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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不论是初中还是高中，生活真的很累。

　　多得要命的题，枯燥无味的课。想玩，又不能随处找到清新无污染的郊区踏青；想发泄吧，一拳头打碎了玻璃窗子不仅要自负医疗费，还要赔偿损坏的公物外加挨骂。

　　几乎我的每个同学都觉得每天好无奈。

　　想到许多同龄人写了有关抗议应试教育的小说，说这教育太糟糕，说我们可以娱乐的东西太少……我虽喜欢写点什么，可这些话题都是被他们写滥了的。转念，我还是来点实际行动吧。一向钟情武侠小说，于是决心认认真真地写一部武侠小说。

　　很搞笑的那种，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放任的那一面，我每写一段都给同学看，观众是有增无减。我便沿用我的老风格，把同学的名字都带进了小说中，让他们在课余的刀光剑影中打来打去，好不热闹。其实每一个人物的性格都还很有些同学的影子呢。也好，他们就在小说中豪爽地打个够吧，用不着去捶玻璃发火了！

　　于是，我听到了更多的欢笑。

　　我想，小说若能给人带来一些欢笑，无论是以什么方式，我都很满足了。

　　我也一向很喜欢写杀手，有时觉得杀手和现代社会的某些人在某些方面很相似。没有太多的目标和思想，只为了那酬金，麻木地结束掉一个又一个的生命，唯一的愿望只有一个——在保证自己不死的情况下，完成杀死更多人的任务。现代社会中亦有许多这种人，唯一的目标就是钱，不同的是，他们为了钱甚至可以不要自己的生命。

　　或者，比杀手更可悲罢……

　　我的小说中写了四个杀手，虽然他们都不是主角，但这四个杀手都是有感情的。因为我相信只要是人都有自己的生命也有权拥有自己的生命。文题是《铃儿响叮当》但主角们在寻找四只铃铛时，真正寻到的却是友情、爱情、善良、欢乐与人性的本质。他们在寻找中并未经常提到束金铃，我很高兴束金铃只束金，没有束住他们的人生，更多听到的，是他们如铃般的笑声。

　　有一点好奇与冒险是必要的，但重要的是冒险中的体验而不是结果，所以能否找到那四只铃铛并不重要。

　　但愿朋友们能因这小说而寻到一些快乐，也能在主角们寻觅的同时，亦寻到些什么……


引子

　　漆黑……

　　静得如同坟墓的夜中，突然腾起一蓬刺眼的亮光，紧接着一声凄厉的长嘶划破这如死的夜，凄凉空洞的余音在空中萦绕，仿佛召魂的号角……

　　也许对于黑夜来说，亮光是光明，是希望，但如今这亮得刺眼的却是火光，夹着爆炸声，焦味……正因为亮光总被称为希望，所以才更容易暗算那些渴望着希望的人。人们都还熟睡着，便已葬身在了这无情的“希望”中……

　　一痕鲜红的影划过天际，直坠向那火光中。瞬间，一柄雪白的拂尘甩成几缕，用力绞住了那鲜红的身影，身影停住回首时竟是位妙龄少女。

　　红衣少女扭了头，一脸不快地嚷道：“来来道长，失火了啊！整个钱庄都烧起来了，人家好不容易发一回善心要进去舍身救人，你拦什么嘛，连好事也不许我做吗？”

　　拂尘扫过一缕晚风，少女对面立的果真是位道人，“不要去救啦!没用的。”

　　红衣少女噘嘴道，“你说什么？那里面那么多人救一个是一个，万一一个也救不了，也可以救点邻家的人啊！这么大的火，会烧到别人家的！还有啊，好歹那边也是个钱庄，这么大的火，金子银子都会烧化的，而且有那么多银票，烧掉岂非可惜死了？”

　　那道人沉沉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场火，是他们钱庄注定的诅咒。谁也救不了的。知道束金铃的传说吧？”他抬头看向少女。少女扬一扬眉撇嘴道，“废话，白痴都知道拿了束金铃就可以向任何一家钱庄提任何数目的钱嘛，不过一点都没有道理，束金铃又不是玉皇大帝，凭什么人家钱庄就乖乖地给他那么多钱？”道人重重叹口气，指了指那已几乎化为灰烬的钱庄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那么点道理了？”

　　少女不由得呆住了，“什么？”她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钱庄之所以失火是因为拒付束金铃的提款？？？”

　　“没错。”道人嘘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每次只要钱庄拒付持有束金铃之人的提款，总会在半年之内被一场神秘的大火烧成灰烬，而且伴有悠长奇怪的号角声，有人说那是来自幽冥的招魂之声。总之现在已经很少有钱庄主人敢拿数万的产业与全家性命和这从未失言过的诅咒来赌上一赌了……没想到如今又出了这么个胆大的可怜人！”

　　红衣少女抱膝坐在了路边，这钱庄太僻远，除了紧挨着钱庄有几户人家外就没有别的人家了，所以纵使起了这么离奇的一场大火却没有引出太多的人。而那火也是烧得怪异，烧到了邻家却偏偏灭了，仿佛认人一般，只烧钱庄别处一概不犯，少女离钱庄还老远，实在想弄明白为什么那火那么听话，可无论如何看不清楚，不由向那道人嗔道，“都是交了你这个无趣的朋友，连让我走近一点看你也不准！”

　　道人一笑，“走近一点？走近多少点也没用的，一样看不出来怎么回事。这种诅咒的火灾从来就是这个样子，只烧钱庄那一家，绝对不伤害到他人，好奇的人多着呢，就没谁搞清楚过。”

　　少女只得耸耸肩，从地上站起来道，“算啦，好玩的事情多着呢，光这么场火灾才不能引起我的兴趣呢！只要他不妨碍我，我也懒得管！”说罢纵身就跃了去。

　　道人挥挥拂尘，“后会有期——！”他看了一眼重新归入死寂的钱庄，飘然离去……


第一章 晚铃叮当赴森罗 晓杏飘摇浪天涯

　　薛少孤披着雪白的狐裘，舒适地靠在柔软而温暖的大床上。炭盆里的火生得很旺，虽然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可屋子里一点也不冷。

　　除夕之夜。每家每户都在忙着自己的团圆，于是外面的夜变得格外安静。

　　一会儿他就要到大厅去吃年夜饭了。身为薛府的大少爷，尽管他极度不愿离开这张温暖的床和这柔软的衾被，但丰盛的年夜饭也不见得会比床差太多。他懒懒地将一只手伸出被子，从身边爱妾矜矜的素手中接过细瓷碗盛的燕窝汤，轻轻地抿了一口。汤熬得不冷不热刚刚好，薛少孤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着矜矜温柔而美丽的面容，不由笑了。

　　原来人富起来是这么好。他记得自己还不到十岁时简直和乡下要饭的没什么区别，父亲似乎就是靠着替人拉货过日子。拉货的人总得想办法从货物里揩点油，父亲是揩油的老手，于是那日无意中揩出的一只铃铛就彻底地改变了他们一家的后半生。

　　束金铃。

　　虽然一年只能用一次，但却可以凭它从全国任何一家钱庄提出任何数量的银两。有钱，一切都好办了，穷光蛋父亲既然成了老爷，他也理所当然变成了堂堂薛大少爷，有了金碧辉煌的薛府，有了金牌保镖当护卫，有了原先跪下来求都不曾理他的武林高手亲自传他武功，有了如花似玉的妻子，还有了上个月刚有了身孕的矜矜。

　　矜矜披着淡粉的袄，虽然厚厚的，但整个人看起来仍那么纤细。她的头低低地垂着，柔软的睫毛下好像含着漆黑的露珠。薛少孤居然干脆地坐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捉住了她雪白的下巴……

　　突然“砰”的一声，房门被撞了开来。矜矜吓得叫了一声，薛少孤揽住她的肩，抬眼望去，门外竟站着个他见也没见过的少女，一身鲜红的衣裙衬着一张傲美的脸，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她八百吊钱似的。

　　少女用眼角轻轻瞟了一眼薛少孤，冷冷问道，“你就是薛少孤？”

　　薛少孤很清楚整个薛府守卫的实力，可这少女竟串门一般大摇大摆地进来。不过他薛少孤当然不会害怕，他怎么可以在他最喜欢的矜矜面前丢脸呢？更何况自己的身手本来就不差，当下冷言道，“大年三十，你不在家陪爸爸妈妈过年，闯到我家来干什么？”

　　少女一脸厌恶地扫视一下四周，不耐烦地说道，“本姑娘已经和来来道人打过了赌，他赌今夜你们家的束金铃不会丢，我赌一定会丢！来来道人的道行虽然不浅，可本姑娘想赢的时候从不会输，我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

　　薛少孤下了床，将大惊失色的矜矜推到身后，一笑道，“原来又是个缺钱花的小贼，”他上上下下将那少女仔细打量了一番，“你知道吗，每天想打我们家束金铃主意的小贼不下一打，他们的结果可都惨得很，小姐难道想死得很惨吗？”他说这番话着实是一点不凉牙，其实心里怕得要死，来来道人虽不是什么坏人，可也从没听说他做过什么好事，能听到的都是他的武功有多厉害，今天打败了谁，明天又打败了谁。和他打赌的人难道会差？

　　那少女突然“扑哧”一下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弯弯的月，几乎要笑出眼泪了，“你说我是小贼？”她继续笑着，把薛少孤弄了个莫名其妙，“谁稀罕你们家的东西，不是我高兴我还不和来来道人打赌呢！”她熟练地丢了个白眼，反手一甩，只听“叮”的一声，一件轻盈的小物稳稳停在了炭盆的盆沿上。

　　深粉色的芙蓉石，纯得像玉一样，被细腻地雕成了一朵绽放的杏花。

　　“晓杏惊穹？”薛少孤骇得跳了起来，“你，你是含笑山庄的秦大小姐？”

　　少女瞪起眼睛朝他狠狠地扬了扬眉，“还好你记得！宁死莫惹杏花愁！”她突然轻轻一个转身，右臂从背后扬起，反手给了薛少孤一个清脆的耳光，二话不说便摔开门去了。

　　薛少孤愣愣地站在屋中央，几乎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难道是在做梦吗？说真的，自己的武功在江湖中再怎么着也算得上个上乘货色，如今却连人家怎么出手都没看清楚就正正挨了个耳光。

　　矜矜抬起双眸，怜爱地注视着薛少孤被打肿的脸颊，幽然道，“何必为这种事烦恼呢？那姑娘根本连咱们束金铃藏在哪里都不知道，她找一辈子也找不着的。”她伸手柔柔抚一下他的脸，“何况，今天年三十的，谁愿拣这种日子犯晦气呀。”

　　薛少孤注视着矜矜苍白的脸颊，疼爱地将她拥入怀中。这女人，自己都被吓得还没回过神来就开始安慰别人。“唉——！”薛少孤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走，咱们到外头去透口气，这事谁也别说，免得弄得我爹心里头慌。听，外头都有人开始放鞭了。”

　　确实，不知哪家人吃完了年饭，已经开始放鞭炮了。热闹的鞭声吵醒了沉寂的夜，飘雪的天空仿佛也开始微笑了。

　　矜矜倚在薛少孤的怀中，伫立在灿烂的烟花里，笑容更美了。几个裹着厚袄子的孩子你推我扯地奔到矜矜她们身边，手里抓了好长的几串鞭。随着几声嬉笑，鞭点燃了，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薛少孤朝那几个孩子笑笑，走了过去。他想起自己小时最盼望的就是过年放鞭炮的那一天，也是最开心的时候……

　　突然胸前一紧，竟是被矜矜的手惊恐地抓住，“你，你看！他们不是小孩子！”薛少孤一愣，皱起眉头仔细看去，那几个人竟果真不是什么小孩，只不过个头比较矮，穿着孩童的衣裳罢了。薛少孤心头一紧，正觉得事情有些不祥，只见那几个矮个子“嘿嘿”轻笑几下突然将手中燃着的鞭炮抛向“薛府”的围墙内。

　　“矜矜你当心！”薛少孤嘱咐一声，腾空而起，伸手去拦那鞭炮，但凡脑筋正常的人都清楚，五六串正响着的鞭炮被扔进树木丛生的后院里，恐怕会闹出一场不小的麻烦。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鞭炮的一刹那，那几串鞭突然从正中爆了开来，无数灼眼的火花箭一般四下射开——一半射进了“薛府”的院内，另一半则暴雨般扑向毫无防备的薛少孤。而飞得如此有力“绚烂”的“火花”决不是什么普通的鞭炮，薛少孤惊讶的脑中“霍”地闪过“烈性火药”四个字。他抖起厚厚的狐裘，甩出一个凌厉的圆弧才将火花挡了开，尽管如此仍有几点火星击在了他的皮肤上。从半空落下还没停稳当，那几个矮个子便扑了上来。

　　“你们是什么人？”薛少孤侧身闪过迎面而来的拳头，顺势解下身上的狐裘甩开了旁边乘虚而入的掌风，转身之时却不见了矜矜的踪影。“矜矜！”薛少孤扯开嗓子大声喊道，他清楚矜矜是一点武功也不会，若是这帮人攻击她，只怕轻轻一拳就会要她的命。稍一分神，背后石头似的一拳打得他五脏六腑几乎都要呕了出来。

　　猛然听见身后一声惊叫，是矜矜！薛少孤两肘朝后猛抽，一声闷哼，身后的人终于倒下，当胸却被两双脚踢了个正着，转身之际一口鲜血将眼前喷得血红，只看见惨红的矜矜睁着惊恐的眼睛叫道：“少孤，别理我了，起火的是油房，薛府已经烧起来了，你还是快救老爷他们吧！”

　　薛少孤扭头看去，只见“薛府”内已成一片火海，号哭与惨叫声响彻整个除夕的夜，冲天的火光把飘飞的雪花映成了四溅的血，难道这就是方才还宁谧温暖的三十之夜吗？

　　薛少孤疯子似地向矜矜冲去，“矜矜，我爹他们会武功可是你不会啊！”几条高大的黑影突然从他两旁掠上，在不远处火光的闪烁下，几抹冰一样冷的寒光划破了雪帘。

　　“少孤，刀！”对面传来矜矜的尖叫，“小心啊，刀！”

　　薛少孤一咬牙，猛蹬地面，掀起满地的落雪。矫健的身躯豹一样从腾起的雪雾之中冲出，他离矜矜已经只有一尺之遥了，他用力地伸出手想要从那矮个子手中拉回矜矜，那矮个子冷冷一笑，突然抓住矜矜的腰，两手托起了她的整个人，用力向身后抛了过去……

　　“矜矜——！”薛少孤仿佛陡然失去一切支撑力，重重地倒向前面，矮个子抬腿朝他的胸口狠狠给了一脚，只听“咔嚓”几下断裂之声，他知道自己的肋骨起码断了一半，腰间猛然一阵剧痛，他看见两个高大的人飘然而去，这才发现两把冰冷的刀已没入自己的身体，和滚烫的鲜血混在了一起。他努力抬头望向矜矜坠落的地方，祈祷着能替矜矜看见一点希望，可是却正好看见矜矜纤弱的身影被狂怒的火海吞噬，只剩下渺茫凄唤：“少孤，小心啊，刀！”

　　……

　　除夕的安详，在火海，血海和尸海中化为一堆废墟。

　　刀，仍插在他身上。雪水混着血水几乎要将他掩进泥土中，但他却依旧活着。虽然只有微微的一点气息，虽然他浑身几乎比夜还凉比雪还冰，但他的确没有死！不但没有死，还抬起了头！在废墟里余火的闪动中，他看见站在数十条汉子最前面那个傲美的鲜红色身影，还听见寂静的夜中突然响起的铃声，脆得像春天少女的微笑。

　　束金铃！

　　为什么？为什么响得这么无忧无虑？如果这铃铛知道因为它而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它还能响得那么脆，那么亮吗？也许它的笑声依旧，只是多了常人所不能觉察的嘲讽与苍凉而已。

　　薛少孤望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突然抬起手猛的从腰间拔出了那两把刀。随着浓稠的血迎风喷出，他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苍凉……

　　

　　大年初一，拜家不拜客。

　　初一的规矩是只拜家人，不拜亲戚朋友的，所以这天定是一家最热闹最温馨的日子。

　　含笑山庄本来也是不例外的。

　　一身鲜红衣衫的秦杏子正在厅里给母亲叩头拜年，自从父亲去世后她每年就给母亲叩双倍数目的头，算是对双亲都尽了孝——秦杏子虽然任性得出奇，但总算答应这一年才一回的头给好好叩。正叩到一半，门外的一个守卫突然冲了进来。

　　秦杏子生平最恨的就只有一件事——打断她正在做的事！

　　她翩然转过身子，轻轻一挥右手，于是一条细长的红丝线从半空中划开，丝线柔柔地绕过那守卫的脖子缠成一圈鲜红的细痕。“记住这个教训！”秦杏子闪着动人的眼眸，冷笑的唇下露出咬着丝首的玉齿，红线飘飞在她冰峰一样雪白光洁的脸前，守卫的脖子上虽已沁出淡红的血，却仍瞪大了一双眼睛呆呆地盯着这位美丽得惊人的大小姐。

　　“杏儿，大年初一的，别弄得那么不吉利！”秦夫人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坐着的椅背。她的年纪虽已老，但并不苍老的面容让人不必联想就清楚她年轻时的风韵，“让人家把话禀明了再说。”

　　“不必禀了！”正厅描金的大门突然倒下，一个灰袍男子矗立在四溅的木屑中，身前是他如电的目光，身后是含笑山庄老老少少数百人的尸体。

　　尸体当然都已无声无息，可它们都曾是有呼吸有生命的人，难道他们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早晨统统被这男子杀光？而且一点声音都不能发出？

　　难道他是鬼？

　　秦杏子僵立在厅中央，脸已经开始发白。她的脸本来就很白，此时在飞舞的红丝线的映衬下已变得叫人看了可怜。

　　灰袍男子犀利的目光将整个房内的人扫视了一遍，发出浑厚的低音，“如果你们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来，那你们就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了，”他的目光猛地聚焦在秦杏子身上，突然道，“特别是你，秦大小姐！”

　　红木躺椅上的秦夫人突地站了起来，她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抽搐颤抖。是的，无论谁，若是大年初一早上正笑着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家人几乎死了个干净，都不会认为她的表情有什么过分。

　　“九山剑客!”秦夫人从齿缝中迸出四个燃烧着的音。

　　“放屁！”秦杏子猛然抬起头迎向灰袍男子刀一样冷的目光，“九山剑客是武林公认的侠义双全的剑中之绝，你？哼，杀人狂！”她重重一甩长发，反手扣住三朵血杏，“再说，九山剑客他已有七年未出江湖了！”

　　灰袍男子突然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间就夹着一条一寸来长的窄窄的纸片，“你想看我的剑？”他冷冷一笑，就在他嘴角微微翘起的一瞬间，秦杏子发出一声惊叫。

　　三朵血杏裂成十五瓣碎石，清脆地掉落在地板上，十五瓣花瓣宛若滴着的血，而那张薄薄的纸片已不知何时柔软地缠在了秦杏子的纤细的指间上，是在嘲笑，还是在示威？

　　“九山！”秦夫人猛地一掌拍在雪白的墙壁上，印出一只深深的手印，“你是大侠！你是武功高强，可你的仁义呢。九山剑客就可以杀人杀得遍地横尸？这就是侠义双全的‘剑中之绝’？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世上那么多伪君子，你就是伪君子之绝！”

　　九山剑客眼神却丝毫未变，仍剑一样注视着秦杏子，“在下并非杀人狂，贵山庄的人不过是暂时睡一会儿而已，比得上秦大小姐除夕之夜几乎将薛府上下百来主仆烧杀干净的毒手厉害吗？”

　　原来含笑山庄的人并未死只是被点了睡穴。秦夫人松了口气，但心又陡地紧了起来。她知道点穴比杀人难得多，点穴是要在活动的人身上用不大不小的力量击一个极小的部位，而杀人，只需取性命就可以了——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喂，你给本姑娘把话说明白了！”秦杏子也听出那九山剑客并没有杀人，脸上恢复了颜色，“我什么时候杀了那么多人？昨天可是大年三十啊！我杀人不是自找晦气吗？是谁在污蔑本姑娘？简直是无聊！”

　　九山剑客冷笑，“你昨夜潜入薛府，恐吓薛家大少爷薛少孤，说他们家的束金铃会被你拿走。”

　　秦杏子轻轻噘起嘴，“我是说铃会丢，可没说我要拿走啊。”

　　九山剑客道：“你还和来来道人打赌说束金铃非丢不可。”

　　“打赌也犯法？”秦杏子瞪大了漂亮的眼睛。

　　九山剑客冷哼一声，“打赌确实不犯法，可是为了赢这赌，秦大小姐就把薛府烧成一片废墟，将薛府数百人杀的杀、烧的烧，这样赌，是不是赌得太大了？”

　　秦杏子的眼睛已经瞪得快盛不住眼珠了，“我？杀了数百人？你看我像不像杀人犯？”

　　“像得很。”九山剑客的声音和他的布袍一样阴暗，“你敢说你不是凶手？”

　　“废话，当然不是！”秦杏子眼睛已瞪得有些酸了，不耐烦地合上了眼帘。

　　秦夫人突然幽然步至九山剑客面前，“你想污蔑我女儿是杀人凶手？”

　　九山剑客冷笑一下，“还好薛少孤没有死，他活下来了。”

　　“我又没有杀他，他当然不会死！”秦杏子抱住了秦夫人的手臂昂起了头。

　　秦夫人也抬眼瞧着他，一脸愤慨。

　　九山剑客突然伸手探入怀中，抖出一张印着泥沙湿痕的血字之笺，其上“秦杏子”三个字红得很浓很浓，此时因干竭又泛着恶心的黑色，四周全是脏物，显然是从泥地上印出的。

　　九山剑客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凌厉，“薛少孤本以为自己会死，所以扒开积雪，用伤处的鲜血在泥地上写了凶手的名字。你以为薛少孤家破人亡万念俱灰时会无缘无故的写你的名字吗？他那时身受重伤，胸前二十六根肋骨断了二十一根，腰际被两把利刀深深插入，一个临死的人是不会说假话的！”

　　“所以说，那些人一定是被我杀的？”秦杏子皱起眉。

　　“难道你还不承认？”九山剑客再迈上一步，“更何况薛少孤并没有死，我已经将他安置在我的拙居中，他亲口告诉我你曾前去威胁他，他还亲眼看到你带领手下杀人，甚至听到他的束金铃在你手中清脆的摇响。”

　　“他骗人！”秦杏子突然叫了起来，“我根本没杀人，更没拿过他的束金铃！去他家只是因为和来来道人打赌，打赌也不行吗？你少仗着你是什么什么大侠就冤枉无辜！”她猛然奔上前，一抹红光闪过，唇间血似的红丝凌空甩出。

　　“杏儿，你当心！”秦夫人伸手拉住了秦杏子，只听“哧”的一声，那股发丝般的细线竟被劈成两股更细的丝悠悠飘落。秦杏子用力咬住朱唇，抬头狠狠地望向九山剑客，九山剑客眼光依旧，冰冷、凌厉、漠然与空幻——只是有力的手指间多了一小截寸来长的薄纸，在宽敞的大厅正中闪着杀之光。

　　九山剑客似有些惊诧秦杏子的冲动，“那么，有谁能证明你是冤枉的？”

　　“没有。”秦杏子的唇被咬得通红，她从来不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而今她却尝到，那滋味好苦，好痛，又好绝望！

　　“那么，你为什么和来来道人打赌?”九山剑客继续问。

　　“为什么？”秦杏子一脸无辜，不由愣住了，“打赌还有原因？”

　　九山剑客缓缓叹了口气，目光变得严厉而无奈，“那么，你只有以死谢罪。”

　　秦杏子幽幽转头望向母亲，秦夫人的眼中已是泪。

　　作为一个爱子的母亲，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看着儿女去送死却不能相救。秦夫人当然明白九山剑客的功力，只怕自己还未能走出三步，两人就会同时血溅大堂了。

　　连拼命也不可以，秦夫人眼眸中流动的痛苦令人心碎。

　　“好，我承认！”秦杏子突然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拿了束金铃，是我杀了薛少孤！虽然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人……这就是你九山剑客想要的结果对不对？你根本就不是想帮别人主持公道，你只是为了你的侠义之名而一定要找个能交差的人！你和那种为了应付差使而乱抓人的衙役一点都没区别！”玉牙咬破了薄薄的唇，刺目的血从嘴角流成一丝细线，仿佛是被刺破的心的血。

　　九山剑客冰冷的脸猛地抽动一下，说道，“你收拾一下，随我走吧。”

　　秦杏子黑白分明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我想再看看我自己的样子，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她见九山剑客点了点头，便慢慢走到桌边，拿起一面铜镜。

　　屋顶上四方的天窗敞着，阳光笔直射进屋内，好像一柄闪着金光的剑。如果用铜镜将阳光骤然聚焦到九山剑客的眼睛上……

　　手指紧张地捏着镜柄，掌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总是一死，若能幸运地逃走，或许她可以找出真凶，可以不死。

　　她垂下眼，猛地倾斜了镜子！

　　——沉默依旧。

　　秦杏子几乎要惊得跳起来了，那足可以刺瞎人的光束明明就聚焦在九山剑客的眼上，为什么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难道……秦杏子张大了嘴，像看鬼一样看着九山剑客，他却仿佛没有看见秦杏子夸张的表情。难道，侠义双全，正义冷俊，甚至目光如电的九山剑客竟是个——瞎子？

　　秦杏子慢慢看向母亲，秦夫人不是瞎子，当然也猜出八九分，只是一张肃美的脸由于太过惊诧而有些怪异。她靠近秦杏子身边，用指尖在秦杏子掌心写下“慢逃”二字。

　　秦杏子笑了，笑得充满了希望。九山剑客既是瞎子，判断人的来去全凭听力，他迅速听见自己用轻功时身体带动的风声，但如果是一步步悄声无息的往外移……

　　鲜红的布靴轻轻踏过光滑的地板，秦杏子纤美的身影就在九山剑客“灼灼”的“目光”下从侧门溜了出去。





第二章 红椒一点映双月 白笺几痕隐重围

　　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秦杏子孤独地站在街心，颇冷的风猛然袭来，秦杏子不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她已经不能回家，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有家——除非自己重拾清白。

　　那么，究竟是谁干的？

　　秦杏子重重一甩头发，向薛府奔去。

　　偌大的薛府已经化为灰烬，确实，火是一样消灭证据的很好方式，可是对于秦杏子来说却并不算太好，因为她不但一点不笨，还很聪明。

　　上天给她明亮的大眼睛并不只是漂亮，还有出色的观察力，除此之外，可爱翘起的鼻子也有着超常的嗅觉，当然，她纤长的手指也比大多数人敏感多了，于是她很容易在灰堆里发现了一小截未烧去的布块。

　　鲜红的布料，和自己衣裳的布料简直一模一样。可是摸上去确实与自己衣服的质地略有不同，似乎厚一点。可是自己衣裳的布料分明是家中的裁缝专门用双斜纹叠织的，怎么会如此相同？她垂下脸，小心地闻了闻布料，笑意立刻爬上她的脸。

　　尽管布上散发着焦味，却仍有一缕隐约的香，虽淡得要命，秦杏子却仍能借着女人特有的敏感肯定，那是新鲜的蔷薇泡制的蔷薇露！焦味那么浓都掩不住这淡香，那么香气一定是在织布时就已经深入织丝中了……

　　秦杏子愉快地将布揣入怀中，事情的真相十分明了，有人穿了与秦杏子一样的衣裳，假冒她行凶夺铃，做衣的裁缝和行凶者也许是同伙，裁缝是女人，极喜欢蔷薇露，而且是今年的极品……这不已经有许多线索了吗？秦杏子几乎要把自己大声赞扬一番了，当然，最实际的奖励方式就是找家好馆子吃一顿，日已中天，她还什么都没吃呢。饿归饿，可大年初一的，哪里有开门的餐馆呢？

　　她向四周望望，决定去最繁华的西街，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上她的心头。

　　她迟疑着低下头，竟见厚厚的黑灰中露出半截烧焦的手，秦杏子忍着呕吐的感觉用脚踢开灰尘，整个枯萎变形的人赫然呈现在她眼前。衣角上还残留一点红色！她犹豫了好一会，终于低下头，凑近那块残布小心地闻了一下。没错，蔷薇露，几近没有的香味，可是和方才是一样的味道！秦杏子跌坐到地上，难道冒充自己的人已被活活烧死？她转过头难受得呕吐起来，吐得满口苦味。

　　线索在转眼间就少了一条，只剩下那个女裁缝了。

　　秦杏子对鲜花露一向挑剔，她当然清楚这种极品的蔷薇露，整个洛阳城内就只有最大的那家“飘香馆”可以订购到，可自己早在去年就包完了所有的蔷薇茉莉和丁香的花露，那么那个女裁缝一定是外地人了，恐怕还是个大城市的有钱人！

　　突然，身边穿来一阵奇怪的咕咕声，秦杏子吓了一跳，警觉地向四周张望，“咕”又传来了一下响声，她低下头，声音——竟是从肚子传出的。

　　原来肚子饿了会这样叫，秦杏子皱了皱眉头，捧着肚子朝西街走去，管那凶手多么凶残，怎么杀人灭口斩草除根那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肚子，饿死了可就不好找凶手了。她对自己的解释极为满意，微笑着向西走去。

　　猛然间，两个身影远远地从她眼角晃过。这可是城中最偏僻的地方，除了薛府和几家小户就几乎没有人住了，何况今天初一，什么人会不在家过年跑出来晃？秦杏子心下一动，轻甩长发，跟了上去。

　　好容易赶上，秦杏子从棵松树旁探出半个脑袋，首先看见的却是个矮矮的干瘪老太。一堆半白不黑的头发悠然自得地挽在脑后，一件半蓝不灰的绸面夹袄合体地罩在身上，走起路来轻飘飘的衣角一蹦一跳，好像她整个人都在蹦跳似的。可惜看不到她正面的“慈祥”的面容。秦杏子不无惋惜地盯着她的背影。

　　此时她才注意到那老太前面竟然还有一个硕长而寂寞的背影。本来就高的身体被冬日的阳光拉成了更长的影子，斜斜地向前移去。正午斜阳的孤独洒在他背后墨一般凝重的剑鞘上，被冷风吹起的发梢仿佛正向世界显示他的嘲笑。

　　这样的背影……

　　“我的天!”秦杏子忘记了自己不该出声，竟发出了一声温柔的惊呼。那个干瘪瘪的老太转身，一双神情复杂的眼睛正碰上秦杏子的一对“似水秋波”——好浓的水，好深的波。

　　“呵……”干瘪老太突然一笑，“正常的，”她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两朵枯萎的花，“如果看正面，你的反应应该更激烈！”

　　秦杏子被她笑得清醒过来，一副极有兴趣的模样拔脚颠到那老太身边道，“是吗？那我一定要看一看，这么好的机会，不看白不看。”

　　干瘪老太眼睛一亮，“好，有性格，正合本奶奶口味，血月，转身！”她抬起头朝那个男子孤寂的背影叫道。男子未动，仍然立于青天白雪之间，身如修竹，剑似青松。

　　秦杏子愣了一愣，突然叫道，“血月？你说他就是血月？”

　　“你耳背？”干瘪老太皱起眉。

　　“不是！”秦杏子张大了嘴，“你说他是江湖四杀手‘青穹四影’的月之血？”干瘪老太开始锁眉头了，“你不是说你不耳背吗？明明听见了又左问右问，简直比不耳背还耳背，所以我问你是不是有耳背你就该说你虽然没有耳背可比有耳背还耳背，血月不是月之血难道还是血之月？江湖上又没有血之月这号人物只有月之血奶奶这号人物，可是像你这么聪明这么可爱这么漂亮的女孩总该看得出来那人是男的吧？是男的就不可能是奶奶更何况她奶奶就站在你面前，所以他只可能是月之血不可能是血之月更不可能是月之血奶奶……”

　　男子猛然转身。岩石一般冰冷，汉玉一样高贵，积雪一样无情。

　　秦杏子能感觉到自己下巴要掉下来砸到自己脚的危险信号。

　　“我就知道我这么一说他肯定会转身。”干瘪老太得意洋洋。

　　“血月。”秦杏子轻轻张开嘴，发出了她平生最温柔最动听的声音——像春风拂面，像柳絮飘飞，像百花同笑，像晓燕喃呢——以至于血月脖子上起的鸡皮疙瘩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有反应耶！”血月奶奶快乐地眯起了眼睛，“如果反应再剧烈一点就更好了。”血月冷冷看了他奶奶一眼，一脸不屑地转身向前走去。

　　   在一旁饶有兴趣作壁上观的血月奶奶突然开了口，“血月，你们都认识了，难道你不请人家姑娘吃顿饭？”说着将手伸向怀中，仿佛要掏什么似的。

　　    寂静的天地间只听到血月握紧拳头时关节发出的一声脆响，“走。”他精简地从唇间迸出一个字。秦杏子好奇地往血月奶奶的怀里看，却见她并没有拿出什么。

　　   “这是秘诀！”血月奶奶窃笑，“以后会告诉你。”她突然抬头指了指几乎要远去的血月道，“还不快追上去！”

　　“是——！”秦杏子边答着边快乐地向前奔去。

　　    原来洛阳城的城郊还有这样一片天地，夹道的青松挺立相迎，路边芳草虽枯，但素素的，也蛮可爱，一片结冰小湖边升起几缕炊烟，放眼望去，不远处竟有一家小饭馆还在营业。饭馆里是一个客人也没有，但几个小伙子却仍然忙碌地跑来跑去，地板擦得比镜子还亮，桌椅干净得都叫人不敢坐。

　　秦杏子犹豫了半天，挑了一张自认为最脏的椅子坐下，却见血月只冷冷看自己一眼，远远地站在一旁。心下不由颇气，难道你那张脸长得端正些，就瞧不起我们女孩子了？再说我生得又不丑，哪里就连话都不配与你说了？想着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血月奶奶，血月奶奶却瞪一眼血月“你坐到客人旁边去！离那么远，她长得丑啊？那么没礼貌。”说着又将手放入怀中……

　　“哗啦”一声，血月使劲将椅子拉到秦杏子身边坐下来，脸却绷得更冰冷了。

　　秦杏子惊讶了，把脖子伸得老长，可还是没能看见血月奶奶怀里的东西。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都上上来！”血月奶奶晃着脑袋笑眯眯地说道，“对了，都不要辣椒！”

　　秦杏子奇怪了，她一向喜欢吃辣椒，性格又直爽得很，便直接问道，“为什么不要辣椒？有辣椒多香多刺激！”血月奶奶眼睛又一亮，“好姑娘！真合本奶奶的胃口！我本奶奶决定了。”话未完，血月脸色一变，站起身就朝店外走去。

　　“喂，你怎么一个人走了？她是你奶奶啊，你怎么一点都不尊重长辈？”秦杏子对着血月的背影慌忙嚷了起来。“咚”的一声，血月奶奶使劲一拍桌子，“听见没有，人家姑娘多懂事多听话，你这小孙子居然还没有客人有礼貌，客人都没走你走什么？回来！”把那么英俊孤傲又高大的血月叫做“小孙子”？秦杏子扑哧一下笑弯了腰，而血月竟真的就转身了。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血月奶奶突然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怀中掏出一样什么东西，往刚上的热汤中一扔。秦杏子还是没看清楚，奇怪地瞅着血月奶奶。

　　“这个，好姑娘……”血月奶奶岔开话题，“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啊？”

　　血月重新坐下，厌恶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秦杏子，端起面前的汤。

　　“我姓秦”，秦杏子决心看看血月奶奶究竟放的是什么东西，到底会导致什么后果，于是笑得甜甜地答道，“就是含笑山庄的秦杏子！”

　　“哦!”血月奶奶点着头，“就是昨天晚上杀光了薛家一百二十六个人的凶手秦杏子啊？很好，有性格。我喜欢，你是凶手，血月是杀手，都差不多啦，很般配嘛……”秦杏子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正要喝汤的血月撞得居然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怎么会这么快？我说真的，那些人根本不是我杀的，是有人陷害我！那是一个可怕的组织，他们找人冒充我，让薛少孤以为是我杀的，其实根本不是。那个冒充我的人也被烧死灭口了！”她说得太激动，几乎是在上窜下跳了。“不过我刚才查到现场，那个冒充我的人，衣服的织丝上有附着力很强的蔷薇露的香味，那个替她做衣服的裁缝一定是个喜欢蔷薇露的女人！”血月奶奶锁起了眉头，“九山剑客不是去抓你了吗？你竟然能从他手下逃过？”

　　“他是个瞎子！”秦杏子更激动了，开始讲述自己的传奇，挥动的手臂几乎要打翻血月的汤。血月冷哼一声，把凳子挪开了些，终于“安全”地举起了汤碗……

　　“你以为九山剑客会没有发现你溜了？”血月奶奶摇摇头，“像他这样武功的人别说听不见你的脚步声，听你呼吸的远近就可以判断你在什么位置，他甚至可以通过你身上散发的热来感觉到你在离他多远的位置！”

　　秦杏子张大了嘴：“啊？不会吧——？那他为什么一动也不动，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而且他为什么要放我……”

　　她突然看见血月奶奶在笑，笑得滑稽可笑又慈祥，甚至有些得意洋洋，她仿佛想起什么，立刻转头望向血月，眼睛立刻瞪得比碗还大，连尖叫也叫不出来了。

　　血月——居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每个人睡觉时都已摘下了面具，露出自己最真的一面，就像酒后吐真言一样，而此时的血月睡得很平静，既没有平时的严肃也没有往常的冷漠。英俊的脸舒适地贴在桌子上，如同初生无邪的婴儿，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温柔的笑容。

　　“天哪!”秦杏子的眼睛几乎要贴到血月脸上了，她好容易才转过头，对着血月奶奶惊诧地问道，“你给他的汤里加了什么料？”血月奶奶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终于从怀里把东西拿了出来，只是一小包红红的粉末而已，“他只是对辣椒粉有点睡眠性的过敏而已。”她伸出一只小指头指指血月，“每次过敏时间是半个时辰，你叫醒他试试啊。”秦杏子来了兴趣，随手拎起一只茶壶，对着血月的脸浇了上去，赌气地自言自语道：“烫死你，看你还愿不愿意多说几个字，什么嘛，明明可以说一句话你说一个字，明明有一个字你根本不开口，你以为我求着你说话啊，烫掉你的嘴巴，你以后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血月突然跳起来，闪电一样捏住了秦杏子的手腕，“喂，我说这位姑娘，说话怎么和我奶奶一样嗦？”他轻轻夺过茶壶，转身坐到桌子上，“你疯了，用茶烫人会死掉的，而且像我这样英俊迷人的脸，你居然忍心下手？”

　　秦杏子微微侧眼盯着他，忿忿回了句，“你的话也不比你奶奶少。”血月奶奶开始吃红烧肉了，一块一块不停地往嘴里填，胀得腮帮子鼓鼓的。

　　血月微笑着，是那种足以迷死所有少女的笑容。“是喔，刚才我是嗦了点，你是客人，吃饭啊。”

　　秦杏子盯着他，像在看一只猩猩。血月开始热情地为秦杏子夹菜，“吃啊！女孩子应该趁着像你这样多吃不长胖的时候多吃点好东西！”

　　秦杏子面前的碗里被各色的菜堆成了一座尖尖的小山，血月又夹了一粒碧绿的豆子放在顶尖上，看得秦杏子浑身冒汗。

　　“怎么了？”血月低下头认真地看着秦杏子，用的是那种可以使任何女人一见倾心的眼神，“为什么不吃？不舒服吗？还是不饿？”

　　“饿、饿！饿得要死，舒服得要命！”秦杏子慌忙点头，担心地看了一眼鼻尖上的汗珠，开始努力地吃饭——这个人怎么对辣椒的过敏反应那么强烈？她偏着脑袋用“智慧”的双眸“研究”似地看着血月。

　　血月轻轻动一动轩眉，“怎么，你有心事？有什么困难吗？我帮你！”他的一只胳膊撑在桌上，把他的微笑衬托得更潇洒了。

　　“你帮我？”秦杏子的脸上爬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你愿意帮我的忙？”她的眼神开始盈盈地漾着忧郁与请求，演戏对她来说太容易，悲哀与泪水也不过是一点道具而已。

　　“别伤心啊，”血月关切地握住秦杏子的肩，“你慢慢说。”真的得慢慢说，秦杏子在心里嘀咕，若说快了，恐怕会笑得喷他一头脸的汤汁饭菜，可看他这样子，恐怕泼他一盆洗脚水他也不会生气。

　　秦杏子抓住血月温暖有力的手，“你知道，我被冤枉成凶手的，我没有杀人！”血月坚定不移地望着秦杏子闪亮的眸，脱口而出。“我相信!”

　　秦杏子不以为然，心想，哼，就一个蔷薇露的线索，看他上那里去找，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这事铁定赖上他了。血月居然握紧了秦杏子的手认真地说道，“我一定帮你找出真凶！”

　　我要吐哇大哥，秦杏子在心里叫。

　　血月奶奶突然乐呵呵地伸过脑袋，“血月，你怎么那样捏着人家姑娘的手？”

　　血月一愣，随即一笑——笑得秦杏子心惊肉跳，“那，杏儿她也没有不愿意呀？”他的手开始上移，几乎揽住了秦杏子的整条胳膊。

　　“拜托！”秦杏子扬手赏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你要找凶手就帮我找好了，少动手动脚！”她对这种服用辣椒后的血月实在不敢恭维。

　　血月俊美的脸上肿起一个红红的五指掌印，“你以为我躲不过你的一巴掌？”他轻轻地抚着红肿的地方，仍旧对秦杏子微笑着。

　　“你躲得过还挨打？”秦杏子对自己这一掌居然打中着实意外，忍不住手痒，只听“啪”的一声，又一耳光上来了，“哼，你原来不理我，现在才知道求我，后悔了吧？以后不想得耳光就少得罪本姑娘！”

　　血月垂下眼潇洒笑笑，摇了摇头道，“那是杏儿你要打我，你要做的事我都愿意帮忙啊。”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秦杏子实在难以想象辣椒粉的功效这么大！

　　“各位客官，最后一道菜，玉米甜羹。”端菜的女孩子撩了一下额边垂发，低声轻轻走到血月和秦杏子身边。

　　血月又露出了神奇的微笑——没有谁能抵抗这种微笑，——秦杏子除外。“姑娘大年初一也不开心吗？”他的话音和他的笑容一样有着奇异的魔力。

　　“我……”女孩小心地抬起眼睛，刚碰上血月的双目便立刻红了脸，血月无所谓地笑了笑，眼睛却有所谓的往不该注视的地方注视去。女孩的脸更红了。

　　“血月！”秦杏子吼了起来，血月奶奶隔得老远就可以嗅到浓郁的醋味了，“血月你怎么那么……”她霍地跳了起来，几乎是用尽全力一巴掌甩了过去，一声惊心动魄的脆响，一缕血沿着血月的嘴角淌下来。

　　秦杏子抬眼看了一眼淌血的血月，一双眼中几乎要痛惜地流下眼泪来，可只瞅了一下转身跑开的上菜女孩，又跳起来一巴掌甩去。

　　“啊!”秦杏子发出一声惨叫，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铁钳一样反扭住了秦杏子纤细的手腕。

　　手，是血月的。秦杏子强忍住眼泪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看到的是一张漠然而冰冷的脸，一双雪剑一般射着寒光的眼。薄薄的唇紧闭，如刀在花岗岩上抹出的一道刻痕。

　　仿佛寒风爬过秦杏子的后背，她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面对这样的人，她有多少话也骂不出口。秦杏子避开血月那可以要人命的眼神朝血月奶奶望去，“他，怎么又变了？你不是说有半个时辰的吗？”话音中带着浓浓的哭腔，好不可怜。

　　血月奶奶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巴掌还甩不醒人，你以为他是猪啊。”秦杏子狠狠甩开血月的手叫道：“看什么看，抓着我的手还看？”

　　“我决定了！”血月奶奶突然拍着桌子站起来，满脸笑容地对秦杏子道，“你真是太合本奶奶的口味了，我要把血月许配给你！”

　　秦杏子摔到凳子底下。

　　血月的关节发出一连串爆裂似的“劈啪”声，面如冰霜。目光如剑，血月一步步逼向凳子底下的秦杏子。可是——秦杏子竟没有再站起来，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娇美的脸庞竟成了惨白色。难道血月奶奶做的“媒”真的那么有杀伤力？

　　“毒。”血月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秦杏子，轻轻一拂袖，脸上竟出乎意料地有了一丝笑容。原来，他的笑是那么好看。

　　“什么？我孙媳妇中毒了？”血月奶奶一撑桌缘，风筝一样飘然飞过饭桌落在秦杏子身边，熟练地搭上了秦杏子右腕的脉。一丝焦急与不安爬上血月奶奶皱起的脸上，“什么蔷薇露啊，”血月奶奶将一粒药放入自己嘴中然后闻了闻秦杏子皱起的小鼻子，“那是天下至毒‘情人泪’的气味！”她抬起头抓住了血月的衣袖吼道，“你快点运功救她，她衣服上所谓的蔷薇露香味其实是‘情人泪，’她闻了那气味中了毒了。”

　　“蠢。”血月从牙缝中吐出一个字，不再看秦杏子。

　　“她蠢？”血月奶奶突然跃到半空中，伸手用力一扭血月的耳朵再悠然落下，“她要是蠢你就是驴子！”血月满面铁青，脸色看起来已和中毒的秦杏子没什么区别了。血月奶奶用力推他一把，“你以为你聪明？‘碎闲楼’的‘情人泪’一年换一种香味，今年就是蔷薇之香！蔷薇是情中最痴，所以今年也是泪中最毒！还不快去救她！她要死了我让你守寡！”

　　血月脸色一变，猛地盘膝坐下，托起了秦杏子的上半身，但一双逼人的电目却始终微闭，根本没有抬眼看她一下。血月双手按在了秦杏子的背上，凝重笼罩了血月的整张脸，两颗汗珠从他额上滚落。

　　秦杏子苍白的脸开始转红。血月奶奶轻轻叹了口气，“都替人家疗伤了，多好的缘分。”她喃喃自语“如果是密室疗伤就更好。”

　　“嘿，血月你在干什么啊？”秦杏子突然发出清脆的问声。

　　“哈，孙媳妇活了！”血月奶奶探过身子扶过了秦杏子，“小媳妇你可活了，还蔷薇露咧，那是‘碎闲楼’的‘情人泪’，差点毒死了你。”秦杏子的悟性的确不差，只轻轻点了一点头就算是明白了，“难道……”她瞪起眼睛指向坐在一边的血月，不知因为这一指，还是本来就有，血月的脸色似乎极为不正常。

　　血月奶奶极有兴趣地点点头，“我的乖孙子都替你疗伤了，帮你找到杀人真凶啦，洗清冤屈那也自然是分内的事了。”

　　血月的脸色又是陡然一变。

　　“是你答应过我的！”秦杏子拉住了血月的袖子，“你说你一定帮我找出真凶，”她的笑容甜极了，甜得简直可以要掉血月的命，“反正这事你答应了。”

　　血月当然不会作出任何反应，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作出什么反应都是蠢得可以的表现。

　　“哎呀，他不做声就是不拒绝！”血月奶奶慈祥莫名。血月的牙咬紧，他是不是发现在他奶奶和秦杏子面前，无论有没有反应都是铁定了的蠢货。

　　“好啦，好啦，吃饭！”血月奶奶向四周看看，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虽然这边又是吵架又是打人还外加疗伤和做媒，却并未惊动店中的什么人，管店的人好似还反倒少了好些。虽然这样很奇怪，但却正是血月奶奶希望的，毕竟孙子太出色，孙媳妇又物色好了人选，倘若再添几个竞争者岂不太麻烦？“都不要讲话了，吃饭!”血月奶奶用长长的筷子用力敲着饭碗，终于让血月收回了剑一样的目光。

　　血月的手如钢钳一般死死掐住了碗，但又似乎在努力着不让碗破掉，那实在是一件很令人为难的事，秦杏子悄悄抬起漆黑的大眼睛，不由翘起嘴角，又开心地笑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不祥的气味——血腥。血月奶奶满脸的皱纹在一瞬间都挤在了一起，突然飞也似地伸出手夺下了血月手中的碗。

　　碗是景德镇的类冰百瓷制的，确实如冰。碗中的江浙的水晶米煮的饭，米白如雪，而碗沿是却印着一抹红，宛若冰天夕阳，碗中亦盛满殷红，是雪上血。纯白色的碗和饭都被浓浓的血染得刺目得可怕，就和血月的嘴边一样，已变得青白的唇边渗着可怕的红。

　　血月奶奶在那一刹那仿佛老了许多，“‘情人泪’的毒转到你身上了？”

　　“什么？”身边传来秦杏子惊天动地的尖叫，“血月。”她的目光落在血月盛满鲜血的碗里。血月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一下桌子，仍旧如以往般干脆地站了起来，身影还是如以往一样挺俊，笔直而孤傲。他依旧是凝望着远方，并没有去看惊慌失措的秦杏子和满面悲哀的奶奶，只用力地点了一点头算是对她们问话的回答，便向店门外走去。秦杏子怔怔地看着血月挺立的背影，她从没见过有受伤后却若无其事的人，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这个中了‘情人泪’之毒的人仍旧伫立在前进的路上。但是她蓦然发现自己的脸上写满了钦佩与崇敬，她这样固执与任性的女孩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付出了她平生最大的敬佩。

　　过午的阳光洒在血月背后墨一样凝重的剑鞘上，她觉得他会永远向前走，永远不会败。

　　“你们居然想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在门口。秦杏子几乎要尖叫出来，一片寒意袭上了她的背后——声音是九山剑客的。

　　血月还是微垂着双眼，一步步走向门外。九山剑客灰暗的身影就挡在了他的面前，他微微抬一下眼，嘴角飞似的掠过一痕冷笑，前步依旧。但只是那微微抬起目光的一瞬间，就足以穿透九山剑客的一切，也只需要这一瞬间的时间，对方身体的所有破绽他尽收眼底。可是九山剑客能看到他吗？

　　“血月!”血月奶奶的声音颤抖着，“难道你不知道即便中了‘情人泪’，只要不动真气，也还能再活一年吗？你会没有机会的。”

　　门外袭来一阵刺骨的寒风，九山剑客冷冷道，“搜身过后才可以出去，你不肯委屈一下？”血月不用动嘴唇，眼神就可以显示他的冷漠与不屑。九山剑客看不见他的眼神，但却清楚地感到他的杀气。

　　“死也不肯？”九山剑客铁似的手指已握住了腰间的纸剑。

　　回答他的是血月如风的出手，有力的手指拍向九山剑客的腰际，指间的风比今朝的冬风还要冷还要可怕，因为这是索命的风。“哧”的一声，九山剑客纸剑已抽出，被抖成笔直的长剑，寒风仿佛已被剑刃拦腰斩成两截，血月索性闭上眼睛，跨出一步，挥开衣袖，斜下扬出指尖，那柄断风的剑刹那又恢复了纸的特点，纤柔的被血月两支长指绕住，带过一阵阵的风，但一缕血却沿着他的嘴角悄悄淌下。

　　“奶奶你不帮他吗？”秦杏子一双纤美的手已将桌子扣得要陷了下去。血月奶奶颓然坐到桌边，“我不行啊，高手相斗，我去会要了他的命的。”

　　“九山剑客！”秦杏子突然冲到两人身边，她确实害怕被九山剑客抓住，她更恐惧着死亡与黑暗，但她并不自私，“本小姐秦杏子就在这里，让血月出去！”九山剑客猛然停剑，血月也诧异地转头，第一次正面瞧了她一眼，同时停下的手指也在这一瞬忘记了对纸剑的控制，柔软的纸片在那片刻带着盈盈的真气变回了充满杀气的剑刃，舞过一道忧郁的弧，从血月的手腕到肘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线。手腕的血线中猛然喷出醉人的红，把小店映成了夕阳的颜色。

　　“血月！”秦杏子尖叫着冲上去，她知道手腕上有一条极大的血管，她从小就没听说过有谁那里受了伤还能活下去。血月手腕的血溅了她一身，把她鲜红的衣裳点缀得更加动人。

　　“你们走。”血月奶奶猛然跳起，飘似地落在九山剑客身后，从怀中掏出一把红色的粉末挥向他们面前。空气中立刻弥漫起辣椒粉浓郁刺鼻的味道，九山剑客眉头拧到一起，开始咳嗽，血月冷哼一声，突然抬起右腕,仍在喷着的血泉射向九山剑客的脸上，右手轻翻，一掌劈在了他的头顶。

　　“你们……”九山剑客摇摆几下，他没想象过几个人同时使暗招的情景，终于倒下。血月踉跄着退后两步，一把抓住秦杏子的手，飞身跃出店门，冲入寒天中。



第三章 幻剑奇鞘斩群魔 真身假面现独娇

天沉得可怕，妖魅似的云从天边把黑色卷入苍穹，新年的第一天就在这鲜血、死尸与厮杀中过去了。

　　血月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苍白的脸和这绝望的天色一样阴沉可怕，把这间小小的客房渲染得没有一丝活气。

　　“你奶奶查消息去了，肯定会带来好消息的对不对？”蹲在血月身边的秦杏子正用一根极长的白布缠血月的右腕，但血仍然很快浸透了几层布，于是继续缠，“九山剑客一定不会追来的，他的眼睛又瞎，又被辣椒迷眼睛，呵呵，”秦杏子不自然地笑，又缠了两圈，“你的武功真帅，什么时候教我？是你奶奶教的么？不对，她的武功没你好，那是你师傅教的吧？你师傅是谁？他是不是和你一样帅？不对，他又不是你爹，当然不会一样，不对，说不定也会帅啊……”血月轻轻咳嗽一下，不耐烦地闭上眼睛。秦杏子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学过察言观色，当然不会想去学，又缠几圈，继续说道，“你要帮我找真凶的，找到了我一定感激你，对了，你们杀手是不是都这么帅？”

　　“不是。”血月终于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恶狠狠地迸出两个字。

　　“不是。天啊！”秦杏子睁大了眼睛，手上的活却不停下，仍旧一圈一圈地缠布条，“不是听说有什么雨之泪，雾之情吗？名号很感人的呢，怎么会不帅呢？太没有道理了！”边喊边气愤地使劲一拉绷带，血月被拉得倒吸一口凉气。

　　“为什么？为什么不帅？说啊！因为……？”秦杏子越拉越气愤。

　　“因为她们是女的！”血月大吼一声，终于从秦杏子的怀里抽出了手。血月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右腕，又是倒抽一口凉气，他那修长有力的手已被缠成了厚厚实实的“一锭”，雪白的，还飞着一只漂亮的蝴蝶结。

　　“怎么样，漂亮吧。”秦杏子换上一副可爱的笑脸，甜甜地望着血月。血月狠狠地看了秦杏子一眼，独自转身，开始解纱布，可是他很快觉察到什么叫做“女孩子总比男人‘心灵手巧’”，想拆开来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客房的门突然被撞开。

　　“奶奶！”秦杏子迎了上去。血月奶奶理了理夹袄用力坐在了椅子上，“乖孙子，你还好吧？”关切地望着血月没有血色的脸。血月没有做声。

　　血月奶奶无奈地叹一口气，“碎闲楼盯上我们了。”秦杏子张大了嘴，“那，我们不是完了？”

　　有谁不知道江湖上最可怕的碎闲楼，但又有谁说得清碎闲楼究竟是什么？但正因为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是最可怕的。

　　血月奶奶满脸的皱纹拧在了一起，不再如往日一样慈祥而笑容可亲，有的，只是老练与精干。“那个初一开张的店，里头全是碎闲楼的人！”

　　秦杏子道：“不会那么快吧，薛家出事是在昨天，今天怎么就开店盯我的梢了？”血月突然转身冷冷道了句，“你也配。”

　　“不是！”血月奶奶拦住要冲上去的秦杏子，“他们之所以要在洛阳布人手，当然不会是为了你，早在几年前这里就有他们开的店了。”

　　“那他们为的是……”秦杏子疑惑地望着血月奶奶。

　　“束金铃！”血月奶奶一字一顿地说，“碎闲楼把人手布置得这么机密，经费一定不小，四年前最后一次出手是在夏口，连镖局局万把两银子的镖都下了手，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不垂涎束金铃就太奇怪了。”秦杏子极度夸张地点点头，“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谁？”血月奶奶突然换了副嗓子，哑哑的。门外的人迟疑了片刻道，“是一位大爷，让我给一位薛公子送药的。这里是有位薛月公子吗？”

　　血月奶奶和秦杏子同时“扑哧”笑出声来。血月改姓薛倒是第一次听说。

　　“吱呀——”血月奶奶开了门，露出自己那张全天下最可亲的长辈的脸。

　　门外的店小二只往房里张望了一下便愣住了，一张如此和蔼的婆婆脸就足以奇怪，再加上玩弄着发梢的秦杏子正在微笑，一脸苍白却冷峻的血月倚在窗边，简直可以惊死掉他，“这个，是那位大爷给的。”店小二将一个沉甸甸的口袋往桌上放去，转身就走。

　　“等着！”血月奶奶立刻叫住了他，“谁给的，那大爷是谁？”秦杏子往袋里瞅了一眼，全是上等的止血生血的药材，向血月努一下嘴笑道，“喂，是给你治伤用的，你朋友送的吗？”血月脸都未转一下，只干脆地摇一下头。

　　“说啊，哪个什么大爷？”血月奶奶死死地盯住了店小二。

　　“我，我怎么会知道啊。”眼神并不吓人，店小二却直打哆嗦，“他以前又没来过，小的见也没见过，那位大爷很阔，出手就是二两银子的小费，要我把这包东西给店上住的薛公子，我就，就……”

　　秦杏子突然轻轻迈至店小二身边道，“不会吧，这包药材少说也要上千两银子，又不会是血……这个薛……公子的朋友送的，平白无故怎么会给我们呢？”

　　“那人什么样子？”血月奶奶毫不客气地接嘴问。

　　“年纪不很大！”店小二努力想着，“穿绸面的棉袍，很贵的那种，蓝的。”

　　“我问样子，不是衣服！”血月奶奶的嗓门提得越发高了。

　　“样子？”店小二为难了，“这个店里有规定，不许老盯着客人，所以小的没敢多看，样子，是不记得了。”

　　秦杏子不耐烦了，“那他的动作特点呢？声音特征？多高？胖还是瘦？进店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店小二结巴了，一个字也挤不出。

　　“说啊！”秦杏子瞪大了眼睛，一串串的恐吓从瞳孔深处里射出。

　　小二越发抖得厉害，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漂亮的女人就越凶，而且你越怕她就越凶，没办法，谁让她凶得有资本呢？

　　血月猛然转身，唇缝间射出一个字，“蠢！”话音刚落便走向那店小二，一双冷酷而凝重的眼，把那能穿透一切的眼神射向店小二内心深处。

　　“那位大爷，”店小二终于开口，“他很瘦弱，虽然衣服穿了很多，可看上去还是很单薄。声音也是，有气没力的，好像病了似的。”

　　“怪事！”秦杏子撇撇嘴，“我又不丑，干吗那家伙不理我。”

　　血月奶奶又换上可亲的笑容，“血月居然开始和一个女孩较上劲了，还是带伤比试，有看头，有看头！”

　　“店小二！下来结账！”楼下的老板开叫了。

　　“客倌”店小二赔着笑，“老板叫了，大年初一的，可不能和老板翻脸哪！”说罢便匆匆出了门。

　　“单薄的蓝袍大爷？”秦杏子重新坐回桌边，边解着包袱边想着方才店小二的回话。“这么冷的天，什么大爷无缘无故会病怏怏地来送药呢？”血月奶奶突然捂住秦杏子的嘴，又转身对血月使了个眼色，然后在秦杏子的掌心画下六个字“九山剑客来了”。秦杏子整张脸煞的变白，九山剑客——竟会追到这里。

　　门“砰”的被撞开，九山剑客的脸又阴郁地出现在门口。

　　“我知道你们都在里面！”九山剑客冷笑，这一次不再只是九山剑客一个人，身后持刀带剑，手中枷锁叮当的彪形大汉跟了一大堆，冷笑的、暴怒的，几乎把小小的店都挤散了。九山剑客身后一个裹了一身粗布袄的秃头男人晃着虎头大刀吼了起来，“就那个红衣服的小娘儿？”

　　“就是她抢了束金铃，还杀得血流成河，毒啊！”所有人中最显眼的莫过于这一身横肉的大汉了。血月奶奶扫一眼店中众人，冷笑，“秃头，这儿有你吼的份吗？人家铁臂金刚杨天是洛阳三大捕头的老大，秃头你又算什么？”那秃头男人一杵大刀呐喊道，“本大爷‘撼天铁虎’难道还比不上姓杨的名号？哼，那小娘儿杀人，爷爷第一个就劈了她！”

　　“姚天奇你给我老实点，就你那道行也想和青穹四影动武？”秦杏子只瞅那世上恶心的少有的秃头，一眼就记起了那个名号虽响，武功却不高的“撼天铁虎”姚天奇。九山剑客上前一步，两眼虽不能视物，但目中却透着说不出的恐怖，“秦杏子杀人夺铃天理难容，婆婆和血月公子还是莫管的好。”

　　秦杏子退后几步，愤然道，“我哪有杀人？铃在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

　　九山剑客大笑，“如果没有错的话，桌上全是上等的补血药材，在下的鼻子恐怕还不算差！”

　　“有药犯法？”秦杏子瞪起眼睛。

　　人群后挤出个谦和的胖老板，“小姐今天下午提光了我们同生钱庄的三百万两存银，用的可就是实打实的束金铃啊，今天是大年初一，束金铃又生效了。”九山剑客闭了眼，“药，还新鲜得很，难道不是刚买的？”

　　“是别人送的！”秦杏子一拍桌子，“还天理呢！别人的束金铃丢了，我这里正好有包药，铃铛就是我夺的？哈，你丢了个儿子，我家添了头猪，猪就是你那被我偷了的儿子？”

　　“哟——姑娘家一个的火气可大。”九山剑客身后慢悠悠摇出个粉衫男人，粉得几乎要溢出妖气的衣领上映出一张怕人的脸，并非惨白，而是妖媚的奶白，一双幽幽纤眼将秦杏子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只看得秦杏子浑身发毛，“一个姑娘说话这么凶，杀人的可是你没错，何况我们还有人证物证，想跑？我‘白面风流子’可就第一个不答应！”说罢还扭了扭腰肢。

　　“吐！”秦杏子想放声大叫，“九山剑客这么会选你当他的帮手？小白脸，你还是回去卸卸妆再来吧。”

　　“王志超，难道你想和青穹四影作对？”血月奶奶对着那粉衫妖男漫不经心地丢下了一句话。白面风流子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九山剑客身后的人也起了一阵骚动。九山剑客猛然抽出腰间纸剑放声道，“血月公子若身无丝毫受伤，会要这许多补血药材？夺了束金铃的秦杏子就在你们眼前，各位豪侠捕头，难道还不动手？”纸剑在刹那间现出芒锋与精光，带着杀气横扫向叉腰而立的秦杏子。

　　血月蓦然转身，修长的左手已伸向背后的剑柄，九山剑客冷笑了，那是一柄长得几乎和血月一样高的剑，他见过世上拔剑最快的剑客——自己的师傅，但即使是自己的师傅再生于世，也决不可能在这一瞬间挡住自己的剑，他虽看不见，但冰冷的剑鞘足以凝固空气，让他明白那剑的长度，但突然腕下一重，只听哧的一声，纸剑竟被截为两段！为什么？九山剑客几乎要失声喊出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看不见，破空而来斩断他纸剑的，不是长剑，而是飞刀。

　　“你，”秦杏子睁圆了眼睛，“你骗他。”她几乎要笑出声来，谁都以为血月决无拔剑的时间，可他拔出的只是一柄一指长，短身薄刃的飞刀，只不过刀柄和剑柄一样罢了。秦杏子转身再看他的剑鞘，又有新的“剑柄”露出鞘外用来欺骗别人，敢情那剑是装的弹簧机关，一柄飞刀扔了又出来一把，哪里是一柄剑，明摆着的一筒暗器。

　　“哈哈哈哈……”她终于忍无可忍，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众人被笑得目瞪口呆。血月抬首朝血月奶奶轻轻一点头，转身带过一个凄冷的弧线，只见血月右肘伸向背后轻巧地碰一下剑鞘的某处，剑柄处暴射一串银光，刹那间十几把雪亮的飞刀已并排躺在血月掌中。

　　“嗖嗖嗖”一排雪光划过，“啊……”对面传来阵阵哀号，那一群所谓的江湖“名士”中除了杨天、姚天奇、王志超，和另一个已不见了踪影的小瘦子外，几乎人人小腹上都被钉入了一把锐利的飞刀。

　　杨天没有被打中是因为他小腹上正好有护身金丝甲，姚天奇没有被打中是因为他身边的人被打中后倒向他身上，恰好帮他挡了另一刀，那小瘦子着实轻功太好，恐怕就是‘游絮飞花’喻郭飞了，至于那位吓得一脸惨白的王志超之所以没中刀，是因为飞刀不够数了。血月侧脸，轻轻擦去嘴角沁出的一丝血，目光依旧冷漠。

　　“九山剑客，原来你就是用束金铃引诱别人来围攻我们。”血月奶奶一招天女散花，扬手劈向九山剑客满是疑惑的脸，九山剑客倒退一步，重新抖出一片纸剑，剑斜划向血月奶奶，剑若凄风破空。这次无论血月用剑还是飞刀都不可能挡下那一剑了，除非他拔长剑过头顶横截而拦，而拔剑已没有时间了，飞刀——只能增助九山剑客斜斩之势。血月奶奶竟不闪不劈，反而迎剑而上，右手一把辣椒粉鼓足了真气“天女散花”撒向九山剑客。

　　血月看一眼目瞪口呆的秦杏子，左手竟从腰下伸向剑鞘底部，一拨剑扣，一只凝墨的剑柄突然出现，而那剑鞘突然从左边开了口，剑身就像从一只大夹子中直接迸出，带着所有人的惊异，截下了九山剑客的纸剑，血月手中这次是剑，很长很长的闪着墨光的薄剑。

　　“啊——！”九山剑客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秦杏子浑身一阵发毛，转脸看去，只见那妖男王志超一脸粉白水嫩的脸上竟被血月奶奶散出的一把红辣椒粉的余末深深嵌了进去，脸上立刻肿起一片红粒。白面风流子立马便成了麻面风流子。

　　“杀了他们！”王志超抬袖掩住麻脸尖着嗓子扑了上去，“杨捕头，杀人犯都要造反了，这可了得。”说罢他从袖中甩开两段粉红的绸练，缠向秦杏子；‘铁臂金刚’杨天震天动地的一跺脚，晃起大刀也迎了上去。

　　“喂喂喂，二对一，太不公平了！”秦杏子赌气似地跺着脚，突然间飞起一脚踢向王志超的膝盖，本来练腿功是极难的，因为无论谁在出腿前肩膀都会动，只要武功颇有根底的人只看一眼就会有准备。可秦杏子本来就跺着脚，王志超当然被踢了个正着，只听“喀嚓”一声右膝膝骨便应声而裂了。

　　猛的刀风掠过，秦杏子甩发避开，秃头姚天奇和名捕扬天竟双刀齐下，合攻而来，“没面子！”秦杏子发中突然甩出一根红线，借着方才骂一句人，玉牙轻拨红丝，恰好穿过刀环，将两刀“砰”地撞到一起。

　　“瞧，咱孙媳妇多么伶牙俐齿！”血月奶奶一拍九山剑客纸剑，从剑背轻越而过，“你们怎么能两对一呢？”语罢血月奶奶一冲跃上，两手左右开攻，“噼里啪啦”几十个耳光甩在姚天奇和扬天脸上，直打得两人脑袋发昏，口鼻流血。

　　“棒耶！”秦杏子钦佩地看着血月奶奶，干净利落地拍一下手再悠悠落下，不由得拍手笑起来。一大堆的帮手瞬间就被解决个干净，九山剑客似乎从血腥的空气中嗅到了事态的不妙，一声爆喝同时甩开两柄纸剑，飞速旋转身体，笔直的剑身被转成一只索命的飞轮，扫向血月。血月闭眼，轻拨墨剑，墨剑在半空中翻转出两缕墨光，刹那间被换成呼啸的剑花卷向九山剑客的剑轮，怒剑生于狂花，杀气旋于飞轮，两股强大的气流交锋于新年第一天的夜空。

　　没有星，月被云掩。

　　九山剑客茫然地立在客房的正中，纸剑，碎在他的脚下，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他本该死的！为什么？为什么？”他轻颤着铁青的唇，“难道我已老了吗？”

　　店外，纯黑的夜幕下飞驰过三匹骏马的身影，伴随着秦杏子的一声清喝，三匹马便奔向城门。

　　云开月现，月已移至中天。白马背上血月的身影突然弯下，白马发出一声惊鸣，秦杏子大惊，和血月奶奶同时勒马而下。血月已不在马背，而摔倒在地上。这是他第一次弯下腰。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有九山剑客的血，亦有他自己的血。

　　“血月！”秦杏子和血月奶奶同时惊叫，“你，不是赢了吗？”

　　血月淡淡一笑，“本应死，只是推迟罢了。”秦杏子突然挽起他的胳膊放声喊道，“站起来！你这个骗子！我知道你死不了！不会死的，蠢货！你给我站起来！你连自己也赢不了还想赢九山剑客？”

　　血月奶奶怔住了。

　　血月突然睁开眼睛，面虽无血色，目光却依旧如电！他取下长剑轻轻一撑，笔直的身影再次挺立在冷夜寒风中。缓缓的，他走近了马的身边，秦杏子看着他的手握住马缰，全身都在颤抖，她明白，他若上去，也许会继续活下去，他若再次摔下，他就永远没有机会了。而就在她害怕着的同时，血月已飞身上马，抛下一串马蹄的清响驰向远方。

　　“我的妈!”秦杏子自己上马时几乎要摔下来，“这家伙什么玩意做的，是不是人啊？”她使劲抽了一马鞭，赶上了血月奶奶，“他，真的死不了了！”血月奶奶放慢步子，无奈摇摇头，“失血可以缓解他中的毒，可人，没有血是不能活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秦杏子迟疑道。

　　“天亮前必须赶出洛阳城，找医生治血月的伤，然后想办法解情人泪的毒，”血月奶奶又加快了马速，“还要弄清楚究竟是谁送来药，恰好在钱刚好被提这当儿来送，肯定是存心陷害你！整件事都和碎闲楼扯上了关系，这回，不得不去犯它了！”

　　秦杏子漆黑的眸子仰望着漆黑的天空，“而且那个陷害我的人对我们的行踪一清二楚，天，太怪了，有人能办得到吗？”

　　血婆婆轻摇一下头，“有，当然有，这种事青穹四影个个可以办到。”

　　“那，会不会是青穹四影中的谁干的？”秦杏子警觉起来。血婆婆侧头沉思片刻，“风之笑在夏口接任务，雨之泪在关外，只有雾之情了，最近没有听过她的消息，难道是她干的？”秦杏子微微抬脸，“雾之情？女的吗？什么样的人？”

　　血婆婆慨叹，“很美！只要你见过她一次，你就会承认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美得让人沉醉一生，美得让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哪怕被她杀死，也会因她的美而心甘情愿。”

　　“她和血月有过结？”秦杏子很难想象和这种女子结怨会不吃一点亏？血婆婆莫名地叹息着，“青穹四影四杀手都是互不认识的，但是我恐怕束金铃足以让陌路之人不共戴天，这就是金铃的诱惑！”她扬起马鞭指着前面血月骑马的身影，“更何况在青穹四影面前，没有奇迹这个词，因为他们所干的一切都是奇迹。就像血月，他本该死去，可是他要上马，他仍上去！”

　　秦杏子怔然，良久，终于问道：“那如果对方真是雾之情——江情呢？血月他会不会被江情杀死还心甘情愿地原谅她呢？”

　　血婆婆无奈道：“如果江情想让血月这样，我猜她可以办到，因为她的美是连女人都可以被折服的。”秦杏子重重的喘了口气，“真的？我想见她了。”

　　血婆婆摇头，“你见不到她的。”秦杏子拧眉，“为什么？”

　　“因为，”血婆婆微微顿一下，“她只有在杀人时，才会让别人亲眼看到她的面容。”

　　“那你们活人是怎么知道她的美貌的？”秦杏子愕然。

　　血婆婆黯然，“她并不会让每个人都立刻死去，她最喜欢让人因自己的内心痛苦而折磨自己，那样——是有足够的时间来传播她的一切的。”

　　马蹄一顿，身边传来血月白马的轻喘，秦杏子也勒马停下，高大的城门已耸立在面前。

　　“城门已经关了。”秦杏子抽了抽肩，“黄昏时城门就关了，现在离黎明还有两个来时辰呢。”

　　血婆婆翻身下了马，沿着墙根走了一圈，一脸严肃地望着血月，“你身后是九山剑客，你已经没有能力和他斗了，我们必须出城！你从这里出去吧。”秦杏子的目光顺着血婆婆的手指方向看去——一个狗洞。她不由地闭上了眼。虽然她认识血月不过短短一天，但她不是猪，她再蠢也知道像血月这种性格，死也不会从狗洞爬出！血月当然没有答应，秦杏子也不会去逼他答应的。

　　“你是为秦姑娘才受伤的，你不走她会走？她不走，一切岂非白费？”血婆婆道。

　　秦杏子突然拽住血婆婆的衣襟，“算了，奶奶他不会的，他死也不会的！”她自嘲似地低下头，“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你们大年初一的帮我。”她苦笑，“真的，算了。就算杀人夺铃的都是我好了！”

　　血婆婆转身要捂着秦杏子的嘴，话未出口，血月突然一甩袖翻身下了马背。牙，把本来就苍白的嘴唇咬成了暗青色。血月突然张嘴，向血婆婆伸手，“给我辣椒，爬洞的——不是我！”

　　秦杏子看猩猩似地看着血月俊美的脸，泪水却溢出眼眶从脸颊划过，但却又忍不住翘起嘴唇露出玉牙，“扑哧”一下笑起来。

　　血月转头看了她一眼，冷漠的眼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便将血婆婆倒在他手上的辣椒粉弹入口中。一阵窒息般的咳嗽，血月弯腰伏在了马背上，一缕血染红了雪白的马鬃，血月射着寒光的眼终于被逐渐合闭的眼睑遮住。

　　夜中，传来血月安详的呼吸声。

　　“睡着了？”秦杏子长软的睫毛上还凝着一颗泪珠。血婆婆侧头看了看血月，认真地点了点头。

　　秦杏子伸手推一下血月没动静。“血月——！”她放大了嗓子，“起来！”边喊边伴随着渐渐“粗鲁”的动作。

　　“哇！”血月浑身一颤，“我是伤员哪，不要那么粗鲁……咳咳，”他猛然抬头冲着秦杏子叫了一句，转头掩住了嘴，血从指缝流了下来，“很痛苦的知不知道？”秦杏子斜着眼睛瞅他满手鲜血，无不怀疑地问道：“那么多血，真的假的？”

　　“什么？血还有真的假的？”血月失声大叫，又是一阵咳嗽，血流了一手，“我这么痛苦，你居然还问真的假的，”突然他停下，他是到现在才发现，月光下飞发飘扬的是个美丽的女孩，“啊，杏儿，是你!”

　　“不是不是！”秦杏子两手乱摇，“我不是杏儿，你受伤，你是痛苦的伤员，不要太激动啊，后，后面有追兵，城门关了，我们从这个洞里快逃！”血月怔怔地看那个狗洞，“从这里？”血婆婆望望快要发白的天，“血月，人家姑娘都要从这里走，难道连姑娘家都敢干的事，你还不敢干？”

　　“胡扯！”血月重重一拍胸口，“我当然敢。”显然，刚才那一下拍得重了点。秦杏子看着他拍胸自夸，又怕疼，哭笑不得地弯下腰钻向那狗洞。血月轻轻捂一下胸口，突然把秦杏子拽了出来，“你出来！”

　　“干什么啊？”秦杏子莫名其妙，血月一掀衣摆，俯身钻了进去，里面传来他沉沉的声音，“前面一片黑暗，凶险恐怖，当然该男人开路了！你跟着便是了！”秦杏子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血婆婆，血婆婆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哩，“去啊，祝那洞长一点，窄一点，曲折一点，漫长一点！”

　　“那会死的!”秦杏子带着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烈女一去兮不复还”的“大义凛然”，束起长发也钻了进去。

　　“奶奶进来啊！”秦杏子清脆的声音也被捂得低沉沉的。

　　洞外吹过一阵冷风，坟似的夜空中出现一个鬼魅般的身影。

　　“他们进去了？”鬼影晃动。

　　“一个功夫太差，一个重伤垂死，都进去了。”血婆婆的眼中闪过碧光。

　　秦杏子又在叫了，“奶奶进来啊，里面很曲折，再不进来会跟不上的。”

　　“你们自己去吧！”血婆婆突然甩出一道长练，一块巨石带风而起，“轰”然堵在了洞口，“好走啊！”血婆婆发出一阵沉沉的笑。

　　洞被巨石堵死，里面的声音不能再传出。

　　“你保证他们会死？”鬼影突的飘近，赫然就是九山剑客。“我好回去向圣巫交代”

　　“我保证。”血婆婆冷笑，“因为那洞根本就没有出口！”

　　九山剑客微笑了，突然伸手从双眼揭下一层膜，膜下露出他那双炯炯有神，目光逼人的眼睛。

　　“死骗子，又装瞎子骗了一堆人。”血婆婆斜眼瞅着他，“圣巫的易目衣居然还有防光线的能力，骗子，倘若没有圣巫的易目衣，你这双眼可就被秦杏子的反光给射死了！”九山剑客的眼凝视着血婆婆的眼，“难道情姑娘没有骗人？情姑娘装血婆婆可是连他孙子都骗过了啊！”

　　“同是圣巫手下的人，还恭维什么呢？”血婆婆诡笑。

　　“是啊，”九山剑客突然上前一步，“都是圣巫手下的人，情姑娘就不肯让在下看一眼芳容吗？”

　　“一定要看？”血婆婆的声音在刹那间便得梦一样迷蒙，雾一样温柔。

　　九山剑客怔了许久，“死而无撼。”

　　“死而无撼？”血婆婆轻轻吐出这四个字，仿佛黎明的露珠滑过叶尖。

　　“能一睹雾之情的芳容，死而无撼！”九山剑客上前一步，握住江情的肩，好纤弱。九山剑客听见梦呓一样的声音轻吟在他耳边，“不行!”他腹上猛地一颤，雪白的匕首没入了他的身体中。

　　“原谅我，九山。”江情的唇中含着不知几世的幽情。“圣巫不会让我被别人看到的。九山，是圣巫的命令，我不愿啊！”她扶着九山剑客，泪水落到他脸上，冰凉中泛着深情。“我不想失去你，九山，相信我，不要恨我！我害怕被恨，原谅我。”

　　九山剑客轻轻擦去江情的泪，不停地摇着头，却轻声道，“原谅你，情儿，我怎么会恨你，不会恨你，不会!”

　　生命顺着九山剑客的血逝去了。江情猛地推开九山剑客的尸体，眼中又闪过一丝碧光，“是圣巫的人又怎样？圣巫叫你杀了秦杏子，你竟然为了想借她，找到其它的铃还留她一命！你可得谢谢我让你痛痛快快地死掉，倘使落在圣巫手里，只怕你是生不如死呢！”



第四章 存亡扣问深窟石 生死拍喊长江浪

唯一的一线光随着一声巨响突然消失。

　　“啊？”秦杏子惊叫，“奶奶，奶奶！怎么了？外面出事了吗？”

　　“喂喂喂，怎么回事？”血月停下，也被突然而来的死黑吓了一跳，“奶奶呢？她进来了吗？”

　　“奶奶！”秦杏子叫了一声，没有声音，她呆住了，“血月，奶奶没进来，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怎么办啊？”

　　血月慢慢倒退了回来，“杏儿，别怕，抓住我，先出去再说。”

　　秦杏子不知所措地拽住了血月的胳膊，“怎么出去啊？往哪里？看不见哪，”

　　“退出去啊，看是怎么回事。”血月开始退，“怎么会黑了呢？”秦杏子不再吱声，终于退到了洞口，伸手一摸，洞口竟被堵住了。

　　秦杏子按住“扑通”直跳的心口，轻声问道，“奶奶把洞口堵住了，是不是九山剑客他们追来了？”血月握住秦杏子的手碗，“事情有变，走，先出城再说。”黑暗中传来血月沉闷的咳嗽声，她害怕地咬住牙，“你是不是要死了？”血月一边拉着秦杏子爬，一边惊讶，“我这样英俊潇洒的人会死？那一定是王母娘娘的女儿看上我了，走啦，笨蛋。”

　　秦杏子忍俊不禁，又跟着爬了一会，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脆亮的犬吠。

　　“喂，有狗啊！”秦杏子突然兴奋地揪住血月的衣领，“狗狗，有狗狗！”血月一脸稀奇，可惜四周一片漆黑秦杏子没能看见，“杏儿，”他伸手摸了一下秦杏子的前额——不热啊？“杏儿，狗洞里——当然是狗啦。”

　　“可是”秦杏子越揪越紧，呛得血月咳都咳不出来，“那只狗狗叫得好可爱！它就在前面，前面一定就是出口了，他在给我们带路的！”

　　血月勉强点点头，“爬了这么半天了，也该到了。”

　　犬吠声越来越近，秦杏子瞪大了眼睛，“到了到了，狗狗就在旁边，血月，帮我找那只狗狗啊！我们该感激他，它叫得友好得很，肯定不会对我们有敌意，帮我抓住它啊！”血月“啊？”了一声，“还要抓狗？喔，好，你等着。”说罢血月便在黑暗中摸索起来，狗叫声就在耳边，仿佛就要摸到皮毛了，可就是抓不住。

　　“啊——!”秦杏子突然惊叫一声，“人！有人！”血月一伸手，竟也触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人的皮肤吗？

　　“血月，火折子，火石！”秦杏子声音响处传来“咔”的一声，一蓬金黄的亮光跳跃在她纤长的指间，洞内立刻明亮起来。血月和秦杏子的脚下躺着一个惨白的人——人已几乎死掉，只胸口还微微起伏着，火石和火折子就是从那人身上摸出的。秦杏子惊得一跳，脑袋重重撞在洞顶上，“嗷”一声犬吠，只见一只纯黄高大的狗突然从洞的一角轻盈跃出，伸出热乎乎的舌头，温柔的舔一下秦杏子被撞的脑袋。

　　“好乖啊！”秦杏子兴奋极了，卧了下去，对着大黄狗黑油油的鼻子亲了一下，“狗狗，那个人是谁？他是坏人吗？”她瞥眼看见了那人喉上有两个明显的狗牙印。血月皱眉盯了那狗一眼，“杏儿，是公狗。”秦杏子抬抬眉毛，“那又怎么样？难道你还吃狗的醋？”她伸手用力搓一搓黄狗头顶的毛，“说啊，狗狗，那个家伙是不是坏人？他欺负你所以你咬死他？”

　　那只狗真的点点头，它轻轻抬起前爪，扒一下秦杏子的胳膊，然后向前跑去。

　　“血月，它要给我们带路啊！”秦杏子扯住血月的衣袖就爬。血月张了张嘴，突然发现那奄奄一息的人的手下，紧紧地掩着一样东西，没来得及说什么，秦杏子便顺手拿了他手下的小物揣入怀中。两人又跌跌撞撞地往前爬了一段，“砰”的一声，血月一声惊叫脑袋撞在了洞壁上——洞的出口亦被堵住。

　　“嗷——！”黄狗又发出一声轻唤，用鼻子拱了拱堵在洞口的石头。

　　“啊，我明白了，”血月轻叹一声，“有人从那边把洞的出口堵死了，想困死我们，可惜这条狗也在，在石头堵完之前将封洞的人拖了进来，咬他个同归于尽，是不是？”

　　“哼，哼”黄狗发出低低的沉吟，竟然又点了点头。

　　“天啊，他不会是人吧？”秦杏子尖叫，“太可怕了，竟然听得懂我们说话！”那黄狗不再做声，低头拱了拱旁边的沙石，抬脚就开始刨土，灰黄的泥土刹那间就堆足了一大捧，坟似的立着。

　　秦杏子恍然大悟，与血月对视一笑，原来这狗是想刨开洞带他们出去的。

　　“唉，”血月居然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晚点碰到这狗就好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秦杏子。

　　“又来了。”秦杏子头皮发麻，“搞清楚，马上两个时辰就到了，你到时候又变了人，可别又对这话扯得不清不楚的啊！”身后突然射出一道亮光，洞开了！

　　“好棒啊狗狗！”秦杏子一下子拥住黄狗，“你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她扯扯血月，“走啦。”血月盯住黄狗不清不白地瞪了一眼，那黄狗却一龇牙，挑衅似地跃近了秦杏子的怀中，一双爪子亲热地搭在她肩上。

　　“喂，连狗也和我抢？”血月从洞里爬出，一把拉出秦杏子，打开了她怀中的黄狗。

　　“喂，连狗的醋你也吃？”秦杏子笑，一边的狗也嘲笑似地发出了一阵“哧哧哧”的鼻息声。东方已发白，秦杏子已听到有脚步迈向城门，她突然看见血月猛地弯下腰掩住嘴，血，又顺着他的指缝流下。

　　“血月。”秦杏子伸手抓住血月的肩。

　　“走!”血月猛然抬头，逼人的目光让秦杏子打了个哆嗦，秦杏子竟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血月伸手推开了秦杏子，向远方走去。秦杏拧起眉，看着他冷冰的背影不由得黯然了。难道这个人，只因为一个辣椒，就有这样的差别吗？

　　血月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递来一样东西，冷冷道，“洞里死人身上的。”他的手上躺着的是一只质量极佳的小编织袋囊。

　　那是一只青灰色闪着忧郁色彩的织囊，织得极精细，但只是工整，仿佛缺了织女的温柔——秦杏子的感觉告诉她——这是男人织的。她感到这袋子似乎很重要，也感到了血月的眼正严肃地注视着这织囊，她立刻将袋打开，里面竟有一封折得很小的信和一块令牌。令牌是青灰色的，信封也是青灰色的。青灰色的令边雕着浮水生月，亭台楼阁的淡纹，乍看颇平常，可细看，一切景物竟似在令面上幻影幻现，着实精妙，而那令牌正中雕着三个字体诡异生动的大字“闲魂令”

　　“闲魂令？”秦杏子抬头疑惑地望向血月，“什么东西？”

　　血月摇摇头，眼光射向那封青灰色的小信封，正中排着一列笔划极有力的行楷“速交由梦夫人亲启”封口还被青灰的火漆封住，并未开过口。

　　“梦夫人！“秦杏子一脸疑惑，伸手就要拆信，却被血月一把夺了去，从牙缝中忽地又丢下一个字“蠢！”轻轻抖一下信封，提一口气按掌向火漆，冷却的火漆被血月炽热的掌力烤软，信封口便翘开了。秦杏子瞪眼骂道，“你功夫好，当然能烤软火漆，我又不会，你又不教我，我怎么会知道有这种方法？说到底还是你的问题！”

　　“进去。”血月突然把秦杏子推进路边的林子里。两人刚隐身林中，一匹白马便卷着小路上的尘土飞奔而来。天刚亮没多久，城门也不过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居然有人这么早就出城了。那白马近了，那马背上坐的竟赫然是血婆婆。

　　“奶……”秦杏子一个字没说出口便被血月捂住了嘴。“蠢!”血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听起来还是冷得怕人，“假的。”假的？秦杏子一愣，仔细望去，只见“血婆婆”竟是极“优雅”地跨在马背上，虽然一脸“沧桑”，但那双眼中射出的幽然之色让人分分明明地感到，这人决不会超过三十岁。“驾——！”“血婆婆”口中飘出一声轻喝，白马撒开蹄子，奔向远方山路，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洞是她堵的！”秦杏子看着“血婆婆”远去终于爆发出一声大叫，“有人冒充了你奶奶，把我们骗到洞里，又堵起来，天哪血月，你太笨了，你居然连有人冒充你奶奶都不知道。”

　　血月侧过脸不做声，抖开了信封。

　　“让我看！”秦杏子发现看过了信的血月一脸惊讶，这种表情出现在血月脸上极少见的事。“梦夫人：得此信后速来夏口黄鹤楼会面，去年一案出叛徒，将碎闲楼机密隐于一对联中，置于黄鹤楼，速来查明！闲魂草。”

　　“碎闲楼！”血月一字一顿道。

　　“密函哪！”秦杏子夸张地喊，“而且是碎闲楼的！那传函的一定是碎闲楼心腹了。武功怎么会差到被狗咬死的程度？”血月一掌按在信封处，炽热的掌力再次融化了封口的火漆，他轻轻一按，信封又重新封好——天衣无缝。秦杏子用力扯血月“不去看那个碎闲楼的心腹吗？”

　　血月拧着眉看了一眼秦杏子，傻子都能从他的眼光中读出意思“为什么老是缠我？你知道你有多讨厌吗？”可惜秦杏子偏偏不吃这一套，索性抱住了他的胳膊，“看什么？现在才知道我漂亮？知道你受了伤，我扶你好了！”只是她整个人几乎都靠在血月身上，实在不像是她在扶血月。血月更是一脸不自然，使劲一甩，想甩开秦杏子，谁知秦杏子竟毫无放手的意思，当下只得带着她朝城墙的狗洞走去。

　　“又成功了！”秦杏子一脸天真，肚子里却在坏笑，“跟定你了，大帅哥！”

　　片刻，两人重新回到洞边，秦杏子终于放了手，看了血月一眼，轻声道，“知道你不会进去，我去好了。”血月猛地抬头，正要说什么却突然转了脸，只冷冷地点点头。

　　秦杏子便慢慢弯下腰，正要钻入洞中，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整堵城墙都在颤抖，洞口处沙石也纷纷落下，本来就不大的洞口立刻被堵住，秦杏子惊得连连退后，紧紧抓住血月的手臂，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血月冷眼盯着秦杏子，突然一甩衣袖纵身扑向洞口。

　　“血月！”秦杏子看见几块巨石砸向血月，不由失声惊叫，“你想死啊？”

　　眼前猛地掠过一丝凉风，血月已重新到眼前——完整得很。

　　秦杏子惊讶得张大了嘴，沉重地喘着气，一把揪住了血月的衣襟，大声吼道，“洞塌了啊，石头像雨砸，会砸死你的知道吗？”

　　“知道。”血月突然开口。

　　秦杏子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了，白皙的脸被血和灰染得花花点点，再被晨光一照恐怖极了。血月瞧着她居然翘一翘嘴角。

　　“笑？”秦杏子一拳重重打在他肩上，“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吗？你知道会死你还往里冲？你不想活啦你!”

　　“想，”血月转过头，脸上迅速地闪过一丝笑，又立刻变得严肃而冷漠，“火药！”

　　“火药？”秦杏子抬头，皱皱的鼻子可爱地耸了一耸，空气中果真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火药味，“啊！是火药引爆的！是预谋！”

　　血月从怀中重新抽出那封信，突然他抬腿就向前走去，带起一阵寒风，凉得秦杏子几乎要打喷嚏了。

　　“喂，你走什么？”她一下子窜上去伸过手，一下子准确无误地搂住血月的胳膊，“走那么快，我会跟不上的！”她抬头看见血月并没有皱起眉头，不由又来了劲，“我们是不是查碎闲楼的事？你不是要帮我找凶手？我们去哪里？”

　　血月微微一顿，“黄鹤楼！”

　　“好棒耶！”秦杏子在心中欢呼。“他从刚才到现在已经跟我说了足足有七个字了！”

　　阳光变得温暖，日头滑入天心。

　　道上的人逐渐多起来，但仍不过是几个赶趟拜年的行人而已，拜年的人脸上总带着笑。秦杏子闪亮的眼睛迅速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她突然很想笑，嘲笑。既是跨入新的一年，又是度了三百多日，明明是又老了一岁，这些人又为何如此高兴？难道他们在为自己又向死亡跨近了一步而庆祝？但她又开始崇敬这些平凡的人，他们之所以无畏，是他们总有希望。

　　希望真的是太伟大的力量！她抬眼看血月——他，一个太有名的杀手，他会有希望吗？

　　一辆暗红的马车卷着尘土奔来，血月突然扬了扬手臂，示意马车停下。

　　“客官，去哪里？”车夫探过一张和善的脸，“大过年的，去朋友家拜年？”

　　血月拉开车门，纵身跳进车厢，丢下一句，“去夏口。”

　　“夏口？”车夫吓得几乎从车上摔下来，“客官，我还想回家过年呢！去夏口，只怕到了那里，雪都下了又融了呢！”

　　“不去？”秦杏子跳到车门边，“你不去？”

　　“不去！”车夫索性打起盹来。

　　“血月！”秦杏子钻近车厢，车厢内很宽敞，有暗红色的大桌子和一排铺着毛毡的躺椅，血月斜靠在椅上，“有银子吗？统统交来！”血月抬眼，慢慢从腰间解下一只丝袋。

　　秦杏子接过钱袋——不重，她动了动眉毛，解开钱袋不由呆住，几十片动人的金叶正挤在钱袋里朝她笑哩！“好好！”秦杏子从中拈出一片，跳出车门，“大哥，送吧送吧！”她把那个实在不小的金叶子塞进车夫的手中。“大哥，这是定金，你看送不送呢？虽说是过年，总不见得我们就等不到第二辆马车吧？”

　　“送！送！”车夫用脚勾住了车架，努力使自己不要掉下去，“小姐请上吧，呵，我姓张，随便小姐怎么称呼！”金子的力量果真强大！

　　秦杏子嫣然一笑，“那就是张大哥啦！”语罢已悠然跳入车厢内，好温柔的车厢。“血月，”她突然看见血月苍白的脸，“你，没事吧？”

　　血月把头轻轻地靠在椅背上，微微摇了一下头。

　　秦杏子拨开窗帘，窗外的景色颠簸着后退着——马走得很快。

　　“你们杀手都不喜欢讲话吗？”秦杏子突然问。

　　血月摇头。

　　“就你一个？”秦杏子坐在椅子下面，背靠着矮桌，眼睛亮得吓人。

　　血月点头。

　　“你能不能多说点话？这样子哪像个人嘛？”秦杏子气得转过身去，“跟你在一块儿不如跟只兔子，反正都不吭声！”

　　血月怔一怔，还是摇头。

　　秦杏子恼了，“你为什么不说话？说几句会死啊？”她又转脸向血月大声吼。

　　血月点头。

　　“你，”秦杏子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刚才问你有没有事你说没有，现在你居然敢说你说了话会死。”

　　血月闭了眼，轻声道，“不是有事，是很有事！”

　　秦杏子立刻闭嘴，一脸抱歉地望着血月，迅速地靠向车厢的一角，不声不响地注视着血月，她突然发现自己很蠢，一个中了情人泪，还失血过多的人会没事？或许让他安静一些日子，他会好一些吧？那时，他也愿意说话了？

　　坏笑又爬上秦杏子的脸。

　　血月竟在睡梦中也皱起了眉。

　　

　　雪，从凛冽变成了温柔，接着消逝在冬季的尾尖上。于是，乱飘的雪花变成了飞舞的柳絮，淡金的阳光轻吻着刚抽绿的柳芽……

　　

　　这是秦杏子过得最安静的一段日子，她是死也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安静，尽管血月已被她吵得平均一天要换三种姿势睡觉。

　　马蹄忽住，一阵清脆的长鸣，车夫跳下马车，轻轻敲了敲车门，“两位，前面就是夷陵了，二位换船走水路，几日就可以到夏口了。”

　　秦杏子笑得开心极了，一下子打开车门，扑面而来的春风把她吹得几乎要醉过去了。

　　“血月，你看，江水都被树映绿了！”她激动地拉住血月，“春天了，我要去买杏花！我还要买新的衣服，天哪，我怎么能穿这么臭这么烂的旧衣服过春天呢？”

　　血月被她拉得坐了起来。

　　“我要买新衣服，你最喜欢什么颜色？”秦杏子盯着他勉强睁开的眼睛。

　　“红的！”血月出乎意料地快速说道。

　　“耶！和我一样！”秦杏子近似疯狂地对着血月笑，“我要买！要买红色的，全部都是红色的衣服！”边说边跳下马车，朝街上的衣店跑去。

　　车中的血月望了一眼变小的秦杏子的背影，微微张嘴，“我要不说红的，她岂非要闹死我。”话毕，重新躺下。

　　衣店的老板几乎被吓死，从打娘胎里出生，他可没见过拿金叶子买这种一两银子一套衣裳的人。这姑娘看起来一双眼睛漆黑，水灵，蛮聪明的样子，竟然疯疯癫癫的花一片金叶子买了一套仅值不到一两银子的绸衣，又花了一片金叶子跑到个普普通通的澡堂里洗了个澡，再捧出一大把淡粉的杏花。

　　这疯姑娘——当然是秦杏子！

　　崭新的红绸软软的贴在身上，合身得不能再合身了。淡黄的阳光射在起伏的红裙上，反射出华丽的光晕，把秦杏子洗得白里透红的脸映得越发纯美了！

　　“啊!”街上涌满了围观的人，看着秦杏子，下巴几乎要掉下来。

　　“看什么看？”秦杏子从发间甩出一束红丝，银牙轻拨，红丝带着清风划过怀中的那捧花，“色鬼！”话音刚落，杏花已被红丝割碎，粉红的花瓣漫天飞舞，一时间，街上如天女散花，飘飞的花瓣遮住了人们的眼睛。

　　秦杏子得意一笑，往停马车的小路冲去。

　　突然一声破裂声传入耳中，秦杏子摔掉怀中的残花奔了上去。她呆住，暗红的马车已碎，那个看起来憨厚的车夫已浑身是血，倒在马车的碎片中。

　　刀，狰狞地插在车夫的后背上。

　　一样冰凉的东西破空划向脸颊，“叮”的一声，一把雪亮的飞刀横划过，击开死一般的冰凉。秦杏子蓦然清醒，反手拍向那可怕的冰冷，身子向后一仰，面前猛凉，冰得让她觉得好疼，黑丝飘落——她额前垂发被截下一缕，就着身子向后仰势，猛地翻身倒踢，“咣当”一声，落地的是一把刀——刀上有血。

　　秦杏子抬眼，面前竟是一群黑衣的持刀人。

　　血？谁的血？她忽地抽身，迎面劈来的刀砍了空，又一刀侧劈过来。她没法多想，只是麻木地扬手反绞下刀柄，刀刃在半空中呻吟似地划过又落在地上。她伸手摸一下面颊，没有，没有受伤。

　　“忽”的一声，又一柄刀劈来……

　　“谁？你们是谁？”秦杏子看见那人的眼睛闪着逼人的光，就像扑面而来的刀风的杀气，烈得怕人的刀风压得她连气也喘不过来，刀刃已至眼前，血！又是血！

　　    那是谁的血？秦杏子几乎想跪下，她似乎已明白，但她宁愿问，她也不要去想答案！“哧”的一声，血光一溅，她闭上眼睛，原来这就是死。她冷笑，不痛苦也不恐惧，只是有几分红，几分黑，几分无奈，几分绝望。

　　身子被猛地一推，踉跄几步，她惊得睁开了眼睛——血月！血月苍白的脸上溅满鲜血，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抑或两者都有？脸在她的眼前一闪即逝，她觉得自己脸上满是鲜血，连眼中都是红色。不，她还没有死，血，当然是血月的。

　　“血月！”她猛然提身冲入刀光中，刀锋闪着邪恶的亮压向秦杏子的周身，“无耻！”她高喝一声，百来根血红的丝线随着她翻转的身形旋成一片红涛，“叮当”脆响不绝于耳，地上刹那间躺下十来条僵硬的身体。

　　秦杏子甩开断丝，抬眼一望，竟见空地上的人不但未减少反而又凭空多出几个，又是可怕的一声，她回过头，血月青色的外衣已被染成可怕的暗红。血还在不停的从他手臂上涌出。

　　方才，那一刀，难道是……秦杏子尖叫一声，又是那逼人的刀风斜劈下来，那是谁？她无力反抗！是谁的功力如此可怕，仅凭刀风就可以压住她的反抗，她咬住下唇，睁大眼睛，盯住那人闪烁着邪恶的眼珠。

　　突然血月血青色的身影斜斜飞过，伸出右臂迎向那刀刃，右手两指轻拨剑柄，剑身转过半个圈，反截向那人的腰，于是，刀只砍到一半便猛然刹手。

　　秦杏子愣愣地看到那柄刀魔鬼似地没入血月臂中，在即将砍断他手臂的前一瞬，血，再次喷出。

　　秦杏子看着四周的红，红得令人眩晕，她想吐，“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血月摇头，甩手一把飞刀击飞了又扑上来的一堆人。

　　“血月！”那眼光怕人的黑衣男人突然一喝，刀刃已抵住了血月的脖子，“没想到除了九山剑客外还有人武功比你高吧？”

　　血月怔了一怔。

　　“白痴！”黑衣男人狂笑，“比你武功高的人多了！”他的刀尖已抵入血月的皮肤中，血又现，“青穹四影应该各谋其职，我派你来洛阳等待圣堡的人接头，你到夏口去干什么？”

　　血月愕然，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不用惊讶了，连青穹四影的主子也猜不出来，你做什么四大杀手？”那男人一脸阴惨惨的表情，“青穹四影里怎么会有你这种废物？”话毕，只听“喀哒“一声，那男人五指反切血月后背，另一手将一包药粉拍入血月口中。血月脸上肌肉猛的一阵抽搐，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冷笑，抬脚猛地踢开血月，“不能遵命做杀手，就废掉你的武功，做个废人吧！”

　　“你是什么人？”秦杏子尖叫着冲上去，“你把血月怎么了？”

　　“疯婆娘！”男人冷哼一声，甩手飞去那把单刀，秦杏子疾速抽身，“刷”的一下，刀刃划破衣裳，带着秦杏子臂上的血飞的远去了。

　　待秦杏子转身，那男人眯眼一动，飞起腿将血月踢到路外。秦杏子惊呼一声，反身扑向血月的衣角，却差了一点，陡峭的路缘下便是滔滔长江。

　　“血月——！”秦杏子扑到江边，只看到血月的衣角淹没在江中。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突然死劲闭住眼睛，深吸一口气，跳入江中……

　　

　　初春的江水还是凉得可怕的。

　　

　　秦杏子用力划动双臂，朝血月消失的地方划去。“见鬼去吧！”秦杏子吐出一口江水，“我非找到你不可！”

　　透凉的水刺骨的浸着她的伤口，她的手臂几乎要僵住了，“血月？你人呢？”她赌气似地暴打江面，“你躲到哪里去了？你这个白痴给我出来！你答应过陪我去夏口找凶手的！你个骗子！你骗人！你给我出来。”

　　江浪猛地迎面打来，掩住了秦杏子的头顶……


第五章 愿弄仙剑乖乖女 意释诡谜翩翩君

春天，真是个奇妙的季节！

　　尤其是夏口的春天。夏口的冬天和夏天永远长得没有尽头似的，而春天永远那么短暂，就如同只开一夜的昙花，如同才笑却醒的春梦。

　　夏口。舞风铃不停地梳着她那黑得发亮的长发，为的是好好活动一下她被棉袄裹僵了的纤长的手臂。她托起雪白的下巴壳，亮起一双漆黑的眼睛朝四下张望，淡金的阳光从红木窗的缝隙射进，风撩起她额前的一缕发。

　　“出来啊！出来啊！”每一寸阳光，每一丝柔风，仿佛都在召唤着她。而舞风铃是最经不起这种诱惑的，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从镜台边捏起几锭银子，探身轻轻撑开雕花的窗，一双纤细的手只在窗棂上一按，便熟练地跳出了束缚她的华美闺阁。

　　她猫下腰，飞快地穿过老大的后院，攀上高高的假山，娴熟地跨过围墙，两手一松，便跃到了“舞家”外的另一个世界。

　　“第四次成功！”舞风铃轻轻地掩住嘴偷笑，雪白的脸颊上忍不住漾起两个略盛着得意的小酒窝。

　　“才不要做那种乖乖女哩！”舞风铃提起裙子在街上轻盈地跑了起来，风托起她绸缎一样的乌发，她当然也不会管街上行人异样的目光，“凭什么女人家出嫁前就不许出门，那岂不像只不出洞的傻耗子？”

　　微笑又浮上了她翘起的嘴角，

　　转眼间她已跑过了好几条街，又转进了长江对面那家不错的小馆子，馆子的生意，看上去好得很，她找到一张空桌独自坐下。

　　“小二——！”舞风铃亮出甜得叫人只想睡下做梦的嗓子，“清蒸武昌鱼。”

　　“就来！”店小二探头，受宠若惊地看一眼舞风铃，急急忙忙地跑进厨房里去了。

　　清香扑鼻的鱼很快被端上。舞风铃捏起一双象牙白的筷子，轻轻翻动着盘中的鱼身。这种馆子中的鱼当然不会有她们家中的厨子做得好吃，但她一点也不在乎，不但吃得津津有味，居然还要了一壶酒。

　　趁着温酒的时候，她抬起头开始打量四周。自小便呆在深院中真令她悲哀不已，所以她最向往的事，就是能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碰见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豪客或是个英俊潇洒的青年男子，豪客教她武功，男子把她娶回家！这样她就可以像许多故事中的女侠一样闯荡江湖，又有爱她的男子时时保护她，那样可比窝在家里许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少爷好得多！

　　只可惜她一共溜出来三次，除了有一次看见一个带菜刀的屠夫外，连个带兵器渣的人都没有见到，更别说什么江湖豪客了。

　　突然门外一前一后走进两个人。

　　舞风铃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漆黑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水晶还漂亮！

　　那站在门口的正是个浑身肌肉的大汉，高大的身躯，背后一把抹金的九环单刀让舞风铃看了不寒而栗，“小二，拿酒！”那大汉粗犷的声音回响在这小小的店中。

　　他会不会武功很高呢？舞风铃搁下筷子，脑子里开始闪过最快的“江湖新闻”：使刀的名家吗？一刀倾城叶光？不对！据说那人很英俊的。身材不对，面貌更对不上号。“刀风倩影”方玲，不对！那好像是个女的。“千刀万剐”欧阳鹏飞？更不像了，人家欧阳鹏飞可是一帮之主，这汉子的派头不足啊！

　　到底是哪一路使刀高手呢？舞风铃一脸疑惑地朝门外看，不快和懊恼立刻逝了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微笑着走进店内。白底青边的衣紧贴着他身体的线条。由上而下流水一般和谐。他寻了张离舞风铃不远的桌子坐下，朝店小二招了招手道，“一盘清蒸武昌鱼，二两竹叶青。”

　　舞风铃瞪大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少年，自语道，“咦，他居然和我点的菜一样!”少年似乎听见了舞风铃清脆的嗓音，转过脸朝她微微一笑，两道深深的眉在那一笑间轻轻地扬了一扬，似乎变得顽皮起来。

　　舞风铃也立刻笑了，脸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你也喜欢吃武昌鱼？”她撇下吃剩的鱼，拎起自己淡青的裙摆朝那少年走去。

　　“不喜欢。”少年耸耸肩，却仍旧微笑。

　　舞风铃已经不太想笑了，一对酒窝僵在了脸上。

　　少年指指身边的椅子，“坐啊，”他开始吃鱼，“我一向不喜欢吃鱼类的东西，可是刚才我发现有一位小仙女爱上了武昌鱼，为了让我也沾点仙气，也来凑一盘了。”

　　英俊少年找到了！舞风铃激动得扑通扑通直跳，还有那个带刀的大侠！舞风铃的脸开始有些发红，抬起小巧的面容招招手道，“你等一下！”

　　她突然起身，三下两下跳到那带刀大汉面前，“这位壮士，”她记得说书的人每次总是这样称呼大侠的，“你看上去武功盖世，想必是位使刀名家。”

　　“干什么？”那汉子猛的一拍桌子，吓了舞风铃一跳，“少烦我。”

　　“我，我只想请你，”舞风铃轻轻地说，“请你……”

　　那汉子压根就没瞅舞风铃一眼——倘若他看一眼舞风铃，就不会做出如此唐突的举动了。“滚！”他突然大吼一声，“请我干什么？”话音刚落，九环“叮当”作响的刀背就已扫向舞风铃的肩头。

　　忽听“嗖”的一声，但见一支竹筷横空而来，恰好穿过刀背的金环，两根有力的手指将竹筷往上轻轻一弹，筷身便挑着单刀飞出店外，“咣啷”一下砸得没了影儿。

　　出手的，当然是那少年。少年仍坐在桌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朝着满面惊容的舞风铃挥一挥。

　　“通”的一声，舞风铃吓得跳起来，转头却是那大汉恼羞成怒地将桌子一捶，“妈的，挑我的刀。”“呼”的一阵风响，那汉子竟跃过饭桌，一拳兜满了杀风的拳头揍向那少年。

　　“小仙女的鱼刺送你根香的！”少年将舞风铃挥着的手往盘子上一压，盘中的武昌鱼便跃到半空，另一只手在鱼背上轻轻一弹，果真弹出一根鱼刺飞向那汉子的鼻尖。

　　拳几乎已到少年胸前，他却微微一笑，右膝往上一顶，将整张桌子平平踢起，那一拳便正捶在桌角上，而从半空中下落的鱼又恰巧被飞起的桌子接住，当然还是落回盘中。

　　“啊——！”随之那汉子手骨发出一阵断裂声，随之一声惨叫，可怜的鼻子上还扎着根鱼刺。

　　“小姐——”少年探身向舞风铃，“没有吓到你吧？”

　　舞风铃一脸崇拜地看着那少年，水灵灵的眼睛因为激动显得更加动人了，“风之笑！”她突然清甜地喊了一声。

　　“啊？”少年吓一大跳，看一眼周围，见旁人似乎并未听见舞风铃那一声呼喊，总算松口气，他陡然推开桌子，一把抓住了舞风铃纤细的手腕跑出店外，江边人不多，少年又往四周看看，“你刚才叫我什么？”

　　“风之笑啊！青穹四影中的风之笑啊！”舞风铃的声音可以甜死人。

　　少年的脸刷的变白，压低嗓子问道，“天，你怎么知道的？”

　　舞风铃一脸得意地笑了，“风之笑，四大杀手之一，性别男，年龄十八，虚岁已满十九，由于自小父母双亡，流浪数年，所以具体生辰八字不详，师傅是一刀倾城叶光，目前身高五尺六，还有继续增长的趋势，最喜欢的食物是辣椒，最讨厌的食物是海鲜类，最喜欢的酒是竹叶青，最讨厌的酒是兑了水的，最喜欢的颜色是白色和淡青色，最讨厌的颜色是金色，最喜欢的事是在女孩子面前卖弄武功，最讨厌的事是被别人逼他干不愿干的事。”

　　“喂！”少年吓得够呛，“你怎么比我知道的还多？”

　　“还有，”舞风铃脸红了一红，“你至今未——婚，你肯定是风之笑阿风对不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了。

　　“是，”少年几乎要说不出话，“我是阿风，姑娘你到底是谁？”

　　“我叫舞风铃！”舞风铃抬起柔软浓密的睫毛，灵动的眼珠在睫毛下显得越发娇巧了，“我是夏口舞家的，舞家消息灵通第一，你没听说过吗？”她轻轻地眨几下眼睛，“可是我不要老呆在家里，被许配给一个认都不认得的人，那多无聊。”

　　“怪不得，原来是舞家的大小姐，你要说也要打声招呼啊，会吓死人的。”阿风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我还以为谁在我脸上写了风之笑三个字呢。”“对了，”阿风又猛然抬头，“你刚才干吗要去惹那个汉子？简直会出人命的。”

　　“没有啊……”舞风铃一脸委屈，“我只是看他带刀，第一次见到带刀的人，我以为他武功很好，想拜他为师，不过现在不用了！”她的脸上又重新开心起来。

　　阿风一愣，“啊！不用了！”他突然又明白了——任何一个非傻子的男人，看到女孩子这样的眼光都会清爽起来，“你，要我教你啊？”

　　“不要！”舞风铃的脸红了，她甩开了阿风，转身跑开，嘴上说着不要，脸上却仿佛已笑开了花。

　　是不是太得意了？舞风铃几乎有些忘形了，一头撞在迎面走来的一个人身上，对方发出叫骂，“怎么走路的？”

　　舞风铃突然浑身一紧——这个声音太熟了，难道是……她几乎是强迫自己抬起头——天哪，这世界怎么这么小，撞到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舞应天。

　　“不要！”舞风铃惊叫一声转身奔向阿风，“阿风，阿风，我爹来抓我了！救命啊！”

　　阿风伸手抓住舞风铃素腕，抬眼朝舞应天看去，只见那舞应天一脸惊怒喝道，“铃儿你跟我回来！你胆子竟变得这么大，再不回来要照家法处置了啊！”

　　舞风铃一下躲到阿风背后，“阿风，你有轻功的，帮忙吧，完了被发现了，我爹会杀了我的！”

　　阿风摆一下头，携着舞风铃猛然一跃，带起一片清风竟悠然飘落向江面，“杀你，也不至于吧。”话音刚落，两人已恰好落在横江而过的一叶小舟上。

　　江风掀起阿风长长的衣带，托起舞风铃乌黑的头发，俨然两位临风而立的神人仙子一般。

　　“神仙！神仙啊！”船尾划桨的船夫猛然间看见阿风和舞风铃仙人般飘落船头，吓得一下子丢了船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舞风铃略略吃惊地看了一眼船夫道，“什么神仙啊？你才神仙呢！若是你这条船不来，我们这两个神仙就该当落汤鸡了，哪，钱给你，这条船我们包一天。”

　　船夫接银子的手抖个不停，“天哪，神仙！真的是神仙！”

　　突然，船舱里传来个稚嫩的女童声，“神仙也会成落汤鸡，也会用银子？不对，是学了仙术的金童玉女！”只见一个小巧可爱的女孩子从舱里走出。

　　“星女，别乱说话，快回去！”船夫使劲地推那女孩子，女孩却不肯，一个劲儿地看着舞风铃，“玉女姐姐，你真漂亮！”

　　舞风铃笑了，轻轻蹲下身子，“漂亮？那告诉玉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我姓李，叫李星女。”

　　“小心！”阿风突然把舞风铃猛地往后一拉，只见一排银光从那女孩雪白的齿间射出，阿风托住舞风铃的腰将她往下一推，那排银光便贴着她的脸飞开。

　　阿风扶起舞风铃，扬手朝那李星女甩出一把碎银喝道，“玉童子？就凭这你这点武功道行也想来顶我风之笑的位？圣堡就真的那么好，连玉童子你也想入？”

　　“方才叫你金童可够抬举你，少废话！”李星女声音仍是稚嫩清脆，脸上却霎时变得满面杀气，与那张本是天真可爱的面容极不相称，看得人毛骨悚然。接着她的小手伸到背后摸出一把银针，右手一挥，银针带起一阵江风又扑向阿风。

　　“小妹妹你玩够了没有？”舞风铃竟双手抱膝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李星女。

　　阿风愣住了。

　　李星女一脸杀气全褪，一片迷惑不解爬上面容，“咦，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也是圣堡的？”

　　舞风铃轻轻摇晃起脑袋，“圣堡嘛，太隐蔽太神秘了，我这里还没有它的最新消息。不过李家妹妹，那个船夫分明是你的长辈，但你和阿风打起来他居然还在漫不经心地摇船，未免也太镇定了吧？明摆着你打不过阿风他却不来帮你，可见他根本没有想要你打赢他，但是你又知道什么圣巫手谕，我猜，”舞风铃轻轻咬住下唇，“你就是来给阿风送圣巫手谕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啊？”李星女惊叫起来。她竟和阿风一样，用“什么”而不用“什么人”，可见她实在不能肯定舞风铃到底是不是人。

　　“我是，”舞风铃漆黑的眼珠两转，“我是‘妙语小仙’舞风铃！这世上大多数事情我都知道啊！”

　　阿风扬一扬眉毛，放下架势，坐在了舞风铃身边轻声道，“你想得倒快！现炒现卖啊。”

　　李星女皱了皱眉，她实在想不起江湖中有这么一个人，她当然想不起来，因为本来就没这个名号，要想得起来可就稀奇了，当下李星女笑了笑，“好名号啊，风铃姐姐果然是妙语惊人。”

　　够坦诚，舞风铃满意地笑，她开始对这个小女孩有好感了，倘若她也来一句久仰大名，那可就太不对头了。

　　李星女朝阿风看一眼道，“看你武功不错，想想该不会是冒充的风之笑吧，圣巫想让你入圣堡了，大福从天降，还不跪下接圣巫手谕。”

　　“喂，这位玉童子妹妹，”阿风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望着李星女，“你叫风铃姐姐叫得那么甜竟然不叫我一声哥哥，太不给面子了吧。”

　　李星女仰起一张小脸，却满面严肃，看着好不相衬，“风之笑，你入了圣堡后名在我下，低我一等，你最好弄清楚等级！以下犯上是要重罚的！”

　　“是要放血警示吧？”舞风铃皱起眉，“而且要放满一杯是不是？小孩子不可以那么残酷的，我不许你放阿风的血！”

　　阿风突然笑了，“她放我的血？有没有搞错，她根本挡不了我三十招，到底谁放谁的血呀？”

　　李星女脸色一变，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和一块暗红的令牌，沉声道，“这信笺是圣巫的亲笔手谕，下面有你主子一刀倾诚的亲笔批名，风之笑，难道你连叶光的命令也敢违抗？”

　　阿风伸手轻轻拿下信笺，“好好，我接就是。”

　　“等等！”李星女又劈手夺回信笺，“圣巫手谕要当着信使的面拆阅，并发誓决不违令。”

　　阿风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行，要说就快说，你风铃姐姐都快把船坐热了。”

　　“听好！”李星女抖开信笺，惨白的信纸在风中哗哗作响，她清脆的童声伴着莫名的诡异，在江面上空回荡，“得手谕者在最短时日内找到秦杏子，取其性命，并将碎梦令放其尸边！不得有违。”

　　    “不违不违！”阿风又从李星女手中抽回信笺，“我们可以说再见了吧？你这个小妹妹真不可爱。”

　　李星女冷哼一声，扬手将暗红的令牌抛给阿风，“还好这话你是对我说，你若遇见我家小姐你就等死吧！”

　　阿风认真地点点头，“啊，我知道了，如果遇见你们家小姐我一定不对她说这话，但是到那时你要记得给我说一声我们家小姐来了！”话毕阿风随随便便地坐在船沿上，背靠着船舱，转身朝舞风铃笑了，“不知她们家小姐有没有我们风铃漂亮。”

　　细碎的江水像阿风的眼光一样，调皮地溅上了舞风铃的头发，这个阿风是一个杀手啊！杀手为什么会天天那样开心呢？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突然，在暖黄的江面上，一点红色若隐若现地闪入她的眼帘，舞风铃心下一惊，红色，是雨后的落花，还是血？说是落花当然是骗自己，舞风铃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实是红色，而且越来越近了。

　　“阿风！”舞风铃使劲一推阿风，差点把船沿上坐着的阿风推下去，“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一片红色？是血吗？”

　　“血。”阿风一愣，顺着舞风铃的手看去，红色更近了，是一片漂浮着的红色。正准备离去的李星女也停住，转身看向江面。

　　“人！是人哪！”舞风铃突然高声叫道，“是有人落水了，船夫，快划过去救人啊！”

　　阿风听舞风铃这样喊，再探身看去，那飘过来的仿佛真是个人，且身着一身红衣。

　　然而船并没有加快速度。舞风铃放开嗓子叫道，“快救人啊，快撑船啊大叔！”船夫仍未动，只抬眼看了一下李星女。李星女沉下一张稚气的小脸道，“救人不是你的职责！”船夫立刻一动不动了，竟然还闭上了眼睛。

　　舞风铃生气地看了李星女片刻，突然一甩裙摆道：“你不救，我去！”话音刚落，舞风铃竟纵身一跳，划出一道弧线投入水中，几乎连水花也没有溅起一个便潜得没了影。

　　“喂，刚立春，你想冻死啊？”阿风急得喊一声，也跳了下去。水花四射，却在空中迸出个小巧的水球，再散开，直看得船上的李星女一脸怒色，“走船！”她突然一仰脸，朝船夫扬手。

　　船立刻划开江面朝前驶去。

　　突然，小船的身子奇怪地摇一摇。李星女猛然转头，却见江面上那个穿红衣服的人已经漂到了船边，发青的皮肤被水泡得泛白，鲜红的衣服上也满是血迹，乱发散在胸前，而舞风铃和阿风却不见了。

　　难道……一只惨白的手猛地搭上船沿，李星女毕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吓得尖叫一声，就在她退到船的另一侧时，一只手从江中伸出，猛地将她拉了下去。

　　另一头，那个红衣人竟滚进了船中。

　　“终于救起来了！”舞风铃紧跟着从水中爬上船，一头长发贴在面颊上，相信没有人会违心地说这个女孩不漂亮！

　　红衣人当然不是自己上船的，假扮水鬼这种事舞风铃已经在脑海里构思过许多次了，这回终于有了实践的好机会。她笑眯眯地趴到船边，甜甜地朝水下喊，“阿风，你那边解决了吗？”

　　“嗵”的一声，舞风铃背上一阵沉痛，两眼黑成一片，黑得像她柔顺的发。

　　她忘了一件事，船夫还没有解决。

　　

　　一阵风，从窗缝偷偷地溜了进来。

　　“又开了。”阿风猛抬头，突然甩手飞出一排银光闪闪的利钉，刹那间将窗子钉死了。话毕他起身走到床前，看了一眼昏睡的舞风铃。

　　缩在被子里的舞风铃突地翻个身，竟坐了起来，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冒出一句，“糟糕！我们忘记解决船夫了！”

　　“还等你想到啊？”阿风笑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那，”舞风铃一掀油亮的长发突然问道，“那个秦杏子呢？”

　　一直坐在阿风身后的女子，突然一脸惊讶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几乎是扯着嗓子叫道，“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和你说过啊？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啦！”她穿着一袭银白的罗裙，静着时像朵温柔的云，如今这么一叫，可活脱脱成了只叽叽喳喳的白云雀了。

　　舞风铃轻轻道，“秦杏子，女，今年七月初四满十七岁。生平最爱红色和红杏，发髻藏红丝做暗器，插芙蓉石打制的精巧杏花为发饰和暗器，发髻通常右偏四六分，是世上少有的漂亮女孩子。”她顿了一顿，“是你吗？”

　　阿风一下子挡在了目瞪口呆的秦杏子面前，“是的是的，当然不会错。我已经和秦杏子说了你的厉害了，很可惜啊，她还是脆弱了一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舞风铃鼓了鼓嘴，“她为什么要改穿白色的衣服？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秦杏子一怔，张了张嘴，终于道，“血月死了。”

　　舞风铃惊叹一声，“你再说一遍!”

　　“血月死了。”秦杏子的眼中溢出了泪。

　　阿风跌坐在椅子上，“血月，你该很清楚他吧？他是被我主人杀的，叶光。”

　　阿风呆呆地望向空无一物的桌子，这家客栈太简陋，连让人发脾气时用来摔的茶壶也没有。他扭头看秦杏子，却见她的泪水已被擦去，一脸冰冷，而唇，却被雪白的牙咬得鲜红！他重新低头，慢道，“我都还没有见他一面。”

　　“不会啊!”舞风铃不停地摇头，“他怎么会死呢？他十岁时被他奶奶带到一个叫神仙镇的地方算过命，十来个人都说他会活到八十岁以上的！”

　　“算命的你也信？”阿风重重吐了口气。

　　“他不信我信。”舞风铃从床上跳了下来，“我就不信老天爷会那么无聊，费了那么多心思造出个罕见的帅哥，这样轻易就叫他死掉？哼，那吃亏的又不是人，还不是老天爷自己！”

　　秦杏子深深吸一口气，“我也相信！如果找不到血月，我永远不穿红色的衣服！”

　　阿风点头，“我也宁愿是那样。最起码，让我看他一眼啊，也许会和他成为好朋友的。”

　　“对了，”秦杏子突然道，“我来夏口一定要做两件事，而且我相信这两件事一定有联系。”她转身看了看背后，门关得很严，“碎闲楼的人嫁祸于我，我要找出碎闲楼的主谋，正好他们出了叛徒，秘密就在夏口的黄鹤楼的对联中！我相信一定可以灭了碎闲楼！”她从怀中摸出皱皱的密函，递给阿风和舞风铃继续道，“还有，那个千刀万剐的叶光还提到什么圣堡，总之但凡提到了的我统统要查清楚！不查到血月的下落我决不罢休！”

　　“等等！”舞风铃突然打断秦杏子的话，她脸色又突地一变，“阿风，你的圣巫手谕，还有碎梦令！”

　　阿风猛然醒悟，立即掏出圣巫手谕道，“圣堡信使说我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杀了你！”

　　“我？”秦杏子怔怔地看了看那道手谕，又转脸去瞧舞风铃，“我的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走俏了？”

　　舞风铃披上淡青的外套一下子跳到门口，“圣堡一定和碎闲楼有牵连。你不是说碎闲楼的秘密就在黄鹤楼旁的一副对联中吗？到黄鹤楼去啊！”

　　阿风盯着舞风铃，“你肯定你没有学过武功？”

　　舞风铃莫名其妙，“我连只鸡也不会杀耶！”

　　阿风又问，“没学过轻功，一点都没有学过？”

　　舞风铃伸手在阿风眼前用力晃了两晃，“你在说梦话？”

　　阿风摇了摇头，“没学过轻功，怎么跳来跳去简直比我跳得还远？”

　　秦杏子抬脚“咚”地踹开门，“你说我动作像不像女孩子？”

　　阿风继续摇头，“一点不像。”

　　秦杏子又倚在门边，仰着脸微微笑了一笑，“那我的样子呢？”

　　阿风猛然刹住摇个不停的脑袋，开始点了起来，“废话，当然像！”

　　“那就对了！”秦杏子撇撇嘴，一把拉过舞风铃朝外走去，“漂亮女孩子的动作可以不像女孩子，那完全不会轻功的人为什么不能跳得比会轻功的人还远？”话音罢时，两人已嬉笑着远去了。

　　门外的春风吹过阿风英俊的脸庞，于是他多了一丝迷惑，“我不笨啊，为什么在这两个人面前像个傻子？”



第六章 儿歌声声妙联出 子夜漫漫奇人现

春天的风吹去了人们身上厚厚的袄子。夏口的姑娘们本来就有着出名的好身材，这会儿突地去了袄子，换上轻柔的单裙就越发苗条了。

　　而舞风铃和秦杏子的出现，足以掩住所有姑娘们的光芒。

　　至于走在舞风铃和秦杏子后面的那个颀长而微笑的男子，更是可以卷去少女的芳心。那男子，当然就是风之笑——阿风。

　　舞风铃是毫不在乎外来眼光的，她眨了眨眼睛突然抬手一指道，“瞧，黄鹤楼到啦！”

　　秦杏子抬眼望去，只见江浪推逐的岸边，飞檐琉璃，对江而视的黄鹤楼立于眼前，江上未散的烟雾和暮色竞相蒙着楼身，把本来就相传有洞宾仙去的黄鹤楼，打扮得越发神秘清远了。

　　“哈，到了！到了！快，快看！门口就是对联！”秦杏子的身体像飞箭，嗖地一下穿开晚色，跃到了黄鹤楼正门前。

　　果真，暗红的门柱上两行飘逸的大字泼墨而下。

　　“不是吧。”舞风铃转眼也到了门口，简直轻盈得像飘似的，她转个圈，闪身进了楼里，“那里头对联多了，你怎么知道就是门口那一对？”

　　“啊!”秦杏子愣一愣，丢下门口看了一半的对联也转身冲了进去。楼内慕名而来的四海游客简直太多了，满满四壁全挂遍了出色的珍奇妙联，“怎，怎么那么多？”秦杏子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头都有些晕了。

　　一楼坐满了品尝夏口美味的游人，秦杏子立在这一大堆人中几乎有些茫然了。

　　好在她一袭银白的素裙极为惹眼，老板立刻一脸堆笑的朝她走来，“这位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想来点什么？”

　　秦杏子皱眉，摇了摇头，“我是——在找一副对联，”她自己觉得这么说实在是太不具体了，扭头望向舞风铃，而舞风铃却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对联？”老板呆住，“对联，啊，这里很多啊，到处都有，你请，随便瞧瞧。”秦杏子下意识瞄了一眼，正见一青衫书生一脸陶醉地提着笔，在墙上乐呵呵地飞速写下一副对联：

　　仙楼一座胜却人间清暑殿，宝店几家赛过天上广寒宫。”秦杏子看得哭笑不得，“那是什么啊？还想当书生秀才？太辱没黄鹤楼的盛名了吧？”

　　老板习惯性地一笑，走进柜台拎出一块抹布，一把蘸了漆的刷子。他看着那书生前脚才踏出门，就开抹，那对联立刻被抹个干净，然后他极熟练地用刷子刷了刷赔笑道，“这种对联，嘿嘿，当然不会登大雅之堂。”

　　秦杏子白了他一眼，“不是的，不是那种对联。”

　　“那是?”老板继续问，蛮有耐心的。

　　一直赶在后面的阿风终于追到了楼内，一手撑在了柜台上扬一扬眉道：“是一副很特别的对联！对，一定很特别！”

　　老板恍然大悟，“喔——你们说的是那种啊，那要到三楼文老板的雅座去，那里头都是大诗人大学士，留的对联一定很特别！”

　　“喔。”阿风眨眨眼睛，转头看向秦杏子。

　　秦杏子客气地朝老板微笑一下，用力把阿风推上楼，在他背后又低低地埋怨了一句，“什么吗，他还是没明白。”

　　阿风轻轻掩住嘴，打一个无可奈何的呵欠道：“我们说的那么不具体，他能指点到这分上已经够对得起人了。对了！”他突然停下道：“风铃呢？她人呢？”

　　秦杏子一呆，“她不在我这里啊，她没有找你吗？刚才不见的，我以为她找你去了！”

　　“没有啊！”阿风皱起眉，“这里人这么杂，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秦杏子轻呼了一声，“她不会武功的啊，她该不会是上雅座去找对联了吧？”

　　阿风一动也不动，突然，他“呼”地撑着扶手跳下一楼，只听见“哧——哧——哧”几声，秦杏子心中纳闷着，却见阿风瞬间已将自己的衣衫撕成五六幅布条，然后他飞速转身，提笔在浅色的衣幅上铁划银勾地写下几个大字“夏口舞风铃速至黄鹤楼会面！风之笑！”写罢，香毫一甩，墨星四射，劲风动处，恰将那几幅布稳稳粘在墙壁上。

　　“喂，你怎么随便落名字啊？”秦杏子抓住阿风的胳膊低低地骂，“你想找架打啊？寻舞风铃也不是这么个寻法啊！”

　　阿风轩眉一挑，一把抓住秦杏子的手又向楼上冲，“上雅座找她！”

　　秦杏子跟着冲了上去，心里却酸酸地嘀咕着，“太不公平了！舞风铃走丢了阿风那么慌，倘若现在血月好好的，发现我不在他旁边缠着，他一定要快乐得翻跟斗了。”

　　雅座果真就是雅座，一点不夸张，连吃鱼的人都文雅得要翘着兰花指剔鱼刺。

　　阿风猛刹住脚，往日万事无所谓的眼光突然变得犀利如电一般，目光在楼上各座扫视一眼，失望立刻爬上了眉梢，但还是亮起嗓子喊了一声，“风铃！舞风铃你在不在？”

　　楼中品茶的雅士们纷纷抬头朝阿风望去。煮茶的文老板侧脸瞟向阿风，眼光正触到他那被扯开的衣摆，那老板皱一皱眉头，走向阿风，伸出精瘦的右手道，“要喝茶，点菜？入雅座可得先付费！”阿风甩出一个冷笑，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塞入那老板手中。老板低下头，这一低下头可就再抬不起来了，一颗瘦瘦的脑袋几乎要埋进掌心中，那掌中竟是一锭二两来重的金锭！老板半晌才抬头，颤颤道，“客，客官……”

　　阿风从唇缝中迸出一声冷哼，“你以为金子是用来买什么的？”

　　“是……是……”他害怕正视阿风冷得怕人的眼神。

　　“你当然不知道！”他随手从火炉上提起一壶准备泡茶的开水，“不是用来买茶的，是用来买你这种人的脸皮的！”他一招手，壶中的水开始流出，“你就和你的钱一样脏，这里的雅座怎么能用被你玷污过的水泡茶？”

　　秦杏子一伸舌头，“原来他发起火比我还来劲。”想着秦杏子已步入正座，四下张望着，希望能发现什么舞风铃的痕迹。

　　阿风甩下战战兢兢的老板，一转脸突然换了满脸和气又阳光的笑容。他一把拎起另一壶冷水，一掌拍向壶底，刹那间，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水在壶中沸腾的声音，随后，烟也冒了出来。

　　突然，走到窗边的秦杏子叫了起来，“阿风！阿风你看——舞风铃！”

　　“哪里？”阿风匆匆搁下茶杯奔向窗前，顺着秦杏子指着的方向看去，窗外是滚滚长江，江边一群小孩子跳着叫着，追闹着玩球，玩踢毽子，而舞风铃那淡青的长裙就在其中——显眼极了。

　　阿风长吁一口气，猛然抬手一按窗台，身子便轻盈地飞出了窗外，只留下一丝风吹着秦杏子，吓她个半死。

　　“阿风啊，你未免也太谦虚了吧，还说轻功会不如舞风铃？”秦杏子探头看了看好深的楼底，脚下一软，缩了头在满座惊嘘中“噔噔噔”的跑下楼去……

　　转了好大一圈才到江边，待秦杏子气喘吁吁地赶到那一群孩子身边时，她却呆住了。

　　方才阿风一直紧张得要命，这会却一动不动雕像一般，立在离孩子们十步开外的地方，认真地看着他们。

　　秦杏子一肚子的莫名其妙，“风……”“铃”字尚未出口，她只觉得一阵冷风刮过，阿风的手已经将她的嘴死死捂住了。

　　“不要乱叫！”阿风压低了声音。

　　秦杏子吃惊地瞧着舞风铃，“她怎么一动不动？是被点了穴吗？那你要快去解穴呀！”“什么啊？”阿风又将她嘴捂住，“叫你不要乱叫的，没看见她一副神情专注的样子吗？她一定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问题！”

　　“是吗？”秦杏子扭头再望，果真看到舞风铃正微微皱着眉，认真地盯着那一群小孩子看，天与地，都仿佛在她心中消失了似的。

　　突然，舞风铃轻轻张了张嘴，眼中闪出一丝快乐的光。她微微弯下腰，向几个正拍手的小孩子亲切地问道，“小妹妹，你们的游戏好好玩喔！可以把你们方才唱的歌谣再念一回吗？”

　　秦杏子一脸诧异，“她在干什么啊？”

　　阿风扯过秦杏子道，“叫你不要乱嚷啊，自己过去看就是了。”

　　孩子们立刻停了游戏，抬头看向问话的舞风铃。

　　“好不好？”舞风铃的笑容伴着柔柔的风儿让人觉得甜丝丝暖洋洋的。哪个小孩子会不喜欢这样漂亮亲切的大姐姐呢？

　　“好呀好呀！”其中一个小女孩仰脸笑道，“那是我们最喜欢的一首歌谣了！”说着便和着念声拍起手来，“碎星星，眨呀眨。梦悠扬，飘呀飘。乱了发，理呀理。逐落花，跑呀跑。飞上飞下，一三一三八。”

　　“还有吗？”舞风铃的声音激动起来，“应该还有第二段是不是？”

　　女孩子惊讶地眨了眨眼道，“姐姐好聪明啊！是啊，还有一段的！”说着又拍起手来，“闲妹妹，笑啊笑。魂漂泊，流啊流。直腰板，挺啊挺。随流水，走啊走。绕东绕西，一三一三八！”

　　“是了！就是这个！”舞风铃清脆地叫起来，高兴得几乎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们谁知道这首歌是谁教给你们的吗？”

　　“我知道！”一个男孩子一下子挤到前面，“是去年一个叔叔在这里教给我的！”

　　舞风铃张大了嘴，“真的是去年？叔叔，什么叔叔？”

　　男孩子摇摇头道，“去年那时我在这里和哥哥比谁会的歌多，结果走来一个叔叔，他突然对我说他有一首最好听的歌谣教给我，一定可以胜过我哥。可是他有一个条件，就是要让所有在黄鹤楼附近玩的小朋友都学会唱。还有，他说了，如果有人问起这首歌来，就对人说‘这就是你想找的东西。’姐姐，那个叔叔说的你吗？”

　　“是啊！就是说的姐姐！”舞风铃简直要快乐死了，突然她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糖果塞进男孩手中，“给，你们大家分着吃！谢谢啦！你们帮姐姐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她刚把糖递出去便转身扑向阿风，一把搂住他开心地说道：“找到了！对联找到了！”

　　秦杏子听得心中一动，“什么？你说对联。”

　　阿风轻轻拍了拍舞风铃的肩头问道，“是不是——碎梦悠扬乱逐落花飞上下，闲魂漂泊直随流水绕东西？”

　　舞风铃看一下阿风面上亲切的微笑，用力点了点头，“是啊，你聪明死了！只听了一遍儿歌就发现了！”

　　阿风转脸向秦杏子，“儿歌里一三一三八指每句话的前一字，前三字前一字前三字，共八字，加上末尾的飞上飞下，绕东绕西，就正好是碎梦悠扬落花飞上下，闲魂漂泊直随流水绕东西了。”

　　“啊！是的！肯定没错！”秦杏子猛的从怀中抽出那封密函，怔怔地看，“啊，梦夫人？阿风你又有碎梦令，信的末尾恰好是对联的开头耶！”

　　“还有，”舞风铃拿过那封密函道，“又有碎梦令，又有闲魂令，一定是非同一般的信物。而且又都与碎闲楼有关！”

　　阿风点头道：“那碎梦和闲魂应是碎闲楼的首脑人物的称呼。”

　　舞风铃“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上下、东西都是方位词，这么长的对联不可能就只是想说碎梦和闲魂，一定还暗示着一个和碎闲楼有关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秦杏子兴奋极了。

　　阿风挥挥手道：“你们不会吃饱了再想吗？饿肚子想问题可想不好！”

　　舞风铃抬首嫣然一笑，“好！”三人便朝楼边的一家客栈走去。

　　

　　夏口沿江的岸边一条街上都开着客栈，而这家“听江酒家”恐怕是这许多店中最好的一家了吧。

　　

　　虽说时值阳春三月，游人颇多，可舞风铃那一张甜死人的嘴和美得叫人要流泪的容貌，足以说服老板弄出几间上房来。住房再顺利不过了，老板呆呆地望着两位绝世美女和一位旷世帅哥长长地叹了口气，“若真是没有房了，把我的房让出来给姑娘们也可以呀。”

　　刚进屋，秦杏子就从桌上抄起笔，将那一副对联写在了纸上，“会是什么地方呢？”她瞧瞧舞风铃。

　　舞风铃使劲眨了眨大大的眼睛，“我一向不会猜字谜的，我只是知道许多资料，有什么问题尽可以问我，猜这个我不懂啊。”

　　“那你呢？”秦杏子扭头向阿风。

　　阿风皱了皱眉，“我猜这对联四个部分，碎梦悠扬，乱逐落花，闲魂漂泊，直随流水分别代表着什么，既然在黄鹤楼，总该与黄鹤楼或者这夏口有什么关联吧？再加上上下什么，东西什么，合起来应该就是了。”

　　秦杏子撇撇嘴靠在窗边，“可是那四部分到底是什么呢？”晚风从窗缝轻轻吹进，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银白的裙子道，“你们都——蠢！要是血月在，哼，他肯定一下子就明白了。”

　　舞风铃撑着脑袋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行找他去呗，”

　　秦杏子晃一晃头，“那得先解开这个字谜才找得到他啊。”

　　“是啊！”舞风铃要跳起来了，“所以他还是没办法一下子明白，还是得先靠我们嘛。”

　　秦杏子红了红脸，赌气推开了窗子。

　　突然她尖叫一声，“血月！”

　　漆黑的夜下，几点灯光射在廖落的街心，一个孤寂颀长的侧影被微光投出淡淡的影。影子手上提着一把锋利的斧，背上竟背着一捆柴，但那侧影竟是如此熟悉。

　　秦杏子一声尖叫，让那背柴人步子微微顿了一顿，但那人却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秦杏子一扬眉，脑海中刹那间闪出过念头：他若是血月，定是因为听到了我的叫声才停步，他若不是血月，一个普通的樵夫怎么会听到这么夸张的尖叫声，连头也不仰一下，眼角都不曾抬一抬？未必也太镇定了吧。

　　血月!血月!”她边喊边撑了窗台，直接跳了下去。

　　秦杏子的轻功虽不比阿风，可从黄鹤楼跳下是不成问题的。然而她的脚刚落地，突然脚踝一扭，跌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她爬了起来，眼前却只剩灯影渺茫，那背柴的樵夫竟已不知去向了。

　　“血月——！”她冲着苍茫的夜色大声叫道。紧接着舞风铃已被阿风牵着跳了下来，道，“你确信你看见了？”

　　秦杏子用力一甩银白的裙幅道，“不相信？不相信算了？反正是我找血月！”

　　“我信。”阿风突然皱起眉，

　　“你？”秦杏子抬头看阿风，她看见他的脸刹那间变得凝重无比。那才是一个真正的最可怕的杀手应有的表情，青穹四影确实是杀手之王，她猜阿风平时的潇洒与谈笑不过是一张面具而已，然而，最不像杀手的杀手才是最好的杀手。

　　那么，血月呢？她微微咬唇，不，血月更真实一些！她宁愿看到表面和内心一样的人，尽管仿佛遥不可及，却不要与时常判若两人的阿风相处。但，做杀手必须那样。毕竟上天是不公平的，只允许他做杀手——没得选择。

　　她看见阿风一动不动，舞风铃也被按住肩动弹不了，只张着漆黑的大眼睛仿佛询问什么似的。

　　秦杏子问，“你相信？凭你们杀手的直觉？”

　　阿风铁着脸摇头，“是杀气！背后的杀气，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能战胜！那是血月吗？”

　　“背后。”秦杏子惊呼一声立刻转身。

　　寂寞的身影果真就在三人身后，仍是背对着他们，仍是那把斧，在夜色中闪着孤独的光芒，仍是那捆柴，仿佛把世上一切的痛苦都扎在了一起！但那人明明是背对着他们，为何刹那间就出现在身后？秦杏子几乎是飞奔过去，大叫，“血月，你这个骗子！”她用力一板那人的肩头，而转过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血月。”秦杏子吓得缩了手，“你不是血月!”

　　那人重新背过脸，伫立在天地间——一动不动的。

　　像极了血月！秦杏子悲哀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在心里叫着。突然她的目光微闪，“你认识血月是不是？你知道血月现在在哪里是不是？”

　　“是。”低沉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

　　“说啊！”秦杏子一甩袖要冲上去，却被身后的阿风拉住。她重重地喘气吼道，“我知道！血月还没有死，他还活着，还好好的活着是不是？”

　　良久，那人终于吐出两个字，“不是！”

　　秦杏子猛的一颤，“你说——他死了？”

　　“我知道你们在猜谜。”他不再回答秦杏子的问题。

　　阿风愕然，“你知道答案？”

　　“古琴台，长春观，归元寺，长江……”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越发冰冷了！

　　阿风握紧了拳，“伯牙掷琴，高山流水之梦从此碎。长江浪水滔滔过，只见流水入天际。碎梦之处是古琴台，乱逐落花是长春观，而闲魂漂泊和流水指的就是归元寺和长江。”

　　“你还不算太蠢。”那人甩下一句话。

　　舞风铃忽闪的眼睛突然一亮，清脆的声音脱口而出，“血月根本没死！”

　　“他死了。”那人的语音更精简短促了。

　　“不！他根本没死！”舞风铃开始甜甜地笑了，“因为你就是血月！面貌不同可以易容，声音不同可以装，哼，你的身高可不比我资料中的多一寸少一寸，你的体重，我看一看就可以估算出来！你的斧头根本不能那么握，你完全是用握剑的手去握斧头！你背那么多柴却始终不肯弯一弯腰。”

　　秦杏子突然张口，“他不是血月。”

　　“秦杏子！”舞风铃鼓起了腮帮子，“你不相信我们舞家的资料？！”

　　“他不是血月。”秦杏子默然，“他刚才一共说了三十一个字，比他刚认识我到分开说的话加起来还多！”她嘲笑似地垂下头转身去了，“我们明天去古琴台，去查清碎闲楼吧，血月他死了，”她梦呓似的，“我为他报仇好了。”

　　舞风铃跺着脚追上去，“秦杏子！你不要那么悲观好不好！血月都算过命的，他会活到八十岁的你要相信我！他就是血月！”

　　“我知道他不是！”秦杏子猛然转身，“血月不可能说那么多的话！不可能！”她疯了一样，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客栈。

　　舞风铃也只得追了进去。

　　街心，就只剩下阿风，他仍然是背对着那人，凝固了一般。

　　“不管你是不是血月，我都钦佩你！”阿风终于开口，“你的强大的杀气我感觉得到。”

　　那人的肩轻轻一动，“你可以走了。”

　　阿风眯眼，“你现在就想赶我走了，你不想和我谈谈，就像朋友一样。”

　　那人冷笑，“你可以走了。是想让我动手吗？”

　　阿风摇摇头，黯然道，“那我为你惋惜，我是杀手，在很多事上我没得选择！但我仍在改变我自己，你不是杀手，但我猜你会后悔的！就在天明之前！一定会！”他留下一串长长的脚步声，消失在街尽头处的客栈里。

　　良久，那人突然伸手从脸上轻轻揭下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咣当”一声斧落地，“哗”的一下，背上的柴全都散落。他弯下腰，血滴在地上。

　　“后悔？我也有资格后悔？我也配后悔？”

　　黑暗中鬼魅般的出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青筋横布的手中，紧握着一柄极长极长的奇怪的剑。狭长的眼中，黑得怕人的眼珠闪着诡异的光。傻子都可以一眼看出，那不是中原之人。

　　这人突然发出生硬的语音，“你找我要那份药，还要不惜牺性命也要告诉他们那个字谜？”

　　“是。”

　　长剑人的脸变得铁青，“那你知不知道服用那药有什么后果？那意味着要预支三十年的生命。”

　　“我不想知道！”长剑人喘起气来，“你会死！”

　　“好啊。”

　　“可是我妹妹说了不许你死！”

　　“那是她的事！”

　　长剑人哽住，半晌道，“你应该回到秦杏子那些人中去，你没有武功，她们只会对你更好！”

　　“不会，永远不会！我可以被鄙视被嘲笑，但我不要同情！不要怜悯！”

　　今夜，格外黑，格外长，格外的凄凉……



第七章 仙音响处知风起 魔韵动时晓花落

古琴台。

　　山，如忧郁的人儿蹙起的眉，脉脉的山泉幽幽地呜咽着淌进溪水中，郁郁的丛林悲哀地望着天空，完美的真画中，只有寂寞的画眉在轻飞。

　　人呢？

　　曾经一曲《高山流水》将这每一寸水糅入“琮琮”琴声中，有人说山是人之志，会像疾拨的琴音越颤越高，水也是志，会像轻泣的弦越淌越远。其实，在世上：山，永远只是山，水，永远只是水，或者实际上山是想睡下的，水是想倒流的，只可惜它们只是山和水，没有选择！

　　纤小的女孩子静静地跪在溪边，任溪水含情的唇，吻她的发梢，清澈的双眼中含满的不是世人所说的水，而是雨！是飘过了大半个世界的雨，飞舞了不知几度千秋的雨。因为不曾落地，所以不曾染一丝杂质，因为全部积在美丽的眼眶中，所以让人永远有着丰富的梦。

　　“她住在山上，映在高山流水之间好完美！可，她心中想的是不是要到山外面去吧？她之所以留在这里，也许只是因为她没得选择吧。”一缕感慨似的声音越过立着巨石的拐弯口，飘到溪边女孩的耳边。女孩蓦地闪一闪明亮的眼睛，惊了似地站起来，捡起身边的编织篮惊慌地逃走了。

　　山水也是怕生的。是不是因为见了陌生的子期，伯牙的琴音才成绝响？虽然子期是懂琴的，但琴，就是琴——不懂子期。

　　“她跑了!”银衣的秦杏子拐过了巨石，对着只剩涟漪的水叹了口气。

　　舞风铃换了粉红色的裙子，一袭淡得几乎化了的粉色，轻盈地笼在她的肩上，“我的好姐姐。”她轻轻跳到秦杏子面前，“相信我好不好，我们舞家的资料错不了，神仙镇算命的真的是说血月会活到八十岁的！你不要这么唉声叹气，要是你变成个楚楚可怜的愁美人，往后血月回来了岂非会被吓死？”

　　“我相信你的资料！谁相信什么鬼神仙镇的什么鬼神算子啊？！”秦杏子突然转脸一声暴吼，“哈，血月，他要回来，被吓死才算幸运。”

　　话没说完，两臂抱在胸前的阿风悠哉上前，小声接道，“哈，那才幸运，免得被她打死。嘿，楚楚可怜，嘿，愁美人，怪。”

　　秦杏子突地转身堵在阿风面前，双手叉腰，“你——说——什——么？”

　　阿风抬脸一愣，“啊？我？我有说什么吗？”他坏笑两下，上前赶到舞风铃身边，“风铃，刚才有人说什么吗？”

　　“有吗？”舞风铃水灵灵的眼闪起动人的涟漪，谁敢说那不是最纯洁的，“我没有听见啊。”

　　阿风“嘿嘿”一笑，“是啊，没什么，没什么啊。”

　　秦杏子气愤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又冲了两步。突然，不远的山顶上一件灰色的东西映入眼帘。灰色本不起眼，可丛林掩映下暗红的“碎梦”两字却再明显不过了！

　　碎梦？秦杏子一惊，甩开银白的裙朝山顶奔去，其实山顶还是颇远的，秦杏子飞跃到山顶时已是气喘吁吁了。

　　孤寂的山头，一堆隆起的黄土，灰色的墓碑显得越发苍凉了。而就在那岁月斑驳的石面上，印着几个泣血一般的字“高山流水成绝响，梦碎之人坟碎梦。”

　　难道这就是俞伯牙碎琴处？秦杏子跪下，伸手去抚那古旧的碑文，刚要触着碑石，突然发现石碑的右侧竟赫然有半个掌印!

　　这石碑本来满是灰尘，而那没有了灰尘的地方明摆着的就是半个手掌的形状啊！莫非，最近有人来过这里，动过这墓碑？

　　“阿风！舞风铃！”秦杏子缩了手，朝山腰正爬着的阿风和舞风铃大叫，“碎梦！碎梦之墓！找到了！”

　　一阵清风掠过，秦杏子面上一凉，阿风竟已牵着舞风铃云一样飘上了山顶。如果一定要说阿风他喜欢在女孩子面前卖弄武功的话，那只能说他是最有资本卖的，因为他无论怎样使武功，姿势总是最潇洒的。尤其是轻功，他不但能把自己变成风，还不忘把完全不会武功的舞风铃装点成云。

　　阿风掠上去，“手印！有人最近来过这里，谁会动这坟呢？看，这里是新土！里面一定埋了什么的！”

　　秦杏子眼光立刻转向隆起的土堆上，挽起袖子就开始挖土。

　　“喂，姐姐你会把手磨破的啊！”舞风铃惊叫。话刚出口，阿风竟也加入了挖土的行列，土并不太结实，转眼已被挖开大半。

　　突然“铮”的一声，挖掘的手被迫停了下来。一截暗棕色的古琴的琴尾，斜埋在泥土中。方才那动人的一痕音，正是秦杏子的小指无意中拨动了绷紧的琴弦。

　　秦杏子欢呼一声，“琴！”她猛的用力将琴整个从土中抱了出来，还夸张地用雪白的衣袖把那琴左擦擦右抹抹。

　　舞风铃偏着脑袋上上下下将那古琴认真打量了一遍，“奇怪，上好的木头，上好的弦，简直就活脱脱伯牙前辈古琴的翻版！可是，我们家的资料里居然没有，太奇怪了！”

　　舞风铃正凑近看秦杏子怀中的琴，却听得一旁的阿风猛然倒抽一口凉气。

　　“什么？”舞风铃立刻转了身。

　　只见阿风小心翼翼地从更深的土里轻轻抽出一卷纸似的东西。不错，确实是一卷纸，被宽宽的布条缠的紧紧的，一点也没有被损坏的迹象。

　　舞风铃“噫”了一声，朝那卷纸盯了半天，又转眼瞧瞧秦杏子小心抱着的古琴，肯定地说道，“这架琴和这卷纸看起来被埋的时间都是差不多的，应该是一齐被埋的吧？”她朝阿风点点头，伸手拿过了那卷纸，翘起两根纤长的手指只轻轻挑一下就拆开了紧缠的布条，“《高山流水》的琴谱？不会吧？里面干燥得很，纸张几乎一点都没有受潮，不像是俞伯牙那时候的老古董嘛，了不起一年罢了。”

　　秦杏子抱着琴也凑了过来，“嗬，《高山流水》？那不是俞伯牙留下的古董吗，是谁那么无聊埋在这里啊？”

　　阿风目光一闪，突道，“风铃，你记得《高山流水》的原谱么？”

　　舞风铃微笑道，“我若连那也记不得，我这儿那么多人的资料该用什么记呢？”她低头继续翻了几页，突然惊道，“阿风你看，这和原曲不一样啊！”

　　“给我。”阿风朝秦杏子伸了手。

　　秦杏子愣一愣，“什么东西给你？”

　　“琴啊！”

　　秦杏子恍然大悟，“喔，你，要弹琴啊。”这才飞快地将琴递了过去。

　　阿风扬一扬眉，提琴至眉前，略侧身，抬手轻轻一拨琴弦。一声如泣的琴音幽幽咽出。他微微张一下嘴，猛然转身，反手从背后拉一下琴尾的弦。低沉的琴声宛如沉思的老者的轻哼。两声几近完美的试音让阿风颇为满意的微笑一下，随即蓦然反转琴身，纵身一跃至山颠，将古琴幽雅地轻置在一方巨石上。“风铃。”他朝舞风铃挥一挥手。

　　“知道了啦！”舞风铃提起淡粉的裙幅，灵猫似的三下两下就跳了过去，将那琴谱摊开搁在了琴前。

　　阿风猛然止笑，扫视一下乐谱，默默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正当山风托气他衣幅的时候，阿风便盘膝坐下，修长的手指放在了琴弦上。

　　猛然间，“丁冬”一声，山泉滴落的一声脆响在他的指间滑落。秦杏子和舞风铃听的同时一怔。

　　    那是叩击心扉，抚摸心灵深处的神之韵。于是，就在那动人的音中，可以感到山水相依相伴，相环相绕。山似乎太高，略略孤寂着，水似乎太长，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你孤独吗？你的悬崖深渊，你的断石峭壁。谁敢和你亲近呢？

　　    ——或许吧，但千年的寂寞早已在此，从我是山的那一刻起，寂寞便伴着我，哪怕我不愿我也习惯了。你呢？你的脉脉的情，你的温柔的水花的吻，吻的却是冰冷的石头，就那样永恒地流着，却没有尽头，难道你不后悔吗？

　　    ——我真的很想后悔，但我是水，是流着的水。流过了便无法挽回，哪怕我想后悔也无法回头呵！你见过倒流的水吗？尽管我有情，尽管我永远只能吻石的冰冷，但我仍须前进。就算怀着一丝希望吧，希望前面是微笑，不是无情。琴声猛住。

　　    秦杏子痴然道，“我也不想到处惹是生非，卷入这场纷争啊！可是我不得不拼啊！”

　　    阿风轻轻睁开眼睛，“为什么，我是杀手？”

　　    舞风铃的眼中盛满了诗与梦，她仰脸望一望英俊的阿风，“高山流水的原曲本是充满了寻觅知音的茫然与孤独，可是究竟是谁改编了它？让这本来就悲哀的乐，变得那么无奈？”

　　    石边的阿风突的一转头，“谁？”字音迸发之际，他随手捏起一块碎石投向丛林深处。

　　“啊”林中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一个浅紫的身影从树后摔了出来。

　　阿风一愣，一拂衣袖，跃了过去，只见地上半跪着位身着浅紫衣裙的女孩，她膝盖被碎石击伤，渗出鲜红的血来，纤小的脸庞上一双纯得能映出人影的眼睛，惊恐地望向阿风。

　　阿风不知所措了，“对，对不起。”

　　秦杏子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刚见那女孩一双清纯的眼就叫了起来，“啊！你就是今天早上在溪边洗脸的姑娘啊！一见我们来就跑掉了是不是？阿风伤着你了吗？”

　　舞风铃也跳了过来，惊讶地看了一眼那女孩，转身摇了摇阿风的胳膊，“你为什么那么粗鲁，包扎啊！”

　　阿风如梦初醒，急忙“刷”地从衣裳上撕下一块布，递给舞风铃，让她给那小女孩包扎。而舞风铃刚一碰到那女孩，女孩便惊叫一声，恐惧地缩起身子，想要躲回树后，无奈膝盖伤的厉害，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只能睁着一双溢泪的大眼睛，哀求地望着面前的人。

　　舞风铃不敢动了，俯下身子轻声道：“不要害怕啊，我们不是坏人，你看我也不像坏人是不是？我姓舞，叫舞风铃。”女孩探着头，晶莹的泪水顺着洁白的脸颊不断的往下淌，眼中几乎要透出绝望的神情了。

　　阿风吓了一大跳，蹲在了女孩的面前，“别哭了好不好？我最怕女孩子掉眼泪的，你想吓死我啊？对不起啊”

　　女孩耸一耸肩，抬起美丽的眼睛看着阿风，泪水挂在腮边，竟真的不再流了。

　　阿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微笑浮上了嘴角，“你的膝盖被打伤了，如果不及时包扎会留下很难看的伤痕的，女孩子怎么可以留下那种疤呢？”

　　女孩轻轻擦掉眼泪，犹豫一下，终于点点头。

　　阿风伸手，用布条在她的伤腿上缠绕起来。

　　秦杏子皱着眉头看阿风，半晌转脸对舞风铃感慨道，“阿风这人最不适合穿完整的衣服，应该去入丐帮！唉，昨天为了找你把衣服撕了一半去了，今天为了给这女孩包扎又把刚换的衣服撕了几条。”舞风铃撇嘴点点头，走到那女孩面前，“你住在这山上吗？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住，怔怔地望着舞风铃，仿佛有些不知所措。

　　女孩低下头，轻启朱唇，“我姓花，叫花含影。住在山上。”她伸手小心地捂住了膝盖，“听到你弹琴，就在这里躲着听，其实是我不对。”

　　阿风笑着摇了摇头，“咦，给我道歉吗？刚才我也打伤了你正好抵消了——两不相欠，你可不准再哭啊！”

　　花含影微微仰脸道，“你要是不把琴弹错，我也不会来的。”她说着，脸又深深地埋了下去。

　　“什么？”秦杏子扬脸叫道，“阿风的琴会弹错？”

　　舞风铃伸出柔柔的指头，准确无误地掐住了秦杏子的脖子，“不要那么大声，好姐姐，你想吓死她啊？”“是错了！”花含影声音柔得让人心醉，但还是掩不住那一丝惊惧幽然道，“他是弹错了！真的，全部错了。”

　　“你会弹吗？正确的那种。”阿风道。

　　花含影不出声，只默默地瞧着阿风身边的古琴。

　　阿风“啊”了一声，估摸着这少女会弹，当下便将那身边的古琴递了过去。花含影望了那琴好一会儿，这才将一双手搁了上来，刚搁上，三人便同时发出一声惊嘘。

　　这花含影的一双手简直算是世上罕见的艺术品——并不是美得完美无缺的那种，手指稍稍过长些，指间也嫌细了些，但微长的手指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变得如同半透明的暖玉一般动人，纤细的指尖微微轻颤，真似是微风吹动了一般。

　　而就在他们三人发出惊嘘的同时，晶莹的指间猛然划过琴键，一串激烈的琴音破空而来，紧接着琴声越来越紧，只能感到沙场上有谁舞着雪亮的剑，让活生生的肉体一次又一次迅速地吞下剑刃的残酷。尾弦被指甲拨得“咯咯”作响，另一边指尖下又不断流淌着动人的天籁。那几近疯狂的剑在敌人肉体内野蛮地翻搅，直到骨头被搅断。但你若不如此对敌人，那么呻吟着的骨头恐怕就是你了。血一次又一次喷到空中，化为凄红的雨落入纯洁的小溪中，被染成淡红色的溪水依旧欢笑着，丁冬作响，奔向希望。

　　喔，地狱的隔壁便是天堂。

　　但那纯得诱人的小溪奔流声越来越小，只剩下若隐若现的“滴答滴答”，而逼人的恶魔的邪韵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要撕破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身体一样。

　　阿风咬牙，弯下腰。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难受，这么恶心过。

　　猛然间，听见身边传来舞风铃一声绝望的呻吟。他立刻转身，只见血从她嘴中涌出，染红了她淡粉的衣襟。“风铃！”他一把搂住舞风铃，点了她几处穴道止了血，随即喝一声，“不要弹了！”纵身跳在花含影身边夺下古琴。

　　“咔嚓”一声琴弦断了。

　　花含影软软地倒在了阿风怀中。她的脸色早已是惨白，没有半点血色。方才一曲仿佛是鬼魅附身，操纵她奏出的一般。显然，她自己也被这琴声伤得奄奄一息。再转身看秦杏子，发觉还是她比较聪明，早就扯下两条衣布揉成团，塞在耳朵里不敢听了。

　　见弦断了，秦杏子这才扔了耳中的布奔了上来，“怎么回事？舞风铃她怎么样？”她有指指阿风怀中的花含影，“这女的是不是山里的狐狸精啊？弹那么怪的惨音，邪得紧。”

　　阿风将花含影的身体置在琴边，心有余悸地吐口气，“是啊，连我都有点吃不消了。不过花姑娘自己伤得不轻，怎么会是狐狸精呢？再说也没有狐狸尾巴啊。”

　　“没有尾巴？”秦杏子急得直跺脚，“这时候你还开玩笑？快点救风铃啊，你看她一动不动，简直像……”

　　“不要再说！”阿风打断了她的话，“你就不会挑点吉利的话啊？”他突然扬手给了自己响亮的一耳光，“见鬼，都是你！”他指了指看得目瞪口呆的秦杏子，“让我也染上说扫兴话的坏习惯了。”

　　他转身抱起舞风铃，转头对秦杏子道：“去，把花姑娘扶着，跟我回客栈给她们疗伤！”

　　“不要！”秦杏子瞪着阿风，压根儿不朝花含影那边瞅，“我不扶她，她是狐狸精！”

　　阿风一脸焦急，看看怀中脸色越发不对的舞风铃叫道，“那你总不能让我一人抱两个啊！我又不是猩猩，哪来那么长的手？”

　　秦杏子白了他一眼，一把揽过他怀中的舞风铃就往山下走，“你去抱狐狸精啊！哼，她又长得那么漂亮，晚上若来了，说不定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喂!”阿风一扬拳头，“什么鬼话！”他无可奈何地弯下腰将琴谱收入怀中，然后抱起了花含影，纵身赶了上去。

　　山上是没什么人的，可入了市区便不大方便了，街上的人都怪异地盯这几位衣衫褴褛的人士，最要命的是连街边的乞丐也用这种眼光瞅着他们。

　　“让开让开！”身披锦服手摇折扇的公子哥儿蛮横地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朝阿风撞来。

　　“没看到有人受伤了吗？”阿风怒道。

　　那公子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一把折扇“哗”地甩开，照着阿风的颈项切去，阿风冷笑一声，“怎么，想当街打架？也不怕脸皮丢了就捡不回来了？”他朝后一扬头，“秦杏子，这人交给你了。”他只瞟一眼便知这公子不过是个会几招花拳绣腿的货色，便对身后的秦杏子打了声招呼，继续向前赶路。

　　秦杏子也只是一眼便看穿了这人的深浅，于是她微微一笑，甩开头发，四根洁白的丝线笔直刺向那人的肩头，那公子突然抬手将折扇轻轻一晃，白丝立刻扭了头。秦杏子大惊，立马闪身避过，那公子“嘻嘻”一笑，扇面一动，一张薄薄的纸笺飞来，恰好落在她手中。

　　“圣巫手谕令君死，君不得不死！”秦杏子诧异地看着这纸上的字，待到再抬头时，那人却已不见了。

　　“他武功那么好，却又不杀我，只留下封信，这算什么！”秦杏子收回断掉的银丝，朝前赶去。

　　好一会儿，终于回到了客栈。

　　阿风随手从腰间一掏，将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冲着满脸惊讶的老板吼道：“如果有人问起来你说什么？”

　　吓归吓，老板收银子的动作永远是利索的，他唯唯诺诺地应道：“当然，就说什么也没看到。”

　　“你们呢？”阿风又扬手，将一大把碎银撒向吃饭的客人，客人们欢呼着纷纷去抢。

　　“这是从天上下的银子雨啊！”有人大叫，“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对不对？”

　　“对！不知道是谁下的！”余下的人纷纷响应。                                                                                                                                                                      

　　阿风冷笑一下，和秦杏子上了楼，边关门边道，“做杀手最大的好处就是，只要你是个好杀手，你的钱肯定是会多得用不完，而钱往往是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不过也有坏处。”

　　秦杏子眨眼就已忘了那贵公子的事，好奇地问道，“什么坏处？”

　　阿风把怀中的花含影放在椅子上靠着，又从秦杏子手中抱过舞风铃，放在床上，轻声道：“坏处，很简单啊，杀手通常都死得很快。越好的杀手钱越多，但也死得越快，拥有那么多的钱却早早地死掉——悲哀的事。”

　　秦杏子一愣，她想到了血月，但不敢再想下去，“但是你武功好，你不会死啊！”

　　他本想说那血月岂非一个很现实的例子，但转眼，阿风见秦杏子眼中似有泪光闪现，想她确已很伤心了，心下不由得大为不忍，叹一口气，“好了，我要给风铃疗伤。”

　　秦杏子一反常态，安安静静地退到房间的一角，座在椅子上一声不响地看。

　　阿风吸了一口气，将舞风铃扶起，右手轻轻划过半个弧，带起一阵炙热的风拍上舞风铃的后背。一转，反向自己的右臂。

　　空气凝固了。

　　日落月起，秦杏子猛然睁眼，发现舞风铃已睡下，而阿风正抵着花含影的背。原来不知何时，秦杏子已睡了半宿了。

　　猛然间，阿风吁一口气，轻轻收了手，转脸看一眼秦杏子，道：“她们没事了，你累了，去睡吧。”

　　“你没事吧？”

　　阿风笑了，“我会有事吗？”他又看了熟睡的舞风铃一眼，向房外走去，“花姑娘就拜托你了。”

　　“花姑娘。”秦杏子架起花含影“咚”地踹开房门，“最讨厌楚楚可怜的女孩了，真奇怪，为什么偏偏又有那么多男人喜欢这种人？”她正咕哝着，花含影的房间已至，秦杏子将她扶上了床，只觉花含影轻若无骨，娇柔异常，心中不由笑道：“哎，也不怪，你那么轻，男人要抱也觉得省力，当然受欢迎了！”



第八章 琴台旧事从头道 孤山新变反覆生

阳光清新地洒进房间。

　　阿风舒服地在床上翻个身，懒懒地打着呵欠睁开了眼睛。

　　“哇！”他发出一声惨叫！三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正在离他的脸不到一寸的地方，认真地盯着他看呢！舞风铃、秦杏子、还有，仍藏着一丝羞涩的花含影。

　　“喂！离我远一点！”阿风缩进了被子，“没事跑到男人的房间来干什么？”

　　“还说没事，你昏睡了三天三夜啊！我们若是不进来，谁知道你是冬眠了还是尸体已经快烂了？”

　　阿风咬牙切齿地扯着被子往身上拉，“秦——杏——子！被子还我！没穿衣服我会冻死的！”

　　“啊——！”秦杏子尖叫一声立刻红脸松了手。“咚”失去平衡的阿风重重的撞到床板上，“不会吧，你想谋杀啊!”他痛苦地捂住头。

　　面前的花含影突然满脸通红，轻叫了一声，转身就跑出了门外，而秦杏子也叫了一声背过身去，举手发誓道，“我发誓！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舞风铃，仍旧漾着一对可爱的酒窝瞅着他，蓦的一阵寒意袭上，阿风不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一双手捂住了脑袋，竟忘了盖被子，上半身全露出来。

　　“是不是，是不是！”阿风指着秦杏子大吼，“叫你不要乱来啊！知道害羞了吧？哼，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女孩呢！”一转脸，正好遇上舞风铃那似笑非笑，仿佛还带着几分暧昧的眼光，竟然还脸不变色心不跳地盯着自己，一种毛毛的感觉爬上他的身子，他觉得更冷了。“喂，你看什么看!”阿风的声调都变了。

　　舞风铃“嘻嘻”一笑，“身材不错啊，可是比上几个月的资料中记载的好像胖了一点哪，手腕和肩膀都变胖了一点点，不过总的来说还好，暂时还不用减肥！”

　　“你干什么啊!”阿风惊喝一声，再也忍不住被看得混身发毛的感觉，一下子拉起被子把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出去啦！”

　　舞风铃抿嘴一笑，拉起秦杏子就往门外走，“走啦，人家脸都红了！呵呵，他竟然会害羞？真意外。”

　　阿风双眼一瞪，舞风铃等人前脚刚跨出门，他就猛地掀开被子跳下了床，“见鬼，谁怕谁？脸红？害羞？有没有搞错啊？”“砰”的一声，他抬脚用力踢上门，然后急忙跳回床上找衣服。

　　片刻，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形象重新回到阿风身上，一袭藏青的长衫勾出他颀长的身体，一丝不乱的垂发衬着他俊俏的脸，门后原本偷笑着的秦杏子不由得惊呆了。

　　“形象变得这么快。”舞风铃从上到下地打量他，“花姑娘躲在房里呢，无论我们问她什么，她都不开口，恐怕只有你有这个本事让他说话了，只是，”她故意顿了一顿，“不知道方才受了你那副形象的刺激后，还敢不敢见你。”

　　阿风不语，一转身，带过一阵清风，“带我去。”

　　“哼，装帅。”舞风铃撇撇嘴，走到花含影房前，敲了敲门，“花姑娘，你的阿风哥哥找你来了，开门吧！”

　　门，竟然应声而开了。

　　花含影仍是满面通红，完全不敢看阿风一眼，秦杏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阿风背后，等着瞧热闹似的偷笑。

　　阿风歉意地笑笑，“不慎用飞石打伤姑娘，还望海涵，姑娘的伤可好了吗？”

　　花含影吓了一跳，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开口道，“怎么那样说话呢，怪怪的，进，进来说罢。”她终于完全打开门朝里指了指，然后先自己进去了。阿风轩眉一飞，猛然压低嗓子冲着舞风铃道，“怎么样，一句话搞定吧。”

　　舞风铃竟没笑，赏了他一个白眼。

　　阿风愣了一愣，又看一眼秦杏子，秦杏子竟跟舞风铃一路似地咕哝着，“哼，肯定是这几夜小狐狸精钻到他的梦里去了。”

　　“你们几个在搞什么鬼啊？”阿风的眉头拧到了一起，猛然听见花含影在房里怯生生地唤道，“茶水倒好了，你们进来罢。”转头去，只见花含影正闪着纯美的眼光望着阿风。

　　“听着！”阿风冲秦杏子咬牙切齿的说，“不准再胡说！”

　　秦杏子气鼓鼓地拉一拉舞风铃，“瞧瞧他多护着那个狐狸精，你也不教训他？”说着朝阿风扬了扬拳头！

　　“少无聊。”阿风喷了口气，忿忿地进了花含影的房中。

　　花含影小心地递过茶杯，一脸歉意的小声道：“曲子是欧阳公子教我的，他弹的时候没有这么吓人的，我真的不知道会那样。对不起。”

　　“欧阳公子。”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呼起来。

　　阿风扶住花含影道，“花姑娘，你的话对我们很重要，你尽量把当时的情况详细地告诉我们好不好？”

　　花含影点点头，“那确实是一年前，我是在崖边拾野菌，看见有人躺在山顶，就爬上去，见是位相貌很英俊的公子，”她脸红了红，“他背后有很长一道伤痕，好像是被剑刃一样的东西划出的，手上腿上全是这种划痕，血染了一身。当时他在用手挖土，旁边搁着一架古琴，我刚走过去，他看见了就低声说，‘帮帮我。’但他望了我一眼就晕过去了。”她望一望阿风问道，“你们是问他吗？”

　　阿风挥一挥手，“继续说，或许就是他！”

　　“然后，我怕他死掉了，就扶他回了家。我爹学过医，说那些划痕全是剑伤，恐怕是遭许多剑术高手的围攻。”

　　“就是他教你弹的曲子？”

　　“是啊，爹头一天给他上药，他第二天就下了床，问我会不会弹琴，我说我们山野农家哪里会这些风雅的东西，他却只笑一笑，说不会可以教我啊。一直过了两个月我才学会了那首曲子，他很是高兴。然后他就把琴埋了。我问他为什么把琴埋葬，他说他要把过去埋葬，并且要在长江上下游各开一家观琴苑，还说欢迎我去。”花含影埋下头，“可是我爹说欧阳公子是江湖中人，恩恩怨怨打打杀杀，我一个姑娘家不应该卷进去，所以根本不许我下山。”

　　“啊!”秦杏子惊呼一声，“你已经下山三天了，你爹见不着你岂非要急死。”花含影肩膀猛的一晃，眼中闪过一丝苍凉，“不，不会了。爹不会急了，永远都不会为任何人着急了。”

　　花含影凄凄苦笑一声，“早上我出门时爹还好好的，回去时他就死了。”说罢两行清清的泪珠儿顺着脸颊只往下滚。

　　秦杏子这才明白过来，回想起那日初遇花含影时，她的确是一脸惊恐，想必是见了父亲猝死而吓得跑出来求救，当时还以为她是只一碰就要哭的娇娇狐狸精呢。而今，她竟将父亲猝死一事按下三日不谈，反先说那欧阳公子一事，未免又有些不通情理，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内心深处究竟是太坚强，还是有些麻木无情。

　　正思量到这里，猛然见舞风铃轻轻挽住花含影的手柔声道：“带我们去看一下令尊的遗体好不好？”

　　花含影不知所措地看一眼舞风铃，“你们，帮我找杀死我爹的凶手？”

　　阿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舞风铃，“既已是朋友，理当如此啊！”

　　花含影投去感激的一瞥，“爹就在山上的屋里。”

　　“走啊！”舞风铃的眼睛射出一道莫测的目光，让人觉得她刹那间神秘了许多。

　　花含影又弯腰拜一拜款款移向屋外。

　　山，离客栈并不太远，可也不算很近，一路上出奇的僻静，竟没有一人发话。其实秦杏子倒是很想讲话的，可是和谁讲呢？

　　花含影？刚刚死了父亲，可别讲着讲着哭了起来，那太难安慰了。舞风铃？今天一直怪怪的好像嘴里含着只鬼物，一开口就会放出来似的，还是少点麻烦的好。阿风？瞧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搞不好和他说话他根本就听不见，那太划不来了！

　　想这种复杂的问题是极度浪费时间的，所以在秦杏子把这事想清楚的时候，已经到了山脚下了。

　　突然花含影惊叫一声，身旁阿风猛的抬头看去，只见山上林中霍地飞出一片黑影，再看竟是数十只漆黑的纸鸢乘着春风破空而来，纸鸢尾上当然并非飘飞的纸带，而是一对对锋利的钢爪。

　　舞风铃睁大眼睛，迅速俯下身，而那纸鸢却快得吓人，雪亮的钢爪已扣住了她的衣领。

　　“哼，纸畜生！”秦杏子甩发，银丝数十缕地划向纸鸢。

　　“啾!”不知是那纸鸢上装了鸟笛还是纸气相擦,那纸鸢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秦杏子惊呼一声,刹那间连丝带人一同被带到天上。

　　蓝光一闪,阿风短促地喝一声“着！”秦杏子身上韧如精金的银丝应声而断，但人却“呼”的一声从半空中摔落下来。

　　“风铃！”阿风长呼一声，纵身跃入半空，秦杏子捧着摔得发昏的脑袋朝空中望，阿风手中竟不知何时凭空多出一根优美修长的棍棒，棍长如臂径粗如臂，通体晶莹，泛着碧蓝，仿佛在阳光的照耀下要透亮了，但却又如秦淮之水，望不穿看不透。阿风出手太快，那笔直的棍只在瞬时闪现，刹那便在他的指间转成一汪水蓝，恍若舞着一朵浪花。

　　半空中漆黑的纸鸢猛的变了阵法，身身相连，翅翅交覆遮了半边天，而舞风铃纤小的身躯早已不见，不知被遮入哪只纸鸢的翅下。

　　阿风按下蓝光，侧身踢出修长的右腿，伴着巨纸的的撕裂声，黑天蓦地射出一道光线，蓝光转成水平，与剑芒般的阳光相交，剑芒倒转，刺向了另一边。随即青烟一冒，另一只纸鸢被反射之光烧穿，坠落了下去。

　　阿风冷笑，“烂纸一堆，碧水白帆！”话音刚落，只见蓝光如涟漪越来越大，由碧蓝淡成了浅青，白衣翻飞，正如碧水接天，白帆成影。

　　但听撕裂声声，笨重的纸鸢一只只坠落下去，最后一只孤鸢划过蓝光边缘，舞风铃淡粉的身影显现。

　　“风铃！”阿风微笑，再一跃，反手扬棍，切向扣住舞风铃的钢爪，舞风铃突然轻轻摇一摇头，雪白的两颊上泛起粉粉的红晕，猛然仰脸，探向阿风微笑的嘴轻轻一吻。

　　阿风当即愣住。

　　纸鸢划过天际——消失

　　“嗵”阿风从半空摔下来，还保持着被吻的“优美”姿势。

　　猛然顶上一紧，衣襟被秦杏子恶狠狠地抓住，吼声惊天动地：“你为什么乘人之危，偷吻风铃!!!还不救她?”

　　阿风木然。

　　“色狼”!秦杏子甩一个白眼，“如果你不能将功补过，找回风铃，我剁烂你!”话毕大步迈向山上。

　　“谁偷吻谁啊?”阿风满面愕然，喃喃自语，“色狼，稀奇。”突然他翻身跃起，冲着秦杏子远去的背影喊道：“喂，花，花姑娘呢?”

　　秦杏子的身影一顿，立刻四下张望，“啊!含影呢?含影完了，含影不见了!”

　　阿风吐口气，叉起了腰，“青天白日大放光明的正午，你就让花含影从你眼皮底下被人掳走?”

　　秦杏子被如此一怨，不由也大为恼火，想到如今舞风铃下落不明，阿风居然还一个劲地惦记着那只姓花的狐狸精，不由得吼道，“哼!当时整个天都被纸鸢遮住了，哪来什么青天白日大放光明啊?还有啊，风铃不就在你嘴巴底下吗，你还不是让她跑了!”

　　“喂，不要提那个事!”阿风恨不得要跳起来，“你，究竟有没有看到一点——或者一点点一点点花姑娘的踪迹?”

　　“没有。”秦杏子答得比杭州的酥饼还干脆。

　　阿风收起手上碧蓝的棍——不知藏到哪里了，竟然一点也看不出来。“先上山好了，花含影说她爹死在山上的房子里，恐怕和这些黑纸鸢也有点关系。”

　　秦杏子恍然大悟般的“啊”了一声，“不是说含影的父亲是医生吗?又可以一眼推断出那位什么欧阳公子身上全是不同的剑器划出的伤痕，当初一定曾涉足武林，该不会还结有什么梁子，结果自己被杀，女儿也要受牵连吧?”

　　“真老套。”阿风双手环抱胸前，加快步子往山上走，“我总怀疑风铃是会武功的，尤其是轻功!跳那么快，不会轻功怎么可能嘛，搞不好这纸鸢都是她弄的。”

　　“切，真封建。”秦杏子双手交叉抱住了后脑，舒舒服服地往山上走，“早就跟你说过了，不会轻功也跳得远，原因有很多嘛，天生是练轻功的料啦。你以为每个练功的人都像你那么蠢啊。”

　　阿风张一张嘴，突然闭上。原因有二：其一，他并不笨，及时明白到和秦杏子这样的人吵架永远只可能吃亏，所以，最好的方法是闭嘴。其二，他看见不远处的丛林中隐隐露出一座棕黄色的小木屋。莫非那就是花含影的住处?

　　秦杏子也看见了，于是亦立刻住嘴，朝阿风点一点头，飞身奔去。

　　丛林如臂，温柔地将那小屋环在臂弯中。清风吹过，阿风和秦杏子已至屋前，山上似乎就只住了花含影一家，门是虚掩的，没有门栓，也没有装过锁的痕迹。

　　“里面会不会有埋伏?”秦杏子将手按在门上，侧头问道。

　　阿风一脸的不耐烦，拎起她的衣领将她揪到身后，转身就踢开了门，“嗦嗦的，有埋伏还不是得进去!”

　　“刷”的一声，白光一闪，一柄雪亮的单刀迎面劈来。

　　“铮”的一响，阿风微微一笑，中指轻弹，只见指尖在刀背上轻轻一碰，那刀和持刀的人一并飞开了。

　　秦杏子横了阿风一眼，“卖帅!少在我面前卖，血月比你酷多了!”说着冲到倒地的持刀人跟前，那人一身银白的紧身衣，胸前绣了一只漆黑发亮的——纸鸢。陡地，已倒地的银衣人突然撑起上半身，秦杏子惊叫着连退几步。阿风几乎要不耐烦地叫开了，一回头，目光正遇上撑起身子的银衣人的那张脸。

　　紫黑色，满脸的紫黑色，唇变成恶心的粉紫色，惨白的眼底布满残酷的鲜红的血丝。

　　那人阴惨惨地笑着伸出手，手也是紫黑色的了，“嘻嘻，你知道我是谁?我是黛鸢的毒圣子，我浑身都是毒呵，你的关节刚才擦到我的头发，指尖竟然还胆敢挨我的刀，你死定了!看你的手，是不是已经发紫了?嘻嘻!”

　　秦杏子目光扫一下阿风右手，见他中指的关节果然已泛起乌紫色，正待惊叫，却听阿风叫一声“见鬼!”他用力拍一下脑袋，“怎么，什么时候变迟钝了，黑色的纸鸢，当然应该是黛鸢的人，完了，那风铃岂非要落到这些人手里?”

　　秦杏子竟然还没有被吓傻，“阿风，你真的中了毒?”

　　“别过来!”阿风微微一侧身，避开了冲过来的秦杏子，“小心中毒!”

　　那乌身人发出一串“嘿嘿”的诡笑，“怎么样，后悔了吧?”

　　“不后悔，”阿风潇洒一笑，从腰后抽出那根碧蓝色的棍，“你不送给我毒，我怎么能让你自食其果。”

　　“哈哈哈!”乌身人狂笑，“你说堂堂毒圣子会自食其果，而且就凭你手上这短短的棍子?”

　　阿风点点头，“对，怎么，你嫌短了?那就长一点好了。”说着他便将棍轻轻一拔，那棍子竟真的凭空长了一倍。

　　秦杏子开心地站在一边拍起手来，“好啊!你的棍子竟然会伸缩!”阿风嘴角一翘，“当然会!”毒圣子却冷笑两声，竟猛扑上去。

　　“好粗鲁!”阿风扬手出棍，棍的伸缩处突然折断了一般，前一截猛的弯折狠狠抽过毒圣子的颈项。如此看，这棍简直兼备有长棍的硬度和长鞭莫测的游走方式。“啊——!”毒圣子嘶叫一声捂住脖子大嚎，“混蛋，你使阴招!”

　　阿风“嘿嘿”一笑，点头道，“对，是阴招，怎么，你不喜欢?”他轻轻搔搔头，“不喜欢就该事先打声招呼嘛，先和我说好，我一准就不用阴招!好的，我不用了。”

　　话罢，他耸一耸肩又道，“唉，你真是天真又可爱，没见过两人生死决战，还有一方大吼大叫说可以用这种兵器不可用那一种的。算了，谁让你遇见了我呢?我不用这棍子就是了。”话音刚落，毒圣子已惨笑一声，两只乌黑的手舞成一片夜色，而闪闪发亮的银白色衣服便混杂其间。

　　毒爪骤去，直劈阿风胸前，劲风阵阵，卷起一股腐臭腥风。阿风微笑，点头道：“不用，我一定不用棍。”蓝光一动，他反手一抽，竟从棍中抽出一把光芒四射的薄刃窄剑，雪光一闪，毒圣子凄然一叫，黑血横溅。阿风干脆地收剑，“怎么样，我没用棍吧?”

　　毒圣子痛苦地捂住汩汩流血的腰际喊道，“你，你棍中藏剑!混蛋，不……不许用剑!”这种话在生死搏斗之中已近似撒泼耍赖了。

　　阿风轩眉飞扬，优雅转身，剑回棍中，“好，依你的，不用剑！”碧蓝游走，笔直地砸向毒圣子后腰。毒圣子诡笑，“又用三节棍的暗招，你以为我那么蠢?”边道边手护前腰，防那棍的关节处又会突然弯折，前端转一百八十度打到前腰，阿风却轻轻一笑，“就知道你有这么蠢!”话音刚落，棍却结结实实砸在毒圣子后腰上，只听“咔嚓”几声，恐怕断的不止一根骨头。

　　“啊——!”毒圣子半身倒下，“你又用棍!你不守诺言!”

　　阿风故作惊讶道，“咦，”是你方才不让我用剑的啊，我依言不用剑又不用三节棍使阴招，你还说我不守诺言?冤枉啊!”

　　一旁的秦杏子看得几乎要笑岔了气了。

　　毒圣子狂吼一声，竟撑着折断的腰骨重新站起，阴森森地说道：“我不服!”

　　“要你服有什么用?”秦杏子舒舒服服地坐在门槛上叫场，“要你死才是正事嘛!阿风，不要再让他了，哈!”

　　阿风转起手中的棍道：“就答应了你，一不用这棍，二不用这棍中的剑。”话毕蓦然抽身腾空而起，丢下一句，“可是可以用棍中的别的对不对?”只见光一闪，一柄精巧的薄刀从棍中而出,“刷”的一声斩去毒圣子一条手臂，白光又一闪，薄刀不见了，阿风偏头一笑，长长的手指在棍底一拍，指间便多了一把精致的匕首，冷风嗖嗖，冰凉的刀尖便抵上了毒圣子的喉咙。

　　毒圣子整张脸全部扭曲，仰天惊嚎一声：“没用的!”转脸从嘴中喷出一股腥臭的粘液。

　　“阿风——毒!”秦杏子惊得跳了起来。

　　“这个不怕，”阿风却还有时间掸掸袖子上的沙，转手将匕首转成一面平镜，将那毒汁一股脑反击回去，准确无误地射入毒圣子眼中。

　　“啊——!毒!”毒圣子凄叫，“毒!毒——不要!”

　　阿风冷冷看着毒圣子，“我说过——我会用你的毒毒死你!你百毒浸身，原本可以活八十岁的话，如今就只有二十八岁的生命——我知道你连二十岁都不满或许你比我还小，难道你一点也不恐惧?”

　　“我……不，不要啊……”毒圣子的凄叫着，“不要啊!杀了我，快，立刻杀了我!”

　　阿风未动，仍冰冷地看着他，“说!黛鸢为什么派你来杀我们?”

　　“说，说，我说。江湖上各个门派都收到圣堡真命帖，说，说束金铃就在碎闲楼，而唯一能解开碎闲楼秘密的，就，就是花含影和秦杏子。是……是真的……求求你……杀了我罢。”音末之处已是痛彻心肺的悲吟。

　　“放屁!”秦杏子一跳三尺高，“本姑娘正愁找不到碎闲楼算账呢，跟我扯什么关系?还有花含影呢，她更是与此事无关。”

　　“真命帖说，秦杏子是帮碎闲楼夺束金铃的，而花含影和碎闲楼的人相爱，是唯一清楚碎闲楼的外人。”话音刚落，毒圣子头猛然一偏——竟死了。

　　“喂!”秦杏子大吼，“你等一会儿再死嘛，我还没问完!”她想冲过去又不敢，怕碰到了毒，“那他们抓舞风铃干什么啊?”

　　阿风突然地瞪了秦杏子一眼，“我知道怎么回事了，都是因为你!”他揪住了秦杏子的衣袖，“人家只知道秦杏子老穿红色的衣服，谁知道你竟然会换银白色的，又蛊惑风铃换成粉红色的，哼，你要不能将功补过和我一起找回风铃我……”

　　“你剁烂我?”秦杏子白他一眼，“真没新意，”她一把甩开阿风的手，“在这里嗦嗦，真浪费时间!”

　　阿风突然笑了，“嘿嘿，我可是中了毒的，你竟然碰我。”

　　“啊!”秦杏子惊叫一声连退数步，缩进里屋，“我，我也中毒了?”她惊慌失措地四下看看，猛的回头，这次倒是真的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啊!死尸啊!”

　　“什么什么?”阿风皱着眉头上前几步，不由浑身一颤，只见里屋的正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仰面倒在地上，面部似因受了什么惊吓而扭曲得已不像一张人的脸了。喉咙被三支漆黑的小箭插穿，钉在地板上，或因这一箭没能立即要他的命，他在临死还剧烈挣扎过，但因黑箭将他钉死在地板上，无法移动，所以看到的是他的身子扭成S形，双臂直直指向屋顶，乍看去，仿佛僵尸即将坐起。

　　秦杏子紧靠在墙上，颤声道，“不会吧，难道这就是花含影的父亲?那当时花含影未必也太坚强了吧。”她侧过脸，实在不想要再看到这种场面，谁知刚一转头，目光落在屋里一个角落，她张大了嘴巴，“阿风!”

　　阿风立刻转身，顺着秦杏子的目光望去——紫色的外衣，一个人缩成一团，背朝外倒在墙角。“花含影?”阿风一怔，纵身跃去，一把扶起那人，漆黑的发从面颊上滑下，露出一双紧闭的妙目，痛苦得抽搐的唇上满是鲜血，竟然真的是花含影，而她的小腹上还插着一把刀柄。

　　阿风托住花含影的身体将她一把抱起，冲着几乎吓傻的秦杏子叫道，“秦杏子，快开路!”秦杏子慌忙应了一声，飞身踢开了房门，只看见阿风身体划过一道半弧，果真风一样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秦杏子提口真气追了上去，“喂!你要去哪里啊?”远远处来阿风的声音，“去找最好的大夫!”



第九章 药堂定夺来日行 琴苑听闻故人情

“夏雨堂”的柜台被捶得震天响。这种毁灭性的捶法，只有秦杏子才捶得出。

　　良久，一个伙计终于慢吞吞地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脸的不耐烦，把肩上的毛巾往柜台上随后一甩，懒懒问道：“要什么?抓药还是看病?今日大夫不看病。”

　　秦杏子是何许人也，何曾受过如此待遇，即使对方酷到血月的地步，她也一定要较量一下子才会罢休，更何况此人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中药店伙计。

　　“咚”柜台夸张的颤抖，秦杏子瞪着一双比元宵花灯还圆还大还亮的眼睛吼道，“太不像话了!好在我是来找人，要是我是来治病怎么办?像你这种态度，我都不知道病死了几回了!”

　　伙计一脸漠然，说话像在背书，“你这样会像是病人?鬼才信。”

　　秦杏子的拳头挥到半空——停住，一口气，猛然刹住，一句话也说不出，脸涨得通红。

　　伙计突然干笑一声，“嘿嘿，小姐可是含笑山庄的秦杏子吧?”

　　秦杏子脖子一伸，她揉揉眼，看一看伙计身后高高的药柜，“是药堂，还是算命的地方?你……”

　　伙计搔搔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是一位阿风少爷告诉我的，如果有个女的砸到这家店来，就用这些话对付她。”

　　秦杏子“啊”了一声，终于松下气来，“搞笑，十万火急阿风竟然还有心情开这种西蕃玩笑，人呢?带我进去!”

　　小二躬腰应声“是”便将秦杏子领进了里堂。

　　里屋的窗子开得恰到好处，阳光将屋子照得明亮无比，不柔弱也不会刺眼。

　　花含影脸色苍白，静静地睡在床上，阿风则一脸疲倦，目不转睛地坐在床边看护着。

　　清瘦的大夫放下手中那刚从花含影腹上拔出的匕首，将双手浸到热水里泡一泡，然后他擦干了手，坐在桌边提笔道：“她腹上一刀并未伤及腹内五脏，现已取出匕首应无大碍，只是这姑娘受了很大的惊吓却一直将邪气逆于胸，此时寒热邪气集结，心气不足，我这里有一方，要取紫石英用火般醋淬七次，碾未水飞过，硒干，称五两，打如豆大，水淘一遍，以水一斗，煮取二升。细细服，或煮粥食，水尽可再煎之，如此能补心气不足，定惊悸，安魂魄。”

　　“什么什么，紫石英?”秦杏子一头雾水，“难道你们这药店只包看病不包卖药吗?”

　　“我们也是力不从心啊，紫石英乃即将成形的紫晶，在成形前开采出，欲明未透，美丽无比，是稀物，我们药店缺货缺的紧呢。”他抬眼看一看花含影道，“倒是这位姑娘的耳环的滴坠似乎是紫石英，只可惜太小了，不够用。”

　　“她不是山上村民吗?怎么会……”话未说完猛见阿风道：“你醒了。”秦杏子侧头望去，只见花含影已睁开眼，握着阿风的手臂坐了起来。

　　大夫惊了一跳，“姑娘刀伤极深，不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坐起来的。”

　　哪知花含影却若未听到一般，举手轻轻摘下耳环道：“这耳环是欧阳公子送的，方才大夫的话我也听见，就烦阿风哥哥送含影去欧阳公子的观琴苑去，只要再见他一面，再听他弹一次琴便够了。”红云飞上她苍白的脸颊。

　　秦杏子一脸的晦气，“喂!生离死别啊?大夫说你不过是惊吓过度，服几个什么紫就好了啦，你又哭又叫我们都会心气不足，惊悸魂破的啦。”

　　花含影摇了摇头，“这种病其实是最致命的，我知道他日一去，也可和爹爹相会黄泉，我不伤心。”

　　阿风握住花含影纤细的肩正声道：“不要糊思乱想，我们已经看过了你爹的遗体，可以肯定是一个叫“黛鸢”的黑色组织下的手，一定可以查出真凶！含影，你想一想，你爹生前有过什么纠葛?”

　　花含影浑身一颤，“欧阳公子……爹就是被‘黛鸢’所追杀，还有个什么碎闲楼，难道是因为爹救了他，才会……”

　　“天哪!”秦杏子惊叫，“那个欧阳小鬼究竟是什么扫把星?怎么什么事都和他有关，他究竟住哪里?”

　　花含影垂下头，“他就住在观琴苑。”

　　“秦杏子，碎闲楼的所谓机密一定和这个欧阳公子有关，咱们这就去!”阿风恍然大悟般叫道。

　　秦杏子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不会吧含影，那个欧阳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他和你说过他过去的事吗?”

　　花含影摇头，“他总是微笑，其实他从前一定很不开心，他每次弹琴时，不停地自言自语说要忘记过去的一切，我知道，他事实上是一个忧郁的人，因为他的微笑上总蒙着无理的灰尘。”

　　阿风黯然。

　　秦杏子心里默默重复着花含影的话，“他事实上是一个忧郁的人，因为他的微笑上总蒙着无理的灰尘，好经典的话，莫不是她与那欧阳公子相处久了，连语言也变得优美了许多，可她到底只是个山民的女儿啊。”

　　阿风转头向大夫，“花姑娘还需要多久才可以下床?”

　　大夫递过药方，“等她腹上刀伤好了就没事了。只是不能劳累，若太伤神，恐有不测。”

　　阿风朝花含影点点头道，“含影，你好好休息，大夫说你伤好了的时候，我们便立刻去观琴苑。”

　　花含影柔声道，“多谢阿风哥哥，含影其实已经好多了。”

　　阿风长长吁一口气，向大夫拱一拱手，“花姑娘就拜托你了。”说罢甩过衣袖朝门外走去。

　　阿风是三天后回来的，带着一身的疲倦与憔悴，他撞开门的一刹那与花含影如水的双目相遇，花含影幽然道，“三天不吃不喝又不睡，会累坏的。”阿风怔一怔，从花含影纤白的脸颊上移开目光，低声道，“到底你爹是大夫还是你是的?”花含影不语，将淡淡的衣带置放在床边那架优雅的古琴旁。

　　阿风按住额头，“秦杏子呢?叫她出来，一起去观琴苑。”

　　厢房的门赌气似地开了，秦杏子银白的长裙和质问的眼神合在一起，仿佛突然变成一只多疑的雪狐，“风铃呢?以你风之笑的本事总不至于三天都弄不到风铃的下落吧?”阿风似也不惊讶秦杏子的突变，只用力闭上眼睛，背靠在门框上，“这几天，那位观琴苑的欧阳秋公子住长江下游的下琴苑。还有江湖上有传闻，说九山剑客已死，而且是一刀致命，你暂时不用担心，他不会来追杀你了。”

　　“我是问风铃!”秦杏子冲上去揪住阿风的衣襟，阿风向后退几步，扶住了门，“黛鸢在夏口没有人手，没有，一个也没有。”

　　“你推卸责任!”秦杏子眯起眼睛。阿风又按住额头，“好，算是吧。”

　　“你!”秦杏子扬起拳头却被花含影轻轻拉住，“秦姐姐，”花含影看着阿风，“他一定是为了找风铃姐姐才去的。三天未睡，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他病了。”

　　秦杏子轻脸向花含影，“你知道?”

　　花含影上前扶住阿风的胳膊，“我爹是大夫，我怎会看不出?”

　　阿风转脸，立刻放下手微笑道：“没有，怎么会呢?我们走吧，江边的船已经叫好了，正等着呢。”说罢推开门，指了指拍岸的江水。

　　花含影轻轻扯了扯秦杏子，“那，我们便去了罢。”秦杏子重重哼了一声，“好啊，看在花含影的分上我去!阿风你听好了，我不是跟你去!”

　　阿风无奈地转身，向从里屋走出的大夫拱一拱手，“这些日子麻烦您了，这些银子……”话未完便被大夫打断，“公子，在下医术虽不像世人称赞的妙手回春，可公子身中剧毒，在下还是看得出来。”阿风挥一挥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轻声道，“我知道但不想告诉她们。”他朝门外看一眼，花含影和秦杏子已经去远了。

　　风，卷起阿风的发，他将银子塞入大夫手中，走出了药堂，自言自语，“怎么会死在那个什么毒圣子的手里呢?”

　　江边那只船似已停得不耐烦，船夫远远地就挥桨到半空大声喊道：“客官快点，两位小姐都等不及了。”

　　阿风随即翻身越过街道，稳稳落在了船头。船夫不禁骇了一大跳，颤声道：“公子莫不是江湖中人?”

　　阿风只一笑，“是不是江湖中人，都不会找你的事，送我们去长江下游的观琴苑。”船夫皱起眉头，竟搁下了船桨道：“咱们撑船的是小本生意，你们江湖中人杀来杀去，撞散了船，往后咱靠什么活啊?”

　　靠在船舱的秦杏子斜眼瞥一下阿风，冷笑一声，“会几招臭招式就到处卖弄，现在好，连船也没得坐的。”

　　船夫白一眼阿风，提起桨往船帮上重重一杵道，“下去下去!今天老子不赚钱了，不开就是不开!”

　　“大哥，”花含影推开舱门走上船头，“就帮一下吧。”

　　船夫一愣，只觉得温香扑鼻，扭头猛望，竟是张比紫菀花还漂亮的少女的脸。正在惊异之下，猛见花含影惊呼一声，纤指一伸道，“那，那是什么?”船夫下意识回头，阿风和秦杏子也闻声立转，半空中传来两声霸气的“嗖嗖”之音，阿风微微侧身，一把推开秦杏子，另一只手破空切下，“啪”的一声，一只青绿的短竹应声落下，拍下短竹之际，又一痕绿色掠过眼前侵向一旁的船夫。

　　“小心!”阿风横破虚空，右腿扫过半个优雅的弧，正好踢飞了那另一根竹。

　　秦杏子用力推一下几乎吓傻了的船夫，“快开船，不想死就赶紧开了船逃，你想让他们跳到船上来砍你啊?小心肚里头肠子流一江!”

　　船夫如梦初醒，下意识地一摸肚子，立刻俯身拾了桨，没命地划向江心。秦杏子就站在他背后直嚷，“下游下游!下游才是顺流啊笨蛋。”

　　船如飞矢，一下子移到江心，然而四道墨绿的身影仍跳上甲板，绿衣翠如竹，身直亦如竹，连手中握的也是青绿的短竹。

　　“四对二。”秦杏子瞪着眼盯着那四人，“太不公平了吧!”

　　其中一绿衣人上前一步扬一扬手中短竹高声嚷道，“护竹山庄四使者，奉少庄主之命恭请花含影花小姐赏脸到鄙庄做客。”

　　阿风脚尖轻轻踢起断在甲板上的短竹，抓在手中嘲笑道，“请柬就是这个?”他低头瞟一眼断口处，“实心的，这是请柬还是凶器?”

　　那绿衣人面无表情，“我们护竹山庄已归顺圣堡，圣巫曾传手谕让风之笑立刻杀掉秦杏子，你竟敢违抗圣巫命令，若非黛鸢已抓走秦杏子并让你身中剧毒，我们四人现在便杀了你!”

　　秦杏子只听得一惊，一直以为阿风只是连日苦熬才憔悴不堪，却不知他竟是中了“黛鸢”的剧毒。

　　秦杏子纵身跳到甲板正中央厉声道，“笨蛋，本姑娘才是秦杏子!”

　　    那绿衣人却脸色都不曾变一变，“在我们护竹山庄面前用不着耍什么花样。以为就凭你们几个一吓唬，堂堂‘黛鸢’就会如白痴一般放掉秦杏子吗？就你那小江湖，至少得先换了红衣服再来冒充吧！无凭无据的就想来换人？”

　　   秦杏子被绿衣人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被追杀时还时时想着要掩饰身份，此时竟唬着脸神气地叫道，“喂，你们讲不讲理啊？本小姐什么时候说一定要穿红色的衣服了？我就是秦杏子！”

　　   绿衣人压根就不再理会她，眼光笔直地射向一旁的花含影。

　　   “不，不，我不去。”花含影摇头缩向船尾。

　　   为首的绿衣人狰狞一笑，飞身跃向往后直退的花含影，只见阿风手中蓝芒一闪，碧蓝之中忽听“铮”的悦耳一声响，一痕青光突然笔直划过，船上突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船夫机械的划浆声“哗拉啦”仿佛从另一个——遥远幽冥之界传来。四个绿衣人保持着前一瞬的体态凝固不动，瞳孔深处散发着惊恐绝望。

　　   阿风偏头笑一笑，手中的蓝光一隐入衣中，“怎么样，滋味还好受吧？”

　　   为首的绿衣人艰难地动一下指尖，谁都看得出来他很想说什么，但他只是张了一下嘴，“扑”的一声，血如喷泉从颈上射出，随即三道血泉相继喷射，直如大海中中了鱼枪而喷出血柱的巨鲸。颓然倒在甲板上的——是四具无头的尸体。

　　    秦杏子一脸愕然，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你……你，就这么杀了他们？”

　　阿风伸手按住额头，“你说呢，你看他们像不像活的？”

　　“嗵”的一声，船身撞到了岸沿，剧烈的一颤，吓得魂不附体的船夫丢了手中的船桨，“扑通”一下跪在了甲板上，“大爷，小姐，到了到了，下琴苑那儿就是的，你就饶了我吧。”

　　花含影才平了方才的惊吓，这会儿便温柔地望向船夫道，“没有啊，我们也不曾说要把你怎么样，江湖上也是有好人有坏人的嘛，其实，”她抬头看一眼阿风，“阿风哥哥他就是好人，多亏了阿风哥哥我们才不会受伤害的。”

　　秦杏子反手敲了一下船夫的脑袋，“就是，要不然，都不晓得你的肠子会流到哪里去了！”

　　“是！是！”船夫吓得头点个不停，眼见阿风三人上了岸便急忙撑船逃似地划开了。

　　秦杏子撇撇嘴，突然转头向阿风道，“喂，你真的中了毒啊？要不要紧？”

　　阿风微笑着摇一下头，“你看我方才杀人的样子像不像很要紧呢？要紧也死不了嘛。”他指指不远处，“瞧，好漂亮的两排杨柳，该不会就是观琴苑了吧？”

　　秦杏子和花含影侧脸看去，两排碧绿的杨柳正在风中颤动，整整齐齐的青石板路上，每一块石板几乎都是一般大小，夹路的草丛中，点点碎花相缀，果真是柳塘生细浪，花径起尘香。秦杏子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三下两下蹦上了石板路。路并不长，转眼间暗绿的大门已在眼前了。“观琴苑”三个字仿佛拂过弦的琴音，温婉地印在匾额上，门边，两位青衣少女如柳一般亭亭玉立在门前。

　　秦杏子微笑一下，向那青衣少女问道：“请问这里是不是观琴苑？”左边的青衣少女莞尔道：“姑娘好运气，可是来找我们家欧阳公子的？”秦杏子点点头，那少女继续道，“欧阳公子一年里只有几天在下琴苑，几位恰好遇上了他，就快请进吧。”说罢将秦杏子等人迎进院内。

　　蓦然琴音如泉，丁冬淌出幽绿的柳林。还藏着一丝嫩黄的柳林间显出一袭月白的背影，仿佛少年坐在如洗的月光下，等着自己的心上人。

　　“欧阳公子！”青衣少女盈盈一拜，脆声道，“赏琴的客人来了。”

　　“铮”的一声，七弦被当心一划，留下一串震得柳叶儿“簌簌”直响的余音，月白的背影随身而起，带过一阵清风转过身来。

　　秦杏子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是在心里惊叫不已，那位欧阳公子的背影望去已似月下之神，而此时转过身来，一双温柔谦慎的双眼仿佛时时可以包容住一切。

　　“天，这种眼睛，迷住一个花含影简直是小意思！”秦杏子揉了揉眼睛，她见过冰冷如雪的血月，见过潇洒如风的阿风，而此时的欧阳秋竟同血月阿风二人不相上下。

　　月辉般的眼光落在花含影怀抱的琴上，欧阳秋呆住，“这琴谁找出来的？是谁？”秦杏子大大咧咧地蹦到欧阳秋的跟前，笑道：“公子你费尽苦心藏埋了琴，该不会是大有深意吧？”

　　欧阳秋转身走到琴前，右手猛地划过琴弦，随即低吟道，“碎梦悠扬乱逐落花飞上下。”阿风一整衣服，轻轻跃过欧阳秋头顶，悠然落在琴的另一边满不在乎地看着欧阳秋，一字一顿地说道，“闲魂漂泊直随流水绕东西，欧阳公子难道就是碎闲楼的人?”欧阳秋突地站起来道：“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和碎闲楼扯上关系？我早说过了我和它无关！”

　　秦杏子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道：“这么说欧阳公子不是那个叛徒啦？”欧阳秋脸色微微一变，花含影急得扯住了秦杏子连声道，“秦姐姐怎么一口一个叛徒？很难听的，你们说话也应该……”秦杏子“哼”了一声嚷道：“他明明就是碎闲楼的嘛，为什么不承认?”

　　欧阳秋瞧着秦杏子道，“姑娘可就是含笑山庄的秦小姐？”秦杏子看一眼对面的阿风，阿风正靠在树干上几乎要睡着了，秦杏子恨不得给他一拳头。“这么混乱的场面你睡觉，杀手原来就这德行。”边想边自嘲道：“是啊，洛阳的大恶女都臭名远扬到夏口来了。”

　　“其实我只是一个局外人。”欧阳秋俯身抱起古琴，“秦小姐那些杀人夺铃的事我也听过了，如果秦小姐说这一切是碎闲楼嫁祸给她的，在下可以相信。”他指指石路尽头的小屋，“各位不如屋里细说。”

　　秦杏子一脸忿然地叫个不停，只是由于太过“义愤填膺”，说话就如方才一般语无伦次，一直到天色暗了下去，才将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勉强说明白。秦杏子反身跨在椅上，下巴就往椅背上一搁，道：“欧阳公子你应该知道当初我和来来道人打赌纯粹是为了好玩嘛，来来道人是我好朋友，他三年才出江湖一次，不可能跑出来为我做证，现在，我只求你告诉我碎闲楼的地址在哪里。其他的都好说啦！”

　　欧阳秋点起桌上的蜡烛，昏暗的房内亮起一盏烛光。他突然笑了笑，“我等了一年，终于等到了!很好！”他默默地望了秦杏子一眼，我之所以将这对联和琴隐藏，当然是因为怕碎闲楼的人发现，更是为了找到真正想击败碎闲楼的人！我要向他说尽碎闲楼的一切勾当！”

　　秦杏子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道：“碎闲楼！好了啦，本姑娘决定要把你碾得粉碎，加点盐拌成咸楼！”

　　欧阳秋垂首道：“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很小，大概还不到十七岁。”秦杏子仿佛老和欧阳秋过不去似的，撇撇嘴转向阿风道，“十七岁还小啊，都觉得自己快老啦。”花含影又扯了扯秦杏子道，“秦姐姐不要这样，就听公子把话说完吧。”

　　阿风拍拍花含影的肩道，“你用不着理秦杏子，她要嫌自己不够老呢，你下回就叫她秦大妈，或者叫秦姥姥也可以啊!”花含影急得眼中都要闪出泪了，甩手道，“人家欧阳公子在讲正经事呢！你们就不要开玩笑了，就算秦姐姐她不在乎，那什么碎闲楼好歹也和我爹的死有关啊，就看在我爹惨死的分上，你们就让欧阳公子讲下去吧，求你们了。”

　　方才，欧阳秋几乎不曾看过花含影一眼，而此时花含影一番泪语引起了他的注意，欧阳秋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颊，转首厉声道，“碎闲楼当为它所做的每一件事付出代价的！”

　　“砰”的一声，秦杏子一掌拍在桌上高声道，“没问题，这个讨债的任务包在我身上了！”阿风偏过脑袋吐口气,“好威风啊，就是不晓得那个叫阿风的笨蛋如果不一块去，她能不能独揽大任？”泪珠顺着花含影的面颊淌了下来。阿风如梦初醒，“哎，你怎么哭了？对不起！我不说啦！”

　　欧阳秋叹口气道：“我从小就学琴，也一直很喜欢琴，所以琴是我的兵器。不知你们是否听说过一个名叫‘七弦公子’的少年。”

　　“不会吧。七弦公子就是你呀？那时我好像还崇拜过你的呢！怎么后来就没你的音讯了呢？”秦杏子尖叫道。

　　“是啊，如果一直都是那样，说不定你还崇拜着我呢！可惜我在那个冷得吓人的秋夜出去了，或许命中注定，我这一出去，便是永远也回不来的了。”

　　“怎么回不来了？碰到仇人了？”

　　“不错，确实是仇人，叫仇人再合适不过了。”

　　秦杏子一脸大彻大悟：“啊！我明白了，你碰到了一个陌生人！你以前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可是却是个漂亮的女人！你们永远陌生的，但那却是个叫你永远无法再将她当陌生人的女人，对不对？”

　　欧阳秋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是远到了五年前的那个时候吗？“那是一座不太高的悬崖，但若有人摔下去却足以送命。她就站在悬崖边，穿着暗红的丝裙，披着血色的薄纱。就像站在地狱边一样，我相信谁看到她都会认为她的表情和鬼魂没有什么区别，但她的太美丽，美丽得如此高贵，又像神一样。我猜，她是地狱之神！”

　　秦杏子眨眨眼睛，“地狱之神，那到底是神还是鬼啊？”

　　“是神！”欧阳秋叹道，“但却是邪恶的神。”

　　“那还是鬼嘛。”秦杏子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道，“她站在悬崖边，要往下跳吗？”

　　“不是，”欧阳秋摇了摇头，“她正在把人往下扔。”

　　“啊!”秦杏子和阿风对视一眼。

　　“我当时呆住了，然后看见她用铁链将一个人捆住，然后用很低沉的声音对身后的另一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她身后那个人吓得狂叫不停，她却不再做声猛地一甩铁链，那是一根很长很长的铁链，可是她就像舞一根九节鞭一样轻松，然后铁链一端被甩下山崖，那端绑的人——自然也就被她甩下去了。”

　　秦杏子抽了一口凉气，“死了？”

　　“死了，我说过悬崖不是太高，却足以送命。谁知道她又猛的舞动铁链，将那个摔得已如肉泥一样的人拉了上来，吊在半空中让她身后的人看，那人吓得要死，终于把一件东西交到了她手中。”

　　秦杏子捂住了嘴，“行了，打住！我这个人想象力一向很丰富的，你再说我会吐出来了，你该不会想说，你后来就和她相爱了吧？”

　　“秦杏子！”阿风突然按住秦杏子的肩，“他讲的也是你需要知道的事，你也不要太过分了！”

　　秦杏子耸耸肩，“知道了，欧阳公子他说故事的气氛太吓人了不是？”

　　欧阳秋继续道，“我看过她舞铁链后，心里很清楚我绝对不可能是她的对手，无奈之下想偷偷溜走，谁知她早就已经发现我偷看，说了句，‘偷看的人可以出来了。’虽然我是觉得她很残忍很可怕的，可不知为什么，那一刹那我心里却很高兴。于是我就走了出来说：‘在下七弦公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略懂一二，不知姑娘愿意欣赏哪一样。’她没有动，只说‘你的名号我听过，你可以再弹一次琴，听听你的琴声，因为你以后再也听不到你自己的琴声了。’我一点也不害怕，反而从容地坐下，开始弹我的琴，仿佛是为一个很熟识的知己弹琴一般。我不停地弹，直到鸡叫天明我才停住。我以为她会来杀了我了，谁知，四周空空的，她已不知何时走掉了。但我并未因大难未死而兴奋，却很失落，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掉。”

　　“夸张。”秦杏子在心里嚷个不停，“太夸张了吧？这样也能过关？难道还要她砍上你一刀，你才满意不成？”只是这话在心里过一遍，不再喊出口了。

　　“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这悬崖，但却固执地每天坐在那崖上。算是在等她吧。”

　　阿风点头道，“最后她果真来了？”

　　“没错，十天后她来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碎闲楼二楼主之一。而那天，我看到的是她在惩罚两个叛徒。”她很喜欢曼陀罗，她喜欢被花香麻醉得没有知觉的感觉。人人都以为当碎闲楼的楼主是件神秘伟大的事情，事实上她只是按照生命的轨迹去遵守，她不可能违反但并非表示她愿意。可是你若让她再活一次，她还是当楼主，因为她没有其它选择。她早已麻木，喜欢曼陀罗就像借酒消愁的人喜欢酒一样。她姓仇，叫仇碎梦。

　　“仇碎梦？”秦杏子抖着手中的那封密函，“那梦夫人就是指她？闲魂又是谁?”“慕闲魂！也是碎闲楼楼主。”欧阳秋答道。

　　秦杏子摸摸脑袋，“那对联中所说的叛徒莫非就是指你了？”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应该是我。”

　　    秦杏子讶然，“那是谁？会不会就是指使人冒充我杀掉薛少孤一家又抢了束金铃的真正幕后主使？”

　　欧阳秋点头，“这是最有可能的猜测了！碎闲楼太可怕了，碎闲楼最高首领就是仇碎梦、慕闲魂，其余的人由碎梦令和闲魂令分管，当然，还有让人闻之变色的——情人泪！你们等一下！”他转身移开桌子，将桌脚底下的一块地板揭起，从中取出一个暗紫的瓷瓶道，“这是情人泪的解药，无论中的是哪一年的毒，只要取当年的毒与解药混合，然后服下立刻可解毒，这是碎梦送与在下的，几位既有心去碎闲楼，在下便将这解药转赠各位。当年我恨透了碎闲楼肮脏的勾当，只想与碎梦找个安静的地方自由地生活，谁知碎梦却说自己既已如此，便得无怨无悔过完一生，当完楼主！她劝我离去，临别时和我一同改编了高山流水，她说山虽高，却并非山的理想，水虽长，却未必是水的心愿，只怨生来如此。我更没想到碎闲楼的人因为怕我泄密，不允许我离开，那是一场可怕的血战，碎闲楼的势力太大，不知有多少人围攻我，我真的以为我会死，没想到却活了下来。重弹高山流水时却发现若将谱倒过来弹，就和我那一场血战情形简直一模一样！于是，琴谱正弹就像我们的理想，平静，祥和而温馨，反弹就如我们现实中所经历的，痛苦，无奈与绝望。也许，每个人的理想与现实其实都有这样的天壤之别罢。”他轻抚一下琴弦，“这琴谱，就送给各位了！碎梦就在杭州的忆梦阁，相信你们去找她，一定有办法问清楚束金铃的事情！”

　　秦杏子欣喜地接过了药瓶道：“忆梦阁？好，我一定找到！”她突然一把推过花含影道，“我说公子啊，你就知道一天到晚叨念这你那位地狱之神，你一场血战满身是伤，若非含影，你可活不了呢！”欧阳秋目光又落在花含影身上，不由一怔。花含影幽然道，“公子，不会连含影都不记得吧？”欧阳秋蹙眉，看着花含影，仿佛在苦苦思索着什么，花含影轻跨上一步，细语道：“公子难道忘了你一年前的经历？那一场血战，你都详详细细地对含影描述过啊！你不记得那个几乎要了你命的魔女么？你说她长得比春雨还清纯，杀人比情人泪还毒辣！她的剑从你锁骨一直拉到肋下，好深的伤口，现在还没有完全愈合吧？你都不记得我了么？欧阳公子。”花含影的声音此时已如低低哭诉一般了。欧阳秋仿佛被重重一击，稳住身子，道，“原来是你。”花含影抬脸，轻轻拭去泪，如水双目望向欧阳秋道：“欧阳公子，你，记起我了，是么？”

　　欧阳秋掉转脸，只剩烛光下月白的背影，“是的，我当然记得。”秦杏子奇怪地朝阿风看一眼，随即向欧阳秋道，“人家可是和你性命相关的人呢，从我们认识她开始，她就一天到晚念着要找你。”

　　欧阳秋失声叫了出来，“她一直在找我？”花含影羞涩地低下头，“含影其实很早就想来找公子了，只是现在才来。”

　　“很早？”欧阳秋苍白的脸上滑下一颗汗珠，“现在才来。好，好……”秦杏子跳起来道：“你还不快留下她？连救命之恩都不谢一声，白长了一张帅脸啦！”她扯扯阿风道，“含影已经找到她要找的人了，我们要找的人都还没找到呢，咱们还是告辞吧。”

　　欧阳秋一脸苍白地拦住了秦杏子和阿风，“天已经这么晚了，二位不如就先住在观琴苑，明早再走也不迟，还有……”他低头看了一眼花含影，迟疑地说道，“还有她。”秦杏子不由分说地喊了起来，“喂，你不是不想要她吧？”花含影突然拜倒道，“含影只要留在观琴苑扫地端茶就可以了。决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啊!”

　　欧阳秋一脸的不自然，猛的他一甩袖，平静重新回到他脸上，他重重吸一口气道，“在下恳请二位留下，还有要事对二位说！”秦杏子却歉意地笑了笑，“公子啊我们急着要查清束金铃的事呢！靠辞了后会有期了！”阿风竟也挥挥手道：“对，后会有期！”话音刚落，秦杏子银白的身影和阿风淡青的衣幅已消失再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第十章 绣针织下夺命网 清风吹出销魂言

欧阳秋定定地看着门外，身体如石雕般一动不动。身后响起花含影温柔的声音，“欧阳公子——！你总算配合的还不错啊，最起码你是真的认出我了，相貌比春雨还清纯，杀人比情人泪还毒辣，我帮你形容的还不错吧？”欧阳秋猛然转身，“不错，形容得太像了！”他的脸仍然苍白，却没有了汗，只冷冷地看着花含影，“尽管你易容，这句话却永远适合你！今天我担心连累了那位秦姑娘才没有说出你的真实身份，可是上天是公平的！任何人都会为他做出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花含影柔柔一笑：“真实身份？公子，这世上除了我自己之外，就只有一些死掉的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她借着烛光看看欧阳秋铁青的脸，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其实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我们真实身份是什么呢！”

　　她从桌上拿起烛台，吹熄了蜡烛，屋子里又昏暗一些，“你方才不想让秦杏子和阿风走，可见你还是怕死的。”她翘起晶莹的食指轻轻一拍那烛台，台下的一只站脚便干脆的断裂了下来，素玉一般的手指捏住了站脚，欧阳秋缓缓看了那只站脚一眼，漠然道：“不错，我承认我是不想死的，活的好好的谁会愿意死呢？不过上次你在那场血战中几乎已经杀死我，我也算是个死过一回的人了，该来的走不掉！我欧阳秋还要感谢你让我不再那样过分地畏惧死亡！”

　　   花含影仍旧笑得委婉动人，“所以我并不打算让你死了，只是想问你一句话，很简单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她玩弄着手中的站脚，抬头道：“束金铃，究竟是不是在碎闲楼？”

　　欧阳秋微笑，“你尽管来杀我好了。”

　　花含影不再笑了，“我有一个朋友，他不怕死，但却很怕疼。他手巧，可以用绣花针在人的眼底上绣一幅清明上河图，还会在人的嗓子眼里绣唐伯虎的八美图，末了还可以用一幅开屏的孔雀图来封住人家的嘴。他后来教会了我，没想到最怕疼的他便受了这么一回疼，他现在还活着，只是眼底的清明上河图叫他每天痛不欲生。他竟然做了个这么错误的决定，真可惜哦。他忘了，会真功夫的，世上只能有一个。”

　　她低头摆弄着锋利的站脚自言自语似地说道：“这只站脚可比绣花针粗糙多了，不过我学艺那么久，绣幅曲院风荷图总算还能凑合吧。”欧阳秋叹口气，“虽然我也很怕痛，不过眼底上多一幅曲院风荷，那我岂非也成了件不错的艺术品？也勉强说得过去了。”花含影轻轻扬起烛台站脚，划出半痕忧郁的弧。“你喜欢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语毕风声一动，花含影舞起一片紫影，一点银色的站脚尖破影而去，锋芒如电，突然“啪”的一声，一点碧光横空飞过，正碰开那站脚，碧光飞回，正落回一个人的手中。 

　　 “阿风哥哥!”花含影停住身形，惊异地看着敞开的屋门口站着两个人，握着碧蓝短棍的当然是阿风，在一旁看热闹的自然是秦杏子不会错啦！

　　   阿风指间夹着棍子摇个不停，“别别别！千万莫叫我做哥哥，做妹妹的最喜欢对着哥哥撒娇了，谁知道你哪天兴趣来了，用那什么绣花针和我撒娇，嘿嘿，剜掉我一双好眼睛换幅清明上河图可不划算！”  

　　    欧阳秋一跺脚急道，“你们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

　　   “我知道！”秦杏子靠在门框上悠然道：“我早就猜她有问题了！”

　　   花含影咬住嘴唇，“你们知道什么？”

　　   秦杏子清脆地笑了，“我可是从小就喜欢听各大名捕侦破奇案的故事，你么小，CASE一个啦！破绽一大堆，BUG满天飞，你都说了你是个山上的平民女子而已了，弹出来的琴声却足以震晕人，很稀奇吧？”

　　   阿风道：“是啊，她可真是块天生练武的料啊！”

　　   秦杏子笑道：“哎，练武是块好料，可是不太会编故事呢！她说她爹只是山里的大夫，会一点医术而已。可是竟然看得出咱们受伤的欧阳公子身上都是剑伤，还都是不同的剑划伤的，天才啊！”

　　    阿风看着脸色已不太对的花含影，“不见得啊反正她是练武的天才，她爹也一定是天才喽，龙生龙，凤生凤嘛，遗传的啦！”

　　   秦杏子装模做样地点点头，“结果咱们的天才花姑娘发现她父亲那么可怕的暴死在屋里，竟然还跑出来一声不吭地听阿风你弹琴，瞧瞧，不但听你弹琴还听出你弹错了，最后又自己跑来弹一曲，连半个音都没有乱呢！嗯，了不起，比当年唱空城计的诸葛前辈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风接嘴道：“神经好结实啊，什么优良品种？这种优质产品记得要遗传给下一代喔！对了，你的自虐倾向可不要传给后代了！”

　　   “自虐？”秦杏子装糊涂，“什么自虐？”

　　    阿风“嘿嘿”一笑，“就是自己捅自己一刀子啦！她根本不是什么山野村民，我抱住她的时候只觉得她身子又轻又软，哪是健康的农家少女啊。她不是山民就没爹喽，舞风铃早猜出来了，非要她带我们去看她爹的尸体，她只好先串通黛鸢的人劫走风铃好免除后患，再趁我们混战时杀一个男人冒充她爹的尸体，为了怕咱们不相信你，再特意捅上自己一刀子，自虐倾向严重耶。”

　　   “什么啊！”秦杏子看见花含影一脸僵硬，想笑的要死却强行忍住，仍旧装出十分感动的样子大惊小怪地叫道：“怎么会是自虐呢，那是无私的奉献！含影啊，你的牺牲精神好强啊，真是伟大！”

　　   “就是就是！”阿风不停地点头，“在爱情上也伟大极了，你爹压根不许你和欧阳秋再来往，你却还天天带着他送你的耳环，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不孝顺，可是！”他仿佛被感动了似地看看屋外的天。“这份固执而纯洁的感情，是值得歌颂的！”

　　    秦杏子也一脸纯情起来，“哇，好浪漫喔！他事实上是一个忧郁的人，因为他的微笑上总蒙着无理的灰尘，一个山中少女，天天闻草药可以闻出这么有诗意的话，我简直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天才啊！”

　　    阿风晃晃头叹道，“是啊，天才啊！她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大夫而已，我假装中了毒圣子的毒，连夏雨堂的名医都被我骗过了，普通山野大夫的女儿却一眼看出来我的病因就是三天没吃没喝，这种天才我还能不称赞么?”

　　   秦杏子抚弄着长发责备地看了一眼欧阳秋，“欧阳公子也该惭愧惭愧了，人家姑娘样样都是天才，又分分明明救过你的命，还和你学琴几个月，这样的好姑娘哪里去找？你怎么从头到尾见了她都像不认识一样呢？后来认出了她又像看见了仇人似地吓得你的汗哟……”

　　   “大珠小珠落玉盘！”阿风接嘴道。

　　   “是啊是啊！”秦杏子叉起腰，她冲着花含影怪腔怪调地捏起嗓子道，“是不是啊？花含影妹妹！”

　　   花含影脸上一松，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被秦姐姐和阿风哥哥夸了一通，含影都要脸红了！”她轻轻转过背去，“当然还要多谢哥哥姐姐对含影缺点的批评，我从小就不是很会编故事，这次又是在古琴台偶遇几位，仓猝之中的故事当然就更好听不到哪里去了。我平时最喜欢，也是最擅长的事并不是编故事，而是编点儿别的。”说着，动人的微笑又浮上嘴角。

　　   秦杏子皱起了眉头，“那是编什么？”

　　   阿风紧紧地盯着花含影，“这么说，你知道你的故事会露馅？”

　　   花含影“咯咯”一笑，“故事既然是编的，自然总有露馅的时候，编故事不是用来让人相信一辈子的，而是用来赢得时间的！我编的故事让舞风铃落入我们手中，又使你费去不少内力，还利用你们从欧阳秋的口中得到了碎闲楼的内幕，也就是等于得到了寻找束金铃的方法！各位，是不是有点后悔没有及早揭穿我呢?”她淡淡地看一眼面前的几人，“好了，现在轮到我编我最拿手的东西了！”

　　    秦杏子愣了愣，她确实发现自己一直小看了这个女孩，“你最拿手是什么？”花含影一笑，“编死人啊！本来我只想编一个姓欧阳的死人，可是又有人提早揭破了我编的故事，破坏了我的雅致，我不高兴了，所以就要多编几个！”

　　    阿风“喔”了一声，开始转动手中碧蓝的短棍，“这么说，你想凭你一个人编出三个死人？你很有自信呢！”花含影抚一下前额的垂发，“其实，我一个人是足以解决掉风之笑的，早在你们开始破坏我计划的时候我就可以动手了，但我却平静地听完了！因为我在等人，如果一个人编不出三个死人，那么三个总可以了吧？现在，我等到了！”

　　    阿风手中的短棍已转成了一面蓝莹莹的镜子，“那要看是三个什么人了！”

　　    花含影笑得美妙极了，“难道一位‘雾之情’，一位赫赫有名的‘九山剑客’，外加一个可能比他们武功还高的我，还不能编出三个死人吗？”

　　    阿风呆住，“什么？九山剑客，他不是传闻被江情杀了吗？你究竟是什么人？”

　　    花含影清脆地喊，“江姐姐，九叔叔，你们可以来帮忙了！”

　　    秦杏子转身朝门外看去，“九山剑客？血月婆婆？”门外站的确实正是九山剑客和血婆婆，但九山剑客漆黑而有神的眼珠却时时闪动着，那决不是一个瞎子的眼睛，秦杏子连连后退，“九山剑客不是瞎子吗？还有血婆婆，你果真是易容假扮的！”

　　    阿风用力握起拳，“不可能，我风之笑查过的事情怎么可能有误，九山剑客分明是被江情杀死了！要不，你们两个根本不是九山剑客和江情！”

　　    花含影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江湖上有很多九山剑客，他们有的是瞎子，有的被江情杀掉，有的是如你们所知的行侠仗义的大侠，有的是被你们怀疑的堕落者，但是他们统统来自圣堡！阿风哥哥，编死人的游戏，可以开始了!”

　　    白衣似月，花含影身后的欧阳秋突然出手，右腿踢出一片银色，花含影“刷”地飞出手中的烛台站脚，月白的裤腿上立刻“绣”出了一朵殷红的蔷薇，欧阳秋收腿，眉在轻轻的颤抖，她不知道花含影的出手究竟有多快！

　　    花含影无奈地一笑，“公子，你打不过我的！”她朝九山剑客和江情扮的血月婆婆微一点头，刹那间，三影交错而过，转瞬间三人站成三点梅花阵，将欧阳秋，秦杏子和阿风围在了中间。秦杏子眯起了眼睛猛然甩发，伸手将银白的发带一扯，宽宽的发带立刻被抽成一把银丝四射而去，丝如银蛇腾空，秦杏子朝欧阳秋一点头，高喝“踏雪寻梅！”只见数十朵汉玉磨制的白梅乘着闪光的银丝纷纷而去，再加上飞身跃起，一身银裳的秦杏子果真如踏雪寻梅一般，紧接着阿风一拉短棍，那本是根会伸缩的棍，此时已经变成了根细长的棍子了。阿风微微一笑，甩动飞棍扫向四周，掀起海浪般的劲风，欧阳秋实在惊讶于阿风极强劲的内力，却一时苦于没有兵器，干脆解下腰间衣带借着阿风强大的劲风，抖成一柄笔直的剑，直刺九山剑客。

　　   九山剑客冷笑一声，手中猛的多了柄窄窄的纸剑，刹那间纸中出现锋芒，剑啸如龙吟，只在眨眼时秦杏子的玉梅全部被齐齐截成两段，连同欧阳秋的衣带一同胡乱飞散开。

　　江情阴然一笑，“这样也想打架？九山我帮你一把。”她轻拂一下右手，被截碎的玉梅和残丝断带全部反击向秦杏子和欧阳秋，两人的三十六大死穴全部被笼罩，江情转身闪过阿风横空飞来的长棍，轻扭纤腰突然盈盈往后倒仰，手腕轻旋于长棍上，一股强大的力量立刻将这棍子吸向她手中，阿风提起几分真气，倒转长棍，手指在棍端一弹，两柄雪亮的飞刀从棍的关节处分别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射去，一柄横扫乾坤，击散了笼住秦杏子和欧阳秋的碎玉，另一柄如午夜流星直射江情咽喉。江情冷哼一声，撤手长棍，封住咽前，两指正好夹住飞刀，“风之笑，你的阴招使的不赖啊！”她话未完反手将飞刀一掷，只听一声尖叫，秦杏子按住腰跌倒在地。阿风咬牙，纵身一跃，身如流矢，棍若天柱，闪烁着一痕青光，截向花含影，花含影幽幽一笑，娇小的身体如同烟雨迷雾，阿风一愣，江情倒拔出棍身向他压下。而花含影亦夹住那痕青光竟是柄身薄如纸的青钢剑，反抹向欧阳秋，欧阳秋拾起衣带，抖成一团月色护住身体，无奈花含影借助了由长剑透过的阿风的强大内力，瞬间已斩断月光。阿风猛提长棍，用力一甩，棍端狠狠抽在江情臂上，而将她抽得退开了四五步，却听见欧阳秋短呼一声，转眼一朵血花绽开在指向他双膝的剑尖上。阿风才惊一下，耳边风声掠过，江情踩着奇怪的阵法而上，九山剑客纸剑透着无限的杀气，花含影看了一眼摔倒在地的欧阳秋提起阿风的剑道：“阿风哥哥，你赢不了的。”阿风重重喘一口气，江情与九山剑客夹着怕人的劲风扑上，阿风长棍横护胸前，一弹棍身，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向江情与九山剑客。二人翻身让开，而一样冰凉的东西却悄无声息地抵在了阿风的喉上。

　　    花含影的手，阿风的青钢剑。

　　    花含影嫣然，“或许你可以打得过江姐姐和九山叔叔，可是再加一个我你是绝对赢不了的！我最拿手的就是用别人的剑抵住他自己的咽喉！那种感觉真好啊！”

　　    秦杏子按住腰间飞刀大叫道：“只有我知道束金铃在哪里！你敢杀阿风就等于毁了束金铃！”

　　    花含影“扑哧”一笑，剑尖猛地滑下，悄无声息的没入阿风体内，剑很薄，很锋利，所以没流出一滴血。即使抽出了剑，也是几乎不会流血的，阿风一颤，咬牙。脸上的肌肉在颤抖。

　　    秦杏子惊叫，“你，你在干什么啊？”

　　    花含影微笑，“放心！他死不了的你们都不会死的！我知道，其实你们都不清楚束金铃的下落，但是我可以折磨你们三个，引出两个清楚束金铃下落的人啊！”

　　    欧阳秋脸色一变，“谁？”

　　“仇碎梦啊！她难道不清楚么？当然，慕闲魂给仇碎梦的密函在你们手中，我不信慕闲魂他会不来！”

　　    欧阳秋闭上眼，“那也说不准的。”

　　    花含影不无惋惜地叹道，“倘若他不来，那三位变死人，可就变得很准了！”

　　   话音刚落素手一扬点了秦杏子的睡穴，她只来得及轻哼一声便沉沉睡去了……

　　  

　　    一阵剧烈的颠簸，秦杏子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她睁大眼睛辨认了好久，才发现自己好像是在一辆马车中，只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造型另类的马车呢。

　　    那几乎就是一只铁箱。除了车顶上有个小小的开口，一束比手臂还细的光线微微从开口射入，她再找不到别的东西证明自己和外界还有什么联系。

　　    车厢的一角传来欧阳秋抑郁的声音，“秦姑娘你醒了。”秦杏子转身，果真见欧阳秋在车厢角落里，一下子挣扎着爬了去，“这里是什么地方啊？阿风呢？”

　　    欧阳秋叹气道：“什么地方？囚车，阿风好像在另一辆车，只是不知落入那个妖女手中结果会怎么样。”

　　    秦杏子几乎呆住，“什么？不知道他活没活着？狐狸精把他怎么了？”当初秦杏子第一次碰见花含影就骂她狐狸精，费了好大的劲才改过来，这会儿便脱口而出了。

　　    欧阳秋缓缓道，“你被点了穴，睡了一天两夜，那妖女都不知捅了阿风多少刀，刀刀不见血，可是血淤在体内我怕他……”

　　    “胡扯！”秦杏子叫道，“堂堂青穹四影之一的风之笑怎么可能命那么薄！月之血血月曾经中了情人泪的毒，被九山剑客割破手腕动脉，血如泉涌都没死，还把一刀倾城叶光的手下杀得狼狈而去，难道青穹四影的名是白挂的？”

　　    欧阳秋摇摇头，“我也希望不是啊，可江情一样是青穹四影之一！再加一个花含影，我担心阿风会吃不消。”他侧头看一下秦杏子腰上的伤，“把自己照顾好，到了杭州就可以知道阿风怎么样了。”

　　    秦杏子一脸疑惑，“杭州，干吗到那里去？”

　　    欧阳秋道，“仇碎梦在杭州啊，慕闲魂也不会离仇碎梦很远。那妖女不去杭州，她怎么用我们几个引出碎梦和闲魂？千万记住一定要熬到杭州，莫要冲动！”

　　    秦杏子深深吸口气，“好！我忍，只是如阿风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就是拼死也要杀了花含影这只狐狸！”欧阳秋道，“若真是那样，我欧阳秋也不会客气了！”

　　车顶上的光线不知从何时变的燥热起来。

　　    秦杏子擦擦额上的汗，转身借着光，数车壁上自己每天刻的那一道道划痕，“欧阳公子！”她奇怪地皱起了眉头，“都一个多月了，马车又走的不慢，按理说应该到杭州了吧？”

　　    欧阳秋正要开口，突然刺眼的光照进来了，车门被打开了。

　　    花含影轻柔的声音响起在车门口，“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这几月一直没下过雨，西湖便是浓妆美女，秦姐姐欧阳公子不如下车来欣赏一下西湖美景吧。”

　　   “阿风呢？”秦杏子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花含影闪动妙目，“阿风哥哥啊？他很好啊，束金铃没找到他当然死不了，管他做什么？两位，还是趁着这好天气，游一下西子湖吧！”

　　    欧阳秋沉声道，“妖女你少转话题，说！阿风在哪里？如果他有事我们决不饶你！”

　　    花含影嘲笑似地翘了翘嘴角，“堂堂青穹四影之一的风之笑能有什么事？倘若连风之笑都有事又岂是欧阳公子秦姐姐你们两位可以解决的？”

　　    秦杏子冷笑一声，“带我们去见他！慕闲魂的密函在我这里，如果阿风他有事，你休想让我帮你引出慕闲魂！”

　　    花含影挽起秦杏子的胳膊，将她拉向车边的客栈内，低声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勉强人，这些日子和你们待在一块儿，多少传染上了点自傲的毛病，所以决定让秦姐姐你们甘心情愿的合作啦！”说罢轻轻推开房门，阿风正一脸苍白地靠着墙，秦杏子冲了上去，“阿风？怎么回事？”阿风摇摇头，轻声道：“没关系，也就两三刀而已，我怎么会死掉呢？”

　　    秦杏子几乎要跳起来，指着花含影骂道，“你果真不是人啊？算是我叫你狐狸精没有叫错半分！改天我也在你肚子上插个上十刀，我看你还想找束金铃不是？”

　　    花含影微笑如故，“想啊，永远都想，而且人人都想，日日都想。”她上下扫视一遍秦杏子，“说句实话我点你穴道的时候，早就可以搜出你那封密函了，可你是我秦姐姐啊！含影还是好尊敬哥哥姐姐的，不如姐姐就自愿一点。”

　　    秦杏子瞪大了眼睛，“这样会做梦的人都有喔！太钦佩了也！”她嘲笑着拍拍花含影，“含影妹妹你就慢慢做你的美梦去吧！在你梦里或许我真的会蠢到甘心情愿帮你找束金铃的地步呢，可是在现实中，我秦杏子就是变成了白痴也不会那么做！”

　　    花含影耸耸肩，“谁知道呢，我说过我一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我打赌你就会有那么蠢！对了，还有阿风，我赌他也聪明不了多少！”

　　    秦杏子扬一扬眉，“好了好了，不吵你的梦啦！你就睡去吧！”

　　    花含影突然停止了笑容，看着阿风和秦杏子，说道：“别忘了，舞风铃在我的手中哦！”

　　    阿风闭眼，手握起了拳，关节“劈啪”作响。花含影又笑了起来，“所以呢，无论多聪明的人在爱情和友情面前，都会变的蠢起来的对不对？”她开心地看着秦杏子涨红的脸道，“秦姐姐，你是不是想通了呢？”

　　    秦杏子转头看一眼阿风，阿风脸上已没有一丝血丝。她动了动嘴，道，“花含影算你赢。”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可以甜死人的声音，“输了！花姐姐她输了！”

　　   “舞风铃。”秦杏子惊叫！阿风也蓦然转身。

　　    门开了，舞风铃就像初春的杨柳，一身嫩绿的丝裙立在门口的阳光中，她的笑容，岂非也同阳光一样粲然动人？秦杏子兴奋得跳了起来，“你，你竟然没给黛鸢的人抓走，我们差点就上了花含影的当呢！”舞风铃甜甜一笑，“抓走了，不过又有人救了我嘛！秦杏子你猜猜那人是谁？”

　　    秦杏子一愣，“那我怎么知道？”

　　    舞风铃轻盈地越入屋内，冲着秦杏子笑道：“两个字，血——月——！”

　　   “啊！”秦杏子尖叫，“他没死啊。”话音刚落，只听到花含影轻笑一声，飞身向舞风铃道：“黛鸢没抓住你，你却自动送上门！你太蠢了！”只见花含影影若飞花，霎时已经欺向舞风铃。

　　秦杏子叫道：“风铃，小心啊！”阿风皱眉，纵身跃向舞风铃，谁知舞风铃清脆一笑，身体就像被春风轻轻拂过的柳枝，轻轻抚动一下，便转到了花含影身后，“花姐姐你也不等我把话说完就急着动手，血月中毒当然不可能亲自救我，是两名东瀛高手救了我。”花含影回身反扣舞风铃，风铃臂柔如柳，身似春风，又轻巧地转到了花含影身后，还顺势拉开了阿风，“那你就该想想我这么冒冒失失闯来当然不会是白白让你抓的，我打不过，总逃得过吧！”花含影停下身形，一字一顿的问道，“这么说，你向那两个东瀛人学了武功？”舞风铃笑道，“轻功而已，时间好短，我又懒得很，也只学会了一招，不过我可将名字都取好了呢，叫‘吹面不寒杨风’！怎么样？不错吧！”

　　    阿风松了口气，“风铃，我就知道你是天生的空心骨，学轻功那么快！”

　　    花含影冷笑，“这么说，舞大小姐你就想单单凭一招刚学的招式，来救走阿风和秦杏子两个人喽？”

　　   “当然不是！”舞风铃的手还是摆得好客气，“人家若叶松是东瀛碎雪门的掌门，如果我们几个肯帮他们找到束金铃，我就不知道若叶大哥会带多少个碎雪门的弟子来帮忙了！”

　　    花含影下意识地朝门外瞟了一眼。

　　    舞风铃挽住了阿风的手臂轻声道：“阿风你还好么？四刀会不会要你的命啊？”秦杏子“嗖”地蹿到舞风铃身边道，“她还想继续捅呢！哼，那狐狸精，哪怕我们真帮她找到了束金铃她也一样会杀人灭口的！”

　　    舞风铃冷下了脸。舞风铃一向都是笑眯眯的，脸上那两个小巧的酒窝中永远盛着或多或少的甜蜜，而此时，她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轻轻举起右臂，纤长的手指微微颤动两下，门外立刻出现一条条高高瘦瘦的身影。

　　    舞风铃道，“若叶大哥，那个花含影——杀！”

　　   “谁？”花含影清喝一声，欺身向门口，寒光乍现，“刷”的声一柄极长极细的剑随着那人的猛然转身破空倒劈向花含影——死神一样的冰冷，电一样的速度。花含影惊呼一声倒踩数步，身形快成了飞花疾影，只听“哧”的一声，剑尖仍然划开了花含影的裙幅，只差一点，她恐怕就要被开膛了。“好快的剑。”花含影运起全部的真气，定定地望着此时才回身的高个子。

　　    布满青筋的手稳稳地攥着剑柄，仿佛长在了一起，一双狭长的眼中射出诡异恐怖的光芒。阿风惊了一惊。半张的嘴中终于吐出一句话，“东瀛的拔刀术？”

　　    花含影未动，冷笑道，“拔刀术？很了不起吗？我还不是没被杀死！”

　　    舞风铃看了一眼阿风，见他还可以说话，估计并没有伤及要害，终于微微笑了笑，“还是阿风见识广啊，碎雪门的拔刀术在东瀛是最著名的。他们可以在狂风乱雪的时候，反手一剑把漫天飞舞的雪花全部劈成两半，并且左右一字排开落下。”秦杏子夸张地探头看了看花含影下面被划开的裙幅。果真是正中，不由叫道，“真的啊，你们看花含影被划开的地方，五五对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啊！好大一片雪花哦！”

　　花含影轻笑，“呵呵，是吗？可是凭一招‘吹面不寒杨柳风’和一式拔刀术也休想从我这重重守卫中救走他们。”舞风铃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你守卫一共二十七人，其中二十四个男的，三个女的，加你一共二十八人，最大的四十一岁，叫刘昊，最小的十九岁，叫周诚。”舞风铃挑战似地看一眼花含影惊讶的脸，“怎么样，还想不想听他哥哥姐姐们的族谱？你的守卫都被我了如指掌，你还准备用他们和碎雪门斗？”

　　花含影脸色陡变，“你，你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谁？”她也开始怀疑舞风铃是否人类。

　　舞风铃眨眨眼睛，笑了，“因为我是舞风铃。”她伸了伸手头，“你还不快逃啊？你已被碎雪门重重包围了。”花含影一跺脚，身影一转，竟破顶而去了。秦杏子冲了上去，急道，“喂，你们怎么都不追啊？就让那狐狸精那么跑了。”

　　舞风铃一缩脑袋躲在了阿风背后，“骗人呢，通常九实一虚，我讲的花含影的守卫啦，碎雪门的势力啦，还有若叶大哥的拔刀术啦，那都是真的！”她从阿风背后露出半个脑袋，闪动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继续道，“可是，包围这里的碎雪门弟子……”门口被称为若叶松的瘦高男人生硬的接了一句，“是假的。”

　　    秦杏子张大了嘴，“这样凭空编的谎话也可以骗人哪！真夸张。”舞风铃一拍阿风，不服的噘嘴道，“什么嘛，我不是连你和阿风都骗过了吗？”

　　   “喂，”阿风咬牙，声调都变了，他指指肚子，“风铃，我这里是被捅了四刀的，你想拍死我啊！”舞风铃吓了一跳急忙道，“不要紧吧！我不拍了，不拍了！花含影一会就发现上当了，她定会折回来的，我们从地下走！”说着跳到门口拉过方才被若叶松救下的欧阳秋。

　　    秦杏子一愣，“地下？”

　　    舞风铃又轻轻地跃了过来，“是啊，雪姐姐的犬太郎最会挖洞了，这里又是一楼，刨洞最方便了！”秦杏子一脸茫然，“犬太郎？”

　　    舞风铃弯下腰揭开地板，下面果真是黑漆漆的一个地洞。突然从里面传来两声犬吠，秦杏子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是狗狗！是那只救过我的命的狗！”舞风铃曾听秦杏子说过，点头道，“啊，原来那次就是它救的你啊!”

　　    若叶松猛的收剑回鞘，纵身跃入洞中，带起一阵阴风，洞里传来他冰冷的声音，“你们都快下。”

　　    秦杏子和舞风铃相对着一吐舌头，一人拽了阿风，一人拖着欧阳秋摸进了洞，刚将地板合上，就听到“刷”的一声风响——花含影回来了。

　　    秦杏子闭上眼睛就往前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感觉到浑浊的空气变得渐渐淡了不少，她睁开眼睛，于是就看见了亮光。



第十一章 异花迷林枭鸟起 奇阵幻屋碎梦终

有光明的地方就有希望——这话说的太有水平了。

　　秦杏子爬出了洞，洞外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子。阳光从开着的窗子射进来，把屋内柔软的大床，漂亮的衣橱，还有桌上丰富诱人的美味大餐照的动人极了。

　　食物，大床，还有衣服，对于又饿又累又脏的秦杏子一行人来说怎么能不算是最光明的希望呢？或许真的不算是，因为这已经成为了不折不扣的现实了！洞边，一身纯黄皮毛的犬太郎摆着尾巴哼了几声，舞风铃一把抱起了它，“今天你很帅喔！风铃一定会在雪姐姐面前表扬你的！”秦杏子一面往嘴里拼命地塞糕点，一面笑道，“是啊是啊，你救过我两次，下次碰到血月，我一定当着他的面美美地亲你!”“哧哧”犬太郎龇了龇牙，仿佛笑起来一般，猛然间秦杏子一怔，转身一把抓住了若叶松，可刚一抓马上吓得缩了手，那若叶松瘦得可怕，长长的手臂细得让宽大的衣袖中空空的直晃悠，可是手臂上却有着硬如石头的肌肉，碰上去简直像一具僵硬的干尸一般。秦杏子看着他，吓得伸了好一会儿脖子，才道：“血月不是和你在一起么？他怎么样？伤好了没有？”

　　若叶松细长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他用不太标准的音调答道：“他和我妹妹在一起。他的伤已经好了，但若得不到情人泪的解药，却需损耗三十年的生命。”“什么？”秦杏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叫道，“三十年？那，那天晚上出现的人真的是血月？我要见他，我要见他!”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若叶松铁一样的肌肉中。

　　舞风铃拽住了暴跳如雷的秦杏子柔声道：“他还好，真的还好！”她抓住了秦杏子的手，我见到他了，他和雪姐姐在一起，没事的！雪姐姐是若叶大哥的妹妹，是东瀛第一才女，她的医术很高明的，血月一点事也没有！

　　秦杏子突然沉下脸，挂着泪水的脸瞬时变得阴阴的，慢慢地问道：“你说血月和东瀛第一才女在一起。”

　　“是啊。”舞风铃点点头。

　　秦杏子一脸乌云密布，“而且你还说他们在一起很好？”

　　舞风铃点点头，“是啊！”她突然醒悟，“啊，不是我是说……”秦杏子跳起来打断了她的话，“你还说血月他没事！”她一脸怒气扑到了若叶松跟前道：“血月在哪里？快带我去找他！”阿风慢慢踱到了秦杏子后面，伸手拍一下她的后背，秦杏子只“嗯”了一声便睡倒在地了。“血月竟和她相处过一个月。以前有人说血月比我行我还不服气，现在，就凭这一点，我没意见了！”阿风道。

　　舞风铃吐了口气，挽住阿风道：“阿风，这件事还是留待秦杏子和血月亲自解决吧！你进里屋睡觉去，等秦杏子醒了你可睡不成了！”

　　一直靠墙边的欧阳秋突然走了过来，张大了嘴，终于下了决心说道，“各位，过几日杭州忆梦阁，在下还是不去了。”舞风铃没做声，看了看阿风道：“欧阳公子你不去，我们怎么找得到忆梦阁呢？”

　　欧阳秋道：“在下可以为几位画图标明地方所在，可是当年在下与碎梦分别时，在下曾问过碎梦，如果有朝一日，我回来再找你再求你一次，你会不会肯和我走，会不会动心？她说就是因为她知道她一定会动心，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和我走，所以她求我永远不要再去找她。她说如果是那样她永远不会为这举动而后悔，但她却一定会因为今后的生活而后悔！”欧阳秋慢慢低下头，“我怎么可以让她为我后悔一生呢？不行的。”他咬住嘴唇抬头用力看了看舞风铃。舞风铃呆了一呆，终于道，“欧阳公子，你愿意画图也好啊，我们当然不能因为这事毁了你的誓言。”她微微笑了笑转身取来了笔墨放在桌上，“那，给你。”

　　“多谢。”欧阳秋提起笔，笔上饱满的墨汁在纸上划行成一长串一长串的线条，那是欧阳秋几年前的记忆，当记忆变成真真实实的划痕时，一切都凝固了。舞风铃明白，那是刺痛着欧阳秋的线条，她相信无论再过多少年，欧阳秋都会如今日一般永远熟练地画着这些线条。但人永远那么奇怪，一生记忆最深刻的就是最痛苦的事，而在当时却偏偏执着地认为那最痛苦的事就是最快乐的。

　　人人都会渴望拥有刻骨铭心的爱情，欧阳秋的爱情可以算是了吧。如果只是双双相依当然不算是刻骨铭心，要像欧阳秋那样不断地痛苦着，这又算什么幸福呢?但人在经历的同时偏偏认定自己得到了幸福!

　　是的，矛盾或许就是人的本质，也是束金铃的真身。

　　舞风铃抬起头，欧阳秋亦抬头，将画好的地图交入舞风铃手中，阳光把欧阳秋的脸照耀得清晰而明亮，他歉意地笑笑，“对不起，我不想对不起碎梦，也不想对不起我自己。”月白的背景，消失在门外。

　　……

　　阿风不愧是风之笑，短短四天时间，腹上的刀伤就已好转，并可以做剧烈运动，而最神奇的是这一切都是伴随着秦杏子疯狂的叫骂声完成的。

　　秦杏子嘟着嘴，仍是一身雪白，但却满屋子跳个不停，她虽然任性，可自从父亲死后她就很少为什么事落泪，甚至她被九山剑客追杀，一直冤枉她是杀人狂是女恶人时都只是泪水在眼眶中晃了晃而已。

　　而今，她几乎每天眼睛都是湿湿的，她问过舞风铃那位雪姑娘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舞风铃却吓得死也不肯说一个字。那位“白痴”若叶松就更不中用了，本来就不太熟悉中原的语言，秦杏子说话又像是在放鞭炮，一串一串“噼里啪啦”的炸个不停，别说回答了，根本连听都听不懂。

　　阿风从衣服里抽出那根碧蓝的短棍，一阵风随棍而起，身体外立刻升腾淡蓝的光辉!短棍骤停，阿风挑起眉毛高声道，“这间屋子里，醋味太大了吧?再不出去咱们统统会被呛死!”

　　若叶松低头看一下被秦杏子抓得“色彩各异”的胳膊急忙点点头，沉声道：“是，该去忆梦阁了，风之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舞风铃的轻功也有进步，秦杏子憋了这么久的力气早存得很满。血月和我妹妹也差不多该到了。”

　　秦杏子听了一乐，笑道，“血月今天到了杭州?”

　　若叶松“嗯”了一声，拿起欧阳秋的地图打开了房门。

　　秦杏子欢叫一声，身如飞箭射出门外，门外，西湖平似镜，莲叶淡如云，她抿嘴欣然一笑，突然转身叫道，“地图拿来啊，等碰到血月了，我要叫他知道他受伤帮不了我，我一样可以找到碎闲楼，拿回束金铃，重得清白!”

　　若叶松冷冷一笑，“等碰到血月，我叫他解决掉事情快快离开这里。”

　　阿风一愣，“离开，为什么?”

　　舞风铃紧跟上秦杏子，转身向阿风低低地笑道，“是非之地，怕他旧伤复发，又减了三十年的阳寿!”她眨眨眼，瞧阿风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不由“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才几天不见就变笨啦。本来是山清水秀的好江南，可是有位秦大小姐来了，不就成了是非之地啦。”阿风长长地“喔”了一声，却又摇摇头道：“其实秦杏子她是直言直语，坦诚得还有些可爱呢。”他低头看看舞风铃手中的地图边向前走边继续道，“她喜欢血月就直说了，现在有别的女孩子和血月待一起，她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这样好啊，不像有些人……”他不说话了，只拿眼角轻轻瞟了瞟舞风铃。舞风铃的聪明世上少有，阿风这话傻子也听得出什么意思，她突然反手给了阿风肩头一掌，风一样溜向西湖边，水中映出她满面飞红的脸来，水中人影一晃，阿风的脸和她的脸重叠在了一起，阿风笑道，“跑到湖边来干什么?”

　　舞风铃弯腰掬一捧湖水在手中，轻轻洒到脸上，“湖里有水啊，水可以洗脸了!”阿风又“喔了”一声，“洗脸？因为脸红了？”

　　舞风铃突然站了起来，指着水面重叠的倒影道：“你看，两个倒影!两个倒影重叠在一起!”阿风一怔，猛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点头道：“重叠在一起，别人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只是有时像这个，有时像那个!”

　　舞风铃定定地看着手中的图纸，皱起了眉头，“既然那一个消失了，今天这一个一定会出现，啊，糟了!”她突然拍了一下脑袋惊叫道，“如果真是那样，仇碎梦岂非有危险?”她转身一招“吹面不寒杨柳风”盈盈飞逝而去，欧阳秋画的那黑白分明的地图，宛如风中倒卷的花瓣悠悠飘向阿风。阿风伸手轻轻抓住图纸，提起真气朝若叶松秦杏子喊道，“快一点，仇碎梦可能有危险!”

　　秦杏子雪白的身影立刻停在阿风面前，“怎么回事?”阿风朝若叶松招招手道，“刚才我和舞风铃突然同时想到一件事，如果是真的，仇碎梦会有危险!”

　　秦杏子满脸任性调皮的笑容立刻消失，一把抢过地图就飞奔起来。

　　她明白，仇碎梦也许是唯一知道碎闲楼与束金铃秘密的人，如果她都死掉，那束金铃的下落根本就无从查起了。

　　奔到好远处……

　　猛然一阵异香扑鼻，秦杏子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抬头四望，已行至杭州城的郊外了。那奇异的香味仍在若有若无地向四处弥漫，带来一丝丝醉酒似的陶醉，难道是毒阵?秦杏子诧异地退了老远，突然看见不远处有背着柴的樵夫走过来，忙迎上去道：“请问前面是不是去忆梦阁的路，怎么有奇怪的香味，闻了叫人头晕?”那樵夫年纪颇老，顺了秦杏子的话吓得连连后退，颤声道：“怎么可以到那里去呢?姑娘你可千万别冒冒失失闯到花妖的地方去了!”秦杏子一愣，“什么？花妖？”莫不是这老头把那位高贵美丽的地狱之神当成了妖怪?江湖中武功诡异奇怪的高人经常被平民误认作了非人类，倘若是白衣翩翩，便会当作神仙观音来拜，倘若是黑衣如夜便会吓得以为是鬼魂索命来了，再万一是美丽却又行为为世人所不容，什么狐狸精、山猫精、花精蝴蝶精便随他们叫了，想着，便客气地笑道：“不去不去!我从小就最怕妖精的，只是我有个朋友一定想闯进去看一看，我们是外地人，我也不清楚这里的危险，都不晓得怎么说服他才好!”

　　老樵夫吃惊地“啊”了一声，一把拉过秦杏子低声道：“你告诉他，千万去不得!那里面住着一个会吃人的花妖!她住的地方全都有花香，那种香味很怪，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来都没见过什么花会发出这种香!那香味简直像迷药，闻多了就会昏死过去的，被香味迷倒的人都莫名奇妙地不见了，据说是被那花妖吃掉了。就是前些日子，咱们村采药的那小伙子说从来没见过什么药草奇花是这种味，一定要去看看能不能弄一点回来，谁知道……”

　　“怎么了?”秦杏问。老樵夫重重叹口气道：“被吃掉啦!”

　　“啊!”秦杏子有点想笑，“你们怎么知道就是被吃了呢?”

　　老樵夫开始不耐烦了，“姑娘啊，你可要听老人的话，你说好端端一壮小伙子闯进了花妖的地方然后就不见了，连个尸首也没留下，你说能不是被吃了吗?”

　　秦杏子开始很有些佩服这些山民们丰富的想象力了，不由笑出声来，“是什么?尸首整个都没了。那花妖的口味也太好了吧，连骨头都不吐一根的!说不定是那小伙子对花妖心生爱慕，两人结为伴侣了呢。”

　　樵夫皱起眉头，“咦!”了一声道，“这话也有道理呀?”他点点头朝秦杏子弯弯腰道：“多谢姑娘一番指点，我这就去给大娘她们说去，叫她们莫哭了!”说罢连搁在地上的柴也忘了拿，一溜烟地跑掉了。秦杏子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心里头直嘀咕，倘若欧阳秋知道这些山民把他心爱的仇碎梦说成是吃人的花妖，可不知他会气成什么样子了，边想边又试着向前走去，可才走几步又被呛人的花香薰得头昏眼花，只好又退了出了来。可是先来的舞风铃并没有徘徊在附近进不去啊!难道她已经进去?

　　“秦杏子!”远处传来阿风的叫声。秦杏子飞身跃过去急道，“阿风，前面有很怪的花香封路，一闻就头晕，根本不能前进。我问过这里的山民了，他们都叫仇碎梦是花妖，还说有好多人因为靠近那花香阵而失踪了，可是风铃她不在外面，想必是已经进去了，你们两个快想想，她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啊?”

　　阿风奇怪地摸摸头，依言向前又行了一段路，果然闻到奇异的花香，脚下竟也打起晃来，若叶松抬眉沉声道，“这定是有毒的花，我们离远些!”阿风退后数步，猛然抬手道，“莫非这就是欧阳秋说的曼陀罗?”

　　秦杏子皱起眉头，“你见过，曼陀罗是什么花啊?”

　　阿风在原地来回踱几步道：“你忘记欧阳秋给我们说仇碎梦的故事时曾说过她最喜欢的花是曼陀罗了吗?他说她喜欢那种被花香麻痹了神经的感觉!我曾听师傅说过曼陀罗是一种西域的毒花，白色的曼陀罗可以治风寒一类的病，而紫色的曼陀罗可以作麻醉药，让伤得很重的人暂时止痛!原来这里真的有曼陀罗的花香，欧阳秋说得不假。”秦杏子又奇怪起来了，“什么?你说欧阳秋说得不假，难道你怀疑欧阳秋也有问题?他的话又有什么破绽了么?我可没发现。”

　　“就是因为他的话好像完全没有破绽，我才奇怪的。你还记得风铃说的话吗?要编故事编得好就要九实一虚，每一处都是真的直到人家都相信了才编出最后一处虚的。”

　　“那，这里又有曼陀罗，说明这里是忆梦阁没错啊!既然是忆梦阁就可以找到仇碎梦，梦夫人都能够找得到，一切有关束金铃的事不是都解决了么?”阿风不无担忧地摆了摆头，“我怕没那么简单，仇碎梦可能有危险!”

　　突然，树林中一阵刷刷声，秦杏子转身之际已从发中拔一朵白梅在手中喝道：“谁?”几十条身影从树林后先后窜了出来，白的布衣，胸前都用黑丝绣着一只黑色的飞鸢，“黛鸢的人?”阿风冷笑，“你们黛鸢的那个毒圣子都死在他自己的毒下了，你们还来干什么?”那十条身影慢慢走出树林的阴影，一步步逼近阿风三人，阳光下，这几十人竟全是暗黑的皮肤，扭曲的黑脸，只听怪笑连连，白衣人相继笑道：“一个是不管用，但是若换了一二十个呢?嘿嘿……”秦杏子吓了一跳，“不会吧，这么多。”

　　树林深处又猛地响起一个沉沉的声音，“这还不算多呢!”浓翠掩映之中仿佛飘下一片硕大的树叶，紧接着稍小的“树叶”们也接二连三的飘下来。仔细看去，竟是一大帮浑身翠衣的人。为首的是个面容矍铄的老者，墨绿的长褂上系着根翠绿的竹子。阿风斜眼一瞟，“原来是护竹山庄的老庄主余肖余老前辈，你们山庄缺钱啊，难道也想打这束金铃的主意?”余肖面上一白，正要开口，身后的青衣少年摇晃着手中的长竹道，“束金铃本来就不分主人，谁得到该谁得便宜，本公子看得喜欢了，便派人请花含影在姑娘来山庄时一叙束金铃的事，你们不答应便罢了，为何又杀掉我们山庄的四使者?本公子今日不砍下你风之笑的脑袋为我庄四使者祭奠，就……”阿风微微一笑，“就誓不为人?余公子，圣堡下张帖子你们就信以为真了?”余公子冷笑着打断了阿风的话，“哎，你可莫笑，人人都有错的时候，这圣堡也重新发了帖子，说秦杏子就要回碎闲楼找仇碎梦取回束金铃，阿风少侠，你已经杀了我们四使者，我劝你最好别挡着我们。”

　　秦杏子咬牙切齿地恨声道，“好不要脸的姓余的，你不懂事，你那姓余的老头子怎么也像个白痴?我秦杏子正愁找不到束金铃与碎闲楼算账呢?”

　　阿风静静地看着余肖冷道，“你说青穹四影是什么人?”余肖鼻子里“哼”了一声，偏过脑袋阴阳怪气地答道，“不就是四个杀手么?”阿风又抽出碧蓝的短棍，在手上转动起来，“那你说杀手是干什么的呢?”

　　“幽灵子?”余肖看着阿风手中的短棍连退数步不由失声喊了起来，阿风微微一笑，“算你眼力好，总算叫出了我这兵器的名，我再问你一句，杀手是干什么的?”

　　一个迷死人的声音娇滴滴地从不远处幽幽传来，“杀手啊自然是杀人的了!”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牙白色丝裙的女子翩翩飘落在阿风面前。一张本应很动人，可一笑却透着说不出的放荡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她手中提着一柄小号的精致银柄弯刀。一般女人是不愿意使刀的，因为但凡有几分漂亮的女人是决不愿意提着单刀到处跑的，那多失态啊——当然秦杏子例外，她是不会介意这玩意的——而这女子的刀精巧可爱，还弯成个小小的月牙形，和她笑起来弯成月亮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阿风瞧她一眼道，“‘刀风债影’方玲姑娘啊。失敬失敬，世上女人皆爱财，你来抢束金铃就该另当别论了!刚才方姑娘答得好，杀手是杀人的，那么我请问方姑娘是不是人?”话毕又加一句，“黛鸢的毒圣子我就不多说了，咱们可该叫他半人半鬼了。”

　　方玲脸声一变，细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中风声一响，一柄飞刀破空而来，阿风只扣动一下手中那名叫“幽灵子”的短棍，亦射出一柄飞刀，只是这飞刀可装在棍中，自是袖珍型的，不知比这破空而来的大飞刀小了多少倍，而那小飞刀竟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撞飞了大飞刀，林中传来一个男人的轻呼，只听“呼”的一声，一个高大的男人翻身也跃到阿风面前。

　　“欧阳鹏飞。”这回连秦杏子也认了出来，“堂堂飞刀帮的一帮之主‘千刀万剐’欧阳鹏飞也来了?”她倒也看清楚了那欧阳鹏飞胸前的衣襟，被回转的飞刀划出一圈圆圆的刀痕，倘若阿风用的力道再大一点，他胸膛里的那颗心脏恐怕就要跳到身体外头去了，不由偷笑起来。

　　欧阳鹏飞也惊了一惊，但不愧是一帮之主，立即长笑道，“风之笑果然出手不凡。只是方才怎么出口伤人，说咱们刀风倩影方玲姑娘不是人？”阿风轻轻玩弄着“幽灵子”笑道：“我适才有骂过她么？我只是很客气地问她，在场的各位是人不是人？”欧阳鹏飞铁了脸，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又怎么会不是人？今天来的可不少，江南十大帮加我一共来了五帮，当然是人了！”秦杏子在肚子里苦叫一声“天”，抬头朝四下望望，果真见苏州玉带帮，安庆阴阳帮，夏口黑虎帮，建康天斧帮的四大帮主相继走了上来。

　　阿风压低嗓子对身边的秦杏子和若叶松道，“把他们引进曼陀罗阵！”秦杏子与若叶松立刻点点头。阿风猛然抬头高声道：“我是杀手，你们既然都是人，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们也知道我要杀你们的原因了？不要到了临死前再一脸不服气的要我给个什么理由！”

　　护竹山庄余肖父子气早就憋得受不了了，两根沉沉的实心绿竹呼呼作响直逼阿风，阿风甩手递出“幽灵子”，刚碰上二竹却猛然一收，余肖父子的力道压了个空，几乎摔个筋斗。阿风冷笑，另只手一旋，收放“幽灵子”的弹簧扣，用力一抽，这棍身就被抽长了两倍，他便撑着长棍纵身飞落在这群人身后，当即收短了棍，喊道，“秦杏子、若叶松过这儿来！”

　　若叶松猛然侧头，当空暴喝一声“呀”，身形如电贴着各式朝他刺来的兵器穿了过去，仿佛穿墙而过一般，不但众人看呆了，连秦杏子也几乎呆住。好在她还记得要趁这帮人愣住的时候绕到他们背后，将他们引进曼陀罗的香阵中去，秦杏子急忙甩出两股银丝缠住阿风的胳膊，阿风会意，力贯银丝用劲往怀里一拉。秦杏子身子便腾空而起，从众人头顶飞了过去。

　　欧阳鹏飞最先反应过来，人未动飞刀先至，直刺向秦杏子胸前，随即建康天斧帮帮主胡恺也回过神来，手中一柄锋利的扳斧脱手而出。秦杏子下了一跳，先前扣在手中的玉梅立刻打向欧阳鹏飞的飞刀，又听“当”的一声，阿风“幽灵子”中又一柄袖珍小飞刀正击中胡恺的利斧，那大斧便和飞刀一同落了下去。

　　秦杏子刚落脚，黛鸢那一群亡命之徒就扑了上来，秦杏子吓得连连倒翻好几个跟头才逃过一劫，阿风反转“幽灵子”，一拍机关，竟从里面飞出无数根小指一般粗的银链，链端竟连着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银锤。上百只银锤流星一般击向毒圣子，锤的个头小，只可惜阿风透过银链直逼那批狂徒的内力太强劲，瞬间这群黑不溜秋的怪物便飞出去一大半。若叶松抽剑比转身还快，秦杏子只来得及看到一片模糊，就见若叶松已经剑回人定，只留下遍地狼藉尸体了。

　　突然人群中传来安庆帮帮主“阴阳书生”孙青怪腔怪调地高喊：“风之笑他们知难而退，根本不敢挡咱们的去路了，前面就是忆梦阁，前面就是束金铃，大家一起上，定可叫那姓仇的小娘们儿交出束金铃来！”四下应声如雷，“走！非叫她交出来不可！”这黑压压的一群人竟然说走就走，刹那间争先恐后的涌向前面。

　　秦杏子一脸的不自然，“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赶着去送死啊!前面可是曼陀罗阵呢。”她扬起眉，“早知道我就提醒他们了嘛！”阿风沉下头，看着她的脸问道：“提醒他们，提醒他们去忆梦阁绑架仇碎梦啊？你还想不想找回束金铃，还要不要你的清白了？”秦杏子一拍脑袋叫道：“是了是了，快快快，快想办法通过那个什么鬼曼陀罗阵，真要命，风铃她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啊！”

　　才接近那花香迷阵，秦杏子便吓了一跳，一大帮人东倒西歪地爬了回来冲秦杏子喊：“你，你这妖女，竟然布毒施诈!”还有瘫在地上的毒圣子恶狠狠地盯着秦杏子，想抓住她的腿，秦杏子吓得一边缩腿一边龇牙。阿风对着秦杏子摆摆头道：“人都差不多跑光了，这些也没什么力气了。不过他们都是冲你来的，小心点为妙。”秦杏子“嗯”一声，便踮起脚，踩八卦阵似地继续向前走去。

　　若叶松冷眼扫视一下几乎全军覆没的各帮高手，漠然道，“原来这就是中土盛世，为了一只小小的铃铛就闹得要倾城出动，最后还是败在这曼陀罗阵中。”

　　秦杏子愤怒地回了头，指着若叶松骂道：“什么?你敢说我们中原人的坏话?你比这些人还要恶心，你再敢说一句，”她低头指了指若叶松腰间的长剑，“管你的拔刀术有多厉害，五五中分还是三七偏分，我一样有办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砍飞你!”

　　阿风“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凑过头来问道：“拔刀术真的很厉害的，你有什么办法可以砍飞他啊?”秦杏子漫不经心地吐口气，白了阿风一眼，“我又不是舞风铃你凑什么热闹?我是有办法啊，我的办法多得很，只不过还在loading中!”阿风几乎要摔到地上，“什么，我还以为你……算了算了说不定已经有毒圣子那种亡命徒冲进去了呢，秦小姐，为了你们清白着……”一个“想”字还没出口却发现秦杏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天哪!冲这么快!”阿风张张嘴，转头向一脸发僵的若叶松道，“咱们赶紧去罢，她说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若叶松挥手打断了他，“不错，秦杏子确实说得一点也不错!”阿风沉默片刻，又向前走几步，突然吸了吸鼻子道：“好奇怪，怎的这花香这会儿一下子淡了许多?”

　　若叶松也上前，依言行了一大段，果真花香已不如刚来时那样浓烈了。“可能这花香是时浓时淡，我们正好趁此时机进去。”若叶松道。阿风点一下头，正要抬脚奔去，突然听前面传来惊慌的声音，“梦夫人出事了!”一道粉影轻盈掠过，二人抬头竟是舞风铃，舞风铃拉住阿风就朝里奔，此时花香已淡得几乎要散了，阿风抬眼看一下舞风铃，恍然大悟，转头向若叶松道，“我明白了，风铃她前几日受凉咳嗽，鼻子堵了，她就一直用你教他的碎雪门的呼吸法呼吸，压根儿闻不到花香，当然就可以进去了!”舞风铃急道：“仇碎梦被杀了!”

　　阿风惊了惊，“果然是这样。”转眼已至暗红的忆梦阁前。整座屋子的四周几乎全都长满了紫色的曼陀罗，那本是西域的花，所以花瓣并不似江南丹桂蔷薇一般润泽动人，只是裂着紫色的唇，泌出一丝丝醉人的花香，花的外面置着四只极大的香炉。里面埋着些烧剩的曼陀罗花和香料，那香阵的气味便是从这里发出的，阿风侧身看一眼几近空了的香炉点头道，“怪不得花香都散了，原来是仇碎梦出了事，当然就没法为香炉添香料了。”

　　门被猛地推开。秦杏子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阿风抓住秦杏子道，“梦夫人她怎么样?”秦杏子从怀中掏出欧阳秋给的情人泪解药，平静地吞了下去，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死了，我闻得出来，她是中了情人泪之毒而死的。”

　　“死了?”阿风冲入房中，床上暗红的丝裙像傍晚凝固的夕阳——凝固的血。



第十二章 铁血揭出倒影身 娉婷颂来铃铛赋

仇碎梦的脸如冰峰一般苍白而纯净，但紧闭的双目却仍蕴着说不出的坚毅与威慑力，令阿风和若叶松都呆住。或许，这就是地狱的奇异魅力。

　　秦杏子站在门外冷笑道：“谁杀了她?仇碎梦不可能自杀，她没有理由死!”

　　突然风中夹进一丝阴暗的凉气，一个低低的声音幽灵般蜿蜒入众人耳中，“有，她早就该死了，她该死的理由太多了，”秦杏子四人转头之际，一个暗青色的身影从曼陀罗的花丛中慢慢踱向忆梦阁。“慕闲魂。”舞风铃微笑地瞧着她。

　　青影带风而动，巨大的披风飞向空中，在天地间飘舞着，终于落在了紫色的曼陀罗上，遮住了这看似极度孤寂的群花。他修长的眼在阳光下闪动着逼人而阴冷的光芒，“没错，我是。你认得我?”

　　舞风铃摇摇头，“我猜的，碎闲楼楼主的地方，当然只有楼主才可以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秦杏子突然抬眼对视着慕闲魂逼人的目光道，“也许怕你的人很多，可是本小姐不怕你!我问你，是不是你派人冒充本小姐的名杀了薛少孤一家，抢走了束金铃还提走了同生钱庄的银子?”

　　慕闲魂的嘴角微微挑动一下，一个冷酷的笑闪现在这一瞬间，“这是碎闲楼干的，我不需否认，可惜束金铃没我的分，事是梦夫人一手操办的，”他漠然看了一眼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仇碎梦，“很好，她现在死了，她终于知道自己该死了。”

　　阿风的“幽灵子”转在了手上，“你说她该死?”

　　慕闲魂甩过暗青的衣幅冷笑，“她当然该死，如不想死我也会来杀死她，因为……”他猛然转身盯着仇碎梦，就仿佛她还活着，正和他对视着一般，“因为她就是碎闲楼最大的叛徒!”秦杏子眼光一闪,嘲笑似地看着慕闲魂,“这么说仇碎梦她是叛徒，是畏罪自杀?”她从怀中抽出那封慕闲魂给仇碎梦的密函，“难道这一切都是梦夫人所为?”

　　一丝诡异的阴光划过慕闲魂的眼角。他冷笑道：“碎闲楼楼规的第一条就是决不许在外人面前提半点楼内之事，梦夫人身为楼主不但没遵守楼规还请欧阳秋同住，她罪有应得!”秦杏子“喔”了一声,满脸不屑地瞧着慕闲魂笑道：“所以你就派了各大门派向欧阳公子下狠手?”

　　慕闲魂转身,“莫忘了，这里是碎闲楼，不是客栈!想活就入楼，不肯入楼，就只有——死!梦夫人未必也太看得起自己的身份罢了，她以为凭她一个人就可以保欧阳秋平安离开碎闲楼?竟然还背着我犯下束金铃一案，等到你们查来了，就可以把栽赃的罪名留给碎闲楼，银子和铃铛留给她们那一对去比翼双飞?计划的确是不错，只可惜她忘了一件事。”

　　“一件事!”秦杏子抬头望向他线条优美的嘴唇，“什么?”慕闲魂修长的腿猛的一脚踢出，准确地勾起花丛上暗青的披风，披风卷起一股风，却温柔地落在了他的肩上。而那一大片的曼陀罗却娇艳如旧，分寸掌握得如此精确，叫阿风和若叶松都吃了一惊。“她忘了她的对手——是我!她更不该忘记我慕闲魂今生既做了碎闲楼的楼主，就不会不准碎闲楼有叛徒，他们就休想逃脱得掉!”

　　秦杏子看了看他，突然很清脆地笑了起来，“听起来倒蛮豪迈的。如果光是听听，本小姐搞不好会崇拜你的，只可惜你实际行动实在太差了!欧阳秋还在他的琴苑中抚琴作诗，仇碎梦也是方才畏罪自杀的。”

　　慕闲魂脸上阴冷的表情仍然没有一丝变化，仿佛这世上的一切一切皆与他无关。他微微仰起头，让正午明亮的阳光洒满他的整个脸，“我说过，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只是你们太笨，你们以为用高超的武功杀掉一个人就可以是了不起么?”他的嘴上竟浮出明显的笑容，“让他们异地苦苦相思数年，再不费吹灰之力让仇碎梦自尽。你说，哪一种人更聪明一些呢?”

　　不仅秦杏子愕然，连阿风若叶松也无话可说。确然，阿风是一流的杀手，杀人是决不费力的，但尚需亲自动手，而这个慕闲魂，他的冷酷的笑容，他的逼人的目光，他的深不可测的武功，但这一切却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那不可知的心——是他那别人永远琢磨不透的思想。

　　慕闲魂不再开口，也没有再看一眼屋中的秦杏子等人，若无其事般走出了那一大片的曼陀罗。他朝半空中击一下掌，两条人影随声而至——暗青的影。

　　“你们进屋去。”慕闲魂头也未抬，只将手背到身后指了指忆梦阁，“去把梦楼主的尸体抬走。”

　　两名青衣人同时一怔。而那两人也仅仅只是微微一怔罢了，什么话也没说便径直走向忆梦阁内——身为这种组织的下手，少说话是保证生命安全的基本常识。

　　秦杏子—步跨到门前挡住了两名青衣人，二人出手如电，劲风袭向秦杏子。阿风微微一侧身，“幽灵子”中暴雨般的“流星锤”射向两青衣人，慕闲魂猛甩出宽大的披风，衣中兜着的风如同盾一样厚实可怕，远远地就将阿风的“流星锤”挡开。突然听得一声惨叫，随着血色—闪，若叶松已干脆地收了剑——门口两个活生生的人此时便只剩下一个了。

　　另一个在地上——躺着，胸前五五中分的正中被一剑划开。心脏，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慕闲魂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难道你们也想多管闲事?”

　　另外一个青衣人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同伴的尸体，便毫不犹豫地扑向门里。阿风纵身擦过青衣人，“幽灵子”直指慕闲魂，他冷笑—声反手截下了这—棍，“我知道你们想调虎离山!”他根本就不看忆梦阁的大门，一掌劈向阿风肩头。门边又是一痕血色，又是五五中分的剑伤，又是不甘死去的跳动的心脏，只是这次的人却坚强地立着，两手横伸开抓着门框，站成一个“大”字形，拦在门前。阿风一惊，仿佛明白了什么，躲开了慕闲魂有力的一掌，还没来得及站稳，巨大的披风突然飘起来挡住了一切——挡住了阿风的眼睛，挡住了慕闲魂的出手。阿风腹上猛的一阵剧痛，身体一轻似乎就要飞了起来。他艰难地伸手想要按住肚子，却又被慕闲魂以掌代剑的手狠狠刺了进去。

　　忆梦阁内的舞风铃惊叫一声，拼命冲向门口，“阿风！慕闲魂他知道你那里有剑伤!”无奈门口已死的青衣人僵尸一样挡在门前，身形只得硬生生止住。

　　“呀——呀——!”门边若叶松蓦地发出—声嘶喊，随即长剑横于当胸。只见身影若传说中可穿墙而过的劳山道士，竟硬生生地穿过了挡在门口的青衣人。剑芒倒转，长剑反划一痕光亮。舞风铃接身跑了出来，只见那若叶松倒转的长剑竟从头顶向后反送，剑尖恰好抵在慕闲魂的咽上。舞风铃轻踩“吹面不寒杨柳风”，飞一样扑到了阿风倒下的身旁——却愣住。

　　确然，若叶松足以将人劈成两半的长剑正抵着慕闲魂的喉；确然，阿风不愧为阿风，遭重创的腹上受到暗算，但“幽灵子”中暴点而出的长剑亦指着慕闲魂宽挺的胸膛。然而舞风铃只能睁着漆黑的眼，死死地盯着慕闲魂。她不敢动，因为慕闲魂的手留在阿风腹中!

　　三个人生与死在这—刹那凝固。秦杏子迎着慕闲魂没有表情的脸叫道，“放手！如果你不放阿风的话，你可就不只是被砍一剑那么简单了!”慕闲魂脸上的肌肉仍然没有颤动一下，“你们要么请这位风之笑让开，我自不会杀他;要么我先杀了他，你们再来杀我，一剑两剑都是死，并没有区别，我一点也不会介意的。”

　　秦杏子愣住了，她回头看一眼那两个死得不明不白的青衣人，慕闲魂剑一样的目光仍逼视着自己。她终于明白碎闲楼为什么会是江湖上最可怕最神秘的组织，而且这恐怖的名声一直持续了那么多年。是的，只有这样可怕的人才会领导出这样可怕的组织。舞风铃低头，目光落在阿风苍白的脸上。她可以想象被一只属于慕闲魂的手插入体内会有怎样的痛苦。

　　阿风却笑了，“这就是杀手通常的结果，也许不是死在仇人的报复下，但却一样合理，风铃，用我的剑杀了他!”

　　舞风铃在抬头看剑的一刹那目光突然明亮起来。她突然仰起头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了?”慕闲魂眼光猛地闪开。阿风脸色一变，轻轻呻吟一声。舞风铃咬住唇，她知道慕闲魂的手在颤抖。

　　舞风铃追逐着他的眼光，继续道：“我知道，你决不敢当着我们的面用皂颊水洗脸!”慕闲魂冷笑起来，“不管你知道不知道，你们今日既涉身碎闲楼，又见到了我和仇碎梦。除非我死，否则你们都不会活着回去!”

　　他的手猛抽，阿风浑身一颤，被牙齿咬破的唇泌出丝丝腥红。而就在那一瞬，慕闲魂身后划过一道快得惊人的剑光，刺眼的剑锋竟横穿他的衣领，将他向后拖了两三步。

　　慕闲魂抽出的手只因了这三步便再不能插入阿风的身体中。

　　雪一样亮的剑，冰峰一样冰冷的面容。

　　血月。

　　“血月——!”秦杏子尖叫一声，用她学一辈子也不可能跳出的惊人高度一跃而去，准确无误地跳进了血月怀中。爱情的力量就有这么伟大!她死死地抓住血月，“你终于出现了!而且是这么帅这么英雄地出场!你的伤好了没?”她用力一拍脑袋，“你还中毒呢!”说着飞快地从怀中掏出瓷瓶一拔塞，统统往血月口里倒，却绝对没有忘记要死死地抓住血月。

　　血月修长的身子挺立在一大片纯紫的曼陀罗前，目光轻轻扫了一下扑到他身上的秦杏子，不由得皱了皱眉。谁知秦杏子将一大瓶解药就这么横空袭击过来，血月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秦杏子轻轻易易地“得了手”。秦杏子见整瓶解药全部倾入血月口中，满意地一笑。血月偏过头不再看她，道：“下来!”

　　秦杏子夸张地噘嘴道：“才不呢!你的武功又好，跑得又快，一下子就没了影，放了手我根本就找不到你了！”她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手给了血月一拳头，“还有啊，你是不是一直跟一个什么雪啊什么的东瀛第一才女在一起？你们还很好？？？”血月侧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秦杏子叫道，“怎么，心虚啦？”

　　猛然间“刷”的一声，一样东西朝这里迎面而来，秦杏子一愣，方才慕闲魂中了血月一剑，此时竟扬起还染有阿风的血的右掌，劈向血月，血月刚要抬臂封剑，那掌风一转，却扫向了一脸惊讶加茫然的秦杏子。

　　“铮”，血月倒转长剑，剑柄中一把雪亮小巧的飞刀破柄而出，凌空刺去，“哧”地划破了慕闲魂的衣袖。慕闲魂方才被血月一剑挑退了几步，只觉得他剑法精妙，内力并不十分厉害，他当然不会知道那是因为血月中了天下至毒情人泪的缘故。而就在这片刻之间他已服下整整一瓶子的解药，虽然内力不会快到立刻恢复得如从前一样，但决不会是空有其表的剑术了，所以这剑柄中夹足劲风的一飞刀险些划伤他的手臂。慕闲魂一惊，却见面前杀气一闪，竟是若叶松的绝招“拔刀术”，狭长的剑正点胸前五五中分之处。

　　秦杏子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呆住，只觉得有掌风袭向面前，然后刀光一闪贴着脸颊飞了过去，再接着就是若叶松几乎劈到自己跟前的一剑。秦杏子抬眼看血月时，血月似乎根本不曾理她，不由一片茫然，她抓着血月的手也松了点。血月看她一眼，立刻猛的一推，终于甩开了这位趴在自己身上的秦大小姐。剑锋如雨，交杂着若叶松致命的窄剑一同逼向慕闲魂。慕闲魂甩手将披风舞成急流的旋涡一般，勉强绞慢了双剑的速度。

　　若叶松突然的嘶叫一声，窄剑横劈，整个身子如同横旋的飞轮，带着外刺的剑锋绞向慕闲魂。“原来是东瀛的破剑法，倭寇！”慕闲魂冷笑着飞身而起，本来血月和若叶松的两种剑正好配合逼着慕闲魂，虽也不能伤他，但他也动弹不得，可现在若叶松陡然改变了剑法，内力又不如慕闲魂，决不能将他一剑绞死，却正好方便了轻功内力都胜过若叶松的慕闲魂脱身而出。这一脱身，慕闲魂利落地抽下腰带，在空中抖得笔直，与血月的长剑正正相碰，却听“吱”的一声，那腰带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竟缠住了血月的剑自身却未有半点损伤，慕闲魂居然伸手，指尖轻轻一点，借着这一指之力反逼向血月。

　　腿，就要踢在血月脸上，秦杏子突然冲了去，“怎么可以踢他那么帅的脸呢！好卑鄙！”竟然就跳起来挡在了血月的脸前面。只听“喀嚓”一声，左臂几乎要断掉。秦杏子痛得一眼的眼泪却硬是不肯流出来。血月蹙了蹙眉头，握剑的五指一展，如拨弦般将剑柄一抹，一柄宝剑竟被抹成了四柄。慕闲魂是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一柄剑会暗藏三柄剑，四剑分刺，忽听一旁的舞风铃高声喊道：“我知道，你就是欧阳秋！”慕闲魂猛然一怔，身体在一刹那间僵住。“哧哧哧”三声，他只来得及避开最后一剑，前三剑皆刺入他的双肩肋下。

　　血，顺着血月的剑慢慢蜿蜒而下，秦杏子顾不得手臂，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问舞风铃，“什么，你说慕闲魂是欧阳秋？为什么？”

　　第四把剑抵在了慕闲魂的咽喉上，他看了一眼舞风铃，俯视着项上冰凉的剑，“你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不错，你很聪明！”

　　舞风铃定定地看着慕闲魂，“其实你和欧阳秋只是两个倒影，两个重叠的倒影！”她转身看了看阿风，阿风轻轻地点点头，于是她继续道，“但终归都是倒影！”

　　慕闲魂轻笑，“是么？那你可知道这倒影的真身究竟是谁？”

　　舞风铃低头，“我们当然不知道，我猜，这个人从未亲自出过场！”她俯下身轻轻折下一朵紫色的曼陀罗，“我很佩服你，花含影在解决阿风秦杏子和你的时候，你宁愿双腿被伤也绝对不在我们面前显露出你的真实武功，可是你一年前遇见花含影的事却并不在你的计划之内！那时你还是欧阳秋，你为了让仇碎梦相信那个所谓的欧阳公子的爱情，就亲自下命令追杀扮成欧阳秋的自己！可是我想你也猜不出半路杀出的花含影是从什么地方听说到了欧阳秋的事情，你差点被她杀了是不是？其实傻子都可以看出花含影真的伤过你！”

　　慕闲魂低头，目光落在肩头血月的剑上。血月的剑不是初见秦杏子时的凝重的墨色，而是雪亮的白色。他的嘴角微微一翘，“月之血的成名兵器‘取墨剑’都可以换掉，那么人会变也是很常有的事。如果我不变，你们又怎能见到我？又怎能刺我三剑？”舞风铃深深地闻一下醉人的曼陀罗，“是啊，只是很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慕闲魂微微皱一下眉，“什么？”

　　舞风铃伸手递过一朵盛开的曼陀罗，“你忘了曼陀罗。你常与仇碎梦在一起，和她一样早就习惯了曼陀罗的花香，可是你忘了我们是没有闻过的！你给我们的地图很详细，可是却偏偏忘了告诉我们如何过那花阵！还有，在进楼之前，你就退出了。”

　　慕闲魂道：“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每个像你这么大的小姑娘总会有些可爱的猜想。”舞风铃微笑着点点头，“是啊，这世上的确有许多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子，可是我不一样。”她突然背过身，不再看慕闲魂说道：“慕闲魂，身高八尺三，体重七十二公斤，所穿衣物是自织品，用的是‘天衣店’内二百七十两一匹的京城有名的布料。”她猛的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慕闲魂，“而且这只是初步的目测结果！我十年后画你的画像都是小意思！”她走近慕闲魂，“你一定就是欧阳秋，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本可以不来，只带走束金铃，却还要来拿仇碎梦的尸体？”

　　慕闲魂闭了眼，说道：“你的视力和记忆力很好，可并不代表你的头脑很好！对于猜想的事情，你不要来问我。”

　　突然血月吐出三个字，“他心软！”秦杏子“啊”地惊叫一声，“他心软？我知道了！是因为仇碎梦！”她扶住自己的胳膊冲慕闲魂笑道，“慕闲魂你以为你装成欧阳秋骗了仇碎梦就可以不骗自己么？你不适合做一个冷血的动物！你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慕闲魂皱眉，“你在说什么？”

　　秦杏子道，“我在说欧阳秋真的喜欢上了仇碎梦！他决不忍心不带走仇碎梦！而慕闲魂就是——欧阳秋！”

　　舞风铃道，“现在我明白了，你的心其实很好。”

　　慕闲魂冷笑，“很奇妙的猜想，你想让我问你几个问题么？”

　　舞风铃秦杏子皆一怔，难道他还能讲出这个发现的什么破绽？正要张口再问，却听血月冷道，“不必。”

　　忆梦阁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我来迟一步。”秦杏子，舞风铃回头望去，却见门边立着位优雅的少女。白衣如雪，衣带是浅浅的绿，裙幅却是淡淡的红。红绿本是决不好配在一起的，可这浅得几乎要消失的粉红与淡得仿佛要融化的浅绿却偏偏映出了这少女最淡雅的脸庞。

　　若叶松突然长吁一口气道：“那是我妹妹，她终于来了！既然她来了，一切都该有个结局了。”秦杏子一愣，“若叶松的妹妹？雪姑娘？东瀛第一才女？”

　　少女浅浅一笑，“是。我是，若叶花飞雪。”她款款走近了慕闲魂，朝血月道，“你别叫他动了。”血月一直紧蹙的眉，微微一松，点了点头。

　　慕闲魂抬头，与她深如潭水的眼眸对视，“你知道什么？”

　　若叶花飞雪却不看他，说道：“我什么都知道。”说着突然扬起左手洒出一片晶莹的水花，右手从慕闲魂的颌下轻轻一抹，只听“嘶——”的一声，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便从他脸上褪了下来。

　　秦杏子呆住，站在面前的果真就是欧阳秋。尽管她已认同舞风铃的推断，可是当欧阳秋真的站在她面前时，她还是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若叶花飞雪道：“现在，你承认你是欧阳秋了？”

　　慕闲魂的脸是温和的，“我何时否认过呢？就算欧阳秋和慕闲魂是同一个人也无妨，如果你现在摇身变成仇碎梦，我一样不会介意的。”

　　若叶花飞雪微笑，“好，那么你敢不敢否认你是圣堡的人？”

　　慕闲魂的表情仿佛是凭空被人剁了一刀，“你说什么？说谁是圣堡的人？”

　　若叶花飞雪道：“说你啊。”她不在意地玩弄着手中的人皮面具，仿佛在自言自语，“你就是那个假冒欧阳秋骗得仇碎梦，杀了薛少孤一家，又夺走束金铃，最后自己坐享渔翁之利的慕闲魂啊!”慕闲魂的嘴颤抖一下，终于道，“不是！”

　　若叶花飞雪疑惑地抬头，“不是？那我就只好从头说起了。”

　　秦杏子点头点个不停，“对对对，从头说起，我都还听不懂呢！”

　　若叶花飞雪朝她一笑，“急什么，有血月在，慕闲魂跑不掉的。”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灰黄的纸笺道，“我父亲是东瀛人，母亲是中国人。不但是中国人，还是你们所说的江湖中人。她本已退出江湖，和我父亲开了家生意不错的钱庄，可是一日，突然有个江湖中人凭一只形状怪异的铃铛要找钱庄提许多现银。她们自然拒绝了这人可笑的要求。谁知当晚，钱庄就起了可怕的大火，父母会武功，所以两人都没有被烧死，于是回到了东瀛。回去后竟在凌乱的行李中发现了一张奇怪的信笺，上面有一个很古怪的故事。”

　　秦杏子“嗯!”了一声，“什么故事？那个奇怪的铃铛应该就是束金铃吧，是有关束金铃的故事么？”

　　若叶花飞雪扭头看一下慕闲魂，“这个故事，慕闲魂楼主应该也很清楚吧？”

　　慕闲魂抬一下眉，“是么？看来姑娘把我想得太过聪明神慧了吧。”

　　“看来还是得叫我重新复述一遍了。不知这里有没有人知道‘留心先生’？”若叶花飞雪道。

　　血月并未转头，却一字一顿地说道：“工匠。”

　　若叶花飞雪微笑了，“青穹四影就是不一样，不过楼主你其实也是知道的对不对？你不想说我不会勉强你的。”她看了看慕闲魂，慕闲魂的脸上已滚落下一颗汗珠。继续道，“留心先生是工匠，可却不是一般的铁匠，打铁器从来是他挑人，不是人挑他。这故事其实也可以说是他的遗书。他曾经遇到过十三个穿着奇怪的男女，捧着四块不同颜色的奇铁来求他打制。

　　若叶花飞雪道：“其实，这自然不算故事，叫它遗书只因为它是留心先生的绝笔，我倒觉得它更像先生的日记。”她轻轻展开了纸，“慕楼主您该不会又想否认这份留心遗书吧?您对这本书是早有耳闻的，我给再念一遍，你可介意么?”

　　慕闲魂轻轻一侧头，甩去了额上那滴汗道：“雪姑娘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我听着。”

　　若叶花飞雪朗朗道，“时，瞬视金之如蛟龙卧怀，银之如雪狐舞云，铜之如苍穹紫晶，晶之如冰峰空灵。四灵物卧于四怀，揽物者皆异装。风花之冠，雪月之穗，湘云之衫，之饰，亦有异艳灵者疑自西域，青丝散于修肩，银饰环于五体，时行时立，环佩叮当，以千金异珍央吾从以炼四灵物。问之，曰‘为铃’。艳灵者释，蛟龙之金谓之束金，紫晶之铜谓之忘忧，雪狐之银谓之断鸿，冰峰之晶谓之镜水。吾既以此为业，应之。汗淌于数月，血流于几载，终制得。束金摇之如万金叮当不绝，忘忧摇之如往事呢喃细语，断鸿摇之如孤雁啾声欲断，惟镜水摇之无音，奇也。异艳还而取之，欲借吾以告于天下：人世有志有心、有情者，束金以束万年之金，忘忧以忘三世之忧，断鸿阻断横空之雁，唯镜水莫可动也，其灵凌于三铃之上，切莫使响，一夕摇响，万劫不复!”念到这里语声如断，众人听得呆住了，一时间忆梦阁前安静如死，只剩下紫色的曼陀罗仿佛在与那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古怪地对视，好不可怕。


第十三章 铮毫问花花不受 玉人垂钓倒抛钩

秦杏子终于打破沉寂，伸手抹一下额上的汗——但额上并无汗，“那么一共有四只铃铛了。碎闲楼得去的是束金铃，还有三只下落在何处?”

　　若叶花飞雪沉思片刻，接上了秦杏子的话，“按照这份留心遗书的话，还应该有紫色的忘忧铃，银色的断鸿铃，还有那只遗书中说一夕摇响，万劫不复的镜水铃!”她转身向慕闲魂微笑道，“怎么样慕楼主?你一向都是只听过传说未听过原文吧。这么听一听是否更有感觉?”

　　“你到底想说什么?”若叶花飞雪不紧不慢地说道：“以圣堡的势力，决不致于要借瓦解碎闲楼来得到束金铃!圣堡不过是想用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得到三只铃，然后第四只力量最神奇的镜水铃就会出现!就如传说中的那样，是不是啊?慕护法。”慕闲魂一颤，几乎就要跌下去，“什么?你说什么护法?”

　　“说的就是你啊，慕护法!圣巫手谕中，可是明明白白称你为护法南乡子的呢。”

　　慕闲魂微张的嘴轻轻动了两下，却无论如何发不出一个音来。秦杏子也看得奇怪，从慕闲魂初进忆梦阁到被血月的剑刺中，不论是眼神还是话语总是从容不迫，镇定得惊人的，而此时他的额上竟有汗，脸色竟也有微微的变化，难道若叶花飞雪所念的留心遗书并不曾触到他真实身份，而“护法南乡子”五个简简单单的字却可以给他那么大的震撼。她一向是不愿意一个人苦想这些复杂又奇怪的问题，但凡遇着了，无论事情有多严肃，她总要由着自己的性子边吵边闹的问，这么着反而可以弄个明白。眼下阿风身受重伤，血月又是着实费了极大的功夫才擒住慕闲魂，可慕闲魂究竟是谁?护法南乡子又是谁呢?她平生最恨的就是人家卖关子，可这若叶花飞雪偏生要不仅不慢地从头说起，急得脑袋简直要冒烟了。瞧着这两人皆闭嘴僵持。而慕闲魂几乎没有要张嘴的意思，秦杏子不由叫道，“怎么就不说话呢?”

　　若叶花飞雪遗憾地摇了摇头，“慕护法，其实你承不承认意义都不大了，因为我是有证据说你是圣堡的护法的。”

　　慕闲魂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开，笑了，“好阿，你竟然还有证据?说来听听，我倒宁愿看看你有什么证据把我和圣堡扯上关系。本楼主与它誓不两立，不共戴天!做它的护法，做梦去罢!”若叶花飞雪自顾理了理微皱的裙幅，仿佛听也未听慕闲魂的一番话，待慕闲魂的音静了，这才醒了似地轻声道，“我和哥哥千里迢迢从东瀛来到中土，为的就是替父母查到真正的凶手——束金铃。圣堡说束金铃在碎闲楼，还说秦杏子是帮凶。人人都会信，可惜我和哥哥不会信!”

　　慕闲魂嗯了一声。

　　若叶花飞雪指了指血月，“因为血月是被我们救下的，我们当然就知道秦杏子是冤枉的了!那么圣堡为何要冤枉碎闲楼呢?还要冤枉秦杏子?”舞风铃接嘴道，“通常呢，冤枉人家是为了掩饰自己，圣堡又想掩饰什么呢?”

　　若叶花飞雪道：“风铃查到花含影对阿风不利，于是便先去了，所以没有来得及告诉她，我和血月在这边查到的结果!”她抬眼看了看慕闲魂，转身朝门外招一招手，竟有四名白衣垂髻少女飘然而入，共同捧着一件米色的衣衫进了阁中。若叶花飞雪朝慕闲魂笑一笑，“慕楼主的这件里衫该不会不认得了吧?”

　　慕闲魂微微扫一眼道，“怎么，姑娘莫非想说这是圣堡请我去做护法的聘礼?”

　　若叶花飞雪挥一下手臂，四名少女立刻四方而立，将那衣衫展平，米白的衣裳竟斑斑驳驳的印着一幅字。若叶花飞雪转身对着那字慢声道，“圣巫手谕令护法南乡子完成三件任务，杀掉慕闲魂，用爱情瓦解碎闲楼；借仇碎梦之手拿到束金铃，嫁祸给他人，灭口；查清第二只铃的下落并收青穹四影入圣堡!”

　　慕闲魂脸色一变，突地一抽身，将胸口正对着血月的剑尖扑了上去。血月嘲讽似的转了头，手指动处四柄飞刀倒飞而出，精巧的刀柄正点中神阙、气海、肩井三穴，阻他身形猛扑之势，最后一刀的刀柄不轻不重地恰巧撞在慕闲魂右手太阴肺经的太渊穴上。要知太阳肺经乃是肺之原穴，百脉之会，血月弹出的这刀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微阻百脉，叫他不能气运周身，立断经脉，又不会因内伤气积而毙命。

　　舞风铃呼道，“他欲寻死，必是说中了他们身份!他一定已拿到了束金铃，快叫他交出铃来，也好还了秦姐姐清白!”

　　秦杏子一把揪住了南乡子的衣领，上去就是一耳光，喝道：“原先以为你不过是有些坏，骗了些人罢了，没想到杀人夺铃的事就是你教唆仇碎梦干的。害我家也回不了，还要担心人家的追杀!圣堡到底是什么组织?谁是圣巫，他到底想怎么样?”她边说边使劲地推摇南乡子，简直像是要把他扔了出去。南乡子却微微一笑，紧接着却又遗憾地皱了皱眉。想必是他早无生意。

　　生死之际，这南乡子亦能如此镇静，不由得让一直神情如冰的血月也暗暗佩服。却听若叶花飞雪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衣服的内侧藏有圣巫的手谕。”她轻移脚步，身形柔转成风，掠到了慕闲魂身前。

　　若叶松突然说道：“莫忘了，我妹妹是东瀛第一才女，没有人能骗她!”若叶花飞雪点了点头，“嗯”一声，竟抬手解了南乡子的穴道，“束金铃究竟放在哪里?”

　　南乡子闭眼，轻轻拭去嘴上的血。

　　“我解了你的穴，你并不急着寻死，可见你本不愿死。至于束金铃，你不肯说我们也总可以找到，不如你说了，省去我们许多麻烦!”

　　南乡子却并无半点开口的意思。“你把我们害得还不够惨?都什么时候了，你就说了吧，你到底有没有人性啊?”秦杏子怒骂道。

　　南乡子叹一口气，道：“倘若我没有人性，我便不会来带走碎梦了。你们又岂能制服我?

　　若叶松上前再度点了南乡子的穴，道：“我不信不能叫他说实话?”

　　秦杏子一把抓住若叶松的胳膊，头点个不停，“对对对!总有方法的!”正在那秦杏子点头之时，只听窗口“嗖”的一声，一样东西破窗而入，血月当即扣下剑柄上的弹簧，只待飞刀一出，立即便可截下那东西。

　　谁知剑柄空响一声——飞刀竟已尽，剑柄空了。

　　南乡子猛地脸色一变，刹那间两道眉绞到一起，身子摇晃两下，就在血月赶至他身边的同时——重重倒下了。

　　血月略弯腰，转身之际手心中多了一枚黑得极诡异的细针。显然淬过巨毒。

　　若叶花飞雪冲上去扶起南乡子道，“你宁愿为圣堡而死，可圣堡却要杀了你，你为什么还对它忠心耿耿?你就说了束金铃的位置吧!”

　　南乡子突然笑道：“圣巫束金铃就在我身上，你竟急着来杀我灭口?”话音未落，窗外“哧”的一响，一根冰凉银白的银链破窗而入，如银蛇般直刺南乡子后背。若叶松沉眼一看，猛地反手拔剑，剑招并不精巧，精巧的是可怕的速度与力量，风仿佛被剑刃截断，也五五中分让出条道来，而那条银链却没有直刺南乡子的打算，中途轻盈一扭，仿佛绝情的女人扭头甩发而去。若叶松这一剑便砍了空。眼见那银链窈窕而去，立即就要缠走已无反抗之力的南乡子，却见血月身影略略一移，竟顿也未顿一下径直伸手向银链。链身一紧，正缠住了血月的左腕。

　　秦杏子惊叫一声。那银链游走之时本已极显其内势，如今血月竟让银链直接缠上手腕，确实冒险得很。

　　银链动处，血月冷“哼”一声，左手握着一拽，右手长剑将银链斜里绞下，雪剑银链，挽成龙盘云柱，“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音虽动听，但谁不知这悦耳的脆音中隐着生死之险?若叶花飞雪静立在血月左侧沉声道：“高手相对，千万莫动!”秦杏子瞪大了眼睛，实在是想冲上去，若叶松窄剑垂下，抬手轻轻放在秦杏子肩上道，“血月他不会输!”秦杏子仿佛遇了救星，伸手就抓住了若叶松的胳膊，若叶松浑身一颤，却没有出声。

　　秦杏子内功极差，力气本不大，可指甲是决不钝的。

　　突然听到窗棂“咔嚓”一响，整个窗子的木框竟被震了下来，窗外一抹淡紫的影，而这条被血月拉直的银链仿佛是从淡紫的身影中射出的一束淡淡的光芒一般。

　　银链那端淡紫的身影似乎已被一点点拉近窗口，而纤细的银链亦深深陷入血月左腕中。风骤起，血月猛地转身，左手向后狠抽，秦杏子惊叫一声闭上了眼睛——几乎每个人都闭上了眼睛，劲力如此之大的银链，而血月竟然硬拉，那岂非存心不想要左手了?

　　可是血月的手并未断，只听得窗外一声柔柔的轻呼，那抹淡紫的身影竟从窗口被拽进了屋内。血月的嘴角微微一翘，反手将银链绕在臂上，秦杏子四人探首看去，见血月腕上只是勒出了一道血痕而已，这才放下了心。

　　正因为人人都想不到血月会抽手，所以窗外的人也不会想到。

　　那抹紫影定了身形，却是名身材纤细的女子。淡得如云的紫纱笼在发亮的浅紫色罗裙外，一方薄纱从发髻垂下，遮住了她的整个脸庞。却听那女子轻喝一声：“着!”但见银光如练，又一根闪烁的银链直扑血月胸膛。

　　血月眉尖微动，唇齿迸出三个字，“绝情链!”

　　紫衣女子微微一怔。

　　突听身边的舞风铃脆声叫道，“‘雾之情’江情，独门兵器绝情链，身高六尺，体重三十六公斤，绝世美女，紫纱蒙面，就是你没错!”紫衣女子微惊，瞬间血月右手反拍银链，那链头便乖乖地掉了个个儿反刺向江情自己。

　　如果血月没有抬起低垂的眼，战势将会很明显——然而他抬了。

　　江情纤细的腰突然倒变成早春垂柳，银链并没有击中她，只轻轻的撩起了她面上轻垂的面纱，左右而立的秦杏子四人看不真切，而血月的眼却落在了她脸上。

　　她直起腰，余风还托着那面纱在半空悬舞，那双梦幻一样的眼中还漾着一丝惊慌，微张的唇中失声吐出个“啊”字，直如半滴人影可鉴晨露从花蕊中晃出，顺着光洁的花瓣轻轻滚落……双眸只怕便是两泓雨过天晴后的清泉吧?虽映着今日彩虹的灿烂，却还含着昨夜的幽伤。

　　血月的目光停留在她眸中的那缕色彩上，拉链的手亦停。

　　银链的劲力带着江情飞到了半空，而血月却猛然停手。江情一脸惊愕，从半空坠下，却正坠入了血月的怀中。他修长的手指还保持着收链前刹那的姿势，此时却仿佛轻轻地拥住了江情一般。

　　淡紫色和漆黑色糅在了一起，深紫的，混合着窗外飘进的曼陀罗香，仿佛这二人也合成了一朵幽婉动人的曼陀罗。

　　四周寂静如死，突然秦杏子跺着脚大叫道，“输了就输了，江情你走就是了，偎在血月怀里干什么?想嫁他啊?他已经许给我了!”

　　霎时，黑影从这纯紫的合影中抽身而出——血月的眼神是冰冷的，没有一丝表情。风已住，紫纱重新遮住江情醉人的美貌，雪光闪处，一柄俏美的匕首闪烁在江情纤长的指尖，江情猛地往怀里拉下两条绝情链，血月竟被拉得前几步，雪亮的匕首已闪在他胸前冷笑。

　　“血月!”秦杏子挣脱了若叶飞挡着她的手，袖中“嗖”的射出两束雪白的银丝，直破江情匕首刀尖，匕首快得像死亡。

　　死亡总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来临，不管你愿不愿离开，死亡总会让你连声告别都来不及说便永远离开人世。

　　江情的匕首就如同死亡一样迅速而可怕，带来的亦是死亡。

　　秦杏子的银丝几乎没有给那匕首任何阻力，就无声断在了刃下，血月方才那一拉将江情硬拉入屋中几乎耗尽全身力量，此时更没有足够的速度闪开这要命的匕首。左右风声同响，若叶松脸涨成赤红，窄剑带着杀气以从未有过的力度砍向江情；若叶花飞雪如乘风踩云，风似地飘向血月。他们的速度都够快，但只能刚好清楚地看见匕首划开血月的胸膛而已。

　　匕首截断风的呻吟，准确地落在血月心脏正有力跳动的胸膛上，这一刀下去，心脏将不会再跳动，永归平静。

　　而江情的匕首却只轻轻地从血月胸前划过，割开了黑色的外衣，带走了血月淡淡的一痕血。紫色的面纱忠实地掩着江情的脸，没有人看得到它面纱下的表情，正如没有人看到垂下双眼的血月的目光一样。江情身如烟柳，轻轻掠出了破掉的窗，若叶松的拔刀术也只是斩去了她的一角裙幅而已。

　　若叶松弯下腰，掩住嘴轻轻咳嗽，一丝鲜红从指缝渗出。他很少用这样大攻击力的拔刀术，因为实在太容易伤肺，可即是如此，亦未能伤到江情。窗外江情回了头，朝血月道：“你是唯一见了我面目却未死的活人!”她把住窗框，微微一顿，“你不接圣巫手谕便罢了，只是别与圣堡再做对了，否则你活不了，我，不想让一个未被我所杀的人，仍是死去。”语罢身影随风逝去，消失在屋外那片纯紫的曼陀罗中。

　　血月未动，伫立在屋正中，身体四周的空气仿佛也被冻结，秦杏子差点被江情那一刀吓得死过去。她是怕死怕痛的，但若刀是对着自己，她却恐怕不会像这样吓得要命。难道她已把血月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才怪！”她在心里反驳自己，“不过是因为他帅嘛！潇洒君子，美女好逑!”却听得若叶花飞雪惊呼一声，“血月他……”秦杏子心中“咯”地一响，飞扑了上去。手触到血月的身体竟是冰凉的，就和他的表情一样，秦杏子抓住了血月的肩，“血月你怎么了?”

　　“刀上有毒。”血月嘴中慢慢射出四个字，稍稍皱一下眉，只听“咣啷”一声，手中的剑竟落在了地上。他是杀手，剑就是杀手为生的武器。杀手可以失去性命，却决不可以失去武器。失去了武器就是失去了生命!若叶松是学习拔刀术的，也深知剑在人在，一时间也呆住。却听秦杏子恨声骂道：“谁叫你多眼看那江情的?遭暗算了吧，剑就失在一个女人的眼睛下，血月你太没用了!去!把剑捡起来!”骂声惊天动地，但却是与眼泪一同飘洒出的，血月沉眉瞥她一眼，抬手按住胸口呛出一口血来，血是暗红的，闪着巨毒诡异的颜色。

　　“去拾啊!”秦杏子吼道。

　　却见血月转身，并不理会地上的剑，按在胸前的手轻轻滑至腰间，但听“刷”的一声，雪光一闪，他的手中竟多了一把亮得刺眼的软剑。原来血月腰间亦缠着一把软剑。

　　“啊!”秦杏子失声叫起来，就在叫的那一瞬间，血月已飞速的点下胸前几穴，左臂滑至右肩，转掌一拍，又一口淤血喷出，脸色便已重新恢复了颜色。

　　“大惊小怪。”血月抖直了长剑，掠至南乡子身边，剑花几朵，在南乡子后背舞得晶莹奇幻，“哧哧”几声，几柱黑色的血从背心细细喷出。南乡子粗粗地喘了口气，惨白的脸不再转青。

　　秦杏子首先迎上来，眼里还淌着泪，嘴上却开心地笑了起来。若叶花飞雪也满面惊色地踩风掠上，对血月恭喜似地笑了笑。若叶松利落地收了剑缓缓地走近了南乡子，“束金铃在你身上?”

　　南乡子突然冷酷地笑了笑，“圣巫对我不仁，我对他不义!”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可惜我没有见过圣巫，不过你们去通知另两个护法，叫他们早早散了罢，我可以瓦解碎闲楼，一样可以瓦解圣堡!”说着他竟用力一撑，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只手缓缓伸入怀中，取出一只夹金彩丝的织囊，“束金铃!哼，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今年它只算一只掺了几两金子，做工精细的铃铛而已，明年它的价值才会出现!”

　　若叶花飞雪静静凝视着这只织囊，并没有接。

　　南乡子仿佛看出了若叶花飞雪迟疑不接的缘由，嘴角浮上嘲笑，“像你们这样胆小怕事的人，又岂能成大器。”

　　“信则信，不信则不信!”舞风铃突然跨上几步，轻盈地接过了南乡子手中的织囊，只轻轻一掂，甜甜地笑道，“束金铃六两八分二钱重，这东西减了织囊重不多不少刚刚好——错不了。”当即解开了囊，猛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袋中朦胧的一层金光，竟有逼人的威慑力，就像有钱的人与生俱来的压迫力一般。舞风铃也惊异地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只精巧的铃铛，转手拔出了堵在铃中禁声的雪棉。

　　“丁零零”，一阵脆如欢笑的响声响彻整个忆梦阁，给每一个人，每一件物上都蒙上一层动人的微笑。屋外忧郁的曼陀罗仿佛也微微地笑了，连床上永远睡去的仇碎梦也好似笑了。南乡子慢慢走近仇碎梦，凝视她优雅闭着的眼，突然俯下身，深深地吻在她的额上。

　　秦杏子呆呆地掩住嘴，瞪大的眼下还留着一串串的泪水。

　　血月抬头看她一眼，突然伸手向她脸上一挥，袖沿撩去了她脸上的泪水。猛地清风过处，若叶松瘦长的手指亦伸到秦杏子面前，指尖轻轻弹去她睫毛上的泪珠。

　　两只手皆带着秦杏子的泪，在半空中相遇。血月抬头，目光停在若叶松的眼上。血月垂眼，摇了摇头。

　　两只手都收回。只剩下秦杏子张大的嘴巴，她看一眼血月，再看一眼若叶松。

　　良久，南乡子抬起头，仍注视着仇碎梦，“我们都没有资格选择后悔，这是惟一的结果!”他转身向血月和若叶花飞雪，“圣堡已经隐藏了许多年了，现在是它最壮大，并公开于世的时候，这也就是为什么阿风接圣手谕时，信使允许他身边的舞风铃听令。”说到这里，众人心中皆一惊，只道圣堡神秘可怕，谁知消息传得如此快速准确，连这些事情也如实汇报给护法。南乡子冷笑，“你们动作太慢了，圣堡早已查到另外两只铃的所在地，派另两名护法去想方设法获取此铃，几位还是赶紧去阻拦罢。”

　　秦杏子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一丝凉气从脚底直往上冒，都快入夏了，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传说中每一只铃上都有下一只铃所在地的提示，我们没有发现如何能看到提示，不过手下的情报决计错不了，忘忧铃就在……”突然一道白光冰冷地划过半空，南乡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鲜血喷泉一般从他的脖子上迸出，南乡子的眼中刚爬上一丝惊异便倒下了。

　　咽喉被雪亮的飞刀齐齐割开，秘密随着这血喷散在半空永远消失了。

　　“呵呵呵呵……”屋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娇笑，听得众人浑身直打颤，“超儿，上回那个使阴招的老太婆和他孙子联手害你脸蛋儿变得好生难看，连话都没许你说完。今儿师傅也叫那个失了武功的男人说不完话，再毁了老太婆他孙子的脸，给好徒儿你报仇!”话音刚落，竟从窗外跳进来个美丽极了的白净男人，纤腰瘦肩，柳眉细眼，一双细长的手正千娇百媚地掸着衣袂。若是不仔细看，真真儿一位文静女子。再加上高挑的身材，实在很难找得出他身上有几分男人样。

　　秦杏子看一眼南乡子，果真已死去，而他正说到事情的关键时却没了下文，再转眼瞧那美丽的男子，又回想方才听他媚声媚气的话语，不由腾起一阵恶寒。

　　舞风铃背过手将束金铃藏到身后，抬头看一眼那绝美男子，脱口而出，“赛西子周冰。”那绝美男子“咯咯”一笑，朝窗外招招手，粉影动处，当年的白面风流子，而今的麻面风流子王志超应声而入，扭动腰肢，轻摇折扇，只可怜脸上红斑点点在雪白的脸颊上映得煞是刺眼。此番一见血月、秦杏子立马扯着嗓子尖叫道，“就，就是那个血月!还有那个秦杏子!师傅可得为徒儿报仇啊!”

　　被称为赛西子周冰的美丽男子灿然一笑，“圣巫贤明，令你我师徒来拿回束金铃，这会子正好了却超儿你的心愿，只是可惜了那血月好俊俏的一张脸，若非圣巫要他的命，我定要留下精心调教一番，保险不出半年，又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哥儿啊，哈哈哈哈!”

　　这一番男不男女不女，软得酥骨的话，还外加一串要命的娇笑，把秦杏子、舞风铃和若叶花飞雪三名女性吓得当场呆住。血月冷声道了句“人妖!”反手甩开软剑绞向那周冰一双粉白水嫩的纤手，若叶松抽剑横护在秦杏子身前高声道，“舞风铃放好束金铃，带上阿风，由飞雪护送去薛少孤那里!血月挡姓周的，我和秦杏子解决这个姓王的蠢货!”若叶花飞雪应了一声，将扶住阿风的舞风铃挽起，与她同踩“吹面不寒杨柳风”飘然门外去。

　　“休想走!”王志超尖叫一声，抽腰而起跃向舞风铃三人，秦杏子“哼”了一声，甩发之际，银丝如雪，直直射向王志超扭得要上了天的腰。又听“嗖嗖”几声，几朵玉梅踏雪而去，给快入夏的热天平添了几分清凉馨美。

　　周冰挥袖卸开血月软剑之力，抬首之时一下子蹙了眉哀叹连连，“哎哟哟!那位白衣的真是个可人儿，啊，怎的却是个姑娘呢?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倘若是位哥儿，我赛西子可就有传衣钵的啦!”

　　“啊!”秦杏子发出一声“惨叫”，“你说我像你的衣钵传人?那我不如去一头撞死!”若叶松扭头见了秦杏子气得满脸通红，不由得又心下不忍，低声道，“将那姓王的五五中分了你可高兴?”

　　秦杏子转身瞪他，“你要分，替血月分了那气我的人妖啊?尽抢我的靶子!血月若再伤了，我与你没完!”

　　若叶松本是好心，如此被秦杏子抢白一通，心中好不恼火，可惜他一向不擅说话，更何况中国话，竟也不再做声，只握了剑，从周冰身后逼了上去。而那周冰果真身手不凡，并不曾用任何兵器，单靠着香风阵阵的水袖拂向血月、若叶松周身三十六死穴，而他纤细柔弱的身腰，软得如无骨一般，游走之势竟还胜过血月手中的软剑半分。若叶松的拔刀术虽厉害，但定得有如三百分砍中的把握才能下手。因为劈剑的同时也就集中了你全部的精神，倘若一剑不中，又不幸遇上的是高手，那么全身的空门任何一处都有可能被反击中!那么就会剑毁人亡。

　　若叶松没有一剑击中的把握。一个和血月打得不分上下的人他怎么会有把握一剑击中?而拔刀术最忌讳的是分神和犹豫。若叶松有帮血月之意，却惊于周冰的绝技；若叶松想拔剑，却担心一剑不中，两条忌讳同犯，突然“哧”的一声，臂上刺骨的痛，周冰看似温柔的水袖竟划破了若叶松的手臂，周冰柔笑数声，粉白的水袖便水蛇一般缠向若叶松。雪光闪处，周冰轻呼一声，血月软剑攒出一朵优雅的雪花，水袖便在这花蕊下断去了。

　　那边王志超陡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冰一抬头，只见王志超胸前五五中分之处一道深深伤痕正涌出鲜红的血，秦杏子正收了染红的银丝得意的笑呢!可惜的是秦杏子从没练过这招数，那道伤并不如若叶松的剑痕一般划得完美笔直，而是弯弯曲曲的，更比不上若叶松一剑斩两份的干脆凌厉，只划得王志超胸膛肚皮破裂，血染了一身，眼见肚里五脏都要流了出来，只有躺在地上哀号的分!

　　周冰见得爱徒性命垂危，心下一急，袖中飞出一把剑，当空截开血月的软剑，飞身扑上去抱住了奄奄一息的王志超唤道，“超儿，超儿你没事罢?”

　　王志超微微睁眼，满面泪水地哭道：“师傅，徒儿要去了，圣巫骗师傅您来拿铃，徒儿死便也算了，师傅，要保重啊!”周冰紧紧搂住王志超忿声道，“我赛西子好歹在江湖上也是名号响当当的人物!圣巫他竟如此坑我，超儿，你挺住!师傅一定救你!”他回身用亮得可怕的眼睛将血月、若叶松、秦杏子三人狠狠地扫视一遭，猛的随风飘了去，倩影是去了，凄厉的回音却萦绕于忆梦阁中久久不散。“救了你，师傅定将这三个兔崽子剜心、剖腹、绞肠、剥皮、剔骨、抽筋、放干净了血，抛进西湖里祭你!还有那个圣巫，他若有个好解释便由了他，他若没有，嘿嘿嘿嘿……”

　　那一阵怨笑，直笑得秦杏子毛骨悚然，若叶松捂住受伤的胳膊走近了道，“这家伙不过声音可怕而已，不要紧，他不会伤到你们。”

　　“得了!”秦杏子一把甩开若叶松的手吼道，“他怎么伤不到?我武功差得要命，被他剜心、剖腹、绞肠、剥皮、剔骨、抽筋、放净了血都是现成的!”她记性实在不比舞风铃差多少，一口气将那周冰的诅咒背得一字不差。秦杏子白了若叶松一眼继续道，“看什么看?知道你想说什么!就凭你来保我不被他伤?做梦吧!瞧瞧你自己都被打伤了，还亏得血月救你!要不你的手还在吗?你还想用拔刀术吗?”若叶松听得一阵眩晕，闭眼转了身，默默地朝门外走去。

　　血月的手突然按住了秦杏子的肩，剑一样的眼神看得秦杏子从心底里发了慑。

　　“你错!”血月定定地看着她，伸手指向若叶松道，“道歉!”

　　秦杏子退后着，想躲，血月的手却是她永远挣脱不了的，“干什么道歉?我为什么要去道歉?我又没错，我凭什么……”

　　“去道歉!”血月的声音冷得像冰峰——如同他的眼神。

　　秦杏子张了张嘴，终于咬唇向门口的若叶松喊道，“若叶松!向你说对不起好了!看在血月的面子上给你道歉说对不起总可以了吧?”

　　若叶松停在门口，回过头来凝视着秦杏子，默默地看了许久，终于还是一言不发地转回身走了出去。但这一去决不是轻松而去的，坚硬的泥地上竟被他的内力踩出一长串深深的脚印。

　　秦杏子只顾咬着嘴盯着血月，当然没有注意到若叶松离开的任何动作与表情。血月是无须扫视什么的，他的余光足够洞穿一切了。

　　秦杏子白他一眼冷“哼”道，“我都道了歉了。瞧瞧他瞧瞧他!我说了对不起他却也不说声没关系，这种人道了歉有什么用啊?又喜欢自夸，自以为很了不起呵?还五五中分呢，结果到头来还不是差点葬送掉一条胳膊!刚见面以为他好沉静的一个人，谁知这么喜欢死缠烂打，真是不要脸……”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血月竟扬手干干脆脆的一巴掌扫过秦杏子的脸颊，秦杏子雪白的面上立刻印出五个深红的指印。血月的手快得出奇，只在一丝风的间隙里，他的手就仿佛未曾动过一般垂在身侧，若非他的衣袖还在若有若无地晃动，秦杏子怎么也不会相信平素里连说话都不肯对她多说一个字的血月，会打她一耳光。

　　秦杏子呆了似的捧住被打的脸，只是有些火辣，并不怎么疼，但在她却是此生最大的耻辱!她骂若叶松的话的确过分了些，但她向来任性如此，竟因此被她最爱的血月轻易甩去一耳光？她不管血月是如何讨厌她，只知道血月受了伤她宁愿忍住自己又吵又闹的天性给他安静，只知道血月中了毒她宁愿先不去寻那要命的束金铃不要澄什么清白，一定要先打进碎闲楼要解药，血月的胸膛被抵上刀，她比自己要被杀还害怕……她亦相信，血月虽是为她寻束金铃，但若与血月的任何一样东西相比，她都宁愿不要束金铃!

　　找不到束金铃不过是落得个恶名而已，那又如何?束金铃束的是金子与流言!却束不住她的思想，她的思想中有任性有嚣张，有蛮横亦有坚强，执着与纯情，唯独没有金钱与屈服!所以束金铃的在与不在——她曾经在乎，后来已不在乎!

　　而如今血月这一掌几乎让她对一切失去希望。

　　她一反常态地抬起头，异常平静地对血月说道，“我记起来了，你帮我找束金铃是在你吃过辣椒后，我趁人之危骗你答应的。你本来就不愿意，后来连累你受伤，中毒都是我的错!现在托你的福，铃铛找回了，我也不会再有什么冤请你帮我伸了。”她退后两步，慢慢弯下腰朝血月鞠了一躬道，“一切都结束了，谢谢。”

　　血月都未曾抬眼看一下秦杏子，此时却摇了摇头。猛然一字一顿地说道“抱歉。”话音落时，已飘然屋外了。

　　“抱歉?”秦杏子看着血月变得越来越淡的灰色的背景被吓了一跳，“他向我道歉?”她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又似乎有许多不明白的。

　　确然，她不明白的太多了。她只曾想到自己是一厢情愿地向着血月。可是她不是血月要杀的对手。倘若血月还如同最初一样讨厌她，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一般，他怎会有兴趣去给她一巴掌?倘若血月真的决心结束了一切，又怎会开其“金口”向她说抱歉?

　　秦杏子走出了忆梦阁。

　　林子外的杏花已谢了，只剩下空守着花魂的俏瓣儿在风中漫天飞舞着。

　　花飞花落花满天。这风前，一处江畔柳如烟，一处雁过残月天。



第十四章 金铃重返故人手 烈火又顾新居门

“丁零零……”铃声如笑。

　　薛少孤也不知是第几次捧着这只失落的束金铃了，他没有笑，为了这只铃，他几乎付出了他此生的所有。

　　他双眼失神地凝视着这只美得逼人的束金铃。秦杏子几人在休养的几日中，薛少孤几乎天天不停地徘徊在梦与铃之间，他总是躺在床上的，因为他伤得太重，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是永远无法恢复如常了。他总是攥着那只铃，哪怕是在睡梦中他也决不松手。

　　“矜矜，你藏在铃中么?不想出来的话我不勉强你!听得见少孤说话么?倘你听得见，千万得和爹娘说一声——束金铃找回来了，抢铃铛的人已经死掉了!……矜矜，不骗你，他们真的死掉了，你莫怕……你出来见我一眼可好么?是那火烧坏了你的美貌?我不会嫌弃你啊!你看我不是也变得很难看么?……”薛少孤一次又一次执着地抚摸着铃，干涩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与悲哀。他已无泪。

　　若叶花飞雪看着他，叹了口气，“这不过是一只束金铃而已，就可以把一个人改变成这样，倘若忘忧断鸿亦出，更或第四只出现，那江湖会变成什么样子?”

　　舞风铃打开窗子，让清晨的阳光射入屋内，淡淡一笑，“那也没什么，不过多些衣冠禽兽原形毕露罢了。”她看一眼沉沉睡去的薛少孤，突然觉得今天安静得有些不正常，猛地发现秦杏子已不知所踪，不由疑道，“对了，秦杏子怎么起这么早，天刚亮就不见影子了?血月也不知哪里去了，那家伙老卖深沉，去哪里也不说一声……哎呀，还有若叶大哥呢?昨天下午起就没见他了，他晚上也没回么?”

　　若叶花飞雪脸上有些不太自然，顿了会终于道，“哥哥他回东瀛去了。”

　　“什么?”舞风铃大吃一惊，“怎么却连回东瀛这等大事也不说一声?至少也该道个别吧?秦姐姐恐怕都还不知道。”

　　“她是最先知道的!”若叶花飞雪截了舞风铃的话，“若不是她，哥哥也不会回东瀛去的，你知道秦杏子喜欢血月那是铁定的，谁也改不过来，你明白了?今日我也要告别了，先回东瀛陪哥哥静一静，以后平静了再来与母亲报仇。”(若叶松与秦杏子后的事见《若叶松外传》之《逆剑》)

　　舞风铃何等聪明，这番话再明显不过了，只是她再聪明也万万不能理解若叶松怎会喜欢秦杏子。舞风铃不由张大了嘴巴，转身不知所措地看着靠在床上的阿风。

　　阿风扬眉，“很好看么?我又不是若叶松，你别问我为什么。”

　　舞风铃一脸悲哀，指着阿风道，“你那么聪明。”

　　阿风的头摇得要飞起来了，“不不不不，你也很聪明。还有，皱眉头皱得那么难看为什么?”

　　舞风铃眨了眨眼睛，“为若叶松啊。”

　　猛听“咚”的一声，屋门被踢开，舞风铃、阿风不用睁眼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习惯了——这种开门方式除了秦杏子还能有谁，踢得这么轰动?

　　抬头望去，却见站在门口的竟不是秦杏子，而是血月。

　　“天啊!”舞风铃夸张地惊叫道，“血月你怎么也会如此!”却见血月紧咬着牙，用力甩上门，坐在了椅子上。

　　震耳欲聋的开关门声骇了那边床上的薛少孤一大跳，手一滑，束金铃竟掉到了地上，薛少孤立刻惊醒，突见手中没了束金铃，竟凄声叫道，“铃!铃没了!矜矜，你莫走啊!”舞风铃慌忙拾了束金铃，塞入薛少孤手中，他这才颤颤地止了叫。

　　舞风铃止住了一脸的笑意，极是不满意地看着血月的脸道，“你和秦姐姐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她都发过誓只要你活着回来她就重新穿鲜红的衣衫，可你回了，她竟不与你说一句话，还穿一身煞白的衣服，你欺负她了吧?你自己又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你自个儿找棵树打着去，放点血不就行了?你找秦姐姐的茬做什么?你该羞得自个一头扎进湖里做只缩头乌龟永远别上来。”

　　阿风忍俊不禁，亦是不甘心似地加了句，“可别做只太帅的乌龟，万一遇上只姓秦的龟小姐岂不太过糟糕?我看，你还是向秦杏子道个歉和好了吧?”

　　血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一拍身边的木桌，只听“咔嚓”一声，那木桌的一角竟被他一掌齐齐拍断，连道裂纹也没有。只看得三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叫血月如此愤怒，这实在是不像他平常的行为。

　　舞风铃正待发问，突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笑声，“呵呵呵呵!好孙媳啊，没想到奶奶会在这里和你遇见呢!对不起啊，奶奶往日都把孙子宠坏了，如今奶奶都把他许给了你，可就劳好孙媳你认真调教了。”

　　秦杏子清脆的声音传来，“调教他啊?奶奶看得起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房中的血月脸色刷地一变，立刻干脆地站起来朝里屋冲。

　　“血月你走什么?回来!”门被推开，一张笑得皱皱的脸出现在门口。从样子确实可以判断出这老太的年龄够大了，只是每一条皱纹中仿佛都折着笑容，可比那些春闺中，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怨女们青春得多呢!她仍对血月笑着，却笑得坏坏的，仿佛孩童们刚策划好如何偷糖果的诡笑般。“你走什么?才自己独立生活了几天，就连奶奶也不认啦?”

　　血月动了动眉，终于极为艰难地从嘴角中挤出一个字来，道，“好。”

　　“好乖的。”秦杏子笑得比哪天都清脆，她从那老太太背后调皮地探出脑袋，雪白的脸颊上兴奋地泛着红晕，乌黑的发间结着鲜红的丝带，整张脸都洋溢着快乐，她突然轻盈地蹦了进屋。全身鲜红的新衣裳映得整间屋都热闹了许多，指着老太太道，“这是我最最最喜欢的血婆婆!就是血月奶奶啊!”

　　血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细细的缝儿，对着血月道，“想我血丹花血婆婆当年在江湖上名号可是决不小的，那天乖孙儿你伤了，奶奶去探碎闲楼的信儿，竟会遭了江情的暗算……血月，可亏着有咱好孙媳在你才没吃着亏呢!今天也是啊，要买斤豆子嗑，奶奶都没了银子，呵呵，幸好咱们孙媳……”

　　舞风铃终于可以理解血月那般愤怒与痛苦了，回想当初秦杏子给阿风和自己讲的血婆婆种种种种，现在却实是比那转述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即由衷佩服道：“啊，血婆婆啊，久仰久仰，方才一番妙语，果真是名不虚传呢!我是秦姐姐的朋友舞风铃!”

　　血婆婆“慈祥”地瞅她，笑道：“江湖上盛传‘妙语小仙’舞风铃的名，呵呵，往后可会不亚于婆婆我呢，多多努力喔!”

　　阿风皱皱眉头，看一眼血月，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冲着血月低声道，“嘴巴都利成这样了，还努力，再尖刻就该变成啄木鸟了。”

　　血月听过这话，突然一改往日的冰冷，表情丰富地朝阿风用力点点头。

　　“哎呀呀，乖孙子啊，”血婆婆的眼光向来厉害，特别是在观察血月的时候，“你什么时候开窍了?竟然会哭会笑了耶!孙媳了不起，把我乖孙子调教得这么好。”舞风铃冲阿风耸耸肩，阿风摊手，无奈地摇摇头。连若叶花飞雪眼中也满是同情。

　　这样的攻击力，别说血月冷若冰峰，就是千年寒玉也该痛哭了。三人心下均闪出一个念头，“血月——不愧是血月!”

　　血月果真不负重望，盯着血婆婆极度杀伤力的双眼看了半刻，闭上眼，一声不响地转身回房了。

　　秦杏子“咦”了一声，失望地看着血月的背影，又扭头看血婆婆。血婆婆胸有成竹地笑笑，挥手道，“各位帮我的好好孙媳，找到束金铃，向天下还她清白!今晚婆婆我定了西湖最大的乌龙船!大家好好到那里吃一顿!快活快活!”

　　秦杏子眼珠转两转笑道，“你们一个都不能少啊!”

　　若叶花飞雪道，“今晚我就要回东瀛了，血婆婆，我留在这里照看薛公子，天放黑了便去。”

　　血婆婆“呵呵”笑道：“知道，知道，大姑娘有急事要去，婆婆自然不去拦，”她突然转头笑嘻嘻地朝秦杏子道，“怎么样，人家姑娘是办大事的，你那么吃醋的做什么?”

　　秦杏子撒娇似地嚷道：“谁不办大事了?我们在船上一样要商量铃铛事啊!”

　　血月抱剑，站在窗前凝视着夕阳，他实在不明白太阳怎么落得那么快，好像被秦杏子做过了手脚一般，跳着跳着就滚下山去了。

　　“血月!”秦杏子“嘿嘿”地冷笑，“太阳马上下山了，我们去西湖!”

　　血月背对着秦杏子，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杏子满意地退出了房间。

　　血月转身，瞪着房门外秦杏子蹦蹦跳跳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好像是被人莫名其妙地咬了一口般。

　　夜已近，窈窕歌女抱着琵琶对月轻唱：“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朦朦垂柳阑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又争归来细雨中。”

　　湖水随着轻吟的歌声悠悠荡漾，叫那西湖果真如绝美的西子一般动人。

　　乌龙船是西湖各类船中最大最豪华的船种。秦杏子几位一共五人，同包这一条船着实大了些。秦杏子又不许那些楚楚动人的歌女上船献歌——据说是怕血月见了花心——只远远地听着，所以船上虽说灯如繁星，又有船夫吆喝着摇桨，依是觉得冷清了点。

　　阿风的伤还未完好，轻捂着腹靠在舱中的窗边。血月奶奶还未到，说是一会儿再赶来。于是秦杏子和舞风铃只得一个蹲一个跪，趴在舱中镂花的木桌上玩弄着晶莹小巧的茶具与酒杯。

　　“天底下你最恨谁?”舞风铃从茶壶里倒碧绿如玉的碧螺春，举在嘴前晃来晃去，却不往嘴里送，仿佛在用嘴吸那清香的茶气一般。

　　“人妖周冰!”秦杏子气鼓鼓的，“南乡子说忘忧铃在什么地方都要说出口了，谁知竟被他灭了口!”舞风铃点一下头，“他还说，每一只铃上都会有下一只铃所在地的提示，可我摸遍、看遍了铃铛，除了内壁有几道划伤外，什么也没有嘛。”

　　秦杏子轻“哼”了一声，抬头拿过舞风铃的茶杯，倒了半柏竹叶青，茶杯里泛出颜色奇怪的泡沫，“哼，清茶烈酒变漕水，三个臭皮匠却可以抵得上一个诸葛亮嘛!前几天咱们都借圣堡的名放出了还有一只忘忧铃的风，江湖上心急的人这两天都该赶到杭州来打探消息了!那么多疯狂的fans，聚在一起还怕找不到忘忧铃的线索?”

　　湖上起了风，阿风正要转身关舱窗，突然道：“风铃，你看对面那艘船上的人，该不会这么快就到了吧。”

　　舞风铃站起身朝窗外望去，只见迎面驶来一艘精巧的“青云”，甲板上几位彩衣少女貌似柔和，眼中却隐约露出一丝凌厉。莫非也是练武之人?“没有见过这些人啊，”舞风铃疑惑地摇摇头，“在这时出现，总是来者不善的吧?”

　　秦杏子来了兴趣，也挤到了窗前，一眼望去，正见窗边血月伫足船头。看上去仿佛在凝视着那艘“青云”。秦杏子心中颇有一丝不快，本来这次西湖游就是专门想约会血月的，谁知他却连进舱说句话的意思也没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那艘“青云”，却见那窗上门帘轻晃，一名少女缓缓移上船头，那少女的相貌虽在夜色中朦胧迷离看不真切，但隐约看去却是位少有的佳人。秦杏子喉咙里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再扭头看血月，竟见她是正对着那绿衣佳人静静而立，不由吼了一声：“血月!你往哪里看!”叫罢，用力一甩门帘“蹬蹬蹬蹬”地冲上船头。

　　血月背对着秦杏子，背后“淬雪”冷冷地泛着光，仿佛是在夜色中嘲笑着秦杏子。

　　秦杏子恼了，但毕竟出庄半年，已不如原先做大小姐时那般任性，只是颇有些凶地叫道，“血月你是想投湖啊?”

　　血月猛地吸一口气，抬手一指对面船上的那位绿衣佳人道，“看她。”

　　“什么!”秦杏子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惊吼，“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问心无愧地对我说你在看那只绿螳螂?”

　　船舱的窗子被震得一颤一颤的，阿风扶紧了窗框，惊恐道：“起风暴了么?”

　　舞风铃探头看窗外，“外面黑得很呢，咱们就当什么也没有听见。”

　　只听见船头传来一阵“咚咚”之声，声音不大，原来是秦杏子正抬着腿使尽了全力，发疯似地从背后死命踢血月膝踝。这本是人极弱之处，一踢到位，自易跪下。秦杏子气得只盼踢跪了血月，叫他摔进湖里也好受些。可惜站在船头的是血月，若是以往那人妖王志超、姚天奇一类的货色说不定还能成功，可血月就是毫无防备，腿也断然不会弯一弯。

　　秦杏子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却仍是不甘心地叫道，“喂，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给面子?踢你那么多下，人家脚都痛了，都是你害我!你就弯一弯腿嘛，也该掉到湖里头去了!你就下去嘛!你再不下去人家的脚都要肿了!你再不下去我就要踩你的脚了!”说着正踢血月的脚就开始往下移动。

　　血月终于转身，眼光中泛着一丝无可奈何。

　　“看什么看?”秦杏子一脚狠狠跺在血月脚上，“谁让你眼睛没正经，尽往别船上的美女那边看，风铃都说过了西湖没盖盖子，你真应该跳下去当乌龟!”

　　血月脸色微变，猛地将脚从秦杏子脚下抽出，转身就朝船外走，一脚已经踏出船外，身子陡地往下沉。秦杏子用力扯住血月，总算没让他掉下船去，不由大叫道，“喂!你干什么啊?”

　　“跳湖。”

　　“跳湖干什么?”

　　“做乌龟!”

　　血月说话的声音并不小，足以让船上所有的人听见。而秦杏子一向比较“坚强”，所以第一个吓得栽到地上去的不是秦杏子而是舞风铃。

　　阿风关切地看一下舞风铃，接着轻声地说道，“秦杏子真是厉害，即使坚强如血月，一样也会被逼疯掉的。”

　　秦杏子也确实厉害，只是抬手小心地托着下巴，就继续道，“哼，我看你不是想做乌龟，是想跳湖游到对面的那条船上看美女吧!你记好了啊!要跳湖你只许做乌龟!不许偷看美女!”

　　血月猛地抬头，眼中露出奇怪而可怕的光芒。他的嘴角上突地泛起冷笑，上前一步，有力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秦杏子的衣襟，猛然喝道，“跳湖做乌龟都应了，你还想怎么样?”

　　血月一口气说了十四个字，这倒是将秦杏子吓愣了。半晌犹豫道，“你，你真是血月?”

　　血月松了手，盯着秦杏子竟开吼了，“我不是血月谁是血月?难道你是?你是前世的哑巴还是被冤至死的犯人?今生就要讲尽话来补上一世的缺憾啊?”

　　“你。”秦杏子张大了嘴巴，刚说了一个字，血月伸手按下她的脑袋。

　　“你闭嘴!”血月盯了她一眼，“没有大脑没有思想。肯定是大有来头的人我这才观察他，你凑什么热闹?就算她是女的是绝代佳人又怎么样?我若要看也是我的事!”

　　“可是，”秦杏子张一张嘴，脑袋又被血月按了下去。

　　“叫你闭嘴!”血月冲着秦杏子吼。“找我的麻烦!”

　　“我……”秦杏子被吓得可怜兮兮的，才说半个字，头再次被血月按了下去。

　　…………

　　舞风铃突然发现那艘“青云”不见了，也不知是何时行远了的。她的眼睛忽闪一下，侧着脑袋疑惑道，“阿风，你听到什么声音么?”

　　血月骂人的声音决不小，聋子都可以听见，何况舞风铃和阿风不是聋子，听不见才怪。阿风整个身子全贴在窗边上，“听见了，我当然听见了!我又不是聋子，只是……这骂人的声音好像不是秦杏子的呢。”

　　舞风铃点点头，“很陌生的声音，但仿佛又似曾相识。”她眨眨眼睛，脸上的笑容坏坏的，“这船上一共四人，你没骂人，我没骂人，如果秦杏子也没骂人……”

　　“难道是……”，阿风的脸上充满了“痛苦”，他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个现实。

　　突然，一抹暗灰的身影飘入船内，舞风铃与阿风同时抬头，竟是血婆婆，怀里还捧着一大堆红艳欲滴的蔷薇。这样鲜艳娇美的红蔷薇还真是少见呢!

　　血婆婆朝舞风铃阿风笑得神神秘秘的，“怎么样，没听过我乖乖孙子骂人罢?他骂起人来才不输与我呢!多听听，多听听，以后就没有机会听!哈，我就知道我好好孙媳调教有方，一定可让血月脑袋开窍，脱胎换骨的!婆婆我怎么也得有点表示吧?”她把头埋进火红火红的蔷薇中深深地吸了一口，“就是弄这个去了，才回来迟了，不过好香呢!”她抱紧了花，蹦跳向船头，末了还不忘向舞风铃二人丢下一句话，“好戏好戏，来看热闹呢!”

　　舞风铃颊上也泛起了甜甜的笑，一把拉起阿风道，“去看热闹啊!”阿风颇有兴致地点点头，虽然腹上的伤尚未愈，仍是勉强站了起来。

　　只见血婆婆笑呵呵地抱着花停在血月面前，“血月——讲得这么兴奋，看奶奶专门给你找来了这么多漂亮的蔷薇花，快送给好好孙媳啊!”

　　血月一愣，住了嘴。毕竟血婆婆是血月的奶奶，纵然血月此时发火得厉害，但奶奶毕竟是奶奶，他不会连奶奶也敢骂的。

　　血婆婆满意地点一下头，递过花道，“束金铃的问题以后再讨论嘛，咱们乖孙孙是好杀手，还愁没有金子花?只要用点心，人人都能赚到金子的嘛，管那束金铃做什么?金子可比不上咱们乖乖孙子的终生大事啊!”说罢将花一个劲儿地朝血月怀中塞，“快呀，好孙媳妇都对你这么好，把花送给她啊!说几句祝福用不着怕肉麻的!”

　　血月看一眼那花，冷冷道：“无聊。”

　　血婆婆面露不悦，说道：“这个无聊么?那什么才不无聊?只做一个工具似的去杀人?赚一把一把的金子你开心么?没有娱乐，没有感情，没有追求也没有目标，你才是最大的无聊!”

　　血月愣了一愣，突然漠然道：“活着就很好。”

　　秦杏子觉着气氛不大对头。忙从血婆婆怀中接过了花，笑盈盈地说，“没关系，他不送，我送我送!”其实秦杏子也并不是一个擅长打圆场的人，此时之所以这么好说话，看她嘴角上坏坏又得意的笑容就可以猜到七八分。

　　她捧着鲜红的蔷薇，醉人的花香竟让她平时凶得要命的脸上泛起一点可爱，“血月送给你!”她的笑总还是纯朴可人的。像她这样自幼在含笑山庄中长大，也未曾有人特意教她什么礼仪修养，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虽显任性，却决不会虚伪!

　　坦诚的任性岂非总比虚伪的矜持更让人感动?

　　她踮起脚，仰视血月高高在上的面容，“告诉你，我喜欢你血月!”

　　舞风铃和阿风瞪大了眼睛，他们虽清楚秦杏子的性格，但却万万没有想她竟是这么坦白这么干脆这么直接地就对血月说了出来，血婆婆却开心地笑了。

　　血月似乎是被吓了一大跳，不敢正视秦杏子，低着头就往后退。血月奶奶毕竟是和秦杏子臭味相投的，这时的血月只顾后退着想“躲”，脚下也没注意，而血月奶奶脚上功夫无论是内力还是招式偏偏都不错，于是悄然伸出了脚绊向他……

　　血月奶奶希望能让血月绊得微微倾斜的身子恰好“拥抱住”秦杏子——连人带花，可是她今天的运气实在太好了，而且好过了头，血月果然没有防备被绊个正着，身子前倾，一个踉跄，弯下的头正好撞在了秦杏子脸上。

　　并不是额头撞上秦杏子的脸，而是嘴巴结结实实地正撞在了秦杏子的唇上，换而言之，也就是血月这一跤摔得极有水平，让自己的嘴摔在了秦杏子的嘴上。舞风铃和阿风无可奈何地替血月摆摆头，血婆婆笑得很开心，秦杏子的表情已经看不见，因为她已经快乐地趴在了血月肩上，“摔”得嘴都不愿意离开了!

　　血月竟仍然不动声色，只用力甩开了秦杏子。他抬头，轻轻擦了一下嘴，盯着秦杏子看。足有半支香的功夫。血月终于开了口，“记得下次把嘴上的口红擦干净。”

　　秦杏子和血婆婆眼光同时一闪，异口同声道：“你说还有下次?”

　　血月傻了。

　　舞风铃和阿风两两相望，说道，“自作孽，不可活也。”

　　秦杏子拽住了血月使劲地笑，“你说有下次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许耍赖!”

　　血月突然转头，向岸上望道，“火!”

　　秦杏子甚至没有扭过头看一下，她知道血月很想转换话题，可实在没想到他竟然用这么蠢的方法来转换话题，只恨恨地说了一声，“逃避问题。”突听舞风铃高声叫道，“真的，真的起火了!好像是薛少孤那边!”秦杏子这才半信半疑地回了头，只见夜色中浓烟直冲，下面一片火光，而那方向，果真就是薛少孤房子。

　　“快!转船头，去起火的地方!”血婆婆飘然跃至船沿抱桨的伙计们，那一群伙计也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七手八脚的放桨划了起来。



第十五章 莺啼易释妖人面 花语难解巧女心

西湖总还是够大的，乌龙船船行如乌龙腾飞，溅开两排翻飞的水花，却仍是好一会儿才靠了岸。秦杏子定眼看那火，确实是在薛少孤那方向没错。心下急道这火即使不是烧在薛少孤处，燃了这么会儿也会危及薛少孤了，而他又偏偏因家破人亡，颇有些神经兮兮，倘若火烧到他身边，他都不定晓得躲。难道这可怜的人又要莫名其妙地葬身火海么?想到这里，秦杏子越发急了起来。提一口真气，飞快地向那着火光奔了去。

　　血婆婆亦飘然赶上，在秦杏子身边嘱咐道，“好好孙媳，莫那样急着进去救人，这样避远的小屋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起这么大的火。”

　　舞风铃亦赶了上来道，“屋后有储水的大缸，奶奶说得对，先别急着救火，小心有诈!”片刻已至屋前，秦杏子惊叫了一声，连血月冷漠的面容也为之一变，不由闭上一眼睛。

　　迟了。火已在渐渐熄灭，因为整个房子几乎已成了一片灰烬。屋前的草地，屋边的大树，都亦成了一触即碎的“干尸”。秦杏子的心迅速下沉，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机会可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种火中不死掉!

　　突然，一声清脆的铃响，如春日顽童的欢笑。

　　束金铃在笑!铃铛既然响，一定是有人在摇，莫非薛少孤并没有死?秦杏子说话直来直去，做事也是不兴拐弯抹角，她知道进去也许有诈，但她更愿意相信薛少孤没有死!希望，在她心中永远是第一位，甚至超过了生命!所以她不假思索就往里冲。血月突地抬头，伸手去抓秦杏子的衣角，却没有抓住，竟也跟了过去。

　　猛的，一样凉凉的东西在黑暗中向秦杏子迎面飞来，血月的“淬雪剑”“铮”的一声出鞘，锋利的剑刃“叮”的截下了那样东西。那东西被打歪，飞上了屋顶，只听“刷刷”一阵响，成灰的屋顶便坍塌下来。

　　月光下，几抹灰影同时掷出手中的寒刃，刀夹着劲风皆扑向秦杏子，血月“淬雪剑”划出一痕冰光，几声脆响，飞刀尽数从中断开，再转身，那几抹灰影竟已鬼魅似地消失了。

　　这样可怕的轻功。

　　血婆婆和风铃阿风听见屋里兵刃相击之声匆匆赶进来，却也只见眼前一片灰色，正要张嘴问是怎么回事，又一条纤细的身影冲了出来，血婆婆厉喝一声，一招“玉手琵琶”反手扣住了那人手腕。那人轻叫一声，身影僵住了，果绿色的罗裙，竟是那艘船上被秦杏子叫做“绿螳螂”的绿衣佳人。月光下，那人忽地转脸，果真是位面貌清秀动人的少女。清澈的眼中有一丝惊异，但更多的却是自信与倔强，精致的嘴在那一瞬微微噘起。血婆婆竟也看得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松了手，那少女的嘴依旧轻轻噘一噘，朝血婆婆忿忿地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屋外冲。血婆婆猛地一醒，“站住!你放火行凶还想走么?”

　　那少女扭过头，噘嘴道，“你们才行凶呢!那几个放火抢劫的人才逃出去，人家都要追到了，你们拦着我做什么?追不到他们也算了，怎么这么不讲理，还不准人家走?”她紧紧地握着方才被血婆婆扣住的手腕一脸的不悦。看她一副倔得要命的样子，各人心里都吃了一惊。

　　血婆婆缓下脸来，“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少女头一昂，气愤地说，“你们家着火，我不来你们家难道还跑到别人家去救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血婆此时才知道抓错了人，慌忙拱手道，“抱歉啊，姑娘!误会嘛。你可知道那来此放火的人是什么人么?”那少女听见血婆婆道了歉，这才缓下脸来，“那是圣堡的人啊里面的那位公子就是薛少孤吧，还没死呢!”

　　“没死!”秦杏子和血婆婆一愣，夺门冲进屋里，却见薛少孤已经烧焦了半边身子，正趴在地上捧着自己的脸，不停地自言自语，声音细若蚊声。秦杏子一把扶起了他大声问道，“薛公子!薛少孤!束金铃呢?放火的是什么人?你说啊!快说啊!”薛少孤抬起狰狞的脸，失神的眼定定地瞧着秦杏子，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死了，都死了。矜矜被他们抢走了，矜矜说我们的儿子也被抢走了，没了……都没有了……”

　　秦杏子心里明白薛少孤一向对着束金铃叫矜矜，这会儿他口中念个不停的矜矜必是指束金铃，不由急道：“他们是谁?你说啊!”

　　薛少孤呆呆地瞧着秦杏子，轻点一下头，“找矜矜，找儿子……找矜矜，找儿子……”

　　血婆婆叹口气道，“别问了，他疯了。”她转身向那立在当中的少女点了点头问道，“方才对姑娘多有得罪，请见谅我是血婆婆。不知姑娘是否肯给面子告诉老朽，姑娘是如何得知那帮人是圣堡的?”

　　那少女抬眼看一下血婆婆，随即转目望向一边警惕地立着的血月，“原来是血婆婆啊，久仰久仰，那么这位就是青穹四影中赫赫有名的月之血血月了?”

　　血婆婆点头“嗯”一声，不禁有些诧异这少女竟知道这么多。

　　少女翘一翘嘴角，“奇怪么?如果圣堡的人给你圣巫手谕，你会不知道那是圣堡的人么?”

　　秦杏子大惊，“莫非你也是……”

　　少女又把嘴噘得高高的，“还要问么?我不是男的，又不像传说中的‘雾之情’紫纱蒙面，当然就是‘雨之泪’雨含飞了!谁让你们拦人家，要不束金铃都追回来了!”

　　屋中几人又大大惊诧了一番，谁又会想到这看似一生气就爱噘嘴的小姑娘，竟是江湖上四大杀手之一呢?不过传闻雨含飞一共只杀过四个人，四个罪该万死的恶人。

　　这四人自然是江湖上名重一时的高手，有人出重金请杀手除此四害，揭榜的杀手不知有多少，都是没能活着回来。结果这四人都死在了雨含飞手下。最令人惊讶的是——一刀顷城叶光告之天下——这是雨含飞第一次动手杀人!

　　以后，雨含飞再也没有杀过人，也很少露面江湖，所以其人变得如雾一样神秘。但，谁知她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娘?而且只在一招之间就被血婆婆扣住了手腕的命门?没有预备是一方面，可也不会大意到这地步。血婆婆疑惑地看了一眼雨含飞，立刻释然。

　　一道深深的血痕刻似地从她的右肩划到胳膊，细看去才见那血将果绿的罗裙染得有些斑驳，怪不得她右手那样容易被抓住。转念想去不由得佩服这雨含飞伤成这样竟还面不改色，确实不愧雨之泪的称号。

　　雨含飞颇有些傲气地看了一眼屋中众人，血婆婆的脸上是诧异，秦杏子是满面醋味的，舞风铃是镇定的，血月压根儿没看她。目光落在靠在门边的阿风脸上，阿风却善意地笑着。

　　阿风微微点点头，“方才多有得罪，雨姑娘且放心去罢。”

　　雨含飞偏了头。好奇地盯了阿风半晌，突然“噗嗤”一下笑了。“你认为我生气了么?才没有呢!谁叫你给我道什么歉来着!”这会儿她一笑，嘴巴不如原先那般噘着，又清秀了几分，话毕转身向门外走去。

　　血婆婆突地抬了头，“姑娘，你那道伤，”她从怀中掏出个黑紫的木盒，“止疼的药，姑娘拿去吧这样伤好得快。”

　　雨含飞“哼”了一声，“老太婆，谁要你的东西!用不着再破费你的灵丹妙药!”说完向外冲去。谁知那伤确实极重，她刚走到门前，一个踉跄竟摔了下去。门边阿风一惊，伸手扶住了雨含飞道，“伤得这么重，还是休息一会儿再走罢!”

　　雨含飞慌乱地甩开了阿风揽住自己的胳膊，头摆个不停，“又不会死，又不是你划伤的，要你管做什么?”说着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秦杏子见那雨含飞离去，心下稍定，想这只绿螳螂可算是不会再危及自己的血月了，转身正低头想再问问薛少孤是谁放的火，谁知摇了两下，他却动也不动地没了声。秦杏子心下一紧，伸手触他脸，竟已冰凉了。秦杏子吓得尖叫一声，朝屋外几人喊道：“薛少孤死了!”

　　舞风铃首先跳进了里屋，伸手触到薛少孤鼻下，又翻开他眼皮瞧了瞧道，“不对呀!”她转身向背后几人问道：“谁有银制的东西?”血婆婆从发间抽下银簪递了去。舞风铃将那簪在薛少孤唇上一抹，簪头立时显乌黑。舞风铃凝视着那乌黑的簪头道，“他们并未存心想烧死薛少孤，一定是先问过他话后才用毒剑杀他灭口的。”她俯身指了指薛少孤的嘴，嘴角右边至右颊上竟有一丝细得几乎看不出的裂痕，一些黑了的血微微渗出，只因为那右半张脸本已烧得吓人，又被烟熏得漆黑，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道长长的剑痕。

　　“是啊，问了话以后再杀其灭口，没错啊，有什么不对么?”血婆婆答道。

　　舞风铃在薛少孤的尸体旁蹲下，托着自己的下巴用心地看那道剑痕，“如果是圣堡的人杀他灭口，那这道剑痕一定是我们看到的那几个灰衣人下的手!因为雨含飞说他们是圣堡的。”

　　血婆婆点点头，秦杏子眨眨眼睛脱口而出，“那不是废话。”

　　“如果是那几个人早就准备杀人灭口，那么应该他们每个人的剑上都有毒!这是七语封喉的毒!”

　　“七语封喉。”秦杏子一愣。五步封喉，七步封喉都常听说，“七语封喉”倒是罕闻的很。舞风铃解释道：“这种毒是因说话时喉咙振动而引发的，是圣堡的独门毒。据说中毒后如果不说话就可以多活三日，但若说话过了七句，立刻毒发身亡!薛少孤从方才到现在恰好说了七句话。”

　　秦杏子奇怪着，“好复杂，那又怎么样?”舞风铃转头望向门外，“可是雨含飞曾说她是为了阻止他们纵火夺铃而受伤。可她若中了毒剑，却又安然无恙，那么唯一没有毒的剑只可能是……

　　“自残，”血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身如疾风惊出屋外。

　　秦杏子“啊!”的一声，完全明白过来。眼见阿风轩眉一挑纵身出屋，血婆婆和舞风铃也风似地飞身去了，秦杏子忙推开怀中的薛少孤也要追去。低头之时却突然发现薛少孤的手怪异地握着拳，极小的一张纸的边角露出拳外。

　　幸好那几个圣堡的人还有话问他，因而没将他烧死，否则他手中的这一团纸可要化为灰烬变成永远的秘密了。

　　秦杏子用力掰那薛少孤的手，谁知那手指竟无论如何也掰不开。而秦杏子偏偏认定他手中握着一张极重要的纸条，当下只得合了双手朝薛少孤拜一拜道：“你若在天有灵，千万莫找我的麻烦，我是好心啊!”说完秦杏子从怀里取了枚芙蓉石的杏花，转出那锋利的花瓣沿，一狠心朝薛少孤的手指上切了下去。

　　这血杏是新打制的，锋利得很，只听“咔”的几声，也没见血，薛少孤五根手指便齐齐断开。秦杏子慌忙抽出了纸条，就着目光一看，“宝铃下落有知，识路飞鸽传书西蜀若叶武馆有变，相会武侯祠，同追宝铃于彩云之南。”落款是清清秀秀的五个字：若叶花飞雪。秦杏子心下一动。这字条是若叶花飞雪的笔迹绝对没错，定是她临行之前留下嘱咐薛少孤攥好的，莫非那时束金铃就已经丢了。而若叶花飞雪发现束金铃下落时，偏若叶武馆出了事，她只得先处理武馆一事，留条请血月他们在武侯祠见面，下彩云之南而追束铃。想到这里秦杏子再看一眼薛少孤不由恍然大悟。

　　想罢，秦杏子霍地站起身将那字条藏入袖中，拔腿冲出了屋，她倒不担心血月他们会遭雨含飞的暗算。可万一血婆婆舞风铃他们兴致大起，追个不停，找个不断，自己都寻不着他们了，那可该如何将这字条交给他们看呢?

　　“血月!”秦杏子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四下寂静得吓人，她狠狠地打个寒颤——虽然并不冷。血月几人轻功虽高，可决不应才这片刻就出了林子啊?秦杏子正发呆，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穿破了林间，直冲她的耳朵“好好孙媳——奶奶就来——!”血婆婆，秦杏子心下一喜，立马便不觉得这林子可怕了。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束金铃是早丢失的，那他们几个在烧毁的屋前为何会听到束金铃被摇响的声音?莫非束金铃还有真有假?倘若真是这样，那么雨含飞摇响的定是假铃了，别人秦杏子倒不太信，可若叶花飞雪是万万弄不错的。

　　猛地，树林深处传来一阵“”之声，秦杏子只道血婆婆她们寻来了，开开心心地迎上去。月辉之下，树丛之中突然伸出只纤长美丽的手。一圈牙白的水袖边儿被褪到了手肘，整只胳膊在月光下简直可与精致得几近完美的花含影的手相比。秦杏子愣了一愣，“这么精美的手儿，舞风铃都比不上，更不要血月阿风，那是谁?”

　　秦杏子正想着，那手臂都伸了出来，一阵落叶纷纷，一个高挑细致的佳人便从林中穿了出来，立在秦杏子的面前。乍一看去确是位美貌佳人，再待秦杏子看上第二眼几乎要吓得魂飞魄散，她首先的反应就是捂肚子保护肠子，闭了嘴巴封住舌头掉头就溜。猛听那“佳人”凄然叫一声“超儿，超儿你在哪里?”竟是妖男周冰寻他爱徒来了。

　　冤家路窄!秦杏子这辈子都记得那周冰发的毒咒：剜心剖腹绞肠剥皮剔骨抽筋放净了血丢进西子湖。这林子离西子湖倒尚有些远，都什么当儿了，秦杏子脑袋一团糟，尽想些和逃命无关的事来。凄叫声声，叫得她背后直往上窜凉气，“超儿，我的超儿!你且睡着，待我去将那秦杏子的心剜了做你药引子，再将血月拆了骨熬汤给你喝，一准儿治好你。”秦杏子吓得头也不敢回，只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心中喊个不停，“血月你们快来呀!”正在胡思乱想，一只纤柔的手便搭上了她的肩……

　　温柔，略有些冰凉；细腻，更有些修长……

　　“哇!鬼呀!救命啊!人妖啊!”秦杏子疯狂地叫，声音响彻树林，比起周冰的悲切“呼唤”不知吓人多少倍了，背后那只手也停了停——想必是周冰也被吓得一愣——但随后那两只手都搭了上来，温柔地环住了秦杏子的肩。

　　秦杏子尖叫，用力地要挣脱，谁知周冰手臂不但柔而且韧，要想挣脱，除非秦杏子的脖子断掉。而周冰却既没有要剜心也没有要绞肠的意思，一缕黑丝飘然垂下，黑发间露出他笑得如一弯新月般细长动人的眼睛，柔声道，“超儿，师傅终是寻着你了!”秦杏子一听那周冰开口，几乎要一口喷出饭菜来，连声叫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超儿!”

　　“住嘴!”秦杏子话没说完就被周冰厉声喝止，“师傅教你这许多年，你偶尔撒撒娇耍耍脾气师傅自也放过了，今日怎么敢犯上叛师?你还想不想与为师学艺?还想不想接我赛西子的美号?你若不想也罢，今日为师的便捏碎你的双臂，毁你脸蛋，废你武功，逐出我门!”说罢周冰十指上了劲，直捏得秦杏子泪星儿直迸，“说!你想不想继续做我徒弟?”

　　秦杏子强咬着牙，心忖这周冰的爱徒王志超那日被自己冰丝五五分了，多半是重伤已死，而弄得这周冰疯疯癫癫把仇人当成了爱徒，当下扯着嗓子喊道，“师傅在上，徒儿愿意世世为徒，代代为徒!”周冰一听便放松了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道，“超儿乖，师傅知道超儿是闹性子，弄疼了超儿了么?师傅疼你。”

　　秦杏子被周冰按住偎在怀里，口里虽说着，“徒儿愿意，徒儿愿意……”心下却已不知呕酸水将他骂了几千遍，“做你徒弟?那是白痴笨蛋加变态!哼，一会儿血月来了我将你剜心剖腹绞肠剥皮剔骨抽筋净了血烧掉——免得污染环境。”

　　紧接着那周冰便道，“超儿，师傅领你去与那妖女秦杏子算账，那妖精划伤你的胸，超儿你可好了么?”秦杏子眼见周冰大有来查看伤口之势，吓得尖叫不停，“好了好了，早就好了!不必师傅费心了!”秦杏子一边愤怒，一边埋怨血月那几位“好兄弟”怎么动作这么慢，再不来，她只怕会被周冰“关心”得一口吞了。周冰听秦杏子直道“好了好了”，这才微微松下脸来，道，“超儿好了便好，走，剜那妖精的心来熬汤与你喝，师傅今生一定找到那秦杏子，叫这个名字永远绝迹。”

　　秦杏子气得直抖。忽然一把鲜红的粉末散向周冰，月光仿佛斑斑驳驳的血影，只听血婆婆音随影至，高声喝道，“是哪个妖精放的哪门子屁?胆敢要我好好孙媳绝迹凡间?活得不耐烦啦!”秦杏子大喜，趁着周冰松手之时挣了出来叫道，“奶奶，我在这，我在这!”周冰虽有些神志不清，但终究并非个全疯子，听了这话心下也疑了一疑，臂如玉钩倒卷罗香帘，反手一钩便扣住了秦杏子喝道，“你不是超儿，你是什么人?你是和那姓秦的妖精一伙的?说，秦杏子在哪里?”秦杏子一下愣住了，不说吧，这疯子定然不信，说自己就是吧，只怕全身立即就要碎了。一时间秦杏子竟不知如何是好。

　　只听“铮”的一下，血月“淬雪”出手。雪亮的剑光与幽黑的剑鞘双双而出，如太阴太阳两极相融以不可阻挡之势卷向周冰，周冰见血月出手，心下竟肯定了手中挟的秦杏子定是爱徒之仇人，“嘿嘿”阴笑两声，直推那秦杏子挡向血月的剑，血月急急撤剑，凉风倒转，剑吟回鞘。总算没有伤着秦杏子，而周冰却更扣紧了她，对着又要动手的血婆婆叫道，“交出秦杏子!交出她!否则我立刻捏死手上这人。”

　　林中静静，目光相交，汗水顺着双方的额头轻轻地往下淌。

　　“师傅!”猛听舞风铃轻轻朝周冰唤了一声，周冰心下一惊，抬头望去，正好和舞风铃那双黑白分明的闪动着的眼睛相遇，再顺势一瞧，舞风铃一身淡粉的素衫被月光洗得发白，不由呆住了，痴痴道，“你是谁?”

　　舞风铃轻盈迈上一步，“师傅连我也忘了么?”猛地手腕一紧，转身看去竟是被阿风拉住。阿风重伤未愈，方才一番痴追雨含飞，现下脸色颇有些苍白，轻声道，“小心!”舞风铃抬头望他，幽幽一笑，“不要担心我。”阿风摇一摇头，拉过舞风铃，低头在她额上吻一下道，“我不知道，不过，小心。”舞风铃的脸红了，心中泛起了些未知的恐惧，她仰头看看阿风，只觉得自己这一去仿佛真要远离他一般，但舞飞铃仍旧微笑着摇摇头，抽出手朝周冰走去，“师傅，你连我也忘了么?”

　　周冰呆住了，“你超儿么?”舞风铃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默默走上前去，脸上的微笑甜得动人，伸手指着秦杏子道，“她是我朋友啊，师傅忘了么?”周冰本因王志超死去之事而有些痴了，此时听了舞风铃的一番话，终于放了秦杏子，却飞身扑上抓了舞风铃的手腕，道，“师傅依你!放了，他们都放了，可你莫走好么?”

　　秦杏子扑进了血月怀里，骂个不停，“你笨啊?用剑刺我你想守寡啊?”血月低头瞧她一眼却没有将她推开。血婆婆担心地看一眼舞风铃，只见那周冰只是痴痴地望她，并无伤害之意，总算出口气，低头向秦杏子道，“没事吧!”秦杏子猛然想起薛少孤手中那团纸，忙从袖中抽出若叶飞雪的留笺大声念了一遍道，“雨含飞根本没拿到真的束金铃，雪姐姐在武侯祠等我们，得赶快去追她!要不追不回束金铃薛少孤也死得太冤了罢?”血婆婆为难地看着舞风铃，“那得快想法子解决掉那人妖，总不能丢下舞闺女在这只妖怪身边吧?”

　　忽听那周冰厉声道，“你们走啊!统统给我走啊!”秦杏子抓紧了血月问道：“血月，救她啊!有什么方法将风铃救出来呀?”血月摇摇头。

　　舞风铃扭头道：“秦姐姐念的我听见了!你们就快去追雪姐姐吧!我一定有办法脱身的!武侯祠见!不见不散!”血婆婆沉声道，“不行!你这样太危险了!要去一起去!”但见那周冰突地反扭了舞风铃的手道，“叫你们走!你们再不走，我和她一同去地下杀阴司去!”

　　秦杏子欲叫，被血月一只手硬生生地捂住了嘴，血婆婆与周冰一双纤美却凌厉的妙目一对，终于转了身道，“冒个险吧，相信舞家的人一定有办法脱身!”她转脸黯然看一下阿风，“到了武侯祠，我叫孙子孙媳妇在你前面拜天地!”

　　舞风铃勉强笑了笑，泪珠却情不自禁地滚落下来。阿风朝血婆婆点点头。低声道：“我在这里等她，我与她一同到武侯祠和你们会面，不见不散。”说罢远远望了一眼舞风铃扭头隐入林中。血婆婆叹气，终于转身而去。

　　血月垂眼。看见秦杏子正伏在自己怀中轻轻抖动着肩。自己的胸前被眼泪湿了一大片，不由叹了口气，拉过秦杏子风般旋向林外。

　　林中，只剩下沉睡的猫头鹰凄凄地梦呓几声。阿风见血婆婆三人已去，纵身跃入离周冰、舞风铃最近的一片矮树丛中，紧紧盯着周冰以防不测，却听那周冰轻声道：“师傅知道，你不是超儿，你是女人。”舞风铃一惊，她只道这周冰神经失常早就不辨是男是女，谁知他竟一语道出自己是女的。树丛中的阿风也出了一手的汗。

　　周冰抬头，环顾一下四周道，“超儿不见了，人人都欺骗师傅，说自己是超儿，以为那样可以骗到师傅的武功了。只有你不会骂师傅是妖怪，亦不会欺骗师傅。你是，好姑娘。”他说着竟缓缓低头解下牙白的衣带，将飞散的头发轻轻拢至肩后，用那衣带松散地绑了。周冰掠去了垂发的脸平静地显露在温和的月光下，竟不再全是女性的妩媚而是俊美与清新，直看得舞风铃目瞪口呆，连树丛后的阿风也险些失声叫了出来。周冰看着舞风铃惊诧的面容竟微微一笑。转身脱下那月牙白的细罗衫，露出里头漆黑的短装。

　　舞风铃看着这一位翩翩男子，只说得出一句话，“你，你真是周冰?”周冰扬手将牙白的罗衫披在舞风铃肩上道，“屋子烧坏了，这里露重风紧，须待一夜，小心凉着。”说着腰间抽出几张折得精致的纸笺，“好生记着这些功夫，答应师傅，和师傅一同去寻超儿，好么?”舞风铃眨了眨眼睛，竟无所适从。舞风铃想谁都知道王志超是死了的，若是万一被他拖着寻一辈子岂非麻烦?转念又想他虽是清醒了几分，但终还是失神的，倒可以先缠他去武侯祠寻，见着了秦杏子血月，那又好办得多。舞风铃想罢抿一抿嘴，笑着接过了纸笺道，“好的，风铃便应了师傅，”周冰瞅她一眼，喃喃道，“风铃，你叫风铃。”而树丛中的阿风则重重地吐着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得好生憋闷一般，也不知是伤口还是胸口在隐隐作痛。

　　周冰转了身，半倚在一棵斜下的老树上道，“风铃睡罢，你若愿看看功夫便记上些，不愿看便盖上那衫睡罢，明日与师傅一同寻超儿去。”

　　舞风铃“嗯”了一声，紧了紧周冰披在她肩头的罗衫，展开纸笺就着月光看了起来。她万万没有想到周冰会如此信任她，连其扬名立万的武功也赠与了自己，她细细看那几页纸笺，前两页是呼吸吐纳内功修养之法，后两页却是一套彩袖翩翩的拆解之法，又有“花亦舞”三个字。再瞧那头一共一十八式，每式旁边都附上招式之名，倒是很适合轻盈漂亮的女孩子练。舞风铃不由心下一动，认真看了一回，记了起来，又翻回前面，凭自己那超常的记忆，把两页纸的心法背了下来，用时并不多。回首望去见周冰是背对着自己而卧，似乎是睡着了。而自己离他亦有几步之远，心下思量这时若用“吹面不寒杨柳风”一式，倒是很方便逃走的，可想到这人如此信任自己，连武功也立即给自己，心下又有些隐隐不忍，只急得在一旁树丛里的阿风不知如何是好。

　　猛的，倚在树上的周冰突然翻身站了起来，一双明亮的眼中渗透了一丝哀愁，“风铃，其实你是不情愿的，对吗?”“舞风铃被惊了一跳，先前一直以为他已睡着了，谁知他竟一直只是闭着眼想自己会不会愿意陪他去找王志超的事情。心下暗叫一声好险，倘若她那时便用了“吹面不寒杨柳风”，后果就难以想象了。只是舞风铃想错了一件事：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武功，光凭“吹面不寒杨柳风”是决计逃不过周冰的手掌心。可是她忘了当日就是一招“吹面不寒杨柳风”几番躲过花含影的攻击。逃跑完全是可能的，更何况如今周冰并没有要防舞风铃逃走。

　　周冰苦笑，“风铃是不愿意的?”舞风铃先前还有一丝惧意，如今看着周冰一双略愁的双眼不由得反有些同情，觉得他只是个因为没了唯一的爱徒而失了神的人，而且他这半宿的言语行动，叫自己完完全全的相信他是个好人——好男人，只是太过俊美了些而已——美，也是错么?舞风铃微笑着摇摇头，“周公子，其实每个人都有权利一厢情愿地想想自己的梦，只是不要强迫别人也一定要想自己的梦就好。因为他们也有自己的梦!”她抿了抿嘴指指自己，嫣然道，“像我——风铃，我也有自己的梦!这个梦叫阿风!我要到武侯祠去找他，而你的梦是你的超儿，你也可以去慢慢找，若有一天，我们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梦，我们再见面好么?”周冰又愣了愣，只静静地看着舞风铃慢慢向远处走，没有点头却也没有阻拦。

　　树丛中阿风惊喜地看到这一切奇迹般地发生，终于如释重负地喘口气，从树丛中冲了出来，一把抱住舞风铃笑道，“终于脱身了!小姐，你的梦不在武侯祠在这里呢!”舞风铃惊得几乎要龇牙咧嘴了，把通红的脸转了过去道，“那是说给神经失常的人听的。”

　　阿风正要张嘴，猛听那林中央的周冰道，“风铃……我的梦。”

　　舞风铃惊住，她万万没有想到周冰会冒出这么一句话，阿风一瞪眼，搂紧了舞风铃，仿佛怕被周冰抢了去似的。猛然间，林子里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响，不是一只铃而是许多只……



第十六章 杀手几时亦多情 佳人何日莫束心

伴着这阵铃，一个自信的声音傲气地传来，“是哪位大哥这么肉麻啊?人家姓舞，叫舞风铃!你想要风铃么?要风铃在这里!”只见一个果绿衣裙的女孩子，手里摇着一串漂亮的风铃噘着嘴出现在周冰面前。

　　“雨含飞!”舞风铃和阿风同时惊叫。

　　“点青”长剑闪着清秀灵动的光芒。雨含飞顽皮地伸出只手，指尖在剑上轻轻抚过，“不错，当然是我了，难道才分开隔一宿，我就老得你们都认不出了么?”

　　舞风铃喝道：“是你放的火罢!你很坚强啊，用苦肉计骗人，但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雨含飞眨一下眼睛，突然指着阿风道，“风之笑!阿风哥哥!”

　　“啊!”阿风一愣，“你怎么知道的?没有谁向你说起过啊!”确实当时雨含飞在薛少孤屋中时，只因血婆婆自报家门而让她认出了血月，可她只在临出门前与阿风说过一句话，难道她只这一句话间便可识出阿风的身份?那她的辨识力岂非比舞风铃还厉害?阿风听着那一句“阿风哥哥”，心中怦然一动，刹那间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但却无论如何说不清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雨含飞却不慌不忙地摇着风铃跳向周冰道：“好俊美的大哥哥，你是周冰周哥哥吧?也接过圣巫手谕的是不是?千里遇故知，你要风铃，含飞这就送你!”说罢将那串风铃塞入周冰手中，只留下一串清脆的欢笑重新走近了阿风。

　　舞风铃似乎也捕捉到了一点意识，“这么说你承认杀人放火的是你了。你还敢回来，自投罗网?”

　　雨含飞鼓了鼓腮帮子，偏着脑袋道，“我只承认我是接了圣巫手谕的，早在薛少孤家里我就已经说过。”她入神地看一看阿风道，“人家都说得那么明显了，你们还不懂，还说我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哎呀，编故事是让人赢取时间的，不是用来瞒一辈子的!”

　　阿风一惊，失声叫道，“你是花含影?”

　　雨含飞终于满意地笑了笑，却笑得极为可爱，哪里有半点花含影的凌厉与干练，“猜得八九不离十，不过我是我，花含影是花含影，放火下毒的是花含影，杀人抢铃铛的也是花含影。我只是雨含飞而已啊，今生只杀过四个人，四个罪该万死的人。”她朝阿风轻轻弯了弯腰道，“阿风哥哥，可多谢你扶我了!”

　　舞风铃迟疑道：“赢取时间，你要赢什么时间?”阿风心中一阵茫然，既然雨含飞他们当时并未取到束金铃，又骗过了自己，大可不必现在跑来自报身份啊!

　　雨含飞一脸嘲笑，不屑地看一眼舞风铃，“风铃姐姐你不是一向很聪明么?你说圣堡的人杀人放火是为了什么?”

　　“束金铃嘛。”舞风铃看着雨含飞，不明白她这般嗦又在打什么主意。

　　雨含飞微微一笑，“是啦，除了束金铃，我还会因为什么事情编故事呢?”

　　阿风脸色一变，“什么，你说你拿到了束金铃，你确定是真的?”

　　“难道束金铃还分真的假的大的小的阴的阳的?当时我被血婆婆抓住，你们五个人都在场，我若不编故事怎带得走铃铛?”

　　阿风不由得呆住了，转头看舞风铃。两人倒不需多语，目光中同时交换着一样的疑惑，“那若叶花飞雪的那张留笺是怎回事，难道若叶花飞雪也会骗人?”

　　雨含飞捕捉到了阿风二人目光中的怀疑，不由得又把嘴翘得高高的，“人家现在又没有编故事，你们为什么就不信呢?”说罢她赌气似地举起双手至半空用劲拍了两下，“金铃叮叮，恕我绝情，金铃叮叮，束我真心!”话音未落，两条灰色的身影飘然而至阿风二人面前，一阵悦耳的铃声随着那身影飘来。

　　金色——华美的逼人——夺去了月圆的光辉!

　　阿风惊道：“果真是束金铃!”他看见两名灰衣人同牵着一根金线，线上就悬着那只美得逼人，诱惑着每一个生命的束金铃!

　　舞风铃眼光微微闪动，“你既得到了真的束金铃你还回来做什么?还不带着你那只铃铛去向你们伟大的圣巫交差?”

　　雨含飞眨巴着眼睛，伸手从那两人手中接过了束金铃。铃，在她细致的把玩下发出满意的“清笑”。她抬头抿嘴笑了笑，“护法南乡子死了，是被雾之情杀的，照理说该她继这护法之位。其实……”她皱了皱眉，“我也可以杀掉南乡子的，而想做护法的是我雨含飞，怎么办呢?没关系!”她昂了昂头，“交了束金铃再拿到忘忧铃也一样可以做护法啊!你们都该知道每一只铃中都藏有下一只铃的位置对吧?我没有那么聪明的大脑，又听说风铃姐姐的聪明很有些名气，常常被夸奖什么什么‘妙语小仙’之类的话，我就只好来求风铃姐姐帮我破译束金铃的秘密了。”

　　舞风铃“啊”的一声连退好几步，心下猛然明白过来，若叶花飞雪那纸笺上的“宝铃下落有知”并非指的束金铃，多半是她在无意中发现束金铃中隐藏着下一只铃的位置的秘密，而“同追宝铃于彩云之南”莫非就是指忘忧铃在彩云之南?那岂非就是云南?她呆了半晌，猛然侧头向阿风，而阿风也竟同时侧过了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二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若叶花飞雪。”说到这里，便将剩下的音吞进了肚子里，两人心中暗暗庆幸，险些将忘忧铃所在之地脱口喊了出来。

　　雨含飞看他二人脸色如此一变，自然知道她们已知束金铃中隐藏的秘密，不由笑道，“妙语小仙果真不同寻常，就是聪明一些，你已经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吧，说来听听。”这当然是个很蠢的请求。

　　谁知阿风竟上前道，“这个地方早晚天下人都会知道的，雨姑娘你若愿脱离圣堡，我们提早告诉你也无妨，你和我们一同去拿那第二只铃我们都欢迎!只是这束金铃本是薛少孤的，应该物归原主，化在他坟前，还请雨姑娘奉还束金铃。”

　　雨含飞白了他一眼，自语道，“人都死了还还什么铃铛?给了圣巫混个护法当当多有意思!”

　　舞风铃心知这雨含飞也不过和自己一样，是个十五六岁爱赌气爱玩的女孩子罢了，见她已在犹豫着比较还铃铛和当护法哪个更好玩，不由得微微一喜道，“才不会呢，还了束金铃一身轻松，用不着再给什么人卖力了!无忧无虑地去找找其它的铃铛，能找到更好，找不到在途中也很好玩啊!有秦杏子，有血婆婆，还有血月。”她一边甜甜地笑一边给雨含飞介绍起来，“还有阿风啊，我们都在一起!哪天再劝好了雾之情，青穹四影就变成朋友了!”

　　雨含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铃铛，又转头看看阿风。阿风的笑容永远是善意而温暖的。雨含飞朝舞风铃吐一下舌头，怪怪地扮了个鬼脸，“你说的，不许反悔喔!”说着将手中的束金铃干脆的递向了舞风铃。

　　舞风铃指指自己的鼻子道，“我反悔?我反悔叫阿风把我变成一只小狗!”

　　她和秦杏子一样，总喜欢用希望来衡量这个世界，她们相信，只要自己的希望真诚，只要对方是个活生生的人，就总有方法将对方感动。

　　她伸手向束金铃，美丽得逼人的束金铃——亦是伸手向希望。

　　而希望却欺骗了她。

　　就在她的手触到束金铃，触到她自以为得到了的希望时，雨含飞的手闪电般扣向自己手腕命门。雨含飞的脸上笑容依旧——而那所谓的希望已变得漆黑一片。舞风铃的希望是真诚的，但雨含飞却或许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束金铃也决不是希望!那金色的，是威胁，是冷漠，是诱惑……

　　金铃叮叮，恕我绝情；金铃叮叮，束我真心……不知这是谁作的?也许他是真的尝到过束金铃的冰冷与无情才这样写的罢?

　　舞风铃在惊异中下意识地倒踩“吹面不寒杨柳风”，她曾用这一招躲过雨含飞——花含影的攻击，但这次却没有成功。因为这次她离雨含飞太近了，近得几乎是没有距离。她的手与雨含飞的手一触，吓得浑身一颤，仿佛触到的是死神的手。

　　恍惚中听到阿风的一声惊呼，回首之时一眼瞥见周冰俊美而迷惘的脸，一时之间那套“花亦舞”飞一样闪过心头，且把柔臂代彩袖，第一招“月明花满枝”不太纯熟地挡了上去。

　　如果这一招是血月或者若叶松用，雨含飞势必会被挡回。可是舞风铃不行，雨含飞只是侧了侧手腕，反手便拿住了舞风铃。并非舞风铃用的不纯熟，而是她只知招式，没有内力。只有精巧的招式而没有实力当然不能算是武功，充其量算“舞”功罢了。

　　凉风削出，阿风“幽灵子”出手，把夜几乎划得在哭泣。

　　然而晚了一步，舞风铃已被雨含飞拿住。雨含飞根本没有躲闪，只嘲笑地看着那蓝莹莹的“幽灵子”停在半空。

　　“你来啊!来杀我啊!”雨含飞笑了，笑得倔强而自信，她顺手将舞风铃反拧了手推到“幽灵子”的正前面，“来拿束金铃啊!我知道你棍中有剑，把剑抽出来，先穿透舞风铃的身体再刺到我身上!我知道你有这分力气，但是你身上有伤，你没办法从我手里夺走束金铃和活的舞风铃的!”

　　阿风的手在颤抖。

　　雨含飞笑容永远灿烂，“阿风哥哥你为什么要发抖?你不敢先杀舞风铃再杀我么?你是杀手呢!而且莫忘了你还是江湖上最厉害的四大杀手之一!”

　　阿风望了她一眼，垂下了手中的“幽灵子”，平静地说道，“放了风铃，放她回来。我不要束金铃，你一放她我立刻告诉你忘忧铃在什么地方。”

　　雨含飞脸色变了一变，没有做声。

　　阿风继续道，“你放了她，我帮你去找忘忧铃，直至找到为止。”

　　雨含飞笑容全退，盯着他，仿佛盯着她平生最恨的人。

　　阿风没有看她，所以并不知她的神色，只是仍缓缓道，“放了她，我帮你找忘忧铃，然后杀了我，我决不反悔。”

　　雨含飞突然转身，竟扬手切向舞风铃颈项，道：“我也不要束金铃!你想要舞风铃我偏不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可我就要让你亲眼看着舞风铃死!你不杀她我来杀!”

　　阿风一惊，这时才看见雨含飞的表情。他有些后悔，如果当初劝雨含飞的不是舞风铃而是阿风，如果方才他没有说那样一番誓言“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舞风铃回来”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悲剧!他扬手，“幽灵子”在夜色中闪着莹莹的光芒。

　　那一瞬，阿风后悔了。他看见了月光下雨含飞脸上的泪水，尽管她倔强地咬着牙，但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她也有爱有恨，有自己的感情。如果把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定为一个魔头，那么一切都错了。

　　是的，一切都错了，就如同舞风铃无辜的颈即将被切断，冷却在这无边的黑夜之中一样。

　　很冷，舞风铃打了个寒颤，她想她即将接近死亡了，于是深情地望着阿风，“阿风，刺穿我的身体，然后杀死雨含飞!”

　　“幽灵子”夹着劲风与疯狂直逼雨含飞。雨含飞冷笑，舞风铃的胸膛正对着阿风，同时六柄寒刀准确无误地直劈向阿风。要救下舞风铃，或者先刺穿舞风铃再杀了雨含飞——无论哪一种选择，都必须先穿过这六把刀。穿过，就代表着中刀。何况阿风并不要刺舞风铃——他不知道是否来得及做什么，哪怕他穿过了这刀，刺穿的也可能只是被切断了颈项的舞风铃。

　　但他仍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胸膛仿佛被撕裂，六柄锋利的刀同时插入他的胸前……“幽灵子”掉落。

　　舞风铃惊叫，滚烫的液体喷了她一脸。她闭上了眼，只希望这热血是从自己的颈中喷出的，而不是阿风的胸膛。然而她听到了雨含飞的一声轻呼，手没有落下。舞风铃睁眼之际，竟是一直在一旁立着的周冰出手，用“花亦舞”中的最后一招“云散碧天长”击开了雨含飞的手。

　　雨含飞的眼底深处闪出仇恨，“你们都背叛我!圣巫，我不背叛你!”只听“铮”的一声，“点青”长剑被反手抽出直刺舞风铃背心。

　　周冰那一招“云散碧天长”若再用一次，也许仍可以挡住雨含飞这一剑，只是他手中不再有兵器。“超儿……”他绝望地叫了声，“唯一肯陪师傅找你的人也没了。”

　　点青“哧”地没入肉体内，却不是舞风铃的身体，而是飞冲而上的阿风的胸膛。

　　他抱住了舞风铃，轻旋出半个完美的圈，将她推出了死的寂影，而他的胸膛却对着雨含飞飞矢一般的“点青”。

　　点青，点的是青，点出的是赤，是朱。青是希望与生命。赤是绝望与死亡。

　　阿风跪倒在地，反手将胸前六把刀统统拔出，一口血喷向了半空，把黎明前最黑暗的夜幕染得鲜红。

　　“阿风!”舞风铃惊叫着扑上去扶住了阿风，“告诉我，怎么救你!快说，我知道有方法的!你快说，快说啊!”阿风抬脸，朝舞风铃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看见舞风铃活着在他面前，于是笑了。

　　雨含飞失神地看着阿风胸前的“点青”，只是“点青”饮的竟是阿风的血，或许她报了心中之恨，但报复的结局总是痛苦。手中美丽的束金铃掉落在了地上。被血染红的束金铃内壁竟出现了惨红的四个字，“彩云之南”。那本是极浅的划痕，此时鲜血流进这沟痕中恰显了出来。

　　这便是束金铃中人人欲知的秘密，然而此时却没有一人去看它。

　　阿风猛然抬首朝着雨含飞的背影呼道，“等等。”雨含飞驻足。只见阿风竟也朝她轻轻一笑，伸手握住了胸前的长剑，咬牙拔了出来道，“留给你，是希望!”雨含飞接过剑，却转身将它抛向上空，剑划出了一个凄美的弧，叹息着落下躺在束金铃旁边。雨含飞狂奔而去。空气中回响着她忏悔的余音，“我什么也不要了。”

　　舞风铃仍执着地摇着阿风，“告诉我!怎么救你?我知道有方法的，一定有方法的，你说啊，快说啊!”

　　东方忽白。舞风铃突然静下，醒了似地看着天，一颗金红的太阳如新生的孩子跃上枝头，一缕纯得透明的阳光穿过树缝射在阿风身上。阿风的脸是苍白的，眼已闭上。

　　舞风铃没有做声，只伸手轻轻触了一下阿风的脸——不再温暖。她突然站起身，没有嘶喊，亦未流泪，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近似残酷的眼神看着这光明的一天。

　　她弯腰从地下拾起束金铃和“点青”长剑，冷冷地看着剑与铃，——从今日开始，她学会了冷漠，无情，与仇恨……

　　束金铃永远无知，在舞风铃冰凉的指尖欢笑依旧。

　　——金铃叮叮，何时多情?

　　金铃叮叮，束金莫束心……



第十七章 翩鸿掠影彩云南 晦月争笑红杏间

这里，如同江南一样，也有山，有树，有水。而这里，却不是江南。

　　奇峭陡绝的群山，交错原始的丛林，奔放着野性与放任的溪流，有长尾的艳鸟时时清啼。这里是云南，荒野原始，却清澈自然，比起精心雕琢的江南水榭楼台，又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舞风铃来这里，却不是为了这别具一格的动人景象，她来，只为了两件事，也是她剩余生命中唯一想做的两件事。她还很年轻，才不到十七岁，她自信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两件心愿。

　　为自己，也是为阿风。

　　她停下，目光落在身后那位面貌美却有些痴的男子身上。男子黑衣如夜，和舞风铃寂静的黑衣几乎是同一种颜色。

　　“风铃，歇么？”男子轻轻地问，这样俊美的容貌与温柔的口吻，除了赛西施周冰，还有谁能拥有？

　　舞风铃的目光却是冰冷的，漠漠扫过他的脸，凝视着他身后那口暗黑色的棺材。棺材被淡青色结实的草藤缠绑得很安稳，藤的一端被周冰修长却极有力的手指缠绕着，紧握着。

　　棺材散发着奇异的幽香。

　　棺中是阿风，舞风铃默默地看，她来这里的两个月，其实可以说也就是为了他。她知道云南盛产水晶，她要用水晶为阿风打制他冰封的床，水晶要是淡青色的，因为那是阿风最爱的颜色。她不仅要水晶，她还要忘忧铃！“忘忧以忘三世之忧”，她想象着阿风睡在淡青色的水晶里仿佛是在碧清的湖水中，而自己已忘却一切，不再记得以往的痛苦，只微笑着看那睡了似的阿风，这许多日来，她第一次微微地笑了笑，但落在嘴角上的……却是泪。

　　“风铃，”周冰提醒她，“前面似乎有部落居住，不如歇日复行，可好？”冷漠，重新回到舞风铃脸上。梦，总可以给人希望，而现实却总将她的希望残酷地扯碎。她，早已不再相信现实了。

　　顺着周冰的眼光看去，果真有一大片草木相间搭成的屋顶隐在丛林中。

　　她没做声，连点头或者摆头也没有。只径直朝那些屋子走去。能走，周冰已经很感激了，他如释重负地吐口气，跟了上去，却任手掌中被粗糙的藤磨出的血水顺着手腕下流。

　　部落的屋群终于近在眼前了，屋子都搭得很精细，是云南深山的卡冈族人的杰作，卡冈族不是喜欢群居的族，永远是东一片西一片漫山分布，据他们说，这是为自己处处留出路。

　　舞风铃和周冰走近这片屋时猛然停住。

　　奇怪的预感隐隐升起。正午了，为什么没有炊烟？阳光明媚的白日，为什么没有孩童嬉戏？花开的季节，为什么爱美的卡冈族少女没有一个出来摘花，或者悄悄送给心上人？舞风铃和周冰的心中同时出现一个词，“死镇。”

　　舞风铃突然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应该不是！”她的目光落在一堆烧过食物的白灰中，那里散乱着几根被啃过的骨头，“这骨头是昨天才烤的，没啃完的肉还很新鲜，一夜之间，怎么会成了死镇？”

　　周冰是不大明白的，他神志本不太清晰，当然不会明白，他垂了眼，用力拖着棺材朝一栋较大的草屋走去，“没有人的，进去不算犯了错是么？”

　　研究一座死镇究竟是怎样一夜间变成的并不在舞风铃两件心愿的范围之内，这也确实不必多想，她收回了舞家与生俱来的敏锐观察力和清晰的思考力，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随周冰进了屋。

　　随着周冰轻轻地推门，阳光下，一个年纪大得怕人的老太婆缩在墙角的凉席上。本是微闭的眼，阳光一射进来，眼睛立刻睁得极大，仿佛刹那间所有的皱纹都在阳光下狰狞地惨笑。老太婆竟似并不惊讶这几个人的到来，只惨然道，“我看起来老得怕人罢？像有一百岁了是不是？”

　　舞风铃摆了摆头，“还好，并没有那么可怕。”尽管自阿风死后她冷漠得太绝情，但她下意识地还是给了这老太婆一个善意的谎言。老太婆的脸上溢满了愤怒，“知道么，我才六十岁，才六十岁啊！起码昨晚是这样的，但如果有无耻的淫贼在一夜间将你最爱的三个女儿……你会不老么？如果你唯一的儿子为了保护他的爱人不受……不受侮辱而……而……你会不老么？那个淫贼，那个……”她喘不过气了，剧烈地咳嗽。

　　一个声音朗朗地接着老太婆的话说下去，“那个淫贼一夜间获取了十八位少女的芳心，然后才是身体，为此，他杀了那几个要攻击他的勇士，并且吓得全村的人一夜间倾镇而逃。”随着声音的传来，一袭白影从另一幢草屋后悠然而出。老太婆刹那间又老了好多年，疯狂地怒视着那白影，“你，你还敢……”

　　“怎么不敢？”身影定住，竟是位身材高瘦，仿佛略显单薄的男子，雪白的单衣勾勒出他流水般的线条，而儒雅古典的五官还隐隐透着书生气，一把精巧的折扇在他指间轻晃。这个会是淫贼？周冰看着他浅浅地笑，“你是淫贼？”男子打开折扇，“非也非也，此非淫尔，实乃风流也。”

　　“姑娘，姑娘你快走啊……这个无耻下流……”老太婆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息，巨烈的精神刺激已让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数月的行程，舞风铃已见惯了死人，见惯了死在自己手中的哀嚎的生命。她本当无视这无足轻重的老太婆，但她的脚却沉了下来。如果这老太婆临死前是在叫骂或者是请求她杀了那男子，那么她连她的尸体都会懒得瞧一眼，而这个已神精失常的老太婆临死前叫的却是要自己快走……冰冷强劲的真气已游走在全身，聚向双掌。

　　数月前周冰所赠一套“花亦舞”足够让舞风铃傲立江湖，陌上郎君沈如，是被一掌击毙的，走沙双雄杨天、赵地是被独剑穿双喉，踏秋仙李思鸣是被震断经脉而亡。短短百日，黑白两道好的坏的，毫无道理的惨死……人们只知道他们临死前看到夜一样黑暗的长裙，冰山一样冷酷的无情。那自然是舞风铃。阿风的死扭曲了她的心，她杀人已不再需要理由，只因为她高兴，她相信暴力，认为武功比人性更值得信任，但这次她要做件好事。所谓淫贼本不关她的事，她杀他只是为了那个老太婆。

　　轻风骤起，“花亦舞”之“雁飞残月天”，袖如孤雁横秋，气如残月余喘，空留寂夜幽幽，寒气直逼那白衣男子，男子微微一笑，反身轻轻一闪便让开，折扇托起舞风铃素腕，仍是浅浅的笑。舞风铃一呆，自学会“花亦舞”，她何时被人一招制住过，她冷冷地看着这男子，道，“被月公子缪文白，方才一式‘踏沙行’是轻功绝招，风流成性，身份不明，白衣如雪，折扇随身，从成名至今已骗过两百七十三名少女，加昨晚就该有二百九十一名了罢。”男子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仍是微笑着注视她，“原来是舞家大小姐啊，说得好，缪某只是颇为风流而已，要的都是心甘情愿的少女，从不强迫人，比如舞小姐。”她的折扇移向舞风铃的上臂，准确地经过臂上的每一处死穴，“舞小姐钟情风之笑谁人不知，我缪某自然不会……”话音未落折扇骤点肩井穴，舞风铃只觉浑身一麻，便失去知觉。

　　“呜！”一阵长长的号角声划破了丛林原始的寂静。木侗族结实的小伙子们和高挑开朗的姑娘们，结着复杂发鬓的老婆婆们，刻着皱纹的老头们，都拿着一枝褐色的干枝虔诚地走向林间的一大片空地，每根枝上都用白布裹头，人们的表情都木木的，若非眉宇间那一丝紧张与不安，倒更像一群手持哭丧棒，面无表情的无常。

　　“他们都中邪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那一群郑重而虔诚的族人中竟有一双调皮又漂亮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是名少女，和木侗族的所有少女一样穿着短衫，露出一双修长的腿和光滑的臂膀，唯一不同的是，那根在别人看来简直贵过性命的枯枝，她却随随便便地夹在腋下，两手拽着她身边那个高大颀长的男子摇个不停，“他们怎么都可以虔诚的样子，搞得紧张兮兮的，你猜是怎么回事？说话呀血月，你说啊你说啊！”

　　这少女正是秦杏子，而她身边那位次次大难不死的可怜的帅哥，除了血月还能是谁？血月懒得理睬她，只顾朝前走，他清楚，其实这些人为什么虔诚，秦杏子心里明白得很，问自己，不过是找借口讲讲话罢了。

　　那日与舞风铃分开后得到阿风的死讯，血婆婆就知道舞风铃不会去武侯祠了。从若叶花飞雪那里得知忘忧铃下落，四人便匆匆南下，只望能在云南遇上舞风铃。

　　这希望本就渺茫，更何况以现在的舞风铃而言，她即便知道了秦杏子他们的下落，也不一定会出身相见，更或许她根本就知道这群寻她的人就在离自己不远的某处，可她却避闪着，躲开。见到秦杏子他们，舞风铃只会更痛苦地思念着阿风，谁说过只有兵器才可伤人？

　　不管是不是这个理由，总之秦杏子四人是没有碰见舞风铃的，却在近云南境内时意外地遇到了三年出一次江湖的来来道人，他还口吐差点吓死秦杏子的话，“这次破例出山就是为了找秦杏子你！”随后匆匆告诉她，前几日有见到圣堡的精英部下要去云南，揪到个经不起拷问的家伙，美女与刑具齐出，荣华共富贵一色，竟果真就招了目的地——云南的木侗族，而且说是要参加一个可能关系到圣堡荣衰的木侗族的祭典。来来道人不是傻子，即便是傻子也会怀疑忘忧铃与木侗族有关联了。而来来道人恰与秦杏子是极要好的忘年之交，此时得了有关圣堡和忘忧铃的线索，也顾不得自己订的什么每三年出山一次的破规矩了，便急急地来告诉秦杏子。毕竟江湖上所谓黑白善恶是次，重要的是一个“义”字。

　　秦杏子听罢却喜得直笑，因为经过详细打探，云南原始林中的木侗族部落有两大片，一在东，一居西，既是两边自然就要分头行动了。她抬头瞧瞧，眼珠动都没动一下便迈步准确无误地靠向血月。

　　血婆婆和若叶花飞雪自然是成人之美，乐得做个好红娘，向来来道人要过了两张地图便干脆地分了“家”，只有血月一个人暗暗地倒抽凉气。

　　时间太紧，待秦杏子和血月在这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中寻得了木侗族部落，竟已到了他们举行祭典的头一天晚上，秦杏子提议放倒两个族人，乔装成他们参加祭典，谁知要命的是几乎等到午夜，这群部落的族人还在不知疲倦地用砂石打磨一根又粗又长的褐色干枝，直磨到第二日清晨才作罢。

　　秦杏子二人无机可乘，只得混进人家房里偷两套衣裳，再借着血月深厚的内力，从林中劈下几根褐色干枝削得笔直溜光。本还欲逮个多话的族人来问问这祭典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哪晓幽幽号角声响起，大人们统统都中邪了一般攥紧了干枝，干脆的将十岁以下的孩子全部关进房中，然后就向部落后方的林子中汇聚而去。

　　据说木侗部落的族人奉的是秋天的神，他们相信秋天的神会帮助他们驱走恶灵，为部落免除灾害，只是秦杏子惊诧于他们对这种鬼信奉的如此痴迷。她的眼睛在血月身上极有兴致地扫来扫去，血月此时已换上了木侗男子的服装，露出有力的双臂和长长的腿，雪白的布带飘飞在他的长发间，让他的双眼越发显得冷静。而这许多木侗少女竟全都目不斜视地捧着木枝往前走，压根看不到这位血月大帅哥。可见那秋天的神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何等重要。

　　林后一片空地，中央用木枝搭起一座高高的台，台上静立一名长袍的中年男子，眼如电射，威严地望着场下越聚越多的人群。

　　秦杏子抬头望一眼这相貌威严逼人的男子，不经意时目光与其相交，那男子微微一皱眉，眼光停留在她身上。秦杏子心下一寒，当即低了头，不敢与之对视，只将胳膊下夹的木枝端端正正捧至胸前，一副极虔诚的模样，压低嗓子向血月道，“那台上的是谁啊？他在看我，是不是识破我了？”

　　“是。”血月冷冷地答道。

　　云南少数民族的酷刑是有名得很的，秦杏子慌了神，“那怎么办？”血月仍旧捧着枝朝前走。大敌当前，除了朝前继续走还有什么方法？片刻，人潮停止涌动，想必是人已到齐，台上的男子扫视了一眼台下，一句一顿，字字铿锵地向众人道，“今年的祭典不必奉百鸟相祭，而要用有罪的外族人的身体向神灵请罪。”

　　人群有些骚动。有罪的外族人？秦杏子呆住，台上的男子虽未再瞟自己一眼，心下却一阵一阵的泛凉，难道这个男人要拿自己或者血月祭天？太血腥了吧？不过想来血月的武功是决不致被这些野蛮人捉去烧了的，至于自己嘛，总躲在他身后，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好处。想到这里，心下稍安。

　　谁知台上的男人竟没有指向秦杏子，却举起手中褐色的干枝在半空中挥了一下，四个木侗汉子押着一个身材娇俏的黑衣女子走到台的正中。

　　“请神灵看清这个罪人的模样，”男子用木枝顶起那黑衣女子的头。

　　冷漠的神情是每一个人都陌生的，但那容貌却是秦杏子无论如何忘不掉的——舞风铃。秦杏子当即叫出声来，“风铃！”血月一愣，反手捂住了她的嘴，可是迟了，这场子静得出奇，一声大叫几乎骇得每一个族人都看向她。舞风铃自然也听到，微微探首，一眼就看到秦杏子和血月，平静地说，“图拉真人不坏，拿我当祭品是被月公子缪文白的主意。”

　　秦杏子挣脱了血月的手，瞪他一眼，“干什么捂我嘴？怕啦？有种的跟我上去救舞风铃下来，你是不是人哪？什么被月公子？我知道，缪文白那渣子根本是个淫贼！”话音落时已飞身跃起，两脚踏过前头一排人的脑袋，直侵台上押着舞风铃的四个汉子。或许这四个汉子蛮力不小，但秦杏子总还算是正正经经练过十几年武功的，若摆平这四个人的功力也没有的话，含笑山庄的大匾就该倒着挂了。

　　四个汉子一惊，只防着那舞风铃有什么举动，却万万没有想到台下还会有人冲上来救人，当即握拳迎上，凉风过处，秦杏子将一把血杏子撒向这四人，刹那间罩向四人头顶命门。跟血月相处了这么久一直都扮演那种武功极臭，次次都差点没命的角色，只因为敌人实在太强了，这次的对手压根不会武功，秦杏子身体在半空转了半个优美异常的弧，自信此次一定可以卖一卖帅。只听“刷”的一声，一把折扇横空划开，带着逼人的劲风甩向秦杏子，锋利的扇沿直划秦杏子咽喉。

　　舞风铃轻呼一声，“当心缪文白的扇。”话本不迟，可是秦杏子的动作太慢，根本避不开那把比风还快的折扇。刹那间凝固了，而扇的主人则可在这凝固的时空中悠闲地挥一挥手中的扇，将秦杏子由生，那么轻轻一拨，拨到死……

　　“哧”的一声，秦杏子听到扇沿切入肌肉的声音，“好难听……”她皱了皱眉，但是怎么不疼？难道自己没有死？或者已经死了，已感不到疼了？

　　一张古典儒雅的脸出现在面前，“小姐美极了。”秦杏子下意识地摸一摸颈项——没有断，和身子还连着。“当”的一声，血月影如翩鸿，手中干枝斜斜刺向这张儒雅脸的主人，折扇倒转挡了下来。秦杏子愣愣地低头看，只见这男子的右臂一道深深的划痕，渗出鲜血，难道是他挡了这致命一击？他是谁?

　　血月手中干枝已断，定下身形，冷冷地看着对方道，“缪文白。”

　　男子点点头，“不错，被月公子正是在下。”他捂住臂上的伤，转头望向秦杏子，“方才那一扇实在不敬，小姐实在是美极了。”

　　秦杏子心道这个淫贼拿自己的胳膊挡自己的扇子，不就是苦肉计吗？早过时了，拿好朋友舞风铃当祭品的账还没算呢，道，“知道不要得罪我你还不快放了风铃。竟然拿她当祭品？”

　　缪文白面色微微一变，“若是不用舞姑娘做祭品，那么我这个也是误入木侗族的外人岂非就要成为祭品？”

　　舞风铃冷笑，“误入，这么隐密的地方你都进了来，还叫误入。”

　　“住口！”缪文白恼羞成怒，食指戳向舞风铃脑后，血月微微一皱眉，手指滑入腰际，白光一闪，一柄飞刀切向缪文白手腕，缪文白忙举扇相迎，扇柄险些被削断。台上被称为图拉真人的男子静观台上巨变，竟出人意料的镇定，道：“打完了，记得留下一个做祭品。”秦杏子略一顿脚，斜身侵向图拉真人，反点他肩头穴道，图拉真人只觉浑身一麻便动弹不得了。

　　“那姓缪的渣子究竟是怎么回事？”秦杏子指着与血月交上手的缪文白。

　　图拉真人呆一呆，随即道，“他带来一个有罪的外族人做我们的祭品，以换取在台上观看祭典的权力。”

　　“放……”一个“屁”字没出口，秦杏子实在不要说脏话，但一肚子的气，还是让她用极其粗暴的一拳头捶开了图拉真人的穴道，“那个渣子才是有罪的人，你让你们的人围攻他，拿他来做祭品才是正理！”说罢冲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吼道，“那个叫缪文白的渣子是有罪的人！是你们今年表衷心的祭品，想做了他，神会请你们吃饭的啦！”

　　台下之人满面疑惑地望着秦杏子。

　　秦杏子发现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聚在图拉真人的身上，图拉真人看一眼秦杏子，终于点了点头。

　　“活捉祭品啊！"几百人吼声平空响起，木侗族族人本身就盈溢着冲动与野性，此番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叫外加几百双腿一齐冲向台上，搅得漫天尘土飞扬，把个正在酣战的缪文白吓得一颤，刹那间得多对付百来件原始却又极富攻击性的兵器，只恨不多生出几条胳膊几双手来。

　　秦杏子坐壁上观，边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万兽齐奔"的杰作，边替舞风铃松了绑，解了她的穴道，轻声道，“阿风的事你就先搁搁吧，听人家说你现在变得吓死人呢，阿风若知道你变成这副女魔头的样子会高兴么？"

　　舞风铃活动一下僵硬的手，剽一眼秦杏子，连一个谢字也没说，只淡淡道，“少来管我。"秦杏子恼了，“我不管你？我若不管你，天知道你现在是被凌迟了还是被烧熟了？"舞风铃竟转头道，“那也无所谓。"似准备离开这台场，转身之际却猛地一探身抽出了秦杏子腰间悬的精致小匕首，直刺身后的图拉真人。

　　“风铃。"秦杏子失声喊道。就在剑入图拉真人当胸的那一刹那，猛的一道银光划过天际，银光浅吟。

　　剑，轻吟的剑。

　　二人几乎同时呆住，一袭银黑色带着那柄剑斜划向舞风铃的手臂，剑快如电，几乎可以截断时空。舞风铃轻呼一声缩了手，那剑便如同“路转峰回"一般回了首。“咣当"一声，匕首落地，剑气犹在，舞风铃借俯身拾刀顺势避开剑气，而惊愕的秦杏子顺着消逝的剑转身望去，却见那一身银黑的人亦回头，却是名背着长剑的少年，漆黑的发间露出一双闪亮的眼，眼中却似泛着一丝沉默，一丝忧郁，少年看了秦杏子一眼，转身隐入林中。

　　那会是谁？一剑之间便可以制住舞风铃的出手。若是圣堡派来的所谓精英，应该不会如此随便出手暴露自己的身份啊？难道木侗族中也有武功高手？秦杏子回望那边，已经是硝烟弥漫一片。十来把斧石利器被缪文白绸扇轻挥数下已飞出大半，而十来个木侗族的壮小伙子也在他举手投足之间同那些所谓的利器一样飞的惨。摔得要命的几个，背上，腿脚上露出惨白的骨，偏偏木侗族的小伙子倔得很，宁愿睁大了眼睛捂着伤口，还要咬牙爬起来再斗，就是不肯讨饶。

　　    秦杏子“哼"了一声，“这回知道谁是罪人了吧！"这话声不大，却被身后的图拉真人听个正着，他愣了半晌，终于把目光从那些重伤的族人身上收回，哽了好一会才对秦杏子道，“外族人……也有许多你们这样的好人……我以神的名义请求你们……替我们除去那个伤害我们族人的缪文白可以么？"他不是看不出来血月的实力比秦杏子高的多，可是秦杏子的煽动力实在太强了，因此真人不愧为真人，知道这种时候就得求秦杏子了。

　　   秦杏子蹲下，扯开裙子的下摆，将布撕成一条一条的，替那几个重伤的族人包扎伤口，又点了他们穴道暂时止住血。完了以后才慢慢地转过头道：“可以啊，不过答应我三个条件！"图拉真人呆一呆，随即应道，“如果三个条件可以换来部落的平安，那很值得。"

　　    秦杏子本应高兴才对，这会又有点不舒服了，见图拉真人答得那么爽快，不由得觉得这笔生意实在有点划不来，早知道这个图拉真人这么好说话，应该多说几个条件的。不要三百个，起码弄个三十个，或者十三个也挺舒服的啊！“算了算了，做回好人，算我这次吃点亏，就勉强三个吧"她在心里委屈地安慰自己，殊不知图拉真人身在深山之中，从不知江湖险恶和人心毒辣，所以才如此干脆地应下这三个条件，自然是不可能如此爽快答应的，必定要提出极为要命的苛刻条件，他还想保他的部落平安？能不灭种就是万幸了。

　　    秦杏子托住下巴朝缪文白和血月望去，只见血月的长剑旋着清澈碧透的光影，笼罩在缪文白那一刺眼的白扇上。她一向很讨厌纯白的东西的，特别是某些自认为风流的公子，老是一身白，连扇子钱袋香囊都是白兮兮的，好像家里死了多少人似的，而此时血月的淬雪剑占了上风，她是喜欢血月的“淬雪”的，白中透着碧，碧中泛着青，就着青再望去，仿佛又是一片晶莹的冰雪，什么颜色也没有似的。

　　    “血月必胜！"她在心里暗暗喊了一声，但不管怎么说，缪文白能和血月对战这么久，她还是比较佩服的，她转脸向祭台，迅速地扫视了一遍整个祭台，笑嘻嘻地说道，“第一个条件，一会的祭奠，我要坐首席！"

　　    图拉真人张大了嘴巴，他虽然从不知人心险恶，但却也知为部落除缪文白一害是件不容易的事情，条件多少也应该有些为难他，却没想到这秦杏子竟提出一个这么简单好办的事情，简直就是一句极度没有营养的话嘛。当下微笑道，“二位若为我们部落除害便是我们部落永远的英雄，祭典之上理当上座！"秦杏子听图拉真人话一出口也大呼后悔，觉得自己简直白痴极了，焦急地噘嘴道，“第二个条件嘛……"这回她不能再犯那么没有营养的错误了，猛然间背后一阵压抑的气息，是杀气！秦杏子霍地回头，却见是舞风铃手中那柄匕首盈溢着逼人的真气再次向图拉真人袭来。秦杏子脑袋一阵麻木，自己又偏偏没用得很，看着刀光劈向图拉真人，只能毫无希望地甩出一把红丝奢望阻止住舞风铃的攻击，伴着一声绝望的喊声，“血月。"

　　    “淬雪"的银光轻颤，银光下白兮兮的绸扇竟蜿蜒而上，傲气的压住了淬雪的光华，“哧"的一下，血月衣袖被划破一道裂口。血月转头朝哀号的秦杏子望了一眼，见她并没有出事，便冷冷甩出一句：“没事别乱叫。"

　　   “可是要死人。"秦杏子指着几乎被刀光没进的图拉真人，一个“人"字还没说完，斜下里一抹冷光横穿过刀气，冷光中透着生命划过空气的凉味，有一种看穿尘世的无奈与忧郁的叹息声。那只有剑才划得出来，甚至……秦杏子认为血月的剑都划不出这种透心的味道。

　　    剑，忧郁地击开了舞风铃的杀气，自然也阻开了她的匕首。这次，匕首不但掉落在地上，而且更碎成了几片废铁。秦杏子惊呼一声，一样的落地方式，难道又是那个背剑的少年？她努力张眼去寻找那双抑郁的眼睛，可是除了树林深处的几只惊鸟，她看不见别的影子。不过这次，少年没有出现，却留下了那柄剑。那柄击碎了舞风铃的匕首的剑泛着凄苦的光亮，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舞风铃凝视着那柄奇异的剑，不再出手了。来者显然是为了保护图拉真人而动剑的，而自己决不是他的对手，他甚至都没有现身就可以给舞风铃以这样沉重的打击。

　　    秦杏子的脑袋转得飞快，一心要保护图拉真人只有两种情况，因为木侗族据说和忘忧铃有关，而图拉真人又是部落的真人，那么对方若是窥视忘忧铃的圣堡的人，势必会誓死保护图拉真人的性命。还有，就是木侗族真有武林高手，而又极忠实于部落首领，相对的来说，秦杏子更愿意相信前一种。她指着剑向图拉真人道，“这剑，你见过没有？"其实在她以为，这也是一句极度没有营养的问话。她不指望图拉真人回答见过，因为她几乎可以肯定出手的就是圣堡手下的人了。只是她有点指望图拉真人可以沉思片刻然后不肯定地说，也许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有个头绪，也好挖出圣堡来人的藏身之处和真正意图。或许，她还可以意外收获到忘忧铃喔。当然，秦杏子对那只铃铛的用处是不甚感兴趣的，据说在有雾的夜间摇响是可以让人失去一切记忆。她才不会闲得无聊让自己忘掉原来的事情呢……尤其是血月！她只要看看忘忧铃的样子，图个新鲜便够了。她转头看看血月，只见“淬雪”又占了上风，想到方才血月竟然因为自己的一声喊叫而险些受伤，虽有些心疼，但私底下还是觉得甜甜的，毕竟有反应了。

　　    谁知图拉真人看着那柄剑，干脆地说：“这是沙夷的剑。"

　　    “沙夷？"秦杏子首先一愣，“谁是沙夷？"

　　    “我们祭典的巫童。"图拉真人看着剑，抬头瞧见秦杏子还是一脸的茫然，估计她不太明白，继续解释道，“每年祭典的举行需要三个巫童，分别穿银灰、银白和银黑的三色长袍请妖魔上身，接受真人的驱魔。灰白黑三种颜色我们分别念做阿打、孟加和沙夷。"

　　    “所以穿银黑色衣服的巫童就叫沙夷了？"秦杏子急促地打断图拉真人的话，“你是说这剑就是穿黑衣服的巫童的？你肯定你认识？"

　　    图拉真人点头，“全部落只有真人和巫童才可以拥有剑，也就是说全部落只有四把剑，而且是世代相传，如果姑娘连这都不相信我……"他的脸色已变得不怎么好看了。

　　    秦杏子急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想问的是除了应该拥有此剑的人外，还有可能有别人用他们的剑吗？"她回忆着最初见到那个背剑的少年，一身银黑的衣服，确实和图拉真人说的很符合，但她还是不能接受木侗族中有武林高手的事实。尤其是这人的剑术太恐怖了，要是和血月比，都不知道谁会赢，拜托不要和自己为敌的好，要不可还真是个难缠的角色呢……

　　    图拉真人沉着脸，“就连这四把剑之间都不可以互相易主，有违反者，荆棘娘一定会惩罚他们。"秦杏子听得一颤，荆棘娘她是刚入云南不久才从血月奶奶口里得知的。那是一种极恐怖的毒蝎子，只被咬一口,浑身便会如同被毒荆棘包裹，苦涩到麻木为止，当然，那也就是生命的尽头了。图拉真人说交给荆棘娘惩罚，那已算是极可怕的酷刑了。图拉真人铁着脸看秦杏子，“你究竟想说什么？这柄剑在这里，意味着是沙夷救了我，沙夷是神指定的巫童，救我就是为部落而战。”

　　    秦杏子此刻才算是真的了解到木侗部落族规的严肃性，可是那个叫沙夷的巫童怎么可能会那么高超精妙的剑术？而且那一剑断掉舞风铃的匕首也决不仅仅是剑术高明就可以办到的，起码要拥有不亚于青穹四影中任何一个人的内力，才可能这样干脆利落，还可给人如此强的震撼力。秦杏子此时才大叹学艺不精，看了两次掷剑却还是没看清剑的力道，否则也许会更多一点线索。而眼前的图拉真人又是那么相信沙夷的人格，实在不好对他说什么有关怀疑沙夷身份的话，只得迟疑道，“沙夷的住处是……我想他可以助血月一臂之力除去缪文白！"

　　    猛然间“吱"的一下，秦杏子慌忙回头，只听血月的长剑刺耳的从缪文白的扇骨上拉过，两人混战多时的身影终于分开，扇骨与剑刃交相压制，竟停在了半空。血月真气贯剑。而缪文白却全力压着扇子，让血月的剑无法继续动弹，抬首朝秦杏子和图拉真人的方向望去。

　　刹那间秦杏子觉得很有些异样，正想阻止图拉真人继续开口，却已迟了。



第十八章 青锋祭饮豆蔻血 丝穗催落丁香泪

图拉真人并没有开口，只伸手朝不远处一间木屋指去，他也许是想说“那边就是"之类的话，可是秦杏子听不见了，抽身便如流矢一般直坠向那间小屋。她是突然有这种预感的，缪文白之所以望向自己就是为了打听沙夷的住处。她的直觉莫名地告诉自己，决不能让缪文白靠近这间小木屋，一旦靠近可能又会发生什么意料外的麻烦。

　　她果然没有料错，还没有掠到木屋的门口，缪文白雪白的身影已与她擦肩而过。血月就紧跟其后，“淬雪”剑气破空，几乎已击到缪文白背后死穴。谁知缪文白突地转身，迎着剑锋一把碎针罩向秦杏子面门。秦杏子失声惊叫，就在碎针刺入她脸颊的瞬间，血月铁青着脸，将手中的淬雪挽起一朵银色的剑花，无一例外地击开了那一把银针。

　　“又救我？"秦杏子抚着完好的脸，抿嘴看血月。血月收剑，余光从秦杏子脸上扫过，“蠢。"也怪不得血月咬牙切齿骂秦杏子蠢，脸蛋是没有被毁掉，可缪文白却不见了踪影。秦杏子盯着沙夷的小木屋，缪文白一定是进了屋了，而门关得很好，看来这个沙夷的动作可不是一般的快呢。她肯定沙夷决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巫童，否则怎会这么快就将缪文白让进屋来？起码很早就认识了……串通好了的，一定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缪文白进了沙夷的屋！"秦杏子鼓着嘴示威似地盯着图拉真人，“你部落的族人都等着要杀这个伤害他们兄弟的坏蛋呢！是不是？"她转头，朝围在沙夷屋外黑压压一片人喊道。

　　那些人迟疑片刻，看了看还在流血的兄弟，终于肯定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秦杏子逼近了沙夷木屋的门，伸出手做一副要砸门的姿势，“你不会置你们部落的意见于不顾吧？"

　　图拉真人点点头，拉开秦杏子道，“我知道。"说罢图拉真人抬手轻轻地敲了敲木屋的房门，“沙夷，真人有话问你。"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身银黑长袍的少年的脸露出门外。脸上写满了忧郁与孤独。他什么也没有说，只看着门外的一切，仿佛门外即使是一片尸体，他的神情也不会出现什么变化一般。

　　而就是这淡淡的神情中充满了威胁。

　　图拉真人显然已经习惯他的这种表情，丝毫不意外地看着他，将方才他掷出的剑交还到他手中，只严肃地问道，“外族的罪人、部落的敌人缪文白是躲在你屋中吗？"

　　“不在。"他的话音也很淡，但却很干脆，干脆的让人不容质疑。“吱"的一声，门也随之关上。

　　“你骗鬼啊！"秦杏子反应终于快了一次，及时拽住了门沿，没让沙夷将门关上，她指向屋外一片人群，“我们都知道缪文白就躲在你屋子里，枉你还是为部落而生的巫童……趁早让本姑娘进去把缪文白的头提出来！"说着就想往屋里硬冲。沙夷轻易推开秦杏子，吐出五个字“你不配进来。"

　　“什么？"秦杏子被噎个正着，“你，你说我不配？我为什么不配？我哪一点不配啦？"沙夷颇有深意地看了图拉真人一眼道，“因为我是巫童。"

　　看着秦杏子一脸质疑地望向自己，图拉真人也为难道：“按族规，巫童的屋子是没有人配进去搜查的。族人必须相信巫童的话永远是真话。因为他是为部落而生。"

“胡扯，可是我们明明都知道他在扯谎！"秦杏子喊得惊天动地，“难道你们就不要杀缪文白报仇了吗？难道就没有人配进他的屋子吗？"

    “没有。"图拉真人黯然道。

    “我配！"冰冷的声音响起，秦杏子心中一动，扭头望去，这话果真是血月说的。”

    “你？"沙夷愣一愣，“你配？为什么？"

    血月修长的手指抚着泛着冷光的剑柄，“因为剑。"

    沙夷微笑了，他竟点点头，走出了木屋，从空地上拾起那柄击碎舞风铃匕首的长剑。看着剑，沙夷忧郁的眼中多了一份痴，就像痴情的男子看着他心爱的女人。这痴中就反射着剑刃的寒光。

    两人同是剑术高手，图拉真人和木侗族人是不甚明白的，但秦杏子手心却捏了把汗。说心里话，她实在搞不清楚血月有几分胜的把握，她也知道高手相斗总有一方会胜的很光荣，另一方死的很快，她不希望死的是血月。她不敢想象。

就在她对着自己摇头的同时，两道银光“叮当"相交，只瞬间便重新分了开。秦杏子吓得一身冷汗。怎么能这么快呢，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万一一下子就死了一个了，都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呢！血月和沙夷重新对立，都没死。唯一的不同就是两人的胸前都多了一道血痕。秦杏子“呼"的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天啊，还好他们是点到为止，若是各自都再多出三分力，那两人现在都会胸口喷血，就地横尸的。而此时则不同，两人的眼中都写上了一丝钦佩。秦杏子笑了，她聪明得很，知道这代表从此血月和沙夷会是朋友了。

起码，是剑友。

    只是这个应该不算坏的朋友，为什么宁愿让自己背上谎言的罪名，也要掩护那个根本是个渣子的缪文白呢？是朋友的话，进屋做做客也无妨啊，趁他们俩互相钦佩的当口赶紧进屋搜人吧！秦杏子抓紧时间，一招“鸿雁几时到"翩然掠进了沙夷的木屋内。于是秦杏子这次真的做了一件令她“抱恨终生"（当然，恐怕也没有那么严重。）的错事。她只顾着趁机快快进屋找那淫贼，却忘了对方武功不比血月差多少，即使找到了恐怕也不是那么好捉的。

    果果不然，秦杏子才入屋，折扇带风，冲向了她肩井穴，秦杏子还

没来得及尖叫，当即脚下一软，倒在了缪文白的怀中。缪文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凌厉，将秦杏子横抱怀中，朗声道，“这女孩子在我手中，你们可对本公子要客气一点！"他一边思量着如何脱身，一边色迷迷地瞧向秦杏子漂亮的脸蛋。看着怀中的小女孩一脸愤然又委屈的样子，不由的心中“怦然"一跳，低下头轻轻地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变态呀！"秦杏子闭上眼睛，她感到肠子在翻腾，胃酸在咆哮……其实缪文白的动作够温柔迷人了，换作是别的女孩子恐怕早就倾心于他了，可惜他千不该万不该选上了秦杏子……就这么短短的一吻时间，他恐怕已经被秦杏子在心里从上八代一直骂到未来第八十八代传人了。

    秦杏子转着眼珠，看到血月生气的样子，心中稍微得了些安慰，也许他还是比较介意的吧，缪文白突然微微一笑，从腰间飞快地摸出一样东西，甩手打出，物如流星，直逼人群中一个长得高高瘦瘦颇为清秀俊美的男子，只是眉目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男子躲闪不及，胸口正中那小物，捂着胸口痛苦地跪倒在地嘶声道，“师，师兄……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对……对我……"细看去，原来那男子竟也是冒充木侗族人的中原武林之人，而他胸口中的是一枚边缘削得比刀刃还薄还利的翡翠玉佩。缪文白笑道，“刘师弟，这可怪不得师兄我啊，谁让我落难出了麻烦，而你的武功又偏偏没我好呢？不拿你顶罪，我岂非就要命丧黄泉？"他突然低下头嘲笑似地对着男子道，“这可都是你自己的错，你本不该来，若非为了那只破铃铛，你怎么会一直跟我跟到这种荒山野岭？放心，师兄我拿到忘忧铃的那一天一定记得在你坟前摇上一摇，让你听听这绝世宝物的声音，也算遂了你遗愿，怎么样？"那男子咬牙切齿要骂，怎奈胸口受伤，气得一句话说不出，喷出一口鲜血来，将缪文白那一身白衣溅得猩红点点，煞是刺眼。

    缪文白“哈哈"一笑，指着那几乎昏死过去的男子道，“我的师弟刘义斯，号称‘踏雪寻梅’的江湖有名采花贼，今日献给各位作为稍后祭典的祭品，以换缪某人性命及平安，不知各位意下如何？"他轻轻拍开秦杏子哑穴，加了一句，“秦姑娘，你觉得呢？"

    秦杏子突然之间可以开口说话，不由骂道，“什么啊，出卖你师弟来救你的命？搞不好什么时候，你就把这全部落的人都卖了来换酒喝呢！一边歇着去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趁早多做两个，待会杀了你这个人渣，你想做可都做不成！……"还要说，被缪文白急急忙忙拍下了穴道，再这样讲下去，即使愿意和他交换的人也会改变主意了。秦杏子不同意的立场已经摆的再明显不过了，她说的虽然夸张了些，却还是很有可能的，已经有木侗族的人小声地喊不同意了。

    缪文白脸色微变，盯着和血月并肩而站的沙夷，“你说呢，巫童大人？"沙夷皱眉，脸色变得很难看，和他先前平淡寂静的表情大为不同。顿了片刻，沙夷终于转头向图拉真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请求放了他，否则我不参加今年的祭典！"

    不但所有的族人吓了一跳，连秦杏子都吓了一大跳。说实话，方才看过他和血月比剑后，她已完全认为这个沙夷其实是个又帅又善良又有性格又讲义气的人，可如今竟会这样偏袒缪文白而且神情又这么奇怪，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情？

    图拉真人的脸色也变了，他当然清楚沙夷这样说是完全没道理的，但最后一句“否则我不参加今年的祭典"这句话对他的震撼，恐怕实在是太大了，他抬起苍白的脸，面转向四下族人，低声道，“沙夷说要为缪文白求情……沙夷说的，沙夷……"

    人群中发出窃窃的议论声，终于有人用不大，但勉强可以听的到的声音说道：“去年的三位巫童都被魔鬼打败了。"

    “是啊……我们去年已经受了一年的魔鬼的报复了。"有人迟疑地应着，这些话秦杏子是半懂半不懂，她知道有开祭典驱妖魔这回事，但她不明白被妖魔打败是什么意思，难道祭典时妖魔还会现身，来个人魔大战不成？？？再者，这祭典有那么重要？为了求沙夷参加祭典连全族的敌人都愿意放过？秦杏子不明白了。毕竟，她不是世代生在这山中的，倘若她从小就接受这种根深蒂固的妖鬼论，她恐怕会比他们还要激动。

    她感到身后的缪文白长长地吐了口气，这表示他已经胸有成竹地肯定自己可以脱身了。可恶，这种人渣也可以有这么好的运气！秦杏子忿忿地咬着嘴唇，她看着族人们竟真的缓缓闪开一条路，还对沙夷谦卑地弯下腰，不由得想起了阿风，她转头望向舞风铃，不知一直跟在舞风铃身边痴痴地抬着阿风的棺材的周冰哪里去了。阿风，一个总也不按照老板要求杀人的杀手，一个总是带着微笑快乐的杀手，却这样不公平的被乱刀砍死……世界就是这样倾斜着的么？原来天与地不是同样大的。

    “很好很好。"缪文白诡谲地一笑，秦杏子肩头上微微一松，她终于摆脱了缪文白的束缚，转身甩手就是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她看见缪文白漂亮的脸上结结实实地印了一个红肿的指印，正要开心地笑起来，嘴被一只大掌猛然捂住，一粒圆圆的什么东西被拍入口中，腥得发苦。秦杏子几乎要作呕，偏偏那东西滑得可以，滴溜溜连半刻都不停留就滚下了喉咙，只叫秦杏子难受地卡着脖子，又是咳嗽又是呕吐了半天，却完全没有作用。

    首先反应过来的却是血月，脸色沉沉的，“什么药？"他盯着缪文白。

    “你说呢？"缪文白满意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秦杏子，悠闲地甩开折扇，不作答复，只朝昏死在地上的刘义斯扬了扬下巴道，“你们的祭品，可别落下了，我还想仔细瞧瞧你们是怎么处理祭品的呢！"

    秦杏子捂着嘴，从指缝里挤出话骂道：“哼，也好，看看他们本来准备如何处理你的！当心今晚上做噩梦！"缪文白扬了扬眉，瞧着秦杏子扭曲的脸无不惋惜道，“别生气啊，这样很难看的，要当心你肚子里的药啊！"

    “沙夷！"图拉真人威严地朝垂剑而立的沙夷喊了一声，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移向秦杏子，又威严地看向缪文白，这目光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缪文白这样猖狂，不可以再容忍下去了！

    沙夷眼中映出银剑古韵，剑吟陈曲，曲尾之时，剑锋已压在了缪文白的颈项上。只把秦杏子看得一呆一呆的，她实在是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剑速，连血月也怔了怔。

    “缪文白，"沙夷看着缪文白，还是如同看尸体一样，确然，他有剑在手的时候，任何东西在他眼中都与尸体无异，“你太过分了！"而这句话出口时，他的语气中明显的带着感情色彩，甚至可以感到，他的语音在微微地颤抖。

    秦杏子没太听明白，她以为沙夷终于良心发现要出手对付缪文白了。

    然而，缪文白嘴角毫不在意，竟伸出两只手指捏住剑锋，一字一顿地说道，“别忘了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手指在剑上用力一按，沙夷的剑竟也就跟着颓然跌落，跌落的如此狼狈。

    秦杏子站起身失声叫道，“你少装神秘好不好？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又到底是什么人？"缪文白若有所思地瞟了秦杏子一眼，转身潇洒地掠向祭台上，往方才图拉真人那只宽大的椅子上一坐，说：“我是什么人？我是给秦杏子吃药的人，我是送祭品给你们的人，我是要坐在贵宾席上看祭典的人……你们的祭典拖了这么久，也该开始了吧？"

    秦杏子开口又要骂，谁知腹中一阵怪怪的疼，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血月远远瞟了她一眼，甩过去一只小瓶，沉声道，“吃一颗。"秦杏子接了瓶，从瓶中倒出几颗碧绿清香的药丸，药丸在掌中滚动的煞是可爱，取了一颗放入嘴中，肚子立刻就不痛了，她转脸朝血月一笑，然后利索地将那小瓶掖入怀中。血月也不出声，看了秦杏子这么久，也大约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既抛了瓶去，早就做好了不收回来的准备。

    沙夷默默地从地上捡起剑，歉意地看了秦杏子一眼，秦杏子怨恨地瞪着他。肚子不痛了，精神也来了。秦杏子鼓着眼睛朝沙夷丢白眼，本来与血月的那一场比剑给秦杏子留下了不少好印象，现下这出怪戏叫她好意全无。沙夷却也不再理她，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族人，然后转脸向图拉真人道，“祭典可以开始了。"

    图拉真人重重地吐了口气，指着台下最近的几把椅子对秦杏子血月抱歉地说，“你们就先坐在这里吧，一会祭典开始了，你们就知道为什么巫童对我们来说那么重要了。"

    秦杏子对着血月叫了声：“坐吧。”转身朝一直木立着的舞风铃走去。

    舞风铃被秦杏子一拍，竟柔声道：“阿风没有死。"

    “什么？"秦杏子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

“阿风没有死，周冰还有棺材都不见了。"

    秦杏子失望地“啊"了一声，她以为阿风真的是复活了，原来只是棺材不见了。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冷酷得近似痴迷的舞风铃，当然不忍心对她说什么，只回了句，“那你一定可以再见到他的！"便拉她往椅子那边走。这句话似乎有着奇异的魔力，舞风铃的面上竟似乎掠过一丝久违的温柔，然后顺从地与秦杏子在椅子上坐下。抬头之际，四个强壮的木侗汉子架着刘义斯，将他绑在了竖立的木棍上。图拉真人捧着一只暗灰的皮布袋，小心地解开了系口。

　　刹那间，全场的呼吸声明显急促起来，毫不知情的秦杏子也莫名地紧张起来。口袋轻轻地蠕动，一只五彩斑斓的蝎子扬着刺眼的毒尾从袋中爬出，傲气地爬上了刘义斯的脖子。此时刘义斯恰好转醒，刚一睁眼，就看见那只蝎子在离他的脸不到一寸的地方转动着一双邪恶的小眼睛，“喂！不要啊，什么东西啊！"一阵嘶喊，那蝎子似乎被吓着了，立刻扬起尾巴朝他的脖子上一刺……

　　“啊！"刘义斯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叫，只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秦杏子皱着眉头，又想吐了。她转身问身后一个大眼睛的木侗少女，“他……他怎么叫的那么恶心啊？"少女闭着眼睛，轻声道，“这种蝎子叫撕心狼，被咬了之后像是被狼生生地撕扯了心脏一样痛苦的……不过也好，死得比荆棘娘痛快，立马就咽气……图拉真人真是算够仁慈的了。"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哈妮，别说了，轮到巫童了。"

　　“啊？"那个被叫做哈妮的大眼睛少女惊叫一声，抱紧了她那根褐色的枯枝，眼眶中竟已是泪汪汪的了。秦杏子被搞了个莫名其妙，觉得这少女也不像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女人样，竟不知所措起来，“哈妮，巫童怎么了？"

    哈妮没有回答，只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

    秦杏子真的被弄傻了，只得转了身朝台上看。却见图拉真人身后不知何时竟依次站了三个身材颀长的少年。

    银灰，银白，银黑三色。

    莫非这就是图拉真人说的阿打，孟加，沙夷三巫童。顺势看去，站在最后一身银黑的少年果真是沙夷没有错。那么灰衣的便是阿打，白衣的就是孟加了。

    号角如山神呜咽，图拉真人默默地等待号角声的停止，一阵长长的尾音后，四下归于寂静。图拉真人的眼角冷冷地扫过身边的缪文白，最终停留在已死透了的刘义斯尸体上。图拉真人伸手，有老人颤颤地将敞口的碗递入他手中，酒红似血，碗里洋溢着残淡与诡异。

碗微微倾斜，血红的液体化为一柱红流，优雅地溅落在刘义斯的尸体上，水声，如同垂死者的呻吟，在格外寂静的半空中刺耳地弥漫。

　　“呵，原来是给死人喝。”秦杏子撇撇嘴，气氛这么凝重，她倒真想看看这场祭典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图拉真人缓缓走近了阿打，伸出手温柔地放在他的额前。那是一张英俊刚毅的脸，结实高大的身体在银灰的衣服下微微地起伏，一个满脸写满忠诚的少年，阿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腰间解下长剑，恭敬地递向图拉真人。

　　秦杏子看得有滋有味，而下一秒她便惊叫起来了，那图拉真人竟迅速地抽出剑，剑鞘磨擦，发出一声清啸，剑锋便乘着这一声动人的清啸，干脆利落刺入了阿打的胸膛，没入，再从后胸穿出。

　　“喂！"秦杏子惊叫，这家伙有没有常识啊？一剑穿胸，虽然是正胸前不是心脏，可无论是谁，胸前被捅个前后通的大窟窿都会送命的呀，还有这个阿打，干吗要把剑恭恭敬敬地递上去，找死啊！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先天愚蠢的儿童啊，红丝如涛涌，急速从秦杏子两臂飞出，透着她平生几乎最大的真气直逼图拉真人。“哧"的一声，红丝陡停，一股冰冷得怕人的剑气不仅截断了丝线，还逼得秦杏子不由自主地退了好几步。

　　又是沙夷，秦杏子愤怒了，吼道，“你想他死？"这一声惊动了四下的人群，却都只看了秦杏子一眼，便都扭头向台上的阿打望去。

　　沙夷转身，道：“我们都不想他死，但要刺三剑。这是巫童的职责，每个巫童的职责。如果阿打死了，孟加也死了，那么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为什么？"秦杏子惊叫，把一柄长剑刺入一个人的胸膛三次，连血月都不一定能活。她转头望血月，血月看着捂着胸前的阿打，唇角上是一丝无奈与落漠。

　　沙夷的声音仍是平静的，“因为我们不死，魔鬼才会死。就如同比剑，高手比剑，如果没有被剑刺中，那么被刺中的就是我的敌人。"

　　“放屁！"秦杏子下一句话还未出口，听到一声悲哀的呻吟，她转头，图拉真人已将阿打胸前长剑拔出，剑身发出一道亮光，还未刺出第二剑，血如喷泉般射向半空，阿打咬着牙，还是倒下了。

　　秦杏子捂住了眼睛，但方才那残留的血红的影像仍啃噬着她的大脑，红的，她想到了那碗殷红的酒。她领会到了什么叫残酷，甩开手一把抓住沙夷的衣领疯狂地叫骂，“你们愚昧！什么高手比剑，根本没有什么魔鬼，想比剑时，根本没有对手，你们却假想了一个对手，结果你们就自己刺自己一剑！愚昧！"

　　沙夷推开秦杏子道，“不是愚昧，是信仰。我们都有自己的信仰。"他转头望向阿打冰凉的尸体，一直冰冷的瞳孔仿佛反射不出影像的黑洞，而今，其中却多了些什么。是为了阿打悲哀，还是因危险即将逼近自己的恐惧？都不像，但具体是什么，秦杏子却又说不上来。她只觉得沙夷不像是属于木侗族的人，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还是说不清。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绝对不是好人。

　　“好吧好吧。"秦杏子甩手转身走向椅子，“去坚持你的什么破信仰吧！"而猛然间，她的目光落在了身后那个大眼睛少女哈妮的身上，释然。原来哈妮的泪水是因了沙夷吧。

　　一片失望的叹息，阿打死了。这表示着他们失去了第一次机会。关切中融入了浓浓的悲哀，“阿打！"一个凄厉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叫响，惨艳的少妇疯狂地拨开人群冲上祭台，紧紧地抱住阿打已经冰冷的身体，头贴着他洒满热血的胸膛，“我的儿啊！"

　　“安息吧，你为族人而死！"图拉真人的面颊亦滚落泪水，他隐约看见人群中一男一女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而两人的身体都是那样的颤抖着，那是孟加的爷爷奶奶，他无奈地扔下了沾血的剑，“咣啷"一声，好像突然消失的阿打的生命。

　　“真人，剑!"孟加银白的长袍把他的脸衬得如此清俊英勇，长剑被他的手掌握着，仿佛握着自己的生命，不，他握的岂非就是自己的生命？图拉真人看着少妇——阿打的母亲，将他的儿子抱下台去，终于缓缓地接过了剑。

　　古银的剑身从剑鞘中伸展直了身体，阳光下，闪着饥饿。孟加昂起头，朝图拉真人微笑，“刺吧，我能为族人而死而骄傲！"

　　剑扑入了孟加的怀中，扑得好多情，但就如爱情一样，却让人心痛。

　　闭眼——所有的旁观者，包括心冷意毒的缪文白，他毕竟是人，是人都不忍看了。一个声音幽幽传入秦杏子的耳边，“信仰？"秦杏子立刻睁眼，却见发话的是沙夷，他一直没有闭眼，盯着那柄“多情"的剑，发出了那句奇异的话，眼中仍是缥缈着一丝丝的忧郁。

　　秦杏子使劲地盯他，一个世代生于木侗族的巫童，却精通剑术，与血月不相上下，又用一种看破尘世的忧郁的眼神傲视他眼前的一切，他究竟是什么人？

　　台上一动，图拉真人已抽出长剑，孟加的血“噗”的溅了他一身一脸。但是，孟加没有倒下，图拉真人抹去脸上的血腥，反手又一剑刺入了孟加的胸前，孟加咬牙，嘴唇在牙齿间颤动，终于，他扶着剑踉跄着倒下了。

　　人群中传来一片惊呼，孟加的爷爷奶奶晕倒了，阴悒残酷地蜿蜒上每一个人的脸，为自己，也为别人。孟加死了，那么只剩下最后的机会了——沙夷。

　　“沙夷，不要啊!"秦杏子听见身后的哈妮哽咽着，话轻轻的，但在寂静的全场中却听得那样真切。而沙夷恍若未闻，干脆地将手中长剑交与图拉真人。眼中浮现的那一点隐隐的忧郁，此时却将他衬得越发平静。

　　图拉真人抽剑，剑怕是因为主人的缘故，也隐隐地染上了一层抑郁的寒霜。剑直直挺入了沙夷的胸中。全场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

沙夷修长的手指抓住了两侧的衣服，没有动。紧闭双目，却没有倒，胸前也没有喷血，只是渗了些血，顺着胸前流下，银黑的衣裳被浸湿，紧贴在胸膛上。

    秦杏子一惊，心中一惊。他的胸前竟未喷血？这分明是以高深的内家心法自封血脉，让自己吃剑却不失血而死！这绝不可能来自木侗族！她转头向血月，还未开口，身边的舞风铃突地吐出一句话，“中原的太圣真经，已经失传，不知有多久了。"看来自己的猜测还不够可怕。“很厉害的那种吧？"秦杏子探试着看向舞风铃。舞风铃缓缓道，“六十年前雄立江湖的‘阎罗公’温诚所用的内功心法就是‘太圣真经’。只是他后来突然失踪。倘若他能继续修炼，到今日，恐怕无人能与之匹敌了。”

    秦杏子倒抽一口凉气……那么如今她已经可以肯定，这个沙夷绝对不可能只是一个巫童那么简单。

    台上传来沙夷痛苦的呻吟，秦杏子立刻看去，见图拉真人已经又将刺入他胸前的第二剑拔了出来，血一溅，但流的不多。身后的哈妮看着沙夷咬牙捂住胸口，只能用嘶哑微弱的声音轻轻地唤着，“沙夷，挺住啊，挺住啊……"沙夷终究是没有倒下，反而朝台下望去，眼中的忧郁尽收，只剩下冰凉与傲然，目光正落在秦杏子脸上。

    “你，什么意思！"秦杏子这句话没有出口，但眼神却冲着沙夷分分明明地表现出来了。沙夷却不理他，反而转脸朝缪文白望去。顺着沙夷的目光，秦杏子看见缪文白开心一笑，那微翘起的嘴唇的一角漾满了得意。不难看出，他们是一路货色。

    无耻！秦杏子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边骂着边从腰里取了只芙蓉石的血杏，使上内力将那石头捏碎，只剩下一瓣花瓣在手里，“你无耻就怪不得我卑鄙了！"她在心里“歉意"地说了这么一句。她知道暗算不是好事，可是她想知道沙夷究竟是不是在用内功蒙他们的族人，而且沙夷他也太可恨了，自己又没有招惹他，凭什么用那么傲慢的眼神瞪自己？也该给他点小小的惩罚！想罢秦杏子便注视着图拉真人握剑的手。她清楚沙夷的动作有多迅速，反应有多灵敏，就这样半块水晶绝对偷袭不了他的，但是在图拉真人的剑刺入他的身体的那一刹那，可就说不定了。不过没有关系，他的内功那么深厚，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的。秦杏子喜欢搞点恶作剧，但是搞出人命来的那种她可不太喜欢，况且她觉得这里的族人，人还是不错的，她也不会忍心让他们所谓能够战胜魔鬼的唯一希望死掉，这太没道德了。

    图拉真人第三次举剑，简直可以说是满怀希望地刺向沙夷，也许今年巫童终究会战胜魔鬼罢。他举着已经沾满鲜血的长剑又一次刺向沙夷的胸膛。与此同时，秦杏子的那半块水晶也飞向了沙夷的肩后，当然力道并不大，只是刚好可以吓他一跳而已。石未至肩，却见一直安坐于椅的缪文白抚扇的右手忽的一动，指间那一缕扇下垂丝立刻如飞矢般击向水晶石，水晶石突的转了个方向，斜斜逼向沙夷背心死穴。

    缪文白要杀人灭口？秦杏子惊住，还未来得及出手，血月的“淬雪”就已经直射那粒水晶了。

    剑光一闪，这道光是发自图拉真人之手的，他第三次将剑从沙夷胸中抽出，秦杏子看着血月的“淬雪"飞逝而去，心跳到了喉咙里。然而沙夷闷哼一声，仰头喷出一口鲜血，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了。这次恐怕在劫难逃了，秦杏子想。

    “沙夷！"哈妮惊叫着奔上祭台，扑向倒地的沙夷。一把将他抱在怀中，捂住他流血的伤口拼命喊着，“沙夷，你没有死对不对？你要活下来……我们全族的人都希望你活下来！还有我……也要你活下来！"

    “哈妮！"人群中响起一个因气愤而变得颇为嘶哑的声音，“你给我回来！"哈妮一颤，回过头，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一脸的铁青。

    “爹"哈妮呆了一呆，她不敢正视父亲的脸，她知道父亲想要说什么。父亲那贺是全族脾气暴躁得有名的汉子，他若发起脾气来，连图拉真人都得让他三分。那贺不管身边涌动的人群，铁着脸瞪哈妮，“你知道叫我？知道你还待在台上干什么？还不快给我下来！"

    哈妮第一次没有立刻听父亲的话，反而扭头向沙夷。她咬着颤抖的嘴唇，轻轻拭去沙夷嘴边的血，她知道沙夷的忧郁与冷淡已经让许多族中的少女们把他当成了梦中的男子，但是谁都没有她的胆子这样大，在沙夷受伤后就这样拼命地扑向了他。而她的父亲又偏偏固执地说沙夷是神圣的巫童，绝不可以对他存非分之想！她总是困惑，巫童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他们饿了也要吃东西，渴了也要喝水，她还偷偷地看见过孟加因为没有人和他做朋友而孤独的样子。他们也是人啊，如果换了自己，自己宁愿做一个一辈子平平凡凡的人，也不要才出生就被真人选中，在脚踝被烙印上那一朵象征永远被人尊重的紫色的花。

    “哈妮！"那贺发怒了，扑向祭台，“总之我们今年又没得好日子过了，你还老抱着那个家伙的尸体做什么？"

    “谁说我是尸体？"猛然间沙夷微微睁了眼，从唇间虚弱但却清楚地吐出六个字，“那贺，老顽固"话未完，却呛出一口血来，哈妮呆一呆，这才明白过来沙夷没有死。

    “真人，沙夷他没有死，没有死啊！"哈妮兴奋地喊着，朝每一个几乎绝望了的族人笑着，“沙夷他活着，他说话了，他还能说话！"

    真人一愣，立刻挥手道：“快送沙夷到屋里，只要他能继续活下来，我们今年就战胜了魔鬼了！"四下立即冲出几名木侗男子，在人们的欢呼下扶起了沙夷向他的木屋小心地走去。哈妮再没有看她的父亲，也坚决地跟了上去。

    沙夷竟回头，朝她微微一笑。缪文白看着这一场“胜利"，眼中又闪过一丝笑意。

    肩头被重重地拍了一下，缪文白吓了一大跳，转头却是秦杏子，“你高兴什么？我有证据证明是你在害沙夷！"她扬起手中缪文白的扇穗。缪文白伸手，轻轻按住了肩头秦杏子的手，“我的证据是么？秦姑娘我劝你还是收收好你的那些个水晶石吧，要不一会他们给沙夷疗伤，发现了他背后的石头，那可保不准是谁在害他呢！木侗族的人都英勇得很……"他的眼光落在已经走空的祭台上，叹息似地加了句，“虽然不怎么会打架，可都是不要命的。"

    血月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祭台上，弯腰捡起他的“淬雪"剑，轻轻插回身后的剑鞘中，抬眼看一看秦杏子。

    秦杏子知道这是血月在叫她走，便不再去理会缪文白的纠缠，三蹦两跳的就蹿到血月身边，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我们去看沙夷！"

对此血月已经习惯了，他也没有再将胳膊立刻从秦杏子手中抽出。正要跨步，身后舞风铃突然飘然至缪文白跟前，道，“你也会太圣真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昔日的‘阎罗公’温诚有一家姓缪的表亲，可在他失踪的同时也全部失踪了。"话说到这里突然打住，转身就和血月秦杏子一同朝沙夷的木屋走去。

    缪文白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仿佛硬生生的将他要说的话给吞了下去似的。只回了句，“阎罗公？好难听的名号，是好久以前的旧人了吧？"没有人理他，连一向多话的秦杏子也默不出声地往前走，她猜若是缪文白果真与这温诚有什么关系，此时闭口准会吓着他，未知岂非总是最可怕的？

    说实话秦杏子她也真想问问舞风铃究竟还知道有关太圣真经的多少事情，就像听故事一样，真的很好玩，而这个故事又恰好和自己身边的人有关系，感觉更真实更刺激呢！可是现在要吊缪文白的胃口，不能问，她便只好委屈而又“英勇"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瞅着血月，她是想说，“我这回该没闯祸了吧。"血月的余光早注视到她，却懒得看，径直向木屋走去。



第十九章 云杉一夕怀虚梦 雨落几番抱空椟

片刻到了木屋前。木屋前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了，秦杏子吐吐舌头，朝血月道，“这回沙夷他可真不能死呢，这么多人都指望着他。"血月当然不会作什么反应，这也是秦杏子早清楚的，和血月讲话就好比自言自语，不用指望他有什么回答。

    半晌，木屋里传出沙夷急促的咳嗽声，四下里的人皆长舒一口气，看来沙夷暂时还是活的。然后吱呀一声，图拉真人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真人，怎么样，怎么样？"众人急急问道。图拉真人舒心地笑了笑，“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他休息一些日子，便会痊愈的。”

    “这么说，我们胜利了？"有人激动地问，其余的也跟着兴奋起来，“我们战胜魔鬼了？"

    图拉真人点点头，“是啊，战胜了!"

    欢呼声一时间响彻云霄，整个树林间都充溢着欢乐的气息。是啊，胜利了。今年胜利了，那么明年呢？秦杏子愣愣地望着这些开心的族人，是不是明年又要有三个才刚刚成年，才刚刚懂事的大男孩去接受这残酷的三剑呢？毕竟，这是他们的风俗与信仰，自己是没有权利管的。她挤进人群，朝图拉真人悄悄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过来。图拉真人点点头，立刻吩咐身边几名族人去采些药材熬药给沙夷，然后就抽身到秦杏子身边问，“姑娘还有什么事情么？"

秦杏子抿嘴轻声道：“沙夷是从小就生活在你们木侗族的么？"图拉真人干脆地答道，“自然是。”秦杏子不知该如何是好，顿了顿道，“他的剑法很高明，还有他会一种我们中原的内功，内功，明白么？"她瞧见图拉真人一头雾水的样子，想了想就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说，“你捏它，用力捏！"图拉真人莫名其妙地接过石头捏了两捏，当然，石头不会有什么变化。秦杏子点点头，将石头递给身边的血月，道：“捏碎它。"血月看也不看，伸出拇指和中指轻轻一弹，那块石头立刻就碎成了几瓣。只看得图拉真人目瞪口呆，叫道，“天啊，这么大的力气是怎么来的？"

    秦杏子笑了笑道：“这个就叫做内力，明白了。沙夷他若想把这石头捏碎，也一样可办得到，这种方法是我们中原才有的，可是沙夷也会，所以我想问你，沙夷和其他人接触过么？"图拉真人摇摇头，“不会，沙夷他从来没有捏碎过石头的，怎么可能会这么神奇的法子呢？"

    秦杏子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再搔搔脑袋问道，“那么沙夷他有什么亲人没有？还有，你们这里的巫童是怎么选出来的啊？"

    图拉真人还在看那被血月弹成碎片的石头，脸上还带着惶惑道，“沙夷，他是孤儿啊，不知被哪个狠心的外族父母给丢弃了，没有亲人的。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人却格外懂事，很讨我们这里女孩子喜欢呢。至于巫童呢，"他停了一停，“每一个满月了的婴儿都要被单独关在一间小屋中，用绳索缚住手脚一刻，如果他爬出了屋外的话呢，他就是巫童。一般的小孩子都是吓得哭个不停，根本不知要爬出屋外了，但是也有小孩子爬出来的，至于沙夷就奇了，他爬出来的时候绳索都断了，所以我们对他寄托的希望一直都很大，没想到今年果真成功了！"图拉真人的脸上洋溢着激动，说着沙夷的奇异，仿佛就在说神话一般。

    秦杏子不想再问下去了。再问，图拉真人只怕就要起疑心了，便说声多谢就住了嘴。图拉真人点点头说马上替他们安排房屋住宿，然后就转身忙他的事情去了。

    秦杏子转个身，突然觉得周围好像少了一个人似的，仔细想想，发觉自沙夷入屋后，缪文白就不见了踪影。难道他又寻找机会暗害沙夷去了。虽然秦杏子不觉得沙夷是什么好人，却也不愿意少一条线索，对血月匆匆说声“我去找缪文白"就飞身掠向沙夷的屋中。因为沙夷受伤需要休息，屋边嘈杂喧闹的人群已经自觉的散光了，屋边静静的，可越静，秦杏子就越觉得不对头……

才进屋，秦杏子就差点失声叫了出来——哈妮竟倒在地上，而沙夷床边，昏暗的光线下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缪文白！他正伸手揭开沙夷的被子。“住手！"秦杏子大叫一声，一把血杏如暴风骤雨般打向缪文白，缪文白一惊，“哗"的甩开折扇，只听水晶、扇骨“叮当"相击，那一把水晶全部被反弹回来，夹着强劲的内力逼向秦杏子，秦杏子一扭腰，虽勉强闪过了这被打回的水晶，身上还是被劲风刮的生疼。她顿了顿脚，“这就是太圣真经，不错，厉害，真的很厉害！"

“哈，太圣真经要是就这种功效，‘阎罗公’温诚还能用他横扫江湖，六十年后还有人记得他吗？我可是因为喜欢秦姑娘你，不想伤害你，才只是轻轻挥了一挥扇子而已！”缪文白趾高气扬地说。话音刚落，人已如翩鸿逝去没了影。他是从秦杏子面前掠出门去的，而她偏偏连他的衣角也没抓住。“可恶！"秦杏子朝门外使劲一挥拳头。猛然想到方才缪文白在掀沙夷的被子，秦杏子心中不由一紧，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迟来一步，已经让缪文白得了手，赶紧奔到沙夷床前。只见他下半身的被子被揭开，脚上的袜子被褪下，脚踝上露出一点紫色。秦杏子一呆，再低一低头，却见那是一朵刺印的小花，淡紫的花瓣欲放犹合，倒挂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单薄而动人。再抬首看看沙夷，仍睡得很熟的样子，似乎并没有遭到什么暗害，秦杏子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那么那朵紫花刺青呢？这恐怕是从小就刺了的罢，可是缪文白弄晕了哈妮，难道就为了看一看沙夷脚踝上的刺青?而且，他怎么知道沙夷这里有刺青呢?

一个低低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吓了她一大跳，“他要的东西没有到手，还不会杀我。”

    “谁？"秦杏子差点跳起来，四下里望了一大圈，这才发现说话的竟然是沙夷。他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而已，“你说什么？他要的东西，哦，你终于肯说句真话了？"

    沙夷别过脸，惨惨一笑，“对你们我用不着隐瞒。不过他若得了手，不杀我，我也得死了。这里本就没有你们的事，用不着掺和进来，如果不想惹麻烦的话，你们还是离开的好。"他身遭重创，此时说话声音虽虚弱，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可见内力之深厚确实惊人。秦杏子撇撇嘴，“嗯，那就算我天生喜欢惹麻烦吧，缪文白他究竟为什么要杀你？"

    沙夷苦笑道：“你想知道么？等我伤好了你就都知道了。"

    秦杏子自然不依，正要继续问下去，床下被点中穴道晕倒的哈妮幽幽转醒，一见沙夷旁边的秦杏子，就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衣角，大叫道，“有人要害沙夷啊！"秦杏子被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挣脱，一大堆人就冲进了房内。首当其冲的竟然是缪文白。几个灰衣的壮汉两三步跨上前，伸出蒲扇般的手欲抓住秦杏子，秦杏子心下说了声对不起了，照着哈妮抓住自己的手臂一掌砍下，哈妮惨叫一声脱了手。秦杏子双脚点地，一招“金雁一双飞"欲夺门而去，谁知缪文白手上折扇快得出奇地抵住了秦杏子的咽喉。

    秦杏子咬牙，瞪着缪文白浑身雪白的衣衫，最后目光落在他洁白的折扇上，骂道：“家里人都死光了吧，披麻带孝还拿哭丧棒！"

    缪文白脸色微微一变，又陡地平静了下来，道，“你暗害巫童还想逃？"那几个灰衣的壮汉推开了缪文白，沉着脸道，“她暗害沙夷也不该由你来问罪，你算什么东西！"旁边的人也随声附和，“就是，你算什么？要抓也该咱们自己抓！"缪文白被推开，秦杏子没了威胁反而不想逃了。心下想这些木侗族人虽说冲动点，可毕竟心是好的，善恶分明。缪文白被这些族人抢白一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要说话，床上的沙夷突然开口道，“这位姑娘没有暗害我，她怕我遭暗算，进来看看的。"

    哈妮呆了一呆，问道，“啊？不是她？那……是谁弄晕了我？"

    缪文白的眼光射向沙夷，沙夷别过脸不看他，轻轻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光线很暗，我没有看清楚。"

    秦杏子几乎快被沙夷的懦弱气死了，嚷道，“什么没看清楚啊，明明就是……"话没说完，一只手突然骤点她哑穴，然后迅速将她拉出了房间。

    待到身形稳住时，秦杏子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屋中，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血月。这屋子大约就是图拉真人说的为他们布置的住宿了吧。秦杏子看也不看血月，转身就要冲出房子，“你干吗拉我？要害沙夷的明明就是缪文白！我还没有说出他的名字呢！"

    血月道，“你想害死沙夷？"

    秦杏子一愣。确实，沙夷现在重伤，若是惹的缪文白恼羞成怒，随时杀沙夷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身后突然传来舞风铃清脆悦耳的欢笑，把秦杏子吓了一大跳，转过头去，见舞风铃一脸俏皮地说，“阿风肯定没有死，他肯定活着，会来找我的！"

　　    “是啊，他会回来的。"秦杏子勉强笑了一下。看着舞风铃轻盈地飘进里屋，她的心揪了一下。这表情多像以前的舞风铃啊，只是她终究生活在梦里，等到有一天梦醒了，她是不是又会因现实的残酷而变得残酷得同现实一样呢？不管如何，人只要有梦，就可以快乐地活下去。不管这梦如何脆弱。

　　沙夷的伤好得很快，不久就可以下床活动了。木侗族人自然以为是老天相助，而秦杏子他们却明白，太圣真经果真厉害。

　　图拉真人遣来送早饭的小伙子告诉秦杏子，今天是庆祝巫童沙夷正式战胜魔鬼的日子，请秦杏子、血月和舞风铃去参加他们的庆典。

　　“缪文白呢？有请他去么？"秦杏子一边玩弄着最后几枚血杏，一边问道：

　　小伙子翻了翻白眼，“他呀？都不见了好几天了，要不是沙夷护着他，咱们早把他砍成肉泥了！最好他翻下悬崖去，这种人活着干什么？"

　　秦杏子疑道，“不见了？"

　　小伙子将早饭摆好，拍了拍手出了房，“是啊，影都没有了。"

　　秦杏子点点头，目送他出去，记得当初来来道人说有圣堡的人也来参加祭典，为的是忘忧铃的事情。自己最先怀疑过是否沙夷，但据图拉真人说沙夷根本是从小长在这里的，那就不可能是沙夷了。可是为什么没有怀疑过这位“披月公子"缪文白呢？想的当儿，血月和舞风铃已经用完早餐了。秦杏子匆匆地扒了几口，就走向庆典的场子。

　　还是那日祭典的空地，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台上沙夷怀中抱剑，一袭淡青中略闪着银光的长袍被风吹得微动。在台上是如此的耀眼。沙夷身边站着哈妮，哈妮裸露的修长的双腿和臂膀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色泽，眼波如水。图拉真人微笑着走到台正中，手里捧着一只沉重的木匣，匣面雕花颇为粗糙，但已被磨得光滑如鉴，不知传过几代之久了。他清了清嗓子道，“木侗族的信物将赐予为族人赶走魔鬼的巫童，直到下一个优秀的巫童出现。那么，今年的巫童是——沙夷！"

　　“沙夷！"台下呼声如雷，看着真人将木匣递向沙夷，而沙夷眼中仍是那一丝抹不去的忧郁。秦杏子突然想起那日在沙夷房中他说过的一句话，“等到我伤好了，你就会知道缪文白想要的是什么了。"难道他说的就是这个？设若缪文白果真就是圣堡的人，那么这盒中岂非……不会吧？她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大跳，抬头望向沙夷，他已接过木匣，然后眉宇间一松，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而沙夷他又认识缪文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秦杏子看见沙夷浑身一颤，双眼死盯着被自己打开的木匣。“咣当"一声，木匣跌落到地上，开口空洞的正对着台下的族人，如同一张饥饿的嘴——木匣中是空的。

　　“沙夷？"图拉真人扶住颤抖的沙夷，一眼瞥见地上空了的木匣，也不由震惊，吼道，“看管信物的堪和呢？"

　　有几个人指着他们身边的一个精瘦的男子道，“堪和在这里。"图拉真人沉声喝道：“堪……"“和"字尚未出口，忽见沙夷长剑出鞘，剑尖点地，整个身子腾空越起，直逼堪和。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堪和的那一瞬，一丝腥甜的风夹着一根几乎无色的丝射入堪和口中。

　　凝固的空气中传来沙夷握拳时可怕的“喀哒"声，然后是面上惊惶与疑惑还未消褪的堪和倒下。倒下的堪和与沙夷间相隔仅仅只有一指之遥。

　　全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呆往了，不仅仅惊讶于堪和死，也震惊于沙夷神一样飘飞的身影。突然传来一个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和清脆的拍手声，“哈哈，失传好多年的莹水丝又回来了！没有颜色也没有滋味，只有风才能闻出它的血腥呢？还有沙夷的‘雁过楚天’，太圣真经中最厉害的轻功就是这个了，原来根本没有失传啊！"

　　“舞风铃！"秦杏子想要止住她甜得醉人的声音。那声音与地上堪和冰冷的尸体和沙夷不动的雕像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强烈地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秦杏子三两步冲到沙夷跟前道，“是缪文白干的，他刚刚杀完人，还不会走远，我们追得上的！"

　　沙夷一笑，这一笑中，生命仿佛已远离了他，“东西他已得手了。"

　　秦杏子知道他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东西被缪文白得手"的意义和“沙夷的生命已不再属于沙夷"是一样的，尽管她不知道原因，“事到如今，再用不着隐瞒什么了罢？”

　　沙夷伸手轻轻捂住嘴，一丝血渗出指缝，“现在，它是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呢？"秦杏子已经失去了耐性，冲着图拉真人问道，“那匣子里本来是什么？"图拉真人担忧地望着已开始骚动的人群道，“铃铛，一只紫色的铃铛，是我族的信物。"

　　秦杏子失声道：“铃铛，果真是忘忧铃!"

　　血月“淬雪"出鞘，剑光轻轻挑起沙夷长袍的衣摆，露出他脚踝上那朵倒挂的紫花刺青，道，“这个？"秦杏子闻声也低下头，见了那刺青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朵淡紫色的“花"就是忘忧铃哪！这时才想起当初看到这刺青时确有几分疑惑与熟悉，疑的是为何要将紫花倒刺，熟悉自然是觉得似曾相识。现在想来却颇为可笑，这铃铛自然是开口朝下而悬的，根本不是倒刺的花，而忘忧铃造型与束金铃神似，当然会觉得熟悉了！想到这里秦杏子对血月道，“既然缪文白早有偷取忘忧铃之意，来来道人所说的圣堡精英必定就是指的他！嗯，凭他的武功也确实称得上是精英。他还会太圣真经呢！"

　　血月不语。对着秦杏子的那张脸上的表情，明显的显示同一句话，“废话"。

　　族人们已经议论纷纷了，大都是说此番没了信物恐遭天谴之类的话。图拉真人没了辙，只得勉强清清嗓子道，“把堪和先抬出去。"殊知那一堆原本离堪和还有些近的人“哗"的一下都退得远远的了，像是沾一沾就也会被染上毒似的，一向对图拉真人顶礼膜拜的族人竟然不再听从真人的指令了。图拉真人尴尬地再次咳了咳，“你们……"后面的话被台下的议论声吞没了。

　　秦杏子也没料到族人的反应会这样大，朝沙夷道，“就算你的死活已经不重要，但这偌大一个木侗族的存亡问题就摆在眼前，你总不能说这一切和你无关吧？你不想说你和缪文白之间的事我不逼你，但是你有责任帮我一起替这些人把他们的忘忧铃找回来！"

　　沙夷抬眼，“如果真的有幸在我死前将铃夺回，我也不会交给木侗族。"

　　秦杏子长叹一口气，“拜托啊，你现在还和我讨价还价？"她踮脚凑近了沙夷的耳边，“你若找回来了，就先给他们看，骗骗他们，再还个空盒子回去，拿铃铛救你的命好不好？"她本也不是什么大师大侠，反正这些族人要的不过是一个安心，这回的空盒若不被打开来，他们还不是一样会活的好好的？不就是心理作用吗？秦杏子朝沙夷使使眼色，又特意拿着眼瞟瞟咬唇的哈妮道，“生命很珍贵的哪，要对得起人家姑娘的一番好意！"

　　沙夷苦笑，“没人说得过你吧？"

　　秦杏子噘噘嘴，“血月，他不说都能比得过我。"她若有所思地瞧一眼血月，然后用那一招“金雁一双飞"漂漂亮亮地跃到台上，站在了图拉真人的身前脆声道，“你们的巫童沙夷，答应一定帮你们追回失落的信物！"

　　场下一片肃静，然后齐刷刷的望向人群中央的沙夷。沙夷先前虽大约能想到秦杏子要干什么，却也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不由愣了一愣，然后才凝重地点了点头。欢呼声终于又回来了，就如同方才沙夷才出场一样。图拉真人“呼"的松了口气，朝秦杏子真诚的笑一笑，“多谢啊。"

　　这下轮到秦杏子心中颇有些不安了，嘴上说着，“哪里的话，匣中之铃找回了，大家都会开心的"心中却盘算着沙夷并非善类，铃铛也不能就这样落入他手，最多借此救他一命，毕竟那日被缪文白嫁祸时，他还是维护过自己的，只是如此说来，就需先帮沙夷骗过木侗族的这么一大堆族人，再想方法骗过沙夷这个城府颇深的家伙，……真见鬼……想到这里，她的头都疼了。这些事，还是先放一边，等到忘忧铃找到了再来考虑吧，现在呢？连铃铛的影儿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如此一想，心上立刻轻松多了，还是那一招“金雁一双飞"干净利落跃下台来，朝沙夷道，“猜得到缪文白的行踪么？"

　　沙夷道：“他在云杉坪和圣堡的人会面。步行离这里大约一天的路程。"

　　秦杏子皱皱眉，“没有猜错，他果然是圣堡的人。"

　　舞风铃闪烁着她的眼睛突然道，“云杉坪啊？那里死人好多。"

　　秦杏子一愣，“什么？"

　　舞风铃垂下头道，“那里是纳西族男女殉情的地方啊，很多树上都吊着白骨的，树上又是吊绳又是死尸，才不要去哩。"

　　秦杏子疑惑地望向沙夷，“殉情的地方？"

　　沙夷点头，“她说的一点没错，不过也只有在这种地方联络，才不容易被想到。"

　　秦杏子转头见舞风铃满脸不高兴的样子，心想她本已有些神经失常了，既然说不愿意见死人，还是别叫她见的好。可总不能留她一个在这种荒蛮的原始部落里啊，万一她哪时又犯起性子来，无论是被别人伤了还是伤了别人都不好，想罢秦杏子便装出一副亲切的脸色，握住她的手道，“哪，风铃你跟我们一同去，帮帮我们追查坏蛋，阿风最喜欢帮人忙的是不？咱们保准不让你看什么死人啦，骨头啦。"

　　秦杏子凭三寸不烂之舌，好容易说服了这一大堆人，辞了众族人与图拉真人，才由沙夷领着匆匆赶往云杉坪。据沙夷说，缪文白只在圣堡的指引下去过一回云杉坪，却走的是远路，恐怕需两日才能到，而沙夷长居这密林中，自然知道如何抄近路以节约时间。若是于路上截下缪文白，或许有机会夺回忘忧铃。

　　疾行一日，一路上沙夷和血月两个都是决不肯做声的，唯有舞风铃兴高采烈地指着每一种树木和花果，津津有味的背书一般讲它们的来历特性，听得秦杏子目瞪口呆，不得不佩服舞风铃记忆力超常。

　　夜色渐晚，沙夷止步在面前高耸入云的一座山脚下。山中翠色掩映，山顶隐隐有冰雪覆盖，显出一种奇怪的晦黯之色。但这也许是因为暮色的缘故吧，或者明早就会明朗开阔一些呢。秦杏子看着这山暗暗地想，随后问沙夷道，“怎么停下来了，今晚不翻这座山了么？"

　　沙夷舒了口气道：“半山腰就是云杉坪了，看起来我们比缪文白早。"秦杏子兴奋地笑了笑，“哇，走了一整天哪，终于到了！"她仰望半山腰，“这上头就有圣堡的人么？"沙夷脸色变了一变，低声道：“按理说是有的，但现在应该还未和缪文白联系上。"舞风铃瞧瞧沙夷，又瞧瞧秦杏子，清脆一笑，撒娇似地往地上一坐道，“你们没骗我，嗯……这里有溪水么？我要洗洗脸，脸都脏得丑死啦，还有，你们谁借剑与我？我要练师傅教我的武功。"沙夷迟疑一下，伸手朝右边一指道，“那边有溪流，不过很滑，当心掉进去了。"

　　舞风铃甜甜一笑，眼光落在沙夷怀中抱的长剑上，问，“借我用用好么？"沙夷摇摇头，“不行。"

　　舞风铃眨了眨眼睛，转向血月道：“那借你的淬……"“雪"字还未出口，正遇上血月冰冷的目光，舞风铃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那个雪字算是被吞了下去，“你也不高兴借剑我啊。"当下舞风铃怏怏地垂了头，顺势弯下腰拾起根较直的树枝，只抛下一句我今晚通宵练剑的话。就蹦蹦跳跳地远去了。

　　剩下三人均无奈一笑，舞风铃这样，也只能由她去了。

　　沙夷拾些落叶铺在一棵大树脚下，靠着树干坐了下去道：“今夜需露宿在此，将就点吧。"血月环视四周，也默默地坐下，而秦杏子却“哼"了一声，一头倒在松软的草丛中舒适地伸个懒腰，打个呵欠道，“哪那么多讲究，这么舒服的床不睡，这么漂亮的星空你们不看，多麻烦！"

　　沙夷看了她一眼，目光的忧郁似乎少了些许，竟微笑道，“我小的时候也常这么睡。"秦杏子嘲弄似地说道，“哇，你小的时候？你也才十八岁，大我一年而已，说话怎么像我爹。嗯，我爹在的时候也常夜晚带我出来看星星的。"说到这里已似是喃喃自语了，有些不清了。

　　“当心地上有虫。"

　　血月这句话也不知秦杏子听明白没有，只有一句没一句的喃喃道，“是啊，星星好美的，四周有许多……虫子在叫，还有……萤……火……虫。"寂静的夜里传来秦杏子均匀的呼吸声——这家伙入睡着实是快极了。

　　沙夷和血月这两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子，同时看了一眼熟睡的秦杏子后，又同时抬头，相视一笑，紧接着，也闭上眼。

　　黎明，天还是暗的，一抹纱似的雾渐渐地遮住了星空与银月，紧接着又有“纱"叠上来，然后又一层，再一层……转眼间云杉坪的山角下被一片浓雾笼罩了。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少女的呜咽，一阵阵痛心断肠；像春风微过，抚过满枝相思红豆；像求你记住，记住来世今生；像要你忘记，忘记红尘难了缘，而这声又如此温柔、清脆，好像……铃声。片刻，一阵脚踏草地的“沙沙"声疾速掠过，血月立刻惊醒。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反手发出一枚钢刺。

　　“啊!"的一声惨叫，显然有人中了钢刺。这一声惨叫自然也惊醒了沙夷和秦杏子，“怎么回事？"两人从睡梦中惊醒还有些迷糊。

　　血月身影翩然而去，直奔向那惨叫声发出的方向。天空亮了一些，浓雾渐散，血月身形刚落地，便看见面前趴着一个人，看样子已经活不成了。而血月那枚钢针则分毫不差地只插在他肩井穴上，至多只会让他动弹不得啊。沙夷、秦杏子也赶了上来，沙夷一眼看见那人肩头钢针，伸脚将这人踢转个面，那翻转的人面上赫然一片粉红，空气中弥漫起清新淡雅的蔷薇花的香气。沙夷立刻捂住嘴边退后边道，“快闭住呼吸退后，是圣堡的巨毒情人泪。"

　　三人均疾速后退到几十步外，这才放下了捂住嘴的手，沙夷面色泛白，微微道，“圣堡的人出现了。"还未等血月秦杏子开口，远方突然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阵铃声。这铃声是血月和秦杏子都熟悉的。

　　“束金铃!"血月一呆。

　　秦杏子大惊失色。自阿风死后，束金铃就一直是舞风铃随身携带着的了，此时束金铃竟在别人手中响起，那么……“舞风铃！"秦杏子惊叫一声，首当其冲朝舞风铃去洗脸的那条小溪边冲去。血月也随即飞身而去。沙夷虽不太明白，但也从他们的话中明白舞风铃或有不测，提一口真气，也跟了上去。



第二十章 默许芳心成镂玉 独断血脉未言公

　一道清澈的小溪淌着诱人的溪水，潺潺的在三人脚边流淌着，三人呆住，这溪边并没有舞风铃啊。难道舞风铃已被他们带走？

　　秦杏子重重喘气，“舞风铃会不会被圣堡的人抓走了？"

　　“可据我所知舞风铃的武功不弱。"沙夷道。

　　秦杏子要疯掉了，舞风铃神经不是很正常，万一出了什么事，自己又怎么对得住这“朋友"二字呢。

　　沙夷猛然一拍脑袋，“远一点的地方有块去年被烧荒了的空地，舞风铃昨天说她要练剑。"秦杏子心中一动，“哪里？"

　　沙夷道：“跟我来。”一式“雁过楚天"直坠向远方，血月扭头见秦杏子一脸焦急，估计她轻功恐怕跟不上沙夷，便抓住她手臂，带着她一同跟去。

　　这回走得久些，待到沙夷止了步，面前果真是一大片被烧得寸草不生的空地，空地正中竟倒着一个粉红衣衫的女子，不是舞风铃又是谁。秦杏子冲上去，一把扶起舞风铃，见她已晕了过去，不知如何是好，想起那日缪文白在给自己下药后血月抛给自己的碧绿的丹药，急忙取出那小瓶从中倒了数粒，一阵清香扑鼻，秦杏子才把丹药捧到风铃的嘴边，她便醒转过来。

　　沙夷松一口气，“她果真在这里，还好没出什么事。"

　　血月双眉一紧，突然迅速和秦杏子拦腰一环，把整个人抱离了舞风铃，惊得秦杏子手中的丹药撒了一地，与此同时舞风铃竟扬手一掌迎面劈向秦杏子，这一掌劲风凌厉，饶是血月和秦杏子没有被击中，但两人脸上皆被刮得隐隐作痛。

　　沙夷退开数步，惊异地望向举动奇怪的舞风铃，再望向秦杏子、血月，那两人也是满脸疑惑，一时之间不知所措。秦杏子挣脱血月，朝舞风铃道，“风铃，你在干什么，我没有惹你耶！"

　　舞风铃偏着头将秦杏子、血月和沙夷三人上下打量一番，厉声道，“你们是何人？干吗抓我，还喂我药吃？"

　　秦杏子一愣，“你不认得我？搞错没有。你在发什么疯啊？"舞风铃也呆了一呆，一丝疑惑爬上她明亮漂亮的眼睛，“秦杏子是什么啊，风铃那又是什么东西？"

　　这两句话可把秦杏子说得哭笑不得，回头看看同样一头雾水的血月和沙夷，再走近舞风铃一点道，“什么叫做风铃是什么东西啊，你不晓得你姓舞叫舞风铃吗？你在搞什么鬼啊？"

　　舞风铃仍是满面疑问，“我姓舞？叫舞风铃?谁说我是舞风铃来着？"

　　秦杏子被她噎得差点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指着舞风铃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你不是舞风铃。好……那，那你说，你是谁？"舞风铃顿一顿，“我是……"她锁起眉头，仿佛在极力思考和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是……"她想了好久，猛然抬起头盯着秦杏子三人叫道，“我是谁？我怎么会知道？这问题真无聊，我怎么会知道我是谁？"她生气地跺着脚，一挥手甩出自己臂上挽的长绫直逼秦杏子和沙夷。

　　“哧、哧"两声，沙夷抽剑截断盈满真气的绸绫，血月反手弹出身后“淬雪"，剑刃闪过一丝雪光将直逼秦杏子的长绫正正截成两段。秦杏子一把抓往面前断掉的绸绫甩到一边，再看时，舞风铃早已不见了踪影。血月与沙夷相视一点头，齐齐飞身向舞风铃消失的地方追去，秦杏子知道自己轻功差，只得乖乖地呆在原地等血月他们一会儿折回来。

　　舞风铃是怎么了？秦杏子想着舞风铃方才莫名其妙的言语，一瞥眼竟见不远处的地上有什么雪亮的东西，在才升起的朝阳中一晃眼——像是。金属。秦杏子三两步奔上去，弯腰一看，竟然是一柄细长的剑，剑边躺着舞风铃昨日拾去练剑的树枝，此时已断成了两截。显然是有人和舞风铃交手过，而且是金木相击，片刻完战，难怪血月说他没有听见打斗声。只是这细长的剑……秦杏子拾起来看了半天，自言自语道，“看起来好眼熟啊。”

　　“嗖嗖"两声风响，血月、沙夷已站定在秦杏子面前，沙夷摇了摇头道：“没见到舞风铃"沙夷的目光定在秦杏子手中的剑上。“圣堡的人已来过了，完了！忘忧铃，是忘忧铃!舞风铃她……"

　　“啊！"秦杏子惊叫一声，她想起来了，这剑她确实曾见过，那日在杭州，那些圣堡的人拿的就是这种细长的剑。此时又见沙夷颤抖地说“忘忧铃"说得反反复复，她也豁然明白了，并非舞风铃在说莫名其妙的话，她一定是听过了忘忧铃的声音。

　　这个传说最近已经传得很广。秦杏子不止一次听过这个已不是传说的传说。忘忧铃忘三世之忧。紫色的忘忧铃，当在浓雾的夜中响起时，听到的人会忘掉今生今世所有让你忧伤的事情。

　　而今，这个神话一般的传说竟实现了。真实得就如同无数次烧毁无数家钱庄的熊熊烈火一般。秦杏子一转身，看到沙夷惨白的脸，“你怎么了？"

　　沙夷伫立良久，“忘忧铃在缪文白的手中，剑是圣堡的人的，现在忘忧铃和剑同时出现，看来缪文白已经和圣堡的联系上了，我们终究没能拦住他。"秦杏子看见沙夷垂头丧气的样子，自己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联系上也罢，咱们再从圣堡把铃铛偷出来嘛，我一定负责让忘忧铃回到你手上怎么样。"

　　沙夷苦笑，“回到我手上？我要拿忘忧铃，就是为了交给圣巫！你知道我待在这种荒山野岭十八年是为了什么，你知道我受那当胸三剑是为了什么？这都是圣巫安排的。"

　　秦杏子瞠目结舌，“你，你说什么？"

　　沙夷仰望云淡风清的天空，“我是被圣堡的人收养的孤儿。所以性命属于圣巫。惟一能换回生命的就是完成圣巫派给的任务，圣巫传给我太圣真经，为的是让我替他拿到忘忧铃。"

　　秦杏子听着这样一个阴毒却悲哀的计划，心中满是同情与不忍，“然后就在你还是婴儿的时候把你送到这种地方？"沙夷点点头，“是灵山二君送我来的，当年选巫童时，他们偷着送我从黑屋出来，还弄断了我的绳子。我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巫童。"秦杏子咬了咬嘴唇，“然后你在这里度过了十八年荒凉的岁月，就为了等到忘忧铃传到你手上的这一刻，可是却被缪文白先偷走了。"沙夷叹了口气，“他怎么能不偷走呢。他是圣巫惟一的亲生儿子，而我亦学会了太圣真经，他怎么可以容忍这世上除他以外还有一个叫沙夷的野种也会太圣真经呢？"

　　“沙夷！"秦杏子不知如何说才好了。

　　沙夷的神情仍然那样的平静而忧郁，这样多的记忆被他独自收藏，他又怎能不忧郁呢？“我整整准备了十八年的任务还是没能完成。不过我知道，天仙子天姑姑，是这世上唯一心疼过我的人。一个人如果在一生中只被一个人疼过那么短暂的几日，那他一定会永记得她的。"

　　“一生？"秦杏子吐口气，“拜托啊沙夷，你才十八岁！"

　　“我输了，我的一生就只有十八年。明白么？这是圣巫的规定，你就得照着他的意思去生与死，除非，谁有本事战胜他。"

　　血月突然开口，“我没有，不过我可以试。"

　　无需多语，沙夷已明白，他的生命中已多了一个叫朋友的名词，虽然他的生命已快至尽头。他缓缓抽出剑，面对着血月，“我不想你送死，若你想赢过圣巫，起码得先赢我手中的这柄剑罢。"

　　血月不置可否地凝视他，也拔出剑，“秦杏子你让开。"

　　秦杏子知道他们此时是已将对方看为挚友，绝不会相残，虽不希望看他们打起来，但还是只得乖乖地退到了一边去。

　　沙夷痴情地看着他的剑，确实，若他将死，那他也将要与自己心爱的剑决别了，“如果来世还有谁这样主宰我的命运，我决不会再屈从他十八年了。"他长笑，笑声中泪光隐现，剑划长空，血月逼视着沙夷的长剑，他是决心要赢了。谁知那长剑划过天际并非半个弧，而是转变成了一个整圆，锋利的剑锋直指沙夷自己的咽喉……他知道难逃圣巫的酷刑，与其受尽折磨而死，不如自行了断的干脆。

　　“沙夷！"

　　“沙夷！"

　　血月和秦杏子一前一后都失声叫了起来，也许血月是可以赢得了沙夷的攻击，却不可能阻止一个像沙夷这样的用剑高手，用剑结束自己生命的决心。就在沙夷的剑即将刺入咽喉的那一刹，只听见“咔"的一声，他的剑竟然断裂成两截，掉落在了地上。沙夷一惊，突觉面前一阵透心的凉风卷过，一黑一白两条身影便乘着这风稳稳的停落在沙夷面前。

　　“秦姑娘，别来无恙啊。"白衣翩翩的少年自然是缪文白无疑，而他身边那身着黑袍，面垂黑纱的高大男子却是未曾相识过的。虽遮着脸，但这样魁梧的身材和黑纱后那透出的强烈的威慑力却是秦杏子从未见过的。她也不太情愿直视这黑衣男人的脸——尽管隔着厚厚的黑纱。她转脸朝缪文白冷笑两声，“怎么这般孝顺，孝期未满，死都不肯脱下这惨白兮兮的孝服啊。"

　　秦杏子本以为说这番话又可好好气一下缪文白，谁知他这次就像没听到，只恭敬地看向他身边那个高大的黑衣男人。脸上带着一些骄傲与自豪。那黑衣男人踱上前一步，对沙夷发出威严而洪亮的声音，夹着深厚的内力，直震得秦杏子耳膜发痛，“沙夷，你没有完成任务，准备自杀？"

　　沙夷一愣，竟颤颤地跪倒下来，呼道：“圣巫。"

　　什么？他就是圣巫。秦杏子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她从不是一个会轻易退一步的人，而今她竟一连退了好几步。缪文白看了看圣巫，又看了看被吓往的秦杏子不禁满意地笑了，“我爹亲自来处罚你，哈，沙夷你该感到荣誉吧？"

　　秦杏子咬牙跨上两步，正视着圣巫问，“你想对沙夷怎么样？你不知道他没拿到忘忧铃是事出有因吗?”

　　圣巫转向秦杏子，“我只知道他失败了。他不能完成任务，就不能再活下去，这是规定。"

　　“除非有人能打败你!”血月突然开口，他提着剑，第一次用着漫不经心的口气说话。圣巫似在用他炯炯的目光透过黑纱审视着血月，然后他轻轻地笑了，笑得颇有些遗憾，“如果你这句话在十年后再对我说该多好，那时，我或许会甘拜下风的。"

　　“但你却要早十年对沙夷行刑。"血月冷冷地看着他。

　　圣巫不再回答，从宽大的袖口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弯刀，刀长不过一掌，妖娆而扭曲的刀刃在阳光下却闪烁着那样迷人的光。是的，迷人得想让你自动将脖子送上刀口去，让她愉快地吮尽你的最后一滴血。

　　血月也不禁呆了一呆，就在他呆往的这一瞬，圣巫的手闪电般的一翻，迅速地穿过血月的整柄剑，蜿蜒向沙夷的小腹，刀尖已经挨到了他的衣服。

　　“叮"的一声响，血月的剑终究还是赶了上来，压住了圣巫的弯刀，圣巫又笑了，“你认为压着我的刀就有用么？"他轻易地就将刀继续向前伸进了一分，沙夷微皱一下眉，一缕血刺目地流淌出来。圣巫似乎叹了口气，“沙夷其实是个多么优秀的孩子呀。"说着弯刀一挺，即将轻松地没入沙夷体内。而就在这时，一个女孩嘶哑的声音在树林的不远处响起，“等一等，不要杀沙夷！"

　　所有人都一愣，下意识地回了头，秦杏子和沙夷，只看了一眼便异口同声的喊出了那个疲惫不堪，但仍是那么清纯漂亮的女孩的名字“哈妮!"

　　哈妮踉跄地扑倒在了沙夷身边，用力拽住了圣巫拿刀的手腕。她全然不知这个强大的男人只需动一口气，就可以将她甩开到几丈开外的顽石上，撞碎她的头颅。但她只知道不能让自己心上人受到伤害。她艰难地抬头，凌乱的散发间露出闪着乞求色彩的双眸，“求你，别杀沙夷好么？"

　　“他罪该死，不是一句请求就可以放过的。"圣巫扬起手中妩媚的弯刀，“这把刀就是专为品尝一个罪人的血而打制的，它不能空手回鞘。”“你是说这把刀一定要饮一个人的血么？那么，它也可以来尝我的血。”哈妮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跪在了圣巫面前，一脸的无畏。

　　“哈妮！"沙夷推开她，“这很荒谬！"

　　圣巫突然笑了，“可以啊，小姑娘，如果你愿意被这把刀切入腹中，让刀尖把你的肚肠一分一寸的钩出，就算你替沙夷受了刑，他只失去双腿。"哈妮发白的嘴唇在颤抖，“你说话可算数。”

　　圣巫点头。

　　“更荒谬。"血月冷冷吐出三个字。“淬雪"旋成一片冰莹美丽的雪花，扫向圣巫手中的弯刀，“哧啦"一声刺耳的金属相划声。秦杏子看见空中飞过一道明亮的血线，然后是血月捂着胸口跪倒在地。“淬雪”哐啷落地。

　　“血月!"秦杏子扶住血月的胳膊。血月抬眼望向圣巫，“原来太圣真经的点穴法也是上乘的。"此时血月已半身麻痹，勉强可说出话来，别说要再度挥剑……恐怕连去捡那仅一步之遥的“淬雪"剑都没有可能了。

　　厚厚的黑纱遮住了圣巫的表情，若无阻隔，那面上想来应是冷峻与满意吧。他隔着面纱用目光抚摸那柄弯刀，左手猛然破空直劈跪倒在地的沙夷的肩头，沙夷痛苦的呻吟一声，捂肩倒地。

　　面对着这样诡异的一个对手，即使秦杏子再冲动，她也不会有扑上去拼命的欲望了。在圣巫面前，没有人有资格拼命。

　　圣巫将弯刀轻轻塞入哈妮手中，声音中竟仿佛糅进了一丝温和，“哈妮，你是叫哈妮吧？小姑娘，你是无罪的，你有权自己决定。"哈妮颤抖地握着刀，转头望向秦杏子，秦杏子正一脸绝望地朝她摇着头。圣巫又将她手中的刀朝她那边推了推，柔声道，“你自己决定罢。"这声音仿佛有着奇异的魔力，好像不是在说“你自己决定吧"，而是在重复着，“你插呀，快把它插进你的腹中去呀。"

　　“你根本是在蛊惑哈妮！"秦杏子吼道。

　　然而这一句话哈妮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也晚了。每一个人都分分明明听见那把弯刀刺入她腹中时那“哧"的一声。一具完美的肉体就在这充满诱惑力的刀下逐渐走向支离破碎。而握着刀的，却是哈妮自己。

　　沙夷闭上眼，但眼帘又被涌出的泪水冲开……

　　哈妮的嘴唇被咬得渗出亮晶晶的血珠，然后她狠心将弯刀一拔，血淋淋的肠子被钩了出来。哈妮惨叫一声。圣巫却跨上前一步，甩出那血肠，握刀，再切入，再带出……星空中回荡着哈妮一声声凄厉的呻吟，和着沙夷的泪、秦杏子的哽咽一同飘向不远的山腰，仿佛在唱一首悲凉的挽歌，为着痴情的殉情人。

　　于是，哈妮走了，带着一副空洞了的躯体走了。

　　圣巫偏过头，不再看哈妮的尸体，转身背对着沙夷，向身边的缪文白道，“我知道他们都在恨我，那么文白，你来断掉沙夷的双腿吧。"他伸手，又从袖里抽出一柄一模一样的弯刀。

　　缪文白捧过刀道声孩儿遵命，便扬刀朝沙夷走去。

　　在这样的荒山野岭中斩断沙夷的双腿，他是铁定会失血而亡的。秦杏子在心底替哈妮悲哀，这样沙夷还是死，那么哈妮的惨死就真的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刀反射着清晨明媚的阳光，刺向沙夷的双腿。猛然间一把晶莹剔透的水晶沙从远处飞散过来，劈头盖脸地罩向缪文白，缪文白只得收了手，连退数步才避开了这水晶沙的袭击，没能斩到沙夷的腿。缪文白脸上一阵青白喝道，“谁？是谁？"

　　一阵香风掠过，一个肩披白纱，素裙覆身的窈窕身影翩然而至。身影停在圣巫身后，一张绝俗清秀的脸上漾着一丝紧张和犹豫。圣巫连头也未回，伸手抓住了一粒还飘飞在半空的水晶沙肃然道，“天仙子，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身为三大护法之一，你应该首先严格遵守圣堡的规定。"

　　倒地的沙夷听得圣巫一番话，再看面前这女子的背影，竟哽咽着，失声唤道，“天姑姑。"那被圣巫称为天仙子的女子立刻转身，扶起沙夷替他解了穴道柔声道，“没受伤吧？还好姑姑赶来了。"

　　秦杏子这才想起先前沙夷在说自己身世时所提到的天仙子，想必这女子就是了罢。只是这女子已三十多岁了，却还能保持这一张如水年华的少女才能拥有的脸庞，实在令人惊讶。

　　天仙子安置好沙夷，冷眼逼退了想要动手的缪文白，上前一步对圣巫道：“圣巫，你不能伤害沙夷。"圣巫望一眼地上哈妮的尸体，冷冷道：“怎么，难道天仙子你也想替沙夷说情？"

　　谁知天仙子却不接圣巫的话，缓缓道：“圣巫你应该还记得当年的谢夫人吧？”

　　圣巫的肩轻轻颤抖一下，道：“她死了，我很伤心，但那是天命，你不要将责任都推给我。"

　　“责任当然不在你，而在现在的薛夫人!"

　　缪文白吼道：“你说什么?你敢侮辱我娘?"

　　圣巫喝住了缪文白，终于转脸向天仙子，“天仙子，你也不要太过分了!"

　　“我过分?如果你怀疑我过分你可以现在就开启谢夫人的坟，看看她的尸体你就会知道是谁过分了!开坟啊，让她冤死的脸重见天日吧!"

　　“我知道你在我闭关时一直负责保护谢夫人，你们感情是很好，不过你要明白，你现在是在和我圣巫说话，你必须对你说出的每一句话负责。天仙子转头爱怜地看了一眼沙夷，“我会负责的。沙夷今年十八岁了，是个大孩子，能自己保护自己了，可你却要杀他。我问你，你会这样对待你的儿子么?你敢这样对待你和谢夫人的儿子么?"

　　圣巫怒道：“不要拿过世的谢夫人开玩笑，即使你是天仙子也不可以!"天仙子忿然道：“我不是天仙子我也要说，因为这是事实!"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织工精美却已颇旧的锦囊幽然道，“素骨虽去，锦囊尚留，谢夫人亲手织的这只锦囊，圣巫你未忘吧?"

　　圣巫顿一顿，“是，是她最喜爱的。"

　　天仙子解开锦囊，竟从中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哗啦"一声抖开，竟是一纸仍残留着淡淡腥味的血书。天仙子将那血书翻转向圣巫，“认得出谢夫人的手迹么?"

　　字迹清丽娟秀，但每个字中都那么强烈地散发着怨恨。圣巫失声道，“那是什么?紫樱她写的什么?"这一声紫樱叫的乃是谢夫人的闺名，秦杏子听得一惊，这才发觉他圣巫竟还拥有这叫做感情的知觉。

　　天仙子重新将纸翻回眼前。凝视着这褐红的血字，“以前没有给你看这血书是害怕薛夫人阴谋被揭穿，恼羞成怒加害于小沙夷。圣巫只要你不杀他，就没有人能伤害他了。"

　　圣巫盯着那血书重复，“那是什么?紫樱她写了什么?!"

　　天仙子握紧了血书，目光中射出一丝坚定与决心，“你想知道是不是?好，我念给你听。"

　　天仙子舒一口气，悦耳的嗓音中夹了一丝沧桑，“君启血书之日，是妾骨散烟飞之时。倘泉下幸重见怨骨，应悔廿日闭关秋暮。君对空山，独悟真经。妾望秋水，血脉欲临。天既不公，顽子难出，请仙子出山求医；人有城府，薛云自赴，轼歧黄闭门相阻。腹中子何罪？妾亦何罪？洗泪而乞，何换得冰霜面容蝎蛇心？曾经有飞雪六月三载旱，今只求独留血脉冤屈洗。待妾锦衾不暖素骨时，瞒得蛇妇长笑去，存一气青锋自己挥，血脉破腹取。公子年幼尚未识，托得仙子点人事。只莫教蛇蝎人出蛇蝎手，但见夕阳渐冷似他生，赋名冷阳遥叩君，他日君若弃之，便与妾同姓谢，亦尤谢夫君这一番是非反覆。黑白有颠，红尘世故，冰霜离恨之赠也，紫樱绝笔。”

　　语毕，四下一片空寂。

　　良久，圣巫的目光移向沙夷，“紫樱她还说了些什么。"

　　天仙子惨笑，“就是圣巫你闭关修炼中的一日，临盆的谢夫人因为难产要请大夫，而你那位貌美如仙的薛云夫人竟杀掉了我请来的大夫，想活活闷死胎儿，痛死谢夫人！"圣巫惊骇，“你说薛云。"天仙子逼视圣巫，“怎么，你怀疑？这是我亲眼所见！倘你不信我，谢夫人的话你总该信吧？薛云自赴，轼歧黄闭门相阻，圣巫，腹中子何罪？谢夫人何罪？"她将手中的血书揉得“哗啦"直响，仿佛在替谢夫人控诉一般。

　　圣巫又骇然良久，“那么，她为保住胎儿，就青锋自己挥血脉，血脉……"天仙子冷道“血脉破腹取！当年薛夫人眼睁睁地看着谢夫人在床上痛苦的挣扎、呻吟，硬是看到她的身体不动了，硬了，冷了才走出房外。"她顿一顿，眼中闪出泪光，“当时我的武功不及薛夫人，我现在真的很后悔！后悔为什么当时我保护不了谢夫人！"天仙子垂泪，颤抖地捏着血书，“但是谢夫人没有死，薛夫人才走，她突然从枕下抽出把匕首一刀划开了自己的肚子，就将少公子捧了出来了，可怜那谢夫人拼死救下了少公子，却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便咽了气。"她跨上一步，揽住了沙夷的肩头，“而这个年幼尚未识，夫人托我点人事的少公子就是自小被你送入木侗族当巫童的沙夷！谢夫人只以为你会嫌弃少公子，不认他，却万万不会想到你要这样对待他！他果真命如冷阳，圣巫你敢正视死不瞑目的谢夫人么？"

　　圣巫踉跄着退两步，死死地瞪着沙夷，好一会儿从嘴中吐出两个字。“冷阳。"天仙子抚着沙夷的肩，道，“冷阳，这就是你爹。圣巫，一个没有情感，没有人性，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恨他吧？但是这是事实，是真相！姑姑告诉你，事实再残酷也得接受。以前没有将这事公开，是怕圣夫人暗害你，现在你十八岁了，姑姑才终于下决心将此事讲了出来，记住沙夷！你叫冷阳，你是汉人！"

　　圣巫突然上前几步，一把揭开蒙面，露出冷峻慑人的脸庞，而眼眸深处却闪动着另外一种东西。他伸手握住了沙夷的肩，“你一直是我心目中最优秀的圣堡的人！"

　　沙夷的嘴角却堆着不屑与嘲讽，“而你却要将你心目中最优秀的一个人剜肠断腿？很独特的爱惜人才的方法呵。"

　　圣巫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如果我知道你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怎么会如她所说的要嫌弃你？更不可能杀你！"沙夷伸手推开了圣巫搁在他肩头的手。“你的亲生骨肉？我姓谢叫谢冷阳！"他转身看向秦杏子和血月，继续道，“是一个或许拥有几个真正朋友的人，不是禽兽！如果禽兽有那么一点羡慕人性的情感的话，他可以试着悔改一下。也许这样他可以稍有进化。"他弯腰从地上拾起长剑，转身朝天仙子鞠了一躬道，“事实是很残酷，但我有权利选择不接受！"说罢抱剑飘然凌空远去。

　　“冷阳！"圣巫追上一步。

　　沙夷停一停，转头冷冷道：“顺便说一句，我娘拼死生下我也决不是为了你！"语毕，一式孤傲的“雁过楚天"，身影便远去了。

　　此时天仙子仿佛虚脱了一般，泪水沿着她洁白的面颊淌下，蜿蜒到颈项上，然后对圣巫道，“他不会承认你是他父亲的。"

　　圣巫望着谢冷阳远去的方向，“但我会承认，因为，他是我儿子。"

　　“爹！"一旁看傻了眼的缪文白这时才缓过神来，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他都说了‘如果来世还有谁这样替我规定命运，我决不会再屈从’，他是在背叛圣堡！"圣巫失神地看他一眼，口中轻轻道，“记往，以后见到冷阳你要叫哥。"缪文白几乎要疯了，“爹！你在说什么啊？你要我……"话未完就被圣巫打断，“你去解开那个男子和那位姑娘的穴道，快去。"

　　缪文白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去！"

　　圣巫挥挥手，“去，解开他们的穴道！"此时的圣巫，口气中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威严。缪文白哼了一声，满不情愿地走近血月，一掌重重地拍向他的穴道，这时，缪文白俊俏的脸上才浮现出隐隐的笑意。秦杏子转脸冲缪文白吼道，“渣子，你还不给我解穴道！"缪文白悠然踱到她身边，伸手用力捉住了她俏美的脸，不怀好意地说道，“女孩子家这样大吼大叫又骂脏话，今后怎么嫁得出去？"

　　秦杏子一扭头，“不要你管!先担心你那根哭丧棒去罢！"

　　缪文白沉了沉脸，又碍于圣巫的命令，百般不情愿地替秦杏子解开了穴道。刚一解开，秦杏子立刻从地上跳起来，向缪文白伸手道，“东西还来！"

　　缪文白一头雾水，“什么东西还来？"

　　秦杏子板着脸喝道，“装傻？你不是一向聪明么？我说把忘忧铃和束金铃还来啊！束金铃是你从舞风铃那里偷来的，忘忧铃是从谢冷阳那里偷来的！还用忘忧铃迷得风铃失了记忆是不是？她若出事，我和你没完。快点，把两个铃铛还来！"缪文白冷笑，“就算真是小偷偷了东西，也不是像你这样骂，就可以把东西讨回来的吧。哪里找那么蠢的小偷。"他转头向圣巫道，“爹，秦姑娘找您讨回那两只铃铛，你的意思是……"

　　圣巫置若罔闻，道：“天仙子，回圣堡。"天仙子应了一声，便随圣巫一同掠向山上去。

　　秦杏子顺着他们两人远去的方向看了看，心想，难不成这圣堡就在这座山中？



第二十一章 斩蛟却作龙潭主 避彪反入虎穴中


缪文白见圣巫与天仙子二人先走了，一颗心完全放了下来，朝秦杏子笑了笑，“圣堡自创建以来，就在寻找这传说中的四只异铃了，也不知找了多少时日，如今果真找到些许，我爹自然是说什么也不可能给秦姑娘你的么。"

　　秦杏子开始给自己散乱的头发编辫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如果你还想说废话呢，你可以省省时间先去念念悼词给你们家那些死人听。"

　　缪文白不理会她的讽刺，继续道，“不过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找齐了四只铃铛又如何？拥有了最神奇的力量又如何？那时候人也该快死了吧？所以说我是无所谓的。秦姑娘你想要这铃铛，你喜欢是吗?我缪文白既能从舞风铃和谢冷阳那里偷走，又何尝不可以从圣堡那里偷来呢？"

　　秦杏子心中冷笑几声，这种骗人的鬼话用头发想都不可能上当的，缪文白竟然还弱智到妄图用这种话来骗他们。她抬头甜甜一笑，一脸清纯状，“好啊，你若偷出来了记得给我送来啊！那时一定重谢。"

　　话音刚落一阵动听的铃声在树林中此起彼伏地响起。秦杏子和血月同时抬头，一眼就看见了缪文白手中那一金一紫两只铃铛正欢乐地笑着，忧郁地唱着。二人不由得呆住了，没想到这束金、忘忧二铃此时此刻就在他手中。

　　“很好，人赃俱在，还我铃铛来。"

　　“人？"血月一脸不解。

　　秦杏子撇撇嘴，“说人说惯了，一下子改不了口，就先暂时贵称他为人一下嘛。"缪文白不知一向少开口的血月骂起人来也这么厉害，而且还如此精简生动，一时间气得脸都变了颜色，将那两只铃狠狠地收回怀中，冲着血月恨声道，“你休想多看它们一眼！"

　　秦杏子的手仍伸着，“还来。"缪文白顺势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这座山就是玉龙雪山，山那边就是圣堡总部所在，秦姑娘若是想要回这铃，可今晚上山腰的云杉坪来，那里也有我的一幢寒舍，咱们也学那纳西情侣们厮守些时，然后秦姑娘你再尽你所喜拿走你想要的如何？"

　　秦杏子抽回手，“无聊。"

　　缪文白却分分明明地捕捉到了秦杏子眼眸中的一丝迟疑与犹豫，他悠然一笑，拂袖乘风而去。秦杏子对着他那其实还很算是潇洒的背影啐了一口，转身皱眉看着哈妮的尸体，对血月说，“咱们把她埋了罢。"

　　血月不语，点点头。直到快日落，才替哈妮做起一座像样的坟堆。再洒上最后一层细土后，秦杏子从怀中取出仅剩的四朵血杏和一束红丝，用血杏将红丝压在坟顶。一阵风吹过，丝线飘飞起来，好像闪烁的血液被抛洒到半空，轻轻地招着手。

　　干完这一切，秦杏子坐在坟边，呆呆地望落日残阳。血月突然开口道，“你想去云杉坪？"秦杏子一愣，说实话，她知道这分明是一个陷阱，但是她就是想夺回铃铛，就是想朝这陷阱里跳。此时血月正说中她心中想的，一阵慌乱中，肚子里突然传来“咕咕"的两声，原来两人忙了整日，都忘记吃一点东西了。秦杏子噘着嘴拍拍肚子，“去云杉坪做什么？那里有填肚子的东西么？"

　　血月一呆，不由得也微微笑了笑道，“也许有吧。"

　　秦杏子白他一眼，指着林子深处嚷道：“来的时候舞风铃提过那里有一种很好吃的果子，咱们去找那个吃吧？"血月看她一眼，点点头，起身朝林中走去，秦杏子也站了起来，跟着朝林中走，却远远的和血月保持着一段距离。她已决定去云杉坪了，不管凶吉与否，她一定要去试一试。猛然，秦杏子一闪身隐于一棵大树后，然后提口真气，用尽全力地朝身后的玉龙雪山上奔去。远远的，她仿佛听见血月的喊声，但是她没有回头。

　　攀得半刻，四周突然暗了下来，本来也就是夕阳才现之时，虽说是林子里，却也该有些阳光穿过缝隙射下来啊。秦杏子停下脚步，费力地喘着气，这才发觉到了半山腰。山中参天的树木全是一色的云杉。晦暗的绿色层层相覆，而那些密密的枝条间全垂下，一挂挂暗绿的须状物绕成一圈圈悬挂的绳索一般，那东西却又颇轻，一挂一挂地垂在面前，只轻轻吐一口气便可将它们吹得飞了开去。拨开这一层又一层的东西，摸在手里，又似是旧宅中的灰尘，淡淡地飘动着。

　　秦杏子犹豫地弯腰朝前走了两步，突然四只脚悬空出现在眼前，“哇！"秦杏子吓得连连退后，闭眼半晌后微微的抬了一下头，只看得半眼，又赶紧扭开了脸。原来那是一对男女上吊自尽在树上，而两人竟是紧紧拥抱在一起的。秦杏子心有余悸地拍一下胸，一闭眼冲过了那对男女，而面前悬挂的绿丝越来越浓密，她看着，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方才那对男女上吊时用的绳索，说实话，真的是很像。

　　一阵风幽幽的吹得云杉沙沙作响。绿影微动，秦杏子独自徘徊在其间，如同一个迷失于阴间的幽灵。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呜咽的箫声，忧郁面凄凉，一声一声，仿佛是在为这些殉情的男女哭泣。这山中还有会吹箫之人？秦杏子一愣，随即顺着箫声奔去。

　　又穿过一大片云杉林，眼前豁然开朗，目尽及之处竟是一大片如云如雾的草坪，有野花芬芳，有晚风习习，夕阳已散，暮色下一个修长的背影竟挺立在这云杉的正中，那箫声正是从他那里传出的。

　　一曲终了，秦杏子心中不由跟着掀起一阵悲哀。的确，能让一向开心的秦杏子都有了一丝悲伤，那箫声确实绝妙。少年着青衣，没有回头却已似知道秦杏子就在他身后，竟开口道，“这里的松萝苔藓是长在树上的，像自尽用的长绳，没有吓到你吧？"

　　秦杏子呆了呆，这声音竟如此熟悉。

　　那青衣少年转身，竟赫然一张缪文白的脸。

　　秦杏子惊得连连后退，“你……你……怎么是你？"缪文白收箫于腰间，走向秦杏子道，“我如何？我缪文白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秦姑娘是看在下哪一点不顺眼？"秦杏子定了定神，伸手道，“何止一点，是点点都不顺眼。我来了，铃铛还来。"

　　缪文白被秦杏子如此一骂，脸上颇有些不快，却也不便发作。背手朝云杉坪对面走去，“前面是在下寒舍，铃铛就在屋中，你随我去吧。"秦杏子便不再发话，不用想就知道缪文白此番一定设下了圈套，只是他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呢？但也只得去了，两人穿过云杉坪，一幢静雅别致的小屋出现在眼前。缪文白回头看了秦杏子一眼，伸手做个“请"势道，“进去吧。"

　　秦杏子冷哼一声，就地环膝坐下，仰望夜空自言自语道，“我在这里等着，烦劳缪公子将东西拿出来。"缪文白不勉强，笑了笑道：“行。"说完便转身进了屋。秦杏子回头瞪着房子，心下暗暗骂着不知他又在搞什么鬼。

　　片刻，窗口飘出清新的茶香，门开了，缪文白端着一杯茶走了出来递向秦杏子，“喝茶!"秦杏子头都没有抬，冷冷地说：“铃铛。"

　　缪文白无奈，只得放弃了递茶，而他的脸上突然浮上了一丝诡异的笑，他随意地将那一杯茶抛入草丛中，走近了秦杏子，“铃铛会给你的，不过不可能没有条件吧？"

　　秦杏子在心里冷笑，这一着她是想过了的，太俗套了，精简地吐出四个字，“没有条件。"缪文白却不理会她的回答，将手轻轻搁在了秦杏子肩上，“要拿走铃铛，可以，今晚你留在我这里，明日我便去与爹说，我娶你。"

　　“你放屁！"秦杏子破口骂出，但奇怪的是她没有站起身来，甚至没有将肩上缪文白的手推开。缪文白微笑着点点头，柔声道：“我怎么会是放屁呢？你要成为我的妻子了，不可以这样骂我！"

　　秦杏子的眼睛竟有些迷离，口中不清不楚地呢喃道：“你不给……铃铛，那，那我……就……走……"声音越来越小。缪文白突然弯腰，将她横抱在怀中，轻声道，“你闻过了名茶芬香，怎么会愿意走呢？"他将秦杏子抱入屋内，往床上轻轻一放，手脚开始不规矩起来，“你做了我的妻子，我的铃铛，自然也就是你的了。"

　　秦杏子慢慢地闭了眼，似已睡熟。“呼"的一下，门突然开了。缪文白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去，门口竟站着血月。

　　缪文白从腰间抽出竹箫，道，“你老是坏我的事。"

　　血月默默抽出“淬雪"，眼中仍闪着他惯有的神色。寂静的夜空中骤然划响一痕箫声，缪文白唇在箫口上擦过，这一丝箫声触人心肺，箫破当空，直刺血月当胸。“叮"的一声冷响，“淬雪”冷冷压住了箫声，缪文白沉下脸，“你有伤在身，我不信我用太圣真经都斗你不过！"话毕，真气直贯竹箫，青绿绝俗的竹箫上隐现点点杀气。竹箫带起劲风呼啸向血月“淬雪”剑，剑花叠生，重压在竹箫之上。“吱"的一声长响，竹箫相划，青白相缠，片刻间青色旋成一片碧海将那白光逐渐吞没，青意游走，暴点血月。太圣真经果真了得，一套“剪云剑法"被缪文白套用在了这竹箫之上，竹质本韧，剑意本刚，刚韧相济刹那间笼罩了血月的全身，竹箫陡指血月面门，血月仰首避过，却听“哧啦"一下，血月发带被划断，满头长发垂散下来。缪文白冷冷一笑，“这次是你的头发，下次就是你的头了！"话毕，又攻了上来。

　　突然空气中散开许多晶莹透亮的东西，那些小颗粒看似散乱，却全都像在排列着奇异的阵式一样，有秩序地阻向竹箫，缪文白竹箫一偏，几乎脱手，抬首望向门口，竟见白衣素纱的天仙子立于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男子，一个身着紫衣，一个身着蓝衣，都长面剑眉，眉宇间极为相似。而那突然出现的晶莹之物自然是天仙子的水晶沙了。

　　缪文白紧握竹箫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天仙子看一眼床上外衫被撕破的秦杏子，道，“圣巫让我带灵山二君向你取束金、忘忧二铃，看来我们来的很是时候。你竟然还对她下药，解药拿来。"原来天仙子身后那蓝衣、紫衣男子便是抚养谢冷阳长大的灵山二君。

　　缪文白见天仙子、血月和灵山二君全部到场，知道今天这场戏玩不下去了，又知天仙子向来严厉，只得百般不乐意地甩出个青花瓷瓶。天仙子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里面飘出一阵异香，天仙子将它凑到秦杏子鼻下，片刻秦杏子皱眉头，睁了眼。

　　“铃铛还我！"秦杏子不依不饶，从床上一跃而下，话才出口却发现血月、天仙子和灵山二君皆在场，不由一愣，再一低头，外衣竟被撕裂开，吓得尖叫一声蹲了下来，冲缪文白吼道，“你在干什么？"

　　缪文白咬牙切齿地看一看天仙子，从怀中取出一只纸包道，“东西你拿去。"天仙子正要伸手接，缪文白突然手上一使劲，那纸包“嘭"的一声被捏爆了开来。一片白色弥漫到半空中，天仙子肩上的白纱一滑，将灵山二君和血月击出了门外，“这是巨毒，别吸气！"

　　三人退至门外，天仙子一顿，咬牙道，“糟了，秦姑娘还在里面。"

　　血月一甩发，提了剑便往里冲，天仙子一把抓住血月的手，“不行，那毒是‘霜满天’，只有拥有圣巫血统的人才不会中毒。"血月反手一挣，径直冲入屋内。

　　白雾中，隐约见秦杏子被重新点下了穴道，缪文白正将什么东西喂入她口中，难道又是那种见不得人的脏药？血月略略一顿，直欺到缪文白身前。一拧剑鞘，剑柄中最后五只飞刀相继破空射出。缪文白惊得骂出一句脏话，退后数步避开了飞刀。血月伸手解开外衣，披在秦杏子身上，将她拉出了满是毒雾的屋中。秦杏子出了屋，被呛得直咳嗽，道，“血，血月，那解药我吃了，你怎么办？"

　　血月黑默运真气一周，并无阻碍，道：“没事。"

　　天仙子和灵山二君看得目瞪口呆，疑道，“那可是‘霜满天’啊，你怎么会没有事？"秦杏子挽住血月胳膊，想到他竟冒死冲进来救自己，心下不由一甜，抬眼将他浑身上下仔细打量一遍，见脸色果真无异，这才笑道，“恐怕你们是弄错了吧？"缪文白突然冲出房外，扶着门框大惊失色盯着血月，“你，你和我爹有什么关系？你，你为什么没中毒？"

　　“凭血月他比你了不起！"秦杏子破口大骂，差点被这种人渣占了便宜，秦杏子老早就有火了，不对，不是人渣，他才算不上人呢。

　　而那灵山二君的神色却突地不自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血月，终于，那紫衣的男子上前一步，对天仙子小声道，“仙子，我们先下山去可好?”他面上浮起一丝难色。天仙子只看他一眼，又看看那蓝衣的，也是一脸奇怪的惶惑之色，推测他们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便点点头道：“我们走。”

　　下得山，已近午夜了。天仙子指着灵山二君向血月和秦杏子道，“这二位是我曾经提过的灵山二君，是孪生兄弟，不过好认，紫衣的是紫衣君，蓝衣的是青衣君，同是抚育谢公子的朋友，大家不必见外。"

　　秦杏子对这两人笑了笑，却见天仙子说道“同是抚育谢公子的朋友"时，这二人脸色同时变了一变，却不知他们是什么意思。

　　天仙子本是背对着他俩，也没见到他们的表情，但她却记得方才在缪文白的屋前，这两人吞吞吐吐的仿佛有什么话要说，转头向灵山二君问道，“你们俩方才是要说什么？"

　　那紫衣君伸出舌头，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回头望一下青衣君，似在犹豫和征求他的意见。青衣君也是一脸惶恐，看了看盘膝靠剑而坐的血月，终于道，“大哥，此事不能不说啊！"

　　两人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将秦杏子其余三人听得个一头雾水，同时睁着三双莫名其妙的眼睛，瞅着灵山二君，这下反倒叫他们更加不知所措了。时已入秋了，几人又是在云南的密林深处，夜气凉心，那紫衣君竟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吞吞吐吐道：“方才缪公子散的‘霜满天’竟然对这位，这位……"他说到这里哽住，因为他并不知血月名字。

　　天仙子接口道：“血月公子。"

　　“啊，血月公子。"紫衣君继续道，“这位血月公子竟然毫发无损，而‘霜满天’之毒只有拥有圣巫血统的人才能不会受到伤害。"天仙子蹙眉，“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两位有什么合适的解释吗？"紫衣君似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咬牙道，“我担心谢冷阳他不是谢冷阳，血月公子才是。"一语未尽，秦杏子和天仙子都惊得站了起来，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叫道，“什么？"连血月都惊得怔了一怔，紫衣君似早已料到有这种局面，面上不知所措的神色渐渐褪了去，颇为坚定地说道，“不，不是担心，而是那位谢冷阳他确实不是谢夫人与圣巫所生的公子，只是木侗族一个眉目身材酷似公子的木桐少年而已，恐怕这位血月公子，才是谢夫人和圣巫的亲生骨肉。"

　　秦杏子神情怪异，和一脸惊异的天仙子对视一下，又转头看向血月，血月是圣巫的儿子？秦杏子看看血月，最后指着灵山二君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惊天动地。

　　紫衣君被笑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语中颇有些怨气，“这很好笑吗？"他不敢正视天仙子，只垂首道，“谢公子满两岁时就开始从我兄弟二人为师，只是，只是一日我二人一时疏忽，在山头练武时，不当心让他落下悬崖了。"天仙子失声道：“你说什么？他落下悬崖。你们两个竟然没有告诉我，那如今的谢冷阳是怎么回事？"

　　青衣君见哥哥已被问得满脸羞色，代答道，“我们又何尝不知小公子是谢夫人拼死救下的一线血脉，性命何其重要？当时就攀下悬崖寻找，谁知连寻整整三日，竟连小公子的尸体也未寻到，我们怕说了让仙子愧对谢夫人，因此……因此……"天仙子眼中已盈满泪水，喝道，“因此你们就从木侗族寻了如今的谢冷阳来代替公子！"

　　灵山二君无语，默默点头。随即紫衣君又低声道：“但方才血月公子冲入‘霜满天’毒雾中，竟未中毒，那他必是圣巫和谢夫人之子了。"天仙子迟疑片刻，转头向呆坐的血月问道，“血公子可有父母?”“没有。"天仙子一愣问，“没有父母？"血月点头，“奶奶有说过她是在断崖救下我的。"

　　紫衣君大喜，“果真是在崖下救了你？那定是当年的少公子了！"

　　青衣君也激动起来，道：“善有善报，公子是命不该绝啊！"天仙子凝视着血月冷峻的脸，道，“脸型就像当年谢夫人一样漂亮，眼睛就像圣巫一样冷峻刚毅，是的，一定是的。"她握住血月的手激动道，“你可愿去圣堡饮下含有‘霜满天’的试亲酒？也好让谢夫人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方才一直听得几乎傻了的秦杏子此时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血月的手，喊道，“不喝不喝，绝对不许喝！万一你不是的怎么办？那你这一喝岂非白白去送死？不去，不许去。"

　　天仙子先是叹口气，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急道，“遇到这种事，恐怕圣堡一定会派人送来试亲酒的！血月，拜托你一定要去，若你不去，他们给谢冷阳喝了，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秦杏子听到这话反而释然，没再提不许血月喝试亲酒的事，匆匆道，“那我们应该首先去找谢冷阳，阻止他和圣堡的人见面！"天仙子点头，转身见灵山二君也是一脸赞同之色，正欲迈步却又停住了脚，“只是这林子这么大，我们从哪里找起啊？"灵山二君听罢也呆了呆。确实，这么大的一片密林，谢冷阳已与他们分开近一日了，他走到哪里都有可能。

　　秦杏子抿唇道，“我知道他一定会去一个地方，他绝对在那里！"

　　天仙子与灵山二君同声问道：“哪里？"

　　“哈妮的坟前。"

　　这样一说，众人均觉有理，纷纷施展轻功掠向哈妮惨死的那片空地。夜，黑得紧，丛林交错，即便是白天这路也难走得很，更何况如此夜色。行了许久，秦杏子五人才凭着记忆绕回了那片空地。一道凄冷的月色，投射在哈妮的孤坟前。五人同时叹了口气——谢冷阳并不在坟前，那他会去哪里呢？突然听秦杏子“咦"了一声，接着看到她径直奔向哈妮的坟前，其余几人觉得奇怪，朝她奔去的方向望去，竟见那坟前倒着一只暗灰色的酒杯。秦杏子弯腰拾起酒杯，那酒杯薄而轻，杯底还残留着几滴酒液和湿了的白色固体。难道这其中盛的本是试亲酒，如今倒落在地，那岂非意味着谢冷阳他已经喝过了？秦杏子边想，边举起酒杯到鼻下，刚想凑近去闻一闻，天仙子突然轻喝一声，一把水晶沙将酒杯击得粉碎落在草地上，杯中那几滴混着白色湿粉的酒刚一浸润进土中，土上的草便怏怏地耷拉下来。秦杏子吐了吐舌头，拍拍胸口道，“哇，还好没闻到，要不我脑袋可就再直不起了。"

　　天仙子说声“好险"，上前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半晌那蔫掉的草，终于站起身道，“果真是试亲酒，我们来晚了。"她转脸看一眼血月，道：“你去救他么？"

　　血月仰望着夜空，径直朝玉龙雪山走去道，“为什么不？"

　　秦杏子跟了上去，天仙子跟了上去，灵山二君愣一愣，也跟了上去。这一行尤其沉默，因为目标是神秘而可怕的圣堡。尽管天仙子与灵山二君一直对圣堡忠心耿耿，但圣堡却是比玉龙雪山的顶峰还要恐怖、诡异，在这种组织里你没有生命，你的生命早已被封在易碎的瓷瓶中交与了圣巫，你那唯一的生命随时都会像那脆弱的瓷瓶一样破裂、干涸，消失于烟雾中。

　　秦杏子实在无法忍受这可怕的沉寂，“圣巫是个怎样的人？我们这样去，能赢么？"天仙子摇摇头，“圣巫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的圣夫人薛云也不是一个人，所以我们只能用幸运与否来评价我们所得的结果，我们永远不可能赢。"一切又重归于寂寞与沉静中，秦杏子不敢再开口了，她害怕再得到更可怕的回答，与其得到这样的答案，还不如忍受寂寞的痛苦，近一年的漂泊和冒险经历，已让她稍懂些事，嘴有时候不是用来说话，而是用来闭着的。

　　绕过玉龙雪山的背后，一处赫然如兽口的阴深山穴洞开于眼前。穴边是一潭清亮冰冷的潭水。天仙子从怀中取出数十种不同颜色的纸包，从中选了红蓝绿白四色，弯腰向潭，从中倾出纸包里各色的粉末，粉末的颜色与纸色是相同的，刹那间潭水山跳跃起四色耀眼的光亮，在夜色中闪得犹其夺目，而潭底突然冒出一阵泡，潭水一阵翻滚，仿佛携上一只饥饿的口，突的将那四蓬光亮逐个吞咽了下去。

　　天仙子见秦杏子一脸好奇，解释道：“这潭水连接一条地下河，和玉龙穴内的一口泉眼是相通的，但凡有异物落入潭中，都会被暗流带到泉上。我们可以通过这潭水给穴内的守卫通信，红色代表有急事，蓝色代表重要客人，绿色代表和平，不需武装，白色代表是我天仙子引见。"话音刚落，几个黑衣人便飞身掠出洞外，只瞥一眼天仙子立刻恭敬地垂首立于深穴两旁道：“参见护法。"天仙子扬一扬手道：“见圣巫！"“圣巫在给犯人行刑，拒不见客。"黑衣人道。

　　“放肆！"天仙子怒道：“我是客么？我就是为行刑一事而来的，立刻带我去刑堂！"黑衣人仍未挪身，“圣巫说了，任何人都不见！"

　　秦杏子急道：“圣巫在给犯人行刑，该不会就是谢冷阳吧？"“除了他还能有谁？再不去就要迟了。"天仙子冷眼扫过这些门卫，突然扬手挥出一把水晶沙，洞内一片晶莹闪过，伴随着几声惨叫，所有门卫几乎都倒了。唯一一个侥幸逃过的门卫，眼光闪烁一下沉声道，“护法你想叛乱么？"说完一头扎进洞深处就想跑去报信，谁知洞中清楚传来“嗖"的一响，那门卫竟突然僵住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了。这分明是隔空点穴的上乘身手。紧接着一抹修长纤细的身影幽幽飘至天仙子面前。

　　绝妙的身材被淡紫的上衣，青紫的罗裙衬着更加美丽诱人，黑得发亮的长发间垂下一方银纱蒙面，但不用揭开蒙面已可想象那后面是一张如何绝美的脸庞了。天仙子一愣，随即面上出现了明显的敌意，“圣夫人，你也想来阻止我们，不让我们去阻止圣巫行刑吧？"

　　圣夫人娇笑数声，“天仙子把我薛云未免也想得太不近人事了吧，我担心守卫为难仙子，特意来亲自迎你进刑堂的。"她低头看一看横尸于地的守卫，叹一声，“唉，谁知仙子还是这般火爆性子，已经杀了这许多兄弟了，我来，倒反似不适时了。"

　　天仙子跨上一步，打断她的话，“少浪费时间，带我们去刑堂便是了。"

　　圣夫人转首向天仙子身后的人看去，隔着面纱的目光似在逐个审视着，“哟，好大的一支队伍，灵山紫衣青衣二君可谓功臣，洛阳含笑山庄的大小姐秦杏子，千里迢迢赶到圣堡做客，难得难得，还有血月……”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目光在血月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身招招手，四名护卫从阴暗中走出，一人手中捧一条黑色布带。圣夫人背过了身，道，“进刑堂，除天仙子外全部都蒙上眼睛，圣堡内部岂可让外人随意窥视？"

　　秦杏子虽从一开始就很反感这位圣夫人，但她此话却又不无道理，反而首先站了出来道，“好，要蒙就快点蒙，免得误了时辰。"

　　圣夫人又是娇笑连连，“还是秦姑娘爽快"，话毕，四个护卫上前，为秦杏子四人系了黑布，眼前立刻一片黑暗。领路的伸手牵着秦杏子朝前走去。路是左一弯右一拐，先前秦杏子还企图凭着颇好的记忆去强记路线，后来坐着吊篮在空中转了不知多久，再绕几个圈后秦杏子终于放弃了。她坚信就这种迷宫式走法，肯定连舞风铃都记不下来。想到万一和圣巫争执起来，恐怕找上个大半辈子也寻不着出口呢，那岂非会被困得很惨？听到一路上隔不了几步就有一群人跪下喊“护法"和“圣夫人"，秦杏子更不敢假设被困的情形了。于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多日前与自己分道而行的血月奶奶和若叶花飞雪。不知她们有没有找到木侗部落，她们恐怕绝不会想到自己和血月竟有了这样离奇的经历，而最可怕的是，血婆婆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血月竟是圣巫的儿子。

　　天，这也确实是太离谱了。



第二十二章 冰雪双面横势出 茉莉一吻剑气沉

　一阵寒气袭来，秦杏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记得这玉龙雪山腰的云杉坪还是凉爽宜人的，现在突然冷起来，那此地恐怕已是山腹的偏上部了吧？只是走了这么久，也不知受刑的谢冷阳是否还活着。

　　牵引自己的护卫脚步猛然一住，接着眼上的黑布被摘了下来，让布绑了那么久……她揉了揉酸疼的眼睛，才发现自己是站在一个人工凿开的空穴的穴口。其余几人被摘了布，也对着洞口愣了一愣，问道，“这就是刑堂？谢冷阳呢？"

　　圣夫人道，“请"，便飘然入洞，里面闪着火光，上百种不同的刑具狰狞阴森地码在洞壁的壁边。一溜排开的绑人的柱子，关人的笼子等等立于厅正中。而入洞的第一根石柱上绑着的便是谢冷阳。

　　谢冷阳无力地垂着头，散乱的头发落下肩来，裸露的上身有几道并不严重的鞭痕。厅中守卫森严。环视一周，其间也并没见着圣巫。此时秦杏子等人的脚步声惊起了谢冷阳，他抬头惊讶了好一会儿才道，“是你们？"听声音并无异样，看起来也不像是中了‘霜满天’之毒。

　　秦杏子一行人不禁都疑惑了，天仙子朝圣夫人道，“怎么圣巫不在这里？你们也没有给他行刑？他不是中了‘霜满天’之毒的么？"

　　圣夫人“咦"了一声道：“护法这话可奇怪了，你们不是闹着要见你们这位谢朋友的么？怎么见了面也不打声招呼却惦记起圣巫了？他中的毒自然是我给他解了，说他是圣巫儿子的又不是他自己，为什么要给他行刑？难道你们这帮挚友进来的时候，希望看见他身中剧毒被圣巫打得皮开肉绽？"

　　被绑的谢冷阳突然转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圣夫人快步走到他跟前，轻轻拂过他哑穴道：“不过你们若想见圣巫也行。"她招招手，一名水灵漂亮的女婢从洞外走了进来，圣夫人道，“听说外头又起了大雾，如冰，圣巫他可回来了？"

　　那被唤作如冰的奴婢大约是圣夫人的贴身丫环，竟笑嘻嘻地说：“怎么？夫人刚将圣巫赶走，才多大一会就又想着了？回了，刚才已经回了，如冰这就去请他来。"说罢便转身跑了出去。

　　圣夫人点了谢冷阳的哑穴，动作是迅疾无比的，天仙子和灵山二君皆是侧对着圣夫人，自然没注意到她这一举动，而秦杏子却看了个正着。她的目光落在谢冷阳身上的斑斑伤痕，想起先前他本欲说什么的情形，而方才那侍女如冰又说圣夫人是给圣巫赶出去的。莫非是圣巫本就预备给谢冷阳行刑，刚开始就因为什么事被谢夫人给“赶"走了。只是颇为奇怪，为什么圣夫人对这一切如此清楚，想到刚入圣堡，圣夫人对秦杏子她们几人的举动了如指掌，还有那句“外头又起了大雾……"秦杏子的直觉告诉她，又有什么不祥的事要发生了。

　　圣夫人伸手，轻轻抚过谢冷阳英俊的脸庞，叹息道，“好生俊俏的一个男孩子，只可惜他既不是圣巫和谢夫人的亲生儿子，就要依圣堡之规而被处死，我留下他一条小命与你们小叙些时，我也要去迎接圣巫了，趁他还没回来，你们就赶紧多说几句吧。"她口里虽说着要去迎接圣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血月瞪她一眼，突然道：“圣巫的儿子有权力阻止谢冷阳死么？"

　　秦杏子几人一惊，莫不是血月想以此理由救下谢冷阳，却没有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样利落直接。

　　圣夫人惊道：“有。"

　　“拿试亲酒。"

　　“原来月之血是想同圣巫攀亲呢。还是父子之亲？哈哈哈哈……"狂笑过后，圣夫人挥手招来一名贤静温雅的侍女道：“如雪，圣巫的试亲酒你知道摆在哪里吧？"

　　这被唤作如雪的侍女比那如冰要沉默寡言得多，点头“嗯"了一声，就匆匆地转身出了刑堂。片刻又返回，手上多了一只雪中泛碧的瓷盘，盘正中搁一只暗灰的酒杯，精致小巧，与他们在哈妮墓前发现的一样。

　　“圣夫人。"如雪毕恭毕敬地垂首在圣夫人面前。

　　血月径直走向如雪，伸手拿起酒杯，将杯中碧绿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转头看着圣夫人。

　　秦杏子则紧张地注视着血月，她只怕他还是中了毒，那样无缘无故地送了命，亦救不了谢冷阳，紧握的拳头中不由捏出了汗。

　　圣夫人看他良久，竟没有半点毒发的症状，她未说一句话。突然，她提起裙幅朝堂外走去，抛下一句话：“我去请圣巫来见他儿子。不过我相信他没那个福气了。"话毕已经消失在洞外。

　　这说的是什么话？秦杏子心中陡地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照圣夫人的性格来说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呀，秦杏子三两步奔到谢冷阳身边，拍开他的穴道，朝天仙子她们喊道，“冷阳哥他是有话要说的，方才被圣夫人点了哑穴。"

　　天仙子迫不及待跑到谢冷阳身前道，“冷阳，你不是谢夫人的儿子，但你还是冷阳，天姑姑也还是你的好姑姑，你有什么话尽管对姑姑说。"

　　谢冷阳抬首，泪水湿润了他忧郁的眼睛，“也许你们再见不到圣巫了，圣夫人要对圣巫下毒手。在圣巫和圣夫人之间，我宁愿选择圣巫，现在血月身上流着圣巫的血，希望他可以继承大位。"

　　“妈妈呀。"秦杏子吓得尖叫，“你说要血月去管圣堡？"

　　圣夫人动人的声音突然在门前响起，“血月身为圣巫长子，难到不该由他继承圣堡的事业？"

　　秦杏子几人一惊，同时看向洞口，却见圣夫人正挽着圣巫进了洞，身后是侍女如冰、如雪和缪文白。

　　“继承？什么意思？"秦杏子怀疑地看向圣巫，圣巫的眼神飘缈而空虚，这眼光好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秦杏子努力回忆着，“听说外头又起了大雾……"圣夫人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秦杏子大叫一声，指着圣夫人喊道，“你……你让圣巫在夜雾中听了忘忧铃！"确然，此时圣巫的眼神与失忆后的舞风铃是如此的相似。

　　天仙子和灵山二君倒抽一口凉气，她们只道圣夫人心狠手辣，却无论如何想不到她会对圣巫下此毒手。

　　圣夫人一笑，“怎么？我若不让他听听忘忧铃，他怎么能忘去烦恼，洗净忧愁呢？圣巫他太累了，也该休息休息了，如今他的长子血月公子出现了，可以继承他的位置，他可以去安心地享乐了。"说罢朝身后道，“如冰如雪，你们服侍好圣巫，文白，快叫哥哥啊？认过了兄弟，就扶你爹回房休息去。"缪文白上前一步，与血月相对，他看见一颗汗珠从血月额上滚落……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微笑，竟恭恭敬敬喊了声“哥！从今后你便是新圣巫了，可要多多照顾小弟哦。"说罢扶起圣巫，长笑而去。如冰如雪也跟了出去。

　　天仙子怒视圣夫人，“你早就安排好了的？"

　　“不是安排好了，而是安排得非常好！"

　　“好歹这圣堡中的人也敬着我天仙子三分，难道你就不怕我拼了命？"

　　圣夫人玩弄着垂落的发梢，淡淡地说：“好歹这圣堡中的人也敬圣巫如神明，我却一样有法子摆平这场子，那么天仙子你呢？"她逼视天仙子，隔着面纱的目光同样具有着慑人的力量，“更何况圣堡里人人本就知道我比圣巫更厉害。"

　　秦杏子白她一眼，“你是很厉害，可惜现在血月才是新圣巫，以前你还是圣夫人，现在恐怕只能被叫做圣母了吧？好老喔……"

　　圣夫人脸色一变，“血月是圣巫长子，我可以向圣堡宣布由他继位，他也可以享受和圣巫一样的待遇，但他得完成圣巫的心愿，为圣堡找到第三只断鸿铃和第四只镜水铃！"

　　“荒唐！"秦杏子挽住血月，“他是圣巫，岂会听命于你？"蓦地她感到血月的手臂颤了一颤，抬头一望，却见他脸色苍白，汗水顺着脸往下淌。秦杏子心下一紧，怎么，难道他也并非圣巫之子，终究还是中了“霜满天"之毒？

　　天仙子并没有见到血月异状，仍厉声道：“薛云，你没有权利命令血月！"

　　“我不可以么？别忘了你们进堡时蒙住你们眼睛的黑布。没有我的解药，你们尽可以享受双眼烂穿的滋味。"她突地转身怒向天仙子，“还有你这个老顽固，这个月圣巫发给你通信用的彩粉，也是经过了我手的，对于圣巫一事，你们谁还有什么意见？"

　　话说到这个分上，自然不会再有人敢说什么。

　　圣夫人却仍不罢休，仿佛兴犹未尽，“你们何必不做声呢？有不满意的就提出来，又没有谁逼你们，还有什么意见？你们倒是说啊。天仙子，你有么？"

　　“没有。"天仙子咬牙。

　　“灵山二君，你们呢？"圣夫人转脸向他们。

　　“没有"灵山二君苦笑，此时除了苦笑，还能如何？难道失声痛哭，那只能给圣夫人带来快乐的成就感。圣夫人笑得是那么动听，蒙面的银纱都被吐出的快乐的气息，吹得飘动起来，在火光的映射下闪动着活跃的光，“秦杏子，你认为呢？"

　　秦杏子咬牙，从齿缝中吐出一句话，“圣夫人认为没有，自然要用一切毒辣的手段让我们说出没有这两个字啊！"

　　然而秦杏子的答案显然不能使圣夫人满意，圣夫人冷哼一声，转身之际见门口迎面走进如冰如雪二侍女，便挥挥手道，“去，送血月公子到他的房间去，再告诉秦姑娘，她的房间在哪里，看咱们秦姑娘大有一副誓夺圣夫人称号的企图，她恐怕不会想在自己房里多呆呢。"

　　“薛云！"秦杏子从未如此给人侮辱过，不自主地想冲上去。

　　圣夫人一动不动，“难道不是？从洛阳追到夏口，从夏口追到杭州，从杭州一路追到四川，再从四川直追到云南，你敢说你没有这个想法？"

　　秦杏子还欲说什么，血月的手臂突然反手将她手腕一抓，秦杏子“嗯"了一声，抬头看见血月闭着眼，艰难地从口中吐出三个字，“秦杏子。"秦杏子不知他是在阻止自己与圣夫人发生争执还是痛苦得难以忍受，抑或两者都有？总之，她这次乖乖地听了话，闭了嘴。

　　圣夫人见秦杏子如此安静，不由会心一笑，从怀中取出两粒赤红丸，递向秦杏子道，“乖乖的，自然将解药给你，往后你若做了圣夫人，还得叫我声婆婆呢！"

　　秦杏子捏起药，往空中一抛，潇洒地正落入口中，道，“圣巫原来喜欢像你这么嗦的女人。"口中只是这么讽刺了一句，心里却暗暗骂道，“奸诈狡猾不要脸，等我找出你的疏漏，一定让你死得难看。"

　　圣夫人不再多说，出了刑堂，只抛下一句一会号角吹响了，就是血月即位之时，记住要准时出席的话。

　　她前脚才踏出门外，血月颓然跪下，双肩陡地一沉，一口血喷出口腔。秦杏子扶住血月，不知所措的望向天仙子和灵山二君，“血月是不是中了‘霜满天’的毒？"

　　天仙子摇了摇头，“不，‘霜满天’比这可厉害多了，只是看血月的情形，确实像是中毒了，那中的又是什么毒呢？"

　　秦杏子摇了摇血月的肩问道，“你到底哪里难受，你说出来啊。"

　　血月吐一口气，拭去嘴边残血，摇了摇头道，“没事了。"随后站起身来，脸色似乎好了许多。天仙子奇道，“这是什么毒啊？"正在沉思，门口如冰如雪两侍女已道，“请血月公子随奴婢回房休息。"

　　秦杏子道，“慢着，那灵山二君、谢冷阳怎么办？难不成住刑堂？"如冰看她一眼，撇撇嘴并不搭理她，而如雪则目不斜视，压根儿连看都未看她一眼。

　　天仙子怒道，“秦姑娘问你们话呢，你们怎么不好生答她？"

　　如雪并未回头，直接扶过血月，如冰摇了头，无不讽刺地笑了笑，“好生答她，她是圣堡的什么人么？我二人只负责照顾血月，别说她什么秦姑娘，就连仙子你，咱们怕都会侍候不周呢！"说罢回头见天仙子气得脸色发白颤声道，“薛云那妖女原来是早已准备好的，一声忘忧铃便搅得好端端一个圣堡鸡犬不宁，连奴才也反了！"

　　如冰突地瞪圆了杏眼，指着天仙子骂道，“你骂谁是奴才？圣夫人从不称我们下人是奴才，像你一口一个奴才乱唤，谁愿听你们的？你可睁眼睛看好了，究竟是圣夫人打理的圣堡能早日夺得四只铃还是圣巫那个只会发威风的老东西有本事。"

　　秦杏子冷笑一声，“都说的些什么废话，圣巫已经被你们圣夫人弄成白痴一个了，还比什么谁先拿到四只铃？你们现在再来捡便宜，说得好轻松啊！"

　　如冰眼睛再一瞪，仿佛要与秦杏子眼睛比出个大小高低来似的，正要再开口，血月突然道，“我们是不是准备回房？"

　　如冰一愣，眨巴着眼睛瞧他，道“是啊。"

　　血月盯着如冰，“你的嘴巴可以带我回房？"

　　“我？"如冰下意识一摸嘴，明白血月是在叫她别吵了，不好意思地一吐舌头，道，“哦，那我用脚好了。"

　　秦杏子对这两个侍女无奈得很，倒是觉得血月与这两个侍女的对话相当有趣，耸了耸肩便跟着血月走了。

　　天仙子点点头，心中却苦笑，圣堡是什么地方，圣夫人既没有安排他们几人的去处，那么最有可能的只有一种结果——圣夫人没有给他们安排，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被安排了。想到这里，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她只见过圣夫人一面，那便是在谢夫人难产的那日。她回想起十八年前薛夫人美丽得惊人的面容上浮现着歹毒的微笑，至今身上仍心有余悸。如今十八年过去了，她的背上分分明明地又再次冒起了那种恶寒。她本想让谢冷阳脱身圣堡，去选择一条自己喜欢的人生之路，但是现在晚了……血月才是，而他正走上一条前方布满陷阱的漫漫长路。

　　天仙子不敢再想下去，心有如在滴血。

　　出了阴暗的刑堂，一行四人顺着石道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便拐上一条石阶，左边是深灰的岩壁，右边竟是陡如斧削的悬崖。如冰跃上石阶，回首脆声道：“雪姐姐当心了。”如雪则冷冷地吐了句“你太多嘴了。”

　　秦杏子仿佛未听到她俩的话一般，默默无语地走着，她抬头看着血月颀长的身影，想着，石阶已尽，目及之处又是一道长长的石壁，壁上大约每隔百余步有一扇门，共三扇。如冰从腰间取出串钥匙，共三把，依次将三扇石门打开，一股阴冷之气从门内涌出，犹如阴间一般，如冰将三把钥匙分别取下，分别交给血月、如雪和秦杏子道，“血月的房间是第一间，我和雪姐姐住右边第二间，秦姑娘你住最那头的，可莫怪我将你与血月分开了，这可是圣夫人的意思。"

　　“如冰！"如雪沉着脸喝了一声，如冰吓得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了。

　　秦杏子接过钥匙，却没有进自己那间房，她实在担心，血月中的那毒，便朝血月点点头示意，一同进屋去。血月掩嘴，轻轻地咳嗽两声朝如冰如雪道：“圣夫人只说叫你们送我到房吧？"如冰如雪会意，点着头便朝自己房里走去了。

　　秦杏子见她俩确实进了屋，这才与血月跨进了屋内。屋正中是间极大的厅，厅墙上字画飘逸，陈架上古玩琳琅，脚下玉石为地。半人高的大理石屏风后点着淡淡的薄荷味的熏香，屏风后穿过侧门便是卧室，白中泛青的悬帐下铺着柔软而精致的床褥。秦杏子跳上床，陷进了那柔软得如同沼泽一样的被褥中，懒懒地说道，“圣夫人想得好周道啊，布置得这么精美，比我们含笑山庄都还舒服呢！"血月靠在床边道，“傀儡家都这么舒服。"

　　秦杏子豁地坐了起来，道，“你说圣夫人为什么非要你去当圣巫，做这个傀儡？她自己有儿子啊，叫缪文白堂堂正正地做圣巫为什么不行？这于她有什么好处呢？"

　　血月无奈地笑了一下，“天亦不知。"话音刚落血月就立刻闭紧了嘴，伸手指指房外，秦杏子一愣，随即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又渐渐远去。过了一会，一阵沉重的“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如冰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血月公子和秦姑娘一日都没吃饭罢？来吃早饭了，天都要亮了。"

　　秦杏子不情愿地离开那张床，边咕哝边进了正厅，“天都亮了？黑漆漆一个大洞，你说现在还是天黑，也没人觉得受骗。"正说着，桌上的香味已经飘了过来，秦杏子这时才感到腹中饿得厉害，见到桌上清亮的汤面，口水都要滴出来了。这次的面吃得尤其过瘾，刺激！秦杏子意犹未尽地舔舔碗底，见血月盯着他，这才颇为不好意思地放下了碗。如冰见了也忍俊不禁道，“这可是我做的面，还从没有谁吃得这么馋过呢！"秦杏子指着肚皮一脸委屈道：“我若装不成淑女，可有大半的原因在它！"如冰掩嘴笑出声来，“好哇，那往后我常煮面给你们吃。"秦杏子“咦"了一声，问道，“难道圣夫人没有夸过你的面好吃？"如冰笑得弯下腰，都顾不得收拾盘子了，“就是夸，也不会如你这般舔着碗底夸啊！"秦杏子“哦"了一声，突然转头见血月右手撑着额头，一副倦了的样子，不由问道，“血月，怎么了？"

　　血月艰难地摇摇头。如冰扶起他，“摇什么头呀，你以为这样就叫坚强呀？"

　　在如冰和秦杏子的搀扶下，血月倒在床上，不多久便沉沉地睡去了。秦杏子摇着头从血月的里屋窜出来，“你在他面里加了酒的么？还是蒙汉药？"她一边问如冰，一边饶有兴趣地拾起血月的面碗凑近闻了闻，“很香啊，相当对我的胃口嘛。"这“胃口"二字已是含糊不清了，因为秦杏子已经动作极快地将这香喷喷的面塞得满口皆是。如冰见她又是一口气将面吃完不由得开心极了，道：“你也该回你自己的房啦，还真赖在这里想做圣夫人？"“当血月的夫人？求之不得！"秦杏子说罢点着头，笑嘻嘻地蹿了出去，一口气奔进自己房中，才进房便不由呆住了。脚下是深绿的玉石柔得挥不去，绿得化不开。屏风外一排淡褐的架上除细瓷的花瓶外，全是崭新的藏书，镂着远山淡水的屏风后竟是一架优雅的古琴，琴角还燃着一炉玫瑰蕊的香屑。秦杏子张大着嘴，小心地用小指勾动一下琴弦，听着那能把自己都给吓一跳的优雅的琴声，骇得立刻蹿进卧室中。这下却更是呆住了，淡粉的罗帐攒成清秀的折花，散发着芳香的床铺。

　　“不会吧。"秦杏子简直无所适从，“干吗给我弄间这么标准的闺房啊？会吓死人的，你们得负责偿命啊！"想来秦杏子一向是大大咧咧惯了的，看见这床如此“美貌"，竟也有了“怜香惜玉"之心，吓得不敢用了。正在不知所措时，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划破石窟中沉闷的空气，振得秦杏子的耳膜隐隐作痛。秦杏子一呆，怎么现在就要开大典了？想着正要奔出门，却见如雪出现在门口，秦杏子见了如雪忙不迭道，“血月他不舒服，现在不能去参加大典的。"“血月自有血月的安排，圣夫人叫你随我来。"如雪淡然道，一阵香风，秦杏子只觉得手腕一凉，低头时已见如雪竟扣住了自己的手腕命门。命门既已被扣，秦杏子只得噘着嘴巴乖乖地跟如雪出房，趁出门的那一会，秦杏子探头焦心地朝血月那边瞧瞧，却见那边房门紧闭，似已早锁了一般。如雪也看了一眼，手上并不放松，仍一言不发地领秦杏子从另一边下了台阶。

　　“血月呢？"秦杏子试探地问，如雪一声不吭，只顾捏着她的手腕下台阶。秦杏子估计这如雪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当下只得闭了嘴，心里暗想不知这所谓的即位大典会是什么场面。想来想去她也实在不明白圣夫人到底为何要将这圣巫之位给血月呢？片刻便下了石阶又拐过两条石道，穿过一道石墙，眼前豁然开朗。秦杏子只环顾一眼不由心中一惊。正厅两旁数百护卫分成几列，携一色刀剑立于两侧，厅正中绑着百余长者。其间竟然有天仙子。秦杏子惊呼一声，“天仙子。"那白衣女子回头黯然一望，竟果真是天仙子。

　　秦杏子转头朝如雪嚷道：“天仙子是护法啊，你们怎么能绑她？"

　　如雪轻笑，“圣巫的护法？圣巫可是血月公子，血月公子说过天仙子是他的护法么？"

　　秦杏子一哽，正要再开口说什么，厅前传来一阵朗笑声，笑声震着大厅。秦杏子觉得似乎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转头看去不由吓了一跳。那进厅的不是别人竟是血月！

　　“他吃错了药啦？笑得这么嚣张。"秦杏子连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瞧着血月。血月嘴角竟弯起一个迷人的弧形，没有女孩子可以抗拒的弧形——还是那句老话，秦杏子例外。他微笑着飞身跃至秦杏子跟前，真气一提，挥手拨开了如雪的手。如雪眼睁睁看着血月笑嘻嘻地将秦杏子揽于怀中，冷笑道：“看你能得意多久。"血月呆一呆。朝身后的如冰挑眉，“你姐姐凶得很咧。"然后一甩衣幅，如同一朵飘舞着的白云，携着秦杏子飘落到厅前一把宽大舒适的石椅上。秦杏子吓得“惊魂未定"，半羞半喜，“拜托，你在发什么疯啊。"血月不回话，扭头向侧门看去。门外一声悠长的呼喊，“圣夫人到——"只见薛云身披暗紫如樱的衣，款款步入厅内，一脸的庄严和高贵。

　　秦杏子推了推血月，石椅虽大，但两人同坐有点嫌挤，血月温暖的胸膛就贴着她的肩，若是换了往日的血月，她定会兴致勃勃地观赏一番，可今日，实在太过蹊跷了。她吞吞口水润润干涩的喉咙，指着台下那些被缚的人疑道，“发生了什么事?"血月斜看一下朝石椅走来的薛云，笑道，“能和天仙子绑在一起的人，自然不是圣夫人的朋友了。"秦杏子“啊"了一声，“那，她们会不会死？"血月苦笑，“杏儿啊，这个你问我？连我都性命难保。”

　　“问得好！"几声清脆的掌声回荡在空荡的大厅中，圣夫人已登上了台，立在血月和秦杏子身边。“大典结束，血月便是我们圣堡的圣巫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她脸上仍是银纱垂面，纱面微动，便有话音从内飘出。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灵山二君便高声吼道，“薛云你这奸妇明明是想自……"这“己"字未出口，便是一声惨叫，紫衣君一声痛呼，腹上不知被谁一刀捅了进去。青衣君满眼怒火，一声长啸道：“杀呀，杀光了我们呀！你这个心如蛇……"“蝎"字未出，青衣君一声凄号，三把刀齐切入腹，青衣君的那上半截身体竟乘着血光飞入厅顶。

　　紫衣君咬牙又吼道，“我偏骂你个。"一刀砍下，“杀人如魔！"再几刀，刀声淹没了骂声。眼见灵山二君惨遭荼毒，其余被绑的人再也忍不住，高声吼骂起来。一时同仇敌忾之声回响于整个大厅。

　　血月也未料竟会出现这种情形，急道：“拜托啦各位，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骂什么呀，这能有什么好处啊？"说着用身体挡住秦杏子视线，不叫她见到那满场血肉横飞之景。谁知台下竟有人破口骂：“血月是个什么东西？竟由他当圣巫。"秦杏子奋力推开血月，看见台下有许多未被绑的人也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秦杏子转眼看向薛云，只见她频频点头，难道她就是有心让血月在众人面前造成这种印象，心下一动，突然回忆到今天早晨与血月吃的那两碗面很对自己的胃口。而血月吃了就几乎要睡着了，“辣椒！"秦杏子惊叫一声，不错，一定是面里加了辣椒才会让血月突然性格大变。没想到圣夫人竟细致到如此地步。

　　“血月，你给我清醒一点！"秦杏子咬牙，照着血月便是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五个指印印在血月英俊的脸上。血月莫名其妙地抚脸望着秦杏子。薛云转头，双手一抬，袖间数十根晶莹之丝闪着奇妙的光芒直逼那些被绑的人。秦杏子刚想提醒众人当心，但是话未出口，台下豁地静成一片，秦杏子呆呆地看着台下那些突然不动的人，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薛云满意地拍了拍手，朝充斥着血腥的正厅开口道，“不知各位可还有异议?”

　　“好，圣夫人英明。”声震云霄，所有甬道上的护卫齐齐跪下，垂首同道，“恭请圣巫血月，圣母薛夫人入位。"声音中却夹着些许恐慌与落寞。

　　秦杏子此时方知这些响声不过是叫给薛云听的，说是恭请血月入位，不过是因为这命令是圣夫人下的。她放眼，在倒下的尸体中看到了灵山二君，看到了天仙子，并没有见到谢冷阳的尸体，那么有可能谢冷阳并未遭薛云毒手了。

　　秦杏子瞪了薛云一眼，刚想抢步上去再给血月一个耳光。突然，一只柔软却有力的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腕，竟然是薛云。而不可思议的是那银色的面纱下竟传来一个苍老而低哑的声音，“别打，再打可就要醒过来了！"

　　“你！"秦杏子一阵旋晕。这声音是如此熟悉，可，可这明明又是从圣夫人薛云口中传来的啊！薛云再次开口，又恢复了她圆润动听的声音，“行了，你们可散了，敬候护法江城子的西域之音。"

　　“是。"台下众人同声曰是，便避立两旁，请薛云先行。

　　秦杏子满脑子一团乱麻，望一眼横陈于地的尸体，她颇有噩梦一场的感觉。



第二十三章 傲松积雪十八载 幽兰吐冰三更钟

　还是那三扇石门，秦杏子看了看第一扇虚掩的门，转身朝如雪问道，“我可不可以去看血月？"如雪点一下头，松了手。

　　“咚"的一下，石门被秦杏子一脚踹开，本想再教训血月一番，但再与血月骤冷的目光相触的一刹那，秦杏子不由打了个寒颤。

　　拜托啊大哥，秦杏子在心里苦叫，你不要每次都变化得这么富于戏剧色彩好不好？会吓坏我的啊！血月逼视她半晌，开口道，“打我干吗？"

　　秦杏子哭笑不得，“打你当然是因为你该打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你吃了辣椒以后在台上表现得像个风流痞子，比缪文白还不如啊，白痴！"她顿了顿，听见如冰在一旁听得吃吃的笑，不由怒喝一声：“笑什么啊，难道他刚才不像？"

　　如冰仍是笑得弯下了腰，连连道像，像极了。

　　秦杏子吐一口气，“目露凶光"从怀中掏出一只纸包，沉声道，“今天你应学习吃辣椒!”血月退后数步，摆摆手以示拒绝。秦杏子却步步紧逼，大有不达目的誓不休的坚决。

　　两人相持之际石门訇然推开，薛云走进屋内叱退了如冰。顷刻间房间只剩血月、秦杏子和薛云三人。屋内静悄悄的，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突然，薛云转向秦杏子，喉咙里又传来那种沙哑的声音，“是不是啊，我的好孙媳。"

　　秦杏子骇得跌倒在血月怀里，而血月竟也未站稳，朝后踉跄了几步才站定。这话音语调，分明只有一个人才有可能说出。未等秦杏子、血月将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分辨清楚，薛云又发一阵“呵呵呵呵"的笑声。接着，她将银色的面纱揭去，满头乌丝下竟是一张熟悉而久违了的脸。

　　“血婆婆!"秦杏子惊叫，那本是一张亲切而和蔼的脸，在此时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血月震惊地望向薛云，不自主地猛摇一下头，偏过脸道，“血丹花？"薛云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哟，这么快就变了称呼？为什么不叫奶奶了？既然不叫奶奶就别叫什么血丹花！江湖上没有血丹花这号人物，只有薛云，只有圣夫人！"

　　秦杏子脸色苍白，仿佛在梦中一般，喃喃道：“那，那血婆婆是谁，你又是谁？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血婆婆就是薛云，薛云就是血婆婆，其实答案很简单。”她斜斜地靠在屏风边的靠椅上，未待秦杏子反应过来，薛云又开口了，平静地讲述了一个故事，而那故事中包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那夜，风寒得很，谢夫人就要临产了。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渴望成为母亲的女人。任何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都不会希望另一个陌生的女人用她产下的陌生的生命，夺走自己孩子的任何机会与希望，所以，惟一解决的办法是，我让谢夫人或者她的孩子死掉。这样很公平。

　　    秦杏子在心里啐她一口，“你这是废话，她又岂是你的对手了?公平?公平得好特别呀!"

　　    薛云眼见秦杏子满脸不服，却没有多说，仍盯着血月继续道，“但我也是个尊重孩子的女人，我突然想到，倘若有一天我的孩子不愿意做圣巫，但圣巫只他一个骨肉，那岂非会让我的孩子活得很痛苦?于是我为了留下一条后路，让谢夫人生下了血月。"

　　    秦杏子失声道：“原来一切都是你精心策划的。”

　　    薛云好像没有听到秦杏子的话一般，继续道：“其实我早就知道木侗族的谢冷阳不是谢夫人的遗腹子!"秦杏子睁大了眼睛。“次年我就产下我的孩子，于是我让谢冷阳，也就是如今的血月摔下山崖，然后养大他。"薛云的嘴角边泛起了一个阴冷的微笑。

　　“为什么?"血月紧闭双目，背对着薛云。

　　薛云道，“圣巫是个好男人，谢夫人是个好女人，生下的儿子必定也十分优秀，我要他活着，但决不可以让他如此活着。我要让他依照我的兴致而活，我要让一个英俊的男人不会说，不会笑，我要让一个身骨奇佳的练武之材练不成他本该会的太圣真经。我让一刀倾城叶光收他做杀手，教给他只能杀人不能自保的剑法，让他活在鲜血与伤痕中。"说着她突然站起，欺身向血月，血月陡退数步，身形游走，趁这闪开的一瞬，探手向身后长剑，然而却摸了个空，那“淬雪"剑早已在不知何时被解走了。

　　薛云双袖直划血月当胸，却见血月竟不回避，停住身形，以掌代剑直刺薛云颈项，大有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之势。不料薛云一掌收回，便推开了血月手臂，而另一掌“嘭"一声，正中血月胸膛。

　　一口鲜血喷出，这一掌竟将血月打得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再重重摔落下来。

　　“血月！"秦杏子一声呼喊，但觉肩头一麻，身体便不能动弹了，方知薛云出手之快简直不可想象。薛云素手一翻，一把精致匕首从袖中滑出，直抵血月胸膛。只听“哧啦"一声，匕首从血月颈下一直划到腰间，秦杏子吓得闭上眼睛。

　　谁知薛云却长笑道：“怕什么？你不敢看？我又没有要杀他！我只是想让你看一下他的身体而已，让你明白什么叫做生活在鲜血与伤痕中的月之血！"

　　秦杏子听了这话，这才战战兢兢，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只见血月的上衣已被划开，胸膛上是一道道交错的伤痕。薛云伸手至自己的面颊后，用力一揭，撕下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面具后露出她雍荣华贵的美貌，然而在秦杏子看来却是那样丑陋和肮脏。

　　一个女人，为了她将来的孩子去谋划这些恐怖的计策；一个女人，为了盲目地去证明自己是个不需要依附男人的强者而杀人、害人。秦杏子看着她，看着她没有一丝皱纹却仿佛沧桑了的脸，还能说什么呢？

　　血月无力地将头靠在墙上。

　　匕首的锋芒闪动在他眼中，刀尖抵着他的右眼角，薛云浅浅地笑，“装了十八年的老太婆是有些累了，但是这十八年来，我很替自己的安排高兴。文白并不喜欢当什么圣巫，他喜欢游山玩水，玩他喜欢的女孩。很好，他不愿意掌权，如今我可以掌权啊！还有你，英俊的血月公子，看看谢夫人的宝贝儿子成了什么样子，人如皓月当空，命如似血残阳，月之血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么？你只会用杀人的剑法，却不会太圣真经高深的内力，所以高手相斗，你若侥幸能赢，你流的血也决不会比死的那一方少，看见你沉默得不会说话，看见你孤独的与流水对酒，这就是我最开心的事情了！我毁掉了一个最优秀的男人！并且还让一个你最讨厌的女人爱上了你！"她转头用复杂的眼光盯着秦杏子。

　　“没有。"血月冷冷地直视薛云，“我最讨厌的女人并没有爱上我。"他转头看了一眼秦杏子，微微地翘了翘嘴角，那是在笑，“她并不是很讨厌。"薛云的手一抖，一串血顺着血月的脸颊滚落下来，“你在说什么？"血月伸出舌头，轻轻添了一下流到嘴边的血，果真笑了，“奶奶，我不认为你会爱上我啊，你太老了。"薛云呆住，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但骂她是最讨厌的女人，还在骂她老，而最让女人失去理智的事情，岂非就是骂她老？秦杏子不由爆发出一阵“响彻天地"的大笑，指着血月道，“薛云，谁说他不优秀？谁说他不会说话？谁说他被你毁啦……哈哈哈哈！"

　　薛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目光投在锋利的匕首上，“可惜你俊俏的脸就要被划成一朵盛开的石榴花了。"话毕，手上一用劲，眼看那刀尖就将要深深地切进血月的脸颊。猛然间门外一声清喝，接着是一道白光飞向薛云。

　　剑。携着真正的致命的忧郁的剑！

　　只听“叮"的一下，盈满真气的剑锋击断了薛云手上的匕首，剩下一半脱手而出，脆脆地打在墙上，然后反弹回来直逼薛云脸上。薛云翻身一式“倒卷翠峨"让断刃擦着睫毛飞去，刀刃从满头乌丝削过，顶上短而碎的青丝齐齐散开。

　　血月扶墙站起来，咳嗽一下，冷冷地盯着薛云的头发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秦杏子会意，脆生生地接嘴道，“石榴花，好一朵绽放的石榴花！"说着耸了耸肩。

　　门外几声干脆的鼓掌声，飘然入屋的竟然是若叶花飞雪，“好一朵绽放的石榴花，血婆婆，你将我和谢冷阳囚禁在圣堡天牢，却忘了点我的穴道，那岂非是太轻视我们日本国的忍术和拔刀术？"话音未落，一把薄而利的窄剑架在了薛云的脖子上。当然，剑柄确是握在若叶花飞雪手中。

　　谢冷阳随后进门，推开门外的如冰、如雪，径直走向血月，拾起地上的剑道，“你还好吧？"血月拭去唇边的血，轻轻点一下头，秦杏子欢天喜地地挽上血月朝谢冷阳和若叶花飞雪道，“他好得不得了呢！他要从说话学起，重新做人！"

　　血月抽出手垂眼瞧她，“难道我现在不是人？"

　　秦杏子一愣，谢冷阳忧郁的眸子闪过一丝欢快，“他现在这样还要从说话学起？"秦杏子噘着嘴，又固执地抱住血月的手臂，“以前不像，现在更不像！"她抬眼环顾一下疑惑的众人，开心地笑着，“以前像不会说话的兔子，现在像多嘴的鸭子！"其实她说这话，自己心里也发虚，打自己还是小孩子起，父亲就老戏称自己是多嘴多舌的鸭子。此时嘴一顺用到了血月身上，当然不能说特别合适，只是图个爽快而已。

　　薛云冷冷道，“你们倒很快活啊，好比大获全胜了一般。"

　　秦杏子撇撇嘴，“剑都架到你脖子上了耶，难道还能算你赢了不成？"

　　若叶花飞雪凝视着薛云的脸，“我们拔刀术没有你们那么深厚的内力，但却可以用无与伦比的速度和人体终极的爆发力来弥补，你就是输在速度上了。"

　　薛云满脸无辜状，伸手把玩似地触一触薄得惊心的窄剑，“是吗？我输了我可就会死呢，那谁来给秦姑娘第二期的解药，谁来解谢冷阳情人泪的木犀之毒？还有血月。"她回头向靠在墙边的血月看了一眼，“你中的毒可是圣堡明年才会正式使用的情人泪茉莉之吻。说句实话，我这里也只有让你暂时止疼的缓解之药，解药尚未研制完成，而只有我才有可能研制出喔！"她的目光柔和洒在每一个人身上，但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因为他们知道这目光中有毒——巨毒。她笑了笑,轻轻推开若叶花飞雪的长剑，“现在，咱们可以宣布到底是谁获胜了吧。"

　　秦杏子拳头捏得“喀嚓"直响，铿锵地吐出两句话，“薛夫人对每个人都这么无微不致地照顾到了，真的是好博爱啊！"

　　“不客气！"薛云笑靥如花，从袖中取出一颗晶莹碧绿的药丸轻柔地放在秦杏子掌中，“茉莉之吻，有如吻上清香的茉莉。浓时醉人，淡时隐入悬空，所以血月的痛苦也会时不时地发作，不过止痛的药我这里只有一颗，你们可省着点用啊！"她挥一挥手，对着分立两侧的如冰如雪，“你们好生服侍着血月公子和他的朋友们，可别叫他们出门不当心伤着了。”说罢身形似蝴蝶飘飞远去，连半点声响都未发出。秦杏子往地上一坐，忿忿嚷道，“她这明摆着的就是说要如冰如雪好生看管着我们，不许我们出门，不许我们随意走动嘛！"

　　如冰咬着嘴唇，耸肩道：“圣夫人一向这么说话来着……"话未说完如雪竟一掌掴在如冰脸上，如冰雪白的脸上顿时肿起通红的半边。如冰眼眶中转着泪水，捂起脸转身就要冲出门去，如雪又是一掌反掴向如冰，竟将她扇得摔进房间正中。秦杏子扶起如冰冲如雪叫道，“你自己不会说话，还不准人家伶牙俐齿是吧？嫉妒啊？心里不爽就去找妈妈学说话去，少在这里撒野！我们是中了毒了，可中了毒也足以废掉你这双乱抓人的爪子！"如雪仍旧紧闭双唇，一举一动都严格地遵守着一个忠心耿耿的侍女所该遵守的准则。虽然秦杏子口中骂人厉害，但她清楚，别说自己中了毒，就是处在精神体能最佳状态她也休想胜过如雪。

　　若叶花飞雪扯了扯秦杏子低声道：“进里屋去，冷阳他有话要说，"秦杏子抬头看了看谢冷阳，见他点了点头，便不再出声了，只是挽着如冰的手不肯放开，竟想带她一同进屋里。如冰吓得连连摆手，眼泪珠子一串串地往下流，秦杏子看着不忍，虽说觉得她留在如雪身边决不是什么好事，但总不能真挑着她们俩在这儿打起来吧？那岂非明摆着叫如冰反抗圣夫人，完全是害人家嘛!想到这里秦杏子只得松了手。

　　“走吧，”若叶花飞雪又扯了扯秦杏子，“血月和冷阳都进去了。”

　　秦杏子“喔"了一声，不明白谢冷阳此时又想出什么办法来，便跟着若叶花飞雪进了里屋，秦杏子一蹦坐在血月床上，晃着两只悬空吊着的腿问道：“什么好办法？是不是可以打败薛云那个老妖婆啊？"

　　若叶花飞雪愣一愣，“老妖婆?”

　　秦杏子噘嘴道：“怎么你这么没想象力？她都快四十了，还年轻得像一二十岁的女人，她不是老妖婆是什么？搞不好是狐狸精呢，嗯，肯定是九条尾巴的那种，叫什么来着？对了，九尾狐！"

　　“秦杏子！"血月沉声喝了句，“少讲两句我还是会承认你是鸭子的。"

　　秦杏子举起拳头，但是看见他低头咳嗽两声又不忍心捶下了，只在他脸前象征性地挥了两下，随即扭头向谢冷阳道：“说吧，什么办法？"

　　“我也不曾说过我有什么好办法啊？只是我看薛云她将我们软禁在此，又宣布血月即圣巫位，恐怕不像是马上会处理我们的样子。我觉得不可以老被她威胁，其实修炼太圣真经，是可以自行将体内的毒逼出来的。"

　　秦杏子心中大喜，开心地嚷道：“那我们就可以把毒……"“逼"字未出口，血月出手如风，拍中了她脑后哑门穴，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外面的人是聋子？"语毕便解了她的穴，冷漠地望着她，一副看白痴的表情。秦杏子不自在地嘟了嘟嘴，扭转过脑袋道，“知错啦!"身子一歪，索性将整张红脸都埋进了床上的被子里。

　　谢冷阳看着秦杏子颇为幼稚的举动不禁笑了笑，继继道，“太圣真经我从幼年便开始练起，至今已有十余年的功力，虽不是很深厚，但十日之内总可将毒逼出。若叶姑娘聪慧过人，相信将真经传授于她，只需数十日也可将毒清除。血月中的是茉莉之吻，我恐怕真经对其并不起作用，但血月修炼却有助他的剑法。若叶姑娘说清子崖下有位姓温的神医，总该有办法治好血月的毒。"

　　秦杏子“噌"地从床上坐起，将身边的若叶花飞雪吓了一大跳，“那你是说让你和若叶姐姐先逼出毒，血月练好更有威力的剑法，咱们杀出圣堡，再想方法治血月中的毒？"

　　谢冷阳点点头道：“记得当时血月饮下那试亲酒时，我隐约闻到茉莉之香，极有可能毒就是下在酒中的。而若叶姑娘告诉我清子崖下有个姓温的奇女子精通歧黄之道，尤善解毒，所以我想，血月与我们若能杀出去，血月中的毒还是有希望解的。"

　　秦杏子一把抱起了被子，恨不得要抛向空中，笑着问道：“原来这么简单哪？那我呢？我也要练太圣真经，我要多久才可以把毒逼出来呢？"

　　谢冷阳垂下头，轻轻地笑了笑，“依秦大小姐的练功之道，要几日可将毒逼出来这个可很难判断呢。"

　　“什么意思啊？"秦杏子总算明白过来他们是在变着法笑自己坐不住凳子闭不了嘴，练起武功来，恐怕也很难有个准日呢。殊不知她以往是固执地不肯安心，这回她可是来了劲，就算闷死也要快快练成功，她可不想在这荒蛮的雪山山腹里养老送终。想着竟将怀里被子一扔，顷刻摆出副极正经的样子，盘膝坐于血月床上道，“念你那什么破经来，本姑娘练武啦！"

　　谢冷阳看着秦杏子一番吵吵闹闹却不禁觉得她颇有趣，点着头道：“也好，早学早会。练太圣真经不可紧张，需尽量放松，我念几句口诀，你们记住照着练便行了。"然后便背了几句口诀，又详细讲解一番。秦杏子只因想早些出了圣堡，便听得尤其认真，立刻闭了眼，运气周身，开始习练起来。若叶花飞雪听明白后，也依口诀试着运气而行了。

　　谢冷阳见秦杏子与若叶花飞雪似都进入了状态，扭头向血月道，“你明白了？"血月点头，道，“我不急着解毒，你逼毒吧，总得有个人清醒着。"谢冷阳道声也是，一手轻置膝头，一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提口真气闭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血月轻轻拍醒了谢冷阳和若叶花飞雪，连推几下却没有推醒秦杏子，心急之下，若叶花飞雪匆匆开了房门，却见是如冰如雪来送饭了。如雪将菜置在小桌上缓缓道：“中午几位忙着斗嘴，耽搁了午饭，这是晚饭。"说完就将如冰领出了房。如冰眼睛红肿，仿佛哭过很久。

　　血月愣了一愣，见如冰如雪出了房门，立刻转向床前，右手使上劲，想用力推醒秦杏子，可是手到一半又停住了，秦杏子此次练功心急的很，很容易导致走火入魔，恐怕这一推推出什么事来，迟疑地转向谢冷阳。谢冷阳也看了看秦杏子，见她紧闭双目，脸上并无不对之处。练太圣真经十几年了，他也从未听说过这么个走火入魔法啊。

　　若叶花飞雪抬头瞧瞧他们俩，不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两个大男人盯着人家秦姑娘瞧什么？没见过女孩子睡觉呀？"

　　“睡觉？"谢冷阳有如五雷轰顶。

　　“是啊，"若叶花飞雪微笑着，“她是睡着了。这太圣真经可还真特别，竟还有这番用处。"谢冷阳听得哭笑不得，早知道依秦杏子的性格是不可能一坐一整天，却没有想到她会练成这种状况……哈，堂堂太圣真经，失传数十年的绝世神功练得可以睡着了这种奇特的用处也恐怕只有天下无双独一无二的秦杏子才能发掘得出来吧？

　　不能出门的日子确实枯燥，但谢冷阳与若叶花飞雪的毒倒也如期望的那样逼了个干净，至于秦杏子就不必对她作什么指望了，逼毒是不太可能的。但是看看脚下坚硬温碧的玉石地面被单指戳得残不忍睹，还是可见秦杏子的太圣真经毕竟是小有成效的了。谢冷阳望着那凸凹不平的地面苦笑不止，“缪文白就曾因为我是除他外唯一会太圣真经的人而要杀我，他要知道这太圣真经被我传了这许多人，岂非会被活活气死？"

　　秦杏子气贯右手食指，又是一指戳向地下，整指沉入。秦杏子“哼"了一声，拔出手指，吹了吹有些发烫的指间，道：“我是无所谓啦，什么太圣真经，学了和没学没太大分别，只是练练武而已啊，这武功创出来就是给人练的嘛，我说谢大哥啊，我建议你出了圣堡以后将这太圣真经抄录个百十份，分发江湖上各大门派掌门每人一份，再让他们各人抄录百十份传于弟子。弟子们学了再传与平民，嘿嘿，到那时什么绝世武功太圣真经可就成了连白痴都会的防身之术了！"谢冷阳笑了笑，“那缪公子他可会气得吐血死掉的。"

　　正说着，一阵“嘭嘭嘭"的敲门声传来，秦杏子因话被打断老大不高兴，拉开门见是如冰捧着一只大木盘，盘上如往常一样搁着几碟菜。几碗饭。身后跟着如雪。

　　秦杏子白眼朝着如雪，懒懒地往椅子上一靠，“怎么又送囚饭来啦？"

　　如雪眼睛空洞地望向对面的墙壁，仿佛面前的秦杏子众人只是一堆空气。如冰眼波微动，悄悄看一眼如雪，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血月，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开了口，“今天圣夫人心情好着呢，怎能说是囚饭呢？还特意用这么厚沉的木盘盛饭，可是贵客用的檀木呢。"话未说完，如雪眼光一闪，翻手就是一掌挥向如冰，离如冰最近的秦杏子身形陡起，这一跃兔起鹘落，迅疾无比，只听“啪"的一声响竟生生拨开了如雪的手掌，还将她拍得后退数步。如雪满面惊异，不知秦杏子内力在这短短十数日间怎么增长得如此快，秦杏子恨恨地盯着如雪，“你又想打她？"

　　如雪的眼中闪着阴森，“圣夫人给我的权力，她多嘴就该被打！"她伸手重重拉过如冰，一边往外走，一边冷冷说，“我现在不打她，回去也要惩罚她！"秦杏子追出门去，却被谢冷阳拉了回来，“你不觉得如冰今天很奇怪么？好似拼了命也要说出这几句话一般。"

　　血月伸手，将那木盘上的饭菜移到桌子上，将木盘托在手中，道：“这是又厚又沉的檀木？"秦杏子接过木盘，手感轻得出奇，甚至比平常的普通木盘还要轻。血月点点头，挥手做了个“劈"的动作，秦杏子一抿嘴，左右一掌斩断木盘，那盘子赫然是空心的，中间飘落出一张纸，若叶花飞雪一探身，抄在手中，轻声念道：“今夜血月、秦杏子下刑堂，与如冰相会三更，事关西藏断鸿铃，速来切记。"

　　“原来是为这个。"秦杏子接过纸，试着运太圣真经，顷刻间那纸化为蓬灰白的散灰。秦杏子一口气将那灰吹到半空，“断鸿铃？难道圣堡有了断鸿铃的消息？"

　　若叶花飞雪按下秦杏子，“如冰今夜约你和血月二人去刑堂见面，如果真是有关断鸿铃的事情，我们或许可以得救。"

　　秦杏子偏头疑道，“就算得到断鸿铃又怎样？"

　　若叶花飞雪注视着断裂的木盘，轻声道，“舞风铃曾经用舞家大部分珍贵的资料为条件求我哥去救你们，我拣了些重要的记下。其中有留心遗书中提到的阻断横空之雁的断鸿铃，传说可以实现人的一个愿望，嗯，任何愿望。"

　　谢冷阳皱了皱眉，“任何愿望？神话吧。如果我想薛云顷刻死掉呢，可能么？"

　　“不见得。"秦杏子咬唇，大年初一那烧光薛少孤全家烈火的灼热，尸体的焦臭，束金铃诱人的金色，以及圣巫和舞风铃痴痴的样子全在这一刹那闪过她的脑海，“世上神秘而古老的传说太多了，那么多的传说难道都是假的？传说，总有源才能传，神话，没有神又如何能话？束金铃的幸福不是实现给许多人看了么？忘忧铃的忘忧不是借舞风铃和圣巫证明给我们了么？"

　　若叶花飞雪点着头，“我不敢说我不信，虽然我宁愿这不是真的，那么薛云即使得到镜水铃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可是……"她一甩发，青丝千缕，如同甩不去的忧愁。

　　“可是谁又敢不信呢？"秦杏子忿忿地接道，“来来道人不敢，他一听到忘忧铃的事马上就告诉我了，如果都不信，何必还在圣堡心急火燎地想去阻止薛云拿到铃铛？干脆大伙一块舒舒服服地住在这里直到老好了！我倒情愿真有断鸿铃，拿来对着薛云丁零零这么摇一摇，"她边说边噘着嘴巴晃着手里的筷子，好似真在摇铃一般，“摇一摇，‘嗵’！天上掉下一块大石头就砸死她！这才叫灵验。"

　　若叶花飞雪又叹口气道：“那么高兴干什么？我话又没说完，这银色的断鸿铃是可以实现一个人的愿望的，但在愿望实现的同时，许愿者也将受到断鸿铃的一个诅咒。"

　　“咣啷"一下筷子跌落在地上，“啊！"秦杏子的嘴张得大大的，全然未察觉筷子落地一事，“那，若有石头砸死了薛云，有可能那石头一滚，第二个被压死的就是我了？"若叶花飞雪拾起筷子，默默地点着头。

　　谢冷阳撩起衣摆，轻抚着脚裸上文着的忘忧铃——他又何尝不希望那只是一朵倒悬的紫花而已，“如果真有这样的铃可以许愿让薛云死，我情愿以身一试！她欠的命太多了，天姑姑，紫伯伯，青伯伯，哈妮，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再加我一个也无所谓，她也该死了！"

　　“当当当。"血月用筷子敲了敲碗，“饭冷了。"他的声音足可以让饭冻成冰，“断鸿铃在哪儿？"他漠漠地盯着这一群激动的家伙，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了，断鸿铃到手了再谈这些话比较合适，现在东西连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是先吃饭吧。

　　若叶花飞雪本已掩嘴笑了起来，抬眼见到谢冷阳的眼中又溢满伤感与忧郁，不由得摇了摇头，“晚上血月和秦杏子去了就有结果了。何况秦杏子修炼太圣真经这许多日，也有了不错的效果，算起来，咱们可还该叫你声师傅呢。怎么这么没自信？"

　　谢冷阳将怀中的剑缓缓递向血月，眼中仍充满了依恋与痴情，亦有了信念，“血月你没有‘淬雪’剑了。这柄剑你今夜带去用，也只有你配用我的剑！"血月接过了剑，抑郁的唇上泛起一缕笑容，“有了太圣真经，你用剑不仅可以杀人，也可以保护自己了。"血月点点头，将筷子伸入一碟菜中，指着那油香可人的菜，朝秦杏子看去。秦杏子一呆，笑嘻嘻地问他，“怎么，你请我吃菜啊？"没想到血月竟然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秦杏子满心欢喜地抄起筷子夹向那盘菜，口里却仍然不依不饶的咕嘟着，“真小气，今晚要出去冒险都只请我吃黄泉饭，不请喝断头酒。"这下，不仅若叶花飞雪又笑了，连谢冷阳也笑了。

　　饭菜就在这微笑中，被快乐地一扫而光。



第二十四章 金蝉借面犹脱壳 玉真还原换歧黄

　夜色或许在圣堡外降临了。只是秦杏子他们终日在这屋中，只是如雪独自进来给他们送了一回蜡烛，才知恐怕是入夜了。往日如冰如雪总是形影不离的，今夜如雪竟是独自前来，莫不是如冰出了什么意外？秦杏子拿了只饭碗放在蜡烛下。听见如雪的关门声，这才蹙眉道，“今晚如冰没来，是不是事情有变。”

　　若叶花飞雪垂眼思索片刻后道，“断鸿铃事关重大，我们多一份情报，就少一份威胁。如今好容易有如冰这个机会，这个险，恐怕还须冒一冒。"

　　谢冷阳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次了。如冰心口直快，像是个好女孩。她毕竟也是薛云的侍女，应该也不会出太大的事。"他扫视了一下血月、秦杏子，道，“秦杏子你把太圣真经内功心法的口诀再默背一遍，今晚记得要随机应变，和血月好好配合！"秦杏子“嗯"了一声，便果真认认真真地开始默背起来，这回是大事，她决不会再睡着。

　　烛泪滴满了洁白的瓷碗，默背完口诀的秦杏子移开碗，约摸三更已到，向若叶花飞雪和谢冷阳挥挥手，便悄悄潜向门外。

　　到了厅堂，漆黑中，血月牵住秦杏子，慢慢靠上了大门。如冰的字条上既说如雪今天不会守门，那只有冒险一试了。血月按下秦杏子，手掌暗提真气，掌心移至石门背面，一股雄浑之力将石门震得隐隐作响，微微发烫。只听“咔嚓"一下，背面传来门闩断裂的声响。秦杏子试着一推门，紧锁的大门竟然开了。

　　洞外燃着几只火把，艳艳火光映得整条走廊都仿佛在跳动。秦杏子几步跨出门外，四下环顾一番，如雪真的不在。虽然被关了十几日，但去刑堂的路还是记得很清楚的。远远传来夜巡护卫的脚步声，秦杏子和血月轻轻掩上门，飞身跳上陡直的石阶，头顶刚刚消失在台阶下，夜巡护卫的火把就映亮了血月的房门了。那火把的亮光在走廊上一晃而过，守卫并没有发现门闩的断裂，当然更没有看见匍匐在石阶上的秦杏子和血月，便又折回去，踱远了。

　　秦杏子抚胸，吐了一口气，低声呼道“好险"，与血月一同起身，提真气飘然来到刑堂。刑堂夜间是没有守卫的，秦杏子轻推一下刑堂的石门，也是锁着的，扭头看看血月，血月正深蹙着眉。门是从外面锁起来的，很显然，如冰并不在里面。而现在起码已有三更，过了也说不定，秦杏子从头上取下一只小小的银钗，伸进锁里拨弄了几下，“喀哒"一下锁便弹了开来。

　　“看来如冰恐怕是遇上什么不测了。"秦杏子推开门，让进血月，又将虚掩的门留下一条缝隙，让走廓上的火光隐隐射进房中，看着厅内昏暗阴涩的刑具，她的心颤了一颤，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你看如冰，她今晚还会来么？"

　　血月在椅子上坐下，闭目，肯定地点了点头。

　　秦杏子似乎得到一点信心，迟迟地注视着门缝处。突然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秦杏子血月同时站起身，还未来得及冲向门边，门便被重重撞开，一个娇巧的白色身影扑入门内。身影，如断线的风筝，在门口划出一条解脱了似的弧线，重重摔入厅内。血月脚下一点，纵身一跃正接住那人，定住，却见怀中女子竟是如冰。

　　秦杏子迟一步跨上，见如冰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眉间青气隐现，似是中了巨毒。难道连薛云的贴身侍女，圣堡中也有人敢下手？

　　血月抬手点下她几处大穴，此时如冰才幽幽转醒，见自己竟是在血月怀中不禁呆了一呆，随即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直淌到带起一弯欣慰之笑的嘴角边，幽然道，“我终究赶来了。"

　　秦杏子惊得厉害，探身问，“如冰你怎么回事？是不是中毒了？"

　　如冰点点头，清秀动人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右手重重地按住胸口，艰难道，“昨日有信鸽给圣夫人，带来，带来西藏的护法江城子的……亲笔……书信。信鸽原是……是如……如冰养大的，因此如冰……先行偷看了……了……飞书。说……他已将拥有……断，断鸿铃的西藏女孩……骗来……来这里，三日……日之后……就能……能到达。"

　　秦杏子不知所措地看着满面痛苦的如冰道：“所以你就来给我们送消息了？那你这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中毒的？是不是如雪下的毒手？"

　　如冰轻吟一声，点点头，而后又迟疑地摇了摇头，“是……是夫人……给雪，雪姐下的……口谕。"

　　“就因为你和我们多讲了几句话是么？"秦杏子吼道，“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不必去了。"门被突然推开，如雪手持火把出现在门口。火光把她冰冷的面容映得很清楚，但那火光的热情永远战胜不了她面上的冷酷，“我已经来了。她为了把我从守门处引开，竟不惜带毒穿过圣堡的毒窟！本来她明日清晨才会死，现在却过不了今晚了。我很佩服她啊。"

　　秦杏子还她冷冷的一个笑，“你明知道我想杀你还蹿过来帮我舔刀，我也很佩服你啊！如果在我砍你脑袋之前你愿意自觉地先去把脖子洗洗干净，那我还会万分感谢你呢！"秦杏子嘴巴比刀子还尖锐，只是今日不比往常，她的动作也决不逊色于口齿了。话音刚落，她便旋身至空中，鲜红的衣衫旋转成一只绽放的奇瑰花朵。如雪知她已出手，一式“尽日寻春"风清云淡的挥出，这一招清清静静的“尽日寻春"中又暗含“春尽"的杀机，挥手之处忽如腾龙吐云，照面吐出另一招“狂雪随风"直逼旋至半空的秦杏子。秦杏子却已今非昔比，飞旋中斜斜一脚踢出千钧之力，如同踩篙点水之势，却有破壁穿石之力，她练过无数回的单指穿地，此时换了腿，只听如雪闷哼一声，那一招“狂雪随风"便成了“残雪风飘"，飘成片片碎血溅在地上，这一脚正踢在她咽喉上，喉骨本是脆弱之地，又哪里经得起练了太圣真经的秦杏子这么一踢。竟是当即毙命。

　　只可惜她恐怕至死也不会明白，为何会死在像秦杏子这样一个十几日前还不算很会武功的人手上？她忘了，秦杏子虽然疏于练武，但她毕竟是个极聪明的人，聪明人，即使是疏于练武，也总还是会有不错的成效的。

　　血月见秦杏子解决掉如雪，也松了口气，怀中如冰突然咳嗽着道，“如今……不满夫人的人……还是有的。你们……你们要想法子……赶，赶在……江城子回来之前……"说到这里她实在是说不下去了，虚弱地靠在血月胸前艰难地呼吸。

　　“知道了，"秦杏子蹲在如冰身边，“我们一定想法子在三日之内集合起所有不满薛云的人。"

　　如冰听秦杏子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笑了笑。血月轻轻凝望她，“你也不满薛云？"如冰紧闭的双目微微睁开，回视着血月目光，蜷缩在他怀中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摇了摇头，幽幽道：“因为……因为……"但毒已弥漫全身，她不能再发声了。血月轻叹一声，俯下头，嘴，在她冰冷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这个即将逝去的生命在他手中微笑着冷却了。生命从他怀中飘走，但微笑，却永恒地留在了他的双手间。

　　秦杏子惊得目瞪口呆，她简直不能相信血月这样一个人，竟然会读懂到一个侍女隐匿的心愿。在她临死前如此安慰她。她是该高兴血月又多了一份人应有的情感么？可是为什么自己的鼻子酸酸的？该死……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淌出来了？

　　“血月！"秦杏子看到血月在看自己湿湿的脸，她指着如冰的嘴唇，竟然鼓起勇气吼道，“我也要！"

　　果然，血月呆了一呆，半晌，他指着如冰的嘴道，“你要的，在她嘴上，自己去拿。"他本来想再加一句“或者你要死的时候我也会给的"，但是他已经看见秦杏子泪如泉涌，并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这位小姐发起脾气来可是任性的不分时间场合生死与否的，现在可是在圣堡的刑堂，薛云的两位侍女已经成了两具尸体倒在他们脚边，而这位秦大小姐竟然……血月苦笑，上前一步用冰冷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

　　“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落在血月脸颊上，秦杏子抬起湿漉漉的脸朝他吼道，“白痴！"说完转身奔至如雪尸体旁，背对着血月蹲下。

　　血月闭上眼睛，用力擦一下嘴唇，自言自语地吐出四个字：“我很后悔。"

　　只是这些尸体和打斗的痕迹怎么处理？明天一早薛云就会看见如雪的死，势必会联想到即将得手的断鸿铃……“血月！"秦杏子突然清脆地叫起来，“过来帮忙！"血月极不耐烦地踱了过去，谁知秦杏子还是泪流满面，伸手抓住血月的右臂，竟将他一条袖子齐齐撕下，血月一呆，退开两步。只见秦杏子竟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如雪的脸皮割了下来，厚薄均匀，软软的在手中煞是恐怖。

　　“怎么你怕了？"秦杏子“哧"地一下将那只衣袖撕成两半，先取一半擦干净了手上的血渍，再大致地将这张脸皮擦干净，接着取另一半衣袖拭去满脸泪水，这一遍细拭便将脸皮完全擦净了。秦杏子吐口气，又从怀中取出两只药瓶，拔开其中一只瓶塞，将其中淡香的白色粉末均匀地抹在如雪的脸皮上，“我是要你不依我，我才能哭，哭了才有眼泪，有眼泪才能清洗东西嘛！"她将粉抹好，沾沾自喜道，“这药还是来来道人送我的呢，他说抹了以后要腐烂的东西都可以保存好久，这样如雪的皮肤就不会腐烂发出异味了。"血月皱着眉头盯她半天才隐隐明白出她这些举动的部分含义，便也蹲下来开始用剑刮去地上和墙上的血迹。

　　秦杏子见血月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从如雪身上摸出只小巧的化妆盒，先从另一只瓶中倒出些粘粘的液体抹在脸上，然后将如雪的脸皮贴于面上。秦杏子是想如雪这一死必会惊动薛云和圣堡中不少人，不如冒险假扮成如雪，总比与薛云硬碰硬成功的机率要大些。秦杏子的身材与脸型与如雪本来就颇似，此时将如雪的脸粘在自己脸上更加神似了。她打开化妆盒，依着对如雪的记忆在脸上描画起来，散了长发，按照如雪的式样梳结起来，再换上如雪的头饰。

　　“血月你出去一下！"秦杏子朝血月的背喊一声，“我换如雪的衣裳。"血月将剑插回剑鞘，地上血痕已刮去，他“哦"了一声将旁边的灰均匀铺上去，又用脚轻轻撮了几下，转身出了门去。秦杏子迅速地换上如雪的衣裳。又见刑堂后陈放着几具因酷刑而死的尸体，便将如雪的尸体拖到后面，解开一具装有尸体的麻袋，将它和那具尸体放在一处，刚系好袋子，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吼道，“什么人？"秦杏子惊一惊，已听得刀剑相击之声，此时才刚刚扮好如雪，还不知像不像，心中隐隐地不安，但这打斗声再有一会恐怕就会惊动了薛云，只得一咬牙冲出门外去。

　　毕竟，心里头有些虚，秦杏子低着头。挑起眼装出如雪平素里冰冷的神色扫视那些巡逻的。而这样的姿势在别人眼中恰好是一副阴冷逼人的模样。

　　那几个守卫立刻停了手，恭敬道，“如雪姑娘。"

　　秦杏子知道自己的声音和如雪完全不同，不敢出声，看样子这些人并未看出蹊跷，可见自己装得还不错。好在如雪平时就算是见着薛云也不说话，想起便拿过其中一人手中的火把，朝刑堂内一照。如冰的尸体便赫然映于火光之中。领头的守卫“喔……"了一声，恭敬地朝秦杏子鞠了一躬，小心道，“多谢如雪姑娘，属下知道如何向圣母回复了。只是这人……"守卫指着血月迟疑不决，秦杏子已经背上直冒虚汗了，强作镇定地又将火把对着血月的脸一照，血月的脸在火光中一清二楚。守卫吓得退后一步，“原来是血……不，是圣巫大人……恕属下无礼"他毕竟只是一介守卫，并不知薛云软禁血月他们一事。他跪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口，“如雪姑娘，圣母传谕，如冰姑娘既不在，如雪姑娘对圣巫大人和他的朋友们恐怕照顾不过来，所以特别派了她身边的吴清水吴先生来帮如雪姑娘的忙。说吴先生虽然没有见过姑娘，但相信会相处的很好的。"

　　秦杏子方才听说了吴先生，只怕他一来会发现自己的破绽，听这守卫说他与如雪不曾谋面，这才放下心来。冷冷点了点头，见那守卫身后走出个青衣的中年儒生，面方眉长，双目有神，瞳中恍有成竹千株之势，也不再多看，便将火把递回给守卫。守卫赔笑着道，“吴先生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姑娘问什么，他应都可解答，当今圣巫之父，可还是吴先生的外甥呢。"秦杏子皱一皱眉，圣巫的舅舅，应该已是年近六十的人了吧？看起来却倒精神得意，只有四十来岁的样子，圣巫遭薛云的毒手，而他如今竟在薛云身边，这可吃里扒外的紧呢。那青衣人深深看了自己一眼，淡淡一笑，“如雪姑娘，久仰。"秦杏子怕露出破绽，不再搭理他们，转身就走。血月和吴清水也跟了上去。守卫远远地说了声，“三日后清晨，圣母召见，请如雪姑娘莫忘了！"秦杏子心中一动，三日之后可不就是护法江城子从西藏返回圣堡之日？秦杏子边走边抹着一头的冷汗，那时岂非还要假扮如雪去见薛云？薛云是精通易容术之人，自己这般粗劣的改装蒙一下不常见如雪的守卫们倒还能混过关，但想过薛云的关，那除非薛云她变成了白痴。

　　石阶上回响着血月、秦杏子和吴清水三人的脚步声，吴清水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如雪是薛云的一条狗，一条忠实的母狗。"

　　秦杏子吓得脚步一停，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她不清楚吴清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骂自己？还是另有深意？血月也停下了脚步，手反递背后，只要稍稍一探便可抽出谢冷阳借他的宝剑，吴清水一笑，“老夫平生不曾习武，能杀了老夫心中极恨之人，老夫实在佩服。"

　　秦杏子费力地吞下一口口水，嗓子仍干涩得发痛，“你到底想说什么？"血月的手已按上了剑柄。

　　“是新血的味道，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皮面具呢，只是姑娘的易容术，老夫实在不敢恭维。"

　　秦杏子一顿，“你？"

　　“薛云平日的易容改装皆由老夫全全负责，我能看不出来？不过放心，老夫是不会半点武功，否则拼了命也要先杀薛云，再杀如雪这条狗！"他叹口气，“只是如冰这闺女死得惨了些。她若能再撑几口气，老夫或许还能救她。"

　　秦杏子欣喜道，“原来，吴先生不是薛云的朋友。"她本以为自己身份被识破可需大干一场，没想到这位圣巫的舅舅果真是对薛云恨之入骨，这样一来，薛云岂非送了个帮手与自己？

　　吴清水默默点头，指指廊上点着的烛火，示意她离火近一点道：“姑娘可以将面具取下？"秦杏子毕竟与他才相识，对他的话总还是将信将疑的，转头看一下血月，血月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秦杏子才将如雪面皮揭下，递给了吴清水。吴清水接过面具，解下身后的包袱，从包中取出各式工具，对着那面皮又擦又描，半晌又挥手示意秦杏子站过来，借着火光，将各式粉等堆在她脸上，再取各种复杂的器具在秦杏子脸上修剪描摹，又整了整她的头发，松口气道，“去，给血月公子瞧一瞧！"

　　秦杏子觉得脸上比起原先舒服得多，也不知被这吴先生做了什么修改，还是做出一副冷脸转向血月。血月的脸色明显地变了一变，转身道，“回去吧。"秦杏子不知所措地扭头向吴清水看了看，吴清水微笑着翘了翘大拇指做个鼓励的姿势，秦杏子迟疑一下，跟上血月追问道，“喂，问你我这样子怎么样嘛！"

　　血月转头，仿佛仔细审视了她一遍似的，突然神秘地一笑，背过身边走边道，“比原来漂亮。"

　　“喂！"秦杏子怒不可遏，冲了上去，谁知他身影一晃，竟已隐入了自己的房中。屋中传来若叶花飞雪急切的问话，“怎么样？怎么样？"秦杏子被血月的话气个半死，一副要拼命的样子冲入屋内，居然也忘了自己现在是一副如雪的面孔，才进屋一把窄剑迎面立风刺来，秦杏子惊呼一声踉跄着退让开了这一剑，谁知“铮"的一下谢冷阳抽出血月身后长剑，挽起一片晶莹直指秦杏子，秦杏子又是骤退数步，直退出门外，心运太圣真经，反手横拍剑脊，只见那剑陡地一滑竟真的被震开，却“哧"一声将秦杏子小腿划开一道伤口，秦杏子摔倒在地喝道，“你们害我去出生入死，现在居然还敢打我，拜托，你们良心被狗吃了？！"

　　谢冷阳、若叶花飞雪听得是秦杏子的声音不由同时一愣，指着她张口结舌道，“你，你，你……你是……？？？"

　　秦杏子见她们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这才记起自己是易容过的，气忿忿地嚷道，“好哥儿们哪，本小姐改装易容成如雪了啦，好不容易勉强瞒过了巡逻的守卫，逃回屋里，谁知伤在你们手上了。可不可以别这么粗鲁冲撞啊？冒冒失失地会要我的命的啊！"

　　若叶花飞雪道：“不是吧？是你也没解释清楚先冒失鬼似地闯进来啊……瞧你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不挡你，我们还怕没命了呢。装得又这么像，你开了口我还以为秦杏子借尸还魂呢。"

　　“你！"秦杏子扶着谢冷阳的手臂，好容易站了起来跳进屋内，指着若叶花飞雪道，“你骂我借尸还魂，你咒我魂归西天了？"又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一转头瞧见血月正若无其事地躺在床上偷偷地笑，一时间明白过来是谁在制造这场误会。秦杏子一把揪住血月的衣领将他掀下床来——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原来是你想陷害我呀，把床让出来给本姑娘睡！今天吴先生睡躺椅，雪姐姐睡靠椅，谢冷阳弄伤我就给我睡地板，血月你给我站一晚上，也不许靠着墙站！明天早上要让我发现你有丝毫作弊，你当心我明天晚上让你裹一身辣椒粉。"血月的笑言僵住了，无可奈何地走到屋子正中央，笔直地站在屋中，仿佛在摆一个冷酷的造型。

　　秦杏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趴在床上给谢冷阳和若叶花飞雪把此夜的经历详细讲叙一遍，又将吴清水这位盟友介绍给他们。

　　若叶花飞雪见吴清水利索地给秦杏子伤口上药包扎，凝视着他手中一只小瓶道，“先生用的治伤之药可是凝烟露？"吴清水不由侧目，大讶道，“姑娘怎会知道？"若叶花飞雪顿一顿，“我记得清子崖下有位姓温的奇女子可妙手回春，治严重外伤时也用凝烟露，先生可认识她？"吴清水“哦？"了一声，微笑道，“姑娘所说的温姓女子，可是单名一个婧字？"若叶花飞雪点头道“正是"。吴清水一点头，“那正是鄙人的小侄女，从小灵巧可爱，我便将毕生所学皆传与她了，难道姑娘与婧儿相识？"若叶花飞雪摇摇头道：“不，只是从江湖第一通的舞家的资料中碰巧看见的，这么说温姑娘的医道是吴先生教的了？"

　　说到这里，秦杏子谢冷阳才顿悟若叶花飞雪是发现了吴先生是那温婧的师傅的秘密，温婧既然有希望解治血月的毒，那么吴清水更有可能了。

　　谁知吴清水却摇了摇头道，“哪里哪里，我那婧儿聪明过人，我将毕生之技授与她，如今她医道之高恐怕已不是单单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便可形容的了。"

　　若叶花飞雪“喔"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可是我们现在被薛云软禁，血月和秦杏子又中了她的巨毒，一时间无法得解，还请吴先生试试能否相救？"

　　“老夫自当全力以赴。"说罢吴清水走向血月，把脉数刻，皱眉道，“血月公子所中之毒果真是奇毒，脉息乍听正常，数刻之后才能感到似有晦音。老夫恐怕无力根治，况且这里也并没有药草，亦不能出堡采集。从方才情形看，恐怕立即会发作，发时会痛苦不忍，疼痛难当，老夫这里有一丸药，可助他推迟毒发期限。”说罢从包袱中取出一粒紫红的药丸递给血月，“先服下他，压住毒势。这毒一定得尽早根除，发到第三次时，恐怕就无法可治了。"

　　谢冷阳道，“不知温婧姑娘可有救法？”

　　“她冰雪聪明，只要找到了她，定有一线生机，所以你们首先要尽快想法出去。”

　　若叶花飞雪叹口气，看了看累倒在床上的秦杏子道：“她也中了毒，您瞧瞧她呢吧。"秦杏子笑笑，伸出右手，吴清水把脉片刻，道：“这毒并不难治，药材也不难寻，只是这山腹石窟内，去哪里寻到这些药材呢？"秦杏子无奈地笑一笑，“行了，你干脆就说治不了好啦。又说好治又说不能治，简直是打击我稚嫩脆弱的心灵嘛！"她是怕死怕得要命，尤其是她知道这毒会让她最漂亮的眼睛烂掉，心里更是发毛，可是又能如何呢？人要学会安慰自己，否则自杀的人会爆增的。为了替那些胆子又小，银饷又少的巡街的公差着想，秦杏子总会把自己安慰得很快乐——虽然他现在自杀不是在街上，不会吓到公差，但她认为在这里死掉决计吓不到血月半分的——死了都不能让他感动一点点，太不划算了。她不干！为了公平起见，她要活着，活得活蹦乱跳得把血月气个半死——她相信自己做得到。其实她不知道，她一直在做，而且从来就做得很好。

　　吴清水歉意地看她一眼，“你没事吧？"作为一个医师，不能去治一个本可以治好的人，心中总会泛起些负罪感的。

　　秦杏子笑了笑，“有事啊，大大的有事！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让你们觉得我没事的。"这番话将大家悬着的心松了一松，都笑了。

　　吴清水在屋内来回踱着步，沉思片刻道：“薛云让如雪三日之后去见她，恐怕就是为了如冰所说的断鸿铃一事。江城子西藏一行的事，我也曾陆续偷看过一些他通报与薛云的飞书片断，据我联系起来猜测，大约是发现断鸿铃在一个西藏女孩的手中，可是此女与西藏圣山上一座寺庙的喇嘛们关系极密切，决不可以硬来抢她的铃。否则那些喇嘛们不太好惹，又不可伤害她，故而假借可治好她爷爷的绝症而将她骗来圣堡，碍着那些喇嘛的面子，他们还需极恭敬地将这女孩平安送回去，所以也不能偷走铃，事情看来复杂得很。"秦杏子搔搔脑袋。道，“这么说，我们最好应该先联系上那个女孩子，让她明白圣堡不是什么好地方，薛云根本是个妖女！这样，我们才可能阻止宝贵的铃铛被薛云那帮妖人骗去！"

　　吴清水点头不停，“这是如今唯一可行的办法了，再有，我在圣堡还知道一些对薛云不满又握有兵权的人，不如趁这三天薛云还未察觉赶紧将他们联络起来，以备急用？"

　　秦杏子听着，也甚觉有理，“到了那一天，我就扮成如雪去见薛云。”她想了一想，眼中闪过一丝光泽，“然后作势要杀那女孩，"她转身向谢冷阳道，“你在这里武功最好，又最先排了毒，你就从我这里把那女孩子救走，拼死告诉她圣堡有多坏，最好能将她带回这里，我再想办法逃走。”

　　吴清水击掌道：“这个法子可行，若实在陷身危难，干脆让我们这些有意反抗的人统统上，与那姓薛的妖女拼她个鱼死网破！"

　　若叶花飞雪想想，也点头同意了。谢冷阳已开始用洁白的丝巾专心地拭他的剑了，仿佛即刻就要行动一般；血月则闭眼立于房中央，一动不动的，似乎已经睡着。秦杏子看着他们，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问吴清水问道，“累了一宿了，我可以睡了吧？"

　　“恐怕不行呢。"

　　“为什么啊！"秦杏子几乎气得要从床上蹦起来了——如果不是谢冷阳刺伤了她的腿，她一定会蹦得脑袋撞到天花板上撞成个白痴——所幸谢冷阳刺了这一剑，“我只是礼貌性的问你一下啊，你居然说不行。"

　　吴清水无可奈何地摊手道：“因为已经天亮了，别忘了你现在是服侍圣巫的侍女如雪，你该和我一同去替他拿早饭，你可能还不知道圣堡的厨房在什么地方吧？"

　　秦杏子可怜兮兮地爬下了床，苦着脸道：“不知道。"

　　吴清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第一次我须得和你一同去拿饭，因为我是刚来啊！然后你就可以休息去了，往后我来拿。"他看着这个姑娘梦游一般地跟着自己往前飘，恐怕方才那几句话已随着她的白日梦不知飘到哪个爪哇岛上去了，只得作罢，放弃了说话。

　　有吴清水的精妙易容术，哪怕秦杏子此时游魂似地飘也没引起路上守卫的半点怀疑，甚至连厨房那平素与如雪颇熟的厨子见了秦杏子的这副睡态，也只是关心地问了句她最近是不是累得太厉害了。吴清水应酬了几句，端起盘子就领着秦杏子走了。

　　又在飘，吴清水无可奈何地苦笑，他却不知秦杏子这次为了三日后的那场“危险之日"是认真的呢。她是在做梦都在练太圣真经的轻功。——不知她会不会练得睡在床上的半空中——当然，她恐怕没那本事。

　　回到屋中秦杏子她倒头就睡，这一觉可着实舒服，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一连三天，天天如此。也不知她是否有意逃避送饭的职责，还是真的想睡了。其实秦杏子自己现在也说不清讲不明了，因为这人已睡糊涂了。

　　第三天夜晚，各人几乎都很快入睡了，其实他们本睡不着，但却强迫着自己去睡，今夜是关键的一夜，若没有充足优质的睡眠，很可能会影响到明日的成败。

　　最后一夜的平安，在一片宁静与均匀的鼻息声中，无声地滑走了。



第二十五章 落落剑芒无心救 嘹嘹歌声有意聆

　秦杏子翻个身，眼睛胀胀的，还想再睡会儿。不知谁推了推她道，“姑娘起来了！再不起，一会去见薛云就迟了！莫因贪睡误事啊。"听声音是吴清水。秦杏子长长地“唉"了一声，无可奈何地睁开了眼睛。

　　黑的？不会吧，明明还是在夜里，起什么床？吴先生也会开玩笑啊？难怪还那么困呢，秦杏子闭上眼睛道，“拜托，天还没亮呢，开什么玩笑，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喂，秦姑娘！"吴清水突然猛摇她，“你再睁眼，你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秦杏子这下被完全摇醒了，一丝刺痛传到她的眼角，她的心猛的一跳，不会吧，难道是……她再次睁开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不是夜的黑，而是黑得那么空洞，那么孤独、可怕。她听见吴清水轻抽一口气，叫道，“是不是天亮了？是不是我看不见？是不是我眼睛烂了瞎了？"

　　“没有没有。"吴清水握住她的手，“怎么会烂了，哪有那么可怕，这只是你的毒发前的一点征兆，目前恐怕是暂时不能视物了。"秦杏子在心中叫苦，天哪，这是什么晦气的毒，哪天发不好？偏偏挑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发。吴清水知她心中在想什么，挥手让若叶花飞雪、血月和谢冷阳都坐下，“早饭我已拿来了，你们先吃饭，我来想办法，今天事关重大，你们都得吃！"若叶花飞雪三人默默无语地端起饭碗，一口一口地扒着如嚼木屑，突然，血月的肩轻轻一颤，顿了好一会儿，他从怀中取出那粒药丸递到吴清水眼前。吴清水一怔，接过药丸在鼻下轻轻一嗅，喜道：“快！快拿水来，一半溶水敷于眼，一半口服，顷刻有效！"

　　秦杏子听得喜道：“有办法了么？"

　　“是啊，若叶姑娘，快去拿盆水来。"

　　若叶花飞雪欣喜地放下碗筷，起身正要向另一间房去，却听“咣啷"一声，血月手中瓷碗落地，在地上碎成几片，破碗中流出殷红的鲜血。血月一手艰难地撑着桌子，一手按胸，紧闭的嘴角仍有鲜血缓缓渗出。

　　血定要涌出，于是血月让它流入碗中，但痛苦却没能让一向坚强的他撑到秦杏子服下药后的那一刻。

　　“血月！"谢冷阳冲上去扶住血月，“你，你怎么了?"若叶花飞雪飞身欲扑上掩住谢冷阳的嘴，但她看见秦杏子脸色一变，她知道晚了。秦杏子用力推开吴清水摸索着下床，一声一声地问，“血月呢？血月呢？"血月紧紧地压住胸口，仿佛妄图让心脏被压得停止跳动一般，秦杏子摸近了桌子，她感到了血月颤抖着的呼吸，触到血月的胸膛，和按着胸口的手。

　　“告诉我，是不是血月的毒也发了？"秦杏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虽然这眼中不能为她反射出血月的脸庞，“告诉我，血月你给我治眼睛的药是不是治你的毒的？"

　　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人敢回答她。

　　秦杏子冷冷地笑了笑，笑得很残酷，她突然用力移开血月捂在胸口的双手，血月眉头一皱，双手扶住了秦杏子的肩，终于发出一声重重的呻吟，一口血如绽放的蔷薇喷了出来。秦杏子的脸上感到了飞溅的热血的滚烫，然后冷却，便成了死的，没有生命的猩红。她伸手向吴清水厉声道，“药拿来，我给他吃！"

　　吴清水看了看手中已被捏成两半的药丸，终于恭敬地递了过去。他，一个年过半百的长辈，却如此敬佩地望着血月和秦杏子二人，在心底的记忆中，这是一个杀手——冷酷的杀手和一个小姐——任性的小姐，但此时，他除敬佩，眼中不想显示出别的任何神色。

　　血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秦杏子从吴清水手上接过药，就在药回到秦杏子手中的那一刹，血月突然伸手打了秦杏子一耳光，这是极重的一掌，瞬时他从秦杏子手中拿走那药，将其中一半拍入她那被打得微张的嘴里，另一半轻轻敷上她的眼睛。

　　秦杏子看见眼前的一片微红中，一个冷峻的身影留下一句话，“你可以走了。"然后倒在了地上。——那一切快得惊人，若叶花飞雪和谢冷阳都没来得及反应，血月便倒在了地上。秦杏子搀着血月躺到床上，她能感到他的身体在颤抖，却永远无法想象他在承受多大的痛苦。但她看见吴清水闭上眼睛，转过身不忍再看了。

　　若叶花飞雪已打来水，用湿了的毛巾拭去血月满脸的汗，然后递给秦杏子，“把脸上的血洗干净，你得去，而且得好好地去，好好地回。"

　　秦杏子仔细地擦净了脸上的血痕，依依不舍地看一眼床上的血月，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这屋子。

　　今日她的眼光尤其冰冷，毫无表情的脸与如雪是那般神似。她已经熟记了通往薛云别舍“徘徊府"的路，如今便向着它奔了去。片刻，“徘徊府"三个镌于石壁的大字出现在深朱的大门边。门前四名守卫，正与一男一女在说话。

　　秦杏子一眼望去，只见那男人着一身蓝布袍，约摸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略显古板与固执，一副极不易亲近的样子。而他身边则是个身着异装的小女孩。本是一身西域搭领的彩边氆氇袍，却因略高的温度改成了黑色的紧身里衣，绣着漂亮的花纹。枣色的上衣，外一件暗色的精致的坎肩上撒着米白的碎花，一条长至脚的碎花长裙，是云南的式样。外又围着层层拼布，露出两只雪白的光脚丫，精致的脚腕上套着数十只银环，腕上环佩叮当，还围一圈不同式样的银铃，手上也环各式精美的银环，至于头上，可说是顶着一头晃眼的绝美精致的银饰，含着那一股泉似的黑发，这小女孩似乎觉察到有人来了，不经意地转头朝秦杏子看一眼，秦杏子不由得惊住了，那少女的明亮的眼波，无邪的微笑，都如同从雪山上流下的纯洁的雪水般干净动人。

　　难道这就是吴先生和如冰口中所提起的被骗来的西域少女？那么那个蓝袍的男子定是护法江城子了？既然是他们，秦杏子没有忘记此时应该怎么做。她漠然而狠毒地看了那西域少女一眼，少女吓得头一缩，扯了扯那蓝衣男子的衣袖用较纯熟的汉语，清甜却带一丝恐惧地说，“叔叔，我们还是回去吧？"

　　蓝衣人并未看见身后的秦杏子，拍了拍那少女的肩道，“来都来了，怎么又说这个，你不想给爷爷治病了？"

　　那少女垂了头，满头摇晃的银饰发出清脆的声响，“哦，知道了，"看不见她那双纯得让人怜惜的大眼睛了，秦杏子在心里好生抱歉地说了声对不起，匆匆走近门前守卫。想来守卫与如雪是极熟稔的，说声，“喔，是如雪姑娘啊。"便立即开门将她让了进去。另一名守卫走在她前面领路道，“夫人今日在侧房，说除了见你外还有重要事情。"

　　这句话以及方才在门外看到的那两人更加确证了秦杏子猜测。今天薛云一定会提到或处理有关断鸿铃的人和事，只是她并不太熟悉薛云和如雪之间的关系，不晓你薛云处理事情会让如雪知道多少。然后她稍微迟疑了一下便向侧屋走去，她和谢冷阳吴清水商量好让谢冷阳去救那西藏少女的，但此时这守卫说在侧房约见，不知吴先生有没有给谢冷阳把薛云“徘徊府"的地图画清。

　　所谓侧房，走起来也并不十分复杂，不一刻便到了。那是一间宽大尊贵的屋子，秦杏子看见薛云就斜靠在壁前紫木的长椅上。从椅脚始，一面柔软的淡紫色地毯一直铺到门口，地毯两侧是雕花的客椅与茶几。茶几上摆了茶水和酒食。秦杏子仍不敢抬头，只偷偷瞥了一下薛云侧身隆起在椅上的优美的曲线。

　　薛云微微一笑，挥手让门卫出房，完全没有对秦杏子起疑，笑道：“如冰那道口谕你执行得倒很快啊，一点也没顾忌你们俩十数年的姐妹之情，很好。"

　　秦杏子心里跳了一下，原来如冰和如雪竟是亲姐妹，看来给如冰下毒一事，是薛云在试探如雪对她是否忠心。如果是这样，如今如冰一死，薛云应该对自己完全放心了。秦杏子心中想着，却决不敢多出一声，只怕这一声会露了馅。

　　薛云见秦杏子并不做声，满意地从椅子上坐起来，“吴先生去了你那边，你可忙得过来了？"秦杏子微微点一下头，薛云“嗯"一声，“新圣巫也还好么？还有那个多嘴多舌恨不得多生了十数条舌头的秦杏子，吵什么了没有？"秦杏子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才嗦呢，我都不说话了你还问个不停，也不晓得是更年期还是第二青春期"。脸上却不敢露出任何表情，默默地摇一摇头。

　　薛云拍理了一下衣衫，突然声调一正，“今日护法江城子从西藏带回了那藏有断鸿铃的少女。这女孩子的爷爷有绝症，好容易将她骗了来，她却偏偏与圣山丹巴寺的那些喇嘛们情谊深得很，杀又杀不得，偷又偷不得，现下把她和江城子召来，你一向聪明，见过了兴许有法子骗得那女孩子心甘情愿地交出铃铛。你站到我身边来。"秦杏子的心开始突突直跳，要离薛云那么近，岂非更危险，也不好对那西藏少女下手了。

　　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白衣男子奔至薛云身边调皮似地叫了声“娘"，待那身影站定，吓得秦杏子在肚子里叫了不下两百声“妈呀”。那少年不是别人，竟是秦杏子恨不得一耳光扇烂他的缪文白。谁知那缪文白偏生不知好歹地在自己面前低下了头，用他自以为极迷人的微笑凝视着秦杏子——说句心里话，这微笑确实不赖，只可惜还是那一句老话，对秦杏子没有攻击力。缪文白用手轻轻托起她下巴，探着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然后转脸对薛云道，“娘，孩儿来晚了，可是还是想来找你和如雪姑娘啊。"秦杏子抑制住翻滚的胃酸，在心里重复了第一千零一次，“我戴着人皮面具，她亲到的是如雪的尸体可不是我！"

　　薛云责备地望他一眼，“早晚都是你的，今天是圣堡的正事，你别乱扯了。"

　　缪文白一掀衣衫跷腿坐在了薛云身边，“要不是听说那个西藏的小姑娘漂亮，孩儿才不要来呢！"说罢甩开折扇，煞有介事地摇一摇，“可以叫他们进来了吧？"

　　薛云点一下头，朝门外击掌三声，片刻，两个守卫便带着秦杏子方才在门前见到的那蓝袍男子和西藏少女进了屋，少女抬起眼睛，目光不敢在秦杏子眼上停留，轻轻扫过缪文白，最终落在薛云脸上。秦杏子悄悄侧目，瞥了一下缪文白，她看见他的眼光已经发直了。这越发坚定自己一定要带走这个少女的决心，否则不知缪文白会对如此纯洁的一个女孩子将干出些什么可怕的事来。

　　那少女微微张嘴笑一笑，仿佛有淙淙清泉从她的笑容中流淌出来，“我叫卓玛，漂亮的阿姨你叫什么？"

　　薛云笑一笑，“我姓薛，叫薛云，白云的云。"

　　那蓝袍男子正是江城子，躬身道，“卓玛在藏语中是仙女的意思。卓玛是她们那里最美丽的姑娘。"

　　卓玛张开嘴，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妈妈也叫卓玛，爷爷告诉我，我妈妈和我爸爸的妈妈也叫卓玛！她们都和卓玛一样善良美丽。"她见薛云笑了，接着问道，“江叔叔说你们也都心地善良是么？"

　　薛云点了一点头，指着缪文白道：“这是我的儿子缪文白，当然会像我一样了。"秦杏子在心里轻哼一声骂道，是啊，像你一样狼心狗肺，猪狗不如……接着又指了指秦杏子道，“你如雪姐姐，是我们的好朋友，乖巧又听话，人也很好！"

　　卓玛听了迟疑地抬头向秦杏子看去，秦杏子迎接她们都是如霜的目光。卓玛吓得一抖，清纯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怀疑。秦杏子有些不知所措了，手中紧扣着吴清水送给自己的一柄一掌长的精致短剑，但是现在身旁一边是圣堡武功最强的薛云，一边是身手与谢冷阳不相上下的缪文白，下面还有身为圣堡护法，身手决不可能差的江城子，这短剑，该如何出手呢？

　　目光转至侧门边，忽见门口一个守卫身体突地晃了一晃，消失在门外，然后是一点忧郁的剑光在门口轻轻闪烁一下，谢冷阳？秦杏子微微一喜，这么说他已经准备好了？

　　秦杏子长吸一口气，终于决定将反复想了多遍的话冲口说出，她跨上一步，对着薛云毕恭毕敬地拱一下手，也不管薛云和缪文白的大为惊讶，转身狠狠地看着卓玛，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那一圈银铃上，“我们夫人要铃，你不给，那莫怪我们薛云夫人不客气了！"话毕，翻手露出掌中寒光逼人的短剑，卓玛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秦杏子踩出练了数百遍的“雁过楚天"，左手一探，勒住了卓玛的项领，右手的短剑抵在了她胸前。

　　江城子大惊失声，满面惊异地望向薛云，他知道薛云清楚这卓玛伤不得，对圣堡又极重要，怎么竟会要如雪去杀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要去阻拦，缪文白惊得定在了原地大叫，“杀不得杀不得！"他大约也误以为是薛云下的命令，竟一把抓住了薛云的胳膊，“娘，这个女孩杀不得，看在孩儿面子上别杀她啊！"

薛云被缪文白这么一搅，再加之秦杏子的出奇举动一时之间也蒙住了。秦杏子暗喜机会难得，短剑一扬就用力朝卓玛胸前刺去。卓玛面上闪过一丝愤怒，咬牙道，“你们圣堡不是好人！"突然一个身影掠入屋中，情急之中，她刺出了剑，短剑刺得太快，待她看见飞身掠入的是谢冷阳时，已经来不及撤剑了。

    只听“哧"的一声，是剑刺入肉体的声音，血溅了秦杏子一脸。秦杏子浑身一抖，完了，她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她和谢冷阳曾经演练过不下百次，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是会快了。却听卓玛竟轻呼一声……难道她没有死?秦杏子实在不敢睁眼看，但就在她睁眼的那一刹，眼前的情景差点吓得她叫出来。她这一剑竟正插在谢冷阳胸口上。尽管自己由于太紧张而快了一步，但谢冷阳终究还是救下了卓玛——用自己的身体救下了她。谢冷阳后退一步稳住踉跄的身子，将惊慌失措的卓玛揽入怀中。“铮"的一声长剑出鞘横于当胸喝道，“骗一个这样未经人事的女孩子，你们良心在哪里?"

    江城子悚然一惊，快步追去，身子陡地平空提跃起一尺，手中舞出两团逼人的热气，直拍谢冷阳逝去的背影，“人留下!"谢冷阳反手一挥剑，剑气破空，倒划江城子面上。江城子收身让过，收了左手的力道，右手啪的一掌正中谢冷阳背心。谢冷阳身子陡地一沉，似要摔倒，却听见他怀中卓玛一声惊呼，然后是地上溅落一片血红，谢冷阳和卓玛的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门外了。

    江城子陡然转身向薛云，双膝“扑通"一声跪下指着秦杏子道，“夫人为什么要叫她杀卓玛?卓玛不能杀的啊!现在……现在她人也被抢走了!"

    薛云原是要起身助江城子抢下卓玛的，无奈缪文白以为她要下杀手，竟不惜运太圣真经以内力与他母亲相抗，阻止薛云的行动。薛云动怒，反手一掌将缪文白隔开，怒吼道，“谁要杀卓玛了?"她转脸向秦杏子。秦杏子见谢冷阳救走了卓玛便不打算逃了，她站在这三大高手之间，根本就休想逃，此时薛云怒不可遏，一时之间也未发觉秦杏子刚才说话声音不对，只骂道：“放肆，你想步你妹妹后尘是不是?"

    缪文白和江城子这时才明白过来要杀卓玛并不是薛云的意思，他俩倒抽一口冷气一齐望向秦杏子，秦杏子舒一口气，伸手从脸上慢慢撕下蒙了三天有余的如雪的脸皮，淡然道，“血婆婆，这回该轮到你惊讶了吧?"

    缪文白失声道：“怎么会是你?"

    薛云这一回是真的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收买了吴先生?"

    秦杏子冷笑，“不，吴先生是收买不了的，所以……你一开始就没能收买他，永远也收买不了他!"

    薛云的手已经将木制的长椅扶手捏得“喀嚓"断裂，“你竟然学会了骗我?而且还冒充我最信任的侍女，竟然带走了卓玛，带走了我的断鸿铃!你不怕我对你用最残酷的刑具么!"

    秦杏子丢掉手中的脸皮，将束住头发的饰物一件一件拆下，丢落在地，那原本是如雪的。“断鸿铃不是你的，是胜利者的!冒充敌人最信任的人来让他痛苦，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这可是拜你所赐的耶!现在卓玛被谢大哥带走了，奶奶你难道不准备派人恭恭敬敬地送我回去么?"

    “啪"的一声爆响，整只把手被薛云的手捏碎了，颤抖的声音回响在大厅中，“来人送客。"

    缪文白伸手道：“哎，秦姑娘!秦姑娘!你……"他想追出去，却被薛云拦住，声音阴森而冰冷，“你不是看上了那个卓玛么?去，去得到她!然后让她心甘情愿地把断鸿铃交出来。"

    江城子单膝跪下，拱手道：“夫人贤明。"

    薛云冷冷地看着人去楼空的厅房，“束金铃，忘忧铃已得手。断鸿铃也必须拿到手!断鸿铃是圣堡的，是我的!它只能是我的!文白，你去准备，你一定要成功，听到了么!"

    缪文白还从未见过薛云发这么大的火，小心地应了一声，慌忙退了出去。冷冰的石廊上传来秦杏子奔跑的碎步声，声声触拭着石壁的坚硬。秦杏子脱下如雪的外衣，露出里面鲜红的衣衫。她回头再看了看身后，见果真没有人来追，脚下一软竟摔倒在地上了。

    “天哪!好险。"她的脸简直在发烧，闭目好一会儿，便乏力地贴着冰冷的地面，然后撑起了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开了门。

    “秦杏子回来了!"若叶花飞雪扶住她“你没受伤吧?"

    秦杏子摇摇头，推开了她，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重重地喘着气，“没事没事，就是吓得慌。对不起啊，今天我差点坏了事。"她抬头，看见谢冷阳靠在椅子上，裸露的上身满是鲜血，卓玛正小心地擦拭着他的伤口。见秦杏子进来，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就是若叶姐姐说的朋友，秦杏子么?"

    秦杏子估计若叶花飞雪已和她认清了薛云恶毒用心，笑笑道：“是我啊。听说谢大哥为了救你，胸前挨了一剑。"

    卓玛用洁白的纱布仔细地包扎好谢冷阳的伤口，这才转过身来，“他们都说你的运气好。我看你的衣裳红得像太阳一样耀眼，希望你能带来太阳的幸运，让英雄恢复健康。"她仰脸看了看谢冷阳结实的胸膛，快乐地说，“冷阳是卓玛的英雄!"

    秦杏子艰难地笑了笑，跨上几步推开里屋的门。

    血月，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嘴角挂着一缕淡淡的血丝。秦杏子轻轻地坐在床沿，柔情地看血月沉睡的脸，不知道他在睡梦中会不会觉得疼。一阵阵的倦意袭上，她想起卓玛纯洁而直率的微笑。“冷阳是卓玛的英雄"她已经爱上英勇的谢冷阳了罢？她希望自己和血月、若叶花飞雪，还有谢冷阳可以好好保护她，绝不可以让悲剧像哈妮那样在她身上重演。

疲倦犹如汹涌的海浪，把她压了下去。她依稀觉得得自己进入了梦乡，但是坐着睡的，还是站着睡的，她不记得了。只是当一个熟悉而又可恨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时，她才惊醒——这个声音她在不久前刚刚战胜过。

　“原来都受伤了，哈哈哈哈……"那个娇媚的声音中充满了野性与狂傲，“你们都累坏了吧？记得养好你们的身体，还要和我斗到底呢！"

　薛云？秦杏子惊得睁开眼睛，却发觉自己竟睡在床上。柔软的丝被严严地盖着自己的身体，而那被角上还有血月的血迹。“血月？"秦杏子一掀被子跳下床来，见血月正怒视傲慢的薛云，而卓玛则紧紧地抓住血月的胳膊躲在他身后。

　薛云冷冷一笑，“躲啊，卓玛，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卓玛米白色的牙齿咬着嘴唇，“漂亮的阿姨没有善良的心！不是天上的卓玛！你不给我爷爷治病，我更不会把圣宫的铃铛给你们！"

　薛云的脸上一白，但刹那间即道，“行啊，千万别把铃铛给我！不然万一我高兴了，给你爷爷治得和你们圣山同寿，我可会后悔的呢！只有永远不给我，我才会决心永远不给你爷爷治病！你爷爷咳嗽吧，咳得他心气逆行，活活咳死！哈哈哈哈……"一阵狂笑，薛云重重地摔上了门。

　那门轰然关上，仿佛关上了卓玛的希望。她的肩膀一抖，抓住血月的手臂仰起脸，“卓玛没有做坏事，卓玛的波拉也没有做坏事，为什么漂亮的阿姨要骗我？为什么她要波拉死掉？卓玛的妈妈和妈妈的妈妈都是漂亮又善良的卓玛，为什么她不是？"她的眼中噙着泪，泪光充满疑惑与不解，情急之下竟冒出了藏语来，忽地想起秦杏子他们恐怕不会明白，才解释道，“波拉是爷爷的意思。”她回头看一眼谢冷阳，谢冷阳躺在长长的靠椅上，胸膛艰难地起伏。“这不公平，这很不公平！"一个从雪山走来的女孩子，一个和雪山一样纯洁的女孩子，一个以为一切都是纯洁的女孩子，却不幸来到这最不纯洁的江湖中。

　所幸的是，在她身边不是薛云，不是缪文白，而是谢冷阳。她卓玛心目中的英雄；是秦杏子，永远想方设法让自己快乐的大孩子；是血月，一个没有了杀气的杀手。

　血月低头柔柔地看她，“这里从来就不公平，为什么你是女的我是男的？"

　卓玛瞪着亮亮的眼睛，眼睛中还有晃动着的泪珠，“可是当女孩子很好啊，可以做美丽的卓玛。你当男孩子也很好啊，可以做卓玛的英雄，这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啊！但是……"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但是江叔就不一样了！他明明对卓玛很好，亲切地告诉卓玛这里美丽又好玩，说这里有善良的阿姨会给爷爷治病，可是怎么突然要杀卓玛，就为了得到那一只铃铛吗?"又有眼泪滚下来了，她来不及擦去，哽咽着用纤巧的手从腰间解下其中一只银色的铃铛。

　“丁零零……"一阵悦耳得几乎带着一丝诱惑的声音随着卓玛手的晃动而在半空中飘荡。银色的饰物与七彩的衣服，让卓玛如此绚烂美丽，她的眼睛虔诚地看着铃铛，“江叔他们就是要这个么？这是为圣殿保留的祈愿铃，它藏着圣山的祝福，可以实现你任何一个愿望。"

　秦杏子几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知道她刚才那一番忿忿的话中，江叔是指江城子，而她现在手中这只铃铛十有八九就是圣堡苦苦寻觅的断鸿铃了。她为什么突然要拿出它来？

　卓玛将铃铛贴在她的脸颊上，嘴角挂着灿烂而无邪的微笑，“圣山，你听见我的声音了么？我要把你的祝愿之铃送给好心的朋友们！"她说完竟将手伸得长长的，摊在掌心的铃铛就对着秦杏子和血月，“你们救我，我想把它送给你们。"

　“啊，不是吧？"秦杏子吓得连连退后，她可不知道西藏人这般大方。如此宝贵的东西会就这样随便送人，她猜是卓玛并没有弄清楚这只铃铛的重要性，自己就绝对不可以拿走她的馈赠，“收回去！"她严肃地盯着卓玛，这恐怕是秦杏子有生以来眼光最“神圣"的一回了，“收回去！我告诉你，现在你所在的地方起码有成百上千个像薛云一样的坏人在争夺这样东西！而这样东西如果到了她们手中，结果不堪设想!所以，你应该藏好它，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不要让薛云得到它！"

　卓玛惊讶地望着秦杏子，她恐怕是现在才明白自己手中握着一件多么沉重的东西。秦杏子见她用力地点点头将铃铛系回腰间才松了口气。要知薛云已经得到了束金铃和忘忧铃，若是再拿到了这只断鸿铃，按照留心遗书的提示，最后一只镜水铃就会出现。她并不知道这最大的力量意味着什么，但“一夕摇响，万劫不复"这决不代表吉祥。

　吴清水一直在默默地看着这个真挚的小姑娘，见她将断鸿铃收好了，“其实薛云并不能救治你的爷爷，她之所以敢说她能治病，是因为以往的病人都是老夫帮她治的。"

　卓玛眼光闪一闪，转而朝吴清水笑了，“那么阿库可以治好波拉的病了？"

　“阿库!"吴清水一愣，“什么？"

　卓玛脖子一缩，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阿库就是你们汉语的伯伯，是阿爸的兄弟呢。父亲的姐妹叫做阿妮，我以往可把薛云叫做薛云阿妮，现在可就叫不得了，谁的阿爸能有这种坏心肠的姐姐？她才不是呢！"说着快乐地搂住了吴清水的手臂。这一番亲昵的话显然是她已将吴清水当作了她阿爸的兄弟了。

　吴清水温和一笑，“你应该呆在你的家乡，这里太危险了，听说你家和圣山丹巴寺的喇嘛们是世交？"

　卓玛点点头，“我可不能离开我的察隅曲住在这里！当然要回去的！"她抿了抿嘴，眼中多出一丝怅怅的记忆，“卓玛的波拉是给丹巴寺做殿檐的铃铛的。每一只旧了的铃铛都要交给波拉打磨，每一个坏掉的铃铛都要经过波拉的祈祷才埋葬，然后再做新的铃铛，传达神灵的祝福！波拉应该把手艺教给阿爸的，可是阿爸为了保护阿妈不让山狼伤害，结果被咬死了。连骨头都没有留下……阿妈生下我就死了。波拉说他们是为了我才死的，以后波拉就天天咳嗽，咳得好厉害……连丹巴寺的丹增也没有法子救波拉了。所以才相信了江叔的话。"说到这里，她的眼中已经是湿漉漉的了，楚楚堪怜地望着吴清水，“阿库可以救他吗？"

　吴清水听完卓玛的道白，想来她爷爷应是忧郁成疾，再加上年老肺虚，病情更加严重了，但控制病情，应该还是有把握的。于是吴清水点头道，“可以，只是当务之急是如何出这圣堡，将卓玛姑娘你送回家去？" 秦杏子眼光微微转向血月，见他面露难色，显然还未想出什么好方法。其实要说逃出圣堡，已经是个老问题了，早在薛云那次意图用剑将血月毁容的时候，她们就准备离开这里了。但是她想到更严重的问题，束金铃和忘忧铃还在薛云手中，无论她得到那最可怕的镜水铃与否，这两只铃也绝对不可以留在她手中，否则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的钱庄无故破财，不知有多少不舍今生的人，被迫步入另一个苍白无物的来世。

　若叶花飞雪伸手拍拍卓玛的肩膀，示意她坐下来。道“记得吴先生曾经说过在圣堡中有许多人对薛云不满，不知现在能不能联系上？"

　吴清水长地“哦"一声，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从袖中取出十来块青玉为心，水纹作边的玉令道：“这些人早就联系好了，领头的是炊房人称‘南天第一瓢’的陈知，只要将这清水令交与他，手下的兄弟立刻就会云集响应，生死与共！"

　秦杏子看着那精致的清水令，微微失望，“领班的是个厨师？南天第一瓢又是什么？带着锅碗瓢盆打薛云么？"

　吴清水皱一皱眉头，“秦姑娘不可以这样小瞧陈大侠，陈大侠的兵器确实就是锅碗瓢盆一类的餐具，但是姑娘可能没有听说过钢锅绕青锋，双勺破鱼肠吧。若非圣堡要挟而被迫加入圣堡，相信陈知早就闻名江湖了。

　若叶花飞雪点着头道：“确实，在舞风铃的资料中似乎提过此人的武功不错，但是莫名失踪，猜测是入了圣堡。"她负手于背后，幽幽地叹息，“看来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被圣堡不择手段地弄到这里来了。"

　秦杏子低头玩弄着血月的衣服角，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是，要不是在洛阳遇见血月，血月还不是要被圣堡给骗去了？"

　血月瞟她一眼，冷冷道：“那是有人意图让最讨厌的人爱上我。"

　“你！"秦杏子一噘嘴，气忿地一甩手，险些将血月的衣摆齐齐撕下。抬头见血月嘴角微微一翘，不由来了劲，抱臂翘首道，“得意什么？"

　吴清水做了个暂停的动作，和秦杏子相处四日，他的头已经很有些疼了，虽然他承认秦杏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给这间冰冷的房子带来了不少生气，但是他觉得这一点也不像是他所结交的江湖侠士！在这种情况这秦杏子照旧嬉笑如常，难道她不怕死？他挥了挥手中的清水令道，“你们什么时候需要这些义士们尽管与老夫说，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说罢按着额头准备进里屋去。对于秦杏子，他实在是头疼得厉害了。

　卓玛蹲在谢冷阳旁边，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盯着他看着，听到吴清水说话不由站起来开心地问，“阿库是说有好多英雄会来救我们是么，那我们就可以离开这种地方吧？"

　吴清水实在不知道如何和卓玛形容才好，无奈看了秦杏子一眼，秦杏子也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要是事情真如她所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吴清水却也不忍打击卓玛，只得勉强点了点头道，“相信总会等到那么一天的罢。”

　卓玛看了看吴清水不太自然的脸，多多少少明白了些。又转身靠在谢冷阳肩上轻轻地问，“你还疼么？"

　谢冷阳睁眼，恰与卓玛炽热的目光一触，脸上不由微微一红，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虽也是长于云南少数民族之中，但少与人交往，尤其是女孩子。虽也有不少暗暗倾心与他的，但他几乎从未与她们讲过一句话，包括为他而死的哈妮，他都不是很熟悉，更不用说奔放而大胆的卓玛。

　卓玛见他红了脸，却以为是他伤痛难忍却羞于启齿。笑笑说道，“疼没关系，卓玛会唱歌。波拉说卓玛唱歌的时候是央金玛呢！"她清脆地笑着，“央金玛是我们的妙音之神，只有歌唱得能够感动才能够说是央金玛再生呢!"她玩弄着腰间叮当作响的银饰和铃铛，“冷阳你要听卓玛唱歌么？"她又仰起头看着秦杏子等人，“你们要不要听呢？"

　秦杏子见方才吴先生那一番话将气氛说得颇僵，不由第一个鼓掌道，“听听听，怎么不听！谢大哥，还不快开口？"

　谢冷阳深情无限地激动地点了点头，道：“该听、该听。"

　卓玛笑了，笑容如阳光般灿烂。刹那间修长的十指上就亮晃晃的闪出一溜银色，铃动如幽长动人的欢笑。卓玛张开红艳艳的嘴唇，高亢而柔美的歌声，从雪白的牙齿中涌出，如潺潺溪水流入飞瀑，响亮而动人心魄。

夏天的泉源在何处？

到冬季一定看清楚；

姑娘的缘分在何处？

用肉眼永远看不清。

木碗儿虽然这精美，

没人儿接来盛茶饮；

那夕阳就要落山了，

那阴影林卡也被掩。

红山上圣宫高高耸，

檀香的树林密密生；

神鸟啊有意来降落，

却被这雨水来遮蔽。

最好的皮毛来制作，

金卜垫乌朵和年森；（藏语的皮毛垫子和鞭子）

抛弃向理塘那地方，

只落在玉托几深处？

　这是一曲古老的“鲁体"情歌，仿佛在证明着卓玛对谢冷阳最热辣的情感。比起那些阴柔的江南小调，不知奔放粗犷多少倍。

血液在谢冷阳的胸膛里流淌，仿佛岩浆在地下滚滚奔腾，他重重吐一口气，正想开口，突然门外有人清脆地拍着手道：“好热情的情歌，好动听的歌喉，卓玛姑娘当真是多情！"

卓玛倒是没觉得什么不对，只以为是有人在称赞她的歌声，而在红山脚下，哪个不是真心真意地称赞她的歌声的呢？秦杏子却蓦然转头，警惕着那扇虚掩的门，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她看见被惊吓的谢冷阳咳嗽了两下，吴先生和血月屏息凝神，而若叶花飞雪的脸上则明显地写出了不满。或许谢冷阳他们不曾记得这声音，但她秦杏子是绝对记得的。

这声音，除了缪文白还能有谁？

果然，门被一只手轻轻推开，大摇大摆进来的正是缪文白，他着一身白衣，轻摇着扇。秦杏子当即冷哼一声。这家伙这时候滚来，决计不是什么好事。缪文白瞥一眼秦杏子，似乎已经兴趣不大，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缪文白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卓玛身上，笑得温柔之极，“你喜欢这里么？"

　卓玛回头瞧瞧吴先生，见他哼一下，甩袖进了里屋。方才脸上陶醉表情全无，不由生起气来，“你是什么人？我不喜欢你！"

　缪文白脸色一白，如此瞧来，倒与他白煞煞的衣裳相配了，抬头尴尬地看了看秦杏子和血月，一个是冷眼，另一个是雪上加霜的超级冷眼，这才发现自己讨了个老大的没趣。但仍是不依不饶地绕地挨到卓玛身边道，“难道姑娘感觉不出在下对姑娘那动人的一曲有多倾心么？"

　卓玛转过身，背对着缪文白开始将指间银晃晃的铃铛往腰间系，一脸的不满，“歌是唱给卓玛的英雄和卓玛的朋友听的，又不是唱你听的！"

　秦杏子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盯着缪文白，嘲笑似地说，“行了，人家都不要理你，你还在这里凑合什么？"

　缪文白并不在意秦杏子的所谓讽刺，眼睛却直视血月，眼中闪着奇怪的光芒。秦杏子莫名其妙地顺着他眼光望去，原来卓玛厌倦了看缪文白的脸，呆在血月背后玩自己的铃铛。血月高大的身体正好帮助卓玛挡住缪文白那张讨人厌的脸了。

　缪文白突然恨恨地对血月道，“血月，你抢了我很多东西！"那眼神似乎是恨不得将他一口吞掉。

　血月淡淡地说：“譬如？"

　缪文白握紧的拳头发出一声脆响，接着是“啪"的一响，折扇猛收，“你学了太圣真经是不是？你骗走了秦姑娘是不是？你这次又先拿走了我想要的！你不要以为你和我有血脉之亲，我就不会杀你！"

　血月不无讽刺地回头看了一眼秦杏子，大有我去抢她的意味，然后道：“我从不这样以为。"

　缪文白畅笑，“好！爽快！也许我娘还不想叫你死，不过那是她的事。她还想利用你，她可以利用你，我可不用！"他的脸上布满了杀气，转头朝在场之人道，“我会叫你们今晚看到他是如何惨死的。我保证，保证他会死得很难看！"说罢一掌击在冰硬的石门上，那石门的一角“喀哒"一声生生断下一块，灰尘之中，只见白衣飘摇，霎时缪文白消失于门外不见了踪影。

　这奇怪的举动叫秦杏子几个大为犯傻，这家伙怎的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些话来？为什么突然决定要杀死血月呢？而且，他说血月抢了他很多东西，类似太圣真经和秦杏子一类，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以前不动手，难不成他今天心血来潮看血月特别不顺眼？这好像是实在说不通罢？

　吴清水突然从里屋走出来，犀利的眸子环视了屋中一遍，然后开口道：“他杀人是为了卓玛。"

　“什么？"秦杏子侧头朝卓玛看，“什么意思？"

　吴清水摇了摇头，“看来‘披月公子’果真不负其淫贼一名，改不了好色的本性。血月，他误会卓玛喜欢上你了，这才要杀你！他如今是败得很狼狈啊，你说还有什么比让一个淫贼得不到他想要的女人的事情更让他恼火的呢？"

　秦杏子这才恍然大悟，看看卓玛还停留在谢冷阳身上的关切的目光，不由得大为好笑，她还没见过这么蠢的淫贼呢——其实她也没见过几个淫贼。

　卓玛却是将吴清水的话听了个明白，一下子从血月背后闪出来，就要冲出门去，“这可不是害血月么？他是坏人，不能叫坏人杀了血月，卓玛得和他说清楚去！"

　“哎，卓玛！"秦杏子慌忙捉住卓玛的手，“别去！你这是害谢大哥啊！你去说了，那缪文白就会来杀谢大哥，你看看谢大哥能是他对手吗？"

　“啊!"卓玛呆一呆，扭头向血月，“可是如果我不去说清楚，不就害了血月么？"

　不等秦杏子开口。血月无奈地看了秦杏子一眼，再望向卓玛，“我被害得多了。"

　这话是秦杏子无可反驳的，自洛阳第一次见面被秦杏子用辣椒害起，哪一次干架不是他血月受伤？偏偏这一切都是因秦杏子而起。这运气好得也过火了吧？秦杏子此时是理亏，无不愧疚地看了看血月，想到他身上至今还隐有茉莉之吻的毒，而且再发两回恐怕就无药可救了，就不再敢多说什么了。她只是搂住卓玛的肩膀道，“那，血月他还可以与缪文白对战，有若叶姐姐和我帮忙，赢的机会也大，可是你千万不能把谢大哥说出去啊，若是缪文白有心对他下手，卓玛就再见不着他了。"

　卓玛被秦杏子吓住，颤颤点了两下头，“那你们一定要打赢他啊，卓玛为你们祝福！"

　吴清水从里屋踱出，将那十几块清水令用布包好，叹口气道，“本来希望准备周密一点，再调齐人马的。谁知这么快缪文白就寻上来了。看来今晚一战不可幸免啊。"他将包袱放入秦杏子手中，“这几日你也知晓了些圣堡的地形，老夫又不懂武功，只有你可以将这一包袱的清水令交付给陈大侠了。你可有信心？"

　秦杏子捧过包袱，抿嘴道：“厨房我知道在哪里，学了几日的太圣真经，想来对付门外那几个巡逻的也不在话下，只是，这南天……那个第一瓢，他，他长啥样呢？"

　吴清水干咳一声，“这，人之所生相貌，不是那么好形容的。秦姑娘只要去厨房，现下正是做午饭的时间，看见有谁用那锅碗瓢盆用得出神入化的，你问，他便定是了！"

　秦杏子顿一顿，“出神入化？好抽象啊……就这样么？把这包袱交给他就可以了？"

　吴清水点点头，“他只要一开包袱，就必定会明白，你告诉他今晚相候即可。"

　秦杏子想想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便点头笑了笑，“放心，好歹先生也和我共事几天过嘛，知道我还是够机灵的是不是？一定交到，一定一定！"说罢笑嘻嘻地看一下卓玛，“你好好照顾你的冷阳大英雄啊，咱们晚上见！"卓玛见秦杏子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便粲然一笑，“卓玛相信，相信你一定可以成功的！"

　秦杏子是少有听到这么鼓励的，瞬时就多了不少动力，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她将那包袱揣在怀里，纵身跃向门外，“我这就去了，你们晚上等着援兵吧！"

　却听见吴清水百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轻轻道，“老夫若是有一分武功，拼死也要亲自送了去。她是够机灵，就是机灵得恨不得把每个不相干的人都叫过来，看看她有多机灵！"

　若叶花飞雪柔柔一笑，“也别总是这般打击秦杏子啊，毕竟她也有干过好事的时候啊。"

　血月抬眉，轻轻看她一眼，“譬如？"

　若叶花飞雪低首，纤指抵颌，犹豫了一下，“譬如……譬如……"顿了半晌，始终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看着血月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她不由得红了脸，不晓得说什么才好了。说实话，要找到秦杏子做了件什么好事，那确实是有点艰难啊。

　“所以啊，"吴清水拍拍衣袖，一脸担忧，“这次，凶多吉少啊。"



第二十六章 青令召得舍身义 莹水碎尽残锟情


石廊上沉沉的脚步声陡然一停，一抹红影微掠，就见一大个子守卫突地住了脚步，两眼突突地瞪着前方，一副木头样子。显是被点中了穴道。

   “嘿嘿"，角落里传来秦杏子得意的笑声，她那“穿影点穴"的功夫倒是从谢冷阳那里学得极快。只因这门功夫并不需特别的苦练，要的只是一门技巧和眼疾手快，就可以迎面点中敌方的穴道。秦杏子从怀中摸出侍女如雪的一只珠钗，当初留下它是因为这钗上攒着数十颗珍珠和宝石，看起来虽俗得很，但将那珍珠宝石掰下来当暗器却是划得来的生意。秦杏子眨眨眼睛，手上一使劲，听到一阵“簌簌"之声，那数十颗珍珠宝石便落入掌中。

    杀鸡焉用牛刀。秦杏子从掌中挑颗最小的珍珠，右手拇指和中指运力一弹，只见那大个子守卫浑身一抖，便被解了穴。大个子伸伸脖子，又抬手摸摸头，仿佛有些不相信刚才被什么定住，现在又能动。又一个守卫踱了过来，一巴掌拍在这大个子的肚皮上，嘲笑似地吼道，“胖子，又发膘走不动了？"

那大个子愣了一下，凑到那守卫耳边问道：“你有看到什么人么？"那守卫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吃多了吧胖子，一会告诉头儿，就说你被猪油糊了眼睛，哪来的什么人啊。肥得都冒油啦……真发癫。"胖守卫干笑一下，“哈，那，那大概是我眼花了吧……"另一个守卫也附和了一句，“本来就是眼花嘛！走啦走啦！"说着便和那胖守卫朝血月房间那边远去了。

秦杏子这才窜出来，偏着头将剩下的珠子塞入腰间丝囊中，一式“雁过楚天"，掀起阵呼呼的风，向厨房奔去。这一路上竟没再有什么守卫了，秦杏子顺利地便到了炊房门口边的那石柱子后头。悄悄露出半张脸望去，见门口靠着两个瘦高个儿，左边一个脸色黄黄的，好像营养极度不良的样子，右边一个满脸惨白惨白的，仿佛是失血过多一般。虽说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两边的太阳穴却鼓得突突直跳，这深厚内力，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秦杏子暗暗抽一口气，总不能就这么闯进去吧？若闯进去了，恐怕事情一闹大，就会打乱吴先生、血月他们那边的计划了，何况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两人武功绝对不差，要闯过去？简直和做梦差不多。

正在为难之时，却见一青衣小丫鬟远远地向这边走来，像是要来炊房的样子。秦杏子心下一喜，何不瞧瞧她是如何禀报入房的，说不定也好借鉴借鉴。片刻，那小丫鬟摇摇曳曳地来到了门口，从腰间抽出块青青的玉牌，朝门口那两个病夫脸上晃了一晃便昂首走了进去。门口两个病夫头也不抬，只是瞟了一瞟那一痕绿影，便兀自去垂头想他们自己的心事去了。秦杏子看得目瞪口呆，难道这把门的就这么不负责任？那小丫鬟袖子又飘长，腕上还环着好些环佩，衣裳也是青青的，与这一晃眼的青牌压根儿就没什么分别，半遮半掩的也看不大清楚，竟这样就放她进去了？秦杏子小心地从怀中拿出那只包袱，解开来，拿出其中一块青水令仔细琢磨着，这青青的东西若不仔细看，与方才那丫鬟手中的玉牌也没什么太大分别吧。

片刻，那青衣丫鬟又晃了出来，手中端着盘淡香的菜肴，身后一个挽着袖子的汉子还跟了出来，扯着嗓子喊，“缪公子新换个这般灵巧精致的妹子也不先透口风，碧儿妹子往后可别忘了这炊房的福哥我啊！"青衣丫鬟嗲声嗲气地“哎"了一下，这汉子咂咂嘴，喜滋滋地看着那丫鬟扭着腰远去，在门口发了半晌的呆。门口黄脸的病夫扯着一张苦瓜脸死气沉沉地说，“发福，该回去帮工了！"那汉子这才猛然醒悟，不满地瞪了黄脸病夫一眼，无奈地向门里迈，脚步已迈了去，却还转脸怅怅地看了眼碧儿的背影。

躲在石柱子背后的秦杏子朝碧儿的背影啐了一口，心下唾道，和缪文白那淫贼混在一起，还这般趾高气扬的，也不知羞！还到处给人家抛媚眼，饥不择食得连厨房帮工的伙计也不放过……转念一想，自己在装扮如雪随吴先生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么两个守卫的，那么这两个病夫应该对这里人不会很熟。而方才叫发福的汉子说碧儿是缪文白新换的丫鬟，那也就是说门口这对病夫也不认识这女子了。既然根本就不认识，只凭着那绿玉一晃便放她进去了，那自己何尝不可以试试呢？想着不由窃笑一阵，将清水令扣于掌中，晃身一飘，悠然朝门口走去。谁知刚到门口，那两个病夫看似并未抬头，却稍稍一抬眼，秦杏子只觉得左右有两道剑一般的目光刺向自己，秦杏子被看得心中不自禁地颤了一颤，想到方才那丫鬟没事似的在那里卖弄风骚，左一扭来右一扭，必定是完全不懂武功，所以也不能感受到这带着杀气的逼人的目光。

    实在是被这种目光注视得不舒服，秦杏子心虚地晃了晃手中的清水令，谁知手一抖，当啷一声，那玉牌竟掉落在地上。秦杏子心下大叫不好，立刻俯身去捡，只指望别叫这两个眼睛刺死人的病鬼看出蹊跷来。手指还没触到清水令，左右两边突然劲风骤起，左肩一阵剧痛，接着是脖子上一紧，几乎被掐得没了呼吸。只是在这转瞬间，左边的黄脸病夫指如钢箍扣住了秦杏子左肩，手指已赫然穿破衣裳，深陷皮肉之中，右边的白脸病夫右手如索，紧紧掐住秦杏子雪项，大拇指上一根长长的尖指甲正抵着一痕淡青的颈动脉，只需微微一刺，秦杏子这活了十七年的青春年华可就只随风飘散去了。黄脸病夫嘶哑着嗓子阴森森地低声喝道，“那丫头的玉令是请陈师傅的菜的，你这令又是用来请谁的？"秦杏子只觉得肩上剧痛难当，只怕再抓下去就要把她肩膀给抓出个前穿后透的明窟窿来了，而脖子则被那白脸病夫一只干瘪的爪子抓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连呻吟一声也呻不出来。黄脸病夫冷冷地使个眼色，白脸病夫手指这才微微松一松，秦杏子抠着他的手呛得猛咳起来，狠狠吸了几口气，这才艰难地说出句含糊不清的话来，“用来请陈知师傅的！"

    “嗯。"黄脸病夫指上再一用力，指已深陷入骨，疼得秦杏子尖叫起来，“也是用来派陈师傅的？放屁，这令根本就和那丫头的不一样！说！你到底什么人，来干什么的？"秦杏子奋力地扒着脖子上白脸病夫的手，嘶喊道：“是给陈知师傅的！就是给陈知的！你不信叫他来问啊！看他是不是，咳咳咳咳……"就在这当口，那白脸病夫终于松开了手，拾起地上的清水令朝房内喊了声：“陈师傅！"秦杏子右手捂着脖子，左手有气没力的颤抖，揪心道，“你放开我肩膀，放开放开。"说着眼泪水已经开始“簌簌"往下滚。她是运气好，从小到大都还没被人这么动真格儿的伤过，此时肩头撕裂了似的疼，还能忍住说出话来已是很不简单的了。而那黄脸病夫压根不答理他，五指如钩，仍是那么硬冷的抠着。

    即刻，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衣的俊朗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五官如刻，透着一丝坚毅，手中还握着只烧热的锅铲，见到门前一个红衣小姑娘肩头被黄脸抠得直淌血，脸上泪珠满面，不由一愣。当即横甩锅铲，锅铲中油星直冒，暴射向那黄脸病夫，口中喝道，“你欺负谁啊？"黄脸病夫不及解释，却仍不肯松手，竟带人而闪，秦杏子肩头便被生生的拉开一道血口，凄叫一声，那男子反手一铲照着黄脸病夫右手劈下，这一铲单劲风就将秦杏子受伤的肩刮得刺痛难当，黄脸病夫是无处可避，倘若还执意不松手，这右腕被连骨劈断恐怕不是开玩笑的。他忿哼一声终于松了手，秦杏子剧痛的肩头上猛的一酸，整个身子一软也跟着倒了下去。

    黄脸病夫重重喘几口气，死死盯着门口的白脸道：“你把东西给他！"白脸病夫将手中青水令一扬，朝这男子道：“陈师傅，这丫头竟敢拿这破令冒充派你的玉令！你居然拦我兄弟俩除奸。"那男子接过清水令，不由大惊失色，当即俯下身扶起秦杏子失声道，“这，这玉令是……"

“是我的。"秦杏子左边的肩还是疼得要死，冒了她一脸的汗，看到陈知惊成这个样子，知道他心里定是已经清楚事情的七八分了，忍痛咬牙道，“是请你陈师傅的没错吧？"陈知点头连连，慌忙将地上的清水令捡起来揣入怀中，一脸肃然冷俊，转头朝那白脸病夫道，“她说了是请我的怎么还这样对待她？你们二人一个掐脖子一个扣琵琶骨，那是对付江洋大盗的土方法，怎么能对一个姑娘家呢？万一失手害了她性命你们可怎么交代！"黄脸病夫翻了翻那一双白多黑少的死鱼眼，无不怀疑地看了秦杏子一眼，“哪个手下的？"陈知被问得心烦意乱，跺脚道，“你怎么这样糊涂！当初这姑娘进来的时候怎么不心平气和地问个清楚？她可是圣巫的手下！"听到“圣巫"二字，黄脸病夫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而那白脸病夫的脸则青成了一片死灰，二人扑通一声齐齐跪下道，“求饶过‘二人一命’——封秦、封冥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圣巫之谕。”“行了！"话没说完就被秦杏子打断了，“打了人还这么嗦。谋杀啊。"她忿忿地捂着肩膀，头重脚轻地随陈知朝里面走去。心下暗暗烦这两个病鬼，什么二人一命，江湖规矩屁大，嗦嗦简直会让人的伤口迅速恶化嘛。

    秦杏子被陈知领入里房。房中被炊火烧得亮堂而燥热，几个伙计见秦杏子进来都抬头，好奇地打量着，尤其是方才那被叫做发福的汉子又是一副好色嘴馋的模样，直勾勾地盯着秦杏子，几乎忘了手中的活。陈知心烦地朝这些伙计挥挥手，“暂时也没有吩咐下什么菜饭，你们几个分头着去拿些柴火鲜菜来，不要在这里有事没事地闲着！"陈知必是这炊房领头的大师傅，那几个伙计听罢恋恋不舍地紧望秦杏子几眼，但终究还是不敢不出去了。

    即刻，偌大的一间厨房就走空了。只剩下秦杏子捧着肩膀一屁股干脆地坐到地上去了。陈知算是江湖上见惯了风雨的人，心下虽对秦杏子颇存着几分好奇，但还是以吴先生的清水令为重，急急地拴上了与外头领饭厅堂相通的木门，从怀中拿出那枚清水令道，“是吴先生请你交给在下的么？"

秦杏子好气没声地点点头，想当初吴先生说什么这江南第一瓢用锅碗瓢盆用的精湛无比，本奢望着进了厨房看见个白须老头拿口红锅，在一排火龙上点画着。谁知竟是这样的见面方式，又是个没大自己多少的小伙子，不由觉得好没面子，有气无力地从怀里掏出吴清水的那只包裹，“哗"的一下将里头的数十块清水令全部倒了出来。

    陈知一惊，连连退后几步，“怎，怎么回事啊？"秦杏子伸手抓一把玉令，道，“怎么回事？清水令啊，你不认识？”

陈知被她慢吞吞的语气吊得心急火燎，慌忙将地上散乱的清水令全部装入衣中，“吴先生他那里出了什么事了么？怎么将这许多清水令全部托你拿来？”秦杏子见他实在急不过了，也不好意思再逗他，便如实将事情始末讲了一遍，只听得陈知目瞪口呆，满头是汗，秦杏子刚一住嘴，便正然道，“秦姑娘便在此处休息，陈某即刻就去与其他人联系！”说罢将门闩打开，朝外厅门口守门的“二人一命”封秦封冥道，“我去拿东西，你二人守好门，闲杂人等绝不许入内！”

封秦封冥稍稍抬眼，见陈知一脸肃然，不由将头垂得更低，直如已经吊死了的痨鬼，只敢微微点一下头而已。陈知见这两人已知道秦杏子身份，确信不会对秦杏子不利，便跨出门放心地去了。

    这一下午甚是无聊，不大的一个厨房里头确实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好在秦杏子的肩疼脖子疼，没有力气对这厨房进行什么本质上的破坏，无非是在闲得无聊的时候，试着尝了尝把油盐酱醋那不过十来种调料混到一起是什么滋味，将每个炉膛的火都给熄掉，研究一下柴和柴灰的物理性质，然后再把看起来蛮漂亮的菜在地上拼成一个形状漂亮的大拼盘……于是，说是无聊的下午，很快也就混到晚上了。不但混到了晚上，还换来了风尘仆仆回来的陈知的一声凄凉的惨叫。

    “啊!"陈知几乎要瘫软到地上，“你平时在家里都这么玩的么？"

    秦杏子饶有兴趣地舔着味道鲜美的手指头，摇摇脑袋，“在家里哪里到厨房玩过嘛，第一次来这里，虽然不是很好玩，但还是蛮新鲜的啊！"

    陈知哭笑不得，她还觉得不是很好玩就已经玩成这个样子了，若是好玩呢？那岂非要把厨房烧起来。“嘭"的一声，随着秦杏子一声惊叫，陈知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来不及闪身一道火龙迎面扑来，天啊，才在想秦杏子她好在没将厨房烧起来，火就起来了，陈知无奈地退后一步，仰首就势脱下外衣，倒转一圈“呼"的一声将那火龙迎头裹住，朝灶台的一盆水中准确无误地一甩，却听秦杏子惊慌的“哎"了一下，陈知还在庆幸自己早有放好一盆水，谁知那盆中“噗"的一声响，一团熊熊烈火竟爆起于盆中。秦杏子喏喏道，“我在那里头放的是油和黄酒啊。"转眼间火势迅速蔓延，直烧上屋梁，陈知长叹一声，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吴先生叫你送清水令，你居然也就带到了？"然后将她一拉冲出房外，对着门口那二人一命道，“里头的火救不了了，你们先走，这里终究是石头山洞，烧也烧不起来的。等火熄灭了再进去处理好了！"封秦、封冥二人听罢即刻闪开了。陈知回头看看那红彤彤的炊房，苦笑一声，“也罢，今日便是生死之战，都要与薛云决一死战了，还管她这炊房做什么？我们走！天都晚了，再不去恐怕就帮不上血月公子的忙了！"

秦杏子挥了挥面前的热浪，想想自己不过是把油和黄酒倒在了某个盆子里，并且在离某个盆子很远的地方点起了一蓬“小小的火苗"而已，怎么看自己都不像“肇事者"了。心下那惟一的一丝愧疚和抱歉也不知丢到了哪里，只惦记着血月会不会被缪文白伤着，也匆匆地跟了去。

才近血月房门，只见紫影荧荧，闪过一丝妖冶破门而入。秦杏子和陈知一齐叫声：“不好，薛云？"陈知首当其冲闪身入了房，秦杏子跺脚道，“走那么快？赶着投胎的啊！"也飞身冲了进去，但觉剑气扑面扫来，却是若叶花飞雪一剑挑向刚入屋的薛云。剑若转峰倒路，直有挑开薛云肚肠的气势，薛云反应更快，连呆也未呆，一滑便绕到秦杏子身后，剑只得生生打住。若叶花飞雪顿足。“你，你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我可以一剑结果了她的时候进来！"秦杏子被劈头骂了个莫名其妙，一扫眼，见屋中血月早与缪文白交上了手，身影翻飞，根本看不清楚谁是谁；刚进屋的陈知与若叶花飞雪已是在双双夹攻薛云。厅中地方本不算小，而这几名高手竟已将全厅笼罩在一片剑芒之中，但听偶尔几声宝剑相击的脆响，却只剩白色剑芒和隐隐身影，而这剑芒之下，只有被惊得泪眼离离的卓玛和吴清水小心地护着受伤的谢冷阳。秦杏子长长吐一口气，终于见到了个清楚的人样，一式“雁过楚天"——也是她唯一会的一式，掠至卓玛身前道，“卓玛别哭啦，当心分了血月和若叶姐姐她们的神，要是输了咱们统统都别想出去！"卓玛抬头，用力拭了泪道，“那缪文白坏蛋一进来就用小针打倒了血月，可是血月好英勇，还和他搏斗。”卓玛并不懂武功，这一番粗略的形容却也能叫秦杏子大致听个明白，吴清水忧叹一声，“那缪文白竟然一闯进来就使暗器！伤了血月右臂背心，也不知有毒没有，眼下薛云也来助威，恐怕不妙啊。"

秦杏子失声道：“什么？那淫贼下暗器！"说罢就要往剑海里冲，“看我劈了他！"吴清水和卓玛都不会武功，皆不可能拦住秦杏子，眼看她气得发疯就要冲入剑芒葬身于此。突然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秦杏子的胳膊，秦杏子一惊，竟是谢冷阳？谢冷阳咬牙，借着这一抓坐了起来，胸口隐隐作痛，却不去理会，“你去做什么？送死？"秦杏子知道自己太冲动了，这样是不可能对血月他们有什么好处的，黯然作罢。

谢冷阳拍拍秦杏子肩膀，“替我照看好卓玛！"说罢竟一跃而起，只听“铮"的一声，无名剑横划当空。秦杏子呆一呆，“你要……不行啊，你胸口受伤……"话未说完，就见谢冷阳微微颤了一颤，定是方才那一跃拉疼了伤口，卓玛也明白了谢冷阳要做什么，那一句“替我照看好卓玛"好似要生离死别一般。卓玛想要拦住谢冷阳，但秦杏子见谢冷阳已浑身散发着剑的杀气，卓玛这一拦，二人势必都会受重伤，只得一闭眼，狠心按下卓玛，转过头不去看那一场揪心的恶战了。

    霎时，屋中又多了一团剑气，缪文白与血月已是混战一片，只隐隐见两团人影在剑光下纠缠，偶尔有热的血，点点横飞飘溅，打在秦杏子的脸上，心中总是揪心的一惊，却没有办法明白这是谁的血。而谢冷阳无法再插足于血月和缪文白的死斗中，剑锋一抖，斜斜插入薛云和若叶花飞雪、陈知之间，于是若叶花飞雪与谢冷阳双剑一正一逆夹攻薛云，再加上陈知一双肉掌游走其间，只将那薛云从屋中直逼近门口。薛云本会太圣真经，但是谢冷阳修炼的太圣真经也决不弱，加之若叶花飞雪这几日也略有所悟，再借助陈知之力薛云势必要占下风。

    眼看薛云已要被逼出门外，突然门外几声高吼，“和陈知大侠一同杀了薛云那妖女啊！"声音未消，就见一大群人拥向房内，秦杏子心中一喜，必是陈知联系的援兵到了！果然，那一群人手持各式兵器一拥而上，凶狠地扑向薛云。薛云也没料到突然之间会有如此之变，一时间方寸大乱，只听得“哧哧"两声，深紫色的衣袖竟被个手操九环钢刀的方脸汉子和指间夹一排如刺轮般匕首的瘦少年齐齐割开两道裂缝，深及皮肉。看到刀尖上见血，那一群人如同狼般全都疯狂得抡着兵器拼命地砍。“陈翔伯伯、段烁小弟干的好！"陈知高声夸道。话音刚落，刹那间一声惨叫，那被陈知叫做陈翔伯伯的方脸汉子竟被薛云凌空一掌劈出丈外，直堕下屋外走廊那边的悬崖。崖深如渊，陈翔连声都没来得及发便须得从此消失了。又几声闷哼，又有人被打得满口鲜血，摔出房外去。秦杏子惊得一颤，首先蒙住了卓玛的眼睛，然后又是数十点血星一溅，秦杏子肩膀下意识地一抖，她不知道又是血月还是缪文白伤到了。却首先听得门边几声金属相击之声，探首见又是好几个义士被薛云砸得血肉模糊飞了出去。但毕竟寡不敌众，不多久，几把钢刀铁斧冷冷地架在了薛云的脖子上。谁知薛云竟冷冷一笑，垂下眼看了看抵住自己的那几件兵器，道，“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一定立刻就杀了薛云，但是你们不会的，你们永远都不会的！哈哈哈哈……"

秦杏子满脸疑惑，这些人怎么也真的都不动手，难道他们还会对薛云这种女人心软？诧异之下，见那些人齐刷刷地望向屋中，秦杏子这才有了不妙的预感，微微一偏头，立刻失声喊道，“血月！"原来血月竟已浑身是血，喉咙被缪文白的剑指中。右臂臂肘上一枚拇指粗的三棱椎赫然而插。秦杏子近似绝望地再望一眼他身后，背心上也是如此一枚钢椎，血顺着钉入的根部流下，一直浸透了裤腿，这一场恶斗几乎耗尽了血月全部的精力。

    薛云已是毫不在意她身上的兵器，她也确然有资格不在意，“文白，你可以动一动剑，就能听见钢铁戳穿你敌人喉咙的声音，看见鲜血从你敌人的身体泉涌的样子了！"

    缪文白微微一笑，并不急于刺入血月的喉咙，而是将那剑慢慢从他的颈项往下巴上移，然后逼近脸，一道深深的血痕绽开并爬行着，朝着脸颊。“我说过，要让你死得很难看，最难看的莫过于让你的脸……"话未说完，突然听见卓玛高叫一声，喝道，“你不许动！你敢动一动，就永远别想知道断鸿铃的秘密！"缪文白愣一愣，手中的剑被喝得一停，随即道，“大不了我杀了你，断鸿铃终归是我们的！不能向那些喇嘛交账就算啦，不就是几个喇嘛么？还怕我们圣堡收拾不了？"

    薛云的眼光已投向卓玛腰间那一大串的铃铛，似乎已是势在必得。秦杏子不知道卓玛发了什么疯，竟然敢威胁缪文白。卓玛却毫不在意，指着缪文白即将继续划下的剑道，“你敢划？你敢再划一下，薛云保准就会杀掉你！断鸿铃用来许愿又同时诅咒，所以它是一对不是一只！我这里只有一只，是许愿铃，你只要再动血月一下，你就永远也不知道那另一只诅咒铃在什么地方！许愿，没有一对是没有用的！"卓玛这一通汉语说得极为流利地道，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居然还带了些警示之气的江湖味，不由将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薛云几乎要喊起来，见缪文白剑尖并无再动的倾向，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朝卓玛道：“你说还有另一只断鸿铃？"

    缪文白回头看薛云一眼，见她已是一副迟疑的表情，大有放掉血月之势。不由得大为动怒，沉着脸道，“娘，孩儿若执意要将他连脸皮带人毁掉呢？"

    薛云冷冷看他一眼，“那你就等于毁掉了断鸿铃，我会让你也和我梦想的断鸿铃一样被葬送掉。你相信娘做的出么？"

    缪文白身体剧烈地颤着，手一抖，剑“哐啷"一下，掉落在地上。他清楚他母亲的每一句话的意思，就如同他虽很少与母亲在一起，但却绝对清楚他母亲的性格一样。她的性格就是，说一不二。这剑掉落在地上便是再也捡不起来的了。血月微睁的眸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失败的儿子，终于倒在了地上。秦杏子扑上去，想要扶住血月，却染了一手的血，吓得缩了回去，她不知道手往哪里搁才好，似乎放在哪里都会碰到血月的伤口。

    薛云看着这个“听话"的儿子，仿佛是在豁达的笑了笑，她清楚自己这个儿子胸无大志，只是希望活在这个世界上开开心心的。她曾经为了满足他所谓的欲求而下手杀掉了谢夫人，甚至去毁掉血月。但是绝不会允许别人破坏她的理想，即使是儿子也不例外!随着她这莫明的微笑，双袖骤然卷起杀风，袖中两道细韧的银丝“嗖"的当空逼出，谢冷阳轻呼一声“萤水丝！"眼见那双丝如剑，悄声无息地横卷向陈知和数义士的当胸，谢冷阳不由猛的一咬牙倒甩无名长剑，这一剑便“噌"的断去逼向陈知的萤水丝；若叶花飞雪亦逆剑一斩，随着她一声清喝，另一丝断掉。薛云并不惊讶，却轻轻一钩小指，那断掉的后两截丝竟还在手中，如此说来谢冷阳弃剑，若叶花飞雪回身一斩皆成了空影。丝首陡转，只看见两道血线抛向半空，谢冷阳双腕猛的一阵刺骨的疼痛，竟牵得浑身瘫软，胸口刀伤随之迸裂，血汩汩地从胸口涌出。吴清水失声叫道，“薛云你这妖女，竟然断他手筋！"谢冷阳听罢也呆一呆，想要再动一动手，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了。当下倒抽一口凉气，绝望地转头看向那把被自己抛远了的剑。

    他明白，自己也许再不可以用剑，不，不是也许，而是事实。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希望可以伸手触到那柄心爱的剑，但是所有人只见到他艰难地动了一动指头，便颓然倒在了地上。秦杏子看得心下一抖，跪在血月身边，她这才突然发觉血月和谢冷阳两大高手已是不得动弹，吴清水和卓玛全然不会武功。剩下那数名义士在江湖上应也可算得首屈一指的人物，只是在薛云这般厉害角色面前只能围攻时起些作用，然后就只有若叶花飞雪和自己了。自己得排除在外……因为，自己的武功那叫什么水平啊？还不如那些围攻的义士，难道余下的场子就靠若叶花飞雪一个人收拾么？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毕竟卓玛掌握着最有利的要挟，另外一只断鸿铃！

    卓玛已经冲到了谢冷阳身边，用袖子小心地擦掉他额上的汗和嘴角的血，但是谢冷阳晕了过去。卓玛唤得两声，见谢冷阳始终没有转醒，抬头朝薛云愤怒地吼道，“你长着一张拉姆(仙女)的面孔，却生着魔鬼的心！你骗了卓玛不说，还要杀血月和冷阳！告诉你诅咒的铃铛就在我们西藏，你去找去找一辈子吧！我是不会给你的！"秦杏子少见卓玛发这样大的火。薛云听得呆住，她只道卓玛爱的是血月，为了断鸿铃，她不惜叫儿子放弃杀掉恨之入骨的仇人，这样便可博得卓玛欢心，或许可以有机会拿到另一只断鸿铃。谁知自己一时泄愤，断掉手筋的谢冷阳才真是卓玛的心上人，一向谋划丝丝入扣的薛云竟然接连错了好几回，且都是这般严重的错误，一张雪白的面庞竟刹那间变得惨白而无半点血色。

    若叶花飞雪背对着薛云而立，手中剑尖已和那些义士的兵器一同抵在薛云各大死穴上。若叶花飞雪垂头看了看秦杏子，低语，“是不是可以杀掉这个妖精，以大快人心？"

    “是啊是啊，杀了她！为兄弟们报仇！"跃跃欲试的义士们看着他们同伴残不忍睹的尸体，舔着干裂而焦灼的嘴唇应道。他们已经忍耐了很久了，如今薛云就在他们刀下，想到复仇的快感，他们怎么能不兴奋？此时他们手中的刀都在激动地颤抖，已经有血从薛云颈项上蜿蜒而下。

    秦杏子整理了一下散乱的思绪，突然抬头道：“不要杀她！"

    众人几乎同时一愣，包括缪文白薛云在内都愣住了。秦杏子吐口气抬手做个停止的姿势，注视着薛云，“不要杀她！我要留下她治血月的茉莉之吻，要用她的手筋来换谢冷阳的手筋！吴先生，你可做得到？"

    这所谓的“活人换心之术"，本是数十年前某神医医过的一次奇案。当时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万事俱备。这才碰巧成一奇迹，一直传为神话。如今秦杏子开口就拿这么近似神话的任务给吴清水，吴清水不由得微微冒汗，但因茉莉之吻药方并未公开，是以留下薛云，以配制茉莉之吻的解药，倒是极有必要的。想到这里，点了点头，“可以，老夫必当尽全力！"

    薛云嘲笑地看着周围的人：“还拿着兵器做什么？圣巫的毒只有我可以解！你们去劝劝卓玛，叫她带我去把那另一只断鸿铃找到，我才能好好地配制解药！要不我一不小心，将血月他吃死了可怎么办？"

    秦杏子听她这一番得寸进尺的话，头都要恨得裂开来了。只是无计可施。

    薛云抬手，轻轻推开那些个兵器，顺势牵过神情木木的缪文白，“文白，咱们走。缪文白突然猛的一甩手，挣脱了薛云握着自己的手掌，道，“你不是想杀我么，为一个铃铛想杀我么？那你说铃铛的时候就不要碰我！我恶心！"说罢竟头也不回地冲向走廊的另一边去了。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将薛云塞得一怔，望着缪文白的背影消失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她知道她和儿子之间从此有了一道不可弥合的裂纹了。她知道，每个人也都知道，薛云从此便孑然一身，孤独而行了。曾经爱她的丈夫，爱她的儿子，以及曾经那般忠于她的手下，都将弃她而去。

   秦杏子目送薛云渐渐远去，这才转回了头，犹豫地问吴清水道：“吴先生，说实话谢大哥能治好么？"吴清水叹口气，默默蹲在谢冷阳身边，握住他流血的手腕，半晌，终于开了口，“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奇迹这个词的话，那么他一定可以好起来，但如果没有奇迹出现，他今生都不能再用剑了。"

    “啊，不能用剑！"秦杏子首先叫了起来，她清楚对于谢冷阳来说，剑有多么重要。他的一生在阴谋中生活着，如今唯一待他真心的天仙子死了，连抚养他长大，传他武功的灵山二君也死了。那么他活着的这一生中，剩下的就只有剑了。也许真的只有刀剑才不会变心，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离去，死了也可以葬在一起。但是如今，他连剑也不能再用了，秦杏子心中一梗，她难以想象谢冷阳若知道了这一切会如何……她凄然地望着卓玛道，“你知道么？剑对于谢大哥来说就像生命一样重要，你千万不可以把他不能用剑的事情告诉……"一个“他"字还未出口，却见一串泪水淡淡地顺着谢冷阳的面颊滚落，一直滴在卓玛的手背上。卓玛颤了一颤，见谢冷阳已经睁开了眼睛，抖动的唇中颤颤吐出两个字，“何妨？"秦杏子想他已经清醒，正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谁晓卓玛却突然低下头，凑在他英俊的面颊上亲了一下，说道，“如果说在冷阳心里，丢失那把剑就像生命那般重要，那么在卓玛心里，冷阳也就像卓玛的生命一样重要！"这样直率而坦诚的表白，清脆的嗓音中是藏族少女特有的热情与胆量，爱你，我就告诉你！谢冷阳半张开嘴，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又有滚热的液体从眼中淌出，这次，已不仅仅是为了那把不再能舞起的剑。

　　秦杏子看见谢冷阳无力的手已经轻轻握住了卓玛纤细的手腕，不由会心一笑。那么血月呢？她偏头看了看满身血污的血月，这家伙简直是从小就被那个可恶的薛云给带坏了嘛！什么叫做感情都搞不大明白，话也不肯多说几句，笑一笑就像是会掉快肉似的，偶尔会对自己做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他，使卓玛那一招可行不通，倘使他才从重伤昏迷中醒来，自己就对他说这么几句话，他不立刻被吓得一命归西才怪。想想自己也真够失败的。叹了口气，见吴清水已取出最后一瓶凝烟露，倒了出来替血月抹在伤口上止血、止痛。那淡青的药水迅速深入渗进伤口中，被划开的皮肉立刻松弛，不再往外绽，血也顷刻就止住了。待替血月谢冷阳涂抹完毕，又将剩下的给那数名受伤的义士们敷上，于是，这最后一瓶凝烟露也倒了个精光。吴清水将空瓶扔掉，抬头道，“这凝烟露从此就没有了，各位在以后的日子里可需小心些应对薛云，若是再受了伤，恐怕就不能如今日恢复的这样快了。"众人低下了头，各自想着心事。

　　卓玛抬头，张嘴犹豫片刻，她低头小心地看了看谢冷阳，谢冷阳忧郁的眼眸中朝她泛起一丝笑意。于是，卓玛终于向吴清水开口问道，“你真的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治好冷阳的手么？"这句话一出口不亚于青天霹雳，本来谁也不敢多提这码子事，可卓玛竟就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谢冷阳的手指不禁抖了一抖。吴清水不明白卓玛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仍是据实答道，“如果暂时没有奇迹出现的话，暂时治不好。"卓玛重重吐口气，似乎下了个重大的决心，“这个奇迹，应该马上就可以创造出来！"她看一眼众人道，“卓玛要用断鸿铃许愿！要回家乡去拿那只诅咒铃和许愿铃放在一起，许愿让冷阳的手好起来！"

　　秦杏子几人这才明白卓玛话中的意思。吴清水当下道：“你说你要回去？"卓玛愣一愣，“你们难道不去么？卓玛可以假做答应薛云，说带你们进藏取铃，这样她也可以替血月配药了。你们若是不跟去，卓玛一来一回，万一耽误了血月的毒，那就后悔莫及了。这确实是现下唯一可行的法子了。秦杏子等人默不出声。虽未反对，却也不甚赞同，总觉得迁就了薛云似的。却听谢冷阳缓缓开口道，“如果你替我许了这个愿，你将会受到诅咒。这不可以！"卓玛心中一热，笑了笑，“冷阳的生命就像卓玛的生命，冷阳的快乐就是卓玛的快乐。”她拉起谢冷阳的手，轻轻地摆了摆，“卓玛还没有认真地看过冷阳舞剑呢，等冷阳好了。舞给卓玛看好不好？"谢冷阳反倒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这个庄重的承诺刻在心中。他已然决定用自己的一生去实现这个承诺。

　　听罢卓玛如此一番话，众人还能说什么呢?只任得卓玛匆匆奔向薛云那里，银色的铃铛掀起一阵脆入心扉的歌声，带着卓玛的希望奔向那个悲哀的陷阱。或许是陷阱吧？但却是一个充满希望，诱惑着你不得不跳的陷阱。



第二十七章 酥油漠漠凝衰骨 青稞哀哀浸圣山


  进藏。薛云只允许卓玛带四个人去。而薛云就只带上了缪文白。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手下多了并不是好事。手下会帮助自己，亦会叛变，在圣堡的总部都会发生，更何况这荒芜人烟的藏族地区。杀了自己，尸体烂掉了也不见得会被人发现。而她亦知道卓玛势必会带上谢冷阳血月和秦杏子，剩下的最后一个人选，必定是若叶花飞雪无疑。血月重伤，谢冷阳甚至不能举剑，卓玛是武盲，秦杏子比武盲也差不了多少——当然，她并不知道秦杏子居然仍坚持每天修炼太圣真经，一个好医生固然重要，但是在薛云与缪文白身边，她们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特别是在交出铃铛以后，她们敢不带若叶花飞雪么？吴清水这个最大的隐患，也可以让圣堡的人处理掉了。如果陈知那些义士们还奢望着保护吴清水的话，他们必定比吴清水死得还要难看……她看见吴清水给卓玛的爷爷开了张药方子，这可是他的最后一纸药方了吧。在崎岖的山路上摸索的薛云，嘴上竟然浮起诡秘的微笑，已然近藏，相信吴清水他们的尸体已经快要烂掉了吧？

    一路上天气渐寒，巧手的卓玛从猎人那里买来漂亮的皮毛布料，为秦杏子四人缝成暖和的氆氇袍披在身上，若再带上银器，还颇像藏族的姑娘小伙子呢。

    不知是哪日起，他们突然看见了山。而那山，如同挺拔而立的背影，如博爱的神的宽大而结实的胸膛，如神女圣洁而冰冷的身躯。峰顶那终年不化的积雪映衬在蓝天下，晶莹剔透。天已经蓝成了广漠的生命，在与人胸膛的起伏一同呼吸，延展，让你相信它是无边的，伸向任何一处地方。

    从天而降的瀑布水流闪耀着圣洁的光，带着流水飞溅的颂经声，告诉人们他淌自峰顶上神秘、悲壮，沐浴于佛的灵光中的寺庙。路边的藏族女子，手握珠链怀抱婴儿，向她怀中的生命呢喃着，祈求着神的祝福；带着银制耳环的英俊小伙子，扶着腰间银柄的藏刀，在碎石的小路上放开嗓子吆喝着。

    秦杏子这群陌生人的闯入，刹那间就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激荡起一大片的涟漪。甚至，一层一层远远的弥漫开。越是近了家乡，卓玛的眉头蹙得越紧。秦杏子看了，明白她是在思索如何甩脱紧咬的薛云。这半个多月来，血月的伤势好了许多，但带伤步行让他疲倦不堪，消瘦的脸上少了许多昔日的英俊，只剩下灰尘与伤痛。而谢冷阳忧忧郁郁的目光总在虚无中徘徊，似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中一般。

    踩着地上湿漉漉的落叶，薛云和缪文白不像秦杏子他们穿着卓玛给置办的皮靴，已经滑了好几跤。再加上一路风尘，秦杏子冷眼看着薛云和缪文白又脏又冷的狼狈样子，心下冷笑原来堂堂圣堡的圣夫人薛云和公子缪文白也会有今日的丑态。看来断鸿铃的魅力果真是不同寻常。而在清晨淡淡的晨雾里，可以看到雪山壮美的英姿，可以看到山寺悠悠的神圣，亦能看到清澈的溪流和枯黄的草地。想来这里若是到了春天，岂非也有和江南一般的秀美景色？当下不由大为惊叹。

    远远的有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踩着稳健的步子朝这边走来，那小伙子远远地看见了秦杏子一行人，突然亮开嗓子喊道，“卓玛！"卓玛被这声音喊得一愣，这不是汉语声音的卓玛二字，而是熟悉的家乡口音，卓玛的脸立刻兴奋得红了起来。秦杏子想那小伙子这般远就能认出卓玛，必是极熟的人了。未想完，卓玛竟然一蹦老高，惊喜地喊道，“格桑？格桑是你吗？"那小伙子三两步跨上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卓玛，俊朗的脸上黑黝黝的满是欢喜，“卓玛，真的是你卓玛！强巴等你等得都急死啦，再不回去，强巴就要出藏找你啦！"

    卓玛指着这小伙子道，“这是我在察隅曲最好的朋友格桑！强巴就是卓玛的拉库！"她见格桑疑惑地看着她身后的那一大群人，不禁笑了笑，挨个介绍起来，说到薛云和缪文白时顿了一顿，不知道怎么介绍才好。秦杏子“哼"了一声，盯着薛云道：“介绍他们做什么？告诉你格桑，这个是路人甲。"她的手指头移动到缪文白面前，“这个是路人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听到没有。不过我可没有说他们是坏人啊！"为保险起见她加了这么一句，免得当即被薛云一掌给劈飞了小命，活到这个年纪可不容易啊，何况刚刚进藏，走得几乎要累瘫，还没开始参观“山水风光、名胜古迹”就死掉岂非大大的划不来？说归说，可看到薛云一脸装酷女的样子终究还是好生不舒服，心下道，“我可没说你们不是坏人啊，你们是超级渣滓败类嘛。”这么想想心里就舒服多了。格桑客气地与这群人点头打着招呼，也不知刚才那番路人甲乙的介绍他有没有听到，抬头却看到格桑拉住卓玛的手道，“好久不看见，卓玛又长漂亮了许多啦！卓玛做格桑的阿嘉拉好不好？"

    秦杏子一愣，她知道阿嘉拉是老婆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这小伙子怎么这么大胆，还是许久没见面了，一开口就说要娶卓玛，看来和自己比比，自己对待血月可算够含蓄的了，不由得着急卓玛怎么回复，谁知卓玛只笑了笑，伸手指着谢冷阳道，“卓玛已经做了冷阳的阿嘉拉了！"不是吧？这么直接？秦杏子冒一头冷汗，看到若叶花飞雪和谢冷阳也是汗颜状，包括血月在内，他没流汗，不过那么明显的有流汗的趋势。格桑脸上略显失望，但还是勉强地笑了笑，“祝贺你了卓玛！改天格桑一定要和你的英雄比一比，看他配不配和我们全察隅曲的仙女在一起。"卓玛刚要开口，薛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话，“既然已经快到你家了，断鸿铃快些拿来。"她从怀中掏出一只极小的布口袋，“这里面就是茉莉之吻的解药，两颗就可以根除，你先拿你身上那只铃来换这第一颗，另一颗用另一只铃铛换，我看血月他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吧？"闻言，众人都朝血月看去，见血月并无异样，只若无其事地看她一眼。

    薛云跨上一步，伸手握住了血月的下巴，笑道，“你没事？你敢张开嘴让人家看看你的嘴里都有些什么吗？哈哈哈哈……撑了一路了，别想瞒过本座的眼睛！是谁每夜彻夜难眠，抵着胸口睁眼过夜？是谁每日天未明就起身到远远的河边吐出满口鲜血，让河水冲刷掩盖掉你痛苦的痕迹？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你自己，更瞒不过我薛云！"她十指微微一用力，便分开了血月的嘴，即刻竟果真有鲜血顺着他嘴角流下，蜿蜒在薛云纤纤细指之上。

    秦杏子大惊，不知道血月毒发后居然一直瞒着众人，听薛云这番话，已难以想象血月是如何忍受过来这些日子的了。若叶花飞雪和谢冷阳乍见这鲜血，都垂下头不忍多看，却是卓玛突然低下头悄声向格桑道，“快，快去告诉波拉，叫他把所有的铃铛都摆出来！他们是坏人，要抢丹增的祈愿铃啊！"这声音十分小，秦杏子恰巧站在离格桑格外近的地方，这才隐约听见，见格桑干脆地点点头，借着自己正好在薛云背后，猛地朝路边的林子里一扎，便窜不见了。这“簌落"一声引得薛云立刻回头，一扫眼不见了格桑的影子，薛云当下明白了七八分，陡的一掌将血月推开，喝道，“卓玛你将铃铛拿出来！立刻带我去拿另一只！否则你们统统别想活！"血月被这一掌打得踉跄一下，嘴中含着的血一口呛了出来，卓玛看见秦杏子一抖扶住了血月，自己竟也不再迟疑，干脆的从腰间解下那只断鸿铃，递给了薛云。薛云哪知她日日夜夜朝朝暮暮渴求的东西竟然成天响在自己耳边，迅速地从卓玛那里劈手拿了过来，揣入怀中，丢下那其中一颗解药笑道，“很好，很好，再有一只就齐啦！拿到那一只铃铛，镜水铃就可以出现！卓玛，你还不快带路！"

    秦杏子跪下捡起药，喂血月吞下，血月艰难咽下那药，道，“唯镜水莫可动也，一夕摇响，万劫不复！"秦杏子咬牙看着卓玛的许愿铃在薛云手中晃动，道：“但愿那万劫不复也会波及到薛云那个妖怪泼妇身上！

    这一路赶得极快，不知是不是格桑已经告诉了四下的路人和居民，路上先前还有些人，现下全然消失，只剩那小路空寂悄然，偶尔一两只高原上的鸟雀飞过，皆被薛云怒容满面的一掌劈下。秦杏子见薛云这一路上连鸟雀都不放过，知她虽拿到了许愿铃但心情已是坏透，本还预备嘲弄讽刺她几句，话到了嘴边却咽了回去。她是不怕男人发脾气的，男人发脾气大多数总会顾全形象，大度些，输了就是输了，没了就是没了，信用二字也是不会分黑白两道的。但诸如薛云这种女人就不同了，江湖侠女都多多少少可以耍些小人性，更何况薛云这种发起疯来就如同泼妇一般的女人？她可以不讲信用，可以不要义气，因为她是薛云，是只要遂了自己心愿，用什么办法都可以的薛云。人人都知道在她面前该怕一怕，更何况秦杏子。路中是没有人开口的，秦杏子却在心中琢磨个不停，这薛云看样子是不拿到诅咒铃誓不罢休，不晓卓玛那只诅咒铃该如何逃过此劫？

    蜿蜒过空荡的小路，山坡上一座独院式的木屋斜斜靠于坡背之上。山尖与屋顶的空间被做成间巧致的阁楼，大约贮存着草料、杂物之类。屋外可估摸出那墙是用木板、竹篱、柳条篱搭成的，其间是凸凹不平的碎石、卵石堆砌着。薛云微微一笑，朝卓玛道，“这可就是你家？"卓玛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屋前丈外的地方，不知说什么才好。薛云逼视着她，“诅咒铃可就在这屋里？"卓玛顿了顿，突然一阵风吹来，屋门口挂着的一串风铃摇摆而动，发出清脆的响声，风刮开虚掩着的门，屋内竟也应和着似的传来各种铃铛的响声。门又动了一动，屋内响起一个老人咳嗽的声音，随后是沉闷的说话声，“远方的客人既然已经到来，难道不到屋中来喝杯茶、洗洗风尘？"

卓玛惊一惊，“波拉？"话音刚落，只见格桑扶着个裹着氆氇袍的干瘦的老人从屋中颤颤走出，粗大的手中提着一只装满酥油茶的黑木桶，木桶中的酥油茶冒着热气，混着浓郁的奶香味在门口迅速地弥漫开来。薛云看了眼那老人道，“你就是卓玛的爷爷强巴？"那老人和蔼地笑笑，笑意中浮现着宁静与安详，甚至有种淡淡的神圣，“房屋的主人不请客人喝茶，是我族的耻辱。"卓玛上上下下看强巴看个不断，许久未见爷爷，她真的很想扑上去抱住他，问问他的咳嗽好一点没有，问问察隅曲的朋友们都还好么。但是现在波拉被格桑扶着，两人眼中都充满了威严与距离，让卓玛心生莫名的畏惧，似乎在暗示自己不要走过去一般。薛云已经不再耐烦与这个老人平淡而缓慢的对话，挥了挥袖子，“据说断鸿铃就在你身后的这间屋中。卓玛已经答应将它送给我这位客人，你有心请我喝茶就免了，不如干脆地将断鸿铃交与我，如何？"

    “断鸿铃？"强巴愣了一愣，他并不知道这只铃铛在汉族中原有一个这样的名字。

    薛云从怀里取出那只断鸿铃，摇了摇，铃铛发出清幽的脆响，“这个，和这个铃铛一样的，把它给我。"她已经跋涉了许久，惯有的以柔克刚的风格荡然无存，不再像以前那般温柔而语，让人觉得她亲切又善良，她只希望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卓玛不知道拉库此时又会如何回答，察隅曲任何一个居民都知道卓玛家的这只铃铛，而强巴顿了一顿，泰然道：“没有，我们家没有这样的铃铛。"

    “砰"的一下，薛云右掌实实打在强巴的胸口上，这一掌并不十分有力，但对于强巴这样一个虚弱的老人，已足够让他五脏俱碎，当即强巴如同一只轻飘的纸鸢被强风刮飞开，连强壮的格桑也没能扶住。秦杏子卓玛惊叫一声和格桑同时冲上去，木桶落在地上，乳白浓稠的酥油茶淌了一地，强巴微张的嘴颤了颤，剧烈地咳嗽中喷出了猩红的东西。白的酥油茶被冲成浅浅的红色，好像雪山峰顶上被苔藓染成的玫瑰色的雪一样。只听见木桶“喀哒"一声被薛云踩碎，薛云和缪文白便一同冲进了屋中。秦杏子放下强巴，不忍再听卓玛悲恸的哭泣，让她那一声声响彻高原的呼唤波拉的声音飘向雪山之顶，自己冲进了屋里。

    刚一进屋秦杏子惊叫一下，捂住了眼睛，一屋内全是异常美丽的银色的光线，亮得刺眼。她知道薛云也在其中，闭着眼睛就怒骂道：“好不要脸的泼妇，强巴大爷如此善待你，你居然要打死他！"薛云冷冷的声音离自己很近，“他欺骗我！不管他是谁，欺骗我就是这个下场！"秦杏子觉得眼睛不那么痛了，这才敢微微睁开眼睛，却见入目之处尽是铃铛，且全部是清一色的银铃，有玲珑娇俏的，有质朴粗犷的，有幽雅动人的，有美得诱人的……长方形的屋子正中是一个硕大的炉灶，这炉上炉下便堆满了银铃，几乎要盖住炉灶的本来颜色。环炉一周，床铺木具上亦堆满了铃铛，再加上地上散乱着的，少说也有上千只，薛云也是方才睁开眼睛，看到这满屋的铃铛不由也傻了眼，这许多铃铛，就是每个都拿起来看看都不知要费多少时间，更何况要辨认出哪个是诅咒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窗棂上停着只毛羽漆黑的鹰，看见屋中闯入的几个不速之客，张开雪亮的眼睛，目射精光，逼视着他们。

    门又动了一动，卓玛进了屋。手上还沾着强巴咳出的鲜血，她指着屋内数以千记的铃铛傲然道，“去拿吧，去拿吧！铃铛就在这里面，混在一起连拉库也认不出来，你慢慢找吧！卓玛认得，可是你就是掀掉了屋子，卓玛也不会告诉你！"身后跟着的若叶花飞雪几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薛云扭头恶毒地看了眼卓玛，胸脯在急剧地起伏，看得出来她恨不得一口吞了卓玛，但是她现在只想去辨认哪只是诅咒铃。她忘掉了卓玛祖祖辈辈都是替寺庙做铃铛的，竟会有这一手绝活。

　　薛云与卓玛就这样对视着。卓玛知道自己亲爱的波拉已经不能再活下去了，她惟一的亲人没了，她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不再惮忌薛云。卓玛纯得和雪山一般澄清的眼眸中竟也会射出愤怒的杀气。如果眼睛能够杀人，薛云如今已是尸体一具。但是她做不到，她卓玛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薛云不能被打败，但薛云没有能力再去对视这愤怒的双眼，就在她即将垂眼的那一瞬，她突然笑了，笑得如此灿烂明媚，把秦杏子都吓了一跳。

　　薛云转过身，环视着周身无数的银铃，举起了手中的许愿铃开始摇晃，一声一声极有规律地响着，一声一声动人心扉。秦杏子几人看得愣愣的，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突然窗边的那一堆铃中隐隐传来了嘤嘤嗡嗡的声音，薛云笑靥如花，“诅咒铃是不是？我会找的，我会找到的，自己找！"她的手仍然有规律地摇动着，一声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向窗边那堆铃，那里堆着大约数十只铃，嘤嘤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初只是轻震的声音，而后竟越来越响，变成轻轻的铃声，薛云的目光凝视着那里，只要声音再大一点，她就可以看出是哪一只铃在震动，是哪一只铃在响了！她竟利用配对的铃的共振原理辨认出哪一只是诅咒铃，但这确实是个高明的方法，所有人已经看见有铃在微微震动，只要它再响出下一声，薛云就会知道这就是她要找的了，薛云微倾着身体，脚步轻移，向着那发声的地方走过去。卓玛猛地咬牙，竟突然纵身一跳，拼命地扑向那堆震动的铃铛。微响的铃声戛然而止。薛云脸色一变，竟没来得及阻拦住，眼看唾手可得的诅咒铃竟然霎时被卓玛扑入怀中，薛云不禁火冒万丈，反手掀起一阵劲风直劈向卓玛，这一掌几乎夹带她九成功力，九成功力，足可以将这间石屋震倒，却用来直劈卓玛，后果显然不堪设想，但见剑光如矢，划破寂静的空屋，直斩薛云劈下的那只手掌，若叶花飞雪出招了！没有任何的招式，只这简简单单的一剑倒劈，但却快得无法想象，只看见半空中一堵银墙一闪即逝。

　　留手，放弃杀人；或者放弃杀人，留恨？都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而若叶花飞雪自练过太圣真经后，剑势越发猛烈，而薛云跋涉多日，早已疲惫不堪，若是以往，她甚至有可能避开若叶花飞雪的剑然后推开卓玛。但是现在不行，当下只得立刻抽身而退，罗袖倒卷长剑，“哧"的一声袖沿被齐齐断下，但那剑因受阻，也滞了一滞。便是这略滞一时，薛云右腿踢出，荡着一股眩晕的风，直逼卓玛后脑。秦杏子大惊，这一脚若叶花飞雪是无法再阻了，血月是在若叶花飞雪身后，更是无法，秦杏子一咬牙，竟提起全身真气，拼了似的一掌照着薛云的腿切下。薛云腿上劲风阵阵，要接近都很困难，此时秦杏子拼命一掌，只觉得手脊刺痛难当，几乎要断掉一般，但手上仍不肯停，口中呼道，“卓玛让开啊！"卓玛似乎早已知道自己身后有着如何的危险，却并不回头，准确的一把抓起这堆铃中的诅咒铃，一探身将那铃铛迅速地系在了窗棂那只黑鹰的腿上。秦杏子这一掌居然出乎意料地击开了薛云的腿，踉跄一下竟然险些跌在地上。薛云大惊，盯着秦杏子的手，“你练过太圣真经！"秦杏子的手此时也够难受的，当即肿成一片，疼痛难当。正要开口，见卓玛已将铃铛系好，双手一推那黑鹰喊道：“诺布，快飞！飞到丹增那里，让丹增保护你！快啊……"那鹰扑腾了两下翅膀，掀起一阵风便带着腿上的铃铛朝天空飞去。这一飞便会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所谓丹增更是摸不着头脑的事情，薛云抽肘击开秦杏子，左手挥出袖上轻练，荡开若叶花飞雪的长剑，纵身扑向窗棂只待抓住那黑鹰，那黑鹰却已展翅飞起，腿上铃铛叮当作响，薛云竟提起全身功力，脚尖轻点窗棂冲入半空，眼看身如疾箭已将触到黑鹰的双爪。此时秦杏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飞身扑向半空，这一跃是决没有薛云高的，但却恰好够着薛云的脚，便伸手使劲一抱。薛云正在飞身而上，身下突然被秦杏子这么一拉，下意识抬脚一踹，秦杏子胸口正中这一脚，闷哼一声跌了下去。而薛云这一脚一出便立刻后悔了，她这下踹一脚却让自己的身体向下坠去，自己下落了，但黑鹰却飞入云霄。

    卓玛和若叶花飞雪扶住落下的秦杏子，卓玛冲到窗口，朝天空响响地打了个呼哨，亮开嗓子呼道：“诺布飞啊，飞得越高越好！莫让魔鬼捉住了你的腿，让丹增好好保护你！"

    “啪"的一声，薛云落地，一掌掴在卓玛脸上，卓玛漂亮的脸上立刻肿起老高。但她捂着脸不让眼泪掉下。听到云霄间诺布腿上清脆的铃声越来越远，卓玛会心地笑了，“诅咒铃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这个魔鬼的！"

    却见缪文白甩开已经脏得没了白色的折扇，本想习惯性的扇一扇，想想这天冷得要穿皮袄，便又尴尬地收了回去。开口竟道，“娘，断鸿铃不是你的。你拿不到的，你还是回去吧。"

    薛云沉下脸，“哦，你也想阻止我？"她转过头，门边，格桑怀里扶着的强巴正一声一声的咳嗽，而那咳嗽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薛云冷冷一笑，“想阻止我的人，无论是谁都没有好下场，身为我儿子，你应该最清楚！"

    秦杏子惊讶于缪文白怎么会当面触怒他母亲，却听缪文白出口竟又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街头巷尾的泼妇，手里拿着扫帚，脚上趿着拖鞋，让自己以为漂亮其实却粗俗的脸在披散的头发里丑陋地笑！你现在一点也不像圣夫人！你疯了！"

    薛云干笑数声，“哈，连我儿子也骂我!好，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敢阻拦你娘么？"

    缪文白顿了顿，“我不敢。"他背过身，“啪"的一声，他心爱的湘竹折扇被折断了，“听清楚了，我是懦夫，我是软弱，我是怕死，我是淫贼，我是十恶不赦，但是我敢说，我不是不阻拦你，我是不敢阻拦你！"扇子落在地上，折断得好痛。断口划破了缪文白的手指，血滴在不再白净的扇面上，但仍然是那么刺眼……“我不想被你杀，所以我不会背叛你。但是我也不会支持你！因为你这样做并没有任何意义！"

    薛云动了动眉，似乎放心地叹了口气。如果缪文白说出他要阻拦，她一定会杀掉他！尽管她为了这个儿子付出了许多，也为了这个儿子牺牲了许多，但是她是绝不允许任何人阻拦自己的！她微微笑了一笑，这笑中竟出乎意料的略有些仁慈与爱怜，但这一切又消逝的太快，自信又重新回到脸上，她转过头对卓玛和秦杏子笑道，“丹增？说给你那心爱的诺布听的是么？它听的懂，我也懂，丹增是佛教住持的意思罢。这里只有一个庙宇，那么你那只宝贝诺布……"说到这里她已经看到了卓玛脸上明显的变化，她笑了，自己是多么聪明啊，怎么会不配做圣夫人呢？

    记忆回到那许多年前，她就是凭了自己的聪明与俏皮才获得了圣巫的心。最初的圣巫并没有见过自己的脸，便已经承诺过要娶这个坏坏的女孩子做自己的妻子了，即使许诺要娶她做妻子，这个坏女孩还是执意不给他看自己的面容，圣巫却就爱上了她的这一份任性与出格，以后，他看到了她的脸，他几乎被这美貌所醉倒。他拥她入怀，告诉她自己的一切都是她的，于是她问，那圣堡呢？他点着她的鼻尖戏言，也是你的。他戏言，自己却没有将它当作戏言。她把它当作了诺言，她要圣堡，她要圣巫一点一点实现自己的承诺……哪怕代价是一世的孤独！

    圣巫爱上了那一份任性与出格，圣巫也毁在了这份可怕的任性与出格上。但是代价太大了。

    秦杏子看见卓玛绝望的眼光，因为薛云确实猜对了。

    薛云从怀中取出那只装着最后一颗解药的小布袋晃了晃，“解药在我这里。我不杀你们，我取了那断鸿铃，一准就将这解药给血月。"她转过脸突然欺身掠到谢冷阳面前，反手扣住他左肩，一掌击在他胸口上，谢冷阳当即喷出一口血来。

    “薛云！"卓玛看得浑身一颤，看到她心爱的人受伤却不可以相救，是如此的心痛。薛云轻轻推开意图冲上来的卓玛，将谢冷阳交到缪文白手中，“这可是你的情敌哦!文白毕竟是娘的亲生儿子，娘把他交给你，这应该足够弥补我的不是了吧？"

    缪文白干脆地接过谢冷阳，一拳狠狠地揍在谢冷阳肚子上，谢冷阳腹中肚肠如同被重新搅拌一番，还没来得及做声，缪文白的手肘又重击在他胸口，一阵闷疼，胸口有刺痛的东西在翻腾，在往上涌。这两拳着实过狠了些，谢冷阳一个踉跄，倒到地上。

    “够啦！"卓玛撕心裂肺地喊一声，扑上去想要拦住缪文白，缪文白只微微一抬腿便踢开了卓玛。而此时谢冷阳就被缪文白踩在脚下，若叶花飞雪不敢动剑。

    薛云淡淡一笑，“怎么处置就是你的事了，我可须现在去那山顶的寺庙宰掉那只肥肥的黑鹰！"说罢抬脚就要走。

    缪文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却是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娘，你永远不能够弥补你的过失！我之所以接过这姓谢的，只是因为这是一宗好买卖，这才是我心里想的！"

    薛云的脸色变了一变，“是么？那你最好以后不要再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话多的人活不长！"“长"音刚落便扭了头不再看缪文白，径直朝门外走去。门边的强巴突然一下子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突的匍匐着扑了上去抓住了薛云的小腿，一边咳嗽，一边艰难地轻喊着，“不要去，不要现在去！你可以下午去，下午再去不行么？"他的下半身已全部浸在翻倒的酥油茶中，寒冷的气候已把酥油茶冻成固体的白油，和强巴的身体糊在了一起。薛云厌恶地一脚将强巴踹开，强巴捂住嘴，强烈的咳嗽声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而谢冷阳则在一口一口地呛着血……卓玛站在房正中，眼睁睁地看着缪文白踩着谢冷阳，看着薛云将奄奄一息的强巴一脚踹开，却无能为力。手被秦杏子紧紧抓住了，秦杏子知道，自己眼下若是一放卓玛的手，她很可能就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到时候除了多添一个伤员又能怎样？

    薛云低头，看了眼强巴乞求的目光，突然“扑哧"一笑，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让我下午再去，你想让我去送死么？下午那山上一定会出现什么变故是不是？我料得没错吧？"强巴的脸色变一变，伸着干枯的手抠着地上已经凝得硬了的酥油，手指中尽是黑白相交的颜色煞是刺目，他呢喃着，“这个恶魔啊，为什么神不来毁灭掉她！"是刺目，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出更大的声音了。

    卓玛听了强巴的话竟不再挣扎了，只咬着嘴唇颤抖着，任泪水冲刷着自己的双颊。勇猛的格桑也不知为何咬牙靠在墙壁边，手指硬生生地往墙里抓，抓得十个指头尽是鲜血。

    薛云满意地看一眼屋中惨然的景象，眼眸中是掩不住的兴奋，又一脚将酥油茶的木桶踏得粉碎，朝远远的山上飞身而去。

    待薛云远去了，卓玛这才悲叫一声，“波拉！"扑上去抱住了强巴冰冷的身体，“波拉，你为什么要去送死啊！"强巴干瘪的嘴唇牵着干涸了的血丝，微微地动了一动，那仿佛是一个会心的笑容，“卓玛也知道雪山的脾气是么？她，她上午上去，下……下午……就会遇到风暴了……咳咳……她，她一定会……会被……咳咳……困住的……在……在雪山上……上困一晚一定活不……活不了……"卓玛使劲搂住了强巴，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波拉不要再说了，卓玛知道了，知道波拉是为了激薛云立刻赶上山去才这么说的。"格桑“扑通"一声跪下，抓住强巴的手道，“强巴你不能死！你说过要教格桑打铃铛的！"强巴皱了皱眉头，想要张开嘴再说什么，卓玛摇了摇头，“波拉不遗憾，波拉留了这么多铃，格桑最聪明，一定可以自己学会的，学的可以比波拉还要好！还有卓玛已经做了心爱的冷阳的阿嘉拉了，波拉可以开心地笑啦。"她忍着不让眼泪继续流出来。强巴试图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却再也没能展开。

    生命是从这紧皱的眉间逝去。卓玛手一松，强巴冰冷的身体从她怀中滑落，她的双手撑着地，对着圣山祈祷似的高呼，“魔鬼薛云！我卓玛不杀你，杀你是卓玛的罪孽……我要让神惩罚你！让你知道你的罪行是天都不可以饶过的！"喊完这段话，她既不哭也不悲哀，只是俯下身，再一次看了看强巴熟悉的面容，亲了亲他冰凉的面颊。这一份镇定的悲痛，连血月感到震惊。亲过了强巴的额头，卓玛偏过脑袋，看着缪文白，“你阿妈会被困在山上，如此，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了！我知道你不会无动于衷的。”

    缪文白从谢冷阳身上移开了脚，一笑，“不一定啊。我就不希望再看到她，当然，我也不愿意她死。”他轻轻地叹口气，“我也会上去的，我不想让我娘死，因为她也没想让我死。"

    秦杏子冷眼瞥着他，“你是真的发疯了!”

    缪文白突地吐一口气，好像在笑似的，“是报应。这是她的报应，而像我这样开开心心地活，就不必怕报应了。”

    卓玛看了看谢冷阳，目光又重新投向缪文白，“如果你的开开心心是建立在毁坏别人幸福的基础上的话。你的报应会更惨！"她只知道这个家伙有时会如魔鬼一般对待谢冷阳，有时和薛云吵架又简直像站在自己这边一样。她搞不懂这人就像搞不懂谢冷阳的眼里为何总有那令自己心痛的忧郁样。

    缪文白却不再打谢冷阳，反而往他嘴里喂了颗药，在他后背上拍几下，将真气缓缓输入他体内。此时谢冷阳苍白的脸上才有了些颜色。缪文白抬头见秦杏子卓玛等人，都是一脸莫名惊讶地看着自己。想想也是，方才将谢冷阳打的那么厉害，此时又耗费自己的真气去治他，难不成脑袋有毛病。缪文白毫不在乎这些诧异的目光，自他玩弄了第一个女孩子以后，他就常被这种莫名惊讶的目光包围了，摇了摇头，“不要以为我是在救他。我不能背叛我娘，她要我管好你们，而我又要上山，只好带上他了。"他扫视四周，那环绕的目光中似乎添了一丝丝的明白，“我还没力气拖个死人下山，所以我得使他一直活着自己走下来。嗯，起码得撑到那个时候。"

    秦杏子卓玛这才明白了缪文白的意图，他还是要去救薛云，而且要强迫谢冷阳爬如此高的山。缪文白不理会这些，他知道卓玛和秦杏子已经心有所属，而且属得那么坚定，便也不好再去强迫。天涯何处无芳草呢？他缪文白仪表堂堂、风流倜傥，说的难听点可是淫贼啊，但是以后拈花惹草机会岂非总有很多？他自己宽慰地笑了笑——他便是靠着这宽慰的笑而自私地过着他开心的每一天。



第二十八章 圣鹰落败真经少 神僧错定天葬行


 缪文白叫格桑回家拿了些御寒的衣物，有给自己和谢冷阳准备的，也有给薛云准备的。又让卓玛在木桶里打了牛羊奶，灌入皮口袋中凝成酥油还带上了混着酥油的青稞糌粑。近冬天的雪山夜里会冷得可怕，缪文白不像薛云那么心急，所以他有时间准备衣物饮食，绝不可以让自己在那种荒芜人烟的雪山上又冷又饿，那会死得好惨。

    夕阳下山的时候，卓玛说雪山上的暴风已经过了，可以上路了。缪文白便接过衣物和食物，拍了拍谢冷阳的肩，“我不想老用剑指着你，那样我的手会很累，我也不想因为累而不小心挑断了你的血管。"谢冷阳知他是在教训自己要乖乖的，横了他一眼，“知道。"

    推开陈旧的木门，缪文白和谢冷阳踏上攀登圣山的路途，回首看见卓玛跪在屋中，手中一圈一圈地转动着那不知是波拉的还是波拉的波拉的转经筒，六字真经在口中不停地反复，让祝福和祈祷随着经声送给渐渐远去的谢冷阳。

    卓玛已经说过，那山叫做丹巴山，那神寺叫做丹巴寺，寺中的住持丹增精通佛经和世事的伦理，并不经常出现于寺中，倒是无论白天黑夜，总有些外来的信徒们敬拜佛像。丹巴山的顶峰是平的，因为这只能算是圣山的一座小指甲高的小丘陵，但就是这座并不高的小丘陵，却是看得见峰，近不了峰。缪文白走得几乎要腻烦了，提口真气，将谢冷阳一拉，竟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而去，直踩得衰草清响。突然间，只见一个匍匐的人影在还未完全黑下去的夜色中隐隐出现，缪文白一愣，先前还以为是什么埋伏的山寇之类，转念就笑自己傻，这般恶劣的条件怎么可能居住什么山寇呢？谢冷阳却见那人影颇为纤细单薄，不甚像是厚装的藏民，难道……正想到这里一阵风吹过，那人影身上竟传出轻微的铃响，听到这熟悉的铃响便无须再犹豫猜测，这不是薛云又能是谁？缪文白伸手至谢冷阳臂下，将他一夹，纵身齐齐跃向那人影。月光反射在高处的积雪上，银白色的光恰好把这张人脸照得很清楚，绝美的脸庞被冻得发了青，头发散乱在地上，整个人都是匍匐着的，恐怕是被风暴困得太久，实在是无法坚持，这才颓然倒落的吧。没想到薛云被这雪山上的风暴困住了!

    缪文白呆立片刻，看样子也并不想去摇醒她，只是运气于掌，按于她后背，少顷便有一股温暖之意从掌中涌出，贴着薛云身体徐徐流去，夜色完全笼罩丹巴峰的时候，薛云脸上的青紫褪去，泛起了微微的红晕。见薛云似有转醒之势，缪文白便立刻撒了手，将她重新放置于地，把皮袍盖在她身上，再留下一皮口袋的酥油和糌粑。谢冷阳不由呆了一呆，“你来救她，却不将她带下山去？"

    缪文白静静地凝视着薛云，“我将她带下山去，你们又岂能活？"

    谢冷阳不知道缪文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自己这群人活不活又与他何关？却见缪文白走近了薛云，蹲下身子，伸手从她紧握的拳中拔出了那只断鸿铃，嘴上泛起恶作剧似的笑容，简直像是拔掉爸妈菜园子里秧苗的小男生一般。谢冷阳心下又是一惊，这缪文白做事奇奇怪怪，救了薛云再偷走断鸿铃岂非还是要了她的命，却也不好询问。缪文白拿了铃，举至齐耳，轻轻地摇动了一下，听着那铃声又是微微一笑。再次弯腰，手探入薛云的囊中，那囊中竟已空了，囊口系的带子散开，想必是薛云困于风暴中挣扎时散开的，里头的东西也都不知落在了何处了。缪文白不无遗憾地拍了拍手道，“她口袋里的东西都掉了，血月的解药也不在了。"

    谢冷阳一惊，也俯身探手到薛云囊中，一摸果真是空空如也，当下出了一身冷汗。这解药没有了，血月岂非要无救？但谢冷阳还依稀记得吴先生曾经说过清子崖下的温婧是有希望治好血月的，眼下暂时没了薛云这个威胁，若能成功地带走断鸿铃，或者可以去清子崖求医于那小姑娘。抑或这断鸿铃果真如传说的那样，用一个许愿换来血月的康复也未必不可能。

    还没有想完，缪文白的手已经抓住了自己，“走，上峰顶丹巴寺去。"

    谢冷阳奇道：“你不是救薛云么？救了她了，怎么还要到丹巴寺去？"

    缪文白抛着手中的铃铛，嘲弄似地笑，“记性好差，你忘了还有一只被卓玛的诺布带到寺里去了？你准备等我娘醒了再去拿？"

    谢冷阳顿悟，与他同行了几步又道：“你不希望薛云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毕竟是你母亲。"

    缪文白冷冷一笑，“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她拿了铃铛说不准还想要与天地齐寿呢！她凭什么都要到手？她就是太自我了，我不喜欢看到我的母亲是一个疯子样的野女人模样。她当了圣夫人了，就该好好地去做她的圣夫人，有些事情不是女人该做的，女人可以出一点格，像卓玛和秦杏子那样叫做有性格，可爱……但是出格成我母亲这样，就叫做泼妇了。"

　谢冷阳仍旧不是很明白，只依稀听懂了他讨厌薛云现在的样子。或许吧，哪个孩子不希望自己的母亲是个温柔美丽，知书达理又慈爱的女人呢？

　没有风雪的阻碍，山路并不是很难走，只是离峰顶越近，寒气越重，呼吸也略微有些滞意。谢冷阳将厚实的氆氇袍紧了紧。峰顶上已看得见佛殿的屋顶，屋顶上一只黑鹰凌空盘旋，腿上闪着银光，不停地发出丁零零的声响，在月色下若天外之音。那鹰本是只灵物，此时在寺顶盘旋，越发显得神圣而傲然。见到谢冷阳和缪文白上山来，身如黑箭嗖的一下从打开的窗子窜入左边的房间内。

　　谢冷阳听得这铃响，又见这只熟悉的黑鹰，心下已断然这必是诺布，腿上系的一定就是断鸿铃了。缪文白点点头道，“那是卓玛的鹰，铃铛都还在腿上，想必还没有被住持丹增发现。"说着，又攀上几步，谢冷阳也跟着攀了上去，此时山顶上整座的丹巴寺便呈现在眼前。

　　大约是这里的人们淳朴善良，整座丹巴寺的佛殿大门竟然都是虚掩着的，根本没有闩上，而几个侧门也是开着的。记得卓玛说这里无论白天黑夜都会有信徒们来祈祷参佛，因为有些人是从偏远地方翻山来的，那里没有寺庙，时常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来行路，到了察隅曲都是深夜了。但是他们参佛心切，等不到第二日早上。所以丹巴寺的大门永远都是为虔诚的信徒们开放的。这里的民风淳朴，用生命去敬重神灵，是绝不可能干类似偷盗之类的事情的。而此时谢冷阳跟着缪文白来到这里却正是做类似偷盗一类的事情，谢冷阳心中微微有些歉意，但转念想想这样以来薛云就不能得到断鸿铃，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古老却并不破旧的大门被推开，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佛殿内并不是一片漆黑，案台上一排瓷碗中点着闪闪的长明灯，碗中盛着酥油，烧着，散发出浓郁的油香。闪亮的灯光映出的是佛案上释迦牟尼与其大弟子的金色佛像，佛像在这片安宁的夜中安详而慈爱地微笑着。抬头可见藏式金顶和法轮，以及四周有关密宗坛城等故事的壁画。缪文白指着左侧的走廊道，“估计那只鹰是飞到这边去了。"

　谢冷阳看了看香案，总觉得自己这样随意地走进这地方，有一种亵渎神灵的感觉。而缪文白竟毫不在意，探身从案台上拿起一盏酥油灯，照亮了左侧走廊，谢冷阳道，“你，怎么随便拿这些供奉的东西？"

“灯，不就是用来照明的？我拿它来照我的路是物尽其用，又没拿它来画娃娃，你担心什么？"缪文白冷笑道。

　谢冷阳也不再多说，见缪文白已朝里走了去，也只得跟了上去。那走廊不长，一个左转，就到了另一扇门前。这扇门是锁着的了。谢冷阳见缪文白实在太过火，道，“这里都锁了，你今晚就算了吧。诺布总会出来的，或者等明天开了门你再想办法也不迟。"

　缪文白冷哼一声，“我已经救活了我娘，她随时都有可能醒来，我可不能保证明天我们来的时候，发现诺布它剩下的是骨头还是毛了。"他一伸手，将那酥油灯搁在谢冷阳手中，左手抵门，右手提上分力气，猛地将那锁一拍，只听喀哒一声，那锁竟被硬生生地拉了开来。

　谢冷阳正要斥责缪文白几句，漆黑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扑棱扑棱"之声，极似是鸟在拍打翅膀一般。缪文白劈手从谢冷阳那里拿过油灯，往里一照，只见那几乎与佛殿一般大的厅堂中，数排与氆氇袍镶边同色的七彩坐垫铺于厅中，前排则是五六个略高的圆形坐垫，梁上垂下无数绣着似乎是莲花的丝缎，四壁画着斑斓的故事唐卡，其间又坐有眉目慈祥的各种金佛。大约这里便是丹巴寺的经堂了。缪文白将手中酥油灯再举高些，又一阵“扑棱"之声，只见那浑身羽毛漆黑发亮的鹰拍打着翅膀“呼"的从梁上飞下，停落在谢冷阳和缪文白跟前，犀利的眼珠射出鹰特有的目光，定定地凝视着这两人，略略踱一踱带着铃响的爪子，缪文白眼中流露出欣喜，掏出怀中的许愿铃朝那黑鹰丁零零的摇晃了几下，口中轻轻地呼着，“诺布？诺布，过来。"那黑鹰偏头看他一眼，爱理不理地踱到另一边去。缪文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解下皮口袋，倒出气味浓烈的酥油和糌粑团继续呼道，“诺布，诺布，来吃这个！"那黑鹰只怕是饿了一天了，迟疑地看了缪文白一眼，终于一步一步地挨了过来，缪文白的嘴角浮起笑容，就在那黑鹰啄向糌粑团的一刹那，缪文白突地出手抓向那黑鹰系着铃的腿，谁知黑鹰似早有预感一般，振翅一拍，两条腿凌空收起，回头一口啄向缪文白的另一只手，只听缪文白一声痛呼收了双手，接着，又有铃声响起，缪文白惊叫一声，原来诺布这一啄之下，不但叫他手上血流如注，那手上的许愿铃竟也被叼了去。

　谢冷阳看得那黑鹰高傲地带着两只铃在梁顶盘旋两圈，然后飞出了经堂，差点“扑"的笑出声来。缪文白见谢冷阳竟似在嘲笑自己，恼羞成怒正要出手，忽听佛殿传来脚步声，脚步直朝经堂方向走来，接着是一个沉沉的声音，“谁？谁在经堂里？"大约是夜里负责给长明灯添油的寺中喇嘛发现左侧经堂有异，朝这边来了。缪文白立刻收了手，将谢冷阳推到一个佛像后面，自己屏息于大门后。片刻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一下，听声音是在查看门上断锁，然后那大门便被推了开。缪文白突的闪身而出，一拳正中这进门之人的胸前，那人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哐啷"一声，他手里的酥油灯落在地上，瓷碗被砸个粉碎。

　寂静的经堂中，谢冷阳听见那碎裂之声格外惊心，急忙闪身出来，借着缪文白手中的灯光，见是个披着紫红色袈裟喇嘛。估计是个添油的喇嘛。

不大一会儿，外面佛殿竟突然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边巴，边巴，怎么了？"这声音脆得让人心动，谢冷阳正奇怪这寺中怎的会有女子，而且听声音恐怕还是个少女，一抬头，却见缪文白眼珠一转，竟风似地掠向佛堂。谢冷阳心下叫声不好，空空寺中，淫贼听到少女的声音岂非又要为非作歹了，所幸脚筋未被薛云断掉，谢冷阳脚下力点地面，纵身奔向佛殿。才冲到案台前，只看见一名藏族少女轻哼一声，已软软地倒在了缪文白怀里，香台前弥漫着一种淡粉色的雾气。

　谢冷阳知道缪文白一向善下迷雾，而且药效可以快得让对方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样子。这样也就无人知晓，省却了不少麻烦。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他在佛堂之上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来，谢冷阳想着，足下沉上气分力，旋起一股劲风扫向缪文白面门。谢冷阳被废双手，但武功未失，太圣真经他所修炼的本就不比缪文白差，这一脚足可以叫缪文白退开丈外。谁知缪文白竟若无其事般，将怀中的少女当空一横，直挡向谢冷阳这一脚，依稀的灯光下，谢冷阳只看见那少女一张明朗光洁的脸，紧闭着双眼，密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淡淡的粉红色迷雾，眉头微蹙着，虽没有卓玛那般绝俗的漂亮，却极是可爱动人。本来这一脚踢出，缪文白不死也得重伤，但这少女的头也会随之粉碎。谢冷阳叹了口气，想来缪文白早是料到自己不会照着她踢出这一脚的，无奈之下只得刹住力道。就在谢冷阳迟疑的一刹那，缪文白出手如风，已经点住了他的穴道，谢冷阳只觉周身一麻，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缪文白飘摇转过堂，手指轻动。怀中少女只在这风似的一圈内，厚厚的外衣已纷纷飘落，露出光洁妙曼的胴体，在淡黄的长明灯下散发着少女特有的幽香与动人。半敞的寺门外吹进一阵冷风，那少女裸露的身躯被凉风抚得微微抽动一下，缪文白仿佛心疼了似的，手指在她温暖的腰间轻轻动了动，终于俯下身从她雪白的颈项一路轻轻吻下……

　谢冷阳不由得闭上了双目。

　许久，缪文白长长地舒了口气，低低的声音中还夹杂着掩不住的兴奋，“以后可以比比看，相信这女子绝不比卓玛或者秦杏子差哦！"然后他将仍旧昏迷的少女移到神像后，摆弄着她的服饰，好像在抚摸着一件绝美的艺术品。然后他伸腿一脚将谢冷阳踢至神像旁，正想再借机嘲弄他两句，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脚步声倒真将缪文白吓倒了。他不想再惹麻烦，慌忙之中竟撇下那少女，也不记得解开谢冷阳的穴道便跺脚飞身上梁，才在梁间稳住身子，就见两个披着袈裟的喇嘛进了佛殿。其中一个拎着只沉重的木桶，另一个人手中握只木制的水瓢一样的东西。谢冷阳就被撂在神像左边角落，幸好最左边的那碗油灯被缪文白拿去了，所以那长明灯的灯光恰好照不到谢冷阳所在的位置。谢冷阳屏息，见那两个喇嘛径直朝香案走来，刚一近案，就见缪文白从梁上飘然飞下，悄然掠出了丹巴寺。谢冷阳心中一凉，留下自己和这样一个半裸的女子在一起，万一被人发现……他不敢想下去。所幸这两个喇嘛只是把木桶放在了香案右边，然后将木瓢丢入桶中。木桶里飘出浓烈的酥油的气味，想必是来给长明灯添油的。

不久，那两个喇嘛便离去了。寺庙的门没有关紧，夜里冷飕飕的风直往佛殿里灌。谢冷阳仍躺在地上，他穿着厚厚的毡袍并不觉得怎么冷，只是这半裸的女子被风吹得在昏迷中瑟瑟发抖。无奈他被点中了穴道不能帮她，如今只得等穴道自行解开才能脱身了，只是那时候若这女子醒来，却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担心也不是办法，不担心却也不大可能，只得这么眼睁睁地干着急，直熬过了大半夜，终于觉得四肢基本可以活动了，谢冷阳一抚胸，颤抖着站起来将外衣脱下披在那还在发抖的女孩身上，转身就往寺外冲去。

才庆幸没被寺里的喇嘛发觉，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响亮而清脆的声音，不大，却忿忿的，“你给我停下！"谢冷阳心头陡地一沉，该不会是那女孩醒了罢？但这声音脆亮动听，不是她的又能是谁的？额上沁出细细的汗，谢冷阳不敢回头，只是说，“对于你我很抱歉，可这不是我干的！我只是愧疚于我没能阻止。"说完，谢冷阳一甩头向寺外走去。谁知那女孩竟喊道，“哎，你别走！回来啊！"谢冷阳不知发生了什么，终于心一软回过了头，却见那女孩子披着衣服泪汪汪地看着自己。

　长明灯闪烁着黄晕。女孩指着身上的外衣道，“这个，你的？"谢冷阳点点头。

　女孩擦了擦眼睛，“我叫央金。"

　谢冷阳呆一下，“你不用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被风吹的很冷。所以便将衣服披在你身上，仅此而已。”他有怪怪的感觉，但绝不是好感觉。

　央金皱起眉头，睁着大大的眼睛喊道，“你怎么能不用知道你的阿嘉拉的名字呢？"她顿了一顿，解释道，“你的阿嘉拉就是你的妻子，你的女人。"

　谢冷阳早就知道了这个词，第一次听说是卓玛告诉自己的，那时这是一个那样美妙的词语。而此时，他差点被从这个叫央金的女孩口中说出的同一个词吓得当即倒下去，她，她怎么能这么说！这，这藏族的女子未必也忒胆大了些吧？谢冷阳靠在大门口稳住了身子，顿了好一下，“你……你那个……那不是我做的！所以我不要娶你，而且，而且……"他的脸微微红一下，“我已经有我爱的阿嘉拉了。"

　央金抖了一抖，忧伤爬上脸孔，但立刻又坚定地说，“不是你又是谁？我允许你有两个阿嘉拉！"

　这一番话只听得谢冷阳哭笑不得说，“我都说了不是我，请你相信我！并且，我和我的阿嘉拉都不会允许有两个阿嘉拉出现！"

　央金鼻子一皱，泪水涌出眼眶，竟哭了起来。谢冷阳不知所措正想横下心来，只见那央金突然把眼睛一闭，朝谢冷阳扑了过来，一时之间谢冷阳惊讶万分居然都没能避开。央金正扑在谢冷阳胸膛上，口中喊道，“明明就是你做的，就要你娶我做阿嘉拉。"话未完，一阵撕裂般的刺痛传遍全身。他为了救卓玛胸前本就被缪文白刺了一刀，虽然已经半月有余，但并未完全愈合，昨日又被缪文白铁肘正撞在胸前，外伤加上内伤……此时央金又扑在了伤口上，谢冷阳只觉得胸口疼痛欲裂，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

　转醒的时候，脑袋中飘过两个字，“完了。"

　因为在他微睁的眼中看见了无数个喇嘛的身影，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的。那些喇嘛们皆裹着露出右臂的紫红色袈裟，几乎每人胸前都挂着串暗褐色的菩提子的挂珠，唯独一个眉目慈祥的老喇嘛项上挂着的是金刚子和玛瑙的挂珠。见谢冷阳转醒来，那些喇嘛并没有骚动，而是仍然肃静地站立着。而其中一个带着金刚子和玛瑙挂珠的喇嘛道，“央金因为你而死了。"

　谢冷阳脑袋一乱，这可完全不是他所预料的任何一种糟糕的情况，而是奇怪，大大的出乎意料之外，不禁问道，“为什么？"

“我是这里的住持丹增，央金是从前替我们寺里采药的安姆吉次丹的女儿，安姆吉次丹为我们丹巴寺采药而摔下谷底，所以我们都有责任保护好她。而现在……"老喇嘛朝周围的其余喇嘛挥了挥手，那些喇嘛即刻让开了一条道，现出身后的墙壁。那墙边居然放着央金冰冷的尸体，央金双手握着一把银制的匕首，直直插入腹中，而墙上竟是血字。

　谢冷阳不敢面对眼前的惨景，道：“这……怎么会是这样?”

　丹增住持道，“她临死前留言，说你占有了她。但是她说她爱上你，愿意结束自己的生命来原谅你，不过她奢望着有一天你双手的罪孽消逝，带着圣山祝愿的铃声去寻找她。"

　双手的罪孽消逝？圣山祝愿的铃声？谢冷阳一脸茫然，觉得被断筋脉的双手手腕传来丝丝冰凉，他撑起半个身子，又听见清脆的铃声叮当作响。谢冷阳心中一动，探首而望，却见两只手腕皆被一些洁白晶莹的东西涂抹着，伤痕竟似已隐隐消失，手腕似乎又多些了力气。而腰间竟挂着薛云和许多江湖中人朝思暮想的一对断鸿铃！许愿诅咒二铃响着不同的声音，却如此和谐而神奇……这，这难道就是央金所说的双手的罪孽消逝，圣山祝愿的铃声？

　丹增哀然道：“央金她把最宝贵的‘冰山雪莲膏’全送给你，给你治疗腕上的伤痕，还有山下强巴家卓玛的黑鹰带上来的许愿之铃，她对你一片挚诚，你为什么不娶她？"

　谢冷阳听到卓玛的名字，突然想起这丹巴寺的喇嘛应与卓玛家是世交，不由道，“我没有占有央金，而且我已经有了我的阿嘉拉了，就是山下的卓玛！你不信可以去问她，她就在下面！"

“央金难道冤枉你不成。还有，卓玛已经离开察隅曲有一个多月了，你居然妄称她是你的阿嘉拉，佛殿里是不许人对着神像撒谎的！"丹增挥了挥手，一个年轻的喇嘛手中捧着一只橘黄色杂木制作的木碗，一步一步缓缓朝自己走来，虽然碗上盖着只盖子，空气中仍隐隐飘过一缕奇异的香气，香得带着丝丝酒醉一般的麻痹。两旁的喇嘛都齐刷刷的又退开了几步，仿佛惮忌着这木碗一样。只听丹增道，“央金说她愿意原谅你，但是又深爱着你。她既然希望你带着铃铛去追她，我们便也应完成她的遗愿，更何况，"他看着谢冷阳顿了一顿，“你也有责任去完成她的遗愿！"

　谢冷阳苦笑着摇着头，也不知这帮奇奇怪怪的喇嘛会将自己如何处置。不会是要自己死掉吧？谢冷阳心中一凛，见那年轻的喇嘛走近了自己。那喇嘛却并无甚粗暴的举动，只将碗凑近谢冷阳，然后猛地揭开盖子，对着碗朝谢冷阳一吹。碗中突地腾起浓郁的异香，香得醉人。刹那间，谢冷阳浑身一麻，四肢在这股异香中几乎软了一半。紧接着那年轻的喇嘛伸出另一只手，用力将谢冷阳的嘴掰开，把一碗味道怪异的汁水倒入了他口中。顿时一阵麻痹传遍全身。谢冷阳心一抖，难道喇嘛也会给人下毒，要取我的生命？

　难道这就是天姑姑所说的曼陀罗花汁？当即，谢冷阳气运全身，压下了这药性，让自己的脑袋保持清醒。但无论如何，他却是不能再动弹了。

见此情景，丹僧甚是不满，朝那喇嘛轻声喝道：“你怎么这么不仔细？配出的曼陀罗汁没能将他麻醉。天葬时他岂不是活活疼死。你快去，去再配些更浓的。"年轻的喇嘛忙捧着碗迅速地退了出去。

听到“天葬"两个字，谢冷阳出了一头冷汗，早在来察隅曲的路途中听卓玛说过天葬。难道让自己被活生生地切成血肉模糊的无数块……他没有往下想了，因为光想到这里头就已经有些眩晕了。也许命中注定自己就会是这样一种悲哀的命运吧。



第二十九章 谷外空留素骨影 崖间未见佛刀魂

央金躺在雪白的氆氇袍中，好像睡着了一般。身边就是谢冷阳。谢冷阳又被灌了几碗更浓的曼陀罗汁，虽有太圣真经护体，但停食三日，他饿得快晕过去了。现下，眼睛是决计睁不开了，双耳却尚可听见声音。这到底算是万幸呢？还是悲哀？谢冷阳不知道，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边睡着一具放了三日的尸体，无论如何，这一点总是令人不甚舒心的。

第四日的清晨，他隐隐听见身后有喇嘛祈祷的声音，一个叫笛威辛亢的天葬师把自己和央金连同身下洁白的氆氇袍一同放在一块厚实的木板上，接着，他以为他要开始被切了，但没有，而是听到了卓玛的声音，卓玛的嗓音哑哑的，但是谢冷阳确信他永远也不会辨认错卓玛的声音。

他听见卓玛在哽咽，心中一揪，她为什么会来？他想听卓玛说几句什么，但她终究没有做声，只最后与丹增那些喇嘛道了声别。身下的木板被笛威辛亢拖动着，朝山下去。

原来切人并不是在丹巴寺那里切，谢冷阳在心里舒了口气，并不是因为可以多活一会，而是他知道，他可以和卓玛再多呆一会儿。木板被拖动，谢冷阳腰间的断鸿铃叮当直响，卓玛终于开口了。

“卓玛知道央金不是冷阳你玷污的……是缪文白是不是？"

“可是卓玛相信断鸿铃的许愿，卓玛要在天葬台上对着神鹰许愿……"

“许愿冷阳不要死，不要被天葬。"

她跟着缓缓移动的木板，一句一句轻轻地说，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对谢冷阳诉说。

呢喃似的细语，如同木板下事先用白糌粑划好的细线，细细地伸展，蜿蜒……天葬师笛威辛亢的目光有些呆滞，长年高原的强烈光线把他的面部晒得焦灼而干枯，与黝黑的衣服混为一色，唯有白眼球显得异常突出。

这白糌粑的线，仿佛是通往天堂的路标，笛威辛亢默默地将木板拖下半山，再翻上另一座山，那山顶的天葬台就在眼前。天葬台其实就是两块平顶的巨石，油渍血迹浸润下的石顶在高原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山风剧烈地撕扯着四周的泛白的经幡，秃鹫迫不及待地徘徊在天葬台的周围。

　笛威辛亢开始解开谢冷阳的衣裳，在他结实而温暖的身体上涂抹着浓烈的酥油，第一次看见阳光把这个活的身体照得发亮，笛威辛亢呆了一呆。然后他看见谢冷阳的眼睛微微睁开，竟已能视物，虽在切割时他不会有痛感，但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分成无数块，然后被秃鹫啄食，那却是怎样一种感受……他心有不忍，但迟疑片刻，他记得他是丹巴寺的弟子，是世代替察隅曲主持天葬的天葬师，丹增让他将这个男子送入天堂，他就该遵守他的职责。

　藏刀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刀尖在谢冷阳起伏跳动的胸膛停住，笛威辛亢握着刀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这是一个活人，不是他以往切割过的任何一具尸体，只会听到刀锋划过皮肉的“哧拉"一声。而现在这一刀划下，他会听到心脏有力的跳动逐渐减弱，看见残酷的鲜血从刀尖处喷薄而出，他没有见过，也没有做过。

　卓玛听见风吹响了断鸿铃，于是跪在地上转动了转经筒，朝着越飞越低的鹰群呢喃，“许愿铃把祝福带给冷阳，别让他死，让他好好地活下去，诅咒铃把灾难带给卓玛，将幸运赐予冷阳。"一遍又一遍。

　笛威辛亢的手终于稳住，第一次在切割尸体时闭上了眼睛，避开谢冷阳忧郁而悲哀的目光，颤颤地朝这颗跳动的心脏切去。冷静的凌空突然“嗤——"的划过一道白影，一道闪着雪亮的光如长虹贯日直击笛威辛亢的藏刀，“当"的一声，藏刀偏一偏，没能切入谢冷阳的心脏，只在他胸膛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那亮光跳跃几下跌落在地，卓玛惊得一看，竟然是谢冷阳的无名剑！

　又一抹白色翩翩掠过，直纵这天葬台上，惊得盘旋的秃鹫散了开些。那白影“嗖"地翻身过石，准确无误地跃入谢冷阳和笛威辛亢之间，身形定住，竟然是缪文白。

　缪文白低头看了一眼雪白的氆氇袍中央金和谢冷阳被酥油抹得发亮的裸露的身体，脸上竟似有一丝歉意。他当即一手横护谢冷阳，一手内蓄欲发，朝笛威辛亢喝道，“央金是我玩的，与这男的没有关系。"

　笛威辛亢颤巍巍地站起身，似乎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只需想想他将这两个人生生拖了半日的路程，方才缪文白满含内力的一剑竟然也只是将他手中的藏刀打得偏了偏而已，便可知这个精通拙火、幻身、光明、梦境、迁识、中阴、“六法”的老僧早已将这六法融入生命与切割的藏刀中，化刀形于佛理，六形刀法如同回环往复的六字真言，与不倦的转经筒相依相从，超度每一个向往天堂的亡灵。

　缪文白也知方才那一剑不能打偏他的刀，确实是个难以对付的角色，但他却对自己的太圣真经有信心，脚尖挑起地上谢冷阳的无名剑，气贯剑锋，直直挺向笛威辛亢。这一招看似平实无虚，其实以太圣真经的剑诀，却可在对方无论退攻的情况下陡化为剑气万道，以气势让对方感到眩晕。笛威辛亢木然地看那剑一眼，口中念念有词，手上雪亮的藏刀陡地划出第一形“拙火”，其“拙火”本谓以烈火烧毁一切不净，根本消灭烦恼妄想，从而迅速生起乐空双运终为胜方。而此时笛威辛亢的刀便如真身，把缪文白看得精妙绝伦的剑法视作应抛之物，一一静心而化，有如参佛之人，哪怕等待一生，只要最终可得四空，便无所求。缪文白剑锋一斜，竟首次未能展开天地之势，欲抖开剑芒的后力竟给这第一形刀尽数化去，缪文白心下一凛，看来这老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深。心念一动，立刻先发而出剑，剑光暴吐，一片晶莹的杀气逼向笛威辛亢浑身死穴，这剑势已然，是无论如何化不开的，笛威辛亢垂首第二形“幻身”，“幻身”的要义在引生现空无别俱生智（“现"指外境。现空，虽现而空、境空双融二无分别。）依最微细的风心本元身，而证佛的报化身。只见刀光陡匿，缪文白这无数剑芒又一手刺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而笛威辛亢仍旧是一副病弱之态，既未虚，亦未强，缪文白心下一焦，手中剑法不由跟着一乱，眼前银色刀光突然含蓄而内敛地晃做一片。第三形刀法“光明”既出，“光明”是自心本性，即明空俱生智，非其它因缘所造成，佛与众生同具。而此番笛威辛亢的第三形刀法，正是让刀气发自万物本心的光明，以其浩然的气势笼住了缪文白剑中所有招式，任何匿藏与破绽在这光明之中暴露无疑。破绽既已露，不及缪文白回过神来，有任何回手之机。第四形梦境骤起，佛法中对天身和地、水、火、风、空进行变化，以大变小，以少变多，届时刀法如梦如真，似实又虚，直如昼夜般忽明忽暗，只见血光乍现，隐约闻缪文白惨呼，不知是哪里重伤。血喷于卓玛身上，卓玛一抖，仍旧虔心祈祷。未见缪文白退出，不知是拼死不退，还是卷入这回环往复的六形之中不能全身而退，但听“哧哧"几声，紧跟着是缪文白的撕心痛呼。第五形“迁识”已然出手，所谓“迁识”，本指人在临命终时能以自力（气心力和定力）把自己的心识迁往他方净土或其他世界，使心识在迁往途中毫无障难而行，可随意迁移。这第五形刀法便是参悟其法，将已念借缪文白自身潜力移于他身，此时刀光陡住，只看见缪文白右手长剑似被操纵一般，竟倒刺向自己。笛威辛亢长叹一声，横刀一击，撞开了那剑锋，终究没让缪文白自刺于此。长剑“哐啷"落地，缪文白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却见他左臂上皮肉尽失，竟只剩下白磷磷的骨。

　笛威辛亢皱眉收了刀，叹了口气，“为什么一定要逼我用到第三形呢，到了第三形便不可以再控制住了。幸好我力未尽，第六形被我自己控制住，否则便真是这圣山上的罪恶了。"缪文白咬得满口鲜血，尚全的右手抠得陷入龟裂的泥土中，突然用尽浑身力气低首从衣领里咬出一只圆筒，只听“喀哒"一响，不知他咬碎了里面的什么东西，头一偏，一道血红的光亮贴着脸直冲云霄，惊得天空的秃鹫都扑打着翅膀。

　笛威辛亢看着强迫着自己不要看晕过去的缪文白，那里是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他摇了摇头，心里清楚这一道红光必是请求援兵的。方才无形刀法好容易打败了缪文白，为了不让他死，还费尽力气抑制住自己的第六形刀法，如今已是无力再对抗什么援兵了。想到这里，山下已传来“飕飕"的脚步声，这身法之快定在缪文白之上。

　笛威辛亢抬头看了看等得心焦的群鹰，终于缓缓地将手中的藏刀放在了地上，从怀中取出一只近尺长的白笛。卓玛见缪文白重伤，抬头看了一看笛威辛亢，这一看之下惊得浑身一颤。他手中那只白笛阴惨惨的，两端包银，正是用人的小腿骨做成的骨笛——“罡洞"。她只看得浑身发寒，不敢多视，重新摇起了转经筒，朝着秃鹫们祈祷。但愿冷阳可以得救，可那就意味着笛威辛亢会被缪文白一伙杀掉，而笛威辛亢并不该死，转经筒中充满了迟疑与矛盾的疑问。

　往山上来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刷刷地刮倒了贴山而生的灌木。终于，靠近天葬台的地方出现了来者的身影——薛云！薛云冷艳的目光扫视一周，刚落在缪文白裸露着臂骨的身体上，脸色当即大变，旋身一掌劈向笛威辛亢。那旋起的风几乎将天葬台的巨石都要撼动，笛威辛亢踉跄退后几步，方才那场对招，他已经耗尽了精力。他的目光中射出一点寒星，伸出舌头舔一下干裂的嘴唇，然后吮在了这磷白光洁的腿骨笛上，随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一声凄厉的声音响彻云霄，那笛声尖利刺耳，给人一种极度恐怖之感。薛云手一抖，竟被那笛声震得偏开了，身上竟有发毛酸软之感。笛威辛亢移开了骨笛，不再继续。

　刹那间，天葬台上飞旋的秃鹫听了这笛声都像着了魔一般，凌空飞扑向缪文白和薛云，翅如黑云，登时天空一片晦暗。铁嘴钢爪，如同捕食一般俯冲下来。薛云大乱，无论是身在中原亦或云南又何曾见过如此之景，太圣真经再厉害不可能战胜这数十只既饥饿又在发疯的秃鹫。顿时，薛云身上已经被抓得血痕斑斑，若非掌力奋然劈开几只，只怕早被扯成天葬台的祭品了。她冒险再冲上几步，一把抱起昏过去了的缪文白，转身终于逃下了山去。

　那些秃鹫或者从不肯下山，只在山谷间盘旋，故而未追下去。但此时这一声笛响已引得他们烦躁而饥渴，若非有笛威辛亢这个老召唤他们的天葬师在此挺立，恐怕早不管什么活人死人，整人碎人，都要扑上去了。

　笛威辛亢重重地喘了口气，这“罡洞魔音"是迫不得已才用的法子。此时终于赶走了薛云和缪文白，重新顿下来拿起藏刀，才陡然发现胸口不知何时被缪文白的剑划了道长长的伤口，血早已浸透了衣裳，这时才感到有些疼痛。好在那剑伤不深，并不影响使刀。他深吸一口气，雪亮的刀口被灼热的阳光刷得冒光，刀尖再次对准了谢冷阳的胸口，那里还是如此的温暖。

　“笛威辛亢！"卓玛终于忍不住扑在了谢冷阳的胸膛上，苦苦哀求道：“你放过谢冷阳吧，他是活人啊。"

　笛威辛亢的手抖了一抖，他又何尝忍心用锋利的藏刀把谢冷阳割成碎块，喂给秃鹫呢？但是他必须照丹增的话去做，他永远得相信丹增的决断是正确的。

　笛威辛亢眼中不由得也一酸，但还是咬牙横下心来，用力地推开卓玛。猛然间他胸口仿佛被撕裂，一阵眩晕的疼痛，卓玛只看见这个疲惫不堪的天葬师晃了晃，终于也倒在了央金的血肉和谢冷阳的胸膛之上。

　天空中突地发出一阵阵亢奋的鸣叫，卓玛惊惶地抬头，见那些饿了太久的秃鹫都疯了似地冲下来。方才是看见笛威辛亢还在活动，因此不敢有所动，此时笛威辛亢一倒下，这些着了魔的秃鹫全部都红着眼冲下来啄向这散发着血腥和酥油的碎尸，亦有狂了的鹰不顾一切地啄向散发着油香和血腥的笛威辛亢和卓玛。卓玛肩头一阵巨痛，猛然间，扑腾的秃鹫触动了谢冷阳身上的断鸿铃，那清澈却仿佛带着邪恶的铃声忽动，秃鹫竟然迟疑一下。卓玛感到肩头有滚烫的液体流下，却会心一笑，然后是清脆的祈祷声。

　“许愿铃把祝福带给冷阳，别让他死，让他好好的活下去，诅咒铃把灾难带给卓玛，将幸运赐与冷阳。"祷告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这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但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谢冷阳的耳中。他睁着眼睛，秃鹫在旋转，天在头顶旋转……没有云的遮掩，他看见太阳在旋转，旋转着流血……血飞溅，有喷向这旋转的空中的，有飞入四周凌空的，也有那么多，那么多顺着自己的脸往下流……然后他的眼睛也变成了红的，在流血，一滴一滴与旋转中的太阳和天空的血混合在一起，透过这斑斓而单调的色彩……他看见秃鹫亢奋而有力的尖嘴。他看见转经筒掉落在地，他看见雪亮的藏刀被暗黑的血色掩盖。他不想闭上眼睛，他也闭不上眼睛，但他终究还是在这旋转中晕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漂浮在半空，他仿佛听到卓玛在唱歌，在空旷的山顶上唱那首古老的藏族情歌：

夏天的泉源在何处？

到冬季一定看清楚；

姑娘的缘分在何处？

用肉眼永远看不清。

木碗儿虽然这精美，

没人儿接来盛茶饮；

那夕阳就要落山了，

那阴影林卡也被掩。

红山上圣宫高高耸，

檀香的树林密密生；

神鸟啊有意来降落，

却被这雨水来遮蔽。

最好的皮毛来制作，

金卜垫乌朵和年森；

抛弃向理塘那地方，

只落在玉托几深处？

　那声音如同空灵的雪山在火辣的阳光下奔放而热情。而这歌声在漂浮，自己也在漂浮，他是乘在这歌声上的么？他本就是在歌声上，在云端上啊！他牵起卓玛的手，举起手中的剑，眼中没有了忧郁与悲哀，微笑着，“卓玛，看我舞剑？"卓玛幽幽地看着自己，眼中的自由与快乐呢？她为什么没有做声？

　“卓玛，看我舞剑？"他的手抖了一抖。

　为什么这是个不会笑的卓玛？手中的剑突然掉落，没有声音，因为他在空中，好高好高的空中，他看见剑在往下坠，一直坠，没有尽头也不会有尽头。他睁大了眼睛，要看到这深渊的底，睁大了眼睛。

　眼睛在刹那间睁开。还是血红的，模糊的红色中，谢冷阳看见一个幽雅动人身体在自己身边跪着，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地跪着，闪闪发光，也许那本是发着白色的光，但从谢冷阳眼中，那光隐隐地透着红色。他一跃而起，手脚都可以活动了，央金的“冰山雪莲膏"终于发挥完它的作用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自己没有死，断鸿铃的声音奇妙地阻止了扑食的秃鹫，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头顶上的秃鹫已经吃饱，它们心满意足地盘旋在空中。谢冷阳突然抬头，对天长啸一声，抓起地上的无名剑，只见剑如长虹，横贯半边天空。刹那间剑气吞吐如龙，如虚似幻，竟齐齐划出先前笛威辛亢由《六法》悟出的五形招式，只是以剑代刀，更加悲壮恢弘。猛地剑横当空，头顶一片浓血如雨一般泼洒下来，一道道的黑影轰然栽下，那啄食了的秃鹫竟然没有一只逃过，全部中剑落下。

　风更大了，从谷底逆贯而上。谢冷阳就站在这风中，用余光斜视着这些秃鹫的尸体一具具掉入谷底，泪水夺眶而出，跪倒在卓玛光亮洁净的白骨前。他捧住她美丽的头颅，迎着风吻了下去……

　圣山的小峰上竖起一座不起眼的小碑。这碑下的坟中埋着卓玛的香骨，埋着卓玛的转经筒，卓玛的美丽，卓玛的善良，卓玛的祈祷，卓玛的祝福，还有卓玛的动听的歌声……情歌……谢冷阳忧郁的眸子中映的不是剑，而是卓玛——卓玛永远的身影。

　“你不走了么？"秦杏子换下了血红的衣服，她知道谢冷阳现在看到红色就会心痛。

　谢冷阳摇了摇头，“我陪她。我答应过让她看我舞剑。"

　秦杏子沉默了。一向快乐的自己，此时却想不出一句可以让大家开心一点的话，她想笑一笑，好叫这告别不会沉静得如同天葬台的深谷一般。但是她动了动嘴角，却只舔到从脸颊滚落的苦涩的泪珠。

　倒是谢冷阳笑了一笑，“央金剩下的‘冰山雪莲膏’，血月，服了么？"

　血月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冷阳见血月点了头，这才放心舒口气，将唯一一件没有埋下的卓玛的遗物搁在了血月手上——断鸿铃，“把铃铛拿去，回圣堡将另两只铃也弄到，千万不要落在薛云手中。薛云、缪文白负重伤，相信就算赶回圣堡也不会有你们快的。"

　血月将铃收好，依旧冷静地点了点头。

　秦杏子低头看一下谢冷阳的剑，那剑曾劈死了不少藏民心中神圣的鹰，只怕谢冷阳留在此地会很危险吧？想罢迟疑道，“要不，还是一起走吧？"

　谢冷阳盘膝轻轻坐在了卓玛的坟前，扶着那碑石道，“不走，我永远留在察隅曲陪卓玛。"他顿了顿，从怀中抽出那只笛威辛亢的骨笛——“罡洞"，递给秦杏子道，“你没有血杏子了，就先拿这个做兵器吧？"

　秦杏子皱了皱眉头，接过这只白磷磷的骨笛，小心地插到腰间。心中还是有些发毛，她勉强朝谢冷阳笑了一笑，道了这一声谢，然后她踌躇地看一下身边的血月和若叶花飞雪，他们亦在风中凝望着谢冷阳，迟迟不肯迈步。

　谢冷阳叹了口气，“你们该走了。"

　风卷着高山上的尘土，一层一层，仿佛在催促着，拍打着。秦杏子低头，不敢再看谢冷阳忧郁的面容，他这一生都再离不开忧郁和悲哀了罢，命运为什么是这样的呢？“那么，我们还会后会有期么？"

　谢冷阳干脆地点点头，“会的，会的！"他又笑了一笑，但其中却是分明的苦涩与辛酸。

　秦杏子三人终于转身，突闻空中一阵猛烈的风声。秦杏子霍然抬首，却见一道黑影风似地掠下，直逼卓玛的石碑……谢冷阳“铮"的抽出长剑，迎风一斩，划断虚空。“六法"剑第五形“幻身”骤出，当即就要将那黑影粉碎，谁知剑尖才闪，近了却见是卓玛的那只叫做诺布的黑鹰，立刻一缩手收了剑势，而那鹰却生生地朝石碑上撞去。血月猛地飞身跃起，探手拦那黑鹰，只觉得一阵烈风扑面，手中确实抓住了什么。秦杏子一声惊叫，“噗"的一下，那黑鹰终究还是撞在了石碑上，鲜血喷了秦杏子和谢冷阳一身。霎时这泛着清光的石碑又变成了惨淡的红色。而血月手中抓住的，只是黑鹰尾上的一根羽毛。

　这鹰，也为了主人而去了。秦杏子心下一酸，看见谢冷阳眼中隐隐的泪光，赶忙回了头，踏着硌脚的沙石匆匆向远处走去，“谢大哥，后会有期！"血月和若叶花飞雪的脚步跟了上来。但是她没有听见谢冷阳的回答，是不是他不敢再一次做出这后会“有期"的承诺？

风儿沙沙，卷我愁思入天涯。

声儿沙沙，曾许圣山是我家。

头抵着碑石，背枕着黄沙，

更哪堪闲暇，去寻那花前月下？



第三十章 四处天涯镜里花 几番风云水中月

季入深冬，云杉坪却与春季一般温暖阴郁。只带着些丝丝凉意。漫山群翠相覆，碧茵掩玉，有素芳吐华，巧菌隐然。这半山腰方圆数百丈的云杉坪无论山上山下都是喂马的好地方。只是来过这里的人都不能再回去，只有两种结果，——或者留下尸体，或者连尸体都不知道在哪里。留得尸体的是那些殉情的纳西族青年男女，任年轻的躯体双双摇晃在古老而阴森的云杉横枝上。而那些连尸体都没有的人，若要想知个下落，就须问这圣堡中负责处理尸体的人了。
　当然，一般说来，是没有人敢问的，因为这里几乎都没有闲杂之人。倘若有，必定早给杀了，充其量等到下一个胆大的人来探问这个可怜家伙的尸体在何处，自然，这种事几乎是没有的。可是今天这玉龙雪山后山洞口却偏偏来了这种胆大的闲杂之人，不但闲杂，而且似来讨债的一般。那兽口样的山穴前本是潭冒着冷气的清凉的水，是连通地下河与洞内守卫的。此时却被“哗"地泼入一大桶恶臭难当的粪水，随即又爆发出一阵痛快而清脆的笑声。紧皱的眉头下，一双眼睛颇为不悦地凝视着这笑声的源头——秦杏子。而那忿忿的眼睛，自然是血月的。

　哎……除了秦杏子以外，还有谁会往圣堡大门口倒粪水？不过倒并非除了血月以外，就没有人对着秦杏子如此唉声叹气了，几乎每个人都对秦杏子很头疼的，对于这一点，秦杏子一向很骄傲。能让每个认识自己的人都如此伤脑筋，实在是常人很难得办到的，其实也有很多人在怀疑秦杏子她到底是不是人。

　秦杏子看着浑浊不堪，恶臭阵阵的黄粪水被暗流呼地吞了下去，心下一阵兴奋。一想到等会圣堡的人掩着鼻子愤怒不已冲出来的样子，她就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了。从察隅曲回云杉坪来正好遇上一队贩盐巴的商人，搭他们的马车实在是舒服方便极了。当然，她可没觉得自己这一路舒服的代价是什么。她只想搭那便车快快回来，倒真没注意到面如土色的那些个商人。她是在想，我没做什么啊，只不过是为了搭车空手才劈断了几只木桶，然后他们就允许一起同行了，真的没什么啊，连手都没有痛一下呢。不过血月和若叶花飞雪明白，这简直和山匪没什么区别，但看在这车又大又舒服的分上，血月和若叶花飞雪也乐得个舒服，就跟着当一回土匪吧。反正汉藏交界的这条路上土匪多得很。

　几声“飕飕"，数条人影从洞口忽地窜出，劈头就是一只大铲迎面扫来，安静却凶猛地直逼秦杏子面门。这一铲下去，秦杏子漂亮的脸蛋可就得上下分家了。秦杏子心中陡地一动，这招式好生熟悉啊，总觉得就在不很久以前哪里见过似的。这一念之下铁铲快如飞，竟没能来得及出手阻挡，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原本背对着自己的血月竟反手一掌劈来，硬生生地将这铁铲劈短了一截。秦杏子退后数步，定睛瞧那持铲的人，竟分明是“南天第一瓢"陈知，那么方才那一铲便是炒菜招式了？曾经在厨房见过他一铲铲断那两个病鬼，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熟，大惊之下不由脱口呼道，“陈知？怎么是你？"

　陈知呆了一呆，手中铁铲竟“哐啷"一声掉落在地，失声道：“秦杏子。"

　若叶花飞雪一剑将迎面扑来的三五个人齐齐开了膛，剩下三五个则“扑通"一声跪下来。

　秦杏子心中奇怪，来回路上都还担心着陈知这批义士和吴先生怎么样了，不曾想在这里遇到他们，难不成这陈知竟当起圣堡的守卫了？看到秦杏子一脸疑问，陈知收了惊异，俯身拾起了铁铲，笑笑道，“你们三人独自回来，定是打败了薛云那妖女了罢。我们这里也大获全胜，摆平了圣堡啦！还有你们可将察隅曲的断鸿铃夺回来了!"

　秦杏子正愁没处炫耀这铃铛呢，转身朝血月灿烂一笑。血月顿了顿，伸手入怀中，只听见怀中传来几声绝妙的铃响，如孤鸿轻啾，回荡在繁翠的林间。陈知听得喜上眉梢，长笑道，“好好好，在下也正好从江城子那里夺了薛云寄存的束金、忘忧二铃，三位快快去拿齐了，便可参透这镜水铃之谜了。"

　秦杏子一喜，如此说来束金铃、忘忧铃都已在陈知手中了？那么得趁着薛云缪文白尚未出现，赶快去寻找最后一只镜水铃，或者干脆毁掉这四只铃铛，叫薛云死了这条心。只是万一薛云又从别处得了镜水铃的下落，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想到这里，秦杏子拉住了往洞内走的陈知道，“其他人呢？"

　陈知随即垂了头道：“所有弟兄里，就剩下我和段烁小弟了。好在吴先生福大命大，混战之中逃了出去，说是去什么清子崖替圣巫找个大夫。"

　秦杏子若有所思点一下头，看来吴先生是去找他侄女温婧了，这伯伯危难之间都不肯忘记血月所中的毒，当真是个大大的好心人。想罢她转头向陈知道，“你先尽快去将那两只铃铛取来，我们立刻就走，免得遇上了薛云可就麻烦大了。"

　陈知随即应声道：“在下这就去取来。"转身便匆匆跑入了那漆黑的山穴深处。

　这一等便是半日多，秦杏子知道那日自己与血月天仙子和灵山二君入窟时就走了好久，所以此时早有准备好耐心等待。无聊地坐到地上瞧着血月玩。血月被她瞧得实在忍无可忍，只得背过脸去。见血月主动认输，秦杏子反倒来了兴趣，她不是那种喜欢挑战的人，更不是见好就收的人，乘胜追击加极度赖皮绝对是她的绝招，对着血月颀长的背影，她开始一边拔草，一边絮絮叨叨……

…………

　血月终于忍受不住，疯狂地转身，只听一阵丁零之响，怀中的断鸿铃被他举到半空中，秦杏子奇怪地看向他，不知他这时拿出这断鸿铃是什么意思。血月却冷冷地对天道，“许愿铃哪天秦杏子可以有几天不说话，我就信你。"

　秦杏子一呆，不知他竟是这般讨厌自己说话，说说话有什么不好，像他一样一天到晚如同个哑巴到处冷酷地卖卖帅？这德行开始管用，用久了会腻烦的耶，可是，她心中略略有些发寒，因为她是相信这许愿与诅咒的。现在呢？血月许愿叫自己不说话，那岂非让自己哑掉？这不是要了自己的命啊。秦杏子不敢再继续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如果真实现了，那可就真赖上他了啊。秦杏子心中一动，对血月笑道，“是啊，记住你许的愿，你叫我哑几天，当心恢复之后，我一辈子说话给你听哦!"话毕，秦杏子脸上竟飞起了几片红云。

　话刚出口，只听叮当一声，那一对断鸿铃竟然从血月手中掉落下来。秦杏子惊得朝血月看去，见血月居然一脸苍白，看鬼似地凝视了秦杏子半晌，随后他脸上竟也红了一红，然后背过了身去。秦杏子满腹疑惑，不知他脸色的一白一红究竟代表什么？无奈之下，只得转身去拾那断鸿铃。却见陈知匆匆从穴内奔出，似乎太急，竟一脚正扫在那落地的断鸿铃上，铃铛滚得几下，不偏不倚正滚进了洞口的潭水中。秦杏子“哎！"一声，纵身扑上去，却只见到潭水咕咚几下，将这断鸿铃干脆地吞了进去。

　陈知一傻眼，吓得冒了一头冷汗，将取来的束金铃和忘忧铃往秦杏子手里一搁，急急道：“在下实在是太不小心了，不要紧，这潭水既是通的，我立刻去捞了来！"说罢也没等秦杏子骂两句人过过瘾，他就又一撩衣摆冲入了穴内。

　秦杏子皱了皱眉头，心下颇为不适，他怎么能这么快呢？竟然比我的话还快，真是不可以容忍！想到这里时，秦杏子已经看见陈知捧着铃铛冲了出来，一身湿漉漉地还在滴水。秦杏子心中好生感动，笑着接了铃铛，将铃铛收入怀中，挥了挥手，“我们先走了。"

秦杏子扯着血月上了路，若叶花飞雪则不便打搅这对人儿，闪得远远的，几人才走出没几丈远，猛然间树林中“沙沙"一响。秦杏子“蹭"地甩开血月的臂，右手抓住了腰间的骨笛喝道，“谁？"心中暗暗担心，难道这么快薛云和缪文白可就赶来了？却见那林子里又微微一动，其间传来轻轻的声音，“小可段烁。”秦杏子手微微松一松，见身边血月也展开了眉头，这才道，“那么怎么不出来，羞于见人哪!"那林子中的声音仍旧轻轻的，“是不能见人，这四只铃铛是否分别为黑白黄色？"秦杏子顿了一顿，探手从怀中拿出铃铛，见那两只断鸿铃银白如雪，束金铃金灿耀眼，称黄色也没怎么错，至于那忘忧铃，紫得忧郁闪烁，在阳光下发亮，而在暗处则因紫色深深，颇有些似杂黑了。叫做黑色，虽然不那么准确，却也勉勉强强说得过去。却不知这段烁躲躲闪闪要说什么，便依他的话点了点头道，“差不多吧。"那林中静了一会儿，又等了半晌，还不闻他开口，秦杏子实在不耐烦了，“你不是要说话么？怎么又不说了？"再等得片刻，林中还是寂寂如故。秦杏子挠了挠耳朵，都几乎要怀疑刚才是否听错了，不禁抬头望向血月，血月微微点两下头。秦杏子心中觉得颇有些不妙，叫一声，“你到底要说什么啊？"林中依然静静的，她这才和血月若叶花飞雪两人同时冲入道边密林之中。秦杏子倒吸一口凉气，情况是最糟糕的了，一个月前还在圣堡豪情万丈对战薛云的血气方刚的段烁，此时竟已仰面倒在地上，面色如纸，嘴角泛青，连一丝气也没有了。若叶花飞雪凝视着段烁的尸体，然后一字一顿咬牙道，“莹——水——丝——！"秦杏子陡地一呆，随后朝四下看看，并没有半个人影，连圣堡洞口的人也走空了，不由失声道：“难道薛云他们来了？”

　若叶花飞雪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来了也不必担心，血月伤势已好，三个会太圣真经的人难道还打不过两个会太圣真经的人？"秦杏子想想也是，心中这才放松了，提了口气，大步跨至道中央，呼道，“出来，出来，薛云你有本事的出来啊！"四周并无人出现，倒是这大呼，很吓坏了几只鸟雀，惊得它们扑棱着翅膀逃到远远的树上去了。秦杏子耸一耸肩，正想嘲笑一番，却见血月紧皱眉头，随即唇中迸出几个音来“黑白黄三色。"秦杏子听到血月这句话也不由迟疑了一下，记得方才这段烁有说自己是不能见人的，也许那是他表明自己知道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他冒死向他们说这句话，是为了什么呢？随后他又想说些什么呢？却听若叶花飞雪突然击掌道：“黑白黄三色是么？他是这么说的么？"秦杏子点一点头，“是的吧？你自己不是也听到了么？"若叶花飞雪道，“这就对了，舞风铃资料中罗列她家所有未破译的谜，其中就有提到过剑川石宝山的黑白黄三色石。"

　“黑白黄三色石，啥？"秦杏子莫名其妙地重复一句。

　若叶花飞雪道：“乃是剑川石宝山后山的一堆奇怪石头，很久以前就有了，可是不知道它的来历，亦不知道它的作用。"

　秦杏子看了看怀中的几只铃铛道：“该不会是想说这和三只铃铛有关吧？"

　血月冷冷道：“不是和三铃有关，是和镜水铃有关。"

　“喂！你留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秦杏子要气疯了，“你要让我多卖弄两下再由我来公布事实啊!那么快就得出结论，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哪！"

　看见血月两眼一黑的样子，秦杏子总算心中满足了一点，挥手喊道，“向石宝山进军——！"

　…………

　不到两日的路程，三人便到了石宝山，突见山中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兰谷深幽，山花掩径；石头竟然会开花，那自然龟裂的开花石头或如卧象，或如蹲狮，或如千年神龟……百态千姿，蔚为壮观。山前宝相寺依崖附壁镶嵌于崖窟之中，悬在半空好不壮观。阁楼错落有致，造型之精、巧、美绝不亚于北岳恒山的“悬空寺”，登临寺庙顶层，立于在回廊上，便可见山崖上流淌下的一股清泉，顺着寺顶上凸出的危岩洒落下来，在眼前垂下一道珠帘。透过那细细的水珠，只见远处朦胧的山巅与寺庙遥遥相对，寺庙中传来一阵阵肃穆的颂经声，在山崖间回荡。正是“何处深山响梵钟，石门缥缈白云封。老僧指点林深处，一石昂然挂碧松"。而山后少有人烟，寺中僧人却也少去，秦杏子匆匆看看这山前绝妙的风景，却来不及多欣赏。脚步匆匆，石地上竟被秦杏子这位“大高手"踩出道深长的印子，血月皱着眉头跟在后面，秦杏子走几步，他就跟着探脚运气抹平了秦杏子的脚印，然后再一脚扫过灰匀匀铺上，片刻间额上就沁出一层汗珠来，还未来得及抬手擦汗，猛然间秦杏子一回头，瞪着一双明媚的眼睛质问道，“喂！前天考智力你不给面子，今天考内力你还不给面子啊!人家好容易才把太圣真经练到这一步，才可以移步留痕，你，你，你，你居然都给我抹掉啦！还抹的一点痕迹都不留下，你，你是比我内力高，可是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血月好容易甩开秦杏子怨嗔的目光，这才抬手擦了擦汗，道，“那么，全剑川的人就都知道镜水铃在石宝山的什么地方了。"

　秦杏子一愣，这回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自己是粗心了点，可是血月为什么这几天话变多了？而且还字字如针，针针见血！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对血月语言的培训了。她实在不知道是否算个划算的生意。秦杏子搔了搔脑袋，看了一眼血月，头一低，还是乖乖地放轻了脚步，飘也似地掠向山腰。

　没几步路，就见山树丛中一堆两人来高的石头，那石堆已年代久远，隐在斑驳的树丛里，不仔细看本难以辨认，秦杏子微微一笑，冲进了丛林里，见那堆石头果真全由黑白黄三色的奇石组成。刚想伸手摸一下，突地身边树丛一响，竟有一根白骨“蹭"地从郁郁的林中斜斜伸出，只见荧荧白光一闪，那竟是条手骨，紧紧地搭在了自己手上。白骨上还有磷磷的刀痕，秦杏子吓得尖叫一声，只觉得这骨头与自己腰间的那骨笛颜色一模一样，莫非是这骨头的主人找上门来了。林后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秦杏子一阵心寒，另一只手拽住了血月的胳膊。血月微微顿得一下，轻轻侧身，探手至秦杏子腰间，如水中轻捧弯月，一掬之下便收手而出，只是手中并不是碎月残水，而是笛威辛亢充满阴森与野性的那只骨笛。随即血月将那骨笛直直点向那白骨，只听喀嚓一声，白骨裂开黑丝丝的一道纹路，林中传来一阵低压的嘶喊。哗啦一声林子被什么东西扒开，一个灰衣袭身，乱发掩面的男子低吼一声，如同野人一般不要命地冲向血月，血月被迫退后两步，一臂格开了这灰衣野人的脖子。那灰衣人却毫不在意，半弯了腰，虽是乱发掩面，却可清楚地感受到发后那犀利而仇恨的眸子，他并不是想杀掉每一个人，他的眼光聚焦在一处——血月手中的骨笛！

　秦杏子觉得这眼神好熟悉，再看到这臂骨上磷磷的刀痕，秦杏子大叫一声“缪文白！"但心中又哽了一下，缪文白不管怎么说，好歹也算是个儒雅俊美，风流潇洒，无论如何不会装成个野人样的东西来袭击自己吧？哪知还未想完，一阵风吹过，这灰衣人面上乱发纷飞，有如一只饥渴的野兽，那双闪着愤怒与仇恨的眼睛，虽然神色陌生了许多，但轮廓永远不会变，这是缪文白，就是缪文白！秦杏子又颤颤地喊了声，“缪文白!"他“呼"地哼了一声，眼中的怒火直逼秦杏子，嘴角诡异地翘了翘，仿佛想说什么。只听得缪文白的喉咙深处“咕噜"了几声，然后他猛地扑向血月握着的那根骨笛。

　手骨带着凄厉的“咯吱"之声，直刺血月胸前几大死穴。血月看他出手几乎慢了原来的两倍，不由摇了摇头，抽身朝三色石堆边轻轻一滑。缪文白凄吼一声，这吼声中竟然夹杂着几声动人心扉的铃响。秦杏子下意识地按住了怀中所藏的铃铛，这铃声不是从自己怀中传来的，可分明就是束金铃、忘忧铃或者断鸿铃的声音啊！缪文白朝滑开的血月咧嘴笑一笑，已完全没有了往日清俊丰逸的人样，随着这一咧嘴，缪文白飞身扑上，活脱脱一野人形象，却不要命地往这三色石堆上一撞。若叶花飞雪横下一剑，以穿空破穹之势逆刺缪文白极具有攻击性的左手，剑光如洗，没能干脆地夺去缪文白已经无意义了的生命，却“喀嚓"一声断掉了他的左手骨。这五指本是在这飞身一扑中，要抓向已经贴身在石堆上，无处可再滑的血月的，如今只“喀嚓"一声，那骨头应声断裂，晃晃跌落下来，血月与缪文白之间的距离就空出了半臂之长。血月舒一口气，身如轻鸿，贴着石壁飘摇游走，正欲飞身石壁之上再取骨笛，哪知缪文白一龇牙竟极其迅速地接住了跌落的断骨，反手将那骨头尖锐的断头迎风一插，正刺血月肩头，加上他猛扑之力，整个人随即重重压在了血月身上，然后他独自一人摔落下来。那断骨穿过血月肩头，然后钉在了三色石之上。秦杏子失声一呼，纵身扑向几乎被钉在石堆上的血月。天空中蓦然掠一道长影，若叶花飞雪朝秦杏子呼声小心，忽地掷剑向那长影，剑入当空发出“哧"的一声，什么东西被凌空劈成两段。那断掉的东西似乎轻飘若无。秦杏子心中一颤，“莹水丝，薛云终究还是赶来了！"此时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秦杏子飞身跃上石堆，踏在小石块上，托住了血月的身体，不让他悬空，否则这上半肩膀简直会被活活撕开的。

　头顶上薛云妖娆之影如同盘旋的秃鹫，一圈，一圈，又一圈，然后秦杏子仿佛看到头顶的树林子也在疯狂地旋转，手上一松，听到血月难以忍受的一声呻吟，秦杏子闭了眼睛，使劲地托住了血月。半空中传来铃铛的声音，然后是薛云娇柔的笑声。“血月的琵琶骨可都穿了呢，哈哈哈哈……这样还想和我斗第二个回合？你们输啦，秦大小姐，你该看看这四只铃铛究竟是在谁手里!"话音刚落，铃声迭起，那被她的手摇过的铃声就和她妖娆的声音一样轻浮娇邪。秦杏子大惊，抬头一看，却见两只铃铛竟被系在薛云如雪的小臂上，另两只断鸿铃则吊在缪文白腰间。可是那四只铃铛明明是在自己怀中的啊。没来得及想什么，缪文白又是一阵恶意的嘶吼，对着秦杏子当胸一掌劈去，秦杏子绝望地看一眼若叶花飞雪。若叶花飞雪此时提起裙幅一个旋舞自空中，这一旋之间，“哧"一声，那长裙被齐齐撕下一条，当作长练若白浪吞江卷向缪文白。秦杏子刚想舒口气，却听得一声断喝和若叶花飞雪的轻呼，抬头之时居然看到陈知身影如鸿，带着柄锋利的锅铲背着壶滚烫的油，凌空踏上若叶花飞雪的长练，他飞身一转，略一仰头，背后滚油便浇息了若叶花飞雪长练吐华。只听上面血月闷哼一声，胸口正中了缪文白这一掌，喷出一口飞散的鲜血。秦杏子咬牙，一脚踢至头顶，正中缪文白臀骨。缪文白惨叫一声摔下石来。血月垂首连连呛几口血，眼光狠狠一闪，突然伸手握住缪文白钉穿他肩头的臂骨，死里一拔肩头血如泉涌，血月身体晃一晃，却双脚一蹬石堆，旋转落下，终究没有如缪文白一般狼狈摔下。薛云看得一惊，她实在未想到血月会如此干脆拔下白骨，那是需要忍受如何巨大的痛苦。秦杏子咬牙切齿地看向陈知喝道，“你居然去挡若叶花飞雪救血月！原来你是个叛徒！是个叛徒！"

　薛云得意一笑，道，“他若不是叛徒，我怎么能叫他换了假铃铛给你们，他若不是叛徒，我与文白怎么能在半路得到石宝山三色石的消息，直接赶来这里呢！"大约每个得意的人都会用大笑表达自己的快感吧。薛云张嘴，露出雪白的玉牙，正欲发出一阵舒心的笑声，突然三色石猛烈地晃动起来，靠在石头上的血月被晃得几乎窒息过去，那被白骨刺穿的正中开始冒出灰来，一阵烟灰腾起，还有碎石块纷纷落下，瞬时那里出现了个小洞，巨石喀嚓怪响，所有人都呆呆望向它……片刻那巨石竟开始往下沉，也不知沉了多深，只看见地上凭空地多出了个大洞。透过树叶的光束照进去，勉强可以看到洞底铺有青石板，隐隐有石碑、石桌椅之类的东西，而一直靠着巨石的血月则与这突沉的巨石一同落了下去。估计是那一根刺穿巨石的白骨触动了什么机关，这才露出这巨石下的另番天地，看来由三色铃的指示是没有错的了。薛云的眼睛几乎要放出红光了，口中喊道，“镜水铃！镜水铃一定在里面！"提一口真气，纵身跃入昏暗之中。秦杏子惊呼一声，想也未想便跟着跳了进去。里面昏暗而潮湿，因长年没与外界接触而产生浓郁的霉腐味，闻起来就像是躺在死尸堆里一般。看到薛云如此兴奋，趴在地上，秦杏子不由得升腾起一阵恶心。她连看带摸索地爬了半晌，这才在洞壁扶住了浑身是血的血月。接着洞口又是“呼呼”两声，想来是若叶花飞雪和陈知都跳了下来了。随后就看到若叶花飞雪飞身扑到自己和血月身边，因裙幅被撕掉，亦显得破烂不堪。

　“嗵嗵"两声，薛云两掌掀翻了石桌石椅，震得血月一阵猛烈的咳嗽。秦杏子见血月颤抖着的嘴，抓住他的肩吼道，“你许过愿的，你给我记住，你的诅咒还没应验的！我得闹你一辈子的，你不许耍赖皮！"血月抬眼，朝她笑一笑，淡然道，“是茉莉之吻。"难道是茉莉之吻又发了？什么无聊的毒……早不发，晚不发，偏偏要正好在血月重伤，情势又如此危险的情况下大发特发。秦杏子瞪着血月，“你敢死，我把你弃尸荒野！"说罢转身冲向刚在洞中站稳了脚的陈知，拍出一掌，陈知抽身而闪，但已经太晚了，只听“喀嚓"骨裂之声，此人从此就只能用双手撑地走路了。看到陈知在地上抱着腿骨尽碎的脚惨滚，秦杏子抬起的掌却没第二次挥下。刚一转身，只听陈知一声更为凄厉的惨叫，却让薛云一脚跺烂了他的头颅。

　“你……"秦杏子面对薛云漂亮的脸，再说不出第二个字。薛云笑笑，笑得已经有些疯狂了，“有镜水铃的地方，是他该来的么？反正也没什么用处了，在这洞里杀，也不会让老天看见……不是么？"“原来你也怕老天啊……"秦杏子抬头看了看头顶井大的一圈天空，冷冷地说，“上面的天不大，但哪怕是一线天，也一样看得见你满手满身的鲜血！"

　薛云掌中握着杀机，“镜水铃只有一个，陈知既然会背叛你们必定也会背叛我，我当然要杀他！他是第一个死的！这个洞里只有一个人能见到镜水铃，秦大小姐，你说的话叫我好害怕哦……我想叫你以后不要再开口了。"话未说完，薛云抛出一束莹水丝，直逼秦杏子面门。身后若叶花飞雪呼声“小心"，秦杏子凌空一个翻身，将她莹水丝顺水推舟反绕过一个圈，全部完璧归赵送还薛云，薛云一挥袖，莹水丝全部纷纷断落。秦杏子皱了皱眉头，明知道自己不可能从薛云掌下逃生，还是决心拼命一试，反正今日都下了这见鬼的洞，若不让薛云死，那能活着走出这洞的，恐怕就真的只有薛云一人了。转念之时，薛云已裙扫乾坤，旋起洞内积满风尘的石桌石椅。那本已被她掀翻砸碎的石桌石椅，此时夹着凌厉的风迎面击向秦杏子，眼见秦杏子性命难保。身后若叶花飞雪飞逝而至，一掌抵上秦杏子后背。秦杏子只觉浑身一热，气运周身，双臂一震，合二人之力，薛云强劲的力道消解了一半，飞沙已停，但稍稍减缓的石头仍是毫不留情地飞向秦杏子胸前，若叶花飞雪惊了一惊，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秦杏子知道若叶花飞雪本不必被这石头砸到，伸手一推，将她推开，那石头便“轰然"一声正正地击在了秦杏子身上。身体如同被强行挤压进一个窒息的空间，体内的血液仿佛欲喷了出来一般，秦杏子嘴里顿时满口腥味，身子重重地撞到了后面的大石碑上。恍惚中看见血月踉跄站了起来，左臂艰难地悬吊着，右臂猛挥，震开一块巨石，借势朝薛云击去。好坚强的血月，秦杏子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低下头，难受地呕着血。

　突然，她看见地上的血在减少，难道自己已经伤得眼花到这种程度？她使劲揉了一下眼睛，是的，确实在减少，她挪了挪靠在石碑上的身体，见那石碑下与青石板交接处，血液正不断地往里渗？这么说，这石板并不是连成一块的，有空隙，或者说里面有东西？心下一阵激动，秦杏子顾不得周围的打斗，更大的可能是，镜水铃就在这里面！也懒得管什么血气浮动了，那四只铃铛已经给薛云得去，若这力量最强大的铃铛还不能得到，那这世道，可就没救了。当即秦杏子强行运气于双掌，拼着命照那石板一推！只听一声脆响，下面果真是空洞，揭开碎裂的石板，一个雕琢精致绝妙的红木盒子正静静地躺在这空格之中。是的，的确是镜水铃！突然一阵劲风袭过，只见缪文白剩下的那只右手抓过了那只木盒。秦杏子惨叫一声，“你不能拿啊！"缪文白笑了两笑，“我不给我娘，我要！她得到的太多了！"秦杏子疯狂地摇着头，身体扑了上去，却只抓住了缪文白的腰，手指将他腰间的断鸿铃触得叮当一响。秦杏子一咬牙，死命地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断鸿铃，对着苍天呼喊道：“别让缪文白拿到铃铛！不要啊，让我得诅咒都可以！"“吱呀"一声，缪文白硬生生抠开了盒盖，“刷刷刷刷”，四只漆黑腥臭的黑箭射向缪文白的脸上，腾起一小团淡黑色的雾气。或许缪文白本是有可能避开这小箭的，但是他太激动了……他都没有来得及惨叫一声，甚至没能看到他用生命作为代价换得的镜水铃是什么样子，便匆匆地咽了气。秦杏子呆住了，半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笑了，而就在她舒口气的同时，那团淡黑的毒雾刚好弥漫到秦杏子眼前，钻进了她的口中，喉咙突的一阵剧痛，她想呻吟一下，想叫一声血月或者若叶花飞雪，但是她这时才突然发现，她已经不能发出一丝声音。血月的许愿竟如此灵验。秦杏子抓着自己的脖子，绝望地倒在了地上。“是的，我从此，不能说话了，我哑了。"

　“砰"的一下，血月又中一掌，但他只是踉跄几步，并没有倒下，但再拦住薛云是来不及的了，若叶花飞雪也身受内伤撞晕在洞壁。薛云连头都没有回转就准确无误地落到了秦杏子身边，一探手，就将那木盒中的东西抓入手中。秦杏子已经再也无力还手，甚至连动口都不可能了。

蛟龙之金谓之束金，紫金之铜谓之忘忧，雪狐之银谓之断鸿，冰峰之晶谓之镜水，空灵的铃声萦绕于冰峰，静雪无声，剔透晶莹。薛云心满意足地笑了，捧着这传说中力量最大的镜水铃笑了。“谁说结局是美好的？谁说一定是好人才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拿到手？在这个世界上，你狠，你毒，像我薛云一样，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她将束金铃，忘忧铃和断鸿铃系于一线，在空洞的地洞里一起摇响，洞内响起一篇震撼的乐章，那又仅只是铃铛的声音？这音乐羼杂着欲望，暴力和诅咒……他们完美地与黄金这种高贵的金属，爱情这种高尚的情感正义这种高尚的心灵融为一体，让每个人都不自禁地沉醉于此。秦杏子流泪了，她听见最后一只镜水铃开始在薛云手中丁零零地响，响得那样纯，那样妙……薛云开始笑，笑得和这些铃声几乎一样动听呢，“终于响了，你们听到了么？终于响了，是我的，它是我的，终究是我的。"铃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仿佛受了镜水铃的感染和号召，所有的铃全部都越响越大……震耳欲聋，猛然间一声骇人的爆破，镜水铃突然震成了晶莹剔透的碎片。薛云的笑声突然止住，那醉人的笑容就凝固在莫名惊异的嘴角上，一时之间好不诡异。然后，她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碎片，接着其余的铃亦发出“砰砰砰”的爆破声，刹那间，四只铃也在薛云手中化为了一捧粉末和碎片。

　秦杏子等人呆住了！难道，这就是所谓镜水铃最大的力量？秦杏子猛然一张嘴，那一声恍然大悟的一个“哦"字没能发出声来，但她心里豁然开朗，一片澄清，薛云莫名其妙地笑着，将手中的粉末和碎片撒向天宇，俯身抚摩着缪文白紫黑的脸，口中喃喃道，“文白，和娘回家去罢。你娘是圣夫人，你爹是圣巫，你就是未来的圣巫，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么？你别去察隅曲，那里风大，阳光大，会伤了你……你别去……什么地方都别去，和爹娘呆着。咱们也不做圣巫了，什么都别做了……"她拖着缪文白僵硬的尸体“蹭"地跳出了洞，渐渐远去了。

　她疯了。秦杏子看着薛云远去的背影，其实，她也是醒了。只是醒得太迟，只能是叫做疯了……

世人乐此不疲地寻找着风铃欲占为己有，并以之为最幸福的事。但结局却如大梦一场，一切皆空。待他们醒悟时，已为时太晚。

　秦杏子伸出舌头，舔了舔被毒雾熏得干裂的舌头。一切都结束了么？她看见血月慢慢朝自己走来，她想骂人了，“都是你许的什么叫我不说话的愿，怎么办！我真的哑了，真的不能说话拉！你高兴了吧？"真的好遗憾，她从此不能将这些精彩的话骂出口了，折寿啊，这样你血月该开心了吧，真真见鬼!

　血月扬手，食指弹掉她眼上一颗圆滚滚的泪珠，突然开口道，“我娶你。"

　秦杏子身体一软，差点没立刻抽筋，疯啦？这家伙灵魂附体鬼上身啊？居然说这么可怕的话？其实，哪个女孩不会被来自血月口中的这句话吓坏呢？但是还是一句老话，老得不能再老的话——秦杏子例外！

　血月看着秦杏子一副要眼珠爆出来的样子，道：“不是因为我害你成哑巴要负责吧。"

　那是……？？？秦杏子已经快要不行了，这家伙不可以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自己就要疯了，天啊，为什么那些铃铛都碎掉了？要不现在再拿来诅咒点什么岂不是更好？

　血月盯着她，淡淡地笑，“而是因为你终于哑了。"

　“啪"一巴掌干脆地扇到他脸上。虽然自己已经全身瘫软，但是甩耳光的力气永远都不会没有的，这种机会来一次就要逮一次！绝对不可以错过！秦杏子得意地看着血月的脸，血月猛地一弯腰呛出一口血来。秦杏子惊叫一下，扶住血月，他这才想起来他还中着茉莉之吻，他……

　散帖天下，几乎全江湖每个人都知道青穹四影的血月不但稀奇古怪地做了圣巫，还要娶秦杏子!!!僻远的云杉坪刹那间挤来了不计其数的人来讨喜酒喝。偌大的圣堡，几乎占了整个山腹。此时，竟还有些嫌挤了。

流泪的红烛双双燃在案台前，其实人人都知道血月身中剧毒，而秦杏子则成了哑巴，但是如此婚礼实在蔚为奇观，众人皆肃穆地捧着酒，带着珍贵的贺礼围看秦杏子和血月拜天地，拜傧相，对拜……秦杏子只想快快逃进洞房，她不喜欢这些客人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已经是寡妇的人一般。这不公平！而血月却一直很平静。

　“新郎新娘入洞房！"

　“等一下！"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小姑娘甜甜的声音。

　秦杏子一呆。悄悄掀开头巾，却见门前立着个身着鹅黄衫的小姑娘，样子陌生得很，却一副甜甜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和血月，不由愣了愣，怎么？来抢亲？可惜她说不出这句话来，真遗憾。

　那小姑娘似乎明白秦杏子在想什么似的，竟偏着脑袋笑出了声，“血月和秦杏子的婚礼可没有谁敢闹事啊。我是我吴伯伯送来的贺礼哦！"

　秦杏子还是不明白，贺礼？哪个吴伯伯？

　那小姑娘笑得咯咯直响，“我伯伯是吴清水，我就是清子崖的温婧。"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红一白两颗药塞到秦杏子手里道，“红的是你的，白的是血月哥哥的，我保证吃过了以后会有好戏连台！"

　秦杏子疑惑地望望她。

　“因为吃过了以后秦姐姐你就能说话了，而血月哥哥也不可能死在你会说话的时候了。"

　“咚"，一声重响，所有人定定地望向秦杏子身后。

　血月背部着地，凄凉地仰望圣堡顶端，那里只有黑黢黢的山石，果真看不到青天。

　秦杏子一边将红红的药丸吞入口中，一边听见颤抖而虚弱的声音，“我可不可以悔婚？"

　喉咙一润，秦杏子开心地抚了抚脖子，好久没有清脆的声音从这里出来了，此时一个生龙活虎的“不"字险些将血月吓得吐出血来。

　血月苦着脸，用余光瞥一下那粒白得惊心的药丸，道：“我可不可以不吃？"

　“不！"品尝着只回答一个字的快感，怪不得血月以往那么喜欢只回答一个字，原来感觉这么好啊……坏笑，又那么熟练地爬上秦杏子的脸。这种笑容与她没善相的脸是多么般配啊……

　药，融化在血月的嘴里。

　一颗帅哥的心，在永恒中绝望。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为什么那个时代没有这四句名言？否则血月一定会弃剑从文，拜其作者为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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