐落在眼前的那座庄园，回头笑道：“看，走了那么久，总算到了。”
　　
　　喻颜第二个爬上半山腰，一抹额上的汗气喘吁吁地道：“真想不明白，在山下看着挺近的，怎么耗了那么久。”
　　
　　秦于易大笑着，用扇指指药王庄：“这才是善用药的药王庄，对比一下不觉得你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太假了么？”
　　
　　“百闻不如一见。”廖木倾面露尴尬，音调纤细冷漠地道，“书卷的记载总是不及亲身经历一回来得深刻。”
　　
　　“是了，如若不是我唤你出来，怕你还沉浸在书卷中。”秦于易笑着挥挥折扇。
　　
　　说话间众人已到药王庄正门。
　　
　　然没有守卫，没有虫鸟鸣叫，大家不觉一怔，屏住呼吸，不敢擅自打破这里的死静。众人的表情均变得凝重。因为，无声的时刻总是充满着未知，神秘而庄严肃穆。
　　
　　廖木倾对上秦于易的眼睛，疑惑地打着轻微精妙的手势：蒙嵩人呢？然秦于易定定地看着她，目不转睛，神情凝重。想到蒙嵩恐怕遭遇不测，廖木倾顿觉揪心。如此久久对视，半晌，秦于易泛开唇瓣，绽开一朵肆虐的笑，执扇的手大大方方地挥动，仪态从容悠然，无不示意她：放心。
　　
　　廖木倾轻点头，抬眼，看见寂寥无声的药王庄庭前一片空地，正琢磨着其用意，谁知此时一阵嘹亮的笑声打破沉静：“哈哈哈——”
　　
　　笑之人正是金仓鼠。
　　
　　瞥见众人也大惊，廖木倾微瞪双眼，略怒道：“做什么？”
　　
　　金仓鼠也不理她，一摆金衣，挥着金袖，笑着对药王庄正门道：“在下金仓鼠，特来登门拜访邪扁鹊幺娘。”
　　
　　众人又是一惊。
　　
　　喻颜顿觉心跳到嗓子眼，就要蹦出来。正此时，药王庄朱漆微卷的大门“吱嘎”一声，似是被人推开，来回摇曳一阵，牵着门外几个人的心思不定。
　　
　　金仓鼠忽而复又大笑连连，唤回出神的众人：“想来我金仓鼠的名号也够响亮啊，幺娘也给我一分薄面。”
　　
　　廖木倾一瞥他，正色道：“或许蒙嵩已经进去了，去看看罢。”
　　
　　脚下一抬，正待跨出。
　　
　　刹那间，“别动——”蒙嵩从水中猛地蹿出，猛吸一口气，大叫。湿漉漉的褐发自上而下地滴水，与平时一贯的形象迥异。
　　
　　然最后一字音还未消，廖木倾的着干净鞋袜的右足已然落地，悄无声息。
　　
　　众人大骇，面色一变，静待四面莫名的危险出袭。
　　
　　四下静谧，微漾的塘水突起一水波，渐远渐淡。浸水的盛柳抚波，低弱的柳叶婆娑吟其声。然药王庄空地处，什么也没有发生。
　　
　　众人面面相觑。
　　
　　忽而一阵怪风吹至，颇显诡异，却又是无迹可寻。
　　
　　喻颜压住心下的不安，向蒙嵩问道：“蒙大哥从水里出来的？”
　　
　　“是。”蒙嵩面色略红，却是尴尬所致，“我之前触动了机关，万剑于闭门中射出，我惊讶之余不及躲闪，只好到水中一避。”
　　
　　廖木倾颔首道：“可是即触即发？”
　　
　　“是。”
　　
　　众人皆怔住。
　　
　　廖木倾此刻仍是脚踩出一步的姿势，然四周虽然气氛异常却也没有万剑触发的状况发生，不由心生疑惑，进退两难。
　　
　　“哈哈哈哈……”情形突变，那半掩的朱漆大门一晃，走出一个身材曼妙、面贴花黄的美妇。那美妇身姿摇曳，通身着紫衣，细作步而前。秦于易等人正欲开口，却听那美妇道：“不知贵客到访，恐欣才有所怠慢，幺娘特此恭迎。”
　　
　　众皆聪慧之人，即刻明了美妇所言。蒙嵩暗自咬牙，如此下马威，却只是有所怠慢！当真难以咽下这口气！
　　
　　秦于易此番也思忖不久，药王庄这般设计动用了心思，难道……可又有什么地方觉得不甚对劲。暗自叹息，想不出便罢，见着拆招。
　　
　　那美妇话音一落，金仓鼠便接话道：“吾等晚辈怎可让幺娘亲自出来迎接，失敬失敬……”言语间眉目中毫无半分敬意，唇瓣泛开一朵灿如桃花的笑颜。
　　
　　那美妇嗔笑一声：“别人我不敢说，谁人不知仓鼠无赖儿，你是也。”又对众人道，“既然都是客人就快请进府。”
　　
　　喻颜与金仓鼠进屋时擦身而过，喻颜瞥一眼金仓鼠：“你和她倒是熟络！”
　　
　　金仓鼠闻言大笑，又见喻颜张红的脸色竟也觉得分外得意，扬手，金袖一抚喻颜肩上，故作亲密姿态：“我与女子都是相见甚欢，颜妹妹莫要吃醋去了……”
　　
　　喻颜的怒颜瞬间惨烈变化，脸色由红转青，已是大怒，喝一声道：“你这只仓鼠好不赖脸，谁与你家吃醋去了！”
　　
　　身后秦于易听到也是“呵呵”大笑开去，想来笑面金仓鼠声音再婉转，脸皮子再厚也赖不了单纯如此的喻颜。
　　
　　果然金仓鼠面上灿烂的笑容一滞，音调一转道：“你这姑娘真开不了玩笑……”听声音却略有所委屈之意。
　　
　　喻颜稍愣，片刻后才想拉住金仓鼠，却不料他金衣一闪颇快，喻颜只得作罢。
　　
　　药王庄除了没什么人，显得寂静以外，还略为荒凉。进了正门便是四处建造，看似杂乱无章的小院。然到底是不是暗藏玄机，喻颜觉得是肯定的。虽然脚下四周遍布碎石子，道路两旁肆意生长着草叶，喻颜却丝毫不敢怠慢，只踩着前面幺娘、金仓鼠的步子向前走。
　　
　　药王庄正堂。
　　
　　喻颜刚坐身在梨花木椅上，秦于易便开门见山道：“想来幺娘精明如此，定然知道我们所为何来。”
　　
　　幺娘面上毫无变化，只饮下一口茶水，闻言，只掩口嗤嗤一笑：“我道是狜凌那老头子先来问我话，不想却是你们几个毛孩子……”
　　
　　堂下众人均是面上一怔，听幺娘这么戏笑地回答，都猜测不出她对此事抱的是什么态度。秦于易和廖木倾目光相对，却只从对方眼中看出同自己一样的毫无把握。
　　
　　




邪扁鹊幺娘 二

　　秦于易一挥折扇，白色衣袂轻扬，但见他踱开几步，恭敬地俯首道：“不知幺娘如何解释贵庄的夏季雪花出现在狜凌塔楼一事？”
　　
　　幺娘自然得体地妩媚一笑：“其实我也正在查这件事，至于我这边得到的结果……”
　　
　　众人听得正仔细，却听门外走进来一人。这人也是一身略淡的紫色衣裳，颜色却不如幺娘那般鲜艳，但众人却盯着她看得很认真，毕竟她是众人在药王庄看见的第一个王家下手，不然还以为这么大的庄园只住了幺娘一人。
　　
　　来人径直走向幺娘，也不瞥一眼坐在两侧的宾客，简直就是视若无睹，待到离幺娘座下三步之远方才停下，跪地，鞠身。
　　
　　“禀夫人，金银二人查探夏季雪花一事归来，现人已在庭外恭候。”
　　
　　幺娘面上含笑，不对着那女子却对着两侧道：“不知各位有没兴趣和我一起去听听看？”
　　
　　秦于易一股一股地收起折扇，眸中金光一闪，躬身谢道：“求之不得。”
　　
　　步至横梁高挂的药王庄中堂。便见两人屈膝跪身在首座下方，一戴金制面罩，一戴银制面罩，黑色的眸子里目光沉静如水，俨然无比恭敬的样子。
　　
　　幺娘衣袖一挥，脚尖轻点地面，一个旋身飞舞，瞬间，稳稳地坐在首座的位置上。廖木倾暗暗吃惊，想来，幺娘的功力比上施毒也不弱分毫。
　　
　　幺娘红润焕发的容颜上展现一朵娇媚的笑，削葱玉指拈着一缕肩上细发，目光犀利地看着地上的两人声音尖锐地问道：“可是查了清楚？”
　　
　　“禀夫人，我们……”金银二人话说到一半便停住。
　　
　　“这几位便是近年名闻江湖的笑面金仓鼠、红须左赤刀以及百晓玉莲，还有这位翩翩公子——是秦于易罢。”幺娘一笑，视线转过喻颜，“你们但说无妨。”
　　
　　“是。”金银二人应声道，“我二人到狜凌一遭，循迹追查了数日，只在狜凌塔过道上有夏季雪花的踪迹，至于其他地方……毫无可疑之处。”
　　
　　“哦？查得可仔细？”
　　
　　“吾等确信已查仔细了。”
　　
　　“丹药阁的所有东西可有少？”
　　
　　“夫人想得不错，确实少了两盒子的夏季雪花。”金银两人齐声道。
　　
　　幺娘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瓷杯，不屑地道：“我道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有无耻小徒盗了我的夏季雪花，到外面去冒着我药王庄的名义，为非作歹呀！”
　　
　　金银二人身子俱是一震，感到身前的冷意寒烈，只得宽慰首座之人道：“夫人息怒，我们一定会尽早查出盗药之人并将他抓回来！”
　　
　　幺娘忽而嗤声一笑：“如果你们能抓他回来现在还会有这一出么？”
　　
　　座下金银二人一时懵住，交头相互一望，不知该不该一问。
　　
　　秦于易看出两人的疑惑，白衣蹁跹，一挥折扇，得意地解释道：“那贼人那么厉害能在贵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夏季雪花，功力定在你们之上，而且一定还高出许多，你们再继续追查此事，恐怕还会有性命之忧。”
　　
　　金银二人闻言身形一怔，随后对一脸笑靥、对座下之事毫不在意的幺娘鞠身一拜：“为夫人效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幺娘一饮杯中水，神色自然地悠悠然道：“那还不快去？”
　　
　　金银二人应道：“是。”躬身退出中堂。
　　
　　秦于易看着他二人的离去，低头思忖半晌，抬头对上幺娘含笑的眼眸，摇着折扇道：“素闻幺娘心智聪慧，难道对此事会没有别的看法么？”
　　
　　“哦？”幺娘淡笑，一歪脑袋，故作细想的姿态，“我倒是真再看不出什么来。”
　　
　　不防地，廖木倾冷冷地插进一句道：“那便由我说罢，药王庄多半是有内贼的。”
　　
　　喻颜早在廖木倾说话之前已经想到这个可能，却不敢说出口，如今听廖木倾这么说还是觉得大吃一惊，她轻声道：“可是，看得出药王庄制下严谨，不像是有内戝啊。”
　　
　　秦于易一笑：“也是，幺娘一直都在药王庄未曾离开，他人怎能在幺娘眼皮底下盗取夏季雪花呢，我想此事另有隐情。”
　　
　　幺娘微微一笑：“我看此事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查得清楚的，恩，不如你们……”幺娘正欲请他们先回去，不料又被秦于易打断，却见秦于易狡黠一笑，折扇轻摇间，声音悠悠然道：“幺娘想得极是，吾等也正有此意。”
　　
　　幺娘面上一怔，随即了然一笑：“好，如此甚好……”目光紧紧盯着秦于易。
　　
　　幺娘侧头静靠在梨花木椅上，半闭半睁着双眼，正小憩于空空的桌案前。
　　
　　“莎莎莎”，细布轻碾的声音。稍后，一相貌姣好、身段玲珑，身穿侍女着装的姑娘慢步前来，但见她款款而来，步履轻盈、姿态优美，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
　　
　　“夫人……”来人细声唤道。
　　
　　“……”窗外送来的徐徐凉风吹散幺娘两鬓的碎发，然她一动未动似正沉睡。
　　
　　侍女等了会又轻声细语地唤道：“夫人。”
　　
　　这回幺娘眼帘一动：“恩？”精亮的眸子一转：“怎么，小镜来了呀……”
　　
　　“恩，是红姐姐说您找我……”小镜低下头，柔柔地道。
　　
　　“是。”幺娘一揉额两侧的太阳穴，叹一口气道，“小镜，你才貌双全，在我王家是最受器重的人。如今江湖风波四起，有何处安定？你一个孤女在我们王家，恐呆不久了……”
　　
　　小镜慌忙跪地，惊得发间一支凤钿轻颤：“小镜愿得生死追随夫人，求夫人成全。”
　　
　　幺娘面上流露出哀伤的真切表情：“可是，近年来我王家势力剧减，在江湖已毫无地位可言，保不了你的性命，你不若早些离去，或许还能寻个好人家，安定下来……”
　　
　　小镜带着哭腔道：“夫人，小镜不应，不管有什么事，小镜都誓死追随您的！”
　　
　　幺娘叹道：“你，你这般为何？”起身扶起小镜：“我早便将你当成亲生女儿相待，也不舍与你分开……可是药王庄现今面临严峻的内忧外患，我一人，怕是敌不过他们！”
　　
　　小镜眸中噙着盈盈水光，思忖半晌道：“夫人指的可是屈祖教和……”
　　
　　幺娘颔首：“造成狜凌一事的内贼。”
　　
　　“这确实很棘手，但……”小镜劝慰道：“目前的屈祖教仍是一只未成形的雏鹰，而且很多方面不方便出手，需要借助我们的药草来事半功倍。眼下屈祖教明里还是与我们交好的，所以夫人不必凡事都亲自上阵，劳心劳力的……”
　　
　　幺娘细细一想她的话，缓缓道：“难道，你是想……我将这些麻烦事交给屈祖教？”
　　
　　小镜点点头，额前的簪花也跟着颤动，发出珠珠相撞的清脆声。
　　
　　幺娘忽而掩嘴笑道：“你想得是好了，但那冷沦明精得狠，可会平白接手这等吃力的麻烦事？”
　　
　　“夫人可这么说，他听了自然会接手。”小镜充满灵气地一笑，附到幺娘耳边细语一番，“……”
　　
　　“恩，好。”幺娘一边听一边颔首，眸中有一瞬间的金光一闪而过。
　　
　　




许诺三约

　　天际入幕。
　　
　　药王庄陷入一片暗沉沉的氛围中。宿客院内轮月高挂，树枝的影子在夜风习习中摇曳。一个黑色的身影曼曼淡出，借着月光隐约可见，正是一脸愁容、披散了一头青丝的喻颜。
　　
　　抚上身旁一劈开的方形桩木，喻颜脸色一沉：“难道这次又要让爹爹失望么？”想着不能完成爹爹的嘱咐，就着急得感到胸闷睡不着觉，裹了外衣就推门出来吹吹风。
　　
　　周围一片尽是幢幢树影，回答她的是“沙沙”的枝叶摇曳声。
　　
　　喻颜感到有些冷，哆嗦着披紧了身上的外衣，摇头挥去脑子里残留的：爹爹失望的目光，母亲担忧的神色，喻部微动的厚唇，喻卿嘲讽的魅笑，喻善轻皱的眉……
　　
　　“诶——”喻颜一声微微的叹息，如牛毛细雨坠落大地，如纤纤的羽毛轻撩人心；宛若杜鹃仰头的第一声哀啼悲切，又若佳人犹抱琵琶琵琶低吟的末音缠绵。在寂静的夜里，这一声叹息竟似有淡淡的回音，回荡在层层叠叠的繁叶粗枝间。
　　
　　顶上，一椭圆的广玉兰叶飘荡迂回而下，正落喻颜半摊的手掌上，眉心间一动，小心地跳下木桩，运起内功，脚尖一点，纵身越过眼前一丛灌木，隐于一人高的假石后侧。
　　
　　“倏”地一声，虽然很轻，但是全神贯注的喻颜还是听得清清楚，是足尖轻点地面闪身而过的声音。
　　
　　喻颜讶然，如此子时还肆意穿梭在药王庄的人，莫不是那盗夏季雪花之人？想着追到这盗贼，就能对爹爹交待，喻颜不免有些紧张，挺直背脊，正了精神。
　　
　　皎皎月色明净，令喻颜看见周身涂上一层银色光晕的盗药之人，喻颜大惊，脸色剧变。这男子面如冠玉，容止都雅，然年龄尚轻，略带文雅秀气，一片黑色毡巾束发，宽紧适中的水墨色装束，负手立于灌木中，英姿颀长，却显筋骨精神、凌云豪气。这傲然独立的少年不是冷沦明又是何人？
　　
　　喻颜微加速的心跳亦使她周身急剧发热，脑子中都似乎懵着，眼中见到的这个男子与记忆里的塔尖男子竟能完全重合！喻颜但觉扣着假石的指尖发白而又轻轻颤抖，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难道骆天真没有偷袭她，而她所经历的意外只是因为这个诡异男子的缘故？
　　
　　正想着，冷沦明身后隐隐地渐渐走出来一个人，那人面贴花黄，身姿曼丽，竟是幺娘。
　　幺娘摇曳着腰身，打了个哈欠，一脸媚笑道：“明公子怎么这么晚了还喜人作陪聊家常么？”
　　
　　冷沦明一笑，侧眼看看她，松下双手一拂衣袖道：“竟被你言中了，明正有此一好，何况还有幺娘作陪共赏此景也是一乐。”
　　
　　幺娘做害羞状，以袖掩口窃窃道：“我乃半老徐娘，得蒙明公子抬举。”
　　
　　“是，风韵犹存……”
　　
　　幺娘复又一笑。
　　
　　喻颜心下一惊，难道……幺娘虽然有些年纪但亦不老，况其摇曳生姿，只怕自己甚不及其一，然这个少年又是何人，竟让幺娘如此谗言魅笑来放下身段。喻颜观其年纪甚轻，怕是出身了得，只不知是何门何派，暗地里竟与药王庄交好而世人竟完全不知。
　　
　　此刻，冷沦明坐在一张离喻颜所靠的假石更近的石凳上，月色的银光若天成，盈盈绕着其周身。淡淡的光覆在他淡然的神情上，略微朦胧不真切，他似乎有过若有如无地一笑，又似无心地随口问道：“幺娘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哟，明公子也在乎这等小事？”
　　
　　“若不是为了你我的谋计，我也不会多此一问。”冷沦明不紧不慢道。
　　
　　幺娘抿唇一笑：“还能如何因为那丫头，我倒是有些投鼠忌器，不想与他们起冲突。”
　　
　　冷沦明一笑：“这件事你该不放在心上，我也只是怀疑为了查证才告诉你。”
　　
　　“如果换你会怎么做？”
　　
　　“我和你一个做法，我留下他们。”
　　
　　“为什么？”幺娘诧异道，“有什么好处？”
　　
　　冷沦明手指轻敲石砖，哼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信心：“是。一来可以查探她的身世，二来可挖掘到她的利用价值。”
　　
　　幺娘一愣，继而想道，喻颜的身世真的可以利用么？
　　
　　“我与屈祖教有约，我……”幺娘话未说完，冷沦明便了然笑道：“我自有分寸，有些关系没理清楚之前我也不会冒这个险，你若是想药王庄尽快恢复原有的势力，就按我说的做吧。”
　　
　　幺娘拂袖，微微谄媚笑道：“明公子乃是有谋之人，我自是知晓的，只要能兴复药王庄……再多的我也不说了，你一早就知道……”
　　
　　冷沦明抚掌一笑：“你想说什么？”
　　
　　“我帮你查证喻颜的身世，你帮我处理秦于易他们几个人。”
　　
　　冷沦明笑道：“这么几个人药王庄会处理不来么？”
　　
　　幺娘摆手苦笑：“不是不能办，是不好办，你知道药王庄现在是韬光养晦，不能有大动作，否则我就前功尽弃了……”然，观冷沦明毫无表情的脸色，幺娘心下一冷，略一思忖，决定孤注一掷：“我府中的小镜，你是知晓的吧？”
　　
　　冷沦明身子微微一顿，没有说话，漠然地看着一脸决然的幺娘。
　　
　　“倘若你许我三个约定，小镜道她，愿意以身相许。”
　　
　　幺娘有些诺诺地说完最后一句话，静静地沉着呼吸看着一副安然神态的冷沦明。
　　
　　冷沦明一动未动地倚在石桩上。月光仍是冷冷淡淡，清清静静的，挥洒在沉寂的药王庄上，时间流逝间，连躲在假石后面的喻颜都要心急地站不住的时候，“好。”冷沦明干脆道，起身，负手悠悠然而走。
　　
　　幺娘急道：“你走去哪？”
　　
　　冷沦明黑色的背影渐渐融入静默深沉的夜里，幺娘只听到他淡淡的声音淡淡传来：“三个约定我已经接受，刚刚你说的事便算是第一个……”
　　
　　喻颜站在假石后，发白的指关节紧紧扣在假石块上，等到幺娘也走远不见，她才小心翼翼、静悄悄地一步一步，心事重重地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暗 机

　　“我真的听见他们这样说的！”喻颜焦急地跺脚道。
　　
　　秦于易挥扇一笑：“即便是这样，你也不必如此着急吧。”
　　
　　喻颜怔道：“怎么你们都不担心的么？”
　　
　　“不是不担心，但也用不着如此心急。”秦于易怡然地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恩？”喻颜愣住，眼下除了秦于易，廖木倾蒙嵩和金仓鼠也都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完全不像喻颜这般着急。
　　
　　“他们不是说你有利用价值么？”秦于易戏笑道，“我们有恃无恐，大可不必将他们放在眼里。”
　　
　　喻颜迟疑道：“看他们说要利用我的身世，我是喻府四小姐，如此而已，我爹早就避开江湖纷争多年，他与我娘如今安享晚年……”
　　
　　“是吗？”秦于易盯着喻颜闪烁不定的眼睛，“那为什么让你去狜凌，还要你查清楚夏季雪花的事情！”
　　
　　“因，因为……”喻颜支支吾吾讲不出所以然。
　　
　　“你尽可放心，既然你爹当着我的面交待你做事，定不避讳让我知道。”秦于易摇扇一笑，“那你还想瞒着我们作甚？”
　　
　　“我，你……”被秦于易这样一揭发，喻颜顿觉面上无光，脸上涨红到脖子根，拿眼瞟了眼廖木倾等人，见他们都表情不满地看着自己，还带有深意的思量着什么，更觉得无地自容。
　　
　　“哈哈哈……”一挥金衣袖，金仓鼠俯首大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喻府也免不了俗。也是情理之事，喻颜不用这么遮遮掩掩的。”
　　
　　喻颜一抿唇，略微尴尬地勉强笑笑，不愿在此事上再作文章。
　　
　　金仓鼠看出她的难堪，唇角一扬，带着坏意地笑道：“喻颜这般不言不语，难道是觉得愧对朋友，不好意思了？”
　　
　　喻颜忧心地看看众人道：“不要说我和我家的事了，如今，别说是完成我爹爹交待的事，便是要出药王庄恐怕出不去了。”
　　
　　金仓鼠笑道：“那便在这药王庄有吃有喝也不错。”
　　
　　喻颜惊道：“你说真的么，这时候还开玩笑！”
　　
　　金仓鼠闻言更是大笑，金衣翩翩，镶绣的饰物“哗哗”作响，喻颜只作怒道：“你这无赖，不与你游戏了。”继而停顿了下，见众人都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禁为自己方才的急躁而莞尔，思忖道：“我想你们一定是有计策了罢。” 
　　
　　秦于易踱开两步惹得衣袂轻扬，看着才醒悟的喻颜笑道：“瞒不住你，但所谓的计策也只不过是见招拆招，你不必知晓。”
　　
　　喻颜奇道：“你们何时串通好了？”
　　
　　金仓鼠赶在秦于易之前接话道：“你以为我们昨晚都睡得很熟么？”
　　
　　“你们昨天也听到了？”
　　
　　“是的。”
　　
　　喻颜当即全身一震，昨晚的对话听到的不只是自己么？为什么竟感到不安呢？不知为何一想到那段对话，一想到独立在狜凌塔上的那个翩翩俊朗少年，那少年是如此诡异，给人的感觉这般奇特，喻颜忍不住想去亲手揭开它的神秘面纱。忍了忍没将心中所想说出来，怕金仓鼠会不屑地嘲笑，喻颜不满秦于易那句“你不必知晓”，心下暗骂几句躲进自个屋里。
　　
　　喻颜大声地冷哼一声：“什么叫你不必知晓，都是欺负人的家伙，明明是针对我来的，竟然叫我放手不管，可能吗！”慢慢地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喻颜脑子里蹦出一个想法啦：“要追根究底，最重要的莫过于抓出那个黑衣裳的少年……”
　　
　　猛地，木门“吱嘎”一响，被轻轻推开，喻颜连忙回身看去，却是一脸漠然，目光散漫的廖木倾。
　　
　　廖木倾轻移莲步，朱唇轻启：“听闻药王庄的药院子景致壮丽非同一般，我们有事要离开一下，你与于易留下赏景……”
　　
　　“你们去哪里，出得去么？”
　　
　　“只要留得你下来，药王庄又为了隐瞒渐长的实力，我们自然出得去。”廖木倾冷冷地解释着，双眸一眨不眨，却眼神涣散，不曾流连。
　　
　　喻颜盯着她看了半晌，也毫无感情地回道：“要走便都走罢，我一个人赏景更自在逍遥。”
　　
　　廖木倾慢慢地集中了眸光，虽然还是显得黯淡无神，但较平时却明亮许多，但听她奇问道：“你要二哥随我们一道走？那你……”
　　
　　喻颜正色，一句一字道：“不错，我又不是小孩，我会武，能照顾好自己。”
　　
　　一步一回头诧异地看着毫无所谓的喻颜，直至门槛。木门轻掩，廖木倾疾步而出。
　　
　　众人一齐回头，快步走来围着廖木倾。
　　
　　秦于易折扇一指：“如何？”
　　
　　廖木倾点点头。
　　
　　“那你们都快些去早些回来，记得弄清楚了再回来。”又对蒙嵩道，“也许会有危险，你得护着他们。”
　　
　　金仓鼠挥洒金衣大笑：“我们这是去龙潭虎穴，你倒好在此相伴佳人。”
　　
　　秦于易正欲说话，廖木倾瞥一眼他略显绯红的双颊冷冷道：“不必了，她要一个人呆着，你也快些走吧。”
　　
　　秦于易面上一怔，随即拂扇附和金仓鼠笑道：“也好。”
　　
　　一行人急急离去。
　　
　　“哇，木倾姐姐说的没错，这药院子果然壮丽！”
　　
　　喻颜处身在一片难以望到边际的艳丽花草之中。缤纷颜色，高低不一，从地面匍匐到高壮半空，这个院子里种着的都是稀奇古怪、品种稀罕的植物。
　　
　　喻颜脚尖轻点，如在水面漂行，蜻蜓戏水般在灌木枝尖一一点过，心情也随之漂浮于空中愉悦不少，享受着充满药香的清新空气，原本的不满慢慢淡去唯有新鲜感。
　　
　　三蹦两跳，走远了些，然眼前突然一亮，一团锦簇的白色花朵在一片绿意悠悠中特别显眼，犹如从花中仙子，清高淡雅，衬着极淡的黄色花芯，却更觉娇艳欲滴，让喻颜直忍不住想摘下它。眼中唯有这朵白色小花，手颤颤抖抖就要触到它的花瓣，刹那间，一声厉喝犹如晴天霹雳震醒神智模糊的喻颜。
　　
　　那声音喊道：“哪家的小丫头，竟敢盗我的夏季雪花！”
　　
　　




是谁中计

　　小镜轻轻掀起裙角，迈步在溪水塘，正是药王庄正门那片空地上的水塘。塘水清且浅，空气中袅袅的暗香浮动，慵懒地伏在高高的树杈上的幺娘双目半闭半睁，蹙眉，手肘半支，语调轻柔地唤道：“小镜……”虽然对人际恩怨已不抱什么希望，无论对谁都持有戒心，但却一直禁不住将这个温顺淑娴的女子视为己出，对其的关爱甚至胜过亲子。
　　
　　“夫人。”小镜低眉乖巧地应道。
　　
　　“夫人待你可好？”幺娘问道。
　　
　　“夫人对小镜确是极好。”
　　
　　“恩……”幺娘目光转为柔和，伸手抚过小镜秀发，慈爱道，“你想的计策果然管用，可是，要牺牲你的名誉……”
　　
　　小镜微微抬起羞涩的脸庞：“倘若他真的能助我药王庄，小镜这便不是牺牲，小镜嫁与他便是。”
　　
　　幺娘一讶，心下有些恼，暗道，好你个小妮子，原来算盘打在这呢！拉过她的手调笑道：“且不说别的，那冷沦明确实品貌不凡，而且谋略颇深，依我看，天底下也只有玲珑剔透如你的姑娘才配得上他。”
　　
　　小镜面颊微红，未察觉她的恼怒之意，抽回手，略带扭捏道：“夫人笑话。”
　　
　　幺娘冷笑道：“府上谁人不知我重创药王庄外靠冷沦明施援，内由你慧心妙舌相谏，才使得药王庄得有今日！”倘若放你们一起，药王庄还能存活么？
　　
　　此时小镜方才听出幺娘语气中的不满，立刻娇容失色，忙俯下跪身，发间别着的那朵兰花轻飘坠下：“夫人息怒……”
　　
　　幺娘一脚踩在那朵兰花上，紧紧按住小镜双肩，揪着她的衣裳怒道：“你知道我最恨别人背叛我的！”
　　
　　小镜急急喘着气，忍受着肩上疼痛的压力解释道：“夫人待小镜如何小镜岂敢忘，怎会背叛夫人！但夫人得一人才如冷沦明，遍地天下何患？”
　　
　　幺娘毫无预料，腾地松手，半晌呼一口气，整了整仪容，幽幽然道：“如此……我收到消息，有人见那爷孙俩已在药王庄附近出没，小镜，此时交与你处理。还有……”看着起身欲走的小镜，加重了语气，“不管怎么样，别人可以背叛我，但你不能。”
　　
　　“是。”小镜半露袖外的双手握拳，回答坚定。
　　
　　幺娘看着小镜渐走渐远的身影，那个女子，与她非亲非故却是她此生放了最多心思的人，无论是猜忌怀疑还是疼爱怜惜。
　　
　　喻颜吓了一跳，连忙抽回手，惊觉那些娇嫩怒放的花朵所释放的魅惑如此之强，强镇住心智，转头看见一老一小站在她身后，吹胡子瞪眼目光凶狠地看着她。
　　
　　那老头子白眉一皱，显然看见了喻颜眼中不小的惊吓。此时一身淡青色绸衣，被夏季雪花簇拥的女子面带疑惑，眸子反射的光点如清早花露的水灵，闪烁着迷惑和诧异。右手被用力拽住，老头这才回过神来，面上故作出狠恶威严，炯目怒瞪道：“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后，盗到老子头上来了。”
　　
　　喻颜方才忆起他的第一句威喝，更惊异地指着那些白嫩的小花道：“这，这是夏季雪花？”
　　
　　老头一诧，这丫头当真不知害怕么？继而一抹胡子又装出凶神恶煞的模样：“臭丫头连名动江湖的夏季雪花也不认得，也敢只身来药王庄！”白胡子一翘，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她。
　　
　　喻颜见他如此不觉凶狠反倒觉得滑稽，掩嘴“咯咯”笑道：“我才不是一个人呢，我与朋友们一道来的。”
　　
　　老者鼻子哼声，不屑道：“黄毛丫头，可是失散了？”
　　
　　喻颜眼睛一转，狡黠笑道：“白胡子老怪你可别乱说，我专门出来找这个的。”纤纤手指一点向白色的夏季雪花。
　　
　　老头一抚白须沉思道：“找它作甚？”
　　
　　“恩……听说这花厉害，我想拿些去吓唬人。”喻颜轻轻绞着细发，莞尔一笑。
　　
　　老头和那小孩都是极致吃惊的模样，尤其是老头，吹着胡子气结道：“把夏季雪花拿去吓人！真是大材小用！败坏，败坏！真，真是对药王庄的羞辱啊！”
　　
　　喻颜撅着嘴故作不屑道：“大材小用？你倒是说说这花怎么个厉害法。”
　　
　　老头果然气昏了头，不及细思就纵身一跃到喻颜边上。但见老头只看一眼夏季雪花，娴熟地顺藤而下，眉间一皱，于土壤中一把抓出植根，自始至终，他没碰过植株的枝叶，更别说花瓣。喻颜收敛了玩笑的姿态，双眼盯着那老头的动作，有分外注意老头是否有不适的表情。原本正犹豫该怎么把夏季雪花取回去，不想天赐一个管事的老头被激了几句却正好解了她的难处。
　　
　　那小孩天真地眨眼看着喻颜，实则将其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眸子中微波轻漾，却充有不似孩童该有的探究。
　　
　　老头把植株高举过顶，嘴中默念几句，手腕之处用了一道劲力，随之大喝一声：“去——”
　　
　　喻颜睁大眼睛欲抬首视之，老头趁闲，轻拍她脑瓜叫道：“丫头别抬头，小心花粉掉你眼里去！”这话虽然听起来严厉，但不失关切之意，喻颜顿时心下对其产生没来由的略微好感。然老头朝天掷花看似颇为轻巧，却是运足了内力，挥手一掷的力道若要化作掌，恐怕足以令一般的江湖小贼当场气绝身亡！喻颜自此不敢小瞧了这老头。
　　
　　老头一抚白须，看着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飘落而下的白白花朵，朝喻颜呼道：“离我五步远。”喻颜闻言乖顺地后退了六步之远，多退一步是因为一瓣花随风向着她周身飘近了些许。老头随即迅速跃身而上，其势之高，似有一丈，也不知他使得什么招式，飘舞的花瓣竟受了外力影响，在微弱的破空之音中聚向老头撑开的掌心。
　　
　　喻颜愣住，这花不是有毒么，老头就掌心接住花瓣竟是无碍！心下暗叹一声，早知如此，随意抓几株夏季雪花便走。却又隐隐觉得这花不只如此简单。
　　
　　老者眯着眼睛对呆滞的喻颜笑道：“送你。”
　　
　　喻颜无意识地连连后退，虽然看老头一副安然的神态不像中了毒，但仍然心有猜疑。察觉背后有异，朝后瞥了一眼，正是那孩童轻拍她后背。
　　
　　“姐姐……”孩子没说下去，喻颜也知道他的意思了，因为他嘲笑她般，接过老头手中的一叠花瓣，在小小的掌心中戏耍着，名煞江湖的夏季雪花在其手中简直与一般杂化杂草无异！
　　
　　喻颜故作大方地接过那团子的夏季雪花，在眼前细细观察起来。这花生得不好看，确实不好看。雪色的花瓣，毫无异样，只如一张白色宣纸，喻颜看着竟莫名想到了廖木倾苍白无血色的面容。
　　
　　“诶？”喻颜在爷孙两人的注视下拨弄着手心的花，突然，娇艳欲滴的一朵入眼。随即，喻颜感觉眼前渐渐暗黑一片，脑海也沉沉闷闷起来。
　　
　　只是指甲轻微地划过淡黄的花芯，如针刺的痛楚由指尖蔓延至全身，“呀——”，青影一晃而倒，一手的夏季雪花散落一地。
　　
　　




辟邪安正

　　药王庄内院，院门大敞。庄内显得极为荒落，人本就少，此时院门也没有站着守卫，却给人落落大方之感。
　　
　　金仓鼠理了理妆容，一袭翩翩金衣在骄阳光照下愈发耀眼，他眯着眼望着庄园内院，笑道：“这里一定是幺娘的寝院，我们为客之人这样偷偷摸摸进去岂不是笑话？”
　　
　　蒙嵩青着脸低喝一声：“少装腔！”
　　
　　“我真是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总这个态度对我！”金仓鼠眼睛一翻，不满地道，“想我笑面金鼠在哪里不是凭着一颗拳拳赤子之心博得众人对我青睐有加？莽撞的粗汉子果真是没有品德修养的……”
　　
　　蒙嵩红了眼睛，二话不说左手一把拔刀相向，赤红刀“铮”一声扣在金仓鼠脖颈上，正待用力，一把折扇按在赤红刀上，秦于易眉宇间俱是笑意，摇摇头道：“都是患难兄弟，为什么不好好说话。”
　　
　　一向清冷对凡事都不在意的廖木倾也似乎有些急了：“是了，刚庄门前的侍从可都看着我们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的，现在这么大四个人作为目标行事更要小心谨慎，莫要坏了计划。”
　　
　　秦于易疑惑地看着廖木倾，她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还真是少见。
　　
　　金仓鼠仰天一笑，轻蔑地戏笑道：“恩，说来也是，就门口那么两三个人怎么逼得我们令人闻名生畏的红须左赤刀‘扑通’——坠入水塘的呢？”
　　
　　“你，欺人太甚！”蒙嵩的红须都能见一根根直翘起来，一双铜眼似要冒出火来。
　　
　　秦于易道：“其实那日我便瞧出些端倪，虽然场中在外面到达之前经过迅速清理，但我还是瞥到一根细弱的红缨线，定是有暗器突然袭击而大哥避之不及才……”
　　
　　金仓鼠仍是不饶人，哼声道：“哦？原来天下还是有左赤刀敌之不过的暗器的。”
　　
　　廖木倾正要给脸上表情僵硬的蒙嵩说话，秦于易挥扇一笑道：“这正是暗器之妙处，正如这座敞门打开的院子。”
　　
　　金仓鼠正为蒙嵩说不出话来而得意，听到秦于易的后半句话不禁浑身一滞，不解道：“这个院子空空荡荡的有何精妙之处？”
　　
　　秦于易笑道：“从这里看貌似空空荡荡的，无可探究，但你进去过么？若是没有便不可空口而谈。”
　　
　　金仓鼠还是没明白过来，眼骨碌一转看向廖木倾。
　　
　　“药王庄荒落至此若将秘密深藏掩埋却显得清晰明了，唯有在毫不起眼的角角落落最能避人眼目。”
　　
　　金仓鼠怔住，忽然拱手一笑，容颜灿烂，由心地道：“你二人果然精明非常，慧眼独具。”
　　
　　四人步入院门。门上牌匾挂得不高，一行字斗大：辟邪安正，另附下边一行小字写着：邪扁鹊幺娘。
　　
　　金仓鼠笑道：“幺娘自己给自己的寝院题匾，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秦于易细细看了个透，想了想才道：“这不是幺娘提的。”
　　
　　“怎么会？”金仓鼠问道。
　　
　　秦于易笑道：“邪扁鹊幺娘这一块经过摩打，重新刻上去的，你们看，两种色调不一样。”
　　
　　金仓鼠摸了摸下巴道：“是。 ”
　　
　　“何况你我所知的幺娘怎么会提这四个字在自己寝院呢？”秦于易用折扇指了指“辟邪安正”四个大字。
　　
　　“确实，幺娘乃邪扁鹊平生多做恶事，专门养殖研制毒药，但正因为这样所以庇佑神明保佑……为什么那么肯定说不会？”
　　
　　“但凡幺娘有一丝反悔向善的心就会销毁药王庄内的一切有毒植株，何苦一改再改牌匾呢？”
　　
　　金仓鼠低首闭目深思而不得，睁眼，白影一闪，却是身姿轻盈的廖木倾，但见她立身于牌匾下看着牌匾，俯仰间，面上已是了然：“不难看出邪字下面本是一个王字，想必是王氏之人提匾不差，早闻药王庄上下关系冷硬，公舅与儿媳不和，妻子与丈夫不和。药王庄一直在江湖享有盛名，传至上一代药王，庄内遭遇不幸后药王与其子都在世间销声匿迹，庄子由媳妇幺娘代为管理。而书上有言：‘辟邪安正，惟毒乃能’正是上一代药王常常摆弄他文理的一句话……”
　　
　　金仓鼠这时方才露出佩服的神色：“木倾知之甚多。”
　　
　　廖木倾面上略有羞涩之色一瞬而逝，金仓鼠好不容易才捕捉到那抹红，得意地笑笑。
　　
　　秦于易轻摇折扇，笑着率先进入幺娘的寝院，蒙嵩瞥了一眼廖木倾，沉着脸随后。
　　
　　金仓鼠觉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踏进幺娘的寝院。因为秦于易四人在院落里四处晃荡了不久没有什么发现便肆意闯进幺娘的屋子，然而一屋子红脂胭粉的氛围中，一个一袭黑衣的男子听到声响，缓缓转过身。
　　
　　待看清楚那人的面容，秦于易等人俱是一惊。
　　
　　冷沦明淡然的面上亦是短暂的一怔，然很快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他指了指屋子角落处的案几慢慢地道：“各位，请坐。”
　　
　　正值晌午。
　　
　　大片大片无垠的灌木中，烈日没有东西遮挡。
　　
　　二钱抹了抹额上的细密汗珠，弯身一一捡起地上的花瓣，小嘴一翘，邪气地笑道：“爷爷，你差点就露馅了。”
　　
　　万老头以手为扇晃了两下，抚须大笑，向二钱问道：“乖孙儿，眼下该做什么？”
　　
　　二钱面上毫无孩子的顽劣作态，正色道：“那个地方还算安全么？”
　　
　　“那地方如此隐蔽，臭婆娘应该还不知道。”万闻想了想道。
　　
　　二钱捧着脸也想了会：“抱她走。”
　　
　　万闻笑道：“知道，乖孙儿。”
　　
　　二钱皱眉：“不要人前人后的都这样叫我。”
　　
　　万闻一听乐了：“那叫你什么？”
　　
　　“二钱，王二钱。”
　　
　　喻颜勉强睁开双眼，四周光线微弱，只有一种淡淡的药味甚为熟悉。临近的溪水潺潺，声音不响不弱，正入密室中的三人耳里。喻颜经过这爷孙二人一番折腾，总算恍惚醒来，虽然身子倍感疲劳但总归是口干难耐些，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唇。
　　
　　万闻笑看着喻颜，两手插在腰间：“不怕死的臭丫头，落到我手上了吧！”言语之中甚是得意忘形。
　　
　　喻颜一愣，随即回想到夏季雪花一事，眸光流转间看清楚了周身的一切，总如置身于梦见，这场景一模一样的像在梦中见过，连空气中的草药味道也这么熟悉。抬眼见到万闻手中的一细颈瓶子，身子猛地一颤叫道：“我在哪里？”
　　
　　万闻未觉异常，只当她是终于慌张害怕了，乐道：“我药王庄的密室。”
　　
　　“那水声……”
　　
　　“林子里的溪水罢了。”万闻满意地看到喻颜一脸惶恐。
　　
　　喻颜但觉口渴都缓解了不少，仍是抱了一线生机地问道：“那是什么林子？”
　　
　　二钱稚嫩的脸微微扭曲，皱眉道：“就算是紫竹林也没有菩萨会来救你。”
　　
　　喻颜低声苦叫一声，她再糊涂也猜到了处身在何处，曾经便听廖木倾与金仓鼠说到过药泉溪那些事，如今上下一联系，聪明如她，早就想到此时又回身原地。
　　
　　那林子，那药王庄镜像之下，那个差点致命的洞府。
　　
　　




盘 龙

　　蒙嵩左手连赤红刀都已经提得老高了，却听到冷沦明淡淡的一句请坐，愣了一下，这样一来他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只得看向秦于易和廖木倾。
　　
　　秦于易也很快从惊异中缓过神来，一晃折扇，偏头笑道：“又见你了。”
　　
　　冷沦明点点头，从案几上取来一盏茶，沉稳地倒了数杯，期间连眉都没动过一下，丝毫不担心秦于易等人会趁机出手先发制人，还“好心”得一一为他们倒了茶。
　　
　　“哦？那日藏匿在土坡之后的便是你们？”他毫无讶异地只如轻轻陈述一个事实。
　　
　　秦于易面上一丝惊异闪过，折扇一挥：“没错。”
　　
　　冷沦明的目光在面前四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秦于易脸上：“闲云独去，黑鸟麇集……”
　　
　　闻言，秦于易等人俱是一震。但见秦于易唇角动了动，眸光犀利更甚，紧紧注视着冷沦明的一举一动，唯恐漏掉了什么。
　　
　　冷沦明轻抚掌而笑，清新俊逸的面庞显得柔和温雅：“看来，我猜的没错。”
　　
　　秦于易颇具探究意味地看着他，低沉着声音道：“你到底是谁？”经久江湖只消一眼便认出隐藏的真实身份，那人一定不简单。在江湖游荡数年，难得秦于易也终于感受到无形的压力和危机感。
　　
　　“明，复姓冷沦。”
　　
　　秦于易更吃惊了，冷沦明这个名头在江湖并不响亮，可是这个人看似风轻云淡的一句其实对自己的身份知之甚详，足以让人紧张一把。仰头喝了一杯凉茶，都未曾作细细地品尝便道：“好茶。”
　　
　　冷沦明眸中笑意甚浓：“不错，此乃金盏花茶。”
　　
　　秦于易一愣：“我只知好坏，却不知它的名儿。”
　　
　　“在下是做买卖的，不知各位可曾听闻江南的悦茶庄？”冷沦明淡淡地笑道。
　　
　　秦于易迟疑道：“这么闻名远播的茶庄我们自是知晓，难道是阁下……”
　　
　　“不错。我与幺娘在此便是商定与药王庄的买卖。”
　　
　　一时沉默。
　　
　　廖木倾、蒙嵩和金仓鼠三人在一边连摸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都来不及猜，更插不上话，只愣愣地在一边思忖着他们的话中话。冷沦明内息沉稳，周身贯穿着一种强烈之气，可见其内功深厚，显然是江湖中人不差，但他不直言以对，奈何秦于易等人再怎么聪明也猜测不到他是何门何派，都只道，如此行事高深之人实不好对付。
　　
　　冷沦明脸上一直是一副淡然从容的神色，处之泰然，他提袖，自斟自饮，如此几番，终于在秦于易忍不住静默而挥扇时笑道：“各位难道不信我所说的？”
　　
　　“自然。”“木倾——”廖木倾抢在秦于易开口之前冷冷道。
　　
　　冷沦明一笑：“倒没有人和我说过廖姑娘如此快人快语。”
　　
　　廖木倾清冷的面庞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下识字不多，但是近些年来关于冷沦这个复姓，我所听到看到的倒是颇多。”
　　
　　冷沦明闻言淡然一笑，仿佛廖木倾说的是别人：“我们边饮茶，再一边听姑娘慢慢说也不妨事。”
　　
　　众人见他神色自然便也放松了心理，饮一口幽香袅袅的金盏花茶。
　　
　　廖木倾脸色依旧是无血色：“二十年前江湖上声名远扬、势力最高的门派盘龙教教主也是过去的一代武林盟主啸北雁曾经叱咤一时，然而风光不过十年，盘龙教最后凄惨而终，可以说是一夜间荡然无存……”
　　
　　冷沦明饮茶一笑：“廖姑娘年纪轻轻居然知道盘龙教真是不简单。”然观其面上毫无一丝不悦之色。
　　
　　“盘龙教的副教主，如果我没记错是叫做冷沦期的倜傥男子。据说这个冷沦期洒脱超然,拥有惊世之才但对武学并无兴趣，往往不求甚解也因此教中众人多有不服，百般刁难于他……”廖木倾顿了一下盯着冷沦明平静的眸子，缓缓说下去，“冷沦期以一敌多不是对手，迫于无奈携妻儿离开他一手扶持起来的盘龙教。然而当夜，教中便惨遭灭门，无一人生还……”
　　
　　蒙嵩嘴角微微抽搐，廖木倾说话间他左手早已按上腰间的赤红刀。刀锋红色光芒毕露，恶狠狠地对峙着冷沦明。
　　
　　“哈哈哈……”冷沦明抚掌大笑道，“多谢姑娘这番言辞，说的真是精彩，然这一切与我何关！”
　　
　　廖木倾盯着他还不死心的样子一语点破道：“我曾无意间翻阅到一本偏书，为家师毕生收藏，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冷沦期之子冷沦明！”
　　
　　众人俱是一惊。
　　
　　秦于易一股一股地收起折扇，无畏地盯着旁若无人的冷沦明：“你是屈祖教的。”
　　
　　“你们到底还是知道了……”冷沦明故作可惜道，唇边泛开细微一笑，“果然是人杰。”
　　
　　“屈祖教是江南新跃起的门派？”秦于易问道。
　　
　　冷沦明轻点头。
　　
　　秦于易折扇一挥，下定论道：“如此，狜凌一事定与你有关。”
　　
　　冷沦明笑。
　　
　　秦于易又问：“夏季雪花是你盗去……呃，拿去转移众人视线的？”
　　
　　冷沦明举杯饮下一杯茶：“是。”
　　
　　秦于易一时无语，冷沦明对他问的毫不避讳、有问有答，一副安然自若的神态，对付他们几个怕是有绝对的信心，也是，秦于易唇边一丝苦笑，有了药王庄的百毒对付何人需愁？
　　
　　廖木倾甚是了解秦于易此时的心境，悄然移步上前，挡在秦于易与冷沦明之间：“你想怎么对付我们？”言语间竟毫无惧色。
　　
　　冷沦明甚为欣赏地重新审视这个女子，淡笑道：“姑娘好气魄，这么一来我倒有些无措。”但他面容沉静，眸光深敛，任是谁也无法相信他是无措的。他负手而立没有动手却是将先发制人的机会让给对方。
　　
　　廖木倾自然领情接受，这可不是相互谦让的时候。但见她手袖一扬娇喝一声道：“看招！”
　　
　　雪色衣袂轻扬，廖木倾跃身而上，手中俨然多了两把女子短剑。“铮铮”两声，银光在冷沦明眼前耀眼一晃，双剑直指他前额。
　　
　　




王 闻

　　裙裾轻曳地，小镜颤声道：“夫人请看……”
　　
　　药王庄寂静无声的药院。
　　
　　低矮的夏季雪花植株下，可见一两丝状物，虽然是淡淡的黄色但在绿草丛中极为显眼。幺娘轻捻花芯，双肩剧烈一颤：“可恨，回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
　　
　　小镜轻声道：“夫人，莫要气了。”
　　
　　“如何不气，不是让你严加防范……”幺娘愤怒的眼中焰火更甚。
　　
　　然镜并不在意幺娘的怒骂，依旧柔声道：“夫人，看他们的脚印迹象分明是刚回的，我在庄内设了多道关卡他们肯定知道所以不可能在药王庄久留，依我之见，他们该是去了药泉溪所在的那片林子里。”
　　
　　幺娘黯淡的眸光忽而大亮：“他们还以为我未曾发现呢……小镜，庄内还有何人？”
　　
　　小镜眉间一蹙：“他们并未离开只施了障眼法误导我们，其实又偷偷潜回庄内，但是，那个叫喻颜的姑娘不见所踪……”
　　
　　幺娘脸色一白，惊道：“那丫头出事可就糟了，我还没来得及查探她底细……”她细细沉思一会又嘱咐道：“这件事先别让冷沦明知道，你我二人先行去，不要惊扰了任何人。”
　　
　　妖艳刺目的紫光一闪，但看药院子内，已人去而空。傍晚时分，黯沉的天色，一阵古怪的幽风吹过，卷起一丝丝的淡黄至别处。
　　
　　此情此景，加之先前遇到过死尸，喻颜感到阴森的洞府里卷起阵阵阴风，贯穿着室内的缝隙发出尖锐的鬼鸣声……猛地一哆嗦，出了一层冷汗，身上微凉。
　　
　　“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喻颜瞪大了双眼，好在这事已经碰到过一次，只等那死尸一出现就给他一当头棒喝。哪知，石室的门“咕隆”一开，穿进来的却是一个矮小的身影。喻颜有些讶然，但换上一副可亲的模样对那小孩笑道：“呃，你叫什么名字？”
　　
　　二钱侧着头道：“王二钱。”
　　
　　喻颜有些愣住，姓王的？继而又故作可爱的笑问：“你爷爷呢？”
　　
　　“走了。”
　　
　　“走了？”喻颜叫道，“那我和你岂不是危险了！”
　　
　　二钱拧着眉毛不解道：“什么危险？”
　　
　　“死尸！这洞里有死尸啊！”喻颜呼吸也急促了些，因耳边传来节奏一致，令人窒息的冰冷声音，正如陈旧的物件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扰人心扉。
　　
　　石门“轰隆”一声又开。蹦进来的正是喻颜一直担心害怕的死尸。这一具却是喻颜认识，交过手的血刀门右护法‘一鬓眉’。
　　
　　“你快闪一边去。”喻颜一喝，有些勉勉强强地站起身来。
　　
　　二钱支着下巴，眉间带着戏谑的笑看着中了夏季雪花之毒的喻颜，她虽然侥幸逃过一死但身子骨还是虚的。
　　
　　要一个人对付死尸心智必须清醒，好在喻颜本是极擅用脑之人，此时面对危险仍是清楚地意识到孤军奋战必须讲究技巧。但见她睁目，于腰中“倏地”拔出一柄亮剑，直直刺向一鬓眉。招式快而狠，破空呼啸一声，竟是要一招毙命的架势。
　　
　　“扑通”一声，死尸倒地。右肩上黑如墨的血喷涌而出，一股刺鼻的药味愈来愈浓烈。
　　
　　喻颜不由得皱紧双眉。
　　
　　二钱急急地跑过去，喻颜拉他不及，倒让他轻而易举地避开。
　　
　　“你干嘛！”
　　
　　二钱斜睥她一眼：“弄死他。”
　　
　　喻颜一惊，将二钱从头到尾看个一遍：“你……”她本想说你个小孩，话没到一半就打住，这个模样的二钱哪是孩童会有的样子。他一脸不屑地将身上携带的小小的瓶瓶罐罐一一摊开至细小柔嫩的掌心，迅速挑出一个白色透明的细颈瓶子倒出一团白色粉末到一鬓眉受创的肩上，随即嘴角一敛，深深的邪恶的笑意。
　　
　　喻颜一颤：“王二钱，你……到底做什么？”
　　
　　“下药，毒死他。”二钱小心地收起瓶子，头也没抬，也看不见喻颜此时掩嘴捂鼻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成了，他解脱了。”说完，欢呼雀跃地跳起，头上扎的红头绳也跟着摇摆，眸中忽闪忽闪的光点，正显示了他难以掩住的兴奋。
　　
　　“像这玩意的还有几个？”二钱满怀期待地道。
　　
　　“很多。”喻颜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干呕一阵。
　　
　　污浊的空气中又添了另一种难闻的味道，一如变色发臭的塘水。
　　
　　二钱跨开马步，“啊”一声，左掌生风推开石门，其势如破竹。但见他面上焕光，急急先跑出去。喻颜略动了动，移开几步，眼睛却瞟到一鬓眉。细微的“咝咝”声中气泡“咕噜咕噜”冒出，只消一会地上只剩一摊人形的水。
　　
　　亲眼见到尸体如此快速地匿迹，不免寒心。然出得石门，一滩滩印着人形的水触目惊心。
　　
　　喻颜连忙逃到洞穴口，在阳光的清洗中双手抚着胸口急喘粗气。
　　
　　窸窣的脚步声。
　　
　　“丫头，你怎么跑出来了！”万老头厉喝，顺带偏斜的一掌击在喻颜肩头。
　　
　　喻颜艰难地在洞口站定，没有回答。
　　
　　“二钱——”
　　
　　老头一呼，二钱也从洞穴中跳出来，偏着脑袋道：“在里面定是不合适的，这都不是秘密了。”
　　
　　老头怔住：“什么意思！”
　　
　　“老妖婆早就知道这个洞了。”二钱撇嘴道。
　　
　　“没错——”
　　
　　青草丛间，突匹的一道紫色丽影。如鬼魅般，环着万闻爷孙一周一周地绕，空中飘荡着幺娘“咯咯”的笑声。
　　
　　万老头环顾一圈，终是定了定神，鼻子一哼，唾口大骂道：“臭婆娘，来做什么来！”
　　
　　只闻敞声的大笑：“二位，别来无恙。”
　　
　　倏地一阵，紫色人影立于正前方。
　　
　　万老头吹了吹胡子，向幺娘处看去，然眼前一亮却是见到了一个水灵剔透的女子，愣了下：“又是哪里劫来的姑娘？这么多年尽干这些勾当！”
　　
　　“哼。”幺娘一脸不满，身形一转，紫色衣袖于半空翻转，卷起一团地上的枝叶，有力地掷向场中二人，这一招力道十足，看起来幺娘对他二人出手毫不留情面。她往边上一站：“此乃我府的小镜。”
　　
　　“夫人。”足下轻点地而来，步履缓缓而稳当，年轻女子正是随幺娘同来的小镜。
　　
　　万老头掌中生一道劲风，“呼”一声吹散零落的草叶，然躲闪不过，露在外的脸和手臂仍被一些碎叶片划伤：“原来外头传闻药王庄有一个机智灵巧的女子小镜就是她。”
　　
　　幺娘得意地看着万闻的伤口，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药王庄失利多年，怎么还会有传闻？”言语间，摘下发上琉璃簪，轻吹一口气，将扬起的尘土擦拭干净复又戴回去，轻整发髻。姿态柔美，尽显美妇淑娴。
　　
　　万闻视若无睹，反把衣袖挽得更高：“狜凌一事查证了夏季雪花，药王庄能幸免么？”
　　
　　幺娘掩嘴一笑，独乐道：“这事倒是忘了。”
　　
　　万老头腾地一下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怒骂：“你这妖婆，怎么敢这样坏我药王庄的声誉！你，你……”他说着说着脸色发青，“你可还记得当初的誓言！”
　　
　　“要我以此生之力护得药王庄周全，我不是在做吗？”
　　
　　“这样光芒毕露只会陷于危险中！” 
　　
　　“药王庄已是我的，我怎么管是我的事，你休得多言！”幺娘言辞厉喝，“何况，你难道不知道要恢复它就要让它变得更强，你的那一套根本是没什么用，不然……当初为什么低声下气求我？”话锋一转，又变得柔和了些许，却更是对万闻的不屑与挑衅。
　　
　　二钱仰起头对峙幺娘：“那屈祖教……要怎么说？”
　　
　　这话问得幺娘面部表情一滞。
　　
　　“是了，你不要狡辩，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和屈祖教的那些勾当！”万闻顺着二钱的话逼问。
　　
　　幺娘脸色微变，霎时她周边银光一闪，只听“咝”得一声，幺娘飞身而起，右足踹在万闻肩膀上，还极其愤怒道：“我有我的做事方法，你休管！”
　　
　　众人再看去，万闻胸前的衣裳划出一道口子，而幺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淌着鲜血的匕首。
　　
　　幺娘大笑，发间的珠钗摇摇颤颤：“哈哈哈……你已中毒。”
　　
　　众人适才明白过来，那匕首上淬了剧毒。
　　
　　万闻神色一怔。
　　
　　“中了夏季雪花而死也不枉你一生的虚名，王闻药王。”幺娘嗤笑着“安慰”道。
　　
　　喻颜大惊，不想万闻竟是王姓，更是上一代药王庄之主，抚胸轻咳一阵，然竟引得众人目光皆转想她。
　　
　　




折 手

　　喻颜张了张嘴，正欲说话来打破沉默，幺娘看了她一眼，转而对王闻道：“你抓她走做什么？”
　　
　　王闻想了想道：“我以为她是小镜姑娘。”
　　
　　二钱在旁微点头。
　　
　　幺娘低头思忖着王闻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小镜却道：“为何隐瞒真相？你将喻颜从庄内带出来肯定看见她颈间的玉链，这确实喻府独有的标识，想来药王不会不认识吧。”
　　
　　王闻胸前的血一直流，但语调仍是坚定地道：“没有看见！”
　　
　　紫色尼裳飘晃而过，幺娘妩媚一笑：“也罢，既然抓错了人就让我带回府好生接待，怎生说也是药王庄的贵客，这般怠慢传出去实在是有损名誉。”玉手于袖间探出，身形晃动，顷刻间已然越过二钱正要抓住喻颜，使得正是一招“囊中取物”，这本是药王庄“覆云倾雨”中的“抓”式，实为主攻的招式此时却被幺娘用以急急猎取喻颜用，想来也是心中急切所致。
　　
　　“不可能！”王闻胸口一挺，一双鹰眼中绿光盈盈：“哼，你莫妄想与屈祖教交好！”左掌拆开幺娘的“囊中取物”，还游刃有余地将掌握成拳，运足深厚的功力重重击在其后背。又见他一脸坦然地面对幺娘因为错愕而瞪大的双眼，唇角扬笑：“中了毒的是喻颜，我本意就是要杀她的。”
　　
　　但观这时的喻颜前庭暗黑，面色苍白，唇色发紫，确实是中毒的迹象，幺娘一扫诧异，忿忿地喝道：“你……找死！”手袖振振，翻卷起的衣裳带起一阵尘沙碎叶，汹涌至人眼帘。
　　众人皆掩目遮挡。
　　
　　王闻急道：“喻颜你快过来，丫头片子果然不知江湖深浅，倘若让她与屈祖教达成一致，整个武林震撼，喻府也难遭幸免……”
　　
　　然而王闻的话未完，喻颜已经感到身子一轻，硕然睁开双眼，却是怒极的幺娘拉起她腰带轻松地拎起，掌中用力一推，她便颓然倒于小镜身前。
　　
　　幺娘怒道：“你骗我！你居然没有中毒，怎么可能？”
　　
　　王闻抚须道：“你忘了这边上有一条药泉溪么？我与二钱早前便饮下一大缸子，为此还争着小解而大打出手……”说完与二钱相顾“哈哈”放声大笑。
　　
　　幺娘煞白的脸上呈现极度扭曲的表情，不可置信地道：“怎么会这样……”仰天厉喝一声，运起全身的内力，提气而起，匕首在指间旋转，如一朵散开瓣而带刺的花，银晃晃的光耀人眼目。王闻冷静一想，侧目而视，斜上劈开一脚，踢飞她手中匕首，引来她面红的惨烈一叫。
　　
　　王闻“呵呵”笑道：“臭婆娘，你背脊已经受我虎拳致命一击，想不到还有力气来举匕首刺我。”
　　
　　幺娘又拾起地上的匕首欲再次袭来，这一次的速度并不如上会急速，王闻嗤鼻一笑：“还来！”随手一翻，敲在幺娘肩上，夺过匕首，挥手一扬，银光映射在幺娘愤怒的眸子里，“你那点武功，简直不堪入目！”
　　
　　宽大的紫色衣袖划开一个完美的弧线，幺娘耗力过多，又牵动伤口，猛地又吐出鲜血，然此时不可见的空气中弥漫了浓烈的药味。
　　
　　王闻惊叫道：“你，你下了‘破伤还魂’！”
　　
　　幺娘浑身一软，只觉得眼前昏晕，仍牵动唇瓣摄魂一笑：“正是，耗强内力者闻之即重伤，还魂，还魂于……”
　　
　　王闻也觉得周身无力起来，只好运起内功调理，一脸悲恸地道：“场中除你我二人，只有喻颜这丫头片子精武，这不是渡给她了么……”
　　
　　喻颜一时错愕。
　　
　　幺娘无语，只顾自运功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喻颜自闻到那股药味就不住地轻咳，面颊已然通红，紧闭着双目，忽而又摇头晃脑，似要甩开什么。原来她脑中总是一晃而过奇异镜像，仔细用心看去，竟是一个黑影小人在一招一式练武。
　　
　　在无形之中，王闻与幺娘毕生精学化为气力溶于药中，通过空气这一媒介全部喻颜慢慢吸收。
　　
　　时间在树叶“莎莎”的摇曳声中渐渐走远。
　　
　　“臭婆娘，你我二人到底会是谁早死？”王闻感觉好了点就对幺娘怒目而向。
　　
　　“哼，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都是你妄想借屈祖教这一股来占据江南的一方势力，真是痴人说梦！我用药讲究的是辟邪安正，而你用得不是正途，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幺娘不理他，勉强站起身来，一直置身事外的小镜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扶她。
　　
　　只见一套鲜华的紫色衣裳下掩盖不住的是重创，幺娘平日里慵散的眼帘同样是半睁半闭，风情却不再，看了不禁让人产生淡淡的怜惜之情。
　　
　　喻颜感觉到身后有人悄然走近，却不能分心，只知那人对自己施了一掌，温润的暖意通顺了全身经脉，很快便静下心境，脑中的幻像缓缓褪去，然再睁开眼睛时，额上已冒着豆大的汗珠。转身，映入眼中的是幺娘虚弱的面容。
　　
　　幺娘道：“你记住了多少？”
　　
　　喻颜愣了愣，想来幺娘问的是脑中闪现的招式映像，仔细回想道：“只记得一式。”
　　
　　幺娘冷冷地将指尖朝向王闻：“第一式么？练给我看看。”
　　
　　喻颜面带疑惑，然刚刚学得的招式确实很难得一见，喻颜本身也很跃跃欲试，脚步点地，由慢渐快，身轻如燕，一跃已离开丈外，直奔至王闻方向，喻颜手中之剑就要触到王闻的刹那，幸得脑中镜像一闪，喻颜只紧跟着旋身一转，如穿堂之鸟，返身的速度之快，若离弓之箭。
　　
　　幺娘脸色白如宣纸，不及细想，喻颜的剑直直插进她左腹。
　　
　　喻颜大惊，手一哆嗦，剑由手中脱离，“咣当”——
　　
　　王闻忽而跳身抚须“哈哈”大笑道：“臭婆娘还想害我，自食其果的滋味不好受吧。”
　　
　　幺娘确实是支持不住了，颓然倒地，连伤口都不及捂住反对他破口大骂：“王闻！你这杀千刀的！”挣扎着要站起来，慌忙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看那样子似要施毒。
　　
　　众人还未及有动作，一矮小灵巧的身形一晃，正是二钱。他拾起喻颜的剑，奔至幺娘跟前，“唰唰”两下，伴着幺娘撕心裂肺“啊！”的一声——
　　
　　血溅当场！
　　
　　幺娘十指双手在手腕处竟生生被二钱挥剑斩下！
　　
　　喻颜紧紧闭眼，眼皮子溅上一道温热而粘稠的液体。
　　
　　二钱蹲身，拾起那遗弃在杂草堆，指尖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发出“呵呵”的狞笑：“这样你就不会下毒了吧！”
　　
　　看着这个血淋淋的场面，喻颜产生一股强烈、自心底而生的干呕之意。
　　
　　




黑鸟麇集

　　纵使对幺娘有恨意，那也是浅浅的恨意，这一次到药王庄来拜访只是为了证实夏季雪花一事，怎么，反倒错手差点杀了幺娘……喻颜不禁无限懊恼。细细想来其实脑海中记得的……竟不是第一式而是最后一式！如此，她一拍脑袋，一脸醒悟的样子。
　　
　　王闻捶着受伤的胸口，笑对喻颜道：“丫头真聪明，不错，我们药王庄的家传武学‘覆云倾雨’确实印证了‘物极必反’这个道理。可惜幺娘只擅用药，不知道这个理。你脑中所见的最后一式与第一式正好相反，她想你杀我，却不知道‘姜还是老的辣’而自食其果！”说完，踱步而去，喻颜未动，不多久他又催促，“药王庄的热闹才开始，你不想去看看你的朋友们怎么样了么……”
　　
　　喻颜虽然也想尽快回去与秦于易等人会合，但顾及挣扎在地上的幺娘，面上有淡淡的不忍。
　　
　　二钱推她一把：“快去，快去。”
　　
　　喻颜小声喏喏道：“你为人子，那两剑……怎么下得去手啊？”
　　
　　“哼！”二钱冷笑，“老妖婆命硬的很，又死不了！”他小小的身体气力奇大，打横抱起幺娘又紧紧盯着防着小镜，走在最后。
　　
　　喻颜惊问：“怎么你不似一般孩子……”
　　
　　“都娶亲生娃子了！”二钱努嘴示意了手中的幺娘，却被几乎痛得抽搐的幺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当臭婆娘是谁！”
　　
　　“诶？”喻颜错愕，显然接受不了幺娘与他是夫妻这个事实，“你，你那么小……”
　　
　　“臭婆娘心机深厚可不是一时就能练出来的，早在进药王庄之前就处心积虑要害我，研制了毒药害我身子缩骨到这么小，把我和老头子赶出药王庄！”
　　
　　喻颜不得不重新看待这个药王庄，难怪王闻二钱对幺娘一直有这么深的记恨。
　　
　　药王庄。
　　
　　廖木倾沉稳的双剑已经处在主动的地位，然反观冷沦明唇角挂着淡淡的笑，还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统观他一直动静不行于色的身形，直叫人找不出破绽口，廖木倾只好咬牙上前，虽然犯了武者大忌，但其身形之快，犹如一抹孤鸿，而姿态蹁跹之优美，将杂乱无章法可循的步伐掩饰住，便由不得他人窥伺她杂乱的心境；左右手各一道剑诀漠然于心，一闪雪影，钻了空隙，其剑身已经逼向冷沦明的眉心！
　　
　　千钧一发的之际，冷沦明顺着剑势退身，一、二、三步，猛然侧身一偏，给廖木倾一个措手不及，身子只好顺势前倾，冷沦明眸中俱是嘲讽之意，右手食中指作剪子状，竟如钢片钝利，“铮”一声巨鸣间，夹住廖木倾的一柄短剑，死死扣住，不予反扑之力。从廖木倾主动出袭到今，只消反攻一招便将其制服。
　　
　　廖木倾挣脱不开，自知武艺不如冷沦明，左剑也不作无谓的攻击，只神色一暗，平息心力，那幽幽空灵之音道：“冷沦公子技艺深厚，小女子甘拜下风。”
　　
　　话未完，却闻蒙嵩不服地闷哼一声如雷。
　　
　　秦于易拂扇一笑：“阁下武艺精厚，不妨给家兄赐教。”扇子一指，蒙嵩挺了挺坚实的胸膛。
　　
　　冷沦明睥睨视之，神色未变：“请赐教。”
　　
　　蒙嵩轻蔑地将身一侧：“公子先出招。”将先发制人的优势主动让与冷沦明。
　　
　　冷沦明淡笑，也不相让，就廖木倾的女子剑，抄剑就斜身劈来，径直取向蒙嵩后背死穴，其势如破竹，暗涛汹涌。蒙嵩身材宽大魁梧，占着浑厚天成立于堂中，□沉稳，自腰始稍稍后倾，避开剑芒。冷沦明早知他有此举措，手肘一曲，转瞬间竟凝聚了全身功力，狠狠敲在蒙嵩后颈。
　　
　　秦于易心下一惊，转而有些担忧地对廖木倾道：“木倾，你看，这结果如何？”
　　
　　“此战凶险！我瞧着冷沦明虽然是男子，但运功独特，稳重间不缺灵巧，如果蒙嵩将自身浑厚之力发挥极致或许能拼上个百回合，倘若蒙嵩沉不住气……恐怕几时招就会败下阵来……”
　　
　　金仓鼠于他二人身后冷不防插话惊动二人，他道：“总之，只要冷沦明真心地一出手，蒙嵩奈何不了他多时。”
　　
　　秦于易怔住，以他对廖木倾的了解，她这么说算是给蒙嵩保留了十足的面子，他虽不语却深知金仓鼠所言非虚，看蒙嵩吃痛咆哮一声，他的心也如被冷沦明拿捏在掌中，稍有不慎就会中伤。这一惊一乍之下，不觉已冷汗涔涔。
　　
　　再见蒙嵩面色显得更加通红，一脸的络腮胡子翘起，左手抡起赤红刀，不管不顾，向着冷沦明腰间斩去。
　　
　　秦于易正待举扇叫好，然冷沦明将剑只随意向上一抛，潜龙般又翻身跃起，看他应对自如，不急不缓，竟连丝毫都不曾让赤红刀触到，可他的剑如缠人的蛇魅，紧随蒙嵩的一举一动，让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动地躲让，他所有的盖山的大义、磅礴之气渐弱，雄厚混沌的呼吸渐急，到实在避不开的时候衣裳因撕裂而低吟，蒙嵩也沉沉地闷哼一声，却见血一点一点沾染在那柄短剑上。冷沦明的剑法精妙且随意得无规矩，如此几番下来，蒙嵩动作迟缓，躲闪得极为吃力。
　　
　　秦于易暗道不好，愣是他一个不会武的人都看得出场中谁强谁弱，况几十回合下来，冷沦明的剑招迅速如前，而且游刃有余，他脸上一直存在淡然、最不经意的笑，在此刻看来却一如对众人不自量力的嘲讽。
　　
　　秦于易本以为蒙嵩就这样耗着再拖一段时间给自己想想办法脱身，然而谁料场中突然生变，蒙嵩脚踩到原本掉落在书案下的一根发簪，身子一倾，硕大的头颅自动送到冷沦明的短剑之下！
　　
　　冷沦明勾唇一笑，甚为诡异，眸中精光大盛，银色剑芒熠熠，剑下落的速度更急！
　　
　　秦于易敲扇大叫道：“等一下！”
　　
　　同一时刻，门外也有人急呼：“住手！”
　　
　　青影一闪，一人已进得屋内，对屋中场景甚为惊异，但见她未施粉黛的面上细汗密布，双颊鼓着微红，闪着迷惑的眸子正对上冷沦明。
　　
　　众人均未来得及反应，又进得两人：一人驮着后背，弓着前腰，顶着略微枯槁的面容，一人梳着红头绳，翘着羊角髻，体型矮小容颜幼稚，正是王闻与二钱。王闻抚须大笑道：“屈祖教何时改来药王庄了，我怎的不知？”
　　
　　冷沦明也不看人，只懒懒地收起剑：“这一把剑是不错，只是染了血不合姑娘的冰清玉洁，不如送与在下……”
　　
　　蒙嵩怒目视之，身下不动，只站在原地，众人均无话，惟王闻一人吹胡子怒瞪。
　　
　　冷沦明瞧着一笑：“正好借花献佛……”拂袖一掷，冰凉的剑身穿过躲避不及的王闻发间，一撮白发悄然落地。
　　
　　王闻跳起身怒道：“你莫仗着屈祖教不知好歹！”
　　
　　冷沦明大笑：“今天我便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恐怕你也奈何不了我！”
　　
　　王闻刚才的勃然大怒缓了不少，只道：“休要太过分了！”
　　
　　喻颜清楚地看到冷沦明嘴角的笑意更甚，眸中星光点起：“你下药不如幺娘，拿什么跟我斗？”衣裳轻摆，却自有一股威慑力。
　　
　　王闻一阵沉默，缓缓迈开步子，托着一头散乱的头发故作无事得走近喻颜，屈指扣住喻颜后背的死穴：“就凭她。”
　　
　　喻颜一直不知道自己这么有价值，本来只是往喻府在江湖的名声处想，可是越到后面越觉得这跟喻府没有丝毫关系。尤其，王闻竟对着冷沦明将她作为人质，但看他有恃无恐地笑道：“冷沦明，你现在怎么看？”
　　
　　冷沦明未曾表态，只淡淡地扫一眼毫无惧色的喻颜。
　　
　　然，秦于易一骨一骨地收起折扇，正色道：“想不到堂堂药王也要用一介女流来维护你的尊严！”
　　
　　王闻道：“你早就知道了？”
　　
　　秦于易道：“本来不确定的，自你跟我们一直到药王庄，我便大抵猜到了。”
　　
　　王闻有些奇怪道：“怎么说？”
　　
　　“如果不是药王庄的人为何一看到夏季雪花就如此失态，甚至欠考虑只身就跑到我房中来做贼！你几次三番想要讨回夏季雪花不过是为了因为不敢肯定我是否认出了夏季雪花，你为了防止药王庄再次陷入江湖争斗，故意随我等入庄，甚至……”秦于易瞟一眼王闻等人身上的血迹，肯定地道，“你设计了幺娘，如果我没猜错，定也是以喻颜相要挟！”
　　
　　“嘿嘿，果然是聪明人，你一早就知道我跟踪你又不言明，就是为了确定我是不是药王？如今你即便是确定了却也不能救得了她。”王闻将手往喻颜背上的死穴一推，喻颜顿时感到呼吸困难了许多。
　　
　　秦于易双目一敛，喘息急促道：“莫要伤害她！”
　　
　　王闻笑道：“这还得看冷沦明意下如何。”
　　
　　秦于易急唤：“冷沦明，男子汉大丈夫，此时此刻一条人命握在你手里，你怎么可以无动于衷！”
　　
　　冷沦明终于出声了，他将目光在喻颜和秦于易之间一一扫过，眸带戏谑之意地调侃道：“既然秦公子这么懂得怜香惜玉，那就麻烦你了……”
　　
　　秦于易微怒：“药王可放了喻颜，我担保……”话说到一半戛然滞住。
　　
　　喻颜一怔，半晌，道：“秦于易，用不着你担保什么，我乃喻府四千金，爹一定会为我报仇！”
　　
　　秦于易不语，低沉思忖着，面上带红光，似乎在做艰难的决策。
　　
　　冷沦明盯着他，淡淡幽幽地插问：“担保什么，以何担保？”
　　
　　“‘闲云独去，黑鸟麇集’……”秦于易苦涩一笑，“我，我以……”
　　
　　“二哥！”廖木倾焦急地厉声打断他：“你可是想清楚了！”
　　
　　秦于易一点头，用幽深而坚定的目光注视着喻颜，于袖间掏出一块金光大盛的东西，一字一句道：“我以乌山之众保证，愿意以乌山、乃至江湖众盟友之力，誓死护药王庄周全。倘若屈祖教有意图灭药王庄之心，江湖各门派定举全力而谋之！”
　　
　　众人大惊。
　　
　　秦于易手中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江湖盟主的信物！见此令牌犹必须服从持信物者的命令，这个牌子甚至比每一届的盟主更得人心，因为它的锻造之人正是一生战无不胜的千秋无痕！话说上一届选举盟主，乌山以子弟最多而气势压众，梁掌门也因为是一方德望颇高的老一辈而就此落定，虽然众门派多有不服颇有微词，但大势已定，盟主令牌也就落到了乌山梁掌门手中。
　　
　　可是又怎么到秦于易手上了呢？
　　
　　王闻一怔，随即笑道：“好小子，你这令牌打哪来的？莫不是盗来的？盗令牌者江湖人人得而诛之，你……”
　　
　　蒙嵩本是捂着伤口，任凭廖木倾包扎，听到这话不禁怒吼一声道：“只有你才会做这等贼事！”
　　
　　秦于易轻叹一息，制住蒙嵩，他轻轻的话却烙印在喻颜心底，他道：“我乃乌山……少教主。”
　　
　　场面一滞。
　　
　　喻颜虽然被扣在王闻的钳制下，但是扑朔的双眼将一切一览无遗，冷沦明的咄咄逼人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秦于易艰难的心理挣扎，她不是没有憎怒，不是没有感动，但是她目前最想的就是：一，自己脱离钳制，二，快点被杀。
　　
　　但可惜，两者都得偿不了。只见冷沦明抚掌大笑：“秦于易，我可是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秦于易等愣住，冷沦明早就知道大概，为了知道秦于易等人的身份不惜一再试探，甚至联合王闻来逼他就范！
　　
　　此人心计甚深。
　　
　　廖木倾冷冷道：“你为何苦苦相逼定要知道！”
　　
　　冷沦明笑道：“不然怎么寻回梁掌门失去消息的爱子，以及他日以挂记的盟主令牌呢？眼看江湖盛会又要召开，倘若让江湖得知盟主令牌消失不见，到时候一场纠纷难免，你爹怎么下台？这些，你可想过？”
　　
　　秦于易等人不语。
　　
　　王闻“呵呵”大笑，松开喻颜，躬身抚须而坐：“既然大家的身份都被挑明，我一个老头子自然是不敢冒犯令牌的，不然它一个显灵就灭了我一门药王庄，这姑娘你们爱谁要谁要！”
　　
　　话音一落，廖木倾眼疾手快就一把拉过仍在呆滞中的喻颜。
　　
　　秦于易面部松垮许多，收起令牌轻笑道：“前辈也信这一无根无据的传言？”
　　
　　王闻道：“哎哟，这可不仅仅是传闻，我当初就是冒犯了令牌，对它不敬引得药王庄一场大火，而后才又生出讨了幺娘这等媳妇的事来。”
　　
　　秦于易道：“其实幺娘风姿卓越，老而不衰，确实是良人，何况她一手下毒、制毒的本领令我等望尘莫及。你们合谋究竟是为了我，还是幺娘？”
　　
　　冷沦明只淡笑不语。
　　
　　王闻道：“你说呢？”
　　
　　廖木倾瞪着他二人，冷冷道：“幺娘呢？”
　　
　　“在外堂，恐怕你们看了会不忍心。”王闻“嘿嘿”一笑，“不过反正她已经不会下毒了，你们去也不会有危险。”
　　
　　众人相互一望，均有不好的预感。
　　
　　金仓鼠身形矫健，第一个夺门而出。
　　




离 别

　　幺娘哀容惨淡，靠在梨花木椅上，她斩断的双手扣在身后微微颤抖，一身紫色霓裳已然是红褐色的，沾染了不少的风尘。面无颜色的小镜在幺娘身后静默地站着，周身沉浸在一片黯淡的阴影之下，不注意看却是看不太到她。
　　
　　金仓鼠一进来便见到前后反差如此强大的幺娘，不禁发出感慨：“想不到施毒如此精妙的幺娘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秦于易一挥折扇：“是了。”
　　
　　廖木倾一瞥他俩那副痛惜的样子，不满地道：“她害人无数，有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杵在门口没有走进去的喻颜扶着门低语：“我与幺娘在他们的利益争斗中只是棋子，幺娘终身若此，而我……恐怕好不到哪里去！”慵散地转身，却差点撞上一人，好在及时停住，抬眼，那人明眸若星，唇畔含笑，正是冷沦明。
　　
　　“你嘟囔什么？”
　　
　　喻颜一怔，刚刚说的很小声，只盼冷沦明是没有听见的，唯唯诺诺道：“没，没什么……”
　　
　　冷沦明一笑，正要说话时，药王庄院子的屋檐上一道黯淡的光如一条直线划过，伴随着“嘟——”的一声，喻颜急呼：“是，‘一线天’！”
　　
　　冷沦明看着那片天，若有所思地道：“的确。”
　　
　　喻颜想着不由得低声说出口来：“爹是催我回去了么。”
　　
　　冷沦明道淡然地道：“我看他不是催促你，而是保护你。”
　　
　　喻颜讶然，急问道：“怎么说？”
　　
　　“喻府在江湖一直很有势力，虽然地处江南，但是江湖虽大，喻府在哪里不是有线人安排着。”冷沦明淡淡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并无它意，“你爹一定是知道你受制于人的事情……”
　　
　　喻颜惊道：“你怎么那么了解喻府？”
　　
　　“这个江湖上虽然有很多在暗中进行的事，但我基本都知道”冷沦明笑得一脸深意，“还没有遇到过意外。”
　　
　　“屈祖教只是江南新起的帮派，创教不过十几年，消息的获取有这么强大么？”
　　
　　冷沦明浅笑不语，一双沉静的眸子注视着喻颜的双眼，这给喻颜很不祥的预感，仿佛冷沦明真如他自己所言，的确是洞悉她、以及喻府的一切。
　　
　　王闻凑上前指着冷沦明，抚须对喻颜道：“丫头，你是聪明，但不及他。”
　　
　　喻颜顿时尴尬起来，有些发怒道：“哼，不就是诡计多端么！”
　　
　　冷沦明面色有些难看，却没有怒意：“这也是我强于人的地方。”
　　
　　喻颜的两腮微红，只好不理他们，反进屋子里对秦于易等人道：“我，我得回喻府……”
　　
　　秦于易等人俱是一愣，廖木倾问：“为何如此突然？”
　　
　　“我爹发了‘一线天’唤我，不得不回。”喻颜解释道。
　　
　　秦于易散开折扇摇晃着：“好，我们也一起离开。”这话说得极其干脆，喻颜和廖木倾都是怔住。蒙嵩红着脸急急拉住秦于易：“不行。”
　　
　　喻颜也接着道：“是了，你们不是要尽快回乌山么？”
　　
　　秦于易不理蒙嵩，转而对喻颜正色道：“那也一起下山，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何况我当初在喻老爷那可是一口当应的呢。”
　　
　　当此时门外一人走进来，但见那人背着阳光而进，大致可见其虎背熊腰、雄壮挺拔。那人语调轻快地粗厚：“这倒不麻烦秦公子了，我会送她回喻府。”
　　
　　金仓鼠诧异问道：“你是何人？”
　　
　　众人惊讶望去，那人却是久日不见的骆天。
　　
　　喻颜二话不说执剑冲上前就是横刺一刀，骆天面上一惊一怔，稳稳地退避二步，问道：“颜颜，何故刺我？”
　　
　　喻颜沉着脸，斜身又是一刺！她劈头盖脸地娇喝一声：“我一刺你一路与我等相随却不露面，我二刺你在暗中阻挠偷袭我们！我爹说的不错，你果然是喻府叛徒！”
　　
　　骆天大惊，翻身而上，转而到了喻颜身后，急忙道：“颜颜，你说什么呢！”
　　
　　“你敢说洞穴里那个偷袭我的人不是你？”喻颜得理不饶人，多多逼人的气势让骆天不得不屈服，他一沉脑袋像一头萎缩的狮子，他解释道：“是我，那里这么危险，我只是不想你进去。”
　　
　　喻颜诧异，忽然就停住，骆天没有想到她连防范的意识都没有，手中剑仍是直直朝喻颜眉心刺去，那气势之盛，倘若直刺进喻颜额间必然无命！骆天急呼道：“颜颜，让开！”
　　喻颜呆看着骆天身子僵住却是动弹不得，紧要关头，一道银光忽闪而过，骆天的剑也终是偏离了轨道。
　　
　　众人屏息望去，地上“噔噔”两声，一锭白银蹦跶两下，躺在地上不动了。
　　
　　金仓鼠扬袖大笑：“我的暗器不见消弱反倒越加精准了。”
　　
　　秦于易呼一口气松下方才僵直的身子：“金仓鼠施暗器的本领果然过人。”
　　
　　廖木倾颔首：“骆天的剑去势猛烈，你用一锭银子便打偏它的走势，想来内力一定深厚了得！”
　　
　　金仓鼠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那语气，丝毫不谦虚。
　　
　　喻颜愣愣地对骆天道：“你真的是为我好？”
　　
　　“恩。”骆天略带躲闪地把头一偏，应答间，冷沦明、王闻一并走进里屋，骆天瞥一眼冷沦明，不再言语。喻颜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话。
　　
　　冷沦明淡笑：“幺娘可以暂时关置在地牢里。”
　　
　　王闻不解：“怎么，地牢年岁久了没有修葺，万一坍塌……不若就锁在暗无天日的药房中吧。”
　　
　　“不可。”冷沦明断然道，“地牢更好，年久失修更好。”
　　
　　喻颜心上一惊，暗道，这个冷沦明果然是狠心之人，幺娘处境如此狼狈还这般对待！但怎么处置幺娘毕竟是药王庄的事，外人不好多加言语，喻颜只能沉着脸，闭口不语。
　　
　　此时一直沉默的二钱突然扬起笑脸，一脸醒悟的样子，对冷沦明不加掩饰的佩服道：“冷沦公子想得周到，我这就把臭婆娘关到地牢去。”
　　
　　幺娘断去双手还有双足，像她这般狡诈，心智成熟的女人一定不会就此服输。年久失修的地牢正好危险，幺娘不敢任意行走，这就免去后顾之忧。
　　
　　二钱一把扯起幺娘的衣裳，她两只袖中各有一个瓶子掉落。二钱拾起细看了半天不知是何物，怒喝道：“这两瓶是什么？可是‘苦中苦’，‘罪加罪’？”
　　
　　幺娘两道手腕处吃痛，恶狠狠地瞪着二钱，本就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目更丑化了，但见她目眦尽裂，唇瓣鲜红如血怒骂道：“是不是你不会尝一下么，想知道就吃了它！我是不会说的！”
　　
　　冷沦明转过身，拂袖：“什么地方都无妨，切不可让她与药物单独放置。”
　　
　　幺娘骂道：“冷沦明你这小人，你怎可背信弃义！你忘了与我定的三个约定了么！”
　　
　　冷沦明大笑：“我还未娶小镜，那三个约定怎能作数。”
　　
　　幺娘怒极反笑，她发间珠花摇摇欲坠：“‘苦中苦’，‘罪加罪’的制法我早已经烧毁，世上只得我一人知道，你们不杀我就是为了它，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们！哈哈哈……”她笑声狂野，使人胆颤。
　　
　　二钱还不留情地折断她的手臂，凶狠地拖拉她离去……一路拖拉留下的血痕触目惊心。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廖木倾以眼神示意，秦于易故作不得见，廖木倾微怒，她朝众一拱手道：“诸位，我们有要事，先行告辞。”
　　
　　冷沦明唇角一扬：“好，我随后便去乌山告与梁掌门他的爱子有下落了。”他面上淡然的笑很平静，威胁的意味却能显而易见。
　　
　　秦于易等人怒视他：“有劳冷沦公子了。顺带转告家父，我等在外还未玩够，不知何时才会回去！”
　　
　　冷沦明只带有深意地笑看他们。
　　
　　金仓鼠轻咳一笑打破沉默：“喻颜，他们是有家却不回去，我是没家可回，不若……”
　　
　　喻颜细细一想，平静的眸子看着他，打断他道：“一同下山再说吧。”
　　
　　离别。
　　
　　在药王庄一日久如三秋，喻颜不自在地回头观望那片庄园，那里种着能让人闻风丧胆的各种奇异毒药，又流有药泉溪这样可解百毒的泉水……
　　
　　骆天见她撅着脸不似开心，疑惑地问：“是舍不得朋友么？”
　　
　　喻颜不答。
　　
　　金仓鼠莞尔，调笑道：“不想回喻府？”
　　
　　喻颜眉间一蹙，对金仓鼠的问话不加理会，反而疑惑地问骆天：“人都说中了夏季雪花之毒者必死无疑，为何我中毒未解却只昏迷了一会便无事了？”
　　
　　骆天闻言心上一揪，关切道：“颜颜，你真的碰过那花？”
　　
　　喻颜点点头，转而细细一想，念在冷沦明狡诈的行事作风如此狠毒，便了然道：“可能只是王闻那老头为了制住幺娘施的障眼法，不要担心。”
　　
　　骆天道：“恩，就算你真的中了毒，我也会帮你拿到解药！”
　　
　　他说的极其坚定，并不计较之前喻颜蛮横的一剑、二剑，喻颜深受感动对其展颜一笑。这个亲哥哥一般的人物让她一再感到温暖。
　　
　　可是，金仓鼠说对了，喻颜确实不想回喻府，在喻府里被生养长大，但是对父亲的敬畏，对母亲关切的排斥，对手足却要不断地去相互比较、竞争，这种生活喻颜过腻了。她不要看手足亲情相互起争执，尤其喻卿不善的语气，她都会害怕得毛骨悚然！
　　
　　




入 秋

　　是夜，秦于易三人穿过一片林子，迎面一阵凉风拂面。
　　
　　一向沉稳寡言的蒙嵩道：“于易，入秋了。”
　　
　　秦于易正陷在沉思中，根本未经过思考便点头道：“恩。”
　　
　　廖木倾一掌挥下：“秦于易！”
　　
　　“诶！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廖木倾目光涣散，但却慧眼如炬，似乎可以一眼看穿秦于易的小心思，“你一路上都不曾说话。”
　　
　　“我在想，这个冷沦明怎么会帮着爹来寻我们？以冷沦明的形式作风上，没有益处他是不会做的，他与爹是达成什么协议了？”秦于易一怔，随即有些遮遮掩掩地道。
　　
　　“这个问题你大可一早就提出来。”廖木倾一针见血道，“我看你是在想……喻颜。”
　　
　　秦于易身子一轻颤，苦笑道：“木倾，你真的太聪明了……”
　　
　　廖木倾哀叹道：“我情愿自己再傻一点。”然而面上略显嫣红的秦于易没有听清楚她的话，疑惑道：“恩？木倾，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廖木倾听得四周似有凄烈的鸟鸣，眉间微蹙，“你觉不觉得这一片有点奇怪？”
　　
　　“恩，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些奇怪。”秦于易摊开折扇，一副大好的江河图尽显扇面上。折扇轻轻摇着，“呼呼”的风声下，幽远的鸟鸣叫得凄厉哀伤，秦于易换上一张沉吟深思的面容。
　　
　　远远地，竟有节奏一致的脚步如风缓缓移近。
　　
　　长久的练武经验使得蒙嵩耳力极强，微一颤，提起赤红刀，那泛着盈盈红光的刀面散着强烈的骇人气息护在秦于易身前。
　　
　　一道黑色身影至半空中几步跨越而下，伴随着盛气凌人的气势，卷起万丈尘高。蒙嵩闷喝一声，抄刀迎上去。
　　
　　黑影是自上而下的其气势如虹，但见银色光一闪，竟是一满身铁刺的球直击蒙嵩脑门。
　　
　　蒙嵩将赤红刀横着一抵，铁球的气势去了一半，然剩下的一半也不是让人好过的，只见蒙嵩两手持刀，挺着背脊，弯曲的右腿已经深深地陷入泥土中。
　　
　　双方久久坚持不下。立身在上的黑影终是没有依托，借力于蒙嵩，铁球的链子在其手中一拉，那球就在黑影人脑门边周旋，看得秦于易心惊胆颤的。
　　
　　铁球突然转了方向，变了轨道，拖着长锁直逼秦于易肩头。
　　
　　“哼！”廖木倾娇喝一声，双眼中俱有金光射出，持着一把短剑就挡在铁球前面，却只如杯水车薪，于事无补，铁球和短剑相触间金属摩擦的声音撩人心弦，短剑的走势大偏，铁球拐了一个弯，继续面向秦而来。
　　
　　秦于易面上平静如水，只迎着破空声直立场中，竟摆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肩头白色的衣裳上，“咝”划开一道血肉模糊的大口子。秦于易于是当即闷哼一声，俯身半蹲下，口中直嚷嚷：“哎呀，死了，死了，打死人了！”
　　
　　廖木倾还未言语，那铁球之主脚踏轻风寻声而至，口中焦急道：“侄儿怎样，伤势如何？”那铁球之主竟是秦于易的叔父。
　　
　　“你的铁球又不长眼睛，你自己砸一下试试！”
　　
　　“嘿嘿。”铁球之主疾步走出阴影，却是一面容慈善，略带歉意的中年男子，“我怎知木倾只凭一柄短剑就贸然阻挡……诶，木倾，你的另一柄短剑呢？”男子这时才发现它的双剑只余一把。
　　
　　廖木倾走过去撕开秦于易的衣裳，扯出一抹干净的布条替秦于易简单地包扎一下，她漠然地道：“丢在药王庄了。”
　　
　　梁正徳呼道：“木倾，那柄剑本是你最喜之物，怎么随便丢了就丢了？”
　　
　　廖木倾很简单地一笔带过：“跟人比试输给他了。”
　　
　　梁正徳诧异道：“是谁，难道是药王那老头子？他拿你的剑作甚？”
　　
　　“不是。”
　　
　　“是屈祖教的冷沦明！”秦于易说完便抬头仔细看梁正徳的反应，果然，梁正徳面上阵白阵青，他摸着后脑勺有些憋屈地道：“那小子是有两下子，只身闯进乌山，一炷香时间就改变了你爹的想法谈了条件说下山找你们，之前收到他的飞鸽传书说亥时三刻你们会赶到在此地，我特地带了一帮弟兄来，果然就看见你们了。”
　　
　　正说话间，一大帮人马由林子后鱼贯而出，每一个人胸前的大衣上都纹着一只黑羽丰润、扑腾欲飞的乌鸦，却是乌山弟子。
　　
　　“师兄。”
　　
　　“师弟。”
　　
　　众弟子一看见秦于易都分外惊喜，上前拥着秦于易三人，场面闷得三人透不过气来。
　　
　　梁正德故作威严，杵在一旁“哼哼”两声：“都没规没矩的了啊！”
　　
　　众弟子立马作散开状。
　　
　　梁正德于是正色道：“于易，你们三人跟我回去吧。”
　　
　　众弟子异口同声道：“是啊。”“回乌山吧。”
　　
　　秦于易神色一敛：“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你和大哥之间也该了结了，既然是父子什么结解不开呢？”梁正德一喝。
　　
　　“我这个时候回去，害怕被人说是走投无路了呢！”秦于易偏开脸倔气道。
　　
　　“不会，我叔父在，谁敢这么说你！”
　　
　　“你大哥。”秦于易没好气道。
　　
　　梁正德哑口无言，他都可以想到大哥会以什么口气来嘲弄秦于易，只得怒道：“臭小子，今日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朝后一扬手，道一句“上”，众人立马围拥上去。
　　
　　廖木倾和蒙嵩还好，左闪右闪也不真动手，秦于易当场就被拿下了，众人抬起他，“哟呵哟呵”地喊着调子，小跑起来。
　　
　　秦于易面颊涨得通红，怒道：“木倾、蒙嵩！”
　　
　　廖木倾和蒙嵩二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梁正德“呵呵”大笑，粗犷的声音传遍整片林子，抬步，面向乌山。
　　
　　江浙。
　　
　　金仓鼠一进江浙地带便再也不那么安分了，时不时就在街上跟人闲扯，尤其年轻貌美的女子，他更是不放过一个，时常摆弄他自以为意的风姿。有时喻颜一回身，却不见金仓鼠半个人影。想来第一次喻颜还着实紧张了一下，就要寻回路去找他时，他却自个在前面摆手呼喝……
　　
　　骆天一直不与金仓鼠说话，觉得他不是善类，为此总对喻颜说要多加防范，但观喻颜总是不以为意，骆天也就不说了，只是看金仓鼠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前面有个铺子，歇息一下吧。”骆天指着那摇着幡的小店道。
　　
　　“恩。”
　　
　　金仓鼠一抚金色长袖，不满道：“这么寒酸的店，实在是不符我的身份。”
　　
　　喻颜讶然：“只坐片刻罢了，何况你是什么身份啊，那么尊贵？”
　　金仓鼠把头一扬：“我是挥金如土的江湖第一富家子，你居然连我什么名号都不知道！”
　　喻颜愣笑道：“可是了，上回你救我发的暗器确实是银子锻造的。”
　　
　　“那种不要叫我在这店……”金仓鼠上下打量着铺子，“还饮茶用水……”
　　
　　喻颜打断他：“说，你的钱到底从何而来？”
　　
　　“呃……”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在这坐着吧。”喻颜调笑道，她多半已是知道金仓鼠的钱财如何得来，只是当面泼他冷水，看他笑话，转而对店家道，“小二，来两碗茶水，你怕是不用了吧，富家子……”
　　
　　金仓鼠舔了舔干瘪的唇，眸子一转：“要，就当是体验生活吧。”
　　
　　骆天正色道：“颜颜，我不便送你到家，出了这个城门，你我就分开走吧。”
　　
　　喻颜一怔，掩饰地笑道：“好。”
　　
　　金仓鼠正饮下一大口水，不期全数呛出，好不容才道：“我，也是！”
　　喻颜又是一怔：“你又是为何？”
　　
　　金仓鼠邪邪地笑道：“颜颜，你不是真的舍不得我吧？”
　　
　　“才不是。”喻颜道，“大家聚在一起又分开，我觉得有点伤感罢了。”独自回去，独自面对家人，怎么竟也觉得需要勇气。
　　
　　就在喻颜深思的时候，“啪”一声，临桌的一人拍案而起，怒喝道：“如此岂不是欺喻府太甚！”这人就在喻颜身侧那张席上痛骂不止，俨然一副要为喻府伸张正义的模样。
　　喻颜大惊，转目看去。
　　
　　一蓝衫青年冷冷道：“那你是做与不做！”这声音不大不小，迂回婉转，却盛气凌人。但见四周寒气袭袭，一圈下属模样的人都抽刀而向，面目狰狞地仇视着拍案之人。
　　
　　“呃……”那人语结，半晌喏喏道，“好，豁出去了，谁让那老头待人苛刻，喻府上下没一个人受得了他……”
　　
　　“好，很好。”蓝衫人眯眼笑道，“如此才是识实务者。如今乌山明着与喻府苟合，显然是借着联姻的幌子暗中谋划下一届盟主选举之事，却不将我们其他帮派放在眼中。”
　　“何况谁人不知道喻老头当年为了在江湖占得一席之地是做尽天下人不齿之事，弑兄杀父、欺师灭祖哪一样少得了！”
　　
　　众人听得蓝衫人这一番话均点头附和不已。
　　
　　喻颜早已蠢蠢欲动，牙咬得“咯咯”作响。
　　
　　骆天紧紧拽住她，小声道：“别急，再听听他们说什么。”
　　
　　喻颜急道：“他出卖喻府！”
　　
　　“就当和你没关系！”
　　
　　“怎么当，就算你不是喻府的人了，我却是的。”喻颜一跳跳出骆天掌握范围，执剑对着一帮人喝道：“何人在此诋毁喻府！”
　　
　　一众之人闻言俱是震惊，但见到喝声的是一个黄毛小丫头不禁嗤鼻，“哈哈”大笑，然拍案之人看见骆天的时候的全身僵住，脸白如纸。
　　
　　原来喻颜一直都是深居闺中，上次去狜凌还是第一次出门，因而她对喻府的下属并不熟识，自然拍案之人也不认识喻颜。但骆天却是自小出门做事的，那人看见骆天立马就猜到了喻颜的身份，之前做了虚心之事这时候的脸色不免难看。
　　
　　喻颜面上一窘，奈何已经骂出口只得壮胆继续站着，但却讲不出话来，一双杏眼含怒。
　　蓝衫人含笑看她，一脸不屑：“姑娘与喻府是何关系？”
　　
　　“……”
　　
　　喻颜还未来得及说话，骆天将她往身后一揽，沉声道：“她与喻府没关系，但你们侮辱家师我岂能坐视不理！”说话间，逼人的剑气腾起，众人都做好防范的准备。
　　
　　蓝衫人起身，于袖间掏出一抹鲜红，腕间使着劲道一掷，红带一扬，竟是一把小如手掌的蛇龙戟，他纤细的手腕在空中随意一画，蛇龙戟反转一周便发出破空戾喝。
　　
　　骆天一惊，身子竟有些后倾：“蓝魁君子！”
　　
　　蓝魁趁着骆天呆愣间抄戟前来，占尽先机，他冷冷道：“方才我们所言俱是事实，天下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你们执迷不悟替喻府做尽坏事，那我便替天行道灭了你们！”
　　
　　




蓝魁君子

　　蓝魁小如手掌的蛇龙戟却不是俗物，他的戟是专门量身打造，且不说他特地从疆界取来的制作材料是如何之好，戟身条纹清晰，文案精致，更浮雕着一龙一蛇两两相对，蛇背上背有齿状凸脊，龙的头顶有双角、颔下有须，线刻而为，其血盆大口气势骇人，只如活生生的蛇和龙傲视对手。
　　
　　那戟在蓝魁手中顿时鲜活起来，如鱼得水，巧然动静。
　　
　　骆天一直处于防守的阶段，几个回合下来神情颇为凝重，他心中惊讶：“看蓝魁一卷书生气，不想其内力深厚至此，几番琢磨都查探不到他的内息。”
　　
　　正此时，蓝魁似是知道骆天心中所想，唇边泛笑，脚踏“噔噔……”连续九步，手中的戟挥开一片天，尖上的月勾刺不比寻常地熠熠生辉，那锐利的勾竟是倒刺！
　　
　　骆天不敢贸然上前，运功护住心脉后狠抽一口气，持剑相抗衡。
　　
　　这一击，二人来势都异常凶猛，交臂间，骆天瞳孔倏地睁大，连闷哼都没来得及，仗剑支撑才勉强持住身子，挫败就在那一瞬间。
　　
　　不想蓝魁心念刁钻，而且极善推敲对方比武时的心态，他早就估测到骆天武力与他相当，拼实力根本就是两败俱伤的结局，于是他暗掩气息，就等骆天犹豫间，一击即胜。可怜骆天生性冷硬老实，不会说话更不会推敲他人所想，他只知与蓝魁实打实斗，竟惨败在其手上。
　　
　　蛇龙戟上没有毒，但是正因为这样骆天一时疼得叫喊不出，铁青着脸，捂着手臂却还是忠实地护在喻颜身前。
　　
　　蓝魁抚上他的蛇龙戟，一脸不悦地道：“戟啊，我不知道他那么不能打，这不，让他的血糟蹋了你。”
　　
　　喻颜怒不可揭，本就因为她按耐不住，没听骆天的劝慰而让他受伤，心里愧疚难担，现在听蓝魁又出言挑衅，不觉怒火中烧，她叱道：“好不要脸的‘君子’，让我来会一会你！”
　　
　　“烟波流水。”喻颜对着自己的剑道，“我总算替你取了名字，你争口气，杀了这伪君子为骆天的血祭着！”她一逞嘴上之快不觉甚外欣喜，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便是她也惨败，总也能自我抚慰。
　　
　　蓝魁视之大笑，轻蔑道：“好，我的蛇龙戟好久不曾尝腥了！” 
　　
　　“少废话！”喻颜怒喝间，身子已如弹开的弓箭，倏地一声，近身在蓝魁面前，当机立断，沉着气一剑刺向蓝魁心口。
　　
　　飞沙扬起，呼啸的剑破空而驰，气势如虹。
　　
　　蓝魁一哼声，拧身错步，旋起一记，踢开喻颜的烟波流水。然而烟波流水真如其名，砍不断挣不出，它竟在蓝魁周身回旋，令他抽不开身。
　　
　　喻颜在一边笑道：“‘伪君子’，此等雕虫小技你便脱不开身，如何再与我战？”
　　
　　蓝魁正忙得晕头转向，听到喻颜这样的羞辱不禁愤怒咆哮：“龙头能攒，龙口能刁，龙身能靠，龙爪能抓，龙尾能摆。”他抵着喻颜的剑，不急不缓脚踩九步，又是刚才使得九宫归位。
　　
　　随着这一句口诀，蓝魁的身形幻化了无数个影，其速度之快，喻颜简直看不清哪个是他的真身，只有耳边破空的声音沥沥作响。
　　
　　烟波流水似乎也分辨不出对手所在，喻颜收回剑，妄想静下心神，奈何蓝魁的变换身影已经环着她绕，可见的范围骤减，俄而一双大手于空中徐徐降近，一把拽住喻颜衣裳，抛开丈外之外。
　　
　　喻颜坠落在地上，滚了数米远，一身尘灰，略显狼狈。
　　
　　蓝魁在空中大笑：“小丫头初见世面，这么快就得意了么？”
　　
　　喻颜恼羞成怒，却趴在地上起不了身，只觉得四肢酸痛不已，蓝魁那一下子摔可真是用足了劲。
　　
　　喻颜不服气道：“你只会一招‘九宫归位’，有什么大不了的！”
　　
　　蓝魁眉间一蹙，不悦道：“那也是本事。”话未说完，他手腕一掷，那蛇龙戟似长了眼睛，径直往喻颜双眼剜来。
　　
　　戟有“百兵之魁”之名，更何况蓝魁的是倒刺，被剜到的人必定元气大伤。
　　
　　喻颜“呀”了一声，都已经听到了戟如在耳边的破空之声，然而闭上眼睛许久都等不到蛇龙戟有什么动静。倒是刀剑相碰的“咣当”声刺耳，睁开眼，却见一袭金衣的金仓鼠岸然站在她身前。
　　
　　“蓝魁，我真想不出你怎配与我齐名呢，你连娇弱女子都下这么狠的毒手，简直就是败类！”
　　
　　此刻面带笑颜的金仓鼠简直像一个天神大将，他微翘的兰花指上拈着一朵绽放的金花，耀得人睁不开眼！
　　
　　刚刚救下喻颜的竟是那一朵小小的金花！
　　
　　蓝魁将金仓鼠上下一番研究，末了，大笑道：“你只是玩弄感情，没有必要真的为她……跟我打吧？”
　　
　　“我，呃……不懂你在讲什么！”金仓鼠红了脸，吱吱呜呜道，“你莫要耍花招，你那九宫归位，或许别人不知道我却是了解它死穴的。”
　　
　　蓝魁忽而像找到天下最可笑的事，他捧腹大笑道：“花花蝴蝶难道也找到真情实感了，也知道围着一朵花打转？”
　　
　　喻颜面上一热，不敢再看，偏开脸去。
　　
　　金仓鼠焦躁地跺足，金花自手中抛掷，划开一个完美的弧度，扎向蓝魁的后脑勺！
　　
　　蓝魁提气跃身纵起身来，蛇龙戟如蛟龙般穿梭在半空之际，“铮——”，劈开了那朵金花。旋身、落地，蓝魁的动作一气呵成。
　　
　　金仓鼠正中半朵金花，胸膛“哐”一声震响。
　　
　　“金仓鼠，你为了女人武功都退步了不少，连这一击都躲不过。”蓝魁指着他大笑，“就这样还想替人出头……”
　　
　　金仓鼠脸色发青，咳出一块血来，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他。
　　
　　“我本见这女子的眼睛漂亮至极，想剜来做个纪念，既然你想出头就剜你的双眼，如何？”蓝魁仰面大翻，然而身子还未站稳，金仓鼠五指间并着四支细如牛毛的金针，掌已经拍至他前心。
　　
　　蓝魁大怒：“你小子装死！”
　　
　　金仓鼠拂袖大笑：“哈哈哈……蓝魁，你想不到吧，会揣测人心的可不止你一个！我的金花确实夺人眼目，连你也被吸引，哈哈……带毒金针的滋味可好？”
　　
　　蓝魁额间细汗涔涔，嘴唇发紫并瑟瑟哆嗦，显然是毒药攻心。
　　
　　金仓鼠出了名的“鼠辈”小人，其如鼠的无赖、狡诈，便是“伪君子”也望尘莫及的。
　　
　　只此一瞬，逆转了两帮人的生死。
　　
　　乌山。
　　
　　闲云独去，黑鸟麇集，说的就是乌山以及山上遍及的野鸦。
　　
　　乌山看得最重的，不是弟子人命亦或是金银珠宝，而是乌鸦。
　　
　　据说乌鸦是寄留在此的天鸟，可保人远离灾难，永远在上一代人创造的福祉下，自足而居。
　　
　　“这些个该死的乌鸦，一天到晚叫得我心绪不宁的，真该煮了吃了！”
　　
　　敢在乌山如此出言不逊的只有、也只能是秦于易了。却见他一人在大堂皱着眉头抱怨不已。
　　
　　突然传来两人的脚步声，秦于易起身望去，却是梁正德和他父亲。
　　
　　于是更没好气，坐回到椅子上，摇起折扇，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于易，快来见过你叔父。”梁掌门一副苛责严厉的神情。
　　
　　“就是他抓我回来的，早就见过了。”秦于易目无尊长地轻叹一口气道。
　　
　　梁掌门怒喝道：“看你什么样子、成何体统，哪像是江湖盟主的儿子！你出去晃荡我也不说你，怎么可以肆意改掉姓氏？”
　　
　　秦于易笑道：“我见不惯你的所作所为而随母性，有何不可。”
　　
　　梁掌门气结，一脸怒容，一脸说了几个“好好好……”“啪”一下掀掉秦于易身旁的雕花桌，忽而又烈声笑道“你这不孝子，我势必找人管理你！”
　　
　　秦于易笑颜一敛，表情凝住：“我不许你对母亲变心。”
　　
　　“我何时说要对你母亲变心了？”
　　
　　“我娘离开了那么多年，你为何突然这时候来续弦？抓我回来就是要我承认那女人么？”秦于易厉声道，“绝对不可能，你妄想！”
　　
　　梁掌门认真地看着他，摸了摸下巴思忖一会，随即又是大笑：“原来你对母亲还是挂念的，这么多年怎么不会来祭拜？”
　　
　　白色衣袖一扬，秦于易理直气壮道：“母亲一直在我心里，何必为此回来听你们说道，受你们禁锢。”
　　
　　“好。”梁掌门突然正色道：“我替你找的那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你要我怎么待你娘，自己便要怎么待人家。”
　　
　　秦于易大惊：“你不是说真的吧？我不会这么快成亲的！”
　　
　　梁掌门抓住他话中的缺陷：“快也好，慢也好，你总是要与人家成亲的，她早一点为你持家，你也好早一点放心思在正经事上。”
　　
　　“给我天下也不要！”秦于易吼道，“那个喻府的三小姐再聪明漂亮，我都不喜欢，你再逼我，我便再离家出走一回。”
　　
　　梁掌门冷冷道：“没有蒙嵩和廖木倾，你以为你能走得出去吗！”
　　
　　秦于易一怔：“他们呢？”拽过梁正德急急问道：“人呢？”
　　
　　梁正德面带为难道：“呃，暂时安置在乌山脚下。”
　　
　　秦于易但觉天地一轰，眼前的光线都黯淡了许多。
　　
　　梁掌门两手掌放在腰间来回搓着，面色红润，神色极好，丝毫不受秦于易情绪的影响：“孩儿，好生准备，我已派人去喻府下聘，只要那边一来消息，爹便为你主持大婚……”说完这话，梁掌门踱步而出。
　　
　　梁正德拍拍秦于易的肩，劝慰道：“贤侄，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哪个不是由父母做主的？如果实在不中意，休了再娶便是！”而后见秦于易不给反应也叹气而走。
　　
　　秦于易静坐下来，唇边泛开一丝苦笑，耷拉着脑袋。
　　
　　总算知道所谓万念俱灰是什么样的了。
　　
　　




蛇龙戟

　　休憩的茶铺。
　　
　　眼见蓝魁中毒如此，他身后的那一帮人并未傻眼反而呼声强烈。
　　
　　“你们三个对一个，传出去不怕天下耻笑么？”
　　
　　“打不过就用毒，实在有违江湖正义！”
　　
　　“就是，喻府果然不是光明磊落的！”
　　
　　骆天看了看他们，沉着面色，转身对喻颜他们道：“蓝魁君子不能留，其他的就算了。”
　　
　　喻颜一愣，心软地如她，犹豫地道：“蓝魁……也算了吧。”
　　
　　金仓鼠踢了一脚躺在地上怒视众人的蓝魁：“算你好运！”
　　
　　喻颜三人正欲抬脚走人的时候，蛇龙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生劈向骆天左肩！
　　
　　原来，蓝魁觉之前得自己命悬一线、连呼吸都是痛的，疼得快要窒息而死，却突然周身一阵痉挛，疼痛感消散无踪。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勉强站起身来了。
　　
　　于是，他不堪容忍金仓鼠挑衅言辞，右手抓到蛇龙戟的同时，就朝着金仓鼠出手。
　　
　　这一试，蓝魁发现他的毒居然都散了……
　　
　　而，蛇龙戟霍霍地劈至金仓鼠深深的肉里。
　　
　　喻颜只瞥见一眼便剧烈惨叫一声。
　　
　　金仓鼠的右肩一片血肉模糊，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白兮兮的琵琶骨！
　　
　　蛇龙戟不愧是“百兵之魁”，这一厉劈，假如是劈在心口，那金仓鼠必定当即毙命！
　　
　　喻颜吓得哆嗦着脸剑也不拔，分开两掌斜斜地就拍至蓝魁胸前。
　　
　　这力道虽然不强，但对刚散毒的蓝魁而言却是沉重一击。
　　
　　喻颜想到他连这浮力一击都承受不了，但却剜去金仓鼠那么深一道口子，不觉热血上涌、怒气更盛，她口中叱道：“拿命来！”
　　
　　出声的刹那间，她脑中一个黑色小人迅起飞踢。
　　
　　于是，喻颜也不及细细去想，果然就提着一口真气，跟脑中幻想一样旋起一脚。
　　
　　蓝魁见着她的招式，一怔，急忙收手护体。
　　
　　喻颜又照着脑中的幻想，切身错步，抽出烟波流水，鱼跃着纵身上翻，闪着银芒的剑扫向蓝魁胸膛。
　　
　　他眼中闪过一丝惧意，还未作出及时反应，身子已经在空中连番滚开丈许。
　　
　　金仓鼠一把拔出蛇龙戟扔到蓝魁身旁，顿时血流如注。
　　
　　他一袭金衣上染了浓重的血，嘴上却仍挂着一抹故作邪恶的笑。
　　
　　喻颜望着他一笑。
　　
　　“果然是赖皮鼠，命贱得狠，连阎王都不要。”
　　
　　金仓鼠拭去嘴角的血丝，脸上因为失血过多而愈显苍白：“我不是笑面鼠吗，死也是要笑着死的……”
　　
　　话未说完，身子已经直直躺在地上了。
　　
　　正此时，一道粗厚的声音传来：“蓝，蓝魁君子……死了……被她杀死了……”
　　
　　喻颜回身看见死气沉沉的蓝魁身旁一摊醒目的血，顿时花容失色。
　　
　　蓝魁死了，竟是被她所杀？
　　
　　药王庄，厢房。
　　
　　屋内除了简单的必须物件，什么装饰物都没有，但一盏熏香散发着袅袅气息。
　　
　　窗子大敞，屋外簌簌的落叶声都能听得入耳。屋内似乎没有动静，没有人。
　　
　　正是这一面窗子，自外而内，一抹人影轻跃而进。
　　
　　其身法轻盈，不若身子那般沉重。
　　
　　“如何？”
　　
　　遮着屏风的内阁，竟然有人在。
　　
　　“公子，喻府与乌山的联姻目的那么明显，你真的不加以阻止么？”
　　
　　跃窗而进的人正是骆成。
　　
　　冷沦明淡笑道：“它这么碍事却还这么大张旗鼓的，如今世人皆知，我不阻止自会有人憋不住，我们不妨养精蓄锐准备另一件事吧。”
　　
　　骆成俯首称是：“公子说的可是教主回来之事。”虽然是问话，但因骆成对冷沦明的了解，这话俨然就是一句陈述。
　　
　　冷沦明点点头，手支着下巴，眉间微蹙，细细地想着什么。
　　
　　本是年纪正轻的少年，应该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得幸福美满，如今却卷进江湖事中，皱着眉头想江湖争斗的事。
　　
　　“诶……”骆成看着他这样想着，不觉叹息出声。
　　
　　冷沦明蓦地脸色一变：“你叹什么？”
　　
　　“没，没什么。”
　　
　　“幺娘关进地牢后怎么样了？”
　　
　　“还好，没有大动作。”
　　
　　“恩。”冷沦明忽而又眼睛一亮，“王闻和幺娘是中了毒了吧？”
　　
　　骆成道：“是。”
　　
　　冷沦明紧紧追问道：“中的可是‘破伤还魂’，那场中还有何会武功的人在场？难道是喻颜？”
　　
　　“是。”骆成诧异地道，不知一向沉稳的冷沦明为何这样反问他。
　　
　　冷沦明拿起案上的一张书信递与他。
　　
　　骆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震惊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道：“这上面所说的可是真的？”
　　
　　冷沦明好笑地道：“我的消息何时有假？”
　　
　　“喻颜杀了蓝魁？这怎么可能？”骆成显得有些激动，他不敢相信道，“她只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而蓝魁君子的蛇龙戟又是何等威力！”
　　
　　冷沦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忽而淡笑，于袖间取出一物。
　　
　　骆成看去，脑子轰得一下，变得乱糟糟的。
　　
　　那一龙一蛇，浮雕得如此栩栩如生，弓形的倒刺上还沾染了一点血迹，不正是他口中威力无比的蛇龙戟又是什物！
　　
　　冷沦明看着他震惊的样子，沉默半晌不语，久了，站起身来，在屋内踱步一周，忽而眉间一舒，拍了一下手掌，笑道：“好，喻府和乌山联姻的事不许别人管得，等教主回来再作打算。”
　　
　　“这，与喻颜……有何关系？”既然牵扯到喻府，为了骆天着想，骆成只好不顾犯了冷沦明禁忌地问他。
　　
　　冷沦明轻笑，却没有将此事在意。
　　
　　“你想，喻府与乌山定亲的表面上是喻善，但是她双腿已残，而乌山最顾于颜面，纵使喻善是何等聪慧的女子，他也断然不会娶一个瘸子的，那么现今喻府最有可能去联姻的会是谁呢……”
　　
　　




联 姻

　　回到喻府，所见之处均是张灯结彩，大红的帷幔外挂，到处都洋溢着火热的喜气。
　　
　　喻府正堂。
　　
　　喻老爷面色沉稳和蔼地看着喻颜：“颜颜，夏季雪花一事查得如何？”
　　
　　“孩儿幸不辱使命。”喻颜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药王庄上发生的事情，路上遇到之事，如月柳先生等却都只字不提，“孩儿已经可以断定夏季雪花不是药王庄所为，是被屈祖教盗用了。”
　　
　　喻老爷子眸光凝聚，摸着下巴道：“屈祖教……就是最近刚出来的那个教派么？他为何要去药王庄盗花用毒呢？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人以为狜凌的护心丹是被药王庄所盗？”
　　
　　“爹，依我之见，屈祖教是为了借名。”
　　
　　喻老爷的眼睛一直，沉着脸望着她：“药王庄已经颓废多年，何来借名之说？”
　　
　　喻善一笑，将轮椅划至正堂中央，道：“屈祖教名声不大，倘若借一般名声扬外的帮派只会是掷水之石，波纹扩得再大也满不出那口小池塘，而借药王庄则如浅海蛟龙，一跃而名声万丈。”
　　
　　“恩，说得好！善儿如此聪慧，为父实在是不舍得将你外嫁啊。”喻老爷颔首又微晃脑袋，显得十分不情不愿。
　　
　　喻善拿眼一瞟喻颜，惶然道：“爹爹，那些聘礼不要也罢，我们喻府又不是缺这些东西……”话未说完，却觉身上一寒，不禁抬眼向堂上看去。
　　
　　喻老爷子那一双精目正虎视着她，带着无比强烈的压迫感，使人为之一颤。
　　
　　喻善只好低下头，眼帘微敛，诺诺道：“没事了，爹……”
　　
　　“恩。”喻老爷一抬手，示意她们离去。
　　
　　喻颜小心谨慎地推着喻善的轮椅将她送至门外，转而回过身来。
　　
　　喻老爷讶然抬首：“还有什么事？”
　　
　　“爹爹，既然二姐不想嫁，不如便算了……”
　　
　　喻老爷冷冷的眸子掠过她，转向大堂之外：“你是否听人胡言什么了？”
　　
　　喻颜一怔：“颜颜刚刚回府，没有听人说过什么。”
　　
　　“那便好，休得听人胡说八道！”喻老爷严厉喝道，“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就是。”
　　
　　又道：“你与何人回府？”
　　
　　“笑面金仓鼠。”碍着喻老爷神色寒冷，骆天却是不敢贸然说出口。
　　
　　“他人呢？”
　　
　　喻颜脸色一变，略微尴尬道：“在城外被一大户人家的小姐，带走了。”
　　
　　“哈哈……”喻老爷似是早知如此，了然道，“所以他是江南有名的纨绔子弟，吃穿用度都来自美人手中……”
　　
　　喻颜沉着头道：“原来爹爹也知道。”
　　
　　“哈哈，颜颜，这天下爹爹不知道的事情何其多，可是我想知道的，就一定能知道！”喻老爷拂袖大笑，“包括你一路来与何人一起，说过什么话，我可是一清二楚，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知道。”
　　
　　喻颜身心大震。
　　
　　沉沉的笑声又问道：“喻府的‘一线天’发得可是及时？”
　　
　　喻颜只得点头，联系起在药王庄中每一件事，早一些晚一些都会使得夏季雪花之惑不得解。不是一线天，喻颜也不知道是否可以活着出药王庄，那冷沦明和药王庄是不是会杀人灭口？一切不得而知，因为一线天发的时间恰到好处。
　　
　　“我知道一件事震惊了江湖。”喻老爷意味深长地看着喻颜，如鹰钩的鼻子吹着气。
　　
　　“呃？”
　　
　　“听闻喻府四小姐武功惊人，几招将蓝魁君子毙命……”
　　
　　喻颜急道：“爹，都是江湖传言罢了，颜颜其实远远不及蓝魁。”
　　
　　“我想说……”喻老爷摸着削尖的下巴，微微颔首，“很好。”
　　
　　喻颜低首沉思不及说话，喻老爷又道：“你不要为善儿的婚事操心，若是有空，不妨多为自己想想。”
　　
　　“回房去吧。”
　　
　　“是。”喻颜心中迷惑却只好退身下堂。
　　
　　出得正堂，喻颜一呆，喻善竟仍是在门口，她闭着双眼、低头沉思，安静地坐在那冰冷的轮椅之上。
　　
　　秋后的阳光安详地洒在她残废的双腿上，覆上一层缓缓流注的光辉。
　　
　　喻颜自小便想，如果喻善的脚不是摔了、废了，她一定是天底下最耀目的女子，她有着喻颜自认为远远不足的智慧头脑，她有着稍逊喻卿的娇艳妩媚，她有着母爱的贴心柔情，她对自己一直是极好的，独是自己不接受。
　　
　　喻颜迎上去，娇笑着道：“二姐，还在此等我？”
　　
　　这本是玩笑话，不想喻善却极其凝重地点点头，她正色道：“正是专程等你的。”
　　
　　“为何？”
　　
　　“我有话要同你说。”
　　
　　难道是二姐要出嫁了想让自己帮忙挑选嫁衣么？喻颜抿唇一笑：“好。”
　　
　　秋季傍晚的独特景致总是醉人的，在傍晚临近黑夜前离别却是伤人的。
　　
　　小镜扯着一群一角，温热的泪珠在眼圈打转，嗓子哽咽道：“慢走。”
　　
　　冷沦明细致的脸庞上印着淡淡的笑，他柔柔道：“怎么，哭了？”
　　
　　小镜点点头。
　　
　　冷沦明抚上她柔嫩的脸颊，亲昵地耳语道：“等，等我接你走。”
　　
　　“恩。”小镜面颊一红，指了指他身后假装视而不见的骆成道，“你接待的事我会注意的，你们，快走吧……”
　　
　　冷沦明一拂袖，不带一丝不舍地踏步离去。
　　
　　小镜一直摆着手，直到落日的光辉照不到离人。
　　
　　骆成跟在冷沦明身后，漠然前行，然而他紧拽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此刻好奇的心情。
　　
　　冷沦明淡然笑道：“骆成，可有什么问题？”
　　
　　“公子为何不将小镜带回总教，毕竟让她留在药王庄的作用也不是很大，没有她留着也不会怎么样。”
　　
　　冷沦明摇摇头：“这你便大错了。”
　　
　　骆成不解。
　　
　　冷沦明难得乐得解释道：“幺娘是什么性子的人你还不知道么？她虽然断了双手但还是敢怒瞪王闻，她敢骂敢吼，言辞里没有一点惧怕的意味……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有恃无恐，更是她心里充满了必反局势的决心！”
　　
　　“幺娘对小镜是有戒心但那时以前，现在她没了双手，小镜便成了她了双手。幺娘只有相信小镜，无条件相信，她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所以……”
　　
　　“留下小镜，便可以得知‘苦中苦’，‘罪加罪’的药方。”骆成也是聪明人，冷沦明一点，他即懂。
　　
　　“恩。”
　　
　　“可是……”骆成有些急道：“小镜她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她毕竟是你亲妹妹啊！你忍心么？”
　　
　　冷沦明面上一怔，随即大笑道：“骆成，你想得太多了，如今天下的格局未定，她跟在我身边岂不是更危险！”
　　
　　骆成道：“也是。”想了下又道：“但……”
　　
　　“没有但是了，骆成。”冷沦明这样说着，转过头。他额间的青丝吹散开来，阵凉的风，徐徐掠过他姣好的脸，眸中闪着一缕坚定而寒的光。
　　
　　骆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却是不敢再说话了。
　　
　　冷沦明换了一张脸色，和缓很多：“听说冥姬已经回总教了？”
　　
　　“恩，很早就已经在了。”
　　
　　“那我们也赶紧回去，迎接教主回归。”
　　
　　二人边走边说，运起轻功，脚下生风，已然快了很多。
　　
　　




闺 房

　　屈祖教。
　　
　　冥姬只身一人在幽冥谷数年，独独只与药物接触，她的嗅觉已经练得相当敏锐，然此时闻到一阵清新醇和、沁人心脾的味道，比之暗藏数年载的老牌子酒有过之无不及。
　　
　　她错愕，放下木梳，正梳妆的手微微哆嗦着，右手抚上左胸口，尖锐的指甲戳进肉里，那一丝泛凉的疼痛触觉激醒了她。
　　
　　“竟是回来了？公子……”
　　
　　“扑通”一声，人影蹿出正对的窗口，倒落在地上的桃花凳滚了两圈，终于，落定。
　　
　　进得屈祖教的两人一个弱冠年龄，明眸璀璨，一个年经略大些，相貌伟岸，虎背熊腰，正是冷沦明和骆成。
　　
　　冥姬走出房来，正见着一屋子的人向他二人行礼。冷沦明对人的态度冷硬，屈祖教又有着一系列苛刻的等级制度，众人皆毕恭毕敬地行礼。两臂高举过肩，仰面，俯拜，如此三次，才算完成了对少教主的行礼。
　　
　　众人海中，那一负手而立的玄衣少年面带浅浅的笑容，如此耀眼。
　　
　　那少年眉宇间的傲然之气和他周身散发的强烈威慑力，让冥姬眉眼盈盈，在屋尾，静立，痴痴地看着他，一如等待心爱的夫君回归，刚见到面时，那种泪水凝噎的场面。
　　
　　冷沦明闪着金光的双眸掠过一一众人，也一笔带过施舍的目光给她。
　　
　　他看见了她但却没有丝毫神情变化，一丝一毫都未曾有！
　　
　　冥姬当即愣在当场，这个傲然的少年，他的高人一等是对人的漠然拒绝，也是对她设置的。
　　
　　悲怆地低呼一声，冥姬掩面而奔走。
　　
　　骆成见到这一幕，不觉紧皱眉，脚尖一点，身影一掠，已然追上冥姬的那方向去了。
　　
　　冷沦明淡淡地笑道：“各位，教主即将返教，如果屈祖一切都如教主离开之前原样，我相信教主一定会对大家失望。”
　　
　　“所以，我有一事需要大家配合。”
　　
　　冷沦明一说完，屈祖教内众人均小声附和，但也有不服的。正如此时挺身而出的俊朗男子。
　　
　　他眉梢一挑，满不在乎道：“我倒是觉得教主回来若是发现格局有变，恐怕会不高兴吧，何况冷沦公子办事我们都有眼见，只你一人即可完事……”
　　
　　冷沦明笑眼看他：“陈护法说的极是，可这件事却是教主飞鸽前来吩咐的，上面还说，他即日则返，而我一人做事恐怕太慢，所以急需大家的配合。”
　　
　　他这一番话说得却很实在，众人都没有异议。就连刚才那所谓的陈护法陈箫然也只是面颊泛红光、哆嗦了下唇瓣，脑海中也搜索不出什么话来说。
　　
　　冷沦明一笑。
　　
　　教中人尽数退下的时候，陈萧然依然一脸深思地站在堂上。
　　
　　“为什么反驳我？”冷沦明的嘴唇明明没动，但是他的声音却回荡在大堂的石壁间，飘进陈萧然耳中。
　　
　　“我只是想着如何对屈祖教更好，并无针对的意思。”陈萧然回过神来，说完这些便拱手退下了，“少教主，萧然先行告辞。”
　　
　　陈萧然的脚步摩挲着石砖，踏着与呼吸一致的步调，高大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拐角。
　　
　　冷沦明目送他离去，眸光一敛，将深不见底的寒意收起，负手，唇边泛开一丝了然的笑意。
　　
　　喻颜一直被喻善牵着手拉到她闺房中。
　　
　　这个闺阁是女子房间的布置不错，却不似一般女子放些胭脂水粉类的装扮之物，反而都是装着兵法，大智书的书阁一间间隔开，没有脂粉香气却另有一股刺鼻的药酒味道。
　　
　　喻颜抽了抽鼻子，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打转，她觉得睁不开眼了。
　　
　　喻善笑笑说：“放心，跟姐姐到后面来……”
　　
　　说话间，喻颜感觉身子微倾，急忙扶住门把，却被另一只手撬开，脚下一空，整个人掉下去。
　　
　　不消片刻便着地了。
　　
　　这个打造着硬石板的地窖，捂得严严实实的，喻颜一跌落下来，背上臀部疼得她直龇牙！
　　
　　站起身来，抹了抹掌心擦伤的血痕，却见黄影由空而下，翩然跃在喻颜讶异的眼前。
　　
　　喻颜暂不管手上的伤势如何，旋即飞身而起，迎上去就是一脚，踢的正是对方防守攻击最缺空的地方。
　　
　　黄色身姿向左势一偏，甩开长袖迷惑了喻颜的眼睛，险险地躲过一记，却也不急着攻击，只是被动防守。
　　
　　喻颜执剑割断她一缕细发，待那人转头之时方才“呀”了一声，急急收住剑势，那飘落而下的黄衣女子居然是喻善。
　　
　　喻颜大惊：“三姐，你的脚！”
　　
　　喻善莞尔一笑：“本来还不准备告诉你的，但是爹爹逼得这么急，我不得不这样做了……”
　　
　　喻颜急切问：“这，难道你不想嫁么……”
　　
　　“恩，我自己打造了这个地方。”喻善依旧面不改色道。
　　
　　喻颜愣道：“姐姐你这是为何？”
　　
　　“因为不想嫁。”
　　
　　“可是……你的脚是什么时候好的？”
　　
　　“早几年前的事了。”在暗黑的地窖中，喻善的笑显得极其妩媚，却凄然道，“记得么？爹爹很早之前就收到了一封乌山的求亲信，就是为了与喻府共商如何雄霸天下，竟然将我的婚姻，我一生的幸福视为筹码！我不肯，当时与爹爹大吵了一架，我执意要自己把握自己的婚姻，并将生命作为要挟……”喻善讲着讲着声音变的愈加悲切。
　　
　　“然后呢，爹怎么说？”
　　
　　喻善的眼睛红了一圈，以衣袖擦拭：“不想爹爹根本不受威胁，他还千方百计逼我答应……我无奈之余，只有折断自己的双足！”
　　
　　喻颜摇了摇头：“怎么可能？爹爹待我们极好的不是么？”
　　
　　“爹爹一手创得喻府靠的是什么？难道你以为征战江湖只凭着所谓的善心就够了？爹是狼子野心，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啊！”
　　
　　喻颜身躯大震：“不，你为什么要污蔑爹爹？”
　　
　　“我没有，我说的是事实！”
　　
　　“我可以求爹爹不要你去和亲，他，他……”
　　
　　“他可是会听你的？”喻善悲切地扶住她，“颜颜，你想的太简单了，今日你求他了，他答应了么？”
　　
　　喻颜抽噎着，却想到方才在大堂的那一幕不由得呆住。那一双充满威慑力、带着强烈让人屈服意味的目光令她不寒而栗。
　　
　　喻善一把握住她的手：“四妹，你可还信姐姐？”
　　
　　喻颜看着她实在是点不下头来，她想说，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三姐，可是张了张干瘪的嘴巴，什么也吐不出来。
　　
　　二人都是湿润泛红的眼眶，嘤嘤地哭着。
　　
　　如此，喻颜想了又哭，哭完了继续想，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喻善要说这些，为什么她的脚真的就好了，想到她此刻的完美不禁黯然，想到如果爹爹真的是这样逼迫儿女又娟然泪下。
　　
　　喻颜何尝不困惑，这个家里兄弟姐妹不少，感情不好。
　　
　　只是无形间总有相互攀比的意味，不是攀比别的，只是个人的本事。喻部最擅武，喻卿容貌妖艳，喻善聪慧，唯独喻颜只如一个多余的人存在，她一直未出行所谓的任务，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武功不如喻部，容貌不及喻卿，智谋不如喻善，她在府中随处都可感到压抑。
　　
　　所以有了任务她满心欢喜地接受，所以她不愿意轻易放弃任务。她以为这一切的开始时因为得到爹爹的重视，谁知三姐却跑来说这个爹爹是狼子野心的伪君子！
　　
　　喻颜摇晃着脑袋，挥去一切伤脑筋的想法。
　　
　　喻善抚上她的脸颊，轻轻道：“四妹，这个是事实，不然我也不会将腿已经好的事实藏着捏着，你说是么？”
　　
　　“不要再说了，我要自己想想。”
　　
　　“你还是怀疑我的，对么？”喻善眸中一淡，满是失意地道，“爹爹他不会轻易放弃的，我的脚不能走，乌山只有一个少主，他们定然会将喜事办得隆重而顾及面子问题不会娶我，如此一来最有可能去联姻的只有你了。”
　　
　　“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喻颜目瞪口呆，方才她的思绪还在挣扎，然此时脑子里满满地都是这句话，她简直不敢将这句话和喻善之前的那些话联系在一起。
　　
　　乌山少主只有一个，竟是要她嫁秦于易么？
　　
　　这件她一直以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竟然早就被布好棋局，这时候一下子颠倒了事实，她觉得脑子就要窒息，反应不过来。
　　
　　喻颜感到惊恐，在药王庄多次被劫，甚至几次差点被杀的时候若不是巧合她都不知道要死几次了，而喻府的一线天直到最后才发起……猛地牙关打颤，她的惧怕在当时没有发作，却都爆发到此时了。
　　
　　“不会的，不会的！”喻颜急切地站起身来否认。最最尊崇的父亲竟为了江湖利益这样做，任是谁为人子女都难以接受。
　　
　　“爹爹与乌山早就达成共识，牺牲你的婚姻来占取江湖盟主地位的稳固。”喻善黯然，满心愧疚道，“不想我自己逃开了却将伤害留给了你。”
　　
　　“我，该，怎，怎么办？”喻颜艰难地问，似是在问喻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喻善于是失声痛哭，抱住喻颜：“我早该告诉你了，你不应该会来的。我今天本想在大堂上便当你的面质问他，可是，颜颜，我们太弱小，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的，我们拿什么向他质问！”
　　
　　喻善的话音未落，由上而下一道得意而狂妄笑声响起：“哈哈哈……你们在暗中合谋什么？”
　　
　　




同 心

　　秦于易在乌山被关得久了，这一日为了制作嫁衣终于被允许在屋外晃荡，但他却不去山下找廖木倾、蒙嵩来借力逃走，反倒“羊入虎口”，蹑手蹑脚来到掌门书房。
　　
　　“那盟主令牌应该还是放在那盒子里吧。”秦于易琢磨着，正欲打开面前那铁盒。
　　
　　“砰—”
　　
　　房门被人打开。
　　
　　秦于易一怔，慌忙中竟是身手敏捷地爬上房梁，动作极轻。
　　
　　破门而入的正是乌山掌门梁正仁以及后面跟着进来的是梁正德。
　　
　　秦于易憋住一口气忍住，防止自己呼吸的韵律太急被发现。
　　
　　梁正仁一摸细短的胡渣子，道：“于易的婚事办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只是于易那边……”梁正德稍稍顿了一下，偷偷拿眼细看梁正仁的神情变化。
　　
　　梁正仁果然很生气地一拍桌子，用大得整间屋子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喝道：“那小子敢不听话，以后便都不要给他置办婚事了。”
　　
　　梁正德咳了两声：“大哥，梁家可就这一个续香火的，你再……”
　　
　　梁正仁瞪着双眼，叱道：“他姓秦，可不是梁家的种！”
　　
　　“大哥，跟孩子气什么！”
　　
　　“这么不争气的儿子真是白生的。”
　　
　　“话说回来，我们这一掉包，万一于易更加气恼，一怒之下又离家出走的话……”
　　
　　梁正仁挥挥手打断他的话：“诶，木倾和蒙嵩都在山下，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出得去，你莫要多心了，只要将他看牢便是。听闻喻府千金姿色均属上层，就算再生气等他一见到新娘子也会气消的！”
　　
　　秦于易在梁上听得怒直了双眼，他心道，难道我在你们眼中就是这么一个贪图美色之徒？
　　
　　下面两人却又道：“为何将喻善换掉？喻善才识广泛，正是乌山缺少的人才啊！”
　　
　　梁正仁一叹：“我又是怎么会无故换掉这么好一颗子，只是她双腿已断，我们总要顾及颜面的吧！”
　　
　　秦于易心中大骂：都是为了面子，连我的婚事都这样随意换来换去的，果真不把我当回事么！不如换个丫头过来服侍本公子！
　　
　　梁正德忖道：“那么究竟换成喻卿还是喻颜？”
　　
　　秦于易满腹牢骚忽然冻结住，张着嘴巴直直看着梁正仁的嘴巴。这一次梁正仁说话声音很轻，但是全神贯注的秦于易还是看懂了他的嘴型，喻颜。
　　
　　秦于易感觉身心俱是在一瞬间停滞了，脑中只回荡着喻颜的名字、喻颜的模样，那一刻竟忘了自己处于房梁之上，心思雀跃间，差点失足坠落，好在及时抱牢了横梁，白色的锦绣衣裳裹上一层厚厚的风沙，灰头土脸，狼狈得毫无平日的形象可言，但他却咧着嘴窃笑。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有一微带愠色的沉闷声道：“你是不愿意下去还是下不去了？”
　　
　　秦于易一惊，回身看去，竟是梁正仁。
　　
　　“呃……”秦于易吱吱呜呜，四下一看，梁正德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呆在这里做什么？”
　　
　　秦于易摊开扇子，一笑：“爹。”
　　
　　梁掌门挑眉：“肯认祖宗了，是不是因为对婚事很满意？”
　　
　　秦于易不好意思地笑道：“爹爹说的何话，孩儿只是跟母亲姓罢了，何曾不认祖宗了？喻府千金都是花容月貌，孩儿岂有拒绝之理！”
　　
　　“恩。”梁掌门颔首间，两手一摊，左手托着右手，啪一下打在秦于易肩上，推他下了去。
　　
　　秦于易“啊”的大叫着，双脚却已经着地，睁开眼睛却意外地发现落脚稳稳地在地上，身上更是毫发未伤，他赶紧拜谢道：“谢谢爹。”
　　
　　梁掌门故作不乐道：“刚才怕什么，爹还会害你么？”
　　
　　秦于易理了理头发，嘿嘿一笑，却如孩时与父亲戏耍一般，面带愧意地低下头去。梁掌门抚掌大笑道：“是了，如此我们父子同心，江湖又有何事能阻得了我！”
　　
　　妖娆的身子一展，曼曼身姿摇曳，举步而来，正是笑靥如花的喻卿。
　　
　　喻善怒道：“二姐，你怎的私自到我房中来？”
　　
　　“怎么，不可以？诶，你的脚能走了！”
　　
　　喻卿掩去讶异，妩媚一笑，尽显万种风情，饶是喻颜也是女人，却也被她的妖艳容貌吸引，抬着头，面上一怔，泪珠的痕迹赫然清晰。
　　
　　“四妹要大婚了，哭甚？莫不是喜极而泣？”
　　
　　“二姐，你知道颜颜是伤心，不要太过分了！”
　　
　　“这可不好说，听说颜颜一路上都与那秦于易相谈甚欢，难道不是芳心暗许了？”喻卿故作惊异地问道。
　　
　　喻颜一震：原来，此次出门真的万事都在喻府掌握中，只怕当初要秦于易同行也是有目的的吧！她这样一想便觉得什么都清晰了很多。猛地一咬牙，不小心竟咬到了舌尖，一股血腥味道，有些呛喉，但让她清醒很多。
　　
　　不能就此屈服！
　　
　　喻颜忽然一颤，全身哆嗦着，她的第一反应便是：逃。
　　
　　喻善抓着喻颜的手感觉到猛然的一动，心中已是了然，想是喻颜明白了个中不少原因，心上生喜，面上却依旧是惨淡的表情。
　　
　　喻善道：“二姐，倘若你不将我这断足已然可以行步的事告诉爹爹，我便和你一起带喻颜去爹爹面前……”
　　
　　说到这里，却被喻颜反手抓住衣袖：“三姐，你怎么，你竟然……”
　　
　　“倘若你不肯，我只好……”喻善根本不理喻颜的话，看着喻卿，倏地，另一只手反转，也不见她有何大动作，然地窖之上的唯一出口竟然嘎然一声闭合上。
　　
　　喻卿怒目视之，厉声喝道：“你，你竟然关了机关！”转目间，却见着地窖四壁光秃秃的，却不留一个可支点！可叹她轻功再好也是只能下不能上！想到此喻卿忽而又莞尔笑道：“好妹妹，你的计策一向最好，姐姐便依你了。”这笑容美丽却不知暗藏了多少诡异的阴谋。
　　
　　喻善笑笑，算是答应了。
　　
　　喻颜挣扎着，她刚刚想清楚，却就要去面对现实，她实在接受不了：“放开我！”
　　
　　“四妹别急，想出得这里还要三妹允许呢！”喻卿理着发丝，问声甜美婉转，对喻善道，“这样，你可打开窗门了吧？”
　　
　　“恩。”喻善话落时，地窖中另有一道石门缓缓移开，正在喻颜身后。
　　
　　喻卿一待石门开出够一个身子挤进去时，她便首当其冲，急急地穿进去。
　　
　　然而喻卿大红的身影掠过后，喻善便一施掌力，石门应声而关！
　　
　　里面的喻卿这才反应过来，胡乱拍着石门，口中怒喝道：“喻善，你这贱人，快开门，不然等我出去了，让你不得好死！”
　　
　　喻善轻笑，放开错愕状态的喻善的手腕。
　　
　　“三姐，你……”
　　
　　“刚才我只是想引她上当罢了。将婚事推到了你的头上是我对不起你，所以我绝对不会出卖你了，你放心。”
　　
　　喻颜看着她，一点头。
　　
　　喻善道：“如今，我们只有瞒着爹爹他们，计划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躲过婚事。”
　　
　　“逃。”喻颜脱口而出，“只有这个办法了。”
　　
　　喻善一滞又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
　　
　　如果不逃，这一辈子的命就完全被写好了。
　　
　　她不许！
　　
　　她不肯认命！
　　
　　喻颜觉得从来没有活得如此清醒。
　　
　　“爹爹一定知道你与我单独在一起了，他怕我太早告诉你，现在他一定在外面。”喻善道，“如此，颜颜你要调整一下心绪，切不要表露出什么来……”
　　
　　喻颜道：“何不将计就计，反而这样遮遮掩掩的，我一时三刻怎么做到没事的样子！”
　　
　　“万万不可以！”喻善拉住喻颜，急道，“倘若让爹爹知道我告诉了你，他一定会派人守着你，到时候就无能为力了！”
　　
　　喻颜一阵苦笑：“那我尽力而为……”
　　
　　敛着双目，深深地屏住呼吸，沉气丹田之上，她脑中将此事细细想来。事发突然，又有太多疑点，喻颜安慰自己道：“也许事情并不如此困难。”
　　
　　她本并不是精于算计之人，如此左右一想又觉得天高地广，“总会有个办法。”
　　
　　喻善打开机关，二人一起步入房中，喻善刚坐在轮椅上，门外急急的脚步声传来，伴着喻老爷哈哈大笑：“颜颜可是在这里？你娘定要我来唤你前去。”
　　
　　喻颜看着喻善平静的眸子，渐渐掩去惊异，故作镇定道：“爹，你也来了。”
　　
　　然而细听，她的声音还是少了一份由心的欣喜。
　　
　　喻老爷何等心细之人，更何况他本就运起真气，恻耳倾听，便是喻颜稍微加快的气息他也不曾放过。
　　
　　“颜颜，先去你娘那吧，她整天叨着你，我怎么劝也不听。”
　　
　　喻颜不敢多言，点着头就要走，正到门口时又转而问道：“爹，三姐的婚事办如何了？”
　　
　　喻颜的双肩有些颤，她多么希望喻老爷会严厉苛责她多管闲事，然而喻老爷呵呵一笑，抚着一字胡道：“一切如我所愿。”
　　
　　喻颜的心中的弦紧紧一松一紧，忽而绷断。
　　
　　是了，倘若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爹就不会当着她的面说！
　　
　　喻颜身子一颤，奔走而去。
　　
　　喻善道：“爹，这对颜颜很不好。”
　　
　　“但对喻府而言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喻老爷抚须看着喻善，眸中金光泛起，逼迫之意如吐信的毒蛇，他轻轻靠近喻善，威吓道：“你莫要多事，不然我要你断了双足又废了双手！”
　　
　　




金蝉脱壳 一

　　入秋之后夜便早早到了。
　　
　　此时，喻府较之以往异常热闹。
　　
　　这一日，喻颜整天都很紧张。虽然即将上花轿的不是她，是特意找的一个身形酷似的小丫鬟，但她心中就是难以平静，兴许是想到一会要逃婚而去，总觉得心就在嗓子眼里打转，偶尔的风吹草动也能让她一惊一乍的。
　　
　　倏然地风吹枝叶萧瑟附和着轻而缓的脚步迈开声，吹吹打打的锣鼓队伍大摇打摆，个个一脸喜气，面颊上都沾染了不少红。
　　
　　酉时，在浅浅的夜色中愈显飘渺的红衣曳地，悠悠地走来。
　　
　　喻颜躲在枝叶繁茂的树上看被婢女扶着的“新娘”：隐隐的红色喜帕上挂着浑圆的串串流苏，顶有金制龙凤簪头，下有邸，前梳笄，缀斑斓五色的玉石翡翠，随着轻缓的脚步摇摇晃晃，珠珠相碰的声音清脆鸣响，激起心中一片涟漪。
　　
　　一抚胸怀低叹：“倘若不是要据婚而逃，如此盛大的婚宴即便不是为我所设，只为看客在旁一观亦是极有感触。”
　　
　　正沉醉其间，身后一双手突然急势于粗枝繁叶中穿出，其凌厉的走向在夜间单凭肉眼已经不易分辨，惟有破空之声在耳畔呼呼作响。
　　
　　喻颜是没有很好的眼力看清那道掌风，但却能看见那一抹淡淡的黄色衣袖。
　　
　　“三姐——”喻颜唤着，运气迎上，那双利手被迫势头偏转，一阵簌簌落叶打散飘下。
　　
　　枝叶一晃，跳上来一个黄衣女子，正是喻善，她眉间一蹙，正色道：“你怎么连躲着都这么不用心。”
　　
　　喻颜道：“只是有些不舍，就这样离去的话……”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吧？
　　
　　喻善明了她的意思，只道：“等过一阵子再说吧。”
　　
　　“恩。”闷闷地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来应答，神情惨淡略显委屈。
　　
　　要单独一个人逃得远远的，不管不顾这里的一切？她不愿做替身，不愿做棋子，即便是孤独寂寞的一个人，没有目标，没有可做的事。喻颜暗暗下定决心，倘若出去了就是天广地阔的世界，任她去走出一片方圆。 
　　
　　正踌躇着应该先去往何处栖身，底下喻府中却掀起一阵喧闹，颜、善二人循声望去，却是那新娘子所在之处发出的。
　　
　　“铮——”
　　
　　一下人拾起地上的匕首，那银晃晃的刀面着血，那人握住新娘的手，惊诧道：“四，四小姐，你这是作甚？”
　　
　　“呜呜呜……”
　　
　　“四小姐，你若是不愿，也不该与自己过不去呀！”
　　
　　那捂着大红盖头的女子只顾掩面而哭也不作声。众人大急，那中年下人见识略广，先做了手势稳住旁人，待边上的人，包括刚刚还在敲锣打鼓的队伍，都由错愕转而平静，到了然，中年下人方放低语调对“喻颜”劝慰道：“小姐，先回房包扎伤口再启程去乌山，可好？”
　　
　　“喻颜”盖着喜帕的头微微一点。好不容易止住抽泣，众人皆忧心地扶着她往回走。乌山派来的迎亲队伍庞大，耳目众多，喻府千金如此张目大胆的据婚举措乌山是否有所察觉？
　　
　　喻府虽然守卫颇多，武力均是不凡，但也不能算是固若金汤，善、颜两人本就打算不让假扮新娘的丫鬟太委屈。由新娘故意造成混乱，将众人注意力转移，松懈守卫，如此一来，喻颜离府便不会显眼，不然定会惊动喻府上上下下，脱离不开。
　　
　　谁想，迎面灯火幢幢，一大帮人照着灯笼，疾步而来。那为首的正是鼻如鹰钩，目光如炬的喻老爷。
　　
　　但见他负手而来，面上冷峻，容颜严肃，见到送亲队伍未到府门便回返，脸色一沉，声色俱厉地叱道：“何人如此大胆！”
　　
　　众人一见是自家老爷，而其口气不善，不由吓得腿软，颤颤道：“老，老爷……”
　　
　　“是你，牛九？”喻老爷语音严厉不变，眸光冷冷扫在他面上。
　　
　　“是，是小姐她……”平日里见老爷对小姐还是喜爱有加，如今生死关头不容多想，遂用来镇老爷的怒。
　　
　　“喻颜”听话锋转到自己这里，不由身子一软，屈膝道：“老——爹……”好在这丫鬟还算伶俐，说话间将袖子“不经意”地抖开，皓腕上，一段正在汩汩而流的伤痕！
　　
　　那血痕那般清晰，淌下的血那般艳丽，刺痛了在旁所有人的眼。人群中不乏为“喻颜”惋惜的，一声叹息微微打破此刻的平静。
　　
　　一人身着乌衣，正是乌山有头有脸的人物，乌山副掌门赵盘和。他许是喝了不少酒，脸上颇红，见着这一幕知晓了大概，一拍衣袖，怒道：“哼，喻府千金也是在不将乌山放在眼里了吧！”
　　
　　乌山弟子皆是附和声起。
　　
　　喻善道：“乌山也搅进局了，这下大事不好矣！”这赵盘和如此大呼小叫的就怕喻老爷脸色好过似的。“这下，爹爹必定会追查甚底，只怕四妹金蝉脱壳之计瞒不了多久了。”
　　
　　喻颜憋着气，不敢稍动，就怕被底下武功高强的人发现自己。
　　
　　“诶，掌门何出此言！”喻老爷摸了摸那一撮白花花的细胡，躬身对赵盘和称的是“掌门”，而没有“副”字，正说到赵盘和的心坎里去了。
　　
　　赵盘和果然脸色缓和了不少，回礼道：“喻老爷，我只是乌山副掌门罢了，如果此事由隐言我自当代为转告掌门。”
　　
　　“好好好，天色还早，赵掌门如若不嫌弃，我们不妨先去书房商量……”
　　
　　“也好，也好。”
　　
　　赵盘和瞅了一眼“喻颜”，抬走就往喻府里面去，一点也没有宾客的样子，闲适自乐得倒像是在自家。
　　
　　喻老爷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一敛，直直瞪着“喻颜”，即便是隔了盖头仍有凛冽的寒冷感觉：“包扎了之后到我书房来！”丢下这一句话，便被众下人打着灯簇拥离去。
　　
　　喻颜目送着喻老爷远去，身上一颤。刚刚喻老爷正对着这个方向，那道目光犹如对她而射，让她不寒而栗……
　　
　　喻善推了推她：“快走，趁现在快走！”
　　
　　喻颜向树下一看，此时四下无人，正是逃离的最佳时机。
　　
　　




金蝉脱壳 二

　　喻颜犹豫不决。就这样走了，那丫鬟必要受罪。她还是记着喻老爷临走那一记凌厉的目光，阴狠而充满威慑！
　　
　　喻善看出她心中所想，催促道：“这事只与你我有关，不会殃及他人的。”
　　
　　喻颜这便放心，想喻善足智多谋，总会有办法的，于是撩起衣裙，身形一晃，隐没在砖瓦中。
　　
　　喻善转而叹气道：“我等自身难保，还求助人？”
　　
　　在府中躲躲闪闪，避人耳目，终于回到自己房内。却见屋内有明亮的灯光，心中惊惶，燃起不安的预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房内浓烈的熏香袅袅，甚至不可闻其本来治疗腿伤的药味，喻善心中的弦一紧，慌忙去推房门，指尖触及时，门却自己开了。
　　
　　不出意外，塌上，喻卿一脸妩媚，衣裳半敞，笑意盈盈地看着惊慌不定的她。
　　
　　“果然……”喻善没再说下去，因为身后沉稳的脚步响起，她略一联想，便知此时情形了。
　　
　　喻颜一纵跃出喻府高墙，无声地落在杂乱的野草丛中。
　　
　　跳下之前的一刻，她还是深思熟虑了一番，虽然对自己的轻功还是颇有自信，然为了图万全，她故意舍那一片空地落脚，而取这片草坪。
　　
　　可是此刻她却万念俱灰。面色惨白无血，额上也有众多冷汗渗出。
　　
　　蹩足。
　　
　　如此关键之时竟然拐脚！
　　
　　万万没想到这会有一块硬石摆着。
　　
　　喻颜忿忿地搬起石块，一看，却傻了眼，这不是喻府庭院内的假石块么？心口一颤，顿时感到周边寒气聚集，隐隐的有一闪一闪的光点近得越来越急，指尖冰凉寒意甚浓，触醒了自己。
　　
　　倘若就此便能躲过喻府耳目，她倒永远会逃得不安心了，甚至会怀疑一切都是喻善在编慌，所以抬头看见一眼睥睨斜视自己的喻老爷，她却心情平静了许多。
　　
　　喻老爷冷笑一声道：“还以为能逃得出去？”
　　
　　既然被发现了，不如就撕破脸皮来，喻颜这样想着，也毫无愧疚、畏惧的心理：“为了不被作为别人的棋子，就算明知不可为，我亦为之。”
　　
　　“哼。”喻老爷铁青着脸，一甩宽袍衣袖，“也不想想这十几年来是谁在养你长大！”
　　
　　来他说这话的用意无非是为了让喻颜愧疚，继而心甘情愿些嫁掉，然而喻颜却是他不说还好，一说她便气极：“生我养我竟是为了谋取权益名利，爹，你怎么做得出……”
　　
　　“啪——”
　　
　　话未说完，就挨上喻老爷毫不留情地一巴掌。
　　
　　喻颜左颊微肿，倔强地挺着背死死盯着他看。
　　
　　华丽衣衫，颔下一撮细胡短而刚正，目光间顾盼生雄，好不震慑人：“颜颜，你疯够了就回去继续做你的新娘！”
　　
　　“哼。”喻颜紧抿着唇不言语，边上一人却沉声道，“这丫头如此大闹，没有解决就推给我们乌山么？”
　　
　　喻老爷拂袖笑道：“小孩儿不知深浅，赵掌门就不要跟孩子一般计较了吧？”他这般俯首贴笑，可以说是做足了面子，姓赵的却仍借着酒意大嚷：“这孩子难不成根本不情不愿？那我乌山怎住得下她！”
　　
　　“赵掌门怎么这么说，这也太生分了，你我都即将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问问你宝贝女儿先了！”
　　
　　喻颜对上他们注视的目光，从容地一字一句道：“嫁去乌山，实不我愿！”
　　
　　喻老爷那双敛着寒光的眸子一狠，抹着唇，阴鸷地笑道：“来人，送四小姐回去。”
　　
　　话音刚落，两个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扶起喻颜，却被她甩开。前后三道人影径直从高墙处跃回喻府。
　　
　　赵盘和道：“喻府的千金都是长刺的么，脾气果真被惯得不好！”这话中有话，一指联姻不顺，二指喻老爷待女不善。
　　
　　喻老爷未尝听不出来，他闻言一笑：“时候不早了，请早些歇息，待明日老夫训斥了丫头，再向赵掌门讨教。”撇身离开，既然如此不看脸面，他也不想与无耻的赵盘和多做假意的恭维，扬袖即去。
　　
　　赵盘和一懵，冷意的秋风拂面，总算去了些酒意，一抹脑勺，也觉得方才自己过于咄咄逼人，几乎没将喻府放在眼里，这么大胆的行径倘若让他在酒意全无的时候再做一遍却也是万万做不出的。
　　
　　喻颜也不确实奢望能够再住到原来的闺房里，瞥一眼阴暗的储物阁，这里当真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应有尽有。面上泛着一丝苦笑，打量着这屋子里哪里可以供她躺下休息。
　　
　　如此担心了一整天，又折腾了一晚上，她的神经终于松垮下来，眼睑一闭，立马就昏睡过去。
　　
　　明天，要来的来了再去想怎么面对。
　　
　　“恭迎教主。”
　　
　　正是岚山。
　　
　　青墨色的衣袍在空中旋起，中途，足尖一点吊在顶壁上的烛盏，稳稳地落在屈祖教正堂的首席宝座上。
　　
　　削瘦的脸庞，炯炯的眼神，轻巧的身形，精湛的轻功，这个中年男子双臂搭在扶手上，唇边带笑，灿若星辰的眸子一一扫过座下众人。
　　
　　李尚峰，他头戴双凤冠，腰携墨玉佩，周身散发一种浑然天成的高尊威严之气。他高高在上，眉宇轩昂，俯仰间睥睨群雄。
　　
　　“恭喜教主，学有所得，如今定能一统江湖！”
　　
　　“难道说我没有离开前想要一统江湖都是痴心妄想了么？”李尚峰眉间一挑，冷冷地看着座下。
　　
　　方才说话的那人急忙自骂道：“这，属下这该死的嘴巴，总是口不择言……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冷沦明自右手边起身，躬身作辑，方自淡笑道：“教主一番游历归来，是为一统江湖更添神力，吾等只是是恭贺教主早一步达成所愿。”
　　
　　那下属向冷沦明投去敬谢的一瞥，但不敢驻留长久，只怕冷沦明一转眼便改了心思。
　　
　　李尚峰眸间的寒意敛去，笑看众人：“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冷沦明将教中的事处理得很好，可唯有一件事我甚不满意。”
　　
　　冷沦明淡淡地问道：“不知教主所言何事？”
　　
　　“乌山与喻府联姻威胁到屈祖教今后的诸多利益，你怎么坐视不管！”李尚峰的音调一提，严厉叱道。
　　
　　“莫不是，你还存着私心？”他话中含笑，其内容却让座下众人惊出一身冷汗。
　　
　　反观冷沦明却垂眸笑道：“教主，我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原因。”
　　
　　“说说看？”挑一挑眉，略有兴趣道。
　　
　　“乌山与喻府联姻之事对江湖个帮派无一不是威胁，我们何不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
　　
　　李尚峰了然一笑，微微颔首，而后又略略担忧地道：“这是好计，可是听闻喻府三小姐自小聪慧过人，由她去乌山联姻，还真是让人不放心……”
　　
　　冷沦明笑道：“这教主却是不必担心了，喻善腿脚不便，喻府定会换人去的。”
　　
　　李尚峰淡淡的笑还凝固在脸颊上，眸中却已经聚起寒烈的光：“换谁去？”
　　
　　“教主说呢？喻卿不适年龄，自然是，喻颜了。”冷沦明笑着坐回椅子上，悠哉地看着李尚峰面部表情的变化。
　　
　　“这件事，我亲自处理，你们都不要插手了……”丢下这句话，他撇下一干人，独自往后山去。
　　
　　“这，教主……”
　　
　　“教主这是怎么回事？”
　　
　　冷沦明举杯一口饮下杯中茶，眸中更亮几分。
　　
　　




临雪傲岸

　　这个阴冷的储物阁，什么东西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灰，显得更冰冷无情，喻颜一觉睡了醒，醒了睡，都不知道反复几次，一睁眼，透过窗子有朦朦的亮光，喻颜揉了揉眼睛：“终于捱到天明。”
　　
　　“嘎——”门开了。
　　
　　喻颜仰面迎上去，果然是那个她曾经一度尊敬的人。她诺诺地道：“爹。”
　　
　　喻老爷点点头，他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喻颜：“你为何要这么坚决地抗婚？”
　　
　　“我……”喻颜看着没有怒火的他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只道，“爹爹，是女儿不愿意罢了。”
　　
　　“秦于易是翩翩公子亦是逸群之才，其才思隽秀，门楣甚高，何况你与他一路上相处得是极好，怎么提到婚事就如此强硬？”
　　
　　“爹，秦于易是好，但女儿不想做一颗棋子……”
　　
　　喻老爷匹自忽略她后面的话，盯着她的泛开红晕的面颊道：“这么说，你还是愿意成婚的？”
　　
　　喻颜一颤，慌忙解释道：“爹，女儿家的心思，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说清楚的，其实，我，我自己也不甚清楚……”
　　
　　喻老爷用微颤的声音道：“是了，我只顾着立家立业，极少操心你们……你的好胜心虽然不强，却也绝不甘屈居人后。你总觉得自己无用，比武不如喻部，又不甚喻卿能惊艳四方，喻善虽断双足亦拥有过人的才智……这一切都是我不对……我连你识字作画都不许，致使你现今是什么都未学得……”
　　
　　他又故作深情地一抹眼角，道：“其实，现在爹爹也是万分愧疚啊……”
　　
　　这些，放在心底的话，别人都不知晓，而……爹爹当真如此了解我啊，喻颜倏地转过身，眼看着面前这中年男子满脸的愧疚，眼眶湿润微红：“爹——”
　　
　　“你嫁去乌山是裨益良多，就算你再不愿意听从我的安排，也不要用你一生的幸福做条件，代价太大啊！”
　　
　　“爹爹放心，女儿并不喜欢秦于易。”
　　
　　“什么！”喻老爷厉喝一声，拽住她的手，复用凶狠的目光瞪着她。
　　
　　喻颜止住抽泣，神色复杂地探究着喻老爷变化如此迅速，蓦然明白他方才只是试图以亲情逼她点头答应的心思，顿时感到如被当街戏耍一般难堪愤怒：“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江湖盟主之位……”
　　
　　喻老爷挺高身子板，看都不看她，没有不舍，没有犹豫，只毫无感情地道：“是。”
　　
　　只此一个字，却让喻颜心口剧烈绞痛。
　　
　　罢了，罢了。喻善早就告诉她了，这个事实只是再一次被验证而已，何苦会感到伤口更痛呢？
　　
　　屋子陷入一片死寂，喻老爷没有听见动静便好奇地皱眉道：“怎么，没话说了？”
　　
　　“爹——”
　　
　　这一声，却不是喻颜说的，而是屋外躬身静立，面容刚毅的喻部。
　　
　　“什么事？”
　　
　　“爹，孩儿在路上听得小妹要嫁与乌山，特地赶回来见上一见。”
　　
　　喻老爷一瞥呆立在角落的喻颜：“有什么好见的，此乃新婚前的大忌，你一个堂堂男子莫要坏了规矩。”
　　
　　喻部嘴边一动，无话可说，这是礼数，抗不得。饶是心疼小妹早早便要离家而去，也不能肆意打破陈规。但他忽而念道方才之事，又太高音量道：“爹——”
　　
　　“屈祖教主到访。”
　　
　　喻府雕梁画栋的正堂。
　　
　　屈祖教主李尚峰颀长的身形屹立在一方骄阳艳照之下，头顶喻府牌匾，镌刻着四字：临雪傲岸。
　　
　　喻老爷眉尖一皱，继而换上一副祥和的笑颜迎上去：“不知屈祖教主到访，这般怠慢实在有失礼数，失敬失敬呀。”
　　
　　李尚峰笑而不语，撩袖而坐，俨然是在自家的模样。
　　
　　喻老爷眉峰微蹙，依旧笑道：“教主大驾，不知有何赐教？”
　　
　　“我想替家兄要回一物……”
　　
　　“哦？”喻老爷一怔，“何物？”
　　
　　“喻颜。”
　　
　　喻老爷脸色微变，抚上白须，故作镇定道：“喻颜是人，并不是物，若要向小女取何物也甚是抱歉，小女正忙于婚嫁之事，恐脱不开身……”
　　
　　李尚峰笑道：“喻老爷见识广博，待人处事果不一般，难怪家兄如此谨慎小心之人亦肯将女儿托付于你照顾。”
　　
　　喻老爷挑眉思忖着，忽而笑指着道：“敢问阁下可是李尚峰？”
　　
　　李尚峰微微俯身：“正是在下。”
　　
　　“你要将喻颜带走，我也实在是没有推脱的理由，但……”喻老爷于抽屉中取出一物。
　　
　　淡黄色的涓涓细纱，朱红色的字迹晦暗不明，依稀可辨的是：“聘礼……珍珠玛瑙……锦绣衣帛……”后面均跟了数量，可见这是一封完完全全的定亲函。
　　
　　李尚峰面上一沉，极其不满地道：“可否借李某一看？”
　　
　　喻老爷笑道：“当然可以。”
　　
　　挥开衣袍嶙峋的手骨轻松一掷却暗含凶机，轻轻薄薄的细纱倏然旋起，如鱼般跃起，转到李尚峰面前时柔软的细纱竟如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它顾自飞旋的速度之快，似乎就要切断李尚峰的脖颈。
　　
　　墨色袖子划过优美弧线，翘起的中食两指随着细纱的走势轻轻拿捏，缓缓化解细纱的韧劲，这一招以柔制柔，用影魅般的招数握一方黄色细纱在手。
　　
　　喻老爷抚掌大笑：“不错，果然是李尚峰。方才我所用的正是狜凌独有的‘画影蝶舞’，你既能破解它，可见你确实是李尚峰不假。”
　　
　　李尚峰笑道：“既是狜凌绝学，你又如何习得？”
　　
　　“自是云锦兄早知今日之事，为防止万一，作试探用的。”
　　
　　“原来如此。”李尚峰笑道，“方才在下还以为喻老爷也曾是狜凌弟子呢。”
　　
　　喻老爷面不改色，心下却咬牙切齿，暗骂不已：“好你个李尚峰，竟然骂我偷师！”
　　
　　李尚峰将细纱上的字迹淡淡扫了一眼，转手放在案上，拱手道：“依我看，这件事对乌山果然很有利，但……对喻府而言恐怕是弊大于益……难道，这件事您就这样决定了？”
　　
　　喻老爷只一挑眉却不置可否。
　　
　　李尚峰知道他已经有听下去的意愿，于是伸手比划道：“如今这天下的势力可分三等，近些年来表面毫无动作，其典型便是是贵府与药王庄。”
　　
　　他饶有深意地一瞥喻老爷，继续道：“其次是乾鼎门、华青堂、蓬莱寺一类。乾鼎门端木宏性子甚急，做事雷厉风行，却有勇无谋，做不成大事；华青堂岳堂主色厉胆薄，人云亦云，如无头苍蝇没有主见，不足为惧；蓬莱方丈大师一向不参与世事纷争，谁人当江湖盟主他亦不在心。”
　　
　　李尚峰举手投足中无不展现他的大才盘盘，他那一种慑人的风范竟使喻老爷不禁抚须颔首。
　　
　　“由此一路看下来，最强的狜凌庄和乌山本是实力相当，但狜凌上下现今都为护心丹失踪一事人心惶惶，甚至没有闲心打理江湖事。贵府欲与乌山联姻，势必会打破之前的平衡增强乌山的势力，这一举措对喻府只是蝇头小利，为了重出江湖而寻得一个借口罢了，乌山却如胜券在握，下一届江湖盟主的宝座无疑又被乌山钻进空子……难道您辛苦这些年竟是为这般境况忙活？”
　　
　　喻老爷眼睛一转，闭上，许久，复又睁开，较之前却是明亮许多。他拍手而笑：“屈祖教主本是狜凌二少，如今帮着自家人也的确合情合理。”
　　
　　李尚峰墨色的眸子一暗，泛着苦笑道：“我早已退离狜凌，何来自家人之说！”
　　
　　喻老爷忽而又拍手大笑：“好。”他的笑意是情不自禁而流溢在脸上的，丝毫没有以往的作势。
　　
　　李尚峰看着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物，将其抛至案前，竟然又是一张细纱文函。只是这张细纱不是先前那张淡黄色的，而是妖艳夺目的鲜红。
　　
　　喻老爷伸手接住，其面上的笑容还凝固在嘴边，却觉得身子一震，右手如被霹雳闪电击到，麻木不仁。拾起那显目的红，复又捋须开怀笑道：“屈祖教主既是有备而来，我又有何抵挡之力！”
　　
　　这一张细纱上用浓浓的青沥墨撰写着大大的“喻府”二字！
　　
　　居然是盟主推举信函！
　　
　　李尚峰仰面望天，都不看喻老爷此时那得意洋洋的笑：“这份小小的薄礼，喻老爷可还满意？”
　　
　　“可是梁掌门那边……”
　　
　　李尚峰笑道：“这些都交由李某便可。”
　　
　　喻老爷捋须笑道：“好好好，想必屈祖教是能人辈出，李教主手下定是少年英雄众多，那么这事，我就放心交给屈祖教了。”
　　
　　“那么喻颜……”
　　
　　喻老爷忙点头道：“喻颜性子顽劣触了家法，本来也正要施刑，如此便也一并交由李教主管教。”
　　
　　李尚峰对着他转眸一笑，礼节性地拱手后便踱步而出。
　　
　　喻老爷抬着那张纱纸也不作细究，只埋首其间，如目光中生花，流连在那纱纸上上不能离开。
　　
　　离府。
　　
　　喻颜没有回望身后的喻府，反而望着相隔半匹马差距的李尚峰。
　　
　　他稳坐马背之上，身躯凛凛，直挺着背，两肩俱平，独立之势遥遥若山。虽然他的面容是一贯的祥和，他的眸子亦如平常澄澈，但只消观一眼便能感受到其强烈的气势。
　　
　　的确，能凭一人之力自由出入喻府不易，凭着一副口舌能说服喻老爷变更心思更是不易。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绝不如他外表那般儒雅风尚，谁知道他暗沉的气息下，蕴含了多少浑厚的内力？
　　
　　喻颜抿唇，沉默不语。
　　
　　她脸颊上那一记火辣辣的疼还在灼烧，皓腕也被紧捏得一段深红。
　　
　　喻府的这段经历足以令她刻骨铭心、终身不忘，她此刻躲过了联姻的一劫，却仍是摆脱不了棋子的命途。一般的交易绝对不足与乌山联姻的益处媲美，那便是被逼迫强按进更深的黑潭之中！
　　
　　




夜不能眠

　　枝头乌鸦叫声一片一片，其声凄厉悲切。
　　
　　“混账，堂堂乌山副掌门，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真是窝囊废！”
　　
　　梁正仁听到喻府毁约的消息愤怒地拍掌而起，桌子应声而裂，他内力之深厚，震开的桌子如被刀劈，干脆利落。
　　
　　赵盘和脖子一缩，领着一帮弟子低着头，不敢吱声地静立在堂下。
　　
　　梁正德赶紧走出一步劝道：“大哥，不要动怒。”
　　
　　“二弟，喻府如此戏弄我们，怎能不气！”
　　
　　梁正德拱手道：“大哥，如今之事对我等其实并无大中伤，只是面子上过不去，怕被人耻笑了去。可是，只要大哥贵为江湖盟主谁人会因此而冒犯乌山？”
　　
　　梁正仁闻言，正欲翻桌椅的手停住，前一刻还怒发冲冠，横眉怒目，这一刻竟扶冠大笑起来：“二弟此言甚有道理。”
　　
　　他一屁股坐在高椅上：“那你说说看，现在怎么办？”
　　
　　“我们只需以静制动，静观其变。”梁正德仔细一思忖，欲言又止地道，“但是大哥……”
　　
　　“何事？但说无妨。”
　　
　　“此事还是先不要予人告知贤侄较妥。”
　　
　　梁正仁摆手笑道：“他向来不问江湖事，逼他就范就如逼牛喝水，难得很！”
　　
　　“大哥，我说的不是这个原因。当初他是因为喻颜才答应联姻的……”
　　
　　梁正仁眸光一敛，利如剑刃：“区区一个女子何足挂齿？我梁某的儿子自然不是那么不上道的！”
　　
　　“大哥……”
　　
　　“此事不必再说。”
　　
　　他轻轻拍拍衣袖扬长而去，急得梁正德直叫嚷着跺脚。
　　
　　然待梁正仁后脚踏出正堂，梁正德便唤来身后一人，道：“你多派几个人手去秦于易房外守着，不要让这消息传进去，记住，切不可放他肆意胡来！”
　　
　　“是。”收到命令便是服从，那人二话没说就俯身退出堂外。
　　
　　“贤侄，为叔做到此为止，只盼你不要太早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已经随人远去。
　　
　　托梁正德的福，秦于易得知这件事时已然是三五天后。
　　
　　廖木倾与蒙嵩均在他身侧，谁都没有言语。他三人本就默契相当，何况这件事不仅对秦于易伤害颇深，更损了乌山一脉的颜面。
　　
　　秦于易耷拉着将脑袋深埋微微颤抖的双肩内，他平日总是高绾得服服帖帖的发髻如今是一散墨发自在披下，翩翩的还是那件白衣，怎奈今日看去却显得有些宽大了。这件秦于易独独喜欢的衣裳，或许是因为洗得更白了突显出他失去血色的脸庞。
　　
　　廖木倾可以感受到他身心的惶然，一如幼时他得知母亲离开的那一刻。即使秦于易作出更好地掩饰，她依然能彻底明了。
　　
　　她冰雪聪明，一眼就看见秦于易身侧紧拽成拳的双手，指节的剧烈颤抖，清晰可辨的骨节。
　　
　　屋内窗门半掩，晦暗不明的光线简易地勾勒他萎靡的身形。
　　
　　廖木倾怀底突然闪过一丝不可揭的心疼。她微颤地伸手轻抚秦于易的细致脸庞。廖木倾指间冰凉的触碰让他身子一震，缓缓抬起头来。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他削瘦微尖的下巴，深锁的眉案。
　　
　　四目相对，廖木倾却大惊，慌忙抽开手。
　　
　　好久，秦于易动了动唇，道：“木倾……”
　　
　　“我在。”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卯时一刻。”
　　
　　秦于易乏力地勾唇苦笑：“多久了？”
　　
　　他问的是自昨夜收到消息到此时傻愣地呆着多久了。
　　
　　廖木倾道：“八九个时辰。”
　　
　　秦于易仍是笑问道：“那封信呢？”
　　
　　他问的是喻府交由赵盘和带回的那封毁约信。赵盘和一接到喻老爷满脸深意递给他的毁约信立马矮了半截，连连谄媚相劝却都不能丝毫打动喻老爷，最后只得扯着脸皮作罢。
　　
　　廖木倾从书案上拿出信来：“看一遍便够了罢。”
　　
　　秦于易置若罔闻，正要碰到那封信，蒙嵩闷吼一声，左手一掌拍在秦于易后背。他的掌力本就大得惊人，何况秦于易不曾学武，更受不了这掌击，咳着猛吐一口鲜血，滴滴溅落白衫，倒头倾在茶桌上。
　　
　　廖木倾惊叫道：“你作甚？”
　　
　　“他这模样不打不行，我甚看不下去。木倾，不如我们绑了他去喻府问个清楚……”蒙嵩急躁，涨红了虎面，大手一扬，他的叱声竟如虎啸一般嘹亮。
　　
　　廖木倾急急拉住他猿臂：“嘘——”转而小心地四下查看屋子四周的守卫，“大哥，小心被人听了去。”
　　
　　“怕什么。”
　　
　　“倘若掌门多加人手防范，我们怎么出得去！”廖木倾轻声嗔道。
　　
　　蒙嵩讶异而欣喜，音量也不免微微抬高：“这么说你与我一般看法？”
　　
　　“大哥，轻点声。”廖木倾一皱眉，颔首，“我们好好商量下怎么避开耳目，好顺利出去。”
　　
　　廖木倾不忘将秦于易扶至软榻上，他睫羽轻颤终是难敌一夜未眠的疲困，沉沉睡过去。
　　
　　终年阴寒，烟雾缭绕的岚山，此时入秋不久，更别有一番景象。
　　
　　喻颜眼前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境地。下凹的地势和四面环绕的山林构成绝对的压迫感，如此天然形成的极佳防备地点，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磅礴气势。
　　
　　快马奔腾，渐入凹地中央，喻颜眉心一蹙，周遭弥漫着一股浑浊醉人的气味，细细品来，竟是曼陀罗。
　　
　　这香气让喻颜犹如置身梦中，棉化了她一身气力，本与李尚峰只是半匹马的距离，此时却相距甚远。她扬鞭轻叱，那击在马背上的力道却只如她原本的三成力，于常年拔腿奔驰的马而言，已是无关痛痒之事。
　　
　　马背颠簸，喻颜无暇顾及马儿，因此当她身下这匹枣红色骏马的前蹄齐刷刷被切时，她方才如梦初醒。
　　
　　李尚峰那一人一马早已不知去向。座下马儿凄惨嘶鸣，它胡乱地挣扎，要将身上的重量甩掉！它柔顺的鬃毛染上一层粘稠的液体，正是从前蹄不断喷涌而出的血！
　　
　　喻颜面容失血，贝齿紧紧地咬着唇，颤抖的手死命地拽着马儿的鬃毛，也许是这点疼痛与切足之痛无法比拟，被几近疯癫的马儿忽略了，倒让喻颜钻了空子，她不晓得牲畜的穴位，却还是闭着眼睛在马颈处随意、胡乱地用僵硬的两指乱点一气。
　　
　　人惶恐的时候总是会觉得这时间过得既快又慢。
　　
　　马受痛后仅剩的半截前蹄刨地，刨地，一直刨地，那凹陷的一个坑的泥沙和着血水被踢飞，土壤似乎被翻新无数次。这畜生的眼睛是紧闭的，喻颜不知道它是否疼得落泪，惊慌之余，指尖竟感觉到微弱，跳跃极快的动脉。
　　
　　指尖已是运足了七分力，这一点下去，马儿必死无疑。冰凉的手指贴着温热的动脉。
　　
　　正在踌躇间。
　　
　　一个窈窕轻曼的身影掠出，伴随着她的是一阵讨人生厌的狞笑。
　　
　　莲色轻纱遮面，一袭窄袖长衫的冥姬。
　　
　　




进无可进

　　喻颜觉得眼睛都几乎要睁不开的时候，冥姬一步步缓缓地走到了她面前。
　　
　　冥姬看着她，骄横跋扈地道：“臭丫头擅闯岚山，胆子不小呀，你是何人。”
　　
　　这虽是一句问话，喻颜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她言语中的疑问，反而嫌恶地感觉到她的来意不善，喻颜仍是礼节性地低垂首，道：“喻颜。”
　　
　　冥姬轻蔑嗤笑道：“没听说过……”
　　
　　“江浙喻府虽然淡出江湖数年，但其名望之高，江湖人都不至于忘却的，不过……”喻颜知道她是故意挑衅，于是话锋一转，激道，“如果是不喑世事的江湖小儿，不知道喻府我也就不奇怪了！”
　　
　　冥姬脸色一变，忽而又噗哧笑出声来：“我怎么瞧着你这黄毛小丫头都比我嫩！你空有些招式罢了，竟然连自己中毒了也不曾察觉。”
　　
　　喻颜心下暗道，难怪身子虚了许多。不抱希望地看看前面，李尚峰果真是连人影也望不到，看来她只得独自应付这个半道突然跑出来的女子了。
　　
　　喻颜忖道：“曼陀罗之毒是你下的？我观姑娘你目中湛湛有神、身姿姣好，以为如你这般美丽的女子是断不会与毒物沾染上关系的，哪知……”
　　
　　冥姬容颜大变，扬起手中的长藤，一记绝响拍在地上，她厉声喝道：“臭丫头，你没见过我模样便这般讨好话说，必不是什么能人善辈，待我先替教主惩治你再说吧！”
　　
　　喻颜闻言大惊，本想着自身中毒，希望方才那些赞美之词可以尽量拖延时间，一是希冀李尚峰既然带她离开喻府就应该会尽此举手之劳，喝止这女子的言行。但，显然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李尚峰一路上头也不曾回过，此时恐怕还没发觉自己未跟上他吧……喻颜泛开一丝淡淡的苦笑。二是借这点时间自己寻找毒性的突破口，排毒后再大大方方跟女子大斗一场。
　　
　　可是，以上二者她都算计不成。
　　
　　冥姬轻叱着，一鞭挥来。
　　
　　喻颜不敢掉以轻心，拖着仿佛千金之重的身子缓缓移动步伐，她的躲闪速度之慢，其方向意图显得异常明显，冥姬甚至能早一步将钩藤挥至她将要躲防之处。
　　
　　“啪——”
　　
　　这一鞭打在喻颜小腹上，竟是火辣辣的疼，好似火在烧。
　　
　　“啪……啪……啪……”
　　
　　连续几鞭，那速度如暴雨击在身上，每一鞭又似要深深烙印在喻颜肌肤上，血腥味道在曼陀罗中愈显浓烈。
　　
　　喻颜猛地咬牙，反正再怎么左右闪躲都快不过冥姬的钩藤，干脆就直直愣在当场一动不动地给她打个够，免得自己跑得如上窜下蹿的老鼠还赠别人一场茶余饭后的笑谈。
　　
　　冥姬冷笑，她手中的钩藤一出，蛇一般劈天卷沙而来。
　　
　　喻颜闭眼的时候，正瞄到闪闪的刀片，泛着寒光，它牢牢地被绑在钩藤的前端！喻颜心中颇怒：刁滑女子，竟然耍诈至此！
　　
　　她当即忖到一法，斜身倒地，趴在地上，冥姬的钩藤如期卷过来，她憋着内息，使劲浑身解数扯住那钩藤一端，拔下那柄刀片。
　　
　　冥姬见状竟也不恼，反倒笑道：“你费尽心机也没有想到破解曼陀罗之法？”
　　
　　喻颜身上的力气已经尽数用完，仍不服输地娇喝道：“你若有心跟我比试，决计不会用这下等的招数来对付我！”
　　
　　“哈哈……”冥姬隔着面纱，掩嘴笑道，“我若是有二心，何至于只下曼陀罗那么简单！”
　　
　　喻颜仔细一想觉得冥姬说的也不无道理，看着手中刀片忽然眼前一亮：莫非曼陀罗的解毒之法便是它？
　　
　　当即就扯开袖子露出嫩白肌肤，那刀片毫没犹豫就深深扎进手臂，喻颜还面无神色地拉开一段长长的距离。
　　
　　血，流得触目惊心。
　　
　　“你竟然也下得去手？”冥姬略显讶异，却立马掩饰住失态，她笑笑，手中的钩藤趁机又旋起，直逼喻颜胸口，这一次藤上被注以的力道似乎更大了，“如此正公平了。”
　　
　　原来冥姬本就存着一心想要跟喻颜比武，她借故送上刀片给她解毒，否则喻颜无力时的那孤注一掷也是搏不到钩藤的。
　　
　　冥姬要先挫败喻颜的自信，她妄想让喻颜自己败下阵去，因而她给了一记高深的下马威。怎知喻颜并不如一般女子怜惜自己，她绝然的一刀，足以让冥姬大震、警惕甚至，另眼相看！
　　
　　所以，冥姬的钩藤来势汹汹，它旋起，翻转，在她手中变化万般，带起的烟尘滚滚，几欲迷幻喻颜的眼睛。
　　
　　这同蛇一般难缠的钩藤竟然绕住喻颜划伤的手臂，冥姬狡黠地笑着，发狠地抽回她心爱的武器，“臭丫头，毕竟你才初出江湖啊，和我斗还是嫩了些。”
　　
　　喻颜伤口边上的皮肤哪里经得住长满倒刺的钩藤这般折腾？
　　
　　手臂上泛起深厚的黑红，喻颜忍住剥了层皮的痛楚，然，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已经自发地在眼眶打转。这剧烈而突然的疼痛惊得喻颜精神大振，曼陀罗的解毒之法便是血！越是血腥越是能克服它的迷幻，它的乏力。
　　
　　喻颜一身的血污、血气，却终是将她从幻化的境地带回来了。
　　
　　“姑娘你这样实在是恶毒，为人道之本便是要心存善念，你施毒用毒已是不对，竟还是这等凶狠的解毒之法！”喻颜原本的声音是清脆可人，此刻听来竟是微微颤颤的，说不出是因为害怕还是忿恨。她说话间将马背上的眼波流水抽出，怒目视之。
　　
　　冥姬一怔，这样和她说道理的人从来没有过，更何况还是初入世不久的小姑娘，她并未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但又不禁觉得好笑，她颤抖的双肩让喻颜更为不满。
　　
　　说烟波流水适合这柄剑一点不假，剑面上有淡淡环绕的宜人气息使之晦暗不清，遂称之眼波；流水便是它衬上喻颜的轻柔姿态和轻盈的剑法出的每一招都如行云流水，挥洒自如，甚至间歇的剑鸣也如流水潺潺，回荡不绝于耳。
　　
　　方此时冥姬还未及时从剑鸣中反应过来，烟波流水竟已左劈右闪，突破钩藤的纠缠来至她近身。待她讶然之余，不可置信地挥着藤条妄想圈住它。
　　
　　然而，喻颜等的就是这时！
　　
　　烟波流水顺势一转，喻颜的身子随着腾空翻起，在空中打了两个筋斗，手中烟波流水竟毫无预期地贯穿钩藤！挑剑，扬剑，喻颜以身为基，弹着剑柄让钩藤反使一力作用到冥姬握的一端，冥姬大叫一声，藤条也应声脱离她手。
　　
　　冥姬懊恼、羞愤、震怒的神情即使是隔着面纱，喻颜也能一一感觉出来。
　　
　　烟波流水收回剑鞘，金属碰撞发出“哐”声，这又如一道咒，钩藤落地的瞬间，断成三节！
　　
　　冥姬怎么想也不明白为何喻颜会反击得如此彻底。
　　
　　其实喻颜自己也不甚明白，她脑中时常蹦出的镜像自药王庄后是日复一日地无休止出现，那些全部都是招式精妙的武学，即便是自己不想学，看得如此之多，聪明如她也是印象深刻并一直尝试着与喻府的家传剑法融合贯通。
　　
　　是以喻颜剑法的突飞猛进是常人始料不及的。她初出江湖的时候可能不是冥姬的对手，然而此时她反败为胜的本领愈是增进了。
　　
　　方此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那一瞬间的白光映出喻颜被藤条勾开的褴褛以及她面容上真情实意的悲愤。
　　
　　“轰隆——”雷声巨响。
　　
　　削去前足的马儿受惊嘶鸣着踏土而奔，它似乎毫无理智，因为它拼命地朝喻颜娇弱的身躯奔来。
　　
　　冥姬苍白的脸上泛开一丝奸佞的笑。
　　
　　她动也不动地站着，她等着马儿踏过喻颜的娇躯，她要洗耳恭听马蹄踩过时喻颜骨骼发出的“咯吱”声和喻颜歇斯底里的惨叫。
　　
　　




入教 一

　　那马虽然断了前蹄却彪悍依旧，枣红色的身躯顷刻奔腾而至，途径喻颜身侧时，它忽然伸起前蹄仰天长啸一声。彼时正好天际又闪过一道耀眼的闪电。
　　
　　冥姬不禁闭上眼，耳边只闻呼啸的风声雨声，再睁开时，天宽地广，一片苍茫，却哪里有喻颜的身影！
　　
　　冥姬大惊，这一方旷野，就算喻颜的武功再出乎她的意料也不可能顷刻消失，就算练就了瞬间转移大法，旷野中视觉广泛，别说是人影便是鬼魅也能一眼扫见，那么喻颜如何不见踪影？
　　
　　然，冥姬也不是鼠辈，她看见依然咆哮的马儿，顿时明了。
　　
　　她左右掌交接，掌风已经劈至马背。
　　
　　但同一时间，马身忽然一偏，喻颜从马腹一跃而上，更是顺势踹出一脚，不偏不倚，正中冥姬右掌。
　　
　　冥姬诧异，但反应甚快，她包住喻颜足尖，用力拽着，喻颜差点松手从马背坠落。
　　
　　喻颜叫道：“妖女，放开！”
　　
　　冥姬运起轻功跟着马速，看上去竟毫不费力：“你逃去哪？前面是龙潭虎穴你也敢闯！”
　　
　　喻颜不想理会她又生怕她纵身上马，便夹紧马腹，叱道：“与你何关。”
　　
　　她的马鞭不知到哪去了，扬手一记拍在马屁股上：“驾——”
　　
　　疯马果然越跑越快，冥姬有些跟不上只好松手。此时一滴豆大雨点砸在她放开的手上，风儿吹开她的面纱，冥姬唇瓣饶有深意的一笑随着白光一闪而逝。
　　
　　穿进茂密的林子后，喻颜弃马而下。
　　
　　那马依旧奔跑，其强势惨烈，必定活不长久了。
　　
　　伸手拨开叶帘。
　　
　　“这到底是必经之路亦或是误入歧途？”
　　
　　因为是雷雨天，这片密林愈显阴森。
　　
　　岚山本就以阴寒之气骇人，正赶上这种天气也不得不说是喻颜的运气不够好。
　　
　　前面突然有灼灼火光跳跃，喻颜用未受伤的右手挑开带刺的枝枝干干，如此，眼前一亮，这竟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曲折，地平线上灯火明亮，却将诡异表现得淋漓尽致。
　　
　　好不容易逃出冥姬之手，要往来路退回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这就只能往前走。
　　
　　喻颜抚上心跳加快的胸口，探路而出。既然无路可去，便是鬼门关也只好闯一闯。
　　
　　好在沿途一路没有凶恶的猛兽，更没有突然射出的飞刀利剑，偶尔在暴雨声中混着虫鸣，一声声却让喻颜安心许多。
　　
　　愈走愈深，暴雨也渐渐停下来，道路突然一转，喻颜的视野也倏地变亮，小道豁然开朗，喻颜怔怔地继续走，“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了罢？只是一条路而已，犯不着心惊成这样 
　　……”
　　
　　后背冰凉一片，却不仅仅是暴雨淋湿而已。
　　
　　火光通明处，一人一骑傲然而立，仿佛他们身上绽放的光芒比火光更为亮眼，喻颜蹙眉，暗自道：“是他。”
　　
　　也是，方才弃她而去的身影怎会忘却得如此之快。
　　
　　雨水仍在下，却好像只下在喻颜身上，隔着朦朦胧胧的水帘，李尚峰俊逸的身形挺拔，虽然他的身材不算高大，却更显强势威严。
　　
　　“难道他是在此等我？”
　　
　　喻颜再想时却越来越气愤，她面上的神情由愕然转为了然继而却是怨愤。
　　
　　前后一联想，喻颜便意识到自己被彻底地设计了。
　　
　　李尚峰，他可以创建屈祖教，可以劝服喻老爷悔婚，怎么可能连自己半途未跟上甚至间隔那么久都不知道。或许，还是李尚峰命令冥姬这么做的，可这是为了什么她却想不出来。按理说她只是悔婚逃婚的人，没地位、没价值，甚至又没有什么能耐可以帮得上屈祖教，这场下马威不会显得太过隆重了么？
　　
　　或许是看出喻颜心中所想，李尚峰笑道：“喻颜，我将你从婚姻中救出来，你怎么感谢我？”
　　
　　喻颜灿然一笑：“是，教主。颜颜从今往后定会听从教主吩咐，为屈祖教献上一份薄利。”
　　
　　李尚峰不想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一怔，复又笑道：“谁说你智慧不及喻善？我瞧着你也很机灵啊。”
　　
　　喻颜心道：你们费尽心机想我顺从屈祖教，这番好意我怎能辜负？她面不露色地回礼道：“教主谬赞。”
　　
　　李尚峰大笑，雨滴减缓渐少，他清瘦的脸庞不再显得模糊，火光照出他面部细致的轮廓：“屈祖教不比喻府，你既然要加入就必须守得其中规矩！”
　　
　　他的话音突然一转，声势凌厉地道：“我教教规甚严，破了规矩的就必须伏法管教！从此以后，喻颜就是我屈祖教中弟子，将与屈祖教同进退、共荣辱！”
　　
　　喻颜还未接得话，身后黑压压一片冒出人影幢幢，一阵响彻天地的呼声沉闷地道：“与屈祖教同进退、共荣辱！。”
　　
　　山坡之后，所望之处，俱是屈祖教徒。似乎每一个教徒手中都举着火把，因为这一时刻的岚山脚下，恍如白昼。
　　
　　他们没有统一的着装，但是每一个人面上都是一致的表情，无一不是凝神屏息，填塞着对这位教主的崇高和敬仰。
　　
　　喻颜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迫力从四面八方袭来。这个场景实在是太庄严肃穆，喻府的下手是很多，但都是在暗处，屈祖教的教徒却是精少优良。
　　
　　李尚峰转过身满意地对众人笑笑，又朝着人群中目无聚焦地道：“喻颜初来乍到，一切都由你担待。”
　　
　　人群后退，让开一条道，有一少年独步前来。他松散着发髻，披一件宽大的锦袍，与周遭一对比，犹显得悠然自在。待其走近时，对李尚峰稍稍俯身略表恭敬之意，再抬首时方可见其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下更镶有一双炯炯有神、婉转秋波的眸子似盈盈带笑，于人视之若有情愫绵绵。
　　
　　喻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眸子，等到冷沦明笑着点头时才如梦初醒，不由两颊生晕。
　　
　　




入教 二

　　原来所谓的岚山不是一座，而是连绵的一众山脉，岚山只是一个称呼，无关紧要。包括喻颜之前走过的羊肠小道都是岚山的一部分，只是传闻中岚山诡异阴森，终年寒意逼人，更有猛兽鬼魅突袭让人防不胜防，喻颜一人行之却没有遇到其一，安下心来后不免感叹谣言穿得太过夸张。
　　
　　此时天色渐晚，夜空深沉如一汪颠置的大海。
　　
　　暴雨来得快，去的也快。淅淅沥沥的雨点渐渐轻缓，纵是打在身上也未有所觉。
　　
　　沿途一路均设有简易悬挂着的小木笼，喻颜正纳闷其用处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浑厚的呼啸，并远远荡开去，在这岚山中回旋不去。
　　
　　也不见李尚峰有何动作，呼呼的风声又接踵而来。
　　
　　奇异之事却发生了。
　　
　　风吹过处，道路两旁的小笼霎时都匹自亮起来，照明了一条宽敞大路。喻颜仔细看去，原来笼中本都插着一支支火烛，而李尚峰强劲的掌力竟点起沿途各处的一一火烛。
　　
　　岚山一众的教徒几乎在同一时间熄灭手中火把。
　　
　　李尚峰望着众人，挥袖笑道：“回谷，准备祭祀大典。”
　　
　　此言一出立即掀起轩然大波大波，众人面色俱都惊异不已。座下一人身着紫衣，头戴紫金冠，他挺身而出：“教主何故要动用如此大礼？”
　　
　　李尚峰望着众人，声色严厉地道：“陈护法，颜颜实姓乃是李氏，此番亦是认祖归宗之礼，你们还有谁有不明白的？”
　　
　　他长身玉立在火光跳跃的朦胧中，宽松的衣袍衬得他愈发清瘦却气宇轩昂、丰神飘洒，星眸中一闪而逝的愠色，不由得让人觉得寒冷。
　　
　　四周一片静默，唯有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烧跳跃着。
　　
　　李尚峰面上的不满表现得那么明显，明眼人都不敢再吱声，可是偏偏有不怕死的，如陈萧然。
　　
　　“教主，属下认为除非是您亲生女儿，不然与我屈祖教实在无所相关，犯不着动用祭祀大典……”
　　
　　围着的众人均是深吸一口冷气，就盼着李尚峰的勃然大怒不会牵涉到自己。
　　
　　然而李尚峰只轻叹一声道：“陈护法，你还是这般直言直谏，这性子怕是永远也改不了了的。”
　　
　　陈萧然隐于衣袖中的双手一颤，他仍是毫不畏惧地低着头，显示了无比的恭敬：“教主，上次少教主所吩咐的事吾等还未办成，所以这等兴师动众的事，还是少做较好。”
　　
　　所谓的祭祀大典是当时最声势浩大、最劳力耗财的一项典礼。而屈祖教更是反其教名，其对这般一典礼的重视程度是江湖各大门派都无法比拟的。屈祖教对李氏先祖的尊崇，只有真切目击的人才能真正体会。
　　
　　陈萧然说的无非就是想要表达喻颜刚入教，此番只是礼拜先祖，这一“殊荣”于礼不合，何况屈祖教本来教徒就不多的这一层含义。
　　
　　李尚峰刚回教不久未来得及处理教务，也没注意到少了一干人马。闻言，眉峰紧蹙，道：“何事？”
　　
　　他最后这句话却是朝着冷沦明问的。
　　
　　“派了一干人在喻府外守着罢了。”冷沦明轻描淡写道。
　　
　　李尚峰忖道：“何故多此一事？”
　　
　　“多次一事只是为了省却一事。”
　　
　　“哦？”李尚峰望着平静的冷沦明，道，“如此又辛苦你了。”
　　
　　一旁的喻颜早在他们说及喻府时就上心了，而他们问得这么不急不慢的她终是按捺不住，跺脚叫道：“可省却何事？”
　　
　　冷沦明笑道：“你悔婚在外，扫进乌山颜面，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喻颜惊道：“那该怎么办？”
　　
　　“我加派了人手为的就是帮助贵府。”
　　
　　喻颜松下口气，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又紧张地忙问：“那是什么时候派去的？乌山副掌门赵盘和回去已好久了……”
　　
　　陈萧然突然插话道：“已有十日之久。”
　　
　　李尚峰利眼紧紧盯着冷沦明：“你怎知我一定会插手喻府和乌山的事？”
　　
　　“我只是防范于未然。”
　　
　　喻颜不甚关心他们如何处理教内事务，只道：“这事由我而起，我也要去那守着。”
　　
　　这时，那三人方异口同声道：“不可。”
　　
　　喻颜道：“为何不可？”
　　
　　冷沦明道：“既然事情由你而生，你更是去不得。何况，若是我估计得不错，乌山情形有变，等你到了那里事情也已经处理完了，不如不去！”
　　
　　喻颜怔住，继而又道：“若是你估计错误……”
　　
　　陈萧然递上一封信，道：“少教主所言极是，有快马加鞭的信笺能证实。”
　　
　　李尚峰接过，展开信来，只见粗糙的米色纸上赫然写着：乌山有异。他一愣，这四个字实在太简单可以理解成太多的意思，而一切都要视上一封寄去的信上所写内容来评定……他一念及此便微微笑着对冷沦明道：“乌山有异，你猜的果然不错。”
　　
　　冷沦明会意一笑：“不错，乌山之变正是因为不甘悔婚一事，倘若乌山派了人手去洽谈可以解决，江湖纷争便少了一事，倘若谈不拢……因此，我才早早派人前去守着。”
　　
　　李尚峰笑道：“所以说，你真是用心良苦。”
　　
　　他眸子里闪着肃然的光，突然转过身来，对喻颜道：“以后你若是有事可以问他。”
　　
　　喻颜正在忧心乌山之事，哪里听进去他的话了，只点点头道好便不予回应，只在心中默然想着：“喻府此时到底是怎么一种情况？”
　　
　　李尚峰一跃上马，他轻叱一声：“驾——”
　　
　　“虽然不需行祭祀礼，但仪式必不可少。”
　　
　　众人均随着他纵马远去。
　　
　　喻颜哭笑不得，她心急在喻府，哪里还有心情认祖归宗？
　　
　　然而当面对着庄严肃穆的场面她也不禁变得严谨起来。
　　
　　但喻颜毕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有变化。她只道喻老爷与李尚峰是世交，更是称兄道弟的人物，是以李尚峰有能耐劝动喻老爷。
　　
　　喻颜随着队伍踏进屈祖教的山府。
　　
　　斜斜的山风在山府中贯穿，竟比洞外还要凉上几分。
　　
　　堂前摆放了灵牌、香火……
　　
　　喻颜本想着快些解决，她跪身在软垫上，躬身，叩头，正抬起要插上香时，顿时如被雷轰，手指颤着，香也差点滑落。
　　
　　她终是在袅袅的烟火中看清了灵牌上所写：“李氏先祖。”
　　
　　“这灵牌……”
　　
　　“是你先祖。”李尚峰突然从身后出来，他神色严厉地道，“还不快礼拜先祖！”
　　
　　喻颜怒道：“又不是我先祖，为何要拜！”
　　
　　她气极，本以为拜的是喻氏先祖才那般恭敬，岂料又被当无知小儿戏耍了一番。
　　
　　“你将我从喻府出来我本是很感谢你，但我却不容你侮辱喻氏先祖！如此，我便告辞了。”她躬身作辑后甩手就待转身离去。
　　
　　那一把香一齐跌下手来，眨眼间就要落到地上。
　　
　　要知香火掉落地上正是对祖先的大不敬。
　　
　　电光花火间，一只墨色衣袖闪出。其速度之快，却觉得比及闪电也是难以描述。它翩翩扬起一角，挥落在喻颜脊背的定穴上，仿佛只是轻轻的温柔一抚，而喻颜却顿时僵住不动了。
　　
　　那只宽袖又如苍鹰捕食，伸出修长两指夹住那香，转而一带，又抛制桌案上那只精巧细致的小金炉中。
　　
　　“你这人实在奇怪，自家的先祖定要让他人来拜，我没得罪他们，你又要我拜，何不说个理由来让我折服！”喻颜不能行，却还能说话的。
　　
　　“我早说了，你是李氏后人，难道方才没听到过么？”
　　
　　喻颜大怔：“我只当玩笑话。”
　　
　　李尚峰闻言大笑：“你看我像是会开玩笑的人么？”
　　
　　“……”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镇住陈萧然？”李尚峰沉声道，“我还费不着这么吃力去镇他。”
　　
　　“……”这真是一记当头棒喝，顿时打醒了喻颜的自以为。
　　
　　“你在这里好好想想仔细！”
　　
　　最后这句却是看见喻颜愕然神清后极为不满的严厉话语，李尚峰甩手而欲走。
　　
　　哪知喻颜实不像表面看得那么软弱，她借着府中石柱斜身腾空而起，以石柱为轴，她青裳跃然四起，右掌直切李尚峰颈上人头。
　　
　　然而李尚峰双足根本未动，身形却已然移开丈许。
　　
　　喻颜大震。
　　
　　他的轻功已经练到可以由心而发，只凭意念催动，飘忽如鬼魅的地步，这是何等震人！放眼江湖，能将轻功练就到如此极点的恐怕不出五人，而自己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思及此，喻颜斗志大失，她手腕间的用力不及五成，身形也缓下来。刺出的一剑毫无根据，甚如不会练武之人的招数。
　　
　　李尚峰轻喝一声“走。”他袖中飞出一物，浑圆如玉珠，在黯然的山洞中熠熠生光，玉珠磕在烟波流水上，发出不同一般的清脆之声，倒像是管弦音乐，扣人心弦。
　　
　　喻颜惊异之余，连忙收剑拾起玉珠，握在掌中刚好够一拳，曲线光滑色泽鲜艳。盈盈的绿光映照出她脸上的欣喜之情。
　　
　　李尚峰哼道：“面对敌手时切不可因为实力悬殊而失去斗志，如此只有死路一条，你武力不堪也不会动下脑子么！”
　　
　　他说话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
　　
　　喻颜诧异，抬首视之，却已不见李尚峰人影。
　　
　　“轻功了得啊……”喻颜惊羡地自语。
　　
　　




乌山之变

　　乌山仍是寂静的，除了乌鸦的鸣叫依旧。
　　
　　山脚。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推开山下的庄园大门，敞开的刹那，“哇哇哇—”一阵乌鸦鸣叫响起，惊得众人俱都后退五步之远。
　　
　　偌大一群黑身巨鸦展翅飞起，诡异地连成一片，其浩浩荡荡之声势，有如遮天闭日之效。鸣声之后四下俱静，环顾屋内不得一人踪影。
　　
　　闯入的众人都不免松了一口气。
　　
　　“混帐，都没找到人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找！”赵盘和怒道。
　　
　　“去，去哪里找？”总算有个胆大之人质疑道，他虽然是开口追问却也不成腔调。
　　
　　然而此时已是人去楼空，赵盘和只得下令道：“挑一拨人回去复命，剩下的跟我一起去追！”
　　
　　人群立马分成两部分，有一小拨人马掉转了方向朝乌山归去，另一部分也追随者赵盘和分五路包抄大小行径……势必要追回庄园中人。
　　
　　远在百里之外。
　　
　　两旁丛生的荆草，摇曳不休的苍天古木，在这里真是展现了一切风姿，将纠结难缠、攀枝错乱演绎得无处不是。其中却有两人行步若飞，娴熟地穿越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中。他们纵身而起，飞掠而过，如羽般轻轻飘落，无声无息。若要说真有声音发出，便是……其中一人的坚实虎背上又趴着一人，正是此人细微的呼吸昏昏沉沉而又安安稳稳。
　　
　　如此一番奔行，离了乌山甚远。
　　
　　朦朦夜色中，那驮着一人的壮汉行动仍是便捷如常，身后的妙龄女子也是紧随着，保持一定的距离，时不时看看被驮之人。
　　
　　“出得这座山应该就能顺利逃脱了吧……”
　　
　　“恩。”女子冰冷的回应。
　　
　　翻过这个山尖进入的就是另一片天地，因为那里不属于乌山的管辖范围，没有乌山弟子的搜寻。这座常年都显示着它绿意葱葱的生机的便是是常春山。
　　
　　壮汉驮着一人不敢以身涉险，那女子翩然跃起，蜻蜓点水般足尖一一踩过成直线的枝头，在一道沟壑边驻留。
　　
　　只要越过这条壑谷，前面的路坦荡无疑。然而这条沟壑看似不宽，仅为丈许，然而对岸明显高于这岸的坡度却是极为难跃起的。且不说一个人要凭空越丈许宽度的难度，比自身足下基位高许多的障碍又是难上加难，两者并在一起，其不易的程度竟如登天。
　　
　　借着近乎没有的月色，银光映在那女子的脸上，竟是一张绝色容貌。但见她苍白的面上毫无表情且眸光溃散，可是这些都没有妨碍她清丽脱俗的气质展现。她雪色的衣裳曳地，披肩的青丝散落，在山路上轻盈而立，分外像一个欲乘风而去的仙子。
　　
　　这仙子便是廖木倾。
　　
　　她面上闪过一丝犹豫，然而，她总是只身一人而没有多大牵挂的，何况她已想到不幸坠落的补救之法。
　　
　　乌山除了供养的众多乌神之鸟以外，更多的便是廖木倾正在手中扯断的黑色长藤。这种藤条生命力旺盛又坚韧不易摧毁，自山下仰望，黑压压的一片长藤使得整片山脉都是乌黑发亮的，其实这才是乌山得名的由来。只是长藤不如乌神之鸟显得尊贵，因而总是被淡忘掉。
　　
　　廖木倾将黑藤缠住只剩一把的短剑，提起真气，斜斜抛向丈外的对岸，纤长的手指婉转地甩出一道颤微微的弧线。
　　
　　蒙嵩的眼睛紧紧追着那柄短剑，心里也激起一层不小的波动，只盼着廖木倾这一道能有着落。
　　
　　直到对岸“叮”的一声响起，两人这才松下一口气，廖木倾拽紧长藤，捆在看似娇弱其实注满真气的腰上。正欲起身，右边树丛窸窣有声，突然穿出四五条人影。他们胸前的乌鸦神鸟图在廖木倾眼里无比刺眼。
　　
　　一起出现的还有四只暗镖，尖部呈暗黑色，竟是涂有毒的！
　　
　　廖木倾反身、侧跃，她仗着女子的优势，轻盈婉转，一一避过。
　　
　　“倏——”又一只镖，只慢了一步，竟是故意的。这第五只镖算准了廖木倾躲过前四只却躲不过第五只。只因第五只紧随其后，而廖木倾纵然千算也漏了这一招。她的身形是快，却快不过这第五只镖！
　　
　　他们绝不是凑巧出现！
　　
　　廖木倾的面上迅速地闪过讶然、恼怒。既然早就跟上他们了，却又不早些制止他们，无疑是要他们深刻体会：无论怎么做，都逃不出他的掌握！
　　
　　蒙嵩放下秦于易，加入斗争中。
　　
　　廖木倾一心研习的双剑之术被冷沦明一招击败，双剑变得单剑，犹如人之双手变为单手，不仅难以适应，其威力更是减了不止一半。
　　
　　此时廖木倾以一敌众已在下风，蒙嵩急忙挥刀而至。
　　
　　他红色的毛发直竖，眼瞳放大不知几倍，左手抡刀便砍。他这般强壮的汉子，是虎啸一声山也要抖一抖的威势，被他的赤红刀刀芒触及，身子骨必定是变一为二，干净利落的。赤红刀似乎所向披靡，锋芒暗红，所过之处唯有破空的凌厉声。
　　
　　乌山弟子避之不及，一人手臂被刀气所伤，一人腰板直立不起，一人被割去一只耳朵，甚至还有一人倒在地上爬不起来，腿上双膝盖骨俱被削掉！
　　
　　廖木倾身中之毒虽不是恶劣至极，却也让她一时半刻撑不起身子来。本见着蒙嵩在场中不仅伸展自如更在上风，却不想，林子里树枝摇晃陆续冒出一片人影来。
　　
　　廖木倾大惊，又急忙镇住精神，细细打量四周。秦于易被蒙嵩一掌劈下一直未醒，这便只好由她来琢磨脱身之计。
　　
　　这壑谷处地势本就极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又俱是身着黑衣的乌山弟子，他们一个个围成圈，从高处俯视，汹涌的气势慑人。而人潮涌动，踏着一致的步调节奏，慢慢缩小他们包围的圈子，似要困死他三人。
　　
　　蒙嵩大喝道：“要来便一齐上吧！”
　　
　　蒙嵩的骁勇善战乌山弟子人人都是有所见识的，众人没有片刻犹豫，均是一起扬剑而上。
　　
　　一时间，几十道银光乍起，似比月色更为明亮；几十道寒意逼射，似比夜风更凉。
　　
　　刀剑交剪，“铮铮”的金属声响扣动人心。
　　
　　蒙嵩身材魁梧，刀法却快得人眼不可辨。几个回合后，他忽然大手一按，刀柄绕着他大掌一周旋起，“哗哗哗”乌山弟子中三人的长剑应声落地。
　　
　　这三人面上动容，然而迅身退开，后面又一拨人上来，这一次却是五人阵型。
　　
　　蒙嵩咆哮一声，复又站入场中。
　　
　　这五人配合较之上一组又是默契许多，一人退身，立刻又有一人接着顶替之，如此五人防守得当，根本毫无空隙。
　　
　　蒙嵩此刻还能游刃有余，然而乌山弟子人多势众，一拨换一拨，纵使没人能胜得了他，他自己却会精疲力竭，到时候他们三个人当真是毫无招架之力了！思及此，廖木倾勉强站起身，急道：“以多对一，根本不是大丈夫所为！”
　　
　　奈何她一个女子，声音总是娇弱的，乌山众弟子也不知道是听得没听得，面上没有任何表示，打斗的打斗观战的也继续观战。
　　
　　廖木倾容颜大变，也不管身上之毒，拾剑加入到当中去。
　　
　　蒙嵩大肆挥刀，踹开一人，靠近她，道：“木倾，到一边去！”
　　
　　“不行。”
　　
　　“毒攻入心脉，你就没救了！”蒙嵩瞪眼道。
　　
　　“到时候再说吧。”廖木倾只余一身绵力，但她巧用气力，大都守而不攻，待到信心满满时再伺机出手，这般折腾一番，对面的男子险些招架不住。
　　
　　然而，那人收剑退下，复又上来八人围着廖木倾，渐渐缩小的范围，让廖木倾躲闪不得，只守不攻的战略完全被束缚，她怔住，在原地站着只因这个阵势她根本就没有把握，亦是无心再战。
　　
　　那边蒙嵩看见这一幕，立刻旋身跃起，急身旋舞，势如猛虎，口中怒呼道：“三人五人阵我都胜了，八人阵也由我来闯一闯。”
　　
　　廖木倾转念一想，八人阵法若是少了一人必会出纰漏，如此便大助蒙嵩了。她轻喝一声，雪色锦衣一晃，挑剑像一人肩膀刺去。她本已是没多少气力，又是故意去引诱的，这一剑释放娇媚，又温柔得如细绸，软软地擦过他的衣裳。
　　
　　那人果然顶不住佳人相约，纵身出阵。
　　
　　廖木倾心下暗喜，放手刺向那人的胸前软肋，殊不知那人早有准备，挥手间暗发一剑，击在她中伤的腰上。这一招突如其来，廖木倾连连退身，直至壑谷边。
　　
　　蒙嵩惊道：“木倾，后面是壑谷，莫要再退了！”
　　
　　果然，谷沿石块松动。
　　
　　廖木倾脸色大变，这一刻，内心被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占满。雪色衣裳轻扬，呈直线下坠的轻盈身子，忽然停住。
　　
　　廖木倾的手被及时拽住，她以为是蒙嵩急急地赶过来了，然而微微抬起头来才发现那人一身干净的白衣，眼神中闪着焦急。
　　
　　“于易……”
　　
　　“省着力气不要说话。”秦于易面红耳赤，拽着她的手有些颤颤，显然已经是费尽全力，但他咬紧牙关不敢有一丝放松。
　　
　　蒙嵩仍被纠缠在八人阵中挣脱不开，赤红刀左劈右斩，由耳边破空之声可明显听得他的速度大不如初起之时，已然撑不住多久了。然而蒙嵩便是蒙嵩，就算战死也不会丢下赤红刀，他不畏战死，却担忧地望向秦于易那边。
　　
　　他愤懑地道：“掌门只是要你们带我们回去罢了，为何见死不救！”
　　
　　乌山众弟子闻言一怔，手中的剑都顿了顿，彼此相顾却不知该怎么做。
　　
　　“哈哈哈……”人群里走出来一人，但见他一脸狞笑道，“掌门是要将你们带回，却没有交待一定要生要死啊！”
　　
　　蒙嵩惊呼道：“你敢！”
　　
　　赵盘和指着秦于易大笑道：“他若死了，梁正仁毕生努力的心血便都是我的了，不是么？”
　　
　　秦于易再也忍不住了，他脸颊颇红，怒道：“那还有我叔父，爹绝不会交给你管理！”
　　
　　身下的巨石忽然松了，“哗”地滑下一片，这时不仅廖木倾身子在外，就连秦于易都有半个身子是悬空的。
　　
　　如此静谧的夜，两颗心跳“咚咚”，如摇曳的石块颤颤巍巍。石块摇摇欲坠，只要用力稍不匀，他两人便会被黑不见底的暮吞没。
　　
　　廖木倾惊得大呼：“放，放开我吧……”
　　
　　“不……”
　　
　　秦于易脸色一白，方才醒觉赵盘和方才的言语只是在激将他。赵盘和不亲手杀了他，却等着他自己沉不住气，气力耗完了，他也会坠入壑谷。
　　
　　好毒的计策。
　　
　　壑谷不深不浅，如果不慎坠落虽然一命呜呼却还能留得全尸，倘若赵盘和回去复命，梁掌门爱子深切，必会设法寻得全尸，到时候见到尸体上带伤必会知道事情原委，而他自己失手落崖就能有另一番解释。
　　
　　这一切想来却是极短的时间，秦于易思前想后，于是决定不管赵盘和说什么都不予回应，然而心中想的容易，真正做起来却困难异常。
　　
　　赵盘和眼珠子一转，斜斜笑道：“如今乌山声明远播真是对亏了你……”
　　
　　“如果不是你被人悔婚，下一届江湖盟主之位掌门还可做梦幻想一番，如今这念想都被你破了，真是不肖子……”
　　
　　秦于易铁青着脸紧咬唇，其力道与手上一般大，却仍免不了哆哆嗦嗦起来。
　　
　　赵盘和视之一笑，继续道：“说来你被人悔婚这件事传出去，不仅乌山蒙羞，你更是无脸见人吧……”
　　
　　赵盘和深知秦于易不喜江湖权势，是以故意转移话锋：“你自以为风流潇洒，却不想栽在一个丫头片子手里！我去了一趟喻府，说来，那丫头确实有几分姿色，却宁愿被爹爹掴一巴掌也不肯答应出嫁，看来自命风流倜傥的某人亦不过如此！”
　　
　　廖木倾终是心凉了半截，缓缓合上眼睑。
　　
　　本以为赵盘和资质不高纵使嚼烂嘴皮子对秦于易也造不成大的威胁，奈何他自小看着秦于易长大，对其了解甚深。他每说一句，廖木倾的心就凉一分，最后这一句更是让她绝望得闭上了双眼。
　　
　　果然，秦于易怒喝一声道：“你——闭——嘴……”
　　
　　话未完，石块却松动了。
　　
　　小碎石“哗哗”滑落，石块也在刺耳声中脱离壑岸。
　　
　　他二人感受着身体失去支撑缓缓坠落，耳畔只剩风声呼啸，又猛地响起一道虎哮。
　　
　　“于易，木倾——”
　　
　　这一声正是蒙嵩突破防范渐松的八人阵，赶至而来，眼看只差一点便够着秦于易白衣。赵盘和忽然伸腿一勾，蒙嵩“碰”地倒地，咆哮着。
　　
　　这一声，响彻山林，回荡在壑谷。
　　
　　夜深露重，湿气更浓。
　　
　　乌山壑谷。
　　
　　两条人影翩翩而下，正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少女，男的容颜俊俏，女的姿色姣好。后扬的白色衣裳衬得他二人更如夜中仙，此番是要脱离凡尘的。
　　
　　然而少年的眉间紧蹙，他的面上还残留着对红尘的不舍，那种种神情，忿恨，绝望，不甘……仍一一清晰可辨。
　　
　　这少年就是秦于易，他此时却是以为自己这便要赶赴黄泉了，回身看着眸子紧闭的廖木倾，苦笑道：“木倾，不想死前伴我身边的人是你。”
　　
　　“……”
　　
　　廖木倾此时的表情却极其怪异，一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奇和……
　　
　　“木倾，怎么了，是不是毒发作了？”
　　
　　廖木倾摇头。
　　
　　许是感觉到身子不再下落，许是感觉到身后有异，秦于易猛然回头。
　　
　　入眼的竟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梁正仁。
　　
　　秦于易讶然出声：“爹。”
　　
　　梁正仁紧锁着眉头，他一手抱着秦于易，一手抱着廖木倾，脚踢他着壑谷的壁沿，其势如登天。
　　
　　秦于易从未因为父亲的武功如此了得而感到骄傲自豪。他心中的求生的信念又死灰复燃，反手抱住梁正仁的粗犷腰部，脑中想的尽是到达陆地时要怎么处置赵盘和。
　　
　　




千军万马阵

　　抡起赤红刀，紧紧握在左手。
　　
　　蒙嵩一跃立而起，魁梧的身姿迎风而立。坚实有力的肩臂一震，赤红刀轻啸低沉鸣叫着，划破浓浓的夜色。
　　
　　赵盘和只觉得眼前红光乍起，冥冥中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突破原本不可逾越的界限牵引着剧烈的寒风袭来，额发飘散遮住双眼，伸手拂去间，红光赫然入目，刺得双眼能见的唯有一片白茫茫的镜像。
　　
　　破空之声如雷鸣，赵盘和惊愕之下急忙闪身退避。
　　
　　然而双目被红光找得突然性盲眼，他疾步躲让，心中更是大慌大骇，双脚不慎交叠踩在一起，立刻摔得人仰地。
　　
　　耳中只听粗犷的声音：“这是还你方才一脚的。”
　　
　　想不到蒙嵩看似如此旷达的草莽野夫如此记仇，赵盘和想着心中大惧，想着，他总不会将我也丢至壑谷吧……他惊慌叫道：“快来人，拦住这莽夫！”
　　
　　蒙嵩红着脸勃然喝道：“谁敢前来！”
　　
　　四下静默。
　　
　　乌山众弟子归赵盘和带领，但对秦于易等人多有亲近，纵使情谊不深却也未曾有伤害之意，此番见他如此残害同门，不由心下生疑，此时方你看我我看你，并不加出手。
　　
　　赵盘和等了半晌却不见动静，心中更是无措，但见他满脸茫然，张了张闪着白光的双目，摸着漆黑的夜，颤颤爬起身来。
　　
　　蒙嵩接下来的举动正能解其惑。他扯断一把黑藤，结实地绑在挣扎不休，口中直嚷嚷的赵盘和腰间，直绑了五圈之后方才推至壑谷边。
　　
　　“于易、木倾！是大哥无能害你们走得这么早！”
　　
　　他抹了抹眼角，大力推一把赵盘和，又苍然向天道：“虽然你们走的匆忙，我送这畜生下来，黄泉路上总是多个伴！”
　　
　　赵盘和急呼：“不要！”
　　
　　可是已经迟了。
　　
　　浑厚有力的大掌挥至后背，强劲的掌风催动一股大力，赵盘和口中灌满了寒冷之气，直逼咽喉、心脉，方觉嘴中细微的血腥味，整个人已经腾空，急坠而下。他心中已是怒骂蒙嵩不下千万遍，然而身子被端空的事实却不得改变。
　　
　　蒙嵩呆呆地看着赵盘和渐渐隐入夜色的身影，默默道：“于易，木倾，我们三人是结拜兄妹，如今你二人俱去了壑谷底只留我一人，真是没有情意，不若让我也追去阴曹地府到死也做大哥护你们周全！”
　　
　　他这样一番豪言壮语正待付之行动，却不料壑谷突然抛上来一人。蒙嵩大异，仔细看去，那人粗眉大眼，一脸猥琐，不是赵盘和又是何人。
　　
　　蒙嵩换上怒颜，真是老天不开眼，这等畜生竟然又抛回凡间，怎么不把秦于易他两人送回来！他大喝道：“姓赵的畜生，连阎王老子都不要你，那只好由来我收你！”
　　
　　赤红刀在手，正蓄势待发，一熟悉的声音呼道：“住手！”
　　
　　蒙嵩握刀的左手一颤，面前又现三人，却正是梁正仁、秦于易和廖木倾。他颤声道：“你们……”他大惊大喜本想说你们还未死，却又觉得太煞景，弃下赤红刀扳过秦于易的双肩察看。
　　
　　“他们没事。”梁正仁看着秦于易等人慈爱地笑着摇摇头，接着话音一转，怒向赵盘和严厉道，“但你却有事了！”
　　
　　“倏”地，乌山漫山遍野的清一色乌山弟子如潮涌而出。
　　
　　赵盘和顿觉一束寒光射来，浑身战栗不止，口中求饶道：“掌门饶命……”
　　
　　围在一周的乌山弟子亦放下手中刀刃，跪身俯拜：“望掌门宽恕。”
　　
　　梁正仁眸中精光四射，两手仗腰，一正脸色：“乌山自创始以来，哪有这等事情发生过！”
　　
　　众人都屏息以待，此时梁掌门威严强势独占一身，矮胖的身材肩背直立，尽显一番赫赫掌门的声势。
　　
　　“念在众人都是因为领教无方，均是无心之过，暂不追究，但是赵盘和这个副掌门力有不逮，故撤去这一职……”
　　
　　赵盘和站立而起狂喝道：“我不服，我不甘！”声嘶力竭，挥手顿足，其模样却如疯癫一般。
　　
　　梁正仁气息一沉，挥出右掌，怒道：“由不得你！”
　　
　　疯了一样的赵盘和亦迎身战来。
　　
　　霎时两道白光闪动，在苍茫的漆黑之中耀眼夺目。他们身形之快，果真如闪电一般，白光几番晃动两人便已经交上几十招。
　　
　　此时耳中“碰”一声，那疯人一疯，将体内潜力全释放出来，功力不知上涨了几倍，梁正仁一时敌不过来，胸口倒被他的虎狼拳锤到。
　　
　　秦于易伸长了脖颈，瞧着不妙了面上就隐隐泛白，殊不知他自己对武学毫无研究。这打斗不仅靠蛮力拼杀，也需暗谋计策，因而看似占于下风之人并不一定就是要输，或许他处尽心计，为的便是一击即中。
　　
　　果然，梁正仁弹身借力，将他的虎狼拳化为己用，引喉高啸着翻身直冲，一时山里雾气逆流，唯有其气势壮烈如在夜空策马奔腾，声势浩大。
　　
　　这一式犹如千军万马，故名为“万马阵”，正是蒙嵩闯到“八人阵”的同系阵法，只是这万马阵气势如虹，施展的不是真的千军万马而是一人，古往今来，乌山能运起这一阵法的唯有掌门等领衔人物，它需要双方尽到最大的内力方可催动，搏斗的双方功力越深厚，万马阵发挥得越是精妙。
　　
　　赵盘和区区凡胎肉体如何经受得住千军万马的摧残？只得应声中伤。
　　
　　他衣衫褴褛，蓬头乌面，身子急急落入壑谷，那壑谷想来是够深的，因为连他死后着地之声也未可听闻。
　　
　　乌山复又恢复如初，乌鸦鸣声又再响起。
　　
　　秦于易嘴角上扬，疾步上前道：“爹，果然好身手，务须孩儿担忧。”
　　
　　梁正仁看向他，鼻孔中哼声道：“你还不是想着爹被打败你好逃出乌山么？”
　　
　　“爹……”
　　
　　“罢了，罢了，谁人道女大不中留，男儿何尝不是。”梁正仁故作惋惜像地捶胸顿足道。
　　
　　秦于易闻言大喜：“爹你……准许孩儿去喻府一问？”
　　
　　“不错。”
　　
　　“那孩儿这便下山……”
　　
　　“不急。”梁正仁又笑道，“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未说。”
　　
　　秦于易猛然抬首望见他面上的笑意狡黠，虽然心下略有不安，但能出得乌山仍是头等重要之事，只得硬着头皮道：“爹爹请说。”
　　
　　梁正仁拂袖向前几步，运气内息让他嘹亮的声音满山均可闻：“赵盘和已死，乌山副掌门一职由秦于易接任，众人可有异议？”
　　
　　乌山大小的事务均是由掌门等领教人物自己决定的，即便是错的也要绝对服从，梁正仁既已是乌山掌门，他的决定便是命令，乌山弟子谁敢不从？只是他这般当众言明是为了让秦于易不能悔改。
　　
　　这贼船上了还能下么？
　　
　　秦于易苦笑道：“爹爹有心了。”
　　
　　梁正仁似乎还怕他会施计摆脱，又加上一句道：“于易，你既是副掌门了你们的行踪我也不会多加追寻，只要你们平平安安无事便好，像今日之事……”
　　
　　廖木倾早已听出他话中之意，奈何他是长辈，不能出言顶撞，此时才不满地制止道：“掌门放心，我与蒙嵩大哥一定会护得于易周全！”
　　
　　梁正仁与她相视，会意得抚须大笑，似也对自己的奸诈计谋颇为得意。
　　
　　




金钩网

　　“走走走，府上的事岂容外人多管！”
　　
　　喻府门前守卫推搡着秦于易三人，态度之恶劣竟如对待沿街乞丐，口中还不住怒骂。
　　
　　眼见着秦于易脸上的笑意实在是维持不下去了，一直闷声不语的蒙嵩赤红刀在手，挥舞着直指那守卫：“让开。”
　　
　　倘若不是看在喻府的面子上，蒙嵩真连这两个字都不会说，看得出他是隐忍了很久的，然而那守卫并不买账，反倒挺身道：“哼，一介莽夫……”
　　
　　赤红刀再泛红光。
　　
　　那守卫还没任何动作，喻府四面高墙分别扔出一条系着小而尖锐的金色钩子，齐刷刷的，四个钩子都勾住府邸门前的石狮鼻。
　　
　　只此一刹那，铺天盖地的网席卷而下。
　　
　　廖木倾并起五指一掌拍退秦于易，跃身前去帮助蒙嵩。
　　
　　这一张金线交错密布的网在骄阳下闪着耀眼的金光，越发刺目。蒙嵩挥刀相向，然而这网的柔韧程度简直好得惊人，劈在金网的赤红刀“铮铮”响却又砍不断其分毫。一向削铁如泥的宝刀如今只能败给这张纠结难缠的金丝网了。
　　
　　此刻身形矫捷轻便的廖木倾也被金丝网围得团团转，甚比笼中丝雀，挣脱不开。
　　
　　秦于易大骇：“喻老爷吾等只是有话相谈，不甚打扰，还望网开一面……”
　　
　　“哈哈哈……”
　　
　　骄阳刺目，秦于易眯眼朝上望去，喻老爷出现于府顶屋檐之上放声大笑：“我以为乌山的人都是这般无礼野蛮之人，还算你识礼，你们三人又来喻府作甚？”
　　
　　秦于易变了变脸色，不想喻老爷态度过渡如此之快，上次见面还是有礼相待，如今却……他犹豫了一下仍道：“喻老爷，我等只是晚辈，何须喻府出动如此大的场面。”
　　
　　喻老爷俯望周遭，一抚胡子：“谁人值得，老夫自知，毋须你来提醒，况且老夫又没说这金丝网是为你等准备的！”
　　
　　秦于易知道他话中有话，也不计较他的讽刺意味，等到听出那弦外之音脸色又一变。
　　
　　廖木倾侧身四观周边，忽而她溃散的眸光大亮，眼睛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秦于易顺着她的目光缓缓移过身去，顿时双脚冰凉而僵住。
　　
　　目光所能及的范围均被一个个黑衣劲装的男子所侵占。他们各个都手执银光闪闪的刀剑，然而他们的眼光更寒，并且俱都有一股莫名逼迫力。
　　
　　喻老爷扬笑道：“各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在这掩藏了多个日夜之久都不吭声？”
　　
　　一个劲装男子站上前来：“喻老爷只要不做逾越之事，吾等在此便如空设，与你无不方便之处。”
　　
　　“哈哈……”喻老爷大笑，“无稽之谈！你们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站在我喻府门口难道还妄想我视而不见？真是可笑之极！”
　　
　　那劲装男子没有言语，退身回去，这里这么多的劲装男子，一眨眼便不知道方才说话的是哪一个了。
　　
　　喻老爷啐道：“快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不然，钩网伺候！”
　　
　　他一声令下，那张大网又翔空飘忽而来，竟有袭天卷地之势。
　　
　　廖木倾和蒙嵩二人脱离那张网的束缚，那一种磅礴的压人气势不复，顿时感觉身上轻松不少，二人面上还无颜色心下却对那张网充满畏然和警惕。 
　　
　　网上的金钩旋转，扩大了攻击范围，竟似一个个纯金打造的“丁”字流星锤，密织的网飘忽在头顶便如一场金色星雨。这网明明没有人在用力操纵，但它偏偏就像长了眼睛，潮涌般翻旋在一方黑衣人头顶上方而且其势未减。
　　
　　一时，场面极其安静，双方都呈按兵不动之势。
　　
　　“铃铃铃……”
　　
　　金钩如风铃一般摇曳在风中，发出悦耳之音。
　　
　　秦于易不由顿感疲倦，只想侧耳听这美妙的音乐。他微微打着打着折扇，口中也轻轻吟唱起来。他眼前一一闪过自小所记得的美好记忆：美丽温柔婉转大方的娘亲，慈爱千依百就的梁正仁……还有与廖木倾蒙嵩幼时相伴玩耍的情景……还有，闪着扑朔迷离、不懂世故的明眸的喻颜。
　　
　　想到此他不禁一怔，为何会想到喻颜呢？为何自第一眼看见不懂世故的她就老惦记着？是从何时把握不住自己情感，所有的谋划顾虑都少不了她那一份的呢？
　　
　　他还未想清楚，却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唤他：“于易——”接着，他感觉背上有丝丝清凉缓缓传入，融入体内慢慢幻化为己用，脑中的幻象渐渐散去，出现一个人影。
　　
　　是廖木倾，她的眼神还是涣散的，却掩不住深切的焦急和忧心。
　　
　　秦于易心中怜惜，终是缓过神来，眸子一转，却察觉到周遭的不对劲：“这是怎么了？”
　　
　　原来场中众人均被金钩动听的声音所吸引，面上均呈现一副痴心向往的神色，更有甚者竟双眼直勾勾地目视前方没有焦距，与廖木倾的溃散相比却更显其中无尽的觊觎贪恋。
　　
　　廖木倾正色道：“是金钩的幻术。你方才也听得入耳，若没有极好的上层功力便只有心中无欲之人方可全身而退。”
　　
　　如今劲装男子多数都沉迷于物欲念想，正中喻老爷心意，他本不知来人门派隶属，不敢轻举妄动，此番妖惑之术如此成功他定是要趁机施威，占尽先机。
　　
　　廖木倾忙看回场中，继而又瞥他一眼，故作无心道：“怎样，你心中所想为何物？”
　　
　　秦于易一怔，摇头道：“我心中想的是什么并不重要，等他们比斗的结果出来了再谈也可。”
　　
　　方此时，幕天袭地的金网自天而降，生生盖住那些脸上还迷恋幻像不可自拔的众黑衣男子。
　　
　　廖木倾等正要为那些黑衣男子扼腕叹息，然而当中一人忽然跳起来大喝道：“金钩网不过如此，只小续一段残梦，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喻老爷子尽管放开手来，我等拭目以待！”
　　
　　霎时，劲装黑衣人各个都恢复常态，手中刀剑兵器又再握起，一个个竟迫不及待地濯濯挥向金网，他们眼中精光大盛，好似恶狼野虎就等着猎物落下好将其大卸八块。
　　
　　金网飘忽向上，却有一角来不及收回，那劲装男子一拥而上，削铁如泥的尖刀齐齐劈砍那一角。
　　
　　不想纯金本是较软之物，其柔韧度亦是一般金属难以比较的，刀剑挥霍间，那金网却像长了手脚，伸缩自如。
　　
　　喻老爷冷哼一声：“你且看看它还是那张金网么？”
　　
　　众人惊奇，复看那张网，已经不似一张一层简易的金网，而在秋风中飘忽来去，不久，竟颇像一物：苍鹰。
　　
　　“百爪苍鹰。”喻老爷的声音，“你们这等无名鼠辈今日有此一见是死也能瞑目了。”
　　
　　他这话说的极其冷漠，廖木倾大异，转头看向喻老爷，果然，他口中念念有词，两袖清风一扬，两手各有三指弯曲，乍一眼看去竟如鹰钩利爪，两手复又交叠，不久，即可见袅袅的气息自他头顶冒出，而他面色铁青，双眼紧闭，恍如被邪术缠身，不易挣脱。
　　
　　众黑衣人的面上虽然还是无畏的神情，但心底却无一不知这是喻府独门技艺，这一张网能变化多端，无论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它模仿得极像，其杀伤程度更上涨不只一个层次。然而他们个个都是经受过严格训练，即便大敌大难当前，他们依然没有退缩，反而站得更高挺笔直，如果能为主牺牲，更是受到无比崇高的荣耀。
　　
　　苍鹰体形雄健，俩翅平伸，翱翔而过，发出“嘶”的鸣叫，在众人惊骇中，那鹰竟然旋身，俯冲而下。
　　
　　此刻，顿觉眼前的天地一片混沌，唯有耳边凌厉的破空之声是最真实的。
　　
　　倘若情势再没有转变，那些黑衣劲装男子纵然人多势众，但其因方才齐心斩金网，此刻都聚集在一处，而苍鹰庞大凶悍，想来这些劲装男子都不可全身而退。
　　
　　正此危机关头，忽闻上空一声音叱道：“镂空苍鹰，有名无实，可否接我一招！”
　　
　　众人猛然抬首。
　　
　　那些劲装男子面上尽显欣喜、崇敬，显然是他们的救星到来。
　　
　　




转机 一

　　五十八 转机一
　　
　　在江湖中，胆敢这样与喻府对话的实在是少数，众人惊异地一齐向天举目望去。
　　
　　一条人影掠来。
　　
　　仔细瞧着那人年纪颇轻，一身黑色锦袍，并不是老江湖。
　　
　　喻老爷抚须讽道：“这小娃是何人？”
　　
　　喻府内院传出一阵哄笑。
　　
　　那年轻人只作未闻，神色如初道：“早闻喻老爷有一张奇网可捕天下，明，有些好奇，特意赶来开开眼界。”
　　
　　喻老爷得意道：“江湖这么大，我这张网却可用来捕其中之鱼，你要看，可得睁大眼睛看看清楚了！”
　　
　　年轻人淡笑着拱手道：“多谢喻老爷提醒，还请撒网。”
　　
　　喻老爷的宽袖一扬，空手作抛掷状，那网制的苍鹰顿时昂首清啸一声，其身姿迅猛，常人必定挡不住它的羽翼一扇。
　　
　　那年轻人左侧倒卧，双眼微睁，形如惺松睡态，然而他右足一点借地腾起，飘忽悠悠的身子竟如稳坐在云端，慵懒至极。
　　
　　苍鹰扭曲了尖翅，扑腾的利爪只得乱抓一气，却无一触到那年轻人身上。
　　
　　这一幕构成明显对比的情景又是何等滑稽，众黑衣人都鄙夷地嘲道：“那苍鹰快成烧鸡了吧……”
　　
　　喻老爷神情未变，胡须微动，反见愉悦之色。
　　
　　这一切俱被秦于易望见，他摇开折扇不安道：“你们习武之人的表现果然奇怪……”
　　
　　廖木倾摇摇头叹道：“并不奇怪……这正是习武之人的巧妙地方。”
　　
　　方此时，场中的年轻人对苍鹰似乎耍弄腻了，翘起一指，点向它腹部。
　　
　　苍鹰本是结网而成，它的结构一眼可见清楚，虽然其外表凶猛，但它的腹部有一道连接疏忽的口子，正是空隙所在，年轻人的手指去得迅速如闪电，只轻轻一拨，那苍鹰连叫都没来得及，身子一震，直直坠下地去。
　　
　　秦于易本就看着场中情形，此时也是一喜，而听她讲的却不禁迷糊了，忙道：“有何巧妙？”
　　
　　廖木倾忽然放低声音迅速道：“你别看他一副信心在握的模样，实际上他一直未占上风。”
　　
　　秦于易愣道：“何解？”
　　
　　“喻老爷是何等人物，没有一招一式如何能在江湖博得如此地位？想来他也很明白二人之间的差距之大，故特此一举。”
　　
　　“木倾，你越说我越是糊涂了……你且先说说那个他究竟是何人？我眼力不及你们，看得不甚清楚。”秦于易问道。
　　
　　场中少年锦袍翻飞，负手立于正中，后侧的一片黑衣劲装男子更衬得他周身凝着一股傲然的气势。
　　
　　“冷沦明。”廖木倾望着场中叹道，“他武功高强，却绝对不是喻老爷的对手，他此番打斗的惺忪睡态都是迷幻人的方式，其实他深知自己武力不及喻老爷，只不知他这样做是何作用？”
　　
　　“你这么说，我也觉得甚是。”秦于易点头忖道，“喻老爷一手金钩网便如此厉害，他此刻还未上场中只凭一件武器就逼得冷沦明分不开身，如此看来双方的实力确实悬殊……”
　　
　　他二人彼此几句对话中，冷沦明与喻老爷的败阵苍鹰已经打斗数个回合。
　　
　　喻老爷阴冷的笑容浮现在面上，腕间抽动，左右手成掌，一掌在上一掌在下，缓缓推开间，腾起一缕缕白烟。看起来他掌控金钩网也并不轻松，耗费他许多内力。
　　
　　冷沦明面前的苍鹰忽然悬起，以迅雷般的速度在半空中旋转，待它稍缓下来，众人举目望见，脸上又俱是惊异之色。
　　
　　原来那张网又换了一副模样，这回竟是岔开大口的恶虎。
　　
　　喻老爷终是心思缜密之人，他用苍鹰一番折腾，便摸清了冷沦明大概的武功走向。
　　
　　冷沦明毕竟是年轻一辈，他的招式套路可能完全推陈置新，顶多只是自我领悟并多有依据自身条件来改进的套路，喻老爷通过他与苍鹰的话打斗看出他的招式无名却极有规则，他的守无非便是躲、闪、倾、卧；他的攻更简单只有直击。
　　
　　总之，冷沦明在上一战中慵懒惰性、不以为意的自大狂妄均被喻老爷视为他的空门所在。
　　
　　果真，他微敛翘首的白须，摆出十分了解冷沦明武功来路的样子道：“自狜凌的屈指一点改变而来，转化得如此得当必是熟悉狜凌武功缺陷的改的……原来你们都是屈祖教的！”
　　最后这句说得格外强烈，饱含不满的情绪在里头，俨然就是肯定的陈述。
　　
　　冷沦明笑道：“在下正是屈祖教的，请前辈赐教！”
　　
　　回答冷沦明的是那恶虎无声地仰天咆哮，它的利爪猛然伸出，划过冷沦明的脸庞。好在冷沦明行动一转神速，险险地躲过一式。
　　
　　喻老爷暴喝道：“恶虎出山，你便等着喂食给它罢！”
　　
　　冷沦明左闪右闪，身行快如闪电，然而那恶虎更快，甚如风驰电掣。
　　
　　冷沦明反手打在网上，正中虎背。
　　
　　恶虎吃痛，倒个身子，掌心铺了一盏金铃，劈天盖地袭出，冷沦明本可以凭着他矫健地轻功，一跃而出，但他却直立当中，仿佛畏惧那金铃。
　　
　　恶虎反倒冷沦明，一掌压在他身上。
　　
　　众劲装男子皆倒抽一口冷气。
　　
　　这只恶虎如真的一般，还凑上去嗅嗅冷沦明的生死。
　　
　　哪知冷沦明忽然张开双眼，他缓缓道：“前辈倚老卖老，明死不足惜，只可惜前辈的声明随明一齐去了……”
　　
　　喻老爷闻言大震，冷沦明亦何尝不知他颇看重名誉颜面？他此番一激，喻老爷哪还能再亲自下手？
　　
　　喻老爷一抚白须，冷哼道：“原来你打这注意……好，老夫能让你走得安心！”他振臂一挥，恶虎瞬时萎靡，渐渐幻化为一张轻柔的金丝网，而喻府内院蹿出一人来。
　　
　　狼腰虎背，身姿英挺，来人正是喻老爷的长子喻部。
　　
　　冷沦明一笑，牵动腹腔被划伤的地方，血隐隐渗出，他亦不觉，纵身一跃，已来到喻部面前。
　　
　　喻部看着他，面部一颤：“你受伤了？”
　　
　　冷沦明淡淡笑道：“一点小伤，甚不足道。”
　　
　　喻部回身两步，对喻老爷拜道：“他已受伤，胜之不武，我不愿与他战……”他话未说完，突然咽住。
　　
　　秦于易等人更是大骇，脸色巨变。
　　
　　原来喻部背上生生插入一金铃，只余半截在外！
　　
　　喻部刚毅的表情竟没有一丝动容，他复对身后的冷沦明道：“既然你非要与我一战，就请出手吧……”
　　
　　冷沦明笑着摆开据狜凌“一手掩日月”而演变而来的招式，喻部弃剑，亦是赤手空拳相对。
　　
　　此刻箭已在弦上，一触即发。
　　
　　“喻部的武功在江湖尚且占有一席之地，冷沦明却这般毫不忌惮，怕是有恃无恐！”秦于易这般想着，竟也说出声来。
　　
　　廖木倾道：“冷沦明自身武功不错，何况我上次与他比试时，他使的招式一样精深，却全不是狜凌的招式，看来他对武学的研究不浅！”
　　
　　秦于易惊道：“你和蒙嵩比之如何？”
　　
　　“我只会家传剑法，蒙嵩对武学痴迷也只精于一套刀法，其他都只作探究用而已。”
　　
　　秦于易拍掌道：“是了，你二人在江湖一闯已不在话下，那冷沦明……果真是用心至深，这人实在可畏……”
　　
　　方此时，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众人联想：“住手！”
　　
　　众人还未见到来人是谁，喻老爷便道：“颜颜，此事与你无关，为何出声阻止！”
　　
　　秦于易猛然一怔：“是她……”他心思百转间，喻老爷却聚目直视冷沦明：“原来你早有打算！”
　　
　　冷沦明淡然一笑，负手直立于台前，已是置身事外之姿。
　　
　　那声音又再传来：“不管怎么说，喻部大哥总是我大哥！”
　　
　　




转机 二

　　喻颜看透喻老爷的阴谋，没有出手帮助冷沦明的理由，但看着喻部与冷沦明两败俱伤，她却于心不忍。因而她对喻老爷冷酷无情的为人又多了一分认识。
　　
　　喻老爷哼道：“你这是要帮着冷沦明对付你大哥么？”
　　
　　“当然不是。”喻颜只说这样一句话便转而对冷沦明道，“你早就知道我偷偷跟你来了，却又不说明，你故意与大哥对手，便是想要引诱我出来……”说话声突然止住，喻颜的目光停留在他腹上，盯着被利爪抓伤的痕迹，竟忘了接下去要说的话。
　　
　　冷沦明面上一片平静：“你知道了我也省下气力来不用再说了……我……方才一战，体力消耗过多……”
　　
　　他说着说着忽然身子一轻，摇摇曳曳站立不稳。
　　
　　喻颜慌忙接住他，透过其疏散的额发可见一层细密的汗珠。微阖的眼睑……
　　
　　是真的累了吧，连夜从岚山赶过来，没有间歇就一番打斗，是人都会难以承受的。
　　
　　喻部欣喜地上前道：“颜颜……你过得可还好么？”
　　
　　喻颜转目看去，他脸上绽放的笑容至真至诚，不像能装出来的。喻颜叹道：“大哥，我……很好。”
　　
　　“……”
　　
　　靠在喻颜身侧的冷沦明忽然动了动身子。
　　
　　虽然冷沦明未说话，但他睁开眼看着他们，喻颜和喻部二人皆说不出话来，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许多，冷沦明无声地打破方才那场面。
　　
　　“哈哈哈……”喻老爷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们近身，笑道：“你们叙旧都够了吧？”
　　
　　喻颜恭敬地拱手道：“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她这么一说喻部更感觉左右不是，脸色更加难看：“爹……”
　　
　　喻老爷看着他们三人，笑声仍在回荡，而他脸上却早已僵住。
　　
　　喻老爷稍作联想便知道冷沦明这一通做法的原委。
　　
　　喻府上下属喻部与喻颜的兄妹关系最好，冷沦明掌握这一关系便故意要与喻部打斗，激出喻颜来阻止。喻老爷未免被江湖耻笑，打斗便由喻部代之，而喻部武功即使再高强，也不会让已经加入屈祖教的喻颜为难，那他必定不会再出手！
　　
　　“冷沦明，你确实很能设计，但我如果不买你的账，你又如何？”
　　
　　冷沦明仍是借着喻颜的力勉强站着，但他嘴边淡淡的笑意亦不曾褪去：“明既然来了，就一定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喻府上下除了前辈以外，都绝不是我的对手，喻部也只是与我不相仲伯，如果他不出手，我还是极有胜算的。”
　　
　　“倘若我不顾颜面或是将你们悉数全部都杀了……”
　　
　　冷沦明不待他说完便道：“屈祖教虽然创教不久，但人却远远不只这一些的吧……我屈祖教一定会为自己的弟兄讨回一个公道！”
　　
　　“可是只凭屈祖教的一面之词恐怕难以服众。”
　　
　　“不错，这便需要证据。”
　　
　　喻老爷敛了敛眸子但寒意依旧刮到冷沦明处：“你有何证据？”
　　
　　冷沦明笑而不语。
　　
　　“是根本没有还是怕我得知后你等都没命离开这？”喻老爷面上俱是得意之色，而其在袖内的右手各手指弯曲成利爪状，蓄势待发。
　　
　　冷沦明只要一有犹豫之色，那利爪就会凿向他的脖颈！
　　
　　“我教教主曾在我等离开前交于在下一张朱红的细纱，我曾见其上无只言片语只当无用，至今也忘了将其放在何处……”
　　
　　喻老爷闻言大震，翘着一把白须，焦躁地负手在场中来回踱步。
　　
　　喻颜大异，问道：“那红纱是何物？”
　　
　　冷沦明笑道：“它……”
　　
　　“是由外疆血蚕所吐之丝、江南有名的丝织法编制而成，江湖盟主选举时作为各有些声望的门派或参选，或推举之用。由于蚕丝得之不易，编制之法又只有少许人会，因此适于盟主选举之用。”
　　
　　眼前摇着折扇悠然迈步前来，口中详尽解释人的正是秦于易。
　　
　　喻颜见是他，不由想到逃婚之事，面上已是绯红。
　　
　　秦于易深深地望着她，痴痴道：“为何拒婚？难道……你不知道我便是乌山掌门的继承之人？”
　　
　　喻颜不敢抬眼，曾经一路伴随的两人竟说不出话来。
　　
　　喻老爷不失时机地讽道：“身侧另有少年郎，哪还能专情念念不忘？”
　　
　　秦于易倏然抬首望去……冷沦明唇边泛着的淡笑居然可以这么刺目。他一把拽住喻颜双肩：“我今日前来，不求原因只为一个答复，倘若你能给我，逃婚之事没有人会追究……”
　　
　　“何，何事？你说……”
　　
　　“乌山虽然遍地是可以遮天蔽日的神鸦，但却不是暗无天日之所，那里依旧有青山绿水、朝阳夜月；毋须美酒，可饮朝露去烦忧，有鸟兽为伴亦非寂寞悲凉；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此周而复始方是人生之道……你可愿去？”
　　
　　秦于易一番话说的直发肺腑，深至感人，一般女子听了都会感动得稀里哗啦而点头答应，然而喻颜仍是闷着头不语，隔了半晌忽而抬起头，可见她眼角略红，狠心道：“你所设想的生活确实很美，但并不实际。你今后要接任乌山掌门之职，怎么能如你所说的生活那么简单？”
　　
　　纵然一袭白衣飘然轻如薄翼，但生之即来的责任，如何能推脱？
　　
　　“你……所言极是！”
　　
　　秦于易面上一怔，极轻地苦笑，踉跄着后退开几步，“啪——”手中敞开的折扇跌落，两边扇面均是空白。
　　
　　喻颜俯身替他拾起折扇，交与廖木倾手中：“你们本就不该来的，还是请回吧……”
　　
　　秦于易冷冷道：“好极，木倾，我们这便走罢。”
　　
　　喻老爷拦在他们前面：“哪有这么容易就能走的！”
　　
　　喻颜恭敬地问道：“那喻老爷还想怎样？”
　　
　　喻老爷指着秦于易道：“江湖人尽皆知梁掌门好颜面。此番是乌山言而无信，毁约在先，希望你回去让梁掌门以盟主身份将之布告天下，这样做梁掌门也算挽回面子，也是我喻府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好！”秦于易想也不想便答。
　　
　　“那么屈祖教一干人等也可离我府远去，不必守在这里等着我们两派人马争斗再渔翁得利，如此风雨不顾也辛苦你们了！”
　　
　　他袖袍一甩，丢下这一句话忿忿离去，喻部对众人躬身一辑，多瞧了喻颜几眼，也不舍地随他离去。
　　
　　喻府大院的门口一开又一合，仿佛院内外是两个世界。
　　
　　喻颜正恍惚出神，忽闻一阵轻笑打破这沉闷的气氛，转目看去，却是冷沦明望着她痴呆的模样淡笑。
　　
　　“你笑甚？”
　　
　　“喻老爷如此狡猾多端，你好歹也是他一手抚养长大的，怎生相差那么多呢？”
　　
　　“你——”喻颜差点气结，然而冷沦明讲得很对，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来反驳他。
　　
　　冷沦明方才精疲力竭的模样褪去，笑意更显嘲弄意味，他缓了缓笑，道：“老狐狸这番言辞虽然说得很是慷慨，却都是为他自己着想的。”
　　
　　秦于易闻言大怔，驻足细细听去。
　　
　　“无论乌山是否承认悔婚一事是他们先失约的，喻府都可以得益。一者，梁掌门为失信之人，喻府深受其害；二者乌山被拒联姻，而且对喻府低声下气的。两者传出去对乌山的声明都不甚好啊……”
　　
　　冷沦明每说一点，秦于易的脸色便白上一分，此时更如一张白纸，毫无生气。
　　
　　冷沦明有意地朝他的方向叹道：“喻老爷这般阴险狡诈，而秦于易等人又从不过问江湖事，难怪他会如此豪爽便答应下来……”
　　
　　秦于易“倏地”一转身踱步回来，正对冷沦明躬身作辑一礼，冷冷地道：“多谢提醒，其实你较之喻老爷也不差多少！”
　　
　　喻颜原以为冷沦明会发怒，不想他反倒如获得至高评价一般含笑欣然接受，并还礼道：“多谢。”
　　
　　“告辞！”秦于易一甩衣袖，更不看他们两人，三人的身影急急隐没在街巷中。
　　
　　方才热闹的场中只得喻颜和冷沦明两人，众劲装男子都恭候在一旁静待。
　　
　　喻颜到此时才道：“你刚才的昏厥也是装的吧？”
　　
　　这话确实是问话，因为喻颜实在拿不准其中的真假。
　　
　　“不管它是真是假，反正喻老爷虽然买账屈祖教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这件事便这样让它过去了罢。”
　　
　　“可你还骗我，说到了这里一切早都结束。倘若我真的相信，那你们……不是都——”
　　
　　“那时，我亦有良策。”冷沦明说得风轻云淡，并不在意，这叫喻颜更加捉摸不透。
　　
　　“不要想了这些无用的。”冷沦明轻声提醒道，“你不如看看回教后该怎么向教主交待更好。”
　　
　　经他这么说，不知怎的，喻颜右眼皮忽然跳动，心上更是一紧。那日她不声不响偷跟着冷沦明出教，不知李尚峰发觉后又会是怎的情景。
　　
　　“你这么胆大妄为，教主知道后很愤怒，你回去的路上不妨想想该怎么做！”
　　
　　“你怎么知道？”
　　
　　这话一问出口，喻颜便后悔了，冷沦明手下带着那么多人马，要想与屈祖教保持联络岂不是易事。
　　
　　冷沦明果然又淡淡笑着：“上马。不要想着半路逃走，屈祖教要找一个人很容易……”他说话间已然轻松跃上马背，两腿一夹，便纵马向前，一干劲装男子紧随其上。
　　
　　喻颜在心底暗骂：“该死，这都能被猜到。”
　　
　　




处 置

　　由于冷沦明说的教主愤怒至极，喻颜在一路上果然再三思考将会发生的各种情形，以便应对，虽然没有想出多少实用的方法，而且这其中不少还都被冷沦明一一推翻，喻颜大失所望，只得求救地问他：“那依你对教主的了解程度，他会怎么处置这件事？”
　　
　　喻颜问的极其小心，好像这时候小心翼翼的，回到屈祖教便不会受到严重的处置。冷沦明望了望马背上的她，笑着好心提点道：“你仔细想想自己最怕怎样的处罚？”
　　
　　然而他这一说，喻颜更胆颤心惊了，急呼道：“难道我怕什么他来什么吗？”
　　
　　“恩。”
　　
　　冷沦明笑笑，又抽一鞭在马背上，马儿吃痛，于喻颜那一人一骑面前潇洒地奔驰而过。
　　
　　喻颜急道：“诶，别跑那么快……”
　　
　　冷沦明转回身笑道：“你既然犯了错，处罚迟早都要经受的，不如早些免去一桩心事。”
　　
　　但他话虽这么说，身下之马却明显缓了速度，喻颜不久便跟上他：“如果能迟来还是慢些的好，我到时再硬着头皮面对过去罢。”
　　
　　喻颜果然就什么都不想，直到了岚山，方才有一丝后悔之意。
　　
　　原来就很阴森寒冷的岚山，此刻更是凉风袭人，喻颜紧了紧身上的衣裳，环顾着四周。
　　
　　道路倏然变窄，又到了喻颜上次独自走的那条羊肠小道。圆月黑夜，这里当真是半个人影也没有。
　　
　　岚山的夜，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意味。阴寒却甚有魅力，一草一木似无数个绝世而独立的婉转女子，折纤腰，呈皓腕，极尽柔媚姿态……
　　
　　喻颜突然驻足一番醒悟地道：“岚山果然是如此恐怖的！我那一夜雷雨交加未曾仔细察看，不然后果难以预料啊！”
　　
　　冷沦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个山脉是我所布。”
　　
　　“是你所布？”
　　
　　冷沦明自信的神情一滞，道：“不错，而且我自认对其幻化作用对女子也依旧可使，不想你这么快便脱离出来，看来还是有待改进……”
　　
　　喻颜道：“并不是对女子不具迷惑，而是我脑中时不时会闪现幻象来，方才也是脑中一闪我才回过神来的。”
　　
　　“幻象？那你的头可会疼？”
　　
　　“不疼。”
　　
　　冷沦明思忖着，伸手至她额头停了会又径自拉起她的右手，覆上他修长的手指。
　　
　　在初秋时节，这冰凉的触感让喻颜不禁浑身一颤，抬首望去，却陷入一汪深沉的黑潭中。
　　
　　冷沦明面不改色地缓缓道：“好像……”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后面的喻颜根本听不清楚，只像是在自言自语，正待询问时却听，“喻颜，教主让你回来后直接去正堂，他要见你——”
　　
　　喻颜惊讶地转目看去，插话的人竟是站在不远处、面色惨淡的冥姬。
　　
　　一听是教主找她，喻颜顿时慌了神色。对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教主，她真是一点都不清楚他的脾气性格，恐怕又难免会将其惹怒了吧……
　　
　　“另外，公子也请留步，教主吩咐说有事相商。”冥姬叫住举步欲走的冷沦明，虽然她心中极其不情愿，却也仍是要说的。
　　
　　闻言，喻颜极淡地一抿唇，心中窃喜。不知怎么的，感觉有他在就少一分独自面对的害怕。
　　
　　冥姬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瞥见喻颜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虽极淡，但既身为女子又怎会不知道喻颜自心而发的笑是何意味？
　　
　　是吧，如冷沦明那样外表温润柔和的男子有哪个女子不是一见倾心？
　　
　　烛火辉煌，一片通明。
　　
　　喻颜跟在冷沦明身后缓缓走进去，虽然不至亦步亦趋，却也是相当小心谨慎的。
　　
　　大堂的四周都坐着屈祖教徒，李尚峰端坐首席，一脸正色。
　　
　　喻颜心中一紧，看这场面原来并不是只需面对李尚峰一人而已。
　　
　　果然，众人皆举目望向他们。
　　
　　冷沦明是目不旁视面不改色，但喻颜就不同了，初次受这么多陌生人瞩目，偏生还是犯事的时候，难免会感到浑身不自在，尤其，那一道道充满质疑、探究的目光果真如针刺一般，直直扎在身上。
　　
　　在正堂站定。
　　
　　李尚峰冷冷地一扫喻颜：“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什么吗？”
　　
　　喻颜身子一颤，点头应道：“就因为我私自出岚山。”
　　
　　李尚峰随即一记掌风拍在桌上，厉喝道：“既然知道还不跪下接受处罚！”
　　
　　他那威严的气势让喻颜一愣，缓缓跪下。
　　
　　怎么想也不曾想到这个处罚来得如此直接！居然都不听解释直接就要人接受处罚？
　　
　　面对这样专横又愤怒的李尚峰，喻颜不禁打颤，正想着处罚是什么，忽见两侧分别走来一人，两人均是披散着长发，褐色褴褛的长袍拖地。
　　
　　他二人的着装放在哪里看都觉得很滑稽幽默，然而遍观大堂却没有人面露笑意，而是紧绷着面容，凝视那两人，不敢有亵渎的意思。
　　
　　待其走近时方可见其中一人发上扣牛头，一人头脸上戴马面面具。他二人的身材之消瘦，好似深闺中弱不安禁风的小女子，但他们体形高大，步伐稳健，又如壮丁大汉。
　　
　　这二人正是屈祖教例行处罚之事，素有“牛头马面”之称的掌刑者。
　　
　　李尚峰一沉声道：“鞭刑！”
　　
　　喻颜但觉整个大堂的灯火一暗，“啪——”都没有从愕然中反应过来，火辣辣的一记鞭子打在她娇弱的身子上。
　　
　　半边脸上如火在烧，竟是搓开了皮，赫然泛出一道血痕。
　　
　　一时间，众人面上的鄙夷、嘲讽、惋惜一一在喻颜眼前闪过。
　　
　　第一眼便扫到她方才给予无限期盼的冷沦明。
　　
　　那张俊逸的脸上，同样的淡然笑容，依旧的温和模样，此刻放在眼前竟然这般刺目！
　　
　　喻颜怒视那高高在上的李尚峰，哪知他连正眼都不看她，左手一瓷杯，袅袅的烟气，他居然悠哉地品茶！
　　
　　羞愤。
　　
　　可怜她一个初出江湖的小女子哪里受过这等羞辱！
　　
　　喻颜忿然清啸着纵身而起，袖风一晃。
　　
　　烛火狂跳，正堂吹起一股劲风。众人复再望向场中，竟发现她手中多了一把长剑。
　　
　　而烟波流水像是响应了主人的呼唤，剑身上光波流转，袅起淡淡烟气。
　　
　　喻颜不顾身上的痛，娇喝道：“你们都没听我解释，也不问清楚事情原委，凭什么处罚我！”
　　
　　堂中众人见到这一幕都倒抽口冷气，这女子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拔剑反抗。要知屈祖教的规矩，违反教主是大错，毋须解释。只须教主一句话，哪个还敢反抗！
　　
　　果然李尚峰拍着桌子，愤道：“就凭我！”他那手掌下去，桌子立时被拍飞，跌落一地残木。
　　
　　众人皆被震得不敢抬首，好似那被拍的不是桌子而是他们的血肉身躯。
　　
　　但此刻喻颜恼羞成怒、鼓着涨红的脸颊，已是都顾不上了，她心中只道，纵使打不过你也要斗上一斗，怎堪被你这般羞辱。
　　
　　李尚峰犀利的眸子里也迅速闪过对喻颜这样不顾生死的震惊，但很快便被掩去：“既然不知悔改，那我就代你爹教训一番！”
　　
　　站在两侧的人都自觉地散开，空出场中。
　　
　　李尚峰点足而至，他穿着一身宽松的袍子，那袖子一展，便如欺天蝙蝠展开双翅，“扑哧”两下，扇出阵狂至的大风，与喻颜方才展示的剑风一作比较真是大巫小巫。
　　
　　喻颜虽然色变，却并不胆怯，刺出烟波流水剑，固执地要与他一分高下。
　　
　　李尚峰斜斜地切来一掌：“你根本不是我对手，现在就放剑求饶，我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不用。”喻颜不躲，反刺出一剑狠狠地直逼他心脏。
　　
　　剑比掌臂稍长，喻颜的剑果然更先到达他胸膛，李尚峰眸子一敛，褪去那一掌，展袖挥开喻颜的烟波流水。
　　
　　李尚峰道：“你当真不怕死。”
　　
　　像喻颜只这样猛攻而不避，让人显而易见的空门露出，如果对手的招式够快够猛，她会连反攻的机会都没有。
　　
　　“就是怕我也要和你打！”烟波流水在她手中反转，顿时换了方向，伴着长剑发出的清啸一齐发出。
　　
　　李尚峰看见她这番阵势没有丝毫变色，长剑发出之后，他摇了摇头，挥出两掌上下交叠而出：“这招使得太差，只做足了门面功夫，根本不具挑战！”
　　
　　果然，掌风刚至，烟波流水竟忽然“铮——”得倒地而下，喻颜应声吐出一口鲜血。那掌风透过剑已然达到她身心，砰然一击如何敌得过！
　　
　　李尚峰甩了甩衣袖，气势逼人道：“还要打么？”
　　
　　喻颜捂着伤口，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仍是倔强地喝道：“当然要打！”左右手划开两拳，斜身飞起一脚，正欲袭击李尚峰的侧身。
　　
　　李尚峰看都不看她，听着她不成规律的呼吸、不稳当的脚步，当下没有犹豫，两袖袍挥开，喻颜的拳脚立马被其简易地化开。
　　
　　袖袍挥舞，又落下，大堂之中一片死静。
　　
　　众人脸上都没有显露任何表情，方才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唯有喻颜脸上神色黯然。
　　
　　正此时忽闻有一人笑道：“教主，喻颜只是一介女流，而又是李氏后人，与她这般较真……不妥吧？”
　　
　　说话的竟是冷沦明。
　　
　　喻颜一怔，方才见他笑容满面，真想不到他还会出言相护。
　　
　　“我早就说过了，处罚你根本不用我出手！”
　　
　　李尚峰沉思半晌，忽然转身瞥了她一眼，不屑地道：“念在我兄长的份上我不作计较，如今这番算作是教训，你且退下，从今日起在后山闭门思过，等你悔过了再出来罢！”
　　
　　“你，你不杀我？”喻颜震惊道。
　　
　　李尚峰微微摇头。
　　
　　看李尚峰之前的震怒，只怕是不杀了她就不解气的样子，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因为冷沦明一句话就撤消鞭刑的处罚？
　　
　　然而喻颜被这样当众羞辱一番后如何能气消？但闻她一字一句道：“可是我不甘心，现在杀不了你，但总有一日我会有这个能力……”
　　
　　李尚峰闻言不怒，反而抚掌笑道：“是么，那我只需要在那一天之前杀了你就可以了。如此一来，我现在更没必要杀你！”
　　
　　“带她下去！”
　　
　　令下，身后走来两人不容分说就把喻颜拖走，其实说拖实在太过， 因为经刚才一战，喻颜早已是全身无力，能在堂上站那么久已是极其勉强了。
　　
　　冷沦明看着喻颜出得大堂，才道：“教主真这样下得去手啊……”
　　
　　李尚峰转身，盯着他的双眸，探究地道：“一时气愤，没顾上太多。不过既然是李氏后代，就要知道‘唯长辈之话是听’这个道理。”
　　
　　冷沦明视之极淡地一笑：“不知教主有何事相商？”
　　
　　这时，李尚峰收敛了探究之色，取来一封字条：“前日，冥姬收到悦茶庄那来的消息。”
　　冷沦明伸手接过，大致地将上面的内容浏览了一遍，终于爽朗地笑道：“如此甚好，屈祖教等这个时机等得那么久，如今时机成熟，教主还有何顾虑么？”
　　
　　李尚峰犹豫着忖道：“你不妨先问一下在座各位的意思？”
　　
　　冷沦明转身，负手立在堂前，饶有气势地振臂呼道：“距江湖盟主选举之日只差几日而已，未知诸位准备得如何？”
　　
　　下面众人恭敬地俯下身道：“吾等俱已准备妥当。”
　　
　　冷沦明笑问：“教主可还有其他顾虑？”他的眸子暗沉深黑，表面满是笑意地望着李尚峰，似乎能洞察其心思。
　　
　　李尚峰面上的犹豫在闻得这一声后，虽然面有不忍，终是消散不见，他一扶长袖，从座上站起身，叹道：“好，甚好。”
　　
　　




禁 闭

　　后山的遍地种着各式各样的植株。
　　
　　这一片后山之地地域广泛，甚能与药王庄种着夏季雪花的地方相媲美。
　　
　　喻颜伏在窗子上，在暗黑中望着这方生命力旺盛的场地，心道：“屈祖教到底是何种教派？岚山占有如此得天独厚的地势，才创教不久竟拥有连喻府都不敢轻举妄动的赫赫声名？”然而不及她细想，门口被外力拉动，“吱——”打开来，一束阳光照射进来，光辉中是玉树临风的颀长身影。
　　
　　喻颜放下挡在眼前的手，眨了眨眼，惊呼出声：“冷沦明。”
　　
　　那少年负手杵在门边，淡然地笑着，流转的眸子最后定在她肿起的侧脸上。
　　
　　喻颜随之心中一紧，不知为何，竟有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冷沦明先是带笑走出阴影，抚开衣裳上开门时落下的尘埃，而后抬步过来：“要你住在这里可是委屈？”
　　
　　“不。”
　　
　　他用深沉不见底的眸子注视着喻颜，道：“方才把脉还没有把完。”
　　
　　冷沦明的手指不似他温润的外表，反如冰凉的溪水缓缓托起她的手腕，另一手覆上去。
　　
　　透过光线，他偏头的侧脸俊逸不凡，晦暗的阴影勾勒出他眼耳口鼻，无疑，这是张无可挑剔的面容。
　　
　　喻颜一颤间，冷沦明的手已收回，他正对门口，迎着柔和的阳光，思忖说：“你的脉搏强劲有力，没有患病之状。”
　　
　　喻颜不知道心跳和方才那处脉搏的跳动节奏是不是相一致，反正感受到的心跳是真的比往常加快了好多。
　　
　　“你脑中的幻象都是些什么呢？”
　　
　　“……”喻颜没反应过来。
　　
　　冷沦明淡淡地笑着又重新问了一遍。
　　
　　喻颜道：“只是些从未见过的武功招式。”
　　
　　“可是药王庄之后？”
　　
　　“恩。”
　　
　　“哦……”冷沦明一脸顿悟地道：“难怪你的功力与早前相较精进了不少。”
　　
　　喻颜觉得没什么可说，便只是点了点头。
　　
　　然而冷沦明背对着她，见她没有反应就转过身来，这便与喻颜贴近许多。他低下沉思的额擦过喻颜的额发，两人身子一颤，均愕然地后退小半步。
　　
　　冷沦明的身形正好挡住了门口的那道光束，使得这屋子狭小又黑暗，小得他二人没有回旋之地，黑又黑得他们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喻颜于是暗自松了口气。无需铜镜，光是从脸上高热的温度她便可以得知此刻脸颊红透的程度。她随意扯道：“你会医术？”
　　
　　这本只是喻颜想要扯开话题顺口问的，哪知冷沦明“恩”了一声以后她却倍感好奇接着追问道：“令师父是何人？武学医术样样精通，江湖中竟有这等人物！”
　　
　　冷沦明移开一步，光线复又照射进来，抬头见她一脸向往，便淡笑着答道：“武功是家父家母传授，医术是在下自己研习的。”
　　
　　喻颜更好奇道：“怎么会想到学医？”
　　
　　冷沦明仍保持着脸上柔和的笑容，丝毫没有犹豫地说：“家母临终前，在下一直在床前尽孝……”
　　
　　喻颜大为震惊，此时冷沦明的笑也显得及其诡异。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竟然可以笑着说自己母亲临死前的状况。
　　
　　真的是没有心肠的么？
　　
　　喻颜的困扰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冷沦明的笑依旧，却没有方才的温暖。
　　
　　在岚山、在屈祖教，一切都与喻府不同，冷沦明的柔和外表与那里的假意温暖好像……
　　
　　想到方才李尚峰原本愤怒之极的模样，喻颜周身微颤，忙问：“为何你一句话，就能令教主改变主意？”
　　
　　冷沦明没有在意，想都没想便漫不经意地道：“换成是谁来求情，他都会改变主意的……”
　　
　　喻颜怔住，细细想那话的意思却不得解。
　　
　　冷沦明没有解惑的意思，反而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冥思苦想，唇边仍泛着淡笑。
　　
　　久了，喻颜只好作罢，她那颗头颅都不知道能挂到何时，因此能就此避过一劫总是好的，也不必再多做深究。然而那一鞭子挥下来的疼提醒着她，如今不比以往，若是想活命便只能学着顺从……
　　
　　江浙喻府的府邸。
　　
　　喻老爷闭目坐在堂前。
　　
　　他一直刚劲如松的表现，而此刻犀利的眼睛闭上了看着也只如一般干枯的中年人，丝毫没有平时的威严。
　　
　　喻部在堂下站了许久，两脚都几乎麻木了，然而他看着椅子上的喻老爷仍是尊敬地俯首杵立。
　　
　　“你对整件事怎么看？”
　　
　　久了，堂上的人终于发话。冷冷的，一如悬在梁上的倒钩，金钩网的一只钩子。
　　
　　“呃，孩儿，没有看法。”
　　
　　“哼！”喻老爷一拍桌子，怒道，“你这畜生，什么都不会看，真不知道你除了练武还会干些什么！咳咳——”
　　
　　喻部欲上前去扶他：“爹，小心身子。”
　　
　　喻老爷甩开他伸来的手：“拿开！让你去狜凌取护心丹也取不来，你们就期着我早点去了吧！”
　　
　　“不是的，爹。”喻部道，“您别乱想。”
　　
　　“哼。”喻老爷冷笑。
　　
　　“爹，您放心，孩儿定会取来护心丹为您疗伤。”
　　
　　“是吗？”喻老爷盯着他的眼睛，“眼下正有一个供你表现的机会。”
　　
　　喻部抽了抽嘴角，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颤声道：“什么？”
　　
　　喻老爷抚须怡然地道：“明天你就出发去祈湖代我参加江湖盟主选举仪式。”
　　
　　“……”
　　
　　喻部一愣，刚才夸下海口时倒竟把盟主选举一事抛掷脑后，如今只得低头接受：“是。那孩儿这就去准备。”
　　
　　他坚实的背景很快便消失在堂前。
　　
　　“天下间，谁也不能与我争盟主宝座！哈哈哈……”
　　
　　喻老爷两手伸张，举过头顶，嘴角一斜，放声在堂前大笑。
　　
　　




祈 湖

　　祈湖。
　　
　　这里地处偏僻，原本以为会是一派荒落的情景，哪知身在祈湖才讶于它的美。
　　
　　白云悠悠、烟波袅袅。湖面如茫茫的天一般宽广而平静如镜，偶尔掠过的飞鸟会带起微微的波澜，这一番景色下谁都会犹置身在太清之界，好似自己就是高宇之上手握重权的操纵者！不管是谁，不管那人有没有雄霸天下的野心，都会敞开胸怀为之一叹！
　　
　　喻部好不容易才抚下心中高昂的激动情绪来故作平静，但骨子里那一股欲冲破而出的迅速流动的血液却难以安静下来。
　　
　　是的，就连喻部这种心中本身并没权利欲望的人都按捺不住，又何况是那些利欲熏心的势力之徒？
　　
　　“传令下去，此等盛会难得，允许随意走动甚至结交好友，但不能泄露我府的计划，否则依府里的规矩——杖责至死！”
　　
　　“是。”
　　
　　喻部武艺高强，府上的人向来除了喻老爷最听的就是他说的话，因此都没有异议，一众下属的身影片刻间就隐没不见。
　　
　　“人生在世，得见此情此景时若更有权势在握，那该是何等的风光！哎……”喻部挺拔的身子直直立在湖畔，眼观前方。
　　
　　“哦？喻兄也有此一见么？”
　　
　　喻部一怔，转身看向来人。
　　
　　但见那人身材略胖，但那一袭妖艳的紫色长袍却显得很宽松，仔细打量着他的鬓眉眼角，眸中嘴上都是笑意浓浓，只觉得难分来人的夭邪善恶。然而方才他脚步轻微，都不知何时竟已在身后……喻部皱眉道：“不知阁下是？”
　　
　　那人邪邪笑道：“在下汤殇，无门无派、名声更是不足您半分，喻兄不知道也属正常之事。”
　　
　　喻部确实未曾听到这个名号，心下放松戒备，只当是身手不凡的侠士也来参加盟主选举：“原来是汤兄，失礼了。”
　　
　　汤殇道：“喻兄涉远到此定是为选举一事吧？”
　　
　　“不错，是为家父而来。”
　　
　　“喻府威名远播，江湖人尽皆知。”汤殇谄言笑道，“何况看喻兄如此英勇，想来令尊必也是精明强干之人！”
　　
　　“汤兄过奖。”喻部拱手问，“不知汤兄到此又是为何？”
　　
　　“哈哈哈哈……”他二人谈话刚到此，忽听不远处一阵豪迈的爽朗笑声，听声音似乎来了不少人，喻、汤两人惊奇，都制住谈话循声望去，正是南门三绝和金陵煞。
　　
　　孙启宫与金陵煞主并肩在前，正听他们道：“南门三绝果然是名不虚传。”
　　
　　“哈哈……”孙启宫回道，“金陵弟子也不弱，各个胆识不凡。”
　　
　　他们身后是身影交错的两队人马，却是南门第二绝、第三绝与金陵弟子正在交手切磋武艺。
　　
　　喻部这等习武之人一贯都有对武学痴迷热爱，如今见那伙人身手不错，打得不可开交，，他袖中的两手掌暗自交搓，心中更是跃跃欲试。
　　
　　汤殇见他目光有异，随即看见那迫不及待的神情便了然笑道：“喻兄岂不去一试？”
　　
　　喻部一怔，有些难堪地道：“我与他们并无深交，这样走过去打扰，实在是……诶，汤兄——”
　　
　　他话未说完，汤殇已经纵深进入那圈子，身影闪动间，和那两帮人马交起手来。
　　
　　喻部窘然，急忙追至，汤殇却一脸深意地望着他笑，手掌抬起肘间一用力，边上那人应声倒下。周围又是一圈金陵煞弟子围至。
　　
　　金陵煞的弟子们默契十足，一人倒下，一人替之。
　　
　　喻部的剑眉一挑，饶有趣味地握起手中剑。
　　
　　金陵煞早以密不漏风的阵法闻名，喻部一向只喜单打独斗，这次却有意与汤殇联手，可见金陵阵法的精妙。
　　
　　这不，喻部身子转动双腿连环踢出，每一下都是极尽力道，他整个人的重心已然全放在撑在汤殇肩上的那一只手上。
　　
　　青筋暴起。
　　
　　南门二绝陈瑾和三绝赵烈本在一旁斗得正起劲，忽见喻部二人闯进来稍稍一滞，复又了然地笑着凑近、并跟他们一道与金陵弟子比试。
　　
　　一圈子的人刚打下去，复又起一圈，不是又加了一批进来，还是原来那一些人，只一个个又恢复元气，手中棍棒举起，敲在喻部支撑的那只手上，“啪——”喻部连哼都没哼一声，脚落地又一点起，叫道：“呵！”
　　
　　手中的利剑划开一周，“唰唰唰——”竟生生削掉那些棍棒的尖！
　　
　　金陵弟子俱都大惊，面上骇然。
　　
　　陈瑾和赵烈脸上也都写满了赞许之意。
　　
　　汤殇心念一转，身子趁机向下缩起，旋起踢开迅速无形的脚。金陵弟子还未反应过来，居然一个个都被那一脚着中，身子都是前屈。
　　
　　金陵煞煞主忽然喝道：“如影随形阵。”
　　
　　金陵弟子忽然如被牵起线的木人，摇起四肢来，脚步散乱却内含喻部等人不得而知的规则，或许就是所谓的如影随形罢。
　　
　　陈瑾赵烈二人顿住身形，对望一眼相继推出阵去。“木人”阵便专心致志对付喻部与汤殇。棍棒的相互敲击节奏一致，整齐划一，甚至不见任何空门。
　　
　　喻部微一敛眉：“这阵法好厉害！”
　　
　　那些金陵弟子虽然看似木人一招一式十足机械，却仍不失奥妙。喻部的身子摆动，一弟子就补足空缺，喻部只好缩紧一步，那些弟子又一个个逼近，喻部看不出阵法的空门，不敢轻易下手，却渐渐被逼无容身之处，他与汤殇站身在仅存的一个死角。
　　
　　汤殇咬牙道：“不然我们冲出去！”
　　
　　喻部与他对视一眼，苦笑着说：“眼下也仅此一计了……”
　　
　　当下他二人不曾犹豫，一齐冲向人阵。
　　
　　果然，那些人阵的棍棒像暴雨一般打在他们身上，躲也无处可躲，他二人顿时显得狼狈至极。
　　
　　而正此时，孙启宫及时唤道：“鱼龙混杂自难清时亦可取而代之。”
　　
　　场中二人闻言一振，当下不管身上的伤势，只并肩站在其中两人身侧，几番走动下来，喻部二人已然摸清楚“木人”阵法的大致行走规律，挥剑劈向一人，将其逼走，随后依旧是跟着阵法的步伐，他二人竟在一炷香之内把阵法上的“木人”逐一逐出阵法之外。
　　
　　喻部汤殇二人相视一笑，放下手中剑。
　　
　　场外的众金陵弟子与南门三绝也一齐会意地爽朗大笑，这笑声又似传遍了整片祈湖。
　　
　　“二位小兄弟身手不凡，吾等能在此一见，真是因缘巧合。”
　　
　　这说话的竟是南门一绝——孙启宫。
　　
　　“不错，正是‘不打不相识’！”汤殇道，“汤某能有幸与各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切磋武艺，一较高下，真是汤某的福气。”
　　
　　他们一行本都是说话豪爽，快意恩仇的人物，经过方才的一番比试，相互间便都似相交了数年。
　　
　　“来来来……”金陵煞主在这里年纪最大，此时也如一方道主，热情地招呼道，“难得如此投机，都与大哥一起去共饮三百杯！”
　　
　　喻部等不便推辞，也正在兴头上，暗中打了手势算作吩咐属下静待，与南门三绝、金陵煞主饮酒去也。
　　
　　




复活 一

　　其实屈祖教的后山虽然迤逦繁茂，景色不凡，但在这间屋子里呆上大半个月也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
　　
　　喻颜早已将屋子里的一切看得不耐烦了，连头顶那根梁下结着几缕网丝她都数过。
　　
　　“咚咚——”正此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喻颜终于坐直了身板，等待每日偷偷送饭菜来的姑娘宝如。
　　
　　“喻姑娘，可以用膳了。”
　　
　　喻颜微微叹道：“问冷沦明了么？”
　　
　　宝如见她眉间微蹙甚不欢喜，忙道：“问了。”
　　
　　又接道：“可是……”
　　
　　“可是什么？”喻颜着急地抓住她的衣袖，问：“难道不许？”
　　
　　“这……”宝如支支吾吾地谁不出话，看其面色不忍似有难处，“喻姑娘，其实公子说只需你再细心等待几日，便可出去了……”
　　
　　喻颜为听完便轻叹一声：“这到底又是几日？”她只当冷沦明的话是随意敷衍的回答，如今身在岚山，虽然有一个所谓的叔父，却又是何其狠心之人！真不知父母为何要生下她来，若是他们看见自己受这等罪是如何能够忍心弃她不顾！
　　
　　宝如看出她面容哀伤，不由怜惜地接着说道：“其实喻姑娘大可放心，明公子断不会作无稽之谈，他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喻颜眸中大亮。不错，冷沦明说的话都是有根有据、绝不凭空捏造，他此番这么又说是什么理由呢？
　　
　　宝如看她振作了些，不禁喜道：“公子还说，到时候恐怕不是你定要出去而是教主定要你出岚山了！”
　　
　　喻颜诧异，这话……又当从何说起？
　　
　　然而外面窸窣似有动静，她们当下不敢再说话，要知李尚峰当初下的命令可是不给茶饭，要是被巡查的教徒发现就会牵连到宝如，喻颜自然不肯。她毫不犹豫地将所有馒头汤水倒进装满杂物的桶里，又将一切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只盼屋外的人若是进来不会发现异常。
　　
　　“喻姑娘……”宝如不知所以地看着她倒掉粮食不说，竟还摆起喻府的招式“破釜沉舟”，目标赫然是对着那门口的。
　　
　　“吱嘎——”
　　
　　门口一开，喻颜的“破釜沉舟”就劈至来人头顶的天灵上，这竟是毙命一击，喻颜在门开之前就思量好如何一击即中，趁机离岚山而去。
　　
　　然而喻颜的掌去势快，来人的身形更快，也不见他有何动作，但足下凌波踏浪而至。
　　
　　喻颜震惊的同时又扭腰再出左掌，腿下也不闲着，踢开霹雳一脚。来人飞快地一展臂，虽然躲过左掌却不料喻颜的后招，前膝一曲，身子已然微微弯下。
　　
　　喻颜自然免不了有些得意，但当她抬眼对上来人面上浅浅的微笑时不觉身心大震。方才走进来的竟是冷沦明！而打到一半嘎然而止的他二人所处的姿势实在太过……暧昧，喻颜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来打破这时的尴尬。
　　
　　此时，在一旁呆如木鸡的宝如才惊骇地叫出声：“公，公子……”
　　
　　冷沦明晶亮的眸子注视着喻颜，他淡笑着随意地道：“出去吧。”
　　
　　他这三个字似一道咒语，让刚才还处在惊悚中的宝如顿时安静下来，一俯身悄声退出。
　　
　　“你这一脚确实在我意料之外。”半晌，居然从冷沦明嘴里冒出这么一句不合常理来发展的话。
　　
　　喻颜回望他，抿唇不语。
　　
　　江湖上，冷沦明的武功虽然没有到数一数二的地步，但要对付她这样的一个黄毛丫头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根本不信，冷沦明就算始料不及，最后也不至于被她一脚踢中。
　　
　　何况，她抵着冷沦明膝盖的脚底传来阵阵针扎般的酸痛，时时提醒着她不可轻视对方的反扑之力。
　　
　　冷沦明面容温和地笑问：“可用早膳了？”
　　
　　喻颜一愣，不知他为何如此一问，然而目光已转向那装着早膳的木桶。
　　
　　冷沦明操手一点，宽大的玄色衣袖拂过，喻颜脚上的酸痛骤减，冷沦明也直起身子走向那木桶，缓缓伸出修长的手指掀开盖子，宝如送来的馒头汤水尽在。
　　
　　喻颜脸色骤然变白。她低头看那曳地的玄色衣衫轻轻滑过落满泥尘地面却不沾不然，忽然羞愤地抬头道：“你早就知道宝如替我送饭……”
　　
　　冷沦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这不关她的事，拜托你在告诉禀告教主的时候不要让我拖累他人！”不管他答不答应，总之喻颜是鼓足勇气一股脑儿全部说完，否则分成几次来说都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命讲完。
　　
　　然而冷沦明淡笑的面上态度依旧不明确，但可见他总算有所动作。看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取出一个馒头，而后有慢慢递过来。
　　
　　“……”喻颜愕然地瞪着那半边黑了的馒头。
　　
　　这难道是要她吃了么？就算是他开出的条件也不带这么羞辱人的吧！
　　
　　但反观冷沦明眼角并无讥讽之意，反而像是等待久了慵懒地道：“吃饱了方可上路。”
　　
　　喻颜迟疑地看着那馒头。
　　
　　“上路？”
　　
　　冷沦明收回手，扯下一块馒头放进嘴里，他神态自若、动作从容优雅，一如在品尝佳肴盛宴。
　　
　　“教主有令，盟主选举在即，我等先行去祈湖待命。你虽然身骨奇佳、武艺不俗，但初出江湖、资历尚浅，自然要去见一番世面。”
　　
　　喻颜诧异道：“教主不计较我之前所犯之过？”
　　
　　“教主宅心仁厚，自然不会与我等计较。”冷沦明轻笑一声，“如果你心底有那么一点害怕的，你当日也不会随我去喻府，怎么如今知道后悔了？”
　　
　　要说李尚峰宅心仁厚，喻颜是千百个不信，当日那一鞭下来可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如果她武功再差一点，如果没有宝如偷偷送来的伤愈膏药，恐怕到现今她都还不能起身行走。
　　
　　但要说喻颜有一丝后悔也是决计不可能的，如果硬要说有，那就是将宝如冒险送来馒头尽数倒掉，害她此刻腹中空空如也却只能看着冷沦明津津有味地独食！
　　
　　冷沦明瞥了她一眼，了然地笑道：“宝如姑娘心灵手巧，这馒头又是她另起炉灶的，味道委实不错。”
　　
　　喻颜咬牙，急急奔至，把他那剩下的半个馒头全抢过来，将其颠倒了一圈也不见有一块脏了的部分。
　　
　　喻颜狐疑地看向一脸坦然的冷沦明。
　　
　　难道他吃了半天是吃了沾染了泥尘那一半？他这一举措肯定是故意的，而不能不说，喻颜确实忽然感动得眼眶发热。
　　
　　“谢，谢谢……”
　　
　　冷沦明笑了，慢慢坐下身来：“祈湖之行或凶或险，而我教中又人手不足……为此，我曾向教主举荐了一人。他身手不凡、谋略亦佳，如今归入我教，定能使我教如虎添翼……而这人你也见过，我便做了主张让你先见见，免得日后遇见故人会有所失态……”
　　
　　喻颜正想着是谁可以让冷沦明如此赞赏，门口阴影一晃，走进来的那人立马让喻颜哽住，食不知味。
　　
　　这人如果不是事先中了金仓鼠的带毒金针，就凭他刁钻的心念，喻颜便自知不敌、对付不敢。
　　
　　他一袭淡蓝的衣衫，眸含深意地看着喻颜，正是蓝魁君子。
　　
　　喻颜自然是不相信鬼神之说的，但当初深深以为已死在自己剑下的人竟然又活生生，如此完好无缺地出现在眼前，她仍是颤颤地哆嗦了一下。
　　
　　




复活 二

　　最近，祈湖周围是越来越热闹了。
　　
　　随着盟主选举一日日的临近，在祈湖边上观湖的人也愈来愈多。
　　
　　喻部挠着微微发痛的后脑缓缓起身。这几日与汤殇、南门三绝、金陵煞那一帮人日日饮酒，基本上都是不醉不归，今日起来终于感到身子有些吃不消了。
　　
　　他洗完脸，甩了甩头，总算清醒了些。
　　
　　这时窗外刀剑相碰的声音更近更响，他本不太在意，只当是南门与金陵又在耍剑，输的罚酒，然而大脑清醒后猛然意识到疏漏。
　　
　　南门三绝与金陵煞昨夜都喝得酩酊大醉，怎么可能又那么起来作乐？
　　
　　他脑中如此一思量，手上抄剑，伴着“哐然”一声巨响，撞门而出。
　　
　　那两个人影中有一人喻部却是认识的，想比之下，紫袍身形转动较灵巧的那一个便是汤殇，而另一个的招式剑法看上去并不纯熟，尤其当中的空门显而易见，让汤殇大有可趁之机。
　　
　　“你若是就此求饶，我还可以行行好放你一马，不然……哼！”白光一闪，汤殇的剑直直打偏对方的剑。
　　
　　不过那个文弱的男子毫不气馁，被打倒一次复又拾剑爬起来，一抹嘴唇上的血迹：“妖徒，你休想！”
　　
　　汤殇脸色猛然一沉：“敬酒不喝喝罚酒，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的剑法较之暗器简直不能相提并论，然而对付这样一个文弱秀士真是手到擒来。旋起踢开秀士的剑，左手轻挑，剑已经冲向秀士的心脉！
　　
　　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喻部终是看不下去了，猛然喝道：“住手！”
　　
　　汤殇见是喻部脸色遽然变青，只得及时收手：“喻兄——”。
　　
　　“这是何人？”喻部粗厚的声音问道。
　　
　　可怜文弱秀士被剑气所伤，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了。
　　
　　“这人……过去一段时间曾与我有些过节。”汤殇寻思着怎么瞒过喻部，眼骨碌一转，故作正经道，“唉，可惜小弟我那时不懂得分辨人言，竟被这小子骗了一个月之久！”
　　
　　喻部奇道：“汤兄你如此能言善道，他能骗得了你什么？”
　　
　　“小小江湖妖术，竟让我以为是奇毒！小弟那一个月是终日不敢下床，只怕剧毒攻心，如今倒好，让我碰上他，定要将之碎……”汤殇本咬着牙想说“碎尸万段”又怕喻部起疑，只说了一个字便及时停住，“我是说将那骗人的药物捣碎，不叫他再害人……”
　　
　　喻部点点头：“不错，近来江湖术士太多，实则都是无用之材！汤兄这样处理可以让更少的人被他欺骗，做得很妥当。” 
　　
　　汤殇脸色一灰，道：“呵呵……今夜就要开始举行江湖盟主的选举，想来很多英雄豪杰都已到场。既然喻兄起得这么早，我们不妨去湖边一赏美景，不必为这点小事费心。”
　　
　　“好。”喻部当先往前踏步而去。
　　
　　“差点被喻部看出点什么来，这浑小子真害事！”说罢，汤殇踢了半死不活的秀士一脚以解心头之恨。
　　
　　那躺在地上痛苦低吟的文弱秀士正是悦茶庄为江湖盟主选举一事而送茶过来的悦茶庄掌柜——灵魄。
　　
　　喻颜脸色大白，惊恐地指着他：“你，你怎么没……”
　　
　　“没死是吗？”蓝魁君子倾身往前几步，邪魅地笑着说，“因为我命不该绝！”
　　
　　喻颜赶紧后退：“可是我当日明明看到你，你气息……全无，怎么可能！”猛然抬头，就见蓝魁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炯炯发光，似乎不愿错漏一点她脸上的惊惶神色。
　　
　　“我是为复仇而来！”
　　
　　复仇？
　　
　　秋天的风吹得也让人发瑟，喻颜冷得全身轻颤。
　　
　　冷沦明慢慢走过来，宽大的玄色外衣安静地缓缓随风轻扬，正如他一直温和淡定、百变不惊的面容。晦暗不明的光线下，他发出一声轻笑：“怕了？”
　　
　　这人是故意的。
　　
　　冷沦明根本就是知道她会怕所以才“好心”地专程带蓝魁“看望”她！ 
　　
　　可恨的是，她方才还因为一个半个冷馒头而身怀感激，全然忘了如果不是因为冷沦明，她怎么会惊慌失措地将早膳全倒掉啊。
　　
　　冷沦明最擅长的莫过于此。先趁不防备抽你五十鞭子，然后再极尽温和地说，你放心，另外五十鞭我会减轻力道得来。
　　
　　喻颜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此刻的笑定是充满嘲讽和轻蔑，不禁忿忿不平地道：“谁，谁怕了！”
　　
　　蓝魁君子蓦然道：“其实你不必害怕，我虽然不是正人君子但也不屑与女子较真，何况你根本没有能力杀我。”
　　
　　“但……”蓝魁君子音调一转声音颇寒，冷然哼道，“我与那只仓鼠无赖儿却是结上梁子了！” 
　　
　　喻颜一颤，这却是因为感受到蓝魁咬牙切齿的寒意，替金仓鼠担忧的。虽然自上回……金仓鼠被神秘贵人带走，这么没见到他人，心下还是时常地为他的伤势担心。
　　
　　“可，可是，众所周知，是我将你击败的。”
　　
　　蓝魁犀利的眼睛倏地扫过来：“你可知你使的那最后一招是什么？”
　　
　　“不知，是什么？”喻颜面容泛红，有些惭愧，却也急切想知道。
　　
　　“‘云想衣裳’，是幺娘的云想衣裳！”蓝魁闭目，面上隐有痛苦和不忍，“当年，我亲生父母……全都死在邪扁鹊的这一招上！”
　　
　　喻颜正欲上前安慰：“其实事情都过去了，没必要再过分伤心。”
　　
　　“我，曾立下誓言，此生定要破了幺娘的‘云想衣裳’！但她已被削去双手，所以……”
　　
　　蓝魁又将泛寒的目光定在喻颜身上让她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果然，“所以，我要与你一试高下！”
　　
　　“我……武艺不精，定是你胜的，没什么看比试的。”
　　
　　“你不要担心，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年，自然不会这么着急。我会到你将‘云想衣裳’练习透彻再与你比试。也只有到了那时，我才算胜过幺娘。”
　　
　　喻颜急忙否认道：“但是每一个的天赋不一样，你怎可将我与她相提并论？”
　　
　　“我已下定决心，你不必再多言其他。在你练成之前，我会一直督促你习武以早到我誓言实现的那一天！”
　　
　　喻颜骇道：“你……”却因为看见蓝魁眼中的坚定而讲不出话来。
　　
　　冷沦明从旁轻笑道：“好了，如此一来喻颜有故人在侧鞭笞，武功定能一日千里，到盟主选举的大赛上也可助我教一臂之力，真乃我教之福。”
　　
　　盟主选举盛会是多么大的排场，到时，祈湖里里外外不管有名无名都是江湖侠士，只要她往台上那么一站，那场面定会让喻府难堪。
　　
　　喻颜脸色一变，撇撇嘴漠然道：“你果真是什么都要算计！还是教中真的没人了？”
　　
　　冷沦明倘然笑道：“怎么了？你若是不肯，想要继续呆在这屋子里好好反省也可以。”
　　
　　喻颜气道：“哼，就算死在擂台上也不要呆在这里。”
　　
　　闻言，冷沦明只满意地点点头。
　　
　　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了罢，喻颜这么想着。窗棂外透进来的光线因为冷沦明缓缓离去的动作一晃两晃，终究还是黯淡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比较忙，所以不纯粹是因为榜单，还有期末接踵而至的考试，我这学期要考的真的很多......
谢谢大家没有一起之气给我掉收收类嘿~~~~~~谢谢谅解！~




盟主大会 一

　　夜色包笼着整个祈湖。
　　
　　原本纯蓝不见底的湖面依然平静。袅袅的烟气升起，看得人身心渐寒，苍茫的宇宙万物仿佛浑然一体，湖水与夜幕也是彼此相连的。
　　
　　这一派景象将人之渺小尽数衬出，只要迷离的夜幕稍变，人便消隐不见。
　　
　　平平的湖面上一排人对湖正立。为首的赫然是梁正仁，但见他拂手指点湖面，朗笑道：“于易你看，祈湖看似平静沉稳犹嗜睡，实则暗含汹涌波涛……待到今晚的夜色完全降至，一切也就都不复现初，只是要看，是谁挑起今夜的风波……”
　　
　　“哼……”秦于易不屑一顾地偏过头去，“本来挺清的一汪湖，都能被讲得浑浊不堪；那乌山的鸟都能成白的了！”
　　
　　梁正仁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平静的语气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被拒婚了罢，难道还在生气？”
　　
　　秦于易一袭单薄的白衫更显其削瘦，空洞的眸子只深深望着湖面没有答应。
　　
　　“我猜是你还……不死心？”
　　
　　梁正仁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及时捕捉到秦于易身形一僵。
　　
　　沉默，甚至都能听到远处开始热闹起来的声音。半晌，秦于易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全无。”
　　
　　“那你怎么不将心思放到正处？”梁正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咄咄逼人道。
　　
　　“禀告掌门，我只是不想像你辜负我娘一样去辜负另一个女子，所以，不要逼我参与那些争名夺利的斗争。我自小不习武以示决心，你应该极其明白的，不是么？”
　　
　　梁正仁面红耳赤，瞪圆了眼睛，不耐烦地振臂咆哮道：“我说了多少遍，不是我害死你娘的，为什么你都不相信？”
　　
　　“你让我怎么相信？”秦于易亦是理直气壮，“就算不是你，那娘亲死的时候你有做过什么吗？”
　　
　　“好似这一方湖，它水天相接，与天齐高，甚有吞举宇内，包罗万象之势，人与之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所以绝对不要过分地抬高自己，否则自食其果，苦不堪言。你要我来看祈湖而我方才只从中看出这些来，因而更不敢……”
　　
　　“哗——”
　　
　　梁正仁脸色越来越难看，遽然猛地大拍桌子，口中禁不住狂骂道：“不肖子！果真是被贯得不成样子！”
　　
　　秦于易一瞥身后他身后拥上来劝慰的众人，挥开折扇踏步而去。
　　
　　“孽障，杀了你都不足惜！”梁掌门暴怒地挥开众人，“都走开！我才不屑对这不肖子动手！”
　　
　　“枉你自以为聪明一世，但当今武林雄豪纷云，凭你一人之力如何求得安身？”
　　“梁掌门，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梁掌门挑了挑眉，“你是乌山掌门的继承，身上流的是我的血，除非能把我给你的都还给我，否则，你的身份就迫许你定要与我一条心！”
　　
　　秦于易待要跨出的脚一滞，继而又佝着身子缓缓踏开。他弯曲的背影迈着沉重的步子渐行渐远，寂寥的天色又暗了一分，迅速将他包容吞咽。
　　
　　“我去追回来吧？”梁正徳叹道，“他只是欠缺衡量，过些日子就会明白的。”
　　
　　“不用追，没有廖木倾和蒙嵩他才不会傻到一个人走。”
　　
　　梁正德不放心道：“恩……大哥，这孩子倔得很，不要逼他太紧……”
　　
　　“我逼得了他么！”梁正仁不满意地回道。他还未说完，就感觉到前面有人迎面走来。
　　
　　“真不知是何人胆子那么大，竟敢惹怒我们上一届的盟主。”这声音听得不堪入耳，尤其将“上一届”咬得特别重。
　　
　　乌山一众都不由地愤然看去。那队人马气势庞大，来得却悄无声息，为首的人发髻高绾，两袖挥空宽大而面容庄重……正是长久未闻的狜凌庄主——李正名。
　　
　　当夜色满满地倾覆在祈湖上，一场受人瞩目的仪式便缓缓拉开帷幕。
　　
　　梁掌门一身锦衣锦袍，面上容颜焕发，在台前挺身一站，端的就是一盟之首的傲然姿态：“各位盟友……”
　　
　　“既然各位收到梁某发去的英雄帖之后都赶来赴会，也就表明各位都是自愿遵循大会的各项章程，倘若中间有哪一门派坏了规矩的，将成为众矢之的，因而梁某也就闲话少说，只盼下一届盟主是众望所归，是可以肩负起责任、带领众教派的仁德贤者！”
　　
　　一圈密密的火把将这里映得如白昼，台下各门派均点头赞同，表面是一片祥和融洽的氛围，实则不然，那一双双黯沉的眸子里，不知早已掀起多少暗波。
　　
　　遍观人群间有不少名门正派赫然在座。每个门派手下都带着众多声势浩大的弟子。即便不为选举参战而来也要来搏一回气势。
　　
　　其间最醒目的无非便是狜凌庄、喻府等，而规模小、创办年数较少的门派中便数金陵煞、南门三绝等较有声势。
　　
　　此刻众人眼睛所望之处都是那片说高不高的高台上，这一掌的距离就是江湖盟主与无名无分的人之间的差距。
　　
　　“之前的选举仪式都是在诸位填写的名单上取被填写得最多的几个门派参选，而这一次梁某亦选出了几名……”
　　
　　讲到这里，台下轰然发出众多不一致的声音。
　　
　　“怎么这些不是普济天大师做的么？”
　　
　　“正是，这名单一向都是由蓬莱寺的那些秃驴来记录的，何时要劳烦盟主来操这份心思？”
　　
　　秦于易正佩服此人的胆量，却等了半天不见那人有胆量往人前一站，不由得微叹，心道：“毕竟还是没人拥有这份胆量。”
　　
　　然而眼前黑影倏地一闪，梁正仁身旁多了一人，秦于易讶道：“竟是他？”
　　
　　宽厚的紫袍里包裹着一张丰满的面庞，斜眉入鬓，嘴唇略厚，不是端木宏又是何人？
　　
　　梁正仁挑眉似乎此事与他无关般淡漠地问道：“蓬莱寺住持身体抱恙，本盟主只不过是职责所在，否则断不会独揽此事。不知乾鼎门有何意见？”
　　
　　端木宏向来快人快语，此刻也并非故意针对梁正仁，更何况梁正仁此番言语下来不仅说得极是道理还颇有人情，不仅恪尽职守，还体恤他人，也不忘拿盟主的身份压住他的反驳之词，他只得红着脸道：“是么，普济天抱病在身是要另当别论……”
　　
　　梁正仁抚了抚略红的手掌，朗声笑道：“如此，便由端木兄你来念这份单子吧。”
　　
　　红掌一摊，一张轻如蝉翼的红纸跃然在众人眼前。
　　
　　端木宏犹豫道：“这，恐怕不好，这名单向来都是由盟主来念的，还是梁掌门自己念吧。”
　　
　　梁正仁也并不再推让，轻咳一声，用嘹亮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排在第一的是乌山，其次乃是喻府、乾鼎门、狜凌庄，然后是华青堂，屈……屈祖教……”
　　
　　他念到此处却是再也念不下去了，屈祖教是何门派？想来在座的很多门派都不甚晓得，恐怕还有些人还是在这盟主大会中头一次听到。
　　
　　台下更是立时发出“啊”的一声叫唤。
　　
　　屈祖教……
　　
　　梁正仁一抖手上的红纸，瞳孔骤缩：“屈祖教派来的弟子在哪？”
　　
　　这个门派向来神秘，创办不早却一跃在众多门派之上。身为堂堂盟主，竟然让这事情发生到此时才猛然注意到，这不能不说是对其盟主之位的一种无声挑战。
　　
　　久久，人群中你望我望望你，都不知道屈祖教的教徒身在何处，“嗡嗡”的喧哗之声哄然，梁正仁一手紧紧地握拳，一手死死地捏着纸，身子颤巍巍的几乎要站不稳，气极之时，正待发作，夜幕之际突然传来一男子沉声道：“在此。”
　　
　　这一声如远钟最后一声悠扬弥久，蜿蜒盘旋着回荡在人耳边，终是唤回众人的无尽猜思。
　　
　　




盟主大会 二

　　祈湖，湖面火光映天白如昼。
　　
　　高台之下的人群顷刻散开，空出一条道，从中缓缓走出来许多人。
　　
　　众人齐齐望去，方见当先的那人竟为一少年，其削瘦的身形伫立在徐徐的夜风中，面上映着淡淡的银色月光，嘴角一抹微微上扬的弧度，眸中带笑，静静望着高台，丝毫不为众人注目影响。
　　
　　然而唯独秦于易却仿佛只看见他身后的青裳女子一般，视线停留在那一处不愿移去：“喻颜。”青裳女子眉间微蹙，抬首四顾，又疑惑地低下头去。
　　
　　梁正仁哼道：“来着何人？”
　　
　　座下少年昂首答道：“屈祖教，冷沦明。”
　　
　　梁正仁沉道：“屈祖教主是何许人？”他虽然问得一本正经，但任谁都听得出梁正仁话中的轻蔑意味。
　　
　　喻颜不禁为屈祖教不满，虽然刚入教，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消化，她已然将自己归入屈祖教中的一员。
　　
　　“教主有要务在身未能到场，在下以少教主的身份代本教参加这次的盟主大选。”冷沦明淡笑着，一番话回答得不卑不亢。
　　
　　“哦？”梁正仁像是听到很好笑的事情，朗声嗤笑道，“屈祖教自创教以来确实不过数载，能派出像你这样的黄口小儿来也算不错了罢！”似乎是要响应盟主的嘲讽，人群中复又响起不屑的嘲哄声。
　　
　　冷沦明沉稳、不紧不慢的声音在漫声嘲哄中依然坚定地响起：“那在下要多谢盟主抬举了。”
　　
　　众门派弟子都以为他听不出梁正仁话中之意，只管放声大笑，那声音怪异，满含挑衅蔑视之意，更有甚者时不时对屈祖教一行指指点点，说不堪入耳的话来极尽奚落。
　　
　　喻颜一个姑娘家，听得别人的羞辱不免脸泛嫣红，她拉拉冷沦明的衣袖小声地道：“你为何不说些别的反他的意？”
　　
　　看他平时奸佞得狠，怎么此时对梁正仁就这么乖顺？难道也惧怕他的盟主威严？
　　
　　冷沦明面上的笑容一滞，淡然道：“不管怎么说，梁掌门都还是接下来这一两日的盟主，自然要恭顺于他。”
　　
　　他这声音不大，但方才众人一番冷嘲热讽后见他又再说话都不免想听听这秀士少年会说些什么更好笑的，场面一时竟安静下来，因而他这话不仅台上台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谓的“这一两日的盟主”暗含了梁正仁过了这一两日便不再是盟主的寓意，众人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见他如此轻巧地反将一军都吃惊不小。
　　
　　“哈哈哈哈——”
　　
　　正在高台上那梁正仁面色铁青欲发作之时，一阵豪迈的笑声荡起人耳边。喻颜寻得那人竟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南门三绝赵烈。
　　
　　“年轻人，不错啊！”赵烈错开人群，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大掌用力一拍冷沦明右肩，“胆识可嘉，有本大爷的样子！”
　　
　　冷沦明略显单薄的身子随着那一掌猛然一震，虽然只是一瞬，但被喻颜眼尖瞥到，那一掌不仅仅是示好而已更是对冷沦明一身武功的试探。
　　
　　心中一紧，握剑的手指节苍白。
　　
　　那一掌打下来的“啪”声让夜色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煞人的强劲气息，又似有冰冷的触感，刮得喻颜脸颊生疼。
　　
　　半响赵烈诧异地浓眉一挑，继而爽朗大笑道：“好小子，看你年纪轻轻居然能接得住爷的浑天掌。”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皆动容。
　　
　　浑天掌是赵烈的绝招，是他当年打拼江湖一朝成名的一式。当年的浑天掌经过赵烈数年的演化，早已不知精进了多少，而如此少年，眉头不皱间，竟将浑天掌化解，这不能不使众人色变，要知在座各门派不知还有多少人是接不住那一掌。
　　
　　冷沦明神色不变，只动了动唇，道：“多谢赵兄夸奖。”
　　
　　“赵兄？你认识我？”赵烈一脸讶然，随即一拍圆滚滚的肚皮，笑道，“好，好，好兄弟！”他一连三个好，丝毫不计较冷沦明的不敬姿态，眉目中全无猜忌、顾虑，已是坦诚相待，将冷沦明视为自己。
　　
　　至此，喻颜忽然轻松一口气，安下心来，惊觉额前冒起层细密的汗珠。伸袖随意抹去，而至于刚才是为何那般紧张她自己也不愿多想。
　　
　　赵烈适才发现她的存在，惊叫道：“小妹妹，是你。”
　　
　　喻颜点点头。
　　
　　在林间相斗的那一幕复又被他二人忆起。
　　
　　“哦，原来你与这兄弟是一道的。”赵烈拍拍脑袋。他此时已不再“小子、小子”地呼唤冷沦明，更以兄弟相称。
　　
　　喻颜与冷沦明一对视，见他没有制止的意思，便又点了点头。
　　
　　赵烈欢心道：“妙呀，这兄弟我看得上眼。”
　　
　　喻颜的脸立马泛开嫣红。
　　
　　梁正仁黑着面沉声道：“屈祖教既上了选举名单，那么敢问贵教即将要派出三场比试的人选可是定了？”
　　
　　冷沦明淡淡道：“不错。”
　　
　　梁正仁挥开宽袖，冷冷笑道：“如此，我等就此拭目以待！”
　　
　　“多谢关心，定不负盟主期望。”话是恭维之词，但冷沦明的神态气度悠然怡得，全然不将所谓的盟主放在眼里。
　　
　　梁正仁气煞，眸带寒光将眼前这一行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待看到喻颜的时候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喻颜笑对喻府那边道：“这姑娘怎生的如此面熟？”
　　
　　喻颜红着脸不怀好气道：“天下面容相似者何其之多，盟主怎么对小女子这般眷顾？”
　　
　　“恩？”
　　
　　喻部上前一步道：“也是，还请盟主尽早将大会结束，我等舟车劳顿还需稍作休息，方能在明早的比试中自然发挥。”
　　
　　他兄妹二人偏生默契，将其故意的挑拨化为乌有，更让梁正仁愣是说不上话。
　　
　　其实在场的只要与喻府有些交道的门派对喻府都是极其了解的，何况喻府三位千金均是天容之姿，任是谁都有所耳闻，没见过真人也见过画像，只心照不宣不想将喻府得罪，如今见屈祖教也不是无能之辈，岂敢随口附和？当下场面沉寂，梁正仁又是自讨没趣不免略感尴尬，他双目冒火，紧紧盯着冷沦明，恨不得将其生剜。
　　
　　“正如方才这位屈祖教的小兄弟所说，在接下来的这几日里，我梁某还是名正言顺的江湖盟主，梁某知道各位都对接下来的比试亟不可待，这种心境梁某可以体谅，但也请各位注意品行德行，不然，哼哼，梁某自会履行盟主职责取消一方的比试资格！”
　　
　　梁正仁放下狠话，自抬步而去，盟主大会当然也就此结束。
　　
　　“哼！”
　　
　　桌椅茶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梁正仁实在气不过，有忿忿怒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
　　
　　“不知先祖有没有定下一条说盟主言行举止不体也可被废呢？”
　　
　　幽深的回廊，夜色的静谧，不见半个人影，却冒出这么一句来充斥空洞洞的屋子。说得平平淡淡，听不出说话人的喜怒，也听不出说话人的年龄，只遽然的一句，显得分外诡异。
　　
　　梁正仁深吸口气，闭目，静心去感受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轻轻叹了一口气，复又淡淡地道：“其实，梁盟主毋须知道在下身在何处。”
　　
　　梁正仁倏地微睁目，平心静气地问道：“敢问阁下姓甚名谁？”不愧是能当上盟主的人物，眨眼间已将刚才的怒气消去，更沉得住气来静心策划眼前之事。
　　
　　




盟主大会 三

　　试想，梁正仁武功之高绝不是一般人所能及，可以说在百步之内一些细微的声响是绝对不会轻易漏过，而这个神秘的人处在暗处，倘若他不事先说话，恐怕梁正仁都不见得能发现近身有人靠近，由此可见，这个在暗处的人武功定比梁正仁高出一截。
　　
　　梁正仁问他话的同时心下千思百转，放眼江湖武功如此了得的人绝不会超过五个。他将这些人选一一排除，最后将近日的事左右一联想便大致猜到来人是何身份。只见他翘首坐回椅子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叹口气道：“唉，李兄，你我联手之事……梁某，梁某实在不知如何对外宣称……”
　　
　　“那便不要说了……”
　　
　　月光铺在那人墨色的轻裳上，如一层淡薄的纱。徐徐凉风吹开薄纱，展现一张冷峻的面庞。
　　
　　李尚峰。
　　
　　“李兄……”虽然已经猜出他时谁，但见到真人时梁正仁仍不免一震，“你不会怪小弟吧？”
　　
　　“其实从你方才在大会上所说的话中我就知道你定办不到。”
　　
　　“李兄，你那时就来了？”梁正仁一转诧异的话音，“唉，我确实很难做。”
　　
　　“不错，我早就到了。冷沦明不愧是我座下最得意的门生，方才你们的口舌之争幸好他机智聪慧，不然……”李尚峰猛然回身，眸如寒星，漠然平平的音调猛地抬高，“我辛苦经营的屈祖教就此名声尽毁！”
　　
　　梁正仁急道：“这……”
　　
　　李尚峰一甩清袖，冷冷道：“哼，既然你这般极力撇清与我屈祖教的关系，那我们之前的合作也就此一笔勾销吧。”
　　
　　“这使不得！”梁正仁急忙拽住他的袖口，一脸歉意地道，“狜凌一事还未有结果，你我怎可就此罢休？”
　　
　　“我可不曾说就此罢休，只是你我两派不再有来往，往后还请梁盟主自己珍重了。”
　　
　　“李兄，请留步——”梁正仁忽然态度硬朗起来，直着身板肃然道，“此事尚还有商量的余地，李兄不想听听么？”
　　
　　“哦？”李尚峰挑眉，驻足。
　　
　　“于李兄你而言，江湖盟主比之狜凌狂刀如何？”
　　
　　李尚峰稍一思量道：“狜凌狂刀虽然狂妄难敌，但盟主之位显然更难得易主。”
　　
　　“如此，梁某愿以盟主之位易之！”梁正仁说得很坚定，眸中黑芒熠熠。
　　
　　李尚峰低头思忖半晌，忽而抬起头：“哈哈——梁盟主果然是聪明人。可是这盟主之位可不是上一届盟主指定便可上任的，梁盟主何以说得这般志在必得？”
　　
　　梁正仁果然咬咬牙，似下定一个重大决心般，轻语道：“实不相瞒，蓬莱寺住持大师并未抱病，只是……现在的局势一切尚在梁某一人的掌握中，若想让屈祖教一举成名天下知，自不是难事。”
　　
　　李尚峰似早知事态如此，了然一笑：“那李某便在此多谢梁盟主割爱了。”两袖携凉风一扬，墨色的身影瞬间隐没在夜色中。
　　
　　梁正仁缓缓回过神来，举杯轻啐一口被夜风侵袭过的凉茶，唇边泛开一丝莫名的苦笑，而眸光却愈显犀利。
　　
　　走在通往厢房的林荫小道上，屈祖教一行人缓步慢行。
　　
　　“你方才与梁盟主的对话实在是狂妄至极……”
　　
　　喻颜回想刚才那一幕不禁大发感慨，然而月色衬托下更见苍白的脸显示着她仍心有余悸。
　　
　　冷沦明轻笑一声：“彼此，你和喻部也不差。”
　　
　　“我心底其实很害怕，但你好似……并不……”
　　
　　冷沦明打断她：“在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害怕，谁都会怕，但害怕亦是最廉价、没有用的。”
　　
　　喻颜一怔，眼前这个细声肃然说教的少年面容冷淡，也不知是不是映着月光的原因，他微蹙的眉峰、紧抿的红唇，一张晦暗不明的轮廓竟略显哀伤。
　　
　　喻颜直直地看着他，想都没想便出言劝慰：“其实害怕也有好处。”
　　
　　冷沦明抬眼的同时立马恢复常态，斜倚在一旁的古木下，眼底含笑，饶有趣味地问：“哦，什么好处？”
　　
　　“人一旦胆怯了就不会去做危险的事，就可以避免一些伤害……”
　　
　　“你果然是天真的可以。”冷沦明轻叹一声，“如果什么事你怕了就可以不做的话，这江湖就不叫江湖了。”
　　
　　喻颜被噎得说不上来，只得憋红了脸，悻悻地呆立一旁出神，这在外人眼中看起来却像是不服气的样子。
　　
　　果然，冷沦明笑道：“这样吧，明天有两场比试，你去第一场。”
　　
　　“呃？”喻颜大惊。
　　
　　“怕也得去，除非你叛出喻府以后又像叛出屈祖教。”他说的风轻云淡，却是决定别人的性命攸关。
　　
　　“这不是关系到屈祖教的生命么，怎么可以任你如此视为儿戏？”
　　
　　“儿戏？”冷沦明皱眉，“难道你觉得这是玩笑？我却是很认真的。冥姬与骆成去了幽冥谷未回；骆天正在赶来的路上；此时只有你我，难不成让我去？”
　　
　　喻颜不得不说他开玩笑的口吻却讲的很在理，如果第一场比试就让冷沦明亲自上场确实很大材小用，而……要她上台比试……这等场面她何时领教过？
　　
　　“那你不可以派别人上阵？”喻颜小声地试探问道。
　　
　　冷沦明负手而行，步子迈得不大却走起来迅速：“你指蓝魁他们？” 
　　
　　喻颜急着跟上他的步调，忙点点头。一起从总教过来的不是还有蓝魁、陈萧然等人吗？
　　
　　“蓝魁君子刚死在你手下，你想他此时出来扰乱盟主选举大会？至于陈萧然……”冷沦明忽然顿住身形，音调明显有所抬高，“就算他亲自来请示我也不给他这个机会！”
　　
　　喻颜本来很惊异地想问为什么，但是眼角瞥到身后不远处陈萧然那道黑色的身影猛然一顿，为了减少事端，只得缄口作罢，心中只叹明日能来得慢些。
　　
　　




大江东去

　　一夜无眠。
　　
　　喻颜直愣愣地睁着双眼，平躺在榻上至第二日。还未见天大亮耳边却响起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喻颜一身疲惫，无力地嚷道：“是谁？”
　　
　　“……”
　　
　　喻颜愣愣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被外力一拉猛然敞开，一束斜照而入的秋季温暖的日晖下，冷沦明面容柔和地笑着静杵在她面前。
　　
　　这一切来得突然而此时又显得这般平静。
　　
　　光天化日之下，这个人竟然也不知道避嫌的吗？
　　
　　“你你你……”喻颜指着他，挣扎着站起来的身子忽然又感到两腿发软，跌坐回榻上。
　　
　　冷沦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眸中满是戏谑的意味：“呀，早就穿戴好了，看来是为比试做足了准备的。”
　　
　　喻颜简直无话可说，脸红得几尽要滴出血来，难道要她说她担忧得昨晚就没有睡，甚至没有更衣？
　　
　　冷沦明一笑，他的眉目轻浅如画，好似弄墨者笔下的远黛，微微舒展开来。他缓缓走过来拉起她：“既然穿戴好了索性就出门吧。”
　　
　　喻颜愣愣地任由他牵手而起，又愣愣地跟着他直至慢慢踱到祈湖边。
　　
　　此时抬头方知时辰过早，日月尚聚在，素月之辉银银淡漠，秋风一袭，烟波饶漫。
　　
　　“怎么带我到这？” 
　　
　　冷沦明独自负手走至湖边眺望这一方壮丽的景色，理所当然地道：“反正比试尚早，先赏些景致。”
　　
　　“啊？”喻颜懵住。
　　
　　“这里景致这般好，也不知你以后还是否有机会欣赏，既然来了，难道宁愿就此错过吗？”
　　
　　要知，盟主选举的比试台上只有胜负，不顾生死。
　　
　　冷沦明这话绝对没有夸大其词，这也是喻颜何故一夜未眠，忧心至此。
　　
　　“可是……”喻颜本想说她根本无心景致，但一眼正视了这汪宁静致远的祈湖，不禁身心大撼。
　　
　　湖水悠悠，清澈见底，但一汪越是平静的湖水越是显得深沉奥妙。
　　
　　“如何？”冷沦明淡然地道，他双眼虽一直目视前方，却似能感受到喻颜受到的震惊。
　　
　　喻颜低头沉吟半晌，念道：“玉界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怡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这祈湖号称天下第一湖，果然名副其实。我想，所谓的包含远山，万象为宾客，亦不过如此。”
　　
　　“不错。”冷沦明颔首，“祈湖犹如天上人间，烟波漫漫无涯，浩浩荡荡。这一方水土养出人的一方心境。我看这湖，并不看它的广袤无垠，亦并非是为着它的平淡静心，而是……”
　　
　　喻颜直觉地认为他会说一番比之祈湖更令她震撼的话来，不由揪心细听。果不其然，冷沦明漫漫平步在湖面上，徐徐走开五步之遥，置身在缭绕的烟波中，仿佛腾云驾雾，置身在虚幻的太清之界。他面挂似有若无的淡笑，目光清澈如水，没有任何动作，却像在召唤着她。
　　
　　“站在这里看，一切万象仿佛都在自己掌握中。匿藏在祈湖底下，源源不断的潜能都从身上的骨血中迸发出来，好似有穷其一生都渺不可及的力量。”他颤动的两篇薄唇上下述说着，玄色衣袖下的双手轻轻握拳，遂又放开，“冥冥之中好像万物都已被你主宰，甚至可控制别人的悲喜……”
　　
　　“我幼时曾以恬静的心态面对祈湖，而弱冠之年则在此立下断定生死的誓约，今日，我终于能置身其上，虽未有驾驭之力，但亦离誓约不远矣！”
　　
　　喻颜止步在冰凉剔透的湖水前。她的轻功没有达到冷沦明那般出神入化的境界，不能在水上滞留长久，但她岂是听不出冷沦明话中话的愚钝之人？她此刻心凉透彻，甚至连疼惜的感觉都一并被冰封。
　　
　　从一开始就知道！
　　
　　自狜凌塔上的那一望就知道！
　　
　　冷沦明要走的路势必凶险未知。而她深吸一口气，满脸的震惊如眼前的烟雾缓缓淡去，若薄羽般轻叹道：“然而，人只是沧海一粟，何其渺小。要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即便如此，愿效一江流水去而不返！”冷沦明淡淡的口吻似不经意的作答，但其乌黑深沉的眸子熠熠生光。
　　
　　真的不能改变么？冷沦明的心志竟然如此之坚定！喻颜静静地望着他，眼波淡然平静。
　　
　　冷沦明久久不动，更没有回过身来看她，他早似在无人之境。
　　
　　喻颜忽然萌发一种可怕，她不想趟这浑水。权势和名利是利剑，她不是铁铮铮的男儿，她不需要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因为她不想要这天下。这本就不是她的，不是属于她的！她实在不应该参合在其中，更不该去上台比试。
　　
　　喻颜念头转至此，掉头便跑。身后没有动静。冷沦明大清早的叫她不过是想要明确她的志向所在，既然她与冷沦明道不同即不相为谋。那个充满杀戮的世界她一个初出江湖的小女子决计不敢迈入。
　　
　　奔至丛边，已经有些累了，停下抚在树杆上喘息，忽然听到窸窸窣窣脚步踩在草上的声音。喻颜大感好奇，这么大清早的，来到这样少有人迹的地方定是不平常的。侧头看去，不禁一颤。
　　
　　来人的身份确实不简单。
　　
　　丛林遮掩中，隐隐有两个人影显现。喻颜拨开眼前的枝干，随着视野的扩大，连带着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手背一凉，被一只倏然而至的手按住。另一只手揽着她腰旋即一转，没有任何声音，其速快如闪电，瞬间隐没在丛林之后。
　　
　　喻颜努力地偏头，眼角瞥见一抹玄色的衣角。
　　
　　“嘘——”
　　
　　喻颜讶然，而冷沦明不待回答便迅速地抓起她的手捂住她的嘴。他目视前方，眉间微蹙，有一抹淡淡的骄傲、得逞之色。
　　
　　他早就知道这二人会在此偷偷会面？
　　
　　然而喻颜依靠在他身侧一动不动，因为不敢，不敢仰头，亦不敢低头。她能感受到冷沦明胸膛有力的心跳，甚至，他轻柔温热的呼吸。
　　
　　她只觉得气氛压抑得不能自己。为了暂避尴尬，只得将注意集中到那草丛之后。
　　
　　场中正是喻颜差点就能见过一面的狜凌庄主——李正名，他此刻一脸不可置信、沉沉地说：“屈祖教如此目中无人，梁掌门也咽得下这口气？”
　　
　　对方似是思忖了半晌，久久才道：“我是咽不下也得咽啊，谁让他们如此快速而神秘地崛起，给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屈祖教到底是何门派，盟主可真要好好彻查。”
　　
　　李正名将对梁正仁的称谓由掌门改到盟主，分明只是为了给梁正仁施加压力，更笑讽他的无能。
　　
　　梁正仁果然语气不善道：“如果狜凌那么有能力，又怎么会不知道屈祖教正是令弟创办的呢？”
　　
　　“什，什么？”李正名一改沉稳之色，眼中闪过咄人的火焰，惊怒出声，“那场大火烧不死他！他果然没死，果然被他逃出去了！”
　　
　　梁正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那时倘若做得干净利落些，也不会有我今日受辱之事！”
　　
　　李正名冷冷地戾喝道：“如此说来，都是我一人之过了？”
　　
　　“难道……”梁正仁顿了一下，他本想说难道不是么，但话到口中又不觉好意和解道，“不要无谓地争吵这些，等下的比试你可准备妥了？”
　　
　　“三场比试只要能有两局较别之门派胜出便可。你狜凌第一场比试历来都是庄主后人上场两次以显庄主之威，这回呢？”
　　
　　“一切照旧吧。”李正名一叹，随即亦是试探地道，“听闻令郎便是秦于易？果然虎父无犬子，想必……”
　　
　　梁正仁摆摆手，返身回走：“于易年少不更事，根本不懂武功！”
　　
　　在其身后他看不见处，李正名正森然一笑。
　　
　　待他们二人离去甚远，直至不会感受到这里的细微动静时，冷沦明还不待动作，喻颜便立即缩身而退，面上一片绯红。
　　
　　她抿抿唇，不着痕迹地一点点后退，道：“我，我 先回去准备比试了……”
　　
　　冷沦明淡淡地笑道：“我以为方才一番谈话你掉头就跑是不准备再战了。”
　　
　　喻颜大惊，这人竟然这么了解她心意。她正想顺水推舟推脱掉这件麻烦事，猛然抬首时对上那双满含讥诮笑意的乌黑眸子，不禁大受打击：“谁说的，我可不打算就此成为江湖笑柄。”
　　
　　话刚说完她就反悔了，尤其冷沦明用故作惊讶地赞道：“哦，是么，原来喻小姐如此深明大义。”而他的神情明明一脸了然。
　　
　　




七煞步

　　喻颜和冷沦明二人一番折腾，不觉天已大亮，徐步来到昨日大会召开之地，眼所能及之处尽是一片黑压压的的人海。
　　
　　台上赫然站着七人。
　　
　　当先几人都是喻颜所认识的，分别是喻府大少的喻部，金陵煞主、南门第三绝赵烈，而乌山派出的那人更是惹来不少台下的闲言碎语——廖木倾。但见她眸光涣散，对周遭视而不见，一卷长身白衣，本就姿容清丽出尘，在男儿堆中一站更分外抢眼。
　　
　　其身后那些都是喻颜所不知的。但是从着装上不难判断，那个华青堂的弟子一脸苍白、神情萧瑟，显然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场面，乾鼎门的汉子身材强壮，这么冷的秋天竟然敞着胸前衣裳，露出浓密的褐色胸毛，汗水涔涔，顺着毛发滑进布衣内。在一旁挥霍着拳脚，为比试做最后准备。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台上那个根本不知名讳的狜凌弟子。李正名这次派上台的竟不是接任庄主李司，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要知，虽然狜凌前些日子里举行的交接仪式不算完成，但总是过了形式，李司本来俨然就是狜凌掌权之人，按着狜凌往年的常理而言，何以不是他上台？
　　
　　喻颜面色一变，受这场面如此强大的气势一撼，心猛然揪紧了，同时她握着的双手指关节更突匹得白。
　　
　　耳畔忽而响起一声轻笑。
　　
　　喻颜顺着声音看见冷沦明眉眼间俱是讥诮之意：“你不是准备在这里站到比试结束吧？”
　　
　　“当，当然不……”话未说完，喻颜感觉手上多了分力，她吃惊得去看他。
　　
　　冷沦明轻柔地将她紧拽的右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开，然后牵起。他微微抬眼，眸光缓缓流转着肯定之意：“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他靠得这么近，身上环绕的漫漫烟波的气息竟是如此清新，悉数被喻颜闻进心上，看着他，忽然就来了一丝满载着勇气的信心。
　　
　　任由他牵着，两人不紧不慢一步步走向台阶。围观的众人都纷纷让开一条道，嘴上却不甘寂寞地嚷嚷。
　　
　　“呀，是屈祖教的。”
　　
　　“要想知道屈祖教到底有没本事，就等着看他们比试的结果！”
　　
　　梁正仁此时正在台上观着好戏，他不失时机地讥讽道：“屈祖教是否无胆上阵？”
　　
　　冷沦明笑道：“盟主何出此言？明只是在想该找何人比试才不至于让诸位太过难堪。”
　　
　　闻言，四座俱静。喻颜更是被惊吓地连忙小声地附在他耳边道：“你，你不要命了么！何必如此招摇？”
　　
　　冷沦明一脸常态，眼神安寂，微微笑道：“给你壮胆。”
　　
　　喻颜急道：“哪有你这样壮胆的，我吓得可不轻……腿软。”
　　
　　不知为何，原本故作的坚强在冷沦明牵起她手的一刻全数崩塌，只觉得在他面前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何况此时听冷沦明这样毫不避讳地大放厥词，她早已不能在众人灼灼目光下安然地置身度外。
　　
　　梁正仁阴沉着脸，背手大声宣布道：“比试开始。”
　　
　　喻颜正在台阶上，因着心中诧异也不觉轻声说出口来：“开始？可我与谁比试？”
　　
　　不期然的，身后冷沦明的声音淡淡传来：“乾鼎门。”
　　
　　喻颜诧异间，梁正仁使人递来一根竹签，果然，上面写着乾鼎门——孟项。
　　
　　孟项，就是那个做足准备的长脸大汉。
　　
　　看起来，这个竹签是早就设计好的，一共写了七支，每张各写着一个被选出的优异门派。
　　
　　虽然屈祖教到此时才派出人选，但七支签已经能显示出对决的公平，因而之前并没有谁对此持有异议。
　　
　　喻颜面对孟项，深深吸了口气。这个魁梧壮汉……她当真毫无半点把握。
　　
　　地上划了四个刚好够辗转的大圈，圈外，立着一柱香。
　　
　　一乌山童子梳一朝天辫，脚下轻功点地，到台上时又连翻几个跟头戏耍般点燃香。
　　
　　青烟袅袅，喻颜瞥到孟项抱手道：“姑娘，请赐教。”他鼻音颇重，语调中分明是不屑。
　　
　　然而喻颜连烟波流水都未及拔出，仍在发愣间，只觉银光一闪，额前微凉，孟项手执阔刀，一斩一劈，双手齐出，猛如出山饿虎。
　　
　　喻颜持剑急急躲让，还好她速度够快，纵身翩然跃过。阔刀携劲风又再次调转方向，大刀虽然比剑笨重，但杀伤力之强，险些在喻颜腹上刺出个窟窿来。几个回合下来，孟项的刀法走向仍找不到其章法，而转眼间喻颜已经连续退了十几步，这在习武之人看来，已然是胜负揭晓之状，众人大失所望，没了兴致转只得看向别处。
　　
　　此时场中另外三对分别是乌山与狜凌庄、华青堂对金陵煞、喻部对南门三绝。
　　
　　若说那狜凌弟子与廖木倾，简直不是敌手。
　　
　　狜凌弟子畏畏缩缩，眸光惨淡，脸色竟比廖木倾还要白上几分，漆红如血的唇被咬得肿胀，一副女子娇弱之象。廖木倾长袖一扬便轻易地挑开他颤抖的剑锋，转而眉峰微蹙，面露不耐烦之色，鱼跃而上仗着轻巧的身姿闪形间，已经倒身从天而下。只见她双目微闭，两掌置于头顶紧握利剑，俯冲之中，短剑刺空之声喨喨。这一式先发制人，加之二人实力悬殊，饶是狜凌弟子再怎样抵挡也把持不住廖木倾俯冲下来的气势。
　　
　　有好心人不免为狜凌弟子倒吸一口冷气，不忍见其死得惨烈，纷纷去看别处。
　　
　　华青堂门下的那青年虽然看着也不怎么沉稳持重，但显然还是能与金陵煞主斗几个来回。尤其他手上的九月弯刀，几回合的招式愈显得蹊跷诡异。
　　
　　金陵煞主不挑别的武器，反倒是最为普通的刺杖，这一杖击下来怕是骨节都能错位了。青年额冒细汗，力不能敌却偏生不降。虽然是第一次在这般大的场面有些胆怯，但一招一式也未乱方寸。
　　
　　金陵煞主执杖在手，一抚下颚，恢弘气壮道：“你敌不过我，现在就认输，金某就放你一条生路。”
　　
　　青年力有不逮，趁机吐纳调息，口中却答：“做梦。”
　　
　　“那你可看好了，我这是不是在做梦！”
　　
　　语毕，金陵煞主跺脚跃起，一展宽袍衣裳，脚踩阵式急速跨开七步，手中刺杖犹如锋芒毕露的利剑，金陵煞主每踩一步，场中就如多一枚刺杖，每一步都是别开生面令刺杖幻化多样，只一样不变，却是每一式的目标都劈空朝青年的面门袭来。
　　
　　观台上众人一齐惊呼。
　　
　　七煞步。
　　
　　江湖中人无一不知，只要学有一式七煞步，即可独步武林。
　　
　　青年也未料到金陵煞会使这等高招，脸色大变，身子踉跄着回退，几乎要退到圈外差点不战而败。刺杖幻化了四式的时候，他忽然幻影般一动，从金陵煞主□掠身其后，那刺杖方向掉转不及，青年趁势劈开一掌打在金陵煞主背后脊柱。
　　
　　金陵煞粗气一喘，连跳开四步，竟退到圈子边缘。
　　
　　他双眼倏然放光一闪，由心赞道：“你能躲开我四招已属不易，倘若你能再躲开我三招七煞步，我金某立刻弃杖认输。”
　　
　　这对青年、对华青堂是何等优越的条件，岂有不从的？
　　
　　青年当下闭口点头应许。
　　
　　金陵煞主大笑：“好，武功如你这般却胆敢接全我七煞步七招的人，不是有胆识就是无知小儿。我苦练十年七煞步，今日有你这等呆子作陪，更要试试威力！”
　　
　　青年握紧手中剑，红唇苦笑不已。华青堂以及各门派都有一个未立书的规矩，在比试台上输了除了自刎谢罪他还能有其他选择的吗？
　　
　　




反扑之力

　　金陵煞主哈哈笑间，下盘稳扎，摆出一个抵御式。众人见状惊呼：“金陵煞不是该攻而非守么？”
　　
　　青年面上赤红亦是大吃一惊，犹犹豫豫道：“这，这是七步煞？”
　　
　　金陵煞主也不作隐瞒，拍着胸脯，大大方方地笑道：“不错。”话毕，他硬住的下盘忽而腾起，半起身架在空中，随即斜身错开两手，分两个方向切入青年怀中。
　　
　　青年的反应已经算快了，但他迅速抵挡的只是金陵煞的一只手掌，而金陵煞主的另一只手掌此刻正平铺在他胸膛，不偏不倚，竟对准了心口位置。
　　
　　只听“砰”一声响，仿佛是胸膛的骨头折断的声音。
　　
　　青年睁着一双凸出走样的乌黑眸子，其空洞无神，充斥的绝望不是常人所能想象。时间似乎也停在这一刻，愣了半晌，直到青年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这一对是继廖木倾以后第二对结束比试的，而这两对是最没有悬念的，众人更为关注的是喻部与赵烈。他二人可谓是旗鼓相当，都是魁梧体型之人，虽然喻部身材略高，但赵烈的蛮力亦更强壮。
　　
　　便是这一个过肩斩，其中凝聚了赵烈多少内力！霎时天地都变了颜色，仿佛他手中的这柄是开天斧：“我赵烈一生敬仰的莫不是像你这样的汉子，今日能与你一战，实在是我赵烈的福气！”
　　
　　喻部不急不慢地侧身、旋步，手中利剑更是利落翻旋，他这一番变幻正是障眼之法，迷惑了赵烈这等汉子的双眼，他心中暗暗惊叹赵烈的“开山斧”，口中也不觉道：“喻某也正是此意。”
　　
　　赵烈豁然长身而起补进一斧。看他身材壮大，怎么想到他动起手来亦如盘龙，气势不减身形更快如闪电。喻部不是凡辈，使出一记“破釜沉舟”，这明明已称得上狠招，而赵烈弃斧而纵身向上，破釜沉舟是自上而下的招式，讲究的是占尽先机，而此时先机尽散，破釜沉舟又有何威力可言？
　　
　　喻部不由发自内心地松下一口气，方才竟只怕赵烈接不住这一招，真是太看不起他了。复又爽声笑道：“赵兄果然好身手。”
　　
　　“哪里，是兄弟你承让了！”赵烈将外袍半脱捆在腰上，袒胸露背，将开山斧一沉，秋日下的熠熠银光似乎也不足跟他身上豆大的细密汗珠所反射的光相提并论：“依小弟愚见，你我绝不可能有一人全身胜出，不若继金陵煞主之议，方才我接你一绝招，只要你能接住我这一招，那你我便算是平手！”
　　
　　喻部沉道：“好。”
　　
　　赵烈厉喝一声：“好！果然是条汉子，你这个朋友我赵烈是交定了！你可定要接稳了，等会与我喝酒去！”
　　
　　“不醉不归。”
　　
　　如此凶残不忍的比斗在他二人如此豪壮的笑谈中竟仿佛是一场聚友大会。然而，笑声遏止时，喻部眸中精光一闪，倒映出赵烈挥霍而来的开山斧。
　　
　　喻颜不及替她大哥担心，只因她身对这个力大无穷的壮汉实在毫无头绪。她晃荡的脑瓜子耐是怎么想也想不透，为何这个看似莽撞的汉子在比试的时候竟不见一处空门？
　　
　　孟项在轻巧上或许是要输的，但在双刀四面八方的突围中，喻颜又明显经验不足，尤其她对自己也不曾有一些信心。
　　
　　其实孟项也在想，这个姑娘长得如此清丽，倘若死在自己双刀之下怎能不说是可惜了。但既然在比武台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何况关乎门派利益之争，即使难逃一死，自身又怎能在自惭形秽中安然度过后生？
　　
　　心思至此，孟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双刀哗然一声齐齐旋动，整齐划一地令人炫目。
　　
　　喻颜在他靠近近身时方才醒悟，想来这又是幻化之术。然而虽然从她惊愣到此时才不过片刻功夫，但只这一片刻，对孟项也就足够了。
　　
　　喻颜扭腰蹿身而出，然而孟项这两刀下来已是拼上内力，岂容她如此容易就逃脱的！“啪啪——”双刀斩得利索，孟项甚至连眉头都不曾再皱一下，缓缓地自刀柄上暗附真气，刀锋愈见光鲜耀眼。
　　
　　喻颜倒吸一口冷气，不及思考，最为本能地在地面上“骨碌”一周过，她身子每过之处，都被刀痕替代，直到划白线的圈子外缘。
　　
　　孟项大而有力的手腕动得如此轻快，瞬间就将交叉状的双刀抵至喻颜脖颈上。
　　
　　再用点力就可了结了喻颜，只需腕间稍稍一带！
　　
　　喻颜早已闭目不作挣扎，之前无谓的抗争使得她早已知晓两人间的差距，片刻前那最后一瞥，孟项的双刀已泛赤红，仿佛猛兽嗜血前兴奋的目光，甚至覆盖了喻颜心中仅存的最后一点生还的希望。
　　
　　然而冰冷的秋风仍一丝一丝吹在她微微颤抖的面颊上，刮得生疼。
　　
　　她忽然想到了祈湖旖旎的风光，它的悠悠白云、袅袅烟波，它的宽阔广博，它深不可测，以及那个在祈湖上立誓立约的玄衣少年，以及他略微诚恳的那句“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不是说人在死前都会将一生迅速地过一遍么，那么现在她就是濒临死亡的时刻了吧。
　　
　　这仿佛是片刻功夫，却又如一日那么长。但脖子上只微微有圈凉意，并无意料中的断颈之痛。等死……的滋味不好受……
　　
　　既然不好受为何还要在此坐以待毙？即便是要死也要轰轰烈烈！
　　
　　双睫剧烈颤动，面上渐渐换上倔强神情。这一瞬看似毫无变化，然而她心中斗争的剧烈程度谁能感受到一二！
　　
　　喻颜霍然睁开的双眼。
　　
　　呆滞状的孟项握着两把双刀，面带惶恐，倾侧的高大身躯将阴影笼罩着她娇小的身躯。喻颜甚至不去细想为何孟项神情会异样，她只知道这一刻是全部活生的希望，当即旋起飞身就是一脚，准确无误的踢中孟项粗壮的腰盘。
　　
　　孟项此时倾侧的身子全部重心都放在腰盘，喻颜这一脚的力度也不小，等于是拼尽了全力，充斥着她去鬼门关走上个来回的力量。
　　
　　“咣当——”
　　
　　两把柄上还带着孟项体温的阔刀应声坠地。
　　
　　喻颜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光，她窃喜之下，翻身来到孟项后背，左右手各推出一掌，在他脊椎处又重叠交至，复又腾然起身，脚下借力踩过孟项已经佝曲的肩头，在他后脑门补上一套三分力的“拍岸掌”。
　　
　　整个动作她娴熟而过，仿佛训练有素地练习了数年载，其中姿态娇柔，翩若惊鸿，掌风到处重重叠影，哪像是初出江湖的弱女子！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直到孟项“扑”地狂吐鲜血最终趴在地上不复动弹，方才恍若游梦而归。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换了个名字。因为这些本来是过两章的内容，为了赶榜单居然生生改到前面来了，为此我纠结了不少时间，最后，前前后后看了两遍觉得没什么大碍，既然不会有大影响就这样摆着了吧。
另外，喻颜比试的部分就改到了下一章节。




反扑之力 二

　　喻颜看着青裳上片片血印，却没有半分感想，只傻愣愣地站在圈内，回想刚才的经历。
　　
　　“哈哈哈——”
　　
　　喻颜皱了皱眉看向笑声处，却见冷沦明一身深黑的衣袍在众人群中却依旧极易好分辨。他轻拂衣裳上的尘灰：“乾鼎门，承让了。”
　　
　　端木宏脸色由红转青，愤然喝道：“只是一局罢了，果然越小的门派越沉不住气。”
　　
　　冷沦明竟然赞同地微微颔首，末了才感慨道：“是了，乾鼎门有端木宏这样急性子的门主，难怪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默默无闻。”
　　
　　不知怎的，喻颜觉得冷沦明自来到祈湖就愈发变得狂妄，常常出言讽刺，根本不将其他门派放在眼中。难道他不怕其他门派联合起来对付屈祖教吗？
　　
　　果然，端木宏暴跳如雷：“你，混账！我乃堂堂乾鼎门门主，岂是你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可以呼来喝去的！”
　　
　　冷沦明不以为然道：“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只恐怕是端木门主孤陋寡闻了，何况你所谓的门主在我眼中却是一文不值，于我有何相干？”
　　
　　端木宏自当任乾鼎门门主何时被人这样羞辱？他挥袖跨台而来，席卷了一阵戚戚秋风的凉意。
　　
　　端木宏性子急躁，来势迅猛，比之雷鸣电闪亦未尝不可。而冷沦明身形未动，也不主攻，反化一身强劲为绵力，只伸出一只手而掌势婉转悠然，似睦和天的轻风细雨，一一化开端木宏的撕、劈、斩、剁。他轻柔的手指轻点，婉婉的动作似抚摸情人的脸颊，让人软骨酥身，点到之处却无一不是端木宏气极所暴露的空门，指间力道强劲，甚如金刚铁柱。
　　
　　“你，你到底是何人……怎么会……”端木宏面涨得通红，背上、腹上、肩、臂都有一簇疼，好似点点火苗在燃烧，深入皮肤深到骨子里。
　　
　　冷沦明面不改色：“你是说‘火燃指’么？”
　　
　　台上台下像端木宏这样的人物在江湖上闯荡的时日怎么说也有数十个年载，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火燃指”的出处。然而销声匿迹了多年的指法再次惊现，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任是谁都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态。
　　
　　“你怎么会使‘火燃指’的？”
　　
　　冷沦明答得不紧不慢：“家母所授。”
　　
　　梁正仁也惊道：“难道你就是冷沦期与婉娘所生、当年那个遗孤？”
　　
　　冷沦明脸色稍便、眉间一紧，显然对他的说法有些不悦。
　　
　　遗孤？
　　
　　说来，喻颜不曾去想过冷沦明这样的人会有什么过去，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世已经够她烦忧了，此时听他们谈及此却也难免好奇起来。
　　
　　“可既然如此，你现今怎么会投身在屈祖教？”冷沦明没有矢口否认，众人当然就算他是默认了。
　　
　　谁知，问到此，冷沦明又摆出一副悠然姿态，并不理睬他们的问话。
　　
　　众人正待再做研究，喻部那边却在做最后一招的比试，喻颜念在兄妹之情，心中倒是如自己在场般紧张。
　　
　　“喝——”赵烈抡起斧头在半空兜转了数个圆，转而抛出，自身也跃然到喻部近旁，他的纵身带着强烈的泰山压顶之势，好像一座山铺天盖地。
　　
　　喻部弃剑于一旁只身立在场中，运起真气、调动内息，整个人仿佛与天地是浑然一体的，亦有屹立不倒之象。
　　
　　当两个人碰撞在一起时，天地似乎都为之一震，“砰”得结束了短暂的相撞瞬间，然而，透过漫起的尘烟，喻颜低咳两声，看到喻部时不禁失声叫道：“大哥！”
　　
　　这个身材伟岸，在她心目中无论是品行还是武功都一直如泰山般屹立不倒的喻部，此刻竟然狼狈地躺在地上，鼻子上还沾了不少灰，从口中流出的一抹红延续到衣襟。
　　
　　“颜颜，毋须担心，这些，很多是他的。”喻部极少地玩笑，并指了指对面。确实，赵烈受到反噬而喷涌的血并不比喻部少。他二人的目光相接，两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赵烈捶胸笑道：“哈哈，比武我们不分胜负，那咱就比谁先起身到最近处的酒楼，输的可要付酒钱呀！”
　　
　　“这有何不可？”
　　
　　瞬间，他两条人影“唰唰”两下不见踪影，留下一干众人为他们的豪气而感慨。
　　
　　******
　　
　　回到屋内，轻轻扣上门。
　　
　　在漆黑的夜里，喻颜习惯性地倚靠在门板上。单手拖住下巴，思忖着从比试开始到结束似乎总有什么不太符合常理，但因为她一方面好胜心切，一方面对死亡的惧怕，总不能静下来心来想出头绪，此刻房内……好像也有些异常……
　　
　　喻颜感觉背上一道灼热，猛然转过身去，却见帏帐内立着一个削瘦的身影。
　　
　　帏帐无风自飘，徐徐散开，尽头是一袭晦暗的白色长裳。
　　
　　喻颜讶然，她很想问“你在这做什么”，然而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很奇怪我会来么？”他低叹一声，如轻羽拂心。
　　
　　“不，今天擂台上没见着你，我便想你肯定回来找我的，只是没想到……那么……”喻颜很客气地说着实话。
　　
　　“你真聪明。”
　　
　　一时无语。
　　
　　而喻颜慢慢适应了黑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帏帐内的少年。透过薄薄的帐，仍然可见他削尖了些许的光鲜下巴，荧荧的面色淡如冷玉。
　　
　　他是经历了什么，为何周身透着浓浓的倦意……
　　
　　这样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秦于易没有聚焦的眸光忽然收回，伸手穿过帏帐，温热的手掌光滑细致地抚摩着她的脸，眼神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你没事，没有受伤……”
　　
　　喻颜错愕的脸上神情一僵，匆忙打掉他的手掌：“请公子端正言行！”
　　
　　“你，何以如此见外？”秦于易神情一变，“不管怎么说，你我还有……过，婚约……”
　　
　　喻颜冷冷打断他：“我与你当初只是萍水相逢，而后的婚约也只是抚养我长大的男子一番私心，与我无关。我的婚事自会有他人做主，还请公子不要放低身份与我做纠缠。”
　　
　　“你这话说的好狠哪！枉我还特地跑来看你有没有受伤！”
　　
　　“狠不狠，都只确是小女子心中所想罢了。”
　　
　　秦于易身子颤颤地一退，说话的声音有些抖：“喻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何突然变了性情？”
　　
　　确实不是，喻颜唇边泛着一丝浅浅的苦笑，但现在她已身陷在纠纷不断的江湖中，总得分清局势的吧！乌山梁掌门是上一届盟主，这次的盟主选举大会定是众矢之的，想来屈祖教也不会是例外，既然已是屈祖教的一员，自然就要与别的门派划清界限，现在，尤其是乌山。
　　
　　“性情这东西，任谁遭了……都会变的吧。”
　　
　　秦于易的音调一抬，颇带有侥幸的试探道：“是因为你此时的身份使然？”
　　
　　“我，不想多做解释。李尚峰是我叔父，今后我定是为屈祖教效力的。”
　　
　　“以后桥归侨、路归路，你我再见面也就是敌对了，你不会武功小心落到我手里。”喻颜不去看他只低头，用脚碾地面。
　　
　　秦于易闻言大震，但见她这模样又不甚相信：“你其实……”
　　
　　然而，谁知道他才说了三个字，喻颜突然眼骨碌一眼，忽而纵身从窗子跃到院外，他此时倾耳细听，才从喻颜出得的窗子里听到些窸窸窣窣的杂音。
　　
　　秦于易手中的折扇飘忽一转，极尽优雅姿态，而嘴里却极不是滋味。
　　
　　窗外的刀光剑影，怎偏生来得这般“及时”？
　　
　　




汤殇冥姬二斗

　　喻颜秦于易二人隐在苍天古木之后，场中打得奋然起劲的两人却让他们惊讶不已。
　　
　　那莲色轻纱罩面的自是冥姬不错，喻颜自上回一交手，早将她的身姿印刻在脑中，不必究其面目便可知，但另一个却是艳目的男子，然而他个头不大，一袭妖艳的紫色长袍显得格外松垮。
　　
　　喻颜正想着，然伫立已久场中两人却早已是过了百八十招，眼见着冥姬摆手而至的钩藤划空，如蛇如魅地缠住男子正欲发力抛掷暗器的右手。
　　
　　冥姬扬首大笑道：“哈哈，汤殇，你的暗器再厉害，发不出来也照样是手无寸铁，你能奈我何？”
　　
　　谁料想此时的汤殇不复往日，他气息急转，臂肘上蓄势已久的内力骤起。
　　
　　腾——
　　
　　这一震气势非凡，有利剑难断之称的钩藤，竟然匹自从中间断开！那断裂的痕迹确实不像是被汤殇暗器所切，边缘仍是锯齿波状。
　　
　　灰尘漫飞，扬起的尘沙撩眼，风散去烟尘，露出一脸惊讶的冥姬。
　　
　　怎么，他自上次一战到今日怎么就功力进展如此之多？
　　
　　冥姬再怎么不可置信，却因着亲眼所见而不得不信。她眉间一挑，且先当他的武功确实是一日千里，却也不至于一下就到让人却步的程度吧？
　　
　　汤殇大笑：“妖女，你可还有胆与我再战？”他口气狂妄至极，全然不似悦茶庄内仍存有一丝犹豫之色的模样。
　　
　　冥姬从震惊中沉静下来，故作镇定地嘲道：“你出手打我教教徒，怎生还你有理直气壮些了？”
　　
　　汤殇脸色一沉，断然喝道：“因为他该打，欺骗我的人从来只有两种，一是还没出生，一是死在我暗器之下！他已是例外了，我不赶尽杀绝就已是给足了你面子！哼，倘若不是为了引你这条滑蛇出洞，我怎么会留活口，他能活到今天真该去拜佛烧香、感谢上苍了！”
　　
　　冥姬气极，也不管打不打得过他，犹剩下的半截钩藤在手，狠狠地挥斥地面，发出一记爆响，如雷声轰鸣。
　　
　　“呸——你为了这么点小事，竟然挫他手脚骨！你伤灵魄之仇，今日好好算算清楚。”
　　
　　喻颜忽然觉得冥姬狠绝的可怕，她气愤的声音有些颤抖，紧拧的眉皱起，甚至可以想象面纱下那张脸扭曲成什么样子。
　　
　　这样想来喻颜竟然有些羡慕起那叫灵魄的，居然会让冥姬这样小心眼的人都为他报仇。喻颜不免感叹，如果受伤的是她，喻老爷，连那个养育她多年的人都不会有所动容。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湿热……放眼天下，有这么多人为了一个盟主位置不择手段，却没有人作为她的依靠……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些许伤感，秦于易挽起她的手，十指相覆，暖暖的温度也随之传来，喻颜不忍拒绝，确切的说，是她此刻也贪恋了这份温暖，不想拒绝。
　　
　　忽闻汤殇如狼如虎的咆哮一声，爪牙并施，利索的五指顺着那半截长藤一路爬上，直至冥姬近身：“妖女，你整天蒙着个面纱，到底是丑是美，大爷我想要看看究竟。”他猛勾起的十指来势汹汹，大有连冥姬的脸皮都要扒一层下来的趋势。
　　
　　喻颜看得惊心，正要拔剑上前相助。即使冥姬对她不算友善，但现在既是同门，拔刀相助的意识她还是有的。
　　
　　秦于易急忙制止她，一指对面：“别动。”
　　
　　一阵玄色的风，卷来。
　　
　　冷沦明的轻功快得让喻颜觉得一双眼睛不够用，她简直看不到冷沦明的什么动作，只见他衣裳飘扬，顷刻，人便已到场中。
　　
　　他上扬的唇角这时才缓缓绽开一抹淡然的笑。
　　
　　只是微微一笑的瞬间，他身形却移动了如此距离！只怕是用闪电都难以形容他的速度之快，这恐怕已是到了令人心生畏惧的地步。
　　
　　冷沦明伸指一点，正位于汤殇“鹰爪”的虎口。
　　
　　汤殇脸色大变立刻苍白如纸，口中“呀呀——”直叫。虎口处传来的阵阵麻木的感觉渐渐传至心口。
　　
　　冷沦明面上仍带微笑，语气却冷冷地道：“还要看么？”
　　
　　“不要了，不要了……你快拿开手……”
　　
　　冷沦明一笑，收手。冥姬怔怔地看着他，眼波中一汪秋水盈盈，不知是感激亦或是，其他？
　　
　　哪知汤殇趁其不备，另一只手包住冷沦明即将收回的右手，鼓起的利爪跟随而至，眼见发黑的尖细指甲划近冷沦明胸膛，冥姬却愣住了，许是未想到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在这千钧一刻，通体银光泛泛的烟波流水呼啸赶到。
　　
　　喻颜喝道：“男子汉大丈夫，偷袭算什么！”
　　
　　冷沦明忽然一怔，神情有些变化，却又不大，他被汤殇包住的右手一反转，将汤殇整个人拖过来，他的光洁的脖颈也顺带被烟波流水划上一道鲜红。
　　
　　“嗷——”
　　
　　汤殇遽然发出一阵愤怒的咆哮。
　　
　　喻颜瞥到他原本漆黑的眼眸竟赫然成朱红色，好似整只眼睛里都溢满了血水！她大震，心下满满的不仅仅是恐惧！握剑的手一颤，烟波流水“铮——”地应声坠地，不想，这又给了汤殇一个可趁之机。 
　　
　　他本来脖颈受痛，却因此出手更利索，腾起的鹰爪狠狠地抓向木然的喻颜：“该死！”
　　
　　冷沦明眼中金光一闪，推开喻颜，而他左手一滞，随即一掌，拍在汤殇头顶的百会穴上。汤殇赤红的两眼一翻，到底还是眩晕过去。
　　
　　终于，恢复一阵沉默。 
　　
　　秦于易急急奔来：“你，你们没事吧？”
　　
　　冷沦明看了他一眼，漠然道：“是秦公子啊……”言下之意是他早就知道那里躲有一人。
　　
　　喻颜打圆场道：“是。我们刚巧遇到，听到声音就赶过来了。”
　　
　　秦于易听她这么说，欲言又止，敞开折扇轻轻摇起来。
　　
　　喻颜看着冷沦明淡然的笑，忽然脱口而出了一句：“我总算想明白了。”
　　
　　“什么？”众人诧异道。
　　
　　喻颜道盯着冷沦明，不愿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原来比试之前你叫我放心，是因为……”
　　
　　“你知道狜凌和乌山有所图，并且知道他们今早会在那里出现，你带我去祈湖不过是个幌子，不仅是借祈湖的壮丽风光来为我壮胆，更是为了确定我的比试对手是谁。在比试的时候，我明明就该，就该死了的……但是孟项迟了一步，你的身手这么快，在众人面前出手而不被发现，的确不是难事……”
　　
　　秦于易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但是喻颜没有注意到，她仍继续说道：“只是，我不知道，这一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你……”
　　
　　喻颜本来是越讲越激动，但随即面色就惨淡下来，她双眼微瞪，盯着冷沦明的左手，那里一道妖冶的红在缓缓四溢。
　　
　　




剧毒 一

　　“血！”喻颜指着冷沦明的伤口直嚷，“糟了，变黑血了，他指甲上有剧毒！”
　　
　　果然可见开裂的伤口继而涌现出发黑的血，不久，整只手都渐渐变暗变黑，甚至看不出他左手原先的温和滋润。
　　
　　冷沦明沉着地看了一眼，右手迅速并起两个拇指，在左臂顺着经脉的穴道阳池、外关、天井上下竖起手指一通点，继而覆掌传输源源内力，如此不多时，他左手的各个指尖上竟然滴出不少黑色的水，伴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他额上冒出细汗，脸色有些泛白但看到她一脸急切的样子，不由好笑地包住她指着伤口的手，说话的声音听着较之往常更轻柔：“呵，一点小毒，死不了人……”
　　
　　喻颜微怒：“也差不多半条命了吧。”她不是仅仅为了斗嘴的，只因冷沦明此时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会乐观。
　　
　　冥姬厉喝着打断她：“你懂什么，公子不会有事的！”
　　
　　喻颜撇撇嘴，小声嘀咕道：“本来就是么。”
　　
　　冥姬道：“你还说，如果不是你贸贸然出手，公子怎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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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于易略显不平道：“这位姑娘，你担心你家公子是不错，但也不能武断是非，怎么可以颠倒事实呢？颜颜是出于好心，是为了救他！”
　　
　　“哼，废话少说，以公子的武功，一个汤殇能奈何得了他么？如果不是为了救她，公子就不会中毒了……”
　　
　　冷沦明道：“罢了，你们不要吵了。”他的声音似乎更轻了，但仍有不容抗议的威势，一出声就制止了他们的争吵。他试着走，更确切的说是挪动，但只是一小步，他便开始微微喘气，脸色发青。他呆滞了一会复又缓缓直起身子，闭上双目，似乎在想些什么并沉浸其中。
　　
　　喻颜看他走得不稳便去扶他。
　　
　　冷沦明霍然睁开灼灼有神的双目，不动声色地避开喻颜伸出来的手：“我没事。”
　　
　　喻颜的动作一滞，抬眼，却从冷沦明眼中看见一抹生疏之意，她无暇顾及，又道：“可是你看上去很不好，况且你处理得虽然及时，但余毒仍未清，不然我帮你把毒逼出来吧。”
　　
　　冷沦明微微摇头，再转过身来却已收起惯有的笑容，严肃得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慑：“有劳喻小姐了，可是这里不需要你……去把汤殇处理一下，有冥姬为我护着即可。”
　　
　　喻颜一怔，木然呆立半晌。
　　
　　“可是这里不需要你……”
　　
　　“有冥姬为我护着即可。”
　　
　　……
　　
　　冷沦明他们已经离去，院落里安静得甚至可以听到冷沦明房门轻扣上的“卡擦”声，但她脑中里此刻只充斥着冷沦明方才说的这些话，经久不衰地回荡在脑海中，磕磕碰碰，却依然没有停止鸣响。
　　
　　忽然冒进秦于易关切的声音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喻颜回神道，“帮我把这个人抬走……”
　　
　　不就是拒绝她的帮助么，有什么好难受的！
　　
　　喻颜心中颇不平。
　　
　　是的，她比冥姬更晚入教，她与教内众人都不亲近，所以即使被婉言拒绝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只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憋了一口闷气，尤其看见冥姬转身跟着离去时眉开眼笑的神情；为什么感受到冥姬走得更轻快的脚步，内心却升起一丝酸酸的异样感觉？
　　
　　回身看着躺在地上已没有知觉的汤殇。喻颜忽然心生羡慕起来，倘若她方才没有多此一举，亦或者昏迷不醒的人是她那该有多好……
　　
　　秦于易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他说的处理……是怎么个处理法？”
　　
　　喻颜耸耸肩：“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抬首望天，“你说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我们……把汤殇放到……祈湖边上。”
　　
　　“祈湖？”秦于易怪异地叫出声，“你是生怕人不知道么？祈湖周边可到处都是人啊……”
　　
　　“对！”喻颜撒气似的，撇撇嘴，“就要大家都知道这个人是被我们屈祖教给打得去了半条命！”
　　
　　这时，喻颜忽然又了一个想法，她想，最好所有人都来找屈祖教的麻烦，想让冷沦明得不到一刻空闲。
　　
　　“颜颜……”秦于易似猜到她所想，轻叹道。
　　
　　“好吧，我是说祈湖东面那条支流的上游。那里比较荒凉、人也少，让他顺流而下自生自灭更好。”
　　
　　“恩，这法子委实不错。”
　　
　　他两人说着将汤殇从院落里一直拖着抬着弄到祈湖支流的上游。汤殇虽然个头不大，但体重却不轻。
　　
　　喻颜喘着粗气道：“总算……总算到了，真远。”
　　
　　“恩。”秦于易小心翼翼地放下汤殇，“你不是说要把他投到湖里么？”
　　
　　“是，但现在觉得那样做的话他必死无疑。”喻颜哆嗦道，“深秋了，天气凉了很多。就那样扔他进湖里肯定会被冻死的。他和我无怨无仇，我不想乱害人。”
　　
　　秦于易也坐下来，看着她精致的侧脸，有一刻的神游。末了，打趣道：“你道理一套一套的，还真多。”
　　
　　“是了。”
　　
　　秦于易隐约看见喻颜额上有细微的汗珠，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方淡蓝的帕子，正要替她擦拭，谁知，喻颜偏头躲开。
　　
　　她求饶道：“我自己来。”
　　
　　“我虽然笨手笨脚的帮不上别人什么忙，但我自己还是不嫌弃的，当然也不敢奢望别人帮我……”
　　
　　秦于易眉间一紧：“你……你还在为这件事难过？”
　　
　　“没有！”这一次回答得倒挺快。
　　
　　秦于易把方帕扯回来，轻轻擦拭她的前额，悠然叹道：“你那么聪明怎么就不好好想想他之所以这么说、这么做是为什么吗？”
　　
　　喻颜垂首，没好气道：“为什么？不就是嫌弃我没用，武功不如他嘛！”
　　
　　“颜颜你错了。”秦于易淡笑着点悟她，“冷沦明是为了不想你看见他的伤口那般严重而自责……”
　　
　　喻颜猛然抬头，脸上写着恍然大悟，但随即又垂下脑袋：“看来我确实害了他，如今他身中剧毒，屈祖教岂不是面临着内忧外患……这可如何是好？”
　　
　　“我有解药。”一声尖声尖气的回答亦不像是回答。
　　
　　喻颜豁地看去，只见秦于易惘然地摇头表示那不是他说的。喻颜只得看向场中另一有可能说话的人。
　　
　　汤殇嘴角划上一抹邪魅的笑，他慵懒地单手支起上身，一双如狼眸的眼睛发着异样的色彩。
　　
　　




剧毒 二

　　喻颜呼吸一滞：“你早就醒了？”
　　
　　汤殇邪魅地笑着说：“冷沦明以为他中毒了还能一掌就拍死我么？真是高估了他自己的能力。”
　　
　　“中了我的毒，不死也残，此刻他怕是连只苍蝇都捏不死！”
　　
　　他越说越狠，也笑得越妖邪。
　　
　　喻颜顿时醒悟过来，她与秦于易两个人居然都被汤殇戏弄！
　　
　　她怒视汤殇，厉声讽道：“你既然没晕，怎么装死起来？”
　　
　　汤殇勾唇戏道：“诶，不是没晕，是早醒罢了。我早有意到此，既然有不费银子的劳力，我怎么会拒绝呢？”
　　
　　喻颜看不惯他那副鬼魅嘴脸，偏头高声喝道：“好，既然把你抬到这里了那我们这就先告辞了。”
　　
　　秦于易也正准备动身，然而，只听汤殇的声音未传到，黑影已掠过来：“慢着。”
　　
　　他一跃到他们前面，拦手道：“这就想走？方才不是打算将我投到湖里自生自灭么？”
　　
　　此时秋风一阵阵，凉彻身骨。
　　
　　喻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声音也有些抖：“这不是没投吗，你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汤殇道：“哼，想不到你还有点良心。”
　　
　　喻颜拉起秦于易正要疾步逃脱汤殇能触及的范围，岂料汤殇的动作反应来得更快。他两只手好似蛟龙出海，拨空潜出，只手按住他们肩膀，又腾出一指逐一点住他们的穴道。
　　
　　不待喻颜秦于易二人反应，但觉身子骨一松，当即呆立一旁。
　　
　　“汤殇，你做什么？快将我们放了！”
　　
　　“天色渐晚，这里又少有人烟……”汤殇笑眯眯地伸手支起喻颜的下巴，目光变得迷离，“你说我们做些什么比较能让今夜刻骨铭心、久久难以忘怀？”
　　
　　喻颜面上一红，气急败坏道：“呸，小人得志。”
　　
　　秦于易也放下平日那优哉游哉的模样，怒道：“你趁现在放了我们，我可不与你计较，不然整座乌山都不会放过你！”
　　
　　“诶……拿乌山压我？不怕跟你说个明白，就是泰山我也只是一个指头的事情!”汤殇放肆大笑，不屑得瞥了秦于易一眼，“乌山在我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某些人耍了些阴谋诡计，侥幸当上了盟主之职，至今也不过如此吧……”
　　
　　秦于易猛然煞红了脸：“闭嘴！你，休得胡说！”
　　
　　“我如果是胡说，你用得着那么急阻止我说下吗？” 
　　
　　喻颜不想他再揭秦于易难处，厉声喝住他：“废话少说，你到底怎么样才放了我们？”
　　
　　汤殇静静地看着他们，忽而一叹息，道：“如果我那么不计后果地把你们扔进湖里，明天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也许连盟主改选都不能如期完成……”
　　
　　喻颜道：“你别做梦了！”
　　
　　“不，只是我举手之劳，我现在可是大有时机。”
　　
　　喻颜反复运起内力，想冲破穴道，但不知汤殇用了什么法子，她发力越狠，穴道处越是麻木，更有气血反扑，如若稍有不慎冲至脑部，则性命堪忧。
　　
　　喻颜当下不敢再运起，只得全身心去应对汤殇：“这样做对你有好处么？何况你只身一人，对付我们还行，但各大门派都派出不少人来，你能一一应付自如？”
　　
　　她又自鼓气道：“倘若你想坐盟主的位置，那就更不好杀我们了。”
　　
　　汤殇提起兴趣来：“此话何解？”
　　
　　喻颜深吸口气，眼前这个人绝对不一般，单凭他点穴之法的诡异，单凭冷沦明都无法估量他的武功，那便足以杀他二人于无形，而此时他却又不动手。他的喜怒着实无常，他的身法亦无迹可寻，实在不知是哪一方人士，喻颜不敢妄加试探，却又不得不以身试法……
　　
　　她缓缓道来的声音有些颤：“盟主大会进行得风平浪静，但你我都知道这不过是表面现象，各大门派都对盟主之位虎视眈眈，无一不是设计满满得来，你若是杀了我们引起意料之外的事端，门派间乱了手脚，大局就会乱套……”
　　
　　喻颜看着汤殇如狼眼一般的眸子被点亮起来，冷冷地浇灭他的幻想：“你如果有想借此坐享渔人之利，那便大错特错了！”
　　
　　汤殇急着威喝：“怎么错了？”
　　
　　喻颜久不作声，而秦于易更没出声的意思。
　　
　　汤殇扬手要拍掌在秦于易胸膛，威胁道：“你不说我便杀了你们！”
　　
　　喻颜不响，反自阖上眼。
　　
　　汤殇赫然瞪大眼睛，运起内力，风声戾喝，眼见大掌落至，喻颜忽然睁开明眸，不急不慢道：“我渴了，要喝水。”
　　
　　破空之声嘎然而止。
　　
　　汤殇愤愤道：“该死的……”
　　
　　******
　　
　　夜渐渐深了。
　　
　　而边远无人的祈湖支流上游，他们三人却似久未逢面的友人，相互斟水，一派和睦自由的景象。
　　
　　汤殇仰起头，咕噜咕噜地畅饮开来，顿了顿又道：“喻颜，你水也喝了，穴也解了么，还不继续说来……”
　　
　　喻颜道：“你武功那么高，只我一人也逃不掉，何况还有秦于易在此，我又不会丢了他独自跑掉，点不点穴于你有区别么？”
　　
　　汤殇大笑，一脸“正是如此”的意味。
　　
　　喻颜又道：“我方才说的，无非只是设想，我与秦于易在选举一事中本都可谓是没有轻重的人物，所以事情不一定会朝那一方发展，这是其一；其二，就算大会真的乱了套，你一人武功再好，能以一敌三、三十、还是三百？我看，这祈湖不仅千人吧！”
　　
　　汤殇忖道：“是。”
　　
　　忽地他站起身来，把水袋往旁一掷，背手来回踱步几遭。
　　
　　“那那那，你说怎么才能夺得盟主之位？”
　　
　　喻颜诧道：“我怎么知道？我若是知道屈祖教还用得着循规蹈矩地参加比试？”
　　
　　汤殇诡异笑道：“也是，也是，你能知道什么！”
　　
　　喻颜这辈子最不希望的无非就是别人说这种话，她嘴角一瞥，差点就中了激将，所幸秦于易拉了一把她的衣角，终没有着道，她反倒想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来：“你说，你的毒有解药？”
　　
　　“与我无关的人，为何要救……”
　　
　　汤殇脚踩清风，已经越走越远，喻颜急忙追上去，呼道：“别走！”
　　
　　可是哪里还追得上他？
　　
　　




剧毒 三

　　树影幢幢，却惟独不见汤殇那抹妖艳的身影。
　　
　　喻颜停靠在树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以前在喻府，她一向自以为自己的轻功不错，与喻部想比不差一个来回，怎奈在江湖上一走，才顿觉其间的差距之大，果然是“人外有人。”
　　
　　不久，喻颜休息得差不多了，秦于易才追至。但他走起来轻松无比，丝毫没有疲惫之色，似乎早就料到喻颜会有此结果。
　　
　　“回去吧。”他劝慰道，“反正汤殇还觊觎着盟主之位，这几日都不会离开祈湖的，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找出他。”
　　
　　“恩。”喻颜想想也对，走了几步忽然又惊叫一声，“可，可是冷沦明能坚持几天？汤殇这人喜怒无常不说，行事诡异没有章法，他下的毒……不好说啊！”
　　
　　“你说的是有道理，但冷沦明又不是泛泛之辈，他早就说这点毒死不了人，何况他及时运功逼毒，此刻又有冥姬护法，应当是不用愁的……”
　　
　　听他这么一说，喻颜心中又是喜又是哀。
　　
　　喜的是冷沦明大致没有大碍，哀的却是想到此刻在他身边的人是冥姬，她这样一想又无论如何都是大喜不起来，面铺愁容，眉宇间隐隐有丝担忧，她自己不会知道她此时的神情是以前都不曾有过的。
　　
　　但一目了然的是秦于易。
　　
　　似雪的白衣长袖下，一双手紧紧握拳。
　　
　　他想问她为何而忧，却犹犹豫豫、哆嗦着薄唇而不敢问。
　　
　　他怕……
　　
　　万一，喻颜说的是他最不想要的答案；万一，事情不如他所想的发展，那该如何？
　　
　　当然他考虑事情会将两面都顾虑到，不可否认，他对这件事也有好的打算，兴许喻颜愿意离开江湖争斗，愿意与他一同避世隐居……但是，感情的事一旦捅破，便会走向极端，他更怕自己赌不起。
　　
　　星空漫漫，不见乌云遮蔽，喻颜静静地坐看，久了便痴痴地沉浸在星海里。
　　
　　她微微叹道：“你说，白天和夜里，哪个时候的天比较广阔？”
　　
　　秦于易一怔，显然不知道她这话时什么意思，沉吟了半晌，想不出究竟，只得老实答：“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天地是亘古不变……的吧？”
　　
　　“不一样。”喻颜用力摇头，一脸期待地再问，“你再想想？”
　　
　　“夜里？”秦于易试探道。
　　
　　喻颜瞅了一眼他小心的模样，噗嗤笑道：“对了。”
　　
　　“这怎么说？”
　　
　　喻颜有心卖弄，饶有作势地缓缓站起身来：“你所认为的天地之广，无非悬于头顶的一片天，而我所认识的夜空，却近在咫尺。”
　　
　　秦于易偏着头听得很认真，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女子又有了新奇的观点。
　　
　　“只要天一黑，万物都融进夜里。我常常凝望一汪夜空，想象着它是大海，而我是众星星中的一颗……夜里静谧深沉，万物都是一体的，没有你我之分……所以我说夜晚的天铺得更广。”
　　
　　秦于易灵动的眸子忽然泛起光泽，他略有些惊喜地问：“这番话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日间的纷争太多了……倘若各门派可以摒除前嫌，那便可以安享生来的这些年月，平平淡淡、没有杀戮血腥……要是能过那样的生活，应该很好……”
　　
　　秦于易拽紧衣袖，面色微红，强自压下心中的激动，嗓音有些沙哑：“那有何不可？”
　　
　　“若要现在突然抽身而退，这等便宜事情却是没有的。”喻颜落寞地摇头，道，“江湖在我身上刻下了烙印，我杀了乾鼎门弟子，即使是公平比试，就算乾鼎门门主端木宏不与我计较，那孟项的兄弟也不会让我好过；我跟随……叔父，入了屈祖教，在祖祠跪了一夜，誓要为屈祖教奉献一分能力，此时抽身而退不仅先祖不会当应，我自己也是……”
　　
　　“我没有为屈祖教尽力，更害得冷沦明身中剧毒，怎叫我安心离去？”
　　
　　喻颜说得很轻，似乎没有分量，而身后秦于易迈开的脚步却重得一滞，眸子里的光也顿时黯淡下去。
　　
　　他把眼一闭，捏拳道：“是了……”
　　
　　喻颜背对着他未曾注意到他的失态，依然自说自话，叹道：“苍茫天穹，每一颗星星都有其位置，但我于江湖是怎样一个位置？”
　　
　　极轻的一声叹息，却能道出心中的万千不适。
　　
　　秦于易在心中默念：“你说了那么多顾虑，却没有关于我……喻颜，我在你心中才是怎样的位置呢？”
　　
　　******
　　
　　天一大亮，祈湖边上就围满了人，虽然不外乎是观看比试和参加比试的，但这一江湖盛事吸引的人流如海，似乎能与一堪祈湖相媲美。
　　
　　喻颜起得大早，只身一人来到场外。看着里三圈外三圈的阵势不免有些泄气，想着昨日还是在众人的退让下顺利到场比试的，而今日却没有人再为她让道了。
　　
　　有些事只隔了一夜就恍如隔世。
　　
　　昨日还有人握起你的手，给你力量，温柔地给你鼓励，而现在孑然一身，身侧的人儿更不知去向。明明站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却更感觉到孤寂。
　　
　　难道有用得着的时候就以礼相待，用不着的时候就弃之如履？
　　
　　喻颜在心下委屈，忿忿不平地想着似要将冷沦明千刀万剐……
　　
　　忽然，众人纷纷议论的声音嘎然而止。
　　
　　喻颜抬首望去，这时毫不费力就透过人墙，看清对面：淡然安逸的笑容，处事不惊的优柔神情举止……着一身玄色衣袍的冷沦明赫然入目。
　　
　　众人惊讶的却是站在他身后一脸成服恭敬的蓝魁君子！
　　
　　蓝魁君子在江湖早有名号，认识他的人不在少数，如今见他活生生、并这般屈服地站在玄衣少年身后都是神情大变。
　　
　　无人能将这个形态动作无比谦逊的人与脑海中过去的那个蓝魁相联系。
　　
　　一时间众人似又重新认识了这个玄衣少年，而无一敢公然质问。
　　
　　冷沦明笑容奕奕地道：“比试不打算如期进行了么？”
　　
　　众人收起讶然之色，回望台上。
　　
　　喻颜心中倏然一紧仿佛是被虫子蛰了一下，却奇痒无比。
　　
　　冷沦明总有办法成为众所瞩目，而偏偏她也不是例外。
　　
　　说不清楚为什么，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她心中的愤怨没有了，像被一阵清风吹散，取而代之的却是担忧。
　　
　　昨夜他还身受剧毒，现下可解去了？
　　
　　




擂台 一

　　三场比试已去了一场，众人皆知通过第二场比试基本可以断言谁会担任盟主一职。因而这一战显得至关重要。
　　
　　喻颜看见蓝魁的时候也是一怔，犹记得冷沦明当日的托词：“蓝魁君子刚死在你手下，你想他此时出来扰乱盟主选举大会？”然而第二回比试，冷沦明还是这么迫不及待地在选举大会上引起惊慌。
　　
　　可是蓝魁君子未死这消息毕竟只影响人性情一时，而后势必会对屈祖教严加防范，想要一举拿下但三场比试，却难上加难了。
　　
　　冷沦明的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喻颜百思不得其解也不上前问个明白，只恐他心里早有主意，多此一问必会让他戏谑地嘲弄一番。
　　
　　远远地在人群角落，冷沦明他从容淡泊、悠然自在，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选举之争怕是志在必得。
　　
　　生死决斗，上过比试台的一般都不再上场，狜凌这场比试方才派出接任庄主李司，乌山则以胜者之姿拥蒙嵩而来。蓝魁不紧不慢地缓缓沿台阶向上走去，与他过往飞扬跋扈的性情大不相同，若不是他手中仍握着鼎鼎有名的蛇龙戟，恐怕在场的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让天下闻名的伪君子如此收敛，这怕是在此之前，众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叮铃——”
　　
　　清脆的银铃之声唤回众人的意识，但觉台上站着一个貌美绝伦的女子，故作娇羞地轻袖掩面，但留一双美目流转，秋水盈盈。桃红的外裳半敞，隐隐露出盈白的肌肤，整个身姿看似羸弱却略有妖媚之意，俨然一段卓卓风姿。
　　
　　喻卿施施然朝众嫣然一笑，长袖抚地间，她手中竟多了一根长绳，仔细一看，赫然是两头各系一个金色铃铛的铁索。
　　
　　“铃铃——”
　　
　　那女子手腕灵动间，银铃相撞迸发出的声响更惹得人心痒难耐。
　　
　　但喻颜看到那女子时，身子却猛然一颤。
　　
　　只因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日久不见的喻卿。
　　
　　既然喻卿来到祈湖，那不知喻善的境况如何。那日没有逃出喻府而且正被喻卿撞见，如果喻卿将她双足已好的消息说出去，那喻善的处境肯定也不容客观。
　　
　　喻颜还在为喻善担心，比试场中依规矩行进着。
　　
　　每个比试者都抽取了一只竹签。看着自己手中的竹签，他们脸上的表情有震惊也有了然。有人隐隐地担忧也有人冷静沉着、不动声色。
　　
　　同样是四个白圈，但人却少了。
　　
　　华青堂的代表仍未到场。
　　
　　等待间，却见岳堂主乐呵呵地走上前来，他一抚衣裳，大笑道：“这次比试，我华青堂决定退出，承蒙各路英雄豪杰提名，但……”
　　
　　他面色一淡，絮絮道：“华青堂人手不足，武力尚浅，所以……失了众人的兴致，还望各路英雄海涵……”
　　
　　华青堂这一番“礼让”使得众人唏嘘不已，虽然上一场比试败了，但每个门派还是有至少两次比试的机会。而华青堂堂主却就这样放弃了，如此看来，就算是提名的门派之中实力差距也是极大的。
　　
　　难道华青堂也畏惧了比试？
　　
　　上一场比试虽然损了“将才”，但堂堂华青堂也不至于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吧？
　　
　　如此一来，场中众人反倒面露难色。
　　
　　原本刚好八个人可以两两分组，可现下多了一人出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心下有欣喜有不屑。
　　
　　“这该如何比试？”
　　
　　梁正仁背手站在台上，面色阴沉地看着华青堂岳堂主，不发一言。 
　　
　　“哈哈哈……”乾鼎门端木宏俨然以一个比试者的身份站在台上，他浑厚的声音沉沉道，“难道我门可以直接参加第三场比试？”
　　
　　此言一出，除了乾鼎门弟子以外都极其不满，喧闹声此起彼伏。
　　
　　梁正仁朝众一拱手，凛然道：“诸位放心，有梁某在此，定会使比试公平公正……”
　　
　　“公平、公正？”端木宏从鼻孔里哼声道，“敢问盟主，这次竹签的质地怎的和上几届的不同？”
　　
　　“这……”梁正仁神情一滞，继而道，“往届的竹签都是由蓬莱寺的住持制得，这一次因为住持大师佛体抱恙，所以材料都取自乌山的墨竹，与蓬莱寺的金佛竹自然是不相同的。”
　　
　　虽然梁正仁只略微迟疑了一下，但任谁都一脸了然地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既然竹签的取材、制作都是经梁正仁之手，他若是耍些手段，便是一手操控比试的输赢也未尝不可。
　　
　　喻颜不禁从心底对这届盟主选举鄙夷了一番。
　　
　　这般有失公正的比试，竟然还有人甘愿在台前像猴子般戏耍刀剑，而更有甚者竟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喻颜感到可耻。
　　
　　猛然抬首，瞬间，竟然对上冷沦明偏头的一眼回眸。
　　
　　深不可见的乌黑眸潭，荡起浓得化不开的戏谑、讥诮。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冷沦明的目光不只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还有灼灼的嗤笑意味。
　　
　　端木宏怒道：“那盟主说，该如何比试？”
　　
　　梁正仁眼观全局，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台下却有人不急不缓地一口道来：“比武所谓的公平挑战，即是比试双方都认可的比试方式。既然如此，盟主为何不实施挑战对决制呢？”这声音柔和平静，好似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梁正仁讶然地看向说话之人——冷沦明。
　　
　　不可否认，这是最佳的一种方式，也是梁正仁苦苦冥思所得，此时却被一个少年占了风光。梁正仁咬咬牙，皱眉，冷目横瞪那少年：“屈祖教也这样想么？正好，本盟主也决定将第三场比试提前！”
　　
　　盟主选举的比试本是抽签对决两场，胜了两场的门派再实施擂台制，这一届选举因为人数关系，将第三场比试提前，在选举一事上竟又开先河。
　　
　　台上台下一片沉寂，似乎极难消化这个震惊的消息。
　　
　　梁正仁继续道：“既然乾鼎门抽到的是‘空签’殊于众人，不若就由乾鼎门坐守擂主吧。”
　　
　　各门派的长老都颔首表示赞同。
　　
　　端木宏也是性子爽快之人，虽然作为擂主是件极耗体力的活，但他大手一挥，硬是稳稳地站在中央，粗着嗓门喝道：“有谁愿意第一个挑战于我的，赶快站出来！”
　　
　　




擂台 二

　　“叮铃铃——”
　　
　　一个窈窕的身段施施然移向圈中，银铃般的咯咯笑声传来：“如此，小女子便先来讨教了，端木大哥。”
　　
　　端木宏粗厚的脸涨得通红，场中众男子都不曾应话，却只得一个娇柔女子来应战，从另一个方面看，这严重地侮辱了端木宏一门之主的身份和武功。
　　
　　端木宏眯起眼，沉声道：“喻府千金果然是有胆识，只不要怪在下不怜香惜玉了！”
　　
　　话落，他双掌澎湃而起，似能推开万丈狂澜，一时间破空之声如雷轰鸣。
　　
　　他的两只掌心都未偏离喻卿连步后退的身子的死穴。
　　
　　即便是站在台下，喻颜都感觉身子有些颤抖，那掌法想来是她也不敢应接下来的，更遑论喻卿！
　　
　　果然是毫不相让，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喻卿的身影急急掠起，手中铃索倏然甩开，断去端木宏前路。
　　
　　长索旋回转向，一端的金铃“呤呤”响起，斜劈端木宏沉着的面颊。
　　
　　端木宏只稍一侧身便滑过金铃的攻击，哪知他一站正身子，抬眼间竟对上喻卿的那双圆杏媚眼。
　　
　　瞬间，人的心智颠溃，目光迷茫。只觉得那一抹蹁跹的窈窕身影是绝世仅有，而那若隐若现的饱满肌肤竟如此诱人。
　　
　　喻卿掩嘴“咯咯”笑道：“诶，端木大哥，我这招叫做‘金铃回却对眸生情’，端木大哥可有中招？”
　　
　　说话间，她翩然起跃，衣裙翻飞，但是手腕灵动之快似有魅影叠加。幻影中，一双纤细的玉手倏然伸出，却屈指成利爪式，追逼端木宏的咽喉之处！
　　
　　电光火石间，端木宏微闭的双目忽然睁开，两手呈“八”式宽敞展开，霎时，凌厉的掌风扑面。
　　
　　“哟——”喻卿娇笑一声，面颊染上一层红晕，长索圈起端木宏的双手，困住他身形，使之伸展不开。
　　
　　“端木大哥——”
　　
　　她掩面娇羞地靠在端木宏身前，撩手抚上他略带粗糙的脸，摩挲他长短不一的扎人短胡，惹得他胸脯剧烈起伏，气息急喘。
　　
　　台下众人亦是男子居多，有些人手心一伸展，却惊觉那早已微凉的汗液。看着眼前这一幕竟如有一美娇娘在自己身侧辗转纠缠……一时，脑中腾地如火在烧，身子更是灼热不已。
　　
　　“呵呵……”
　　
　　如她手中的银铃般的甜美笑声缓缓撩起端木宏心底柔软处。
　　
　　感觉到端木宏的身子慢慢软化，喻卿眼中的蔑视和嫌恶一闪而过，快得人不易察觉，反用两手圈住端木宏脖颈，亲昵道：“你说我们郎情妾意之下会发生什么呢？”
　　
　　端木宏泛红的眼睛遽然瞪得很大，倒映出喻卿小鸟依人的乖巧模样。端木宏推开她酥软的身子，捂面倒退三步，不可置信、不甘、痛苦……他竟然中了喻卿的媚术！
　　
　　果然绝世美丽的女子都是带毒的！ 
　　
　　众人惊诧中，台下一阵清脆的拍掌声响起：“妙啊，妙！”
　　
　　喻颜转目看去，听那声音的音调明明是清幽高雅的，为何吐出的字眼却是那么犀利、薄情？
　　
　　冷沦明面容温和，一字一句道：“喻大小姐真是妙人，使的也是妙招，当真是妙不可言！”
　　
　　他说的妙招是指喻卿方才使的“郎情妾意”，这媚术之下有过人定力、能逃脱的男子至今还未有听说。媚术一施，男子便对女子产生不可拒绝的好感，沉浸其中不可自拔。端木宏何其豪爽，一向都不将这等魅惑人心的招式放在眼中，如今却因此而败了整个乾鼎门的声誉，也不能不说是他这等刚正之人的悲哀之处。
　　
　　喻颜心下一紧。
　　
　　她虽然不想喻府就此败走，但听到冷沦明这样公然对喻卿表示赞许，她还是感觉到身子的异样。
　　
　　仿佛心湖荡起微妙的涟漪。
　　
　　微妙得她刚刚能察觉到，却没来得及遏止。
　　
　　喻颜极轻地叹息：“诶……”
　　
　　怕是天下男子都不能拒绝喻卿那样娇艳的女子吧……
　　
　　但喻颜不知，眼见喻卿得意洋洋地在擂台上妩媚地伸展身姿，在台上的男子都感觉分外得羞辱，尤其是金陵煞和赵烈都禁不住摩拳擦掌，只想将喻卿擂主的位置取而代之。
　　
　　赵烈更是未经思考，冲动地跃到圈内，挥开丈许长矛，银光闪闪直指意气风发的喻卿：“别得意过头了，让爷来会会你！”
　　
　　“三弟，你又鲁莽了，退下！”孙启宫喝退他，“这场是由我亲自比试的，你莫要在上面了！”
　　
　　“大哥——”
　　
　　“下来。”孙启宫断然喝道，“我以一教之主的身份命令你下来。”
　　
　　喻卿容颜绝世，可谓是天生尤物，更加上她一式媚术便已达如此境界，一招就胜了在江湖甚有名望的端木宏，实力着实是不可小觑了。
　　
　　金陵煞主飞身而上，却不敢大意。沉着神色，脚踩金陵阵式、手推利掌，转眼间到喻卿身前，其招式之凌厉，喻卿那娇柔的身段怕是承受不住。
　　
　　众人皆为这绝世女子而叹息，一想到如此妙人就要被利掌劈下，眉梢都掩不住显出遗憾之色。
　　
　　然而，百招过后，喻卿依然身姿灵巧，躲闪有素，仿佛神助。
　　
　　金陵煞主惊异之下忘了喻卿会使媚术，竟抬首望去。
　　
　　一时间，黑眸中的浅浅涟漪漾起层层巨浪，早已过了缠绵痴情年龄的金陵煞主竟然也红了眼，眼角淡淡的皱纹紧贴，眸子里汹涌澎湃，满满的都是痴迷。
　　
　　喻卿唇角泛开一丝冷笑，甩开铃索反套住金陵煞主粗犷的腰，她这边一用力，金陵煞主顺势被圈过来，根本就如同没有反抗力的人，唯一看的出是他是活生生的人的地方就是那张挂满迷恋痴情的面容。
　　
　　金陵煞弟子似乎都沉浸在比试中，也似乎是被喻卿迷惑了，甚至台下都没有人呼出声来，仿佛时间停止在这一刹那——直到金陵煞主“嗯”一声闷哼，倒在台上，血溅当场！
　　
　　




茶 曲

　　空气一滞。
　　
　　顿时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喻颜难以相信地捂嘴，看到这个一直以豪爽、干劲的姿态出现的人竟然被打得当场吐血而死。
　　
　　如果金陵煞主还有哪怕只有一口气，都会暴跳如雷，蹦起来怒骂：“妖女，就你这绵薄之力，即便是再来一掌我也撑得住！”
　　
　　可是一切都不是这般发展的，金陵煞主毕竟还是直直地躺在地上了。
　　
　　喻颜只得感慨人的一声何其脆弱，一场比试，将一生都带走，包括练得再好的武功，一失足便无可弥补了。倘若一生毫无遗憾倒也罢了，但对死在追逐目标的人来说，却又是极尽哀伤的。
　　
　　孙启宫忽然一喝：“喻府以媚术赢得比试虽然不算违规，但总有违江湖道义，倘若在场的各位一定要将媚术也加在武功的范畴之内，那孙某也要在此讨教一番！”
　　
　　他神色肃穆，但眼角仍是有一抹惊艳的色彩被迅速隐没。
　　
　　喻颜捏紧手掌，微微有些湿热，竟是有些担忧孙启宫的性命了。她虽然对媚术没有研究，但自小在喻府长大，对其还是有所了解的。这种不似一般武功的招式能蛊惑人心，任是你有三头六臂，只要定力不够，终究不是她的敌手，即便……心有所系。
　　
　　好在孙启宫早有防备，两人过招上百居然仍不分胜负。他冷凝着眉头，静静沉住心智，偏头不去看喻卿那双“含情脉脉”的杏眼。
　　
　　南门一派人手不多，甚不出百，但各个都是铁铮铮的汉子，尤其讲究江湖道义。孙启宫一向重情义，金陵煞主性子直爽深得他好感，恨不能拜把子结交，不想盟主选举还没结束，时机未到，却死在喻卿媚术之下，孙启宫当即站出来要驳回金陵煞的颜面。
　　
　　喻卿故作怯生地笑道：“南门三绝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都有些慌了……”
　　
　　“你若怕了就放下长索，我姑且还能饶你一死！”孙启宫仍念在对方是女子而招式间均有所保留。
　　
　　喻卿吟吟笑道：“孙大哥怕是说反了吧？”她眼光一转凌厉，长索惯出，圈住孙启宫的手臂。
　　
　　“虽然你是男子但不用武器就与我比试，却是你自大了。”
　　
　　孙启宫乍然，瞠目看着那长索，忽然计上心来，振臂一扯，长索被他一圈圈卷住，瞬间腾身借力于地面飞起，猛地踹出两脚，正中喻卿胸口。
　　
　　“扑哧——”
　　
　　喻卿连连败退，硕然睁大的美目仍是饱含妖媚之色，却更添一丝反应不及的恍然。
　　
　　“好！”台下众人忽然惊醒过来，齐齐欢呼叫好。
　　
　　对于喻卿连胜两场，更多人因为利益驱遣，不对喻卿再抱有什么幻想，一想她在这样风光下去于自己门派并不是幸事，尤其在乾鼎、金陵都败走之下，情势不免紧张起来。
　　
　　孙启宫无疑是给剩下的众门派带来了福音。
　　
　　比试的胜负趋势已经很明显，梁正仁朝众挥手道：“这一局胜负已经可见，擂主由南门一绝孙启宫接继。”
　　
　　喻卿怔道：“不，结果还未可知，我非得要坚持到最后关头！”
　　
　　梁正仁不耐烦地喝道：“不用了，结果你知我知众知，不需要再浪费时间了！何况天色有变，恐怕即有一场暴风雨将至！”
　　
　　喻卿气急败坏地跺着脚还欲争辩，却被一人扬手打断。
　　
　　众里，那人气息沉稳，威慑不减当年，却分明是喻老爷。
　　
　　“卿儿，可以了……”
　　
　　只是一记凌厉的眼神，喻卿便不再言语，乖乖地从台上下来，便是刚刚的极度不满也寻不见丝毫。
　　
　　喻颜看着喻卿缓缓走至人群，深知这并不是喻府心生胆怯了，而是喻卿深知其父的个性，那心机深厚的男人这么简单就放弃比试，绝对是因为他心中有更好的计谋，只不知他又有何打算。
　　
　　“南门三绝都是侠士，在下狜凌李司，有意向孙启宫讨教！”
　　
　　近些日子，狜凌庄因着护心丹被盗而许久不参与江湖事，如今到了盟主选举才不得已而出，不用说众人对狜凌这一大门派有着新鲜神秘感，便是对李司也倍感同情。庄主交接仪式被迫中止，对于李司利益的迫害怕是最大的了……
　　
　　看着李司的长剑，孙启宫笑笑，朝下挥了挥手，淡然道：“请。”
　　
　　南门二绝陈瑾默契地抛出一物给他，众人注目看去，竟是一把乌黑发亮的刀子。
　　
　　只这一小动作，众人虽都缄口莫言却亦了然：孙启宫绝对是不敢小觑李司的实力。
　　
　　狜凌创始以来一直都以剑法的“快、狠、绝”著称。与狜凌比试绝对是将性命悬于一线，将生死抛之脑后。
　　
　　孙启宫划开一式“长门绝”，乌黑的刀子划过绚丽的一道，刀气劈至李司胸膛。
　　
　　李司轻易地闪身就避开刀子的锋芒，嘴角弧度不禁轻轻上扬：“孙启宫，你可不能如此谦让在下，李某恐怕会失手错伤你……”
　　
　　“那我南门认栽便是！看招——”
　　
　　“铮铮铮……”
　　
　　他二人几番争斗，招式不下百招，却不见一方有所懈怠时间却过得不留痕迹。
　　
　　喻颜转眼去看那一炷香，已然烧了大半。
　　
　　剩下那一段红燃烧的速度似乎加快了许多，加之清风徐徐，喻颜差点就要以为这是一场和局。
　　
　　然而孙启宫忽然一声低哼，刀子滑落而下，他脸色大变，刹那间转化了招式，两手如虎爪刨向对方。
　　
　　李司眼泛精光，沉声以对，但手中长剑也不含糊，刺开一条险路，直取对方稍露的空门。
　　
　　二人都匆匆不计后果地奔至对方，倘若有一人动作够快，那便是赢家，倘若差了丝毫，那他们凝聚在手掌、长剑上的功力将在一瞬释放，如此定叫两人都讨不了好处，怕是两败俱伤也未可知。
　　
　　他二人的意图如此明显，众人的脸色均是一变。
　　
　　忽然一道悠扬的鸣声响起。如笛如箫，空灵婉转、曲折缠绵。
　　
　　而此曲听在众人耳边却是聒噪至极。
　　
　　孙启宫和李司同时硬生生停住身形，收势护住心脉，未免受鸣声干扰。
　　
　　但擂台上下并不是人人都有卓越的内功，终于有人忍不住爆发出一声嘶吼。
　　
　　“啊——”
　　
　　喻颜周身全无异样，耳边的音乐明明是妙美至极，怎么……诧异地看着众人捂着两耳，面色渐渐泛着铁青色。
　　
　　“啊，救我——”
　　
　　一人死命地抓住喻颜曳地的裙裾，口中狂呼“救命”。
　　
　　他话还未说完，喻颜忽然大叫着挣脱他的钳制跳开：“你，你，你……”
　　
　　要说刚刚这人除了脸上的神情恐怖还无异样的话，此时他已是一副毒发将死的情景。
　　
　　七窍流血！
　　
　　红得发黑的血一丝丝缓缓滑下，粘稠又释放着腥臭。
　　
　　空气中泛着沉沉的嘶吼呻吟、愈加浓烈的血腥气息，望着众人都是一副莫名悲惨痛苦的模样，喻颜忍住心下的反胃，却禁不住一阵抽搐。
　　
　　悠悠的鸣声还在响。
　　
　　清冷的风卷起地面污浊的气息，徐徐而去。
　　
　　四下，除了功力深厚的几个门派代表，基本上怀着欢呼雀跃心情来一睹盟主选举的平常弟子无一不横竖在血地里！
　　
　　“轰隆——”天果然变色了。沉闷的雷声一声响过一声，仿佛越离越近。忽然而至的滂沱大雨急坠，打在死去的尸体上，打散要凝固的血浆。
　　
　　梁正仁也用深厚的内力护住自己的心脉，虽然周身气息仍不免大乱，但相比较之下他已算精神体力不错的了。
　　
　　他向着四周一声怒喝：“敢问阁下是哪位高人？”
　　
　　“在下只是识字善曲的书生，劳烦梁掌门挂念。”
　　
　　这声音清冷不带感情，隐隐从树影后走出一人来。喻颜怔怔地望着他，这还是那个受伤惨重，几乎连爬都要爬不起来的灵魄么？
　　
　　李司运功间已经认出他来，站起身来怒道：“你不是悦茶庄的掌柜么？”
　　
　　“正是在下。”灵魄将手中的小竹片收在袖中，谦谦答道。
　　
　　“你，原来是你！”
　　
　　李司讲话的语气已经完全是肯定的陈述：“你在茶中下了什么毒？”
　　
　　灵魄摇头道：“只是花茶罢了。真正厉害的是方才那首引茶曲。”他周身带着浓浓的书生儒气，偏头对众人莞尔一笑，略显苍白的脸上展现了活生生的气息。
　　
　　




选举之变

　　很明显，关关是在众人的食物中下毒或是在大会现场下毒都是不可能实现的。这里豪杰壮士如云，下毒者还未得逞会就被发现。
　　
　　那么在场的众人就是复合中毒。
　　
　　首先是悦茶庄的花茶。灵魄给盟主大会送了一批本身无毒的茶叶，任是梁正仁怎么检查都不可能检查出花茶的异样。而后就是灵魄在比试的关键时刻突然引喉鸣的这首茶曲。曲子也是优美高雅的调，可是喝了花茶的人再听了曲子就会引发毒物在体内散发。
　　
　　这样的下毒手法可谓是别具心裁，也证明悦茶庄是有预谋的。
　　
　　盟主大会本来进行得极其顺利，如今闯进来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就此滞住行进，而他的茶叶、茶曲也打破了各门派之间的惺惺作势。
　　
　　狜凌庄主李正名及时稳住了气息，受方才那阵茶曲的影响也较少，他冷哼一声，嘲道：“梁盟主，你主持的大会上竟然会发生这等意外，这等事可是历届大会上都不曾有的！”
　　
　　梁正仁怒道：“哼，狜凌庄的交接仪式没有举办成功，便到盟主大会上来冷嘲热讽么？”
　　
　　道貌岸然的李正名神情一滞，咬牙切齿道：“好，盟主这么说，反是狜凌给诸位带来晦气了不是？”
　　
　　梁正仁眸光深寒，咧嘴笑笑：“正是。”
　　
　　眼见他们两大门派的掌门在那斗得起劲，台下这书生灵魄却不以为意道：“二位也算是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为这点小事就杆上了？这未免也太有失身份了吧？”
　　
　　“放肆，盟主大会上岂容你在此胡作非为？”梁正仁眯起焰目，忽然一个纵身飞跃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灵魄泛白的咽喉，“说，你这么做是为何？”
　　
　　“哈哈哈……”灵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梁正仁下手之狠，害他险些喘不上气来。
　　
　　但场中却突然有人放声大笑起来，且笑得狂妄、猖獗。
　　
　　喻颜对这笑的发声者不做第二人选，直直地看向冷沦明所站之处。
　　
　　果然是冷沦明。
　　
　　“为何？这不是明摆在眼前么？悦茶庄是我屈祖教门下，此番前来自然是为了盟主之争！”
　　
　　“咳咳咳——”不知他是否笑得太过猖獗，嘴角微颤，笑声停滞一瞬，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他的毒还没解！
　　
　　喻颜顿时感到一阵揪心，那块血迹放大了似的映入她脑海。
　　
　　梁正仁不屑地扭头哼哼道：“死之将近，你笑什么？”
　　
　　“你若是动手杀他，解药便永世无存。”冷沦明信心在握地道，“你运气的时候可是感觉下盘巍颤不稳？不用怀疑了，这便是中毒之兆！”
　　
　　梁正仁果然沉下气息去感受，哪知气息刚刚运至半途，下盘忽然抽搐起来，他只得放弃运功，右手再次猛然扼住灵魄的脖颈，沉声道：“说，解药在哪？”
　　
　　“咳咳……”冷沦明轻笑，“盟主也得先住手，他才能发出声音来吧？”
　　
　　梁正仁重新眯起眼来审视周边的人。冷沦明，虽然他一身武功难以预料，但从暗黑的血迹来看，冷沦明显然也有中毒。如此，一个喻颜他还毋须顾及。念及此，梁正仁左手翻出，击一掌在灵魄肩上，力道虽大却不至死。
　　
　　“说！”
　　
　　灵魄苍白的脸拉开一丝脆弱的笑，似乎牵动伤口，轻咳两声。
　　
　　李正名也沉下脸色来：“快快说来……”
　　
　　场中众人稍有些清醒的都是叱咤江湖的人物，谁也不甘就此死去，纷纷急急催促。
　　
　　“臭小子，快拿出解药！”
　　
　　梁正仁静声凝视着他，遽然，脸色一变，心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见灵魄探手至怀中，缓缓地道：“盟主，怎么办？解药，还没出生……”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手心一摊，赫然是两颗霹雳弹。 
　　
　　梁正仁煞黑的眼睛倏然睁大：“退开——”
　　
　　话音未落，灵魄抛掷到地面上的霹雳受到震动，碰然爆开，炽热的火焰夺目耀眼，浓烈的雾气迅速蔓延开来。
　　
　　退闪不及，炎炎热气灼伤众人的脸颊、手臂……
　　
　　本来火热的雾气足以灼伤在场的每一个人。但不知是梁正仁他们的幸还是冷沦明他们的不幸，暴风大雨的气候，那团炽热支持不了多久。
　　
　　梁正仁匍在地上，紧贴地面，猛然拍掌朝天吼道：“老天眷怜！”
　　
　　一旁的李正名也紧了紧握拳的手，忽然朝众道：“追。”
　　
　　俨然是一副盟主的模样。
　　
　　梁正仁此时也顾不得争论什么，毕竟生命要紧！看着身后仅剩的几名犹豫不决的乌山弟子，怒吼一声：“还不快去追！”
　　
　　喻颜置身在热气之外，望着眼前的一切还未醒觉，忽然感到腰上一紧，整个人便脱离地面，挣扎着：“怎么回事？”
　　
　　腰上微松，头上传来冷沦明清冷的一喝：“不要动！”
　　
　　不安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冷沦明足尖一点，连跃两着，闪身在林里，晃荡于树木间。虽然怀中还承担着一人的重量，但冷沦明从容拽着一根根挂下的韧枝，身形轻健地飘忽前行。
　　
　　他的轻功真是高绝！
　　
　　喻颜闭上眼的瞬间，只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她想她肯定是傻了，此时明明是生死关头，而她却在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忽然心中一紧。
　　
　　他说话的声音这般清冷，怕是还在怪她的吧？
　　
　　也是，他有一腔勃勃的野心，他欲将盟主之职置于掌心。而此时他却因为身负剧毒不解而与目的失之交臂！
　　
　　可他又为什么要救她？
　　
　　喻颜思前想后总算明白屈祖教这次来参加盟主大选是心怀不轨的。茶庄之中人来人往甚多，打探消息也足够便利，而悦茶庄闻名遐迩，被点名提供盟主大会上的茶叶也是意料之中。
　　
　　喻颜一叹。
　　
　　本来冷沦明可谓是算无遗策，可惜他却也没料到汤殇会半途来一击；亦或者汤殇这等武功，冷沦明根本都没放在心上。如他设想，这大会上众人都中毒之后，以屈祖教的实力，想要在武林称首仍可一试，可……如今被她一搅和，冷沦明却身中剧毒，此刻只有先避开众门派的追赶，逃命奔走。
　　
　　




喻之义气

　　“这屈祖教果然不怀好意，怕是故意来盟主大会捣乱的！”
　　
　　“就是，就是！”
　　
　　“如此不将我们众门派放在眼里，一定将其铲除，以免节外生枝！”梁正仁紧了紧拳头，眸光更加寒冽，“不知诸位可还有所异议？”
　　
　　“但听盟主安排！”各门派都是附和不已，深知遇到这等大事，强出头不如安分守己。
　　
　　可哪知李正名哼了一声，退开半步：“大会的一切都请盟主自己定夺，我狜凌就坐等盟主给我等一个交待。”
　　
　　“你！”梁正仁眸子一转，看向南门三绝。
　　
　　方才南门孙启宫的与喻卿的比试下，对孙启宫钦佩的人更不在少数，如果能让孙启宫站在自己这一边，怕是不需要狜凌一脉的支持也可掌握众多门派。
　　
　　此计一出，梁正仁笑吟吟地对南门一众拱手，道：“虽然这方江湖早已不太平，但近些年来各路英雄豪杰分庭抗礼、互不牵扯，好歹也算平静，如今屈祖教一夜之间崛起，甚至居心不轨，搅乱我们的盟主大会，还害得我等中了剧毒，此刻一身绵力，腿脚也不便施展。”
　　
　　“而我们不可再这样放任屈祖教胡作非为，否则这等心怀叵测的人一旦稳固了根基，那对天下而言都是一件不幸之事。”
　　
　　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怕不打动孙启宫，更搬出天下苍生、江湖道义，好在孙启宫沉吟之下，终是有所动容：“盟主说的极是！为了天下苍生，如有用得着南门三绝的地方，我南门但凭盟主差遣！”
　　
　　一旁的赵烈心直口快，一双铜眼瞪着梁正仁，不服道：“大哥……”
　　
　　“三弟，不要多话！”孙启宫喝止他，随即俯身一拜，“盟主可有良策？”
　　
　　“不错。”梁正仁视线停驻在远方，“可由一队人马先去围住岚山，防止他们重新回去巩固势力，另外再派人追上冷沦明他们，不可斩草除根，要将屈祖教扼制在雏形时！”
　　
　　说话间，他深深掐住握拳的右手，好似要将屈祖教捏碎在掌心。
　　
　　******
　　
　　连续在空中被拎了这么长时间，喻颜感觉身子轻晃晃的，手脚也渐渐发软。可是身后风声凌厉，似乎稍有懈怠便会被各大门派追赶而至。
　　
　　可喻颜正这样想着，冷沦明却忽然顿住身形。喻颜惊异地“咦”了一下，却不敢再随意出声。冷沦明轻手放下她，转而直起身子看向侧面的丛林。
　　
　　树木摇晃，走出一名窈窕的女子，莲色的轻纱遮面，竟是冥姬：“公子。”
　　
　　冷沦明点点头：“情况如何？”
　　
　　冥姬低首道：“公子，众门派的动作很快，已经派出大量的人手，一批赶去岚山，一批正追来。”她说得极为急促，看来情况甚是急迫。
　　
　　冷沦明面无表情又是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喻颜自说自语：“还好，有教主在岚山，我们只要突出重围赶回岚山即可。”岚山的地势她是见识了，何况其间山林还有迷幻之术，防守起来甚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冷沦明清冷的声音打断她：“教主不在岚山。”
　　
　　“啊？”喻颜浑身一震，忖道，“难道，教主也来祈湖了？”
　　
　　冷沦明道：“不错。”
　　
　　喻颜大惊，吐字不清地问道：“那，那岚山会如何？”难道，这个她刚刚适应下来的生活环境也要失去了？
　　
　　冷沦明缓缓敛起面上淡然的笑意沉头细忖了会，道：“不好说。”
　　
　　他不急，喻颜却着急起来：“什么？那我们……”
　　
　　她本想说那我们赶紧回岚山去，然而身后倏然闪出两条身影，正是急切赶至的灵魄和蓝魁。
　　
　　“公子快走，他们追来了。”
　　
　　冷沦明沉默了半晌，随后身子一顿，“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喻颜急忙上前扶住他，正对上另一双关切的目光，冥姬低呼道：“公子……”
　　
　　冷沦明摆手：“不碍事。冥姬、蓝魁，你们带着灵魄抄捷径去岚山，务必要看清教内情况……”
　　
　　“公子——”他三人无不担忧地看着冷沦明胸前的那一滩血迹。
　　
　　“快去！迟了恐生事端！”
　　
　　“是。”
　　
　　冥姬、灵魄、蓝魁三人抱拳退身，迅速隐没在林间。
　　
　　冷沦明捂着胸口，沉寂地斜倚着枝干。此时狂风暴雨复起，天色阴沉、风云汹涌，他平静地敛着双眸，漆黑中闪着一点光芒，只是看似淡漠地一扫而过，喻颜的心跳就渐渐急速起来。
　　
　　“我，我该做什么？”
　　
　　冷沦明瞥了她一眼，气力减缓道：“你什么都别做。”
　　
　　“这怎么可以。”看着他虚弱的一笑，喻颜几乎以为他要放弃了，疾步走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道，“是不是方才耗力过多？试试还能走么？”
　　
　　此时，风雨里他竟然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冷沦明无奈地看着她架起自己，她虽然生得娇弱此时却似有十足的蛮劲，倔强的面庞涨得通红，她的眼睛扑朔着坚定无比的信心：“虽然你中了毒又耗力过多，但我仍然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冲出去！”
　　
　　冷沦明道：“为什么？”
　　
　　喻颜咬了咬牙，背起他：“因为人总会有办法的。”
　　
　　冷沦明苍白的面上一滞随即吟吟笑出声来：“我如果是你，就会大大方方走出去。”
　　
　　“还不是必死无疑？”
　　
　　“不会。你只要把我抓到众人眼下，说你加入屈祖教只是忍辱屈身，为了打探屈祖教虚实……咳咳……这样你就定能保生。”
　　
　　喻颜瞪了他一眼：“可是，爹他……喻老爷晓得其中虚实，怎会就此放我生路？”
　　
　　“不是还有你大哥么？”
　　
　　不错，还有喻部。
　　
　　冷沦明考虑的真可谓的相当通透，他虽然没有神机妙算的本领，但是每走的一步都在计划之内而且每一条路都考虑到底。甚至，他所想的不只是自己路，连别人该怎么走他都盘算好了。喻颜不禁感叹，他这颗头颅不大却装了多少东西，亦或是一天到晚有什么时候是不在算计的？
　　
　　喻颜这样陷入沉思，只点头来代替言语，选择了沉默。
　　
　　“滴答、滴答……”从树叶上脱离的雨珠坠入一口口小水潭。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暴雨之后，温度骤降，天气已大凉。
　　
　　喻颜感觉背上少年的轻颤，她撇了撇嘴，道：“我不想死。”
　　
　　身后人不语。
　　
　　喻颜不以为意地接着道：“但你以为谁都那么在乎什么江湖盟主？恐怕你之所生就是为了终日算计盟主一职，但并不是人人都只有这样的抱负，如我，更注重的只是义气，我既加入屈祖教，就要与你们并肩作战，岂能一个人独自逃生弃你于不顾……”
　　
　　喻颜埋头认认真真地一边走一边慢步向前而去，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少年猛然睁开那双精亮的双目有一闪而逝的迷惑、呆滞……
　　
　　“义气？江湖道义……”
　　
　　染墨的天空被一道道余留的残雷劈出条条呲裂的白光。迷茫的两人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求不遇上其他门派追杀他们的人。
　　
　　冷沦明吐着平缓的呼吸，渐渐闭上眼睛，任凭喻颜背着他漫无目的地走。这一生，他似乎从没这么孤弱无力的时候，不仅生死一线，而且将性命系在一个初出江湖、还跟他谈江湖义气的女子身上。
　　
　　




危 机

　　“如何？”
　　
　　也不知是走了多久，喻颜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一步有如千钧重的时候，冷沦明随意点了个地方坐下运功解毒。
　　
　　相比冷沦明不急不缓地收起盘腿运气的姿态，喻颜显得更亟不可待。
　　
　　冷沦明淡笑道：“好很多了吧。”
　　
　　“这就好，这样我们便有望能逃出去了！”
　　
　　冷沦明摇摇头：“没有这么简单……”
　　
　　喻颜正要问他话，谁知一低沉的声音冷冷道：“想得倒美！既然被我找到，就休得再想活命！”
　　
　　喻颜大惊之下望去，却是狜凌庄主李正名，却见他又阴戾得意地笑道：“二位躲得这么隐蔽，害我们好找啊……”
　　
　　冷沦明单手支身站起，仍是带血的玄色轻裳，仍是苍白的面容，却毫不狼狈：“让李庄主这般好找，我们也着实过意不去。只不知堂堂李庄主找我们究竟所为何事？”
　　
　　“废话！”树枝被外力猛地拨开，身后又陆续冒出几个人影，张口大骂的竟是李司，“混账东西，我师父找你自然是为了救那些被你下毒的人！为……为了解药！”
　　
　　冷沦明不怒反笑：“你们也中了毒，原来只是贪生怕死才找得这般勤快！”
　　
　　李司面上瞬间变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只手直指冷沦明：“混账，你若不是贪生怕死，怎会甘心躲在这里？”
　　
　　喻颜瞧见李司这般没理地“哇哇”乱骂，立时怒火中烧，回道：“狜凌这么大的庄子要管制起来确实很困难，早前听闻当初的李慕庄主是何等的高义薄云、严气正性……”
　　
　　这一番话下来，对面的人不禁神情放松、沾沾自喜起来，谁料喻颜忽然一个转折：“可惜，毕竟年代久远了……如今世风日下，贵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若是李慕庄主泉下有知，定也被你们气死了！”
　　
　　“你，你，你个死丫头大胆！”
　　
　　李司一招手，他身后突然又蹿出几条人影，竟都是手握利器的劲装大汉。
　　
　　喻颜心头一紧。
　　
　　看这阵势怕是又一场龙争虎斗，何况人少对人多，她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冷沦明本来身手不凡，可惜这关头又偏生中毒了！
　　
　　心一横，咬紧牙！
　　
　　无论如何也要逃出去！
　　
　　喻颜轻盈跃身主动迎上去，那些劲装大汉将她围至圈内。喻颜这时方才看清楚这十几条汉子的手中竟都拿着不同的兵器。自刀剑起，斧、钩、叉、锏、锤、镗、棍、棒、拐、流星……目标都是一个，她。
　　
　　此时能拼则拼，但是……
　　
　　“冷沦明，你快走！”她本还想说屈祖教还是需要你的，可惜眼前的大汉显然是不给她这个机会，一齐闷哼欺身拿着武器砍来。
　　
　　“喝——”
　　
　　喻颜紧紧握住在手长剑，这时候，烟波流水就是她的全部！
　　
　　银光划开一道眩美的弧线，烟波流水应起主人的召唤，呼啸着打在那十多武器上。“铮铮铮”的响声不绝于耳，隔绝了喻颜与外界的视听。
　　
　　几番厮杀，刀剑混杂在一起，银光花火迸射，在黯沉的林子里尤为瞩目。
　　
　　喻颜忽然面色一变，只因这围成圈子的阵型倏然一变，圆不圆方不方显得极其诡异正诧异间，由拿刀的大汉开始，轮番劈至喻颜面门。
　　
　　“倏倏倏——”喻颜躲开了刀，避开了剑，这两样兵器本是最寻常不过的兵器，喻颜之前有过接触，此时自然能立即想到闪身之法，可惜斧头、钩子那些兵器她却无时间再去考究，退身间，斧头旋转的锋芒擦身而过，但手柄重重击在喻颜胸口上，加之钩子勾住她的右脚，深深掐进她的指头上，背上也不知是被什么兵器刮伤摩擦，一时便负了多处伤口。
　　
　　一番轮攻过了之后，劲装大汉都知道喻颜已经不可能接下第二回攻击，只停住手冷漠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喻颜感觉身子有些虚，颤颤的就要趴到地上去，好在她于喻府时自幼习武，又因为手足间争宠，她的忍耐能力自小就养成，此时亦犹自坚强，忍下拼命上涌的血气，生生逼回喉头下去。
　　
　　她强自咧开嘴，艰难地露出一抹鲜红的笑：“怎么停了，狜凌没有更实用些的招数了么？”
　　
　　她早知杀出去的几率极小，只求在拼个你死我活之前多拖延一些时间，好让冷沦明尽快脱离危险。
　　
　　从刚才开始恶斗之前到现在，他现下该是安全了吧？
　　
　　喻颜这样想着，竟然欣慰地笑出来。
　　
　　李司的脸上不见胜利的的喜悦，反倒受了不小震撼。他何尝不知道她已经是精疲力竭，已经是将死之人，可是……喻颜，这个女子柔弱的外表，竟然倔强到骨子里去！
　　
　　他有些颤颤道：“你都撑不住了还要嘴硬？”言语间竟也没有原先那么冲的口气，反而多了些不忍和怜悯。
　　
　　喻颜闻言更是得意地笑开了。但余光一瞥，忽然又震惊地停下笑来，然而笑意还不及褪去，表情犹自僵在那里，仿佛时间定格在那一刹那。
　　
　　“呼呼——”
　　
　　玄色的衣裳一角被愤怒的风卷起，翻飞；凌空一跃，姿态翩然轻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到来。
　　
　　待喻颜再睁眼看时，那身影已然到了近身。
　　
　　“你，你没走？”
　　
　　“恩。”
　　
　　少年微一点头，神情淡然。
　　
　　左手翻开连掌，无一不是精准地击在劲装大汉的胸膛。右手握拳配合脚法，如雨点般落在劲装大汉的后背脊椎骨上。
　　
　　喻颜容颜大变。
　　
　　这样一来她之前所作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可是为何，当身上剧烈的伤痛传至心口却只余淡淡的温馨甜美。
　　
　　狜凌这是几个劲装大汉当先还是懵着的状态，趁隙，冷沦明忽然扭头道：“你快出去！”
　　
　　为了不使他分心，喻颜急忙答应下来。
　　
　　冷沦明的身法果然不是快一个字能形容的，虽然身中激烈的剧毒，动作却依旧如行云流水般迅速自然。劲装大汉之间虽然配合默契，但百密一疏，留下一处空门。喻颜犹豫了一下，终于在冷沦明的顺手一推中跃出危险圈。
　　
　　李司见情形有变，急道：“快制住他！”
　　
　　喻颜于是在转身间便后悔了。
　　
　　因为此时圈内的冷沦明却似剧毒发作，身形竟滞住了。眼看着那十来个劲装大汉一脸醒悟，又呈开大大的圈形，紧接着又开始那劈头盖脸的兵器轮攻！
　　
　　“不——”喻颜的心随之停止了跳动，连呼吸也好像停滞了。
　　
　　




又见危机

　　仿佛幻影，一样一式的十多种兵器一一展现。冷沦明夹杂在众大汉间略显消瘦的身形隐没在刀光剑影里。
　　
　　持刀的壮士首起，他双臂抬至头顶，凝聚一身气力于刀上，低喝一声，刀子便直坠而下。
　　
　　喻颜自是不敢再看急忙闭上眼，而奈何心中偏偏又紧张得紧，再看回去时已然惊呼出声，冷沦明背上果然插了一把银刀，锥心入骨，其骇人光景，连见者都为之惊悚！
　　
　　血光中，冷沦明苍白的脸上勾起惨烈一笑，却是阴戾至极。
　　
　　持刀的大汉震惊间，他翻手而起，纵身跃出大汉一头之高，猛然扑掌在大汉的天灵盖上。
　　
　　什么是一掌毙命？
　　
　　喻颜见那大汉嘴唇微动，却是连话都不及说就直直倒下了。
　　
　　其他几个劲装大汉相顾环视，忽然一起拥上来，喻颜想起冷沦明只手备战，根本没有兵器在身，紧张地惊呼一声：“接着！”
　　
　　烟波流水召唤而起，在冷沦明指节泛白的掌中，被挥霍自如，一招一式急似风雨，矫若龙蛇，一一化解了剑、斧、钩、叉、锤，可笑持棍、棒的两个大汉方才察觉手臂被神力一震，手中兵器竟已经断成多截！
　　
　　冷沦明随之一声冷笑。
　　
　　凉风习习，吹起他衣袂飘飘，似仙一般不可侵犯。 
　　
　　喻颜看着竟呆在一旁，直到冷沦明飞身跃出，拉起她奔走。
　　
　　身后，李正名发出一声狂怒：“都是一群废物，还不赶快追上去！”
　　
　　这片林子长势复杂，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冷沦明和喻颜的身影早已隐匿其间，这回再要找着他们可不容易了。
　　
　　“你，你没事吧？”
　　
　　“无妨。”冷沦明提上一口真气，加快了步伐，他的步子极为诡异，喻颜本是跟不上他的，好在两手相握，没有被甩开。
　　
　　但正是在他身后的缘故，眼睛微微抬起就可见他背上插着那把刀，摇摇颤颤，不时有鲜血淌出来。心里一阵绞痛，喻颜轻轻道：“你背上的伤……”
　　
　　冷沦明忽然停住脚步，速度快得喻颜来不及阻止，那把刀就被他反手一使劲猛得拔出。顿时，鲜血淋漓，在他玄色的外裳下黏稠地缓缓流下。
　　
　　“啊！”喻颜倾退几步。
　　
　　冷沦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低声道：“你这样叫会引来他们的。”
　　
　　喻颜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声音，却还是颤颤的：“你怎么一点也不在意？”
　　
　　“再不走就要被人追上了。”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口气却是淡淡的。
　　
　　“这口子有多深？”
　　
　　“再深都是必要的，如果不挨上一刀你我谁也走不了。这一招以退为进，不使他们放松警惕怎么破了他们的阵法，怎么逃得出来。”
　　
　　喻颜怔怔道：“你平时都很精明，怎么这次我叫你走的时候却不走？”
　　
　　冷沦明不答反问道：“那你呢？不要再跟我说是因为江湖道义。”
　　
　　喻颜沉默了。
　　
　　这时候她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难道直言说自己早在狜凌塔就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之后每次见到他，视线都忍不住被他所吸引？是不是该说每次看见他的笑心底都有异样的情愫升起？要说自己不忍他受伤不舍得弃他而去么？
　　
　　罢了，这番大胆放肆的言辞便是在心底一想都会面红耳赤，羞愧不已，如果说与他听，怕是只会得来他不屑一顾的讥笑罢。
　　
　　喻颜甩甩头散去那些想法，因念着他的伤口便道：“等我帮你包扎一下。”
　　
　　“走。”冷沦明这次的语气有些急了，拽起她伸来的手：“快走！”
　　
　　拨开繁杂的枝叶，眼前一晃。
　　
　　暴雨过后，天色渐渐转亮，喻颜很容易就认出了来人，高绾的发髻，一袭白色的长裳；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冉冉趋步前来。边上一个红须左手持刀的大汉，一个身段玲珑有致的妙龄少女。
　　
　　秦于易，和蒙嵩廖木倾一齐出现在眼前。
　　
　　“喻颜？”秦于易脸上还带着惊喜的笑意，但是看见她和冷沦明两人的时候，眼睛里却闪着难以置信的伤痛。
　　
　　“于易，你是来抓我们的……”
　　
　　待看清他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都是神情肃然的乌山弟子，喻颜惊恐万分，同时也紧了紧回握冷沦明的手。
　　
　　秦于易眼中的伤痛更甚，撇开头不去看那一幕，悠悠道：“跟我走吧，我可保你安生。”
　　
　　“那他呢？”
　　
　　喻颜感觉到冷沦明轻笑着抽回的手，不知为何心情沉重起来。
　　
　　“让他自求多福。”秦于易收起那份柔情，冷冷道：“倘若他可以单枪匹马地闯过去，我就不会让他们继续追杀。”
　　
　　喻颜惊道：“你倒不如直接说要杀了他更好？”
　　
　　秦于易见着她的反应如此激烈，心底更不是滋味，更大声道：“叫他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他欠下外面几千人的性命，要他就此干脆死了倒是我的罪过了！”
　　
　　此时他满脸倦容，神情凶煞，与平日里温文谦和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只是他越是这般，冷沦明倒愈显悠然轻松：“我若是死了，那几千人便真的无药可救，你的罪过确实是大了。”
　　
　　秦于易气道：“真是不知道你死到临头还口出狂言，究竟凭的是什么？”
　　
　　“天妒英才。”冷沦明从容笑道，“如果我真的死得比你早，那只能说明我比你聪明更甚。”
　　
　　“你——”
　　
　　“于易，和他还有什么好说。反正直接逼他拿出解药再了解他，还是先杀了再取他解药都是一样干净利索。”
　　
　　喻颜暗叫不好，说话的人正是梁正德，继他之后走出来的又有梁正仁，他二人兄弟武艺绝对不俗，此时若再来个兄弟齐心，那她与冷沦明只有束手就擒！
　　
　　冷沦明只扫了他们三人一眼，轻笑道：“难道是我说的话意思不够清楚吗？我身上没有解药，杀了我也没用！”
　　
　　梁正仁不耐烦地挥手道：“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么？即使你没有，抓了你再逼李尚峰拿出解药也是一样！”
　　
　　话毕，他勾手一拳，破空袭来。
　　
　　这人的脾气真是冲动！
　　
　　冷沦明眉尖一蹙，烟波流水由肘间惯出，生生抵住那副勾拳。
　　
　　“梁盟主到底对在下有何不满？倘若不是在下，盟主你恐怕就该唤别人盟主了！”
　　
　　梁正仁复出一拳，冷哼道：“盟主之位我早就势在必得，不是你妄加拨弄，我早就该在祠堂拜谢先祖了！”
　　
　　“梁盟主果然是势在必得啊。”冷沦明眸光一亮，侧身躲开，“在竹签上也花了不少功夫……”
　　
　　梁正仁勾唇阴邪一笑，道：“不错，我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你既然知道，就更不该留！”
　　
　　他话中恶狠，招式也恶狠起来，出手快如闪电，密如雨点。
　　
　　此时方正开始，冷沦明躲闪起来还算灵巧，然而时间一久……喻颜不敢妄自乱想，只是在旁焦虑地望着。
　　
　　秦于易上前一步，握住她双手，又试着温和地道：“跟我走。”
　　
　　喻颜急急抽回手，对上他眼里脸上写满的忧心的期待，低下头诺诺道：“可是他……”
　　
　　“不要和我说他！”秦于易的口气忽然强硬、也更不安起来，似乎还有一点恳求的意味，“你是愿意跟我走吗？”他用双手轻捧起喻颜的面颊，他明明很急躁，动作却依旧轻柔。
　　
　　喻颜被迫看清了他眼中浓浓的情愫，身子猛然一颤。
　　
　　她不是不知道秦于易的感情，只是一直以来都不知道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要怎么回应，就好像她不知道怎么对冷沦明表达她的感受一样。
　　
　　她看看场中快要露出破绽的冷沦明，看看面前在期待她回音的秦于易，一时之间迷失了情感。
　　
　　




获 救

　　“庄主，他们在那里。”
　　
　　远远响来嘹亮一声。
　　
　　喻颜、秦于易、梁正德等纷纷转过头去，见到那一批人马过来的时候，喻颜本来因从秦于易钳制下脱离而怀有的感激立马消除，只剩下一个想法，那便是天要亡我！
　　
　　来的正是方才脱离的虎口——狜凌庄的人马。
　　
　　相反，冷沦明的唇角却是渐渐浮起一抹淡笑。
　　
　　喻颜对江湖争斗的心思哪有冷沦明缜密？他一见李正名、李司二人，便知时机已经成熟了。
　　
　　不错，不是别的，正是逃生的时机成熟了。
　　
　　虽然他自谋取江湖以来，一谋一计，何曾有料到过逃跑这等下下策？可是出乎意料的，命中让他遇上喻颜，让他不得不计划起逃生。
　　
　　冷沦明有些苦笑地道：“梁盟主，你何必再执着为难在下？你可以问问李庄主，方才他可是将我严盘拷打，最后也没取到解药。”
　　
　　他这番一提醒，梁正仁怎会听不出其中意思？
　　
　　如今屈祖教在盟主大会上对众千人下毒，一旦毒发，将要导致的悲烈惨状是不可避免，这时，不管是谁只要能取得解药，从此扬名立万受众人尊崇，盟主之职更不在话下。
　　
　　梁正仁斜睨了眼大步前来的李正名：与我争，你怎会得逞！
　　
　　他拱手迎上去，假意笑道：“李庄主。”
　　
　　可惜，李正名眼见着到手的“兔子”跑了又怎会有好脸色，沉着声道：“梁盟主也在？正好，替我看着这小子，看他还要耍什么花招
　　！”
　　
　　梁正仁听他将冷沦明占为己有的口气，更不高兴了，收起双手，作势惊讶为难道：“怎么李庄主带了这么多人都没抓到他！”见李司等狜凌弟子都是憋气涨红了红，才笑了笑又道：“不过这次便好了，我乌山定要将他抓回去给众人一个交代。”
　　
　　言下之意便是要李正名就此罢休。
　　
　　李正名瞥了眼身负重伤的冷沦明、喻颜，戏笑地道：“梁盟主可真会拣现成的好处啊！”
　　
　　冷沦明已经多处负伤，此时等于毫无反击之力，可任是谁缚住他都能从屈祖教赢得解药从而赢得千万人心，这一本万利的好处怎能就此放手？
　　
　　梁正德高喝道：“狜凌是百年老庄，声誉之高乌山自是不可及，李庄主还请自重！”
　　
　　“好！”李正名道，“这小子伤了我众多弟子，盟主总要让我还一个公道给他们吧！”
　　
　　梁正仁冷哼一声：“李庄主一定要这样做么？”
　　
　　“不错，狜凌庄不敢劳烦盟主。”
　　
　　“如果我说不呢？”梁正仁分在两侧的手适时握起，满满地凝聚了真气。
　　
　　李正名仍是不肯让步：“那就不要怪狜凌庄不识抬举！”
　　
　　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冷沦明却突然轻笑一声。喻颜赶紧瞪了他一眼，此时他们两个门派龙争虎斗，不正是他们逃离的时机么？冷沦明这时候一笑，李正名、梁正仁难免会看不出来。
　　
　　冷沦明温和地摇头，小声道：“你将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喻颜讶然，不仅是因为冷沦明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更为他想得如此通透。倘若他们的意图被李正名梁正仁二人发现，和他两派之力，就算长了翅膀都不一定能飞出去吧！
　　
　　李正名冷笑道：“梁盟主，我们两派交起手来，这小子肯定会中途跑掉，请盟主三思了！”
　　
　　“哼，你想的倒妙，人跑了算我的，抓到了算你的！”梁正仁咬牙，怒喝，“怎么不能是你做选择？”
　　
　　两派人正闹得起劲，都未顾得上风声簌簌撩响，一个暗色的身影蹿过来。
　　
　　却见他妖艳的紫色衣袍，一身光鲜。唇边勾起浓烈的讥讽笑意：“不如，这两人就由我带走吧，也省得你们两派人互打起来，反倒有失身份。”
　　
　　话音未落，那身影闪动迅速，如一阵恶风般席卷而来，扫过场中，黑色的旋风其力之强劲，愣是李正名梁正仁这等武功高手也睁不开眼睛，更望不见来者是何人。
　　
　　“喻颜！”秦于易大惊之下本想去抓住她手，谁料衣裙禁不住拉扯竟生生裂开，碎了的布条飘飘扬扬而下，伸手接住，指间还余淡淡清香。
　　
　　梁正仁、李正名大惊之下，赶紧摆着袖袍挥去惹起的尘埃枯叶，可是放眼林间，哪还有那三人的身影？
　　
　　身手如此之快？
　　
　　虽然强制压下所中花茶之毒，但功力仍是削减了几分，可江湖中能从李正名、梁正仁面前如此轻而易举地掳走身负重伤的两人，究竟会是谁呢？
　　
　　来去如风，夹带两人而行动自如，怕是轻功了得，久经江湖的梁正仁、李正名却想不出那会是何人。
　　
　　李正名精明的眼睛一转，忽然看向廖木倾处：“你素有百晓之称，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么？”
　　
　　梁正仁鼻孔哼了一声，道：“你问错了吧，狜凌弟子在那边。”说罢还指了指错愕状的李司。
　　
　　“这……”李司略显为难，面上赤红，“前辈都不知道的，晚辈怎会得知？”
　　
　　“哼。”
　　
　　廖木倾上前一步，忖道：“我怀疑，这人方才使的是‘翻云覆雨’第一式‘迅风’……”
　　
　　“翻云覆雨？”
　　
　　场中人除了秦于易以外都显得极为震惊。
　　
　　“这不是盘龙教失传已久的绝学么？难道方才那人果然是世外高人？”
　　
　　“不。”廖木倾摇摇头，“传说中翻云覆雨练成之时，盘龙教地震山摇，有如盘龙出穴，而且那一日风云莫测，云翻雨覆，故得此名。”
　　
　　“可惜，方才那人使的‘迅风’一式，哪及传言一成，只有些枯枝败草被卷起罢了。”
　　
　　梁正仁嗔道：“那你的意思是说……”
　　
　　“不错。他一定是修习不久，还未成果，可是我们被那一式给唬住了，现在再去追只怕是追不上了！”
　　
　　正欲去追赶的蒙嵩只得又停下来。
　　
　　李正名忽然道：“虽然人都不见了总也是要找的。李司，我们走！”
　　
　　说罢也不看众人脸色，径自走了。
　　
　　李司诧异，却只得闷声不响地跟上去，只是三步一回头，仍然频频去望廖木倾。方才他被梁正仁为难是廖木倾上前一步化解他难处，本是木倾无意，他却有些飘然地以为廖木倾于他也有心意。
　　
　　此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哼：“都走出那么远了还看得清楚那丫头么？”
　　
　　李司也未料到心事早已被洞悉，霎时两耳炽热：“师父……”
　　
　　“你这没出息的混账东西，也不看看清楚那丫头对你可有心意，人家一颗心早就吊在姓秦的小子身上啦！”
　　
　　李司身子一震：“师父，何出此言？”
　　
　　“为师早就在狜凌就看出来了，你却还是白献殷勤！”
　　
　　李司抽搐半晌，终是无法反驳，反而手脚渐渐凉了下来。
　　
　　李正名瞥了他一眼：“不过，为师有一计，可保你抱得美人归。说起来秦于易什么武功也不会，根本不是你对手。”
　　
　　李司讶然，而后猛地点头：“师父有何吩咐？”
　　
　　“我们要在乌山及其他门派之前找到冷沦明他们，将救他们的那个人揪出来！”
　　
　　“师父，恕弟子愚昧，他，和木倾有何关系？”
　　
　　“愚昧，果然愚昧至极！待你从冷沦明那取得解药，从那人手中取得秘笈……一举成为江湖盟主，成为武林至尊，何愁没有美人自动送上门来？”
　　
　　李司眸子里刹亮起来，忽然恭顺地俯身拜道：“师父所言极是，但，弟子对盟主一职并无任何想法，只要师父能当上江湖盟主，弟子就足够风光了……木倾定会对我另眼相待。”
　　
　　




复起一波

　　祈湖泛开凉风吹起的涟漪，却愈突显其静谧深沉。
　　
　　一抹淡青的孤影独自徘徊在湖边。
　　
　　“有心事？”玄衣轻扬，冷沦明收起手中的纸条，一脸淡然地望向喻颜。
　　
　　“唉……你说，他将我们带到这里，不给你解药也没再出现，到底是何解释？”
　　
　　冷沦明嗤笑一声：“江湖各派都想不到我们会回到祈湖，近日也没见人追来；况且我伤势渐好，他如果再给我解药岂不是痴人所为了？”
　　
　　喻颜瞪了瞪他，道：“怎么有你这样替下毒的人说好话的？”
　　
　　冷沦明笑笑，道：“我心中一旦有所把握，便也要为别人‘卜’上一挂。”
　　
　　喻颜怔了怔，点头附和：“你确实有此嗜爱。”
　　
　　“哈哈哈……冷沦公子有心了，竟还为在下费神。”一袭夺目的紫衣紫冠，他脸色苍白但妖艳的红唇却泛着血丝，面象诡异。
　　
　　喻颜愣道：“汤殇，你……”她将“你怎么了”咽回肚下，汤殇这人行事诡异，绝非善类，此时万不是替他担忧的时候。
　　
　　冷沦明道：“汤殇，你独自一人研习‘翻云覆雨’的武功，却受其反噬，这几日可将那武功吃透了？”
　　
　　汤殇身躯明显一震，想来极为诧异冷沦明知道此事，却先静静平下心神，而后才缓缓问道：“你，怎么知道的？”音落的刹那，他忽然一个转身，音量骤然抬高，利爪扑上冷沦明单薄的右肩，凶恶威迫道：“说！”
　　
　　冷沦明笑道：“自然是用眼睛看。”
　　
　　“哼，这等武功虽然绝世但退出人们的视线多年，你怎么会知道？快说，是谁告诉你的？”汤殇如狼一般闪着耀人绿光的眼眸直直逼视他。
　　
　　冷沦明镇定地回望他：“既然这样，你也不比我年长多少，为何你会有这等秘笈？”
　　
　　汤殇忽然仰头大笑：“哈哈，我受高人指点并授我‘翻云覆雨’！如今天下的局势都只是暂时的，这一切将由我来改变！”
　　
　　冷沦明忽然轻亮地讥笑道：“你可还记得给你‘翻云覆雨’的那位高人长什么样子吗？”
　　
　　汤殇一怔，笑容顿时掩去了，他苍白的脸色更是毫无血色，连带着声音也发颤：“你，你……”
　　
　　身着紧身玄衣的冷沦明仍带着惯有的笑，淡然的笑意却让汤殇极其不安。
　　
　　那个背手指点他武功的“高人”，身影与冷沦明的竟然重合为一！
　　
　　汤殇狂喝一声：“你，竟然是你！”
　　
　　喻颜在一旁听了半晌，总算有了些头绪。原来这本武功绝学竟是冷沦明给他的！但这怎么可能？
　　
　　喻颜诧异地小声问他：“那你也会？”
　　
　　出乎意料却又像是在意料之中的，冷沦明摇了摇头。
　　
　　喻颜却觉得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
　　
　　这等武功的反噬力损伤这么强，绝对不可轻易研习，冷沦明是精明的，他以好心的名义指点汤殇武功，更“毫无保留”地将“翻云覆雨”全数交给他，看似好心的背后，竟然又是一场蓄意已久的谋划。
　　
　　可怜汤殇苦心研习了一番所谓的绝学，遭到反噬，可笑他还以为凭借着这本绝学可以改变江湖格局，纵横四海，可是连冷沦明都不知道如何阻止功力反噬，那汤殇已是凶多吉少，从他开始研习这武功的时候起。悲的是，他却浑然不自知。
　　
　　喻颜忽然对他心生出同情。
　　
　　“汤殇，解药呢？”
　　
　　“哈哈……世界上并不是每一味毒药都有解药的。”
　　
　　喻颜一震，看向冷沦明，却见他脸色变了变，仍是没有说话。
　　
　　汤殇仰天大笑：“但你放心，你既然如此待我，我也不会薄待你！”话毕，他两臂骤然凝起腾腾紫气，衣袍被狠狠震开。
　　
　　“迅风！”
　　
　　冷沦明敛起笑，肃然道：“你想怎么样？”
　　
　　汤殇眼里闪过一丝狠绝：“哼，不是想要解药么？解药就在下面，安心待我送你们一程！”
　　
　　祈湖，想要他们尸沉湖底！
　　
　　冷沦明未及思考，断然喝道：“妄想！”他阖上双目，静气凝神，汤殇扬起的强烈气场扫过地面，扫过枯枝败草，就要扑面而来。冷沦明倏然睁眼并抡起烟波流水划向汤殇左臂。可惜，只碰了他一个衣角，迅风又呼啸而至。
　　
　　喻颜只觉得他二人身影闪动，却分不清谁是谁，仿佛是两条咆哮的巨龙，狂怒中风卷云涌。她静下心神，直到耳边烟波流水熟悉的铮铮声不绝。从挥剑的声音和气势上看，冷沦明出手的速度并未受伤势影响。
　　
　　喻颜大喜过望，重望向场中，却见汤殇忽然滞住的身形，往青筋暴跳的手臂划出一道伤口，大红的鲜血汩汩直流。
　　
　　有那么一刻，她几乎觉得汤殇是甘愿服输了。等到她在汤殇跟前站定，却看见冷沦明眼中的惊异和急切。
　　
　　一时间天旋地转，背上被狠狠扎了一刀，她好像听到骨头和刀摩擦而出的“格格”声，汤殇拔出刀的时刻，她却觉得背上的骨头也被一并拔出了。
　　
　　化入筋骨的痛。
　　
　　喻颜使劲咬住牙关，不去管额上沁出的细汗，使出一记喻府的“破釜沉舟”！
　　
　　没有长剑在手，她并起的五指已经甚过刀刃！
　　
　　毫不犹豫地斩断他握刀那手的肢骨！
　　
　　“啊——”汤殇苦痛之余猛然爆出一声长啸，此时他双眼已是黯沉的黑紫。
　　
　　冷沦明眼疾手快地拉过喻颜，却来不及了。
　　
　　汤殇咆哮着，转刀至另一只手上，脚踩三五六步，眨眼间“迅风”袭来。
　　
　　喻颜感觉背上彻凉，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努力睁开眼，将冷沦明明眸中的焦切一览无遗。心中一暖，吃力扯开一丝绝美的笑容。
　　
　　冷沦明并起两指迅速点住她背上的血脉穴道。
　　
　　他脸上完全褪去了平日胜券在握的笑容，眉峰敛起，颤抖的双唇紧抿……他竟然也有如此冷峻的一面？
　　
　　冷沦明完全没有在意祈湖之岸将尽，微波粼粼的湖面在渐渐升起的清晨之光中，愈加灿烂。
　　
　　另一股强劲的迅风又至，风中伴着汤殇得意的狂妄笑声：“哈哈哈……”
　　
　　死亡逼近之前，人或许是最镇定的。
　　
　　狂喝的风无情地扑向他们，喻颜感觉到路到尽头，身子一倾，她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压在冷沦明身上，慢慢的，预料之中冰凉的湖水渗透里外衣裳，漫过脚踝，漫过腰身，漫过脖颈……
　　
　　喻颜不知道她在遭受了致命一刀以后还能这么清醒，不知道冷沦明是怎么想的。喻颜不去想为什么冷沦明身怀抱负却宁愿与她坠湖，只看着卸下惯有笑容的他，觉得人之将死能看见心爱之人真情实意的一面，却是死而无憾了，何况，他们生死相依，有也仅有对方。
　　
　　




洞天 一

　　“颜颜，爹爹对你的期望很高，所以你要好好完成这第一次任务，凡事小心，不可大意，狜凌弟子众多其实力不可小觑，你没有经验可循，所以更不要勉强，从旁协助你大哥便可……记得要全身而退。”
　　
　　“四妹，在喻府中你是最没有担当的一个，貌不如我、谋不及善、武不比部却坐享喻府的一切繁荣富贵，心中可有愧疚？”
　　
　　喻颜正挣扎着想要推开咄咄逼人、面目狰狞的喻老爷和喻卿。忽然，黄影一闪，喻善那张关切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
　　
　　“爹爹一手创得喻府靠的是什么？难道你以为征战江湖只凭着所谓的善心就够了？爹是狼子野心，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啊！”
　　
　　喻颜眉尖紧蹙，阖上的眼皮不停地跳动。在面对喻善的时候何尝没有压迫感？喻善有过人的智慧，可以看清喻府的情势，还将虚幻一一拨开，对喻颜来说，这做法何其残忍？
　　
　　“走开，全都走开！”
　　
　　情急之下，喻颜动起手脚去推开喻老爷、喻卿、喻善，可愣她如何努力，他们还是保持着惯有的神态，而喻颜却觉得呼吸愈加困难，周身的束缚感也逐渐强烈起来。
　　
　　冷沦明加紧手臂上的力道。祈湖冰凉透彻，清晰见底，入水越深，水的压迫愈强。
　　
　　他看着怀中苦苦挣扎的女子，看着她伤口上的血渐渐融入水中，没来由地一阵心痛。如果不是他及时点住穴道，恐怕喻颜早已因失血过多而丧命。
　　
　　这个看似没有牵挂没有心思的女子，有什么事能这么折磨她？
　　
　　身子没有施展的力气他二人渐渐沉到湖底。
　　
　　冷沦明透过手掌输了不少真气给喻颜，总算能在水底还能再支撑一阵子。他憋住气息，四下相顾。
　　
　　冷沦明曾自比鸿鹄南燕，为了向外表示他的轻功有畅游九天之能。此时，他微阖上眼，运起内力，倏然间，也不见他有何动作，身影忽然消失，下一刹那，却贴在湖壁上。虽然身在水中，他依旧身轻如燕。
　　
　　向上爬了一阵，冷沦明脸色渐渐苍白。
　　
　　祈湖常年有注天水，湖壁光滑如丝，他再咬牙往上去也难免会坠身而下，何况此时仍不见光亮，与湖岸似有千里之隔。
　　
　　湖底之深，是谁人也未知晓的，这里没有垫脚石，无法借力回到岸上。
　　
　　难道，他十几年来谋划之事还未得逞，就要葬身湖底了？
　　
　　这，老天是否太不公平了！
　　
　　让无辜受害的生身父母惨死，而那奸佞小人却已然苟活于世，这些都不算，为何他离目的只差咫尺的时候，命途如此不济？
　　
　　冷沦明紧拽双手，握拳。
　　
　　自充满血腥的那一年起，他便一直在与所谓的命运对抗。
　　
　　眼看着就要反败为胜，可残酷无情的命运却在最后的关头给他致命一击，之前所做的一切竟然全数被废！他呕心沥血、辛苦筹划的十几年，都将被埋在祈湖底！
　　
　　“爹娘，倘若你们还在看着孩儿，不妨指引我一条明路。”
　　
　　语毕，冷沦明走回喻颜身边。回想那一时的生死关头，如果不是他心存善念想救喻颜，只独身离去的话，此时此时他何须受困至此？
　　
　　冷沦明自嘲地笑笑，谁知道他在那一瞬间为什么就那么急切地想要保护她。他伸出左右手仔细瞧了瞧，方才爬壁挫开了皮肉，皙白中泛着点点触目的血丝。冷沦明抱起喻颜，直起身子，一道亮光刺入眼帘。
　　
　　冷沦明的身子一震，跃上那道亮光所发散之处，一边拍打着湖壁，一边聆听声音。可惜手掌所击之处发出的都是沉闷的声响，根本没有他所料想的清脆之音。
　　
　　这样的话，那道亮光又该作何解释？
　　
　　冷沦明思忖半晌，仍不灰心，继续拍打着石壁，结果却更令人意志消沉。
　　
　　原来石壁上有丝丝裂缝，其中夹杂着不少涂抹着荧光物质的小石子。方才那道亮光怕是这石子的荧光吧……
　　
　　冷沦明不免大失所望，怔怔地望着这一面壁石。
　　
　　老天真会开玩笑，居然给了他希望，又生生剥夺了他的求生意志。
　　
　　冷沦明气愤之余一掌打在石壁上，他凝聚了五层内力，震得石壁上的小石子一一剥落掉下，赫然的，一面细窄的铁片镶在其中。
　　
　　刺目的光再一次射到他眼中。
　　
　　冷沦明大喜，抑制不住心中的急切，翻身来到那铁片的对壁。
　　
　　探手覆在石壁之上，光滑的触感，清脆的回升，冷沦明舒展了眉心，喜悦之色顿时在眸子中潋滟开来。回身带起喻颜，轻拍石壁三下，“轰然”一声，石壁移动了略许，露出一条细窄的通道。
　　
　　水流迅速漫进去，冷沦明不及考虑，闪身而入，石门又嘎然关住。
　　
　　里面又是一道石门，稀疏的光点却亮了许多。冷沦明渐渐适应了光的亮度，眼下四处均是浅在膝处的水，高出半人的地方有一石阶，石门就高高杵在那里。
　　
　　冷沦明灿若星星的眼眸闪了闪，不禁拍手称妙。
　　
　　这石门竟然有如此妙用。
　　
　　石门一层隔起一层，经过巧夺天工的机关控制，竟然足以在祈湖丈深之处建起一座人工石室。而且，冷沦明不需要再憋住气息，这里一点点稀薄的空气已经足以他和喻颜两个人呼吸。
　　
　　经过一道道石门，终于望入一方漆黑的洞穴，有星星点点之光，黯然，也显得更加明亮、更有生的希望。冷沦明想也不想，就直向洞中深处，纵然不知是凶是吉，总好过就在此干坐着等死，什么都不做。
　　
　　渐行渐远，穴中愈见亮堂，两侧也愈加宽阔。这里，果然是别有一番洞天。
　　
　　一席桌椅，一张石床，加之众生活所必须之物，这方天地显然是有人居住的，而且……冷沦明看了看拂过桌椅床的手指，沉思着，不急不缓地弹去沾染上的灰尘。
　　
　　明明是有人住的石室，而房中布满尘埃，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在这住下的人找到出去的方法，已经离去许久了；二是……冷沦明不愿去想，即使他的目光已经触及到角落里堆着的那一具尸骨。
　　
　　




洞天 二

　　翻身，磕上冰冷的石床。
　　
　　喻颜匆忙起身，牵动背上的伤口，痛得全身心一抽，几乎要昏厥。
　　
　　床前传来的声音清冷却毫不掩饰的关切、担忧：“怎么了？”
　　
　　下一刻，喻颜感觉到身上一暖，一双大掌覆在背后的伤口上，温和的气息游走在全身蜷起的脉络间。
　　
　　“冷、冷沦明。”喻颜试探地叫道。
　　
　　“恩？”他皱了皱眉梢，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喻颜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毫无孤绝之意，毫无冷淡之色的冷沦明居然在替她疗治伤口。他的落掌轻柔，手过之处淤血渐渐化开，喻颜也渐渐感觉身上没有原先那般酸痛了，她突然意识到身在何处的问题，唤道：“我们怎么会在这，这种地方？”
　　
　　她本是觉得惊诧，不知道这石室是什么地方，谁知冷沦明却会错意，挑眉道：“这种地方？这里不好么？”
　　
　　石室虽然冰冷无情，总好过外面全身浸没在水中。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地方偏生还这么狭小拥挤……喻颜脸上一热，急忙摆手道：“我不是这意思。”
　　
　　冷沦明看着她面上悄然泛开的红晕，眼波流转间已然明了她的想法，轻声笑了笑，道：“你放心。这里是祈湖水底，我已经四处查看过了，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他。”
　　
　　他修长的指朝着背着烛火的阴暗角落里，那一推白骨。
　　
　　喻颜怔怔地看着他。
　　
　　他指着白骨的时候嘴角的笑容一点都未变，淡然从容的模样只像是一个熟悉的人在面前。
　　
　　喻颜问道：“既然我也醒了，我们就回岚山去吧。出口在哪？”
　　
　　这石室，有且只有这么一间屋子。
　　
　　冷沦明笑道：“眼睛所能及的无非就是这里，你可见着有出口了？” 
　　
　　“什么？”喻颜诧异之下，忍痛跃下床，踉跄了几步，来回在屋子里来回看了两遍、三遍，最后才绝望得趴在桌角，静观这一室清冷的石壁，也丝毫没有裂痕，更别说有任何机关的迹象，“真的出不去了？”
　　
　　终于，她念叨着坐在寒澈入骨的地上。
　　
　　冷沦明淡淡地声音道：“你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吗？”
　　
　　不错，她还有什么可以牵挂的呢？难道对喻府仍抱有希望，仍是舍不下？
　　
　　喻颜向他望去。他淡然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但，他们两个人中，难道冷沦明不该是更伤心绝望的那个么？
　　
　　“你怎么一点也不伤心？”难道你的宏图霸业都能这样不了了之？
　　
　　“如果伤心能让我们出去，我一定选择陪你掉眼泪。但是……”冷沦明话锋一转，正色道，“哭能有什么用？只是脆弱的一种表现罢了，它能打动的只是真正关心爱护你的人，对别人是毫无作用，顶多让他们变本加厉地嘲讽你罢了。”
　　
　　喻颜叹道：“你也有这样的经历？”
　　
　　“不要再说这些过去的事情了，你饿么？”
　　
　　喻颜眨了眨眼：“有吃的么？我确实很久没有进食了……”
　　
　　然而起身环顾一周后，他二人都不语了。
　　
　　人在饿的时候越说越说。时间便这样在寂静中缓缓流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胃里越来越空虚难受。喻颜捂着空腹，衣裳也未干，第一回这样无可奈何地忍受着饥寒交迫。
　　
　　冷沦明忽然轻声笑了笑打破沉默：“是了，估计再过几天我们就会饿死在这里……”话说到这里，他表情忽然一滞，继而又拂袖大笑起来：“如果能出的去，你最想吃什么？”
　　
　　喻颜瞪了他一眼。这时候怎么能提起她最喜爱的是与喻部在郊野吃的烤肉呢，只能徒增饥饿感罢了吧。她撇撇嘴，随意地反问：“你呢？”
　　
　　冷沦明想也不想答：“我曾和小镜在郊外烤过一只野兔。那时本也像现在这般饿，我们自小相依，脑子里幻想了所以天下美味，最后实在受不了的时候竟蹿出一只野兔救了我们。”
　　
　　喻颜真不知道原来他所想的和自己相差无几，想到烤肉的美味，想到腹中空空如也……诶，喻颜抚了抚“咕噜”叫出声的肚子，暗道，刚才真不该回问他的。
　　
　　冷沦明显然也是听到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埃：“想吃烤肉的话，就过来帮忙。”
　　
　　喻颜自然是一脸惊异地跟上他，谁知他没走两步就停下了，站在石头床前：“找找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喻颜本来耷拉下了脑袋此时又回过神来：“你肯定吗？”
　　
　　冷沦明道：“别的地方我都看了一遍，只差这张石床。这个地下石室不可能是旦夕间铸成的，也不可能凭他一人之力完成的，如今只有这么一具尸骨，你不觉得蹊跷？”
　　
　　喻颜想了想，喜道：“你说的不错。”说罢，急忙覆手在石床上，方才觉得冷硬的石头此时在她眼里也变得生动活趣起来。
　　
　　这时又有一个新的疑问出来了，眼下，床头内侧有一个槽，地面也有一个，每个槽内均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的石块，极像机关按钮。可是不管按下哪一个，诺大的石屋就是半点反应也没有，左右按了几遍仍是不见效果，喻颜不禁气馁了，烦躁之下竟伸出两只手来将那两凸起齐齐按下。
　　
　　这回没有静待片刻，石床开始剧烈摇晃，床板石块从中间分开，向两侧退去，一道石阶赫然入目。
　　
　　喻颜高兴地叫道：“找到了！”
　　
　　然而等了半刻不见回声，她偏头一看，却见冷沦明手中捧着一本蓝皮书卷，向来神情淡然的他竟微微皱起眉。
　　
　　喻颜只得走近问他：“怎么了，在看什么？”
　　
　　冷沦明急忙收起书卷，放入怀中，抬首间，已经换上常态，笑道：“我猜的果然不错。”
　　
　　喻颜指指石阶：“走吧。”
　　
　　冷沦明沉吟了半晌，道：“你先小心下去，我随后就来。”接着，他神情肃穆，走至那具尸骨面前，屈膝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喻颜上前问道：“可是什么有名的大侠？”
　　
　　冷沦明想了想，道：“只是一位江湖前辈。”复又回身道：“走罢。”
　　
　　却不见喻颜。
　　
　　“你……”
　　
　　“前辈能别出心裁地造出这般规模的石室，还救了晚辈两人性命，喻颜很是感激。”
　　
　　“你看，你一拜他，我也要拜他。”喻颜揉了揉眼，站定后道，“不然于心不安，总觉得日后会感到愧疚的。”
　　
　　冷沦明看了看她湿润的眼眶，不解道：“这，他与你连一面之缘也无，你也能有感触了？”
　　
　　“是了。”喻颜又像发现了什么似的，道“那你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冷沦明对此不作答，只道：“走吧。”
　　
　　




纵心山水

　　不想出了祈湖底下的石室却到了丛林密布的山林，隐隐有些瘴气。这里举头不见浩瀚星空，分不清哪面是东哪面是南，只能等到天亮。
　　
　　喻颜叹道：“原本以为我们只是在祈湖岸边绕了一大圈，居然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来。”
　　
　　冷沦明笑得风轻云淡：“现在倒不急着出去，先填饱肚子再说。”他拾了些干柴堆放在一起，点燃，这番动作利索娴熟使喻颜诧异不已。
　　
　　冷沦明褪去外袍挂于柴堆上晾干，他蹲下身来，脸庞映着火光，对着她璀然一笑：“你待在这暖暖身子，我去找点吃的。”
　　
　　“恩。”喻颜怔了怔，连忙点头。
　　
　　待他的身影消失片刻后，喻颜方才深呼一口气、渐渐平缓了忐忑的心，方才转了转眸子环了四顾一周。
　　
　　较之之前，此时的天气已大变，寒气尘封住小溪流水，萧瑟风刮地满霜，林间阴沉苍茫，竟有些凄凉的意味。
　　
　　喻颜不免想到盟主大会上的一切，尤其是想到上千条无辜生命的祸福仍在旦夕就异常有罪恶感。即使她对屈祖教的计划毫不知情，但好歹也算是其中一份子，面对这么血淋淋的事实，仍是焦躁不已。
　　
　　“在想什么？”
　　
　　轻轻地，一件外袍被披在身上。
　　
　　喻颜感觉身上一暖，不自然地回头。冷沦明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好整以暇地站在她身后，隽秀的手上极不和谐地抓着一只窒了息的灰野兔。
　　
　　慢火烘焙下，没有加食料的烤兔也逐渐散发出野味的幽香。
　　
　　“可以了，先尝尝看。”冷沦明满意地笑了笑，递过来一片烤肉。
　　
　　喻颜犹豫了下，接过。野兔的油脂顺着手指缓缓滑下，不油腻却很温暖。喻颜眼眶一热，除了喻部给她过这般深刻的兄妹感情，其余的都是欺骗、利用，喻府中像一颗棋子般的生活她万不想再有。
　　
　　“你轻功了得，自己走了便是，何必要救我？”
　　
　　冷沦明笑道：“我倒是想，但你是教主的血脉，我弃你于不顾，到日后该如何向教主交待？”
　　
　　喻颜急了：“可是明眼人都知道他不过是我叔父，对我不如你的。”
　　
　　冷沦明思忖了半晌，然后如手中的烤肉般不咸不淡地道：“那许是你救了我一命，我也还你一命，大概就是这样了。”
　　
　　忽而冷沦明又大笑起来：“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很重要吗？我都已经与你在此相依为命了，再追究为什么还有意义吗？”
　　
　　喻颜想了想：“不重要。”
　　
　　“但是那上千人命很重要。”
　　
　　冷沦明手上的动作一滞，慵懒地道：“纵然景致不雅，但好歹你我相濡以沫于此，你不与我谈些风花雪月的，倒说起这些事来……”
　　
　　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更有些埋怨的意味，喻颜险些拿不住手中的烤肉。
　　
　　除了干柴烈火偶尔的“噼啪”声响，四下一片沉寂，透过跳跃的火光，冷沦明的瞳色如墨，唇畔带笑，清雅温柔。
　　
　　喻颜不得不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遗世独立的塔，孤寂震慑的身影……彼时相隔甚远的两个人竟然能同时受陷在此。
　　
　　她一瞬不瞬地注目着冷沦明。
　　
　　同样翩然若鹤的身形，同样干净如玉的面庞，此时他少了平时的冷漠多了如水一般的温情，一如初见，让喻颜情不自禁弥足深陷进他若漩涡般的深潭中。
　　
　　这一切在冷沦明看来又是另一番光景，喻颜眸中的无限柔情，那股莫名的情愫都深深烙印在他心上，灼伤他的眼。
　　
　　他撇过头去换上常态，打趣道：“其实，江湖一统之后能找个这样的地方休憩几日也是不错的。”
　　
　　他说的是“江湖一统之后”，也只是“休憩几日”。
　　
　　“都落到如斯地步，你却仍不忘那些事。”喻颜苦涩地回道。虽然对他的回答有所准备，却仍敞着稚、幼容易受伤的心想着去试一试。
　　
　　“你不知道，我并不是为着一己私利。何况此时江湖已乱，总需要有人来整治一番的。”
　　
　　“你以为那个人是谁？是我叔父，还是你？”喻颜忍不住喝道。
　　
　　虽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冷沦明总是表现得好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自己，但他是屈祖教众教徒中的一员，即便已经是“少教主”，那也得等李尚峰让位于他，如今一切都显示冷沦明的私心要想实现尚早，为什么他一次次口出狂言，毫无忌讳？
　　
　　冷沦明只淡笑：“我志在必得。”
　　
　　喻颜撇了撇嘴，不语。她其实是有些生气了，说不上气什么就是觉得心口沉闷。冷沦明一直都是高深莫测的，不管对谁，他的温和里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并不是她有多想窥视冷沦明的心思，其实他所想的莫过于一统江湖罢了，她区区弱女子自是没有这般野心，更不会去与他争，但他越是讳莫如深，她也就越不能释怀。
　　
　　冷沦明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禁发出一声轻笑，眼底闪过一道促狭的光：“其中原理现在说与你知为时尚早，迟了你也会知道，那未免你嫌我啰嗦自然是不说为好。”
　　
　　“扑哧”一声，喻颜笑道：“为什么总是你有理？”
　　
　　冷沦明熠熠发光的眼波一转，忖道：“应该，是我更在乎你的感受。”
　　
　　喻颜怔了怔，他的语气较之从前，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还痴傻地对喻府抱有幻想，他们对你不近是真心实意，何苦心心念念想要回归到他们身边去？”
　　
　　言语之中都是深刻到喻颜心坎的诚恳，润湿她的双目，更将她原本的悲愤、怨念一一融化成委屈的泪水。
　　
　　对着冷沦明的温柔，她面临即将崩溃的心念。
　　
　　从来都没有对外人道出这些个心声，从来都是自己背负被“亲人”背叛的苦果，从来不敢轻易回想这些苦涩的滋味，谁知道，冷沦明心细若此，一句话就顶别人苦口婆心的几番劝慰。他冷酷地将喻颜的这点心事连根拔起，再恶狠狠摔在她面前，让她认清事实。
　　
　　沉静中，喻颜开始轻轻啜泣起来。
　　
　　一声一声，有伤心有感激。
　　
　　却磨灭了冷沦明最后一丝淡漠。
　　
　　“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你若是真心想放下，不妨哭得再大声些。我保证，你以后的伤心事再也没有。”
　　
　　他的声音很柔和，却足以轻颤人心。话音未落，便迅速淹没在喻颜不计后果地大声哭泣中。
　　
　　

作者有话要说：呃。迟了，这章真的迟了，主要是我写得也没想象中的顺...




壁 崖

　　当喻颜剥开丛林，却毫不意外地再次回到昨夜的小溪畔，值得惊讶的是一只浑身烫金的鲜活鸽子灵巧地穿越密林扑朔着翅膀落在喻颜脚下，更确切的说，是冷沦明脚下。
　　
　　“是鸽子？莫不是今日又有烤鸽肉可以吃了。”喻颜忽然一扫烦躁，想到昨日烤肉的鲜美，脸上换了一副喜色，果然是腹中空空的时候吃什么都像佳肴。
　　
　　冷沦明淡淡笑了笑，轻轻撩起鸽子的羽翼，动作细致地取出一封短信。
　　
　　娟然的字体简洁扼要地将岚山的情况一一呈现在上面。
　　
　　“是什么？”
　　
　　喻颜怔了怔，正要探头的时候，冷沦明正好不紧不慢地折起字条，淡然道：“江湖各大门派都对岚山展开攻势，怕是不灭了屈祖教就不会轻易罢休了。”
　　
　　“冥姬送过来的？”
　　
　　“恩。他们先一步到岚山。”冷沦明眼眸中漾起戏谑的笑，“有他们在，咱们暂时出不了这林子也无妨。”
　　
　　喻颜好容易才回过神来：“呃？”
　　
　　冷沦明似乎心情极好，宛然笑道：“反正我们绕不出这密林，不是么？”
　　
　　是的，即使此时朝阳升出能分出东南方向，但在林子里兜来转去到底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里，好似迷失在林子里，倘若没有找到出去的法子，这辈子恐怕都会困在这里。
　　
　　喻颜看着近身的冷沦明。
　　
　　他如常的淡然似乎有一种使人安心的力量。朝霞如缕轻轻批在他身上，染红了那一抹浅浅的笑容。
　　
　　好像飘然入尘的仙，愈渐飘渺的身影。他仿佛欲乘风归去，却为温暖她留下。
　　
　　倘若不是事先就对冷沦明有所了解，倘若不是他那双眼眸时时都闪着算计的灵光，喻颜永远都会以为眼前的只是一个能常伴左右的男子，并且有着水一般的柔情。
　　
　　清冷的风簌簌吹响林间草木，卷来一阵淡淡温暖的男子气息。喻颜低下头来，冷沦明玄色的外袍赫然稳帖地覆在肩上。心中一暖，好似温泉之水流过，悄然灌溉心田。她脑子渐渐发热，闻着那股清香，竟然鬼使神差地轻轻牵起冷沦明的手，低眉垂眸，倾靠在他身侧。
　　
　　玄色衣裳下的身子一僵，很快恢复常态，另一手盖在喻颜的墨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缓缓梳理。
　　
　　喻颜紧了紧肩上的外衣，随意道：“今年天气降得特别快，不是么？”
　　
　　冷沦明不假思索地道：“是。”
　　
　　“不急着赶回去，是么？”
　　
　　“是。”
　　
　　“你不会甘心困在这里还是要去完成霸业的？”
　　
　　冷沦明笑了笑，话中，有一丝玩味，“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
　　
　　******
　　
　　屈祖教与祈湖相去甚远，凭着各门派的势力竟也能在最短的时间抵达。
　　
　　羊肠道口。
　　
　　“盟主，前面路途有些诡异……”
　　
　　苍天古木盘桓而上，过膝的丛草无风自动，天寒地冻却悠悠飘来沁人心脾的花朵芳香。屈祖教既然敢在青天白日对众施毒手，那提前在岚山周边附近施点毒阵，便是说防范于未然也不可知。岚山阴险，山势崎岖，纵然千军万马也不能将其转瞬间夷为平地。
　　
　　乌山、狜凌领着一大帮江湖豪杰异士，驻停在羊肠道口。
　　
　　这里进去，便是喻颜经过两次每次都怀有不同感觉的小道。
　　
　　梁正仁思量半晌，余光瞟了瞟斜面还算崎岖的山坡，忽而广袖一扬，鼓舞众人道：“屈祖这等邪魔妖道为了自保难免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此时有两条路，一是抄小路直往，一是背山而向。小道取近，壁路艰险，我乌山弟子誓要为民除害，可是怕死之徒？”
　　
　　“不是。”
　　
　　乌山弟子一齐回复他，声音浑厚惊动天地，回荡在曲曲折折的山阴小道，经久不衰。
　　
　　“好。”梁正仁满意地笑笑，接下来又意味深长道：“既然如此就请各位与梁某一同走壁崖险路！”
　　
　　言罢，也不顾李正名一记森然的目光，跃身飞上斜面陡峭的壁崖。
　　
　　乌山弟子均是爬山的练家子，对过山路比狜凌庄弟子不知强上几倍。看表面，那条羊肠小道艰险，壁崖陡峭，都是不可轻易夺取，但乌山一众都是在山谷出身，如何会因此就胆怯？反倒是羊肠小路一草一木凡是常物又都透着不常，诡异至极。
　　
　　李正名冷着脸不语，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踏上铺满细草的小道。
　　
　　纵壁向上的梁正仁暗自一喜，李正名果然是故作清高之人，虽然深知其中道理仍是顾及颜面就此便宜了自己。他偷笑着转头，施展起“神鸦扑翅”连跃至崖壁顶。
　　
　　岚山是周山之中虽高的山脉，此时梁正仁站在最顶上，自然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且不说寒风料峭，便是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磅礴胸襟气度，亦足以他自我感叹一番。
　　
　　天地苍茫，万物沉眠的时刻，他似乎是遗世独立的，似乎他才是统治世界的首领。梁正仁狂声大笑起来：“哈哈哈……”
　　
　　此时，一个矫健的身影悄然纵过，还伴着越来越浓烈的曼陀罗味道。
　　
　　梁正仁脸色一沉喝道：“是谁？”
　　
　　“爹。”
　　
　　秦于易随着蒙嵩和廖木倾也已来到壁崖之顶。
　　
　　“于易，赶快过来。”梁正仁敞开双手，光彩熠熠地对他道，“我保证你会喜欢上这种感觉。”
　　
　　秦于易皱了皱眉停下脚步，道：“我不会喜欢的。”
　　
　　“你过来！”这次却是严肃的命令口吻。
　　
　　秦于易微微一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这是陡峭的壁崖之顶，险峻地山势比之乌山是绰绰有余。
　　
　　呼啸的狂风在耳边怒吼，秦于易静了静心神。他一向畏高不肯练习轻功因而连自保的本事也没有。
　　
　　清清冷冷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脚下，有些滑。
　　
　　蒙嵩和廖木倾站在几步之遥，心却随着秦于易轻挪的脚步紧紧揪住。
　　
　　梁正仁哼声道：“平日里让你练武不肯练吧，这点事情就怕了！”顿了顿，缓下脸色道：“把手伸过来。”
　　
　　秦于易挤出一丝难堪的笑来。
　　
　　纵使他再不愿承认，梁正仁还是世上最了解的他的。也是，一脉的血骨，哪有父亲不了解儿子的。
　　
　　秦于易不再多想。嗅着越来越浓烈的曼陀罗花香，蹙了眉，伸开手去。
　　
　　一道闪着冰冷银光的刀，划破稀薄的空气迎面而来。
　　
　　




狭 道

　　秦于易来不及叫喊，眼见着利刀无情地在梁正仁手臂上划开一条狰狞的裂口，溢出的鲜血可怕地迅速变黑，让蒙嵩和廖木倾也不由惊呼出声。
　　
　　梁正仁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毫不改色地抡起一掌拍在秦于易背后使他踉跄至蒙嵩、廖木倾一侧，扭头逼问：“妖女，李尚峰呢？”
　　
　　“这么急着就要见我们教主了吗？”冥姬妩媚地扭着腰肢，笑道，“也不先和我叙叙旧？”
　　
　　梁正仁不识她这套，勃然怒喝：“妖女，只知道满口胡言！识相的赶紧叫李尚峰出来！”
　　
　　冥姬纤指绞着胸前缕缕发丝，咯咯笑道：“好呀，不过要看看你还能不能活着见着他。”
　　
　　梁正仁的脸色变了一变。
　　
　　秦于易急道：“爹！”
　　
　　梁正仁稳了稳身子，挥手道：“无妨，一点小伤。”
　　
　　“哈哈……”冥姬像是听到什么滑稽的事，笑弯了腰：“梁掌门这时候说不嫌太早了吗？诶，你生气归生气，可千万别运功，否则毒只会释放得越快。哈哈……”
　　
　　秦于易顿时脸色煞白，好像中毒的人是他一般。血浓于水，任是他们父子不和十几年，也脱不了亲情的相牵。
　　
　　尽管如何看不起父亲的所作所为，看不起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狡诈奸佞，看不起他斤斤计较只为名利，看不起他的狭隘心胸，但秦于易却不能看不起他对自己的慈爱，那一颗为自己精打细算的仁父之心。
　　
　　“快……去！他，救，快去……快！”秦于易发疯似地拍打着蒙嵩，喊着不连续的字眼，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恐惧。
　　
　　而蒙嵩、廖木倾却僵直了身子并无动作。
　　
　　梁正仁的呼吸渐渐有些沉重起来，他这一生做了无数他认为必须要做、值得做的事情，其中十有八九是为了盟主之位、为着实现江湖一统，剩下一二除了早逝的发妻便是独子秦于易。
　　
　　天下哪有不为子女考虑的父母？
　　
　　梁正仁之前对秦于易拍的那一掌是出于爱子之心，倘若利用这点时间使些手段他怎会躲不过冥姬这一鞭？
　　
　　事关秦于易生死，所以，他不敢打这个赌，他甚至毫不犹豫、甚至事后也并无悔意。
　　
　　“解药呢？”定了定心神，梁正仁用稍哑的声音道。
　　
　　冥姬又得意地笑了：“梁掌门，噢不，是盟主。解药在教主手中，你若是能过了我这关还有命去取，自然没人再拦你。”
　　
　　话音未落，蒙嵩一跃至场中：“在下想领教姑娘的本事，请赐教。”
　　
　　“啪”钩藤如盘蛇呼出破空袭来，其气势汹汹，可见早已有所准备。
　　
　　蒙嵩眉心一蹙，连步推开丈许，左手抡出赤红刀钉在峭壁上，身子已有半个摇曳在悬崖外。
　　
　　“噼里啪啦”一阵碎石坠落，却久久没有回音传上来。
　　
　　秦于易侧了侧身，只斜眼一瞟头却隐隐有些昏厥之感。
　　
　　这就是梁正仁之前百计千方、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喜欢上，要他看的景观？果然是深不见底，但他却不喜欢，一点都不。
　　
　　冥姬一声轻啸，身子已经如燕般飘然追开。
　　
　　蒙嵩借力纵身返向，拔出赤红刀，劈头盖脸地朝着冥姬斩去。
　　
　　一晃银光，反射着朝晖的彤红的光，没有朝晖的温暖却是一阵冰凉。冥姬一个寒颤，薄纱下，她的面庞扭曲，显然是身上被赤红刀划到。
　　
　　蒙嵩哼了一声，沿着赤红刀翻开五个周转，右腿仍是利索地去踢冥姬仓皇中露出的空门，补上一脚。这个女子的恶毒是见识过了，他再不敢大意。
　　
　　胸口撕开的痛使冥姬隔着面纱一阵娇喘，纵使花容亦失色。
　　
　　“红须莽汉，欺负弱流女子下手也这么狠！”
　　
　　“纵然我死了，你亦心中有愧！”
　　
　　赤红刀在冥姬头顶一滞。廖木倾急道：“蒙嵩，别听的她的！”
　　
　　只此一瞬，冥姬却已经翻身出险，她的身形转动很快，竟在众人看清之前掠到廖木倾跟前，她手中的钩藤咕噜一转，把廖木倾围了个透彻。
　　
　　蒙嵩眼中红芒一闪，咆哮道：“放开她！”
　　
　　冥姬捂住受伤的胸口，轻咳两声，终是扬声笑道：“红须左赤刀妄自称江湖侠士异客，倒是连救一个女子也会束手无策。”
　　
　　赤红刀在握，紧了紧双手，蒙嵩怒喝：“快放了她！”
　　
　　“好。”只一个字，粗糙的钩藤迅速抽出，隔着廖木倾单薄的衣裳，火一般摩挲。
　　
　　蒙嵩瞪圆的眼睛紧紧眯起挥开气势磅礴的一刀，冥姬却一纵不见了踪影，可是壁崖上的曼陀罗味道却越加浓烈。
　　
　　秦于易毫不迟疑地跑过去扶起廖木倾：“你怎么样？”
　　
　　“没，没事。”
　　
　　冥姬咯咯的笑声仿佛银铃般在耳边响起：“受了外伤的话可千万不要闻这曼陀罗的香气，不然我也算不到你们几时死了……”
　　
　　秦于易赶紧看向怀中的廖木倾，却见她紧抿苍白的唇，双目微闭，神志已然不清。
　　
　　“哼——”秦于易愤怒地握起一拳击在硬实的石壁上，“屈祖教欺人太甚！”
　　
　　梁正仁闭了闭眼：“如今，我们更应该抓紧时间去屈祖教的教坛！”
　　
　　狭隘的道路两旁都是百般变幻的古木。
　　
　　树木随风摇曳，其中自有有一种诱惑。枯叶满霜，仿佛是傲立枝头的白梅，一草一木又似一个个绝世独立的女子，身姿盈美，裙裾翩然……
　　
　　她们用甜润的嗓音召唤着你干枯已久的灵魂，让你将一切都抛弃不管不顾，此生只要走近她们一点，再一点便已满足。
　　
　　一时间，狜凌众弟子均举步不前。
　　
　　“轰——”刹那，李正名将两把火棍抛掷到林间，口中又念叨什么，大火顿时往上窜。众人纷纷打了一个寒颤。
　　
　　李司挥了挥手，指示道：“尽力往前去，不要去看旁边的任何东西。”
　　
　　“是。”再无人敢抬头去看那些古木一眼。
　　
　　李正名冷哼一声：“就这些鬼东西，居然也敢阻我的路，李尚峰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吧。”
　　
　　谁知他话音刚落，狂风卷起火苗反吹至道路之中，星星之火，却将狜凌弟子的衣裳噬去一个个窟窿，众人抱头逃窜不及反是惹火上身。
　　
　　好似一场天降红火，烧的狜凌溃不成军。
　　
　　李正名身上也有不少被烧掉的痕迹，衣裳褴褛，狼狈至极，他咬牙切齿道：“李尚峰啊李尚峰，我与你势不两立！”
　　
　　李司哑了声音：“师父，现下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哼！直捣他老巢！”李正名一抖衣裳，愤道。
　　
　　“哈哈……相见我们教主，得先过我这一关。”
　　
　　空空的狭道，并无半个人影。
　　
　　李正名聚起眸光，犀利的扫过每一处古木：“蓝魁君子，即已拜到别家丢尽脸面，何须再躲躲藏藏？”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不介意的话，给点留言么，俺会更努力码字的说~




教 坛

　　狭道上，一个蓝色身影闪过，好似天边一朵云飘落而下，立在众人面前的赫然是“死而复生”的蓝魁君子，但见他神采奕奕、气势非凡，仿佛天人降落。
　　
　　“李庄主，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蓝魁笑道，“晚辈一直慕名庄主的武功，今日就请赐教了。”
　　
　　李正名想了想，挥手阻止要说话的李司，只回了一个字：“好。”
　　
　　人在江湖功夫是第一，声明便是第二。他堂堂狜凌庄主因为一个蓝魁君子就畏手畏脚，传出去岂不成了江湖笑柄？
　　
　　蛇龙戟从蓝魁手中鱼跃而出在空中打了数十个滚，其戟身渐渐泛蓝光将蓝魁的眼眸衬得更加犀利：“李庄主，请。”
　　
　　李正名眼睛都没眨，衣袖顿时鼓起，李正名手腕交叠鼓动着衣袖，霎时，一阵狂风怒吼汹涌而来，不仅吹熄了蹿动的火苗，更使蛇龙戟的方向偏转。
　　
　　蓝魁脸色一变，提起真气，继而又挥出一式。蛇龙戟发挥出耀眼的蓝光，划开狭道两边的空气。
　　
　　“吱嘎——”蛇龙戟所划之处，粗壮的古木瞬间被劈裂，寒光闪至壁崖，在其中深深刻上一道痕迹。
　　
　　蛇龙戟竟连他近身也丝毫沾不到，只此一招，就可断定蓝魁与李正名之间的差距。
　　
　　蓝魁飞身接住蛇龙戟，拜道：“李庄主的身手一如从前啊。”
　　
　　李正名道：“少废话，叛徒李尚峰在哪？”
　　
　　蓝魁冷笑：“叛徒？不知谁才是叛徒。哼，教主在教坛恭候已久，由此即可进去。”
　　
　　李正名眼光一寒，扫视着蓝魁：“你最好记着方才说的话，这样，以后死也能死得明白些！”
　　
　　蓝魁不语，侧了侧身让道给狜凌众人。树阴森，风吹紧，蓝魁看着众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斜斜地勾唇一笑。
　　
　　走了几步，李正名藏在袖间的手猛地握起拳，李司感觉到异样，顺着指尖有不少殷红的血滴落，而这样的血滴沿途竟已经有不少。
　　
　　李司怔了怔，不声不响地跟在其身后，脚底默默划开尘土，一点点埋掉血迹。毕竟，李正名作为庄主，如果被众狜凌弟子得知只怕还未到屈祖教教坛便已丧失斗志。
　　
　　茫茫山海，古木参天，奇花异草遍布。
　　
　　屈祖教境地。
　　
　　李正名这一批人老远就看见站在对面的梁正仁、秦于易他们。这样，一方似去焰火窟走了一趟，梁正仁面色发青，胸前有大块血迹，虽然有屈祖教教徒隔在中间，但如今江湖两个势力最庞大的门派之主都如此狼狈，相见之下，气氛不禁有一些尴尬。
　　
　　李司掩住眸中的诧异，想到李正名手上的伤势，语气不善道：“梁掌门可有讨到何便宜？”
　　
　　梁正仁脸色一红，哼了声：“不是显而易见的么。李庄主如今连衣裳都褴褛至此，相比之下，梁某对江湖盟主一职自然更有所担待。”
　　
　　李司怒道：“你，故意讨去便宜还在此借机炫耀！”
　　
　　梁正仁哼哼两声不语。
　　
　　秦于易看着二人言语间你来我往，无不是为了讥讽对方，又想到梁正仁中毒随时都有毙命的危险，不由地叹道：“人生何其短？何苦为了这些名利争锋相对到如斯地步。”
　　
　　廖木倾上前一步制止他：“他二人都是江湖武功高强之人，既然武学境界已达高峰，自然要为名利之事做斗争，否则这辈子都会有所缺憾。
　　
　　秦于易瞪了瞪梁正仁，别开头去。这时候显然不是劝说的时候，何况他的劝说对梁正仁若是有用，怎么还会到这个境地。
　　
　　“二位远道而来，只是为了在此一较口舌之争？”
　　
　　这个声音干劲有力，说的是开玩笑的话，语气却异常严谨。高台之上，李尚峰一步步沿台阶走下来，眼不斜视，目光炯炯。
　　
　　好似一座天神。
　　
　　秦于易第一次看见李尚峰，却在他身上看见喻颜的影子。
　　
　　那一双眼睛，仿佛是最温情的眼睛、眸光如水，亦是最冷漠无情的眼睛、波澜起伏变幻莫测。喻颜面对他不知该如何拒绝的时候，就是用这样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却能望进他心里。
　　
　　秦于易几乎要移不开视线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淡淡地扫过他。
　　
　　李尚峰道：“江湖恩怨不必牵涉到后辈，倘若愿意的话这几位大可离开。”他手指轻轻指在秦于易面前。
　　
　　“不。”秦于易想也不想立刻就一口回绝。梁正仁伤势这么重，好歹父子一场，他怎么安心离开？
　　
　　“好吧。”李尚峰幽深的眸子望了望着他，“刀剑无眼，自重。”
　　
　　梁正仁大笑道：“李兄何时这么关切后辈之事了？”
　　
　　李尚峰的眼睛有些迷离似对往事有了一番遐想，很快又恢复原状，笑了笑道：“此乃人之常情。”接着，他看着秦于易对梁正仁道：“其实梁兄也懂，何必要我说那么清楚？”
　　
　　一句话噎得梁正仁半晌不语。
　　
　　李正名却不理会他们这套，道：“叛徒，将解药交出来。”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从方才的错愕中醒悟过来，取解药这事都差点被忘记了。
　　
　　李尚峰没有介意他说话的口气，反而轻轻笑了笑：“自古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毒又不是我下的，哪里来的解药？”
　　
　　哪里来的解药？
　　
　　在场的中毒者均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在盟主大会上千人中毒，谁都知道是冷沦明施毒，除非他们起了内讧，否则李尚峰作为一教之主岂有没解药的道理，可任是冷沦明与李尚峰不和，那李尚峰为什么还会是这般坦然自若的模样？
　　
　　梁正仁疑惑道：“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事情过去么？冷沦明是屈祖教的，这件事情就跟你脱不了干系！识相的就把冷沦明这小子找出来，不然上千人的性命都危在旦夕。”
　　
　　李尚峰闻言大笑起来，讽道：“原来梁掌门还是这么担心众人安危的。”
　　
　　李正名犀利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微妙的表情都不放过，却终究察觉不出他话中的真假：“你们……”
　　
　　李正名用眼光一示意，众狜凌弟子纷纷要往屈祖教洞中去。
　　
　　“我说了没有解药就是没有，任你们翻遍每一处都不可能找得到！”忽然，李尚峰话音一转锋利，脸色也严肃了些许充满威慑。
　　
　　屈祖教的洞门前晃出一个身影，着衣单薄在朝阳下愈显清瘦。但他的容貌是在场所有中了茶毒的人都不会忘记的。
　　
　　正是执萧的灵魄。
　　

作者有话要说：步如江湖高级酒店。
看着一桌子菜，喻颜颤了颤，道：“明，咱身上都没银子，这样来吃霸王餐可以么？”
冷沦明淡笑不语。
喻颜急了：“咱可不能霸王人家微微，这头一次开张的人家容易么？不如叫上秦于易，他有银子……”
冷沦明瞪着她：“你敢叫秦于易来试试！我没有银子但有妙计。”
喻颜道：“啥妙计？”
冷沦明笑道：“一会你去上面收藏本章节菜单，我留个评。”
喻颜半信半疑：“收藏本章节简单，只要登陆就可以，那你留啥评？”
冷沦明笑了笑手指蘸了点杯中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微某来结账的时候看了一桌子菜被吃空，人影也不见一个顿时大怒，余光忽然瞟到桌上那两个字，“嘿嘿”微微抚了抚下巴立马转怒为喜。
微微边上的秦于易问：“啥字？不行我替颜颜先垫上……”
微微道：“够了，没你什么事，把剩下的汤汤水水吃了。”

嘿嘿，是啥字，是啥字？




势 变

　　看着眼前简易的木屋，喻颜颇有成就感地笑着用手指戳了戳冷沦明：“你怎么会那么多东西？”
　　
　　冷沦明笑道：“因为我小时候就是住这样的木屋。”
　　
　　喻颜一怔，眼角似乎有点酸：“是么……”虽然冷沦明的过去总是像个谜一样很难猜测，但为了不让冷沦明想起那些艰辛的回忆，喻颜选择闭口不言，而且主动转开话题道，“这屋子搭得挺好的。”
　　
　　“但不比喻府，你这几日住下来还舒适么？”
　　
　　心中一暖，为了掩饰眼眶的湿润，喻颜低下头答道：“很好。”
　　
　　冷沦明故意思忖地道：“我琢磨着你自小锦衣玉食肯定不习惯，不如……”
　　
　　喻颜急得抬起头，唤道：“不，我很喜欢，只要有你……我，都能习惯的。”
　　
　　这回冷沦明不再说话了，他只手揽过喻颜的肩，淡笑道：“可是习惯很可怕，一旦习惯成自然就会拒绝不了……”
　　
　　喻颜将头靠在他身上，嗅着他的清新气息，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定。是了，这么一个好似什么都会的人，常常让你用一种崇拜的目光去仰视他。他淡然的笑，温和的声音都这样让人安心，好似天下是非虽多但有一个他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去顾忌了。
　　
　　“对了——”喻颜忽然抬起头，火急火燎地问道，“你的毒，你的毒可解了？”
　　
　　冷沦明难得错愕的脸上瞬间被柔情覆盖：“已经好了，其实……你不必记挂于心。”
　　
　　“呃？”喻颜的声音软下来：“怎么回事？”
　　
　　“没想到汤殇说的没错，祈湖底下确实是有解药的。”说着，冷沦明拿出怀中的那本蓝皮书卷，正是在洞天中看见的那本，“知道这是什么吗？”
　　
　　“难不成是解毒秘方？”喻颜想到洞中冷沦明遮掩的动作有些憋屈只随口一说。
　　
　　谁知，冷沦明笑答：“不错。”
　　
　　喻颜顿时来了精神：“是什么秘籍这么灵验，你才到手几天就能恢复了？”
　　
　　冷沦明幽幽的目光认真地注视着她脸上的神情，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
　　
　　“你听我说。”冷沦明淡笑着将书卷递给她，“我当时是因为不敢确定这本秘籍的真假，所以才没有当时就给你看，而如今我毒药已解自然就说明它是真的了。”
　　
　　喻颜吸了吸鼻子。其实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伤心，但冷沦明这番话又完全不把她当外人看待，让喻颜的内心瞬间充满感激：“你想的很周到。”
　　
　　“这本册子实际上是洞中那位前辈身前所注，实是对翻云覆雨所有疑难点的解析，可谓是耗尽了他一生精力，得此书者定能习成翻云覆雨，掌握天下亦是指日可待。”
　　
　　喻颜疑惑道：“那汤殇……”
　　
　　冷沦明大笑：“他本想置我们于死地最后还是将翻云覆雨拱手呈上。”
　　
　　“这么说来，你现在不仅毒解了，武艺还，还更上一层楼？一定不会像汤殇那样被功力反噬的吧？”
　　
　　冷沦明握起连喻颜自己都未发觉的，担忧得有些颤抖的手，坚定地道：“不会。”他的手不仅指节纤长更坚实有力。
　　
　　“我们暂时留在这里，待我将余毒清了再施以翻云覆雨的武功说不定就能闯出这个林子，你说可好？”
　　
　　“好。可教内事务……”
　　
　　“梁正仁和李正名已经到岚山了，教主也是。擅闯屈祖教的后果只有一个……”冷沦明单手握拳，笑道：“杀无赦。”
　　
　　******
　　
　　灵魄挑起绣着祥云的衣袖，将木萧置于唇边。他的动作优雅迅捷，红唇一启，悠悠扬扬的乐声便响彻整个岚山。
　　
　　梁正仁倏然睁大了眼，喝道：“住手！”
　　
　　灵魄哪里管他说什么只自顾自吹萧。
　　
　　狜凌和乌山众弟子基本都是在盟主大会中中了茶毒直接为着解药过来的，此时经过一路奔波劳累，加之半山路上经过冥姬、蓝魁一番折腾，那还受得了灵魄这致命一击，纷纷捂着双耳，痛苦哀嚎不已。
　　
　　本来是正声雅音，到了众人耳中就如同催命符，便是连秦于易、廖木倾和蒙嵩此时也体会到茶曲剜心之痛。
　　
　　曲子正处于□之音，灵魄投入的眼睛本来闭着却倏然睁开，如蝶翼的睫毛一眨，眸子清澈纯洁如水，与此同时音调遽然转为低落，众人的心智从激昂猛地跌落低谷，脸上都呈现出极致的悲情。
　　
　　这首茶曲的调子悠扬哀伤，将人自小到如今脑海中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都一一翻出，低落绝望的情绪仿佛要冲破血骨。
　　
　　场面顿时失控，有些把持不住的弟子竟然拔刀自刎，银晃晃的刀子穿过自己或者同伴的躯体，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怕的是血腥也会传染，旁人纷纷效仿……无论是来自乌山还是狜凌，只要自定能力不足的弟子都无一幸免。
　　
　　屈祖教教坛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李尚峰舒平的眉峰还如往常一般自然，好像他面前只是一批山洪野兽，不，在他心里这些人的性命只如草芥。
　　
　　梁正仁立于众人之间，不管他怎样大喊，他平日看得上的看不上的门人都是杀红了眼，不仅自己绝望还要了解他人性命。梁正仁雷打不动的乌深眸子激起一丝不忍，扬起手来如雨点一般拍击在乌山弟子身上，他力大似猛虎，掌心所触之人均是吐一口黑血，直愣愣躺在冰冷的地上。
　　
　　“为何要逼我杀他们，为什么！”
　　
　　梁正仁好像停不下来的猛虎，一般咆哮一般劈掌杀人，杀的尽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门生。
　　
　　他的雄心霸业是当初一点一点积淀出来的，到头来却被他自己了结，而且一掌击毙一个。他疯了，疯得顾不上抵制茶曲带来的消极情绪，他提一口真气狂奔至教坛台前，李尚峰跟前。
　　
　　一起到的还有比他好不了多少的李正名。
　　
　　“我要杀了你！”
　　
　　梁正仁粗脖子红面掏出一柄利器，就要刺向李尚峰：“为什么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兵行险招，所做之事必将引起人神共愤！我要向你讨回这些人命！”
　　
　　李正名喝到：“叛徒拿命来！”
　　
　　他二人招式套路不同，却因为目标一致，功夫了得竟也双剑合璧，直逼李尚峰眉心。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冷沦明写的字：“灵魄”
好吧，灵魄是悦茶庄的掌柜，有的就是钱。。。~




护心丹

　　李尚峰神情不变，只是稍稍一侧身就相去几步之遥，轻易躲开梁正仁和李正名的双剑。
　　
　　“你二人身负重伤，又因茶曲控制不住心智，真以为这样几招就能取我性命？即便是你们没有中毒，以我现在的武功要将你们手到擒来也不是难事。”他翻手一扬，就让李正名身躯不稳，歪歪斜斜几乎连剑都要离手，又道：“你若将护心丹和狜凌狂刀拱手呈上，我或许会考虑放狜凌一马？”
　　
　　李正名挣扎着站起身，砍去身边几个张牙舞爪、扑刀过来的狜凌弟子，咬牙道：“你妄想，叛徒！你背弃狜凌，一定不得好死！”
　　
　　“我背弃狜凌？真是天大的笑话！”李尚峰眉峰蹙起，又狂笑开，“是谁杀害二弟？是谁要逐我狜凌？”
　　
　　“正名，你为了狜凌庄主不折手段，残害兄弟，如今正是我清理家门的时候！”李尚峰一向不喜怒于色，此时却越说越凶怒，说得义愤填膺。
　　
　　想当初，他是狜凌大少，意气风发，却被这个他一向宠爱有加的三弟挑拨，离间他们兄弟情义，以此夺得狜凌庄主之名。
　　
　　“你害我还不够，又将二弟赶尽杀绝！”李尚峰脸上的悲恸一闪而过，墨色袖袍扬起打在李正名脸颊上，打得他趴在地上，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如今你死到临头可愿向死去的二弟认错？”
　　
　　“师父。”却是李司急急跑上前来。
　　
　　李正名一把推开他，暴喝道：“滚开！”
　　
　　李司不理会他的暴动脾气，依然爬着扯住他：“师父，师父，你怎么样？”
　　
　　“滚，叫你滚！”李正名自李司奔过来开始就开始变得极其暴怒，一遍遍推开他，喊得声嘶力竭，“别回头！”
　　
　　李司牙关一咬，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起身欲走，却不料李尚峰伸出一手钳住他，喝道：“想走？先把护心丹交出来！”
　　
　　梁正仁正要拔剑相向的手忽然一滞。
　　
　　“护心丹？”
　　
　　茶曲瞬间停下。
　　
　　灵魄睁着一双纯净的眸子，静静望着那边的一举一动，李尚峰疑惑地扫了他一眼，他却浑然不觉，只淡定地看着李司。
　　
　　茶曲之余，场中早已是一片狼籍。死的死伤的伤，浩浩荡荡的千人闯进屈祖教，如今连百人也不足。
　　
　　而李司是场中唯一一个在茶曲之下还能保持如此镇定的中毒之人。
　　
　　如今只有一个解释：他身怀狜凌至宝——护心丹。
　　
　　李尚峰曾经想过无数次护心丹在哪里这个问题。自从狜凌庄中传出护心丹失踪的消息以来，哪个门派不在处心积虑想探查出护心丹的下落？只是谁都不曾想到，护心丹原来并未丢失，只是藏在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李司身负护心丹。
　　
　　李尚峰忽而笑了笑：“三弟，你想的是好，可惜我终究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有多少能耐我怎会不晓得？”
　　
　　说罢，他轻步走至李司身后，制住李司施出的一掌，将他的手后肘外翻，猛然往他背后一拍。其力似大似小，竟将李司体内的护心丹拍出。
　　
　　李正名想阻止却浑身瘫软无力更别说阻止了。
　　
　　李尚峰张手接住。
　　
　　只是一颗看似无奇的浑圆珠子，更像是僧人时常握在手中的佛珠。倘若不是它在江湖盛名已久，谁人会去想这般朴实无奇的珠子竟有如此妙用。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护心丹上，没有人注意到灵魄手中的竹萧颠倒了个，“嘟——”只一声，旁边忽然蹿出两条人影。
　　
　　一个莲色轻纱遮面，一个蓝布衣裳轻扬，正是冥姬与蓝魁君子。
　　
　　一根钩藤，一把蛇龙戟一齐朝着这边逼近。它们的目标不一致，一是李尚峰，一是那粒护心丹。
　　
　　李尚峰感觉到手中一空，钩藤早已卷走护心丹而蛇龙戟跟至。旋着的戟身嗤嗤打转，速度快得令人眼花。
　　
　　“你们做什么？”
　　
　　冥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蓝魁则神秘莫测地笑着，两人均不语，其意图却再明显不过。是冲着护心丹来的！
　　
　　“你们要反叛吗！”李尚峰眼中的寒光一闪即逝，话语间已经不是疑问的语气只是硬生生地说着，亦如自言自语，“是冷沦明……他认为时机到了……不错，确实是时候了……颜颜……”
　　
　　蛇龙戟在此时焕发出异常清冷的蓝光，“嘶——”，划破李尚峰墨色的外裳，重重击在他胸前，他却浑然不觉。
　　
　　“教主——”
　　
　　“哈哈哈……”李尚峰忽然狂笑着，“我处心积虑谋划着复仇，却不想别人也在一刻不停地计划着复仇……”
　　
　　倏然地，他一纵身，墨色的身影即刻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冥姬惊道：“让他走了……”
　　
　　“他受我如此一击还没有运功抵御，已经攻入心脉，逃不了多远的。”蓝魁笑笑，转而对着教坛里一脸茫然的屈祖教弟子道，“所有屈祖教弟子听命！教主已逝，按理即是少教主接任，你们可有谁有异议？”
　　
　　屈祖教弟子面面相觑，有人一脸不满地站出身道：“你们这么做是为什么？”
　　
　　此人正是严谨做事的陈萧然。
　　
　　“你不要管。”冥姬、蓝魁异口同声，“只要屈祖教能在江湖立足，你管他是谁在做教主？”
　　
　　陈萧然一怔。屈祖教本是陈父和李尚峰一起创办，如今陈父已逝，而他也无心名利之争，只盼屈祖教能鼎力江湖，好了却他先父的心愿。因而，无论是谁，只要能打响屈祖教的名号，他都会对此人怀着感激之心并从此退隐江湖。
　　
　　他思忖着，李尚峰有胆识有策略实在属难得的人才，何况还有一心抱负，但冷沦明较之亦不是凡辈，而且年龄尚浅可见其心智不是常人能及。这左右一是豺狼一是猛虎，确实难做决定。不如放任他们你争我斗，看谁才是赢家。
　　
　　一念及此，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冥姬与蓝魁于是相视一笑。
　　
　　他的身份地位以及才识，是冷沦明都不愿轻易与之为敌的，他能这样仔细想通彻省却不少麻烦。果然，其他屈祖教弟子见陈萧然都抱着这样的姿态，更没有人再反对。
　　
　　冥姬摊手。
　　
　　轻袖拂过之处，渐渐隐现的是一粒平凡无奇的漆红珠子。
　　
　　“咳咳……护心丹，护……”
　　
　　李正名血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叫喊，冥姬却丝毫不理会他。她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冷沦明看见这颗珠子之后对她带着赞许的淡笑。
　　
　　蓝魁道：“接下来公子还要我们做什么？”
　　
　　冥姬摊开另一只手掌展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张叶片。
　　
　　蓝魁没有惊讶地接过。但见上面的字体隽秀，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火炭味道，显然是有人用烧过的木枝写上去的。
　　
　　“诛梁氏，禁李氏，闲杂人等随之。”
　　
　　诛杀乌山、禁锢狜凌，放任其余的人。
　　
　　冥姬仍是半睁半闭着妖媚的眼眸，透过莲色轻纱却依旧可见她笑靥的浅显轮廓：“看来公子早就知道李尚峰会逃走……”
　　
　　蓝魁笑道：“不然你以为凭你我之力可以将他擒住？不过话又说回来，怎么说他都是你与灵魄的救命恩人，怎么也下得去手？”
　　
　　“不错。”冥姬眉尖一蹙，有些不悦，“所以我与灵魄替他卖命多年以报救命之恩，此时也不是要诛杀他，只是逼位罢了……”
　　
　　蓝魁仍是笑：“只怕你心中早将救命之恩忘弃，这番托词还是留于说给你自己听。但是我要奉劝一句……”
　　
　　“少废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公子说了诛杀的是梁氏，秦于易不算在内，你莫要错手杀了他！”
　　
　　蓝魁看了看扶住梁正仁欲走的秦于易，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冥姬气指他：“你！”
　　
　　“我是想帮你放了他，但万一他自己要找死，我就没办法了……”
　　
　　冥姬噗嗤一笑，瞟了眼秦于易：“你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不死。”
　　
　　他们这边将人的生死当成笑谈而秦于易那边的气氛却异常沉重。
　　
　　冥姬一零之下，众屈祖教徒都朝着乌山仅剩不多的弟子过来，慢慢将其围成一个圈，箍在中间。
　　
　　狜凌教徒不多，但个个都能以一敌十。对付乌山几个残兵还是易如反掌。
　　
　　眼下，一场厮杀之后，场中只剩下梁正仁、秦于易、廖木倾和蒙嵩。
　　
　　梁正仁怒骂道：“逆子，叫你走不走，还要留下看我死不瞑目吗！”
　　
　　秦于易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爹……”
　　
　　“你快走，你二叔还在外面，有他接应，你就能顺利回到乌山！”
　　
　　“不，爹，于易一直未曾尽孝，还与你斗气……我，如今更是说什么也不会走的！”
　　
　　梁正仁挥刀一砍，削去前面突击那人的左肩，他脖根赤红，眼里布满血丝，脾气狂躁地叫道：“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临死前都要反逆我！”
　　
　　蒙嵩沉道：“木倾，你看这些屈祖教徒使的都是什么阵法？”
　　
　　廖木倾原本就有些涣散的眼神更没有聚焦，她急道：“我正看着，但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别急，越急越看不出来。木倾，你静下心来。”
　　
　　“不行，我静不下来。”
　　
　　屈祖教徒又展开新一轮攻势，将圈子越缩越小，手上长距离的铁枪忽然一折，化成一柄两头的利剑，成为最佳的近距离攻击武器。
　　
　　此前屈祖教弟子的攻击目标都是梁正仁，怎奈他本身武艺了得又有廖木倾蒙嵩从旁协助，一直到不了他近身，更别说刺伤他。于是，蓝魁眯了眯眼，跃身进了圈子。
　　
　　“姓梁的，你知道天地定数么？你为了盟主一职逼迫蓬莱寺方丈不得就对其下毒，致使他到不了盟主大会。你有今天是你一手造成的，也算是善恶终有报……”
　　
　　言毕，蓝魁的蛇龙戟一出，趁着这一时机向前逼近，目标不是在廖木倾、蒙嵩保护下的梁正仁而视秦于易。
　　
　　廖木倾和蒙嵩返不回神，倒是梁正仁身中中伤加上剧毒依然跃身挡住那一击。
　　
　　“他不是梁氏，你莫要杀他！”
　　
　　血从梁正仁嘴角满溢而出，滴滴落在秦于易一尘不染的白色衣袍上。
　　
　　想不到，当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江湖盟主在会死得这般惨烈，而且死前说的话不关风月无关名利，只是爱子秦于易的生死。
　　
　　时间如地上的血一般凝固在这一刹那。
　　
　　唯有秦于易那一声凄厉悲恸的喊声才是真实的。他空洞洞的眼睛噙着泪水，半跪在地上，嚎啕痛哭：“爹——”
　　
　　冥姬窈窕的身影慢慢移动过来，凝视着秦于易的悲愤神情，轻笑一声：“喊得这么伤心，你准备一起去送死么？”
　　
　　“妖女，与你何干？”
　　
　　“可有关系了，我最好的姐妹还在等你救她呢！”
　　
　　秦于易一怔，嘶哑的嗓音道：“谁？”
　　
　　可惜廖木倾忽然反应过来，拦道：“不要听她胡说！”
　　
　　不想冥姬掩嘴一笑：“自然是喻颜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秦于易又是一怔，随后苦笑道：“她跟冷沦明在一起何需我担心。我此时只有一个请求……”
　　
　　“请求？”冥姬有些惊异，不想这个人会反过来有事相求，“什么请求？”
　　
　　蒙嵩道：“于易，不要求他们！”
　　
　　“我爹已死，这些名利之争与我都无任何瓜葛，我此时只想带他的尸骨回乌山……”
　　
　　冥姬隔着面纱一阵轻轻的嘲笑：“好。不过……”她手腕灵动间，钩藤尖端的利器划过梁正仁尸骨，在其胸前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
　　
　　冥姬笑道：“你们可以走了。”
　　
　　人死不久，血却已经凝固。伤口上，渐渐泛开星星点点的血丝。
　　
　　秦于易脸色又添了一分白，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悲愤又迅速隐没，他淡淡道：“多谢。”随即抱起梁正仁冰冷僵硬的身子，踏步离去。
　　
　　蒙嵩跟着他走了几步，却不见身后有动静，回过头去，却见廖木倾一脸内疚伤心地在喃喃自语：“都是我，我饱读书卷，却在关键时刻看不出这阵法是什么阵法，我对不起掌门，我，对不起他……”
　　
　　蒙嵩左手的赤红刀红光一闪：“木倾，不要自责，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过失，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放假回家，却得知电话线被楼下用户装修的时候不小心剪短了，于是我现在才上网，才发上来。




朝 夕

　　密林中隐隐约约透露出丁点星光。
　　
　　喻颜便很开心地借光找寻干柴，在这里的几日下来一直都是冷沦明在做这些琐碎的事情，她难免会有些过意不去，于是趁着冷沦明闭目小憩的时候偷偷过来再找一些干柴，毕竟冬天到了，夜里天气愈渐冰寒，需要的干柴也就愈多。
　　
　　赶回去的时候正好远远望着冷沦明支手靠在树下。旁边的火焰比离开前小了许多，喻颜立即疾步上前。哪料脚下踩着一圆木塞子，整个人顺势就要向火堆里投去。
　　
　　喻颜禁不住“呀”了一声，还闭上了眼睛。
　　
　　“小心。”一双手及时拥住她。
　　
　　在冬夜森寒中呆久了，冷沦明的声音有些清冷，却多了一点焦急，责备的意味。
　　
　　喻颜既是羞愧又是内疚，张了张嘴，小声道：“我……”
　　
　　“我不是说了，这些事不用你做。”
　　
　　喻颜低下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休息了。”
　　
　　冷沦明一怔，忽地轻笑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随后他加紧手上的力道，握紧喻颜冰冷的双手：“你怎么这么能歪曲我的意思？”
　　
　　喻颜想了想，发自心地偏头一笑。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捡起地上的圆木塞，埋怨地道：“这个……”
　　
　　近些日子，金色鸽子腿上绑着的都是这个装着信函的圆木塞。
　　
　　喻颜戏言道：“估计是你那鸽子怕咱们烤了它所以丢下信就跑了，想必你还没来得及看吧？”
　　
　　冷沦明漆黑如墨的眼中漾起醉人的柔情，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却不说话。
　　
　　喻颜有些诧异，仍笑着道：“你不看了？”
　　
　　冷沦明神情姿态不动，只淡淡道：“你念吧，我听着。”
　　
　　喻颜压下心中的疑惑拔掉木塞盖子，露出一张白卷，她拿出来一瞥，却将那短短一句话尽收眼底，纸上说：“事成，可归而继任教主。”
　　
　　喻颜怔了怔，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直地望向冷沦明。
　　
　　“李尚峰被我算计孤身而走，所以屈祖教为我所有。”
　　
　　说这句话时冷沦明还是在仔细观察喻颜的神色。虽然将信函大大方方地给喻颜看，但并不代表他不在乎她知道事情原委以后的感受。
　　
　　“这怎么可能？”喻颜不可置信地道，“就算你不谋取也是少教主，他百年之后，教主之职还是由你接任，你……为什么这么等不住？”
　　
　　“这个身份是他给的，可以仅仅是因为笼络人心，但我却不能就此下去。盟主向来都是只有门派之主才能胜任，大好时机在即，我已经不能再等下去。”
　　
　　冷沦明吐字清晰，一字一句深刻地扎在喻颜心里。
　　
　　他可以对人这么狠下杀手，现在是李尚峰，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是她。
　　
　　喻颜紧抿着唇，不语。
　　
　　冷沦明仿佛能读到她的心思，轻手捧起她的面颊，郑重其事地道：“听我说，你我经历过几番生死，我对你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虽然，我一直怀疑你是李尚峰的女儿，怀疑你有潜在的利用价值，但若说以前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那现在教主一职已经到手我留你何用？何况，颜颜，我根本自始至终都无心伤你。”
　　
　　这些话谁人都会说。
　　
　　喻颜咬着唇，悄悄地别开头。
　　
　　冷沦明叹道：“你纵使不相信，却总是知道我想要实现江湖一统，有心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我对儿女私情总是避而不谈，但我第一次遇见你本来是为了带你回屈祖教，孰料竟被你的恬静安适打动，不想过早引你到江湖这个漩涡中。”
　　
　　喻颜倏然睁大了眼睛：“这又是为，为何？”
　　
　　“你让我想起小镜以前那种天真透明的模样。我父母辈奸人所害，独留我与小镜颠沛流离在这世上……你永远也无法想象那种生活，我，我也不想再重温过去……”
　　
　　冷沦明朦胧的面庞映上一片皎洁的清辉，宛如盈盈的温玉。斑驳的月影衬出他清瘦的脸上有那么一丝淡淡的倦意，正是他不易人察觉的疲惫。
　　
　　这一切都不是幻觉，也不是在梦里。
　　
　　喻颜第一次看见冷沦明的疏懒。她摇了摇头，虽然不敢相信，但是那一瞥却深深映在脑子里，再也忘不掉。定定地望回去，却发现，他的眼睛很亮，堪比星月。
　　
　　喻颜贪婪地看着，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忽然鼻子一酸，两行清泪夺目而下。她低语道：“冷沦明，我觉得有点不对，这些日子美好得不真实。我患得患失，有恐惧……”
　　
　　冷沦明一笑：“患得患失？怕失去什么？我么？”
　　
　　喻颜两颊通红娇羞地点点头。
　　
　　冷沦明道：“那你要怎么样才会不怕？”
　　
　　喻颜道：“我从来都不能理解生生世世是什么意思，但现在突然很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说完的时候没有思及后果，一说出口，方才觉得很没大家闺秀的矜持，她好歹也从喻府闺阁中走出来的，顿时扑进冷沦明怀里，把火烫的脸埋进他外袍里。
　　
　　“呵呵……”冷沦明一阵嗤笑。
　　
　　方才那声告白是不是太过直接了？冷沦明会说什么，义正言辞地拒绝她吗？喻颜感觉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好似在对她的话一阵嘲讽，顿时羞得连连跺脚，脸也越埋越深。可是她却也不后悔，说了就说了，即使结果会伤心难受，也权当是长久堆积在心中的感受发泄出来罢了。
　　
　　“咝——”一阵冰凉的触感贴在脸上，喻颜脱口急呼。不知道为什么，冷沦明的手永远是冰凉的，捂也捂不热。
　　
　　冷沦明再次捧起她的脸，一脸严肃。
　　
　　喻颜闪了闪眼睛，压下心中异常的慌乱，推开他：“呃，你看，火要熄了……”
　　
　　冷沦明轻笑：“不想听我的回答？”
　　
　　喻颜不敢回答，她弄不清自己的内心到底是想听还是不想听，蹲下身胡乱地搅动火堆：“呃，我……”
　　
　　“其实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等你完成你要做的，再告诉我罢！”
　　
　　“你喜欢这样蹲着跟别人说这么严肃的事情么？”冷沦明也在她身边半蹲着，半开玩笑地揶揄道，“如果，我完成不了一统江湖的大志，那你岂不是要一直等着我？”
　　
　　喻颜吃惊地眨了眨眼，这么犯忌讳的话他怎么可以那么随随便便就说出来？
　　
　　“是吗，一直等下去？”冷沦明笑着催促。
　　
　　“我愿意等你，天长地久。如果今生无缘，即便千百年，我也愿意等你。”
　　
　　火堆遽然熄灭，四下沉静，夜凉如水，如此安逸的夜里便是百虫也没有鸣声。
　　
　　唯有冷沦明附在耳边的低语：“喻颜，百年太久，我只求朝夕。”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有点煽情。
我在码字的时候妈妈就在后面走来走去的，真是不好意思啊.....

送段恶搞的YY：
安静无人处，冷沦明单手支起喻颜的下巴，气氛旖旎：“颜颜……”
喻颜小声地叽里咕噜道：“这时候，通常男主和女主不是应该……”
冷沦明点头：“是。”
喻颜憋屈道：“那你怎么，还……是嫌弃我么？”
冷沦明捧起她的脸：“不，我是在考虑一个重要的问题。”
“什么？”
“如果亲们收藏本章节的我就亲左边，评论则右……”
喻颜垂下眼眸，两颊嫣红……




悲 恸

　　此时天降层层白雪，寒烈的气候正宣扬着入侵。
　　
　　岚山外坡。隐隐走出三五个人影。来人个个都是头顶白雪、神情落寞，光鲜的衣表上还衬着点点殷红，正是好不容易逃出屈祖教的秦于易一行。
　　
　　却见秦于易躬身背着四肢早已僵硬的梁正仁，踏着白雪，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前移动。
　　
　　梁正仁那个血窟窿受到震动，还在渗血。黏稠、腥味的血液淌到秦于易身上。一贯不染风尘的洁净衣裳本是白甚霜雪，此时却满是血垢沙尘。
　　
　　廖木倾低叹一声，加紧步子走至他身旁，将他额前发鬓散落出来的发丝撩到耳后，哽咽道：“于易……”
　　
　　“不要说话，你知道的，我爹喜静。”
　　
　　“于易，你……”
　　
　　“很可笑吧，我爹好大喜功，落寞的时候却一定要安静的，这样……他好跟娘说话。”秦于易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迟缓地移向廖木倾。与此同时唇边还泛着浅笑。
　　
　　廖木倾撇撇嘴，将心酸强自压下：“不可笑。但，你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秦于易仰起头，忽然狂笑起来，“除了，势要报仇雪恨。”
　　
　　廖木倾顿了声，讶然：“于易，你以前不是最憎这种冤冤相报的人么？”
　　
　　秦于易回望被白雪压盖的岚山，忿忿道：“你也说了，是以前，我现在有了不管是喜欢还是憎恨都要做的事。”
　　
　　他躬了躬身，使梁正仁的身子前倾一些：“我恨，眼睁睁看着爹被杀害却只能对仇敌摇尾乞怜的感觉！木倾、蒙嵩，长久以来都是你们护我周全，从此以后我想要靠自己去活……所以你们各自走各自的，都不要管我，也不要可怜我……”
　　
　　蒙嵩终于沉不住道：“于易，你这么说，还把我们当朋友么？”
　　
　　秦于易闷声不语，低头闭眼，一副不忍的模样。此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听上去有些急切，人数也不少。
　　
　　蒙嵩低呼：“快，什么都先别说了，找个地方躲起来先！”
　　
　　仓促间，廖木倾抓起秦于易的宽袖，纵身躲进道左边，而蒙嵩背起梁正仁跃进右侧。
　　
　　前来的果然是一批大队人马。这些人着装光鲜，各个是神采奕奕，与之前秦于易等人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
　　
　　秦于易低叹一声，看见别人这般欢喜而自己却正陷入低谷，此情此景是人都不能无动于衷。秦于易仰天低呼：“苍天，纵然我爹有千错万错，何不父债子还？我愿承代替担一半的责任，请求不要让我爹爹死得这般模样！”
　　
　　事实上，他这一声不轻不响，正好入了当先马背上那人的耳中。那人勒住马，顿了顿身形，四下瞻顾。
　　
　　“不知是哪位孝子，竟有如此博大情操？”
　　
　　秦于易一脸悲切，顾不上廖木倾的阻止走出身来，俯首作了一辑：“在下是乌山弟子，不知阁下是？”
　　
　　“啊，原来是你！在下南门三绝，赵烈。你不记得爷，爷却记得你！”
　　
　　秦于易一怔，不错，眼前之人正是当日在丛林有过一役的赵烈。但见他满脸粗黑的络腮胡子，大冷天的衣裳仍是半敞，一举一动干劲十足，充满了活力。他今日的穿着与那日大同小异，尤其豪迈爽朗的性格未变，可……秦于易露出浅浅的苦笑，赵烈还是这个赵烈，但时过境迁，他二人的心态也个都不一样了。
　　
　　那日赵烈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匹自追月柳先生追出数十里，而他却只是怀着凑热闹的心态；今日赵烈该是闻讯而来凑热闹的那个，而他却深陷悲恸难以自拔。
　　
　　他终于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更重要的，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每一个人只要在江湖上一日就不会是旁观者。
　　
　　他以前错了而且错得离谱，今日方才梦醒，可代价却是失去父亲。梁正仁是对的，苦心经营乌山为的并不是一己之私，还为了所爱的人，值得保护、付出的人。所以夺得盟主之位以后感到兴奋高兴并不是因为可以杀别人，而是可以保护所爱之人，那样一份欣慰。
　　
　　赵烈见他只是苦笑而不说话，不由皱眉拍了拍他的肩膀，喝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何事值得如此挂心伤神？纵然是逝了亲眷，也要敞怀放开！”
　　
　　秦于易虽然不及赵烈豪放却也受些影响，放开了心，哑着嗓子道：“赵兄自然可以如此豪气，可我如今什么都失去了，好似从云端坠到崖底，此时已是体无完肤……”
　　
　　赵烈想了想，道：“可惜爷不会说话不然还能多多安慰你，不过找人喝酒就找对人了。”
　　
　　秦于易怔道：“喝酒？”
　　
　　“不错！醉酒能解千愁。”
　　
　　“对，一醉方休，一醉方休。”
　　
　　“三弟，又找谁喝酒了？”赵烈退身，后面走上来两人，正是南门另外二绝，孙启宫、陈瑾。
　　
　　赵烈一见他二人立马缩了脑袋，挠着后脑勺道：“大哥二哥，我这不是劝慰人家嘛！”
　　
　　孙启宫道：“劝慰？哼，好一个劝慰的法子啊。”
　　
　　陈瑾也走上前道：“三弟，你不添乱便罢了，还劝慰别人。”
　　
　　赵烈不但不对他二人生气反还失了方才的雄气，尴尬道：“大哥二哥，何苦在这位小兄弟面前这般挖苦我……”
　　
　　“这位兄弟不就是……”
　　
　　一时场面肃静下来，孙启宫喝陈瑾都将说到一半的话停住。
　　
　　关于梁正仁的死讯经过屈祖教的有意散播，江湖上早已传开，此时在秦于易触及这回事，正犹如戳他的伤口，不得有所顾及。
　　
　　“在下秦于易。”
　　
　　孙启宫扶起他：“其实有关事情我等也都有所耳闻，其实乌山既是名门正派我等没能及时帮得上忙感到万分愧疚。”
　　
　　秦于易道：“孙大哥言重了，其实我爹一生做了极多错事，有此下场也是在所难免。只是终究血浓于水，于易……一时不能释怀……”
　　
　　孙启宫关切道：“不知你这孤身一人要去何处？”
　　
　　秦于易偏过头不敢抬眼对视他：“天涯何其大，总有我的容身之所。”
　　
　　孙启宫犀利的目光看了看他，半晌才忖道：“其实，只要能有一位有学识才智的仁德之人在旁开导，你定能放下心结，做回原来那个你。”
　　
　　秦于易忧伤的面上有所动容，想了想，道：“是么？天下哪里会有一个如此仁德之人？”
　　
　　孙启宫赶紧接道：“这个人你也见过，而且天下没有人不佩服他的才识，他一定可以帮你。”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双手递给秦于易，一脸的谦恭。
　　
　　“顺着这上面说的地方去找，就能找到他。”
　　
　　秦于易定睛看去，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大大小小有名无名的街巷，顿时明白孙启宫所说的人定是不想被太多人找到，所以故意给了如此繁密的字条。想来那人是极有声明的人物，秦于易收起字条入怀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孙启宫要他去见的人竟然是：月柳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上次的答案容易，蛋挞想的不错哈~

恶搞YY（接上回）：
冷沦明腹黑篇

微微拽着冷沦明死死不肯放。
“快告诉我，是亲了哪边？”
冷沦明斜眼睥睨了下微微：“哪边？你以为我像你那么白么？”
微微瞪大眼珠。
冷沦明挑挑眉：“自然是亲嘴啦。~”
微微道：“这不符合你定的规则啊！”
冷沦明道：“如今你收藏评论都有，自然是取折中的、也是最好的办法。”
微微看了看积分，嘿嘿傻笑道：“冷沦明果然还是要靠你，你腹黑啊，你真有才！”


冷沦明纯良篇

话说上一回微微极其不满冷沦明比我聪明这个事实，所以微微决定从此将冷沦明往纯良方向培养。
这天……
喻颜执起烟波流水，搭在冷沦明脖子上：“说，说你喜欢我！”
冷沦明委曲求全道：“女侠饶命，你要我说我说就是，何必用剑？只是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要。”
“那你是先听真话还是先听假话？”
喻颜想了想：“有什么区别么？”
冷沦明正色道：“当然有区别。如果亲们收藏本章节，我便先说假话，评论则说真话……”




出得林阵

　　秦于易目送南门三绝离去的背影，唇瓣牵动泛开一个笑容。廖木倾和蒙嵩都从草丛中走出来，见着这个笑容不觉惊呆了。
　　
　　自从梁正仁死去之后，这尚且是秦于易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一笑。
　　
　　秦于易慢慢收起嘴角的笑意，从蒙嵩手中接过梁正仁的尸体背在身上。他不孝，待梁正仁这般惨死以后还不为他付出这点气力的话便更不孝。
　　
　　廖木倾点头感叹道：“孙启宫不愧是南门绝首，不仅有一身本领更会为他人着想，待人接物无一处是可挑剔的。”
　　
　　蒙嵩也发在内心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启宫知道梁正仁之死对秦于易而言是很大的打击，他本是无心江湖争斗、袖手旁观，如今亲眼见生身父亲死于刀刃之下，怎能不被血污蒙蔽住心智？
　　
　　孙启宫以为秦于易只是单纯的、不喜纷争的人。以为聪明如他，应该会找到月柳先生并得到开解，从此继续过着与人无争的生活，可惜秦于易并不是这样想的。
　　
　　廖木倾道：“如此，我们赶快回乌山，将梁掌门安葬了……”
　　
　　秦于易摇头道：“不是我们是你们，我去寻月柳先生的住处。”
　　
　　蒙嵩诧异道：“难道你连梁掌门的事都不管了？”
　　
　　“有你们去我便放心了。我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我要怎么安葬了爹爹你们会不知道？你们放心去做，等我回来会好生谢谢你们的。”
　　
　　“不。”廖木倾注视着秦于易的神情，“就是因为我们一起长大，所以我了解你的心思，你只是想借此打发我们走，好单独去寻月柳。”
　　
　　“我知道你安着什么心，你想报仇是么？”
　　
　　秦于易走向前的步子一滞，头也不回地道：“是，我若就此罢休便枉为人子。”
　　
　　******
　　
　　喻颜瞧了瞧四周，道：“你确定是这条路？”
　　
　　冷沦明笑笑：“只管走着，定不会错的。”
　　
　　喻颜忍不住又望了望满是荆棘的前路，此时万籁俱静唯有他们踏过树枝发出的“窸窣”声响。
　　
　　冷沦明道：“把剑给我。”
　　
　　喻颜不知他所想仍是毫不迟疑地递给他。
　　
　　哪知冷沦明接过烟波流水后，挥剑作劈斩式，喻颜大惊之下退身数步。烟波流水的剑身上泛着的烟波流转愈来愈急，烟波也愈加浓烈，剑柄在冷沦明手中婉转灵动，一把剑却好似有无数个剑身的幻影，突然白光一闪，剑芒所到之处荆棘丛草都利落得一折为二，阵风习过，瞬间眼前的道路宽敞又通顺，在人眼看来还明亮许多。
　　
　　喻颜瞪大了眼睛，跑上前来一阵惊呼：“这，就是‘翻云覆雨’的威力？”
　　
　　冷沦明将薄唇一敛，眼中金光万丈：“不错。”
　　
　　这等深厚的功力喻颜自认是苦练数十年也不能达到的。
　　
　　此时数日不见的温暖阳光又晒在他们身上，融去这些日子所受的困乏和倦意。想来这林子被施了障眼法，他二人困于其中不见天日自然分不出东西南北也遑论走出林阵，此时便大不相同了。
　　
　　路途明亮通畅即便是漫步而行亦只需几日便可出了林子边境。
　　
　　喻颜仰头叹道：“我们果然能靠着‘翻云覆雨’的武功出去了。”
　　
　　“是了。翻云覆雨果然厉害，威力无穷啊。”
　　
　　“恩……你该高兴的，你的心愿就要达成了。”
　　
　　冷沦明认真地回望她：“我心里自是欣喜的，却怕表现出来后，你看了要暗自伤心。”
　　
　　“你……”
　　
　　“我是懂你的，但也希望你能体谅我。”冷沦明反手收起剑，淡淡道，“我对盟主之位亦是势在必得，即使天要塌下来我也要赶在它之前做到。”
　　
　　喻颜一怔。
　　
　　冷沦明却似没事的人一样，牵起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轻轻笑道：“你看，选这条路果然没错，前面即是久违的小镇了……”
　　
　　时至正午，冷沦明和喻颜便到了这座小镇。这或许正是赶集的时候，人潮涌动不绝。
　　
　　冷沦明笑问：“这几天都吃烤肉吃腻了么？”
　　
　　喻颜想着点了点头，又忙道：“但是，我身上没有银两。”
　　
　　冷沦明笑道：“行走江湖，武功越弱的人身上带的银两越多。”
　　
　　“呃？这……又是何说法？”
　　
　　“江湖规矩。”冷沦明一脸神秘地笑道，“你且随我来。”
　　
　　一路七折八拐的，终于进了一家茶楼，牌匾上印着仓颉字体“悦茶庄”。这便是传说中江南最好的茶楼。
　　
　　这里宾朋客满，冷沦明和喻颜随着店家小二上了二楼雅间。
　　
　　喻颜道：“这也是屈祖教……”
　　
　　“不错。悦茶庄隶属于我教，既可搜集秘密消息又可传播谣言，其许多妙处都已尽在不言中。”冷沦明笑答，“你想吃些什么，先上些点心可好？”
　　
　　“恩。”
　　
　　小二“噔噔噔”走出去，不会儿又有“噔噔噔”的脚步声传回来，喻颜诧异这店小二的速度，猛地抬起头来，却见窗口的阳光映射出一张阴柔绝美的面容。熠熠生光的金色镶边衣袍，狡黠的笑靥。
　　
　　此人不是失踪数日之久的金仓鼠又是何人？
　　
　　喻颜站起身：“你，你……身受重伤，不是被一位小姐带走了么？”
　　
　　然而此时的金仓鼠星眸含笑，穿着狐裘外衣，斜倚在门柱上，他的目光扫过喻颜的惊异，定在冷沦明身上。
　　
　　冷沦明举杯淡然地回望他。
　　
　　如此半晌，喻颜正欲作一番介绍，不料金仓鼠忽然变了姿势，俯首躬身对冷沦明拜道：“屈祖教金仓鼠见过公子。”
　　
　　但见他神色凛然、举止恭敬，哪还可见他一贯的戏谑、不恭？
　　
　　喻颜怔怔道：“这……”
　　
　　“哈哈哈……”冷沦明笑道，“金仓鼠的财力、武艺已是今非昔比，与我当日见你之时大不相同，再过些时日怕是屈祖教再也找不出第二人如此俊杰。”
　　
　　金仓鼠谦卑地再一作辑，道：“俱是公子所赐，金某多谢公子的赏识。”
　　
　　冷沦明笑道：“如今江湖的局势你可知道？”
　　
　　“道听途说也略知一二。”
　　
　　“恩。”冷沦明喝尽杯中茶水，淡淡地笑道，“眼下，我有一事想请你代劳。”
　　
　　“公子但说无妨，只要在下力所能及之事，殚精竭虑在所不惜。”
　　
　　冷沦明放下拿着瓷杯的手，起身踱了几步，若有所思地对喻颜道：“颜颜，我突然记起这里有盘点心叫‘酒香桂花糕’味道不错，不若，你让小二给加一盘。”
　　
　　喻颜想了想，道：“好。”
　　
　　冷沦明与金仓鼠竟然早就熟识。
　　
　　他们所谈之事，既然冷沦明不想她听，想必总是有他的道理。喻颜深信冷沦明此举的初衷定是为她好。
　　

作者有话要说：小恶搞（继上一章）：

喻颜道：“冷沦明！管它真话假话，你都给我个答案先！”
冷沦明顿了顿，道：“明爱慕女侠已久……还请女侠高抬贵手……”
喻颜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冷沦明看了看边上的普济天，终于道：“方丈大师曾说过，假到真时真亦假，真到假时假亦真，所以真亦是假，假亦是真……”
“铮——”一声，烟波流水落地，喻颜抱头痛哭：“明，你果然道出了心声……”
树后的微微哭了：“冷沦明你这兔崽子，这么能哄女孩子，真是败给你了！”




出得林阵 二

　　灶房在一楼的后院，要想到灶房就必须经过一楼大堂。
　　
　　喻颜一步步走下阶梯，却听得大堂中不少人在争论江湖是非，一个个都扯着大嗓门，奈何喻颜不想听也听进去不少。
　　
　　“听说乌山的梁掌门寡不敌众，当场丧命！”
　　
　　“是啊，连乌山都不敌屈祖教了……”言语中尽是惋惜之意。
　　
　　先前那人一拍桌子，喊道：“乌山算什么，连狜凌庄都是有去无回！”
　　
　　“有这回事？”
　　
　　“自然，屈祖教的实力已到如斯境界，恐怕用不了多久，这江湖要易主了。”
　　
　　这一声喊得极响，不仅与他同桌的人听见了，别桌上的宾客也纷纷放下手中碗筷移步过来：“这位小兄弟所言极是，我看屈祖教野心勃勃对江湖盟主之位肯定是垂涎已久，暗中早已做了不少安排，不然……怎么轻而易举地囚禁狜凌李庄主！”
　　
　　……
　　
　　众人附和的声音在喻颜刺得喻颜耳朵生疼，她急忙隔着橱帘唤道：“小二，麻烦再加盘‘酒香桂花糕’，谢了。”
　　
　　“好嘞！”
　　
　　喻颜转身一口气回到屋子里。
　　
　　哪知屋内仅有冷沦明一人在品茶，金仓鼠的身影却早已不见，窗口的清辉似乎将冷沦明隔绝了，喻颜看不清他的情绪。
　　
　　冷沦明也没有看她，自顾自饮茶，看样子又在陷在深思里面。这个人看上去还这么年轻却已经在谋划着一统江湖的霸业。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很成功、很顺利，但就像富翁的财产每一点也都是他辛苦赚得的，别人只顾着仰望他得到的成果却无人能想象他所付出的代价。
　　
　　喻颜也不能。
　　
　　饶是在密林中相守了一段时日，喻颜也只是看见金鸽子飞来飞回，但是每张字条上所写的内容是冷沦明经过多少个黑夜白天锁眉苦思冥想说得？
　　
　　包括她也总以为冷沦明是这方面的奇才，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的一个决定可以改变多少人的生死，他可以坦然接受别人的跪拜叩首，他可以从容应对任何门派……但是他何尝不是一个会累会困的平凡人！
　　
　　冷沦明孤高却并不冷傲，脸上总是挂着平易近人的笑……所以本以为被他吸引却不会心生畏惧。
　　
　　可喻颜还是很怕，一直都很怕，此时更怕。
　　
　　“屈祖教的实力已到如斯境界，恐怕用不了多久，这江湖要易主了。”
　　
　　江湖要易主了！
　　
　　即便冷沦明再精打细算、良心再好，江湖纠纷上该牺牲的还是要牺牲，一场腥风血雨的争斗即将更残酷地展开……
　　
　　喻颜头痛地想，她这样算不算是残忍？难道准备就这样站在一旁看各个门派厮杀？她正这样想着却感觉到冷沦明一步逼近，逆光的黑色身影一闪即在近身。
　　
　　“想什么这般出神？”
　　
　　冷沦明的声音很轻又清晰地像在耳鬓厮磨，喻颜霎时两鬓嫣红，诺诺道：“没，没什么。”
　　
　　“诶，金仓鼠走了好一会，现在去追的话恐怕是追不到了……”
　　
　　“呃，什么？”喻颜不明白冷沦明忽然提到金仓鼠是何意味，仔细琢磨了缓，他莫不是……吃醋了？但是她一抬眼见到冷沦明眸中带笑，不禁面上发热，心中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像他这样自命不凡的人怎么会这么小心眼？敢情，冷沦明是故意激她好笑。
　　
　　喻颜暂时压下心中的不安，微微笑着问他：“到悦茶庄就为了金仓鼠？还有什么事么？”
　　
　　冷沦明有些讶然道：“你知道？不错，我还有要等之人。”
　　
　　喻颜心道：我岂是无知小儿？既然乌山和狜凌两大势力都除去了，剩下些零零碎碎的小帮小派自然也要乘胜追击，不能给他们缓口气的时间。但她也只是心中想想，没有接口。
　　
　　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冷沦明道：“我等之人已到。”
　　
　　青花蓝布的门帘一掀，喻颜硕然睁大了眼，欣喜地唤道：“骆天。”
　　
　　两个形似的魁梧身影在门口站着，听到喻颜的喊声骆天的身子也是一震，同时不可置信地回望着她，嘴唇动了动：“颜颜……”
　　
　　骆成也是身形一滞，但他与喻颜骆天相比毕竟老陈许多。待看清情形，转而瞧见冷沦明气定神闲笑望着他们，仔细一想也清楚了个大概。
　　
　　骆成拉了拉骆天的手，使他缓回神，他二人这才俯身朝冷沦明拜道：“公子。”
　　
　　喻颜愣住，骆天什么时候又替冷沦明办事过了？
　　
　　她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喻府，这个不甘在江湖匿名的世家自成一派，喻老爷生性清高自傲，只怕在这种关键时刻也不会轻易与他人结盟共对屈祖教的。既然骆天在此对冷沦明俯首，恐怕，喻府的情形不妙。
　　
　　冷沦明挥手示意他们在一旁坐下，问道：“结果如何？”
　　
　　喻颜也极其想知道骆天做了什么，好在冷沦明并没有再支她出去，看来也是默许她在旁听着了。
　　
　　但听骆成道：“如公子所言，蓬莱寺的方丈普济天大师果然是受人所害身中剧毒才抱恙卧床，而且经过我们的查证，确实是乌山所做的手脚。”
　　
　　喻颜大惊，这样说来梁正仁早已有独掌盟主大会的野心！
　　
　　她惊骇间又听骆成继续道：“我们已经将方丈大师接至静心处，不知此事如何处置？”
　　
　　冷沦明忖道：“暂时先不要打扰大师静修，此事我们先回屈祖教再议。”
　　
　　骆成骆天异口同声：“是。”
　　
　　喻颜看了看这个又瞧了瞧那个，心下一番感慨。冷沦明将众人收为己用的功夫确实厉害，她从未想过个性鲜明不羁的金仓鼠和画戟伪君子蓝魁竟会拜倒别人麾下，何况还是为同一人效力。
　　
　　可冷沦明让她涨了见识。天下确实有人有这样的本事。
　　
　　




兰香炉

　　秦于易一路向北，终于经过几番打听，到了柳镇。
　　
　　他今番是历经了艰辛，孙启宫给他的字条上一个个地点的衔接可是毫无联系，有的就是下一个村口，有的却相隔千里。好在秦于易纵然孤身前往其翩翩风度总会博得别人的好感，为他指路。
　　
　　柳镇是字条上最后一个地名。
　　
　　秦于易换上舒心的笑容踏步上前，轻扣小木屋的门。半天没见回应，秦于易在门外伫立了会便推门而入。
　　
　　木屋简洁清雅，只有少量的摆设、一副桌椅，确实像是月柳先生这等世外高人居住之所。突匹的是案几上摆了一盏金质的香炉，袅袅青烟徐徐上飘。清爽雅人的兰花香蔓延了整间木屋，秦于易支手靠在案几上，不会儿便沉沉昏睡过去。
　　
　　“啧啧——”
　　
　　竹帘从里屋挑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却不是月柳的。如果喻颜在这里一定会对他现身于此感到惊异，只因此人正是甚喜金质器件的金仓鼠。
　　
　　金仓鼠看着倒在一边的秦于易，拍手笑道：“公子真是神机妙算，冥姬不杀你你势要复仇，孙启宫仁德心善定要你来寻先生……哈哈……妙极，妙极，我捷足先登至此，只摆了兰香炉在案几上，就让你昏睡。秦于易啊秦于易，本来要你死何其容易？”
　　
　　哪知话音未落，秦于易倾斜的身子一仰，喝道：“我早就知道此事有诈。”
　　
　　金仓鼠一怔，又不屑地耸了耸肩：“你倒是比我想的还聪明，难怪公子知道你没死就要我来杀你。”
　　
　　他笑得尤其邪魅，金衣灿灿分外刺眼。秦于易恍了恍神，握紧的双拳指节发白、青筋暴跳，但吸了不少兰花香意识已经迷糊，眼中的金仓鼠也好似有了不少人影在晃动、在笑。
　　
　　秦于易歪歪地站起身子扬手拍在案几上，发出“砰”地一声，这一下声音不轻，手上的疼痛延缓了他意识迷糊的时间，也算值得了。他自我打气般喝道：“金仓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卑鄙小人……”
　　
　　金仓鼠眼睛一眯：“我不卑鄙也一样杀得了你！”
　　
　　说话的同时他张开五指扑来，身影急速如风。
　　
　　秦于易身子一软就要趴下的时候，有个身影破窗而入，不仅带入新鲜的空气，也将金仓鼠的五指拦住。
　　
　　脸色一如那一袭雪色的衣裳，飘飘洒洒落在案几上的竟是廖木倾。
　　
　　金仓鼠开怀大笑：“好，你们总算是出来了。”
　　
　　廖木倾蹙眉道：“无耻鼠辈，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下这么重的手！”
　　
　　金仓鼠道：“误会误会，我本不会下这么大的力道只因我知道你与蒙嵩二人在后面追随了那么久，这一掌本是打在那红须汉子身上的。”
　　
　　“吱嘎”蒙嵩举着杀气腾腾的赤红刀踹门进来，一脸怒意地看向金仓鼠。
　　
　　秦于易极不方便地扭头看了看廖木倾与蒙嵩，轻声道：“你们，你们……”
　　
　　“于易，我们担心你会出事所以一直在你后面跟着……”
　　
　　“你们何苦！”秦于易握了握拳，痛苦道，“我本不孝之子，如今爹娘俱丧，死亦何惧？只是你二人无端端遭罪，我于心何忍？”
　　
　　廖木倾回他轻轻一笑，此时她一袭雪裳立于烟雾之中，更如九天仙子，她坚定地道：“既是朋友自然甘愿为他人赴汤蹈火，你也不必在意。”
　　
　　“好一个赴汤蹈火！”金仓鼠道，“你可知兰花香中我还加了一味药，习武之人只要吸入少许就被制住其七经八脉，连五层功力也使不出来。”
　　
　　廖木倾和蒙嵩一对视线，暗下运了运气，果然血气游走不太通顺。
　　
　　金仓鼠笑道：“如何？”
　　
　　廖木倾瞪了他一眼：“你果然配得起自己的称号。”
　　
　　“哈哈哈……”金仓鼠走过去将秦于易抱起，“附近有个望云很不错的峭崖，你这小子有这么不错的葬身之地也该谢谢我的。”
　　
　　廖木倾冲蒙嵩示了下意，表示暂不冲动出手，先一起跟着他走。
　　
　　柳镇在一座山上，而月柳先生的木屋在镇子的偏僻处，因此他的屋子附近就是山的峭壁。廖木倾暗道，看来金仓鼠早已到了这里，并早已将月柳先生住处的周遭摸了个透。不是这个人可怕就是他背后的人可怕，而跟这样可怕的人作对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如此又走了两步，廖木倾停步道：“金仓鼠，听闻你做事的原则不是金钱就是美女，现在跟你换秦于易的性命，你想要换什么尽管说吧！”
　　
　　金仓鼠听完之后果真停下了脚步陷入一头沉思中，半晌才道：“不错，我金仓鼠做事是靠原则的。但秦于易的命不是我要取而是公子要取，这便有些难度……”
　　
　　廖木倾一听事情有回旋的余地，不禁喜出望外，急道：“有难度也就是有商量余地咯？”
　　
　　“不错。”金仓鼠掩去眸中的戏谑之意，笑道，“莫不是要成倍的万两黄金就是要天仙美女……我看这两样当中就算乌山卖了整座山也不够我所提的万两黄银的一半，但乌山另有一宝我垂涎已久，真好借此次机会取得……”
　　
　　如果是乌山所有哪怕是祖传珍宝还是镇山之宝都可以拿来换秦于易的性命，蒙嵩看他还要再说无关紧要的话，不由断然喝止他：“快说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洪亮，使得廖木倾也是微微一颤。
　　
　　金仓鼠用泛着金光的眼睛注视着廖木倾：“想必你会做出取舍的吧？”末了，他又故作姿态地叹道：“诶，其实要我不杀秦于易，就如你此时难做决定一般。”
　　
　　蒙嵩瞧了一眼颤抖的廖木倾这才明白金仓鼠要的竟是廖木倾，顿时勃然怒道：“你敢戏耍我们，哼！待我先取了你的性命罢！”
　　
　　盈盈泛红光的赤红刀在怒气正盛的蒙嵩手上挥霍自如，但是他提气总是受到体内药物的阻止，金仓鼠身子灵动、跳动迅速，总是早在赤红刀快到之际再轻松地跃开，尽显对蒙嵩的嘲讽，使得几个回合下来赤红刀一直触不到他近身。
　　




兰香炉 二

　　蒙嵩一直以左手快刀在江湖称雄，其一直为世人称颂、坦荡荡的行事作风此时却让他面临生死要挟。尤其是碰到金仓鼠耍赖的个性。金仓鼠故意以秦于易逼出廖木倾和蒙嵩现身，如今他三人身中软骨毒，论武功便不再是金仓鼠的对手。
　　
　　蒙嵩头上冒汗，这是他自出道唯一一次战得如此辛苦，红赤刀握在手上都有微微颤抖，似乎要拿捏不住。蒙嵩知道不能再秏下去，不然战得体力不支他三人仍然得乖乖地送死。他咬了咬牙，如果要快准狠刺到金仓鼠，便只有一个办法能做到了。
　　
　　蒙嵩望了望金仓鼠身后不见底的深崖，随后又将乌谭般的眸子定定地注释着他，好似下了必死决心。
　　
　　不错，他正是要以一个侠义的姿势死去。蒙嵩打定了主意要与金仓鼠同归于尽。
　　如蒙嵩这般有些声名又无过多贪念的人，此时要他死又有何畏何惧？
　　
　　赤红的刀芒大盛，蒙嵩抄刀直往，泛着寒意的刀锋朝向的竟是他自己！蒙嵩不怕死，甚至希望逼下金仓鼠后可以选择先一步自杀了断。
　　
　　金仓鼠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敬意，许是佩服蒙嵩会有这等视死如归的豪气。
　　
　　“蒙大哥，不要！”廖木倾意识到蒙嵩的决定时已经晚了，蒙嵩的身子似离弦之箭往金仓鼠所站之处奔去，廖木倾大急，也是奋不顾身地奔去。廖木倾身轻如燕，本身轻功也了得，竟比蒙嵩先一步到，“金仓鼠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我随你死去！化了恶鬼也不放过你！”
　　
　　话音刚落，廖木倾纵身一跃扑向金仓鼠，金仓鼠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躲闪，他二人便双双坠入崖下。
　　
　　秦于易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一道熟悉的白影飘落山崖。
　　
　　秦于易大骇之下急忙踉跄着奔至崖壁边俯身去看，但见崖底有无数烟雾缭绕，迷迷糊糊看不透彻更望不见底，廖木倾和金仓鼠二人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唯有崖底细微的潺潺流水声通过崖壁之间几番流连而上。
　　
　　浓浓白雾中似乎隐约可见山峦凸出的岩石，一根根如铁板上的钉子，长短不一错落有致。
　　
　　即使不摔死，砸在崖壁上恐怕也被岩石戳得千疮百孔了……
　　
　　难道这个宛如出尘仙子的身影再也望不到了？
　　
　　秦于易怔怔地望着崖底，直到蒙嵩沉重的脚步声来到近身，他方才醒来。
　　
　　蒙嵩道：“木倾，是个好姑娘……”
　　
　　秦于易喏喏道：“木倾，木倾，木倾……”
　　
　　“不要再叫了，她听见了会走得不安心。” 
　　
　　“不行，木倾，你回来！”秦于易突然迎着大风咆哮着拽住蒙嵩的外衣，“你知道木倾这一生有笑过多少回么？少啊！少得连她的每一个笑容我都能数得出来！”
　　
　　“我对天发誓要善待她，要如亲妹妹一般善待她，可是她却不给我这个机会……”
　　
　　秦于易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如蚊蝇叫声，想是毒又发作了。
　　
　　蒙嵩阴沉着脸扶起软若无骨的秦于易，叹道：“木倾，你泉下有知就让我们早日遇到月柳先生吧……”
　　
　　“谁要寻我？”
　　
　　蒙嵩一惊，回过头去。
　　
　　眼前月黄衣衫之人竟真的是月柳先生。本想孙启宫的字条或许是被调了包，亦或是秦于易一路问路打听的人有被屈祖教收买的，却不想金仓鼠在这点上居然没有耍诈，这个木屋确实是月柳的住处。
　　
　　蒙嵩想这些只不过一瞬之间，他随即一改沉痛的脸色，作辑拜道：“先生，可还记得我们？”
　　
　　月柳一抚衣袖，笑道：“记得，原来是蒙侠士。”
　　
　　蒙嵩跪道：“先生请救他。”
　　
　　“哦，他怎么了？”
　　
　　蒙嵩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全数叙道：“先生学识阅历不凡，请先生高抬贵手以救小弟性命！”
　　
　　月柳忖道：“你是说，屈祖教的金仓鼠来过此处，还摆了兰花香炉算计你们？”
　　
　　“是。”
　　
　　“胡说，这怎么可能？屈祖教与我无怨无仇，寻来此地也万不会将此事陷害于我。”
　　
　　蒙嵩一愣，继续道：“此事千真万确，请先生明察，可往屋中一看真假。”
　　
　　月柳先生闷声不语直接回了屋子，也未再看他们一眼。秦于易昏迷不醒，独留蒙嵩一人傻愣愣地不知道月柳先生为何突然换了个人似的，语气神态都有那么大转变。
　　
　　木屋中，桌椅的摆放依旧，只是案几上多了一只金质的小香炉。
　　
　　蒙嵩道：“先生请看，方才所说的就是这只香炉了。”
　　
　　“恩。”月柳拾起香炉扬手带起一阵兰花香气，“是有软骨散的成分。不过这也不能说明是屈祖教的人做的。”
　　
　　“那先生要怎么才会相信？”蒙嵩喝断道。他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月柳先生看似如水般的性子，这个时候事情已经很明了了，他却还要不停地找借口为屈祖教推脱。
　　
　　这样怎么对得起木倾？难道让她平白牺牲？不行！所以蒙嵩不满地咆哮了一声。
　　
　　好在，他的当头一喝仿佛并未激怒月柳反而将其喝醒。
　　
　　“也许是吧。”月柳竟然露出一丝苦笑，“终于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这时又轮到蒙嵩愣住了：“先，先生……说的是谁？”
　　
　　放眼天下，还有谁能威胁到月柳先生呢？
　　
　　月柳缓缓道：“除了冷沦明还能是谁？”
　　
　　“我亏欠过他父母的，终究还是该还了……”
　　
　　蒙嵩想到了一个可能，迟疑地问：“难道先生以前也是盘龙教的？”
　　
　　月柳摇了摇头。
　　
　　蒙嵩不比廖木倾和秦于易，想不出其他的原因来。
　　
　　但听月柳含有一丝悔意地道：“不，恰恰相反，盘龙的灭教正是由我而生。”
　　
　　******
　　
　　与此同时，崖壁下不知又有多少涓涓细水流过。
　　
　　这个崖上住着与世隔绝、江湖最有才识的高人月柳，这个崖底又在方才坠入了富甲一方的金仓鼠和如此具有才情的女子廖木倾，放眼天下这里确实是人间极少能及的神仙居所，金仓鼠那一句“为你寻得这么好的葬身之地”也不是笑谈，可惜不是为别人寻的，要是，也是为他自己寻的。
　　
　　廖木倾自扑向金仓鼠的那一刻便是闭着眼睛的，她不敢睁眼看，怕失去勇气。毕竟她是要做出如此大牺牲的，虽然她随秦于易一直怀有异常的情愫，但要一个芳华正好的女子义无反顾地跳崖，只是一时被气血冲昏了头也立马能静下心来的她只要还有一丝希望都不会走这条绝境。
　　
　　她此时蜷缩在崖壁一个接近四四方方的□中，拽住往下坠的金仓鼠的腰带，提一口气拉他上来。
　　
　　此地甚小，本来容她一个女子正好，但她偏偏死死拽住金仓鼠拖他一齐进来。崖壁是陡峭的，还有不少坚硬的岩石伸出，如刚才一直坠下崖去，随时都有可能磕上一块而身残毙命。
　　
　　廖木倾做这些并不是好心。
　　
　　她轻拍金仓鼠的两颊叫醒他：“装死么？”
　　
　　好似宽大的金衣领中绽放一朵硕然的鲜华般，金仓鼠支起身子坏笑着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金某日后一定好好补偿姑娘。”
　　
　　“大言不惭，方才不是我救你，你早就粉身碎骨了！”
　　
　　“是，是，多谢姑娘了。”金仓鼠贼溜溜的眼珠一转，上下打量了廖木倾一圈，笑道，“这话说回来，姑娘你真是好身手，这样也摔不伤……”
　　
　　“哼，油嘴滑舌。你想想怎么上去罢！”
　　
　　“哦……原来姑娘救我是另有图谋？”
　　
　　廖木倾被识穿了计算，脸颊微红，开口便骂道：“少废话，你难道不怕一身金子没办法用吗？”
　　
　　言毕，却见她手腕一扬，黄澄澄的金子赫然被托在手心。
　　
　　金仓鼠抚了抚胸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笑道：“啊……我不担心。公子知道秦于易没死那就知道我有事了，肯定会派人来救我的。”
　　
　　廖木倾明知故问：“你口口声声说的公子可就是冷沦明？”
　　
　　“不错。”金仓鼠揶揄道，“咦，这样套我的话，莫非你对他有意思？”
　　
　　廖木倾急了，怒道：“你，你这无赖鼠，我今日偏要扒你一层皮！”
　　
　　金仓鼠故作求饶态：“哎哟，我的神仙姐姐，这里就仅有站脚的地，你就行行好，莫要动粗了！原本好端端的仙子一怒起来也跟邪魔妖怪差不多，都要了人命去！”
　　
　　他这样一说，廖木倾更是气极：“我本便是要与你同归于尽的，如今苟活于此不如再与你拼一命。”
　　
　　金仓鼠忽然放下笑态，悲叹一声：“好死不如赖活着……诶，你们都是将我作为敌人般对待，我却是如假包换的金子心肠！我何尝对你们下了狠手要置你们于死地？”
　　
　　廖木倾机警地与他对视：“什么意思？你这卑鄙小人又想耍什么花招？”
　　
　　金仓鼠笑：“我卑鄙？我卑鄙的话大可一掌拍死秦于易，何苦要糟蹋我心爱的金子换点迷药来？”
　　
　　廖木倾抿唇不语，确实，金仓鼠虽然以一敌三有些难度，但是可以从旁各个击破。先杀了不会武功的秦于易这是易如反掌，再逐一引开她和蒙嵩，毕竟他在暗我明，以他的狡黠这点事情不是难度。想到此廖木倾故意大笑起来：“这么说来，还要多谢金大侠成全，不惜以自己的性命来助我们？”
　　
　　金仓鼠脸一变：“你这是态度？我本不想杀秦于易，只是碍于公子的吩咐才不得不行。”
　　
　　“你果然是小人，对人不忠。”
　　
　　“并非如此。”金仓鼠郑重道，“我不杀他是因为我知道公子做事必有万全之策，我不杀他的犹豫公子肯定有发觉，恐怕此时秦于易仍是性命堪忧。”
　　
　　“你，你是想假借他人之手？”
　　
　　“我与你们总算是旧相识，我不会杀你们……但是公子的吩咐我也不敢违抗，所以，杀秦于易的另有其人，我只是赶来见你们这些朋友最后一面……”
　　
　　




诡 计

　　悦茶庄所处的地理位置甚佳，周边不仅是集市人来人往，还是通往蓬莱、乌山、岚山、金陵官道民道的必经之路，作为收集消息的来源之处真是妙不可言。
　　
　　这几日喻颜察觉到冷沦明来往信件特别平常，经常是他每做一件事之前都要翻看过信条才能开始。喻颜原本不觉得，但在悦茶庄住了数日，不想白吃白住吧，她总要在茶庄里找些活来做做，偏偏冷沦明连如何泡茶都颇有研究，喻颜每日都少不了请教于他。
　　
　　这天，喻颜正问他新采的茶叶与陈的茶叶泡开会有什么区别，金鸽子就咕咕叫着踱进窗子来。看着喻颜被打断后撅起了嘴，冷沦明笑着抚了她额前不安分的碎发，道：“这几日你比较忙，除了茶叶也都顾不上我……”
　　
　　“你也不空啊，再说我要学泡茶不是因为你么……”
　　
　　冷沦明疑道：“因为，我？”
　　
　　“不错，你只会品茶却不见你品酒。”
　　
　　冷沦明笑道：“因为我觉得酒是药，不能错喝。”
　　
　　“药？治什么病？”
　　
　　“解千愁嘛！”
　　
　　喻颜笑道：“胡说……巷子里喝酒的拼酒的数不胜数，他们都有愁么？”
　　
　　“是啊，都是寂寞、无所事事的人儿喝的。我此时无忧无虑，犯得着跟自己过不去么？”冷沦明看了看喻颜，“如果哪天我觉得缺失了什么，或许会一醉解千愁……”
　　
　　“你真会吗？”
　　
　　“会。”
　　
　　喻颜眨了眨眼，将盈眶的热泪挤回去：“我不会走的！我知道总有一天……但我决计不会离开你，就算我知道你明天对付的是喻府，是大哥，我也一定站在你身边！”
　　
　　冷沦明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眸，不言一语。
　　
　　喻颜急道：“你不信我？”
　　
　　“不。”冷沦明转过头，顿了下才道，“喻颜，如果我要杀他，并且要赶尽杀绝……”
　　
　　喻颜急急用手指贴着他的唇，制止他道：“你要杀人总是有理由的，如果他不碍着你，你怎么会要杀他？我已经无父无母，你早已是我最亲近的人了……如你不弃，我打算一辈子都跟着你，朝面日，夕对月，天长地久，生老病死……”
　　
　　冷沦明握着喻颜发烫的手，静静地望着她泛红的脸颊，轻而坚定地道一声：“好。”
　　
　　正是这一句“好”，虽然只此一字，却让喻颜如沐春风，她偏起头，回冷沦明一个羞涩却纯美的笑容。
　　
　　冷沦明紧住心神，道：“明日恐怕要早起，你不如早些睡吧。”
　　
　　“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岚山有事发生，我得赶回去。”
　　
　　喻颜咬着唇：“你告诉我吧，我决计不会空头承诺，我答应你的都能做到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狜凌李氏前两天潜走了。”
　　
　　“呃，就这个？”
　　
　　冷沦明挑眉道：“不然你以为呢？”他那表情分明是说“早就说了没什么的！”
　　
　　喻颜禁不住笑道：“那不打扰了，早些睡！”
　　
　　冷沦明点了点头。而临出门前，喻颜又听到他温和的声音道：“对了，新摘的茶叶泡开了会有白绒的杂质，不信你试试……”
　　
　　******
　　
　　金仓鼠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娓娓道来，他说的是十分轻巧，廖木倾听在耳中却是心惊肉跳。她看着金仓鼠说到冷沦明的时候满是佩服的神情越发觉得金仓鼠是尖嘴鼻腮，小眼细眉，越看越不似好人！
　　
　　廖木倾怒声道：“你这人好不要脸，倘若都跟你说的，为什么我们在此这么久都不见有谁来救你？”
　　
　　廖木倾这么一问，金仓鼠顿时哑口无言，支支吾吾了一阵，打算就此搪塞过去。
　　
　　然而“呼呼”大风卷入洞里，本就狭小的洞中遽然又晃进一个蓝色的人影。
　　
　　“诶，怎么是你？”金仓鼠疑声道。
　　
　　“不是我还能有谁？”蓝魁迈进一步，逼得金仓鼠和廖木倾紧贴洞壁，“一收到公子的信，我便赶来了。”
　　
　　“哼，你会有那么好心救我？”
　　
　　蓝魁盯着金仓鼠的眼睛发出绿色、动物才有的光：“是，你杀我过一回，倘若不是公子我早已命丧黄泉，怎能与你在此相会？哈哈……”
　　
　　“你定是骗我，公子怎会派你来此？”
　　
　　“这你都不知道，还要我告知你们？”蓝魁笑道，“定是公子觉得你没用、办不好事，要我来惩戒惩戒你！”
　　
　　廖木倾大惊：难道是金仓鼠没能杀了秦于易，所以冷沦明痛下狠手？可是这个惩戒也未免太过了些！
　　
　　廖木倾不由得开始同情起金仓鼠起来，本来就是各事其主，金仓鼠要刁难秦于易有何错？而且他还未下手。
　　
　　蓝魁喝了一声：“仓鼠无赖，你是要自己跳下去还是要我动手？”
　　
　　“岂敢劳烦你动手？”金仓鼠闭唇一笑，右手暗暗地于袖间慢慢取着什么，“这事，我一人足矣！”
　　
　　廖木倾确定他最后这话是对她说的，便是要她不要插手，可是生死关头，她却丝毫不敢放松，提着一口真气，看着蓝魁和金仓鼠并列站在洞口，只要蓝魁先动手，她便要挥出一掌来制住他。
　　
　　只刹那间，金仓鼠袖间飞出一朵金花，直直逼向蓝魁：“蓝魁兄，我不信你方才说的，杀了我，你回去不好交代！”
　　
　　金花上灌输了不少真气，来势迅猛，蓝魁躬下身子，稳住下盘，在洞口站住了：“费心了，为兄自有办法！”
　　
　　也不知怎么回事，洞口的风依旧猛烈地灌入，金花偏偏错了方向，竟然在蓝魁轻指挥弹间，插入廖木倾的胸口！
　　
　　“木倾！”金仓鼠红着眼睛，大喝一声道，“怎么会这样？”
　　
　　“哈哈……”蓝魁笑，“枉你自称是怜香惜玉的倜傥男儿，竟也对女子动手，不错，倘若告诉公子你虽然没有杀了秦于易却也杀了廖木倾来抵过，那公子肯定会追封你为护法……”
　　廖木倾忍住要喷涌而出的鲜血，缓缓道：“于易怎么样了，被你杀了？”
　　
　　“不，我想要你们先死。”
　　
　　金仓鼠哼道：“为什么？”
　　
　　“对了，你们落在这个小洞里，都不知道狜凌的李氏已经全逃出屈祖教了吧，都是我放走的！”蓝魁得意地笑道。
　　
　　“什么？”金仓鼠像看疯子一般看着他，“你居然敢和公子作对，你怎么敢？”
　　
　　“那又如何？”蓝魁狂笑，“公子毕竟年轻，如今还有感情牵绊，终难成大事！”
　　
　　“你是说喻颜？”
　　
　　“不错！我本来可以下毒、杀了她，可惜她是唯一一个得了幺娘武功的人，我要跟她比武胜了她方能报仇，所以我只有另寻别路！”
　　
　　“那你以为狜凌能胜得了公子吗？”
　　
　　“所以呀，我想了一条妙计……”
　　
　　“什么妙计？”这时候金仓鼠扶起站不住，即将倒下的廖木倾，急急问道。
　　
　　“将死之人，告诉你们也无妨。”蓝魁不屑地瞥了秦于易一眼，他为即将得来的胜利而兴奋不已，本就急着想要找人炫耀一番，如今金仓鼠一问，他便立刻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他指了指廖木倾，“我这妙计就是杀了她，再指着她的尸体告诉秦于易她是你杀的，如此一来秦于易便肯定不会罢休，他定会与狜凌结盟一起对付屈祖教，有了秦于易、若是再加上一个月柳，不知道冷沦明还有几分把握？”
　　
　　“确实是够阴险的计策，可我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你也得死！”蓝魁泛着绿光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金仓鼠。
　　
　　

作者有话要说：原谅我吧，我想不出什么标题了~




诡计 二

　　金仓鼠与蓝魁二人争斗的同时，廖木倾虽然身负重伤却因为身心剧痛而保持了异常清醒的头脑。
　　
　　蓝魁的蛇龙戟本就适合近身攻击，而金仓鼠惯使的是远距离攻程的暗器，何况暗器本就是需要合适的场合，需要趁敌不测备方可一击即中，而此时洞中环境无疑都是蓝魁的得势金仓鼠的弱势。
　　
　　廖木倾玲珑心智，对此情势早已是大明大白，心中大急却不能表现于色，独独能暗自抽泣：“天要亡我！”
　　
　　正此时蓝魁挥戟斩向金仓鼠的右臂弯，发出“咯吱”一声巨响，蓝魁目露喜色，大笑道：“无赖仓鼠，你右臂必折，赶紧自行了断吧！”
　　
　　金仓鼠弃了手中一物，仰天长笑道：“哈哈哈哈！想不到我鼠儿到如斯地步，实在是……苍天不佑！我自己找的葬身之所独一无二，今日葬身于此的话……也好，也罢……有木倾这等仙姿的女子与我同葬，也算是件美事！”
　　
　　廖木倾脸色大变：“你，你要……”她一句话未说完，金仓鼠一把拽过廖木倾，始料不及地带她一齐跃下山。
　　
　　“该死的！”蓝魁扯下廖木倾的衣袖一角，愤愤地望着金仓鼠和廖木倾纵身跃下的身影。
　　
　　“笑面逢迎君亦客，金钱一掷抛红尘。”
　　
　　金仓鼠悲怆的声音在山底一阵响过一阵。
　　
　　蓝魁最后看了一眼山下，柳镇的山势颇陡，想来金仓鼠廖木倾他们二人凶多吉少，活命的机会几乎为零！
　　
　　蓝魁满意地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顺着之前放下的长藤运气一路回到脚踩实地的山顶。
　　正好月柳先生与秦于易扣上房门，转身回头。
　　
　　原来他二人为了给柳镇的人们减少他们所带来的影响，几经商量最后决定离开此地去往乌山，不想蓝魁找上门的啊时间如此之快，撞了个正着。
　　
　　秦于易一把护住月柳，瞪着眼睛看向蓝魁：“先生小心，屈祖教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月柳不急不忙，沉吟一声对蓝魁道：“哦？你是屈祖教的？”
　　
　　“是，难不成先生对此有何想法？”
　　
　　月柳笑：“冷沦明要你来做甚？”
　　
　　“杀了你们。”
　　
　　“哦？”蒙嵩提刀上前一步，“你确信你有这个能力？”
　　
　　蓝魁笑笑，按下蒙嵩的赤红刀：“谁人不知左手赤红刀的厉害？只我一人当然有些困难，但加上金仓鼠的话情形便不一样了。”
　　
　　此语一出，不仅蒙嵩收回大刀就连秦于易、月柳都大吃一惊：“金仓鼠还活着？那廖木倾呢？”
　　
　　当时金仓鼠与廖木倾一齐坠入山下，是蒙嵩和秦于易两只眼睛清清楚楚看见的，此时金仓鼠还存活着，叫他们怎么不庆幸廖木倾仍在人世的希望？
　　
　　哪知蓝魁得意一笑，立即打碎了他们幻想：“廖木倾？早就被金仓鼠一掌打下山崖，此刻早就过了奈何桥了吧！”
　　
　　“什么！”秦于易大急，刚刚失了父亲如今又得廖木倾的死讯，便是铁打的心肠也要融成铁水了，更何况是有血有肉的心！
　　
　　“木倾，木倾……”
　　
　　“啊——”蒙嵩发出一声狂喝，红色的毛发直直束起：“无赖鼠在哪？”
　　
　　蓝魁哼道：“他？早就走了。”
　　
　　蒙嵩双目通红，揪起他的衣领：“那你还骗我们说他在此？”
　　
　　“蒙嵩大侠先放手，请容我慢慢叙来……”蓝魁道，“我早有心脱离屈祖教，只是碍于冷沦明的势力已经很大而且各个门派都有他的耳目，唯独狜凌，你们知道狜凌是百年老庄，要想找人混进去不容易何况他早就打好算盘要一网打尽，本来已经得逞，我略施手段放了狜凌庄李氏众人，愿意以自己对屈祖教的了解帮助众门派除去这个魔教，只是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蒙嵩一撅胡子，气道：“哼，谁会相信你？”说罢又要去抓蓝魁的手肘。
　　
　　秦于易拦下他：“慢着，听听他怎么说。”
　　
　　“这，蓝魁是个伪君子，他的话……”
　　
　　“不急，有月柳先生在此，还怕分不出他话中真假？”说完，秦于易一望月柳，月柳笑了笑不作表态。
　　
　　蓝魁一看有可趁之机，便更加大胆道：“不管你们信还是不信，反正我可以做你们的内应，如此良机……是否把握可就在你们一念之间！”
　　
　　秦于易默不作声，眼波流转间，“噗嗤”一声笑出来：“哈，你都将一切向我们坦白，如果我们将这些告诉冷沦明，你还有机会做内应么？”
　　
　　蓝魁道：“我虽然是伪君子但却深知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之道。我若是不坦诚相待，自然不会奢望你们也相信我。”
　　
　　秦于易大笑：“好一个坦诚相待！”
　　
　　月柳也微微一笑，点头道：“就冲你这句肺腑之言，我们暂且相信你。”
　　
　　蓝魁道：“我想，有了月柳先生再合乌山与狜凌之力，如此一来还怕屈祖教联合其他一些小门小派来对付我们吗？”
　　
　　秦于易忖道：“狜凌与乌山在上一役中损失颇重，乌山失去……我爹，还有……木倾，他们……元气大失，恐怕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方能一击即中，否则，便全盘皆失去……”
　　
　　蓝魁见他们都颇为信任，顿时笑意漫漫在嘴边，道：“不错，我对冷沦明也有些了解……他过去一直处事谨慎，但我想很快他就不会这么专心了……”
　　
　　“怎，怎么……说？”
　　
　　“因为喜欢。”蓝魁邪恶地笑笑，他轻缓的话让秦于易顿时觉得手脚冰凉，“喜欢一个人……会给敌人致命的弱点。”
　　
　　“不要动她，不要伤害到喻颜。”秦于易硕然睁大了双眼、苍白着脸，急唤道，“她与屈祖教没有关系！”
　　
　　蓝魁会意地看着他，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至少暂时不会，我还要等她练好幺娘的武功和我一决高下呢。”
　　
　　“但是……”蓝魁笑，“但你要知道我已将全部合盘说出，若是你把我的计划说出去，那喻颜的性命我也顾不上了！”
　　
　　“好，依你，全都依你！”秦于易道，“但我要的不只是她活着，还要她不损一根头发，你可做得到？”
　　
　　“做得到，做得到。”
　　
　　秦于易又道：“如此便好。”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乱，听蓝魁说到喻颜的时候，他的胸口还是很闷气，手也抑制不住抖了一下。
　　
　　月柳忽然道：“只是……”
　　
　　“只是什么？”蓝魁对月柳的态度还算恭敬，对他的疑问也是重视非常。
　　
　　“你怎么敢肯定我会帮你们，而不是帮冷沦明？”
　　
　　蓝魁看着他，自信道：“先生岂是欺善怕恶之人，如今江湖大乱，先生自然会以平复风波为己任，与我等一起对付屈祖教！”
　　
　　月柳抚须道：“不，你所言差之。屈祖教并非邪教，何必以此重伤冷沦明？我不会出柳镇的，你们自己离去罢。”
　　
　　“先生！”秦于易与蓝魁一齐唤道。
　　
　　“在下心意一直若此，你们走吧。”
　　
　　秦于易想了想，忽然跪下身狡黠地道：“既然师父不出去，就请受弟子一拜！”
　　
　　月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及称许的光：“你想的是极妙……你为了找我失了一个红颜知己……也罢，如你这般有聪明的弟子收了就收了！”
　　
　　秦于易喜笑颜开，不想拜师之事进行得如此顺利，躬了身子忙唤道：“师父，给师父请安！”
　　
　　




诡计 三

　　岚山天气偏寒，但环境清幽，一草一木看似皆有情。
　　
　　这里的一切仿佛遗世而独立，然而尚在世又亲眼目睹了那一场血战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岚山被血祭般的不堪面目。
　　
　　教坛。
　　
　　“你方才所说的可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
　　
　　“好，竟然连月柳也联合起来对付我！都忘了欠我的了吗！”
　　
　　“教主息怒。”蓝色的身影倏然跪下，“属下未能杀了月柳，实该提头来见教主……”
　　
　　“够了，退下吧。”
　　
　　门口“吱嘎”一声被外打开，喻颜俏丽的身影闪进来：“什么事要提头来见？”
　　
　　“只是……我之前的计划都被打破所以……颜颜，你不该破门而入！”冷沦明一转话锋，故作不满道。
　　
　　喻颜顿时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避开话题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
　　
　　冷沦明想着也笑道：“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所以……”
　　
　　喻颜何尝想知道江湖上的任何事情？她赶紧道：“恩，我知道。就算别人告诉我我也不信，除非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真的？”
　　
　　“我相信你。”喻颜笑笑，“因为你对我好。伤脑子的事你都是自己想，悲伤的事情藏起来，只有好消息是告诉我的，我以后也只要知道快乐的事就可以了。”
　　
　　冷沦明笑意浓浓的眼眸注视着她：“不错。”
　　
　　蓝魁掩饰着唇边的浅笑，缓缓退出房。”
　　
　　是时候了，我的计划可以上道了。”
　　
　　“你继续派人看紧了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情况都要回报给我！”
　　
　　蓝魁刚退至门口，冷沦明牵着喻颜，而彻寒的眸子扫过他，冷冷地道。
　　
　　“是。”
　　
　　冷沦明道：“颜颜，知道当初江湖盟主选举大会上，受了茶曲一毒的不计其数。”
　　
　　“他们可是其真的没得救了？”
　　
　　“毒性致死的话为期一年，所以他们只是受了些皮肉罪，还未死。”冷沦明柔柔一笑，话轻得无关痛痒，“你觉得我要不要救他们？”
　　
　　“要，当然要。”
　　
　　“为何？”
　　
　　喻颜急道：“你不是想铸成大业么？救活他们便是头一件大事。这些都是江湖中人，他们一定会对你心存感激，拥护你做……盟主。”
　　
　　冷沦明调笑般看着她：“恩，颜颜说的对……那便都听你的。”
　　
　　“你……”喻颜知道冷沦明只是调笑她。不错，其中这层关系厉害冷沦明想必是早就通彻，多比一问大概也只是想讨个欢心。
　　
　　喻颜淡笑道：“其实狜凌庄的人逃走，这一切早就不按你原先的计策走……你不需要太在意我了……”
　　
　　“喻颜，过了这一阵待江湖安定下来后，我便带你四处游玩，可好？”
　　
　　“好，甚好。”
　　
　　想到冷沦明居然也会主动说出这话，喻颜不禁菀尔：“原来你也并不是离不开江湖。”
　　
　　冷沦明正色道：“江湖最多的只是血腥厮杀，我又不嗜血，怎会钟爱江湖纷争……”
　　
　　喻颜眨了眨眼睛：“一言为定。”
　　
　　不日，江湖中流传着屈祖教可解得盟主大会上的茶曲之毒。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惹来众多人士的议论纷纷。有的说屈祖教非安好心，有的说冷沦明是良心发现……总之众说纷纭，却无一能阻止赶至岚山的步伐，也无一能猜测出屈祖教的居心。
　　
　　正是大雪漫漫之日，岚山之巅被皑皑白雪所覆盖，到处所呈现的尽是洁净安详的氛围。
　　
　　喻颜与冷沦明并肩站在教坛高高的阶石上。冷沦明撤去岚山大径小道上的机关，静静地等待着岚山脚下一点点聚少成多的人流。
　　
　　人流多处，人的喧闹声也愈响，矛头均指向高高在上的冷沦明。
　　
　　闲言碎语，好的不好的，全部都从人们嘴里蹦出来。
　　
　　“不管怎样，我们这次来决不能使白来，一定要取得解药！”
　　
　　“就是，不然就捣了屈祖教的老窝。”
　　
　　“……”
　　
　　或许是山间气流的对流，使喻颜感觉周身清冷了很多。
　　
　　“哐——”
　　
　　天际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喻颜转头过去，却见是对面山峰厚厚的白雪全部坍塌下来，“簌簌”地掉落在丈高的崖底。
　　
　　方才那声巨响便是它发出来的。
　　
　　喻颜讶然地回神，直直地看向身旁，浑身散发着阴鸷气息的冷沦明。那一声是竟是他运气逼出的一掌生生打在对面的山璧所发出的！
　　
　　冷沦明的武功了得，这喻颜是早知道的，但她却不知道一向少言寡语的冷沦明脾气也能暴戾至此。
　　
　　一时间，岚山上的众人都噤若寒蝉。
　　
　　冷沦明大笑道：“你们中有谁能解茶曲之毒的么？”
　　
　　众人面面相觑，未有能答者。
　　
　　“既然没有为何还敢再次喧哗？”冷沦明的声音在山顶盘旋，很有威势。
　　
　　喻颜再次看见众人低下了头。
　　
　　冷沦明又道：“明此次不仅是为了给众人解毒，更重要的……”还有更重要的？喻颜睁大了眼睛，这事情出乎她意料了。
　　
　　“明想借此时机向众人说明一件事情。”
　　
　　一人胆大地独步向前，问道：“说明何事？”
　　
　　“之前的江湖大会上大家都有所误会，以为是明下的毒，但……事实上则不然。”
　　
　　金陵余下的一干人等在旁叫喧不已：“哼，下毒之人本就是没有本事、贪生怕死之辈，哪还会自己承认的？”
　　
　　站在冷沦明身后的骆成忽然低声怒喝道：“住嘴，不许侮辱我教教主！”
　　
　　那一干人立马缄默下来。
　　
　　冷沦明淡笑：“阁下说的有理，所以乌山没有遣人前来……”这话，冷沦明说的实在是“讳莫如深”，引人无限深思。
　　
　　果然，金陵中又有人道：“听你所言……难道下毒的另有其人？”被骆成一声威吓，这些人有了些顾忌，只敢淡淡地发问。
　　
　　“不错。”冷沦明道，“而且下毒之人正是前任盟主乌山掌门梁正仁。”
　　
　　这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惊得众人的呼吸都是一滞。
　　
　　孙启宫、陈瑾以及赵烈都相视一看，孙启宫跨出一步，身姿卑劣地道：“不知你所言有何证据？”
　　
　　冷沦明淡淡地笑着还未作答，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佛音：“梁正仁为人不实，表面上是道貌岸然实际则不将众人生死放在眼中……阿弥陀佛……这个，老衲可以作证。”
　　
　　南门三绝一见来人，脸色剧变。其实何止是南门三绝，场中包括冷沦明自己都是一怔。
　　
　　这人便是几天前冷沦明吩咐骆氏兄弟安置在静心处的蓬莱方丈——普济天。
　　
　　冷沦明暗中以眼光质问骆成，这是怎么回事？大师怎么会来此？
　　
　　骆成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俯首退后一步。
　　
　　冷沦明不再追究他转而笑对普济天：“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普济天皱了皱眉，叹道：“为了天下苍生，老衲这点苦算得了什么？老衲应该代亡去的各位武林侠士对施主表示感谢。在上一次的江湖大会上死伤无数，多亏了贵教出手相助，死者均已殓葬、伤者也快恢复了……”
　　
　　此话一出众人均是愕然。
　　
　　孙启宫也是一怔，随即附道：“原来屈祖教为天下苍生付出了这么多，而我等还受梁正仁的蒙蔽，误以为屈祖教是邪道……实在是，冤枉了冷沦明……”
　　
　　陈瑾沉声道：“是啊。”
　　
　　赵烈大笑道：“老子早就说过冷沦明这小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怎会做那种卑劣事！”
　　
　　“哈哈哈……”
　　
　　孙启宫、陈瑾以及在场中人都情不自禁的笑出来。
　　
　　所谓一笑泯恩仇，此时在场的人还有对屈祖教恨意绵绵的也只是少数了。古有三人成虎，因而屈祖教一下子就从邪门歪道幻化成正道也是常理之中。
　　
　　骆成、骆天将解药一一给场下众人，喻颜望着岚山一派和谐的景象不由地转身对冷沦明笑了笑：“原来你做了这么多善事，难怪普济天大师也为你说话了。”
　　
　　“善事……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什么事都要多做一点，总没有什么坏处……”
　　
　　喻颜有些不解：“恩？”
　　
　　冷沦明换上一副淡然的笑容：“没什么。”
　　
　　喻颜想了想，道：“那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除了狜凌庄和乌山，你差不多收复了所有人心……”
　　
　　冷沦明点了点头，只笑而不语。
　　
　　喻颜撇撇嘴：“好吧，我不问了。”
　　
　　冷沦明看了看身后的蓝魁、冥姬以及骆天、骆成等一干人，道：“我与他们进屋有事相商，你在这里控制下局面，如何？”
　　
　　喻颜疑道：“你们都进去，唯留我一人在此？”
　　
　　“恩。这些人不是那么容易商量的，你小心应付。”冷沦明笑着带众人离去。
　　
　　喻颜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望着场中众门派，她与这些人并不熟……恐怕又是冷沦明想办法支开她的一个理由罢。其实何必那么麻烦、那么费脑子，他只要说一句或者打个眼神，她便了解的。
　　
　　喻颜沿着石阶从教坛走下来，方才站在教坛之上看众人总有一种高于他人的优越感，还有好像普天之下唯我独尊的强势，可是走下石阶感觉便与众人很贴近。她笑着帮一些中毒之人疗伤解毒，好不容易终于一圈子走下来，拭去额前的汗珠，却觉得生活一下子充实了很多，至少比仇杀和逃难要好很多。
　　
　　“丫头……”
　　
　　喻颜顺着声音望过去，果然是熟人，赵烈。他跟着孙启宫、陈瑾向这边走来。
　　
　　一看见孙启宫，喻颜便有些紧张起来。他的名字和方方正正的长相总给人很拘谨的感觉，何况江湖盛传孙启宫是出了名的顽固之人，认定一件事便很难使他改变观念。像喻颜这样从喻府转折到屈祖教这样叛出家门的人在江湖中可以说得上是与凡俗中那些始乱终弃的男子一个性质，因而喻颜一见着他就觉得他对自己不满。
　　
　　这时，孙启宫看着喻颜半晌，最后的确皱了皱眉：“喻姑娘。”
　　
　　喻颜心中仍是有些不高兴，向一边努了努嘴：“那边有座位。”
　　
　　孙启宫往回看了看那张空椅子，不由笑道：“喻姑娘，在下不是……”
　　
　　那是做什么？喻颜紧张地看着他：“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喻姑娘，方才在下在另一边似乎见到一个长相与你颇为相似的人，不知是贵教的何人？”
　　
　　“长相与我相似？”喻颜放下心中的石头，笑道，“定是前辈看错了……”哪知一个墨色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晃而过，钻进人群中瞬间就不见了。喻颜心中起疑，转而对孙启宫道：“不知那人身着什么衣裳？”
　　
　　陈瑾道：“墨色长衫。”
　　
　　赵烈气呼呼道：“对，老子还与他撞了个满怀，他却连道歉也不说。”
　　
　　墨色长衫？喻颜心下一紧，难道是他？事情来得急，喻颜不假思索跟着那个身影而去：“多谢各位前辈告诉，喻颜先离开一会。”
　　
　　那人东奔西走，对岚山的地势相当熟悉。一定是他！喻颜差点就要喊出来。一直以为他早就离开屈祖教了，怎么还在此出现……随着一大串疑问，喻颜随着那墨色的身影，拐进一个山坳。
　　
　　“你……怎么还在岚山？”问出口的第一句就满怀关切之意。不知怎的，喻颜面对他的时候就是感觉到窝心的温暖，果真是因为亲人间的血脉么？
　　
　　李尚峰的身子一顿。他缓缓转过头来，定睛回望喻颜。
　　
　　“孩子，你有没有受苦？”
　　
　　喻颜浑身一颤，惊异地在李尚峰深深的眼窝中注满了关切和疼爱。她别开头去，这突如其来的尽是亲情的问话她极其不习惯，记忆中亲情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故意引我来此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吗？”其实以李尚峰的身手和对岚山的熟悉程度，要想逃离是轻而易举，可是他总在拐角处滞留那么一会儿，等喻颜跟上他。
　　
　　“不，我想说的是，冷沦明不是一个好人。”李尚峰一脸正经道。
　　
　　喻颜冷笑着打断他：“他把你逼到如此地步，你当然不会说他是好人。”
　　
　　“他心怀不轨啊！他要的不是一座岚山就能满足的，而是整个江湖，喻颜，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喻颜冷冷地打断他，“你只是我叔父，没必要那么关心我，你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
　　
　　“不，你跟我一起走！”说话间，李尚峰飞身过来要抓喻颜的双肩。他的动作之快，喻颜根本无躲闪，只得硬起头皮生生接住。
　　
　　“你若是再不走就会被人发现！”
　　
　　李尚峰眼底闪过一丝坚决和不舍，他闭了闭眼：“没错，冷沦明一心想置我于死地，即便……我只是你叔父，你也……忍心吗？”
　　
　　喻颜道：“你这话从何说起？其实，冷沦明一直把你当师父看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狠心！”
　　
　　李尚峰望着天道：“我与他毫无关系……他怎会当我是师父？却是你……”他复又看向喻颜，眼底泛起的柔情似水，就要融化喻颜心中的隔阂。
　　
　　“我什么？”
　　
　　“没什么……”李尚峰缓缓道，“你到底跟不跟我走，还要执迷多久你才不会对他这么死心塌地？他那样的人心中一旦装着权力地位，怎么会把儿女私情放在首位？你跟着他定要吃苦的！”
　　
　　“不，不要说了，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喻颜捂着耳朵大喊，尽量排斥李尚峰的话。
　　
　　“孩子，你根本就是知道其中道理，怎么就是这么死心眼？你这样，跟你娘好像……好像。”李尚峰的话越说越轻，喻颜却因为排斥而在意，因为在意而一点不落地听了进去。
　　
　　“你说什么，我娘什么？”
　　
　　“我……就是你爹，孩子。这样，你愿意跟我走了吗？”
　　
　　“胡说！”喻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声嘶力竭地道，“你走吧，不要胡说八道了！”
　　
　　李尚峰被她一推跌入山坳中，原本负伤的胸前泛出刺目的血。
　　
　　“你怎么样？对不起，对不起……我去找人来救你……你不会有事的，你等着！”喻颜大急，慌慌张张地向冷沦明的议事的房中跑去。
　　




孰能无情

　　“就这样……迫不得已地告诉了你，都还是不肯跟我走……”李尚峰捂着伤口，坐直了身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喻颜离去的背影，他忽然纵身跃起眨眼间便出了山坳。
　　
　　“李教主。”
　　
　　这个戏谑的声音仿佛就在人耳边说着，李尚峰皱了皱眉，转回身：“原来是你。”
　　
　　“哈哈，辉煌一时的李教主还认得在下，在下感到莫大的荣幸。”阴影中慢慢走出来一个人。这人身着蓝色的布衫，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竟然是蓝魁。
　　
　　“哼，你这伪君子也准备背叛冷沦明了么？”
　　
　　“背叛？不不不，我和他之间谈不上背叛。”蓝魁大笑，“我和冷沦明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他治好我的伤救了我，只是为了利用我给他办事，我在他身边亦只是得一方安逸。如今各大门派分的分，合的合，我要的时机也已经成熟，我不需要依仗屈祖教的威名也能出人头地！”
　　
　　李尚峰哼道：“不管你在哪一门派，你都只是当一条走狗，只要会给你肉吃，何必挑三拣四地选主人？”
　　
　　蓝魁怒喝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瞧我怎么给你点颜色看看！”
　　
　　瞬时，他二人的身子缠在一起，一个事墨色的长衫，一个蓝色的身影，但他二人动作之快却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蛇龙戟忽然绽放出一道绚丽的蓝色光辉，盈盈的光照在李尚峰的面上，映出来的，却是他惶然的神情。
　　
　　******
　　
　　喻颜气喘吁吁地跑至冷沦明房外，刚要伸手推门，却听到里面“扑通”一声巨响。
　　
　　喻颜愣了愣，在没确定里面发生了什么情况之前她不便擅自走进去，于是侧耳在前倾听。脚步声和喘息声俱都收住，就是心跳也被她努力抚平。小心翼翼地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喻颜探见眼前情况不由地大吃一惊。
　　
　　冷沦明和陈萧然、冥姬等人慢步从移开的书柜里走出来。
　　
　　暗阁？
　　
　　喻颜来过几次书房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机关。
　　
　　冷沦明关掉机关，转而对冥姬严肃地道：“冥姬，小心看好他。”
　　
　　冥姬站出列，俯身答道：“是。”
　　
　　喻颜从来没见过冷沦明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她使劲往里面看了看，却大觉里面甚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喻颜不由地对暗阁更加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对屈祖教对冷沦明这么重要？
　　
　　冷沦明忽然沉声道：“陈萧然，喻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喻府，事关喻府？也是……喻府对冷沦明送出的那封联盟帖子会表什么态度……结盟还是不结？喻颜赶紧定下心神仔细去听个清楚。
　　
　　“属下已经派人送去了盟帖，但……”陈萧然的声音一滞，惹得喻颜好不着急。
　　
　　“但是什么？直说。”
　　
　　“但喻府不仅不归顺我教，还……将我教派去的护法给困在府上……”
　　
　　闻言，喻颜顿时感到心头一紧，看了看冷沦明，却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心中更是焦急。
　　
　　陈萧然望了望上座之人，继续说道：“其实，属下觉得喻府这么做无非就是挑衅我教，所以，不得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不然就算教主你坐上盟主之位，喻府依然不会将我教放在眼里。”
　　
　　冷沦明淡笑：“萧然，你所说的我明白，其中个中道理我也想过很多次，而且极其赞同你的想法，但是，在喻府彻底动手之前，千万不要背着我做什么事情……”
　　
　　“教主……”除了骆天，陈萧然、冥姬、骆成均都俯身唤道，“不可将主动的形势拱手相让！”
　　
　　“骆成，这个问题，你为何不问问骆天的想法？”
　　
　　骆成一震，他不去顾骆天别过的身子，屈膝跪地道：“教主，喻府并非泛泛之辈，还请教主三思！”
　　
　　“够了！这件事说到这里罢，不要再说了。”冷沦明看了看他们，沉声道：“蓝魁呢？”
　　
　　此时，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此时才注意到蓝魁竟然不在其中，骆成道：“属下这就去找他来……”
　　
　　“不必了。”冷沦明的目光紧紧盯住他，“在悦茶庄的时候，我不是说让普济天大师暂时静修么？怎么你和骆天擅作主张将他带回教里来了？”
　　
　　“这……”骆成惊异地看了看骆天，好似也在质疑骆天为何要这么做，一边又赶紧向冷沦明求情道，“也许……小天也只是想为您分忧……别无……他意。”
　　
　　听到这里，骆天倏然睁着眼睛，写满了莫名其妙：“大哥……我没有做过。”
　　
　　冷沦明了然地笑道：“关于普济天大师的事情，你们与何人谈过么？”
　　
　　骆成不明所以地道：“属下只跟蓝魁提过。”
　　
　　“蓝魁？”冷沦明淡淡地念道，“又是他。”
　　
　　屋内静默了半晌，冷沦明忽然低沉着声音道：“你们都先出去罢。”
　　
　　喻颜一惊，正要闪身离去，却听对门被狠狠地打开，蓝色的身影矫健地跃在冷沦明跟前。
　　
　　众人均是一脸疑惑地盯着他。
　　
　　喻颜这才明白，原来这间屋子有前后两个对门，而喻颜所站的这个门是连接教内各处，前门出去才是屈祖教大堂。
　　
　　一时间，蓝魁洪亮的声音在屋内传开：“教主，属下来迟，请教主责罚。”
　　
　　“你方才去了哪里？”冷沦明的声音轻而自有威仪，不得不让人生敬。
　　
　　“属下在教坛后面发现一个人鬼鬼祟祟，走近才发现他不是别人正是……李尚峰！”
　　
　　什么？李尚峰被抓了……喻颜急忙憋住呼吸，不让急剧的喘息声暴露了自己。
　　
　　与此同时，冷沦明的身形也是一滞：“你只要说抓到了没有？”
　　
　　“抓到了，就关在密室中。”
　　
　　冥姬洋洋得意地笑道：“想不到当日他负伤而逃却还躲在岚山中，他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机关千万，便是神仙也难逃被逼得无路可逃。”
　　
　　喻颜多希望冷沦明能说出放了李尚峰的话，然而他却默不作声，直教人看不懂他的态度。
　　
　　蓝魁紧接着道：“教主，属下还有话不知道教主愿不愿听。”
　　
　　冷沦明从思绪中抽出懒懒地道：“蓝魁近日有诸多想法啊，看来是为我教下了不少心思……说。”
　　
　　蓝魁的身子明显一僵，哑着嗓子道：“这只是属下觉得，教主近日欠缺关注教中大小事务……其实教主不是应该先立业再谈儿女私情么？如今大事未成，教主便……实在有违道理……”
　　
　　“道理？”冷沦明笑道，“这天下我便是道理！”
　　
　　“教主，属下也赞同蓝魁的说法。”见到冷沦明不为所动，冥姬赶紧附和。
　　
　　“萧然，你看呢？”
　　
　　“属下认为他二人说的极对……正所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教主切不可因为感情的拖累而误事。”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喻颜依靠在门边的梁柱上，脑中细细地想着这句话，浑然不顾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
　　
　　冷沦明仍用那种清冷的声音淡淡道：“是，不错。”
　　
　　瞬间，喻颜感觉置身在冰窖里，疲惫而心伤。
　　




孰能无情 二

　　窗门紧闭的书房内。
　　
　　冥姬拱手道：“所以，教主应将感情的事先放一边……依属下看，不如就彻底与这个念头做一个了断……”
　　
　　冷沦明轻笑道“你们说说看，怎样了断？”
　　
　　“属下觉得对死人的缅怀比起其他更能激发人的斗志！”蓝魁闪着绿色幽光的眸子死死盯着冷沦明，似乎这样就能左右他的意志。
　　
　　站在一旁的骆天捏紧了双拳，绷着的情绪正要爆发的时候，却听“住口！”
　　
　　冷沦明脸色一变，“谁敢擅自主张，我定饶不了他！”
　　
　　“教主，这样有何不好，既能永除后患又可灭了喻府的威风——”
　　
　　“谁再说一句这样的话……”冷沦明的右手自袖中一扬，前面的方桌顿时震裂开来，木屑散落一地，“记住，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是，谨遵教主命令。”
　　
　　冥姬一脸的忿怨，陈萧然面不改色，蓝魁看了看表情严肃的冷沦明，一副深思的模样。
　　
　　冷沦明淡淡道：“都没你们什么事了，先出去吧……”
　　
　　“是。”冥姬一行慢步出去。
　　
　　谁也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子在门外有过怎样一番侧耳倾听，又是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才悻悻然地拾步离去。方才她站的地方如今站着骆天，额上涔满细汗的骆天。
　　
　　颜颜，如果你知道这些，也知道我没能帮上你，你怎么想？怎么看？你是不是很害怕，当发现亲情爱情都背弃你的时候，是不是很彷徨？而我却没有能力帮你……
　　
　　这个从小就将藏不住的心事告诉他的亲妹妹一般的人儿，不忍心看她噙着泪水的眼眸，不忍心看她自以为隐忍得很好却伤心悲痛的样子。
　　
　　“颜颜，骆天哥哥欠你的……”
　　
　　骆天单手扣着门，将面上的忧虑担心一一掩饰在众人眼前，可是骆成怎么会不知道？
　　
　　“相信教主，一切都不像你看到的这样简单。”
　　
　　“还要相信冷沦明？”骆成低沉地吼道，“我从来就不相信他有真心，他连喻颜都欺骗的话，我就更加不相信他会善待我们……”
　　
　　骆成一眼望进骆天眼中的坚决，痛心道：“就算是为了喻颜你也不要轻易与冷沦明作对……答应我，因为我不想轻易就与你为敌。”
　　
　　“我知道无论如何你绝不会背弃他，你要报恩，因为他救了你一命。”骆天点头。
　　
　　“所以我们要好好看着密室，其中关着的那两个人，定不要让喻颜知道。”
　　
　　骆天道：“恩。”
　　
　　******
　　
　　时间不仅是在幸福中度过得很快，即便是你伤心悲痛、惆怅得要断了心肠，它仍是照旧。以一样的速度流逝，好像谁都不能影响它。
　　
　　同时间一样的只能是冷沦明一统江湖的脚步。送去各门派众人，冷沦明的威名在江湖传得甚远。江湖中一向不失将一点小事情夸大其实的人，何况这次是在江湖一向被称邪魔外道的屈祖教居然一改往常神秘的行事作风，而且仗义助人，将乌山掌门梁正仁暗谋之事公诸于众，救中毒者于水火之中。
　　
　　喻颜从后山回来以后一直都未曾离开过她的房门，屋门紧闭，一如她此时惶然的心扉。
　　
　　“是，不错。”不错么……难道他真的就是这样想的？“喻颜，百年太久，我只求朝夕。”朝夕啊，连一世也不愿意许，他当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所以不肯轻易说一生一世这样的缠绵话……
　　
　　他说的“不错”，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
　　
　　这两个字即便没有听清楚，喻颜也能从几个月朝夕相处的了解上辩出他的口型。
　　
　　因为，冷沦明说爱很少，承诺也不够让人倚靠，相处的时间中，他说的最多的无非就是“对”和“不错”。
　　
　　喻颜还记得之前跟冷沦明说的“就算别人告诉我我也不信，除非是你亲口告诉我的”，现在是他亲口说的，她还能选择不相信吗？
　　
　　心中闷得慌，喻颜腾地一下立起，一路跑着到方才与李尚峰争执的地方，山坳的土壤中还隐隐可见一滴滴的血迹。
　　
　　看着空腾腾的山坳，喻颜觉得，心中好像缺失了一部分。
　　
　　原来冷沦明的胸怀再宽广，也只能装得进江湖，而她却装不进。这一生，哪里能容得下她？喻府不行，喻府根本只是当她作棋子；屈祖教也不行，屈祖教上上下下对她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天大地大，何处才是归处？人总有安生之所，为何她却独独没有？人生来就应该在父慈母爱的关怀中成长，而她却依然没有！这样的她那又该何去何从？
　　
　　喻颜想起李尚峰说的“我就是你爹……”，这句话是真是假？回想她入屈祖教之间的经过，好像一切都有预谋一般地发生，而她也只是顺应天意、顺应人意，那时候好像只要有人肯收留她便足够了，从来都没有去想过原因。为什么被逼婚的时候李尚峰会不顾喻府的压力而将她带回屈祖教，为什么李尚峰明明在意她的安危却要用禁闭这等手段来看管她……这些也许就能证明他的那句：“我就是你爹。”
　　
　　为何她不早点想到？
　　
　　也许，也许是她的潜意识里根本就不敢去想任何关于亲情的事情。她此时脑中很混乱却又无比的清晰，冷沦明对她的遗弃终于让她意识到在这口幽深的江湖中，不独立自主完全依靠他人是不能在江湖立足的。
　　
　　这个世界，最不会遗弃你的只有可能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而……李尚峰……被蓝魁关在密室里。
　　
　　喻颜想着，猛地从山坳里站了起来，她咬牙道：“我一定要将爹爹救出来再跟他离开这些是是非非。”
　　
　　是夜了，冬夜冰寒的气息围裹着喻颜的四周，而她顾不到寒冷，硬生生地以强烈的意志摸黑寻着冷沦明他们今早所在的屋子。这里一片沉沉的暗黑，肃穆吓人的静默。喻颜在外头寒烈的气氛中都不曾发抖，在屋子里却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这是喻颜第一次背着冷沦明在暗地里做这么大胆的事。不去管冷沦明知道此事之后的表情会是什么，不过她仍是情不自禁地去想冷沦明会持什么态度对她。
　　
　　“该不会真拿把刀要杀了我吧……”喻颜自嘲地苦笑着。
　　
　　岚山四处的守卫都在天黑后一点点得退去，到此时，岚山基本上的都没有几个走动的人了。学着今天冷沦明启动机关的样子，喻颜也把手放在书柜的横栏上，扭转了放在柜子里的虎头狮。
　　
　　“吱嘎”，暗门缓缓移动着，终于启动机关了，密室的门一开，一股潮湿的阴冷气息立马迎面而来，喻颜心虚地替自己在心中抹了一把汗，皱着眉，仔细往深处走去。
　　
　　冰凉的密室，长满青苔的石壁，不满一人高的上下间距，嗒嗒落下的水滴……这些都给密室增加了无穷的神秘，也给喻颜带来足够大的心里压力。事实上，她并不十分清楚地知道蓝魁口中的密室是不是这处，因此也就不敢肯定李尚峰是否被关在这里面。倘若里面的不是李尚峰而是其他人，那她辛辛苦苦来到这里，是放还是不放？万一放了他将一切事情弄巧成拙或者更加不可收拾的话……
　　
　　罢了，不要想了，找到人再说。
　　
　　何况为了生身父亲，还有什么困难是可以被当成借口的。
　　
　　这样想着，路途似乎也大大缩减了，微弱的火光预示着什么要出现在尽头，按捺住噗通乱跳的心，喻颜迈出更加坚定的步伐。
　　
　　“前辈，你再挺一下，等到天亮，肯定会有人进来的！”
　　
　　“罢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肯跟我一起走，我已经失去报仇的能力，还有什么是能支撑我活在世上的？”
　　
　　“请前辈不要放弃，或许颜颜已经改变主意了呢？你就这样走了岂能甘心？”
　　
　　“甘心不甘心都不重要了，只要颜颜能不受那样的苦……”声音越来越弱，“我现在和你聊了一番她小时候的生活，反倒不希望她改变主意……如果她再知道我是因为冷沦明致死或许更要痛苦，何必要她再背负杀父之仇？”
　　
　　“前辈，前辈！”
　　
　　跳跃的火光中，相貌平平却有着非凡气势的男子不是喻部又是何人？
　　
　　虽然密室里没有一人之高，喻部被迫蜷曲着跪在“前辈”跟前，但是他从骨子里释放的勇猛不屈却是隔着十几步之遥的人都能完完全全被震住。
　　
　　“谁？”
　　
　　许是听见喻颜不平稳的呼吸，喻部厉声喝道，紧迫的气息腾起。喻部好像是嗜血的雄狮，在微妙的声响中就嗅到了不寻常，他额上绷着的青筋显示着一触即发的愤怒。
　　
　　喻颜颤颤道：“大哥！”
　　
　　闻声转回头的喻部在目光接上喻颜激动、灿烂的眸子的时候，瞬间就被打垮了一般露出疲惫的神色，可还是掩不住他打心眼里的惊喜：“颜颜，是你么？”
　　
　　“是的，大哥。”喻颜问道，“可是大哥，你怎么会在这？你也是被抓来的？”
　　
　　喻部想到方才与“前辈”的对话，不由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细发，柔声道：“大哥是自己进来。”
　　
　　“呃？”
　　
　　“我与冷沦明有一项交易……所以，是自己情愿进来的。”
　　
　　喻颜盯着他躲躲闪闪的眼睛：“谈事情用得着被关在这里，还严加看守？”
　　
　　毫不诧异地看见喻部低下了头，从小被拆穿谎言就是这个样子的大哥……喻颜叹道：“大哥，你们的谈话颜颜都听到了，而且一字不落，所以别再骗颜颜了。”
　　
　　“你身后的是……我爹，对吗？”
　　
　　“是的。”眼见喻颜要走过去，喻部紧张地道，“颜颜，你听我说，前辈今天被蓝魁带进来的时候就已经……你不要太过伤心……”
　　
　　“我知道。虽然我承认他是我爹，却不会因为这样而伤心太久的，就听到的这一会罢了。”试了试李尚峰仅存的一点微弱气息，喻颜平淡的声音却有打进人心里的力量，她眼眶越积越多的泪水，终于在说完这句话以后爆发出来，“爹……颜颜来了，颜颜愿意跟你走，你赶快醒来带我走吧！”
　　
　　喻部不忍地将喻颜抱至怀中，轻抚她的后背：“把你不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吧。”
　　
　　“爹，带我走！带我走！”
　　
　　“你答应我的事情这么快就反悔了么？你是我爹啊，这个时候怎么也能抛下我不管？”
　　
　　“蹬蹬蹬——”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声音这还不止一两个人。喻部将烟波流水捏在自己手上，沉着脸看向来人，喻颜却仍在放声哭泣中，丝毫没有理会其他。
　　
　　“他自己都这个样子了，如何能带你走？”
　　
　　冰冷的话似乎毫无血性、毫无情感，好像秋风瑟瑟无情。
　　
　　听着分外耳熟的这个声音，喻颜诧异地缓缓抬起头来，一脸迷茫地看向领人前来的冷沦明：“是你害他成这样的，都是你害的。”
　　
　　不带任何语气，淡的好像只是平静地在述说：“你害我这么快就没有了爹。”
　　
　　“喻颜，不要再说下去了。”冷沦明脸色一变，“你回屋去，我便不追究你的过失。”
　　
　　喻颜倏地站起来，脱离喻部温暖的胸怀，怒道：“我的过失？你还要计我的过失吗？”
　　
　　这怒腔让冷沦明怔了片刻，他的声音一滞，眼里闪过一丝焦急和……无奈，他淡淡道：“喻颜……”喻颜别过头不去看他，可是冷沦明淡淡如常的声音好似有吸引她的力量：“你先回屋去，你说要走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
　　
　　“……”
　　
　　到现在还在想她会留在他身边，天长地久，不管发生任何事情？
　　
　　“那你要怎么样才会不怕？”
　　
　　“我从来都不能理解生生世世是什么意思，但现在突然很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我愿意等你，天长地久。如果今生无缘，即便千百年，我也愿意等你。”
　　
　　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往了……当她在房门外侧耳倾听的时候，当她知道冷沦明说不错的时候，当她知道李尚峰是生身父亲的时候……
　　
　　喻颜动了动唇，悲恸地道：“可是，大家都听见了。”她对着喻部道：“大哥，是么？”
　　
　　喻部点头道：“颜颜……何必呢？”
　　
　　何必呢？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何必要这样伤害而都不肯退让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呃，快完结了吧，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要写几章，但是感觉就是快结尾了。。。




孰能无情 三

　　一百零二 
　　
　　喻颜叹道：“好歹相识一场，你且让我们离去吧……”
　　
　　喻部紧紧握着烟波流水，只要冷沦明那方一动，他就准备奋身挡在喻颜和李尚峰面前，不管怎样也要让喻颜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远离让她伤心的人。
　　
　　“都留下，谁也不许走！”冥姬看了眼不做决定的冷沦明，气愤地狠狠一甩钩藤，发出清脆的啪一声，“要出去的话，先过我这一关！”
　　
　　喻部飞身而出，单手接住钩藤，用力一扯：“你若是有把握打赢，那就请出招！”
　　
　　冥姬气极，她方才那一鞭本是朝着喻颜侧脸打去的，余光瞟到冷沦明身形未动似乎没有帮助喻颜的打算，她原来心中是一阵窃喜，却不料被喻部挺身而出接住了。
　　
　　“哼，大男人也欺负我这弱女子，喻府都是这等卑鄙之人么？”
　　
　　喻部并不上当，而是直接没好气地反问：“弱女子？放之四海而有谁会说冥姬你是弱女子？”
　　
　　冥姬气地颤声道：“你——”
　　
　　喻部根本不等她说完，随即旋起一脚，其势如破竹，其猛烈之姿是冥姬前所未见，她大惊之下连连退步，睁大的双眼映出她内心不及反应的恐惧。
　　
　　眼看着喻部就要踢到冥姬的时候，喻颜唤道：“大哥！”然而，还有一个身影比她的话音更快，下一刻就已经在冥姬身前，冷沦明玄色的外袍的衣襟还在轻扬着未落下，他右手一摊硬生生接住喻部的一脚，而身子稳如泰山未曾移动分毫。
　　
　　喻颜一惊，好似魂魄方才归体，她又再感到抽心的痛楚。
　　
　　“放他们走！”
　　
　　这般情形下如此清冷的声音能也只能出自冷沦明之口。他的命令一下，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喻颜没有去看冷沦明，走过去拉起喻部的手，随即二人一起扶着李尚峰一步步往回踏开。
　　
　　每走一步，就离冷沦明远了一步。
　　
　　喻颜看似没有多大的情绪牵动，其实心中一直在默默地数着步子，因为不知为何，她每走一步都觉得有锥子在刺着心脏，钻心得疼。
　　
　　“一，二，三……八，九，十——”
　　
　　“十步之远了，回来吧……”冷沦明幽幽地道：“喻颜，你的小姐脾气也该耍够了，回来吧。”
　　
　　喻颜怔住，脚似乎有千斤重，竟然再也迈不开一步。
　　
　　喻部感觉到她的变化，认真地看着她道：“颜颜……”
　　
　　这事情关乎此生的幸福，认真做个抉择吧。
　　
　　喻颜低下了头。她此时居然又像孩时犯了错的模样，深深低下了头，任是谁也不能体会到她心中的万千心思。她是希望能立马回头投进在等待她的冷沦明怀里，可是却不能……低头的瞬间，她看见苍白毫无血色的李尚峰的脸，已经去了半条命。
　　
　　喻颜用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道：“既已迈出十步，何愁踏不出百步千步？”
　　
　　冷沦明的心一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不明的情愫已然都不见，他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的笑道：“不错。”
　　
　　又是这两个字，让喻颜生爱又恨的两个字！
　　
　　倘若冷沦明能放下他的野心，放下他的尊严，说一句唯有只言片语的承诺，也许，也许她就会泪水盈眶，舍不得再迈出一步了。
　　
　　可事实偏偏就不是那么发展的。
　　
　　冷沦明只消两个字就打发了她，临走时甚至都没有给她一个抓了李尚峰和喻部的解释。他的两个字将一切都断了，同时断的不只是过去一同相处的时光，还有他们的情分。
　　
　　感情？喻颜不得不怀疑，他们之间有过感情么？从来，都是喻颜自己许下了诺言，而冷沦明确实从来都没有违背过什么……错的，一直是她，也将永远是她。
　　
　　于是，喻颜都没有勇气回头，径直走出暗无天日的密室。
　　
　　密室没有一人之高，弯身站得久了，冷沦明干脆就地而坐。地面上有晶莹的血珠一粒粒浑圆，衬着烛火熠熠发光。冷沦明蹙眉，抹了一把在指尖，瞬间，冰凉的感觉沁入心脾。
　　
　　这些都是李尚峰胸口止不住的血？亦或是喻部的？
　　
　　冥姬、蓝魁在屈祖教权力确实很高，就算是一番胡作非为，屈祖教其他教徒也不敢上报。可是他们竟然胆敢随意对付关在这里的喻部和李尚峰。冷沦明晶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愈发炯然，眼底却涌着压不住的无奈和自嘲……总是过于放纵他们了，这不，李尚峰和喻部的伤势都算在他头上了。
　　
　　不知道喻颜是怎样想的……
　　
　　估计是恨透他了吧，既然知道李尚峰是生父，哪还有理由对之前的一切释怀。
　　
　　纵然看见她连头也不回，那般决绝地离去，心里还是情不自禁地牵挂着她，在乎她的想法。
　　
　　感情果然是负累，没有人能用多么超然的心态面对它，冷沦明想着想着竟不觉苦笑出声。
　　
　　“教主。”冥姬怔道，“你怎么了？”
　　
　　“冥姬，如果你爱的人对你失望透顶，你是什么感受？”冷沦明的声音细如蚊蝇，却依然被冥姬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然而冥姬又是一怔。殷切的目光一瞬也不顺地望着冷沦明，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好不容易露出的笑容怎的这么苦涩？
　　
　　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当她幼时在岚山下，因为别人指着她的脸惊慌吼叫着妖怪而掩面哭泣，冷沦明玄色衣衫，在熠熠的阳光下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柔柔地帮她系上面纱。
　　
　　这个骄傲的少年啊，将人心玩弄于手掌之中，在阴谋算计下把所有失去的一一夺得的时候，犹豫却在成功之前到来。如果此时因为因为任何事情而前功尽弃都是不可估计的沉重遗憾。
　　
　　所以绝对不能让喻颜的事情影响到他的情绪。
　　
　　冥姬的目光由深情缓缓变为坚定：“教主，明日与喻府有约，不如早些歇息吧。”
　　
　　是的，抓了喻部座位人质，如今人质走了，谈判却仍是要进行的。冥姬聪明地不露心迹，以江湖为借口将心声道出。
　　
　　“喻府……”
　　
　　谁知冷沦明受喻颜的影响如此之重，只是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深情就被近身的冥姬一览无遗。其实何止是冥姬，心细而另有算计的蓝魁更是没有错过。
　　
　　蓝魁的嘴角微微一翘，把一切计上心去。
　　
　　“跟着她们。”冷沦明忽然恢复常态，眼波平静，双目盯着骆成，他弯身站起，道，“小心行动，找个机会在三日之内将这颗护心丹给李尚峰服下。”
　　
　　“不行啊，教主！”冥姬急忙制止。
　　
　　她辛辛苦苦得来的护心丹，本是为了冷沦明所取，怎可轻易就拱手给别人救治？
　　
　　冷沦明早已转身离去，他清冷的声音顺着石壁平缓地传来：“李尚峰被你们欺辱至此，我都未曾找你们算账，此时天下能让你们免去惩罚的仅有此物，你说不行……难道是因为你更想受罚？”
　　
　　冥姬顿时不语。冷沦明很少惩罚教徒，然而一般犯事的教徒很容易地一一离奇失踪。
　　
　　接着护心丹，感受着冷沦明的体温，骆成心中一喜，其实事情不会那么僵。
　　
　　******
　　
　　不可将往事记忆得太深刻。
　　
　　喻颜贪婪地吸了一口山林间空谷的新鲜空气。妄想一切烦心的音容面貌都随之消散，哪知脑海中却忽然闪现出丛林间一个玄衣少年埋首，用烧焦的树枝写字。
　　
　　少年姣好的身段面容无一不是那么熟悉，甚至他与生俱来的脱俗气质，他的温和的呼吸都能一一感受到，仿佛少年仍近在眼前。
　　
　　曾经以为他的淡然，是目空一切。
　　
　　曾经以为与他的承诺此生能够坚守不弃，但事情一个转折，情形完全就变了个样。
　　
　　现在的伤心和悲痛都来得太迟，如果早些做了了断或许还不会如此弥足深陷。她的亲情爱情都被一一剥夺，现在的她只盼李尚峰能够好起来，不要给她此生太多的遗憾，从没尽的孝道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喻部立在小舍的门旁已经很久，也看了喻颜很久，终于忍不住走上前道：“后悔听到他们的谈话了么？”
　　
　　喻颜的神情一僵，怔了怔道：“后悔还来得及么？”
　　
　　如果当时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只是猛地推门而入，或许此时她还在岚山，做一个不知江湖愁苦的江湖中人。一如既往地信赖依靠冷沦明，不管他做了什么，也不去理会，只当与她无关……喻府也好，乌山也罢，李尚峰的身份更不会知道……
　　
　　可惜事情都发生了，亦没有如果。
　　
　　喻部实在不忍心此时离开小舍，离开喻颜，但是……他抚了抚喻颜削尖的脸庞，道：“颜颜，哥哥有事先出去会，你自己一个人可以么？”
　　
　　“恩。”喻颜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喻部虽然心下仍不放心，却也只好说道：“我会早点回来的。”
　　
　　喻府与屈祖教相约的时间就在今日正午，喻部必须回去，未免喻府与屈祖教相斗给喻颜给江湖带来更大的麻烦，在这之前，必须赶到他们相约的地点。
　　
　　喻颜目送喻部离去后没有立即进屋，而是在一个人在屋外又站住了。
　　
　　“这是一个时机。”
　　
　　躲在暗处的骆成这样想着便闪身进入屋里。
　　
　　床上，闭目躺着的李尚峰脸上毫无血色，显然离死亡已经不远了。看来，冷沦明估计的没错，这天下恐怕也只有护心丹能救得他性命了。
　　
　　骆成暗叹一口气，只是冷沦明为何要他小心行踪？难道让喻颜知道是护心丹保住了李尚峰的命不好么？
　　
　　喂了李尚峰吃下护心丹，正在迟疑间，骆成身后的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而他却闪躲不及。
　　
　　“你，做了什么？”喻颜竟然一脸惶恐地看着他。
　　
　　原来如此，是怕被喻颜怀疑？骆成想到此立马换上一副友好的模样：“喻……颜颜……我只是来看看你们。”
　　
　　喻颜一脸戒备：“他，叫你来的？”
　　
　　“是，不，不是……”骆成急忙否认。
　　
　　哪料喻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将他赶出屋子：“我们在此隐居，为的就是不想再见到你们这些江湖人，走罢……”
　　
　　骆成一边退后，一边好言劝慰道：“好，好，好……你莫要伤心难过了，有时气候也不想表面那么寒冷，也许一阵子就会过去的。我先走了。”
　　
　　喻颜听不懂他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赶至李尚峰面前，却见他的脸色明显红润了些，心下也和悦了些。
　　
　　“爹，你千万不要有事。”
　　
　　如果李尚峰有事，她与冷沦明之间的恩怨是永远也解不开了吧。
　　
　　冬末了，窗子里吹了些的风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春天快到了，喻颜竟不觉得天气有那么寒冷了。
　　




了 断

　　当喻部赶至约定的地点，喻府以及屈祖教都已经到了。
　　
　　站在人流中，喻部可以一眼就看见意气风发的喻老爷和卓尔不凡的冷沦明。他二人都是人中龙凤，喻老爷老而弥坚，冷沦明亦是少年英雄。
　　
　　喻部走近他们，两旁的人都退让开。场面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剑拔弩张，反而他们二人聊得很广泛，一如很久未见面的友人，忘年交。
　　
　　终于，喻老爷摸着短须沉吟道：“哈哈，与你一同畅谈天下果然是件舒心之事……方才老朽的提议，不知你考虑得如何让了？”
　　
　　说话间，喻老爷看了看喻部。看见喻部只身前来并不受约束，对此他似乎并不惊异。
　　
　　难道爹早就知道他逃出岚山了？
　　
　　冷沦明笑着回敬道：“在下也说过，并不需要考虑。在下的心意一直未变。”他眸光深晦，望不见底。一如他胸有成竹的深刻的自信。
　　
　　喻老爷怔了怔，犀利如鹰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冷沦明，你想鱼和熊掌兼得，付出的也未免过少了些。”
　　
　　“在下已经做出很大的退让了，如果喻老爷还是不答应，那也太不近人情吧。”
　　
　　喻老爷瞬时地转身，踏步至轿子前，停住。这本只是极短的时间，但对于喻老爷和冷沦明而言却是千百的思量。
　　
　　此时他们在赌命。
　　
　　喻老爷赌喻颜在冷沦明心中的分量，冷沦明亦是在赌，他在赌的便是喻老爷对他的认识。
　　
　　倘若喻老爷当机立断便应许了冷沦明，那事情便如了冷沦明的意，如果冷沦明在喻老爷到达轿子之前改了心意，那便是喻老爷赌赢了。
　　
　　“好。”喻老爷沉声道，“冷沦明，你确实能定得住。老朽便再退一步。如今你我达成协议，各不相犯。你与狜凌、乌山之事我也不作任何阻拦，希望你能遵守诺言！”
　　
　　冷沦明还未作答，天际一声凄凄的大笑传来：“哈哈哈哈——喻老头你且别信了他！”
　　
　　喻老爷跨步的身子一顿，冷沦明也眯起眼望着来人的方向。
　　
　　那人正是被削去双足的邪扁鹊——幺娘。
　　
　　喻老爷疑道：“幺娘，你……”
　　
　　“我怎么，你倒是继续问啊？想知道我怎么会这样吗？”此刻，她一如既往的妖艳双唇一张一闭，仿佛还是美若天人的女子，却吐着凄哀的话：“你看我便是信了他，结果陷入如此境地。”
　　
　　说罢，幺娘忽然将流云袖一摆，晃出一物到冷沦明脚边，呈现在众人眼前的竟是一大缕女子细发上面竟然还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冷沦明淡然自若的神情在望见那缕细发的同时猛的一滞，他皱眉，轻轻念道：“小镜，小镜……”
　　
　　正是那样一个明媚的女子的，小镜的一大缕头发。
　　
　　“哼哼，冷沦明你心痛么？”幺娘坐在屋檐之上，她削断的双足毫不掩饰地裸在群踞之外。那些腐败泛黑的肉片就这样显露在温和的阳光下。
　　
　　“我告诉你，你此时的痛却不及我被削去双足的万分之一！哈哈哈……”幺娘之笑凄厉刺耳，盘旋在半空久久不散。
　　
　　众人无不是掩耳避开，唯有喻老爷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幺娘和展现出怒势一面的冷沦明。
　　
　　冷沦明拽着的手关节泛红又转为白色，眸子里荡漾着愤怒：“够了。她人呢？”
　　
　　“人？我可不知道！”
　　
　　冷沦明伸出右手，张开的五个手指微曲，顿时，散在地上的细发轻悄悄地落在他手掌上：“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幺娘也不想再继续兜圈子似的，冷哼一声：“还不是狜凌和乌山的恩惠。”
　　
　　“狜凌和乌山？根本没有人知道小镜！”冷沦明忽而想到了什么，一顿，继而才道，“月柳！”
　　
　　“不错，正是月柳先生。冷沦明，你想当普天之下的唯一，但你并不是最强的，起码还有月柳与你抗衡。”
　　
　　冷沦明忽然笑了：“有月柳这一敌手，也不知是今生的幸事还是祸事。”
　　
　　“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冷沦明转身，却是月柳与秦于易李正名一行从拐角处慢慢走过来，却只有他们三人。
　　
　　“怎么不多带些人来？我可是很想尽早做一个了解。”冷沦明笑笑，“月柳先生不肯为我所用，却为何会参与乌山狜凌一行中？”
　　
　　月柳淡笑道：“在下信守诺言，在对金陵煞主报完恩以后绝不会参与江湖之事。明公子误会了。”
　　
　　冷沦明冷哼一声，并不相信他：“那么，小镜之事作何解？”
　　
　　秦于易突然出声：“是我。”他注视着冷沦明的时候，明显沉重的神情。
　　
　　冷沦明看着他，良久良久方才道：“你本是已死之人。”
　　
　　“是木倾将她的命续给了我。”
　　
　　冷沦明笑了笑，沉声道：“那谁来续金仓鼠的命？”
　　
　　“你。”
　　
　　“凭你？大言不惭！”
　　
　　“不是我们说大话，此时小镜在我们手上，你又只是只身一人前来，还能有什么动作？”秦于易据理分析道，“是你太过自负了，不该放松警惕，如此大意！”
　　
　　冷沦明看都不看他们，笑道：“因为喻颜不在我身边，所以便抓去小镜。你们根本不如所谓的正道，专门使一些卑劣的手段，如今竟然想到威胁我！”
　　
　　喻老爷笑着走上前来，故作解围般道：“诶，各位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何不正式地谈一番？这传出去既伤和气也没面子……”
　　
　　月柳道：“在下正是为此而来。江湖的纷争何其多，这样下去何时才能解开？不如选个日子做个了断？”
　　
　　冷沦明转过身，负着手，冷冷道：“可以。不过，可千万不要出现这等下劣的手段！”
　　
　　“小镜姑娘此时应该已到岚山……”
　　
　　稳坐屋檐上的幺娘顿时喝道：“月柳，怎可将小镜……”
　　
　　李正明也急道：“是啊，这样的话……”
　　
　　月柳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既然是要做一个了断，自然是要公平。”
　　
　　冷沦明望着月柳的明眸，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下个月的今日，悦茶庄再会。”
　　




了断 二

　　踩着脚下的片片碎石，金仓鼠背起廖木倾，一步步走得极为艰辛。磕到脚趾的硬石块冰凉而生疼，割破脚掌的锋利从草上也染着腥红的印迹。
　　
　　廖木倾不敢回过头去看这些触目惊心的红。
　　
　　她伏在金仓鼠坚实的后背上，嘤嘤地小泣着道：“放我下来罢。”
　　
　　金仓鼠连头都没回，只是步子稍微快了一些：“你自己走的话太慢，天快黑了，这深山野林的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喂那些畜生。”
　　
　　廖木倾道：“你的鞋呢？”
　　
　　“影响速度，我扔了。”金仓鼠低下头，想他一世风流，穷途末路之时竟然连双鞋都保不住。他没有说，早在过荆棘丛和沼泽潭之后，那双鞋子早就不堪再用。
　　
　　“什么？”廖木倾诧异地道，“那你也不能扔掉啊，你的脚……”
　　
　　金仓鼠勾唇调笑道：“多谢神仙姐姐关心啊，在下只是一介俗人，爱好唯有金银财宝和美人罢了。”
　　
　　廖木倾伸手拭去他额前滚落的汗珠，轻轻地道：“是么，我倒不这么认为。”
　　
　　她触手间的灼热，使两个人的身躯同时颤了一下。
　　
　　金仓鼠虽然还是魅惑地笑着，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急切：“呃，神仙姐姐，这深山野林的，莫不是要非礼在下？”
　　
　　廖木倾以袖掩嘴笑了笑。这个人还是众人口中风流倜傥的金仓鼠么？看他此时脱了鞋袜，将袖口撩到肘上，卷着泥沙、尘土的裤腿……除去污垢下泛着红光的面容，只怕没有人会将他与那个流连金屋的金仓鼠联系在一起。
　　
　　金仓鼠停下脚步，在廖木倾的注视下快速而随意抹了抹额上的汗，极为难堪地扯开一抹笑容：“我，我们走吧。”
　　
　　廖木倾抿嘴轻笑道：“这便是你原来的性情？”
　　
　　金仓鼠道：“胡说，我乃仓鼠，是天下最无赖的，又挥金如土、嗜财爱命，我最喜……最喜的便是与美丽的女子谈笑，那才是我的真性情。”
　　
　　廖木倾伏在他背上，感受着金仓鼠背上传来的丝丝热气，故作生气地问道：“难道，我便不是美丽的女子了么？”
　　
　　“你清丽出尘，貌似天女，却不像是人间的女子！”金仓鼠又摸了一把汗，笑笑道，“所以，所以我不知道为何最近一见到你便……有些害怕。”
　　
　　廖木倾收住调笑的笑容，正色道：“你我共患难在山崖下九死一生，如今能侥幸都存活下来，也算是共患生死的知己了。”
　　
　　金仓鼠想了想：“是……又好像不是。”
　　
　　廖木倾按捺住心跳，催促道：“不是什么，你快说。”
　　
　　只哪里知道，金仓鼠虽然算是流连花丛的天下第一人，可是对感情却并不了解。金仓鼠以为的爱，只是停留在那种懵懂的状态。半晌，金仓鼠一边背着廖木倾，一边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什么来。
　　
　　廖木倾却不知道，只以为金仓鼠对她无意，终于冷冷道：“你莫要耽误时辰了，时候不早了。”
　　
　　金仓鼠道：“全听神仙姐姐的。”
　　
　　廖木倾见他这般听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伏在金仓鼠的背上，忽然想到她是为了秦于易才跳下山崖的呀。怎么在山崖的这几日却愣是没有想到他？
　　
　　难道，与金仓鼠相处的几日下来，她已经慢慢地被金仓鼠的所作所为感动？
　　
　　一颗原本冷漠的心，却能被金仓鼠这样无赖的行为感动？
　　
　　如此又走了不知有多久，金仓鼠忽然喜道：“我们就能上去了！”
　　
　　廖木倾惊道：“怎么上去？”
　　
　　这里的悬崖峭壁之陡，绝非人力能攀爬而上，因而他二人一直走了不知多少的路，途经荆棘丛、沼泽等地方，一直未曾找到地势平缓的山坡。
　　
　　金仓鼠笑从心儿出，蜜红的唇泛开血色：“看见前面的樵夫了么？”
　　
　　廖木倾顺着他说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一个背着干柴的樵夫。
　　
　　金仓鼠放下她，道：“我先去问问路，你在此等着。”
　　
　　“恩。”廖木倾从对金仓鼠笑容的惊异中回过神来，顺从地点了点头。看着金仓鼠欣喜地走过去，又疾步走回来。
　　
　　“怎么样？”
　　
　　“樵夫说前面有个小舍本来无人居住，这几日住了个姑娘。只要再往前走一个时辰便有出路，正好，咱们前去看看，顺便讨口水喝。”
　　
　　廖木倾却忽然没有脱离险境的快乐，她毫无感情地道：“恩。”
　　
　　金仓鼠疑道：“你怎么了？”
　　
　　“没事，走吧。”
　　
　　毕竟一个人不管本性如何，过惯了那般挥霍的生活，是不可能愿意在此久呆的。
　　
　　如此想着，廖木倾的心境反倒开朗了些：“早些出去，也好。于易和蒙嵩都不知道怎样为我着急呢。”
　　
　　金仓鼠浮在面上的笑意一下子全无，他收起笑容，冷淡地道：“是么，那就赶紧走吧。”
　　
　　他二人各怀心事，走了一个时辰左右，果然见到了樵夫所说的小路，也远远望见了那座偏静的精致小舍。从小舍中走出来一个窈窕女子，身着碧色的轻罗衫，走路的姿势看着却分外眼熟。
　　
　　廖木倾与金仓鼠互相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惊异。
　　
　　那碧衫女子正是喻颜。
　　
　　金仓鼠背起廖木倾，提气加快了速度。
　　
　　飘渺的星空缓缓地在取代蓝天白云。
　　
　　喻颜有些开心地看着这几日李尚峰的情形一日比一日好起来。此刻她立在山崖的边缘对着无穷的星空，半跪在草地中，十指相扣，无比虔诚地对着当空皓月。
　　
　　“颜颜。”
　　
　　当金仓鼠与廖木倾走近小舍，就要唤她的时候，却听小舍后面又走出一个人来。
　　
　　金仓鼠道：“骆成？”
　　
　　难道冷沦明也在小舍中？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江湖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疑惑间，却听骆成小心地靠近喻颜，道：“颜颜，我有一事相求。”
　　
　　“哥哥，有什么事，如果在喻颜能力范围之内的定当为你做到。”
　　
　　金仓鼠小声嘀咕道：“诶，怪了，他们两人怎么这么熟络了？”
　　
　　廖木倾不以为意地道：“有什么奇怪的，他们都在冷沦明身边，早晚相见的。”
　　
　　金仓鼠道：“但奇怪的是，骆成这个人虽然做事很稳重，却不是那么小心翼翼的为人，他们之间肯定是有事发生了。”
　　
　　“也许吧。”
　　
　　骆成道：“你可知喻府与屈祖教定了盟约，共同对付狜凌与乌山？”
　　
　　半跪在地上的身躯一怔，却没有说话。
　　
　　骆成继续叹道：“你知道喻老爷的为人处世态度，我怕到时候屈祖教会凶多吉少。”
　　
　　喻颜终于忍不住道：“既然怀疑喻府的态度，为何还要与他们定下盟主？”
　　
　　“乌山有了月柳先生助其一臂之力，就连小镜都……教主怕你也被抓去作为人质，所以……颜颜，你不如跟我回去，也好让教主少分心思……”
　　
　　喻颜想都没想，道：“要杀我生父的人会关心我么？你走吧，我爹需要我照顾，我是不会走的。”
　　
　　“好吧，你仔细想想……明日我再来。”骆成没有再劝，踱步而去。
　　
　　待骆成的身影被夜色吞没，金仓鼠与廖木倾才走出来。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干扰到了喻颜还愿，她站起身，怒道：“怎么还不走？”
　　
　　金仓鼠盯着喻颜涌着不满的眼眸，如女子一般盈盈一笑：“颜颜。”
　　
　　喻颜讶然：“怎么，怎么是你们？”
　　
　　想了想，她又道“不对，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按理说，此时乃是非常时期，金仓鼠是屈祖教的，而廖木倾出自乌山。他二人应该是拔剑相对，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情景？
　　
　　金仓鼠的金质衣裳半敞，袖子和裤腿都挽上去，身上，脸上都沾满了厚厚的尘土，那还有当初那个英气芳华的模样？最让喻颜难以置信的莫过于他是背着廖木倾一步步走出来的。虽然廖木倾外表的情况比较好一些，但原本干净的白衣上也有免不了的尘土。
　　
　　金仓鼠却还不自知，他念着骆成方才留下的话，道：“你生父在里面，是谁？”
　　
　　望着他们，喻颜仍是道不出话来。
　　
　　廖木倾挣扎下地，腼腆地一笑。
　　




心 事

　　一月之期过得实在太快，这期间，喻颜的心境疏朗很多，都要归功于李尚峰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硬朗，时不时就着金仓鼠和廖木倾打着玩笑。
　　
　　小舍的气氛和睦，里面的四人好似一家人融合在一起。
　　
　　喻颜觉得很悠然自在，当然除了每日必来的骆成会偶尔提起冷沦明，说到他的近况，除此之外，喻颜既没有期盼也没有念想，更没有不满足的。
　　
　　可是转眼之间便快到一个月了。骆成自昨日便没有再来。
　　
　　喻颜站在小舍外，凝视着一望无际的山脉。
　　
　　屈祖教与喻府相约的时间近了，骆成便再没有时间天天往这里跑。不会再来了吧，即使赢了乌山和狜凌，即使顺利坐上盟主的位置，对她冷漠的不只是冷沦明，就连骆成都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怎么明明是冷沦明做错了，感到愧疚不安的却是她？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却是金仓鼠和廖木倾二人缓缓走来。
　　
　　“喻颜。”廖木倾张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金仓鼠贼溜溜的眼波一番流转，打趣地在喻颜身边坐下，道：“屋外凉，怎么不去里面坐着？是怕打扰到我和木倾么？”
　　
　　喻颜从心事中回过神，笑道：“是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一下子就好得跟什么似的？”
　　
　　金仓鼠面颊一红，撇撇嘴道：“是她硬要缠上我的。”
　　
　　望向廖木倾的时候却见她正经地点点头。
　　
　　“啊？”
　　
　　廖木倾微微笑道：“我原本不想一个人去黄泉，就拉了他一起跳下山崖。谁知道最后死里逃生，让我彻底对过去的生活有了另外看法。”
　　
　　金仓鼠将整颗头埋在肘下一阵闷声大笑：“是不是觉得你原本深在闺中所见的男子不多，就以为秦于易是最好的归宿，与我一番相处才发现人外有人？”
　　
　　廖木倾作势要打他：“胡说。”
　　
　　天下间也唯有金仓鼠这样的“无赖”才能另廖木倾放下冰冷的外表，又急又燥又拍手顿足地只似一个平常活泼的女子。看来，廖木倾确实是爱着金仓鼠的，只有在意的人才能影响她的情绪。也许，她早就看透与秦于易之间的事情，不过是青梅竹马、亲情般的关切，与真正的爱情相比，廖木倾感受到了不同之处，也感受到金仓鼠的无赖给她的留恋。
　　
　　如果能像他们这般一直开开心心地调笑生活之中，也不失为一种置身江湖外的幸事。
　　
　　而她与冷沦明是否还会有之后？
　　
　　金仓鼠看着喻颜眼中慢慢流露出的落寞，不禁拿起腰上的一块玉佩。玉面有轻盈的青烟袅袅，似乎有绿水在流动，金仓鼠道：“这块玉佩本是冷沦明的，据说还是他爹娘的遗物。”
　　
　　喻颜转过身，避开那玉佩：“既是他的东西，你给我做什么？”
　　
　　“他将玉佩托付于我的时候曾经很郑重地说，这个玉佩对他很重要。”金仓鼠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似对她的鼓励，好似对她的嘲弄：“我相信你一定会把握机会，与他重修旧好，永远在一起。”
　　
　　“幸福掌握在你自己手上。”廖木倾也在旁一字一顿地道，“何况你既能助冷沦明一臂之力，何苦在此孤独？”
　　
　　何必在此孤独？
　　
　　如今冷沦明孤身对敌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环，不管他有没有胜算，不再他身边就总是感到惴惴不安。如骆成时常提醒的那样，喻老爷为人奸诈狡猾、性情喜怒无常，要冷沦明一个人去应对，是否有些难度？
　　
　　喻颜越想越不对，心被一揪一揪的，连带握在手上的玉佩竟也灼灼伤人，她赶紧将发热的青玉挂在腰上，转身进入小舍。
　　
　　廖木倾叹息了一声，道：“她还是没有想出弯来？”
　　
　　金仓鼠将手抚上她轻蹙的眉间，笑道：“我倒觉得她此刻心中万千思绪，但最后停留在她脑海的不过是如何尽早到岚山。”
　　
　　“是么？”廖木倾忽然皱眉，嫌恶地推开他的手，“素闻金仓鼠混迹花丛不到白衣被染成五彩是不会出来的，你这只手，抚平了多人的心思？”
　　
　　“瞧你说的。”金仓鼠并不恼她，反而盈盈笑道，“那都是他们投怀送抱，但你却是我拱手相迎，其个中区别，你不会不知道吧？”
　　
　　廖木倾闻言只是浅浅一笑。
　　
　　金仓鼠道：“如今我是没有什么顾虑了，冷沦明只是救过我一命我还他情，现在只剩下你的心事还未解决。”
　　
　　廖木倾道：“他们……只要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就是了。”
　　
　　******
　　
　　屈祖教教坛之前，所有的屈祖教弟子一一站成了列，俱都在静静等待。
　　
　　等待的无非是一个命令，只要得了命令，屈祖教的死士都会奋不顾身地为这个命令献上一切。然而，那道玄色的身影却久久没有动，一直在教坛之前默默凝望着头顶上的一道云。他负手而立的背影看上去何其威严，也是何等的孤寂。
　　
　　瞬息万变的云已经不知变化了多少，多到人们都分不清到底是天在变还是云在变。
　　
　　终于，冷沦明低下头，他想，她应该不会来了。他仔细回想了那日喻颜离去的决绝背影，仔细回想了那日说过的话总是没有过分之处。明明说过没有听到他亲口说的话是不理不会，不离不弃地跟着他，可是那日却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亲口说的话……那一日正午，书房，难道……
　　
　　冷沦明一转身一笑一挥手。
　　
　　冬末，柔和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好似给他注入了无形的柔情和力量，使得他嘴角的笑意包含了淡淡的了然和温情。
　　
　　屈祖教弟子们一见之下不觉惊呆了。
　　
　　冷沦明总留给人孤绝的背影，他的笑容难得一见，然而他此时却像是猛然间想通了什么，笑并带着一丝悔悟。
　　
　　“出发。” 
　　
　　喻颜，你可真傻，等我回来以后再去找你罢……
　　
　　烂漫的天空，白云仍然在变幻，却渐渐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轮廓，尤其可见她嘴角轻巧的笑。
　　




罪加罪

　　祈湖。从新来到这里。
　　
　　在此衍生的之后也要在此了解。
　　
　　冷沦明和一干屈祖教教徒，迈入祈湖边境的时候，却有一种异常的味道。好似一场天降大火刚刚烧完，复又立马蒙上倾盆天水，似焦又未焦的气味，蔓延了整片祈湖。
　　
　　“大家小心，恐怕有异。”
　　
　　“蹬蹬蹬”的脚步，伴着一声：“冷沦明。”
　　
　　回过身去看到的却是孙启宫、陈瑾和赵烈三人对他报以善意的一笑。
　　
　　自从上次冷沦明施救江湖盟主选举盛会上中毒的众人，孙启宫等人已经完全将他视为下一届盟主选举的最佳人选，对他都改变了看法。
　　
　　赵烈打一拳在冷沦明肩上：“小子，好好干，老子给你撑场子。”
　　
　　“呵呵，好。”冷沦明笑，“那还要多谢赵大哥了。”
　　
　　“不谢不谢。老子可吃不了这一套！”
　　
　　孙启宫谨慎地道：“不知这空气中的是什么味道，甚是奇怪。”
　　
　　冷沦明哈哈一阵笑，用洪亮的声音散步在祈湖的各个角落，他道：“诶，孙先生切不用如此小心，在下相信各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怎么会在这等事情上欺负我等小辈呢？”
　　
　　他的激将法果然有些用处，远处响来沉闷的一声：“哼！”这声音甚是低沉，都听不出是谁的声音，无疑是故意用功力压住嗓子喊的。
　　
　　“冷沦明，你阴谋诡计无数，为了提防你，我等只得要求你只身前来，不然这了断怕是不能公平进行。”
　　
　　“哦？”沦明轻轻笑着阻止一脸不满的赵烈往前去，示意他在原地站着。
　　
　　“怎么不让我去？这群人摆明了是欺负你嘛！”
　　
　　“无妨。”
　　
　　孙启宫看着冷沦明孤身渐渐离去的身影道：“像明公子这样光明磊落的君子，才是盟主的最佳人选啊。”
　　
　　陈瑾抚着短须，点头道：“是啊，真是英雄出少年！”
　　
　　当祈湖处的浓荫下走出一个人来，冷沦明停下步子，微笑地看着来人，站定。他面上慵散的笑意疏懒而闲适，甚至比冬日的阳光还要刺眼。
　　
　　来人却是秦于易。
　　
　　一袭脱俗的白衣，轻扫祈湖边上微尘。秦于易远远看着冷沦明。
　　
　　这个人的手下死了多少人……父亲梁正仁和一心要救自己的廖木倾，可以说，都是死于他之手。所以，他现在凭什么摆出这般慵懒闲适的神态，他的心定是死的，不然为何感受不到别人失去亲人的痛苦。只是一个盟主的位置真的重要过亲人的血吗？
　　
　　这样嗜血的人可能善待身边的人吗，喻颜傻傻地跟着他走，不知道现今如何了……
　　
　　秦于易挺身急走上前两步，似乎在问冷沦明又好似在自言自语：“喻颜，怎样？她可还好？”
　　
　　冷沦明的神情动作一滞。
　　
　　方才见他正身走来，好像是要出招的样子，却不想他却弱弱地问了这么一句。可是他问的问题，冷沦明自己也好作答，冷沦明轻咳一声，不自然地道：“她……”
　　
　　“不必说了。”秦于易苦笑了下，“不管你有没有当生盟主，回去之后都要好生待她。”
　　
　　“呵呵，你果然不是做这等大事的材料啊！我既然来了就得必胜。不然，你以为另外几个大人物还会留我命么？”
　　
　　秦于易怔了怔，道：“那她……”
　　
　　“她离开我了。”苦笑迭迭是无奈的口吻。
　　
　　秦于易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忽而嘲讽地笑了笑：“好，好好好，你这样嗜血杀戮的人，她跟着你定不会幸福的。”
　　
　　冷沦明眼中的光一闪而逝，正是杀机，然而他瞥了一眼秦于易，甩了窄袖望向平静的祈湖，放声笑道：“我努力做到现在，为的就是要守护我所爱之人，然而他们却一个个都离我而去，真是讽刺！”
　　
　　秦于易不屑地道：“守护，所爱之人？你也配说这些？你根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之人，何来感情！”
　　
　　冷沦明道：“哼，血海深仇，我今日必要报！”
　　
　　秦于易笑笑：“正好，我也是。”
　　
　　“铮——”一声，秦于易抽出挂在腰间的佩剑，以迅步而来，眼看就要到冷沦明跟前。
　　
　　冷沦明哼笑：“连站都不会战，怎么就急着飞了呢？”玄色衣袖轻轻一挥，眨眼间，秦于易的佩剑应声而坠。
　　
　　秦于易坚定的神情却并没有因此而变色。但他孱弱的身子越显不稳，尤其可见他右手虎口处裂开，腥红的血液一点一滴流下来。
　　
　　风儿又一阵旋起，铺天盖地的焦味袭来。
　　
　　冷沦明不由皱了皱眉。
　　
　　“你一定要跟我战？”
　　
　　“我要手擒杀父仇人。”
　　
　　“哈哈哈……”冷沦明闻言大笑，催着内力扬手便挥出去一道掌风，竟震得秦于易顷刻瘫倒在地上，“你根本不会武功，要杀我谈何容易？”
　　
　　秦于易吃力地爬起，嘴角泛笑：“你忘了一个人。”
　　
　　“谁？”
　　
　　“幺娘，邪扁鹊幺娘。‘苦中苦’，‘罪加罪’……”
　　
　　不想秦于易体力不支再次倒下去的同时扔给冷沦明这样一段惊人的事。
　　
　　“苦中苦，罪加罪”，可是闻名上一代江湖的最奇毒药，其味甚苦……幺娘怕是早就在此下了这毒药，而刚刚闻到的烧焦气味其实只是他们故意添上去的味道，为的便是掩饰住“苦中苦，罪加罪”的苦味。
　　
　　冷沦明恍然大悟的时候，身子已经跃回孙启宫以及众位屈祖教教徒所在之处，可是，这里，唯有一个个遍地横倒痛苦挣扎的人，哪还有一个人能在“苦中苦，罪加罪”这种剧毒中置身事外？
　　
　　“不！”
　　
　　冷沦明看着孙启宫等众人那种痛苦的表情，闻着烧焦的气味……脑中一一闪过的却是早在盘龙教之时，那场大火，瞬间就将盘龙化为灰烬。
　　
　　父亲母亲在火海苦苦挣扎地将他托起，将他抛至安全地带。他们，临死前的恐惧，惶然，各种表情……而他却孤身一人在火光拥簇之外，忍受着各种悲切的哀号，求饶的声音，低沉的咒骂……混乱的场面，冷沦明却忽然记忆起来，那曾经一度以为是尘封住的记忆……
　　
　　“不，不要离开我！”冷沦明居然展现出最脆弱的一面，他一生中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别人离开他，尤其是付出过一点点感情的人。
　　
　　等待着……一徐清凉的风吹至他耳边。
　　
　　一双冰凉的手，指头细白如削葱根，环抱着他，低声而恳切地叫着：“明，明……”
　　
　　




最后一役

　　对于冷沦明来说，陷于如此黑暗的境地，能有一个人用他的体温还温暖自己恐怕是对付继续沉没于黑暗的最佳解救方法。
　　
　　“明……我在。”
　　
　　这一声声熟悉亲切的叫唤无疑甚过天籁。
　　
　　当冷沦明消沉的意识里出现一盏明灯，他还不犹豫地跟着灯光而离去，这里仿佛陷于熊熊大火的炙烤中，烧焦的气味充斥着人的大脑神经。
　　
　　“喻颜……喻颜。”
　　
　　“是我。”
　　
　　“着火了，都是大火……你先走……”
　　
　　“傻瓜，火早就烧完了。”喻颜眼睛一涩，托起他的手覆在脸庞，亲昵地道，“我们一起离开，可好？”
　　
　　冷沦明额上的冷汗涔涔，把眼睛微微睁开，忽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颤颤地复又倒至喻颜肩头，轻轻的声音如蚊蝇：“好，走，快走。”
　　
　　他身子似乎一下子轻了很多，喻颜甚至能感觉到他坚硬的骨骼抵着她的背。
　　
　　才迈开没几步，就被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挡住去路。
　　
　　“颜颜，你要带他去哪里？”
　　
　　阴鸷冰冷的声音好似鞭抽在喻颜心底，这个一脸奸计得逞的喻老爷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们，目光直直地透过她，蔑视地盯着冷沦明。喻颜不敢轻易有所举动，警戒地看着他们，暗暗找时机。
　　
　　“这么个神奇的家伙，总算也有这么一天。”李正名笑道。
　　
　　幺娘坐在椅子上，被李司推上前来，审视了冷沦明一番：“他不守信诺，活该有如此下场。中了我的‘苦中苦，罪加罪’有谁能逃脱？”
　　
　　李正名虚礼一番，道：“是啊，有邪扁鹊加上月柳，又有喻老爷你的假意结盟，冷沦明怎么可能防得住？”
　　
　　幺娘撇头冷哼一声，没有理会，好在喻老爷点点头接话道：“哪里哪里……”
　　
　　“呵呵，为了江湖平静，几位可真是劳苦功高啊。”
　　
　　风，将白色的衣袍轻轻卷起，衬得秦于易身子轻盈，仿佛要乘风而去，他的脸色苍白，身后跟着走来的竟是被蓝魁说成已死的金仓鼠、廖木倾。
　　
　　李正名、喻老爷等齐齐望向他们。
　　
　　金仓鼠纤腰一晃，摆出一个自认为潇洒的姿态：“蓝魁呢？蓝魁一定会死倒戈相向帮你们做事，早早叫他出来，我要收拾他！”
　　
　　“好。”李正名转头唤道，“蓝魁，他们自己上门找死，你不要辜负了他们。”
　　
　　蓝光一闪。“是。”
　　
　　金仓鼠把眼一眯，本来就显小的眼睛更是贴得只剩一条细缝，但他此时看上去与平时更不是一般，细细看去，竟发现他周身都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蓝魁将蛇龙戟拿在手上，皱了皱眉头：“要打便打了，你还信什么邪？”
　　
　　“嘿嘿。”金仓鼠嗅着身上淡淡的金属气息，满眼的金晃晃的光，他欣然一笑：“倒不是信邪，只是信钱。人有可能两面三刀，但金子不会，你说是吧？”
　　
　　“哼，废话少说！”蓝魁脸色一红，沉了下来，“赶紧出招吧！”
　　
　　金仓鼠趁此时机将三步并成两步，疾速赶至蓝魁面前，在蛇龙戟出招以前，他袖中的金花便“嗖”地一声飞出。刹那间，李正名的长袖扶出，瞬间便将灿烂的金花收在袖间。
　　
　　蓝魁大笑：“金仓鼠，你的小人之心，李庄主早就看破了。你还有什么绝招尽管使出来吧。”
　　
　　他笑得猖狂至极，金仓鼠一脸忿恨地看着他，却拿他不是办法。金仓鼠的武功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除此之外，便是蒙嵩和廖木倾……但是有秦于易在此，怕是不能避免尴尬，蒙嵩没有秦于易说出口是决计不会动手的，而廖木倾也不能不顾及秦于易的感受。
　　
　　金仓鼠看了看他们三人。
　　
　　秦于易依然陷在选择之中，水深火热的感觉自是不好受，金仓鼠也不想逼他，廖木倾与蒙嵩，他更是没有资格……眼下，只有喻颜可以毫无顾忌地与金仓鼠前去一拼死活。
　　
　　可是喻颜和金仓鼠哪是他们的对手？
　　
　　这结果可以说是人人皆知。
　　
　　喻颜将冷沦明轻轻放下，使他靠在树旁。
　　
　　“铮——”烟波流水银灿灿的表面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寒光。袅袅的寒水烟气泛起，剑身模糊不清，但却更显得锋芒光亮。
　　
　　“蛇龙戟可是我剑下的败将，怎么今日还敢神气？”金仓鼠未曾来得及阻止，喻颜已经只身挺出，冲向蓝魁。
　　
　　上次喻颜可谓是侥胜，而这次……
　　
　　“你这次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喻颜冷哼道：“你也是！”
　　
　　“你若再是再次败在我剑下，可没有另一个冷沦明来救你性命。”
　　
　　蓝魁愤怒的眼眸泛出殷红的血丝，充溢了整个眼珠：“贱丫头，拿命来！”
　　
　　喻颜的脸上映出倔强不屈，灿烂的星眸炯炯焕发出别样的光彩。手中的烟波流水剑刺出一道道绚丽的光线，惹得人眼花缭乱，好像唯独蛇龙戟。蛇龙戟的蓝光与之纠缠在一起，“铮铮”的磕磕碰碰声响，震得人心缭乱。
　　
　　好久一阵，对金仓鼠廖木倾来说都是很长的时间了，更别说喻颜。
　　
　　仿佛白天黑夜晃过了不知多少个轮回，只是刀剑的相撞声刺得耳膜生痛。
　　
　　李司瞟了一眼站在金仓鼠身旁、神情焦急地廖木倾，对李正名等一拜，道：“这一场比试似乎太浪费时间，我们不如将结果提前吧。”
　　
　　喻老爷抚须点头：“也好。反正结果都是一样，趁早灭了这个魔教，我们还是更期待江湖之水的平静之日啊。”
　　
　　金仓鼠急道：“死老头，场上的那个可是你养育了多年的女儿啊！”
　　
　　“女儿？呵呵，她早就叛出我喻府，跟着魔教教主厮混，我可不敢承认她是我女儿，何况，我于她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何况，我于她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随着喻老爷的话音一落，李正名袖中的金花飞出，正好击在喻颜的膝盖处，喻颜噗通一声跪下身，烟波流水却还在她手掌。
　　
　　烟波流水，果然名副其实：盈盈流水，袅袅烟波。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还剩一两章就可以完结了，微微再次谢谢大家给我的一切动力。。。~




玉石俱焚

　　一百零八
　　
　　喻老爷将话说得如此果断，而且根本没有一丝犹豫的意思。
　　
　　说预言没有在意是不可能的，因为她脑中已经闪过幺娘与王闻的招式幻想，可是心脏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被狠狠刺了一剑，教她如何防备？
　　
　　金仓鼠低声吼道：“喻颜，坚持下！”他金灿灿的身影轻轻一跳，挡住蓝魁挥手飞来的蛇龙戟。
　　
　　可是瞬间，场上的人不只多了一个，李司、喻老爷、李正名、幺娘都已然在喻颜、金仓鼠的对面，做出一副轻蔑的姿态。
　　
　　“以多欺少？”金仓鼠唇边凄惨地笑笑，这时祈湖四周都没有外人，饶是他们几个“前辈”将他们灭口，谁还知道这回事？
　　
　　幺娘尖着嗓子笑道：“醒醒吧，合你们两人之力如何能敌得过我们？”
　　
　　是敌不过。
　　
　　却还是要敌。
　　
　　喻颜咬牙将膝盖下面的金花拔出来，顿时鲜血如注喷涌而出，溅得她脸颊通红。喻颜缓缓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不论结果如何，她此时要做的就是挺下去。
　　
　　又是一番激战。
　　
　　当幺娘、李正名和喻老爷与蓝魁、李司分站在外面，将他们围住，喻颜和金仓鼠便顿时感觉到压抑。好像胸口闷着透不过气来，他们如豺狼饿虎一般的眼睛泛着异样的光芒，好像饥饿了几天几夜的狼看见猎物的时候，那种邪恶，兴奋和激动。
　　
　　李正名的“狜凌十二式”，喻老爷撒开的金钩网，其中一项便足以让喻颜和金仓鼠用生死去拼，何况，他们身后还站着蓝魁李司以及擅长施毒的幺娘。
　　
　　狜凌的十二式一旦施展开来，饶是大罗神仙也逃不开。
　　
　　看着李正名舞起长剑，他瘦长的身子外围似乎有了一圈映像，显得身姿越加修长。绚丽的红光一闪，殷红的剑气放大数倍，他的长剑高过头顶，缓缓地挥下。
　　
　　一时间地震山摇。
　　
　　仿佛整座山都要颠覆，硕大的石块伴着“腾腾”的巨大声响从山顶滚滚而下。
　　
　　金仓鼠尖声喝道：“你带着冷沦明走，快！”
　　
　　危及的时刻，喻颜怎能就这样逃掉？何况即使此时逃出他们的范围，肯定也是躲不过一时半刻。喻颜没有动，只是握住了冷沦明的手。
　　
　　徐徐的温暖和涔涔的汗透过手心，好像这样就将他们的身心相连在一起。只要此时在一起，生死又可另当别论。
　　
　　秦于易一抹额上的细汗，扭头对蒙嵩、廖木倾道：“纵然不愿承认，但我爹生前确实作恶多端，我……我现在只恨不能上前去帮助喻颜！”
　　
　　他这句话的意思表示得再明白不过了，蒙嵩和廖木倾立马会意，早已是焦急难耐的廖木倾顿足便跃进场内。蒙嵩的赤红刀抡起一道红光，为廖木倾打开一个空门，她刚刚在金仓鼠身边站定，蒙嵩侧了个身，也跃在喻颜面前。
　　
　　可惜，情况并没有太大的改观。
　　
　　本来，像李正名、喻老爷这般人物其心智便不是常人可敌。
　　
　　只是短短的时间，众人便不敌。秦于易看得只能在一旁暗自着急，却无可奈何。他脑中空白一片，月柳之前和他说的话再一次闪现于他脑海：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不如在柳镇修身养性，参悟天理。
　　
　　何为天理？
　　
　　渺渺之道，秉着正义的门派却在这里自相残杀。
　　
　　让他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
　　
　　也许天地之初自混沌到今，都是弱肉强食，没有所谓的正义和非正义，正义只是一个借口，像梁正仁那样秉承着为江湖之安宁而所作的那些伤害别人的事，都只是建立于自我欺骗下的杀戮。
　　
　　所以你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杀你。你杀不了别人，就是被杀者。
　　
　　秦于易猛地一拍脑袋：“我怎么还在执迷？江湖争斗哪里来的公平和正义？我只要助我所爱之人，只要我所爱之人都好好的活着，我还有其他什么可琢磨的？”
　　
　　他复看向场中，忽然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只是，眼睛扫过冷沦明的时候，微微皱了一皱。
　　
　　看冷沦明的神情挣扎，似乎陷入什么不好的回忆之中。那神情他曾经见过，何止见过，秦于易苦笑了下，他当初也切身经历了一回。当抱着梁正仁冰冷的身子的时候，那心下的不安和惶恐仿，佛明天就要与人同归于尽。
　　
　　可是，谁也没有办法冷沦明从挣扎中走出来。
　　
　　喻颜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着眼睛的冷沦明，轻叹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烟波流水，慢慢地退后。
　　
　　蒙嵩和廖木倾一番打斗下来，体力大不如当初，金仓鼠的暗器似乎也快到了尽头。
　　
　　李正名看了看灰头灰脸的他们，猛然发出一声奸佞的笑声来：“哈哈哈……”
　　
　　“你们不用再作苦苦挣扎了。”
　　
　　“不如早些束手就擒吧。”
　　
　　幺娘掩嘴笑道：“死了你们这些祸害，江湖又能平静几年，哈哈……”
　　
　　喻颜冷冷地回道：“你们白日做梦是否早了些？”
　　
　　“这个江湖正是因为你们这些颠倒黑白的狡诈之徒才会陷入如此混乱的地步！今日，我纵是斗不过你们，也值得以一死来咒怨你们！”
　　
　　喻老爷道：“哼，丫头，死到临头嘴还这么硬！”
　　
　　“爹……喻老爷，请接我一招！”
　　
　　话未说完，喻颜挥出去的烟农流水如蓄势已久的箭瞬间弹发而出。
　　
　　喻颜之所以要挑喻老爷来过招，并不是对其怀有别样的情感，只是她占着自小与喻老爷相处，对其自然有些或多或少的了解，或许这样减去廖木倾他们的压力，对他们的存活又会多一份希望。
　　
　　喻老爷兴奋的眸光一闪。
　　
　　“乖女儿，你出的招式多数都是我所教，还有何战的必要？”
　　
　　喻颜严肃道：“那便让你见识见识我在屈祖教磨砺而出的武功！”她随即旋身飞去，身姿矫健，尤若惊鸿。
　　
　　喻老爷的眼眸的暗沉的颜色一深，也探身而起。
　　
　　两个人的身影瞬间如有巨大的吸力贴近，速度快得吓人。仿佛不管结果如何，两个人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啪！”
　　
　　却是剑柄折断的声音。
　　
　　烟波流水竟被生生折成两段！
　　
　　“叮铃铃……”剑身在徐徐的清风下响起一阵阵清脆的声音，似乎是铃铛相撞的优美动听。
　　
　　那一撞快得没有人知道烟波流水是如何断的，只知道，喻老爷和喻颜手上各持一半烟波流水，而且喻颜僵硬的身子定在半空中。
　　
　　喻老爷的身影一闪，来到她身前，一手扼住她的咽喉：“为什么，为什么？”他一脸愤怒地咆哮。
　　
　　“咯咯咯……”
　　
　　金仓鼠抽身抬头望去，喻颜的脸已经被憋得发紫。她娇小柔弱的身躯直挺挺地被喻老爷单手扼住，好像在捏碎一根稻草般……喻颜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悄无声息，了无生机……她全身的经脉都紧绷住，仿佛都在蓄势等待一刻，等待解脱的那一刻。
　　
　　金仓鼠看不下去了，他跃上喻颜的身旁，运气内力拍去一掌，手刚刚要触碰到喻颜后背的那一刹却又被什么强大的力道震开！
　　
　　“喻颜！你怎么这般犯傻！”这一吼，是歇斯底里的一吼。
　　
　　金仓鼠放下往日的风流潇洒，他不顾一切地喊着，好像是在发泄。
　　
　　喻颜使的是玉石俱焚的一式。她为了让喻老爷再没有出力的机会，竟然选择牺牲自己与喻老爷同归于尽！她拼尽全力，把全部内力都灌输在烟波流水之上，喻老爷接住烟波流水的那一刻，喻颜十几年的功力全数都加载在他身上。其力之大，震断了长剑。
　　
　　喻老爷狂怒，扼住她的咽喉，只因为任他武功再高也无法在这一时半刻将喻颜的全数内力化为己有。男子是阳刚之劲，女子的阴柔之力，相生相克，在他体内不断反冲着，几要冲断他的血脉。
　　
　　这种痛苦也没有几个人能吃得消。
　　
　　如今，喻老爷将充满力道的手扼住喻颜的喉头，脖颈上那几根脆弱的骨头磕着，发出犀利的声音。喻颜嘴角忽然微微张开，流出一点点不连贯的血珠，飘洒而下。
　　
　　殷红的血滴。
　　
　　血一般的殷红的夕阳之景。
　　
　　仿佛夕阳西下的晚霞都是被她的鲜血所染透的。
　　
　　“喻颜！”
　　
　　金仓鼠、廖木倾、蒙嵩、秦于易一齐大喊。他们的眼眸柔得化不开，神情凄美至极。
　　
　　此时众人的注意都放在喻颜和喻老爷身上，谁都不能不为喻颜这样柔弱的女子折服，但谁也没有注意，底下，玄色的身影迅速的一晃。
　　
　　更快的却是一声祥和的佛音：“阿弥陀佛——”
　　




爱恨离合

　　众人齐齐望去，正是蓬莱方丈普济天。
　　
　　李正名收手笑道：“大师也来目睹我等是如何收服这些个祸害的么？”
　　
　　“阿弥陀佛，老衲是来化解这场孽缘，助你等一臂之力。”普济天俯首正色道，“依老衲看来，诸位武林高手已经将这些小辈制服了，只是不知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李司立马接话道：“那还用说？自然是杀一儆百，开一个除害大会，平息江湖风波。”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不觉得这太过杀戮？”
　　
　　李正名喝道：“哎呀，和尚，我等是注重你才对你好言相说，不要弄到最后连你自己也难堪收场。”
　　
　　普济天微微笑了笑，他额角上血红的肉痔一颤：“是么？那老衲为了不太难堪，只得倒戈相向了！”他这么一说，让在场的人都大为震惊。
　　
　　素闻蓬莱寺的和尚，都是不参与江湖纷争的，普济天这么一句话彻底打破了这条不成为的先例。
　　
　　而由于蓬莱寺的和尚不参与江湖事，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蓬莱寺的武功，更没有人知道普济天的功力有多深厚。
　　
　　李正名把眼睛一眯，偏头看了看普济天说话有几分认真，却见他完全是一派平常的静默神态，严谨正色的神情，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味。
　　
　　李正名沉声道：“那便请方丈出招。”此时，喻老爷被喻颜的致命一击正无力反击，幺娘双足被削，唯有他的武功才是最突出的。
　　
　　老和尚却笑了笑。
　　
　　只是他温和的佛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的嘴唇却没有丝毫变动。单是这等八里传音的内力就不是一般人可以拥有的。
　　
　　李正名微微一顿足，道：“方丈大师的八里传音可是江湖失传已久的秘技？”
　　
　　普济天仍是身形不动，柔和地笑了笑。他的微胖的身材在夕阳之下有一轮异样的光彩，仿佛是护着他金身的光芒，却教人直把他当仙佛。
　　
　　李正名自己打气般地哼了一声：“原来蓬莱也是偷艺之徒。”
　　
　　江湖中人不得随意偷学其他门派的武功，而李正名此时这么说一是羡慕普济天能习得这等高深武功，二是硬要把正义的名头往身上靠。
　　
　　普济天道：“八里传音正是我派所创，为的正是督促我派弟子严加背诵经文，与佛钟是异曲同工之妙，敢问李施主我派何来偷习一说？”
　　
　　“你！”
　　
　　李正名彻底没有话说。饶是他倾尽全力去习得八里传音这等深秒的武功，也至少要十年八载了，这么说来，他此时断不是普济天的对手纵然加上幺娘和李司也不足以与之抗衡。
　　
　　李正名余光瞟到喻颜和喻老爷。他二人仍是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倘若……李正名的身形一转，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忽然就到喻颜身旁。
　　
　　“普济天，你不是最看重人命了么？你若是不立马走人，我可就一掌拍死他们！”
　　
　　李正名这话绝对不是糊弄人。
　　
　　只要是懂些武功的人都能看出喻颜已经是拼尽全力，喻老爷也无法再这一时三刻抽身离去，再他二人身上再加一味不同的气息，游走他们的奇经八脉，恐怕承受不了这股内力的他们，最终都是七窍流血而死。
　　
　　金仓鼠廖木倾等都是聪明之人，怎会不知道这重要性？秦于易瞬间神情大变，急急唤道：“不，不要！”
　　
　　普济天还未有所动作，便是连说话都来不及，但见一道玄色的黑影闪过去，那速度快得吓人，似乎只是幻觉，但玄色的身影很快就从李正名身后跃近，一手错开他的掌风。
　　
　　“喻颜，你不会有事的！”
　　
　　喻颜忍受着体内自己的和喻老爷的两道一刚一柔、不相同的气息在全身游走，偏生有不能控制、不能化为己用，任它们在各个血脉筋络乱窜，简直比剜了她一刀更难挨。
　　
　　“你，你……”
　　
　　冷沦明的眉尖一簇，他知道喻颜要说什么，看着她痛苦的神情，却好像气息在他体内游走一般痛苦，冷沦明打断她：“我没事。”
　　
　　冷沦明没有说，他在沉沉靡靡的时候，倘若不是听到有人在喊着喻颜，喊得那么悲切，他如何能够这么轻易地从那噩梦中逃脱？
　　
　　情势大转。
　　
　　只此瞬间，金仓鼠就经历了生死转折，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廖木倾。从来不觉得她的仙姿如此曼妙，这么，吸引他……用力地握住廖木倾的手，他深情地说：“怎么办，看来你得等着和我做一对神仙眷侣了。”
　　
　　廖木倾也忽然松了口气，没有了之前的压抑，她的疑惑又生出来了：“这话怎么说？”
　　
　　金仓鼠动作轻佻迅速地挽起她脸侧的发丝：“因为阎王他不收我们。”
　　
　　廖木倾红着脸，笑道：“许是怕你去了，阎王府的女子都随你一起投胎转世。”
　　
　　李司站在他们身旁听着这些话，也不由地暗道金仓鼠对廖木倾的影响之大，短短一段时间再见她，却能看到她这般开起玩笑了。曾经模糊如仙的女子忽然有了一丝活泼生气，连带着她的那双眼神涣散的眸子也晶亮起来，李司却只能在远远观望，这心情滋味不是普通人可以理会。
　　
　　李正名几招就被还在劝慰喻颜的冷沦明打下阵来。
　　
　　李正名早已无心恋战，对着普济天，即使他胜过冷沦明又能如何？普济天一定会出手帮助他们，所以……李正名脑中这么想着，心下早已失去斗志，因而冷沦明几乎不费多少力气就连续拍了三掌在他胸前。
　　
　　李正名颤颤退开数步。
　　
　　冷沦明俯身而下，掠到他跟前“咔嚓——”折断他的右手，正是方才要拍在喻颜身后的那只。
　　
　　“你这个庄主无能，当着也只能毁了狜凌的前途，既然早就举行了庄主交接仪式，你也早就该退位让贤了。”冷沦明一字一句，缓缓道，“今日折去你一只手，全是因为二十年前的那一场大火，因为你们这些假装正义的无耻之徒害我爹娘丧生，盘龙灭教……我折断你一只手也并不是不恨你了而是看在方丈大师的面子上，放你一条生路！”
　　
　　说到那一场大火，他脸上的神情闪过一丝悲恸，很快又隐去，复又瞟了一眼杵在一旁的李司：“我相信你本性是善，不会如你师父那样残害生命，望你好自为为之。”
　　
　　李司看了看李正名，又看了看幺娘等，点了点头。
　　
　　幺娘怒道：“李司，你这畜生！”
　　
　　冷沦明看着幺娘，没有说话。显然是在考虑怎么处置她。普济天笑道：“她由老衲带回蓬莱寺，用佛经度化，冷沦施主，你看可好？”
　　
　　冷沦明道：“这样最好不过了，多谢大师。”
　　
　　金仓鼠忽然大笑着一指蓝魁：“公子，那么这个叛徒怎么处理？”
　　
　　金仓鼠的话还没说完，蓝魁从脖子开始一直往上的地方好似充溢了血，泛着紫黑：“公子，公，公子……”蓝魁挣扎着扭曲了面目，要跪下求饶却没有跪下，佝偻着身子，躺在地上，最后一动也不动。
　　
　　“他的命本是我的，如今也只是收回我的东西罢了。”
　　
　　金仓鼠笑：“想来也是我多虑了，公子怕是早就看出端倪，怀疑他了。”
　　
　　“不错。”
　　
　　又是这两个字。
　　
　　喻颜转头看向这个玄色的身影。
　　
　　冷沦明慢慢走过去合普济天二人之力，终于将喻颜与喻老爷分开。
　　
　　喻老爷这一生都将后悔接了喻颜那一掌，因为冷沦明和普济天想的法子莫不就是一起度了他们的内力到自己体内消耗掉，除了这个别无其他法子。
　　
　　冷沦明没有杀喻老爷，失去内力的习武之人可说是终身的痛苦之事。
　　
　　当喻颜脱开那一道吸引的压力，马上身子一软，躺进一个温暖、好像早早就一直在身后的怀抱。一如曾经患难在林中，那股清新的草木气息。
　　
　　冷沦明看着她的眼睛，好像望进喻颜泛起苦涩的心底，他诚恳地道：“喻颜，我当日在书房说的话都是为了引出蓝魁他们的计划，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
　　
　　风忽然扬起，卷来一阵祈湖面上的祥和气味。
　　
　　******
　　
　　当乌山再一次恢复生机，神鸦遍野的时候，秦于易正小声念着廖木倾远方送来的信：“此生与之携手浪迹天涯……勿念。”
　　
　　蒙嵩抬起头，笑了笑。
　　
　　廖木倾和金仓鼠后来的经历他们没有时机知道，但关关念头一转便能体会到他们那种生死与共的情形，若非亲生体验而不能懂的情感。
　　
　　蒙嵩忽然神情凝重地望着秦于易：“你还想她吗？”
　　
　　秦于易看向神鸦聚集的地方，迟久才道：“想。但亦不过是想她过得怎么怎么好罢了。”
　　
　　“江湖盟主的选举又到了，你可要去？”
　　
　　秦于易笑笑：“自然要去。”
　　
　　盟主大选。悦茶庄的生意又不是一般的好了，就连冥姬都赶来助灵魄一臂之力。
　　
　　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的街道，一切都安逸随意，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会知道曾经有一日在祈湖发生了这么多，直到再次举行江湖盟主大会，众门派力举屈祖教的时候，喻颜再次回到这里，一如当时靠着那个温暖的怀抱，她一脸恬静地道：“从狜凌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我遇到一个对的人，而此生我也会走上与之前迥然不同的路。我一直走，一直走……有过伤心和疑惑，可是那又怎样，我不孤单也不寂寞。”
　　
　　背后的人一动：“第一次……狜凌庄？”
　　
　　“塔上。”
　　
　　冷沦明轻笑一声：“塔上……我差点让骆成杀了你。”
　　
　　喻颜撇撇嘴，不甘心地道：“我知道。感谢你那个错误的决定吧，我是个记仇的人，现在你就算稳坐江湖盟主的位置，我也一直跟着你，直到……”
　　
　　“朝夕，喻颜，还记得我说的么？”冷沦明反手转过她的身子，使她与自己面对面，“朝夕啊，与日月同在，与我同在，你要离开我，除非天荒地老，朝夕不再……”
　　
　　“明……”
　　
　　喻颜的话不能说完，有些干燥的她的唇被另一片温热的唇贴住，轻轻的，好像羽毛在轻拂，她的心田忽然之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充实，点足仰头，温柔地回复。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大结局了哈，结尾有点仓促，请不要嫌弃，俺陷入完结文章的喜悦中....

下面打个小广告，介绍下我的新坑（估计迟些时候就会开坑，请收藏我的专栏，随时关注俺的新坑进展情况~）：

《楼满月华》
小官兵小江湖文，以轻松诙谐为主要基调，以穿越为引导线。

古人云：
“女人之美，下美在貌，中美在情，上美在态。
以镜为镜，可以观貌；
以女人为镜，可以动情；
以男人为镜，可以生态。
无貌，还可有情；
无情，还可有态；
有态，则上可倾国，下可倾城。”
良兮，无貌无情无态，而且其态之恶劣，上可憾天，下泣鬼神！
2010年，安良兮在失去“经济支柱”之后极其愤慨，本想借喝酒壮胆去男方家里讨点财产，谁料饮酒误事，穿越到一个陌生的时代，之后继续就一个“第三者”的姿态出现，一场啼笑皆非的姻缘就此展开……

微微：俺目前正在努力存稿当中，而话说存稿也是一件极其艰辛的历程，希望大家闲余的时候能给我点动力啊，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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