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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驶过七夕月台
　　作者：寒闻雨

　　第一章（1）

　　“小郁，还有多远？我快走不动了。”
　　“过了前面的岔路就到。”
　　“要是我走不动，你就背我吧。”
　　“好的，没问题。”
　　我拉着陆颖爬上山顶时，视野豁然开朗起来。
　　远方的城市中心高楼耸立，朦胧的雾气蜿蜒其间。靠近栏杆往下俯瞰，遍野的草丛与灌木青绿得宜。偶尔有彩蝶飞舞，为葱绿的山林增添斑斓的色彩。
　　陆颖伸展双臂，深深呼吸树林里的清新气息，不禁赞叹：“山顶的景色真美！”
　　我看着眼前女子，轻轻点头：“不仅风景秀美，环境还挺清幽。”
　　“以后我们常来这里，好不好？”
　　“要是男朋友没空陪你，你可以找我来这儿玩。”
　　她看着我，脸上露出嫣然的笑。
　　第一次遇见她，已是2006年4月的事情。
　　那段时间刚放完寒假不久，在华师待了三年的我想找一份兼职工作。我来到即将举办推广活动的教学馆一楼，那里的墙壁贴满某IT公司的宣传海报，几名学生正忙碌地布置场地。我向他们询问这里谁是负责人。一名戴眼镜的男生告诉我：“你去找陆颖吧，她在2号阶梯教室。”
　　道了谢，我便走向2号阶梯教室，还没走近门口就听见一把女声：“易拉宝放讲台右边，海报贴这儿……”等我走进教室，只见一名长发女子正指挥几名男生工作。
　　我敲了敲门：“请问陆颖在吗？”
　　教室里的男生都朝我看来，长发女子对我说：“我是陆颖，找我有事？”
　　我把来意说了一遍，她却忍不住笑起来：“什么？想进行社会实践锻炼自己？现在还有人这么老土？哈哈哈。”
　　“是的，感觉课本的知识学得差不多，我想积累点社会实践的经验。”
　　“为什么大一、大二不开始，偏要到第三年？”
　　“前两年课程比较多。”
　　“现在不多吗？”
　　“我可以兼顾。”
　　“你叫什么名字？”
　　“司徒郁杰。郁金香的郁，杰出的杰。”
　　“好奇怪的名字。怎么会是郁金香？说不准也许是郁闷。”
　　“我妈妈喜欢郁金香那花。”
　　“这倒与母亲的爱好有关。我妈喜欢百合，却没把我名字改为陆百合。”陆颖走近我，迎面飘来似曾相识的清新气息。
　　我回想着何时闻过这香味，心不在焉地答话：“我知道你叫陆颖。”
　　“以前在班里有没有参与类似的活动？圣诞晚会那些？”
　　“圣诞晚会倒没有，班里没几个基督徒，就算有也只是玩玩，没有正经的信徒，所以平安夜没什么特别的活动。”
　　“其他活动呢？”
　　“家里举行的中秋烧烤会。”
　　她再次露出笑容：“小弟弟挺有趣，来帮忙倒没问题，不过你是没报酬的。”
　　“没关系，我不在乎钱。”
　　“有意思，你和他们一组吧。”陆颖指向教室里的男生，他们此时正用奇怪的目光看我：“你们负责布置阶梯教室。”
　　我十分高兴接到我的第一份工作，虽然没有报酬，可总比每天对着课本要好。
　　就这样，我认识了大四中文系的美女系花——陆颖。
　　到了晚上10点活动结束，当我们把最后一批宣传品送上货车后，陆颖在一旁说道：“今天辛苦大家啦，等会我请大家吃夜宵。”
　　听到“夜宵”二字，学生会的那些男生却哈欠连连，借口疲累需要休息，纷纷告辞离去，只剩下陆颖与我相视而望。
　　她眨着汪汪的眼睛看我：“小弟弟，眼下就剩我和你，我们还去吃夜宵吗？”
　　“去，当然去。”
　　“好吧，今晚你有口福。”
　　陆颖带我到学校后门的一家烧烤店，喊了一打烧蚝，半打青口螺，两条烤秋刀鱼，还有一些烧豆角。她对我说：“小弟弟，这里的烧蚝挺不错，你一定要尝尝。”
　　我一边看着老板娘去厨房下单，一边说：“我想说明两件事。”
　　“什么事？”她歪着脑袋瞧我，满脸困惑。
　　“首先，我不是什么小弟弟，我名字叫司徒郁杰，请您喊我名字。”
　　“你确实比我小嘛，喊小弟弟有什么不对？”
　　“反正就是不行。”
　　“好好，既然你不喜欢，我换个称呼就是。小郁还是小杰好听一些？”
　　“只要不是小弟弟就行，听着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其他不相干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要说明？”
　　“第二件事情。”我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我家乡也是海边，那里有许多生蚝养殖场，所以贝壳类的烧烤吃得不少。”
　　“哦？小郁是在海边长大？”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我住的地方步行去海边只要十五分钟。”
　　“在城市？”
　　“是的，在城市。”
　　这一晚，我和陆颖聊了许久。我们如相识已久的好友一般，海阔天空无所不谈。结帐时我取出钱包准备付帐，却被她一把按住我的手：“小郁，今晚我请客，下次再轮到你。”
　　“不行，我和女孩一起吃饭，从未试过让对方买单。”
　　“今晚你得破例。”
　　“不行，这是我的原则。”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钱包。
　　陆颖一眼瞧见上面的照片，惊奇地问：“女朋友？”
　　听到“女朋友”三字，我的心突然一紧，慢慢翻转钱包，凝视眼前的照片。
　　陆颖趁我发呆时把钱递给老板娘，继续问：“不是女朋友？”
　　我随口应了一句“不是”，脑海里却涌起过往的记忆。
　　遍野的紫荆树上开满粉紫色的小花，一树一树的紫荆花开，悠扬的风轻轻吹过，天上未被污染的蓝天与白云，映衬出一幕初夏降临的灿烂景象。在这舒心的画面中心，一位拥有披肩长发的清秀女子站于其间。
　　陆颖贴近我的耳旁，轻声问：“那女孩是谁？”
　　依旧沉醉于过往的我，道出一个名字：“欧阳菲菲。”

　　第一章（2）

　　1997年9月我刚上初中一年级，与菲菲一道分在年级的重点班。在此之前，我仍是沉默寡言的小男孩，小学六年做班长的经验，让我在新班主任那里赢得不少赞赏，还被她推荐去做新生代表，在全校师生面前朗读入学宣言。开学前一天的下午，她安排菲菲陪我在办公室草拟这篇文章。
　　“司徒郁杰是郁金香那个郁吗？”菲菲伏在办公桌上，一边写文章一边问我。
　　“是的。”我走到临街的窗前，目光投向远方的海边。
　　“你的父母一定很喜欢郁金香吧？”
　　“妈妈喜欢那花。”
　　“我比较喜欢紫荆花。”
　　“那你也喜欢紫荆树？”
　　“这倒不是。我喜欢法国梧桐多一些。”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小学校园里的那几棵法国梧桐。临近九月的秋天，树叶变黄之后也快要落下。
　　菲菲抬头问我：“怎么不说话？在想事情？”
　　“我在想这文章该怎样结尾？”
　　“结尾一般是展望未来，或是订立学习目标之类。”
　　“订立一个三年后的目标吧。”
　　“三年后的目标？”
　　“打算考上哪间重点高中之类。”
　　“你想考哪一间学校？”
　　“你呢？你希望上一中还是二中？”
　　“二中离家近，不需要寄宿，我大概会报考二中。”菲菲走近我，淡淡的香气扑鼻而至。
　　我嗅着芬芳的气息，淡然道：“我想去一中。”
　　“为什么？”
　　“一中离爷爷家近，我想多陪陪爷爷和奶奶。”
　　她听了，莞尔一笑。
　　在开学典礼上，我代表新生朗读入学宣言，大体都是“好好学习，尊敬师长”那一类。末了还补充一句：“我们要努力向我们的目标进军！”至于目标是什么，似乎每一位学生都有不同的想法。
　　对于这问题，我和菲菲在散会之后也有讨论。
　　“我觉得年轻人应该树立一致的目标。”菲菲指着墙上的标语说：“譬如‘爱祖国，爱人民’、‘有理想，有纪律，有道德’这些。我们应该具备崇高一点的理想。”
　　“每个人的理想都一样？”我问她。
　　“大目标、大方向一致吧。”
　　“这样不会很可怜？”
　　“为什么会可怜？”
　　“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样都不可怜？”
　　“没说不准做自己喜欢的事啊！”
　　“统一每个人的理想、思维甚至价值观念，这不是很可悲的一件事？”
　　“怎会扯到可悲上面去了？”
　　我与菲菲争论半天，最后没得出结论。离开学校后，我仍在思考这问题。
　　第二天课间，我和她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继续讨论。
　　“我还是希望每人都有自己的理想，不需要太崇高，也不需要每人都是科学家、医生或者律师。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就好。”我向菲菲阐述自己的观点。
　　“简简单单？普普通通？”
　　“对的。”
　　“司徒郁杰的理想什么？”
　　“我希望在海边建一间小木屋，纯白色的，然后和自己心爱的人住在里面。”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司徒郁杰的理想真简单。”
　　“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如果照你这样的定义，那我的理想就是成为全国围棋冠军。”
　　“你下围棋很厉害？”
　　“五年级时，我是全省第三。”
　　“现在呢？”
　　“六年级没参加比赛，明年再参加。”
　　“这回目标该是全国冠军？”
　　“应该是吧。”
　　“希望你可以梦想成真。”
　　“谢谢。”菲菲再次对我笑，脸上露出浅浅的酒窝。
　　“你喜欢她？”在林荫小径散步时，陆颖突然问我。
　　“喜欢谁？”夜宵吃得太饱，我不小心打个嗝。
　　“你钱包不是藏有她的照片？”
　　“你说菲菲？”
　　“是的。”
　　“一定要说？”
　　“不方便透露可以不说。”她露出调皮的笑，脸上现出两个小酒窝。
　　迎面吹来一阵清凉的微风，为夜里的林间小径带来清新的气息。
　　我瞅着身旁的陆颖，心里再次泛起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想她？”陆颖问。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要是真的想她不妨说出来，我可以当你的听众。”
　　“真的没有！”走到宿舍前的岔路口，我停下脚步：“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今天真的很感谢你给我锻炼的机会。”
　　“小郁真可爱。”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却让我的脸一下子红起来。
　　“司徒郁杰，你的脸怎么红了？”菲菲坐在课桌上抬头看我。
　　站在旁边的我赶紧转眼去看黑板，脑海里却一直浮现她胸前的无限春光。
　　菲菲不明白我是怎么，满脸狐疑地问：“刚才聂老师是不是让你和我同桌？”
　　“恩，班主任刚让我和小光换座位，她说咱俩是学习尖子，坐在一起可以共同进步。”
　　“什么时候搬过来？”
　　“放学后。”
　　“对了，刚才聂老师讲的那道题，你明白吗？”
　　“二元一次方程？”
　　“对的，就是那题。”
　　“小学奥数不是学了吗？”
　　“噢，这个我知道。”
　　“还记得鸡兔同笼问题吗？”
　　“记得，没学方程之前感觉挺难。”
　　“其实都是这样，小学奥数考初中的内容，初中奥数考高中的内容。”
　　“高中奥数考大学内容？”
　　“差不多是这样吧。”
　　“司徒郁杰，你怎会知道？”
　　“邻居的老伯伯是退休数学教师，他经常给我说这些。”
　　“真巧！我爸爸也是老师，他在我以前的小学教语文。”
　　“你爸爸是老师？难怪你学习成绩这么好。”
　　“其实我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
　　“爸爸对我要求很严。”
　　“做得不好就打手心？”
　　“有时会这样。”
　　“怪可怜的，我爸就很少打我。”
　　“一次都没有吗？”菲菲瞪大眼睛问我。
　　“也不是完全没有。”上课铃响了，我补充一句“下次再说”然后跑回座位。
　　这节是英语课，身为英语科代表的菲菲成为英语老师提问的焦点。大部分老师似乎都有这样的习惯，喜欢让科代表或者成绩好的学生与他们一唱一和。幸亏我只是语文科代表，这节英语课不是我的主场。
　　再次与菲菲谈论父亲的事情，已是一个月之后。这时我们已是同桌，并且慢慢习惯对方的存在。一节自习课上，菲菲转脸问我：“你爸爸在什么时候会打你？”
　　我一边看卫斯理的小说，一边回答：“到街机厅玩然后被他抓住的时候。”
　　“你喜欢玩游艺机？”
　　“男生都喜欢。”
　　“我就不喜欢。”
　　“因为你是女生。”
　　我恍然想起身旁的女孩与自己性别不同，为何要到此时才有这番切身的感受？对此我并不十分清楚。
　　菲菲继续问：“你爸打你，你会有什么反应？”
　　“大多数时间应该是哭吧。”
　　“你真像女孩。”
　　“为什么？因为我爱哭？”
　　“感觉你的性格好像女孩。”
　　“因为我很温柔？”
　　“除了温柔，还有其他。”
　　“譬如？”
　　“譬如你爱哭，而且喜欢和女生待在一起。”
　　“不会呀，我经常和班里的男生打篮球、踢足球。”
　　“可你课间都与女生在一块。”
　　“没有吧。我怎会经常和女孩在一起？”
　　菲菲盯住我，眼里尽是奇怪的光。
　　“那你怎么整天和我在一起？”
　　即使到了现在，我仍不知道为何喜欢和她在一起。
　　在目送陆颖走向女生宿舍的时候，脑海一直浮现菲菲若隐若现的身影。离别已近六年，她的相貌在我记忆里日渐模糊。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残存的影象会慢慢拼凑起来。再次打开钱包端详她送给我的照片，她的笑，如旧让我温暖。
　　“司徒郁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刚走出教室，身后就传来菲菲的声音。
　　“什么问题？”
　　“为什么你整天和我待在一起？”
　　“我整天和你待在一起，是不是也等于你整天和我待在一起？”
　　“可以这样说吧。”
　　“那你为什么整天和我在一起？”
　　“不知道。”菲菲一脸的不乐意，反问道：“那你的理由呢？”
　　我挠挠脑袋，挤出的答案却与她相同：“不知道。”
　　“你怎么老学我？”
　　“我没学你啊！上天可以作证！”
　　“妈妈说，男人的话信得过，母猪也会上树。”
　　“有这样一句俗语吗？怎么以前没听说过？”
　　“那是你孤陋寡闻。”
　　“可我是语文科代表呀！”
　　“谁说语文科代表就一定知道？”
　　“也不见得你就是对的。”
　　“谁说我不对？”
　　“我没说。”
　　“你话里就是这意思！”
　　“该不会是妄想症吧？”
　　“我才不会！”
　　“你就是。”
　　“不是，就不是！”
　　“就是，你就是。”
　　“司徒郁杰，我讨厌你！”菲菲说完这话，生气地跑回教室。
　　不知怎的，在气跑她的一瞬间我感觉很快慰。可当我走下楼梯，走出校门，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却渐渐开始失落。这感觉使我放缓脚步，脑海里不停浮现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以及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司徒郁杰，我讨厌你！”

　　第一章（3）

　　1984年的秋天，我出生于这座沿海城市。紫荆花、法国梧桐以及棕榈是这里的标志，满街的绿树枝叶成荫，让人们在烈日当空的夏季也颇感舒适。在我出生的那年，这里成为国家第一批沿海开放城市。曾被法国与日本先后占领过的老城，迎来它的重生。而我，迎来我的第一眼光明，以及唯一的生命。
　　爷爷经常在饭桌上讲述他悲惨的童年，奶奶的话题始终不离“三年自然灾害”与“文化大革命”。父亲对往事只字不提，母亲可以说的往事也是那倒霉的十年。
　　那我呢？我可以诉说的往事，似乎只有我和她在一起的短暂三年。
　　自从那次惹菲菲生气后，她已经一个星期没和我说话。
　　这使我不停地想：难道我真的如此让人讨厌？
　　经过一轮精神上的煎熬，我决定向她道歉。
　　这天晚修结束后，我在走廊喊住刚离开教室的她。
　　她回过头看我，冷冷地问：“什么事？”
　　“对不起。”我直截了当地说。
　　“你说什么？”她有点惊讶。
　　“上次是我不对，请你原谅我。”
　　“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好。”她嘴上这样说，语气却没刚才的重。
　　“菲菲，真的很对不起，我说了那么多过火的话。”
　　“司徒郁杰。”
　　“恩？怎么？”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生气。”
　　“我没生气。”
　　“我觉得你有。”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她的眼里泛起疑惑。
　　“我们已经一个星期没说话。”
　　许久。没有答话。
　　她站在我的面前，银白月光温柔地撒在她的身上，她的脸庞。
　　微风徜徉而过，操场里的紫荆树枝叶婆娑，沙沙地，轻盈抚慰不安的魂灵。
　　“我有这么重要？”她缓缓问道。
　　风儿轻轻撩起她额前发丝，我看见她眸子里闪着晶莹的光。
　　“你是我的好朋友。”
　　“只是好朋友？”她显得有点失落。
　　“是的。”我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
　　她露出浅浅的笑，缓缓说：“好吧，我原谅你。”
　　稍过片刻，她喃喃道：“好朋友，不要紧的。”
　　此时的我终于放下心头大石，她终于原谅我。
　　次日，我与菲菲开始我们成为“好朋友”的第一天。
　　“期中考试快到了，你复习得怎样？”菲菲把生物笔记递给我。
　　“还没开始，新课程还在继续，先忙新课吧。”我接过生物笔记，粗略翻了几页，除了惊讶菲菲的仔细认真以及一丝不苟之外，更钦佩她端庄秀丽的字体，让人耳目一新。
　　“你要抓紧点，别把这事不当一回事。”
　　“菲菲，你写的字很漂亮。”
　　“女孩的字都是这样。”
　　“都如这般清秀？”
　　“文字如镜，可以映出一个人的心境。”
　　“可以看得出来。”
　　“那你可以看见什么？”
　　“平静的心湖。”
　　“张老师说，学棋之人要有平缓的心态。”
　　“谁是张老师？”
　　“我的围棋教练。”
　　“就是教你下棋的人？”
　　“恩，他是我爸爸的好朋友。”
　　说到下棋，撩起我的兴趣：“我突然想知道你学棋的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
　　“说说吧，我想知道。”
　　菲菲一边做着数学习题，一边对我说：“在我四岁那年，张老师来我家作客，我爸对他说我有下棋的天分。张老师看看我，摸摸我的手，然后就说要教我下棋，还说要把我培养成为全国冠军。”
　　“你爸同意？”
　　“爸爸没什么意见，妈妈却不喜欢。”
　　“怎会这样？”
　　“妈妈希望我学音乐，最好就学钢琴。”
　　“因为她喜欢？”
　　“差不多。”
　　“我妈也一样。小学二年级她逼我去学小提琴。”
　　“恩？你学过小提琴？”
　　“学了半学期，之后没继续。”
　　“为什么不继续学下去？小提琴挺好呀，我喜欢。”
　　“没兴趣，我对音乐不感冒。”
　　“那你喜欢什么？”
　　我瞅瞅面前的数学课本，不假思索便回答：“数学。”
　　“你真是典型的男生。”
　　“恩？你以前不是说我像女生吗？”
　　“因为你喜欢哭。”
　　“你见过我哭？”
　　“这倒没有。不过男生都比较喜欢理科。”
　　“其实我也喜欢文科。”
　　“哦，对哟，差点忘记司徒郁杰是语文科代表。”
　　“语文科代表有什么奇怪？”
　　“小学的时候我也是语文科代表。”
　　“哦，那挺好呀。”
　　“一点都不好。爸爸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所以他对我要求非常严格。记得有一次我的测验成绩有点退步，爸爸把我喊到办公室，当着其他老师的面把我骂了一顿。”说到这里，菲菲眼睛里的光闪烁不停。
　　“好可怜哦。”
　　“由于我是语文科代表的缘故，每天都要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其他老师看见我总要夸奖一番。”
　　“受人夸奖不是好事吗？”
　　“我反而感觉压力很大，只要我做错事，爸爸就要骂我，有时还会打手心。”
　　“真可怜。”
　　“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什么会羡慕你吧？”
　　“严师出高徒，你爸对你严格不全是坏事。”
　　“郁杰，有时候我会感觉很害怕。”
　　“怕你爸？”
　　“恩，是的。”
　　“你爸爸也是希望你将来过得好。”
　　“将来的事情谁会知道？”菲菲说完这话，把桌面的本子收拾好，然后走出教室。自习课结束后，我走近临街的窗前，低头看着来往的人们。抬头遥望天边，洁白的云层奇形怪状，淡淡的烟霭旋绕其间。
　　寒假结束后，聂老师在班里挑选十几名数学尖子进行奥数培训。我和菲菲因为数学成绩优秀也被选中。每逢周六其他同学放假时，我们就要和其他班的尖子生一起上课。课程内容是一些奥数知识，都是刁钻难懂的东西。
　　培训两个月后，初一级举行一次数学竞赛，虽说是所有初一级的学生都要参加，但是题目难度高，许多解题所需的知识都是日常课程没学过的。即使是参加奥数培训的尖子生，做起来也并不轻松。
　　竞赛结束一个星期后，教学楼公告栏贴出一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写出数学竞赛的获奖名单，还有几句道贺的话。放学时我和菲菲跑去看榜，上面写着：第一名汪亮，第二名欧阳菲菲，第三名司徒郁杰。
　　我嘟囔着：“想不到你比我还要高分。”
　　菲菲并不高兴：“汪亮是谁？他不是我们重点班的学生，竟然考了第一？”
　　“我不认识他。”
　　“奥数培训时，不知他有没有来？”
　　“应该有吧，下次培训课时看看。”
　　可当这周的奥数培训课开始时，聂老师却说了一句话：“想不到这次竞赛的第一名竟然不是这里的学生。”
　　听完这话，我和菲菲面面相觑，互相发现对方脸上的惊讶。
　　为了知道汪亮是谁，我在课间休息时向聂老师询问，她叹气道：“唉！你知道‘精忠报国’吗？”
　　“精忠报国？”我的脑海闪过一个背影：“不会是校服背后写上‘精忠报国’的那个人吧？”
　　“你猜得没错，他就是汪亮。”
　　认识汪亮之前，他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他做事常常出人意表，早已成为校内出名的人物。说起他还有一段颇具传奇色彩的经历。
　　事情的开端发生在元旦假期的前一天。他穿着那件写着“精忠报国”四字的校服，独自跑去网吧玩一款名为“红色警戒”的游戏。刚走出网吧门口，就碰见外号“冷面屠夫”的老吴。老吴由部队退役后，转业到我们学校当副校长，专门负责学生风纪管理，最擅长单手擒拿术。汪亮一瞧是他，本能地后退两步转身便逃。老吴一看汪亮背后，并未追上去。等到周一校会时，老吴在广播里向全校师生通缉背后写有“精忠报国”的学生。当时汪亮没穿那件校服，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就是老吴点名要找的学生。大家都向汪亮看去，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跑上台，大声承认就是他。老吴拉上他往办公室走去，汪亮的班主任匆匆忙忙跑去调解，说了一句“让我来处罚他”，然后拉起汪亮回教室。
　　上大学后，我和汪亮有次聊起这事，我问他受了什么罚，他却说：“没受罚。”
　　我说：“不可能吧？那时老吴很生气的样子。”
　　“可我真的没受罚。”
　　“怎会这样？你班主任没训你？”
　　“回到教室，她就开始上课，没提这事。”
　　“不会因为你的成绩好，她就放过你吧？”
　　“不是这原因。”
　　“那么，老吴后来有没追究？”
　　“老吴只看到我由网吧里出来，他并不知我为何去那里。”
　　“可他认出你啊！”
　　“他当时没抓住我问清楚，这是他的失误。”
　　“我糊涂了。”
　　“我对班主任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一位立志要‘精忠报国’的尖子生，难道不可以去网吧查阅学习资料？”听完这话我恍然大悟，难怪那次之后，每当老吴上网吧抓人时都讲求人赃并获。
　　在数学竞赛结束后不久，汪亮被聂老师编进培训班，并让他坐在我旁边，我与汪亮正是那时认识的。他趁聂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问我：“你就是司徒郁杰？”
　　全校闻名的人物竟然与我搭讪，我有点受宠若惊：“是的，什么事？”
　　“我记得新生入学时，你代表我们在台上发言。”
　　“对，那时我是当了一回替罪羊。”
　　“没那么严重吧？我当时感觉你还不错。”
　　“谢谢，我可不这样认为。”
　　“你太谦虚，我第一眼看见你时就感觉你会是校草。”
　　“笑草就有我份，一点儿都不帅的我，不成别人笑料就好。”
　　“开什么玩笑？你不帅哪来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说实话，我现在单身。”
　　“你想骗谁？欧阳菲菲这大美女可不是谁都能泡到的。”
　　“我想你有点误会，我和她只是好朋友。”
　　这时，聂老师突然转身说：“你们两个，一直交头接耳。”受到警告后，我与汪亮赶紧闭嘴，直到课后再继续这话题。
　　“其实我挺羡慕你。”汪亮背靠走廊的栏杆，看着我说。
　　“有什么好羡慕?”
　　“你有一个温柔善良、聪明大方的女朋友。”
　　我懒得辩解，只好转移话题：“汪亮，说说你那件校服吧。”
　　“哪件？”
　　“背后写字那件。”
　　“有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你会写上‘精忠报国’？不怕纪检委员或老吴找你麻烦？”
　　“刚开始挺多老师找我谈话，劝我不要思想太偏激。纪检那些就别提，家常便饭来的。”
　　“没认识你之前感觉你捉摸不透。”
　　“认识之后呢？”
　　“现在感觉你也是一个普通人。”
　　“以前认为我是超人？”
　　“不是超人，是怪人。”
　　“怎么怪法？”
　　“喜欢吸引别人的目光。”
　　“这不是很正常吗？”
　　“对于我来说，这很怪。”
　　“让你浑身不自在？”
　　“倒没那么严重，我只想平静点。”
　　“你女友也喜欢低调？”话题又扯回男女朋友上面，我被汪亮弄得极度无语。真想赶快离开这里，不想再这样讨论下去。

　　第一章（4）

　　汪亮初中毕业后随父亲去了另一座城市。高中三年里都失去对方的音信，以为这辈子都难以见面的时候，却没想到我俩均被华师录取。在军训看见他时，刚开始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倒是他向我打招呼。
　　大学头两年，汪亮与我只顾着埋头苦读。直到第三年，我们商量过后决定在学校外面租房，方便日后在这座远离家乡的城市落脚。租的房子是两房一厅，地段比较偏僻，却离学校不远。所在的小区后面可以看到华师的游泳场。这年夏天开始后，汪亮经常跑到阳台朝游泳场看去。
　　我好奇地问他：“在看什么？”
　　“美女。”
　　“华师有美女？”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恐龙隔远看，美女心中留。”
　　“我看你是想女朋友想疯了。”我用手摸摸他的前额，并没有发烧的迹象。
　　“司徒，看着我。”汪亮面向我，一脸严肃地问：“你相信缘分由天定吗？”
　　“不得不信。当年我和菲菲没能走到一起，让我懂得这道理。”
　　“我从不信这些。”
　　“那你信什么？”
　　“我信我自己。”
　　“哦？”
　　“我妈常说，男人要先立业后成家，男女之事不是首要。”
　　“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想弄间网络公司。”
　　“有决心？”
　　“决心与信心皆有，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指的是什么？”
　　“资金，还有拍挡。”
　　“网络公司不好搞吧？网络泡沫还记得吗？”
　　“那都是高中的事情，现在时移易转，搞网站有前途。”
　　“你有构想？”
　　“我要建一个新概念网站。”
　　“连网站也来‘新概念’啦？”
　　“听说过互联网2.0没有？”
　　“Web2.0？”
　　“恩，正是这个Web2.0。”
　　“博客那些吧？”
　　“除了博客，还有播客、维客。”
　　“起步资金有没有着落？”
　　“我正考虑回去跟家人商量。”
　　“合作人选呢？总不会你一个光杆司令自己来吧？”
　　“技术上的事我想找找肖谦，当然我也可以做。”
　　“肖谦不是要当什么电子游戏的职业选手吗？他能帮上忙？”
　　“他整天在宿舍里苦练CS，听说去年还赢了高校联赛冠军。”
　　“这事我听说，可他能处理好网站的事情吗？”
　　“过两天我找他聊聊，看他有没有兴趣。”
　　“还有没有其他人选？”
　　“到时候再找两个电子商务专业的人。”
　　“美工呢？”
　　“请兼职来做，关键是技术部分，美工不是重点。”
　　“需要我帮忙吗？”
　　“你不出声我也要找你的。”
　　“为什么？”
　　“帮忙弄宣传计划，你文笔好，适合做宣传推广方面的工作。”
　　“幸亏前些日子参与过一个地面推广活动。”
　　“陆颖负责的那次？”
　　“你也认识她？”
　　“中文系系花，哪能不认识？”
　　“可惜她是学姐，比你年纪大。”
　　“只是一年而已。”
　　“你对她有兴趣？”
　　“兴趣不大。她男朋友我也认识。”
　　“我还以为你对人家有意思。”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哟？受过伤害？有阴影？”
　　“都是高中的事情了，我以为自己早已把她忘记。”
　　“那时发生什么事？”
　　汪亮瞧我一眼却不愿继续，只是说：“男人还是先以事业为重，女人什么时候都有。”
　　坐在床边发呆时，我不自觉地看出窗外，灰蒙的天空积聚满满的乌云，闷热的空气压得人透不过气，大概要等下雨后才会变得凉快。
　　这是四月最后一个周末的午后，汪亮要回学校见朋友，临走前让我把房子收拾一下，或许有人要过来。
　　汪亮回来时，我正好开门准备把垃圾倒去楼梯间的垃圾桶。在他身后跟着一位女孩，我拎着垃圾袋向他们看去，想不到那女孩竟是陆颖。
　　与陆颖的第二次见面发生在这样的场合，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怎么？看到美女就傻啦？”汪亮乘机笑话我。
　　“进屋再说，别光让人家站在外头。”我没接他的话，倒完垃圾就招呼他们进屋。客厅的沙发幸亏被我打扫过，否则光是搁在那儿的内裤和袜子就够汪亮难堪。
　　“陆颖寝室有个同学的妈妈来看她，借陆颖的床位睡一晚上。”汪亮笑着说：“所以她今晚来我们这里借宿。”
　　不会吧？一个女孩跑到两个大男生的出租屋借宿？我有没有听错？
　　“这不太方便吧？”我想不到事情竟会这样。
　　陆颖说：“要是不方便，我不打扰你们。”
　　汪亮连忙说道：“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说完，他拉我进房商量。
　　“我都已经答应她男朋友。”汪亮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
　　我始终觉得不太妥当，便问：“他放心陆颖自己待在这里？”
　　“他信任我，而且陆颖说你是好人，所以这事情没什么大碍。”
　　“为什么不去她男朋友家？”
　　“他是前年毕业的师兄，人在外地。”
　　“你和他很熟？”
　　“他以前很关照我，现在我想还个人情给他。”
　　“其实可以住旅馆啊，学校附近挺多的。”
　　“你忘了今天是周末？而且交易会期间，客房都满了。”
　　“那她今晚睡哪儿？我们只有两张床。”
　　“我和你挤挤吧，让她睡你房间。”
　　“因为我房间比较干净？”
　　“不就是这原因嘛。”
　　“平时都让你注意房间清洁，保持良好的卫生习惯很重要。对了，以后别把你的内裤和袜子扔在沙发上，幸好我刚才帮你收拾，否则后果，你可想而知。”
　　汪亮受不了我唐僧式的唠叨，打断我的话：“好啦好啦，知道啦。反正以后我会注意。”
　　“对了，别忘记你欠我一顿饭。”我乘机敲诈汪亮。
　　“行，成交。”说完，汪亮走去告诉陆颖。
　　她朝我看来，露出善意的微笑，如盛开的百合。
　　我礼貌地说：“今晚你睡我的房间，我待会收拾一下就行。”
　　“谢谢。”看着陆颖脸上的浅浅酒窝，再次让我浮起熟悉的感觉。
　　将近黄昏的时候，我们三人到小区门口的快餐店吃晚饭。汪亮和陆颖谈论的焦点一直放在她男朋友身上，说他多么能干，说他多么平易近人，说他喜欢帮助弱小……我在一旁听着，把他与自己比较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卑劣。
　　陆颖察觉我的恍惚，关切地问：“小郁，在想什么？”
　　“什么？你喊他小郁？”汪亮吃惊地看着陆颖。
　　“他喜欢我这样喊他。”陆颖调皮一笑，却让汪亮觉得更加暧昧。
　　我瞅瞅他俩，回答一句：“没什么。”
　　晚饭过后，我们沿着路边慢慢散步。路过7-11便利店时，汪亮突然说要买点零食，让我们在门口等他一下，然后自己溜进去。陆颖转脸看我，问道：“今晚你好象心事重重，不喜欢我到你家借宿？”
　　“不是这原因，我也没什么心事。”
　　“别装了，有心事不妨和我说。”
　　“为什么？”
　　“是不是又在想照片里的女孩？”
　　“没想她。”
　　“想学校的事？”
　　“学校没什么事情。”
　　“那，就是想我？”
　　想不到她会这样说，不觉吓了一跳，我稍缓过神便反驳道：“也没想你。”
　　“哦？真的？”她露出怀疑的表情。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不？”
　　“随便，问吧，什么事？”
　　“你男朋友在哪里？”
　　天上突然落下几滴小雨点，憋了一下午的雨终要来临。
　　她抬头看看阴沉的天空，夜晚的乌云似乎更黑更暗。随后她说：“原来你想知道他的事情。”
　　“不方便说吗？”
　　她没有立即说“不”，稍过片刻才缓缓说道：“他不在我身边，在另一座城市。”
　　“你想他吗？”
　　“想。”
　　“多久没见面？”
　　“春节过后一直没见面。他有时候给我打电话。”
　　“平时可以发发短信什么的。”
　　“他很忙，整天说男人应以事业为重。”
　　“相隔这么远，会不会对你们的感情造成影响？”
　　陆颖嘴唇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迎面吹来一阵阴冷的风，带来潮湿的气息。随风飘落几滴小雨点，轻轻砸在我的头顶，我的鼻尖，我的手臂。
　　汪亮终于买完东西出来，连忙吆喝我与陆颖回家。
　　当我们走进楼梯时，积聚已久的雨儿，终于哗啦哗啦地哭出声来。

　　第一章（5）

　　夜里和汪亮睡在一起，实在受不了他的鼾声，便跑出客厅的沙发睡。
　　窗外的夜空看不见一颗星星，来这座城市将近三年，却很少遇见晴朗蔚蓝的天空。睡意渐浓的时候，想起家乡的蓝天。记得前两年香港政商界组团考察那里，刚上任的行政长官还说了一句话：“这里的天空真蓝，香港就看不见这样的蓝天。”
　　想着想着，快要睡着。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有人给我盖被子，随后便甜甜地进入梦乡。
　　第二天睁开眼睛，发现盖在身上的不是被子，而是我挂在房门后的外套。
　　陆颖起床后，我与她说了这事，她笑起来：“昨晚见你睡沙发，担心你着凉，便拿外套给你盖上。”
　　“我就想，汪亮肯定不会这么做的。”看着她的笑，我的心里很暖。
　　这时汪亮顶着蓬松的头发走出房间，迷糊地问：“谁，谁在说我？”
　　看着他的滑稽样，我和陆颖不禁笑出声来。
　　汪亮趁今天是周日，去找肖谦谈网站的事情。我收拾完房间后，陆颖说想出去走走，便陪她到北京路的步行街逛逛。
　　路上，我们聊起学校食堂的饭菜，我发起牢****：“那里的菜式老是一样，三年都不变一下。”
　　“已经算不错了，高中的食堂更糟。”
　　“我和汪亮无法再忍受，经常跑出学校找饭馆，由马路东面吃到西面，再由西面一路吃回东面。”
　　“周末呢？”
　　“休息时可能会跑来北京路。”
　　“来这里干嘛？两个大男人手拖手逛街？”
　　“虽说我和汪亮现在单身，可还不至于这样。”
　　“小郁，你这么好条件，怎么不找个女朋友？”
　　陆颖的话让我呆了一下，怎么又聊到这话题？
　　“还没遇到让我心动的女孩。”
　　“这不是理由。”
　　“那什么才是理由？”
　　“你钱包里的照片。”
　　我心里一紧，放缓脚步：“不是。”
　　“不是什么？”陆颖随着慢下来。
　　“没什么。”回过神后，我继续往前走，换了话题：“说说你男朋友吧。”
　　“他呀？他很好。”
　　“听汪亮说，他以前是学生会书记。”
　　“对，他以前也在学生会。我和他就在那里认识。”
　　“我就没进学生会，呵呵。”
　　“你是学生会的免费苦工。”
　　“哈哈，说得不错，我的确是免费苦工。”
　　“可你做事挺卖劲，上次的活动我对你的印象很深。”
　　“有吗？不会吧？”
　　“还记得负责拍照的阿源吗？”
　　“抱着Nikon相机到处拍的男生？”
　　“对，就是他。”
　　“他怎么？”
　　“他是我男朋友的表弟。”
　　“然后呢？”
　　陆颖没答话，低下头由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里是我的背影，当时我正搬一捆X架上货车，旁边有三个男生站着闲聊。
　　“这不是活动结束后的事情吗？竟然被****，我还不知道，哈哈。”
　　“阿源把照片打包发给我时，我发现这张照片，便打印出来。”
　　“谢谢。”我刚想把照片放进口袋，却被陆颖一把抢了去。
　　“不用谢，我没打算给你。”说着，她把照片放回挎包。
　　“啊？不是给我的吗？害我高兴一场。”
　　“这是那三个小子偷懒的证据，可不能给你。”陆颖侧过脸，没看我。
　　“晕，怎会这样？”
　　“不能这样吗？给你瞧瞧就行。”
　　我心情低落，往前走几步却碰到迎面走来的中年女人。被她骂几句后，我一个劲道歉，她才肯作罢。
　　陆颖上下打量我，说：“小郁怎么了？”
　　“没事，刚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得心神恍惚？”
　　四周人声嘈杂，我与她转进一条人迹稀少的小路，继续向前走着。
　　陆颖换了话题：“小郁，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妈妈喜欢郁金香，是吧？”
　　“是的，她喜欢那花。”
　　“如果我告诉你，我第一次收的花是郁金香，你信不信？”
　　“不会吧，这么巧？”
　　她见我轻松一点，继续说：“高二那年生日，隔壁班一个男生给我送了一束郁金香。”
　　“哇，好浪漫啊！”
　　“可我不喜欢。”
　　“有人送花也不喜欢？”
　　“我不喜欢郁金香，我和我妈都喜欢百合。”
　　“百合也不错。”
　　“除此之外，我也不喜欢送花的男生。”
　　“他长得很丑？”
　　“长相还行，身高一米八，喜欢运动的男孩。”
　　“那为什么不喜欢？”
　　“我对他没那种心跳的感觉。”陆颖看着我，眼里似乎在说“明白吗？”
　　我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脸上却没表露出来。
　　走了几步，我继续这话题：“其实我也一样。”
　　“什么一样？”
　　“初中毕业到现在，我一直不曾拥有那种暖入心怀的感觉。”
　　“可以体会你的心情。”
　　“另外，我也不喜欢郁金香。”
　　“喜欢哪种花？”
　　脑海深处闪现出那花盛开时的情景，香远溢清，遍野紫红。
　　“我喜欢满树盛开的紫荆花。”
　　“香港的市花？”
　　“那是洋紫荆，与我家乡的紫荆花不一样。”
　　“我没见过。”
　　“有机会去我家玩，那里除了紫荆，还有法国梧桐和棕榈，海边也有红树林。”
　　“好象挺不错的样子。”陆颖悠然一笑。
　　这时我们走到十字路口，陆颖问我们去哪里吃饭。
　　我左瞧瞧右看看，却不知该去哪个方向。
　　步行街人来人往，站在人群中央，分不清方向确实让人不快。
　　陆颖站上一个石墩，向前眺望。
　　周围的人看着，却匆匆在旁边走过。
　　我抬起头看她，问道：“你上去干嘛？”
　　她低头一笑：“现在我比你高。”
　　“我们去哪里吃饭？”我重复她刚才的问题。
　　“不知道。”她仍是四处张望，似在搜寻什么好玩的事物。
　　静静地看着她，凝视她的鼻尖，她的脖子，潜伏心底的悠远思绪缓缓涌上心头，柔和四散。惘然的瞬间，眼前浮现出苍白的记忆。那一声轻唤，温柔地徜徉耳边。
　　“司徒郁杰，你发什么呆？”
　　熟悉的少女嗓音回响耳旁，抬头的瞬间只见甜美笑容浮现于菲菲脸上。
　　我感受微笑里的温暖，却忘记此刻正与眼前女子悄然对弈。
　　菲菲的棋艺果然厉害，棋局仅至中盘，我所执黑子的先手优势荡然无存，反被白子围入死角，无力抵抗。
　　“这棋，我输了大半。”感叹菲菲的棋艺高超之余，同时慨叹自己学艺不精。
　　“现在就认输？是不是早了点？”
　　“大局已定，我即使有心杀贼，也是无力回天。”
　　“能看出败势所在，已经很不错。”菲菲有点得意地点评棋局，更指出我的几处败笔。我边听边点头，虚心受教。
　　不知不觉之间，日暮已至。
　　告别菲菲后，我离开她家朝海边走去。
　　这天是星期日，她的父母出外游玩，菲菲让我到她家陪她下棋。过段时间她要参加全国女子围棋大赛，张老师让她好好练习。在训练之余，我便成为她欺负的对象。平时亲切温和的她，坐到棋盘前似乎变成另一个人。凝视棋盘的眼神，专心致志的神情，平缓沉着地呼吸，让我惊讶于她的执著与投入。一旦离开棋盘，她又变回我所熟悉的文静少女。
　　我曾问她：“你很喜欢围棋？”
　　她反问我：“难道你不喜欢数学？”
　　“我十分喜欢数学。”
　　“喜欢它什么？”
　　“喜欢它的严谨，逻辑，以及能够解释世界的奇妙。”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围棋吗？”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它可以让我平静，让我安宁。”
　　我始终无法体会菲菲所说的平静与安宁的感觉，也许这正是我与她的不同之处，而这种不同正是她吸引我的地方。我继续问：“如果这一生从未接触围棋，你会怎样？”
　　她沉思片刻，摇摇头：“没想过这问题。”
　　“小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从未认识，那会怎样？”站在十字路口的石墩上，陆颖突然问我。
　　“为什么这样问？”
　　陆颖跳到我面前，仔细打量我：“我想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犹豫一下，说道：“没想什么。”
　　“你又在想她吧？”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如果我很想知道，你会不会告诉我？”她仍旧紧紧看着我。
　　“你想知道什么？”
　　“那照片在你钱包里已经多久？”
　　“到七月就刚好六年。”
　　“六年？好长时间呀，想不到已经这么久。”
　　“为什么突然想知道？”
　　“刚才你想她。”
　　“你怎么知道？”
　　“你的神情已经告诉我答案。”
　　“还想知道什么？”
　　“她好象叫欧阳菲菲吧？”
　　“是的。”
　　“比我男朋友的名字好听一些。”
　　“他叫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不想让你知道。”
　　“怕我寻仇？”
　　“你和他有仇？”
　　“说笑而已，我不认识他，怎么结仇？”
　　“这倒难说，要是你敢欺负他女朋友，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不会吧，欺负你？我被你欺负还差不多。”
　　“啊？说我欺负你？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没啊没啊，你没欺负我啊。”
　　“说！到底谁欺负你？”
　　“是我……”
　　“大声一点，我听不清楚。”
　　“是我自己欺负自己。”
　　“这还不错，乖啊，等会姐姐请你吃饭。”
　　“那我们去吃什么？”
　　“让我想想。”
　　“我肚子饿得咕咕响。”
　　“好吧，决定了。”
　　“恩恩？我们去吃什么？”
　　她没继续说，只是转身朝右边走去。那里有间比较出名的越南餐厅。
　　“怎么还不走？”她回头对我说：“想我拉你手走啊？”

　　第一章（6）

　　初二下学期，菲菲在全国女子围棋大赛获得少年组第三名的成绩。班主任聂老师在课堂上多次夸奖菲菲，更让其他同学向她学习。在这消息传开后不久，我的航模作品也得到市教育局的嘉奖。聂老师在这双喜临门的喜悦之下，逢人便夸我和菲菲前途无量。
　　作为当事人的我们，对此却看得很淡。下午放学后，在骑车送菲菲回家的路上，菲菲对我说：“其实我并不高兴。”
　　“为什么？因为聂老师？”
　　“一部分是她的原因。”菲菲心情有点低落。
　　“另外一部分原因呢？”
　　“我对这次的成绩不是很满意。”
　　“你已经很厉害，不要太自责。”
　　“如果我更加努力，就可以进决赛。”
　　“比赛已经过去，再想它也没用，尽力就好。”
　　“还记得初一时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时候？”
　　“刚开学不久，我和你讨论理想的事情。”
　　“哦，我记起来了。”
　　“我说过我的目标是全国冠军。”
　　“还记得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你希望在海边建一间白色小木屋，和心爱的人一起住在那里。”
　　“想不到你还记得。”
　　“怎会不记得？”
　　迎面吹来的清风夹着紫荆树的花香，又到紫荆花开的季节。一年半以前，我与菲菲仍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到了现在，她的音容已经深入我的脑海，如这满树的紫荆花一般，在我的心底悄然绽放。
　　“郁杰，怎么不说话？”
　　“刚才在想那树上的紫荆花。”
　　“哦，对了，现在是花开的季节。”
　　“每逢花开的时候，我都喜欢隔远看着它们。”
　　“然后呢？做什么？”
　　“闭上眼睛，让花儿最美的一幕映入脑海。”
　　“一直记着它？”
　　“一直记着，寂寞时可以慢慢缅怀。”
　　“什么时候会感到寂寞？”
　　我想了想，答道：“你不在的时候。”
　　许久，身后的菲菲都没有说话。
　　过了霞飞路的十字路口后，她打破沉默：“郁杰，你仍想上一中吗？”
　　轮到我不说话。我放慢自行车的速度。
　　“一中离这里很远。”菲菲似在自问自答。
　　我继续沉默。
　　大概两分钟后，我对菲菲说：“我想多陪爷爷奶奶三年。”
　　“你很孝顺。”
　　“这么多年都不能陪他们，上大学要到更远的城市，高中是我最后的机会。”
　　“希望你可以如愿。”她的话音有点颤抖。
　　我沉思片刻，向她提议：“要不，你也考一中吧。”
　　“不行，一中离家太远，需要寄宿。”
　　“你怕住集体宿舍？”
　　“倒不是这原因。”
　　“那是为什么？”
　　“与你一样，我也想多陪陪爸爸妈妈。”
　　“哦，你也这样想。”稍过一会，我继续说：“菲菲，我们还有一年时间。”
　　“一年时间干什么？”
　　“我们还可以做一年同桌？”
　　“这倒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要不要庆祝一下？”
　　“怎样庆祝？”菲菲疑惑地问我。
　　我松开车把双手高举过头，车子迎着风向前，突然猛地一晃，吓得菲菲下意识地抱住我，大喊道：“司徒郁杰，你在干什么？”
　　我捏紧车把，加快速度，非常满意这场恶作剧的效果。
　　菲菲稍微定神便抡起拳头捶我几下，生气地说：“你快要吓死我了！”
　　正当我为此高兴时，迎面过来一辆自行车，我与车上的人清楚看见对方的脸。
　　“司徒郁杰！”那是英语老师熟悉的声音。可当他看清我身后的女孩时，原本微笑的面容一下子变了色，难以置信地自语道：“欧阳菲菲？”
　　我感觉到事态的严重，如离弦的箭一般载着菲菲逃离现场。回到她家的小区门前，她下了车，然后问我：“怎么办？”
　　“不要紧的，没事，放心就好。”虽是如此安慰她，我的心里却乱成一团。
　　“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她反倒安慰我。
　　“快回去吧，等会我来接你。”
　　“今晚我自己回学校，好不好？”她征求我的意见。
　　我想了想，惟有点头答应：“那好吧，你自己要小心。”
　　由越南餐厅出来后，我和陆颖到附近的公园散步。我们在喷水池旁边的长椅坐下，一边欣赏眼前景致，一边讲述我与菲菲的往事。
　　“你们英语老师后来怎么做？”
　　“他单独找菲菲谈话，却没责罚她。”
　　“这有点奇怪。”
　　“后来菲菲告诉我，他讲了一个关于他的故事。”
　　“他的故事？”
　　“他刚毕业出来教书时，喜欢一个女学生。当然那女孩也喜欢他。可他们是师生恋，那时人们还不能接受这种事情，特别是双方家长的反对。结果他等了六年，在那女孩毕业后他俩才结婚。”
　　陆颖听我讲完这故事，眸子里全是羡慕的目光，她赞叹道：“好浪漫啊！”
　　我没管她，继续说：“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师母原来是老师的学生。”
　　“他们幸福吗？”
　　“初中时经常看见他们，还有他们的孩子。”
　　“幸福的三口之家。他还对菲菲说了什么？”
　　“他对菲菲说，中学阶段不适合谈恋爱，他让我们放弃这段早来的感情。”
　　“菲菲怎样回答？”
　　“她说我们只是好朋友。”
　　“英语老师有没有告诉你们的班主任？”
　　“他没对其他人说，可聂老师后来还是知道。”
　　“怎会这样？”
　　“班里有同学告密。”
　　“啊？这样的人都有啊？”
　　“这种人其实挺多。”
　　“后来怎样？”
　　“聂老师知道后，把我俩喊到办公室，当着其他老师的面把我俩骂了一顿。”
　　“你没辩解吗？”
　　“我说我俩只是好朋友。”
　　“菲菲怎么说？”
　　“她也是这样解释。”
　　“让我猜猜。你们班主任是不是不相信？”
　　“她不相信，还说对我俩非常失望。她说我和菲菲成绩优异，前途一片光明，不能因为早恋而耽误学业。”
　　“这是老师们惯常的说辞。”
　　“最无奈的是，她把我调到其他座位，不让我俩继续同桌。”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局。”
　　“恩，我不希望就这样结束，可也没办法。菲菲想专心学习，争取全国围棋冠军。另一方面她也希望我考上一中，然后搬去和爷爷奶奶一起住。”
　　“小郁，你有没有后悔？”
　　陆颖这样问我，让我一时答不上来。这么多年过去，我并没有好好想过这问题。“要说后悔，现在倒没有太大的遗憾。要说不后悔，也不确定是否真有这样的感觉。”我一边寻找心中的答案，一边叙说：“我只是经常想起她，以及与她一起经历的每一件事情。”
　　“这辈子你都无法忘记她。”
　　“也许吧，也许真会这样。”
　　“既然如此，为何不做些事情来纪念她？”
　　“怎样做？”
　　“譬如画一幅她的画像，或者为她谱一首曲子。”
　　“画画不是我的强项，我对音乐更是一窍不通，要我作曲那是绝对不行。”停了停，我继续说：“其实我可以写篇小说来怀念她。”
　　“哦？小说倒是不错的选择。想写什么题材？”
　　“目前还没头绪，让我回去再想想。”
　　陆颖看着我，眸子里闪着晶莹的光。
　　许久过后，她问我：“小郁，你会把我写进你的小说吗？”
　　夜里的微风轻盈吹拂，带来清凉的气息。
　　我想了想，说：“也许我会为你另外写一个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虚构的爱情故事，把你作为女主角的原型。”
　　“小郁要快写哦，我十分期待。”
　　“要不我们现在一起想想故事内容？”
　　“好啊！”
　　“女主角就叫凝凝。”
　　“男主角的名字让我来想。”
　　“他叫什么名字呢？”
　　“凝凝喜欢喊她的爱人为狗狗。”
　　“狗狗不好听吧，要不熊熊怎样？”
　　“男主角就叫闻雨吧，我喜欢这名字。”
　　“闻雨这名字不错，不会是你男朋友的名字吧？”
　　“不告诉你，随你怎么想都行。”
　　“男女主角名字都想好了，接下来故事情节呢？”
　　“闻雨和凝凝在一条废弃的铁轨旁相遇，他们彼此都不知道由见面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紧紧地连在一起。凝凝喜欢闻雨喊她凝凝，闻雨喜欢凝凝喊他狗狗。当这对小情人沉浸于爱情的幸福时，反对的声音出现了。凝凝的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像闻雨这样的穷书生，便逼她嫁给当地一名富商的儿子。”
　　“剧情陈旧，有点琼瑶阿姨的味道。接着呢？凝凝有没有嫁给他？”
　　陆颖看看手表，说道：“时间不早，今晚看来不能继续。我得赶在十一点前回到宿舍。”
　　“那好吧，我送你回学校。”我笑着说：“闻雨和凝凝的故事今晚先讲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陆颖被我逗得笑出声来，她的笑是多么亲切，多么熟悉。走出公园大门时，我终于想起这熟悉的感觉来自何处。

　　第一章（7）

　　在我的记忆里，有一片郊外的草地一直映在我的脑海。青绿的草地，缤纷的野花，满山的紫荆树枝叶婆娑。古老而雍容的榕树在山脚屹立，地面铺满枯黄的落叶，独角仙与知了的残壳偶尔可见。初二那年最后一场考试之后，我与菲菲约在那里见面。
　　菲菲踩着地上的枯叶，一边徐步向前，一边谈论我们被聂老师分开的事：“那件事情发生后，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吧？”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眉毛，她的鼻尖，她的嘴角，缓缓答道：“我们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
　　“很久是多长时间？我没有具体的概念。”
　　“大概是一个多月吧。”
　　“郁杰。”菲菲停下脚步，转脸看我：“习惯新同桌吗？”
　　“她平时很少说话，性格内向，我有点不太适应。”
　　“现在上课我很少闲聊，感到孤单时，我会强迫自己专心看书。”
　　“我也差不多，晚修时我让自己做许多习题。”
　　“这样不是挺好？”
　　“可我老感觉失去一些东西。”
　　“失去什么？”
　　“一些对我非常重要的感觉。”
　　“没有它会怎样？”
　　“我不知道。”
　　“会不会因此丧失性命？”
　　我捡起一片刚掉到地上的树叶，仔细端详它的叶脉与叶片，突发感触：“我想，应该不会因此死去。”
　　“为何如此肯定？”
　　“我还没看到你赢取全国冠军。”
　　“这对你很重要？”
　　“至少，我还拥有一些期盼。”
　　夏日的清风吹进紫荆树林，拨动树枝与叶子沙沙作响。远方的山顶，防风林的小白杨迎风摆动，似在招呼我们过去。
　　菲菲没继续这话题，她说道：“郁杰，你喜欢白杨吗？”
　　“一般般，不是太喜欢。”
　　“哦？我却很喜欢。”
　　“我更喜欢法国梧桐。”
　　“你对它情有独钟？”
　　“应该是由此至终只喜欢这种树。”
　　“说得有点像喜欢的人。”
　　“人非草木，相处的时间长了，自然会日久生情。”
　　“过早萌芽的草苗，还是烧掉吧。”
　　“如果它像野草一般无法烧尽，春风一吹便会重生。”
　　“可惜现在是夏季，没有春风。”
　　“熬过秋冬就好。”
　　“有些事情不能勉强，否则会适得其反。”
　　“顺其自然吧。”我的回答有点违心。
　　“你懂得这样想，我很高兴。”菲菲停下脚步，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许多事情终究逃不出‘缘分’二字。”
　　那天离别后，整个暑假菲菲都没有联系我。我尝试给她打电话，不是没人接听，就是她妈妈在电话那头告诉我“菲菲不在家”。
　　新学期开学后，我们成为毕业班的学生。在学校里她从不单独和我在一起，平时说话也不多，似乎我们已经成为永无交集的陌路人。
　　1999年12月，大家都在讨论澳门回归的事情。“千年虫”与世界末日也是聊得最多的话题。汪亮和我在准备明年3月的全国数学联赛之余，对这些热点话题也颇感兴趣。
　　汪亮觉得世界末日只是唬人的骗局，后来的事实也证明那只是一个谎言。在“千年虫”问题上，汪亮却说：“不会真有这种虫子吧？我看翡翠台的广告拍得挺吓人。”
　　“那不是虫子，也不是病毒。”我耐心向这位电脑白痴解释道：“千年虫是计算机对时间记录的一个错误，以前为了方便，计算机的年份都是两位数。可是当1999年跨越到2000年时，年份就会由99变成00，这样计算机系统就会出错。银行、股市如果出现这样的数据错误，会发生很严重的事故。所以现在要把计算机的年份调整为四位数。”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全世界的人都担心这条千年虫。”
　　“有时候，我会觉得身体里也有一条千年虫。”
　　“怎么会呢？”
　　“那条虫子潜伏在我的心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它会一点一点吞食我的心灵。”
　　“过了千禧年会好起来吗？”
　　“已经出现一个大窟窿，恐怕好不起来。”
　　“心病还需心药医。”
　　“如果那药是一个人呢？怎么办？”
　　“她多久没和你说话了？”
　　“暑假开始后，一直到现在。”
　　“估计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希望可以早日结束。”
　　愿望与现实总是差距很大。初中最后一年，我与菲菲很少说话。除了班干工作外，平时接触的机会并不多。有时在路上遇见对方，也是轻轻点头便随即走开。隔壁班有个男生仰慕菲菲，情书写了几封，逢年过节还送点小礼物。当事人的菲菲却没理会，收到的信件与礼物还未拆开便扔进垃圾桶里。
　　时日渐久，我的心底慢慢生出疑问——她还是我所熟悉的欧阳菲菲吗？
　　心中的疑惑伴随我度过漫长的一年，直到中考结束后，我才得到问题的答案。
　　2000年7月的一个周日，我与菲菲再次去到郊外的那片树林。眼前景物与一年前并无太大变化，地上依旧铺满落叶与枯草。阳光明媚的夏日，蓝天上漂浮着洁白的云朵，宛如崇山峻岭一般层层叠叠。
　　菲菲走在我的右侧，踩着地上的枯叶，低头不语。
　　我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说道：“录取通知书拿到了吗？”
　　“前天刚刚收到。”菲菲的声音如旧温柔：“我上了二中的录取线。”
　　“这样蛮好的。”
　　“郁杰。”这是一年来我所听到最美妙的声音，菲菲淡然地问：“你也收到一中的通知吧？”
　　“已经收到。”
　　“恭喜你如愿以偿。”
　　“谢谢。”
　　“可惜我没赢过全国冠军。”菲菲神情有点失落。
　　“我和汪亮参加数学联赛，也没进入省级的名次。”
　　“这么说来，我们倒是同病相怜？”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亏你还是语文科代表，后半句并不适合形容我们的遭遇。”
　　“勉强一点，但也凑用。”
　　“是不是有点马虎？”
　　“应该不会。”
　　两只燕子在前方掠过，矫捷地穿梭于柔和的风中。
　　菲菲抬头看看天上的浮云，转脸问我：“不久之后，你就要到爷爷家住吧？”
　　“下个月搬行李过去。”
　　“他家离一中远吗？”
　　“不算太远，还好。”
　　“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了。”
　　“不会的，有空我会经常回来。”
　　“有空多陪陪爷爷和奶奶。”
　　我们走到山脚的榕树下，在旁边的石椅坐下来。
　　“这棵树年纪应该挺大了。”我抬头仰望树干与枝叶。
　　“应该有三、四十年吧。”
　　“三、四十年前，它还是小孩，现在都长大成人了。”
　　“那时，我们的父母也是孩子。”
　　“感觉他们的童年很凄惨。”
　　“小时候要挨饿，像我们这么大的年纪又要上山下乡。”
　　“应该还要年长几岁吧。”
　　“差不多。”菲菲低下头，看着泥土里的蚂蚁出神。
　　“在想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在想，人其实和蚂蚁一样。”
　　“怎么可能？”
　　“全世界有六十亿人口，每个人只是六十亿分之一。”
　　“你想说人类很渺小？”
　　“不仅人类，这个星球也很渺小。”
　　“偏要这样说，也无可厚非。”
　　“郁杰，其实我好怕。”
　　“怕什么？”
　　“我怕我的心会慢慢死去。”
　　听着她淡淡地叙说，我的心却渐渐变得柔软。这一刻，由内心深处涌出许多过往的记忆。这些零散的片段，让我鼓起勇气。
　　我站到菲菲面前，说出久藏心底的那句话：
　　“菲菲，我喜欢你。”
　　她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稍过片刻却释然道：“这是一年之前你就想说的话。”说完，她站起来，没有理会我，只是自言自语：“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非常微妙，人心之间却有太多的障蔽。”
　　“菲菲，我真的喜欢你。”
　　“可惜你并不了解我。”菲菲仍是面容淡然。
　　“怎么会呢？我们是好朋友，怎会不了解你？”
　　“说实话我很欣赏你，可我无法接受不了解自己的人。”
　　“你喜欢紫荆花，喜欢围棋，梦想成为全国围棋冠军。这些我记得非常清楚。”
　　菲菲摇摇头，不再言语。她递给我一张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温柔地笑，那笑宛如出水芙蓉一般清秀脱俗。
　　我仍不死心，追问道：“菲菲，可以告诉我，我做错什么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去。
　　自从那天以后，她再也不愿见我。到了后来，我前往离家很远的一中读书，而她留在离家很近的二中。从此之后，彼此音信全无。

　　第二章（1）

　　高中毕业后，我进入华师念大学。在这里遇见汪亮，还有高中的同班同学肖谦。肖谦喜欢玩一款名为反恐精英的电脑游戏，为了参加一年一度的全国电子竞技运动会，他整天待在宿舍的电脑前，拼命进行他口中所说的“战队训练”。
　　汪亮打算建立的网站进展很慢，我和他均缺少这方面的经验。他提议让肖谦负责Web2.0网站的技术支持工作，问过我的意见后，便特意跑去宿舍找肖谦商量。谈得差不多时，汪亮给我发短信，让我晚上去学校后门的饭店一起吃饭。
　　我去到约定的饭店时，他俩已经等了一会。
　　肖谦看见我便说：“司徒，好久不见。”
　　“你整天躲在宿舍里不出来，想找你打篮球也不行。”
　　“最近没空，下个月有比赛，队长一定要拉着我训练。”
　　我对电子游戏的赛事没多大兴趣，便问他：“汪亮有没有给你讲网站的事？”
　　他点点头：“汪哥今天刚和我说过。”
　　“那你决定怎样？”我打量眼前的肖谦，发现他比以前消瘦不少。
　　“技术方面的事情交给我，你们放心吧。”肖谦胸有成竹地说。
　　汪亮插了一句：“有肖谦帮忙，我们再放心不过。”
　　我问肖谦：“这事和你的战队训练不冲突吧？”
　　肖谦摆摆手说：“不仅没冲突，我还可以让游戏界的朋友帮忙宣传。”
　　“怎样宣传？”我实在想不出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认识许多游戏网站的编辑，到时候可以让他们帮忙上软文。”
　　“网站内容确定做游戏方面了？”我问汪亮，他却答道：“我想做虚拟社区，其中有个版块是游戏频道。”
　　我一听就纳闷：“游戏网站恐怕不方便对我们进行整体推广吧？”
　　肖谦连忙说：“可以将游戏作为主推部分，提供博客、相册、在线交友之类的功能。”
　　“我不赞成这样。”虽然肖谦说得条条是道，可我觉得这样不好。
　　汪亮在这时出来调解：“推广的事情先不急，我们先把网站做好，开始运作再谈也不迟。”说罢，便将话题转到其他事情。
　　那一晚，汪亮和肖谦聊了许久。我只是坐在一旁听他们谈天说地，没有说太多话。凝视桌上的玻璃杯时，我想起前几天和陆颖吃饭时的情景。那时我们在越南餐厅里吃越南菜，她坐在我对面，露出甜美而柔和的笑。
　　她一边看着我，一边开心地谈论她的男朋友：“知道吗？他第一次送给我的情人节礼物竟是一瓶香水。”
　　“什么香水？”
　　“Chanel系列的第5款香水。”
　　“没听说过。”
　　“Chanel是欧洲很出名的香水品牌。”
　　“我对这些没多少研究。”
　　“那天是我和他认识的第39天。”
　　“你连这个也记着？”
　　“是啊，当然啦。”
　　“那到今天为止，你们认识多长时间？”
　　“今天是第873天。”
　　“哇！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我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陆颖很懂得如何带动现场气氛，在她的笑声中蕴藏亲切的感染力。这让我想起肖谦的女朋友家欣，她的性格活泼开朗，活动组织能力很强，经常担任学校的晚会主持。
　　许多人都不明白，家欣怎会看上肖谦这种人。我曾问过肖谦，怎样追到家欣，他却告诉我：“我和她有缘。”
　　“不会这么老土吧？”我不相信肖谦的话，老感觉他有什么瞒着我。
　　“有缘千里能相会，我和她就是这样。”
　　“家欣这么好的女孩，竟会看上你这种人，真让人难以置信。”
　　“你不相信也没办法，事实就是这样。”
　　“那你们是怎样认识的？给我说说。”
　　“她不是低我们一届吗？她刚到学校时，我是新生接待，还帮她提过行李。”
　　“太假了吧？这剧情可真够老套。”
　　“认识她之后，她电脑坏了或者遇上其他事，她都找我帮忙。”
　　“难道这一来二去，你们就好上了？”
　　“司徒，看不出你挺聪明嘛！”
　　我怀疑肖谦是不是用了肮脏手段，才让家欣对他如此服服帖帖。可怀疑终归怀疑，一直没证据显示他做了坏事。
　　晚饭过后，我和汪亮坐地铁去到体育中心，然后转公车回住处。肖谦约家欣去唱K，估计今晚要在外面过夜。
　　这一夜，四周依旧安谧，悠然的风轻轻吹进房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不断回想六年前与菲菲分别的情景。
　　阳光灿烂的夏日，遍野葱绿的紫荆树林，蔚蓝的天空以及随风飘动的洁白浮云，满地的落叶与枯草。就在这如画的美景中心，菲菲的黑色长发飘然其间。她没有回答我最后的问题，循着脚下的足迹渐行渐远。脑海之中不停浮现她的淡淡微笑，灰白的记忆里，她的笑容一直无法抹去。
　　陆颖曾让我做些事情来纪念菲菲，我就想到写篇小说来怀念她。小说的题材是一个魔幻故事，菲菲在里面是远古人族的王位继承人，而我则是人族与龙族的后裔。小说的背景设在我们初中的学校，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就在这里拉开序幕。这天夜晚，我开始动笔写小说，并把完成的章节在个人博客上发布。
　　次日回学校上课，汪亮问我怎么有黑眼圈，我只是笑笑，并未告诉他小说的事情。放学回到住处，我登陆博客一看，竟有人给小说发表评论。其中一个名为“幽蓝霏雨”的人说道：“十分喜欢女主角星莹菲，期待《星泪》的故事继续写下去。”
　　看到他人对自己作品的赞赏，我心里非常高兴，并根据“幽蓝霏雨”留下的MSN地址把对方加为好友。
　　不一会儿，在MSN上面看见“幽蓝霏雨”上线，头像是一张少女照片。
　　我向幽蓝霏雨发送信息：“你好，我在博客找到你留下的联系方式，希望可以和你交朋友。”
　　“你好，今晚蓝月亮。”
　　“谢谢你对我的支持。”
　　“不用客气，我喜欢你的小说：）”
　　“照片里的女孩是你吗？”
　　“去年刚上大学时一位学长给我拍的。”
　　“你好可爱。”
　　“^_^，谢谢。”
　　“幽蓝霏雨这名字很好听。”
　　“今晚蓝月亮也不错。”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的名字都有一个蓝字。”
　　“对哦，这可真巧。”
　　“说明我俩有缘。”
　　“哈哈，我们还未见面，这也算有缘？”
　　“能在茫茫人海中相识，本来就需要缘分。”
　　“要是在大街上遇到你，那才算有缘。”
　　“你的照片越看越可爱。”
　　“你的名字也是啊，越念越可爱。”
　　“怎么可爱？”
　　“让我想起蓝月亮洗手液。”
　　“晕，我名字可不是这意思。”
　　“蓝月亮洗手液，要不我以后喊你液液算了。”
　　“不要！千万不要！”
　　“液液，你好可爱。”
　　“晕，不要再喊我液液，多难听啊！”
　　“好吧，我不欺负你了。”
　　“这样就对，我的名字多好听呀，差点被你糟蹋。”
　　“液液。”
　　“寒，怎么又来了？”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星莹菲是不是你的初恋女友？”
　　“为什么这样问？”
　　“有点好奇。”
　　“她的名字叫菲菲。”
　　“谁？”
　　“女主角的原型。”
　　“真是你的初恋啊？”
　　“不算初恋，我们只是好朋友。”
　　“那就是单恋喽。”
　　“应该算是一相情愿吧。”
　　“可怜的孩子。”
　　“晕，我怎么可怜？”
　　“可爱没人怜。”
　　“大姐，你说反了吧？应该是可怜没人爱的可爱。”
　　“活学活用嘛，你真蠢。”
　　“说我蠢都没人信！我的智商149！”
　　“少了一个小数点，应该是14.9。”
　　“晕，你怎么又欺负我？”
　　“哈哈，我就喜欢欺负你。”
　　“为什么？”
　　“因为你太容易欺负。”
　　“555555555，你欺负我！”
　　“我就喜欢！”
　　“怎么连快餐店广告词也来了？”
　　“不可以呀？我就喜欢。”
　　这一晚，我和幽蓝霏雨聊了许久，一直到凌晨两点才去休息。与她聊天使我很开心，很舒服。她的亲切，让我紧闭的心扉慢慢打开。

　　第二章（2）

　　为了写《星泪》，每天回到住处我便用电脑写作。有时正写着小说时，幽蓝霏雨会在MSN上发来信息，聊上几句然后继续。
　　汪亮最近一直筹备网站的事情，肖谦找来几名程序设计不错的同学帮忙，有时会在我们住处开会，讨论网站的技术问题。我对技术上的事情不熟悉，想帮忙也帮不上。
　　时近六月，天气越来越热。端午节过后的周末，陆颖约我和汪亮一起爬山。我问了时间、地点，想想周末没什么事便一口答应。到约定的那天，汪亮突然说要回家一趟，一大早便乘早班车走了。见到陆颖时，我把这事告诉她。
　　“汪亮竟敢放我鸽子，实在太可恶！”由东面的登山口上山后，陆颖一边爬楼梯一边埋怨。
　　“他今早接到家人的电话，似乎真的有要紧事。”
　　“他不来更好，我和你可以过二人世界。”
　　“晕，学姐你又来了。”
　　“小郁，你害羞啦？”
　　“你已经有男朋友，拜托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瞧你这小样儿，我跟你闹着玩。”
　　“这事情可不能开玩笑，我不想做第三者。”
　　“谁说让你做第三者？虽说我蛮喜欢你这小弟弟，可那不是爱，懂吗？”
　　“有点深奥。”
　　“小孩子不懂事，等你长大就会明白。”
　　“我不是小孩，我都21岁了。”
　　“小孩就是小孩。”
　　“不是，就不是。”
　　“瞧你样子还挺成人，可你一张嘴就知道你是小孩。”
　　“不会吧，怎能这样？”
　　“你还不够成熟，女孩都喜欢成熟稳重的男人。”
　　“为什么？”
　　“有安全感。”
　　陆颖跑到半山腰的凉亭，拉着我偏要休息一会。亭子里坐着几位退休老人，他们正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下象棋。一些爬山的游客分散四处，坐在树荫底下乘凉。我与陆颖找张石凳坐下，一边休息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经常和男生开这样的玩笑？”我问她。
　　“不是啊。”
　　“为什么偏要这样对我？”
　　“不知道哦，或许是你太容易欺负吧。”
　　“连你也这样说。”
　　“除了我还有其他女孩欺负你？”
　　“是的，所以我才郁闷。”
　　“菲菲？”
　　“不是她。”
　　“那是谁？”
　　“刚结交的朋友，你不认识。”
　　“漂亮吗？”
　　“没见过本人，不过照片倒蛮好看的。”
　　“哦，原来是网友。”
　　“连这你也知道？”
　　“猜的。”
　　“你怎会猜得这么准？”
　　“这是女人的直觉。”
　　“不会是第六感吧？”
　　“Bingo”
　　“肖谦说得好，女人都不是理性动物。”
　　“男人也不见得有多理性。”
　　“好啦，不跟你吵，我们继续爬山吧。”
　　陆颖休息一会，再次充满精神，继续往山顶走去。我紧随其后，生怕她一失足便滚下山。
　　“小郁快看，那边有人蹦极。”循着陆颖所指方向看去，山顶处的蹦极台站着几个人。不远处的山路旁，许多游客都倚着栏杆朝那边望去。蹦极台的下方是一个深潭，潭里的积水深不见底，四周的草丛与灌木葱葱郁郁。
　　“蹦极有什么好看？”我催促陆颖继续上山。
　　“我没玩过，蹦极一定很好玩。”
　　“知道蹦极的别名吗？”
　　“不知道。”
　　“笨猪跳。明白吗？笨猪跳只有蠢笨的猪才会跳。”
　　“小郁，他们好象两个人一起跳。”
　　“不会吧？让我瞧瞧。”定睛一看，果然有一男一女准备同时跳。
　　“好浪漫哦。”
　　“我看他俩肯定不要命了。”
　　“快看快看，准备跳下来喽。”
　　“他们还真敢跳啊？”
　　“哟，那男孩抱着女孩抱得可真牢。”
　　“像八爪鱼。”
　　“突然有点想吃章鱼小丸子。”
　　“我无语。”
　　看完这对小情侣“笨猪跳”后，我与陆颖继续上山。阴凉的树荫覆盖整条山路，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真希望一辈子都活在这样的地方。”陆颖深吸一口气，舒适地说道。
　　“我的家乡就是这样，除了城区外，大部分地方环境都很好。”
　　“有机会真要到你家那边玩玩。”
　　“随时欢迎。”
　　山里的微风轻轻吹过，陆颖靠近我，露出熟悉的笑：“不许耍赖，这是我俩的约定。”
　　2006年，国内风险投资商跟随国际潮流大举进入国内互联网行业，其中的热门投资对象便是所谓的Web2.0网站。汪亮看中这次黄金机会，拼命也要搞一个新概念网站出来。在肖谦等人的协助下，汪亮构想的Web2.0虚拟社区渐具雏形，并计划在7月初推出。
　　为了配合汪亮，我帮他拟订一份推广方案。周日晚上，正当我在住处冥思苦想之际，汪亮由家里赶了回来。
　　“昨天和陆颖玩得开心吗？”汪亮坐在沙发上问我。
　　“还不错。山顶的景色很美，还可以看见城市里的高楼大厦。”
　　“可惜我昨天要赶回家，没去爬山真是扫兴。”
　　“你刚从家里回来，一定很累吧？”
　　“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后背有点酸。”
　　“家里没什么事吧？”
　　“还好，没什么。”汪亮打开电视，用遥控器换了几个台：“今晚没什么节目好看。”
　　汪亮平时很少挑剔电视节目，他的反常让我担忧：“阿亮，家里真的没事？”
　　“恩，没事，不用担心。”
　　“你有点心不在焉。”
　　“可能坐车有点累。”
　　“有事不妨和我说，咱俩这么多年兄弟，我一定帮你。”
　　“司徒。”汪亮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
　　“假如你爸让你娶一个你不喜欢的女孩，你会怎样？”
　　“那女孩长成什么样？”
　　“长相一般，比我小三岁。”
　　“这么小？”
　　“今年刚好18岁。”
　　“那不是刚高中毕业？还不到结婚年龄啊！”
　　“她在国外长大，他们家族的女孩都是这年纪出嫁。”
　　“你大学还没毕业，急着结婚干嘛？”
　　“我爸的意思是先订婚，等我大学毕业就到国外结婚。”
　　“晕，这不成卖猪仔啦？”
　　“没那么夸张，只是到国外而已。”
　　“到哪儿？”
　　“加拿大。”汪亮走近窗前，看向远方：“他们家以前是东南亚华侨，几年前移民到北美。”
　　“想不到你这么早就结婚。”
　　“我不想这样，可老爸却希望我娶她。”
　　“现在都什么年代？还玩逼婚？”
　　“为此我和家人差点闹翻。”
　　“其实仔细想想，我总感觉是女方吃亏。”
　　“为什么？”
　　“那女孩年方十八，青春可爱，家里又有钱；你长成这样都看上你，这不是明摆着便宜你吗？”
　　“可我不喜欢那女孩。”汪亮似乎有点生气。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其实，我心里早有喜欢的人。”
　　“千万别告诉我是陆颖。”
　　“怎可能是她。”
　　“那是谁？”
　　“我高中的同班同学，小菁。”
　　“小菁？”难怪我不认识，原来是他的高中同学：“她喜欢你吗？”
　　“为什么这样问？”
　　“担心你单恋她。”
　　“我和她在一起十四天。”
　　“怎么还不够半个月？”我有点困惑。
　　“不知道。”汪亮竟然这样回答，让我有点意外。
　　“你不是和她拍拖吗？怎会不知道？”
　　“刚好两个星期，她突然就说分手。”
　　“没告诉你什么原因？”
　　“她什么都没说。”
　　“她是不是耍你？”
　　“应该不是。”
　　“那她就是神经病。”
　　“别这样说她，其实她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一声不吭就把你甩了，难道你不可怜？”
　　“她刚上小学，父母就离婚。她跟着妈妈生活。”
　　“那就可以随便玩弄他人感情？”
　　“我知道，她其实也不想这样。”
　　“她是不是有许多男朋友？”
　　“司徒，她本质不坏。她只是想要一些温暖。”
　　“什么温暖？”我有点想不明白。
　　“让她的心不再彷徨，可以让她得到舒心的温暖。”
　　“还是不明白。”
　　“以前我总不明白这点，直到陆颖告诉我。”
　　“你找她谈这些？”
　　汪亮没有答话，进房之前说了一句：“司徒，有空你也找她聊聊，我看你最近有许多心事。”说完，房门也关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与一名女子相拥缠绵。四周是虚无一般的白，看不清迷蒙雾色里的景象。蜿蜒的溪流在脚下流淌，清澈的溪水向无法看清的远方延伸。女子贴近我的耳旁，轻声呼唤我的名字：“小郁——小郁——”当我低头察看怀里女子的容貌时，心里不禁惊讶，然后由梦中惊醒。
　　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停问自己：
　　“怎么是她？梦里的女子怎会是陆颖？”

　　第二章（3）

　　次日回到学校，睡眠不足的我一上午都昏昏欲睡。放学后，肖谦跟我来到住处，并把网站的测试版本向我演示。
　　“注册功能尚未开放，这是网站首页的界面。“他坐在电脑前一边操作，一边向我解释。
　　“首页的导航栏怎么做成这样？”
　　“这是书签形式的导航栏，方便用户查找感兴趣的内容。”
　　“搜索条为什么放在首页第一版？”
　　“这是Web2.0网站特有的风格。”
　　“能不能增加一些时尚元素？”
　　与肖谦交换网站设计的意见后，他即时展开修改。到晚上十点左右，网站修改得七七八八，我与肖谦回到学校后门的小食街吃夜宵。
　　“这里的烧烤好象挺不错。”肖谦盯着烤羊肉串直流口水。
　　我想起上次和陆颖来这里吃夜宵，心里突感失落，说道：“可惜没有麻辣烫。”
　　“要不要来点啤酒？”
　　“好吧，我也很长时间没喝酒了。”
　　“司徒今晚怎么了？”
　　“心情不好，想喝点。”
　　“我记得你以前滴酒不沾。”
　　“都是高中的事情了。”
　　“是啊，都是高中的事情了。回头想想，时间过得可真快。”
　　“一眨眼，高中三年就这样过去。”
　　“还记得一中的‘地中海’吗？”
　　“教导处的老张？”
　　“对，就是他。”
　　“怎么突然说起他？”
　　“以前他不是组织教师纠察队吗？”
　　“专门去网吧逮一中学生的那些老师吧，这有听说过。”
　　“有一次他们来网吧，我很不幸被他们逮住。”
　　“怎会这么倒霉？”我一边吃着烤秋刀鱼，一边问他。
　　“当时我们几个朋友在玩CS，一听到他们来了，赶紧把校服外套脱了。”
　　“冬季运动服的那件？”
　　“是呀，当时是秋天，底下还穿一件足球服。”
　　“按理来说你脱了外套，应该不会认得你是一中的学生。”
　　“如无意外，的确如此。”
　　“难道你发生意外？外套没藏好？”
　　“我们全把外套坐在屁股底下，绝对发现不了。”
　　“这样应该可以蒙混过去。”
　　“可老张一过来就把我揪走了。”
　　“神了！他怎会知道？”
　　“我穿的足球服后面写着四个字。”
　　“哪四个字？这么邪？”
　　“一中校队。”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想不到肖谦竟会如此倒霉。
　　他多喝几杯后，神智开始迷糊。我劝他不要再喝，他却越喝越来劲，继续说：“司徒，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吗？这世界其实并不美好。”
　　“阿谦，你醉了，净说胡话。”
　　“司徒，我没醉，我知道，我自己很清醒。”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我有个朋友叫阿星。”
　　“还说自己没醉，都开始自言自语讲故事了。”
　　“2004年夏天，阿星代表我们国家去法国参赛。随行有个小妹妹，忘记她是什么项目的选手。只记得她叫小菁，那一年刚好16岁……”
　　“晕，怎么又是小菁。”我突然想起汪亮高中时的女朋友。
　　“司徒，知道吗？小菁竟在晚上溜进阿星的房间。”
　　“啊？进去干嘛？”
　　“她钻进阿星的被窝里，小手就向阿星的大腿摸去。”
　　“晕，自己送上门啊？你那朋友艳福不错。”
　　“阿星制止了她，并把她赶出去。”
　　“为什么赶出去？”
　　“阿星是正人君子，不想乘虚而入。”
　　“听起来他为人不错。”
　　“那女孩却勾搭一个法国男人，阿星看不顺眼，冲过去就揍那法国人一拳，然后把小菁拉进房间。他问小菁，为什么会这样？开始时她不肯说，在阿星苦口婆心地劝导之下，她终于说出自己的往事。”
　　“不会又是父母离异吧？”
　　“那女孩其实也挺凄凉，不仅父母整天吵架，居然还有一个禽兽哥哥。”
　　“发生什么事？”
　　“在她十三岁那年，她被自己的哥哥下药，然后……”
　　“然后什么？”
　　“被她亲生哥哥睡了。”
　　“这么禽兽的哥哥都有？他真是猪狗不如！”
　　“阿星听完后，决定要保护小菁，并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可是小菁不同意，而且一直躲着阿星。回国之后，阿星再也找不着小菁。失望的阿星只好努力练习，准备参加一个冠军奖金高达50万的比赛。”
　　“什么比赛？奖金这么高？”
　　肖谦没有答我，继续讲述阿星的故事：“他想赢这笔钱，然后送小菁出国读书。为了实现这愿望，他开始日夜苦练，一天坐在电脑前十几小时。想不到他却患了强直性脊柱炎，坐得久腰就会疼。”
　　“后来呢？他怎么办？”
　　“他强忍腰疼参加比赛，对手都是来自世界各国的顶尖高手。阿星一路过关斩将，最后还真让他赢了冠军。不过扣税后，真正到他手里的钱只剩下40万。”
　　“40万也很多了，他后来有没有找到小菁？”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另一位朋友告诉我，阿星等小菁一年。”
　　“一年之约？什么时候到期？”
　　“去年8月份的样子吧。他们第一次在法国相遇应该是2004年8月，一年之后就是2005年8月。”
　　“算起来，小菁今年应该18岁。”
　　“司徒，你说我这朋友是不是很好人？”
　　“确实是条汉子。”
　　“只可惜这国家有太多可怜的孩子。”
　　“这些事谁也不愿看到。”
　　“小清的父母如果不是因为顾着挣钱，也不会让自己儿子变得那么坏。”
　　“没办法，谁让我们生于这年代？”
　　肖谦不再说话，他趴在饭桌上沉睡过去。我走出街上，抬头仰望夜里的星空。灯火辉煌的城市，却连一颗星星也无法找到。
　　我把阿星的故事告诉幽蓝霏雨后，她在MSN上沉默许久，然后发来一条信息：“那女孩好可怜。”
　　“可恨之人必有其可怜之处。”
　　“她的命真不好。”
　　此时已是凌晨时分，刚下过一场雨，漆黑夜里透出几分凉意。
　　“为什么你会同情她？”我有点不解，随即用键盘打出这句话。
　　“一个女孩遇到这样的事，会让她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我倒没这样想过。”
　　“你不是女人，你无法明白她曾经受过的痛。”
　　“不错，我的确无法体会。”
　　“在孤寂的黑夜里，她一定饱受煎熬。”
　　“也许吧。”我不想再继续这话题，于是说道：“你有没有听过《睡莲》这首曲子？”
　　“没有。那是谁的作品？”
　　“贾鹏芳的二胡曲，想不想听？我给你传过去。”
　　“好呀，你传过来让我听听。”
　　我通过MSN把《睡莲》的音乐文件传给她，网络速度很快，几分钟就传好。
　　“速度不错，我先听听。”
　　“我挺喜欢贾鹏芳的作品。”
　　过了几分钟，她给我发来信息：“曲子很好听，钢琴与二胡的搭配恰到好处。”
　　“琵琶和洞箫的旋律使曲子增添一份淡淡的哀愁。”
　　“我喜欢钢琴的乐音。”
　　“我也喜欢钢琴，还有小提琴和竖琴。”
　　“液液。”
　　“晕，不要再这样喊我。”
　　“可我喜欢。”
　　“唉，你又开始欺负我。”
　　“液液，你真可爱:P”
　　“其实，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真名是什么？”
　　“老实说，我从不把真名告诉网友。”
　　“怕我骗你？”
　　“有点担心。”
　　“司徒郁杰。”我打出自己的名字。
　　“这是什么？”
　　“我的真名。”
　　“为什么告诉我？”
　　“作为交换，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名字只是一个人的代号，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我想知道。”
　　“其实你早已知道。”
　　“不会呀，你从未告诉我。”
　　“幽蓝霏雨。”
　　“这是你的网名。”
　　“第二个字和第四个字。”
　　“蓝雨？”
　　“这就是我的真名。”
　　“蓝色的雨，我喜欢。”
　　“司徒郁杰，不会是郁闷的郁吧？”
　　“郁金香的郁，我妈妈喜欢这花。”
　　“母亲的爱好挺不错。”
　　“蓝雨，我再给你传几首好听的歌。”
　　“什么歌？”
　　“CaraDillon的《CraigieHill》和《BlueMountainRiver》。”
　　“好的，你给我吧。”
　　“除了这两首歌，还有阿桑的《TheRose》。”
　　“我很喜欢阿桑的歌，谢谢你^_^”文件传完后，我下了线，然后去睡觉。
　　这天夜里，我再次梦见陆颖。梦里她被一名无法看清面容的男子抱走，在我眼前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醒来之后已是次日清晨，眼角却留有未干的泪痕。

　　第二章（4）

　　周末，肖谦接了一个电子竞技比赛的裁判长工作来做。他约我和汪亮去参加现场的抽奖活动。来到现场才发现观众很多，都是奔着奖品来的。肖谦找来两张折椅，让我们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
　　进行比赛的舞台上搭盖两间小木房，里面各放置一台电脑。观众可以透过小木房的玻璃看到里面的参赛选手。舞台上方的五彩射灯绚丽地转动，台下的观众开始呼喊选手名字。
　　我问身旁的汪亮：“这是什么比赛？”
　　他答道：“全国电子竞技运动会华南分站决赛。”
　　“比赛的两个人很厉害？”
　　“左边那人叫崔永智，他去年在新加坡赢了一个世界大赛的冠军。”
　　“似乎很厉害。”
　　“前段时间他刚接受电视台的采访，他今年的目标是蝉联世界大赛冠军。”
　　“怎么我没听说过？”
　　“别讨论了，看比赛吧。”汪亮插了一句。
　　晚上我们三人跑去吃东北菜，忙了一天的肖谦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他高兴地说起赛场见闻：“今天可真热闹，想不到小崔有那么多女粉丝。”
　　“我看他也不是很帅，怎会这么受欢迎？”汪亮不解地问。
　　“这可是他们俱乐部的功劳，能把他包装成这样。”
　　“他有这么多女粉丝，艳遇肯定不少。”
　　“汪哥，这你可猜错了，小崔他既专一又长情。”
　　“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有朋友在他们俱乐部，这都是他告诉我的。”
　　“他都告诉你什么？”
　　“小崔两年前有个女朋友，她人长得漂亮，身材又好。”
　　“不会是天使面孔，魔鬼身材吧？”
　　“差不多。不过可惜呀。”
　　“可惜什么？难道有人辣手摧花？”
　　“这倒不是。她患病死了。”
　　“什么病？”
　　“不清楚。我朋友说，她去世之后，小崔沉寂了半年。等他再次出山后，他就一直打遍天下无敌手，而且从不近女色。今年他生日那天，俱乐部替他在上海举办生日会，他的女粉丝们竟然组团前往上海帮他庆祝。听说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在那天晚上偷偷溜进他的房间，吓得小崔以为遇上小偷。”
　　汪亮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那女孩都快赶上超女的粉丝了！”过了一会，汪亮问道：“自己送上门也不要？他不会是同性恋吧？”
　　“这倒不是，他只是一直挂念从前的女朋友。”
　　听到这里，我突然感觉自己与崔永智有几分相似。自从六年前与菲菲分别之后，我的心里从未有过其他女子。而另一方面，我却比他幸运——至少我所思念之人还存活世上。
　　当我想入非非时，汪亮开口问道：“对了，阿谦，网站弄得怎样？”
　　“上传到服务器调试一下，基本上就可以进行内部测试。”
　　“可以在七月十日之前完成吗？”
　　“时间有点紧迫，我和兄弟们熬两晚通宵，应该可以按时完成。”
　　“这就好，陆颖的男朋友给我介绍一个风险投资商，我想尽快让他看看我们的网站。”
　　听到陆颖的名字，我想起两次梦见她的情景，连忙问汪亮：“陆颖还好吗？”
　　汪亮有点困惑：“你不是上星期刚和她爬完山回来吗？怎么还问我？”
　　我没有吱声。
　　晚饭过后，肖谦与家欣去逛街，我与汪亮走向地铁站。
　　路上，汪亮问我：“司徒，你和陆颖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只是朋友。”
　　“哪种程度的朋友？”
　　“普通朋友。”
　　汪亮沉默片刻，直到我们走进地铁站候车时，他才说道：“司徒，陆颖的男朋友对我们网站非常重要，如果可以，尽量不要刺激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家里很有钱，而且陆颖很爱他。”
　　“我明白。”
　　汪亮如释重负地拍拍我的肩膀：“明白就好。”
　　与此同时，由隧道里吹来一阵清爽的疾风。
　　久候的列车在汽笛声的伴随下，缓缓驶近只有寥寥数人的地铁月台。
　　网站推出后并未取得任何先期投资，汪亮的心情日益沉重。看着自己的兄弟心情不畅，我也高兴不起来，便找他出去喝酒，希望他可以开心一点。
　　汪亮一边喝酒，一边给我讲述关于他们家族的故事。
　　在我们的家乡仍被法国人占领的年代，他的曾祖父与许氏家族一起从事船运生意，并经营一间名为“红宝石”的酒店。抗日战争开始后，汪亮的曾祖父与许氏家族加入爱国救亡阵线。在上海、广州、香港等城市相继沦陷之后，他们利用家乡的港口由国外运送抗战物资到国内，直到日本军队来到这里，并与当时的法国政府进行所谓的“共同防卫”。二战结束后，民国政府由日本手上夺回这座城市。解放战争爆发后，许氏家族迁往香港，而汪亮的曾祖父却毅然决定留下来。
　　我不明白汪亮的曾祖父为何要留下来，汪亮却说道：“他在家里挂一幅字画，上面写着四个字。”
　　“哪四个字？”我好奇地问。
　　“精忠报国。”
　　“晕，原来这也有遗传。”
　　“可惜他的后人在文革时期却很凄惨。”
　　“不会吧？”
　　“我爷爷出身不好，弄得我老爸的成份也不好。”
　　“那年代许多人都是这样。”
　　“我老爸心甘情愿接受思想改造，下乡时还是积极分子。因为曾祖父的缘故，一家人都抬不起头。”
　　“不就是短短十年嘛，撑过去就好。”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失去人身自由。”
　　我不明白汪亮话里的意思，便问他：“那是什么？”
　　汪亮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一字一句地说：“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失去精神与思想的自由。”
　　“不太明白。”
　　“明明全世界都是如此，为何到了我们这里就是错的？”
　　“这是国情问题，或者说这是中国特色。”
　　“三十年以来，我老爸一直想不明白。”
　　“那他为什么还要安排你的婚事？”
　　“他不希望我的命运和他一样。”
　　“所以他想让你到国外去？”
　　“他只是不想看到悲剧重演。”
　　汪亮说到这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拍拍他的肩膀，改了顾城的诗句来开导他：“黑夜给了我们黑色的眼睛，我们却用它寻找光明。”
　　“可惜，”他不自觉地叹气道：“连浩瀚宇宙也是永恒的黑夜。”
　　自从上次爬山后，陆颖一直没有联系我。直到八月上旬的一个周末，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约我晚上在北京路的那间越南餐厅见面。
　　那一晚，她一如既往地微笑：“小郁，有没有想我？”
　　“想，却不是十分想。”
　　“这么久没见你，我倒有点挂念你了。”
　　想不到她竟会这样说，我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不想你男朋友？”
　　“我也想他。”
　　“他最近还是很忙吗？”
　　“现在股票涨得厉害，炒股的人又多，他公司干这行的，忙点很正常。”陆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失落。
　　我安慰她：“男人要以事业为重，他还是挺关心你的。”
　　“不说他了，今晚是我俩的约会，不许提他。”
　　“好，那我们就不说他。”
　　“小郁，你近来过得好吗？”
　　“还好。汪亮的网站开始运营，我帮他做点宣传推广的事情。”
　　“这倒不错，到时把网址给我，我有空上去瞧瞧。”
　　“好啊，没问题。你呢？毕业后都忙什么？”
　　“亲戚给我介绍一份工作，上星期刚面试，星期一去签约。”
　　“什么工作？”
　　“一间中外合资的公司。”
　　“外企？好象挺不错。”
　　“听说待遇很好。”
　　“呵呵，希望你工作顺利。”
　　“小郁，你这是挖苦我。”
　　“没啊，我哪敢挖苦你？”
　　“我听你的语气就是这样。”
　　“冤枉啊，我真的没有。”
　　陆颖捂嘴一笑，高兴地说：“小郁，你真可爱。”
　　“这叫可怜没人爱。”
　　“你哪会没人爱？只是你不想接受罢了。”
　　“我说喜欢你，那你会不会接受？”
　　陆颖笑容渐退，看着我，许久过后说道：“假如我这样问你，你会怎样？”
　　“你都有男朋友了，我不会接受的。”
　　“万一他不要我呢？”
　　我没有回答。
　　四周一下子静下来。
　　陆颖忽然笑着说：“呵呵，逗你玩的。他不会离开我，这辈子都不会。”
　　我仍是面无表情，气氛渐渐凝重起来，陆颖不再露出笑容。在她与我之间，似有一道厚厚的障蔽挡在那里。
　　“假如某一天，”我缓缓叙说：“他离你而去，你至少还有我。”
　　“小郁，别说了，好么？”
　　“好的。”
　　陆颖微微一笑，甜美的笑容宛如含苞待放的水仙。
　　我换了话题：“知道吗？汪亮的曾祖父原是商人。”
　　“哦？难怪他这么精明。”
　　“我认识他将近十年，他却直到上个月才告诉我。”
　　“为什么？”
　　“他老爸逼他结婚。”
　　“娶谁？”
　　“我不认识那女孩。听汪亮说，她是加拿大华裔，家里很有钱。”
　　“不会是指腹为婚那一类吧？”
　　“说不准真会这样。”
　　“哈哈，汪亮那小子真有福气。”
　　“那女孩今年18岁。”
　　“这么小？还以为她是将近三十岁都嫁不出去的老姑婆。”
　　“他老爸不会这样害他吧？”
　　“这可难说。”
　　“如果我老爸让我娶这种女人，我宁可撞墙死掉。”
　　“撞墙之前记得通知我。”
　　“为什么？”
　　“好让我占个位置看现场直播，哈哈。”
　　这一晚我们聊了许久，所聊话题尽量远离我们之间的无形障蔽。究竟这障蔽为何出现？何时消失？如何摆脱？对此我并无头绪。
　　或许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我第三次梦见陆颖。
　　在一段废弃的铁轨旁，陆颖身穿纯白长裙，一步步走近我。当她来到我面前时，她贴近我的耳旁说了一句话——小郁，我喜欢你。

　　第二章（5）

　　整个暑假，汪亮和肖谦都忙网站的事情。我想了一些低成本的推广方式，但是效果并不理想。肖谦私底下告诉我，他对这网站不抱太大希望。汪亮的态度却正好相反，他坚决要把网站发展起来，为此他花了几个通宵写好招商计划，然后四处寻找投资。
　　假期我没有回家，一直待在住处写小说。《星泪》的故事拥有一位长期支持者，她就是蓝雨。有时候蓝雨会在MSN和我聊天，鼓励我坚持写下去。
　　八月中旬的周末夜晚，我对她说：“蓝雨，我们见面吧。”
　　蓝雨却回复：“为什么？”
　　我思索片刻，写道：“我想见你。”
　　“为什么想见我？”
　　“我想请你吃饭。”
　　“可我从不与网友见面。”
　　“为什么？”
　　“我不喜欢这样。”
　　“可我真的好想见你，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支持者。”
　　“我还没做好准备。”
　　“你喜欢我的文字吗？”
　　“喜欢。”
　　“你认为我是坏人吗？”
　　“不是，你很好。”
　　“那我们见面吧。”
　　蓝雨许久都没有回复，我继续说：“只是朋友见面，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好吧，我们在哪里见面？”她终于答应我的请求，我高兴得对着电脑傻笑。
　　与蓝雨约定的地点位于这座城市的南北交汇处，那里东西贯穿一条江。江的北面是城市的繁华区，主要是外地人居住，本地人则大多住在江的南面。蓝雨的学校在江的南面，它是这座城市著名的音乐学府，以中国近代的一位著名音乐家的名字来命名。她是去年刚进入这间学校的舞蹈系学生。
　　见到蓝雨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身后的江面出现几艘观光船，载着游客观赏两岸的夜景。她微笑着来到我面前：“你就是司徒郁杰？”
　　“是的，你是蓝雨吧？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承蒙夸奖，小女子受宠若惊。呵呵，想不到你长得挺帅。”
　　“你这样夸我，我会脸红的。”
　　“哈哈，你真可爱。”
　　“许多人都这样说。”
　　“真不要脸。”
　　“比起以前，我已经非常谦虚。”
　　“看见我了，也满足你的心愿，这回该高兴吧？”
　　“只要你不喊我液液，我就会非常开心。”
　　“以后不喊你液液。”
　　“真的？”
　　“我想到更好玩的称呼。”
　　“不会吧？不要吓我啊！千万不要再弄个可怕的外号出来。”
　　“你放心，绝对符合环保要求。以后我就喊你郁郁。”
　　“晕，走了液液，现在又来郁郁，我真郁闷。”
　　“郁郁不要怕，慢慢就会习惯。”
　　由江面吹来一阵清风，夹着潮湿的气息。
　　我与蓝雨徐徐走向路边的长椅，她坐下问我：“郁郁，见面后有什么感觉？”
　　“觉得自己挺幸运。”
　　“怎么幸运了？中六合彩头奖啦？”
　　“头奖倒没中，至少约会对象不会是恐龙。”
　　“你不是已经看过我照片吗？”
　　“有些人喜欢拿别人的照片当成自己，我有个同学前段时间刚中招，现在特后悔。”
　　“没看见我之前，一直担心我是那种人？”
　　“也不会太担心。”
　　“这是当然，我天生丽质，秀外慧中，肯定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我笑道：“这可难说。”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欠揍？”
　　“不是啊，不是啊。”
　　“不是什么？”
　　“我不是欠揍。”
　　蓝雨贴近我，瞪大眼睛盯着我的脸，然后说：“你的鼻子长得这么好看，要是我把它打扁一定好好玩。”
　　面对眼前的刁蛮女子，我感到束手无措，惟有不停傻笑。
　　晚上回到住处，汪亮刚好由家里回来。他满脸笑容地告诉我，他找到二十万美金作为网站的启动资金。
　　我坐在沙发上，忘记刚才与蓝雨逛街的疲累，紧张地问他：“哪来的钱？”
　　汪亮深呼吸，然后笑着回答：“未来岳父。”
　　“什么？未来岳父？”
　　“以前跟你提过的。”
　　“你答应这门亲事了？”
　　“对方条件还不错，我不想再顽抗。”
　　“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你可要考虑清楚！”
　　“我想了很久，让我想通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不能跟钱过不去。”
　　“阿亮，你怎会这样？你变了。”
　　“司徒，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道理你应该明白。”
　　“对，我明白。可也不能把终身大事当儿戏啊。”
　　“不是儿戏，这是我经过周详考虑的决定。”
　　“你真变了，再也不是我所认识‘精忠报国’的汪亮。”
　　“司徒，理想归理想，现实终究是现实。世界不停转变，改革开放也快三十年。我们这些在时代夹缝里挣扎求存的小人物，还能拯救全世界让所有人都过上幸福生活？那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虽然汪亮讲得很有道理，可我老觉得这样的世界太残酷。假如世界失去希望，人们还会拥有幸福吗？我想起曾与菲菲一起讨论人生理想的往事，那时的我希望拥有一间海边小屋，然后和自己心爱的人住在里面。现在，我却感到梦想与我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这天夜晚，我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看不见星星的踪影。
　　实在无法入睡，我起床打开电脑，继续写《星泪》，把白色小木屋加入小说。
　　蓝雨通过MSN给我发来信息：“这么晚还不休息？”
　　我回复道：“睡不着，起来写小说。”
　　“是不是有心事？”
　　“恩，心里很烦。”
　　“今晚见面时你的心情挺好，回家后是不是发生不愉快的事情？”
　　“我最好的兄弟突然决定结婚。”
　　“这不是好消息吗？”
　　“可他不喜欢那女孩，只是为了钱而娶她。”
　　“郁郁就为这事情不开心？”
　　“不仅这事。他做事有点急进，我担心他会出事。”
　　“郁郁，听我说一句。”
　　“？？”
　　“他要结婚是好事，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年轻人做事难免心浮气躁，遇到挫折不要紧，懂得重新站起来就好。”
　　“小雨，你说话有点像我妈。”
　　“不管怎样，你都要让自己开心。”
　　“谢谢你:)”
　　“会笑？这就证明你心情好起来。”
　　“和你聊一会，心情好了许多。”
　　“乖，早点休息吧。”
　　“你也早点休息。”
　　“好的，我听完这首歌就睡。”
　　“你在听什么歌？”
　　“SeeSaw的《晓之车》。”
　　“那我先睡了，晚安。”
　　“88，晚上做个好梦。”
　　打完这行字，我走近窗户朝远方的高楼望去。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彻夜通明，城市的灯光照亮大街小巷。抬头仰望漆黑的夜空，除了散发淡黄光芒的弯月之外，再也看不见星星的踪影。

　　第二章（6）

　　蓝雨所在的音乐学院与华师的音乐系齐名，毕业生都是音乐专业的高才生。高中时代坐我后面的女孩报考音乐专业，因为无法考上北京那所大学而被蓝雨的学校录取。她的名字叫紫莹，紫荆的紫，晶莹的莹。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在高中一年级时曾给我写过一封情书。当时的我没有接下她的信，并且拒绝她的感情。
　　进入高中二年级后，为了准备高考，我们需要重新分班。高一学年快结束时，大家都忙着选择新的学科。晚自习结束后，紫莹问我：“司徒，你打算报哪个班？”
　　“假如数学这科也可以开班，我会报数学。”我答道。
　　“可惜没有数学班。”紫莹惋惜地说：“音乐也没有开班，我感觉有点无奈。”
　　我如她一般，对此也是无可奈何：“没办法，世事并非一直都如人所愿。”
　　紫莹微微一笑：“正如我所思念之人不愿接受我那般。”
　　我错愕一下，并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问她：“你打算报哪一科？”
　　“不是英语就是政治，反正不会报理科。”
　　“我刚好相反，我肯定会报理科。”
　　“那么，我们就不会在同一个班了？”她显得有点失落。
　　这一刻，我的思绪忽然回到初中时代的紫荆树林。悠然的风轻盈吹拂，菲菲的黑色长发随风舞动。我想起她当时说的那句话，然后对紫莹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非常微妙，人心之间却有太多的障蔽。”
　　“这就是你的答案？”紫莹听后，脸色微变。
　　“也许是吧。”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只好这样答复她。
　　几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当时所说的话。分班之后，我与紫莹很少接触，偶尔在学校里遇见，说话的机会也不多。直至高中毕业，上了大学，我得到关于她的消息仍旧不多。
　　认识蓝雨后，我曾向蓝雨询问紫莹的近况。
　　蓝雨的回答让我感到意外：“她是学校里的大红人。”
　　“她在你们学校很出名？”
　　“不仅出名，许多男生都十分喜欢她。”
　　“她过得开心吗？”
　　“应该开心吧，有那么多倾慕她的男生。”
　　“以前她就很受欢迎。”
　　“你也是她的裙下之臣？”
　　“不是，我对她没感觉。”
　　“她不仅钢琴弹得好，人也长得漂亮，你会没感觉？”
　　“过去的六年里，我只喜欢一个人。”
　　“郁郁，你可真是长情。”
　　“她最近怎样？男朋友对她好吗？”
　　“她身边有许多男人，可我不知道谁是她的男朋友。”
　　“恩？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代表她很受欢迎。怎么，想她了？”
　　“三年没见，不知她现在怎样？”
　　“你是不是以前跟她有一腿？”
　　“不许瞎猜。”
　　“难道是老相好？”
　　“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问起她？”
　　“小女孩不许多事。”
　　给蓝雨发完这条信息后，我离开房间走出阳台。远方的天空灰蒙蒙，厚重的云层似在酝酿一场滂沱大雨。夏日的风渐渐转凉，带来远方雨云里的气息。
　　灰白的记忆将我带进六年前的那片树林，菲菲的身影如旧摇曳不停。高中时代坐我后面的女孩，现在已是“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万人迷。而我，却依然无法忘记菲菲的亲切笑容，以及离别时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与三年前一样，我仍旧无法向那些对我怀有好感的女孩表露真心。正当我沉浸于过往之时，脑海里突然闪过陆颖如睡莲一般的亲切笑容。那笑，让我心里很暖。
　　周末下午，蓝雨约我去动物园看猩猩。为何想看猩猩的兴致如此之大？蓝雨说是刚看完Discovery的人类起源，很想看看人类的近亲。至于猩猩、猴子之类的动物我兴趣不大，倒想看看树熊睡觉的样子。可惜城里的动物园没有树熊，熊猫倒是还有两只。听说新来一只河马，不知是否可爱？
　　蓝雨一看见猩猩便兴奋得大喊起来：“郁郁，快看！好黑的猩猩啊！”
　　我有点受不了她孩童般的惊讶，淡淡地说：“那是黑猩猩。”
　　“我知道它是黑猩猩。”
　　“黑猩猩是最聪明的灵长类动物。”
　　“能比海豚更聪明吗？”
　　“确切地说，海豚是人类以外最聪明的动物。”
　　“海洋公园表演的那些海豚？”
　　“是的。”
　　沿着小路一直走下去，狮子、老虎、孔雀、梅花鹿依次出现于我们眼前。蓝雨看见这些动物，比猩猩捡到香蕉还要高兴。走到岔路口时，终于看见新来的那只河马。
　　“不知为什么，看着它就想起我的初中班主任。”蓝雨指着正在睡觉的河马对我说。
　　“他的样子很像河马？”
　　“神情有点像。”
　　“岂不是很怪？”
　　“他有个外号就叫大河马。”
　　我一边想象他的样子，一边看着水里的河马，忍不住笑出声来：“河马先生估计要生气。”
　　“为什么？”
　　“它的名字被人盗用。”
　　蓝雨掩嘴一笑。
　　下午的阳光透过林荫的缝隙，在地上撒下几点光影。再往前不远，熊猫馆的熊猫懒洋洋啃着竹叶。这让我憧憬起树熊爬树摘桉树叶的画面。
　　“要是这里也有树熊，那该多好？”我不禁发出感慨。
　　“野生动物园有树熊。”
　　“下次我们去那。”
　　“好呀！我也想看看长颈鹿和斑马。”
　　逛完一圈之后，蓝雨觉得累说要休息一会，便到附近的长椅坐下。
　　“幸亏这里有棵树，否则就要在太阳底下睡觉。”
　　“郁郁，晒晒太阳其实也挺好。”
　　“现在也不错，还有微风在吹。”
　　蓝雨伸伸懒腰，满是惬意地说：“风吹着很舒服，我有点困。”
　　“困就睡一会，我借肩膀给你。”说完，我向她抖抖肩膀。
　　“那我不客气啦。”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顺势坐低一些，好让她枕着肩膀睡得更舒服。
　　走过几个行人，看见我俩的亲密样，误以为我和蓝雨是情侣，纷纷投来羡慕的眼光。此时吹过一股清凉的微风，身后的榕树摇动茂盛的枝叶。
　　蓝雨闭着眼睛，不知是否熟睡。我贴近她，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幽香。
　　十几分钟过后，我的肩膀渐渐感觉到累。微微一动，却让蓝雨醒过来。睡眼惺忪的她抬头看我，展露笑颜问道：“你的肩膀累不累？”
　　“不累。”
　　“睡了一会，我感觉精神许多。”
　　“睡得舒服吗？”
　　“舒服！”蓝雨调皮地笑着。
　　“要是还想睡，再睡一会吧。”
　　“好啊，那我再睡一会。”说完，她再次把头枕在我的肩上，然后说：“郁郁，你上次不是问我关于紫莹学姐的事情吗？我的同学昨晚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逢周五下午，有个中年男人总要开车来学校接她。到了周日晚上，那男人就会送她回学校。”
　　“哦？”我迟疑一下，随即说道：“或许是她的亲戚。”
　　“我同学曾在北京路附近看见他们，学姐挽着那男人的手，关系十分亲密。”蓝雨闭上眼睛，继续说：“同学对我说，他们看上去有点像情侣。”
　　我大概猜出那男人的身份，却不愿再想下去，便对蓝雨说：“小雨，别说了。”
　　蓝雨微微点点头：“恩，好吧，我们不提她。”
　　风儿卷起地上的落叶，柔和而轻盈地吹过。
　　身旁的女孩不再说话，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我抬头仰望天空，灰蒙的阴霾弥漫云间，无法看见洁净无暇的蓝天与白云。
　　但愿她每天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不要受到其他人的欺负。

　　第二章（7）

　　临近开学，肖谦的初中同学谭云浩向肖谦借钱。后来我才知道，谭云浩与他的大学同学合伙做生意，在他们学校附近找到一间小店，说要根据学生的需要而决定售卖的商品。
　　国庆前夕的周日，我随肖谦前往大学城并找到他们的小店。店铺位于学校正门的旁边，对面是一个公交车站。顾客主要来自学生和附近的居民，出售的货物以日用品为主，还包括文具以及时令水果。
　　谭云浩一见肖谦过来，便拉着他聊起来，大体都是“最近生意不错”、“附近居民也经常买东西”那一类。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便独自走进学校四处参观。
　　校园里草地与湖泊虽是稀缺，葱茏的绿树却为周围环境增添不少清幽的气息。广场中心的喷水池流水不断，一对情侣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互诉心事。我沿着林荫小路在他们身旁走过，栖息树上的黄莺鸣啭着飞向天空。
　　坐车回来的路上，我对肖谦说：“他们学校的环境挺不错。”
　　肖谦摆摆手，道：“和华师没得比。”
　　“刚才谭云浩找你聊什么？”
　　“他说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过些日子再还钱给我。”
　　“你借多少钱给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两个手指。
　　“两千？”
　　“两万。”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用比赛赢回来的奖金，还有做兼职攒下来的钱炒股。”
　　“为什么？这样就可以赚钱？”
　　“今年是中国股市难得一见的大牛市，我表哥让我跟他玩。”
　　“你表哥炒股很厉害？”
　　“他是证券经纪。”
　　“有内幕消息？”
　　“现在不是十年前，内幕消息也有蒙人的。”
　　“听别人说，股票都是大户吃小户。”
　　“今年的牛市，随便买哪只股都升，不需要担心。”
　　“真是这样吗？”
　　“中国股市肯定会涨到2008年。”
　　“但愿如此。”
　　我不再言语，转脸看出窗外。公车刚刚驶上跨江大桥。波光粼粼的江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远方的天边弥漫着阴霾。延江而起的高级住宅群屹立两岸，似乎印证着经济高速增长的神话。可是，又有谁能看清潜藏于浑浊江水之下的危机？
　　国庆假期，我与肖谦一起回家休息，汪亮却继续为了网站的发展而四处奔波。陆颖的男朋友介绍某门户网站的副总裁给汪亮认识，说要进行Web2.0功能的拓展合作。国内媒体近来争相报道Web2.0的消息，网络媒体更将它炒得沸沸扬扬。肖谦最近对网站的态度逐渐冷淡，他宁可将心思放在游戏与股市上。他只在网站服务器需要维护时关心一下，其余事情均交给兼职网站编辑去处理。
　　汪亮为此曾与肖谦吵过几次，却无法改变他对游戏与股市的热情。这次回家之前，汪亮让我劝劝肖谦，毕竟这网站是我们三兄弟的心血。
　　中秋节的前一晚，我约肖谦去海边的咖啡厅。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对他说：
　　“阿谦，多关心一下我们的网站，别放太多心思在游戏上面。”
　　“不要担心，我最近很少玩CS。”
　　“那你最近都忙什么？”
　　“家欣拉着我一起玩魔兽世界，整天打副本。”
　　“你玩网游啦？”
　　“是啊，这游戏可好玩。”
　　“阿谦，你以前不是不玩网游吗？怎么现在和家欣一起迷上了？”
　　“她宿舍有个女孩在玩，便拉上她一块加入公会。”
　　“然后你也陪她一起玩啦？”
　　“没事的，只是业余消遣而已。”
　　肖谦的态度让我生气，我不想再和他讨论这问题。与他道别后，我独自向沙滩走去，夜里的海风温柔地扑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我给陆颖和蓝雨的手机各发送一条短信：“我的心里好难受。”
　　过了一会，陆颖回复道：“小郁，我的心情也不好。”
　　“怎么了？”
　　“许多事情。”
　　“我也不开心。”
　　“要是此刻你在我身边多好。”
　　“发生什么事？”
　　“小郁，为什么人总是如此贪婪？”
　　“不知道，也许这是人的天性。”
　　“公司里明争暗斗的事情每天都发生，我感觉自己并不属于那里。”
　　“放假回家好好休息，这样会舒服一些。”
　　“家里更难受。”
　　“怎么？遇到不顺心的事？”
　　许久，陆颖都没有回复。
　　夜里的海幽暗、深沉，天上的繁星发出微弱的光。沙滩上的椰子树随风摇曳。我感觉有点累，便离开海边徐步往家里走去。
　　刚走不远，手机收到陆颖的新信息：“爸爸和妈妈整天吵架，我心里好烦。”
　　“乖，没事的，很快就会好起来。”
　　“小郁，我实在受不了。明天我就回去。”
　　“好吧，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明天也回学校。”
　　陆颖约我明天晚上见面，我想了想便答应她。临睡之前再收到一条短信：“小郁乖，今晚做个好梦。”这一晚，我第四次梦见陆颖。醒来之后记不起梦的内容，却依稀记得她曾在梦中出现。
　　第二天查看手机短信时，发现蓝雨的信息：“对不起，昨晚手机没电，没有回复你。郁郁怎么了？”
　　我给她回复：“现在没事了，一切都已经过去。”
　　坐了将近六小时的长途汽车，我终于回到这座城市。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其实并没有太多事情。晚上，我按照约定的时间在学校后门等陆颖。看见她的时候，她显得无精打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记得两个月前见她，那时的她为刚刚得到一份工作而高兴。也许最近发生的事情，让刚离开校园踏足社会的她感到无所适从。以前总是她开导别人，今晚就让我来扮演她的听众。
　　“小郁，我最近心里好烦。”陆颖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对我说。
　　“工作很累吗？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不喜欢现在的公司，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勾心斗角的事无时无刻都在发生，我突然好想回到学校。”
　　“他们都欺负你？”
　　“欺负新人已成惯例。我感觉好累，以为回到家里会好点，结果爸爸妈妈又整天吵架，一点都感觉不到家里的温暖。”
　　“男朋友呢？他没理你吗？”
　　陆颖没有回答，仍是一路往前。快到湖边时，她突然抱住我，无声哭泣：“小郁，不要再说他，好吗？”
　　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乖，不哭，很快就会过去。”
　　等她的情绪稍微缓和，我扶她到旁边的长椅坐下。
　　平静湖面漂浮几片落叶，让我想起家乡的法国梧桐。
　　陆颖缓缓叙说：“明天又要回到那烦人的世界，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
　　“可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儿，有些事情你必须面对。”
　　“校园里的一草一木对我来说，都是唤起回忆的钥匙。”
　　“人要向前看，不能活在回忆里。”
　　“以前我总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陆颖看着对岸的林子，向我叙说过往的记忆：“看着林子里的绿树，看着湖水泛起的涟漪，我的心情总会慢慢平静。”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聆听她温柔的话音。
　　她转脸看着我，然后说：“小郁，其实我挺羡慕你。”
　　“有什么好羡慕？”
　　“你还可以留在学校一年。”
　　“准确地说，只剩下九个月。”
　　“对于我，这已是非常奢侈。”
　　我想，陆颖舍不得离开学校的原因，也许就是我想留在这里的理由。片刻过后，我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其实我也很迷惘，不知道毕业之后能做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满大街都是大学生，工作又难找，我毕业后都不知该怎么办。还记得半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那时你想做些事情积累经验。你来找我时，我还笑你来着。”
　　“我当时只想做兼职，积累经验。整天待在学校实在太无聊。”
　　“那次活动是学生会主席接回来的，我只是帮帮忙。”
　　“说起学生会我就不爽。凭什么一定要学生会成员，其他学生就不能帮忙吗？”我继续说：“要是我当了学生会主席，我会立即改革，把官僚作风全都扫光，我可不想让他们成为迂腐制度的受害者。现在的社会已经失去人人平等的普遍价值观，机会都让拥有特权的一小群人牢牢掌握，这是相当严重的社会问题。”
　　“小郁。”陆颖劝慰似的说道。
　　“平等观念实在太重要，没有人能够凌驾于他人头上。即使他是组织里的领袖，也不能自命不凡。否则只会让精英人士骄纵起来，因而漠视他人应有的权利，甚至损害他人的利益以满足自己的私欲。”
　　“小郁！”
　　陆颖再次喊我名字，我终于停下来。林子里吹起一阵风，湖面的浮萍轻轻荡漾。她眨着眼睛看我，轻声问：
　　“吻吻我，好么？”

　　第三章（1）

　　今年是我和菲菲相识的第十年，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十年之后回首过往的日子，曾经消失的景象一幕幕浮现眼前——初中校园里葱葱郁郁的紫荆树，环绕足球场的四百米跑道，夕阳余晖下的乒乓球台，以及贴在教学楼公告栏的大红纸，所有东西都如昨日般重现。
　　惟独菲菲的亲切笑容，在蹉跎的岁月里，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渐渐模糊。
　　直到前不久，我做了一个关于菲菲的梦。
　　梦里我变成外貌极丑的男人。当我来到菲菲所住的小区附近时，她突然在我面前出现。身穿白衫的她如旧清秀、脱俗，宛如飘落尘世的仙子一般。
　　想起自己万分丑陋的样子，梦里的我竟会真实的感到悲戚。随后便冲向公路上飞驰的汽车——我想让丑陋的自己永远离开这世界。
　　可惜，我并不能轻易死去。极度悲伤的我只能躲在无人的小巷里痛哭。菲菲走进巷子找到我，并向我露出甜美如花的笑。
　　那一瞬间，流逝的时光骤然静止。
　　菲菲温柔而亲切的笑深深印入我的脑海。
　　即使在梦醒之后，仍可清楚回忆那一幕的情景。
　　人的梦境就是这般不可思议。这让我想起最近经常梦见陆颖的事情。
　　11月的一个夜晚，我梦见陆颖穿着纯白色的婚纱，挽着一名无法看清面容的男子，站在婚宴的礼堂里。周围的人纷纷向他们祝贺，惟有我独自躲在阴暗的角落，默默看着婚礼进行却不能阻止。
　　早上醒来，发现眼角留有未干的泪痕。梦境的影象残留在脑海之中。
　　我摸索着拿起手机，给陆颖发送短信——“昨晚梦见你结婚，你是全场最美的女子，只可惜，新郎并不是我。”
　　许久过后，她给我回复：“小郁，我好难过。”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心里好难过，好难过，就像被针扎了一般。”
　　“因为我？”我仍在回想昨夜里的梦。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小郁，你好傻。”
　　当我继续问她发生什么事时，她不再回复。午休时，我尝试给她打电话，她的手机却一直关机。接下来的几天都无法联系她，我的心情渐渐变得低落。
　　汪亮见我失魂落魄，便问我这几天怎么了。虽然他是我的好兄弟，可我只是看着他，却没把陆颖与我的事情说出来。就这样过了两星期，我如平常一般往返于学校和住所之间。白天忙学校里的功课，晚上帮汪亮做网站的事情。
　　这天晚上，我登陆MSN，然后收到蓝雨发来的信息。
　　“郁郁，这么晚还没休息？”
　　“刚从外面回来。”
　　“和朋友出去玩？”
　　“喝了点酒，现在头有点疼。”
　　“为什么要喝酒？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
　　“没什么，不要紧的。”
　　“真的没事？不许骗我。”
　　“没骗你，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郁郁最近在忙什么？很久没见你更新小说了。”
　　“还是忙网站的事情。你呢？最近忙什么？”
　　“忙着排练元旦晚会的节目。”
　　“这么早就开始排练？”
　　“现在已经十二月，不早了。”
　　不知不觉已近年底，一年将要结束。我问她：“什么时候上场演出？”
　　“元旦放假的前一天。”
　　“你要加油，我支持你。”
　　“我会努力的：）”
　　“到时候我去看你演出。”
　　“真的？实在太好了！”
　　“欢迎我吗？”
　　“当然欢迎啊。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把小说写完。”
　　“近来状态不好，过段时间我继续写。”
　　“一言为定，不许耍赖。”
　　“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
　　与她聊了一会，心情渐渐舒缓。
　　只是一想到陆颖不再理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蓝雨继续给我发送信息：“郁郁，你是不是不开心？”
　　“你怎么知道？”我有点诧异。
　　“你和平时不一样，感觉你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我不得不佩服女人的直觉：“是的，我遇到让我变得沮丧的事。”
　　“说出来，也许会好一点。”
　　“小雨，你试过经常梦见同一个人吗？”
　　“有时会梦见以前的旧同学，还有一些朋友，却不会经常梦见同一个人。”
　　“经常梦见同一个人，这代表什么？”
　　“这可说不准。也许那人欠你钱N年不还，也许他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也许你极度讨厌或憎恨他。不过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在你心里非常重要。”
　　真是这样吗？我真的非常重视陆颖？她在我心里究竟占据多重的分量？
　　我无法解答心中的疑问，却不能把心底的秘密告诉蓝雨。这无声的秘密，只好埋藏在孤寂灵魂的深处，不让任何人触碰。
　　“郁郁，你怎么不说话？”
　　“刚才在想事情。”
　　“想了这么久，在想什么？”
　　“一些新近发生的事情，却觉得它已经过去很久。”
　　“很久是多长时间？”
　　“不知道，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好好生活，尽量让自己每天都开开心心。”
　　坐在电脑前的我，双手不停打字，倾诉的****却越来越强烈。自小便是独生子的我，从未试过如此想把自己的心事全部说出来。蓝雨就在网络的另一端，虽然她不在身边，可我却感觉她似乎就在我的房间里，我的身旁。
　　正当我准备将一切告诉她时，她给我发来一条信息：“郁郁，我困了，要去睡觉。你也早点休息，不要熬夜。我下了，88。”
　　我只好回复道：“快去睡吧，乖，晚上做个好梦。”
　　“^_^，郁郁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孩！”说完，她的MSN头像变成了黑色。
　　次日，我与汪亮吃完晚饭便去北京路逛街。
　　路过一间婚纱影楼时，汪亮突然告诉我：“陆颖准备结婚了。”
　　“什么？”我惊讶地喊出来：“她要结婚了？”
　　“是的，陆颖准备嫁给她的男朋友。”
　　“消息是否可靠？”
　　“消息假不了。她男朋友亲自告诉我说的。”
　　“怎会这么突然？”
　　“男方家人催了好几回，必须抓紧在今年结婚，明年生个金猪娃娃。”
　　“陆颖并未告诉我。”
　　“我也是刚知道不久。”
　　“她怎会愿意？”
　　汪亮反问我：“为什么不愿意？”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汪亮继续说：“他们在一起都三年了，何况明年是难得一见的金猪年，早点结婚也是好事。”
　　此时，我终于明白陆颖为什么要躲开我。原来我所梦见的情景，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变成现实。心里突然难过起来，沉重的压迫感快要让我窒息。
　　“恩，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汪亮转脸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惊讶的话：“我知道你喜欢陆颖。”
　　我用充满困惑的眼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虽然你从未提起你和陆颖之间的事，可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她。”
　　“其实我和她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
　　“司徒，不要再骗我了。”汪亮沉声道：“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和陆颖在湖边一起拥抱，还看见你吻她。”
　　“你全都看见了？”
　　“是的。”
　　我继续向前走着，身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快走到我和陆颖常去的那间越南餐厅时，我对汪亮说：“我最近经常梦见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很正常。”
　　“那你有没有试过梦见一个人超过二十次？”
　　“这倒没有。”
　　“你能想象这里面的无助与悲哀吗？”
　　“不能。我不是你，无法体会这种心情。”
　　“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其实这并不是好与坏的问题。”
　　“那是什么？”
　　“有些事情不能清楚分辨好与坏的界限。”
　　“假如我死了，你说陆颖会不会想念我？”
　　“蠢材！不许胡思乱想！”
　　“我只是说‘假如’，假如我不在了，她会不会想我？”
　　“这一点我无法回答，你最好直接问她。”
　　“她这段时间都不愿见我，她一直在避开我。”
　　“也许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这样会开心吗？”
　　“司徒，放手吧。”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我放手？”
　　“你是第三者。”
　　“你想让我怎么做？”
　　“祝福他们，不要去破坏属于他们的幸福。”
　　“可我真的好喜欢陆颖！”
　　“好，那我问你，假如陆颖嫁给你，你能让她过安稳富足的生活吗？”
　　“现在还不行。”
　　“还要多久才可以？”
　　“至少五年吧。”
　　“她可以等你五年这么久吗？”
　　“为什么不可以？”
　　“要是可以，她为什么还要嫁给她男朋友？”
　　我被汪亮问得哑口无言。
　　过了许久，我缓缓说道：“也许你是对的。”
　　“司徒，你会祝福他们吗？”
　　我勉强挤出二字：“会的。”
　　汪亮拍拍我的肩膀：“希望你真的可以做到。”

　　第三章（2）

　　我由冰箱里取出可乐，走到阳台把它喝光。眼前不远便是小区里的游泳池，住在附近的人们经常带上孩子到那里游泳。远方的天空依旧是不变的阴霾，夏天却一年比一年热。这座城市的风总是不大，无法驱除室内的热气。假如没有空调，城市里的人是无法再生活下去。
　　公司里的工作一天比一天繁重，如此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使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与精力去思考其他事情。星期一至星期五都是工作狂人，似乎只有不停工作，让自己忙碌得没有空闲，这样才是最好的生存方式。
　　双休日的假期，多数时间是待在家里写小说，或者一个人跑去东门逛街。独自走在东门中路的人行道上，如同掉队的海豚般穿梭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有时候我会怀念大学时代的日子，在数年之前，我与陆颖或者我与蓝雨，总会结伴到北京路闲逛。虽然东门与北京路都是步行街，可我再也找不回以前的那种感觉。
　　在我的记忆里，大四那年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陆颖曾经对我说，过了20岁之后时间会过得越来越快。刚过20岁时，我并未发现有多大变化。直到我度过26岁生日，我突然发现她说得没错——时光流逝的速度的确在一天一天加快。
　　2006年12月，汪亮所经营的网站依然起色不大。肖谦一位做网站编辑的朋友，介绍马铃薯网的主编给汪亮认识。两个同为Web 2.0概念的网站，展开所谓的战略合作。汪亮与马铃薯网主编会面返来，便让我制定一份相关的宣传方案。我有点困惑，于是问汪亮：“我们网站是虚拟社区，马铃薯网是视频网站，这样的合作有什么意义？”
　　“意义重大！”汪亮信心十足：“这样可以带动双方的人气。”
　　“可以为我们带来直接收益？可我看不到它的赢利模式。”
　　“先带动人气，再找赢利点。”汪亮继续说：“他们把精选视频的代码放到我们网站上面，不仅可以增加我们网站的内容，还可以提高他们的点击率。”
　　“这样似乎不太合适。”我担心这样做可能会弄巧成拙。
　　“相信我，一定行得通。”汪亮依旧是充满信心。
　　我不再言语，说得再多也不能动摇他的想法。
　　这时手机响起信息音，我在心里祈求这是陆颖的短信，打开一看却是蓝雨。
　　她在短信里说道：“今天同学问我为什么对她们这么严，我就告诉她们，我的要求很高，一定要在元旦晚会夺得最高奖，我不允许任何出错！舞蹈老师说我很有天分，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将来在这行发展。其实高中的音乐老师早就问过我，当时我也考虑这件事，可后来还是放弃这想法。郁郁，你今天过得怎样？我好想你。”
　　想不到她发的信息这么长。我给她回复道：“如果你喜欢舞蹈，不妨试试向这方面发展。我今天和朋友商量做一份宣传计划，所以比较忙。我也想你，你要乖乖的。”
　　“我一直都是这么乖。今天排练有点累，可我不会松懈。这次元旦晚会，我一定要让我们的节目拿到最高奖！郁郁，你会支持我吗？”
　　“我当然支持你，你要加油哦。”
　　“假如我得了第一，你会给我送什么礼物？”
　　“EEE，这事好办。只要你拿到最高奖，我陪你去欢乐谷玩。”
　　“真的吗？那你现在就要开始攒钱了。”
　　“为什么？”感觉自己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你不攒钱，怎么请我去深圳玩啊？”
　　“晕……无语……倒地……我寒……”
　　“还有，你前几天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忘记吧？”
　　“元旦晚会那天，我一定去看你的演出。”发完这条短信后，我把手机放到桌面，然后找汪亮商量宣传计划的细节。等我回来后，手机多了一条新短信。
　　“郁郁，我下午去中华广场逛街。你一起来吗？”
　　中华广场不是很远，而且我也想出去逛逛，便和她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晚上见面时，蓝雨挽起我的手，微笑着问：“是不是等了很久？”
　　我拼命推开她的手，她偏要抓住不放。经过一轮挣扎，我最终放弃抵抗，任由这野蛮女孩牢牢抓住我的手臂。我叹气道：“我刚到这里不久，然后就落入八爪鱼的手里。”
　　她调皮一笑，然后向我撒娇：“郁郁，我好想你。”
　　“为什么？”
　　“我们已经好多天没见面。”
　　“是么？多久了？”
　　“快有一个月吧。”
　　“恩？怎会这么长时间？”
　　“自从上次和你逛北京路，你一直没找我。”
　　“怎么会呢？”
　　“就是这样，你也不更新小说，都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最近有点忙。”
　　“不会另有新欢吧？”
　　“根本不可能！”
　　“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快说！那女人是谁？”
　　我被蓝雨弄得极度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脑海里闪过陆颖温柔的脸容，心里突然难过起来。我有点不耐烦地说：“真的没有，你不相信也没办法。”
　　“郁郁生气了？”她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委屈地说：“人家只是和你开玩笑，千万别要生气。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就算你真有外遇我也管不着。”
　　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心烦外加郁闷，还要被调皮的小丫头气得哭笑不得，看来老天真是不想让我活下去。也许我真该认命了。
　　路过一间精品店时，蓝雨拉起我偏要进去瞧瞧。转完一圈后，她买了一对情侣手机链。她把老公公的那条手机链递给我，自己则留下老婆婆的那条。
　　“你一个，我一个。”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老婆婆的链子绑上手机。
　　实在拗不过她，惟有接过老公公的链子。
　　她把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问我：“郁郁，好看不？”
　　“好看，很好看。”
　　“你也赶紧把链子绑上手机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凑成一对。”
　　“我看这链子不是很结实，万一掉了怎么办？”
　　她跳到我面前，瞪大眼睛警告我：“以后不许你把它弄丢，否则家法伺候。”
　　“家法？什么家法？谁制定的？”我一脸困惑。
　　“当然是本姑娘制定的家法。”
　　“这应该与我无关吧？”我感觉自己很无辜。
　　“正是为郁郁量身定做的规条。”
　　“有没有奖励？”
　　“没有奖励，只有惩罚。随便犯上一条，立即家法伺候！”
　　“可以缓刑吗？”
　　蓝雨用鄙夷的眼神盯着我，装出凶狠的样子反问道：“落入我手里，你认为有这样的可能？”
　　周末夜晚，肖谦约我去体育中心附近的酒吧。以前很少喝酒的我，那天晚上却应邀而至。肖谦见到我似乎十分高兴：“司徒，今晚我们要不醉无归。”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DJ正在放一首从未听过的乐曲。身边的男人和女人，神情陶醉的享受酒吧里的黑色气氛。我问他：“这里好吵，怎么选这种地方？”
　　“这里的美女多，就这么简单。”
　　“家欣怎么没来？”
　　“带女朋友来这种地方简直就是自讨没趣。”
　　“怎么？和她吵架啦？”
　　“她听说陆颖快要结婚，整天缠着我问什么时候娶她。我被烦得郁闷便骂她几句，她竟然动手打我。你瞧，伤口还在这呢！”他指着额头，那里隐隐有一条伤痕。
　　“现在流行野蛮女友，没办法。”
　　“也不能动手打我吧？”
　　“你骂她在先，这就是你的不对。明天回去向她道歉吧。”
　　“要我向她道歉？没门儿！”
　　“这是何苦呢？”
　　劝解肖谦的同时，我突然有点羡慕他。羡慕他拥有家欣，羡慕他拥有平凡的爱情，羡慕他拥有在乎他全部感受的爱人。而我，却什么都没有。
　　肖谦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转脸去看舞池里的女人。
　　过了一会，他问我：“中间穿紫色短裙的女人怎样？”
　　我追寻着看去，那女子年纪大概在二十岁上下，此时正跟随音乐的节拍而舞动全身。她婀娜的身姿，吸引着周围男性的目光。
　　“她有点面熟，好象在哪里见过。”
　　“你不知道？她是音乐系的学生，小华以前追过她，只是没有成功罢了。”
　　“哦，原来是她。”我终于想起这女人是谁。她英文名叫Lilith，刚入学便成为全校的焦点。除了她诱人的身段出名外，她的情史也是街知巷闻。传闻她曾同时与十名异****往，追求她的男生更是数不胜数。肖谦同寝室的兄弟小华便是其中一人。
　　看着舞池里的她，看着她如水蛇一般的腰身，看着她身旁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我忽然想起紫莹，她们是多么相似——失落的面容，空虚的眼神。
　　肖谦推推我的肩膀，然后问：“怎么看得目瞪口呆？是不是想和她约会？”
　　“我对她没兴趣。”
　　“不会吧？你竟然对Lilith这种级数的美女没兴趣？你又不是同性恋，怎可能看不上她？和我说实话吧，咱俩兄弟一场，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我轻轻摇晃杯子里的酒，慢慢说道：“初中毕业后的七年里，一直以为我不会再喜欢其他人。当某一天我真的爱上一个人时，我们的缘分却已经走到尽头。不知道我现在还可以做些什么，或许在身边随便找个女孩来爱，会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做不会难受？”
　　“应该不会。”我喝光杯子里的酒。“至少我还可以继续生存下去。”

　　第三章（3）

　　陆颖的婚期越来越近，凛冽的北风却没有伴随寒冬而至。即使到了十二月的下旬，似乎只是秋意更浓一点。穿短裙上街的年轻女子比比皆是。温室效应让这里的冬天不再像冬天，反而更像秋天的延续。
　　圣诞节前两天，肖谦忽然心血来潮拉着我去体育中心看美女。在地铁出口待了半天，出站的女人多半属于恐龙级别。当我们即将放弃时，一位身材可以媲美时装模特的高挑女子出现于眼前。肖谦正准备上前搭讪，那女子却径直走向停靠路边的一辆奔驰车。车里的中年男人探出半秃的脑袋，一脸怪笑看着她。
　　待她上车离去后，肖谦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看来我得添置名牌坐驾了。”
　　“为什么？”
　　“不管多矮多丑多没气质的男人，只要坐在名牌轿车的司机座位上，他就立即变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绅士。”我的伙计似乎眼红刚才的男人，话语里满是酸味：“男人事业成功了，女人自然会投怀送抱。”
　　对于他的观点，我并不赞同：“假如家欣将来离开你而选择可以保护她的男人，这是否说明你不够成功？”
　　“这事情肯定不会发生，我肯定可以出人头地。只要给我一年时间，我就能在股市里赚到1000万。到了那时，我就是中国第一个80后股神！”他越说越兴奋：“何况我是家欣第一个男人，她不嫁我还可以嫁谁？”他从未考虑过家欣的感受，这让我打消劝说他的念头。
　　在我们毕业之后的第五年，我曾在深圳的罗湖口岸遇见家欣，当时我正准备过关前往香港。如果不是家欣向我打招呼，我差点认不出眼前的成熟女子就是她。
　　“司徒，你也过去香港啊？”她笑着问我，笑容里却掩藏不了岁月的痕迹。
　　“是啊，我过去出差。你呢？去香港旅游还是Shopping？”
　　“不是啊，我现在回香港的家里。我先生在那边等我。”
　　“哦？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毕业之后两年吧。”停了停，她突然问我：“司徒，你最近有没有他的消息？”
　　我知道“他”是指肖谦。可他已经很久没联系我，我并不清楚他的近况。看来家欣与我一样，否则她不会这样问我。想了想，我便告诉她：“阿谦最近挺好，听说他做生意赚了不少钱，你不用担心他。”
　　“呵呵，他过得好就行。如果你看见他，帮我转告他，我现在过得很开心。”
　　我一直不知道家欣离开肖谦的原因，只知道大四下学期刚开学不久，家欣便主动找肖谦说分手的事。他们还因此吵了几次。肖谦更因为此事不再过问网站的工作，终日躲在宿舍里玩网游和炒股。
　　我向家欣说起这件事：“你那时为什么要离开阿谦？”
　　她错愕一下，眼睛里的光微微晃动却随即隐没，然后回答：“我忘记了。”
　　我不再追问，便换了话题：“你丈夫是香港人吧？”
　　“是的，他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港大毕业的高才生。”提起她的丈夫，家欣似乎十分兴奋，滔滔不绝地说：“我们是奥运会期间认识的，那时我去香港看马术比赛，他坐在我旁边。聊了几句，发现大家都很喜欢马术运动，便互相留下联系方式。”
　　“呵呵，一场浪漫的邂逅！”
　　“浪漫倒说不上，不过他追我时确实挺卖劲。每逢周末他就过来找我，每次见面手里都捧着花。他还拥有一样肖谦并不具备的优点。”
　　我听着有点好奇：“那是什么？”
　　“他让我的心感觉到绵绵暖意，我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真爱吧。”
　　“真爱？”此时我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天，我和肖谦站在体育中心旁边的地铁出口。当时他并不知道不久之后将会发生的事，假如他平时可以多关心一下家欣，也许她并不会就这样离开，更不会和其他人结婚。
　　世事正是如此，谁也无法清楚感知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当我们躲在阴暗角落独自吮舔爱情的伤口时，并没有人知道谁将是陪伴我们一辈子的人。肖谦不知道。家欣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陆颖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小郁，这世上真的有神吗？”
　　“我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没有。”
　　“人死之后都会上天堂？”
　　“应该是吧。”
　　“如果神并不存在呢？”
　　“没有神，又何来天堂？”
　　“我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那你希望真实是什么？”
　　她没有回复我。
　　寂静夜里，我躺在床上默默等待她的短信。
　　许久过后，终于收到她的信息。
　　“今天晚上，我独自在教堂度过。”
　　“为什么去那里？”
　　她没有回答这问题，却说道：“明天我就要进入两个人的生活。”
　　骤然之间，难受万分。
　　尽管如此，我依旧对她说：“相信我，他将是陪伴你一辈子的人。”
　　“小郁，你真傻。”这是那晚她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我看着发光的屏幕，看着屏幕里的字，看着字与字之间的空隙，辗转难眠。
　　那一夜，我不知道是怎样度过。
　　当远方的天边现出蒙蒙的晨曦时，我哭着醒了过来。是否心疼已经无法辨别，只依稀记得昨夜里再次梦见她，以及她那幸福而甜美的笑。淡淡的雾霭凝聚天边，清晨吹起的风却是那般深寒刺骨。
　　2006年12月30日，永远都无法忘记日期上的数字。
　　这是她出嫁的日子，从此以后她将为人妇。
　　我给她发了几条短信，她都没有回复。
　　情绪极度抑郁之时，我冲进厨房抓起菜刀，对准手腕静脉正准备割下去。
　　此时，手机响了。
　　熟悉的铃声涌入我的耳朵，冲击我的耳膜。
　　拿刀的手悬在半空，微微摇晃。
　　强忍着悲伤，我扔下刀，然后飞奔过去拿起手机。
　　话筒那边传来清甜的嗓音：“郁郁，你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刚在厨房。”
　　“明天我们学校举行元旦晚会，你答应我会来看的。”
　　“我记得。”
　　“你必须记得，难道你想放我鸽子？”
　　“不是。”
　　“不是什么？是不是想家法伺候？”
　　许久，我没有说话。
　　“说话啊，怎么不出声？”她在另一端催促道。
　　“好吧。”我使出最后的力气说：“明天我去捧场。”
　　“一言为定，不许耍赖！”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满是阴霾的天空，情绪却渐渐平服下来。
　　元旦晚会结束后，蓝雨对我说：“到我住的地方玩吗？”
　　时候已近十点，我却答应道：“好吧，在哪里？”
　　蓝雨高兴地把我带到她的住处。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我盯着杯子里的透明液体发呆。
　　“郁郁，你怎么了？整晚都不开心的样子。”
　　“没什么。”
　　“真的没事？”
　　“恩，真的没事。”
　　她打开电脑，播放一首旋律优美的英文歌曲。
　　我问她：“这是什么歌？”
　　“X-Japan的《Crucify My Love》。”
　　“这首歌听着让人心里难受。”
　　“郁郁，你怎么了？”
　　在音乐的感染下，我不禁流下眼泪。
　　“小雨，我心里好难过。”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昨天嫁人了。”
　　“谁？谁嫁了？”
　　“她是我非常喜欢的女子。”
　　蓝雨坐到我身旁，张开双臂抱着我，然后说：“郁郁乖，不要哭。”
　　“可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她抱得我更紧些，继续安慰我：“不要怕，我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叫陆颖，比我年长一岁。”我开始讲述陆颖与我的往事，由我们在阶梯教室相遇到我们一起爬上摩星岭，由她整天猜出我的心事讲到我们在华师的湖边接吻，最后便是我在她订婚那晚梦见自己参加她的婚礼。
　　蓝雨一边聆听，一边紧紧抱着我。她的眼里闪出泪光，轻声说：“郁郁，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一个坏女人。”
　　“为什么这样说自己？”
　　“我并不是你所看见的这般好。”
　　“小雨，你怎么了？”
　　“我曾经有过许多男朋友。”
　　“不要紧，这些都已经过去。”
　　“郁郁，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蓝雨的情绪开始激动。
　　我突然觉得蓝雨好可怜，她在我眼里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我知道，她拥有一个不愿回想的过去。看着她渐渐迷失方向的眼睛，我突然鼓起勇气说：“小雨不要怕，以后由我来保护你！”她听了，点点头，把脸埋进我的怀里。
　　漆黑夜里，冰冷异常，冬夜的寒风徜徉天际。没有太阳的光与热，世间似是失去一切温暖的源泉。这是入冬以来最冻的夜晚，蓝雨饲养的猫儿蜷缩在床边。床上，我与她互相依偎，互相拥抱，静静感受对方身上的绵绵暖意。

　　第三章（4）

　　“郁郁，该出发了。”蓝雨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催促我。
　　我看看表，然后说：“时间还早，过去深圳的火车二十分钟就有一班，不需要这么着急。”
　　“早点过去，可以早点开始玩。”蓝雨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她满脸笑容地说：“郁郁，我要你陪我坐过山车，还有跳楼机，最好就是和我一起蹦极。”
　　蹦极？听到这词时，想起我和陆颖曾一起看过一对情侣蹦极的情景。当时还嘲笑那男孩像八爪鱼一般牢牢抱住他的女友，现在听蓝雨这么一说，我倒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也变成一只大章鱼？
　　“郁郁，你在想什么？”蓝雨推推我的肩膀。
　　“没想什么，我只是收拾行李而已。”
　　“真的没想事情？是不是又在想你的学姐？”
　　“没想她。”顿了顿，我继续说：“我突然有点想吃章鱼丸子。”
　　“楼下不远有家小吃店，那里卖的章鱼丸子挺好吃，等会我们去买点？”
　　“好啊。”我随口答应了她。
　　由蓝雨家出来时已近中午，我们到附近的饭店吃完午饭，然后坐地铁前往火车东站。元旦期间来往这座城市的游客特别多，虽然比不上春运那段时间，火车站里却是人山人海。我一手提着行李袋，一手拉着蓝雨，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插。
　　买票上车后，蓝雨坐在临窗的座位上，然后对我说：“郁郁快看，那里有一只小鸟！”我循着蓝雨所指方向看去，车站围墙上果然有一只类似麻雀的小鸟。
　　“它是不是迷路了？”蓝雨如天真的孩童般问我。
　　我点点头，说道：“是的，它迷路了。”
　　“它的爸爸妈妈呢？怎么不来接它？”
　　“这里人太多，它们来不了。即使来了，也会被人抓走的。”
　　“真是可怜。”蓝雨透过窗户看着小鸟，似乎在想着什么。过了许久，火车响起汽笛，围墙上的小鸟受到惊吓便飞走了。蓝雨看着越飞越远的鸟儿，在火车开动的时候对我说：“郁郁，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是一只没有翅膀的鸟儿，可我一直在蓝天上飞翔。当我在天空中俯视大地时，看见一匹长有翅膀的白马在草原上奔跑。”
　　“那白马是不是头上长角？”
　　“没有，它不是独角马，而且它的翅膀也不能飞。”
　　“为什么你没有翅膀可以飞，那白马长有翅膀却不能飞？”
　　“我不知道。”蓝雨倚靠着我，把头轻轻枕在我的肩上：“郁郁，我困了。”
　　“好吧，乖乖睡一会，到了目的地我再喊你。”
　　列车徐徐离开月台，铁轮在铁轨上由慢而快地转动，颇有节奏地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身旁女子依偎着我，脸上露出幸福的笑。我们乘坐的高速列车在全国最大规模的城市群里穿梭，所过之处犹如石头堆砌起来的森林一般，白茫茫的一片却是异常冰冷。
　　到达深圳后，我们坐地铁前往世界之窗，在白石洲附近找到一间旅馆住宿。旅馆的老板娘瞅瞅我和蓝雨，说了一句：“只剩下夫妻房了，你们要不要？”
　　我迟疑片刻，然后问她：“可不可以先看看房间？”
　　她抓起柜台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指着楼梯对我们说：“你们上二楼，服务员会带你们去看房。”蓝雨看着我，似在埋怨老板娘服务态度的恶劣。我苦笑一下，便拉着她上楼。
　　二楼的服务员态度一般，看见我们上来便拎起一串钥匙领我们去看房间。推开房门便可以看见那张双人床，虽然感觉有点怪，房间里环境还算不错，至少不会让人感觉不舒服。我和蓝雨商量过后，她并不反对，我们便决定在这里住下来。
　　蓝雨拉开窗帘，金黄色的夕阳余辉透过窗户柔柔撒了一地。她问我：“郁郁，你喜欢这里吗？”
　　“还可以吧，凑合着过一晚应该没问题。”
　　“不要说得这么勉强吧？”
　　“我没什么所谓，只要有地方歇歇腿就好。”
　　她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问：“老实交代，以前有没有试过和女孩开房？”
　　“没有，这是第一次。”
　　“这么乖？不太可能吧。”
　　“确实没有，和菲菲分别后我一直没看上别的女孩，直到陆颖和你出现。”
　　“暂且相信你吧，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蓝雨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
　　“以后不许你和陆颖联系，她不是好女人。”
　　“为什么？其实她人品挺好的。”
　　“胡说！她已经结婚了，还有这么爱她的老公，如果她再缠着你，就证明她是一个坏女人。要是你和这种坏女人交朋友，我就再也不理你！”蓝雨说着说着，情绪便激动起来：“我不许你学我爸爸！”
　　我把蓝雨搂入怀里，紧紧地抱着，然后安慰她：“小雨乖，我答应你，以后不再理会陆颖。乖乖的，不要生气，生气的小雨就不可爱了。”
　　她在我怀里慢慢平静下来，急促的呼吸也逐渐放缓。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顶，她如乖巧的羊羔般合上眼睛。
　　假如可以终我一生去抱紧她，假如这一瞬间可以永远保留下来，假如当时的我懂得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蓝雨在浴室里洗澡时，陆颖给我发来一条信息。
　　“小郁，你会替我在无人的荒野里点燃孔明灯吗？让它载着我的自由，飞向浩瀚苍茫的夜空。”
　　“为什么要我放孔明灯？你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在短信里说：“假如某一天我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你会不会想我？”
　　我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的信息，心情不禁沉重起来，回复道：“我会想你，一直一直都想你，但是，请你不要做傻事。”
　　发完信息后，我透过茶色玻璃张望窗外的夜景——城市里的灯光照亮天空，喧嚣的街道车水马龙。临近十点，这座城市展现它繁华的另一面，年轻人开始他们精彩的夜生活。此时的我，却躲在旅馆客房里默默为陆颖祈祷。
　　蓝雨裹着毛巾走出浴室时，我收到陆颖新发来的短信：“我想逃离这自由的牢笼，回到无拘无束的生活。”
　　蓝雨在我跟前坐下，一边用毛巾擦拭刚洗完的头发，一边问我：“谁的信息？让你这么紧张。”
　　“寝室里的兄弟。”我向蓝雨撒了谎：“房间的光管坏了，他一个人在家害怕。”
　　“哪有男生这么胆小？是不是女生来的？”蓝雨露出怀疑的神情。
　　“他平时就挺怕黑，这两晚我都不在，他更不敢自己一个人睡了。”
　　“我倒想看看他是谁。记得下次介绍他给我认识。”
　　“恩，好的，等回去了我约他出来吃饭。”
　　我不想让蓝雨知道陆颖和我还有联系，只好拿汪亮出来做挡箭牌。
　　蓝雨将信将疑地瞅瞅我，然后躺在床上看电视。
　　我趁她不留意时，赶紧给陆颖回复一条信息：“我好想你。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好吗？”
　　过了许久，她都没有回复。
　　蓝雨倚靠床边，然后问我：“你朋友还是不敢自己睡吗？要不要回去陪他？”
　　“我在安慰他，让他遇到困难坚强一点。”
　　“其实你应该多点鼓励他，让他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已经开始做了，我也一直在帮他。”
　　“假如他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方式，不如让他远离这一切吧。”
　　我突然感觉我和蓝雨不是谈论胆小怕黑的汪亮，而是谈论新婚不久的陆颖。虽然有点奇怪，可我仍想把谎言继续说下去：“他不能离开，那里有他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
　　蓝雨拿起电视遥控，一个频道接一个频道不停转换。她淡然说道：“希望他可以克服困难，不要再伤害我的郁郁。”
　　我抓住她的手，遥控器掉落到床上。我喊着她的名字：“小雨。”
　　她看着我的脸，轻声说：“郁郁，吻吻我。”

　　第三章（5）

　　陆颖再次发来信息时，我和蓝雨刚走出游乐场大门。一群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伍从我们身旁走过。调皮的男生们在队伍里互相打闹，让我不禁佩服孩子们的活力——他们在游乐场玩了一天却丝毫没有疲倦。
　　蓝雨看着旁边的小学生，露出高兴的笑：“这些小朋友真可爱，他们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你小时侯也是这般调皮？”
　　“这倒不是，我以前是出了名的乖乖女，大家都嫌我太文静了。”
　　“哟？这可看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
　　“女孩还是斯文一点比较好，太野蛮可没人喜欢。”
　　“那你就是说现在的我太野蛮啦？”她捏起拳头，装出凶狠的样子。
　　“不是啊，不是啊，真的不是啊。”
　　“不是什么？”
　　“别打我了，真的不是啊。”
　　她跑到路边的草丛旁，如走钢丝一般踮着脚站在围栏上，旁边的行人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她没有理睬他们，只管张开双臂，战战兢兢地向前走着。我生怕她失足摔下来，便伸手去牵她。
　　“郁郁，你真好！”她一边沿着栏杆向前走，一边对我说：“假如可以像现在这样一直牵着你的手，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只要你喜欢，以后每天我都像这样牵着你的手。”
　　“真的？”
　　“绝不食言。”
　　“万一遇上刮风下雨、电闪雷鸣的日子呢？或是你不再喜欢我而选择其他女孩呢？要是这样，我岂不是白白痛苦许多个日日夜夜？”
　　“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要是遇上刮风下雨，我会打着雨伞陪你；要是遇上电闪雷鸣，我会捂住你的耳朵让你躲进怀里；要是我和其他女孩在一起，你就打我骂我，我保证绝不还手。”
　　快要走到十字路口时，蓝雨跳到我面前，眨着眼睛看我：“郁郁，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我可不喜欢别人向我撒谎。”
　　“要不要我对天发誓？”
　　“这倒不用，我相信你。”她转身望向对面马路的玻璃金字塔，咕哝一句：“不过……”
　　“不过什么？”
　　她仰起脸看向灰蒙的天空，说：“要是我想上天堂看看，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为什么想去那里？”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会不会陪我一起去？”
　　迟缓片刻，我摸着她的头发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郁郁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孩！我实在太幸福了！”她使劲抱着我，让我差点透不过气。
　　“看不出你的力气还蛮大的。”我推开她，然后抱怨道：“我都快要窒息了。”
　　“妈妈说我是一头小蛮牛。”
　　“小蛮牛似乎并不聪明。”
　　“本姑娘可是智商满分的天才少女。”
　　“说实话，你真的越看越笨。”
　　“你还说啊！信不信我揍你。”
　　“不要啊，不要打我啊。”
　　“那好，罚你陪我去爬山。”
　　“爬什么山？”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们去摩星岭，怎样？”
　　“那里的风景挺不错，可以考虑。”
　　“除了风景好看外，还有没有其他吸引人的东西？”
　　“山腰处有几间小吃店，到那里一定要尝尝山水豆腐花和白云凤爪。”
　　“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是啊，我吃过一次，的确让人回味无穷。”
　　回想起上次爬山的情景，陆颖矫捷的身影在我脑海慢慢浮现。她刚才发给我的短信我来不及查看，趁蓝雨不留心时我赶紧掏出手机翻阅短信。
　　“这几天以来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们从未相遇，那会怎样？或许我不会像现在这般苦恼。人总是自私的，我也不能例外。由昨晚开始我就不停告诉自己，我和你的缘分已经到了尽头，该是放手的时候。小郁，把我忘了吧。在你身边找一个真心爱你的女孩，然后把你无法给我的爱全都给她。”

　　第三章（6）

　　葱郁的林子里四处是蕨类植物，叶子与草皮散发出清新的气息。淡淡的雾气蜿蜒其间，她在树林里左蹦右跳。我紧随她身后，生怕草丛里突然冒出什么奇怪的动物把她吓倒。
　　“郁郁走快点，否则等会就看不到落日了。”她的声音回荡于幽静的树林里。
　　“小雨，别跑那么快，等我一下。”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旁的树下看我：“亏你还是男生，竟然走得比我还慢。”
　　“别这样说我，好吗？”我坐到她旁边的石头上，一边喘气一边说：“先休息一会吧，跑得太急对身体不好。”
　　“晕，你怎会如此不济？太没用了吧。”
　　“大姐，不要在旁边说风凉话好不好？要不你试试拎这背包爬山，看你能走多远？”
　　“还想找借口？我那包包又不是很重，你背着它爬山有什么问题？”
　　“这背包还不重呀？恐怕不止10斤吧？”
　　“差不多吧，其实还要重一些。”
　　“里面都装了些什么？爬山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我都是为你好。人家只是想让你锻炼一下。”
　　“为我好？我看你是想要我的命吧？”
　　“还敢顶嘴？你找死呀？”说着，她又抡起拳头恐吓我。
　　“不是啊，不是啊，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不要打我。”
　　“你老是不听话，看我什么时候好好收拾你。”
　　我们继续朝山顶走去，沿路的行人越来越少。再往前不久，便瞧见对面山头的雷达站。偶尔有几只飞鸟在上空掠过，蓝雨抬头看着它们，脸上露出惬意的笑。
　　“郁郁，要是我们也长翅膀，那该多好？”
　　“人长翅膀？那不成天使了？”
　　“天使不好吗？我很羡慕他们可以自由飞翔。”
　　“想飞很容易，坐747客机就行。”
　　“可我想自己飞。”
　　“这似乎有点困难。”
　　“不难呀，我在梦里就经常在天上飞。”
　　“那毕竟是梦，不是现实。”
　　“要是这样我宁愿活在梦里，一辈子都不醒来。”稍过片刻，她转脸对我说：“郁郁，拉手走吧。”
　　我拉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太阳缓缓朝西面挪动，一轮红晕渐渐出现于金黄的圆盘底部。林间的花丛里不时有蝴蝶飞出，舞动着斑斓的翅膀。凌乱四散的野草，肆意生长在登山路两旁。蓝雨紧紧拉住我的手，生怕我们在这深山野林里走失。脚踩着地上的枯叶，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四周一片清幽，惟有我们继续朝山顶走去。
　　“郁郁，还有多远才到山顶？”
　　“快了。过了前面的岔路，再走不远就是摩星岭。”
　　小路一直往前延伸，快到山顶时茂密的林子渐渐变得稀疏起来。
　　“看！那是什么？”蓝雨兴奋地喊道。
　　我循着她所指方向看去，一只棕色的小动物迅捷地爬向树顶。
　　“是松鼠。”我说。
　　“这就是松鼠呀？好可爱啊！”
　　“你以前没见过松鼠？”
　　“没见过。”她漾起调皮的笑：“郁郁，我想养只松鼠做宠物，你说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不好？小松鼠多可爱呀！”
　　“你肯定在琢磨，怎样才可以让我帮你捉一只回来。”
　　“哟，郁郁真是聪明，这样都可以猜到。”
　　“你一笑，我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郁郁，你真是我的知己哇！”她凑近我，然后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等你付了报酬之后。”
　　“你想要什么报酬？”
　　“你说呢？”
　　“要不我替你拿背包？”
　　“不需要，免得你又说我缺少绅士风度。”
　　“下山之后请你吃Pizza？”
　　“我对外国煎饼没兴趣。”
　　“那你想要什么？”
　　快到岔路口时，我对她说：“我想让你一辈子都陪着我。”
　　“哇，你可真是异想天开！凭一只小松鼠就想换一位大美女做老婆？”
　　“交易成功后，还有许多赠送服务。譬如背着你走在银白的沙滩上，或是拉着你的手在废弃的铁轨旁散步，又或者每天清晨做一回人力闹钟喊你起床，诸如此类。终身保养，永不退换。”
　　“哈哈，现在说这些似乎太早了，我可不想预支这么多东西。”
　　“可以哦，那我就不用捉松鼠，节省点力气看落日。”
　　“你敢顶嘴？是不是想尝尝我伏虎拳的厉害？”
　　“伏虎拳？我看像猫爪子多些。”
　　话还没说完，拳头便如雨点般落下。
　　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我近乎恳求地说：“不要打我，我再也不敢顶嘴了。”
　　“这才差不多。”她收起拳头，得意地说：“知道本小姐的厉害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顶嘴。”
　　我们沿着岔路右侧的小径继续上山，过了不久便来到山顶。
　　脚下的泥土有点潮湿，树与树之间的草丛里长满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风里飘来青草与绿叶的气息。几只小鸟在树顶鸣啭，除此之外便是我和蓝雨的说话声。
　　她拉着我走近栏杆，放眼望向远方的城市建筑。林立的高楼沐浴于夕阳的余辉，仿佛披上一件件镶满金片的琉璃外衣。全城最高的六十层建筑，如孤傲的士兵一般背向阳光，它的影子慢慢向前延伸，投落到其他矮小的楼房上。转眼朝西面看去，悠然的落日徐徐西下，宛如害羞的姑娘般泛起红晕。夕阳是这般柔美，映衬出这座城市温柔的另一面。天际缓缓暗淡下来，轻柔的风紧随而至。当太阳最终远离城市以后，取而代之的便是无声降临的漆黑夜幕。

　　第三章（7）

　　蓝雨和我在一起之后的半年，汪亮把网站关闭，准备前往加拿大结婚。送他去机场时，他在登机大堂抱着我哭起来。周围的人看着，还以为我和他正在拍现场版的《断背山》。场面极其尴尬。我想不到他竟会哭，而且哭得如此失态。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意志坚强的人。无论是初中时代身穿写有“精忠报国”的校服被人嘲笑，还是网站无法赢利而被迫关闭，他都没有掉下一滴眼泪。临别前夕，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这事告诉蓝雨，她只是说：“即将前往异地他乡的心情，似乎可以理解。”
　　“为什么你可以理解，而我却做不到？”
　　“你从未有出国定居的打算，怎能理解他的心情？”
　　“说得挺有道理。可我还是无法明白他为什么会哭。”
　　“你有没有问他哭的原因？”
　　“我有问，可他不愿回答，他擦干眼泪后便走向登机口。”
　　“或许他舍不得离开这里。”
　　“有这样的可能。”
　　蓝雨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江面。
　　漆黑的夜幕笼罩整座城市，街上亮起暗黄的灯光。星光隐匿不现，惟有一轮弯月悬挂半空。出来散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负责拉客的女人向路过的老外兜售沿江夜游的船票。滨江路边卖唱的年轻人抱着吉他弹奏《伤心太平洋》。我和蓝雨沿着江边，牵着手慢慢向前走着。
　　“他为什么要出国？”蓝雨忽然问我。
　　“网站搞砸了，他去加拿大结婚。”
　　“他的未婚妻一定很漂亮吧？”
　　“没见过她本人，汪亮给我看过照片。五官端正，不算丑也算不上漂亮。”
　　“他们的婚礼会不会很隆重？”
　　“不知道，应该会办得挺体面。女方那边是大家族，这点不能马虎。”
　　“郁郁，你说他会不会习惯国外的生活？”
　　“刚到那边要倒时差。他们都是华人家庭，吃的方面不会有太大问题。不过他的英语不是太好，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练口语。等到能与周围的人交流后，他便可以慢慢融入当地生活。”
　　“这过程需要多长时间？”
　　“大概要半年至一年吧。”
　　“他自己岂不要寂寞这么长时间？”
　　“别担心，他慢慢就会习惯。”
　　她停下脚步，默然不语。
　　夜里的风由对岸吹来，夹着潮湿的清凉气息。沿江夜游的轮船发出隆隆巨响，船身驶过平静江面，泛起的涟漪朝两侧缓缓荡漾开去。
　　“郁杰，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想让我去美国留学。”
　　“哦，这样？”我强忍心中的惊讶，假装镇定地问：“什么时候过去？”
　　“两个月以后。”
　　“这么急？”
　　“其实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只是我一直没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不知该怎样开口。”
　　我沉默片刻。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
　　“郁杰，对不起。”蓝雨的声音有点颤抖。
　　“小雨，不要紧的，别放在心上。”
　　“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会有问题呢？你出国留学是好事，我没理由反对。”
　　她看着我，眼里有些晶莹的光在闪烁。
　　“郁郁。”她说：“万一我不回来了呢？”
　　风似乎变得阴冷起来。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今晚似乎有点冷。”
　　“没有吧？我怎么不觉得？”
　　“风吹过来有点受不住。”
　　“是不是你的心理作用？”
　　“不知道。也许是这样。”
　　我们的对话渐渐远离出国的话题，可我的心里却一直想着它。汪亮临走前曾劝我移民国外，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会有更好的发展空间。他的提议被我拒绝了。现在我不得不重新考虑移民这件事，为了眼前女子，同时也为了我自己。
　　“时候不早了，我想回去早点休息。”
　　蓝雨打断我的思考，我回过神来说：“好吧，我送你去车站。”
　　送她上车的时候，我无法预知将来所发生的事情。
　　或好，或坏。
　　没有人能够知晓。
　　当我在地铁月台等待列车时，蓝雨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一直没告诉你。在我身边有个男孩，一直以来他都待我很好。出国留学的事，他的家人也帮我不少。他会陪我一起去美国的学校念书，这样至少有个伴，不至于太过孤单，发生什么事情还有人可以照应一下。我知道，只要我愿意，他的右手会一直牵着我的左手。最近半年以来，我总感觉我和你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们之间总有太多的障碍。郁杰，我们还是分手吧。”
　　看完这条短信，列车刚好驶进月台。车门开了，许多人下了车，又有许多人上了车。而我，却一直看着手机里的文字发呆。当我回过神来准备上车时，列车重新关上门，缓缓启动，然后离开月台向下一站驶去。
　　由江边回到住处时已经十一点。汪亮搬走后，房子里显得有些冷清。虽然肖谦有时会过来玩，可是大部分时间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乐得悠闲，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正准备洗澡时，肖谦给我打来电话，还没出声他便哭了起来。
　　“阿谦，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
　　“司徒——”他才说了两字，话便梗塞在喉咙里。
　　“怎么了？你先别急，有事慢慢说。”
　　他抽噎一会，然后断断续续告诉我一件事。
　　汪亮所乘坐的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出了意外。巨大的机身断成两截，两边机翼分崩离析。飞机残骸连同所有人一起坠入大海，乘客与机组人员全部罹难。
　　听到这里，我的手机由掌心滑落，重重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眼前浮现出747客机燃烧成火团，急速坠入太平洋的景象。
　　我的心里却一片惘然：
　　陆颖走了，成为别人的妻子；
　　蓝雨走了，陪伴她的人不再是我；
　　现在连我最好的兄弟也走了，他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也不会回来。
　　我缓缓走出阳台，视线在昏暗的夜幕里漫无目的地游移。灰色的浮云在寒风侵袭下辗转不休，没有星星的夜空融入深邃的黑暗之中。世界如同走到尽头一般，失去一切生命的气息。惟有幽深的死寂徘徊在苍茫的夜色里，隐匿着，让人无法看清前方的景象。

　　第四章（结局篇）

　　一直以为只要继续向前，便可以远离感情遗失后的孤寂。当我发现内心不再抑郁时，生活却成为周而复始的车轮，不断向前，不断重复。公司里依旧忙碌不停。周围的人如机器一般，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工作。人们脸上的情感一天比一天呆滞，人与人之间的障壁越来越厚。在我认为即将走到尽头时，我把辞职信交给经理。他用万分困惑的眼光看着我，还说了许多挽留的话，却始终没能打动我。
　　辞职以后，我离开深圳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公路两旁的紫荆树花团锦簇，与周围楼房形成鲜明对比。靠近海边的法国公使馆正在装修，新涂的淡黄色外墙不是十分醒目。我在观海路下了车，独自走向海边的沙滩。
　　悠然的棕榈树在海边随风摇曳，水面泛起金色波纹。海湾对面的海军基地停泊几艘新式军舰。西面的跨海大桥早已竣工。港湾里的海鸥却日渐稀少。我拾起沙子里的贝壳，用力朝大海扔去。贝壳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圆弧，落入波光粼粼的海面。
　　大学毕业后的几年，整天都忙着工作，像这般悠闲的日子并不多。
　　舒适的海风迎面扑来，夹着海水的咸味。
　　身后传来宛如天籁的轻柔呼唤：
　　“司徒郁杰！”
　　我缓缓转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位长发女子站在不远的地方。
　　如走出油画的风景一般，她的身后是一望无垠的银白沙滩。融入阳光的海风徐徐吹拂，轻盈撩动她额前发丝。她的笑容温暖如初，脸上现出浅浅的酒窝。
　　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感受着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景，徐步向她走近，缓缓道出她的名字：“欧阳菲菲？”
　　“好久不见。”她说。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刚才看见你的背影，还以为认错人了。”
　　说完，两人一起陷入沉默。
　　菲菲与我到底有多少年没有见面？
　　十年？还是十二年？
　　逝去的日子已经无法数清。在这悠长的岁月里，我们都变了，变得彼此陌生。
　　“我们到海边走走？”她提议。
　　我点点头。
　　柔和的海风徜徉而过，带来清爽的感觉。
　　仿佛回到多年以前，两人徐步走在幽静的树林里。那一年，我们仍是孩子。蔚蓝的天空漂浮着白如初雪的云朵，一望无尽的青绿草地向远方延伸，地上铺满紫荆树落下的果实。她一边移动步履，一边谈论聂老师分开我们的事。
　　“郁杰，这几年你过得好吗？”她的声音将我由过去带回到现在。
　　“还好。”我撒了一个谎：“毕业后我进入深圳的一家外企，同事和上司都对我很好，公司里充满机遇与挑战。只是工作累了点，所以我才请假回家休息。”
　　“注意健康，身体是你的本钱，不要累垮了。”
　　“恩，我会注意的。”
　　菲菲赤脚走下水，海浪没过她的脚踝。
　　我在旁边静静看着，突然有些话想告诉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很想告诉她，这些年来我所经历的痛苦；很想告诉她，我将她的照片一直珍藏在钱包里；很想告诉她，到了现在我依然非常喜欢她。
　　微风轻飘而过，吹起她的额前发丝。
　　在她用手指梳理头发的同时，我看见她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一瞬间，我屏住呼吸，不再言语。
　　“郁杰，怎么不说话了？”
　　“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嫣然一笑，说道：“是不是在想女朋友？”
　　“呵呵，是啊。不知她现在做着什么？”我再次撒了谎。
　　“郁杰的女朋友一定很温柔吧？”
　　“应该是吧。”
　　“看来我和你都很幸福。”她开始回想甜蜜的记忆：“我老公也是温柔的人。”
　　“他平时一定待你很好吧？”
　　“是啊，他对我很好。每次出差回来，他总给我带些有趣的小玩意。”
　　菲菲沉醉于幸福的思绪，笑容里充满柔情。
　　看向身后的沙滩，菲菲与我的脚印朝远处延伸。停留的地方与刚见面时的位置已有一段很长的距离，如我们离别已久的岁月一般，想要回到从前已经很难。惟一能做的事情便是珍惜现在。
　　“郁杰，还记得初中的学校吗？突然好想回去看看。”
　　“许多年没去那里了，不知现在变稍跹俊?
　　“应该变得更漂亮了。”
　　“也许吧。”
　　“找机会我们回去玩。”
　　“要不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不行，我老公等会就来接我了。”
　　“那好吧，下次我们约上以前初中的同学，大家一起回去探望聂老师。”
　　过了不久，菲菲的丈夫开车过来接她。目送她离去后，我再次回到海边。
　　我打开钱包，取出珍藏超过十年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是那般纯真，让人不忍破坏它的纯洁。本来打算保留它一辈子，现在想来已经没有这样的必要。
　　朝画舫的方向看去，一对情侣在浅滩上嬉戏。男孩牵着女孩的手，赤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夕阳西下，黄昏的余辉洒落他们身上，映衬出一幕温馨的景象。几年前的某一日，我曾在小梅沙的海滩上背着蓝雨，一边走在黄昏的暮色里，一边谈论两人的将来……许多年过去，当时憧憬的将来也逐渐成为褪色的记忆。
　　海风缓缓吹来，天色更暗了。
　　我再次凝视手里的照片，心里想：真的可以放弃吗？
　　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退潮时，潜藏水底的红树林露出水面。风声在耳边徜徉，代替海的女儿倾诉它的苦闷。我把照片对折，放入刚在脚边拾起的螺壳。夜幕降临之前，我把螺壳扔向大海，让它消失于无法挽回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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