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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
　　1
　　我叫杨梦，这个名字，是我爷爷给我起的。我爷爷学过洋文，酷爱文学，一生痴迷红楼梦，到最后死的时候，是因为逛书摊，看到一本英文版的《红楼梦》。英文版就英文版吧，那名字还叫“RED BUILD DREAM”，他一时气得血气上涌，当场脑溢血。
　　我爷爷送进医院没多久就宣告死亡了。当时我叼着个奶嘴，无法表达我的沉痛之情，所以现在对别人讲起他的死因，总是投入不了，还得了个吊儿郎当没正经的名号。
　　我也常常血气上涌，他们管这叫打鸡血。一激动起来就两眼通红，手像得了鸡爪疯一样在半空中瞎捋，用我哥的话来说，就是瞎激动（鸡动）。估计我一激动起来血气上涌，也是遗传了他的。这是家族遗传，没法根治。
　　有时候，我常常在疑惑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不知道青春到底是属于谁，是属于我们，还是属于别人。我们总是说要为自己而活，可是满大街招摇过市的女人，都为谁孔雀开屏的？我们这群坚持不开屏的，就被淘汰了，成为一群臭味相投的掉毛兼大龄孔雀。也就是众人口中的“剩女”。
　　我的发小叫卞小冰，这是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姐们儿，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人类的世界和禽兽的世界是相反的，你什么时候见过雌孔雀开屏，什么时候见过母狮子长鬃毛？倒是女人花枝招展，男人邋遢不堪。
　　反了，什么都反了。
　　我不止是个剩女，还是个80后，还是个金牛座。人们最厌恶的种类我全带齐了。可是在我身上，完全没有金牛座的老实忠厚。我就喜欢挖别人的料，听别人讲那些离奇古怪的经历，越是离奇，我就越是兴奋，那鸡血的精纯度就越高。
　　就像上次三八妇女节，我撞到卞小冰的男朋友从夜总会出来。在昏暗的夜色下，我反复确认了几遍，确定那个搂着大胸脯女人的人是卞小冰的男朋友甄朝后，我就跟打了进口的鸡血一样兴奋，忽然就感觉血朝脑子上涌。
　　我看了看那个女的，标准的小姐装备，绝对是个小姐，那V领都快开到肚脐了。
　　于是我就打了辆车，一上车就瞎激动，司机发动了车，开了一截后，茫然地转过头来问我，去哪儿。我才发现自己只顾着打鸡血，忘了告诉司机我现在是个特务了。
　　我就指着甄朝的车对司机说，跟着，快跟着。
　　车开到了一个小宾馆，我看着甄朝下了车，那个女人也跟着下了车，还理了理V领，扭扭屁股进了宾馆。
　　我也跟着进了宾馆，看到负责登记的是一个女人，一脸的严肃。
　　我问她，刚才那对男女进了哪个房间。
　　她警惕地看了看我，然后摇头。
　　我为了让她放心，主动说，我不是便衣。
　　女人仍旧很有职业道德，一直摇头，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吃了摇头丸。
　　我只好说，那我要他们隔壁的那间。
　　她停止了摇头，仍旧很严肃地说，一百块钱两个钟头。
　　我吓了一跳，讪讪地说，那么贵？
　　但我还是咬牙给了一百块。这钟点房就把我三八节的奖金给抹了。我就安慰自己说，没事，就当我做了一天的男人。
　　结果是什么都没听到，就听到那个女人叫得特别卖力。女人听女人的声音，就好像左手摸右手，连窃听的欲望都没有。我只好悻悻地走下楼，下楼的时候我看了看表，才二十分钟。
　　我就去和那个女人商量，能不能退我五十块钱。
　　女人立刻拉下了脸。她斩钉截铁地说，不能。
　　第二天我就见到了卞小冰。卞小冰问我说，三八节你们单位上发了多少？
　　我就想起了那一百块钱，越想越觉得冤，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我说，发个屁，权当我做了一次男人。
　　卞小冰顿悟，附和我说，原来你们单位也这么孙子。
　　我为了给我们单位正名，也为了给我们领导正名，我一时冲动，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她。
　　卞小冰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后来变成五彩斑斓的时候，我就知道坏事了。
　　但她这人就是死要面子，说，说不定昨天是三八妇女节，他和公司里的同事去喝酒，女同事醉了，他送她去宾馆。
　　我立刻反驳她说，拉倒吧你，三八妇女节安慰女同事，那六一儿童节就安慰儿童了？那重阳节呢？清明节呢？
　　说完后，我就知道又坏事了。
　　承蒙我的碎嘴，卞小冰就这样和甄朝分手了。
　　我就一直都觉得很愧疚，后来请她吃了一顿饭，在席间，她说，小梦，你什么都好，对朋友也是肝胆相照的，但你以后能不能在爆料的时候，给我留点面子？
　　我唯唯诺诺地点头，可是我想，要我不冲动，不脱口而出，这简直比让人戒大麻还痛苦。人家戒大麻，切断货源就行了，可我这周围的人总是出这种惊心动魄的事，逼着我去打鸡血。
　　我严重地怀疑，我之所以这么三八，就是被他们给逼出来的。
　　卞小冰、我哥，还有我，我们仨从小就一块长大。当时我们住一个院子，我在六岁前一直叫我哥是表哥。其实他真是我表哥，只是六岁上学的时候，我眼馋同桌有个亲哥做保镖，每天接送她上学放学，我也为了表示自己有个哥做保镖，干脆就省略了那个表字，直接称呼为哥。
　　后来院子被开发商给开发了，开发商赔了我们三套房子，我们就卖了其中的一套，卖的那价钱让全家人耿耿于怀了很多年。实在是太少了。随后我们打通了另外两套，一大家人都住在上下两层。老太太说这样挺不错，这样的居住环境让她想起了她年轻的时候，要是我爷爷还在世，一定对这样的家族居住形式感到很满意。他迷了一辈子的《红楼梦》，就希望一大家人都这样住一起。
　　我就疑惑了，《红楼梦》，那后面不是全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吗？我爷爷憧憬个什么呢？再说了，人家那是豪宅，怎么能和我们这豆腐渣工程相提并论呢？
　　我哥是一个热血的艺术青年，弹吉他，读名著，打小成绩就好得让我眼红。我妈常让我学习他，于是我就跟着他学。他玩的时候我也玩，他看书的时候我也看书，我模仿了他半个学期的生活习性，到了考试的时候，成绩却一落千丈。不模仿他的时候，还勉强混得到个二十多名，现在一模仿他，立马坠落成四十名以后。
　　这足以看出上帝造物是不公平的。我哥成天就知道和一群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的朋友混，可专业英语八级照样轻松地过。不像我，过个四级还考了四次。
　　可已经有了一个这么一个毫无遗憾的人生，我哥还常常给他那一票子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的朋友感慨，感慨为什么他这么一个积极向上的青年，大学毕业都快两年了，至今还没找到真爱，至今还是个处男。
　　2
　　卞小冰和甄朝分手后的第二个星期，就和她的初恋万子复合了。
　　据说两人是在同学会上再次相会的。以前我常听我们副经理感慨说，同学会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他的老婆就是开了个同学会，结果跟从前她暗恋过的同桌跑了。
　　我看他是满把心酸泪，也不忍心再去刺激他了。
　　据卞小冰交代，她和万子相遇的那个瞬间，两个人的目光交接，电光石火干柴烈火一触即发。卞小冰说，七年了，七年之痒，八年抗战，九九归一啊，我们终于又相遇了。
　　万子从前特别吝啬，委屈了他妈给他起个名字叫万子。他高中的时候和卞小冰谈恋爱，谈了有两年，到最后分手，万子送给卞小冰的东西，我五个手指头就可以数清：一片绿箭口香糖，一朵开放在厕所旁边无辜的小菊花，一本崭新的作业本，还有自己用剩的半瓶蓝墨水，最后一个是分手礼物，也是这五个礼物里最昂贵的，那就是一个杯子，商场里卖十二块钱，万子说是他攒了一个星期的早饭钱才买的。
　　可卞小冰就是喜欢他，甚至在高中的时候，就把第一次给了他。我还深深地记得万子喜欢半夜从她家的排水管爬上去找她，事情出自那次万子拿了一盘黄色VCD去她家鬼混，看到一半，两个人就取了影碟去卞小冰的房间里缠绵。
　　完了后，两个人例行公事地聊天，聊着聊着，就听到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卞小冰大惊，立刻叫万子藏起来。可万子转悠了半天，不知道躲哪儿去。后来她急中生智，指着床底下说，快！躲到这里！
　　回来的是卞小冰她爸。她爸一回来就不走了，就在客厅里看电视。万子在床底下待的那个难受劲。卞小冰心疼，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去厨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的调味料，发现酱油盐醋白糖，没一个少的，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把她爸支开。
　　她只能在客厅里瞎转悠。
　　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了，拿了杯水回房间准备给万子喝，可一回房间，发现万子从床底下消失了。
　　半个小时后，万子用公用电话给她报了平安，说是在她窗口发现一个排水管，他就顺着排水管下去了。
　　万子就这样尝到了排水管的甜头，于是常常在夜里从排水管那里爬上来和她幽会。我看过万子给她的一张纸条，最后一句是，今天晚上别关窗。
　　我笑过去好几次。
　　从那以后，我只要有事找她，都要说：记得别关窗。
　　要怪也怪卞小冰家的排水管太牢固了，并且她家在三楼，整栋楼都没保安，是一栋孤立无援的建筑物。唯一的防盗措施就是紧闭门窗。所以万子才提前告诉她别关窗。
　　万子在那些日子里，都快练成蜘蛛侠了。
　　可上大学后，她和万子就因为距离原因分手了。但卞小冰在精神上是何其独立的一个女人，她迅速地勾搭上了他们班上的班长，从此以后，她就像是有了一张可以透支班费限额的信用卡，只要没钱就威胁班长拿出来，然后第二个月有了生活费再填上去。
　　这件事教育我们，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从自身利益出发，然后是自己家里的人，然后是朋友，最后才是男人。无数心碎的例子，都是因为那些女人不向卞小冰学习。
　　卞小冰之后交过不少男朋友，甄朝只是其中一个。她说，找男人，就要用吃自助餐的精神，每样尝一点儿，吃饱了的时候，就等于尝遍了所有的菜。
　　虽然她从精神上完全独立了，可她在行为上一点儿都不独立。她前不久说过，女人，千万不要自己买房子，买了房子，就从心理上不依赖男人了，不想花男人的钱了。男人的钱为什么不花？傻子才不花！
　　有段时间流行看一部美国的连续剧《欲望都市》，我看着看着，就觉得里面的女人眼熟，后来恍然大悟，里面的女人就是卞小冰这种姐们儿。对男人持一种玩物的态度，所以才锻炼出了她今天的不羁心态。和她谈论男人，失恋的伤痛顿时烟消云散，感觉像是一群花花公子谈论昨天晚上刚泡的小妞一样轻松。
　　卞小冰和万子在经过五年后，又破镜重圆，当事人感慨万千，我这个旁观者冷眼以对。
　　在卞小冰的安排下，万子和我一起吃了一顿饭，其间，他无数次地提起何保定。
　　我默不作声地吃着菜，忽然，万子打了个呼哨，他说，保定，你出来。
　　我猛地一抬头，就看到何保定乖乖地从柱子后面出来了。
　　一看到那鼻子那眼睛，我就特别郁闷。何保定这个人，在我的青春里留下了一道伤痕，严重地扭曲了我对爱情的看法。
　　所以我现在见到他就心浮气躁。
　　以前读书的时候，何保定本来比我高一个年级，和我哥读一个班，可因为门门功课都亮红灯，被降级流放到我们班上。
　　何保定家里很有钱，属于暴发户，自然身上就带了一点暴发户的气质。他比较喜欢显摆，比如说我们还在为一双李宁鞋欢呼雀跃的时代里，他就左脚耐克右脚阿迪达斯了。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懂得了风靡时尚界的混搭。
　　只可惜我们班主任是一个爱权不爱钱的人，她对何保定的双脚混搭熟视无睹，常常在上课的时候把他请出教室。
　　何保定对她是恨之入骨，于是在高二那年的清明节，班主任病倒了，他请全班去唱歌，以示庆祝。
　　那是我第一次K歌，我还记得非常清楚，何保定提议第一首歌大家合唱，那首歌叫《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
　　何保定来到我们班上后，一直占据的是教室最后一排，他从东边坐到西边，撑死也就是坐过倒数第二排。他老子也觉得读书无用，所以一直没有替他送礼，打通人际关系。
　　我们班主任很喜欢以成绩和家里权势的大小来编排座位，于是那年，我因为模仿我哥的生活习性，考了倒数的十多名，她便毫不犹豫地把我放到了倒数第二排。
　　就在这半个学期里，我和何保定建立了同盟战线，然后传出了绯闻，搞得暧昧不已，打鸡血不已。
　　最让人回味的是那次期中考试，我妈放话说必须考回前三十名，可我英语考砸了，于是翻墙进去改答案。
　　翻墙之前，我和蜘蛛侠万子严肃地切磋了半天，然后到了周末，何保定义不容辞地自荐给我放风，我就成功地翻了进去。
　　可在改完答案后，我发现办公室的凳子太高档了，高档得一踩上去就留下我的脚印，高档得两张椅子都叠不到一块，那高度还差一大截。
　　蜘蛛侠没有告诉过我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没办法，我只能让何保定在外面给我递砖头。
　　到了第二天，办公室是没有留下我的脚印，可是却留下了一大堆砖头。老师宣布了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全部作废，下个星期重新考。
　　我顿时傻了眼。
　　何保定还安慰我说，没事，下次我们就去偷答案。
　　我哥也是喜欢看热闹的主儿，他巴不得我早恋，然后捏着我的小辫子敲诈我的零用钱。
　　我和何保定建立了战略同盟后，他做过一件浪漫的事。那就是有一次，我上课看报纸，被班主任请出了教室。当我即将走出教室门的时候，何保定呼啦一下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跟我一起走出去了。走到班主任前面的时候，他说，我刚才也在看报纸，还专看治性病臭脚丫的广告，我觉得心里有愧，我也要出去罚站。
　　我感动得浑身颤抖，少男少女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就拉近了。
　　我不知道我们班主任为什么那么喜欢把人请出教室。后来才知道，她把人请出教室，是因为她爱权，权大的都喜欢门口有个站岗的。她把无数同学当成了石狮子，一次公的一次母的，轮换着来。我和何保定同时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她浑身颤抖，那不是气的，我估计那是兴奋的。终于有了一对儿石狮子站岗。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何保定像个王子。
　　在毕业那天，何保定曾做过一件为全班同学解气的事。
　　那就是雇了一班小混混，去了班主任新装修完毕的家里，在门上用红油漆写了几个大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们班主任还叫班上的同学去她的新家帮忙洗油漆。可惜那个时候已经毕业了，谁都没理睬她。
　　这件事又教育了我们，今后在当上领导后，一定要该抓紧时就抓紧，下了台就没人答理你了，你就是失宠的阿娇，被广告商抛弃的陈冠希。
　　又或者用我发小卞小冰的话来说就是，一定要在和男人有一腿的时候使劲敲诈，别等分手以后才后悔，当初连个避孕套的钱都没捞到。
　　和何保定关系破裂，是因为我哥怂恿我去表白。他说，表白失败了是不会后悔的，到时候你就说你开玩笑，可不表白是会后悔死的。丫绝对喜欢你，要是你失败了，你就把我脖子拧下来。
　　我当时很傻很天真，就以为何保定对我哥说了什么，暗示我去表白。
　　于是我就把他约到了一条小河边。
　　那个时候，弯弯的月亮下面，是那弯弯的小桥。我都忘记了前面自己是怎么乱说一气的了，只是记得我说，我喜欢你。
　　何保定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好，只是含糊地说，我们回去吧，今天晚上太冷了。
　　回去后，我哥问我，成了？
　　我点头。然后整个晚上都失眠，想着这是我的初恋啊，我的初恋就要开始了，就亢奋得睡不着觉。随即我偷偷地溜下楼，给高中时候的同学挨个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和何保定确定恋爱关系了。
　　可是第二天，我哥却面有难色地告诉我说，何保定说让我安慰安慰你，他一直把你当妹妹来着。
　　一个晴天里的霹雳直接打中了我，我化成了一尊石像。
　　我又不能兑现我哥的诺言，真把他的脖子给拧下来，于是回房，保持了一整天的失恋状态。
　　现在何保定又站在我面前了。
　　3
　　其实在何保定之后，我也不是没交过男朋友。只是一见到他，我就恨得牙痒痒。他让我面子扫地，之后不得不又挨个给那些同学打电话，告诉他们愚人节快乐。所有人的反应都如出一辙，他们咦了一声后，疑惑地问，昨天是愚人节吗？
　　我就笑着说，哈哈，不是吗？那是我记错了，提前给你们过下愚人节。
　　我不知道万子是怎么和他串通好了的，我现在确实不想再见到何保定这个人。于是我扭头就走。
　　回到家后，我看到了我哥正在签快递。
　　我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快递一样，何保定的事被我抛到了大气层外。我冲上去就撕开了包裹。
　　一双鞋子，是从国外邮来的。
　　我看着那个名字，叫米歇尔。这个名字不错，人我也认识，只是长得惨不忍睹。
　　米歇尔是我哥的异性朋友，女的。这个女的据说很有才华，读书时成绩也好，现在在国外留学，家里也很有钱，一直在打我哥的主意。什么都好，但是可惜的就是，长了一张神似猪头的脸。
　　我觉得男的长成猪头都够悲惨的了，更不要说女的了。我看到米歇尔的第一眼，就在心里暗暗地叫了一声，我的妈妈咪啊。
　　米歇尔是在朋友的引见下见到我哥的，据说她对他是一见倾心，我估计当时丘比特射了米歇尔一箭后，转回头看到我哥，不忍心射第二箭了。
　　米歇尔长得虽然猪头了一点，但是并不妨碍她的风流快活。我哥曾说，米歇尔在国外是何其风流，性伴侣一个接一个地换，比我们换内裤还勤。
　　她曾送过我哥很多东西，大到上万的LV，小到一个绣着“爱拉夫油”的十字绣。还送过内裤，还是华丽的CK。我哥曾很兴奋地穿过一阵子，后来发现和国内某知名作家穿的是同款，就再也不穿了，改回穿十块钱三条的。
　　男人是不会想和一个比自己有钱的女人过一辈子的，要是那女人长得像仙女也就算了，要是长成米歇尔这副尊容的，走在一起绝对会被误认为是包养。
　　我曾问过我哥，对她有没有想法。我哥断然地否决了我。当时很流行一道选择题，假如世界上的女人都死光了，只剩俩，芙蓉姐姐，李宇春，你选谁？
　　于是我就问我哥，假如世界上的女人都死光了，只剩仨，芙蓉姐姐，李宇春，米歇尔，你选谁？
　　我哥想了一下，说，我选择地球。
　　我哥在大学的时候，也曾交过一个女朋友。她是我哥在大街上看对眼的，马上就要了电话号码。后来我哥在同学的起哄下给她打了电话，两个人就开始发展了。
　　我没见过这女的，只看过她的照片。看上去就是一超龄非主流，张张照片都绾着个道姑髻，画着眼熏妆，比着个剪刀手，撅着个嘴巴，像是嘴里永远含了一口痰似的。
　　我哥问我，漂亮吧？
　　我说，嗯……指甲挺漂亮。
　　我哥说，那天因为她在人流如潮的步行街的椅子上坐着抽烟，他一下就来了电了。他就喜欢这个调调的，有个性。
　　后来这个女的跟我哥去开房。开房那天，我哥就结束了他的大学处男生涯。
　　我哥给我描述他当时的遭遇，语气落寞得像衰败了一个世纪之久。他仰着四十五度的角来讲述这件事，悔恨不已。
　　他们进去开房后，两个人就激情迸发。
　　我哥就开始剥她的衣服，当把裤子脱下来后，我哥顿时就化成一尊石像，石化了以后立即风化以及火化。
　　他看到的，简直不堪入目。
　　于是他就提上了裤子，穿好衣服，坐在床边默默地抽了一支烟。抽完后，他就扔下超龄非主流走了。
　　这就是他的描述。据他说，从那以后，他一看到女的，就想起超龄非主流的下半身，再也没任何欲望了。有一段时间，看A片的时候，里面的女主角一脱裤子，他就伸出手，默默地点了右上角的那个小叉叉。
　　他和超龄非主流分手的那段时间里，米歇尔的忽然出现，让他以为世界上的女人都被选剩了。于是还憋屈地考虑了一下米歇尔，但每次晚上内心斗争后，准备接受米歇尔，又被她那张脸给吓得憋回去了。
　　最开始，我还是很同情米歇尔的。怪就怪她长得不行，但是爱可以连种族都不分，那长相也不是什么问题了。但后来米歇尔实在是太缠人，她那功力放在解放前，绝对可以去做专业缠脚的。我哥拒绝了她几次，她在第一天难过得不行，第二天就又像万能胶一样黏上来了。
　　更无耻的是后来她出国了，在出国前，她想要和我哥开房一次，美名其曰作为美好的回忆。于是就用金钱收买了一伙人，合力把我哥灌醉，我哥的那群非正常人类朋友后来告诉我说，米歇尔在扶我哥上车的时候，激动地朝他们挥手，连声道谢，眼泛泪光。
　　那天晚上米歇尔的计划还是没有实施成功，因为我哥吐得一塌糊涂，出租车几次停车，他吐得是脸色惨白胃抽搐胃痉挛，送医院挂了个急诊号，然后米歇尔含泪照顾了他一个晚上。
　　计划实行过头了也不好，大米饭吃多了也伤身，喝酒稍微意思一下就行了，灌吐了得不偿失。
　　米歇尔就这样去了遥远的国度，我可以体会到她计划失败后悲凉的心境。
　　我哥现在收到的这双鞋子，是限量版。米歇尔送东西总是这样，除了那个十字绣是失败中的失败以外，其他的都是让人见到了双眼大放异彩的东西。
　　我哥的爱好已经是被米歇尔摸透了。
　　我哥在收好鞋子后，告诉我说，米歇尔要回来了，上次打国际长途回来，说大家一起吃个饭，把你也带上。还说她好久没见过小梦妹妹了，挺想她的。
　　我当时就是三道黑线在头上画过。我充其量也就见过这个猪头姐姐一次，而且那次她还送了我一套雅芳的化妆品，一口一个妹妹叫得特别亲热。摆明了是想套近乎。现在她说她想我，简直是虚伪中透露出一股晚年怀才不遇的凄凉。
　　可我一想到这个女版猪头就想抽搐。
　　4
　　我睡觉前发现手机没电了，于是赶紧爬起来充电。
　　我们那个单位是魔鬼训练营，成天加班加到晚上八点多，我从前骑的是自行车，现在改了骑电瓶车。每天晚上赶回家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风中飘。
　　我就羡慕那些开小车的人，琢磨着自己什么时候也弄辆小车来开开，同学会的时候也好炫耀一下。
　　但很快我就发现，有了小车也白搭，因为我根本就没驾照。
　　我们单位要求不许关手机，必须每天二十四小时开机，要是打电话找不到人，还要扣通信障碍费。
　　我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惩罚，也挨过两次。一次扣了我三百块，是因为我关机，还有一次扣了我两百块，是因为用户不在服务区。第二次是我最冤的一次，那是移动的过错，硬要安到我头上来，屎盆子也不带这么扣的。
　　我妈挺心疼我的，她对我哥的优越工作环境表示出了妒忌。
　　为了平复我妈的妒忌，我哥就主动提出周末带我去吃必胜客。
　　那天在必胜客的位子特别不好等，人拥挤得我还以为必胜客大开粮仓赈灾了。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空位子。坐下后没多久，我就听到我哥在嘀嘀咕咕地说，对面那个女的，好像是他的小学同学。
　　我就注意了一下那个小学同学，穿得挺时尚，是个美女，风衣看上去还挺昂贵。由于我怀疑那件风衣是世界级名牌BURBERRY的，于是就多看了几眼。
　　当时坐在她对面的是个长相中等偏上的男人。刚开始两个人只是在很小声地说话，后来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就大了起来，我也就不小心听到了那么几句。
　　那个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地区口音说，你爱咋样就咋样，反正我就是要分手。
　　听到这里，我又打了鸡血一样亢奋。于是就竖着耳朵听着。
　　他们坐的位子离我比较近，我就听到美女笑了一声，然后说，你的意思就是，一直都是在玩弄我了？
　　男人就啊了一声。
　　就是这个啊字，让接下来的事情，变得狗血。
　　我只能用狗血这个词来形容事态的发展。狗血，意思就是过于煽情，过于做作，比如韩剧里偶巴和女主角的爱情纠葛，又比如我在这餐厅里见到的一幕。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美女站起来，做出了让全座人都震惊的一幕。
　　我可是亲眼目睹整个过程啊，完全现场直播LIVE版，完全正版不带雪花杂质。
　　美女拿起面前的一杯水，哗地泼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站起来，大叫一声，你……你是不是疯了！
　　美女从包里拿出钱包，然后很淡定地打开，拿出一张一百的，扔到桌子上。然后转身就走。
　　全餐厅的人都愣了。我从他们脸上看出了三八的潜力。估计都是想看场好戏。
　　美女华丽地转身，然后走掉。
　　大家的表情转为失望。
　　但是，美女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
　　大家的表情转为一级亢奋。
　　她走到男人面前，伸出一只手。
　　大家的表情转为二级亢奋。
　　她缓缓地伸出了中指，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贱、男、人！
　　大家的表情有点小失望。
　　男人一脸愕然。
　　在竖完中指后，美女扬长而去。
　　在大家的三八欲望开始逐渐隐退后，我哥居然哗地一下站起身，然后脸上的亢奋是终极亢奋。
　　他弯下腰来说，就是她就是她！
　　然后丢下我，拉开门就追了出去。
　　我就石化了。
　　十分钟后，我哥幸福地回来了。他说，果然是我小学同学，我要了电话号码了。忽然有一种一见钟情的感觉。我觉得我找到我的梦中情人了。
　　我就石化、风化以及火化了。
　　小学同学叫安紫，后来我曾小心翼翼地问过她，那个男人是不是她男友。她说是，而且还玩劈腿，丫以为自己是周杰伦啊。
　　我哥是个剽悍的艺术青年，可是安紫的剽悍不亚于他。她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参加过某选美代言人大赛，还拿了名次。
　　她的剽悍在于，她也是个处女。
　　真算是一对风口浪尖上的处男处女。
　　我可以看得出我哥的亢奋，虽然他是个热血青年，可他很淡定。那么多年了，他就打过两次鸡血，一次是被狗咬了，狗咬了还撵着他满院子跑，跟得了狂犬病似的，还有一次就是这次。
　　我看他是真的坠入爱河了。
　　晚上回去上网，打开QQ，却发现了乔梁给我的留言。他说，小梦，下个月我就转来北京上班了，约个时间见面吧。
　　然后留了电话。可我正在找笔记下电话的时候，电脑忽然就罢工了。
　　我摆弄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弄。叫了我哥来，他也不会弄，只会干瞪眼。
　　我就傻傻地坐在椅子上，想到了十二点都还精神抖擞，那悲伤的情绪绵延不绝地在心底铺开来。
　　我就打了电话给卞小冰。我问她说，假如你的初恋联系你，还想和你见一面，代表什么？
　　卞小冰说，废话，就是想和你重温以前床上的旧事儿。温故而知新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想起乔梁，比想起何保定还要难过。何保定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本书的引子，而乔梁是整本书的主要内容。虽然我知道，他永远不会来给这本书结尾，可我还是对结尾有些期待。
　　只可惜，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5
　　卞小冰和万子总是带着何保定及时地出现在我面前。那何保定就像他们的一条宠物犬似的。
　　卞小冰说，杨梦，不如你就凑合着使吧，虽然现在通货膨胀，何保定家存的那些个人民币也贬值得差不多了，可烂船也有三千颗钉，你觉得怎么样？
　　我义愤填膺地斥责了她。我说，卞小冰，你以前对我说过五草原则，兔子不吃窝边草，好马不吃回头草，老牛时兴吃嫩草，莫恋水中浮萍草，天涯何处无芳草，可这么多年来，你就把最后一草给坚决贯彻执行了，其他的都是你说来粉饰太平的。
　　不管卞小冰怎么说，我就是不吃那回头草。
　　我知道他们就想把何保定塞给我，让我打磨打磨，凑合着使。可我不是废品回收站，也不是流浪人员收容所，所以我义正言辞地告诉卞小冰，并且严重警告万子说，以后再让我看到何保定，你们两人儿就死定了。
　　卞小冰就奸笑了两声，然后说，难不成你还惦记着王清木？
　　这个名字对于我来说，是敏感字眼。虽然也是我哥的一狐朋狗友，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出来的一小子，但他可以算得上我哥的一哥们儿。
　　阿木是我哥的高中同学，比我们高一届。他在高中的时候，特别纯，满脸的羞涩，一笑起来那眼睛跟泉水一样，只不过后来成了二泉映月。
　　在那个遥远的曾经，喜欢他的女生非常多，我也是其中一个。我就喜欢看着他背着个双肩书包走在校园里，多么的令人陶醉，陶醉得就快要抽过去。
　　他在高中还没交过女朋友，因为他妈是老师，他没那个贼胆。后来他在高中毕业后，迅速地找了一个女朋友，那个时候他还没满十八岁。他说，终于赶上了早恋的末班车。
　　听说他找女朋友了，我那个心碎啊，感觉像是站在萧疏的风中心碎了一地，然后被清早扫地的大妈扫走。
　　阿木的女朋友是一个非常有钱的女人。据说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阿木，只是据说而已。因为我后来问阿木，在搞过的那么多女人里，有没有处女，他想了半天，说有半个，因为我初恋没流血。
　　阿木在有了女朋友后，我曾一度委靡。那段心情，可以视同为失恋。
　　他考上大学走了，留我这样一个人在这里哀伤遍地，石化的碎片遍地。
　　我哥知道我喜欢他，我送给他生日礼物的时候，还天真地幻想过他会不会在收到礼物后强吻我。于是那个晚上都没睡着，打了鸡血似的激动地幻想了一百零八种结局。
　　可是我哥说，你死了心吧，他不会喜欢你的。
　　我顿时傻了眼，可还是不死心地说，给个理由先？
　　我哥说，因为你太三八了。
　　这句有分量的话严重地打击了我的自尊心。
　　后来他在大学的时候又交过一个女朋友，那个女的长得很奇怪，阿木当时从QQ把照片传给我看的时候，我始终觉得她不知道哪个地方不对劲。
　　如今长见识了，才知道，她是整过鼻子，割过双眼皮的。
　　阿木和那个整容女是爱得痴缠，但是就没我的份。
　　后来阿木暑假回来，我哥还找他一起出去玩来着。我那个暑假都跟着我哥，虽然阿木同学已经从纯情小少男变成了情场老骚货，但见到他我还是有感觉。
　　阿木失恋的那天，我哥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我不知道他瞎亢奋个什么，只是听他说，今天晚上我要跟阿木出去喝酒，你来不？
　　不知道是谁规定的失恋了就必须喝酒。有人说，这是一整套的服务，失恋了不喝酒，就好像拉完屎不擦屁股一样遗憾。
　　那天晚上，我就傻不拉几地跟着去了。
　　两个人先是去了KTV喝啤酒，感觉不过瘾，我哥就叫了一瓶芝华士。阿木的样子是忧伤中带点心痛。芝华士在我那个时候的消费观念里，觉得是老贵老贵的，学生哪里负担得起？我哥当时确实不怎么厚道。
　　后来他们喝酒，我唱歌。我还唱了李玟的《暗示》。唱的时候，我的小心肝都在颤抖，我多想泪眼婆娑地看着阿木唱。
　　阿木说，不行，三个人不好玩，反正酒也叫了，房间也开在这里了，我们再多叫几个人来。
　　我哥说，算了，我待不了多久了，你自己叫吧。
　　阿木就叫了一个老女人过来。
　　我只看那个女人一眼，就立马记住了她的长相。三角眼，蒜头鼻，鲜艳的大嘴，这种长相千万不能去犯罪，听这描述，刑侦科的立马就能把你从人堆里揪出来。
　　丑得太有特点了。
　　所以我的心又碎了一次。
　　到了十一点，我妈就给我打电话，把我叫回去了。我恋恋不舍地告别了阿木，然后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那个老女人一眼。
　　回家后，长夜漫漫，我无心睡眠，就坐在床上等我哥回来。
　　后来我哥回来了，我问他，阿木是不是和那个老女人去过夜了？
　　我哥眼皮都没抬就嗯了一声。
　　我想挥舞着双手跑上楼顶，然后再跑下来。
　　我哥很阴险诡异地说，那女的，很有钱，但是结了婚的，孩子都四岁了。你知道阿木是怎么和她认识的吗？
　　我傻傻且心碎地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哥说，他们是从QQ视频做爱认识的。
　　一道白光闪过，我被雷击倒在地上起不来。谁能告诉我，视频做爱是怎么一回事？
　　苍天啊，大地啊。感觉我这些年来的暗恋，完全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破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我哥还告诉我，阿木那天晚上肯定没带够钱，所以才说多叫几个人来，就叫了这个老女人来买单。作为报酬，他就陪她睡一晚上。
　　当时我真是感觉雨心碎，风流泪。我曾经那个纯情的阿木哥哥，我就想不通了，怎么短短的两年时间，就成这样了呢？
　　我没钱，也没整过容，所以就此和我的初恋告了一个段落，但是，两年后的相逢，也就是去年的相逢，让我再次膜拜了阿木。
　　我是在我哥的生日会上见到他的。那个时候，他完全出脱为一个顶级牛郎级人物了，虽然职业不是牛郎，但是胜似牛郎。我们一大帮人当时还是在KTV，一同的还有个很八卦的胖子。
　　胖子本来是去上厕所的，但半分钟后，他激动地回来了，并且像赶鸭子一样把我们往外赶，边赶边说，快去厕所啊，里面在震动，震动啊！
　　于是一大帮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呼啦啦地涌进厕所，然后迅速安静下来。我就去了女厕所，隐约地听到隔了一个墙壁的男厕所里，传来了男女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反复确认了几遍，最后才不甘心地在心里承认了男主角就是阿木。而且听我哥说，那女的后来还找过阿木几次，说阿木很卖力，还买了几套衣服送给他。这算什么？我实在无法把从前那个有着羞涩笑容的小少年，和现在这个乡村版本的牛郎联系在一起。
　　我也不是一直都只喜欢一个人，我可以同时喜欢好几个人。但我对阿木是死心了，我终于知道了，这个世界是疯狂的，我的暗恋是没有好结果的，我哥的朋友是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出来的。
　　关于阿木，现在就只知道他扩大了店面，把性和物交换的生意搬到了网上去做。我哥让我去，我也不去了，我怕见到从前那张纯洁的脸，现在却布满了饥渴男的沧桑。他还是饥不择食的那种，只要是母的，活的，他就上。我确实很八卦，还进过他的空间，看到里面全是女人在留言，很亲热地叫他小××。我就点开了那些个女人的空间链接，在她们的相册里发现长什么形状的都有，积聚在一起，可以开个动物园，或者拍个星球大战什么的。
　　其中还有两姐妹，让我想起了一部电影。叫“异形大战铁血战士”。
　　他可能也是我认识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
　　所以我开始相信，人是会改变的。阿木的华丽变身，就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
　　其实我没有成功地倒追阿木，对我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解脱。就像没考上大学的人，对本人，对大学，都是一种解脱。后来我又见过几次阿木，他被岁月和女人折磨得苍老不堪，说好听点是成熟了，说难听点就是凋残了。
　　我和他聊天的时候，我说，我觉得自己在晚上很感性。
　　他说，我想把感字换成想字。
　　6
　　每次下班回家都是我哥比我早。可在遇到小学同学后的第三天，我回家，终于发现我第一次领先了他。
　　我妈在厨房里烧菜，让我给她去买袋盐。我懒得下楼，就打了电话给我哥，让他回来的时候顺便带回来。
　　可他说，今天晚上我有约会了，你自己去买。
　　我心里一惊，难不成是头两天的那个女青年？
　　那天晚上，我哥没回家。
　　次日清晨，我哥主动打电话给我。他说，我告别处男身份了。
　　喜悦之情通过移动的无线通信设备四处传递。我再次石化、风化以及火化。
　　我问过安紫，她和我哥是怎么火速勾搭上的。我很八卦，不问出来的话一定会失眠。安紫就说，那天想到是小学同学，就出来见了一面。可细看之后，才发现他长得还真不错，比小学的时候强多了，转念一想自己都二十五了，还是个老处女，就狠了心夜不归宿了。
　　之后两个人跑去荒郊野岭的地方吹冷风。吹够了，我哥说，我们打个车回去吧。
　　安紫说，打车要多少钱？
　　我哥说，要一百多吧。
　　她立即说，还不如去开房，第二天坐公交回去。
　　于是两个人就迅速地相爱了。
　　后来她承认是自己破罐子破摔，主动献身的。我哥本来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但却是文艺青年，思维我们常人理解不到。两个人就在一家小破旅馆把事儿给办了。
　　这发展也太光速了。
　　两个风口浪尖上的青年在一个星期后，就做出了让人坍塌的举动。
　　在没有通知父母，没有任何旁证的情况下，两个人就去办了结婚证。
　　我非常有幸，我是第一个知道他们结婚的消息的。这一点，让我很是激动。我挥舞着手，激动地把整个事件讲给卞小冰听了，她听了是无比地羡慕，立马给万子打电话，让他回去拿户口本。
　　万子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卞小冰说，那就让我们早点死吧。
　　万子说，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两个人就在电话里吵起来了。
　　我姑妈在看到结婚证以后，顿时傻了眼。那天，我嫂子安紫来到了我家。
　　安紫那天穿得很规矩，刷碗她也是抢着来，俨然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媳妇。
　　于是我姑妈就暂且放了一点心。但是，后来她还是找人偷偷地去打听这姑娘的事迹了。不打听不要紧，一打听，让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根本没费周折，就打听到了安紫的底细。因为她一牌友的儿子就和安紫交往过。那牌友还是出了名的碎嘴。
　　我可以想象我姑妈当时的那个窘态。她打完牌回来就没个好脸色，只是说，今天输了一百多。
　　这两个热血青年是住我家的。因为两个人暂时还没买新房子，要买到新房子了再搬出去，反正都是一大家人，婆婆和媳妇正面交战的机会不多。
　　吃完了饭，惯例就是安紫洗碗。多好的一个青年。
　　在洗完碗后，她就和我哥出去散步了。我姑妈就开始叽里呱啦地数落她在牌桌上的惨状。
　　她说，我的牌友说安紫是个极不道德的人，在搭上了一有钱人后，和人家发生了关系，就把她儿子甩了。她一定被那有钱人给包养了，现在被那有钱人给甩了，再来找你哥，说不定肚子里还藏着一个呢，到时候你哥就白捡了个儿子！
　　我不敢吭声，因为我没发言权。我第一次觉得我很三八。我姑妈之前问过我他们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本来我可以打哈哈就躲过去了的，可是我非常激动，又挥舞着爪子把事情描述了一遍。
　　于是我姑妈就认为，她是被必胜客那个有钱人甩了，然后再来找我哥的。
　　我哥回来后，我姑妈一脸阴沉地把他叫到了书房。我就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战战兢兢地跟安紫聊天。
　　为了赎罪，我就给她打预防针。说实话，我挺喜欢安紫的，敢爱敢恨的一个人，宛如郭芙蓉。可就是我这张嘴常惹事。
　　我问她说，据说你以前和那谁儿子谈过？
　　她疑惑地看着我，我就把那谁的儿子的名字说出来了。她很爽快地就承认了，还赠送给了我他们分手的原因经过来听。她说，那男的简直是琼瑶男转世，我是经人家介绍认识的，但谈了没几天就受不了了，他整天就穷摇，我想分手，但他还电话轰炸，我没办法，就找了个以前的同学小周，你哥也认识。我就骗他说，我和小周发生关系了。这招真奏效，他再也没来缠过我。
　　她自己说着说着，也觉得不对劲。
　　因为暴风骤雨就要来临了。
　　其实我哥从书房出来后，一脸的平静。
　　我的心态就稍微平和了一些。毕竟我也有罪，要是追溯起来，我也会走上被告席的。所以我衷心地希望，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于是看电视看到十点，大家就都洗洗睡了。
　　我刚睡下没多久，就听到了一声巨响。然后是两个人极有穿透力的争吵声。我听到安紫的声音说，你放屁，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哥说，你神经病啊，砸东西干什么，你简直是疯子！
　　全家人都被惊醒了，包括我奶奶。老太太披着衣服第一个到达现场。
　　满地的碎片啊。
　　安紫把放在卧室的一台电脑给砸了。然后我哥就跳着和她大吵大嚷着。
　　安紫说，你不是见到我流血了吗？
　　当时我还没反应过来，还想去检查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有伤口流血了。
　　我哥说，谁知道你那是不是来月经。
　　后来我哥去问过小周，然后把这事告诉了我姑妈。终于澄清了那些讹传。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其实我哥也并不是有处女情结，他对于处女不怎么看重，觉得娶老婆，只要自己喜欢就好了。现在符合他审美的，能让他一见钟情的女人太少了。艺术青年的确与众不同。
　　那次的事件，是那天我哥给安紫说的，说刚才我妈把我叫进房里了，她问我到底知不知道你的底细，让我改天去同学那里打听一下你，还说说不定你肚子里有一个。
　　安紫说，我那时也激动了，我最见不得人长着一张嘴巴说瞎话。所以就爆发了崩溃了。
　　这又是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八卦欲望，硬着头皮，冒着她会把我脑袋当电脑给砸了的危险去问的。所以说，八卦伤身。
　　安紫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在她五岁的时候，她爸就和她妈离婚了，于是安紫事事好强，弄得就跟一女侠似的。
　　我姑妈见了亲家一面，安紫她妈对女儿也是没辙了，但看着我哥还不错，又被我家这两层打通的仿豪宅所欺骗，就没什么意见了。
　　她以为我家很殷实，其实我家根本就是以外观欺骗人，从祖宗十八代算起，全都是挽裤腿下地的农民。要不是开发商赔了三套房子，我们还不知道现在住哪个天桥底下呢。
　　7
　　乔梁果真来了。
　　我在网上遇到他，他给我打招呼。第一句是，你好。
　　多客气，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这么客气，以前暴躁得跟头吃了兴奋剂的狮子似的，经常上演斗殴事件，大街上，超市里，学校里，全都上演过。
　　我没答理他，继续做我的事。
　　他又问，在干吗呢？
　　我火气就上来了，迅速敲了两个字回给他，干你。
　　他就开始和我聊些不痛不痒的话，最后，他说，不如我们见面吧，上次留了电话给你，你怎么一直没打给我呢？
　　本来我不打算去吃这顿饭的，但是事情做着做着，我就想起了卞小冰说过的，男人的钱为什么不花，傻子才不花。
　　于是我就答应了。
　　晚上我就见到了乔梁。这小子还是没变，整天琢磨着怎么发财。从前读书的时候，去批发市场批发黄碟卖给男生寝室的人，三张起批，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黄碟批发商。后来名气做大了，辅导员都找他要碟。
　　他因此小发了一笔横财，扬言要带我去丽江旅游，结果盘算了半天，带我去了北海公园。我瞪着他说，这也叫旅游？
　　他反问我说，那这叫什么？
　　我被他反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跟着他，背了一口袋的矿泉水和面包准备去公园。这小子本来还打算带包子和榨菜的，在我以死相逼之下，才带了矿泉水和面包。
　　去公园的时候，我走得脚痛，于是他便大手一挥拦了辆车。这让我受宠若惊。
　　在我们拉开后门的时候，一个男人抢上来，拉开了前面的门，屁股还没沾到座位，就对司机说了地址。
　　按乔梁从前的性子，肯定是冲上去一顿狠揍。这男人短小精悍，肯定不是乔梁的对手。
　　可乔梁也拉着我上了车，男人转过头来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滚下去。
　　于是两个人就在车上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我和司机在一旁完全呆掉，听着他们从对方母亲的生殖器，问候到了下一代的屁股。
　　吵了很久后，乔梁就大喝一声，师傅停车！
　　然后把我拖下了车。
　　我下了车后，回过神来了，我们要到的地方已经到了。
　　那厮还得意地朝车里的兄弟挥手，说，记得给车钱。
　　我当时简直是中石化中石油。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乔梁肯定是听到了那小子要去的地址，免费搭了一次车。我想，乔梁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现在，我见到他，死水又开始泛滥了。我就是一个特别容易寂寞的人，和乔梁在一起，总是过得惊心动魄，他卖黄碟我担心他被抓，他和人打架，我害怕他被人打断了腿，整天就担心，一颗心瞎激动。
　　他现在在北京的一家公司做事，听说在捣鼓几只股票和基金。我冷笑了几声，说，有钱了？你还欠我两百块钱呢。
　　他看着我说，小梦，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卞小冰听，卞小冰马上断定，他一定是贪图你的积蓄了，我找人打听他，男人的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他是想拉屎还是放屁。
　　看着她把胸脯拍得那么响，我就放心地让她去调查了。
　　最后，卞小冰说，我又给你找了个男人来相亲。
　　然后她就把那男人的条件天花乱坠地描述了一遍。什么海归派，年薪二十万，有房有车，身高一米八，体重绝对标准，身材倒三角，吹得对方跟升级版的梁朝伟似的。
　　照片。我摊开手对她说。
　　她立刻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暂时没照片。没照片，想象空间大。
　　我就搞不懂了，卞小冰着急把我倒腾出去，怎么比我妈还急。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何保定你真的不要了？人家可是真的惦记着你。
　　我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我说，你稀罕你就先留着吧。
　　后来卞小冰真帮我打听到乔梁现在在做什么了。她说，那家伙吹牛说他在做股票和基金，其实在和山鸡捣鼓假运动鞋。
　　山鸡我知道，也是我哥的一非正常人类朋友。
　　这人简直是古惑仔里的翻版山鸡，以前读高中的时候，流行过一段时间的八神裤。就是那个双腿之间系着根带子的。
　　这种裤子是山鸡的大爱，他买了两条来换着穿，还搭配不同的衣服，有一次，我见着他穿着西服+白衬衫+八神裤+皮鞋后，就狠狠地批斗了他的品位。
　　他喜欢在学校里用刘德华+谢霆锋+江华的姿势走路，然后惹来一群人想要狂K他。
　　终于有一次，他和别人的女朋友发生了冲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发生了冲突，他却上前去啪啪扇了那个女生两耳光。
　　结果当然是对方的男朋友怒了。真的怒了，叫了一群人来学校里找他。
　　我哥那时是什么人都喜欢和他做朋友，好像他身上挂了块牌子，写着“非正常人类报到处”。于是他就负责帮山鸡藏身。
　　话说山鸡被人追杀，躲到了学校的后花园，里面有个假山，他就在那里躲了一晚上。
　　我听我哥说，那票人找不到他，就只好走了。于是山鸡问我哥，他们走了吗？
　　我哥说，走了走了。
　　山鸡就从假山堆里爬出来，对着已经看不见了的人群，很不屑很鄙夷很凌乱地挥舞着双手喊道，切！我还以为你们有多大本事呢，来砍我呀！
　　但高中毕业后，我哥跟山鸡的联系就少了起来。我也没怎么听到山鸡的消息了。
　　去年我哥说他又看到山鸡了，现在人家发财了，满面红光，肚子是标准的三尺老板肚。再也不穿八神裤了，改穿真正的西装。
　　他们开同学会就是山鸡赞助的。但是山鸡三杯黄汤下肚，就开始洒热泪。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自己这些年，看上去风光，其实很不幸，他的不幸在于，炒股炒成股东，炒房炒成房东，泡妞泡成老公。
　　当然，最后一个是致命的不幸。
　　我哥当时还安慰他来着。后来回想起来，我哥就以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天空说，我真傻，真的。我希望我也可以不幸地成为股东和房东啊。
　　现在我就琢磨不透，乔梁是怎么和山鸡走到一块儿去的，据说两个人合作得是相当默契，一个负责货源，一个负责销售，我估计他们的生意做得还很大。
　　8
　　我哥和安紫打架了，是两个人在家里打的。
　　可惜我没有亲眼目睹，这让我的小宇宙有些萎缩。
　　不过之前的吵架我倒是见过。两个人在房间里打斗地主，串起来打。这一点，我非常鄙视他们两个。
　　大概安紫是菜鸟，两个人互相参考着对方的牌，都还输。因为安紫偏不听我哥的，偏要自己打。我哥终于忍无可忍了，站起来大叫一声，看你笨得那样！
　　于是两个人的战争又爆发了。打架还没开始，只是吵架。
　　我哥说，让你出个对A把他顶住，你偏要过。这下好了，两个炸弹啊。那么多欢乐豆啊，我的欢乐豆啊！
　　然后，欢乐斗地主就成了一场口水轰炸战。所有人都跑去劝架了。我当时连网都不上了，激动地跑去看热闹。
　　在大家的劝说下，老太太出面的制止下，终于算是消停了。
　　可是，精彩的一幕永远是在小两口关起门后才爆发。
　　在夜深人静后，再次发出了巨响。
　　这次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去两人房间，然后隔着门听到了两个人在吵架。
　　安紫说，我就砸了，你气不过你也给我买一个，然后你砸呀。
　　我哥的声音很心疼。他的叫嚣中带着一点疲惫。他说，你砸了我都行，你砸我的吉他，你是人吗？
　　安紫说，我不是人，你是人？你成天把这破玩意儿放家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从火星带来的武器！
　　老太太第二个来。我对上次我是第二个到一直都耿耿于怀，所以这次看着老太太姗姗来迟，我异常亢奋。
　　老太太让两个人开门，我哥偏不开。
　　安紫说，有什么不敢开的呀，你不开我来开。
　　于是门就打开了。
　　我哥的吉他真被安紫摔坏了。那是米歇尔送的，据说还是纪念版，值好几千。
　　他在没老婆之前，一直都叫他的吉他是老婆。他常常说，吉他是我的大老婆，床是我的二老婆，游戏是我的三老婆。我大学的时候，每天都要拨弄大老婆，晚上睡睡二老婆，偶尔玩玩三老婆。
　　第二天，我哥那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的朋友就来找他了。
　　于是晚饭我哥没回来吃。安紫说，不稀罕他回来吃。昨天我的气还没消呢，他凭什么骂我笨。我也是爹生的妈养的。
　　大约十一点钟，大家都睡了。我哥还没回来。
　　于是我也不等他，早早地就睡了。
　　第二天，看到了我哥。那一刻，我真的不敢和他相认。他的脸上是怎样的伤痕累累，带着一点江湖的疲惫，还有宿醉的忧伤。还有一丝小小的愤怒。但是这丝愤怒，在自己老婆出现后，不争气地熄灭了。
　　我姑妈很气愤地质问是怎么回事。大家都认为是他昨天晚上出去喝酒闹的，直到最后，除了我以外，大家都以为是他出去喝酒和人斗殴了。
　　但是，知道真相的，永远是八卦的人。
　　所以我就又去问安紫了。
　　安紫说，昨天晚上，麻子来找他，两个人喝得烂醉，麻子教育他说，老婆不先镇住，以后就要骑到你头上。
　　我一听就没了声音。麻子都快二十八的人了，因为一脸麻子，连恋爱都没谈过，关于教训老婆的事，他懂得个屁。可我哥是如此的纯洁，就很傻很天真地相信了麻子的话。
　　于是他一回来，看到那半截吉他就来气，轻轻地甩了他老婆一巴掌。
　　安紫是何其剽悍的人，典型的郭芙蓉性格，从牙齿到指甲，都用上了。我哥只是抓着她的手，没敢还手。
　　两个人就一直冷战，直到第二个星期米歇尔风光回国。
　　米歇尔一回国就找了阿木。阿木通风报信，告诉了米歇尔我哥结婚了。这小子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之人，他巴不得全世界都大战起来，然后自己躲一旮旯里看热闹去。
　　米歇尔听说我哥结婚了，自然是非常地失落忧伤悲哀难过。于是就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给我哥打了电话。
　　据说正站在楼顶上，准备往下跳。
　　这发展够狗血，够韩剧，够琼瑶了。我就奇了怪了，为什么我哥就吸引这种奇怪的人种？
　　我哥就亟亟地跑去阻止了这一场自杀事件。
　　八卦的我肯定不可能错过这个爆炸性的料。于是我问了我哥当时的情形。
　　我哥偷偷地告诉我，那天他赶到了公寓的门口，因为那是个高档的小区，保安不让他进去。他就灵机一动，打电话给米歇尔，说保安不让他进去。
　　米歇尔就下楼了。于是一场自杀性的报复事件，终于暂时告一个段落。
　　但是米歇尔并没有因此消停。她对我哥是爱之深，恨之切，可是她并不知道，我有个如此剽悍的嫂子。要怪就怪我哥，到处拈花惹草，还这么光速地结婚，米歇尔那颗因为爱我哥而变得脆弱的小心灵儿，怎能承受得住？
　　安紫当然是知道米歇尔的存在的，所以她一直都强忍怒火，但忍无可忍的时候，她的爆发力也是惊人的，这爆发力足以不靠飞机就能摧毁世贸大厦，赤手空拳就能制造另一个惊天大案。
　　米歇尔闹自杀后的第三天，乔梁给我打来了电话，说是要还我两百块钱。
　　我肯定是要收下的。于是下了班后，就直接去了乔梁说的那个饭馆。
　　我下班已经是九点了，刚刚出门就看到何保定坐在车里看着我笑。他穿了一件粉红色的T恤，看上去油头粉面的。
　　他说，我送你回去吧，以后我都来接你下班。
　　我本意是要拒绝的，但一想，我假如坐了何保定的车去见乔梁，说不定还能让乔梁急一会儿。
　　有时候我就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今有我杨梦借何保定戏乔梁。
　　9
　　我一路上都和何保定谈笑风生，一想到乔梁看着我和暴发户的儿子并驾齐驱的样子，那小脸儿肯定是惨绿惨绿的，我心里就无比欢快。
　　乔梁还是那么的抠门，我在广场上远远地就望见了他，他站在一违章经营占道的小摊上冲我们挥手，直喊，这里这里。
　　我就喜滋滋地和何保定摇摆着走过去了。
　　其实乔梁比我还狠，我充其量也就带个暴发户的儿子来气他，他居然也带了个女的，更让人气愤的是，那女的长得好点我也就忍了，可用郭德纲的话来说，那女的长得就跟车祸现场似的，我看一眼心就颤抖一下。
　　何保定一坐下乔梁就给了他一支烟，是硬中华。
　　何保定挡开，然后从兜里掏出软中华，抬着下巴抖一支出来，然后伸到乔梁跟前。
　　乔梁的脸终于是绿了。可他旁边那女的冷笑了一声，然后抽了两支出来，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各夹一支，挑衅一样看着何保定，脸上赫然写着三个字：疼死你。
　　我觉得这样无声的战斗下去不太好，于是首先说了话。我说，大家都还挺小康的啊，都抽起中华来了，我家那爹抽的还是中南海哪，四块钱一包的。
　　那车祸现场就说，今儿个姐姐的运气好，一来就有人给我抽软中华。
　　我就讪笑了一声，说，您运气是好，我这不抽烟的运气就背了，太亏了。最近运气是不太好，走在路上都要被鸟屎砸着头。
　　车祸现场不甘示弱，反驳我说，哟，那您该去买彩票了啊。还好是鸟屎，是那个……那个人类的，就更背了。
　　我看到乔梁得意地看着我。这女的不知道是他从哪儿拉来的，我敢肯定他是拉来气我的。他就那点小花样，我全默记在内心里了。
　　我呼啦一下站起来，车祸现场以为我要和她肉搏，吓得往后缩了缩。
　　于是我就借尿遁，然后小跑着进了厕所去给卞小冰打电话求救。卞小冰就是一客服，什么骂人的没听过，古语有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我说，紧急求助啊，SOS，乔梁拉了个不锈钢的刀子嘴来对付我，我在嘴皮子上快败了。输人不输阵，你说我现在该唱哪出呢？
　　卞小冰说，不要怕，我来指挥你。
　　于是我就把耳麦给戴上了。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把头发扒拉下来挡住耳塞，然后把麦克风藏在衣领里。
　　还没走过去，就看到车祸现场在何保定面前吞云吐雾，卞小冰在电话那头亢奋地问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小声说，大大的不好。车祸现场抽烟都快把何保定的烟抽空了。
　　卞小冰就说，那你一坐下，就告诉她该洁牙了。
　　我一坐下，就感觉到了何保定的势力单薄，但现在我有卞小冰了，等于拉了一艘航空母舰加二十枚核弹，骂街我都输不了。
　　于是我就伪装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我对车祸现场说，哟，你常抽烟吧？不常洗牙吧？
　　车祸现场的表情一下就变了。她说，您看得还真仔细，就差钻我嘴里了。
　　卞小冰说，攻击她，说不敢朝她嘴里钻，听说常抽烟的有口臭，钻进去还不熏死人哪。
　　我就原话奉送给了车祸现场。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乔梁的表情已经阴云密布，天气预报说马上将会有一场十八级的台风。
　　车祸现场真是个虚心的孩子，没两句话就认输败下阵来了，拿了皮包就要走。何保定还落井下石地拿着烟跟着她追，说，再来一根，再来一根。
　　乔梁追了上去，我马上拽着他的袖子说，钱呢？
　　他就开始摸钱夹。趁这个空当儿，我问他说，新女朋友？
　　他摇头，说，不是，同事，同事。
　　是捣鼓基金认识的，还是在股票大户室里认识的？我继续逗他。卞小冰在电话那头笑得都快破声了。
　　他把两百块钱拿出来，摔到我身上，气急败坏地说，杨梦，这笔账你给我记着！
　　说完他就一路小跑着去追人了。我冲着他的背影挥手说，那你也要记着啊，我怕我势单力薄记不住。
　　何保定走过来，说，嘿，真解气。
　　我横了他一眼，然后独自走开了。
　　卞小冰在电话里问我，你说这乔梁是不是对你还有那么点儿意思啊？但带一女的来逼你，这招数忒烂了。可丫用激将法，也要带个有质量的啊，一点都不抗摔打，我这才说了两句呢，她就偃旗息鼓了。我还没过瘾呢。
　　我越想越难受，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刚经过我身边的一个大爷被我这一哭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冲出人行道。
　　我一边哭一边说，这孙子，丫挺的，可我怎么还想跟他在一起呢？
　　路人纷纷侧目。
　　卞小冰就在电话里劝了我几句，后来看着她安慰人的功力远不如她攻击人的功力深厚，我也就识趣地把电话挂了。
　　我就一边哭着一边回了家。

第二章：好马吃了回头草


　　1
　　乔梁半夜给我打来电话，吓得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以为是公司又打电话来通知半夜加班。
　　乔梁的声音很脆弱，他说，梦，我这会儿被公安局给扣下了，要罚三千，可我现在没钱，打山鸡的电话也打不通。你看，你是不是先借给我三千？
　　本来我是不打算理他的，因为我还处于梦游状态，可是电话一搁下，一挨到枕头之后，就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乔梁又和人打架了，打得满头鲜血四肢七零八落，脚趾手指散落得漫山遍野都是。真的是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吓得我就又从床上翻下来了。
　　在公安局里找到乔梁的时候，乔梁正可怜巴巴地蹲在那儿和值班的民警唠嗑。他递了根烟给民警，民警挡开，他再次执著地递过去。
　　我这辈子第一次进公安局，进门前还觉得挺兴奋，可一进了门就两股战战。
　　见到我来，乔梁那眼睛里就投射出了希望之光。
　　乔梁站在门口对我说，我在街上跟人打架……
　　我就跟被锥子扎了一样叫起来，你丫又跟人打架！
　　他就跟个孙子一样垂下眼睛说，然后被警察把旅游鞋给扣了。他们要罚我三千。
　　没钱！我粗声粗气地对他说。
　　他说，你看，你就爱瞎激动。
　　还鸭冻哪。我眼也没抬地就对他说。
　　鹅冻。他腆着个脸逗我笑，见我没笑，又补上一句，鸵鸟冻。
　　我还是没笑。他继续说，知道企鹅为什么住南极吗？因为那里比较冷，企鹅也给冻得……
　　我憋不住了，终于缴械投降笑了出来。
　　他立刻正色道，那你快把钱给我吧，我挨这儿蹲了仨小时了。
　　我就把刚取来的钱给他了。
　　他交了罚款后走出来，望着夜空长啸道，真是爽啊，终于能站直了。老子便秘的时候都没蹲过那么久。
　　他带着我一路走着，我也跟着他一路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个地下室，他拿钥匙出来开了门。
　　我这才意识到，这就是盗版旅游鞋公司乔董事长的家。
　　桌子上放着方便面，地上堆着求职指南，袜子扔得到处都是。
　　我有些心酸，问他说，你就住这儿？
　　他嗯了一声，然后侧身进去开始收拾东西。
　　我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来。我说，毕业后你不是去了深圳吗？你还说你做上了经理，现在是调回北京来的。
　　他有些无奈地问我说，这牛是不是吹大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说，那你在深圳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你那天不是还抽中华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还是中华，可他抖了抖，拿出一根放到我面前。我推开，他仍旧固执地放到我面前。
　　他说，你仔细看看。
　　我仔细看了看，看出了这里面的端倪。他递给我的是一根中南海。四块钱一包的那种，被他混在中华的盒子里。他敬别人用的是中华，自己就抽混在里面的中南海。
　　他说，明白了吧，我在深圳这些年里，整天都跑业务，后来攒了点儿钱，结果和别人合伙做生意，被骗了，那王八蛋卷了我几万块跑了。我就只能滚回北京来了。
　　我有些同情他，就说，要不你先找个工作凑合着做？
　　他有些愤愤地看着我，攻击我说，你别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的贵，这年头工作容易找吗？你倒是有家庭有背景出身的，我们这些乡下小百姓，啥事儿都得自己解决。
　　乔梁还是老毛病，一说到义愤填膺的时候，天津话就出来了。
　　我就说，你别激动，一激动就现原形了。
　　他听着这话，就跟掀了他家屋顶似的，蹭的一下站起来，瞪着眼睛，把那一米八三的身躯朝我面前一挡，气势汹汹地说，我知道，杨梦，你一直都看不起我是个乡下人，从读书到现在，你都这样。我原形就是个乡下人，招你惹你了，没农民你吃个屁的白馒头，你是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可我妈还要我寄钱回去养她呢。
　　我这个时候还比较淡定，很从容地说，你瞎嚷嚷个啥，你还是跟读书的时候一样。
　　他反击我说，你也跟读书的时候一样，爱钱。
　　放屁。我站起来，发现自己不够高，就索性站到了床上。
　　他终于比我矮了一截，可仍旧在和我争论。我忽然想起来，以前读书的时候，他就说我爱钱，我就冷笑着说，你那是因为自己有着强烈的自卑感，所以才对钱特敏感。
　　乔梁开始翻旧账，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全被他拿出来晒了一遍，屋里顿时翻涌着一股陈年旧事的霉臭味儿。
　　他开始数落我，从我和他去吃饭，我非要吃八块钱的，他不给我买，我就跑去其他男生那儿蹭，说到我从前借给他二十块钱，非要他还二十五块钱。
　　他说，你为了八块钱的套餐，就跑去别的男人那儿赔笑脸，要是给你八十块钱，你还不得把自己送到人家床上？
　　我听得是心里冷笑，忽然我就跳下了床，然后夺门而出。
　　出门的时候，我顺带捎上了他放在柜子上的钥匙。
　　我一拉上门，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如破竹”地把门给他从外反锁了。
　　他在里面拍门，先是威胁我，然后声音就渐渐弱了下来了，不断地REPLAY一句话，我错了，我逗你玩儿的，我错了，我逗你玩儿的……
　　我心里那个得意，把钥匙绕在手指上，一路吹着口哨回家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叫门卫开了门，他非要我给两块钱。我就瞪着眼睛说，现在开门不是通价一块吗？敢情你这儿涨了一倍啊。
　　他就懦弱下来了，说，一块就一块吧。
　　其实我无心杀价的，在他降价促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沾染上了乔梁的一丝气息。为了表示自己仍旧是从前的自己，我还是给了他两块钱。
　　我用一块钱买回了自己的灵魂。
　　2
　　早上起来的时候，乔梁又给我打电话了，他在电话里给我告饶，再次REPLAY了一遍他的错误。
　　他说，我就这一把钥匙，您老儿还是快来给我开门吧。
　　我说，我还要上班，迟到了要扣工资。我们是吃死工资的工薪阶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层，您可是带总字辈儿的了，不用打卡，不用签到。
　　他又REPLAY一遍，我错了，我逗你玩儿的。
　　我忽然想起了，卞小冰今天正式辞职。这是个绝佳的人选，于是我就准备把这烂尾楼甩给她。
　　从前卞小冰在一个公司做客服，整天就是接电话，接受一些顾客的无理谩骂，这两年里，她的心理素质锻炼得倍儿棒，该怎么回应对方一张口就出来。所以说她的口才才是如此的优秀，估计去挑战主持人拿前三名没问题。
　　但是这个未来的冠军还是辞职了。
　　我就给她打电话，我说，帮我去给乔梁开门吧，他被我反锁在了地下室里，估计现在正满屋子地乱窜。地下室又没排水管，他也出不去。
　　我就把钥匙留在家里，然后去上班了。
　　走出门口，安紫走了出来。她挽着我的手，说要跟我一起去上班。傻子都知道我和她是南辕北辙，根本不顺路，顶多走到公交车的站牌那里。
　　路上，她问我，你知道乐乐是谁吗？
　　我马上就石化了。
　　我哥确实是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的一把手，什么人他都吸引，可人家吸铁石也只吸铁的，他是不管铜的铝的都乱吸一气。
　　乐乐是个GAY。现在中国在24岁之前发生性行为都是荒唐的，同性恋必定是个异物。在我哥被超龄非主流垂直打击了以后，他曾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因为他被这个叫做乐乐的GAY勾引过。
　　我的QQ就有乐乐，是我从我哥那里软磨硬泡来的。
　　我还记得当时和乐乐聊天时的心情，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的GAY，所以心跳有些不规律，我哥见我的爪子开始乱捋，就搬了张椅子来我旁边坐着，警惕地看着我们聊天。
　　第一次聊天不敢太嚣张，只能简短地打个招呼。
　　我说，你是乐乐？
　　对方回答说，对啊。
　　我说，我哥可是直男一个，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直的我能把他掰弯。
　　我哥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问我什么是弯的，什么是直的。
　　我就耐心给他解释，正常的男人叫直男，同性恋就被叫做弯的。
　　他当时非常郁闷，他埋下头去，几秒后抬起头来说，弯的我能把他掰直。
　　我喜出望外地点头，然后握着拳头对他说，好！掰直了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可这件事就没后续报道了。
　　直到我哥以超越光的速度结婚后，我第一时间通知了乐乐，然后幸灾乐祸地看他接下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我祝福他。
　　我简直是失望得如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如鸵鸟一样伸长脖子等待着鸵鸟冻的我浇得透心凉。
　　我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安紫。安紫也石化了，她半晌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你哥是同性恋？
　　我就对她发誓，保证我哥绝对不是，连倾向都没有。纯粹是那个同学自己在暗恋。
　　安紫就稍微稳定了一点。她走到站牌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我说，这是不是说明，你哥还是很有魅力的？
　　我就又发誓说，绝对很有魅力。
　　然后我就看着她喜滋滋地走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在QQ上遇到卞小冰了。我问她，你去给乔梁开门了没？
　　她傻乎乎地问我，开什么门？
　　我大惊失色，赶紧给她打电话，她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地说，哦，我想起来了，早上我睡觉睡得迷迷糊糊的，醒了还以为那是我的一个梦。
　　梦你个屁，你快去我家拿钥匙吧。我催促了她之后，赶紧挂了电话，然后给乔梁打了一个。我真担心他就这样被憋死在地下室了，那里的空气特不好。要是再漏个煤气什么的，他还不挂了才怪。
　　乔梁不接我的电话，我担心得都快哭出来了。
　　我旁边恰好坐着我们经理，她看着我开始乱捋爪子，就跟着我一起激动。我挂了电话后，她凑上来激动地问，怎么怎么，又有啥事儿要发生了？
　　我没应声，只是想，不行，我还是得去一趟，要不乔梁真死在地下室了，我可就是凶手，要陪葬的。
　　我就对经理说，要死人了，我得请个假，大概两个钟头。
　　办公室的人一听到死人了，呼啦啦地围上来安慰我，可脸上都带着看热闹时里三层外三层的亢奋。我们的经理有着八卦的潜力，赶紧把我往外推，一边推一边说，快去快回，我们都等着你。
　　我当时荣誉感油然而生，像董存瑞一样跨了出去。出去抬着头走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我这不是去炸碉堡，是去救乔梁的。于是我就噔噔噔地跑去搭电梯了。
　　我赶到的时候，卞小冰还没到。我打乔梁的手机，可光听到里面的音乐在响，没听到人的喘气声。我就开始在外面拍门，大叫着乔梁你别死。
　　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儿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走出来，唾沫横飞地斥责我，叫什么叫，老娘才睡下就被你们轮流吵醒。
　　我赶紧道歉，但在她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回味出了轮流两字。
　　我赶紧拍她的门，她打开门，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
　　我赔着笑脸问她说，你今天上午见过那屋里的小子没？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说，早上找了个开锁的来把门弄开了。估计现在还没回来。
　　我这回咬牙切齿。我在心里把乔梁鞭尸了一万遍，直到卞小冰捂着个鼻子走来。一边走她还一边说，这地下室的味儿怎么这么大啊？
　　3
　　卞小冰和我从地下室走出来后，一脸的不屑。她说，算了，你们还是复合吧，我看你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你。
　　不行。我坚决地摇头。
　　卞小冰从鼻孔里哼了两声表示鄙视。
　　和卞小冰分开后，我还没走到车站，乔梁就给我打电话来了。他说，杨梦，你晚上过来一趟吧，我把钱还给你，欠着女人的钱我心里不舒坦。
　　我看着电话上他的手机号码，推测出了他现在应该回家了，要不怎么会用放在屋里的手机给我打过来。
　　我为自己的推理能力感到自豪，于是我就又折返了回去。
　　折返回去后，看到山鸡也在，山鸡对我伸出右手，用两国首相亲切会晤的礼数来迎接我。我没理他，我敢肯定乔梁倒腾假旅游鞋就是他带下水的。
　　乔梁看着我来了，就开始数钱。
　　我特别讨厌他数钱的那样子，与生俱来的厌恶。一个长得精神抖擞的小伙子，蘸着口水数钱，就算你有金城武那么帅，这姿势看上去也让你瞬间变身成土老帽。
　　他把一叠钱给我，然后说，这是两千九百块钱，扣除了我换锁芯的一百块。
　　我当时就石化，然后碎裂，再沙化。
　　我阴阳怪气地挖苦他说，乔总，你好歹也是个老板了，怎么还在乎这换锁芯的一百块钱哪？这行为是爷们的所作所为吗？
　　他立马就炸了庙了，开始冲我嚷嚷，杨梦，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不就瞧不起我卖旅游鞋吗，你不就瞧不起我穷吗，我卖我的旅游鞋，丢你脸了？什么乔总，你这纯粹就是人身攻击！
　　放屁。我又站到床上，以比他高一截的姿态说，你才是公鸡，你不止是人身公鸡，还是人身禽兽！你丫就是那传说中的那啥，哦对，雷震子！
　　山鸡过来打圆场，把我们两个分开，做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说，我才是公鸡。
　　我斜了他一眼，说，你丫连狮身人面像都不够格，来掺和什么？
　　说完这句我就跳下床往屋外走，没走几步就听见乔梁笑了。我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说，你又不是我媳妇儿，吵架凭什么不让人家管？
　　这个时候，我才忽然清醒。
　　我终于意识到，我和乔梁现在是陌路人了，都处在对方的三不管地带。可我自己偏有种错觉，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觉得他还是我的男朋友。他的事情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去管，想去干涉。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于是又杀了个回马枪。一回去就看着他带着胜利的表情看着我。
　　我咬牙切齿地说，乔梁，你有种，从今儿起，你真有种的话，就别再给我打电话！别再折进去的时候，半夜让我给你送钱，把你从局子里弄出来！别让我再跟着你去大街上溜达刷夜。我也不会再跟你联系，我要是再跟你说一句话，我就是你孙子。
　　最后我学着安紫，甩了他一个中指。可我觉得，我这个中指，远远没有安紫那么果断，那么有气势，那么好看。
　　从地下室走出来后，我一路都在诅咒乔梁和山鸡。我在心中诅咒乔梁一辈子都住地下室，诅咒山鸡泡妞泡成老公后被戴绿帽子，直到公车开来，我才告别这个伤心的地下室。
　　那两天我的心情都不好，也懒得去答理卞小冰。据说她辞职是为了打游戏，那游戏本来是万子带她一起玩的，名字叫魔兽，英文缩写叫WOW。后来她玩上瘾了，接客户电话的时候，冲口而出游戏术语，被公司警告了几次，她这才彻底辞了职的。
　　和乔梁正式划清界限后，我打电话给她，准备诉说一下我的革命决心，她说，跟他瞎废话什么，炒了他。跟我来玩魔兽，一定能把你从失恋的泥沼中拉出来。
　　我也就懒得再跟她说了。
　　周末我准备去买身衣服，好好地把自己打扮一下。我就用乔梁还我的这两千九百块钱去买，买了还要在网上气气他。
　　我独自一个人逛商场，恰好碰上换季大清仓，我跟杀红了眼的勇士一样提着袋子横冲直撞，觉得手里的东西越重越能减轻我心理的负担时，我哥就打电话来了。
　　他说，小梦，你有空吗？有件事要你帮忙，你快点打车到新世界酒店来，你要是先到，在门口等我。我正朝那边赶，二十分钟后必须见人。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新世界酒店，打车过去多贵啊。于是我说，没空，我在逛街。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了。我发现自从他跟安紫结婚后，就很容易爆发。
　　他说，你快点儿来，吃硬不吃软是不是？要出人命了！
　　一听到要出人命了，我就像打了一整个养鸡场的鸡血一样亢奋。这远比我血拼购物还能疗伤。
　　于是我就打车到了新世界酒店。
　　我拎着许多大包小包站在酒店外面等着他，几分钟后，我就看见这小子一脸匆忙地到达了。
　　之后在服务台交涉了几分钟，服务员一听到要出人命，吓得脸色都青了，憋了半天说，我先去汇报领导。
　　这就是制度，层层地报告，层层地同意批准。
　　我对什么人自杀很是好奇，于是在服务生报告领导的空隙里，我问我哥到底是谁，难不成是阿木的女人？
　　我哥说，米歇尔。
　　我就石化、风化以及火化了。
　　用脚趾去思考都知道米歇尔又在闹腾。可为了不让自己看上去冷血，我还是换上了一副焦虑万分的表情。
　　服务生把领导给带来了，领导也是一脸的苍白。到了那里，服务生就打开了门，我哥让我进去，他就站在门口。
　　我进去后，在卫生间里见到了米歇尔。她浑身赤裸，闭着眼睛躺在一浴缸的水里。我还看了看她的身材，不错，就是胸有点外扩。假如穿上调整型的内衣，还是能算得个大胸部。
　　我哥就在外面急吼吼地问我说，看到人了吗？
　　我说，看到了。
　　我哥问，没事吧？
　　我说，能有什么事？她在这儿闭着眼睛泡三温暖哪。
　　我哥说，快点把她衣服穿上，我们要进来！
　　于是我就吃力地把米歇尔从浴缸里拖了出来。拖出来的时候，没计算好位置，还把她脑袋碰在了浴缸上，嘭地一声。
　　我看到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是装死。太不仁义了，弄得我一身湿答答水滴滴的。我就在心里骂，你装死也借点力啊，我拖你出来容易吗？
　　然后我就把旁边的浴袍胡乱套了上去。套浴袍的时候，看到了她在她的手上割了个口子，正渗着头发丝那么细的血。
　　但我还是有点乱了，见血就怕。我就吼了起来，哎呀哎呀，她割腕了。
　　我哥就带着人呼啦一下冲了进来。然后他就开始摇晃米歇尔，我就替米歇尔捏着浴袍，防止她那胸部把浴袍带子给抖散了。
　　米歇尔长吁一口气，然后开始号啕大哭。
　　这哭声是多么的有力量，功力可以参照《倚天屠龙记》里谢逊的狮子吼。后来我才知道，她给我哥打电话的时候，还说她吞了安眠药。
　　领导和服务员见没事，就安慰了几句走了。
　　米歇尔那伤口，我估计送医院去，医院都不收，连包扎都够不上资格。
　　于是我们就在不远处买了块创可贴给她贴上了。
　　我哥在回家的路上，千叮万嘱，让我一定不要告诉安紫，任何人都别告诉。他说，你要是说了的话，我就从此不认你这个妹妹。
　　接下来，我就只能守口如瓶了。憋得我那个难受劲，跟喝醉了非要拿毛巾堵住嘴不让吐一样不爽。
　　4
　　何保定和阿木是一对活宝。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有这两个人在，世界总是要凭空增添很多乐趣。不论是我，还是他人，都觉得活着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比如何保定蓄意和我相亲，当初我还不懂，为什么从前他面对我这个小桥旁边的阿娇从来不动心，而几年后，忽然就开始对我献起殷勤来了。就连他过生日，他也要热情地邀请我去，我不去，他还三顾茅庐。我不是诸葛亮，可他把自己当成刘备了。
　　何保定生日那天，众人欢聚一堂，觥筹交错间，除了我，都喝得有些高。阿木说，你还欠我一顿饭，这顿不算。
　　何保定就问，什么饭？
　　阿木舌头有些不利索，但还是把话说清楚了。他说，你不是打赌去追昌浩的妹妹吗？我让你先起跑半个月，我再开始追。这都过了三周了，B超都能打出孩子来了，你这儿怎么还没动静？
　　那个时候，是阿木说露了嘴，何保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为了把众人的注意力转嫁到阿木身上，也不顾有失他的贵族身份，搂着阿木的脖子说，上次你不是说去找了个女人玩两王一后吗？怎么没下文了。
　　众人的注意力果真就被吸引到了这个话题上。
　　我就装作没听清阿木说的话，也跟着瞎起哄这个两王一后的话题。
　　其实我心里已经恨得牙痒痒。我恨的不是阿木当着众人的面多嘴，也不是何保定欺骗我的感情，我恨的是我就只值一顿饭钱。
　　我把这事给卞小冰说了，她正在打魔兽，一个星期都没出门了，家里全是垃圾。
　　她一边噼里啪啦地按着键盘，一边说，这可不关我的事，当初是何保定自己来找我的，说请我们吃顿饭，然后顺便把你也叫上。我怎么知道他居然这么阴险。我这阵子很忙，太忙了，没时间理这些，你就自己先解决着吧。
　　我就挖苦她说，你还真是忙，两只手和一张嘴都不闲着。
　　她就把头转过来看我。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说，你太下流了。
　　我才反应过来，确实有点歧义。可总的说来，这句话还是很健康的，但卞小冰要往歪了里去想，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卞小冰现在这样，假如有人问我蓬头垢面是什么意思，我完全可以把沉迷于网络游戏的卞小冰拉给他看。假如有人问我，酷睿双核是怎么回事，我也可以把一边打游戏一边和我聊天的卞小冰拉给他看。
　　我说，我要报复，清单我都列出来了。我首先要报复乔梁，接下来我要报复何保定。
　　卞小冰就笑了，我以为她是赞成我的计划了，就感慨着说，还是发小好，男人都靠不住。
　　谁知道她一指电脑屏幕，咧着个嘴对我说，你看这人的名字叫“朕射你无罪”。
　　我就默默地退出房间了。走的时候，我对她说，听说万子最近对你很不满。
　　她无动于衷。
　　有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假如我们的生命中没有了爱情，那我们还会这么激情四溅地生活吗？爱情就是一片海市蜃楼，谁都到达不了，却还要前赴后继，警钟也敲不醒。
　　其实爱情和毒品无异，只是一个是被莎士比亚歌颂的，一个是被世人所唾弃的。和海洛因大麻一样，也有人为了爱情抛妻弃子，也有人为了爱情杀得横尸遍野，只是被一群傻瓜写出来，就成了感动世间的作品，再加上个标题，我那×××的爱人，你的好妹妹等待你回来，等等等等，就能迎来一片叫好的声音。我妈就成天看着杂志抹眼泪，我爸就说她，你傻呀，那基本上都是假的。
　　看来我们什么时候能防火防盗防爱情了，生活什么时候就可以滋润起来了。
　　所以在没有乔梁的日子里，我的生活一直都比较滋润，除了偶尔会撞见一些邪神之外。
　　在和乔梁划清界限之后，我就又被生活玩了一把。一天清晨我上班，走到电梯门口，里面正挤得闹哄哄的时候，就看到了乔梁穿着套西装，一米八三的身躯和一个瘦小的男人并驾齐驱。
　　我觉得自己简直是撞了邪了，害得我把眼睛揉了又揉，差点没把隐形眼镜揉裂，反复确认了三遍，才肯定那是乔梁。
　　出了电梯后，我就看见他转身进了和我同一个楼层的公司。只是我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向左走，向右走，多煽情的画面，就被我赶上了。
　　进了公司，我问经理，旁边那是家什么公司，不会又是卖化妆品的吧。
　　上次那地方就租给一家卖伪劣化妆品的，整天都朝我们公司钻，我们公司的小胡买了一套，结果第二天早上就去那家公司闹了，回到公司我们一看，小胡同志满脸的疹子，去找对方索赔，人家美其名曰你过敏吧。害得那段时间我们见了生人都绕道走，直到警察叔叔把这窝点给端了，我们才恢复了和谐的生活。
　　经理说，人家那是正经公司，好像是搞装饰建筑的。不过老板不大正经，据说是个女的，经常瞄上男下属。他们公司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
　　我就特别崇拜我们经理，她什么都知道，要是再年轻点，腿脚再利索点，估计还能兼职做个狗仔队什么的。
　　我就想起乔梁了。其实算来，他长得还算不错，就是有点愤青。假如他们女老板不嫌弃他这一点，倒是可以将就使唤一阵子。
　　想到这里，我就笑出声来了。
　　5
　　乔梁和我好像是命中相克，我记得在我们刚开始恋爱的时候，就是天天吵得天昏地暗，每天在一起的乐趣就是吵架，不吵就浑身不舒服。
　　现在也是命中相克，走哪儿都撞见这个瘟神。
　　假如说乔梁克我的话，那安紫就克我哥。我当时是遵守了我哥的嘱托，打死也没告诉安紫那场自杀事件。
　　可米歇尔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安紫的电话。我怀疑她雇了一帮私家侦探，整天没事就拍个针孔查个号码什么的，满足她对我哥那变态的追随心态。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安紫就和米歇尔来了一场谈判。我又有幸地见证了。我觉得，我再这样见证下去，就该去申请公证处的兼职公证员了。
　　世界很美好。我第一次见到两个女人的战争。其实安紫是个相当聪明的女人。她把我叫去做旁听，就是为了让我做证人，免得以后米歇尔陷害她。这招我得学着点儿。
　　米歇尔看上去很幽怨。我怀疑她是不是刚从奈何桥走回来，那一脸的阴气，插根树枝披个斗篷，就能变黑山老妖。
　　她说，我祝福你们。
　　安紫毫不客气地说，谢谢。
　　随即米歇尔就开始哭。她说自己是多么的喜欢我哥，从第一次见他在舞台上演出的光芒四射，到她那天割腕的决心，说得我都快落泪了。米歇尔不去写剧本，简直是浪费了人才。她这一哭，简直可以去演个毁容版的林黛玉。
　　安紫就说，你别哭，我告诉你，你再哭我马上走人。
　　于是米歇尔就抽抽搭搭地停止了哭泣。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跪到安紫面前，含着泪说，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你说一美女眼中带泪，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关键这可是猪头。试想一下，猪头眼中带泪，楚楚可怜，还挺着个大胸部是什么样子，米歇尔当时就是什么样子。
　　有时候，我真想把她那张脸踩平。长得丑不是她的错，关键是长得丑还要来分裂一个家庭，那就不可饶恕，简直是可恶。
　　安紫呼啦一下站起来，然后低头，随即无言。
　　我看到她的裤子上蹭了一大块亮晶晶的黏稠物，貌似鼻涕。我干呕了一下，之后严重怀疑米歇尔是故意的。
　　于是安紫就怒气冲冲地往外走了。我在后面小跑着，不时幸灾乐祸地回头看米歇尔。她仍然趴在椅子上，抽着肩膀。看上去像猪头版的林黛玉。
　　安紫和我走了没多远，就听到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那边说了没几句，她就把电话给挂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米歇尔打来的，还说她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我是被她那假自杀给弄烦了，可是安紫不知道。她继续走了两步，然后忽然一个转身，大步走回刚才的地方。
　　我也跟着去了。
　　米歇尔看着我们杀回马枪了，就又哭哭啼啼地说自己不想活了，没有了我哥，就等于没有了全世界。
　　我以为安紫会心软，可是，我永远都低估了她的实力。她用上次让众人石化了的语气说，你怎么那么贱？男人多的是，实在没男人我送给你一条狗，你别来惹我男人。贱货！
　　说完扬长而去。
　　我就石化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表扬她说，你做得好，简直是巾帼英雄，对待敌人就该这样。
　　她被我捧得有些飘飘然，吃完饭后就去洗碗了。
　　她洗完了后，我哥就阴沉着个脸回来了。
　　他先是把我叫到书房里，问我说，今天安紫是不是骂米歇尔是贱货？还说她只配和狗在一起？
　　我说，不是，事情是这样的……
　　我哥立马就打断了我的话，他说，我不想听过程，只想听你说，到底有还是没有。
　　我就承认了。可承认完后发现，这也太大长今了，让我想起了这部电视剧里，李英爱最喜欢说，不是的，不是的，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发现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这么八卦，要八卦就八卦到底。可是我承认完后，正准备说，嘿，哥，你还是听我说完今天的事好不。
　　但是我哥还没等我说完话就离去了，只留给我一个愤怒且白痴的背影。
　　于是两个人就爆发了战争。我这次是看着我哥进他的房间，然后很大力地关了门。我就把耳朵贴上去听。
　　我确实太八卦了，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没了八卦就活不下去。
　　我听到安紫说，你怎么不去问问小梦事情的经过。
　　我哥说，我不想听！她今天真的是自杀了，现在躺在医院哪，流了一池子的血！我说你这人以后说话能不能在脑子里先掂量掂量？算我求你积点口德行不？
　　然后就开始了猫狗大战。我听得是胆战心惊，因为我知道安紫被冤枉了，我哥那头蠢猪让生活变得太狗血韩剧了。
　　于是我就主动地去叫了老太太。这次我们是并列第一到达现场。
　　老太太在外面叫开门，里面的人打死都不开。老太太在外面叫了很久，后来发怒了，听到里面安紫的骂声开始变成了号啕大哭。她说，你掐死我算了。
　　我哥跟个狮子吼似的。我想象里面一定是鬼哭狼嚎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我终于明白了，韩剧里的狗血剧情，其实并不是瞎编的。我这么鸡血狗血冷血的人都气愤了，在外面帮着喊门，嗓子都快给喊哑了。还顺带把米歇尔的险恶用心给全部描述了一遍。
　　在我描述完后，老太太算是听出了名堂，更加气愤，她说，你再不开门我们就来砸门了。
　　我哥终于来开门了。
　　这次他是真的挂彩了，嘴角都是血。我觉得安紫真不愧是女中豪杰，她的功力还真不错，一拳下去能把我哥的嘴角打出血。
　　安紫也好不到哪儿去，脸颊也是淤青。
　　可是全家都力挺安紫。我姑父也一脸的不悦，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打，很是心疼，但还是用退休干部的语气说，对于这次事件，我给你讲三点；第一，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动手打自己的老婆；第二，你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冲动了；第三，确实太冲动了。
　　老太太也用拐杖杵我哥的脑门，说，打老婆啊，你居然都会打老婆了啊。你明知道那女人阴险，还要信她的话，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啊。
　　我被亏你还是个大学生这句话给寒到了。我也是大学生，安紫也是大学生，老太太这是骂谁呢？
　　第二天我哥还是去上班了。他回来哭诉，同事都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说，和小混混打架了。
　　这年头，做小混混也不容易。不仅要会砍人，还要会背黑锅。
　　6
　　何保定自从那件事以后，就销声匿迹了。我估计他也没脸来见我。后来他通过阿木向我道歉，说算是欠我一个人情。
　　我说，谁稀罕他那人情。
　　阿木摇头，表示否定。他说，经过我这么多年的闯荡，我觉得人情在某些时候，还是很有价值的。
　　我表示不屑。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想起了乔梁。要是论人情，他不知道欠我多少了。当时他去了深圳，就向我提出了分手，卞小冰斩钉截铁地说，他肯定变心了，或者染上了花柳病无颜见你。
　　直到前几天，我才悟出点原因来。原来他去深圳，并不是被遍地的金子给迷了眼，而是被破产的泪水给迷了眼。他这人一向都自卑，虽然人长得挺壮实，可在心理上是个侏儒。
　　和乔梁的正面冲突终于还是发生了。
　　我和他还是在电梯口相遇了，两个人都在等下一轮电梯。
　　和我一起等电梯的还有我们经理，她扯扯我的衣服，有点小兴奋地说，你看，你旁边那男的一直在看着你笑。
　　我知道乔梁在看着我笑，他一直在笑，就想用这招把我逼来说话。
　　可这次我就打死也不说话。我转过去对我们经理说，你看，有些男人就是不要脸，老是盯着别人看，一副色迷迷的样子。
　　我们经理还不知道我和乔梁是认识的，看着乔梁那人高马大的样子有些怵，又扯了扯我的衣角说，你说话还是小声点。
　　乔梁就笑出声来了。
　　和他一起进电梯的还有他一同事，男的，挺矮，一口浓重的四川话。电梯一关上后，乔梁就问他，你觉得穿白色外套的那女的，长得怎么样？
　　男人不说话，假装喉咙里有痰，哼了一声。结果他喉咙里估计是真有痰，哼了一下就哼上瘾了，一直在哼。
　　乔梁说，我觉得她长得不怎么样，那鼻子是隆过的吧。
　　我们经理就赶紧瞅了一眼我的鼻子。电梯里还有些人听到了，也回过头来看我。我可以忍。
　　他继续说，那腰也有些粗了。
　　我们经理就看着我的腰，拼命忍着笑。电梯里的人就又回头。我还是能忍。
　　乔梁一直在说，我一直忍着。可当他说到眼角有痣，老公必死的时候，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用手里的包砸他，可电梯里没那么大的空间，大家都纷纷闪躲。我一边砸他一边说，乔梁，你太卑鄙了，实在是太卑鄙了，不带你这样斗的。
　　这个时候，电梯嘭的一声就开了，所有人纷纷逃出去。我们经理前段时间说她关节有些风湿痛，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我包里有块板砖抡到她。
　　乔梁就笑了。他一边捉住我的手，一边说，杨梦，说实话，从各方面我都赢不过你，你家里条件比我好，你朋友比我多，你活得也比我轻松，我什么都比不过你，但在这件事上，我是彻底赢你一次了。
　　我就哭了，我说，乔梁，你他妈是个浑蛋。你明明知道我心里还有你。
　　他就在人潮拥挤的下班高峰期把我抱进怀里了。
　　我在他的怀里哭得洪水泛滥，就想起了以前大学的时候，他和我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可他就是能忍，还常常约我出去，两个人就在夜晚的校园里转来转去，气氛也调节得差不多了，他就是不说那句话。直到后来我憋不住了，终于去对他表白，他才长吁一口气，说，其实我也憋得很难受。
　　我觉得他就是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寻找自己的优越感。
　　当卞小冰听说我们复合了的时候，毫无反应。
　　我说，你好歹也要给点掌声吧。
　　她仍旧是两眼直盯屏幕，木然地说，我要什么反应？你们两个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就跟万子和我一样，前两天还不是分了？
　　我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我说，女侠，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
　　她仍旧很淡定，我估计现在沙尘暴把她家给埋了，她都毫无反应。
　　她说，早料到了。我把他当性奴，他也把我当工具。不过他这么多年来，终于有种了，这次是他踢的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看着门口的那双男式拖鞋，有些不相信，讪笑着说，你骗我的吧，你看万子的拖鞋都还在这儿。
　　她仍旧只是盯着屏幕，说，我为什么要扔，以后别的男人也可以穿。拖鞋多贵啊，要十几块钱一双哪。这房子下个月就要到期了，我也得回家里去住了。我决定在房子到期前找个男人来一夜情，否则对不起我自己。
　　我是被卞小冰哄怕了。以前愚人节的时候，她就常常娱乐我。
　　走出她家，我就给万子打电话。
　　万子证实了卞小冰的话。他说，杨梦，卞小冰这人太女权主义了，换谁都受不了。
　　我挂了电话，有些心凉。其实和乔梁复合，就是因为卞小冰推翻了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原则，我才迎头赶上的，现在这唯一的例子都崩了，我和乔梁还会有好结果吗？
　　7
　　有时候，生活还是有很多期待的。比如这头我和乔梁复合了，心中的小幸福还在汹涌，那头米歇尔就又在闹了。
　　其实我挺喜欢看米歇尔闹腾的，感觉自己好像在亲历一场狗血的韩剧。
　　周末早上八点多的样子，安紫来敲我门，问我有没有空。我就说有空。没空我也要说有空，和她在一起，总是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于是我就对镜贴了半天花黄准备出门。出门前我还权衡了半天，是穿平底鞋还是高跟鞋。最后一狠心，穿了我的八厘米的高跟鞋。因为我看到安紫穿的也是高跟鞋，人家是一米七二，再穿着个高跟鞋，更是翩翩起舞。
　　我不能比她矮。虽然气势比她矮，但身高不能也跟着矮。
　　安紫一边走，一边说，你哥昨天晚上说，我来了这么久，还没给家里人买过礼物，今天刚好你也有空，就一起去陪我买了。
　　我顿时就明白了我哥的阴险。因为昨天我在网上遇到乐乐，乐乐说要来见他最后一面，弄得跟临终三鞠躬似的。
　　我太了解陈昌浩这人了，这么多年的兄妹不是白当的。他用了这样一个方法，把我和安紫都支开，一箭双雕了。可是已经出门了，回不了头了。
　　安紫是个好人，她给全家人都买了东西，包括我。给她婆婆买的是一个梦特娇的包包，给我奶奶买的是拔火罐，给我妈还买了一条丝巾。别的我不敢说，但那条小丝巾一定能把我妈给收买。她就好这口。
　　走到商场一楼珠宝柜的时候，她忽然驻足，我以为她要看戒指。结果她扭过头来问我说，小梦，你今年是本命年吧？
　　我愣了一下，说，嗯啊。
　　她说，那我买个金耗子给你吧，人家说本命年要戴金的。
　　我简直是太激动了。心里的天平瞬间就倒戈相向了，我用晶莹的眼神看着售货员开票，她去交钱，我相信，以后我哥怎么也无法让我站在他那一边了。
　　然后她就把那一小坨华丽的金子放到了我的手中。
　　我当时感动得差点飙泪。在糖衣炮弹的攻击下，某些女人的裤子会松，而某些女人的嘴巴会松。我就是后者。
　　所以我为了报答她，激动地告诉了她，我哥今天之所以把我们都支出来，大概是因为乐乐要来。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不是激动不是鸭冻不是鹅冻不是禽类冻，是果冻。即果断地冻结。
　　当我看到安紫的眉毛一跳，就知道我的嘴巴又坏事了。我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她冻结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说，我问下咱妈晚上买什么菜回来。
　　我心里就咔嚓了。我的嘴巴又闯祸了。
　　她问了家里人今天需要买什么菜后，用很随便的语气追加了一句说，昌浩在家吗？
　　然后我听到她说，没什么，就问问，我们等下就回来。
　　我分析着她脸上的表情，和进警察局有着相同的效果，都是两股战战。从她的脸上，我知道了咬牙切齿这个成语的出处。
　　她在挂了电话后，迅速地拨了我哥的号。我听到她瞬间变了声调，就仿佛听到了变形金刚的变形声。
　　她用焦急万分的语气说，昌浩，你现在在哪儿啊？我们在商场跟人打架了，你妹妹被人扇了几个耳光，鼻血都出来了！你快来啊！
　　我就石化了。和她在一起我很容易石化，我已经习惯了。可是她这个脑筋急转弯还是让我被原子弹轰炸了一百遍啊一百遍，心中顿时烟尘漫天红尘滚滚。
　　我当时捏紧了那个金耗子，并且在那个时候就下了决心，我以后再也不轻易相信无偿捐赠了。
　　我哥在十几分钟后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案发现场。
　　在他赶来其间，安紫逼问了我乐乐同学的一切情况。我现在很惧怕她，她有一种气势，可以在决斗前就把对方的血先放掉半格。所以我就把乐乐给出卖了。我当时就想起一笑话，临危不乱地想起乔梁曾给我讲的一笑话。那笑话是，两猎人被一只熊逼到了树上，在树快要被熊伟岸的身躯推倒时，一猎人开始换运动鞋。另外一猎人就很担心地说，你跑得过这熊吗？换鞋的猎人头也不抬地说，跑得过你就行了。
　　我就是俩猎人的其中一个，乐乐就是被我抛弃的那猎人。
　　我哥来后，安紫抖抖虎须去迎接他。
　　我哥看着我完好无损的样子，就有些小怒，说，干什么呢，耍我是不？
　　安紫就很淡定淡然地笑了，她说，乐乐走了吗？你怎么忽然想到要搞GAY了？
　　我哥就用目光把我刺杀了一亿个轮回。我感觉自己在他的目光中千疮百孔，慢慢崩溃瓦解。
　　他说，我搞GAY？我看你是搞错了吧。我最恶心GAY，我就算自己站在最高的楼顶上为心爱的女人打飞机也不会搞GAY！
　　我扑哧一声就笑了，他横了我一眼。
　　我想起了那句话，做男人，就要像金刚一样，站在最高的楼上为心爱的女人打飞机。
　　在我笑的时候，两个人就在商场的安全通道口激动地争辩起来了。
　　我哥最后说，那我给你说实话，你要保证你不发火。
　　安紫说，好，我不发火。
　　我哥犹豫了非常长的时间，终于说，米歇尔说她要出国了，今天见我最后一次，再也不来烦我了。
　　那个时候，我终于知道了，男人在面对米歇尔时，不仅会腿软关键部位软，还会心软。腿软是因为米歇尔爱抛金子，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其实本意并不是让男人别轻易跪，那意思其实是跪下来，就能得到米歇尔抛出的金子。关键部位软是因为米歇尔的长相欠佳，还倔犟得不肯去整容。心软是因为米歇尔常常在我哥生日的时候，出手阔绰，我哥就可耻地心软了。
　　安紫表示不相信，于是她很迅速地给米歇尔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见面说个清楚。
　　我又有幸地见证了现场。
　　米歇尔永远都是那么销魂。尤其是这个时候她还穿了一件低胸的，多半是想勾引我哥。可是她不知道，别人从上往下看她，看到下巴就无心再看了，假如从下往上看她，再大的胸都无法弥补她五官给人的致命一击。
　　安紫说，今天你又来找他了？
　　米歇尔说，是，我只想见他最后一次。
　　安紫说，见了吧？那你可以放心去死了。你的最后一次到底什么时候才有个底？
　　我哥就示意我打个岔。我心领神会，可在张开嘴巴的时候，还是在手机上偷偷地打了一行字给他看：打岔可以，但我出卖你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
　　他煎熬了一会儿，默默地点头了。
　　我就转过头去对米歇尔说，你就别见我哥了，你看他都结婚了。
　　米歇尔就开始哭，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哭。安紫在一旁说什么她都不搭腔，只是哭。
　　安紫终于又怒了，她站起来，拍了拍米歇尔的肩膀，米歇尔抬头。
　　安紫就重演了必胜客的那一幕：整杯奶茶都泼了上去。
　　末了，她说，我下次泼你硫酸！
　　说完就潇洒地走了。我跟着跑出去，出去后发现我哥坐在那里，想留下来安慰一脸奶茶的米歇尔也不是，想跟上自己老婆的步伐也不是，就坐在那里。
　　我就赶紧把他拽走了。拽走前，我看了一眼米歇尔。她就算满脸的奶茶看上去也不像刘若英。
　　还是猪头。
　　为了哄安紫，我哥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在跟着他们满游乐场跑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了我穿高跟鞋是个历史性的错误。我觉得再这么跟着他们满江湖地跑下去，我就该歇菜了。
　　后来回家脱了鞋子一看，十个脚指头有八个破了。
　　8
　　其实经过米歇尔的这一闹，安紫在我心中的排位立刻上去不少，快和卞小冰并驾齐驱了。
　　卞小冰这姐们果真去找了一夜情，和我描述的时候，她刚开始还一脸的坦荡荡。当我听到对方是阿木的时候，差点没从凳子上滚下去。
　　我觉得阿木这也太损了，根本就是落井下石火上浇油。我憋了半天，千言万语幻化成一句，他收你钱了没？
　　卞小冰忽然就哭了起来。我以为阿木收了她不少钱，表情正换上愤愤不平的时候，卞小冰就出声了，她说，王清木他说不干这种缺德的事。
　　我这是第一次见到卞小冰为了个男人哭，有点激动。但一想到对方是我发小，不是米歇尔，我立马就扭转了自己的这种心态。
　　卞小冰心都要哭碎了，说，我再也不一夜情了。我要嫁人，马上去给老娘安排相亲，歪瓜裂枣都给我送来。
　　卞小冰这完全是破罐子破摔。
　　我就试探性地问她说，要不我给你介绍一正常人做男朋友？
　　她立刻就推翻了我的议案，坚定地说，我要嫁人！
　　卞小冰准备就这样淹没进了滚滚的相亲洪流中去了。她的行为，充分说明了一个真理。那就是，去一夜情的，男人大多是找刺激的，而女人大多是受过刺激的。
　　看来万子把卞小冰刺激得不轻。
　　没过两天我就把阿木斥责了一顿。阿木却冤枉得不行，他说，你那姐们简直是拿我发泄，哭得没完没了，还把我压在身下，不让我走。当真是新中国，妇女翻身做主人了。还好我最后挣扎着跑了出去。
　　说完了，他也对是谁让卞小冰这么伤心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说，到底那爷们是谁啊？忒有能耐了。卞小冰就是一女魔头，如今终于撞到枪口上去了。
　　我说，你和卞小冰统共才说了几句话啊？就知道人家是女魔头了。
　　他用信心十足的语气对我说，你也不看看我阅人无数。
　　我说，你别拿卞小冰和你那些女人比，能比吗？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和乔梁讲了这事以后，乔梁说，其实我觉得卞小冰和王清木两人还挺搭对的，不如凑合着结了吧。
　　我有点怵他这句话。要是真如他所说，老卞和老王这两人凑到一块儿了，绝对比安紫和我哥还能打。不说是星球大战，要是真打起来，双方各统领二十万大军挥师北下的规模是没问题的。
　　我说，你担心他们，不如担心一下我们，我俩什么时候也商量一下结婚的事行吗？
　　乔梁就暂时性失聪了。
　　其实我知道，他就是想干出点成就来，衣锦还乡。现在让他两手空空地做倒插门女婿，以他那可怜的自尊心，是绝对不可能的。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了我和对面公司的乔梁是一对，我们经理说，小杨啊，要不你再去沟通一下，把我们公司剩下的女性同胞都给解决了？
　　我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在我的协调下，双方准备来一次联谊活动。公司里单身的女人个个跃跃欲试，这充分体现出了大龄女青年的急、乱、慌。
　　在这次联谊会上，我作为头号的功臣，被大家频频敬酒，红的白的啤的洋的全上，我很快就进入了飘飘然的状态了。
　　当我端着个酒杯高唱着《给我一杯忘情水》的时候，乔梁就把我扛走了。
　　在出租车上，冷风灌进车子里，我清醒了不少。乔梁有些心疼打车的钱，说，你这一喝高了，就喝掉了我几十块钱啊。
　　我看着他笑。笑着笑着，我忽然问他说，你会和我结婚吗？
　　他没吭声。
　　我就想今天晚上就把他就地正法算了。免得夜长梦多，到时候他就跟万子一样把我给踹了，我就得和卞小冰一起陷入相亲的洪流中去了。
　　当他送我回家的时候，全家人都在，包括安紫。在我意料之中。因为今天是周末，大家都齐聚一堂。
　　看着我醉醺醺地被乔梁架着回来，除了我哥，所有人都石化了。
　　我说，来来来，我来给大家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乔梁。
　　所有人就石化风化以及火化了。
　　乔梁的手一撒，我就摔地上了。
　　我妈的神智还比较清醒，她立刻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有些尴尬地说，梦啊，你这是喝高了说瞎话吧。
　　我摇摇摆摆宁死不屈地站起来，指着我哥说，他可以证明，我俩都交往了四五年了。
　　所有人终于清醒了过来，立刻一哄而上，等到我清醒一点的时候，发现乔梁已经遁逃了。
　　我大惊失色，赶紧趴在门框上指着那个背影喊，快抓住他，要不他就不娶我了！
　　说完我就倒地上了。
　　第二天醒来后，我妈找我耐心地谈了一次，大意就是，婚姻不是儿戏，不要像我哥一样，假如真的在交往，就带回家来让老太太看看。
　　我是比较激动的，一想到乔梁已经被我家里人锁定目标了，我就有些小幸福。
　　于是我妈一转身，我就给乔梁打电话了。
　　乔梁说什么也不来我家，他甚至撒谎说他已经潜逃到了河北一带。
　　我说，你就吹吧，你要是不来我家，我家老祖宗马上去你那地下室蹲点。
　　他还是耍大牌不来我家，并且说，你要知道，我们连个基础都没有，忽然就见家长了，这多不合适啊。
　　我说，鸡处，你还鸭处不，你赶紧地给我来，不来我们就正式分手，免得你老是捏着我的青春不让我另觅新欢。
　　有时候，我觉得我的智慧不及安紫的百分之一，安紫前不久把我哥骗去商场使的那招，简直是绝唱。我就只能威逼利诱，还不一定有效。
　　经过一番电话轰炸，乔梁终于肯来了。
　　在见面会上，乔梁拘谨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放腿上，觉得太庄严了，抱在胸前，又觉得跟施瓦辛格似的。最后他想出来了，一只放腿上，一只放后脑勺。
　　老太太问他，父母都是干什么的呀？
　　他声音果然小得跟蚊子一样。他说，乡下种田的。
　　老太太耳朵有点背，又问了一遍，什么？干什么的？
　　我心里就咯噔一下，看着他捏紧了拳头说，乡、下、种、田、的。
　　最后，他从我家里出来，我把他送到地铁口，他一路都没怎么跟我说话。当送到关口的时候，他转过身来说，梦，你家挺有钱的是吧？
　　我为了抹平他的忧愁，赶紧说，其实我家没钱，都是穷光蛋。
　　他笑得很勉强。
　　看着他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抚他。我觉得这样的见面确实太仓促了一点，总是以为真爱就无敌，可生活，仅有真爱还不够。
　　9
　　安紫听说了乔梁和我的事后，欷■不已。她说，给几个耳刮子他就服帖了，再也不闹别扭了。
　　我哥就说，你当人家是车窗，被你刮来刮去的？给你几根钢条，你还真把自己当雨刮了。不知道你瞎凑什么热闹。
　　虽然我哥常说安紫有暴力倾向，一掌下去能拍散一面墙，但我还是特别崇拜安紫，假如我有她那一半的气势，乔梁就蹦不起来了。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可我假如有了安紫的气势和卞小冰的嘴，我就可以只手遮天。
　　卞小冰还真的言出必行，说相亲就去相亲了。
　　据说不知道是谁给她介绍的男人，长得像沙悟净就不说了，可他喝茶的时候，喝到嘴里的茶沫子还要呸地一声吐回去。
　　他一抬眼就问卞小冰说，现在怎么不上班了。
　　卞小冰心里最厌恶这种人，她一直都是妇女的楷模。面对这样的阶级敌人，她绝对是要狠狠教训一顿的。
　　男人在卞小冰的言语中败下了阵来，灰溜溜地走了。
　　卞小冰说，连万子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人家万子还可以撑一会儿。
　　我问她，还有人给你继续安排吗？
　　她说，有啊，怎么没有，前赴后继的，跟白蚁一样。但我晚上要去见个网友，据说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和我在游戏里认识的，特风趣特幽默，你也来吧。
　　我说，那万一他爱上我了怎么办？
　　卞小冰就很大方地说，那我就送给你，反正我游戏里的男人多得是。不过我建议你，可以借他来气气乔梁，说不定乔梁被吓得一哆嗦就跟你结婚了。
　　下了班后，我就背着乔梁去了。我让卞小冰一定要保密，否则我们两个都会被乔梁给诛了的。其实我并不是有意要红杏出墙，只是乔梁最近对我有些漠不关心，我准备用这个来刺激他一下，就像他当初用车祸现场来刺激我一样。
　　我以为网友就一定是面相猥琐，至少要孱弱不堪，这才符合整天沉迷在网络游戏中的人。可这男人确实长得不错，乔梁一看就是一介武夫，人家一看就是一个文化人。卞小冰给我介绍说，他叫李国安。
　　这个叫李国安的网友就冲我笑了笑。
　　其实我挺待见他这身装扮的，不错，不俗气，也不是很装样。视觉上看来比乔梁好多了。用来气气乔梁，确实比较可惜。
　　卞小冰就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就心领神会。这些年里，我们已经练就了心灵沟通术，这一招不止是在打牌的时候可以所向披靡，平时见到地上掉了钱的时候，也可以在瞬间读懂对方的眼神，然后沉默之中一人负责踩一人负责捡。
　　我就给乔梁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很是喧闹，慢摇的声音源源不断地灌进电话里，他扯着嗓子问我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啊，听不见啊，你再说一遍。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马上就挂了电话，我说，我怀疑乔梁现在在跟女人鬼混。这小子从来不去娱乐场所的，他们公司也不组织这类活动。他能舍得那个钱去听慢摇？平时去网吧下首歌他都还要掐着时间算网费的。
　　卞小冰阳光灿烂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她说，你傻呀，快问他现在在哪儿？
　　于是我就再次拨通了电话。这次我用的是扬声器，那边喧哗沸腾，绝对是在一家迪厅。
　　卞小冰在仔细地辨认之后，马上断定了乔梁的位置。
　　我觉得老卞同志简直就是我头顶上的一盏明灯。
　　我们打车去那里的时候，卞小冰在后座对我吹嘘，她说她对那家迪厅简直是了若指掌，DJ喜欢放什么歌她简直是烂熟于心，基本上一听就知道下一首歌该唱什么。
　　我当时是心急如焚，没时间听她在那儿瞎吹，在果断地掐了她的话头后，她一脸的不悦。
　　到了以后，李国安要替我给钱，我立刻按住了他。我说，哪能呢哪能呢，我们来捉奸哪能让你来给钱呢？
　　在我们争执的时候，卞小冰就推了我一下。
　　我一抬头就看到乔梁和山鸡从门口走出来。
　　乔梁一见我，那表情忽然就变了，准备拔腿就开跑。
　　我矫健地扑上去，抓住他的衣服。山鸡在旁边表情飘忽不定，看到同伴被抓了，自己又想开溜，但又觉得不该这么不仗义，就一直在边儿上盘旋。
　　我说，你是不是来鬼混找女人了？
　　他有些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反驳我说，谁来找女人了？山鸡是女人吗？
　　我顿悟，但还是恶狠狠地说，那就是又来卖假旅游鞋了？
　　山鸡上来打岔，你看这迪厅里的人都是穿假货的品位吗？
　　我有点赞同，但还是有些不甘心，继续问他，那你到这里来干吗？平时让你买张盗版CD你都嫌贵的。
　　他和山鸡的表情一下凝结，但很快，他说，来和别人谈生意。还不是想快点赚些钱娶你。
　　卞小冰就在后面呸了一口。
　　可这招对于我来说，非常奏效。听到说要娶我，我很感动，于是就靠到他怀里去了。
　　但这个时候，我却硌到一包鼓囊囊的东西。就在他胸口的那个位置。不多，就半个拳头那么大。
　　我趁他不注意就把手伸进去了。
　　掏出来的是一包五颜六色的药片。我还在纳闷的时候，卞小冰吓了一声，赶紧冲上来遮住。
　　她压低了声音说，他身上的是摇头丸。
　　我一听就傻了，双手掖在乔梁的衣服里不住地颤抖。
　　山鸡就指着他那辆破桑塔纳说，快上车。
　　跟拍警匪片似的。
　　我一上车就开始哭，刚开始我还很小声地哭，我一边哭一边说，乔梁，你还能耐了，学会贩毒了，敢情你猫在这儿就是为了卖这些啊？你被抓了我可怎么办啊？啊？
　　后来我就直接扑他身上了。我一边哭一边打他。
　　卞小冰在经过一条排水沟的时候，就把东西全倒进去了。乔梁赶紧要阻止她，可我狠狠掐了他两把，他就偃旗息鼓了。
　　卞小冰对李国安说，今儿的事别对任何人说，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带我们部落的人去把你们联盟给端了。
　　李国安说，其实我就是公安。
　　所有人都石化了。
　　10
　　李国安说，我是公安局里给人上户口的。
　　满车的人皆大欢喜。
　　山鸡开车先把乔梁送回了家里，我也跟着下车了。
　　卞小冰在车里对我挥手，说，注意安全。
　　跟着乔梁走回地下室，他屋里还是那么乱，永远都收拾不干净似的。
　　他进去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叹气。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是我去问山鸡有什么能快速发财至富的，这不关他的事。
　　我给他扫地，一边扫一边哭。我说，乔梁，打第一天和你在一起，我就没图过你一分钱。我要是贪钱我早跟隔壁班一小子好上了，还用这么死心塌地地等着你吗？你不就是还记着那八块钱的套餐吗？那还不是为了气你我才那么做的。谁叫你那么小气，从来都不肯在我身上花钱，我以前觉得万子是最吝啬的，但遇见了你，我才知道，一山还比一山高，但我嫌弃过你吗？你说啊？你现在是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了。
　　他就埋着头不说话。过了半晌，他才说，你说我吝啬，我承认，你说我为了钱，我也承认，可从头到尾，你想过我到底为吗往死里赚钱吗？我家不像你家，我上大学，那最后几百块钱是我娘瞒着我去卖血弄来的。我还能怎么着？我只能缩衣紧食。可我还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我才想快点赚钱，好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说，那你也不该去卖这玩意。我宁愿你穷一辈子，也不要去探监。
　　他就过来抱着我，说，我这是昏了头了，那天从你家出来，我觉得我们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我这不是有些自卑吗。所以我想多赚点钱，想风光点去你家提亲。
　　我转过头，就看到他的眼里有泪。
　　人家都说女人一哭，男人就没辙了，可我觉得男人的眼泪比女人的更奏效。比如乔梁这儿眼泪珠子都还没酝酿出来，我就马上心软了。
　　我说，那你得答应我，从今天开始都要脚踏实地地赚钱，别跟山鸡在一起鬼混了。他的钱来得都不正当。
　　这个时候，我们是面对面，距离不到零点零一毫米。不发生点什么，我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他嗯了一声后就开始亲我。
　　我说，要不我们还是先收拾一下屋子吧。
　　乔梁就坚定地说，不行。
　　这个时候，我知道了卞小冰为什么要让我注意安全。大家都情到浓处的时候，发现没有准备。这也不奇怪，要是有了准备我才奇怪。
　　我一咬牙就顺从了他。我想，要是中了招我也认了。
　　第二天我和乔梁牵着手去吃早饭，然后牵着手去上班。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卞小冰就给我打电话来了。她说，昨天晚上没回去吧？
　　我看了看四周，低调地嗯了一声。
　　她说，记得去买药吃。
　　我这才想起来世界上还有一种叫事后避孕的药。这个时候，我向卞小冰表达了我的五体投地。
　　卞小冰把我的崇拜接受了之后说，你知道什么叫日后再说吗？这就是男人的惯用伎俩。昨天晚上我把李国安给就地正法了，可以考虑做万子的替身。
　　中午的时候，我就去一破药店把药给买了。

第三章：失恋是再次发生的


　　1
　　安紫怀孕了。
　　全世界的人都高兴，唯有米歇尔愁云惨雾。据说她逢人便说安紫抢了她的男人，安紫是第三者。还好这话没传到安紫的耳朵里，否则又是一部巨片。
　　米歇尔大概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在听阿木说安紫怀孕后，果断地给我哥寄了一盘CD。
　　当我看到那盘CD的时候，立刻明白了米歇尔为什么要选择用同城快递。那盘CD上只有一首歌，就是梁静茹的一首歌《第三者》。
　　快递刚送来的时候，安紫帮我哥签收的时候还挺高兴，一边签收一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鸟东东？当拆开来看到是一盘CD，安紫还笑嘻嘻地对我说，该不会是他和那女人的偷情罪证吧？当塞进电脑里一听，安紫的肺都快炸了。
　　不知道这首歌的意思是米歇尔骂安紫是第三者，还是因为她自己想当第三者。假如是前者，那她死定了，假如是后者，那她更死定了。
　　不过米歇尔在选择了快递这一点上，确实比较聪明，知道什么叫送死你去，背黑锅我来。她不敢正面面对安紫的排山倒海，就只能选择快递。
　　安紫横眉竖目地说，她以为孕妇就是好欺负的？
　　我哥说，人家上面有人，还是算了吧。
　　安紫就翻了翻眼睛。按照安紫的性格，除非米歇尔马上去国外，否则不可能就此了结。
　　我哥就哄了她很长时间，安紫才掰了光盘心满意足地离开垃圾桶。
　　我哥在私底下对我说，这事千万不能让老人家们知道，要是知道，我扒了你的皮。
　　我知道米歇尔一定还会闹。至少在她坐飞机飞离这个伤心城市之前，还有至少十场的大戏要预告上演。我一定不会说，因为我还想看大戏。
　　只要有米歇尔，生活就很Hight很激动。
　　自从安紫怀了孕以后，她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上升，老太太也很激动，巴不得马上就知道这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好给孩子做小衣服。
　　我就自告奋勇地去找了高菲飞。这姐们儿以前和我是一个寝室的，我大学的时候离家远，就常常住寝室。
　　可高菲飞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和我是夙敌。因为我们虽然是同一个寝室的，却同时爱上了一只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后来结局以我和乔梁确立正式恋爱关系而告终。
　　那段时间里，和她在寝室里狭路相逢，她总是以鼻孔朝天的礼数来伺候我。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
　　大学毕业前，乔梁就跟我提出了分手。他说他要去深圳，他要去淘金。看上去我们两个是和平分手，但那都是假象。我跟他闹了三天，说什么也不要他走，还吓唬他深圳特别歧视天津人。
　　最后他还是走了。
　　毕业那天，高菲飞喝了不少。最后喝高了，搂着我说，梦啊，我就实话给你说了吧，我一直都想跟你做一对关系特瓷实的姐们儿，可我放不下这面子啊，俩女相争必有一伤。反正以后我们今后没得争了，从现在起，以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我也喝高了，对着她猛点头。最后我们抱着唱了一首新鸳鸯蝴蝶梦，成功地化敌为友。
　　高菲飞的一表姐在妇产科做医生，我就去找了高菲飞，问她能不能在做B超的时候，帮忙看看是男是女。
　　高菲飞一口答应了下来，说是等孩子到了月份，就一定叫她表姐帮我看。还说，没男人来干扰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好，看我们现在的关系多瓷实。
　　我就不敢告诉她，我和乔梁其实又复合了。看她现在还这样，我怕我要是给她说了，这看孩子的性别还不泡汤了。到时候别说看孩子的性别，我估计看我的性别都成问题。她直接就把我给打得连我妈都不认识我了。
　　安紫自从怀了孩子起，就不洗碗了，家务事她也不做了，下了班就东转悠一下，西转悠一下，看看报纸，听听音乐。而我又回到了曾经一人包揽洗碗大活的日子。
　　我看安紫这生活看得是眼红极了，于是我找到了乔梁，想和他商量一下，要不我们俩也什么时候把这婚结了。最近我们发展得还比较平稳，也没怎么闹过，顶多就是吵吵小架，闹闹小别扭。
　　可乔梁在听说了让他带我回天津的建议时，先是坚决反对，那抵触的情绪好像是要卖他去窑子做妓男一样，后来见我开始抽肩膀，鼻子开始红，就妥协了一下。
　　他说，好吧，见吧。
　　我心里这是乐开了花。各种鲜花在我的心底盛开。虽然是我逼婚，这讲出去有些丢人，但一想到我终于把乔梁给锁住了，还是比较兴奋的。
　　我就对乔梁说，那我们结婚了以后，你要搬到我家来住。
　　他顿了顿，然后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
　　我就又激动了。
　　我说，那以后我要什么，你就得给我买什么。你可是我准老公了，我不许你再看一眼别的女人。
　　他这次连顿都没顿，直接就说，没问题。
　　有时候，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人觉得不真实。
　　我就说，那我这个周末就跟你回天津见见我的准婆婆吧。
　　他犹豫了一下，说，没问题。
　　我就把这好消息及时通报给卞小冰听了。卞小冰听上去非常的怀疑。她说，他从前不是打死不和你结婚的吗？现在怎么一下跟变了个人似的，人家昆虫都还有个变态过程哪，他连个变态过程都没有。
　　我就说，可能是他意识到了我的好吧。你要知道，一个男人永远都希望有一个能为他痴心不改的女人。
　　卞小冰也没多说什么，聊了几句，就说要挂电话。我问她这么急准备干什么，她回答我，废话，还能干什么，打游戏呗。
　　我就讥讽她，你再这样宅下去小心变态。
　　她的心理素质是相当得好，那是她从前在那些谩骂中练就出来的。她说，我已经变态了。
　　说完就把电话给撂下了。
　　我就捏着个电话诅咒了她一百遍。
　　和乔梁约定的是这个周末去天津。我提前把票都买好了，还咨询了我们经理的意见，到底去见公婆该穿什么样的衣服。
　　公司里的一群八婆，一听到我要去见乔梁的父母，都围上来问长问短，我也处于亢奋状态，也就和她们一起唧唧喳喳，弄得一上午公司就跟鸟市似的。
　　我们部门有个女孩刚好在那次联谊过程中和乔梁公司里一男的好上了，她说我就是她的红娘，我就是她的恩公。当听说我缺衣服穿的时候，她自告奋勇地把衣服借给我。还让我去她家挑。
　　我挺不好意思地推托了一下。最后还是在安紫的建议下，选了一套比较保守的套装。安紫说，反正我也要生孩子了，有些衣服也不适合我穿了，我就借给你吧。
　　弄得我是感激涕零，差点就告诉安紫从今往后我都包了洗碗的活了。
　　到了晚上，我就把那衣服挂在衣架上，上一会儿网眼睛就瞄一下，瞄一下就笑一下，笑一下就意淫一下。
　　我没想到我也到了见公婆的年纪了。
　　2
　　到了周末早上，我刚睁开眼，还在被窝里就给乔梁打电话。谁知道我左打他的手机是关机，右打也是关机。
　　最初，我还自我安慰自己。我自我催眠说，乔梁一定是昨夜关机充电，他怕回去了手机没电，等会他就打给我。
　　说完了，又REPLAY一遍。
　　后来离发车只有半个小时了，我在车站等他，他仍旧是关机。
　　我直接怒了，杀到了地下室。
　　我在外面叫门，把门拍得特别响。对面那女的又吱呀一声儿把门打开了。
　　她说，你能不能小声点？
　　我说，我这正在找人。
　　她说，不在，昨晚上一宿都没回来。我说你们这烦不烦，每次都碰上我下了夜班来吵，还要不要人活了？
　　接下来她说什么我都没听见，我就知道自己碎了。身心俱碎。石化，风化，火化，沙化，然后被一阵凄凉的风吹散。
　　我提着包，像个冤魂一样飘出了地下室。
　　我这是第二次丢脸了。何保定那第一次，已经让我丢尽了脸，还好可以用年少轻狂来遮掩过去。可现在我这二十四岁的高龄了，怎么去向众多姐妹，还有办公室的热情八婆们解释？
　　我只有给卞小冰打电话，她正在睡觉，被我吵醒了，有些不悦。
　　她说，说不定丫又去找山鸡了。
　　我脑子就轰的响了一下。我顿时就慌了，我说，这孙子是不是出事了？
　　她说，也许似乎大概是。
　　然而未必不见得。
　　我就给山鸡打电话，山鸡的电话一打就通了。他一听我问乔梁，就用划清界限的语气说，我没跟他在一起，我有一兄弟犯事了，我正到处张罗关系，要把他从局子里捞出来哪。乔梁我都两星期没见着了。
　　我就去卞小冰的家里枯坐了一整天。反正我也没脸回去了，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要和他去见公婆了，谁都在恭喜我，可谁知道乔梁在关键时候成了落跑新郎。
　　我这脸是丢大发了。
　　很糗很丢人。
　　卞小冰仍旧在游戏，我就在她耳边碎碎念。我说，你说乔梁会不会不愿意和我结婚啊？他会不会嫌弃我啊？就算他要跑，能跑哪儿去呢？他在北京就认识那么几个人，我全打电话问过了。
　　最后卞小冰直接火了。她把鼠标一扔，冲我大声地说，不就一男人吗？你不会让他更丢脸啊？
　　我就这样担惊受怕地过了一整天。
　　直到听说安紫和米歇尔再次会师，我才又被调动起了兴致。
　　晚上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家里人见了我，都是诧异万分。我妈说，这么快？敢情连他家的水都没喝到就回来了吧。
　　我忽然想找安紫聊聊，可兜来兜去也找不到安紫。我就问我妈，我哥和安紫哪儿去了。我姑妈就在边上插嘴说，还能跟谁，跟王清木呗，说是要请他们吃饭。
　　我一听就知道有鬼。阿木那家伙，平时让他请吃冰激凌他都要权衡半天，最后叮嘱，别拿可爱多，三块，忒不划算。
　　这么吝啬的人，能请吃饭？
　　于是我就打了个电话给我哥，那边一接起来，我就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哪，回来给我带几个蛋挞，我晚上还没吃饱。
　　我说的是实话，我晚上确实没吃饱。一是因为卞小冰那家里到处都是成堆的方便面，二是因为我没心情吃。
　　我哥就说，等等就回来。
　　在这个时候，我就听到米歇尔的声音了。她那又尖又细的声音就扎进电话里，让我忽然像是被注射器扎了一下似的，鸡血立马就进体内了。
　　于是我就问了饭馆的地址，名义上非要去为孕妇保驾护航。实则去搞动乱。
　　我当时刚脱下鞋，一打听到地址，生怕就赶不上趟，连袜子都没穿。下楼的时候，我在楼下的小卖部拿了一瓶可乐，想想觉得瓶口太小，于是又换了一罐八宝粥。
　　我觉得要看点刺激的，才能把我从落跑新郎的事情中拯救出来。
　　坐在出租车上，我问司机说，能再快点儿吗？
　　司机说，不能再快了，这不是火箭。
　　我恨不得自己能长两个轱辘出来助这出租一臂之力。
　　到了饭馆，我就看到安紫绷着个脸，米歇尔仍旧在哭泣，我哥一脸的尴尬，阿木不时地在扒拉盘子里还有什么剩菜能吃。
　　我就长吁一口气，庆幸自己还能赶上。
　　我落座，紧挨着安紫。
　　我刚坐下，安紫就说，你说你成天哭丧着个脸给谁看哪？
　　我忽然就兴奋起来了。我想，快掐起来吧，我这儿久没见过掐架了。
　　可米歇尔就是不说话。她只会哭。
　　安紫正色道，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该滚回哪儿就滚回哪儿去，别蹬鼻子上脸。
　　我赶紧地把八宝粥放在她面前，准备动手去掀盖子。但我发现桌上还有威力更大的武器。那一盆紫菜蛋花汤还剩了一半在那里，我就赶紧把汤朝这边拉了拉，然后用殷勤的眼神看着安紫。
　　可是安紫毫无动静。这让我十分失望。
　　于是我开始煽风点火。我说，人家都怀孕了，您该回美利坚众合国了吧。
　　安紫就纠正我说，是美利坚合众国。
　　不知道是不是米歇尔听了几天的《第三者》这首歌，脑子听糊涂了，把自己的角色完全混淆，还是她一直认为我哥是她的专属物品。她说出了一句震惊四座的话。
　　她说，我只想知道，你这样介入我和他之间，那你是不是真的爱他？
　　安紫颇有风范地说，对不住了您，人家从前和你开始过吗？
　　气氛紧张，可我就是来劲了。那热血噌噌地朝脑门上蹿。
　　可说完这句，几个人就没动静了。我那升到最高值的抛物线，又只能很不争气地降了。
　　然后安紫站起来就准备走，她把钱包拿出来买单，米歇尔就冲上去抢着买单，一边抢一边说，哪儿能让您买呢，哪儿能呢。
　　我正要冲上去保护安紫肚子里祖国的花朵时，安紫一个耳刮子就给米歇尔刮过去了。
　　米歇尔尖叫一声，捂着脸看她。
　　安紫冷笑一声，然后走过去挽着我哥的胳膊说，下次就不止一个耳光这么简单了。
　　我看到服务员都被打鸡血了，端着盘子的都转过头来，一厅的人都默默地期待这场掐架能真正的掐起来。
　　这是全场亢奋。
　　我似乎可以听到空气中心跳的声音。
　　可米歇尔实在是扶不起的阿斗，她就又开始哭。不知情的人，一定会觉得安紫是个恶婆娘。米歇尔这招看似无招，其实胜有招。
　　在出租车上，安紫捂着肚子，看着窗外。
　　我为了调节车内的气氛，转过头去问我哥说，难道你真的是劈腿男？
　　我哥急忙划清界限，用坚定的语气说，她有幻想症！属于那种给她一只四脚蛇，能幻想成霸王龙的。我怎么可能劈腿。
　　忽然，安紫回过神来了。她说，梦，你不是说你今天要去天津吗？
　　我就沉默了。
　　3
　　星期一我终于见到了乔梁。
　　他看着我，是低着头走路的，但还是被我从人群中揪了出来。
　　我质问他，你干什么去了？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回家去了。
　　我正要给他说什么，可一抬眼，发现墙上的钟都指到正点了，只好恶狠狠地说，很好很强大，乔梁你这个谎撒得不错。中午再找你算账。
　　值得欣慰的是，星期一一来，就有做不完的活，大家都没空问我见没见到公婆。这让我感觉到，忙碌也有忙碌的好处。
　　我是忙到下午完了才想起乔梁来。于是我赶紧冲到他们办公室，却连乔梁的鬼影子都没看到。
　　有个人走过来，脸上写满了叹号和问号。
　　他说，这不是杨梦吗？乔梁落了几盘光碟在我那儿，你晚上带回去给他。
　　我很不悦很不爽，于是说，明天你自个儿给他吧。他现在处于蒸发状态，我也找不到他人。你知道他哪儿去了吗？
　　那人摊开双手，表示爱莫能助，说，他中午辞了职就走了。你只有回去找他了。
　　我头上就刷刷地飞过几道闪电，把我劈得连语言能力都丧失了。反应过来后，我才小心翼翼地问，他辞职了？
　　对方大吃一惊。我看着他那表情，觉得用“大吃一斤”来形容更加贴切。
　　他反问我，你不知道？
　　我走回公司继续加班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崩溃了。那是一种在沙尘暴中行走的感觉，不知道这漫天的沙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有个头。
　　我给乔梁打了个电话。乔梁仍旧是不接。
　　我就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大意是快回电话，不回电话我就要放火烧山了。
　　可他仍旧不理睬我。
　　我就怒了，一连给他发了数十条，告诉他，假如他再不回我的短信，会死得很惨，对方仍旧是信冷淡。
　　处于半失恋状态的我，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我给卞小冰打了电话，告诉她，我准备去暴饮暴食。
　　卞小冰整天就知道魔兽，工作也不找了，我这个发小也不要了。当听说我要去暴饮暴食后，她居然恭喜我又失恋了。
　　我挂了电话，终于知道了我在谁心中都没有地位。
　　为了发泄，我准备去超级市场买一大堆东西回家撑死自己。化悲愤为食量，这是我惯用的手法。
　　可走到卫生巾区的时候，我忽然浑身一个激灵。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我的大姨妈已经迟了快一个月了。
　　我只能又给卞小冰打电话。卞小冰听说了以后，大叫，还真他娘的邪门了，我这个月也迟迟不来，正买了试纸放家里哪，你快过来吧。
　　赶到卞小冰家里，我们两个相对无言。很久，她抬起头来，满脸的郁闷。她说，咱俩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咱们的孩子总算赶上趟了，看来一夜风流还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等待结果的过程中，我们都聊着一些心照不宣的话题，可心思都在那试纸上。我说，今天LV打折，你还不快去买？
　　卞小冰说，打折了也没班尼路贵。
　　我说，班尼路贵吗？我怎么觉得康师傅牌的方便面更贵？
　　结果出来后，我看到我的试纸是两道线，卞小冰的是一道。我傻乎乎地问她说，我们其中谁中奖了？
　　当得知是我中了头奖后，我觉得不可能。我说，我吃了药的，不可能中奖。
　　卞小冰就特郁闷地说，那药很有可能是假的。
　　我有些不相信，开始自我催眠说，我现在一定是在做梦，或者是幻觉，或者我们买的试纸是假的。我宁愿相信我们买的试纸是假的。
　　卞小冰说，要不这样吧，我们明儿去医院，相信医院能还咱俩一个清白。
　　那个晚上我都睡不着，好不容易到了半夜三更过去了，结果做了一个梦，梦到医生告诉我，我中奖了。然后颁发给我一个诺贝尔奖。
　　我就被吓醒了。
　　早上起来，安紫正在喝牛奶。老太太让她多喝点，满眼的慈祥和关爱。
　　我现在看到孕妇就犯怵。
　　请假去了医院，卞小冰一早就在那儿等着了。可我走到大门口时，忽然觉得两只脚发软，一股寒气从脚底冒上来。
　　排队，挂号，交钱，做检查。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问卞小冰说，要是我真中奖了，你可别告诉任何人，我家里人非抽死我不可。
　　卞小冰就安慰我说，不会的，说不定是错觉。
　　等待是漫长的，我觉得当年等高考成绩都没现在这么紧张过。我和卞小冰如今是相依为命，趁着这会儿空闲，我们还发了一个誓来缓和气氛。我们约定要是对方怀孕了，就去抽对方的男人一顿。
　　可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问卞小冰，那乔梁现在还算我男人吗？
　　卞小冰说，他就算火化了我也要把他的骨灰罐子摔破，就算他骨灰已经撒入大海了，我也要用板砖把大海填满。
　　很快，结果出来了。
　　中奖的人是我。
　　头顶上的一彩球嘭地一声炸开，里面全是恭喜中奖的彩条和碎屑。
　　我给大夫说，不会弄错吧，我可是吃了药的。
　　女大夫抬起头来，冷冰冰地说，那孩子就不能要，只能打掉。
　　我就觉得太阳穴炸开了，脑子里嗡嗡地响。
　　转而女大夫对卞小冰说，你生活作息不规律，影响了内分泌，调理调理吧。
　　我忽然觉得失业之后沉溺魔兽的卞小冰是世界上最让我羡慕的女人。
　　4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点背，什么叫点背得无法后退。
　　但我还是安慰自己，再背能背到哪儿去，不就是做个人流吗？天塌下来了还有姚明顶着，我这只是小问题。
　　高菲飞在她表姐那里听说了我的事，就打电话来关切地问我，是哪家的小子这么招人恨。
　　我也没力气撒谎了，直接告诉她，是乔梁。
　　她马上就又炸了庙了，在电话里就冲我喊起来，你什么意思，也不给我说一声，你这还算把我当朋友吗？我看错你了，你就这么一个人，见色忘友。
　　我在电话里是欲哭无泪。
　　高菲飞在发泄完毕后，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我打电话给乔梁，他仍旧是处于关机状态。卞小冰抢了电话过来，准备发短信告诉乔梁。
　　我急忙拦住她，让她别发。
　　她说，都什么状况了，你还心疼他？
　　我说，我只是不想他误会我，认为我是在用这个逼他结婚。
　　我这个本命年是真的见血光了。还赔上了一条命。
　　卞小冰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把手机还给了我。忽然，她站起来，看着远方很坚定地说，等着吧，我就算把地球挖成煤球，也要把这孙子找出来。
　　我感动得抱着她开始大哭。就算全世界都抛弃我了，我还有个发小。事实证明，当年卞小冰抢我一个冰棍就和我结上了梁子，然后开始关系渐渐从敌人变成了战友，这个方向是正确的。
　　在去做手术前，高菲飞还是来了。这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一见到我，先是狠狠把我批斗了一通，中心思想就是为什么和乔梁复合了也不给她说，这样还算好姐妹吗？
　　我只能道歉，诚恳地忏悔。我说，我实在是太背了，您就别再骂我了，乔梁最近也在躲着我，我一背起来天地无光，你别落井下石了。
　　高菲飞叹了口气，带我去了她表姐那儿。
　　坐在候诊区的时候，我是前所未有的紧张，一直在不停地问表姐，疼吗？会流很多血吗？以后还能怀孕吗？
　　高菲飞说，你别做出这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弄得我开始同情你了。
　　表姐就说，不疼，你做的是无痛人流，睡一觉就好了。
　　我就又握着高菲飞的手说，男人确实是靠不住的，要是我出不来了，你记得帮我照顾好我七舅老爷。
　　高菲飞就瞪着眼睛说，别贫了，不贫你会死是吧？
　　走进手术室前，我转过身对表姐和高菲飞挥了挥手，颇有霸王当年乌江自刎的姿态。
　　踏进手术室的那一刹那，我觉得我无法原谅乔梁，就算他现在跪在我面前，请求我惩罚他，我也不会同情他了。
　　手术过程中，我果然如表姐所说，浑浑噩噩地睡了一觉。在即将睡过去的时候，我安慰自己说，人有三衰六旺，我这背的数值已经达到最高峰了，接下来就该换我旺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在请高菲飞吃午饭的时候，刮出了一张五块钱的有奖发票。
　　高菲飞说，梦，乔梁这小子真不是东西，你一定要找到他，我要代表广大的妇女群众给他几个大嘴巴。
　　这样算起来，高菲飞算是第二个报名痛打乔梁的。
　　其实我挺感动的，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男人没了，孩子也没了，我还有一帮姐们儿，全是在关键时刻给我挺上的主儿。这个时候，我终于发现，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爱情，就是誓言。
　　爱情是王八蛋，誓言是浑蛋。都是一窝的。
　　做完手术后我不敢回家，又去了卞小冰家。
　　晚上卞小冰她妈给我炖了一锅当归鸡，卞小冰端进她屋里和我一起吃，她一边吃一边向我保证，在五个工作日内，她就一定会把乔梁给揪出来，然后扒光了去游街示众。
　　她越说越兴奋，自己把那锅当归鸡给吃光了。
　　到了夜里，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她说，梦啊，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那时候多高兴啊，我和你，还有你哥，我们仨一起去上学，你被欺负了，我跟你哥轮流帮你出气。你班上一男生揪你小辫子，我和你哥把他堵在死胡同里，那种感觉真是畅快淋漓。
　　我说，当然记得。我尤其记得我四岁的时候，你抢我冰棍，我站在院子里哭了大半天，后来你妈下班又给我买了一根。你说咱俩这就算交换信物了，一辈子都是瓷。
　　她就笑了，笑完以后说，你说这人为什么要长大呢？小时候人特单纯，看什么都很单纯，就算一根冰棍也值得咱高兴一整天。现在长大了，得到的东西越多越不满足。同一个东西，小时候看上去是很美好的，现在看上去却成了复杂的玩意儿。
　　我望着天花板，觉得眼角有东西要流下，湿漉漉的。我说，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心中有佛，见到的皆是佛，心中有屎，见到的皆是屎。
　　两个人就都笑了。
　　沉溺于回忆的人，都是对如今生活不满足的。比如我，比如卞小冰。
　　那天晚上，我明白，现实中有太多的东西在阻挠，让我和乔梁再也回不去了。
　　5
　　我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我对我妈撒谎说，我这是年假，不休的话就要作废了。
　　我妈是一百个赞成。她说，休，一定要休，这是我们劳动者的权利。
　　卞小冰言出必行，这几天都在帮我打听乔梁的下落。她向我汇报的时候，已经是出离愤怒了。她说，他把手机号码换了，地下室也退租了，我估计现在只有上帝能找到他。
　　我怀孕的事情被安紫知道了。她去高菲飞表姐那里做检查的时候，被表姐说漏了嘴。
　　安紫一回家就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就把乔梁失踪的事，还有我背到极点的事给她说了。安紫听了后火冒三丈，慷慨激昂地说，找到那龟孙子了记得叫上我，我也要去收拾丫的。丫当妇女还是解放前啊，现在妇女翻身了，一掌下去能把他的天给打塌。
　　我不剽悍，可是我庆幸在我的四周还有这么多剽悍的姐们儿。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生活还是很眷顾我的。
　　在我休假的第六天，卞小冰就告诉我她找到乔梁了。
　　卞小冰说，我正通知以前上班的姐们过来呢。这可全是些接电话被憋坏了的主，现在只等着发泄。你也叫几个人过来，咱们不动手，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他给淹死。
　　安紫说什么也要和我一起去。她说，我也要看掐架。
　　我知道我是拗不过她的，于是叫了高菲飞。这次说什么也不能把她落下了，要是再落下她，她非火山爆发了不可。
　　一群人杀到了乔梁新租的房子。
　　乔梁被卞小冰堵在屋子里，正坐在椅子上闷不吭声地抽烟。
　　见到我来了，大家全都呼啦一下站起来。好家伙，我数了数，加上我，一共有七个女人，全都是一脸激动的样子，屋子里鸡毛乱飞。
　　这一屋子的女人和一个男人，乔梁有些舌战群儒的风范。要是他能把我们吵赢了，他就是继包龙星之后的新一代吵架王。
　　所有人都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都让我先起个头。
　　卞小冰说，对对对，梦你先起个头，我们把这路线扩大，让这家伙知道我们的厉害。
　　我就踌躇着，憋了半天，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
　　卞小冰就急了，赶紧把我拉到乔梁面前，说，你平时不是挺能掰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蔫了？
　　我看看她，又看看乔梁，那张脸我一看就痛心疾首，于是把目光投向屋子里众多的姐妹。
　　憋了很久，我终于张嘴了。张嘴的时候，我看到安紫已经是蓄势待发。
　　我说，鉴于待会儿你要被骂得很惨，我就先不骂你了。
　　一屋子的人都愣了，安紫最先跳出来。她说，杨梦你太没出息了，对这种男人还隐藏什么实力，直接淹死他。
　　于是我就成了被抨击的对象。
　　所有女人都唧唧喳喳的时候，乔梁站起来了。他说，你们能让我和她单独待会儿吗？我有些事情要和她讲清楚。
　　卞小冰终于抓到一根线了，她愤怒地转头，把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乔梁推到了椅子上。她说，单独个屁，你还想把她怎么样？让她再为你人流一次？
　　乔梁的表情顿时就凝固了。他看着我，用有些不愿意相信的语气问我说，她说的是真的？
　　安紫直接拨开众人，护着肚子走上前说，废话，不是你的还是谁的？猪的？狗的？
　　乔梁的表情马上就乱了。他又坐回到了椅子上，心事重重。
　　高菲飞站在我旁边，挽着我的手对他说，乔梁，我当初就觉得你是个爷们，敢跟人急，做什么事也敢担当，才跟杨梦抢你抢得翻脸的。但你现在算什么？出事了，不但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现在也不吭声。从前的你哪儿去了？
　　乔梁看了看高菲飞，嘴角动了动，有些难堪。
　　终于，他说话了。他说，我们还是分手吧。
　　他这么坚定地说出来，反而让所有的人都无话可说了。我不愿意接受他这句话，一连问了七八个为什么。
　　他说，我们不适合。
　　卞小冰就很鄙夷地笑了。她说，现在才说不适合，那当初你主动来找她的时候呢？把她肚子搞大了的时候呢？男人在分手的时候就喜欢用这句，但你别偷换概念了，到底是哪里不适合？
　　乔梁低着头说，她给我的压力太大了。
　　我有些急了，问他说，乔梁，你说话讲点儿良心，我什么时候给你压力了？你没钱，我也没逼着你去挣钱，你和山鸡捣鼓摇头丸来卖的时候，我让你卖了？要是我喜欢钱，我早让你去打劫银行了。我哪里不是为你好？你说啊，说啊！
　　他站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睛，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些泪光。
　　他说，杨梦，我首先要承认，我喜欢你，至今仍然喜欢你，我也为你去努力过，你不喜欢我卖旅游鞋，我也不卖了，你让我找份踏踏实实的工作，我也去找了。可我还是察觉到了，我家和你家的情况不一样，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农村照顾我妈的媳妇，你能做到吗？你能丢下北京和我回去结婚，然后一辈子甘心只在乡下待着吗？我们之间最不适合的，是这一点。和你在一起，我没办法给你你想要的生活，我才躲起来。这些日子，我也不好过，可我一直都想的是长痛不如短痛，我们谁都把念头断了吧，然后去找个适合自己的人过日子。
　　他说完这话，安紫冲到他面前，说，照顾你妈？你不会请个保姆吗？
　　他看了一眼安紫，犹豫了一下说，安紫，我告诉你，婚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或许你没有我那么多方面需要照顾，所以才那么快结婚，觉得结婚就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儿。可是结婚并不是两个人互相喜欢了就可以，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比如我在乡下的娘，比如我和杨梦家的差距，这都让我感觉到，就算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了，是强求。强求你知道吗？强求就是把两样完全不一样的东西硬拼在一起，你觉得我们合适吗？
　　我把安紫拉开。我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说，乔梁，有一件事情我要让你知道，我从来没嫌弃过你家是乡下的。
　　他说，可我嫌弃你家。
　　我家里人哪里对你不好了？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仍旧平静，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平静。他说，他们对我很好，错的是我，我心理上始终承受不了。
　　卞小冰冷冷地说，你真他妈的矫情，确实不合适咱梦。你就回去抱着你娘过一辈子吧，去做你娘的乖儿子，咱梦还有大好的前途，你以后是个男人就别来找她了，别耽误了她的美好生活。
　　说完众人就要拉着我离开这小屋了。
　　我说别。挣脱了众人，走到乔梁面前。
　　我仔细地看了看他，发现这些年来，他的样子变了不少。以前大学的他多精神，现在被生活折磨成了残花败柳。
　　我说，乔梁，我再看你最后一眼，这真是最后一眼。打今儿起，我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你也别来找我，我也不会再对你抱什么希望，你就自己好好过日子吧。你那可怜的自尊，需要一个家庭地位比你还低的女人来挽救。
　　说完这话，我就挽着卞小冰的胳膊走出去了。虽然眼泪仍旧在往下掉，但我就是没回头。
　　踏出门的一瞬间，我觉得我成熟了不少。
　　在走出楼道的时候，众人鼓掌。我大手一挥，擦去眼角的眼泪，对这帮女人说，今天我请客。
　　大家的掌声就激烈起来。
　　6
　　和乔梁的正式决裂，卞小冰说是件好事儿。她说，这说明你的新生活即将拉开序幕。他甩了你是他的不幸，他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悔得蹲墙角一把一把地薅头发。
　　安紫说，小姑子别难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让昌浩马上给你找一车的男人来。要什么种族什么肤色的都有。
　　高菲飞说，我从前真看错乔梁了，他就是一伪爷们儿。不值得你为了他伤心。你应该庆祝，庆祝终于不用嫁去农村了。
　　这些日子里说什么的都有，可我一直都是灰溜溜的。
　　阿木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和何保定幸灾乐祸地来看我。
　　其实我之前心里还是很难过的，可一见到这俩小子一脸的贱相，心情忽然就一下好了不少。
　　我哥说，从今儿起，你们负责去给我妹妹找另一半。
　　阿木说，没问题，我给你找个完美的男人。
　　何保定斜了他一眼说，得了吧，还完美，你认识的女人比男人还多，就算认识的男人，除了我们几个，其他的不是嫖客就是劳改犯。
　　阿木说，行，你那么牛，就把这事包办了。
　　何保定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公司里的人在忙碌完之后，问起了乔梁的事。当听说我和乔梁分手了，无一不表示出了惋惜。
　　我很大度地说，分就分了吧，不合适硬凑在一块儿也过不了好日子。
　　经理在听说了以后，也表示出了沉痛的哀悼。但她作为一个女性同胞，还是站我这边的。
　　很快她就说，杨梦，你现在要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去，你落了一个星期的活大家帮你做完了，现在该你回报大家了。你今天把这个季度的销售报表赶出来吧，明天一定要交给我。
　　我一听到做报表就头疼。这位领导一直都是资本家的面孔，她也不想想在她生病的时候，她的活全是扔给我们做，还说什么为领导分忧。现在我好不容易请一次假，她就要我做这么烦琐粗重的活。
　　卞小冰终于还是找到新工作了，她怀着一颗对“魔兽”念念不忘的心，再次走向了工作岗位。她仍旧是做客服人员，整天就靠那声音骗人。以她那性子，我估计在这家也待不长。
　　她妈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个海龟派。据说家里还挺有钱，就是那人长得稍微寒碜了一点。她在犹豫之后，终于还是决定上了。
　　我问她，那李国安怎么办？
　　卞小冰就说，只能断了。我还不习惯脚踩两只船。
　　后来我见了海龟派一眼。海龟派口才还是挺不错，席间天花乱坠地乱吹一气，把我这个没出过国的草包哄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还不错，唯一的缺陷就是有些矮。站起来的时候，和卞小冰差不多高，卞小冰要是穿了高跟鞋，就只能搭他的肩膀，挽不上他的手了。别看海龟派这么矮，可据说他找女朋友偏要找高的，真把自己当汤姆·克鲁斯了。他说在卞小冰之前，有人给他介绍了一姑娘，其他方面都还不错，就是太矮了，一件白色连衣裙能让她穿出拖地婚纱的效果。
　　卞小冰忍了，她悄悄对我说，这人出手阔绰，没交往几次就送了我一套名贵保养品。我就把家里的高跟鞋都关禁闭了，看在他送我这么多好东西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不和他争身高了。这叫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卞小冰这相亲是算成功了，可何保定给我找的相亲还没有下文，我哥期间催促了他几次，让他快把人给聚集起来，开个比武招亲，他就总是一拖再拖。直到阿木对他的社交能力表示出了强烈的质疑，他才狠心说这个周末就把人全凑齐了，站成一排让我挑。
　　比武招亲安排在一光线明亮的大厅里，坐了满满两桌人。
　　安紫就问我哥说，难道这次的口号真的是相亲大会？
　　我哥说，何保定说他用的借口是他过生日。他今年都过了两次生日了，我估计他要是再过几次就要引起公安局户籍科的注意了。
　　我迅速看了一眼在场的男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良莠不齐，参差不齐。
　　安紫问我，有没有你能看上眼的？
　　我扁扁嘴，严肃地告诉她说，好像没有，但我应该是挑花眼了。这多男人，让我有应接不暇的感觉。
　　安紫就悄声地对何保定说，要不你先推荐一个？
　　何保定就拉了他身边一男的过来说，就他，我推荐他。吐血推荐。
　　我和安紫看了半天，搜肠刮肚地找形容词来形容，发现最后还是只有憨厚两个字比较贴切。
　　安紫就不屑了。她说，敢情他吐血推荐的就这货色，这审美也太具有特色了。
　　饭吃到最后，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我发现我最近加班加得有点频繁，让整个人看上去就像焉了的黄瓜。
　　走出门后，我一抬头就看见一男人。他对我笑了笑。
　　那一瞬间，我就跟被雷击了一样，无数的词汇从心底迸发出来，想要形容这种感觉。但是找了很多，把心中的形容词都说完了，终于千言万语幻化成一句英语：哦卖糕的。
　　这男的真是我的菜。
　　那个时候，我真是恨自己没做个面膜拍个黄瓜。
　　我就一直跟着这个让我惊艳的男人走，一直尾随着他。
　　看到他坐到何保定摆的那两桌酒席中的其中一桌时，我终于安心了。但我同时也恨自己的眼睛，为什么就单单漏了这一尾鱼。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立刻告诉了安紫。
　　安紫就指给我哥看，我哥立刻指给何保定看。何保定在看了以后，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他面有难色地说，梦啊，你能不能重新挑一个？
　　我哥就有些奇怪，他想了想说，长得挺不错，但你这么排斥，难道是王清木这种类型的？
　　阿木在一旁差点没把嘴里的豆腐吐出来。
　　何保定就有些尴尬。他说，那人我不认识。
　　我刚才帮你物色了一个还不错。我哥冲我眨眨眼睛说，就那个，正在喝茶的。
　　我还没看清楚，何保定就又说，那个，我也不认识。
　　正在大家都感到蹊跷的时候，我哥率先反应过来了。他说，保定哥，您别告诉我，这两桌人，除了刚才你吐血推荐的那个是你认识的，其他全是你请来的临时演员？
　　这个时候，另外一桌的人起身，纷纷离开。
　　何保定有些难堪。他说，这不叫临时演员，这叫客串。
　　我朝那桌望了一眼，全都散场了，走出门的人该打车的打车，该散步消食的散步消食去了，只有我们这桌寥寥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那个让我惊艳了一把的男人，也消失无踪了。
　　阿木说，你这招简直是搬起石头啪嚓一声砸自己的脚，爽了吧？
　　何保定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7
　　告别了这该死的相亲，我就对爱情基本不抱希望了。
　　米歇尔最近风平浪静，弄得我对生活也基本不抱希望了。整天就跟行尸走肉似的，在路上遇见俩掐架的，激动地一路小跑过去，结果等我跑过去，人家都掐完了。
　　生活太平静了让我不满意，生活太跌宕起伏了也让我不满意。
　　后来我告诉卞小冰，我这实在是太寂寞了，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吃饭，然后就是睡觉，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以前有个乔梁我还有点盼头，现在跟他决裂了，我几乎不能适应这样的生活。
　　卞小冰就唉声叹气地对我说，我又何尝不是呢。现在我发现，我压根就不喜欢那海龟派，和他在一起，完全没感觉。
　　两个怀才不遇的女人就互相抱怨。
　　不如这样吧。卞小冰给我提议说，我们去大街上蹲着，见到一帅哥就冲上去要电话。咱们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这生活实在是太枯燥了。
　　我完全赞成。
　　于是到了晚上，我刚下班，就跑去广场蹲点等卞小冰了。
　　卞小冰穿着高跟鞋来了，那跟高得完全是在用脚尖行走，看上去就跟在跳芭蕾舞似的。
　　很快她就发现了穿高跟鞋不好蹲，就干脆坐在台阶上。
　　卞小冰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一男人，长得还不错，可当她兴奋地站起来时，发现一姑娘正朝她的目标跑过去，两人就手挽手地走了。很明显就是一对儿情侣。
　　于是我就笑了，我说，你也太冲动了。
　　她有些懊恼。
　　很快我也发现了一男人，长得也不错，可当我兴奋地站起来时，发现一男人正朝我的目标跑过去，两个人也手挽手地走了。很明显也是一对儿情侣。
　　卞小冰笑得都快抽过去了。
　　我们两个就一直蹲着点，蹲到九点半的时候，卞小冰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她愤怒地站了起来，说，娘的，怎么全天下都是情侣，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
　　我们就准备收兵了。
　　走在路上，我问卞小冰，明天还来不来。
　　她瞅都没瞅我一眼就说，不来，这算什么意思，蹲了半天了，一个目标都没发现。
　　卞小冰正说这话的时候，一小孩子就跑过来了，夺了卞小冰拎在手里的包就扬长而去。
　　卞小冰愣了愣，我也愣了愣，我们相望一眼，然后开始追这个小孩子。
　　有时候，我们感谢发明高跟鞋的人，有时候，我们也痛恨发明高跟鞋的人。我和卞小冰先是大喊着抓强盗，一边喊着一边跑了一截，后来发现穿高跟鞋实在太费力，就干脆脱了再追。
　　这小屁孩跑得还真是快，国家队不拉去训练真是可惜了。谁能识这匹千里马，谁以后就能培养出第二个刘翔。
　　在我们累得东倒西歪，准备放弃了的时候，从胡同口钻出一身影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如破竹”的姿势把小孩给揪住了。
　　我和卞小冰简直是大喜过望，赶紧叉着腰跑过去。
　　这孩子最多不过十一二岁，被抓了后一脸的郁闷。
　　我正抬头来谢谢这位见义勇为的好兄弟，一抬头就愣了。
　　我那个激动，赶紧扯着卞小冰跳，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会说，看，看……快……
　　卞小冰看了，喘着粗气说，我看了，是个好青年。
　　那人也指着我笑。
　　我算是真的服了。
　　卞小冰在听说了这男的就是何保定雇来的演员王子时，也不得不惊叹世界上真有缘分这玩意。
　　她说，事实胜于雄辩，我相信缘分了。
　　但是很快她就表示出了忧虑。她说，何保定顶多给他们一人五十块钱，这人为了五十块钱就能把自己卖一次，难保不是做特殊生意的。
　　可是我反驳了她的意见。我说，这是上天安排给我的，要是我不要，那就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祖国人民，对不起整个宇宙，甚至对不起抢你包的那个小屁孩子。上天安排的最大嘛。上天安排的还不够我臭屁的吗？够了，绝对够了。
　　对于这段缘分，我表示出了一定要上，不能上创造条件也要上的精神。
　　卞小冰就很鄙夷地说，不能上创造条件也要上？你以为你是大庆的铁人王进喜？你充其量也不过是《绿野仙踪》里那铁皮人。乔梁的事才过几个星期啊，你这就找到新目标了。我还以为你多痴情。
　　不管卞小冰怎么鄙视我，我就是要上。
　　我的缘分叫张盛陌。
　　这名字多好听。
　　8
　　安紫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老太太整天望着她的肚子笑。
　　我看着她的肚子却有些心酸，我想，要是我的孩子不打，差不多现在也是这么大个肚子了。但我比安紫胖点，肚子应该还要比她大一些。
　　老太太给还未出世的孙子做了很多小衣服，她常常叫我去帮她穿针，笑眯眯地说老了老了，眼神不好使了。
　　虽然安紫和我哥都属于思想怪异的年轻人，没办酒席没度蜜月，两个人光是把结婚证拿了就在一起了，可家里人都还挺谅解的。我就没那个福气。
　　安紫打算的是等孩子六个月大的时候就辞职，专心在家养胎，老太太说，五个月就得辞，家里不缺你那点钱。
　　安紫的妈也极力赞成在怀孕五个月大的时候就辞职。安紫打小就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她无论做什么人家妈都支持。她就是她妈的宝贝。
　　我真是越看安紫越是眼红。我妈就没这么疼我。上次我哥为了哄安紫，让我一起去游乐场那次，我十个脚指头有八个都磨破了，回来疼得受不了，翻箱倒柜地找红药水。结果红药水没找到，只找到一瓶碘酒。
　　安紫给我擦碘酒的时候，我疼得是疯狂尖叫，就差没滚过来滚过去了。我妈竟然一拉门，勃然大怒地走出来说，小梦你小点声，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这根本就是不公平待遇。
　　我提议今后在家也实行公平待遇，比如说我哥也可以代替安紫来洗碗，法律也没规定男人就不能洗碗。对于我的提议，得到的答复是，假如我老婆怀孕了，我就不用洗碗。
　　我是多么的愤怒。
　　卞小冰问我，关于我的缘分最近发展得怎么样了。
　　我说，既然是缘分，那就要斟酌发展并且不能唐突，要先从朋友做起，然后一步步地打听对方是否名花有主。
　　卞小冰就不屑一顾地说，那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斟酌发展的。
　　我就先弄到了张盛陌的手机号码。我先不急着要他的QQ号，因为我觉得那样太急功近利了，显得人不成熟，不稳重。
　　卞小冰就更加鄙视我。
　　我握紧了拳头，坚定地对她说，你等着瞧吧，我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真爱的。
　　张盛陌也是一相信缘分的主，他在知道了我的手机号码后，主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让我知道了什么叫被追求的感觉。
　　我们就这样用短信腻歪着，直到他提出了再次见面。
　　我就对卞小冰张扬着，我说，看吧，我要幸福了。我这又要恋爱了。
　　可是我还没和张盛陌见面，安紫那头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安紫说下了班和朋友一起去商场买套孕妇裙，让我们吃饭就不用等她了。
　　我哥吃完了饭正在和我辩论到底该谁洗碗的时候，我姑妈就在楼上叫他，说他的手机响了。
　　他恶狠狠地说，我现在去接电话，这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电话，我要接很久，所以你必须洗碗。
　　我这头连碗都还没收拾完，就听到我哥噼里啪啦地下楼了。
　　老太太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哥这样没有涵养，特别不满意。她说，你看你，慌什么呢？
　　我哥就说，安紫出事了，现在正在医院。
　　这下，全家人都急了，我也扔下碗不洗了，跟着大部队一起奔赴医院。
　　在车上的时候，我奶奶特别焦虑。她一直在斥责我哥，让我哥赶紧地再打电话去问问，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我哥就再次把电话拨过去了。
　　他在电话这端嗯嗯啊啊的，车上的人都急得不行。
　　他挂了电话，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低沉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往外挤，孩、子、没、了。
　　老太太的身子骨承受不了这打击，马上就瘫软下去了。
　　安紫在医院里打着点滴，一大家人涌进医院的时候，医生的表情特别惋惜。他说，孩子没了，我们尽了全力了，可孩子还是保不住了。另外，她右手骨折了，你们谁去把钱先交了吧。
　　安紫的一朋友就站在旁边，用纸巾擦着眼泪。
　　我哥有些不敢相信，他转过身去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就哭哭啼啼地说，今天我本来和安紫约好了去商场买孕妇服，结果安紫嫌这家商场的衣服不好看，就打算去下一家……可走出来，这正在等红灯的时候，从后面蹿出来一个男人，把安紫朝车流里一推就跑了。安紫就撞一辆车上了。
　　抓到那男的了吗？我哥咬牙切齿地问她说。
　　没抓到。这女的就知道哭，完全不中用。
　　老太太在一旁一直抹眼泪。她一边抹泪一边说，孽障啊，真是孽障，是谁这么毒啊？早知道这样，我就让她在家一直休养着算了。
　　我姑妈就赶紧上去扶着她，八字眉就拉下来了。她安慰老太太说，孩子没了还能要，只要这人还在就行。
　　我姑父也赶紧说，对对对，还好没撞到人，只是骨折了而已。
　　于是老太太就止住了眼泪。
　　正说着，安紫的妈就赶来了，她一看安紫在床上躺着，眼泪就下来了。她哭着说，小紫啊，你说这孩子我连毛都没见着一根，怎么说没就没了啊？
　　本来很严肃的气氛，却让众人立刻石化。
　　可她这眼泪一下来，众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追悼大会。
　　我姑妈把亲家拉起来，两人面对面地抹眼泪。
　　一群人正在病房里唉声叹气的时候，背后就传来了安紫幽幽的声音，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啊，我还以为自己死了哪。
　　所有人呼啦一下转过身去，都围着安紫。
　　安紫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把手放进被子里摸了摸肚子，然后眼里的光一下就灭了。她说，孩子，这，该不会就这样没了吧？
　　谁都不忍心把这结局宣判给她听，最后还是我哥稳了稳情绪，说，没事，不就一次意外吗？以后咱们还能要。
　　安紫没说话，就只是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她才哭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撑着坐起来，所有人都按着她，让她躺着，别动身子。
　　我哥说，要是找到那混蛋，我非把他骨头拆了不可。
　　回家的路上，老太太一直在念叨，到底是谁这么狠心，要是抓到了，她非得去抽他几个嘴巴。她从来不打孩子的。
　　我当时就翻了翻白眼，我说，我小时候您还用树枝抽过我哪。
　　老太太说，那一样吗？小时候你和昌浩把人家一只名贵鹦鹉的毛全拔光了，人家堵在门口，我才做样子抽了你几下。
　　我哥有些闷闷不乐地说，现在不是忆苦思甜的时候。
　　于是全家人一起诅咒那杀人凶手。诅咒的话异常恶毒，我估计他以后生殖器会出现问题，婚姻会出现问题，排泄功能会出现问题，生育能力更是问题诸多。
　　安紫出院的时候是吊着夹板回家的。一路上她都还有些失神，回到家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她的亲娘来看她，她也不说话。一个孩子就能把她打击成这样，让我始料未及。
　　我把这事讲给了卞小冰听，卞小冰说，这姐们儿其实也是个张嘴就得罪人的主，和我一样，看来我以后怀上个孩子了，也得当心点。
　　我说你别落井下石了，现在全家人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
　　她说，能干这事儿的，除了情敌就是旧爱，还会有谁？
　　我就想到米歇尔了。
　　我哥在听说我的这个设想以后，有些自嘲。他说，我想过了，也拐弯抹角地问过米歇尔了，她不承认。在没证据以前，我也不想再去问她，免得她又想不开闹自杀，这不是在目前的形势下再添一把乱吗？
　　我想，要是真是米歇尔指使人干的，那她未免太恶毒了。虽然卞小冰和安紫都属于外面恶毒、内心柔软的那种，但米歇尔经此一役，让自己的形象马上成为史上第一大反派。以后假如狗血韩剧再找那种从中破坏的女配角，她就是现成的人选。
　　虽然她丑了点，但拉去韩国整整，说不定还能选世界小姐。
　　安紫现在是元气大伤，直到她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哥订了两张去巴厘岛的机票，她才稍微开心了一些。
　　这是老太太的旨意，说安紫现在就不忙着去找新工作了，她现在骨折的手也还没好，不如趁着这个时候，我哥把婚假动用了，两个人去度个迟到的蜜月。
　　这个主意总算让安紫有些重放笑颜。
　　我听着是口水飞流直下三千丈，用三千尺来形容我都嫌弃规模太小。巴厘岛啊，那简直是一个悠长的假期，我长这么大，别说巴厘岛了，连南沙群岛都没去过，整天就和首都人民打交道。早知道就不学英语了，英雄无用武之地。
　　9
　　和张盛陌的见面安排在电影院。这是高菲飞安紫卞小冰一干人等帮我出谋划策之后的结果。
　　安紫在上飞机前叮嘱我一定要先好好考察，等她回来了再发展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迟，要是提前把戏都演完了，她回来就会很无聊。
　　这少奶奶的八卦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教她八卦的人真无聊。
　　全家人送小两口去机场时，安紫拉着我的手说，孩子没了，所以我生活的乐子就靠你来发掘了，一定要憋着，等我回来了再爆发。
　　我哥就很不屑。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安紫说，什么八卦，这是给苍白的生活增添一抹色彩。
　　我就看着他们上飞机了。
　　这两人刚走，我还没回家，就接到了米歇尔的电话。
　　米歇尔问我说，那个，你嫂子，她现在好些了吗？
　　我就说，还好，只是孩子没了，手骨折了。她刚和我哥上了飞往巴厘岛的飞机，您就别眼馋了。
　　米歇尔就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本来我想来看看她的，但又怕她不见我。我给你哥打了这么多电话，他也不理睬我。
　　我心里就想，凭什么理睬你，你以为你是谁？胸大就了不起吗？
　　米歇尔说着说着就在电话那头哭起来了。
　　这一哭就把我给打动了，我想，或许我们是错怪米歇尔了，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像猪头，就觉得坏事都是她干的。
　　两天后，我和张盛陌见面了。张盛陌和我的见面比较尴尬。一是因为我们两人都各怀鬼胎，心照不宣；二是因为彼此都还不熟悉，弄得彬彬有礼。
　　电影票是张盛陌和我走到了电影院现买的，可那时所有的票都卖光了，只剩下一部恐怖片。我们两人踌躇了半天，还是扭头走了。
　　我不是害怕看恐怖片，只是我觉得我这人特别邪门，只要一看恐怖片就倒霉。上次看恐怖片是大学的时候，当时大家都围在一起看一部日本的鬼片，我只是瞅了一眼就出门去打饭，结果出门就把饭卡给丢了。
　　张盛陌就问我说，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实在是想不到好玩的地方了，于是我就出了个馊主意，打电话让卞小冰把她那海龟派带出来，我们一起去唱歌。
　　卞小冰一接电话就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她说，你难道不知道当电灯泡是要折寿的吗？
　　我说，大不了今天我请客。
　　卞小冰顿了顿，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来帮你吧。
　　海龟派是开着车和卞小冰一起来的。他点了不少的水酒，我看得是心疼啊，心里狂飙鲜血。
　　到了最后，他潇洒地把单子一甩，对服务生说，行了，就这么多吧。
　　我算了一下，他点了大概有三四百块钱的东西。
　　我直接流着泪蹲墙角数钱包里的钢蹦儿去了。
　　唱歌的时候他全唱英文歌，可偏偏唱出来的效果又和赵本山唱周杰伦的双截棍一样，我们一行人本来是昏昏欲睡的，结果就全靠他这鬼哭狼嚎来提神了。
　　唱到最后，大家都觉得没唱的了，一看表才下午五点多。
　　吃饭的时候，卞小冰聊到了上次和同事玩的杀人游戏。
　　我就提议说，不如我们多找几个人来玩杀人游戏吧。
　　海龟派很得意地说，我玩杀人游戏可是行家。
　　我就打电话把高菲飞、何保定和阿木叫来了，这人还是不够，张盛陌就说，不如我再叫几个人来吧。我认识一朋友，玩杀人游戏特别厉害。
　　卞小冰和我就举双手双脚赞成。
　　没过多久，大队的人马就杀来了。何保定和阿木下来的时候是意气风发，阿木一下来就咋咋呼呼地问，有美女吗？没美女我就回去了。
　　卞小冰看了看阿木，表情挺不自在。
　　张盛陌说，有一女的，我朋友，正朝这边赶。
　　阿木就摩拳擦掌。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张盛陌的人也来了，那车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眼熟。
　　车上的人下来了，我和卞小冰等人浑身一个激灵。
　　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米歇尔。跟着下来的还有一小眼睛男人，我估计是米歇尔新近勾搭上的。
　　我觉得这世界到处都是缘分，走哪儿都撞见熟人，走哪儿都能踩一脚的粪。
　　米歇尔见了我们，也是愣了几愣。她有些尴尬地说，不如我还是回去吧。
　　我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很冷漠，随口说，既然都来了，就一起玩吧。
　　没想到米歇尔扭捏了几下，就留下来了。
　　卞小冰偷偷给我说，你说你这新欢和米歇尔是什么关系啊？该不会是米歇尔包养的一小白脸吧？
　　我有些郁闷，撇了撇嘴巴说，说不准。
　　海龟派还不知道其中的隐情，特别激动，手舞足蹈地说，今儿我要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阿木就看着卞小冰笑，那眼神充满了无数的含义，但又像是无数的寒意。
　　去找玩杀人游戏的地方时，我和高菲飞一起坐何保定的车，张盛陌则去坐米歇尔的车。车发动的时候，阿木坐副驾，扭过头来问我说，这就是上次你在临时演员里挑对眼的那个小子？
　　我说是。
　　阿木说，我看他和米歇尔的关系不一般啊。你别弄个二手货来用。不过二手货都还不算什么，最怕是二女共事一夫。对吧？
　　我就反击他，你以为你很幽默？
　　他就讪讪地把头缩回去了。
　　玩杀人游戏的时候，规定的是谁输了谁就喝酒，可因为米歇尔要开车，何保定要开车，海龟派也要开车，所以他们的酒就让别人给代喝了。代喝的规矩是喝双倍。
　　于是除了这三个人，其他人全都喝得晕头转向，连厕所的门都找不到在哪儿了。
　　张盛陌简直是化作春泥更护花，一直帮米歇尔喝酒，好在米歇尔这人老谋深算，也没输多少次，倒是海龟派牛吹大了，一直输，让卞小冰频频替他挡酒。
　　卞小冰最后喝吐了，我把她弄进厕所一个劲地帮她拍背。
　　这趟刚刚才消停，张盛陌那边也醉了，冲进男厕所开始哇哇地吐，留我在外面干瞪眼。
　　阿木瞪着个红眼睛说，何保定你快进去。
　　何保定就极不情愿地起身，然后走进男厕所。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卞小冰的头脑已经不清醒了，她这一出来就坐在了阿木的大腿上。我看着海龟派的眼神是越来越凌乱，差点没把牌摔了走人。
　　阿木这是推也推不下来，卞小冰坐在他腿上就发话了。她说，今天晚上再来一次？那天晚上我还不够疯狂。
　　海龟派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高菲飞也喝高了，只是她还有一点残存的理智。
　　最后除了三个开车的人，大家都喝高了。
　　在何保定的车上，我和张盛陌高菲飞三人坐后排。张盛陌这小子是完全醉了，一直说，他绝对是杀手，我用脑袋来担保。
　　高菲飞就笑了，醉眼惺忪地说，谁是杀手哪？
　　张盛陌说，不就他吗，前段时间帮女人出头，把一孕妇推出人行道，差点没撞死。还好没死，要不就进局子里去了他。
　　何保定的车就吱地一声儿停路边上了，一车人的酒全醒了。
　　我就想起了米歇尔车上的那个小眼睛男人。
　　第二天给我哥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享受阳光海滩的情调。
　　我说，推安紫的人是米歇尔的一异性朋友，就是今天来的那小眼睛，据说是米歇尔当初挨了安紫一耳光，找小眼睛去哭诉，小眼睛就按图索骥地去报复安紫了。
　　我哥那边的信号不好，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事说清楚。
　　他立刻就炸了庙了，我估计他要是现在在首都，会把城都给炸了。可他这一炸，那头的信号马上就好了。中国移动也是个吃硬不吃软的窝囊废。
　　他说，你确定？
　　我说，张盛陌喝高了，最后我们拳打脚踢才问出来的。何保定从车上拎了把西瓜刀出来架在他的脖子上，张盛陌差点没吓得尿裤子。
　　他那头简直是暴跳如雷。最后，他稳了稳说，记得要等我回来了你们再动手，一定要弄死这婊子养的。
　　我急忙向他保证，一定等你回来，你是我们的领袖，我们等你回来商量这大事，就等你一人儿了。我还没给老太太说哪，安紫我都不敢告诉。
　　他说，你记得把张盛陌盯好，这可是我们的污点证人。
　　其实我也没想到米歇尔这大胸部女人还挺有魅力的，以前我哥送她回家，我常常说，送她干什么，你不如送我。
　　我哥说，你看她穿那么低的胸，路上遇到色狼了怎么办？
　　我说，让她用脸去吓色狼不就完了。
　　现在没想到还有人为了她去摧残孕妇。
　　我把何保定等人迅速召集起来，开了一个小型的会议。会议讨论出来的结果就是一定要让那小子和米歇尔去地下见希特勒。
　　张盛陌那几天都没敢跟我联系，最后在何保定的催促下，我才迫不得已和他虚情假意地联系了一番。
　　我给我们经理讲了这事，这位大姐很义愤填膺地帮我出主意。她说，对于这种犯罪分子，绝对不能心慈手软，要把这对狗男女抓去浸猪笼，还要专挑污染严重的河流扔下去，扔污水处理厂都算便宜他了。
　　我说，您真有智慧。

第四章：本命年非常倒霉


　　1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老是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用来做装饰用的，还是用来做炮灰用的？
　　听说山鸡最近在捣鼓黄碟，还是跟亚美碟一起捣鼓。
　　亚美碟也是我哥一朋友。我哥的朋友实在太多了，还全是一些拉出来见不得光的，或者性格极度扭曲的。
　　这哥们的绰号叫亚美碟，在我纯洁的高中时期，他就已经会掐着嗓子叫一口流利的亚美碟了。可怜我当初还不知道亚美碟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亚洲和美国黄碟的泛称。于是我还学着我哥，在学校里一边大叫着他的名字亚美碟，一边亢奋地跑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亚美碟的真正意思。在日本的A片中，有这么常见的几个词，亚美碟的意思是不要啊，以碟的意思是疼啊。我没想到我小小的年纪就涉黄了。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哥当时要贼笑。
　　亚美碟在高中的时候，和阿木有一段时间特要好，据说两个人曾在亚美碟的家里，看过一天一夜的黄碟，还互相鼓励对方站直了别趴下。我当时就幻想到硝烟滚滚的战场，两个满脸尘土的疲惫士兵在战壕里用眼光鼓舞对方，还不时地提醒对方，嘿，快看，敌军出来了，敌军的战服是粉红色的。
　　亚美碟绝对是我们学校第一代的黄碟批发商，零售价十块，批发价八块。万子和卞小冰当初在家看的碟就是找他买的。
　　当时亚美碟名声大得绝对可以把健康教育的老师赶下台去。是他普及了我们中学的性教育，并且让卞小冰一代名媛就这样沦落了。每到了下课的时候，就看到他们班门口挤着一群人，亚美碟在认真地记着销售记录。
　　亚美碟还很敬业，总是要先试用了才推荐给各位同学。放在现在，这叫了解自己的产品。很好很先进的销售精神。
　　我尤其记得亚美碟有一次在看黄碟的时候，家里忽然停电，那碟片就在DVD机里取不出来了。他急得来回团团转，因为他爹一回来，发现了黄碟，绝对是狗头铡伺候。
　　于是他一急，就抱着DVD机来我家了。我家刚好没停电，他就松了一口气，满头大汗地把碟给取出来了。
　　我哥还没收了那张碟。亚美碟有些不甘心，就跟我哥一块儿上楼去看了，说是还有半截没看完。
　　我就贴了半个多小时的门啊，可我家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好了，把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耳朵上了，愣是没听到一点声响。只听到我哥和亚美碟不停地说，哎哟我的妈，忒可怕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哥和亚美碟是用电脑看的，就是被安紫砸了的那台老牛车电脑，两个人一人一边耳塞看完了。可怜我贴了那么长时间的门，都快和门融为一体了。
　　直到亚美碟的生意已经做得无法无天了，校长才找亚美碟谈话，说以后要是再听到谁说他在学校卖黄碟，就把他开除。
　　亚美碟这才稍微收敛了一点。但那段风云时期，谁不知道亚美碟这人，他把学校的这种生意给垄断了。让后来几年都无人破得了他的记录。
　　现在这小子又重操旧业了。
　　山鸡给我说，乔梁又和我们一起卖碟了。
　　我说，不关我的事。
　　山鸡说，乔梁这个月十八号回老家结婚。
　　我说，不关我的事。
　　可我的心还是挺疼的。男友结婚了，新娘不是我。这是人生几大凄凉事之一。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从我们认识一直想到分手，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我翻下床看了看，发现十八号就是后天。
　　我决定去给他的婚礼添乱子。
　　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包括卞小冰。当初我做得是多么坚决，说是看他最后一眼，看完这最后一眼就再也不看他了。要是被众人知道了，我这老脸还往哪儿搁呢？我这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光辉形象就在漫天的灰尘中成了世贸大楼了。
　　我兜兜转转地查到了他老家的地址。我准备去闹一闹，在众位来宾的面前丢一丢乔梁的脸就算了。
　　可到了十八号那天，我坐的车就搁浅在那山路上了。那车破得实在是不像话，一路都在响，最后在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把车轱辘给震出问题来了。车开不走，就停在了路边，开车的师傅直到下午五点才把车给修好。
　　我当时就挺郁闷的，看着天色已经黑下来了，还去闹个屁的天宫。
　　我以为按照地址，和城里一样，哪路哪号哪庙一看就知道了，可下了车，别说路标，天上连指路的星星都不见一颗，让迷途的孩子怎么找到来时的路？
　　好不容易逮住了个在田里蹲着的老大爷，一问，他还真知道乔梁。
　　他说，不就那大学生嘛，咱村就数他最出息。今儿他结婚，大家都去喝喜酒啦。你就顺着这条路走，一会儿就到啦。
　　听到一会儿就到了，我心里总算是安稳了一下。
　　顺着方向走，谁知道越走越偏僻，我在心里直骂那个死老头。我想别到时候天宫没闹到，自己填了野兽的肚子了，那才真是人生最凄凉的事。
　　后来终于看到了一点亮光，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村落。我看了看时间，走了两个小时，这叫一会儿就到了？
　　这个时候都夜里十一点多了。来喝喜酒的人都散场了，我却是饥肠辘辘，一肚子的委屈和痛苦找不到人诉说。
　　其实乔梁的家很好找，这村子统共就那么几户人家。可整个布局简直就是迷宫，再加上黑漆漆的一片，我借着手机的光，走了一个多小时，兜了几个圈才找到乔梁的家。
　　夜已经是静悄悄的了，院子里安静得很，大门上贴着两个红双喜，让我就犯了红眼病。
　　我趴上墙头，看到那贴着两个喜字的窗户，肯定就是乔梁的新房。我站了一会儿，那本来还亮着的灯叭的一声就熄灭了。
　　我那小怒火就上来了。
　　我随手找了一块砖，准备闹洞房。
　　太大的我搬不动，比我半个身子还大，太小的我又怕砸不破他家窗子。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我总算找到了一块拳头那么大的。
　　我再次爬上墙头，对准那窗户就扔了出去。
　　玻璃窗户哗啦一声就碎了。
　　里面一女人的声音就叫起来了。我听到一个男人大喝一声，谁？
　　院子里的狗也叫起来了。这狗一叫别的狗也开始叫，连锁反应让全村的狗都叫起来了。村子里的灯纷纷亮了起来，狗叫得就更猛。
　　我心里一惊，心想不好，闯祸了。于是撒腿就跑。
　　可还没跑到村口，就看见有人追上来了。我赶紧跳进田里，结果跳进去后才发现脚下全是软绵绵的东西，一闻，貌似是牛粪。虽然我没见过牛粪，但我知道，在这个地方，只有牛才能排泄出这么大的一堆。
　　我哭丧个脸正躲在牛粪里，就有几束手电筒的光照到了我的脸上。然后听见人说，找到了，在这儿。
　　我就被揪出来了。
　　被扭到村长那儿的时候，乔梁也来了。他看见我，一脸的愕然。
　　他对村长说，我认识她，你们把她放了吧。
　　我是狼狈不堪，可还是硬着脖子说，别放，为什么要放啊，你们就把我送到派出所去吧。我可不认识他。他是谁啊？
　　乔梁有些难过。他说，梦，别这样，我给你先找双鞋子换上吧。
　　乔梁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看上去眉清目秀的，可能就是他媳妇。他转过身对那女人说，去给她拿双鞋吧，她的脚应该和你的差不多。
　　我还是硬挺着说，不换，别，我就喜欢这种感觉，多天然。我从来没踩过牛粪哪。
　　终于，在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乔梁还是怒了。他揪着我的领子，跟拎小鸡子似的说，你能不能别跟我对着干了？
　　我看着他，可一看到那目光我就觉得心底有块地方被刺痛了。说不想他是假的，说从此忘了他也是谎话。
　　我的眼泪慢慢地就上来了，然后滚出眼眶。我的嘴角有些颤抖，终于我开始用拳头砸他，我说，你让我丢脸，太丢脸了，我再也不来找你了，咱俩就这样完蛋了吧。
　　他也不说话，就让我这么打着。
　　我知道，我的心总算断了。乔梁结婚了，我也算解脱了。
　　第二天走出村子的时候，乔梁的新媳妇把我的鞋子递给我说，昨天晚上我帮你洗干净了，放在炉火边烤干了。
　　我没有看乔梁。
　　转身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将告别一个时代。那个时代，曾只有我和乔梁，但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可我还是跨出去了，然后兑现自己的诺言，不回头，也不眷恋。
　　我想起了看到过的一句话，你爱的男人只是个洋葱王子。
　　是的，我总是试图去一层层地剥开他的心，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断地流泪，很痛苦，可到了最后，我发现这颗洋葱根本就没有心。
　　2
　　我从乔梁老家回来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我哥总算回来了，他回来后，和我很严肃地探讨了一下米歇尔的问题。
　　他说，要不咱们哪天把张盛陌找出来好好问下？我觉得这事实在太巧了，怎么偏偏就都是兜来兜去的关系呢？
　　我说，你以为北京多大？撑死在地图上不过两个指甲盖大小。
　　按照阿木的说法，就是这事没证据，法律也处置不了米歇儿和小眼睛。不如我们就黑吃黑，雇一群小混混把这两人揍一顿出气。
　　何保定比较同意这个建议。
　　我哥想了半天，还是有点犹豫。阿木就在旁边煽风点火地说，你儿子被人弄掉了啊，你老婆命大没被撞死，换作是我的话，法律不管我都用原子弹了。现在只是找人揍他们一顿，忒温柔了。
　　我哥说，我不是担心这个。
　　何保定问，那你担心什么？
　　我哥说，我什么都不担心，我就是担心我妹妹把这事儿说出去……
　　三个人头上一只乌鸦来回地兜圈。
　　我的小宇宙就爆发了。我大义凛然地站起来，慷慨激昂地当众发誓说，我拿我下半生的幸福来发誓，我绝对不把这件事讲出去。
　　我哥犹豫了很久，说，那就勉强相信你。
　　其实我觉得我哥实在是太多疑了，虽然我这个人比较八卦，可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如这件事，是要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
　　于是在我哥的强烈要求下，我给张盛陌打了电话。
　　张盛陌承认了整件事是小眼睛干的。他有些害怕地说，这事你可别告诉他们啊，要是被他们知道，非抽了我的筋不可。
　　阿木就看着我笑。
　　走出来后，他问我，对张盛陌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如他所愿地回答他说，失望了，彻底失望了。
　　我确实对张盛陌失望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我的猪肉王子，可到现在发现，他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才能找到个真正的爷们儿？和乔梁以前一样，遇到什么事情，能挺起胸膛理智地举起拳头。
　　卞小冰听说了我要找爷们的这个志愿以后，非常地赞成。她说，我和海龟派分手了，那天我坐阿木的大腿，激起了他的愤怒。我就把他送给我的东西全都还给他了，我还以为他多大方，结果收到东西后，还点了点数，问我还有一瓶面霜哪儿去了。我就告诉他我打开用了，立马就把钱给了他。
　　说到这里，她就开始叹气，到底什么时候我俩才能找到个真正满意的男朋友？
　　安紫回了娘家，这也好，免得我一看到她就有种冲动想要把事情的经过全告诉她。据说她还要在娘家住一段时间。这更好，等这件事在我心里被淡忘得差不多了，也没冲动想告诉她了。
　　没过几天，米歇尔果真被揍了一顿，车也被人划花了。
　　小眼睛听说住院了，他让安紫的手骨折，那群小混混让他的双腿骨折。
　　米歇尔那姘头小眼睛拖着两条残腿打电话给我哥，在电话那头反目成仇。
　　在电话里，他对我哥说，你放心，你今天给我的我以后一定会加倍偿还。
　　这也太韩剧了，男配角在被踩了狗尾巴了之后，凶相毕露，然后扬言要追杀女一号和男一号。
　　我哥有些忧虑，他说，梦，以后上下班当心点，人家上面有人。据说小眼睛还是一高官子弟。
　　我表示出了不在乎。他有人又能怎样，他上面有人，我上面还有瓦哪。
　　我们经理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张六人餐桌的票，在公司中竞拍。最后，由小胡用一顿午餐的代价拍得。
　　可小胡在拍到后又后悔了。她想把票转让给我，可我坚决不要。
　　她就用眼神来哀求我，让我接受了。我想了想，可以给卞小冰。于是就用一顿晚餐换下来了。
　　把票给卞小冰的时候，卞小冰看了看时间，遗憾地说，我那天轮班。
　　我就石化了。
　　为了不浪费这张票，为了发扬我国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我决定还是自己去了。我准备吃一顿就闪人，别人问我我也不会搭腔。
　　六人餐桌安排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严重怀疑这是为了一夜情作准备。我去的时候那五个人已经把脊梁骨挺的笔直地坐在那里了。
　　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这种相亲游戏，简直就是丢人现眼。
　　坐我对面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他的眼睛一直都没离开过我。
　　反正我的任务就是负责吃，其他的我都不管。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就扮深沉，看上去一副很有深度的样子。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屁来的深度，猪肚还差不多。
　　眼镜就问我，你多大了？
　　我想了想，说，二十八了。
　　眼镜就哗了一声，然后说，一点也看不出来。那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我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边吃边说，没爱好，看电视。
　　眼镜就又哗了一声，说，很好啊，家庭妇女。那你家里有几个人？
　　我有些烦了，脱口而出说，两个人，我和我的男人。
　　眼镜就又哗了一声。
　　我就怀疑这人是不是华中华的后代，那么喜欢哗。
　　这个时候，坐我斜对面的一男人就出声了。他说，看样子你是来顶替朋友的吧？
　　这么有深度的问题，让我有些惊讶。为了回报这个有深度的问题，我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路人甲，长相一点也不让我惊艳。这么有深度的问题，结果配了一副这么平凡的长相，让我很是失望。
　　我就又低下头去吃东西。
　　在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点东西前，我觉得我还是需要发表一点看法再走人的。
　　于是我说，今天这里的东西很难吃。
　　说完我就走了。
　　卞小冰给我打电话，问我遇到什么好货色了。我说没有，完全没有，男的女的全是奔着相亲的主题去的，不仅人长得难看，连那里的东西都很难吃。
　　挂了电话后，我就接到了我们经理的电话。
　　大姐在电话里问我这相亲效果怎么样。
　　我说，以后别拿票给我们了，让我们互相转让，中间的损失不计其数。
　　经理挺愧疚的，说，我哪儿知道，是一朋友给我的票，让我给有缘人。
　　我说，有缘人就没有，猿人倒是有不少。
　　自从乔梁和张盛陌之后，我发现我已经是心如死水了，整天上完了班就回家去挺尸，对生活越来越没激情，对男人越来越没兴趣。
　　再这样下去，我就会如卞小冰所说，去买个自慰器来用得了。
　　正想着这问题的时候，我就被人揪着领子捂着嘴巴拉进了一胡同。
　　3
　　我被人给打了。
　　打我的两个男人是把我堵在一胡同里打的，那是拳打脚踢，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打过，于是想要反抗，可发现这两个男人目露凶光，只好把自己的排山倒海收起来，并且警告他们别打脸。
　　两个男人最后以一闷棍收场。那棍子刚刚就敲到我的头上。
　　我刚开始只是觉得疼，忽然那眩晕就上来了。一下扑到在了地上。
　　醒过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我妈带着哭腔说，梦啊，你总算是醒了。
　　我张开眼睛，就看到又是这家医院。
　　这家医院频频接待我家的女性，不是流产就是被殴打，我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怀疑我家是黑社会的。
　　我哥已经被老太太骂得狗血淋头，安紫也是叫嚣着要为我报仇。
　　我忽然有些感动，动了一下，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心里忽然一惊，赶紧要求照镜子。我妈就给我拿来了镜子。
　　我发现自己被包得就像个印度阿三似的，怎么也看不到脸。于是我就强烈要求见医生，问问他我这脸送进医院的时候到底怎么了。
　　安紫说，要是他们把你的脸毁了，我就把米歇尔毁了。
　　医生很快来了，告诉我，我的脸只是擦伤，不会留下太大的伤痕。
　　那什么叫太大的伤痕？我傻乎乎地问医生。
　　然后医生就给我恶补了一场表皮层与真皮层之间的结构，听得我是一头雾水。本来我对真皮层和表皮层还有一点了解的，但他这一讲，让我有了更模糊的了解。最后，他告诉我说，你只是伤到了表皮，应该没事的，只是有点轻微的脑震荡。
　　我哥在这个时候又表现出了忧虑。他说，这报复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安紫的火气就上来了，她怒气冲冲地说，你算个爷们儿吗？那床上躺的可是你妹妹，照我说，这仇一定要报，她要找就找我啊，耳刮子是我给的，打小梦算什么事儿？就算我壮烈牺牲了，以后咱们要把这仇恨传给下一代，让他们成为世仇。
　　安紫这说得是慷慨激昂，可老太太在这个时候，为了表示自己很有威望，就使劲地跺了跺手里的拐杖，在瓷砖的地上嘭的一声。
　　瓷砖就裂开了。
　　还没等老太太说话，护士就冲了进来，指着地面咋咋呼呼地说，干什么哪？瓷砖坏了？要赔的。
　　一群人就石化了。
　　安紫最先恢复到正常状态，冲上去把护士朝门外塞，边塞边说，这没您的事儿，不就一瓷砖吗？拐杖一跺就碎了，质量忒差了。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儿不需要您。
　　护士走了以后，大家就开始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姑妈说，小眼睛家也算是个官宦世家，怎么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儿？
　　我爸说，越大的官就越黑。
　　我妈就在一旁担心地说，不如我们去他她家送点儿东西，和解了吧。谁让我们是小市民呢？
　　安紫就跳出来说，不成。这事儿就这么完了，没门。还好小梦没什么伤，要是他们把小梦也打骨折了，我让他们来给小梦磕头。
　　老太太就又挺有威望地杵了杵拐杖。瓷砖就又嘭地裂了一块。
　　众人急忙批判这瓷砖的做工，并把石化了的老太太拉回现实中来。
　　这正在气氛浓重的时候，我哥的手机就又响了。
　　电话那头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我哥挂了电话后，通知了一个消息：何保定和阿木也被打了，伤势比我还严重，何保定现在正在急救室。
　　安紫就更加暴跳如雷。在场的人都愣了。谁都没料到，这三角恋居然上演成了追杀大戏，颇有点香港江湖片的感觉。
　　我觉得这生活简直是越过越刺激，打今儿起，我和卞小冰就不用去广场蹲点看帅哥了，整天就上演江湖追杀片。还有，我应该庆幸那两个男的手下留情，否则我就该去见什么大人先生了。
　　住院第二天，卞小冰来看我，一见我的头包得就跟印度阿三似的，就笑了。她笑得又不敢太猖狂，就只能捂着嘴，看上去假惺惺的，直让我犯恶心。
　　她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头特别重，我感觉自己现在像大头钉。
　　她就又笑了。笑完了说，我说吧，这么大的事儿都不告儿我一声，还好你算轻伤级的，要是跟何保定一样送急救室去了才告诉我，我现在只能去火葬场祭拜你的骨灰了。
　　我就说，你别落井下石，敢情被打的人不是你。
　　她说，问题的关键是你们太冲动了，人家电视剧里早说过了，冲动是魔鬼。米歇尔这娘们儿也太狠了，不打关键人物，只打小喽■。丫狠啊，知道什么叫杀鸡给猴看。
　　看着我一脸的不悦，她说，我找李国安打听过了，小眼睛他家的实力，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暂时还不能放倒，现在的路只有两条，一就是你们选个代表出来做人肉炸弹，和他同归于尽；二就是去赔礼道歉，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其实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以为这就是普通的报复，现在闹得人心惶惶的。
　　卞小冰虽然有点幸灾乐祸，但她提出的意见还是很中立的。
　　我们公司里的人来医院看我，我们经理给我提了不少东西来，她说，最近公司在裁员，休息好了就回来吧，你可别被裁了。这阵子你老是三天两头地请假，我已经尽量保住你了。
　　我这个本命年算是栽透了。我们公司，鸟窝那么小个地方，鸟不拉屎的也要学人家裁员。说好听点叫裁员，说难听点叫为老板节约财源。老板没学到人家给员工发高工资，就学到裁员来了。
　　于是我头上的伤还没好，就赶紧地去了公司报到。
　　老板找我语重心长地谈了一次。他说，杨梦，你最近的表现不是太好，这几个月里你请了两次长假，让我们的工作进度耽误了不少。
　　我一颗心就往下沉了。
　　但是他峰回路转，忽然说，鉴于你以前的工作表现还不错，你们部门的经理也极力在我面前给你求情，让我把你留下。我就决定先把你留下，以后就别再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请假了。
　　我对我们经理表示出了极大的感激。八卦把我们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又让我们并肩战斗。
　　下了班后，我顶着纱布去看了何保定。他已经脱离了危险，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事了。
　　阿木和何保定两个伤员互相咒骂着米歇尔和小眼睛。
　　何保定的肚子被扎了一刀，他掀开被子，非要起身来给我看刀口。
　　他说，这刀再扎深点儿，我估计我就得被刺穿了。这娘们儿真是够狠，居然找人来用刀捅我，还好我车上有把西瓜刀，夏天去吃西瓜的时候落车上的。
　　这场战斗双方都负伤了，可显然米歇尔更胜一筹。
　　阿木说，你哥已经和她达成和解了，就安紫那里还有点咽不下这口气。你嫂子还真有女侠风范，当场和米歇尔吵了起来，家里人谁也拉不住。她告诉米歇尔，只要敢动她家里人一根头发，她就拉了她一起自焚。米歇尔最后亲自打电话给小眼睛，估计安紫这招也起了不少作用。
　　何保定就说，其实这事追溯起来安紫也是原罪。当初要不是她抽了米歇尔一嘴巴，人家的姘头能报复吗？
　　我听了就没吭声，觉得自己就是做炮灰的命，神仙打仗，凡人遭殃，我这个看热闹的也被流弹伤到了。到了最后，自己风头没出到，还险些被公司开除。
　　可经过了公司的警告，我发现自己确实要做到狡兔三窟，不能死守着一个饭碗。但我这人胆子小，让我跟着亚美碟去倒腾黄碟，我又不敢，让我跟着何保定去跑运输事业，我又觉得自己没那么充裕的时间。
　　想了一百零八条出路，最后还是决定继续在这个破公司干着。
　　4
　　米歇尔和我们没大战几个回合就回她的美国了。
　　可在米歇尔走后，我却觉得有点失落。我对卞小冰说，这唯一的乐子也没了，我现在清闲得简直没事干。太太平了。
　　卞小冰说，你这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我告诉你吧，我前两天在地铁口好像看到万子他妈在摆地摊，又不敢确认那就是他妈。以前他妈好歹说也是个个体户，怎么沦落到摆地摊了？按万子的脾气，怎么会让他妈摆地摊？好歹人家也是一白领。
　　谁都知道卞小冰惦记着万子，可万子都消失了几个世纪了，我现在听到他的名字都觉得不适应。
　　我就问她说，你没去打听打听？
　　她说，我这不是拉不下脸吗？都分手了，还去打听那么多，人家会瞧不起我的。
　　我就尤其非常特别十分地鄙视她。我说，我从来就没瞧得起你过。
　　这日子确实过得太平静了。上班的时候睁着眼睛都能打瞌睡。
　　没过几天，我们办公室的裘蓓升职了。她这职升得特别蹊跷，和我差不多时间进来的，我还在普通员工的档次混，她就升上去了。她的肚子也特别蹊跷，还没男朋友就已经大起来了。
　　我们经理私下对我说，裘蓓的肚子大了，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心里一惊，难不成是老板？
　　我们经理立即扭脸，她跳得三尺远说，我可没说过啊，我什么都没说过，这是你自己猜的。
　　我头上三道黑线落下。
　　没过多久老板的女儿就来公司了。这丫头竖眉毛的时候颇有安紫的神韵。她把裘蓓从办公室拖出来，裘蓓就死命地护着肚子，公司里的人就去拉这丫头，我也去了。大家都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我估计他们也和我一样，被枯燥的生活给逼的。
　　另一部门的经理却走出来，也是个女的，人家都在劝架，她居然把自己部门的人往回赶，边赶边说，有什么好看的，回去做事。
　　我们经理就低声对我说，知道为什么吗？
　　我确实很有八卦的天赋，心里又是一惊，问，难不成她也是老板的？
　　我们经理又马上跳开三尺远了，她说，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你自己说的。
　　我像是悟出了什么，拉住我们经理问，那你也是老板的？
　　她啐了一口，说，我跟着老板南征北战打拼事业多少年了，要是有什么，早就是老板娘了。
　　我就来精神了，没想到在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还蕴藏着这么丰厚的故事。我就揪了我们经理说，那今儿晚上我请你吃饭，你告诉我，到底我们公司还有几个和老板有一腿？
　　我们正挨一死角说这事儿的时候，我们部门的同事纷纷围上来。
　　经理就跟说评书似的，说得唾沫横飞，激情四溅，到了激动的地方也开始捋鸡爪子。她说，裘蓓肚子里的是个儿子，要不老板怎么会让她生呢？
　　我恍然大悟，附和了一句，对对对，我就说裘蓓那天晚上加班怎么去了老板的办公室半个小时。
　　我们经理就瞪眼说，才半个小时？
　　我说，对，就半个小时。大概老板的能力不是很强吧？你看老板那么多女人，一周能排个轮换表出来，基本上看谁哪天加班加得最晚就知道是星期几。
　　众人鸡啄米似的点头。
　　大家一个上午都没做事，尽听我们经理打鸡血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们这个部门每次拿奖金最少，就是因为我们部门太纯洁，还很傻很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力不如其他部门。
　　我忽然觉得生活还是挺照顾我的，没了米歇尔，还有其他东西可以让我开心开心。
　　安紫准备和我哥买房子了。他们看好了一套房子，在北边，首付最少也要二十万。两人东拼西凑地凑了十万出来。剩下的十万，安紫准备去她妈那儿借。
　　家里人听说安紫要搬走了，都舍不得。
　　他们是舍不得，可对于我来说，完全就是晴天霹雳。安紫这一走，我就没热闹可以看了，而且我哥这一走，把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的阵地也转移了。我每天下了班这日子可怎么过？
　　我就警告安紫不许搬。家里人就说，你看这小姑子，和嫂子多亲热。
　　他们不知道，这小两口一走，我就等同于行尸走肉。我说什么也要把他们留到我找了男朋友再走。
　　卞小冰在听说我最近的生活百无聊赖后，她建议我趁两人还在装修房子，赶紧去找个男朋友。
　　我没好气地说，你介绍？
　　卞小冰就说，那你将就使李国安？我身边就他一人儿了。
　　我忽然觉得全世界的人忽然都消失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地球上行走。我就更不能要安紫离开我。
　　当听说老太太也不赞成安紫搬出去后，我心里这是乐开了花。老太太的意见是，把孩子赶快怀上，然后生下来了就放安紫走。
　　安紫有些不乐意。她说，您要孩子，我搬出去也可以给你生呀。
　　我哥说，姥姥，我们这一走，还会经常回来看您的，您就别惦记安紫的肚子了，该有的时候一定会有的。
　　不行！我赶紧地反驳小两口。我说，生个孩子才放你们走。
　　老太太像是得到了援助，连连点头说，就是，生个孩子就走。
　　我哥就没吭声，只是嘿呀一声。
　　安紫看看我，又看看老太太，又看看我哥，最后腾地一下站起来说，那制造孩子的过程不方便怎么办？
　　在座的人都以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安紫，然后石化。
　　老太太最后还是妥协了，她同意放安紫走，但要是安紫怀上了，一定要回来住，大家一起照顾安紫。
　　我哥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可我却眼泪哗啦啦地流，我寂寞啊，又找不到地方可以诉苦。我打了电话给阿木，说，你们还会常来看我吗？
　　阿木说，看你干什么？你又不是马戏团的猴子。
　　我又打电话给何保定，我说，你以后有什么活动，记得通知我。
　　何保定就说，通知你干什么？几个大老爷们，就你一女的，你臊不臊？
　　我现在才真的成了失宠的人，以前还能死皮赖脸地跟着我哥走，他一有活动我就知道，现在我只能蹲墙角去画圈圈了。照这样无聊地画下去，我家墙角迟早要被我挖个狗洞出来。
　　5
　　星期一上班的时候，老板开会通知被炒鱿鱼的人。名字一个个地念出来时，我对旁边一小姑娘说，看吧，多倒霉，又得重新去找工作了，真是不幸。我为他们祈祷，阿门。
　　最后念到了我的名字。我以为是自己耳朵听错了，赶紧让老板REPLAY一遍。
　　老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被解聘了。
　　旁边那小姑娘就看着我，想笑又得忍住。
　　我顿时就傻了，千言万语在胸膛里来回地盘旋，十万个为什么化成三个字，为什么？
　　老板很严肃地说，等下来我办公室。
　　这个例会开得非常让我迷惘。我周身挂满了问号，非常地迷惑，非常地不解。我想站起来去把老板揍一顿，指着地上的他说，你丫说话不算话，上个星期才说了不开除我的。
　　现在会议室里的人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幸灾乐祸的，像最开始的我一样，一类是一脸沮丧的，我估计我等下就要变成那样，还有一类就是现在的我，一肚子的十万个为什么找不到人来解答的。
　　开完会后我就去了老板的办公室。走进去我就看到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其实他就是一老淫棍。
　　他说，要开除你，是因为你的工作态度很有问题。
　　我有些想不通，我工作态度哪儿有问题了？这个理由就好像我和乔梁分手的时候，说我们不适合一样地含糊，一样地打太极。
　　老板说，剩下的问题你自己琢磨去吧，去财务室把你的薪水领了，然后收拾一下东西走。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是一肚子的委屈。这不明不白地就被炒鱿鱼了，谁想得通？
　　出来后，我像个幽魂一样。
　　走到电梯口，我们经理就若无其事地跟上来了。她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说，知道老板为什么炒了你吗？
　　我有些怒，说，废话，我怎么知道。
　　她说，我们老板阴险哪，在茶水间和所有的办公室都安装了摄像头，那次我们说了他的坏话，不知道是谁把话传出去了，他就从摄像头里找到了源头。刚刚他也把我叫进办公室警告了一通。
　　我没话说了，只能从他的儿子追溯到他的祖宗开骂。这人不敢开除经理，他的客户资料都在我们经理的手里捏着，没办法，只好开除我。
　　这才是真的杀鸡给猴看。
　　这短短的时间里，我就做了两次禽类，走出大楼的时候，我想，报应啊，从前自己整天说打鸡血，激动地生活，现在真的变种了。
　　我这个本命年过得是非常的倒霉，回到家里，我不敢给家里人说我被炒了，只能先回楼上，然后躺在床上思考今后的出路。
　　我发现我现在像一只苍蝇，趴在玻璃窗上，前途一片光明，就是找不到出路。
　　我谁也不敢告诉，在思考了半个小时后，我爬起来打开了电脑，然后开始做简历。
　　这真的是倒霉透顶了，被人打，又被解雇，我改天要去看看我家的祖坟，我严重怀疑我家太爷爷的坟是不是被野狗给刨了，要不我怎么会那么倒霉？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走下楼来，看到我妈正拿着钱包走出去买早点。
　　看到我走下来，我妈有些惊讶。她说，梦啊，你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您别给我买了，我自个儿出去吃。
　　为了把自己乔装得还像个上班族，我还是蹬着高跟鞋出去了。顶着快要崩溃的情绪走到一卖豆浆油条的小摊儿时，我就坐下来要了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
　　安紫也是失业，我也是失业，可我这业失得太窝囊了，现在还要伪装正常的生活。
　　我算了算，今天应该是卞小冰轮休的日子，就打电话给她了。
　　她还没醒，一张嘴就问，谁呀？
　　我说，你祖宗。
　　她说，是你呀，有屁快放吧。
　　我说，我失业了，我们老板昨儿把我炒了，我还不敢给我家里人说，准备马上过去投奔你过一天。打个电话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在家。
　　她就笑了，说，你忽悠谁哪？
　　我也没跟她多说，挂了电话后，把剩下的豆浆喝了，提了包付了钱就走了。
　　我为了能打发时间，是以龟速走去地铁站的。我一边走一边摇晃着手里的包，觉得这世界对我简直太不公平了，剥夺了我的一切。现在的我是男朋友也没有，工作也没有，就连一点小乐子都没了。
　　地铁刚关上车门，我就看到一男的，大概也是上班族，正摇晃着脑袋在听音乐。
　　我就软绵绵地嗤了一声，我想，听吧听吧，你也快下岗了。还用手机听，一看就是没钱买MP3的人。
　　这个时候，我才忽然想起，我的手机落在豆浆摊上了。
　　我呼啦一下站起来，大脑空白了两秒，然后又无力地坐下了。我想，很背很倒霉，什么事儿都一起来了。来吧全来吧，一起压向我多好，也不差这一桩倒霉事了。
　　由于没手机，我在卞小冰家的门口敲了半天，她才来给我开门。
　　我说，你再不来我就要爬排水管了。
　　她说，你怎么不打我电话呢？
　　我一进门就瘫在她家的沙发上了。我看着远处冉冉升起的朝阳说，别提啦，手机刚刚丢了。
　　她有些不解，说，梦，这有些不对劲儿啊，最近你怎么那么背？
　　我扭过身背对着她说，你去问上帝吧。
　　我觉得我现在真是背到巅峰了，完全可以去做个反面教材，然后拉出去给那些得了抑郁症的人看，保证他们一看了，就觉得生活还是很眷顾他们的，立马燃烧起信心。
　　卞小冰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郁闷得都快停止呼吸了，强撑着意志对她说，还能怎么办，找工作呗。
　　说完这句话，我就差点哭了。
　　我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存款清零，爱情清零，事业清零，又回到了当初大学刚毕业的时候。
　　兜了个圈子，又回去了。敢情这两年时间白过了。
　　6
　　高菲飞说她有一姨婆，最近患上了抑郁症，老是未雨绸缪的。
　　我说，那你把我带给她看看吧，看了以后她就会知道，生活是多么的美好。
　　高菲飞听了我的话，还当真了，非要我去给她姨婆现身说法。我想，还现身说法，我现在这样子，再穷下去我就直接上“今日说法”了。
　　丢了手机那天，卞小冰把她从前淘汰的一破手机给我，让我凑合着使。我就去营业厅重新办了张卡，可从前的号码全都丢完了，包括乔梁的新号码。
　　我想，现在真的可以彻底断了联系了，免得睹物思人。他已经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高菲飞的姨婆看上去就是一普通老太婆，退休了就整天没事做，在家忧国忧民，电视上看到一孩子溺水死了，就联想到自己的孙子。
　　高菲飞就把我的事情讲给这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姨婆听了。姨婆听得是连连叹息，她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别泄气，希望还是有的，你看你这么年轻，只要肯吃苦，没什么弯儿是过不去的。
　　从姨婆家出来，我还是那个样子，高菲飞让我打起精神来。说什么天还很蓝，水还很清，我要振作。
　　我说，你试试做个四失青年？
　　高菲飞就很疑惑地问，是哪四失？
　　我说，失业，失恋，失身，失眠。
　　高菲飞就不吭声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把自己伪装成还是一个正常上下班的人，一出门就找个网吧去做简历。但我实在是太背了，找的网吧刚好就在一职业中学附近，我旁边就常常坐一些逃课来打游戏的非主流，有时候为了争个位子，两边就掐起来了，开始骂脏话抡椅子，我这个老人家就在角落里默默地做简历。不时地瞅瞅他们，那耳朵上的环是一个接一个，我看得是心惊肉跳，觉得他们这耳朵都快成邮票边儿了。
　　那阵子，我的心脏被锻炼得倍儿强，几乎是什么状况的人都见过，现在再见到非主流我都不会激动了。
　　到了下午六点，我就甩着包没精打采地回去。
　　我现在才知道工作确实太不容易找了，而且我身上的兜都翻完了，只剩了八十块钱，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找到工作。
　　我想马上就下一场雷雨，然后我站在大雨中，仰头恳求老天把我给收了算了。
　　没过几天，高菲飞就给我说，我姨婆的抑郁症好了。她那天开解了你几句，觉得自己把自己给说通顺了，心情豁然开朗，让我把你带去她家，她要好好谢谢你。
　　我觉得挺无趣的，就说不去。
　　高菲飞说什么也要我去，还说这是姨婆的意思。
　　我心情实在是太不好了，投出了三十多份简历，到现在一个通知都没接到，心情尤其不好，要是再去那个抑郁症的身边，我还不马上崩溃，挥舞双手在风中奔跑？
　　高菲飞就说，一定要来，必须得来。你不来我就告诉你家人你失业了。
　　我愣了半天，然后恶狠狠地说，高菲飞，算你狠。
　　去姨婆家的时候，我问高菲飞要不要买点什么。高菲飞挺激动地把一水果篮拿出来说，看，我都替你准备好了。
　　我就有些疑惑，高菲飞激动个什么劲。
　　直到到了姨婆家我才知道，这根本就是鸿门宴，姨婆想把我和她的孙子凑成一对。
　　我当即就表示要走。高菲飞赶紧把我推到阳台，压低了声音说，我这远房表哥确实是很优秀的。
　　我还是不愿意，没好气地说，这算哪门子的事儿，我现在还在失业中，谈个屁的恋爱，没心情，你爱谈你去大街上拉一个去。
　　高菲飞偏不要我走。
　　正在拉扯间，那相亲对象就进来了。
　　其实这小子长得还不错，人模狗样的，就是我现在完全没心情谈恋爱。要是放在感情灾荒的那段时间，绝对就跟他走了。
　　姨婆看看我，又看看她孙子，笑得脸上盛开了一原野的花。她对高菲飞说，你看，这两人儿搭对吧？
　　这小子就笑得特别羞涩。
　　我就在心里骂了一句，装个屁。
　　高菲飞就赶紧跳出来介绍说，来来来，我来介绍，这是我大学同学，跟我关系特瓷实，杨梦，杨家将的杨，做梦的那个梦。这是我表哥，萧肃，潇洒的潇，不要那三点水，严肃的肃。
　　我笑着说，你好。
　　说完了我也觉得自己挺能装的。
　　这顿饭我吃得很别扭，因为食欲不振，再加上高菲飞一直从中打岔，我夹一骨头她给我打落，我夹一肥肉她也拿筷子给我叉住，还在我耳朵边上小声地说，注意形象，别啃骨头，掉价儿，别吃肥肉，这样显得你不小资。
　　我们说这话的时候，萧肃就在一旁微笑。他一边笑一边说，你是做什么的呢？
　　高菲飞就赶紧插嘴说，刚失业，正在找工作呢，要不你帮她找一个？
　　萧肃就说，好啊。
　　吃完了饭，我坚持要走。姨婆就说，萧肃，你送送人家小梦。
　　萧肃又一口答应下来了。
　　我觉得这样的男人挺没劲的，个性太柔弱了，完全禁不起我辣手催花，推两下就倒了，忒没意思。
　　可一出了门口，我才知道，这小子绝对不是吃软饭的，根本就是两面国来的奸细。
　　在车上，他就开始抽烟。我就皱着眉头把车窗弄下来。
　　他先发制人地说，哟，还把窗户摇下来，你别以为我真对你有意思，我今儿是给我奶奶面子才来吃饭的。
　　我觉得这人的变化也太大了，刚刚还在穿一大棉袄，现在马上脱成背心裤衩。刚才多礼貌啊，现在完全没教养。我看了他一眼，同样不屑地说，你照照镜子吧，以为自己多招人疼似的，自我感觉良好。
　　他马上回敬我，那你长得也不怎么样，知道粗鲁怎么写的不？就你吃饭那样。
　　我说，只是粗鲁而已，但你更可怜，天生就长相欠佳，那句话怎么说的？哦，想起来了，把你相片贴门上可以辟邪。
　　他就把车停路边了，然后扭过头来对我说，把你照片贴床头还避孕呢。
　　你才避孕，你那脸长得就跟避孕套似的。我不甘示弱地说。
　　你才辟邪，你那脸就跟钟馗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他说。
　　你才钟馗，你全家都钟馗。
　　那你拉个路人来问，谁不说你像钟馗？
　　当然只有我去拉，你那样儿拉了人家，人家还以为你是皮条客。我说完这句话就去拉车门。
　　于是我就当真去拉了一个路人来问。人家上上下下看了一下我，张嘴就骂，神经病。
　　我一扭头，就看到他靠着车在得意地笑。那得意得我都不忍心看他，好像马上就要得意死了。
　　7
　　和萧肃的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三天后他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公司最近缺个人，我可以去试试。
　　我终于体会到失业的痛苦了，这些日子里，我整天都挨两个地方蹲着，一个是卞小冰家，一个是网吧。我天天都吃方便面，几乎是顿顿都是方便面，最后一想到方便面就立刻觉得胃部不适。
　　我就去了萧肃的公司。
　　没想到很顺利地就应聘上了，还是老本行，销售和统计。待遇各方面都让我比较满意，唯一的缺点就是看到萧肃，就跟吃了一箱方便面似的，身心都忽然不适起来。
　　我一出了大门就摇摆，我一边摇摆一边念叨古诗，山穷水尽疑无路啊，柳暗花明又一村哪，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哟。
　　只要工作一解决了，我这心情马上就被阳光照亮了。可能是我从前太顺利了，我仔细想来，好像还没受过什么挫折，如今挫折像被压缩打包了似的，全部堆到一个时间进攻，让我差点没被压成侏儒。
　　卞小冰听说我找到工作了，连忙恭喜我否极泰来，说自己终于不用一休假就看到我这张脸了，前段时间弄得她一看到我的脸就觉得厌烦，她还以为我们这友谊就到头了。
　　听我说是萧肃帮我找的工作，她就特别好奇地问我说，到底是什么男人这么自负？明儿把他弄出来，我要教训他一顿。
　　我说，完全不用劳您大驾，他的实力只和我不相上下，您要是出马，人家要说和你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是举重重量级冠军去打劫托儿所的。
　　回家后，我特别高兴，我妈就问我是不是捡到钱了。我就说，比捡到钱还高兴哪。
　　我哥就在边儿上说，那就是你仇人死了？
　　滚。我对他咆哮了一句，并且不打算和他计较。我这一个多星期的阴霾，忽然就扫光了。小天空晴朗得让我想唱歌。
　　吃饭的时候，安紫说她不打算找工作了，她把她一朋友的服装店给接下来了。
　　我姑妈就说，光是做服装店，你不上班了？
　　安紫就说，那服装店的生意还不错，一个月能赚个五六千的。
　　我姑妈就皱了皱眉头说，那说不准。我每次上街的时候，看见路边那小服装店开一个倒一个。
　　安紫就不吭声了。
　　我今儿个心情好，就准备出来为安紫说几句话。我理了理思路，说，做事业嘛，谁不是摸爬滚打出来的，反正现在闲赋在家，尝试一下也未必不可。服装店而已，亏也亏不了多少钱，比食品店好多了。一亏就赔到底。
　　我觉得我这话说得还是挺有水平的，至少我姑妈就没持反对意见了。
　　洗碗的时候，我就问安紫打算什么时候搬出去。安紫说，等那边装修好了他们就搬。
　　我说，你们这一走，就我一个80后和他们一群老人作斗争了。全是一群过退休生活的人，我迟早也得老龄化。
　　安紫就说，那你常常来玩儿吧。
　　我忽然觉得，这比我失去了乔梁还难受。男人还能找个替代品，但这快乐的源头，就算是被切断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就满心地期待。我想我的新生活就要到来了，今天去应聘的时候，发现新工作单位里的人都还挺和善的，美中不足的就是气氛比较僵硬。但现在有工作做就够我乐一阵子了，别挑肥拣瘦的。我国还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别太奢望能不出门天上就掉钱的事。
　　想到这里，我就睡不着了。打小我就有这坏毛病，只要一激动了就失眠。
　　我就爬起来摸手机，看着这破手机，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可我还是挺高兴。我亲了它一口，说，拜拜，下个月发工资我就要跟你说古德拜了。
　　我就给那些始终支持我的同志们群发了一条短信，我说，我找到新工作了，你们祝贺我吧。我生命将书写新的一页，彻底告别这一个多星期蹲网吧的生活了。
　　没发完多久，我妈就来敲我的门。她说，小梦，你开门，我有事儿要问你。
　　我有些纳闷，可准备下床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我群发短信的时候发我妈手机上了。
　　我就躺床上石化了。
　　恢复到正常状态后，我给我妈开门，我妈表情严肃得跟开国大典一样。
　　我就只能把被公司炒鱿鱼，又找到新工作的事情给她说了。
　　说完了我就想，还好，至少不是当初做人流的事情露馅了。要是被我妈知道，她非把我打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了不可。
　　有时候，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就是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
　　去新公司报到的第一天，我向我妈借了三百块钱。我去肯德基买了几盒蛋挞，然后喜滋滋地拎去公司。我想一定要把人际关系的基础打好，自己以后也不能再瞎说话了。
　　可拎到公司去了以后，我放谁面前谁都不吃。我一急了，就举着盒子，像董存瑞似的说，这没耗子药啊，怎么大家都不吃啊？
　　萧肃正从他那小办公室出来，一见我举着盒子，就把脸拉下来了。
　　他说，杨梦，你进来，我有话给你说。
　　我最讨厌他这种衣冠禽兽的样子，说不定也像我那前老板似的，根本就是一个岳不群。
　　他说，你要知道，这是公司，不是听评书和说相声的地方，要吃点心，午休的时候可以吃，但上班的时候绝对不能碰。公司是一个严肃的地方，把你那嘻嘻哈哈的一套收起来。
　　那小脸板得跟搓衣板似的，青得跟长了一层绿苔的搓衣板似的。
　　我就只能把自己憋起来了。
　　新公司确实非常严肃，让我有一肚子的话找不到地方说。而且还不能上外网，连发邮件都要被监视。
　　我想，我迟早要被憋死。等我去见上帝的时候，上帝问到我的死因，我就告诉他，我不是一个哑巴，却过着哑巴的生活。我是自杀的。
　　下班的时候，萧肃站在门口等我。
　　他说，我们一块儿走吧。
　　我很警惕地看了看他，然后严肃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我说，在公司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他就正色道，我是真有事儿要给你说。
　　我就转过头去看他。这资本家的狗腿子其实长得还不错，有些人穿上西装也不像那么回事，但他穿上西装还说得过去。
　　他又犹豫了一下，说，还是算了。
　　我说，你该不会说你暗恋我吧？
　　他说，胡说，我就算喜欢楼下那驼背的保安也不会看上你。
　　我一惊，说，难道你是同性恋？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说，你知道什么叫贼喊抓贼吗？怪不得我发现跟你不来电。
　　我确实憋了一天了，好不容易抓到个可以说话的，那嘴巴上的拉链就拉不上了。在萧肃面前，我完全释放了自己，把自己最丑陋最三八的那一面暴露出来了。我想，反正他也不会喜欢上我，我也不会对他有兴趣，大家坦诚相对多好。
　　我嘴巴就一直没停过，从盘古开天辟地说到了北京的交通问题。
　　8
　　最近还比较顺利，在萧肃的新公司里过得还挺滋润，只是整个公司的气氛不大对劲。在这个公司里，我总是找不到人说话，大家都彬彬有礼的，这是好事，可在我这里，却难受得跟什么似的。
　　安紫和我哥就这样抛下我搬出去住了，他们搬走的那天，我倚在门框上，可怜巴巴地望着这小两口。
　　这两人走后，整个屋子就没什么值得我眷恋的了，我琢磨着什么时候我也搬出去住得了。但去中介打听了一下房价，把我好不容易想要独立的念头又给硬生生地压回去了。
　　我常常对着卞小冰长吁短叹。我说，你看我这空窗期也太久了吧，要是再没王子出现，我都快变巫婆了。
　　卞小冰说，你以为就你一人在空窗期？我的窗也空着。要是让我再年轻几岁，肯定很多人来追我。
　　我说，是啊，要是你再年轻二十岁，别说人要追你，满街的狗都要追着你跑。你忘了吗？你六岁那年，院子里的狗追着你跑，我哥的出现及时地解救了你。
　　就在说完这话后没多久，我就听到我们公司有一同事在打电话的时候，说到了万子这个名字。
　　我八卦的触须一下就张扬起来了。在把所有感知都集中在耳朵上后，我隐约听到这个小姑娘说的万子，是个得了癌症的男人，行将就木了。
　　那肯定不是卞小冰的初恋万子，那小子身体壮得跟一头牛似的。
　　但在午休的时候，我问起了小姑娘，那万子是谁。小姑娘说，是我一远房亲戚，前不久查出来得了癌症，他不治，说要找个地方等死，他妈偏要给他治，把铺面也卖了，天天都挨那地铁口摆地摊。现在家里的钱全用光了，正在找亲戚借钱。
　　我就有些怕，那条件实在是太符合了。前段时间卞小冰才给我说，疑似万子他妈的一女人在地铁摆摊，这么快就证实了。
　　于是我就小心翼翼地问了那小姑娘口中的万子的所有特征，还有全名。
　　所有的都对上号了，我立刻就傻了。
　　我抓起电话就朝门外冲，冲过萧肃办公室的时候，萧肃就追出来，在外面吼，干什么干什么，去哪儿？现在是上班时间！
　　我出去就给卞小冰打电话。
　　我说，我现在告诉你一大事儿。
　　卞小冰说，有什么事儿比我现在领奖金还大？我现在正在领奖金，别打扰我，滚一边儿凉快去。
　　我说，我知道万子当初为什么跟你分手了，他是一好人啊，他得癌症了，不想拖累你才跟你分了的。
　　卞小冰说，你就编些故事来糊弄我吧。你唬谁呢？这故事太虚伪了，我不会和他复合的，你收了他多少钱啊？
　　我就对天发誓，从祖上三代一直发到我的孙子。我说，万子正在医院里住着，而且都快不行了。
　　卞小冰愣了半天，还是不信。
　　我就直接把医院名字告诉她听了。我知道，她领了奖金立马就会去医院。
　　我挂上电话后，脑子还在嗡嗡地响。虽然万子不是我男朋友，但我终究还是不愿意听到身边的人出这么一恶俗的结局的。
　　下了班后，我给卞小冰打电话，我说，你去了吗？
　　卞小冰说，没去，你肯定是忽悠我的。
　　我就急了，走到门口就要拦车。还好卞小冰的家离我公司不算远，打车的费用尚在我的经济能力之内。
　　这个时候，萧肃开着他那破车出来，在车上冲我招手说，去哪儿呢？我送你吧。
　　我就毫不客气地上了他的车了。
　　到了卞小冰家里，我是死拽活拉把她弄下楼的。
　　到了医院，我按着打听来的门号一找，很容易地就找到了万子住的房间。比当初去乔梁老家时候找他容易多了。
　　门一推开卞小冰就傻了。
　　万子瘦得就跟白骨精似的，眼窝都凹下去了。他一看到卞小冰，那痛苦的表情就凝结了，最后又开始缓缓地流动。
　　他有气无力地说，你来干什么呢？不是都分手了吗？
　　卞小冰扔了包就哭，她一边哭一边扑过去说，你这傻瓜，忒傻了，怎么能这么扔下我呢？
　　我就和萧肃在边上站着。
　　我眼窝子特别浅，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其实我们谁都没想到万子的分手理由会是这样。卞小冰哭得死去活来，她用最狠的话咒骂万子，然后都快背过气去了。
　　她说，你他妈就这样躺着了，我被你甩了的那些日子里，差点没死过去你知道吗？
　　万子就只会虚弱地笑了。
　　我就哭了，一转身，没经过萧肃的同意，我就靠他肩膀上了。
　　他僵硬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来把我搂进怀里。
　　在萧肃的怀里，我看到万子的床头牌上写着，肝癌，晚期。
　　卞小冰哭得差不多了，说什么也不走了，她要在这儿陪着万子。
　　万子让他妈赶她走，他妈就拉了卞小冰要出去。卞小冰就跪下来求万子他妈说，阿姨，我这辈子都没求过人，真的，我从来没求过，但这次，我就求您让我陪陪万子吧，这傻瓜实在太傻了。您要是非要赶我走，我就天天来。
　　萧肃就说，我们出去吧。
　　我的眼泪是止不住了。走到安全通道的时候，我就背过去不看萧肃。我觉得这一幕实在是太揪心了，太有知音的风格了。
　　要是换成别人，我绝对要想出一百个标题来，什么我那痴情的女友啊，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可现在，我就只会哭了。
　　我这情绪好不容易才收拢，正走过去就看到卞小冰被一小护士从房间里赶出来。护士说，你别来折腾他了，你看他本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的，被你这一闹，又要减一丝气。
　　卞小冰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哭。
　　我过去坐她旁边。
　　她说，我真他妈的傻，当时他说他身上老有个地方疼，脸色也不好看，我还以为他是甩脸子给我看。
　　说着说着，她就又想进去。可站起来后，还是提着包走了。
　　万子他妈在门口拉我进去。
　　进去后，万子就对我说，你别让她来看我了，我这样子不大好看，让我给她保留点儿美好的回忆吧，别到时候一想起我，脑子里就尽是我现在这样子了。
　　我就难过得不行，但还是表示出了我的鄙夷。我说，你学不会浪漫就别学，这情节太庸俗了。
　　我是一边说着庸俗，一边又被感动得眼泪直落。
　　9
　　卞小冰经过这事以后成熟了不少。
　　她偷偷地去看过万子几次，每次都在站在门口看的。看一次她就哭一次，我给她打电话，一听她情绪低落，我就知道她一准又去看过万子了。
　　以后谁再说卞小冰没心没肺，我就跟谁急。我知道，这姐们儿看上去挺横的，但实际上心软得要命。
　　卞小冰说，梦，经过这件事，我算是真的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解脱出来了。我现在的心完全静下来了，以前我过得太花里胡哨了。现在我终于知道，要珍惜身边的人，那些东西都是身外物。
　　后来万子让我给卞小冰带过一个口信。他让卞小冰找个好男人，赶快结婚了，他当初也不是什么大义凛然，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想法，就觉得得了这癌症不该拖累人，让卞小冰别把他想得那么伟大。
　　我想想也是，还以为是韩剧又上演了，什么白血病之类的恶俗情节。但要是换了我，我估计也要找个地方等死。
　　可现在卞小冰简直是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一连这么多天都没露个笑脸出来。我怎么也没办法开导她。假如她再这样，我就要找专业疏通管道的来帮她了。
　　萧肃自从那次以后，和我见面也有些心照不宣。
　　我常常自我催眠，告诉自己，萧肃绝对不是我的菜，而且公司是明令禁止内部职工恋爱的。
　　萧肃也有些尴尬，但见到我还是板着脸。
　　没过几天，高菲飞就硬塞给我一张电影票，说是自己抽奖抽到的，让我和萧肃去看电影。
　　我本来不想去，可下班后，萧肃就飘到我面前了。
　　他说，我姨婆让我和你一起去看场电影，太后的懿旨，不能违抗。
　　我就只能去了。
　　到了停车场，我们刚出来，过一拐角的时候，我就和一人撞了满怀。
　　我有些小怒，想这是谁没长眼睛。定睛一看，才看到是慌慌张张的亚美碟，怀里正抱着一摞碟。
　　亚美碟一见是我，话也没多说，就跑进旁边一小死角里躲着了。
　　我正在纳闷，就见俩大盖帽跑过来，揪住我就问，刚才那人跑哪儿去了？
　　我顺着大路指，结结巴巴地说，朝那儿跑去了。
　　说完了，我就有些后怕。我怕亚美碟可别是杀了人了，我这就是包庇罪犯，要判刑的。
　　大盖帽走后，亚美碟就从死角里出来了。
　　他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说，有空了请您吃饭，太仗义了。
　　我说，你别告诉我，你是贩黄碟被逮着了。
　　他就特郁闷地说，摆地摊而已，那加工厂被警察给端了，山鸡正在里面蹲着，我这几天缺钱用，只好把以前的碟拿出来卖。谁知道一出来就被警察给盯上了。
　　我就我想我哥交的都是一群什么朋友啊，做浪子的做浪子，贩黄碟的贩黄碟，就看一何保定稍微正常点儿。
　　亚美碟道了N声谢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非要塞两张碟给萧肃，说是钻研一下生活片。萧肃就又板着他的脸说，不要。
　　亚美碟这才把碟收起来。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那一幕都被萧肃给看见了。
　　我就绝望了，我想，我和萧肃是彻底没戏了，我丑陋自私罪恶的一面全被他给瞧见了。这样也好，断了我的念头，反正我和他就是水火不相容的两个人。
　　亚美碟走远后，我和萧肃走在一起，气氛就跟那南极考察团似的，冷得我们谁也没吭声。
　　等到电影快开场了，他才说，刚才那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说，高中同学。
　　他噢了一声，就没说话了。
　　电影是一浪漫爱情喜剧。我猜一定是高菲飞和姨婆精心挑选的。可我却有一坏毛病，在电脑上看电影的时候培养出来的，一遇到某些拖沓镜头就快进，现在没办法快进了，遇到了这类的镜头，上下眼皮就一直在亲切会晤。
　　实在熬不住，我干脆睡过去了。
　　睡了没多久，就因为脖子扭得太疼，疼醒了。
　　我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正靠在萧肃的肩膀上。萧肃两只眼睛就像漆黑中的萤火虫一样，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
　　正扭过头来炯炯有神地看着我。
　　我的心跳就忽然漏了一拍了。我已经很久没心动过了，上次张盛陌根本不算心动，顶多是在矮子里面发现了一高个。
　　两个人坐好后，又有些尴尬了。
　　电影正演到两个人接吻，我看着更尴尬，就轻轻地咳了一声。可这音量没控制好大小，男女主角接吻接得寂静无声的时候，我忽然爆发出了这么一声咳。
　　这响动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还有人扭过头来看我。
　　我就石化了三遍。绝对要三遍，这才对得起这么尴尬的气氛。

第五章：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


　　1
　　万子走了。
　　那段时间卞小冰就一直没出门，整天挨家里，像个夜游神似的。她妈给我打电话，让我赶快的来拯救一下她。
　　我去她家的时候，看到她把头发给剪了，那么长的头发，她就给剪了，我看着都觉得心疼。
　　卞小冰正在听一首歌。那首歌是一首老歌，磁带里的，张学友的《我等到花儿都谢了》，一开始的那段清唱，让人觉得很悲凉。其实这首歌是万子最喜欢听的，以前我们出去唱歌的时候，他老是唱这首歌。其实我几乎没把原唱完整的听过，因为万子从前都快把我们给唱吐了。我们听了这么多遍，还是只会唱那句，我等到花儿也谢了，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现在我仔细的听了开头的清唱，发现卞小冰忐忑的心情很严重的影响了我，让人觉得，执着于一段尘缘，其实也是一种意志的坚定。
　　卞小冰这样反复的听着，让我很有老照片泛黄的感觉，那个再也找不回来的人，是一种我们无法了解的抑郁。
　　她就一直倒带，弄得我都心情沉重起来。
　　我正想要不要陪她这样低落一个上午的时候，卞小冰对面楼就爆发出了小两口吵架的声音。
　　一听到掐架的声音，我马上就坐立不安。冲出去的时候，就看到卞小冰她妈正趴在厨房的玻璃那儿往外瞅。
　　这阿姨也是个爱好看热闹的主儿，一见我来了，赶紧拉我趴在战壕里，她说，我数着呐，起码摔了十多个碗了。
　　我就咂巴着嘴巴说，丫真有钱。
　　小两口开始摔花瓶的时候，我再也遏止不住鸡冻的心情了，赶紧冲进卞小冰的房间里，揪了她就说，掐起来了掐起来了，快去看啊。
　　卞小冰就哇的一声哭了。
　　我拿卞小冰实在是没辙了，在走出她家的时候，我对她妈说，就让她伤心一阵子吧，以我的推断，她这段时间走过去了也就好了。
　　走出这栋孤立无援的建筑物，我忽然发现我们也像这栋建筑物一样，老是独自存在在那里。
　　我问萧肃，到底生活是拿来给人享受的，还是用来承受的呢？
　　萧肃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答不上来的，他就只能感慨，说，太哲学了，你太哲学了，太有深度了。
　　亚美碟给我打电话，非要请我吃饭，还说把我哥和安紫都叫上。
　　我就想，我这是多久没见过安紫了啊，怪不得我觉得最近上班老是提不起精神，原来没了关键人物，我就等于是在白活。
　　那天不仅我哥来了，安紫来了，就连阿木也来了，何保定更不能落单。
　　阿木最近交了个女朋友，他拿口香糖来打比方。他说，这女的吧，刚嚼起来还觉得挺有劲，但嚼到后面，就越来越没味道，让人想找个垃圾桶给吐了算了。但吐的时候，又发现丫死粘在你鞋底了，怎么也甩不掉。
　　何保定就说，废话，你把人家第一次给掠夺了，人家能不粘你吗？
　　阿木就一脸的不畅快，说，她都二十八了，还是个处。二十八了啊，你们想想，要多变态的耐力才能跑完这段路？当初我就和她说好了，我们只是很短暂的关系，现在她就非要我和她结婚。她大我三岁，整整三岁呐。
　　安紫对阿木这种人是深恶痛绝。她一点也不给阿木面子，直接就说，你这人根本就是个软饭王，就知道从女人身上要，不知道给一点东西出去。
　　阿木也不生气，反正他这人的标志就是厚脸皮，都能去申请专利了。他说，我怎么没付出？我的万子千孙都奉献给她了。
　　我说，无耻啊，太无耻了，这样的话你都说得出来，你没钱就别学人家做浪子。人家是浪漫的浪，你是浪荡的浪。
　　阿木就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很久，他说，废话，我也想找个女的好好谈恋爱，但遇上的人全都是有毛病的。难道我遇见一有毛病的也要？比如你那发小卞小冰吧，你能保证她以后不给男人戴绿帽子？现在的女的，太多问题了，要找个真心对自己的，根本就找不到。
　　我坐他旁边，被他这贼喊抓贼的思路给弄烦了，说，其实问题的根本就出在你自个儿身上。人家卞小冰招你惹你了？别转移攻击目标，太恶心了。卞小冰比你痴情多了。
　　说完了，我觉得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愤怒，就又追加了一句，真的太恶心了。
　　软饭王就被刺激到了，一直在喋喋不休的说着。
　　上菜了，谁都没理他，可他还在说，就一直揪着卞小冰不放。
　　我觉得他实在是无聊，刚好等下我也要去看卞小冰，就告诉他，吃完了饭跟着我走，我让他看看他对别人的误解有多深。
　　他还抓着不放，说，不跟你走，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凭什么你让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
　　我哥终于忍不住了，大吼了一声，你丫最近是不是练葵花宝典了，叽叽歪歪的像个老娘们儿似的。
　　世界终于清静了。
　　吃完饭后，阿木就跟着我去了卞小冰家。
　　卞小冰她妈也在家，一见阿木就问，哟，小梦你的男朋友呀？
　　我说不是，是我一朋友，也是跟着来看卞小冰的。
　　其实阿木就那张脸挺能唬人，不认识的都说他一表斯文，认识他的都知道他就是一衣冠禽兽。
　　我敲了卞小冰房间的门，她一脸冰霜的来开门，看到门口站着阿木，眉头皱了皱，也没说什么就让我们侧身进门了。
　　进了门后，她说，你带他来干什么？
　　我说，他非要来观摩一下，脸皮厚得原子弹都无法摧毁，没办法。
　　卞小冰还有些闷闷不乐，对着阿木就说，看够了就滚吧，以后想看的话，就自己自杀，然后变成鬼来看女人怎么哭你。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不过我估计也没女的哭你，你死了那些女人肯定全都去找新欢，说不定还大开粮仓以赦天下。
　　阿木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说，不就初恋死了吗？我的初恋早就死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问他什么时候死的，昨天晚上我在网上遇到那女的还跟她聊了几句。都怪我当年年轻不懂事，一时冲动加了这个所谓情敌的QQ.要是她死了，难不成我昨儿晚上和幽灵在聊天？
　　阿木就以沉痛的表情说，在我心中，我当她死了。
　　我差点没把他从窗户口扔出去。
　　2
　　其实我知道自己是喜欢上萧肃了，可我就是死撑着不开口。
　　有些时候，我总是想着想着他，就要把他和乔梁的影子重叠起来。到了这个时候，我就发现，其实我喜欢的人，性格都差不多，棋逢敌手，老爱和我玩黑色幽默。有人说，幽默是智力过剩的表现，可我从来不在萧肃面前说这话，因为这句话一说出来，就是变相的夸他智力过剩，还不如夸他发育过剩。
　　我就每天上班的时候朝他那办公室望，望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大有当年做学生妹时暗恋男生的感觉。
　　他就老爱和我作对，我也老爱和他作对，我就喜欢看他被气得脸色惨绿的模样。那样让我觉得生活又有了追求，从前米歇尔没走的时候，我就喜欢看米歇尔的笑话，现在换成看萧肃的笑话，一样解恨。
　　高菲飞说，我发现萧肃肯定喜欢你。
　　那语气特别坚定。
　　我就奇怪了，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就说，他从来都没把一个女孩儿挂嘴边上过。
　　那语气更加坚定。
　　我说，你错了，他把我挂嘴边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他恨我恨得牙痒痒，他要是喜欢我，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吗？我可是你姨婆正式授权的，他犯得着跟我玩三不男人那一套吗？
　　高菲飞就疑惑的问，什么叫三不男人？
　　我就觉得高菲飞特别纯洁，在这个被污染了的社会，居然还有人不知道三不男人。
　　我就告诉她，三不男人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末了我附带一句，你可真纯洁，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纯洁了。
　　说完了后，我才发现自己也很纯洁。那成天眼睛一闲着了就朝人家办公室瞟一眼的，装学生妹的不也是我吗？
　　生活开始变得四平八稳，我反而觉得这样非常的不刺激，非常的让我不爽。我非常的讨厌那句广告词，一顺到底才叫爽。生活就该有些小疙瘩，比如米歇尔之类的人。
　　可能是上天听到了我对米歇尔的呼唤，安紫那里就流产了，紧跟着米歇尔也回来了。
　　安紫这怀上了没多久，才两个多月，孩子就流掉了。一问医生，医生说是习惯性流产。安紫就慌了神了，急忙问还能怀上吗？
　　得到的答复是应该可以。但后面又加了一句，也说不准。
　　现在我家里弄得是人人都不开心，我姑妈甚至有些焦躁，整天都熬了中药朝安紫那儿送。
　　安紫这中药喝了没多久，米歇尔就回来了。
　　米歇尔回来的还真是时候，安紫刚刚流产没多久，她就回来了。正响应了一句话，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趁着正室没精力，小三就上窜下跳一番。
　　虽然这小三的相貌不敢恭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据说这是米歇尔专门回来向我哥道歉的，她说自己在国外每天都睡不好觉，总觉得自己愧对我哥，那天早上一起来，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特别难过，就专程飞回来向我哥道歉了。
　　她这道歉弄得就跟发情似的，一想起来马上就得要。
　　据说她还要向我道歉，向阿木道歉，向重伤人员何保定道歉。我一听就怵了，别又是鸿门宴吧，上次敲了我的头一下，弄得我留下了个后遗症，以致于现在一见到男人拎一棍儿就觉得有些眩晕。
　　安紫说什么也不要我哥去，说米歇尔的道歉根本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可我在艰巨的摇摆中，还是决定去了，并且劝说我哥也去。安紫说，你不怕她再给你头上来那么一下？
　　我说，既然她要道歉，我就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媳妇抓不着流氓，舍不得负伤就看不到米歇尔的花样。
　　当然最后一句我是没说出来的，我不能让安紫知道我现在的确很无聊，生活就只剩下一个萧肃能让我消遣消遣了。要是安紫知道了，非拆了我的骨头不可。
　　道歉会的当天，我哥终究还是没有去。米歇尔见男一号没有来，心情特别沮丧，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道歉会正式不欢而散。
　　散了之后，阿木就蹭到我身边，吞吞吐吐的让我陪他去散散心。
　　我说，我没钱，你一叫女人去散心，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叫女人散财。
　　他否定了我这个说话。他说，你看我是这种人吗？今天我给你买单。
　　听到他买单，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为了确定明天是不是世界末日，还当着他的面抓住一个老太太问，明儿不是彗星要撞地球了吧？
　　老太太就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带着诡异的眼神走开。
　　阿木就请我去喝咖啡。
　　我这辈子就没进过几次咖啡店，尤其是那种小资情调的。看着上面的名字，我一个也拿捏不了，有一个名字叫“心痛的感觉”。我就说，这该不会端上来是杯白水吧？
　　反正又不是让我心痛，我就点了。
　　东西上来了，我喝了一口，就是雪碧加柠檬。一杯雪碧要卖28块钱，确实心痛。这个时候，阿木点的那最便宜的百事可乐还没上来，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神情扭捏。
　　我说，你装什么纯？甲醇就是骂你这种人的。你他妈的该不会对我有意思吧？
　　他马上把立场划清。
　　终于，他说，我觉得卞小冰确实还不错，你能不能帮我一手？
　　我憋了很久，终于把喉咙里的那口雪碧给咽下去了。我想，在这个时候吐出来，确实不大文雅。但是雪碧在放回桌子上的时候，由于我的手激动得颤抖，所以被我打翻了。
　　阿木急忙起身，然后殷勤的把纸巾递给我，再用诚恳的眼神看着我。
　　这个时候，我恍惚中看到了读高中时候的王清木同学。那眼神，跟二泉映月似的。
　　我低估他的实力了，其实他不是真纯，也不是甲醇，他是以纯。
　　按照阿木的说法，就是想要安安心心的追一个女孩子了。但是在追女孩子前，要先打好基础。
　　我坚决不帮他干这档子事。我说，你就别惦记这窝边草了，你知道有五草原则吗？兔子不吃窝边草，好马不吃回头草，老牛时兴吃嫩草，莫恋水中浮萍草，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听了半天，想了想说，卞小冰不算窝边草吧？我跟她也不是很熟。
　　不行。我坚决的拒绝了。
　　我知道我这里应承下来了也没用，因为卞小冰最讨厌吃软饭的。
　　他就有些闷闷不乐。随后，他问我，能不能说点卞小冰最喜欢吃什么，最喜欢做什么？
　　我说，你想听？
　　他就挺诚恳的说，想听。
　　我很久都没有滔滔不绝的给人讲过八卦了，但在我讲之前，那些话忽然一下都堵在了喉咙里。我忽然想到，要是卞小冰知道了，不扒我的皮才怪。到时候我还要请她吃饭，以示慰藉。
　　我说，想听就先给一百块钱。
　　他就马上石化了。
　　当然他不会给钱，我到最后也没告诉他什么，就告诉他仨字，你没戏。
　　3
　　卞小冰把萧肃大骂了一顿，排解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心中在冤屈。
　　事情起源于我和萧肃一起去吃饭，之前我就对她说过，高菲飞把她一远房表哥介绍给我了，可那小子是个三不男人，整天都跑来我面前对我微笑，只勾引不表白。
　　卞小冰就说，这种男人干脆蹬了算了。
　　我说别，我这好不容易才遇上一个不错的。上次张盛陌的事把我弄得够戗，我差点就对男人失去希望了。
　　卞小冰就非要去看看萧肃长什么样，到底有几只胳膊几条腿儿。
　　萧肃的车开来后，卞小冰和我一起出去的。她坐在萧肃的车后，眼神凌厉，好象丈母娘审未来女婿一样。
　　萧肃带我们去吃的日本菜，光清酒卞小冰就要了四壶。
　　我这才意识到，把她带出来完全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今天不是出来散心的，根本就是出来发泄的。
　　萧肃为了缓和这跟国际谈判似的气氛，就问卞小冰，你哪学校毕业的呀？
　　卞小冰说，一破专科学校，别问了。肯定没你毕业的学校好。
　　萧肃就笑笑，正张嘴要说话，卞小冰就说，读书好玩儿吗？好玩个屁，那原理和嫖娼一样，还不如嫖娼，都是又出钱又出力，但嫖娼至少还让人觉得很爽，读书让你觉得爽了吗？
　　萧肃就被这下马威给震慑到了。
　　她一边喝酒一边问萧肃说，听说现在你是咱梦的小上司，还常常刁难她。
　　萧肃就说，纯属造谣。
　　我就赶紧出来和解。我说，没有的事，我现在基本上不归他管。他属于另一个部门。
　　卞小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肃，没说话。
　　这气氛庄严得就跟开人大会议一样。
　　菜一上来我就赶紧给卞小冰夹菜，我说多吃点多吃点，我知道你最近很郁闷。
　　卞小冰吃了几筷子菜就开始喝酒，一大杯一大杯的，跟沙漠里狂饮清泉的人一样。很快就喝高了，她醉眼朦胧的看看我，又看看萧肃，然后忽然大喝一声说，你们这对狗男女，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就觉得这丢人啊。太丢人了。
　　其实卞小冰是清醒的，因为接下来，她就马上问了一个很有技术含量的问题，并且在问的时候，在桌下捏了我一把。
　　我和卞小冰是何等的有默契，我马上就明白了这姐们儿是装醉。今天她就是要鲁智深醉闹五台山。
　　她问萧肃说，到底你对咱梦是什么意思？说实话，不说实话家里的女性全都得乳腺癌，男性全都前列腺癌。
　　萧肃就干脆拒绝说话。
　　卞小冰就说，不说话的，全家人都烂双手。
　　我一听，赶紧说话，以表示自己全家人不会烂双手。我说，对，不回帖的倒霉一辈子。
　　（眉批：最后一句话这是我写在小说里的，不是我故意加进去让你们回帖的。我不卑鄙，真的，我从来都不卑鄙。）
　　卞小冰就拍着桌子撒泼，到底你喜不喜欢杨梦，你说啊，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
　　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一个泼妇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两个泼妇。还好我也没跟着撒泼，否则萧肃就要钻桌子底下避难去了。
　　萧肃很艰难的说，说实话，喜欢。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这多少年没脸红了，早告别纯情时代了，可这一下红起来就跟猴子屁股似的，火烧火燎的。
　　为了给这场戏收尾，我就赶紧拉卞小冰出去，我说，你喝多了吧，哎哟哎哟，真喝多了，我扶你去洗把脸吧，瞧这脸红的。
　　然后我俩就挺有默契的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卞小冰为了表现自己确实喝高了，还走得东倒西歪的。
　　一扶她走出去，我就觉得特别累，我说，你别靠着我了，都出来这么远了，装什么装，你都快压死我了。
　　卞小冰就说，我，我，我真喝高了。
　　然后吼吼两声就给人家吐走廊上了。
　　那天卞小冰真喝高了，只是头脑尚还清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好她头脑清醒，要是把我那陈年旧事都竹筒倒豆子似的倒出来，我就要抱着她同归于尽了。
　　我以为我和萧肃这事就算确定下来了，可那天他在电梯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我心里还在小甜蜜，他就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了。
　　他说，那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迷茫的问他说，说什么？
　　他就把脸转开，挺不自然的说，不记得就算了吧。
　　我始终是神经粗线条的一个人，趁着电梯还没到底，我就问他说，今天晚上我们去哪儿呢？
　　他在电梯到达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说，我们现在只是朋友关系。
　　我一下就被雷劈中了，在电梯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卞小冰还在电话里邀功，她说，怎么样，我这招让你明朗了吧？你看我，没我你还在暧昧期呐，你得感谢我，你得请我吃大餐。
　　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心中的委屈。
　　4
　　安紫周末跟我哥一起回来了。
　　我这些天正为了萧肃的事情纠结，心里挺不爽快的。阿木打电话，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帮帮他去追卞小冰。他说，其实吧，我觉得卞小冰还不错，真的。
　　我说，你跟卞小冰过招，你活腻了找死是吧？
　　他就一直澄清他确实是真心想追卞小冰的。那天看着卞小冰的样子，他忽然心生怜弱，就是那一瞬间，让他坚定了要追卞小冰。
　　我说，你还是先把你那口香糖女朋友搞定吧，暂时就别来糟蹋卞小冰了，你这双夹过无数大粪的筷子，怎么还想着上桌夹菜啊？
　　我正在楼上打电话，就听到安紫和我哥在楼下吵起来了。我哗啦一下站了起来，我对阿木说，改天再说吧，我这儿又要奔赴现场了。
　　我就边冲出去边和自己打赌，我对自己说，肯定是米歇尔的事，假如不是，那今天就罚我多吃一碗饭，假如是，那就奖励我自己吃一支冰淇淋。
　　一下去就看到安紫特别愤怒，眼泪都快气出来了。
　　她说，你是爷们儿就别再接她的电话。
　　我哥说，这娄子是你捅出来的，要是我再对她绝情点儿，她那爱慕者还不把我家给端了。
　　安紫就要上前去抢电话。
　　我就庆祝自己猜中了。
　　我哥的电话就被她抢过去了。她拿起来就要朝地上摔。
　　我哥见状就冲上去夺电话。那电话可是我哥新买的，花了他两千多。两个人抢的时候他就把安紫推沙发上了。
　　安紫这下算是炸了庙了，众人还来不及去拉，她就一个耳光呼了过去，正中我哥的脸。
　　那声音清脆又响亮，让所有人都愣了。
　　我姑妈和我妈就赶紧上去拉安紫，我姑父和我爸也赶紧去把暴跳如雷的我哥拉住。
　　我就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的喊加油，喊完了才发现，我还不知道自己在为哪一方呐喊助威。
　　我哥上窜下跳的，就跟笼子里扑腾的鸡一样，可惜把他按住了，他又扑腾不起来，只能学马景涛的样子吼两声。
　　他说，安紫，你他妈抽够了没有？！我一直都在忍你，你他妈是不是有神经病啊？我受够你了。
　　安紫也不甘示弱，她指着我哥说，你才有神经病，我就是打你了，你怎么着吧？
　　我哥说，那就离婚！
　　安紫更加一副不怵谁的样子，她说，离就离，离了你去找那女人吧。多大的胸啊，我看你一见人家，眼睛都快脱眶了。
　　老太太就指着小两口，让他们住嘴。
　　可我哥还把离婚越说越像真的了，他声嘶力竭的说，一定要离！我要是不离，我就不姓陈！这些日子你动辄一脚，再不就是一耳光，谁受得了你你跟谁结婚去！
　　住嘴！老太太跺着拐杖说，谁要是再提离婚，我就把，我就把……
　　就把谁怎样，这后面的动词老太太就卡住说不出来了。
　　我哥就趁这个空隙，又慷慨鸡昂的说，一定得离婚，不离你是我孙子！
　　安紫说，凭什么让我当你孙子啊，离婚是你提出来的，你不离你才是我孙子。
　　老太太还在那儿揣摩动词，发现这两人又杠上了，只好拎着拐杖过去一人敲一下。敲完了，老太太说，你们都是我孙子，不许再说离婚了。
　　我哥还是不依，仍旧说，今天晚上回去就写离婚协议，我算是受够你这个女人了，谁爱要我送谁！我把房子送给他都成！
　　安紫就冷冷的笑，她说，哟，离婚的程序都打听好啦？我看你琢磨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就离吧。
　　我哥还想发表点意见，结果被老太太一闷棍打下去，打得他是立刻噤若寒蝉，那到嘴边的话一下被打得吞回肚子里了。
　　吃饭的时候，我哥一摔门就走了。
　　全家人一看留不住我哥，就一拥而上把安紫拉住。就这样，安紫被全家人留下来吃完了饭，然后我妈让我陪她一块儿回去，说是天色晚了，安紫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我有些纳闷，觉得这话里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合着我就长得特安全？
　　陪安紫出了门，我就问她说，难道你在家经常打我哥？
　　安紫的眉毛一下就跳起来了。她说，放屁，哪儿是经常，上次打他是三天前的事儿了。
　　我头上就有了三道黑线。好奇中，我猜又是米歇尔的事。于是就问她说，不会又是米歇尔的事儿吧？
　　她说，差不多。自从那个女人从美国回来后，我跟他就没安宁过一天。那女人非要道歉，在电话里道了一次还不够，还要找上门来。我又不是傻子，把她往家里带。
　　小三儿果真是家庭暴力的因素之一。只是别人的家庭暴力都是老公打老婆，现在我哥家的这家庭暴力是老婆打丈夫，回归到了母系氏族时代。
　　陪安紫回到家，我哥正在家里。
　　我哥把笔和纸都拿出来放在桌上了。我走过去打圆场说，这是干什么呢？画画是不？我从前幼儿园画画特别好，看我给你们画一个。
　　我哥就说，写吧，要什么自己写上去。你不是要离婚吗？那就离吧。
　　安紫说，离就离，别以为我真怕了你了。
　　说完安紫就走过去拿笔。
　　我哥就把电视的频道换过来换过去，但是我知道他这个时候恨不得背上长俩眼睛，换频道在这个时候是出于本能反应。
　　安紫开始写，一边写一边念叨，房子是我的，家具是你的，但不许搬冰箱，不许搬床……
　　我哥就站起来说，凭什么你要这么多？
　　安紫说，废话，你不是要离了去找小三的吗？法律都要保护我，我就凭什么不能写这么多？
　　我哥说，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找她了？全是你自己在那儿意淫。财产全部要公平分配。
　　安紫就坚持刚才的分法。
　　第一次离婚就这样谈崩了。失败原因是双方都不满意财产的分割方法。
　　在我走的时候，我哥还坚持要离婚。安紫把我送到楼下，不屑的说，别理他，他就那臭德行。
　　我说，你们不会真离婚吧？
　　安紫就向我保证绝对不会。今天只是他们两人生活的调剂。
　　听到这里我就稍微放心点了，也好回去给老太太交差。
　　5
　　萧肃喝醉了给我打电话。
　　他说，杨梦，我正在你家楼下。
　　我就只能假装不正经的对他笑着说，哟，那么晚了你来我这个朋友的楼下干什么啊？
　　他说，你下来吧，我现在特想见你一面。
　　我打死都不下楼。
　　他说，你不下楼我今晚就不走了。
　　我就把电话给挂了。然后掀开窗帘一看，他那破车果真停在我们楼下。我心里就一惊，想到他喝了酒还开车，就有些担心。
　　除了担心，其实我心中还是挺忧伤愤怒的，但为了不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傻逼，不让自己整天就被他耍，还是把手机关了躺床上睡觉去了。
　　夜里两点多的样子我醒了，心里忽然就想起了萧肃。
　　于是我就又去掀帘子。看到那辆破车还停在楼下，我心里就一惊，赶紧披了衣服下去。
　　萧肃在车里睡着了，我就去敲窗户。他一见是我，就从车里爬出来，脸上还带着三分酒意。
　　他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说，那你赶紧的说吧，明儿还要上班。
　　他说，我那天没说谎，我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儿喜欢你。
　　我就笑了，笑得特别鄙夷。除了这个表情，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表达我的不屑一顾。我最讨厌办公室暧昧，可恨这厮就和我耗上了。
　　他说，可我有顾忌。我有女朋友的。
　　我被雷得差点没倒下，或者我怀疑我耳朵出了一点故障。
　　他说，我家里人都不喜欢我女朋友，他们逼我和她分手，我就告诉我家里人，我已经分手了。可我还在和她来往，也对她保证，她一读完研究生就正式把她带回家里，让我家里人接受她。可我不知道怎么的就喜欢上你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心里简直找不出词儿来了，好不容易想到一鲁迅先生的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但又觉得不合适，于是换成了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发现在更不合适，就干脆沉默以对。
　　终于，我找到了一句可以让两个人都下的台阶。
　　我说，我又不喜欢你，你想脚踩两条船吧？我对你根本就没那意思，完全是你自己的幻觉。幻觉你懂吗？
　　他就傻了，俩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说，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废话，你完全是自作多情，快回去吧，明儿还要上班呐。
　　转身的时候，我的心都在滴血，并且把高菲飞咒骂了一百遍啊一百遍。早知道是这样，我一开始就可以把火苗扼杀在摇篮里的，可等现在飞扬跋扈了，燃烧起来跟烧大兴安岭似的，灭这火起码要灭一两个星期，还不一定能完全扑杀成功。
　　回到家里，我就躺在床上，不停的催眠自己说，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可这心痛是真实的。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看到萧肃的车已经开走了，我就有点失落。
　　到了公司，他已经在那小破办公室里开始工作了，眼睛红得就跟兔子似的。我偷偷的看了一眼，他也没看我，只顾着埋头做事。
　　我就告诉自己，昨天晚上绝对全是幻觉。
　　上午还比较清闲，手里的几个工程都结算完了，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活要干。
　　萧肃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们办公室，东逛逛西溜溜，和每个人都聊几句。走到我旁边的时候，一直不好开口。
　　他盘旋了半天，才说，那个，杨梦，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说，没空。
　　他就踢了踢我的凳子，小声催促，快点。
　　我这才不情不愿的去了。
　　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让我把门关上。
　　我说，不关。
　　他就瞪了我一眼，绕过去自己把门给关上了。
　　一坐下来，他就说，关于昨天晚上的事……
　　我立刻打断他，我说，上班时间不谈私事。
　　他说，我必须得说，不说我心理不舒服。
　　我说，那也不能谈。
　　他怒了，我他妈偏要说，现在是你大还是我大？
　　那你说吧。我只好妥协。
　　他掂量了半天，说，其实你知道的，我家一直不知道我还跟她有来往，你也别给高菲飞说，昨天晚上我冲动了点，你就当是个屁放了吧。
　　说完了？
　　完了。
　　于是我拉开门就出去。
　　一拉开门，那涌进来的人就跟雪崩似的，全是用耳朵贴门的，我们办公室的就有好几个，全是八卦的潜力军。
　　于是萧肃的办公室门口就乱作一团，慌着爬起来的爬起来，用文件挡脸的赶紧一叶障目，最边上那几个赶紧开溜。
　　这是多么亲切的画面啊，让我有些感动。仿佛在他乡遇知音一样。
　　我觉得我这么多年了，终于站在了风口浪尖上。走回办公室的时候，就那么十几米远的路，创造了我来这个公司最高的回头率。
　　回到办公室，刚才一贴门的姐们儿就凑上来了，她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萧经理可是我们公司的钻石王老五啊。
　　我满不在乎的说，钻石又怎么样？听说过钻石恒久远，一颗就破产吗？
　　她笑了两声，说，你们昨晚上，难不成……
　　胡说。我打断了她的话，马上划清界限。我说，昨天晚上我跟他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不信你问我妈去。
　　她表示不相信，说，那他说昨天晚上他冲动了？
　　我说，那是你的幻觉，你听错了。肯定听错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说完了我就做出一副青面獠牙的样子看着她。她也没说什么，意味深长的笑了两声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我就琢磨着，以后还是不要和萧肃碰头了，免得我们谁见了对方都觉得挺尴尬的。而且高菲飞那边我也要尽快解决，以免她到时候又送我两张电影票，让我和萧肃又去看电影。
　　这火都烧出大兴安岭几公里了，再不扑杀整个中国都完蛋了。
　　6
　　卞小冰说，阿木最近神经有点不正常。
　　说完了她还问我是不是也有点这种感觉。我就只能装傻。
　　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去过问她和阿木那档子事儿了，阿木最近可能是被卞小冰给打击到了，也没再追着我让我帮他。
　　我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了，我觉得我很有可能到了28岁还是个老光棍，整天就知道用耳朵贴门，或者走在街上看见掐架的就跟打了一管子鸡血一样。
　　我也没怎么理睬萧肃了，因为我不想做小三儿，因此我每走过他的办公室，就再也没朝里面瞅过一眼。在公司里碰到了，躲不过去，就干脆低着头不说话。弄得来看热闹的人是疑窦丛生失望透顶。
　　我真想对那些八卦的后备军们大叫一声，对不住了，我们没戏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有时候在茶水间和那群同事聊八卦，聊着聊着萧肃就进来了，然后腆着张老脸，笑着问，在聊什么呢？
　　我就端了杯子出去了。
　　高菲飞还非常关系我和萧肃之间的事，总是打热线到我的手机上，问我下了班是不是要和萧肃约会。
　　我实在是太想告诉他，你那远房表哥已经名草有主了，你把一烂摊子甩给我，然后还成天来问这烂摊子的生意怎么样，你厚道吗？
　　但我还是极力忍住了。她不厚道，我得厚道。那电影里老费不是说了吗，做人要厚道。
　　用卞小冰的话说就是，要抻着，一定要抻着，抻不死他小样的算他命大。
　　何保定最近交了个女朋友，让我帮他去挑个礼物，说是要给他女朋友一惊喜。他这女朋友是他爷爷的战友给他介绍的，人家介绍的时候就说了，般配啊，般配得很呐。
　　我就酸溜溜的说，你们这都有奔头了，结婚的结婚，恋爱的恋爱，就丢下我一人儿在这世上，寂寞得跟条狗似的。你才26啊，搁这个时代算是早婚，你就早婚了，还乐什么呀？
　　他还是挺乐的，估计对那姑娘特满意。
　　那天我敲了保定兄一顿竹杠。我想要是现在再不敲，以后就敲不到了，过几个月他一结婚，我找谁敲去？阿木那软饭王连个虱子都敲不下来。
　　吃完饭我让何保定拉着我去了一趟我们公司，我想起我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干脆把报表拷回家去做得了。
　　走进公司，就看到萧肃也在加班。
　　我也没打招呼，直接就去开电脑了。
　　还没进系统，他就绕到我旁边来了。腻歪了半天，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对我很有意见？
　　我说，我对毛主席发誓，绝对没意见。
　　那你干什么老是对我板着个脸？
　　那是你的幻觉。
　　我没幻觉，我是正常人。
　　那就是你的错觉。
　　我也没错觉，你就是对我不满。
　　我也没和他多说，看到进系统了，就把东西拷了准备闪人。
　　可萧肃就跟掰上瘾了似的，堵在门口不让我走。我就警告他说，你给我闪一边儿凉快去，别挡着我。
　　他还挺横的，就杵那儿不动了。
　　我们这儿正僵持着，何保定就给我打电话来了。他说，你磨蹭什么呀？快下来吧，这儿不能停车，我都快被警察发现了。
　　萧肃就问，谁？
　　我说，关你什么事儿呀？
　　说完了就暴力破解，硬闯关过去了。
　　他就一直跟我并驾齐驱，指指点点的说，杨梦，你不是就想抻抻我吗？犯得着这样天天冷若冰霜吗？我还是你头儿呢，小心我开除你，炒了你。
　　我就等电梯，就不和他搭腔，在电梯来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愤怒的边缘。
　　后来好不容易电梯到了，他也跟了进来。
　　电梯门关上后，他说，你能不能露个笑脸给我？跟我借你谷子还你糠似的。
　　我不言，也不语。
　　到了后，我就看见一警察正在给何保定开单，何保定就在边儿上求情。我就赶紧的小跑过去，对警察叔叔说，我们马上就走，别开别开，我们错了，真错了，我们都是穷光蛋，下次再也不敢了。
　　萧肃也跟着跑出来，看着何保定就问我说，就这小子？你用这小子来抻我？
　　真是越乱他越添堵，我都想把他塞车轱辘底下压死算了。
　　我赶紧上了车，何保定见警察把罚单收起来了，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紧跟着也上了车了。
　　萧肃还来劲了，何保定正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一下就窜到了车前面。我估计他的目的不是自杀，只是拦住我们不让我们走，谁知道何保定在这个时候就刚好踩了油门，萧肃啊了一声儿就倒下了。
　　我就赶紧的把他送到了医院。
　　医院里，萧肃说他头昏，非要让何保定带他去照CT.我就拉了何保定说，你别理他，他不就手肘破了吗？敢情他大脑是长手肘上的。
　　萧肃就开始撒起泼来。他坐椅子上说，头晕头晕，真晕了，我快死了。
　　我说，你现在真丑陋。
　　说完了就拉着何保定离开。
　　萧肃就从后面拽住我的手说，不许走，你们这叫肇事逃逸。你们走了我立马报警，我在公安局里可是有人的。
　　我说，你快放手，让人家看到了说闲话。这可是医院，别弄出暴力事件来。你不要脸我还要。
　　他有些鸡冻，说，头一次啊，杨梦，这些天里，你头一次跟我说话超过三句了。
　　在拉扯中，他一下就把我抱进怀里了。这个情景很熟悉，我想起乔梁当初也是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大楼把我抱住的。这个时候，我忽然很想哭。那些回忆，横亘在我的心里，虽然我知道往事已成空，不如相逢一笑在梦中，但是我还是无法从从前的记忆中走出来。
　　他说，我不跟你抻了，我憋不住了，我们在一起吧。我真爱上你了。
　　何保定在边儿上愣了几秒钟，然后就叫起来了。他说，太狗血了，你们太狗血了，太恶心了，太琼瑶了。你们挨这儿腻歪吧，我要出去吐了。
　　说完这小子撒丫子就跑了。
　　7
　　我问卞小冰，难不成我就是传说中的小三儿？
　　卞小冰说，你太低估自己了，说不定你早就排名小四了。
　　其实我并不想做小三，只是萧肃那天一把把我搂怀里，我就有些动摇。这个遭万人唾弃的头衔，我在不经意间就背负上了。
　　何保定说，你们俩还真是疯狂啊。
　　我也觉得比较疯狂。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这句话讲得真好，我已经处在灭亡的边缘，就等着萧肃的正牌女友回来泼我硫酸了。估计到时候她泼硫酸还不过瘾，直接就泼王水。
　　据说米歇尔最近还在孜孜不倦的给我哥打电话，说要是他不接受道歉，她说什么也不回美国了。
　　安紫也因为家庭暴力，和我哥频频发生冲突，每次我哥回家，我都看他脸上多增了几道新的伤痕。有一次安紫更狠，直接就那杯子里的水泼上去了。可她忘记了里面装的是开水……
　　我哥是捂着脸回来的。我姑妈给他上药，他疼得嗷嗷叫，一边叫一边说，我不打女人，可是我确实受不了了。她这次是拿开水泼我啊，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报废了。
　　他说什么也要离婚。
　　我姑妈就准备叫安紫回家好好谈谈。
　　安紫悔改的心还是有的，她说，我已经成习惯了，常常一冲动起来就克制不了自己。下手没个轻重。
　　她悔改的态度这么好，反而让人不好意思再说她什么了。
　　我姑妈就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夫妻间要互相尊重，要心平气和的过日子，别动不动就是耳光泼开水什么的，这样家庭生活很不和谐。
　　我哥在旁边听着，那眉头就开始纠结起来。他对我姑妈说，你何必跟她说那么多呢？今天我和她就去把这婚离了吧，我早就厌倦这种日子了，还是跟我哥们儿一起自在。我以后再也不结婚了。
　　安紫眼一横，说，没错，你哥们儿就跟你的避孕套一样，你捅了多大篓子都让人家替你兜着。上次你倒是毫发无伤，倒是把人家何保定弄得送急救室。
　　我哥说，那娄子是我捅的吗？！你他妈不给别人一耳光，别人会报复你？我帮你出气，结果你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站起来了。
　　老太太也插不上嘴，眼看这战火又要蔓延开了，她只好又用拐杖敲我哥。
　　安紫也有些小宇宙爆发了，她说，那就离吧，反正这来得快，去得也快，离了也不心疼。
　　老太太的老宇宙终于爆发了。她终于站起来，狠狠的说，谁再提离婚我就把谁一棍子敲死算了。本来你们当初结婚我们全都不知情，当初我们都对这段婚姻持不赞成意见，但后来你们结了，我们想你们把这日子好好过下去，我们也放心了。可你们这三天一闹的，让我们这些长辈成天为你们瞎操心，你说你们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就只为了自己的一时冲动，图个一时的刺激，不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呢？我们这些长辈都是几十岁的人了，身子都入半截黄土了，我这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禁得住你们闹几次？你们也不怕外人看笑话。
　　老太太说到这儿的时候，我挺内疚的。不止是外人在看笑话，我这内部人员也在看自家人的笑话。
　　老太太最后总结性的结尾，说，现在我把话撂这儿，你们要离婚，这就去离吧，但以后谁也不许再复婚！
　　虽然老太太这话说得挺前后矛盾的，也确实挺有道理。我觉得不错，就鼓了几下掌。我妈就在旁边瞪了我一眼。
　　安紫和我哥都不说话了。我姑妈就站起来说，行了，今天你们都在家吃晚饭吧，我这就去做饭。
　　老太太这话很有效果，我哥和安紫回去后，果真接下来的几天都没闹过，还心平气和的去见了米歇尔。安紫正式接受了米歇尔的道歉，米歇尔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假如能一直持续下去，也算是个HAPPY ENDDING.卞小冰听说了这事以后，就一直在叹息。她说，男人的激情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别以为男人就不花心，没男人不花心的，觉得自家老公忠诚的，那是他隐藏的好，觉得别的男人都是浪子，那是那些男人不善于隐藏。
　　我说，你几天不见，怎么整得跟个哲学家似的。
　　她撇了撇嘴，却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啪的一声摔到我面前，说，王清木居然给我写情书了。丫太装逼了，他真以为自己还是处男啊，丫顶多就是一被处理过的男人，简称处男。
　　我就觉得不可思议，从来没听说过王清木给谁写过情书，除非他是嫌短信发着浪费钱了，才改用手抄的方式。
　　不知道这大段大段的文字，他是去哪儿抄的。
　　看完了我把信就搁桌上了，我说，太矫情了。你相信这是他写的吗？
　　卞小冰说，绝对不信。
　　我们就对着这封信唏嘘了半天。卞小冰说，要是这情书真是他自己发挥出来的，丫有那么好的文采，我立马做他女朋友。
　　我也慷慨鸡昂了，马上说，我改天就帮你去查查，看看情书大全上有没有这些东西。到时候你别赖帐。
　　安紫和我哥那里没动静了，米歇尔又走了，就看着卞小冰和阿木还有点潜力。我准备把他们培养成我的鸡血后备军。
　　卞小冰又想起了萧肃，她问我，那你打算和萧肃怎么着？
　　一提到他，我就有点不爽。我说，我可不敢和他在一起，到时候被报复了，我的下场比安紫还惨。好歹人家安紫也是我哥明媒正娶来的，我这算什么？半路杀出个小三儿。
　　卞小冰就叹息了，她说，其实你们两个也挺合适的，你要不就凑合着使唤了吧。坐月子遇上老情人，宁伤身板儿不伤感情。你们两个正是在错误的时间里遇上了对的人啊，那句话怎么说的，在错误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是一种无奈。
　　我说，卞小冰你最近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还是被梅花烙里那女主角吟霜附身了？坐月子遇上老情人，这句话送给你和阿木更合适。
　　8
　　王清木那情书还真是自己写出来的。他怕我不相信，还把草稿拿出来给我看。他说，看吧，我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本来想自己留着做个纪念，没想到成为证据了。这可是我第一次写情书啊，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写过情书。
　　上面确实又是删除又是添加的，我说，这确实可以以假乱真。
　　他就赶紧的抢了过去，跟藏宝贝似的藏着。他说，我这次是想要真正找个女朋友，所以我就放弃了所有花里胡哨的东西，从最原始的做法开始。
　　我说，猿屎？我只听说过猿粪。
　　他就不搭理我了。
　　我给卞小冰打电话，我说，那情书确实是他自己写出来的，你是不是该兑现你的诺言了？
　　卞小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这里信号不好，听不见你说什么。我挂了啊，改天再聊。
　　我头上马上落下三道黑线。
　　萧肃告诉我，他已经给他那女朋友摊牌了，分了手我就是他的正式女朋友。
　　他倒是对未来充满期待，可我却对未来充满了恐惧。我的腿开始发软，说，我这算不算破坏一段感情？
　　他倒是觉得无所谓，说，反正我家里人也不喜欢她，她读了研出来，说不定就把我给甩了。现在遇到个我喜欢的，我家里人也喜欢的，为什么不开始呢？
　　他把我反驳得是哑口无言。
　　他这话才说了没两天，他那女朋友就来找他了。
　　她先是到了公司里找萧肃，萧肃一见她就赶紧把她朝外面推。我当时正在自己办公室里做事，做得是昏昏欲睡，听到外面闹哄哄的，一下就来了精神，马上放下手里的活就要跟随大部队去看掐架。但又听到有人说，萧经理的女朋友来了。
　　我就晴天霹雳了，整个人马上成霹雳娇娃。
　　正当我心里跳着霹雳舞，犹豫着该不该出去看热闹的时候，一同事赶紧推我说，快去看啊，这完全不符合你的风格，快去快去，大伙儿都没做事了，全都在围观着。
　　我发现我每到一处，都容易把他人煽动得也八卦起来。
　　为了不让别人起疑心，我就出去了。
　　这女孩子很清秀，所以哭起来也挺让人心疼的。要是换成我哭，旁人肯定要被我这嚎叫吓死。
　　她说，你别赶我走，我知道你厌倦我了，在你孤单的时候，我没陪着你，可我现在已经回来了，你就别和我分手吧。我爱你，别不要我。我再也不走了。
　　她哭得是梨花带雨，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贱人。要是有人拦着我，我绝对拿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可没人拦我，所以我就不抹脖子了。
　　萧肃说，这不是厌倦了的问题。
　　她还是不走，就蹲下来，在萧肃脚边哭着，萧肃也拿她没办法，只好扫视周围一圈，弄得旁边的人谁都不敢上前递个纸巾什么的。
　　老总闻风而来，怒目看着萧肃。他说，怎么搞的？这是公司，不是菜市场，有什么事情自己回去解决。
　　萧肃就说，你快起来吧，别害得我被炒鱿鱼。
　　他只是这样说着，也不上前去扶那个女孩子。
　　旁边终于有人伸出了援手。
　　女孩子被扶了出去，萧肃被老总叫走了。所有人又都回归原位。
　　我就很不道德的想，还好萧肃没在公司里公开我们的关系。要不我在这公司就呆不下去了，我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
　　晚上我正准备睡觉，就听到手机在响。
　　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就听到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说，我们能出来谈谈吗？萧肃都给我说了。
　　我这哪儿敢出去，指不定她正拿着一瓶王水在候着我。我就拒绝了，我说，有什么在电话里说吧。
　　她说，我从十八岁开始就和萧肃在一起了。
　　我就想起我和乔梁了。为了不让自己看上去那么冷酷无情，不让自己看上去是个标准的小三，我就尽量放松语气，问她说，我怎么称呼你呢？
　　她说，我叫玲子。
　　我说，哦玲子，你好。
　　她说，你要知道，我确实真的爱着萧肃，我也不奢望你能割爱，但是我想讲一些事情给你听。
　　我说，那你说吧，我听着。
　　她说，我和萧肃在一起已经八年了，中间也出现过一些问题，因为我家里很穷，很穷你知道吗？穷到我读完大学，只买过两件新衣服。在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学期交不起学费，有个男人说愿意给我出学费，但交换条件是要我陪他睡一个星期。我就答应了。为了这件事，我和萧肃分开了一段时间，他家里的人也知道了我是个坏女人。可我没办法，我不能垮掉，我必须读书，我只能忍着这种痛苦。但我发现我还是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我，我们又在一起了。但他家里的人说什么也不要他和我在一起，他们都说我是个荡妇。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问我，你觉得我是个荡妇吗？
　　我说，不是，你是有苦衷的。
　　她说，我真的很爱他，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别人在一起。你可以不成全我，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成全自己。只是没有了他，接下来我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过。
　　这通电话把我都弄乱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
　　我这一宿都没合眼。说实话，我也不是没了萧肃不行，只是有时候，当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和自己合拍的人，是不愿意轻易丢手的。
　　第二天，我决定告诉萧肃，我放弃了，我退出。
　　萧肃看着我，只是问，是不是玲子昨天晚上给你说什么了。我要告诉你，其实她现在还和一些男人有那么一些不干不净的关系，这才是我和她分手的关键。
　　我说，没说什么，什么都没说，我就觉得我不能插手你们之间的感情。
　　说完这话，我觉得我太豪迈了。真的太豪迈了，我怎么能这么豪迈呢？于是我就趁这个豪迈劲还没过去，赶紧的退出了。
　　9
　　和萧肃说了拜拜后的那一个星期，我都没睡好觉。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白天在公司里看见他，他那张惨淡的脸。
　　我越是想，就越是睡不着。我觉得命运完全就是在拿我开涮，和乔梁在一起，偏偏他又觉得有压力，好不容易遇上个张盛陌，他又在最后上演出了让我退却的死心的一幕，现在遇到萧肃，以为是他家里力挺我俩在一起的，可以光明正大的谈一次恋爱了，但莫名其妙的成了小三。
　　有时候，我常常看着黑漆漆的房间就难过。一哭，我就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特别单纯的时候。
　　我对萧肃说，你还是和她在一起吧，她是个好女孩子。
　　萧肃就很不悦，他说，我和她这么多年了，我比你了解她多了。我早说过了，这不止是我家里人反对的问题，她也有问题。
　　可我不能做这亏心事。
　　卞小冰说，你这完全是在逃避问题，说不定萧肃说的是真的，那女的确实还在做别人二奶。你们不如把所有关系都挑明了，摆到桌面上来说。
　　我说，桌面？还壁纸呐。
　　我是打死也不愿意和萧肃开始。虽然我发现自己把感情已经放在了他那里。
　　公司里的人确实变得八卦了，那天我刚去上班，就有人告诉我，萧经理的女朋友又来闹了，昨天我不在的时候，她还提了一瓶汽油来，拿着打火机说要和萧经理同归于尽。
　　我心里这是七上八下的，看样子萧肃已经铁了心要和她断了。他断了倒无所谓，关键我是受害者啊，我已经退出了，再说了，我也没和萧肃开始过，要是我被浇汽油了，从此历史奇冤中就有杨梦冤。
　　萧肃发短信给我，说他过生日，但不想别人和他一起过，只想和我过。
　　我说，我们这不是已经没关系了吗？
　　他说，同事关系也是关系。就算分手了也得吃分手饭啊。
　　我不去。
　　他说，你不来我就打电话告儿我奶奶听去。我奶奶让我跟你一块儿去的。
　　我只能去了。
　　吃饭是在一家湘菜馆，等上菜的时候，邻桌一红毛小子讹饭馆，说菜里有苍蝇。其实老早我们看到他把一苍蝇放菜里了。
　　这把经理叫出来了，红毛小子还嫌不够，让把老板也叫来。不叫他就要打315热线，让这家饭馆从此倒闭。
　　萧肃挺见义勇为的走出来了，他说，我看见你把苍蝇丢进去的。
　　他们那一桌的人都愣了。
　　红毛小子横眉竖目的说，你丫带种的，咱们走着瞧！
　　保安就把这一群人给轰出去了。
　　我和萧肃这顿饭其实吃得挺不开心的，一来是想到了他和玲子的事，二来是想到了玲子和他的事。反正兜来兜去就玲子和他。
　　我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就把筷子一放，凶神恶煞的说，不可能，在公司咱们还得打照面呐，除非你辞职。
　　他一抬杠，我就不想说话了。我怕我和他又吵出感情来了，这火就彻底灭不了了。
　　出去的时候，我们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听见后面有人在叫站住。
　　我转身一看，是那红毛小子，正举着块板砖走过来。他说，你丫不是挺带种吗？带种的就给我站住。
　　我其实胆儿挺小的，就爱瞎起哄而已，遇上这种场面就怵了。
　　我说，快打110吧。
　　手机还没拿出来，红毛小子的板砖就砸萧肃脑袋上了。
　　送萧肃去医院的时候，他的血就滴滴答答的落衣服上，把衣服都弄脏了。我就一边哭一边说，你傻呀，你不知道跑吗？
　　他也不吭声，过了很久说，我这不是怕丢下你一人儿吗？
　　他这招是真把我给感化了，再铁石心肠都要变成绕指柔。我就趴他身上哭起来了。我想，从来都没人对我说过这么肉麻的话，乔梁也没对我说过。
　　我一边哭一边对萧肃说，你这么肉麻，弄得我全身都软了，只有一个地方是硬的。
　　他用纸巾捂着头说，你真下流。
　　我说，你才下流，我说的是牙齿。
　　他就咬牙切齿的看着我。
　　送医院去了后，包扎了一下，缝针都不用。我问护士说，这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护士说，应该不会，他有什么症状吗？比如想吐之类的。
　　萧肃说，确实想吐。
　　我就慌了，赶紧让他去照CT.他就一本正经的看着我说，真的，你这么关心我，这么温柔，温柔得我都想吐了。完全不是你杨梦，忽然不适应。
　　这算是扯平了。
　　10
　　安紫和我哥最终还是离婚了。
　　事情起因于我哥又一非正常人类朋友。这人叫王老四，是个办假证的，来找到我哥，说是把一些空白证书放我哥家里，最近警察查得紧。
　　我哥也没事先征得安紫的同意，直接就拎回家了。
　　王老四也和我哥一起上的楼，一人拎一摞空白证书。
　　安紫当时就拉下脸了，说这是犯法的，我哥把家里当什么窝点了。据说当着王老四的面吵得翻天覆地，我哥感觉丢人丢大发了，当时就当着王老四的面叫安紫滚。
　　这声滚，就捅了马蜂窝了。
　　安紫当即收拾东西回了娘家。我哥第二天也没给家里讲，直接去了安紫家里，把所有证件都带齐了，和安紫一起去了民政局。
　　我哥离婚了，也没敢跟家里人说，这还是我打电话给他，说我姑妈让我把中药方子给安紫的时候，他才憋不住给我说了的。
　　我当时就蒙了，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听上去挺郁闷的，说最近一直都在何保定家住着，但这样久了也不是办法。可房子已经按协议归安紫了，安紫最近也在打电话催他把那些破电脑破家具搬走。
　　这婚姻简直太雷厉风行了。从结婚到离婚，都是那么的震慑人心。
　　我说，那你们赶快去复婚吧。
　　他很鸡冻的发誓说，我绝对不会和她复婚，她爱当神奇女侠自个儿当去吧，做什么事情都要由着她的性子，我已经受够了。
　　我就耐心的给他分析，这事情总有一天要败露的，不如在败露之前赶紧破镜重圆。
　　他说什么也不破镜重圆，最后还挺气势恢弘的说，原来这就叫他妈的婚姻，我以后说什么也不会结婚了。
　　我实在跟他讲不上道理，就只好挂了电话，然后打了个给安紫。
　　安紫向我证实了他们离婚的事实，她说，离了就离了吧，反正我早就说过了，这婚结得快，也没摆酒席，离了也不心疼。
　　我说，你们倒是不心疼，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非脑溢血不可。我这钢铁似的心脏都差点没承受住，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她就沉默了半天。
　　最后我去了一趟他们家，经过一番商量，决定出了一套方案。这方案就是他们假装还没离婚，周末也照常回家，先把铺垫做好了，再慢慢给老太太说离婚的事。反正安紫她妈去海南了，也不知道这离婚的事，一时半晌的也不会回来。
　　我问她说，你真对我哥没感觉了吗？
　　她就迷茫了，看了看窗外，沉默了很久，酝酿了很久，终于说，只是感觉有那么一点失落。
　　我就石化了。
　　我说，看来你当初根本就没爱过吧？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她就把头低下去，说，小梦，其实当初我们谁不爱着对方呢？只是结婚后，才发现对方并不是最适合的。
　　我就跟她讲道理，我说，世界上没有最合适的人。
　　她说，其实越来越多的吵架，无休止的争吵，让我已经厌倦了。所以长痛不如短痛，离了对我们俩人都好。要说爱，两个人当初假如不爱，怎么能有结婚的念头呢？只是婚姻，不是只有爱情就可以了的。
　　她这话说得太深奥了，让我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看到她垂下眼睛，落了一滴泪，我才知道，她和我哥是真的完蛋了。
　　这气氛肃穆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岔，想在中间插播一笑话来调节气氛都没成。
　　我就坚定了不闪婚的决心。
　　回到家，我姑妈就问我，把那方子交给安紫了吗。
　　我说交了。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差点又想告诉他们，安紫和我哥离婚了，这孩子估计得找另一个媳妇来生了。但看了看老太太，正端着个水杯吃药，我就吃力的把下面的话给吞下去了。
　　这个时候，我就悲哀得要命。我悲哀的不是他们的婚姻，而是安紫这和我哥离婚了，我今后上哪儿看掐架的去？
　　想到这里，我就伤心得滚过来滚过去。
　　安紫和我哥仍旧每个星期回家，这两人的演技特别好，装得就跟没事人一样。弄得我以为他们早背着我偷偷去复婚了。
　　对于我的疑惑，何保定说，你以为离个婚那么容易？大家都溶入到对方的生活中去了，认识的朋友早就成了共同的朋友，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你以为说断就断了的？
　　我第一次觉得何保定像个社会学家，不颁给他一奖简直是诺贝尔评委有眼无珠。
　　其实我还是挺希望安紫能和我哥再续前缘的，能摆平我哥的女人不多，安紫算是最厉害的一个。
　　我就私下对安紫说，不如你们就复婚了吧。
　　我哥还是慷慨鸡昂的说，不可能！
　　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六章：青春永远结局


　　1
　　玲子还没走，萧肃开始躲着不见她。
　　其实我特别不想涉足这段感情，我想要是当初我和萧肃都不认识该多好，我还是死心塌地的念着乔梁，也没人来感动我，没人让我觉得除了看掐架之外，还有更值得期待的东西。
　　玲子一直在给我打电话，她也不提让我退出的事，只是告诉我她有多爱萧肃。弄得来我是进退两难，和萧肃既确定不了关系，也彻底的断不了关系。
　　卞小冰说，你就拖着吧，拖到黄花菜都凉了，我看你怎么办。
　　我心里就特别窝火。
　　高菲飞的姨婆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玲子回来了，在家里大发雷霆，她下令让萧肃在一个星期之内和玲子断了。
　　萧肃也挺为难的，从现在的情形上来看，他有两个女朋友，可只能和其中一个白头到老。
　　其实我相信他还是喜欢玲子的，但玲子确实做了一些让他比较不能接受的事。假如他对玲子彻底没感觉了，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而我，就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的过着。
　　玲子把我约了出来，她说要心平气和的和我谈谈。卞小冰就自告奋勇的陪我去，她说，只要丫敢泼你硫酸，我就替天行道。
　　玲子从一开始就不说话。后来卞小冰急了，说，你到底说不说话啊，我们都在这儿候着您呐。
　　玲子终于说话了。她说，你知道萧肃为什么现在才和我决裂吗？
　　卞小冰说，我们没心情听你讲你和他之间的破事儿，我们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位置腾出来，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还是卞小冰犀利，一语命中要害。在处理这种事上，她和安紫堪称女性的楷模，而我就是专给女性丢脸的软柿子。半夜起来吃柿子专挑软的，就是挑我这种人。
　　玲子的眼泪就吧嗒吧嗒的落下来。她说，我舍不得他，我十八岁就和他在一起了，八年了。
　　卞小冰立刻打断她说，是啊，八年抗战都打完了，你们也该分道扬镳了。他家里根本不要你们在一起，你觉得不被他家里人祝福的婚姻，以后会幸福吗？
　　就是卞小冰这句话，让接下来的事情跟演琼瑶剧一样煽情。
　　大概玲子就是从这句话领悟出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而在萧肃家里的王，就是他奶奶。只要他奶奶放话了，萧肃就能毫无顾忌了。
　　于是她就去了萧肃奶奶家门口跪着。这一跪就是大半个晚上，弄得来上下楼的人都每隔半个小时就出来望望，脸上还带着一级亢奋的表情。
　　萧肃的奶奶更觉得丢人，就赶紧的打电话给萧肃，让萧肃把她带走。
　　高菲飞给我描述这事儿的时候，眉飞色舞，说她把玲子扶下楼的时候，全楼的脑袋都伸出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壮观得就跟国家主席出巡一样。
　　她说，看来这姑娘还挺痴情的，但干什么还要和别的男人上床呢？
　　我本来是不该帮玲子说好话的，我应该就做出一副小三的凶狠样。我本想说，因为这女的空虚寂寞，但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玲子的辩护律师。
　　我说，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那个时候她也是有苦衷的，交不起学费才卖身。
　　话一说出来，我就觉得自己太窝囊了，跟着卞小冰和安紫混了那么久，还是没沾染上一点暴风骤雨的性格。
　　高菲飞就马上持了反方意见。她说，以前？她现在还在和那男人有一腿呐。萧肃也不是没和你说过这事儿。要是她只是从前的苦衷，我们顶多不过心里有个疙瘩。
　　我还是玲子的辩护律师。我继续替她辩护说，说不定那男的来纠缠她呢？
　　和高菲飞就这样一直争论着，争论了很长一段时间，高菲飞才忽然的醒悟。她说，杨梦，你把自己的位置放错了吧，你现在应该和我站在一个阵线的，她可是你的情敌。
　　说到情敌这两个字我就想笑。我这也算情敌？到现在我跟萧肃的关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有时候我也会静下来想一些事情。比如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到现在还是每月精光，一文不剩，我妈说，你也学学别人攒钱。
　　我就用我一大学同学的名言告诉她说，北京挣钱北京花，根本没钱寄回家。
　　我妈就说，那你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谁不想攒钱？可我每个月就那么点钱，攒得下来我都佩服自己了。
　　于是什么都拖着，和萧肃的事情拖着，攒钱的计划也拖着，至于结婚，更是遥遥无期。
　　一想到这里我就特别悲伤。前段时间看了一部片子，片名叫海上钢琴师，里面有这么一句话，绵延不绝的城市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尽头。
　　这句话弄得我是泪水吧嗒的。
　　然后我就问我哥看过这片子没有。我哥是文艺青年，肯定什么都看过。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说，你看这片子？
　　我说，是啊。奇怪了，我怎么就不能看？
　　我哥说，这片子太不适合你了，你应该去看大风车。
　　我满腔的热情就化作天上一声响雷，劈中了我，然后我再吐个黑烟圈出来。
　　2
　　玲子又来公司闹了。
　　这次她是揪着我来闹的。萧肃去外地谈一合同，刚好不在。她就站在我面前，说什么都不走。我说，我们去安全通道那里谈吧。
　　她说，不。
　　我说，我给你买瓶水吧。
　　她说，不。
　　弄得我是词穷了。
　　后来她说，你把萧肃还给我吧，我求你了。
　　这丢脸真的丢大发了，全办公室的人都围了上来，门口也挤满了人。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黑压压的一片。
　　她说，我明天就去和那人彻底断了，或许我这就回不来了，他也许会打断我的腿，因为这些年里，我拿了他那么多钱，现在把他当凯子一样，说甩就甩。但我是真爱萧肃的，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
　　我看着那些打了鸡血的围观群众，简直是百口莫辩。我说，我从来就没和你抢过萧肃，我们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
　　正说到这句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开始嘘我。
　　天地良心啊，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可这声嘘声，让我现在就想找个洞钻下去，或者钻办公桌底下也成。
　　但是权衡了一下，好象钻办公桌底下更丢人，我就作罢了。
　　她说，你别和我抢他了，求你了，我知道我是对不起他，可我已经决心和那个男人断了，你就成全我们行吗？八年了，已经八年了，你知道吗？这已经成了我灵魂的一部分了。
　　我就觉得她说得特别文雅，跟写诗似的。换我的话，我一说，全都得笑场。
　　所以她着文雅的话就把别人给打动了。包括我。
　　老总又是闻风而来。
　　他说，你们干什么呢？这是办公室吗？像什么话？都回去做事儿去，谁再围观我就扣谁奖金。
　　最后一句话撂出来，那些人就哄的一声散了。可我们办公室的虽然都在做事，但时不时的抬起头来瞄一眼。
　　我还傻不拉叽的站着。老总一瞪眼说，都归位了，你还看什么？再看就FIRE了你。
　　我像是得到了大赦一样，赶紧坐下来做事。
　　老总说，萧肃不在，你今天可以回去了，天天闹，下次再来我就要打110了。简直是妨碍我们公司正常运作。
　　玲子就说，我今天不是来找萧肃的。我是来找她的。
　　她就把食指指向我了。
　　我把她的手推开，她再次弹过来。我再推，她再弹回来。
　　我就哭丧个脸说，姐姐，真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一名小职员，这份工作得来不易啊。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老总一下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对我说，你们都跟我进办公室。
　　我就一肚子委屈的去了。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好象当年被班主任叫出门外罚站的感觉一样。
　　我一边走一边想，玲子姐姐啊，你可真的害死我了。
　　还好在老总面前玲子没怎么污蔑我，老总问她说，到底萧肃和我是不是有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她就照实说，不知道。
　　到底有没有？老总的脸说着说着就板起来了。
　　我就赶紧划清界限说，绝对没有，只是我以前一大学同学是萧肃他家亲戚，我和萧肃平时就爱说说笑话什么的，所以被这位女侠误会了。
　　老总说，你们的关系我不想过问，但这是我的公司，你再来闹，我下次就真的打110了。还有，在公司是明令禁止了不许内部员工谈恋爱的，你们要是真谈了，那就卷铺盖走人一个。
　　最后老总问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赶紧的回答，杨梦。
　　玲子这就算是走了，走的时候，那眼神特别凄凉，简直是现代版的聂小倩。
　　她这走是走了，可我才是完全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公司上下都用异样的眼光迎接远道回来的萧肃。萧肃这是一头雾水，抓一同事来问，那人说，没什么。
　　问了七八个人，都说没什么。
　　最后还是我告诉他，玲子又来公司了，还是来找我闹的。
　　其实我这段时间都快疯了，上厕所也听到有人在说我和萧肃，去个茶水间，刚进去就看到里面的人正眉飞色舞的说着，一见我就马上急刹车，那脸上的表情就跟有几百年的宿便没排出来一样。
　　我就讪笑着冲了咖啡，然后端着杯子孑然离去。
　　有时候我真想给那些八婆一人一板砖，可我想了想，我从前不也是这样吗？八卦的先锋，给我一后卫我还嫌不够刺激。
　　萧肃的心理就没我好，我都已经到了自己八自己，心静自然凉的境界了，他还停留在为了那些谣言而大动肝火的年代。
　　但他又不能把公司里所有人的嘴巴都缝起来，虽然他动过那个念头，但有一次听到另一女老总也在和一员工八这事儿，他就彻底的沉默了，选择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他灭亡了。
　　3
　　安紫和我哥的事，终于露馅了。
　　他们之间，最让人觉得奇怪的是，离婚前，跟狗见了猫一样，常常上演追杀大戏，打得就跟好莱坞的魔幻巨片一样。离婚后，反而相敬如宾，让人有一种错觉，觉得这对小夫妻多相爱啊。
　　老太太非常满意现在的状况，那天晚上吃了晚饭，和我姑妈聊起这越来越模范的小两口，真是甜到了心里。于是一时兴起，说什么也要去他们家去看看。
　　我当时简直是被轰炸机扔下来的炸弹给炸飞了。赶紧躲在楼上一旮旯里给我哥打电话。
　　谁知道我哥的电话关机了。我又赶紧打安紫的电话，安紫先是慌了神，后来说，不怕不怕，到时候就说他出去找朋友了。
　　这才把即将落到我头上的炸弹给弄走。
　　到了他们家里，老太太东转悠一下，西摸摸一下，脸上乐滋滋的。后来起了疑心是因为我哥有一堆打包的行李还搁墙角。她指着行李问安紫说，这是谁的？
　　我和安紫如临大敌。
　　我觉得封为我奶奶是福尔摩斯都算憋屈了。
　　于是老太太就起了疑心，把衣柜拉开一看，发现我哥的衣服全都没了。
　　这个时候，安紫就站出来勇敢的承认了。她说，我们前两个星期就离婚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转头过来问，你说什么？
　　安紫就说，我们离了，他早就搬走了，一直都没告诉您。
　　老太太的脸就开始慢慢的涨红了，然后头一仰就倒下去了。
　　众人吓得是叫声一片。
　　送医院里去的时候，我姑妈先上车，然后叮嘱我和安紫打电话通知家里人。
　　安紫说，你看，我是不是闯祸了？
　　我就看着呜啦呜啦渐渐远去的救护车说，非常严重的错误。
　　我哥的电话这个时候刚好回过来，他说，干什么呐？找我什么事儿？
　　我说，你完蛋了，你被拆穿了，老太太进医院了。现在所有人都朝医院赶，你还是快去候着吧，老太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别想看到明天的朝阳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太太已经醒了，看着我哥赶来了，她老泪纵横。她说，孽障啊，真是孽障啊，我成天就这么被你们气过来气过去的，迟早要赔上一条老命啊我。
　　这离婚都已经成事实了，也就没办法了。只是何保定一行人聚会的时候，总是习惯把安紫也叫上，我们家聚会的时候，也总是习惯给安紫打个电话叫她过来。
　　何保定就有个疑问。他说，为什么旧社会的闪婚比现在的闪婚稳定多了？
　　阿木就说，放屁，旧社会哪儿有闪婚？
　　何保定说，那才见过一面的，就奉父母之命结婚了，不也算闪婚？
　　我哥说，那是因为他们可以娶小老婆。
　　所有人恍然大悟。何保定就用近乎崇拜的语气说，还是结过婚的比较有发言权。
　　我哥回家来住了，兜来兜去，还是回到了起点。我现在管他叫离婚男。
　　乐乐听说我哥离婚了，立马申请到了一个出差到北京的机会，还有米歇尔这头才上飞机，马上又准备叫机长拐个弯返航了。
　　我说，你看吧，你恢复了自由身之后，妖怪都显形了，天下又开始大乱了。
　　只是老太太还在积极的劝我哥复婚。我哥是说什么也不复婚，他说，我宁愿打一辈子的光棍都不结婚了。
　　老太太就替天行道，给了我哥一拐杖。她说，安紫挺不错的一个女孩儿，就是脾气急了点儿，但这又不是不能改回来的，你要是从此不结婚了，我上哪儿抱孙子去？
　　我哥就指着我说，你可以找她给你生。
　　我说，我也不想结婚了。
　　老太太差点又背过去。
　　我确实不想结婚了，萧肃那事弄得我是心烦意乱，我想干脆就这么断了吧，对大家都是一种畅快的结局。
　　但一在公司碰到他，他那脸一板，我就忍不住想骂他几句。这一骂就上瘾了。
　　这叫互相践踏之情。
　　元旦的时候，我妈让我去安紫那儿把她叫回来吃顿饭，顺便买个鸭架回来熬汤。上次她让我买鸭架我就没买着，她把我狠狠的骂了一顿，说我不中用，这次一定要买到，要不就拿我来熬汤。
　　我正走路上，就看到一掐架的。俩出租车撞了。本来这事很普通，看看知道怎么撞的就行了，但要怪就怪那俩师傅，掐得太有水平，从天文地理引申到化学物理，最后连蜡笔小新都出来了。我看得那叫一个过瘾，从中把不少知识又温习了一遍，比看开心辞典都还让人受益匪浅。
　　我估计上三年高中都不如看这俩师傅掐一次效果好。
　　看到最后，交警来了，也让师傅们给掰得一愣一愣的。那交警长得也算眉清目秀，我就更舍不得走了。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我还有鸭架没买。
　　于是我赶紧的打电话给安紫，边打边赶去排队买鸭架。
　　等我赶到的时候，那排队都排了老长了，跟闹饥荒的时候领粮食似的。好不容易排到我了，可鸭架全都卖光了。卖鸭架的人说，小姑娘，明儿再来吧，今天这鸭架全卖光喽。
　　安紫来了，一看我哭丧着个脸，就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又没买到鸭架。
　　最后，两个人终于商量出，买一只烤鸭，然后再把肉剔了，鸭架拿回去。于是安紫出资花了一百多买了只烤鸭，让我拎回去了。本来她要把鸭肉也给我，我说什么也不要，她只好自己拎着。我让她跟我一块儿回去，她就说自己本是路过，还得赶回去加班。
　　我说，你又找到工作了？
　　她就笑笑说，我觉得开店实在太累了，这不，又把店盘出去了。以前为了开店，脾气特别暴躁，常常跟他吵，现在不开店了，这更年期也就过去了。但我知道，我俩再也不可能了，都对婚姻没信心了。
　　其实安紫还是很好的。要是我哥不那么热血，逆来顺受一点，这就是段完美的婚姻了。错就错在在对的时间里，遇上了错的人，是一场悲剧。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还是挺有文采的。
　　4
　　萧肃来找我，他问我说，假如我现在向你求婚，你会嫁给我吗？
　　我吓了一大跳，只好讪讪的说，你忽然提这事干什么？我差点没被你这玩笑给逗出毛病来。我家可是遗传的脑溢血，你别没事儿开这种玩笑，我警告你。
　　他就看着我说，我说的是真的。
　　我还是假装不正经的说，煮的。
　　他后来直接火了，把我硬塞进车里，非要我和他去买钻戒。他说，我就是要你看看我的诚意。
　　我可从来没被人这样强硬的求过婚，那不中用的脸就红起来了。但我甩了甩头，忽然就想到了玲子。假如没有玲子，我想我肯定立马不带一秒犹豫的就答应萧肃了。
　　可假如我答应了，玲子肯定要提把刀来闹婚礼现场。
　　玲子这几天都消失了，据说是回学校了，所以萧肃就带我回去见了姨婆，姨婆拉着我的手，脸上笑眯眯的，我就想起了我家那老太太，也是盼着我结婚，跟盼天上掉一钱包似的。
　　姨婆就问我说，小梦啊，你这是什么时候才肯答应嫁给我们萧肃呢？
　　我就觉得挺脸红的，就低下头去甲醇了。
　　关于这一点，卞小冰就挺瞧不起我的，她说，他敢娶你，你就嫁啊，大不了就学安紫和你哥离婚就是了，还能多分点儿财产。
　　我就说，婚姻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她就不耐烦的打断了我。
　　我错了，我原以为经过万子那件事以后，她对男人的态度会有所转变，但事实证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她卞小冰成为男人的附属品，比让安紫对我哥俯首帖耳还困难，比把全人类都移民到火星还有难度。
　　所以最近阿木请她去吃饭，她也是当仁不让的就去了，并且还要把我叫上，得意洋洋的对我说，看见没？软饭王的饭我都能吃上。
　　我就说，说不定人王清木对你真有那么个意思呢？
　　她说，要是他王清木是个爷们儿，我绝对二话不说的就跟定他。可他就是一小白脸，什么时候像个爷们儿过？他根本就不可能是个爷们儿，他就是一软蛋。
　　我说，你说话也不算话。上次那情书真是阿木写的，你就是不兑现，你不是说了吗？只要那情书是他写的，你就做他女朋友。你也是一软蛋。
　　她就赖帐说，我从没说过，那是你的幻觉。
　　我就不想和她多说什么了。不过按她说的，要阿木像个爷们儿一样，真正的为女人买一次单，确实比较困难。这么多年了，阿木一直都走的是软饭王路线，要他改回来，估计很有难度。
　　我问萧肃，假如我和你公开关系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要辞职了呢？
　　萧肃就挺鸡冻的说，辞就辞吧，我养着你，我从前养过一拉不拉多犬，吃得比你还多，我都有能耐把它养下来，更别说你了。
　　我说，你这嘴巴真是够损的，我们算是棋逢敌手，但一山不能容二虎啊。
　　萧肃说，可你没听过吗？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
　　我就撇了撇嘴。
　　和萧肃正争论着走去停车场的时候，刚绕了个弯走到他停车的地方，就看到一女的披头散发的坐在萧肃的车前。
　　我还以为是大白天的活见鬼了，可那女的一下站了起来，我就看到了，是贞子版的玲子。
　　她就拉着萧肃说，我回浙江了，我和那人彻底断了，他打了我一顿，我现在只有你了，我什么都没了。
　　萧肃看着她那伤痕累累的脸，张了张嘴巴，又硬生生的把话咽下去了。
　　我看了看玲子，她确实被打得够惨的，嘴角也肿了，脸也肿了，额头上还蒙着一块纱布，纱布上还有血。这么清秀的一张脸被打成了猪头，谁不心疼？换卞小冰来也会觉得于心不忍，就更别说我那么懦弱的一个人了。
　　她又从车子旁边拖了个纸箱子出来。她把纸箱子打开，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的一倒，竟然是几百封信。
　　她说，你还记得吗？这全是你写给我的，我们以前读书的时候，你几乎是每天都要给我写信，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的，你还记得吗？你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的。
　　萧肃就转过了身子。可我看得出他的背影有那么一丝动摇。
　　我就赶紧的把玲子搀起来。我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伤吧。
　　说完了我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窝囊了，这可是夺夫大战啊，我居然还要求带敌人去验伤，看来那句古话说得不错，妇人之仁，不成大器。
　　我肯定是成不了大器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带玲子去医院的时候，她就坐在后排理那些信，一边理一边哭，我看得我心如刀绞，就转过身递了纸巾给她。
　　递完后，我才发现自己心如刀绞得不对劲，就算该刀绞，也应该是萧肃来绞，我在这儿掺和什么？我就应该像个小三，把她赶下车去。
　　可我不忍心，我老是想到从前的自己。
　　把玲子送到医院的时候，萧肃拉了我就要走。护士正在给玲子上药，玲子马上就追了出来。她一边追着一边哭着叫萧肃的名字，走廊上的人纷纷停下了脚步，然后投以亢奋的目光。
　　她说，萧肃，你别走，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萧肃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玲子就干脆挡住了他的路，她从兜里掏出了不少的单据。她看着萧肃，声音颤抖的说，你看，孩子，我们是有过孩子的，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们有过两次孩子，我都为你拿掉了。我一直都怕你有心理负担，我一直都不愿意给你增加负担，所以我没学费的时候，从来都不告诉你，我没饭吃也不告诉你，我怕给了你负担，你就不要我了。这孩子，是我在认识那个男人之前就打过两次了的，你可以看时间。你不能不要我啊萧肃，我把什么都给你了……
　　她就扑上去抱住了萧肃。
　　我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玲子一说到孩子，我的心就被揪疼了。那种疼是从骨头里幽幽的散发出来的，一直侵蚀到我的心脏。
　　其实自从为乔梁拿过孩子后，我一直都很怕进医院。一进医院，我就觉得疼。哪儿也不疼，就心疼得厉害。
　　萧肃的眼里有一丝震惊。那眼神，和当初乔梁得知我为他拿过孩子一样。
　　很快，他还是推开了她，也没拉我，自己摇摇晃晃的就沿着走廊走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跟着他，看着他的背影那么萧条，逆着光很缓慢的离开，被光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我忽然就想哭。
　　哭，是为了自己，也为了曾经我也为乔梁做过相同的事。
　　我看着玲子，就好象看到半年前的我。可我不会挽回，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乔梁从我的路途里消失了踪影。他就像一首还未唱完的歌，像一封写到一半的信，像一部演到一半的电影，忽然戛然而止了。
　　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事情。这一年里发生的事，就像胶片一样滑过我的脑子，不管是爱也好恨也好，都让我刻骨铭心。
　　我看着玲子，忽然动摇。她确实比我有勇气，至少她还能竭尽自己所能来挽救这段感情。可我却只会后退。
　　我忽然之间就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走过去，把玲子从地上扶起来。我说，你和他在一起吧，你们才是一对，我退出这个游戏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有些大义凛然。
　　那个时候，我想，假如我和玲子一样，能够积极的去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现在的我，在哪里呢？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那现在在我身边的人，又是谁呢？
　　我记得有这么一句话，那些我们以为念念不忘的事情，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青春里，被我们遗忘了。
　　所以我退出了。
　　5
　　卞小冰听说我退出了，气得破口大骂。她说，你打小就这样，我已经对你没语言了。
　　在办公室里，我还是常常撞见萧肃。可我们彼此都很尴尬，曾经以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现在发觉，都只是对方的一段插曲。曲终人散后才发现已经散场很久了。
　　我在茶水间撞见萧肃的时候，目光也会偶尔相撞，但我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下了决心要成全这对苦命鸳鸯的，就成全到底吧。
　　有时候，我会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我也问自己，当我们居住在青春里的时候，从来不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但在几十年以后，回想起这些事情，是唏嘘，还是感慨呢？
　　我在晚上想着想着就睡不着，把手机拿出来，翻来翻去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播打的号码。
　　卞小冰在一个我睡不着的夜里给我打电话。我已经习惯了晚上不关机睡觉了，总觉得关机让我没有安全感。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说，王清木捅人了。
　　这才是真的惊天霹雳雷。我说，你开玩笑的吧？他也会捅人？今儿不是愚人节吧？
　　卞小冰说，妈的，怎么不会？你快来吧，我们现在还在公安局里蹲着，你快来吧，通知一下何保定和你哥，快来吧，别告诉我妈。
　　我们赶到的时候，一警察说什么也不要我们全进去。于是我和我哥就进去了。
　　我一进去就看到卞小冰坐椅子上哭，全身都在发抖。她一见我来了，抱着我就把哭声的音量给开大了。
　　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呐？
　　我从来没见过卞小冰怕成这样子，估计这次阿木是真闯大祸了。
　　卞小冰这边没说，我们只能去问阿木。阿木也是满脸的惊惧，他告诉我们，晚上他和卞小冰去吃饭，遇上了小眼睛。小眼睛坐在邻桌，就认出他来了，走了过来挑衅。其中他有一狗腿子，就在卞小冰身上瞎摸，他一急就和小眼睛带着的那帮狗腿子扭打了起来。
　　我哥说，打归打，你哪儿来的刀捅别人啊？
　　阿木说，他先抽刀子出来的，我只能抢他的刀子。那刀子是他从车上拿下来的，老长一刀。抢了过来以后，我不知道怎么的，就捅进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恍惚，两只手不住的发抖。
　　我说，这不是你风格吧？你怎么会捅人呢？我不信。
　　我哥就瞪了我一眼，说，都什么时候，你能不能不贫？
　　我就收声了。
　　就这个时候，一警察从外面走出来，叫了一警察出去。趁这个当，我哥就给何保定打了个电话，让他赶紧的把认识的，在公安部门工作的，和公安沾边的关系全联系上，赶紧的把阿木从局子里捞出来。
　　正打着电话，刚才出去那警察就进来了。他说，不用打了，他那一刀刚刚捅中要害，送到医院的时候，那人就已经失血过多咽气了。
　　他说着就把亮晃晃的手铐拿出来了。
　　当嚓的一声拷上时，我们全都傻了。我哥急了，赶紧的拦警察，他说，等等，这不就是一斗殴事件吗？
　　警察摇头说，我们也是在执法处理。
　　我把卞小冰从公安局里扶出来的时候，何保定急得是团团转。他说，娘的，从前让他打架的时候靠前一点，他都没那个气势，现在怎么说捅就捅了？还捅死人了。
　　我们全都没说话了。因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阿木他妈听说自己儿子捅死了人的时候，当即就送医院急救去了。
　　当然，这可以理解为阿木在卞小冰面前逞能，也可以理解为是正当防卫，可不管怎么说，谁都没想到，最没血性最软蛋的阿木，居然做出了这种事情。以前我们都叫他软饭王，可现在他却成了最有血性的男人。
　　谁到没有想到。
　　事情总是在没有进展的时候峰回路转。
　　卞小冰在阿木被关起来后，告诉我，她要等阿木出来。她觉得这样的阿木才是值得她托付的人。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她说，其实在经过万子的事情后，她就已经懂得了，要抓住自己现在能抓住的，那些看上去挺美的，都是狗屁。
　　我就坐她旁边叹气。
　　6
　　老总前两天开了一个会，说是公司准备调几个人去四川那边的分公司。他念了名单，说还缺两个名额，谁愿意过去的就报名，有双倍的补贴。
　　我就义不容辞的报名了。
　　我想，在这里，每天都要遇见一个自己很不愿意看到的人，不如等自己离开这个地方，忘记了一些事情再回来也不错。
　　萧肃没的眼睛一直都没有抬起头来看我。其实这样也好，我怕他一抬起头来，我就舍不得走了。
　　我妈听说了我的这个决定，很是舍不得我。她说，就留在北京不好吗？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那些尖利的话语，一下就被打磨光滑了。像一枚存在在湍急水流中的石头，早就没有了棱角。
　　过年的时候，高菲飞告诉我，萧肃和玲子又在一起了。全家人仍旧是反对。
　　她有些不解，问我说，为什么你忽然又不要萧肃了呢？
　　我说，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他们两个人之间，出现过一丝缝隙，我侥幸插进去了。可是后来，我在这个夹缝里，觉得始终没有我的位置。所以我退出了。
　　她说，你现在越来越有怨妇的气质了。你从来都是这样，只差最后关键一步的时候，就放弃了。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帮你去骂乔梁吗？临阵脱逃的就是你。你他妈的太窝囊了。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过年的时候，我想去看守所里看阿木。说什么人家也是我曾经暗恋过的一人儿。
　　可给我哥说了以后，我哥说，看个屁，未决犯怎么可能让你随便看？现在我们都想去看望看望他，可他的律师告儿我们说，他什么都不想说了，东西也不愿意吃，整个人瘦得就跟狗似的。
　　何保定帮他找了个律师。律师说，争取能打成正当防卫。但是情况不容乐观。
　　听到这里，我们都有些难过。
　　何保定还是那句话，娘的，从前让他打架的时候靠前一点，他都没那个气势，还躲得老远的。整天就知道女人女人，现在怎么说捅就捅了？还捅死人了。
　　有时候，我们认为流于表面的东西一定能反映内在，可却忽略了一个人的决心，会改变所有的现状。比如阿木，比如乔梁，比如萧肃，比如玲子，比如我。
　　所以这就坚定了我要离开这里的心。我想去外面看看。
　　过完年，我就要走了。安紫在初一的时候来了一趟我家，她看着我哥，两个人都沉默以对。安紫说，我过完年就要去日本了。
　　我哥没说话。
　　她说，我朋友在那里开了个公司，让我去帮忙。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哥看着地面。所有人都期待他把安紫留下来。可他过了很长的时间，才缓缓的说，一路顺风。
　　安紫就笑了，她有些释然。她说，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把关系定义错误了，假如你是一个朋友，我想会是一个很不错的朋友。一切都进行得太快了，还来不及我们做出反应，就滑向了终点。
　　老太太看不下去了，就躲在天台上抹眼泪。她说，走了吧，都走了，你要走，安紫也走了，就剩我一人儿。
　　我就走过去搀着她说，看您这说的，我哥还在呢。再说了，我不是还要回来吗？说不定逢年过节的，我就回来给您一惊喜了。忽然出现在您面前，大叫SURPRISE.老太太就看着天说，其实年轻的时候出去闯闯也挺好的，要是能找到一对象就更好了。当年我和你爷爷就是自由恋爱，他在一看热闹的人堆中把我看中了的。
　　事到这个地步，我终于明白了我那么八卦，一鸡冻就脸红脖子粗的，原来有着这么深的渊源。
　　全赖遗传。
　　7
　　在我上飞机的时候，我收到了很多祝我一路顺风的短信。
　　其中有萧肃的，有何保定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的。我知道那个号码是乔梁。我以为自己在丢了手机之后，忘记了那个号码，可当再次看到的时候，发觉自己还是没有忘记。
　　卞小冰站在登机口打了我一拳，她说，以后常回来，你这该死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你实在太没良心了。
　　我说，你这话太有歧义了。我没走，我活得好好的呐。要不我也学米歇尔，忽然想起你们了，就搭个飞机回来。
　　她就哭了，抱着我眼泪鼻涕都掉了下来。
　　我哥说，你们女人真是眼泪多。
　　我也给了他一拳。我说，我走的这段时间里，你别和米歇尔搞上了。我可是警告你，你要是品位这么低俗的话，我从此都不见你。你等着安紫回来吧，老太太就认定安紫了。
　　他这次就没说话，没叫嚣着再也不可能复婚了。
　　我就想，这或许是这么多坏消息里，比较好的一个兆头。
　　上飞机的时候，我就冲他们挥了挥手说，你们看着吧，我会再杀回来的！
　　你可以说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也可以说这是一个悲剧。我们觉得值得欢喜，是因为我们还有故事可以发生，还有好的故事可以讲。但觉得是悲剧，则是绕了一圈，到最后，仍旧是孑然一人。
　　这没有白费力气，因为我们都得到了不少回忆。
　　曾经经历过的，历历在目。
　　去四川的时候，接待我的是一个老早就调过来的业务员。他对我伸出手来说，久仰，我早就听总公司说了你的名字了，听说你所到之处，人们都能被你调动得满腔热情。
　　我受宠若惊的伸过手去。我说，我哪儿有这么大的能耐呢？
　　他带我去公司给我安排的宿舍，一路上，他问我说，听说你是主动要求过来的，而且听说你是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事情才离开总公司的。
　　我说，看不出来你也是个八卦之人。
　　然后我们都笑了。
　　他说，其实我当初离开北京，也是主动申请的。
　　我好象嗅到了一点八卦的味道。于是我就两眼放光的问他说，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说，北京太大了，让我看不到尽头。你看过一部电影吗？叫海上钢琴师。里面的男主角在一艘豪华游轮上出生，一直到死，他都没离开过那条船。他说他害怕上岸，因为他看到绵延不绝的城市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尽头。
　　我就得意了。因为我就刚好看过这部电影。
　　青春也不会有尽头。我们讲着别人的故事，却忘记了自己也有故事。
　　别人的故事，总是有结尾，可我们自己的故事，怎么可能讲得完呢？
　　只要活着，总是有故事可以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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