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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蜗牛，这粒种子给你，一定要亲手种到土里吆。”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呀？”
“因为俺明天就要走了，给你留个念想，你以后想不想俺？”
“要走！你要到哪里去？还回来吗？咳咳。。。。。”
“别急别急，俺还会回来的，爹说只要你把它种下去，等到它开花的时候俺就回来了。”
“好，我马上就去种，到明年春天应该就开花了。”
“哎——忙什么，现在是冬天，要等下过春雨才可以动土呢。”
“这样啊，那小咪，走了以后你也会想我吗？”
“会啊，俺也会天天想你的。”
“可是万一等你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嗯，放心吧，只要这花开了，俺就能找到你。你也要快点好起来，等俺回来，咱俩一块去放风筝。”

一

黑沉沉的大殿内，微暗的烛光努力摇摇曳曳，那一点点暗淡的光线，仿佛被无边无际黑暗逐渐吞噬。纱幔后传出男人慵懒的嗓音，“你可记得清楚了？”
“是，属下记住了。”
夜琉璃抬起头，淡然的目光直落在对面男人脸上。男人慵懒的斜靠在软榻之上，清贵如莲，俊美的毫无瑕疵，目光含着孩子般的单纯，嘴角挂一点纯真的笑。分明知道眼前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却还是在每次看到这张脸时，不能控制的心悸和失神，不只因为他的容颜，还因那份莫可名状的熟悉感。
男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低了头与她对视，眸子中直映出琉璃美丽的脸庞，“还有，记住不要受伤。”
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琉璃坚定答道：“属下定不辱命。”
男人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琉璃眼前来回晃动，“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答案，答应我，不论能否完成都要全身而退。”迎着她疑惑的目光，男人继续魅惑的微笑，“那个人那张图我志在必得，而你也是我的宝贝，二者缺一不可。”
微凉的指尖轻抚过额头，沿脸颊一路滑到下巴，肌肤上被带起一阵细小的寒粟。随着他的动作，一缕精致香味飘散而过，有着仿似温暖的暧昧，琉璃再次下意识后退，男人有兴趣的挑起了眉尖，“你很怕我？”
“不，您是我的主人，琉璃不敢逾越。”琉璃垂下眼眸，淡声道。
“主人，原来如此。”男人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这就是你的心里话？”
“琉璃本无心。”
“呵呵，好个琉璃本无心。”手指缓缓落至她的肩头，在颈窝处轻轻吐力按下，琉璃当即软到在地。
“你去吧，一切见机行事。”语毕，离开。

十月初八，晌午，天气晴好。
冷绾绾端坐在诊案前，双手托着下巴，目光越过对面的人，看向窗口。窗外几棵枫树，枝叶应是伤了水，在这似冬还秋的季节里，尚还半绿。秋风起处，爪形落叶漫天飘飞，若不甘逝去的光阴，奋力抓向何处却又徒然跌坠。冷绾绾的眸色极淡，带了点异族人的清澈和冷淡，窗外景致落在她的眸中，一片浮光掠影。
“你走吧，我说过不会替你诊治。”
半坐在她对面的女子，微垂了颈，“已经候了三日，总要给我个不治的理由。”
“冷大夫有三不治，江湖中人人晓得。第一自戕者不治；第二已死之人不治；第三厌恶之人不治。”
女子同样清澈的眼眸带了一丝疑惑，“不知我是犯了神医哪条戒律？”
绾绾回眸，淡色眸光望着那女子，语气平淡“第三条，我不喜欢你。”
女子垂在身侧的手掌陡然握紧，却并未起身离开。面色惨淡细眉紧锁，显然是在隐忍。忍痛，也有可能是忍怒。绾绾也不催促，再次悠然把眸光投向窗外。两人这样静静的对坐，室内一片寂静，可听得外面叶子落地的细微声响。
直到门帘卷起，有人自外踏入，打破了这一室略显尴尬的清寂，“大神医好不繁忙呀。”来人语声低缓话带宠昵，后力明显不足，却是每一个字都咬的极清极慢，仿似每字都在斟言酌句一般。
绾绾跃身而起，“暮哥哥，你怎么来了？”说着，习惯性的执起来人的手腕，幺指弯曲三指微扣。
来人抽回手腕微笑道：“来接你，明日便是立冬，琢磨着这疯丫头也该回家了。”
“要立冬了吗？时光可真是快呢。”绾绾睁大了眼睛，连连感叹。
“呜。。。。”与此同时，一直垂头坐在诊案对面的女子发出一阵强自压抑的痛吟。
二人一齐回头，惊见那女子嘴角一线血丝垂下，早已汗湿重衫。
“绾绾，这位姑娘似有重病在身，你怎不替她诊治？”
绾绾轻簇起眉心，冷然道：“我不想治她，直觉她会带来不好之事。”
话音未落来人已是轻笑出声，“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我的本事，倒也懂得未卜先知了。”
“暮哥哥不要曲解人家的意思，哪里是什么未卜先知，直觉决不会错，这个女人不是简单人物。”
来人瞥向那女子略弓的身影，墨黑眸色愈见深浓，微叹“福祸自来由天，岂是想躲便可躲得。还是当尽行医本分为好。”

侧耳听到这里，重伤的女子身形微微一震，迅速抬眼看向说话之人。但见来人轻裘缓带，单薄身形整个裹在厚重冬装里，雪白的狐狸毛领遮挡住下巴，只余下清俊苍白的半边脸孔露在外面。待到看见那人黑不见底的深眸，女子瞳孔猛然收缩，瞬间的迷茫，仿似处身江南，眨眼间已看到了春风轻抚下的落英缤纷，自在飞花轻似梦。
恰此时，有风吹开门帘穿堂而过，带起一阵清寒惊醒残梦。女子忙强敛心神，垂下了眼眸。
避开了视线的她却不知，那人乍见她咬牙回神的模样，也是忽然眸色闪动，往前踉跄了两步，微微气喘。绾绾急忙搀住他，问道：“暮哥哥，你。。。。”
来人打断她的问话，“无碍，一点忽然的寒意。绾绾，瞧我面上替这姑娘诊治一下可好？”
绾绾仔细打量他的脸色，眉间漾起轻浅幽怨，笑道：“你知我向来不会回绝于你。”
来人敛睫微笑，不再多言。
绾绾径直坐到诊案前，上下打量这求医女子。她很美，清丽脱俗柔若春水，让人见之忘忧。即使此刻重伤缠身，面白唇灰也难掩她的光辉。
“你叫什么名字？”
“夜，夜琉璃。”
绾绾微笑沉吟，“琉璃，果然好名字。”抓起那女子的手腕细细诊脉。半晌扬眉，眸光流转：“你中了断魂无伤？”
“是，我可是快死了？”女子一向平淡的神色间，终于有了担忧和惊怕，泪光在长长睫毛下闪动，我见尤怜。
“不会。”绾绾收回手指，满脸满眼的傲色，“即使阎王让你今天死，也需我答应才行。”

二

‘断魂无伤’，雨影宫宫主阴无寒的成名绝技，中者若不及时医治，不出三月真的可以魂断而无伤。可是，放眼江湖，又有谁胆敢向与雨影宫主作对之人伸出援手，更莫论疗伤所用药引天下难寻，所以中了‘断魂无伤’可说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死。而刚刚巧冷绾绾所居云梦谷内就有这唯一的药引，更刚好云梦谷中人不属江湖任何门派，可以而且完全不买雨影宫的帐。

车轮粼粼，直向山中行进。满目秋意萧索，沿途的树叶俱都掉落，路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马蹄踏过，带起枯叶飞逐。阳光透过已经稀疏的枝干，飘忽着落进车厢内，落在那男子苍白的脸上。夜琉璃悄悄抬起眼，仔细打量着对面之人。那人正在闭目养神，长长睫毛遮掩了那双令人心颤的墨眸，倒使他清俊面容更添出尘气息。金色阳光下，他的皮肤苍白至透明，甚至可看到额角隐约的淡青血管，薄唇却是比寻常略深，带着淡淡的紫色。他安静的倚在那里，几许荏弱几许单薄，仿似只是一缕幽魂一个精灵，不沾丝毫的人间烟火，任是红尘十丈漫漫烟霾，都难近他身。
忽然，眼角有银光闪过，琉璃转头，却见冷绾绾正在用一方丝帕仔细的擦拭着针灸用的银针，每擦完一根都要对光细看，针尖上那一抹闪亮，流转辉映进她的眸底，璀璨如星辰。
“这针儿，不但能救人，也能杀人。”察觉到她的目光，绾绾扬眉，对了她轻轻微笑。笑意里七分狡慧，三分残忍。
琉璃剔眉无语，仿佛满心的疑惑，不知她此言何意。
“树欲静而风不止。”似乎是向她解释，又象是自言自语，正在养神的某人缓缓叹息，眸内寒光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琉璃也已察觉，飞速行进的马车无声无息的停了，车厢外一片奇异的寂静，悬挂在车窗上的玄纱无风自动，旋进一缕冰冷的杀气。这杀气如有形一般，令琉璃呼吸为之一滞，不由自主的绷紧了全身神经。
一直端坐在前面车辕的老者，也挺直了脊背，却没有回身，只低声道：“少主人，来的是五绝三杀，可要动手？”
男子垂眸低笑，声音如秋风一般萧索“是么，倒也真不是简单人物。只是，我一向不喜欢有人随便挡我道路。”
语落，车厢外已响起打斗之声。
绾绾望着琉璃，眸光清澈似冰，“据闻五绝三杀前年投到雨影宫佐祀右使手下，夜姑娘果然行事大手笔，不但中了那邪魔阴无寒的绝技，还可令这几人亲自出动追杀。”
琉璃微微颦眉，苦笑中流露出刻骨的苦涩恨意，“过去之事我不想再提，冷神医可否也莫再揭我疮疤，不然，琉璃只得离开此处自生自灭。”
外面呼喝之声渐响，显然那老人独自对敌，已是略为吃力。琉璃默默将手按向腰畔，握在绣金腰带内的软剑柄上，隐而不发。绾绾注目琉璃片刻，眸色转暖“呵，我既已接手，便决不会令你自生自灭。”
轻扬腕，数枚银针穿透窗纱激射而出，外面立刻传来几声闷哼，接着人声忽缈。绾绾摇摇头，惋惜道；“又脏了我的针。”说着，跃出车外。
惊讶于她谈笑间轻松退强敌，琉璃急忙掀起窗纱，果见外面人去无踪，只剩下绾绾同那驾车老人立在道旁。枯影西斜寒意阵阵，道边的树林在冷风中抖嗦，刚才的杀戮打斗仿似根本未曾发生。冷风吹过，带进淡淡的血腥气息，琉璃不禁皱眉低叹。
身边那男子忽然猛烈咳嗽起来，琉璃急忙回身，但见那人双肩抖动，直咳地撕心裂肺一般，连带着喘息愈加急促，捂在口边的白帕隐隐有暗红显现，面容却更加寒白如霜。
琉璃注视这番情景，不言亦不动，唯清眸中光彩闪烁。直到那人渐渐止住咳嗽，方淡然道：“你，身有不足之症？”
那人抬起头，目光定定落在琉璃脸上，剧咳之后眸子蒙了一层水雾，不复初见时的深邃逼人，却更显异彩流光，凝眸处，仿似一段轻愁。
“夜姑娘可曾到过牛咕村？”话语无力，愈加缓慢如字字斟酌。
不明白他此问何意，琉璃缓缓摇头，“公子应就是人称‘鬼瞳公子’的暮云轩？”
那人淡然而笑，话语更加轻缓，“原来姑娘不知道牛咕村，倒是云轩鲁莽了。”

两问两答来来往往，虽风马牛不相及，却是几番试探和推拒。琉璃抿起唇角不再多说，那人也似是倦意深浓，垂了眼帘深深浅浅的喘息。车厢微颤，绾绾已经飘身上车，抬手执住了暮云轩的手腕，语气里少见的担忧，“可是身子又不适，听你咳的如此利害？”
“没事，只是被血腥味熏着了。”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清水，暮云轩放松身体偎靠到身后的软榻之上。
琉璃注视着二人的动作，低声自语道：“人说‘鬼瞳公子’宅心仁厚，从不轻伤人命，如今看来传言也不尽实。”
绾绾豁然扭头，对她怒目而视，“你竟如此不识好歹！”
“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琉璃仿似不察，只淡淡瞥向对面，眉梢唇角微挑，向来没有棱角的绵软里带了点点针般的讽意，若乍暖还寒时那缕微凉的风。
“姑娘错了。”暮云轩微扬起下颚，慢慢说道：“仁厚，仁只对该仁之事，厚也只对应厚之人。你说对不对？”
他墨眸深邃亮若寒星，闪动间几欲窥破人内心深处，又隐隐浮现出几许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对风拈花的那抹微笑，既象是一切早已明了于心，又仿佛万事浑不在意。琉璃与他对视不禁为之一惊，急急避开视线，却心头鼓擂般的剧跳，再难控制红晕爬上脸颊。

又行得片刻，天光忽然转暗，接着更是一团漆黑，马蹄声车轮声回声震耳，似乎是走入了山洞之中。摸黑直走了大半个时辰，方出得洞来，却是不消片刻再次进入。如是者三，夜琉璃不禁暗暗赞叹，怪不得江湖传言，云梦谷诸多神秘，如今看来单止所处之地已算得人间绝境。
待得马车停稳，亲眼见到了外面的景致，身处其中，方才知道什么是天上人间。外面分明已入冬，这里却赫然仍是仲春时分，繁花似锦暖意融融，雕梁画栋间小桥流水。清香扑鼻，暖风熏的游人醉，此刻琉璃便仿佛已经醉入了梦中，好梦正酣，谁是春闺梦里人？

三

万里晴空之中，一只青色的燕子纸鸢飘飘摇摇，随了风越飞越远。分明是拉紧了手中的丝线，却只能眼睁睁看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空余下碧空如洗干干净净。只是一只风筝而已啊，却是那么的心疼那么的悲伤，耳边隐约有人在小小声的劝慰，‘小咪别哭，把我的这只燕子给你。’
‘小咪，你还回来吗？’
谁，谁在说话，什么燕子，是给我的吗？小咪又是谁？

夜琉璃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天青色帐顶，有极淡的幽香萦绕鼻端，嗅之令人通身舒泰。抬起左手按在胸口，努力平复刚才起伏不定的心绪，掌心下有小小突起，是自幼随身带着的玉佩，极普通的玉质，被雕成燕子的形状。这个梦已经很久不曾做，久到她早已忘记了它的存在，如同忘记了这玉佩的来历一般。不知为何，莫名的，在来到云梦谷的第一天，它突然再次出现，而且更加清晰，清晰到可以真切的感受到那种伤心，感同身受。久久盯着帐顶，夜琉璃的眸光由迷茫逐渐转冷，想不通的不如不想，眼前之事才是重点。

侧耳细听，有淅淅沥沥的水声自外传来，不知出处。琉璃推开窗，原来是细雨轻飘，落于满目碧色之上，又延枝叶而下，滴答出淅沥水声。深深浅浅的绿涌入窗口，压抑人的视线。极目远眺，可见碧色尽头的青白天际，正是暮秋时分。冷冷清寒吹醒瞬间懵懂，不复再有记忆里的花团锦簇，昨日繁花似锦只似一场旧梦而已。
琉璃颦眉回思，仔细梳理自己紊乱的记忆，却只得春梦般只言片语，再难忆起进谷后的事，唯有放弃。垂眸望去，小楼外，碧色间一抹莹白对雨独坐，正是那位神秘莫测的‘鬼瞳公子’暮云轩。察觉到琉璃的视线，他轻举杯盏做了个相邀的动作，笑意淡淡。
琉璃会意，单手一撑，自窗口飘身而下，浅紫裙裾飘动如一朵含苞的牵牛花。望着她的动作，暮云轩微挑起眉梢，眸中笑意愈见鲜明。
沿条石小径绕竹而行，不数步已到达他所在的亭中。紫竹编就的顶盖，白玉雕成的栏杆，一湾清澈碧水溪流环绕，那人一袭轻袍，背对着细雨微风，还有带了点点笑意看过来的墨眸，琉璃的心仿似酸软了一瞬。
“夜姑娘，一夜好睡？”
琉璃淡然点头，“还好，谢公子挂心。”
好睡，自然是好睡，从进到谷中开始便坠入梦中，直睡到今日近午，当中发生何事一概不知，其中缘由不言自明。却也无法埋怨什么，身在江湖，防人之心不可无，此事若易位而处，只怕会比这更加严密。
暮云轩将茶盏轻放至她面前，“绾绾向来行事谨慎，此处又多受江湖中人窥视不得不防，望姑娘莫要在意。”
绿意盈动中一片寂静，唯他的声音温缓轻柔，如自这淡淡雨雾中点滴析出一般。琉璃不禁微微一窒，转眸去看红泥小炉上的沸水，那水不温不火正开至鱼眼。
“公子倒能体会我意，真是有心人。”
“不是有心，是有眼。姑娘该不会忘了我的名号。”
“鬼瞳？”
“不错。”
“你是说你的眼睛可以看透人心？”
琉璃微垂下眼眸语声淡然，隐起的瞳孔已瞬间收缩，迸出冷厉若针芒般的寒光，收在袖中的五指也紧紧攥起。
“人心最是深奥叵测，岂是凭一双眼便可看透的。”暮云轩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身子仿似受不住这初冬的寒意，微微抖动了一下，脸色寒白吐字愈见轻缓。
敛下刚才差一点压抑不住的杀意，抬眼望去，那人已凝眸去看雕栏旁的水流，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在他白皙清俊的脸颊上投下小片暗影，带出几分荏弱无依。那溪流饱含了映照来的水色天光，直落进他的眼中，竟隐隐勾动出三分寂寥五分无奈点点落寞，还有几许莫名的哀伤愁绪。一时只觉得心绪烦乱，不知所思何物，只是这样呆呆的看着他，竟忘了移开视线。
直到暮云轩轻笑道：“瞧了这半日，可看出蹊跷之处了？”
琉璃方自回过神来，忙扭头看向别处，耳根却已情不自禁的红了。她天性淡漠，又自幼修习冰玉心法，此功禀奉无欲无求禁动情欲，兼之心智成长之时隐居深山少与外人接触，虽如今出师多年，对方才的那阵意摇心动却仍不解何意，只暗自猜测莫不是伤势加重。
强压下那阵不稳的内息，淡然道：“谷中不知岁月长，转眼已来了两日，怎不见冷神医？”
暮云轩墨玉双眸波光微动，清浅笑意慢慢自唇角散去，“绾绾与家母在一言斋配制药引，时辰也该到了，夜姑娘请随我来。”
起身时熟悉的眩晕，未待抓住廊柱，已被一双温暖柔荑搀住。
接触到他冷冷的手掌，琉璃不禁颦紧了眉心，“如今天气已是极寒，还贪什么凉，穿暖一些才是。”
“哦？”愣了一瞬方反映过来，她是把这寸风难进的天龙丝甲看作了夏袍，埋怨自己穿的少了。按捺半天终是忍不住，轻笑出一串咳嗽，“姑娘，咳咳。。。。。姑娘说得极是。”

四、
随在暮云轩身后缓步穿过竹林，那雨依旧下的迷蒙，雨雾扑面润而不湿，若不是寒意渐渐侵骨，倒真有些许烟雨江南的意境。抬眼望去，但见苍灰色天宇直接黛青峦峰，数点寒鸦飞掠，光裸的枝桠轻摇顿生萧瑟之感，高梧策策传寒意。
停步望向远山浅淡的峰线，暮云轩悠然道：“外间此时应是漫天飞雪了。”
夜琉璃不解其意，只得随之停下脚步，淡漠不语。
“夜姑娘可喜爱雪落梅花？”
“嗯？”不妨他忽然有此一问，琉璃皱了下眉，秀柔的眉峰微耸，露出点点疏离和不耐，“我自幼在雪山长大，整日里见的就是雪，早已生厌。”
“原来，姑娘生长在雪山。”暮云轩慢慢低语，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眸中几许失望之色。
真的不是呢，那个每年冬天拉着自己出去看梅花的小女孩，那个捧着药碗，眼巴巴等自己吃药的小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胸口有熟悉的闷痛泛滥上来，呼吸愈见浅促，咳嗽再也压抑不住。喘息着取出怀中的药瓶，手指却颤抖的怎么也拔不开塞子，一双柔软的手接过瓷瓶，语声依然淡漠“几颗？”
琉璃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暮云轩吞下药丸，闭目喘息着靠坐到抄手回廊的栏杆上。双眉不自禁的皱紧，心间有点点疑惑，分明只是素昧平生之人，为什么见他面苍唇青的样子会有心痛的感觉，就连自己原本天生淡泊的性子，来到这人面前竟也消失大半。

浓稠碧绿的液体，乘放在洁白如透明的薄胎细瓷杯内，愈加绿意盈盈，数点黑色如活物般在其中浮动，带起雅致又浓郁的酒香气息，雨后初晴的天光直照入杯底，荡漾间吞吐微微绿芒，神秘若天机忽现。冷绾绾双手挚杯，捧至琉璃的面前，直望过来的清澈双眸中映了那绿色，直如冰层下的水面晶莹剔透。
琉璃惊讶的挑起了眉梢，“绿蚁香浮？”
“夜姑娘倒有些见识，竟识得这谷中不外传之物。”
绾绾轻勾唇角，鲜艳薄唇中吐出微寒的讽意。
“不，是这东西太过出名，以致虽不曾亲眼见过，却人人都有所耳闻。‘若得金樽尝绿蚁，与天齐。’传言它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
琉璃缓缓双手接过玉盏，触手竟是滚烫的，没想到这看上去冰凉的液体，却有着火一般的温度。再次仔细看着内里那一小泓碧水，最后一句已是说得小心翼翼。
绾绾微眯了眼，挑衅般上下打量琉璃，“这般传言虽有，却也不会是一般江湖后辈可知的，姑娘的身世来历看来颇不简单呀。”
“我也只是自师处略听得一二罢了。”琉璃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几许怒意，“至于家师的名号，恕琉璃无礼，实在是不便奉告。”
“呵呵，我倒不知，它会被外间传成了仙家之物。”闲坐一旁的暮云轩摇头笑道：“绿蚁香浮只是谷中自制的药酒，可活血通络祛风止痛，若说也不过是略有些增强功力的效果罢了。”
微点头，毫不迟疑的将那碧绿液体一饮而尽，立刻一股火热若箭一般沿喉管而下，又自内腑冲出，直窜四肢百骸，整个身体如浴火中。琉璃紧咬牙根，正要调动内息抗衡，耳边响起冷绾绾淡定的声音，“不要与它相抗，照我的话做，元神归一气沉丹田，按我所诵口诀，用你的内息试着调息，将各处不协调的力量慢慢导入气海穴。”
盘膝坐下，依言闭目调息了小半个时辰，终将四处乱窜的火热归拢一处，此刻但觉灵台清明神清气爽，呼吸吐纳间再无任何阻碍之感。再次试着调试内息后，缓缓睁开双眼，正对上暮云轩担忧的双眸。
见她已无大碍，那人长吐一口气，放缓了神情，对她安然微笑。
轩窗外浓重秋意落进，将他一袭素衫染的愈显萧瑟，单薄身形疲态微露，唯唇角眉心的柔柔浅笑，若水波般缓缓漾开，一层层漾至琉璃心底，在最柔软的地方轻轻触动了一下。不由自主的，也朝他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相视而笑，转瞬仿似万年。

冷绾绾默默注视着流转在二人间的情愫，眸光黯然。转身径自收起杯盏，冷冷道：“从今天起不可随便运用内力，此后每日午时，我会派人送去汤药，服满七七四十九天方可痊愈。”

五、

“你明知师伯不会同意治她。”
冷绾绾立在案旁，垂眸看宣纸上尚未完成的画。极简单的笔触，绿色蔓藤掩映中，几朵开至极致的牵牛花，如此俚俗的花朵，却可以淡雅到不沾点滴烟火气。
暮云轩睫毛微颤了下，笔尖依旧在画纸上游走，“我知道，母亲每听到牵扯雨影宫之事便会情绪失控。但这个人，我想救她。”
绾绾轻声叹息，清澈的眸底涌起几许忧虑。微仰头便可以看到他的侧脸，清俊温雅，就这样看着便会有一点一点的甜蜜酸涩涌上胸口。
“可是我不喜欢她，你看得出她的确没有恶意？”
“绾绾，医者父母心。怎可对自己的病人心存芥蒂。”
“你又教训我。”绾绾噘嘴嘟囔着。
暮云轩抬手给她一个轻轻的爆栗，“是哪个人说过，要做一代名医的，不怀慈悲心可作不到。”
“知道啦，”绾绾揉着头顶又道：“还有，从脉相上看，我发现她似乎被掩去了某段记忆，不知是何原因。”
笔尖一歪，最后一朵花变成一团墨迹。暮云轩撑住桌子，抿紧了唇角，努力压抑忽然不稳的呼吸。垂眸看去，瞬间眩晕生成的闪烁逐渐退却，那团墨迹在宣纸上慢慢蕴开，宛若妖异的黑色花朵绽放在子夜。
“暮哥哥，”绾绾没有发现暮云轩的异样，依然拧眉低语“你说可要一并帮她恢复记忆？”
“不，不必。”暮云轩长长吸气，一字一字缓缓道：“即是被掩去的，定是不愿被提起的，我们无权让她再度忆起。”

夜风忽住，这谷里白日已极是幽寂，此时更是万籁无声。月色暗淡孤盈，一点淡淡的薄雾漂浮四周，风停树静，愈添寂寥。
这块怪石已是第三次经过，琉璃紧咬住下唇，心中默忆着自己走过的路径，每一步都细细想过，实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导致如今原地转圈的处境。耳畔只有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合着咚咚的心跳直震耳膜，偶尔有夜枭凄厉的叫声划过，惊起一身寒粟，如此寒夜风声鹤唳。琉璃握住拳头，心间有一丝懊恼，不应该贪图夜色清幽出来，没想到白日里看起来平淡无奇的道路，夜间竟如迷宫般无法行走。努力平复呼吸，微闭双目，提醒自己不要紧张，用所有感官去寻找出路。
忽然，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飘过，初冬季节万物萧疏，忽有此花香气息，不禁让人顿生惊艳之感。琉璃精神一振，忙循着香气寻去。
穿廊转户，直走了小半个时辰，果见数十株低矮花木，在月夜下开满细小白色花朵，散发阵阵清幽宜人的香气。再往前走了几步，忽见一抹清瘦身影立在花旁，正微扬着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身躯欣秀白衫安然，竟是象极了天边那道清丽月影，清远而孤寂，琉璃愣了片刻，却不敢上前轻扰。
“更深露重，姑娘来此作甚？”
琉璃急忙转身，惊见来谷时那驾车的老人正站在身后，他何时来到，自己竟毫无察觉。老者双目灼灼，鹰隼般的目光直射过来。
未待开口回答，身后已传出缓慢温和的语声，“仇伯，来即是客，莫要冲撞了客人。”
随着话语，暮云轩转过身，唇边已露出浅淡笑意，“寒夜客来茶当酒，夜姑娘可否赏光入内一叙？”
暗淡的月光下，那双狭长的眼睛愈加亮若寒星，眸光流转间又映出点点润泽的水意，似笼了薄薄一层烟雨半缕轻愁。

“本是循着月光花清香而来，不想却扰了主人雅兴，倒是琉璃冒昧了，夜色已深，不便再行打搅。”
琉璃敛回神思，抬手行礼，对着一个随时能看透自己所想的人，总是不自在多一些。
“月光？”暮云轩眸光一闪，一贯平稳祥和的声调略有些不稳，“你是说这花儿名‘月光’？”
“正是，这是乡野间最俚俗常见的花朵，只因盛放时总在夜晚，白色花朵远看如月光泻地，故此得名。”
暮云轩唇边的笑意迷离若沉入梦境，俯身用指尖触碰那娇嫩花瓣，低声自语道：“这么多年了，如今才知道，原来你的名字是‘月光’。冬夜赏月光，维以不永伤么。。。。。”
琉璃皱了下眉头，不明白为什么见了他的神情，自己心间会有种柔软痛涨之感，又不似旧伤发作。那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二人一时无语，唯有夜风渐起，自竹梢林间吹过，呜咽有声。几颗残星缀于夜空，仰头望去，天穹倒似比白日近了许多。
伴着风声，暮云轩开始压抑的低咳，原本只是俯身看花的动作，脊背却已弯的更加利害，似乎能隔着冬衣看到突出的肩骨，纤瘦的身躯仿佛要折断一般，不住颤抖。琉璃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不由自主伸至一半的双手，彷徨片刻，终是咬牙搀上他的臂膀。
“夜间风寒，公子还是回房吧。”
借着她的扶持直起身躯，暮云轩微微摇头，“多谢姑娘，无碍。今夜月暗星清，正是观星的好时辰。”
“噢？”琉璃的眸底清澈如水，仿似蕴了无数星光，“不知公子有何所得？”
“邪星侵月暗酝彤云，恐是江湖中又将兴起一场腥风血雨。”
短短一句话，字字轻缓若斟言酌句，琉璃的手却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敢问若依公子所见，这邪星可能真正占月？”
暮云轩摇头轻笑，“我只是略通观星占卜之术，还不能一语定乾坤，但古人言‘邪不压正’，即是邪星必行恶事，又如何能得正果。”
琉璃目光闪动，隐隐浮现狠厉之色，转瞬又回复淡然，“你怎知其必行恶事，所谓善恶也不过是江湖正道的托词罢了。”
暮云轩缓缓抽出被扶持的手臂，转过身，“不错，我对江湖中事所知甚少，更不知这邪星所指为何，行事如何。我只知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夜色下，他的眼睛溢彩流光，漆黑的眸子那样专注的坦荡荡的看过来，似乎可以直抵心底，竟直如神目般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六、

缓缓吁出一口气，琉璃睁开眼睛，收起打坐的姿势，嘴角浮起一抹冷淡讥讽的笑意。竹影婆娑，映上她精致眉眼，那笑便带了几分幽幽的妖艳之态。已经开始服药十几天了，刚才练功时，内息运行到肩井穴附近依然有滞纳不畅感，毫无改变。此种情况，若不是冷绾绾名不副实，便只有一个解释，她根本没有尽心。
冬天骤然而至，前几日还只是感到寒意阵阵，今天一早已是寒风肆虐，摧枯拉朽般摇落了所有枯枝败叶，枯叶跟着风势四处飞旋。云梦谷虽四面环山地势封闭，却遮挡不住这猛烈的北风，风在山谷间涌动不息，更增添了呼啸的气势。有风自未曾关严的窗缝钻入，发出低地的呜咽。
两个小丫头推开门，抬进一台足有半人高的黄铜暖炉，手脚麻利的点燃木炭，屋内不一刻便笼在一片饱含烟火味道的温暖里。
“夜姑娘，天气转寒，我家公子担心姑娘房里冷，特命我二人给您送只暖炉过来。姑娘若还有何事，只管吩咐我俩。”
琉璃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她自幼生长在雪山，加之功力深厚，莫说这点寒风，便是冰天雪地也未放在眼里，却不得不佩服那人心思细腻思虑周全。
“多谢你家公子有心了，说起来，这几日怎的没见他？”
一个圆圆脸的丫头脸上立刻浮起忧心神色，“公子病了，天气突然转寒，公子的身子哪里受得了。”
琉璃右手下意识的隔着衣物抚摸胸前的小小玉饰，抬眼看向窗外被飓风吹地几欲折断的丛竹，眸光清浅波光盈盈，似是也露出几许忧心忡忡，“是吗，不知病势如何？按说倒该去探望一番的，只是。。。。”
“姑娘要去探望？那感情好。”热心的小丫头眼睛一亮，愈加起劲的鼓动起来，“咱们公子病中寂寞，绾绾姑娘又忙着配药不在身边，正该有个人去瞧瞧呢。”
“只是，冷神医每日卯时都打发人送药来，若我不在，耽搁了如何是好？”
“放心吧，绾绾姑娘在药庐呢，我这就过去去告诉一声，让那送药之人直接送去公子那里就是。”
“如此，多谢你了。”琉璃轻拍了下那小丫头的肩膀，笑意轻柔。

来到暮云轩所居的惜雾斋时，那人却并没有如想象中般卧病在床，而是裹了风帽披风，蹲在院中的寒风里，照料那片月光花。白色花朵大半已凋零，干枯的花瓣随风飘去，余下残枝败叶在风里簌簌抖动，似是不抵寒意。暮云轩正蹲在那里，往花丛周围竖几面矮屏风，大概想给它们遮挡寒风。
大风将他的披风吹的紧贴在身上，更见了衣衫下身躯的单薄清瘦，露在风帽外的一缕发丝随风舞动，脸色青白毫无血色，离了十几步已能听到他粗急的喘息和咳嗽。仇伯立在一旁满面焦虑，显然是想劝又不敢劝。
琉璃见状不禁皱起眉头，真是没有一点病人的自觉，这般大风，常人尚且受不起，他如何能经得住。上前几步，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她性子自来淡漠，对方又是只有几面之缘的外人，似乎也不便多说。
“你来了。”听到脚步声，暮云轩抬起头，眉目疏朗浅笑盈盈，便连漆黑的眸子里，也溢满轻柔喜悦的波纹。
如此单纯的一句话，没有半点生疏客套，甚至带了一点点亲昵，自然的仿似对待早已熟识的朋友，或共同生活了很久的家人一般，琉璃一下子愣住，她身边的人，说话不是命令便是虚伪客套的托词，咋听此口吻向来冷硬的心头忽然柔软一片，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转首压下心间刚刚的悸动，淡然道：“这些花不必护，冬天到了自然枯萎，留下种子，到春天再种新的便是。”
“我知道。”暮云轩微笑着眨眨眼，含着几许孩童般的顽皮任性，“但是，明年再生出来的已不是这几株。”
许是吸入了寒气，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剧咳。琉璃不再顾忌其他，伸手搀住他的手臂，将他硬拉了起来。怎料突然的身体变化加剧了心肺负担，但见暮云轩的脸色瞬间更加惨白，身体软绵绵的整个歪进她怀中，唇色乌青发紫，喘息吃力脖颈后仰，手指痉挛般抓向胸口，眼见得便要昏厥过去。
守在一旁的仇伯急忙展臂将他抱起，直奔入内室放在床榻之上。早有手脚麻利的药童取来了药剂，怎奈暮云轩此刻已陷入半昏迷之中，药送入口中立刻便被咳出，根本咽不下去，那药童直急得手足无措。
琉璃急步上前，接过药丸沉声道：“我来。”
顾不得药童狐疑的神色，将他上半身轻轻扶起靠在自己怀中，一手抵住颈后大穴，缓缓输入温和内力，助他护住心脉，一手趁势把药递入口中，微运力将药硬送下喉管。双眼一眨不眨的盯住他，直到那人的呼吸逐渐平缓，脸色恢复苍白，琉璃方悄悄松了一口气。
默默退至一旁，紧握住仍有些颤抖的手掌，琉璃不得不承认，刚才一刻自己的反映是惊惧。面临绝境身处死地都不曾令她动容，可面前这个人的病发却让她感到了惊怕，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心惊胆颤又无处使力的恐惧。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情绪也会失控，不想他死，看着他难受会心痛。而且奇怪的是，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经历过这样的情绪，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却又无从忆起。
阳光透过窗棂照入，亮片被分隔成很小的一块块，随着窗外树枝的摇动，不住变幻闪烁，若朦胧间那些抓不住的回忆。琉璃立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秀眉紧锁思绪纷乱，目光却依旧留恋的停在那人身上。暮云轩呼吸困难不能平卧，背倚着靠垫半躺靠在床头，单薄的胸膛轻微起伏，一片寂静中，只听到他深深浅浅的喘息声。
“多谢你。”经历了刚才那番咳喘，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也愈加字字轻缓。
琉璃忙收回飘飞的神思，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漆黑墨眸没有了笑意，幽深似海含着探究。缓缓摇头后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心绪紊乱迷惑无措，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有的心思暂时不能想，也不能解。
那抹转过身去的背影纤柔秀丽，映了窗外透明的蓝天，月色般寂寞无助，落在暮云轩深沉的眸底，逐渐幻化成一道温柔忧伤的颜色。

七、

厚重的织锦棉帘被狠狠甩开，冷绾绾伴着一阵寒风冲入，“暮哥哥，你怎么样？都怪我，该时刻陪在这里才是。”
“不是已经没事了。”看着奔跑的钗斜发乱的冷绾绾，暮云轩不禁莞尔。
不相信的上前诊脉，瞧脸色听呼吸试体温，一通忙乱。暮云轩始终带着宠昵的微笑，任由她施为。直到确认真的已经度过危险，绾绾终于和缓了脸色。
侧身坐到床沿，仔细看向那熟悉的清俊面庞，清眸泛起几许担忧，“听说你冒着寒风出去护花，自己的身子还不清楚嘛，再不可如此任性。”
暮云轩微微点头，“不要告诉我娘。”
“哎呀呀，可算想起也有人是你怕的了，等师伯出了关，以后再不听话，我便去请她老人家来管你。”绾绾以手拍额，语声清脆。
对面被嘲笑的人，微合了长长的睫毛，无奈轻笑。

转过头，绾绾似是刚发现般挑起眉尖，“夜姑娘，你怎的在这里？”
一旁快嘴的小丫头急忙回道：“夜姑娘是来探望公子的，刚才真真多亏了她呢。”
“是吗，”绾绾站起身，敛袖福了一福，“如此绾绾多谢姑娘。”
琉璃淡然点头不语，努力忽略看到他二人的亲昵举动时，心间忽然涌上的那股酸涩。
说话间，又有下人送了汤药来，正是绾绾配给琉璃服用的疗伤药。浓稠粘滑的黑褐色药汁，散发阵阵腥膻刺鼻的气味，还有莫名的血腥气息，中人欲呕。
琉璃垂目看着药盅，语声闲散的如聊家常一般，“敢问神医，不知这药里用了何种药材，味道如此难以下咽？”
绾绾冷冷打量着她，半晌忽然‘扑哧’一笑，“姑娘是在怀疑我的医术？”
琉璃抬眸毫不躲避的直望对方，目光冷淡平静无波，若深秋夜天边那轮孤月。两双同样剔透的明眸相对，竟都隐隐泛起冰寒的冷意。
“好，你即怀疑，不妨便明告诉你。”绾绾轻轻扬起下颚，微眯的眼睛里三分挑衅五分讥讽，还有两分娇纵傲气，“这里面用的，是山羊血。”
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暮云轩平缓的声音，“绾绾，怎么回事？”
“山羊血可活血化瘀、通经络，且性温无毒，本就是疗伤上品呀，这有什么不对。”
“你是说用它便可治‘魂断无伤’？”暮云轩一贯柔和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严厉。
绾绾哑言，面色忽红忽白，紧咬住下唇，垂头揉搓自己的衣襟。琉璃视线在他二人之间往来回转，剔透的眸看不出心绪，流转间似泠泠月色泛清寒。
暮云轩微皱眉，缓缓吸气，压制涌上喉头的咳意，“绾绾，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就是不想治她，我讨厌她！”绾绾的嗓音里带了哭腔，连连跺脚大喊起来“师伯早就说过，不许跟雨影宫有接触。可你明知道，这个人必定跟雨影宫脱不了干系，还是执意要救她。”
抬袖狠狠擦去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的泪水，放轻了语气，“暮哥哥，你对她跟对别人不一样，对不对？所以，我才更不愿意治她，你。。。。明白吗？”
眼泪似乎不受控制般，擦去又涌出，最后一句话变成了轻声的哽咽，绾绾转身，头也不回的冲出门去，如她来时一般带进一阵寒意。

暮云轩微合二目，长长呼吸，努力调整再次紊乱的心跳，白皙的额角挑起淡青色血管，布满了细密汗珠。良久，方低声自语道：“这是第一次，绾绾在我面前伤心落泪。”长睫轻敛，难掩忧思。
“为什么？”一直静静观望的琉璃终于按捺不住疑惑，“为什么执意要救我？”
暮云轩抬手挥退众人，墨眸望向窗外，半残的月光花依然在寒风中摇曳，因了那屏风的阻拦，花瓣不再被风吹落，白色花朵迎风挺立，倒似有了几分傲寒之姿。“今冬天气变化的急，那花似是误了节令，望这些遮挡能助它避过寒潮，再续花期。”
琉璃眸色闪动，忽然微微冷笑，“公子倒真是惜花之人。只是，花儿再好终不解语，恐难承公子心意。”
“不试怎知不能，尽人力听天命，我愿足矣。”话落，便是一阵压抑了许久的激咳。
琉璃抿唇，探究的望向床榻上的身影，细细思索那人刚刚所说，究竟含了多少深意。这屋里也燃了暖炉，上等的木炭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却毫无烟尘气息，只有一股清淡的药香充盈整个空间。
咽下涌至喉头的猩甜，暮云轩唇边再次漾起浅笑，语声淡定，“姑娘是为那‘雪谱图’而来吧。”
“原来你早就知道？”琉璃猛然一惊，手掌已先一步扣住了那人的脉门，“这般隐而不说想要怎样？”
掌下的手腕细瘦肌肤冰冷，可以摸到突出的伶仃腕骨，脉搏忽急忽慢的跳动，让人担心不知何时便可能停止。
“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暮云轩极轻极轻的叹息，语声清柔若暖春里的花瓣轻扬，“终阻不得花开花落。”
怎么会这样难过，看到那晶莹的眼眸隐现杀意，心底涌上的怜惜和哀痛几乎淹没了呼吸。胸口又泛起绵绵密密的刺痛，如这铺天盖地的风一般，无止无息。搁于床榻上的另一只手掌紧握成拳，却抑制不住身体的抖动，冰冷自内而外，慢慢侵蚀心窝处最后一点暖意。
琉璃一愣，一直闪避的视线不由自主的看进他的眼中，那双漆黑的瞳孔镜子般，倒映出自己的影子，面目狰狞可憎。他苍白唇瓣间强撑出的笑意苦涩、黯然，还有那么深那么浓的忧伤。心弦忽然被触动，只觉这忧伤如有形一般直击心房，不禁缓缓放轻了手掌下的力道。
手指微松尚未离开，已被那人反手握住，湿冷修长的手指非常用力的攥紧，如同握住了失而复得的宝物，由于用力手背暴起青色血管，“别走。。。。。小咪。。。。别走。。。。”
他的声音微弱低哑，目光定定望过来，又似透过自己看向了不知名的地方，眸光亦逐渐散乱，伴随断断续续的低语，鲜红合着咳声喷溅而出，直将琉璃白色衣袖染红大片。

八、

银针一根根刺入，暮云轩的身躯却依然毫无动静，只余微弱的呼吸断断续续。衣绯雪抖着手咬牙将最后一根银针刺入，随着一声闷哼，单薄清瘦的身躯忽然轻微颤动了一下。衣绯雪不由面露喜色，忙将他上身扶起，缓缓输入温和内力，助他疏通淤塞的脉息。足过了半个时辰，又是几口鲜血吐出后，暮云轩的脸色终于逐渐退去青灰，恢复惨白。衣绯雪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把儿子放到床上，取过帕子轻轻拭去他嘴角血迹，又满眼慈爱的仔细端详了片刻，方回过身看向一直坐在床头之人。
琉璃一动不动的坐在床头，紧握住染血的袖口，目光一刻不离的停在暮云轩身上。自眼睁睁看他吐血昏迷那刻起，便如人偶一般，再不会思考不会行动，只能这样看着他。右手依然被那人紧握，他冰凉的体温由手指传遍整个身体，寒冷如坠冰窖，心却犹如在火上烧，整个缩做一团，焦灼着疼痛不堪。甚至忘记了思考，这般痛苦难过是因为什么。
衣绯雪默默打量着这个失魂落魄的女子，目光愈见阴郁，一种难言的烦躁在心间升腾
“你就是那个中了‘魂断无伤’的女子？”
琉璃茫然抬头，望着对面中年女子和暮云轩八分相似的脸庞，忽然有想流泪的冲动，忙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衣绯雪语气凛然，“既是来疗伤的，怎的到内院来了？如此不懂规矩！”
琉璃无语，只是转眸看向床上苍白睡着的人，神情专注又迷茫。
“哼，一副小贱人相。”衣绯雪眉心紧皱，冷然道：“你听着，不论你用什么狐媚的手迷住我的轩儿，我都不会答应，也决不会让你得逞。”
琉璃身躯微震，目光逐渐回复清明，缓缓抬起依然被暮云轩握紧的手，“谷主弄错了吧，应是你的儿子扯住了我才对。”
“你！”对上琉璃刹那间明净冷然的眼眸，衣绯雪微愣，几欲冲出口的呵斥变成一声咬牙低咒，“又是雨影宫，果然阴魂不散。。。。”声音里竟蕴含了无限恨意。
站起身径自抓住琉璃的手腕，挣了几挣，却是挣不开，终是舍不得伤了爱子，只得作罢。摇头不耐的道：“唉——真真是怨孽，你可以先留在这里，待轩儿醒来再说。”
说着，拉过琉璃另一支手，试了脉后再次露出了然宠爱的微笑，“绾丫头没有给你治好？”
琉璃垂眸，隐去刚刚突现的锋芒，淡然不语。紧抿住的唇角微微显露一丝隐忍，忍辱更是忍怒。
直到身旁脚步声逐渐远去，方探身仔细看向床榻上依然安静的俊颜，忍不住用手指轻揉开他紧颦起的眉心，指尖一点点描画他清俊的眉眼，陌生又熟捻的感觉，“你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梦，究竟是谁呢？”一滴泪随着低语滑落，没入那人漆黑的发间。黯然垂泪，轻声低问侬为谁？

一碗碧玉米软粥，几碟清淡到近乎无味，只余颜色搭配喜人的菜肴，一壶寡淡如白水的清茶。琉璃垂着眼，慢慢将提盒里的吃食一样样摆上小桌，神情平静动作娴熟。这样的活计她已做了多日，冷绾绾离谷至今未归，衣绯雪刚闭关完毕，有一摊子事需要处理，在琉璃强硬冷然的要求下，顺理成章接下了照料病人的差事。当自下人那里知道，暮云轩的身体不能承受太多的盐分，也接受不了过于醇香厚味的饭食时，她的心间更加充满了无可奈何的痛惜。
床边玉白的纱帐低挽，无风自动，暮云轩斜倚在床头，过长的墨发松散垂下，在背后锦缎靠垫之上铺陈一片，更衬出脸色的苍白憔悴，只唇边浅笑依然温润如水，稀薄的水汽袅袅腾起，氤氳了他俊雅无双的眉眼。
琉璃拿起羹勺，晴光朗朗的眼睛直望过去，“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多谢。”暮云轩唇边笑意愈加深浓。
微皱眉，径直将一勺米粥送到他嘴边，“这句话已说多遍，毫无意义，而且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我自己来就好。”不着痕迹的后仰身体，神情间有了几丝窘迫，“我实在不习惯在床上用餐。”
琉璃挑起眉尖，即感叹他又悄悄转变话题，又好笑于他难得一见的尴尬神色，笑问：“你确定现在的体力可以下床？”
“这个。。。。应该差不多吧。”
双脚刚一着地，便如踩在棉团上一般酸软无力，心跳更因为身体立起的缘故骤然急促，眼前浑黑一片天旋地转，即使紧抓住床头，也无法阻止身体的摇晃。
琉璃慌忙伸手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快坐到床上，不可勉强。”
“无碍，即站起来便再不愿躺回去。”暮云轩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玉颜桃腮，绽起微笑，“琉璃，你的脸色好了很多。”
说着，抬起手轻轻将她一缕发丝抿至耳后。细长微凉的手指轻划过，带起肌肤上细小的寒栗，他身上有淡雅的药香气息萦绕。琉璃忽然恍惚，这个情景如此的熟悉，以前竟没有发觉，眼前之人与那人何以如此相似，他究竟是谁？
“琉璃？”察觉到琉璃的出神，暮云轩疑惑低问。
琉璃敛回神思，将他搀扶到窗边的软椅之上，悠然道：“云梦谷主果然名不虚传，一剂药已是药到病除，内息运行再没有了滞纳不畅的感觉，脉络通畅自然脸色也不错。”
“原来母亲治好了你的伤病，雏鹰又可展翅高飞，可喜可贺。”暮云轩语声轻柔缓慢，故作喜悦微扬的音调却遮不住隐约的失落。
琉璃在一侧蹲下身，抬头看着他苍白俊雅的脸庞，颦眉不语。
手指细细揉开她眉心的皱褶，暮云轩低声轻叹：“你的心间存了这么多的疑问吗？”
“是，你可愿为我解惑？还是要让我继续带着疑惑不明不白的生活？”琉璃的眼睛腾起迷蒙的水雾，波光潋滟。
“好，琉璃最想先知道什么？”
“小咪，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她和我梦里的人可是一个？为什么我会莫名其妙做那样的梦？她是谁？”
暮云轩看向她的眼眸愈加幽深，似是再次坠入梦中，喃喃低语道：“在梦里么？小咪。。。。她也是出现在我的梦中呀。”
“也是你的梦中？”琉璃不堪相信的重复，“听师傅说，我八岁时生了场大病，将以前的记忆尽数忘却了，莫非那之前曾见过这个小咪？”
询问的抬眸，却见暮云轩紧咬住嘴唇，强自压抑着不稳的喘息，抓住衣襟的指尖已微现青紫。忙握住他不由自主攥紧的手掌，“你怎么样？坚持下，我马上拿药来。”
暮云轩拉住她缓缓摇头，平息下一阵急喘，看着琉璃的墨玉双眸漾起层层怜惜的波纹，“忘记了就不必再努力回想，过去记得与否并不打紧，最重要你一直是你，也就足够了。”
“是，无论怎样，夜琉璃永远不会改变。”琉璃站起身，语声坚定的答道。
金红色阳光自她身后射入，将她秀丽身形镀上一层绚烂的色彩，清眸灵动鬓发飞扬，举手投足直似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令人目眩神迷。暮云轩的唇角勾起宠昵浅笑，接着便垂睫掩口轻咳，同时掩去眸底流露的几许隐约忧虑。

九、

“这是就‘雪谱图’？”
琉璃瞪大了眼睛，满心满脸的惊讶。怎能料到，江湖上流传已久大名鼎鼎的内功心法图谱，竟只是一幅普通至极的图画，丝毫看不出神奇之处。几条苍劲枯枝，点缀数朵红梅，满地残雪，幽独孤清。且就这般随意的悬挂于墙上，琉璃每日自画前走过不下百次，也从不曾起意仔细一看。
“正是。”暮云轩放下手中的书卷，忍俊不禁的看着琉璃惊呆的模样，面上浮起清浅微笑。 
再次凑上前仔细打量后，琉璃禁不住啧啧称奇，“哪里有传说的那般神奇，真是莫名其妙。”
撑住椅背缓缓起身，站到画前与她并肩观看。壁上的图画风饱满，满纸寒雪间，似有梅香浮动飘散。欣然低语，“梅凭风韵，雪添精神，恰是心寒九重花。”
“嗯？”
“这画于寻常人看不出什么，只有修炼了雨影宫独家绝学‘寒心经’内功之人，方可知它的玄妙。”
“是么。”琉璃清眸微闪，似是将窗外的月色摄入其中，转过身对搓着双手，放到嘴边连连呵气道：“外面可真冷，手指冻的都没感觉了。”
暮云轩盯着她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黯然。是因为怕了这双鬼瞳，才几日一直都不敢与我对视吗？你怎的忘了，那个称号除了‘瞳’字尚还有个‘鬼’字，即使看不出又怎会猜不出你心中所思所想。
“过来。”
琉璃闻听露出迷惑神色，“做什么？”
径直将她拉回身边，把一双柔荑捧捂在掌中，细细的摩娑，“还冷吗？”
他气血不足，双手并不算温暖，但这般被放在掌心细细摩娑的暖意，让琉璃忽然湿了眼眶。微抬头，便能看到那人低垂了眉眼，一心一意的捂着双掌，滑落的额发掩映下，他苍白的脸上，有温润若水柔若春风的微笑。
“我可不可以。。。。”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干涩颤抖，“可不可以跟冷姑娘一样，叫你暮哥哥？”
“不，不要跟她一样。”暮云轩轻轻摇头，手指抵住她的嘴唇，阻止了尚未出口的疑问，“就叫云轩，可好？”
“好，好。”
螓首轻轻靠到他怀中，聆听那缓慢的心跳，鼻端又嗅到早已熟悉的清淡药香，薄薄的水色氤氳了双眸。
“云轩。”
“嗯？”
“云轩。”
“什么？”
“云轩。”
暮云轩疑惑的轻抚胸前秀发，“琉璃，怎么了？”
“没有，只是想叫。”琉璃把头更深的埋入他怀中，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泪光，“这样叫出来，觉得心里很快活。”
收紧双臂，将那纤细柔软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从未有过的满足，仿似终于寻到缺失的另一半，暮云轩轻笑着低叹，“小傻瓜。”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暮云轩斜倚在软榻之上，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向靛青色的天空，眸色如夜色般苍凉寂寞。时令已近岁末，冬天最冷的季节，刺骨的寒意由窗外侵入，窗口之人似是不耐寒冷，微缩起肩头，一声一声的咳。
琉璃站在门口，皱紧了眉心却只是沉默不语，手指紧紧攥住，几乎刺破了掌心。直到暮云轩回头，方展开一抹微笑，“病才有了点起色，怎的又开着窗？”说着，径直上前将窗扇关闭。
感觉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透过肌肤，看到了灵魂深处。回过身便遇上那人幽深的眼眸，琉璃扬眉，“在看什么？”
“东方战尘星升起，也许这场江湖浩劫将有所转机。”暮云轩眉宇间略现倦意，语声缓慢字字斟酌。
“转机？会应在何处？”
那双纯黑的墨眸依旧一眨不眨的看过来，灯光下愈加亮若寒星，也更猜不出其间蕴含了什么深意。良久方响起轻的几乎要飘散进空中的声音，“若我推算不错，该是应在。。。。。你身。”
“在我？”琉璃一凜，胸口如遭重击，再维持不住面上的风清云淡，“何意？”
暮云轩似是倦意已深，微合了双睫缓缓摇头，“不知，我也只能看到这些。” 眼睫交落，障蔽了那双可洞悉一切的明眸。
纤掌放上他的胸口，琉璃的嘴唇咬至发白，眼光闪烁，若风云突变潮起潮落，终是归于平静。轻柔胸椎大穴，助他理顺依旧不稳的呼吸，琉璃踌躇着道：“我想。。。明天出谷一趟，这么长时间。。。。。”
话语未完便已无声，身体居然瞬间疲惫已极，是因为向来冷静淡漠的心，承受不住这般算尽心机的刺探和揣摩吧。
“好，我让仇伯送你。”暮云轩的回答平静安然，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琉璃微愣，缓缓撤回手，语气里带了真实的疑惑，“你，不问我去做什么，就如此相信我吗？还是，早知我的意图？”
暮云轩抬起手，指尖沿琉璃鬓边的发丝，轻拂过耳垂和下巴，轻柔的仿如是在触摸月光花柔嫩的花瓣。月色水一般透过窗口流入，映亮他眼中的柔情缱绻。
“不论你要做什么，琉璃，只要是你想去做的，只要你的心能得到满足，我永远不会阻拦你。”
急急转身，避开那几乎承受不住的目光，琉璃的心瞬间痛不可当。错了，有些事无所谓想与不想，而是必须如此，本该如此，即知我名琉璃，更应该知道琉璃本无心。
似乎是转身时的裙裾翻飞带起了风，暮云轩丝帕掩口一阵咳嗽，紧握住的丝帕间隐现暗红的色泽，却被两人刻意忽略。
沈默良久，琉璃清眸再次注视那人，声音里有几丝不确定和颤抖，“云轩，你能观天 卜地 算尽世事，可曾看过自己的命运？”
“不能。”被问之人扬起浅淡随意的微笑，“琉璃难道没有听过医不自医，再神的医术也没能力治疗自己，同样的，没有人能自算自身。”
手指微微拳起，指尖刚好触到掌心里的纹路，一条条走势清晰，若峰峦险峻沟壑纵横，分明只是细弱的掌纹，却仿若深不见底，猜不透象征的意义，摸不到命运的轮廓。他消瘦的脸颊隐在灯影里，看不出悲喜，只有长长的睫毛微颤，在脸上投下一抹暗淡的痕迹，映衬的面色更加苍白，如窗外的月光花，不抵风寒。而从额头至下巴的侧面，被灯光勾勒出一条明亮的线条，却隐隐显露出锋利坚韧的弧度。
勉强扯起一抹微笑，握住他攥成拳的手掌，琉璃轻声道：“夜深了，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尽早养好身子才是。”
指掌相触，惊觉两人的掌心竟是相同的冰冷。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已被阴云覆盖，寒风乍起，惊起夜枭的数声厉泣，地狱鬼啸般憾人心魄。

与此同时，远离云梦谷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无声无息寅夜急行，行驶的快速平稳的马车内，优雅清贵如莲的年轻公子，倚靠在锦垫之上，嘴边浮起清纯而志得意满的微笑。

十、

烛光晃动，小小的火苗一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烛芯顶端慢慢结出一朵黑色的灯花。暮云轩凝视着烛火，子夜般的双眸浮不起半点亮色，胸口很疼，却分辨不清这疼是心伤还是心病。风声呜咽着穿透窗棂，带进凛凛寒意，侵肌刻骨。遥遥自远处传来将要清晨的鸡啼，似乎要穿透这浓墨暗夜，一夜无眠。
良久，一片沉寂中响起仇伯的声音，“少主，夜姑娘已经离开。”
“竟是，等不得天明吗？”暮云轩缓缓低语，橘红烛光下，他的眸底掠过几许心意阑珊的幽蓝，似真似幻。
身子晃了两晃，‘哇’的一口鲜血吐出，脸色衬着嘴角血色愈见灰败，胸口的滞闷倒略轻了几分。厌倦的暼了眼那铺陈于地的一片暗红，漫声吩咐道：“备车，天亮后出谷。”
“少主，”仇伯抢上两步，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您如今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啊。”
“我自理会的，不必多说。”
“病成这样还逞强，要去哪里？”随着语声，衣绯雪已站在门口，面上笼了一层薄怒。
“娘，我只是要去处理一些私事。”
“私事？”衣绯雪陡然提高了声音，“那丫头分明就是邪教中人，你要医她，我由了你，你愿意将‘雪谱图’送她，我也由了你。如今她走便走了，你竟要随后追了去，怎么可以。”
心跳忽然受到高声的刺激，一阵紊乱，咳嗽险些压制不住，暮云轩只得紧咬住下唇，默默抵抗。
衣绯雪继续劝道：“如今外头邪教风头正健，连少林和武当都险受冲击，眼见得江湖必将大乱。轩儿，你若再去寻那丫头，与助纣为虐何异。”
暮云轩微微垂眸，倦意深浓，“江湖乱不乱与我何干，我只是想通过努力，得到我想要的，仅此而已。”
“为什么一定要是她？其他的人不好吗，绾儿不可以吗？”衣绯雪脸上的怒气逐渐被无奈和哀伤代替。
“绾绾只是妹妹。而她，才是我要找的月光花。”
天色初明，第一缕晨光抚上他的脸，将那苍白的面庞照至透明，有细小的尘埃轻浮飞舞，精灵般盘旋在他的四周。
“而且，我心中还有一直没有解开的谜团，需要去寻找答案。”暮云轩抬头，黑矅石般的眸子直视自己的母亲。
被那似乎能看透一切的双眸望住，衣绯雪忽然有了几丝心虚，踌躇半晌方道：“罢了罢了，我陪你去。唉。。。。。盘旋半生，终究还是和那邪教牵扯不清。”

随着马车的颠簸，酸痛由肌肉一点一点侵入骨骼，浑身犹如被抽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只能软绵绵的靠坐在软垫上。胸口的滞闷刺痛也愈演愈烈，伴着每一声咳嗽，都痛的难以呼吸。暮云轩双目望向车窗外，苍白的脸上神色平静安逸，仿佛只是出去游春踏青，唯有被冷汗打湿的鬓角，泄露出他身体的不适。
云梦谷地势奇特，严冬里也不会落雪，出了谷方察觉外面正一片银妆素裹，寒风带着雪花漫天飞舞。雪光映入他墨色眸中，干净透彻若纤毫毕现。
忽然，一缕风抚过耳畔，仿似是冰寒杀气悄悄掠过，暮云轩星眸闪动，唇角勾起了然的笑意，“终于来了。”
雪野上苍茫一片，半个人影也不曾见得，只有两辆马车在冰天雪地中飞驰，投下极淡极淡的两抹灰影，贴在车厢身后。但随行众人亦感觉到隐约的莫名危机，身体都不由绷紧。
又行得数丈，暮云轩乘坐的马车右轮忽颤，紧接着陷入地下，整个车身倾倒，随着惯性在雪地上被拖拽出老远，撞上道边的树木后，方才阻住滑动之势。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到前面衣绯雪的马车察觉不对，回转过来，只见到场面一片狼藉，马匹早已脱缰，车厢翻倒在地，乘车之人却不知去向踪迹全无。

有明亮的光在眼前跳跃，即使隔着眼帘，依然能感到它的刺目。暮云轩缓缓睁开双眼，旋即耀眼的光线纷涌而入，抬手挡在面前，仍有光透过指缝泄漏下来，落在他的眸底，将那墨玉双眸映出一抹似真似幻的幽兰，流转晶莹。
天空很蓝，蓝的清亮透彻，应是雪过天晴。身体内的酸痛还在叫嚣不休，头也昏昏沉沉的，重逾千斤。鼻端飘散过隐隐的清幽香气，冷冽又沁人心脾，不必看也可知，窗外定是有寒梅绽放。回想起昏迷前所发生之事，暮云轩苍白的唇畔浮起一抹笑意。
耳边响起一道优雅而凉薄的声音，“鬼瞳公子似乎有什么开心事？如此境地还能笑的出来。”
转眸，床侧不知何时站了位青年公子，眉目俊雅笑意盈盈，一身华服更衬托出他的贵气。呼吸悠长行动无声，显然内力高深。暮云轩敛了笑颜，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缓缓坐起，挨过片刻急喘，“云轩见过雨影宫主。”
“噢？见到本座，你似乎并不吃惊。”
随着话语，一缕精致的幽香伴着温热的气息忽然靠近，这般近的距离，暧昧却又带了点点寒意。暮云轩不禁微挑起眉尖，“将我虏来本就是阁下计划的一部分吧，又何必吃惊。”
阴无寒眉梢略弯，唇角挑出一抹有兴味的笑，细长手指轻抚上那薄的能看到淡色血管的眼皮，“人言‘鬼瞳公子’不但目力如电，还长了颗七巧玲珑心，果然不错。只是，你即早已知道，为何还是一头闯了进来？”
“为了。。。。。一份承诺。”
暮云轩微垂头，不着痕迹的避开他的碰触，话语轻缓。阳光虽好，却带不来半点暖意，活泼泼的他单薄肩头披散一片，倒更显了几分清冷出来。似是受不住这阵阵寒意，他掩口咳嗽起来，身子随着咳嗽声不住颤抖，在白色中衣的包裹下愈加弱不胜衣。
阴无寒的目光中泛起一丝精光，握住他的手腕，缓缓渡入些许内力，助他平息下紊乱的呼吸，既是帮忙更为试探，“谷外天寒，暮公子可要保重身体才是。”
暮云轩浅笑点头，“多谢宫主。”
他眉目本就清俊无双，虽面色苍白却神情淡然祥和，隐隐有空灵清冲之姿，如今淡然一笑，直若花舞晴空，东风夜放花千树。
阴无寒抬眼接触到他的目光，呼吸没来由的一滞，那双墨眸清幽宁静，波光里竟隐含几许悲悯，仿佛历过红尘千年，早已看透世事艰难人生苦涩。心头忽然升起莫名的烦躁，只想把那副超然物外的面容撕碎。
优雅的回身坐到床旁椅上，顺手抹平衣裳上并不存在的褶痕，笑意清雅如莲，“看起来你对本座的左使大人确实用心，只莫忘了琉璃本无心呀。”
“宫主错了。”暮云轩垂眸，语声平静淡然缓慢，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长，带了斟酌慎重的意味，还有一点点遮掩不去的疲累，“琉璃并非无心，而是未遇到可露真心之人。”
阴无寒烦躁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豁地起身沉声道：“哼！即使有心也是我的。一入雨影宫，生是宫中人死是宫中鬼。”
沉闷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流动，室内一时无声，只偶尔听到外面被积雪压短的枯枝，发出断裂落地的响声，清脆而绝决。
“而且，本座向来奉行的原则是，得不到的宁愿毁去。”满意的看着暮云轩瞬间绷紧的脊背，阴无寒挑眉，笑的愈加纯良优雅，压低了声音道：“你说，若是碎了的琉璃，可还能找到心在哪里？”

十一、

已近黄昏残阳如血，落在盛放的梅花之上，将那殷红的花瓣映衬的愈加耀眼夺目，积雪未融，层层点点自树干铺至地上，被这夕照染成一片灼灼之色，合着随风飘飞的落英，不觉好看，反更添凄惶悲凉之感。
暮云轩站在院中，凝神看向面前一枝红梅，那花大概是经了雪水侵洗，每一瓣都脆薄的仿如透明，可看到内里红色的筋脉。夕阳镀了他一身金红，黑发随风舞动，身躯虽裹在厚裘冬装中，犹自单薄孤寂。
琉璃一步步踩过积雪，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脚步声，就让这脚下发出的声响一点点冲击自己的耳鼓，也平复心中的狂跳。从走进这个地方，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那抹挺立如竹的背影。分明只是短短的十几步，她却希望这段距离永远不要缩短，宁愿，宁愿就这样望着那人的背影，把他深印眼底镌刻于心。只是背影就已足够，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面对那个人，面对自己的欺骗和背叛。

就这样痴痴的望着，那人忽然不经意回身，心便立刻落进了一片幽深的湖中，再寻不到彼岸。还是同样黝黑的眸，点点暖意自最深处缓缓荡漾开来，不沾点尘的清澈，若雪水初融。那双眼睛太过深邃，看不透看不懂，里面蕴含的深意。呼吸仿佛停滞了，心忽然狠狠颤动，很痛，受了‘断魂无伤’时也不曾有过的剧痛。喃喃的开口，目光却舍不得离开那熟悉的容颜，“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来。。。。”
“我不跟来，琉璃的任务如何完成？”
依然是缓慢平静的语调，没有讥讽，含着的只是陈述事实的淡定。
琉璃微愣，清澈的双眸中浮起几许疑惑，“如此说来，你早已知道这个计划？却仍故意按照这个计划行事？”
心跳得更加剧烈，仿佛要冲破胸膛，眼睛急切的搜寻着那人的表情，希望能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可是没有，那个人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做，只是垂下眼帘，遮挡住了碧潭深眸。
“原来是这样，那么以前的种种呢？所发生的一切难道都只是你的安排，有意为之？”
整个心整个头脑都混沌成一团，懵懵懂懂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其实不该问的，分明自己才是一开始就去欺骗的那一个，可为什么，知道了确定的答案会这般难过，好像身体上失落了什么，说不出的痛，扯心扯肝却又无着无落。
暮云轩微低头，任未曾束起的发丝遮挡住脸颊，慢慢的一声一声的咳，咳声似乎是从身体的最深处涌上来，沉闷压抑。足足咳了一盏茶的功夫，方喘息着慢慢止住，缓缓抬起脸，望着琉璃，眉梢眼角流露出一抹魅惑的浅笑，“琉璃不也是一直在演戏吗。”
琉璃后退半步，脸上的血色逐渐退尽，原来如此吗？那些柔情款款，那些心有灵犀，都只不过是一场戏。也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做戏，自始至终，也不过是一场戏，而已。只是一瞬间，相隔的几步化为遥远，触手可及成了天涯与海角的距离，目光在短短的距离内画下万水千山。

垂眸，再抬起的时候已回复清冷，“公子又何必说得如此直白。比较起来，倒还是公子技高一筹，我竟猜不出公子此番作为所为何事。”
“守住我所珍视的东西。”
“噢？”心中划过一丝悸动，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的抓不住便已经逝去。琉璃颦起了秀眉，细细思索。
暮云轩缓缓转身，静默不语。指尖抠破了掌心，有血沿着握紧的掌缝滴落，混入满地红缨中，分辨不清，便连那淡淡的血腥气息，也立刻被寒风吹散，不着半点痕迹。只有单薄的身形，仿似受不住寒风般，微微颤抖着。那双清透的眼眸中，升起的是怀疑和防备吧，目光刀子一般飞过来，整颗心便被割的支离破碎。原来能够看透别人的想法，有时是这样痛苦残忍。直到耳听得那‘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方弯了腰双手紧捂住胸口，剧烈的喘息起来。胸口的刺痛从刚才起便几乎压抑不住，伴随着咳喘，缕缕殷红自嘴角涌出，将他的唇瓣晕染成鲜艳的红，脸色却比积雪还要苍白。

阴冷潮湿的空气，带着点点霉味，最易诱发旧疾，更何况这身子本就沉疴已久。暮云轩安坐榻上，身躯笔挺神情平淡，只有不时的低咳和被冷汗沁湿的后背，泄漏出他身体不适。榻旁的条案上，一尊熏炉内正燃着气味馥郁的熏香，蓝色透明的轻烟缓缓升起，喉头受其刺激，咳嗽愈加压抑不住。
“雨影宫果真待客有道。”缓慢的话语平静安稳，没有丝毫弱势。
琉璃略转头，凝视看向案上袅袅升腾的烟雾，粉面含霜冷若静雪，“其实只要公子先告诉我们‘雪谱图’的解读之法，便可离开此间。”
“原来阴宫主尚不知解读之法，那么要来何用。”
“不要试图激怒我，你应该知道，雨影宫有几百种方法能让你生不如死。”琉璃冷漠的语气里有了点点波动。
“呃。。。。。。”胸口熟悉的激痛又起，暮云轩手掩前胸，牙齿几乎咬破了下唇。一股温热冲出口腔，随手擦去，却是满目猩红的颜色。看来身体已到了极限，也该挑明一切了。微微扬眉浅笑，三分挑衅七分了然，“即是他需要知道，何不自己来问。”
话落，墨眸一眨不眨的望过来，他的脸色本就极为苍白，衬的眉目更是鲜明，这样看过来时，便带了些清灵颖异，仿佛一切透晰于心。
琉璃心间一紧，双眉不禁紧皱，右手攥住腰间的剑柄，几乎要捏碎一般。不错，这次的诱劝任务是她自己要来的，因为她不能看着暮云轩受苦，扪心自问，她受不了。软剑的金属吞口硌入虎口，钝钝的痛，一如她此刻心境，情不自禁的心疼、担忧还有生气。不知何时，那个悠然安坐之人，已经成了一枚刺在心头的刺，不必触碰，便可痛彻心扉。

静默中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在空中摩擦出紧张的味道，视线交汇间，仿似有火花闪过。
“过来。”声音轻缓，与在谷中之时一样。
琉璃如同受到蛊惑般缓缓靠近，近到鼻息相闻，近的能闻到他身上萦绕的药香。眼前水色唇瓣轻启，声音如淡烟般飘过耳际，“我明白你的心，你呢，可能明白我的？”
“什么？”
忽然，那人伸出冰冷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臂，促她弯下身，接着唇上便被压上一片柔软，轻轻碰触后离开。
“就是这个，我想这么做已经好久了。”
琉璃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心跳声剧烈的盖过了其他声响，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不能思考，只余下刹那间的触感。他的唇凉而柔软，微微干燥，带着淡淡苦涩的药味，还有点点血腥气息。
终于努力找回神志，琉璃猛地后退数步，“你。。。。我。。。。”
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瞪大眼睛怒望过去，任红晕爬上脸庞。
暮云轩仰头微笑，檐下的冰凌反射一线光，恰巧落入他的眸底，仿佛盛开了的月光花，那柔柔的笑意便被照亮了，一圈圈荡漾开来，水一般溢满整个空间。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琉璃只觉得心间忽然炸开一片花海，每一瓣都摇曳出清幽香气，萦绕全部身心，甜蜜又惬意。
两两相望柔情无限，直到暮云轩再次抑制不住的剧咳，琉璃方才回神，急忙将他颤抖的身子揽到怀中，低声问道：“云轩，你怎么样？”
“听到。。。。听到你再次这样叫我，我很。。。。。开心。”
声音断断续续，低弱至几不可闻，但他脸庞上满足的笑，却一刻也没有消失，那双深邃的眸，蒙了一层水雾，更加春水般温柔。琉璃忽然明白，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他，自己的心便已经迷失在这双墨眸之中，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察觉罢了。

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都没有听到，窗外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仿佛是有人失手捏碎了杯盏。

十二、

冬日天短，才过酉时天色已如泼墨一般，朔风夹杂着雪花肆虐飞舞，发出小兽濒死般的嘶吼。小院笼在浓黑墨色中，几株梅花随风摇晃，花瓣四散纷纷飘落如雨。屋内没有燃灯，门窗连同整幢房屋都黑着，仿佛已溶进这漆黑的夜色里。一片寂静中，唯有不时响起的咳嗽，让人知道此间尚有人在。
人影缓缓步入院内，没有发出丝毫动静，笔直的向着房门而来。风吹过他的衣襟，猎猎做声，笔挺安静的身姿，行动优雅，却带出些许冰寒的杀意，剑一般划破浓稠夜幕，甚至震落了枝头最后几瓣寒梅。堪堪行至门前，却在听到室内一阵剧咳时停住了手，眉间掠过一抹犹疑神色。
灯光恰在此时亮起，光晕透过门窗落在刚铺了一层薄雪的地面，折射起暖暖的黄。
“不知阴宫主寒夜来访，快快请进。”声音尤带低喘，却含了浅浅笑意。
阴无寒推门而入，略有些惊异，“你居然能够听到我的脚步声？”
武功已如化境，轻功更可谓登峰造极，他自信普天之下，能够听到自己脚步声的最多不超过三人，而眼前之人分明不在此列。
“没有。”暮云轩摇头，“云轩不懂武功，但我感觉到了宫主的杀气。”墨玉双眸在灯光下映出一点剔透。
他正用手拢住因风摇晃欲息的灯火，整个脸庞落在光亮里，眉目如画浅笑盈盈，灯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投射到对面墙壁之上，也在随之不住晃动，缥缈若欲随风而去，充满了不详的气息。
阴无寒扬眉，绽出无邪微笑，“江湖传言，暮公子一双鬼瞳可窥破人心间所思之事，本座甚是好奇。”语气清和，笑意也真有着疑惑之意，他本生的清贵俊雅，这样扬眉而笑，更有了几丝孩童般天真神情，唯一对眸子悠悠如刺，不含半点温文。
暮云轩安坐如昔，抬眸看着对方，瞳孔中的墨色点点蕴开，唇边浅笑悠然吐字清缓“宫主大可放心，能窥透的只是那单纯的心单纯的人，如宫主这般心机深沉，云轩看不透。”
“可是你却看透了琉璃的所有心机。”
“她，她的心透彻直若上等琉璃，便是不生鬼瞳，也照样看的懂。宫主的心深如古井，想看透需耗费太多心力，而且，即使看透又能奈你何，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应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气息略有些不稳，喘息时更带起咳嗽，只得用帕子掩了口，闷闷的咳。
“公子倒也爽快。”阴无寒目光闪烁，“我观公子面苍无华、印堂青黑、唇指发紫，似是沉疴已深，可要多多保重。”
随手将印满血迹的丝帕抛至一边，“多谢，一时还死不了。”
有风穿透门窗的缝隙，烛火被吹的摇摆不定，寒意慢慢袭来，侵肌透骨的冰冷。昏黄烛光笼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却如秉烛夜谈的知交好友，平静而安然。
“云轩倒有一事不明，望宫主为我解惑。”暮云轩的眸光清清亮亮，“为什么是我。若为了占卜预言之事，天下间比我技高的人不胜枚举。若为了‘雪谱图’，我相信凭宫主才智，不必旁人解答，假以时日必可勘透。究竟为什么，定要设下层层计谋，将我弄来呢？”
阴无寒身体后仰，舒适的靠上椅背，脸上扬起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你不是号称天下无双的鬼瞳公子么，应是勘透世事算无遗漏，怎的连这点小事都算不出来？”
“医不自医算不算己，我没有能力自算自身，就连自己的出身来历也从不知晓。”暮云轩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话语平淡不带任何感情。可以清晰的感到，对面那两道目光，刺探的划过身体每一个部位，冰冷，还有深深的恨意。
“如此说来，公子可愿意听一个故事？”阴无寒敛了笑颜，郑重问道。
心跳陡然急促，紧张的感觉压抑整个胸腔，暮云轩极力稳住呼吸，缓缓点头。
恶意的望着对面愈加苍白若雪的面容，阴无寒心情大好，勾起一册唇角，眸光如冰，“哈，本座忽然又不想讲故事了，还是说实事来的畅快。”身子前倾，对上那双碧波幽潭的眸，“简单说，就是你的母亲抢走了我的父亲，然后又因什么狗屁的江湖正道，将他赶出家门。所以，咱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很像是不是？”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俊秀的眉，声音低沉而暧昧，“这眉毛，这鼻子，还有嘴都很像，看到你，就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我自己。只是，我没有你那双令人生厌的鬼瞳。”最末一句，已带了些许切齿的恨意。
“是么。”暮云轩轻轻低语，微垂的眼睫敛去了眸中的所有情绪，只能看到那抹黑羽，蝶翅般轻轻颤动。
原来是这样，早就察觉这个人与自己似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猜不出是什么，万万没有料到竟是这般亲密的关系。亲兄弟，血浓于水的亲情，如今却成了彼此仇视的因由。细长手指颤抖着握住前襟，用力到骨节苍白，仿佛痉挛般越攥越紧，任指尖染上紫黑的死气。胸口升起的熟悉激痛已经袭便全身，涌上喉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随着每一声闷咳喷溅而出。衣襟和身前的地面，绽开大朵大朵鲜红的血花。
伸指抹去他唇边残留的血迹，阴无寒的声音懒散中带了点点戏虐，“啧啧，这点小事就承受不起了，怎的如此不济。莫非你们名门正派的人，都是这般的脆弱吗？我的弟弟。”
暮云轩缓缓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静待刚才的眩晕过去，努力深呼吸，欲压下那令人窒息的剧痛。
“想来兄长如此用尽心机大费周章，应不仅仅是为了几十年前的旧怨吧？”
灯光下，他的眸光已经恢复清明，冷冷静静望过来，深的看不到底，只有落进去的烛光，随了身体动作划过眸底，幽幽亮亮浮光掠影。苍白若雪的脸上，一点淡笑，映着唇上的鲜红，竟成妖魅。
阴无寒微惊诧于他的冷静，，接着绽开笑容，一派云淡风轻下遮掩隐隐狰狞，“不错。我要你这双眼睛，我要用它称霸武林。要把那些狗屁的名门正派统统踩在脚下，让他们所谓的正义见鬼去！”
“你便如此笃定？这双眼睛却不一定会帮你。”暮云轩话语轻缓，带着急促喘息。
“会的，你一定会，就如你明知这是个局，却依然踏进来一样。”
抬眸，暮云轩的眼睛亮若月光，蕴了无限悲悯，轻柔的仿佛是青莲在悄悄开放，暗香清幽，“进来，是为了。。。。救赎。”
阴无寒呼吸一滞，竟有了瞬间的迷茫，随后便是怒气升腾，一直以来温文尔雅的脸上，终于露出几丝薄怒，“救赎？哈哈，公子莫非以为本座还需要什么救赎？还是公子觉得，凭你可以赎得这天下众生？”
“云轩从无如此大志，想赎的也只是那一个而已。”暮云轩微合双目，声音里倦意深浓，吐字愈加缓慢若字字斟酌。
“琉璃？”自牙缝里挤出的话语，带着冰冷的怒意，“你大概忘了本座的话，一入雨影宫，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就连你的命，也握在本座手中。”
语罢，转身离去。
寒风自开启的门口灌入，立时吹灭了烛火，空余满室孤寒。黑暗中，暮云轩强自支撑的身体已至极限，试了几次竟是难以起身，撕心裂肺的咳声中，又是一口腥甜涌出。不断刮过的风吹散了浓厚的血腥味道，还带进一缕雪的凛冽清气。雪下的依然不很大，却足以包裹整个天地，暮云轩望着窗外一片晶莹的世界，唇角泛起清浅笑意，

十二、

“云轩，云轩！”
一声带着焦虑的呼唤传入耳际，唤回了飘散的神志，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到刻入骨血的清丽容颜，暮云轩不禁微笑，却有更多的鲜红自口中溢出。
眼前人脆弱的犹如雪花，仿佛稍稍靠近便会融化，唇边襟上的片片深红愈加刺痛了琉璃的眼眶。指尖搭上他的手腕，脉动虚缓紊乱，即使不懂医术也可知，这已是危险至极的症兆，而那腕上突出的瘦骨伶仃，更是令人心惊。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之下，每一点骨节都高高凸起，几乎要刺破这薄弱的皮肤。短短几日，这个人竟已病弱消瘦到如此地步。唯有那双眼睛，眸光依然宁静无波，看过来的时候，仿若清泉石上流，带起点点柔软的忧伤和怜惜。
琉璃收紧手臂，将他单薄冰冷的身体环入怀中，“对不起对不起，云轩，都是我的错。”语落，终禁不住潸然泪下。
放松一直紧绷的身心，将自己整个靠进琉璃怀里，暮云轩的笑意清浅而满足，“我。。。。我没事。。。咳咳。。。。。”
话未说完，已是咳的语不成调，伴着激咳和急喘，又有大捧的血喷涌出来，刚刚有了一点亮色的脸庞，更是急速灰败下去，努力凝起的一丝清明也逐渐消散，意识终敌不过眩晕和剧痛，昏沉沉滑入黑暗之中。
感觉到暮云轩的身体一挺，接着软下来再无声息，失学的唇瓣泛起死亡般灰色，显是心肺依然衰竭，琉璃不禁大惊失色，“不，不，云轩醒醒。”急忙取出装药的瓷瓶，手却抖的几乎拿捏不住，试了几次方才打开瓶盖，倒出其中的急救药剂。待将黒褐的药丸放入他口中，并发力助他咽下，这才猛醒起这药瓶的来历，泪水再次滑落。
当日收拾行装悄悄离开云梦谷，带走的除了那幅雪谱图，便是这小小药瓶。甚至不明缘由的，一直将它贴身收藏，从未起过弃之的念头，莫不是那时已预料到今日之事？
冷烷果然不愧神医称号，两粒药丸已显奇效，虽尚不能抑制暮云轩嘴角那一线血丝的蜿蜒，却止住了剧烈的咳喘和疼痛，使他的身体趋于平静。抬手轻揉他俊秀双眉间的褶皱，指尖下冰冷的触感延手臂而上，一直刺入心头刺入魂魄，颤悠悠的惊痛。琉璃垂了头，低声轻喃：“原以为琉璃做事从不会后悔，可是这次我后悔了，云轩，怎么办？我们可还能回到以前？”
是的，悔了，悔意若掌心冒出的冷汗，湿冷粘涩的缠绕上来，整个心整个人都被紧紧绑住，动弹不能。是不是在回不到最初，刚见面的时候，霎那心悸。虽是各怀了心思，却还没有心动没有伤害，一切都没有发生，单纯美好的仿如三月的江南，春风细柳淡雨若烟。
“我好像梦到了杏花春雨。”语声轻柔缓慢，满含笑意尤带低喘。
琉璃垂眸，正望进那双幽深的眼底，惊喜瞬间染上眉梢，刚刚她甚至以为，再不得见那双如玉墨眸。“云轩，你醒了，梦见了什么？”
暮云轩敛睫，温暖的浅笑自唇边荡漾开去，话声轻缓的仿佛再次坠入梦中，“梦见了。。。。又是一年春来早。”那般的笑，幽静恬淡，因病痛而蹙紧的眉心也舒展开来，映了自窗外透入的雪光，整个人竟似乎变成透明。
心头一疼，千思百转了许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走，我送你出去，谷主她们就在外面。”话出口，浑身突然一松，原来作出决定一点也不难。
轻轻摇头，暮云轩的眸亮若星辰，“既是来了，又怎能再走，还要等着看我的月光花，自由自在的开放。”说着，勉力抬手，将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抿至耳后。指尖微颤着抚过耳际，敏感的肌肤感受到那份冰冷，升起一层细小的寒栗。随着动作，有淡雅的药香飘过，混杂了丝丝惊心的血腥气息。
惊见他唇边蜿蜒的那一线血色已愈演愈烈，逐渐染红了大半边衣襟。琉璃只觉心如刀绞，直痛到声音都支离破碎，努力了半天，方能拼凑成句，“傻瓜，原来闻名江湖的‘鬼瞳公子’也是如此傻瓜。”
“雪夜诉情，你们可真是有兴致呀，你说是不是，我的右使大人？”
琉璃倏然抬头，惊见那一袭黑袍之人，不知何时已立在面前，浅笑盈盈，七分温雅掩三分邪魅。


整个屋子一团漆黑，看不出是哪里，只有远处的一点微弱烛光聊胜于无，勾勒出立在身前的人影。浑身酸软无力动弹不得，应是被点了周身的大穴。幸而嗅觉还在，一直萦绕在鼻端的，是阴无寒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馨香。四周极为安静，隐隐听得一个人的呼吸声，轻悠绵长，琉璃不由绷紧了神经，静默以待。
下颚被紧捏着抬起，接着，那个人的拇指暧昧的轻触嘴唇，琉璃皱起眉头，呼吸逐渐开始不稳。
“琉璃，为什么要背叛我？”
声音压到极低，带着魅惑般的暗哑擦过耳膜，不寒而栗。
琉璃努力按下被触碰带起的不适，语声平静“属下绝没想过背叛主人。”
“没想背叛？”仿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语，那人嗤笑出声，“那暮云轩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半夜去到那里，不是想放他走？”
阴无寒说着弯下腰，精致俊邪的面孔对上琉璃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近的可以清晰看见他眸底映出的光，合着唇角的弧度，勾出点点寒意。琉璃咬住下唇，斟酌着该怎样回答，知道这样的阴无寒，稍有不慎便会被触怒。
“不要想法子敷衍我，琉璃。无论你作什么，我永远不会怪你，只要，只要你不会背叛我。”修长冰冷的手指，缓缓沿着发际抚下，指尖轻触那微微颤动的睫毛，“这双眼睛，一直是平静冷淡的，可如今却起了波澜。是什么，什么让它不再平静？甚至起了叛我之心！”
“主人，琉璃绝无背叛之意，只是对主人的一些想法不敢苟同。”琉璃努力挪动身体，欲躲开那双肆无忌惮的手，怎奈浑身穴位被制，根本动弹不得。
“嘘，别说话。”阴无寒竖起手指，压到她的嘴上，墨色染就的眸中，泛起几许执著的疯狂。“先让我猜猜看，琉璃不敢苟同的，是因那暮云轩吧。”清朗贵气的脸庞，声音依旧温雅如昔，只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令人不由自主的升起一阵寒颤。
琉璃深深吸气，稳稳道：“不单因他，还有主人的霸心、煞气。”
“称霸武林有什么不好，跟着我，咱们杀光那些所谓的名门正道。少林、武当、峨嵋我要统统踩在脚下！我会让你跟我一起，受万众敬仰，好不好？”
“不，一人之私念，妄造多少杀孽。”
“呵呵，无情无欲的琉璃何时学会了仁慈。看来那暮云轩果然不容小窥。”阴无寒轻勾唇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意。“好啊，真是好极了！怎么办，好像连忘尘香都无法阻止了呢。”
琉璃浑身一震，有什么东西自脑中飘过，虽稍纵即逝却又似乎有迹可寻。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那些晦涩难懂的话语，都隐隐有了一个答案。清澈的眸中泛起几许疑惑，“忘尘香？主人，您。。。。。。”
“当年的衣绯雪，如今的暮云轩，何其相似。”深色的眸泛起狂乱的暗红，呼吸散乱，整张俊雅的脸庞都抽搐成一片狰狞。“但是，本座却不是那般软弱可欺之人，你是我的，琉璃只能是我的。谁胆敢阻止我的计划，就只有死！”
“你要对他做什么？”
阴无寒俯下身与她相对，近到鼻息相闻，眸色愈见深沉，若有魅影重重。手指触摸上白晰优美的脖颈，那光滑细腻的感觉，让他留恋不去。唇角再次勾起邪魅的弧度，“做什么？当然是让你可以留在我身边的事。如果这世上没有了暮云轩，你应该就会忘了他，永远留在我身边。”
没有再躲避，任凭微冷的指尖带着滑腻憎恶感探进衣领，琉璃定定的望着眼前之人，容颜含霜秋水成冰，半晌，眼睫微合轻声长叹，“主人，您这是在逼琉璃背叛。”



十三、

雪停云散，黑幕般的苍穹次第亮起繁星，地面被笼进一层银光之中。应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那积雪本便白到及至，如今被星光映照，愈发显得妖异。暮云轩立在雪地里，顾不得寒气袭体，只扬起头仔细看向天际。天空的东南方向，有一颗星星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而且银芒还在不住增长，只是还不足以盖过先前的那颗邪星的光芒。
暮云轩望着，漆黑的眸中浮起一抹了然之色，水色唇瓣微启，笑意未待成形，却被一阵突然涌上的激咳冲散。身体虚软的站立不住，只能倚靠着一株枯梅缓缓坐到地上，剧咳中，胸口也痛的似乎被重锤击中，感觉自身体的最深处，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泛涌而上，终于压抑不住冲出口腔，在雪地上铺撒成大片艳丽的花朵。
随手用衣袖擦去嘴角残余的血渍，把头轻靠到身后树干上，闭目抵御那一阵阵旋晕。急促的喘息中，胸口的痛不减反增，仿佛一团火在里面燃烧，口鼻呼出的气息也带着灼热，身体却冷的不住颤抖。抬起手掌，原本因心疾血脉不畅而暗紫的指尖，如今已血色尽退，散发出带着死气的青白色。不用看也可知道，天空那颗代表自己的命星，已经黯淡的即将消逝，这副身体也到了极限。只是，现在还不行，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回指急点自身几处隐秘的大穴，随着身体一阵战颤，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急促的咳喘却逐渐平息下来。这种激发身体潜能的方法便如回光返照一般，可令人在短时间内发挥身体最后机能，而它的名字也就叫做‘昙花一现’。
起身迈步走到小院门边，果然在打开门的同时，听到了守卫的呵斥声。暮云轩低头，看向自己莹白纤瘦的手指，长睫遮掩的眸子有精光闪过，轻声自语：“只留了两个名守卫，阴无寒，莫非你忘了我还是云梦谷的少主？”
语落，身影已飘至二人近前，指尖轻送间银芒微闪，两名健壮的守卫尚未看清对方动作，便沉入黑甜梦乡。
有朔风尖哮着贴地而过，卷起的雪雾中，暮云轩掩口急喘，额角冒出一层冷汗。刚才瞬间的交手，看似轻描淡写一般，却已耗去他大半体力。扶着树干吃力的稳住身子，再次望向天际，浅笑终于在暮云轩的唇边显现，微微曙光中，那抹笑若雪花般苍白而脆弱，却映的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契机已经形成，小咪，接下来会怎样就看你的了。”
压下喉头的不适，勉力提气，身形如风一般飘然而去。

距离雨影宫分舵不远的客栈门前，衣绯雪正交握双手来回跺着步子，脚下的积雪已被踩的镜面般坚实。秀致明艳的眉目间锁满焦虑，如云鬓发松散下来也不及梳起，有生以来，她还是头一次如此不注意自己仪容，露出如此疲惫憔悴之态。
“谷主，天都快亮了，您还是歇息片刻吧。”隐在暗处的仇伯终于按捺不住，轻声劝慰道。
衣绯雪回首望向依旧墨染般的天际，揪然道：“又是一天了么，如今轩儿生死未卜，我如何歇的下。”
“少主人吉人天象，一定不会有事的。”
“事起突然，连随身的药都没来得及带，他那身子只怕是支撑不住。”衣绯雪说着，眸中浮起几抹水色。毕竟母子连心，再是淡定冷性的人，此种时候也已失了冷静。
远远望去，雨影宫暂居的院落隐在黑幕里，如一只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野兽，分明只是悄然静立的死物，却给人危机四伏之感。衣绯雪看着那隐约可见的飞角屋檐，目光愈见狠厉，“雨影宫，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已是过了几日，却未透露出丝毫的讯息。”
仇伯踌躇着道：“也许，他们不会难为少主，毕竟少主与他们的关系。。。。。。”
“不要说了，没有用的，那个妖妇教出的孩子，你还指望他能生出人性来么。”衣绯雪猛然背过身，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攥住，纤薄肩头细微抖动起来，“他们，还有那个人，都是一群骗子，一群魔鬼！”
望着自家主人如此反映，仇伯的眼中充满了疼惜，“谷主啊，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有句话我一直想说，自从老主人驾鹤西游，云梦谷的担子搁在您肩上起，您就没有快乐过，我们这些下人都疼在心里。可是，与那个人相识的一段时日，你是真的很开心，连老奴那时都替你高兴呢。”
“开心么，建立在欺骗和虚伪上的快乐，又有何意义。”
低头，一滴泪带着微温划过苦笑的唇边，落进脚前雪地里，有些凄然和略略的诧异，曾经以为过了这么久以后，再不会流泪的，为什么提到那个伤自己至深的人时，还是会这般的心痛如绞。
仇伯不赞同的摇头，“不能那样说，当时大家都瞧得出，那人也是。。。。。。”未尽的话语卡在口中，双目却不由自主的张大，“少主？真的是少主回来了！”
自长街的那一头，暮云轩正缓步而来，姿态舒雅步履轻缓，仿佛只是出去看了一回春花，品了一盏新茶。衣绯雪惊喜的迎上去，不住打量儿子周身上下，“轩儿，你回来了，身体有没有事？”
任母亲握住双手，暮云轩扬起安慰的浅笑，“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
身后的房门忽然大开，冷绾绾乳燕投林般飞扑出来，紧紧抱住那具单薄清瘦的身躯，“暮哥哥，暮哥哥你。。。。。你。。。。。。吓死人家了。。。。。”已是哽咽的不能成句。
“好了绾绾，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强忍住撞击带来的眩晕和咳意，含笑抬手轻揉了下她的发顶，却也不着痕迹的避开了她按向自己手腕的指尖。
一旁的仇伯终于插进话来，“少主，您是怎么出来的，他们有没有为难您？”
暮云轩漆黑的眸子亮如寒星，眉梢眼角蓄满自信，“再任他们囚在那里，岂不是辱了我云梦谷少主的名号。”
虽然自幼体弱不能练武，云梦谷却有独门的内功心法，专为保心护体，修习日久倒也内力充盈，只无法与人动武。
“太好了，此地不宜久留，属下去知会众人，咱们快快离开为好。”
“不急仇伯，我一会还要回去，这件事情拖了太久，也该结束了。”说着，暮云轩微敛睫，脸上倦意再也掩饰不住，身子也站立不稳，软软向后倒去。短短几个时辰间，他不但动用护体内力强自出手，且来回奔波数里，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全凭一点毅力坚持，如今乍见家人心内放松，自是再难支撑。
众人忙将他搀进房内，灯下细看方察觉，他脸色苍青透出死灰之色，呼吸微弱急促，灰白的唇瓣上鲜血宛然，额头覆着一层细密冷汗，身上衣衫尽被冷汗湿透，更是沾满斑斑血迹。唯一双眼睛竟是眸光清湛波光潋滟，倒仿佛全身的精神都汇聚到了其中。
冷绾绾瞧得心中怦怦直跳，抖着手取出银针，却慌乱的不知该下在何处。眼泪混合汗水模糊双眼，视线中的那人也一起模糊成朦胧的一团，不敢抬手去擦拭，怕只怕这本就是一梦，擦去了，梦也就醒了，这人便再难得见。
暮云轩轻按住她执针的手，“绾绾，不必了。”
覆在手背上的手纤长冰冷，甚至能感觉到紧包在薄弱皮肤下的骨节，正无力的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眸却坚定而平静，似乎已经掌控一切。
冷绾绾只觉的舌根发苦，张了嘴半天方才发出声音，“你，你用了那个法子？”
面前的俊颜扬起温存浅笑，只淡淡点了下头，绾绾的泪便决堤而下。“值得么？为了那样一个无情的女子，当真值得吗？”
暮云轩倦极合眸，淡然道：“为了她做什么都可以，无所谓值不值得。”
“那么我们呢？”绾绾后退了两步，恨极大声道：“你这样做把我们至于何地？还有那些已被雨影宫屠杀的门派，分明早已知道他们的图谋，却依然听任她盗去雪谱图，你可知因了你的一己之私，外面已是血流成河！你这样与那些邪教中人还有何两样！”
双眼忽然睁开，平淡如静湖一般的眸中，终于泛起几丝波澜，一字一字缓缓道：“和他们一样么？当然，本就应该是一样，因为我的血液，有多一半也是来自邪教中人呢，是不是，母亲？”说着，唇角勾起几分讥讽的浅笑，转眸望向早已脸色苍白的衣绯雪。
“轩。。。轩儿。。。。”
心口又涌上撕裂般剧痛，一如当年得知真相时的感受，隐瞒了这么多年，不去提起不去触碰，以为这样就可以忘却，怎料终究还是避无可避。如今，看着眼前这张与那人八分相似的面容，带着冷意望向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么久，从不允许我问起，是这个原因吧？因为那个人是你的耻辱，是不能被提起的。”暮云轩闭目，身体倚靠向背后的墙柱，情绪太过激荡，眼前已是昏黑一片，心脉间被点穴压制下痛的再次泛滥开来，温热的液体自喉头喷涌而出，来不及掩饰也没有掩饰的必要，那艳丽的红便直染上衣襟的下摆。
轻推开绾绾扑过来欲诊脉的手，抬眸，分明眼前只有团团金花和一片黑幕，却依然将视线执拗的盯向衣绯雪的位置，缓慢低沉的声音里，已含了不宜察觉的凄楚和苦涩，“阴无寒说的不错，历史何其相似，二十年前那人因为‘雪谱图’骗了母亲，如今琉璃也因为它来骗我，呵。。。。咳咳。。。。”低笑被淹没在剧烈的咳嗽之中，一声声如杜鹃啼血，咳地仿佛要把整个肺腑都呕出来一般。
胸膛里已没有多余的空气，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暮云轩抖地如寒风中的落叶，仍断断续续的问道：“总是。。。。。总是还有不同的吧，我是心甘情愿的。。。。母亲呢。。。。。这些年母亲可曾后。。。。后悔？”
衣绯雪猛地后退了两步，双眼直直的望着眼前之人，心绪早已飞去别处。后悔嘛，当然，堂堂云梦谷主，受了那样的蒙骗，怎能不悔不恨。可是，每每午夜梦回，念兹在兹的，却只是那人的好，也曾扪心自问，若从新来过待如何，结果却是即使一切回到从头，也不愿失了与那人相识相知的机会。想来此间种种，终逃不过一个‘情’字磨人罢了。
回过神时，正迎上暮云轩灼灼双眸，衣绯雪释然一笑道：“娘亲明白了，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总是会帮你的。”
“谢谢，娘亲。”简短几字，所含尽在其中。
“暮哥哥。”一直独自饮泣的绾绾忽然出声，眸光雪亮若被雪水洗过的冰，剔透而坚强，“那‘昙花一现’也不一定是没有法子挽回的。你等着，我踏遍千山万水，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定要找到医你的良方。”竟似已抱了同死之心。
暮云轩身躯微震，深深凝目，半晌展颜微笑，“好，我等着绾儿的良方。”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痴。而明知不可能却应下，也只因感她一片痴心。

十四、

随在阴无寒身后迈入房中，便只见暮云轩无声无息的躺在床上，甚至连单薄的胸膛都没有起伏，整个人仿佛成了一缕月光。琉璃心头一惊，昨夜离开时，虽知他病体沉重，却是精神尚好，何以短短数个时辰，竟已是憔悴若斯。疾步上前欲探看他的脉相，却指尖颤抖着，迟迟不敢落下。假如，这个人真的不在了，只是这样想着，已感到痛彻心扉。
“放心，他还死不了。”
身旁响起阴无寒特有的，带着几丝庸懒的声音，琉璃紧咬住下唇，缓缓放下依旧颤抖的手指。
“记住了，我只等三个时辰。”馨香气息忽然靠近，声音也压的极低，仿佛是要诉说一个温馨的秘密，“三个时辰后你若不能说动他，那么，本座要用自己的方式了，到那时可不能保证他还能继续活着，懂么？”
“属下。。。。。遵命。”
阴无寒深沉的眸中划过一抹厉色，手指抬起琉璃的下颚，微勾唇角，“琉璃还是永远无心的好。”
“是。”琉璃轻皱了下眉心，还是平静答道。
“呵呵，好极，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笑声方落，黑影微动，人已去到几丈开外。雪地上一片清寂，除了被他杀意震落的花瓣，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自拿到‘雪谱图’至今不过数天，他的功力的确已突飞猛进，只行动举止间身形直如鬼魅，透出一股妖异邪气。
琉璃直目注那妖魅身影若黑烟般飘去，方转身轻轻坐到床侧，将暮云轩冰冷的手握入掌中，清眸中有精光闪动，“云轩，怎么会有如此奇异之事，是不是你也早已经料到？”


白色迷雾包围中，那个小小身影愈来愈模糊，逐渐被雾气吞没，惟有童稚的声音隐约传来，一声声萦绕在耳畔，“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凉亭六七座，八九十朵花。小咪，记住了吗？不要忘记回家的路哦。”
不会忘记，决不会忘记！
谁？你是谁？
回答我，你在哪里？
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可是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小身影隐去，却无能为力。瞬间，哽咽出声，有那么浓重的悲伤，象一张细密的网，把整个人整个心罩住了，挣脱不得。
冰冷的泪沿着脸庞划下，琉璃一下子惊醒过来，原来刚才伏在床边睡着了，只是一场梦。却又那么的真实，即使醒了，依然控制不住怆然的情绪，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琉璃。”
耳边响起一声低弱无力的轻唤，琉璃急忙敛了情绪，悄悄拭去眼角残余的冷泪，伏到床畔低声问道：“你醒了，身上可好？”
“梦到了什么？”暮云轩的眸清亮若寒星，不答反问。虽声音暗哑，依然吐字缓慢、清晰，唇边含着体贴的浅笑，显然醒来已不是一时半刻。
知他定是将自己方才失态尽数看去，琉璃不禁略觉窘迫，再见他面色苍白至透明，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去了一般，心间更是大恸。下定决心般直望进那双墨眸，“我，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很重要很重要，对不对？”
碧潭般的深眸微晃了下，“能丢失的肯定不是重要的，重要的必然会想起来，何必深究。”
“是啊，总能够想起来的。云轩，给我讲一讲你小时候的事，可好？”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轻依偎到他身旁，听着那单薄的胸膛里，杂乱无力的心跳声，“因为，我想知道云轩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呀。”
“琉璃可是记起了什么？”暮云轩眉梢扬起，略带了一丝不确定的惊喜。
将他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琉璃心间顿感凄然，缓缓摇头，泪逐渐凝于睫上，“没有，可是我想知道。”
暮云轩心口紊乱愈呕，知是方才心情波动所至，只得闭目低喘，尽力将那股不适感压下。早知她失去往日记忆，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那些过往，却原来内心深处还是存了万分之一的希望，盼她哪时能忆起。所以，才会在听到那句‘没有’时，隐在心底的疲惫失落如潮水般涌过。
喘息片刻，方轻笑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小的时候因为身子不好，经常生病卧床，总是闷在屋子里看书，能出去玩耍的时间很少，所以小咪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小蜗牛’，呵呵。”
琉璃心中一疼，恍惚间似有无数光影自眼前闪过，却抓不住，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小蜗牛，后来呢，还有没有？小咪是我，对不对？”
抬手捂住剧痛的胸口，只是她无意识的一句‘小蜗牛’，竟让自己贏弱的心脉欣喜的几乎承受不住。眼睫交合掩去眸中的倦意，暮云轩的浅笑里三分无奈，七分落寞，“对不起，那些往事原本一直是记得的，真想找出几件来说了，却发现没有哪件还可以清晰的讲出来，能记住的也只是一些模糊的片段而已。”
一旁的琉璃情不自禁的泪盈于睫，“只有片段也是好的，总强过分明故人就在眼前，却什么也不记得。”
吃力的抬手轻抚她的面颊，“不，失去的只是你的记忆，你的心却是一直记得的。”
“自一见面你就已经知道了是吗？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假如你早告诉我，或许。。。。。。”
话语未能说完，酸涩却自嘴边直透进心底。或许如何呢？那个时候的自己是雨影宫佐祀右使，是无情无欲的冰玉心法传人，即使听他说了，又岂会相信，岂会轻易改变初衷。
暮云轩双手支在身侧，勉强撑坐起来，行动间未绾的发丝滑落，披散在背后肩前，雪肤乌发，更显出几分荏弱无依。目光在面前清丽容颜上留驻，微露出几许探究，轻声叹息着，一字一字缓缓道：“因为我很私心，想让忘了过去的琉璃，自己想起来，还要记住现在的我，记住现在的暮云轩。”

置在桌上的沙漏缓缓滑落，照进屋里的日影也点点移动，急促浅短的喘息，在静室内听得愈加清晰。琉璃的心随着这喘息渐渐缩紧，满面忧色道：“谷主她们还不来吗？时辰快到了，到与他动手时，万一无法护你周全，怎么办？”
暮云轩挨过又一次的剧咳，郑重问道：“与他动手，你有几成胜算？”
“原本是没有的，现在至少两成。”琉璃的语声带了丝笑意，“因为，有了你那副‘雪谱图’。”
苍白无血色的薄唇勾起，暮云轩也轻笑起来，“孺子可教，你既明白，这胜算也算是多了两成。”神情里竟有了几分顽皮之色。
望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庞，短短几天间，他便瘦了许多，即使清俊风华也遮掩不住此时的病骨支离，只是这般倚靠床柱而坐，仍显出几分力不从心。不禁忧色更甚，“我只担心你，万一不能护你周全，可如何是好？”
暮云轩缓缓摇头，握了她的柔荑温言道：“莫非琉璃也忘了，我虽不会武功，好歹还是云梦谷的少主，自保总是有的。”
再次伏身把耳朵贴上他的胸口，闭上眼睛，有淡淡的药香在鼻端萦绕，隐在心底的忧愁惊惧却挥之不去，怕只怕一时的错失，回首已是生离死别。
头顶传来那人温和的声音，“大战在即，切不可心情浮躁。”
“如果，回来找不到我的小蜗牛了，可该怎么办？”语落，两滴清泪随之滑下，匀染进那人的素色衣料中。
耳旁的心跳声陡然紊乱，甚至能感觉到那单薄的身躯，因疼痛而不住颤抖。琉璃忙抬头，便见暮云轩吃力的急促喘息，面孔泛起可怕的苍青色，鲜血自口中涌出，沿着愈加尖削的下巴不住滴落。握住他的手腕试探，却发现脉象奇怪异常忽强忽弱。
琉璃本便于医术一窍不通，见此情景更是惊的手足无措，只抓了他的手连声急问：“云轩，你怎么样？可是心疾发作？我这里还有药，快服下试试。”
心力衰竭，服药已是无济于事，暮云轩咬牙压下几乎没顶的痛楚，“没事，一点气闷罢了。”
窗户被素手推开，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融化的清冽气息。受不住如此寒意，暮云轩又低低咳嗽起来，琉璃回神忙要关起窗，却被他阻止，“琉璃，还记得我院里的月光花吗？”
明亮的光晕里，能看到细小尘埃飞浮着随风而舞，如此情形竟有了些早春模样。他的眼眸湖水般幽静，泛着滟滟水色望过来时，仿若春日的微风轻抚，心情瞬间安定下来。
“小咪说过，月光花开的时候，她会沿着花香找到回家的路。你放心，只要月光花还在，小蜗牛就会在那里等着小咪。”
“好，你一定要等着我。”
琉璃敛睫细语，唇畔绽起一抹绝美浅笑，眉梢眼角满含柔情，更显姿容秀姘恍若天人。


十五、

“唔。。。。。”
琉璃紧咬住下唇，浑身颤抖着，握住软剑的掌心攥满冷汗，鬓角的发丝已被汗水打湿。
“你。。。。。用了‘春水’。”暮云轩深吸一口气，望向门前负手而立的阴无寒，语气笃定平静无波，唯幽深的眸底隐隐似有冰屑闪映，脸色已苍白的与窗外积雪同色。
“不错。”阴无寒缓步踏进来，衣襟飘动带起一缕馨香，径自坐到床前椅上，微低头望着端坐的暮云轩，仿佛一个不耻下问的稚童般，“对一个明知道马上要背叛我的手下，你说我该怎么处置方好？”
“卑鄙小人！”
琉璃只恨地银牙咬碎，双瞳几欲喷火，勉强站直了身躯，却感觉内力正在不断的迅速流失，已经握不紧手中剑
“哈，只是让已经没用的东西，再有点利用价值罢了，总好过等着你来杀我。”阴无寒俊美的脸上笑意盈盈，贴近了琉璃脖颈，语声优雅的似是在讨论一首诗一幅画，“‘春水’散功，中者浑身无力柔若春水，滋味还不错吧？”
暮云轩颓然合眸，“云轩只不明白，宫主曾自称对琉璃之心与云轩相同，又怎忍心如此待她？”
“琉璃有了心，便已不再是我的琉璃，若不是留她有用，早该按宫法处死。难道公子忘了一句‘你若无情我便休’？”
胸腹间微振，热流上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暮云轩的面色愈加惨淡。他妄称观星可知天机，鬼瞳堪探人心，甚至用尽气力逆天改命，却不懂得世道本贪人性险恶，只手已是翻云覆雨。
“以琉璃挟制我，助你完成霸业，阴宫主倒真用的好谋略。”
“好说好说。”阴无寒抚掌轻笑，“鬼瞳公子果然聪慧过人一点即透，看来本座这点手段是瞒不过公子的。”
暮云轩微哂不语，移目看去，琉璃一只手支撑着旁边条几，身体已是摇摇欲坠，双眼却仍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充满担忧。回她一抹安抚的微笑，再转首间，眸中闪过决绝之色，“宫主就如此确定，我定会受此要挟。我要是说不呢？”
“哦？”阴无寒玩味的挑起眉梢，手指抚摸着下巴，故作惋惜的道：“难道公子要置此佳人不顾？那倒真是可惜了佳人一片冰心。本座只想提醒公子，‘春水’的毒性还剩半个时辰可解，半个时辰之后嘛。。。。。”
琉璃静默不语，似早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只注目看向暮云轩的方向。对面之人微侧头，脸庞苍白至透明，黑而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唇畔一点浅笑，淡漠而疏离。刹那间，仿佛回到当时初见，只是偶然抬眸间的一个侧影，已宿命般镌刻心头。
片刻，暮云轩一字一字缓缓道：“若你执意如此，那么。。。。。便如你所愿。”语毕，双手扶住床柱勉力支撑起身体，闭目挨过一阵眩晕，方续道：“我有几句话想跟琉璃说，宫主可能行个方便？”
阴无寒见他起身，语气里难掩惊讶，“啧啧，我还以为你病的只剩一口气呢，原来还有些潜力。”施施然起身，踱至门边复回头道：“忘了告诉你们，今早这里四面忽遭云梦谷自外强攻，雨影宫手下都在外院抵抗，我倒低估了云梦谷的实力。不过有你们二人在，他们死活已无所谓，呵呵。”


暮云轩迎着琉璃不解的目光，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她面前，抬起手，轻轻替她将耳际的乱发理好，眸低柔光盈盈充满怜惜。肌肤相触间，惊觉他手指冰冷若雪，琉璃脱口惊问：“云轩你。。。。”
“嘘。”暮云轩手指压上她的唇瓣，轻声道：“时间不多，琉璃你听我说。若他依那图练了，动武时定会气息不畅，也便是破绽之处。”
随着话语，他的手掌自上而下拍压过身体各处穴位，琉璃只觉股股暖流自各处涌入体内，缓缓向丹田处汇聚，内力逐渐恢复充盈，更胜从前，而暮云轩的喘息愈加轻浅无力。抬眸看去，正见他口边鲜血不断涌出，冷汗覆额，目光已经散乱。知道他正将自己的护体内力输给自己，心内大急，却在此行功之时，打断不得。待到最后一个穴位按过，暮云轩身子一软，倒进琉璃怀里。
“云轩，云轩。”
琉璃只来得及抱住他软倒的身子，见此情景一迭声叫起来。
暮云轩的脸色惨败，内力一失更没了依凭，整个人若失去了生命的人偶。鲜血仍在不住自口中涌出，直侵染上琉璃的白衣。半晌才缓缓张开双眼，目光迷离散乱，抬手抹去她脸上泪珠，语声低弱几不可闻，“琉璃，小咪。。。。不要。。。。不要哭。”
忽然间，琉璃脑中似有电光闪过，往事历历在目涌上心头，整颗心仿佛要炸开般的痛极。原以为年光往事如流水，即失去再难忆，却怎料一旦记起，当年一颦一笑俱记在心底，从不曾忘。
再张口已是泣不成声，“小蜗牛，我是小咪，我回来了。怎么会，怎么会忘了你，忘了小蜗牛。”
暮云轩猛然睁大双眼，眸中发出喜悦至极的神采，整个脸庞都生动起来，不相信般问道：“小咪？你。。。。你记起来了？”
“是，是。”
“这次。。。。不要再忘记。。。。”
声音渐轻渐渺，终至无声，唇瓣尤带血迹却浅笑欣然，长睫若落羽缓缓闭合，掩住了眸中一直不曾消逝的深情似海。
琉璃紧紧抱住怀中冰冷的身躯，低声道：“不会了，再不会忘记云轩，忘记回家的路。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凉亭六七座，八九十朵花。。。。。。”


与云梦谷一战，雨影宫因佐祀右使夜琉璃叛出而惨败，宫主阴无寒殁。彼时，夜琉璃素裙染血，状若浴血修罗所向披靡，挡者无不死于其软剑之下。
次年春，白色花朵盛开的院落，扶栏而立的素裙女子姿容绝世却神情凄绝，“月光花又开了，云轩，你说过在这里等我，怎能食言，你怎么就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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