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bbs上的如风情缘
　　作者：碧云天_

　　白开水般的日子

　　刚大学毕业那年，我在一家小小的杂志社做一名普通文字编辑，工作轻闲，除了偶尔出去采访一下，其他时间基本上就是对着那台破旧不堪的电脑审校那些枯燥冗长的稿子，日子过得如同白开水一样寡淡无味。
　　我看稿子很快。编辑这种工作做久了也会有些小窍门，对于什么地方容易出现错误心中逐渐有了数，其它地方则一目十行地敷衍而过。所以一天的工作最多半天就完成了，剩下的时间我便在网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什么QQ、msn、雅虎通、网易泡泡统统开着，见着有美眉上来就上前搭讪。
　　除此之外，我还喜欢用一个叫cterm的软件上学校的日月光华BBS站点。BBS的英文全称是Bulletin Board System，翻译为中文就是“电子公告板”。它最早是用来公布股市价格等类信息的，后来逐渐扩展为一个综合性的网上交流空间。现在各个大学都有自己的BBS站点，而且还有独特的名称，比如清华的叫“水木清华”，北大的叫“北大未名”，上海交大的叫“饮水思源”，我们学校的就叫“日月光华”，取自《尚书大传·虞夏传》中“日月光华，旦复旦兮”的名句。
　　用cterm登录BBS不同于一般网页登录，有其独特的功能和优势，比如可以即时聊天、发信等等。
　　BBS上有一些特定的语言词汇，比如发表主题帖子叫“挖坑”，回复帖子叫“灌水”，混迹其间的高手叫“大虾”，刚入门的叫“菜鸟”，发帖子特别多的就叫“水鬼”，只看帖不发帖叫“潜水”等等。
　　平时我不像那些水鬼一样疯狂灌水，常去的只有屈指能数的几个版面，像Literature、Feeling、Love等版，偶尔会挖个坑，然后潜在水底看人家灌。记得有一次我在Love版挖了一个关于如何选择男友的坑，竟然被那些水鬼顶上了当日十大第一。我乐坏了，躲在屏幕后面把肚子都笑疼了。
　　当然，聊天多了也会厌倦，除了个别几个聊得来的，其他大多也就那么几句话，诸如你是男的女的，多大了，在哪儿等等一些简单而无聊的对话，时间久了连自己都会觉得是在浪费生命。
　　那天下班后我懒得早早回家，想想回去也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不如呆在公司悠哉游哉。于是和同事几个人打电话叫了外卖，匆匆吃完后，联机抄起了星际。那天也不知怎么了，手像被驴啃了似的怎么也指挥不好，兵败如山倒，一连输了几盘，惨不忍睹。我心中郁闷，干脆退出不打了，气鼓鼓地坐在电脑前发呆。那些没心没肺的家伙也不理我，兀自打得火热。
　　我自觉无趣，便拿起鼠标在BBS上胡乱点了起来。文学艺术区和感性休闲区的版面挨着都点了个遍，后来又逛到“环顾四方”里去，这里列出了所有在线的用户ID。我挨个查看别人的说明档。说明档就是在用户ID下的一段自我介绍性的文字或图案，随个人喜好而定。你别说，这说明档可是BBS上的一大别致景观，每个都是水鬼们丰富智慧的结晶，有的看得我忍俊不禁，口水都喷到了显示器上。一个家伙的说明档是这样的：人要贱，但要贱的有性格让人在1000米之外就可以看到你零乱的舞步木讷的表情颓废的眼神苍凉的心境要做到似动非动心不动而神游意至纯而气运靠，丫是够贱的！我忍不住暗暗骂道。

　　那天竟是她的生日

　　再往下拉，忽然看见一大批guest账号，在下拉菜单中前后排了好几屏，足有上百个，甚是壮观。一般没有注册过ID的会用guest账号（也就是游客的身份）登录进来浏览。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也不知哪根筋动了，随便选了一个guest，想也没想就发了一个信息过去：“hi。”没想到对方也立刻回了：“hi。”
　　嘿嘿，有意思。不知对方是什么人。我继续说：“你是男的女的？”
　　对方回复：“你说呢？”
　　我想这么说的多半是女孩了，心里逐渐有了底。于是说：“不管是男是女，是地球人就行。”
　　对方：“那还真不巧，我是火星来的。”
　　晕，我问：“叫什么名字？”
　　对方：“哈里波特。”
　　靠，火星来的哈里波特？还真会搞！我回敬说：“我还是土星来的蜘蛛侠呢。”
　　好一会儿对方不说话了。我想大概也是个无聊的家伙吧，也不理会，继续往下看。谁知正看着，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是一个叫purplecloud的ID发来的：“你在哪里？”
　　咦，我想这是谁呢，似乎从来没见过。我可不喜欢被随便搭讪，便问：“你是谁啊，问这干吗？”
　　Purplecloud说：“你刚才不是和我说话吗？”
　　哦，原来是刚才那个guest。我迅速查了一下她的资料：发文数：23，上站次数：39，经验值：――。日月光华站ID的经验值分为六个等级：－、＝、＋、*、#、A，每200点经验值升一格，累计满10个“－”后升为下一级“＝”，依此类推，10个A为最高级。所以一看就知道她是个初级的菜鸟。
　　我问：“你是新生吧？”
　　Purplecloud说：“何以见得？”
　　我说：“看看你的经验值就知道。”
　　Purplecloud说：“那也未必吧，你的经验值也不怎么高。”
　　死丫头片子嘴还挺硬，看我怎么收拾你！
　　Purplecloud说：“我有点事先下了，下次再聊，88。”
　　正当我聊兴正高，准备进行一番激烈的唇枪舌剑的时候，她却临阵脱逃了，真是扫兴！但我也不能强行把她留住，于是说：好吧，你过开心，88。
　　那天我把她加到了好友名单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成了我BBS好友名单里唯一一个陌生ID，在这之前，我的好友名单只有我同学的ID。而许久以后，我才得知我偶然找她说话的那天竟然正好是她的生日……

　　她又上线了

　　我的住处离公司不远，我骑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几条小街，用不了二十分钟就到了。房子是一套普通的两室户，装修简陋，我和同学酷鱼合租。酷鱼属于那种蔑视世俗、个性极度张扬的男孩，一米八的个头，身材健壮，帅气洒脱，染黄的刘海披下来正好遮住一只眼睛，像极了日本漫画中的那种超级酷哥。
　　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很忙，没有固定的作息，常常是头一天通宵达旦地加班，第二天昏天黑地地猛睡。我和他的空闲时间总是很难吻合，所以很多时候我只能孤苦伶仃地呆在自己的房间上网看书看电视。
　　一般我会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然后转过身在网上漫游，偶尔回头瞥几眼。周末晚上我正在看帖子，cterm发出“吱”的一声，系统自动提示好友purplecloud登录了。嘿，小丫头片子上来了，逗逗她。
　　我说：“天王盖地虎！”
　　她却说：“呵呵，这么巧，又遇到你了。”
　　我说：“不是巧，我一直在等你呢。”
　　她说：“嗯？等我干吗？”
　　我说：“等你对暗号啊。”
　　她问：“什么暗号？”
　　我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应该对：宝塔镇河妖。反应怎么这么迟钝！”
　　她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整天没事干就泡在网上吗？”
　　晕！这不是将我军吗，说话也不会拐弯。我说：“既然上网自然有网上的事情做，你干吗呢？”
　　她说：“刚跑步回来。”
　　我说：“哦，跑步，减肥吗？”
　　她说：“faint，难道非要减肥的时候才跑步啊，你平时不做运动吗？”
　　我说：“做的。从门到窗子是三步，从窗子到门也是三步。”我巧妙地改了一下伏契克的《绞刑架下的报告》里的一段话。
　　她说：“你在蹲监狱啊？”
　　我说：“不。但人生而自由，却无处不在牢狱之中。”
　　她说：“我敢肯定你不是学哲学的就是学中文的。”
　　我问：“何以见得？”
　　她说：“只有学这两个专业的才会经常说梦话。”
　　好，算你狠，够犀利的。我心说。而后又打字过去：“权且算你蒙对了，我学中文的。你呢？”
　　她说：“我学英文的。”
　　我说：“哦，咱倒算是中西合璧。大几了？”
　　她说：“大三。你呢？”
　　我说：“我刚毕业，已经工作了。”
　　她问：“原来还是师兄啊，做什么工作？”
　　我说：“小编辑一个。”

　　还好是场梦

　　我不经意转过头，看见电视上正在放八十年代拍的《围城》，陈道明扮演的方鸿渐呆呆傻傻的，颇为传神。
　　我说：“电视上正在放围城。”
　　她说：“现在还放那么老的片子，不过拍得挺不错的。”
　　我说：“嗯，是蛮经典的。偶最喜欢开头的那句话：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城外面的人想进来。婚姻也罢，事业也罢，人生的事情大都如此。”
　　她说：“冒昧地问一句，你是在城外呢，还是在城内？”
　　我故意说：“我？我骑在墙上。”
　　她问：“那是在干吗呢？”
　　我说：“观望啊，既然两种状态都无法让人满足，那索性哪儿都不呆。”
　　她说：“难道除了这两种状态我们还有其它选择吗？不过你让我想起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墙头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
　　我说：“咳咳，怎么说话呢，好歹我也是你师兄，谁说我是墙头芦苇！”
　　她说：“你刚才不是说在墙上吗？哈哈。”
　　一句话噎得我上不来气，小丫头片子伶牙俐齿还真不好对付。我说：“我是墙头芦苇，那你就是山间竹笋，牙尖嘴利腹中空。”
　　她说：“你说错了，是嘴尖皮厚腹中空。”
　　我赶紧说：“对，嘴尖皮厚！是你说的，我可没说哦。嘿嘿。”
　　那边半天没有回音了，这次该她噎着了。我扑在键盘上笑作一团。
　　这时酷鱼回来了，探头进来，一脸倦容：“干吗呢，看你乐得屁颠屁颠的？”
　　我笑着说：“没事，bbs上遇到一个美眉，蛮有意思的。”
　　酷鱼说：“你就别毒害人家小姑娘了，你网上的那些姐姐妹妹什么的还不够多啊。上次那个南京的女孩要不是我替你挡一下人家当时就坐火车直奔你来了。你小子小心以后倒在牡丹花下精尽人亡。”
　　我说：“你丫去死，少恶心！”
　　“不是有句话说，牡丹花下死，作鬼也****吗？你知足吧。哈哈！”酷鱼奸笑着回了自己房间，我则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Purplecloud闲侃，直到她说困了要去睡觉方才罢休。
　　下线后，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黑魆魆的天花板，心想：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我不断想像着她的样子，想着想着，感觉身体越来越轻，仿佛浮了起来。朦胧中，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远远地向我走来，穿一袭洁白的长裙，貌若天仙，面带微笑。我看呆了，正迷恋于她的美貌，却听见轰隆一声，我和她之间的地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紧接着便感觉脚下没了依托，似乎在急速往下坠落。我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救命啊……
　　我感觉腿抽动了一下，醒了过来。房间里静悄悄的，窗口有几缕月光透进来，映在地上一片明亮。我呆呆地坐着，惊魂未定。还好是场梦，吓死我了！

　　第一次收到她的来信

　　几天后，主编，也就是老板，说要去北京出差，让我跟他一起去。我想反正天天呆在公司也闷得慌，不如跟他出去散散心。
　　我们订了第二天的火车票。主编说他平生从来不坐飞机，坐火车稳妥，安全第一。我忽然想起电影《方世玉》中的那个肥头大耳、愣头青一样的雷老虎来，整天挂在嘴边的两句话：以德服人，安全第一。以德服人，安全第一。以前我倒也听说过某个名人——忘了是谁来着——从来不坐飞机。你说这有钱人怎么都这么贪生怕死，生怕小命一旦呜呼了钱也花不了了？但我看主编整天忙得焦头烂额也没什么闲工夫花钱去啊。
　　不过坐火车他倒很能舍得花钱，要了个豪华包厢，只有我们两个人，爽歪歪！晚上我靠在床头看杂志，主编大概是闷了，想和我闲聊，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我说：“没有。”
　　他说：“怎么没找一个？看你长得这么标致，找一个也不难。”
　　我说：“嗯，还算过得去吧，至少对得起浦江人民，不会影响市容。不过您看我现在穷光蛋一个，怎么找？”
　　他说：“可以找一个共同努力嘛，我跟我老婆就是大学就开始谈的。”
　　我说：“您那是二十年前，现在时代不同了，女孩子都精得跟猴似的，没钱谁愿意跟你。”
　　主编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又补充一句：“上海这地方没什么特产，就产人精。不但产人精，而且养人精。就像把石头放进河蚌的贝壳里，出来的是珍珠一样。你把一个傻乎乎的山村孩子弄到上海来，用不了两三年，包管养成一人精。”
　　主编哈哈笑起来：“你小子挺能扯的。那你来上海都四年多了，养成人精了吗？”
　　我说：“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能瞎掰活。”说着也笑起来。
　　一到北京，主编就带着我四处联系客户，一个星期以来整日小席大宴地狂吃海喝，一刻也没闲着。这哪是休闲啊，简直就是受罪。现在才明白主编之所以带我出来也许就是因为我一能掰活，二能喝酒吧。这趟北京之行啊，怎么一个后悔了得！
　　回到家，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就不想起来了，活脱脱一具死尸。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于是我草草洗漱一下，沐着清晨明媚的阳光，骑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公司。
　　主编还没来，估计他也累得够呛。我也不想干正事，先打开电脑，然后依次登录QQ、msn、网易泡泡。上了BBS的时候，系统提示有一封新信件，我打开一看，是Purplecloud发来的：
　　无意中在Literature版看到你的一篇小说，叫什么《缘来如此》，不会是autobiography性质的吧。继续期待，嘻嘻。
　　我英文烂得跟垃圾似的，不知道autobiography是什么意思。小丫头片子非要显示一下自己是外文系的，这可苦了我满世界地找英汉词典，最后从同事那儿找来一个文曲星，一查，原来是自传的意思。

　　我成了自恋狂

　　平时没事的时候，我喜欢爬爬格子涂涂鸦，写写酸掉牙的东西，然后发到Literature版。怎么说也得表现一下我们中文系的优势吧，不然怎么对得起学了四年的中文。不过我也知道发上去没什么人看，聊以自慰而已。这年头，作家比上海街头的哈巴狗还多，再加上网络一流行，是个人就能写，谁有耐心看你写的。
　　我的这篇《缘来如此》是前段时间刚写的，小丫头片子说得没错，是带点自传性质的，取材于自己大学时的一段伤心往事。大四时，相恋两年的女友另攀高枝，把我这个穷光蛋一脚给踹了。我当时又羞又恼，差点从十几层高的文科楼上跳下来。现在再回想起来，心情平静多了。在这篇小说中，为了达到“美”的艺术效果，我把她塑造成一位美丽善良的女孩。下次再写，我非把她写成一个蛇蝎心肠、奇丑无比的老巫婆不可！
　　我坐下来平心静气地给Purplecloud回信：
　　真实和虚构，一半一半吧。其实到底那些是真实那些是虚构，到最后自己也会感觉有些模糊。就如同人生如梦的感慨一样，最后免不了暗自叹息。偶尔涂涂鸦，没想到这么巧，竟然被你看到了。那我就继续好好写。祝你天天快乐！：）
　　短短的几行字，我又酸了一把，说不定小丫头片子还会讽刺我一番。隔两天，收到了Purplecloud的回信，然后我再回。就这样一来二去，互相通起了信。我在BBS上遇到她的时候就和她聊天，遇不到的时候就给她写信。
　　我们在信中无所不聊，不过她在信中不像聊天时那么伶牙俐齿咄咄逼人。比如她说发现早晨起来喝麦片吃面包很不错，我则说发现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巷深处的一家麻辣烫美味无比；她说晚上给家里打了电话，妈妈病了，她着急万分，我说我刚打电话和老爸吵了一架，气仍未平；她说同学养的小乌龟很可爱，特能吃饭，我说同事养的猫又下了四只小猫，两只白的两只黑的……
　　后来有一次收到她的信，说我这人心眼真好，每次都在信中祝她快乐开心。我愣了一下，很少听别人这么夸自己嘛。我是觉得大家生活着都不容易，就像网上流行的那句话：生活就像被****，抗拒不了你就得学会享受。我们都要学会苦中作乐。自己说句这样的话又不费吹灰之力，如果真能给别人带来快乐，那也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整日里和同学同事人渣垃圾地互相谩骂，现在听她这么说，我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拿起桌上的镜子，仔仔细细端详了自己一回，光正面还不够，把头偏到左边看看，再偏到右边看看，如同一位即将出阁的大家闺秀，实实在在自我陶醉了一把。整个一自恋狂！

　　她遇到了伤心事

　　再一次在BBS上遇到Purplecloud的时候，看见她把昵称改成了“当你踏上暮色他乡，谁来抚慰我的心伤”。我隐隐觉得她一定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三天两头改昵称？”
　　她说：“随心情而变喽。”
　　我又开始瞎掰：“据心理学家分析，经常改昵称表示一个人内心极度狂躁，缺乏安全感。而且往往善变又花心。”
　　她说：“哦，是吗？不过据我所知，经常用一个昵称的人表示他内心单调乏味，自闭而空虚，而且极度自恋。”
　　哟，我惊异万分，小丫头片子竟然蒙着了，我上次刚刚自恋了一回。
　　我说：“你比我还能瞎掰嘛。那怎么想到改这样的昵称？”
　　她说：“昨天听水木年华的歌忽然有些感触，所以根据那首《在他乡》篡改了一下。”
　　我说：“水木年华的歌我也经常听，最喜欢那首《一生有你》，浪漫而忧伤。你平时没事的时候除了听歌还做什么？”
　　她说：“发呆。”
　　我：“发呆？思春啊？”
　　消息一发出我就后悔了。我想是不是有些过火了，平时和那帮狐朋狗友口无遮拦惯了，什么污言秽语都脱口而出，现在面对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孩子这样说似乎不太合适。
　　她倒马上回了信息：“拜托，现在还没有到春天呢。”
　　我说：“你的意思是到了春天，你就会思春？”
　　这下半天没有回音了，我想她一定气得鼻子都歪了。
　　我赶紧补充说：“不好意思，开玩笑，千万不要生气。”
　　她说：“我就那么容易生气吗，呵呵。”
　　我心里放松了：“我想象你发呆时候的样子，应该是趴在窗台上，两手支着下巴，直愣愣地看着窗外。”
　　她说：“嗯，差不多吧，你的想象力倒挺丰富，不愧是学中文的！”
　　我说：“我在学校的时候也经常这样，趴在窗台上看美女。你呢，当然就看帅哥了？”
　　她说：“帅哥喜欢看，美女我也喜欢看。”
　　我诧异：“哦？男女通吃。女孩子也喜欢看美女？”
　　她说：“那是，看帅哥美女都养眼啊。”
　　我煞有介事地说：“那我教你一招，以后再看的时候，手里拿一把小梳子什么的，看准了某个帅哥，你就向他丢过去，然后说不小心掉下去的。说不定因此能成就一段美好姻缘呢。”
　　她说：“faint，你以为我是潘金莲啊！”
　　我说：“哈哈……”
　　她说：“你的嘴怎么那么贫？”
　　我说：“我小时候比较调皮，有一次看见电视上耍魔术的拿一块烧红的烙铁，用舌头一舔一舔的，一点事情也没有。于是我也效仿，把我家锅铲子烧红了用舌头去舔，结果被烫得又红又肿，像猪舌头似的，吓得我爸妈赶紧带我去看大夫。好了以后我的舌头就比以前大了很多，所以格外能瞎掰活。”
　　她说：“哈哈，真的假的，还有如此传奇的经历？”
　　我说：“傻瓜！说什么你都信啊，逗你玩的。嘿嘿。”
　　我趴在键盘上开始笑。网络那头许久没有回音，后来我在好友列表里一看，发现Purplecloud早已悄无声息地下线了。不告而别。

　　她不告而别了

　　我忽然意识到，可能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刺伤了她的心。但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走了，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我呆呆地坐在电脑前，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为什么说话就那么随意呢，为什么就不多多考虑一下她的感受呢？
　　和Purplecloud聊天的时候，我的心情始终是愉快的，就像没心没肺的弥勒佛雕塑，永远笑得阳光灿烂。她虽然表面看也是开心的，但凭直觉，我感到她把忧伤都深深地埋在了心底。看来她很要强，不习惯向别人倾诉伤心和痛苦，但对于一个女孩来说，这样反而更容易自伤。
　　过了好多天了，我一直没有看见Purplecloud再上线。我给她写了几封信，也一直没有回复。我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有些担心。蓦地，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在乎她。更令我惊异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孤单的时候我还会想念起她来，想念和她在网络上相对侃侃而谈的时光。而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的样子，也不知道她的声音。按照平常的感觉，我们想念一个人，总是想念她的音容笑貌，想念她的举手投足，那我现在，到底是在想念什么呢？
　　我一遍一遍哼着地王菲的那首《我愿意》：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转眼，吞没我在寂默里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想你到无法呼吸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声的告诉你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失去世界也不可惜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
　　我无法摆脱这种想念。我总在想，我是在想念她的“人”呢，还是仅仅想念和她聊天时的那种感觉？其实脑海里也没有一个具体的“她”的影子，只混沌模糊一团。她是我意念中的。
　　我并不相信神鬼，也不相信人世之外有另一个灵魂世界存在，但我总感觉和她的相遇带有一种无法言传的神秘性，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似的。从一开始我就保留了和她的所有信件和聊天记录。现在遇不到她了，我便时常翻出来细细地看，偶尔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笑过之后却是无法弥补的空虚和落寞，如同曲终人散，场面上一片寂静，茫然四顾，却不见伊人……
　　我渴望能再次遇到她，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套用周星驰的电影《大话西游》里那句让人烂熟于胸的台词：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对她说三个字——对不起！

　　生活仍然在继续

　　。我发呆的时候逐渐多起来，偶尔被酷鱼看见，免不了盘问一番：“你最近怎么了，像吸过鸦片似的蔫兮兮的？前段时间还乐得屁颠屁颠的。”
　　他还别说，有种想念还真的像吸鸦片一样，欲说还休，欲罢又不能。
　　我淡淡地说：“没什么。我最近在参禅悟道。”
　　酷鱼不屑地说：“得了吧，就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你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
　　脏话还没出口我便粗鲁地打断他：“拜托你能不能有点创意，这么长时间的广告白做了？老是俗得掉牙！”
　　“哎，我说，”酷鱼挤眉弄眼地凑上来，“是不是有什么新动向了？”
　　“什么动向？没有啊。”我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说算了，狐狸迟早要露出尾巴的。什么事都别想逃过我的慧眼。”酷鱼白我一眼，甩甩头发走了。
　　周六下午我正要出去，酷鱼跑过来说要用用我的电脑，他的电脑中病毒了，正在重装系统。
　　我幸灾乐祸地说：“哈哈，这下好，一定是黄色网站上多了，罪有应得。”
　　酷鱼倒不辩解，撇撇嘴说：“就算是又怎么样？自古道，食色，性也。看看又何妨。再说了，比起某人辣手摧花无数可差远了。”
　　我说：“好了，不跟你瞎扯了。我还在BBS上挂着呢，你不要关掉，我现在经验值已经十个＃了，就快就要升级了。”
　　我出来挨个逛了周围的几个书店。没事的时候就喜欢逛书店。我觉得就这逛书店来说，其中就有很多道道值得说一说。比如只看不买，这是一种快乐；倘若看到特别喜欢的，必然不惜血本出手买之而后快，那是更大的快乐；也有买了之后就不怎么看的，放在书架上任其落满灰尘，那是一种失落。个人以为这种情形像极了女人逛商场买衣服，细细究之，每条都吻合。
　　华灯初上的时候，我拎着几本书慢悠悠地回到家。一进门，酷鱼就说：“这个Purplecloud是谁啊？刚才她给你发消息，你不在，我就和她聊了几句。”
　　“嗯？”我的心本能地跳跃了一下，兴奋起来，“她上线了，说什么了？”
　　“你激动什么，她已经下线了。我们没说什么，随便聊了两句，好像一个很乏味的女人嘛。”
　　“胡说！”我脱口而出，“很可爱的一个美眉呢！”
　　“瞧，”酷鱼很得意地看着我，“我说得没错吧，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
　　“起来起来！”我粗鲁地把酷鱼赶起来，自己坐在了电脑前。我先查看了一下Purplecloud登录的时间情况，才想起这几天是各学校新学期陆续开学的日子，她应该从家里回来了，然后查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她再次出现了

　　Purplecloud：你好。
　　酷鱼（当然显示的是我的id——sleet）：好啊。
　　Purplecloud：好久没见你了。
　　酷鱼：我是他室友，他出去了。
　　Purplecloud：哦，这样。呵呵，你好。
　　酷鱼：嗯，我很好。（切，一副臭屁的样子）
　　Purplecloud：那就代我向他问好，多谢！
　　酷鱼：不客气。怎么称呼你？
　　Purplecloud：purplecloud啊，你呢？
　　酷鱼：鄙人姓李。（还鄙人呢，比我还酸）
　　Purplecloud：李先生好还是李小姐好？呵呵。
　　酷鱼：目前还是先生。（恨不得赶紧去作变性手术似的）
　　Purplecloud：那将来呢？
　　酷鱼：那估计是下辈子的事情。
　　Purplecloud：那就这辈子的李先生好！（看人家多有礼貌）你和sleet同住吗？
　　酷鱼：嗯，同吃同睡。（说得那么恶心）兄台何处高就？（兄台？晕！不会先查看一下信息啊）
　　Purplecloud：一介穷书生。而且不是兄台啦。
　　酷鱼：怎么不是兄台了，有何苦衷？（哈哈，这小子也挺能扯的嘛）
　　Purplecloud：怎么说都不是啊。你问问sleet就明白了。
　　酷鱼：哦，收到。
　　Purplecloud：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了？我不小心按掉了。
　　酷鱼：我说：哦，收到。
　　Purplecloud：实在不好意思，我正在忙一些事情，又不小心按掉了。（对付酷鱼就要这样）
　　酷鱼：我说：再不要轻易按掉我辛勤的劳动成果！！！（哈哈，酷鱼显然是抓狂了，简直是呲牙咧嘴的魔兽。不，魔鱼）
　　酷鱼兴致勃勃地站在我旁边，只等我看完。我知道，等待着我的将是一场严酷的刑讯逼供。
　　“招吧。”酷鱼坐到了床边，面对着我，慢条斯文地说，俨然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
　　“招什么啊？”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负隅顽抗？到底有没有拿我当兄弟，你还准备瞒我多久？”酷鱼显然对我的回答和态度极不满意。
　　我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好，有种！”酷鱼摆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那我来问你，她多大了？——对于这一点，我想我得严格把关，不能让你诱拐人家未成年少女。”
　　“不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
　　“哪里人？”
　　“真不知道。”
　　“男的女的总知道了吧！”酷鱼一下子蹦了起来，目光如炬，扯着嗓门吼道。哇，他的样子真的很酷！

　　我被酷鱼审问了

　　我蜷缩成一团，就像楚楚可怜的被审判的罪犯，老实地回答：“还没有机会验证，不过就目前所得的迹象来看，应该不是我们的同类，至少比我们少一个长处。”
　　酷鱼“噗哧”一声笑出声来：“服了你小子了，真色到一定境界了。你说你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多大了，那怎么……”
　　“我都说了我和她之间没什么啊。”
　　“但你刚才的神情很明显地表明了你的态度，那么激动，显然很在乎她！”
　　“是这样的。”我慢慢给他解释，“上次我说错话伤了她的心，她一难过就下线了。后来一直没有遇到她，所以我就盼着能有机会向她道个歉。”
　　“哦，原来是这样……”酷鱼似信非信地点点头。我知道他还是不太明白。我想，不明白是对的，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呢，嘿嘿。
　　酷鱼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回自己房间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面对他那些咄咄逼人的问题，真的有点不知所措，而最关键的是，我也开始对自己的内心产生怀疑了。难道我真的喜欢上了她——一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人？爱情究竟是什么呢？我忽然很想揭开自己的大脑，去研究一下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我满心困惑地把目光转到bbs上，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始终被一个虚幻的形象牢牢占据。苦思而未果，干脆什么也不想，专心给她写起了信：
　　你好！得知你上线了，我很开心。上次都怪我，口无遮拦，可能伤了你的心。我心里一直觉得过意不去。如果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将不甚荣幸！天天快乐！：）
　　写完后，仔细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不通顺的语句后才发了出去。
　　“哎，我说……”刚发完，酷鱼一阵风似的飘进来，站在我后面叫了一声。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手一抖，碰翻了键盘旁边的杯子，满满一杯水哗啦一下洒得满桌子满地都是。
　　我弹簧似的跳起来，撂开键盘，顺势拿一卷餐巾纸扔上桌去，边擦水边气急败坏地说：“你他妈抽什么风啊！”
　　酷鱼皱着眉头说：“不是，我刚越想越觉得不对，你和她都聊这么久了，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最基本的问题呢！”
　　我一愣，对啊，以前无论和谁聊，最先聊的都是这些问题，但我和她，从来没有聊过这些，却又在网络上默契地相处了这么久。酷鱼对此也感到又惊讶又困惑。
　　我说：“我只知道她是外文系的，今年读大四。”
　　酷鱼饶有兴趣地问：“她长得pp吗？”
　　酷鱼饶有兴趣地问：“她长得pp吗？”
　　“瞧你那副色迷迷的样子，鄙视！我又没见过她，我怎么知道。”

　　酷鱼出馊主意

　　“我这可是为你好。”酷鱼说得大义凛然，“你想啊，你现在陷进去，如果到时候发现她是一只恐龙，那岂不是一棵鲜活的小树苗被生生地给糟蹋了？你可是咱祖国未来的栋梁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越扯越离谱了。我再说一遍，我和她之间没什么！”我不耐烦地摆摆手说。
　　“哟嗬，你倒真是死不承认。”他凑上来说，“我这是为你好，你这方面经验太少，免得到时候一失足成千古恨。一辈子的大事啊……”
　　我挪了一下坐的位置，尽量离他远一些：“你还起劲了？这哪儿跟哪儿啊？”
　　“当然重要，关系到你一生的幸福啊！”看上去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者似的。
　　“哪有那么严重，不要在这危言耸听！”我才不买账呢。
　　酷鱼依旧锲而不舍，兴致似乎比我还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必须慎重对待！我建议你啊，赶紧先找机会见一面，或者要她的照片看看，如果真是恐龙就一脚踹之，省得以后麻烦。”
　　我说：“你这说哪儿去了，我现在这样冒昧地要照片或者要求见面，岂不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说不定她一紧张以后都不跟我说话了。”
　　酷鱼说：“笨！你就不会先找个正当的理由？不管怎么说，能约出来后就好办了，如果是美女那就勇敢地上，如果是恐龙的话……看过《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没有？阿泰教我们，跟女性网友单独见面时，要带个call机。两人会互相支援，让call机适时响起，若碰到肉食性恐龙，就说宿舍失火了；若是草食性恐龙，则说宿舍遭小偷了。他们那时候还很土，用call机，咱们现在都有手机，岂不是更方便？到时候我做你坚强的后援团。”说完酷鱼看看我，狡黠地眨眨眼睛。
　　我摇摇头说：“不行，怎么像作贼似的，我做不出！”
　　“唉！”酷鱼无奈地叹口气，“看来只有我出马了。为了兄弟我两肋插刀在所不惜。这样，我牺牲一下，去见她，就说我是sleet，先给你探个路怎么样？”
　　“那不行！”我断然拒绝，“你去往那儿一站，还有我的份啊？人家的目光都是你吸走了。到时候你还不为了美女插兄弟我两刀？”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酷鱼一脸奸笑，“你不喜欢她，干吗怕我把她抢走？”
　　我呆住，顿时恍然大悟，自己不知不觉已经上了他的贼船，原形毕露。
　　就在我认真地考虑起怎么和purplecloud见面的时候，却没想到命运之神对我如此垂青，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安排妥当。而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如同上了既定的轨道，会不由自主地驶向前去……

　　我知道了她的真名字

　　第二天登录BBS的时候，看到了purplecloud的来信，信中她说上次我并没有说错什么话，不必内疚。倒是她不对，突兀地下线，让我无故担心。应该道歉的是她。我心想小丫头片子也蛮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并不是一味刁蛮任性的那种。
　　看完信看见她正好在线，我便和她简单聊几句。
　　我说：“好久不见，假期过得如何？”
　　Purplecloud说：“平淡无奇。做的唯一有点意义的事情就是和同学翻译了一本书。对了，你是做编辑的，能否帮我校一遍中文翻译稿？”
　　我：“不甚荣幸。很了不起嘛，已经开始翻译著作了。”
　　Purplecloud：“没什么深奥的东西，纯粹是为了挣点零花钱而已。”
　　两个月不见，感觉她的语气比以前沉静了许多。我留下了自己的电子邮箱地址。晚上收到她发来的书稿，我给酷鱼发短信让他帮我带外卖回来，然后便坐下一动不动地看起来。
　　这是一本有关管理学的书，教企业主如何更有效地激发员工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从而使自己最大限度地榨取剩余价值。我想我们老板一定喜欢看。书稿翻译得通俗易懂，我一边看一边修改，并把修改过的内容标注为红色。我敢保证自己审校杂志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热情昂扬、认真投入过。工作对于我而言只是为了谋生，混一份薪水使自己不至于饿死而已。在这个充满****和诱惑的城市混迹久了，看过太多的追名逐利熙来攘往，我已开始厌倦。
　　正值青春年少，却似已耄耋垂暮。心，老矣。
　　“还在看啊，不要命了？”酷鱼光着膀子进来，肩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正准备洗澡。
　　我看看表，原来已经子夜时分了：“她急着要，我得抓紧看。”
　　“别说她，连我都感动了。要是我就直接嫁给你。”酷鱼站在我后面看了一会说。
　　我没有动，一字一顿地说：“那你还不赶紧表示一下？”
　　“好！”酷鱼慷慨激昂地说，“为了表示对你滔滔江水般的敬仰，我今晚就以身相许一回——我先去把屁屁洗干净。”说着转身欲走。
　　我顿作干呕状：“咳咳，靠！昨天吃的饭都吐出来了。”
　　我花了两天看完了这本200页的书稿。purplecloud感激万分，说拿到稿费一定请我吃饭。我嘴上说举手之劳何必客气，心里却早已乐得屁颠屁颠了。
　　我终于知道了purplecloud真名叫颜子筠，杭州人，年龄比我小一岁。purplecloud直译的话是“紫云”，正好是“子筠”的谐音。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我不禁暗自赞叹。生长于西子湖畔的她，又该是怎样一种气质和风韵呢？

　　我能涉险过关吗

　　数天后的一个晚上，子筠和我约定好周六下午五点在学校北区门口见面。
　　我说：“我还无缘一睹芳容，到时怎么辨认？”
　　子筠说：“我们对暗号。”
　　我问：“什么暗号？”
　　她说：“你说‘天王盖地虎’，我对‘宝塔镇河妖’。”
　　小丫头片子这个倒记得很牢。我说：“真要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不过本人在花丛中周旋的功夫实在太弱，容易看花眼，万一失误，岂不铸成大错？所以为了避免给敌人可乘之机，你还是发一张照片过来吧。：P”
　　她说：“嘻嘻，想看我照片吗？那你先发吧，你发了我就发。”
　　我说：“本人一向保持‘枕头’（gentleman）的优良作风，还是女士优先。”
　　她说：“你难道不知道吗，女士优先的意思就是女士永远保持最先的决定权和选择权。”
　　再一次领教了小丫头片子的伶牙俐齿，我心悦诚服：“好，我先发，你可不许耍赖。”
　　我选了一张自认为没有辱没我光辉形象的照片发到她的邮箱，同时以望穿秋水的迫切等待她的照片。我事先在键盘旁边放了厚厚一沓餐巾纸，以防到时候口水滴落到键盘或者鼻血喷到屏幕上。
　　当她发消息告诉我照片已发出，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开了邮件。一看，傻了。
　　这是一张合影，照片上有六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不用说，肯定让我猜。女孩怎么都喜欢来这一手？以前也遇到过一些类似的情况，我是上了一当又一当，当当上得都一样。对方要我先发，我乖乖就范，而对方要么发一张合影，要么发一张一两岁时候的照片，还穿着开裆裤，竟然美其名曰“露点照”。我狂晕！
　　果然她发来消息让我先猜哪一个是她，要是猜错就不理我了。
　　决定生死命运的时刻到来了！有生以来我面临过很多非此即彼的抉择时候，而我都是运用自己三脚猫的智慧加踩****的运气果断选择，最终化险为夷。但这次，我能涉险过关吗？我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我收回思绪，目光专注于照片上，开始细细地审看。六个女孩站成一排，中间高两头矮，穿着各异。最后我将目光落在左起第二个女孩身上，她穿一身洁白的长裙，黑色的长发自然地流泻在肩头，圆圆的脸蛋，带着恬静的笑容。
　　我心里一动，忽然感觉自己此时的意识和过去遥远的意识产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契合，最初那个奇怪的梦又清晰地浮现于脑海中，梦中的白衣女孩和照片上的白衣女孩外形轮廓惊人地相似。难道……我困惑地摇摇头，再次惊异于这种无从解释的玄妙感觉。

　　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本能得觉得，这个女孩就是她，而我也一向喜欢圆脸的女孩。我不再多想，眼一闭，心一横，死就死了，头掉了不过碗大的个疤。
　　于是我发消息告诉她我猜是左起第二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网络那头迟迟没有回音，我的心不免又悬了起来，犹如在等待命运的最后裁决。许久，终于看到了她的消息：恭喜你答对了，加十分。
　　我悬起的心急速跌落下来，一直跌到底，整个过程如同坐过山车；同时耳边似乎响起一阵欢快的音乐，就像打泡泡龙过关后响起的那种，表示着胜利和喜悦。耶——！
　　看看时间有点晚了，我告诉她周六我会如期履约，然后关了电脑踏踏实实地入睡。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周六下午，我早早地沐浴更衣，穿戴整齐，待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便骑车向学校北区进发。我就住在学校附近，离北区只有十分钟的车程。到门口的时候我看看表，五点差十分，于是不慌不忙地停好自行车，走到旁边卖CD的小摊信手挑了一张水木年华的专辑，其中有《一生有你》和《在他乡》。我知道她喜欢听。
　　然后我走进大门，站在大门内侧的草坪边上等她。正等着，忽然听到前面的一个穿着入时浓妆艳抹的女孩朝后面喊：“布什，布什！”
　　我惊奇地转过头，却看见一只身穿深色“西服”、颈戴红色领结的哈巴狗噔噔噔跑过来，我往后退了一步，它便从我脚边欢快地跑了过去。原来是人家在遛狗呢。这年头，连哈巴狗都追求时尚，穿量身定做的“西服”戴领结，还名叫布什——哦，敢情布什就这德行！
　　我看着觉得滑稽，忍不住低头暗自笑起来，结果一抬眼，看到面前一米处站着一个女孩，正对着我笑。是purplecloud！不，是颜子筠。既然从网络到了现实，我想还是称呼她的真名比较好。
　　“一个人偷着乐什么呢？”子筠笑语盈盈地说。
　　我第一次见她的真人，还是如此近距离的，不禁细细打量起来。她皮肤白皙，脸蛋上透着淡淡的红润；上身穿白毛衣，外面罩一件米色的短风衣，肩上斜挎着一个咖啡色的丝织小包；下面穿蓝色的牛仔裤，脚穿蓝白相间的休闲鞋，全身透着一股清新淡雅的气质。
　　我微笑着说：“没什么，刚看到一只哈巴狗竟然叫布什，更有意思的是还穿西装打领结。呵呵。按说狗身上的毛本来就是用来御寒的，现在人却把它的毛剪掉，穿上定做的衣服，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平添滑稽？”
　　子筠说：“文明越进步，我们离自然越远。”
　　我正在琢磨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又听见她问：“你想到外面吃还是在学校食堂吃？”

　　与佳人共享佳肴

　　“好久没有来学校食堂了，就在食堂吃吧。”我把刚才买好的CD递给她，“送给你，刚在门口随便买了一张。”
　　她接过去，说声谢谢。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们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生分的感觉，她的一言一行都让我倍感亲切。
　　我们一起来到北区食堂二楼。现在的伙食比我上学的时候丰富多了，不但有普通的饭食，还有肉夹馍、烤羊肉串、米线、麻辣烫、煎饼果子等各地小吃，我的味蕾显然受不了如此优厚的待遇，已经分泌了很多液体。我像喝可口可乐一样吞着口水，感觉只要一张嘴，它们马上会在我胸前吊得二尺长。
　　她问我吃什么，我想了一下说麻辣烫吧。九十年代有一部电影叫《爱情麻辣烫》，我心里暗暗希望今天这顿饭是我们爱情的开始。
　　她也叫了麻辣烫，一并刷了卡，然后我们选了一个安静的位子相对坐下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感觉我们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网友，倒像是认识了好长时间的老朋友似的。”说着便像孩童一样咧开嘴笑起来，两只眼睛顿时变成了两枚弯弯的月牙，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我至今仍觉得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麻辣烫还真的挺辣，我们吃得满头大汗，不时大口大口地吁着气，然后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发出响亮的笑声。
　　相隔的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男生，戴一幅厚厚的眼镜，头发像毡片一样扣在脑门上，边吃边斜着眼睛猥琐地看我们，就如同看着两个神经病似的。我们也不在乎，继续旁若无人地大声谈笑。我只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这么畅快地笑过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佳肴空对桌”啊（诗仙在天之灵，看在佳人的份上，原谅我的拙陋篡改吧）。
　　饭后我和子筠到校园里散步。直到这时我才得以了解到她那段伤心的过往，以前笼罩在心头的疑云终于慢慢散开。同时我也明白了，女子若痴情起来，是真的会令男子汉为之汗颜的。
　　夜色冰凉如水，悄然拂过地面，我和子筠缓缓踱步在街道边的石板路上。她正在讲她和一个男孩相恋八年的故事，我听得不觉入了神。
　　故事开始的时候，他们俩才十三四岁，上初中，正处于“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的花样年华。男孩名叫张扬，长她一岁，高她一级。其实那时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属于那个年龄阶段特有的一种朦胧的情感方式，每天放学顺路一起相伴着回家啊，平时互相借借书什么的。久而久之，同学们都知道了，便戏称她是张扬的小媳妇。她听了总要噘起小嘴追着同学打闹，其实心里却感觉甜滋滋的。

　　青梅竹马的爱情

　　但即使是这样一种朦胧的感觉，一旦在女孩心里生了根，也足以影响她的一生。
　　子筠学习成绩很好，又一心想和张扬在一起，于是张扬升入哪个高中，她便报哪个高中，张扬考入上海的这所大学，一年后她也毫不犹豫地报了这所大学。
　　上大学后，所谓瓜熟蒂落，他们便顺理成章地，也是正儿八经地谈起了恋爱。当像小鸟一样依偎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这，也是一个女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伏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能令女人陶醉。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有过很多快乐。一起背着书包去教室自修，你写123我念abc；一起去食堂吃饭，两人共用一个盘，如同两只小鸡抢食；一起手挽着手出去散步，走过校园的旮旯角落和城市的大街小巷，有时兴致来了还会玩个石头剪刀布，输的一方背着对方走十步……真是欢声笑语尽情挥洒。那时她心里想的是“一生一世”，想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张扬学的是电子工程，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电子公司工作，待遇颇为丰厚。因为平时工作繁忙，他便就近在公司旁边租了一间一室户的房子，一个人住。起初子筠每个周末都会坐一个小时的车赶过去看他，两人一起买菜做饭、看电视、聊天，小日子过得幸福而滋润。可是没过多久张扬开始频繁出差，所以子筠大多时候只能一个人呆在学校。虽然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少了，但子筠觉得，只要张扬努力工作，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他的。
　　去年子筠生日那天，也就是我第一次在BBS上遇到purplecloud的那天，她一直呆在寝室里没有出去。以前每到她的生日张扬都会陪她一起过，给她买生日蛋糕，同她一起吹蜡烛，尽管只是个形式，但彼此内心的那份甜蜜感觉是其他东西无法代替的。可是那天子筠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收到了很多同学、朋友的祝福短信，唯独没有张扬的任何消息。
　　她有些难过，但转念一想，也许他工作忙一下子忘了也不一定，于是主动发短信提醒他。张扬倒是马上回短信了，称自己正在深圳出差，忙昏头了，并连连道歉，说回来一定给她补过生日。
　　子筠立刻放下心来，不再难过。后来想想他不在身边自己也没兴致过生日，不如过去帮他收拾一下房间，于是她匆匆下线（怪不得当时扔下我不管了），坐车赶了过去。
　　到了张扬的房间门口，她一下愣住了，房间里的灯竟然亮着。如果张扬出差了的话，不会有其他人住的，难道他走之前忘了关灯？

　　她被深深地伤害了

　　她赶紧拿自己的钥匙开门，却发现门被反锁了，她又使劲敲门，但里面没有丝毫动静。入室盗窃？她脑海中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当即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赶来敲了半天门，里面依然没什么反应，正要撬门，门却开了，伸出一颗脑袋，是张扬，只见他面色潮红，衣衫不整。他连连向警察道歉，说自己喝醉睡着了，没什么事。警察也不再多问，奇怪地看了他俩一眼，若有所思地走了。
　　进了房间，子筠吃惊地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头发蓬乱，正在系外套的拉链，一条内衣的肩带还露在外面。更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女孩竟然是她同寝室的同学赵波——简直就像大白天撞见了鬼的感觉。难怪最近赵波经常夜不归宿，子筠还开玩笑问她是不是找到自己的青蛙王子了，她也不肯说，总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一切都明白了！子筠眼前一阵眩晕，几乎栽倒在地。她愤怒地扬起手给了张扬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夺门而出。张扬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子筠，你听我解释。”
　　解释？电视剧里经常这样演，男孩在这个时候都喜欢说这句话，但有什么用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子筠用力甩开张扬的胳膊，在大街上没命地奔跑起来，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这几个月她心里一直痴痴地牵挂着他，却没想到自己早就蒙在鼓里。被人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她就是一个傻瓜，一个大傻瓜！
　　故事听到这里，我已经有些呆了，仿佛身临其境而难以自拔。想起一年前毅然弃我而去的女友，我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痴痴地付出却得不到回报，有些人轻易地拥有却又不懂得珍惜。
　　子筠不再说话。昏黄的路灯下，我看见她眼里闪烁着点点泪光，冰冷而尖锐。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陪着她默默地向前走。空气中弥漫着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伤感。
　　过了许久，子筠才接着讲这个伤感的故事。那一瞬间我的心情也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自从那天回来以后，子筠再没有主动和张扬联系过，也没有和赵波说过一句话。顷刻间身边最亲密的两个人都和她成了陌路，子筠心痛得不能自已，一个人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好多次。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实际上和我聊天的那段日子正是子筠最孤独的时候，我很庆幸自己陪她走过这一段。
　　张扬和赵波后来也没有成，分了。一次意外的机会，赵波结识了一位身价千万的IT界新锐，人家对她一见倾心。在对方凶猛强烈的攻势之下，她迅速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果断地放弃了张扬。张扬几乎人财两空。

　　春天真的来了

　　不久后张扬离开上海去了深圳。
　　临行前他找过子筠一次，两人一起吃了顿饭。那天的气氛极其尴尬，子筠自始至终面若冰霜，没有说一句话，张扬也一直沉着脸。
　　他说自己对不起子筠，已无颜再面对她。他之所以主动向公司申请，请求调到深圳分公司就是为了让时间来抚平各自的伤痛。他希望子筠以后能忘了他，生活得幸福快乐。
　　子筠听了顿时泣不成声。
　　最后子筠说：“其实当时只要他能说句请我原谅，或者重新开始之类的话，我马上就会原谅他的。毕竟在一起八年了，不是说放就能放得下的。人生能有几个八年？但他还是走了，头也没回……”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哀伤。
　　我终于明白当初她为什么会把nick改成“当你踏上暮色他乡，谁来抚慰我的心伤”，为什么会因为我说她傻瓜而不告而别。
　　她是一个如此值得人疼爱和怜惜的女孩！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后一定要好好爱她，不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回家的路上，我的精神一直很振奋。一进门，我便迫不及待地冲到酷鱼的房间向他讲述了今晚的经过。
　　酷鱼耐心地听完我的叙述，嘴里却冒出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当时你就没有什么行动？”
　　我诧异地问：“什么行动？”
　　酷鱼一脸惋惜的神情：“这么好的机会！我给你说啊，该上就上，女孩子这个时候最脆弱了，当时你把她往怀里一拥，保证她的心都化了，然后……”说着对我诡异地一笑。
　　“龌龊！”我痛斥道，“一肚子男盗女娼，你什么时候能不用下半身思考？”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酷鱼继续孜孜不倦地阐述他的流氓哲学，“你想啊，一旦生米做成熟饭——这么说吧，煮熟的鸭子它还能飞了吗？”
　　“我才没你那么粗俗呢。不过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我一定要追到她，好好爱她。呵呵。”
　　想到那一刻，我无限神往，眼里充满了期待。
　　“花痴！”酷鱼白我一眼，牙缝里蹦出两个字。
　　爱情有种魔力，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真的，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自从见过purplecloud，或者说子筠以后，就死心塌地地相信了，因为我的生活状态被极大地改变了。
　　我想我是彻头彻尾地爱上子筠了，否则怎么会脑海中满是她的影子，看不见她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动不动还会两手支着下巴怔怔地发呆——这下春天真的来了。

　　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以前骑车上班的时候，看着街边一排排灰色的楼房，我总觉得单调、乏味、死气沉沉、毫无生趣，现在的感觉则大不相同，你看那整齐的楼层，金壁辉煌的门柱，明亮耀眼的落地玻璃，无不彰显出现代生活的高贵与繁华；以前走在路上，我总会肆无忌惮地拿眼睛瞟擦肩而过的漂亮mm，口水溅得四处都是，现在她们在我眼中已顿失颜色，任凭她们晃来晃去我自岿然不动；以前我三天刮一次胡子一星期洗一次澡，从不洗脚且臭袜子堆得满地都是，现在我每天洗澡洗脚刮胡子，洗好的袜子黑白相间晾在阳台上犹如美妙的钢琴键一样……
　　总之呢，生活一瞬间变得丰富而多彩，而且我相信明天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酷鱼一有空就围着我，当我的狗头军师，替我出谋划策，以俘获子筠的芳心。他说凡事都要讲求策略，爱情也不例外。我不同意，我觉得爱情应该靠缘分，靠真心真意，靠无怨无悔的付出去获得。酷鱼说我太天真，过于理想化，不切实际。
　　酷鱼给我出了好多主意，我觉得都是些馊到家又老掉牙的，真让我怀疑他做广告策划的能力。
　　比如他说他扮流氓，让我来个英雄救美，一展我的侠骨柔肠。这个时候他总能表现出舍身忘我的大无畏精神，这让我十分感动，但我却担心美女会爱上他这个超级帅哥级的流氓，于是他强调到时候他会在脸上抹点锅灰，在头上套一只黑色的丝袜……
　　酷鱼还说女孩子的感情比较细腻，你要切实想到她的心里去才能让她感受到你的温暖和关怀。为此，首先要占有大量关于她的感性材料，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然后进行分类汇总，必要的时候再来个回归分析，力求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
　　我说我怎么感觉在复习马克思主义哲学。酷鱼一拍大腿，这就对了，追女孩子也是一门学问，你就要像做学问一样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才行。
　　对于他的理论，我虽然觉得有些云蒸雾绕，但还是不自觉地照着做了。我去bbs的外文系版，查找purplecloud的所有帖子，没想到真的得到了意外的收获。我顿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欣喜若狂，激动得不能自已。
　　我一共查到了purplecloud的21篇帖子。
　　最前面三篇是记录心情点滴的原创帖子，写得才情并茂，字里行间透露着江南女子的细腻婉约之风；中间有几篇提到她已直升本系研究生——看来小丫头片子学习成绩真不错呢，让我这种混了四年的烂人禁不住自惭形秽；接下来有几篇是她和别人讨论杜拉斯的《情人》的帖子，她说最喜欢王道乾先生译的那段开头，又说自己的《情人》不知道借给谁了，一直没有还回来，还想再读一遍；最后几篇帖子是今天发的，说她严重伤风感冒，都不敢随便出去，只能呆在寝室上网养病。

　　缘分一点点在靠近

　　看到这里，想起纤巧柔弱的她，我心中不禁大喜。按照酷鱼的理论，这时候女孩的心理防线极其微弱，哪怕是一句平淡的安慰都能让她感动得热泪盈眶。那我岂不正好可以抓住机会表现一下男子汉的温柔体贴？
　　但转念又一想，我这人好像挺没心没肺的，人家病了我还这么得意，显然是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不过一想起能在她最需要关怀的时候陪在她身边我就觉得兴奋无比，罪恶感也顿时减弱了许多。
　　第二天我郑重地做了两件事：第一，去书城买了一本精装版的《情人》，王道乾译本；第二，去楼下的花店订了一大束康乃馨。
　　黄昏时分，我穿戴齐整，手捧康乃馨，雄纠纠气昂昂地向北区进发。我和她依然约在北区门口。
　　当我捧着花等在门口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人都不住地转头看我，弄得我很不自在，全然没有了先前想象中的那种浪漫感觉。看来现实生活真的不像电影那般浪漫。
　　记得没上大学之前，我经常会在电视剧中看到有的大学生单腿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手捧书本读得聚精会神，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书页上投下片片斑驳的光影，还一晃一晃的。
　　那时我觉得大学生活是多么浪漫啊，心里向往极了！就想等我上了大学，一定天天拿着书靠在树上去读。
　　可现在别说自己了，就算真的在校园里看到这么一个人，连我都会骂他是傻B。估计只有芙蓉姐姐，海棠妹妹之流才能毫无顾忌地做出这种动作。
　　所以，生活的诗意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好不容易看见子筠远远走过来了，我便小跑着迎了上去。只见她脸色苍白如霜，还不停地咳嗽，双肩一耸一耸的。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弱柳扶风般的林黛玉的形象来。
　　“送给你！”我将手中的花束递过去，无限怜爱地看着她说，“愿你永远像这束花一样灿烂地盛开。”
　　子筠接过花，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说：“谢谢你，花很香。可惜的是已经摘下来了，最多盛开几天而已。”
　　顿了顿，她继续说，“你有没有觉得女人的一生就像这束花一样？最耀眼的时候往往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然后便迅速凋零，老去……”
　　“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容易感物伤怀？越来越像林黛玉了！不要想那么多，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所以现在我们最首要的是去填饱肚子——听，它已经开始抗议了。”我用手指指自己的肚皮。
　　我带子筠来到北区旁边一家叫“聚缘居”的饭馆。这个名字听着很吉祥，好像是用来实现自己缘分的地方。

　　她决定去支教

　　子筠喜欢吃鱼，我便点了一份清蒸鲈鱼，一份西芹百合，一份素炒空心菜和一份香菜豆腐汤。生病的时候不宜吃过分油腻的东西，还是清淡一点好。
　　等待上菜的间隙，我从包里拿出那本《情人》，轻轻放在子筠面前。封面上，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低着头，脸上带着无尽的哀伤和惆怅。
　　子筠惊奇地抬起头：“你老实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还知道我想看这本书？”
　　我诡异地一笑：“因为我们心有灵犀啊。”
　　“别瞎掰了，快说，否则后果自负！”她淡淡的双眉倒竖了起来。
　　还没等我说话，她又兴奋地叫起来：“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去我们系版看我的帖子了吧？”
　　我耸耸肩，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面对如此冰雪聪明的女孩，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低下头开始翻书。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我两手支着下巴，静静地注视着她那光滑圆润的脸庞，低声默诵道。这段话我也一直很喜欢，几乎能倒背如流。
　　屋顶的音箱里飘出妙曼轻柔的旋律，连绵不绝地在头顶环绕。气氛越来越暧昧，我感觉潜伏在心底的情愫开始慢慢膨胀，脑袋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催促：快表白，快表白……
　　“我决定去西部支教。”正当我想入非非之际，子筠却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这无异于照我后脑勺敲了一棒槌。我手一抖，下巴“噌”地滑落下来，就像打盹似的，差点磕在桌面上。
　　“什么？去哪儿支教？”我大声叫道，同时下意识地摸摸下巴，看看有没有脱臼。
　　店里的其他顾客都被我的叫声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投来诧异的目光。其中有一个长相稚嫩的男孩子，可能是第一次约女孩出来，原本就有点紧张，被我这一吓，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一只小碗。只见那碗在桌上滴溜溜地滚了一段，然后“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那男孩慌里慌张地去接也没能接住。他满脸沮丧地直起身来，朝我狠狠地瞪了一眼。
　　要是往常，我肯定会幸灾乐祸地偷笑，可是这次我笑不出来，我听见子筠平静的声音：“甘肃。已经报了名。”
　　“甘肃？听说那儿鸟都不拉屎，到处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其中最多的点缀就是掩埋于沙子中的骷髅和白骨。”

　　使劲浑身解数劝她

　　生于东海之滨的我，虽然从没有去过遥远的大西北，但所谓“老虎不吃人，恶名在外”，对于那里自然条件的恶劣，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我尽量描绘得恐怖些以吓唬她，结果自己倒先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可怕！”子筠丝毫不以为然，“你以为西北几万万人民真的在喝西北风啊？”
　　“不是他们喝西北风，而是西北风在吞噬他们。据说那儿动不动就刮沙尘暴，飞砂走石黑压压地就来了，直刮得昏天黑地——就像《西游记》里妖怪出现的那种情景。妖怪专吃美女，你要是去了铁定成了妖怪嘴里的美食。当然，妖怪可能不吃你，但那后果可比吃了更严重。你明白吗？”我一本正经地眨着眼睛，怕她不明白，又进一步提示，“可惜如花似玉的容貌冰清玉洁的身体就……”
　　子筠噗哧笑出声来：“你瞎掰够了没有？”
　　我继续说：“不胡扯了，不过说实在的，你去了以后，呆不了两月，皮肤肯定就会变得跟树皮一样又黑又粗糙，树皮知道吗？”我做了一个用手摩擦树皮的动作，力求字字击中她内心的要害。对于女孩来说，皮肤不就跟生命似的。
　　“你可别小看西北人。”子筠夹起一片嫩嫩的鱼肉，说，“我们班长的女朋友就是甘肃的，那模样简直没说的，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要多水灵有多水灵！”
　　“那只是极少的例外。我给你念一段西北民谣，你就知道沙尘暴的可恶了。”我把以前在joke版看过的一篇帖子搬了出来：有一个小伙子谈恋爱和姑娘约在了公园外沙尘暴，来得快把小伙子的发型给吹坏刚才的形象还很帅一阵子弄成了反动派手中的鲜花也吹坏像逃荒的盲流把太阳晒小伙子痴心能忍耐站下了不走宁等待瞧他的装备还真不赖防毒的面具那头上戴姑娘来了很奇怪小伙子单腿下跪来求爱气得姑娘晕厥菜兵马俑拿着个烂韭菜“我不会西北方言，否则用方言唱出来会更形象。”还好我记忆力不错，一口气念完后依然气定神闲。没想到joke版上多了也有好处，关键时刻就派上用场了。
　　子筠笑得浑身乱颤，明净的双眸中柔情四溢，说：“你看你，我只是去支教，被你说得就像是去下地狱似的。”
　　我使尽浑身解数不厌其烦地罗嗦了这么多，她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吗？就差脱口而出“你走了我怎么办”了。
　　我心情颇为复杂地给子筠夹着菜，问道：“你怎么会忽然想到去甘肃支教，不是已经直升研究生了吗？”

　　我挽留不住她

　　子筠边吃边说：“去体验一下生活呀，再说回来还可以免试硕博连读。”
　　“啊！”我惊呼，“你还要做第三种人？”
　　“什么第三种人？”
　　“大家通常把我们学校的学生分为三种，第一种是男生，第二种是女生，第三种介于二者之间——那就是女博士。”我煞有介事地说。
　　子筠淡淡一笑：“你也认同这个说法？我只是喜欢校园里这种清静的生活，读博士出来后留在高校教书的可能性也大些。”说着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赶紧给她的杯子里加满茶水，示意她喝点水。
　　我说：“还记得以前我们讨论《围城》的时候吗，说不定那个时候你又后悔了，想到城外去。”
　　“人生无所谓后悔不后悔，就像一个硬币有两面一样，我们选择了一面，自然也就站在了另一面的对立面。也许会想到对立面去，但必须坦然面对自己的选择，后悔是没有用的。”她对人生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这样的女孩更具魅力。
　　一接触这样的话题，气氛就变得凝重起来。我和她都不做声了，低头默默地吃菜。我喝了一口茶，然后将杯子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起来。透明的水中，几片翠绿的茶叶在水面打了个转，旋即摇摆着缓速向下，最后沉入水底。
　　“到那时候都嫁不出去了，没人敢要你。”为了缓解气氛，我开了一个蹩脚的玩笑。
　　子筠嘴角略微弯了一下，神情逐渐变得黯然：“没人要就一个人呗，并不是非要两个人才能过一生。所谓花自飘零水自流，很多事并非人力所能及。”
　　她依然没有走出过去的阴影。我逼视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决定去支教是不是还和他有关系？”
　　我看到她一愣，继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润湿的光亮。沉默了一会儿，她才长叹一声说：“校园里、城市中到处都有我们在一起时的气息和痕迹，我始终无法坦然地面对这些，只想迅速逃离。我一度觉得自己失去了生活的方向，不明白活着的意义，就像陷入了一个黑色的漩涡，苦苦挣扎却找不到出路。很可怕的感觉。我希望自己能在短期内换一种生活方式，那样或许好一点……”
　　她一古脑地说了很多，而我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深入到她丰富而敏感的内心世界。我说：“想换种生活方式也不用跑那么远嘛！”语气里多少带着点怅然若失的感觉。
　　宣泄之后的她似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呵呵笑着说：“其实就一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我可没想要常驻边疆哦！”
　　“一年。”我喃喃地说，“一年中也会发生很多事……”
　　吃完饭走出饭馆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华丽的招牌，心里恨恨地想，什么聚缘居，该叫散缘居才对。

　　她的支教申请批下来了

　　子筠的支教申请批下来了，一个月后，她将和15名学子分别赴云南、甘肃、宁夏等省的贫困地区参与志愿服务。
　　我知道，这一走，也许一年都很难再见面了，所以拼命找借口去接近她。离别前日子总让人觉得十分珍贵，恨不得掰成一秒一秒的依次放进计划好的格子里。临走前的一个周末，上海展览中心举办一个大型书展，子筠约我一起去看。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喜出望外。
　　那天早晨阳光明媚，微风许许，子筠穿着淡紫色T恤，白色短裙，经典的purple和cloud的组合；长发披肩，如同一株婷婷玉立的芙蓉。书展上，我们边逛边聊，钱钟书、沈从文、张爱玲、王安忆、杜拉斯、米兰&#8226;昆德拉、村上春树；《红楼梦》、《简爱》、《呼啸山庄》、《飘》、《追忆似水年华》……古今中外地随意海侃，偶尔默契地相视一笑。
　　出来后我们又一起逛了很多地方，南京路、城隍庙、陆家嘴绿地、世纪公园等，坐了很多车，走了很多路，但我一点不觉得累。
　　傍晚的时候老天忽然变了脸，黑压压的云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天色顿时阴沉下来，不一会儿便飘起了雨。我问子筠要不要回去，她说不想回去，还没逛够呢。
　　最后我们停留在了外滩。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我和她撑着一把伞趴在黄浦江边的栏杆上看风景。两人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中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清香。
　　子筠显得很兴奋，动辄手舞足蹈的，就像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女孩。
　　“哎，你看！”她指着东方明珠的顶尖叫道，“那个尖尖看不见了。”
　　我循着她纤细的指尖看过去，果然看见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的塔尖都已隐没在氤氲的雾气中，如同仙境似的，十分迷人。
　　我说：“我总觉得你该住在那个地方。”
　　“为什么？”她转过头问，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
　　“因为仙女就应该住在仙境中啊。”
　　她撇撇嘴：“切，又贫嘴！不过小时候我常常梦想有一天王子能骑着白色的带翅膀的马从天空飞下来接我，然后一起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呵呵。这也许是每个女孩幼时最大的梦想吧，现在想来又有趣又好笑。”她沉浸在了儿时的回忆中。
　　我转身欲走。
　　她问：“你去干吗？”
　　我说：“我去找把扫帚来，送你上去。”
　　结果我看见子筠的眉毛倒竖了起来，还挥起了粉拳：“你以为我是巫婆啊！”
　　其实我原本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情急之下，心里灵机一动，说：“岂敢！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说你是火星来的哈立波特吗，哈立波特就是骑着扫帚的啊。”

　　我亲了她一口

　　听了这话，子筠的眉毛又恢复了原状，举起的拳头也慢慢放下了。我吐了一下舌头，长长舒了一口气，幸亏我反应快，否则刚才岂不是要吃一记粉拳了。
　　“你喜欢上海吗？”过了一会，子筠凝望着波涛荡漾的江面问我。
　　我皱皱眉说：“说不出喜欢不喜欢，好像因为呆了五年习惯了，所以没想过要到其他城市去。我是一个生性疏懒、随遇而安的人。”
　　“以前我也没有太大的感觉，最近要走了，却忽然留恋起来。人好像都是这样，不懂得珍惜，皆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等站远了看，一切都明了起来。”
　　“也包括我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子筠笑笑，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继续说：“上海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外滩，隔着一条江，一边是三十年代的建筑，一边是九十年代的建筑，两相帮衬，倒显出一种难得的别样韵致。”
　　风雨迷离的江面上，不时有船只隆隆驶过，送过来一阵凉丝丝的风，还夹杂着江水的咸湿和苦涩味道，十分好闻。
　　我和子筠一直呆到晚上十点才一同坐55路回学校。坐在车上，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风雨中匆匆行走的路人，想起今天和子筠在一起的时光，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感觉。
　　下了车，我先撑着伞送子筠回学校北区，走到离北区还有一站路的地方，忽然狂风大作，一阵紧似一阵，雨顿时大了，大点大点的雨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倾覆下来，砸得地面嘭嘭作响，不一会儿路面上的低洼处便积满了水。我们的伞也一次次被风吹翻，根本无法正常行走。
　　子筠说在路边的店檐下避避，等雨小了再走，于是我收起伞和她一起等待。等了一会雨还没有小，我就说要不我们跑回去吧，子筠说到处都是积水，还是算了吧。我看一时半会雨还没有变小的迹象，所以当机立断，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拉起她的手就在雨中狂奔起来。
　　暴雨如注的路面上，我和子筠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不时踩入水洼中，鞋子中迅速灌满了水，只听见子筠的尖叫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响亮。
　　一直跑到她的宿舍楼下我们方才停下。子筠的发梢上还坠着滴滴水珠，面色更加娇嫩润泽，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显出浑圆的胸脯，正剧烈地起伏着。看的我怀里像揣着一只小白兔突突直跳。
　　子筠红了脸，手抽动了一下，我才意识到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连忙松开。
　　子筠说：“我上去了。”
　　我说：“嗯，好好休息。”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我说你看那是什么，子筠朝后望去，我马上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她圆圆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撒腿就跑，结果没跑几步，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子筠在后面发出清亮的笑声，我尴尬地爬起来，自我解嘲地说：“呵呵，我练练俯卧撑。对了，你走的那天我去送你……”

　　我和她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回到家，我很兴奋地告诉酷鱼我亲子筠了，没想到酷鱼一脸鄙夷的表情：“瞧你那点出息，亲个脸蛋就乐成这样！人家见网友，第一次认识一下逛逛街，第二次拉拉手搂搂肩，第三次该摸的地方都摸过了，第四次就上床了。你看你都见过几次了，才亲了一下脸，估计还不是人家乐意的吧？”
　　一席话说得我红了脸：“你丫去死，少拿我跟那些人渣比。我们可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酷鱼鼻子里哼哼一下：“男女关系有纯洁的吗？都什么时代了，现在凡事都讲求效率，心里怎么想就该怎么做。我那么多智慧的结晶都白传授你了？枉费我的一番苦心！古代两人分开时有一口气等三年五年的，那是因为信息不发达，现在别说三年五年，走了三个月没有音信，马上另觅新欢。”
　　我一时语塞，细细想想，酷鱼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网络的兴起使人们之间的信息交流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空间的概念变得越来越抽象，从一般的聊天到网恋、网络会议、网上办公，全都消解了空间的限制，甚至连****都不需要在同一空间就可以完成，那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样一来，爱情也变成了方便面、快餐，还讲究保质期，过了保质期，就像放坏了的面包罐头，不扔也没辙。谁知到以后爱情会不会像商品一样，被贴上标签，明码标价地按期出售。
　　忘了透露一点，酷鱼自从我们相识以来，已经交过十任女朋友了，平均每个在任时间不超过三个月。使我极其疑惑的是，就这副样子，竟然每个和他相恋过的女孩都对他死心塌地作牛作马。记得大三的时候，他在1204机房看上了一个大四的mm，于是千方百计将人家追到手。那mm当时的态度就是，只要他答应一辈子在一起，立马什么都可以给他。结果他怕了，赶紧落荒而逃，没两个星期就把人家给甩了。
　　我对酷鱼那种神秘的魅力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这酷鱼还时常讽刺我花心。我知道，我这人就是嘴上花一点，心里对爱情还是专一而持久的。比花心，我和他明显小巫见大巫，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嘛。
　　我承认我是这个网络时代的落伍者，当初酷鱼废寝忘食地在网上泡mm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埋头读现当代小说；而当我开始迷恋网络聊天的时候，酷鱼已经能够自如地运用网络进行一切社交活动了，比如“419”（一夜情）。但落伍归落伍，我还是享受和子筠在一起的那种踏实宁静的感觉，心里常存有一种希望，便觉得生活充实而有动力。
　　我和子筠最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我不禁想。

　　我们的爱情开始了

　　子筠走的那天，我向主编请了假，赶到火车站送她。站台上人头攒动，她的很多同学也去了。子筠和其他女同学互相拉着手说话，我则拎着行礼默默站在一边。
　　该上车的时候，子筠和她们一一拥抱道别，几个女孩情绪不能自已，眼泪啪啪地掉下来。那一刻我鼻子也酸酸的，特别想冲上去抱她一下，但终究没敢出手。
　　我上车帮她放好行礼，然后不停地叮嘱她到了那边多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常来信。突然觉得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其它不知说什么好。
　　临下车的时候子筠递给我一个10厘米见方的小盒子，我问她是什么，她说不告诉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脸上带着点神秘又调皮的表情。
　　火车开动了，我不停地挥手，一直目送着火车消失在视线里才出了站。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心里却莫名地伤感起来。
　　车到站后，我闷闷不乐地上了车，随便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拿出那个小盒子摆弄起来。轻轻撕开包装，我看到里面装着两只小巧可爱的猪崽，一只蓝色的一只粉色的，猪蹄拉着猪蹄连在一起。我又想起刚才子筠调皮的神情，不禁笑了，小丫头片子鬼点子还挺多。
　　这两只小猪是用橡皮做的，摸上去有点软，无意中我用力捏了一下，没想到那只粉色的小猪竟然“嘟嘟嘟”地偏过脑袋亲了蓝色的小猪一下，还发出响亮的声音“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立刻有乘客转过头来看我。我吓了一跳，慌忙把它们往衣服里塞。
　　回到家后，我小心地把那两只小猪放在电脑的显示器上面，这样每天都可以看见它们，那么每天都会想着子筠。
　　第二天起床后，想起伊人已去，心里便有种空落落的感觉，我百无聊赖地上了bbs，到处闲逛。
　　在joke版看到一篇帖子，主题是《我的脚丫子上《人民日报》了》，出于好奇，我便点进去看。帖子里是一个图片链接，我点开后，竟然看到了子筠圆圆的脸蛋。我以为是刚起床出现了幻觉，连忙揉揉眼睛，定神一看，确实没错，是子筠。
　　这是一张新闻照片，是从车厢里面拍的，只见子筠脸贴在车窗上，正向外面挥着手，我站在窗外拿着那个小盒子向她挥手，面色凝重。我身后站着一圈同学，没能拍到上半身，均只露出小腿以下的部位。后面有很多人回帖，都是来“认领”自己的脚丫子的。
　　没想到如此珍贵的一幕竟然被新闻记者拍下来了，我心里一阵激动，赶紧点右键将图片保存了下来——这也是我们的爱情开始的见证。

　　酷鱼的搞怪行为

　　必胜客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我和酷鱼相对而坐，优雅地啜饮着醇香浓郁的摩卡咖啡。大厅中灯光明暗适中，流淌着低沉的古典音乐，像丝绸一般华丽而有质感。酷鱼还和以前一样，染黄的头发披下来遮住一只眼睛，酷劲十足。
　　这是我和酷鱼“最后的晚餐”，酷鱼请我，明天他就要踏上北上的旅途。北京一个广告界的女老板看中了他，以年薪10万的待遇挖他过去。我开玩笑说这下你艳福不浅，被包养了。酷鱼毫不在乎地说，这年头，能被包养也是一种本事。
　　说实话，有时候挺佩服酷鱼这一点的，世俗的那些框框根本套不住他，天生一个潇洒无羁的浪子，快快活活。不像我，就算心里想被包养，也未必拉得下那张脸。自己给自己套了很多无形的枷锁。酷鱼说这叫“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今天这顿饭算够丰盛，橙黄香浓的阳光马德里匹萨，外加烤牛排、串烧大虾和美式洋葱圈，尽显小资情调。很久没有这么奢侈过了，自从子筠走后，我对物质生活也无甚奢求，大多时候只是在楼下小饭馆叫一份五块钱的盖浇饭或者炒饭，糊口足矣。
　　正聊着，我忽然看见酷鱼两眼发直，呆若木鸡。我拿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疑惑地转过头，看见门口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浓妆艳抹，穿一袭黑色的紧身吊带裙，胸部高耸。
　　我对酷鱼说：“哎，别看了，口水都滴到盘子里了！”
　　“哇，咪咪好大啊！”过了半天，酷鱼才如梦初醒般地赞叹了一句，“我敢肯定，至少有F罩杯。”
　　我狂晕：“看看就行了，你管她什么罩杯呢！”
　　那女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靠近服务台的一个座位上坐下，并不急着点东西，看样子是在等人。酷鱼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地粘在她身上。俗话说红颜祸水，还真有点道理，男人的魂魄就这样被勾走了。
　　“这样。”酷鱼说，“我去向她证实一下，如果真是F罩杯以上，今天的单就归你埋了。”
　　“哎，你疯了……”我正说着，酷鱼却猛地站起身来，径直向那女子走去，我想拉他已经来不及了。我禁不住屏住呼吸，心悬到了嗓子眼，这下等着出丑吧。
　　只见酷鱼快步走到那女子身旁，弯下腰去，然后又抬起身对那女子说：“小姐，你的卡掉地上了。”说着将捡起的卡放到桌角上，那女子连连道谢。我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酷鱼绕过那张桌子，走到服务台埋了单，250块。回来后我捣他一拳说，臭小子你真会恶搞。我们俩哄笑着出了必胜客。站在门口的服务生必恭必敬地为我们拉开门，机械地说声“谢谢光临，欢迎再来”。

　　我也辞职了

　　第二天，我去火车站送酷鱼。一路上两人都没说多少话，平时说话也没个正经，互相揶揄开涮，但真的要走了，才觉得朝夕相处几年并不容易，感情都沉淀在了生活的一点一滴中，如今一下子聚拢起来，变成了一份沉甸甸的留恋和不舍。
　　临上车时，酷鱼和我紧紧相拥，眼泪在彼此的眼眶里打转。
　　“去了好好努力，不管怎么说，靠自己才是最踏实的。”我说。
　　酷鱼说：“会的。你也一样，还有就是尽快把mm搞定，别老让枪杆子荒废着。”
　　我噗哧一笑，眼眶里的眼泪也随着抖落出来：“行了，你呀，临走也忘不了色情一把，快上车吧……”
　　一个人回到家，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孤独感油然而生。我走到电脑前，从显示器上取下那两只小猪，拿在手里把玩着。它们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有点生气的东西了。我不停地捏小猪，那只粉色的小猪便不停地亲那只蓝色的小猪。
　　不知道子筠现在在干什么。她到甘肃后，马上给我来了信，那边交通和通讯都很不发达，我们无法像以前一样在bbs上聊天了。于是在这个信息空前爆炸的时代，我们却煞有介事地利用起了这种最原始的联系方式。算算自己至少有三年没动笔写过信了。现在我们基本上一周一封回复。
　　子筠说那里的确很贫穷，生活很艰苦，但她会努力克服，决不辜负此行。在她的鼓动下，我义务资助了一个叫存娣的女孩子，每月100元。据子筠说，这是那里人均年收入的三分之一。我极其震惊。
　　酷鱼走后不久，我也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辞职考研。
　　这是一个信仰缺失的年代，我感觉自己在现实的裹挟下，逐渐迷失了自我，迷失了方向。我日益厌倦了单调乏味的工作，厌倦了机器一样的生活。一般人所钟爱的房子、车子、票子，我一样都没有。和别人争论的时候，我总是一副故作清高、不屑一顾的样子：“一辈子只为一套房子活着，多可悲！”但一辈子连一套房子都没有，难道不可悲吗？上海房价噌噌往上窜，比我心脏跳得还快，凭我小编辑这些薪水，一年不吃不喝也买不了一个卫生间。活着究竟图个什么……
　　每当想起这些，便觉得心里迷茫而烦乱。我出身普通，独身一人来这个陌生的城市打拼，一切只能靠自己，考研也许是改变生活状态的一个好途径，况且等我考上，子筠也该回来了，到时我们可以一起读书——这个目标倒是足够让我振奋的。
　　下定决定后，我立刻向主编提出了辞职。走的时候，主编请我吃饭，亲热地拍着我的肩膀说：“进一步深造是好事，我也不拦你。记住，我这扇门永远向你敞开着，随时回来都欢迎。”
　　我说：“谢谢主编！您要用得着我瞎掰的时候，自当义不容辞。”
　　我退了现在的房子，在学校北区旁边上租了一个简陋的小房间，一边思念子筠，一边开始了黄卷青灯的苦读生活。
　　复习考研的生活平淡而刻板。我每天早上八点起床，洗漱完毕开始学习，中午十二点吃午饭，随后午休，下午两点起床学习，晚上六点吃晚饭，然后去校园里散散步，晚上八点到十二点继续学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教科书。

　　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她

　　快到子筠生日的时候，我给自己放了几天假，赶到甘肃去看望子筠，一来为了给她庆贺生日，二来以慰自己的相思之苦。
　　我先坐二十四小时的火车到兰州，然后按照子筠告诉我的，在车站西边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长途汽车停车点，坐上一辆行将散架的大巴，颠簸了八个小时，方才到达目的中的村庄。
　　一下车，满眼皆是一片土黄色，荒凉，空旷，如果没有亲自来过西部，真的很难想象出这样的景象。远近延绵着一座座高高低低的山丘，上面零星散布着一些低矮的土房子，顶上一律盖着枯黄的麦草或玉米杆。
　　我背着鼓囊囊的双肩旅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路上尘土飞扬，动不动就陷到面粉一样的细土坑里去了，弄得鞋上裤子上全是土，活脱脱一具刚出土的兵马俑，狼狈不堪。我恨恨地想，要说鸟会在这种地方拉屎，打死我也不信！
　　我向路边的村民打听学校的位置，他们指手划脚地用方言重复了很多遍我才听明白。
　　翻过一座山丘，又拐了两道弯，我终于看见一圈低矮的围墙围着几间破旧的土房子，中间竖立着一支粗细不均的旗杆，铁定无疑就是学校了。
　　我的心里顿时豁亮起来，眼前不由自主地浮出子筠如花一样的笑靥。教室里传出响亮的读书声，我看看表，下午三点，正是上课的时间。
　　来到教室前面，隔着窗户，我看见子筠手拿书本，一边在课桌间的过道里踱步，一边领读课文，发音清晰有力。她上身穿着一件雪白的薄毛衣，下身穿蓝色的牛仔裤，长长的秀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清新而又不失庄重。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相逢的这一刻，激动得我眼窝也热了。
　　有一些学生看见了我，开始不停地朝外张望。他们的举动吸引了子筠的注意，她也转过了头，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却又低下头不动声色地继续读起了课文。
　　这回该我发愣了。怎么搞的！这个时候看见我，应该是一把扔下书本，欣喜若狂地冲出来扑到我怀里才对嘛。
　　过了几分钟，子筠读完课文，放下书本对学生说：“老师出去一下，你们自由朗读。不许偷懒哦！”说完拉开门快步走了出来。
　　我和子筠相对站在教室前面，她的皮肤比以前稍微黑了一些，但依然是那么美。我看着看着就不觉呆了，如同在梦中一般。忽一回神，却看见教室的窗户上挤满了黝黑的小脑袋，一个个带着憨厚的笑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子筠一见立刻红了脸，嗔怪地轻喝一声“快回座位读书”，便拉着我绕过了墙角。
　　她一边走一边噘着小嘴说：“都怪你！”
　　我则笑而不答，心里充满了甜蜜感。

　　我拥抱了她

　　她带我来到教室后面的一排房子前，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的门，说这就是她的宿舍。我四下打量一下，门上的油漆已经褪了色，还裂开几道缝；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橱，均已破旧，保留着岁月深深的刻痕；床对面的墙角摆着一张方凳，上面放有几双碗筷；凳脚下放一个不锈钢的煤油炉，顶上支一口铁锅，整个房间唯有这两样东西看上去有点新的痕迹。
　　没想到子筠的生活这么艰苦，我心里禁不住一阵难受，怜爱地看着她说：“这里也太简陋了！”
　　子筠笑笑说：“已经算优待了。其他老师都是两人一间，出于对我的特殊照顾，让我单独住一间。再说既然来了，还能奢求享福！”
　　“我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我从肩上拿下旅行包，将里面的东西一古脑地全拿了出来，巧克力、薯片、牛肉干、鱼片、糖、果冻、话梅、瓜子、花生，还有子筠最爱吃的“好丽友”派和“百力兹”，满满地堆了一桌子。
　　子筠惊讶地大张着嘴：“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大老远的背着多累啊！”
　　“只要能让你开心，这么点累算什么！”说着我便伸出双手揽住她的双肩，鼓励地看着她。
　　子筠默默靠过来，我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她乖乖地偎在我胸前，如同一只安静的小猫。两人都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子筠松开手，两眼饱含柔情地看着我说：“我给你打盆水，你先洗洗脸，然后在这休息一下，我还有一堂课，上完就回来。”
　　我点点头。是该好好洗洗了，看来那个民谣里唱得一点没错，我就差戴一个防毒面具了！
　　正当我搓得满脸都是香皂泡沫的时候，子筠说要去教室了，我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她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我买给她的零食。
　　我问：“你拎这么多吃的干吗？”
　　她说：“哦，我拿去给孩子们吃。”
　　我转头一看桌上的东西一大半已经没了，连忙跟着她出了房间，香皂水浸得眼睛生疼，睁也睁不开。我闭着眼睛叫道：“哎，那也不用都带去啊！”
　　子筠格格格地笑起来：“你看你都快成白雪公子了，赶紧去洗，等我回来哦。”说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我不满地小声嘟囔道：“人家辛辛苦苦在超市挑了几个小时……”
　　一个小时候后，子筠跑着一沓作业本回来了，我问晚饭怎么吃，子筠说存娣要我们去她家吃。
　　“存娣？就是我资助的那个小女孩吧。”我思忖道，“我也想见见，几个月了还不知道自己的钱给了什么样的人。对了，去人家家里吃饭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
　　子筠想了一下说：“过会我们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点吃的带过去吧。”

　　大西北的艰苦

　　我们收拾一下，正准备出门，却听见有人敲门，我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浓眉大眼，面色黝黑的男孩。看见我，他怔了一下。子筠惊喜地走上来说：“二旦，你怎么来了？”然后分别介绍，“这是我朋友，这是我同事陈老师。”
　　“我叫陈二旦。”他用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说，然后冲我笑笑。他上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松松垮垮地，显然年代已经久远，下身穿深色西裤，脚上穿军绿色的胶鞋。无论形式还是色调的搭配，在我看来都有点不伦不类。
　　“我来给你送点菜。”他将手中的一个袋子递给子筠，里面有土豆和萝卜等蔬菜。
　　子筠接过来说：“老是麻烦你多不好意思。”
　　陈二旦说：“别这样说，我们这里条件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心里顿时生出一股酸溜溜的醋意，他倒挺会献殷勤的，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德行。这世上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真多！
　　“来，坐一会吧”子筠热情招呼他。
　　“你们要出去吧。正好我也要去教室看看学生，就不打扰你们了。”他倒挺知趣的。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对子筠说：“他很关心你嘛。”
　　子筠似乎并未觉察到我话里的弦外之音，认真地说：“是啊，很好的一个人。说实话，挺佩服他的——过会给你讲讲他的故事，相信你也会为之感动的。”
　　“哦。”我嘴唇翕动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
　　存娣的家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下，一个小院落，里面有四五间房子。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我不禁感叹，这里就是地多，在上海，能有其中一间我就乐得烧高香了。可是进了门，我一下子呆住了，诺大一个房间，除了一个火炕，一张小方桌和几张小凳，竟然什么都没有。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真正知道什么叫做“家徒四壁”。
　　存娣的妈妈是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妇女，给我们俩倒了杯茶后便默默地出去忙活了。
　　我问子筠：“存娣的妈妈多大了？”
　　子筠说：“好像也就三十岁左右。”
　　“啊，”我诧异地叫起来，“看上去起码有四十多岁了！”
　　子筠垂下眼睑：“都是苦的啊！你想呀，一个女人，操持着一个家，还要供存娣上学，不知道有多难！”
　　“那她爸爸呢？”
　　“已经过世了。她爸爸以前在邻县的煤矿当矿工，存娣三岁那年，煤矿发生严重的透水事故，十几名矿工被困在下面，其中包括存娣的爸爸。虽然当时煤矿及时组织抢救，但据专家称，要抽干下面的水起码要一年时间，就是说活着救出被困的矿工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就这样，十几名矿工全部遇难……自此，存娣一直和妈妈相依为命。”
　　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存娣真可怜，这么小就没了爸爸！”

　　淳朴的民风感染了我

　　“是啊。”子筠叹口气说，“要不是亲眼看见，真的很难想象现在还有这么多人过着如此艰难的生活。但苦归苦，存娣这孩子学习相当认真，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很招人喜欢。”
　　我说：“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说得一点没错，这些孩子就是比一般家庭的孩子早懂事。”
　　子筠赞同道：“正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磨难过早地促使他们担负起了本不该这个年龄担负的责任。”
　　这时，门响动了一下，进来一个小女孩，我想铁定无疑就是存娣了。只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盘，里面放着几个圆圆的烤得焦黄的东西。她将小盘放在桌上，然后从里面取出一个，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样子，粗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两只小辫，脸色红扑扑的，属于山区特有的那种颜色，两只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的，像山泉一样明净透亮，我想起希望工程那张大眼睛的照片，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喜爱。
　　“快接住吧，烤土豆，很好吃的。这可是对你的最高待遇了。”子筠在旁边说。
　　我方才回过神，赶紧接住，土豆还有点烫手，我放在桌上，亲切地摸摸存娣的头，说：“谢谢你！”存娣的脸色更红了，冲我腼腆地笑了一下就跑开了。
　　我轻轻剥掉土豆的皮，慢慢地尝了一口，果然喷香无比，比麦当劳的炸薯条好吃多了。我一边贪婪地吃着土豆一边说：“没想到这里竟有如此美味，真是不虚此行！”
　　子筠笑着说：“瞧你这个吃相，比猪好看不了多少。”
　　我呵呵笑起来：“你别说，当一只快乐的猪可是我心中最大的梦想。”
　　吃完饭从存娣家里出来，我们沿着小路往回走，我一直没有说话，感觉心情很复杂。我和酷鱼一顿饭可以吃掉这里一个人一年的收入，而有的人一顿可以吃掉我和酷鱼一年甚至几年的收入，同在一个地球，一个中国，但人与人之间的生活却那么的不同。
　　子筠在一旁欢快地哼着小调。我凝视她良久，问道：“干吗那么开心？”
　　她反问：“干吗不开心？”
　　她这么一问，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次见了子筠，发现她比以前开朗了好多，不知道是做了老师的缘故，还是来到这个淳朴乡村的缘故。我低着头只顾往前走，子筠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说：“我陪你去看夕阳吧，这里的夕阳很美的。”我微微颔首。
　　我们互相牵着手爬上附近一座较高的小山丘，视野顿时开阔了许多，整个村落在眼底尽览无余。极目远眺，一座座小山丘波浪般的排开去，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我细细地感受着这大自然的空灵与壮阔，内心忽然产生一股莫名的冲动，胸腔中仿佛有千层波涛在纵横激荡。怪不得古人登临高处之时常有壮美的诗文产生，原来竟有如此美妙的感觉，诗情画意皆油然而生。

　　二旦是个好同志

　　西部的天黑得真晚，已经晚上七点了，却没有一点变黑的迹象，子筠说夏天的时候黑得更晚呢，将近十点才会黑。
　　就在这样美丽的黄昏，高高的山丘上相拥坐着我和子筠，金黄的余晖带着几分热度掠过我们的面庞，感觉柔软而又舒服。遥远的天边，圆圆的太阳像即将燃尽的火炭一点点地向地平线靠近，周围一片红彤彤的海洋……
　　忽然，我像发现了奇迹一般，大声叫起来，“紫云，Purplecloud！”
　　子筠以为我叫她，转过头看着我。“不是叫你。”我用手指着夕阳的方向说，“看，在那儿，紫色的云彩！”
　　子筠莞尔一笑，喃喃地说：“明天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嗯？”我疑惑地收回视线，“为什么这么说？”
　　“在这里经常能看到紫色的云彩。对了，你相不相信缘分？我有时候觉得每个人的一生都像一条线，千万条线早被打成一个个结然后组成一张大网，所以这辈子会遇到谁都是早已注定的，而这些结又是怎么也绕不开的。看着这些云彩，我就觉得自己似乎注定就要来这里——是不是很宿命？”说完，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纯净。
　　“你才知道啊，当初是我托梦给月下老人，让他把我们俩的红线打了个结，所以我们才有今天的。”我嘿嘿笑起来。
　　“去！你的嘴还是那么贫。”子筠娇嗔地喝我一声，“二旦经常对孩子们说，如果在天边看到了紫色的云彩，那么第二天一定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又是那个土耳其人！”我顿时觉得有些扫兴，嘟嘟囔囔地说。
　　“你说什么？”她并未听清我的牢骚。
　　“我说似乎孩子们都很听他的话。”我连忙改口。
　　“他的故事几乎是一个传奇，第一次听到的人都觉得只有小说里才会有。”子筠神情庄严，娓娓道来，“八年前，二旦以优秀的成绩一鸣惊人地考上了西北师大，成为这个村庄几十年来第一个大学生，一时间轰动四方，人们热烈地谈论着这个土生土长的孩子，嘴里啧啧有声，他俨然成了众人眼里的英雄。
　　“二旦自幼丧父，家境贫寒，乡里为了表彰这一壮举，奖励了他一千元钱，由乡长亲自颁发，邻居乡亲也都纷纷慷慨解囊，出资出物。有捐几十块钱的，也有捐几毛钱的；有捐馍馍鸡蛋的，也有捐布袄鞋垫的。二旦带着这些百家物，也带着乡亲们殷切的希望，开始了艰苦的求学之路。
　　“四年后大学毕业，同学们大多都出省去找工作，二旦却一声不响地回到这个村庄，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乡村教师。工作以后，他便一心扑在教学上，刻苦钻研，并且身体力行，四处奔走，向家长们宣传教育理念，鼓励孩子多读书考大学。因为在这里，最薄弱的并不是学校的教学质量，而是人们的教育观念，很多家长觉得子女识几个字就够了，稍微开明一点的认为考个中专便万事大吉。二旦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例子，苦口婆心地到处劝说，挽回了很多失学的孩子。四年中，这里的学生中有十五人升入地区重点高中，其中八人考上了大学。真乃一个创举，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她找到了精神寄托

　　“感觉就像在听什么人的先进事迹报告会……”我插话说。
　　子筠说：“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真正认识了二旦这个人后，什么都相信了。他在本地很受人尊敬，孩子们个个以他为楷模，立志要做陈老师那样的人。我觉得我受人尊敬是因为我是客人，是从名牌大学毕业的，又是从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来的，而他不一样，不仅因为他出色的工作成绩，更因为他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们完全可以从这个活生生的例子身上看到自己孩子的前途和希望，这比任何物质的资助更具推动力。”
　　“精神领袖？”我嗤嗤地笑起来。
　　“你别说，我看还真差不多。”
　　此刻，远处圆圆的落日已有一半没入地平线，周围的云彩黯淡下来，暮色逐渐向我们围拢过来，整个村庄陷入了寂静之中。
　　“一提起他，你就像提起了神似的！”我的话满含醋意，酸得直冒泡泡。
　　子筠总算听出了话里的味道，“怎么，吃醋了？”她得意地看着我。
　　“我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忽然有种危机感。”我故作一本正经地说。
　　她听了立刻眉开眼笑，娇嗔地说道：“哼，你简直就是小肚麻雀肠子——不，蚂蚁肠子！”
　　我嬉笑着说：“那多好，以后可以省下不少好吃的，都给你吃。”
　　“去你的，少贫嘴！”说着便双手挥舞着扑了过来，看似凶神恶煞，实则娇媚无比。我伸出胳膊紧紧搂住了她……
　　之后我情不自禁地吻了她。这是我第一次吻女孩，感觉新奇又兴奋，手脚都有些轻微的颤抖。她的嘴里有股淡淡的甜味，清新如饴，回来的路上我像老牛反刍一样回味了很久。这就是爱情的味道吗？
　　下山的时候我问子筠：“来了这么多天，你有些什么感受？”
　　“说实话，感受最深的就是这里的‘穷’。学校图书室里只有几册破旧的被淘汰的教学参考书，英语课没有录音机和磁带，地理课缺少地球仪和挂图，理化课没有实验器具，体育课全班40多个人抢一个篮球，考试时还要两三个人蹲在地上昼夜不停用油印机印考卷……教学条件的匮乏，是我之前极尽所能都无法想到的。”
　　顿了顿，子筠继续说：“再就是生活上苦，你也看到了。刚来时我真的很不适应，要自己挑水、烧饭，菜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买，当时都有点后悔了，还一个人偷偷地躲在被子里哭。多亏二旦帮了我很多，不时会给我送点菜过来，还帮我挑水什么的。后来看到学生们比自己苦多了，心里也就慢慢想开了——你会发现，到了这里，人的关注视点会改变，以前总想着找份好工作，多赚点钱，买房子买车子，现在只要想着能给学生们带来点什么，心里就很满足，看着学生们因为我而学到了很多，心里也很有成就感。”
　　说这些的时候，子筠显得兴奋异常，语气坚定有力。我并不能完全体会她的感受，但我明白了她的性格比以前开朗的原因。也许她找到了一种实在的精神依托。而我，却逐渐迷失了生活的方向……

　　我意外地生病了

　　大学时曾经踌躇满志，今生定要功成名就，决不虚度。没想到工作仅一年，身上的锐气便被磨去了大半，和子筠恋爱以后，目标才慢慢清晰起来。现在唯一渴望的就是能考上研，陪子筠一起度过这几年，然后好好找一份工作，多赚点钱，买一套房子，进而继续努力，开创自己的事业——就在这时，我的思绪戛然而止，我无比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思维已经惯性地转入既定的轨道，正是子筠刚才讲的第一种状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不为利，又该为何？
　　回到学校宿舍，子筠让我晚上睡她的床，她去隔壁宿舍和同事挤挤，我问男同事还是女同事，子筠正在铺床，撂下被子瞪我一眼，什么话没说。一切收拾妥当，临出门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说：“俩男的。”
　　我噔地跳起来，冲上去说：“啊——，这怎么行！”说完两人靠在门后笑作一团。过了片刻子筠才调整一下呼吸，正色道：“都被你带坏了！睡觉时记得盖好被子，这里晚上比较冷。”
　　我点点头，送她出门，回来后洗漱一下，脱衣上床。她的被子有股淡雅的幽香，十分好闻，我将头埋入其中，贪婪地嗅着，很快便酣然入梦。
　　半夜，我被一阵剧烈的疼痛闹醒，感觉五脏六腑都搅作一团，并被冷酷地撕扯着。起初我还将手按在腹部上，企图止住疼痛，可马上发现无济于事，不一会儿，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便像玻璃球似的滚落下来。我在床上不停打着滚，终于忍受不住，挣扎着爬起来披上衣服敲开了子筠同事宿舍的门。
　　子筠大惊失色地跑出来问我怎么了，我捂着肚子问她有没有治肚子疼的药。子筠说自己带来的药或自己吃或给学生都用完了。情急之下，她跑到另外一头的宿舍，将陈二旦叫醒。陈二旦匆匆跑过来，看看我的情况，然后说：“我带他去徐大夫家看看。”
　　子筠也力争要去，二旦说“放心，只有二里路，我骑车带他去，马上就到。”听他这么说，子筠便不再作声，连忙扶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二旦嘱咐我抱紧他的腰，然后用力蹬起了脚踏板。
　　北方的天气真的和南方不一样，昼夜气温迥异，犹如两个不同的世界。我在后座上瑟瑟发抖，二旦一手扶车把，一手伸到后面护着我。我不禁为自己之前对他的态度感到惭愧。
　　很快到了一个农家，二旦使劲敲门，一个年近六旬干瘦的老者出来开门。
　　“啊，陈老师！”一见是陈二旦，那老者连忙招呼我们进屋。一个六十岁的人对他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尊敬有加，可见他在当地人心目中的地位。
　　二旦背我进屋，轻轻将我放到炕上。这并不是什么专业的诊所，只是在墙角立着一个柜子，里面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医疗器具和药物。二旦向老者说明来意，老者替我把脉，又问我吃了什么。而后他说并无大碍，主要是由于水土不服所致，给我打了一针，然后开了一些药。我服药后吐了两次，立刻感觉好多了。临走时，二旦要给那个老者十块钱，那老者死活不要，二旦将钱放到桌角上就扶着我出来了。
　　我在学校待了两天，没事的时候去旁听子筠讲课，然后和那些孩子们聊聊天。为表示感谢，和子筠请陈二旦吃了一顿饭，发觉他是一个完全没有心机，真诚随和的人。
　　第三天，我准备返回上海，子筠、二旦和很多孩子来送我。看着这些憨实的小脑袋，我心里涌起无限暖意。其中有一个叫俞平娃的，皮肤黝黑，理着小平头，额头光亮宽阔，鼻孔下时常吊着两筒鼻涕，像两只黄色的小虫子慢慢从鼻孔里伸出来，快到嘴唇边的时候他用力一吸，鼻涕立马缩上去，过一会儿又吊下来了。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餐巾纸递给他，他没有用，而是习惯性地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之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用餐巾纸擦了一下手背。我们都笑了。
　　听子筠说俞平娃的作文在班上是写得最好的，我摸摸他的头，鼓励说：“好好努力，争取以后当个作家，好好写写家乡的故事。”
　　在回来的火车上，我细细回想着这两天的经历，感触颇多。在这个物质匮乏的村庄，人们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但他们一样有自己的期望、快乐和幸福，我不见得比他们快乐多少。物质和财富究竟与快乐和幸福有多大的关联呢？

　　被富婆包养的痛苦

　　回到上海，我埋头陋室，继续复习功课，却没想到有一天酷鱼会不期而至，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背上依然背着离开时的那个大旅行包，所有的家当都在里面，如同一只蜗牛，背着重重的壳漂泊四海。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大为惊奇。
　　他叹口气，说声一言难尽，然后一个劲地叫饿。
　　我更加疑惑，伸出手去解他的衣服，“是不是她对你实施****？我看看有没有被抓咬或者皮鞭打的痕迹……”
　　酷鱼用一只手挡开，说：“别逗了，填饱肚子要紧。”
　　我带他来到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一份水煮牛肉、一份家常豆腐、一盘油炸花生米和两瓶啤酒，总共花了三十块钱。
　　“来吧，别嫌弃，我现在只有这个经济能力。”我说。
　　酷鱼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再说我现在也不讲究什么，有的吃就不错了。”
　　“看你像个饿死鬼投胎的似的，怎么，被锦衣玉食搞坏了胃？”
　　酷鱼不语，猛吃了一会儿，才开始给我讲他这两个月的经历。
　　他刚到北京，即被女老板任命为一家下属公司的部门经理，并免费提供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和一辆帕萨特轿车。说是部门经理，实际上没什么工作，整天待着在办公室上网喝茶看报纸打发时间，下面的人也不怎么待见他。
　　女老板偶尔去他那儿住，不去时也会时常打电话过来，对他管束很严，不允许他晚上随意外出，但经济方面并不吝啬。有一次下班后，酷鱼坐公交回家，被老板知道后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说她的脸都被丢尽了，自己不愿开车也该打电话给她，即使她不亲自来也会派人接送的。酷鱼顿时哑口无言。
　　此类的小事不胜枚举，我听得直笑：“生活在咱美丽的首都，食有鱼，出有车，住有房，日子过得很不错了，王侯将相也不过如此。”
　　酷鱼意味深长地说：“这下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人总要为自己的所得付出代价的。为什么豪门多怨妇？那就是代价！甭以为有了钱就会自在，这边在耍大款，那边肯定在装孙子——伟大的辩证法！人家对你有十分的给予，自然会有十分的要求，鱼和熊掌，岂能兼得？人活着，不能什么都想要。唉，不说了。爱情诚可贵，金钱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酷鱼洒脱地耸耸肩。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被他的篡改逗笑了。不过我是了解酷鱼的，他是一个很有主见且自由惯了的人，忽然被捆住了手脚，肯定受不了，怎么能甘心作一具木偶？“你打算还回去吗？”
　　“不回去了！”
　　呵，像酷鱼的作风。“那她会这么容易放你回来？”我又问。

　　我暴躁地挂断了电话

　　“她不知道，我留了一张条子偷偷跑回来的。”酷鱼拿起杯子，一口喝完里面的酒。
　　“你确信能逃出她的魔掌？”
　　酷鱼不以为然，继续倒酒：“我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何须她劳师动众！”
　　酷鱼在我的陋室中暂住下来。
　　酷鱼问我和子筠怎么样了，我把前段时间去甘肃的事跟他说了，他说：“你当时就没抓住机会爽一把？”
　　我微微摇头，感喟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得一点没错，你小子还是那副德行！”
　　酷鱼煞有介事地说：“一般说来，如果男人和女人认识半年还没有上过床，那么他们基本上就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了。”
　　我摆摆手：“你的这号理论我听多了，只适用于你，不适用于我。”
　　几天后，酷鱼乐滋滋地回来了，原来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新闻网站做网络编辑，待遇也不差。正如酷鱼常说的“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四处漂泊，凭借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无论走到哪儿都不怕没有一口饭吃。
　　没过多久，酷鱼就租好了房子，搬到公司附近去住了，留下我一人独坐书斋。热闹毕竟是暂时的，我大多时候还是处于孤独之中。
　　复习考研的日子真的很熬人。我常常像一头困兽一样焦躁不安地在逼仄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手捧着书本，却半天不知道看些什么；一打开录音机练听力，手便颤抖得不听使唤；每次做完模拟题都会错一大片，沮丧得几欲抓狂……照这样的状态下去，能考上研才怪！
　　一天，我正呆坐在桌前生闷气，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竟然是子筠打来的。她说她到县教育局办点事，顺便找个公用电话打给我。我惊喜万分，顿时眉开眼笑。那个村庄通讯落后，根本没有电话，这是她去之后我们通的第一次电话。
　　我们聊聊各自的近况，然后开始互诉相思之情。我一个劲地抱怨时间过得太慢，只盼着早日与她相见，并无限神往地描述起以后两人在一起的情形。咱中文系毕业的，别的不说，YY（想象）的本事可是一流的。
　　没想到子筠却压低声音说：“我……我可能还要再支教一年。”
　　我脸上的笑容立时僵住：“为什么？”
　　“因为刚刚和学生们混熟，工作等于刚刚起步，教了一半走人，心里实在不忍。”
　　“别忘了，你现在还是个学生，主要任务应该是读书，而不是教书。这次去教书的目的也无非是为了获得进一步读书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接着说：“我不这么看。也许最初我确实抱有这样的目的，但现在我觉得学生们需要我，我希望能多待一些时间，多教给他们一些东西。”
　　我几乎有些不耐烦了：“这是一场接力赛，会有一批批的志愿者接上去的。这个根本不用你操心！”
　　“但是我觉得很快乐，我希望有始有终，教授给他们足够的东西。”她继续为自己辩护。
　　“那我们怎么办？”
　　“你不要难过。”她的声音依然很温柔，“我也很想念你，我再支教一年就回来，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那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什么话都是说起来容易，山盟海誓也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谎言。随你吧！”我暴躁地挂断了电话，心乱如麻。我将脸深深埋在手掌之中，烦闷地闭上眼睛，悲哀地想：也许她的心里早就没有我了……

　　考研结束了

　　也许是和子筠的通话给了我意外的打击，还有两个月便要考试了，但我的紧张感却较以前明显减弱。我想我不会就此放弃，依然会将复习坚持到底，然而考上研已不是我心中孜孜以盼的最完美结局。犹如琴瑟在手，却无知音在畔，即使再美的曲调，弹来何用？
　　想多了徒增伤悲，索性什么也不想。复习的计划一如既往，我每天按部就班地背单词、练听力、做模拟题、读文学史，逐渐心无旁骛，不觉已到深夜，伸伸懒腰，洗漱一下准备睡觉。这样一来，心里倒也觉得充实，毕竟时间没有虚度。
　　一天晚上入睡后，恍恍惚惚看见一位长发飘飘的女孩远远地走来，穿一袭洁白的长裙。走到我面前时，我定睛一看，不是子筠又是谁。她痴痴地看着我，眼里充满忧郁和哀伤，好像有话对我说可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我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怜爱，实在不忍看着她这样难过，正欲向前抚慰，却听见轰隆一声，我和她之间的地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紧接着感觉身体急速下沉……
　　我猛地醒了，一骨碌翻起身来，发现头上冷汗淋漓。一缕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如同一把利剑，寒光闪闪。我忽然觉得梦中的情景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遇到过，低头默思良久，才想起刚遇到子筠的时候就做过这样一个梦。
　　没想到梦境也能奇迹般的重现。被惊醒后，我再无睡意，于是将枕头竖着垫在身后，坐在黑暗中发起呆来。
　　关于那天的通话，也许是我太过霸道，没能平心静气地和她好好谈谈。我在责备她不考虑我的感受的同时其实就是没有考虑她的感受。爱她就是希望她快乐，既然她现在过得很快乐，我为什么还要苦苦去要求她？看来我过于自私，让她受委屈了。
　　这样想过之后，我的心里也释然了。当下我便穿衣下床，开了灯，铺开稿纸给子筠写起信来。我先就自己那天的态度向她道了歉，然后表示尊重她的选择，剩下的篇幅则极具铺张地表达了自己的思念之情。
　　写完后，仔细读了一遍，自觉情意绵绵且文采不俗，甚是满意。男子汉嘛，当胸怀若谷主动让步，否则她又要说我小肚蚂蚁肠了。我独自一人偷笑起来。
　　我将信纸认真地折好，塞进信封，想着明天一大早就去寄了，方才安心睡去。
　　两个月很快过去，真是弹指一挥间。考研终于结束，我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如释重负，身心似乎从来没有如此放松过。
　　但是这种轻松并未持续太久，第二天我便觉得心里没着没落，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做什么事都索然无味。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我喃喃自语。

　　果然本性难移

　　我开始强烈地想念起子筠，想念和她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那是怎样一种快乐啊！天是蓝的，地是黄的，树是绿的，花是红的，世界是多彩的，未来是光明的，而我更是深陷其中，如痴如醉。
　　上次我写给她的信一直没有回复，不知道是还在生我的气，还是怕影响我复习。正想着，电话铃响起来，我心里一动，是子筠！难道我们真的如此心有灵犀？我神经质地跳起来去接电话。
　　拿起话筒，立刻泄了气，原来是酷鱼打来的。他说他刚辞了工作，约我晚上一起吃饭，我问什么事，他故作神秘地说来了就知道了。这小子总是那么不安分，一年多换了好多份工作，基本上没出过试用期。不知这次又将漂向何处。
　　晚上到了饭店，才发现酷鱼身边还坐着一位女孩，约摸十七八岁，相貌一般，但打扮得花枝招展，看那一身行头估计价格不菲。酷鱼向我介绍说这是他的女朋友，叫朱莉莉。我向她问好，她亦回礼，结果话一出口我便浑身起鸡皮疙瘩，那声音甜腻得如同在粘乎乎的蜂蜜中浸泡过，亏得酷鱼能招架住。
　　整个一顿饭期间，面对一桌丰盛的晚宴，我却如坐针毡，好不别扭。那女孩一说话我就浑身酥软，使不上一点劲，好几次菜刚夹起，手一抖又掉到了盘子里。
　　吃完饭，酷鱼埋了单，我们三人一起走出饭店。正对着门口的是雍容华贵的淮海路，两旁霓虹闪烁，路面上车流涌动，一派繁华迷离的景象。
　　朱莉莉说有事先走，向我告辞，我带着送瘟神的兴奋向她挥手。酷鱼当街拦了一辆出租车，为她打开车门，小心地将手挡在车顶，女孩上车后，再为她轻轻关上车门，目送着出租车离开。看着酷鱼一系列细致入微的动作，我忽然纳闷，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体贴？
　　酷鱼转过身，我对他诡异地笑，酷鱼说时间还早，去附近的酒吧聊聊，我说酒吧太吵，就随便找间茶坊坐坐吧。
　　到了一家“避风塘”，叫了两壶红茶，我开门见山问：“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活宝？”
　　酷鱼说：“网上认识的。”
　　“呵，你依然这么好兴致，还在网上泡mm，什么时候认识的？”
　　“两个月前在网上遇到，半个月前见的面。”酷鱼流利作答，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现在流行闪电式。看起来年龄似乎不大？”我又问。
　　“嗯，十八岁，刚读大一。”
　　“你小子诱拐人家未成年少女……”
　　“拜托，十八岁已经成年了好不好！”酷鱼白我一眼。
　　“那也相差五六岁呢，再说你真喜欢她那嗲兮兮的样子？”
　　`酷鱼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过段时间我可能去世纪网络集团工作。”

　　玩世不恭的背后……

　　“哦？”我端起茶杯喝一口茶，“就是靠网罗游戏起家的那个？现在好像发展得很不错，其总裁今年已经跻身福布斯中国富豪排行榜了。怎么忽然想起去那儿？”
　　“世纪网络的总裁就是朱莉莉的爸爸。”
　　茶杯在嘴边停住，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聊天的气氛随之变得严肃而凝重起来。一阵难言的沉默之后，我轻声说：“我以为经历过上次那件事之后，你已经看透了……”
　　酷鱼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张开嘴，浓重的烟雾自他嘴边升腾起来，以一种沉郁的态势笼罩于我们头顶，欲去还留。半晌酷鱼才说：“红尘滚滚，又有几人能真正看透？就像歌里唱的，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表面上的愤世嫉俗、浪荡不羁，不过是用来麻醉自己的神经，掩饰内心的苦闷而已。”
　　“但无论如何，这并不是你喜欢的生活方式，你崇尚自由……”
　　酷鱼木然盯着手中的茶杯说：“你可听过一则寓言？上帝把所有人排成一行，每人分配给一只盒子，盒内装满喜怒哀乐，名利得失，婚姻恋情，分量、比例各有不同，但样式丰富。盒内所有的东西就是他一生的际遇——但是，盒内通常没有他最想要的东西。”
　　我想起子筠关于打结的那个比喻，这年头大家都这么宿命，“这样你觉得快乐吗？”
　　“我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叫做快乐了。”
　　此话说得何等凄楚，听者几乎掉下泪来。我一直以为酷鱼洒脱似神仙，没想到他内心的痛苦如此深重。兜了一圈，他又回到了原来的路上，而且走的如此悲凉。我说：“没有人逼你，何苦将自己置于这样一种境地？”
　　“这正是人活着的最大悲哀。我们都以为自己独立自主，没有人能逼我们，但实际上从一生下来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追赶着。都说做一只猪更快乐，可有谁真的愿意像猪一样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从生下来起，读书识字，上高中考大学，考研，考托福、GRE，将自己逼得这么苦，图什么？不就是图自己不要像猪那样活着吗？”酷鱼将头转向灯火交辉的窗外，“谁也不想在这个异乡的城市永远做一个流浪者。”
　　我的心一下子被搅乱了。这些问题我未尝没有考虑过，只是每每想起，便觉得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难于喘息，于是采取消极躲避的态度化解。但我还是想尽可能地安慰他：“酷鱼，人生不一定只有一条路走，安贫乐道也是一种活法……”
　　“两年前，父亲因一项重大责任事故被撤职查处，从此一病不起，紧接着母亲下岗，家中经济每况愈下，如今眼巴巴等着我来支撑，我没有别的选择……”酷鱼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头也随着垂下去，几乎想塞进胸腔里去。我全身的血凝住，以前怎么丝毫没有听他提到过这些？
　　最后酷鱼说起我和子筠：“我浪荡惯了，感情就像这杯中的红茶，冲了太多次的水，已经淡而无味了；而你们的感情正如刚冲好的红茶，新鲜而浓郁——好好珍惜吧！”

　　魂归大西北

　　我没有对酷鱼的选择做任何评价，我连自己内心的困惑尚且无法解决。回到家后，我的心情沉重得无法言喻，只觉得累，心累！和衣往床上一躺，便再也不想起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八点了，阳光照得房间里亮堂堂的。我爬起身拿湿毛巾胡乱抹了一下脸，下楼买早点。回来的时候顺便察看了一下楼梯口的信箱，里面有我的一封信。寄信的地址是子筠所在学校的，但字迹却不是她的，粗犷豪放，好像出自男孩子之手。
　　我怀着满心的疑惑急匆匆地拆开，边上楼边看。蓦地，我的手脚僵住，手里的早点和信纸一起掉到地上，脚下踩空，身子“扑通”向前跌倒，嘴唇磕在了硬邦邦的楼梯上，发出沉重干脆的响声。我低头去拣信纸，鲜血自嘴唇急速渗出来，吧嗒嗒滴在了地上，立刻汇成一大片殷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而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脑袋像经受了某种意想不到的撞击，产生了间歇性的失忆，只有一组镜头在脑海中交错闪现：苍茫的暮色、连绵的山丘和疾驰的汽车。它们不断地变换着时空位置，将我的恐惧推向极至……子筠死了？子筠死了！信是陈二旦写来的，他说子筠已在一个多月前的一场车祸中离我们而去……
　　当意识重新恢复清醒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房间，一把抓过桌上的钱包，甩上房门，飞身下楼，打车直奔火车站……
　　列车像一条巨大的长蛇游走在广袤的原野上，我一声不响地靠窗坐着，两眼怔怔地注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如刀割。我已清醒地意识到“死”是个什么样的事实，我再也无法凝视那鲜活如花的笑靥，倾听那悦耳动听的笑声，这一切只能在逝去的岁月中追寻了。我本以为抓住了幸福，却没想到幸福只与我擦肩而过。我把脑袋藏在窗帘后面，泪水汩汩地流淌下来。
　　到甘肃后，我见到了陈二旦，他面色凝重，语气低沉地向我讲述了子筠遇难的详细经过：
　　一个多月前，子筠搭乡里的面包车去县新华书店采购参考教材，返回时忽然刮起沙尘暴，顿时天昏地暗，加上山路颠簸难行，中途拐弯的时候，迎面驶来一辆大卡车，面包车躲闪不及，被拦腰撞上，滚落到旁边三米深的阴沟里。车上当时只有她和司机两人，司机伤势较轻，只压断了一条腿，子筠被挤压在了两排座位间，从面包车残骸中拖出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还没送到医院就去世了。
　　二旦双眼通红，哽咽着说：“子筠临死前留下了两句遗言，一是将自己的书全部留给孩子们，二是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留给你，还要我等你考完试再告诉你……”

　　尾声

　　子筠死后，她父母来了，母亲悲痛欲绝，哭昏过去两次。他们本来想把子筠的骨灰带回去，但全校师生一致诚恳地请求将她的遗体葬在本地。大家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孩子们的哭声响成一片。寒风吹过山丘，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人们将她的遗体葬在了最高的那个山丘上。那是我们曾经相拥而坐的地方，她可以看到整个村庄，看到孩子们。
　　那天，我一个人安静地在子筠的坟丘旁坐了很久很久，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孩子们亲手编制了花圈，花花绿绿围着坟丘，子筠不会寂寞。
　　晚上回去，我整理子筠留下的笔记本电脑，看见里面有很多日志文件，记录着她和我这一年多来的点点滴滴，仔细读来，一切都历历在目。现在伊人已逝，留下我一人独自对着暗夜寒风，心中不由得生出万分悲凉。
　　回上海的前一天傍晚，我和存娣、俞平娃又一次来到子筠的坟前，我希望能再多陪她一会儿。
　　“看，紫色的云彩。”俞平娃指着遥远的天边叫起来。
　　存娣眼泪汪汪地说：“我想颜老师！”
　　“紫云。”我喃喃地自语道。难道你注定要长眠于此吗？忽然，我心中闪过一道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子筠，你是上帝送到我身边的天使。
　　考研结果出来了，没想到我竟然被录取了。我不禁感叹，我苦苦追求的一律离我而去，而我不再寻觅的却悄然来到身边，命运真会捉弄人。
　　开学后，我向学校申请保留学籍一年，去甘肃支教。领导满足了我的要求。
　　当再次踏上西行的列车的时候，我已是另一番心境。子筠，我来陪你了。想着，我的眼泪又来了。
　　此后，每当看见天边的紫云的时候，我都会静静地驻足片刻，因为我相信，明天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完稿于2005年12月28日凌晨

　　后记

　　写这篇小说之前，自己本来在构思另外一篇小说，想写点沉重的东西，没想到反而将自己套了进去，弄得心情沉闷而压抑，于是干脆放下以前的构思，以轻松调侃的语气开始了这篇小说的写作。
　　这篇小说刚开始连载于日月光华bbs站文学版，这次发表到红袖的时候对bbs上的一些惯用的说法作了修改。因为写的本来就是和bbs相关的一些事情，发在bbs上的时候大家一看就懂，而发在这里，读者不一定看的明白。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