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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街78号》 作者：卓卡卡

章一 离岛
　　3号列车驰过长桥，缓缓驶进隧道，片刻的光影交错，就已到达离岛小站。
　　
　　莫卡站起来，拍拍衣服，轻拂去裙上的细碎褶皱，提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走下了车。
　　
　　还未至黄昏，离岛只有微亮两三处，虽不及海岸对面早已灯火璀璨的卫城，却也适极这样宁静安详的环境。
　　
　　莫卡走进人行地道，掏出手表计算时间。
　　一共花去三小时零二十分。往返一小时车程，列车晚点十分钟，此去卫城一共停留两小时零十分钟。
　　
　　又短了一些。
　　
　　莫卡换只手来提袋子，脚步变得轻巧。
　　如果不在花店为那盆兰草多做停留，如果没因为把苹果落在超市而回头去取，如果列车不晚点，她与卫城，分离更快。
　　
　　搬来离岛已经两年，她逐渐习惯了这边平静舒缓的生活，再去卫城，不自觉竟会被街上疾步行走的路人惹得压抑。
　　
　　离岛与卫城只隔一湾浅浅海峡，一桥相连，每日三班列车往返其间。
　　严格地说，离岛是卫城的一部分，四面环海，风景优美。政府前瞻远瞩，在沿海不远处修筑公路、生活设施和住宅区，小村落变小镇，小镇变小城，人气渐旺。除了原住居民，一些为逃离都市喧嚣的人也来这里安家落户，不愿离去。
　　
　　人多了，离岛却还是离岛。
　　民风淳朴，简单安静，遗世独立。
　　
　　夕阳渐渐朝海里沉去，街灯接连亮起来。
　　莫卡掏出钥匙，欲开门进去，停留片刻，她挑出最小的那片钥匙打开了门外信箱。
　　里面孤零零躺着一叠信件，莫卡把它们全部取出，关上大门，里面传来一声犬吠。
　　
　　“阿呜…”莫卡亲切地唤它。
　　她拧开灯，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只苹果，用刀分成数块，放在小盘里。那只毛茸茸的小球不断摇晃着尾巴，欢喜地蹭着她的脚踝。
　　
　　“好了，自己吃吧。我累了，不陪你闹。”
　　莫卡把信件和袋子丢在沙发上，转身进了浴室。
　　
　　小狗吃完苹果开始在地上打滚，然后又爬上沙发，钻进塑料袋里乱折腾。
　　“你真调皮。”莫卡洗完澡出来，沙发上已是一片狼藉。阿呜在一旁对着一只苹果无从下口，哀叫不已。
　　
　　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信件，有几张催缴的账单，几张广告，沾满了阿呜的口水。
　　
　　“下次不要乱翻我的东西。”莫卡轻轻把小狗拨到一边，拿走了那只苹果，“食不可无度，罚你今晚没有宵夜。”
　　
　　小狗听懂了般蜷缩在一旁。莫卡开始收拾沙发上的残局。
　　
　　一瓶红酒，一盒酥饼，一枝玫瑰，一张歌碟。
　　幸好花店包装得仔细，否则这抹娇妍便难逃阿呜毒爪。
　　
　　莫卡把花插好，整理完账单，然后在沙发的夹缝处发现了一封信。
　　
　　真是奇怪。谁还会寄信来这里。
　　
　　信封上工工整整写着收信地址，没有寄信人，没有邮编，本市投递。
　　
　　“青禾街78号”
　　莫卡不自觉念出声，觉得这个词又陌生又亲切。
　　
　　打开来看，一张烫金卡片，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是打印的粗体字：
　　
　　生日快乐。
　　
　　近来是否安康？天气转凉，留心添加衣裳。附信送上邀请卡作为生日礼物。三日后画展，静心恭候。
　　
　　落款是：H
　　
　　莫卡展开邀请卡，内页爬满手绘的图案，制工精美。日期是三日后上午八点，地点在卫城艺术中心三楼。
　　
　　行为唐突却措辞谦逊，似是相识的人，却又实在想不到谁会如此有心。
　　
　　自己的朋友屈指可数，又许多年没有庆祝过生日。这个自称做“H”的人不仅知道她的地址，还用邀请卡抵做生日礼物，确是引人注意。
　　
　　她把信纸连同邀请卡一起放进装钥匙的木格里。
　　
　　长期养成的生活习惯，不能因为一封神秘来信就被轻易扰乱。能否出席，全凭当日兴趣。
　　她关上灯，穿过黑暗走进卧室。
　　按下萤光键钮，一把温厚低沉的女音开始袅袅环绕在房内。伴着音乐入眠，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事先设定好时间，半小时后自动停止，以免吵扰周邻。
　　
　　歌声轻吟浅唱，似在低声呓语：
　　
　　I had a dream
　　In this dream it seems
　　It was my perfect day
　　Open my eyes
　　I realize this is my perfect day
　　Hope you never grow old
　　Hope you never grow old
　　......
　　一夜过去，又会是新的年纪，没有多余时间来浪费，更不会为了些许琐碎伤了心神。
　　女人，一旦过了花季，要养的就不仅是身体。好的作息和心性胜过一切补品。
　　
　　……
　　Hope you never grow old
　　Hope you never grow old
　　Forever young
　　I hope you stay forever young
　　Do...
　　Do...
　　
　　时间不会抛弃我们，但始终有些事情，是我们所无能为力，比如老去，比如死亡。
　　
　　莫卡翻身，触到一团绒球，笑了笑，伸手将它搂入怀中，一同坠进梦乡。
　　
　　清晨的离岛溢满海水咸咸的腥香，莫卡喜欢伴随这种味道吃早餐。
　　答录机里有一条留言：
　　“小莫，今日有事须赶早班飞机离市，不能与你庆祝生日，万分抱歉。昨晚至你家，你已安睡，便未扰。礼物放在门外，望查收。”
　　
　　删除留言，推门去看，竟是昨日那盆让她万分钟爱的兰草。
　　这个男人，总是能清楚掌握她的喜好，却不知，她连自己都懒于打理，如何怎能照顾这样一株娇贵的植物。倘只为满足一己之欲，她早就搬它回家了。
　　
　　“又送了我消受不起的东西。”莫卡叹了口气，抱着兰草出门去。
　　周星凡自相识起便对她殷切照顾，几年如一日。虽不是名义上的男友，但在卫城，也算得上最亲近的人。她对他安心，只因他并不纠缠，懂得保持距离。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也能及时出现。这样的状态于她，最无压力。
　　
　　莫卡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任性的，已到了婚嫁的年龄，却始终不愿接受他的心。事业、家庭，她不知追求在何处。
　　
　　青禾街的旁边是另一条清和街，却不是民宅，而是半商业半生活区。艾丁画廊便在清和街的最尽头。
　　
　　啪啪啪啪，她用力拍打外层的百叶门。
　　片刻，楼上探出一颗头：“稍等片刻，马上就来。”
　　
　　总是最晚开门的一个，街上其他店铺早已开始招揽生意。虽是画廊，不用叫卖，也不能老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生活。
　　
　　百叶门缓缓升顶，莫卡抱着兰草走进去：“总是要糊口的，你看你哪里像个生意人。”
　　
　　艾丁略略归置了一下，换上开门营业的标示。
　　
　　“自从遇到你，我再也无需担心糊口度日，你便是我最大的生意。”艾丁端来一杯白水递给莫卡：“昨日老同学聚会，睡得晚，以后我会注意。”
　　
　　莫卡把兰草递给他，喝了一大口水：“这个放你这儿，你先替我养着。”
　　
　　“既然无暇为何要买。”
　　
　　“星凡送的。”
　　
　　“噢，我知道了。”艾丁抱着兰草上了楼。莫卡跟在他身后，踩上咯吱作响的木制楼梯。
　　
　　“莫卡，你能不能去帮我催催简童，我盼望她的画都要疯掉了。”艾丁把兰草放在阴凉处。
　　
　　“这个……我无能为力啊。”莫卡坐进沙发，朝他摊摊手。
　　这张沙发是她的最爱，古怪的流线造型，凹成一张嘴的形状，血红的颜色，软厚的垫子，即使是男人的身体也可轻易包容进去。艾丁把它从国外空运回来，作为最得意收藏之一。自从遇到莫卡，便成为她的专属座椅，唤作绛唇。
　　
　　“你也知道，凡是作画的人，多少有些怪癖。她能允你，你已该庆幸，却还不知满足。”只一句话便叫艾丁倍受打击，自己确是得寸进尺了。
　　
　　“上次那幅已经卖掉？”她又问。
　　
　　“哪里舍得。收在阁楼，每日瞻仰三次，好身伺候都来不及。”
　　艾丁的话惹得莫卡一阵笑：“既然不卖，为何还要催。”
　　
　　“拿在手里才放心。”艾丁万分无奈：“我怕她反悔。”
　　莫卡收起半分笑容，“你大可安心。她从不食言，食言者肥，她很在意自己的形体。”
　　
　　艾丁被她惹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是一个年轻女子。可她的画，又实在叫我诧异。”
　　
　　“她并不年轻了，心理老成，一个普通中年女性而已。” 莫卡起身，不愿深聊。艾丁送她至楼下，又递给她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
　　“粉红香槟，不知是否合你意。”
　　莫卡笑：“有心足矣。多谢。”
　　艾丁朝她的背影喊到，“生日快乐。”
　　
　　莫卡转身冲她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大笑：“我拿这个去贿赂她，然后顺便帮你催画。”
　　艾丁欲辩解，却又听得她说：“放心，开个玩笑。”
　　
　　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谁让自己是有求于人的那方。
　　
　　第一次见到莫卡是因她身上的裙。
　　
　　艾丁是画家简童的忠实粉丝，最喜欢四处疯狂搜罗她的画作。
　　简童早年成名，画过油画，水彩，最多的还是素描草稿。后来逐渐淡出，只用一小部分的时间来作画，所以作品鲜少流于市场，也使得她前期的画作价格不断攀升。
　　
　　艾丁常奔走于各个城市，哪怕只是为了去拍到一张照片。
　　
　　至于为何会对她的画如此着迷，他也说不出原因，只是一眼，便沉迷了。
　　
　　看到莫卡的裙子上简单勾勒出的蜿蜒线条的瞬间，他肯定，那是出自简童笔下。有些犹豫，却仍上前询问，然后便结识了自称是简童半个经纪人的莫卡。
　　
　　没有花费太多时间，莫卡便帮他约到了简童的画。
　　
　　从此他扬名卫城，藏画的人都知道在离岛的艾丁画廊，有机会能买到简童的画作。许多人慕名而来，试图通过他联系上简童，或是莫卡，但被他一一回绝。
　　
　　如果可以，他宁愿买下所有的画，只可惜不能违背与莫卡的约定。
　　约定中，他仅是商人的立场，而非收藏者。
　　
                  章二 习惯
作者有话要说：爱我请鼓励我。
不爱我请拍我。
嗷嗷嗷嗷``````　　艾丁走进街对面的早餐店，买了两根油条，一份豆浆。老板许久翻不出零钞，艾丁冲他摆手，“算了，不用找。”
　　
　　他提着早点回到画廊，给兰草添了水，然后窝进沙发里吃油条。
　　
　　莫卡从不吃油条，热量大且没营养。她只会清早起床坐在靠窗的木桌前对着大海把苹果切成小片送进口中，有时是圣女果、香蕉或是橙子。配上几枚红枣核桃，外加一杯白水。
　　
　　艾丁说她讲究，她笑艾丁潦草。
　　
　　但其它许多方面，她又是极粗心懒散的习惯。
　　
　　习惯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好或坏，一旦养成，便如影随形再难戒掉。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唯有相互尊重，反复磨合才得安宁。
　　
　　被莫卡挑剔已成了他的习惯，尽量满足她也成了他的习惯。
　　
　　莫卡说画廊装饰太过复杂，他任她拆理。她说可再加盖阁楼，隔天他便请来施工队。他总是对她轻易让步，包括那张最钟爱的沙发。
　　
　　很少深究这种习惯的原因，他只是很难对莫卡说不。她不仅是连接他与简童的纽带，更被他视为极少的知己。
　　
　　艾丁把剩下的半根油条随手丢进垃圾桶：“要是有人愿意给我做早餐，我就不再啃这个。”
　　
　　莫卡在门外听到电话响个不停。
　　她跑进来，无意间踢到了趴在桌脚旁边的小狗。它低低哀叫了一声，缩进桌底。
　　
　　“哎呀，对不起，阿呜。”
　　莫卡拿起话筒：“喂，你好。”
　　“是我呀！恭祝生辰快乐！”电话那头传来雅安的声音。
　　
　　“谢谢你。昨日收到你的快件，正预备打给你。”莫卡的目光落在窗前的风铃上，一颗颗蓝色贝壳串在长短不一的线上，随风摇曳，碰撞出悦耳清脆的声响。
　　
　　“第一眼见到那个风铃便知你会喜欢，不要同我这么客气。”
　　“是。最近过得可好？”
　　“很好，家庭美满，身体康安。你呢，我很挂念你。”
　　“我也是。”莫卡拖着电话线坐进沙发。
　　
　　“那个男人还在帮你卖画？”雅安问。
　　“是啊。随性亲和，诚实可靠。是个值得信任的合伙人。”
　　停顿片刻，莫卡又说，“谁让我这么可怜，你抛下我跑去新岛结婚，追求家庭和幸福。我被逼自立啊。”
　　
　　“乱讲。你又不缺钱花，我相信你能打理一切。如果你需要我，我可以立刻抛夫弃子赶来你身边，总满意了吧。”
　　
　　莫卡握着话筒沉默，感动不已。
　　当初被雅安从大街上领回家，一转眼，已相识十多年。雅安总是扮演姐姐的角色，对她悉心照顾。分离数载，偶尔通话，依旧亲密如昨。
　　两人隔着迢迢海域，只靠一根电话线互诉衷肠，却也丝毫不觉生硬、疏远。
　　
　　上天待她总是不薄。她应知足常乐，时刻感恩。
　　
　　挂了电话，已觉腹中空空。
　　阿呜钻进她怀里撒娇，轻咬她的手指。
　　“你从不与我生气。”莫卡抱起它，印上一吻。
　　
　　今天生日，她为自己做了一份烟熏三文鱼，洒上黑胡椒粉，一小杯粉红香槟，甜点是一球芋味霜淇淋。阿呜得到一大块酥饼和烤苹果。
　　
　　“庆祝我又老一岁。”她朝阿呜举杯。阿呜轻声回应，然后低头消灭掉盘中最后一点苹果皮。这小狗，与她合拍。
　　
　　吃过午饭，莫卡拿起钱包，出门缴付账单。
　　
　　她常忘了及时查收，总被三番两次地催。
　　
　　这个时代，不会有真正被社会遗忘的人。即使住进深山老林，也会有这样那样的费用要付。水单，电单，保单……各种各样的雪花纸片会拉你入现实，使你无处躲藏。
　　
　　为了方便居民，小区设有专门的缴费厅，水电气费一起完清。只是保险公司，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以前有周星凡替她打理一切。直到有一次，他出国数月，积了一大堆账单，拖到公司亲自派人上门催费：再不缴就会断水掐电。
　　
　　她大惊，自愧成了不能自理生活的寄生虫。从此不再假别人之手，却总也记不住准确时间。
　　
　　保险公司的小姐问她愿不愿意用银行账户自动付款，能省去不少麻烦。
　　她思考半天，问到，“水费电费话费可否也这样？”
　　“不好意思，这个我不太清楚。”
　　“好吧。”莫卡翻出钱包里的信用卡，递给她。“以后是否可以不用亲自再来?”
　　“是的。”
　　
　　莫卡笑了笑，真是便利了不愿出门的宅女。
　　
　　回家的路上碰到一位热情招呼的妇女。莫卡回忆许久终于想起她是特殊学校一个孩子的家长。
　　
　　“听说莫老师最近没有去学校了？是身体不舒服吗？我家小月总惦记你，自己一直坚持练习画画。”
　　莫卡想起那个不能说话傻傻呆呆却带着一双清亮眸子的小女孩，便说：“劳你记挂，我只是休息几天，明天就会去学校。替我向小月转达谢意，她是个心善手巧的孩子。”
　　
　　小月妈妈的眼睛笑成细长的月亮，充满感激地说，“莫老师不嫌弃小月已经难得。”
　　
　　莫卡宽慰她，“他们与正常孩子无异，反而更懂人心。您无需担心，小月自会健康成长，有所作为。”
　　
　　见她有些眼湿，莫卡便不再多语。
　　
　　平日里她常去离岛上的一所特殊学校教学。那里的孩子都有身体残疾或是先天心理发育不全。学校根据年龄不同分班教给各种知识，小至生活琐事，大至生存技能。同事都是极有耐性和爱心的人，她本意是打发闲散时间，却由那里得到不少启发。
　　
　　那些孩子若细心疏导，个个都会是善良能干的人材。反而是正常的儿童，不能正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倘若失败，怨天尤人，一蹶不振。
　　
　　事实总是证明不懂得珍惜的人要吃尽苦头。
　　莫卡想起周星凡，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不知回报的黑心鬼。可是感情，并不是礼尚往来的交易。
　　他懂她，才会如此纵容。而她知道这一点，才一再任性。
　　风筝松线才会高飞，有张有弛，来去自由。他们深知其中道理。
　　
　　回家收到周星凡的留言，说是明日返回。
　　“天气渐凉，勿忘添衣。夜晚睡觉，不要抱着阿呜，手臂记得放进被子。后天有一场画展，希望能陪我一起出席。”
　　
　　莫卡听到留言，心里一惊，翻出木格里的邀请卡和信纸仔细端详，然后拨通周星凡的号码，那边的声音显然有些欣喜。他已习惯扮演主动的一方。
　　“你回家了。收到礼物了吗？还喜欢？”周星凡软软的声音难掩疲惫。
　　“嗯，喜欢。”莫卡不好在电话里讲出兰草已易主，又问。“你是否给我寄过一封信？” 
　　“信？什么信？”周星凡不明。
　　“那么……没什么。明日几点飞机？”
　　“下午的，也可能晚上才到。”
　　“辛苦的话，不用赶来离岛。好好休息。还有，你说的画展，是怎么回事。”莫卡问到。
　　“主办方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客户，不得不去。我听说有一批自海外捐借的画作将首次展出，便想你陪同前去，可以么。”他的语气很恳切，也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陪同出席活动便是对外宣布他们的关系，莫卡觉得事情有些突然。
　　既然信不是他所写，又会是谁。
　　于是回答，“你等我想想。”
　　
　　放下电话，她陷入深深的思考。
　　邀请卡也许是主办方寄来。信纸非手写，说明不想被看出身份，若是公函，为何又提及她的生日，语气也似相识之人才用的问候。
　　
　　她突然很想前去一探究竟，却又不得不考虑到周星凡。
　　莫非是上天刻意的安排，催促她该尽快做出选择？
　　
                  章三 画展
作者有话要说：纠结了。
此后出现的某某某专业领域内容，请大家忽略　　莫卡走在清幽山道上，离岛还在安睡。
　　
　　特殊学校坐落在离岛半山腰，路程不近，她坚持以步代车。
　　走入自然是种享受。太阳即将升起，山林的二氧化碳逐渐消散，转而释放清新的氧气。莫卡偶尔会走进林中倾听鸟儿婉鸣，一边追寻树叶上的光色变幻。
　　
　　这样的景致使她欢愉，并且充满生机。
　　
　　学校门口蹲着一个小人儿，见到她立刻跑过来，吱吱呀呀地冲她比划。
　　
　　“谢谢你来接我。”莫卡摸摸她的头。
　　这孩子大概是听了母亲的话，特意等在门外迎接她。
　　
　　“小月，吃过早饭了吗？”
　　女孩点点头，略有羞赧地拖住莫卡的手，比了一个进去的手势，拉着她往里走。
　　
　　莫卡一共有十二个学生，年纪最小的只有九岁。小月是里面最大的孩子，虽然口不能语，心智不全，却极受其他孩子追崇。
　　
　　莫卡教他们水彩。不能准确摹物，便用色彩来填补。
　　孩子们的心里永远有扇大人无法理解的窗户，他们透过那扇窗户看到的世界是新奇美好的。为什么树叶是蓝色，为什么大海是红色，为什么白兔会长出四只耳朵。这样的问题想想也觉多余。大人被条条框框困住，失去童真，自然看不到隐形的快乐。
　　
　　十多个孩子围成圆圈坐好，莫卡站在中间，不忽略任何一个。她偶尔会吹口琴给孩子们听，哼那些模糊久远的歌谣。
　　
　　窗台摆满各式花盆，是由大家一起亲手烤制。学校从卫城请来陶艺师，专门培养孩子们的动手能力。
　　莫卡常说即使山间的野花，离开泥土也会哭泣枯萎。所以他们不再拿还沾着露珠的小花作为送她的礼物，反而用心学习制陶，然后把花移至盆内摆在窗前供大家欣赏。
　　
　　这是个纯净的世界，纯净得使大人无地自容。
　　
　　下课后，校长来找莫卡。
　　“莫小姐，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们的支持。孩子们刚换上新桌椅，离不开你的帮助。”
　　“不用客气。我在这里得到的回报更是无价。”莫卡看着操场上嬉闹着的瘦小身影，又说到：“天气凉了，该给孩子们添置一些毛衣。”
　　校长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一朵朵幼小花苗在阳光照耀下茁壮成长，无忧无虑。
　　
　　莫卡回到家，已近黄昏。接到周星凡从机场打来的电话，说一个小时之内便至离岛。
　　吃过晚餐，莫卡抱着阿呜站在窗口，外面传来他停车的声音。
　　
　　“陪我去沿海公路走走。”她拉起周星凡的手，把头倚在他肩上。
　　这个怀抱，使她依念。
　　
　　海风渐起。周星凡拉开外套，把莫卡收在怀里，缓缓往前走。
　　“我很想你。”她听见他说。
　　“我偶尔想你。”
　　“我已知足。”
　　
　　莫卡拉紧毛衫把脖子往他怀里缩：“那盆兰草已送人。我养不了。”
　　“只要你高兴。” 
　　
　　总是这样一句，一切都理所当然。
　　
　　“你对我总这么宠溺，我便永远不能独立啦。”莫卡触到他冰冷的手指，轻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揉着：“万一以后你不在我身边，我要怎么办。养得娇气，别人都不喜欢了。”
　　
　　周星凡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愿一直照顾你。只要你点头。”
　　
　　他们走到背风的弯道，停了下来。
　　雪白的浪花怒吼着拍向岸边的石堆，摔得粉碎，飞溅的水雾迎面扑来。她觉得有些冷，提议往回走。
　　
　　周星凡伸手掏出一只盒子：“送给你的。”
　　打开一看是只银白花戒。
　　
　　“我知道你喜欢银戒，这是为你专门定制，叫做rose heart。”
　　“玫瑰心？”与她最爱的曲子同样的名字。
　　她把戒指套进食指，低喃：“…你总知道我手指的尺寸……花戒，还是只配食指。”
　　“终于送对礼物了。” 他笑。他知她喜欢。
　　“谢谢你。”
　　
　　得君如此，亦何所求。
　　
　　于是说：“明日上午我陪你去画展。” 
　　“真的？你愿意？”周星凡受宠若惊。
　　她终于肯答应。
　　“再拖着你，其他女人就该不依了。”莫卡开着玩笑，语气却是诚恳。
　　
　　确实到了该理清这段关系的时候了。
　　她并不盼望更好的的人选出现。周星凡于她，很合适。
　　
　　“那么我明早来接你！”他的声音带着欣喜，语调不自觉拔高。
　　“你累了一天，不要来回奔波。就住离岛。”莫卡对他十分放心，他是个紧守分寸的男人。
　　“好。”
　　
　　莫卡看着他的脸，有些感动。周星凡多年如一日地对她好，已成习惯。比起他付出的，她仅能回应千分之一。而明日，她将不再是一个人，她要以他女友的身份一同出席画展。心中没有特别感受，她反而觉得这份平静来之不易。
　　她的生活无须惊天动地，细水长流才是真感情。
　　
　　莫卡说：“只好让你睡客房。”一边动手铺床。
　　这个复式小楼一共三层。家里极少来人，房间空了好几处。她平日楼梯都少上，房间全由钟点工打扫。唯独最顶层，连阿呜都不能去。
　　
　　周星凡睡在她旁边的卧室。阿呜一直拖着他的脚缠个不停。它不怕生，见谁都会贴上去，且对周星凡相当亲近。
　　
　　“阿呜，别闹了。”莫卡拎起它，对周星凡说：“那么，晚安。”
　　“晚安。”
　　周星凡无奈地苦笑。连个晚安吻都不舍，自己还不及阿呜。
　　
　　莫卡把音乐声调小，依旧抱着阿呜窝进被子。
　　黑夜降临，只有歌声在缓缓流动：
　　
　　Walk me home
　　I don't wanna go all the way alone
　　Baby would you walk with me home
　　
　　Baby would you take my hand
　　Come with me now to our special land
　　Baby would you walk with me home
　　Home...
　　
　　明日一切都将不同。明日一切如旧。
　　
　　Home...Home...won't you walk with me home...
　　
　　莫卡化了淡妆，穿一身浅绿色半裙套装，头发挽起，露出小巧的脸庞。
　　周星凡走过来看：“很适合你。”
　　“我在犹豫平底还是高跟。”
　　“平底吧，不费脚。”
　　“可是高跟比较相配。”
　　平日在家不会这么正式，穿着拖鞋都能上街。
　　
　　周星凡笑她。其实心中早有偏倚，只需人帮她挑明。
　　莫卡明白他的意思，转身提起一双高跟对他说：“就是这个。”
　　
　　艺术中心位于卫城广场的旁边。主办方从进门处开始铺设红地毯，布置讲究，可见画展颇具规模。
　　
　　莫卡说：“一定有你们牵线搭桥的功劳。”
　　周星凡答：“我们是他们的眼睛。”
　　不断有人上前打招呼，周星凡应付不暇。许多人第一次见到莫卡，周星凡逐个向他们介绍。莫卡被他牢牢握着，心中一阵柔软。
　　
　　星海是卫城第一家艺术品投资咨询公司，作为首席顾问兼总经理，周星凡与城中富贾颇有往来。这次的画展由政府和三个集团共同承办，其中之一便是星海的最大客户。
　　
　　莫卡问他：“参展的海外画作都有些什么？”
　　“不很清楚。我们这次只负责对国内新人作品做出评估，很多工作是由他们自己同画作收藏者本人接洽。”
　　周星凡拉着她走进电梯。
　　莫卡笑到：“真是越来越懒，只三楼都不愿意动动脚。”
　　“下次你穿平底鞋我陪你走三十楼都行。”周星凡看看她的脚：“你许久都没穿过高跟了。”
　　“是呀，为了你，我赔大了。”莫卡挽起他的手。
　　
　　电梯停稳，他们正往外走。莫卡迎面撞上一个陌生女人，身体晃了晃，被周星凡及时抱住。
　　那个女人同时伸出手扶住她。见到莫卡的瞬间，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赔礼：“真是抱歉。你没事吧。”
　　“没事的。”莫卡冲她摆摆手。
　　很久不穿高跟，果然是不惯。
　　后面追上来一个神色匆匆的男人，见到莫卡也是一愣，又说：“怀婧，走吧，车子在下面等着。”
　　
　　被唤作怀婧的女人松开手，细细地瞧莫卡一眼：“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急着赶时间。你确定没事?”
　　“确实没事。不是赶时间么，不要耽搁。”莫卡望着她笑。
　　
　　她同男人走进电梯，也笑着朝莫卡挥手：“有缘再见。”
　　“再见。”
　　
　　周星凡问：“你们认识？”
　　莫卡摇摇头。
　　“第一次见面？”
　　“是啊。”
　　“她看起来好像认识你。”
　　莫卡拉他走：“你想多了。她只是觉得抱歉。”
　　
　　周星凡拿来一个作品名目单，指着第一个对莫卡说：“今天没有白来。”
　　莫卡看一眼，不觉惊叹：“真真神通广大。”
　　
　　名目最前面用粗体区分开非卖品。放在最首位的是法国印象派画家雷诺阿的《红磨坊街的舞会》
　　“1990年在纽约索斯比便拍得7810万美元天价，即使今日作为以非卖品展出，也足够吸引国内各路收藏家前来瞻赏了。”
　　“也是一个宣传的大好机会，难怪政府会来横插一脚。”
　　“千载难逢啊。”周星凡对着名目单感叹不已。
　　
　　“周总，这便是你那位柏拉图恋人么。”一张笑脸过来同他们亲热地招呼。
　　周星凡同她握手，然后牵起莫卡说到：“……我来介绍，秦小姐，这是莫卡。莫卡，这位是本次画展承办方的特聘律师秦宛小姐。”
　　“你好，秦小姐。”
　　“你好，莫小姐。我可是久闻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脱俗出众。”秦宛攀上莫卡的手，十分熟稔的样子。
　　莫卡不好推拒，只得陪笑：“秦小姐谬赞了。”想了想，又说：“对了，柏拉图恋人这名字是谁起的。”
　　
　　秦宛朝周星凡一指：“周总以前同我们开过玩笑。”
　　周星凡面有异色。他担心莫卡会不高兴。
　　
　　“好听是好听，可是现在用来却不合适了。”莫卡挽起周星凡的手，朝他笑：“柏拉图三字应该去掉了，不是么星凡？”
　　
　　他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莫卡继续说：“我同星凡已是正式恋人，所以柏拉图，可以安然长眠了。”
　　周星凡恍然大悟，伸手过来捏她的鼻子。
　　
　　秦宛眼见自己成为多余，便讪讪离开。
　　
　　“她喜欢你，你知道么？”莫卡对周星凡说。
　　“啊？”
　　莫卡笑：“不要怀疑我的直觉。”
　　“那你……刚才的话，是故意说与她听？”
　　“我只是陈述事实。”
　　周星凡搂着她笑：“那么，让我暂且认为是你在乎我吧。”
　　
　　“你去应酬，不用管我，我想自己四处看看。”莫卡拿过他手中的纸单：“一会儿再来找你。”
　　
　　聪明的女人应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这是难得的生意机会。她不能总霸着他。
　　
　　莫卡穿过人群，走进非卖品展厅。
　　一副巨大的泼墨屏风将展厅一分为二。她绕过屏风，看到墙壁正中挂着的画，顿时全身血液凝固，脑中一片轰鸣。
　　
                  章四 涅槃
作者有话要说：有错字、常识错误请告诉我。
额，关于回忆，俺在开始的地方加上颗小★。。希望不会混淆。　　★“小姐，这幅画我们只能出这个价。”画廊老板朝她比出五根手指，“你是新人。这画于我……还是有风险的。若不合顾客心意，我……”
　　
　　她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随你。这个价便可。”
　　她苦笑，辛苦半月，呕心沥血换来的屈指可数。
　　
　　虽知道老板是故意压价，却不好反驳。生意人不做没把握的交易。他知她是新人，但若真无市场，又怎会愿意收下。
　　
　　她不想伸手向雅安拿钱。此画于她，有特殊意义。卖出的钱，再少，也是足金。
　　更何况，不投入市场，怎知自己的份量多少。
　　
　　她走出画廊，听得老板在喊：“小姐，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她转回头道：“简童。简单的简，孩童的童。”
　　
　　她用卖画的钱买来一束玫瑰，一只精巧的水晶苹果，然后走向墓园。
　　照片上的女人容貌清秀婉雅，笑意晏晏。
　　她伸手轻抚照片，喃喃道：“以后不知何时才来，今日我多陪你一会儿。”
　　
　　她在墓石旁坐下，倚着石碑：“你不用活着忍受煎熬，我是否应该替你高兴。我已放弃练琴，手型无论怎样都纠正不过来，看来是没有天分。我现在学画，玫瑰和水晶苹果是我用自己的画换来的……遇上一户好人家，非常照顾我，我会努力，好好生活，你可安心……”
　　
　　天空浮着几朵象牙白云彩，墓地一片寂静，鸣虫在草中悉悉索索，时间在这里同逝者一起沉眠。
　　
　　风中幽幽传来她的叹息：“你被烈火炙烤的最后一刻，心中……可否想到过我。母亲。”
　　
　　黄昏之后她才从墓园离开。
　　
　　刚打开门，雅安便扑过来：“童童，一切已安排妥当，快去收拾行李，我们明日便飞伦敦。”
　　
　　此行，改变她一生的命运。或可说，遇上雅安，她的命盘已然扭转。
　　
　　※ 莫卡久久伫立，直到有人来拍她的肩膀。
　　“我猜会在这里遇到你。”艾丁晃着手中的名目单，“怎么样，莫大小姐，帮我鉴别一下此画的真伪。”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莫卡看了看名单，果然在非卖品一列中找到。
　　“涅槃……这里只说是简童早期作品。可是，我从未听过她画过这样一幅啊。”艾丁碰碰她，“你说呢。”
　　莫卡只是笑。
　　
　　“你怎么会来，没听你说过。”莫卡问。
　　“昨天才知道。一个朋友透露，说是能在这里找到简童的画。”
　　画展会根据捐借人的意愿进行宣传。可见此画的收藏者并不愿张扬。
　　
　　“你怎么看。”莫卡问。
　　“笔势和色彩确是有她的味道。整个的画面构图巧妙，紫色的大量运用使气氛扑朔迷离，可体会到作画时是带着不安和悲愤的。不过，这与简童一贯的作画风格不太一样。况且我没听过她有画过这样一幅油画。是否出自简童之手，不妄自定论。”
　　
　　“何必谦虚，你已是个中高手。”
　　艾丁笑：“不及你，你是她肚里的蛔虫。”
　　“那么恶心。”
　　莫卡指指画的左下方：“你仔细看。”
　　
　　一个小写“k”淡淡地绕出花的形状，不注意便会被忽略。
　　“啊，我怎么忘了她这招。真是。”
　　艾丁叹，确是简童的专属标识。
　　于是赶紧拿起相机咔嚓不停，一边小声自然自语：“奇怪……真是奇怪，感觉太不一样。”
　　
　　莫卡说，“刚才明明见到一张‘请勿拍照’的标识牌，莫非被你吞了。”
　　“哎呀。就让你损。”
　　“画展会持续几日？”
　　艾丁想了想，“好像是三日。不过，若是其他卖光，只这一个展厅也可获利一月。”
　　“所以你做好了准备，只等我来确定。”莫卡指指艾丁的相机：“倘若我不来你怎么办。”
　　“你会来的。”
　　艾丁围着画继续研究不停。
　　莫卡往外走去。
　　
　　“我想请问一下，能否给我收藏这幅画的人的联系方式。”
　　“对不起小姐。非卖品是不能公布收藏者身份的，请你谅解。”
　　莫卡叹口气，明明知道，还要来碰壁。
　　
　　“怎么了？”秦宛走过来问：“莫小姐遇到什么问题？”
　　“没什么。”莫卡转念一想，又说，“秦小姐，能否帮我个忙。”
　　“莫小姐你说。我尽力。”
　　“能否帮我联系上这幅画的持有人。”莫卡指着名目单对她说。
　　“这是非卖品！”
　　“我知道。但愿一试。”
　　秦宛疑惑：“那么我也试一试。”
　　
　　看着莫卡离开。
　　秦宛拿起名目单细细端详：“涅槃…涅槃……啊，原来是这幅。”
　　虽说明是非卖品，但此画持有人却留下奇怪的口信：如果有人要买，便记下联系方式。
　　秦宛问工作人员：“今天共有几位来打听这幅画。” 
　　“只有刚才这位小姐一人。”
　　秦宛笑。
　　平常人看到是非卖品多半望而却步，她却想打破常规，而且竟被她下对赌注。
　　莫名的，秦宛觉得她很特别。
　　
　　秦宛看见莫卡走向周星凡，笑着摇摇头。不特别的人，怎会让他着迷。
　　
　　“你忙昏头了。”
　　周星凡笑：“一见到你就清醒了。我听说这里有幅画是你……”
　　“我知道，已见过。”
　　“怎样。”
　　“我想买来。”
　　“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也不是非要不可。”
　　周星凡拉里莫卡：“你的手冰冷。”
　　“是，忆起一些事情。”
　　“我本想先陪你回去。但一会儿还有餐会。”周星凡苦笑。
　　“不用了，我见到艾丁，有他陪我。”
　　
　　正说着艾丁已经走过来。
　　“一会儿就不见你人影。周大忙人，许久不见。”艾丁同周星凡握手。
　　莫卡笑：“你差点钻进画去。我怎么忍心打扰。我们正说到你，你何时回去。”
　　艾丁晃晃相机，“工作完成。”
　　“那么我同你一起。”
　　莫卡拥抱周星凡：“不要喝太多。烟也少抽。”
　　“好，一路小心。”
　　
　　艾丁与莫卡走出艺术中心。阳光温暖，许多人来到广场沐浴天光。
　　“看样子，你终于答应他了。”艾丁说。
　　“我也是一个老姑娘。会着急。”
　　“也对。”
　　莫卡瞪眼。
　　
　　“差点忘了，能等我一会儿么。我还有一点事情。”
　　卫城广场旁边有一条小巷，许多家店铺贩卖从各处淘来的稀奇玩意。艾丁每次来卫城都去，雷打不误。
　　“我没关系，你去吧。”
　　艾丁指指旁边的露天咖啡店：“你在那等我，一会儿来找你。”
　　
　　莫卡不喝咖啡，只要了柠檬水。
　　
　　周围已经满座，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舒心的笑容。这种天气，应该如此享受。
　　
　　远处的鸽子栖息在喷泉四周。一个步伐蹒跚的小孩离开母亲双臂摇摇晃晃跑向鸽群。有一只白鸽落来想要讨食，却把小孩吓得连连后退。
　　不远处，一些年轻人支起画架，向路人出售现时素描。有恋人在街边拥吻，路人见怪不怪。
　　
　　莫卡想起周星凡的话：想要了解真正的卫城，就一定要来中心广场。只有在这里，人们才会忘记生活的忙碌和烦恼。
　　
　　“请问这里有人吗？”
　　莫卡抬头，看见一张朝气亲和的脸。她摇摇头：“没有。”
　　女孩拉开椅子坐下，从肩上取下一只大的帆布包，伸手在里面掏出一本书来。
　　
　　莫卡惊讶于那个包包的大小。它与女孩的身体形成极大的反差，即使瘪瘪的，也占据了大片空间。
　　可以装进多少只阿呜呢。莫卡轻笑。
　　
　　女孩抬头问她：“你在等人？”
　　“是的。”
　　“有没有兴趣来做这个。”
　　她把书推过来。莫卡一看，原来是九宫格数独游戏。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喜欢为难自己，我对数字，向来没有好感。”
　　“啊，是嘛。我就被困住了。”女孩把书拿回去，咬着铅笔冥思苦想。
　　
　　莫卡觉得她很可爱。她的表情，会让她莫名联想到阿呜。
　　蓬乱的齐肩黑发。眼睛明亮有神，皱皱的小鼻子，再配上一动一动的嘴，使人顿生好感。
　　
　　“哎呀我放弃了。谁说晒晒阳光会变聪明，骗人的骗人的。”
　　女孩把书塞进大包包，撑起两只手托住下巴，问莫卡：“你在等谁？男朋友？”
　　莫卡笑着摇头：“你呢。”
　　“我？我是偷跑出来。今天天气很好，我出来享受自由。”女孩深呼吸一口，“自由的味道真香啊。”
　　莫卡被她的样子逗笑，这个女孩很有趣。
　　女孩向她伸出手：“你好呀，我叫左安安。你呢。”
　　“莫卡。”她握住那只手。
　　
　　“莫卡，莫卡。你的名字听起来像咖啡。”她指指莫卡的杯子，“可是你偏偏对它无好感。”
　　莫卡笑：“出生的时候，父母并不知道我会不喜欢咖啡。”
　　
　　左安安说：“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
　　“大众脸，最适合做便衣。”
　　左安安笑了：“我只记住特别的人，哪怕只有一面。可见你当不成便衣了。”
　　莫卡也笑。她喜欢这个女孩。
　　
　　艾丁过来叫她，提着一个盒子。
　　莫卡起身向左安安告别。
　　“有缘再见。”左安安说。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其实能够相遇，便是缘分。
　　
　　回离岛的途中，艾丁一直摆弄相机。今日能够拍到简童的画，使他心满意足。
　　莫卡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树影，记忆恍惚。
　　
　　★傍晚，她抱着琴谱慢慢地走。几个街区之外，她看到袅然腾起的黑烟。
　　夹在围观的人群中她被迫向前移动。
　　
　　眼前的情景叫她胆颤：炽烈的火焰肆意地吞吐，房子在火中显得格外明亮。消防员在组织抢救，却因火势太大一再被逼退。
　　木制楼房，木制家具，所有都是易燃物。
　　
　　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嚎哭：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的妻子女儿还在里面。你们放开我！
　　
　　她透过缝隙看到那张扭曲悲愤的脸，爬满热泪，带着自责和绝望的表情。
　　
　　她退出人群，默默地离开。
　　怀里的琴谱掉落路边。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把天空染成诡异的颜色，映着晚霞，交织成妖娆的紫堇色块。
　　
　　那里曾是她的家。
　　
　　
                  章五 梦魇
作者有话要说：小卡就不含蓄了。
借用我们媳妇的话：喜欢你就收了呗。
恩....
　　※“想什么，这么认真。”艾丁碰她的胳膊。
　　“在想为何这么肚饿。”莫卡拿起他的盒子，问：“里面是什么。”
　　“你打开看。”
　　
　　莫卡拆开封条，取出拿出一个粗陶花瓶。
　　“真漂亮。”莫卡摩挲着上面的凹凸暗纹，仿佛触到的是一张满是皱纹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
　　
　　许多艺术品贵在给人鲜活的历史厚重感。它们不是无声的死物，反而隐藏起深沉的灵魂，冷眼看待世间万物变迁。给它们一一区别价值，实在是人类的一厢情愿。
　　
　　“喜欢吗？送给你。”
　　“消受不起啊。”莫卡笑。
　　“口是心非，从未见你同我客气。”
　　“啊呀，被你看穿。好吧，那我勉为其难收下。”莫卡把花瓶放进盒子。“正想换一个花瓶。你看，这个倒是适合玫瑰。嗯，像不像娇艳美女配……配沧桑的野兽。”
　　“你说是就是了。我反驳无效。”
　　“哦？那你有何想法。”
　　“我只是想不透，为何你唯独喜欢玫瑰，那么招摇。”艾丁说出长久以来的疑惑。
　　在他心里，她是一枝白玉兰。
　　
　　“玫瑰是我母亲的最爱。我只是受她影响。花儿都是短暂的生命，我宁愿选择山林野草。”
　　艾丁讶然。这是第一次听她提起母亲。
　　
　　莫卡笑：“我要去你那里吃饭。”
　　“我想想……我有日本冷面。”
　　“自己买的？”
　　“不是，朋友带来的。”
　　“果然。我原以为会有冷汤拌饭。”
　　“那你还去。”
　　“我不是娇生惯养，而且随遇而安。”
　　
　　列车到站。
　　
　　莫卡指着天空对艾丁说，“你看，同一片天，这边太阳明显比卫城温暖一些。”
　　“是你偏心。”
　　“哪有，是你弱感。”
　　两人笑着走出车站，招来一辆出租，“到清和街。”
　　
　　一个高瘦男人跟在他们身后，裹紧大衣，遮去半张脸，也拦下一辆出租：“跟上前面那辆车。”
　　
　　画廊是艾丁的家，他的全部财产。
　　遇到莫卡之前，他确实活得潦草。浓密蓬乱的长发，胡子拉碴，一副缺乏照料的弃儿模样。
　　他常奔忙于各处。搜寻那些等待被人发现、收藏、珍爱的沧海遗珠，并不计较收益。
　　莫卡说他大约是天下最落魄的商人，他笑，却继续小心翼翼抱回肮脏怪异的瓦罐、锈迹斑斑的铜像，悉心看护。
　　他把它们连同简童的画一起收在阁楼，无事徜徉其间，便觉自己是最富贵满足的国王。
　　
　　物质贫乏使人困苦，精神贫乏使人堕落。
　　他更畏惧后者。
　　
　　不准留长发，每日准时刮胡。
　　他在莫卡的督促下第一次把自己整理干净，露出清亮的黑眸，挺直的鼻梁，坚毅的嘴唇。莫卡觉得，这也是一块染尘埋没的璞玉，只待人耐心雕琢，精工细养。
　　从此，他的世界因她而颠覆。
　　
　　“冷面配清酒，尊客慢享。”艾丁捧了盘碟出来。
　　“你终于开窍，不枉我苦心栽培。”
　　“朋友送的，我只是借花献佛。”
　　莫卡接住淡青色小酒瓶晃了晃：“这么少。”
　　
　　“还有，让你喝够。”
　　莫卡笑，果真是心有灵犀。
　　
　　微醺着生活，清醒地为人。许多方面，他们不谋而合。
　　
　　莫卡拿过竹筷，露出小孩子的神情：那么，我就不客气啰。
　　艾丁看着她，突然觉得将她喂饱是很有成就的事。
　　
　　盘里冷面剩了一堆，酒瓶却摆了好几个。
　　“不要再喝，你今日太不节制。”
　　“清酒不醉人。”
　　“可你几乎空腹，伤胃。”艾丁夺下她的杯子。
　　
　　为何早没发现她的反常。
　　一直笑着的人，连悲伤都是甜的，麻痹了自己，迷惑了别人。
　　
　　她悠闲，却不浪费时间去贪睡发呆。而今日，她已多次走神。
　　
　　莫卡窝进沙发。
　　碎发垂下遮住她的脸。她把头埋进膝盖，流了一手的泪。
　　那张鲜红的嘴唇与她的身体密密吻合。艾丁突然觉得她像是被包裹在柔软□中的胚芽，不经意间向他透露出脆弱。
　　
　　“怎么了。”艾丁伸手抚她的发。
　　莫卡不说话，只用手遮住脸。
　　
　　那些以为能够麻木遗忘的回忆，原来从未淡褪。刻意小心地回避都是枉然，一旦牵扯，依旧撕心裂肺。
　　但为何在多年之后，才变得如此伤人。
　　
　　艾丁轻轻拨理她的刘海，看到了她食指上绽放的精巧玫瑰。
　　
　　不论她的悲伤缘起何处，此刻能安慰她的人，不应是他。
　　
　　艾丁点一支烟，夹在手中却不吸。他被它渺渺飘散的轻烟迷了眼。
　　
　　他将烟摁在窗台上，微亮立刻熄灭。拨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疲倦的声音。
　　“她醉了，在我这里。”艾丁看着渐暗的天色，眼神瞬间有些恍惚。
　　电话那头道了一声谢谢立刻挂断。
　　
　　宁静的夜。
　　
　　周星凡看着莫卡的睡脸陷入沉思。
　　
　　是因为那幅画吧。她始终，不如她自己想得那么坚强。
　　
　　他握住那双微凉纤瘦的手，连同银白花戒一起收入掌中。
　　
　　“童童，嫁给我。不要一人辛苦。我努力使你幸福。”
　　低喃的话语在黑暗中拖出最后一个轻婉的尾音，犹如短暂消逝的催眠魔咒，不留痕迹。
　　
　　三个人的夜，一人迷梦，两人无眠。
　　
　　★老旧唱片缓缓旋转，空气中弥漫着一把慵懒轻细的女声。
　　她怯怯地推开门，低头唤一声：“母亲。”
　　
　　“进来吧。”
　　她小心关上门。
　　
　　“过来一些。”女人的声音软软地传进她耳中。
　　
　　她走近几步，依旧垂着头。
　　不用看，她在心里也能勾勒出那画面。
　　母亲穿玉白色棉裙，拖至地面。她倚在长椅上，膝上搭着玫红细花毛毯。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照在她微黄的发上，闪出细致的光点。
　　
　　歌声停止。她听见她说：“那首曲子练得如何。”
　　“尚有生涩。”
　　“弹与我听听。”母亲今天出奇地温柔冷静。
　　
　　她抬眼，对上一双微笑的眼。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那一瞬间，她差一点抑制不住扑进那个怀抱。
　　
　　她拉出长凳坐下，打开琴盖，手指紧紧握成拳头，驱走不安和僵硬。
　　
　　“开始吧。”女人说。
　　
　　她听不见音符的声音，只能感觉心跳传进脑中，一声一声敲击着神经。
　　咚——咚——咚——咚——
　　
　　曲子已经背熟，却仍然弹错两处。最后一个轻音按下，她放开踏板站起来。
　　
　　回头看，女人闭着眼，睡熟了一般。
　　
　　她觉得母亲的脸变得安详。
　　
　　音符从女孩手中缓缓流淌出来。指法娴熟，感情把握恰到好处。
　　那是她母亲最爱的曲子——rose heart
　　
　　倚在门边的人叹口气，可惜了一个敏感灵魂。
　　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是一根好苗，后来却发现，她的大拇指关节天生凹陷，即使手形能够张开覆住更多琴键，但不适合终是不适合。勉强下去，也只能带着奇怪的姿势，无法更上层楼。
　　
　　女孩听见声响回头来看。
　　
　　“童童，休息一下吧。你母亲打来电话，让你晚点回家。你过完晚饭再走。”
　　“谢谢徐老师。”
　　女孩合上琴盖，久久望着窗外。
　　天就要黑了。
　　
　　母亲许久不愿听她弹琴，今日主动提起，她欣喜万分。
　　闭上眼，就看不见丑陋的手型。可是自己却居然弹错……多么难得的机会，又一次错过。
　　
　　她并不知道，那将是最后一次弹琴给母亲听。那个傍晚，母亲打完电话，从琴房点起一把火，连同她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化为灰烬，只留给她一个火光映照下的鬼魅黄昏。
　　
　　※“不要……”
　　
　　周星凡听到莫卡的呜咽跑进来。她蜷成一团，眉头纠结，显然是陷在痛苦的梦境里。
　　他心痛。
　　
　　一只小毛球蹿上去轻舔莫卡的脸，湿热的舌头把她从噩梦中唤醒。
　　
　　“阿呜。”她睁开眼，“好痒。”
　　周星凡抱起阿呜，放在地上。
　　莫卡坐起来，伸个懒腰：“好饿。”
　　“我做了蛋包饭，要不要尝一尝。” 
　　“好啊，很久没吃，真有点想念。”
　　
　　她的脸色恢复如常。他闭口不提昨日的事情。
　　他们总是这么默契，知道如何避开扫兴的话题。
　　周星凡拉开被子，给她穿上拖鞋。
　　“今天不用工作？”
　　“如果你愿意，我陪着你。”
　　莫卡一边摇头一边披上薄衫，开他玩笑：“不要为了我耽误生意。钱也很重要，以后要靠你养。”
　　周星凡压下失望，朝她笑：“好，等你吃完我就去。”
　　
　　她的精神比生活独立，他唯有尊重。
　　看她开心满足的吃着早餐，他一下生出许多信心。水滴石穿，切忌垂头丧气。
　　
　　莫卡送周星凡至门外，看见信箱中插着一枝玫瑰。
　　周星凡笑：“你还有其他追求者。”
　　“真的。所以你该珍惜，把我看牢。”
　　
　　莫卡拿起玫瑰在鼻尖嗅了一下，“新鲜的呢。”
　　周星凡张开手把她拥入怀中：“有事情随时打给我。”
　　莫卡拍他的肩：“黑眼圈一对。记得路上小心开车。”
　　
　　车子消失在路口。她拿出钥匙，打开信箱。
　　里面躺着一封信。
　　封面只有地址：青禾街78号。
　　
                  章六 收养
作者有话要说：
让收来得更猛烈些吧。千万别跟我客气。　　※
　　“未能与你畅谈，十分遗憾。尽力保持情绪，切勿过度悲伤，身体重要。
　　另，以花为记，见花查信。 H ”
　　
　　同上次一样的信纸，一样的署名。
　　此人会是谁？
　　那日在画展并无陌生人攀谈，莫非他并未出现?
　　对方如何知道自己情绪起伏，恰好送的又是最喜爱的玫瑰。
　　
　　莫卡觉得自己跌进了一个深深的谜。
　　那个神秘的“H”让她好奇。
　　
　　艾丁递来一杯热水，“在想什么呢。”
　　莫卡回神：“啊，没事。对了。今日为何营业这么积极。”
　　“觉得你会来，免得被催。”
　　“说说看。”
　　艾丁把盒子递给她。“猜想你会来取这个瓶子，但不知你会拿着玫瑰前来。”
　　“真是聪明，不过，这花是别人送的，不是我自己的。”
　　莫卡取出花瓶，把玫瑰随手插进去，放在一边。
　　“昨日喝了你几瓶酒啊，头很昏。”
　　“许多了。为什么还起这么早。”艾丁想起昨日周星凡接她回去时她昏沉的模样，虽然想过她会睡至日中，却还是忍不住很早开门。潜意识里，他觉得她会来。
　　至于花瓶，那是他们共同的幌子。
　　
　　“被阿呜弄醒。星凡做了蛋包饭，吃得很满足，就不愿再当睡虫。”
　　“他已经走了？”
　　艾丁想起昨日周星凡的模样便知他会一夜不眠。从卫城到离岛，他来得比列车还快。
　　
　　“是啊，被我撵走，毫不留情。”莫卡捧着水杯伸直腰杆：“回去公司，他还可以休息。在我这儿，只会给他负担。”
　　
　　他的每个表情都流露着对她的宠溺和疼爱，而她，虽不动声色却也体贴细心到极致。 
　　艾丁觉得自己是个无关紧要的戏外人，站得很近，看着他们心心相惜。
　　
　　“昨日酒醉，我没有失言吧？”
　　“放心，你的嘴巴是撬不开的石缝，野草都长不出。”
　　“你才是我肚里的蛔虫。”莫卡笑作一团。
　　艾丁淡淡瞥了她一眼，“恶心。”
　　
　　莫卡在书架上取了书来看。
　　艾丁给兰草添水，想起了昨日她在昏醉中不断重复的呢语。 
　　
　　她说：世上没有唯一。爱情是毒药，不可信，不可迷。
　　
　　她的声音似一个陌生人，语气决绝冷冽，使他不寒而栗。
　　
　　莫卡抱着花瓶慢慢往回走。
　　到路口时候见到搬家公司的车停在自家对面。
　　又添新邻居。
　　
　　对面原本住一对心慈面善的老年夫妻，前不久被子女接出国外安度晚年，房子一直空着。老太太在房前小苗圃种了许多花草，最茂盛的是太阳花。莫卡还向她求过一盆，摆在窗台，整个房间都生机勃勃。
　　许多次，莫卡在露台拖了躺椅晒太阳，总会看到老太太在剪枝或除草，偶尔拿一个大号蓬头浇花，在阳光下引出一条美妙梦幻的小彩虹。
　　老爷爷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有时也会说上两句，怪她肥施得太厚，草苗没有拔尽。老太太不争辩，只是笑。于是他收声，乖乖看自己的报纸。
　　
　　莫卡庆幸在有生之年遇见离岛。
　　她听过最贴心的情话是要相互陪着一起老去。在离岛，这样的情话才不算奢侈，天长地久变成可能。
　　
　　不知这次又会是怎样的人选择离岛。
　　
　　莫卡把花瓶放在桌上，按下留言键：您有三条留言……
　　“咦，今天这么紧俏。”莫卡拍拍阿呜的头，给它取来狗粮和酥饼。
　　
　　“莫小姐你好，我是秦宛。我已尽力联系。可惜对方暂时不在卫城，所以你拜托的事情可能要延缓一阵。如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告知。”
　　
　　“莫小姐，最近身体可好。汇款单已于今日早晨收到，谢谢你。有空欢迎常回来看看。”
　　
　　莫卡看着吃得开心的阿呜：“想家了么，下午我们一同过去好不好。”
　　
　　最后一条：“童童，是我，雅安。我打了好几通。你大清早就不在家，害我着急。听到留言快回我电话！”
　　
　　莫卡苦笑：我怎会知你要打给我。
　　回拨过去，那头立刻接起来。显然一直等候来电。
　　
　　还未张口，那方已劈头道：“你去哪了！我总打不通！你又不喜带移动电话，要是有急事怎么办！再找不到你，我就该直接回来掀翻你屋顶了！”
　　莫卡一直等她说完，默不作声。
　　
　　“喂？你还在听么！”
　　“在的。”
　　“……我发泄完了。讲正事。你是不是见到那幅画了？”雅安思维向来直来直去。
　　“你也知道了。”
　　“星凡讲的。我担心你，所以来问。”
　　“啊，他几时变得这么婆妈。”莫卡叹口气。
　　“他是在意你。他不讲，你也不会让我知道。”
　　“我是不想你们担心。我是成年人，可以自己应付。”有夫有子怎么舍得来分你心神，莫卡叹。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杂音。
　　“童童？刚才小家伙捣乱了……我听说，你想把它买回来?”
　　“只是想，不一定能买到。”
　　“我知它对你重要。可是总是要向前看，已经过去的事情，不能忘了么。”
　　
　　忘记。
　　它自己突然出现，由不得我啊。
　　
　　莫卡无奈：“看吧，就知你会一直念。”
　　“你嫌我了……好伤心。”雅安的语气似怨妇。
　　莫卡忍不住轻笑：“怎会。你胜似我亲人。”
　　“……好了，不叨扰你。我知你有分寸……两个屁孩一直吵不停，我要去伺候他们。空了我再打给你，没事不要想太多。”
　　雅安话语大大咧咧，心思却也细腻。
　　莫卡应到：“好。”
　　
　　在雅安心中，担心她也成习惯了吧。
　　
　　莫卡挂了电话，走进厨房。被雅安这么一闹，肚子也饿了。
　　打开冰箱，已不知什么时候被填满。最多的还是苹果。
　　
　　莫卡笑：周星凡，这样一来我就怪不了你。男人不要大嘴巴，下不为例。
　　
　　两个都是极爱她的人，其实永远不舍得责怪。
　　
　　阿呜早早跑到门前不住摇尾巴，莫卡伸手敲门：“有人吗？”
　　“马上就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阿呜立刻钻了进去。“阿呜！”男孩欣喜地喊：“姐姐，齐哥，阿慧姐，快点出来，莫姐姐来啦。”
　　
　　院子里立刻变得热闹。
　　莫卡被众人迎进屋子。男孩立刻端来一杯热水。
　　“谢谢小杰。”莫卡看着眼前的男孩越发挺拔，不觉心喜，“许久不见，小杰长高许多。”
　　男孩羞涩地笑，抱着阿呜去了院子。
　　
　　这是个其乐融融的大集体。
　　小杰是姐姐阿晴从街边拾到的孤儿，除了小杰，阿晴还收养了十多只小狗小猫，都是被主人狠心弃在街边。阿晴将屋子整修出来，做了临时的流浪猫狗收容所。阿齐与小慧是常来帮忙的义工。
　　
　　莫卡偶然知道这个地方，后来便一直提供资助，还领养了阿呜。
　　
　　“莫小姐好久都没来了呢。小杰想去看你，我怕打扰到你所以也就没有答应。”阿晴怀里抱一只小狗，它看起来只有几周大小。
　　
　　“不会呀，欢迎你们常去做客。”莫卡轻抚小狗的头：“它是新来的？还这么小。”
　　“是啊，最近多了许多新成员呢。还好附近居民领养了不少，否则家里是装不下的。这几只都是阿齐小慧从卫城带过来的。好可怜，这么小就被丢进垃圾桶。要不是发现的及时，又会被冻死。”
　　
　　“是啊，热心人多，冷心肠也不少。”
　　
　　阿齐与小慧过来打过招呼就去了狗房打扫。小杰在一旁逗阿呜玩得开心。
　　
　　莫卡看到院子多了两只笼子便问：“狗房已经满了么，都要放进院子了。”
　　
　　“不是，那是要送给居民的。上次翻修之后，狗房多了许多空位。我倒希望它们能一直空着。”阿晴默默地向莫卡投去感激的目光。
　　
　　如果没有她，可能自己早就支撑不下去。
　　
　　“那是好事。”莫卡又问，“只你们几个，忙得过来？”
　　
　　“可以的。许多居民都会来帮忙。最近有一个女孩，来得很勤。莫小姐不用记挂。”
　　
　　“需要帮助一定告诉我。不要同我客气。”莫卡指着阿呜对她说：“你看，每次回来它都这么兴奋，动来动去，回去马上就饿。”
　　
　　“阿呜也长胖了。”
　　
　　“整日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早晚肥成猪仔。”莫卡笑。
　　
　　阿晴望着那只不停在地上打滚的小狗，暗想，能够遇到莫小姐，是它的福气。
　　
　　当初从路边把它捡回来时，瘦得皮包骨一样。淡黄色的茸毛脏湿地紧贴着，身上许多虱子。饿了太久，所以走路也是一瘸一拐。莫卡带它去看了医生，祛虱，输营养液。小狗从此便缠上她。她本无意领养，但它实在贴心，不挑食也不闹，所以才抱了回去。
　　
　　其实，动物比人更懂感恩，且死心塌地。
　　不嫌贫富，不争名利，一把小米养一生忠心。
　　
　　阿呜跟在莫卡身后，偶尔去扑路边的小花，追自己的尾巴，自娱自乐玩得高兴。
　　
　　莫卡想起了雅安，心里一阵感激。
　　如果没有她，现在的莫卡会是什么样。
　　
　　★接连下了三天雨，气温很快降下来，街上行人越来越少。
　　陆雅安裹紧毛衣，快步走进地铁站。
　　她怀里抱了一捧玫瑰。刚出大剧院就被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拦下，一时心软，买下所有的花。
　　天冷了，出租都难打。早知道便让哥来接了。她低声嘟囔。
　　
　　地铁还没来。她坐在长椅上等着。
　　左边自动零售机旁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她一时好奇，走过去看。
　　是个女孩。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头发乱蓬着，灰色的裙子上沾满泥污。她把头埋在膝盖里，两手抱着胳膊，冷得瑟瑟发抖。
　　
　　“喂。”
　　陆雅安伸手拍她肩膀。
　　她没有反应。
　　
　　“睡在这里会着凉的。你家在哪里？为什么不回家。”
　　女孩动了动，没有回答。
　　
　　“你这样不行啦。要是你没地方去，就先跟我回家好么。小女孩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陆雅安善心大发。她忘了自己其实也是一个大孩子。
　　
　　女孩抬起头，满脸呆滞，一双秀目却难掩轻灵。
　　陆雅安抓起她的手，愣了一下。
　　没有一点温度，冰冷得像是死人的手……
　　呸呸。陆雅安啐了两口，什么乱七八糟的。
　　
　　女孩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眼里燃起一股神采。她盯住陆雅安手中的玫瑰一动不动。
　　
　　陆雅安心中大喜。刚才的她就像一潭死水，全无生气。而此刻，却一下子鲜活起来。那感觉犹如将死之人眼中突然有了求生的欲望。
　　
　　“你喜欢这个?”陆雅安把玫瑰递给她。
　　她没有回答，接过玫瑰，小心束在怀里。目光变得温暖柔软。
　　
　　陆雅安暗下决心，轻声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在这里，不行的。你跟我回去，我照顾你。”
　　
　　“家……”女孩望着玫瑰喃喃道。
　　
　　“对，跟我回家。”
　　
　　家里人应该不会反对。看见她这个样子不管不顾，陆雅安良心难安。
　　
　　女孩点点头：“家。”
　　
　　陆雅安笑了：“你有名字么？能不能告诉我？”
　　
　　女孩拿出一枝玫瑰递到她手里：“童童……童童……”
　　
                  章七 缘聚
　　★她抱着玫瑰站在客厅，目光停留在墙中央的相片上。
　　这一个幸福的四口之家，每人脸上都绽放着笑容。
　　
　　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拍过全家福。
　　是从母亲出了车祸，双腿残疾性情大变，还是父亲难以忍受母亲越发变本加厉的猜忌而愤然离家……
　　原本快乐和睦的一家，连一起吃个团圆饭都成了奢侈。
　　
　　她环视这间大屋，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声音，陌生的空气，心中竟无一丝反感。
　　楼上传来陆氏兄妹的争论声，她木然地挪动双脚，走到沙发坐下。
　　
　　陆雅祈一脸错愕：“什么！收养她！我以为你只是暂时收留她而已！”
　　“她无家可归，我当然要收养她！”陆雅安对着他瞪大眼睛：“莫非你要我把她丢在大街上不闻不问？我可做不到！”
　　“二老一不在家，你就尽情胡来！”
　　“这怎么算是胡来！是你自己没有爱心。”
　　
　　爱心？自己还未爱心泛滥到一出门就往家里领人的程度。
　　陆雅祈苦笑。这个妹妹，总是不给他消停。
　　
　　“你可知道你自己都只是孩子一个？”
　　“我已成年啦！”
　　“那又怎样？仍旧是幼稚孩童一个，想法单纯，行为鲁莽。”
　　“我不管，我一定要留下她，不管你答不答应!”陆雅安大呼。
　　“是。家里不在乎多一个人，可是……她毕竟是女孩……”陆雅祈揉着太阳穴，拿她毫无办法。
　　雅安显然没有弄清事情的关键。
　　平日只有他一人在家，雅安大学尚未毕业。那个女孩年纪不小，他们两人待在一起未免尴尬。
　　
　　陆雅安声色俱厉：“你这是重男轻女！性别歧视！”
　　陆雅祈坐进沙发：“你误会我了。”他面带无奈：“你还要上学，家中就我和她两人。你叫我怎样应付。”
　　
　　陆雅安听完松一口气，她想了想说到：“原来是担心这个。好办啊，我每晚回家。再说现在课少，大不了我放弃所有消遣娱乐。她的事情我全包，我负责她的日常起居。你只供一顿午饭，行吧？”
　　
　　母爱的天性不经意间流露无遗。陆雅祈突然觉得妹妹变成一只护雏心切的老母鸡。
　　话已至此，他只得点头。
　　“就知道哥你深明大义。”陆雅安奔过去拥抱他。
　　
　　“还有一事。雅安，你必须要明白，收养她意味着什么，你刚才许下的承诺又意味着什么。”
　　陆雅安笑：“意味着我必须长大，意味着我从此要对她负责。我知道啦。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陆雅祈说：“记得今日你说的话。以后再也不能任性吵闹像个小孩子。”
　　“是，长官！”陆雅安向他敬礼，欣喜地跑向楼下。
　　
　　那个女孩看起来沉默内向，眼睛里满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漠然。她能接受这个新家庭吗？
　　陆雅祈叹了口气。
　　实在不放心把她交给雅安一个人。
　　他随后起身，跟着下楼。
　　
　　两天之后，陆雅祈办妥所有收养手续。
　　而她，以孤儿的身份正式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取名简童。
　　
　　简，是她极喜爱的一本书中人物的名字。
　　童，是自小的昵称。
　　
　　从此她不再是莫卡。她，叫做简童。
　　
　　※莫卡倚在周星凡怀里。
　　黑夜还未降临，她要周星凡陪她看星星。
　　
　　周星凡许久说出一句话，“今晚没有星星。”
　　“有的，只是我们看不见。”莫卡指着夜空，“云层后面，它们从未消失。”
　　“外面风大，会冷。”周星凡裹紧她。
　　“有你在,无妨。” 
　　
　　周星凡轻声说：“下次不要喝那么多酒，伤身。”
　　“下次不要向雅安告状，伤心。” 她拿头蹭他的肩。
　　
　　周星凡笑，“好。”
　　
　　只是担心她会胡思乱想，又知她不愿倾诉，唯有请雅安开导她。
　　能开玩笑，说明精神尚佳。
　　
　　他们相识多年。他爱她多年。
　　他知道她掌心纹路的走向，知道她微笑时嘴角的幅度。他知道她向来把事情往淡处想，她只同亲近的人开玩笑。
　　他懂她，甚过她自己。
　　
　　夜凉如水。
　　一把轻婉干净的歌声在唱：
　　it's amazing how you can speak right to my heart
　　without saying a word you can light up the dark
　　try as i may i can never explain
　　what i hear when you don't say a thing
　　
　　the smile on your face lets me know that you need me
　　there's a truth in your eyes saying you'll never leave me
　　the tough of your hand says you'll catch me wherever i fall
　　you say it best when you say nothing at all
　　……
　　
　　莫卡接过女孩捧来的画，眼前一亮。
　　“小月，是要送给我的吗？”
　　女孩兴奋地点头。
　　“画得真好。谢谢小月。”
　　女孩听到赞赏，吃了蜜一般开心，雀跃地跑开。
　　
　　莫卡拿起手中的画仔细端详。
　　一棵翠绿小树，结满果实。似乎像苹果，却涂成金黄色。
　　
　　她想起女孩第一次拿笔，连圆圈都画不出。现在已经能够勉强状物，可想下了多少功夫。
　　
　　走出教室，她听到有人叫她：“莫卡？莫卡！莫卡！”
　　回过头，她呆了片刻，随即笑了：“你好。左安安。”
　　
　　左安安飞奔过来，肩上的大包包鼓成扬起的帆。
　　“果然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左安安一脸新奇，“我就知道我会再见到你，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是啊，有缘会再见。”莫卡应到。她打心眼喜欢这个浑身散发阳光味道的女孩。
　　“我有时会在这里教小朋友画画。你怎么来了这里？”
　　“啊哈，这里是我家！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我是孤儿，校长妈妈把我捡回家养大我。所以我的童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左安安眼睛笑得眯成细缝，“今天我是专门过来看望校长妈妈。很久没回来，这里越来越漂亮！”
　　
　　莫卡浅笑。
　　是了，左安安开朗明丽，让她不自觉被吸引。原来是沾了这里的灵气。
　　
　　她们边说边往外走。
　　左安安问：“你现在去哪？” 
　　“放学了，现在下山回家。”
　　“我也下山，我们一起。” 左安安很自然地挽起莫卡的手。
　　
　　走在山路上，左安安俨然成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莫卡听她讲幼时的故事。
　　
　　一出世就被父母遗弃，后来被校长抱回家收养。她在这里长大，度过快乐单纯的童年。年纪稍长便跟随着糕点师傅四处漂流习艺。学成之后，终于还是选择回到卫城。
　　
　　“走了一圈，还是觉得这里的空气最清新，这里的海最干净。我亲爱的离岛啊，我终于回来啦——”
　　左安安朝着山下大喊，眼眶有些泛红。
　　莫卡情不自禁被她感动。
　　
　　她是个坚强开朗的女孩。即使不知自己出身何处。
　　离岛是慷慨的，对于这个孩子，它已贡献出最宝贵的东西：它赋予她一颗热爱生活，积极向上的善良心灵，使她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多了一份淡然和包容。
　　
　　她最终会获得幸福。莫卡在心里暗自祝福。
　　
　　“你知道吗，我想在离岛开一家蛋糕店。我要亲手做各式各样的糕点给别人吃，我要把自己的幸福放进蛋糕里，即使是悲伤的孤独流浪汉，吃了它也有会家的感觉。”左安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莫卡听。“所以我现在勤奋工作，认真攒钱。我要凭自己的努力去收获成功。等我开了蛋糕店，我就让特殊学校的孩子天天都有好吃的早餐。我要把他们喂得胖胖的。到时候，你也来捧我场，当我的客人好不好？”左安安转身拉住莫卡，“我给你做我最拿手的三色森林，啧啧，真好吃。”
　　
　　“等你做了，我就敞开肚皮吃够。”莫卡真心期待那一天早些到来。
　　
　　“对了。”左安安伸手在帆布袋里掏了半天，拿出一张纸条。“这个，给你。这是我在卫城的地址。就是上次我们遇见的那个广场旁边。我在一家餐厅打工。要是你等不及，就先去那里找我呀。”
　　
　　“summer spice？有首曲子也是这名字，好听。很有意思。”莫卡收下纸条。“我一定去。”
　　
　　“你也听过！我们老板最喜欢那首曲子，一整天一整天地放，听得我一见summer就头昏，我现在都快变成winter rain了。哈哈！”
　　
　　莫卡笑，左安安总是有让人开心的魔力。
　　
　　两人在分叉路口道别，左安安乘列车回卫城。
　　
　　莫卡走至家门口，看见一个灰衣男子正在向内张望。
　　
　　“请问你有事吗？”莫卡见他手上抱着一只巨大的盒子。
　　“你是这家的主人？”
　　“我是。”
　　他盯着她看，“你是莫卡莫小姐？”
　　“是的。”
　　顿了一下，他说到：“你好。我是受人所托来送一样东西给你。”
　　
　　“哦？好。谢谢。”
　　他把盒子递给她。“有一些重，需要我帮你拿进去吗？”
　　“不用的，我自己可以。谢谢你。”
　　
　　她喝了一口水，看着桌上包装精细的盒子左思右想。
　　
　　会不会是星凡送的？
　　
　　他知道她向来不习惯惊喜，所以一定会事先打过招呼。
　　
　　那么又会是谁。
　　
　　莫卡剥开层层包装，露出一角木框。
　　
　　她忐忑不安，手微微发抖。这个木框，似曾相似。
　　继续打开来看，一幅巨大的油画出现在眼前。
　　
　　“涅槃！”她忍不住叫出声。
                  章八 安宁
　　★“雅安，有没有见到童童？”陆雅祈推开房门伸出一颗头，说到，“她不在房间。”
　　
　　“一定是在书阁，你去里面好好找，不知道窝在哪个角落呢。”陆雅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咦，你提着什么。”
　　
　　“给童童买的画纸。”陆雅祈把头缩回，带上门。
　　“这么快又画完。”陆雅安大叹一声，回头继续扎进题海。
　　
　　简童对新家的接纳，出乎他们的意料。
　　
　　虽然简童很少说话，脸上却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这个新家。
　　
　　陆家二老在国外转了一圈，决定在瑞士定居。他们还专门回来看望简童，给她带了许多礼物。自此，三个人在这所大房子里生活得其乐融融。 
　　
　　陆雅祈总是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姿态，但对简童无微不至呵护有加。陆雅安长简童几岁，却硬要她直呼其名。
　　
　　“姐姐把我叫太老。你叫我雅安好不好，我借你抓住青春的尾巴。”
　　陆雅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高高吊起，足以挂上两只油壶，惹得简童直笑。
　　
　　她记不清来到这里已经笑过多少次，莫非是累积了太多。
　　无论刻意还是无意，回忆总归要淡忘。
　　
　　陆老先生喜欢藏书，家中最得意的就属书阁。
　　天文地理文学历史生活百科，各类书籍包罗万象，林林总总堆满了好几间屋子。后来陆雅祈把墙壁打通，又订做许多书架，分门别类地归置，总算有些条理。
　　简童最常来这里，抱一叠画纸，铺满一地。一边看书一边拿笔在纸上涂抹。画出来的尽是难辨究竟的明暗阴影。
　　
　　“童童？”陆雅祈敲门，没有人应。
　　推门而入，他看到最里面铺得满地都是的白纸。
　　
　　“童童。”他走过去唤她，见她正捧着一本书看得痴迷。她背靠着书架，头发挽成松散的结，用铅笔固定住。脸色已比刚来的时候红润许多，几缕碎发懒懒地搭下来，遮住光洁的额头。
　　
　　这才是个健康漂亮的正常孩子。
　　
　　她听见声音抬起头，朝他甜甜地笑，“大哥。你回来了。”
　　“在看什么书？这么入神。”
　　
　　“你过来我念给你听。”简童向他招手。
　　“好。”陆雅祈走过去，拿一张纸垫在地上坐到她旁边。“念吧。”
　　“书上这里写着：像明天就要失明那样利用你的眼睛，同样的方法也可以用在其他的官能上……最大限度的利用每一个感官，享受世界通过大自然赋予你的几种接触的方式揭示给你的快乐和美的方方面面。但是在所有的感官之中，我相信视觉定然是最使人快乐的。”
　　
　　简童合上书，若有所思，“所以，我能够看到这么美丽的世界是上天的恩赐。如果能将所有这一切画下来永远保存该多好。”
　　
　　陆雅祈拍拍她的头，“傻丫头。没有什么能够永远保存下来，你能够画出的只是你透过这双眼睛看到这个世界所感悟到的东西。时间会改变很多事情，它们会逐渐褪色，淡却，甚至消失。所以你要做的，是珍惜当下。”
　　
　　“消失……珍惜当下……”她想了一会儿又说到，“大哥，我有个问题。”
　　“你问。”
　　“画画还是可以帮人们铭记一些事情的，对吗？”
　　“确实。”
　　
　　简童低下头，陆雅祈听见她轻声地说，“大哥。你说，人在将死之时，会感觉到疼么。烈火焚身是不是会很痛苦。”
　　
　　陆雅祈一愣：“也不一定，凡事都有两面。有个典故叫做凤凰涅槃。是说凤凰每过五百年就会背负着积累已久不快和仇恨恩怨投身熊熊烈火中，等到□历经磨难，轮回再世时，就能获得新的躯体得以重生。虽说死亡是痛苦的，但是精神总算得到超脱。”
　　
　　“凤凰涅槃……”简童不断重复。
　　
　　“不要想太多，很多事情不是想一想就能改变。”陆雅祈打断她的思绪，将袋子递给她，笑道，“你猜猜看，今天我给你带来什么好消息？”
　　
　　她想了想，好奇地问，“新书？”
　　“再猜。”
　　“我猜不着。”
　　“今天陈老师联系过我，她说你明天就能去她家学画。”
　　
　　“真的？”简童高兴地抓住他的胳膊，“你是说，我能去学画！”
　　“是啊。”陆雅祈宠溺地抚她的发。
　　
　　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再把自己关在这个书阁里涂涂画画，去用你的双眼看看外面新的世界，用你的画笔释放自己吧。陆雅祈在心中默念。
　　
　　※
　　莫卡把画挂在卧室，细细端详。
　　窗外昏黄的光线自右倾斜打在那些细腻的凹凸肌理上，就像多年前时的情景一样。她画出那个火光冲天的黄昏，画出妖艳诡魅的紫红云彩，全身虚脱一般瘫在画前。她喃喃自语，母亲，这是我对你的最后祭奠。
　　
　　多年之后她才知道，陆家的能力何其神通广大。陆雅祈早已查到她的过去。关于凤凰涅槃，不过是哄她宽心的美丽借口。
　　
　　她对着墙上的画出神。
　　
　　凤凰是成双成对的，假如是孤单一个，如何应歌和弦，如何欲火重生呢。
　　即使不能重生，也能超脱？
　　
　　周星凡开门，在客厅找不见莫卡，阿呜蜷在沙发上睡着，房子里冷冷清清。
　　“小莫，你在哪？”
　　“卧室。”
　　“怎么连灯都不开。我以为你不在。”
　　
　　周星凡走进来，看见墙壁上的画一下子愣住了。
　　莫卡朝他笑，“你看，它转了一圈，又回到我这里。”
　　
　　“这画，怎么会……”周星凡走过去搂住她的肩，“为何要挂在卧房。”
　　
　　“你放心，已经这么久。再不会伤我。”
　　莫卡握住他的手，“对了，你要帮我写张感谢卡片给秦小姐。”
　　“是她送来的？”周星凡眉间有些许气恼，瞬间又压了下去。
　　
　　“那倒不是。一个陌生男子说是受人所托送过来。我之前有拜托秦小姐帮我联系，大约她帮了不少忙，所以还是要谢的。”
　　
　　“好。我知道。”
　　
　　这天晚上，莫卡做了很长一个梦。在梦中，她见到了母亲。
　　
　　还是在琴房，还是那首rose heart，悠扬的琴声从她指尖缓缓流出。母亲躺在长椅上慈爱地看着她，笑得很甜。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周星凡怀里，手被他握紧。他沉睡的脸庞像个孩子。
　　她亲吻他的额头，小心地抽出手，给他盖好被子。
　　
　　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几点星辉，她突然有些记不清母亲的脸。
　　
　　“时间会改变很多事情，它们会逐渐褪色，淡却，甚至消失。所以你要做的，是珍惜当下。”
　　她学着陆雅祈的口气对自己说。
　　
　　幸福是能够拥有回忆。
　　一个人的幸福，是在夜里安静地想那些爱过、恨过的人，流过的泪，伤过的心。
　　有些无动于衷，却又地动山摇。
　　最终得到释放。
　　
　　天空开始渐渐泛白。莫卡转身望着那幅画，突然觉得内心一片安宁。
　　
　　艾丁一早打来电话，说是马上要来她家。
　　听出他语气兴奋雀跃，她转身对正在收拾桌子周星凡说，“准是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莫卡！莫卡！”很远便听到他的声音。
　　“门开着的，自己进来。”她裹了一件披肩从楼上下来，想了片刻，又走过去把卧室的门带上。
　　
　　“他还不知道？”周星凡从厨房探出身子，两手湿漉漉地滴水。
　　“是啊，他很笨。”莫卡笑。“我也在时刻误导他。”
　　
　　“你来看这个！”艾丁把鞋随意踢在玄关处，冲莫卡扬了扬手中的东西，大步走到沙发上坐下。
　　“是什么？”莫卡给他递了杯水。
　　
　　“画册！昨天去广场那里的时候搜罗到的。”他一口气把水喝光，“店主居然让它在角落里蒙尘！否则我也不会得到。”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翻开手中的画册指给莫卡看，“你看，这最后四幅，居然是简童的‘断开的时光’。”
　　
　　莫卡接过来看一眼，“真的是。”
　　
　　周星凡从厨房里出来，边走边问，“是什么？”
　　
　　“你也在。”艾丁同他点头招呼。
　　莫卡把画册递给周星凡，“你看，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居然会在卫城。”
　　
　　周星凡把画册还给艾丁，笑而不语。
　　
　　“‘断开的时光’是她简童最早的图纹素描，‘年纪’、‘年月’、‘年华’、‘年轮’四组分别描绘春夏秋冬四季。我很早就听说它们分别被人买走，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被我找到，你说我该不该高兴。”艾丁喜形于色，翻来覆去对着画册爱不释手。
　　
　　莫卡苦笑。
　　原本是闲时涂鸦之作，居然被大哥拿去参加青年画展，后来不知去了哪里。不过也正是因为那组画，她的天份才得以被后来的启蒙老师发掘。
　　
　　现在辗转它又到了艾丁手中，真是天意捉弄。
　　
　　艾丁走后，周星凡终于忍不住大笑。
　　
　　他问莫卡，“他是不是一遇到跟简童的画有关的事物就会大脑停工丧失理性？”
　　
　　莫卡不解。
　　
　　“他光顾着高兴，竟然不去仔细鉴定下那画的真伪。”周星凡露出狡黠的表情。
　　“哦？莫非那画……”莫卡有些疑惑，“怎么会，我没有发现。”
　　
　　“事隔多年……再说你本是无意之作，只看几眼，如何能分辨出来。”
　　
　　莫卡用手一下又一下戳他的胸膛，“你又为何这么清楚。不准卖关子。”
　　
　　周星凡去刮她的鼻子：“我当然清楚。因为……”他望着莫卡，好似要将她刻进脑海里。
　　
　　“因为，真正的‘断开的时光’在我手中。当时画展一结束我就把它从陆雅祈手中讨了过来。所以他手中的那组怎会是真的！”
　　
　　莫卡看着他，惊得半晌合不上嘴。
　　
                  章九 往思
　　※
　　周星凡拨通号码，电话那头的人语带欣喜：“你怎么会打给我。”
　　
　　“上次我叮嘱你的事，你竟然忘了！” 
　　
　　“什么事？”
　　
　　“那幅‘涅槃’。现在已经在小莫手里。” 周星凡语气冰冷，有些恼怒。
　　秦宛大惊，“怎么会，我并未联系过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道便不会问你。你没有联系过那画的主人，莫非那画会自己飞到小莫手里！”
　　
　　秦宛苦笑，“我给莫小姐打了电话，暂时安抚过她。之后便再没有去管那画。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公司其他人。本不是我份内的事，我何必横插一脚。”
　　
　　如果那画在莫卡手里，那便真的是它自己飞去了。
　　
　　秦宛想了想，“你等一等，我打电话问问展馆那边，她们应该知道。”
　　
　　周星凡挂了电话，陷入沉思。
　　秦宛不像在讲假话。可是那画确实又在小莫手中。那么……
　　
　　列车从头上呼啸而过，长桥微微颤抖。他握紧方向盘，耳边一片轰鸣。
　　
　　绝不再允许任何伤害莫卡的可能存在。周星凡踩紧油门，一连超了数辆车。
　　
　　片刻，秦宛打来电话告知：展览一结束，那幅画便在经持有人确认后被一名男子取走。至于那人是谁，去向何方，主办方并不知晓。
　　
　　“那持有人的资料你能拿到么。”周星凡一脸严肃。这么说来，问题出在画的主人身上。
　　
　　“这个……我尽力。可是那些资料一律严禁公开，即使拿到，也不能保证上面的信息是真实的。而且你要知道，这样做是不允许的，能否成功我不保证。”
　　
　　“我欠你一次人情。”
　　
　　秦宛笑得无奈，“那倒不用。”
　　
　　周星凡再次超车，“我不喜欢亏欠别人。从此你是我星海股东之一，不用拒绝。”
　　
　　挂了电话，秦宛哑然失笑，“我是自愿，你何必要逼我。”
　　
　　窗帘“哧啦”一声被打开，房间一下变得通亮。
　　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映出空气中漂浮翻涌的尘埃。莫卡站在窗前，刚好可以看到对面二楼的露台。
　　
　　这是三楼唯一的房间。素白的墙壁更显出它的空旷。地上横七竖八地摆满画稿。炭笔勾勒，有些是草稿，有些是随意涂抹的海景速写。莫卡支着下巴坐在画架前，手指不停敲击着白纸。
　　
　　她想起刚才艾丁欢喜的表情，心中不忍。
　　“简童有些心软了。”她扭头看向窗外，远处海天交接出浮起几朵白云，阳光明媚。
　　“这么好的天气，放走了可惜。”她拿起笔，终于下定决心，“那么，还是素描吧。”
　　
　　她依旧喜欢用炭笔在纸上涂抹，眼前的世界只有黑白灰，简单干净。
　　光亮，暗影，层次，空间，永远变幻不够。
　　
　　其他的色彩都是她的财富，她只会守着，不擅长挥霍。
　　
　　出门的时候终于见到对面新搬来的邻居。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眼神清亮，些许胡渣，拿着蓬头在给苗圃浇花。见到莫卡，他点了下头，好像是打招呼。莫卡朝着他笑。想起之前住在这里的老奶奶，一个词语莫名从她脑中蹦了出来。
　　
　　物是人非。
　　说的就是这种场景。
　　
　　莫卡把画交给艾丁，他抑制不住兴奋开始在房间里不停来回走动。
　　
　　“我最近交了好运，连简童也听到我心中的祈祷。” 
　　莫卡好奇，“你祈祷什么?”
　　
　　“祈祷上天善心大发，让我被简童的画淹没。”他哈哈大笑。
　　“不要高兴地这么早。她可是有条件的。”莫卡用手拂掉歇在沙发上的一只小虫，拿眼角瞥艾丁一下，“她想要拿回‘断开的时光’。”
　　
　　莫卡想，倘若以后被艾丁发现那画是摹的，失望更大。现在讨回来，只是短痛。
　　
　　“啊！”艾丁惊愕，“不会吧!”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如果简童开口，他不可能拒绝。毕竟那些画，优先属于她。
　　
　　莫卡看到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偷笑。一遇到跟他藏画有关的事情，他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孩子。
　　
　　“一定要拿回去吗？”艾丁哀怨，“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今天这画，算是补偿么？”他有些丧气，走到一旁坐下，痛苦纠结着：答不答应，都需要勇气。
　　
　　莫卡宽慰自己：会不会多虑，也许他不会发现……
　　
　　“算了。你不要摆出一副怨妇模样，我受不了啦。”她摊摊手，伸到脑后枕住头，“开个玩笑而已，这么不经逗。”
　　
　　“你……”艾丁无语。
　　天上地下这样折腾，几人受得了。
　　
　　“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选你这样的人做经纪人。这般神经！”
　　“咦。物以类聚这句话你没听过？其实画画的人精神都会有些许不正常……”莫卡一副神秘的表情。
　　
　　艾丁又问，“莫卡。你说，简童到底是个什么样人呢。”
　　“啊呀，又来了。”
　　“多少透露一点啊。”
　　莫卡摇摇头，伸出两个手指，“两个字。”
　　“天才？”
　　“再猜。”
　　“神童?”
　　“……”莫卡冲他勾勾手指，艾丁赶紧把头伸过来。莫卡凑近他耳边轻声说，“秘密！”
　　
　　★五六月份似乎是伦敦最美的季节。
　　
　　处处繁花昭示着春天的到来。气温不很高，空气阴冷。
　　陆雅祈提早两天来到伦敦打点一切。简童与陆雅安在机场见到前来接机的周星凡。
　　
　　“哥怎么没来。”陆雅安把包包塞进车里，与简童一起坐进后座。
　　“他在整理明天要用的文件。怎么了，换我接不可以吗。”周星凡回头看了一眼简童，“你好，还记得我吗，我是周星凡。我们以前见过一面。”
　　简童点点头，“记得。”
　　
　　一路上，陆雅安同周星凡聊个不停。简童只顾闭眼安神，也不插话。路途劳累，她太想休息。
　　
　　这一次是为了参加伦敦佳士得总部五月举行的春季拍卖会。
　　
　　这时的简童已满二十二，虽然之前已在一些国际大赛上崭露头角，但按照陆雅祈的话来说，不进入市场淘炼，就无法知道真正价值。陆家多年从事艺术品生意，积累不少财富。虽然陆雅祈无意寄心于商海，但凭借陆家多年的社会关系，简童的作品仍然得以顺利进入佳士得艺术品拍卖专场。
　　
　　“今天是陶瓷拍卖，明天才是绘画作品。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你们可以在酒店休息，也可以去到处逛逛。”周星凡看看简童，“我不介意当你们的向导。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先等一下。我想问，我们订了哪家酒店。”陆雅安迫不及待问到。
　　
　　“Ritz Hotel。那里离会场比较近，风景也很好。”周星凡笑着说，“你不是跟雅祈强烈抗议，非Ritz不住吗。怎么好委屈你，陆大小姐。”
　　
　　“啊，啊。老哥果然大方。好，再见到父亲我好好夸他。”陆雅安去拉简童，“不要睡了。已经进入市区，你不想好好看看这个“万城之花”！”
　　
　　简童睁开眼苦笑。“我现在是眼冒金花，哪里顾得上看风景。以后再看也不迟。”
　　
　　陆雅安撅起嘴，“你总是打击我的积极性，一点都不配合。”
　　周星凡看着两姐妹不禁笑了。陆雅祈说的没错。虽然简童小雅安六岁，却比她更像姐姐。
　　
　　陆雅安看向窗外，“呀，大本钟！简童，你看，那是大本钟！”
　　
　　简童无奈，“你不是来过伦敦多次，为何还是这么激动。”
　　
　　“哎呀，我不是看你第一次来嘛。真是不给面子。”陆雅安倍受打击，转而去同周星凡搭话“星凡，你知道么，住进Ritz 一定要做的事就是喝下午茶，那里的奶油松饼叫我永生难忘。”
　　
　　“是。我已提前预定好了。你们安心。”他不自觉又瞟了简童一眼。她闭着眼，又睡过去了。
　　
　　还没吃完下午茶，简童便提出要四处走走。陆雅安大呼没过瘾，便催了周星凡带简童去逛，自己一人留在那里享受悠闲。
　　
　　他们来到附近的Green park，简童看见有买冰激凌，便请周星凡帮忙买一支蛋筒。
　　
　　“这么冷的天，吃这个不会冷吗？真没想到你会喜欢吃这个。”周星凡看着她吃得开心，忍不住开口问道。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刚才明明有上好的锡兰茶、小蛋糕，她只尝几口，现在却对着仅5镑的芋味冰激凌大快朵颐。
　　周星凡知道她是陆家收养的孤女，当年来到陆家才十四岁。却不想已在糖水中浸过多年的她还会是这个样子。
　　
　　简童笑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每到夏天，就有一位伯伯常来楼下叫卖。可是我的零用很少，连买一杯橘子汽水都不够。后来有一次，我偷偷拿了母亲的胸针去换。老伯伯一下给了我三支。结果我吃到拉肚，还被母亲罚站。”她低下头，“果然是记忆中的东西最好吃。现在已经再找不到那种味道了。”
　　
　　他们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上。草地上有父母带着孩子玩耍，四处都有金发碧眼的情侣在接吻。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子在一旁拉小提琴，面前的帽子里面已经放了不少纸币。有对老夫妇挽着手站在旁边，他们合着拍子听得摇头晃脑，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
　　
　　“Por Una Cabeza。”简童轻声说，“小时候，我常见父母在房间里放这首曲子跳舞。”
　　
　　“他们是很懂情调的人。”周星凡说。
　　
　　简童一怔，随即苦笑，“曾经是。”
　　
　　她依然记得跳芭蕾舞剧的母亲有双多么修长纤瘦的腿，记得她母亲引以为傲的姣好脸庞。她的父亲是个年轻的大学教授，前程似锦，常挂着慈祥可亲的笑脸，尤其是看着母亲和她的时候。他们住在一栋木制的双层小楼，是别人口中快乐幸福的三口之家。
　　
　　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改变了一切。
　　
　　一个司机酒后驾车开进路边的商店，撞翻货架压住了她母亲。经过抢救，母亲的腿保住了，却再不能站上舞台。
　　出院后，她陪母亲看了最后一场舞剧。回到家，母亲把自己关进房间，从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生活开始变得不一样。
　　那场车祸毁掉母亲的腿，毁掉她的童年，也毁掉整个家庭的幸福。
　　
　　那时的她只有十岁。
　　
                  章十 执念
　　★不知不觉他们已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在想什么。”周星凡看见简童对着远处出神。
　　
　　“没什么。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她望了一眼草坪上那对嬉戏打闹的母女，站起身，往回走。
　　
　　周星凡见简童只穿了一件薄的针织衫，于是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晚上更冷，小心别着凉。”
　　简童朝他感谢地笑。
　　
　　陆雅祈和陆雅安站在酒店门口等他们。陆雅祈看到简童给了她一个拥抱。
　　
　　这几年，他越发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般疼爱，兄妹感情愈深。
　　
　　“去哪吃饭？”陆雅安问到。
　　“想吃什么？”周星凡转头望向简童。
　　
　　“随便就好。”简童把衣服还给他，套上雅安带来的毛衣。
　　“那么就跟我走吧。”陆雅祈在前面带路。他们来到酒店附近的Wolseley餐厅。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明天的拍卖会。
　　简童听得糊涂。那些专业词汇从他们嘴里蹦出，让她完全昏头。只是隐约了解，这场拍卖会，能决定她的将来。
　　
　　休息了一晚，简童很早起床。与雅安打过招呼，她预备去伦敦四处逛逛。
　　“要是迷路了记得站在原处打电话给我。我叫星凡接你。”陆雅安仔细叮嘱过后，继续蒙头大睡。
　　其实雅安心里并不担心这个妹妹，几年前她就比自己更加独立。
　　
　　简童拿着地图走进地铁站，在这个拥有最早地铁的城市下面乘坐铁皮大虫四处穿行。
　　大本钟，塔桥，圣保罗大教堂，诺丁山，国家美术馆，简童独自在这个陌生都市游走，她发现血液中的感伤分子蠢蠢欲动。
　　
　　父亲曾经说过：
　　单身的人适合流浪。浪漫也是残酷。
　　相恋的人适合旅行，残酷也是浪漫。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计划着和母亲去赤道附近的海岛上重温蜜月。那时的他们缠绵胶揉
　　地好似一体。
　　
　　“世上没有绝对的事。”简童想起他当时的神情，忍不住脱口而出。
　　
　　回到酒店时，佳士得夜场拍卖已经结束。
　　
　　陆雅祈面带疲惫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冲简童竖起五根手指让她猜。
　　简童苦恼，“五千？”
　　“少了。”
　　“……五万？” 
　　“还是少了。”
　　“……五十？” 简童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
　　
　　陆雅祈露出狡黠的笑，拖出一个长音，“美元……”
　　
　　“啊！”简童感到不可思议。自己是默默无闻的，为何能卖出如此高价。几天前，她才在街头画廊卖掉自己最喜欢的画，也是五根手指，却相差千里。
　　
　　陆雅祈拍拍她的肩，“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怎么可能…..”简童惊愕地合不上嘴。
　　
　　陆雅祈把简童送回房间，长舒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对于新人来说，要想一鸣惊人毕竟需要一些手段。他先让周星凡用二十万买下，拿去拍卖，以取得稍高的估价。他深谙拍卖场上竞价者的心理，于是又联系其他人共同竞价，然后最要关头勒住。加上简童的画本身也有很大市场潜力，所以最后能以较高价钱成交。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接下来的就靠你自己了。”他走出大堂，拦了一部计程车：“Lounge lover .Shore ditch. ”
　　
　　简童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着夜幕笼罩的雾都，思绪万千。她脑中反复响起陆雅祈对她说的那句话，“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她的生活再一次因为车祸发生巨变。
　　
　　午夜，陆雅祈从酒吧出来，在拐角处被一辆车子撞翻在地，再也没起来。
　　
　　接下来一连下了许多天雨，淅淅沥沥的世界潮湿又阴冷。
　　简童想起自己来到陆家的第一天，也是这种天气。
　　
　　那个时侯，陆雅祈向他伸出手，脸上绽放着和暖笑容。他说，“我叫陆雅祈，你可以叫我大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永远住在一起。”
　　
　　那一刻仿佛还是昨天。
　　但是现在，他已经躺进冰冷漆黑的大盒子，永远闭上了眼睛。
　　
　　遗体运回家的当天，陆雅安把自己关进了房间。简童端着饭菜站在门外，听到了她刻意抑制住的抽泣声。
　　之后再见到她，已经是换了个人。
　　陆雅安在一夜之间长大，变得稳重沉静。她接过陆雅祈的担子，变成家长，抚慰双亲，照顾简童，处理陆雅祈的后事与遗物，有条不紊。
　　
　　陆雅祈的墓地很快选定。陆家只通知临近的亲友，但在安放棺木那天还是来了许多人。
　　
　　简童穿一身黑色大衣站在陆雅安旁边，胸前别一朵菊花。周星凡在她们后面撑起一把黑色雨伞。雨滴击打在上面像是肆虐的泪。
　　
　　人们陆续离开。
　　简童想多留一会，于是陆雅安陪着二老先回去。
　　周星凡默默站在旁边看着一脸静穆的简童。
　　她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心一直往下沉。
　　
　　她想起昨天发生的事，身体止不住颤抖。
　　陆雅安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叠文件，里面是关于简童以前的所有资料。
　　
　　原来很早的时候，在看到她父亲登在报上的寻人启示时，陆雅祈就已经开始调查她的身世。
　　她的原名，她以前的家庭，她母亲的车祸，还有那场火灾，都一一详细地记在里面。
　　
　　“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费心开导我，帮我走出以前的阴影。他当我是真正的亲人。可是我却害了他……如果没有拍卖会，如果不去伦敦，他也不会……”
　　
　　周星凡听见她的喃语，一阵心痛。
　　他走上去握住她的肩，“不要责备自己，谁都无法预料这场意外。”
　　
　　简童上前几步，抚摸着墓碑，轻声说“没有了家人，即使高高站在云端，又有什么意义？”
　　她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雨中的几棵青松显得格外峻拔苍翠。她取下胸前的花，放在墓碑前。雨水很快把它打湿。她微笑着说，“大哥，你不会孤单一个人。”
　　
　　记得陆雅祈说过，他们是一家人，要永远住在一起。
　　可是，既然連死亡都无法抵抗，又有什麼資格去承諾永遠。
　　所以承诺，最后变成了可悲的欺骗。
　　
　　走出墓园。简童回头看了一眼，对周星凡说，“你知道么，我母亲也在这里。”
　　
　　※
　　阳光照耀下的玫瑰有种鲜艳欲滴的娇媚。
　　“刚好枯萎。”莫卡取出原来那枝扔进垃圾桶，换上新的玫瑰。她站在窗前，打开“H”的信：
　　
　　烦恼大多源自心中的执念。心结还需自己解开，遗忘并非最佳办法。多想想使你开心的人和事，祝愿快乐。
　　H
　　
　　合上信，莫卡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H，你就在我附近吧。
　　这样费心开导我，是否是相识的人。
　　无论怎样，谢谢你。
　　
　　她拨通艾丁的电话，“喂，下午是否有空，陪我去卫城一趟……天气这么好，待在家中实在浪费……好，一会儿见。”
　　
　　“去哪？”艾丁第三次发问。
　　
　　“到时你便知道。”莫卡拿着纸条上的地址，四处搜寻。“中北路……23号，在那里，summer spice。”
　　
　　艾丁跟着她进了餐厅，玻璃门合上的同时传来银铃的响声。
　　“欢迎光临summer spice，请问一共有几位客人……”一个穿着餐厅制服的女孩立刻过来询问。
　　
　　“我是来找人。请问左安安小姐在哪？”莫卡环视整个餐厅。这里地方不大，但胜在装饰简洁，环境幽静。朝着广场的那一面巨大落地窗提供了很好的视线，是个休息进餐的好地方。
　　
　　“您找左安安……请稍等。”女孩转身跑向柜台，“安安，有人找。”
　　
　　左安安顶着一副黑框大眼镜，从柜台下面缓升出头，“谁啊。”
　　一看到莫卡，她‘啊’的叫出声。
　　
　　莫卡冲她招手，向柜台走过去。
　　“还以为来吃饭，原来是找人。” 艾丁跟在她后面，双手插进裤袋。这不是上次在广场上见过的那个女孩嘛。
　　
　　左安安从柜台旁边钻出来，拉住她，“莫卡！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让我有空来找你。所以我来了。”莫卡微笑。
　　
　　“对，对。来的好。这位是…….”左安安看到了站在莫卡旁边的艾丁，“我记得上次也见过你，你是莫卡的朋友吗？”左安安朝艾丁伸出手，“你好，我是左安安，很高兴认识你。”
　　
　　艾丁楞了一下，看一眼莫卡，握住那只手，“你好，我是艾丁。”
　　
　　左安安挽着莫卡走向靠窗的位置。艾丁暗自疑惑。
　　
　　这算是什么情况。
　　虽然那个叫做左安安的女孩热情大方，看起来很好相处，可是莫卡跟她几时变得这么熟络。
　　
　　艾丁坐在她们对面，看见眼前两人亲切交谈着，于是翻了桌上的目录来看。
　　
　　“你们喝点什么，今天我请客！”左安安问。
　　莫卡笑，“男人怎么会让女人买单。”说完她瞟了一眼艾丁，“对吧。”
　　艾丁点头道，“是，是。该我买单。”
　　
　　莫卡要了一杯苏打水，又帮艾丁点了一杯蓝山。她问左安安，“刚才做什么，那么出神。” 
　　
　　“看书。下午客人少，比较闲。所以趁机会看会儿书了。”左安安起身从柜台里拿过来一本书递给莫卡。“这本书很好看呢，我已经是看第二遍了。你看过没有？”
　　
　　莫卡接过来，轻声念出，“《交换愿望》。”这么巧。
　　
　　她把书还给左安安，“这本书已经绝版。我还是很多年前看过。”
　　
　　“真的？很好看吧!”左安安把书捧在手里，像宝贝一样抱着，“这是之前一位客人落下的，我忍不住，便拿来看。既然是绝版书，估计那人应该很快就会来找回去了。”
　　
　　她拿起书冲莫卡扬了扬，“所以我要趁机会多看几遍！”
　　
　　左安安走进里间去做糕点，艾丁拿起那本书问莫卡，“你真的看过？讲的什么？”
　　
　　“讲了两个小孩相互交换愿望，然后去帮对方实现的故事。”莫卡喝了一口水，望着艾丁，看到了映在那双黑色瞳孔中的自己，“看了很久，我已不太记得。”
　　
　　她的声音变得轻渺，像是在诉说久远古老的回忆。
　　
　　这本书，曾是她最爱的故事。书中那个开朗积极的小女孩叫做简……
　　
　　“说起来，怎么今天突然想到来这里。还有那个女孩，你们何时变得这么好。”
　　艾丁背靠软垫，翻开书，一行行看下来。
　　
　　绝版么。
　　书页有些泛黄，果然有些年代。
　　
　　“她很可爱，不是吗？”莫卡望向窗外，浅亮的光线微微有些刺眼，“不知为何，见到她，我心情会变得很好。”
　　
　　“是吧。多交朋友是好的。”艾丁合上书，视线停在了莫卡脸上。
　　
　　最近的她似乎有些不一样。虽然以前她总是笑着同他开玩笑，却始终让人有些难以捉摸。而今天，他却能清楚感觉到她的轻松，甚至愉悦。有些压抑已久的事情终于释怀了吗。
　　音乐声响起，果然是那首summer spice。莫卡想起之前左安安说的话，忍不住笑了。
　　
　　盛情难却，最终还是左安安请客。莫卡与左安安道别，与艾丁一起向车站走去。
　　
　　
                  章十一 离殇
　　“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吃不完兜着走。”艾丁指着手里的盒子对莫卡说。
　　
　　离开前，左安安一定要让他们带走她亲手做的三色森林，拗不过，只好收下。
　　
　　莫卡咂咂嘴。“我们付出长肥肉的代价。”
　　他们走到一家花店面前。莫卡让艾丁稍等，走进去买了一枝玫瑰。
　　
　　“你想要让周星凡买给你便好，为何要自己买。”艾丁不解。
　　
　　“不是自己要。这个，是要送人。”莫卡摇晃手里的玫瑰，快走几步超过艾丁，“快些，要错过列车了。”
　　
　　周星凡打来电话，说有事要留在卫城。莫卡把蛋糕放进冰箱，当作明日的早餐。
　　
　　夜里，莫卡安静伫立在黑暗中。阿呜睡在被子里，偶尔会小声打呼，却被音乐声遮掩过去。
　　
　　青禾街的居民已进入甜蜜梦乡，只有昏暗的灯火两三盏。
　　她望着窗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There used to be a greying tower alone on the sea.
　　You became the light on the dark side of me.
　　Love remained a drug that's the high and not the pill.
　　But did you know,
　　That when it snows,
　　My eyes become large and,
　　The light that you shine can be seen.
　　Baby,
　　I compare you to a kiss from a rose on the grey.
　　..................
　　
　　晚安，离岛。
　　
　　And now that your rose is is in bloom
　　A light hits the gloom on the grey
　　I've been kissed by a rose on the grey
　　I've been kissed by a rose on the grey
　　
　　你好，H。
　　
　　莫卡望着桌上的蛋糕胃口大开。
　　
　　好的食物总是能轻易勾起人们心中潜藏的食欲。生存最基本的要求是御寒和填食。生活越好，欲望也愈发膨胀。
　　食欲，无罪。
　　罪在放纵。
　　
　　阿呜吃完酥饼又盯上了蛋糕。它不停抓挠莫卡的腿，拿头蹭她脚背。
　　“知道啦。”莫卡用刀切下一块。
　　“你太不挑食也让我苦恼。我爱吃的你都同我抢！”莫卡把蛋糕放进它的盘子，无奈地叹口气。
　　
　　仔细咀嚼一口，嘴里溢满了淡淡的绿茶香味。
　　三色森林，三种味道，包含生活的三种心情，甜蜜，酸涩和淡然。
　　
　　她不得不承认，左安安有一双巧手。这个蛋糕饱含对生活感悟和心意。
　　足够感动悲伤的孤独流浪汉了。莫卡笑。
　　
　　门铃作响，莫卡起身去开门。
　　
　　“你好。”莫卡笑着迎他进来，“我在等你。”
　　
　　昨日回家，她将玫瑰插在信箱中，用一根丝线系住给H的回信：我想与你见面。
　　守了一夜，她终于发现那位新搬来的邻居取走了那封信。
　　
　　“喝点什么？”莫卡问他。
　　“不用。谢谢。”
　　他依旧挂着些许胡渣，面有疲惫，眼神却是清澈。
　　
　　莫卡在他对面坐下，凝视这个男人。
　　
　　半晌，她开口说到，“我并未想到过会是你。”
　　
　　“我确实不是。我只是信差。”男人谦逊地笑，“我叫林远，是一名私家侦探。”
　　
　　莫卡讶异，“H另有其人。”
　　“是的。H是位女士。”
　　“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林远摸了摸鼻梁，“她只是一个很关心你的人。莫小姐你并不认识她。”
　　莫卡不解，“那么，她为何要关心我。甚至……还派你来跟踪我。”
　　林远笑，“这个，我并不太清楚。另外，莫小姐请不要误会，她并没有雇我来跟踪你，我只是义务向她提供你的生活状况，然后送信给你。”
　　
　　“我不明白。”莫卡说。
　　
　　“她是一名心理医生，曾经帮助过我。我搬来离岛，也是以疗养为目的。至于你同她有何渊源，我并不清楚。我只是受她所托留心你的精神状况罢了。”林远耐心解释。
　　
　　莫卡失笑，“原来我还有免费心理医生。”她想了想，又问，“能否跟她见面。我想把事情弄清楚。”
　　
　　林远摇头，“不巧，她并不在卫城。”
　　
　　莫卡有些失望。
　　她停一停，“那么，能否麻烦你代为转交我给她的信。”
　　“愿为效劳。”
　　“多谢。”
　　
　　送走林远，莫卡把自己丢在床上摊成‘大’字，苦恼不已。
　　这个H，究竟是谁。
　　
　　她很快写好信，交给林远。信中问了连串的问题。
　　H在当天回信：
　　
　　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能否，请你耐心看完这封信。
　　
　　在我十一岁那年，父亲因酒后驾车发生车祸离开人世。从此只有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有一次，同学错手将我的书捐赠给了学校图书室。那书是父亲送与我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我很着急，努力把书取回。
　　
　　当那本书再次回到我手里，里面多了一张纸。上面弯弯曲曲画满许多花纹，纸的背面写着：我多么希望能够成为一名心理治疗师，治愈母亲心中的伤痛。让她不再悲伤，让她重展笑颜。
　　
　　我很好奇，于是向老师打听借过这本书的人，结果只有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先找到了男孩，可是他说并未留下那样一张纸。等我又去找另外那个女孩时，却听说女孩家中发生不幸，已经退学。
　　
　　对了，那本书的名字叫做《交换愿望》，书中的两个孩子也是因书结缘，交换了愿望，相互鼓励着去帮彼此实现。
　　
　　这本书对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我坚信那张纸的出现是天意。后来我一直四处打听那个女孩的下落。原来那个留下纸条的女孩叫做莫卡，她的母亲在家中自焚。而她，则失踪了。
　　
　　这样的结果让我震惊，我隐约记得当年父亲撞到的女人就有一个叫做莫卡的女儿。经过求证，我能确信，莫卡就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对此我非常自责。莫卡的悲剧，父亲难辞其咎。
　　唯一能够使我减轻痛苦的就是学习。
　　
　　经过努力，我终于成为一名心理医生，达成莫卡的愿望。可是莫卡的母亲已死，而莫卡也失踪。一切皆成惘然。
　　
　　直到偶然一次机会，我在朋友家中见到了一幅画。我惊喜地发现画中竟然有和当年那张纸上一模一样的花的署名。于是我拜托朋友把画卖与我，怀着一丝希望追着画家的消息四处寻找。然后找到卫城一家画廊，并且看到了莫卡。她的样子没有多大变化，与我在老师那里看到的一样。
　　
　　本来我应该在画展上与莫卡见面，无奈家中出事，所以只好赶回国外。我特意拜托一名叫做林远的侦探去跟着莫卡，然后再告诉我关于莫卡的情况。
　　
　　后面出现许多意外，是我所未能预料的。忐忑的是我并不知道那画重新给莫卡带来多么伤痛的回忆。庆幸的是，我也能借此机会帮助莫卡解开心结。就像之前所说，遗忘并非真的办法，唯有勇敢面对。
　　
　　至于，莫卡是否真的已经释怀，我是否能够得到原谅……莫卡。你能回答我吗？
　　
　　合上信纸，莫卡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时间似乎恍然过去一世纪。
　　
　　听到那些过去的事情从另一人的口中讲出，她觉得自己像是局外人。
　　
　　悲伤、绝望、挣扎，无能为力。
　　
　　莫卡把头埋进被子，蒙头大哭。
　　
　　她要怎么去原谅。
　　她该怎么去原谅一个并没有过错的人。
　　
　　母亲离开，她没有哭。陆雅祈离开，她也没有哭。她以为自己生就一双干涸的眼睛，早已丧失发泄的权利。
　　当痛苦来临，她努力捱过去，强迫自己坚强。
　　而回忆已远远过去，转身去看的时候，她竟然一再伤怀。
　　
　　莫卡捧着一手的泪，哽咽。
　　母亲，大哥，我不是狠心的人……
　　
　　周星凡回来离岛的时候，莫卡已在床上昏然睡了过去。
　　见她手中捏着信，他拿起来看。
　　
　　原来是这样。
　　
　　他望着沉睡中的莫卡，有些迷惘，“不要逃避，勇敢面对……我对你的保护，竟是错误的？”
　　
                  章十二 喂食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昏了。
乃们要时刻提醒我蛋腚~~　　莫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周星凡怀里。
　　“你醒了。”他抚上她的脸，“对不起，昨日我该早些回来。”
　　
　　昨日见到那封信，他隐约可以猜到她的情绪发生了很大波动。虽然都是许久以前的事情，虽然她努力变得坚强。但毕竟那些回忆很伤人。没能在她痛苦的时候陪着她，周星凡十分自责。
　　
　　莫卡一怔，立刻明白过来：“你也看到了。”她坐起身，发现手上已空，于是问到，“信呢。”周星凡从一旁拿过来递给她。
　　
　　信纸被捏得有些发皱。有几个字已经混着泪渍一起化开。
　　
　　莫卡把信折好，放进床头的柜子里。她看看窗外，天色尚早，仍旧灰蒙蒙的一片。
　　“这个H到底是谁。”周星凡问。
　　“不知道。”
　　
　　莫卡重新窝进被子，用手去抹周星凡微皱的眉头：“不用多想。”
　　
　　本来她对这个陌生的无故亲近的人也很好奇。现在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她反而觉得H是谁并不重要了。以后有机会，自然会见面。
　　
　　那座小山丘被她抚平。周星凡握住她的手，把她拥进怀里，“那么，让一切赶快过去。”
　　
　　周星凡触碰到了莫卡单薄的脊背，她的头发海藻般地摊开在枕上。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到墙壁上挂着的画上，心中竟有种潮汐过后的平静。
　　
　　前天晚上秦宛找到他，把资料拿给他看。画的持有人一栏是由一个叫做林远的名字登记，与信上说得相吻合。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没有恶意，那么这件事情也该告一段落。
　　
　　他想起秦宛离开时对他说的话：我不需要星海的股份。如果你实在想要感谢我。就请你答应来参加我后天晚上的生日派对。不方便的话，就和莫小姐一起前来。
　　
　　周星凡决定征求莫卡的意见。
　　“今晚有一个派对。秦小姐邀请你我同去。”
　　“秦宛秦小姐？”
　　“是。”
　　莫卡一边去挠周星凡的下巴，一边假装唉声叹气，“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热闹，还来问我。你自己去好不好，备一份厚礼。”
　　
　　周星凡抓住那只不停捣乱的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那么，我也不去。”
　　“不好。她都开口邀请了。再说上次为那幅画我劳烦过她。你代我去好吗？”
　　“你不是说她喜欢我？让我一人前去，你就这么放心？”周星凡笑。
　　莫卡点点头，“谁让你是周星凡。我相信你。”
　　
　　周星凡一时语塞。他决定不告诉她自己曾经阻止秦宛帮忙买画的事。
　　
　　“好。我去送了礼物就走。”
　　
　　周星凡走后，莫卡开始提笔给H回信：
　　
　　H．
　　见信安好。
　　对你所做的一切，我感激不尽。想必身为医生的你已经帮助了许多人。多谢。
　　至于原谅，我想我没有权利。你本不欠我。
　　事隔多年。我早应该释怀。那幅画的再次出现，使我无法不去面对自己隐藏的内心。我对逝者的遗憾、自责如同你对我的亏欠，都是自我束缚的执念。
　　生活还要继续，所以我们，已可以放手。
　　
　　莫卡把信交给林远，独自一人走向海边。
　　几只海鸟不停盘旋，不断发出低鸣。莫卡的头发被海风揉碎，轻轻飘起来。
　　她抬起头，伸手去握天空中渐起的朝阳，把它捧在手中，刘海遮盖下的双眼透射出坚定的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是新的。
　　
　　莫卡提着要送给小狗们御寒的宠物毛衣来到流浪狗之家，又一次遇到了左安安。
　　
　　“我正准备忙完了就去找你呢。”左安安站在院子中央拿着刷子清洗狗笼。见到莫卡的一瞬间，她并没有露出太吃惊的表情。
　　
　　莫卡把袋子提进房间，跟着出来帮忙。她挽起袖口拿水管帮左安安淋水：“原来你就是新来的义工。”
　　左安安咧开嘴笑嘻嘻地说，“没想到吧。我们真是处处都能见面，可见缘分不浅啊！”
　　莫卡回答，“那倒是。”
　　
　　“蛋糕吃了吗？怎么样？还合胃口吗？”
　　左安安迫不及待想得到莫卡的肯定，水汪汪的眼睛像只讨食的小狗。
　　“很好吃。我很喜欢。”莫卡笑。
　　
　　“嘿嘿。那就好。”左安安撑了撑腰背，把刷子放下，“累死我了，歇一会儿吧。”
　　
　　莫卡提来两把木椅放在屋檐下。左安安盯着莫卡看，想了想说，“我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你了。”
　　“这里？”莫卡问。
　　左安安点头。
　　很久之前，她来过一次。那个时侯莫卡正好在一旁照顾刚捡回来的小狗。她还记得莫卡看那只小狗的那种表情，心疼又担心，却不愿太过亲近。
　　
　　是在害怕什么？
　　
　　左安安取下橡胶手套转身从大包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莫卡。
　　“这次做的新口味，是三色巧克力。你尝一尝。”
　　莫卡向她感谢：“你对甜点真是情有独钟。”
　　“哈哈，那是。”左安安吐了吐舌头，翘起脚一下接一下地摇晃。“我的生活应该用美食来妆点。除了爱情，甜点也是种不错的追求！”
　　“你不信爱情？”莫卡暗笑她的口气。
　　
　　年纪不大，语气倒像个饱受沧桑的阿婆。这种感叹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嘴里发出，是很有趣的事。
　　
　　“我信啊。”左安安一本正经，“可是爱情难求啊！”
　　她在椅背上耸耸肩，“反而是甜点。我比较有把握。”
　　
　　莫卡从她手中拿过手套，“好吧，先把事情做完。然后我再享用你很有把握的甜点！”
　　
　　左安安抱着阿呜兴奋地在房间走来走去，四处张望，一边大呼，“太浪费了，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厨房都这么大……好幸福。”
　　
　　莫卡环抱着手看着她直笑，“不是我一人，还有男友。不过他晚上才过来。
　　话说出口才发觉这种表达有些暧昧。
　　
　　左安安蹦到她跟前，眼神怪异，“艾丁？”
　　
　　莫卡摇摇头：“我们只是朋友。”
　　左安安有些失望。“只是朋友啊，害我还想好好八卦一番。没戏了。”
　　她盘坐在沙发上，把阿呜放在腿上，又拿出薯条来逗它。小狗很呆，扑腾着双爪被她耍得团团转。
　　
　　莫卡从冰箱拿出一只苹果递给左安安，“艾丁就住旁边的街上，不很远。一会儿我带你去看。”
　　左安安嘻嘻地笑，“我只给你一人带了蛋糕。你不要让他知道。”
　　莫卡哑然失笑。真拿这个女孩没办法。
　　“好。不只不讲，还要让他请客！”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林远穿双拖鞋出来倒垃圾。莫卡跟他打招呼。他挠挠头，也朝她们笑。
　　
　　“他是……”左安安见到林远的一瞬间愣住了。
　　“新来的邻居。”
　　“啊。”左安安又望了他一眼，回头对莫卡说，“你知道么，上次那本《交换愿望》就是被他取走的。还是那个鸟窝头。”
　　
　　莫卡一怔，随即笑了。
　　是这样。真是巧了。
　　
　　“他像个大孩子。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其实傻乎乎的。”左安安自言自语。
　　
　　“才见几次面，就这么评论，未免武断。”莫卡感叹。
　　
　　人心何其复杂。最忌讳待人接物想当然。一旦先入为主下了定论，就很难再进行冷静客观判断。可是男女之间，想要冷静客观，谈何容易。
　　
　　“哎呀，你不信。我就是知道。”左安安讪笑。
　　
　　画廊里正好有顾客。莫卡便领着左安安上楼去等艾丁。
　　左安安一眼瞧见绛唇就开始激动。她把包包往上面一扔，就开始在上面到处折腾：“好漂亮，好特别，好软和，好舒服!”就这样生了根，不愿意再起来。
　　
　　莫卡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它的反应，不禁莞尔。
　　终于明白艾丁当时的感受了。
　　
　　她把带来的红酒放在柜子上，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艾丁上楼来，看到躺卧在绛唇里的左安安楞了一下，又望向莫卡。
　　
　　又易新主？
　　
　　莫卡向他递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说。他立刻明了，于是笑着招呼：“稀客稀客。照顾不周，怠慢了。”
　　“既然知道，罚你一顿饭。”莫卡起身走进厨房，然后伸出一颗头：“艾丁，你的冰箱总是空的。我们吃什么！”
　　
　　艾丁想了想，“那，叫外卖？”
　　左安安坐起来，对莫卡说：“刚才在下面我见到一家超市，里面应该有食材。我们买回来自己做。”
　　
　　莫卡想了想，“好。我挺想吃意大利面。”
　　
　　东西买了回来。左安安自告奋勇要下厨，莫卡与艾丁便去准备水果沙拉。三人合力做好的晚餐丰富且美味，都吃得满足。
　　
　　莫卡与艾丁一直送左安安到了车站。列车启动，左安安从窗头探出头向他们振臂高呼：“我会常来的，你们千万不用想我！”
　　
　　整个车站回响着她的声音，引来许多人瞩目。莫卡赶紧拉了艾丁逃离。
　　
　　这天晚上，莫卡早早地洗漱完毕睡在床上，脑中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有些恍惚。她换了一张新的CD,听起以前的老歌，忍不住跟着轻声唱起来：
　　
　　曾在门外徘徊/终究进得门内/这不是一场梦/只求时光你别走/但愿它不是/一个结束的开始/紧握住这一刻/谱成了永恒的歌/春风吹呀吹/吹动树枝头/抖落一地愁/烦恼不再有/心跳的节奏/是无言的交流/仿佛你已开口/跟我说爱我……
　　
　　她听见车子熄火的声音，接着是钥匙伸进匙孔转动。周星凡轻轻开门，走进了浴室。
　　她翻了个身，笑着，等着他过来。
　　
　　周星凡喜欢搂着她睡觉，而且一定要捏住她的手。
　　这让她有种真实的存在感。
　　
　　周星凡蹑手蹑脚地爬上床，从身后抱住她。
　　他听到她努力憋住的笑声，有些诧异：“你还没睡？”
　　“你不回来，我怎敢睡。”莫卡把头埋进他胸膛，“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周星凡哈一口气，“还有味道？”
　　“猜的。”
　　周星凡用下巴抵住她的头沉默了，片刻过后莫名地问了一句：“童童。什么事情，是你所无法原谅的……”
　　
                  章十三 背叛
　　“无法原谅……”莫卡嘴里喃喃重复着，思维不自觉被拉扯进入巨大的记忆黑洞。
　　
　　★父亲已经离家几个礼拜。
　　
　　母亲的脾气越发乖戾。她把自己关进房间，整日不出来。前来探望的亲友接连被撵走，于是家里只剩了清静。
　　
　　莫卡端着一碗鸡蛋粥站在门外，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去。
　　她的校服有些脏污，还是几天前换过。白色衬衫的袖口被煮饭时溅起的火星烫出几个窟窿。手背、腕上有些水泡，来不及擦药，已经塌陷下去，软软地摊成一个个嫩红色的小包。
　　
　　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那些伤痕，长呼一口气，终于敲了门。
　　这已是第三次。
　　母亲不吃东西，还把粥碗砸在地上。最后这一碗，如果再扔掉，她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了。
　　
　　敲了两下，屋内没有回应。门吱呀的打开一条缝。
　　
　　“母亲，是我。童童。”她轻轻推门进去，看见母亲正坐在长椅上面朝窗外。
　　
　　“母亲，吃点东西吧……“莫卡怯怯低声说。那些声音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母亲缓缓扭头望向她，用一种怨恨冷峻的陌生眼光在她周身扫射。
　　
　　“你走！给我消失！你去见你的狐狸精！我不想见你！”
　　
　　“母亲……”莫卡哽咽。她使劲摇头，“不，我是童童，我是童童啊！”
　　“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你滚！滚！”母亲声嘶力竭朝她喊。
　　
　　莫卡把粥放在柜子上，小心地说，“我把粥放在这里……”话未落音。母亲突然起身冲她走过来。因为伤患的关系，她只能用一只脚支撑着身体的重心。另一只脚无力的拖在身后，几乎是一瘸一拐地挪动。
　　
　　莫卡一阵恐惧,身体不自觉往后退。
　　母亲越来越近，莫卡突然觉得世界有些天旋地转。她捂住心口，慌忙夺门而逃。
　　
　　身后传来厚重的摔门声。她听见母亲在屋内咆哮着吼到：“我永不会原谅你！”
　　
　　莫卡瘫坐在楼梯上，发觉自己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漫步徜徉在大学校园里，没有人去注意角落里的长椅上蜷坐着的瘦小人影。
　　
　　莫卡挣扎许久终于决定去找父亲。
　　明日学校要开家长茶话会，母亲是绝不可能去参加的。她知道父亲要授课，会很忙碌，可是除此以外，也别无他法。
　　
　　那个男人从小到大是她心中的神。他常背着年幼的她在房间转圈，教她骑单车，教她跳舞，教她识字。母亲总是带着笑颜站在一边，偶尔也嗔怪两句：真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
　　
　　那个时侯，家就是天。从不刮风下雨，总是晴和明朗。
　　
　　莫卡走向教师宿舍，父亲从家中搬出来就一直住在这里。
　　留在家中，只会不眠不休地激怒母亲，他唯有避让。
　　他也会去学校看望莫卡，带着洋娃娃和新衣裳，接她去餐厅吃好吃的。可是一旦回家，那些礼物必然会被母亲剪得粉碎。
　　
　　莫卡始终不相信父亲会背叛，即使从家中搬出，也是迫不得已。
　　
　　她走到拐角处，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旁边站着一个陌生女孩。他们站在宿舍楼下，那个女孩递给父亲一个袋子。
　　
　　莫卡躲在墙后，听到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她咽了下口水，小心地伸头去看。
　　
　　那个女子看上去很年轻，容貌不及母亲，却青春朝气。她披着齐腰长发，脸上带着舒心欢畅的表情。
　　
　　莫卡暗自在心里把她与母亲相较，隐约产生了一股敌意。她看见父亲接过袋子，然后攀上了女孩的肩。他在笑，像当年对着她和母亲那样亲切地笑。
　　
　　莫卡有些慌乱。她转身疾走，却撞上了一个人，跌坐在地。她听见父亲惊诧的呼喊：“童童……童童！”
　　
　　她爬起来，扭头瞪着父亲。
　　
　　他丢下女孩跑过来，一把揽住莫卡的肩膀，“童童你怎么来了。”
　　
　　“你听我说，她，她只是我的一个学生。童童，你不要误会。”父亲语气急迫。他知道莫卡已经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莫卡不说话，怒视着他。然后用力去扳他的手。
　　
　　“童童，你不要这样……”他心中一阵慌乱。怎么会这么巧，这下百口莫辩。
　　
　　莫卡看着他，与他的目光对峙。她冷冷的说，“放开我。”
　　
　　他愣了，被她的眼神惊呆。
　　他松开手。
　　莫卡转身离开，用一种坚定缓慢的步子，在四周围观的学生注视下，昂起了头。
　　
　　她听见那个女孩在喊，“莫教授，你让我去跟她解释。”
　　她勾起嘴角，露出不屑的轻笑。
　　
　　回家之后，她从床底翻出那个被她小心藏好的布娃娃，一刀一刀将它绞碎。
　　
　　※“童童，童童，在想什么？”周星凡轻声唤她。
　　
　　“你问的问题。”莫卡勾住他的脖子，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句说到：
　　“如果你先我而去，留我一人在世间痛苦。我便永远不会原谅你。我会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恨你。听清楚了？”
　　
　　周星凡觉得心跳停顿了半拍。
　　他搂住莫卡，好似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与血肉交融为一体。
　　
　　“不会，我不会离开你。”他说。
　　
　　“我不相信承诺。你只要用行动来证明……”莫卡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在他怀里安睡。背叛与死亡，她做了最终选择。
　　
　　隔天林远交给莫卡一封信，还有一朵玫瑰。
　　
　　莫卡笑着问到，“你是如何知道我喜欢玫瑰。”
　　
　　林远略带迟疑地说，“从画展出来的时候，我跟在你后面。是那个时候听到了。”
　　莫卡想了想，记起自己与艾丁在列车上确实提到这个话题。
　　
　　“请你放心，以后不会再跟踪你了。真的”林远急忙解释。
　　“没关系。”莫卡拿着玫瑰嗅了嗅，然后离开。
　　
　　这次的信是手写传真。莫卡终于见到Ｈ的笔迹。
　　字迹娟秀，大小整齐划一，丝毫不似医生填写药单时的龙飞凤舞。
　　
　　莫卡想，这是个态度温和严谨的人。
　　
　　Ｈ在信中写道：
　　盼望你的回信使我寝食难安。看完过后只觉得如释重负。
　　谢谢你。我终于可以安心。
　　能够帮助别人也是我的幸运。
　　前几日我遗失了那本书，现在终于找回。事情似乎都正往好的方向发展。正因为有那本书，我才遇上你，冥冥中也是上天的安排。
　　我尽力忙完手中的事情赶去与你见面。此前，希望与你保持通信。但愿我们能成为朋友。
　　
　　Ｈ
　　
　　莫卡把信叠好，收进柜子里。
　　
　　左安安打来电话，说她的一个好朋友生日，请莫卡和艾丁一起前去庆祝。莫卡诧异：最近生日的人真多。
　　
　　下个月，又是艾丁的生日。
　　
　　生日这种事情其实没什么好庆祝。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值得欢喜的事情。烦恼磨难逐日增多，有什么必要去年年提醒自己又苍老一岁。
　　
　　莫卡常常忘了自己的生日，反而是别人的，她记得很清楚。于是周星凡总会提前一星期提醒她自己，然后备一份礼物，既不铺张也很贴心。
　　
　　她给艾丁打了电话，约在车站见面，又把阿呜的食粮准备好。
　　她换上一条白色长裙，垂至脚踝。用栗色的毛线大衣裹住单薄的身体，抵御寒冷。
　　
　　他们在summer　spice门口与左安安碰头。左安安领着他们拐进离广场不远的一间酒吧里。一整天的工作结束。人们在这个时候才开始或精致或糜烂的夜生活。
　　
　　莫卡对酒吧并不反感。唯一难以忍受的是走过音响时它发出的巨大声浪。她很容易被刺激到窒息。
　　
　　这个酒吧并不喧闹。
　　
　　灯光柔和地打在场子中央。还未开场，只有乐队在演奏着轻音乐。人们围坐在四处，没有一人大声喧哗。
　　时间在这里似乎走的缓慢。
　　
　　左安安说，表演马上开始，你们先看着。我去给你们拿些喝的。
　　
　　她离开不久，有人开始鼓掌。
　　
　　莫卡把视线投入场内。灯光暗下去。一缕白光照在了键盘手的位置。原本站在那里的男人走下场，换上来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女孩。
　　
　　她的头发染成亚麻色，下面烫出懒散的大卷。厚重的刘海下面露出画着浓烈烟熏的眼睛。莫卡一瞬间被她的样子吸引。那双令天上星辰都黯然失色的双眸能引来所有女人嫉妒。她长得有种混血女孩的味道，眼眶有些内陷，鼻梁从眉头处一直挺立下来，将坚毅与柔情完美糅合。脸颊消瘦，粉红色的嘴唇勾勒出魅惑的形状。紧贴的黑色背心衬出她纤瘦的骨架。莫卡见到了难得一遇的天鹅颈。
　　
　　莫卡看了一眼艾丁。他也被她的美惊呆，目光流露出欣赏赞美的味道。
　　这个呆子，总把美女和艺术品混淆为一体。
　　
　　女孩调好麦克风的位置，场上安静下来。
　　
　　她朝人们笑了笑，音符从她指尖缓缓流出。莫卡听出旋律，暗暗好奇。
　　这是首男声歌曲，不知她将会如何演绎。
　　
　　女孩开口唱到，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我想我很快乐 当有你的温热/脚边的空气转了…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我们心头的白鸽/我想我很适合 当一个歌颂者/青春在风中飘着
　　
　　她的声音有一丝涩哑，却灵巧如海蛇，随心漂浮，任意婉转。
　　空气慢慢凝结。莫卡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左安安端着饮料回到座位上，也没有打扰，只扭过头去看着场上的人。
　　整个世界都变得空明，只剩一把声音柔柔地唱：
　　
　　你知道 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
　　我会给你怀抱
　　受不了 看见你背影来到
　　写下我 度秒如年难捱的离骚
　　就算整个世界被寂寞绑票
　　我也不会奔跑
　　逃不了 最后谁也都苍老
　　写下我 时间和琴声交错的城堡
　　
　　台下没有人鼓掌。他们害怕会惊醒美好的迷梦。
　　
　　艾丁楞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话：她是个精灵。
　　
                  章十四 吉拉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折腾。。我的小J哦买噶~~
话说如果前后出现情节对不上的问题请告诉我，偶尔抽抽有益身心~~　　女孩接下来又唱了一首法语歌。节奏轻快，酒吧的气氛被调动起来，许多人合着节奏跟着拍手。
　　
　　一曲唱完，有人在喊“安可”，女孩笑着摆摆手，走下场去。
　　乐曲响起，乐队成员带头走进舞池，场内的人也纷纷离座滑了进去。
　　
　　艾丁咂咂嘴，有些意犹未尽：“完了?没有过瘾。可惜。”
　　左安安扭过头来说到：“这只是开场，一会儿还有其他人表演。怎么样？她唱的？”
　　“足够。能听到这种歌声已经满足。”莫卡拿起杯子晃了晃，问左安安，“这是什么？”
　　
　　“三宅一生。”左安安有些兴奋地给她介绍，“尝尝看。这里的调酒我最中意的就是它！”
　　
　　莫卡仔细看着那股液体被流光映照出的奇异景象。紫罗兰，明黄，朱红三种颜色交杂在一起，却不相融合。静止之后，它又重新沉淀成三层。
　　
　　“好特别。”莫卡抿了一口。略带酸涩，并不浓烈，却能轻易挑动味蕾的敏感处，让人爱不释手。她对左安安说，“我发现你对数字三情有独钟。”
　　
　　“因为三是我的幸运数啊！当然对带三的东西有种偏爱。”左安安回答说。
　　
　　这时，唱歌的那个女孩走了过来。左安安拉她坐下。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今晚的主角，我们的寿星——吉拉。”左安安很自然地挽起她的手。
　　
　　女孩向莫卡和艾丁打招呼，“最近小安经常提起你们。很高兴跟你们见面。”
　　
　　她笑起来露出两个狭长的酒窝。
　　
　　莫卡近距离打量她。
　　吉拉把头发扎起来，更显出修长的脖颈。她穿了一件黑色绒帽棉衣，脸上的妆还未卸去，眼神略显出迷离。吉拉很高，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吉拉不是中国人吧。”莫卡问。
　　“母亲是法国人，父亲是华人。”吉拉回答。
　　“你中文讲得很好。”艾丁忍不住称赞。
　　
　　想必是父亲从小就开始教授的缘故。
　　“谢谢。”吉拉向艾丁颔首。
　　
　　“我和师傅去法国学糕点的时候遇到了她，于是把她骗了回来。”左安安得意地笑：“她以前还是模特呢！” 
　　
　　莫卡和艾丁相视而笑。的确，从吉拉的身上，充分体现了上天的偏爱。
　　
　　左安安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蛋糕。上面插着一支蜡烛，写着小J生日快乐。艾丁翻了半天摸出打火机。
　　他并不吸烟，是受了左安安的吩咐特意买的。
　　
　　他们坐在角落里，为吉拉唱起生日歌。周围的人朝这边张望。还有人送来一束花。
　　
　　切了蛋糕。左安安突发奇想要为吉拉献上一首歌。她拖着吉拉去找酒吧老板。莫卡和艾丁吃着蛋糕看她折腾。
　　
　　“这个酒吧很特别。”艾丁说。
　　
　　“因为有特别的人？”莫卡调侃他。
　　艾丁打着哈哈：“她确实很特别，却给我不真实的感觉。”
　　
　　吉拉虽然看起来很沉静，眼神却总好像带着一种不寻常的压抑。
　　
　　莫卡点头，“我也有同感。”
　　他们对事物的认知向来十分有默契。
　　
　　艾丁发现莫卡已将整杯酒都喝光。她的眼中闪出夜行动物一般晶亮的神采。他知道，这种酒很合她的意，于是便把自己还未动过的那杯推给她：“你多久没来过酒吧？”
　　
　　莫卡想了想，“许多年了。”
　　
　　自从陆雅祈离开以后，她再没有进过酒吧。
　　莫卡端起艾丁那杯尝了一口，说到，“你这杯要甜一些。”
　　
　　原来不同的组合顺序会有不同的口味。
　　
　　莫卡想到自己的经历，倒也很衬这种酒的名字。
　　自己也是三宅一生。
　　
　　可是，又像歌词中唱的一样：一生会在几多间屋里飘流，为何始终不够令我满足到不走，无范的单位里飘流，流连一生一世，住到上天国再搬走……
　　
　　人一生总是在漂泊。
　　屋子是壳，坏了厌了丢弃就好，或是不愿触景伤情，挪一个地方换一种心境。
　　以后又将流落何方，谁都不知。
　　我们换房子，房子易主人，如此循环。直至老去时，再回忆起来，我们能够记起的大多只有自己的过往和发生在那里的悲欢离合，无关家宅。反倒是那一面面墙壁，无言静伫着见证了我们的变化成长。
　　
　　直到最后，天国成了归宿。我们不能选择，只有被抛弃的权利，要么住进地狱。
　　
　　左安安与吉拉已经站在场中。吉拉握着一把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左安安把麦克风的高度往下调。她比吉拉矮去大半颗头。
　　
　　左安安清清嗓子，然后说道：今天是我最亲爱的吉拉的二十三生日。一辈子只有一次，我代表我的朋友们送给她一首‘宝贝’，祝福她美丽快乐。吉拉，你永远是我的宝贝!”她给了吉拉一个拥抱，然后冲莫卡这边挥了挥手。
　　
　　吉拉一直微笑着。
　　
　　人们热情鼓掌，坐在后边的两个年轻男子吹起口哨。
　　
　　艾丁盯着场内，似在自言自语。他说：“今晚有许多惊喜。”
　　莫卡笑：“你宁愿天天有惊喜。”
　　
　　两人停止交谈，视线专注地停在那两个女孩身上。
　　
　　吉拉拨动琴弦，左安安握着麦克风唱得动情。
　　她的声音柔柔的，干净清甜，像是踮脚走在沙滩上的猫咪，不留痕迹，自带着一股子灵巧。
　　
　　莫卡突然想起了自己与周星凡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一间安静的酒吧里。
　　
　　她刚过完二十岁生日。陆雅祈带着她和雅安去见他的朋友们。里面就有周星凡。
　　
　　周星凡是卫城人，在香港念书，与陆雅祈同一间学校。毕业多年后。他们又偶然再遇。那个时候陆雅祈正在佳士得拍卖行驻香港办事处工作，而周星凡刚开了自己的公司。都是年轻有为的黄金单身汉。
　　
　　她对周星凡第一印象就是恰到好处。礼貌、细心、健谈却不会使人感觉厌烦。周星凡跟她聊起卫城，提到了离岛。他说了一句让她十分动心的话：去了离岛，你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海。
　　
　　这也是她在离开了香港之后选择卫城的缘故。
　　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知道那里就有她想要的。
　　
　　从酒吧出来，天色已晚。
　　左安安刚才玩得高兴，现在却一直打哈欠。吉拉从老板那里拿来车钥匙送莫卡和艾丁回离岛。左安安同他们告别，自己先回家。
　　
　　吉拉的话很少。整个晚上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他们聊天。偶尔回答两句让人知道其实她还在倾听。
　　莫卡欣赏这个女孩。
　　她分不清是受左安安的影响还是自己本身被吸引。
　　物以类聚，可她暂时还未想出这种吸引力的共通点。
　　
　　吉拉把莫卡送到门口，也下了车。她对莫卡说，“小安很久没有玩的这么开心。谢谢你。”
　　莫卡笑：“应该是我谢你们。”
　　
　　吉拉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交给莫卡。
　　“之前准备的小小礼物，请你收下。”
　　莫卡推辞：“你生日我也没准备礼物，实在不妥。”
　　
　　吉拉把盒子塞进莫卡手中，然后钻进车里。她摇下车窗对莫卡说，“不用客气。今天晚上我已经很高兴了。我先回去，你早点休息，再见。”
　　
　　“再见。”
　　莫卡目送着她的车子离开巷口。
　　借着路灯打开盒子来看，是一挑缀满暗红色玫瑰的黑色丝巾。莫卡摸了摸冻在外面的脖子，感动不已。
　　
　　进门打开灯才发现周星凡正坐在沙发上。
　　“咦，在家怎么不开灯。”莫卡把盒子放在一旁，下一秒就被周星凡拉进怀里。
　　
　　“怎么了？”莫卡轻声问。
　　
　　“我回来没看见你，很担心。”周星凡像个孩子似的跟她抱怨。
　　
　　“安安朋友的生日，我们去给她庆祝，所以晚了。”
　　
　　周星凡把她抱的紧紧。
　　以往回来，总是能够见到莫卡。今日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在等他。
　　他联系不上莫卡，越发焦急。
　　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周星凡突然觉得，如果哪一天莫卡突然消失，不辞而别，自己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莫卡说，“今日你有些奇怪。”
　　
　　周星凡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说到，“以后我会尽力早些回来陪你。”
　　莫卡讶异：“嗯？”
　　
　　周星凡沉默一会儿，又问到，“童童，你愿不愿意同我订婚？”
　　
                  章十五 告解
　　莫卡坐在窗前百无聊赖。
　　
　　她把盘里的水果切成薄片，又用叉子将它们分解成小块，一边扒拉一边呢喃：答应、不答应、答应、不答应……
　　
　　所有女人都爱玩这种自欺欺人的游戏，迷惑且无奈。
　　
　　莫卡不擅长把自己的想法一层层抽丝剥茧，大多数时候，她更喜欢顺其自然，观望事情的发展。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她会如此纠结的原因。婚姻，不能隔岸观火。
　　
　　昨天夜里离岛降了一场雨，气温又低几度。
　　莫卡听着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啪啪声响，难以入眠。周星凡的求婚太过突然，让她没有一点准备，呆在当场。周星凡又接着要说给她充分的时间考虑，并不着急。
　　
　　早晨醒来，周星凡已经离开。桌上放着水果盘，微波炉里有热腾腾的蛋包饭。
　　
　　她隐约感觉到发生过什么事。可是面对周星凡，她却不愿有太多猜疑。从心底来讲，她信任他。多年以来的相处，她知道，即使发生了事情，他也能够妥善处理好。如果有告诉她的必要，他会开口。
　　
　　她对目前的生活十分满意。
　　有一所房子，临近大海，风景优美。朋友两三个足矣。特殊学校和流浪狗之家也都是平日的好去处，帮助别人，自己也很开心。
　　有事业，有爱情，宠物贴心，夜里睡觉还可以霸占一个温暖的胸膛。
　　她已经拥有了太多，早已满足。
　　人不能贪心。
　　
　　她甚至希望一辈子都保持着现有状态。可是这种想法既不负责，又很任性。
　　周星凡的请求，让她措手不及。
　　
　　对于一个女人来讲，成长，恋爱，然后结婚生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莫卡原本就没有太多特殊打算。爱情于她，不过是锦上添花。至于婚姻，似乎成了可有可无的附属品。她爱自己，也爱周星凡。正因为如此，莫卡才认为有必要弄清自己的心意。可是现在，她的脑子里只剩了一团乱麻。
　　她想起艾丁曾经开过的一句玩笑话，世上根本没有聪明的女人，只是还未遇到属于她的难题。
　　
　　莫卡起身推开窗户，一阵凉风灌了进来。悬挂着的风铃开始摇摆，叮咚作响。莫卡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拨通电话，打给了陆雅安。
　　
　　大清早就去叨扰，实在很不礼貌。可是现在她也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帮助参谋。
　　“雅安，是我。”莫卡听到那边还很安静。
　　
　　“童童？有什么事情。”陆雅安打了个哈欠，并没有太惊奇。
　　
　　“……星凡，向我求婚了。”莫卡说
　　“啊！什么！你是说求婚！”陆雅安马上激动起来。她原以为他们会一直拖在一起。
　　“他总算开窍！早就应该这样！你有什么打算？”
　　
　　陆雅安一语中的。
　　
　　莫卡吱唔：“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认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况且，他对你的好，世上再无第二。”陆雅安恨不得替她决定，“童童，你应该答应。”
　　
　　话筒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陆雅安已经起床。
　　“你听我讲。你的年纪已经不小。虽然的确可以自食其力，不过你毕竟是女人。岁月对于女人是很残忍的。莫非你希望到老也是孤独一人？当然，你可以和周星凡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可是莫卡，你有无替星凡考虑过。他是独子，家中一定还是有些压力。况且既然他已经提出来，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照顾你一生的准备。难道你不想组成自己的家庭，早享天伦之乐？”
　　陆雅安帮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话是这样讲没错……”莫卡沉默了。
　　
　　周星凡的父母确实催促过他赶快成家，但是他不愿勉强莫卡。
　　可是，婚姻不是过家家，她认为自己还未做好去承担一个家庭责任的准备，心中尚有恐惧。
　　
　　“我问你，你爱他吗？”陆雅安知道莫卡在害怕什么。幼时的遭遇，陆雅祈的离世让她对家庭充满怀疑，更加安于现状，她被自已臆造的不确定因素缚住了双脚。她不是不相信婚姻，只是不相信未来。
　　
　　莫卡肯定地回答，“是的。”
　　
　　“那么你应该抛开顾虑，努力去尝试。不要想太多，你应该相信星凡。”陆雅安希望她赶快抓住重心，不要因为无谓的顾虑裹足不前。
　　“以后的困难，可以慢慢克服。我相信你们。”陆雅安语重心长地说到。
　　
　　挂了电话，莫卡静坐许久。
　　她摩挲着手上的花戒，看着窗外暗灰的天空。雨已经停了。深深浅浅的云层把天空涂成或浓或淡的色块。
　　离岛如洗过一般清新。空气夹杂着淡淡海潮味扑面而来，将她淹没。
　　
　　偌大的教堂里只坐了一个人。
　　她微低着头。卷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
　　女人将双手握在一起，嘴里低声祈祷：主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按你丰盛的慈悲涂抹我的过犯……主啊，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
　　
　　祷告完毕，她长舒一口气，心中似乎得到一些安宁。她看着耶稣的塑像，眼神有些迷茫。最近总是心神难安，她迫切地想要倾诉。想来想去，她来到了这里。
　　
　　神父走过来叫她：秦小姐，你可以进来了。
　　秦宛点点头，犹豫片刻，取下食指上的戒指放进手袋。那枚银光灼灼的玫瑰花戒被她捂得温热。
　　
　　坐在四壁漆黑的小屋子里，秦宛感觉有些压抑。可是这种方式也是最安全。
　　木格那边传来轻轻的叩击声，示意她可以开始。
　　秦宛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回忆自己烦恼的根源。最开始是在三个月前……
　　
　　秦宛所在的公司与星海有一次大的合作项目。作为公司的法律顾问，她加入合作团队一起去往纽约，其中同行的就有周星凡。
　　
　　在国外的一个星期，他们走遍各大美术馆、艺术会展，她看到了一个成熟干练，对艺术品有着独到见解，侃侃而谈的周星凡，而非坐在写字楼办公间把头钻进钱眼里的庸俗商人。她怀着满心的欣赏去认识了解他，最后竟无法自拔。
　　秦宛对自己有充分的自信。从小到大，她都是最骄傲的那个。无论是相貌还是才识，她都是佼佼者。
　　但是，她却发现周星凡早已心有所属。
　　她看见他对着刚订做好的银戒露出温柔的表情，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醋意。那个所谓的柏拉图恋人竟然会有如此大的魅力，她不信。
　　
　　项目完成的那天也是在纽约的最后一晚，大家一起去了酒吧开庆功派对。
　　周星凡出去打了电话回来，脸上满是笑意。大家纷纷向他敬酒。他来者不拒。
　　
　　是因为要回去见到她而开心吗？
　　
　　秦宛努力抑止住心头的失落上前敬酒，一共三杯，杯杯醉人。
　　回去酒店的时候已是深夜，周星凡醉得不清。她和另一个男职员扶着周星凡进了房间。
　　离开之后，她去而复返。她向酒店工作人员撒谎，说她是周星凡的女友。
　　
　　那天晚上，她做出了连自己都唾弃不已的事情。
　　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证明其实他是可以接受她的？至少在身体上是这样？
　　
　　她看着熟睡中的周星凡默默泪流。
　　从头到尾他嘴里呼唤的都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离开之前，她拿走了原本属于莫卡的戒指。
　　走在人头攒动的纽约街头，她不知何去何从。
　　她爱得疯狂，却见不得光。没有勇气向周星凡告白，因为一直骄傲的她承受不了拒绝。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演戏，观众只有心中的魔鬼。
　　
　　握着那枚银戒，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一时冲动埋下了荒唐的果实。
　　同事打来电话，提醒她班机起飞的时间。回到酒店，她听到周星凡离开的消息。因为丢失了戒指，他醒来之后就去了酒吧，疯狂地四处寻找，直到飞机起飞也没出现。
　　
　　“他以为戒指是不小心遗失了，后来竟然又订做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送给了她。” 秦宛轻声说着，眼中的神采有些涣散。她把头埋进手里，开始小声地抽泣。
　　
　　“你能够感受到痛苦，是因为你的心在忏悔。能够认识到自己的过错有助于你开始新的生活。”神父说到。
　　
　　“我很矛盾……”秦宛用舌头润了润嘴唇，“我原想放手，可是他又一次出现，扰乱了我的生活。”
　　
　　那是画展的第一天，秦宛见到了莫卡。
　　莫卡没有她想象中美，有些清瘦，却连微笑都会让人感觉到安宁。
　　
　　周星凡一直拉着莫卡的手，向众人宣布他们的恋人关系。
　　
　　与他们打完招呼，秦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后来莫卡提出请她帮忙联系一幅画的收藏者，然后先行离开。
　　
　　周星凡在结束餐会后找到她，请她帮忙，阻止莫卡买下那幅画。
　　虽然很惊讶，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她暗自揣测，期望奇迹的出现。
　　
　　她为了帮他，违背原则偷出了公司的绝密资料，只为了赌一个机会。
　　举行派对的那天，周星凡果然只身一人前来。
　　
　　她布置好一切，然后听到了周星凡敲门的声音。
　　
                  章十六 浮躁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要做教案，只好隔日更。
请大家不要忘了拍砖挑刺提意见，让我时刻保持清醒~~
最后想询问下，结局到底应该是悲的好还是喜的好......呢？　　秦宛低声讲述着，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中重新演绎了一遍。
　　
　　“秦小姐。”周星凡敲门道。
　　秦宛打开门，请他进来。
　　这是她的书房。面积很大，书架全部摆满。桌上有一盏昏黄的灯，向四处透着暧昧的光线。
　　“他们说你找我有事？”周星凡问。
　　“请坐。”秦宛微笑。
　　周星凡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
　　
　　“楼下一群人等着，你这个主人却待在书房，不会失礼？”
　　“大家只是需要一个欢娱的理由，是不是我生日并不重要。我在不在场他们也不会在意。”秦宛从高脚柜上取下一瓶酒，给周星凡倒了一杯。
　　
　　“莫卡身体有些不适，所以我单独前来，你不要介意。”周星凡尝了一口，说到。
　　“怎么会。”秦宛笑。
　　她早已预料到。直觉告诉她，莫卡不会喜欢这种有太多陌生人混杂的交际场合。
　　
　　“对了，关于那幅画，我不打算再查下去。所以，之前拜托你帮我继续留意的事情可以就此作罢。”周星凡说到，“对于你的帮助，非常感谢。”
　　秦宛有些懊恼，“你不要跟我这么客气。我说过不用谢了，难道你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周星凡听出她语气有异，微微一笑，对她说，“送给秦小姐的礼物已经放在楼下。那么，我就先告辞。”
　　
　　秦宛见他起身，慌忙说到，“对不起，我……”
　　“天色也不早了，我还要赶回离岛。提前离场，请你别介意。”周星凡礼貌地说。
　　
　　听到这话，她脑中嗡嗡作响。
　　离岛，离岛。那个女人就在离岛。这么急着回去，就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刻！
　　
　　秦宛握紧拳头，冲周星凡低声吼道，“对你来说，她就这么重要！你就真的，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她眼里泛出泪花，抑制不住脱口而出，“难道那一晚，你就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周星凡讶异，“你什么意思。”
　　
　　秦宛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失声笑到：“纽约。上一次，在纽约的最后一晚……你……没有印象？”
　　
　　周星凡一听立刻呆住。
　　怎么可能……
　　他以为那只是个梦。他连梦里的人是谁都没有看清楚。
　　
　　“你是说，那是真的！那个人是你！”周星凡捏住她的肩膀，“怎么可能……我明明记得你们已经离开……”
　　
　　秦宛大笑，“当然是我！那个时侯，你不是没有拒绝吗？为什么现在对我又像陌生人一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你怎么会在我房间！你不是走了吗！”
　　
　　“是。我去而复返。”秦宛肩上被他捏得生疼，但依然朝他温婉地笑着。
　　
　　周星凡放开她，跌坐进沙发。
　　
　　这意味着背叛。
　　他竟然背叛了莫卡。如果被她知道，也许会就此离开他。
　　周星凡一杯接一杯的往肚里灌酒，心中突然有种不安。
　　
　　怎么会这样……
　　
　　秦宛看到他失神的样子，越发不甘。
　　她走近他，站在他面前，然后解开了衣带。
　　黑色礼服掉落在地。周星凡抬起头，看着她。
　　
　　秦宛并没有停下来。她把自己剥得□。微暗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有种旖旎的诱惑。
　　顾不上羞耻，顾不上自尊，她唯有用身体全力引诱着面前这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拼死挣扎。
　　
　　周星凡放下酒杯，与她静静对峙。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身体，冷漠如冰。那束锐芒直照进她的心里，使她心生恐惧。
　　她壮着胆子伸手去拉他，却被推开。
　　
　　“秦小姐。请你自重。”他说，眼神里不带任何感情。
　　
　　“自重……你认为我还有回头的余地吗？”秦宛低头看着自己凹凸有致的光滑身体，无不哀怨地说，“难道看见我这样，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把身体向他贴了过去，又再一次被推开。
　　
　　“你想证明什么。证明我对你有所反应？”周星凡缓缓地说：“那又如何？对我来说，你跟其他女人无异。” 
　　
　　“你会接受我的。”秦宛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只爱莫卡一人。你实在白费力气。更何况……”周星凡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目光更加凌厉，“我对你并没有反应，你要失望了。”
　　
　　周星凡起身，向门口走去。
　　秦宛支持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至始至终，他的脸色都不曾有过一丝变化。反而是自己，差一点就要窒息。
　　这样自轻自贱，他都无动于衷。是不是意味着，她该放弃……
　　
　　周星凡回头看了她一眼，打开门走出去。
　　虽然他们发生了关系，却不是他所想。
　　他不爱她，就不会给她希望。
　　
　　对于不爱的人，应该果敢地断了对方的念想。事到如今，仁慈才是真的残忍。
　　
　　他大步走向楼梯，剩了秦宛一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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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教堂，秦宛招了一辆计程车：“去机场。”
　　她回头望了一眼离岛的方向，轻声地说，“给我多一点时间，如果能忘记你。”
　　
　　自从那一晚提出订婚的请求，周星凡就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时间流逝，两人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莫卡越来越清晰地了解自己的答案，她磨蹭着等他再一次说出口。可是周星凡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对于求婚的事缄默不语。莫卡有时甚至在想，会不会之前只是自己的幻听。
　　
　　她偷偷望向对面那张严肃认真的脸，却被他的视线抓了个正着。
　　
　　“你抖什么？”周星凡问。
　　“嗯？”
　　他笑。
　　如果遇到棘手的事情，她会不由自主地抖脚。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疑惑的表情，还时不时偷瞄他几眼，可以想象，她现在一定处于比较烦躁的状态。
　　
　　周星凡想起陆雅安的话：她性子慢，你就要比她还慢。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提，让她一个人慢慢想，自然会有憋不住的时候。
　　静观其变，是这样么？
　　
　　“怎么突然想起要吃饺子？”他问。
　　“热腾腾，香喷喷。有什么是能比在寒冬吃上一碗饺子更幸福的事？”莫卡咂吧着嘴回答到。
　　
　　艾丁今天生日，她打算叫他过来这边吃晚饭。想来想去都觉得还是周星凡亲手揉面擀皮做的饺子最好吃，于是便打电话给他。没过多久，他就带着食材赶了过来。
　　
　　“他们什么时候到？”周星凡问。
　　莫卡看看钟，“快了。”
　　多年以前，在香港陆家宅子里，他们也一起做过饺子。周星凡负责做馅擀皮，她包饺子，陆雅安负责调料。莫卡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厨艺很好。
　　
　　那是陆雅祈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周星凡常去陆家帮忙，三个人伪装着微笑一起捱过艰难的日子。
　　
　　而现在，陆雅安去了千里之外的新岛结婚生子。于是只剩了他们两个，与另一些人一起分享美味。同样的食物，不同的心情。
　　
　　“星凡，我在想，把林远也叫过来，他总是一个人在家。你认为呢？”莫卡看着窗外，对面房间正亮着灯。
　　“好。”周星凡点头。
　　
　　莫卡走进厨房洗完手，套了件毛衣就出去，“如果艾丁他们来了，你就先招呼着。”
　　
　　外面冷风肆虐，莫卡把脖子缩进领子里走过去敲林远的门。
　　
　　近一个月的时间，他一直充当信使的身份。莫卡与H通信更加频繁。
　　也许因为彼此保持一定距离，莫卡觉得十分安全。这是种特殊的安全感。
　　
　　安全感同时伴随着不安。建立在物质上的安全感往往让人心酸，而建立在感情上的安全感则常常使人心寒。
　　
　　而她对H，十分信任。她们彼此分享生活的感悟，喜好。H告诉莫卡，当年那个借《交换愿望》的男孩后来成了她的丈夫。她告诉H周星凡向她求婚的事，H叫她要把握眼前的感情，珍惜一切。
　　不得不说，H影响了她的决定。
　　
　　林远裹着一件土灰色的夹克出来开门，脚上套着一双夏天才穿的人字拖鞋。
　　莫卡有些失语，她想起了左安安对林远的评价，举双手赞成。他的确是个傻乎乎的大孩子。
　　
　　林远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许久才弄清楚莫卡的来意。莫卡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几口雾气。
　　
　　“你说……我用不用换件衣服？”林远问。
　　
　　莫卡噗哧一声笑出来，“衣服随便，不过我建议你换双鞋。”莫卡跺跺脚，“我等你，你快一点。”
　　
　　“你先进来吧。”林远不好意思地笑。
　　
　　林远换了件黑色大衣，头发用水打湿，勉强梳好。额前仍有几撮张牙舞爪地飞扬起来。
　　
　　莫卡与他走回去，人已全部到齐。艾丁与周星凡正在厨房煮饺子。左安安逗阿呜玩得不亦乐乎，吉拉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看到林远，左安安露出灿烂笑容，拉过他坐下。吉拉友好地冲他笑，又继续低头看书。
　　
　　莫卡走进厨房，看见一个大蛋糕，艾丁说是左安安带来的。
　　“托你的福，我们有口福了。”莫卡做出流口水的表情摸摸盒子。
　　
　　周星凡拿手刮她鼻子，“吃完饺子一会儿再吃。”
　　艾丁看着他们笑而不语，转身拿碗盛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了桌。这一顿吃得相当热闹。
　　
                  章十七 别离
　　吃完蛋糕，左安安吵着要跳舞。
　　她扯着林远的胳膊使劲摇：“鸟窝头，你来当我舞伴好不好？”
　　
　　听到这个绰号，其他人笑作一团。林远不好意思地扒开左安安的手，红着脸答应。
　　莫卡插上音响插头，转身对吉拉说，“那么只好委屈你一下，跟艾丁搭对了。”
　　
　　吉拉点点头，朝艾丁微笑。艾丁一副绅士模样，微微颔首，右手画两圈后停在胸前做出邀舞的动作。两人的身高颇为相配，一对俊男靓女。
　　
　　周星凡走过来搂住莫卡的腰，开始随着音乐慢摇轻摆。
　　
　　自从这一晚，大家都看出一些端倪。左安安对林远尤其热情。
　　她没事总爱扒拉林远的头发，吃蛋糕时故意涂他一脸奶油，跳舞时则不停踩他的脚。
　　
　　就像任性调皮的小孩子，用故意捣乱的方式去引起对方的注意。
　　而林远，则有些呆笨地表达着含蓄的宽容。
　　
　　莫卡把头枕在周星凡的胸口，说到，“跟他们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年轻许多。”
　　周星凡笑，“你本来就年轻。”
　　
　　“不。我是老妇女。”莫卡感叹。
　　
　　“那么……老妇女，请问，你愿意嫁给我这个老头子吗？”周星凡轻声问。
　　“你说什么？”莫卡抬起头。
　　“你听见了。”
　　“再说一次。”
　　周星凡握住莫卡的手，轻吻她的额头，“我说，你愿意嫁给我这个老头子吗？”
　　
　　什么静观其变，他已经顾不上。今晚的气氛绝佳，他无法再等下去。
　　
　　莫卡注视着他的眼睛，里面只有她一人。
　　
　　“我愿意。”她回答。
　　
　　这一瞬间，她感觉松了一大口气。舞曲旋律变得缓慢，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安定下来。这就是执手一生的感觉了吗？
　　
　　周星凡紧紧搂住她。
　　于是，他们向其他人宣布了这个消息。左安安兴奋地拥抱莫卡，夸张地说，“我要在你们的婚礼上做一个八层大蛋糕！”
　　
　　莫卡看了周星凡一眼，笑着说到，“我们先只是订婚，所以你的蛋糕可能还要等一阵。”
　　
　　“订婚？那么，订婚就送……三层？三层够吗？我做大一些就是。”左安安大呼。
　　
　　吉拉站在一边只是微笑，将舞伴的表情纳入余光的范围。从刚才艾丁突然僵直的双手，她隐约猜到一些。看来这个消息带来的不只是惊喜。她伸手握了握艾丁，示意他应该上前去表示祝福。
　　艾丁愣了一下，立刻明白。
　　他暗自苦笑，自己的反应这么明显，竟然连吉拉都看出来了。
　　
　　虽然知道迟早都会有这一天，心中还是不由得苦涩。看着莫卡与周星凡越发亲密，他意识到，莫卡对他而言，原来并不止是知己。长久的相处，使他习惯了她的存在。
　　
　　可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就只能是朋友了吧。
　　
　　他笑，走过去轻轻拥抱莫卡，又拍了拍周星凡的肩，说到“如果以后你让莫大小姐受了委屈，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你。记住了！”
　　
　　周星凡笑，“一定。”
　　
　　窗外寒风肆虐，而屋内一片温暖祥和景象。阿呜趴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明亮的圆瞳中映出的是众人脸上的笑容。
　　
　　没过两天，莫卡接到了左安安的电话。
　　
　　“林远现在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正式在一起了。”她在那头雀跃地说。
　　
　　“恭喜你们。”莫卡由衷感叹。
　　少女的爱情说来便来。她并不感觉奇怪，何况，两人的眼神早已泄露了秘密。
　　
　　莫卡放下电话，轻抚阿呜的头。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前进，怎么我却有不踏实的感觉呢。”她叹了一口气，听到门铃作响。
　　
　　打开一看，原来是吉拉。她拖着一只行李箱，对莫卡说，“打扰了。”
　　
　　“你这是……”莫卡吃了一惊。
　　
　　吉拉原本一头蓬松卷曲的长发被利落干净的短发代替。毫无遮掩下的面颊更显清瘦。她穿着一件黑色齐膝毛衣，露出锁骨和修长的脖子。她望着莫卡温和地笑，依旧是两个长酒窝。素面朝天，不着修饰，明亮沉静的棕色眼瞳越发迷人。
　　
　　“我要回法国了，特意来向你道别。” 吉拉说。
　　
　　这世上有许多美丽的错误，如同得不到神祝福的幼蛹，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破茧成蝶。
　　原来吉拉爱的人，偏偏是左安安。
　　
　　“她知道吗？”莫卡问。
　　吉拉摇摇头，笑得很温柔：“我的世界是她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我不愿看她为难。”
　　
　　莫卡了然。左安安思维简单，行事直来直去。如果被她知道吉拉怀的是另一种感情，她必然会逼自己做出选择，那时，便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自在相处。以她的性格，很可能就此困住，挣扎在情与爱的灰色边缘，无法自拔。
　　
　　“这样一来，你更辛苦。”莫卡十分同情吉拉。
　　不但要整日小心隐藏自己真实的感情，还要在心爱的人面前，扮演称职的好姐妹角色。这种生活，实在煎熬。再加上左安安毫不知情，在吉拉面前总是一副亲昵的模样，天知道，她曾忍受了多少次的恍惚和错觉。
　　
　　盛开在罂粟丛中的蔷薇，终究只会带来美丽的错误。
　　
　　“看到她开心，我已经满足。”吉拉又说,“我以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就想单纯地守在她身边，即使只是被当作朋友。可是现在，我越来越担心自己失去控制，毁掉她的幸福。”她微微地扬起头，看着对面的窗户，那只蓝色风铃在随风轻摆。
　　
　　莫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明白吉拉说的幸福指的是林远。
　　
　　“他们第一次见面，我也在场。那时我在餐厅外面等小安，然后看到林远进去……你相信吗？当时我开始莫名发抖。看到小安把书还给他时的眼神，我知道，我会有一天，永远失去她。”
　　吉拉的眼神变得深邃，说话的口气像是在讲述一个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古老久远的传说。
　　
　　莫卡无言，只得拍拍她的肩。她回过神来，然后朝莫卡笑，就像平常一样，笑得干净快乐。
　　
　　“我能不能拜托你帮我照应一下小安。今天一早她就和林远出去了，我没有留下口信给她。如果她打电话给你，请你安慰她。”吉拉看了看表，站起身，“时间快到了，我还要去机场。”
　　
　　莫卡急忙问，“以后还会回来吗？”
　　吉拉摇头，“我们都应该开始新的生活。莫卡，我会想你。认识你是我的幸运。”
　　莫卡眼睛有些湿润，她张开手拥抱吉拉：“我也是。”
　　“有缘再见。”莫卡说。
　　
　　目送着吉拉离开，莫卡突然觉得有一股酸涩憋在胸口，无处发泄。她冲吉拉的背影大声的喊：“吉拉……短发的你更美！”
　　
　　吉拉转身，远远地朝她挥手，就像左安安每次离开离岛向她告别时一模一样。
　　她看到吉拉在伸手拭泪，脸上依然绽放着笑容。
　　
　　她靠在门边，心痛不已。
　　
　　与吉拉的相识、别离，从头到尾都像是一个童话，美好而虚幻。
　　她同莫卡一人道别，然后从所有人的生活消失蒸发。
　　
　　莫卡想起第一次见到吉拉的情景。她坐在黑暗中的那一片光亮之中，有些涩哑却温厚地唱着小情歌。波光流转，笑容依旧清晰。
　　而今，她拖着孤单的行李箱在远离故国万里之外的陌生城市踽踽独行，来去都只为了爱。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守护。
　　
　　这样的别离显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很久之后，莫卡仍然觉得那只是一场梦。
　　
　　之后，莫卡潜意识里等待着左安安的电话，却一直安静。她把一切告诉周星凡，他只是安慰她说，爱上不该爱的人，总要承受伤痛。
　　
　　他的表情显得飘忽迷离。莫卡一阵不安，她搂住他，问到，“安安不会出事吧。”
　　
　　“不会，对她来说。她只是失去了一个朋友。”周星凡轻抚莫卡的头，“不要想太多。”
　　
　　莫卡走到窗前，看到对面的灯已经亮起，于是给林远挂了一个电话。林远说他们看完夜场电影才分手，他一直将左安安送回家，她并没有什么不妥。
　　
　　莫卡勉强放心，这样一来，也许到明天她才会发现吉拉的不辞而别。自己可以一早赶去卫城陪着她，想办法安抚。
　　
　　夜里，莫卡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星凡起床延长了音乐的播放时间。他不停拍着她的背，似在哄孩童入睡。
　　
　　一大早，莫卡就醒了。
　　她胡乱塞了几口苹果，就催促着周星凡赶紧出发去卫城。看到有些慌乱有些着急的莫卡，周星凡心里暗自高兴。现在的莫卡已非往日总是微笑着的她。无论悲伤还是伤心，她开始表现自己的真实心情。
　　她已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化。少了份沉静，多了份感性。
　　
　　打开门，莫卡一眼看到了坐在墙边的左安安。
　　她的样子十分憔悴。头发乱蓬着，皮肤苍白，满脸的泪痕，小小地蜷缩成一团，显得单薄无助。
　　见到莫卡，她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声音。
　　
　　周星凡赶紧跑去拍林远的门。莫卡脱下外套裹住左安安。触及那冰冷的皮肤，莫卡打了个冷颤。没有想到，自己还是没有来得及第一时间赶到。
　　
　　林远把左安安抱进屋，莫卡取来一张毛毯，盖在左安安身上。
　　三个人慌乱地开始揉搓她的双手双脚。
　　左安安望着莫卡，无神的双眼似乎变成两只空洞。她伸手拉住莫卡，一字一句地说，“她走了，丢下我了，不会回来了。莫卡，吉拉走了。”
　　
                  章十八 番一
　　当鸽子爱上蔷薇，会渐渐忘记怎样飞翔。
　　
　　这是小时候常听父亲说的一句话，他是一个摄影家，倾尽全部心力走完大半个地球。从西藏到肯尼亚，从布拉格到爱琴海岸，一张张图片见证了他的足迹，还有那些瞬间静止的时光。
　　这只自称是没有脚的鸽子最后停留在了巴黎，他遇到了母亲。
　　
　　我们住在一栋古老公寓里，从窗口能远远地看到塞纳河的风景。父亲总教我唱中文歌，因为他是一个中国人。他常用惆怅苍凉的声音轻轻唱着：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我不懂，既然难舍，为何还要离开。父亲不说话，只是笑。
　　
　　他很爱母亲，可以为了能在圣诞夜带她去高级餐厅而卖掉最心爱的故乡的照片。
　　他说，爱情是世上最美妙的事情。
　　
　　自从遇到母亲，他不仅没有双脚，连翅膀也被折断，却心甘情愿。这便是爱情的美妙之处。
　　
　　在我八岁那年，母亲病逝。父亲痛不欲生。
　　我们搬到了唐人街的破旧的阁楼里，靠父亲帮小报刊拍照片维生。因为个子冒得很快，我的衣服总来不及穿几次就短了，于是就只有套着父亲的衣服四处摇晃。他想法设法改善伙食，我却依然瘦成排骨样。我知道，这是天生的，跟我母亲一样，薄福的身板。
　　
　　有一天，我被一个自称是我外祖母的人接走。父亲跟在车子后面追了很远，终于消失不见。我身上还穿着他的衬衣。那个时侯，我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法语讲得支离破碎。
　　原来，除了父亲，我还有其他亲人。在过去的日子里，这些亲人都在尽量忽视我的存在。
　　
　　外祖母说是父亲打电话求她收留我。她说父亲要离开巴黎。她说我跟母亲长得很像，除了那双棕色的眼瞳。
　　母亲很美，我也知道自己很像她，可是这些不足以挽留父亲，对我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
　　属于他的那朵蔷薇已经凋谢，而我，要去寻找我的那一朵。
　　
　　不顾外祖母的反对，我中途辍学做了模特。那是个迷乱奇妙的世界。
　　我喜欢看自己蜿蜒舒展成花的姿态。各色精致的妆容，稀奇古怪的衣裳，挂在我们身上如破烂般麻木的存在却被其他女孩当做珍宝一样追崇。
　　
　　我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从这一天才开始疯狂。
　　
　　我和我的女孩们一起奔忙于各大秀场和摄影棚，我们在工作间歇挤在一起聊天，拥抱，接吻。我们在灯红酒绿中狂欢到天亮，然后蹲在黑暗角落燃起香烟熏干早已枯涸的双眼。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后来我遇见了她，一个叫左安安的中国女孩。
　　
　　她把我拦在街头，请我在她外套上签名。她说她在杂志上见过我的照片，她很喜欢我，想让我尝尝她新学的甜点。她的法语说得还很生涩，找不到适合表达意思的词语，还会偶尔冒出两三句中文。
　　我对她说，你好，字正腔圆。接着她居然抱住我在大街上哭了起来，像个小孩子。
　　
　　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耀星般的光辉。我喜欢那双眼睛。
　　小安很单纯，不像我之前认识的任何一个女孩。她清透得像一杯水。开心时笑，难过会哭，当她想得到一样东西，她会直接告诉我。她一直知道她想要的。
　　
　　后来我离开巴黎跟她去了中国。
　　她说她想回故乡开自己的蛋糕店，我希望能够陪伴她实现这个理想，而且，中国也是父亲的祖国，我的半个家乡。
　　
　　卫城是个很美的海滨城市，阳光明媚。
　　我不愿再做模特，于是在离小安打工的餐厅不远的酒吧驻唱。当身边所有人都说着一口中文的时候，我感觉很亲切。
　　
　　我在广场旁边租了一间房子。小安常常过来缠着我。
　　有一次，乐队的朋友生日，我们喝了很多酒。我和小安摇摇晃晃回了住的地方。她一沾床就睡着了。我却还很清醒。
　　看着她的睡脸，我感觉到了来自内心的悸动。
　　
　　她不是以前那些女孩。我反复跟自己强调。
　　她会花痴地问我谁谁是不是很帅，谁谁会不会跟她很配。她跟我讲她小时候跟一个男孩告白，后来居然发现其实他是个聋哑人。她说她的白马王子一定要很高，不能胖胖的，要单纯好欺负。
　　我笑她傻，却慢慢留起了长发。在她心里，我是最好的朋友，我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
　　
　　有时会有男人主动要求送我回家。我也会和他们牵手、接吻。可是时间不超过一周。小安不喜欢这样的我，她说我很花心。我不想跟她解释，因为我连这么做的理由都不能说清。
　　
　　每做出一种新的甜品，小安会第一时间跑来让我试吃。她很巧手，当然也会有失败的时候。比如因为发呆太久或是玩数字游戏太入迷而烤坏了蛋糕。我吃过最苦的甜品也是出自她手。她把巧克力脆皮烤成了黑色，但我吃得很香。
　　
　　有一段时间她迷上了一本书，叫做交换愿望。我没有看过，却被她逼着听了无数次。终于有天，有一个男人来取走了那本书，同时也取走了她的心。我的世界变得有些安静。
　　那个男人高高瘦瘦，看起来呆呆的，话很少。小安看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好像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那个男人叫林远，有干净的笑容。
　　
　　我有些忐忑，却依然坚信，那个男人，不过是偶然进入我们生活的陌生人。取完书就走，再不会出现。
　　
　　后来小安常提起一个叫做莫卡的名字。她说莫卡是个好人，在她的母校当老师，还经常去流浪狗之家帮忙。她说莫卡的话很少，但是脸上总是带着笑，跟我一样。她说莫卡会画画，很喜欢玫瑰。她说莫卡一个人住很大一栋房子，有很疼爱她的男友。然后她说，原来以前那个来取书的林远就住在莫卡对面。
　　
　　我微笑地看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听见过冬末春至化冰融水的声音吗，心碎的时候比那还好听。
　　
　　在我生日那天终于见到了莫卡，还有她的朋友艾丁。
　　我唱了小情歌，小安很喜爱它。还有一首法语歌，歌曲名字叫做我爱你。旋律欢快，掩饰了所有情绪。
　　
　　莫卡是个特别的人，让人莫名感觉亲近。
　　她很直率地打量着我。我不介意那样的目光，里面只有善意。
　　小安唱了一首歌给我，她说我是她永远的宝贝。我无言，却很开心，不愿在永远这个词上多作考虑。
　　世上怎么会有永远的事。
　　
　　整个晚上我都在听他们谈话，小安一直在笑。艾丁和莫卡有时会问我一些问题，体贴地顾及我的沉默。
　　
　　这个生日我过得很满足。能够认识他们，已是礼物，何况小安玩得很开心。
　　
　　再一次去莫卡家，她向我们宣布了她与周星凡订婚的消息。搂在我腰上的手陡然一僵，我发现艾丁有些失神。他爱着莫卡。第一次见面我就隐约感觉到了。可是那个笨蛋表现得这么明显，局外人一看就明白。
　　
　　我呢，应该隐藏得很好吧。
　　看见小安缠着林远逗小狗玩的时候，我一直笑着，手上捧着泰戈尔的诗集，也没有忘记翻页。
　　
　　那一天迟早都会到来，并不会等你准备好。
　　
　　他们的电话越来越频繁。当小安搂着我欢呼她要向林远告白的时候，我发现除了沉默和微笑，我找不到其他的表情。努力张口吐出来三个字，恭喜你。心里却翻涌着另一个声音，我永远说不来的那三个字。
　　
　　林远对小安很好。小安跟他在一起会幸福。我对自己说。
　　订了回巴黎的机票，我去向莫卡告别。我知道，如果我离开，小安一定会难过。毕竟我是她永远的宝贝。她会找另一个人哭诉，那一个可以取代我的人。
　　
　　我剪回了短发。拖着当年离开外祖母家时的那只灰色行李箱走出青禾街。莫卡在我身后叫我，她说我短发很好看。我流了一脸泪，不知道为什么。
　　
　　飞机在云端穿行，我透过机窗看着缓慢退后的绵延云海，不小心被阳光晃了眼。父亲说，当鸽子爱上蔷薇，会渐渐忘记怎样飞翔。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其实鸽子，怎么能爱上蔷薇呢。
　　
                  章十九 怀念
　　喝了感冒药水，左安安哭了一会后沉沉地睡了过去。林远守在她身边，轻柔地帮她压实脚底的被子。莫卡退出去，关上房门。
　　
　　林远看着左安安的睡颜，想起她在不久前对他说的那些话，惆怅万千。
　　
　　三是我的幸运数。最稳固的也只有三角形。
　　爱上你之前，我的世界是不完整的。现在，你、吉拉、莫卡，你们三个就是我的全部，缺一不可。
　　左安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闪着晶亮的光。
　　
　　林远轻抚她微微皱起的鼻子，叹了一口气。
　　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
　　
　　艾丁已经来了一阵子，在沙发上愣愣地坐着。莫卡叮嘱过周星凡不要把吉拉离开的原因讲出来，于是艾丁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事情商量好一般地混乱了。
　　
　　自从两天前听到莫卡与周星凡订婚的那一刻起，艾丁便陷入了迷惘的状态。回到画廊，他去了阁楼。那里满是令他引以为傲，曾经拿与莫卡一起分享过的东西，还有简童的画。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莫卡在他的生活中已经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刚开始是习惯，那么现在呢？
　　
　　他久久坐在那里，然后决定要送一份订婚礼物给莫卡。
　　他把绛唇仔细擦洗干净，用塑料薄膜套好。他看着它，幻想着等到他们订婚那天把它搬过去，然后莫卡会开心地笑着对他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但是，如果绛唇不在了。以后莫卡来这里坐什么？
　　于是他又把塑料薄膜拆掉，准备再重新找其他的什么。翻了半天，他兀然记起，自从上次左安安“霸占”了绛唇，莫卡就再也没坐过这个沙发。她不喜欢夺人所爱。
　　
　　她也不喜欢夺人所爱的人。
　　
　　听说吉拉离开，看到左安安伤心欲绝的模样，他不由得暗自臆想。如果换作他悄然离开，会不会有人这样悲痛不舍。莫卡，会不会为他落泪。
　　
　　可是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可笑。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一人的离开发生改变。每段人生都有自己的轨道，你怎么能要求别人因为你的消失而悲伤到天长地久。
　　
　　也许莫卡会难过，会流泪。那无非能证明在她心中自己并非空气一般的透明存在。朋友，此刻也是他最悲哀的面具。
　　
　　艾丁离开莫卡家，边走边嘲笑自己。
　　总是想太多。
　　
　　夜晚来临，莫卡让林远先回家。她添了一床被子，睡在左安安旁边。周星凡执意留下，于是莫卡让他和阿呜一起睡进客房。
　　
　　不习惯这样宁静的夜，只有左安安还在梦呓，“不要走，吉拉……”
　　
　　莫卡无言。吉拉离开时带泪的笑脸还印在她的脑海里。她明白为什么吉拉会来找她。
　　可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左安安。她不是吉拉，也不能代替，什么安慰都是多余。唯有靠左安安自己去释怀。
　　时间能治愈一切。
　　
　　莫卡望着墙上的画，头脑越来越清醒。
　　
　　左安安像个孩子。吉拉，是她丢失的回忆里最珍爱的布偶。布偶不会说话，孩子也不知道它的心事。等到有一天，布偶突然消失，孩子伤心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不得不去面对成长中很残忍的事——离别。
　　
　　每个孩子都会拥有自己的布偶玩具，许多是真实爱过的。我们同它说话，给它唱歌，和它一起入睡，给它讲最私密的心事。我们自以为是的习惯它的存在，直到某天，我们发现，其实一直都是它在陪伴我们，照顾我们那颗不愿意长大的心。
　　其实真正长不大的，只是我们自己。
　　其实真正不想长大的，也只有我们自己。
　　
　　每个人生命里都有这样那样的人。他们默默陪伴我们走完一段旅程，分享快乐或悲伤。只是过客，不是归宿。
　　成长就会有离别。无奈是生离死别的那些人，无论爱，还是恨。
　　
　　第二天，林远顶着一张憔悴的脸来到莫卡家。他带来H的信，信上说，不日将抵达卫城，希望能与你见面。
　　莫卡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她走进厨房，见到正在准备早餐的周星凡。
　　“好香。”她环上他的腰，说到。
　　“我熬了瘦肉粥，，一会儿你们都喝点。”周星凡转过身来，对她说，“今天公司有很重要的会议，我必须参加。不能在这边陪你，对不起。”
　　
　　莫卡摇摇头，大笑。周星凡穿着左安安拿来的围裙，上面还有一颗菠萝头笑脸。毛衣的袖管高高挽起，后面是热气腾腾的厨房背景，简直一幅欧巴桑家务图。
　　
　　“不要说对不起，你最不该说的就是这三个字。放心，我没问题。”莫卡说。
　　“我不吃了，先走。忙完就回来。”
　　
　　莫卡帮他把围裙脱下来，开始拿碗盛粥。“记得路过画廊的时候叫艾丁过来吃早饭，省得他又嚼油条。”
　　“好。”周星凡吻了吻她的额头，套上外套匆忙离开。
　　
　　他有些高兴，甚至兴奋。
　　就是今天，他要在公司宣布一个重大决定。而这个决定，将会改变他以后的人生。
　　
　　左安安起了床，两只眼睛红红的，像是悲伤的兔子。她迎上莫卡关切的眼神。
　　“肚子饿了。”她说，脸上带着勉强的笑。
　　林远有些欣喜。他赶紧把勺子递过去，贴心地夹了一些蔬菜在她碗里面。粥很清淡，完全照顾病人的胃口。左安安不停地往嘴里扒拉。
　　吃好睡饱才有力气工作，生活还要继续。她对自己说。
　　
　　莫卡等了许久，艾丁并没有来。
　　
　　她不愿多想，也不往画廊打电话。
　　
　　当感情催生出暧昧，最先察觉的一般都是女人。更何况心思敏感如莫卡。
　　她尽力做到行为言语不超过朋友的本份，对他一如既往，可是却阻止不了对方心中蔓延发酵的情愫。她很幸运能拥有艾丁这样的知己，出奇的默契堪比周星凡。也更加不舍得这样的友情变质。看到吉拉提醒艾丁时，她松了口气，潜意识里，她竟然会希望他们在一起。
　　
　　吉拉走后，艾丁有些颓靡，许多次看到她欲言又止。她依旧希望那不是自己的原因。
　　不管怎样，他们都不似从前了。时光一去不返。她开始怀念以往随意自在的相处。怀念他假装无意地追问简童消息的样子，怀念自己窝在绛唇里看着他啃油条一边调侃的样子，怀念两人在阁楼一起对着他的收藏评头论足玩笑打趣的日子。
　　
　　以前他会不客气地主动跑来她家蹭饭，而现在竟然也能做到一声不响地忽视她的邀请。
　　莫卡有些失落。终究在失去一些东西。只是不幸是他而已。
　　
　　吃完饭，莫卡和林远一起送左安安回卫城。左安安坚持要去餐厅工作，林远拗不过，只好答应。
　　
　　左安安准备做蛋糕，林远在一边站着。
　　看到左安安聚精会神地用奶油点出一朵朵精致的花形，林远渐渐放心。他知道她在努力。
　　
　　莫卡坐在上次那个位置看着广场方向，同样是人来人往的场景。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顿了一下，然后跑出餐厅，站在门口朝那个人喊，“艾丁，艾丁。”
　　艾丁见到她，露出微笑。他扬了扬手中的画册，说到，“你怎么在这里。”他走过来，跟她一起进了餐厅。
　　
　　“刚和林远送安安过来。他们在里面。你又过来干什么。”莫卡问。
　　“我来讨债。”艾丁把画册拿给她，“还记得吧？”
　　莫卡点点头。是那本有着‘断开的时光’的画册。
　　
　　“这个是摹的，不是简童的真迹。”艾丁翻到最后一页，指给莫卡看，“虽然一模一样，但是你看，简童向来会把自己的落款融进画中，自然连贯。而这几幅都有刻意模仿的痕迹，锋锐了些。所以不会是她的画。”
　　
　　莫卡继续点头。眼前的艾丁似乎又恢复成以前那个思路清晰理智干练的人，而且还找出了之前的失误。
　　
　　“我拿过来问老板，他居然说，他从未说过这是真品。仔细一想，当日我被喜悦冲昏头，的确是直接买了就走，所以也怨不得他了。”艾丁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莫卡的表情，“你知道么？这个不是真品。”
　　
　　莫卡一听，轻轻摇头。艾丁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失望难过，那么就让这些真画假画的事情赶快过去。
　　艾丁耸耸肩，他把画册合上，依旧收好。
　　
　　“早上怎么不来吃饭。”莫卡忍不住问到。
　　“吃什么饭？”艾丁莫名，一脸没听懂她话的表情。
　　
　　莫卡恍然大悟，说不定他根本就不知道。也许星凡去叫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这样一想，她的心里舒畅许多。
　　她看着艾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什么。”
　　
　　她看见他的眼里有一道奇异的光，但那种感觉，不似爱情。
　　
　　
                  章二十 番二
　　幸与不幸只是一念之差。
　　
　　字数三是我的幸运数。三个月大的时候我被父母抛弃，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也是在三个月大的时候我被校长妈妈收养，从此多了一个人员众多的家庭，老师同学都对我很好。我被捡回来的时候刚好是三月初，春寒料峭，而我又衣衫单薄。校长妈妈说如果不是刚好凑巧路过那条小路，我肯定已经被冻死。那是个礼拜三，下午三点多，一切都赶巧。
　　
　　我在特殊学校长大，从不缺少的就是玩伴。
　　他们有些不能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叫。有些看不见东西，一遇到我就朝我脸上乱摸。
　　有一次新转来一个男孩。他是我们班第三个男生。除了他，另外两人一个肥一个矮，都是我欺负的对象。
　　
　　老师拉着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很专心地把黄泥捏成肉饼的模样。我抬头看了他一下，然后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他比我足足高两个头，瘦不拉叽的身板，穿校服特别好看。不像那个胖子，每次都把扣子撑开来露出里面的肚皮。
　　他坐我旁边的位置。我把做好的肉饼拿给他看，问他像不像。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泥饼微微笑。我的眼皮再次狂跳。
　　
　　我想我喜欢他。我不欺负他，他太高，我拍不到他的头。每次见到他我就莫名很高兴。书上说，看见喜欢的人会心跳加速。可是我没有，只是眼皮一直狂跳不止。我拿手按住眼皮眯起眼望着他，他递给我一个很丑的泥块，说，“饼。”
　　
　　我把他拉到一边，使劲拽他的胳膊。他弯下头来，我踮起脚在他脸上狠狠咬了一口。就在我正要大声地对他说我喜欢他的时候，他看着我，哇哇大哭。
　　
　　我被闻声赶来的老师拉开。我看见他摸着脸满眼委屈的用力嚎哭着。
　　我知道我被拒绝了。他并不喜欢我。
　　
　　我被校长妈妈罚去打扫教室，而他后来没有再来上过学。不久之后，我明白了在这个特殊学校里，除了我，其他孩子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疾。至于他，能看能听能说话，那么可能是个智力障碍者。
　　
　　后来我一直很后悔。其实当时应该先说那句我喜欢你的。
　　从此以后，我知道，做人一定要直来直去。
　　
　　我的师傅和校长妈妈是好朋友。他不但教我做蛋糕，还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停留在了巴黎。
　　
　　每天放工之后，我经常在傍晚时候在大街上晃。天空由明变暗，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有一次，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拉住我，要给我算命。她让我在她的手里写一个字，我不假思索画了个3。
　　她看着我怪笑，半晌说到，你会经历三段爱情。一生中将被抛弃三次。
　　
　　我不信。
　　
　　那个时候，我正和男友处于热恋当中。他是一个设计师，法国人，高大而且英俊。
　　我把老婆婆的话说给他听，他吻着我的嘴，说我只会有他这一段爱情。我笑他傻，却甘心泡进蜜罐子里。
　　
　　圣诞前夕，大街小巷充满了节日的气息。我和他走进一家商场，他让我闭上眼睛，拉着我慢慢往前走。再次睁开，面前多了一颗雪白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信封，装饰玩偶和彩灯。一颗星星在顶端闪亮不停。
　　他说这是送给我的礼物。1314封情书。一字一句都是他亲手书写。
　　他站在树下向我敞开怀抱。周围的人纷纷鼓掌。我扑进他怀里，感动得热泪盈眶。
　　
　　那颗圣诞树成了商场的卖点。它被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很多情侣在它前面合照留念。我的爱情成了众人眼中的幸福。
　　
　　那天师傅教我做三色森林，失败了好几次终于成型。我提着蛋糕回家。隔着一条街，我看见那个说着是我唯一爱情的男人在和另一个女人拥吻。看到我的时候，他有些许迟疑，随后就拥着女人进了一家高级餐厅。我从玻璃外看到他们很开心地笑。
　　
　　街上商店里的圣诞促销活动还没结束。我的爱情却飞走了。
　　我绕到那个商场。工作人员正在搭梯子预备上去换彩灯。我走过去，掏出打火机，点燃。
　　一瞬间，满是火树银花的灿烂。我转身离开，身后闹成一团。
　　我想起老婆婆的话，在心里暗自思索。
　　
　　算上父母那次，这是第二次被抛弃。
　　还有第一段爱情，结束。
　　
　　也是在那一天，我遇到了吉拉。
　　她比杂志上看起来更瘦，个子高高的，一头短发，额前搭着一缕懒散的刘海。她站在一群模特当中，显得格外显眼。我很激动，跑过去，拉住她指手画脚。
　　
　　吉拉我好喜欢你。我在杂志上见过你的照片，你看起来真漂亮。你帮我签名好不好，就签在我的外套上。我今天刚学了新的糕点，你要不要尝尝。遇见你我好高兴……好高兴……
　　
　　一着急，法语中文我一股脑全用上了。我不知道她听懂没有。但至少她没有把我当疯子一样赶走，她示意我不要着急。等我说完以后，她笑着说，你好。
　　
　　不知怎么的，我就哭了。我抱住吉拉，痛快地哭。
　　手里提的蛋糕掉在地上，摔成一摊烂泥。我把眼泪鼻水抹在了吉拉的名贵外套上，她却没有生气，还轻抚我的头安慰我不要再哭。
　　
　　我就这样遇到了我的宝贝。
　　一个又美丽又高挑脾气好还会说中文的宝贝。她是别人口中的名模，却成了我这个默默无名的小孤儿最好的朋友。
　　
　　吉拉最后跟我回了中国。她说她的父亲也是中国人，她喜欢黑头发黄皮肤满口中国话的我。我们去了卫城。
　　
　　我们合租了一间房子，里面有一张双人床，可是吉拉更喜欢一个人睡沙发，然后把床留给我。
　　
　　我在广场附近的餐厅打工，给客人们提供下午茶和餐后甜点。吉拉在一家酒吧唱歌。她的中文歌唱的很好，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她最喜欢唱橄榄树。歌词对她再合适不过。她现在是流浪在异国他乡的游子。她现在和我一样是孤儿。
　　
　　回国不久吉拉就留起了长发，她和一些男人谈恋爱。我在楼上看到那些男人开着车子送她回家，然后她会笑着去吻他们。车子经常在换，不变的是送别的吻。
　　
　　我说她花心，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然后冲我无奈地笑。我又开始心疼。我把她拖进被子里，给她讲我小时候的趣事，将第一次告白失败的糗事，讲我的理想型，讲我的白马王子一定要高高瘦瘦，单纯好欺负。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她又睡回了她的沙发。真是让我又爱又气的宝！
　　
　　后来我遇到了莫卡，她是我第二个宝。
　　
　　至于第三个。其实也就是第一个，当年那个呆呆傻傻被我咬了一口的小男孩——林远，他又重新回到我的生活里。
　　
　　他来餐厅拿书的时候我差点没有相信自己的眼睛。样子没怎么变，当年被我咬的地方似乎还有牙印。我一直盯着他看，希望从他眼神里瞧出端倪。
　　
　　他看到我，愣了一会儿，然后张了张嘴，说，“谢谢，我走了。”
　　
　　我有些泄气。
　　他没有记起我。
　　
　　还是我认错了人。为什么我的眼皮没有跳，心却跳个不停。
　　当年那个分明像是个智障儿童，而这个他，健健康康正常得很。
　　
　　凑巧的是他就住在莫卡家对面。他照旧顶着一个鸟窝头，穿双拖鞋，傻乎乎的样子。艾丁生日那天，我们再次见面。我故意招惹他，我需要确定自己的猜想。
　　
　　跳舞的时候我凑近他耳朵轻声问，“老实说，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他身子一僵，脸一下子红了。
　　我立刻明白，于是继续说到，“再不承认，我就在你脸上再咬一口。”
　　
　　他愕然。然后冲我点点头。我得意地大笑。
　　
　　后来，他给我打了电话，约我出来见面。
　　
　　他解开了我的疑惑，原来他并不是智障儿，只是精神上有些许毛病，被大人们误认为脑子不好。经过医生的调理，已经无碍。他说他做过私家侦探，专门跟踪别人拍照片。他说他并不喜欢那种生活，他还是喜欢离岛，喜欢安宁。
　　
　　我问他那时为什么要哭得那么厉害。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你讨厌我。”他说。
　　迟了这么多年的真相终于证明，事实上我还是很有魅力的。
　　
　　我牵起他的手，嬉皮笑脸地问他，“要不要当我男朋友。我不会让其他女人再咬你。”
　　他温柔地笑，冲我点头。我再一次掉进了蜜罐子，被淹没。
　　
　　我一直都知道，做人要直来直去。幸福靠自己把握。
　　
　　回到家，我发现吉拉的灰色行李箱不见了。垃圾桶里扔着不要的衣服和杂物。
　　吉拉走了。
　　我刚找到白马王子，吉拉却走了。
　　
　　我扳起手指头数，这是第三次被抛弃。
　　还有，我的第二段爱情……不对，应该是第三段爱情。多年前的那一口，也是爱情。
　　
　　字数三是我的幸运数。
　　经历三次爱情，被抛弃三次，应该是我的不幸。
　　兜兜转转终于找到属于我的那个人，而且被抛弃的次数已被用完，我是不是又该庆幸。
　　幸与不幸只是一念之差。
　　
　　吉拉，我想你。
　　宝贝，我爱你。
　　
　　
                  章二一 离遇
　　周星凡隔着灰色玻璃看到一片阴霾的天空。阴云密布好几天，雨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来。虽然天气不佳，周星凡的心情却出奇的轻松。
　　
　　今天是最后一天留在星海。
　　
　　自从他在公司会议上宣布了自己要辞去星海总经理一职的消息，公司上下就掀起了轩然大波。星海由他一手创办，大多数员工更是从一开始就一同奋斗到现在。他们不能理解，这个成功出色的男人为什么会在人生和事业最鼎盛时期选择离开。
　　
　　周星凡有他自己的考量。公司早已经上了正常轨道，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星海内部也不乏能干踏实的人才。他的离开固然会造成一定影响，但无疑也是给其他人的一个机会。从公司成立就一直跟着他的几员大将，都能胜任他这个位子。何况对他而言，能够陪在莫卡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忙完手中这件策划案，我就正式离开星海了。很高兴和大家一起共事这么多年。能遇到你们，是我周星凡的荣幸，也是星海的荣幸。谢谢你们!”
　　
　　当他在会上向星海的元老新晋们说完这句话时，会议室里响起经久不歇的掌声。人们脸上带着真诚的笑。
　　
　　没有周星凡的星海，依旧会灿烂如昨。
　　
　　周星凡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浮起深深的笑意。站在门口的刘秘书看到他的模样不禁感慨。
　　许久没有见到总经理笑得这么舒心了。
　　
　　他要离开，难道是因为莫小姐的关系？最近风传两人即将订婚的消息，看来应该是真的。这么多年，也是该有个花好月圆的结局了。
　　
　　她敲门，轻声道，“周总，门没关。”
　　周星凡笑，“进来吧。”
　　“这里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字。”刘秘书走过去，把文件放到他面前。
　　
　　当年进星海时她还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转眼就已经要结婚了。
　　
　　周星凡把文件拿过来看，是这个月的财务报表。他掏出笔，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格外认真。
　　“小刘。你进星海已经快五年了吧。”周星凡突然抬头问到。
　　刘秘书一时愣神，“啊，是，是的。”
　　“听说你的婚礼订在下月？”
　　“是，是的。”刘秘书笑着答应，心里一阵温暖。
　　
　　他一直对员工的事情很上心，从不为难下属。外人尤其羡慕星海的员工，过生日时总能收到他送的贺卡和蛋糕。周星凡让刘秘书统计每个人的生日制成表贴在办公室。即使工作再忙，也不忘在贺卡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虽然收买人心再简单不过。但并不是人人都会去做的事。日久见人心。这也是为什么星海从上到下的人都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原因。
　　
　　“恭喜你了。到时候我不一定能到场，所以先送份礼物吧。”周星凡想了想，把手中的钢笔递给她。
　　
　　“这……周总，这笔我不能收下。”刘秘书受宠若惊，慌忙拒绝。
　　这只笔跟随周星凡多年，从不离身。听说是星海办成第一单生意后他专门买来作为纪念的，意义非凡。她知道它的价值，自然不敢接受。
　　
　　周星凡把笔塞进她手里，接着说，“你跟着我，也受过不少气。不要拒绝，这是订婚礼物，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刘秘书语塞，眼眶开始泛红。遇上这样的老板，她何其幸运。
　　她接过笔，向周星凡微微鞠躬：“我永远是周总的秘书。”
　　
　　“你永远是星海的秘书。” 周星凡大笑。
　　
　　刘秘书点点头，走出房间。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又掉转头对周星凡说，“周总，有两个快递过来的包裹，我已经放在你的车上了。”
　　“好的。我知道了。”周星凡站起身，环视着办公室，长舒一口气：“我也该下班了。”
　　
　　他拿起外套，大踏步走出去。
　　
　　“两个包裹？”周星凡看到副座上的两个盒子笑了出来。一个需要双手合抱，一个握在掌心尚有余。
　　大盒子上贴着地址，周星凡一看便笑了。
　　来自新岛，陆雅安。
　　
　　周星凡拆开盒子来看，原来是一个画框，还有给他和莫卡的恭贺卡片：“搬来新岛吧，我想念你们。”
　　
　　里面夹着一张画，稚嫩的涂抹着几个大大小小手拉手的人。这一定是出自她那两个宝贝儿子之手。
　　
　　周星凡合上卡片，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编织起属于他和莫卡的小幸福。
　　这个邀请无疑是诱人的。他原本是想陪莫卡去世界各处走走，享受两个人的悠闲时光。至于之后的生活，却也要和莫卡一起决定。但是和陆雅安他们一起住在新岛，也是个不错的建议吧。
　　
　　他把画框收好，打开第二个盒子。
　　一枚玫瑰形的银白花戒静静地躺在里面。下面夹着一个小纸条。
　　周星凡的手微微颤抖，他取出纸条。
　　上面写着：“物归原主。谨祝永结同心。”背面落款是秦宛，还有一行小字：“对不起。”
　　
　　周星凡恍然明白。
　　那晚……
　　原来花戒是被她拿走。难怪翻遍四处都找不到。
　　
　　他看着那枚戒指，突然觉得它白亮的光泽是那么刺眼。
　　
　　很多事情虽不出自本意，但毕竟实实在在地存在了。就像他和秦宛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就像手中多出来的这枚花戒。他不愿承认它们的存在，但现实又一次摆在了面前。
　　
　　毫无疑问，莫卡是他想要执手一生的伴侣。至始至终他都只爱她一个人。但是如果被她知道他曾经有过身体上的背叛，还会原谅他，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吗。他不敢肯定。
　　
　　他知道她的过去，知道背叛对她造成的伤害。
　　
　　他不想承认那是他的错，想要继续忽略和忘记。
　　
　　车子驶出停车场，几滴巨大的雨点击打在窗户玻璃上。周星凡摇下车窗，让冷风和雨点灌进来。乌云散去一些，却在他心头聚成阴霾。
　　
　　雨后放晴，离岛又迎来清新的一天。
　　莫卡心情极好。昨日周星凡回来的出奇地早，还带来了令她惊喜不已的礼物。
　　黑檀木画框，她盼了许久。
　　至于那张贺卡，她笑笑放在一边。要搬去新岛，还是需要决心。刚决定把下半生交给周星凡已经耗了她不少的心力，她不急于做下一个选择。再说现在如果离开离岛，她会不舍得。艾丁、左安安、特殊学校、流浪狗之家、还有整个离岛。
　　不知不觉她已经拥有了这么多不想舍弃的记忆，怎么能说走就走。
　　
　　周星凡还在睡觉。莫卡拿了一个苹果走出门。她看到了信箱上的玫瑰。
　　
　　真叫人怀念。和H通信的日子也是她不能舍弃的。离开这里，就找不到像林远这么称职耐心的邮递员了。
　　
　　其实之前林远告诉过她H的电话号码。她一直没有打过去。
　　保持最后一点神秘感无疑是她生活中的一丝乐趣。既然已经知道了彼此的情况，又何必把一切搞得那么干脆直接。她可在心中继续幻想对方的容貌，声音。一种天涯咫尺的感觉。
　　她喜欢这种奇特的交流的方式。
　　
　　曾经艾丁问她，你写了之后让林远传真给H，再由H回信后传真回来……这么麻烦，为什么不直接让她传真给你？
　　
　　莫卡耸耸肩：我没有传真机。
　　周星凡在旁边搭话，要不要买一个？
　　莫卡摇头，她笑着说，我很享受这种迂回委婉含蓄的交流方式。
　　艾丁无奈地翻白眼。他望向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林远。
　　只见他抬起头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我不介意的。我不怕麻烦。
　　艾丁彻底失语。其他人大笑。
　　那个时候吉拉还未离开，他们偶尔聚在一起，无话不谈。
　　
　　莫卡取下玫瑰。花瓣娇艳完整，应该是早上才插在这里的。
　　她打开信，只见上面写着：
　　内心激动万分，不多语。上午十点，中心广场喷泉。我带一枝玫瑰。
　　H
　　
　　莫卡欣喜。她终于来了。
　　莫卡走过去拍林远的门，没有人应。莫卡猜想他一大早就去了卫城。与左安安在一起后，他往卫城跑得尤其殷勤，典型的沉迷在恋爱中的人。
　　
　　莫卡把玫瑰插在他的门上，转身回去。
　　
　　回到家，她跑到床边，扑进周星凡怀里。他已经醒来多时。
　　“怎么了？这么高兴？”周星凡拉开被子把她裹紧。
　　莫卡把信拿给他看，“H到了，我要去赴约。就是上午。”
　　
　　周星凡问，“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去。你继续睡觉。”
　　
　　莫卡钻出被子。开始找衣服。
　　“这件好不好？不行……有些简单。这件呢？好像又太刻意了。”
　　她很重视这次见面，她和H的第一次见面。
　　
　　周星凡枕着手看着她在衣柜面前徘徊不定，笑着说，“又不是约会，随便穿就好了。不用紧张……黑色那件就很合适。”
　　
　　“真的？会不会太厚？”莫卡挑眉。这件大衣是周星凡送的，长及膝盖，也是她喜欢的款式。
　　
　　“厚点好，免得穿很多件。这一样就够。”周星凡点头说到。
　　
　　“好吧。就这件。”
　　莫卡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丝巾。是吉拉送她的那条，她没舍得系。
　　穿戴完毕，她站到镜前，里面出现了一个光彩照人的莫卡。她掠掠刘海，转身对周星凡说到，“好看吗。”
　　周星凡点头。她在他心里一直是最美的。今天的她，尤其动人。
　　
　　“那么，我走了。”莫卡在他额上一吻，又轻轻拍了拍窝在床脚的阿呜，“我走了。”
　　她笑着走出卧室，带走一阵细风。
　　
　　周星凡朝着门口默然出神。
　　
                  章二二 端倪
　　阿呜爬进周星凡怀里，一个劲儿地蹭他。他知道它饿了。
　　
　　他烤了一只苹果。莫卡和阿呜都喜欢吃这种奇怪的食物。红色的果皮像上了一层油光，软软地塌下去，皱在一起。阿呜拿爪子扒拉它，却被烫得呜呜叫唤。
　　
　　周星凡看着它，突然觉得很羡慕。
　　
　　吃了就睡，睡了又吃，自娱自乐，偶尔还可以赖着撒娇。这样的生活，应该很轻松舒适。遇上一个好主人，就什么都不用顾虑。
　　可是人却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而且，心比身体更难伺候。
　　
　　外面只有一点阳光。天空晴朗无云。
　　周星凡披上外套，手里揣着那枚花戒出了门。他沿着小巷拐下去，上了沿海公路。
　　
　　从昨天就一直纠缠在说与不说之间，他已经十分疲惫。
　　他忆起了与莫卡自见面起的许多事情。他对她一见倾心，情不自禁。无论是身为简童的她，还是身为莫卡的她，都令他沉迷不已。他钟爱她的笑容，或安静的样子，或俏皮的表情。她会跟他开玩笑，把他当家人一般信赖。她会嫌他太过宠溺，嫌他花费太多去买一些并不实用的东西，即使她很喜欢。
　　
　　他知她独立，坚强到总是习惯自己去面对困难和伤痛。正是这样的她，令他少了许多存在感。他有些害怕。如果没有他，她还是会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周星凡记得她的话，她说，如果你先我而去，留我一人在世间痛苦。我便永远不会原谅你。我会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恨你。
　　
　　当时，他是期待这样的回答的。至少她的答案不是背叛。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心中，他其实是重要的。周星凡这样揣测，心中渐渐多出一丝侥幸。侥幸变成坦然，坦然生出安宁。
　　
　　其实，他又怎会舍她而去。无论死别还是生离。
　　因为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深深融入他的生命。从毛孔到血液，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他对她的爱。他的人生甘心被她支配。没有他，未来也没什么意义。
　　
　　周星凡摩挲着那枚花戒，望着远处波浪翻涌的海面久久伫立着。他的目光变得邃远，像是深水幽潭般吞没了一切。
　　
　　莫卡走进广场，心情有些忐忑。
　　H说她们见过面，只是当时担心唐突到她，所以没有挑明身份。交信这么久，彼此已经十分熟悉，真的要见面，她反而多了一份紧迫。
　　
　　曾经构想过许多次与H的会面，表情要亲切，微笑要自然……
　　终于实施时，又是另一番情景。安排永远赶不上变化。
　　
　　莫卡拉紧大衣，走向喷泉，目光四处搜索，寻找似曾相识的身影。
　　喷泉周围有很多人。天气渐好，人们成群结伴都出来了。莫卡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并没有见到手拿玫瑰的人。
　　
　　她掏出手表来看，才九点五十分。是自己早到了。
　　或许，H正在赶来这边的路上。
　　
　　莫卡笑，自己像个恋爱中的小女生，迫不及待地去见心仪的人，心急得忘记了时间。只差没有暗自练习模拟几次打招呼的场景了。莫卡这样想着，突然有人轻拍她的肩。一枝玫瑰从身后伸到眼前。
　　“送给你。”一个清亮的女人声音在耳边响起。
　　
　　莫卡接过花，转身去看，对上了一张笑脸。是她，那个曾在画展时不小心撞到她的女人！
　　
　　莫卡立刻笑了。难怪当时周星凡会问她们是否相识。其实是没错的。
　　
　　她们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拥抱，莫卡心中之前的忐忑一扫而光。
　　
　　“原来是你。”莫卡看着她的眼睛，有些感慨，“难怪你会说有缘再见。”
　　
　　“我们的缘分是早就定好的。我知道会有再会的一天。”H笑了，眼睛眯成一轮弯月。她和莫卡差不多年纪，看起来却成熟许多。
　　
　　她很自然地挽起莫卡的手，走进广场边的一间咖啡店。
　　“两杯苏打水。”她帮莫卡点了一样的饮料。
　　侍者很快送来。H起身放下帘子，雅座顿时变成了独立的空间。她们有好多话要讲，不想被其他人打扰。
　　
　　“其实早就想来看你，只是公公身体不佳，一直走不开。上次在画展就预备与你见面，却突然收到公公从楼梯上滑落的消息，所以就急着赶回去，当时没有打招呼，是因为担心唐突了你。”Ｈ抱歉地解释久未露面的原因。
　　
　　“老人的事一切优先。你公公现在好些了吗？”莫卡问。
　　
　　“受了惊吓，差点中风。不过现在已经恢复许多，谢谢关心。”她想了想，又说到，“还未正式自我介绍，我叫傅怀婧，暂居渥太华。你好，莫卡。”她伸出了手。
　　
　　莫卡与她握手，也笑着说到，“你好，傅怀婧。我可以叫你怀婧吧？”
　　
　　傅怀婧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为何想到取名H？”莫卡问到。
　　傅怀婧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你还记得那本书的作者吗？”
　　“《交换愿望》？”
　　傅怀婧点点头。
　　
　　莫卡仔细回忆，“H?怀特？”她有些不太肯定。毕竟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
　　
　　“你记得很清楚呢。”傅怀婧开颜，“给你写信的时候，这本书就放在旁边，所以就随意借了作者的名字。正好我叫怀婧，也是H起头。”她看着莫卡问到，“你给自己取名简童，如果没有猜错，也是取自书中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吧。”
　　
　　虽然林远并不是受她雇佣工作，但对于莫卡这些年的事情倒也调查得比较清楚。被陆家收养却没有从陆姓，反而保留乳名，另姓简，让傅怀婧不得不想到书中那个坚强独立的女孩。
　　
　　莫卡用吸管在杯里搅起一股细细的泡沫。
　　“不愧是心理医生，我被你看得一清二楚呢。”她打趣地说到。
　　
　　傅怀婧哈哈大笑，“那倒不是。我只是站在你的角度做了猜测而已。”
　　莫卡不由得想，或许，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才是最懂自己的人。
　　
　　傅怀婧从包里取出一只袋子，放到莫卡面前。莫卡打开一看，是那本《交换愿望》，她不解：“这是？”
　　
　　“送给你。”傅怀婧的表情格外真诚，“请不要拒绝。”
　　
　　莫卡只好收下。她小心地抚摩着书本封面，紫色的软皮包封有几处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纸底。
　　莫卡哑然，上次在summer　spice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书的扉页上有两行小小的字：我们来交换愿望，我们传递幸福。
　　它跟当年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之前这本书被我不小心落在了一家餐厅，还好及时寻回。你的那张素描，我收在另一边。我打算将两样东西一起亲手交给你，算是了了我自己的心愿吧。”傅怀婧从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那张有些泛黄的铅笔素描。左下角有个淡淡的花形Ｋ签名。背后写的是当年莫卡许下的愿望。
　　
　　傅怀婧帮助莫卡实现愿望，成为了心理医生。而她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把这两样东西交到莫卡手里，看到她的笑容。
　　
　　“其实，Ｈ还可作另外的解释。”傅怀婧动情地说到，“比如hope，happiness…..这么多年，你也是我心中放不下的心结。直到现在，我才终于可以开始安心寻找自己的梦了。”
　　
　　她捏住莫卡的手，“童童，请允许我这样叫你……请你一定幸福的生活。”
　　
　　莫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谢似乎显得太见外。语言在此刻显得那么多余。真正形容起来，许多词语竟是那样苍白无力，毫不贴切。
　　她唯有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握住。
　　
　　她们聊了很久。
　　
　　傅怀婧的先生还在酒店等着她。他们并不会在卫城停留太久。老人独自在家，虽有保姆照顾，却依旧放心不下。莫卡答应有机会去加拿大看她，她们分离得依依不舍。
　　
　　开往离岛的列车缓缓启动，莫卡看着窗外逐渐加速后退的景物，心中难以平静。
　　
　　她想起了刚才离别之时的情景。
　　
　　傅怀婧拉着她的手，看到了那枚花戒。
　　“这枚戒指好漂亮，我在哪里见过！”傅怀婧努力地回想。
　　
　　形状独特，造型精美，只见过一次就会印象深刻。
　　
　　“想起来了。是在那次画展上。一位姓秦的小姐也戴了这样的戒指。我当时爱不释手，大赞漂亮，先生当时还说我大惊小怪。没想到你也有一枚一样的。”傅怀婧啧啧地说到，“怎么看都很精致。不过我觉得还是比较衬你！”
　　
　　莫卡苦笑，她知道那位秦小姐是谁。
　　她努力按捺表情，不让自己在傅怀婧面前失色。
　　
　　列车驶过长桥。莫卡看着海湾处的几个狭长漩涡，仿佛自身已被慢慢吸了进去。
　　如果记得没错，当时周星凡把戒指交给她时说的是专门定制，也就是独一无二了。
　　
　　Rose　heart？
　　
　　会有两只一模一样的玫瑰心么？
　　
                  章二三 误会
　　★简童走出地铁站，迎面被一个女人拦住。
　　“童童，你是童童！”
　　简童抬头来看，发现那并不是一张熟脸。
　　“请问你是？”
　　女人有些尴尬地笑笑，“很多年前，我们见过……在你父亲宿舍楼下。那时你还小，不过你的样子竟然没什么变化。”
　　
　　她想起来了，是那个女孩。
　　简童仔细端详。女人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却有些憔悴。头发挽在脑后，垂下几缕落在额前，隐约可见年轻时的绰约风姿。
　　
　　“有事吗？”简童对她横街拦人的行为不解，想起往事，语气中不自觉夹杂了许多冷漠。
　　女人脸色微变，她有些恳求地说到：“我想跟你聊聊，好么？”
　　简童注视着她。片刻，她把目光转到路边一家餐厅，说到，“我们去那里。”
　　
　　女人刚坐下就问到，“这么多年，你父亲都在努力找你。你去哪里了？你过得怎么样?”
　　“还好。”简童依旧面无表情的说。
　　“他一直念叨你的名字，他从未忘记你……”女人突如其来的哽咽让简童不太适应。本是家庭的私事，却被一个不相干的人拿来抹泪。
　　简童扭头看向窗外。她不知道说什么。
　　
　　女人许是觉察出自己的失态，立刻调整自己的情绪。
　　
　　“其实你可能误会了……我和你父亲，并不是那种关系。我确实十分倾慕他。他年轻有为，知识渊博，待人宽厚，是我心中的理想对象。可是，他毕竟有家室，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女人抬眼看了简童一眼，继续低声说到，“后来他搬到宿舍，诚实的讲，我很高兴……我只是想对他好，照顾他。”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简童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当年的情景清晰在目，不需要她再一次复述。简童对这种解析剖白没有丝毫兴趣。
　　
　　“那天被你看到，造成了误会，我一直很自责。后来又发生了火灾……”女人的眼眶渐红，她苦笑一下，略去最难回忆的部分，“当你父亲得知火灾之时你并未在家，于是四处寻找你的下落，从未间断。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他在报纸上登了那么多寻人启示你看到了吗？”
　　
　　简童淡淡的笑。她从不看报纸，又鲜少出门。即使是在一个城市，也是隔了一整个世界。何况，她并不想被他找到。
　　
　　“他现在还好吧。”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到。
　　那个给了她血肉之躯的男人，曾经是她的神。即使是怨恨，也是刻骨铭心的。她难以原谅他的背叛，却依旧不能无视他的存在。
　　
　　“他……已经不在了。”女人黯然神伤，又一次哽咽，泪水迷蒙了她的眼睛。她记得他在临走前依旧不停地呼唤着女儿的乳名，死死的抓住她的手，清亮的眸子瞪得浑圆。
　　他走得不甘。
　　
　　“你说什么！”简童难以置信。
　　
　　“他找不到你，一直很自责。后来，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甚至出现幻觉和幻听……两年前，他已经……离开人世了。”女人拿出手帕拭泪。
　　
　　简童的手不住的颤抖。她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点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心头像是空了一块。眼前出现了巨大的黑洞，而自己，正逐渐缓慢地落进去。这么多年，她一直背负着对她的怨恨。她经常梦见小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嬉闹的情景，可是转眼只剩满地绞碎的洋娃娃肢体。他为了别的女人离开了她和母亲，所以母亲才会越来越疯狂，最后自焚。她不能原谅他。是他造成了这出悲剧。然而现在却竟然一走了之……
　　
　　一个你恨的人从世上消失，应该高兴，不是吗？
　　
　　恍然之间，简童发现自己已经有些记不起他的脸。她把头撇开，抹掉眼底的泪。
　　
　　“他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喃喃道。
　　
　　墓园坐落在山上，环境安静，远眺整个城市。
　　
　　简童面对着墓碑静静地站立。照片上的父亲笑容温和，眼里满是温柔。
　　
　　她的手中捧着一束玫瑰。那是她母亲最爱的花，只因是他送的第一份礼物。现在她要替母亲把它送给他。
　　
　　简童把花放下，轻轻抚摩那张陌生却熟悉的脸庞，从眼角到眉梢，然后是嘴唇。她曾经在他怀里入睡，曾被他高高抛到空中然后接住，曾骑在他背上玩将军与士兵的游戏……
　　
　　“你们曾经幸福过吧。”简童起身，笑着问到，心中却满是苦涩。
　　
　　“幸福？”女人也笑，掩不住的失落。她扭头看向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能够守在他身边，我已经很幸福了。”
　　
　　“你们……结婚了？”简童看到她手上的戒指。
　　
　　女人愣了一下，立刻解释道，“没有，没有。这个……这个是我自己买的。在他走了之后。”
　　
　　简童不解。
　　
　　女人继续说到，“他心中只有你母亲，怎么会接受我呢。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答应我的求婚呢。”她的语气有些嗔怪，变得飘渺。
　　
　　这话听在简童耳中，无疑是晴天霹雳。“你是说，你们从未……”她支撑不住，身形有些颤动。女人仔细看着照片中的那个人，并未察觉。
　　
　　“是啊。”女人苦笑，“所以说是个误会。”
　　
　　“误会……”简童的脸色有些发白，不只是她，还有母亲，都认为父亲……
　　
　　许多事情原本是再简单不过，只因态度暧昧，凭空多出了那么多的误会。
　　如果当年她相信父亲的辩白，如果她与母亲没有自行揣度，如果一切都解释清楚，那么悲剧将不会发生。可是，即使时间倒流回去，这个误会，还是会存在的吧。
　　只因她们都是自我且坚决的人。
　　
　　简童对着墓碑鞠躬，久未起身。眼泪顺着她的鼻尖落在墓前。
　　她从心底涌起一阵无力的悲哀。
　　
　　我们都没有错，她默默地说。
　　
　　离开墓园的时候，简童回头看了一眼。女人依旧站在刚才位置一动不动。她似乎有很多话对父亲说，比如我终于帮你找回了女儿，比如你可以安心了。
　　
　　简童突然想起，她还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对着远处的身影轻声说句谢谢，感谢她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陪伴在父亲的身边，使他不至于孤单无援。也感谢她对他不计回报的爱。
　　
　　所谓爱情，终究是伤人的利刃。
　　
　　简童打给周星凡，等他来接她。两人去了市区，简童要准备一份礼物。陆雅安下个礼拜将要移民新岛，与相恋多年的男人结婚。而她，也准备搬去卫城。从此她们要分隔两地。
　　
　　简童选了一只花瓶。精雕的水晶驳面反射出五光十色的光彩，犹如迷梦。
　　
　　“小姐，请问要附卡片包装吗？”店员问。
　　简童点点头。她想了想说到，“请在上面写上：祝百年好合，妹……莫卡。”简童说着，笑着望了周星凡一眼。
　　“以后，请叫我莫卡。”她说。
　　
　　※莫卡坐在沙发上，周星凡还未回来。
　　
　　这使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回忆往事和思考现实。过去的岁月像是一条蜿蜒盘旋的弯路，她走得累了，而且一路不断地失去。她不想今后的生活也一直这样。
　　
　　莫卡喝完第三杯酒，脑袋开始发热。她把音乐声调到最大，环视整个房间。在这里，周星凡向她求婚，在这里，她答应了他的求婚。
　　这里，是她想要和他共度余生的地方。而现在，却见证着她的孤单忐忑恐惧和揣测。
　　
　　她知道自己是爱他的。但是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措手不及。
　　是不是该听听他怎么说？或许和父亲当年一样，只是个误会……
　　
　　旋律缓缓留出，悱恻缠绵，却透出一丝哀怨……
　　
　　Once
　　Doesn't mean anything to me
　　Come
　　Show me the meaning of complete
　　Where
　　Did our love go wrong
　　Once we were so strong
　　How can I go on
　　
　　也可能只是我们的戒指刚好很相像而已。她对自己说。
　　
　　When you told me you loved me
　　Did you know it would take me the rest of my life
　　to get over the feeling of knowing
　　A dream didn't turn out right
　　When you let me believe that you weren't complete
　　Without me by your side
　　how could I know
　　That you would go
　　That you would run
　　Baby I thought you were the one
　　
                  章二四 再见
　　周星凡走到街口的时候刚好见到艾丁把一只大的行李袋塞进计程车后座。
　　他开口叫住艾丁，“要出远门？”
　　艾丁嘿嘿地笑，“是，出去几天。”
　　周星凡点点头，看见他坐进副驾驶座，然后挥手再见。
　　
　　离岛愈来愈清净。
　　
　　周星凡沿着沥青斜坡缓缓往回走，然后看到了已经亮起灯的屋子。莫卡回来了。
　　
　　他站在门外，点燃一支烟。
　　莫卡不喜欢烟味，所以他很少吸烟。除非是应酬。但是现在，为了让自己的心稳定下来，他不得不求助于它，迷乱的轻烟催眠着他。他用力吸了几口，然后把它掐灭，扔到垃圾箱里。他摸出钥匙，打开一道门，再打开一道门，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莫卡。她望着他笑。
　　
　　那种笑容让他心疼又心碎。
　　
　　“童童。”他轻声唤道。
　　
　　莫卡依旧安静地笑。音乐声早已停止，房间只剩他对她的呼唤。她看见他步伐沉重，她嗅到了烟味，瞧出他不寻常的表情。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一瞬间，她突然有种想要阻止他的冲动。
　　
　　“你回来了。”她说。她拍拍沙发，将阿呜撵下去，示意周星凡过去坐。
　　
　　周星凡疲惫地摇摇头。他走到莫卡面前，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到：“童童，有一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他掏出花戒放在莫卡的手心。
　　这并不是一枚刚好很相像的戒指，莫卡这样想。
　　
　　阿呜不习惯这种氛围，它回到毛毯铺围的小窝里，静静地趴着，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它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是它感觉到了悲伤的味道。它偶尔抬起头，专注地看着莫卡的表情。它看到她的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就像给它喂食，哄它入睡时的笑容。它安心地缩回去，缩进毛毯里，打了个浅浅的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莫卡问，声音微微颤抖。
　　
　　“去参加她的生日宴会那天。”周星凡的声音出奇地镇定。
　　
　　莫卡若有所思，“所以……你会问我，什么是我所不能原谅的？什么意思？探探口风？”她的语气满是无奈和嘲讽。
　　
　　周星凡并不辩解。他一心只祈求原谅。
　　莫卡长吐一口气，“那么，倘若秦宛不将戒指寄给你，你会带着这个秘密同我订婚，然后当做没有发生过，对吗？”
　　
　　周星凡苦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莫卡把手埋在掌心。她的脑中乱作一片。
　　她该庆幸，这个她最信任的男人实际并没有背叛她。
　　可是原来他对她如此没有安全感，因为害怕失去竟然期望忽视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这个算不算她的悲哀。还是说在他心里。她的爱真的那么脆弱？
　　
　　再扪心自问一句，她对他的爱真的足够强大到无视一切，共度余生了吗？
　　她突然有些惶恐。
　　
　　莫卡把戒指握紧，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周星凡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现在的他，坚强又脆弱。他坚信他对她的爱，但现实一再迂回波折，谁会知道接下来又将发生什么。
　　
　　莫卡打开门，望向周星凡，轻声说到，“暂时，能请你离开吗？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仔细想想……给我一些时间。”
　　
　　她的眼中充满倦怠和迷茫。周星凡点点头。
　　
　　他做的最坏打算是被她轰走，从此再不见面。现在的状况虽然模糊，但至少不那么决绝。他怀抱着一丝希望走出去，“有事打给我。”他说。
　　
　　莫卡应了一声。关上门，她无力地靠着门板。
　　她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却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她一步步攀着扶手，来到三楼画室，这是她现在唯一想待的地方。
　　周星凡站在楼下，一直看到三楼的灯亮起。她去了画室？也对，只有在那里，才是最安静的。
　　
　　他发动车子，在黑夜降临之前静静地驶离。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在何方。虽然灯火照亮了道路，但前方仍旧一片迷茫。
　　
　　如幽灵一般，车子无声滑向长桥。离岛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
　　
　　已经是第七天。
　　周星凡站在窗口看着对面的房子怔怔出神。三楼的窗帘拉得严实，遮住了阳光，还有他的视线。只有在黑夜降临之后，他才能见到从画室里透出来微微光亮。
　　
　　她在画画？有没有按时吃东西？睡得可好？
　　周星凡很想破门而入，让她对他大骂一顿，或是动手也行。但是他知道莫卡不是那种女人。倘若他真的这样做了，只会令她生厌而已。
　　
　　“不要担心太多，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林远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杯咖啡。“从她闭门不出开始，你就没好好睡过一觉。你要相信她，她是个理智的人。”
　　
　　是，他比林远更了解她。她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但他依旧放心不下。
　　
　　周星凡走到床边坐下，对林远微微一笑，“谢谢你收留我，这些天打扰了。”
　　
　　“客气什么。你尽管打扰。”林远认真的说。
　　之前他遇到在路口徘徊的周星凡，了解了大致的事情，于是他便留他住下来。对街对楼，好有个照应。他对周星凡说。
　　
　　周星凡饮了一口咖啡，又开始发呆。只几日时间，他的脸颊已经消瘦，眼窝深陷，胡渣凌乱，像个憔悴的嗜毒者。
　　
　　林远站起身对周星凡说，“我去卫城了。中午不回来。厨房有食材，冰箱也有饭菜，热下就好。”
　　
　　周星凡点点头，目送他出了房间，又把视线投向了对面的窗口。
　　
　　林远无奈地出门。他有些刻意地留周星凡一个人在家。他知道这时候什么话都是多余，何况他并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与傅怀婧通了电话，告诉她一切。
　　傅怀婧想起与莫卡分手时说的话，感到一阵自责。但同时，她又深感，有些事情是迟早面对的。她嘱托林远留意莫卡的情况，但并不去打扰。
　　“这次，只是他俩之间的事。”她忧心忡忡地说。
　　
　　左安安出奇地安定。她给莫卡打过电话，但没人接。
　　她也并不着急，整日待在厨房研究新的配方。
　　不得不承认，吉拉的离开使她成熟。她想了很多关于以后的事情。她也知道莫卡比她更加成熟。
　　
　　林远把傅怀婧和莫卡交换愿望的故事讲给她听，她开始构思一种新的糕点，预备成功后第一时间拿给莫卡试吃。
　　
　　当艾丁再一次出现在清和街时，他的脸上多了许多坚毅的表情。
　　画廊重新开门。原本奄奄一息的兰草又被他奇迹般地救活。
　　
　　当然，这些事情，莫卡丝毫不知。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分昼夜地伏在画布前。
　　偶尔会出来喝水，拿些东西吃，给阿呜喂食。
　　
　　一旦开始画画，她就成了神仙。其他事情一概不理。
　　
　　脑中有的只是绵延不绝的线条和色块。她一边审视着画布，一次次地涂、抹、刮、擦，不知疲倦。
　　
　　她发现当画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自己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那些色彩俨然混成一片，怎么抹都抹不散。渐渐的，紫色变成海蓝，然后转为浅白，最后眼前只剩了黑，白，灰。她开始有些辨不清颜色。
　　
　　抹上了最后一笔，莫卡终于瘫倒在地。
　　够了。她笑着说。
　　
　　她把画布小心镶进黑檀木画框中，又裹了一层纱纸，抱着它出了门。此时已经繁星满天。
　　
　　艾丁画廊已经关了门，街道一片寂静。
　　莫卡双手不空，于是朝着楼上喊，艾丁，艾丁。
　　
　　艾丁习惯性伸头出来望，见到莫卡，他有些惊讶。
　　打开门，莫卡抱着画径直走上二楼。艾丁尾随她上去。
　　
　　她把画放在沙发上，转身对艾丁说，我饿了。
　　
　　艾丁给她取来牛奶和饼干。她坐进绛唇开始狼吞虎咽。
　　
　　艾丁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发愣，脸上却带着深深的笑意。好吧，他的确被吓到，这个样子的她是他所从未见过的。
　　
　　莫卡把一盒杏仁饼干全部吃完，她抹了抹嘴边的细渣，站起身对艾丁说，“这幅画就作为宵夜的报酬。谢谢你的饼干，我吃饱了。”她咧开嘴朝他笑，看起来像个没有心肝的婴孩。
　　她走到楼梯口又倒转回来，一口气喝光牛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下楼去。
　　
　　艾丁对她的话似乎没有太多意外，却被她的行为再一次惊到。他跟着追下楼。
　　
　　莫卡站在门口，全力伸展双臂。然后她回过头，给了艾丁一个踏实的拥抱，“真的谢谢你。”
　　艾丁接住她，忍不住贪恋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
　　
　　“还有一件事。”莫卡在他耳边轻声说，“那是最后一幅画了。”莫卡朝他天真地笑，然后转身离去。脚步欢快，身体轻盈。
　　
　　一切情节都如剪辑好的电影一般流畅自然，迅速开始，又瞬间结束。
　　
　　艾丁愣愣地看着消失在街口的莫卡，轻轻地叹息一声，再见。
　　
                  章二五 番三
　　回来离岛的当天，林远来找我。他的表情凝重，他说莫卡和周星凡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想起走的那天碰到周星凡，他一脸沉重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什么打击。
　　是吧，也只有她才有这样的魔力。
　　
　　我笑着安慰林远，一切顺其自然，不要担心太多。
　　不只是安慰他，也是安慰我自己。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宽心，真是。
　　
　　送走林远，我开始收拾行李。这次的香港之行，我受益良多。
　　藏猫猫的游戏到此为止。简童就是莫卡，我已经明了。
　　
　　第一次见到她是个夏天。
　　她穿着棉布裙。裙角有几处简单的勾勒，紫红色的线条蜿蜒成花的形状。直觉告诉我，那是出自简童之手，风格与之前我在画报上看到的她早期的纯花纹素描草稿一样。唯一让我费解的是，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裙上。
　　后来她告诉我，简童不小心洒了红酒在上面，于是才帮她画成这样来掩盖印渍。
　　幸而有这样不小心的意外，让我有了机会和她认识。
　　
　　她似乎是简童的心腹。不费吹灰之力就帮我约到了简童的画，十分之一可供我自己收藏。我并不满足，但也只好遵守约定。也有人拿着简童的画来请我鉴别，大多数是赝品。她一眼便能分辨。我向她讨教，她告诉我简童有在画上留签名的习惯。比如那个花形K。
　　
　　“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剩下的靠你自己分辨。你直觉不是很准嘛。”她总是笑着调侃我。
　　
　　但是我总是忘了看那个标记，很容易就被整个画面迷惑。简童将签名掩饰得很好。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丝毫不会破坏画面的和谐美感。就像报纸上说的那样，她是个天才魔术师。
　　
　　她的画总是给我安宁的感觉。无论是树林，是田野，或是城市夜景。光和色永远是最和谐搭配。她的画很少出现人物，以景为主，无一例外。
　　
　　见到涅槃时我有些意外。画中的景物夹杂了太多画家本身的感情，以至于影响到了画面本身。我分不清那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或是云彩，还是她无法抑制的感情宣泄。莫卡说那的确是她的画。
　　那是和她早期其他画作迥然不同的一幅画。准确的说，是与我见到的任何一幅她的画都不相同。
　　从中我感觉到了愤怒，还有一丝悲伤。
　　
　　莫卡变得很奇怪，她有些走神，还醉在画廊。周星凡接走她的时候，我一度告诉自己，她是我知己。
　　
　　如她梦呓的一般。爱情是毒药，不可信，不可迷。
　　再者，我与她不合适，我深知。
　　再去画展，涅槃已经撤下。我望着之前挂着它的那片空白墙壁久久发愣。简童啊简童，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我思考过很多次。偶尔向莫卡提起，都被她很巧妙的避开。好吧，做人不应该得寸进尺。我不是不知道简童不喜抛头露面，她从不接受电视访谈。即使在很早的时候接受过一两次杂志的访问，也没有刊登照片。她是个神秘的人。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正常生活不受干扰。我应当尊重她。
　　
　　在小店发现那一组画册时，我兴奋地想要飞上天。
　　断开的时光，多年前我看到的那组花纹素描便是它的草稿。它令我深深着迷。
　　
　　我迫不及待想要与莫卡分享，她显然也很意外。
　　大约是她告诉了简童，第二天她拿来了另一副素描想与我交换。简童想要那本画册。
　　
　　我怎么舍得，但是她要，我一定会给她。
　　但竟然只是莫卡的玩笑。虚惊一场却使我吓出一身冷汗。我分明在莫卡的脸上看到了认真的神情，怎么会只是个玩笑。
　　
　　她还真喜欢与我开玩笑。开着开着，我竟然忘了她认真的样子。
　　她笑着说她与周星凡订婚的消息。我习惯性地把它当做玩笑。但随即又立刻明白过来，那是真的。
　　
　　吉拉把我从窘迫中解救出来，我拥抱她，祝福他们订婚愉快。心里却实在很失落。
　　我想我要失去这个知己了。实际上，她并不只是我的知己。我对她，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不知不觉就产生了。
　　
　　回来之后我一直窝在阁楼里。我望着那些以前同莫卡分享过的小东西，忍不住迷茫。如果他们订婚了，我是不是该避在一边，把时间留给他们俩呢？
　　
　　我把绛唇包好了又拆开。潜意识里我不想把它送过去，虽然莫卡已经把它让给了左安安，但实际上，我还存有一丝希望。但愿有一天，她会想起它。
　　
　　可是她不喜欢夺人所爱。也不喜欢夺人所爱的人。
　　我坐在绛唇里想好了很久，仍旧找不到可以送给她的礼物。
　　
　　我又爬进阁楼。我把所有的东西翻出来，摆在面前，仔仔细细的看一遍。我翻出了那本画册，断开的时光。
　　我对简童的画的喜爱始于它，它对我很重要。
　　我想我可以把它送给她。
　　她可以拿去摆在客厅或是转送给简童，什么样都好。
　　
　　我抱着画册在绛唇里反复地看反复地想。
　　我发现那个签名明晃晃地从画中跳了出来，摆在我面前。
　　这不是幻觉，那个签名突兀且锋利。割破了我的美好幻想。这是赝品，礼物再一次泡汤。
　　
　　吉拉走了。左安安在莫卡家昏睡过去。周星凡打电话给我时，我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屋内一须臾，世上已千年。
　　
　　事情变化得真快。我看着林远担忧的表情说不出一句安慰。左安安憔悴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心疼。我不禁想，如果我默然离开，莫卡会这样为我伤心失神吗？
　　
　　不会吧。会吗？
　　
　　出来的时候，我一抬头见到了挂在墙上的画，一瞬间有些恍惚。
　　
　　它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在这儿?
　　
　　我反复纠结，不得其解。这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有两张脸渐渐重合在一起。一张是简童的，一张是莫卡的。奇怪的是，我幻想出来的简童居然是莫卡的模样。
　　
　　在我心里，莫卡多少是带着简童的影子的。她对简童了如指掌，谈及简童的时候，语气亲昵自然。她知道简童的每一幅画，哪怕是从未面世的涅槃。而涅槃，现在就挂在她家的卧室！
　　
　　那可是非卖品……
　　
　　一个大胆想法突然跃入我脑海。
　　会不会……她就是简童？简童就是她？
　　等等……她在特殊学校教的也是画画……
　　
　　仔细想想，莫卡的确从未正面否定过她就是简童。如果是这样，那么那天她的奇怪举动就可以解释清楚了。她知道断开的时光是赝品，所以画了另一副素描来和我换。但我万分不舍，她又难以夺我所爱，所以便只说是开玩笑。之前的认真表情分明不是玩笑。
　　
　　这样想到，我有些兴奋。我跑到街口拦下一辆计程车赶往卫城。
　　我抱着断开的时光跑到艺术中心的时候，天刚开始泛白。艺术中心还未开门。我在广场上胡乱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买画册的小店。
　　
　　老板热心地招呼我，直到我拿出画册问他为什么它是赝品。
　　“我从未说过这是真品。”他摊摊手，一脸事不关己。
　　
　　是了，当日是我兴奋过了头，自动掏钱买的，怨不得他。我朝他笑笑。不管怎么说，他很诚实，至少我更加确信这个画册是假的。
　　
　　工作人员不肯告诉我画的捐借者，我无功而返。从艺术中心出来的时候我碰到了莫卡，她和林远刚送左安安过来。我试探地问她是否知道画册的真假，她轻轻地摇头，却不说话。
　　
　　也罢。我可以自己去查。
　　后来想想，其实如果要知道简童是谁，并不困难，只要去一趟香港，那个她生长的城市，总会找到蛛丝马迹。只是我竟然从未想过这些事情，还是因为某人一直同我打太极，磨钝了我的好奇心？
　　断开的时光最初是在青年画展上展出的。我辗转找到了当年负责画展的老师，刚好她也是简童的启蒙老师。得知我的来意，她并不惊讶。
　　
　　你不是第一个打听简童消息的人。她对我说，态度十分冷淡。
　　我想她大约是误会我的初衷，把我和那些为了牟取暴利而寻找简童的画商混为一谈。
　　
　　于是我拿出同莫卡在一起照的照片给她看，还有莫卡后来给我的画。
　　“我和她是好朋友。请你相信我，”我诚恳地请求她。
　　
　　她相信了我。带我去了她家，邀请我留下来吃饭。
　　她问了我许多关于莫卡现在的情况，却对我的疑惑只字不提。
　　
　　临走前她给了我一张报纸。上面刊登着一则关于当年画展的消息。还有一张许多人的合影。她告诉我，当时她并不认识简童，而是被简童的画吸引。
　　
　　我在那张略微模糊的照片上找到了莫卡。她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上，一脸淡漠的表情。
　　“一切事情最好顺其自然。该解开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老师朝我微微笑。我点点头。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对我而言，她现在不仅仅是莫卡了。
　　当所有事情出乎人的意料，而你又无所适从的时候，该怎么办?
　　
　　就像老师说的那样，顺其自然。
　　谁让她是简童呢。我还能怎样。
　　
                  章二五 结局
　　莫卡的话犹然在耳：那是最后一幅画了。
　　
　　……最后一幅？
　　
　　为什么？
　　艾丁关上门，边走边想。沙发上摆着莫卡刚刚送来的画。他拆开包裹在外面的纱纸，露出画的一角来。她竟然用了十分珍爱的黑檀木画框。
　　
　　当整幅画完全摆在眼前，艾丁更加吃惊。
　　这是怎么回事！
　　
　　那像是一片海水，又似云彩缭绕的天空，隐隐映出来一张男人的脸。发丝随波浪飘摇，眼神中折射出一种魅惑的光。这张脸，很明显属于周星凡。让他不解的是许多地方都由几种颜色胡乱地错杂在一起，又不像是故意的涂抹。整个画面充斥着深刻的混乱，却生动，震撼。
　　
　　既然知道莫卡就是简童，对于画中的出现了周星凡自然无须诧异。可是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起画他。她希望通过这幅画表达什么？或者宣泄什么？
　　
　　艾丁把画挂好，久久注视着它，心中一片茫然。
　　
　　周星凡站在阴暗处，刚才的一幕被他看在眼底。
　　
　　原本看到莫卡从屋里出来是带着欣喜的。他跟在她后面，担心她深夜出门会有危险，一直跟到了画廊。
　　
　　他看到莫卡的脸上带着舒心的笑容，焕若新生。
　　她到底在想什么？周星凡忍不住诧异。
　　
　　直至看到莫卡从画廊出来，拥抱了艾丁，久未放手。藏在黑暗中的他连同心脏一起跌进了深渊。
　　
　　他想走过去，拉开他们，然后问莫卡，你想好了吗？结论是什么？
　　可是他没有。他无法面对莫卡。他连动一动脚趾头的勇气都没有。
　　
　　周星凡见到莫卡附在艾丁耳边说了两句接着离开。他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幻想，幻想她会对艾丁说的任何一种可能。
　　
　　到底是什么。他想破头也猜不出。他沮丧地跟着她往回走，像个丢失了灵魂的躯壳，了无生气。
　　
　　画室的灯已经熄了。莫卡正在客厅里。周星凡隔着窗帘看到一个来回走动的人影。
　　屋里的人并不知道外面有人正隔着一扇窗深深注视着她。
　　
　　周星凡突然觉得挫败万分。
　　一直以来的许多事情，他都能很快理清思绪，化繁为简，处理起来毫不含糊。唯有莫卡，一旦跟她沾上边，他就变得不那么理智。如同现在。他望着她模糊的身影，脑中开始一片空白。他有些忧虑，毕竟很多事情是他无法掌握的，比如爱人的心。
　　
　　他转过头朝林远家走去。摸了半天，发现刚才忘了带钥匙出来。而现在，林远大概已经睡了，周星凡又不想吵醒他。
　　
　　他朝街口的地下车库走去，回头再看一眼，莫卡已经熄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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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莫卡轻轻抚摸阿呜。“不知道灰色的苹果吃起来是什么感觉。”她笑着说。
　　
　　当她发觉再也不能辨别出紫色与蓝色的区别后，她猜想，可能她已经耗尽了自己所有的色彩。
　　她在屋里来回走动，看着灯光打在每样东西上面的样子。除了黑白灰还是黑白灰。
　　
　　光线是亮的，白得纯粹。花瓶里的玫瑰呈现出暗黑色，还有阿呜，变成了浅淡的灰色。
　　她没不害怕，也不难过，只是觉得好奇。
　　
　　她还可以失去什么？
　　
　　她想到了最爱的素描，那么简单却精致的存在。没有颜色，偶尔用炭笔涂涂抹抹也不错。只有黑白灰的世界也可以很精彩。
　　
　　她闭上眼，享受这个全新的世界。
　　
　　莫卡起床，拨通了周星凡的电话，无人接听。她又打他的手机，却是关机。
　　她有些意外。
　　
　　不是说有事给他打电话嘛，怎么找不到人影。
　　她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许久，望着一片黯淡的房间出神。会不会是他不敢面对我的决定？莫卡这样想，不由得笑了。
　　
　　有人敲门，莫卡起身去开门，原来是林远。
　　“还好吗？”他问。
　　
　　莫卡朝着眼前灰色的面孔笑到，“再好不过。”
　　
　　林远递给莫卡一封信。“星凡临走前让我交给你。”
　　
　　莫卡诧异，“临走？他去哪儿了？”
　　
　　林远说，“不知道，一大清早他就过来找我，给了我这封信，让我一会儿交给你。”
　　
　　莫卡咬着嘴皮，她问林远，“进来坐？”
　　
　　“不了。安安马上过来，我现在去接她。”
　　
　　“好的。”
　　
　　莫卡关上门，坐进沙发里。她拆开信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
　　
　　童童：
　　你还记不记的我曾经对你说过，来到离岛，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海？现在是凌晨，太阳还没升起来，我看着眼前这片海，脑中却只有你。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想，这大概会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冒险的一件事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守在你身边是最好的办法。在听到你愿意接受我求婚的那一刻，我感觉全世界的幸福都是我的。但那种幸福很不真实，让我患得患失。我想我对自己终究还是没有信心的，毕竟我能有的，也只是和你在一起的许多年回忆而已，我并不能因此便向你要求什么，你一向是自由的人。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那枚戒指永远不再出现，我想我依然还是不会告诉你，宁可让时间去淡化它。可你必须知道，在我心中，永远只有一枚rose heart，那便是你。
　　这样说，会不会让你更加瞧不起我?会吧？
　　我托人在新岛找了一处房子，临海，可以看到一整片海景。我想，如果住在那里，你应该会高兴，而且离雅安他们也不远。
　　你曾经说你并不相信永远，那么，这辈子，有生时间里，你还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不管怎样，我会去那里一直等你。
　　星凡留。
　　
　　合上信，莫卡大声笑起来，笑中夹杂着泪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语带心疼地说到，傻瓜，又胡乱送我东西。
　　
　　有些事情，要想得到解脱，或者仔仔细细琢磨透彻，或者就干脆一点都不想。无论是那种，只有甘心接受解脱的人才能真正蜕变。所谓的世事，不过都是一己执念。学会放下，是我们一生修不完的功课。
　　
　　莫卡放下阿呜站起身，环视整个房间。她突然发现，需要带走的只有自己的心而已。打定了主意，她抓上包包就往外跑，阿呜被关在门内哀叫个不停。
　　
　　她跑到路口，刚好遇到林远和左安安从计程车里出来。
　　“等一下。”莫卡拦下正要启动的车子，钻了进去。她从窗户里伸出头，对林远和左安安喊到，“我走了，你们祝福我一路顺风。”她笑的特别开心。
　　
　　林远和左安安摸不着头脑，莫卡继续说到，“钥匙我放在门前的毯子下面，阿呜拜托你们照顾。替我跟艾丁告别，再见了！”
　　
　　她把头缩回去，又向他们挥手。左安安突然醒悟了一般大声喊到，“等一下！”她跑过来，递给莫卡一个盒子，也笑着说，“一路顺风。”
　　
　　车子在路上奔驰，莫卡打开盒子，看到了一个三色蛋糕，黑白灰。
　　司机望着后视镜，问道，“小姐，你刚才是说去机场？”
　　
　　莫卡笑着点点头，她拿手指挖了一块放进嘴里，说到，“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的最疯狂的事了。”
　　
　　那个蛋糕有些酸，还有一丝微苦，散发着玫瑰的香气，吃到最后是回甜。
　　
　　不是结局的结局：
　　
　　艾丁推门而进，他望了一眼正在给顾客介绍推荐甜品的左安安，于是没有打扰，直接上了三楼。
　　莫卡走后，他收到了一封自新岛寄来的急件。里面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作为莫卡，抱歉不能给你留下什么。作为简童，我给你仅剩的全部。请勿拒绝。
　　
　　画室里一尘不染。艾丁已经把她的画稿整理归置清楚，又将阁楼的画搬来这里，全部挂在墙上。凝视着它们，他有种说不出的感慨。视线停留在最后一幅画上，他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它是属于莫卡自己的。
　　
　　左安安送走客人，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外面阳光很好，春天又将到来。
　　
　　她走到门外，惊喜地发现信箱上面插了一枝玫瑰，打开一看，有封厚厚的信。
　　
　　“莫卡的信！莫卡来信了！”她拆开信封，拿出来一叠照片。照片上面，莫卡倚在周星凡怀里笑得正甜，他们身后是一片蓝天碧海。
　　
　　林远开门走出来，揉着头一脸睡眼惺忪。左安安转身望向他，随即两手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林远不好意思地苦笑，“我忘了调闹钟，又睡过头了。”
　　左安安两眼一瞪，“还不快点进去帮我准备给孩子们的早餐！”
　　林远点点头，乖巧地走进去。
　　
　　艾丁从门里走出来，一手拿过照片，看了一眼说到，“不错嘛，风景很好。”
　　左安安把照片夺回去。“这是给我的，你休想要。”她走进门去，里面传来一阵阿呜的叫声，还有左安安对林远的絮叨。
　　
　　艾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感叹道，“天气真好啊！”
　　一抹淡淡的阳光斜打在他脸上，他回头去看，目光正好对着门上的乳白色店铺招牌：青禾街7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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