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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韵怡心》 作者：依路佧侬

（一）
　　周五晚上，康成健身俱乐部的二楼瑜伽馆内，顶灯被调置在弱档上，一排排散发着桔黄色温暖的光晕，在清雅明净的梵曲音乐声中，二十来人安静地平躺在瑜伽垫上，进入朦朦胧胧身心完全放松的冥想阶段……
　　置身于森林的夜晚，白日的喧哗渐渐褪去，周遭的一切都慢慢沉寂下来。朦胧的星光下，树林和山岗像是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望过去是看不清的重重叠叠的影，耳边隐约传来阵阵松涛声，起起伏伏, 由远及近，又渐渐消退……身旁近处深谷下的溪水潺潺地流淌着，穿过鹅卵石的缝隙，叮叮咚咚，蜿蜒走向丛林的深处……间或闻得几声悦耳的鸟鸣，清脆而婉转，附和着响起了昆虫低低的吟唱……夜风起时, 似有淡淡的芬芳扑面而来……
　　在瑜伽馆正前方的一张浅色瑜伽垫上，一个扎着小小羊角辫，身着淡蓝色上紧下松运动衣的女孩，盘腿打着莲花坐，凝心理气，略显稚嫩的脸正神情专注地注视着她的学员们。
　　宋瑜是H大体育系研二的学生，担任康成健身俱乐部的兼职瑜伽教练已有两个月了，属于新手上路，现学现卖。她不是艺高胆大的人，自信心是有的，但底气却有些不足。
　　宋瑜父母还本市工作的时候，父亲曾是H市建筑设计院的负责人，母亲则在体育学院当老师，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的。出身条件优裕的知识分子家庭，在父母的疼爱和管束下，她幸福成长，是个听话而乖巧的孩子，唯一不如意的地方是，功课上始终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这个重要原因，她本科读了母亲任教的体育学院，但对自己却一直有着更高的期望。工夫不负有心人，四年寒窗后她顺利通过硕士生的考试，如愿以偿地上了H大这所本科不设体育专业的著名理工科学府继续深造。
　　宋瑜读研一的时候，父亲升调到北京的设计总院担任领导工作，母亲也陪着父亲，一同调到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将她孤身一人留在了这座生她养她的城市。父母走后，极少住寝室的她把主要家当搬到了H大的研究生宿舍里，开始了独立自主的住校生活。
　　一个人生活的新鲜感觉还没有过去，暑假就在盼望中如期而至，她匆匆踏上去北京的飞机，一头扑进了几个月不见的父母的怀里。父母十分满意地看到：女儿一点也没变，还是宅女一个。
　　宋瑜前脚刚到家，她的本科同学兼好友、在H市职业高中当体育老师的范萍就风尘仆仆地赶来和她做伴。范萍慕名远道而来，却不单单是看望朋友，她计划利用暑假时间在京城的一家知名瑜珈馆学习瑜伽考到教练证书。范萍说，多掌握一样技能，便多了一份赚钱的机会。宋瑜对钱没有概念，对挣外快更是没有兴趣，不过在范萍的怂恿之下，她还是毫无意外地被拉去一起学习瑜伽。
　　俗话说得好，‘无心插柳柳成荫。’凭着从小学舞蹈练体操的底子，宋瑜轻松地拿到了瑜伽教练的资格证书。 回到H市后不久，在范萍的张罗下，她又如同赶鸭子上架般地去参加了康成健身俱乐部的面试，在瑜伽热兴起的洪流中顺利地拿到了这份兼职教练的工作，一周仅有一次课，每周五的晚上六点到七点教授一个小时的瑜伽。
　　虽然这一切都不是她有心为之，但是她很快地喜欢上了这份工作，特别是在父母走后顿时显得孤寂的生活里，它带来了许多新鲜有趣的朋友和意想不到的乐趣。
　　范萍逗她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很看好你的！”她对待如流：“外面的世界很无―――”却被范萍微笑着用手指按住了嘴唇，守住了后面的‘无奈’。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吗？也许，但她不这么认为。
　　瑜伽音乐渐渐到了尾声，宋瑜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控制得恰好――― 六点五十五分，她轻声说道:“现在请大家慢慢活动手指和脚趾, 让我们的身体慢慢地苏醒, 然后屈膝将身体向右转，右手可以自然地放在我们的头下。”
　　室内一阵摩挲响动后, 又安静下来。
　　“现在我们慢慢起身，保持盘腿坐姿, 双手合十, 一起深吸一口气，然后吐气时从喉咙深处发出‘Ong’的声音。”
　　绵长的‘Ong’的合声取代了背景音乐, 由强趋弱, 在室内回荡着袅袅余音……
　　宋瑜合掌于胸前向学员们微微躬身致礼，而后满意地微笑道：“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希望瑜伽练习带给我们的和谐与平静能伴随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我们下周见！”
　　更衣室里，留着一头干练短发，化着精致妆容的唐迪边换衣服边对宋瑜发表感叹：“年轻就是好！你看你，凹凸有致，还柔软得象棉花糖，拉来扯去，可以没完没了地扭筋骨动；我呢，也就比你多氧化了几年功夫，你看看，僵硬得象活象棒棒糖！”唐迪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腰嚷嚷道：“这几周练的这个双腿背部伸展式简直要把我给活活绷断。跟你说啊，这绝对就象歌词里写的―――‘我就在痛苦的边缘，无法摆脱你的纠缠。’当时我咬着牙一个劲想使自已平和下来，可还是‘痛并痛苦着’，怎么都不能进入‘忘我’状态。” 
　　宋瑜放下了羊角辫正在找梳子，听了唐迪的话乐得直笑。她对唐迪说：“我觉得你进步大得很呢，下回没准就能抵达‘痛并快乐着的’更高境地。再说了，瑜伽练习讲求适度即可，千万别太刻意追求动作幅度的大小，弄不好会受伤的。我的老师就曾不断地告诫我们，修习瑜伽的关键是要放松身心、持之以恒。” 她拿起毛巾正要走，想了想又问了唐迪一句: “你还有没有每天坚持抽空练练啊？”
　　“我是想啊，可是上班回到家就懒得不想动了，再说我现在正在跟几部黄金档剧集， 总想着看完之后上床再练吧， 结果人一躺到床上就更动不了了。唉！老了老了! ” 唐迪连连叹息。
　　宋瑜说：“不灰心，没时间的话一周一次来上课也是好的呀！其实人劳累的时候是不适合运动的，应该多休息才对。”
　　唐迪哈哈大笑，对着一屋子的人说：“听听，这丫头嘴多甜！你给老大姐耳朵里灌蜜，帮我把晚上的夜宵都戒了，正好减肥！”众人皆笑，宋瑜脸一红，人忽地就跑开了。
　　唐迪是商业银行的风险统计分析部的小主管，做事利落，打扮时尚。大学毕业后，她虽然工作多年，但看着这个城市的房价总在跳跃中刷新天价的水平，心中的风险意识不免在日积月累中同步达到高峰，所以一直犹豫着不敢下手买房，到现在都将就着和父母住在一起。
　　居家的好处不言而喻，居家的烦恼也自不消说，父母安排生活的福享受了，父母唠叨教训的话自然也是要听的。她读书好工作好，就是日益增加的年龄让父母操心不已。在被父母亲友轮番架着，无数次相亲无果之后，她理所当然地坐就了单身白骨精之位。
　　唐迪心直口快，加上性格风风火火，曾经让宋瑜这个菜鸟级的教练下不了台。
　　宋瑜第一次上课时，唐迪在康成学习瑜伽已经有一个月了，每周一、三、五三个晚上都参加瑜伽课，所谓见多识广。
　　记得事发那天的晚上，几个学员在更衣室里议论着这天的瑜伽教练宋瑜是个新人，以前从没有独立带过学生，正换衣服的唐迪听了这话便有些不悦。她胡乱套上运动衣，趿着拖鞋就立马冲到教练休息室门口去查看，板着脸也不说话，只管上上下下地打量宋瑜。
　　当时宋瑜正一个人伏在茶几上摆弄着上课要用的音乐碟，一抬头就看到了唐迪虎视耽耽的样子，大惊过后很是窘，最后还害羞地闹了一个大红脸。
　　唐迪看着宋瑜又年轻又没经验的样子着实恼了。回到更衣室，她大发牢骚，危言正色地说康成找了个小毛丫头糊弄大家，这不是让大家把钱往水里扔吗？一番慷慨陈词立刻鼓动联合了一批愤怒的群众要向俱乐部经理提意见讨公道，外加追偿损失。经理不在办公室，近十来个女人便吵吵嚷嚷地在走廊里商议对策，闹得鸡犬不宁，引得不少人来围观打听消息、发表高见。一时间颇有星火燎原之势。
　　宋瑜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势，躲在教练休息室里吓得不敢出来。
　　在这个紧要关头，俱乐部的专职教练、退伍转业的成熟大帅哥赵为赶来了。他恰好跟宋瑜在同一个时间段有一节动力单车课，听到动静后便及时跑过来平息众怒。他在走廊里一指挥一劝说，很快就疏通了交通。几个学员看上课时间快到，虽然心有不甘，也见好就收地渐渐散了，只有唐迪仍然斗志昂扬，强调一定要经理给个明确说法。
　　宋瑜把自己紧紧贴在教练休息室的门背后，耳朵仔细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把唐迪的豪言听得一字不漏。她想象着唐迪气势汹汹的样子，一颗心忐忑不安地嘭嘭乱跳。
　　众人散后，门外的走廊安静了许多，宋瑜听见有沉稳的脚步声朝唐迪说话的地方走了过去，而后是赵为心平气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到底讲了些什么，随后便是俩个人的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往瑜伽馆的方向一起走去。脚步声经过教练休息室的时候，宋瑜听见门外赵为劝慰唐迪说道：“在工作中，谁没有过第一次? 谁不希望别人能多给自己一个机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天不如让小女孩试一试，要是她果真不够水准，我一定把你们的意见如实向经理反映。” 宋瑜心里顿时感慨万千，此刻的她才迈出踏入社会的第一步，已经没有了长风破浪的豪情，只感到道路曲折而荆棘遍布，将来等待她的势必会有更多错综复杂的局面，怎么办？她想起了来之前范萍的电话：“小瑜，加油！加油！”
　　瑜伽课一开始时，不少人仍然口有怨言，安静不下来。 宋瑜不动声色地急中生智，在音乐声中首先自己表演了几个高难度的瑜伽姿势，极为优雅舒展的演示完毕之后，馆内早已变得静悄悄的，接着便有人带头鼓起了掌，一时间掌声雷动又引来不少人在瑜伽馆的玻璃门外观望叫好。就这样，唐迪算是心服口服了，也跟着鼓起了掌。
　　课后，赵为冲宋瑜竖起大拇指夸奖她道：“好样的！真不愧是范萍推荐来的。你俩的瑜伽姿势都做得美不胜收！”唐迪则拍着宋瑜的肩说：“别往心里去啊，这叫不打不相识嘛！”宋瑜笑着不语却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认识这个带头鼓掌的人。
　　宋瑜教课认真耐心，人年轻又没有架子， 唐迪很快喜欢上了宋瑜，不多时就称兄道弟起来。时间久了，两人还真成了好朋友。
　　唐迪换完了衣服，临走问宋瑜周六是否会去麓曦的瑜伽沙龙，宋瑜说一定去，还会顺便带去上次大家要求推荐的瑜伽音乐。
　　唐迪说：“太好了，我也去，戴嘉也说要去呢。这个小姑娘，赶着约会拍脱居然今晚的瑜伽课也逃掉了，看我明天怎么盘问她！你、我、范萍，咱们给她来个三堂会审！” 说着十分搞笑地学着戏里判官的样子整了整袖子，对着空气大拍了一下。
　　宋瑜被逗得直笑，捂着肚子连连点头。
　　“那就明天见！Bye！”唐迪收拾完东西和宋瑜道别，又冲其他几个女孩挥了挥手作别，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走了出去。
　　唐迪的背影让宋瑜想到一个词―――气场。
　　气场是个很玄乎的东西，任何物质的存在都有气场伴生和环绕，人体自然也不例外。当几个人站到一处时，每个人气场的强弱便泾渭分明、一清二楚。在宋瑜眼中，唐迪一看便是那种气场强劲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随随便便几句话就可以调动现场气氛，任何时候都可以主宰谈话方向，可以说，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随地便能成为受人关注的中心人物。
　　在瑜伽课上，虽然宋瑜为师，唐迪为生，但宋瑜总能感到唐迪所产生的强烈磁力，特别是在征询学员意见时，和大家一样，她的目光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地第一个看向唐迪，而唐迪也总是不负众望，积极出谋划策，给她提了许多很好的建议和很中肯的意见，比如说：“小宋，音乐调低点，后面的听不清你的说话声了。哈哈，今天人太多了！”
　　“XXX姿势示范时可不可以再慢一点，拆开来讲解一下？我们这里几个第一次做都跟不上了！”
　　“……每个姿势可以锻练哪些肌肉筋骨，我们想知道；还有哪些人不适合练习这些体位，这个也很重要；再有……”
　　“我建议经常换音乐，大家觉得呢？”
　　“有机会不妨讲讲练习瑜伽的过程中，我们在饮食上要注意些什么。”
　　“这堂课提到的瑜伽人生哲理非常有启发意义，希望以后可以听到更多介绍！”
　　“小瑜，推荐一些瑜伽方面的书籍和网站吧！”
　　如果不是唐迪很快对宋瑜的瑜伽功夫心悦诚服，象个大姐姐一样罩着宋瑜，宋瑜会对唐迪的强势十分畏惧。第一次瑜伽课结束后，宋瑜就把她的苦恼一股脑儿都倒给了范萍，侥幸之外，心有余悸。
　　范萍在电话里安慰她说：“记得在北京时老师的话吗？瑜伽就是在安和与宁静中追求身心平衡，气场有时候就是一种精神能量，不在乎一个教练说话声音的大小，示范动作时的柔韧度高低，更多是讲求他如何传递内心的爱，通过他的眼神、语调、手势、表情，让大家能够在他的引导下深入理解瑜伽所追求的精神境界。你说的为人处世的老练程度，当然更加搭不上边。小瑜，我觉得你的气场也十分强大嘛，你看，第一次上课就把他们给统统镇住了，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开始，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万事开头难，我相信你会越干越好的！”
　　范萍的温暖和信赖给了宋瑜信心和坚持下去的力量，而唐迪的建议和要求又促使、鞭策着她不断努力地扩充自己的知识，认真地对待每一次课程的安排。
　　康成规定每位兼职教练每次上课必须签到，此外每个季度准备一份教案大纲以便俱乐部做宣传之用。宋瑜做的远远超过了这些，她把学校里学的体育教育理论拿到瑜伽课上来活学活用，不但课前准备教案，课后还做小结，甚至还把一些学员讲述的个人身体状况存档记录下来，课上特别关照他们在练习瑜伽时如何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做适度的姿势调整。
　　宋瑜的努力为她带来了好评和友谊。从班上的学员到俱乐部的经理，从前台的女孩到俱乐部的其他教练，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喜欢上了她，而她也因此越干越欢了。
　　几周前一个周末的午后，当宋瑜正聚精会神地在电脑前搜集和整理瑜伽练习中熏香的选择这方面资料时，捧着饭盒的室友欧阳芸出其不意地站到她的身后嚷嚷道：“哇！不会吧，折腾了一个上午还没完啊，你的钱也不好赚呀！” 
　　宋瑜头也不回地应道：“什么？哦，你不是一直说这年头最便宜的是学生的劳动力吗？”
　　欧阳芸摸了摸宋瑜的脑袋，用无比爱怜的口吻说：“可怜的孩子，真让人心疼！要不是我今天病了，本来还想带你去我们的老乡聚会呢。看你忙得连相亲都没空，偶都急得吃不下饭了！”说着把吃了一半的饭盒放在宋瑜的桌上补充道，“哎，帮个忙，待会儿帮我打瓶水好吗？”
　　宋瑜爽快地说“好”，同时把欧阳芸的饭盒还到了她自己的手上说：“小姐，动弹动弹！自己倒去。”
　　欧阳芸在会计系读研三，有点刁蛮小姐的性子。宋瑜刚搬到宿舍的时候，两人一间的共享空间被欧阳芸独霸了大半壁江山，宋瑜把两个箱子塞到床下，学习用品塞进桌子，就再也没有了自己的地盘。房间的书架上、墙角里、屋子中央，到处是欧阳芸的东西。宋瑜动手帮着清理的时候，欧阳芸很是不客气地指责了她一顿，说她没规没矩，宋瑜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急得只想哭。
　　这时远在北京的父母刚好打电话给她，串线电话上一人一句地问她“怎么样了？”“生活上还习惯吗？”“和室友相处得好吗？”“东西都放得下吗？”宋瑜握着手机冲到走廊上，眼泪便忍不住流下来。她想起自己在父母面前曾经是那么兴奋地为独立生活而雄心勃勃地计划，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心里不禁一阵一阵地难受。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竭力做深呼吸让语气平静下来，告诉父母“一切都好”。
　　可一切都不好！电话一挂，她就飞跑下楼，躲到宿舍楼边的树荫下，对着滚烫的手机向范萍哭诉到半夜。
　　范萍从小就过集体生活，对这些小事见怪不怪，她和颜悦色地安慰宋瑜说：“别难过了!你想啊，你入学后就没在宿舍里住过，她当然可以随意放东西喽。现在呢，你才搬去，她多少有些不习惯，没有马上给你腾出地方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她乱一点就随她去吧，这你也管不了。每个人的生活习惯都不一样，我们不能强求别人按自己的标准来行事，你说对不对？要是我啊，找机会好好跟她谈谈，大家合用的地方应该腾出一些来给你。如果她实在不好说话，你就先把这事放一放。大家都是在外求学，一个房间就住你们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需要互相帮助的时候，尽量好好相处。等你们彼此熟悉了，一切自然会慢慢好的。如果她真的又刁蛮又任性又胡搅蛮缠，你就和她保持距离。到我这里躲几天也好，大不了搬出来住也好，哪有解决不了的事？”
　　范萍的话仿佛给宋瑜吃了一颗定心丸，回到房间，她抱着范萍送的‘新家’礼物―――她最喜欢的薰衣草干花做的香包上了床。
　　花香袭人，一夜无梦。她睡得踏踏实实的，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时自己都不敢相信：一个伤心过度的人居然可以没心没肺地睡得那么死！
　　不是她宋瑜没心没肺，而是范萍料事如神。这点足够让宋瑜不得不佩服万分。
　　数天后，当宋瑜主动提出为偶感小冒而发懒赖床的欧阳芸打饭时，宿舍里友谊的火花就擦起来了；一周后，当她为懒惰的欧阳芸第N次打饭时，友谊的火苗就窜得老高；一个月后，当她为耍小性子的欧阳芸第N次接男友的求饶电话时，友谊的烈火就熊熊燃烧、势不可挡。
　　宋瑜是个挺容易受别人影响的人，从前跟着范萍当可爱的小尾巴，如今又跟着欧阳芸大练唇抢舌战的基本功。搬进宿舍没几个月时间，宋瑜不但不费一兵一足就收复了失地，并且偷师学艺，可以兵来将挡地和欧阳芸打嘴仗。
　　被迫接过饭盒的欧阳芸苦着脸说：“狠心的家伙，看我头昏脑胀、鼻塞耳鸣的，也不可怜可怜我！晚上买小炒，分你一半好不好？”
　　宋瑜盯着笔记本屏幕，没好气地告诉她：“晚上等小炒的队伍死长死长的，我忙得要死，没空帮你排队！”
　　看到宋瑜一门心思干活的样子，欧阳芸被刺激得突然来了劲，拉过自己的椅子坐到宋瑜旁边胡乱唱道：“天凉好个秋，鱼儿要上钩呀，鱼儿要上钩！”看到宋瑜不理不睬，欧阳芸便强行夺过她的鼠标故作正经地说：“小鱼儿，你都老大不小啦，别老忙着瑜伽课，一个劲围着那堆横挑鼻子竖挑眼、没事就家长里短的女人瞎忙活，认真考虑一下把自己解决掉！”
　　宋瑜一听便乐了，鼠标也不急着抢回来，摇着头晃着脑说：“急也不急，不急也急，不是不急，缘分没到。”
　　“死孩子！‘缘’字怎么写的知不知道？一只鸟拖着一根线，放长线才能钓大鱼！你不出去放长线，哪里来的大鱼啊！”欧阳芸伸出两只胳膊比划着大鱼让人恐怖的长度，自己憋不住先大笑起来。
　　宋瑜也大笑，但欧阳芸的话到底触动了她的心事，那个下午后来的时间里，她变得神思不定，什么都干不了。内心深处，她是很想很想恋爱的。和欧阳芸从大一就恋上的经历相比，宋瑜那会儿也恋过，只不过是在梦里，这已经够糟糕了！可是更加严重的是，她梦到的还是别人的故事！
　　从唐迪的气场想到欧阳芸的话，不知不觉中，宋瑜走到了康成健身俱乐部的门厅里。
　　“喔～！好香啊！今天你们又用了熏衣草的单方精油！”前台小姐莉莉夸张地对着宋瑜吸了一口气，懂精地评论道。
　　熏衣草的气息迷漫在空气中，淡雅的芬芳使人陶醉。宋瑜笑了笑说：“鼻子真灵！”
　　“宋瑜，你为什么如此偏爱熏衣草？有什么特殊原因吗？”莉莉趴到台子上，一双眼睛鬼鬼地盯着宋瑜打转转。
　　这个原因如何能说出口，宋瑜的脸慢慢红了，矛盾地辩解道：“哪有啊！熏衣草的香味很独特，嗯，它能够帮助大家在瑜伽练习中舒缓紧张情绪，所以，所以，就因为这个特殊原因。”
　　莉莉忍住笑，赞同地点点头说：“是的是的，的确能舒缓情绪，特别是某种情绪！”
　　“嗯？”宋瑜讶异地看着莉莉，一时反应不过来。
　　莉莉双手交握撑着下巴，无名指上的订婚戒闪闪发光：“我以前也特别喜欢熏衣草的精油哦！现在呢，更加喜欢复方精油，什么熏衣草啦，玫瑰啦，檀香啦，都在一起，丰富多彩。我觉得生活就该丰富多彩，你说是不是？”
　　莉莉逗过宋瑜便将话题伺机换了个方向，宋瑜想着自己的心事，一心二用，听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她羡慕地看着莉莉的一双玉手，迷迷糊糊地答应着“唔”，转身告别了莉莉。
　　
                  （二）
　　康成健身俱乐部是一个实行连锁经营的健身俱乐部，宋瑜兼职的这家健身房位于市区康成大厦的西侧，有两个楼层， 在康成大厦面向主要路口的位置占据了一个很大的门面。大厦外悬挂着俱乐部的大幅商业广告，广告上身穿着时尚运动衣的俊男靓女摆着各种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姿势，对着来往的行人微笑，非常引人眼球。
　　由于康成大厦地处繁华的商务中心地带，健身俱乐部吸引了不少附近的上班族来锻炼身体。每个工作日的午休时间和下班以后，背着运动包进出此间的俊男靓女成就了这个城市最富朝气和生命力的一道风景。
　　俱乐部健身课程丰富多彩，诸如动力单车、普拉提、拉丁舞、踏板操等等，因为设施齐全、管理先进，俱乐部的年费和月费都价格不菲，故而宋瑜的室友欧阳芸称，宋瑜来此教课是一脚步入白领和金领的世界。
　　说实在的，宋瑜挺羡慕这些都市白领的，有时候也梦想自己会成为其中的一员。父母曾经商议着计划让她毕业后报考H市的公务员，可在他们双双调去北京后，这个想法就不再提了。将来具体要做什么，宋瑜心里也没谱。
　　宋瑜走出康成大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远近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光十色、流动溢彩的光，把城市的夜景点缀着绚丽多姿而富有梦幻气息。由于刚才的闲聊耽搁了不少时间，写字楼里加班的人们似乎都走得差不多了，她仅仅看到大楼前路边的公车站上只有一个人在等车。
　　暮秋季节，风吹来时已略带凉意。宋瑜穿着咖啡色的短风衣，斜背着运动包， 一双黑亮的眸子清澈明净。她垂着刚长及下巴的短发，分段剪出的层次使头发有些自然的松乱，给人一种灵动的飘逸感。
　　她自记事起就没怎么留过长头发，原来是为了运动方便，母亲不让留长，打理起来也省时省力，这么多年下来，到了自已可以做主的时候，她反而习惯成自然，一直这个保留着这个不长不短的发型。
　　欧阳芸称之为“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对男生没有吸引力”。宋瑜怀疑这个观点，虽然小言中的女主大多都是长发飘飘的，可懒惰的欧阳芸即便留了长发也总是乱蓬蓬的顶在头上，白白可惜了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要为爱情留起美丽的长发吗，她想了想每周那些固定的课内外训练，叹了口气。
　　宋瑜一边走一边伸手去掏运动包侧袋里的手机，拿在手上使劲地按了按开机键，屏幕却仍旧漆黑一片，丝毫没有反应。手机又没电了，她又忘记充电了。想着上回忘记手机没电时欧阳芸模仿电影《手机》里的经典台词教训她的翻版话，她心里偷偷地乐起来。太忙了，原谅自己吧！她嘟囔了一声放回手机，取出公车磁卡捏在手上，无意中看了一眼候车亭里另外的那个候车客。
　　那是一个很年青的男人，蓝色棒球帽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夹克休闲裤，穿着随意，和印象里应该衣冠楚楚的上班族有些不同。他的右肩背着一只黑色的电脑包，左手拿着一罐可乐，时不时吸着。他发现宋瑜在看他便冲宋瑜笑了一下，宋瑜也讪讪地回了一笑。
　　公车来的时候已经陆续多了几个候车客， 宋瑜不紧不慢地让别人先上车，然后走到比较空的汽车尾部，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车子停停走走，到H大时候，车上的乘客都下得差不多了。宋瑜走到下车专用的后门，很意外地又看到了候车时见到的那个年青男人―――他正跨出车门，朝H大的校门阔步走去。
　　原来他也是H大的。老师？不象。学生？也许。宋瑜没有进校门，胡乱猜测着年青男人的身份，转身往学校边的小吃一条街走去。
　　“嗨，小姑娘！” 一个熟悉的男声提高嗓门喊了一句，腔调不太正经，一副揶揄的口气。
　　宋瑜没好气地回头看，只见邵奕炜晃着一张嘻皮笑脸， 半个身子探出火锅店的大门，一只手摆出有请的架式。
　　“宋助教，还没吃饭吧，我们寝室聚餐庆祝周末，才开吃呢，欢迎赏光。”又有几个声音在起讧。
　　助教，宋瑜的又一个光荣身份。H大规定体育系研究生必须参加一学期的教学实习，在实践中不断培养提高实际教学能力，所以这学期开始宋瑜就给体育系的孙老师当助教，正好负责邵奕炜这帮计算机系大三学生所属的电子信息与工程学院的羽毛球公共选修课。
　　大三学生都是难管的老油子, 尤其在电子信息与工程学院，因为男生占了总体学生的绝对多数，于是就更加不好对付了。在此之中，邵奕炜又是最不买宋瑜帐的一位。原因很简单，邵奕炜明明白白地说过，也有意无意地暗示过，无非是觉得他自己的在校资格比宋瑜老， 组织管理能力比宋瑜强，而且还好笑地称他自己长得就比宋瑜老成。
　　这三条理由里，宋瑜只有第二条可以勉强反驳，其他的两条，邵奕炜前有客观的物证，后有在场的人证。
　　说来话长，去年宋瑜一进H大， 就被校学生运动队看中，同时参加了其中的田径队和羽毛球队。彼时邵奕炜上大二， 在田径队和羽毛球队混了一年，已经是老队员了，凭着自己人高马大，把宋瑜当做小姑娘随意指使。
　　最倒霉的是两人初见时，宋瑜自己先犯糊涂尊称了邵奕炜，这一错竟然铸成千古恨。
　　当时新开学没多久，宋瑜和田径队的一位生命科学学院的大一女孩楚鑫鑫在体育系的办公室里帮助打扫卫生，正擦拭着历年来的H大收获的大大小小奖杯，两个女孩一边干着，一边还对着奖杯照起了镜子，高兴地互相大笑。邵奕炜从门口经过，往屋里瞟了一眼便不走了，还装腔作势地咳了一声。楚鑫鑫于是回头甜甜地喊道：“嗨，邵师兄！”同时对宋瑜介绍说：“这是电信学院的邵师兄。” 邵奕炜颔首示意并不说话。宋瑜看着邵奕炜又高又壮，一副成熟稳重不拘言笑的样子，便随口恭敬地跟着喊了一句：“邵师兄。” 楚鑫鑫听罢马上瞪起了眼睛，她不及说话邵奕炜就已匆匆走过。一秒钟后，楚鑫鑫才拍着脑袋叫起来：“哎呀，错了！错了！宋瑜姐姐，邵师兄才上大二，该是你的师弟才对啊！”
　　此后，两人在田径队和羽毛球队的训练中不断狭路相逢，宋瑜原本对第一次口误不那么在意，没想到邵奕炜较真起来，天经地义地在宋瑜面前摆大哥的谱。
　　这学期，邵奕炜选修了羽毛球课，两人更是频繁见面。宋瑜觉得邵奕炜此举简直是一箭双雕，不但白捡学分，而且还能仗着孙老师爱徒如子式的放任，继续其在校队的作风，在选修课上有意无意地对自己发号施令冒充老大。
　　除此而外，邵奕炜动不动就叫宋瑜“小姑娘”，明目张胆地吃她豆腐。光这学期，宋瑜就曾前后五次三番地严肃告诫邵奕炜，自己不但年龄比他大，而且现在还是他的助教老师， 叫她小姑娘是很不礼貌的，希望邵奕炜立刻停止这一错误称呼。
　　邵奕炜漫不经心地狡辩道，两人初识于校运动队， 自己从师在先，宋瑜从师在后，论资排辈的话，当然自己为长，宋瑜为幼。如果宋瑜不让他叫她“小姑娘”，不如叫“她小师妹”？更何况最早的时候，还是宋瑜自己先嗲声嗲气地喊他“邵师兄”的，他只好全盘接受了。
　　宋瑜听完感到无可奈何，心里痛骂邵奕炜是无赖，当下决定从今往后，只要邵奕炜再没规没矩地乱叫一气，自己就干脆不理他！
　　于是乎，宋瑜视邵奕炜为空气，装笑，对着火锅店里众人摆了摆手说： “不用了，你们好好吃吧 。” 挺起胸脯走进街对面的一家面馆。
　　她吃着面条的时候又想起了刚才的事，开始觉得自己有点闹小性子，必竟是为人师表，不应该这样不讲礼数。‘学生心理学‘她不是没学过，怎么一到实际中忘记得一干二净呢？以后应该换一换角度，变一变思路去考虑一下该如何圆满解决邵奕炜这一难题。
　　其实仔细想想，她不得不承认邵奕炜这人还是不错的。宋瑜刚进校时人生地不熟，体育系也通共没几个学生，学生后勤事务因为临时人手变动没有专职人员负责，许多事情是投路无门，全靠自己捣腾。
　　有一次，为了办理各种卡和证件，宋瑜在校园的大路上拦着一位男生问路。条理不明的男生指手画脚地讲，不辨方向的宋瑜稀里糊涂地点头，心里盘算着过后必须再问第二个人。这时邵奕炜恰好路过，于是乎挺身而出代替了那个男生，义不容辞地充当起了向导，给宋瑜明确指点东南西北中，又殷勤又加地陪着她办理了图书卡和饭卡。他一路上带着她熟悉校区环境，告诉她这是什么楼，是属于什么系的；那是什么馆，又是什么时候开放；还不停给她介绍认识老师、同学：这个大妈是XXX，那个老头是XXX；这个是XXX，那个是XXX。
　　宋瑜喜欢看韩剧，听着邵奕炜把全校的中年以上妇女都同称为大妈简直要爆笑。邵奕炜不明就里，反问道：“该叫大婶？你，北方人？” 宋瑜脸皮薄，经不起他问，问了几句便老老实实地把家底都一一报了。两人于是一眨眼就成了老熟人，这么讲又不完全准确，实事求是的话应该说，邵奕炜把宋瑜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而宋瑜只对邵奕炜名字对得上人而已。
　　既然彼此熟了，就可以常来往了。后来即便校队没有训练任务时，邵奕炜也会主动喊上她和另外几个校队的新队员一起操练羽毛球，美其名曰：帮助新队友提高业务水平。拿这学期的羽毛球选修课来说，邵奕炜虽然自己不把宋瑜当回事，却不允许别人欺负她，时不时帮她吆喝着对付那些老油子男生，下课前他总记得指挥这些大小伙子帮她收拾搬理运动器材。这些都算是好心帮她忙吧，当然代价也是免不了的―――不听也要听他的极其无礼的、颠倒长幼的称呼‘小姑娘’。
　　撇开这些，最让宋瑜心存感激的是邵奕炜对她第一次踏足社会，也就是担任瑜伽教练时，有力加友好的支持。那个领头鼓掌的人，不用说，就是他。
　　事情发生在一、两个月前，当时宋瑜刚刚开始这份兼职瑜伽教练工作，新手上阵难免心里没底，她整整一周茶饭不思。白天学校体操馆没人时，她就抓紧一切机会放音乐摆姿势强化练习；晚上又少有地不去图书馆上自习，而是改在宿舍里孜孜不倦地砖研瑜伽光盘教程以便融会贯通。
　　有一天，邵奕炜来找她练习羽毛球，她偏巧正好去了体操馆，室友欧阳芸便把她兼职这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邵奕炜。邵奕炜听了大乐，问明前后原由后，他拍拍胸脯打包票说，他一定负责大力宣传此事，找人去给宋瑜镇场子。
　　欧阳芸紧接着又把这话传给了宋瑜，笑道：“哈哈，小鱼儿，这小子要帮你搬救兵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宋瑜对大嘴巴欧阳芸无奈地摇头，权当玩笑话也没多想。更没想到邵奕炜说到做到，几天后果真拉着学校运动队的一帮男女同学不辞路途‘遥远’地奔赴市区给宋瑜的瑜伽课捧场。十来个人报了一个月的名，弄得宋瑜的课一下子就满额了。
　　本来俱东部周五的课并不热门，因为上班族周末时常会安排一些别的活动，什么吃饭啦，看电影啦，约会啦。这个惊爆的冷门搞得俱东部经理大跌眼镜，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当代伯乐，不但慧眼识英才挖掘了宋瑜这匹千里马，而且具有敏锐的商业洞察力，由此引来了H大一大批运动健将到此入伙消费。他握着宋瑜的手，使劲地鼓励宋瑜以后多多发展H大的体育爱好者来康成学习瑜伽，同时热烈欢迎大学生同学们积极参加康成其他所有的健身课程，还一再强调，团体报名能给予很大的优惠。临走，他又郑重其事地交给宋瑜不少康成俱东部的彩色宣传资料和小册子，搞得宋瑜又羞愧又受宠若惊。
　　说回第一次上课前的那个意外，邵奕炜这帮子救兵可没派上用场，都是因为他们下课后堵车来迟了一步，所以才没赶上唐迪大闹康成时的火热场面。后来上课时，宋瑜演示完毕，邵奕炜领头第一个给宋瑜鼓掌，总算是多少弥补了遗憾。
　　瑜伽课结束后，他又起身带领全体学员再次给宋瑜鼓掌，还自告奋勇地代表大家上前吹捧赞扬，把官场上那一套用得滴水不漏、恰到好处。宋瑜毫无例外地又闹了个大红脸，她感到邵奕炜的做法虽然火了点，但无形中仍然给予了她最大的精神支持，鼓舞了她的自信心。特别是他调动课堂气氛的能力，让宋瑜有些自愧不如。后来上课的日子里，她就渐渐学着模仿起来，也时不时开个玩笑，讲个笑话，慢慢增加和学员的互动交流，效果当然非常之好。
　　第一次瑜伽课后，H大的同学一起结伴回校，嘻嘻哈哈，热闹无比。邵奕炜看宋瑜闷声不吭便拉她到一边安慰起来，一个劲地指责唐迪是自以为是的大龄白骨精，猖狂之上更添矫情，这种女人没人敢要。他口口声声地说：“这种老剩女再不嫁人，脑子就要出毛病！”看着连女朋友都没有的邵奕炜讲出这种言情小说里的精辟论断，宋瑜惊得目瞪口呆。
　　这样热闹了二三次后， 众人一过新鲜期就热情顿减，来上课的人越来越少了。月末最后那次课，只剩邵奕炜一人还坚持去。
　　那天整个瑜伽馆凑巧就邵奕炜一个大男生。唐迪一看就来了劲，把自己的瑜伽垫子拖到了邵奕炜的旁边。当宋瑜站在邵奕炜身边帮他纠正武士状姿势的时候，唐迪便不停朝邵奕炜和宋瑜两个人挤眉弄眼。邵奕炜从容淡定，不作理会，宋瑜却很是尴尬，后面的时间里就再也不敢走近邵奕炜了。
　　课后，唐迪不放两人走，她逗着邵奕炜说：“哎，我说邵奕炜呐，你今天可是万花丛中一点绿啊！瞧这奉献精神，可真算得上是我们宋瑜最忠实的追星族了，当之无愧的第一号铁杆粉丝！”继而又拉着宋瑜的手说：“看看我们小宋瑜，呵！纯洁无暇的青春少女，绝对无敌的少男杀手。我看你俩倒蛮般配的。告诉我，是不是有那么回事啊？”
　　话音还未落地，宋瑜脸的刷地一下就红了，正要审辩的时候，只见邵奕炜对唐迪嘻嘻一笑，故作深情地俯视着唐迪道：“唐姐姐呐，你美丽动人，又是职场白骨精，这才是我真正的偶像！”说着拿眼瞟了一下身边的宋瑜道：“难道你还没看出来，我一早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只是因为怕你嫌弃我还没当上白骨精先生， 所以一直都深藏在心底，不好意思跟你表达。”此言一出，饶是再有恋爱经验的唐迪也被吓得乱了方寸，一愣一愣地傻了半天，完后便死命地捶邵奕炜的后背，笑着骂他是个坏小子！
　　那天回家的路上，宋瑜寻思着该怎么说才好让邵奕炜以后不要再来了，同时又为自己自私的想法感到歉疚，心里很是犹豫不定。
　　邵奕炜看着宋瑜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等她开口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姑娘，想什么呢？面若桃花别样红，该不是为我芳心萌动了吧？”
　　宋瑜一听，有些歉意的心立刻腾起了无名火，怒火中烧、正待发作之时，邵奕炜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继续补充道：“可惜呀，我们校友声援团的工作到此就光荣结束了。小姑娘，从今往后，大伙不在，就要靠你自己好好努力了！”
　　宋瑜张口结舌。
　　邵奕炜于是故作严肃地嘱咐道:“不过瞧你这恋恋不舍的模样，我倒有些犹豫。你若是需要我邵某留下呢，尽管吱一声，我干愿为小姑娘你两肋插刀，勇挑一切妖魔鬼怪，包括大小白骨精！怎么样，嗯？”
　　听到这里，宋瑜已是横眉切齿、忍无可忍。她匀了匀气，指着邵奕炜的鼻子说：“不许再叫我‘小姑娘’！听到没有！还有，象你这样的，是铁定学不好瑜伽的！为师不希罕你这种徒弟，还怕你说出去给我丢脸！”
　　邵奕炜哈哈大笑：“什么大不了的，我才懒得说呢。”
　　宋瑜下了公车扭头就走，邵奕炜跟着喊了几声，见她在气头上不理他也就算了。
　　就这样，一个天生爱找茬，一个不生气都难，两人见面总是不欢而散。
　　乱哄哄的事儿！
　　宋瑜放下筷子，看着汤碗里的断成碎块的面条，回想着这些个杂七杂八的事情，轻轻地摇了摇头。
　　
                  （三）
　　宋瑜回到宿舍，室友欧阳芸还没有回来，她理了理运动包里的东西，顺便把第二天要带去瑜伽沙龙的音乐碟片准备好。正忙着的时候，很少被人使用的宿舍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刚才还戏弄过她的邵奕炜一本正经地在电话里说，孙教练有要事要他直接通知她。
　　“什么事？” 宋瑜问。
　　“太不够意思了，不请我进去？”说话间，邵奕炜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门外，敲门声和叫喊声一并发威，宋瑜赶紧挂了电话去开门。
　　“嘿嘿，欧阳最近的卫生工作干得不错嘛！”邵奕炜一进屋便环顾四周发表高见，他熟门熟路地径直走到宋瑜的书桌旁，当仁不让地一屁股在她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指点击着桌子质问道: “今天下午孙教练和我都分别给你打了电话又发短信的，为什么没有任何回复？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都怨手机没电了！她经这么一提醒方才想起，手机到现在还没充电呢，自己可真够糊涂的！
　　看着宋瑜手忙脚乱给手机冲电的样子，邵奕炜笑了笑，随手翻弄起桌上的音乐碟片来。
　　“哎呀！我说宋瑜，几日不见你可添置了不少宝贝啊，什么时候借我听听？我也好跟着温习温习你课上的教导。怎么样，那边形势一片大好吧？”
　　“嗯，挺好的。”
　　“小姑娘，再接再厉，我很看好你的！一定要给我们校友声援团的弟兄们长脸！”邵奕炜的舌头真是烂，好象不惹毛她就难以罢休似的。
　　宋瑜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碟片塞进自己的手袋里，没好气地开始下逐客令:“孙教练有什么重要事？你说了就快点走吧，很晚了。”
　　看到宋瑜面露不悦，邵奕炜收敛了几分，开始讲正事。
　　原来学校羽毛球队因为有几名选手面临毕业离校，球队的重组刻不容缓，第二天即周六上午的常规训练，孙教练决定安排宋瑜与邵奕炜组成新的混双组合进行练习。
　　邵奕炜宣布完毕，临走伸出右手笑容满面地对宋瑜说：“来，宋队友，合作愉快！” 
　　孙教练调整队员的一系列变动举措在宋瑜的意料之中，但将她和邵奕炜分在一组却有些出人意料。邵奕炜是校羽毛球队的主力队员，技术全面，而羽毛球并不是宋瑜的长项。虽说在体院读本科时，她通过了羽毛球国家三级裁判的考试，目前又正在准备着二级裁判的考试，但这与个人技术水平和场上实力毫不相干。如果说她当初被拉入球队有那么点纯属凑数之感的话，此时便是是觉得心虚意怯了。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对邵奕炜说：“这个安排不太科学，孙教练怎么这么快就决定了？我想和他再谈谈，别拖了队里的后腿。”
　　“老孙头的意旨你也要违背？胆子大！这阵子他忙得很，你就少多事吧！”邵奕炜反对的理由很能唬人。他握宋瑜的手时耍着官腔逗她道：“小姑娘，要相信自己，不要辜负组织的厚望。再不济，还有我呢！咱俩齐心协力，明年肯定能打入全市前三。好好配合我，知道不？”
　　宋瑜正待开口，邵奕炜嘻嘻一笑一溜烟跑了。
　　配合他？活见鬼！羽毛球啊羽毛球，如果增加训练的话，少不了跟邵奕炜打交道，而且明年自己增加修课的计划也面临泡汤。想到这些点，宋瑜郁闷起来。她毕竟也是快要毕业的人了，孙教练启用她可真不是时候，都是老队员了也不放她一马。
　　宋瑜和羽毛球结缘完全是因为她的父母喜欢这项运功，从小便在这方面有意培养她。宋瑜爸爸和宋瑜妈妈二十多年前就是因为羽毛球而相亲成功走到了一起，因而洁白的羽毛球在宋瑜眼中曾经一度是一件非常浪漫的物件。
　　当年，介绍人将设计院初来乍到，中等身材、文质彬彬的年青绘图员介绍给省队退役来到体院执教，修长匀称、英姿飒爽的运动健将时，搞了一次那个年代风行的公园接头活动。初次见面后，宋瑜妈妈就明确表示不乐意，别的不说，最起码两个人站在一起差不离的高度就让她感到不合适，其次，宋瑜爸爸那副文弱书生似的模样让她觉得缺乏男子汉气概。
　　宋瑜爸爸则相反，不但对宋瑜妈妈非常满意，而且是一见钟情。可剃头挑子一头热是没有用的，在他第二次约会的请求遭到残酷拒绝以后，宋瑜爸爸从介绍人那里得知，体育锻炼成习惯的宋瑜妈妈除了每天的晨练以外，每个周末会都在体院参加师生共乐的羽毛球擂台赛，担任裁判，风雨无阻。于是乎，身怀绝技的宋瑜爸爸在擂台上大显神通，接连几周蝉联第一，稳坐霸主之位，尽显英雄本色，对睁大眼睛找犯规和失误的宋瑜妈妈更是深情凝望、默默对视，搞得若大体院人尽皆知。
　　宋瑜妈妈眼见堂堂体院居然频频失手，让一个外人抢了地盘，并且自己还被莫名其妙地吃了豆腐，大为光火。年青气盛的她恨得牙根痒痒，心一横就弃了裁判之位，披挂上阵，誓与宋瑜爸爸一决雌雄。
　　不知道是宋瑜爸爸到底魔高一丈，总能将场上局面牢牢掌控于手，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发挥了作用，在连续两周以宋瑜爸爸的胜利告终后，在暮秋的一场比赛中，直到天色将晚，宋瑜爸爸和宋瑜妈妈还是以平局收尾，不分高下。赛场上意犹未尽的情绪被带到了场外，延续为校园小径上情深意切的切磋和交流。
　　不过宋瑜爸爸显然中了美人计，在如此这般的切磋和交流中被敌方探听到了重要的技战术情报，随之在后来的比赛里，宋瑜妈妈反败为胜，力挫劲敌，将宋瑜爸爸永远地赶下了体院的羽毛球擂台，同时也被宋瑜爸爸高高兴兴地娶进了家门。
　　宋瑜从小就会唱《洁白的羽毛寄深情》这首老歌，那时她跟着录音机一边唱，一边还能摆出各种挥拍扣杀的姿势。每每这时，宋瑜爸爸和宋瑜妈妈都会欣慰默契地相视而笑，他们的爱情结晶用稚嫩的嗓音有板有眼地唱着能象征他们美好爱情的抒情歌曲，温馨和暖意将幸福的一家定格在旧式像框中的全家福里。
　　这一刻在宋瑜的儿时记忆里有些模糊了。羽毛球是父母爱情的纽带，使他们的相爱过程富有浪漫传奇的色彩。它同样是宋瑜自卑和气馁的源泉，因为她既没有妈妈的身高，也没有爸爸的力量，在比赛中没有天生的优势可言，尽管从小打球，可水平提高一直有限。
　　宋瑜妈妈很是遗憾地说，宋瑜遗传了父母的缺点，这归根结底都是宋瑜爸爸的错，因为女儿的身高遗传了父亲的缺点！
　　宋瑜爸爸倒是哈哈大笑也不反驳，他对宋瑜说，高矮无所谓，以后可以找个高女婿，运动带来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话虽这么说，可宋瑜参加比赛的机会并不多，体院不用说了，大神贼多，强手如林；就在H大，她也当不了种子选手。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她和欧阳芸在会计系的同学叶翰是校队作牛作马的陪练，单打、双打、混双，随唤随到。除此之外，最苦的就是捡球。一场发球练习下来，主力休息，他们就开始上场清理战场，为下一场发球练习做准备。在这样优胜劣汰的竞技环境下，无怪乎种子选手邵奕炜可以随时随地使唤她，即便在她当了他的助教之后也动摇不了。
　　宋瑜心里难受归难受，却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抵触情绪，因而孙教练很喜欢她。她能做到这点，一方面是源于家庭的教育，另一方面也要归功于叶翰。这个被欧阳芸乱喊为‘遗憾’的师兄比宋瑜高一届，因为早就拿够了学分，研三这年便干脆去了女朋友所在的城市寻找工作机会。
　　叶翰曾经有过辉煌的运动史，中学时就打入全国少年赛的前十，后以体育加分被H大录取，本科时又接连在省里拿过单打的亚军和季军。随着课业负担加重和体能的下降，他慢慢被别人取代后，就甘当绿叶运动员了。这一当就是好几年，帮着孙教练一起提携师弟师妹们，无怨无悔。
　　在叶翰那里，宋瑜看到了同龄人的淡薄名利和谦逊勤奋。人家放下奖杯尚能如此高风亮节，她一个板凳运动员又有什么好斤斤计较的呢？
　　叶翰对宋瑜的影响不容置疑，对欧阳芸的影响更是有地震般的效果。
　　叶翰和欧阳芸本科、硕士一路同学，彼此知根知底。大学里，两人基本上是同期谈的恋爱，叶翰的女朋友本科毕业回了老家，保送读研的叶翰匆匆修完学分便追了过去；而欧阳芸的男朋友本科毕业回了老家，口口声声却要欧阳芸毕业后跟他走。
　　面对这极为不公平的待遇，欧阳芸这学期与男友罗海诚大闹电讯网，在网络上、电话线上，拉锯战斗了无数会合。宋瑜当了一段时间辛苦的‘夹心’之后，欧阳芸终于与罗海诚握手言欢，与宋瑜也摈弃前嫌成了好朋友。欧阳芸继续为回老家工作作冲刺准备，罗海诚则继续接受欧阳芸不定时的远程监控。
　　可是事情并没完，好比摔过的瓷器有了裂缝，即便没有破碎，裂缝终究留在了表面，刻在了心里。欧阳芸心情好时会千方百计地缠着罗海诚，可心情不好时又会无缘无故地闹‘失踪’。
　　为此，宋瑜有些后悔当初将叶翰离开运动队的消息和缘由在第一时间告诉欧阳芸，欧阳芸聪明伶俐，却是一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一点东西，拿着人家的男朋友跟自己的一比，越比越不是味道。
　　叶翰和他的羽毛球一起走了，欧阳芸和罗海诚之间却埋下了不良的种子，暂时潜形匿迹，没准哪一天就会破土而出，无所遁形。
　　周五的晚上，欧阳芸结束与男友的网聊，突然对宋瑜冒了一句：“唉！分开老远老远的，就是麻烦！”
　　宋瑜便问她：“你们不是和好了吗？又出什么事啦？”
　　欧阳芸说：“沟通困难！你理解不了。”
　　宋瑜奇怪了：“你一毕业就回去和他团聚，这不就立刻解决了？”
　　欧阳芸说：“其实我不那么想回杭州，自己在外面闯闯也蛮好。”
　　宋瑜说：“你变来变去的，我都搞不懂了！那又何必答应他？”
　　欧阳芸说：“我就矛盾着，为什么这件事上我就没有发言权。他以前总是听我的，凡事都要征求我的意见，现在却凡事都尽量瞒着我。想想人家叶翰对女朋友是怎样又体贴又呵护的，我就觉得憋屈。”
　　宋瑜心里偷乐，原来欧阳芸还会吃叶翰女朋友的醋，于是说：“既然叶翰那么好，你那会儿还小的时候应该跟他。”
　　欧阳芸跳起来就要给宋瑜一记毛栗子：“呸！呸！呸！亏你讲得出来！乱点鸳鸯谱！你怎么不去和邵奕炜好，趁他现在还小的时候！他对你可是好得要死！”
　　“呃~！他对我好？”宋瑜躲过欧阳芸，做了个要呕吐的表情。
　　“良心被狗吃了！帮你又出钱又出力的，你连个回报也没有，还装傻！”
　　宋瑜怔住了，瑜伽课那事，自己确实一直没认真谢过他。她有些尴尬地说：“他这人是不错，就是动不动说话没分寸。”
　　“人家说话没分寸，人家老成得很呢。我看你们挺有缘分的。”欧阳芸逮住反扑的机会，哪里肯放过宋瑜。
　　“胡扯！”宋瑜恼羞成怒。
　　“我说有缘分就是有缘分，王八看绿豆，多看看就对上眼了！”欧阳芸说着跑出房间带上房门，将宋瑜困在了屋内。
　　两人在门的两边拔起了河。
　　……
　　周六的清晨，黎明的霞光方才显露七彩的颜色，校园四周依旧万籁俱寂之时，H大的体操馆内，在轻柔舒缓的音乐声中，宋瑜已经做好热身，开始了瑜伽中的太阳膜拜式：她面朝东方，挺身直立，双手向上伸直，掌心合拢，接着向下弯曲身体，身体折呈“山”字状，而后曲身向前轻捷一跃，再度向下曲体，重复动作直至身体出汗 ，最后后缓缓起身，向上伸展手臂合拢掌心……
　　宋瑜的晨练除了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一套规定动作以外，还要加强练习每周需要在瑜伽课上示范的姿式，尽量做到规范到位。音乐声结束后，她盘腿而坐，拿起在放在瑜伽垫子边的小笔记本，边思索边在本子上记录着每个姿式大致所需的时间和在瑜伽课上练习的流程。
　　这个小窍门是范萍教给宋瑜的，对于没有经验的教练而言，合理控制课堂的节奏和进度十分重要。节奏太快的话，没有基础的学员根本跟不上，体能差的学员也无法完成所有的练习动作；节奏太慢的话，有一定基础的学员便会感到进度拖沓，没有明显的锻炼效果。
　　这会儿，宋瑜想着下午便要见面的好朋友，心里喜孜孜的。
　　体操馆外的大路上，穿着深色运动衣的邵奕炜小跑而过，在体操馆旁慢幔停下了脚步。晨光衬着他健康的肤色和矫健的身影，越发显得英姿勃勃、充满朝气。他擦了擦额头上滑落的汗，透过玻璃门望了一眼里面的人，微微掀起了嘴角。
　　宋瑜抬头时，门外的人影一闪便没了踪迹。
　　早饭后是学校羽毛球队的常规训练时间，宋瑜背着运动包和球拍一路不断与队友汇合，三三两两变成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一起走。
　　羽毛球馆内早就开了工，在邵奕炜的指挥下，几个男生拿着卷尺认真地纠正着球场中央和双打边线处球网的高度，另几个则仔细地加固着网绳。一副准队长做派的邵奕炜瞥了一眼晚到后还叽叽喳喳的女队员们，两个大一的小女孩便吓得不说话了。
　　很快，所有成员都聚齐了，孙教练准时召集大家开了一了短会，大致重申了一下队里关于球队重组的决定和人员安排，并宣布邵奕炜接替现任大四毕业班的陈靖成为新的一任男队队长。
　　会后紧接着是分组训练。当天的安排是邵奕炜与宋瑜对抗现任校队混双主力陈靖与王凌燕 。
　　陈靖与王凌燕是生命科学学院大四毕业班的同班同学，恋人组合，又是一对因羽毛球结缘的‘小两口’。
　　不没局的练习。双方来回几球热身后，陈靖与王凌燕便发动起猛烈攻势，专攻技术上略显劣势的宋瑜。恋人组合到底是恋人组合，心意相通，行动默契，配合起来游刃有余。
　　宋瑜的柔韧性和灵活性很好，躲过几次险些触及身体的飞来之球后，场上的跑动还算到位，但击球速度明显过慢，出现了几次低级失误：不是球夹在拍上，就是球被拖带。只听见邵奕炜急得在一旁不时发出“唉呀！” “唉呀！”的叫声。
　　在宋瑜的影响下，邵奕炜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负隅顽抗却力不从心。他试图用大力的快速扣球来抵挡对方对宋瑜的逼迫，但阵脚零乱，反抗无力，被陈靖与王凌燕一刚一柔有条不紊地压住了气焰。一个多小时的练习下来，宋邵两人组合明显配合糟糕、状态不好、水平落后，完全受制于人。
　　宋瑜看了看唬着脸的邵奕炜，三分心虚、三分抱歉、四分满足。
　　训练结束后，孙教练作了一下总结发言，针对每个队员在训练中出现的问题予以指明并提出具体的建议和要求，最后又把邵奕炜和宋瑜单独留下来开起了小灶，指导了一番双方配合上应该注意的事项。
　　孙教练训话后，宋瑜对孙教练说: “我觉得，我在个人技术上有很大的欠缺，与邵奕炜合作不太合适，这样会拉下全队的整体水平。”
　　邵奕炜装出谦逊的样子站在孙教练身边，趁着孙教练不注意，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孙教练仿佛早就准备好了如何说服宋瑜，他微笑起来: “选择混双的选手不容易，主要是彼此需要一定的时间来熟悉和磨合。你们两个可是老队员、老熟人了，磨合的效果自然会事半功倍。你虽然技术上弱了些，但在灵活性和耐力上比很多女队员都要好，场上遇到突发情况时也比较沉得住气；邵奕炜的技术和爆发力在男队员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但是赛场上的个人稳定性不够，遇到突发情况也不够沉着冷静。所以你们在一起正好可以取长补短、互通有无。我对你们这对组合有信心，你们要多在一起加强磨合。”
　　教练的话乃金玉良言，总归是有道理的，也是不好违抗的。
　　宋瑜点了点头。
　　孙教练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后面跟着的邵奕炜故意学着孙教练的样子，也冲她装腔作势地点了点头。
　　宋瑜想着欧阳芸昨晚那番王八看绿豆、缘分不缘分的话，再看看眼前的邵奕炜，格外来气。
　　众人嘻嘻哈哈从羽毛球馆出来已是中午时分，撺掇着邵奕炜为升官请客吃饭，邵奕炜豪爽地挥了挥手，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向地校门外的小吃街开拔。
　　宋瑜本来不想去，但看着大伙儿个个兴高采烈的，不好扫大家的兴，被王凌燕一拖，便跟着去了。
　　人又多，天又凉，于是决定吃火锅。十一二人围着大圆桌团团坐定，七嘴八舌点着东西，与邵奕炜同班同寝的郑展飞兴风作浪地提议要喝白酒。
　　女生们马上反对，男生们则坚决支持。
　　对叫了一通后，东家邵奕炜拍板说，折中，干脆喝啤酒。
　　酒菜上来后，不等锅里的东西烧开，几个女孩便首先逮住起头要喝酒的郑展飞一顿轮流猛灌，宋瑜也跟着灌他，惹得郑展飞大嚷：“宋瑜， 你可一点都没有师姐加助教的风范！” 
　　宋瑜端着大半杯子啤酒，对郑展飞笑道: “既然我是你的师姐， 又是你的助教， 你更应该给面子啦。少废话，喝！” 女孩们纷纷助威，几双筷子把桌子、碟子敲得咚咚咚、叮叮叮直响。
　　郑展飞望了一眼男生阵营，邵奕炜、陈靖，个个手捂肚子作痛笑状，就是没人替他出来说话，万般无奈之下，郑展飞两眼一闭，顺着脖子倒下第N杯啤酒， 一张胖脸被胀得五官扭曲，坐下时的肚子也明显挺了出来，仿佛怀了五六个月的身孕，引得旁边的男生个个伸过手来摸。郑展飞两只胳膊在空中左架右挡，气喘吁吁地大叫道：“你，咸猪手，去！去！去！好啊！陈靖，你摸我干嘛，摸那个王凌燕去！”
　　王凌燕伏在宋瑜身上，笑得岔了气。宋瑜心中小小得意：正好修理一下郑展飞这个老油子，谁叫他偷懒选了羽毛球选修课，没事就跟自己作对！
　　众人还没笑完，邵奕炜突然站起身来说要给全体女队友敬酒，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感谢诸位捧场，以后还请各位女侠多多关照！”
　　几个女孩便叫起来: “有没有搞错啊，应该我们挨个敬你，光荣当选为男队老大，来！来！来！一人敬一杯， 别不给面子，我们可知道你小子海量！”
　　“哎呀呀，难得众姐妹如此待见我，好！来吧！你们谁先上？” 邵奕炜笑嘻嘻地说。
　　“我先来。邵奕炜，不许耍滑头！” 王凌燕挺身而出，笑盈盈地举起了杯子。
　　“小燕子姐姐，多谢 ！多谢 ！” 邵奕炜仰头一口干完一杯， 把杯子倒转过来，晃了晃，又举到王凌燕面前说：“小燕子姐姐，要不要亲自再检查一下？”
　　“混小子！” 王凌燕满意地推开了他的手，坐回席间。
　　喝了几杯便轮到宋瑜。
　　“邵奕炜， 祝贺你当上队长！”宋瑜微笑着道贺。
　　“多谢！”邵奕炜干完一杯并不走开，反而又满上了一杯对宋瑜说：“这一杯祝我俩精诚合作，百战不殆。”
　　“啊！一下子喝不了那么多。”宋瑜望了一眼邵奕炜，面露犹豫之色。
　　“这可不太好吧。咱俩的合作与我当队长相比，份量可不算轻。孙队还指望我们明年夏季那个全省比赛冲三强呢。怎么，你不给我面子？”邵奕炜扬了扬眉。
　　“干了！干了！” 男生全体起哄，宋瑜的酒杯也被重新满上。
　　王凌燕起身拿过宋瑜的酒杯说：“我替她吧！”
　　“不行不行！你要替就替陈靖的，这杯你喝了也不算！”郑展飞自己被整，随即又来整人。
　　无奈之下，宋瑜只好自己喝。她做了一口深呼吸，把一杯啤酒咕咚咕咚地灌下，顿时觉得胃部发胀心口发闷。
　　“你行吗？” 王凌燕小声问宋瑜，“这群坏小子最会作弄人！”
　　“还好。” 宋瑜心里明白，她到极限了，不能再喝了。
　　“老板！老板！啤酒没了，再来一箱！”“邵大，这下该我们敬你了。”“排队！一个一个轮着来。”男生们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比一个会折腾，一时间席间乱成一团。
　　羽毛球训练引发的醉酒事件在校运动队司空见惯，宋瑜和王凌燕借着上洗手间的机会顺利金蝉脱壳，两人议论着留下的几个拼酒的英勇无畏小妹妹，互相说对方不厚道。
　　
                  （四）
　　宋瑜回到宿舍，人有些醉了，脸颊微微泛红。欧阳芸才起床，瞟了宋瑜一眼，睡眼惺忪地說：“好家伙，一大早就喝上了。你那瑜珈可白练了，菩萨知道了，准不饶你。”
　　欧阳芸是管理学院会计系的硕士生，和大多毕业生一样，除了找工作，就是享受生活。与勤于参加运动的宋瑜相反，欧阳芸的主要课余时间，不是在床上捧着她的笔记本电脑， 就是在桌前对着她的笔记本电脑。欧阳芸的男友罗海诚不在本市，欧阳芸戏称电脑才是她的亲密爱人。
　　“我又不迷信。”宋瑜半躺到床上，有气无力地说, “还不是庆祝邵奕炜当上队长，一帮人个个疯得要死。”
　　“邵奕炜那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呵？ 三天两头来找你，殷勤得很。” 欧阳芸说着去取洗簌用品。
　　“哦，不要吓我，他还那么小, 哪可能呢。” 酒可不是好东西，宋瑜都奇怪自己为何不生气，还笑起来。她嘴上说着，脑海中又浮现出邵奕炜那张嘻皮笑脸，冲她叫：“小姑娘，你对大家的分工很不明确，这样叫别人怎么配合？”“宋瑜， 你的握拍姿势不对。你想拍苍蝇吗? 要这样。”“你看看……”， “你又……”。
　　“啧啧， 谁知道，没准他就喜欢大娘子。女大三，报金砖嘛。” 欧阳芸不以为然，继续逗看似心情甚好的宋瑜。
　　宋瑜一阵头疼，无力地辩驳道，“咦！你少恶心人！他不但不服管，油得很，还尽找我的茬， 动不动就想骑到我的头上去。”
　　“嘁！打是疼，骂是爱。我看你死定了。” 欧阳芸随口瞎诌，一手甩了门出去。
　　“他才不是我那杯茶。” 宋瑜对着门嘀咕了一句，望着天花板，只觉眼皮好重，迷迷糊糊地竟然睡着了。
　　“我那杯茶……”
　　梦境里，宋瑜又回到了读体院的时候。春天的夜晚，空气中是甜甜的花香，好友范萍坐在草地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支着脑袋，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人工湖，对她讲述一个美丽的故事……
　　她说，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少年体育学校的体操队来他们小学挑苗子，她和一个二年级的男生成为他们学校唯一被选中的俩个孩子。她妈妈有些不舍得，觉得练体操太苦了，不愿意让她去学。体校的老师拉着她小小的手，说不练的话真可惜了一个好苗子。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另外那个被选中的温文尔雅的男孩子，他正默默注视着她，于是，她对妈妈说，“我不怕苦，我想去。”
　　就这样，他们俩个一同开始学习体操。每天下午都要训练，但是大人上班不能送他们。下午上完两节课后，俩个小孩子就结伴自己去，一前一后往公车站走。训练结束后，一起在体校门口等各自家长接他们回家。
　　这个年纪的男孩女孩已开始有了性别认识，小学里的同学们划三八线，好男不和女斗，好女不和男斗。男女生之间关系稍微亲密点就要被大家嘲笑。受这种思想的影响，开始的时候, 俩个孩子尽管天天一起坐公车，在一个队里练体操，但没说过几句话。虽不讲话，但只要看见彼此，就会觉得好安心。偶尔，上车的时候被人群冲散了，一个总会在人群里拼命挤来挤去找另一个，她有时急了，便会大声喊那个男孩子的名字。当俩人互相看到彼此时，便又不说话了。在公车上， 有座位的时候，男孩总喜欢捧着一本书看，神情非常专注。 没有坐在他的旁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觉得他流露着一种淡淡的书卷味，让她不由心生钦佩之情。
　　日常训练中，体操队员常会受伤，小伤隔三差五，大伤也是家常便饭。
　　有一次，她练习高低杠，教练给她系上腰带，两端拴在低杠上，这样即便训练中不慎落杠，人也摔不下来，至多把腰勒疼一下。可是她个子还那么小，看着同伴们一个个摔下来，心里真害怕，一个恍神，她只觉得头给重重地击了一下，便失去了知觉。睁开双眼后，她发现自己躺在休息室里，头还微微疼着。老校医对她微笑着说：“好孩子，没事了。” 她从床上爬起身来，一只小手端着一杯水举到她面前：“喏，你喝。”那个男孩子说。她口正渴得厉害，便接过来，喝个一干二净。男孩子笑了, 眉舒目展, 很开心的样子。
　　又有一次，他练单杠时摔了下来，摔得七荤八素的，缓过劲来后，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妈妈，我要吃蛋糕。”把大伙都逗乐了。她记在心里，训练结束后她妈妈来接她，她对妈妈说，“妈妈，给我买块蛋糕行吗？”第二天，等公车的时候，她把装着蛋糕的小盒子塞到他手里，“喏，给你的。”男孩子吃了一惊，两眼望着盒子咽了一口口水，便很快打开盒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她也高兴地笑了。
　　就这样，朝夕的相处让俩人慢慢成了好朋友，虽然在学校里他们仍很少说话，但在公车上他们会站在一起聊天，讲队里训练时小伙伴出的臭事，讲学校里同学的好笑事，也讲自己的开心事，分享着年少无忧无虑的快乐。车上有座位的时候，俩人便坐在一起，男孩仍喜欢捧着一本书看，神情非常专注。她好奇地凑过去看，有时是一本童话，有时是一本漫画，有时是一本故事会。他看到她好奇的目光，便把书摊开，挪到她的面前，于是俩个人可以一起看。
　　体校的后门处，有一个小池塘，池塘边有一片空地。毕竟都还是小孩子，训练间隙休息的时候，他和其他男队友们便尽情地在空地上追逐，翻跟头，戏耍。她和女孩子们则沿着池塘漫步，弄弄花草, 叽叽喋喋说话，她常会一边走着，一边时不时注意看他。
　　光阴荏苒，转眼间就到了读初中的时候。当年一起训练的队友，有的自动退出，有的因为伤病被迫退出，有的则因为技术水平被淘汰。他们俩一路走来，顺利被选拔入省体校，进入省体操队。他们成了那个小学和少体校的骄傲。俩家人结伴把他们送到了省城， 嘱咐他们彼此互相照顾，互相帮助，好好学习。
　　坐在长途汽车上的时候, 她手里拽着妈妈买的新书包, 听着旁边妈妈唠唠叨叨的嘱咐, 心里没有离家的惆怅, 只有满心的喜悦和激动。他就坐在她的前面一排, 一路安安静静地看着一本书, 新剃的短短的头发, 新买的蓝色的运动衣, 干干净净，文质彬彬，她觉得他突然长大了好多, 不再是那个小小的男孩子了。 
　　陌生的住校生活开始了, 远离家庭孤独寂寞的生活，日复一日艰苦枯燥的训练，相对封闭的校园环境，他们成了彼此的依靠, 俩颗心慢慢地走近了。就如诗歌中描写的那样，青春的汗水挥洒在火热的运动场上，青春的激情燃放在安静的校园里……
　　考虑到队员的年龄，为不影响训练，体操队禁止队员谈恋爱。可是纪律和规定难以阻扰燃烧的激情，他们和其他相恋的少男少女一样，背着教练和队里的领导，悄悄展开地下恋情，并且大家默契地互帮互助，躲过教练的查访和盘问。
　　白天，她会找借口问他借一本书或者还一本书，与他在宿舍门口说上几句话。他总是不断有新的好看的书，所以她总是借不完，也读不完。夜晚，他会通过其他队友偷偷地互传口信约定相见的地点，然后在校园里一个寂静的角落，分享一段共同相处的时光。俩个人虽然常常什么事都不做，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相对，但她依然觉得十分温馨浪漫。
　　有一回，他的一位队友不小心给他带错了信，她等了很久不见他来。眼见熄灯的时间就要到了，她便匆匆忙忙往宿舍赶。临到宿舍门边，一只手牢牢地攥住了她，“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一个晚上。”他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星光灿烂的夜空下，他的目光灼灼，她第一次感到微微的晕眩……
　　宋瑜觉得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拼命跳, 那个幸福的女孩忽然变成了自己，她正仰着头，望着他，他深情的眼睛里只有自已的脸，只有自已的脸，他……
　　“嘀呤呤－－－嘀呤呤－－－” 清脆的手机铃响了起来。
　　“宋瑜！宋瑜！电话！快接！吵死了！” 欧阳芸的叫声同时响起。
　　“啊～！” 宋瑜挣扎着爬起来，慌慌忙忙拿起了桌上快乐地跳着的手机，“你好！”
　　“嗨，宋瑜，今天的沙龙你还来吗？” 电话里传来的范萍温柔的声音。
　　“去呀。啊！几点了，我睡糊涂了。” 宋瑜翻了翻眼珠子，一脸懊恼地说。
　　“还早呢，不过我可能会晚点去。” 范萍安慰道。
　　“哦。” 宋瑜看了看时间，松了口气。
　　“你怎么还在睡, 都该吃中饭了。” 范萍说，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笑意。
　　“哦，我吃过了。” 宋瑜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快醒醒! 一会儿见。” 范萍说完收了线。
　　“嗯, 回头见。” 宋瑜收了线，人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她傻傻地坐在床边想着心事：该死！怎么做了这么个怪梦, 把自己当成了范萍, 还跟她的小男朋友…… 呵, 羞死人了！
　　又做这种该死的梦，她洗脸的时候越想越倒，一边擦脸一边暗暗骂自己。
　　宋瑜没有恋爱过，从小到大 一直都是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即便是读本科和研一时，也是住在家里，宿舍的床位仅仅是个摆设而已。本科时体院就是她家，所以住家并不影响每天的晨练，于是顺利过关。读硕士就更加自由轻松，在家千日好，她便懒得搬了。在双亲的眼皮底下，加上老妈的严格管教，宋瑜成了典型的宅女一名。若不是父母调到北京工作，她的宅女生活会毫无疑问地进行下去，直到嫁人。
　　象所有的青春少女一样，宋瑜对爱情充满着憧憬与渴望。她喜欢武侠，更喜欢言情。从中学起，她就开始书海漫游，读过许多言情小说，不时沉迷于其中不能自拔。不过，她觉得书中虽然有许多甜蜜与美好，但书毕竟是书，离现实还是有距离的。范萍青梅竹马的初恋是宋瑜听到的第一个实实在在的爱情故事，纯真的年龄，美好的时光，浪漫的经过，它让宋瑜体会到真真切切的感动。
　　范萍没有详细地说后来的事。宋瑜只知道，范萍在训练中脚踝反复受伤，做手术摘除了脚踝里的碎骨后，最终因为伤病提前结束了在省队的运动生涯，也结束了这段恋情。
　　宋瑜觉得很可惜。她问范萍 ：“你们为什么不联系下去呢？”
　　范萍淡淡地回答：“队里管得很严，我们都还太小。曾通过几封信，他的教练过问了这件事，我也不想影响他的前途，慢慢地就不太联系了。”
　　“那他现在呢， 你们现在可都长大了，你们可以―――”宋瑜满怀希望地提议，却被范萍很严肃地打断：“都过了那么久， 我们早已有了各自的生活。” 
　　“你难道就这么算了？忘了他？”宋瑜很是不甘心，这样美好的感情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小嘴也不禁撇了起来。
　　“当然不会忘记。有时也会想起他，但只当他是一个老同学、老队友。”范萍轻轻地说着，冲一脸不满的宋瑜露出一个很坦然的笑容。
　　范萍念大学时没有再谈过恋爱，虽然不乏校内外的众多追求者。宋瑜觉得范萍到底没有放下这段感情，而范萍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尽管如此，宋瑜仍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因为草地上的那次倾诉，溶溶的月光下，范萍说着说着就哭了，面颊上的泪珠在月色下闪着晶莹的光， 那可骗不了人。
　　“我真为你们可惜，这都是为什么呢？” 宋瑜于是有机会便会不依不饶地缠着范萍问个不停。
　　“你们那会子很要好吧？”
　　“唉！他现在怎么样了？你不想知道？”
　　“萍萍，要不要我帮你去打听？我妈妈在体育界好多熟人的。你告诉我他的―――”
　　“萍萍，你既然还当他是朋友，为什么不去联系一下他？也许―――” 
　　宋瑜的十万个为什么并没有得到范萍的解答，很多时候都被打岔扯到了别的话题上。
　　有一回，她的问题太露骨了，范萍便戳了一下她的脑袋说：“小丫头，等你恋爱过便会理解：我和他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回不去了。你没听说过，爱情会使人忘记时间，但时间也会使人忘记爱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有些让人无奈的爱情哲言，宋瑜无话可说。
　　不过，不管怎么说，宋瑜觉得范萍是幸运的，因为范萍至少曾经拥有过这样纯洁美好的感情，而她只有羡慕的份；与此同时，她又为范萍深深惋惜，‘曾经沧海难为水’，大学四年，她能感到表面上生活丰富多彩的范萍内心深处的寂寥与落寞。
　　人生如梦，可是好梦总有醒的时候。宋瑜洗好脸回到寝室，看着靠在床边张着嘴巴打瞌睡的欧阳芸偷笑起来。
　　
                  （五）
　　麓曦瑜伽沙龙是康成的会员自己自发搞的兴趣沙龙，地点就设在麓曦茶坊，它座落在与市区主干道相交的一条闹中取静的未拓宽的老马路上。因为靠近商务写字楼集中的市中心, 平时中午和晚上都常常白领满座，周末反而显得冷清了些，正好可以举办活动。 
　　麓曦的老板岳晨，四十多岁的年纪，离婚后独自带着儿子萧岳生活。萧岳今年才考入H大攻读计算机专业，念大学后住到学校宿舍便号称自己长大成人了，不再需要母亲操心，于是常常有家不回，他妈妈也拿他没办法。
　　当岳晨听说宋瑜是H大的学生时便再三嘱咐宋瑜：“听到什么萧岳的坏事，尽管来告诉我。”学校校园那么大，随机遇到一个不同系的大学新人的概率要多小就有多小，不过宋瑜还是笑着答应了。
　　萧岳离家后，岳晨便成了康成健身俱乐部的常客和金卡会员，人也变得神清气爽了很多。虽说一个人的生活不是不寂寞的，但她除了开茶馆外，又是参加健身，又是举办沙龙的，把自己弄得整天忙忙碌碌，自然也没有时间去寂寞。她常说：“活到我这个年纪，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健康才是真的。”
　　宋瑜到麓曦的时候，茶坊里已经来了六七个人，一边品着下午茶，一边三三两两说着闲话。岳晨正拿着一本书与另外一名瑜伽教练小声讨论着，看见宋瑜进门，使冲宋瑜招了招手。宋瑜于是走过去问好，拿出带来的音乐碟片交给岳晨放给大家听，岳晨拉着她刚问到学校的事情就被进来的客人打断了，于是只好放宋瑜走。
　　宋瑜好久都没看见萧岳了，正愁着不知该说什么好，见机赶快开路。她环顾了一眼大厅，立刻就看到了熟人，抬腿径直便走向唐迪坐的小桌。
　　唐迪正和她的同事戴嘉坐在一起讲笑活，把戴嘉逗得上气不接下气。戴嘉刚开始参加瑜伽课，也是宋瑜课上的学员，她长着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性格温温柔柔的。
　　宋瑜问: “什么高兴事呀？”
　　唐迪一把拉宋瑜坐下，叹息着说道：“ 你苦命的老阿姐啊，刚才中午又被迫去相亲，你猜是谁？居然是几年前相过的猪头男。见了大头鬼了，上次偏偏是他先回头我的。”
　　“啊！这么巧。怎么会呢? ”若干年后相亲的对象竟然轮回起来，宋瑜听了也大吃了一惊。
　　“巧什么巧，是欺骗！这个猪头男他倒好，在外企混了几年，改成只用英文名了。我以为李凯文就是李凯文，没想到那个猪头男的英文名叫Kevin (凯文)，连我姑妈和姑夫都以为那是他的本名，要不然我怎么会上当。”唐迪说起来气呼呼的。
　　“你蒙在鼓里不知道他是谁，那他应该知道你是谁啊，你难道不是用唐迪的名字吗?”宋瑜的好奇心大起。
　　“他肯定是相亲相多了，不记得我的名字了。这呢也是有可能的，要不就是他吃饱了撑的恶作剧了。记得我阿姨上个月给我介绍一位公务员小科长，样子还算过得去就俏得不得了，中午跟我吃饭，下午还要再见另一位喝下午茶，一天转几个场子。喏，他吃饭时就象林妹妹一样，这么夹着一根豆丝。我讲五句话，他一根豆丝还没嚼完，生怕局子太多吃撑死。” 唐迪说着比划着林黛玉嗲溜溜细嚼慢咽的样子。
　　戴嘉和宋瑜俩个看着唐迪搞怪的样子, 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
　　唐迪对单身贵族的生活安然自得，反而是她的父母与亲朋好友为她干着急。她常说: “我的恋爱原则是宁缺勿滥，非‘三有三无’的男士不交往。”唐迪把‘三有三无’定义为: 有良好品貌、有高薪职位、有独立的结婚用房；无不良嗜好、无任何身心疾病、无额外家庭负担的未婚男士。
　　与宋瑜同在康成兼职的范萍听了，对唐迪说: “你真牛掰，高度总结概括了现代白马王子的基本特征。”又说: “你这么高标准严要求，哪有这么多王子供你选。你就不怕按这些条件挨个去相亲时，王子们车轮大战，轮一遍就又从头轮起？”唐迪当时故作惊诧地说: “我有这么挑剔吗？H市这么大，三条腿的青蛙精贵，三条腿的男人还不满街都是？我不过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而已。再说了，条件对不上，真结婚时便会犹豫，末了还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听了唐迪刚才的故事，宋瑜突然记起了范萍说过的那些关于王子们轮一遍的话, 觉得这世界真是小，范萍还真是料事如神。
　　这时戴嘉又问唐迪: “唐姐，那后来呢？见了面他认出你来了？不尴尬吗？”
　　唐迪装出京剧里老生瞪眼吹胡须的样子生气地说:“哼！他装蒜！假姿假态地装不认识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唐小姐，幸会幸会’，啊呀什么一箩筐女强人、女精英之类的。我一气之下就挑贵的菜猛点，不过我善良的心后来到底还是有点心虚，乘着上洗手间先溜了出来，打电话告诉他我不舒服先回家了。最后呢，中午饭是一口没吃到，只好自己买了两块松糕充饥，算作减肥餐吧。” 唐迪叹了一口气，随后憋不住自顾自笑出来。
　　三个人说得正热闹时，戴嘉放在桌上手机响了，她动作极快地拿起来接听，一下子就变得笑意盈盈。只见她 一边转身透过茶坊的玻璃窗向外望，一边对着手机轻言细语。
　　窗外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汽车，车前四个银色的圆环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一个戴着米色棒球帽的英俊男子靠在车旁，一手冲戴嘉打着手势，一手握着手机，脸上尽是温柔的笑。戴嘉挂了电话对唐迪和宋瑜报歉地说: “哎，真不好意思，有点事我要先走了。” 拿起自己的东西就匆匆忙忙小跑着出了门。
　　唐迪望着窗外看似亲亲密密的两个人赞叹道:“金童玉女，一对璧人。”宋瑜顺着唐迪的目光望去也不禁羡慕地笑了。
　　唐迪对宋瑜说:“ 宋瑜啊，你现在可是女孩子最好的年华。乘着年轻，要赶紧抓住一个好男人。别弄到象我这个年纪，尽给别人挑来挑去的，剩女啊剩女！你看看人家戴嘉，在学校里就找到翟奕竑那么一个金龟婿，毕业时，未来婆家几个电话一打就安置到我们行的人力资源部工作，轻轻松松的，上面有人罩着，没人敢惹她。哪象我们这种升斗小民，成天在单位里受气，为五斗米折腰！”
　　唐迪这么现实的话对于宋瑜这样连恋爱经历都没有过的女孩子来说有些太遥远了，宋瑜自已的家境就不错，于是对依赖男友的家境这一看法不甚认同，她听了唐迪的好言相劝有些羞涩地说:“我相信爱的缘份。”
　　“到底是小孩子，还是能做梦的年龄啊。”唐迪笑了，宋瑜的回答是每个女人都有的梦想，或曾经有过的。
　　不知不觉间，清新流畅的乐声缓缓飘然而来，梵音悦耳，两个人都沉思不语……
　　宋瑜想，自己的缘分一直没有来过，连做梦都是别人的故事。大学时，妈妈就是体院的老师，自己家就在体院，三天两头住在家里，男生们对她都很有礼貌，应该是妈妈的原因吧，大家对她都很好，象小妹妹一样，但没人追求过她。不象范萍，一进学校的那个国庆节，就有男生邀请一起出去玩，还收到一份邮寄来的神秘礼物。
　　宋瑜那时在家里照着镜子，觉得自己虽然没有范萍那种举手投足间流露的成熟的韵味，有时也许还有那么一点儿小孩子气，但也应该算是一个挺可爱的大学女生呀，为什么大家都把她当小屁孩看？宋瑜妈妈在一旁就唠叨开了：“小瑜啊，你可不能再把可乐当水喝了。碳酸饮料最不健康了，看！你的脸都被二氧化碳吹成个小气球了。再过几年，你就不是婴儿肥，而是真正的胖妞了！嫁都嫁不出去。” 宋瑜对着镜子直吐舌头不以为然，但是女孩子的爱美之心仍让她下决心戒了可乐。她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有些人喝可乐就是不胖呢，而有些人喝白开水都会发胖？
　　不过话又说回来，宋瑜承认体院那些男孩子并不符合自己心中所向往的男朋友形象。宋瑜的父亲酷爱读书钻研技术，受到父亲的影响，她更喜欢学识渊博、聪明睿智、彬彬有礼的男孩子。
　　宋瑜小时候读书成绩一直不是很好，虽然每天在妈妈的严格督导下一直都很用功，考试前还拼命赶夜车，但结果每每都不如人愿。这时妈妈就会叹着气说：“唉，怎么生了这么笨的一个女儿。”爸爸则会笑眯眯地摸着宋瑜的脑袋说：“我家小瑜只要身体健康就行了，以后给我们找一个聪明的女婿不就得了。” 这时，宋瑜心中便会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个男朋友的轮廓，潇洒欣长的身影，温文尔雅的笑容，带着浓浓书卷气的脸庞，还有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
　　……
　　一个留着栗色长波浪卷发的年轻女子轻轻地走到唐迪和宋瑜的身旁，举起手在两人面前来回晃，“童鞋们，现在随老师进入瑜伽唤醒阶段。”
　　“嗨，范萍，你可来了。” 宋瑜回了回神高兴地喊道。
　　“那还不是重色轻友，男友第一。”唐迪马上挖苦起来。
　　范萍笑了笑说:“他出差昨晚才到家，但我还不是扔下他来跟你们厮混。他正心里不是味儿呢，你还来怪我。我现在可是两头都不讨好。”范萍摊开手作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大学里一直没谈恋爱的范萍毕业后还是认真谈了个男朋友。她参加工作不久便经学校同事介绍认识了作设备售后服务工作的邹桐。俩人都是家在外地，各自独自一人在这个城市工作，多少都有不少共同语言，没事打个电话见面聊聊，慢慢的也交往了一年多时间。
　　“那你就呆家膩着呗，还来馋我们作什么?”唐迪不买帐，打开范萍的手嗔道。
　　范萍把宋瑜拉到一边对唐迪说：“回头馋你！现在我有要紧事找宋瑜帮忙。”
　　唐迪立刻做了个撵她们的手势。
　　宋瑜便和范萍走出几步在角落的一张小桌边坐了下来。
　　“你脸色不太好。”宋瑜看着范萍说。范萍的肤色是健康的淡淡的小麦色，运动后两颊泛红，看上去十分健康。这天的范萍脸上泛白，神色也有些犹豫，她说：“邹桐他父亲心脏病又发作了，送到医院里还在急救。刚才他母亲打电话叫他回去一趟，说医生差点要开病危通知书。他想我陪他一起去。” 
　　“你去吗？” 宋瑜问，她知道范萍与邹桐虽然交往了有一段时间了，但始终不温不火的。邹桐经常出差在外，有时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而范萍呢，白天在职业高中上课。晚上兼职作健身教练，除了教瑜伽，还带踏板操课，每周有四个晚上都在外面忙碌，把自己弄得成天早出晚归的。宋瑜曾问范萍：“为什么要兼那么多课？搞得一点私人时间都不剩了。” 范萍说：“我平时上课挺轻松的，回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挣点钱，以后还要买房子呢。” 宋瑜才不信这话，反问道：“ 邹桐不是已经贷款买了房子吗？你们还要再买投资房啊？”被宋瑜一言说穿，范萍倒是笑了：“我还没想那么远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多点钱都不是坏事。”
　　范萍与邹桐俩人的父母家都不在H市，邹桐的家在北方，而范萍的家在中部的一个小城市。今年过年的时候，邹桐曾打算带范萍一起回家去见一见他的家里人，但职业高中一放寒假范萍就借口她妈妈病了，急急忙忙赶回了自己家，于是也没有成行。看着这些，宋瑜便觉得范萍一直在躲避着什么。
　　“我决定去。”对于宋瑜的简单提问，范萍的回答也很简单。
　　“你这可是第一回进门啊，真想好了吗？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家会以为－――” 宋瑜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明摆着，那不就是准儿媳妇上门看望生病的准公婆嘛。
　　“宋瑜，我仔细想了想，现在这个情况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再说了，他都快三十了，家里也催得厉害。我觉得我们也相处这么久了，应该给他一个交待了。”范萍说得头头是道，可语气不是很肯定。
　　宋瑜没有说话，许多滋味翻涌出来让她无所适从。中午她还做着那个有关范萍初恋的迤逦的梦，梦中的一切此刻依然在脑海中残存着美丽而生动的印记，而眼前却是现实中范萍无法躲避的情感遭遇和选择，更加清晰更加直白，充满着她说不出的无奈和遗憾。
　　宋瑜发愣的时候，范萍说起了正事：“我打算周一早上到学校请了假，下午就和邹桐一起去机场。这次我走得太急，俱乐部那边正好另外一个瑜伽教练也请了假，一时间康成下面的几个健身馆人手有些调济不过来。我打电话问了康成的经理，他也有些为难，说实在没有老师的话就只好放教学光碟了，搞得我挺不好意思的。宋瑜，你能不能帮我带一下康成下个礼拜晚上的瑜伽课？周一和周三晚上的。” 范萍说着期待地看着宋瑜。
　　宋瑜强迫自己从回过神来，略一思索便答应道: “好！反正我下周也没什么事。回来请我吃饭！”说完调皮地笑了一笑。
　　“好。” 范萍笑着说，顺便刮了一下宋瑜的鼻子。
　　此刻茶坊内众人正热情洋溢地讨论着瑜伽音乐的选择，比较着印度梵曲音乐、中国古典音乐、与西洋现代轻音乐之间的不同感受，议论着在哪种乐声中练习瑜伽更有韵味。回到大部队里，宋瑜和范萍一起加入了其中。
　　沙龙结束时岳晨询问大家对下个月的沙龙主题有什么建议，唐迪建议‘瑜伽与减肥’，结果意想不到地 获得了不少赞成票，岳晨于是让大家有空收集一下有关这方面的信息，又定下了下次聚会的时间，同样放在了后一个周六的下午。
　　深秋时节渐渐夜长昼短，众人陆续走出麓曦茶坊的时候才五点多，可太阳已经下山了。宋瑜和范萍刚出门，范萍的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传来王菲冷寞而空灵的歌声。范萍接了电话，“嗯嗯”、“唔唔”了几声后说了句“好的，我现在就来”便收了线。她对宋瑜说： “邹桐催我了，我要陪他一起去药店看看给他父亲买些什么，还有他母亲那边也要准备些礼物。他刚从地铁站出来，我先走了噢！”看着范萍着急的样子，宋瑜把许多话都咽了下去，她仅仅笑了笑说：“一路顺风！”
　　秋风起时，落叶纷纷。宋瑜一边往康成大厦前的公车站走，一边想着范萍的事情，唯一的感觉就是：事到如今，范萍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无论过去如何美好如何浪漫如何纯情，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宋瑜见过邹桐几面，典型的北方男子，身材高大魁梧，性格豪爽直率，讲话大声大气的，看上去是蛮好的一个人。坐在公车上，她自言自语地说：范萍，我应该为你祝福！
　　
　　
                  （六）
　　周一晚上的瑜伽课上，宋瑜简单地告诉学员, 这一周自己将代替范萍教练来带领大家学习瑜伽，并询问了一下每位学员有哪些身体伤病以便于练习瑜伽姿式时因人而异作适度调整，而后又征求了一下关于上课内容的建议。
　　课程进行得十分顺利，尽管有不少陌生的面孔，但宋瑜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了第一次教课时的生涩与紧张，开始驾轻就熟。
　　更衣室里几个好事女学员纷纷问宋瑜：“范萍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请假了?”“踏板操课也不上了, 回家去了？”“是不是生病了? ”还有人八卦地猜：“小范是不是那个啦?”同时做了一个捧肚子的手势。
　　宋瑜是头一回被陌生人问到这么隐私的问题, 虽说不关自己, 但听了还是让人十分不自在。不管怎么说，范萍毕竟是她最好的朋友。听到后来，她有点急了，语无伦次地一个劲儿说： “都没有了，她是家里有点急事，你们快别乱猜了！那个，她很好的。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这时有人又八卦地问了一句：“范萍是不是带课带太多, 和男朋友闹矛盾了？”竟然引来一阵小声议论。宋瑜只觉得应付不过来，口里不断地说着重复的话：“不是了！不是了！”“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眼看众口难压，她感到头大无比。
　　她正又窘又气到了极限的时候，恰好麓曦的老板岳晨走了过来，看见她被围困在包围圈里便说笑着拉过几个嘴碎的人拉起家常来，又随便聊起了刚才课上摆瑜伽姿势时的大家闹的笑话, 说笑中迅速吸引了几个人过去加入，多少帮宋瑜解了围。 剩下的看见实在是问不出什么便放过了宋瑜，围在一起叽叽咕咕议论了一番方才散去。
　　宋瑜低着头走出康城大厦，不禁有些感叹人言可畏，吐沫是可以淹死人的。和这些社会上的人比起来，欧阳芸的嘴巴真有点小巫见大巫了，而自己则连当个小鬼都不够资格。
　　这么边想边走，当她抬起头往公车候车亭方向而去时，又看到了候车客中那个戴着蓝色棒球帽的年青人，他换了一身浅色的夹克休闲裤，合身的夹克下身形略显削瘦，依旧一边背着电脑包，一边吸着一罐可乐，眼镜的玻璃片在路灯下微微折射着亮晶晶的光。
　　她出神地对着那亮光看，男人却不经意地轻轻侧了侧身，正好与她的目光两两相视而对，交汇到了一处。
　　啊呀！小贼被电击的感觉！
　　宋瑜立即尴尬起来，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脸也火速发热燃烧。
　　年青人冲她微微一笑，很自然地转回身去。
　　过了上下班的高峰时间，夜晚的交通很是通畅，公车也开得比白天快了许多。车窗外的灯河与车河交相辉映，如同一幅流动的光与影交织的立体画面，让她出了神。
　　十字路口，车速缓了下来，看着慢车道上等待绿灯的骑车族, 她想起了自己读中学时候的事情。
　　她过去读书成绩一直不太好，幸亏因为在省里的青少年田径赛和体操比赛上都拿了名次, 凭着体育加分才得以以擦边分数侥幸考上了区里的重点中学。区重点距离在体院的她家有段很长的路, 从家要坐公车需要经过四五站路才能到达学校。
　　虽然父亲的单位设计院给他们家增配过房子，三番五次劝他们搬家，但父亲始终安于现状，把位于体院教工宿舍区的他们这个小家称为世外桃源，很多搬家的机会都因而白白放弃了。母亲虽然不太高兴，但最后还是顺从了父亲的意见，可这便大大地苦了宋瑜。每天早晨她都要早起排队等车, 然后站在拥挤的车厢里熬上至少一个小时。运气好的时候也会有座位，但她常记着老师和父母的教导，多数时候又随即让给了别人。有时候挤得连车窗都看不到，听到报站要下车时她才发现，自已太矮了，身处丛林之中，车门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楚，急得只想哭。
　　后来看到不少同学骑车上学，她马上跟父母提：自已上初中就会骑车了，也要骑车上学！
　　宋瑜妈妈说: “你还那么小， 个子也那么矮，上学路那么远，路上车子坏了怎么办？被汽车撞到怎么办？”一连串问题让她卡了壳。
　　好在宋瑜爸爸比较开明，他乐呵呵地说：“我家小瑜上高中了，也不小了，既然想试就试试看吧。别人行的，我家小瑜为什么不行？爸爸投赞同票，二比一。”
　　就这样，宋瑜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单车，一辆新崭崭的、最小型号的、紫红色女车。宋瑜爸爸将车子坐垫调到最低的位置，她骑上去脚还勉强能够到地。这样遇到危险情况时，她即便来不及用手刹车， 还能用脚刹。
　　她高兴极了，在家里高声欢呼着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骑车上学了，再也不用挤闷车罐了！更重要的一点缘由她藏在了自己的心里没说出来：她觉得自己能象大人们那样每天畅游在车河里，这是长大了的感觉。
　　太太平平骑了几个月后，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也知道抄小路骑近道。有一回，在一段行人很少的下坡小路上，她小心地边刹边放让车慢慢往下滑，结果一个莽撞的男生刹车不灵突然闯了过来，将她连人带车撞翻地上。出事后，男生立在一旁也吓坏了，不过看她能自己站起来就马上蹬上车以飞一般的速度逃跑，眨眼就没了人影。她的新车被刮花了漆，笼头也被撞歪了，象个丑八怪。她心疼死了，自己不会修理，只好扭扭歪歪、摇摇晃晃地骑回了家。
　　在家里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哭哭啼啼地跟父母告状。结果更糟糕，她妈妈差点要没收自行车让她继续坐公车上学，她的哭哭啼啼转变成嚎啕大哭，泪流成河。最后还是她爸爸通情达理，说服了她妈妈，让她走正道骑大路，少抄小路骑近道，又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很是后悔，乖乖地走了几天大路后还是情不自禁地回到了小路上。不过打那以后，再遇到骑车摔跤、被人撞倒，她便不再告诉父母了。长大了的感觉在她的心里又加上了一条：成长的烦恼就是有些东西必须自己来承担，有些秘密必须自己来埋藏。
　　日子在每日的车河磨炼中流淌而去，她渐渐对骑车生活习以为常，却没有了原先那种兴奋的长大了的感觉。
　　后来，她又有几次遇那个男生。一次同样是在那条下坡路上，却是下班的高峰时段，那个男生在人流车流里穿来穿去玩超车秀，就象杂技表演一样惊险。她赶快骑到马路边避开他，心里竟有点钦佩他的高超车技，还目送着他一路摇晃着远去。
　　另一次是在有交通灯的主干道交叉路口上，绿灯变红灯时，那个男生突然冒了出来，飞一样地冲出白线，眼看要被绿灯道上的一辆卡车擦到他的身体时，卡车猛地刹住了。司机按着喇叭骂粗口，他却没事人般一溜烟地骑跑了。她看得心惊肉跳，又害怕又激动。她从来不敢骑得那么快, 那么无所顾忌。在学校里一忍不住她便跟同学讲起了这事，描述得惊心动魄，把他比作了武侠书里的剑客，险地脱身，呼啸来去。她的同桌却不以为然，嗤之以鼻地对她说，这种事大家都常干，没啥了不起的！她顿时傻在那里。
　　宋瑜的生活一直都是中规中矩、四平八稳。走出家门虽说多少总会碰到刺激惊险的事情，但那些事情从来只与别人有关，她听听看看也就罢了，总觉得离自己太遥远了。
　　她爸爸单位里的一位沈阿姨时常因为工作上的事到她家来，见面便喜欢搂着她的肩膀对她妈妈说：“你的宝贝女儿哪里象什么运动员，我早上骑车在马路上看到她，人么一点点大，小心翼翼地只敢躲在路边骑，我都不敢喊她了。真象一个乖乖的小猫咪！”她妈妈笑了，她则害羞地低下了头。在父母亲朋眼中，她听话乖巧，总象是比实际的年龄要小上几岁。都上大学了，她爸爸还会时常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说：“哎呀，我家小瑜多可爱！”
　　她是象一只乖乖的小猫咪，别说闯祸，就是连调皮捣蛋的事情都从来没有做过。唉！她天生胆小。
　　她的中学同桌说她不但胆小怕事，而且缺乏危险意识。她便好奇地问道：“我一向很小心的，哪里会有什么危险？不可能！”
　　数理化顶瓜瓜的同桌回答道：“呵呵，越小心的人越是会遇到胆子大的人。我打赌，在你的第二个本命年前，危险一定会如期到来！”
　　“遇到谁？你说！”
　　“天机不可泄露！”
　　“鬼话！”
　　“走着瞧。”
　　她们没有能走着瞧。她的那个同桌后来被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录取，本科毕业便出了国。而明年就是她的第二个本命年，所谓的危险并没有如期到来。
　　到底是鬼话！
　　……
　　公车语音喇叭报出了H大的站名，宋瑜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匆匆忙忙地走向车门。
　　下车时，她又看到了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年青人，他正朝校门口走，步子有些急促，她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早过了食堂晚餐的时间，她没有急着回学校，照例走到了在校门外的小吃街上，心里盘算着该吃些什么好。楚鑫鑫和王凌燕都说，新开的广西粗米线味道很好，球队和田径队的那帮男生最近天天去捧场，还跟老板说要入股，要搞连锁经营。 她一听就知道谁会说这种话。
　　
                  （七）
　　周二的下午，天气晴朗，云淡风清，正是电子信息与工程学院的羽毛球选修课的时间。
　　羽毛球馆内二十来个男生分别站住了四个场地，已开始在做准备活动。宋瑜关了运动器械室的门，还没进球馆，几个女生就围了过来愤愤不平地对她说：“宋助教，今天下午不是自由练习吗？你能分配一下场地吗？”“那些男生瓜分了所有的场地，我们人太少争不过他们， 根本没机会练球。”
　　宋瑜听了也有些生气，孙教练偶尔不来，就有人捣乱胡来。她正了正脸色说：“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进了球馆，只见场地上几组男生已经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厮杀，而场边的男生更是炸开了锅：吆喝的、吹口哨的、骂人的、摆Pose的、做小动作的，窃窃私语的、打情骂俏的，搂搂抱抱的，各显神通、热闹非凡。
　　这哪里象课堂，比庙会都不如！宋瑜不禁皱起了眉头。她走到最近的一个场地边，站到椅子上，拿着胸前的哨子使劲地吹了两声，然后拍了拍手喊道：“同学们！同学们！大家请注意-----”
　　有些男生停了下来往宋瑜这边看，大部分依然视若无睹地继续开战。宋瑜远远望去，人最多的场地上，一身短打的邵奕炜左突右围，打得那个春风得意。
　　宋瑜烦躁起来，都是此人目中无人！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后使劲地吹了两声哨子，大大地提高了嗓门：“邵奕炜同学！你们那边给我停一停！”
　　球馆内终于安静下来，宋瑜就势站在椅子上一边吹哨子，一边做了个整队集合的手势。 人群耸动，不多时就在她站的椅子前列好了队，零乱的脚步声里混杂了明显的低沉的笑声。
　　“严肃点！上课时间！”她刚朝笑声方向看过去，就听到平地一声巨响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咚！------啪啪！”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一个小个子男生四脚八叉倒在了地上，立刻引发一阵哄堂大笑， 她也忍不住“噗哧”一笑。
　　于是便有人捏着鼻子学着她的口吻教训道：“严肃点！严肃点！上课时间！”接着是一阵更为猛烈的地动山摇的哄笑。
　　这种传染病一样的笑声实在让她的笑神经忍无可忍，可是她怎么能笑，助教的尊严岂不是一笑了之就没了！这还得了！
　　她强忍住笑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用指甲使劲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走到摔倒的男生面前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小个子男生慢慢地爬起来摸着自己的屁股，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凑合，凑合。”
　　这个回答也是倒，这算哪门子的凑合呀，谁跟谁凑合呀！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又有人忍不住笑起来，无比兴奋地。
　　宋瑜扫了队伍一眼，指了指场地边的椅子对他说：“先到边上休息一下吧。”小个子男生并不领情，一句话没说，一瘸一拐地站回了队列里。
　　宋瑜目送他回到队伍，眼角的余光正好看到高个群里，郑展飞对着他身旁站着的邵奕炜伸出食指和中指作了一个‘V’字形手势，邵奕炜则会意地点了一下下巴。
　　这一切难道是暗算？这两个混蛋！宋瑜心里骂道，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助教的角色：“ 今天下午的羽毛球选修课是分组自由练习。我先带领大家做一下热身运功，然后男女生报奇偶数分成四组进行练习。”
　　“这样分配不公平，水平相差大的在一起根本打不起来嘛。”邵奕炜插嘴打断了她的话，几个声音马上跟着一起附和。
　　她恼火了，一次又一次，真是无法无天：“上课时间服从安排，技术好的同学更应该帮住技术上需要提高的同学。你在球队里不是常这么说吗？”
　　“我们又不是老师，怎么教别人？技术上的辅导应该助教来干才对！”郑展飞煽风点火地对宋瑜眨了眨眼。
　　调戏她！宋瑜冷下脸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不能因为少数人的问题浪费大家的宝贵时间，服从命令，有意见下课提！”
　　“哟！宋助教的约会，我第一个报名！”郑展飞嘻皮笑脸地说，被邵奕炜一巴掌拍在脑后勺上。
　　笑的人没了，不满的声音却还有。
　　“算了算了, 下次你从实际出发，拟定一个更好的分组方案吧。今天我们就算舍命陪君子了。”邵奕炜一锤定音，不满的声音也没了。
　　宋瑜没吭声心里却很是气愤，此人倒好，挑了事端不算，又来充当和事佬，无时不刻地、无处不在地要踩在她的头上。这里到底谁是老大，谁说了算？她挺起胸膛，开始指挥若定：“好，全体队友，立正！向右看----齐！”
　　下了课后，邵奕炜象往常一样留下来帮宋瑜收拾东西，俩人前后脚走进器械室时，他揶揄道：“嘿！小姑娘，你现在越发淡定自若了嘛，进步大得很哟！”说着便要来接她手中的拍子。 
　　她一脸不悦，打开他的手，冷言冷语地说：“邵奕炜，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再叫我‘小姑娘’，没大没小的！” 
　　“好吧，小宋队友，正经事情，周六上午练球，我约了陈靖与王凌燕，就等你的话了。你来吗？”邵奕炜笑嘻嘻地说，还是拿过了她手里的拍子。
　　陈靖与王凌燕都约好了，她还能说什么，“行，几点？”
　　“十点，不见不散。我已经在这里预定好了场地。”邵奕炜用拍子指了指地面。
　　“噢，谢谢！”她不看他，蹲下身忙碌起来。
　　他蹲到她身边笑道：“喂！难得对我说‘谢谢’啊！怎么谢我？要不请我吃饭吧。你上次那顿还没请呢，这回就两个并一个吧，算我照顾小女孩。”
　　弄了半天，她还欠他的，她抬起头不满地说：“哎！明明是你要我陪练的，耍滑头！”
　　“啊？你陪我练，有没有搞错？就你的水平，哇！这可不是我硬要拉扯上你，组织上的安排，军令如山！孙队不也叫咱们多磨合磨合。‘服从安排’！‘服从安排’！我记得你刚才上课时还拿这句话一本正经地教导别人呢。”他越说越得意，完全不考虑她的面子，“算了，不就一顿饭的事情，做人不能太小气。你到底怎么说？”
　　他威逼利诱，她无可奈何，“那你何时有空？” 
　　“现在！”邵奕炜提高音量，语气坚定无比。
　　冤家路窄。她和他并排一起往校门外的小吃街走去，看到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她感到精疲力竭。他有说有笑地讲着刚才课上练习时他们一组的战斗情况，倒不再拿她摆谱了。这帮男生到底没按她的命令来分组练习，各自重新分裂组合，邵奕炜和郑展飞毫无疑问地凑到了一起，他们这一组又毫无意外地云集了课上所有的顶尖好手。
　　一路上走来都是邵奕炜的熟人，他便跟人你一拳我一捶地打着招呼，嘴上还不停地对闷闷不乐的她讲着网上看来的笑料， 没有片刻清闲。她觉得邵奕炜不充大的时候就是个活宝。
　　走近校门的时候，宋瑜意外地看到了那个戴着蓝色棒球帽的年青男人，他正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在一起，毕恭毕敬地站在老教授的身边，有礼貌地微笑着。
　　尽管他没有看到她，她还是浑身不自在起来，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低下头，快步走到了邵奕炜的前面。
　　小吃街上新开了一家湘菜馆，邵奕炜极力推荐，她主随客便。两人进去一坐定，邵奕炜先下手为强，毫不客气地点了四菜一汤。他合上餐牌的时候笑起来：“我下午体力消耗过度，实在是饿坏了。你别心疼，我肯定一点也不浪费 。”顿了顿又望着她补充道：“要不这顿算我的，下回我撑饱的时候你再请好了，反正我这个人不计较。”
　　还下回呢，宋瑜也不看他，只管整理自己的杯碟：“拉倒吧你！就会贫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下回你随便到哪里撑饱，恕不奉陪！”
　　“武侠看多了吧，什么村啊店的奉陪的，最近看什么呢？”他殷勤地给她倒茶，顺便探听隐私。
　　这回她可不上当了，闭口不言。
　　老板一家动作麻利，不一会菜就上来了，盘盘都被红红的干辣椒点缀得火热无比，浓郁的香味辣味浮动在空气里，强烈地刺激着鼻子末梢的神经。
　　宋瑜虽然祖籍在东北，但因为从小在江南长大，母亲又特别注重健康饮食，于是养成了口味偏淡的习惯。她不是个挑食的人，如此的满桌红却让她的心里着实哆嗦了一下。
　　邵奕炜夹起了一块豆鼓扣肉对她说：“盛情难却，我就不客气了。”说完满意地将肉块送入口中，又随手夹起了一块麻辣子鸡。
　　硬着头皮上！宋瑜夹了块鸡肉放在碟子里，用筷子仔细拨去上面的花椒碎粒，听到邵奕炜打了个忽哨便白了他一眼。
　　“哎，最近瑜伽课教得怎么样？镇得住那些大妈吧。”他侧头躲过她的白眼，装做不经意的样子问道。
　　“又胡扯！什么‘大妈’，人家比你大不了几岁。”看着他，她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他与唐迪唇枪舌战的一幕，差点笑出来。
　　“好吧，二师弟，镇得住那些白骨精吗？”他拿筷子比划了一个孙悟空挥动金箍棒的动作，维妙维肖。
　　“噗哧！”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幸亏嘴里没东西。放下餐巾纸，她啐道： “你才猪头呢！”
　　“哇！助教女士居然骂我‘猪头’！ 受不了了，我要报告老师。”他看她高兴，越发兴起，装起了小孩子受委屈的样子向她举手报告。
　　宋瑜是个喜欢笑的人，一笑起来就止不住了，她捂着肚子对他说：“正经点吃饭吧，我要给你弄得得胃病了。”
　　邵奕炜停下来，却讲起了一个网上看来的笑话，更加爆笑。
　　“你小时候肯定是个难管的孩子，受不了！”她把头埋在餐巾纸里，笑得岔了气。
　　“说对也不对, 说不对也对。”他想了想，看着她笑起来，“我小时候那会儿，父母工作很忙，我是外祖父母带大的。我外公曾是部队的文官，他拿老古董的方法管我，整天关在家里，练字、背诗词、读文言，动不动讲大道理训话。我当时看上去很乖，其实性格有点孤僻，也不太爱说话。你不信？”
　　她摇头。
　　“后来呢，念书了就回到父母身边，他们仍然没空管我，但是我自由了，开始有许多时间在外面玩耍，喜欢上了运动，也结识了不少朋友，人就变得开朗起来。喏，这就是现在的我。”他拍拍胸脯，精神抖擞。
　　宋瑜认真地看他了一眼还是摇头：“真不敢相信你曾经是个孤僻的孩子，男大十八变。”
　　听了这句篡改的俗语，他讶异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回敬她，反而变得一本正经：“其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都是家里大人们说的。直到现在，我外祖父还时常挺遗憾地说，我让爸妈给弄坏了，成天舞枪弄棒没个斯文样。老头子唯一高兴的事就是我的身体练得特别棒, 再也不象小时候那样体弱多病了。” 
　　邵奕炜的话触发了宋瑜的感慨：“这可跟我有点象。我小的时候，起初也是三天两头地生病，后来我妈妈坚持每天带着我跑步锻炼身体, 还送我去学舞蹈和体操。后来慢慢地我就不生病了, 身体素质也好了很多。很多人还以为我是天生遗传我妈的好身体呢。”
　　“噢，咱们的经历还挺象的。”他看着她，眸光深起来。她低头拨着肉块上的花椒碎和辣椒碎，什么也没看见。
　　时机不成熟，他心里这么想。她抬头的那刻，他迅速移开了目光。
　　两个人一同走回学校的时候，交谈的话题停留留在了童年趣事里。邵奕炜依然健谈，却比平时斯文了不少，似乎印证了他小时候的确是个很安静的男孩。这一刻，宋瑜觉得他似乎不那么让人讨厌了。
　　不知不觉就走了很远，能望见研究生宿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他居然一路送她回来了，心里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邵奕炜手机的提示音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很抱歉地对她说：“我七点钟学生会要开会，不能送你了。多谢你的湘菜，真够麻辣的！刚才我还在担心我的舌头处于高度麻木中，会不会语无伦次地又惹毛你。”
　　什么冷笑话，明明是他自己点的菜。
　　“去吧大忙人！”他要走，正中她的下怀，宋瑜心情很好，笑着冲他摆了摆手，径直朝研究生宿舍走去。
　　
                  （八）
　　因为临时替代了好友范萍的课，宋瑜的这个礼拜显得格外忙碌，隔天晚上便要坐公车去市区的康成健身俱乐部教瑜伽，来去匆匆。
　　临走前，室友欧阳芸对她打趣道：“嗨，有动静了吧？”
　　她摆了个瑜伽鹰势回答道：“有动有静，你想来学吗？”
　　欧阳芸也忙着，冲她皱皱鼻子就看自己的电脑去了。
　　周三晚上的课程结束后，宋瑜想着才过三天各类琐事已经开始堆积如山，没有心思加入唐迪和戴嘉的聊天节目，换好衣服后背着运动包就往公车候车亭赶。
　　晴朗的夜晚没有风，略带凉意的空气沁人心脾，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特别好。
　　走了两三步远，一顶蓝色的棒球帽便跃然入目，她只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这是她第四次见到他，他换了一身衣着，依然十分整洁而随意，路灯的光晕下，欣长的背影英挺而潇洒，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温文尔雅的气质。隔着安全的距离，她偷偷地注视他，侧脸的皮肤白皙而干净，像个典型的南方人，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疲倦，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地面上的一点，□的鼻子下嘴唇轻抿，不知在思考着什么，很有书卷味。
　　‘腹有诗书气自华’，没来由的，她觉得心里微微一动，脸也莫名其妙地热起来。大庭广众之下发花痴，她感到很窘。
　　候车亭里还有好几个人在等车，他并没有注意到她，她不敢再走近了，远远地站在一旁，把两只手都捂到脸上去降温。
　　不去看他，心里却念念不忘，她有些恨自己。
　　公车来得很及时，他排在队伍的前面，她捱到最后才上车，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车上的人不多，有许多空位。刷了卡，她低着头走到车尾处才坐下来，一抬头却惊然发现那个棒球帽刚好坐在她的正前方，与她之间仅仅隔了一个空位。如此接近他，她几乎可以闻到他的气息，听到他的呼吸……
　　她六神无主，逃也似的急忙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一路上，往常平稳的车子这天变得异常颠簸震荡，如同她不能安定的心。她起初目不斜视地看着窗外，车子晃一下后，不知怎么的，目光就停在了他的身上。一种奇异而又陌生的感觉慢慢地包围了她，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被车子颠出胸膛……
　　到站下车后，她的脚居然也不听使换起来，脑子里明明记着在校门口的小吃街吃晚饭，可两条腿却跟着棒球帽直接走进了学校大门。
　　棒球帽走得很快，瞬间便拉开了与她的距离。“疯了！ 疯了！”她回过神来骂着自已，掉转头又走出了校门。
　　很少吃零食的她这天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包饼干带回来，付钱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他快步离去的背影。
　　走回宿舍的路上，听着塑料袋里包装纸发出的声响，她感到无比烦乱。
　　宿舍里的欧阳芸也是烦乱无比，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在出气，一头秀发被她在脑后胡乱绑了一个髻，随着脑袋上下摇动，口中嘟嘟囔囔地念念有词，手上乒乒乓乓地猛敲着键盘。
　　“可恶的牛魔王不知哪里揽来的私活，又把我当苦力使！”听见宋瑜回来的声音，欧阳芸悻悻地对她诉起了苦。
　　“哈，给牛魔王当苦力，多少也算神通广大的小妖呀！我看你们是‘周瑜打黄盖’，你就好好修炼吧！”宋瑜放下自己的心事，高兴地笑起来。
　　“死孩子！叫‘瑜’的都不是好东西！” 欧阳芸飞过一个纸团来砸宋瑜未中，盯着自己的电脑叹了叹气，自言自语道：“要是能整出个 ‘宏’命令，自动转化格式再关联所有数据库就好了。老天爷，我手工做要做死人了！‘书到用时方恨少’，我现在觉得自己真是个电脑白痴！”
　　牛魔王是欧阳芸所在的会计系的硕士生导师牛教授，也是欧阳芸为了找工作努力巴结的对象。欧阳芸已经研三面临毕业，为了与男朋友罗海诚呆在一起，她必须遵守他们两个之间的约定，回到自己的老家杭州工作。跨省找工作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同行的罗海诚也根本帮不上她的忙，加上欧阳芸自己又是个挑剔的人，主意动不动变来变去，一来二去，几个父母亲熟人介绍差点落实的职位最后全都鸡飞蛋打，她于是只好重新开始，自力更生，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资源，继续进行折腾。牛教授是两年前刚从杭州的大学调过来的年青教授，据说他曾经先后在杭州当地的两家知名会计师事务所当过顾问。得知了这个重要情报以后，欧阳芸开始主动接手牛教授的杂活，一心希望牛教授能帮她大力推荐。
　　宋瑜笑道： “我跟你比更是糟糕，整个一个电脑盲，到现在连重装系统都搞不定呢。”
　　宋瑜说的是大实话，上一次的重装系统是在电脑维修店搞定的，欧阳芸听说此事后，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大。此刻的欧阳芸倒没心思取笑宋瑜了，啪啪啪地按着鼠标说：“与其自己浪费时间，不如逮个学电脑的问问。喂！你的那些学生！” 
　　宋瑜知道欧阳芸要问什么，装做没有听见，埋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哈！我的小老乡!” 欧阳芸也不追究，又想到了什么主意，忽然兴奋起来，重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但没隔一会就停住了手，忿忿地骂道：“该死！严硕居然不在线上。”
　　宋瑜对欧阳芸的神经兮兮早就习以为常，她偷偷笑了一下依然自顾自忙碌，并不作声。
　　欧阳芸站起身来，在不大的房间里转来转去，哼哼唧唧。她转到自己桌边时，取过桌上的手机摆弄起来，按了几个键后，丧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痛苦地说道：“换了个新手机，这些不常用的号码一个都没留，真是太没远见了，倒霉透顶！我的霉手啊！” 看见宋瑜提起热水瓶正准备出门，她立即两眼放光地大声叫道： “噫！小鱼儿，去，找那个邵奕炜，不是搞电脑的么。别走，快帮我问一下！”
　　宋瑜放下热水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电话本菜单，举到欧阳芸面前说：“喏！号码，记一下，自己问吧！”
　　欧阳芸才不理会，抢过手机直接就拔，对方很快就接了。
　　宋瑜有些无可奈何，只好在一旁等着。
　　“哈，不是。我，欧阳。”欧阳芸矫正着对方的错误，冲宋瑜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有事请教啦。”
　　“微软的BV会吗？Visual Basic script，很简单的哦。想在Access里编辑一个 ‘宏’命令。”
　　“真的吗？快来试试。”
　　“对，就现在。”
　　“好好好，事成之后，我请客。” 
　　欧阳芸收了线，把手机还给宋瑜 ，兴高采烈地说：“邵奕炜现在就来，你没什么不方便的吧？他说很快能搞定。”
　　欧阳芸决定的事，别人是很难说不的，何况现在的时间还不算太晚，女邻居们也不会计较的。可是欧阳芸和邵奕炜要在这里攻克数据库问题的话，两个人议论起来，她宋瑜什么都干不成了，她提起热水瓶“唉”了一声说：“没事，我正好还要洗衣服。”
　　“亲爱的，你最好了！我不嫁罗海诚了，就咱们GL吧！”欧阳芸抛了个飞吻，跟着就要搂过来，宋瑜闪身躲过，合上了房门。
　　欧阳芸显然在最近的忙碌之余，仍然未放下网络小说。宋瑜想着前几天周末罗海诚那个听上去有些沮丧的寻人电话，不禁为他有些不平。
　　宋瑜洗衣服回来的时候，未进门就断断续续听到屋内邵奕炜与欧阳芸的争论声。推门进来，只见欧阳芸斜倚在自己的桌边，样子很是失望，她拍了一下依旧坐在她桌前的邵奕炜丧气地说：“小同志，事非经过不知难啊，你以后说话可不要再这样大口气了。”
　　邵奕炜也有些丧气，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对宋瑜打了个招呼：“嗨，宋瑜。” 
　　出师不利，一无所获，看来一个晚上是白白让给他们了。宋瑜这样想着，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也没处可去了，于是干脆坐到自己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就一个命令嘛，小CASE，我刚才只是一时误入歧途。要不这样吧，我电脑上没装Access，今天晚上我把你的笔记本带回去，搞定了，明天一早就给你送过来。” 就这样被人认为不学无术，向来心高气傲邵奕炜怎么会甘心，更何况是在他一心要降服的宋瑜的眼皮底下，他即可就开始施展谈判策略，客气地鼓动和劝说欧阳芸。
　　“时间还早，我和你一起去！”欧阳芸似乎也不能善罢甘休，情绪马上就被调动起来。
　　这么晚带个女的回宿舍？邵奕炜看上去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小鱼儿，自己睡吧，别想我了！咱们明天GL，《游园惊梦》。”欧阳芸临走不忘戏弄一下宋瑜。
　　《游园惊梦》是部暧昧的Girl’s love的电影，如果不是因为里面有王祖贤、宫泽理惠和吴彦祖，宋瑜不会好奇地陪着欧阳芸在频频断网的情况下看完。影片末了，她感到模棱两可的不解，她不明白为何王祖贤演的聪明独立的荣兰与吴彦祖演的风流倜傥的邢志刚一见倾心的感情最后会无疾而终，只剩下一颗寂寞彷徨而凄凉无助的心。看着宋瑜怔怔的神态，欧阳芸趁机学着影片里宫泽理惠和王祖贤亲近的样子，靠倒在她的肩膀上说：“小鱼儿，缘分乃命中注定的。佛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他们是无缘对面不相逢，咱俩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宋瑜听了不禁笑了一笑，顺手扶了一下笑得快要摔倒的欧阳芸。于是从此以后，欧阳芸多了一个打趣她的说法。
　　过了几个礼拜，欧阳芸居然再次搬出《游园惊梦》来逗她，宋瑜真有些恼了，她可不是什么GL。正要还嘴的时候，她看到了欧阳芸身后的邵奕炜一脸促狭的神情，脸上有些微微发热。
　　送走一对活宝，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宋瑜一边在电脑上写助教的工作小结，一边自得其乐地听着音乐，一张约模四十分钟的碟片放了一遍还不过瘾，第二遍刚放一半，欧阳芸便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喜孜孜地回来了。
　　“今天我可见识了！高人就是高人啊，半个小时不到就搞定了。”欧阳芸唏嘘不已地对宋瑜感叹道。
　　“谁啊？”宋瑜随口一问，心里不免对邵奕炜的能力好生佩服起来，欧阳芸的回答却纠正了她不准确的猜测：“还有谁，我的小老乡严硕呗！比你那个邵奕炜高一届的，也在计算机系。人家真是聪明绝顶，旷世逸才！”
　　欧阳芸的赞叹夸大其词，宋瑜听得连连摇头：“有这么夸张么，一点点小事就一惊一咋的。”
　　“你倒试试看，小电脑盲！他这孩子的脑子真是很好用，我跟他就简单讲了讲想做些什么，他打开我的数据库看看就十分清楚明白了。他拷贝了一个原有的宏命令，增加改动了其中的几条语句便大功告成。你看看，如今的我可是咸鱼翻身，好好歇几天再给牛魔王交差都不成问题啦！”欧阳芸乐颠颠的，笑的花枝乱颤。
　　“嘁！一副小人得志的架势！”宋瑜有些好奇这里面角色的替换，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后来邵奕炜没帮你吗？”
　　欧阳芸鄙夷地皱了皱鼻子，“他在这就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也搞不定。不是我抵毁他，这孩子不行，尽把大好时间花在运动上了，四肢发达，那个头脑简单。呵，宋瑜，我可不是说你的，千万别介意啊！”欧阳芸意识到这话的打击面太大，一面说一面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这话的确多少打击到了宋瑜，她本来在学业上就是有些自卑心理的，现在她的队友、熟人兼学生的邵奕炜被她牵扯进来帮忙，却得了个如此这般的评价，她当然更加不自在了。有什么办法呢，技不如人，她装做无所谓的样子说：“我才不生气呢，我又不是学电脑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体育运动才是我的本行，你就尽管拍砖吧！”完转身继续敲她的工作小结。
　　兴奋中的欧阳芸丝毫没有理会宋瑜言不由衷的一番话，一边备份着文件，一边高兴地说：“明晚我要请他们两个吃饭，你也一起去吧。”
　　“不去，我什么都没帮上，不凑热闹了。”这是宋瑜的心里话，她觉得参加这样的饭局简直是莫名其妙，一个是扶不起的刘阿斗邵奕炜，一个是抢风头的陌生人那个谁，名字也忘了，实在是有点怪怪的，加上她原本就不擅交际，于是理所当然地推脱。
　　“哎呀！你们怎么都这样难请呀！严硕推三阻四的，倒是象我在逼债！邵奕炜也说有事不能去，我真欠大了！他到底忙活了那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嘛，我可害怕他回头拿这个说事，什么欧阳又说话不算话了。去吧！我要把你们统统都请去，阴阳平衡。要不我一拖二象什么？ 你看我一个人去还真有点别扭呢。去吧！我可是很少求你的哦！”欧阳芸走过来，摇晃着宋瑜的胳膊再三求告：“以后没准还有事要求他们帮忙，给个面子，帮我一起拉拉关系嘛！好事做到底，好事做到底！”
　　“唉，好吧。”宋瑜被摇晃得受不了，只好无奈地答应下来，却对欧阳芸提了一个小要求：“我这回陪你去，你以后别再那样对罗海诚了。他礼拜天没找到你，在电话里跟我讲的那些话，我听了挺不好受的，你有时也太过分了。”
　　欧阳芸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又中美男计了！我最最重要的事情都从他的愿了，其他的他就不能让着我点吗？”
　　宋瑜哭笑不得，指着欧阳芸说：“作吧！你就作死吧！”
　　欧阳芸大笑：“女人不作，男人不爱！你不是我，我的烦恼你不知道，我的难题他帮不了，两个人还要说我，不怪你们才是便宜了你们呢！”
　　欧阳芸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什么烦恼、难题宋瑜都知道，眼看自己的好心劝说没有效果，她正义的天平开始向罗海诚那边倾斜。
　　熄灯的前一秒，欧阳芸拿起了宋瑜桌上的饼干口袋嚷嚷道：“小鱼儿，你！你不是被超市那个夜班收银的美男勾了魂吧？”
　　
                  （九）
　　周四的傍晚的宿舍里，宋瑜正与在北京的父母通电话。
　　“挺好的。 ”
　　“哎呀，我知道的。”
　　“嗯，放心罢，妈妈！”
　　“好，我下个礼拜再打给你们。你们也注意身体，再见。”
　　宋瑜说完刚收线，欧阳芸便拎着一包太平苏打走了进来，她一边霹雳啪啦拆着包装，一边对宋瑜说：“饿死了！我得先垫一垫肚子，不是神仙也感觉要升仙了。你说吧，高人就是怪异于常人，对不对？这个严硕要八点后才有空吃晚饭，可跟你有得一比。”
　　宋瑜说：“我就上瑜伽课的时候才晚点吃饭，高人个鬼啊！吃得迟的人多得去了，大把上班族回家就很晚了，那里能跟学校里比，五点不到食堂就开晚饭了。”
　　“对，你不是高人，是可爱的小矮人。”欧阳芸捞了一块饼干，又把袋子伸过来问宋瑜道：“小鱼儿，来一块？”
　　宋瑜摆了摆手，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还多的欧阳芸，灰心地叹了口气。神奇无比的遗传进化到她身上就是没排列组合好，搞得她是自己家里最矮的人，名副其实的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喀嚓―――喀嚓―――”欧阳芸津津有味地嚼着饼干，又挂到了网上。
　　“嘀呤呤―――嘀呤呤―――”清脆的手机铃响了起来，垂头丧气的宋瑜接过电话立刻打起了精神，电话里孙教练让她赶快去系里帮忙，人手紧缺、十万火急。
　　为了晚上这顿尴尬的饭局，宋瑜一个下午都不自在，现在可好，抓住了孙老师这根救命稻草，她正好可以溜走。挂了电话，她便对欧阳芸说：“瞧，我可真是去不成了，我们系孙老师让我今晚到系里整理材料呢，主任急用，推脱不掉，实在是对不起了。”说着拿过欧阳芸手上的饼干口袋笑道：“嘿！这个就当你请我吃晚饭了。”
　　欧阳芸眼见自己的饼干抢不回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忿忿地说：“算了算了，就你忙， 巧不巧都凑到这个时候，晚上也不得安生。看我一拖俩带两个小帅弟去，左拥右抱，你就当你的积极分子去吧！”
　　欧阳芸的嘴是不长下巴的，什么都敢说，宋瑜咯咯咯地笑起来。
　　“笑！笑！笑！错过这样的秀色可餐，咒你今晚悔坏肠子做恶梦！”
　　“嘁！嘁！嘁！吃了这样的秀色可餐，赌你今晚撑坏肠子做恶梦！”
　　宋瑜趁着两人对嘴交了个平手，欧阳芸还没出下文的时候，动作迅速地离开了宿舍。
　　秀色可餐的男人，听着就恐怖加恶心，也亏欧阳芸想得出来。宋瑜想象着欧阳芸左右开弓地要对付这样的两个，心里不禁乐开了花。
　　系里的事情离不开撰写报告小结、整理统计数据，填空表格文档，宋瑜一回生二回熟，干多了就成照葫芦画瓢了。她做事情认真又负责，这个瓢自然画得老师们欢喜又放心。
　　即便是照葫芦画瓢，瓢瓢们也是多种多样的，很费功夫。忙碌其间的时候，宋瑜有一刻的后悔：和欧阳芸嘻嘻哈哈地吃饭该多有趣啊，就算要充当陪客有那么点别扭，再怎么说也比现在一个人在冷清的办公室里孤军奋战要好得多。
　　她做完事情给孙教练过目通过，从体育系的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夜已深了。深秋的夜晚，皎洁的一弯新月装饰着墨蓝的夜空，静静的没有一丝风，空气格外清冷而干燥。安静的校园里，轻柔的月光悄无声息地透过树梢漫泻在小路上，铺散下参差斑驳的影子，路边的灌木和花草被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舒展着旖旎的倩影。她迈着轻快的步子，欣赏着这美好的月色，只觉得非常有诗情画意。
　　走到小路的尽头，她远远地便能看到研究生宿舍楼大厅门口那盏桔黄色的顶灯，反衬着玻璃大门内透出来的白枳灯光，温暖与明亮交相辉映。
　　大楼前花坛里的秋菊开得正盛，明丽的黄、洁白的雪、雅致的粉、高贵的紫，或婷婷袅袅，妩媚婀娜，或仙风道骨，气韵翩然。她沉浸在这寂静美丽的世界里，把自己掩藏在花丛之中。
　　大厅门口站着身高很般配一男一女，台阶上倒映着俩人修长的身影， 交错着组成了一副浪漫写意的构图。
　　女孩子随意扎着一条马尾，浅色的毛线外套在腰间系了个结，式样十分文气，但穿衣人却并不文静，两只手不停地指指点点一刻也不得闲，兴奋时还会跺一下脚来表达……
　　宋瑜望着女孩无比熟悉的侧影不禁窃窃地笑了起来。
　　再看那个男孩子，穿着深色的夹克休闲裤，欣长而消瘦的背影很有些眼熟，他手里象是拿着什么似的，一直弯曲着手臂，好象，好象是一顶帽子……
　　宋瑜发怔的下一秒，男孩已经戴上了手中的帽子，只见他微微正了一下帽沿，朝女孩挥了挥手，转身阔步走下了台阶。流星掣电的一霎那，她看到了棒球帽下那似曾熟悉的眉眼。
　　是他！
　　是他！
　　她的心好象被轻轻地撞击了一下，有那么一秒忘记了跳动。她的目光紧紧地跟随着他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这么巧。”她喃喃自语了一句，脚步变得异常缓慢和艰难。不知道为了什么，她非常后悔错过了这个饭局，她烦心了一个下午、最终刻意躲过的饭局。 
　　进了宿舍，欧阳芸正坐在桌前噼噼啪啪地敲键盘，浅色的毛线外套已经脱下来，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她头也不抬地对宋瑜说：“哎！小鱼儿，你总算是回来了。错过大餐，有没有后悔？很好吃的江浙菜哦！”
　　这话可说中了宋瑜的心事，她有些心神不定地答道：“少我一个，正好给你省钱啦。”
　　宋瑜的回答没有破绽，可语气多少有些软弱无力，欧阳芸回头审视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和邵奕炜这帮积极分子一点也不给我面子，你说巧不巧？今天晚上你没空，他也没空，一样说是系里临时有事去不成了，你们别是故意的吧？害得我只好一个人拖着严硕那小子吃饭！呃，嘿嘿，餐厅气氛很好，应该更适合约会。”欧阳芸说到后来很暧昧地冲宋瑜笑了笑。 
　　宋瑜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她赶紧转过身走到自己的桌前，装作很随便的口气问道：“你们两个聊得如何？拉好关系了？”
　　“呵呵！”欧阳芸大笑起来，“那还用说！我这个学会计的，当然要把钱花在刀刃上。牛魔王今天又给我一堆事做，年底将至，杂事是惊天动地的多！我一顿美味佳肴后就一番花言巧语地把严硕哄上来，命令他好好研究了数据库和电子表格的数据上载和链接转换，他又帮我整出了几个更加先进的宏命令。这下牛魔王以为我要干一个礼拜的事，本小姐马枪换炮，半天就能搞定，效率啊效率，我就是效率女王！我要对牛魔王说我是如何废寝忘食，他肯定会感动得老泪涕淋。”欧阳芸夸张地说着，把手里笔记本的外接鼠标按得嗒嗒作响。
　　“我刚才在宿舍楼门口看到你跟一个男生手舞足蹈地说话，那个是他吗？”宋瑜轻声地问道，不确定地向欧阳芸求证，眼前却浮现出那个棒球帽的欣长身影。
　　“是呀！原来你看到了，是不是小帅哥一枚？”欧阳芸兴奋起来站起身来打趣道：“你看，叫你一起去吃饭你不去，刚才又躲在暗处偷看人家。怎么样，我的小老乡是不是秀色可餐？很嫩的嫩草哦，没吃到你后悔了吧？”
　　宋瑜终于忍不住了，腾地站起身来，脸颊早已胀得通红。她冲欧阳芸摆了一个冲杀的手势叫道：“移情别恋了？小心你家罗海诚立马杀过来！” 
　　欧阳芸的男友罗海诚是H大生物系毕业的，与欧阳芸同届，俩人大学时在老乡聚会上认识后谈起了恋爱。罗海诚本科毕业后考研未被录取就回到了杭州，在一家合资药厂工作，而欧阳芸则顺利通过研究生考试留在H市继续读书。杭州离H市仅几个小时的车程，罗海诚经常趁着休假或出差的机会来看望欧阳芸，所以杀过来是很容易的。
　　“哈哈，我才不希罕小嫩草呢！哎！我看配你倒正合适。瞧你的大红脸蛋！想来就来吧，我等你！”欧阳芸说着朝宋瑜眨了眨眼，伸开了双臂。
　　宋瑜一头冲过去，二话不说反剪了欧阳芸的手臂，腾出一只手就要去撕她的嘴。
　　“哎哟！姑奶奶啊！轻点轻点！破相了！”欧阳芸连连告饶，“武德啊！同志，你要讲武德啊！千万不能把印度功夫用在象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身上哦！佛主可不会饶你的！”
　　宋瑜听言笑着松了手，欧阳芸趁机跳将起来，噼里啪啦地朝宋瑜打了过去，宋瑜赶紧逃开，于是俩个人在屋里追打着闹成一团。
　　正闹得起劲的时候，寝室里的灯熄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熄灯的时间到了，俩人只好停歇下来，一边还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睡到床上去的时候，欧阳芸用手电筒照了照宋瑜的床头，一本正经地问她道：“严硕说他在康成大厦的一家企业管理软件开发公司兼职写程序呢，你不也在康成大厦教瑜伽吗，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以后你电脑再有问题的话，可以请他帮帮忙呀！他这个人蛮好的，不但聪明，而且挺热心的。” 
　　他这个人蛮好的，不但聪明，而且挺热心的。黑暗中，宋瑜想着他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发烫，“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以后有机会’，哈哈哈哈！动心了！” 欧阳芸重复着宋瑜的话又疯起来，“机会就在明天晚上，你上完课在康成门口等他，见到他后就冲上去自报家门―――我是小鱼儿，欧阳芸的好朋友。严硕，你以后要帮我修电脑，因为我是个电脑盲。唔，这样不好，太凶了。哦，这样说，严硕，你帮我修电脑，我可以帮你干别的，比如说买饭、打水，等小炒，嘻嘻！”宋瑜不理她，欧阳芸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独角戏便极其无聊，说着说着便渐渐停下，不多时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同样躺在床上的宋瑜却分外清醒，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戴着蓝色棒球帽的欣长身影，他看着她时温柔的目光、浅浅的微笑……
　　她使劲摇了摇头，努力想把这个身影从脑海中赶走。
　　不去思量，却也难忘。无奈中，她睁开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熏衣草散发的淡淡幽香，从她挂在床头墙上的干花花篮里一阵阵地飘散出来。隔着洒花图案的窗帘，她依稀能望到窗外那轮弯弯的新月……
　　月色温柔，她想起了刚才走过的那条校园小路。墨蓝的夜空下，月光透过树梢照在她的身上，在她的风衣上留下明明暗暗的叶的影子，干冷的空气格外清爽明净，她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大楼前的花坛旁她驻足而立，把自己掩藏在花丛之中。花坛里的秋菊开得正盛，明丽的黄、洁白的雪、雅致的粉、高贵的紫，或婷婷袅袅，妩媚婀娜，或仙风道骨，气韵翩然。她沉浸在这寂静美丽的世界里，等他……
　　不知何时，小径上走来一个潇洒欣长的身影，他戴着一顶蓝色的棒球帽，充满浓浓书卷气的脸庞上，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正望向她……
　　她仰起头，在他深情的目光里，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只有自已的脸，笑意盈盈……
　　似曾熟悉的梦境里，她拉着他的手，幸福地微笑……
　　
　　
                  （十）
　　好梦成真。
　　几个月前宋瑜受到的生日卡上，范萍在‘生日快乐’下多加了这一句俏皮话。
　　好梦都能成真吗？
　　弗洛伊德说，梦是未实现的愿望，能否变成现实取决于它是否切乎实际。
　　有位作家说，与实际无关的梦只是桃花源般一道美丽的风景，不能实现也无关心情，因为做梦的本身就是一种愉快的精神享受。
　　如此推理，如果梦是与实际有关而又未实现的愿望时，那么它就是一种精神折磨。
　　宋瑜做了那个有关严硕的琦梦后，早晨醒来便开始心不在焉。
　　刷牙时她怔怔地想着那个梦，仔细地回忆着其中的细节，在薄荷的气息里不自觉地微笑……
　　洗脸时冷水敷面，她迅速清醒过来，连连暗骂自己：疯了！疯了！失望的情绪便如激起的漩涡般吞没了她……
　　她无法解释那个无缘无故、没头没脑的梦。梦中的陌生男子她总共只见过五次，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这个梦境的本身太过熟悉，她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就是自已对范萍的初恋故事中毒太深，所以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日思夜梦，念着这句话，她的心里微微一动。难道自己莫名喜欢上了那个文雅俊秀的男孩子？他不过是个大四的学生，她应该比他要大上两岁，真是啃嫩草啊！她从没想过姐弟恋，但好象也并不在意，如果对象是他的话。这个念头引来的结论让她心里很是害羞。
　　在爱情面前，既没有成熟与幼稚的区别，也没有以年龄划分的界线。他的独特魅力吸引着她，这是无法掩饰、也是难以抗拒的情愫。五次相遇，她就莫明喜欢上了一个彼此都不认识的陌生人。虽然她知道他是谁，可是他不知道她是谁，于是这仅是她的暗恋。
　　不期而至的暗恋让她不知所措。前一天晚上欧阳芸曾开玩笑，口口声声叫她冲上前去自报家门，这是打死她都干不出来的事情。如果欧阳芸知道了她此刻的想法，肯定会嚷嚷着怂恿她：怕啥，倒追！
　　倒追！？“呵！”想到这，宋瑜心虚地吐了一下舌头。她那么腼腆的一个女孩子，连自我介绍这样普通的事情都不愿意干，怎么可能去做倒追这样勇敢的事。算了吧，好梦何必要能真。
　　最后，她认定，自已一是年纪大了，二是又没恋爱过，所以神经才会如此脆弱，经不起一点点的诱惑。欧阳芸曾说不谈恋爱的女人容易变成花痴，兴许她宋瑜也快要变花痴了。
　　花痴？！天哪！好好的自己也会被套上这样的称号？她思踌着不禁有些心惊肉跳。
　　图书馆里，宋瑜望着窗外满目缤纷的秋叶做了一个深呼吸，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来。体育管理理论和迤逦美梦相比，实在是枯燥乏味，难怪她一个上午都想入非非。
　　不远的走道上，严硕还了书，一转身正好看到吐舌头的宋瑜，很搞笑的表情。他再度望了这个女孩一眼，似乎认出她来，嘴角微微露出了笑意。
　　宋瑜的一天在神思恍惚度过，当夜晚悄然降临的时候，她坐在去康成的公车上依然想着他。
　　梦想与现实的差距，在她而言，就是公车亭边，他与她之间的距离。
　　周五晚上的瑜伽课上，宋瑜集中注意力教授着瑜伽姿势中的‘猫斜式’与‘狗斜式’。
　　唐迪针对这两个宋瑜看来并不好笑的名词已经带着全班笑了两次了，宋瑜也被搞得不断笑场，眼看安安静静的瑜伽就快变成热热闹闹的游戏了。这会儿好不容易大家静下心来，她命令自己一定不能再出事故了。此刻的她一边描述着两个姿势的动作要领，一边认真地在正前方的瑜伽垫上作示范演示。
　　“猫狗斜式有两种不同的练习方法，分别是站立时的练习法和四肢跪地时的练习法。我们先来练习第一套站立时的练习法。大家看着我，这样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放松可适度弯曲，左右手各自轻轻地平放在膝盖上，狗斜式时吸气将背部弯成弓形，猫斜式时吐气将背部弯成圆形，随着吸气吐气反复拉伸脊柱交替作这两个动作。”
　　宋瑜示范完毕，一边复述着动作步骤和呼吸节奏，一边走到每个学员身边帮助纠正姿势，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咳咳咳”，几声连续急促的咳嗽声突然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宋瑜扭头看到最后一排的戴嘉跪倒在瑜伽垫上，捂着胸口喘着气，眉心紧紧地皱起来。
　　宋瑜走过去轻轻地上下抚了抚戴嘉的背，关切地问道: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歇一歇？”
　　戴嘉摇了摇头，小声对宋瑜说: “没事，谢谢。别管我了。”
　　于是宋瑜接下去又开始示范第二套猫狗斜式的练习法: “我们四肢跪地时仍保持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话到一半，又一阵更为猛烈的刺激性咳嗽打断了她。
　　瑜伽馆内一时间有些纷乱，学员们纷纷停下，有的关心地看向戴嘉，有的则面上颇有怨色。戴嘉没有作声，她非常识相地低下头、蹲下腰，慢慢地卷起了瑜伽垫，很快就作好了要走的准备。唐迪看着有些不忍，走过去对戴嘉耳语了几句，戴嘉听了笑着点了点头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宋瑜心里也有些不忍，但是在康成这个白领云集的公共场所，众所周知、习以为常的规矩就是：谁感冒病了，就该自己隔离自己，不传染别人，个人不能影响了公众的利益，大家来上课的钱都不是白花的，被传染得病请病假的话可是要扣奖金的。这个人如果不自觉离开，有人便会站出来义正言明地请他（她）走。
　　成人世界生存的残酷让宋瑜在适应中有不能理解的内心挣扎和茫然，对于还有一年便要毕业的她来说，她似乎心理上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来之前在宿舍里，她刚和母亲通过电话，因为距离这个礼拜的上一次通话不过两天时间，她接到电话觉得很突然。母亲直接了当地问她毕业的打算，还旁敲侧击地问她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她实事求是地一一回答，母亲听后没有说什么便听不出任何情绪地收了线。
　　毕业、工作、恋爱、结婚，一切看来都越来越近了，母亲已经把这些东西放到了考虑的日程上，而她自己在校外兼职，已经迈出了走向成人世界的第一步。
　　胡思乱想中，宋瑜的动作有些慢，她收拾好东西走到健身馆前台处的时候，俱乐部里已经空荡荡了。灯火通明的门厅里，前台小姐莉莉合上大门自己却跑开了，一圈舒服的小沙发上坐着两个打扮入时的年青白领，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在聊天。宋瑜看到她们便停下了脚步。
　　唐迪指着戴嘉对宋瑜说：“小丫头要漂亮，这么冷的天居然还穿这么短的小裙子，真是美丽冻人不要命了！我叫她喊翟奕竑过来带她去看急诊，前一阵就听到她咳个不停，现在是越来越严重了，她一点也不当心！” 
　　戴嘉穿着一条薄呢花格短裙，脚上是一双很别致的细跟中统皮靴，两条修长的腿白生生地□在外面，很美丽也很性感。戴嘉不是那种惊艳的女孩，不漂亮但很耐看，性格温和柔顺，加上她在唐迪的影响下穿衣越发有水准，宋瑜觉得戴嘉和她那个英俊潇洒的男朋友站在一起看着就非常养眼。对身体壮实的人来说，一年四季都可以乱穿衣，但对于身体单薄的戴嘉而言，在深秋季节穿短裙就有些冒险了。
　　宋瑜望了一眼戴嘉，对唐迪的话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两个人联手开始了对戴嘉的唠唠叨叨：什么要注意保暖啦，什么着凉就赶快喝姜汤啦，什么尽量少吃刺激性食物以免加重咳嗽啦，什么不舒服的时候不要勉强自己练习瑜伽啦，什么医保卡带在身上了没有……
　　戴嘉不断地点头答应，后来摸着头颈笑着说:“我脖子都酸了，你们就别操心了。我真没什么大事，应该是前一阵感冒没有彻底好的缘故。我以前一感冒就吃头孢，结果现在我体内已满是头孢抗体，再吃什么抗生素都不管用了，你说去看病又能怎样？好了好了，我自己小心点，明天就穿裤子和大衣还不行吗？” 
　　这个答复让唐迪十分满意，她想起来什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说: “哎呀！都等这么久了，你家翟奕竑怎么还是千呼万唤不出来啊！” 
　　戴嘉说: “他在机场那边的开发区上班，过来这条路上比较容易堵车。往常我都是自己打车回去的。”
　　唐迪白了一眼戴嘉说：“现在你病了，当然要他多关心一下啰。再打个电话催催，要不干脆我陪你去得了。”
　　看到戴嘉的男朋友来不了，宋瑜也跟着问道：“要我陪你去吗? 我反正回学校也没什么事。”
　　戴嘉说: “真不用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我再多等一会，他说会晚一点，你们都快回去吧。”
　　听了这话，唐迪叹了口气说:“好吧，那我可不管你了。你要好好管教你的那位，让女士这样等他，绝对是不应该的。”
　　“哈！‘绝对是不应该’，唐迪又在声张正义了吧。”单车教练赵为重复着唐迪最后的那句话，肩背挎包，步履轻快地走了出来，轻便的灰色运动衣下，整个人显得格外健硕英武。他冲三个捂着嘴笑的人挥了挥手说：“嗨，三位女士，你们还在搞姐妹淘啊，快回家吧，别弄太晚了。我先走了，再见呵！” 
　　“再见！”宋瑜和戴嘉齐声说道。
　　“等一等！”唐迪说。
　　赵为没有听见唐迪的话，早已带上玻璃大门出去了。唐迪见了，迅速起身，一手抓上手袋，一手提上运动包，正准备赶上前去，脚下的高跟鞋却滑了一下，人险些摔倒。站稳脚跟后，她对着地面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骂了一句三字经，又匆匆忙忙追了出去。
　　宋瑜和戴嘉面面相觑，彼此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自己小心身体啊，我也走了啊。再见！”宋瑜向戴嘉告了别，也走出了康成大厦。
　　安静的夜晚，安静的城市。
　　候车亭里空无一人，没有他，没有他。
　　他应该早就走了。
　　宋瑜翻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才错过一班车，下一班车不知还要再等多久。
　　她望着马路对面的写字楼，明亮的灯光，百叶窗后的文件柜和写字台，他工作的地方也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吧。
　　秋风很凉，当落叶飘落的时候，不知为何，怅然若失的感觉慢慢包围了她。
　　
　　
                  （十一）
　　宋瑜是个大忙人，怅然若失的情绪在五彩缤纷的校园生活里被很快冲淡了。
　　周六上午她依约与邵奕炜、陈靖、王凌燕三个人一起练双打，在人家布下鸳鸯阵，双拍合一的凌厉迅猛攻势下，她应接不暇，搞得一身大汗，脸颊也红扑扑的。
　　王凌燕笑道：“宋瑜的脸蛋这会儿看上去成大苹果了。” 
　　邵奕炜看着补充道：“不够红，顶多算个水蜜桃。”
　　水蜜桃？毛茸茸的水蜜桃，毛茸茸的！这人又在臭她，她哪里有那么多汗毛！宋瑜心里气愤，又不好发作，只是讪讪地笑了笑。
　　拿水蜜桃比喻过她的可不只邵奕炜一个，但邵奕炜这么说，她就没来由地生气，真是活见鬼！
　　临走收拾东西的时候，邵奕炜追到器械储藏室对宋瑜说：“今晚我们院与外语大学搞联谊舞会，你一起来玩吧。”
　　臭了她还好意思请她，呸！宋瑜摇摇头说：“请我干吗？外语大学可多漂亮女孩子啦，你好好把握机会，我就不跟你们小孩子凑热闹了。”
　　邵奕炜面露失望，可仍不甘心就此放弃，继续鼓动道：“我们院光头太多，好多人都不会，你可是专业人士，从小就接受正规训练，又是本院的助教大人，就算做好事来教教我们嘛。” 
　　邵奕炜难得吹捧恭维她，而且又言之有理，她本该卖他个面子，可这些个迟到的好话抵消不了过去的恩怨，她宋瑜此刻去意己决，恕难更改，于是装笑推辞道：“不啦，我碰巧有事，实在是不能去，太不好意思啦。你不就是舞林高手吗，自个儿带着他们好好玩吧！”
　　邵奕炜眼见没有回旋的余地，不怒反乐，转眼就嘻皮笑脸地逗宋瑜道：“哎，小姑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刚开始练球好一阵子心不在焉的，春色满面呵！”
　　“又胡扯！”被他道破满腹心事，宋瑜脸一红，马上窘死，她懒得再搭理邵奕炜，更不能在此地逗留，拿了运动包和球拍匆匆跑了开去。
　　这群嘴巴比狗屎还臭的混蛋，去勾搭外大那些漂亮女孩子，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宋瑜一路想着臭嘴邵奕炜和他的那伙跟屁虫在舞会上如何被外语大学伶牙俐齿的女孩子们痛扁加痛扁，心里不禁偷偷乐了起来。
　　女孩子的心情变起来就象六月里的天气那样让人捉摸不定。
　　天气预报说，今天午后晴转多云。宋瑜的心情变得更快，早己是多云转阴。
　　中午，她一个人到食堂买了饭，又一个人坐在圆桌旁吃，默默地吃着吃着，再一琢磨邵奕炜所言‘心不在焉’、 ‘春色满面’之语，心里便烦烦躁起来。她都老大个人了，怎么连这点小心事都藏不住，该死！
　　一勺花菜肉丝正要送进嘴巴，随着“嗨！宋瑜姐姐”的一声亲热呼唤，一张年轻的笑脸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在她的面前摇头晃脑。戴着窄窄黑框眼镜，穿着抽象图案毛衣的萧岳，说话间已挪过一只凳子，挨在宋瑜旁边坐了下来。
　　萧岳是麓曦老板岳晨的儿子，今年刚刚考进H大计算机系读大一。这个机灵的小家伙遇人见面熟，他和宋瑜在麓曦才见过几面便亲热得一塌糊涂，姐姐啊姐姐地喊个不停。拿他妈妈岳晨的话来说，这小子是一肚子坏水，和他老子一个德性。
　　岳晨曾经关照宋瑜有机会的话，在学校里帮她盯着点萧岳，岳晨告诉宋瑜，“萧岳鬼注意多得很，如果听到他在学校闯祸的话就告诉我。他父亲从小就不管他，现在我们离了婚， 他老子更是纵容放任他。他老子去澳洲前，没事动不动就塞给儿子五位数，又是支持他什么软硬件升级换代，又是支持他野外游，这不明摆着跟我作对，制造机会给儿子干坏事吗？”
　　母亲的担心总是很多，有时难免会多虑起疑。在宋瑜看来，萧岳能考进H大这样的著名学府，至少说明他是个努力读书的好孩子。小男孩好奇心重，本来就很正常，再加上家庭的管教比较少，所以难免有时会有些玩皮任性，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宋瑜对岳晨是这么说的：“岳姐，你就放心吧。我觉得萧岳是个挺不错的孩子，我会帮你留心照看他的。如果他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话，也叫他尽管来找我。”
　　话是这么说着，可萧岳自从知道他妈让宋瑜在学校里盯着他，便开始躲起宋瑜来。H大之大，萧岳想逃之夭夭可不是太容易了。于是乎，跟她亲热得一塌糊涂的机灵鬼顿时从人间蒸发了，宋瑜明白这些小孩子心态，既不放在心上，也不去主动找他。
　　这一刻，机灵鬼从天而降、重返人间，宋瑜颇为吃惊，她看见明显长高了一点的萧岳笑道：“好久不见呵，小岳。”
　　萧岳嘿嘿了两声便急切地问起了正事，神色还很是踌躇：“宋瑜姐姐，今晚有空吗？” 
　　认识这么久，萧岳还从来没有求过宋瑜什么呢，宋瑜理所当然地十分好奇，她放下勺子，看着内心在进行着激烈思想斗争的萧岳问道：“什么事呀？”
　　“今晚我们院与外语大学搞联谊舞会，你能来吗？” 萧岳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又是那事，唉！
　　宋瑜听了萧岳的话便想起了早上邵奕炜的邀请，不觉好笑起来，她怎么尽和这个系里的小男生们搞迂回战，真是的。她摇摇头说：“你们小孩子结伴一起去玩吧，我都老大姐一个啦，就不去了。你到那里可有大把大把的女孩子可以请啊！我不当电灯炮，也不会告诉你妈的。” 
　　萧岳听了很泄气，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妈可跟我说了，你打过包票的，说我有事要帮忙可以尽管来找你的。这么说话不算数，我不干！”
　　“我能帮你什么呀，你要自己去找女孩子跳嘛。”宋瑜哧哧地笑起来。
　　“我才学，班上的女孩都不要跟我跳，说我不行。”萧岳非常委屈地诉苦， “没女孩会跟我跳！宋瑜姐姐，你可不可以教教我,，陪我练几支曲子，跳一下，不会耽误你很久时间的。” 萧岳说完苦着脸，目光满是期待地望着宋瑜，象个快要被抛弃的小宠物，在等待主人最后的判决……
　　可怜的神情让人好生不忍。
　　萧岳这招太有用了。
　　“好吧，我就呆一会儿啊。”宋瑜看着萧岳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一软 就答应了。
　　“欧也！” 萧岳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被抛弃的小宠物转眼虎虎生威。
　　舞会设在学生活动中心的礼堂内，仿效社会上的娱乐场所，灯光布置得很暗很暗。开会时用的小桌子和折叠椅被移开，整齐地放置在大厅的四周以供来宾休息。
　　萧岳说，这是测试夜视力最好的场所，因为场上的美女可能是场外的丑八怪，非火眼金睛不行。他告诉宋瑜，他班上几个平时不戴眼镜的兄弟都纷纷架上自己的或者是借来的、抢来的、骗来的眼镜来了，又冒充斯文，又方便检阅外大女生：拨开重重的迷雾，透过层层的脂粉。
　　架着眼镜的男孩VS浓妆艳抹的女孩，彼此大眼瞪小眼，仔细审视。
　　宋瑜想象着萧岳的描述，心里不禁再次偷偷乐了起来。这些小男生，雷死人不偿命！
　　萧岳和宋瑜进礼堂来时，人已经到了不少，桌子椅子也被占据了大半，但是男生的数目明显一边倒地远远超过女生。男生们有些悠闲地坐着，喝着饮料聊着天，仿佛这里不是舞会而是茶馆。有些则胸有大志，目光炯炯地站立着，随时随地准备向目标发动进攻。
　　黑暗中稀有动物般的女孩们大多盛装打扮，穿着美丽的衣裙，化着靓丽的妆容，舞场上翩然穿梭、争奇斗艳。不跳舞的几个远远地坐在礼堂的深处，彼此兴致勃勃地讲着话，毫不不理会场地这头男生们热切注视的目光。
　　大厅中央的舞池内，旋转灯摇曳的彩色光影在人们的脸上徐徐晃过，增添了几分梦幻迷离的感觉，当旋律热烈欢快的拉丁舞曲从音响里飞出时，整个礼堂都兴奋起来。可惜会拉丁舞的人不多，速配淘汰后，只有十来对胜利者留在场上畅快地随音乐张扬地扭动。
　　这晚的宋瑜来得勉强，随随便便也不打扮，穿着羊毛衫西裤，一张清水脸脂粉不施，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这里的女孩子实在是太少了，供不应求，于是便物以希为贵，萧岳拉着宋瑜一路而过时，竟然一样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萧岳可得意了，昂首挺胸，神气活现，就好象真是拉着自己的女朋友似的。走在小朋友堆里，宋瑜有些害羞，亦步亦趋地跟着萧岳，微微低下了头。
　　两人走到萧岳同学早已占好的地盘处坐了下来，果然如萧岳所说，大一的小男生济济一堂，眼镜片闪闪发光！
　　萧岳跟着音乐摇头晃脑的功夫，宋瑜看了看场上跳着的舞步，好一个扭胯动脚，节奏正是TWO THREE 恰恰 ONE，便对萧岳说：“ 呵，是恰恰。那对穿黑色的跳得真好。”
　　萧岳望了一眼舞池内几对扭动着的繁复百变的舞步，叹了口气：“太难了，我还是从简单的来起吧。你想喝什么？我请客。”
　　“不用了，我现在不渴。”宋瑜是坐坐便要走的人，哪里有心思，她摆了摆手。
　　下一支是慢四，缓慢抒情的音乐声才响起来，萧岳便眼疾手快递拖着宋瑜说：“宋瑜姐姐, 这个是慢四吧，我会。”
　　宋瑜站起来，在小男生们羡慕的目光和吞咽的口水中，手把手教萧岳调整了一下姿势，俩人便跳进了舞池。萧岳一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数着节拍，还不时看看脚下，样子非常滑稽。宋瑜被萧岳紧张的样子搞笑了，她时不时地鼓励他一句：“挺好的”，“不错嘛” 。
　　一曲结束后，萧岳果然信心大增，开始跟旁边的同学扬扬自得地吹嘘起来。宋瑜听着这胡言乱语的萧氏舞经，强忍着笑，十分捧场地点头表示赞许。于是，萧岳发斗志昂扬，吹嘘完毕，他对宋瑜说：“我前几天还跟同学学了快三，待会咱们一定要试试！那个刺激！”
　　“啊，你这么厉害！” 宋瑜张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快三可不好掌握呢。”
　　“就试一曲吧，我求你啦。宋瑜姐姐，求求你！”萧岳看着宋瑜犹豫不决的样子哀求道，立刻开始装可怜，改变战略战术。
　　“好吧。”宋瑜是吃软的，再次投降。她虽然有点担心萧岳在场上会大出洋相，但想想谁跳舞不是从不会到会的，便决定好好陪萧岳练几支曲子，既来之，则安之，不再多虑了。
　　不经意间，礼堂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但椅子上都坐满了人， 角落的空隙处也站满了人。没过多久，快三的乐曲就响了起来，宋瑜听到旁边有人说这是袁沁的《心烦意乱》，她从没听过这支曲子，正琢磨着这别有意味的歌名，萧岳已经大力拉起了她，两步就冲到了舞池里。
　　精神抖擞的萧岳很是急躁，初学的舞步还处于生疏阶段，他一急之下便乱了阵脚。快节奏下的三拍，他右脚起步后退向左转，接着左脚应该迈横步，可他忙乱中又跨前一步，差点把宋瑜给绊倒。宋瑜顿时紧张起来，不等她有片刻缓冲，萧岳已快速拖着她左转右转，横冲直闯地扫了半个场地。
　　曲子的节奏太快了，宋瑜简直来不及提醒和纠正萧岳的任何错误，只好随机应变地跟上他的步子，并且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两人互相踩到彼此。好在萧岳乐感还算不错，虽然毫无美感可言，但一路摇摇晃晃还能踩到点子上。
　　一个快速转身间，宋瑜猛然看到了邵奕炜那张嘻皮笑脸，他正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颇有深意地望着自已，眼中满是揶揄的神情。宋瑜一下子觉得大窘特窘：她对邵奕炜说不来，结果又来了。不但如此，她与萧岳这一对还是目前场上最糟糕的一对，如同一架快散架战斗机，左摇右摆地扫过人群，摇摇欲坠。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样一个恍神的片刻，宋瑜没有跟上萧岳，顷刻之间，她觉得自己的右脚被猛烈地踩到，接着左腿膝盖又被狠狠地撞到，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说时迟，那时快，不及站稳，她眼见前面有一对舞伴正飞速朝他们旋转而来，就要撞车了！她心里一急，赶紧抓住萧岳往左后侧靠舞池边的方向使劲地拉了一把。萧岳本来就没站稳，被拉后大吃一惊踩了个空，人就向宋瑜扑过来。宋瑜只觉右脚被再一次更加猛烈地踩到，惊慌疼痛下，身体不自主往后靠去，右边大腿碰到了桌子的一角，一阵生疼过后，便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沿着她右边大腿的后侧迅速蔓延下去，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又被萧岳扑过来的惯力猛推了一下，终于彻底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宋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嘭”一声轻轻的闷响，她觉得自己好象坐到了一个温温暖暖软软绵绵的垫子上，不，不是垫子！是―――她伸出手，想扶住什么，手臂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是人！是―――
　　惊慌失措的她张开了眼睛，一张俊秀白皙有着浓浓书卷味的脸落入她的眼帘，是他！
　　无框镜片后，是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她的脸，只有她的脸……
　　一如梦境重现。
　　宋瑜怔住了，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幻觉。
　　神思恍惚中，她听到了几声不怀好意的笑声和口哨声，人方才惊醒过来。她看到自己居然侧身坐在严硕的大腿上，手臂和腰被他用双手不轻不重地扶着，暧昧不已，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她的脸霎那间滚烫滚烫，挣扎着站起身来，手不经意地一触，却发现右边大腿后侧的裤子全都湿了，象那个什么似的。她顿时又羞又急，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一个男生清朗而亲切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哎，你没事吧？”
　　宋瑜低着脑袋，不敢再看声音的主人，她说“对不起”，声音小得可怜。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嘿嘿嘿嘿！”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哄笑声，隐约混杂着‘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混乱中，萧岳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歪戴到了头顶，他大声地叫唤着：“宋瑜，你拼命拉我干嘛！哎呦，痛死我了！痛死我了！你们笑个屁啊！”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嘿嘿嘿嘿！”
　　宋瑜自顾不暇，哪里有精力跟萧岳周旋，她扔下一句：“我先走了”便匆匆忙忙跑着离开了喧闹的礼堂。
　　出了礼堂大门，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风衣忘记在里面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去拿，而是加快了步伐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离开很远，她似乎仍能听到舞池边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嘻笑声，大呼小叫声，口哨声和嘘声，还有手机对着她抢拍的‘咔嚓’、‘咔嚓’声。她又怒又羞又委曲，真是《心烦意乱》，这该死的快三！
　　宋瑜回到宿舍，欧阳芸正挂在MSN上与男友罗海诚聊天，气氛不太好。欧阳芸转身看了一眼宋瑜，噘着的嘴立即变成‘O’型，接着便咯咯咯爆笑起来。
　　宋瑜对欧阳芸做了一个要打过来的手势便自顾自忙起来，她取出手机，给萧岳发了一封短信让他帮自己拿一下风衣，然后又去找替换的衣服。
　　宋瑜正忙个不停时，手机响了，她马上猜到是萧岳，没好气地拿起一看才发现是母亲打来的。
　　宋瑜妈妈唠唠叨叨地告诉宋瑜北京来寒流了，骤然降温，宋瑜爸爸感冒了，因为这是宋瑜第一次一个人独自在外过冬天，她千叮咛万嘱咐宋瑜要注意保暖，小心生病。宋瑜立刻说自己身体可好了，都多少年没生病了，让妈妈不要操心。宋瑜妈妈仍不放心地左叮咛右嘱咐。
　　这个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宋瑜万分后悔接了它。她现在还穿着湿淋淋的裤子，刚才回来时没穿风衣又吹了冷风，身上冷得直哆嗦。她着急起来，连忙无条件地答应妈妈所说的一切。聊得差不多时刚想挂电话，宋瑜妈妈又喊住了她，把那头的电话传给了宋瑜爸爸。宋瑜想着父亲病了的确应该问候一下，于是又问候父亲，再耐着性子回答父亲的问题，汇报自己最近的生活学习情况，东扯西拉，好不容易才收了线。
　　漫长的电话后，她再也抗不住了，鼻子一酸，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啧啧啧！小鱼儿，有人想你了！玩疯了吧？瞧你这疯狂劲，肯定是今晚的舞会皇后了！”欧阳芸下了网，走过来仔细打量宋瑜的湿裤子，再度咯咯咯地爆笑起来。
　　还舞会皇后呢，宋瑜又羞又气，冻得要死，哪有心情跟欧阳芸斗嘴，她冲欧阳芸做了个凶巴巴的鬼脸就赶紧跑了。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宋瑜终于舒了一口气。泡上一杯袋装姜茶，她打开了电脑，还有一个报告要改动排版，她戴上耳机，边听音乐边干起来。
　　报告修改完毕，她随手整理桌上的物品时，目光无意中掠过手机，有一封来信提示，便拿起来看，原来是萧岳回复她的信，洋洋洒洒长篇大论：说宋瑜讲话不算数，扔下他就跑了；说他光荣负伤，要宋瑜请客吃饭；说事情已办妥了，等宋瑜有空去取；说他守着这件风衣，根本没机会请别的女孩子跳舞，极其失落，要宋瑜赔偿精神损失；最后说他为答谢宋瑜陪他跳舞，备上了礼物一份，请她查看电子邮箱。
　　宋瑜看罢就要回信去骂这个混小子，想一想后，自己笑了一笑，又放下了手机。她揣测着萧岳提到的邮件的内容，心中突然不安起来，耳边仍是舒缓的音乐，可心跳却徒然加速。
　　停下音乐，她登陆打开了邮箱。
　　不看则已，一看吓一跳。
　　萧岳的邮件附了五张照片―――好事者们在舞池里用手机抢拍到的几个精彩瞬间： 第一张是她撞翻了桌上的饮料，人正要倒向严硕，严硕一脸着急的表情；中间三张是她坐在严硕的身上，从闭着眼、到发着呆、再到仰着头望着他，严朔的表情从惊呆了、到强忍着笑、再到笑意盈盈；最后两张是她正低头查看自己湿了的裤子，右腿侧面，屁股下面，湿漉漉的一片。
　　宋瑜惊怒喜羞，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她感到自己的脸在火热火热地发烧，一颗心在扑嗵扑嗵地乱跳，真是心烦意乱。
　　心烦意乱间，她的脖子一凉便被一双手牢牢掐住，立马一动也不能动弹，与此同时，欧阳芸尖声怪气的声音传入耳来：“哇噻！这么香艳的H大春色撩人图。小鱼儿呀，我昨天还说要给你介绍小帅哥呢，你今天就坐到人腿上去了，太牛了，把姐姐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宋瑜‘啪’地赶紧关了窗口，满脸通红地不知从何开始为自己辩解，欧阳芸却摆了摆手坐到了她的桌上。
　　“唔，我可不要听无理狡辩，也不要听八卦传闻。Seeing is believing，你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快老老实实交待！” 欧阳芸曲起食指扣击着桌面，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架势。
　　宋瑜吱吱唔唔、前言不答后语地争辩着说：“我不是的，是萧岳硬要去跳舞，该死的快三，转晕了。”
　　“萧岳，男朋友？”听见一个男人的名字，欧阳芸立刻精神振奋。
　　“啊呀，萧岳只是个小朋友，不是男的，不―――人家才大一呢。”宋瑜口不择言地解释，话出口才觉得语无伦次。
　　“哦！特嫩的小嫩草，外加还算嫩的大嫩草，原来你一晚泡俩嫩草呵！”欧阳芸对宋瑜竖起了大拇指。
　　“胡扯！我是他妈妈的瑜伽教练，要我看着他点！”宋瑜急了。
　　“哈哈，看孩子蹦哒到舞场去了，他帅不帅？”欧阳芸大笑。
　　“小帅毛孩，你要不要？”宋瑜抓住欧阳芸把柄，打蛇棍抡上。
　　“我才不啃嫩草呢。哎，那你坐在严硕身上发什么呆？”欧阳芸回到正题，继续审问。
　　“我发什么呆？”宋瑜坚决不认帐。
　　“还装蒜！有照片为铁证！”欧阳芸指着宋瑜的笔记本大叫。
　　“我是摔跤摔糊涂了。”宋瑜到底心虚起来。
　　“啧啧！摔人身上还能摔坏你？ 我看你明明是是千般婀娜、万般旖旎，春心荡漾得紧，酒不醉人人自醉！哈，现在还红着脸呢！”欧阳芸说完，不等宋瑜追上，抱起洗澡的东东便逃之夭夭。
　　别人可以逃之夭夭，她宋瑜只能桃之夭夭了，她看了看墙上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红扑扑的，配着圆圆的白净的脸蛋，真象一个水蜜桃。
　　
                  （十二）
　　人的年龄和阅历两样都能决定人的想法。别人在宋瑜这个年龄早就拍拖交友，甚至开始谈婚论嫁，可她却像个青涩的梅子一样才开始被催熟，为第一次拨动她心铉的陌生男孩魂不守舍。
　　前一天晚上欧阳芸一句很油菜的话就让她在床上思来想去、心神摇曳了好久。欧阳芸说：“姐弟恋嗯，女的很幸福啊，一直管着男人；男的更幸福啊，一直被女人疼着，哈哈哈！这就是老牛啃嫩草的好处！”
　　礼拜天的上午，宋瑜一个人在寝室里，忍不住再打开那封邮件来看，不免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她顺手删了那个邮件，关了窗口。过一阵子，到底还是坐立不安，重新登陆邮箱，恢复了那个邮件，把她坐在严硕身上的那三张照片存在了硬盘上的照片文件夹里，想一想，还是不妥，干脆另建了一个新文件夹保存。为了给新文件夹取个名字，竟然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她觉得自己是要疯了。干完这些，她不敢再看那些照片，只觉得自己的脸又发起烧来。
　　如果说她与他公车站的相遇是平淡而自然的，那么她梦中的相遇则是美丽而浪漫的。在她心中情愫暗生时，她一直期望能与他再次相见，也许是车站的候车亭，也许是校园的路上。可是机缘捉弄人，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结果会是这样让人尴尬难堪的场景。除了很小的时候坐过父亲的腿，舞会那次是她平生第一次坐在一个男子的身上，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得到身下他温暖的体温，脖子后面他湿热的呼吸，她的手臂被他的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腰也在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是热恋中的情侣才会有的亲密无间，而他们还未曾正式相识，尽管她知道他。她相信爱是需要缘分的，这算不算天缘巧合？舞会上那么多人，偏巧她坐到了他的身上。照片上他笑意盈盈地望着她，她不会忘记，他的眼中只有她的脸，一如梦中那么美好。
　　此刻的宋瑜仿佛置身于一种不真实的幻觉之中，甜蜜柔和的气息充溢在她的周围，她被这看不见的气息轻轻地拥抱，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心里也泛起暖暖的波澜。
　　快中午的时候，范萍来了一个电话，她与邹桐已回到H市，她约宋瑜中午一起吃饭，说有事要告诉宋瑜。
　　范萍的电话好歹把宋瑜从白日梦里拖出来，摇晃在乘客不多的公车上，无所事事， 她的一颗蹦跳的心又开始在回忆和想象中游荡，越到后来，流连在想象里的时间越多。
　　她幻想着与那个文气男孩的再度相遇，阳光、月光、星光、校园、公车亭、舞池……
　　变幻的背景和交替的场面如同一个个绚丽缤纷的肥皂泡扑跃而来......
　　只可惜，都是肥皂泡泡。范萍在车亭里喊她的时候，肥皂泡泡们，一个一个全跑了。
　　宋瑜梦游似的跟着范萍在市区的一家粤菜馆坐定，等上菜的功夫，范萍对她说：“小瑜，我打算结婚了。可能过几天就去注册领证。”
　　“呃～？”这下宋瑜的白日梦彻底醒了，大吃一惊地说：“啊，这么急？”她还不知道恋爱是啥滋味，好友就要结婚了。人世道啊，她永远都赶不上同龄人的脚步。吃惊过后仔细一向，她觉得范萍的决定太草率了。
　　就年龄而言，范萍只比宋瑜大了几个月，二十四岁都不到，现在就结婚似乎还太早了点，再谈个一年两年根本不成问题。就范萍和男友邹桐的关系而言，两人仅交往了一年多时间，范萍对邹桐根本谈不上热情如火，甚至还有些若即若离。虽然邹桐去年就曾趁着出差的机会去外省拜访过范萍的父母亲，但范萍丝毫没有去邹桐老家回拜的想法。如果不是因为这次邹桐的父亲得病，她也许不会急着去见他的家人。
　　念及这些，范萍如此仓促的结婚决定让宋瑜十分意外。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一向都很成稳的范萍就这么匆匆嫁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父亲身体不太好，他父母亲都想让我们早点确定下来。”范萍平静地回答，还笑了一下，只是神色有些恍惚。
　　常年运动的范萍有着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五官精致秀气，十分耐看，温婉含蓄的外表下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坚毅和果断。今天她化着自然妆，淡淡的妆容遮掩了这一周以来所经历旅途劳累，也遮掩了世事变迁下并不平静的心情。
　　“那你们俩个自己怎么想？你想这么快结婚吗？”宋瑜能够懂范萍的意思，但仍然觉得邹桐父亲的重病不应该成为好友结婚的唯一理由。如今早已不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的年代，结婚应该是两相情愿、水到渠成的事情，况且范萍向来很有主见，宋瑜不认为邹桐父母的一句话就足以让范萍下这么大的决心。
　　可这回宋瑜就是错了。一个人不能全然理解另一个人，年龄经历都是原因，除了这些，过去一周范萍所经历的，宋瑜无法感同身受，所以宋瑜不明白范萍的内心变化。范萍下这么大的决心，就是因为邹桐父母的一句话。
　　“看了他父亲那个样子，我心里真不好受。他的一双手插了几根管子抖个不停，却紧紧抓着我和邹桐的手不舍得放开，他母亲就在一边抹眼泪，邹桐一个大男人也两眼红红的看着我不说话”，范萍说着眼圈渐渐红了，“他们一家都是好人。”她如是总结了结婚的理由。
　　好人就嫁吗？在宋瑜看来，面对一个重病在床的老人的殷切希望，善良的范萍终是不忍让他失望，但是婚姻并非是怜悯和同情，人生的路那么长，没有爱情的婚姻如何厮守到老？
　　范萍爱邹桐吗？宋瑜从未问过范萍这个问题，凭着长期的察言观色，宋瑜不问也能略猜一二。宋瑜的结论是，范萍不爱邹桐，只是处得来罢了。但是此时此刻，宋瑜十分希望范萍能亲口推翻她所有的猜想臆测，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他们是多么相爱。宋瑜犹豫了再三，终于轻轻地问道：“萍萍，你爱他有多深？现在结婚是不是太快了？”
　　宋瑜的问题普普通通而且老土得很，范萍拿着餐巾的手却轻轻地颤了一颤，她将餐巾放下，目光停留在面前的一道西芹百合虾仁上。
　　西芹百合虾仁是今天这家餐馆的推荐菜，也是广东家常菜之一，因‘百合’的谐音有‘百年好合’ 之寓意，故而粤式婚宴上常有这道菜肴。宋瑜喜欢清淡的食物，这道鲜滑爽脆的菜是范萍特意点给她的。
　　看着范萍发楞的样子，宋瑜十分后悔自己的多嘴，正要岔开话题打破沉默时，范萍徐徐地开了口：“这两天，有时我也会问自己这句话。说爱吧，我再也没有过年少时经历过的那种感觉， 我既没有特别的喜悦，也没有特别的冲动，更没有特别的渴望。可能是我长大了，不再会那么投入地爱一个人，所以我没有了激情；说不爱吧，和他在一起轻轻松松、平平淡淡的，也挺高兴的。常言不是说平平淡淡才是真吗？” 
　　范萍的话怎么听怎么都不象是个即将结婚的开心女孩，仿佛一个年过不惑的妇人，风雨沧桑之后对命运的无奈和对情感的冷漠让她变得平和而淡定。平平淡淡才是真，这话本身没有错，可那应该是相对于帜烈的激情而言的平淡，应该是激情过后的平淡。没有激情的平淡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平淡，是陌生人见面客客气气的平淡，是死水不澜的静寂无波。一颗本该青春的心好象一口陈年枯井一样，真让人难受。
　　宋瑜看着范萍似是从容平静的脸庞，无法言喻的伤感不由袭上心头，她说：“萍萍，我觉得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这样不对。你应该再仔细想想，也许他不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人。你曾经说爱情是不分年龄的，人家老年人都能黄昏恋，你才多大呀？我觉得邹大哥起码还需要一年时间才能走到你的心里。”
　　最后一句是宋瑜言不由衷的俏皮话，范萍却既不笑也不反驳，而是沉默不语。
　　走进范萍心里的那个人，宋瑜到底是猜对了。沉默中，范萍的前尘旧事在宋瑜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年少时青梅竹马的恋人，温馨浪漫的恋情，那个美好的故事曾深深打动着宋瑜的心，甚至莫名出现在她的梦中，而作为故事中的女主，范萍切身经历了这一切，即便不是刻骨铭心，又何尝能轻易忘却。宋瑜觉得此时自己完全能看透范萍的心情：‘不思量，自难忘’。
　　服务员换过碟子后，宋瑜接过范萍给她夹的菜，迟疑地问道：“萍萍，以前那个人，过了这些年，你还会时常想起来吗？”
　　“嗯？”范萍有些惊奇，“小家伙！你倒记得那么清楚。”她回了回神陷入回忆之中，缓缓说道：“有十年了，日子过得好快啊。很多和他在一起的事，其实我渐渐记不起来了， 不过有那么几件事，也不是很特别，却没有忘记。”
　　这才是范萍的内心所爱，宋瑜想。
　　“他是什么样子的？现在肯定和我们一样都长大了。”宋瑜一边问，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餐巾角上一条明显的折痕。她从言情小说上看到，年少的心初涉爱河，纯真无暇，能够奋不顾身，倾心所有去爱对方，心中便会留下深刻的印迹，好比这崭新雪白的餐巾上重重的折痕。她不断地不断地去抚摸压平这痕迹，它却始终不能淡去，依然隽永如故。
　　“唉” 范萍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在我的记忆里最后的样子，永远地定格在十三四岁的年纪，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罢了。现在的他，我又怎么会知道。”她说着站起身来，指了指宋瑜碟子里堆积的菜说：“你看你，十万个为什么，都不好好吃饭了，快点吃，都要凉了！我去一下洗手间，回来检查你。”
　　宋瑜一个人坐着，细细回味范萍的话，心事重重的，食不知味。她面前的芒果汁饮料上插着一把牙签作的小纸伞，小巧玲珑，很是可爱。
　　伞，雨季。
　　拔下小伞拿在手里，她忽然想到了读体院时候的事。
　　那一年，全国体操锦标赛在H市修讫一新的体育馆举行，时间正好是六月份，梅雨季节，天气又闷又热，到处潮乎乎的。
　　有一个周六，天又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没完没了。她懒在家里，本打算复习功课准备期末考，但教科书实在是枯燥无味，结果翻起了言情小说，爱不释手。
　　亦舒的《胭脂》。她看得心里失落口中叹息，自尊自强的女主到底命运不济，最终都没有得到爱情。正为女主心烦气闷的时候，恰巧范萍来找她，要拉她去看体操比赛。她想正好，头昏眼花，是该出去透透气了，便满口答应和范萍一起去体育馆， 这才知道是全国体操锦标赛的男子团体决赛，范萍说她家乡的省队很有望进入前三强。
　　范萍一路上有说有笑，她也把看小说后的坏心情抛到脑后，俩个人都兴高采烈的，唧唧喳喳地讲个不停。挤公车时她们被别人的伞弄湿了半条裙子也毫不在意，象小孩子过年一样嘻嘻哈哈，浑身是劲。
　　进了焕然一新的体育馆，她东看看西摸摸，又新奇又兴奋，不住口地赞叹着喊范萍快来看这看那，一回头，却看见范萍呆呆的站在一旁发楞。这时，她妈妈在体院时的同事张老师偏巧走过来，她就忙着跟张老师打招呼，也顾不上范萍了。张老师是来做比赛裁判的，她问候完了，正想把范萍介绍给张老师认识，范萍却失踪不见了。
　　她和张老师讲了一会儿话，又一个人等了许久许久。比赛快开始时，范萍才无精打采地回来。她问范萍怎么了，范萍只说是肚子不太舒服，上洗手间了，还夸了一番洗手间装潢得如何超极现代派，惹得她也屁颠颠地马上跑去瞧了瞧。
　　到了看台，她们的位置偏得要命，远远地高高在上，场地里的人都变的好小好小，面目模糊不清。范萍只是个学生，没有什么钱也没有什么关系，当然买的票是很便宜、位置也不好的那种。于是她告诉范萍，张老师说可以带她们去裁判那边的看台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个运动员的面孔呢。范萍死活不肯，她只好作罢。
　　比赛时，因为看不清场地里的人，她一直盯着大屏幕，不时跟范萍议论着屏幕上播放的运动员的比赛镜头，范萍兴致并不高， 有一阵子还有点魂不守舍，连她说话都没听见。
　　后来她问范萍：“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啊？你们省队的？”
　　范萍这才如梦初醒般猛然摇头道：“我都离开那么久了，哪还会认识谁？”后来又画蛇添足地补充道：“我又不是追星族，哪里记得住那么多名字。”
　　她当时还不知道范萍初恋的那段往事，所以并没有在意范萍这些细微反常的举动。很久之后的那个春日的夜晚，她得知一切时心潮澎湃，却忘记追问范萍，之后再想起来时，已经错过了询问最好的时机。要她刻意去问范萍吧，她觉得太唐突了，怪怪的，无凭无据，实在太八卦了，而且她清楚范萍是那种心里藏得住事，嘴巴守得紧的人，不想说的东西再问也没有用，于是这个问题一拖再拖便成了千古之迷。
　　千古之迷也好，昭然若揭也好，她感到，范萍心里的那个男孩，就在她们看不清楚的场地上，隔了无数的座位，无数的人，更是隔了漫长的岁月，无数的回忆。
　　这是怎样的一次见面，不能相逢的独自注视，微笑着的残忍，淡然中的无奈。
　　......
　　宋瑜放下小伞，范萍也从洗手间回来了，补了妆，嘴角含笑，恢复了高兴的神情。
　　又上了一个菜，宋瑜一点胃口也没有，真想打破沙锅好好问一问范萍，关于那个体操锦标赛，还有那个她连名字都不晓得的男孩。看了看仿佛心事已了、专心专心致志吃着牛崽骨的范萍，她又犹豫了，踌躇一番，终于不满地嘀咕起来：“范萍，我总是说不过你。不管怎样，我不想你就这么草草地嫁了。” 
　　“呵”，范萍将骨头扔到碟子里，好笑地望着宋瑜说：“小傻瓜！我都谈了一年多时间的恋爱了，还叫‘草草地’吗？”
　　宋瑜严肃而肯定地点点头。
　　范萍笑着摇头，举起自己的果汁杯子对宋瑜说：“我高兴的日子，不许扫兴哈！来，不谈过去，为我将来的幸福干一杯！”
　　“祝你幸福！”宋瑜放下筷子举起杯子，垂头丧气地说。
　　“笑一个！”范萍不满意，伸过手来呵宋瑜痒痒。宋瑜在椅子上乱躲一气，忍不住咯咯咯大笑起来。
　　两人放下让人伤感的话题，重新说说笑笑起来。
　　婚礼在每个女孩心中都是一件隆重神圣而温馨浪漫的事情，谈起这个，宋瑜和范萍都兴致勃勃。范萍与邹桐的家都不在H市，俩人都不是铺张的人，打算领证后简单地请同事好友吃个饭，一切从俭，并不准备在这里大办筵席收礼金。正式的婚宴是逃不掉的，为了诸多家乡亲友，元旦放假期间，他们要分别在两人的家乡办酒宴，时间紧迫，将会很忙碌很忙碌。
　　宋瑜不去参加酒宴，但礼物是不可少的，她问范萍：“想要什么礼物？”
　　范萍扬起脸反对：“省省吧，你还在念书呢。”
　　宋瑜听了不高兴了：“哎！我可是挣钱的，别小看人！”
　　“那送我们一对靠枕吧，我跟邹桐靠着看电视时就能想着你的好来。”范萍捡了个便宜的东西提议道。
　　“嘁！你天天忙着兼职扒分，哪有时间看电视？ ”好朋友结婚就送两个靠枕，太没情调了， 宋瑜很不认同，她知道范萍每周从周一到周四有四个晚上在康成兼职，哪里有时间看电视，靠枕对范萍而言根本没有用处。
　　“不看电视的话，我还能靠着听音乐嘛。”范萍笑着反驳道。
　　“你结了婚还继续兼职吗？”宋瑜问。念书时的范萍不是特别看中金钱的人，但现在她总是说多挣钱不是坏事。在宋瑜看来，结婚以后家庭会更加重要，不论如何，新婚妻子也不该天天夜不归家，即便再需要钱，也不能这样急功近利呀。
　　“兼啊，为什么不？他总是出差在外跑，我闲着也是闲着。况且，他父亲看病、房子还贷、我们结婚，都要用钱。”范萍理所当然地说。
　　宋瑜觉得她该说点什么劝劝范萍，可一时里又不知从何说起，自己连恋爱的经验都没有，哪里有什么资格去指点别人的婚姻生活，如此一想，她便不作声了。
　　吃了饭后，范萍并不急于回去，她拉着宋瑜兴冲冲地去逛街。
　　两人在百货商城的小家电部为了一个豆浆机转了半天，范萍仔细地听售货员的介绍，最后买了一个免清洗的全自动豆浆机。她对宋瑜说，邹桐睡懒觉总是不吃早饭就上班，长久下去对身体不好，有了豆浆机后，她要让邹桐早晨至少喝一杯豆浆吃点面包饼干什么的再出门。
　　宋瑜笑了。她想，范萍是一个不外露的人，所以自己才会误以为范萍对邹桐不上心有些冷，但从细微处看，范萍心中还是时时想着邹桐的。爱一个人，未必是小言中的那么缠绵悱恻、溢于言表，很多时候旁人无从猜测，只有他们的心里才知道，正如人们常说，婚姻合不合适就好比穿鞋子，只有穿鞋人本人才知道。她想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走出百货商城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人不同路，宋瑜告别了范萍独自返校。
　　路上，范萍的往事和婚事又勾起了宋瑜的心事，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担心，如果自己的暗恋是段没有结果的单相思，自己会不会永远难以忘怀，心里永远有一片阴影。
　　爱情是不需要理由的，可自信是需要理由的。现在的宋瑜没有爱情，也没有自信。
　　
                  （十三）
　　离学校正门不远便是电信学院本科的男生宿舍，带着一路积聚、没有爱情毋宁死的念头，宋瑜为自己找了一个踏访这里最稳妥的理由：顺便溜溜找萧岳，取回自己遗失在舞会上的风衣。
　　天渐渐黑了，路灯朦胧的光晕下，她恍惚起来，思维不受控制地游走，重逢的镜头在脑海里不停翻涌，一幕一幕，断断续续，触手可及，却并不真切。莫名而生的期盼里，她仿佛看到年轻英俊的面容，笑意盈盈的目光，黑色眼睛中自己的脸……
　　台阶、门厅、走廊、楼梯、房门、一扇、两扇、三扇……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所有的镜头都迅速组合重叠，心跳随之不断加速……
　　宋瑜不知不觉走到走廊的尽头，才几百步的距离，竟然感到虚脱般的疲乏。缓下脚步，一个身材魁梧的胖脸男生恰好从走廊这头的楼梯飞步上来，“嘭”地一声便撞上了她。惊慌失措之时，她人早被撞出两三步外。
　　“ Sorry！Sorry！助教大人莫要生气，莫要生气。嘻嘻！”郑展飞说话间已经转身又上了一段楼梯，瞬息消失了踪影。
　　宋瑜回过神来站稳自己，努力集中注意力看了看旁边的门牌，才发现走过头了。“ 疯了！”她骂了自己一句，倒转回来。
　　一年级的男生寝室，脏乱差可谓到了极点，踩着周末品种齐全却无人处理的走廊垃圾，闻着气味丰富得让人不愿再有想象力的空气，宋瑜终于找到了萧岳的据点。
　　门没有关，敲击键盘声和滚动鼠标声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宋瑜想到了一句话：猪窝里走出来的才子。她扣了两下门板后迈步进门。
　　“宋瑜姐姐，欢迎光临！”
　　迎接宋瑜的除了热情洋溢的“欢迎光临”，还有一股让人几欲窒息的臭袜子味。萧岳和另一个男孩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争先恐后地输入着东西，看到宋瑜手捂鼻子呼吸困难，萧岳做了个鬼脸，把手伸到桌子下的抽屉里胡乱摸了一阵，很快就掏出来一支特大号的喷雾式空气清新剂。
　　宋瑜还来不及张大嘴巴，萧岳已经挥动手臂对着自己周围的领地喷了一圈，浓烈的迷雾之中，芬芳的水汽飘然四溢，有些呛人。他旁边的男孩居然熟视无睹，趁机占据了键盘前的有利地形，奋指急书。
　　萧岳咧着嘴对宋瑜笑道：“条件艰苦卓绝，我们这里急需拆迁！你边上挪挪！”说最后一句时，他大力拍了一下同伴的脑后勺，自己脑袋也不放心地转回到电脑屏幕上。
　　“不许打人！我就不挪！”挨了打的同伴立刻反唇相稽。
　　小孩子的联想机能真是发达，把百年老校几十年历史的宿舍楼和千年历史H市的百年危房混为一谈。宋瑜对着两人打完招呼问萧岳：“小岳，我来拿风衣，你们忙什么呢？”
　　萧岳头也不回地干笑了两声：“嘿嘿，你不懂的。黑客技术，绝对刺激！”
　　“干坏事了吧？你小心！”宋瑜起了好奇心，却故意装做非常有城府的样子。
　　“哪能呢，是学习新技术嘛！编程，编程序你懂吗？我们的专业！” 萧岳转过身，理直气壮地辩驳。
　　宋瑜笑，心里的念头翻了一遍，她真是不懂。
　　”要不信你过来看看。”萧岳眼珠子咕噜一转，镇定自若地说。
　　宋瑜果真走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个色彩朴素的网页，网页上方小小的五星红旗的旁边，‘维护信息安全，普及网络技术’几个大字显眼夺目。滚动栏目里热点新闻、业内动态、技术大全、互动开发等等板块应有尽有，让人眼花缭乱。网页下方的聊天室里，几个活跃的卡通人物在弱口令攻防术（注：弱口令指那些容易被猜解的口令或密码）的标题下，从论战扩充升级黑客字典库中的组合，跑题热议起了Oday技术（注：信息安全技术），侃侃而谈窗口平台缓冲区溢出漏洞的分析检测与完善防护。
　　函数调用、函数指针、堆分配函数……
　　函数，这是宋瑜唯一能看得懂却又不真正懂的名词。原来是理工科必修的高等数学呀，她这么想着，对萧岳放心不少。
　　萧岳指着聊天记录中一个老寿星的头像说：“我就是这个‘山中不倒翁’，这个坛子的斑竹（注：版主）就是那个‘丰云四起’，很厉害的高手，我中学时就跟着他了。”
　　宋瑜看了看‘丰云四起’和懒羊羊一模一样的头像，忍不住扑哧一笑。
　　正笑着，懒羊羊便发来了一段天书般的汇编代码，萧岳和同伴立刻凑近脑袋，神经紧张地阅读起来。一段又一段中英文夹杂的对话被火速贴上，不断有人追踪提问。懒羊羊一点也不懒，有求必应，答疑迅速。
　　懒羊羊、老寿星、大灰狼、小猪猡、大白菜……
　　卡通头像热热闹闹，堪比儿童乐园。
　　虽然老大不小了，宋瑜可是懒羊羊的粉丝，还收集了一个懒羊羊头像的马克杯，虽然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懒羊羊，黑客？还高手？
　　一个爱伪装的又懒惰又搞笑的男孩？他/她多大了呀？
　　搞什么鬼。
　　准是萧岳在装神弄鬼。
　　宋瑜拍了拍萧岳的肩说：“你学习编程也就罢了，千万不要跟坏人去捣蛋搞破坏，要出了事可怎么办？听到了没有？”接着又拍了一下萧岳同学的肩说： “你也是，知道了没有？”
　　两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强忍着笑，把头拼命地点得象拨囊鼓一样。宋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的风衣呢？”
　　萧岳站起身，从桌边床下拖出一个堆满乱七八糟衣服的纸板箱，两只手在里面一阵搅动， 拎出了一件皱皱巴巴的风衣对宋瑜说：“喏!”
　　宋瑜接过风衣，臭袜子味势不可挡。 “啊！”她不禁皱起了眉头，“你们这些小鬼头，黑客就是这么炼出来的啊！”
　　萧岳飞手抓过那支空气清新剂便要对风衣扫射，吓得宋瑜跳着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两个调皮的男孩看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萧岳说：“黑客怎么炼的？就是闻着偶的臭袜子味炼的，你不信可以问问我们班的神算子。”他用手指了指同伴一动不动的脑袋。
　　神算子？宋瑜可是熟读武侠，眼前的小家伙，《水浒》里的梁山好汉神算子，《射雕》里聪明绝顶的黄蓉……
　　她开始神游。
　　神算子不作声，对着屏幕上的代码苦苦思索，象极了泥沼小屋中的瑛姑，可惜宋瑜不是黄蓉，不能瞧一眼就一语道破机关、说出答案。
　　一想到脍炙人口的那阕词“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她就想起了他，脸上不觉热了起来。
　　他看电脑时，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的？
　　聚精会神，不，全神贯注。
　　就这么一个莫名走神的瞬间，两个男孩已经结束聊天，唏沥哗啦地收着各种外接线。
　　“宋瑜姐姐你拿到衣服，该请我吃饭吧？”萧岳手握一捆电源线伸着懒腰说。
　　“嗯？” 宋瑜知道自己脸红了，急着就想走，“你把我的衣服弄成了腌咸菜，还好意思要我请吃饭？”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非礼你的衣服。你看你看，我自己的衣服不也放在这个盒子里。”萧岳委屈地踢了一脚装满脏衣服的纸板箱， “再说了，难道非要我把你的衣服大模大样地挂在这里？那你可要对我的终身大事负责了，MM们看见了，都要逃走了 。”
　　宋瑜伸出手欲戳一下萧岳的脑门，手到半空中却停下了，换了个磕爆栗子的手势吓唬萧岳说：“你好好弄弄个人卫生吧！要不MM们看见了，都要逃走了。”
　　“哈哈，习惯成自然，习惯成自然！MM们会习惯成自然的。”萧岳缩起脖子做了个鬼脸，“哎呀，宋瑜姐姐，我最近零花钱都快没了，穷困潦倒啊！好多天都食不果腹了，可怜可怜我吧！”
　　这分明是胡扯，岳晨才说萧岳父亲给了他五位数的零钱，这么快就吃光了？宋瑜说：“我先借给你，回头告诉你妈。”
　　“不要了，我会自己说的。今晚，就今晚，救急不救穷嘛！”萧岳仍不肯放过宋瑜，油嘴滑舌，一套又一套。
　　宋瑜没奈何，“好吧，你想吃什么？”
　　萧岳高兴起来，拖着腮帮想了想：“我才听说学校西门附近开了一家江浙特色餐馆，叫什么香园， 还没来得及去打探，今晚正好去尝鲜。”
　　挑嘴的家伙。宋瑜点头。
　　萧岳咽了一口口水，一脸神往。
　　宋瑜坚持要回宿舍一趟，萧岳便说好时间在西门等她。
　　晚饭时间，走廊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走在不相干的笑声和说话声中，不知为何，宋瑜感到了明显上升的回头率，被看得别扭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普普通通的夹外套，脑子里灵光一现，立刻明白了，霎时又羞又窘。
　　该死的萧岳，该死的舞会，该死的照片！她成了新闻人物！
　　她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再也不能来这里了！
　　宋瑜横穿男生宿舍外的篮球场，红着脸逃窜到大路上，迎面便看到邵奕炜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来。
　　“嗨！宋瑜。”邵奕炜笑着盯着宋瑜看，仿佛她身上还穿着那条恐怖的湿裤子。
　　“嗨！宋助教。” 一起的几个男生也上下打量着宋瑜，声音明显在憋着笑。
　　“你们好。”宋瑜打完招呼， 脸上已经烫若才出锅的山芋，不敢再抬头，匆匆夺路而逃。
　　“宋瑜，等一等！”邵奕炜扬声喊住了她。
　　宋瑜停下脚步，摸了摸自己脸方才转过身去，头却不肯抬起来：“什么事？”
　　“昨天晚上，你后来没事吧？” 邵奕炜问她，语气是少有的亲切自然。
　　“我还好。” 宋瑜习惯了邵奕炜的冷嘲热讽，这一刻他的善意问候让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嘿，小事一桩，不要太放在心上。过几天后谁还记得？我外公常说，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乐也一天。你看你，都过了一天，脸还红着呢。”邵奕炜细语安慰，象个大哥哥一样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没在意。”宋瑜抬头看了一眼邵奕炜，昨晚当众出丑后，这是有人第一次对她如此关心地好言劝慰。女孩子心思细密，听了心里不免有些感动。
　　感动还没结束，邵奕炜开始数落：“你就是太嫩了，一副小姑娘羞羞答答的样子。要换作你们寝室欧阳那个疯子，肯定当面就把那几个的手机给砸了。”数落完毕，他的语气开始不正经：“哎，怎么后来又想着来了？不是说不喜欢跟小孩子们凑热闹吗？那个小眼镜是谁？带着你一路扫荡，跟吃了春药的唐老鸭似的。” 
　　萧岳是吃了春药的唐老鸭，那她又是什么。邵奕炜可真会骂人。宋瑜不悦道：“你又臭嘴！那是我一个朋友的儿子，很想学跳舞，人家是第一次，谁天生是舞神啊？就你跳得好！”
　　“噢！”邵奕炜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么好心肠，下次可不可以教教我？很久不跳，我都荒废了。”
　　邵奕炜和宋瑜跳过舞，时间要追溯到一年前的校际联谊活动。两人相拥而舞的照片被校报记者生动捕捉，出现在学校报纸上、宣传栏中、甚至还在学校官方新闻网的首页盘踞了整整一天。正而八经的照片虽然比不上昨晚那个山寨版的超级轰动效应，但是，这足可以让宋瑜此后一年都杜绝和邵奕炜共舞的一切机会。
　　在她心中，这倒不是与狼共舞，而是与敌共舞。
　　“人家可是喊我姐姐的，等你叫我姐姐再说！”宋瑜没好气地说，谁让邵奕炜又屡教不改地叫她小姑娘。
　　“呵，小师妹一跳变成老大姐，那我可亏大了，这要好好想想！”
　　此刻，远处等着的那几个男生不耐烦起来，大声唤了几下邵奕炜，于是他挥挥手去追他的同学。
　　邵奕炜讲得对，愁也一天，乐也一天。
　　宿舍里，宋瑜将风衣扔进脸盆，开始在手袋里掏东西。
　　欧阳芸踱步过来，猫下腰，对着脸盆里的风衣嗅了嗅说：“啊哟，恐怖！比垃圾筒还糟糕！干洗店要加你钱了！”
　　宋瑜叹气：“大一的小男生真是太脏了。你说他们以后都这样吗？”
　　“怎么会呢，知道小公鸡是如何炼成大公鸡的吗？它们知道追母鸡的时候，就越变越美丽了！”欧阳芸扭了扭屁股，顺手拿过宋瑜桌上的一样东西扬了扬说：“宋瑜，借用一下，你的宝贝香烟壳。”
　　听着欧阳芸的话，宋瑜想着萧岳说的：黑客是怎么炼的，就是闻他的臭袜子炼成的，禁不住咯咯地大笑起来。
　　“疯子！想大公鸡了吧！”欧阳芸回头白了宋瑜一眼。
　　“去你的！我回头告诉罗海诚，你叫他大公鸡！”宋瑜夺门就逃。
　　“死鱼―――”
　　
                  （十四）
　　深秋季节，夜长昼短。随着白天不断地缩短、缩短，身上衣服不断地加多、加多，人的情绪也容易不断地低落、低落。
　　宋瑜走到学校西门的时侯，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刚才和欧阳芸斗嘴带来的快乐心情也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月光下、路灯光下，她望着地上不断变化的一个孤零零的影子，顾影自怜。
　　门口有个‘大’字的人影，看到她就变成了‘犬’字，很搞笑。
　　萧岳对她摇了摇手，直嚷着饿过头了，抱怨等得胃穿了孔，肠子都断了，肚子想叫都叫不动了。他嫌宋瑜走得太慢，跑到她身后大力地推着她走，把宋瑜弄得趔趔趄趄险些被绊倒。
　　宋瑜转身使劲推开萧岳，命令道：“老实一点吧，你！”
　　萧岳不理，上前便要继续推她。
　　宋瑜闪身让过，萧岳扑了个空，象唐老鸭一样摇摇摆摆冲了出去。
　　宋瑜笑道：“又不是闹革命抢粮食，你急着冲锋陷阵干吗？”
　　萧岳站稳后大声吼：“ 革命，就是革命！饿了才要造反呢，饱了我就老实了。”说着顺便把两支手伸到头顶上晃了晃，龇牙咧嘴地冒充小兔乖乖。
　　龇牙咧嘴的大兔不乖。
　　宋瑜无奈地笑了笑，将手插入外套口袋中，手指触到手机的刹那，她想起来问萧岳：“ 昨晚你发给我的那些照片，哪里搞来的？”
　　“那个啊，好多人发来发去的，我精心挑了几张好的送给你，自己的就没好意思拿出来献丑了。怎么样，拍得不错吧？”萧岳得意洋洋。
　　“好多人，有多少人看到啊？”宋瑜心里一紧，脸腾地热起来。那“喀嚓”、“喀嚓”抢镜头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炸开了锅，她被滚油溅得狼狈不堪，不，她正在下油锅的途中，无处可逃。
　　“据初步估计，大概是全院人民的百分之九十九，全校人民的百分之九十。H大bbs上，置顶贴！那个点击率哦！”萧岳眉飞色舞地说。
　　全院人民。全校人民。数以万计的人民。
　　“啊~！我的脸都要丢尽了！”宋瑜听罢大惊失色。虽然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结果被证实之后，她的感觉不是天惊石破，而是惊魂夺魄。这下她不是丢脸丢到姥姥家，而是丢脸丢到全H大了。
　　邵奕炜讲的那个网上的谜语是怎么说的：‘人面不知何处去’―――丢脸。 她的脸也没地方去了。
　　下一句，‘桃花依旧笑春风’―――那个没地方躲的脸呀，迎着秋风，红过桃花。
　　“哎呀，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你这下可大红大紫了！那回贴上好多人还夸你长得清纯靓丽呢，慕名而来索要联系方式，嘿嘿，那个网络效应啊！你不知道人家明星没事还要折腾点绯闻造人气呢。你可为我校网络提升排名大大地造势了！”萧岳对宋瑜的担惊受怕很是不屑，叽哩呱啦、手舞足蹈地把她推向更为痛苦的深渊。
　　“丢脸丢尽了！我要出名干吗？真是疯了，这帮混蛋！”宋瑜忿忿道，鼻子酸酸的。
　　“呵呵！骂人可不好，宋瑜姐姐”，萧岳兴奋无比，“那个教我们高数的钱老头看了都说，‘哗，靓女！严硕都有女仔喽，俩人好登对(粤语，意即般配) 哦！’难道钱老头也混蛋？”萧岳模仿着广东腔，别别扭扭地装出老头子的口气。
　　登对。她与他。
　　宋瑜回味着钱老头的话，不知不觉地有点楞神。
　　萧岳瞄了宋瑜一眼，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喜上眉梢，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宋瑜姐姐，呵呵！严硕可是我们系传说中的高才生呐，你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咚地一坐就把他搞定，一坐搞定，绝对的名利双收， 名利双收！”
　　一坐搞定？！名利双收？！
　　宋瑜回过神来，满腹狐疑：“你们胆大包天，居然把那种照片发给钱教授？！”她不相信钱教授会看bbs上那种乱七八糟的帖子，这是唯一可能的理由了。
　　萧岳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下：“今天早上钱，钱老头假正经，补上他上个礼拜病假掉的高数课，上，上课时，我们班的阿，阿毛玩手机，被，被钱老头没收了。你，你跟严硕那张正好被，被阿毛设成了背景， 所以，所以爆，爆了光。”
　　萧岳结巴完，宋瑜醍醐灌顶，彻悟之余，只觉得怒气不由地腾腾腾从胸中窜起。可是此事与萧岳并无直接关系，她不好对萧岳发作，只能咬紧下唇，两只手也不自觉地牢牢攥成了拳头状。
　　萧岳察言观色陪笑着说：“阿毛的确有点过了，不象话！我下回一定让他给您陪不是。” 
　　“算了！”宋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气得要命。
　　“哎呀，宋瑜姐姐，你就不要生气了嘛！你看，我又没拍那些照片，也没到处乱发给你曝光，况且那晚我不顾身上钻心的疼痛，冒着流言非语的夹击，还帮你死死守着那件风衣呢！”萧岳围着宋瑜蹦来蹦去，一招无效，又使一招。
　　宋瑜心乱如麻，哪里听得进去，一声不吭，只顾低头向前走。
　　小男孩如何能够理解大女孩的心思，萧岳眼见宋瑜左右不答理他，顿了顿后，又兴风作浪起来：“宋瑜姐姐啊，还有啊，你埋怨别人虽说是理所当然，但是你自己也是有严重错误的。你想啊，当时你不顾身上的裤子那么湿乎乎，嘭嗵一下坐就到了人家大腿上，事后也不道歉。咱们严硕兄弟英雄救美，没捞着啥便宜，自己的裤子还湿了好大一片，那可是关键部位哦！”萧岳说着在空气里象征性的划了个超级大圆圈，“你说那个轰动啊，举座哗然，全场震惊！在这种紧要关头，你不留下来与他同甘共苦，睬都不睬不别人，立马逃之夭夭，溜得比那个兔子还快，人家严硕面对四面八方劈头盖脸的流言蜚语不也就一笑了之。你想想，他不比你更倒霉？”
　　萧岳的描述有声有色、活色生香。宋瑜没有说话， 一颗心却按捺不住地狂跳不已。她望着地上迅速移动的影子，最大可能地加快了步伐。
　　“到了！到了！”萧岳突然拉住宋瑜大叫起来。
　　宋瑜收回脚步，还未来得及看清餐馆的招牌，就被萧岳大力地一把推入自动开启的玻璃大门内，顷刻之间若有若无的钢琴曲便梦幻般地在耳畔流淌―――《平湖秋月》。
　　琴键落处，但听得皓月当空的夜晚，湖天接连成一碧，高阁凌波处，秋风习习送爽，凭栏绮窗，亭台下流水淙淙而过，好一幅水月相溶之良辰美景，不知今夕是何夕。
　　悠扬而婉约的旋律一点一一滴地拨动她的心铉，带来一片静谧空明的美好，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候座的片刻，萧岳再没了饥饿反应，无聊地玩起了前台上摆设的招财猫，把可怜的猫手敲打个不停。
　　小儿多动症，宋瑜心里笑。
　　她随眼向里望去，只见宽敞的大堂内摆放着数十张仿明清的红褐色花梨木八仙桌，桌沿椅背上都颇具匠心地镂雕着精致的花鸟图，古朴典雅。几盆枝繁叶茂的绿色植物错落地摆放在其间，生机盎然，别有一番诗情画意。听着这淡淡的曲子，置身其间，仿佛真能感受到泛游夜湖，湖畔赏月的闲情逸趣。
　　穿着粉缎盘花扣对襟旗袍的领位小姐在前不急不徐地走着，引着他们往大堂的深处而去。她没有来过这家餐馆，一路东张西望，很有些好奇。已经过了通常的晚饭时间，客人并不多，角落里的几张桌边坐着二三对情侣，细品慢饮、喃喃低语。
　　走到一张靠墙的桌边，领位小姐缓缓地停下了脚步，欠身伸手示意两人入座。宋瑜脱下外套，道谢着接过餐牌坐下，对萧岳问道：“小岳，想吃点什么？。”
　　“大鱼大肉！”萧岳毫不含糊地答道。
　　小孩子嘴馋了。
　　宋瑜微笑，不经意的抬眼间，似乎是流星掣电的霎那，她看到了记忆中已然熟悉的眉眼。在前方紧挨着的一张桌旁，他正对着她坐着，逗着一个只看得到侧面的大男孩说着话。他一抬头，也看到了她，眼睛里流露出浅浅的笑意。
　　看到‘熟人’的不止是她。“哇噻！阿毛！你小子也在这！”萧岳一个飞身扑过去熊抱住了侧身而坐的那个大男孩。
　　叫阿毛的大男孩呛了一口，奋力挣脱萧岳的熊臂站起身来，正待挥拳向萧岳袭去，看到他身后的女孩猛然呆了一呆。
　　“嗨，你们好！”严硕微笑着站起身来，有礼貌地招呼道。
　　“哇噻！ 这么巧！你们都在！太好了！”萧岳一见严硕，顿时喜形于色。
　　“你，你们好。”阿毛站直了身子却局促不安，方方正正的脸庞上尤存着几分稚气，原本开阔的眉宇拧在了一起。
　　“你们好！”宋瑜也站起身来，想笑却笑不出来。
　　笑不出的就是心里有鬼的人。
　　萧岳干咳了一声，摆起一副大人似的正经八百的样子，煞有介事地介绍道：“这是宋瑜姐姐，我们学校体育系的师姐。这是阿毛，大名尹明，但你不能叫他尹毛，我的同班同学。”
　　这个笑话并不好玩，只有说话人自己大笑。
　　萧岳捂肚子痛笑的时候，阿毛再度挥拳。千钧一发之际，宋瑜和严硕一人逮一个，隔开了敌对的双方。
　　萧岳在宋瑜身后做了个鬼脸便不作声了。
　　严硕在尹明耳边讲了一句话，尹明也平静下来。
　　“严硕，我和他们同系。”严硕对宋瑜伸出了手。
　　没有被电流击中的感觉，很温暖。分开的时候，她有些小小的不舍得。
　　“你们还没吃吧，嘿嘿！不如大家一起坐吧，人多点菜方便，什么都能尝尝！”萧岳看到尹明这桌还未点菜，厚脸皮地化敌为友，热情无比地提议，还趁机捅了宋瑜一下。
　　宋瑜觉得尴尬得要命，正要反对，却已被人抢了先。
　　“好啊，尹明说呢？”严硕如此一问，尹明点了点头。
　　宋瑜很窘，女人的第六感觉，她觉得尹明并非心甘情愿。
　　冤家宜结不容易解。唉！
　　严硕招手喊来服务生重新加上碗筷。
　　于是四个人重新坐定，八仙桌上合居一方：严硕和尹明不动，萧岳快速地坐到尹明的另一侧，剩下宋瑜落单。她最后坐下，夹在了萧岳与严硕之间。
　　拿起餐牌，萧岳给了宋瑜一个用意不明的眼神，害得宋瑜紧张地偷窥了一下桌上另外的两方。
　　人家两个好好地在看餐牌，就他们这里明堂多！
　　小孩子忘性大，几句话的功夫，萧岳和尹明就恢复了友谊，东扯西拉起来。
　　两个人针对吃喝的相声很快演变成三个人的聊天节目，宋瑜开始心不在焉，她拿餐牌挡住了自己的脸。
　　‘滥竽充数’今天可以改成‘宋瑜充数’。轮流点菜时，她根本没听见别人在说什么，目光到处随意就念了一个菜名，立马引来男声双重笑。高音部明显就是她近旁的萧岳，低音部就远了些。
　　他没有笑。不，他没有笑出声而已。
　　“喂！宋瑜姐姐，严师兄刚刚点了这个，我们不要重复点一样的好不好！”萧岳用胳膊肘捣了一下宋瑜，故意大惊小怪地提醒道。说完还凑过身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补充道: “嘿嘿！‘身无’啥的， ‘心有灵犀一点通’。” 
　　什么‘身无’啥的！宋瑜窘得要死。豁出去了！她不搭理萧岳，很快换了一个菜名念出来。
　　冷盘，花团锦绣拼，男孩子不会点的菜。
　　第一个菜就是她的花团锦绣什锦冷盘，点得不错，多种食物的丰富色彩组成了一朵绽放的美丽花朵，令人不忍下筷。
　　不忍下筷，只有女孩子才这么想。
　　萧岳和尹明用筷子大肆捕捞海蜇丝、木耳丝、黄瓜丝……花朵立刻开始凋谢。
　　“阿毛，你心情不好胃口还那么好？”萧岳的筷子功显然比不过尹明，嘴上就不愿意了。
　　“美食有安慰作用。”严硕看了看端坐一旁大快朵颐的尹明，代他说了。
　　“哦～！”萧岳了然地点头，继续攻势:“阿毛，手机讨回来没有？”
　　尹明应声中弹。“没有。钱老头不肯。”他咽下嘴里的食物，一脸悻悻的神色，筷子也放下了。
　　“啊－哦！这下你可要倒霉喽！钱老头子肯定会死死揪住你不放的。高数可不好过啊，老头子堂堂课都点名画押，还算作平时成绩。据说上一届就逮了三个补考，你可咋办喏？” 萧岳幸灾乐祸地说。
　　“写检查就算了，他还要扣平时成绩！” 尹明被按中命门，立刻泄气。
　　“那你敢紧低头认错啊，极其诚惶诚恐的，知道不？象我这样。”萧岳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囧脸，继续单口相声，“不成的话，再来个打恭作揖、三跪九叩。严师兄不是钱老头的得意门生嘛，干脆帮忙讨个情吧？”萧岳的馊注意鱼贯而出，“我可以在网上帮你搜索超级检查范文，保证谁一看就感动得眼泪鼻涕一池子。”
　　“正文是这样的：最最最亲爱的数学权威钱教授大人……”
　　萧岳是一个擅长耍宝搞气氛的人，就是有时表现得太过火了，要不然也能成为阳光男孩。他这么一搅和，宋瑜的尴尬倒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她频频掩口失声，忍不住终究还是咯咯咯笑出声来。
　　严硕与尹明也被逗得大笑起来。严硕说：“我们下午已经去找过钱教授，可惜教授他不在家。下周有空时，我会再带阿毛去认错。”
　　这个人心肠不坏，讲话也很有礼貌很有分寸。宋瑜的小心思―――很高兴。 
　　“阿毛，你还要向宋瑜姐姐交代清楚，一定要赔礼道歉！她为这事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萧岳趁胜追击，夸大其词。
　　宋瑜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被卷入，一脸愕然。
　　严硕微微一笑。
　　尹明看了看严硕，闷声闷气地对宋瑜说道：“对不起，那个照片也是别人发给我的，现在又被钱老头爆光了，我不是故意的。”
　　宋瑜的脸不争气地红了，她摇摇头说：“没事。以后你要尊守课堂纪律。”最最最冠冕堂皇的假话，不，是真话，她愿意原谅这个不懂事的小男孩。
　　萧岳并不满意就此解决事端，继续兴风作浪：“宋瑜姐姐啊，你也要向严师兄交代清楚， 你把人家裤子弄湿还没道歉呢。害得阿毛本是好心邀请，结果也被骂得狗血喷头！”
　　原来是这样。
　　萧岳拖宋瑜去。尹明拖严硕去。无巧不成书。
　　浪头太大了，宋瑜被打个正着，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一颗头低着，再也抬不起来。
　　这时，香气四溢的叫化童鸡被端了上来，萧岳和尹明两个雀跃起来，连声喝彩，兴奋地操起了筷子。
　　窘迫无比的人，被人遗忘在角落。
　　不，有人还记得她。一个声音小声地安慰她说：“嗨，别生气了。小孩子口不择言，别跟他们计较了。”
　　温言细语，如沐春风。秋风也是好的，配着耳边的乐曲悠扬动听，她摸着自己的脸，点了点头。
　　他不吃鸡，继续摘花―――她的花团锦绣。
　　摘花人问：“你是体育系的？”
　　“嗯。”为花者羞羞答答。
　　“体育系好象只有硕士班，你是硕士生吧？”摘花人是个识花人。
　　“嗯。” 一言半语，言不尽意。
　　不，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好象也不对头。唉！
　　“我好象在康成大厦前的候车亭见过你，你也在做兼职？”摘花人不但识花，而且知花。
　　“嗯。”宋瑜微笑，他是记得她的，车站的相遇存在于他们共同的记忆之中，真好。“我在康成健身俱乐部做兼职。”
　　“很对口，你教什么？”摘花人不但识花、知花，而且懂花。
　　“瑜伽。”花者一字千金，这回终于多了一个字。
　　严硕看着她笑，眼睛里流动着让她沉醉的光，“瑜伽教练？我曾在网上看到过一篇文章，说古印度流传着世上两种超越自然获得永恒的方式， 一种是在瑜伽中实现精神的远离尘世， 一种是在战场上奉献自身的肉体。文章中描绘瑜伽所达到的天人合一的境界太有点象武侠了。真有这么神奇吗？” 
　　他知道瑜伽，也看过武侠。她在心里笑。
　　“‘在瑜伽中离弃世间，在战场上委弃身体’，真没想到你知道这句古语。”她不再一字千金，打开了话匣子，开玩笑说：“可惜我的功力只练到了一层，花拳绣腿，远远没有达到那种至高境界。”
　　“哦，花拳绣腿？”他把她的玩笑当了真。“不对呀！”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个人不笨。什么呀，人家是高才生，她才笨哩。
　　他很会照顾她，谈话围绕着她的瑜伽转了很久，她都快被他掏空了。
　　不，不是被掏空了，而是变成话痨。
　　“瑜伽冥想时，我们座定下来，在意念中努力让身心合一，忘却喧嚣，回归宁静。”她陶醉地望向远方，神色柔和而安逸。
　　他若有所思。
　　……
　　一顿饭下来，她都不记得吃了什么。不好好吃饭，她到底也是有收获的，她能够肯定严硕是大四毕业生，基本修完学分，正在康成大厦的一家ERP (企业资源计划)软件开发公司兼职，同时参与H市商业银行ERP 系统的研发项目。尹明家和他家是多年的邻居。
　　这就是缘分。是吗？她不敢问自己。
　　结帐的时侯气氛热烈，萧岳跟尹明推推攘攘争着付帐，严硕不争，笑着就将手中的信用卡递给了服务生，年青的服务生立刻会意接过。他对两个不服气的大男孩说：“来日方长，你们以后回请就是了。”
　　来日方长，也算她吗？不能这么想，厚脸皮！可不回请的话，那才是厚脸皮！
　　宋瑜没有说话，不好意思，很不好意思。
　　一行人走在寂静的校园里，不知不觉，夜已深了，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两个大男孩时不时翻出一两个冷笑话热笑话逗乐，快乐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校园里，传送到遥远的地方，四围的空气里也充盈满了愉悦和美好。
　　月光投射到在树叶上、建筑物上、四个人的脸上，一片恬静祥和。
　　秋风拂面，呼吸着清澈的空气，她觉得如同在梦境之中。
　　……
　　欧阳芸已经睡了，有些罕见。
　　还她的东西放在她的桌上。那时大学时她从范萍那里淘来的宝贝，别致的书签，云烟的包装纸折叠而成，年代久远。‘茶花烟’三个字取字唐伯虎的书法，洒脱简练，含苞欲放的花蕾旁是一首很美的旧体诗：
　　‘与君初相识， 犹如故人归。’
　　范萍不吸烟，却对这个书签情有独钟，她用自己娟秀的字迹为小诗补上了后续的两句：
　　‘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犹如故人归＿严硕的番外
　　严硕最近很忙碌，他所兼职的软件开发公司因为架构师的突然跳槽，从而引发了项目开发中的一系列混乱局面。
　　软件架构师是一个软件项目的总体设计师，在项目开发的过程中，他将客户的需求转换为计划文本，制定出高层次的软件程序总体架构，协调市场营销人员、软件开发测试人员、网络系统管理人员、以及数据库管理人员，带领整个团队共同完成任务。
　　就他所参与的商业银行ERP研发项目来说，架构师的更换意味着整个项目从软件设计到管理梯队的重新洗牌和理牌。对他这样的初级程序员而言，则意味着更多的加班加点，在复杂的人事变化中，推翻自己已经做完的许多工作，重头来过。
　　元旦过后，公司里兼职的应届毕业生中的佼佼者将获得公司提供的正式签约机会，严硕的经理也明显有意无意地暗示他：他在被考虑的对象之列，希望他能够留下。
　　严硕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却有些犹豫不决。
　　商业银行的ERP系统分布于银行的各个部门和分支机构， ERP系统升级后，银行必须同步升级能提供高速IP服务的高性能交换式网络，同时为远程登陆提供安全便利迅捷的配套访问功能。随着ERP服务器变得越来越类似于Web服务器，严硕接触到了他所钟情的网络资源问题和服务器资源问题的处理。同样是编程，这方面的软件开发是他的兴趣爱好所在。
　　在新一轮的人事变化中，负责这一块工作的经理将调往其他项目组，而他也将随着自己的经理离开这个充满挑战却悬而未决的项目。
　　ERP 软件开发公司不是专门从事网络问题研究的公司，与这个公司签约是步入职场的第一步，也预示着确定了将来职业发展的方向，严硕明白这个道理，决定谨慎为之。
　　在软件业，比持有名牌文凭更重要的是拥有丰富的实际经验，比拥有实际经验更重要的是掌握不断更新的技术知识，这是业内公认的标杆，也是严硕切身的领悟和体会。他没有继续深造的打算，连自己学校稳打稳拿的保研也没有申请。
　　严硕母亲对于他的打算并不满意，圣诞期间他的堂兄严裕即将回杭州探亲，任务之一便是充当严硕母亲的说客。
　　严裕是严硕进入电脑行业的领路人。如果不是严裕从小就是个电脑迷，严硕对电脑的热衷可能只会停留在倒腾倒腾硬件配置，改编改编网游程序冲积分，学习学习IP修改工具教程之类的小打小闹。可现在的严硕今非昔比，早己在网络技术上远远超越了改做管理工作的严裕。说客不说客的讲法，在他们之间只是个交流长谈的幌子，一个男人如何能轻易控制改变另一个男人的想法。
　　对于能者，机会总是频频而来，关键在于去抓什么样的机会。目前，严硕的想法还不甚清晰明了，他决定多给自己一些思考的时间。
　　可惜思考的时间在忙碌的工作中被不断地压缩，刚接手的项目才过熟悉阶段，一个女孩便走进了他的生活。
　　偶然早下班的那两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大楼下面的公车亭遇到了她。女孩长得清秀可爱，灵动的眼睛喜欢东张西望。他发现她看自己的时候，她就害羞地红了脸。
　　后来在学校图书馆再看到时，女孩一边看书一边吐舌头，样子很天真很逗乐。他这才知道她和自己同校。
　　难得得闲的周五晚上，他被邻居兼小师弟拖去跳舞。
　　他不会跳舞，买好饮料坐下没多久，女孩就在舞池里发生的意外中碰翻了他的饮料，扑通坐到了他的腿上。出乎他的意料，这样的情况下，这个女孩既不叫也不闹，看着他竟然是一副神游的表情，他不禁笑了起来。
　　随后的事情就很自然了，女孩回神醒来的时候尴尬极了，象个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跑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当他在蜚短流长中发现那些手机照片被上传到学校网络时，时间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贴子也被过目跟顶了无数回。他打了个电话给学校电脑中心的网络管理员，他在读研的同门师兄。
　　师兄调侃道：“这点小事还麻烦我，你的本事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搞定！”
　　他说：“我最近太忙，不想惹事生非。你就非要人家女孩子哭哭啼啼来求你不成？” 
　　“怎么了，你小子动心了，怜香惜玉起来。要不要我帮帮你？”电话那头，师兄搜索出了相关联的一堆帖子，却硬是不肯删除。
　　“没有的事，我根本不认识她。”他开始权衡利弊，估算自己处理所需要的时间。
　　“毕业前不疯狂一把，你老兄可亏了！”师兄终于松了口。
　　“亏就亏吧，拜托你了！”他也松了口气。
　　“你小子，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抓住！”师兄无比遗憾道。
　　他笑了笑收了线。
　　毕业前疯狂一把，他不认同这种想法，他既没有这个时间精力，也没有这份闲情逸致，更不愿意平白无故地害了人家。
　　他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人，在他还没有为自己考虑好职业选择时，他无从考虑个人感情，因为他无法为爱情担负责任，承诺将来。
　　和大多数理工科院校的男生一样，在繁重的课业和男女比例严重一边倒的状况下，没有爱情的生活也是充实忙碌、丰富多彩的。
　　他觉得爱情如同工作，机会总会有，关键在于去抓什么样的机会。现在呢，只能说时机不到。
　　
                  （十五）
　　H大bbs上，宋瑜没有找到那个传说中轰动一时的置顶贴。所有和那个帖子有关的一切也如同过往云烟般，踪迹无觅处。
　　她时常去的情感空间版块上，最新的一个热门贴子名为‘相思处方’：
　　‘暗恋―――相思在不相识之时
　　治疗处方：
　　药引―――创造机会认识
　　药材―――10足的勇气，半斤八两的智慧，辣椒1克，蜂蜜8钱，薰衣草10钱。
　　早晚一次。针对张口结舌的病人，麻油一勺送服，油嘴&滑舌。
　　(注：药引没有，药材翻倍。香喷喷的的小辣椒妹妹，我见犹喜何况他。)
　　
　　单相思―――相识之后的相思
　　治疗处方：
　　药引―――创造机会接触
　　药材―――10足的勇气，999吨的毅力，心比比干多一窍，梨花一枝春带雨，蜂蜜16克，薰衣草10钱，玫瑰10钱。
　　一日三次。针对胆小如鼠的病人，汽油一筒搭配，加足马力。
　　(注：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装点两靥之愁，闲静时似娇花照水，行动时如迅雷闪电。
　　翻倍的甜蜜催发柔情蜜意，双份的香料造就闻香识女人。) ’
　　
　　一张天方夜谭的灌水贴后，除了一长溜的“支持lz！” “好！” “好！好！好！” “顶！” “顶！顶！顶！” “ddddd！” “ddd！”以外，还有五花八门的主意：
　　“吃相思梅！”
　　“相思豆浆，又浓又香，欲购从速！QQ：XXXXXXXX。群购打折，减肥奇效！”
　　“送你一瓢忘情水。”
　　“安眠药一粒。假冒过期，概不负责。”
　　“MM，敲我，GG 安慰你。QQ：XXXXXXXX。”
　　“同病相怜，JJ摸头。上上下下。”
　　“药到病除，战胜相思病！”
　　“楼上啊，说得太轻飘飘了，战胜相思病何尝容易！什么是胜利？胜利就是踩着死亡走向光明。你们先死几回再发表高论吧！”
　　
　　胜利就是踩着死亡走向光明。这话让让宋瑜难过。
　　让她吃惊的是，第一页最下方的跟贴竟然是王凌燕常用的ID，跟贴名为‘复诊相思处方’：
　　‘当上述相思处方无效时，请立即停药。
　　复诊治疗处方：
　　药引―――拥抱一个，眼泪一把，长啸一声。
　　药材―――吃喝玩乐加睡觉。
　　一日一次。
　　针对倔强如牛的病人，我校清洁队现招义工若干，欢迎报名。把你使不完的力气都贡献给校园工程吧！’
　　
　　快刀切豆腐―――两面光净、屑不沾刀的干脆利索，典型的王氏幽默，宋瑜看了，不禁一笑。
　　她宋瑜要是有这个本事就好了，小李飞刀成绝响，例无虚发；小宋慢刀磨洋工，粘粘乎乎。
　　日子平淡而过，那晚以后连着的几天，宋瑜没有再遇到严硕，照片风波也渐渐平息。
　　几日不见，仿佛如隔三秋。
　　清晨时，她在空无一人的体操馆内练习瑜伽，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来，想起他的微笑，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的眼睛。
　　神采奕奕的微笑，风趣随和的话语，他眼睛里的自己。
　　冥冥之中躲不过的劫。
　　相识之后，她一头陷入单相思，像吃了迷魂药一般，‘ 只见些花落东风点绿苔’，整日里恍恍惚惚。
　　接连几日的莫名欣喜与无端烦恼不断交替地折磨着她，她不得不承认，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暗暗爱上了这个男孩。他聪明睿智、一表人材，她心中那个少年时代就向往的模糊身影，此时此刻，全然被他的模样取代。
　　单相思，恼人的单相思，无时不在，无处不在。
　　她想着那‘10足的勇气，9吨的坚持，心比比干多一窍’，心里就唏嘘不已，她最多只会‘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守着满腹心事，她无人可以倾述。
　　范萍，再好的朋友，生活圈子一变，有些感受便相差甚远，有些话题便无法交流。一个成熟妩媚，从来不乏异性的追求，当下已经是要结婚的人；一个清涩纯情，从来没有接触爱情，还象小孩子一般为单相思烦恼。况且，那么多牵扯不清的前因后果，即便是她自己，都是剪不断、理还乱。范萍能明白吗？
　　欧阳芸，这个性格和她截然不同的女孩，聪明机敏泼辣直爽，一定会笑话她的胆小如鼠，一定会羞得她无地自容。两个人朝夕相处，虽然是同样的不成熟，但是欧阳芸从来没有经历过单相思的困惑和烦恼。
　　当年，欧阳芸和罗海诚一同考入H大，入学第一个月就在同乡聚会上相遇相识。鲜奶蛋糕一样的罗海诚对麻辣烫一样的欧阳芸一见钟情，死死紧盯，外加胡搅蛮缠；欧阳芸东躲西藏，外加拳打脚踢。世事难预料，战场上胜利的欧阳芸情场上成了俘虏，一心希望找个成熟师兄的她迅速栽在罗海诚的柔指绕里，郁闷了很久，也甜蜜了很久。
　　无论是范萍，还是欧阳芸，她们如果知道了她的心事，能够出的主意左右逃不过那张相思处方。
　　宋瑜真的是胆小如鼠，却不要别人这么说她，更不要去找他。
　　不，也不是，起码不完全是。
　　她可以做的，只有等待，也只有等待。
　　等待。
　　不是在等待中希望，就是在等待中毁灭。
　　“小鱼儿，你瘦了！下巴都尖了。在节食吧？”欧阳芸靠在床头看电脑，嘴里吐出一个东西。
　　“有吗？可能最近太忙了。”宋瑜把几本书放进书包，有气无力。
　　“啧啧，你们系的课程那么轻松，你还好意思抱怨！”欧阳芸举起手里的小口袋对宋瑜晃了晃说： “相思梅，吃不吃？”
　　“不吃。”宋瑜摇头。
　　“笨蛋，什么好东东都不吃！吃了相思梅，一了相思病。”欧阳芸自己掏了两个扔进嘴里，眼睛也回到了电脑上。
　　吃了相思梅，一了相思病？
　　宋瑜的小小心肝儿不由得抖了一抖，她的心事就这么明显吗，被欧阳芸一眼看穿，无可掩藏。
　　“小鱼儿，你是我的话，如果你发现罗海诚对你不好变了心，你会直截了当地跟他提分手吗？”
　　欧阳芸稀奇古怪的问题没商量地从天而降，完全打乱了宋瑜的思路。 
　　“他，变心了？”她重复着欧阳芸的话，脸色由红转白。
　　“哎哟，我是说如果的话！你还没七老八十呢，耳朵就背了？”欧阳芸又掏了两个相思梅扔进嘴里，盯着宋瑜呆头呆脑的样子直笑。
　　“哦，是这样。”宋瑜摇头，“你们都快七年了，还是不要太轻率的好。”
　　“时间可以决定一切吗？”欧阳芸不屑地反问道。
　　时间可以决定一切吗？
　　如果是以前，宋瑜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但是现在，她也茫然：一个见了数面，刚刚认识的陌生男人，她就能心荡神怡，没头没脑地爱上，时间对于一见钟情而言，黯然失色。
　　爱情的萌芽才破土而出，就犹如钱塘潮般澎湃激扬、势不可挡。蕴藏在心间的感情瞬间迸发，就好比无法回头的潮头，在强烈的磁场引力下奔涌向前，义无反顾。
　　泛滥的潮水，泛滥的相思。
　　泛滥的潮水被决然地阻挡在坚固的堤坝前，泛滥的相思被悄悄地埋藏在她春情萌动的心间。
　　她的相思，她的秘密。
　　守着这个秘密，此刻，她坐在图书馆内，时而满怀喜悦，不自觉地面露微笑；时而凝神恍惚，怔仲良久而兀自嗟叹； 时而内心悸动，慌乱不安却手足无措。
　　她的生活与他的生活本来没有什么交集，如果不是帮范萍带了一个礼拜的瑜伽课，她也许今生今世都不会遇到他。人生路上一个巧合，他们偏偏就相遇了。情窦初开的时候已经过了少男少女的年纪，羞涩的心纵然有浪漫的情怀却没有爱情的经验，顾虑重重中坐立难安，她害怕自己的付出只是一相情愿，为人取笑。
　　眼神飘忽间，眼前的白纸黑字化作了那张相思处方，十足的勇气，恒久的坚持，比干的心机，梨花的柔情，一个一个加足马力朝她飞面而来。她泛愁的两靥上，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应接不暇，柔情蜜意如迅雷般甜蜜催发，娇花照水般静坐的人如闪电般行动起来。
　　墙上时钟的指针慢慢指向她所熟悉的时间，她拿起外套，飞身离去。
　　H大的正门非常有气势，几年前新修以后，浅色高档大理石装饰的摩登几何式框架足足超过两层楼高，夜晚在灯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大门内的道路平坦开阔，两旁种植的高大梧桐经历岁月的洗礼，依然巍然挺立。历史悠久的名校，风华尽在不言之中。
　　深秋季节的梧桐落了大半叶子，一棵一棵似乎间隔得很远。大门处已经拉上了栅栏，车辆进出需要经过门卫的仔细检查。大门旁边的小门畅开着，零星有行人和自行车通过。夜未深，温度却有点低了，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宋瑜到了目的地才发现无处藏身，很是傻。她竖了竖衣领，把手插进口袋里，干脆走出了校门。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的公车亭，她横穿马路来到了反方向开往市区的候车亭。
　　候车亭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在等车，神态自若。神态紧张的宋瑜冲老太太笑了笑便隔着挡风玻璃专注地望向了马路的对面。
　　不一会儿，这边的公车就来了，挡住了宋瑜的视线，也挡住了校门口的一切。她着急地扭头朝市区方向凝望却丝毫没有上车的意思。等车的老太太很是好奇，一边上车一边还不断回头看这个奇怪的女孩。 
　　对面的公车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没有他，还是没有他。
　　也许他今天没有上班，也许他走得太快早已进了校门，也许他错过了这趟车，也许他早就回校，也许他……
　　她越发觉得自己傻，真的很傻。
　　呆呆地望着马路对面的雄伟壮观的校门，她想起了自己念中学时候的事。
　　高中那时分班，她虽然选了文科， 但数学和英语仍是老大难。为此，母亲特意给她找了两个家教小老师每个周末来帮她补习。他们都是H大的学生，男的辅导她数学，女的辅导她英语。两个小老师都戴着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非常亲切而又有耐心。在宋瑜看来，再难的试题，只要到了他们的手上，便变成小菜一碟，他们三言两语的讲解比学校老师的还要通俗易懂、生动形象。她很喜欢他们，也很钦佩他们。
　　每逢周六上午，两个小老师会一起来到她家，一个给她讲解习题时，另一个就等在一旁看看书本报纸或翻翻杂志画册。上完补习课后，他们又会一起离开。那时，宋瑜总是高高兴兴地给他们送行，一送就送到体院大门外的公车候车亭。 
　　一路上，她听他们聊他们读中学时的学习感受，他们高考时的临场体验，还有他们现在大学里的生活。望着他们从容自若、谈笑风生的样子，她心里由衷地羡慕。她羡慕着他们的学识、他们的爱情、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学校、他们的所有。
　　常常人到了车站，话还未讲完，于是她就陪着他们一起等车，直到他们上车离去。站在亭子里，她总是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公车发楞。她知道，即使自己再努力、再勤奋、再有体育加分，也难以和他们比肩。H大，对那时的她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H大，宋瑜父亲的母校，全国著名的高等学府，宋瑜从小就对它的名字耳熟能详。
　　小时候，她父亲曾逗她说，以后等她考上了H大，他们就是校友了。可是事情不能如人所愿，宋瑜学习上力不从心，在父母间的反复商量和母亲的拍板之下，她高考最终选择了体育学院。
　　这个选择在当时不但是迫不得己，而且还是玄而又玄。按照宋瑜在那所区重点文科班上的中等靠后的成绩排名，能否考得上正规大学都危险得很。幸亏体育院校文化课的分数线比较低，加上宋瑜母亲是体院老师的内部关系，宋瑜才得以勉勉强强地考上了体育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
　　大学上是上了，但是她的心中一直存在着一个小小的无奈和遗憾。四年后考研时，她毫不犹豫地报了H大的体育系，尽管体育系在这所以理工科而扬名的学府里只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系，甚至连本科都没有设立。
　　范萍当时很奇怪宋瑜的考研选择，她问正在为考研埋头用功复习的宋瑜说：“H大就因为是重点院校，所有专业研究生的录取总分都会偏高，它的体育系却不见得比我们体育学院的好多少。你这样纯粹奔它的名气而去，值得吗？”
　　宋瑜想都不想便答道：“ 读H大一直是我的一个人生梦想。我爸爸就是H大毕业的，我也想经历一下名牌院校的生活嘛。”
　　范萍听了笑道：“你又不是子承父业，不会是想找一个名牌院校的小男朋友吧？”
　　找名牌院校的男朋友也不用驻扎到他的学校去呀，宋瑜明明可以反驳的，可这话突如其来地说穿了她的心事，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她猛然一惊，只能笑着摇头不吭声，一张红通通的脸儿却让心事昭然若揭，范萍看着但笑不语。
　　不可否认，宋瑜脑海中每每想象的男友形象，就是一个文质彬彬、聪明博学的人。
　　在这些个许许多多、种种切切的原因的共同作用下，她莫名就对满足这些条件的严硕产生了好感。这份好感随着她直接、间接了解到的有关他的一切，又不断地在增加着、增加着，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深深爱上了他。
　　张小娴说，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近在咫尺，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寒风侵肌透骨，在风中不知站立了多久，宋瑜渐渐感到手脚冰冷，鼻子发酸。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是说不出的落寞与惆怅。她觉得她和他之间的距离，相隔了一个天涯，他潇洒遥居高山之颠，目穷千里心意远，她默然守候在水一方，可望而不可攀及。
　　回过神，她使劲地跺了跺脚，又将两只手搓了搓按了按鼻子周围的穴位，穿过马路，慢慢地朝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寂静的校园里，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断续的哭泣由远及近。
　　一个披着大衣的长腿MM一边哭一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校门口的方向奔来，煞是怪异。
　　“鑫鑫！鑫鑫！出了什么事了？”一眼认出奔跑女孩的身影，宋瑜忍不住喊了起来。
　　楚鑫鑫哭得梨花带雨，“宋瑜姐姐！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
　　“谁啊？” 宋瑜从口袋里摸出一袋纸巾递给楚鑫鑫，关心地问道。这个学校里能让楚鑫鑫哭成这样的人杰，屈指可数。
　　楚鑫鑫死劲地擤完鼻涕才委委屈屈地哭述道：“王凌燕让我，不，我去找邵奕炜，他不在，郑展飞和他们几个打牌的男生一起调戏我！呜―――”
　　人杰就是人杰，堂堂助教宋瑜都被整得见到他们就想躲开老远，更不用说区区一个小学妹了。楚鑫鑫和王凌燕是一个系的师姐妹，楚鑫鑫讲了一半就打住的话让宋瑜想起了王凌燕回帖的那个相思处方，她想笑却不能笑：“这帮浑小子，一个一个都是欠教训的家伙！鑫鑫，别哭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我这个样子不想回去，别人要笑话我的！”楚鑫鑫小孩子脾气，心里怨气一说出来心情就好了，用剩下的纸巾擦了擦脸，勾着宋瑜的胳膊说：“宋瑜姐姐！你陪我去教训他们，给我出气好不好？”
　　那句浑小子欠教训的话，宋瑜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楚鑫鑫打蛇棍趁机抡上，宋瑜想逃都逃不了。
　　“今天太晚了，明天行吗？”宋瑜找借口推脱。
　　“明天我一天都有课呢！嗯～，就现在嘛！”楚鑫鑫执意不肯。
　　宋瑜犹豫，男生寝室，她心里发誓再也不要去的地方。照片风波才刚刚平息，她这不是自己找枪口撞吗？
　　“宋瑜姐姐，连你也不愿帮我吗？”楚鑫鑫脑袋一歪，小嘴一撇，‘梨花一枝春带雨’即刻开演，“呜―――”
　　娇宝宝。宋瑜的口袋空空如也，再也没了后备纸巾，她用手拍了拍楚鑫鑫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说：“别哭了！再哭，他们几个又要臭嘴了！”
　　“我们现在就去？”楚鑫鑫破涕为笑，一把眼泪全擦在大衣的袖子上。
　　邵奕炜的寝室铁将军把门，打牌的人杰不知转战到何方去了。两人寻隐者不遇，只好返回。楚鑫鑫一路叽叽咕咕地讲着故事经过，宋瑜的心思却飘到了天外云霄。
　　缘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可遇而不可求。你无心的时候，它翩然而来，你期待的时候，它退避三舍。
　　这么多天了，那个人就象游侠一样萍踪无定，心里的影子就象鬼魅一样反复出没，她真要疯了。
　　“啊―――！”
　　宋瑜耳边突然传来楚鑫鑫的一声尖叫，迎头从男生寝室的大门外飞来一只速度极快的篮球，目标：离她们一步远的一个男孩的头部，宋瑜有一面之缘的神算子。男孩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根本没有发觉身后逼近的危险。
　　说时迟，那是快，宋瑜一个健步近身上前，单手推开男孩，另一只手挡住了篮球。
　　“哈哈！”“好！”“好身手！”大门外转进来几个人，熟悉的揶揄声此起彼伏。
　　楚鑫鑫跑了几步，拿起篮球，怒气冲冲地朝嬉皮笑脸的郑展飞一伙扔去。
　　措不及防的变故让人应接不暇，“不要！”宋瑜对楚鑫鑫大喊了一声，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太迟了。她伸出的手没有拦住篮球，却改变了球体飞行的角度。
　　郑展飞的胖脸迅速收起笑容，身体灵活地一闪，飞起的篮球便从他让出的空挡一路前行，他手里打包的夜宵也同时飞上了天。
　　篮球在天空划过一条美丽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瞄准了大门外走进来的一顶棒球帽，棒球帽下的人一脸倦容，背着电脑包，手里依然拿着一罐可乐。
　　随着一声轻微的碰撞声，他退后了一步，可乐罐从他的手中被撞掉，沿着他的身体滚落下来，褐色的液体一路倾洒，他浅色的裤子上顿时污迹斑驳。与此同时，空中的锅贴象落叶一样在他的面前纷纷坠落，啪嗒啪嗒地掉到地上。
　　夜风吹来，空气里充满了可乐的甜味和锅贴的肉香，很温馨的味觉，很不浪漫的视觉。
　　“严硕哥哥！”满头大汗的尹明站到严硕的身旁，一脸的愕然，一起打球的几个小男生站在尹明背后，纷纷挤眉弄眼，缩起了脖子。
　　“死了！死了！”楚鑫鑫躲到了宋瑜的身后，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宋瑜的肩膀。
　　郑展飞一帮人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对两个女孩点头默笑，叉着手准备看好戏。
　　死了！死了！又干坏事了，又把人家的裤子弄湿了，肇事者，肇事者！他肯定永永远远都不要见她了。
　　宋瑜的心情是痛苦比高兴还多，宋瑜的表情是笑比哭还难看。
　　棒球帽看到呆立原地的她显然十分惊异，想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死吧！死吧！不能视死如归，至少也要临死不惧。宋瑜扒开楚鑫鑫的手，走上前去，咬了咬下嘴唇说：“对不起，严硕，你的裤子―――”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起哄，憋嗓子学着女声：
　　“我帮你洗吧！”
　　“帮你洗喽！”
　　“是哦！是哦！”
　　“好的！好的！”
　　“脱吧！脱吧！”
　　叫得最高兴的就是郑展飞。
　　下自习回来的人渐渐围拢过来，宋瑜羞愧交加，要死的心都有，低下头就没了声音。
　　“没关系，算了。”他如是说，声音并不自然。
　　严硕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无心逗留，快速几步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他一走，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宋瑜已经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师姐，谢谢！”僵尸神算子总算复活了，声如洪钟。
　　“宋瑜姐姐，你真好！”男生宿舍的庭院深深里，大庭广众的明目偷窥之下，楚鑫鑫抱住宋瑜，在她的脸颊上开心地啄了一口。
　　这算她的初吻吗，妈呀！天啊！长这么大，也就小时候那会子被爸爸妈妈、亲朋好友这么亲过脸蛋。
　　宋瑜惊醒，猛然抬头―――才走进门厅的男生都回了头，包括棒球帽。她的脸腾地红了，今晚第二次英勇就义。
　　什么是胜利？胜利就是踩着死亡走向光明。宋瑜无比尴尬地一笑，苦恼人的微笑，无可奈何的微笑。转睛的瞬间，人群之中，她忽然看到他也在笑，盈然的笑意，一如梦中。
　　楚鑫鑫的心情变得特别好，临别之际，从大衣口袋摸出一个东西塞给宋瑜，完了又趁机亲了她一口，又唱又跳地跑进号称‘红楼’的女生宿舍。
　　第一次没了，第二次就无所谓了。宋瑜苦笑。
　　手里的东西很滑，是一块巧克力―――包装精巧的德芙巧克力。
　　Oh，DOVE，D－DO、O－YOU、V－LOVE、E－ME。
　　她仿佛看见丝般润滑的巧克力旋涡，甜蜜的旋涡，在她眼前不停地旋转，不停地旋转……
　　张小娴说，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连折磨也是一种幸福。
　　捏着德芙，甜蜜的旋涡折磨着她，折磨着她。
　　甜蜜的折磨。
　　一个晚上的独立寒风，换来的是一分钟的相遇，十秒钟的对话，一秒钟的回头。
　　‘云锁巫阳，霜凋楚关’，‘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就在蓦然回首的一秒对着自己微笑。
　　《阿飞正传》―――“1960年4月16号下午3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
　　一分钟的相遇、一分钟的凝望、一分钟的呼吸、一分钟的回忆。阿飞凭借这一分钟的勇敢闯入了苏丽珍的感情世界。
　　一分钟的相遇，十秒钟的对话，一秒钟的回头。
　　不停息的回忆。
　　夜色阑珊，凉意袭人，路灯下她笑意温柔。
　　宋瑜慢吞吞地走在路上，所经之处人迹罕至，只有一对连体婴般的情侣往本科生宿舍的方向走着。远远望去，图书馆的日光灯已经熄灭大半，看得到的那几层只留着几支灯，孤零零地亮着。她一个激灵―――书包还在图书馆，明天上课的书还在图书馆。
　　要死了！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她加快速度小跑起来。
　　古色古香的图书馆，厚重的大门紧紧关闭。
　　她的心里一沉。
　　定睛一看，门前有人。
　　门前的狮子旁前站立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袖T恤的高大身影。这个季节这样的穿着似乎略显单薄，但穿衣的人丝毫没有寒冷不适的感觉，上衣的拉链敞着一半，袖子也捋到肘关节的位置。见到宋瑜慌里慌张的样子，他取下肩上背着的一只洋红色帆布书包递过来调侃道:
　　“嗨！小姑娘，你终于梦游回来了。怎么样，《游园惊梦》，有没有遇见张生啊？”
　　还好，崔莺莺的《游园惊梦》，还好，他没看过那个GL的《游园惊梦》。该死的欧阳芸啊，也是一张雷死人不偿命的嘴巴。
　　路灯下宋瑜的脸色不甚分明，她接过书包轻声谢道:“谢谢，邵奕炜。”
　　“你的手机呢，也不看看时间！”他毫不留情地薄责。
　　这话提醒了她，她伸进外套口袋掏了半天，好歹也摸出了一样东西：楚鑫鑫的给她的德芙巧克力。
　　“你就拿这个谢我？”邵奕炜从她手里一把拿过巧克力，理所当然地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手从口袋里出来时，手里的东西变成了她的手机。
　　这个可不太好。‘DOVE’是不能随便给人的。但太迟了。接过手机，她很尴尬。
　　“你不舒服？病了？”迎着路灯暗淡的光线，邵奕炜仔细看了看宋瑜的脸，语气有些担忧。
　　宋瑜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别了别头答道：“没有，我有点事所以忘了时间了。”
　　“什么事值得这么急？手机放在桌上人就离开这么久，也不怕被人拿了。”邵奕炜逮到机会，立刻开始教训人。
　　被人拿了，还不是被他拿了！
　　“一时糊涂，忘了！”宋瑜听着便懊恼起来。虽说这回邵奕炜好心帮了她的忙，但是到底又让他揪住了自己的小辫子。今天是他占了天时地利，自己还是尽快脱身的好，她心下暗暗思筹。
　　“象你这样丢三拉四的，估计以后当人民教师的话还要配个小秘。”邵奕炜果然开始了讥讽，第一个回合正式拉开序幕。
　　“谁说我要当教师了？”宋瑜被激得很不高兴，口不择言的反驳脱口而出，出口之后便是后悔莫及。
　　“嘿嘿！上回是谁在办公室里口口声声对孙教练说，对教学工作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好啊，今天漏嘴是吧？不想当老师是不是？就想搞搞人情世故是不是？人民教师有什么不好？我看你要端正端正思想，提高提高觉悟。你这样不待见人民教师，咱们孙队知道了，可会很伤心的，我呢，也会很伤心的！”邵奕炜一本正经地训完人，双手叉腰干笑了两声。
　　这算什么狗屁话，她将来干什么，关他什么事！他伤心个头啊！
　　“你―――”宋瑜气愤，很气愤。
　　这个臭小子、作狭鬼，语不惊人死不休，每每还总是能占上风。她恨恨地想，自己怎么如此口笨舌木，一次一次地被他吃豆腐！比他多吃的那几年饭、多读的那几年书，都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呢，你当不当教师也是无所谓的，女孩子嘛，嫁个好老公更重要，是不是呀？”邵奕炜漫不经心地说着，把强劲厉害的招数尽数化归于无影无形，那个杀伤力哦！
　　“你这个―――”宋瑜怒火中烧，她不是他的对手，又不能爆粗口，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憋得两颊也胀红起来。
　　什么是胜利？胜利就是踩着死亡走向光明，别人的死亡。胜利者得意洋洋，见好就收，趁胜而归：“喂！ 我们宿舍要关门了，咱们还谈吗？要不我翻墙？”
　　“你去！”她其实很想说：你滚！
　　“好，那我走了。要不改天再跟你谈谈心，抓抓你的思想工作？别忘了你今天可又欠我个人情。吹胡子瞪眼的干吗？有道是，笑一笑，十年少。哈哈！别忘了下回请我吃饭！”
　　她转身的霎那，他的目光转深，对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手才一路跑开。
　　这个世界上，看过相思处方的人成千上万，治不好的人，何止成百上千。
　　没有服用灵丹妙药的人，到头来一样可以久病成医。
　　宿舍里，欧阳芸两眼红红地靠在床头捧着电脑看网络小说，一边捏着纸巾试眼泪。看到宋瑜回来，她奇怪道：“咦，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瞧瞧你这脸，饱经风霜似的，别告诉我你为了考博看书看到路灯下去了！”
　　“还是看看你自己的脸吧，涕泪交零的。你家罗海诚每次走也不见你这么伤心。刚才在图书馆的时候，他还给我打了个电话呢，说你跟他约了时间却言而无信，昨天一天都没上MSN，今天干脆手机也关了，宿舍里电话也不接。你越来越会折磨人了，是不是想炼灭绝师太啊？”
　　电话里是罗海诚心急火燎的语气，眼前是欧阳芸泪眼汪汪的样子，宋瑜觉得哭笑不得。
　　“唉！我昨天在坛子发现这篇文，结果寝室里断了几次网，急死人了，我只好到外面去了。为了一心一意只读圣贤书，本小姐两耳不闻窗外事，掐断了一切对外通讯。”欧阳芸毅然决然地说，还腾出一只手在空中大力一挥。
　　“什么文章值得你这样上心，小心他要嫉妒地杀过来。”宋瑜做了个老虎扑食的姿势。
　　欧阳芸看了也顾不上擦眼角的泪就大笑道：“他敢，我就跟他拜拜。你来看看，写得真很好呢，名叫《相思处方》。”（注：《相思处方》一文为作者随意杜撰，读者找不到该文的话，千万不要相思成灾。）
　　《相思处方》，又是《相思处方》，这次却不是那个帖子，而是一篇言情小说，温柔的感怀，没有结局的坑。
　　害死人的坑。宋瑜有些为罗海诚不平。
　　她叹了口气，开始整理自己的书包，取出书时，一张折叠成飞机形状的淡紫色便签轻轻地飞了出来，转眼便飘落到地上。她好奇地弯下身去，将它拾起来用手翻开，将折痕抚平。精巧别致的纸张水印着淡淡的熏衣草的图案，散发着淡淡的熏衣草的香气。纸面上只有圆珠笔划过的重重的一点，除此而外，什么都没有写下。
　　熏衣草是她喜爱的花卉，她床头的墙上就挂了一个装有熏衣草干花的花篮。
　　看着这张便签，她不禁哑然失笑：这一定是哪个女孩子的东西，随意写过又随手丢弃，于是乎飞到了她的桌上。邵奕炜这个笨蛋，应该是匆忙之中没仔细看，事无巨细，连垃圾也塞进了她的书包。
　　晚上睡在床上时，她反反复复想着这天发生的一切，有些睡不着。旁边的欧阳芸似乎也睡得不踏实，辗转反侧，一直在动。
　　相思处方。
　　明天就是礼拜五了，她要去康成，她还有机会，遇到他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更让她激动。
　　摸着自己拼命乱跳的心脏，她开始练习瑜伽的呼吸法。
　　瑜伽。机会。缘分。
　　
                  （十六）
　　周五的天气开始转阴。晨练瑜伽完毕，宋瑜在体操馆里放起了《平湖秋月》的钢琴曲。她特意买的碟，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份初次相识的回忆。
　　人平躺在垫子上休息，心却静不下来，悠扬的音乐声中，眼前浮现的全是一个个不真切的幻影，胸中淤积的全是无处宣泄的千愁万绪。
　　她意懒心慵，在瑜伽课的记录本上顺手就涂鸦了一句：
　　‘人生几许失意，为何偏偏选中我。’
　　李寻欢的台词，她可以借以伤怀一番，但李寻欢的飞刀，她这辈子都学不来。千愁万绪的惆怅化作千丝万缕的思念，她如何能够快刀斩乱麻？
　　是啊，人生失意几许，为何偏偏选中她。本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人一旦跌入爱情的漩涡里，只能够‘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天色不太好，风也大了。宋瑜妈妈一周前就预报过的寒流似乎真的要来了。
　　姗姗来迟的寒流。天凉好个秋的无奈。
　　宋瑜回到宿舍，欧阳芸已经走了。
　　她无精打采地给自己泡了一杯柠檬茶，杯子上的懒羊羊看着她笑意盈盈，一副顽皮可爱的模样。
　　她对着杯子自言自语道：“懒羊羊，我要是和你一样，也在那片快乐的大草原上就好了。现在真的很烦，真的很烦，我该怎么办呢？”
　　杯子上的懒羊羊古灵精怪地但笑不语，杯子中的茶包上上下下地沉浮，空气里是温温暖暖的香，心底里是柔柔软软的情。
　　柔柔软软的情。
　　她忽然就有了倾述的冲动，非常想把自己的心事吐露给范萍，范萍一定可以帮助她理清思路、出谋划策。是呀，她还等什么呀！
　　说干就干。拿起手机正准备拨号时，手机上的不合时宜的时间却让她不得不放了下来。范萍的上班时间，电话里只能讲三言两语，可三言两语又如何说得清这纷乱的情绪。
　　手机有一条早己看过的短信，范萍这个周日将正式搬到邹桐的住处，她约宋瑜去帮忙，在她的单身宿舍吃顿便饭聚一聚告别单身生活。
　　范萍匆匆地嫁了。
　　莉莉早早就订婚了。
　　欧阳芸、王凌燕、戴嘉，这些室友、师妹、朋友，一个一个都有各自的男朋友。
　　就她没人要、没人要。
　　当周围的女友都爱与被爱着时，就她没有爱情，没有爱情。
　　此时此刻，她强烈地感到自己被边缘化了，忽然就有一种恐惧感。
　　放下手机，她便想起了别人对唐迪的评价：超级剩女之“必剩客”。数周前还快乐自在不知愁滋味的人，现在却觉得自己在一步步地迈向剩女的行列。
　　很夸张、很严重、很残酷、很郁闷、很沮丧。
　　今年刚开学没多久，欧阳芸给宋瑜看了个网上的霸王贴，贴上写道：25岁到27岁的女人是“剩斗士”，还有机会继续挑男人； 28岁到30岁的女人是“必剩客”，因为冲三十的女人机会已经不多； 然后就是恐怖的“斗战剩佛”和特级剩客“齐天大剩”。
　　欧阳芸装模作样地掐着手指算着数字逗她说：“小鱼儿，你马上可以升级到预备级剩斗士了！眼睛一眨，快了快了！剩斗士哦，不要太恐怖哦！”
　　宋瑜当即就还嘴说：“圣斗士谁稀罕，我喜欢必胜客，海鲜比萨，口感一流！”Pizza Hut的那顶小红帽，俏皮而飞扬，一同她当时的心情。
　　那时，她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象：小红帽餐馆里，朦朦胧胧的温暖角落，她守着香喷喷的海鲜比萨，不紧不慢地吸着杯子里的可乐。柔和明黄的灯光静静地流泻在墙壁上的抽象油画上，优雅缓慢的镜头中，她心里的白马王子衣冠楚楚、翩然而至，一场波澜不惊的偶遇之后，他们手牵着手走在秋日散淡的黄昏里，桂花的香气飘满了整条小径……
　　浪漫主义的油画。浪漫主义的心情。浪漫主义的爱情。
　　陶醉，陶醉，陶醉。
　　胡思乱想。又开始胡思乱想。没完没了的胡思乱想！
　　怎么办？分散注意力！上网！上网！上网！
　　学校bbs论坛上的体育动力版块已经贴出了学校运动队十二月份会议与训练的日程表，天气冷了，活动减少。
　　活动减少―――意味着她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无所事事，有更多的精力可以可以心烦意乱。唉！
　　她暗自发誓，明年一定要多修课、多多修课！
　　那么巧，情感空间版块最新的帖子是《心烦意乱》，鬼使神差地，她的手不听使唤地就点了进去。
　　又是一段单相思。
　　发帖人有个很男性化的笔名，字里行间却分明是个柔肠百断、情缘难求的女子。她爱上了室友的中学同学，一个内向文气的男孩。当他来找室友时，她从中帮着传话递东西与他见过几面，寥寥数面却身不由己地爱上了他，深受单相思之苦，可是对方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丝毫看不出对她有一丝丝好感，于是，她沉沦了。
　　寂寞的人很多，热心的人也很多，回帖简直是炸开了锅：
　　有的说：‘你应多找点事干，分散注意力，别那么花痴！’
　　有的说：‘脸皮厚一厚，男人一大把！’
　　有的说：‘纯情MM，我对你动心了，咱们见个面？’
　　有的说：‘你对此人一无了解，盲目的爱是不理智的。’
　　有的说：‘爱就是不理智的。’
　　有的说：‘创造机会接近他，试探试探。’
　　有的说：‘请室友帮忙当红娘。’
　　有的说：‘他有可能有意于你的室友，你们要窝里斗啦！’
　　最长的回帖这样写道：
　　‘参考本坛旧贴《相思处方》。
　　楼主应该明明白白地向他表达爱慕之情，结果无非是以下几种：
　　他接受你，你两皆大欢喜。
　　他模棱两可，你再接再厉。
　　他拒绝你，你们相忘于江湖。
　　如果一味自我折磨、苦思苦想、相思成灾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
　　宋瑜的目光停留在最长的那个回帖上良久良久，与《相思处方》不谋而合的帖子，殊途同归的逻辑。
　　可是针对于单相思这道题，解答的方法却不是殊途同归，而是同途殊归，答案有几个，办法却只有一种。
　　宋瑜有所感悟，心里仍是忧惧。
　　周五晚上的瑜伽课，人比往常要少了许多。北方寒流正式抵达本市，上午阴晴不定，下午刮起了大风，温度骤然下降，下班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急于赶回家去。
　　若大的瑜伽馆此刻显得分外冷清，稀稀落落的几张瑜伽垫子正好围着宋瑜的组成了一个半圆。唐迪不在，戴嘉倒是来了，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宋瑜这天的练习姿势是脊柱转动式，简单易学。讲解一遍后，她开始示范：双腿并拢向前伸直后，挺胸屈膝收回右腿，接着左胳膊肘关节置于曲起的右腿上，右手扶着身后一掌开外的地面，在呼气吸气的过程中，向右后方拧转脊柱。拧转脊柱的时刻，她的眼睛看不到大家，却听到了一阵极为剧烈的咳嗽声。
　　宋瑜回转身，只见戴嘉跪在垫子上，低着头，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努力地在遏制即将到来的又一阵咳嗽，周围是一片窃窃低语，还有冷漠的沉默。
　　有人有意见了。
　　宋瑜走过去弯下腰轻声问戴嘉：“戴嘉，不舒服吗？要咳就咳出来吧，憋着可不好。”
　　戴嘉没有说话，身体微微颤动了几下后，缓缓地放下了捂着嘴的手。
　　宋瑜不看则已，一看心惊胆寒：戴嘉白皙纤巧的手里是一口痰，血痰，诸多斑斑血点混着几缕血丝在微弱的灯光下刺目而诡异。
　　宋瑜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怵得没有了反应。
　　戴嘉细长的眼睛泛起了泪光，双眼紧紧闭了闭后，迅速起身一言不发地跑了出去。
　　望着戴嘉离去的背影，宋瑜担心起来。课才上了一半，她想走也走不了，必须继续下去。怀着无法言喻的担忧，她转过身，开始帮助学员矫正姿势。
　　更衣室里，宋瑜一边换着衣服一边不停地查看手机的时间，耳边无意听到旁人的悄悄议论：XX在洗手间里咳嗽，象要背过去气一样。
　　一定是戴嘉！脑海里这个念头一闪，宋瑜匆匆套上毛衣，头也不梳，顶着一头乱发就冲了过去。
　　洗手间外，宋瑜推门时便感到里面有人在同时拉门。门开的那刻，戴嘉神情疲惫地站立在门后，眼角的泪痕依稀未干。
　　“戴嘉，我陪你去医院吧，你咳得有些严重。今天天气又冷了，肯定是着凉了。”宋瑜扶着门满是关切地对戴嘉说道。
　　“不用了，我上个礼拜才去看过，就是支气管哮喘，没什么要紧的。”戴嘉强扯了一个笑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泪彻底干了。
　　“那个，你男朋友来接你吗？要我陪你回去吗？”戴嘉虚弱的样子让人很不放心，可怜的神情更是让人于心不忍。诚如唐迪所说，这个时候是最需要男朋友的关心的了。宋瑜好心肠地关心起别人来，自己的小九九，想了一天的如何制造与严硕的再度偶然巧遇，此时此刻，都忘到脑后了。
　　“他―――他很忙，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谢谢你。”戴嘉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慌乱，目光最终落到了地面，不肯多言，抬起脚便要走。
　　“等等！我陪你去拦车吧，他们说外面下大雨了。”宋瑜说着伸出手轻轻地拦住了戴嘉。
　　“啊？下雨了？伞都忘了。”戴嘉像个外星人一样表情吃惊，又咳嗽了几声后，摇摇头说：“还是不用麻烦了，没几步路，我用外套遮遮就行了。”
　　宋瑜拍了拍戴嘉的后背坚持道：“别固执了，我有伞呢。你已经病了，再淋雨就更坏事了！关键时刻就不把我当朋友了？”
　　总算说服了顽固的人，宋瑜为了防止外星人自己逃跑，不得不尽心尽职，顶着一头乱发就充当起名副其实的押送官。
　　前台那里，小姐莉莉正对着电话发号施令，指挥未婚夫火速送伞。宋瑜听了对戴嘉笑了一下，戴嘉回笑，表情却有些尴尬。
　　康成大厦的门外，天色昏暗，灯火闪烁，急风骤雨，铺天盖地。两个女孩背着运动包挤一把小伞，没走几步，身上立刻被雨打了个半湿。
　　宋瑜把伞柄放到戴嘉手中说：“雨太大了，我不陪你了。快去拦车吧，自己小心点哦！再见！”说着用手遮了遮头，灵巧地一转身回到了大厦门口的屋檐下。
　　戴嘉随即反应过来，站在雨中对宋瑜大声喊道：“哎呀！那你怎么办？”
　　风声、雨声、说话声，声声入耳。
　　戴嘉手里的伞被吹得歪歪倒倒，眼看她就要往回走的时候，宋瑜开始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我朋友就在这里上班，等会儿可以一起走的。你就放心吧！快走！”
　　“你朋友？”戴嘉停下脚步，细长的眼睛疑惑地眨了眨，来不及说话，马上又咳嗽起来。
　　“放心吧，我送她。”一个清朗的男声从宋瑜背后回应道。
　　熟悉的男声，宋瑜开始脸红心跳。
　　戴嘉对站在门口的两个人笑了一笑，晃了晃手中的伞说：“多谢了，下次一定还。再见！” 
　　宋瑜不敢回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深思恍惚之中，戴嘉已经朝路口方向走了数米远，风雨中的她，身影孤单而消瘦，楚楚可怜。
　　“是等我吗？”他如是问她。
　　明知故问。
　　严硕眉宇间微微含笑，头上依旧戴着那顶蓝色的棒球帽。离得太近，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却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帽子上大大的机绣红字：“METS”。
　　“嗨，严硕。”望着棒球帽下自己昼思夜想的面容，宋瑜的思维异常迟钝，不真切的感觉包围了她。
　　风肆意猛烈地吹着她的乱发，雨点横冲直撞地扑面而来，熏衣草精油的芬芳在鼻息间忽隐忽现，她意乱情迷。
　　严硕撑开了一把白绿相间的长柄大伞，用问讯的目光征求她的意见：“一起走吧？”
　　有人内心在挣扎，刻不容缓，飞快地挣扎：
　　求之不得。
　　啊~，不好意思！
　　皮厚！皮厚！
　　哦，不是的，明明是他主动的！
　　咦，明明是自己说什么朋友就在这里上班，等会儿可以一起走的。
　　羞，羞，羞！
　　羞个头，不就是合打一把伞？
　　内心挣扎的结果：‘厚脸皮’大胜‘薄面子’。
　　Go!
　　“谢谢你。”宋瑜讪讪地笑，低了低头走到伞下。
　　好开心呀！
　　还是脸皮厚好。汗一下！
　　开心的人开始想入非非。
　　佛曰：‘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得今世的擦肩而过’。
　　宋瑜笑：前世我肯定什么都没干，尽顾着回头了。
　　佛曰：不够不够，继续练回头―――百炼（恋）成钢。
　　宋瑜窘：佛祖您真不怕麻烦，我一个人的事都要操心这么久。
　　佛曰：普渡众生，闲着也是闲着。
　　宋瑜傻：呃~！
　　佛曰：情爱红尘，珍惜缘分。
　　宋瑜悟：哦，珍惜缘分。
　　这么近的距离，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气息，男人的味道，淡淡的，清清爽爽。她的心嘭嘭乱跳。
　　她沉默不语，他亦没有说话。走着走着，不经意的一个侧目，她发现他把伞下的一大半位置都让给了她，他背着电脑包的肩膀几乎全露在了伞外，而她的运动包则毫不客气地横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太过分了。她霎时感到很不好意思，马上将运动包挪到另一侧，身体也更加靠近了他。他注意到她的动作，放慢脚步等她。
　　雨哗哗哗地下着，两人相视而笑。
　　他的外套淋得半湿，这么冷的天，她的心里非常过意不去：“真不好意思，你都淋湿了，冷吗？” 
　　“还好，你呢？”他笑了笑，语气轻松。
　　装的！他一个白面书生肯定不经冻。
　　“我从来不怕冷的。”她的回答更雷人。要是说怕冷就好了，也许，也许……
　　他顿悟：“可不是，你是瑜珈教练呢，身体一定很棒。今天是来教瑜伽吗？”
　　“是啊。你呢？上班？”他没有特意恭维她，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她就听得心情舒畅。
　　“是。嗯，昨晚的事要谢谢你，尹明那个球差点砸到他同学的脑袋，幸亏你出手迅速，不然他又闯祸了。”
　　原来他都知道了。 
　　他说着特意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只见她在会心地微笑，一双不安分的眼睛却飘到了遥远的天穹。
　　很快就到了候车亭，亭子里有一个中年妇女看了他们一眼，这一眼她就受了惊，一步跳进亭子里，仿佛迫不及待地要他撇清界线，他忍住笑收起了伞。
　　不能折叠的广告伞，比起普通的晴雨伞来，个头大出不少，伞上商业银行的标志十分醒目。
　　一定是她的目光太过于好奇，他开始解释：“这伞是看着比较大，我一直扔在公司里，没想到今天倒救了急。不要笑话啊！”
　　“怎么会呢，今天幸亏有了它。”她收回好奇的目光，有些窘。
　　他于是开了个玩笑：“刚才看见你闷闷不乐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嫌弃这把丑陋的大伞，所以不情愿跟我走呢。”
　　窘，太窘了！她摇头，讪讪地笑。
　　中年妇女也笑。
　　他再来一句，她就要窘死了。
　　还好，他没机会了。
　　公车进站了，车子十分空，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在车厢靠后的空位上挨着坐了下来。
　　挨着坐？理所当然。这么好的机会，她应该高兴，可是身体却紧张得象根绷紧的橡皮筋。他再碰到她，她就要断了。
　　轻松闲聊节目开始，橡皮筋开始放松。
　　“学习忙不忙？”他问。
　　“不忙，去年基础课、专业课还排得挺满的，现在课就少了，好几天都没课上。我们这个专业都很轻松的。你呢？”她答她问。
　　“一阵一阵的，最近比较忙。要不是今天天气不好，可能现在还回不去。”他答。
　　不知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她觉得契合融洽，仿佛一见如故。尽管他的口气俨然是一个工作许久的人，而她的充其量就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学生，但是她没有感到丝毫的别扭。一路上随意聊着天，她觉得他就好象是自己熟识已久的朋友，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渐渐地，她的话又越说越多，慢慢忘记了往昔与陌生人相处时的拘谨和羞涩。
　　她不知道自己讲起故事来很可爱，飘忽的眼睛眨啊眨的，说到起劲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涂抹着看不见的画面，一副神游的表情把天马行空般的思绪展露无遗。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一看他，脸就忽而红了。
　　粉嫩的脸颊，温暖的红色。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真正抗拒温情，她的碎碎唸在他的面前展开了一个别样的世界，他所陌生的世界，这个陌生的世界充满了快乐和激情，快乐和激情如同涓涓细流般悄悄涌入他的心扉，不知不觉中，他的心被慢慢地渗透浸润，也变得无限柔软起来。
　　他从来没有问过一个女孩这么多问题，可是她说得那么津津有味，生活中的一切在她眼中仿佛都充满了无限的情趣，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去探索和发掘。
　　当话题转到网络时，她说：“我平时最喜欢上学校里的bbs了，特别是体育动力和情感空间。”
　　“最近有什么好贴吗？”他问。他很少上学校的bbs，外面的天地更加广阔而精彩。
　　“最近啊，唔，体育动力没有，都是些公文。情感空间倒有，《相思处方》和《心烦意乱》两篇都写得很好。”鬼使神差地，她说了自己的心事，心里最最隐秘的事情。
　　“是吗？回头我也去看看。”他的回应言简意赅，尽显深情。
　　她反应过来后，傻在那里，脸又红了。
　　他反应过来后，也感到后悔，看到她的神态，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容。
　　她继续傻望，傻望他的笑容，魅惑众生的笑容。
　　离学校还远，他们就此陷入了僵局。
　　风雨中，车子颠簸得厉害，一个急刹车，他没拉扶手，人就倒向了走廊，她反应神速，一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胳膊。他迅速恢复了端正的坐姿，一个‘谢’字却堵在了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现在是他窘了。刚才上演的不是传统的英雄救美，而是不多的侠女救书生。
　　他不说话，她的脸越发红起来，从白里透红的水蜜桃变成了红彤彤的大苹果，能说会道的小嘴紧紧闭着，一句话也没有。
　　他觉得对不住她，错过了答谢的时机，他想了想说：“听说练习瑜伽最好的时间是在早晨，你们的健身课总安排在晚上吗？”他想，继续她所熟悉的瑜伽话题，也许可以让她高兴起来。
　　果然，她娇羞地一笑，又打开了话匣子：“呵～，这个你也知道！的确是这样的，因为我们的健身课仅仅把瑜伽当作为一种锻炼方式，所以就只能因时制宜了。不过真正热爱瑜伽的人是会晨起练习的，那时的空气、阳光、人的精神身体等各方面因素都更宜于使瑜伽修炼达到更高的境地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她有些惊奇，他对于瑜伽的了解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虽然近几年来瑜伽的普及程度越来越高，但是热衷者仍以女性为主，特别是时尚的白领女性。就她的瑜伽课而言，百分之玖拾的学员都是康成大厦及其附近写字楼里的白领小姐。他可是个男的啊！
　　他说：“这个嘛，我的伯母是一个瑜伽爱好者。在我堂兄还很小的时候，她就患有很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症，一犯病便非常痛苦，时常卧床一两个月起不了身，差点要接受手术治疗。后来我母亲医院里一位做复健的医生推荐她学习瑜伽，她一练就坚持了十多年，现在不但腰椎间盘突出症完全好了，其他的大病小病也没了。这以后，她便成了瑜伽的积极推广者，经常对家里的亲朋好友谈到瑜伽的种种好处，不断鼓励我们去练习瑜伽。”
　　“那么你也会瑜伽？”她恍然大悟，仿佛找到了同盟的道友。
　　可惜，他笑了笑否定：“没有没有，我只是听听而已。不过有时在网上看到相关的文章，也会留意看看。” 
　　“原来是这样。” 她也了然地笑了，虽然不是同盟的道友，却可以算作一个有趣的知音。
　　“你呢，怎么会迷上瑜伽的？”
　　“我的一个好朋友想拿瑜伽证书，我是被她拉着去学的，其实并没有练习多久。”
　　“你这么厉害，没练多久就能当教练了？我听说没有十分好的柔韧性，很多瑜伽动作根本做不了。你是不是小时候学过柔术或者天生就与众不同啊？”
　　她被逗笑了：“哪有啊！不过，我小时候学过体操和舞蹈，嗯，也许底子比较好吧。”
　　“噢！怪不得，一劳永逸。”他的俏皮话。
　　一劳永逸？她着急了：“不是啊，我每天早晨都会练习的！”
　　这个不经逗的女孩，有点意思。他顺水推舟：“是吗？在宿舍里？”
　　松了口气，她答：“在学校的体操馆。清晨时空无一人，是练习瑜伽的绝好去处。”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她说着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放于胸前，闭上了眼睛。
　　很逼真、很形象，他从来没有看过别人修习瑜伽，这一刻忽而便有些神往。
　　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下，颠簸摇晃的车厢之中，纯洁可爱的女孩安逸而宁静地端坐在他的身旁，给他带来了雨夜里的一片温柔。凝视着她，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
　　他告诉她，他从来没有看过别人修习瑜伽。
　　她很想说，“你可以早晨来看我练习啊。” 但羞涩如她，终于只是笑了笑而已。
　　即便如此，她的心里依然充满了不可言喻的喜悦，柔情似水。
　　下了车，雨依然下着，但似乎不应景地渐渐小了，路上有人戴着衣服上连的帽子就大模大样地走在雨里，潇洒而痛快。
　　她害怕遇到熟人，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低头认罪一般。
　　刚才还活泼而开朗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拘谨而别扭？他琢磨不透她的心思，什么都不好问。
　　下雨天出来的人少，他们谁都没遇到。
　　快到校园里的分叉路口时，她看着侧方映入眼帘的男生宿舍，心里就开始了小九九：谁送谁比较好。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慢下了步子。
　　这回，他看出了她的心思，干脆停下脚步，将伞柄放入她的手中说：“雨小了，伞留给你，快回去吧， 再见！”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夹克领子里藏着的帽子，罩在自己的头上的棒球帽上，冲她笑了笑，阔步走进了纷纷扬扬的雨丝之中。
　　他的手微微有些凉，她张了张嘴，没有来得及道别，更没有来得及讲一句道谢的话。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她呆在原地，懊恼万分。
　　她可够牛的，占了他的伞不说，不但让他淋湿了衣服，最后还让他淋着雨回去，理所当然地享用，谢都不必谢，好象他就是她的……
　　真牛啊！
　　伞柄上留有他的温度，让人陶醉的温度。
　　她握着他的温度，听着雨点落在伞上的刷刷声，走神了许久。
　　巨大的广告伞被放置在了宿舍的角落，却依然十分惹眼。欧阳芸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她拿起来检查一番，夸张地用伞尖指着宋瑜危险道：“老实交代，这是哪里来的丑八怪？”
　　“借朋友的。”宋瑜答得理所当然，并且大言不惭。
　　欧阳芸知道宋瑜的瑜伽课有不少的商业银行的白领参加，听了这话便信以为真。她叹道： “商业银行真是财大气粗会显摆！只可惜弄这伞又大、又重、又不好带，还浪费材料、浪费资源、浪费力气。谁一撑，就跟以前摆小摊的老太太似的。难怪人家会那么好心肠，下雨天巴巴地借给你这个冒失鬼。今天你一起床，就对我满口播放天气预报说要下雨，要下雨。结果呢，自己出门却不带伞，真是丢三拉四没脑子！”
　　宋瑜没有为自己辩驳。对着电脑，她偷偷地笑了。
　　硕大的伞下，她与他并肩而立，他们之间不再隔了一个天涯。她喜欢听着他清朗的声音，她喜欢感受他温暖的气息，她喜欢，她喜欢……
　　这是一把幸运伞。她的幸运伞。
　　她跟着他一路回了学校，再度忘记晚饭，却一点也不后悔。
　　晚上雨大了起来，雨点越来越密集，雨声越来越响。
　　宿舍里，宋瑜吃着欧阳芸的贮备曲奇，欧阳芸则用宋瑜的笔记本电脑在试一个打不开的压缩文件。
　　“小鱼儿，你打我吧！”欧阳芸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过来，对宋瑜摊开了右手， “文件有问题，你的电脑死了！”
　　“啊！！！”愤怒的曲奇从宋瑜的嘴边里蹦跳出来，飞到了欧阳芸的手心。
　　“妈呀！本小姐任打任骂，你不要恶心我好不好。”欧阳芸从宋瑜桌上的纸巾盒抽出一张，掩护着自己的手飞速朝门口方向撤离。
　　电脑，可怜的笔记本电脑。蓝色的屏幕一片乱码。
　　俗话说得好，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
　　宋瑜对着电脑只会敲字上网，平时自己用起来就小心翼翼的，不敢随便下载东西。真的是小心翼翼。
　　可是今天，唉！
　　今天，她梦游一样地跟着严硕回了学校，外面转眼就变成倾盆大雨。她吃了欧阳芸好心给自己的曲奇，怎么好意思拒绝欧阳芸借用自己电脑试试打开一个文件的请求呢。
　　一个压缩文件而已，《相思处方》的电子书，欧阳芸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江湖全本。
　　对电脑有两手的欧阳芸开始在安全模式下给自己的电脑杀病毒，可宋瑜这台就是彻底死了。
　　拔了电线，下了电池，黑色的屏幕，彻底死了。
　　这台笔记本电脑今年暑假时就曾经坏过一次。往事不堪回首。
　　当时范萍来北京住在宋瑜家，两个人白天学瑜伽逛京城，晚上聊天上网下载韩剧。
　　韩剧的剧集松散拖沓，却又香又长；网络的用户密密麻麻，真的多如牛毛；网络的速度停停走走，的确慢过老牛拉破车。到头来，等待的时间比下载的时间长，下载的时间比观看的时间还长，好不过瘾，太不过瘾！于是乎，连夜开机下载，充分利用网络闲置时的剩余资源。成效显著，看了一部，再来一部，一部又一部。高兴了几天后，小巧玲珑的笔记本经不起如此的剥削和压迫，一病不起地瘫痪了。
　　送到电脑维修店里一检查，原来是中毒死机，只需要重装系统就可以了。维修店的小伙子问她们要不要带回家自己重装可以省点钱，俩人面面相觑都摇头不会。小伙子又问她们有没有做过硬盘备份，宋瑜继续摇头。于是，小伙子也没择了，说他可以试着在硬盘格式化之前先帮助拷贝一下硬盘上的所有文件。宋瑜看范萍，范萍看宋瑜，踌躇、踌躇、再踌躇，最后点头。
　　死马当活马医，只好如此了。不知为什么，这一听上去很简单的拷贝步骤执行得不是很成功。重装系统后，宋瑜损失了部分文件，不但有自己日积月累收藏的音乐，下载后尚未看完的韩剧，还有范萍和她在故宫颐和园玩时拍下的所有照片。
　　宋瑜伤心极了，特别是想到那些经年累月才攒起来的好听的音乐和难得来一次北京的范萍的那么多十分美丽的数码照片。
　　暑假剩下的日子里，宋瑜又到电脑维修店给笔记本装了新的杀毒软件，并且从此不敢再随便下载东西，上网只看新闻查邮件，那个看了一半的韩剧也是买了光碟才看完的。
　　范萍笑话她：“吃一堑，长一智。你以后记得备份不就行了。个个都象你这样，网络如何发展？” 
　　宋瑜说：“网络就靠别人发展吧，大侠我就收山了。”说着就要拉范萍重新去一趟故宫和颐和园，把那些丢失的照片统统补回来。
　　范萍挣开她的手，好笑地说：“小傻子，我把美景都牢牢记在心里了，再去一遍反而会觉得厌烦。北京那么多好玩的地方，你还不如陪我多去看些别的景点呢。”
　　是啊，北京好玩的地方真是太多太多了呀，玩过的地方再去的确没意思，有道理。宋瑜这才觉得好受一点，点头答应。
　　范萍临走的时候，特意买了一红一蓝两个精致的小小U盘送给宋瑜做备份用，宋瑜收下时不好意思地笑了：备份！唉，她脑子里就缺这根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开学后，宋瑜仍然不敢随便从网上下载东西，平安无事了一段日子以后，不知不觉中，她又重蹈覆辙，忘记备份，不再备份。
　　欧阳芸的那两手也是三脚猫功夫，她的电脑杀毒后一启动就不断地报警：“找不到XX文件”，“找不到XXX文件”，“找不到XXXX文件” “找不到XXXXX文件”！
　　欧阳芸是个急性子，火气立马就来了，上窜下跳，把电线电源拽得啪啪响。
　　这样的光景下，宋瑜哪里还敢再往火上浇油、老虎屁股上拔毛。她闭紧嘴巴去倒水，路过镜子时看到自己的样子后就吓了个半死―――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糟糕透顶！
　　她就是这个模样和他共打一顶伞、共坐一张椅子的，还叽哩咕噜说了那么多学校里、运动队里的趣事，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很得体、很淑女。可镜子里的人哪里是什么现代运动型的整洁淑女，分明是个北宋穿越而来的邋里邋遢的傻姑！
　　天呀，完了！完了！印象分―――倒扣，倒扣，再倒扣。
　　宋瑜洗澡回来的时候，欧阳芸不见了，同时失踪的还有两台笔记本电脑。
　　没有备份，她的文件又要丢了。自从经过了暑假那回惨痛的教训后，她是不敢再将电脑送到维修店去了。可是，真坏了还不是得修，何况现在是欧阳芸连夜冒着大雨出去修。
　　唉！报告！报告又要重新写了。挤牙膏工作，明天正式重新开始。
　　披头散发、蓬头垢面、淋得半湿的欧阳芸很快就回来了，对着一脸疑问的宋瑜说： “不要钱的。嘻嘻，正好碰到严硕出去吃饭回来，姐姐我一开口，他就答应了，真是个好人啊！省下姐姐我多少银子啊！早知道有这么现成的免费铺子，我早干嘛去了，自己瞎折腾了那么久，投入产出太不成比例了，亏了，亏了！”
　　是他。
　　看着宋瑜神思恍惚的样子，欧阳芸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说： “喂，我把你的手机号自作主张留给他了，这是他的，我过了明路特地为你讨来的，我们求人家就要吃亏点是不是？”
　　黄色的记事贴，办公室里常用的那种便签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严硕手机13XXXXXXXX。
　　他的字明显没有练过，但依然十分有规有矩，数字 “7”上多了斜画的一笔，这个写法很象她的父亲，她看着就觉得很亲切。
　　雨越下越大，欧阳芸早早上床睡下了。宋瑜没有睡，她静静地坐在一灯如豆的窗前，情丝百结。　　
　　人云‘一叶梧桐而知秋，一声风雨万种愁’，此刻的她没有丝毫悲秋的惆怅，她静静地回想着在雨中与他相处的时光，觉得这样的雨夜温柔而醉人。
　　
　　家长里短_宋瑜爸爸妈妈的番外(1)
　　书房里，淡淡的茶香衬托着一室寂静，宋瑜爸爸抿了一口茶，戴上老花镜，继续阅读文件。
　　宋瑜妈妈走进来，看了看杯子里的水，端走。
　　宋瑜爸爸不动。
　　宋瑜妈妈回来，放下加满水的茶杯，看了看没有反应的宋瑜爸爸，面露不满。
　　宋瑜妈妈：“老头子，我有话要说。”
　　宋瑜爸爸：“哦。”嘴上答应，眼睛继续盯着文件。
　　宋瑜妈妈提高嗓门：“老头子，耳朵聋了？”
　　宋瑜爸爸放下文件，微笑：“老太婆，说吧，我听着呢！”
　　宋瑜妈妈满意地在书桌旁的小沙发上坐下，开始家长里短：“老头子，寒流快到H市了，我担心小瑜住在学校会冷的！”
　　宋瑜爸爸：“住校大学生这么多，象你这么想的家长可不多。小瑜早该锻炼锻炼了，现在都读研了，也是大姑娘了，应该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我看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宋瑜妈妈：“唉！她第一次一个人在外面过冬天。”
　　宋瑜爸爸看了一眼走神的宋瑜妈妈，继续阅读文件。
　　宋瑜妈妈回神，站起身，一把夺过宋瑜爸爸手上的文件：“不许看！我的话还没完呢。”
　　宋瑜爸爸恋恋不舍地看着被宋瑜妈妈抢出褶皱的纸张，苦笑：“领导，还有什么？”
　　宋瑜妈妈拿着战利品，满意地在书桌旁的小沙发上坐下，重新开始家长里短：“小瑜年纪也不小了，到现在连男朋友都没有。你看她同学萍萍都快结婚了，萍萍比我家小瑜就大了几个月，真不知道小瑜心里会怎么想。”
　　宋瑜爸爸摘下老花镜，消化新闻：“萍萍比小瑜就大几个月吗？她看上去比小瑜可成熟多了！哦，差点忘记，我明天出差那个―――”
　　宋瑜妈妈：“别打岔！我在问你小瑜的事呢。”
　　宋瑜爸爸笑着点头：“好，好，还有什么？”
　　宋瑜妈妈：“你们单位那个小陈有对象了吗？”
　　宋瑜爸爸糊涂起来：“哪个小陈？”
　　宋瑜妈妈：“上个礼拜来送文件的那个小陈，今年刚刚硕士毕业的！”
　　宋瑜爸爸：“你消息倒灵通，我不是他的直接领导，人家的这些私事我怎么好去打听。”说完抿了一口茶。
　　宋瑜妈妈强烈不满，站起身，端走茶杯，放到小沙发旁的茶几上，语气忿忿不平：“你说，小瑜还是不是你女儿了？从小到大，你什么都不管她！都怪你，她读书读不好，个头也长不高！现在你还是凡事都撒手不管，我跟你没完！”
　　宋瑜爸爸站起身安慰老伴，施展缓兵之计：“管！管！管！当然管！领导，你有何具体指示？”
　　宋瑜妈妈：“你明天和小陈的头一起出差，就把这件事说清楚！”
　　宋瑜爸爸不解风情：“说什么？”
　　宋瑜妈妈：“据我所知，小陈好象还没对象，告诉老江，让他从中做做媒！”
　　宋瑜爸爸尴尬：“介绍给我们女儿？小瑜人不在北京，而且现在还在读书，这个……”
　　宋瑜妈妈：“再有两年不就要毕业了！读硕士就不能谈恋爱了？”
　　宋瑜爸爸：“啊呀，老太婆真是―――”
　　宋瑜妈妈：“你倒是说不说！”
　　宋瑜爸爸继续缓兵之计：“我见机行事。”
　　宋瑜妈妈走神：“其实如果真有合适的，她留在H市也蛮好的。上次她沈阿姨还说起来要给她介绍男朋友来着……”
　　走神的宋瑜妈妈开始自言自语：“其实我们要求也不高，男孩子家境跟我们差不多就可以了，如果差一点呢也无所谓，只要男孩子自己心眼好、为人好就行了。年纪呢，最好比我们小瑜大一些，四岁、五岁就足够了，七、八岁也没问题，这样年龄的男孩子工作事业有成，人也会成熟稳重许多。小瑜就象个小孩子一样，看着老也长不大。唉！就怕成熟的男孩子不喜欢小瑜这样的小孩子性格，谈不到一起去。如果这样的话，年龄相仿也是可以的。学历呢，起码也该找个硕士以上吧。女孩子就是不该多读书，越读上去，选择的余地越小。这丫头就是不听话，偏要读什么硕士，要不然和我们一同到北京，现在一家人住在一起，和和美美的，有多好。不过，话说回来，女儿是迟早要出嫁的，我也不想让她守着我们做老姑娘。”
　　听着宋瑜妈妈思路跳跃，前后既连贯、又矛盾的见解，宋瑜爸爸绝倒：“唔，有道理、有道理。”
　　
　　蜚短流长＿健身馆的番外(1)
　　甲：“那个唐迪是不是对赵为有意思，没事就往教练休息室里冒。”
　　乙：“嗯，有那么点苗头。暧昧！”
　　丙：“嘁，她要求那么高，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能看得上赵为？他外地人，健身馆教练能有几个钱？唐迪挣得可不少，再说，几个女人受得了男人挣得比自己少？”
　　丁：“哎，你别说啊，我听说一堂瑜伽课，他们那些教练可以进账一两百呢。”
　　乙：“不可能吧，象宋瑜这么样的新人肯定没这么多，健身馆的老板又不是傻瓜，有这么高薪水的话，我们都不用上班了，都去做瑜伽教练吧。”
　　丙：“你就倒去试试，听说拿到证书就要花上几千上万的。你要教多少课才能收回老本？那个小姑娘好象父母都在北京，家里条件好得很呢。”
　　甲乙：“噢！是吗？”
　　丁：“知道吗，她从小学体操的，她做的那些动作，你练上十年都不行。”
　　乙：“那可不一定。我看电视上老太太一字劈，不比她差。”
　　丁：“电视里报道真真假假，讲不清。我相信眼见为实。”
　　甲：“好象范萍也是学体操的。搞运动的，身材就是好！哪象我们，一天到晚对着电脑，屁股也坐大了，腰也坐圆了，背也坐驼了。”
　　“哈哈哈哈！”
　　甲：“年纪轻嘛，你看人家宋瑜上围这么丰满，腰身还这么细！”
　　丙：“她多大年纪？想当年，我比她还细！”
　　乙：“臭美！你那比太平公主还太平的纸片身形，腰再细都不好看！”
　　丙：“就你好！啊~，这个不是硅胶垫子嘛！拿过来！”
　　丁：“你猜宋瑜是C-cup还是B-cup？”
　　甲：“别闹了！她出来了！”
　　
　　蜚短流长＿健身馆的番外(2)
　　甲：“外面下雨了，我伞都没带。”
　　乙：“这有什么，打的呗。”
　　甲：“嘁！我哪有你那么有钱，一下雨就打的。”
　　乙：“打的就叫有钱，你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甲：“打的也一样要走出去，大衣肯定淋得透湿！”
　　乙：“淋湿了就去干洗嘛！别小气，给小铺子也发发年终奖嘛。”
　　甲：“对了，年终奖你们那里有什么消息？”
　　乙：“高不了，上ERP新系统花钱如流水，到时候就从我们身上刮！”
　　甲：“你们电脑部天天加班还会少奖金啊，不要太谦虚嘛。五位数？”
　　乙：“是啊，我们天天加班五位数也不一定有，人家人力资源吃饱没事就能拿平均数以上。”
　　丙加入：“酸溜溜。”
　　甲：“人力资源，进去的都是有关系的。那个叫小戴小戴的，好象很有些来头！”
　　丙：“她男朋友的家里有关系，好象是高干子弟。”
　　甲：“怪不得！我表妹人大人力资源毕业的，这么专业对口的名校毕业生，我给她在行里递了几次简历都石沉大海。”
　　丙：“要怪就怪你职位不够高，关系不够硬！”
　　乙：“你们都说偏了，戴嘉的爷爷听说是什么军区的首长，她和她男朋友翟奕竑两个是门当户对！”
　　甲丙：“哦~！门当户对！原来如此！”
　　丙：“怪不得她动不动请病假，上班比逛商店还自在！”
　　甲：“不要这么刻薄，我看她人挺和气的。”
　　乙：“她好象身体是不好。”
　　甲：“什么病？”
　　乙：“咳嗽，搞不好是气管炎，或者是肺病。”
　　丙：“有段日子了，她也不去看看！”
　　甲：“瑜伽课她还来，咳嗽咳得那么厉害，会不会传染给我们？”
　　丙：“你反映反映啊，叫她不要来了，传染病人要隔离！”
　　甲：“喂！好人你做，恶人我做，你倒是会做人。”
　　乙：“嘘！有人来了！”
　　
　　
                  （十七）
　　周六的早晨，宋瑜的生物钟工作正常，准时起床。
　　窗外，雨依然下着，天空灰蒙蒙一片，强劲的风夹带着雨点不断敲击着窗上的玻璃，到处是一片萧瑟的寒意。
　　窗内，女孩子房间特有的明丽色调越发显得温馨舒适、暖意融融。欧阳芸床头的墙上贴了六只彩色挂钩，每只挂钩上都悬挂着一只毛绒绒的卡通小动物，它们正探头探脑、精力充沛地摆着各种搞笑逗趣的姿势。这些小家伙是过去历年情人节时，罗海诚附在玫瑰花束上送给欧阳芸的小礼物。此时床上的欧阳芸仍在好梦中一动也不动，整个脑袋都快缩进被子里，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铺满了大半个枕头。
　　房间这边宋瑜的床上，被子已经被整齐地叠好，雪白干净的墙上只点缀了一只干花制成的花篮，几束深紫色颖长秀丽的熏衣草耷拉着脑袋垂出了篮外，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熏衣草，美其名曰“百草之王”，淡雅柔和的小花很不起眼，可是它淡远温和的清香又是那么独特而怡人。宋瑜喜欢这份不张扬的美丽，更陶醉于它的花语―――‘ 等待爱情’，这暗和了她心中对自己的小小祝愿。
　　范萍说，喜欢薰衣草的女孩情感丰富，对过去无比依恋，对将来充满幻想。
　　对于这句话，宋瑜只认同它关于将来的那部分，对于过去的那部分，她无法感受。在她的记忆深处，她从来没有过青梅竹马、情窦初开而未完成的梦，更没有梦醒之后化不开的离愁别绪、怅然若失，有什么可依恋的呢？什么都没有。
　　瞄了一眼睡得正香的欧阳芸，宋瑜蹑手蹑脚地拿上运动包和瑜伽垫子，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空旷的校园里万籁俱寂，恶劣的天气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走路。撑着备用的折叠花伞，踏着满地的落叶缤纷，她感到的是满心的兴奋和期许。
　　风雨中行进，浪漫的《雨中曲(singin' in the rain)》仿佛就唱响在耳边：
　　‘I'm singing in the rain
　　Just singing in the rain
　　What a glorious feeling
　　I'm happy again
　　I'm laughing at clouds
　　So dark up above
　　The sun's in my heart
　　And I'm ready for love
　　For love
　　Let the stormy clouds chase
　　Everyone from the place
　　Come on with the rain
　　I've a smile on my face
　　I'll walk down the lane
　　With a happy refrain
　　Singing, singing in the rain
　　In the rain
　　La……’
　　酣畅淋漓的一场秋雨，带来是雨夜里的一片温柔。得到心里喜欢的男孩子的会意微笑和电话号码，那种快乐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此刻的她置身雨中，不再感到忧愁，不再感到无助，内心无比快乐。
　　快乐无比。
　　当一个人快乐的时候，什么都阻挡不了她的快乐，正如《雨中曲》中所唱的，她可以笑对对乌云密布的天空，因为金色的阳光就在她的心中；她可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徜徉奔跑，因为喜悦的笑容就绽放在她的脸庞。
　　口袋里是电池冲得满满的手机，他的号码早己输到里面，他的名字却不好意思输进去，仅仅用了一个意味深远的代号：‘YS’。
　　她幻想，有一天，她会披上洁白的纱裙，娇羞地对他说：“YES。”
　　YES。YES。YES。
　　她反复练习。
　　体操馆里，望着悄无声息的手机，她傻乎乎地微笑，屏幕上时分秒无声地闪烁，提醒着她不要白日做梦。
　　好象是很傻，这么早，谁会打电话给她。
　　幽雅舒缓，古意盎然的乐曲声徐徐响起，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凝神理气，摒弃杂念，开始了瑜伽的晨练。
　　长方形的淡蓝色瑜珈垫之上，她洁白赤足轻轻站立在浅粉色的朵朵莲花图案之中，目光安逸而专注，洋溢着快乐和自信的美丽，犹如一个落入凡间的娇俏精灵。可爱的精灵尽情地翩然起舞，融身于她的舞台之上，全然忘记了尘世里的羞涩和胆怯。只见她上身前倾，左腿腾空打开与地面平行，将身体变化出一个‘T’字造型，仿佛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潇洒翱翔于天际。静立片刻而后，她单腿独立转身向左，舒展左臂，打开左肩，抬头望向天空，将左臂和右腿绷直成笔直一线，左腿依然稳稳平行于地面，于是侧影便勾画出半月当空的美丽造型，悠然而沉静。
　　……
　　随着乐曲的不断变化，她协调变幻出不同的姿势，时而迈步展臂，宛若神情肃穆、稳健豪迈的武士；时而凌空翻飞、身轻若燕，不由让人联想起“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的诗句；时而安然默立，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圣洁而温柔。
　　体操馆的玻璃门外，严硕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他生平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瑜伽。刚如高山巍峨，雄伟挺拔，柔若西湖凌波，静谥和美。
　　目不转睛的凝视。他黑色的眼眸中只有她的身影，她的倩姿，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春风抚面、春花绽放的绚丽世界中，心田的角落被暖暖的春风轻轻抚过，心中的世界也被明媚的春光一点一点地照亮。
　　连续完成几套姿势后，她的鼻尖出了些细汗，盘腿坐在垫子上略作休息，随手就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次课程的时间安排。一边思考一边抬头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体操馆的玻璃大门，心随即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
　　门外站立着一个头戴蓝色棒球帽的欣长身影。透过反光的玻璃，她看到了朦朦胧胧熟悉的眉眼。
　　是他。
　　真的是他。
　　不是电话，是真人，大活人！
　　她愣在那里。
　　他轻轻扣门，同时从肩上的电脑包里取出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
　　反应过来，她一跃起身踩进鞋子，连奔带跑地走了过去。
　　玻璃门被猛然拉开，门外的人驻足而立，对她说：“嗨，你好，宋瑜。”
　　“嗨，你好，严硕。”
　　朋友之间最平常的问候，她突然就红了脸，眼睛只敢落在他外衣的前襟，黑色的棉质面料被雨点打湿了几处，湿了的黑色如同墨迹一样，浓得让她心疼。
　　“有没有打搅你？你和欧阳芸的电脑都修好了，我正好路过这里，就顺便来还给你们。”他那么客气地问她，沙哑的声音越发让她心疼。
　　“没有。要不要进来？外面很冷呢。” 一阵冷风从门外吹入，吹散了她脸上的燥热，抬头直视，他看上去真的神色疲倦，眼圈发黑。
　　“好。”严硕点点头，走进来随手关好了门。
　　门外是风雨交加，门内是温暖如春。
　　她接过他手上自己的电脑，他就卸下肩上的东西，在门口堆着的体操垫上随意坐下来。
　　鼓鼓囊囊的电脑包里居然塞了三台笔记本，除了她的，欧阳芸的，还有他自己的。
　　“两台都中毒了，记得经常更新杀毒软件就好了。不用重装。”
　　他说得轻而易举，她听得莫明感动：他为了她们忙了一个通宵。
　　报告，她的报告，不用重新写了。
　　他真的很能干，比电脑维修店的伙计强多了。
　　唔，他当然比电脑维修店的强多了！
　　人家要花几天时间，他一个晚上就搞定了！
　　“你花了很久时间吧？”她不好意思。不是很久时间，而是通宵达旦。
　　“没有，就是放着让它们自己杀毒而已。”
　　他的否认，让她困惑―――她怎么就不会让它们自己杀毒呢？
　　还是自己笨啊！不能再问了，再问肯定要出丑了，多丢脸啊。
　　快，换个话题。
　　“你这么早就要去上班？”她话出口才发觉很不对劲，明明今天是礼拜六。
　　“嗯，我才下班。”他听着抿嘴笑了笑，“昨晚公司里有一个东西要修改，所以就呆在实验室了。正打算回宿舍，想起你昨天提到每天早晨会在体操馆练习瑜伽，就顺道来看看。”
　　来看她的！
　　特地来看她的！
　　乐坏了，乐坏了，小心肝要笑歪了，要扶墙，扶墙！
　　他看着她。
　　她低头。真要命，脸又红了。
　　宋瑜低头正好看见自己的衣服，上紧下松的粉红色运动衣下，身体的曲线益发显得凹凸有致，她略微有些窘，一边转身假装往室内走一边问他：“你来了很久了？”
　　“没多久，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你练习瑜伽。刚柔相济，非常优雅。”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赞美。
　　不是父亲对女儿的赞美，不是老师对学生的赞美，不是朋友对朋友的赞美。
　　是他对她的赞美。
　　生平第一次接受，这样的赞美。
　　“嗯，谢谢。有些动作做得还不是很到位。”她嘴上谦虚，心里乐开了花，又站回到自己的瑜珈垫上。
　　“你还要继续练习吧，那我先走了。”他话虽这么说，人却没有站起来。
　　这分明是暗示。明显的暗示。她的胆子大起来，吃了豹子胆：“不要紧的，你可以留下看的。”
　　他冲她微微一笑，人仰后靠到了墙上。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表演正式开始。
　　她明明已经练完了，可为了他，她一丝不苟地重新开始。
　　弓式、桥式、鹰式、半月式、舞蹈式、孔雀式、倒立式……
　　音乐早已换成瑜伽冥想的曲子，动作的难度却丝毫没有下降。
　　音乐终于徐徐而止，她的半月式不得不停下来。
　　她有些窘。
　　房间里异乎寻常的安静。
　　体操馆门口的堆着的体操垫上，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真睡着了。
　　天哪！她都白忙活了！
　　她瞎忙活了半天，此刻却丝毫都不窘了。
　　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身边，她大着胆子仔细地盯着他看。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脸、他的唇。
　　她的心跳加速、加速。
　　取过门口挂衣钩上自己的外套，她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他和欧阳芸一样喜欢钻被子，很快就把头藏到她的外套里。
　　她的外套里，有她的气息，熏衣草的芬芳，淡雅而清香。
　　他闻到了没有？他喜欢吗？
　　他睡得很熟，到底是累了。
　　守着他，她哪里都不能去，盘腿坐在瑜伽垫上，想入非非。
　　他在门外看她练瑜伽，有多久？
　　他在门内看她练瑜伽，又有多久？
　　她的爱情原来是这个样子的，瑜伽世界里，她等待他，他从她的梦中走来，她就这样等到了他。
　　她没有想到，偶然触电瑜伽，就让她得到了一份情缘，意想不到的情缘，温馨浪漫的情缘。
　　两个人离开体操馆的时候，雨仍未停，他执意要帮她背她的瑜珈垫子。
　　昨晚的一幕并没有重复，他打开了自己的伞。
　　一黑一花两顶伞挤挤挨挨地一起走着，好象两只可爱的小蘑菇，寂然无语却亲密依偎。
　　
                  （十八）
　　两台电脑加上运动包、瑜伽垫，东西实在是多，他一送就送到了她宿舍的门口。
　　门厅里，她抱着两台电脑，左肩是运动包，右肩是瑜伽垫，一只手还勾着自己滴水的花伞。
　　门厅外，他撑起自己的黒伞，调整了一下肩上电脑包的背带，回头对她笑了笑，转身就走进雨幕之中。
　　雨幕。
　　无边无际的雨幕。
　　天空下着雨，她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依恋化作了片片思念。
　　她早已看不见他，却依然可以听见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轻柔而温暖，那是她难忘的气息。
　　她难忘他的气息，他的影子，他的一切，他就这样在她生命里留下痕迹。 
　　他的痕迹下，她不再有完整的自己。 
　　天空依然下着雨，她的思念已经开始。 
　　……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转眼吞没她在回忆里。
　　她做每一件事情都会想到他，尤其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世界便停顿在那里，所有一切都被回忆占据。
　　他轻描淡写地说，他经常熬夜，因为编程序的工作有时需要灵感，有时坐下来几个小时都毫无头绪、束手无策，有时突然想到什么，所有的脑细胞都会亢奋起来，思如泉涌、停不下手，以至于忘记时间。而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是灵感最容易涌现的时候。
　　她担忧的脸上，一双灵动的眼睛闪着好奇的光。
　　他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公司里其实很多同事也时常这样昼夜颠倒。
　　她很是感叹。她听到的最多的加班，就是让唐迪叫苦连天的每个月固定那几天的加班秀，使唐迪迫不得已地放弃瑜伽课。可他的，无论在时间和强度上，都远远超过了唐迪。他原来是这样的忙。
　　他解释道，之所以需要昼夜颠倒，是由于工作日的晚上和周末，通常是没有用户人使用电脑系统的时候，也是他可以试运行程序的最好时间段。
　　他的世界，是一个多么特殊而神秘的世界啊。她听得津津有味。
　　他开玩笑说，他们的办公室里既有睡袋，又有沙发和毯子，设施齐全、方便机动。如果试运行的程序突然死亡，他就可以享用免费旅馆内的一切设施，但必须保证找到‘Bug（虫子）’（程序中的错误）。” 
　　她被逗笑了。一个在繁忙的工作中找到乐趣的人是一个可爱的人。她喜欢这样的他。
　　她对他的了解还是那么的有限，可这有限的一切在她的眼中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缺，想着完美无缺的他，她的嘴角不经意就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宿舍里，欧阳芸仍在赖床，她瞄了一眼自己桌上完璧归赵的电脑，嘟囔了一声：“这小子，起得比鸡还早！你两倒是天生一对！”懒人说完继续蒙头大睡。
　　宋瑜很想笑。
　　起得比鸡还早。这话让她想到了大公鸡，欧阳芸不久以前胡编乱造的笑话。
　　她和他是天生一对。已经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真的是这样的吗？
　　她心神摇曳。
　　对着修好的电脑发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呆以后，她终于被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从梦游中唤醒。吃过简单的早饭回来后，她就高兴地哼起小曲来，进进出出地忙这忙那。
　　听见宋瑜难得一露的歌喉，欧阳芸不满地叫唤道：“小鱼儿呀，是不是这两天的雨水把你灌得太饱了，大清早就哼哼唧唧吊嗓子，没完没了吵死了！”
　　心情舒畅的宋瑜才不在意欧阳芸的嘲讽，她边晾衣服边反驳道：“既然你知道如鱼得水，为何还要明知故问？”
　　“唔！不对头不对头！”欧阳芸闻言嗖地一屁股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揉了揉眼睛，上下仔细地打量着宋瑜。
　　脸皮薄的人开始心虚，开始脸红。
　　宋瑜转过身放好脸盆，趁机岔开让她心虚的话题：“不要神经兮兮啦！再不起来，中饭时间也要过了！”
　　午饭时间。香喷喷、热乎乎的午饭。唔。
　　这招对连续十几个小时都没有进食的人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欧阳芸迅速被牵着鼻子走路。她掀起床边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到被子里，打了个哈欠对宋瑜说：“小鱼儿呀，还是你行行好帮我带吧，我腰酸背痛的，实在是起不来了。就随便来个小炒吧，分你一半。”
　　“我才不稀罕呢！”宋瑜冲发号施令的人哼了一声。
　　欧阳芸的英雄本色，宋瑜可是一清二楚。欧阳芸小姐一到周末便在床上做法事，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下床。周末一过，懒人通常是后悔不已，懊恼不决，抱怨头又昏、脑又胀， 越休息反而越是累。于是乎，懒人欧阳芸小姐指令宋瑜要严格地提醒她，狠狠地督促她。可是光说说有什么用呢，到了周末，欧阳芸继续一心向佛，倒在床上做法事，宋瑜可是请不动这尊不愿意动弹的大菩萨的。
　　大菩萨眼看发号的施令无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立刻施展开无边法术：“啊～，啊～，啊～！我头疼欲裂哦，可能是着凉了。小鱼儿，亲爱的小鱼儿！你就可怜可怜一个生病中的同胞吧！”她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声的惨叫，可怜巴巴地看着宋瑜不停地哀求。
　　没辙，没辙，彻底没辙。
　　宋瑜到底拗不过欧阳芸，最终答应帮她带饭。
　　食堂内是恰逢坏天气的周末所特有的人声鼎沸加热火朝天。虽然天气不好，但饭总归是要吃的。出学校不方便，那么就只好在食堂里凑合凑合了。
　　嘈杂而湿润的香热空气里，宋瑜排在长长的小炒队伍中一步一挪地向前移动，发楞的瞬间，她的胳膊被人用力地捣了一下，错愕中转头一看，萧岳和尹明两个大男孩正似笑非笑地站在她的身边。
　　“宋瑜姐姐，我半个小时前就看见你去食堂，怎么到现在还排在这么后面？”萧岳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几下，装出无比好奇的模样。
　　“是你们两个呀！我已经吃过了，这是帮别人买的。”宋瑜笑了笑解释道。
　　人小鬼大的萧岳恍然大悟般地“噢”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宋瑜姐姐，严硕一病，你就排上队买小炒，真让我们这些孤单寡人眼红啊！”
　　他病了？他病了。
　　关心则乱。乱则被动。被动则脸红。
　　大庭广众之下，萧岳的话让宋瑜羞愧难当，“小鬼，胡说八道！我室友的。”她白了萧岳一眼，脸已经热了，心里不禁想起了早晨见面时他疲倦的神色，昨晚分别时他淋湿的衣服。
　　轻声责备没有阻止萧岳的鬼话连篇和旁敲侧击。萧岳心里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一眼看穿了眼前这个看上去不比他大多少的宋瑜姐姐心中私密的东西，她喜欢上了那个被她坐怀不乱的人。
　　“嘿嘿，宋瑜姐姐，严硕卧病在床，生命那个垂危哦！你大人大量行行好，救死扶伤，帮我们买三份吧，花样随意，这个队实在是太长了，严师兄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萧岳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装饿态，一手掏出一张饭卡就硬往宋瑜手中塞。
　　卧病在床？生命垂危？
　　关心则乱。乱则方寸全无。她没来得及仔细想想就乱了方寸。
　　“什么？你说什么？”宋瑜抓住了萧岳的手，似乎对萧岳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
　　萧岳哑然失笑，迅速捂起了自己的嘴巴。
　　“那就帮我们买一份吧，一份也行。”尹明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他以为是萧岳的狮子大开口吓倒了宋瑜，连忙在一旁加以纠正。
　　“搞什么搞，不要插队好不好！”
　　“不自觉！”
　　“一插就插两个！”
　　“不象话！”
　　“不准插队，自觉点好不好。”
　　“讲点社会公德吧！”
　　“饿死鬼投胎！”
　　长长的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不满的声音快速地向后传递。宋瑜的前面只剩了四五个人，但是后面排着的人却绵延到了食堂的门口，一个个都拿冷眼瞧着他们三个人，一个个都是鄙夷不耐的神情。“我的位置让给你吧。”她拉了一下尹明，离开了队伍，低头走到长龙的最后，重新排队。
　　有人回头看她，她很窘。门外吹进一股冷风，小炒的香气立刻散去不少，望着队伍前方萧岳和尹明两个打打闹闹的背影，她就不由自主地想他，觉得心里十分不安。
　　“哎！宋瑜。”
　　“宋瑜姐姐！”
　　王凌燕和楚鑫鑫站到了宋瑜的身后，三个女人一台戏，说说笑笑的时候到了。
　　说说笑笑归说说笑笑，不安依然缠绕在她的心头。
　　“喂！宋瑜，王凌燕，下午练球！动作快点！”
　　“助教大人，小燕子，千万莫迟到，让我们那个望眼欲穿！”
　　拿着空饭盒的邵奕炜与郑展飞勾肩搭背地朝门外走，看见几个唧唧喳喳的女孩，嘴上不禁痒痒起来。
　　“呸！多管闲事！”“吃饱了撑得！”“臭嘴！”三枪齐发，立即射击。
　　于是乎，吃饱了撑得嘴痒的两个停下来，迎上排队无聊闲得发慌的三个，提前开始下午混战前的预演。
　　结果当然是以多胜少，以强胜弱，胜利的人捧着欧阳芸的饭盒满载而归。
　　宿舍里，欧阳芸病恹恹地靠在床头，瞟了一眼宋瑜手上的饭盒，有气无力地说：“我真的卧病在床，生命垂危了。唔，吃不动了。”
　　就这一句话，听的人那刚刚放下的不安去而复来，又上心头。
　　宋瑜倒了一杯水放在靠近欧阳芸床头的书桌上。
　　水，生命之源。生命垂危的人马上变得有气有力，不顾开水烫嘴的温度，一口气咕咚咕咚地喝完，啧啧嘴叹道：“活了，我活了！差点渴死！”旋即坐直身体，打开饭盒，大快朵颐。
　　倒，倒，倒！担心的人立刻绝倒。
　　绝倒而后，她旋即想到的是那个他，同样‘卧病在床、生命垂危’的人，是不是也有人这样倒水给他喝。那些粗心大意的小家伙，知道如何照顾病人吗？
　　天空依然下着雨，担心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不安化作了思念……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转眼吞没她在担忧里。
　　她做每一件事情都会想到他，尤其知道他病了以后，整个世界便停顿在那里，所有一切都被担忧占据。
　　这不安的心情一直持续、持续、持续到了下午的球场上。
　　羽毛球馆里，所有场地一片热火朝天、你争我夺的态势，只有与邵奕炜练球的宋瑜心不在焉，精力不能集中，才刚开始几个来回，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的心思完全不能放到练球上，越想便越是担心，球网对面邵奕炜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的身影几次三番与脑海中严硕面色苍白、疲惫消瘦的身影交错重叠，在她面前不断晃动，搅得她心神不宁。
　　眼见邵奕炜又一个飘球朝她站立的位置稳稳飞来，她一个走神错愕便手忙脚乱，下意识地想去补救，偏偏白色的羽毛球存心和她作对，球头和球尾两度“嘭”“嘭”地碰到球拍上的网线。重复挥拍击球，严重失误！她目送着捣蛋球不听话地触网落地，左摇右摆。球停住了，她也发起呆来。
　　醒醒！醒醒！不听话的脑子就是不醒。
　　对方终于忍不住了，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到球网处，拾起地上的球，蹲着就对她十分不满地喊道：“喂喂喂！小姑娘！注意力集中点好不好！你是不是脑子给大雨冲昏了，一个球也接不到。搞什么搞！”
　　“嗯～？”别人的声音到底比自己的管用，她猛然醒悟过来，将目光从地上球的落点、他蹲着的位置移开。
　　最后的时刻，眼睛里不是洁白的羽毛球，而是洁白的运动衣，邵奕炜的衣服。
　　失态，失态，她居然这样盯着别人看。
　　还好，脸的温度正常。
　　她顺势放下球拍，用食指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
　　邵奕炜站起身来，望着沉默不语的人，皱起了眉头问道：“该不是真病了？”
　　“没有。”她故作平静地回答，停下揉太阳穴的动作，弯身就去拿拍子。
　　“不舒服就不要练了，我就看不得女人装样！”白色的身影站在球的落点，隔着绿色的球网，声音提高了八度，引来旁边场地的人纷纷侧目相望。
　　女人装样？女人装样！一贯以来坚持不懈、屡教不改的‘小姑娘’称呼一眨眼变成‘女人’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横竖是没礼貌！没礼貌！
　　这话让人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人围观了，等着好戏开演。
　　她感到烦躁、烦躁不堪。
　　三番五次，三番五次地，他触范她，挑战她的忍耐极限。
　　极限，忍耐的极限被冲破。
　　‘女人装样’？她实在忍无可忍。
　　他的好，抵不了他的恶。
　　无名怒火势不可挡。她彻底对自己的无名怒火缴械投降。
　　沉下脸，她冷冷地对关切的目光说：“我不舒服，今天就到此为止。再见！”
　　她掉头而去，场上突然安静了。
　　素材，绝好的八卦素材。
　　她气愤！
　　“一个个傻愣着干吗，你们都要请假吗？大家继续练习！继续练习！你过来，我说你呢！”邵奕炜的声音中气十足，一个看热闹的大一小队员立刻成为场上新的热点人物。
　　“你盯着我看干吗？去，把那些球都捡起来，后勤工作是怎么做的嘛！”邵奕炜继续捧星活动。
　　红着脸的小队员弯腰去捡球。
　　郑展飞将脚边的一个球趁机踢了过去：“小姑娘，还有这个！”
　　听到‘小姑娘’，宋瑜情不自禁地回头，隔着两个场地的距离，邵奕炜在看她。
　　他的目光，不对，很不对。
　　她忽而有些惊慌。
　　脑子糊涂，眼神也乱了。她这么想。
　　天空依然下着雨，走在清爽的雨中，烦躁渐去渐远。她又想起了那个他。
　　宿舍里很安静，欧阳芸在上网。
　　“这么早就回来了，晚上酒钱也省了？”吃饱肚子的欧阳芸开始扁宋瑜。
　　“谁说我们每次都喝了？我是酒鬼吗？”宋瑜反驳。
　　“你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欧阳芸乐颠颠地说，“博大精深的佛学偶们不懂，不过，小姑子长身体的时候，想挡住这“洒肉”诱惑，也不用这么早就回来嘛！”
　　好个贫嘴的欧阳芸，把她比作正在长身体的小尼姑―――偷着吃肉！宋瑜扑过去就捶贫嘴的人：“是不是想打色情电话，怕我在这里，你不方便？”
　　挨了一下的欧阳芸气歪了脸：“谁理他，我们分了！”
　　这么轻飘飘的，就这么轻飘飘的！宋瑜不敢置信地呆了。
　　“去吧，忙你的去吧，姐烦着呢！”欧阳芸推开宋瑜，埋头上网。
　　娱乐版的八卦，五色缤纷，最多的就是分分合合的绯闻。
　　也许不是真的。
　　七年的感情，哪能说分就分呢？
　　房间里有个心情不好的人，应该让欧阳芸独自静处才好。自己该干什么呢？
　　墙脚的广告伞很显眼。
　　诱惑，诱惑，诱惑来了，挡也挡不住。
　　宋瑜带着硕大的广告伞出门时，欧阳芸在她背后奇怪地喊了她一声：“雨停了，你带那个丑八怪干嘛？”
　　宋瑜含糊地说了句“还伞去”就慌里慌张地关上了门。
　　下楼梯的时候，她想起来，自己曾经告诉过欧阳芸，伞是问朋友借的，周末去还伞？的确有些莫名其妙，欧阳芸肯定会大惊小怪的。
　　哪顾得了那么多。
　　诱惑，致命的诱惑。她想见他。
　　雨真的停了，空气湿润而清爽。
　　电信工程学院计算机系的男生宿舍里学校正门不远，离研究生宿舍却有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宋瑜急匆匆地走到路上，走着走着又放慢了脚步，心慌意乱、害起羞来。明明几个小时前才与他道别，此刻的她却是如此渴望地再度见到他。
　　他的病完全是因为她淋了雨而得的，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也该去看望一下，难道不是吗？但是，但是，如果萧岳关于他生病的那番言语只是开玩笑的话，她这么兴师动众地赶着去看他是不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思前想后，思前想后。她有些讨厌自己的反复无常。看了看手中的广告伞, 她似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一边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才好，一边又加快了脚步。
　　在男生宿舍门口的传呼室，她很快就查到了要找的门房号，严硕的寝室与邵奕炜的寝室仅相隔了几个房间。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她无数次地拜访过邵奕炜的寝室，却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从来没有。
　　不可琢磨的缘分。
　　当脑海中浮现出邵奕炜的笑脸时，她感到头大，他应该还在练球。她暗暗祈祷着不要遇到这个作狭鬼，逃也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快地上了楼梯。 一路平安。周六下午的宿舍人烟稀少，走廊上几乎连个人影也没有，但人声还是有的，偶尔从关着的房门后传来哗哗哗的洗牌声和断断续续的音乐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嘻闹和叫喊。
　　她深呼吸、深呼吸，小心谨慎地好容易到了一心想找的门前，里面寂然无声。
　　寂然无声，让她犹豫。
　　走廊上传来陌生的说话声。
　　糟糕！要被人看到了！事不宜迟，事不宜迟，千钧一发之际，她抬手扣门。
　　下手很重，很不淑女。
　　“请进。”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她的双腿开始发抖。
　　不，是全身发抖。抽风了！
　　“请进。”他又说了一句。
　　她深呼吸、深呼吸，眼角的余光扫到走廊上过来的几双鞋子时，手已经转动门把一步跨了进去，做贼心虚地立刻关门。
　　糟了！糟了！糟了！好象到男人的房间时，女孩子应该开着门的，特别是陌生男人的房间。以防不测。她呢？迫不及待地关门―――囧！什么意思嘛！
　　太迟了。什么都太迟了。去开门吗？还是不要了吧。被人看见，特别是被那几个人杰邻居看见，只会更加槽糕。
　　寂然无声，没有人烟。空城计？
　　一眼望去，房间不大却格外空落，四个上下铺的单人床似乎只住了两三个人，其余的床位不是堆了书和杂物之类就是铺盖已被整齐地卷起，房间中央中间的桌上有一副未下完的围棋，棋子黑白交错，占满了一大半棋盘，靠窗的一张桌上显眼地并排摆放着四只开了封的可乐罐。
　　可乐罐。明明是他，只是不见人影。
　　她正纳闷着，便听到了人声：“嗨！哦，你好，宋瑜。”
　　熟悉的声音难掩吃惊的语气，声音的主人从可乐罐上面靠窗的上铺探出一个脑袋来，头发蓬乱，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
　　窘，窘，窘死了。人家还在睡觉，她贸然闯入，又干坏事了，简直槽糕透顶！
　　“嗨，严硕。”她害羞起来，逆光中他的脸不甚清晰，只感觉他的精神似乎还不错。
　　怎么办？她没了主意，路上想好的千言万语此刻都在没嘴的葫芦里倒不出来了。
　　镇定，镇定，镇定！她努力安慰自己。
　　她镇定不了，心跳得厉害，要得心脏病了！
　　医生来了。
　　“哦，你来还伞啊？谢谢你，其实不用还了。”他这样说，床上传来穿衣服的悉悉嗦嗦声。
　　这个处方很不对症下药，得心脏病的人呼吸困难起来：原来他是不要这把伞了。是啊，这样一个硕大无比的丑八怪，平时谁会去用呢。
　　千言万语化为灰烬，呼吸困难的人随即失语，变成胆小的老鼠，想找地洞的老鼠。
　　地洞，地洞在哪里？
　　“等一下啊。” 穿衣服的猫让老鼠等一下，胆小的老鼠没找到地洞，只好等了。
　　不对，其实老鼠很想等的，因为那个……
　　这一等，哗哗哗，魔术发生―――胆小的老鼠瞬间变成文静的淑女，她羞答答地站在放围棋的桌边，凝视着她不会下的黑白子。
　　猫跳下来了，下床落地，瞬间变成英俊的绅士。
　　“你会下吗？”绅士问淑女。
　　“不会，你呢？”淑女不好意思，抬头看绅士。
　　“只懂规则，下得不好。这盘棋是我同学摆的，他每天有空就下几步，是个珍珑棋局。”
　　珍珑棋局，《天龙八部》的珍珑棋局。嘿嘿！这个她是知道的。
　　淑女开始神游，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
　　绅士开始走神，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
　　微笑的眼睛对上微笑的眼睛，淑女红脸，绅士低头。
　　这是爱情的火花吗？
　　还是心湖的涟漪？
　　火花烧红了她的脸，涟漪轻轻荡漾在他的心间。
　　慢镜头就此定格，男女演员变成石头。
　　石化，石化，彻底石化。
　　“阿嚏！”高石头打了个喷嚏，矮石头里便蹦出了善解人意的小仙女。
　　善解人意的小仙女说：“你病了，需要吃点感冒药吧。那个，你有药吗？”
　　高石头摇身一变成牛郎，回答小仙女道：“有的，有好多呢。” 牛郎有轻微的鼻音，隔着不远的银河嗡嗡作响，真像牛啊。汗一下。
　　小仙女很少生病，最近的一次感冒都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了。
　　牛郎到底是凡人，总归会头疼脑热生个小毛小病的，常备药品，可以理解。
　　牛郎拉开可乐罐下书桌的抽屉，药香扑鼻，原来爱喝可乐的牛郎是药罐子，不，是药箱子！
　　银河这头的小仙女忍不住噗哧一笑，银河那头的牛郎于是招手示意小仙女过桥去看他的百宝药箱。
　　不是鹊桥相会，注意：宿舍里是不许养喜鹊的！所以，所以小仙女就干脆自己行动了，大步过桥走到了牛郎那头。
　　银河瞬间消失。
　　牛郎织女居然胆敢破坏七月七才相会的老规矩！贬回人间，贬回人间！
　　人间。宋瑜和严硕。
　　好奇心驱使着她去看他的抽屉，仅仅低头一眼，她便“吖”地笑喷了。那是满满一抽屉的药物，可谓应有尽有，除了维生素C片、感冒药、消炎药、止咳糖浆，还有止痛片、肠胃药、跌打膏药、创口贴、云南白药、红花油、风油精，等等等等。
　　品种齐全，超过24小时便利店。即便是她的家里，也不曾有过这么丰富的医药贮备。笑喷的嘴巴一旦张开就再合不拢了―――紧急处理，用手捂上！捂着嘴巴当淑女。
　　药箱子绅士镇定自若，仿佛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不慌不忙地补充道：“你的‘生病就吃药’观点可跟我的母亲如出一辙，她是医院里的护士长，每次回家总被她逼着带药过来，我这里快要变成远近闻名的药房了。” 
　　药房先生的妈妈是护士长，怪不得呢！
　　“你是不是经常生病受伤呀？”淑女放下捂着嘴巴的手，好奇地拿起了一盒壮骨麝香止痛贴膏―――妈呀！绅士要用这个东东吗？
　　手上是消炎镇痛、舒筋活血的跌打损伤贴药。身旁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眼镜书生。联系不起来，绝对联系不起来！
　　书生摊摊手笑：“那倒没有，我妈妈总说有备无患，我只好悉听尊便。”
　　宝贝！妈妈的宝贝！
　　“你妈妈很宝贝你哦！” 淑女放下药盒，了然地回笑。
　　雷！这么大的男生，怎么受得了这种话！‘你妈妈很宝贝你’，这分明是在扁人嘛！淑女捂嘴反省！太迟了！太迟了！
　　绅士到底是绅士，面对如此嘲讽，举重若轻、一笑置之。所谓笑傲江湖，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淑女变成侠女，一脸神往。
　　笑傲江湖的侠士想了想说：“其实是家里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吧。主要是因为我小时候非常顽皮捣蛋，从幼儿园到小学一直都有点小儿多动症，上课时总是坐不住倒也罢了，下课后难免到处闯祸，打架跳坑翻墙上树，常常把自己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旧伤未好新伤又来。我父亲做销售经常出差，我母亲在医院也要倒夜班。他们盯不了我的时候，我就成了脱缰的野马，我行我素。他们打过骂过以后，还是拿我没有办法，看着我身上的伤也很心疼，于是家里总备着许多治外伤的药，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虽然都没有用了。”
　　天呀！这哪里是什么文弱书生，分明是《绝代双娇》里的‘小鱼儿’第二，顽劣无比！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侠女的心里纠结―――她明明是喜欢书生的，可是，可是书生是披了羊皮的狼，灰太狼？乱了！怎么想到懒羊羊去了。不能走神，不能走神！
　　变成草莓果冻的笑容凝结在她的脸上，那是一片可爱的绯红颜色；变成算命水晶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那是两束探究的透明目光。
　　他坦然微笑，风度翩翩―――除了头发有些许凌乱。俗话说，三岁看到老，她努力要从他身上找到一些幼时的影踪，可是一无所获。
　　小时候的样子是不算数的，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傻乎乎的小胖妞，有资格挑人家吗？没有，没有。
　　长大的她现在苗条了，不，是健美，瘦了，真的瘦了，身材很好，唔，有些不好意思，但范萍是这么说的，欧阳芸也是这么说的。如果范萍的夸奖不算数的话，那欧阳芸的话是不会假的，何况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长大的他本性大变，现在文秀了，不，是儒雅，真的文质彬彬，很有气质。唔，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的确很喜欢他，喜欢他的坦白，喜欢他的真性情。
　　草莓果冻慢慢化开，灿烂的笑容绽放在她的脸颊，灵动的眸子清澈闪烁，他的倒影在她的眼底，漾起一片爱的涟漪。
　　他从床上搬下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到书桌上，敲了两个键，转头看她。
　　偷窥的人被抓个正着，她的眼睛，不，是目光，迅速逃跑，逃跑！逃到了他的电脑上。
　　“你喝水吗？哦，不好意思，我只有可乐。”
　　可乐男孩邀请她共享他的可乐，她对着电脑点点头。
　　可乐的甜香里，他看着她笑，她笑不出来―――该死的二氧化碳，她想打嗝！
　　把嗝压回去，压回去！
　　她的样子一定很痛苦，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纸巾―――太感动了！这么细心的男孩。
　　这是调皮捣蛋鬼吗？不，是窈窕绅士！
　　用他的纸巾掩住自己的嘴，她文雅地打了个小嗝，桂花香味扑鼻而来。
　　啊，桂花香味的纸巾。她嗅着这甜甜的芬芳，醉了。
　　不，不是醉了，而是脸红。
　　他又笑，准是笑她的！
　　窘，怎么办？
　　无语，无谋。
　　她盯着电脑屏幕发楞。于是他问：“你那台电脑应该没问题了吧？”
　　“嗯。”电脑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她，快点想―――该说什么！“谢谢！”她说。老掉牙的话，几个小时前就谢过了。
　　“不用谢。”他也没话了。
　　冷场。
　　她继续盯着他的电脑，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也落到了自己的电脑上，黑色屏幕上几行白色语句正闪着微弱的光。
　　他立刻行动起来，三下五除二，干脆利索地确认保存、关闭窗口。
　　专注的男人是最有魅力的男人。尽管他忽视了她。
　　花痴的她问道：“这是程序吗？”
　　“是啊。”他头也不回地应付她。
　　头也不回更好，花痴的人胆子更大：“你是怎么会迷上电脑的？”
　　他不加思索地答道：“我堂哥是个很酷的电脑迷，我是被他传染的。”
　　原来他也是别人的小尾巴。
　　她是范萍的小尾巴，他是堂哥的小尾巴。
　　他的事情很快就做完了，两个小尾巴开始比赛讲故事。
　　他说：“小学五年级时学校组织春游，我跟同学比赛爬陡坡时，不小心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结果连人带石一起滚下山去，脑袋摔破不算，右腿也摔成骨折。绑了石膏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之后，又在家里休息了几个月才返校上课。那时我腿脚不便，日子过得实在太无聊，每天都愁着如何度日如年。堂哥看我无所事事，成天没精打采，便在我父亲的电脑上装游戏陪我打发时间。从那以后，我一度迷上了游戏，而后是网游，再后来是自己动手编程，这样便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了。” 
　　皮大王的故事，听第二次后，她就习以为常了，从容地笑。
　　他注意到她笑个不停，不服气地反问她：“你学体育出身，小时候没准也是个好动的女孩吧？”
　　原来她在他心里也不是什么淑女，而是皮王后。皮大王的王后？羞！
　　她立刻为自己辩护：“唔～，不对。这也是很多人都不相信的事。我小时候可安静呢，也很听话，只是身体一直不太好，每逢换季的时候都要感冒发烧。有时自己好好的，别人生病了，我也很容易被传染上。家里面，我父亲工作很忙，也时常生病吃药，他管自己叫老药瓶，就把我叫做小药瓶。我母亲是体院的老师，年轻是曾是省里的田径运动员，身体可好啦。她总叹气说，他们身上的优点我怎么一点都没有遗传到，不良基因倒是全部收罗来了。好在我妈妈没有对我完全灰心，她相信生命在于运动。我上小学时，她开始带着我参加体院学生的晨练。最初我只是在一旁看看，模仿着伸伸手，踢踢腿什么的，慢慢的，我也能跟着学生的方队跑步了。自那以后，我的身体素质越来越好，后来连高考还靠体育加分，这就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出乎他意料的新奇故事，他讶异地张了张嘴，便再也合不拢了，笑。
　　迥然不同的童年经历让他们彼此之间都多了一份奇妙的感觉，不再说话时，两个人相视而笑。
　　相视而笑。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个矮个子男生闯了进来，他一看房间里的情形便乐起来：“哟！严硕，女朋友来看你了啊！”
　　女朋友？他有女朋友？她紧张地朝门外看，只有空气，空气，唯一的女的便是她自己。
　　女朋友？说的难道是自己？心惊肉跳的人抬头看他。
　　啊！她居然紧紧地挨着他！要死！赶快退后一步，啊！！桌子死死地挡住了她的退路。
　　无路可退，她真变成女朋友了？心跳、心跳、心跳。
　　他认可吗？
　　判决书来了。他说话了。
　　他从容地对她介绍道：“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室友齐恒远。”又对室友介绍道：“这是体育系的宋瑜。”
　　名正言顺的女朋友。嘿嘿！他认了！搞定了。真的搞定了！
　　一场秋雨搞定一个男朋友，好爽啊！
　　“久仰久仰！”齐恒远笑着说。
　　久仰久仰？
　　为什么？明明是才好上啊？算好上了吗？
　　不对，不对！死了！死了！
　　照片！准是那该死的照片！
　　源远流长、根深枝茂的艳照。
　　“你好～。”出尽洋相的女朋友装笑，竭力控制自己的颤抖的声音。
　　“你好！”齐恒远点头示意，随即补充道：“打扰你们了！别急哈，我这就要走。”他匆忙从房间中央的桌下抽屉里拿东西，目光却在桌上的棋盘上停留住了。灯泡，大灯泡亮起来！
　　每一个闪闪发光的大灯泡的旁边，都有一对又囧又槑的男女。
　　珍珑棋局。这要耗多久？
　　珍珑变成蒸笼，蒸啊蒸啊……
　　坚持到底就是胜利！还有，还有一口气……
　　大灯泡终于熄灭了。齐恒远落了一个黒子后，冲窘男女微微一笑，信步离去。
　　门合上的那刻，屋里变得十分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下来，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轻轻地敲击着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啵～啵～”声。
　　房间里没有开灯，对面宿舍楼的灯光投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朦朦胧胧中只看得见彼此柔和的轮廓，气氛也变得暧昧起来。
　　告别的时候到了，可她依依不舍。
　　赖下去？唔，不好，很不好。女孩子要矜持，矜持！
　　“我要走了，再见！”她说。
　　雨声，轻轻的，轻轻的。
　　她突然想到她没有伞。
　　“再见！”他说，却先发制人地朝门边走去。
　　一秒后，灯火通明，他的手从开关上拿下来，顺手拿起了门边的一把黑色折叠伞：“你用这个吧。”
　　伞放到了她的手中，他的指尖冰凉冰凉的。他还生着病呢，都是为了她。她心潮起伏。
　　“谢谢。”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四目交投，她脸红了，他笑了。
　　“不谢。”他为她打开了门。
　　他为她打开了门，一道通往爱的大门。
　　握着他的伞，她漫步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路灯投下的影子不再孤孤单单，他的伞陪伴着她，就好象他在陪伴着她。
　　雨夜温柔，旧梦重温，她的心中泛起一片喜悦的涟漪。
　　
                  （十九）
　　第二天是周日，雨过天晴，碧空如洗，宋瑜吃过早饭便出门搭公车去帮范萍搬家。
　　范萍住在H市城南一套两室一厅的老公房里，与离她教书的职业高中遥遥相望十分方便，骑车上班路上只需十来分钟。
　　房子是范萍与另外两位同校的女老师一起租下的，其中较年长的一位单独住了一间小卧室，范萍则与另一位同期进校的年轻女老师一起共用一间稍大的卧室。由于近几年来H市的房价越长越离谱，好地段房租的价格也相应越来越贵。对于刚刚参加工作教师来说，工资不高，用钱的地方却有不少，所以这样的分租在年轻老师中非常寻常普遍。
　　和宋瑜一样，范萍也是家中的独女，父母都在工作，并不需要她补贴家用。两位老人很是宝贝这个从小就懂事而乖巧的女儿，常给她寄这寄那，叫她一人在外，该花钱的地方尽管花，别太委屈自己了。可是范萍不是娇生惯养的人，从小就过惯集体生活的她认为大家合租住在一起，又经济、又热闹、又可以相互照应，何乐而不为？
　　话是这么说，但无论如何生活空间还是十分拥挤。小小的公寓里，所有连接地板的墙壁都被东西挡住了。客厅里，一张沙发三个座位，三个女主人，正好一个萝卜一个坑，再没有了客人的位置。范萍的卧室里，两张单人床之间，只留下仅能容一个走路的过道。
　　范萍的未婚夫邹桐曾经开玩笑说，范萍的公寓是女儿国，他不是唐僧，所以一到门口就得没商量地掉头离开。
　　范萍当时说邹桐贫嘴，可宋瑜能理解邹桐。因为范萍没有自己独立的空间，不太好招待客人，宋瑜自己只在范萍刚参加工作时去玩过一回，后来她们都约在外面见面了。
　　可今天不同，因为范萍要搬家，未婚夫肯定要来帮忙，两位合住的女老师特意出门，把整个房子都留给了范萍。
　　宋瑜的运气不太好，昨晚被欧阳芸审问了一个通宵后，一早醒来就发现睡迟了，途中转车加上交通堵塞，花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到目的地。等她到的时候，都快中午了，生活区里到处都是做菜的香味，她就好象特地赶着去蹭饭似的。
　　好在是自己最最要好的朋友，宋瑜才不在乎呢，更何况，范萍根本不会做饭，没准还等着自己去露一手。她会什么呀？嘿嘿！最最简单的，凉拌黄瓜，凉拌番茄，炒鸡蛋，炒青菜，说出来也是有些汗人的！
　　宋瑜妈妈的教导：女孩子不会做饭，以后嫁不出去。宋瑜才不信这个，范萍就是最好的例子―――不会做饭，一样嫁得出去，更何况，宋瑜的手艺拿出来现世宝，别说留住男人的胃了，就是自己的胃都留不住。
　　走进门来，东瞧瞧西看看，四四方方的客厅收拾得干净而整洁，简易的折叠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几样熟菜；不大的卧室里，范萍正在打包着行李，两张单人床之间堆了三只箱子，两只纸盒，显得更加拥挤不堪，无处落脚；小小的厨房里，邹桐手忙脚乱地准备着蔬菜，水声，切菜声，收音机调频台的歌声，声声入耳。
　　原来邹桐是个大厨啊，好命的萍萍啊！宋瑜看着料理台上碧绿的颜色，心里明白，从今往后，自己靠边站，没得露了。
　　宋瑜转了一圈，已经没有什么事好做，便把卧室门边范萍仍出来的垃圾逐一收拢归集到废物袋里。
　　垃圾不多，一些过时的旧衣服和几本过期的旧杂志。范萍的口味要比宋瑜成人化许多，特别是工作以后，除了每日化淡妆，手袋里少不了一本当季的时尚杂志。这两样东西，小尾巴宋瑜还没有学会，或者说是不习惯去仿效。
　　虽然不习惯，但是女孩子都有爱美的天性，兴趣总是有的。
　　宋瑜随手拿起堆在最上面的一本《VOGUE》，翻过有着一个明显茶杯印的皱皱的封面，目不转睛地读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眼前的光线暗了一暗，随即又明亮起来，宋瑜朝窗户的方向转过头，发现范萍正蹲在她的身旁，手中拿着一本杂志出神。
　　那是一本十年前的《萌芽》，陈旧的纸页早已泛黄，边边角角却异常的平整，可见主人阅读时十分爱惜。
　　那会是范萍的东西？对比手中纸页簇新、装桢精美，但却落上斑斑水渍的《VOGUE》，宋瑜疑惑万分。
　　《萌芽》，十年前的《萌芽》，范萍拿着它出神。
　　宋瑜的心中倏然开启了一扇小窗，记忆中范萍的初恋往事扑面而来，那个在自己梦中也曾莫名出现过的少年仿佛穿越时空，正温文尔雅地站立在少年体校陈旧的宿舍楼大门前，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萌芽》，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心爱的女孩，轻轻地将杂志交到她的手中……
　　厨房里传来一阵菜下油锅的翻炒声，梦―――它断了。
　　回忆需要穿越十年的时光，梦―――它早就断了。
　　宋瑜的心中一阵难过，她用胳膊肘小心地捣了捣范萍的手臂问道：“唉，那个，要不要留着？”
　　“留什么留？”邹桐的声音从她们身后响起，他弯腰看了看范萍手里的东西答道：“喔！那个《萌芽》啊，中学生读物。萍萍你多大了，还好意思看那个，趁早赶快扔了得了。我可告诉你，我那可不是历史挡案馆，哪有地方搁这么多老古董。”
　　邹桐手里端着的鲜菇菜心香气四溢，可他大嗓门的唠叨却很不悦耳。
　　邹桐匆匆走了，范萍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气氛不太好。
　　宋瑜感到自己的小腿阵阵发麻，索性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两只脚，又弯腰把手中的《VOGUE》装进了废物袋。她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好打岔，身边的范萍突然手一扬，手中的那本《萌芽》便“嘭嗵”一声掉入了废物袋。
　　宋瑜手里的袋子顿时沉了一沉，她抬起头来望向范萍。
　　范萍没有化妆，脸上波澜不惊，没有丝毫的表情，栗色的披肩卷发被一丝不苟地高高盘起，整个人显得冷傲而僵硬。
　　气氛很不好。
　　宋瑜的心里划过一丝淡淡的忧伤，压抑中，不安的暗流徐徐涌来。
　　这时，客厅里传来了邹桐兴高采烈的喊声：“开饭了！开饭了！小瑜，萍萍，别忙了，先来吃饭吧。”随之而来的是安放筷子碗碟的清脆声响。
　　心情不好，吃不下了。
　　宋瑜仍旧提着废物袋发傻。范萍早已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她刮了一下宋瑜的鼻子好笑地说：“小傻子，想什么心事呢？昨晚你急着要告诉我高兴事，正好边吃边说吧。”
　　高兴事。
　　宋瑜想起来了，她本来想对范萍讲述这两天里在自己身上发生的美妙的一切，希望能够与范萍一同分享她心中的甜蜜和喜悦。可是今天邹桐一直在场，范萍也忙着整理东西，宋瑜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转而说道：“下个月我爸爸要到这里来出差，你想从北京带点什么吗？还有，想要什么结婚礼物，没准北京的比这里的好！”
　　“啊，你爸爸要来了，太好了！这下你又好发发嗲，撒撒娇了。我没有什么要带的。你要真想送礼物，就把你自己送给我吧。我可想要你这样一个乖乖的小妹妹了。周末就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好不好？”范萍说着充满怜爱地张开双臂便要把宋瑜搂到怀里。
　　“得得得，母性泛滥！”邹桐看不下去，抢身过来，双手扳过范萍的肩，把范萍摁到了餐桌旁的椅子上，对她说道：“你那么喜欢小妹妹，干脆咱们快点生一个，要不来两个也成，反正我们都没有兄弟姐妹，家里热闹点才好嘛。”
　　宋瑜被逗乐了，高兴地拍手附和道：“哈哈，这下我能升级当干妈了！”
　　干妈？看着天真稚嫩的干妈，邹桐开怀大笑。
　　“一个两个，臭美死你们！”范萍啐道，“走，不理他，我们洗手去。”嘴上骂着两个，行动上只惩罚一个，范萍说着撇下邹桐，拉起宋瑜就走。
　　小尾巴宋瑜很高兴，屁颠颠的跟着去了。虽然范萍结婚了，但邹桐的地位明显是比不上自己的。
　　女士们洗好手回到餐桌前，邹桐不知从何处变出一瓶杏花村汾酒来，只见他熟练地拧开了酒瓶盖子，取过桌上近身处的玻璃杯便往里倒，一阵醇甜的清香扑鼻而来直入心田。他边倒边问：“哎，你们两位，要不要都来点？”
　　范萍站到他身后一手按住了瓶身劝道：“少喝点吧，出门应酬喝，在家吃饭也要喝，小心喝出毛病来。”
　　邹桐顺势放下了酒瓶，满眼宠溺地望着范萍说：“好好好，老婆大人，就这一小杯，还不行吗？”
　　范萍摇头笑道：“少来！先把瓶子给我交出来。”
　　看着眼前别人恩爱的一幕，宋瑜觉得自己变成了白天里的大灯泡，黯然无光。
　　邹桐笑容满面地把酒瓶递给了范萍，随后端起半满的玻璃杯，微抿了一小口叹道：“‘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我还是这个习惯，酒虽不易多喝，但家乡的汾酒闻着清香幽雅，入口醇甜柔爽，饮后满口余香，让我欲罢不能。”他用无限欣赏的目光看了一眼范萍，对着宋瑜说道：“就象我家萍萍，内柔外秀，丰韵悠然，如同这美酒一般沁人心脾。”
　　邹桐不愧是做了多年的售后服务，口才真好，说起来一套又一套的。他这样直言不讳、毫无顾忌地夸范萍，简直要赛过言情戏里的最佳男主了。
　　如果这话是说给宋瑜听的，宋瑜一定会羞死，但这话是说给范萍听的，宋瑜才不羞呢，听了羡慕万分，也跟着打趣范萍起来：“哇，邹大哥好词藻，以后我看到萍萍也要‘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大的发疯，小的跟风。气氛很好。
　　“啪！”范萍用力拍了一下邹桐的手，佯装恼道：“都是你不好，还没喝就借酒发疯，我看你还是不要喝了。”
　　邹桐趁机握住了范萍的手，站起身来举起了杯子：“来，为了今天萍萍正式入住新家，咱们干一杯！”
　　邹桐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无比满足的幸福的笑容。
　　“邹大哥，萍萍，祝你们幸福！”宋瑜举起橙汁，说出了自己真诚的祝福。
　　“祝我们大家都幸福！”范萍也举起了橙汁，脸上露出动人的微笑。
　　三个人高高兴兴地碰杯，餐桌上喜气融融，香气浮动。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温暖和煦。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甜蜜，宋瑜先前的不安烟消云散。
　　显而易见，邹桐深爱着范萍，爱慕之情，溢于言表。也许范萍不能完全忘记前缘旧事，但只要他们倾心相爱，当下才是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吗？范萍自己说过，时间使人忘记爱情，爱情也使人忘记时间。十年的漫长岁月让很多过往都成为了尘封的回忆，那就让它继续尘封吧。
　　宋瑜记得范萍说过，她与那个他之间，很多很多事，她都记不得了，而现在，邹桐的爱，美满的家庭生活，会让范萍拥有实实在在的现世的幸福，这些终将会取代过去，慢慢在范萍的记忆中占有更加重要的位置。
　　记得哪本书上，有句这样的话：随着时间慢慢沉淀，有些人终将在心底慢慢模糊，学会放手，才能成全自己的幸福。
　　范萍放手了，如同她丢下了那本十年前的《萌芽》。她一定会幸福的！
　　邹大厨的手艺很好，宋瑜不断地向鲜菇菜心发动攻势，邹桐和范萍还不停地给她夹菜，她迅速地撑饱了，抿着橙汁，乐呵呵地听大人们谈天说地。
　　酒至半酣，邹桐取出了数码相机对范萍说：“萍萍，我给你在这里拍几张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老婆了！最后的留念。”
　　范萍看着宋瑜说：“我们一起，单身宿舍里的女孩子们，每个房间都要一张。”
　　邹桐看着范萍说：“不够不够，我也要和你一起，邹桐抢亲图，小瑜，从门口开始拍，每个房间都要一张。”
　　邹桐抢亲图？三个人哈哈大笑。
　　吃过饭后，邹桐喊了两部出租车，他和一些大物件随着其中一辆车先去他的住处，宋瑜和范萍搬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坐另一部车随后走。
　　邹桐买的公寓在城东的机场附近，是一处新开发的花园小区。小区里除了几栋高层公寓，还有不少连体别墅。小区中央有一个人工湖，也许因为冬季将到，湖水清澈明净，湖面上见不到任何植物，喷泉也不再喷水。湖的周围是一片小径环绕的绿化地带，错落有致地种植了不少松柏东青等常绿树种和桃李杨柳等季节性树种，一丛丛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几座奇形怪状的假山点缀在其间，每一个角度望去风景都各不相同。树下的草地才被自动喷水装置洒过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好美啊！”宋瑜在出租车上一路看过来，不禁发出轻轻的感叹。
　　“以后有空可以经常来玩了，反正邹桐时常出差不在家。”范萍看着宋瑜笑道。
　　“就是太远了。你上班也要坐很久公车呢。”宋瑜转过头对范萍说。
　　“邹桐建议我买个奇瑞的QQ车开，我积蓄的钱正好能投进去。”范萍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小汽车兴奋起来。
　　“啊！那样真好，你也要成为驾车族了。”宋瑜听着开心地抓住了范萍的手臂。
　　“就怕我驾照考不出来。师傅，到了，就是这里。”范萍说。
　　开车和胆子好象没有直接的关系，宋瑜不会开车，但一想到从小就在高低杠、平衡木上翻腾的范萍居然会害怕开车，心里就想笑。
　　两人转眼到了公寓的楼下，邹桐已经从他那部早到的出租车后厢卸下了行李，马上又赶过来卸她们这辆车上的东西，很快地，地上就摊了不大不小的一堆。范萍叫宋瑜呆在楼下看东西，便与邹桐一起往电梯里搬运起大小物件。
　　看东西，小孩子的活儿。
　　宋瑜守着一堆东西闲着无事，开始习惯性地东张西望。
　　东张西望，左瞧右看。
　　东张西望中，一个头戴米色棒球帽的男子身影跃入了她的眼帘，有些眼熟，无论是棒球帽还是人。
　　米色棒球帽从一排连体别墅中快步走出，步履匆匆地直奔不远处的访客停车场。
　　不一会儿，一个身形苗条的女子样子急切地追赶了出来，慌慌张张中没有来得及扣好大衣的纽扣。跑动中的风带起了大衣的下摆，露出里面单薄的印花家居衣服。
　　男子回了回头却没有停步的意思，依然故我地步履匆匆。
　　是他。宋瑜认出了他。
　　望着男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女孩终于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立在原地。
　　片刻功夫一辆漆黑亮眼的奥迪从停车场开了出来，从容不迫地驶上人工湖对面的大路，转眼间便将小区远远地抛在身后。
　　女孩终于缓缓侧过身来。
　　此时此刻，宋瑜终于看到了戴嘉愈发清瘦的面容，黯然神伤的表情。
　　戴嘉没有看到宋瑜，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后，捂着嘴低着头飞快地跑回了连体别墅中的一个单元，顷刻间消失了踪迹。
　　午后的阳光下，世界归于平静。
　　午后的阳光，灿烂依旧，平静的世界里掩藏了多少跌宕起伏的故事。
　　宋瑜开始走神。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不久以前，那个同样阳光灿烂的午后，麓曦茶坊外，戴嘉与翟奕竑两个人亲密的身影和喁喁的细语，唐迪‘金童玉女’的评价，一切都是那么浪漫，那么美好，可是眼前似乎什么都变了，都变了。
　　翟奕竑尴尬隐忍的面容，无心停留的脚步，扬尘而去的车轮。
　　戴嘉日渐虚弱的身体，健身馆外形只影单的等候，洗手间默默流淌的眼泪。
　　旦夕变故，让人眼花缭乱，更让人心中测然。
　　多年以前那个春日的夜晚，范萍流着眼泪轻叹：爱情给你幸福，也给你伤害，快乐与悲伤如影随形，彼此作陪。
　　宋瑜一直不太明白这句有些矛盾的话，此时此刻，她已经能渐渐地领悟其中的含义，却感到有些莫明的失落。
　　如果没有爱情，是不是就不会受到伤害？答案是否定的。她要爱情，如果快乐与悲伤如影随形、彼此作陪，那就让它们一起来吧，她坚信，在她的爱情世界里，只有幸福，没有伤害，快乐一定会远远超过悲伤，一定的！
　　望着灿烂的阳光，她在心里默默为戴嘉祝福：雨过总会天晴，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临走的时候，范萍和邹桐一直把宋瑜送到小区外的公车亭。当公车驶离站台的时候，范萍笑着朝宋瑜挥手告别，邹桐则笑着从后面拥住了范萍，范萍望向宋瑜的目光立刻转向了邹桐。
　　年青的恩爱夫妇，崭新的时尚小区，一切还是那么浪漫，那么美好。
　　宋瑜羡慕地看着自己的好友，非常羡慕，以至于有些小小的酸溜溜。
　　邹桐抢亲图。她的好友真的就被这么抢走了。太简单了，一纸婚书，一次搬家，范萍就把自己给了这个男人，把所有的话题都留给了旁人。
　　
                  （二十）
　　校园里的日子简单而平静，初涉爱河的宋瑜眼睛里常常闪耀着异样的光彩，但她很不确定，她真的拥有爱情了吗？
　　有人说，‘爱情的感觉’是这样的：看到他，你会心跳加速；面对他，你会脸红害羞；想起他，你会没完没了。愿意为他付出，愿意为他守候，愿意为他微笑，愿意为他哭泣。希望可以随时随地地找到他，希望可以和他分分秒秒地在一起。
　　宋瑜对照着‘爱情的感觉’，每一条、每一条她都满足，可是他呢，他呢？她暗暗地帮他也对照着这些感觉逐一对比，有些灰心丧气：
　　她不知道，他看到她，会不会心跳加速；
　　她看得见，他面对她，不会脸红害羞；
　　她不知道，他想起她，会不会没完没了。
　　他的得分：两项不确定Vs一项否定
　　她不知道，他是否愿意为她付出，愿意为她守候，愿意为她哭泣。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愿意为她微笑。
　　他的得分：三项不确定Vs一项肯定
　　他不希望她随时随地地找他，因为他告诉她，他很忙很忙。
　　所以他不希望可以和她分分秒秒地在一起。
　　他的得分：两项否定Vs零项肯定
　　结果总计：他好象没有爱情的感觉
　　可是，可是，这显然又是不对的、不对的。
　　真正的爱情很复杂、很复杂。 
　　爱情啊爱情，既不是选择题可以选择的结果，又不是问答题可以回答的答案。
　　他爱情的感觉是啥样子的呢？
　　不知道。
　　良好的作息习惯让宋瑜的生活规律没有太多的改变，依然按部就班、井然有序，但心里却是波澜起伏，浪花汹涌。
　　严硕每个工作日都上班，晚上和周末不是加班就是呆在系里的实验室中继续攻坚。
　　两个人的见面是‘穿花蛱蝶深深见’，说话是‘点水蜻蜓款款飞”。
　　蜻蜓点水、浮光掠影的交往，让宋瑜不能过多地进入他的领地，于是她困惑了，困惑之后便是难过。
　　年纪一把了才开始初恋，她的勇气和冲动用了一次就退缩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胡思乱想上，没完没了地胡思乱想。
　　她发现，他们的关系是：她很少找他。如果她不去找他，那么他基本上也不会去找她。可她怎么能老去主动找他呢！
　　他们公司的小白领都用MSN，为了他，她天天特地上MSN，看着孤零零的一个他的头像发呆。
　　手机里那个号码，她天天都看，看着意味深长的‘YS’发呆。
　　她想，他忙的时候她一定不能去打搅他，可是他忙的时间太多了，多得让她有些气馁。她努力说服自己心平气和，可是她无法心平气和。她不明白，他们的恋爱刚刚开始，怎么就会成这样？每次联系后，她都担心，何时才会有下文。
　　等待下文，等待下文。
　　那一刻，欧阳芸正在对着电脑大发脾气，她恼火地说：“不更新的大坑，统统都是太监文！看本小姐把你们统统都毙了！ ”
　　太监文！太监文？宋瑜的小心肝颤抖着，颤抖着。
　　不会这样的，不会这样的。她努力地安慰自己。
　　她清楚地记得，几天前周日的晚上，她兴高采烈地去还伞，第二次主动找他，结果是扑了个大空，兴冲冲而去，灰溜溜而归，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他的伞留给了围棋同学。回来后不久，当手机屏幕上的‘YS’跳跃晃动时，她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YS’，‘YS’等于YES，YES！
　　就这样开始了。
　　她的生活原本‘风平浪静不生纹，水面浑如镜面新’。遇到他，犹如石落湖心，全然为他泛起阵阵涟漪。最初的日子温馨如梦，感觉甜美象诗，仿佛秋雨飘飘洒洒，不经意落在静静的湖面上，瞬间中变换出千般美丽、万般柔情，留下一串串欢欣的印记。
　　校园恋情可以轻易瞒过父母，却难以瞒过朝夕共处的室友。
　　神探欧阳芸洞幽察微、明鉴秋毫，宋瑜什么都瞒不过她。
　　一把硕大丑陋的广告伞，经过一个下午的风雨交加，变成了一把黑色轻便的折叠伞。
　　一把黑色轻便的杭州天堂伞，经过一个晚上的闲置墙角，引发了一场通宵达旦的审讯。
　　神探欧阳芸捏着采草大盗宋瑜的手机满屋子到处乱蹿，当采草大盗抢回手机时，脖子就不幸中了机关，被神探的鸡爪子牢牢地掐住。
　　神探的鸡爪子冰凉冰凉的，神探的声音更是威风凛凛，欧阳芸看着拒不伏法的采草大盗怒然呵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看我怎么收拾你个鱼头！”
　　采草大盗一心护着手机上的来电号码，纵然有一身武艺，也难以施展拳脚。
　　于是乎―――
　　冰凉冰凉的鸡爪子机关被慢慢地捂热了，机关上白嫩白嫩的脸蛋儿慢慢地红云四起。
　　小鱼头经不起鸡爪子的折腾，神探一举挫败采草大盗。
　　红云浮面的宋瑜终究拗不过聪颖任性的欧阳芸，招架不住，把大概经过都老老实实地全盘交代了。
　　欧阳芸对严硕的印象很好，松开手后，她得意洋洋地说：“嗯，还是我的眼光好！小帅哥挺不错的，人又聪明成绩又好，心眼也不坏，对姐姐我是有求必应，特有礼貌。不象那个邵奕炜，一副老人腔，动不动就欧阳、欧阳地叫我，一点规矩也没有。哎呀呀，舞会坐怀不乱、雨天舍伞献美，太妙了！你们两个肯定在公车亭里就对上眼了！我说小鱼儿，再使劲抖一抖，别那么吝啬嘛，来点猛料吧！”
　　晚上睡在床上，获得爆炸性新闻的欧阳芸兴奋得不肯放过宋瑜，黑暗中，她一个劲地评头论足： “没想到啊，我们的严硕同学晚节不保，坚壁清野三四年，末了临毕业还落在你的手上。他们系的女生太少，仅有的那几个，不是早早地名花有主，就是惨不忍睹。小鱼儿，你一从家里搬出来就大放光彩，魅力四射啊！射一个就倒一个，前途无量！诚心诚意地说一句，我觉得你们两个就外形而言蛮搬配的，他一白面书生，你一清纯玉女，放在一起很养眼呐！虽然你比她大，但严硕给人的感觉还是挺少年老成稳重成熟的，你倒是一副小姑娘长不大羞羞答答的样子。再说他就要毕业了，也没听说要考研，这样的话，反而比你早接触社会，你对他就绝对不会有代沟感。”
　　当时，宋瑜没有说话，黑暗里，她在无声地微笑。
　　后来，欧阳芸继续出谋划策：“小鱼儿，记住，谈恋爱女生的秘笈是‘有张有弛、忽冷忽热、欲擒故纵’，不要整天在一起，这样才能保持新鲜感。那时候，罗海诚每天早中晚三个电话雷打不动，我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他接到电话时那个高兴劲哦，声音都激动得发抖，笑死人了！我们难得出去逛商店，他从来不让我拎自己的包包，他背着女包一路招摇过市，说要给我赚回头率，笑死人了！每次回家的时候，他总是买好多零食给我在火车上吃，我吃东西的时候不理他，他就看着我傻乐，还绞尽脑汁地讲笑话，全是我听过的，我不笑，他还跟我较真，笑死人了！我大姨妈来的时候，躲在房间里不出去，他还以为我在生他的气呢，手写了一封十页纸的悔过书，每个字比花生米还大，就想凑页数，笑死人了！”
　　几个‘笑死人’听得宋瑜无限神往―――原来爱情是这个样子的，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英俊不羁的男主千方百计地追逐讨好美丽骄傲的女主，唔，神气活现的女主啊，多么开心哦！
　　末了，欧阳芸越说越来劲，她将一只手伸出被子拧亮了手电筒，一面对着天花板绕着倒‘8’子的鱼状图，一面大声嚷嚷道：“小鱼儿，嫁到杭州来吧，正好跟我作个伴！” 
　　那一刻，不但欧阳芸忘记她说过她和罗海诚已经分手，就连宋瑜也忘记了。
　　两个女孩“咯咯咯咯”的笑声回荡在寝室里，洋溢着一片愉悦与兴奋。
　　第二天以后，情况就变了，欧阳芸不再提起罗海诚，独自一人沉浸在网络的海洋里专心致志、闷声不响，而恪守所谓‘恋爱女生秘笈’的宋瑜则在漫无尽头的严阵以待中山穷水尽、弹尽粮绝。
　　寂寞难耐。寂寞难耐。
　　寂寞难耐中坐以待毙。
　　不，她需要救兵，搬救兵！
　　十万火急！
　　忍不过寂寞的宋瑜火速向范萍求救。一个电话从范萍结束康成的瑜伽课上公车开始打起，一直打到宋瑜的宿舍楼熄灯，手机的电池耗尽。
　　手机是滚烫滚烫的，友情是温温暖暖的，爱情是酸酸痒痒的。
　　范萍简直是个爱情心理医生，她告诉宋瑜：第一次谈恋爱的男生没有恋爱经验，不会哄着女孩子开心，更不会满口甜言蜜语；反过来，他会忽视许多应该做的事情、应该说的话，会动不动惹女孩子不高兴、想生气、甚至发脾气，这个时候，他却不能够体会她的心情，领会她的感受，所以两个人就容易产生误会。不过，正因为没有恋爱经验，他会更多地用心去爱，而不是耍花招、玩手段。
　　纯洁的爱，宋瑜笑了。
　　范萍继续分析道，在严硕这个具体例子上，由于宋瑜是自己先暗恋上人家，然后很快就和他好上了，严硕没有很努力、很费劲地追求过宋瑜，所以他就更加不懂得应该如何来讨女孩子的欢心，如何去琢磨女孩子的想法。
　　严硕这个病人！那个，那个―――病得不轻。
　　在医生通过电讯网络的望闻问切下，家属明白了病人的基本情况：
　　病人：严硕
　　诊断结果：第一次谈恋爱的男生，菜鸟一只。
　　病情程度：虽然严重，但属于正常范围。
　　
　　原来只因为他是菜鸟一只，原来都是因为他是菜鸟一只！
　　哦！菜鸟！我的菜鸟。
　　病人的家属微笑起来，天马行空的脑袋马上开始发挥超级想象：菜鸟，一只可爱的菜鸟，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一不小心、一不小心就落入了她的天网恢恢。可是，它不驯服，很不驯服。
　　唔。怎么办？
　　话到一半，手机里传来大厨邹桐很应景的声音：“萍萍，你还吃不吃了，鸭子要冷了。”
　　范萍捂住话筒吩咐道：“嘘！小瑜的电话，鸭子放到锅里多煮煮吧。”
　　鸭子―――多煮煮吧。
　　于是乎，天马行空的脑袋里，可爱的菜鸟立刻变成了一只锅里的鸭子，没煮熟的鸭子，慢火煨着。
　　俗话说，煮不熟的鸭子―――
　　莫非是煮不熟的鸭子？
　　呃！煮不熟的鸭子―――严硕？
　　胡思乱想！宋瑜开始讨厌自己的胡思乱想，没完没了的胡思乱想。
　　她忘记了范萍连晚饭都没有吃，心急如焚地不断追问：那怎么办呢？接下去会怎么样呢？我该怎么办呢？
　　范萍安慰她道：“多给他点时间吧，如果他是真心喜欢你，慢慢地，你就会感觉到，他会傻傻地去揣摩你的小心思的，甚至会出洋相呢！”
　　出洋相？
　　从认识他起，他们两个就不断地出洋相。
　　他还会主动为她出洋相？会吗？
　　握着滚烫滚烫的手机，宋瑜笑了，却没有信服。
　　寂寞了一天，此刻的她坐在他修好的笔记本电脑前，打开MSN的对话框，开始胡乱敲字：
　　“严硕，你好吗？”
　　“严硕，你在干吗？”
　　“严硕，你忙吗？”
　　“严硕，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严硕，你吃了晚饭吗？”
　　所有的话，一句都没有发出去。她敲了就删除，敲了就删除。
　　多给他点时间吧，多久啊？多久啊？
　　一天、两天、三天……
　　她忿忿地想：难道要等一辈子吗？
　　一辈子。
　　唔，一辈子。
　　这是句一时的气话，却让她沉醉在一片朦胧的温柔之中，兀自陶醉了好久好久。
　　朦胧的温柔，尽情地YY吧！
　　没有他，就自己YY吧！
　　YY……
　　正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后来，事情的发展让宋瑜再度感到范萍的料事如神。
　　在她敲了半个小时的不发出去的问候以后，大忙人严硕居然给她发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然问候：“你的电脑出问题了吗？我看到你在写，可是什么都没收到？”
　　她心如鹿撞，还没来得及敲完回复，他的电话就跟踪而至：“宋瑜，你好吗？”
　　看着欧阳芸瞪着眼睛、竖起耳朵、踱步过来，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宋瑜随口就发嗲：“唔，不太好。”
　　对付老爸的那套被照搬不误，她感到汗，那个汗哦！
　　其实也没出汗，因为天有些凉。
　　那个夜晚，校园小径上，月上柳梢头，人约熄灯后。
　　皎洁的月光下，人依依，情切切。
　　夜深人静的时候，诗情画意的场所，他碰了她的小手，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这回接触面积很大，因为，因为他放了一个很小的黑色U盘到她的手心：“以后记得备份吧，电脑万一出故障，你就不会丢失文件了。”
　　小小的U盘很温暖，可是说话的人既没有甜言蜜语，又很不解风情。
　　于是，她更加不解风情地问他：“你翻墙回去吗？”
　　他答：“是啊，你想看吗？”
　　她听了就笑了，他翻墙，真的要为她出洋相了。
　　此时此刻，‘爱情的感觉’里的每一条，她不再那么在意了。
　　因为，她知道了他的‘爱情的感觉’，一个第一次恋爱的男生的真真切切的‘爱情的感觉’。
　　菜鸟的‘爱情的感觉’，其实很美妙、很美妙：月色朦胧，菜鸟朦胧，感觉更朦胧。
　　纯净柔和的秋月，犹如一张睡美人的脸，鸟儿们没有沉睡，它们在做一个旖旎而迷蒙的梦：
　　‘月朦胧，鸟朦胧，萤光照夜空；
　　山朦胧，树朦胧，秋虫在呢哝；
　　花朦胧，夜朦胧， 晚风叩帘笼；
　　灯朦胧，人朦胧， 但愿同入梦。’
　　
　　
                  （二十一）
　　恋爱的初级阶段是朦朦胧胧的。当一个人非常忙碌，而另一个人相对较空闲时，空闲的人就时常在朦朦胧胧中翘首以待。
　　等待中，朦胧的心情可以彻底纂改朦胧派的小诗：(注：本诗模仿诗人杨炼的朦胧派长诗《诺日朗》的第四部分：偈子)
　　为憧憬而等待，为等待而希望。
　　憧憬是最完美的等待，而等待是最漫长的希望。
　　憧憬开始的那刻，希望开始萌芽，等待如影随形。
　　见面并不太多，或许召唤只有一声——
　　最嘹亮的，恰恰是寂静，等待中的寂静。
　　图书馆的寂静，一室书香的寂静。
　　寂静的人看着小小的手机屏幕发愣，已经过了通常下班的时间，他并没有来电话，应该是又要加班了。
　　片刻凝神的结果，她惊喜地发现，‘YS’其实反过来就是自己名字的缩写：‘SY’。
　　这是多么美妙的发现，多么美妙的缘分啊！
　　奇思妙想的脑子不紧不慢地去洗手间，翻来覆去回味‘YS’与‘SY’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缠绵，脚步有些虚浮。刚经过图书馆的楼梯口，便与飞身冲下的一个身影撞了个正着，她的肩膀被狠狠地挨了一记，对方手中的几本书则挥洒了一地。
　　“你他～”萧岳的粗口爆了一半，见是宋瑜，立马搔了搔脑袋，讪讪地笑道：“嘿嘿，宋瑜姐姐，没弄疼你吧？”
　　宋瑜摸了摸有些生疼的肩头，很疼，看着萧岳叹了口气：“我还好。你冒冒失失急什么呀？”
　　萧岳沮丧地报告情况：“最近特别烦，碰到好多技术问题都解决不了，我整天手忙脚乱的，能不着急吗？”
　　技术问题？噢！
　　宋瑜立即明白了七八分，笑着说：“是不是学习上遇到难题了？问问老师同学不就行了，这也值得你心急火燎的？”说着便俯身帮萧岳去捡地上的书。
　　大开页的书，又重又厚，这些是教科书吗？
　　隔行如隔山，不好判断。
　　宋瑜有些纳闷，更有些好奇。
　　抱好书的萧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以为然地说：“那可是我自己钻研的高深课题，学校里的老古董们知道什么，他们就会照本宣科！这种技术难题，只有我们坛子里的坛主才能略解一二，问别人岂不是对牛弹琴？不过可惜，可惜啊，坛主这一个多礼拜都没有光顾过坛子了，我们这些散兵游勇，不好混呐！唉，要不我怎么会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没头苍蝇，这句自我评价倒是很形象！
　　宋瑜腾出一只手戳了一下萧岳的脑袋说：“小家伙口气不小，尽故弄玄虚！去吧，好好看书，我不跟你争了。”
　　萧岳眼看宋瑜转身要上楼梯，突然喊道：“宋瑜姐姐，可不可以经济援助一下？我没钱吃饭了。”
　　没钱吃饭了？嗯，正好是月底了，男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嘴巴谗点，饭量大点，钱不够用倒是在所难免的。
　　脑子里晃过萧岳对着食堂里小炒窗口那垂涎欲滴的模样，宋瑜停住脚步站在台阶上问他：“需要多少？要不要现在就跟我回宿舍拿？”
　　萧岳搔了搔脑袋，咧开嘴笑嘻嘻地说：“不多，三位数，玖佰好不好？”
　　玖佰？狮子大开口。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家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
　　宋瑜吃了一惊：“这么多！下个月你妈妈马上就要给你生活费了，这两天功夫你要吃什么呀？”
　　山珍海味，龙肝豹胆。
　　明察秋毫的姐姐等着一肚子坏水的小家伙胡诌。
　　一肚子坏水化作一张愁眉苦脸：“不止吃饭啦，我又不是饭桶。除了吃饭，我的电脑有点小问题，需要买些新东西。我老妈什么都不懂，说能正常开关就什么都不给换。我们学电脑的，电脑不好用还怎么混？我只能从牙齿缝里省钱了。不过宋瑜姐姐啊，你千万别担心，我在外面找了个零活干，如果成功的话，很快就有钱还你了。”
　　打零工挣钱？玖佰块大洋很快就能到手？
　　看着猴瘦猴瘦的萧岳，宋瑜好奇起来：“什么零活？”
　　不外乎家教、送货、勤工俭学，姐姐开始瞎猜。
　　“呃，呃！”萧岳清了清嗓子，胸有成竹地说：“当然是电脑方面的活啦，网络测试，反正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哇，这么牛啊！
　　宋瑜根本没想到才读大一的萧岳能找到这么专业性强的兼职差事，有些将信将疑，但是一想到严硕也曾提及他中学时就开始自己动手强化电脑配置，钻研电脑程序，就觉得萧岳所言也并非不可能。于是，她点点头说：“既然这样，我就相信你。我身边没有这么多现金，要不等我明天到学校工商银行的取款机上取？”
　　夜长梦多，萧岳哪里肯放过宋瑜，一手抱着书，一手拉着她的袖子就拖着往图书馆的大门走：“哎呀！我打饥荒都好几天了，学校银行就几步路，干吗要等到明天！”
　　“你等在这里，我去拿外套和卡！”挣脱了萧岳，宋瑜回到了阅览室。
　　“快点！快点！”萧岳在她背后大叫。
　　衣服、钱包、手机、钥匙，快，快，快！很快地做好一切，临走，她的目光不经意地随便一扫，就看到了两个熟人：与她自己地盘遥遥相对的角落里，一个衣着华丽女孩正站在一个穿着运动衣的男孩的桌旁，俯身对他窃窃低语。
　　邵奕炜的面前只有一本书，更象是一本摊开的笔记，身上的运动衣半敞着拉链，不怕冷地露出整个直挺挺的脖子，脱下的皮夹克挂在椅子背上，漆黑漆黑的颜色跟他的表情有得一比。楚鑫鑫平时扎起的马尾放了下来，蓬松地披了一肩，香槟色的洋装下搭配了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咖啡色长裙，一条色彩鲜艳的碎花长丝巾在衣领上绕了个圈，飘然垂到了下身的裙摆上，与裙子上层层叠叠的金啡花边和精心点缀的珠串流苏交相辉映，美不胜收。范萍的《VOGUE》上就有这么一条裙子，穿在长腿的楚鑫鑫的身上，格外漂亮。
　　小丫头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扮，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宋瑜偷偷一乐，转身走了出去。
　　学校银行离男生宿舍不远，萧岳还是老习惯，走路急得象是去充军，宋瑜不得不躲他两步远。钱交到他手上的那刻，宋瑜问他：“最近给你妈妈打电话了吗？她说你老不接她的电话。”
　　“呃？”萧岳两眼一翻，随即笑道：“宋瑜姐姐，你知不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妈更年期烦得要死，千万不要招惹她！切记！切记！拜拜！拜拜！”
　　一肚子坏水的小家伙毫不贻误战机地火速撤离，朝男生宿舍冲锋陷阵。
　　月色朦胧，男生宿舍外的篮球场上，空旷无人。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朦胧，也很寂寞。
　　走着走着，她在场上绕起了圈子，脚步声很轻，却有着沉闷的回音。
　　砰——砰——
　　不，那不是回音，是和她步履一致的脚步声！那人的脚步不快不慢，与她同速共进。
　　沉闷的脚步声中，前方的地面上，一个高大的人影覆盖在她的影子上，完完全全地罩住了她！
　　完完全全地罩住了她。
　　一种诡异的感觉猛然袭上心头，她倒抽了一口凉气，禁不住回头张望。
　　“宋瑜。”他淡淡地喊道，似乎料到她必定会回头。
　　“你——，你吓我一跳！装神弄鬼跟着我干吗？”看到邵奕炜，神经高度紧张的人松了一口气，惊魂未定之余，口气里满是不能掩饰的责怨。
　　他轻轻一笑，将无处安放的两只手插进了裤袋，胳膊下的皮衣发出不自然的细微声响，“不讲道理是不是？学校里的路你能走我就走不得？如果没搞错的话，这一块地盘附属于男生宿舍。”
　　的确如此，大惊小怪的人无话可说。
　　一片静寂中，他和她并排走着，默契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嗒嗒作响，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月光和路灯的共同作用下前后左右地晃动，象皮影戏里的打闹的人物，很是有趣。
　　太安静了，平日里多嘴多舌的人今天不苟言笑，让她倒不习惯起来。
　　她问：“你也是去图书馆吗？”
　　他答：“嗯。”
　　就没话了。
　　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脱胎换骨似的仿佛变了一个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但心事重重，好象还有些生气。
　　她忽而就想起了那个周六，热火朝天的羽毛球馆里，她一时冲动就抛下他甩手而去。几天过去，事过境迁，当时的冲天怒气早已成为过往烟云，现在的她反而觉得心怀歉疚。于是，抱歉的人支支吾吾起来：“哎，上个礼拜六那事，不好意思啊。”
　　听了此话，他的步伐顿了一顿，看了一眼身边害羞的人，他问她：“讨厌我吧，是不是？”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她傻了，随即摇头、又摇头，接着便是张口结舌、欲言而止。
　　不，不能这样，她怎么能讨厌一个学生，她怎么能讨厌一个队友？
　　“没有啊，谁说的！”她恢复了成人的思维，却用上了小孩子的语气。
　　他不走了，神情严肃地盯着她看：“说谎了吧？脸红了！”
　　真的吗？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是有些烫，可她自己竟然没有感觉到。
　　朦胧的月色下，感觉都变得朦胧了，不，是迟钝了。
　　他仰天长叹：“看来明年夏天的比赛，我是没什么指望了！”
　　比赛，他，还有孙教练、球队、学校。唉！
　　她耽误了他，真的有些自责。他对她一直都不错，尽管嘴巴臭了点，可她不好好训练，明白着就是要耽误他，辜负教练的殷切期望，影响学校和球队的荣誉。
　　“下次，等你有空补上吧。那个训练。我，我会注意的。”她语无伦次地安慰他，都是心里话。
　　“我现在就有空，你练是不练？”他见缝插针地胁迫。
　　这是他很拿手的一套，此时此刻，她却并不生气：“好吧！”她答应了。
　　不过一个顺水人情。
　　灯火通明的羽毛球馆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他们两个，她有些不习惯，他似乎也有些紧张。
　　“准备好了？”他喊了一声，没有看她。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被他脱下，嫩黄色的马球短袖很是亮眼。
　　“嗯！”她答应道，理了理才换好的球衣，淡紫色的耐克长袖同样夺目。
　　隔着墨绿色的球网，洁白的羽毛球飞扬而至，一个接着一个，轻盈而飘逸。他的球喂得很好，热身的时候，全部都刚好落在她的身边，不费吹灰之力，她便能轻松接起。
　　奋力挥拍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小时候，她爸爸就是这样耐心地在网的那端给她喂球，洁白的羽毛球一个接着一个飞到她的身边，她一蹦一跳地去接球扣杀，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妈妈说她皮得就象个小疯子，她不是皮，是快乐得象个小疯子，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很美好的往事。
　　这一刻，在这个只有他们的羽毛球馆里，一个又一个洁白的羽毛球飞扬而至，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被倏然开启，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青春洋溢的笑容。
　　整个世界，瞬间被她点亮。
　　她从来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从来没有。
　　他望着她，神色恍惚。
　　她这样对他笑，发自内心的欢乐笑容。
　　身体很快就活动开了，她的接球开始慢慢地变得挥洒自如，从容不迫，他的发球却慢慢地变得刁钻古怪、变幻莫测，一个接着一个，迅猛而有力地飞向她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角角落落。
　　出汗了，满头大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淌，但是心里很爽很爽，真的是生命在于运动的感觉。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待命。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一挥一扣，弹无虚发。
　　对视中的默契，抗衡中的较量，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捡球起身的那刻，她看到他望着她笑，也回报了一个灿然的笑容。
　　隔着远远的距离，他给了她一个手势，孙教练表扬他们时喜欢用的手势。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总是喜欢模仿孙教练来对付她，这一刻，她没有恼，还冲他害羞地笑了笑。
　　他忽而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她忽而觉得，他其实——没那么讨厌。以前那些过节，不过是她的偏见。
　　他的傲慢，她的偏见。
　　傲慢与偏见，原来是傲慢与偏见。
　　她来不及细想，已然汗流满面。
　　额头的汗水滴在睫毛上，轻轻颤了颤，网那边，他的身影模糊起来，在灯下，仿佛被笼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
　　这样一个走神的刹那，她错过了他的发球。
　　她停下来，用袖子擦汗。他走过来，帮她捡起地上的球。
　　她很是窘，自己莫名走神。
　　他没有说话，更没有怪她。
　　醒醒！集中精力！她告诉自己。
　　网那边，他在等她，耐心地等她。
　　从新开始。
　　一切从新开始。
　　青春洋溢的球场，激情超越的感悟。
　　当她第N次用袖子擦汗的时候，他问她：“累了？”
　　“嗯。”她的大实话，浑身上下不但大汗淋漓， 而且腰酸背疼。
　　他笑。
　　走出球馆的大门，薄云遮月，秋风拂面，清凉的空气沁人心脾。
　　心情大好。
　　该说再见了，她看向他，他看向她。
　　“小吃街上的广西粗米线味道很好，老板是我哥们，女士免单。”他突然邀请她。
　　她笑。
　　广西粗米线，她早就听说了。据说前段日子，他和他的狐朋狗友天天去捧场，别是真的入股了吧？这个人，有时候立撑朋友，就爱乱讲江湖义气！
　　她才不要跟他瞎搀和呢！
　　她摇头：“不了，现在吃东西要发胖的。”
　　天呀！她一高兴，都说了什么呀！
　　高兴之下，她随口就说了对闺蜜才能讲的话，霎那间脸变得通红通红。 
　　“你一点也不胖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一到她的脸上便再也不能移动。
　　那份拂不去的相思。
　　朦胧的月色下，她灵动的眼睛害羞地看着地面上的一点，仿佛那才是整个世界的所在。
　　朦胧的树影中，好奇的秋虫停止了呢哝，仿佛在屏气敛息地偷看着他们。
　　朦胧的灯光处，他深情地凝望着她，仿佛这一眼，他便能走入她的心间。
　　朦胧的夜色里，心里弥漫起朦胧的感觉，仿佛是烟花三月的细雨如绵，又仿佛是寒冬腊月的飞雪如烟。
　　朦胧的意境，朦胧的光影，朦胧的色彩，温柔的依恋没有只言片语，却一样让人如痴如醉。
　　他太留恋这份朦胧的感觉，不确定是否要去破坏这份得来不易的美好。 
　　远远地欣赏，是不是也是人生的一种境界？ 
　　可内心深处，他何尝不企求一个拥有的结果。
　　朦胧的感觉荡漾在心间，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娇俏可爱，那是他不敢触摸的爱。她是否知道？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象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仅有一腔柔情——柔情似水。
　　鹊桥归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可惜，‘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那是他害怕的结果。
　　两排橘黄色的路灯，整齐地延伸到遥远的校园门口，他说起了球队的事情，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对答着。
　　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今天怎么会答应他一个又一个的要求。
　　朦胧的夜色里，月也朦胧，心也朦胧，感觉也朦胧起来。
　　广西粗米线味道的确很好，会做生意的老板娘还特地问她要不要放辣，她摇了摇头。
　　听了她的话，他突然就改了口，改了和她一样的选择。
　　临走，他只留下一个人的钱。
　　他从来都是个大方的人，球队里吃饭，别人一起哄，他就没少掏过腰包。一碗米线的价钱，对他而言简直是微不足道。这点小钱，他不会不付的，逃帐就更加不可能了。
　　她真的困惑起来。难道真的是女士免单，还是他真的入股了？
　　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他没来由地拉住了她的手，她正要发脾气，却听到他说：“快跑，图书馆要关门了！”
　　死了！死了！
　　打球、宵夜，朦胧来朦胧去，居然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论打球，她不及他；论跑步，他不及她。
　　挣脱他的手，学校田径队的中长跑主力在不到两公里的路程里，将学校羽毛球队的主力远远地甩在后头，第一个冲上了图书馆的台阶。
　　人早己走得光光的阅览室，只有他们两个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呆在老地方，遥相呼应。
　　他的字迹很好看，一手秀颖清丽的行书，真不象出自他这么个外向的男生之手。
　　古人云，字如其人，笔墨之间，可以觇人气象。看他这字，倒真象是个情感细腻丰富的女生。
　　合上笔记本，她愣住了。淡紫色的封面上，是她名字的缩写：‘SY’。
　　她心跳加速。
　　不，看花眼了，还有一个‘W’托在‘SY’的下面。
　　‘S’代表‘邵’，‘Y’代表‘奕’，‘W’代表‘炜’。
　　分明是他名字的缩写，可是偏偏暧昧地跟她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关系。
　　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她真的想多了。
　　笔记本的右上角有一个细巧的蛋糕盒子。透过上面的天窗，她看到一块生日蛋糕的一角，巧克力写的‘乐’字和几朵粉红色的鲜奶糖花可爱诱人。
　　楚鑫鑫的生日？她仔细回想，可有些记不清了。没有住校以前，她从不参加这些小师弟、小师妹的生日庆祝。楚鑫鑫这次没有邀请她，太正常不过了。
　　拿好东西，她在管理员的监督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古色古香的图书馆，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紧紧关闭。
　　朦胧的月色下，过去的一幕恍惚重现眼前。
　　他站在门前的狮子旁，俊朗而潇洒，两个人的运动包分别挂在他的左右肩膀，皮夹克的拉链敞开着，领口处马球短袖那片嫩黄的色彩在路灯的光晕下朦胧起来，让她想起方才球场上那个腾空飞跃的矫健身影，英姿勃勃，充满活力。
　　她先把手里的蛋糕盒子递给他，他却不愿意接：“你拿着吧。我不喜欢吃甜食。”
　　胡说八道的话又来了，上次他从自己手里抢了楚鑫鑫的德芙巧克力，这回楚鑫鑫亲自送他这么大一块生日蛋糕，他倒一点面子也不给。
　　她摇头：“快拿着，‘君子不夺人所好’。我都帮你拿下来了，你就自己抬抬手，接一接吧。”
　　“君子不夺人之所爱？”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蛋糕盒子，轻轻一扬手。
　　眨眼间，蛋糕盒准确无误地飞入图书馆门边的垃圾捅中，发出轻微的一声“嘭咚”响。
　　“啊！”她吃了一惊。
　　“我吃不下了，这东西放不过夜的。”他如此解释着。看着她一脸惊异的神情，他忽而一笑道：“刚才你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很有道理，那我问你，前面一句‘贤者不炫己之长’，你知不知道？”
　　她糊涂起来，一脸迷茫。
　　“刚才你百米冲刺一样地朝这里跑，存心炫耀飞毛腿功夫吧？”
　　飞毛腿。他叫她飞毛腿，这个称呼太那个了。
　　不过，刚才她是太着急了，也没顾上自己的运动包还在他的肩上，的确有些过分。也不对嘛，就早了一步而已，再晚就拿不到书包了，那可就糟糕了，虽然明天她也没有课。
　　她不好意思起来，脸上的温度开始上升。
　　夜风很凉，朦胧的月色里，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红不红，他会不会又笑话她。
　　更阑人静，只有风自在地吹过，只有风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荡。
　　此刻的他，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仿佛那才是整个世界的所在。
　　她抬头看他，仅一眼，便无限慌乱。
　　他的目光，柔情似水。
　　她从未见过的柔情似水。
　　水中倒映着她的脸，娇羞妩媚。
　　朦胧的感觉在心间荡漾，手再度伸出去的那刻，淡紫色的笔记本居然抖动得十分厉害。
　　“你偷看到什么了？” 他接过颤抖的笔记本，调侃起来。
　　“没，什么也没有。”她的回答简直是欲盖弥彰。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只是一本写着《计算机图形学》的笔记本，她却无缘无故地紧张起来。
　　“是吗？我还以为你发现了我的‘隐藏面消除’和‘可视感知’两个部分都记得不全呢。”他继续调侃，说着她似懂非懂的专业术语。
　　‘隐藏面消除’？‘可视感知’？他到底在说什么？
　　或者在暗示什么？
　　她心跳加速。可是她一窍不通，她根本不是学这个的。
　　很明显，他糊弄她，他又在糊弄她！
　　“我―――”
　　才说了一个“我”字，她便被他无理打断，他笑道：“我逗你玩的，别生气了。帮我个忙好不好？”语气轻松。
　　他这样说，她还有什么话好讲：“什么忙呀？”
　　“今天看来真的要翻墙了，我这副拍子比较好，怕万一摔跤弄坏了，暂时放在你那里行不行？”他说着取出了运动包里的球拍，他从来不给别人碰的高档货。
　　“哦，好吧。”他的要求并不过分，她答应了。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融入一片朦胧的月色之中。
　　握着留有他温度的球拍，她的心中划过一丝柔软。其实他对她是很好的，今晚的练球，说起来是她陪他，事实上是他陪她。
　　朦胧的感觉，在心间起伏。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熄灯了。
　　门一开，欧阳芸就用手电光对准了宋瑜的脸：“死孩子，疯到这么晚才回来！我看你搬过去住吧，省得我等得心烦意乱！”
　　严硕，她忘记了。这一个晚上，她都和邵奕炜呆在一起，竟然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怎么能够这样。
　　她自责起来。
　　“你身上有股小吃店里的油腻味，老实交代，你们两个吃什么美味佳肴去了？”欧阳芸并没有睡觉，走过来用鼻子使劲地在宋瑜的身上嗅。
　　“小吃街的广西粗米线，味道很好。”宋瑜随口答道。
　　“哈哈！严硕这个小书呆子，消息还蛮灵通的嘛！那家铺子昨天才贴出来的广告，他今天就哄你去了。”
　　欧阳芸的话引起了宋瑜的好奇心，她连忙问道：“什么广告？”
　　“嗯？这个坏小子居然不告诉你？你们别是傻乎乎多付钱了吧？”
　　太奇怪了，太太奇怪了！邵奕炜的确只留下一个人的钱。
　　宋瑜急了，放下东西就跑到欧阳芸的床边：“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欧阳芸不紧不慢地脱衣服，有条不紊地逗宋瑜：“那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事？”宋瑜犹豫起来。欧阳芸的鬼主意比起萧岳，那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答应再说，否则一切免谈。”欧阳芸口气坚决。
　　“这个～？”犹豫的人更加犹豫。
　　“快点，我可困了，明天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狡猾的人使出杀手锏。
　　“我怎么能什么都答应你呢？”老实人口气松动了，诱惑的力量啊！
　　“死孩子，又不是敲诈勒索，也没逼你和我上床，犹豫个什么呀！”雷人的话甩出来了。欧阳芸真的不耐烦了。
　　“那好吧。”宋瑜自投罗网。
　　“第一桩，小鱼儿，我说了广告的事情，你可别怪我挑拨离间哦！第二桩，刚才你回来拿运动包出去没多久，你们田径队的那个小靓女鑫鑫小朋友就给你送来了生日蛋糕，鲜奶的，不好放过夜的。我看你老不回来，就好心把它干掉了，省得夜里招老鼠，你可别生气哦！”欧阳芸说着躲进了被子里，捂上了脑袋。
　　这里哪来的老鼠，最大的老鼠就是欧阳芸！宿舍里所有储备的零食，都是欧阳芸的。
　　想着被邵奕炜扔掉的蛋糕和被欧阳芸偷吃的蛋糕，宋瑜苦笑道：“吃了就吃了，反正我也吃不下了。”
　　“嘿嘿，就是这么说嘛！本小姐向来料事如神。”欧阳芸从被子里伸出头来，神兜兜地发布消息：“广西小老板好会做生意，从昨天开始，为期一个礼拜的促销，每晚十点以后，凡是带女朋友光顾的男士，只需要付单份的钱，女士免单。看看，是不是存心让我们这样的孤家寡人又增加脂肪又没有便宜可赚？”
　　凡是带女朋友光顾的男士，只需要付单份的钱，女士免单。念着这句话，她心里迷乱起来。
　　女朋友，他把她当女朋友带去，她居然被蒙在鼓里。
　　睡在床上，她开始反省，反省自己犯下的错误。
　　好象有些大惊小怪，其实只要是个女的，老板又不清楚谁是谁。
　　夜深了。
　　隔着洒花图案的窗帘，朦胧的月光下，夜色温柔似水。
　　她想起了他，他的目光，柔情似水。
　　她从未见过的柔情似水。
　　水中倒映着她的脸，娇羞妩媚。
　　朦胧的感觉忽隐忽现，那是不可触摸的朦胧。
　　不可触摸的朦胧。
　　这一刻，她忽而感到害怕。
　　
　　梦里是谁＿宋瑜的番外 
　　梦悄悄地飞过夜晚，半梦半醒之间，回忆悄悄地闯进她的梦里……
　　清雅明净的梵曲音乐声中，瑜伽馆内的顶灯被调置在弱档上，一排排散发着桔黄色温暖的光晕。
　　置身于森林的夜晚，白日的喧哗渐渐褪去，周遭的一切都慢慢沉寂下来。朦胧的星光下, 树林和山岗像是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望过去是看不清的重重叠叠的影，耳边隐约传来阵阵松涛声，起起伏伏，由远及近，又渐渐消退……身旁近处深谷下的溪水潺潺地流淌着，穿过鹅卵石的缝隙，叮叮咚咚，蜿蜒走向丛林的深处……间或闻得几声悦耳的鸟鸣, 清脆而婉转，附和着响起了昆虫低低的吟唱……夜风起时，似有淡淡的芬芳扑面而来……
　　朦朦胧胧中，身心完全放松，进入了瑜伽冥想的阶段……
　　她拿着熏衣草的精油，轻轻地走过他的身边，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手势。
　　隔着很近的距离，他给了她一个手势，孙教练表扬他们时喜欢用的手势。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总是喜欢模仿孙教练来对付她，这一刻，她吓了一跳。
　　闭着眼睛，他还不忘记作弄她！
　　手里的精油瓶子侧了一侧，她就在他不安分的脑门子上抹了一滴。
　　熏衣草的气息迷漫在空气中，淡雅的芬芳使人陶醉。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她，她气恼地瞪眼回报。
　　梦里是谁？梦里是谁？
　　夜风很凉，朦胧的月色里，更阑人静，只有风自在地吹过，只有风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荡。
　　她抬头看他，仅一眼，便无限慌乱。
　　他的目光，柔情似水。
　　她从未见过的柔情似水。
　　水中倒映着她的脸，娇羞妩媚。
　　朦胧的感觉在心间荡漾，手里的笔记本侧了一侧，手伸出去的那刻，淡淡的紫色在她的手中轻轻地颤动。
　　朦胧的感觉忽隐忽现，那是不可触摸的朦胧。
　　梦里是谁？梦里是谁？
　　梦中的球馆，灯火通明，隔着墨绿色的球网，洁白的羽毛球飞扬而至，一个接着一个，轻盈而飘逸。
　　他矫健的身影，伴随洁白的羽毛球，闪过一片片朦胧的嫩黄。
　　……
　　童年和现在，时间和空间，就在此刻交汇。
　　不要惊慌，这只是个梦。
　　不过是个梦。
　　那些记忆中的往事，应该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最遥远的地方。
　　玲珑少年出现在她的梦中，希望守侯幸福的时光。
　　淡淡相思写在脸上，千言万语化作沉默是金。
　　看那薄云遮月，任那清风吻面，梦里是谁？
　　转回头迎着他的欢颜，心事全都被她发现。
　　梦悄悄地飞过夜晚，那是她不可触摸的朦胧。
　　秋月当空，云也淡淡，风也倦倦，她芳心已许。
　　她心已许终不变―――在他眼底，在她眉间。
　　
                  （二十二）
　　‘一丝丝的回忆，如梦如幻如真
　　弦轻拨声低吟，那是歌啦啦啦
　　只要你轻轻的一笑，我的心就迷醉
　　只有你的欢颜笑语，伴我在慢慢长途有所依’
　　我们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是因为蓦然回首间一个莫名的微笑，还是因为溶溶月色下那份朦胧的感觉，是因为淡淡秋风里他的身影出现在梦里最浪漫的片段，还是因为时光流泻中他的心意触动了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邵奕炜没有得到去宋瑜宿舍取球拍的机会。第二天，在孙教练的办公室拿到自己的心爱球拍后，他轻轻地一笑，强作欢颜。
　　那个晚上，有着让他迷醉欢颜的女孩没有如期出现在图书馆阅览室他熟悉的角落。
　　淡淡秋风里，他夹着《计算机图形学》的教科书和留有她印记的球拍，一个人走过空旷的篮球场。
　　望着墨蓝天幕中溶溶依然的月色，他挥拍狠狠地朝球场旁的石凳砸去。
　　欢颜，如梦如幻如真。
　　那个周六的下午，他练球回来，风雨交加中，他远远就看到了她。
　　她打着并不属于自己的黑伞，从男生宿舍的大门里轻盈走出，娇小玲珑的身影，一脸欢颜。
　　带着一脸欢颜，她越走越远。
　　两排橘黄色的路灯，整齐地延伸到远方的校门。他没有说的话，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的角落。
　　错过了。
　　天气慢慢地冷了，呼出的气体立刻凝结成白色的水雾，他眼前的景物在白色水雾中朦胧不清。
　　不知不觉地，秋天已经渐渐过去，冬天悄悄地来到了。
　　仅仅一年多的时间，无数次机会从指间纷纷溜走，握住的不过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球拍。
　　……
　　歌中唱道，‘我们拥有的，多不过付出的一切。’
　　付出不一定会有回报，但想要回报首先要付出。
　　……
　　康成大厦楼下，健身俱乐部的教练休息室里，宋瑜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
　　她真的有些害怕，特别是在寂静的图书馆里，那种百无聊赖的寂寞，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严硕昨晚没有回学校，而是住在了单位，今天说好会早点回去的，所以她就来了。只不过，心一急，来得太早了。
　　赵为是个最贴心的大哥哥了，他一看宋瑜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不明知故问了，打开自己的柜子，收藏丰富的音乐碟随便她挑。
　　欧美古典流行的动人旋律中，她开始默然沉思，浮想联翩。
　　范萍的故事，充满诗情画意的花季初恋犹如一首委婉缠绵的小夜曲，青梅竹马的爱情，历经岁月的磨砺沉香依旧，却被刻意地埋藏在记忆的角落，回味中让人扼腕叹息。
　　欧阳芸的故事，激情四溢的校园爱情一度是一支火热流丽的进行曲，懵懵懂懂的年纪，初识情滋味的青涩少男情倾同样青涩的少女，执着追索，七年的风雨同舟，绚丽的乐章却少了结尾的和弦，嘎然而止，聆听后让人没了头绪。
　　那么她的呢？她的会谱写成什么样的乐章？
　　多年前的体校夜晚，她在图书馆里捧着言情小说，为书里天上人间、生死相随的爱感动得热泪盈眶。
　　参加舞会却中途回来的范萍对她说：“哪有什么天大地大的爱？你一个下午就能看完别人大半生的事，如果自己一天天过一过，再烈火流云般的爱情也蹉跎得只剩下琐碎了。我觉得啊，爱情的美好只源于它是心中的感动，艳如烟花却只有霎那芳华，虚幻缥缈如同海市蜃楼，所以容易灰非烟灭。”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范萍面对着自己的一脸欢颜，似懂非懂。
　　多年后的H大宿舍，她在电脑前敲着不会发出去的短信，为现实里百般绸缪、万般缱绻的爱等待得缠绵悱恻。
　　拜访教授却中途回来的欧阳芸对她说：“男人呀，越容易得到就越不会珍惜，不是距离产生美感，而是情到深处常转薄。与其被别人随传随到，不如自己多找找乐子。不是我说他这个人不好，而是人的本性从来如此。再说了，你父母都在北京，他们会怎么想这件事？毕业散伙可是司空见惯的。人生漫长着呢，很多事情，不必太较真了。爱情这个东西，有胜过没有，实践好过不实践，有无结果可就要等到盖棺论定了。所谓定论呀，其实就是你七老八十那会儿，牙掉光了，说话漏风的时候，守着一糟老头儿唠叨个没完。”
　　欧阳芸说完咯咯咯地大笑起来，一脸欢颜。闲愁万种的她听得愁眉不展，旧愁未了添新愁，千愁万绪一起涌来。
　　美好的爱情艳如烟花却只有霎那芳华，虚幻缥缈如同海市蜃楼。她不认同。
　　容易得到的东西人们不会珍惜，得不到的东西又会让人难过。她自问，什么东西才会珍惜呢？千辛万苦得到的东西，还是失而复得的东西？
　　她是他容易得到的东西吗？她是他不会珍惜的东西吗？
　　邂逅的那天，她象往常一样准备度过一个平凡的夜晚，毫无预兆地、不经意地一瞥，穿梭过无数过客的候车亭里，她偏偏遇见他。
　　两个人凑巧相逢，走到一处，在这个世界里，分分秒秒都在发生。可是这个巧合在她的生命里，却是那样的不容易。她遇到过所有的平凡，却没有遇到过不平凡的他。他，是她心里的影子，梦里的幻像。遇见他，爱的种子便萌芽生根，绽放芳华。
　　邂逅的巧合已经发生，情的花朵寂然开放。
　　隔着玻璃窗，她在等待中沉思冥想，浪漫主义的幻想曲徐徐响起。浪漫主义的旋律，哦，浪漫主义，这就是她希望的爱情主旋律。
　　小提琴扣人心弦的变奏中，黑暗的海面上亮起了灿烂耀眼的火花，比节日烟花更加夺目，比海市蜃楼更加壮观。
　　明丽的火花点亮了她的心扉，久违的欢颜重现在她的脸庞。
　　……
　　健身课陆续结束了，教练休息室里很快热闹起来，惊闻范萍注册结婚消息的唐迪大呼小叫地要筹备庆祝活动，吃饭、泡吧、唱K、蹦迪，主意推陈出新，节目精彩纷呈。
　　小小的休息室里挤满了范萍课上的学员，一轮兴师动众、大张旗鼓的举手表决之后，泡吧以微弱优势胜出，略有不满的唐迪说：“我要找个最疯的地方，让你们狂欢一把，个个醉生梦死！”
　　在这个群心激动的时刻，她听到了自己手机清脆的铃声。
　　‘YS’跳跃闪烁，她的开心超过激动，趁着唐迪舌战群儒之时，开心激动的人悄悄地、悄悄地溜了出去。
　　“宋瑜，是不是男朋友来报到了？”前台的莉莉逗她。
　　她笑，其实来报到的是她自己。
　　天冷了，呼出的气都是白的。白色雾气渐渐散去，他的五官清晰起来。
　　两天不见，眼前的人一脸倦容，疲惫不堪，还歪着脖子，只有手里的可乐罐光鲜崭新。
　　“你怎么了？”这个情况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担心起来。
　　“睡在沙发上落枕了。”严硕笑了一下。
　　“噢，我知道一个治落枕的土方子。”她信心满满地说。
　　“针灸是吧，我妈妈以前给我用过。”他哈了一口白气，空气里都是可乐的甜香。
　　“不是，是瑜伽沙龙上学来的，用脑袋写‘米’字，又容易又有趣。”她说着用自己的脑袋比划了一下，就一下，他便忍不住笑出声。
　　他也笑话她，他居然笑话她的好心。
　　她嘟起了嘴，眼睛一眨一眨的，很可爱的生气的模样。
　　“好，我试试。”于是，他让让她。
　　第二个‘米’字写到一半的时候，公车进站了，他继续写，她却着急了，拉着他的袖子就往车上走。
　　太急了，她拉的不是他的袖子，而是―――
　　是他的大拇指，真窘啊！
　　太囧了。
　　她大囧的时候，他剩下的四只手指围拢来，包住了她的拳头，拳头里是他没有逃走的大拇指，听话的大拇指。
　　第一次正式牵手。
　　谁都没有看谁。
　　谁都没有说话。
　　这个牵手的姿势很别扭，但谁都没有改变的意图。
　　她偷看的时候，发现他在笑，一脸欢颜。
　　他看她的时候，发现她在偷笑，一脸欢颜。
　　欢颜是什么？
　　看见你无声的一笑，我的心就迷醉。
　　优美的旋律飞扬在心底，那是歌呀，啦啦啦。
　　看见你浅浅的一笑，我的心就迷醉。
　　有了你的欢颜陪伴，慢慢夜路变得格外短暂。
　　手拖手的两人把方圆几里的校园走了大半，一路安宁寂静，似乎只有月光和夜风为他们做伴。
　　“你为什么要全部重新写呢？是写得不对吗？”好奇的人有很多问题。
　　“我想不是。我改动了一个高级程序员的程序，昨天下午才知道这是不允许的。”他有些失意的惆怅。
　　“为什么是不允许的呢？”既然是有悖逻辑的，为什么不可以改呢？有着正义感的人开始忿忿不平。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持久的盘问下，他的嘴巴还是很紧的。她忽而觉得他好象并不喜欢现在这份工作。
　　末了，他告诉她，他不能去酒吧为她的好友庆祝，他说：“侠女，你酒量是不是也很厉害？”
　　她难得不害羞地咯咯咯笑：“很厉害很厉害！”
　　宿舍的房间里黑乎乎一片，鸦雀无声，借着走廊的灯光，宋瑜打开了自己书桌上用电池的装饰小灯，出乎意料地发现欧阳芸并不在，床上的被子被简单地推到了床尾一侧，欧阳芸的宝贝笔记本电脑也随着主人一起失踪。
　　宋瑜有些吃惊，因为以前只有罗海诚来H市的时候，欧阳芸才会夜不归宿，与她的亲密爱人共度一个浪漫激情的夜晚，可是他们已经分手了，这就难说了……
　　她不确定地在桌上仔细找了一找，果然看到了一张印有本市一家会计算事务所抬头的便签，纸上是欧阳芸兴奋中潦草的涂抹：小罗子来了，芸大去也！
　　分分合合，好比家常便饭。
　　看完字条，她不禁莞尔，也放下心来。
　　微笑中，她刚刚入眠，宿舍门便被转开了，走廊的灯光刺眼地照着她靠近门的床铺。
　　迷糊中她睁开眼睛，欧阳芸已经走出去了。
　　迷糊的眼睛刚刚合上，欧阳芸又进来了。
　　宋瑜彻底清醒了。
　　“怎么啦，不是说罗海诚来了吗？”
　　“来了就来了。”
　　“那你―――”
　　“我又不是妓女！”
　　清醒的人哑口无言，捂上了自己的嘴巴。
　　生气的人上了床，关上了自己的手电筒。
　　清醒的人心情大好，这点小事不足影响她的大好心情。
　　此刻的宋瑜，没有烦忧，只有快乐。
　　合上眼睛，欢颜再现，他的，还有她的。
　　……
　　想起你无声的一笑，我的心就迷醉。
　　优美的旋律飞扬在心底，那是歌呀，啦啦啦。
　　梦见你浅浅的一笑，我的心就迷醉。
　　有了你的欢颜陪伴，慢慢长夜变得不再寂寞。
　　
　　寂寞是一个人的狂欢＿戴嘉的番外
　　（寂寞女孩的独白。）
　　我是个内向的人，没有太多的朋友，也很少出席聚会。虽然天天呆在家里也很无聊，但却懒得出去玩。无所事事的日子，我能适应，因为我喜欢音乐。
　　我喜欢音乐，各种风格的都喜欢。
　　徜徉在音乐的海洋里，永恒的旋律，真挚的情感，我的心不再寂寞。
　　抒情、典雅、含蓄。
　　欢乐、甜蜜，愉悦。
　　激扬、震撼、鼓舞。
　　忧伤、舒缓、惆怅。
　　狂野、冲动、战栗。
　　有人说，‘寂寞是一个人的狂欢’，一个人的寂寞世界里，我的心在音乐里狂欢。
　　我选择了一条很艰难的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
　　几年的感情付之东水，最后愿意做他的妹妹。我承认，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可以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这样的勇气，也许一辈子只会有一次。
　　门当户对。我对着这个词一声轻叹。
　　当我期望用自己的身体去留住他时，我就知道，无论成功与否，我已经输了。
　　我还是试了，不只一次。
　　他从不越雷池一步，因为，在他眼中，我只是个小妹妹。
　　小妹妹，我无奈。
　　我甚至羡慕那些小姐，和他缠绵的小姐。
　　无数次幻想破镜重圆，喜极而泣的镜头，可是这仅仅是银幕上的经典。
　　他对我从来都没有过爱情，只有一个兄长的关怀和爱护。看着他在淡然无味的日子度日如年，我不得不隐身而退。
　　他有自己的心上人，虽不曾提起，却从未忘却。
　　我不认识她，见过她的人都说，她美丽不可方物。
　　美丽不可方物的她终于从美国回来了，潇洒不羁的他开始变得心神不宁。
　　既然忘不了，何必优柔寡断。
　　我给他自由。
　　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对大家都好。
　　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他，我不会轻言放弃。
　　爱一个人并不是要跟他一辈子的。
　　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我所欣赏的真挚情感，一种是相濡以沫，另一种就是相忘于江湖。我不是那个可以和他相濡以沫的人，却也不能和他相忘于江湖。
　　因为，我们两家是世交，祖辈的情义，生死的友谊，我们不能让家里的大人们为了我们而难堪。
　　我不是个心胸开阔、大公无私的人，可以若无其事、貌似平安地做他的朋友，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幸福，这比失恋还要折磨人。但人生中，又有多少东西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呢？
　　我出身军人家庭，军人的血液在我身上流淌，我告诉自己要坚强，果断而勇敢地处理自己的感情，不要让别人为我担心，不要让别人来可怜我。
　　为了爱的人我愿意改变自己，我失败了。
　　为了爱的人我可以选择孤单，他接受了。
　　想起那个大学毕业的散伙饭，狂欢散场，曲终人尽，只剩下更无边的寂寞。
　　为了他，我留在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做着并不对口的工作，充耳不闻别人的闲言碎语，一门心思等待着他，可终究万事皆空。
　　《Say forever》中唱道：
　　‘有伴的人在狂欢，寂寞的人怎么办？
　　越过窗看着长街，欢乐无声像一张卡片，
　　灯光像繁星灿烂整条街，思念的情绪湿亮我的眼。
　　我一个人不孤单，想一个人才孤单。
　　有伴的人在狂欢，寂寞的人怎么办？’
　　
　　人是个非常容易寂寞的动物，音乐过后，我更加寂寞。
　　‘寂寞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寂寞。’
　　虽然咳嗽没有好，但我决定去参加这个难得的聚会。
　　范萍结婚了，这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世上又少了一个寂寞的灵魂，多了一个家庭的温馨。
　　当我和他们在一起喧闹的时候，我并不孤单，但我仍然寂寞。
　　与生俱来的寂寞陪伴我走过青春岁月，我是个没有父母的孩子，唯一的爷爷远在山西。
　　爷爷常常说，等待着别人给幸福的人，往往得不到幸福，幸福要靠自己去追求。
　　也许别人会认为这是一句至理名言，可我只能够苦笑。
　　因为我追求过，很努力、很努力地追求过，却没有得到幸福。
　　去狂欢吧，起码，生命里可以少一个晚上的孤单。
　　
　　
                  （二十三）
　　去酒吧活动的这天晚上，俱乐部里热闹非凡，十二月份的新健身课表，宋瑜带的瑜伽课被挪到了周四的晚上，前面间错开有赵为带的搏击课，接下来马上开始的又有范萍带的踏板操课。
　　忙碌的工作周即将结束，可以放松的周末还未来临，这时在运动中远离紧张和压力，清洁大脑，平衡体力与脑力的支出，就是对自己最好的犒劳。
　　瑜伽课后的更衣室里，唐迪一边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化妆品给宋瑜描眉涂唇，一边积极地怂恿咳嗽未好的戴嘉一起去泡吧，戴嘉略一迟疑就答应了。
　　手里拿着唐迪的小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幽蓝眼影、玫瑰红唇的女子，宋瑜差点认不出自己来―――风尘味啊！听着唐迪和戴嘉的对话，她开始提反对意见：“咳嗽喝酒精饮料可不好。”
　　唐迪对宋瑜说：“你这小丫头片子，不许坏事！我们可以给她点别的嘛！”
　　戴嘉笑着说：“别担心，我坐一会儿，早点会去。”
　　唐迪点头赞许：“就是嘛！就这么定了。”
　　宋瑜指着自己的脸对唐迪说：“我这妆好象太浓了，吓死人哦！”
　　唐迪收起唇笔对不懂经的宋瑜直摇头：“日妆肯定不能这样，聚会就OK。晚上妖艳点才抢眼嘛！听我的没错！”
　　妖艳点才抢眼―――她才不要抢眼呢！男朋友都不来，这是去抢谁的眼？
　　唐迪一转身，宋瑜就朝她背影吐舌头，戴嘉刚开口大笑，却被突发的咳嗽呛得弯下了腰。
　　“宋瑜，给戴嘉倒点开水！”唐迪吩咐道，难得地第一个换好衣服，她迅速去找赵为。
　　走廊里，宋瑜、戴嘉和其他几个一伙和唐迪、赵为两个碰了头，除了范萍和她课上的几个说好要去的学员，人都齐了。
　　范萍的课还在进行之中，隔着玻璃门，仍然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室内响亮而充满激情的摇滚乐《One more time》，歌中唱道：
　　‘One more time a celebration ，You know I'm gonna do it alright 
　　Tonight， Hey, just feelin' ，Music's coming feelin' on me 
　　Yeah，Come on，Alright, we're gonna celebrate 
　　One more time 
　　Celebrate and dance of free，Music's coming feelin' so free 
　　Celebrate and dance of free 
　　One more time ……’
　　随着歌曲的节奏，身穿运动背心短裤的范萍和二十来个学员正做着上板单踢腿，下板单手触地的大幅度动作，每个人都红光满面，大汗淋淋。
　　范萍匀称健美凹凸有致的身材在短装下一展无遗，门外的唐迪搞怪地学垂涎欲滴的姿势，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赵为指着唐迪笑着摇头。
　　气氛非常好。此时此地，这首歌曲非常切合大家兴致勃勃为范萍庆祝的心情，赵为和唐迪都随着乐曲轻轻地摇摆起来，聊起了岁末有可能推出的拉丁舞课。宋瑜和戴嘉聊起了两个人都感兴趣的欧美流行金曲。
　　运动中的范萍活力四射，光彩照人，平时说话行事时那种淡淡的沧桑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子。宋瑜不得不承认，对于这样辛勤的兼职，范萍真的是乐在其中的，谁能否认，运动本身就是快乐的源泉。
　　当范萍一边擦着汗，一边拿着音乐碟片从健身房出来时，看见殷切等待的人群时，她有些犹豫：“今天恐怕不行了，邹桐晚上有个应酬，去不了了。”
　　唐迪说：“那你就自己去呗，反正我们跟他都不熟悉。”
　　“不太好，还是下次吧。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范萍笑着推辞。
　　“说好的事，人都齐了，不给面子！”唐迪故意生气，不依不饶地拖着范萍说：“重色轻友是绝不可以的！喊他吃完了过来接你。你一醉，他抱着你回去多有情调啊！大家说是不是呀？你两晚上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粘在一块儿，现在分我们一点点还这么小气！”
　　范萍噗哧一笑：“不能再讲下去了，少儿不宜！”
　　宋瑜和戴嘉两个互相看着彼此偷笑。
　　“啊哟，这里头的人里面，你就算小的啦！还什么少儿不宜！一定要去，一定要去！”唐迪死缠烂打。
　　范萍无奈地笑：“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唐迪一把拉住范萍的胳膊：“不许用手机，到教练休息室去打，大家一起听！走！我们要在旁边监督，邹桐不同意就扣下美女，让他晚上一个人在床上翻烙饼。”
　　一片嘻笑声中，范萍的电话很快就通了，她对话筒才讲了一句，唐迪就越俎代庖了。
　　电话那头是一片觥筹交错的声音，饭局并未结束，邹桐却很爽快地说：“行啊！我这就出来和你们汇合！”
　　唐迪心满意足地按下免提键，朝等候的人群一挥手说：“开路吧，邹桐被我搞定了！”
　　有人插嘴逗唐迪：“喂！人家可是有老婆的哦，‘搞定搞定’的乱说一气！”
　　唐迪立刻勾住赵为嗔道：“看看，你课上的人又来触我蹩脚，你也不管管！”
　　众人大笑，赵为笑着说：“中立，我中立，你们尽管闹！”
　　“喧宾夺主！要罚唐迪！”
　　“对！”
　　“哈哈哈哈！”
　　“要整新郎新娘才对！”
　　“哈哈哈哈！”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唐迪竭力推荐的一间名为‘狂欢之夜’的酒吧。
　　这里距离康成大厦只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华灯处上、庄严有序的市区主干道转眼便换成了一个灯红酒绿、繁华似锦的天地。
　　鳞次栉比的夜店门外，帅哥靓女穿梭如云，烟雾酒味层层环绕。
　　一进门，十足的暖气使人燥热不已，劲爆的DJ舞曲更让人浑身战栗。
　　“呵，唐迪，这地方的确名副其实。‘狂欢之夜’，够狂的。”早先一步到达的邹桐笑着从门口的椅子上站起身来。
　　“不错吧，我特地为你挑的好地方，呆会儿好好欣赏你老婆的舞技！”唐迪搂着范萍的腰哈哈笑。
　　酒吧内，红与黑为主的色调兼具热情与冷艳的情绪，大红鲜艳的软皮沙发、乌黑冰冷的板墙隔断，强烈的色彩对比，性感夺目。头顶上是各式各样的吊灯，枝形的、球形的、方形的，低低地悬挂在沙发前小几的上，散发着幽幽的、昏暗不明的光，照得小几上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象是一件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器皿中不甚明了的混合物仿佛也变成了琼浆玉液，诱人目光，惑人灵魂，沉与其间，千杯亦少，一醉方休。
　　唐迪对着黑衣侍者优雅地打了个响指，潇洒地出示了一下手中的卡片，一帮人便从从容容地鱼贯而入，引来门口几个等坐者的窃窃私语。
　　位置定得很好，舞池边的一圈沙发，占尽地理优势。
　　服务更是没话讲，才坐下，几盘插着牙签的小三明治和五颜六色的什锦果盘便被送到了面前的小几上。
　　唐迪忙不迭地翻开酒牌，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地为众人介绍这家酒吧的特色鸡尾酒。
　　范萍和宋瑜看着酒牌小声讨论，各自点了一杯装饰得精巧美丽的果汁水酒。赵为对唐迪的脱口秀频频点头，选了一杯由白兰地和柳橙汁调合的奥林匹克。戴嘉咳嗽未好，特意要了一杯不加酒的血腥玛莉。
　　众人一一选定，邹桐最后对唐迪翘起了大拇指：“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你这姑娘对这些莫名其妙的混合酒了如指掌，倒是让我这个颇有酒龄的大哥大开眼界了。我就来个最简单的金汤尼吧， 有没有哥顿金酒， Gordon's Dry Gin，调配呀？ ”
　　唐迪合上酒牌抛了媚眼给范萍：“邹老大果然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范萍还说你只喝国酒呢，结果一点便是世界闻名的最好金酒。你这么打趣我，我哪里再敢班门弄斧？”
　　众人皆笑。
　　宋瑜笑着回头看范萍，只见她也在笑，看着手中透明的液体，笑容凝固在脸上。
　　果汁酒不是果汁却是酒，甜甜的果味很诱人，宋瑜喝得很快，有点晕。
　　范萍的酒量遗传了她的父亲，深不可测，才喝了一杯，却也露出些倦怠的神色。
　　第二轮的时候，宋瑜什么饮料都没点，偷偷地溜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人脸颊泛红，像个熟透的红苹果。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调皮地笑道：“其实我一点也不厉害。他肯定信了我的鬼话。”
　　洗手间外的走廊弯弯曲曲，熟悉的说话声从靠近工作人员入口的地方传来，隐约可闻，宋瑜好奇地向声音的地方走了几步，躲到拐角听了起来。
　　范萍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淡淡的，不，带了一点哭泣的喉音，她不知在对谁说着话：
　　“嫁了，嗯。”
　　“我不知道。不知道。”
　　“他，不知道。”
　　“嗯。” 
　　“嗯。” 
　　“嗯。”
　　没说什么，范萍却哭了起来，竭力地压抑着，细不可闻，但不可言喻的悲伤却无声无息地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这个狭窄而弯曲的空间。
　　这是宋瑜第二次听到范萍的哭声，比许多年前的那一次更加让人心痛，让人难过。酒精的作用下，她突然也有一种想痛哭一场的冲动。
　　从来淡定的范萍有着如此深切的伤痛，却从来没有在她的面前表露过，从来没有。在范萍眼中，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小妹妹，需要关心爱护的小妹妹。
　　范萍是她可以倾述的朋友，但她却不是范萍可以倾述的朋友。
　　她真的什么都不懂，更无法给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实在的安慰。
　　惆怅的情绪，滋生蔓延。
　　她知道，范萍一定不希望别人听到这些的，一个秘密的电话，讲述的内容更是一个秘密。
　　这是朋友们为范萍的新婚而举行的狂欢庆祝，可狂欢的背后是什么？
　　青梅竹马的爱情被埋藏在记忆的角落，原来在岁月的磨砺中沉香依旧。
　　平平淡淡才是真的婚姻已经拉开序幕，是否能带来现实中的幸福美满？
　　不知道，她不知道。她不理解范萍的选择，但第六感告诉她，范萍步入了一条不轻松的道路，如同这酒吧的走廊一样，幽幽暗暗、曲曲折折，暖暖的空气里充溢着酒精的疯狂。
　　终于，宋瑜默默地离开，悄悄地回到了‘狂欢之夜’。
　　小几上有一杯柳橙汁，一片新鲜的青柠挂在杯沿，很香。赵为替她点的，没有酒的果汁。真细心。
　　宋瑜冲赵为眨眨眼，正听着唐迪八卦的赵为朝她会意地一笑。
　　就这么一个瞬间，唐迪的头就扭过来了，宋瑜正等着唐迪的高谈阔论，却看见唐迪对自己的身后喊道：“哎，新娘子，补妆可补了半个小时了，罚！罚！罚！”
　　宋瑜随即扭头，她呆了。
　　补好妆的范萍，光彩照人，丝毫看不到哭泣的痕迹。她笑容满面，端起了酒杯，继续扮演幸福新娘的角色。
　　“萍萍，我替你喝吧！你喝太多回去头疼。”邹桐走过来，想拿走范萍手上的杯子。
　　“你也喝得够多了，我行的。”范萍并不领情。
　　“哈哈！太缠绵了，你们再腻歪下去，我们要抗议了！”唐迪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杯与范萍一摸一样的暗红色液体，“来，交杯酒！必须喝的！”
　　这个主意立刻引起一片叫好声：“对对对！”“干了！” “干了！”
　　邹桐看着他的新娘，双目含笑，范萍看着她的新郎，亦很配合地对视而笑。
　　当暗红色液体被一饮而尽的时候，范萍的嘴角滑下一滴，沿着她下巴流了下来。交错的手臂来不及分开，邹桐俯下身，朝那个地方吻了过去。
　　范萍显然没有防备，反应过来后，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打到了邹桐的背上。
　　“Kiss一个，再来一个！”
　　起哄的声音又响起来，范萍说什么也不愿意了，推开邹桐说：“你还是坐过去吧，把小瑜挤得没地方了。”
　　“坐什么，跳舞去！”唐迪拉着范萍，不让她坐，“邹老大，陪你老婆跳舞去。”
　　邹桐摆摆手：“你们去吧，我不会。”
　　“真不会啊？范萍，你老公不跳舞，没有共同语言哦！快，拉他培养培养兴趣。”唐迪鼓动范萍。
　　“随便他吧，可能是累了。”范萍和邹桐交换了一下目光，笑着对唐迪说。
　　“哟！真会疼人啊！邹老大，……”唐迪打趣范萍和邹桐的话，宋瑜都没有听见，她看着眼前十分恩爱默契的好友一家，脑子里停止了思考。
　　新的一轮的DJ音乐响了起来，舞池里立刻人潮涌动，人影交错。
　　“范萍，赵为！还有那个你，你，你，快点！快点！”
　　唐迪再也按捺不住，推着几个人就涌进了舞池，眨眼功夫便消失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无影无踪。
　　耳边只有音乐，狂热的音乐。
　　原本坐得挤挤挨挨的一圈沙发，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三个人：不停地查看手机的宋瑜，时不时捂嘴咳嗽的戴嘉，还有不会跳舞的邹桐。
　　邹桐对两个女孩说：“小瑜不是也会跳舞的吗？怎么不去啊？不如你们两个一起去，我正好给你们保管东西。”
　　宋瑜摇头：“太挤了，我也不喜欢劲舞。”
　　戴嘉也摇头：“我咳嗽没好，坐坐呆会儿就回去。”
　　邹桐笑道：“我不会跳舞，只会喝酒。看来就我们三个留守阵地了。”说着他抿了一口托杯里清澈的金汤尼，评论道：“这杜松子酒的香味的确独特迷人，清纯底下暗潮汹涌，后劲很大，有些妖魅，可惜毕竟比不过我家乡的汾酒。”
　　听到这话，戴嘉的眼睛亮了起来：“莫非邹大哥是山西人？”
　　邹桐点头。
　　戴嘉高兴地说：“啊呀！这么巧！我也是山西人呐！”
　　“呵！我两是老乡啊！”邹桐一拍大腿，也兴奋起来，“你瞧，小瑜的祖籍是东北，剩下的都是北方人，凑巧不凑巧？以后有什么要我出力的地方，尽管说一声，都是老乡嘛！” 
　　两个女孩都笑起来，无形之中，三个人似乎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攀上老乡，邹桐的话就多了，一杯金酒下肚，指着酒吧的布景说：“现在这里的夜店，逃不过黑咚咚的空间、红彤彤的灯饰这一老套，千篇一律，太没个性了！象不象老谋子在我们那里拍的那个啥，哦，《大红灯笼高高挂》那片子的场景？”
　　“象！你这么一说，我觉得真象。”戴嘉说，“我念大学时回家，和爷爷还参观过那个宅子呢，保存得很好的大宅院，文化古迹啊！”
　　“我也去过，很多年前的事了，也是读大学的时候，暑假里和几个同学……”谈起家乡，邹桐和戴嘉有许多共同的话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家乡的风土人情，很是投机。
　　没去过山西的宋瑜只有听的份，很快便无聊起来。摸着手里放不下的手机，她心神不定。
　　这个小东西晚上压根就没响过，她怀疑，在这个嘈杂拥挤的空间里，显示信号的电路板也醉糊涂了，那些高高低低、神气活现的小棒棒一个电话也没给她接进来。
　　邹桐再度点饮料的时候，宋瑜趁机溜了出来，转到洗手间旁看看信号后，还是不放心地跑到了酒吧的门外。
　　神思不定的人看了看手机的时间，时间不早不晚，她犹豫片刻还是拨了那个快捷键下的号码。他倒好，知道她去聚会，索性就不搭理她了。如果是反过来的话，她一定会给他打电话的，‘跟踪电话’美其名曰‘关心电话’！
　　铃响了，对方却不接电话。听到提示音后，她失望起来，忙碌的人又忘了她了。
　　天真冷，北风吹在没有穿外套的身体上冰冷浸骨，她没心情再试了。正要转身，手机却欢快地响了起来。
　　“侠女，豪饮完了？”严硕的声音，带着笑意。
　　“还没！什么豪饮！只喝了一杯果味鸡尾酒而已！”她咯咯咯地笑。
　　“好好玩吧，明天见！”他说。
　　“嗯。再见！”她有些不情愿。
　　他一点都不吃醋，还让她好好玩，可她哪有心思玩啊。
　　一共才两句话，却仿佛灵丹妙药一样，听得她心情大好，一颗心火热火热的，一点也不冷了。
　　甜蜜，甜蜜蜜。
　　甜蜜蜜的人正待转身进门，眼睛随便一瞟就看到了熟人。
　　离着几米远的人行道上侧身站立着一位戴着眼镜的白面帅哥，他中等身材、气质斯文，是个很正点的南方男人。
　　罗海诚！宋瑜心中一下子便喊出了这个名字，正想着该不是他和欧阳芸也在这里狂欢，目光向他身旁看去时，不由得目瞪口呆。
　　挽着罗海诚手臂的女人雍容典雅，‘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美丽不可方物。她身着茜红色的羊绒大衣，看似随意盘起的发髻下是一张画着精致艳丽妆容的瓜子脸，一双乌黑亮丽的妙目似曾相识，耳垂上一对硕大的钻石耳钉在霓虹灯下闪着高贵而诱人的光。她举止怡然大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时不时对着身边的男人微启朱唇，神采奕然。而罗海诚则看着女子敛眉浅笑，恭敬的目光中流露出欣赏的爱慕。
　　须臾，一辆的士在两人的身边停了下来，罗海诚殷勤地为女子打开车门，等她上车后，又细心周到地帮她拾起滑落在车外的大衣的衣角。
　　她是谁？她是他的谁？
　　这个不可琢磨的世界，什么都不对了。
　　欧阳芸，蒙在鼓里的欧阳芸，什么办？
　　他们虽说分手了，可是欧阳芸似乎……
　　的士绝尘而去，不可琢磨的世界只剩下一个无措的人。宋瑜心情沉重地推门入室，迎面而来热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可心中的寒意却愈发冰冷。
　　乐声鼎沸，这里还是狂欢的世界。
　　黯淡的光线里，她一时不太适应，摸索着试图回到原来的座位。
　　缓步行进中一个趔趄，突如其来的一只手不怀好意地搂住了她的腰，陌生而富有磁力一个声音凑到她的脸侧，无比暧昧地低语道：“小姐，陪我喝一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酒精的味道直入鼻腔，酥麻的感觉从腰部蔓延周身，宋瑜心惊肉战。
　　这是个疯狂的世界！
　　坏人，坏人！色狼，色狼！
　　没有多想，她使出了体校里学过、却荒废了许久的女子防身术，曲起胳膊，肘关节运力，对着对方的肚子就是重重的一记。坏男人迅速呻咛了一下，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顺势将他甩到身边的沙发上。
　　震耳欲聋的音乐中，男人重重地倒下，顿时没了声息，一动不动。
　　他昏了？受伤了？这么不经打？还是她拳脚太厉害？
　　宋瑜有些心慌意乱。
　　借着小几上枝形的吊灯，她提心吊胆地看了看这个昏过去的坏男人。
　　这是一个身材挺拔、衣着讲究的男人，他慵懒地陷入沙发中，长长的双腿在沙发外的地毯上舒展开来，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紧紧闭起的双眼丝毫没有破坏他那张俊秀帅气的脸。尽管此刻的他没有戴着那顶米色的棒球帽，也没有驾着那辆豪华的奥迪，宋瑜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翟奕竑。
　　他戏弄她！他勾引她！
　　这太离谱了！
　　如果不是今晚他一身浓烈刺鼻的酒气和轻浮挑逗的举止，她对他是很有好感的。白日里，她见过的他是那么彬彬有礼、温文尔雅，无论是像貌还是风度，曾经十分贴近她心中白马王子的形象，即便现在，这躺着的醉鬼与严硕还是有那么几分神似。
　　可是，可是―――
　　她现在彻底无语了。
　　第一次被男人如此亲密地搂抱，让她感到的是难以平静的战栗，说不清是耻辱的感觉居多，还是心慌的居多。她的腰久久不能恢复松弛。
　　他不会真被自己打晕了吧？
　　大着胆子，她走近了一步，正好碰到了翟奕竑伸在外面的一条腿，他又哼了一下。
　　没晕，他还活着！
　　她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跑向酒吧深处，在包厢外的走廊上一阵喘气之后，才意识到走错了方向。
　　掉转头，没走几步，路过的一扇包厢门被无声地打开，随着飘来的靡靡之音，她看到了穿着毛衣牛仔裤的萧岳，只见他半个身子站在门外，点头哈腰地对包厢里的人说再见，满面春风地关上了门。
　　萧岳，真是萧岳。
　　宋瑜骇目惊心，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啊！”萧岳同样吃了一惊，见是宋瑜，立刻做了个鬼脸，随即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宋瑜姐姐啊，有空来逛？这里环境不错吧。”
　　宋瑜担心起来，意正辞严地对他说：“小岳，这是你来的地方吗？你才多大？包厢里是谁？” 
　　萧岳笑嘻嘻地狡辩：“你也是大学生，我也是大学生。你能来，我为什么就不能来？”
　　宋瑜一听便火了，戳着他的脑袋说：“胡闹！胡闹！看我不告诉你妈！” 
　　念了紧箍咒，萧岳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般低头骺背没了劲头。
　　此刻乐声停了下来，走廊里一片安静。宋瑜正待要仔细盘问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家伙，舞池那边突然传来了平地起雷般的一阵刺耳尖叫。
　　她一想那个刚才被自己大力甩到沙发上人，心中不禁一哆嗦，急急忙忙扔下萧岳，迅速向喊叫的声源处跑去。
　　舞池里摩肩接踵，狂欢依旧。离舞池尚有一段距离的暗处则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围观的人，烟味、酒味、糕点味，和着汗味、狐臭味、香水味，混杂在一起，被头顶通风口的暖风一吹，几欲让人作呕。
　　七嘴八舌的喧闹声中，宋瑜听到了唐迪着急的大声呼唤：“醒醒！戴嘉！醒醒！戴嘉！你快醒醒呀！”
　　戴嘉昏过去了，一定是出大事了！
　　人群耸动，挤得更紧了，宋瑜感到喘不过气来。顾不上许多，她继续努力地往里挤。
　　这个当口，酒吧间顶灯齐放，灯火通明，挤成一团的人群忽而散了开来，突然间到来的强光刺得她张不开眼睛。
　　大红色的软皮沙发上，戴嘉平静得似乎睡着了，神态安祥，肉色锦缎衬衫的前襟处泼洒着点点猩红，映衬着她雪白的脸庞，鲜艳而夺目。唐迪蹲在沙发的扶手旁，用纸巾擦拭着戴嘉下巴的血迹，一脸焦躁。范萍侧坐在沙发上，神色从容地在戴嘉头部和手上的几个穴位上轻轻地揉动。
　　急救措施是宋瑜在体校读书时就学习过的，可此刻的她头一回面临突发事件，除了害怕和担心，什么都忘记了。
　　各种七嘴八舌中，她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麻烦大家让一让，这里空气不太好，我们需要把病人挪到通风的门口处。大家请让一让，帮帮忙，救护车马上就要来了。”人群外传来了赵为沉稳有力的声音。
　　围观的人们疏散开来，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赵为与范萍交换了一下眼神后，双手抱起仍然昏迷不醒的戴嘉，大步穿越人群，将她安置到了酒吧前台处的沙发上，紧跟在后的范萍和唐迪随即给她盖上了两件大衣。
　　大衣。他们的东西。
　　宋瑜这才想起自己该干什么，一转身，其他几个朋友早就比她快一步拿上了大家的外衣和随身物品，等在了她的身后。
　　救护车的警笛声已经由远及近，在酒吧外停了下来，大门被猛然推开，随着一阵冷风，邹桐第一个冲进门来，紧接着，救护人员和担架车来到了戴嘉的身边。范萍和唐迪随着戴嘉上了救护车，大家匆匆告别，赵为和邹桐劝宋瑜回学校，她使劲摇头。
　　坐上出租车的那刻，酒吧门外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她回头朝这个‘狂欢之夜’看最后一眼，闪烁的霓虹灯下，被她打昏的男人靠在门边，望着救护车远去的方向，醉眼朦胧。
　　翟奕竑，他站得很稳，怀里搂着一个衣饰艳丽的女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姐。
　　‘One more time 
　　Celebrate and dance of free，Music's coming feelin' so free 
　　Celebrate and dance of free 
　　One more time ……’
　　出租车里，收音机调频台播放着晚间音乐节目，几个小时前那首歌曲依旧欢快激扬，可她的心里，整个世界都变了。
　　范萍、欧阳芸、戴嘉。
　　这个狂欢之夜，宋瑜看到了太多太多，狂欢的背后，是感情的迷离，感情的背叛，感情的煎熬。
　　这难道就是复杂的爱情吗？
　　窗外夜色浓重，她心潮起伏。
　　
　　
                  （二十四）
　　急诊室外，唐迪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戴嘉的故事。
　　戴嘉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他的父亲在维和部队里壮烈牺牲，是一个英勇顽强的战斗英雄。她的母亲在父亲牺牲后哀伤过度，两年之后死于癌症。于是戴嘉成了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被她的爷爷接回了老家。
　　戴嘉的爷爷出身行伍，据传是个将军。虽然她从小跟着爷爷在部队大院里长大，但是性格一直比较柔弱。在H市读大学时，她认识了他爷爷老上级的孙子，一个留学海归的青年才俊翟奕竑。两家门当户对。毕业后，她在男方父母的安排下留在了H市工作。
　　条件般配的两个人，谈了不久却分手了。因为这个，戴嘉最近心情明显不好，身体也愈来愈差。如今也不知得的是什么病，居然还吐血。
　　不幸的女孩。
　　宋瑜哭了，范萍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象是哄着一个伤心的小宝宝。
　　赵为给大家端来了开水，邹桐交好了住院费，两个忙碌完的男人看着三个闲着而悲伤的女人，摸不着头脑。
　　唐迪接过开水，重复起了这个并不漫长的故事。
　　故事中的男主显然有些绝情，赵为和邹桐听着不断地摇头。
　　也许是唐迪对男主的印象不坏，喝了口水，她继续说道：“提起这个姓翟奕竑，也是说不清、道不明。聪明能干、一表人才，很有女人缘，就是不定心，女朋友换得跟走马灯似的。听说他早年在H市念书时有一个很要好的女朋友，就是他的父母嫌弃人家的家境，坚决反对，铁了心硬是要拆散他们。那个女的一气之下就发愤考GRE拿全奖留学去了。这个翟奕竑不死心，隔了一年留学去美国追她。但是那个女的已经变心了，好象是为了尽快拿绿卡，交往了一个美籍华人。后来，这个姓翟的几年都缓不过劲来，说到底也是个伤心人！”
　　又是一个伤心人。
　　唐迪讲得口干舌燥，停了来便拼命喝水。
　　赵为沉默不语，范萍兀自出神。
　　宋瑜全然愣住了。她错怪了他。
　　手中的纸巾，只经过一个夜晚，便沾染了酒吧的气味，残存着酒精的味道。
　　他不是坏人，也不算色狼，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伤心人。
　　一个在急诊室里接受抢救，一个在酒吧间外酊酩大醉。人生有诸多不如意却无可奈何。
　　复杂的世界。
　　邹桐说：“其实想开了就好了，人总不能永远生活在过去。等戴嘉病好了，我们这些做朋友的都该多劝导劝导她。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将来的路长着呢。”
　　赵为点头同意。范萍淡淡一笑。
　　唐迪说：“邹老大真会说话，我又被你比下去了。”
　　一个玩笑，沉闷的气氛忽而轻松起来。
　　“小瑜，太晚了，你学校宿舍怕是要关门了，先回去吧。这里反正有我们呢。”范萍对怀里的又哭又笑人说。
　　“对，对！快回去吧。”“反正这里有我们守着。”其他人都纷纷附和。
　　都把她当小孩子。
　　宋瑜取出手机看时间，又是黒屏，电池耗尽了，又忘记及时充电了，真是个没脑子的小孩子。
　　范萍笑了，将手腕伸到她的面前说：“看看，十一点多了，再不走干脆跟我和邹桐回家吧。” 
　　这时，一名护士从急诊室里走了出来，通知众人道：“病人醒了，家属过来一下，住院手续办了没有？明天做CT检查。”
　　不等大家说话，邹桐已抢先一步从护士手中拿过了化验单。
　　唐迪对范萍说：“你老公真是个好心人。这年头，难得啊！”
　　范萍回头看邹桐，邹桐笑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和戴嘉是老乡，这点忙不算什么。” 
　　戴嘉暂时没事了，但需要好好休息。范萍和邹桐留下询问护士一些详细情况，补办其他手续，赵为和唐迪都要送宋瑜回校。
　　医院门口，三个人一起等出租车。
　　宋瑜对赵为和唐迪说：“我和你们坐车正好是反方向，一会儿出租车来了，就让我先走吧。” 
　　赵为说：“那可不行，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一人坐出租车多不安全！看见我刚才答应了范萍吗？万一你出了事，她准找我算帐。”
　　唐迪也说：“就是就是，晚上车少，稍微绕个圈很快的。你一个人回去，我们就是早到家也放不了心。” 
　　热心的哥哥姐姐，妄想成人之美的小灯泡只好作罢。
　　夜里这个时间，出租车不能驶入校园。
　　唐迪放下车窗与门卫拉关系，说好话，完了又大声理论。
　　恪守职责的门卫百毒不侵，当然是没有结果的口水战。
　　车厢里，唐迪怒气冲冲地发牢骚：“就他长得一副道貌岸然、遵纪守法的样子，别人都是一副贼眉鼠眼、偷鸡摸狗的样子。”
　　出租车司机哈哈大笑，赵为赶紧劝住唐迪，宋瑜飞快地下了车，向他们挥手告别。
　　校园里一片寂静，没有月亮的晚上，星河灿烂，一颗一颗闪烁着璀璨而耀眼的光芒。
　　夜色多么美好，这里没有夜店里那些狂欢喧闹的人群，也没有医院里那些孤独痛苦的病人，这是一个简单的世界。
　　一种到家的感觉油然而生，宋瑜的心也跟着松弛下来。
　　早就过了熄灯的时间，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人。穿过小路即将到达研究生宿舍楼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不远处传来的衣服摩擦声。
　　一个人走夜路，她顿时警觉起来，回头张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不信鬼，此时此地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鬼，心里一下子就害怕起来，脚下健步如飞。
　　背后的声响时远时近、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坏人！是坏人！
　　一颗无比紧张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膛。
　　封闭的校园虽说一向是个安全的所在，但最近学校的bbs上有一则新闻，H市外国语大学本月初连续出现了 两起校园流氓抢劫案，提醒同学注意安全。
　　初冬的深夜，小路上人迹罕至，正是罪犯下手的绝好时机。
　　想到此，‘健步如飞’变作‘发足狂奔’，田径队的主力可不是徒有虚名，很快，她就安全了。
　　双脚踏上宿舍楼的台阶时，她安下心来，大着胆子回头查看，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刚才走过的小路上，一个貌似眼熟的身影闪到了树后，便不再出现。
　　是个男人。应该是个男人。
　　谁？跟踪她？
　　她不敢久留，两三步就跨到了门厅里。
　　宋瑜的道歉完毕，门房的值班很快放行。
　　满怀疑惑地，她扭头朝玻璃门外看了最后一眼。
　　路灯的光晕静静地泻在空无一人的路面上，什么都没有。
　　夜深了，大团大团的黑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人也感到特别的疲惫。
　　房间门打开的功夫，她稍微松口气，就听到黑暗中欧阳芸愤愤不满的嘟囔：“啊～，啊～。嗯。要死啦，小鱼儿，这么晚才回来！”打着哈欠，俨然是一副好梦被扰的生气样子。
　　“对不起啊，是迟了！下次注意。”宋瑜赔礼道歉。
　　“下次注意，下次注意。你说，这是第几次了？”欧阳芸完全醒了，精神很好。
　　“真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宋瑜再次赔礼道歉。
　　“你们那个了？”欧阳芸簌地一屁股从床上坐了起来，打开她的手电筒，对准宋瑜的脸照了照说：“感觉怎么样？说说吧。”
　　“什么？”宋瑜惊得浑身一抖。
　　欧阳芸靠在床头，懒洋洋地说：“别装了，这不很正常吗？我第一次后也哭了。当时担心太快这样，自己会吃亏的。时间久了，就无所谓了。”
　　宋瑜没有看自己的脸，她想，哭过的痕迹一定很明显。
　　虽然欧阳芸胡乱猜测并不对，但她的那番话，宋瑜听了，有些难过。
　　宋瑜说：“别胡扯了！我同学范萍领到结婚证了，我们健身馆一帮人泡酒吧去了，结果一个女孩昏倒了。我才从医院回来。”
　　“生活真丰富啊，没带严硕去？”欧阳芸意兴正浓，开始了晚间盘问。
　　“他有事，不愿去。”宋瑜摇头。
　　“这个呆子，也不看着你点。在外面胡来了吧？瞧你脸上化的妆，比画皮还吓人！”欧阳芸逗她。
　　“尽胡扯！”这么说着，宋瑜想起了晚上酒吧里发生的一幕又一幕。脸上化的妆在医院的时候，范萍就帮她擦干净了，残存的不过是脂粉的留下的感觉。
　　风尘中的感觉。
　　“是哪个酒吧啊？”
　　“‘狂欢之夜’，离我们健身馆很近。”
　　“罗海诚以前也带我去过，那个地方消费挺高的。我嫌吵，他喜欢。”
　　“今天我看到罗海诚了。”
　　“什么？”欧阳芸的声音变了调子。
　　宋瑜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紧紧地捂上了嘴巴。
　　欧阳芸没有跳下床来强势逼问，声音反而小了：“他，一个人？”
　　“黑灯瞎火的，我没看清楚，也许不是他呢。”宋瑜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欧阳芸关上手电，钻进了被子。
　　宋瑜做了个深呼吸，便听到欧阳芸的最后一句话：“这个月有招聘会，杭州有不少单位会来，我打算去看看。严硕的工作落实了吗？”
　　“我不知道。”宋瑜答。
　　严硕从来没有和她谈过这个。
　　周五的上午，欧阳芸去见牛教授，宋瑜在宿舍里给手机充电。
　　临走前，欧阳芸对宋瑜说：“你应该关心一下这件事，还有半年。”
　　半年，还有半年，他就要毕业了。
　　冬天来了，春天也不远了，夏天他就要毕业了。
　　时间如飞。
　　他毕业会去哪里？
　　宋瑜顿时有些着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她对自己的将来都毫无打算，这一刻，突然对他的将来着急起来。
　　她在体院读书的时候，班上也发展了几对亲密恋人。他们的专业，毕业以后大多是在学校当体育老师，能不能留在同一个城市，能不能找到理想的工作，能不能最后走到一起，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业没多久，她就听说，好几对已经散了伙。
　　对比别人的故事，她开始了胡思乱想，心情也越来越槽糕。
　　烦恼间，手机传来了短信的提示音。
　　邵奕炜的短信，通知她当天晚上的校队会议推迟半个小时开始。
　　她立刻给严硕发了同样一条短信：我的会推迟半个小时开始，等我哦。
　　她决定，晚上见面的时候，见机行事地问问他。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矛盾了，自己的将来都糊里糊涂，对他的却急切起来。
　　会议开始前，宋瑜从孙教练的办公室一走出来就看到了邵奕炜。就他一个人，狐朋狗友没在一起。
　　她看他尴尬地笑了笑。
　　他下巴轻扬算是回礼。和往常一个样子，不把她放在眼里。
　　心里有鬼的仅仅是她自己。
　　不可触摸的朦胧。那份不可触摸的朦胧，此刻，渐渐淡了。
　　自从那天晚上的练球事件以后，她一直避免和他单独见面。但在一个学校，在一个队里，在一个班上，见面是在所难免的。
　　他问她：“昨晚上哪去了？” 一副责难的口气，一副多管闲事的架势。
　　她收起笑容，没好气地说：“不关你的事。”
　　他不介意，一本正经地训起人来：“以后到外面鬼混也要看看时间，小心遇到坏人。没听说外语大学的事吗？” 
　　这话勾起了她昨晚在校园小径差点遇‘鬼’的恐怖记忆，她正要发怒，气话却硬在喉咙口没说出来，只剩下一句：“多谢关心，我好得很。”
　　他看看她，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嗯，好吗？”
　　她听得直犯糊涂：“你问什么？”
　　他回过神来，终于摇头笑道：“没什么，你自己小心。”
　　“哦，谢谢。”她说，有些不习惯。
　　晚上，体育系的会议室里分外热闹，校羽毛球队本年度的最后一次例会结束后，队员们都留下来，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元旦放假期间的旅游计划。
　　郑展飞说，如今队员里，不少人都拿到了驾照，象陈靖啊、王凌燕啊、邵奕炜啊，还有他自己。他提议，今年元旦干脆来个鸟枪换砲，租车去杭州玩，又新鲜又方便，汽车走高速不但可以避免火车上的拥挤不堪，还能在杭州发挥行动便捷的优势。
　　这个提议赢得了一片叫好声。七嘴八舌的辩论和唧唧喳喳的讨论以后，效率奇高，马上就开始数人头准备预定车和旅馆了。
　　看着郑展飞拿着纸笔登记人数的起劲模样，宋瑜很是犹豫。
　　往年，她住在自己家里，从未参加过同学们一起出游的旅行，元旦理所当然地和父母在一起度过。今年情况不一样了，她首先无法与父母一起过节，范萍要回老家结婚，欧阳芸早已说过要回杭州，宿舍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好几天时间无处可去，呆在宿舍里实在是太孤单了。也不是，还有严硕。她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打算。这么想来想去，她决定不下来。
　　郑展飞问到她时，她实事求是地说：“还没有想好呢，可不可以过两天告诉你？”
　　郑展飞的食指和中指熟练地转动着圆珠笔，故作意味深长地说：“助教大人开金口，当然没问题。两天怕不够，好好想想，宽限四天，下周羽毛球课上你给个准信吧，我到时顺便收钱。” 
　　“谢谢你。”宋瑜说。
　　“小意思，回头评估给个好的，起码好过邵邵。”郑展飞嬉皮笑脸地冲她挤眉弄眼。
　　被胡乱叫成“邵邵”的人没有说话，邵奕炜看着宋瑜身后的某一点，若有所思。
　　“小燕子，你肯定去的罗，和靖哥哥一个房间吧，我都有数的。”郑展飞给了王凌燕一个飞吻，也不等她回答就下笔如飞。
　　王凌燕说：“大假里租车很贵的，还是坐火车的好，到杭州打的也很方便啊。”
　　郑展飞瞄了一眼邵奕炜，对王凌燕笑道：“租车铺的老板是邵邵家的朋友，和他表哥还是铁哥们，价钱嘛，随便你给还不行！你家靖哥哥长年累月在外家教挣外快，你就甭给他省钱了！”
　　王凌燕看陈靖对她点点头就不说话了。
　　邵奕炜的关系带来的省钱机会吸引了原来计划放弃的人，一登记下来，一个球队，多数都愿意去。结束的时候。郑展飞眉开眼笑。
　　一群人吵吵嚷嚷走在走廊上，个个兴高采烈。
　　楚鑫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喊住了王凌燕，好奇地问东问西。
　　这个出游计划显然很吸引楚鑫鑫，她走到勾肩搭背的负责人郑展飞和邵奕炜面前，娇滴滴地说：“有空余的位置吗？我也想参加！”
　　郑展飞装腔作势地说：“没啦，不过你可以坐在哥哥我的腿上。”
　　楚鑫鑫两眼一瞪，一个耳光就朝他扇过去。
　　扇耳光没有成功，楚鑫鑫的手被邵奕炜一把抓住后扔了下来。被无端调戏，她瞬间泪眼汪汪。
　　看好戏的又立刻围观起来。
　　王凌燕拍着楚鑫鑫的后背安慰道：“别哭了，为一个混蛋哭才不值得呢。你宋瑜姐姐还没想好呢，如果她去的话，你可以和她住一间。我们四个人正好一辆车。”
　　泪眼汪汪的楚鑫鑫扭头看宋瑜，宋瑜真有些尴尬，本来没想好的事情，被王凌燕这么一说，不去反而不好了。于是她点点头说：“我再想想，去的可能性很大。”
　　众人散了，楚鑫鑫的眼泪一时半会止不住，王凌燕和宋瑜都留下来陪她。
　　三个女孩一起往洗手间走，宋瑜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整个闹剧中一言不发的邵奕炜给了自己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楚鑫鑫继续呜呜咽咽，邵奕炜勾着郑展飞一走了之。
　　被随意扔弃的生日蛋糕，美丽的糖花坠落、坠落……
　　这一幕似乎正好应合了那一句‘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他就这样残忍地拒绝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子显而易见的柔情蜜意，真不知道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他是怎么想的，她不敢往下多想。
　　朦胧的感觉触手可及，她感到害怕。
　　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参加这个活动。
　　她要见严硕，立刻，马上。她的救命稻草。不安分的思绪，只有见到他， 才能平静下来。
　　严硕的寝室。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一个人在，书桌上的笔记本屏幕显示着一本正在阅读中的电子书，笔记本旁边整齐地排着两个开了口的可乐罐子。
　　这个喝可乐上瘾的家伙，只喝可乐不喝水。认识久了，他什么小毛病她都知道。宋瑜微微一笑。
　　她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家里照镜子，妈妈唠叨的话：“小瑜啊，你可不能再把可乐当水喝了。碳酸饮料最不健康了，看！你的脸都被二氧化碳吹成个小气球了。再过几年，你就不是婴儿肥，而是真正的胖妞了！嫁都嫁不出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后来真的戒了。看着他清瘦的样子，她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他喝这么多可乐就是不胖呢？
　　不胖的他从床底摸出一罐可乐问她：“渴不渴？拿着。”
　　怕胖的她摇头：“不喝这个，喝水就好了。”
　　水端来的时候，她看傻了眼―――和她一样的马克杯，一样的懒羊羊。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杯子上是个戴眼镜的懒羊羊，一副故作深思的表情。
　　“你喜欢懒羊羊？我也喜欢懒羊羊。我也有一个懒羊羊的杯子。”她不喝水了，看着懒羊羊兴奋无比。
　　他笑：“这个杯子是尹明送我的，喜欢就拿去吧。”
　　原来不是他买的，是人家送他的。她小小失望，“不要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话一出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对另一个他说过同样的话，不由得走起神来。
　　“好啊，那以后你来，我就拿它招待你。”他看着她笑，目光在她的双眸上停留下来。
　　回过神来，她迎上他注视的目光，脸红起来，“你看什么？”她明知故问。
　　“说了你不要生气。尹明手机上那张照片一直没有删除。他说你的眼睛长得跟他姐姐一摸一样。”他说完，拉起了她的手。
　　那张照片，她也珍藏着的照片。
　　尹明收藏它，原来是因为她有一双和姐姐很象的眼睛，而她收藏它，只是为了眼前的他。
　　她的脸更红了，“不要紧的。真的很象吗？”
　　她知道自己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很有神。从小时候起，亲戚朋友都这么说。
　　很象自己的眼睛，很象自己的眼睛。她的脑子忽而想到了那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挽着罗海诚的手臂，高雅而华贵。
　　“我说不清是象还是不象，有机会见见他姐姐，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也许可以下结论。”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他笑意更深。
　　她嘟起嘴。他居然还想比较一下，这个不会说话的菜鸟！
　　菜鸟。原谅他吧。
　　摸着杯子上的懒羊羊，她好奇地问他：“你在看什么书？”
　　他在笔记本上插入电子书签，返回首页给她看。
　　一本名叫《Python》的书。
　　对于这个翻译为‘蟒蛇’的英文单词，宋瑜有很深刻的印象。她准备考研时，有一篇英文的阅读理解，她错得一塌糊涂，就是因为不懂‘Python’这个单词。痛定思痛后，她牢牢记住了这个恐怖动物的名称。
　　“恐怖小说吗？你喜欢恐怖的？”她问他，浑身上下竖起了鸡皮疙瘩。万万没想到他喜欢这个东西。
　　“什么？”他目瞪口呆，似乎比她更加吃惊，随即却哈哈大笑起来。
　　她不高兴了，挣开他的手，气鼓鼓地说：“我才疏学浅，可是你也不该这么嘲笑我呀！”
　　他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他自己的旁边，示意她坐下。
　　对着屏幕上她看不懂的目录，他的解释也很让她费解：“《Python》 不是你想象那种书，Python翻译成‘蟒蛇’，却不是‘蟒蛇’，与‘蟒蛇’毫无关系。Python是一种计算机程序设计语言。它是我接触过的最简单易学而且功能强大的编程语言。前些时候，我在网上把它推荐给了几个初学电脑的网友，收到了他们的不少问题，今天有空翻翻书，想回答一些力所能及的问题。”
　　她看着他，眼神模棱两可。
　　Python翻译成‘蟒蛇’，明明是‘蟒蛇’，却不是‘蟒蛇’，与‘蟒蛇’毫无关系。绕口令呀！
　　他看看她，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告诉他：不懂，不懂，不懂！
　　他略一沉思就滑动鼠标打开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件，输入了几句英文：
　　>>> names = [‘song’,‘yan’]
　　>>> ‘yan’ in names
　　True
　　>>> ‘song’in names
　　True
　　“你来看，这就是Python语句。它是用很通俗的英文写的。”
　　她到底也学过计算机公共课，一下子就明白了，的确通俗好懂，她点点头，看着屏幕会心一笑。
　　“这个能运行吗？”她好奇地问他。两个人的姓在一起会弄出什么来呀？
　　他想笑，却止住了。手指飞快地用菜单中的替换功能将语句中的‘names’改成了‘lovers’。于是这几句英文便成为：
　　>>> lovers = [‘song’,‘yan’]
　　>>> ‘yan’ in lovers
　　True
　　>>> ‘song’in lovers
　　True
　　这么一改，小程序真的运行起来了，结果无比显著，提问的人脸噌地红了，滚烫无比。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她’，更从来没有说过‘他爱她’。这段不会说话的Python语句，把他的心意，明明白白地，都告诉了她。
　　她的小手在他的手心，他的心意在她的心中。
　　没有人说话。
　　一室寂然，却并非平淡如水。可乐甜甜的味道飘荡在空气里，两颗心充满了甜蜜的感觉。
　　那个晚上，他送她回去。没有人的校园小径，他放开了她的手，正当她失望的时候，他搂住了她的肩膀，松松的，试探性的。
　　她不敢看他。
　　树杈太多，地上的影子很朦胧很朦胧，但是依然可以看到，他们挨得很近很近。
　　没有人说话。
　　Python已经说出了他的心意。
　　她在他的怀里，他的心意在她的心中。
　　没有人说话，因为已经不需要说话。
　　范萍曾经说，倾心相爱的两个人，即便什么事都不做地静静相对，都会感觉到浪漫。
　　这就是爱。
　　他的爱，她得到了。
　　
　　
                  （二十五）
　　一段胡编乱造的程序产生的直接效应是：两个人的关系更近一步，不是纯洁的拉拉小手了，而是纯洁的搂搂抱抱了。随之而来的间接效应是：被抱了的人在柔情蜜意和浪漫喜悦下头脑发昏，想得好好的问题，统统抛到脑后，一个都没提。
　　这岂不是更好，周末主动找他最最好的理由：喂，我有好多事情要问你哦！如果他说，单位里临时有重要任务，她便可以说，一起吃饭吧，再忙饭总要吃的罗。
　　周末她也很忙，练球、沙龙、看病人、约会。
　　唔，丰富多彩的生活哟！心情大好。
　　周六早晨，羽毛球馆内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除了奔跑腾跃的脚步声，就是此起彼伏的喊叫声。
　　孙教练在场地间来回巡视，一边视察着队员的练习情况，一边不住地点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训练，邵奕炜与宋瑜的技术水平明显提高很快，虽然谈不上与陈靖与王凌燕这对情侣档旗鼓相当，攻防配合上都稍逊一筹，但比起几周前的手忙脚乱、力不从心，情况大为改观，让人耳目一新。
　　孙教练一高兴就开起玩笑来：“啥叫默契？这就叫默契。看，我稍微压一压，邵奕炜和宋瑜的默契度就堪比情侣档了。”
　　陈靖与王凌燕听了哈哈大笑。
　　啥叫正常反应，这就叫正常反应。啥叫不正常反应，下面的就是。
　　情侣档，宋瑜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那个朦胧的月夜。
　　她表情有些尴尬，附和着微微笑了一笑，迅速地躲到一旁擦汗去了。
　　情侣档，这个玩笑过去开开还不要紧，现在不行了，真的不好。
　　邵奕炜看了看躲到一旁去的人，把玩着手上的新拍子，无声地笑了一笑。
　　默契。时间就是个魔鬼。没有时间，哪里来的默契。
　　中场休息的时候，不知谁起头唠叨上了昨晚意犹未尽的话题―――元旦杭州的旅游计划，于是乎，去过的人开始绘声绘色地大侃起西湖的十景、吃喝的地方、玩乐的法子；没去过的人则七嘴八舌地争论起哪里是冬季游玩的最佳景点，哪里是不容错过的名胜古迹，哪个菜才是最有名气的杭州菜。那个盛况空前，比刚才球场上的拼搏厮杀还激动人心。
　　邵奕炜没有象以往那样指点江山、舌战群儒，而是坐在椅子上，手里摆弄着一瓶不曾开封的矿泉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宋瑜小时候跟随父母去过杭州，西湖的美景在记忆中清晰如画，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冬季的湖光山色。印象中更多的是炎热的天气，如织的游人，还有到处举着小旗的导游。众人的热切议论听得她动了心，但一想到楚鑫鑫的事情，还有忘记问严硕的话，唉！她举棋不定、踌躇万分。
　　唇枪舌剑中，郑展飞突然站起身来，对着邵奕炜冒了一句：“奕炜啊，喂！邵邵！喊你呢。你从小在杭州长大，跟着你外公四处游荡，算得上我们里头的杭州通了。来！来！来！发表一下高见，科学安排游程，省得众口难调，浪费时间。”
　　杭州通对狐朋狗友的盛情邀请似乎不太领情，他旋开矿泉水的瓶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少数服从多数。杭州在我看来，近处无风景，没啥好玩的。” 
　　近处无风景，没啥好玩的。这可够扫兴，够不给面子的。
　　郑展飞哪里肯放过不让自己下台的狐朋狗友，几步走过来拧住邵奕炜的胳膊说：“邵邵！这最初可是你的主意哦，怎么了，要拆哥们的台吗？”
　　郑展飞的话让宋瑜想起了邵奕炜的童年往事。她记得他曾经告诉过自己，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忙，所以他在外祖父母的身边老老实实地呆了好些年，被弄成为一个孤僻而斯文的孩子。她不知道，那里是杭州，他与杭州竟然有如此渊源。
　　他从小在杭州长大。他的外公曾是部队的文官，拿老古董的方法来管束他，整天把他关在家里，练字、背诗词、读文言，动不动讲大道理训他。他很乖，很乖，其实性格有点孤僻，也不太爱说话……
　　他练得一手好字，说话引经据典，他……
　　是一个斯文有礼的小男孩。
　　斯文有礼的小男孩长大了，他轻而易举地从人高马大的郑展飞的擒拿下抽身出来，客套连连：“大家多多包含，我要去方便一下。你们继续。”
　　兴致勃勃的人群立刻投入新一轮的针锋相对。刹时间，刺猬钻进蒺藜堆，绣花姑娘打起架，稻尖碰上麦芒子，闹腾一片。
　　争论太火热太火热，以至于下半场的训练时，一个两个都无精打采、有气无力。正好孙教练又先行一步，偷懒的人比比皆是。
　　陈靖和王凌燕也一边歇着去了，‘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可是没参加争论的人就不同了，精力充沛、生龙活虎。
　　场地上，被孙教练表扬过的得意弟子邵奕炜毫不徇私舞弊、借机克减力度，而是生龙活虎地进攻、进攻、再进攻，一个个又狠又快的球打得还算精力充沛的宋瑜满身大汗，疲于奔命地防守、防守、再防守。
　　冷血男人。装酷，孙教练不在还死装酷！
　　她正想喘口气的时候，有人便来救她了。
　　“宋瑜！谁是宋瑜？外面有人找。”馆里的清洁工在场地边大声喊道。
　　她立刻停下来答道：“我在这里，是谁找我？”
　　“一个带眼镜的男生！” 清洁工阿姨的声音很大很大，几乎全场都听见了。
　　他，他怎么这个时候来找她？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不可能的事情，它，它就是发生了。
　　昨晚的事情，风花雪月，他想她了。
　　羞死了！
　　糟糕，大家都在看她！
　　真是羞死了！
　　停下来的人觉得这样的喘口气比憋死好受不了多少，一张脸迫不急待地热了起来。
　　“我去去就来。”她一转身就听到背后一声球拍落地的重响，心里随着咯噔了一下。
　　她没看发火的人，噔噔噔就跑了出去。
　　“萧岳？”宋瑜带着红扑扑的一张脸跑到了羽毛球馆门口，哪里有严硕的影子，只看见萧岳神气活现地举着一只信封冲她使劲摇晃。
　　好个带眼镜的男生！
　　萧岳口中说道：“宋瑜姐姐，你看我说话算话吧，这是借你的钱，分文不少，全在这里了！” 
　　宋瑜接过信封问他：“这么快就还我？拿到你妈妈给的生活费了？不对，这个礼拜见到她时，她还说你好久不回家呢。”
　　萧岳嘿嘿一笑，一副真真假假的样子：“我也跟你们女孩子学节食减肥呢。” 
　　这个死孩子！猴瘦猴瘦的还减肥。
　　宋瑜把信封推给他：“胡闹，你慢慢还我好了，我不急。”话未完，她猛然想起几天前在酒吧里遇到这个孩子的事来，马上抓住他的手腕问道：“小岳，你还没告诉我呢，那晚你在酒吧到底在干吗？是和谁在一起？” 
　　萧岳似乎料到自己免不了会被盘问，倒也不急着挣脱，不慌不忙地说：“见我老爸去了，这钱就是他给的。这下你放心了吧？”
　　他父亲。
　　经商的父亲。酒吧的包房。岳晨的离婚。
　　一切联想起来合情又合理。
　　都是人家的家务事，她不过是个外人。
　　宋瑜将信将疑地松开，重新接过信封。
　　萧岳又不失时机地补充道：“今天下午你到我妈那个沙龙去，不要对她讲啊，她会不高兴的。她离了婚不假，我还是有老子的嘛。”理直气壮、振振有辞。
　　血浓于水。亲情就是亲情。
　　宋瑜没话讲。
　　最后，她仍不放心地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你上次提到的什么兼职，干得怎么样了？”
　　被问的理直气壮的人顿时有些心虚气短，眼珠转了转说：“什么兼职啊，我都不记得了，早就拉拉倒了罢。你看我，学习任务繁忙，哪有心思搞别的花样啊。你千万别在我妈面前打小报告啊，那就成了无中生有、造谣中伤了。我会被屈打成招的。” 
　　舌灿如花，好个能说会道的小家伙。
　　可偏偏他的伶牙俐齿让别人疑窦丛生。
　　可疑之处如同雨后春笋，哗地长了一片。
　　果真是一肚子坏水。他的话，不可全信，亦没有证据全盘否定。
　　宋瑜看着萧岳一副鬼机灵的样子，警觉地感到事有蹊跷，顺着他的话接着问道：“学习任务繁忙？是什么课呀？”
　　萧岳嘻嘻一笑，一只手做出蛇头的样子朝宋瑜的脑袋伸过来说：“蟒蛇，蟒蛇语言，你没听说过吧，没听说过吧，说了你也不懂的！” 
　　蟒蛇程序语言，她偏偏昨晚就听说过，不但听说，还见识过。他的心意，她当然懂的。
　　于是，一知半解的她要镇住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家伙。
　　宋瑜微微一惊，随即打掉萧岳的手说：“谁说我不知道，你们一年级开的课吗？我听说这种语言比较好学呢。”
　　这回轮到萧岳吃惊了，他用手扶了扶眼镜说：“你这都知道？我们学电脑的，班里除了我，其他人都不知道呢，你别是什么大隐隐于市的高手吧？莫非是严师兄？好象从未听他讲过这个哦。”
　　宋瑜想起昨晚和严硕在一起的温馨浪漫，不自觉地笑了。
　　萧岳却会错了意，不可置信却无比兴奋地说道：“你，你对黑客技术也感兴趣？那你肯定听说过那本书，什么来着？对，《如何成为一名黑客》，大名鼎鼎的Eric Raymond写的，啊，蟒蛇！黑客必学的四大编程语言之一，初学者的首选对象！”
　　宋瑜在走神，她并没有听清萧岳的话，只是‘黒客’两个字太骇人听闻，震动了她的耳膜，她疑惑地问萧岳：“好好的程序语言怎么会和黒客搭上边？” 
　　萧岳是什么人，立刻看出了宋瑜对他所言一切的一无所知，话锋一转便道：“也就是老外写书随便摆摆噱头罢了。程序语言当然是好好的东西啦，应用广泛，我们自然是学海无涯嘛！” 
　　程序语言，应用广泛，学海无涯。也有道理。
　　“宋瑜，你还要讲多久？不是说好和陈靖和王凌燕再杀一回的吗？都在等你一个！”走出球馆的邵奕炜不耐烦地喊了一声，打断了这番没有结果的问话。
　　宋瑜只好放过了萧岳。
　　邵奕炜说得不错，的确在等她一个。经过刚才的运动量，她真的累了。
　　比赛正式开始后不久，在接一个难度系数不大的头顶吊球时，她后退步伐不到位摔倒在地，擦破了手指。
　　王凌燕说：“算了吧，宋瑜状态不好，还是下次抽空继续练吧。”两个男生点头同意。
　　隔着球网，王凌燕问宋瑜：“手怎么样，出血了？”
　　宋瑜说：“一点点，没关系的。”
　　伤势不算严重，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握拍着地，被蹭破皮的地方流着血。
　　在冷水笼头下冲干净伤口，血又渗了出来。小手指上有块破了的皮，将落不落地挂在那里，她想去撕它，心一抖就放弃了。
　　她需要买盒创口贴。
　　真是想到什么就有什么。
　　走出洗手间，一盒创口贴便出现在她的面前。
　　“喂，拿着。”邵奕炜说，眼睛盯着她的伤手。
　　猫哭老鼠假慈悲，都是他害的。
　　她不领情，说：“不必了，我也有的。”
　　他堵住她的去路，动作迅速地打开盒子，取出两片创口贴，将盒子塞进了裤兜，拿着那两片小东西对她说：“你以后还我好了。矫情有意思吗？血流了一手了。”
　　他说得不错，血的确流了一手了。
　　明明不严重的伤口却满手是血，那块将落不落的皮上也挂着一滴，混合着水，这一刻，红艳艳的，触目惊心。
　　她不常受伤，马上胡思乱想：血止不住，破伤风了？随之就慌乱起来。
　　她慌乱，有人沉着。
　　他从裤兜里取出纸巾，将剩下的几张全部抽出来，揪住她的手，目光就聚焦到她手上那块将落不落的皮上。
　　他还没行动，她就感到疼。
　　疼！她闭上了眼睛。
　　当她呲牙咧嘴地张开眼睛时，他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擦干净她的手，两片创口贴随后就老老实实扒在了受伤的手指上，包得牢牢的。
　　也许他太急了，也许他动作太过迅猛，她一直在微微倒抽凉气，完了就看着地上的垃圾发呆―――几张带血的纸巾，一个纸巾口袋，两个创口贴的包装。
　　“谢谢。”她不看他，脸却红起来，低头弯腰去捡地上的垃圾，立刻被他一把推开，“一边去！小心感染！”
　　他捡起东西，拿着垃圾走向远处的时候，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转过身，她快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这是她不应该有的感觉，可是她就是有了。面对这个表面冷酷，内心火热的男人，她有了脸红心跳的感动。
　　古龙的《绝代双骄》，她耳熟能详，她喜欢里面的江小鱼和花无缺，最讨厌的就是铁心兰，因为她三心二意，开始喜欢江小鱼，后来又恋上花无缺。一个女人同时爱上两个男人，水性杨花，让人厌恶。
　　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地，她想起了《绝代双骄》，想起了那个让她厌恶的铁心兰。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她对这个原本属于‘敌人’阵营的男生会有脸红心跳的感动。
　　她对自己说，她仅仅是感动而已，脸红心跳的感动。
　　即便再小心翼翼，浸水以后，创口贴还是湿了，手指顿时敏感起来，不太舒服。
　　坐在桌前，她耐着性子去撕胶布。包得太牢，以至于一撕就疼得厉害。
　　“嘶！”她才喊了一声，就听到欧阳芸的即时评价：“啊哟！这是谁帮你包的啊？严硕吗？他还挺娘的嘛！”
　　宋瑜怔了怔，没有继续下去，心里也不舒服起来。
　　“嘿嘿！说错了，不是娘，是这个男人不太冷。”欧阳芸哼着小调走开了。
　　这个男人不太冷。
　　宋瑜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周六下午，瑜伽沙龙如期进行。
　　麓曦茶坊内，岳晨忙忙碌碌地招呼朋友，看到宋瑜就讲起了不愿回家的宝贝儿子，一脸的挂念和无奈。
　　孩子再大，还是妈妈的心头肉。
　　宋瑜一犹豫，终究没有把萧岳逛酒吧的事情告诉岳晨。岳晨早就表示过，她不赞同前夫随便给萧岳零用钱，宠着儿子花样百出，更何况是在那样花天酒地的场合。
　　夫妻虽然离婚了，孩子还是需要父爱的。
　　这一天，从早到现在，一直就不太平。
　　宋瑜、唐迪、范萍三个人象往常那样坐在一起，却无心嘻笑。
　　范萍一到就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戴嘉的检查结果是气管肿瘤，可能需要手术治疗。
　　由于气管肿瘤和支气管炎在症状表现上有不少相似之处，导致了先前对戴嘉病情的误诊，也使得她的病情不断恶化。戴嘉不愿将这个消息告诉远在山西、年事已高的爷爷，只请了一名护工在医院里照顾自己。
　　这几天来，范萍和邹桐每天都会抽空轮流去医院看望她。范萍说，戴嘉正好和他们住在一个小区，是一栋她爷爷给她买下的联体别墅，所以他们帮戴嘉从家里取所需的生活用品十分方便，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唐迪听了，很有些过意不去，立刻说她也要加入照顾戴嘉的行列，同时感叹起人情的冷暖厚薄，戴嘉的孤苦伶仃。
　　唐迪的语言锋芒逼人，戴嘉的前男友翟奕竑在她的数落下，很快从一个为爱神伤的痴心男子变成一个标准的冷血动物。
　　冷血动物。
　　有些事情宋瑜记忆犹新。
　　阳光灿烂的午后，冷血无情的男人甩下衣着单薄的女孩夺路而去，不理不顾追赶他的女孩满面的泪痕。
　　肆意狂欢的夜晚，冷血无情的男人搂着艳丽俗媚的小姐醉依门边，茫然观望载着女孩的救护车飞驰远去。
　　他们已经不是情侣，他们已经分道扬镳。
　　不是每一场风雨过后都能迎来绚丽的彩虹，也不是每一段爱情都会得到一个美好的结局。
　　清心的音乐悠然响起，茶坊内的电视机上放映着唐迪带来的瑜伽科普碟片，大家都安静下来。
　　当天的沙龙主题，唐迪自己倡议的：瑜伽与减肥。
　　亲切的女声缓缓地讲述着瑜伽的起源、发展与风行，详细地对比着瑜伽运动与其他锻炼方式在强化体能、消耗卡路里、健康身心等方面的异同，深入浅出地指出减肥只是瑜伽练习带来的一个侧面效果，瑜伽并不简单地只是一种流行而时髦的健身运动，而是修炼身心的一种文化，它奥妙无穷，集哲学、科学和艺术于一身，让练习者在修炼中收益无穷……
　　碟片的内容很丰富，但宋瑜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风雨中戴嘉瘦弱无依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挥之不去。
　　唐迪、范萍和她早就说好，沙龙结束后，她们三个一起去看望戴嘉，可是此时此刻，她有些害怕，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安慰一个如此年青的女孩，隐瞒一个如此严重的病症。
　　站在充溢着消毒剂气味的走廊上，宋瑜的心跳得很厉害，手里的水果礼篮也微微颤动起来。
　　戴嘉换了病房，连范萍都蒙了。
　　耳边是范萍轻言细语的问询，还有唐迪时不时的补充问题，情况很快就搞清楚了，戴嘉家里的熟人帮她换到了高级病房。
　　虚惊一场，无论如何，戴嘉在H市是还是有亲友关心和照顾的，三个女孩都放心不少。
　　一人一间的高级病房，条件很不错，宽敞明亮的空间里，簇新的家具整齐地摆放着，很有些家的感觉，病房里还带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方便极了。
　　只可惜，条件再好，戴嘉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人陪在她的身边。
　　看到几位好友来看她，戴嘉没有血色的脸上浮出了笑容，她挣扎着坐起身，用没有插输液管的手招呼大家坐下来，又指着从床头柜上摆放的一只水果礼篮要大家吃苹果。
　　一模一样的水果礼篮。
　　“呵！这是谁送的呀？怎么学起我的品味来了，回头又害我要挖空心思地搜索新主意了。”唐迪找到机会就打趣起来。 
　　范萍和宋瑜都笑了。
　　“爷爷的朋友家送的。”戴嘉的笑容不太自然，低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了一把水果刀。
　　范萍立刻岔开话题说起了刚才瑜伽沙龙里众人有趣的讨论。
　　“我不会削皮，干脆拿去洗洗吧。”唐迪不接戴嘉递过来的水果刀，在柜子上礼篮里挑起了苹果。
　　“我会。我来削皮。”宋瑜自告奋勇，终于找到事干了。
　　减肥的话题笑料不断，唐迪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其他三个都被她逗得笑岔了气。
　　戴嘉到底是个病人，笑多了，又剧烈咳嗽起来。
　　唐迪于是闭了嘴，房间里顿时十分安静，只有剧烈的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
　　范萍站起身帮戴嘉拍后背，唐迪忙着去递送纸巾，宋瑜看着手里光溜溜的大苹果不再有红润的颜色，心里又难过起来。
　　缓过气来的戴嘉看着大家一脸落寞地说：“我这一病，很久都不能参加瑜伽课了，真有点怀念和大家在一起练瑜伽时的感觉，那种浑身热乎乎，心无杂念的感觉真好。” 
　　唐迪安慰她道：“等你病好了，不想来上课我都会拼命拖你来的。现在就全当给自己放个假吧。”
　　戴嘉扯出一个笑容。
　　“谁说你现在不能练瑜伽？即便是躺着不动，也能够练习瑜伽的呼吸法。只要你愿意，瑜伽永远都不会远离你。”范萍从手袋里取出了一张碟片，交到了戴嘉的手上。
　　瑜伽呼吸法的碟片。
　　那个瞬间，戴嘉的眼睛湿润起来，她将碟片放在床上，动情地拉着范萍的手说：“范萍，真是多亏你和邹大哥，要不是你们两个，我这几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要是告诉爷爷的话，他非得急死不可。”说着，她又转向了唐迪和宋瑜：“还要好好谢谢你们两个，还有赵为他们，要不是你们大家把我及时送到医院，我说不定会从昏迷变成休克，也许……”
　　“小丫头又胡说八道了是不是？一个小毛病也值得激动成这个样子。”唐迪适时地打断了戴嘉的话。
　　戴嘉还要接着说时，突然又猛烈咳嗽起来。范萍拍着她的后背说：“嘘！不要多说话了。我们是邻居，你和邹桐又是老乡，这点小事算什么，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没准还有要你帮忙的时候呢。”
　　唐迪说：“就是的，我和你同事加朋友，几天下来，现在才来看你，正内疚呢，你这么谢我，就羞死我吧。”
　　宋瑜说：“我平时功课很松的，以后有空我就来给你做伴，咱们可以一起练瑜伽呼吸法。” 
　　情义无价。
　　温暖的友情走进心房，陪你抚平昨日的忧伤。
　　动情的泪水无声地流下，戴嘉苍白的面颊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东边太阳西边雨，瞧瞧，眼泪扑簌簌地落个没完，亏她还笑得那么甜。快点擦擦，鼻涕小姐！”唐迪又打趣起人来，戴嘉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把头埋了进去，边擤鼻涕，边笑出了声。
　　唐迪也不闲着，又聊起了健身俱乐部里的事情，她对范萍说：“周三晚上你的瑜伽课我不打算上了，想改上赵为的单车课，正好在同一时间段，丰富一下锻炼方式嘛，也多消耗一些卡路里。你可别不高兴啊！你周一晚上的课我是铁定要去的。” 
　　范萍笑道：“你不来，我又不少一分钱。生什么气呀！” 
　　唐迪说：“你看我们是这么好的朋友，就怕人多嘴杂，别人会搬是非、说闲话呢。你这么大度，我就放心了。” 
　　怕别人搬是非、说闲话。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范萍的眼睛一亮，说：“喂，是不是对我们大帅哥有意思啊？那天在酒吧就跟人家跳得那么起劲，一曲接一曲的。” 
　　唐迪故作委屈地说：“哪有这回事，明明是为了哄你开心！看你们跳得那么好，我就可不想趁机多学几招。” 
　　范萍指着唐迪对戴嘉说：“听听，舞会皇后还要跟我学，存心折损我！”
　　戴嘉明显心情好多了，笑的很开心。
　　宋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明白得很。唐迪那个小心思。
　　几个女孩东扯西拉，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唐迪一定要陪戴嘉吃过晚饭才肯回家，这么一说，范萍和宋瑜决定一起留下来。大家商量了一番后决定去市区一家有名的粥店买些清火的粥和开胃的小菜，宋瑜自告奋勇地担任了跑腿买外卖的工作。
　　天色微黒，住院部的大门外，很显眼地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穿戴得体而时尚，米色棒球帽下的面孔神色不明，手中的烟闪着红色的火星，许久却不曾见他吸一口。
　　是他，唐迪嘴里的冷血动物。
　　他在这里做什么？来看戴嘉？他为什么不进去呢？他们分手了，是因为戴嘉的病吗，还是因为他不能忘记过去？他爱过的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呢？既然忘不了，他为什么不去找她呢？他都这么大了，还在意父母的反对吗？……
　　带着一万个为什么，宋瑜悄悄地绕开他，向医院大门走去。
　　周末粥店的生意很好，交了钱等着取东西的时候，她一下子就被旁边食品店门口摆着的糖葫芦吸引住了，一串一串，红彤彤的，可爱极了，于是她的小孩子性子来了，一想就买了四串。
　　一路上，一手捏着四串糖葫芦，一手拎着外卖的袋子，童心未泯的人心里高兴极了。
　　医院的大门口围了不少人，人墙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孩子的啼哭声和一个女子的求告声，宋瑜的好奇心又起来了，立刻凑到边上去看个究竟。
　　人群中间，一个衣着朴素而陈旧的年青女子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衣服已经明显嫌小了的小男孩，一本磨损的病例和几张化验报告被摊在地上，被几块石头压着，风一吹，几张纸片哗哗做响，快要被吹破了。男孩子还很小，约莫两、三岁的样子，有气无力地哭着，小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中年妇女絮絮叨叨地述说着孩子脑子里的肿瘤，远远超过他们承担能力的的庞大的治疗费用，她哀求好心的路人慷慨解囊。
　　看的人很多，议论的人很多，却没有人掏腰包。
　　宋瑜看着这对被贫穷折磨的母子，心里难过起来。
　　一个转头的瞬间，小男孩看到了她手中的糖葫芦，痛苦的小脸上立即露出无比渴望的神色。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四串糖葫芦都放到了有些脏兮兮的小手上，孩子清澈的目光紧紧地看着手里新得的宝贝，马上忘记了哭泣。
　　“谢谢，小姑娘，你心肠真好。”跪着的年青女子向她鞠了一躬。
　　“别这样，您别这样。” 四串糖葫芦，别人就这样谢她，宋瑜无地自容，她掏出自己的钱包，取出了一张大票子。
　　“谢谢，小姑娘，谢谢，小姑娘！我们全家给你磕头。”
　　宋瑜正要扶住向她磕头的女子，又一张大票子被送到了她们的面前。顺着这只修长而白皙的手，她看到了米色棒球帽下英俊的面容。
　　男人看着她，微微一笑，目光经过她的眼睛时却突然停下了。他定在那里，盯着她的眼睛，她的会说话的眼睛，一动不动。
　　她从来没有被一个陌生人这样地注视过，脸随即发起烧来。
　　男人迅速反应过来，对她又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人群。
　　有人起头，众人纷纷解囊相助。
　　跪着的女子流着眼泪不断地道谢，怀里的孩子安静地吮着一串糖葫芦，在疲倦中慢慢入睡了。
　　粥和小菜很对戴嘉的胃口，她边吃饭边夸着味道好极了，大家都很高兴。
　　宋瑜没有提起医院门口发生的故事和那个所谓的冷血动物。
　　她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戴嘉：翟奕竑来过，但是他没有进来。
　　临别，三个女孩异口同声地对戴嘉说：“好好养病，我们会常来看你的。”
　　再次走出住院部的大门，门外已经空无一人，他走了，消声匿迹，仿佛从未出现。
　　他是冷血动物吗？
　　好象不是。
　　人性是多么复杂的东西。
　　这一刻，宋瑜想起了欧阳芸说的那句话：这个男人不太冷。
　　
                  （二十六）
　　校园的晚上，四周静悄悄的。没有月亮的夜空，星河灿烂。
　　宋瑜等着严硕，思绪仍然沉浸在白天发生的一切上。手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可心中那种犯错的感觉还在作怪。粥的味道很香滑很可口，可回味间那份无奈的滋味更加深刻。
　　人迹罕至的小路上，左思右想间，她听到了背后细不可闻的声响，有人在不动声色地试图靠近自己。
　　有坏人！
　　她一个激灵，脑海中便浮现出几天前午夜撞鬼的可怕情景。恐惧之中，女子防身术毫不留情地使将出来。当来人的衣服接触到她的胳膊时，她弯曲手臂，肘关节猛力袭向坏人的胸部，跟着一只脚用力踩上坏人的脚部。
　　背后的人功夫太烂，不但上身无力，而且下盘空虚，整个儿不堪一击。
　　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发出痛苦的呻咛：“啊！”
　　宋瑜闻声恍然大悟，转身看去，只见严硕已经跳出一丈开外，身体弯曲，手捂胸部，龇牙咧嘴，样子很是痛苦，蓝色棒球帽歪到一边，几乎落下，草地上的电脑包动弹不得，状况不明。
　　他又出洋相了，虽然她是逃不了干系的罪魁祸首。
　　很好笑。小心肝爆笑。
　　忍住笑，她问他：“痛吗？” 
　　站直身子，他反问她：“难道会痒吗？”捂着胸部继续呻吟。
　　想笑的人这下子担心起来，肯定是下手太重了，这个书生不经打。可是真奇怪呀，她的花拳秀腿其实不咋的嘛，怎么威力会这么大？
　　“呀，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她跑上前去，试图查看一下他胸部的伤势。双手刚刚触摸到他厚厚的外套，被他一把揽住。
　　上当了？
　　“我受了重伤，就是麝香止痛贴膏也无能为力了，你要怎样补偿我？”胜利的人问俘虏。
　　俘虏是见过世面的，一想到他书桌抽屉里的那盒膏药不禁莞尔。她抬起头，望着他不紧不慢地交涉道：“我陪你去校医院看急诊吧。”
　　看急诊？不被护士轰出来才怪哩！
　　他低头失笑：“来不及了。” 
　　果真来不及了。
　　他的唇轻轻地落在她的唇上，温暖而湿润。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呼吸里满是可乐甜甜的气息。
　　初吻，真正的初吻。
　　很纯洁、很美好。
　　脸不红，心不跳。
　　合着眼睛，她正甜蜜得紧，那个浪漫啊，便听到某人很不甜蜜、很不浪漫的问话：“你晚上吃鸡了？”
　　“呃~？”妈呀，怎么才吻上就问这种羞死人的问题呀！她睁开眼睛，窘窘有神地看着脸皮巨厚、不解风情的男人。
　　谁料到，他居然也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是啊，那个，干什么？”很好吃的鸡粥，很好吃的醉鸡，此人味觉贼灵。她坦坦荡荡，不就是没和他共进晚餐嘛，嫉妒了，肯定是嫉妒了！
　　“你们去吃鸡鸭血汤了？”他猜道。
　　哈哈！此人果然谗了。鸡鸭血汤，亏他想得出来。
　　“原来你喜欢鸡鸭血汤啊！”她装做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一脸嫌弃地看着她：“我又不是吸血鬼，喜欢那个干嘛！”
　　惊人的回答！鸡鸭血汤的粉丝都是吸血鬼。
　　她怔住了。
　　这哪是什么成熟稳重、温文尔雅的严硕，分明是一个活泼搞笑、调皮捣蛋的大男孩。人生的确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打开来，惊喜多多。
　　唉！爱也爱上了，吻也吻上了，这样的他还是蛮可爱的。
　　“原来你不喜欢鸡鸭血汤啊。”
　　这下对了。
　　大男孩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吃鸡的。”
　　挑食的家伙！
　　怪不得第一次和他吃饭时，他拼命地夹她点的花团锦簇大拼盘。原来他是不吃鸡的。
　　他不但不吃鸡，还拿可乐当水喝，毛病多多。
　　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风吹着光秃秃的树叉喀嚓作响，不挑食的女孩雄心勃勃，一颗雄心勃勃的心飘飘然的。
　　她偷看他，发现他在偷笑。
　　自己刚才的样子，是有些那个，沉醉，很沉醉。她脸红了，大窘之下，狠狠推了他一把，嗔道：“你还笑！”
　　很凑巧，还是胸口上的老地方，他“唉哟”了一声，捂着胸口弯下了腰，忍着痛说：“我怎么一接吻便会受伤，幸亏这不是黑手党的死亡之吻。”
　　他一接吻便会受伤！他吻过别人，还不止一个！
　　太震撼了！
　　一桶凉水灌顶浇下，她整个人傻在了那里，石化。
　　看着石化的阿诗玛，乱开玩笑的人到底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边揉着胸口，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拉她：“我是逗你玩的，我的初吻不是人，是被马蜂给夺走了，它蛰了我嘴唇啊！让我疼了一个月。”
　　马蜂之吻。好个马蜂之吻。他拿她跟马蜂比。
　　她继续石化，但愤怒的小心肝已经活跃起来了。要报仇，要报仇雪恨！
　　但是石化的人是无法报仇雪恨的，他借着起身的机会紧紧搂住她的腰，再度吻了下来。
　　她的腰，一片酥麻。似曾熟悉的感觉，狂欢的酒吧，醉酒的男子。她惶恐起来，拼命地反抗。
　　他经不住她的拳打脚踢，热情顿消，困惑不解地问她：“怎么了？”
　　女人心，海底针。刚才她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一下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那个，我没准备好。”她回过神来，讪讪地找借口。
　　准备好，还要准备？难道接吻的时候，男主揽着女主的腰，应该先礼貌地问，我能吻你吗？然后女主就开始准备，她的心呀一边砰砰砰地乱跳，一边处心积虑地去想到底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最后要是因为害羞不说话，男主就得戳在那里傻等，还要保存好早已酝酿完毕的感情，这个岂不是太太太搞笑了！
　　他大乐，却装作不慌不忙的样子说：“我喜欢出奇制胜。”话音刚落，他就胜利了。
　　对于男人，爱情是这样进行下去的：当每一个想法都化为行动时，梦想就成真了。因为嘛，女孩子都喜欢欲拒还迎。明明是喜欢的，但就是不愿意直白地表露出来，半推半就，推推就就。
　　缠绵悱恻。
　　当他想起被丢弃在草地上的电脑包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想起还有许多没来得及问的问题时，已经该说再见了。
　　灿烂的星河下，她依依不舍，他对她说，“明天，我可以陪你一天。”
　　一天，诱惑，太诱惑了。大忙人终于可以陪她一天了。可见吻的力量是巨大的。要是她是马蜂就好了，可以连续缠他一个月，分分秒秒。
　　嘿嘿嘿，吻的力量，她摸着嘴唇，在床边傻笑。
　　“小鱼儿，瞧你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一看就知道被啃糊涂了！”欧阳芸踱步过来，胜利地偷袭傻笑的人，呵痒痒呵得宋瑜弯腰直叫！
　　
                  （二十七）
　　他说可以陪她一天，但其实说的水分是很大很大的。一天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个人的定义都不同。坚持早锻炼又经常空闲的人，她的一天从清晨开始，不锻炼身体又难得空闲的人免不了睡睡懒觉，于是乎，他的这一天从中午开始。
　　周日的中午，尽管天气有些冷，但是阳光正好。暖洋洋的太阳下面，宋瑜在学校门口等待严硕。走得太快，她到早了，东张西望找不到人后，也不急着去催促他，继续东张西望。
　　校门口的行人和自行车往来穿梭，加上凑热闹的汽车，动不动交通小阻塞。被不耐烦自行车铃声和汽车喇叭联合警告几次以后，宋瑜让啊让，干脆站到了校门口的公车亭旁。
　　新粉刷过的深蓝色公车亭在萧肃的冬日里焕然一新、格外亮眼，真有点不象那个曾经负载过她许多快乐、焦虑、和期待的那个锈迹斑驳的小亭子了。
　　时间过的真快，她不敢想象，一年多前，她无比兴奋地在这里仰望她向往已久的学府大门，一颗如愿以偿的心为新的校园、新的生活忐忑不安；数个月前，她无比烦恼地为第一份兼职中遇到的不顺利和不愉快而唉声叹气、垂头丧气，一到这里，就有了回家的亲切感；几个礼拜前，她满心期许地傻傻乎乎地守望着它，象个忠实的卫兵，寒风中差点冻出病来，只希望能看到喜欢男孩的身影，多看他一眼。
　　而现在的她，对学校的生活早就习以为常，对兼职的工作驾轻就熟，甜蜜的爱情已经悄悄降临。生活里的一切，春风得意。
　　真的是春风得意，好得不能再好。想到这里，得意的人嘴角一咧，笑了起来，呼出的白气化作了一个朦胧的面纱。
　　朦胧的面纱里，一辆黑色的奥迪在校门口平稳停住，前车门走下提着运动包的邵奕炜，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对驾车的男子挥手告别：“奕竑哥，替我给舅舅舅妈问好吧。再见！”
　　这个世界真是小，原来他们是表兄弟。
　　面纱消失得无影无踪，宋瑜一步跨进公车亭，背对他们，望向了大马路。
　　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拥住，她听见他问自己：“中午去吃什么？”
　　“必胜客。”她高兴地说。
　　Pizza Hut的那顶小红帽，俏皮而飞扬，一同她现在的心情。
　　小红帽餐馆里，周末人很多，没有朦朦胧胧的温暖角落，经过漫长的排队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明明亮亮的靠窗座位。
　　饿坏了，饿坏了，赶快行动！翻阅着手里五彩缤纷的菜单，她才知道对面衣冠楚楚的白马王子不但不吃鸡，而且不吃芝士，非常的挑剔，非常的疙瘩！
　　她守着香喷喷的个人装海鲜比萨，他不紧不慢地吸着杯子里的可乐。明媚的阳光静静地流泻在他们的身上，优雅缓慢的镜头中，她喝了一口黄色的依人，举起了刀叉，一场波澜壮阔的刀叉相遇之后，芝士香气飘满了整个桌子，他停下面前的海鲜饭，很会献殷勤地递给她一叠纸巾，很不会说话地告诉她：“你吃得满嘴都是的。”
　　芝士的魅力，粘得她满嘴都是的，来不及细嚼慢咽，她囫囵吞下嘴里的大虾，把一叠纸巾都盖在了自己的嘴上。
　　后来的情形和她曾经幻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吃完海鲜饭的人动作优雅地吃起了她贪心要的却又吃不下的巧克力慕斯，吃不完海鲜比萨的人撑得极其不优雅地打起了饱嗝，一场波澜不惊的眼神交流后，优雅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不优雅的人也露出甜甜的笑容，刀光一闪，山寨版小李飞刀已经逼到他的面前，侠女怒道：“不许笑！”
　　“哈哈哈！”他从容地挡开她的山寨版小李飞刀，继续大笑。
　　暗恋和恋爱的本质不同就是，一旦害羞的人成了正牌女友，动不动脸红心跳的症状就逐渐消失了。丢失了一样兵器的人，脸不红心不跳，山寨版猪八戒耙子跟着耍了出去，侠女笑道：“看你还笑！”
　　这一手果然威力无比，叉子上一团粘乎乎的芝士只在他面前一晃，对芝士深恶痛绝的挑食鬼立刻偃旗息鼓，宣布投降。
　　“我投降！我投降！看你手指上的伤还没好呢，别皮了！”他盯着她的手说道，“回去的时候到我那里去拿些创口贴吧。”
　　“谁皮啦，我的手指都快好了！”看着已经结疤的伤口，她吐了吐舌头。
　　这次阳光下的交锋之后，窈窕淑女是没得做了。
　　虽然不是窈窕淑女，君子一样好逑。
　　下午的节目是他提出来的，看电影去。
　　放映了一段时间的悬疑电影，看的人并不多。舒缓的音乐声中，手机，花瓣，制服，相片，依次出现，红白相间的颜色艳丽动人，十分唯美，仿佛是一部浪漫主义的爱情片。
　　情节设计得十分巧妙，同一事件，分别从四个人的角度来进行描述，在四次不同的交错重复中产生悬念，又逐步揭开疑团。
　　她看得津津有味。他也一声不吭。
　　高清画面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是超有震撼力的，当可怖的血腥画面出现时，她的心微微一缩，侧头就去看他。他根本不在看银幕，吸着手里的可乐，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你为什么不看啊？”她好奇地问他。
　　他放下手里的可乐，也不回答，冲她张开了双臂。
　　什么意思嘛，这么紧张的时候还想着这个！她推开他的手臂，一门心思地看起了电影。
　　冬日散淡的黄昏里，他拉着她走在热闹的马路上。
　　回味着影片的故事，她兴奋地打开了话匣子，有板有眼地回顾着剧情，一股脑儿地说了一大堆自己的见解和感想。旁边的人洗耳恭听，一句话也没有。于是，她不好意思起来，停下来问他：“我好象特别罗嗦哦？”
　　他摇头：“没有啊，我认为你分析得比导演导的还头头是道。”
　　“那你觉得这片子拍得好吗？”她问。
　　他摇头：“不好，乱七八糟没有条理，让我看得糊里糊涂的。”
　　天哪！他居然看得糊里糊涂的。那个智商哦！简直让人不可置信。
　　逗她的？
　　她狐疑道：“不会吧，一件事重复了四遍，还不清楚吗？”
　　他故作沉思状，想了想说：“弄清楚了，那就是告诫人们好奇心要有限度，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无厘头，无厘头！搞什么呀！
　　他的无厘头回答把她逗笑了，她不满地说：“你在耍宝糊弄我！我不信你没看懂。”
　　他一本正经地说：“明明就是故弄悬虚嘛，那些搞文艺的导演逻辑都混乱。”
　　逻辑混乱？他自己看不懂，却说人家逻辑混乱。
　　她没想到脑子聪明的高才生会看不明白这样简单的剧情片，太那个了，绝倒！
　　逻辑老笨。他是逻辑老笨。
　　她在心里笑他，嘴上反驳道：“谁说的？人家是拍推理电影的导演，逻辑思维还会混乱？”
　　逻辑老笨搂住了她的肩肯定道：“嗯，十有八九。现在的推理片都莫明其妙的。”
　　她被彻底雷倒了，失望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啊？”
　　他笑起来：“网上说，恋爱必杀技是带女友看恐怖片，黑呼呼的电影院里，她一吓就扑到你怀里了。最近没有恐怖片，这个凑合凑合。没想到你胆子大，一点也不害怕。”
　　绝倒啊绝倒！还想拿这个做圈套。
　　她没好气地挣脱他的手臂说：“我也想投怀送抱来着，就是我力气大得很，没准一用劲会让你浑身贴满麝香止痛贴膏！” 
　　“哈哈哈！” 逻辑老笨开心地大笑，一点也没有出洋相的尴尬，“来吧，来吧，我今天穿得多。”
　　反正不是窈窕淑女了，花拳绣腿干脆使将出来，打得逻辑老笨抱头鼠窜。
　　闹市街头，高哥矮妹上演搞笑打斗，比俊男靓女搂着亲热更吸引眼球。
　　“小瑜，这里看！”
　　喀嚓！宋瑜回眸的那一瞬，范萍手中的数码相机记下了打斗片中最经典最爆笑的一幕，旁边的邹桐乐得哈哈大笑。
　　这个世界真是小，又遇到熟人了。
　　彼此介绍时，宋瑜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范萍说：“还害羞呢，刚才那么疯！要不是你答应我，我还以为是哪个长得相象的小丫头呢。”
　　邹桐说：“范萍的视力不行，还不愿意戴眼镜。我一看就知道是小瑜。”
　　严硕附和道：“她的确象是变了一个人，我也快不认识了。”
　　是太疯了，太疯了！真冤枉，其实平时都是很淑女的。也不知怎么搞的，一吻之后，她的面具就被他摘下，她就象是变了一个人，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严硕的话让宋瑜更加不好意思，她拖着范萍的手岔开话题问道：“你们逛街还带着相机啊？”
　　范萍说：“给戴嘉送些东西，顺便到车行看看。带着相机拍几张图片好回去比较一下。本来我觉得这事不用那么急，但邹桐非要今天就看。”
　　邹桐接口道：“萍萍白天上班，晚上不是兼职就是到医院看小戴，外加路上来回倒公车。再不买车，我们要成睡觉时才有空见面的夫妻了。她……”话未说完，范萍便用手在嘴边做拉拉链状，邹桐于是笑着实时封口。
　　宋瑜看着邹桐手里的塑料袋说：“邹大哥，不如你们去看车吧，东西我给戴嘉送去。”
　　范萍看了看一旁微笑的严硕，冲宋瑜眨了眨眼睛，严硕已经接过了邹桐手中的塑料袋。
　　医院离这里很近。去的路上，宋瑜说起了戴嘉的身世，提到她英勇牺牲的父亲时，声音哽咽起来。
　　英雄人物的事迹，从小到大，新闻里、书本上，她听过看过许多许多，可当这个英勇牺牲的人是她朋友的父亲时，想着那个被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上的女孩，那种感动突然变得无比强烈。
　　天马行空的脑子里，此时此刻想到的是战火纷飞、硝烟滚滚、枪林弹雨的战场。战争片的镜头聚集荟萃，烟雾弥漫中，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下来，长镜头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拉近，青青的芳草地上，有一个幼小的女孩儿，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可是父亲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父亲的遗体静静地躺在芳草地上，身上的绿色融入了青青芳草地。她趴在父亲的胸口悲痛地哭泣，殷红的鲜血沾满了她的衣襟……
　　内心感动的那刻，她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只感到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握住，他的体温通过手心传到她的身上，很温暖很温暖的感觉。
　　从疯疯癫癫的侠女到两个眼睛开大炮的傻女，她这天可出够了洋相。温文尔雅的逻辑老笨很小心地给她递纸巾擦眼泪，最后有些糊里糊涂地问了一句：“这个故事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好象在那部片子里看过？”
　　傻女一怔，转而大乐：“胡扯！”
　　明明是她胡扯，这会子她倒是理直气壮地说别人胡扯。
　　逻辑老笨到底是逻辑老笨，对看过的电影都是逻辑混乱，糊里糊涂。他没有辩驳，看着她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握紧了她的手。
　　很温暖很温暖的感觉。
　　把脸埋在纸巾里，她偷偷地笑。
　　桂花香味的纸巾，他的。嗅着这甜甜的芬芳，她醉了。
　　“你喜欢桂花？”她问他。
　　他笑而不答，却说：“喜欢的话，剩下几包都送给你吧。”
　　卖关子。
　　闻着桂花的香味，她想起了小时候妈妈教她读李清照的咏桂词，‘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想起了体院里那些高大挺拔的桂树，抽屉深处她小心收集的落花；想起了西湖边幽雅的茶室里，小小的她，看着碗中的桂花飘在香甜的藕粉上，美好的感觉便在心中流淌……
　　走神的时候，她听见他说：“圣诞节快到了，我要回家一趟，请了几天假，元旦后才回来。”
　　圣诞节快到了，本来以为他们可以在一起好好浪漫一番呢，可是他却要走了。
　　她有些小小的失望，忍不住问他：“你家庆祝圣诞节？”
　　他摇头笑道：“不是。我堂兄圣诞期间会从纽约回来度假，我早就说好要陪他几天。”
　　堂兄比她重要，她的失望顿时大了。
　　看见她失望的神色，他解释道：“我和堂兄从小就很要好，他们一家在我读中学时就移民美国了，不常回国，所以我已经有两三年没见过他了。” 他指着头上蓝色棒球帽上那个绣花的英文标志‘METS’说：“这就是他去年圣诞寄给我的礼物，他是纽约棒球队METS的超级粉丝。”
　　她看着他的蓝色棒球帽，心里酸溜溜的。小尾巴，他是个小尾巴。她吃醋了！
　　她吃醋的时候，听见他问道：“你元旦打算怎么过？要不要也来杭州玩？见见我堂兄，也见见我爸妈？”
　　天哪！去杭州玩？见见他堂兄，也见见他爸妈？
　　吓着了！
　　她害怕了。大阅兵说什么也要准备准备呀，她才转正呢，哪里敢接受检阅？
　　“那个，我们球队元旦组织去杭州玩，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呢。”她吞吞吐吐。
　　“去啊，那不是正好吗？”逻辑老笨的逻辑思维非常清晰。
　　“嗯。”她轻轻地答应。
　　很开心，很开心。
　　尽管认识没多久，相处的时间也很少，但看得出来，他是很认真的。
　　她还没有告诉自己的父母呢，他就要带她拜见他的家人了。可见，在他的心里，她很重要。
　　医院的大门口围了不少人，人墙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女子同样的求告声。这一次，宋瑜没有好奇了，把严硕留在大门口就直接走进了医院。
　　戴嘉不在，房门关得紧紧的。
　　宋瑜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戴嘉的人影，急得咬起了嘴唇。
　　其实等的时间并不久，但是她一想到大门口那个还在等她的人，心里就着急起来。
　　正着急的时候，走廊上走过来一位白衣天使。
　　护士小玫热心地为她开了病房的门。
　　才一天功夫，戴嘉的病房里又增添了好几样包装精美的营养品。这个孤零零的女孩还是有很多人关心的。
　　“你们这些朋友真奇怪，都趁戴嘉不在的时候送东西来。”小玫注意到宋瑜一副好奇的表情，随口说道。
　　不愿留名的朋友。真奇怪啊！但绝对不会是范萍唐迪她们。
　　会是谁呢？
　　一个影子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是他？
　　胡思乱想。
　　她迅速打消了这个无厘头的念头。
　　放下东西，谢过护士小玫，宋瑜悄悄地离开了病房。
　　大门口没有严硕，只有那群看热闹的人。
　　她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的人影，又急得咬起了嘴唇。
　　也没让他等多久，他居然就扔下她不管了。岂有此理！
　　手机铃响的时候，他接着电话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手上拿着还没有来得及放回去的钱包。
　　慷慨解囊去了。
　　她看着他笑。
　　他也看着她笑。
　　热心慷慨的逻辑老笨，她原谅他了。
　　傍晚的街道，霓虹灯渐渐亮起，流光溢彩。没有目的地的两个人一路晃悠，喜欢东张西望的那个很快被路边一家陶艺礼品店的橱窗吸引过去。
　　琳琅满目的的软陶公仔活泼可爱，鸡蛋壳里初生的婴儿吸着奶嘴，水晶座上跳舞的小女孩裙裾飘扬，全家福里男女老幼喜气洋洋，更多的是成双成对的男女公仔，穿着五花八门不同的衣饰，有情侣档，有夫妻档，个个生动有趣，非常有创意。
　　“你等等好吗？我想给范萍他们挑个结婚礼物。”宋瑜看着几对婚纱造型的公仔，不愿意走了。
　　“我在外面等你。”严硕说。
　　欧阳芸说过，男人最烦陪女人买东西了，罗海诚就是最好的例子，进店门好比上刑场。
　　宋瑜看了看貌似耐心的严硕，冲他撅撅嘴就走进了店里。
　　店里的客人不多，店堂的一角，一位师傅正在聚精会神地当堂制作着一只软陶小狗，小小的牙签在白色的陶胚上一挑一挑，光溜溜的小狗便披上了雪白的毛毛，栩栩如生，可爱极了。
　　看着淘气的小狗在师傅的巧手下渐渐成型，她不由地笑了起来，看着看着就忘记了时间。
　　肩膀被人搂住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呆了半天，她一事无成，啥都没干，光看热闹去了。她尴尬地冲满脸狐疑的人吐吐舌头，很快就被他拖到了柜台边。
　　店员一听缘故，热情地取出许多各种婚纱造型的公仔样品，还介绍道：“结婚礼物的话，真人公仔更加好，只要你有他们正面照片，清楚点的，我们就可以做成一模一样的。”
　　“我有照片的。”她肯定地点头，看着柜台上的样品，眼花缭乱，怎么都拿不定主意选哪种衣服。
　　“哪对好？”她问他。
　　他随便一指：“这个。”
　　那是一对穿着唐装的软陶公仔，很精致、很漂亮、很有民族风，但不是她所憧憬的那种身着白色婚纱的新娘挽着身着西装革履的新郎的经典组合。
　　男人的眼光都是有问题的。她心里这么想，可是当目光再转到白色婚纱系列时，反而更加犹豫起来。
　　犹豫啊犹豫，于是她转头看向了身边一声不吭的他，他看着她那双举棋不定的眼睛，笑意渐渐从他的眼中消退，他没好气地说：“闭着眼摸一个吧。”
　　闭着眼摸一个？他可够损的！
　　她撅嘴。
　　面前的白色婚纱乱了起来，脑子里开始腾云驾雾，一片糊涂。
　　当他拉住她手的时候，她无比快速地对店员说：“就那个穿唐装的吧。”
　　他立刻笑了。
　　坏蛋！
　　“芝士吃多了，怪不得这么粘乎！”走出店门，他下了个好笑的结论。
　　什么逻辑啊！
　　芝士吃多了，就变得粘乎？她不吃芝士的时候，也是粘粘乎乎的。
　　这个嘛，他就不知道罗！
　　逻辑老笨！
　　性格互补的情侣在一起难免会有矛盾，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很甜蜜的。
　　粘粘乎乎挽着逻辑老笨甜蜜地走在霓虹灯下，她说：“晚上还吃比萨！”
　　听了这话，逻辑老笨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看着一脸笑颜的她，他难以置信地说：“没发烧吧？”
　　
　　
                  （二十八）
　　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上，宋瑜恋恋不舍地摸了摸严硕棒球帽上的绣花标志说：“要是你工作不那么忙就好了。”
　　严硕拿下她的手笑道：“好啊，下个礼拜的招聘会，不如你陪我一起去，帮我挑个又轻松又挣钱的工作？”
　　“真的要我陪你去？那你现在的兼职的这家公司―――？”她惊喜而犹疑地看着他，心里快速地转了几个弯。
　　“我喜欢脚踏多只船，多多益善，来者不拒，看风头行事。”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笑。
　　脚踏一只不够，还要多只？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明目张胆！
　　有人开始生气，立刻变得气鼓鼓的。
　　气鼓鼓的她拳头一挥，明目张胆的他顿时捂住了胳膊：“啊哟！又来了！侠女啊，你手脚轻点好不好？”
　　知错就改。她迅速娇羞地一笑，帮他揉起了了胳膊：“我陪你去，不许脚踏多只船！”
　　不许脚踏多只船？这是去招聘会吗？还是去相亲会？
　　他失口哑笑：“你全权负责吧。”
　　她从来就没去过招聘会，还全权负责？她才不管呢，高兴地傻笑。
　　刚刚回到宿舍，父母的电话就来了，宋瑜爸爸说，来H市参加会议的日期定了，就在下个礼拜，只有两天时间，宋瑜妈妈有很多东西要带过来，他让宋瑜去宾馆见他。
　　很多东西？宋瑜环顾了一眼小小的宿舍，头都要大了，才说了句“不要了吧”，那边宋瑜妈妈就插进来问道：“还要带什么吗？萍萍的结婚礼物想好了吗？我给你去买。”
　　宋瑜连忙说：“都不用了，你们就别操心了，我早就计划好了。”
　　“是什么？”宋瑜妈妈好奇地问道。
　　“这是个秘密！”宋瑜忸怩加撒娇。
　　宋瑜爸爸笑道说：“我家小瑜真是大有进步，办事变得有主见了。”
　　宋瑜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宋瑜妈妈不满道：“都给你爸爸宠坏了，开始隐瞒我们了！我问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吗？”
　　还有什么事情瞒着爸爸妈妈？宋瑜愣住了，有的。可是，在这种情况下，隔着遥远的距离，对着一个小小的手机，当着竖起耳朵、一脸鬼兮兮的欧阳芸的面，怎么好说呢？
　　她心虚地撒谎：“没有。”
　　是该告诉爸爸妈妈了，她元旦就要去见他的家人，怎么能瞒着自己的父母呢？
　　还是等一等吧，寒假反正要回家的，那个时候告诉他们，也许更加好。
　　“哈哈哈哈！”
　　欧阳芸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吓了宋瑜一跳。到底做贼心虚。
　　宋瑜去抢救差点滚到地上的手机时，听见欧阳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什么综合倾向研究测试，搞笑死了！”
　　综合倾向研究测试？第一次听到这个新名词，宋瑜立刻凑过去看新鲜。
　　PDF格式的报告书，一条一条整齐地罗列了许多要点，很规矩的文件，搞笑个鬼呀。
　　宋瑜摇头：“你吃饱了撑的就会糊弄我！”
　　笑得死去活来的欧阳芸很不服气，拖住宋瑜，用手指着报告结尾处的总结说：“看看，我，欧阳芸小姐――－自我效能高，上进心强，职业目标不明确。情绪智力高，表达能力强，社交能力弱。哈哈哈！你说矛盾不矛盾？还有，推理能力强，逻辑思维弱。还有，这里，这里，你看看，整个一个前后矛盾，胡扯八道！”
　　好象是有点自相矛盾。“这是哪里来的题目？心理测验啊？”宋瑜问。
　　“牛教授给推荐的，杭州的一个会计师事务所，上个礼拜叫我做他们所谓的个人综合倾向研究测试，没想到结果这么搞笑。”欧阳芸说。
　　宋瑜再看看屏幕，再仔细一琢磨，也笑了起来。她想，这套题目要是给严硕做的话，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他这个逻辑老笨，嘿嘿。
　　欧阳芸说：“牛教授还说这个从国外引进的试题特别先进，从不同角度来挖掘被测试者的思维和行为特征，跟照镜子似的。我一照却成了四不象了。这公司居然也不看看就把这么糊涂的报告发给我，肯定是没花头了，这样的公司我也不敢进，还是下个礼拜去踩踩那个规模盛大的招聘会吧。”
　　招聘会，欧阳芸也要去那个招聘会，这下好了，热闹是绝对少不了了。她陪着严硕逛摊位，还不要给欧阳芸笑话死？
　　宋瑜撇撇嘴说：“我看不是试题不好，而是你不好。你自己就是个矛盾综合体，照一般的镜子不行，你要照哈哈镜！”
　　小鱼儿胆敢挑战欧阳大侠？欧阳大侠疯癫起来，只见她刷地从椅子上跳将下来，大喝一声，霸悍之气扑面生风，赤手空拳追得小鱼儿落荒而逃。
　　欧阳大侠的蛤蟆功委实厉害不过，小鱼儿的花拳绣腿也堪称武功绝学。
　　很快，大侠们都累了。
　　欧阳芸倒在床上问宋瑜：“圣诞有安排吗？情侣大餐？”
　　宋瑜摇头说：“他堂兄从美国回来，他要回家呆到元旦后才回校。你呢？”她随口就要问罗海诚过来陪你吗的时候，及时地收住了口。
　　宋瑜是很奇怪的，说分手了，欧阳芸却一直很平静，一直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难过、特别的伤心，将近七年的感情仿佛‘雁过无痕’、‘花落无声’，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更加奇怪的是，说分手了，欧阳芸却一直没有放弃回杭州工作的打算，一直表现出特别地努力、特别地执着，仿佛比他们好的时候更加目标明确。
　　真让人看不懂。
　　她不能明了，这是缘难了、情难了的不了情？分手仅仅是一句空口无凭的玩笑？
　　欧阳芸坐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两张印刷精美的票子对宋瑜晃了晃说：“他走了就走了呗，咱们潇洒去，这个世界少了男人，天又不会塌下来。圣诞舞会，给牛教授干活的辛苦费，人家公司送的，据说几百大洋一张，可值钱了。” 
　　圣诞舞会？水晶灯下锦衣华服，相爱的情侣深情拥舞，那该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情啊，可是他不在，就算他在，他也不会跳舞。
　　宋瑜叹气：“我们两个？会不会太傻了，我也没有合适的衣服穿。”
　　欧阳芸说：“傻什么傻，见见市面嘛。不去才傻掉啦！至于衣服，我们可以去租，很多婚纱店都有的，明天就去。”
　　宋瑜心里犹豫，欧阳芸走过来使劲摇着她的手说：“就当陪陪我吧，帮我温故知新一下，好久好久都没有跳过舞了……”这么说着，欧阳芸忽而停下了手，声音也断了。
　　原来‘雁过无痕’也有留恋，‘花落无声’也有印记。
　　宋瑜看着发楞的人，按住她的手说：“好吧！”
　　第二天，天气不太好，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欧阳芸是个急性子，想到什么就是什么，雷打不动。不好的天气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兴致，一路上，她喋喋不休地评论着红地毯上明星，哪些会穿衣，哪些没品味，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什么式样衣服又最适合她。
　　宋瑜说：“你一分钟前还说谁谁谁什么式样新潮，是你喜欢的，一分钟后就说那颜色一看就好俗气，我都晕了。真跟你做的那个性格研究测试结果一样，矛盾啊！” 
　　欧阳芸说：“笨呐！式样和颜色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啊，有什么好矛盾的？”
　　衣服的式样和颜色是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矛盾，矛盾！
　　宋瑜看着矛盾的人摇头。
　　婚纱店里很空，她们不需要顾问，两个人在一排排华丽的晚装前慢慢看。
　　这时，一位身材很好的新娘身着一款深V的白色曳地婚纱从试衣间走出来，站到了礼服陈列室里闪亮的镜子前，前面和左右侧的镜子里满是她美丽的影子。两个女孩都看呆了。
　　欧阳芸小声地对宋瑜说：“等我结婚的时候，一定要举行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也要穿这样洁白拖地的婚纱，散着玫瑰花瓣一路走，把幸福秀给所有的亲朋好友看。小鱼儿，你一定也要来啊！”
　　欧阳芸的样子很陶醉，宋瑜看着不禁笑了。
　　洁白拖地的婚纱，她也想呢。
　　看得眼花缭乱，试得腰酸背疼，当店员给冷眼瞧的时候，两个人痛定思痛，干脆坐下来休息。
　　欧阳芸个子高但体形偏瘦，撑不起她喜欢的袒胸露背的礼服，很是灰心丧气。宋瑜身材匀称但个头不高，她中意的保守型礼服件件都偏大。
　　欧阳芸对宋瑜说：“你看你，尽捡些老太婆的衣服，难看死了！你得解放思想，把肉肉露出来，不要那么闷骚好不好？这么好的身材，为什么不给我们看？”
　　宋瑜反驳道：“咦，就是个舞会而已，又不是选秀，我干吗要牺牲色相？”
　　“牺牲色相？”欧阳芸贼兮兮地笑道：“只能对严硕牺牲色相吗？”
　　宋瑜立刻闭嘴脸红。
　　欧阳芸在衣服里翻了一阵，拿了一件性感的品蓝色抹胸裙塞到宋瑜怀里说：“这个才衬你。”然后自己胡乱地套上一款粉红色的蓬蓬裙，晃着裙摆自嘲道：“只有这么幼稚的裙子我穿了才合身，真是活见鬼！” 
　　品蓝色，很清澈的颜色，如果不是过于暴露的款式，宋瑜还是蛮喜欢这个颜色的。
　　试试就试试吧。
　　抹胸裙真的很性感，站在刚才新娘站过的镜子前，她仅仅看了一眼就逃开了，转身站到一排衣架前，拼命地提高裙子，试图捂住胸部隐约而现的乳沟。
　　欧阳芸扳过她的身子，啧啧赞叹道：“嗲妹妹，你的身材真是让人流鼻血啊！”
　　“是吗？我想流鼻涕。”宋瑜说。她身后的架子上十分显眼地挂着一件黑色的深V礼服，领口和腰间缀着无数的银色水钻，一颗颗闪烁着诱人的亮色。
　　放开宋瑜，欧阳芸象发现新大陆似的蹦过去，把黑色礼服从衣架上取了下来，看了看尺寸说：“就是它了，跟那新娘的婚纱式样一模一样，一见钟情，一定合适。”
　　一见钟情，一定合适。宋瑜笑。
　　看了这么久，终于都定下来了。
　　镜子前，两个年轻的女孩穿着华丽的礼服，笑靥如花，明艳动人，背后的复古式吊灯和脚下的仿波斯地毯映衬着她们，宛如时光凝固的一幅油画。
　　看着镜子里有些不一样的自己，宋瑜开始对这个陌生而隆重的圣诞舞会充满了向往。
　　成人的世界，未来的世界。
　　定好了礼服，两个人没有一起同行，欧阳芸接到了牛教授的电话匆忙返回学校，宋瑜索性一个人自己逛起来。
　　陶艺礼品店里，她拿出刚才打印出来的照片，一张是范萍和邹桐的，搬家那天拍的邹桐抢亲图，另一张是让她害羞的照片，她和严硕的，裁剪后打印的照片却只剩下了他，脸部很大，很清楚，做个可爱的软陶公仔一定很可爱，她要送给他做新年礼物。
　　磨磨蹭蹭地选中他的造型，认真仔细地填表付款，好不容易做完一切，抬起头正打算离开，她吃了一惊。
　　邵奕炜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也在认真地看着柜台上那些可爱的软陶公仔。听见她这边的动静，他看向她说：“有雅兴啊，下雨天还出来闲逛。”
　　她有些窘，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快速将单据塞到手袋里说：“这就回去了。”
　　他闲闲地看着她的动作，突然说：“店主是我表哥的朋友，回去帮他们宣传宣传，他可以给你们折扣。”
　　又是他表哥的朋友。
　　她既不会拉生意，又不想省钱，于是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走了。”
　　“小姐，请你等等！”一个陌生的店员喊住了她，不是接待她的那个，她正奇怪，一个小小的白色盒子已经轻轻放到了她的手上，“老板说，这个送给你，小礼物，祝你新年愉快。”
　　太奇怪了，她看着手里的盒子一时没了主意，几秒过后，才补充了一句：“谢谢。”送她东西的店员早已不见了。
　　“什么好东西啊，不打开来看看吗？”邵奕炜问她，一副闲闲的口气。
　　是要打开的，她也好奇。
　　小小的白色盒子里，是一只小小的白色软陶小狗，牙签挑出的雪白的毛毛，栩栩如生，可爱极了。那天她看着师傅当堂做的。
　　她傻了。
　　“很可爱哦，你喜欢吗？”他故意张望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试探地问了她一句。
　　这一切太奇怪了，两个定单，老板就送她如此精美的礼物？
　　她看向他，他神色自若。
　　小狗是很可爱，但她不能无缘无故拿别人的东西，既然老板是他表哥的朋友，这一切看来多少都跟他有关，必须跟他撇清楚，立即，现在。
　　她依恋地看了小狗最后一眼，盖上纸盒的盖子，放到了他的手上：“给你吧。”
　　“送我？”他笑。
　　“嗯。”她肯定。
　　“我不会白拿的，谢谢。”他将纸盒随便塞进裤兜，裤兜顿时鼓鼓囊囊，看上去一条腿都变得有些畸形了。
　　她忍住笑，不再看他：“再见！”
　　“回学校吗？”他闲闲地问道。
　　“不，我去医院看朋友。”她答。
　　其实本来今天并没有看戴嘉的打算，但他这么一问，她必须躲开他。
　　过马路的时候，她到底忍不住回头看，隔着关闭的玻璃门，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他没有看她，和一个穿戴前卫的年青男子谈笑风生。
　　她扭头的那一刻，他转头看向她，正好逮住她眼角的余光。
　　就那么一个目光交错的瞬间，她感到自己的心颤动了一下。
　　说不清、道不明。
　　没有理由，却非意外。
　　雨，淅淅沥沥。心里，莫明也变得有些潮湿。
　　……
　　戴嘉一人在听音乐，周杰伦的歌，很熟悉。
　　泪光，月色，寒霜，菊花，心事。
　　记忆中的影子剪不断，徒留人孤单神伤。
　　如泣如诉的歌声讲述着遥远年代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的忧伤伴随着婉约的旋律如影随形。戴嘉拥衾而坐，显得落寞而孤独，腮边挂着还未试去的泪珠，让人顿生怜惜之情。
　　看到宋瑜进来，戴嘉的眼睛一亮，她擦了擦眼泪，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宋瑜，你怎么来啦？今天不用上课吗？”
　　宋瑜说：“下午没课我出来办点事，顺便来看你。这首歌真好听，我也很喜欢。”
　　戴嘉关上了播放器说：“我最喜欢这首歌，总是重复放。小玫护士今天都说我了，她听得耳朵要长茧子了。”
　　宋瑜笑：“怎么会呢，我有时也会这样做呀，喜欢的音乐一听就是一个下午。”
　　戴嘉笑了：“咱们可真象。以前爷爷总笑话我，说我可傻了。喜欢的曲子就没日没夜地盯着听，像个小疯子。现在我一个人住，再也没有人这么说我了。”爷爷是戴嘉在世上最亲的人了，提到他，她的声音哽噎起来。
　　生病的时候，连唯一的爷爷都要瞒着，什么都必须独自一人默默承担。宋瑜心里不禁有些辛酸。这个女孩，需要亲情，更需要友谊。
　　音乐，两个人共同的爱好，聊起来非常投机，古今中外，无所不谈。
　　深秋的枫林，水乡的绵雨，忧郁的萨克斯，婉转的横笛……
　　缓缓铺叙的钢琴独奏，激扬起伏的管弦乐队，低沉深情的男声，华丽高亢的女声……
　　不知不觉中，竟然发现彼此有许多同样的感动、一致的共鸣。
　　聊着聊着，戴嘉的心情好起来，在笔记本上给宋瑜展示自己的收藏，宋瑜一看心里就痒痒了，说好下次见面时交换有无。
　　戴嘉究竟还是病人，多说话咳嗽就厉害起来。一阵咳嗽过后，她靠在床头休息，宋瑜这才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
　　范萍带来的碟片，瑜伽呼吸法，怎么忘了呢？范萍说，这对帮助平复病人的情绪大有好处。
　　笔记本的屏幕上，随着阵阵海浪声，轻柔舒缓的音乐飘然而至，头戴花环、神态静雅的女子在海边的毯子上曲腿盘坐，用轻若禅音的语调缓缓讲解示范每一种呼吸的方法和节奏，两个女孩边听边做，在有规律呼吸中学习‘致虚无，守静笃’，简单而平和地接近自己的内心......
　　窗外，寒风凄雨，此时此刻，已经遥远。
　　睁开眼睛的时候，宋瑜看到玻璃窗上一个朦胧的身影。
　　又是他，这个道是无情却有情的男人。
　　宋瑜情不自禁地朝戴嘉看去。
　　对着门的方向，戴嘉眼眶湿润了。
　　‘雁过’并非‘无痕’，‘花落’ 并非‘无声’。
　　门外的人已经走了。
　　世上有那么多不能明了的事情，世上有那么多不能了却的感情，是否只因为那一句‘忘不了’？
　　‘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泪，忘不了你的笑……’
　　‘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你的错……’
　　
                  （二十九）
　　元旦的杭州之行，宋瑜在去与不去之间东想西想，费劲思量徘徊了好几天，严硕的一句肯定，所有的思量徘徊都白搭，当然去罗。
　　他要带她去见他的家人，这意味着什么？她名正言顺地晋级了。她不单是他的女朋友，而且是他愿意正式介绍给家人的女朋友。可见，他对她，是很认真、很认真的。
　　虽然心里有些小小的害怕，但是，俗话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何况他家又不是虎穴虎山，再说了，去见……还不是迟早的事？
　　那个甜蜜啊！
　　周二的羽毛球选修课是和郑展飞说好了最后报名的日子，想着和严硕那越发名正言顺的事情，她就高兴。
　　人一高兴，就容易被人摆布。
　　练球的时候，郑展飞高举公平公正的大旗要在分组上不公平不公正地搞小团体主义，宋瑜居然默认了。随机分组后一经郑展飞提议的自愿调节，几个水平差的女生又成了受人排挤的对象。宋瑜将她们带到角落的场地上，自己带着她们练习基本接发球技术。
　　场地上分明的红花绿叶。
　　红花盛开在角落上，虽然体态姿势不吸引眼球，但是声音分贝很刺激耳膜。宋瑜很快就感到疲倦。
　　昨晚，欧阳芸的大姨妈来了，看着她在床上痛苦地翻滚了一个晚上后，宋瑜就知道，自己的也快来了。自从搬到学校后，经过几个月时间，两人的生理期越调越近了。真是神了。
　　以前读体院的时候，有一回长跑测试，范萍她们一个寝室的人全都请假，老师居然准了。她好奇地问范萍：“老师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
　　范萍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我们都传染着一起来，只好等到下次一起补上了。”
　　都“传染”着一起来？她不信，她嘟起嘴说：“肯定是老师偏心你！”
　　范萍也不解释，笑着冲她眨眨眼就走了。
　　这下，她自己也过上集体生活了， 呵呵，“传染”着一起来，不信也得信。
　　肚子倒是不会疼，出了一身汗后，就是人觉得有些虚。课上了一半，她不行了，坐在场边的椅子上，气喘吁吁。
　　这个时候，人杰们来了。
　　郑展飞一手玩着一只羽毛球，一手勾着邵奕炜的肩，嘴里揶揄道：“助教大人，怎么样，想好了吗？？小的们鞍前马后，就等着给您效力呢，一定把您老伺候得好好的。”
　　“我去。你现在收钱，还是下课后收？”
　　宋瑜的干脆让郑展飞吃了一惊，手上的羽毛球也落到了地上，他一脸讶异道：“你定了？这可不能变卦的哦，先说好，我不退钱的。那些个女的，不到最后一刻就不拿主意，搞得我点人头都点不清。”
　　宋瑜说：“你放心，我已经决定啦。” 
　　郑展飞冲身边的邵奕炜使了个得意的眼色，反被后者推到一边。
　　“去，该你上场了。”邵奕炜对他努了努嘴。
　　郑展飞吹着口哨走了，剩下邵奕炜一个人。
　　他盯着她看，她不自在起来。
　　“病了？”他问。
　　他倒是眼尖，可这种事怎么能告诉他。她摇头。
　　“感冒？发发汗就好了。”他擅自定论。
　　拿起地上她的拍子，他走到了红花们的场地上。有了绿叶陪衬，那摊子立刻热闹起来。
　　他的喂球功夫，还有什么好说的。
　　看着他的背影，她兀自出神。
　　他其实可以完全不用这样做的，可他就是这样做了，自然而然地做了，一次又一次地帮她的忙。
　　她其实从来没有认真地谢过他，也一直没有放在心上，自然而然地接受，一次又一次地受之当然。
　　他对她，其实……
　　她不敢往下想，这是她不能细究的一切。
　　人的心里都有柔软的角落，一经触动，便难以复原。
　　现在，看着他的背影，她只能出神。
　　出去玩的钱是下课后收的，顺便又多了个聚餐，美其名曰工作晚餐，具体讨论详细制定出行的计划。
　　酒是少不了的，这回是白的。郑展飞的馊主意，还要吃辣的配合。
　　赶上大冷天，众人压倒少数地通过。邵奕炜投赞成票的时候，特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表态，弃权了。
　　她不想去，可义不容辞。
　　麻辣烫小店的生意很好，店外就有不少人端着盘子吃，边吃边辣得没命地喘气。
　　王凌燕的家就在本市，今天偏巧回家了，宋瑜成为女生里唯一的顶梁柱。她连个救命稻草都没有，头都要大了。
　　看着一大帮人涌进来，老板立马笑脸相迎。满堂装饰的红辣椒映衬着老板健康的黑红脸颊，到处都是辣的感觉，满室浮动的麻辣味里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到处都是辣的气息。
　　肉丸、鱼丸、豆腐干、青菜、生菜、香菇、木耳、鹌鹑蛋……各种食材都在竹签上新鲜欲滴，可惜只能在唯一的红汤中里过熟。
　　气氛难得的好，平日对女生不理不睬的男生们都在餐桌上尽显风度，一个劲地把又麻又辣的串串往女生的香油碟里送，溅出的香油惹得几个女孩尖叫起来。对宋瑜当然不例外，郑展飞格外热情地给宋瑜夹麻辣串，故意拍马屁：“今天要不是助教大人当机立断，人头税是绝对收不齐的，助教大人工作辛苦了，过去小的有得罪之处，大人一定要多多包涵。”
　　忘着面前碟子里堆积如山的东西，宋瑜苦笑。这个时候，她不能吃辣的！
　　她借口上洗手间就想溜，被正在桌上挨个敬酒的郑展飞一把拦住：“助教大人，你上回就不辞而别，这次一口都没吃，可不能溜了，瞧瞧，这么可爱的粮食，千万不能浪费了哟！汗滴禾下土，罪过啊！”
　　给这样逮个正着，宋瑜无话可说，勉强地笑了笑又坐了下来，一杯斟得满满的白酒立刻送到了她的面前。
　　捏着一团纸巾，她伸手去领教郑展飞的作弄，纸巾接住了所有的暗器。
　　湿乎乎的纸巾还没来得及脱手，又一杯斟得满满的白酒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操起白瓷小盏，一抬手就扣向敌人的脑门，哈哈！―――注意！注意！这只是想象，这只是想象！
　　真实的情况恰恰相反，她傻愣在那里，湿乎乎的纸巾从空中坠落，贴上了地上的一双运动鞋，发出“啵”的一声响，湿吻的声音，很形象。
　　她无比尴尬，真是出洋相。接下来，郑展飞肯定有的恶搞了，肯定不会放过她。
　　被湿吻的运动鞋动了一步，却任由湿乎乎的纸巾搭在它的上面，她抬头看鞋子的主人。
　　场面上，已经有人抢先了一步，局势也随之发生变化。
　　邵奕炜夺过郑展飞手里的杯子，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你少添乱吧，上回几个女的被你灌得上吐下泄，也不吸取吸取教训。”
　　郑展飞看了一眼坏他好事的人说：“啊哟，邵邵，怜香惜玉了不是？你替她们喝啊！你上吐下泄不怕，我搂着你回去。”
　　混蛋人又讲混蛋话，闹剧开始了。溜走的最好时机。
　　洗手间外的走道上，灯泡坏了一只，光线昏暗。一出门，她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你没事吧？”邵奕炜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靠着墙，似乎被灌得不轻，目光定定地看向她，她心里一惊，一下子就难过起来。
　　“我没事。”她说，不再看他。
　　“还是回去休息吧。”他似乎是在对她说，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扶着墙，他慢慢地朝洗手间走去，运动鞋上的湿纸巾已经不在了。
　　“嗯。”她答，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淡淡的酒气散去了，耳边隐约可以听到遥远的呕吐声。
　　一声声，又一声声，搅得人胃里翻江捣海般的难受，她不由得也靠住了墙。
　　“宋师姐，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看见一个大一小队员注视的目光。
　　“没事，就是那个来了，我得先溜啦。”她看着问话的女孩子笑了笑。
　　“哦，我会帮你保密的。” 小队员机灵地冲她点点头，推门走进了洗手间。
　　转身的瞬间，她看到了他，远远地、远远地站在另一个洗手间的门边。
　　就那样一个回眸，她的心跳突然加快起来。
　　他没有说话，她亦没有。
　　淡淡的酒气围拢而来，耳边隐约可以听到遥远的风声。
　　还是走吧。
　　她低了低头，擦过他的身旁，逃出了后门。
　　风真的很大，公车亭里，寒风呼啸而过，她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说不清楚的情绪缠绕着她，她迫切需要见到自己的男友，仿佛见到他，所有的无端烦恼都会烟消云散，所有的莫名不安都会化解于无形。
　　她不该有这样的情绪，可她就是有了。她不该有这样的感觉，可它就是发生了。
　　严硕说过，今天要加会儿班，晚点才能离开。
　　康成大厦的门口，她摸着手机发呆，对他说什么呢？
　　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不清不楚的朦胧，她的感觉，仅此而已。
　　严硕会说什么？发烧了吧？自作多情。
　　严硕再成熟，到底不过是个二十一、二的大男孩，初次接触感情，他对女孩子心里的所想所思，仅仅是一知半解。
　　她笑话他是逻辑老笨，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话她：“我，逻辑老笨？那你肯定是外国人，连逻辑的中文含义都不知道。我的数理逻辑学得那么好，你连高等数学都没学过！”
　　是啊，他的数学一直很好，她的数学一直很糟。
　　可是，他的逻辑是理性的，她的逻辑是感性的。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算了，还是不说的好，有些事情只能告诉闺蜜，不能告诉男友。
　　这么胡思乱想着，她听到有人喊她：“小瑜，你怎么会在这里？”
　　邹桐似乎喝了酒，身上也有淡淡的酒气。
　　一样的白酒，一样的气息，宋瑜呆了一呆。
　　“等严硕。”她答道，反应明显迟钝。
　　“正好，我等萍萍呢。走，走，走，我带你到个暖和地方坐坐，站在风口要冻坏了。”
　　她想起来，当晚有范萍的踏板操课，这个时候还没结束呢。
　　邹桐对市区的餐饮场所可谓熟门熟路，走一个街口拐个弯，便熟稔地将她带到一家小巧而别致的咖啡馆内。
　　闻着面包和咖啡的香味，她饿了。
　　邹大哥请客，还有什么好客气的，点了一份女生普遍喜爱的拿铁，还要了一个很诱人的面包。
　　当拿铁浓郁的鲜奶香和曼特宁醇厚的苦碳烧味漫溢在空气中时，她来不及喝咖啡就大大地咬了一口美味的芝士培根面包卷，培根的肉香和芝士的奶香揉合在一起，太嗲了！
　　“没吃晚饭啊，小瑜？要不带你吃饭去吧。”邹桐饮了一口曼特宁，看着宋瑜笑起来。
　　“不了，我吃过了，真吃过了。”宋瑜咽下那口嗲嗲的面包，伸手用小勺搅拌着面前的拿铁。薄薄的那层冷牛奶泡沫迅速溶入浓浓的热咖啡中，热气生腾起来，她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呵呵，这个也给你吧。”邹桐一眼就看穿了面前小姑娘可爱的谎话，将自己随便跟着点的一碟芝士培根面包卷推了过去。
　　“这个，还是留着给萍萍吧。”宋瑜看着邹桐推来的面包卷，更加不好意思。
　　“留什么，家里都准备了晚饭了，这个就留给你了！不许跟邹大哥客气，要不我就不高兴了！”
　　大哥的话不容置疑，小妹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宋瑜讪讪地笑了笑，开始吃晚饭。
　　几口面包下肚，饥肠辘辘的感觉就没了。宋瑜抿着甜甜的拿铁，就听到邹桐问她：“小瑜，萍萍在大学里是不是人缘很好？”
　　大学里，萍萍的人缘，那还用问？男女通吃，好得不能再好。不过，她小瑜艳压群芳，技压群雄，不但是萍萍最最要好的朋友，而且是萍萍最最亲密的小尾巴。
　　想到这个，她就得意地笑：“是啊，范萍人缘一向很好，她很小就开始过集体生活，又成熟又稳重又会照顾人，我们班上都把她当成大姐姐呢。邹大哥，你怎么想着问这个？”
　　邹桐不答，反而继续问她：“你们同学里有谁发大财了吗？”
　　这个问题太奇怪，比前面那个更没谱，宋瑜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不会吧，我怎么没听说呀？”
　　邹桐是个直肠子的人，看见宋瑜奇怪起来，于是干脆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今天下班时，有人匿名送来一个大盒子，写明是我们两个收，我就拆了。也不知道是谁送的东西，很高级的一对水晶花瓶，紫水晶做的，价钱一定很贵。”
　　一对紫水晶做的的花瓶。
　　宋瑜听得呆了。一般的店里哪会有这种东西，真的是很高级很高级的结婚礼物。
　　和紫色的薰衣草一样，神秘、浪漫、高雅的紫水晶也有一个同样的寓意―――象征爱情。花瓶的瓶字又正好暗合了范萍的萍字，这是一份多么奇思妙想的礼物啊！
　　谁会送这样的礼物给范萍？谁跟范萍的关系比自己还好？
　　想着自己定做的那个软陶公仔，她的心里不自在起来。
　　她不过是个学生，就算家里条件再好，也送不起那么贵重的礼物呀。已经工作的同学们，才上了一年多的班，哪里来这么多钱买那么贵重的礼物？
　　越想就越不自在。
　　有人不但跟范萍的关系比自己还好，而且还能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范萍！
　　她最好的朋友是范萍，而范萍是最好的朋友却不是她！
　　越想就越不自在。
　　当甜腻腻的拿铁和嗲腻腻的面包在肚子里搅和成一团浆糊时，不自在的脑子开始捣浆糊，捣来捣去，一按捺不住，她就干了一件坏事。
　　故事从悬疑开始，水晶花瓶，不菲的价值，深含的寓意。追溯到大学时代，神秘的包裹，无数的舞会。
　　都不象，都不象。
　　咖啡迷人的香气中，她不知不觉地说了一个美丽的梦，梦境中，范萍的尘缘往事如诗如画。
　　她娓娓道来，星光灿烂的夜空下，清秀的男孩目光灼灼，美丽的女孩微微晕眩……
　　她仿佛能感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拼命跳，那个幸福的女孩忽然变成了自己，她正仰着头，望着他，他深情的眼睛里只有自已的脸，只有自已的脸，他……
　　坏了坏了！眼前的他―――邹桐的脸色阴晴不定，嘴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样子有些吓人。
　　梦醒了，宋瑜终于意识到，她说了一个不该说的秘密，这个夜晚，她成为一个搬弄是非的小人，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她破坏了她最最要好的朋友的夫妻感情，仅仅因为一份让她嫉妒的礼物，还有一个不能忘却的梦境。
　　萍萍，想到萍萍，她心里难受起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邹桐的脸色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爽朗地一笑：“这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啊，我不会在意的。看来，我们谁也猜不出这送礼的贵人了，等会儿我还是问问萍萍去吧。”
　　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邹桐真的不在意吗？
　　宋瑜不敢肯定。
　　邹桐搂着范萍离开的时候，严硕还没下班，范萍回头朝她逗趣地眨眼，她就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好朋友。
　　坐在公车上，看着挑食的严硕认真地挑出邹桐没有动的那个面包里的每一缕芝士，她问他：“如果你是邹大哥的话，你会在意吗？”
　　他咬了一口面包，看着她摇头。
　　“为什么？”她不放心地穷追不舍。
　　“不为什么，那么久的事情，谁会放在心上。”他坦然地说，继续挑面包里的芝士。
　　“你可以代表多少男人？”她不服气。
　　“百分之五十的男人。”他笑。
　　这个回答天衣无缝，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男人不在意，那就意味着还有百分之五十的男人会在意。她终究是干了坏事，说了不该说的秘密。
　　路遇红灯，公车停了下来。她望着窗外发呆。
　　这是不久前去过的那个狂欢之夜酒吧所在的岔路路口，闪烁的霓虹灯下，一个男孩的身影跃入眼帘。
　　是萧岳，肩上罕有地背着一只沉甸甸的电脑包。
　　公车前进的那刻，萧岳拦下了一辆的士。
　　的士开得很快，迅速超过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在做什么？这么晚？
　　“你怎么了？还在后悔啊？”严硕用纸巾擦着嘴，好笑地问身边发呆的人。
　　她看着他认真地点头：“很后悔。”
　　“要不要到我那个百宝药箱里找找有没有后悔药？”他笑意渐浓。
　　她闷闷不乐地低头，于是他说：“我就说你不能吃芝士，粘粘乎乎，说了就说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是因为你不是当事人，所以你不能理解。”她叹了口气。
　　她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却听到他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假如在意，不如分开，假如继续在一起，就干脆不要想那些。地球上那么多人，再找一个还不容易，何必浪费时间折磨自己？”
　　她怔住了，好个‘地球上那么多人，再找一个还不容易，何必浪费时间折磨自己’，如此果断，如此爽快，他对她，也会这样吗？
　　如果她的心里有一段不能忘记的回忆，他是否会宽容大度地坦然接受？
　　如果她的生命里有一个难以忘却的人，他是否会义不容情地拂袖离去？
　　看着她发怔的样子，他搂住了她的肩膀：“可干的事情多着呢，男子汉大丈夫，不该为无谓的东西自寻烦恼，是不是？”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文秀俊逸的他，没有健壮威猛的身躯，没有气益雄浑的嗓音，没有棱角分明的脸型，但他说的话，充满了须眉男子的阳刚之气。
　　扪心自问，她的心里并没有那样一段不能忘记的回忆，她的生命里也没有那么一个难以忘却的人。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男子汉大丈夫可干的事情多着呢，不该为无谓的东西自寻烦恼。是啊，真正的男子汉应该是勇敢坚强、积极乐观、勇往直前的。靠在他的身上，她感到了男人的气度、男人的韵味、男人带来的安全感，她不再胡思乱想，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她的眉心，芝士的香味弥散在他的唇间。
　　他挑了半天，也挑不干净粘粘乎乎的芝士，因为他的身边，有个粘粘乎乎的她，她笑了起来。
　　分手的时候，她说：“招聘会那天，我要去见我爸爸，到时候手机联系好不好？”
　　“不带我去拜见一下吗？”他笑着问她。
　　“我还没告诉他们我们的事情呢。”她忸怩起来。
　　“哦，”他有些小小的失望，但随即答应了她：“那你给我电话吧。”
　　
                  （三十）
　　范萍的成熟是宋瑜无法比拟的，听了宋瑜胆战心惊的错误汇报后，电话那头的范萍略一沉咛，便笑着安慰起胆战心惊的人来：“小傻瓜，别胡思乱想了，都是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了，邹桐怎么会在意？再说了，那对花瓶和那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是另外一个以前的队友送的。东西的确太贵重了，我和邹桐商量了一下，就托付一个朋友给人家退回去了。”
　　原来不是那个人送的，美丽的紫水晶花瓶和那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凭空的猜测，无端的臆想。
　　虽然大事被化小了，小事被化了了，但糊涂人的心里并不好受。
　　因为她毕竟干了一件糊涂事，说出了最最好的朋友的情感隐私。
　　因为岁月无情，梦中那个曾经感动她的男孩已经忘记了他爱过的那个女孩，忘记了那些曾经美丽的前尘旧事。
　　不忘又能如何？又能如何？
　　就这样吧，严硕说，“说了就说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就这样吧，下次吸取教训。
　　可是，糊涂人总免不了干糊涂事。
　　而且，糊涂人干起糊涂事来，总是事后才发现，总是糊里糊涂，不知道吸取教训。
　　招聘会的日子到了，宋瑜爸爸也到H市来出差了。
　　那天，宋瑜一个人去了父亲开会的宾馆，等着和父亲一起吃中饭。
　　宾馆二楼的会议中心里，好几个会议正在紧锣密鼓地同时举行，门口外的牌子上清楚地标示着每一个会议的议项、时间、以及组织单位。
　　宋瑜一个个看过来，不但找到了父亲参加的会议的信息牌子，而且在另一块牌子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药厂名字，罗海诚所在的药厂。
　　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她想着欧阳芸和罗海诚不了了之的爱情故事，想着罗海诚和另一位美丽女子在酒吧外亲昵举动，心里有些别扭。
　　走神的时候，最靠近休息区的大会议厅内掌声四起，随着会议厅大门的敞开，西装革履的人物便在随从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让她吃惊的是，让她别扭的美丽女子被一位长者握着手，‘步月徐来，言笑晏晏’。简约的藏青色套装穿在她的身上，不但没有沉闷呆板的感觉，反而增添了一份自信和端庄的气质。
　　告别了老者，美丽女子貌似不经意地回眸顾盼，迅速穿过散会的人群，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那里是没有什么人使用的楼梯通道。
　　她在躲什么人。宋瑜的第一个反应。
　　是罗海诚吗？宋瑜的第二个反应。
　　对了，也错了。
　　宋瑜刻意地回眸顾盼，一个英俊男子熟悉的容颜出现她的面前，穿着同样颜色藏青西装的翟奕竑出现在会议厅的门口，似乎在必恭必敬地听一位领导人物的嘱咐，目光却紧紧锁定了那个没有什么人使用的楼梯通道。
　　原来是她和他，原来是他和她。
　　谈话的人就在宋瑜的旁边，可是他们谈了什么，她左耳进，右耳出，一片糊涂，只听到领导最后说：“奕竑，我看这次你们事务所还是不要接药厂的法律顾问合同了，你父亲说你这两年发展业务太快，一口气就想吃个大胖子，不务实，还是稳扎稳打比较好。他叫我―――”
　　“姑夫，不用担心，既然我们投了标，我们就会努力安排人员，努力做好准备，和其他律师所一起公平竞争。您放心好了。”
　　“你们父子，就喜欢斗来斗去。该说的话我都说了，那件事情，你好自为之，不要再让你父母生气了，你父亲最近高血压有些严重。”
　　“嗯。”翟奕竑答着，将目光从楼梯通道收回，陪着他的姑夫言笑晏晏，步月徐去。
　　他，姑夫，药厂，美丽女子，罗海诚。
　　还有那个喊他表哥的人。
　　这个答案在心中呼之欲出。他们―――
　　“小瑜，小瑜！快来见见你刘伯伯！”父亲的声音将宋瑜从错综复杂的关系中解脱，她抬起头来，看到看到父亲和一位身穿戎装的伯伯说笑着走来。
　　“爸爸！”她站起身来，向他们挥了挥手。“刘伯伯，您好！”
　　刘伯伯，宋瑜爸爸穿开裆裤时起的玩伴加同窗，后来他入了伍，后来又调到北京工作。刘伯伯的父亲和宋瑜的爷爷是革命战友。
　　刘伯伯，家里的老熟人，一看见宋瑜就笑着打趣起来：“啊呀，真是女大十八变！小胖妞变成美少女，快认不出来了！”
　　小胖妞变成美少女，那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这个老糊涂的刘伯伯，每次都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
　　听了这话，宋瑜又羞得低下了头。
　　刘伯伯拍了拍她的肩，对宋瑜父亲说：“可惜我也生了个女儿，要不咱们可以做亲家了！我就喜欢你们家小瑜，文文静静、乖乖巧巧的。我家那个，整天儿咋咋呼呼，剪的那个头发，穿的那个衣服，走大街上，要搞清她性别都困难。”
　　刘伯伯扁完宋瑜，开始扁自己的女儿。
　　宋瑜父亲不住地微笑，宋瑜不住地装笑。
　　原本一次父女团聚的午餐变成了老同学相会的聚餐，原本最最重要的女儿彻底变成了无聊的食客和陪衬的小丫头。
　　当无聊的食客吃下第N块东坡肉时，她终于再度引起了刘伯伯的注意：“哈哈！小瑜，这么喜欢东坡肉，这宾馆做的杭州菜还不错吧。老宋啊，还是你女儿好，我家那个挑食挑得厉害，别说肥肉了，就是纯瘦肉都不碰，太有得吃了。看见她跟她妈在餐桌上较劲，我一气就想把她弄到部队去锻炼锻炼！”
　　“你就别气了，等她毕业工作，白手起家，有些坏毛病，不改也会改掉的。”宋瑜父亲一边安慰老同学，一边给了宋瑜一个见好就收的眼神。
　　东坡肉原来是杭州菜，杭州，他，他还在等她的电话呢。她心不在焉起来。
　　心不在焉的时候，她听到刘伯伯问道：“小瑜呀，还有一年多时间也要毕业了，有没有什么打算啊？” 
　　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东坡肉，她心不在焉地答道：“还没有想好。”
　　刘伯伯笑道：“不想到北京来工作，和你爸爸妈妈在一起吗？”
　　去北京？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她要和男朋友在一起的。
　　这心里话却不能说，她开始胡扯：“随遇而安吧。”
　　好个随遇而安。刘伯伯听了，便对宋瑜父亲说：“你这个女儿怎么和你一个样，小小年纪，也是一口一个‘随遇而安’。” 
　　宋瑜父亲看着一口一个随遇而安的女儿笑道：“这丫头，小糊涂一个，自己也没什么计划，就等着船到桥头自会直。我看你是该考虑考虑了，一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明年这个时候，你就应该心里有数了。无论是当体育老师，还是考公务员，自己好好想想，要不你妈妈又要罗嗦了。”
　　宋瑜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东坡肉，点了点头。
　　说到应届毕业生找工作这个话题，刘伯伯的话又多了起来。三言两语下来，宋瑜总算搞清楚了，刘伯伯不是来开会的，是来负责招聘工作的。
　　刘伯伯都当官了，还要站摊位吗？
　　她听着听着，心里有些担心，又有些着急。她陪着严硕逛摊位，还不是给逮个正着，然后迅速传到爸爸妈妈的耳朵里……
　　不好不好，应该自己主动告诉爸爸妈妈。
　　可是可是，爸爸下午又要开会，哪来的机会啊！
　　饭桌上的聊天在继续进行。
　　刘伯伯说：“电讯信息类，希望能发现一些好苗子。” 
　　宋瑜父亲说：“北京的单位，学生们肯定会趋之若鹜的。”
　　刘伯伯摆摆手说：“哪里，哪里，这批是为下面基层招的，少说也要锻炼几年。大西北这地方，南方大城市的这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一听就走人，不好招人哇！” 
　　宋瑜父亲点头道：“是呀，这也是人之常情。过去那些口号都不管用了，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能尽量少吃些苦。” 
　　刘伯伯说：“说吃苦也不见得，这跟你插队那会不能相提并论。我们那里研发基地的基础设施越来越完善，绝对称得上现代化水准，生活水平也在逐步改善，就是缺乏人才，而且是有志向，定得下心来干事的人才。”
　　两位老同学谈得很投机，没有人再注意到旁边等得心烦气燥的女孩，她不断地查看着手机上的时分秒，把桌上剩下的几块东坡肉统统都消灭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刘伯伯先行告辞后，宋瑜也没时间跟父亲谈心了，匆匆忙忙跟着父亲到他的房间里，就看见满满一只箱子都是妈妈给她带的冬季衣服。
　　天呀，她穿上所有这些，就要成北极熊了！
　　她毫不犹豫地跟父亲发嗲，将身上的毛衣外套换下，穿上新的毛衣外套，依旧让父亲把满满一只箱子给带回去。
　　拖着这么满满一只箱子，不但宿舍里根本没地方放，而且下午的行动完全泡汤。当然，跟父亲讲的理由只有前面那一条，后面那一条，还是慢慢找机会吧。
　　穿着新衣服，她满意地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一出宾馆就拨起了严硕的号码。
　　“我还在学校，要不你先进去侦查一下。”他不慌不忙地说道。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他居然还没出来！
　　招聘会所在的体育馆离父亲住的宾馆不远，她只好先去了。
　　先去有先去的好处，侦查一下，别撞见熟人了。
　　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H市的体育馆，中学时起她就在这里看过几次激动人心的演唱会，大学里还和范萍一起在这里看过全国体操锦标赛。如今，一进门，走廊里就是铺天盖地的摊位，偌大的赛场中央更是设置了数千个大小不等的摊位，让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别说找什么熟人了，不把自己丢了就是公德圆满。
　　她漫无目的地跟着应聘的人群沿着临时围栏隔成的通道走了很远，看到大部分摊位前都是人头攒动，有的甚至还排起了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断地被人挤来挤去，在极度无奈中，她退到了角落里，摸出手机查看信号。突然，一双冰凉冰凉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吓得大叫一声：“啊―――”，便听到了欧阳芸促狭的笑声：“哈哈， Finding Nemo，小鱼儿， 我的尼莫，可逮到你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欧阳芸也够绝的，大庭广众之下搞起《海底总动员》，又占她便宜，乱叫外号不算，还什么马林和尼莫的，非要给人笑死。
　　宋瑜掰开欧阳芸的手不满道：“哎呀，你的手冻死人了，穿这么少，我还以为僵尸复活了！”
　　欧阳芸看了看身上的短小的黑色套装，嘿嘿嘿地笑了起来：“这叫以势夺人，象不象个白领女士？”
　　宋瑜点头赞同：“黑骨精小妖！”随手挡住欧阳芸扑过来的爪子。
　　“你才是妖精，见了你爸，就换了身披挂，以为我就认不出了吗！我火眼金睛！”欧阳芸嘴上不绕人。
　　“你多披挂点吧，孙猴子也没穿你这么少！”宋瑜立刻反唇相讥。
　　两个妖精迅速火并，引来一阵口哨。这下好了，大家排着队，还有人给他们解闷。
　　众目睽睽之下，害羞的人很快反应过来，双方随即停火，和好如初，宋瑜打头阵，欧阳芸拖着辎重，火速撤离了是非之地。
　　冲出重围，在场地边歇息，欧阳芸喘着气说：“小鱼儿，你两手空空，不如帮我拿一下简历吧。”说着指了指地上一只大大的商场塑料袋。
　　宋瑜看了看这个貌似沉重的袋子，好奇地从中取出一份简历来看。
　　欧阳芸的简历，沉甸甸的，好象是一本大开页的书。打印精美的里页上，有一张欧阳芸身着套裙的彩色艺术照片，严重PS，简直象是变了一个人。
　　宋瑜张大嘴巴连连叹道：“哇噻！哇噻！真是大开眼界了，真是大开眼界了！人家肯定说你是个冒名顶替的！”
　　欧阳芸一把抢过宋瑜手上的简历说：“少见多怪，什么冒名顶替！”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知识在这里，别人能顶替吗？你还没见着更牛的简历呢，严硕呢？你陪他来的吧？去看看他的，估计整得更加恐怖！很多男生都化妆上镜呢，哈哈哈！”
　　提起严硕，宋瑜发现自己把他给忘了。她心神不定地摇摇头：“还没找到他呢。”
　　“去找你的尼莫吧，口袋帮我拿好了，等我用完了手上的，回头跟你电话联系！”欧阳芸从口袋里抽出一叠简历，一头扎入了人群之中。
　　本来想一身轻装的，没想到不拿爸爸带来的箱子，还得给欧阳芸提简历，宋瑜拎着欧阳芸沉重的塑料叹了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严硕到了。
　　拖着辎重，她向门口奋力挤去。
　　体育馆的入口处，严硕和他的室友齐恒远正在说话。
　　齐恒远拿着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夹，文件夹里俨然是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大冷天里，脸上居然出了一层细汗。
　　严硕笑道：“准备了这么多简历，你可真要广种薄收了啊，这要使多少就业协议成为一纸空文？”
　　齐恒远拍了拍严硕的肩膀苦笑道：“我哪比得上你，广种也不一定会有薄收。”
　　宋瑜看见说话的两个人，立刻凑了上去。
　　周围人太多了，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她，只听见齐恒远忿忿不平地说道：“有的收简历要交考试费，有的参加实习要交实习费，他们光靠这就能狠狠地挣上一笔。你看我，才送了十分简历，钱倒交了好几百，立刻变成无产阶级。”
　　严硕听着，皱起了眉头：“岂有此理，这种单位你就不该留简历了。”
　　齐恒远说：“唉，成绩单不好看，又没什么经验，不好混呐！别的也算了，就那个XX公司最黑，说什么用外国的试题测试个人综合个性倾向，费用居然二百一个人，你看那队还排的贼长！”他无意间看到站在一旁不声不响的宋瑜，用肘子碰了碰正欲说话的严硕，“哎，你女朋友来了。”
　　严硕看见来人，抿嘴一笑。
　　齐恒远于是说：“不打扰你们了，我得走了。祝你好运！”
　　严硕对齐恒远挥挥手，拉着宋瑜进了体育馆。
　　他看着她手里的塑料袋问：“沉甸甸的，什么好东西？不会是你父亲带给你的零食吧？” 
　　她吐吐舌头笑：“我才不吃零食呢，这是欧阳芸的简历。”她看了看他手中的薄薄的文件袋问：“这就是你的，这么少？”
　　他奇怪道：“少吗？我也准备了十几份，应该够用了。”
　　她吃惊地说：“这里有上千个单位，怎么够呢？”
　　他说：“我感兴趣的才留简历啊，又不是发传单。”
　　她做鬼脸点头：“百里挑一找单位，你可真——”
　　他没有看她的鬼脸，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你帮我拿一下简历好吗，我想挤进去看看。” 
　　看着眼前人头攒动的摊位，她接过文件袋不解地问道：“你挤进去还不留简历吗？”
　　他回头说：“这是让齐恒远破财的公司，不用了。”
　　这个人，真是喜欢瞎凑热闹！
　　她嘟囔着，无比好奇地从他的文件袋中抽出了一份简历来看。
　　只有一页纸的简历干净明了，后面附着一张成绩单。比起欧阳芸的，真是小巫见大巫，太简陋了，太简陋了！
　　她觉得，他好象没有把招聘会放在心上。心高气傲的家伙！这么上照的脸也不弄张照片附着，亏了，太亏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宋瑜的左右手都拿满了简历，不时被人碰来撞去，浑身都热起来。她腾出一只手正想解开衣扣，这个时候，一位年长的妇女抱着一堆资料被绊倒在她的面前，手上的资料也散了一地。
　　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情，怎么好袖手旁观？宋瑜连忙上前扶起她来，问道：“阿姨，你没事吧？”
　　借助支撑，阿姨站起身，揉着膝盖说：“同学啊，真谢谢你了。唉！这些学生真是，挤成什么样了。” 阿姨这口音，说不清是哪里的，反正不象本地人。
　　宋瑜看到阿姨没有大碍，便动手帮她去拣地上的资料。人来人往中，两个人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拣回一部分完好无损的资料。印刷简单的单位资料，封面上有醒目的国防XX局的名字。
　　刘伯伯的单位。
　　“同学，能不能等我一下，两分钟，这些怕是不够，我再去拿些来。”阿姨见机行事立刻使唤起好心的同学来。
　　好事做到底，反正严硕也不在，宋瑜点头。
　　阿姨倒是说话算话，两三分钟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堆同样的资料。
　　看来，真要好事做到底了。宋瑜两只手充分发挥最大的能量，终于帮阿姨顺利地完成了物资转移的艰巨任务。
　　阿姨的摊位上，到底撞上熟人了。一身戎装的刘伯伯正在对摊位前的学生耐心地答着疑，一抬头就看见阿姨从宋瑜手里接过资料放在摊位上，又从摊位下拿出一瓶矿泉水硬要塞给宋瑜。
　　“小瑜！中午吃饭还说不着急找工作，下午就赶着来招聘会了，太着急了吧！”刘伯伯打发走那个学生，立刻开起宋瑜的玩笑来。
　　宋瑜不好意思起来，将一只手上的文件袋放在桌上，将另一只手上的塑料袋放在地上，接过矿泉水忸怩地说：“刘伯伯好，我是陪同学来的。”
　　喝着矿泉水的阿姨很是吃惊，仔细打量着宋瑜问道：“老刘，你认识这个女孩子？”
　　刘伯伯笑着说：“老同学的女儿。咱们是老相识了，是不是？”回答完阿姨的问题，刘伯伯继续逗宋瑜，趁着摊位上一时无人问津，阿姨也很快加入了逗乐活动。
　　三言两语的寒暄，宋瑜就让别人把老底都摸得一清二楚，还闹了个大红脸。好不容易看到有人光顾，她立刻逃之夭夭。
　　拖着辎重，她折转回来，奋力向严硕凑热闹去看的摊位挤去。
　　人已经少了很多，可是并不见他的人影。她取出手机，信号很不好，小柱子都快没了。
　　她喘了一口气，麻烦就来了。该死的矿泉水，刚才脸红就拼命喝，喝完就想上厕所。
　　厕所里人很多，还有人在拼命地打喷嚏―――那时冻死鬼欧阳芸小姐。
　　看见排队等着如厕的宋瑜，欧阳芸精神焕发，夺过宋瑜手中自己的塑料袋，开始了唠叨和抱怨：“小鱼儿，你就耐心等吧，这是最最考验毅力的时候了。使出你的瑜伽术，好好憋憋吧！阿嚏―――阿嚏―――，你姐姐我已经绝处逢生、顺利过关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刚才那个队不要太长哦！阿嚏―――阿嚏―――，唉！这个招聘会人真是多！而且真是耗钱！我刚才出去取款，冻得眼泪鼻涕一大把，把脸上的妆都擦坏了。阿嚏―――阿嚏―――阿嚏―――”
　　有了欧阳芸的单口相声，宋瑜一点都不心急了，进格隔间的那刻，她惊然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严硕交给她的文件袋不翼而飞。
　　“欧阳芸，帮我看看你的塑料袋里有没有严硕的简历。”关上隔间的门，宋瑜哭丧起脸来。她清楚地记得，她没有把他的文件袋放进欧阳芸的塑料袋，那只是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她糊里糊涂地把他的简历弄丢了，一份都没有留下。
　　“没有，你把他的东西放在我的袋子里干吗？阿嚏―――”欧阳芸的回答证实了宋瑜的糊涂。
　　糊涂人总干糊涂事，她开始心急如焚。
　　“我不知道把他的简历弄到哪里去了。”看见擤鼻涕的欧阳芸，宋瑜想流眼泪。
　　“小鱼儿，你死定了！错过这么大的招聘会，再有就要等到明年四、五月份了。他有没有带备份？赶快去哪里打印一下吧！”欧阳芸看着镜子里自己红通通的鼻子，一只手不忘使劲地戳宋瑜的脑袋。
　　备份？他最喜欢备份了！
　　多了个人便多了个主意，还是欧阳芸的脑子聪明好用，她这么一提醒，宋瑜就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了―――赶快联系他！
　　体育馆内手机信号不太好，打不通电话的人很快又灰心丧气。
　　“算啦，反正这里没有什么杭州的单位，不如我到门口给他打手机，你到场子里兜一圈，大家门口会合，如何？阿嚏―――”
　　欧阳芸真的冻病了，宋瑜把口袋里的纸巾都捐献了出去。她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欧阳芸，开始了无比心虚的寻人行动。
　　她真的很后悔，真的很气恼，自己的粗心大意，自己的糊里糊涂。她仔细地回想帮助那位阿姨拾拣资料的经过，按照依稀记得的路径沿途回去，在地上寻寻觅觅。没有什么文件袋，只有乱七八糟的纸片。
　　一地废纸，一无所获。
　　临近刘伯伯的摊位前，她止住了脚步。刘伯伯已经离开，那位阿姨正在接待一对问话的父子。桌上整整齐齐的都是一模一样的资料，没有她要找的文件袋，没有。
　　绕着拥挤不堪，仿佛成千上万的摊位，她一遍又一遍地寻找他的身影。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着场内人群的渐渐散去，她放弃了。
　　体育场里大厅门口，站着身高很般配一男一女，冬日的夕阳照着俩人修长的身影， 交错着组成了一副浪漫写意的构图。
　　女孩子的马尾有些乱了，黑色的小套装显得美丽冻人，她两只手不停地擤着鼻涕，一边还义愤填膺地述说着什么，指指点点地一刻也不得闲，兴奋时还会跺一下脚来表达……
　　男孩子戴着熟悉的棒球帽，深色的外套映衬着他欣长的背影，非常有书卷味……
　　宋瑜发怔的下一秒，心有灵犀般，男孩转过头来。
　　流星掣电的一霎那，她看到了棒球帽下那熟悉的眉眼。
　　他不笑，抿着嘴唇盯着她看。
　　这一看，她就心虚无比，默默垂下了脑袋。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时间已经太晚了，做什么都太迟了。
　　回去的路上，美丽冻人的欧阳芸象个八爪鱼一样紧紧地抱着宋瑜，理直气壮地对她说道：“太冷了，借我点温暖吧！”而后，理直气壮地对严硕说道：“不许小心眼，咱们是组织分配的合法同居！”
　　严硕没有座位，看着座位上搂成一团的两位女士轻轻一笑，就没了下文，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窗外。
　　日落西沉，重要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他一份简历都没有递出去，全是因为她，她害了他，害惨了他。
　　心底的内疚转化为莫名的烦恼，听着耳边欧阳芸继续着针对招聘会絮絮叨叨的满腹牢骚，宋瑜咬起了嘴唇。
　　“我的圣诞许愿―――那些乱收费的单位，统统黑了网站！小鱼儿，你赞不赞同？”欧阳芸愤青道，很有血性。
　　“嗯，赞同。”她心不在焉地就赞同，很没脑子。
　　有脑子的人不知道愤不愤青，赞不赞同，他一声不吭，当她们耳旁风。
　　他终究生她的气了，她不敢看她。
　　大家都是彬彬有礼的人，既然没有吵架，就要冒充一切都安然无恙。
　　三个人一起去了他的寝室，欧阳芸需要感冒药。他不是有个百宝药箱吗？
　　“严硕，你的包扎技术很BH！上次……”欧阳芸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创口贴，在手里晃着就说了起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宋瑜刚听第一句，心跳便突然加速，耳边也嗡嗡作响。
　　不是他，他……
　　严硕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看着她们，心思似乎飞到了别的地方，对欧阳芸的话无动于衷。
　　“谢了啊，我保证不传染给宋瑜同学。”看见没人答理自己，欧阳芸的独角戏很快变成动作戏。百宝药箱的东西真的应有尽有，她装了满满一个文件袋还意犹未尽。
　　默默地看着欧阳芸搜刮完财宝，准备独自归营的时候，宋瑜很小心地看着严硕，心事重重。
　　他神色平静，却无意留她，他说：“有些事情要做，回头电话联系。”
　　他终究不能原谅她。她心里难过起来。
　　这能怪谁？
　　都怪她自己。
　　尽管他说，“算了，丢了就丢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尽管她告诫自己，不止一次地：下次吸取教训。
　　可是，糊涂人总免不了干糊涂事。
　　而且，糊涂人干起糊涂事来，总是事后才发现，总是糊里糊涂，不知道吸取教训。
　　结果―――误了大事。
　　
　　
                  （三十一）
　　即便他不留她，她也并不空闲。晚上有她有瑜伽课，他是知道的。
　　她收拾好运动包正准备出发，欧阳芸就端着饭盒回来了。
　　看着闷闷不乐的人，欧阳芸打着喷嚏逗笑道：“不如让我传染给你吧，一打喷嚏，他就想你了！来吧，来吧！”
　　宋瑜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
　　欧阳芸冲她皱皱鼻子，哼了一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等赶明儿我好了，你想传染都没得传染了！”
　　该走了，没时间废话了，宋瑜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跟他说的时候，他是不是很不高兴啊？”
　　欧阳芸听了咯咯咯地大笑起来：“还在钻牛角尖啊，人家都说算了，丢了就丢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你小鸡肚肠！只要那个―――你舍身相报，他一定―――”欧阳芸抛了个媚眼给她，还用勺子比划着作了个形象无比的动作。
　　呃~！恶心人！
　　越说越不正经了，眼看上课的时间将近，宋瑜甩门就逃。
　　公车上，她依旧免不了钻牛角尖，依旧免不了小鸡肚肠。她放不下，这烦怨的心情，也许，要一直等到他来找她，一直等到等到他能亲口告诉她，他真的原谅她了，否则，她都不能原谅自己。
　　上课前，她发现自己又干了件糊涂事，疏忽大意中竟然忘记带瑜伽课的音乐碟了。
　　不是祸不单行，而是彻底昏头！
　　教练休息室里，晚些时候才上课的范萍正在和赵为聊天，谈论着年底筹备新课的事情。范萍看见宋瑜木愣愣的傻样子，就过来问她怎么了。
　　宋瑜不好意思地说：“我忘记带瑜伽课的音乐碟了，想在这里翻一翻有没有可用的。”
　　范萍看了看摊开两手连连摇头的赵为，略微想了想，就从沙发上自己的包里拿了一张碟片出来：“我这里只有一张钢琴曲的，节奏比较舒缓，应该还能凑合凑合，不过你自己要控制好上课的节奏。”
　　宋瑜接过东西，高兴起来：“太好了！我光喊口令的话，准会把瑜伽课变成田径队的集训课。” 
　　“小家伙，下次我在赵为这里寄存些碟片，省得你忘记了。”范萍说着亲昵地刮了刮宋瑜的鼻子。
　　走廊上，宋瑜低头一看手里的东西，不禁呆了。
　　《平湖秋月》的钢琴曲，她也有这张碟，她特意买的碟，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份初次相识的回忆。
　　叮咚悦耳的琴声一经响起，唐迪便在瑜伽垫子上和人议论起来：“今天标新立异，有点意思。”
　　“妙，都是洋为中用。”
　　“挺好听的。”
　　“我也有这张碟。”
　　宋瑜在垫子上示范着瑜伽姿势，一颗心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眼前浮现的全是一个个并不真切的朦胧幻影，胸中淤积的全是一团团无处宣泄的千愁万绪。
　　平湖秋月的曲声悠然地在耳畔流淌，触景生情，她想起了他。
　　宁静的秋夜里，她与他在公车亭下的多次巧遇；《平湖秋月》的钢琴曲中，她与他在餐馆的不期邂逅；风雨交加的早晨，她在他面前展示瑜伽的魅力……
　　当真正认识以后，了解越多，彼此暴露的缺点就越多。她粘粘乎乎，糊里糊涂，特别是这几天来，她的表现明显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且不吸取教训，一错再错，到处捅娄子。
　　前一刻说了自己好友的秘密，后一刻就丢了自己男友的简历。
　　他会原谅她吗？他要多久才能原谅她？
　　不知不觉中，音乐结束了，她回过神来，振作起精神说：“下面我们来练习太阳膜拜式。”
　　更衣室里，宋瑜有些魂不守舍，唐迪凑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今天怎么了，音乐碟忘记带了吧？还天马行空地走神，我可要提意见了！”
　　宋瑜脸一红，小声说：“都是我不好，没有把音乐准备好，下回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唐迪说：“这才对嘛！不过，你现在越来越能随即应变了，这盘碟的确挺好听的。”
　　宋瑜讪讪地笑了。
　　唐迪突然想起来问道：“什么时候把小男朋友带来给我们瞧瞧啊？上回去酒吧还以为能见到呢，听说他在给我们银行做项目吧？”
　　被说中了心事， 宋瑜很是窘，环顾左右，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工作很忙，经常加班。”
　　唐迪斜了一眼宋瑜，拍拍她的肩膀说：“透露个消息给你，我们银行的项目最近处于暂停阶段，元旦到过年期间，你的小男朋友应该不会加班加点了，可以好好陪陪你了。”
　　不会加班加点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他可以好好陪陪她了。可是……
　　宋瑜咬了咬嘴唇，唐迪笑着走了。
　　拿着范萍的《平湖秋月》，她隔着玻璃门看自己的好友。
　　踏板操课还在进行之中，还是那首充满激情的《One more time》，范萍面带微笑，大汗淋漓地指挥着动作的变化。
　　一切如旧，那个说出的秘密如同过往云烟，真的什么都没有改变。
　　看着手里的《平湖秋月》，她默默出神：丢了的简历，是否也会如同过往云烟，什么都不会改变。
　　“宋瑜，范萍的碟片交给我好了。刚才莉莉说邹桐已经来过了，等着接她呢。你下回再跟她姐妹淘吧！”路过的赵为擦着汗，对着出神的人笑道。
　　“噢。”宋瑜点点头，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赵为。
　　邹桐来接范萍，邹桐和范萍一切都好，她真的可以放心了。
　　走到前台，她就听见莉莉喊她：“宋瑜宋瑜，岳晨要我拦住你，她要和你一起走。你有便车坐了。”
　　岳晨要去学校？她有些吃惊。
　　白色的桑塔纳有些年数了，与时尚早已无缘，只是个朴实的工具。宋瑜记得萧岳说这车就跟他妈一样―――处于更年期，动不动就出毛病。其实车子还是很好的，开起来非常平稳，就是发动机的声音有些大。
　　坐在保持得干净整洁的座位上，岳晨对宋瑜说：“宋瑜啊，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应该跟萧岳有关。宋瑜说：“岳姐，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岳晨叹了口气：“萧岳这孩子啊，自从搬到学校，就不要我这个妈了，要不是为了每个月那点生活费，他是家门都不会进的。给他打电话，他能不接就不接，到宿舍看他，他能躲就躲，你说我这个做妈的有多失败！”
　　这就是儿子和女儿的明显区别了。长大的男孩子大多不会黏父母，三天请示，两天汇报的。但长大的女孩子就不一样了，宋瑜都大姑娘一个了，三天两头还会和家里联系，请示汇报不一定，聊天谈心是少不了的。
　　开着暖气的车里有些热，象习惯于驾车出行的人一样，岳晨穿得很单薄，贴身的针织衫，春秋季节的装束。宋瑜穿着厚厚的冬季外套，很就快出汗了，她一边安慰着岳晨，一边回想着最近几次遇到萧岳的情况，心里犹豫不决，经热风一吹，更加晕乎乎的，犹豫间没了主意。
　　话说着说着，岳晨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她说：“元月的瑜伽沙龙要取消了，我要去一趟澳洲。”
　　澳洲？澳洲？萧岳的爸爸在澳洲定居，可他们不是离婚了吗？听话的人感到疑惑不解。
　　“他爸爸得了肝癌，正在进一步检查之中。”岳晨的话如同一个晴天霹雳，让毫无防备的宋瑜出了一身冷汗。
　　“这事暂时没告诉小岳，怕影响他学习……家里的钥匙，我想在你这里放一把，免得他一时糊涂丢了钥匙就进不了门了……银行的钱也提前转给他了，就是怕他乱花，这孩子……”
　　发动机的噪音里，岳晨的声音有些飘忽，宋瑜“嗯” “嗯”地点着头，感到身上的汗水腻腻的，心里也被浸泡得一片潮湿。
　　桑塔纳开过那个狂欢之夜酒吧的街角，冬夜的路面上安静得空无一人。她记得萧岳曾经说，在酒吧里和父亲见面。此时此刻，她万分怀疑这不过是个不打草稿的谎话。数天前，得了肝癌父亲还在酒吧的包房里，听着靡靡之音，约见自己的儿子，数天后，他就在澳洲进一步检查病情，等待着前妻去探望自己？
　　她越想越不对头。
　　岳晨的双手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街灯的光晕下，左手无名指上一枚老式的龙凤戒反射出金灿灿的光。
　　宋瑜看着这枚老式的婚戒，轻轻地咬住了嘴唇。
　　以前的岳晨是不戴戒指的，无论瑜伽课上、还是麓曦沙龙里，她从来没有见到岳晨戴过戒指。岳晨的手上只有一串佩珠，通体碧绿、温润细腻、光洁晶莹的翡翠手串，十八颗子珠的佛珠。唐迪说，那是老价钱的宝贝，新贵们的投资热点。如今，那串珍贵的佛珠被取下了，换上了这枚老式的婚戒。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饰物替换，而是一种复杂的情感交集。淡淡的忧伤和着深深的感动，轻盈地在心中浮动。爱情是什么？放不下的过往，剪不断的牵绊，重病缠身时的再度相许，远涉重洋外的无怨追寻。
　　原来，岁月沧桑，时空间隔，容颜会老，爱依然年轻。当爱过的人遇到不幸时，意求平淡的心为他重起微澜，肩负起原本已不是她的责任。
　　快到学校的时候，路上似乎出了车祸，所有她们这边方向的车道都被拦了起来。岳晨折上了旁边一条岔路，桑塔纳碾过被其他车辆带来的玻璃碎渣，车胎有惊无险地爆了。
　　“真不好意思啊，宋瑜。瞧我这运气！”岳晨在路边紧急停下，披上大衣，一边下车检查情况，一边拨起了电话。
　　车外的温度很低，寒风吹来，身上传来阵阵凉意。
　　告别了岳晨，宋瑜满腹心事地往学校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犹豫良久，她终究没有把那些不能证实的萧岳的真言或者是谎言告诉岳晨。在岳晨临出国前，告诉她连自己都无法核实的猜测，也许不是一件明智的选择。
　　萧岳并不在寝室，神算子同学一个人在上网，她问了半天，神算子支吾了半天也说不上萧岳的行踪。
　　上楼梯的时候，她有些心烦意乱，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来了，他并没有和她电话联系。
　　楼梯拐角，一个高大的身影箭步冲下，险些撞到她的身上。
　　又是郑展飞，一张胖脸笑得得意。
　　“助教大人，莫要生气，莫要生气！你要是找邵邵就打道回府吧，他出去了，我们屋里没人。”郑展飞停下，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补充说明。
　　“哦，我不找他。”她看了看自己手中岳晨给她的家门钥匙，随手放进了运动包中。
　　“拜拜！”郑展飞眨眼就冲下了楼。
　　人站在走廊口，她突然却不想去了。
　　“嗨！宋瑜。”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喊她。
　　她转过头来，便看到矮个子的齐恒远手里拿着一个湿漉漉的脸盆。
　　“嗨！你好。”她冲他笑了笑，有些尴尬，就听到他说，“严硕不在寝室，你给他打电话吧。”
　　他不在。
　　“哦，谢谢你！”她笑着谢他，心里却沉沉甸甸的。
　　男生宿舍外的篮球场上，只有一个场地上有人在玩。双手倒灌篮的花式打法很是刺激，尹明的那股猛力更令人提心吊胆，好象球篮随时就会被他打坏。
　　宋瑜担心地朝那几个大一男孩多看了几眼，目光却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的眼睛。
　　离她距离最遥远最遥远的那个篮球架下，站着一对很养眼的男女。男孩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直直地望着她，专注而沉迷，女孩拧搅着胸前的围巾，歪着脑袋羞涩地看着地面，脉脉而含情。
　　这样一个无意的对视，她的心不禁跳了一跳。
　　下一秒，邵奕炜突然将一只手搭上了对面女孩的肩头，楚鑫鑫的身体也不禁跳了一跳，惊喜而讶异地抬头看向男孩。
　　瞬息万变的眸光中，宋瑜捂住自己的胸口，迅速绕出了篮球场。不知道为了什么，她终究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转头多了一眼，仅一眼，她的目光又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的眼睛，无言的眼睛。
　　回去的路上，宋瑜慢慢平静下来。
　　整个晚上，严硕没有跟她电话联系，什么消息都没有。
　　唐迪说，他最近应该不会加班加点了，他可以好好陪陪她了，可是他依然如故。工作繁忙？还是不想见她？
　　想着这些，她心里不平静起来：他不想见她，他在惩罚她！
　　无言的惩罚，持续了一天一夜。
　　周末他就要回家，可他就是不跟她联系，杳无音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平静慢慢变成了难过。
　　周五的时候，她到底忍不住去了市区的康城大厦，他兼职的地方。望着玻璃大楼顶端那家电脑咨询公司的金字招牌，环顾着进进出出的俊男靓女，她的心里除了委屈，还有说不清楚的失落和自卑。
　　女追男就是要受气的。
　　她摸了摸手机，转身离开。
　　医院里，戴嘉刚做完检查，坐在床沿边和小护士在说话，看到宋瑜，她一展笑颜：“小玫，我的瑜伽老师来了！宋瑜，多亏了你和范萍给我带来的瑜伽呼吸法，医生和护士都说我最近气色好多了。”
　　小玫早就认识了宋瑜，听了戴嘉话，在一旁打量着宋瑜说：“瑜伽老师呵，怪不得身材这么好，这么不怕冷！你在哪里教课啊？” 
　　宋瑜看着身上的薄呢大衣不由笑了，还未回答，戴嘉已经说道：“康成俱乐部，你想学吗？我有优惠卡。”
　　小玫摇头说：“想是想呀，我们成天倒班的，哪有时间去学。”
　　宋瑜说：“这不难，我可以推荐给你一些瑜伽的碟片，你有空时在家里就可以边看边跟着练习了。”
　　小玫高兴地说：“那太好了，你可真是一个热心肠。”
　　小玫走后，宋瑜和戴嘉对着笔记本电脑练习了一会儿瑜伽呼吸法，戴嘉苍白的面色慢慢露出少许红润。两人聊了几句闲话，戴嘉便要下床，直说忘记给宋瑜倒水了。宋瑜连忙挡住戴嘉，手提热水瓶时却发现瓶子已经半空了，于是叫戴嘉不许动，自己提着热水瓶去打开水。
　　推开房门的瞬间，她看到一个头戴米色棒球帽，很是眼熟的男人身影消逝在走廊的尽头。
　　这位和她一个样，明明是来看人的，人到门口却不进去。
　　晚上，宋瑜在宿舍里上网兼发呆就收到了妈妈的电话。宋瑜妈妈严重不满宋瑜让老爸把千里迢迢拖过来的一箱子的衣服又千里迢迢拖回家的举动，毫不留情地骂了几句后，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平时要学着打扮打扮，不要一天到晚弄得象个学生！看看人家范萍是怎么穿衣打扮的，多少也学点。”
　　女为悦己者容。老妈的一番逆耳良言，说得她心烦意乱。
　　鼠标下是MSN上他那个一动也不动的头像，她一边听着手机里的唠唠叨叨，一边用鼠标的箭头撞他，撞他，再撞他！一点效果也没有。
　　“……沈阿姨说他很不错的，……，跟我们家门当户对，人家又是海归，又是事业有成。虽然比你大个六七岁，但……” 
　　不知何时，老妈的话题已经变了风向，她察觉时，老妈已经进入收尾工程：“小瑜，你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好象是要给她介绍男朋友。还能怎么样，不干！
　　“不好不好，我不要！”她张嘴就答，少有的干脆利落。
　　“你个死孩子，面也不见就这样说别人，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不管了，你自己去跟沈阿姨说去！”宋瑜妈妈气愤地立刻断线，少有的干脆利落。
　　手里的鼠标一晃，他的头像似乎也晃了一下。肩上被欧阳芸推了一下，她的声音就跟着来了：“不要什么？你老妈要给你寄什么好东西？”
　　是他的头像在动吗？
　　“嗯？”宋瑜觉得有些眼花。
　　“告诉你一个大新闻，知道邵奕炜是何许人物？罗海诚那个药厂董事长的公子！这小子，深藏不露，倒是潜伏得很隐密。”
　　罗海诚，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宋瑜觉得有些恍惚，她问：“你们和好了？”
　　“你不知道邵奕炜的事吗？”欧阳芸不回答她的话，却关心起不相干的人起来。
　　“不太清楚，管他父母做什么。”宋瑜聚精地看了一眼那个一动也不动的头像，有气无力地将手从鼠标上移开。
　　“他们在H市总部下的生产技术部和品质管理部要扩充，今天学校bbs上传疯掉了，你挂在网上还装蒜！”欧阳芸扭了扭屁股，踱着慢步走开了。
　　很快，MSN上有个短信过来：“表鸡冻，表鸡冻！为毛严硕不码字给小鱼儿？淡定！淡定！虎默后虎摸。”
　　宋瑜惊喜而后扑哧一笑：原来只是欧阳芸在捣鬼！她正要码字反击，手机铃又响了起来。
　　很奇怪很奇怪，是王凌燕的电话，约她周末练球，说是陈靖已经和邵奕炜说好了，就看她周末的安排了。王凌燕的水平在女队员中顶瓜瓜，邵奕炜哪次不要甜言蜜语地讨好着求她，哪次不要花言巧语地用孙教练的名义来压她，再说了，陪练主动找主练去训练这种事，的确非常的非常的罕有。
　　明天是周六，严硕定下的回家的日子，她决定拒绝这个多余的训练，但听着王凌燕恳切的语气，看着欧阳芸“喀嚓” “喀嚓”嚼着零食的背影，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那个药厂招人的帖子。虽然她没看过这个帖子，但王凌燕和陈靖的情况明摆在那里，双双大四毕业、专业绝对对口，显而易见的缘由。
　　几个小时的训练，一个顺水人情。严硕喜欢睡懒觉，跟她说过，要下午才走的。于是，她想了想说：“周六上午吧。谢谢你们了！”
　　“不谢不谢。我这就通知邵奕炜去。”王凌燕收线，声音很高兴。
　　“哇哈哈！哇哈哈！”欧阳芸尖叫起来，声音狂高兴。
　　宋瑜被吓了一跳，心里却无比好奇起来。
　　好奇的人走过去一看，只见欧阳芸登陆的网页一片混乱，所有文字都变成了错码，唯一可以辨别的是背景上方一句黑色的大标语：“无良公司，黑心收费，愧对应聘者。”
　　这是什么网站啊，乱七八糟的。
　　“这算哪门子广告，有什么可笑的！”好奇心没了，宋瑜打道回府。她才转身的功夫，就听见欧阳芸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音： “我的圣诞许愿―――成功了！那些乱收费的单位，统统黑了网站！” 
　　黑了网站！？
　　宋瑜吃惊地回头：“有这种事？谁的胆子这么大？还有这样的本事？” 
　　欧阳芸说：“黒客呗！行侠仗义攻了他们的网站，谁叫他们瞎收费，给他们一个教训！”
　　黒客行侠仗义！？
　　过去只在新闻里听听看看的故事，如今实实在在地发生在眼前。宋瑜走回欧阳芸的电脑前，仔细瞧了瞧那个被黒了的网站，犹疑地问道：“这个网站难道就这样不能用了吗？”
　　欧阳芸拍了一下宋瑜的脑袋说：“笨呀！你以为网站是豆腐做的啊，怎么可能呢！快则一两天就能恢复，慢则熬个十天半月。” 
　　宋瑜打开欧阳芸的手，想到了关键问题：“这家公司岂不会报警？”
　　欧阳芸嗤笑起来：“聪明的黒客才不会把事情搞大，招来警察就不好玩了。我看这些公司自己就有问题，招惹警察对他们可没什么好处。” 
　　宋瑜摇头：“就你知道的多，竞胡扯八道！”
　　欧阳芸指了指窗户说：“不信问问严硕去，我跟你讲都是浪费时间。”
　　宋瑜说：“他又不是黒客，问他做什么。”
　　欧阳芸说：“笨呀，他是学这个的，肯定同意我的看法。你下回见他别忙着亲热，让小帅哥也给你点启蒙教育，省得哪天被他在网上拍卖了，还急吼吼地帮他数―――”欧阳芸还没说完就束手就擒，她生气地尖叫：“你这个死鱼儿！严硕一定会好好惩罚你的！”
　　严硕一定会好好惩罚她的！他现在就在惩罚她。
　　宋瑜松开手，就听见欧阳芸开始扁她：“想男人了吧，他怎么周末都不找你啊？”
　　“他忙单位的事情。”宋瑜垂头丧气地返回自己的桌边，抱着一丝幻想，第N次查看MSN和手机，没有，什么都没有。
　　“看，我的预言又实现了！你动不动就对姐姐我动手动脚，看我小老乡好好收拾你！”
　　宋瑜没有反驳，她拿着手机就走出了门。
　　电话没有通，他也许关了机，也许忘了充电，也许……
　　想到那个最坏的理由，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
　　下午的时候，她去陶艺礼品店取回了定做好的礼物。准备送给范萍和邹桐的唐装公仔手拉着手喜气洋洋，准备送给严硕的哈里波特黒袍装公仔戴着眼镜顽皮机灵，都做得惟妙惟肖，可爱极了。
　　这个周末他就要回杭州，可是直到现在，他都不理她。这个情形下，他的礼物还送得出去吗？
　　可怜的哈里波特！
　　黑暗里，她抱着哈里波特的盒子，躲在被子里默默哭泣。
　　安静的月夜，空气里浮动着熏衣草的幽香，一如往昔。
　　她记起了多年以前那个春日的夜晚，范萍流着眼泪轻叹：爱情给你幸福，也给你伤害，快乐与悲伤如影随形，彼此作陪。
　　此时此刻，她全然领悟了其中的含义。她曾经那么自信地以为，在她的爱情世界里，只有幸福，没有伤害，快乐一定远远超过悲伤，可现实里，他的漠视轻易就击垮了她，委屈的泪水肆意流淌，在枕头边化作冰凉一片。
　　他的漠视，无言的惩罚。她丢了他的简历，自作自受。
　　
　　
                  （三十二）
　　睡得并不好，辗转反侧。
　　梦里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她没有伞，湿漉漉地淋了一脸，化作冰凉一片。
　　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拨不开的浓雾里，只有她疲惫的呼吸，急促而慌乱。
　　她想起什么，却捉不住影子，朦朦胧胧、迷迷糊糊的，全是支离破碎的片段。
　　心里莫名就难过起来，温暖的液体徐徐流过腮侧，她慢悠悠地醒转过来。
　　今天，他要走了。
　　清晨的天空飘着微微细雨，阴冷而潮湿。
　　镜子里，她端详着自己的脸，哭了一夜，眼睛又红又肿。这个样子，她不能出去，纯粹是丢人现眼。
　　上午还有一次约好的练球……
　　邵奕炜似乎不在室内，手机里传来外面风雨的声音。
　　她刚想说今天不去了，目光移到熟睡的欧阳芸身上就改了主意，那个药厂招聘的传说，陈靖和王凌燕，大家都是那么好的朋友，不能辜负了别人的一番好意。于是她问他：“上午有点事，改成下午好吗？”
　　他不说话，她开始内疚，昨晚才说定的事情，就她一个要变卦。
　　昨晚她决定的时间，现在她又要改变。
　　内心斗争间，她听见他说：“那就这样，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她松了口气，却又不安起来。
　　今天严硕就要走了，他喜欢睡懒觉，说好下午走的。她这么一改时间，明摆着送不了他了。
　　摸着手机的时候，手机自己响了，她差点吓了一跳：这么早，谁给她电话！
　　“宋瑜，今天没来练瑜伽？”
　　严硕的声音。他―――他肯定去了体操馆！
　　她激动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声音跟以往一个样，一点点责备的口气都没有，反而多了几许担心。
　　他想她了！
　　她也想他！
　　她不再管哭过的眼睛是不是浮肿得吓人，她不再管他为何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
　　穿好外套，拿着哈里波特的盒子，她立刻冲出门去。
　　天空飘着微微细雨，她忘记带伞，脸和头发很快就变得湿漉漉的，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空旷的校园里万籁俱寂，恶劣的天气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走路。拿着准备送给他的软陶公仔，踏着入地即化的绵绵雨丝，她感到的是满心的兴奋和期许。
　　风雨中行进，浪漫的《雨中曲(singin' in the rain)》仿佛再度唱响在耳边。
　　他问候里的深情，他深情里的爱恋，他爱恋里的相思，她全部都懂。
　　他的深情，他的爱恋，他的相思，她心神摇曳。
　　他是爱她的，她感觉到了。
　　那种快乐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此刻的她置身雨中，不再感到忧愁，不再感到苦闷，内心无比快乐。
　　快乐无比。
　　当一个人快乐的时候，什么都阻挡不了她的快乐，正如《雨中曲》中所唱的，她可以笑对对乌云密布的天空，因为金色的阳光就在她的心中；她可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徜徉奔跑，因为喜悦的笑容就绽放在她的脸庞。
　　喜悦的笑容，她远远就看到了他！
　　熟悉的黑色折叠伞下，他背着她熟悉的电脑包，手里拿着一个她熟悉的盒子。
　　她呆了，和她手上的盒子一模一样的盒子。
　　送给她的礼物。
　　‘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们为彼此选了同样的礼物―――用对方照片做的真人软陶公仔。
　　裁剪后的照片，源远流长、根深枝茂的艳照。
　　黑色的折叠伞下，他们摊开的手掌紧紧相连―――她手掌上的哈里波特，正透过眼镜调皮地盯着一个女孩―――他手掌上的瑜伽女孩，灵动的眸子，飘逸的短发，舒展的瑜伽半月势―――那就是她，瑜伽垫上的精灵―――他心中隽永的回忆。
　　他们相视而笑。
　　相视而笑。
　　这一刻，所有误会冰消瓦解。
　　她不知道这两天他是怎么过的，和她一样，他的眼睛也是通红通红的。
　　她的哭泣，他的工作。
　　梦里梦外，她哭泣了一夜。通宵达旦，他忙碌了一夜。
　　挽着他的手臂，她心中释然。
　　不知不觉中，雨渐渐停了，他收起了伞，阳光透过云层放射出温暖的光芒，湿润的地面上，他们的影子亲密交融。
　　甜蜜的时光总是匆匆，太匆匆，她太庆幸提前打了那个改时间的电话，因为他吃过中饭就去火车站。
　　‘漏声长滴响壶铜’般的琵琶曲声中，他们再度坐在学校西门外那家餐馆里。
　　同一张八仙桌旁，她盘问他：“这两天在忙什么呀？”
　　“正经事。给你准备礼物去了。”他这么一说，自已却笑了起来。
　　他糊弄她！
　　定个软陶公仔要占用他多少时间！
　　拿着餐牌，她顺嘴就点了一个当日的趣味推荐菜：‘火焰山’―――他不吃辣，她偏要辣辣他！
　　他果然惊吓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后，紧跟着报出了更加意味深长的菜名：‘凉拌小心眼’。
　　凉拌小心眼？说她呢！
　　她恼了，继续趣味推荐菜：‘时空拉皮’！
　　“想穿越啊？”他终于忍不住了。
　　服务生笑―――点的都是什么呀，全部都是凉拌菜。
　　她脸红了，他好整以暇地加了个正经菜。
　　点得太多了，肯定吃不掉了，她有些过意不去，就听见他说：“今天想填鸭是不是？”
　　填鸭，就填他这只鸭子！她窃笑。
　　菜上来时，窃笑的人多了一个。‘小心眼’原来是豆腐上一个个小虾皮的小心眼；‘火焰山’原来是糖腌的樱桃小番茄堆成的糖球山；‘时空拉皮’只不过在凉拌粉皮上装饰了两个胡萝卜雕成的飞行器。
　　糖球山很对鸭子的胃口，鸭子不断自己填食。他抬头看她的时候，正好服务生端着一锅鸡汤走过，香味飘来，他微微皱了皱眉。
　　她马上敏感起来：“干吗？我又没惹你！”
　　他小声说：“我不吃鸡的，这味道！”
　　啊！挑食的人，鸡都不吃。她忽而就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吃饭时，他为什么只吃她的‘花团锦簇’而碰都不碰那只香喷喷的‘叫化鸡’了，他原来根本不吃鸡，她还以为―――自作多情啊！
　　回想起第一次吃饭的场景，她有些神思恍惚，东张西望的那一瞬，她居然看到了熟人。
　　和他们遥遥相对的角落里，萧岳正跟着两个陌生男人有说有笑地喝酒吃饭，那一副老练的样子把宋瑜看得目瞪口呆。
　　严硕注意到了她的表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说：“喜欢东张西望吧，人家要说你偷窥了。”
　　她噗哧一笑：“偷窥个头！他妈妈叫我看着他点，就怕他在外面跟别人瞎混学坏了。”
　　严硕也笑起来：“没那么严重吧，那边有个人好象是商行电脑部的。你看谁都象坏人！”
　　商行电脑部的，怎么会是坏人。“哦。”她彻底放心。
　　这么一想，她到底想起自己干的坏事来了，哼哼唧唧开始郑重道歉：“招聘会上那个，那个文件袋，真对不起啊。”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你打算怎么赔我？”他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夹着糖腌小番茄幸灾乐祸。
　　“赔什么，赔你一包打印纸！”他不生气，她立刻气势汹汹。
　　“哦，几张打印纸就算了？下次这样大规模的招聘活动要等到明年四五月份了，我找不到工作只好开电脑维修店了，你来做免费老板娘！”
　　老板娘，还免费的！她又羞又恼：“看我把你整得债台高筑、破产倒闭，然后发配到边疆充军去。”
　　吃着鲜美的‘时空拉皮’，她真的穿越了，‘发配’、‘充军’，乱七八糟什么都来了。
　　他舀了一勺‘凉拌小心眼’到她碗里：“淡定！淡定！我破产的话，连豆腐也吃不了了。你就趁现在好好享受一下吃豆腐的滋味吧！“
　　吃豆腐，吃豆腐！他在吃她的豆腐！
　　看着他高兴地嚼着‘火焰山’上的糖腌小番茄，她愤怒地吞下那一勺‘凉拌小心眼’。
　　走着瞧！她气势汹汹冲他瞪眼。
　　他满不在乎地冲她微笑。
　　结帐的时候，他真的被她整得‘债台高筑、破产倒闭’了，他的信用卡突然刷不了了，身上现金又没带够，于是乎，只好由她这个‘老板娘’‘淡定’上阵了。
　　临走的时候，他将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年青的服务生关于刷卡机出问题的赔礼道歉，她同样心不在焉，习惯性地东张西望时，不经意地一侧头就看到远远的那个角落里，萧岳正在冲他们挤眉弄眼。
　　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家伙，被他看个正着！
　　她脸一红，立刻挣脱他的手就朝店外走。
　　去火车站的路上，两个人还有心情斗嘴打闹，一到人山人海的候车室里，离别的依恋之情、惆怅之感就突然涌来，话顿时少了。
　　大厅里，时钟缓缓地接近分别的时间，广播里放着抒情而优美的流行歌曲，熟悉而亲切的曲调，温馨而浪漫的感觉，他说：“圣诞你去跳舞，我就不打电话给你了，有事给我发短信。”
　　他一点也不嫉妒，她却酸溜溜的：“嗯，好的。”
　　“我在杭州等你。”走进检票口的时候，他回头挥手，笑意盈盈。
　　他在杭州等她。虽说等个几天就可以见面，她还是忍不住难过。他才转身，她的眼眶就湿润了。 
　　坐在公车上，窗外是刚才和他一路经过的街景，只是此刻他已经不在她的身边，手里捏着他留给她的桂花香味的纸巾，他的欢声笑语就浮现在她的眼前。
　　他告诉她，他最喜欢的西湖景色是满陇桂雨，因为秋天是他最喜欢的季节―――他们相识相爱的季节。
　　秋天是金粟的季节、金粟的世界，那是是庭前院后满山遍坡的金风金雨，那是清馥流芳沁透肺腑的幽香飘逸，那是万山秋意随风洒落的自在消遥。
　　原来他最喜欢的花是桂花，他最喜欢的季节是秋天。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她也喜欢桂花，她也有许多关于桂花的回忆。
　　她告诉他，小时候，妈妈教她读李清照的《鹧鸪天》，一首著名咏桂词：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桂花，一串串淡黄的小小花朵，悄悄地隐藏在苍翠的叶子中，没有炫靓的外表，没有娇美的颜色，虽然不起眼，却恬淡柔和、馥郁芬芳、飘香溢远。
　　妈妈说，桂花有一种内在的含蓄的美，正因为它这种朴实无华的品格，从古至今，它享誉人间。
　　有一回，父母带她去杭州，他们在西湖边的茶室里躲雨，小小的她，看着碗中的桂花飘在香甜的藕粉上，美好的感觉便在心中流淌……
　　从前住在体院的时候，离她家的教师家属楼不远的行政楼旁，有好几颗高大挺拔的桂树，每当中秋之时，满树满枝都开满了桂花。微风吹过，轻黄的桂花便纷纷掉落，小小的她，等在树下，细心收集，装了满满一盒，藏在抽屉的深处……
　　她的脑子里天马行空，兴高采烈地说着说着，手里忽而便多了一样东西，桂花香味的纸巾。
　　他将口袋里的纸巾塞到她的手上，望着她微笑。
　　她望着他的眼睛走神，那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是她娇羞可爱的神情。
　　他不知道，古时的桂花是象征爱情的馈赠物，青年男女常以互赠桂花来表达爱慕之心。桂花使她联想到月宫、桂树、美丽的嫦娥，还有那句‘碧海青天夜夜心’。
　　他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她在图书馆里想他，运动训练理论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她信手涂鸦，一行行圆润娟秀的‘碧海青天夜夜心’，满满一页的未曾吐露的单相思。
　　歌中唱道：‘八月桂花香’是‘自在花开花又落’，‘幽幽一缕香’却让‘满腹相思都沉默’。
　　相思的她沉默，沉默的她相思。
　　闻着手里的纸巾，沁人心脾的桂花香里，她沉浸在一片如诗如画般的意境之中，不知不觉，思念如潮水般涌来……
　　他说，这一回去杭州，虽然不可能欣赏满陇桂雨，又看不到断桥残雪，但他一定要让她去领略另一种美妙的感觉。
　　她好奇得要死，他却卖了个关子：“百闻不如一见。等你来了就知道了。”
　　一曲《平湖秋月》，晚秋时分她认识了他。这一回，她真的要去杭州了，见他，见他的家人……
　　一切都象做梦一样。
　　徐再思《折桂令》，‘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馀香在此，……’
　　她念着他，感觉自己就化作了‘暗淡轻黄体性柔’的一缕香气，为他驻留徘徊……
　　下了车，她不知不觉又往男生寝室走，明明他已经走了，她还是往那里走。
　　走进门洞的时候，她到底回过神来，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萧岳没有接听，跟他妈妈岳晨说的一摸一样。岳晨走了，萧岳更加无法无天了。想了一想，她直接去了萧岳的宿舍。
　　宿舍大门紧锁，一个人影也没有，隔壁的寝室却房门大开，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宋瑜好奇了，装模作样地走到敞开的门口张望，只见一屋子大男孩正围绕着一个苗条的时髦女郎在聊天，桌上堆了一大堆零食和饮料。女郎背朝大门，随意地盘着头发，一只手亲昵地挽着一个男孩的胳膊，脸庞方正的男孩―――萧岳的同学，严硕的邻居，尹明。
　　注意到了门口的来人，几个男生纷纷转头看向宋瑜，宋瑜有些窘，这时尹明也看到了她，站起身来问道：“宋瑜姐姐，你有事吗？”
　　随着尹明的问话，女郎转过身来，微笑着对宋瑜行注目礼，她标致的瓜子脸上脂粉未施，黑亮的眸子神采飞扬，虽然没有闪亮的钻石耳钉做陪衬，虽然没有雍容的黑色套装做装扮，宋瑜瞬间依然认出了她，那个在狂欢酒吧外的高贵女士，那个在宾馆会议厅外的职场白领，她，美丽不可方物。此刻的她亲热地挽着尹明手臂，草绿色的休闲毛衣穿在她的身上，让人在寒冬腊月想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天。
　　她是―――
　　来不及思考这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面对着一屋子人好奇的目光，宋瑜更加窘了，她感到自己的声音小得可怜：“我找萧岳。”
　　这就是偷窥的下场。
　　“萧岳呀，不知道去哪了，最近他常常不在寝室。”尹明说着，‘嘭咚’又坐下来。
　　宋瑜窘上加窘。这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正打算开溜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好听的声音在喊她：“你就是宋瑜？都是自己人，进来坐坐吧。”
　　女郎站起身，热情地邀请她。
　　自己人。宋瑜的脑子没乱，既然是自己人，那么她是―――
　　“来，认识一下，我是尹明的姐姐尹文。”女郎如是介绍着自己，她友好地向宋瑜伸出手说道：“我们家和严硕家是老邻居了，都不是外人。”
　　他们是严硕的邻居，她是严硕的女朋友，所以都不是外人。宋瑜握着尹文的手，脸腾地红了起来，信息时代，消息传播的速度可谓迅猛神速。尹文的手很温暖，白皙修美的手却并不光滑，有一层薄薄的老茧，这与她的外表十分不相称。
　　尹文显然是个善解人意的人，看到宋瑜脸红，便拉着宋瑜走到了走廊上。没人的角落里，尹文很自然地挽着宋瑜的手臂，和颜悦色地对腼腆害羞的人说：“别不好意思，我从小看着严硕长大， 和他堂哥严裕是老同学加死党，我们可熟了。真没想到，严硕这个捣蛋大王居然能把你这样一个文静乖巧的女孩子骗到手。”
　　究竟是谁追谁的，这里只有宋瑜自己明白，她听了脸更红了，小声地为严硕辩护：“他现在斯文多了。”
　　尹文爽朗地笑起来：“三岁看到老，他可不安分呢，现在一定是变了花样来折腾。有机会的话，我把他小时候的趣事都说给你听。” 
　　他会变了花样来折腾，真的是这样的―――那个被誉为马蜂之吻的初吻，可够坏的。
　　脸红的人更加脸红。
　　尹文接着说道：“上次手机照片事情真是太抱歉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代尹明给你赔礼道歉。”
　　都是冰消瓦解的陈年旧事了，尹文还替弟弟道歉，宋瑜拼命地摇头：“没有关系的，他早就给我道过歉了。” 
　　“尹明说你的眼睛和我的一模一样，我看真的很像呢！”尹文望着宋瑜的眼睛微笑。
　　宋瑜看着她的眼睛，有点恍惚―――真的很象，一样的乌黑闪亮，一样的灵动有神。
　　缘分，奇妙的缘分。眼前这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有一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怪不得尹明会这么说，会坚持不肯删她的艳照，怪不得翟奕竑会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会看得魂不守舍。
　　走神的时候，尹文已经岔开了话题，她问道：“严裕刚从美国回来度假，听说严硕今天就回杭州看他去了。你元旦放假不到杭州来玩玩吗？” 
　　宋瑜说：“会去的，我们学校运动队元旦组织到杭州旅游，我正好跟着一起去。” 
　　尹文说：“太好了，西湖的风景四季不同，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你们一定会非常Enjoy，非常愉快的。”
　　谈情说爱的好地方，这么直接了当的话，宋瑜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
　　临别，尹文说：“我是出差来这里，还要待几天，等忙完单位里的事，元旦前才能回去，咱们到时候杭州见！”
　　“好的，再见！”宋瑜说。
　　尹文，尹明的姐姐，美丽不可方物，亲切自然，成熟大方。宋瑜的心里小小地翻腾起来，一席寒暄而后，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仅仅只见过三面的女子。
　　第一面时，看到尹文挽住罗海诚手臂的暧昧样子，宋瑜是反感尹文的，尽管欧阳芸说过已经和罗海诚分手，但宋瑜无法接受罗海诚这么快的另寻新欢，无法接受一个投怀送抱的妖媚女人这样地勾引罗海诚。
　　今日的接触全然改变了宋瑜的看法。尹文无论是对自己的弟弟，还是其他人，都是习惯性地挽着手臂，当宋瑜被尹文亲昵地挽着手臂时，宋瑜就被她俘虏了。
　　第二面时，看到翟奕竑对着走廊尽头那个深情锁定的目光，宋瑜就开始明白，魅力是什么？魅力不仅仅是漂亮的容貌，还包括了谈吐、修养、气质、装扮，所有的所有。尹文，这个充满魅力的女子，由内而外，美丽不可方物。
　　回去的路上，宋瑜不由地将尹文和欧阳芸、戴嘉进行了一番比较，这个比较和结果让宋瑜深有犯罪感，执着而排他的爱情在面对选择时，它就失去了原有的纯洁，变得现实而残酷。
　　在对尹文的偏见冰消瓦解中，宋瑜对爱情的体会也变得复杂起来。
　　谁对谁错？谁是谁非？
　　欧阳芸、戴嘉、尹文，如今都成了她的朋友，她该站在谁的一边呢？
　　没有完美，没有对错，没有是非。
　　只有欠缺，只有无奈。只有遗憾。
　　宿舍里，欧阳芸披头散发地照着网上的视屏在练习交谊舞，抱着空气前一步后一步练得不亦乐乎，拖鞋在地上滑得刺刺作响 。
　　看到宋瑜回来，欧阳芸高兴地叫起来：“小鱼儿，快和我一起练练，马上就要闪亮登场了，瞧我都快忘光了，基本走步都跟不上节奏。” 
　　宋瑜指着欧阳芸的鞋子说：“你这拖鞋不跟脚，当然跟不上节奏啦。”
　　欧阳芸听罢便蹲下身子在床底翻鞋盒，换上高跟鞋后，她站到宋瑜面前，做了个有请的动作：“尊敬的女士，可以请你跳一个吗？”
　　“当然可以啦，十分荣幸。”宋瑜笑。
　　欢快经典的华尔兹乐曲声中，宋瑜这个女士充当男士，带着欧阳芸跳起了华尔兹最基本的前进方步和后退方步。
　　几个来回以后，欧阳芸迅速进入了状态，她左手不停地拍着宋瑜的肩说：“小鱼儿，快，转起来，转起来。” 
　　看到欧阳芸这么高兴，宋瑜也被感染了，走了两个过渡性的逗留步后，便后退右转90度带着欧阳芸在小小的空间里旋转开了。头昏脑胀时候，她听见欧阳芸大笑道：“真爽，真爽，你个小鱼儿，在我眼里变成双头鱼了！” 
　　宋瑜没有还嘴，看着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疯疯癫癫的快乐女孩，她真不知道自己的担心是不是多余的。
　　这一刻，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宋瑜三步并作两步跳地去接，是邵奕炜的，催她练球来了。
　　糊里糊涂的，如果不是他提醒她，她把正经事都忘了。
　　羽毛球馆里，三个人等她一个。
　　邵奕炜和陈靖已经打起来了，尽管是热身阶段的练习，但两个人都似乎格外卖力，好象什么正规比赛的决胜局似的。特别是邵奕炜，龙腾虎跃、步步为营地力逼陈靖，看得一旁坐着的王凌燕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宋瑜和王凌燕交换了一下眼神后，看到了王凌燕眼中的不安。
　　王凌燕小声叨叨了一句：“陈靖中午吃坏肚子了，邵奕炜是吃了疯药了。”
　　吃了疯药，的确如此，不过是场热身练习，邵奕炜却越战越勇，看着球网那边的陈靖渐渐体力不支，依然毫不松懈地加强进攻力度……
　　宋瑜弯腰整理自己鞋带的时候，王凌燕尖叫了起来，场上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
　　陈靖摔倒在边界上，脸上是难忍的痛苦的神色，手腕扭了。
　　不过是场热身练习，宋瑜看着邵奕炜发怔，邵奕炜看着倒地的陈靖发怔，只有王凌燕一个人冲了过去。
　　陈靖真是好脾气，从校医院出来就开起玩笑来：“元旦去杭州我开不了车了，正好坐着享受。”
　　邵奕炜恢复了常态，拍了拍陈靖的肩膀说：“放心，我负责把一切都搞定。”
　　听了此话，王凌燕不解气地捶了一拳邵奕炜：“我不敢开高速的，你找别人开！”
　　“好好好！”邵奕炜揉着被打疼的肩膀连连点头哈腰，其他三个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运动场上，负伤在所难免，一切冰消瓦解。
　　
                  （三十三）
　　这天晚上，宋瑜收到了几封学校运动队的群发邮件，都是有关圣诞平安夜的活动安排，一个参加嘉年华游艺会的提议得到了热捧，就在市区的商业广场，回复的邮件里尽是关于游艺会上抽奖活动的讨论。
　　游艺会，抽奖，大熊仔，礼券，尽是些小孩子的话题，她随便看了看，便把这些邮件全部删除了。
　　圣诞平安夜，她已经有了安排―――陪欧阳芸去参加酒店的圣诞舞会，华丽的夜礼服已经租好，那是一个成人世界，对她而言，有点陌生，有点新奇，有点刺激。
　　欧阳芸说，那是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她并不认同，纸醉金迷的世界，太夸张了，舞会嘛，顶多是个衣香鬓影的世界。
　　想着去年这个时候的自己，她有种遥远的感觉。那时，她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没课便乖乖地呆在家里，心安理得地看小说、听音乐，是个标准的宅女。时隔一年，她不但习惯了独自在外过着集体生活，信心满满地做着兼职，还交上了男朋友。一只脚踏入社会，接踵而来的生活改变，她好象真的长大了。
　　桌上是严硕的礼物，瑜伽女孩的软陶公仔。她看着这个可爱的公仔，觉得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如何相识、相爱，现在又送了对方相同的礼物。冥冥之中，爱有天意。
　　摸了一下公仔的底座，她对它说：“我要跳舞去了，看你嫉不嫉妒！”
　　公仔微笑不语。明知故问。
　　他不嫉妒，他早就说了：“圣诞你去跳舞，我就不打电话给你了。”一点也不嫉妒。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认识了一个多月了，她觉得他对她挺好的，就是有点粗粗的，很多时候对很多事情都不那么在意。她反问自己：如果他是个鸡肚肠子的人，很在意她做的每一件事，她是不是会高兴点？答案是否定的，男人嘛，还是粗线条点比较好。
　　没事开始YY―――
　　女人细腻，男人粗旷，性格互补，完美组合。
　　傻笑，再傻笑。
　　……
　　闲得无聊的时候，舞会终于来了―――该出去透透气了。
　　圣诞平安夜这天，宋瑜和欧阳芸到市区的婚纱店取礼服，临离开店的时候，接待台上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你们什么破机器，老子的信用卡走到哪刷到哪，就你这他XX不来善？”
　　“先生，你小声点行不行。”
　　“老子不理你这套，叫你们经理出来。”
　　“您的卡确有问题，不过我们可以收现金。”
　　“操XXX，你才有问题！”
　　……
　　欧阳芸正想凑上去看热闹，被胆小的宋瑜一把拉开。
　　欧阳芸摸着手中的礼服口袋说：“什么素质，穿上礼服也是俗人一个。”
　　她的话立刻引来吵架男人恶狠狠的目光，他捏着拳头骂道：“臭XX！”，同时向欧阳芸站立的方向靠近，硝烟弥漫。
　　欧阳芸见状唰地弓起身躲到了宋瑜的背后，宋瑜顿时紧张起来，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陪不是：“对不起啊，先生，误会啊，我们不是说您的，您千万别生气！真是对不起啊！”
　　男人挥了挥拳头没有再上前，有惊无险。
　　宋瑜拉着欧阳芸火速夺路而逃。
　　走到大街上，欧阳芸挣脱了宋瑜的手很是不屑：“怕什么，你不是有功夫的吗？那个什么擒拿术？你尽在我们屋里擒拿我，不露一手给他瞧瞧！”
　　宋瑜吓得就想堵她的大嘴巴：“你这张大嘴巴！你看那个人又高又壮，我哪打得过他？下回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一溜烟就跑掉，看你怎么办！”
　　这话一点都不假，宋瑜这个小矮子怎么打得过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纵然有几招花拳秀腿，自己能逃走就算命大了。
　　欧阳芸咯咯地笑：“一尾滑溜溜的鱼！今晚你穿上这件礼服，就是我的美人鱼了。”说着伸出手，装出垂涎欲滴样子。
　　宋瑜嫌弃地推开她：“少跟我玩断背山、GL的，不然就不跟你去了！”
　　欧阳芸举掌发誓：“我发誓，我是BG向的，对美人鱼只有食欲，没有色欲！”话音未落，一只手便勾住了宋瑜的脖子。
　　鸡爪子！
　　宋瑜挣脱不了，于是乎被勾搭着一起上路。
　　美容院里，欧阳芸兴致勃勃地与一位中年发型师讨论着盘什么样式的发型。宋瑜拿着美容杂志，翻来翻去拿不定主意，犹豫不定中，她那不长不短的头发被欧阳芸揪起，而后就听见欧阳芸给她拿定了主意：“盘发，给她也盘个一样的，诺，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种。”
　　她这么短的头发也能盘？她还来不及有发表任何的怀疑和反对，发型师已经点了头：“好的，没问题，一定让你们满意！”
　　就这样吧，盘发就盘发吧。盘发其实真的很典雅，很有女人味。
　　中年发型师让宋瑜等一会儿，先给长发飘飘的欧阳芸忙活起来。
　　看着欧阳芸指给她看的那页杂志上美女的发型，宋瑜不觉想起了尹文。酒吧那夜，尹文似乎就盘着这么一个随意的发型，很典雅、很有女人味。
　　宋瑜等了片刻，等来了一位十分年青帅气的发型师，他看着宋瑜的眼睛愣了一愣，宋瑜不好意思起来：她这么短的头发还要臭美！
　　帅哥发型师掂了掂宋瑜只够扎起羊角辫的头发，从抽屉里取出了填充物，二话没说便忙碌起来。
　　一个多小时以后，在一双巧手的打造下，她的头上魔术般的长出了一个蓬松的髻。
　　又一个多小时以后，经过化妆师的一番精描细修，她戴上了一张面具，一张妆容精致的面具，明艳动人，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格外有神，她认不出自己了。
　　从来不化妆的宋瑜彻底脱胎换骨―――丑小鸭变成了天鹅，这还是她吗？她拘谨起来。
　　“呵，小鱼儿，你打扮起来蛮媚的嘛！”同样脱胎换骨的欧阳芸色迷迷地盯着宋瑜，一只胳膊就搂了上来。
　　宋瑜退后一步逃开，对着镜子说：“我后悔了！我都不是我了，活象戴上了假面具。”
　　欧阳芸笑道：“这才叫粉墨登场！你把它当成假面舞会不就得了。放开玩，不怕人认出来。”
　　这鬼话倒是不假。
　　这副样子是不能正经吃饭的，两个人在外草草用点心填了填肚子，就赶往举办圣诞舞会的酒店。
　　心太急了，到得太早。舞会刚刚开始，人少得可怜。
　　小姐绅士们都是姗姗来迟的。
　　两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眼了―――修炼不够，经验不足，纯粹傻冒一对。
　　幸亏夜礼服随身携带没有换上，要不更加傻冒。
　　于是非常不甘心的高傻冒拉着好奇心很强的矮傻冒，开始在酒店里到处乱逛。
　　大堂中央高高耸立着一颗装饰得喜气洋洋的圣诞树，五光十色、缤纷耀眼的小球吊饰缀满了这颗巨大冷杉的枝枝桠桠，最妙的是每个小球上还印了不同卡通人物的头像，随着装饰小灯的闪闪烁烁，所有的卡通人物都在笑笑嘻嘻。
　　站在酒店二楼的平台上，宋瑜望着圣诞树就想起了严硕，不由自主开始发呆。欧阳芸兴奋地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见，于是欧阳芸戳着她的脑门说：“你这个糊涂虫，也不多个心眼！” 随后便是一声大叫：“哎呀，小鱼儿，你额头上的粉被我擦掉一块，完蛋了！” 
　　刷刷刷！众目仰望，高台表演啊！宋瑜急忙把食指竖到了嘴唇上，拖着欧阳芸倒退、再倒退。
　　又出洋相了，害羞的人忍不住再去看楼下的众人，有熟人―――
　　美丽的白骨精女士―――唐迪给了她一个比白骨精还要媚的媚笑。
　　呃~！这个世界真是小！
　　越来越多的人陆续抵达了酒店大堂，时间差不多了，该披挂上阵、粉墨登场了。
　　洗手间里，两个人七手八脚地换着衣服，开始叽叽喳喳。
　　欧阳芸穿好黑色的深V礼服站到镜子前面，扭着腰肢打量自己，口中念念有词着最新的娱乐八卦。
　　“你就抽吧！”宋瑜 一语定论。
　　“你个榆木脑袋―――不开窍！”欧阳芸一语定论。
　　“你就云里雾里，尽情抽吧！”宋瑜立刻反驳。嘴上斗得痛快，可衣服就是搞不定。品蓝色抹胸裙很优雅，但乳沟尽现―――春光外泄的性感，她很不习惯。后悔、苦恼、烦呀！她不断地将裙子往上提、往上提，效果却不明显。
　　“咯咯咯！咯咯咯！”欧阳芸的笑声比穿越重生的老母鸡还要恐怖，她嗤笑道：“呆子！呆子！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藏着掖着的。”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两只发夹来，帮宋瑜别起了腋下的两边过于松动的衣角，同时不忘戏言了一句：“人鱼小姐，动口不动手，你动作大了一准春光乍泄、死跷跷！”
　　乳沟微现，隐而不露，好多了。宋瑜满意地说：“只有你懂得我的心。”
　　欧阳芸一脸嫌弃，学着宋瑜的样子，学着宋瑜的口气，推开宋瑜道：“少跟我玩断背山、GL的，不然就不跟你去了！”
　　“只有你懂得我的心。”宋瑜笑，摆了个旋转的姿势。
　　看着得意忘形的人，欧阳芸严肃地说：“待会儿离我远点，正规舞会，咱两不能搂在一起跳的。”
　　“嘁！谁稀罕！”宋瑜冲她吐了吐舌头。
　　整理好礼服，寄存好东西，万事大吉，两个人终于步入了舞会大厅。
　　大厅里光线幽暗，小提琴拉着几个世纪前的小夜曲，刻意地营造出一个复古的氛围。四周围的墙壁上装饰着许多盏蜡烛形状的壁灯，发出朦胧的光晕，照在沙发座的人脸上，一张张不甚分明。
　　舞池中光影闪烁，变幻莫测、不断流动的光束下，是无数对相拥而舞的俊男靓女。
　　男士们个个西装笔挺，统一不二的深色宣告着庄重和经典的象征。定型胶竖起的发型，左仰右倒，直接展露着不同个性。色彩斑斓的缎子领带、领结似乎还不能体现他们的价值，闪闪发光的贵金属袖扣，才是衡量男人品位和身份的重要单品，它们为自己的主人，毫无保留地发光、聚光、反光。
　　女士们个个争奇斗艳，让人眼花缭乱，妆容、发型、晚礼服，每一样都堪比奥斯卡颁奖典礼上的女星，清纯文静的清汤挂面，妩媚野性的大波浪，风情万种的盘发，百变的发型下是百花齐放的笑容、万紫千红的裙裾。头饰、耳饰、颈饰、腕饰、手饰、胸饰，所有的饰品无一不是衡量女人品位和身份的重要单品，它们为自己的主人，毫无保留地发光、聚光、反光。
　　那个闪啊，那个亮啊，那个晃啊！
　　欧阳芸朝大厅里张望了一阵，便对不远处谈笑风生的几个男男女女挥起手来，她对宋瑜说：“那边是牛教授和他太太，还有几个客户，我要过去打声招呼。咱们过后就在这里碰头吧！”说着她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休息区。
　　欧阳芸要公关干正事了，宋瑜点了点头。
　　休息区是沙发和软椅围成的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相识的人举止优雅地聊着天、抿着饮料，每一张脸都很高贵，每一张脸都很陌生。独自走进这里，宋瑜觉得十分拘谨，她谁都不认识，尽在东张西望。
　　看到了―――有个不需要熟人陪着，完全可以自己行动的地方―――吃的地方。
　　休息区的一角设置了一处点心饮料自助台，吸引了不少人。
　　免费食物，不吃白不吃―――刚才晚饭也是瞎混的。
　　她信步走到台边，立刻被盛放在水晶盘子里的甜点俘虏了，逐个看去，各个精致细巧、可爱诱人，可是最最显眼的却是一种黑乎乎的圆布丁，其貌不扬、大模大样地挤在一堆美丽的点心当中，奇丑无比，特别碍眼。
　　目光停留在丑八怪布丁上的时候，宋瑜听到了一个熟悉女声激动地“哇”了一声，而后，水晶盘子里的一个丑八怪便被夹子夹起，宋瑜转过头，只见唐迪老练地对桌边服务的侍者说道：“帮我加热一下这个圣诞布丁。” 
　　离得这么近，宋瑜开始佩服起唐迪的品味来，与众不同的干练短发，与脸上烟熏妆相得益彰，月色印花的连身裙外搭配了一件鲜艳的阳红小上装，要多抢眼就有多抢眼。
　　“这么恐怖的东西，唐小姐你也吃？”一个紧挨着月色印花的连身裙的男子不屑地说道。
　　哈哈！谁敢这样攻击气场小姐，谁就要挨掐！
　　唐迪面不改色地扭过头，立刻冷嘲热讽起来：“噢，你在英格兰那么久，还没见过他们的传统美点？还是―――”话没说完，她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面具呆子宋瑜，立刻扔下男人，走过来给了宋瑜一个大大的拥抱：“圣诞快乐！你今天可真漂亮！刚才在二楼上，我差点没认出来！”
　　不寂寞了，有熟人了。宋瑜傻笑：“圣诞快乐！你也好漂亮。”
　　礼数完了，唐迪凑到宋瑜的耳边说：“待会儿见机行事帮我一个小忙，这个该死的相亲男恶俗透了，我要把他甩掉！”
　　相亲约会，还要甩掉人家，她能帮什么忙？捣乱吗？她可不会的。宋瑜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个西服笔挺、腹部微凸，还搭着唐迪后腰的中年男子，猜不透唐迪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宋瑜满腹狐疑的时候，唐迪已经换了一副春风满面的笑脸，她拉着宋瑜的胳膊对中年男子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宋小姐，这位是于先生。”
　　彼此问候一声的功夫，于先生的眼睛就在宋瑜的身上滴溜溜地上上下转了一圈，他献媚讨好地赞叹道：“唐小姐的朋友，个个都是美女啊！”
　　好话谁都爱听，哪怕是有些恶俗的人讲的。
　　宋瑜羞涩地笑了笑，站到了唐迪的身后，很安全。
　　圣诞布丁正在加工过程中，飘来一阵甜甜的香味。侍者熟练地用银勺在丑八怪布丁的顶上开了一个小洞，而后往洞内小心地灌注着不知名的褐色洋酒，宋瑜看得纳闷起来，来不及问唐迪，侍者已经亮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刹那间洞口上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酒香扑鼻而来，这个吃法，太太新奇了！
　　这么一来，看热闹的就纷纷过来了，台边的人一多，立刻拥挤起来。
　　唐迪取过熄灭火的的黑布丁，擦身走近于先生，嗲嗲地说道：“这里太挤了！来，我们到那边坐吧！”
　　“好好！”于先生望着眼前的美女们，笑容那个正可掬。
　　平地起风波―――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当”的一声响，还没等宋瑜反应过来，唐迪一个踉跄已经双手抓住了她，而唐迪手中的盘子则不偏不倚地倒扣在了于先生的手上。
　　装着滚烫的布丁的盘子，才熄火的滚烫的布丁。
　　“啊呀！”“啊哟！”一男一女两声惊叫，克制有礼而不失斯文。
　　惊叫过后，唐迪痛苦地弯下了身子，一手摸着脚腕，一手拉着宋瑜说：“我的脚扭了，快！宋瑜，扶我一下，我要去洗手间！”
　　高跟鞋！肯定是高跟鞋惹的祸！宋瑜看着唐迪那个足足超过七寸的鞋跟，咧嘴再咧嘴。
　　那头，于先生根本顾不上她们，烫红的手背，有点象那个没煮熟的卤猪蹄。他命令着侍者要冰块要纸巾，一张脸疼得有些扭曲。
　　唐迪的阴谋？
　　搞不清，三十六计走为上。
　　唐迪的状况很是糟糕，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两手搭着宋瑜的肩膀，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宋瑜的身上。唐迪的份量可不轻，真的是扭到脚了，宋瑜确信无疑。
　　一路蹒跚着拐到洗手间，宋瑜嘘寒问暖，唐迪不理不睬，只管痛苦地呻吟。
　　踏进洗手间，雷人的一幕便来了。
　　瘸子唐迪神气活现地挺直身板，奋不顾身地哈哈大笑。
　　宋瑜揉着肩膀―――晕菜！她被充分地利用了。
　　唐迪笑道：“金蝉脱壳，我又逃过一劫。该死的猪头男，什么英国海龟，连英国布丁都不知道，还没有我这个土鳖懂精。刚见面就敢对我动手动脚，哼！我创造机会让他和火热的布丁MM亲密接触接触，他的咸猪手可就长见识了。”
　　咸猪手，被烫红的咸猪手。
　　宋瑜面有忧色，担心起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呀？他要是发现你是故意的，那可怎么收场？”
　　唐迪说：“现在就收场了，横竖我不会再去见他，反正舞会的票子我们是AA，我可不欠他一分一厘。你好好玩吧，我坐坐就要回去了，明天还上班呢。” 
　　AA制，洋派作风，很符合唐迪的个性，很符合海归的习惯。
　　宋瑜觉得唐迪的这次相亲真是勉为其难，何苦来呢。她听见自己没头脑地说了句：“可是舞会才开始呀。”
　　舞会才开始是没错，不过，见过世面的唐迪怎么会在乎这个。
　　唐迪审视地看着宋瑜说：“我说宋瑜啊，其实你留头发蛮好看的，这个发型就挺适合你，人看上去也成熟许多。以后学着打扮打扮，男人吃这套。”
　　宋瑜摸了摸自己硬邦邦的发髻，害羞地一笑。
　　这个发型，在学校里是万万不行的。
　　唐迪望着镜子整理衣服，镜子里是一个精明强干、美丽优雅的职场白骨精，心灵寂寞的单身贵族，她不禁喃喃自语：“又是一年，真的老了。如果我还能年轻一回，一定要不顾一切地爱一回。”
　　唐迪说自己老了。过年综合症之一。
　　宋瑜哑然失笑：“你要是老了，我也老了。如今流行穿越，不如咱们一起穿越到中学时代去吧。” 
　　欧阳芸讲述的网络小说，灌输的意识形态，对宋瑜有着不容忽视的潜移默化的影响。
　　唐迪作喷饭状：“那样倒好了，纯洁的早恋，又朦胧又美丽。可惜那会子我没这情调，就怕暧昧来暧昧去耽误学习，以后考不上好大学。唉！看来我生来现实，骨子里缺乏浪漫元素。如今我干的这行，日积月累地完善风险意识，职业病，更加没得浪漫了。穿越没用，我需要重新投胎。” 
　　重生！嘿嘿！
　　宋瑜纠正道：“那叫重生。” 
　　可爱的小P孩，说着猫扑语。
　　‘重生’这词唐迪显然不陌生，她猫扑过来，给了小P孩一个喜极而拥。
　　歇够了，唐迪一边补着妆，一边八卦起来：“你猜今晚我看见谁了？”
　　黑压压的的一堆陌生人，都不认识。宋瑜摇了摇头。
　　“戴嘉的前男友。”唐迪说，“男人啊都不是好东西！戴嘉在医院里等着动手术，他倒心安理得地在这里欢度春宵。”
　　这个男人，其实―――
　　宋瑜想了想说：“我在医院里看见他好几次呢。其实―――”
　　唐迪停下手上的动作，打断了宋瑜的话：“他以前那个女友回国工作了，还经常到这里来出差。今晚药厂就有不少人在这里玩，他们拿的是赞助商的赠票，没准她也在这里。”
　　尹文，那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
　　宋瑜好奇起来：“事隔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有可能吗？”
　　“谁知道呢？人生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唐迪笑，“象我吧，上个周末逛店看中一条裙子，实在是贵死人。我想，就算血拼下来也没多少机会可以穿。不买吧，回家越想就越觉得它好看，这几天做梦居然都梦到它！”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家想的是恋人，唐迪想的是裙子。
　　宋瑜笑了：“这怎么好比。” 
　　唐迪说：“怎么不好比了？人的欲望和劣根性，对任何东西都是一样的，所以啊，没有结果的初恋才是最好的。他们真在一起也不见得会有多幸福。” 
　　没有结果的初恋才是最好的。这话可不好，初恋的人正听着呢，她的进行时爱情，范萍的过去时故事，这么一比较，心里难免纠结又纠结，顿时变得沉甸甸的。
　　临别，唐迪对宋瑜说：“你室友真有眼光，这裙子衬得你的皮肤水嫩无比，年轻就是好啊。玩得开心，小心与狼共舞！”
　　与狼共舞？她一只狼都不认识，于是不以为意地笑道：“我不跳，回头去尝尝你挑的那种布丁。”
　　心里想着布丁，她折返回了舞厅。这时，场内的气氛已经达到一个小□，明快奔放舞曲声中，场上正跳着快三。
　　惹祸的快三啊，她今天可不会去跳了。
　　心想事不成。
　　宋瑜刚走近休息区，恶俗的咸猪手于先生便踱着步子走过来邀舞，咸猪手上一片通红，亏他还有心思继续玩。
　　宋瑜很想拒绝，心里过意不去，于是―――
　　什么叫没经验脸皮薄？她就是最好的例子，拒绝的话说不出口，马上被咸猪手抓住了手。
　　与狼共舞开始了。
　　几个快速的旋转以后，她感到于先生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除了舞步变化时必要的暗示，那只手在她的背部不断地来回摸挲，将她慢慢地越拉越近，陌生的雄性气味扑面而来，她心里一阵恶心。
　　她扭过头，双臂用力试图与于先生保持合适的距离，可是―――电光石火的一霎那，她看到了一对男女擦身而过，舞姿优美迷人。男的身穿黑色西服，戴着眼镜，儒雅文秀，女的一袭玫瑰色抹胸裙，云髻高耸，明艳妩媚。两人配合默契，煞是亮眼。
　　宋瑜呆了，那不是别人，正是罗海诚与尹文，这是第二次让她撞见他们在一起。
　　他们就象一对情侣。
　　罗海诚的手轻柔地揽着尹文的背部，手下那片□的肌肤，白皙细腻光滑透明，她真是美。
　　乱了，都乱了！严重的搭配错误。
　　宋瑜想起了这个舞厅里的另一个人―――不知所踪的欧阳芸。
　　恍神的片刻，她脚下的步子跟得略迟一拍，身体便被于先生的手臂有力地拖了一把。这一拖人不要紧，腋下裙子上被欧阳芸别着的发夹却松开了。
　　糟了！春光外泄！
　　宋瑜脸上一热，脑袋自觉地垂了下来，自己胸部那若隐若现的曲线真的很―――很性感很诱人，她不禁暗下着急。
　　舞曲继续进行，旋转、旋转、再旋转。茫然无措中，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于先生的眼神，色迷迷的眼神，整个人顿时紧绷起来。
　　下定决心，她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想跳了。”
　　到了狼嘴边的羊想逃跑？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于先生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紧紧地搂着她，微笑着旋转、旋转、再旋转，一路将她带到了舞池角落边的圆柱下。刚停下脚步，他的手臂就紧紧地环了上来：“宋小姐，你的舞跳得真好，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色狼，真的遇到色狼了！
　　该大声呼救吗？旁边的圆柱下有对接吻的男女，呃！
　　该大声呼救引来众目睽睽吗？眼前迈着舞步的男女不断地匆匆而过，似乎没人注意到受困的她。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害怕，她害羞，脸益发红起来。夹子都松了，她看见自己的胸部在不断地起伏、起伏。她不敢再动了，动手反抗裙子会掉下来的，小声求饶道：“对不起，请你放开我。”
　　小羊求饶，太可爱了。于先生不为所动，身体朝她越靠越近。
　　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响起了一只抒情的曲子，如水波般漾漾的光晕下，人影绰绰，谁都看不清谁。
　　小羊徒劳地请求，老狼放肆地进攻。
　　推推攘攘，不分胜负，外人看来，无比暧昧。
　　宋瑜终于不顾一切地扭动起身子，正要喊出口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圆柱后面闪了出来，将于先生那双咸猪手从她身上猛力打了开去。
　　好一场英雄救美。
　　她双手解放，立刻下意识遮掩住自己的胸部，定睛一看来人，英俊的五官，熟悉的眉眼，略有忧色的表情。
　　是他。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目光一到她的眼睛上便再也不能移动。
　　那份拂不去的相思。
　　那份拂不去的相思，尽现眼底。
　　眼睛，她的眼睛和那个女子的，一模一样。
　　他望着她，她望着她。
　　她知道，她明白，那不是自己，仅仅是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被打了手，又弃置一旁的于先生，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怒，反而一脸谦恭地对袭击者陪起笑来：“呵！翟少，这么巧啊！没带女伴一起？”
　　那副奴才嘴脸，真让人恶心。
　　翟奕竑回过神，迅速换了张标准的职业笑脸，他拍了拍于先生的肩说：“这个女孩子是我的朋友，没见过世面，比较害羞，你就不要为难她了。”
　　于先生听言连忙说道：“原来是翟少的朋友，不好意思，冒犯了。你们好好聊，我先行一步。”
　　狼跑了，羊安全了。
　　看着于先生走得无影无踪，宋瑜才想起来说声“谢谢”，虽然有些迟了。
　　翟奕竑微微一笑，正欲离开，却看到面前女孩的双手紧紧地护着自己胸部，十分害羞，十分别扭。
　　这是个何等细致的男人，他立即脱下西服递了过来，安慰道：“披上这个，我给你找个服务生想办法。”
　　她很是不好意思，但没有拒绝这个善意的建议。
　　他的衣服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种淡雅的香味。穿在身上，她莫名感动。
　　很显然，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迷乱的酒吧里他搂抱过她的身体，安静的病房中他看到过她的背影，医院大门外他凝视过她的眼睛。他想不起来她是谁，只因为，今天的她，戴了一副面具，厚厚的脂粉下，她不是清纯的自己，而是一个衣香鬓影。
　　他对这里熟门熟路，畅通无阻地把她带入外人免进的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里，他随便对个管事模样的女领班一说，女领班马上忙碌起来，很快帮她找了几枚别针，又帮她将衣服胸部的布料一一收紧。
　　“你是翟先生的女朋友？”他走后，女领班这样问她。
　　她红着脸摇头，厚厚的脂粉下，女领班一定看不见她的窘相。
　　萍水相逢，他帮了她。
　　赶跑色狼，搞定衣服，松了口气的宋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欧阳芸，和她一起离开这个声色场所。
　　她在休息区走了一圈，哪里有欧阳芸的踪影。光线不明的大厅里，耳边是时下最流行的动感歌曲，眼前是意乱情迷的人群，她茫然若失，情绪低落。
　　这里最不缺就是热闹。
　　热烘烘的空气里，她感到口干舌燥，再度来到放置饮料与点心的自助台边。
　　这里最不缺就是暧昧。
　　衣冠楚楚的男士将一杯装着奇异蓝色饮料的细长玻璃杯殷勤地递给了身边的女伴，轻声说道：“迷迭香口味的，就象你一样性感。”
　　花枝招展的女伴听了，嘴角微微上翘，真是性感得无可救药。
　　花香花语，宋瑜知道。迷迭香，纪念忠诚，莎士比亚的名句：“迷迭香是为了帮助回忆，亲爱的，请您牢记。” 
　　爱情。她想严硕了。她后悔陪欧阳芸来这个舞会，一个人被人欺负，还有寂寞、难过和气愤。
　　她才喝了一口蓝色的迷迭香，台子的另一端便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随着围观人群的散开，一抹玫瑰色的衣裙飘然而去，仅留下原地站立不动的一个落漠身影。
　　他空举着同样一个细长的玻璃杯，蓝色液体沿着他的手慢慢滴下，浸湿了他的袖口，他依然那么举着、举着，浑然不觉。
　　可怜的人。
　　宋瑜没有犹豫，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叠纸巾，走过去递给了他。
　　再度看到这个女孩，翟奕竑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他接过纸巾随意擦了擦袖口说道：“谢谢！我们真有缘分，总在彼此最倒霉的时候见面。”
　　倒霉的缘分，在这个衣香鬓影的世界里，他们都是孤独的人。
　　一只英文老歌缓缓响起，Shanice的《Loving You》，美妙的海豚音。
　　他伸出手说：“可不可以请你赏光，共舞一曲？”
　　她踌躇的时候，他正要走开，可怜的人―――身不由己地，她点头微笑，伸出了手。
　　‘Lovin' you is easy cause you're beautiful
　　Makin' love with you is all I wanna do
　　Lovin' you is more than just a dream comes true
　　And everything that I do is out of lovin' you
　　……’
　　这是她喜欢的歌曲，暑假中因为重装电脑而丢失了它。此刻，听着这久违的经典，她的脸上浮现出遐想时的动人微笑。
　　浪漫的旋律中，舞池的灯光暗下来，周围翩翩滑过的都是甜蜜相拥的情侣，她浑然不觉，在他的怀里遐想微笑。
　　她的眼睛，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这迷蒙的光影下，晶莹剔透，和他的挚爱，一摸一样。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多年前的大学校园里，简陋的礼堂舞会上，他爱的女孩就是这样在他的怀里微笑，那灵动的目光、甜美的笑容，他一辈子的幸福所在……
　　多年以后，时过境迁，在这个华丽辉煌的宾馆里，衣香鬓影的世界里，他爱的女孩和他形同陌路，刻骨铭心的爱已经不在，只留下刻骨铭心的伤。
　　谁都没有说话，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曲声渐止的时候，她终于注意到他目光里那份不同寻常的热切和忧郁，极度矛盾的眼神，她的心不禁轻轻地颤抖起来。
　　他放开她，淡淡地笑道：“你跳的很好，我好象在哪里见过你？”
　　他到底是有些印象的，他见过她。
　　她笑道：“是吗？”还来不及说出答案，就听见了他的告辞：“圣诞快乐，再见！”
　　他或许不需要她的回答，她毕竟不是那个她，就算有一双一摸一样的眼睛，她和那个她，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消失在人群里，她也该走了。
　　这个衣香鬓影的世界，并不属于他们。
　　
　　
                  （三十四）
　　人性都是很复杂的，不断地更换着自己的面具，职场白领、夜店醉鬼、舞会绅士、情场痴人，每一副面具他都戴得天衣无缝，每一个形象他都演绎得尽善尽美。
　　宋瑜总结着对翟奕竑这个男人的评价，在休息区来回找了几圈，仍然没有看见欧阳芸的身影，几支曲子过去，她感到气垒。
　　不知道是不是子夜将近，舞池中的曲子越来越热情明快，场上跳起了火爆的拉丁舞。休息区的服务生瞬息之间也多了起来，撤换着狼藉的杯盘碗碟、满桌的残羹剩炙。不期然中，一辆装满高高叠起拖杯的餐车被徐徐推了进来，淡黄色的香槟是如此地吸引眼球，休息区立刻人满为患。
　　不能再等了，被人不断地推挤下，她逆方向冲出重围，提着裙子离开了大厅。
　　洗手间里，她换好衣服，试着去拨欧阳芸的手机，对方没有开机。无奈中，她只能留下一封短信。
　　手机里还有另外一封短信，邵奕炜的“圣诞快乐”。
　　有人惦记的感觉是不是应该好些？她说不上来，淡淡的惆怅。
　　夜深了，市区繁华地带依然灯红酒绿，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空气中洋溢着一派节日的喜悦气氛。不远处的商业广场那边，圣诞嘉年华游艺会似乎达到了□，人流纷纷涌向那里，一阵击鼓鸣锣之后，人声鼎沸，象是炸开了锅。
　　在这热闹的一刻，独自一人站在公车亭下，她更加觉得孤单。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她挥手拦下了一辆的士。
　　车门刚关，手机铃就响了起来，又是他。
　　“喂，邵奕炜？”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她有些紧张。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却是意想不到的消息：“宋瑜，你还在外面吗？没出事吧？你们那个舞会，欧阳……”他的话未完就被四周嘈杂的喊叫冲散了，接着手机便断了线。
　　宋瑜的心里打了个咯噔，盛装参加舞会的欧阳芸整晚都不见踪影，现在却被参加圣诞游艺会的邵奕炜看到，出事了！真出事了。
　　交通管制，通往商业广场的道路被封了，士开不过去。
　　下了车，冷风一吹，她就想起了舞池里那对亲密相拥的男女，罗海诚与尹文。欧阳芸和罗海诚分手后，一直忙着联系杭州的工作，而罗海诚已经‘移情别恋’。
　　此刻的宋瑜如鲠在喉，心里酸涩无比。她不是当事人，但也做不了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她认识他们所有的人，她和他们脱不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不敢设想任性的欧阳芸会做些什么，只觉得种种不好的预感顷刻之间都一起席卷而来，按键的手指居然不听使唤，频频出错。
　　邵奕炜的手机一直占线，万般无奈中，她盲目地朝商业广场走去。
　　最热闹的时刻已经结束了，牵着气球、捧着礼物的开心行人不断与她擦肩而过。一路逆行，她被人撞来撞去不说，手上装礼服的大塑料袋在拥挤的空间里很是碍手碍脚，提着的绳子都快要断了。个子太矮，她什么都看不见，索性站到人行道上的花坛上，垫起脚来左右顾盼，努力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越是寻而无果，她的心中越是焦急烦躁。
　　这时，远处有一个大泰迪熊被高高地举起来，搞笑地晃动着身子，惹来一片笑声。
　　童心未泯的她也好奇起来，目光忍不住跟着泰迪熊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她接听电话的同时，看到了泰迪熊下那个打电话的人―――邵奕炜，他一手握着耳边的手机，一手拼命地摇晃着那只玩具熊。
　　她原地等候，看着他一路奋力挤过来，不知不觉地松了口气。
　　“你这浓妆艳抹的，还挺象那么回事嘛，差点没认出来。”邵奕炜心情不错，正事不提，倒先打量起她来，“嘿，你这发髻高耸入云，假冒伪劣吧？我不服不行啊！”
　　宋瑜没有心思跟他胡扯，直接了当地进入主题：“欧阳芸呢？她怎么了？”
　　“她嘛，喝多了，在马路上狂奔发酒疯呢，你还好，身经百战，酒量到底练出来了。”
　　这样一句，宋瑜刚刚松懈的神经立刻又紧绷起来。
　　出来参加游艺会的同学都走散了，邵奕炜建议去喊郑展飞几个狐朋狗友帮忙寻找，被宋瑜一口否定。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不想多说，他也没心思多问，感叹了一句：“女人就是事多！”就推她上了的士。
　　他坐在前面指挥司机兜圈子找人，她坐在后面抱着他的泰迪熊发呆。
　　出租车在市区的街道上绕了几个圈后，窗外的马路渐渐空旷起来，她的眼睛渐渐湿润。
　　他转身望了她一眼，而后自做主张地让司机开回学校。
　　校园小路上，倦意慢慢涌来，她麻木地看着他提着他们所有的东西，麻木地看着他徒劳地一次次拨打寻人电话，努力咬唇使自己保持清醒。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天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冰冷的空气里，她无意识地仰头做了个深呼吸―――霎那间，人僵住了。
　　体育系不高的办公楼上有一个诡异的人影，白色的羽绒服下，黒色的长裙随着夜风飘然舞动，在苍穹的衬托之下宛如一个重生的幽灵。
　　宋瑜一个激灵，困意全消，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邵奕炜的袖子，目光牢牢锁定楼顶上的那个人，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他再冒充老成，这会也紧张起来，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正要发出声响的时候，被她一手捂住了嘴巴。
　　他拿下她的手却没有放开，她也忘记了挣脱。两个人牵着手面面相觑，眸光万变。
　　还是他先开口，声音有些变调：“我打报警，还是保卫科？”
　　警笛一鸣，欧阳芸就跳下来怎么办？
　　她没了主意，她是个没用的人！
　　她摇头，再摇头，轻轻地抽泣起来。
　　他很想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可终究是不敢。
　　“我们上去。”他打定了主意。
　　不过几十级台阶，她却走得气喘吁吁、心力交瘁。
　　他停下来等她，她连连摇头。
　　望着他瞬息消失的背影，她有些出神。
　　体育系办公楼的侧门刚坏了锁，还是她告诉欧阳芸的。
　　错都在她，祸从口出。
　　踏上楼顶，风很大，吹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黑漆漆的天空就在面前，宋瑜有种辨不清方向的感觉，没有欧阳芸也没有邵奕炜，她的心简直要提到嗓子眼。
　　镇定下来，她终于听到了细微的动静。做了一个深呼吸，她悄悄地绕过天台出口的小房间。
　　欧阳芸靠着楼顶的边缘站着，象个石化的蜡像，风肆无忌惮地刮过，黑色的长裙在风中翻飞舞动，□的双腿在风中瑟瑟发抖。
　　“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欧阳芸背对着宋瑜，面朝着邵奕炜，声音很悲壮。
　　邵奕炜僵在那边，手足无措。
　　僵局。
　　宋瑜的鼻子一酸，哭了出来：“欧阳芸，不要啊！不要啊！”
　　这一哭引得欧阳芸转身过来，寒风中，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宋―――瑜―――”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宋瑜感到惊恐万状，欧阳芸脸上的妆容糊成一片，犹如午夜鬼魅重现。
　　宋瑜竭力平稳自己的语气，向欧阳芸伸出了手：“欧阳芸，不要啊！不要啊！”
　　欧阳芸的肩膀抽搐起来，哽咽着“为什么呀？”身子往楼外倾斜过去。
　　“啊―――！”宋瑜闭上眼睛，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喊了起来。
　　泪眼模糊中，她听到了号啕大哭的声音―――欧阳芸的声音―――她没有死！
　　楼顶边缘的栏杆旁，邵奕炜抱着欧阳芸倒在冰凉的地面上，重重地喘气，欧阳芸不顾一切地捶打着救了她的人，号啕大哭。
　　危险的一幕似乎过去了，可欧阳芸依然歇斯底里地镇静不了。
　　邵奕炜不耐烦地推开了打他的人，疾言厉色地教训道：“再去跳，我绝不拦你！”
　　扶着浑身发抖的欧阳芸，听着邵奕炜怒气冲冲的话，宋瑜又着急又紧张，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欧阳芸已经扒到她的身上呜咽起来。
　　终于过去了。
　　被冻僵的欧阳芸腿脚麻木，宋瑜帮她揉了好一阵子才可以勉强走路。
　　回宿舍的路上，欧阳芸被宋瑜和邵奕炜两个架着走路，说了个冷笑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们就是我的福星，一对小福星。”
　　一对小福星。不约而同地，宋瑜看向了邵奕炜，邵奕炜看向了宋瑜。眸光万变中，她逃开了他的目光。
　　深更半夜，邵奕炜不能上楼，宋瑜扶着一瘸一拐的欧阳芸回到宿舍时，背部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热水瓶里的水温温的，难以泡开姜茶的茶包。
　　摸着温温的杯子，宋瑜才喝下一口，欧阳芸就重新发起抖来，牙齿也在轻轻地打颤。
　　“冻坏了吧，要不要去医院？”她问欧阳芸。
　　欧阳芸摇摇头，喝下一杯茶后，默默地钻进了自己的被子，床上立刻拱起了一个小山包。
　　借着自己桌上用电池的小灯那朦胧的光晕，宋瑜看着欧阳芸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了被子里，静静的没有声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动静，好象没事了。
　　宋瑜蹑手蹑脚地上床关灯。
　　很疲倦，很不踏实。
　　梦里，她隐隐约约听到低低的哭泣声，似曾熟悉，压抑着极度的痛苦。
　　那是谁？曲折的走廊上，一个留着卷发的女孩竭力地压抑自己的哭泣，声音细不可闻，可是悲伤却无声无息地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这个狭窄而弯曲的空间。
　　范萍？不，卷发变成了直发，压抑的哭泣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随着一个很响的打喷嚏的声音，宋瑜惊醒了。
　　熟悉的手电光下，欧阳芸和衣坐在床头，抱着一盒纸巾，一边哭泣，一边用力擤着鼻涕。
　　“怎么了，究竟是出什么事了？”宋瑜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自欺欺人，可忍不住就问出了口。
　　“罗海诚，好样的。”欧阳芸的回答近乎自言自语。
　　为了罗海诚，都是因为罗海诚。宋瑜的心中波澜起伏。
　　欧阳芸失声痛哭，痛彻心扉。
　　宋瑜爬起床，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欧阳芸哽咽着，艰难地反复着那几个字。
　　宋瑜很想引用欧阳芸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天涯何处无芳草”，可这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至理名言在此时此刻，实在显得苍白无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宋瑜记不清自己讲了多少语无伦次、抚慰相劝的话，也记不清欧阳芸是如何爬上床头，一个一个地取下墙上悬挂的那些可爱活泼的卡通小动物，又是如何用剪刀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消灭个粉碎的。
　　手电筒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隔着窗帘，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折腾完的欧阳芸伏在宋瑜的肩膀上，整个人象散了架子一样呜咽着，慢慢地，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打着哈欠倒到床上。
　　宋瑜帮欧阳芸盖好被子，就感到自己不但头昏脑胀，而且口干舌燥。她稀里糊涂地喝下杯中剩下那些早已冷却的姜茶，辛冷的感觉便从喉咙延伸到胃，又从胃蔓延到四肢。
　　跨过一地的破棉败絮，一地的零乱残败，她几乎一挨枕头便睡着了。
　　
                  （三十五）
　　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浮动的云彩，宋瑜出了一会儿神，觉得有种不真实的错觉，外面的世界一切如旧，如果不是地上支离破碎的绒毛玩具记录了昨晚纷乱的一刻，她真宁愿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她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时分，除了满屋的狼籍，对面床上的欧阳芸已经人去被空。
　　桌上有一张字迹潦草的便签，欧阳芸提前回家了。
　　手机里有个错过的电话，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可以睡得这么死，对铃响的声音一无所知。
　　严硕的电话让她高兴起来，她一边和他讲着电话，一边用手摸弄着他送的瑜伽女孩的软陶工仔，心情慢慢地变好了。
　　随便吃了点东西后，整个下午她不再出门。因为没有吸尘器，她必须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无数的棉絮和毛絮，花了很久时间才打扫干净房间。当她扎紧垃圾袋的时候，头开始犯疼，几乎是同时，鼻子开始不听使唤地流清水鼻涕。
　　真要感冒了，她暗呼糟糕，坚持着做完收尾工作，又给自己泡了一杯姜茶。略微烫舌的茶水下肚以后，倦意再次向她涌来。
　　多久没有生病了？她已经记不清了。母亲曾对她说，治疗感冒最好的办法就是多休息多喝水。此刻的她的确觉得有点坚持不住了，回到床上摆平睡好，不适的症状越发严重，不但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而且身体忽冷忽热，浑身上下是说不出的难受。
　　昏昏沉沉中，她没有安稳入睡，反而断断续续地做起梦来。
　　黑暗里，她陷入迷宫一般，徒劳地奔跑，胸闷气喘，腿脚抽筋，却依然看不到出口，一圈又一圈地疲于奔命， 最终，她瘫在冰凉的地面上，失去了知觉……
　　冰凉的水泥地不知何时变成了炙热的溶岩，在四周沸腾，烤得她呼吸困难，她想站立起来，可是全身乏力，头晕耳鸣，只能牢牢地粘在上面，融化……
　　她想一个熟悉的字母‘S’，可这代表的含义却模糊不清……
　　走廊里传来零零星星的脚步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她勉强挣开眼睛，天色早就暗了。
　　她挣扎了一下，很快就放弃了努力，迷迷糊糊回到了尚未结束的梦境之中。
　　一双眼睛深情地望着她，她很想做些什么，却终究归于空白……
　　手机响了，声音时远时近，并不真切。
　　房间里的电话响了，声音时远时近，并不真切。
　　她刚能转动一下自己的头，铃声就停了。
　　时空一片空白。
　　急促沉重的呼吸伴随着慌乱起伏的心跳，纠缠着她，纠缠着她，她感到筋疲力尽。
　　太累了，太累了。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
　　她开口答应，无比沙哑的嗓音微弱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白费力气。她没有力气了。 
　　“咚咚咚！”敲门人继续。
　　“等等。”她努力吐出两个字，伸出手摸索着寻找桌上的台灯开关，触到桌子边缘的时候，脑子一阵晕眩，手指一带，一个光滑表面的东西便摔落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敲门声也嘎然而止，她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声不确定地问道：“喂，宋瑜，欧阳，你们怎么了？”
　　是邵奕炜，本事大得很，居然自己就跑上来了。
　　不开也罢。
　　等待片刻不见回答后，“咚咚咚！”敲门人继续，誓不罢休。
　　这样不好，她挣扎着起来，踏过碎瓷片，险些摔跤。
　　开门的时候，她精疲力竭，幸亏对方也在用力，门“吱呀”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在黑暗的房屋前驻足不前。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她用手背挡住了面部，人有气无力地软倒下来。
　　透过指缝，最后的慢镜头里，她看到他和门框组成了一个‘困’字。
　　啪嗒一声，灯亮了，被‘困’的他冲屋中扶起了她，一脚踢上了门。
　　她倒在他的怀里，身轻若絮。
　　这样面客的场面，她很是尴尬。
　　手还在脸上，手心和脸一时说不清哪一个更烫，手臂垂下的时候，他已经将她放到了床上。
　　听着她喉咙发出的奇怪音符，他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肯定地断言：“你发烧了！我送你上医院！”
　　她没有动，这事不该他来做。
　　看她不动，他随即问道：“欧阳那个疯子呢？哪去了？”
　　她摇头，含混不清的吐字配合准确无误的口型，他好歹明白了：“她回家了。”
　　他略一思索，取出了手机：“快穿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她依然摇头。
　　他不耐烦了，立刻教训起来：“你这女人，生病还死撑，你以为我帮医院拉生意啊！行动快点，待会儿再进来我可要亲自动手了！”
　　话完，他随手拿起桌上她的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方才退出门去。
　　她病得的确不轻，他也是一片好心，可她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所有的骨头象散了架一样不听使唤，她只想躺着一动不动。
　　迷迷糊糊间，她又听到了敲门声，轻轻的。
　　她动弹不得，门却自己开了。
　　门外灌进的冷风吹得她头疼欲裂，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连被子都忘记盖了。
　　穿着睡衣，她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的面前―――刚才好象也是这样。
　　真是太窘了，真是太羞了！
　　清醒的意识很快模糊起来，昏昏欲睡中，她感到他笨手笨脚地在给她套毛衣，想着下面的时候，他将被子裹在她的身上，轻而易举地抱起了她。
　　缩在他的怀里，她不敢抬头，到处都是认识的同学，不成体统。好在他速度极快，她飘飘欲仙。
　　宿舍楼门口停了一辆车，深色的商务车，他抱着她钻进后座的时候，车子毫不耽误地启动了。
　　充溢着暖气的空间里，她不自觉地又昏睡起来，朦朦胧胧中，她感到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拂去脸上的碎发。
　　她不敢再想下去，不知者不为过，睡吧，睡吧……
　　她从来没有打过吊针，护士用酒精棉消毒手背的时候，她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护士临走时嘱咐道：“看好了，小心跑针进空气。”
　　“我会小心的。”他的声音。
　　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输入滚烫的身体，她觉得自己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插针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立即痛得“哎呀” 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嘿！嘿！”冷笑了两声，见机行事地固定住了她输液的手腕。
　　“你还是回去吧。”她有气无力地催促他走。
　　他硬是不肯，理直气壮地说：“逞什么能，你以为我喜欢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听你乱叫一气啊？回血怕不怕，嗯？我才懒得管闲事呢。”
　　想到血，她有些害怕，顿时语塞。手既然无力挣脱，只好眼不见为净地装睡，全身肌肉倒是紧绷起来。
　　按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她微微张开眼睛，警惕地偷偷看他。
　　他正玩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发话道：“紧张什么？这里没人要劫色劫财。Christmas Party 一个人都敢玩到深更半夜，不怕遇到色鬼，现在倒神经兮兮起来。” 
　　她被讲中心事，同时触到痛处，一时哑口无言。
　　他按兵不动。
　　很安静，很舒服，她有些倦了。
　　液体滴得过快，针下肿胀无比，她悠悠转醒，不禁呻咛起来。
　　不知是谁调节了吊针架子上的旋纽，她很快就忘记了疼痛，渐渐进入梦境。
　　这一次的梦境来得十分唯美，纷纷扬扬的细雪中，她和他手牵手，一同漫游雪中西湖。
　　轻盈的雪花飘飘扬扬，随风舞动，清而不寒，迷蒙的湖面上，银白一片，望不到边际。踏着松软的的雪泥，穿过被压得欹欹倒倒的枝桠，脚下频频传来清脆的声音，如同浪漫派的奏鸣曲，曲幽意远。
　　他拉着她，指点着一幅幅江山美景。
　　雪褥下，银妆素裹的湖堤铺琼砌玉，皑皑如链。湖岸层叠的山岭如同绮丽写意的水墨画，几道模糊的薄影封锁于在缥缈的雾气之中，仿佛蓬莱仙境……
　　宁静而纯洁的世界里，置身于尘世佳景，他们倾心相偎。
　　小时候，她听父亲说过，‘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母亲却说，西湖最美是春天和秋天―――‘春江花月夜’，‘秋水共长天一色’。
　　她仰头看他，天空中的细雪晶莹朗澈，她忽而觉得父亲的话更有道理，‘独钓寒江雪’―――和他一起享受雪湖与众不同的美。
　　不，不是‘独钓’，应该是渔翁和渔婆一起垂钓雪湖。
　　梦里，她甜甜地微笑，一个温暖的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眉心。
　　她并不满足，淘气地仰起头，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的唇，绷得很紧，同样的温度，不一样的触觉，她开心一笑，他的舌尖便轻巧地滑入她的唇间。
　　他从来没有这样吻过她，她感到陌生和疑惑。须臾，这帜热的吻和狂热的索取就让她觉得胸闷气短。张着嘴，她轻轻地喘息起来。
　　有人笨手笨脚地给她擦拭着嘴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靠着他的手，她害羞地低下头，陷入了更深的睡眠之中。
　　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邵奕炜伏在她的床上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刚小心地抽出自己的手来，他就猛然地惊醒了。
　　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他伸手试她额头的时候，她扭开了头。
　　“我去喊护士。”他说着就离开了。
　　她到底身体素质好，一夜下来，不但烧退了，精神也好许多。
　　环顾四周，她发现这是个单人病房，和戴嘉的一摸一样。学生的医疗卡不能用的，她有些怨他的多此一举。
　　他走后就没有回来，她再度见到了护士小玫。
　　小玫说：“哎！瑜伽老师，还记得我吗？”
　　“当然，你是小玫。” 宋瑜笑了，此时此地见到熟人，真是高兴。
　　小玫说：“一直都没机会谢谢你让戴嘉转交我的那些瑜伽教学录像，没事跟着练练，感觉睡觉都熟多了。我好几个朋友都拿了去复制，当见到宝贝了。”
　　“不用客气，你能坚持练习的话，会感到它的好处越来越多。”
　　“我会的。多谢你了。” 小玫高兴地说。
　　宋瑜问：“戴嘉怎么样了？”
　　小玫说：“挺好的，但是你现在不能去看她！”
　　宋瑜吐了吐舌头。
　　小玫量完体温打趣道：“男朋友好卖力呀，片刻不离地守着你，两个人就象连体婴一样。”
　　宋瑜的脸立刻红了，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不是我男朋友。”
　　小玫愣了一愣，随后笑道：“男孩子人不错，可以考虑考虑。”
　　宋瑜不再辩驳，一抬头，就看到邵奕炜提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口，也罕有地红了脸。
　　早点是粥，很清淡的粥，他从那个她曾经为戴嘉买粥的店里买来的。
　　舀粥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也一样在偷看自己，两个人彼此都是一惊，目光不约而同地同时跳开。
　　有些暧昧。
　　自从那个朦胧的夜晚之后，这种情绪若隐若现，她小心地躲避，却并不能彻底摆脱。
　　吃过早饭，他就走了，说是给她拿东西去。
　　她被他裹在被子里就抱来了，连外衣都没有，何况钥匙就在他的手上，她抢不回来。
　　她在床上刚刚歇下，小玫又拿来点滴液。她一看就有些怕：“我不是退烧了吗？”
　　小玫抿嘴笑道：“这袋下去，你就完全好了。特殊照顾哦。”
　　打吊针还叫特殊照顾？她蒙了，又不好辩驳，闭上眼睛等着挨针，心里感到奇怪。
　　“放松，放松就好些。”插完针，小玫调了调点滴的速度，步伐轻快地离开了。
　　她放松不了，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点滴液下去，手渐渐肿胀起来，很疼，看着胖胖的冰凉的手，她想家了。
　　人生病的时候特别脆弱，虽然这是个熟悉的城市，但亲人们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呆着，孤零零地。
　　她想她的男朋友。严硕回杭州去了，隔着遥远的距离，不能来陪她。他和多年未见的堂兄重逢，玩得正不亦乐乎。此时此刻，如果他能陪在自己的身边，那该有多好。她幻想，洁白舒适的病房里，他安静地坐在她的病床边，握着她被点滴液冻僵的手，神情专注地对着他的笔记本，时不时侧过脸，给她一个温柔的微笑。
　　她想她的女友。范萍要上班、要结婚、要兼职，很忙碌，不能来陪她。每次范萍亲热地搂着她时，帮她解答各种各样的难题和困惑时，她就感到友情的温暖和温馨。如果这个时候，范萍能来看她，刮刮她的鼻子，逗逗她说话，即便打再久时间的吊针，她都可以忍耐。
　　她想她的室友。欧阳芸为情所伤，回家去了，不能来陪她。欧阳芸是个笑话大王，只要欧阳芸一开口，寝室里便充满了咯咯咯咯的笑声。多开心，多热闹啊！
　　可惜，他们都不在。
　　在她最需要关心和帮助的时候，她身边只剩下一个人，邵奕炜―――她应该保持距离的人。
　　打完吊针，她坚持要出院，他不干，争执不休的时候，小玫带来了医生，同意出院。
　　天真冷，她从来不怕冷，可生病后到底虚弱多了。等出租车的时候，风一吹，她连打了几个寒噤。
　　他看在眼里，脱下自己的皮夹克递过来，她没有接。
　　“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过河拆桥啊？”他说。
　　她不好意思起来，“没有，连着两天麻烦你，我都有点过意不去了，是要好好谢谢你！” 
　　“怎么谢？”他挑眉一笑。
　　怎么谢？请客送礼？都不合适。她没话说了。
　　他半真半假地说：“啊，是不知该怎样谢我，还是不想谢啊？”
　　“该怎样谢你？”她连忙问他。
　　他半真半假地答道：“请客送礼就不必了，以身相许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
　　他到底说了，尽管是当成玩笑话说的，他毕竟还是说了出来。
　　看着他的笑脸，她觉得自己的喉咙被生生堵住，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这个时候，出租车来了，给她解了围。她抢着坐到前面，一路默不作声。
　　他很知趣，没有再来烦她。
　　走进校园，他开了口：“你明天还上课吗，要不要我替你请假？”
　　第二天有羽毛球选修课，学生主动替助教请假，这倒是新鲜。
　　她摇头，“不用了，我都好了。”
　　他说：“我怕你病着去不了杭州，我们订了车子旅馆，要亏本了。”
　　这话不对，因为郑展飞说过，交的钱是不退的。他们两个精明的人，能亏什么？
　　她白了他一眼道：“你上次练球把陈靖搞得手腕扭伤，我们的司机没了，怎么去？”
　　球场如战场，受伤乃兵家常事，不能全怪他，她的话说重了。
　　他看着她突然拉下脸来：“你放心，我包你去得了。陈靖受伤了，你们都想咒我是不是？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抱着她的被子，他低着头踏上通往研究生宿舍楼的小道，几步就将她抛到了身后。
　　他好心没好报，都是她的错。她对不住他。
　　休息一天以后，宋瑜自觉恢复了许多，周二下午的羽毛球课她按时去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个班，十有八九的学生都知道她病了。当她萎靡不振地走进羽毛球馆时，寒嘘问暖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连连应声，觉得特别兴师动众。
　　孙教练吩咐了几句就开始练球，把一切负责工作授权给了邵奕炜，宋瑜成了傀儡。
　　邵奕炜倒是不负众望，潇洒地站在队前，一番开场白后，他模仿着孙教练的语气，煞有介事地把那句“今天宋瑜助教带病上课，我们全体首先要向宋助教表示诚挚的敬意。”又照搬了一遍，引来第二次兴师动众的掌声。
　　宋瑜无可奈何地起身装笑，非常不好意思。
　　看着他淡定自若地带领大家做热身操、分组练球，她坐在场地边发呆，活脱脱成了一名看官。
　　他的确有组织能力，她不服不行。
　　大家自由练习的时候，她依旧坐在场地边发呆，邵奕炜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端来了一杯热水，她受宠若惊。
　　这小子，居然把孙教练的东西骗来了。仔细一看，却不是孙教练那只保温杯。
　　她捧着杯子，还不曾喝，郑展飞就见机窜了过来，拦住邵奕炜，勾着他的头颈调侃道：“炜哥！耶诞节以来你日日夜归！看，把我们宋助教害得，模样好可怜见的！” 
　　炜哥？
　　此‘炜哥’虽非彼‘伟哥’，那个发音！呃！太恶心了！
　　郑展飞以前从来不这么叫邵奕炜，今天也不知是哪根经搭错了，胆敢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这话一箭双雕，不但触犯邵奕炜，而且惹毛了宋瑜。
　　郑展飞话音刚落，宋瑜就面红耳赤，怒气冲天，未待发作，早有人替她出头。
　　邵奕炜反转过郑展飞的手臂压低声音警告道：“玩够没有，没够冲我来，你招惹她干吗！” 
　　邵奕炜显然手下留情，郑展飞嘻皮赖脸地说：“急什么，我们助教大人还未发话，你就狗急跳墙地出来怜香惜玉？” 
　　宋瑜站起来，脑子里冒出一堆对策，却没有一个可以不让别人抓住把柄。
　　邵奕炜扫了一眼宋瑜，不见她有什么反应，双手加大力度，郑展飞很快讨饶起来。
　　邵奕炜装模作样地说：“喏，宋瑜示意了：押出午门，斩首示众！”
　　郑展飞被邵奕炜拖着，脚不点地地跑了，一路传来奋力反抗的支吾声。
　　宋瑜有些烦。
　　两人没有再来打扰宋瑜，邵奕炜若无其事地继续他的负责工作，郑展飞则时不时地冲她狡黠一笑，搞得她浑身不自在。
　　下完课，邵奕炜没让宋瑜动手，一个人收拾了所有的运动器械，他问她：“你感觉怎么样？有事要我帮忙吗？”
　　她说：“没了，我都好了。”
　　事情是有的，她和欧阳芸的夜礼服还没还呢。再拖下去，罚钱可就罚得厉害了。
　　想到欧阳芸，她的心头笼罩上一丝不安。
　　去市区还夜礼服的公车上，她给欧阳芸打了个电话，对方关机了。
　　这个时候也许不该去添乱，应该让欧阳芸自己冷静一下。
　　才从婚纱店出来，宋瑜就遇到了去医院看病回来的唐迪。
　　“哎呀，你气色不好，病了啊？”唐迪的气色也不好，脸色黄黄的，一副病态，皮帽，皮风衣，皮靴，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活脱脱就是一个套中人。
　　聊了两句，听到宋瑜感冒的消息，唐迪说：“都是这该死的舞会搞的，不知道他们供应的是什么免费饮料，五颜六色，我第二天就拉肚子，折腾了两天还不见好。要是给我抓到证据，一定要告他们。” 
　　唐迪急着回去上班，临走她告诉宋瑜：“戴嘉的手术就在这两天，她很紧张。有空去看看她吧。”
　　唐迪一阵风一样地走了，宋瑜决定立刻就去看戴嘉。
　　去医院的路上，她想起了心事。
　　这几天机缘巧合，邵奕炜鞍前马后、周到体贴地陪着她，她不是没有顾忌的。他那些真真假假的玩笑话，表面上她可以置之不理，私下里难免于心不安。她对自己说，这件事过去后，她真要和他注意保持距离。什么样的距离，师生的距离？朋友的距离？还是同学的距离？他们的交情早已超过了普通师生、普通朋友、普通同学之间的关系，就算做好朋友吧，她对如何把握分寸，还是一无所知。
　　她有时想想，自己真是属于天生愚钝的类型，读书处事都是糊涂时侯多，清醒时候少。
　　刚上初中的时候，为了翻录一盘歌曲磁带，她跟着班上的一个男生跑到闹市的小店，天黑回家还搭错车迷了路。晚上，因为牢记第二天要还他歌词的诺言，她不顾明天即将进行的考试，一边担心地哭，一边继续抄磁带封面上那些美丽的歌词，《心太软》，《保持距离》，结果第二天一早还他时竟然还被他嘻嘻哈哈地取笑了一通，她至今都记得。
　　以前母亲为了类似事情说她时，她就犟嘴：“至理名言说，‘难得糊涂’。别人还学不来呢！”父亲则疼爱地摸着她的头说：“难得糊涂，吃亏是福。聪明难，糊涂尤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我家小瑜现在就能明白这个道理，真是不简单啊！”她妈妈就生气地说：“一老一小，两个活宝！女儿都让你宠坏了！”
　　她想，既然不懂怎样把握和男生的距离，最好的方法就是尽量少来往，不要太清醒，装糊涂，有事没事关门大吉。可是减少来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在一起的活动太多了。
　　关门也不意味着大吉。
　　医院门口，她遐想联翩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从里开出，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宋瑜！你来干吗？”邵奕炜戴着墨镜从驾驶室探出脑袋，样子神气十足，口气却很不自信。
　　又遇到了，这运气！
　　宋瑜现在可不糊涂，她记得自己刚定下的保持距离的策略，面不改色地佯装糊涂：“哦，你好，回头见！”
　　她走出几步，便听到了汽车开走的声音。
　　甩掉了。
　　宋瑜在医院门口的花店选了一束红与白交相辉映的康乃馨，喜欢研究花语的她知道，深红色的康乃馨代表深深的关怀，而纯白色的又表达了幸运和祝福。她认认真真地填好卡片，看着店员用粉色的纸将花束层层包起，不多时手上便多了一道美丽的风景，半开半闭的花瓣带着露水，任取一支都是馨香四溢。
　　戴嘉的病房门开着，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宋瑜整理了一下堆满床头柜的水果和零食，将花束插在了空荡荡的玻璃瓶中，想想不对头，取出花来去装水。
　　走廊上的玻璃窗明亮光洁，住院部楼下的空地上，邵奕炜已经回来了，手臂勾着一个男子的脖子，亲密地与他说笑，男子身材挺拔，身旁停着的正是那辆黑色奥迪，驾驶座的车门大大地敞开着。
　　眼熟的人和物，这个世界真是小，转来转去，千丝万缕牵扯不开的关系，这会儿都来了。
　　回到病房，宋瑜整理好了花束，目光不由停留在了床上一张Photoshop制成的CD封面上，以康乃馨花案为背景的彩打封面上，罗列了本年度的八首流行歌曲，曲风随意多样，非常热闹。封面下的印着两行别致小巧的隶书：新年的祝福献给亲爱的戴嘉，桃花潭工作室监制。下面是唐迪的签名，字迹玲珑秀丽。
　　‘桃花潭水深千尺’，难得唐迪一份情。宋瑜对这个新颖而特有创意的礼物赞叹不已，不得不佩服唐迪的能干和独具一格。
　　风风火火的唐迪其实独立、自我、富有生活情趣。宋瑜不明白，这样的女孩为什么总是乐衷于在无聊的相亲中捉弄对方，甘于虚废时日地对待自己的爱情。宋瑜再傻，也看得出唐迪对赵为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有一回，趁着教练休息室里没有旁人，宋瑜拿着这件事问范萍，范萍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机灵鬼，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可别到处乱说啊，唐迪会不高兴的。这种事呀，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世俗杂念，理智情感，就看她是怎么看得了。”
　　唐迪心里的世俗杂念、理智情感，宋瑜无从知道，不过她记得唐迪‘三有三无’的恋爱原则。
　　原则。唉，唐迪到底是守原则的人，宋瑜这样想。
　　百无聊赖中，有人喊她：“宋瑜！”
　　戴嘉回来了。
　　戴嘉说，刚才一个爷爷老朋友的哥哥陪她做检查去了，一切都挺好的。
　　其实一切都不好，因为戴嘉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宋瑜也不敢多问什么，脑子一转就拉着戴嘉一起练习一下瑜伽呼吸法，这件事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对康复裨益多多。
　　启动电脑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宋瑜说起了在北京和范萍一起学习瑜伽时的情景：宽敞明亮的房间，朴实无华的木地板，鲜艳缤纷的瑜伽垫，轻柔明净的音乐中，和颜悦色的老师侃侃而谈。
　　老师说，瑜伽可以治疗我们的身体，修复我们的灵魂，它能教我们重新发现自己，认识人生。生活有时特别简单，只要你用心感受，就会发现它的美好。
　　宋瑜的年纪和阅历还不足以让她达到理解感悟人生的境界，当时她和范萍互望着彼此额头细密的汗珠，体会到却是一种莫名的轻松和愉悦。
　　听着宋瑜原封不动搬来的话，戴嘉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舒张有序的呼吸中，心澄虑止，宋瑜感到胸中缓缓地升起一股股暖意，徐徐地地扩散到周身，周围的一切仿佛渐渐褪去，她觉得自己安稳轻盈。
　　看着对面闭目微笑的戴嘉，宋瑜的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谁都没有主意到，病房的门外，有一双眼睛正在悄悄地注视着她们。
　　当他的目光停留在宋瑜脸上时，不禁微微一怔。
　　这个女孩，这双眼睛，他认出她来。
　　
　　
                  （三十六）
　　假日将近，校园里到处是一片轻松的气氛。夜晚的道路上，除了成双入对喁喁私语的情侣，三三两两追打嬉闹的学生，远远近近还有落单的人在引吭高歌。几个男生的唱功着实不错，新歌老歌一首接一首，象赛歌会一般热闹有趣，惹来偶尔路过的几个女生的兴高采烈的热议和评价。当有个浑厚低沉的嗓子憋气唱起了女歌手缠绵悱恻的情歌时，前后走着的几个女孩都忍不住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宋瑜就是其中一个。
　　咯咯咯咯。
　　一个人笑得正欢，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防范地响动起来，象干坏事的孩子被逮住一样，她随之一哆嗦，摸出看时，又是邵奕炜。
　　他说，那天帮宋瑜取衣服时，把自己的钥匙忘在宋瑜的寝室了，这两天被郑展飞烦死，他今天一定要来取。
　　他所言属实。她出院回去时，一进门就看见房间地上他的钥匙。
　　于是她说：“好吧。”
　　该躲的躲不过，该来的总要来。
　　宋瑜想着，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上了她的肩膀，神经质地，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他。医院里过分亲昵的一幕仅在脑海一闪，她便以疾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落了那只入侵的手，同时反钳住了来人的手腕。
　　“哎吆！哎吆！”有人叫起来，有人一脸骇然。
　　萧岳连蹦带跳，一边叫一边挣脱了一脸骇然的宋瑜的手，不服气地嚷嚷道：“宋瑜姐姐，你那么激动干啥？我看你一路偷着乐，不过想逗逗你玩嘛。”
　　男大十八变，萧岳的样子着实变化太大，一个月不见，个头串高不提，装扮也走向摩登，黑色窄框镜、图案花毛衣不见了，从头到脚，一身高档名牌，貌似一个正宗的公子哥儿，不，就是一个正宗的公子哥儿。
　　震惊过后，宋瑜打量完萧岳笑道：“好久不见，小岳真是越来越象大人了，最近都在忙什么啊？上回我去你们寝室找你，他们都不知道你的行踪。你爸爸妈妈那边还好吗？”
　　萧岳咧嘴嘻笑，只拣了个便宜的回答：“好得不能再好。老爸是早期，小手术一个，死不了！”
　　这个没礼貌的孩子，宋瑜摇头，“你跟他们时常联系吗？以前你妈总说三天两头找不到你人，她担心呢。”
　　萧岳不屑：“都是大人了，当然要独立自主。老妈一天到晚无线跟踪，我可不想当她的随身听。男子汉大丈夫，要干的事多呢，哪有空一天到晚围着老太婆团团转。”
　　冒充啊，冒充！
　　“没规矩！不许这样说你妈妈！”忍住笑，宋瑜随口问他：“说说看，你又在忙什么？”
　　萧岳瞪眼吐舌，嘿嘿地笑，话锋一转，一脸神秘地打岔道：“宋瑜姐姐，你的声音不对头，是不是病了啊？生病千万要少说话，多休息。外面这么冷，赶快回宿舍吧！我妈还有没有在你这里留下什么银行卡、信用卡的？我顺便去你那里拿。”
　　“没有，她走之前说钱都划给你了，你又没钱用了？”宋瑜无比奇怪。
　　“哦，这样。”萧岳听了也不吃惊，推着宋瑜往她的宿舍方向走。
　　“你跟我回去？”宋瑜越发奇怪。
　　“顺路呗，我正好要去你们楼，有个约会。”萧岳口气轻松地说。
　　约会，还和研究生宿舍的？她一算这年龄的差距就心惊肉跳起来。妈呀！厉害，厉害！
　　宋瑜脸一热，戳了一下萧岳的脑袋说：“小鬼，不学好！和谁约会？”
　　“不学好？”萧岳一愣，随即爆笑，反而弄得宋瑜下不了台。
　　她脸红的时候，听到萧岳信誓旦旦地保证：“不是男女关系，是同志关系！ ”
　　同志关系？妈呀！恐怖，恐怖！
　　宋瑜抬手就给了萧岳一个毛栗子，萧岳愤怒地叫：“革命的友谊，我惹了谁啦！干吗打我！”
　　“什么革命啊？告诉我！ ”宋瑜说。
　　“纯洁的友谊，行了吧！ ”萧岳说。
　　推推攘攘间，两人已经到了研究生宿舍楼的门口。门厅外，邵奕炜看着他们抱臂而立。宋瑜见了，再也无心与萧岳纠缠，放开揪着萧岳手说：“回头再找你！”
　　萧岳得言求之不得：“好说，拜拜，拜拜！”连蹦带跳地进楼找人去了。
　　宋瑜原地不动，邵奕炜释放出一只手支起下巴，似笑非笑地挖苦道：“呵！看不出啊，你在我们系倒是挺火的，老少通吃！那个眼镜是谁？怎么老来找你？”
　　“你都说了是你们系的，还问我干嘛？什么老少通吃，明明自己认识的人比我多得多。你在路上走一走，那才叫一路通吃。”宋瑜毫不示弱。
　　邵奕炜微微一笑：“我看你吊的那几袋盐水比观音露还管用，前天病怏怏，今天虎生生。”
　　好个虎生生，用虎生生来形容女生，够劲！
　　宋瑜不高兴了，她领教过越说越吃亏的滋味，于是干脆不吭声。
　　邵奕炜也机灵，立刻明白又惹毛人家了，笑嘻嘻地问道：“不介意我现在上去拿吧？”
　　人都到了还问，多此一举。宋瑜轻描淡写地说：“没问题。”
　　上楼的时候，邵奕炜找到了合适的话题，很快地滔滔不绝起来。为了元旦的出行，他和郑展飞如何面对众口难调，又如何化干戈为玉帛。
　　宋瑜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类群体活动，听言才知道组织一个活动原来还有这许多不为人知的琐碎。开门进屋时，她已经全然能够体会组织者的辛苦，莞尔一笑道：“幸亏有你们两个。”
　　邵奕炜径直而入，转头看她：“你才知道啊！你不觉得我更加重要？”
　　皮厚！
　　宋瑜抿嘴笑，不理他，走近书桌去拿钥匙。
　　小小的屋子里整洁而温暖，那夜摔碎在地上的马克杯瓷片早已被收拾干净，一块绘有蝶游花丛的碎片却被主人特意留了下来，安静地躺在桌沿一角。邵奕炜拾起它来仔细观看，细腻的骨瓷光洁如玉，一只白色的蝴蝶在紫蓝色的小花间流连忘返，那是薰衣草的海洋。
　　钥匙到手，宋瑜转过身来，发现邵奕炜呆立在她的身边默默出神，一只手上捏着碎瓷片，另一只手上空无一物，指间却是一片鲜红的血迹。
　　这就是喜欢随便动别人东西的后果。
　　她不禁尖叫起来：“死了！还不扔了它，让我看看。”
　　他脸上笑，手不动。
　　她拽过他的手，只见食指和中指上有一道细而连贯的创口，浅浅的却粘上了白色的碎瓷颗粒。“哎呀，快点去水龙头下冲冲才好。”她推着他就往门口走。
　　“喂喂喂，你就这么下逐客令啊？”他不情不愿地躲闪开，一屁股坐到了她的椅子上。将碎瓷片物归原处，他吹了吹手上的伤口说：“小意思，没事了。”
　　这个人。她叹口气，翻出一块干净的毛巾手绢，冲了出去。
　　被浸湿的紫色棉圈圈在她的手下轻轻拂过他的手指，血迹顷刻淡去，还未等鲜血再从创口冒出，她已经拿出了两片创可贴，递到他的面前。
　　他依旧脸上笑，手不动。
　　这个人。她叹口气，继续收尾工作。当两片创可贴牢牢裹住他的手指时，她突然想起，想起了不久前，他曾经为她做过的相同的事，不觉怔住了。
　　他深深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安静的气氛里，她有些尴尬，转过身，将他放下的碎瓷片扔进垃圾篓，取过他的钥匙递了过去。
　　接过钥匙，他问她：“这么喜欢这只杯子？我看到一样的，一定多买几个还你。”
　　她摇了摇头：“不要了，又不是你打碎的。我一时心血来潮，才留那个瓷片的，其实我还有好多马克杯呢。”她指了指架子上自己的收藏品。
　　“送我一个吧，郑展飞摔了我的，正愁着没杯子喝水呢。”看着她的收藏品，他大言不惭地开口要东西。
　　反客为主的家伙！她不舍得，每一个都是宝贝。
　　他不理她，邵奕炜指了指目标，不客气地说：“就给那个白色有立体雪花的吧，看着最新了。”
　　皮厚啊，皮厚！一眼就看中范萍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摇头：“这是我好朋友送我的礼物，不能给你！”
　　“哦，那么给个旧的吧，就那个喜羊羊的好啦！”
　　喜羊羊的马克杯，她的宝贝，每天都用的。
　　“这么小气！”他开始嘲笑她。
　　做人不能太小气，想着这些天来，他为自己做的那么多事，她将喜羊羊取了下来。
　　再见，喜羊羊。很是留恋。
　　他噗哧一笑，放下杯子，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来，无比眼熟的盒子，她的心没由来地一惊。
　　“礼尚往来，我送你的。”
　　“我不要。”
　　“我不想欠人情，上次白白拿了你的软陶小狗，总要有所表示吧。”
　　原来如此。
　　她不再说话。
　　他将盒子放在她的桌上，拿着喜羊羊的杯子，走了。
　　两个男人，不谋而合地送给她同样的礼物―――真人软陶公仔。
　　瑜伽女孩盘腿打坐，明眸善睐，怡然微笑。
　　宋瑜蒙了，她万万没有想到邵奕炜会不谋而合地送她同样的礼物。
　　台灯下，两个不同造型的软陶公仔寂然无语，都是练习瑜伽的她，他们心中隽永的印象。
　　她如何能同时接受两份礼物？
　　望着莲花座上的自己头像的公仔，她又如何能将这个礼物退还给他？
　　房间里没有拉窗帘，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脑海中全都是他的话语、他的身影，她心乱如麻。
　　H大bbs的情感空间版块上有一则新的灌水贴：《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很久以前，我就想做一件事，总觉得时机不成熟，一直没有去做，后来我发现时不我待，错过了最好的机会。错过的东西，还可以再补回来吗？
　　……
　　夜色深深，灯火闪亮，回头望望，人海茫茫。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只记得那句经典的广告词―――‘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
　　也许男女之间不可能有纯粹的友谊，要不就是爱情，要不就是陌路人。他是我唯一交往比较多的男生，也逃不过这样的结局。” 
　　这样的结局。
　　她没有心思再看下去，关闭了窗口。
　　预备下线的时候，严硕的来言就弹了出来。
　　他过得好极了，天天又吃又喝的。吃的东西五花八门，喝的东西永远不变。
　　她问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喝可乐？有那么好吗？”她也曾经喜欢可乐，后来戒了。没事瞎聊，她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正经回答。
　　他说：“我喜欢，我对喜欢的东西都比较执着。”
　　晕哦！她说：“那不好的东西呢？你没听说可乐喝多了对人不好，影响消化，还会让人发胖。”
　　他说：“你自相矛盾，既然可乐影响消化，怎能让人发胖？显而易见的逻辑错误。”
　　她发给他一个鬼脸：“电视上说的，网上也有。”
　　他发给她一个笑脸：“饥渴与清凉之间的最近距离－－－可口可乐！你就是我的可口可乐！”
　　他的玩笑，她的脸上红晕纷飞，羞涩地笑了：“我很久以前也喜欢可乐，现在更喜欢喝茶。”
　　他笑了：“这就糟了。”
　　她好奇地问：“为什么？”
　　他笑了：“听说过茶馆的广告词吗？”
　　她冥思苦想的时候，他发来一行字：“没事找‘茶（茬）’。形象不形象？”
　　他居然跟她玩斗嘴，她立刻翻自己的收藏夹，很快就发了一个东西给他。
　　他笑得更欢：“你也有这个？好象是我们这里哪个男生整理的，轮胎的广告词―――‘有多远，滚多远！’哈哈哈！那我下线了？”
　　他这么一提，她突然想起来，这是谁整理的东西了。
　　那个他。
　　一室寂静，一灯如豆。
　　“礼尚往来，我送你的。”他的话回想在她的耳畔，看着他刚才留下的礼物，她感到，她欠下他太多，她不能偿还的情义。
　　有些烦。
　　早晨醒来就下起了雨，平添了几分惆怅。
　　在《云水禅心》的古筝曲中，完成晨练的宋瑜闭目平躺在瑜伽垫上，听着清丽如水，飘然若云的幽弦慢拨, 心中是一片静谧淡雅、悠然安稳的意境，周遭的一切仿佛变得空灵缥缈，匿迹于云水间那自在无忧的清凉境界之中。
　　体操馆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从上衣的拉链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圆柱体，轻手轻脚地放到了她的瑜伽垫旁。
　　她睁开眼睛，吃了一惊，看着淋得半湿的来人说：“啊？你怎么来了？什么东西啊？”
　　擅自闯入者蹲下身子，从报纸里取出一个紫花彩绘的白色骨瓷杯来，“我在外贸专卖店找到的，跟你打碎的那个很象，赔给你。”
　　宋瑜坐起身来，看了看一脸高兴的邵奕炜，不情愿地接过了瓷杯。
　　这是一只很好很好的瓷杯，瓷质细腻通透，呈天然骨粉特有的柔和奶白色，釉上彩的花卉润泽光亮，拿在手上轻巧典雅，指甲无意间碰到瓷面便发出“叮”一声脆响。果真是‘白如玉、明如镜、声如罄、薄如纸’的上等骨瓷佳品。她倒过杯子，看到杯底赫然印着‘红玫瑰’品牌的印章。
　　唐山红玫瑰骨瓷被誉为中国骨瓷第一品牌，她家中就有一套红玫瑰品牌名为‘风目兰菊’的餐具，她妈妈只有在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用。每次她洗碗的时候，她妈妈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叫她要格外小心。
　　手中的这只杯子似乎比她家中的那套餐具的质地更加轻盈细密，尽显素雅和高贵。她是个识货的人，一看就觉得这不是一只普通的杯子，尽管它被包在简陋的旧报纸里。外贸小店她常常逛，熟的很，她的大部分马克杯都是那些店里淘来的，其中粗瓷居多。记忆里，她从来就没有看到过店里有这么精致高档的骨瓷杯子单个出售。
　　她将杯子还给他：“我自己打碎的杯子怎么能要你陪？再说我那个是粗瓷杯子，怎么能要你这么好看的杯子？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他说：“我用这个？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你不要我就扔了。”说着扬手便要行动。
　　这年头，谁心软谁吃亏，她不舍得了，“等等！”她无比心疼地拦住了他，抢过杯子说：“多少钱？我付给你。”
　　“杯子不值什么，可我的劳务费就贵啦，你付得起吗？”他嘻皮笑脸地揶揄道。
　　敲竹杠！“啊？！”她张大嘴巴，头都大了。
　　他笑了，将杯子重新郑重地交到她手中，“小姑娘，逗你玩的。请我吃顿饭就行了。今天中午或者晚上，怎么样？” 
　　她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要去医院陪朋友。” 
　　他立刻接口道：“大忙人一个呀！那就现在吧，我正好还没吃早饭呢。”
　　“请你吃早饭没问题，可杯子钱还是要给你的。”她说。
　　他不满了：“你去医院陪朋友，人家是不是也跟你算得这么清楚？这样见外，是不是怕以后我找你帮忙啊？”
　　“不一样的。”她争辩。
　　他好笑道：“‘不一样的’？医院那个是你朋友，我就不是你朋友？那你说，我是你什么人？” 
　　他强词夺理，她终究说不过他，无可奈何地承认：“你也是我的朋友。”
　　外面的雨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他不带伞，顺理成章地挤到她的花伞下，顺手帮她背起了瑜伽垫子。
　　她没话好说。
　　这算什么呀！
　　他心情很好，一路讲笑话。学着“金好，金好”，“ 奏是好，奏是好”的“灰常灰常”“雷死人”的网络方言逗她笑。
　　她憋着憋着，憋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笑了出来。
　　安静的校园路上，欢声笑语穿过蒙蒙雨帘，在他们耳畔轻轻回荡。
　　地面上有几处积水，他细心地拉她绕过，她回味着，脸便红了。
　　望着那些飞溅而起的水花，渐渐散开的涟漪，她感到恍然若梦。
　　许久之前，秋日的清晨，同样下着雨，她和那个他，同样的雨中漫步……
　　她和两个男人，做同样的事情，分享同样的欢笑，她这是怎么了。
　　
                  （三十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底子好的缘故，‘病来如山倒’的宋瑜并没有‘病去如抽丝’的感觉，一天的点滴和几天的休息以后，她很快完全康复，重新开始了有规律的作息。欧阳芸也有了消息，一个简单的短邮：元旦以后回来。
　　元旦就要来了，戴嘉马上就要手术了，宋瑜没事就望医院跑，几乎把所有的空余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医院中孤单的戴嘉。
　　开胸腔是大手术，对一个年青的女孩来说，更容易显得神秘而恐怖。手术前一天下午，宋瑜陪戴嘉练完一套瑜伽呼吸法，戴嘉依然心神不定，隔着病员服，她一根一根地摸着自己的肋骨，对宋瑜说：“我想着这些骨头被卸下再装上，有点没底。”
　　宋瑜自己就是个胆子小的人，听了戴嘉对开胸腔的描述，脸也白了，更谈不上安慰对方。
　　戴嘉看着宋瑜的反应，眼睛直直地转向天花板，不一会儿，低声哭泣起来。
　　很让人难受的一刻。
　　这个时候，一个富有磁力的男声响了起来：“嘉嘉，你看我给你找来了什么。”
　　熟悉的声音，宋瑜回头看去，一身职业西装的英俊男子倚门而立，手里拿着一叠CD。看见她，他走进来，微笑着伸出了手：“你好！我是翟奕竑。”
　　宋瑜伸出手，听见戴嘉已经为他们做了介绍：“宋瑜，我在康成的瑜伽老师，奕竑哥，爷爷朋友家的孩子，也是我哥哥。”
　　哥哥，这个称呼倒是古怪。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哪首歌里唱到：‘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是否每一位你身边的女子最後都成为你的妹妹？’‘是否每一位快乐过的红颜，最後都是你伤心的妹妹？’
　　这位哥哥心里头爱的是谁？她知道。
　　宋瑜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便匆匆转开。他说：“常看你在这里陪嘉嘉练瑜伽，真谢谢你了。”
　　宋瑜说：“不用谢，我和戴嘉是好朋友。”
　　戴嘉早已擦去眼泪，默默整理着所谓的哥哥带来的CD，有些尴尬的气氛里，她突然又剧烈咳嗽起来。
　　翟奕竑在床边坐下，无比迅速地递上纸巾，同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润喉含片。
　　戴嘉接过纸巾，推开了含片：“你去忙吧，我没事的。”声音轻轻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翟奕竑站起身，将压在床上的一堆CD归拢随手放到床头柜上，看了看两个女孩说：“你们聊，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戴嘉却哭了。
　　情人分手之后做了兄妹，这是宋瑜难以体会的纠结情感，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摆弄那些CD，放给戴嘉听。
　　CD的种类很杂，老到邓丽君的精曲，新到快男出的大碟，远到正宗美国出版的乡村音乐，近到去年在H市举行演唱会的现场碟，古今中外，应有尽有。
　　当王菲冷酷飘缈的嗓音响起时，戴嘉对宋瑜说：“王菲的这几张别拆了，替我送给范萍，她的结婚礼物我都没能去买。”
　　看着病床上病怏怏的、象煨灶猫一样蜷缩着的戴嘉，宋瑜点头：“我和范萍明天在康成都有课，正好给她带去。明天你做手术，我过来陪你好吗？”
　　戴嘉摇头：“明天奕竑哥和他妈妈会来，我没事的，手术后我不知道要昏睡多久，没法跟你说话。”她说着，神情黯然，眼角又滑下两行清泪。
　　笔记本里，一片掌声中，王菲特别的声线徐徐响起，《泪的小雨》，邓丽君的老歌。
　　行云流水般的乐声中，窗外原本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纷纷扬扬，偶尔几滴落在玻璃窗上，晶莹透明，分不出是泪是雨。
　　范萍是王菲的忠实粉丝，宋瑜记得，范萍常常说，王菲天籁般的嗓音总能赋予歌曲一种特别的沧桑感觉。
　　真是这样的，沧桑感。
　　温柔的老歌，缠绵的情怀。
　　离开病房的时候，宋瑜的耳边依旧是歌中那句令人怅然的深情浅吟：‘我重把你的爱情藏在我心底’。
　　戴嘉，这个身患重病的可怜的女孩，她的眼泪，她的寂寞，她把自己的爱情悄悄埋藏在心底。
　　爱，温暖的字眼，纠结的情绪。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剪不断、理还乱。
　　宋瑜的心里无比难过。她想起张小娴的名言：‘爱，从来就是一件千回百转的事情’，脑海中同时闪过的《大话西游》中紫霞仙子飘然落下的身影和曾经让人潸然泪下的经典台词：“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紫霞仙子没有得到爱情，至尊宝同样错过一段情缘。他说：“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人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哪个女孩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圣诞舞会，那个玫瑰衣裙的女子飘然离开，留下一个原地不动的落寞身影，他空举着早已泼翻的饮料杯，任凭蓝色液体玷污他的衣袖，空气中浮动着迷迭香迟到的气息……
　　他对于这个泪流病房的女子而言，也许是错过，但她对于他，也许从来就不是。
　　那个明媚美丽的女子对于他而言，也许是错过，但他对于她，也许从来就不是。
　　昨天、今天，还有不知道结局的明天。爱，温暖的字眼，纠结的情绪。
　　宋瑜走时，戴嘉说，有了音乐，她就不寂寞了，听着音乐，她就不害怕了。
　　可是对于喜欢音乐的人而言，音乐是最能触动情感的东西。高山流水，古人感叹：‘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音乐中，她陪着戴嘉流泪，她走了，戴嘉是否会更加伤心？
　　走在雨中，雨点轻轻敲击着她的花伞，那把她曾经借给戴嘉的伞，一如泪的小雨。
　　走在风雨中感伤的宋瑜，用手半捂着干涩的脸，手机却不应景地响了。她脱手套翻衣兜，来不及看号便匆匆接了。电话那头是妈妈的笑声：“小瑜啊，上回你爸爸单位的沈阿姨说要给你介绍男朋友，还记得吧？我和你爸都同意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机会沈阿姨会安排你们见面的。听到没有啊，怎么不说话啊？这孩子！”
　　宋瑜没有把自己谈恋爱的事告诉父母，一方面两人交往不久却发展神速，她忙东忙西，没有去主动找机会告诉父母；另一方面，女孩子特有的害羞心理作怪，她不好意思说，便干脆找理由麻痹自己―――电话里讲什么都是不清不楚，不如拖到寒假回家再说。
　　上回子她一口拒绝了老妈的相亲建议，老妈大动肝火，说不管她了，可现在呢，老妈旧事重提，把上回子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此刻的宋瑜脸干口干，舌头打了几个结，她吞吞吐吐地说：“啊呀！妈你又来了！那个―――，那个―――，我马上要期末考了，忙得要死，不要再捣乱了，好不好啊！”最后总算一口气完成合理借口。
　　宋瑜妈妈便说了：“你的学习我还不知道，只怕上网时间更多！这个小伙子你肯定喜欢，不想见见？”
　　宋瑜头摇得象波浪鼓，一想她妈看不见又补充道：“现在没空，以后再说。”
　　“好啦，不跟你争了。那么远我也管不了，自己拿主意吧！元旦去杭州小心点，回来给我们电话！”宋瑜妈妈最后无奈地收了线。
　　宋瑜吐了一口气，摸着干燥的脸，一抬眼正好看到百货大楼的大门。她想了想，进门，直接走向护肤品柜台。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犹豫不决，几分钟以后，一只平时常用的保湿面霜就已经拿在了手里。
　　干净的洗手间空无一人，锃亮的镜子前，她毫无顾忌地仔细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人儿左右瞧着都是糟糕，除了有点肿的眼睛，干巴巴的脸，快要开裂的嘴唇不说，脑袋上的不长不短的头毛被风一吹还带了静电，极不服贴，不说恐怖也够得上雷人。
　　应该修剪头发了，还是留着？严硕喜欢什么样的？她犹豫了。
　　想到自己刚才这个鬼样子在百货大楼里横冲直撞，她心虚地对镜子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取出纸巾，打开水龙头，她随便给自己洗了个脸，涂上了刚才买的保湿面霜，随后又好好整理了一下不听话的头发，全部搞定，感觉顿时好多了。
　　她对着镜子笑：“宋瑜，你又活过来了！”话音刚落，洗手间的门便被推开了。
　　“小瑜！”来人高兴地喊她。
　　“沈阿姨好。” 宋瑜望着镜子里映出的人影，心下苦恼：不说曹操，曹操也到。
　　身着灰色套装的沈阿姨今天打扮得非常雍容华贵，不失分寸的淡雅妆容下，笑容满面，看得出心情也是格外的好。
　　沈阿姨拉着宋瑜问长问短，直夸她又瘦了不少，越来越漂亮了，问她是不是最近又减肥了，教导她饭还是要好好吃的，而后便是学习忙不忙，身体好不好，没完没了。
　　宋瑜含含糊糊地应着，沈阿姨高高兴兴地讲着，几句闲话后接着便直奔主题：“待会正好跟阿姨去吃饭，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认识。”
　　“不麻烦了，我还要回学校呢，以后吧。谢谢沈阿姨！”宋瑜暗自着急，正要开溜，却被沈阿姨牢牢地抓住了胳膊：“这丫头，还害羞！我两头都说好了，溜什么溜！最近忙得要命，正愁没空到学校找你呢！这不，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两个都在。听阿姨话。要不我可不高兴了！”沈阿姨连哄带逼地把自己的包和购物袋统统交给宋瑜，心安理得地去上厕所。
　　很烦。闹心。别扭。
　　这时候，偏偏进出洗手间的人鱼贯而行，她想走都走不了，干脆走到洗手间外面，一屁股在椅子坐下，没有东张西望，没心思了。
　　心里面那个风起云涌，叫苦连天，一算，准要得罪人了，沈阿姨，还有那个‘他’ 。转念一想，唐迪说，“相亲失败乃兵家常事，长江后浪推前浪，浪头不要太多哦！”她就黄他一个，也不为过分呀。
　　手机响了！
　　沈阿姨的手机在她的包里响个不停，那个男的打的？可够急的！呃~！
　　抱着这个催命的祖宗，宋瑜心烦意乱。
　　一路上，沈阿姨一边拉着宋瑜，一边与对方讨论着什么合同附件的更改。一个电话刚放，另一个电话又进来，沈阿姨对宋瑜苦笑一下，立即振作精神，开始新一轮拉据战，这回不是合同，是图纸问题。沈阿姨真是全能型的好手，她的气场，比起唐迪，那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强势，强势，很强势！
　　那个说话语气，好象……
　　宋瑜开始想入非非，联想到了自己最近的一篇作业文章《羽毛球单打进攻战术之应变》。
　　精明强干的沈阿姨特别善于发球抢攻，首先哗哗哗地提出连珠炮般的问题，打乱对方的整个战略部署，而后，不等对方有喘息的机会，她又开始新一轮连珠炮般的大规模进攻。几番攻守下来，沈阿姨明显取得了主动权，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接着，她果断地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硬是把自己的观点一一罗列，完全施加给对方，一攻到底，得到绝对满意的答复后，才神定气闲地接受对方的感谢，坦然自若地收线。威风凛凛，大胜而归。
　　想入非非的结论是：对手是厉害的，自己的水平是差劲的。唉！不如象唐迪那样，半中途逃走，可是，可是，老妈那头是要骂死人的！老爸也不喜欢没规矩的孩子！纠结！
　　天马行空的人被忙碌不已的常胜将军拖着去相亲。
　　无语，无谋。
　　沈阿姨这样说着走着，还没有交待今晚的另一个主角是谁，两人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市区的一家顶级日本餐厅。
　　收起电话，沈阿姨终于有空可以上下打量宋瑜的衣着妆扮：典型的土学生一枚，外套颜色鲜艳，式样呆板，一看就知道不是H市买的时髦货，头发没修没烫，眉毛没镊没画，嘴唇干巴微裂，只有圆圆的脸蛋是滋润的。圆脸，象个孩子！天生的缺陷暴露无遗。沈阿姨不禁皱起了眉，从手提包里取出了一管金色的唇膏。
　　如同对付设计图上的缺陷，沈阿姨从容不迫，手到擒来，娇艳欲滴的红唇顷刻之间便出现在宋瑜圆润的脸上，配着她灵动温柔的大眼睛，甚是可爱。
　　“行了！”沈阿姨一拉宋瑜，昂首阔步走进了餐厅的大门。
　　餐厅说是说传统的日式料理餐厅，设计上却完全跳出了古典和风的套路，宋瑜一走进去便觉得惊艳无比，叹为观止。黑色透光镜面的天花板，串联珠粒装饰的落地玻璃墙，金色流线型的宽阔走廊，3D倒影中若隐若现的华服男女，无不富丽堂皇、风雅时尚。幽深的大厅以黑色与金色为主要基调，寿司吧台、天妇罗吧台、以及铁板烧吧台与客席之间，依靠灯光和地面装饰分出了具有抽象效果的区域层次，摩登铺陈的空间营造了一个又一个神秘而华美的氛围。
　　沿着大厅边的一处隐密走廊，宋瑜和沈阿姨来到一个小巧而精致的包厢。脚刚迈进包厢半步，沈阿姨的电话便如影随行、不请自来。这次，沈阿姨没有在宋瑜面前进行再一轮的实战演习，而是眉开眼笑地转身走出了包厢。
　　她终于自由了，不，是被关起来了。
　　坐在紧临落地玻璃窗的座位上，宋瑜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入夜的城市，是灯的海洋。高楼大厦被映射得辉煌璀璨，霓虹灯的广告不断变幻着缤纷的图案，整齐的复古式路灯远远地延伸到天际，构成了一幅壮丽夺目而富有层次的构图。
　　她从来没有这样欣赏过养育自己的城市，此刻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陌生感，无论是窗外，还是室内。
　　包厢的一角，有一个相对隐蔽的液晶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着中日文对照的卡拉OK，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她拿过控制器，取消静音，柔和的乐曲声随即环绕了整个空间。
　　我只在乎你。她笑。
　　胡思乱想的时候，包厢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她放下控制器，不经意地抬眼间，似乎是流星掣电的那一霎那，她看到了记忆中已然熟悉的眉眼。精雕细刻的木门旁，他侧身站着，为握着门把手的沈阿姨扶门。他一抬头, 也看到了她，眼睛里流露出浅浅的笑意。
　　是他。
　　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为什么要来？
　　“这是小翟，翟奕竑，海归律师；这是小宋，宋瑜，H大硕士。”沈阿姨精神焕发地介绍道。
　　“嗨，你好！”他微笑着伸出了手，却没有道破他们早就认识的事实。
　　“你好！”她张口结舌，反应迟钝，到底站起身来伸出了手。
　　今天，第二次握手，意义却完全不同。
　　“你们好好聊吧，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沈阿姨满意地说，“小翟啊，法律附件的事，我跟小李他们谈就行了。小瑜啊，记得打电话哦。好，我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们同时说：“我―――”，又同时停在半当中，一起笑了起来。
　　笑完，她窘了，脸开始不争气地发烫发热，于是他说：“你先说。”
　　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我不知道是你。其实我有男朋友的，但我没有告诉我的父母，所以……真对不起。”
　　“我也应该说声对不起，我知道是你。其实我目前没有结交女友的打算，这都是我母亲的安排，但我没有告诉她我的想法，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局面。只不过今天太突然了，到这里打电话后才知道，进门前我都在考虑如何对你说……”
　　他的声音富有磁力，很好听，唱K应该很不错的。紧张过后，她开始想入非非。
　　看她一直低着头，富有磁力的声音停了下来，不确定地问道：“怎么啦？你―――”
　　“咕―――”，很倒霉的，没吃晚饭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毫不客气地抢先代替她做了回答。
　　真是要死了！
　　她用双手捂住滚烫的脸，抬起头，使劲地摇了摇：“我没事，真没事。刚才路上碰巧遇到沈阿姨就被拉来了，到这里后，一直在想该怎样尽快逃走。”
　　他微微一笑，把餐牌推到她的面前，温存地说：“现在不用想该怎么逃走了，我们早就是朋友了。人生何处不相逢，多个朋友总是好的，对不对？” 
　　他穿着和下午一样的西服，袖口的手腕上是一款有些眼熟的伯爵正装表，造型简单的白金表壳在灯光下反射出幽幽的银光，丝毫没有因为缺少了宝石的镶嵌而降低瑞士名表的灵秀和贵气，因为佩戴它的男人已将儒雅发挥到极致。
　　她想起来，有人曾经给她的父亲送过一块同样的手表，有珠宝计时器美誉的伯爵表是一份不合时宜的大礼，后来父亲将这份厚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海归，名表，这就是父母理想中的她的男朋友。可惜了，眼前的人和自已一样，都是心有所属。她的男朋友既不是海归，又没有名表，父母会接受吗？
　　唉，想也白想。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是驴是马拿出来遛遛就知道，严硕可是货真价实的优秀，当然不怕亮剑比一比！
　　眼前这个嘛―――大家都是缺心眼，阴奉阳违，跑来玩假相亲，就吃他一顿吧。何况他都说了，人生何处不相逢，多个朋友总是好的。
　　宋瑜接过餐牌，点了点头。
　　精致的餐牌印有中英日三国文字，繁复的品种让她眼花缭乱，他为她一一推荐：“这里的招牌高汤极有特色，是厨师每天清早用日本的上等鱼皮和海带做材料，慢火熬制出来的，味道很纯正；还有铁板烧神户牛肉，五、六分熟的时候，外层微焦犹如巧克力脆皮，里面的牛肉却似雪糕般可以在口中融化，是这里最受欢迎的菜肴；此外，生鱼片每天空运过来，非常新鲜，怀石料理也独具一格。”
　　她看了看后面三位数到四位数的价格，挑了一样最简单的吞拿鱼寿司套餐。这餐馆贵死人，白占他便宜可不好。
　　他说：“这里的软壳蟹寿司最有名了，要不要试试？”
　　她笑着摇头。
　　他说：“这里的甜点也很好，要不要试试？”
　　她笑着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别扭了，因为在她的不断摇头下，他后来也只选了一份同样简单的生鱼片套餐。
　　富含西洋元素的日本演歌音乐中，侍应生在精致的木质餐桌上认真地摆放克里斯多夫餐具，刀叉勺子一应俱全。
　　顶级的银器品牌，标准的西式餐具。
　　她好奇地注视着，灵动的眼睛里写满了吃惊。
　　他为她解释道：“这家餐厅的老板认为，珍馐美味不仅仅是用眼睛来欣赏、用舌头来品尝的，它应该是一种全方位的艺术享受，所以顶级的美食必定要用顶级的餐具来相配。”随后，他喊过侍应生，轻声嘱咐了几句。
　　全方位的艺术享受来了。
　　她的寿司套餐上得格外隆重，黑色托盘、黑碟、黑碗、黑筷，日式餐具一应俱全。上好的陶瓷器薄而巧，质地细腻，造型清幽且颇具禅意。摆放好这些东西，侍应生在她的餐具前方放了一只小小的黑色方形细口花瓶，一株白色的香水兰在瓶中婷婷玉立，凝香飘逸。
　　她拿起手边的黑底金花茶杯，翻转过来，杯底‘京都清水烧’的字样玲珑清晰，她看着满心欢喜，还“啊”了一下。
　　“餐具好象有些混乱，我想你可能更习惯用筷子吃寿司。”他说。
　　她说：“谢谢！一点也不乱呀，这个时尚混搭还是蛮酷的。京都的‘清水烧’据说是有很高艺术价值的工艺品，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 
　　这个女孩，是个有情趣的人。“你的知识面可真丰富。”他感兴趣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眼睛上情不自禁地停住。
　　她的眼睛，和那个她的，一模一样。
　　听了他的话，她害羞起来，咽下一块寿司，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只是偶然知道的。我平时喜欢收集瓷杯子，父亲以前去日本出差时到过京都，买了一对清水烧的彩绘陶瓷杯给我当纪念品。”
　　他笑了起来：“说起收集瓷杯子，我表弟最近好象也迷上了。这两天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印花瓷杯，花了几千块在我一个朋友那里买了一套骨瓷，最后拿了一个杯子回学校，被我姑姑直说脑子有病。”
　　他的表弟。印花瓷杯。
　　不是脑子有病，而是―――
　　无形中，她的心被轻轻地撞了一下，久久无法平静。
　　手上是一个黑色的瓷杯，脑海中却是那个白色的瓷杯。那些他不曾说过的话，那些他默默做过的事，是她无法承受的情。
　　她装笑应付，继续吃东西。碟子里的吞拿鱼寿司，白白米团子当中红红的一点一点，仿佛一朵朵可爱花儿在向她笑。
　　餐馆新鲜研磨出来的芥末呈现出嫩嫩的浅绿色，散发着清新的气味。她心不在焉地在寿司上涂了一大片，入口粘粘的，也没什么，吞下去才知道后劲十足，眼泪就这样出来了。
　　飞快地胡乱擦了一下眼睛，手机铃声便清脆响起。
　　她顿时手忙脚乱，放下筷子，扔下餐巾，翻外套口袋，取出一看，脸就红了，一面接电话，一面讪讪地冲桌子对面的人笑。
　　当包厢门在身后关拢时，她就听到电话那头说：“怎么了？哼哼哈兮的，结巴了？”
　　严硕的声音，没有甜言蜜语，但是他想她了。
　　辛辣的味道残留在口中没有褪去，她的眼睛又湿润了，嘴上嗔道：“谁结巴了！我嘴里有东西嘛！”
　　“吃什么？”他问。
　　“寿司。”她答。
　　“哦，我今天也吃寿司了。”他说。
　　“你在哪里吃的？”她好奇。
　　“我看见你了，你没看见我吗？”他的笑声立刻传过来，不怀好意。
　　她傻眼了。
　　“我过来，你等我！”他说。
　　他过来？看她假相亲？要死了！
　　糊涂了一秒，她清醒过来：“你回来了？”
　　他笑：“逗你玩的，又和朋友吃饭啊？”
　　“嗯。”她答着，脸却红了。
　　这算撒谎吗？
　　快点结束这个荒唐的饭局吧！
　　回到包厢，她心无他念，埋头用餐，一口一个寿司，那个速度！
　　对方微微一笑，似乎也没有多余的话来打搅她。
　　耳边是一首有些耳熟的曲子，电影《非诚勿扰》的插曲―――日本经典演歌《知床旅情》。
　　‘在美丽的知床半岛，越橘花朵朵迎风含笑，在这鲜花盛开的时节，往事请你不要忘掉。一起在欢饮歌唱，爬上了山坡远眺，远远地望见国后岛，白夜过去天将晓。 
　　不是因为风光好，漫步海滨醉意难消，看这里四处多寂静，月儿照海面银波闪耀。那一天月色多美妙，想把你轻轻拥抱，当我悄然靠近岩礁，你已在那里微笑。 
　　离别的时刻终已来到，和我分手就在今宵，你跨过了高山峻岭，又来到这知床半岛。劳燕分飞时过境迁，切不要把我忘掉，我这白色的海鸥啊，别让她泪雨潇潇。’
　　浪漫的回忆，温馨的感怀。
　　邓丽君翻唱过的曲子，下午她和戴嘉还听过。比起邓丽君那甜兮兮的嗓子，日本歌手的嗓子明显太粗了。对了，那些CD，不就是对面的人送来的吗？
　　想到‘ 非诚勿扰’这个词，她有些心虚。
　　剩下最后一个寿司时，她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看他。
　　他的盘子里也剩下最后一个寿司，他却盯着液晶屏幕迟迟不动筷子。可怜的寿司在芥末和酱油的浸泡下，烂糟糟的，可惜了。
　　他也是个挑食的人，最后那个寿司，他放弃了。
　　要走得时候，她犹犹豫豫地向他请求道：“我的事儿，你可不可以暂时帮我保密？我想以后自己告诉爸爸妈妈。”
　　“没问题，一言为定。”他笑着一口答应。
　　他说，以后就把他当大哥哥好了。
　　够绝的，相亲不成，他又多了个妹妹。
　　够巧的，他的手机号码与严硕只差了一个数字，严硕号码里的‘7’，在他这里是‘6’。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风也大起来了。他坚持要送她回去，她不干，于是他提到要为戴嘉的事情谢她，她就拒绝这个而接受了他送她回去的提议。
　　黑色的奥迪车里，薰衣草淡淡的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个男人居然喜欢薰衣草！她囧囧无语。
　　车前有一只水晶小天鹅的香水瓶，透明的紫色液体梦幻般地泛着涟漪。
　　他一发动车子，迈克?杰克逊的《镜中人》（《MAN IN THE MIRROR》）便开始激情放电。迈克只唱了一句‘I'm Gonna Make A Change’，他便关闭了音响，说道：“这些英文老歌可能你们年青一代不熟悉，也不爱听了。”
　　她说：“不会啊，迈克?杰克逊是永远的经典，我们健身俱乐部就常常用他的歌作背景音乐。我们那里的健身教练赵为大哥可喜欢迈克了，还给我们模仿过迈克的‘月球漫步’，简直帅呆了！”
　　他说：“你说的是康成吧，我刚好办了一张会员卡。以后有机会也许可以一饱眼福，欣赏到你这位大哥精彩的月球步。”
　　她闻听此言好生奇怪，他不在市区上班，花钱办会员卡，有这个必要吗？于是她说：“元旦前后这两个礼拜，我们有不少公开健身课，都是免费的。”虽然她没资格教公开课，但是范萍和赵为的课都是公开课，而且他们两个还要搞一个精彩的拉丁舞表演，时间就在明晚。
　　“噢，我知道。”他答。
　　钱多的人是不在乎钱的，她装笑。
　　车子开过几条街区，她忽而记起，前几天中午在食堂碰到尹明时，他笑嘻嘻地说：“我把免费公开健身课的消息转告给姐姐了，她要我替她谢谢你。她说，趁着这几天在这里出差事情不多，打算有空都去试试。”
　　尹文要去，于是翟奕竑就跟着去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翟奕竑和尹文，他们会和好如初吗？
　　
　　
                  （三十八）
　　戴嘉手术这天，宋瑜没有听从戴嘉的话，早早就去了医院。
　　走在住院部走廊的时候，宋瑜看到一位雍容华贵、气质不凡的中年女士正好离开戴嘉的病房。她放慢脚步，好奇地回头多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中年女士审视的目光。
　　都是好奇的女人，她友好地对女士笑了一笑。
　　病房里，护士小玫正在给戴嘉挂点滴，做着手术前的准备工作。戴嘉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白色被子下，轮廓消瘦，十分单薄。
　　听到有人进门，戴嘉转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宋瑜，我有些害怕，是不是太胆小了？” 
　　“不是有些害怕，是吓坏了，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好好合过眼。”小玫补充道。
　　看着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对吊针害怕的宋瑜紧张起来，她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握住戴嘉冰冷的手说：“别怕，打麻醉不痛的。”
　　自欺欺人，她的声音就在瑟瑟发抖。
　　小玫笑了，“放点轻松的音乐听听吧，戴嘉不是很喜欢瑜伽音乐吗，我听了也觉得很能让人戒骄戒躁呢。”
　　小玫的话提醒了宋瑜，音乐响起的那刻，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戴嘉忐忑不安地对宋瑜说：“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害怕得好想逃跑。昨晚还梦到爷爷了，还有家里的院子，可我不敢喊爷爷，生怕他为我担心，现在又好想他能陪在我身边，我觉得自己紧张得都透不过气来了。怎么办啊？” 
　　在最最需要亲人的时候，没有一个亲人陪在身边。这不过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她却要独自一人面对一场大手术，宋瑜感到一阵心酸，她紧了紧握着的手说：“我害怕的时候就想一些美好的东西，比方说又香又美味的皮萨，又甜又滑的巧克力，还有我妈烧的红烧肉，蘑菇鸡，想着这些，我就好多了。”
　　乱哄哄的，都是吃的。也亏宋瑜会胡扯八道。
　　戴嘉被逗笑了。
　　“你要勇敢点哦，我会陪在你身边，一直到听到你手术成功的好消息。”宋瑜趁机给她鼓劲。
　　“也许不会成功。”戴嘉的声音低了下去。
　　“怎么会呢，唐迪说你的主刀医生很有经验的，好多和你一样的病人动了手术就彻底好了， 你就放一万个心吧，不要瞎想了！”宋瑜说。
　　“再好的医生也有治不好的病人，我那个瘤―――”
　　“哈哈，有人在说我的坏话！”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瘦高秃顶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后面是那个有两个妹妹的哥哥翟奕竑。
　　“刘大夫。”戴嘉喊了一声，似乎知道手术的时间快到了，她握着宋瑜的手更加紧了。
　　“你们好。”宋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对着来人傻笑。
　　“这是嘉嘉的朋友宋瑜，就是她经常陪嘉嘉练习瑜伽呼吸法的。”翟奕竑对刘大夫说。
　　“瑜伽，好东西啊！大家都锻炼身体，我们就要失业了！”刘大夫开着玩笑，乐呵呵地走过来给戴嘉检查。
　　宋瑜让到一旁，不觉与翟奕竑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他看着她笑，她讪讪地回笑。
　　复杂的关系啊！
　　刘大夫安慰戴嘉说：“奕竑求我几次了，我和麻醉医生说好了，决定给你用全身麻醉。手术开始之前你就会进入睡眠，等你醒来的时候，手术已经完成了，你也躺在病房里了。这样的话，你对手术过程没有任何感受，自然就不会害怕了。”
　　戴嘉看了看一旁微笑的翟奕竑，眼睛潮湿起来。
　　刘大夫会错了意，马上就说了个笑话：“女孩子是胆子小些。前天我给一个才上初中的男孩子动手术，都在手术台上了，他突然对我说，说我好象蜡笔小新第二部里探望病人的那个点滴医生，还问我会不会全秃了，把几个小护士都笑疯了。”
　　刘大夫真是个大度而风趣的人，大家都笑了。
　　戴嘉说：“谢谢刘大夫，我会勇敢的。” 
　　刘大夫摸了摸自己的秃顶说：“这就好，这就好！你还要好好谢谢奕竑，还有你翟姨，这些天，我办公室的门槛都要被他们踩平啦。”
　　“谢谢你，奕竑哥。”戴嘉的鼻音有些重，她从床头的纸巾盒里抽出纸巾，掩饰性地咳嗽起来，将整个脸都藏在雪白的纸巾之后。
　　“手术后我再来看你。”翟奕竑的声音柔和而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戴嘉被推入手术室之前，将一个老旧的红宝石玫瑰胸针放到了枕头下面，她对宋瑜说：“爷爷给的，家里的老东西，妈妈结婚时用过。”
　　红宝石的玫瑰胸针。红玫瑰，爱情的象征，拿着胸针的女孩既没了父母，又没有爱情。
　　当玫瑰与爱情失之交臂，它的刺便让人感到穿心的疼痛。
　　宋瑜心里一阵难受，俯身给了戴嘉一个轻轻的拥抱，对着她的耳边轻轻地说道：“我就在外面等你！”
　　两行清泪从戴嘉的眼角滑落，沿着她头上塑料帽子的边缘流到枕头上，她点了点头。
　　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翟奕竑的电话一直不断。宋瑜喝着他给的矿泉水，听着他应接不暇的讲话声，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一个挂了电话的空档，他问她：“今天没课吗？”
　　她才说“没课”，他的手机就又响了。
　　收线以后，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有急事要马上处理一下，这里―――”
　　他要走了。
　　有些东西是勉强不了的。戴嘉在翟奕竑心中的地位，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当然远没有那些工作琐事重要。
　　宋瑜对他说：“你有事就忙去吧，我会留在这里的。”
　　翟奕竑看了看手机的时间说：“也好，有紧急情况，医生会通知我的。”
　　紧急情况。紧急情况意味着：肿瘤开出来，情况不好。
　　她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听说医生在手术中会为戴嘉做切片检查，那个肿瘤不知道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我很为她担心。”
　　他怔了一怔，旋即笑道：“放心吧，她的是良性的。你是听一、两周前那位一直来陪戴嘉的健身老师说的吧？这几天，她做了进一部的检查，X线，碘油造影，内窥镜都做了，病理切片已经确定肿瘤是良性的。手术时切除肿瘤，的确会再做一次标本切片检查，那只不过是一个例行程序而已。不要担心，她会很快好起来的。”
　　原来让人担心的谜底早就揭晓了，戴嘉不知道，她们这些好朋友就更加无从知道了。
　　翟奕竑的话让宋瑜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的眼睛亮了一亮，轻轻叹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眉宇舒展，给了她一个会心的笑容，然后对她挥挥手，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戴嘉被推到病房时，因为麻醉的药效未过，她仍然睡得很熟。请的护工看看没什么事情，一眨眼就走开了，只留下宋瑜一个人在病房里发呆。
　　翟奕竑没有再露面，紧急情况不出现，看来他是不会来了。
　　发呆以后便是无聊。宋瑜正打算离开，早上与她有一面之缘的中年女士突然走进了病房。
　　宋瑜礼貌地问“阿姨好”，女士回以微笑，放下手中的营养品袋子，仔细打量了宋瑜一番，问道：“你是嘉嘉的朋友吧？”
　　“是啊！”
　　“难得有你们这些热心肠的朋友关心她。我们家和是嘉嘉家是世交，也算是她在这里的亲人了。照理说，我们本应该多多照顾她，可是工作上这样那样的事总把我忙得焦头烂额，对她的关心实在是不够，不知她―――”女士停下说了一半的猜测，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宋瑜。
　　这个意思好明显呀！他们不能尽责是有种种理由的，而且要探听戴嘉是否说了他们的坏话。
　　宋瑜连忙说：“阿姨别这么说，你们工作繁忙，戴嘉都是知道的。反正我学校里功课不紧，没事来陪陪戴嘉也很方便。再说年轻人一起说说笑笑，更容易让戴嘉高兴起来。”
　　女士听了，满面笑容：“你这孩子真懂事，嘉嘉如果也象你一样开朗大方就好了，我们也会少担心一些。”
　　宋瑜完成任务了，起身便要告辞。
　　女士拦住了她，自我介绍道：“你是宋瑜吗？我是翟奕竑的母亲。”
　　啊！！！
　　这个女人好阴险！到现在才暴露身份。
　　宋瑜心跳、心跳、心拼命地跳！
　　“阿姨好。”一句废话后，她的脸变得通红通红的。
　　阴险的女人亲切地拉着她的手问道：“我可以叫你小瑜吗？”
　　不好行吗？小瑜含羞点头。
　　“小瑜，你和我们家奕竑昨晚一起吃饭的吧？” 
　　“嗯。” 
　　“觉得他怎么样？”
　　恐怖的问题终于来了。他好，他不好，横竖都是错误答案！
　　“他就象我大哥哥一样。”她左思右想，自以为聪明地回答道。
　　“是吗？这就好！那你们―――”
　　“奕竑哥说他现在没有结识女友的打算，我也是这样的。”当危险到来的时候，宋瑜毫不犹豫地把那个哥哥当作替罪羊，心安理得。
　　“是这样。”女士的脸色阴沉下来，但依旧笑容满面，很有功夫啊！
　　宋瑜的心里七上八下，感到大事不妙。
　　最后，大家客客气气说再见。
　　宋瑜祈祷：最好不要再见了！她怕了，这就是乱相亲的后遗症！
　　离开医院，宋瑜魂不守舍地来到那家熟悉的粥店。
　　“宋瑜！宋瑜！”唐迪的喊声如雷贯耳，宋瑜眼睛一扫就在一条不长的队伍里找到了她。
　　“太香了，馋佬虫都要爬出来了。你拿好了，快去占个座！”唐迪一面付钱，一面指挥着宋瑜端盘子找座位。
　　热气腾腾的粥香里，宋瑜把戴嘉手术顺利、但还没有醒来的消息告诉了唐迪，唐迪立刻决定：不去医院了，到康成看公共课去。
　　范萍和赵为的拉丁舞表演。
　　除了看表演，宋瑜还有两件重要的结婚礼物要交给范萍，自己的软陶公仔礼物，戴嘉的CD礼物。
　　健身俱乐部的更衣室里，人满为患，唐迪看见自己的同事便开始了聊天活动，宋瑜直接就去了教练休息室。
　　范萍正在桌前埋头填写考勤记录，宋瑜蹑手蹑脚潜踪进去，神秘兮兮地将两件礼物放到了考勤记录簿上。范萍抬头一看来人，开心地笑了。
　　“小家伙，亏你想得出！”
　　“我就知道这个主意好！萍萍，你说象不象？”
　　“象！真象！”
　　“我觉得邹大哥穿唐装特别斯文帅气。”
　　打开包装盒，两个人比划得正起劲，一个声音补充了一句：“好啊，小瑜，你可把我的礼物给比下去了。”
　　赵为的手上是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同样的范萍和邹桐的软陶公仔，只不过穿了不同式样的唐装礼服。
　　这么巧的事情。
　　范萍打趣道：“赵为现在对时尚的触角十分灵敏，谁给你出的主意啊？”
　　赵为憨憨地笑了。
　　宋瑜脑子一转就明白了：十有八九是唐迪的主意。
　　宋瑜跟范萍着当尾巴，一路走着一路胡思乱想，赵为从教练休息室探出头来喊住了她：“小瑜，上次你的考勤表忘记填了，快来补上。”
　　瞧这记性！
　　宋瑜吐着舌头立即掉头。
　　赵为问她：“新年有什么打算？经理上次问你想不想每周多带一次瑜伽课，有没有想好？” 
　　宋瑜说：“还犹豫呢，下学期我想多选些课，毕业班时就可以全力以赴找工作了，所以还要再想想。”
　　赵为一边归档考勤表，一边笑道：“那就再想想，学生的确还是应以学习为重。二月份训练课程会做大的调整，还有时间考虑。”
　　宋瑜好奇地问道：“范萍真的要开拉丁舞课吗？如果真是这样，她天天都不着家了，邹大哥可要大有意见了。”
　　赵为摇头：“我也劝过她，她就是一根筋，认准了就坚持到底。”
　　一根筋，唉！
　　围了几圈人的健身房内，到处是消息灵通的陌生人。范萍和赵为都是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超酷超酷，范萍的脚上还换上了正宗的圆头舞鞋，真是酷呆了！
　　中间不大的场地里，范萍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笑意盈盈地说：“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和赵为的莎莎舞（SALSA舞）示范课。莎莎舞既是拉丁舞蹈，又是燃烧热量的有氧运动。它除了能提高身体灵活度，强化心肺功能外，还可以美化臀部和腿部的曲线。最重要的是，在音乐声中，大家能舒缓各方面的压力，尽情感受到释放身心的快乐。会的可以和我们一起跳！”
　　随着热情奔放的音乐响起，范萍用眼神给赵为‘划翎子’传递信号，赵为迅速回眼神‘接翎子’，两人闻乐起舞，配合默契，动感撩人的舞姿瞬间引爆激情，全场为之沸腾，空气里弥漫起一片派对的欢悦气氛。范萍在扭腰摆臀间将女性的性感、妩媚表现得淋漓尽致，赵为跟随着范萍的舞步，也将男性的豪迈、奔放充分地展现出来。
　　宋瑜站在唐迪旁边，看得十分入迷，她不禁想起范萍在大学舞会时一次次惊艳全场的舞姿。宋瑜也会跳SALSA，但除了步子踩到位，身体的协调有些僵硬，她从不敢这样肆意地在人前晃动臀部。她告诉范萍理由后，范萍戏称宋瑜跳的SALSA是‘甜蜜酱’，而她自己跳的SALSA是‘酸辣酱’。
　　无论是‘甜蜜酱’的比喻，还是‘酸辣酱’的比喻，宋瑜都不认同，她觉得，什么‘酱’都不能反映出SALSA的那股惹火的劲儿。
　　“怪不得说莎莎舞是催生爱情的魔法舞蹈，看那两个的亲密劲，就差没～，的确意乱情迷。”不知是谁小声地说了一句。
　　这句评论未免太中伤人。宋瑜朝声源方向望去，挤挤挨挨的人群中，难以确定这话是出自谁的口，而耳边的窃窃私语声却多了起来。她转过头，身旁唐迪的表情一览无遗，唐迪虽然默然不语，但是脸上毫不隐讳地流露出一股酸意。
　　此时乐声停止，范萍和赵为以一个漂亮的收势结束了示范表演，场上也安静下来。范萍高声宣布：“接下来，我和赵为带领大家一起跳莎莎舞的基本步子，前后左右的直线组合。Party开始了，大家跟我们一起跳起来！” 赵为启动音像，快节奏的旋律应声响起，全场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宋瑜跟着跳到第二拍向左一步时，她发现她左边的唐迪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一身靓丽的红色运动衣的尹文。
　　美女就是美女，尹文冲宋瑜一笑的功夫，两人中间就多了一位殷勤邀舞的英俊男士，于是宋瑜讪讪地回笑，靠边站。
　　跳舞的人越来越多，宋瑜不断地靠边站、靠边站，最后不得不被迫撤退。
　　路经教练休息室，她眼睛一瞟就看到了一样好东西，一个精美无比的花篮，红艳艳的的玫瑰，白盈盈的满天星，在彩色玻璃纸的映衬下，美不胜收！好奇的人不由自主地走进去，偷偷地看了看花束上的卡片：萍水相逢，梵韵怡心。
　　匿名的花篮哟！好奇心严重膨胀！
　　谁送的？给谁的？
　　看着那个‘萍’字，她开始胡思乱想……
　　更衣室里，尹文也提前出来了，脱下红色的运动衣，左手手臂上赫然是一个罕见的纹身，小巧玲珑却极其显眼，火红的穿心玫瑰。
　　玫瑰纹身，代表痴迷而执着的爱情，还是叛逆和不羁的个性？
　　宋瑜发傻的时候，前台小姐莉莉闯了进来：“尹文！尹文在这里吗？”
　　“我是，在这里。”尹文应声。
　　莉莉一笑，比划着小声说道：“外面……”
　　听莉莉说了两句，尹文披上才脱下的运动衣，拿起钱包，匆匆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尹文就回来了，手上多了一张卡片，她若无其事地将卡片撕成几片塞进垃圾桶，再度脱下了脱下红色的运动衣。
　　火红的穿心玫瑰。
　　宋瑜不敢再偷看了，专心换衣服。
　　“范萍和赵为的示范课太棒了！明年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来上上你的瑜伽课，严硕夸你身手不凡呢！”尹文说。
　　宋瑜害羞起来：“马马虎虎，范萍比我教得好。”
　　尹文笑道：“太谦虚了！”
　　男友夸她身手不凡，女友夸她太谦虚了，害羞的人那个高兴呀！
　　尹文的动作十分利落，很快就穿戴妥当。临别，她对宋瑜说：“我明天就回杭州了，咱们杭州见！新年快乐！”
　　“杭州见！新年快乐！”宋瑜笑靥如花。
　　她该回去上MSN了。这个笑脸去见严硕，他一定激动ing。
　　步履轻快地走出去，她还是停住了脚步。
　　玫瑰啊玫瑰！
　　康成前台的桌上放着一束鲜艳夺目的长枝红玫瑰，绒光花瓣，高心卷边，墨绿小叶，娇艳妩媚，情意绵绵。
　　宋瑜一看就知道，这种玫瑰，要比教练休息室里的那个花篮高级许多许多。
　　喜欢花的人顿时欢喜起来，走过去细细观赏。真的很高雅很美丽，只可惜，枝条上一片泛黄的叶子遮掩了一个含苞欲放的花蕾，她的手不禁痒痒了，伸到花间去摘枯叶。正小心翼翼的时候，埋头敲字的莉莉一抬头，娇滴滴地冲多管闲事的人说道：“啊哟！小心刺呐！”
　　“啊？！”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宋瑜反而分了神，一阵轻微的刺疼顺着指间直入心底，她迅速一缩手，手背上又多了一道划痕。
　　穿心玫瑰！
　　望着手指头上的大滴血珠，宋瑜吐了吐舌头。这就是手痒痒的后果！
　　“咚咚咚”，莉莉踩着高跟皮靴，手里拿着两张纸巾冲了出来，大叫道：“哎呀，叫你小心还是出乌龙，乌里巴涂！快擦擦！”
　　接过纸巾谢了莉莉，宋瑜开始八卦：“俱乐部经理想得真是周到，过节了就放束花在前台，很有品味，太漂亮了！”
　　莉莉不屑道：“他哪有这情调！给自己老婆都不舍得送花，更别提搁在这里给我们看了。这玫瑰是刚才那位尹文小姐不要的，说她明天就要去外地了，这花就放在这里给大家观赏吧。”
　　尹文，玫瑰，谁送的？继续八卦！
　　宋瑜吃惊起来：“哇！拒绝红玫瑰？那送花人一定很伤心。是谁送的？”
　　莉莉笑道：“是花店送来的，她还很洋派地付小费呢。店小二可高兴了，伤什么心呐！”
　　“是这样。”宋瑜看着花不做声了，脑子里迅速过滤黑名单：刚才邀舞的男士、罗海诚、翟奕竑……
　　莉莉见状，开了个玩笑：“据说，被玫瑰刺中手的女孩很容易被送花的男生俘获芳心的，你要小心哦！”
　　宋瑜回过神，大笑：“胡扯！这花又不是送我的。等我收花的时候，一定戴上大手套，万无一失！” 
　　莉莉咯咯咯地捂着肚子笑：“戴手套？傻丫头！脑筋急转弯，正确答案应该是：不动手，光动嘴，叫他帮你插瓶！”
　　宋瑜好事做到底，将玫瑰插入了花瓶。
　　玫瑰的刺，玫瑰的性格。
　　再度凝视傲然挺立的红玫瑰，她想到了那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那张被撕成几片的卡片。
　　创口贴下的手指还在轻轻地疼，她轻轻地叹息。
　　红玫瑰，象征爱情的红玫瑰，被收花人遗弃在了这安静的角落，送花人的心会不会一如破碎的卡片，只能躲藏在黑暗的地方。俗世最无奈的事情是失去恋情，还是从未得到过爱情？
　　淡淡的忧伤，心里不是滋味。
　　亲眼所见这一环又一环复杂的多角关系，最让人担心的是欧阳芸，那个喜欢由着个性横冲直撞瞎扑腾的女孩。面对破裂的感情，欧阳芸会再做争取还是会沮丧心碎？宋瑜不得而知，但是她觉得，欧阳芸还没有成熟到云淡风清为自己疗伤的程度。
　　“邹桐先生，又来接老婆啦！”莉莉的话打断了宋瑜的思绪。
　　“嘿！莉莉，小瑜，你们好啊！”邹桐满面红光，带着酒的气息。
　　“邹大哥！”宋瑜回头。
　　“这玫瑰花不错啊，进口货吧！”邹桐看着宋瑜身边的花瓶赞叹道。
　　“年底可是送花时节啊，你老婆也收到一个，玫瑰大花篮！不是你送的吧？”莉莉摸着玫瑰逗邹桐。
　　邹桐闻言笑容一滞，故作轻松地问莉莉道：“谁送的？”
　　“爱慕者，匿名的！”莉莉不知好歹地八卦。
　　邹桐脸色变了，宋瑜心里着急起来。
　　这个该死的莉莉！
　　“我看了那个花篮，上面没有名字的。”宋瑜补充道。
　　邹桐早己没有了听八卦的心情，一个人快步走进了门。酒的气息随之散开。
　　“邹大哥！”宋瑜喊着追了上去。
　　“邹老大对老婆看得可真紧，”莉莉嗤嗤地笑，“玩笑都开不起！” 
　　宋瑜太奇怪了，扭头看莉莉：“花篮不是送给范萍的吗？” 
　　“哈哈哈！人家送给唐迪的，她不要，硬是要留在教练休息室做摆设，故意给赵为看呢！” 莉莉大笑。
　　恶作剧！
　　乱了，全乱了！
　　宋瑜飞身冲进了门。
　　健身房内，人还没散，范萍和赵为的舞步千变万化进入□。邹桐拨开人群挤入，同时大声喊道：“萍萍！”
　　范萍分神的刹那，脚被赵为绊住，人随之倒进了赵为的怀里。
　　场地的正中央，赵为搂着范萍的腰，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一米外，邹桐铁青着脸目睹着这意外的一幕。
　　邹桐的身后，宋瑜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们三个。
　　音乐里，只有目光在流动。
　　而后是窃窃私议。
　　赵为松开手，明显有些尴尬。范萍没有言语，默默拉着邹桐往外走。邹桐搂住范萍的腰，身体绷得僵直。宋瑜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发呆。
　　玫瑰，害死人的穿心玫瑰！
　　曲终人散。
　　都走了。
　　坐在公车上，借着窗外路灯柔和的光晕，宋瑜默默读着手机里欧阳芸发来的一个短信：“今天看到的小说，这句话让我感动：‘如果我们活着，我们就还会爱；如果我们的心会流血，我们就还会感动；如果我们的眼睛会流泪，我们就还能看到希望。’”
　　宋瑜在心里问道：“欧阳芸，你还好吗？” 
　　
　　
                  （三十九）
　　元旦放假指日可待，旅行计划周密进行。
　　要去杭州了。
　　期待中，宋瑜有些兴奋，有些紧张。
　　大假前一天的下午，所有的课堂知识都在屁股离开板凳时被草草地抛去爪哇国，一行人在大呼小叫中，迫不及待、轰轰烈烈地出发了。
　　虽然细雨纷飞，雾霭朦朦，但是远足的好心情写在每个人脸上，花花绿绿的伞，五彩缤纷的服饰，青春活泼的身影，引来了路人频频的注目礼。
　　羽毛球队的男生们开出了数辆丰田达路特锐SUV，一路别提有多拉风了。因为陈靖的手腕受伤和王凌燕的初级驾车技术，宋瑜和楚鑫鑫被迫上了邵奕炜和郑展飞的‘贼船’，确切说，是一群‘贼船’。
　　那些个司机呀，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汽车一出租车场就像脱缰的野马般一路狂奔，竞相超车。开车的郑展飞“吼吼吼”地嚷着，露出了惬意自得的表情，想必很长时间未摸车早已手痒，这回逮到机会要过足一把瘾。旁边车上的男生也不甘示弱，“嗷嗷嗷”地叫着回礼。
　　前后左右都是车，车前车后都是熟人。楚鑫鑫脸上漾起灿烂的笑容，兴奋地打开车窗，一个挨着一个，嘻嘻哈哈地打招呼。
　　美女激情亮相，男士们鸡飞狗跳，“飞吻”啊，“讨厌”啊，“星星眼等你”啊，“酒瓶底去死”啊，你来我往，一句接着一句，很是闹腾！
　　宋瑜仔细看了看窗外的动静―――还好，还好，没有警察。
　　副驾驶上的邵奕炜回头对她笑道：“怎么，见到熟人了？”
　　“你们开车小心点！”宋瑜说。
　　“宋助教，信不过小的我？”郑展飞揶揄道。
　　邵奕炜耍笑补充：“小的你乳臭未干，我闻着都烦！”
　　又来了，胡搅蛮缠。
　　‘道不同，不相为谋’。宋瑜闭嘴。
　　上了高速后，几辆车渐渐走散了。关上车窗，楚鑫鑫拉下自己的红色绒线帽，话匣子就打开了，叽哩呱啦，一如决堤的江水，滔滔不绝。听着这小女孩兴高彩烈的东扯西拉，宋瑜真有些跟不上她的跳跃思维，只顾两眼茫然地“嗯！嗯！” “啊！啊！”，一句也接不上。
　　楚鑫鑫一个人自说自话久了，到底有点无趣，打开座位上的背包，开始倒腾起吃的来：巧克力、薯片、牛肉干、鸭肫干、豆腐干、山楂片、话梅王，零零碎碎，五花八门。
　　“宋瑜姐姐，你吃什么？”
　　宋瑜还未回答，郑展飞眼疾手快，转身便来抢，方向盘―――无人把握。
　　一秒之中，生死悬于一线，把宋瑜吓得，一颗心蹦到嗓子眼，手里的一瓶水―――全翻了。
　　“哎呀！哎呀！你的裤子都湿了！”
　　宋瑜的裤子湿了，楚鑫鑫尖叫起来。
　　前面的两个脑袋―――同时回头。
　　一秒之中，生死悬于一线，宋瑜哆嗦了一下―――瓶子掉地。
　　“下个休息站我们停车，你去换衣服。”邵奕炜鼻子出气，很是不屑，“真会出事故！”
　　是会出事故，宋瑜满面通红。
　　郑展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满面通红的人，窃窃地笑了起来：“宋助教，我们都是明白的，您这绝不是内急！”
　　“ 郑胖子，就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小心宋瑜把你的平时成绩都算成鸭蛋，让你明年重修！”楚鑫鑫可有人说话了，她坚定无比地站到宋瑜这边，尖牙厉齿地投入唇枪舌战。
　　你来我往中，叫嚣吵闹步步升级，车厢里剑拔弩张，充满了火药味儿。
　　“算了，算了，别闹了！郑展飞，你好好开车吧，让让人家小妹妹！”宋瑜劝道。
　　“咦？谁大就要让？还讲不讲道理了？那宋助教，以后我们不管说什么，你可都要让着我们啊！”郑展飞凶巴巴地回敬。
　　“想闹就闹个痛快，事过拉倒，记什么仇啊！” 邵奕炜明里客串和事佬，暗中不忘煽风点火。
　　贼船！
　　宋瑜自动地给嘴巴贴上封条，自觉地用耳机堵住耳朵。窗外是快速倒退的江南景物，好好欣赏吧。
　　片刻以后，敌对双方口干舌燥，停战熄火。
　　楚鑫鑫含着话梅，闭目打盹，养精蓄锐。
　　不知好歹的郑展飞吃着楚鑫鑫的鸭肫干，嘴上就来了一句：“一个女人等于500只鸭子！”
　　楚鑫鑫立刻鱼跃而起，打了一下郑展飞的头：“你就是五百钱分两下―――二百五！龌龊鬼！”
　　男人被打了脑袋，郑展飞还手不成，气得翻白眼，把车飙得飞起来。
　　战斗迅速升级至白热化，要出车祸了！宋瑜再也不能不搭理他们，连忙拔了耳机，一手拉住楚鑫鑫，一手用力推邵奕炜。
　　“要找死吗？继续吵！”邵奕炜一语定局。
　　安全第一，谁都不想死。
　　楚鑫鑫不再喜怒于色地干扰司机，郑展飞也不再口无遮拦地刺激小妹，一时两人相安无事。
　　终于太平了。也不是真正的太平。
　　郑展飞和邵奕炜一路弯道超车，频繁换线，轮番把十八般武艺使了个遍，还不忘唇枪舌剑、高谈阔论。每当一辆好车从身边开过，他们便开始事无巨细地议论起车型、年份、配件、制造商，不厌其烦。
　　宋瑜指着路旁弯道减速的牌子对邵奕炜说：“减速！你还踩油门，要出事的！” 
　　邵奕炜一手搭着方向盘，一边不慌不忙地回道：“田径队没教会你吗？赛跑就要在弯道超越！”
　　“你跟谁赛跑？四条人命在你手上呢。”宋瑜没好气地说。
　　两个男生大言不惭地奸笑。
　　邵奕炜说：“我跟时间赛跑，要不是你们一个换裤子，一个买酸奶，我们会落到最后一个吗？怕死啊？我的生命线长着呢！要不要我们帮你两个也看看？” 
　　郑展飞侧身，眼珠子盯着两个女生的手骨碌碌地转―――
　　两个女生异口同声地“呸”他们。
　　飞车之上，好戏连连。
　　到达杭州的时候，已经是灯火辉煌的夜晚。四辆丰田穿过热闹的河坊街，手机就活跃起来。
　　郑展飞和邵奕炜之前做了功课，第一目标锁定在一家名为红楼的餐馆。
　　远远看去，大节前的店门口居然蛮冷清的。扫兴扫兴！下了车，十来个人七嘴八舌，责怨颇多。
　　邵奕炜笑嘻嘻地哄道：“不好吃我请客。”
　　“这厮诱我们说谎！大家说是不是呀？”王凌燕领着一众女孩笑起来。
　　宋瑜也笑，正好对上邵奕炜的目光，心里跳了一下―――他盯着她的胸部看。
　　她低头一瞧―――一什么零食的汁水在胸襟上留了一滴，貌似豆腐干的！
　　真要死！白色的羽绒服！
　　低头悔过的时候，她的手里被塞进一样东西―――湿纸巾。
　　一包桂花香味的湿纸巾。
　　她抬头看那人，他已经走开了。
　　看着邵奕炜的背影，她愣了一愣。
　　世间的巧合，说不清，道不明。
　　一群人咋咋呼呼进门一看，里面别有洞天，不但门庭若市，而且排队候位。幸好郑展飞事先定了包厢，看着耐心等候的众多食客，楚鑫鑫笑着对郑展飞说：“胖子，还是你精！”
　　郑展飞挑眉说：“妹子，爱上我了吧？”话音刚落，脑袋就挨了一下。
　　“打是疼，骂是爱！”郑展飞嬉笑着自我安慰。
　　楚鑫鑫挽住王凌燕的胳膊，头也不回就走上了楼梯。
　　宋瑜强忍住笑，紧跟着上了楼。
　　“助教大人，我来扶您！”郑展飞点头哈腰，手就要上来。话音刚落，脑袋就挨了第二下。
　　“邵邵！你吃哪门子醋啊！”郑展飞朝站在楼梯上方的人怒气冲冲。
　　“打是疼，骂是爱！”邵奕炜摸了摸郑展飞的胖脑袋说：“车钥匙拿来，外面下雨了，我去取两把伞过来。”
　　轮流点菜时，邵奕炜极力推荐一道梭子蟹番茄豆腐煲，一定要点两份，他费尽口舌地拉票，众人叽叽喳喳地打诨。
　　这人吃力不讨好。
　　宋瑜看着他，合上菜单说：“这个豆腐煲算我一份好了，我不另点了。”
　　邵奕炜扬扬下巴，赞许地冲她一笑。
　　下一个，楚鑫鑫点豉椒仔排，没有，她一歪脑袋，就换成了铁板牛肉。
　　于是乎，郑展飞嘴痒了：“我说鑫鑫呀！没想到你还是肉食女！换来换去都是肉肉啊，彪悍彪悍！”肉食女是网络上形容那些主动追男的女性的词，这些女子虽然阅人无数，却仍待字闺中，一旦看见中意的男性，就会饿虎扑食，完全不顾旁人的诧异目光。
　　听了这句双关语，楚鑫鑫象点了火的炮仗一般一触即发，马上指着郑展飞点的咸蛋黄南瓜说：“你就是吃草也当不了草食男，顶多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网络上所指的草食男友善温和，却少了些男子汉的气概，最大的弱点就是不会积极去追求女孩子。
　　郑展飞可不是友善温和男。
　　“哎哟！哎哟！不要乱配对好不好，额可是标准的杂食动物啊！可爱的小红帽，想哥哥我也不用把我比成狼嘛！额是不乱来的！千万不要给额戴高帽子啊！”郑展飞怪腔怪调地拿人开涮，引来哄堂大笑。
　　“乡下宁，伐睬侬！”楚鑫鑫扑通坐到了椅子上，将头上漂亮的红色绒线帽扔到了地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飞速变脸。
　　这对活宝！
　　王凌燕连忙忙转身去拾小红帽安慰生气的人，宋瑜则对桌对面的郑展飞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郑展飞对她嘻皮笑脸、点头哈腰，还用手指了指邵奕炜靠垫上露出的京剧脸谱―――一张黒脸。宋瑜瞪了郑展飞一眼，对上了邵奕炜的目光，他一张白脸，安详得很，自顾自喝着茶，夹起一颗花生米就送进嘴里。
　　上菜了，吃比说重要！
　　梭子蟹番茄豆腐煲果然不同反响，飘着一层金灿灿的蟹油的两碗汤刚上桌，十几只筷勺齐下，瞬间便来了个底朝天。
　　王凌燕啧啧赞道：“酸甜可口，太幸福了！”
　　宋瑜笑笑，没有评论。
　　王凌燕是个心细的人，眼睛一斜就看到了真相―――宋瑜的碟子里，仅有几根可怜的娃娃菜。王凌燕气不过便发话了：“看看你们这帮饿死鬼！刚才点的时候拼命反对，全靠宋瑜打圆场，人家一口还没吃呢，你们就来了个一扫光！”
　　几个抢菜的男生到底有些窘，嘻嘻哈哈地把自己的盘子伸过来，纷纷说道：“甭嫌弃，吃口狂香！”“狂好吃！”“我还剩好多！”
　　这个，呃！太恶心了！宋瑜挡开一个又一个，急忙宣布：“不用了！我以前就吃过。”
　　继续吃！
　　没过多久，又一碗飘着一层金灿灿的蟹油的汤被端上桌，放在了宋瑜的面前，梭子蟹番茄豆腐煲！
　　她诧异极了，四顾询问，无人知晓。
　　上错了？谁点的？似乎无人关心，继续抢！
　　品味着酸甜可口的幸福味道，她的目光再度遇上了邵奕炜的目光，他面色无波，眼中却难掩笑意。她心里一动，脸就热起来，刚移开目光，便看到邵奕炜旁边那个郑展飞不识时机地对她挤眉弄眼，还用手指了指他自己靠垫上的京剧脸谱―――一张红脸。
　　她脸红了，低头喝下剩余的汤，酸甜的香味让她心烦意乱。
　　食至半饱，狭小的包间里开始上演乱哄哄的新年敬酒，她寻机溜了出来。
　　走廊上有个小小的窗户，半开着透气，外面飘起了细雨。望着街上灯红酒绿的夜景，她想起了严硕。明天元旦，他们就要见面了，她觉得心里柔柔酥酥的。手习惯性地伸进口袋，这才发现羽绒服早就脱下了，她的手机，那个人给的湿纸巾，都留在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她不急于回去。有些东西，她应付不了。
　　店招的名字起得富有诗意―――江南，红楼。红楼男女，为情所困？她出神起来。
　　窗外吹来一阵凉意，楼下，一个急刹车的声音唤醒了她。
　　黑色的奥迪。
　　她不由自主地锁定目光。
　　车子停在了一男一女的身边。男的高大魁梧却满是孩子气，一手打伞，一手紧紧拽着女子的胳膊软磨硬缠。女子娇俏玲珑而悠然自在，空闲的胳膊肘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外卖口袋，微笑着听男孩说话只是摇头。
　　那正是尹文和尹明姐弟俩。
　　下车的男人完全在宋瑜的意料之中―――翟奕竑挡住了姐弟俩的去路，几句话说得听不清楚。尹文将外卖口袋交给了弟弟，愣头愣脑的尹明却不愿离去。一番僵持之后，姐姐自顾自走了开去，举伞拎包的弟弟左看看、右看看，两头为难。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尹明很快连奔带跑地去追他姐姐。
　　细雨迷朦的夜幕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一辆黑色的汽车。
　　原地不动的人很是孤单寂寥，一如很久以前风雨中的戴嘉。
　　爱情不是简单的排列组合，如果是，那该有多好！
　　宋瑜一直头疼数学，此时此刻的她觉得：还是数学直接明了，正确的答案唯一不变、天长地久。爱情假若只是一道数学题，迷局解开，每个人都会得到明确的结果。
　　不知为了什么，她很想帮助这个男人。也许，帮了他，就等于帮了欧阳芸。
　　微雨绵绵，霓虹灯的亮被遮掩了几分，‘红楼’两个字也模糊起来。
　　“宋瑜姐姐，你在这呀！我和王凌燕给你留了好多菜呢，都要凉了！”楚鑫鑫大声喊道。
　　“来了！” 宋瑜答应。
　　楼下的翟奕竑仰头望向这个窗口，就在他的目光将要抵达她站立的位置时，她双肩一耸，缩回了脑袋。
　　偷窥是不好的！很不好的！她心虚。
　　郑展飞定的青年旅舍离河坊街不远，地处闹市，没有停车的地方。饭后，邵奕炜带着男生们负责泊车，将租来的车开去附近一个大型停车场，女孩子们就轻松多了，三五成群地逛起了古色古香的河坊街，几个兴致浓的还嚷嚷着要去夜游雨中西湖。
　　苦差事是没人干的，谁起头谁倒霉，郑展飞同学逃不掉。
　　郑展飞手忙脚乱地收身份证去办理住宿手续，收到陈靖时说：“喂，哥们，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靖抬了抬未好的手腕笑道：“兄弟，我都这样了，你还不心疼！”
　　“我去帮你。”宋瑜交上身份证，自告奋勇。
　　陈靖到底还是有老队长风范的，一只手不好用，还是随车将郑展飞和宋瑜送到了旅舍门口。干苦差事的两个和一堆行李被扔在了旅舍门口，陈靖和开车的男生一溜烟飞车走了。
　　郑展飞对着车尾巴叫：“陈瘦猴，你就是个妻管严！看你栽湖里美死吧！”一句叫完，意犹未尽，拖着地上楚鑫鑫的大箱子赌气道：“你说为什么姐弟恋会风行全球？我看还是年纪大的女人懂事明理，那些个小丫头片子肤浅娇气，伺候起来，大爷我要折寿十年！”
　　什么意思！姐弟恋的人就在旁边，这个臭嘴！
　　宋瑜说：“喂，胡扯什么呀！尽讲些不着边际的鬼话。”
　　郑展飞看了看宋瑜，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嘿嘿！我是自言自语，自言自语！”
　　旅舍里很热闹，总台旁的一个多人间里吉他弹唱，欢声笑语不断传出。宋瑜一边填表一边问郑展飞：“我们为什么不定多人间？他们好热闹啊！”
　　郑展飞撇了撇嘴说：“又来了！我又少活十年！情侣要单间，孔雀女要靠窗不要上铺，败犬女受不了呼噜声，牛奋男不要和玩具男一间。我烦不烦啊？干脆全部标房，多花钱少折腾。你们不满意就自己搞定吧！”
　　他几乎把所有的人都骂了，这个臭嘴！
　　宋瑜忙说：“没有不满意，我觉得你安排得挺好的。” 
　　郑展飞哼了一声，打开了一张杭州地图。
　　宋瑜对着地图后的人说：“我明天有事，不参加活动了。你记得吧？”
　　郑展飞嘟囔了一句：“醉眼看世界，心机到头是懵懵。” 
　　宋瑜好笑道：“你啥时候变得文绉绉了？”
　　郑展飞放下地图，搔搔头说：“嘻嘻！听多了，就学会了。”
　　宋瑜好奇起来：“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哪个喜欢舞文弄墨？”
　　郑展飞拽拽地说：“哈哈！小瞧人了吧？我们个个文武双全，要不还在H大混？” 
　　宋瑜一怔，脑海中晃过一个人的身影，就这么一念之差，笔下楚鑫鑫的名字成了鬼画符，她不觉“啊”了一声。郑展飞一把夺过宋瑜的表格，自己一笔一划地填上了。
　　宋瑜讪讪地笑了笑，继续下一份表格。
　　分好房间，搬运行李。最后，宋瑜将自己的背包和楚鑫鑫大箱子搬回她们的房间，郑展飞瞥了一眼那个大箱子，依旧过来帮忙，口中说道：“就两三天功夫还拖这么个大箱子，模特走台也没她隆重，绝对赛过那包装过度的月饼，自以为是，实际也就是一杂陷面团。”
　　宋瑜扑哧笑了：“见面就吵，人不在你还吵，真是一对冤家！”
　　这回郑展飞没有辩驳，瞬间之内脸红了一红，砰地一声就关上了自己的房门。宋瑜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又摇了摇头。
　　房间没有窗户，倒也一样温馨舒适，只可惜手机的信号很差。宋瑜拿上外套走了出去。
　　院子里种满了花草，石头路旁有一间不大的休憩室，灯亮着，里面空无一人。几个朴素的单人沙发占据了休憩室的中央，除此而外，就是满满一墙的老式木头书架和五花八门的书籍杂志。安静极了，简直不象在闹市区。
　　她好奇地步入房内，一边查看书架上的收藏，一边掏出手机拨号，铃声过后，对方没有接，书架上一本薄薄的书籍吸引了她的目光―――《千江有水千江月》。
　　熟悉的书。她记得好友范萍就有一本这样的书。读大学时，范萍的床铺上一直放着它。
　　宋瑜拿着书，不知不觉地陷入沉思之中。那时的她，翻过这书却没能从头细细读到尾，有点糊涂其中朦胧的爱情和不了了之的结局，书中的故事她不爱，只喜欢那两句诗：‘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似懂非懂却琅琅上口。
　　那时的范萍对她娓娓道来：“这诗说的佛家的极高境界。佛性，在若有若无之间；世事，在虚实两界徘徊。有水便能映月，任何一条江河映出的都是同一轮月亮；有云便会遮天，万里无云才能看到万里青天。书里的女孩清涩单纯，追求爱情而不得。在幽静的山颠，她因为领悟了这句诗的含义而懂得，‘藏金于山，藏珠于渊，天地间有他在就是好的，未必要占为己有’，于是她的爱情便起于懵憧，安于释然。”
　　宋瑜摸着略为陈旧的书面，突然明白范萍说的何尝不是她自己。过了这么多年，她虽然还不能完全领会这两句诗的意境，但对于范萍的初恋，在这个静谧的冬夜，她不再感到纠结，‘天地间有他在就是好的，未必要占为己有’。
　　随着清脆的手机铃，她停到了久违的声音。严硕问她：“你到了？”“嗯。”她笑了起来。“出来吗？”他问。“不了，太晚了，明早见吧。”她说。“西子美不美？”他问。她愣了一愣，接道：“好美好美，只是眼泪太多。看来这次看不到断桥残雪的美景了。”电话那头传来轻快的笑声：“不会啊，纯洁的人看什么都是雪白雪白的。”把她也逗得笑起来。
　　楚鑫鑫很晚才气股股地回到房间，开箱子进出洗澡换衣服忙了许久才爬到床上。宋瑜没有作声，睡眼朦胧中看到床头柜上电子钟的显示，新的一年已经来临了。
　　
                  （四十）
　　元旦的早晨，宋瑜蹑手蹑脚地起床梳洗，背了个双肩背包便离开了旅舍。天上淅淅沥沥地飘着丝丝细雨，拂面而来湿了她的睫毛却并不感到冷。
　　路边的草地，树叶经过雨水的滋润，愈发显得清脆欲滴。透过薄纱般的雨雾望去，身外是树，树外是湖，湖外是天。‘黑云翻墨未遮山’，远处彩绘的巨大龙船刚刚起航，不急不徐却有些臃肿，反而不如形单影只的画舫，尽情地漂泊，化身于茫茫水云间。宋瑜想起了‘山色空蒙雨亦奇’，‘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诗句，虽然看不到断桥残雪，但是断桥烟雨一定别有风韵。
　　她在湖边思绪纷飞的时候，一把黑色的伞遮住了她的视线，熟悉的味道让她仰头微笑。
　　一周不见，严硕似乎胖了些，精神抖擞，一身崭新的METS蓝白相间棒球帽下，她觉得他越发显得玉树临风。
　　“我们去哪里？”她问他。他笑而不答，挥手便招来一辆的士，收起伞，拉着她就上了车。
　　车上的严硕变戏法一样将一样东西伸到她面前，原来他许诺的早点是一盒精致的千层酥，带着体温的千层酥入口丝丝即化，宋瑜感觉甜到了心里。汽车将烟雨迷蒙的西湖渐渐抛在了身后，抬眼处是主干道外的密迩的山林，枯秃的树干，缥缈的烟雾。
　　她从未听说过他对司机讲的那个的度假村，没有多问，心里却充满了好奇。
　　“好奇吗？”他问她。她点了点头，他指着她嘴角的酥糖笑了起来：“一只好奇的猫！”
　　度假村远离市区，倚山面海，宋瑜微觉困意袭来的时候，的士已经停了下来。雕檐画壁粉墙黛瓦的楼宇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苍翠的山岭之中，大路上的标志牌却写满了现代化的娱乐设施。严硕付钱的功夫，她在卡丁车的牌子下，看着广告上弯道腾空的车轮发起了呆。严硕却心不在此，拉起她的手就往度假村的山林中走。
　　山光竹影，曲径通幽的深处是一个茅草装饰的小庭院，他松开她的手，神秘兮兮地冲她一笑就跑了进去。就在她走进院落，仔细辨别隐约可闻的溪涧泉鸣时，他推出了两辆一摸一样的山地自行车，她大大地吃了一惊，随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微雨初霁，山间是一片空空澄澄，清清朗朗的世界，远处群山吹来的阵阵凉风沁人心脾，宋瑜踩着单车，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新鲜纯净的空气，胸中是说不出的舒畅。此时耳畔响起了大山深处浑厚的钟声，在山谷中掀起阵阵回响。她想起了范萍在瑜伽沙龙推荐过的那只古筝曲《深山禅林》，林中晨露，静香浮动，琴声似水，幽远绵长……
　　不知不觉中，山水烟雾清风钟声都在她眼前虚化，车轮在山道上一碾而过，恍惚间浮躁和惆怅只不过是过眼烟云，红尘纷扰更是咫尺天涯。
　　“想什么呢？” 骑得飞快，早已不见身影的严硕又折转回来，挡住了淡定从容轻踩踏板慢哼古曲的她。“嗯？我在想，这里真美啊！在这里，人们心中的所有烦恼与不悦都会烟消云散。”
　　“嘎―――”地一声，宋瑜脚下一松摔了下来，山地车重重地压到了她的身上。她用手臂撑起自己，疼得皱起了眉。
　　“啊呀！” 说话间，严硕放倒自己的车，迅速扶起了她，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可疑的弧度。她没有受伤，车子的链条却断了。“你还笑！” 宋瑜看着自己浅色的外套上沾满的枯枝烂叶污水泥土，声音十分委屈。严硕笑了出来，拍打着她外套的脏东西哄道：“不许哭啊，你说烦恼与不悦在这都会烟消云散的。” 宋瑜噘起嘴：“哄小孩呀？我都多大了，还哭呢！” 严硕说：“哈哈，哭是女人的专利，全世界的男人都知道。”“胡扯，我就不信你没哭过。” 宋瑜反驳道。严硕推着两辆车边走边自信满满地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从记事起就没哭过。”
　　车道并不崎岖，山里的草木如滤洗过一般清新美好，一路悠闲漫步说笑逗乐，两个人的头上都稍稍出了些许汗。严硕的耐力并不好，没有多久，宋瑜就和他一起推起了车。严硕看着兴冲冲迈步的宋瑜喘气说：“你这么健康强壮，我一点表现的机会都没有了，真有点郁闷！” 生病初愈的宋瑜没有告诉他自己几天前还虚弱地挂着点滴液，她故意刺激他说：“这就激励你强身健体，不要给我比下去了。”“好啊！胆敢羞辱我！”他加快脚步来追她，车上断了的链条发出响亮的哐啷哐啷的声，惊起林中一群飞鸟来。鸟儿们叽叽喳喳在头顶盘旋，又一股脑儿地飞向密林深处，他再看前方时，宋瑜已经骑上他的单车慢悠悠地向山顶而去。她回过头来，挥挥手，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溜得快的鱼！”他腾出一只手对她比划道。“什么？”她问却并不停下，反而越骑越快，顷刻之间就在弯道处消失了踪影。
　　站在山顶的亭子中，四周恋峰起伏，群山叠翠。风徐徐地吹来，掠过她微湿的发际，透着一股清凉，宋瑜不由自主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兴奋的感觉顿时流遍全身，使人心旷神怡。
　　太阳没有出来，放眼望去，云层万里，烟波浩淼的杭州湾尽在眼底，这是何等开阔的境界！
　　她父亲常说，登高望远，开阔心胸，陶冶性情。她说老爸开会总结报告写多了，发展战略三十六计，登高望远，接轨国际，搬文搬到家里来了。她父亲摸着她的头慈爱地微笑：“实践出真知。有机会一定多带你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想到此，宋瑜微微笑了，她完全领会了父亲话里的意境，回味无穷。昨夜那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的佛家偈语此刻似乎也一知半解，不那么深奥难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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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醉中，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箍住了她，耳边传来他的轻言浅笑：“东逃西窜，看你在劫难逃！”言毕，便俯身下来。宋瑜歪了歪脑袋，侧身挡住了他，口中念念有词：“我逃之夭夭，独上高楼，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她直起身来，一条水蜜桃似的渐变色的丝巾便从天而降戴在了她的脖子上。“啊！又送东西给我！”她触摸着丝巾柔滑的表面，欣喜地嗔道。“不是我送的，是我表哥给你的礼物。他还想见见你呢，说要给兄弟把把关。” 严硕半真半假开玩笑道。“啊？！” 宋瑜的脸热了起来，她低头看着水蜜桃色的丝巾，腮帮红得就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严硕将坏了的单车留在了山顶的休息站，他跨上自己的山地车对宋瑜说：“上来吧，我让你搭顺风车。” 宋瑜应声跨到了后座上，山地车立刻沉了一沉。严硕笑道：“宋瑜！你好压秤啊！看来以后我一定要找个结实的轿子―――” 不等他说完，宋瑜一捶打在他后背上说：“谁要嫁―――”“哈哈！” 严硕话音未落地，已经放开了车扎，山地车便风驰电掣般顺着山道飞速下滑，阵阵清风夹带着细雨扑面而来，在耳畔呼呼作响。
　　“知道骑自行车下坡的歇后语吗？” 严硕单手扶着车把，一只手伸到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自问自答道：“睬(踩)都不睬(踩)你！” 宋瑜哭笑不得。
　　路面有些滑，他却无意刹车，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山地车沿着坡不断加速，路边的景物一闪而过。几次遇到路面砂石，车子便一滑，就好象要被甩到山坡下去一样。这时，他出乎意料地主动踏蹬，加大速度。宋瑜看着车子在颠簸震动中惯性下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更不敢说话让他分神，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心惊胆战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莫明就浮现出年少骑车上学时那个飞车路上的男生来。那些年，她的车一直骑得规规矩矩，太太平平，刺激惊险的事情只与别人有关，她听听看看也就罢了。此时的她突然意识到他与那个飞车男生是多么的相同，而她与他是多么的不同。
　　途经弯道时，严硕的车速减慢了，车身却倾斜得厉害，她的运动鞋在地面‘唰’地擦过，心就嘭嘭嘭的跳个不停。她听到他的话断断续续飘来：“人生什么事情最快乐？就是双手脱把骑车下坡。什么事情最最快乐？就是弯道急转驾驭飞车。”
　　宋瑜没有感受到这种刺激的快感，放纵的惬意，她只渴望能够顺顺利利到达山低，不要出车祸。她没有说话，双手扣住了他的腰。
　　片刻功夫，山地车便安全地停了下来。严硕转身问她：“是不是感觉超正？”
　　谁说下坡容易上坡难，宋瑜上山时闲适散漫的心情统统没了个干净，惊魂未定双脚落地的她有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来不及大口喘气，她情不自禁地从身后再次抱住了尚未下车的严硕的腰，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背后，许久都不肯抬起来。严硕单脚踩地，拉了拉她的手说：“看惊辣片不怕，下个坡就怕成这样啦？” 她依旧不肯放开他，埋在他的衣服里闷声闷气地说：“你这样很危险的，我怕你出事！”
　　严硕的声音听上去有着说不出的高兴：“这你就不懂了。骑车下坡，是一种享受付出后的喜悦，我们大汗淋漓登上山顶，所以才能体会到下山时轻松酣畅的快感。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车技？我可有十多年骑车经验了，不但技能娴熟，而且胆大心细。你就放心吧！”
　　宋瑜松开手，迟疑地问道：“你觉得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就是飞车下山？” 严硕笑了：“我堂兄小时候写过一篇作文，写得非常好。他把骑车上坡比作人生的努力和积累，把下坡比作享受成功和满载而归。这篇文章当时还登上了少年读物，评语说它形象生动，寓意深刻。我就是因为他这篇得奖的文章心里不服气，才下决心少打游戏，好好读书的。当时是不服气他，现在是喜欢文字里隐含的哲理。我觉得人生确如其言，只有在努力征服目标之后，才能够感受到真正的快乐。你看，我今天也是满载而归啊，当然快乐啦！”说着他搂住了宋瑜。
　　原来他的生活中有那么一个对他影响深刻的人，无论是他的专业爱好，还是他的人生乐趣。有时候顿悟一念之间便影响了人的一生，成为一种用之不竭的源动力。宋瑜不禁对这个人充满好奇。
　　中午的聚会定在一家本地很有名气的茶馆，除了严硕的堂兄严裕，还有严硕的邻居、严裕的老同学尹文和她的弟弟尹明。严硕说杭州是一个茶文化底蕴十分丰富的地方，老百姓把喝好茶比作享清福，因为严裕难得回来所以一定要享清福过把瘾。当宋瑜坐在的士上看严硕拨着手机，脑子里就开始想象茶馆的样子了。
　　她记得小时候随父母来杭州时在西湖上的一间茶楼躲雨，暗红的玻璃格窗外是一片雾朦胧，雨朦胧的模糊景色，窗内则是一片笑语欢声，茶桌上年长的茶客们高谈阔论，笼子里各色鸟儿唧唧喳喳。西湖龙井清香袅袅，淡绿的颜色在白瓷杯中煞是好看。那时她喝了一口觉得有点苦，摇摇头就不愿再喝了，转而要了一碗香甜的藕粉。多少年过去了，如今的她爱上了茶，还有那份微微苦涩的滋味。邵奕炜说只有小朋友才喜欢甜甜的东西，那么她是长大了。
　　湖滨的青藤茶馆，热热闹闹人气旺，这和宋瑜想的小巧幽静简单朴素的茶馆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是间装修得十分优雅高档的茶馆。柜台边有棵缠满青藤的树暗中衬托了主题，树旁的木质架子上，一格一格摆满了稀奇古怪生动有趣的陶器。走廊的窗上挂着细致的竹帘，恰到好处地卷了一半，依稀能看到庭院里苍翠的几竿竹。悬挂在屋顶的仿古灯笼照着几盆随意垂下的绿色吊兰，幽幽地反射到雪白的墙上，增添了几分静谧。通往包厢的路上有座木头小桥，身着旗袍的女孩端着茶具娉婷走过，回眸一笑百媚生。
　　包厢的窗子面朝湖面，高背木椅上搭着大红缎面的椅垫，一派富贵祥和的样子。桌上的小瓷瓶里不知插着什么花，散着淡雅的香气。墙上的射灯下摆放了一个古朴的瓷器，正正好好映到对面的镜子里，小小空间一下子就变得有层次而繁复起来。
　　伴着悠扬的丝竹声，服务小姐端来了一壶香醇的龙井和几个精巧的杯子，几个人便有说有笑起来。
　　几个人里面，只有严裕是宋瑜第一次见。虽说是堂兄弟，但两个人长得一点也不象。严硕高高瘦瘦，一副文弱单薄的样子；严裕则结结实实，一副健壮有力的样子。唯一相同的是，两人都戴了一模一样的帽子。
　　严裕聊起了小时候的事，说严硕家那个院里这么多年来，让街坊邻里记忆犹新的就数尹文和严硕，一个是读书好倔头强脑，一个是皮大王无法无天。尹文看武侠被妈妈骂可以一夜不归，认识的街坊都出动去找她；严硕闯祸挨打喊起来象杀猪叫，认识的邻里都出动来劝他父母。大家的笑细胞被刺激调动起来，在座位上笑得颠三倒四，前仰后合。
　　尹明到底坐不住，一次次地充当搬运工，端着一大盘又一大盘五花八门的食品走进来。宋瑜一看，有炸春卷，炸鸡翅，蒸排骨，糯米饭，广东粥，炒年糕，还有杏仁开心果，甚至冰淇淋，品种丰富堪比自助餐，她看得有些张口结舌。
　　严裕自己浅尝辄止，却始终大哥哥般地招呼众人吃，他问了问宋瑜的专业和爱好，便讲起留学的事来。严裕问：“宋瑜啊，愿不愿意陪严硕来美国？”宋瑜从未听严硕提过出国的事，看着两兄弟，放下了筷子却不知从何说起。严硕就说：“哥，你又来了。”
　　严裕说：“我和你妈都不明白了，两年前就开始准备，该考的都考了，怎么今年就突然变卦了？你不是最崇拜Oracle（甲骨文）的创始人Ellison，口口声声引用他的话‘众人皆败，惟我独赢’。说只有在美国，才有这样的机会，象他这样桀骜不训霸气偏执的人才能一次又一次地推倒重来，使Oracle跻身于全球最大软件公司之列。”
　　严硕并不喝茶，摸着细腻光洁的茶杯说：“哥，那话明明是元太祖成吉思汗南征北战，驰骋东西时的豪言壮语，埃利森只不过引用了我们老祖宗的片言只语罢了。”说着，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在桌下抓住了宋瑜的手。
　　尹文说：“我也看了《惟我独赢》那本书，对最后一页印象深刻：有缺点的英雄总是无一例外地被平庸之辈击倒，沙漠中飞砂走石，风蚀的石像周围，还是无尽的荒芜。我对作者的话非常之同意，埃利森本可以表演的更精彩！是不是啊，严硕？”
　　尹明忽然插嘴说：“姐啊，原来你就看了开头和结尾啊，还忽悠我看这书！我记得你说印象深刻的是封面和扉页上的话：什么甲骨文训言：‘做你想做的事’，还有什么人的个性就是他自己最大的敌人。你就到处忽悠！”
　　严裕，严硕和尹文闻言都大笑起来，宋瑜对他们讲的一无所知，看看愣头愣脑的尹明，也跟着笑了。
　　尹文看了看桌子对尹明说：“跑跑腿，再去拿些好吃的来！”坐得正不耐烦的尹明一骨碌就溜开了。
　　严裕接着说：“你看现在国内啊，到处都是污染，不安全的食品层出不穷，还有众所周知的不正之风，复杂的人际关系。严硕啊，象你这样的年轻人才这里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你还要面对种种不公平的竞争，就算是正规竞争也是前所未有的激烈。美国就不存在这些问题，所以你妈妈还是让我劝你，好好想一想！”
　　严硕说：“我才不信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当时年少无知，削尖脑袋记GRE词汇，现在想来非常愚蠢。其实我这行，专业知识的更新是日新月异，读研纯粹是浪费时间。现在全世界的公司都想到中国的市场上来分一杯羹，为什么我还要一门心思到国外去留学然后充当廉价劳力？你看小文姐不也回来了，她在美国工作的那个药厂还是世界一百强呢。”
　　严裕说：“小文跟你不一样，她妈妈就一个人，而且身体还不好，她要照顾妈妈才回来的。”
　　尹文说：“不全是啊！我觉得美国没什么好的。我这个专业，在那一辈子干实验室，充其量当个小主管。回来机会就多了，我可以往管理方向发展，也可以继续搞科研，但不会再有Glass Ceiling。到处跳槽还不用担心身份问题。”
　　严裕说：“哪里都有Glass Ceiling，除非你的后台硬。”
　　尹文和严硕异口同声：“哈！前后矛盾！”“逻辑错误！”
　　严硕说：“既然哪里都有不平等，我们都是没有后台的人，在美国又有什么优势可言？”
　　尹文说：“我在美国那会，感觉象农民工进城，有工作有身份就足够了，其他的争也争不过，越想就越没意思。不象你，严裕，你是半个native。”
　　严裕说：“不要搬我。你觉得呆美国没意思，不是单为这些才没意思的吧！”
　　尹文不接话，临窗倚望，眼睛多了一种迷蒙的感觉。
　　争了半天，严裕看着一言不发的宋瑜和执而不化的严硕叹道：“哎！年青，就是乱打乱撞，只图内心的畅快，所谓青春无悔。”
　　尹文接过话说：“所以啊，趁着年青，应该努力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要太早考虑安逸和稳当，老了才不后悔。”
　　严裕与她相视而笑，转而对宋瑜说：“我家严硕，象许多男孩子一样，从小就喜欢冒险挑战，不喜一时之安，而且九牛拉不转；我知道女孩子大多喜欢安稳的生活，需要安全感，这些性格上的差异不能说谁对谁错，也很难完全改变。既然你们不打算出国留学，在这里找工作势必会遇到许多困难和问题，家里帮不上你们太多的忙，我希望你们彼此能够很好地沟通和协商。”
　　严硕说：“哥，你就爱瞎操心。我们好着呢！是不是啊，宋瑜？” 严硕在桌下拉了拉宋瑜的手，她的脸便红了起来。
　　严裕说宋瑜和尹文看上去有那么点象，可一说话两人就大不一样了，宋瑜给人一种人淡如茶的感觉，尹文听言就笑开了：“明明是人淡如菊，严裕的中文都丢光了。”严裕揶揄道：“小文啊，我就不会拿茶来比你，你就像一杯浓郁的咖啡，一眼看不到底，所以就应该找个咖啡伴侣，所谓的奶油小生来搭配。”
　　吃着炸鸡翅的尹明插话道：“严大哥哥搞错了！我姐就喜欢清咖，什么都不加！‘奶油小生’，恶心死了！现在国内谁这样形容男人啊，要被人骂死的！”
　　严裕问：“那国内现在怎样形容漂亮男人？该不会都说成白马王子吧？”
　　尹明忍俊不禁道：“哦～！这话不是雷死人，就是噎死人。”
　　尹文挖苦道：“现在流行的话是：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长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也可能是鸟人。”
　　严裕叹息：“你这个阿尔法Lady，小固执，大糊涂。”
　　尹文说：“说一千道一万，我是头发长，见识短，脑袋犹如浆糊桶，比不上你这个精英人士。不过，我可记得你放之四海皆准的职场教条：得不到的未必好，失去的未必坏，时间证明一切。我不钻牛角尖，你还劝我走羊肠道。严裕先生，太不够朋友了吧！。”
　　严裕说：“你就会断章取义。兜来转这么些年，你还不醒悟。” 他朝严硕使了个眼色，严硕便心照不宣拉着宋瑜和尹明离开了包厢。宋瑜听到严裕最后的话是：“……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幸福往往是不完整的……”
　　当着尹明的面，宋瑜不好问严硕什么，直觉告诉她，这番话，多多少少，与昨天红楼下那个孤单寂寥的身影有关。
　　下午的时间在唱K中度过，尹明是个麦霸，唱着花儿乐队的歌曲，把小小的KTV包厢震得轰天响。尹明喝水吃东西的间隙，严裕和尹文唱起了老歌。严裕唱了一首张雨生的《一天到晚游泳的鱼》，高音部分走了调，尹明就拿着麦克风帮他唱。严硕就在黑暗里慢慢摸上了宋瑜的背，在她耳边小声说：“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只要你心里永远留我……”
　　尹文和他弟弟一样，也有一副好嗓子，她唱《相思河畔》时，抢过她弟弟的麦克风不给他跟，唱着唱着却突然把麦克风扔回给了尹明，独自喝起饮料来。尹明唱得有声有色，不时还冲沙发上的人扮鬼脸，当他的目光转到严硕和宋瑜时，宋瑜紧张地拿下了严硕到处游泳的手。
　　当尹明唱起《战神》的插曲男女对唱《让我爱你》时，尹文对他耳语一番后，尹明笑嘻嘻地把话筒递给了严硕和宋瑜，宋瑜不接却看严硕，于是尹文和严裕都来拉他们。两人磕磕巴巴开始唱时，歌已经放了一半，严硕不熟悉这首新歌，唱到后来便成了宋瑜的独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看了看身边的他脉脉注视的目光，硬着头皮把歌唱完，观众席上就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严硕趁机大言不惭地拿起话筒学着明星的样子连说：“多谢，谢谢捧场！”还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宋瑜想，真是三岁看到老，现在面前的这个严硕哪里是她心目中原以为的翩翩书生，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真实的他不但固执调皮，而且胆大自信。早上山间飞车的一幕到现在仍让她心有余悸，他骨子里会不会就是个战神？赛车场上，不管轰天裂地的声浪和铺天盖地的尘土，只有胜利才是他心底深处的渴求，无法思考的快使他孤注一掷挑战极限……
　　付帐时，看到收据夹上信用卡的标志，严硕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抢着将自己的信用卡交给服务小姐，随后又不放心地跟小姐一起去柜台。回来后，宋瑜发现刚才还满面春风怡然自得的他转眼就变得心事重重愁眉不展了。
　　随后的严硕一直心不在焉，送她回旅舍的路上，宋瑜无论讲什么，他不是没头没脑不着边际地瞎胡掰，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唯一说得明白的就是尹文是个女权主义者，她小时候虽然喜欢金庸武侠，但不满主角大多是男人，只有《白马啸西风》和《越女剑》没有明显的男主角，但又不给个好结局。
　　宋瑜记得《白马啸西风》的结尾，年老的白马带著女主步履艰难地回到江南，这里有的是勇武潇洒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可女主断言：喜欢的偏偏得不到，不喜欢的就算再好，还是不喜欢。女主如此执拗倔强，只怕孤单终身。在爱情的选择中，女主心中的最好，既不是最有价值的，也不是最合适的。
　　《越女剑》何尝不是同样的道理，同样的江南，同样的身怀绝技的女主，喜欢的偏偏得不到，没有结果的单相思，只留下淡淡的哀愁。在爱情的天平上，并不是付出多少，便可以收回多少。
　　宋瑜迷迷瞪瞪开始发呆，公车却到站了。
　　入夜的湖边，灯火辉煌，游人如织，远处仿佛举办着什么晚会，一片锣鼓声带来了喜气和欢笑。严硕看着两眼茫然的她唤了一声“宋瑜！”不见反应，便拍了她一下，戏谑道： “美丽的西子，我的神啊！这位一看你就傻眼。” 这一拍一说，宋瑜回过神，脑子里想的还是《越女剑》的结尾：西子捧心，人间最美丽的形象。于是顺嘴说来反唇相稽：“西子？啊～！那个惊世绝艳的丽影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到”字的声音甫绝，一个女子矫健的身影便闪到了他们的面前，她右手折叠伞的尖端指住了宋瑜的心口，口中调侃道：“哈哈！不参加集体活动，原来在这里悠哉游哉！”
　　
　　
                  （四十一）
　　王凌燕收回伞，满面春风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吓了一跳的两个人。宋瑜问：“咦，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们呢？” 王凌燕说：“怕找不到车位，所以决定晚上就在附近活动了，看！他们都去看演出去了。”她指了指锣鼓喧嚣的人群处。
　　严硕看到宋瑜找到了大队人马便无心逗留，她有些不舍，但还是理解地看着他匆匆告别而去。王凌燕的任务是给女孩们买零食和饮料，庆幸多了个帮手，拉着宋瑜就往湖滨的小店走。
　　两人这边看不够，穿过马路，那边一家家比过来，手里便多了甜甜的糖藕，酸酸的话梅，脆脆的花生，五颜六色的水。赶绿灯尾巴的时候，王凌燕被人行道上的小石子绊了一下，“啊”了一声，宋瑜扶人的瞬间，只觉一个熟悉的白衣女孩在不远处晃过，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只见女孩披头散发，无畏地在亮起的红灯下狂奔，白衣羽绒服上污迹斑斑，她一边跑，一只手还时不时擦试着脸。欧阳芸！宋瑜在心里叫起来。
　　宋瑜慌慌张张地向王凌燕说了个大概，看着听者迷惑不解地点了点头，等不及绿灯，便在马路这边跑起来。她觉得自己象上足了发条似的脚底生风，心里却扭成一团。她试着喊了一声，欧阳芸充耳不闻般没有反应，脚下绝尘般毫无停下的迹象。
　　老城区的道路密密麻麻四通八达，用蜘蛛网形容有过之而无不及。宋瑜虽不能算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但这里不是游客遍布的景区，昏暗的路灯，窄小的街道，稀稀落落的路人，熟门熟路的欧阳芸满世界绕圈转身之间便不见了踪影，她自己却有如踏上时光隧道进入迷宫，分不清东西南北远近高低，彻底晕头转向了。
　　问了几个看似妥贴的行人后，沮丧的宋瑜终于返回了湖滨的热闹区域，看着远处光彩玲珑的宝塔，珍珠黄金玉带般的湖堤，惆怅和不安依旧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她。
　　沿着人行道，她慢吞吞地往旅舍的反向走，不时与相依相偎的情侣，和和美美的三口之家擦肩而过。眼前走过的小女孩儿手牵父母，撒娇嘻笑，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她突然之间就有点想家。新年的夜晚，一个人独占徘徊在异乡的街头巷尾，她感到特别孤单。由此想到同样是父母掌上明珠的欧阳芸，置身锦绣乡却有家不归，失魂落魄只因为情所困，真有点让人触景伤情。也许此刻并不该打扰她，破碎的心总要时间来愈合伤口。她想起了平日里欧阳芸驾轻就熟脱口而出的爱情理论，心似乎又渐渐放了下来。
　　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在她身边徐徐停下，随着前座玻璃的下滑，一个揶揄的男声不高不低地飘了出来：“小姑娘！梦游呢！”
　　眼熟的汽车让宋瑜心里咯噔了一下，看到说话人，她的舌头便打了几个结，彻底晕菜。驾驶座上的邵奕炜戴着黑超，身上仅套了一件横纹马球T-shirt，还高高地摞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大直径的腕表，大冬天的深夜里，这副打扮，真是潮得令人侧目。
　　“上来，我带你回去！”邵奕炜命令道。“不用了！”宋瑜弯着腰摆了摆手。“嘀－－－嘀－－－”邵奕炜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引来路过车辆的喇叭回应，霎时安静的路面乱了起来。“快点！警察要来了！你不上车也要来局子保我啊！”邵奕炜威胁道，推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宋瑜呼了口气，好歹进了车。
　　车在灯河中走马观花般前进，车里的暖气足得让人胸闷气喘，宋瑜脱下外套，头上还直冒汗。“哪来的车子？”她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我表哥的，他喝得醉醺醺，我就拿来玩玩。怎么样，酷不酷？”邵奕炜洋洋得意地说。“你还是把眼镜摘下来吧，小心撞到人了。”宋瑜不放心地关照道。“哦～！你不喜欢戴眼镜的？不会是搞眼镜歧视吧。”邵奕炜扫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宋瑜，摘下了黑超。
　　“新年头一天过得怎么样？”邵奕炜漫不经心地问道。“挺好。” 宋瑜说。
　　“怎么一个人呢？不是说要看朋友吗？” 邵奕炜继续漫不经心地问。“看完了，不就回来嘛。” 宋瑜开始耍花枪。
　　“心情不错？” 邵奕炜试探性地问道。“当然，你呢？”宋瑜反问他。
　　“酒足饭饱，快意人生啊！”他说着，“咔”随手按下了CD播放键，周杰伦的《迷迭香》应声而起，逍遥而迷醉，具有三维感觉的立体声环绕音场下，这只适合跳伦巴的曲子如同在空气中着了魔一般，每一个音符都长出了隐形的翅膀，时而舒展跳跃、时而缠绵妩媚。
　　慵懒的曲风、略带俏皮的歌声中，邵奕炜显得很陶醉，他心安理得地哼上几声，而后又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语；宋瑜也陷入回忆之中，她所关心的人和事，没完没了的恩怨情愁，一环扣一环，环环紧扣，是非莫辨。一时无人说话，时光仿佛倒流，MV复古的场景里，无论离别与相聚，只有伦巴在尽情地施展曼妙的舞姿，异国的浪漫。
　　有意无意，汽车错过了该拐的弯，宋瑜发现叫了起来。邵奕炜说：“错过就错过，叫什么叫！你干扰司机要出事的知道不？”她闭紧了嘴巴，邵奕炜反倒发话了：“你喜欢这歌吗？”“还行吧。”她尽量说得精练。“哈姆雷特的名言被拿来做歌名，还挺应景的。” 邵奕炜说。宋瑜不读莎士比亚，也不知道王子说的是：‘迷迭香是为了帮助回忆，亲爱的，请你牢记在心。’她反驳道：“谁说引用了莎士比亚？迷迭香的花语就是留住回忆，本身就体现了歌曲要表达的意思。莎士比亚写的是什么？” 邵奕炜看了她一眼，神色不明。
　　话匣子打开，两人依旧是说什么争什么，从花语聊到香料，从香料聊到美食，宋瑜最终占不了上风，索性目不斜视，看起车窗外的世界，西湖夜景美轮美奂，别有洞天，引人入胜。
　　CD循环放送，《迷迭香》又再次飘浮在暖意融融的车厢里。宋瑜想，如果花香真的可以留住回忆，漫漫岁月里一点一滴积累的爱怎能轻易随风而逝？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解不开的环，理不清的脉络，辨不明的是非，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失意的情绪左突右围，似乎在封闭的空间难以找到一个释放的出口，一曲终了人未散，只有她在最后一个音符上叹息。
　　车子兜啊兜绕了若大一个圈子才回到旅舍。邵奕炜在门口放下宋瑜，问了句：“一路就看你发傻，是西湖惊世绝艳，还是好车酷毙迷死人啊？”宋瑜愣了一愣才辩道：“都比不上你。待会儿看你从停车场就这么走回来，那才叫美丽冻人，冻死人不偿命。” 邵奕炜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嘿嘿地笑了：“Freezing谈不上，Cool就够了。我们晚上打牌，你来吗？”宋瑜直摇头：“太晚了，明天不是还有集体活动吗？”“又不是军事任务，晚一点怕什么！我保证一大半不到中午绝不起床，你一个起再早也白搭。”邵奕炜说。“那我看电视，有韩剧。恕不奉陪，再见罗！”宋瑜关好车门，挥了挥手。
　　旅舍的客厅里，男生们果真在甩扑克，三五成群。郑展飞的脸上还被画上了花花绿绿的标记，看来手气很不好。活动室里几个女孩霸着电视在看韩剧，吃瓜子，认识的不认识的，讲到酱汤泡菜，帅哥靓女，一下子就熟捻了。剧集完了还继续讨论可能性结局，宋瑜看着时间不早便先离开了。 
　　房间里还是黑乎乎一片，楚鑫鑫仍然不在。宋瑜没有多想，抓紧时间洗洗漱漱上了床。
　　隔音不是很好，远远的，偶尔传来男生们嘻嘻哈哈的起哄声，劈劈啪啪的甩扑克声。陌生的床上，没有消化的瓜子在胃里翻腾，越想睡时人越清醒。宋瑜辗转反侧，有些后悔－－－这都是零食惹的祸。说到要少吃零食，她今天可真吃了不少瓜子。
　　瓜子，清茶。她想起了中午在茶馆里的闲聊，他不喝茶，在桌下抓住她的手，轻轻地在上面划来划去，画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那写的是什么。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在黑暗中，他的手抚上了她的背，在她耳边轻轻说：“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只要你心里永远留我……”
　　“小鱼儿！咯咯咯！”长发女孩快乐的欢颜出现在她的面前，对她指手画脚：“小鱼儿！我要－－－”突然间，女孩一转身，白色的羽绒服上污迹斑斑，她在抽泣声中渐行渐远……
　　她着急起来，抬腿便追，没想到一脚踩空，人便坠了下去，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呼呼的风声，盘旋而下的山坡，刹车，他不用刹车！他说，骑车下山，踩都不用踩，他加速，她想抓得更紧一点，手中却空了，什么都没有……
　　宋瑜惊出一身冷汗，醒了过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门口她特意为楚鑫鑫留的顶灯依然发着盈盈的光。床头的电子钟一闪一闪地显示着几个红色的数字3：01。
　　四周更阑人静，悄无声息。宋瑜望着旁边那张空空如也的床，越想越不对，心突突突地猛跳起来。她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几个高低起伏的呼噜声清清楚楚地透过房门传了出来，活动室里早已人走茶凉，留下一桌的扑克在幽暗的壁灯下沉默。
　　宋瑜越走心越沉，一圈绕下来，似乎众人皆梦，唯她独醒。不，还少了一个人，她的室友，活泼性急的女孩，夜不归宿。没睡醒的脑子里混混沌沌，她依稀记得，言谈中楚鑫鑫说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江南名城，而且在这里无亲无故。
　　在邵奕炜和郑展飞的门前，宋瑜停下了脚步，稍作犹豫，还是举起了手。
　　她听到郑展飞在屋里不满地吼了一声，她回应了一句，接着便是有人开灯下床的声响。门开的那一刻，光裸上身的邵奕炜睡眼惺忪地上下打量着她，说道：“你梦游还真会找地方啊！” 她的脸就飞红起来。
　　听了宋瑜的话，邵奕炜脸色突变，郑展飞不知何时也披上衣服站到了他的身后。宋瑜看到，郑展飞的目光死死地盯上了邵奕炜。
　　最后还是宋瑜开了腔：“我到其他房间问问，也可能她玩累了挤在哪里就睡着了。如果她真没有回来，我们可能要报警。”两个男人毫无异议对她点了点头。
　　经过这么一折腾，一起来的近二十个人都被动员起来，分析情况，报警的报警，打电话的打电话，取车的取车，分头行动。
　　众人回忆这天的活动，大家在山上的茶庄买茶叶，看捏泥人，就渐渐三五成群地走散了，王凌燕说楚鑫鑫一直跟着她和陈靖，可后来在茶庄吃饭时就说回去不坐他们那辆车了。晚上大部分女孩子都去了湖边的露天晚会，王凌燕就再也没有看到她。说完这些，她看了看一旁铁青着脸的邵奕炜。
　　离开茶庄的邵奕炜见过楚鑫鑫，至于两个人说了什么便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她知。另有所思的邵奕炜并没有和楚鑫鑫一起久呆，他随后就下山打的直接回到市区和在同在杭州表哥混到了一起，还去外祖父家吃了顿团圆饭。
　　深更半夜，警察不会仅为了一个不归宿的成年女子全城出动地到处找人，权宜之下，开车的男生们计划各自到今天去过的地方地毯式地搜索一遍。山上的茶庄是路途最远的一站，几个司机之中，只有邵奕炜从小到大，来过无数次杭州，路最熟。
　　宋瑜不傻，几个人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在重复一件事：从离开山上茶庄的那一刻起，楚鑫鑫就失踪了。
　　邵奕炜的奥迪带着她再度疾驰在公路上时，宋瑜想起了他陪她找欧阳芸的那个不眠之夜。每次都是他，每次都有他。越想离他远一点，命运就让他们近一点。车里的调频放着柔美抒情的轻音乐，法国轻音乐大师保罗?莫里哀的成名作《蓝色的爱情》，古钢琴将古典与现代完美地结合，瑰丽的音乐清新华丽，浪漫迷人。
　　欣赏怀旧的老歌，略带忧郁的典雅，本是她喜欢的赏心乐事，但此时的她却心事重重，不好的情绪潜滋暗长。
　　“如果玩失踪的是我，你会不会这么身体力行地来找？”邵奕炜问她。“这会子你还想着玩失踪？你们一起失踪的话，我就不用找了！”她有些生气。邵奕炜脸一僵闭上了嘴。
　　车子驶离市区，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没有月亮的夜晚，只有几处路边人家的灯还放着幽幽的光，除了《蓝色的爱情》和他们的呼吸，只剩下一片静谧。车灯的光束朦胧起来，天上又飘起了细雨，雨刷一下一下地在玻璃上划过，车轮轻微地有些打滑。她心里后悔起来，这样找人似乎太莽撞了，牵动这么多人，万一人没找到，天黑路滑又惹出事来可如何是好。
　　山路行了一半便被封住了去路，邵奕炜小心翼翼地掉转车头开下山来。下山比上山更加难走，路面坑坑洼洼，油门刹车他轮换着踩个不停。白天峰峦叠翠，泉沛林茂的旅游胜地，此时空空荡荡，阴森恐怖。
　　弯道的地方，车子碰到石块，车头偏歪，驶出了山道，邵奕炜猛力踩刹车转方向盘，车身却不听使唤地加重了倾斜的程度，爬上不高的护栏，在重力之下，滑了下去。千钧一发的时刻，仅有一点点汽车常识的宋瑜拉起了她左手边的手刹。车子顿了一顿，还是继续下滑。
　　“跳出去！”他命令道，同时拨开了门锁，松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宋瑜来不及思考，他整个人已经翻了过来，凑近她，她听到一轻一重两次声响，肩膀便在一道猛力推动下带着身体滚出了车外。
　　长期锻炼培养出的灵活性使落地时她利用手和胳膊分别缓冲，仅仅擦伤了皮。人还未站起，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刹车声音，视线中，车顺着山坡越滑越快，压过一片灌木丛，随后便是连续两声“砰砰”的钝响，车停了下来。灯，红的黄的，在黑夜闪烁着眩目的光。风夹带着雨拂面而过，她闻到了汽油中芳香烃特有的味道。
　　网络新闻，车祸，被困，生死，救援，…..
　　如今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她知道车箱已开始漏油，随时都有起火爆炸的危险。直觉告诉她，他还在车上，这个在关键一刻舍身救了她的男孩。
　　泪水不可遏制地流了出来，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不顾一切地奔了过去。
　　奥迪撞上了并列长的两棵参天大树，碗口粗的两棵树被拦腰撞断，车头的盖子翘起来变了形，仍没有熄火，发动机轰轰地响着，驾驶室的门卡的死死的，隔着玻璃窗，她看到安全气袋没有打开，邵奕炜伏在方向盘上，额头的血顺着脸颊纵横而下。
　　没有时间想，也没有时间难过。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全力以赴地去拉车门，一次，两次......
　　湿润的地表，湿淋淋的把手，她脚底一滑，腿一软，车门却意外地被打开了。芳香烃的味道夹着热气扑面而来，越来越重。他没有醒来，她手足无措，浑身发抖。
　　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来杭州时路上郑展飞和邵奕炜吹牛聊起的高速公路车祸自救策略和两个人的激烈辩论在她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她的心便紧张地要跳出胸膛。刻不容缓，她弯下身，伸出右手穿过他的腹部，摸到了车钥匙，手却抖得一点力气也没有。没有犹豫，她将自己的左手放到嘴边，和着咸咸的眼泪，用力狠狠地咬了下去。入骨的刺痛使她恢复了斗志，她试着前后转动终于拔出了钥匙。发动机停止了运作，顿时他们陷入一团漆黑之中。
　　还会爆炸吗？她不知道。挪动他？她不敢肯定。
　　宋瑜取出了口袋中的手机，没有信号，她的手又开始不停使唤地发抖。借着手机的光，她看到他头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在上衣和裤子上留下触目惊心的颜色，学校里学过的基本急救知识本能地告诉她：必须止血，最好的方法是用绷带加压包扎止血。她用颤抖的双手取下了唯一可利用的，自己脖子上那条水蜜桃色的丝巾，尽可能紧地在他头上绑了两圈，然后将他的头后仰靠放在了座位上。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忍不住地哭泣。座位上的人哼了一声，试图睁开双眼，嘴唇轻轻地蠕动着。她只听到一个字：“别－－－”。用口袋里仅存的一张纸巾为他擦了擦眼睛和鼻子上半干涸的血，她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走了调：“你要挺住，我－－－” 话未完，听的人似乎放下心来，头一沉，又睡了过去。
　　没有选择，她必须打通救护报警电话。
　　宋瑜沿着车滑下的路径向山坡上爬，一步一滑。被车压过的坡面格外泥泞，冬季的草木似乎都脆弱得吃不住力道，她每爬几步，便会连根拔起不少植物，一双手被植物的锯齿和刺划得生生疼。爬上公路，她摊开手，手中是粘湿的一片血。
　　呼救电话在公路的一处终于打通了，电话告诉她在没有发现汽车有燃烧迹象时不要急于搬动伤者，以免损伤脊髓或加重已有的脊髓损伤，或者使骨折断端移位，损伤周围血管和神经。
　　她听了，一颗刚刚放下的心又被活活悬了起来。不敢耽误，分秒必争，一路上坡下坡，连跑带爬，跌倒起来，她失去了知觉，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汽车没有起火，芳香烃的味道在野外也渐渐散开了。当看到车里依旧昏迷不醒的他时，她的视线又模糊了。
　　邵奕炜的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横纹马球T-shirt，袖子高高地摞着，左手无力地垂在座位边，腕表的表面已经破碎了，记录着出事的时间4：24。车里的汽油味已经不再那么浓烈，冷列的空气里，他的身体在冷却。风雨中的她打了个寒颤，一咬牙，脱下了自己的羽绒服盖在了他的身上。
　　握着他冰冷的手，她能感觉到微弱的脉搏，渐渐流失的生命。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觉得他们都在慢慢冷却，紧张和恐惧如空中密布的乌云，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黎明渐渐从夜幕中走出，救援的车辆还没有来。清晨，山中的空气清新纯净，她却觉得呼吸困难，抑郁和悲伤如无形的绳索牢牢困住了她，冰冷的气体在她的胸中淤塞凝固。
　　山中传来了鸟儿的鸣唱，清脆悦耳，身体仿佛被唤醒了，生物钟使她在这一刻想起了晨练必修的瑜伽。她记起自己老师说过话，生命就在一呼一吸之间。自觉关注呼吸，从呼吸开始体会自己的情绪和感受，与自己交流，放松减压。她开始试着缓慢轻柔地吸气，放松肩、胸、腹部……
　　当呼吸畅通无阻地渗透到身体的每个角落时，她感到内心平和起来。她轻轻地握住他唯一可触摸到的左手，希望把自己的热量传递给他。这时，她听到，救护车和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刺破了黎明的寂静……
　　邵奕炜的伤情比较严重，不能再耽误时间，救护人员当机立断把他就近送到郊县医院进行抢救。
　　宋瑜不知道他的家庭联系电话，甚至连他们住的旅舍，她也只知道如何走，不知道门牌号。手机也没电了，于是她彻底成了一个白痴，什么号码都背不出。年轻的警察一边问她，一边皱眉。问到事故经过时，她才找回魂似的一一讲来，警察方才开始有案可录。当她讲到拔出车钥匙熄火时，警察露出了难以相信的神情，应该说根本不相信她这个白痴级别的傻大姐还知道这个。于是警察接二连三地盘问她有没有驾照，会不会开车，如何知道的自救常识，等等，等等。当他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得知这帮出来旅游的半大孩子先是闹失踪，后 是出车祸时，无可奈何地连连摇头。
　　碰到着节假日里意外的状况，又是将近交替班的时候，医院里有些乱。护士开始处理宋瑜手上的伤口时，她听到几个护士的谈话才得知邵奕炜需要的O型血浆不够用了。她毫不犹豫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臂：“我是O型，输我的血吧！”
　　当暗红色的血从她的静脉徐徐流出时，她开始担心，担心他的伤情，担心他的手术。没有人告诉她他的受伤程度究竟有多严重，将来会不会影响他喜爱的那些运动。想到他奋不顾身推她出车的那一刻，她的视线模糊起来。过去种种，他的好，他为她做的点点滴滴，象放电影那样，一幕一幕在她的脑海中掠过，如果他不能完全恢复，她该如何补偿？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不单单是他，这次兴师动众地寻人，现在想来，她真觉得莽撞。在这群同学中，她是个大姐姐，不但在处理情况时没有考虑周全，而且不顾大局，把大家都调动起来了，深更半夜，又逢雨天，她并非不知道他们的车技半斤八两。其他那些开车寻人的男生，他们怎么样了？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负责抽血的小护士看着泪流满面的宋瑜有些动情，取出针管时说：“哎！现在象你这样的女孩太少了，为了男朋友又是包扎又是献血的，自己的衣服都给他盖，真是情深义重。要不是你，他头部流血过多抢救都来不及了。” “什么？他怎么了？” 宋瑜捂着棉球的手一松，殷红的血又从针孔涌了出来。小护士亲自动手牢牢压住她的创口，没有片刻耽误地给她敷上了创口贴，这才说道：“看你急的，他没事，就缝了几针，年轻力壮的，以后补点血就成。”
　　这是宋瑜从昨晚以来听到的最最美好的话，她终于可以放心了。献血后的她又困又累，还有些虚弱，喝了一杯护士送来的热可可后便在病床上睡着了。
　　
　　
                  （四十二）
　　这一觉睡得很好。她醒来的时候正对着窗户，天已经大亮了，耳边传来门外走廊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她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英俊秀气的脸和一双忧郁关注的眼睛。
　　“醒了。”他看着她，微微一笑。
　　“你好，翟奕竑。”她心里有些吃惊，又很快明白过来，马上想到他那辆撞成丑八怪的车，他身受重伤的表弟，还有她这个幕后帮凶！她回了他一个微笑，垂下了眼帘，脸不禁慢慢热了起来。
　　宋瑜看到邵奕炜时，邵奕炜正住在医院里最好的单人病房，有床有沙发，还有独立卫生。一进门，她就看见他靠在临窗的病床上正享受着丰富的午餐。他的伤势比护士说的要严重，除了头部外伤，右侧手臂和腿部各有一处骨折。看到病员服外还被五花大绑的他，宋瑜的眼睛又湿润了。
　　“哭什么，至于吗？” 邵奕炜抬眼看她，讥讽的口气一点不改。宋瑜深深吸了一口气，希望将不争气的眼泪屏住，可热呼呼的东西还是顺着面颊滚落下来。“炜炜，怎么说话的！要不是她，你早就没命了！” 翟奕竑厉声指责着邵奕炜，手上递过一包纸巾，当他看到宋瑜缠满纱布的双手时，不声不响地抽出纸巾为她擦去了扑簌而下的泪水。
　　邵奕炜的脸上有些下不来，嘟嘟囔囔地说：“我可不欠她的。”是啊，他是不欠她的。如果不是他舍身救她，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应该是她。“是他救了我。”她哽咽地说。“好了好了，咱们一来一去，互不相欠还不行？” 邵奕炜没有心思再吃下去，干脆放下了左手上无比别扭拿着的勺子，手足无措地看着一个女孩为他而哭。
　　翟奕竑弯下身来，一面轻轻地帮宋瑜擦眼泪，一面温和地劝道：“宋瑜，你不要放心里去。我表弟一贯口无遮拦，其实他心里是很感激你的。”
　　“ 奕竑哥，不要肉麻好不好，搞的我一身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 邵奕炜看着翟奕竑的动作，酸溜溜地说。宋瑜脸红起来，头低了下去。翟奕竑见状笑了起来：“你这个瑜伽老师，怎么这么腼腆，要是多碰到几个象炜炜这样的学生，你可要压不住阵脚了。” 邵奕炜闻言吃惊不小，马上连珠炮似的问他：“你们原来认识？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翟奕竑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宋瑜，对邵奕炜说道：“戴爷爷的孙女动手术，多亏你这位师姐经常去医院照顾她，你呢，你好象一次也没去看过人家！” 邵奕炜不服气，不屑地说：“那不是给你介绍的，又不是给我介绍的！”
　　宋瑜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翟奕竑有些尴尬的神情，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护士推着轮椅走进了病房，邵奕炜拍片检查的时间到了。
　　医院门口的小饭店里，翟奕竑执意要喂两只手都缠满纱布宋瑜吃饭，她推三阻四，引来了众目睽睽，只好依了他。
　　他的手非常白皙柔软，指节长得细长笔直，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常抽烟的人，象孙教练，身上总有股烟味，可他却没有，整个人都清清爽爽的。常抽烟的人，手也会发黄，孙教练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都很黄，王凌燕曾鼓动孙教练用白醋洗手去黄斑，说是她父亲的祖传秘方特意拿来孝敬师父，把孙教练哄得眉开眼笑。这双手是不是天天也泡一泡醋？宋瑜随即联想到了东北泡菜、韩国泡菜、四川泡菜。广告上说，用手做的最好吃，她想他做泡菜的样子，差点一口饭都笑出来。
　　最后，看着他浅色的衣袖，她想，如果唱女旦的话，他的扮相一定好。水袖中露出这样一双手，不会输给《霸王别姬》里的哥哥，张国荣。
　　他非常细心，总是一口饭，一口菜，什么菜，还不断征求她的意见。除了很小时候她的父母，从来没有人这样照顾她。可她现在已经这么大了，她觉得很窘。她突然想，他在医院里，是不是也是这样喂戴嘉的，温柔而甜蜜。“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刚出来又被她自己否定了。
　　“怎么了，烫着了？还是不好吃？”他关心地问道。“没，没，我吃！吃！”她心虚地变成了大舌头结巴子。
　　他忍住笑，可笑意仍从眼底流露了出来，“我再慢点，你慢慢吃，不要急。”他轻言细语地安慰她。她的心仿佛被暖暖地触碰，不知不觉就发起呆来。
　　她记得很久以前，念大学的她和范萍争论评价着言情小说里桀骜不逊英气勃勃的男主，眼看她引经据典就要占上风，范萍突然托着下巴，嫣然一笑道：“其实我更欣赏温柔的男人，侠骨柔肠，由内而外流露的涵养和气质，在不经意的举手投足之间，体贴呵护，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一句安慰， ……情到深处，炽热也宁静，温柔也疯狂……”当时的她听得入了迷，把自己死命维护的男主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缠着范萍喋喋不休地说，没完没了地问，最后，范萍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温柔是女人最有力的武器，是男人最可怕的陷阱！咱们欣赏归欣赏，千万小心别掉进去了，知道不？我可不想我的小妹妹这么快就当煮饭婆！啊～！哈哈哈！”
　　宋瑜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发现手持汤勺的翟奕竑正望着自己出神。她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道：“啊呀，我―――”他移开了注视的目光，重新舀起一勺菜，说了一句：“你有点象一个人。”“哦。” 宋瑜对着已经到嘴边的勺子张开了嘴，她没有问，却心如明镜，他没有说，她也知道她象谁。
　　邵奕炜的拍片结果饭后就出来了，诊断结果为轻微脑震荡，没有发现颅内出血或血肿，除了事发时的短暂性昏迷，患者没有明显的近事遗忘以及头痛、恶心和呕吐等症状，医生建议卧床静养，定时观察。
　　邵奕炜看着自己被架空的腿和被石膏固定的手臂，发牢骚道：“卧床静养，简直是屁话！不卧床，我这个样子还能到哪去！” 翟奕竑说：“有脾气现在一次发个够。过会儿，爷爷他们可要到了，还有你爸妈，特地从H市赶来。” 邵奕炜泄气地说：“兴师动众干吗？我不是好好的嘛！” 翟奕竑说：“你爸说了，驾照一定要给你没收，派出所不没收他没收。” 邵奕炜说：“不就是一辆车，等明年我挣钱了，分期付款赔给你。” 翟奕竑说：“车不用你操心。不要尽想挣钱，还是好好想想你爸跟你谈过的事。香港的交换学生计划我已经找人帮你弄好了。留学的事情，你也该开始准备起来了。”“H大已经是名校，我哪里也不想去。你们凭什么自做主张？擅自决定？” 邵奕炜忽然小孩子气起来，忿忿不平地说，还用唯一的一只好手使劲捶床。
　　《相思河畔》的音乐适时响起，‘前方远方，人在恋爱我独懒洋洋，还愿随遇，若非所爱我并不稀罕’，翟奕竑看了看来电显示，戴上蓝牙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邵奕炜看到一边站着的宋瑜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松开拳头，指了指床边的凳子说：“你坐啊！发什么呆。” 宋瑜回味着短暂的音乐声，看着难得露出率真一面的邵奕炜笑了：“第一次见你发这么大脾气啊。出去见识见识有什么不好？我记得那次你还对我说后悔没报上名呢。” 邵奕炜正了正脸色，盯着她说：“是吗？我说的是这个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那么清楚明白吗？”
　　面对突然翻脸的他，宋瑜有些生气，但看到他躺在床上强忍着疼，灰心丧气的样子，心又软了下来，好言安慰道：“既然不想去，为什么不和家里好好谈谈，这样发脾气有什么用？你都大三了，很多事情上都很有主见，我想如果你能和父母认真沟通一下，他们理解了你的想法，就不会随便替你作主了。”“你又不是他们，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他们能理解我的想法？” 邵奕炜反问她。
　　“这个，” 宋瑜被问住了，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雨后淡蓝的天空和一只展翅飞过的小雀，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自己，高考时由母亲一手包办的傀儡到考研时独立自主选择的成年人，一步一个脚印的成长过程，于是她诚恳地说道：“因为我知道，普天下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你的父母一定也不例外。我从小到大很多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包括高考填志愿。其实那不是我喜欢的选择，但是母亲权衡再三还是替我报了体院，我也接受了。读大学时，遇到了许多来自天南地北的同学，接触面和视野都开阔了许多，我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希望继续读书，而且要到自己理想的学校接续读研，给自己一个圆梦的机会。报考研究生的时候，我父亲鼓励我自己收集各个学校的招生情况，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但是我母亲一开始并不赞同我的意愿，当我把自己多年的梦想和打算都告诉她时，她就十分欣慰地坚决支持了我的决定，到后来复习功课时，督促我比我自己还紧张呢。所以我想啊，只要你好好跟你的父母谈谈你的真实想法，他们也会尊重你的意愿的。合理意愿，我指的是。” 宋瑜讲完又补充了一句。
　　邵奕炜一直盯着宋瑜，听说到她补充的那一句时，“嗤”了一声别开头说：“合理意愿？要是我认为合理，他们认为不合理，怎么办呢？” 宋瑜转头看他，微笑道：“愿意说说给我听吗？我已经拿到了国家二级裁判证书，严格遵照公平、公正的原则，决不偏向任何一方。”
　　“你拿到羽毛球国家二级裁判证了！？” 邵奕炜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喜之色，“我的三级证还想尽快考出来呢，现在又这样，唉！”他侧过身试图去取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不小心牵动了架着的腿，疼的皱起了眉头。宋瑜站起身来笨手笨脚地用缠满纱布的手帮他去取，却被他抓住了一只手腕。
　　邵奕炜翻过她的手，低头看着绷带上隐约露出的斑斑血迹，睫毛微微地颤动起来，他说：“我的合理意愿就是留在H大读完本科，我喜欢我们的运动队，我不想离开你们。他们会同意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宋瑜来不及挣脱自己的手，转头看到了小护士笑容可掬地看着他们亲昵的举动，一脸了然的神情。小护士捏着装药的超小塑料杯，对邵奕炜说：“来来来，吃药吧！吃完你们再继续。俩个好的就象一个似的！你还不知道吧，清早给你输的血浆里就有你女朋友给你献的血！哎，她的血流在你身上，是不是感觉特别激情彭湃？”
　　邵奕炜呛了一口，握着水杯的手一抖，杯中的水便翻洒在了他的胸前，湿漉漉的一片。宋瑜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两手夹起床头柜上的纸巾盒，递了过去。小护士眼疾手快地抽出几张纸巾帮邵奕炜擦了擦胸口的水迹说道：“小伙子，你可真有福气，找了个这么好的女朋友！” 邵奕炜挡住护士的手不让她继续擦，嘴上连连道谢。
　　“我―――”宋瑜想解释一下这个误会却觉得有些画蛇添足多此一举的感觉，后半句话半当中咽了下去。
　　护士走后，屋里顿时沉闷起来，宋瑜站在床头柜旁正想挪开脚步却被邵奕炜第二次抓住了手腕，这回是她疼的皱起了眉头。他问：“为什么不说？” 宋瑜动了动手腕试图挣脱他的控制，却没有成功，无奈地说：“你这不是知道了吗。”
　　他看到她皱起了眉头松开了手，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奋不顾身？脑子里满是崇高的东西？”她微笑着说：“我没有达到那么崇高的境界，不过是做力所能及的事。如果我不献血，其他人也会献给你的。只不过我正好知道我们的血型是一样的，省了一些麻烦。”
　　“那我该怎么谢你呢？” 邵奕炜用左手枕住脑袋，望着天花板问。
　　宋瑜说：“说谢就算谢过了。其实，应该道谢的人是我，如果不是你，也许躺在病床上的人就是我，也许还要糟糕……”
　　“胡说什么呀！” 邵奕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死了，我可要负刑事责任了！而且……”他抽出手来，捂着嘴咳嗽一声便不说下去了。
　　这时，病房里响起了的急促的电话铃声，宋瑜好奇地向铃声方向望去，才发现邵奕炜的枕头边还放了一架程控电话，他拎起话筒立刻就恢复了以往贯常的口吻：
　　“喂？”
　　“哈哈！没事，没事，我好的很。都很好，都很好。”
　　“嗯，嗯，哎呀，今天不行，一会儿老头子他们要来，麻烦！明天吧！”
　　“你小子，桃花运！这叫什么――赌场失意，情场得意！”
　　“没！没！没！你少管闲事。”
　　“哎，行了，我正忙着呐。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看了眼宋瑜说：“是郑展飞同学打来的，要我代他向你问好。”
　　“他们都好吗？楚鑫鑫找到了吗？” 宋瑜焦急地问道。
　　邵奕炜漫不经心地喝了口水才答道：“他们都好！楚鑫鑫也找到了。”
　　宋瑜有些气恼此人如此卖关子，声音也气股股起来：“楚鑫鑫昨晚究竟到哪里去了，他们怎么找到她的？”
　　“还能到哪去？她闷声不响一个人打的回市区找了间五星级住，要多爽有多爽！看到我们的留言中午醒来才回电话，刚才已经被郑展飞开车接回旅舍了。” 邵奕炜没好气地说。
　　“原来是这样，她没事就好了。” 宋瑜虚惊一场，此刻不由叹了口气。
　　“我早就反对，带这样的人出来！还不是你坚持要带她，现在你看看！” 邵奕炜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和腿，满腹怨言。
　　宋瑜坐到床边，咬了咬嘴唇说：“都是我不好，害得大家难得出来一趟还弄出这许多事来。”
　　邵奕炜也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迟早把自己害死！象楚鑫鑫这样的娇小姐，我们可伺候不起。” 
　　宋瑜不以为然：“其实她蛮喜欢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嘛，使使小性子也是难免的。”
　　邵奕炜白了一眼宋瑜，讥笑道：“哼，这个你都知道？你还成心理学家了。那你分析分析，我喜欢谁？喜欢和谁在一起？”
　　这样含蓄而又张扬的旁敲侧击，宋瑜觉得一不小心自己一脚就踩上了地雷，进退维谷，舌头也跟着发麻，看着他床头的电话到底有了主意，把话好歹说下去：“你人缘那么好，当然很多啦，比方说你们男队的郑展飞他们，还有你们班上那些吃辣的同盟。”
　　“哈哈哈！” 邵奕炜大笑起来，“看你平时动不动闷声不响就发呆，原来是伶牙俐齿诈痴佯呆！”他动作太大碰到电话，再次牵动了伤处，“哈哈哈”变成了“啊啊啊”。
　　宋瑜站起来，将他床上的电话移到了床头柜上说：“我不和你闹了。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邵奕炜捂着石膏处摇了摇头。
　　“没事的话，我就不打搅你休息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该走了。” 宋瑜说。
　　“等等！”他喊道。
　　“嗯？” 宋瑜望着他。
　　“再等一会好吗？让我表哥送你回去。这里太远，你一个女孩子家坐车不安全的。”他望着她说，眼神竟然有些恋恋不舍。
　　“还是不麻烦了，我自己会小心的。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宋瑜微笑道，脸开始不自觉地发热。
　　宋瑜打算离开医院时才发觉找不到自己的外套。早晨她拿着血迹斑斑的羽绒服就上了救护车，后来仿佛就再也没见过它。她叹了口气，没有了羽绒服就等于没有了手机和钱包，要走也走不了。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不知不觉就想起一周前生病挂点滴时的情景，同样的消毒水的味道，同样的白色天花板，同样的疲倦和劳累。唯一值得回味的是那个美丽的梦，冰雪世界里帜热的吻。她又想起了范萍关于温柔男人的描述：在不经意的举手投足之间，体贴呵护，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一句安慰， ……情到深处，炽热也宁静，温柔也疯狂……
　　她微微笑了，她总喜欢在梦里幻想，过去是，现在还是。
　　“嗨！宋瑜！”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她看到了一张微笑英俊的脸，翟奕竑手里提着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衣服外套着干洗店的透明塑料袋，水蜜桃的丝巾从衣领处翻了出来，泛着鲜艳的光泽。
　　宋瑜坚持要自己回去的时候，翟奕竑没有坚持反对。他送她到医院门口的出租车，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挂军牌的吉普。
　　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宋瑜无意间扫过旁镜，清楚地看到吉普就跟在她的后面。
　　她不由好奇起来，吉普一路尾随，不紧不慢。她下车时，却发现吉普已经不见了踪影。
　　
　　
                  （四十三）
　　世界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不可思议，经过这次失踪风波，为了邵奕炜而来楚鑫鑫却和郑展飞好上了。
　　这天晚上，独自睡在床上的宋瑜看着床头电子钟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变大，心里不是没有担心的，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直到门口传来一男一女厮磨缠绵的的声音，呻吟轻喘，此起彼落。不遮掩的激情，如春天里疯长的藤蔓，爬上了门，翻过了墙，□裸地钻进她的耳膜里，听得她面红耳赤，将头埋进了被子里，再也不敢抬起来。好在进门后的楚鑫鑫无心顾全个人卫生，脱下衣服就关灯大吉。
　　黑暗中，宋瑜将被子按到头下，听着楚鑫鑫迅速变得均匀轻浅的呼吸，觉得自己真有些老土。早就认识的两个人一夜之间成为恋人，立刻卿卿我我，难舍难分，在这个年代不算什么。大方表白，毫无顾虑。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幸福就是如此简单。
　　第二天，大伙一起去医院看望邵奕炜时，楚鑫鑫借口身体不舒服赖在床上没有去。宽敞的病房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顿时闹得天翻地覆。郑展飞的手机是震动的，别在腰上，不到十分钟的功夫，收到八个追魂call，他捂着自己的腰说：“怪不得说男人要补肾，这公务繁忙起来的损伤可不是盖的！”病房瞬间安静了，三秒后全体暴笑，王凌燕走过去摸了摸郑展飞的额头说：“胖子，昨晚在湖边晃悠那么久没发烧吧？” 全体狂笑。
　　邵奕炜笑得最厉害，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就朝郑展飞砸去，郑展飞一个漂亮的弹跳，接过苹果，还不忘自嘲：“失言，失言，我糗死啦！瀑布汗呀！”
　　闹了一阵，声音太大，护士便来干预了。临走，邵奕炜亮出了新手机叫每个人报号码给他。崭新的银色诺基亚智能手机立刻引来啧啧的赞叹声。邵奕炜借机举起摄像头帮大家拍了几张照片，有一个角度仿佛按了好几次，郑展飞要抢过看时，邵奕炜将手机护在了被子里，再也不肯拿出来。宋瑜觉得她和王凌燕说悄悄话的时候，摄像头正对准着她的脸，拍她吃惊的表情。
　　回校的路上，郑展飞一个人开车，楚鑫鑫便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刚开始还斯斯文文地聊天，暖气热起来后，楚鑫鑫渐渐发挥其豪放本色，凑过身去，半个人靠在郑展飞身上，开始喂他吃起薯片来，完全无视于他人的存在。宋瑜见状连忙戴上耳机，闭起了眼睛。眼睛闭上的瞬间，她看到郑展飞在后视镜里警惕地瞄了她一眼。
　　音乐里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的歌声，车厢里是‘情多处，热如火’的真人秀。交织到一处，如火如荼。宋瑜关上音乐，嗲嗲甜腻的声音便不绝于耳，睁开眼，两口子恩爱得羡煞旁人，她这个俗世之人，无处躲藏。
　　几辆丰田达路特锐SUV从他们车边鱼贯而过，此起彼伏响起了嘹亮的口哨声，带着笑容的郑展飞将胳膊伸出窗外对着口哨者竖起了中指，宋瑜看到楚鑫鑫突然间冷冷地翻了竖指者一眼，一块金黄的薯片随之塞进了他的耳朵里。郑展飞取出薯片放进了自己的嘴中，有滋有味地嚼起来，腾出右手亲昵地摸上了楚鑫鑫的脸蛋。
　　宋瑜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再也难以沉心静气，心如止水。
　　望向窗外，太阳已经落到群山的背后，薄如轻纱的云装点着暮色霭霭的天空，一幅恬静的田园美景。她想起了瑜伽沙龙时，几个姐妹淘一起讨论练习瑜伽的环境而引发的关于心境与身境，究竟谁决定谁，谁影响谁的争论。
　　争论来，争论去，唐迪后来居然背出了小时候尺子下记住的古诗，陶渊明的《饮酒其五》――‘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她双手合十解释道：“此所谓心灵避离尘俗，清静不求自来。啊弥陀佛，善哉善哉。老大姐我每天都是这么对待办公室纠纷和老娘的唠叨的！这就叫做陶夫子‘小隐隐于野’，唐大姐‘大隐隐于市’。” 
　　宋瑜不禁笑了。
　　‘小隐于野，大隐于市’，身处山林是只是形式上的获得清静，而与心无关；真正获得物我两忘的心境，即便在热闹的街市中亦能排除嘈扰，自得其乐。
　　还有几个小时的车程，她将头靠到了一个更舒服些的位置，重新打开了音乐。心静自然凉，心里没有那么多的忧怨杂念，轻轻松松，好心情随之而来。
　　……
　　元旦之行后，宋瑜的生活突然清净了许多。同学朋友各忙各的，只有她还是老样子。欧阳芸向系里请了一个月的病假，只回过宋瑜一封电邮；邵奕炜转院到了杭州市区的一所大医院，寒假之前都不会返校；戴嘉手术后顺利出院，住回了自己的家；范萍的QQ拿到手却不敢上路，空闲时间都花在了练车上……
　　从杭州回来的严硕也象变了一个人一样，整天忙得不可开交，除了上班，基本上都在实验室中度过。两个人不再每天见面，即便见面他也心不在焉，少言寡语。宋瑜觉得他唯一对她有热情的事情就是吻她。
　　心里不是不想的，但她不愿打扰他。
　　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就是等待电话的苦恼，铃响时欢喜的雀跃，挂上时贪心的失落……
　　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就是对着屏幕发呆，所有画面都浮现他的面容，所有文字都写满他的记忆……
　　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就是心中寂寞的感觉，心湖荡漾，全然为他泛起一片涟漪……
　　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就是空气中的熏衣草，素淡清雅，却暗香流动……
　　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就是唇边湿润的温度，人去楼空，却余韵犹存……
　　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就是爱情的滋味……
　　周六的夜晚，坐在桌前的宋瑜神思恍惚。
　　两天前因为手伤未愈而告假不去上瑜伽课，她就是这样坐在桌前等他，从日出红霞等到日落西山，直到月亮一点一点地爬上树梢，夜色渐渐深了。 后来，房门毫无征兆地被敲得当当响，她回过神来拉开门时，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门口的人面色憔悴，胡子拉茬，却精神亢奋，双目发光。没有太多的语言，他已经紧紧地搂住了她的后背，吻上了她还绽放着笑容的嘴角。他的吻有些急促，她还没来得及忘情其中，便感到他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收紧，还不老实地在她的背部上下滑走。她伸出手来，试图阻挡他的肆意妄为，这才意识到换了创口贴的手还不能轻松握起，只好扭动着身子左躲右闪。这时她听到了他在她耳边的轻言浅笑：“你对别人那么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我嫉妒了！怎么办？”她又气又好笑，一不留神，他的手已从由她的腰部滑向她的胸部。她抬起头，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娇羞万状的自己，他的动作就这么停了，脸上也飞起了可疑的红晕。
　　接下来的情况很是糟糕，他显得有些尴尬和窘迫，对她说：“网上说，越是深夜，女生越放得开……”原来这是个蓄谋已久的阴谋，即便是不保守不拘谨不矜持不矫情的人也要生气，她开始咬牙切齿，鼓足力气往门边推他。快到门边的时候一颗心却软了下来，他趁机用肩膀抵住门，腾出手来抱住了她，说道：“我好不容易抽时间来陪你，不用你赶，我也要走了。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她不由得松懈下来，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什么事了？你要去哪里？”他摘下眼镜，神秘地一笑：“出大事了，你还不知道？”话音未落，他轻笑一声，已经再度吻住了她，一双手牢牢反抓住她的双手，却没有了得寸进尺的企图。
　　除了吻她，他没有说太多工作上的事，连风花雪月的谈情说爱也没有心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此时此刻的宋瑜在桌前沉思默想，杭州之行让她知道了严硕家长对他将来的期望－－出国留学，在海外发展，只是他本人似乎心不在此。宋瑜不知道这是否与她有关，说有关吧，他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这件事，返校后也忙忙碌碌，两个人甚至连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说无关吧，她可以对别人说不在乎，但却骗不了自己，心里仍是舍不得他飞到千里之外。自从看到欧阳芸七年恋情一个月病假的结局，她不禁开始承认距离的危害性。除了这些，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从在杭州时他送她坐公车开始。书上说喜欢女孩的男人肯为她花时间，爱女孩的男人肯为她花心思，他花心思送她礼物带她历险，却没有时间陪她说话与她交心。他终究是爱她的，只不过是太忙了而已。她一条条地分析，患得患失，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这只说明她喜欢他她爱他。很傻的念头，却没有办法控制。因为她的心已经沦陷。
　　爱情的进度应该是循序渐进，还是一日千里？她觉得当然是循序渐进，可现在这样，似乎更象是停停走走。
　　她记得在体院读书的时候，每天晨跑时，有几个男生总爱边跑边吹牛，大侃特侃从跑步过程总结出来的爱情规则。晨跑的时候，刚离开起跑线，人人斗志昂扬，兴奋度很高；跑到半中途，差不多个个意兴阑珊，按部就班练耐力；剩下一圈半圈的时候，兴奋度又被激起，一窝蜂纷纷加速朝着终点跑去。爱情的进度与跑步的过程正好相反。找到目标准备开始爱情的长跑时，总有人踌躇不前，兴奋度在患得患失中忽上忽下，耐力就在犹豫不决中磨练出来；在恋爱的行程中，你侬我侬，情到浓处化不开，激情四溢，兴奋度达到至高点；最后，爱情到达终点，个个按部就班，不是走进围城，就是分道扬镳。 
　　当时，她这么听听，也就和范萍相视一笑；如今回想起来，倒真有几分贴切，只不过，她觉得他们好象没有时间‘你侬我侬’，她反而总在在等待中练习耐力。
　　正等得着急的时候，手机的铃声清脆地响起，电话那头的范萍问她：“邹桐在外地出差，临时有事周末回不来了。明天我开车接你过来住一天，顺便一起去看看戴嘉，好不好？”宋瑜犹豫不决，范萍的笑声已经传了过来：“是不是舍不得小男朋友啊？”她摇着头说：“才不是呢，他很忙的，我们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于是范萍虚张声势地打趣道：“啊～！那个小家伙居然欲擒故纵！有什么烦恼明天告诉姐姐，我帮你！” 临收线前，范萍告诉，元旦前后，H市发生了重大的商业银行信用卡信息失窃案，许多客户的个人信息，信用卡帐号和有效期资讯都被黑客恶意截获，警方正在调查之中，邹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能按时定上反程的机票而滞留外地。
　　宋瑜没有在商业银行开户，不过她这使她想起元旦前和严硕一起在学校西门的那家叫做蕈香园的餐馆用餐后，他的信用卡被拒收的事来，以及后来在杭州唱K时，他付款后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闲来无事，便登陆本地新闻的网站，开始查找相关的链接。周六上网的人太多，网速缓慢，好比急惊风撞着慢郎中，急也白急。看着微软浏览器窗口上彩色图标象风中的旗帜一样飘个不停，网站却迟迟打不开，她忽啦啦就把其他窗口挨个关上，可是事与愿违，彩旗依旧飘飘，窗口依旧空白。正让人无可奈何干着急的时候，手机铃再度响起，她终于听到了那个让她等了两天两夜的声音：“喂，我现在就过来。”
　　宋瑜并不赞同这个主意。欧阳芸的病假和研究生宿舍的宽松管理使他们有了一个独立相处的空间，但上一次的突发情况到底使她踟蹰不安。当她提出不如到户外走走时，他便说了：“外面很冷很冷，晒月亮的人都要感冒了。”于是不由分说，他还是要来。
　　这一次的严硕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做什么都显得从容自信。他坐在她的桌前检查了一番她电脑上幕后运行的程序，便关上了所有的窗口，拉她坐在他的身上，对她说：“今晚网虫大量聚集，我们就撤退吧。”她说：“你才是网虫呢，说，是不是上不了网才来找我？”他笑：“我可不能当网虫，要不然怎么和你这条漏网之鱼配对？”她气了，就要从他身上跳下的时候，他紧紧地抱住了她，戏谑道：“哈，漏网之鱼不听话，立刻变成网中之鱼！”
　　说着，不等她有所反应，他已经用吻封住了她的口。有了第一次的铺垫，这一回他毫无顾虑，干净利落地抚上了她的胸部。隔着厚厚的毛衣，宋瑜仍能感到所有的细胞都开始紧张地一起一伏，心跳的声音好象就在自己的耳边：“咚！咚！咚！”，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吻了一会，她不再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只是麻麻酥酥地有点晕，头不由自主地慢慢垂了下来，于是就伏在他的肩头轻轻喘息。他石化般一动不动，良久，她静悄悄地将他的手从自己丰满的胸部掰下来，耳边听见他声音沙哑地说道：“希望我是第一个这样吻你的男人，也是最后一个。”
　　她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将头低埋在他的胸口，感觉自己仿佛在融化。
　　动情的这一刻，噼啪噼啪的敲打键盘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到了他眼睛里闪着光的屏幕，还有浏览器上右上角的彩旗飘飘。
　　柔情似水的心突然就象充了气的皮球一样气股股的，她不声不响地从他身上滑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想了想，又给他也倒了一杯，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他的手边。转身之间，他抓住她略一使劲，她就坐回到了他的腿上。她赌气地别过脸说：“是不是网虫依旧大量聚集，你继续撤退？”他不禁笑了起来，一只手上的鼠标还啪啪啪地响个不停。他说：“你看，这是什么？”
　　终抵挡不过好奇心，她转过头去，她小心收藏的那张坐在他身上的照片又一次蹦了出来，霎那间占满了整个的屏幕，照片中的她沉醉地凝望着他的脸，而他，正笑意盈盈地回望着她。
　　她把它东藏西藏，他一翻就翻到。
　　他问她：“是不是那个时候就爱上我了？”她的脸红极了，低着头一言不发，两只手无处可放，傻傻地搭在他的腿上。
　　房间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茶杯里的水散发着迷雾般的热气，静谧的空气一下子就变得暧昧起来。他突然俯下身，将头抵在她的胸前，喃喃地问她：“可以吗？” 她的脸红的要命，使劲想着这句话，却怎么也转不过弯来。发呆的片刻，他的手毫无预兆地从腰部探进了她的毛衣里，轻轻地抚摩着她仅隔着一件内衣的背部，微微地战栗着。内衣上，在她的胸衣搭扣突起的地方，他的双手停留了下来。她害怕极了，又有些异常的兴奋。
　　“啪――”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让两个人都惊得面色发白，她转过身去看，白如玉、明如镜的骨瓷杯摔成了碎片，泼洒的水在地面肆意地流淌。
　　理智终于清醒过来，她挣开了他，蹲下身子正打算拾起瓷杯的碎片，他抢先一步挡住了她。他举起一块光洁的瓷片，对着灯光的方向看着说：“打了你这么好的杯子，心疼不心疼？”她说：“心疼呀，要你赔！”他的手在杯底形状的碎片处停了下来说道：“红玫瑰，从来没听说过。这不是景德镇的瓷器吧？”她说：“产瓷器的地方可多了，要赔我的话，就要自己用心去找。”他顽皮看了她一眼说：“这么一点小事还想难人，但是我恐怕难找到一模一样的，怎么办？” 她就说了：“那就赔两个，算便宜你了！”他笑道：“啊～！一对杯子。这么快就想嫁给我了，连彩礼也计算起来了？”她无语凝噎，握拳就要打上去，却被手伤疼得哼了起来。他接续捡着碎片，不紧不慢地说：“看，老天爷都帮我忙，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随后的时间，两个人就坐在桌边聊天，他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按一下鼠标，查看着什么。她侧身坐着看他的眉眼，问他：“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什么？”他没有看她。“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她不甘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却低了八度。“什么太快了？”他转过头不解地望着她。她噘起嘴，脸不自觉地热了起来。他这才恍然大悟道：“太快了？没有啊！循序渐进，这是网上高手写的恋爱进程攻略，我还没时间逐一实践呢！”
　　她站起来，用手背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他装做被打疼的样子捂住头说：“啊哟！啊哟！别把我吃饭的家伙打坏了，其他地方吧，你随便挑！”她哭笑不得，兀自坐了下来，姑且不去理他，一心等他来安慰她。屏幕上的钟一分一秒地跳过，他却没有丝毫动静，而且登上了一个陌生的网站，自顾自忙碌起来。
　　世上没有完美的男人，他就这样扔下她不管了。
　　宋瑜暗自叹息，却按捺不住地回头看他。
　　此刻的他眉尖微锁，神情专注，略带血丝的眼睛熠熠生辉，镜片里倒映的是他心无旁骛的虚拟世界。
　　她忽然间觉得，专注的男人是多么的有魅力，他认真的样子显得那么迷人，那么富有吸引力。才刚那些小小的不顺眼似乎转瞬即逝，她喜欢这样的他。
　　她抬起手，轻轻地拣起他脖子上自己的一根长发，他却有点不耐烦，连声说道：“别动！你别动！”“啊～？”她小小地委屈起来，手就僵在他的耳朵边。
　　虽然话说得这么硬梆梆，但是他一点也不生气，不一会儿，推开鼠标，侧过身，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说：“完了，我要走了。” 她的表情一定是恋恋不舍，所以他不失时机地马上追加了一句：“同意我今晚留下来，不走了？”
　　她张口结舌，挽住他的手臂就往门口拖，他就装腔作势地喊疼。
　　走到门口，她取下挂钩上他的外套说：“明天我去范萍家，晚上也不回来了。还记得范萍吗？我的大学同学。” 他说：“人家新婚燕尔，你怎么好意思当大灯泡？”她说：“什么呀，她老公不在家嘛！”他说：“看他半夜回来抓你们！然后把你扔出去。”她叫：“哦～！讲的这么猪血，恶心死了！”他说：“想起来了，你可真要吃点猪血，猪肝，猪下水什么的补一补，你说你不偏食的，就别恶心啦！”她笑了：“我知道！再见！”他抵住她的门，深情地看着她说：“宋瑜，小瑜，Take care！”
　　宋瑜合上门，关上顶灯，静静地靠在门后，独自微笑。她沉浸在他的声音里，很长时间，无法自拔。满心的爱意如暖暖的泉，在心间弥漫。
　　打开笔记本的音乐播放器，熟悉的旋律动听依然，桌上的台灯温暖如昔。
　　隔着洒花的窗帘，窗外的月色正好。
　　她回忆起秋天的菊，花坛中的花团锦簇，月光下的他，梦里的笑颜，徐徐的清风。
　　空气中的花香淡了又浓了，浓了又淡了。她想起在家摆弄和钻研干花时父亲说的话来。
　　小瑜，你知道世上最珍贵的香味是什么吗？它不是名贵的花香，而是你心中幸福的感觉。
　　罗曼?罗兰有句名言，‘幸福是一种灵魂的香味’。没有一种花香会比幸福更加美好，因为幸福源自于爱，我们的爱。
　　我们的爱，奉献的同时获得，施予的同时拥有，这就是幸福的感觉，这也是爱的感觉。
　　
                  （四十四）
　　周日的早晨，宋瑜刚走到校门口，便看见范萍开着她的红色QQ如约而至。宋瑜兴高采烈地围着这辆小巧玲珑的车子转来转去，觉得真象童话世界里的卡通车一样可爱。
　　范萍摇下车窗催她：“快点啦！小鬼！这里不好停车的。” 宋瑜坐进车里，东摸摸，西摸摸，又新鲜又好奇，她问正反复察看旁镜和后视镜边的范萍说：“新手上路，感觉好不好？还怕不怕了？” 范萍目不斜视地说：“别提新手上路，都练了好些日子了，注意事项也背得滚瓜烂熟，就是用起来好生疏。今天早晨幸亏车少，不然的话，我路口来不及并线又要绕圈子了。” 宋瑜说：“啊，理论用到实践，萍萍尚需努力。我给你打气！” 范萍笑起来：“我都气死自己了，水平太臭，再打气的话，真要成气股股的皮球了。”
　　范萍一路全神贯注地开着车，除了不断察看镜子，还勤看路标指示牌，虽然开得稳稳当当，但神情自始至终十分紧张。宋瑜才经历过车祸，心里也不免为她担心，几次开口说话，范萍都双手紧握方向盘轻轻摇头，她不由提心吊胆，一句闲话也不敢再说了。
　　两个人在小区旁边的超市停下来买菜，范萍不会做饭，选了几样荤素搭配的熟菜，还买了一只鸡煲汤。宋瑜看到碧绿水灵的青菜便建议：“我们买点吧，我会炒青菜的。” 范萍搂着她的脖子说：“我的小妹妹咋这么能干呢，谁取了你可真福气了！” 宋瑜嘿嘿笑：“就会炒几个简单的素菜。我妈说，象我这样子，以后自己做饭自己都不爱吃。” 范萍说：“要不象我这样，找个会做饭的老公？什么时候考验一下你的小男朋友，看看他有没有这方面的发展前途，咱们从小抓起，好好培养！” 宋瑜害羞了，低头把青菜放入购物车说：“不要啦，他已经笑话我又重又压秤了，还让他学做饭给我吃，他非得把我羞死。” 范萍哈哈笑起来：“你们两个真逗！以后过日子就象童话里的两颗开心果一样开口乐呵呵。” 宋瑜说：“才不呢，是邹大哥乐呵呵做好饭，萍萍象开心果一样开口―――吃―――！”说着她张大嘴比划了一下，范萍笑得捂住了肚子。
　　戴嘉的家在联体别墅区，复式结构的三层小楼，只有简单的几样家具，十分宽敞明亮。宋瑜在楼下的客厅饭厅转了一圈，赞叹道：“好大啊，好漂亮啊！” 戴嘉说：“空空荡荡的，哪里漂亮了。我时常觉得屋子越大，越会让人产生空虚的感觉。”范萍问她：“一个人住会害怕吗？” 戴嘉说：“习惯就好了。爷爷的秘书说这样的房型投资升值快，爷爷就买了给我，其实是太大了。”
　　戴嘉也不会做饭，想要帮忙洗菜，被范萍和宋瑜坚决制止。范萍手忙脚乱地找合适的大锅里炖鸡汤，宋瑜就系上围裙洗青菜。戴嘉倚在门框看她们忙碌，自言自语道：“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现在真有点炊烟人家过日子的感觉。” 范萍开玩笑说：“不嫌我们烦，我们就把你这当女子俱乐部，时不时来闹闹你。” 戴嘉欣喜地说：“好啊，好啊，我求之不得！我可以让家政阿姨周末也来做饭，这样你们就不用这样忙了。” 范萍和宋瑜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说：“哈哈，象开心果一样开口―――吃―――！”
　　当鸡放在锅里慢慢炖，青菜晾着滴水时，她们看起了老电视剧《妙手仁心》的碟片。
　　戴嘉说：“这部片子，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最感动我的始终是Jackie和Paul的爱情。”
　　宋瑜说：“我也是的。约会的时候，Jackie和Paul不约而同地买了同一份礼物送给对方，水晶小天鹅，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还有，在海边，Jackie告诉Paul昏迷两年她唯一的记忆就是下雪的山顶，Paul的手不断接着那些飘落的雪。Jackie跑去山顶看他，他就对Jackie说，原来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Jackie则说，有你的世界，就有奇迹。刻骨铭心的爱，太感人了！” 
　　戴嘉说：“好喜欢蔡少芬演的Jackie，她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时，车子停在半山腰看日落，她就对Paul说，‘如果你爱上了星球上的一朵花......晚上望着天空的时候会觉得特别甜蜜，所有的星星上都好象开着花。我会在一颗星星上面笑，所以你在晚上看星星的时候，所有的星星都向着你笑，是你，只有你看到星星才会笑。’”
　　说着，她低下头，“那时我知道自己得了大病，也象她一样很茫然地走在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人潮涌动的花花世界，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的安静，仿佛与我无关，也不属于我。我真觉得什么都好无奈，记得她的一切，却学不来她的勇敢和坚强。Jackie不象我那样胆怯，面对自己的病情，她甚至不担心手术失败，只怕自己连这最后的时间也不能和Paul在一起。有时我想，如果我也有一个爱我的Paul，我真愿意就这么离开，只做星球上的一朵花。晚上他看星星的时候，我就向着他笑。”
　　范萍轻轻拉过戴嘉的手，说道：“傻瓜！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无论表面多么坚强，内心深处都有柔弱的地方，包括Jackie，还有Paul。你那么喜欢Jackie，就要象她那样学会积极的面对生活，珍惜自己的生命。记得Paul说的话吗？明天会比今天精彩，后天会比明天灿烂。戴嘉，你的手术都成功了，很快就会健康起来。只要开开心心地认真过每一天，将来什么都会越来越好的。”
　　宋瑜说：“Jackie说的其实是法国童话《小王子》里的话。我看过这本书，范萍，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大学里一起看的。”她比划着。
　　范萍点头微笑，戴嘉也笑了：“是的。”
　　宋瑜兴致勃勃地说：“书上说，小王子住在一个小小的星球上，在一个太阳初起的早晨，星球上绽放了一朵娇艳的玫瑰。小王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花，他爱上这朵玫瑰，细心地呵护她，他以为，这是一朵人世间唯一的玫瑰，只有他的星球上才有，其他的地方都不存在。可是玫瑰又脆弱又敏感，用仅有的四根刺保护自己，还用话语伤害了小王子，小王子于是选择离开了他的星球，开始出走探险。”
　　戴嘉接着说：“小王子后来到了地球上的玫瑰园，看到了五千朵一模一样的玫瑰。面对满园相同的玫瑰，他躺在草丛中伤心地哭泣起来。后来狐狸让小王子明白，尽管世界上有无数玫瑰，但他的那朵仍然是独一无二的。因为那朵玫瑰花，他给她浇水，为她罩花罩，用屏风保护她，除去她身上的毛毛虫，还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他驯服了她，她也驯服了他，所以她是他独一无二的玫瑰。Paul对Jackie的爱，就好象小王子对他的玫瑰，特别是手术后Paul对Jackie无微不至的照顾就和小王子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玫瑰一样。当Jackie逝去，Paul在海边心碎流泪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小王子说他的玫瑰是独一无二的，永远独一无二。谁也替代不了。 ”她的眼角微微湿润。
　　宋瑜忧伤地说：“可是小王子没有能和他的玫瑰守在一起，就象Paul和Jackie。忧伤的小人儿，总是在忧伤的时候看落日……”
　　看着泪眼婆娑的两个女孩，范萍说：“两个小傻瓜！小王子和玫瑰都因为太年轻，年轻得还不懂得爱，所以他们没有在一起。都是大姑娘了，还为童话哭鼻子！电视里的Paul最后不是也找了另一个女孩，即便Jackie是独一无二也是可以替代的。这就是生活。”
　　宋瑜说：“没有了Jackie的Paul就不是原先的Paul了。”
　　戴嘉说：“小王子最后还是去找他的玫瑰。爱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就算狐狸对小王子那么好，他还是要对他的玫瑰负责。可怜的狐狸。”
　　范萍说：“我最喜欢的就是书里的狐狸，热情坦率，敢爱敢恨。狐狸出现在小王子这最悲哀最失落的时候，它安慰了玫瑰圆里的小王子，使小王子明白了什么是驯服和爱，什么是独一无二。因为小王子，狐狸会永远记得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它甚至喜欢上了风吹麦浪的声音，看着金黄色的麦子，它就想起小王子金黄的头发。小王子离开的时候对狐狸说，你什么好处也没得到。狐狸却回答，由于麦子颜色的缘故，我还是得到了好处。我不认为狐狸是可怜的。有时候，爱不是得到和拥有，而是意味着宽容和放弃。爱一个人，就是让他幸福，让他快乐。即使，要你选择的是放手。”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匆匆过去。
　　电视里，《Miss You Finally》的歌声中，Paul隔着无边无际的雨幕凝望着带着Jackie的游艇在夜色中远去，镜片后的深情的眼里是令人心碎的温柔……
　　But I miss you finally
　　But I miss you finally
　　Try to remember all these years
　　We share the laughter share the tears 
　　Thought that forever it would be
　　……
　　三个女孩在音乐声中陷入了沉思。
　　也许别人联想到的是她们自己的故事，宋瑜想到的却是她们。
　　电视剧中的Paul结婚七年被迫与妻子分手，身边的欧阳芸恋爱七年被迫与男友分手。时间的长短好象真的与爱无关，爱也不能用时间来衡量。Paul后来又爱上了别人，欧阳芸也终究放了手。宋瑜想，范萍说得多么有道理，即便是独一无二也是可以替代的，这就是生活。
　　范萍自己呢，她最喜欢书里的狐狸。善良坦率的狐狸放手让小王子去找回他的玫瑰，因为爱意味着宽容和放弃。这多象范萍自己的心声。狐狸永远不会忘记小王子，无怨无悔，范萍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初恋男孩，却坚信独一无二也是可以替代的，邹桐就是现实的替代。范萍说只要开开心心地认真过每一天，将来什么都会越来越好的，可是她为什么连自己的家都不愿多呆，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放在了健身俱乐部里。将来会越来越好吗？宋瑜担心。
　　柔弱的戴嘉可怜聪明的狐狸，因为就算狐狸对小王子再好，小王子还是忘不了他的玫瑰，他只愿意对玫瑰负责。离开小王子的狐狸并不难过，它不吃面包，麦子本来对它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但是因为小王子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它看到金黄色的麦子就开心起来，也喜欢上了风在麦穗间吹拂的声音。失恋的戴嘉却触物伤情，难以走出过去的阴影，是否因为她心中独一无二便是独一无二，谁也替代不了？
　　骄傲美丽的玫瑰。康成前台那束鲜艳欲滴的玫瑰，却有着无情的利刺。送花人小心翼翼地送，收花人不为所动地遗弃。是多年前太年轻而不懂得爱他（她），还是太多相同的玫瑰早已失去了独一无二的意义？当小王子最终懂得，奔向他永恒的爱，却要付出摆脱躯体重量的代价。书到最后都没有交代他是否回到了他骄傲而脆弱的玫瑰身边，只是他的眼神尽是悲伤。为什么爱的代价要那么沉重，宋瑜曾经为了这个结局伤心不已。范萍问她：“是结局更加重要，还是过程更加重要？”她一下就懵了，不知如何取舍。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回答范萍：“两个都重要。” 范萍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宋瑜天马行空地浮想翩翩，王菲的歌声突然间在几个男人的对话声中响起。
　　范萍刚翻出手机对方便断了线。她看了看屏幕，快速走出了房间。宋瑜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范萍回来后便宋瑜打着手势对戴嘉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戴嘉，好好休息，有事给我电话。”
　　小区的马路上，范萍对宋瑜说：“今天的炒青菜做的这么好，都快赶上邹桐了。下次做给他看看，杀杀他的威风。” 宋瑜说：“又哄我！明明火太旺，还炒焦了一些叶子，邹大哥看了，准笑死了。” 范萍说：“他现在哪会笑，成天板着脸，象个收债公司的。”说着，范萍便学起邹桐板着脸的样子，表情象极了城管撵小贩的架势，动作又象古装戏里的老生，把宋瑜逗的咯咯直笑。
　　嘻嘻哈哈说话间，两人上楼开了门。门内出乎意料地亮着灯。范萍顾不上宋瑜，一脸讶异地走了进去。
　　拉杆的行李箱横在客厅的当中，落地灯旁，邹桐闭目养神靠在沙发上。
　　“你怎么回来了？刚才打电话也不告诉我。” 范萍一面脱着外套一面对邹桐说。
　　邹桐挣开眼板着脸说：“一天到晚不着家！我如果不打电话，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来了？”
　　宋瑜尴尬地站在走廊上，进退两难。
　　范萍对邹桐使了个颜色，招手喊宋瑜：“小瑜，快进来，站在那里干什么。赶洗个澡，我帮你铺床。”
　　宋瑜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是回学校吧。邹大哥回来了，我就不打搅你们了。”
　　范萍口气坚决地说：“太晚了，你一个人坐车我们不放心，我也不敢黑灯瞎火地开车送你。都说好了的事，明早走！听姐姐的！” 宋瑜看看范萍，又看看邹桐，好生苦恼。邹桐于是缓了缓语气说：“小瑜留下吧，明早我开车送你。”
　　两室一厅的隔音不是特别好，睡在小房间沙发床上的宋瑜辗转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隔壁压抑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穿墙而过，她的心里很不好受。
　　许久以后，一声重物落地的钝响伴随着拖鞋飞出的两记啪啪声，一切突然间平息下来。安静得几乎窒息的空气里，她听到了弹簧摇动的声音，极其微弱的声音在这样的黑夜里，‘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哀切无比。
　　宋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花香四溢的月夜，她迷一般地来到宏伟的圣殿前，抬头望去，重檐九脊，琉璃盖顶，朱漆梁柱，宏伟壮观……
　　来不及拾级而上细看殿内供奉的神灵，圣殿却在她面前轰然坍塌……
　　她惊得无处躲避。
　　此时，古乐如淙淙流水般欢快地在耳边流淌。
　　圆润柔美的洞箫声绵绵流畅，轻巧的箫音和着琵琶拨出的鼓声，仿佛置身《春江花月夜》的游船，月光下的江水，细碎地晶莹闪烁……
　　她凝视着船上的女孩，她的好友，温婉美丽，如诗如画，在月下静静地守候……
　　徒然间，洞箫声直转而下，反反复复地在低音处徘徊，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幽暗的角落里，她看到骄傲的玫瑰正背过身低下头……
　　小王子要走了，花儿没有挽留，却背着他在哭泣……
　　她是那么一朵多么骄傲的花啊……
　　虽然那只是成人的童话，但每一次读到它，泪水便无声地滑落，悄然沾湿了薄薄的书页。
　　
                  （四十五）
　　这一觉睡得太乱，第一次醒来，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第二次醒来，窗外已是阳光普照。宋瑜看了看手机的时间，急急忙忙地穿上了衣服。
　　门外十分安静，客厅里，邹桐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若无其事地翻看着旧报纸，饭厅的桌上，整齐地摆放了一付碗筷，大饼油条大模大样地躺在正中央的盘子上，碗中的豆浆一丝热气也没了。
　　听到动静，邹桐抬起头，对蓬头垢面的宋瑜说：“小瑜啊，我们都吃过了，早饭给你留着呢。等你洗完脸，我帮你在微波炉里热热。”
　　宋瑜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说着，慌里慌张地窜进了卫生间。
　　吃饭的时候，邹桐说：“范萍已经上班去了。你不要着急，我今天不上班，一会儿开车送你回学校。”
　　宋瑜咽下东西，吃力地说：“不用了，大白天的，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邹桐笑了笑说：“跟我还客气个啥。我正好要去市区办事，你是顺路嘛。”
　　红色的QQ在邹桐的手上象个小玩具，他把座位调到最大的极限，坐进去仍有些挤，宋瑜看着他缩手缩脚地被困在驾驶座上，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察看镜子，笑细胞都活跃起来。
　　已经过了上班的时间，一路畅通无阻。
　　早新闻播放着本市商业银行信用卡信息失窃案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作案嫌疑人已经陆续归案，系统原有的漏洞也得到了妥善的修复和处理。
　　当康城大厦远远在望时，邹桐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关上收音机，对着话筒犹豫了片刻便说“好！那就这样。待会见！”收了线，他对宋瑜说：“小瑜啊，邹大哥今天真是对不住，严重失职！约的人刚才打电话临时改时间，我现在就要到康城大厦去。就在那里放你下来行不行？” 宋瑜说：“没事，你忙你的吧。我正好还能在市区逛逛呢。
　　下了车，宋瑜目送着QQ向康城的停车场驶去，举目便望到玻璃大楼顶端严硕兼职的电脑咨询公司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她心中一动，拿出手机拨了几个键又全部删除了。离午休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想到可以在这里给他一个惊喜，心情顿时舒畅起来。
　　东张西望正不知该去哪里打发这多余的一个小时，隔着康城的玻璃大门，她看到邹桐行色匆匆地走进了一楼的康城俱乐部。她顿时奇怪起来，随之，不好的感觉慢慢涌来。
　　空荡荡的大街上，宋瑜一边走一边想着昨晚的事情，越想越是不安。没走出多远，遇到一个红绿灯，闯红灯的车子按着高音喇叭擦身而过，她惊得呆在了路中央。
　　“宋瑜，你怎么啦？那辆车撞到你没有？”一个富有磁力的男声从上空传来。她抬起头，一张英俊帅气的脸正注视着她，在他关切的目光里，她看到了自己惊惶失措的窘样。
　　“翟奕竑，你好！这么巧。”她回过神，不好意思地说。
　　“你没事吧？”他仍是不太放心。
　　“没事，没事。”她一个劲地说。翟奕竑拉着她的衣服，带她走到人行道上。
　　“手上的伤呢？” 他继续问。
　　宋瑜看了看自己戴手套的手说：“快好了，谢谢你。”
　　“昨天，邵奕炜的妈妈到学校去看你，我顺便让她把那个U盘还给你，偏巧你不在，东西就留给门房了，不知道你收到没有？” 翟奕竑说。
　　“啊～？我昨天一天都不在，她找我有事吗？” 宋瑜纳闷。
　　翟奕竑一身得体的黑色西服，外面套了一件炭灰色的时尚风衣，手中夹了一个皮质公文包，显得格外潇洒有型。他微笑起来：“没事，就是想看看你，谢谢你救了奕炜。姑夫本来也是要去的，但周末应酬太多，抽不出时间来，姑妈就全权代表了。”
　　宋瑜害羞了，她看着人行道的路面说：“这个太那个了，我怎么好意思。其实当时是邵奕炜把我推出车去，先救了我。所以他……”说着，她的脸热了起来。
　　“我知道，奕炜出事那天早上醒来就告诉我了，还一个劲问我你在哪里。别把他说成英雄似的，他对你的态度太差劲了！如果不是当时他松了安全带，在那种速度下，他根本不会伤得那么重。这都怪他自己不好，自以为是。” 翟奕竑说。
　　“他现在还好吗？”自从医院那一别，她已经有好多天没有和他联络过。此刻，她才觉得自己是多么的疏忽。一个病中的普通朋友，她都会热心关心，但对于他，她就糊里糊涂地忘了。
　　翟奕竑露出了忧郁的神色：“伤势恢复得不错，再过一周左右就能出院了。心情就不太好了。他一直喜欢运动，如今只能在床上躺着，适应不了。另外，他从小就不喜欢住杭州，现在因为他腿脚不便，姑夫姑妈工作又忙，打算让他出院后呆在爷爷那里好好休养几个月，他就更不乐意了。”
　　“是这样。” 宋瑜也不禁担心起来，她说：“叫他和同学朋友多联系联系，也许心情会好点。”
　　翟奕竑看着她笑了：“我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同学朋友都忙着谈恋爱，哪顾得上他。其实奕炜小时候是个挺内向忧郁的孩子，后来喜欢上体育活动才开朗起来。这次受伤后，我觉得他好象又变得内向忧郁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男大十八变，又变回去了。”
　　宋瑜也笑了，却有些尴尬。她说：“我也好久没有跟他联系过了，有空会打电话问候他的。”
　　“他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 翟奕竑说，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这好象是我第二次对你说这样的话了！”
　　“啊？” 宋瑜诧异地看他，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他一起笑了。
　　回到康城大厦的宋瑜怎么都打不通严硕的手机，看着门口陆续而出的办公室男女，她有些急了。横下心，她走进了大厦，按动了电梯的上升按钮。
　　前台的小姐正在换岗准备吃饭，看到宋瑜焦急的样子便放下餐盒帮她拨电话找人。
　　听到的消息让宋瑜万分吃惊，前台的小姐告诉宋瑜，元旦后，严硕说家中有事，又请了两周的假，所以他最近都没有来上班。
　　家中有事？宋瑜满腹狐疑。什么事呢？他从来就没提起过。他一直呆在学校，似乎并没有回过家，前天晚上还与她耳鬓厮磨，卿卿我我。回忆着他元旦后就一直忙忙碌碌的样子，她绞尽脑汁，着实想不出个所以然。
　　茫然地站在公车亭旁，她再度看了看咨询公司的金字招牌，不由叹了口气。
　　宋瑜探出脑袋向公车驶来的方向张望，却看到了人行道上一个熟悉男孩的高大身影，他也正朝她看过来。
　　“尹明！你怎么在这里？今天没有课吗？” 宋瑜喊了一声男孩，问他道。
　　尹明憨憨地笑笑，搔搔头说：“有点急事。宋瑜姐姐，你能帮一个忙吗？”
　　“什么事？” 宋瑜好奇地问他。
　　尹明又搔搔头，犹豫着说：“说来话长。萧岳出了点事，他妈又偏巧不在。他要我在路上给他找个中年妇女冒充他妈去领他回家。说可以给一百到三百，叫我从低往高喊价。我在这一带忙活了两个小时，别人都快当我是神经病了。宋瑜姐姐，你跟萧岳那么熟，就帮帮他吧。我把低限都告诉你了，萧岳不会在钱上耍赖的。”
　　宋瑜不听则已，一听吓了一跳。出事，冒充家长，还讨价还价。一桩比一桩离谱。萧岳啊萧岳，你这个混球！宋瑜心中暗暗骂道。
　　元旦前的一次瑜伽课后，岳晨告诉她，萧岳的外婆生病了，她把麓曦茶坊托付给了朋友要离开一段时间，让宋瑜有空盯着点萧岳。可是因为她自己的生病，戴嘉的手术，杭州的旅行，接踵而来的车祸和受伤，还有她的严硕，那么多，她完全忘了岳晨的嘱托，真得很久没有关心过这个淘气的大男孩了。
　　宋瑜手上的血痂未落，仍不能活动自如，心里一急，便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了尹明的腕关节，怒不可遏地问他：“出了什么事，人哪？去哪里领他？” 尹明明显受了惊吓，龇牙咧嘴地哼了一声方才说：“警察局。”
　　公安局是宋瑜一辈子都不曾想到会光顾的地方。
　　市局五六十年代的老建筑有着独特的庄严和肃穆，宽敞的走廊里，灯光明亮，水泥地面被拖得光滑洁净，穿制服和便衣的男女说笑而过，坐在硬硬的长椅上的宋瑜却忐忑不安。经不起尹明得软磨硬缠，她到底在关系栏上填了‘阿姨’。这个谎扯得有些过头，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尹明不知道萧岳究竟出了什么事，宋瑜不确定该怎么告诉他远在家乡照顾生病外婆的母亲岳晨。她希望尽快见到萧岳，弄清楚情况，然后再把一切再告诉他的母亲岳晨。等待的时候，宋瑜心急如焚，眼望着天花板发呆；尹明则无聊地坐上坐下，停不下来。突然，尹明猛地站立起来，宋瑜差点被踢到的同时，听到尹明局促的声音：“奕竑哥。”
　　宋瑜坐直身子，看到脱下了风衣的翟奕竑西服革履，他正站在她和尹明的面前，讶异地望着他们两个：“你们好！尹明，宋瑜。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宋瑜傻眼了。左拐右绕，大家都是熟人。
　　见到奕竑哥的尹明十分高兴：“奕竑哥，你认识宋瑜姐姐？你来得可太巧了！这下萧岳可有救了。我稳赚了！” 尹明手舞足蹈。
　　宋瑜有些窘，翟奕竑却不以为意。他没有急于离开，而是耐心地听尹明讲了讲大概情况。反复提到的‘萧岳’这个名字使他想起了什么，他在尹明的身边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翻出一叠崭新的卷宗来。宋瑜看他熟练地翻到当中的一页，目光在仔细地搜索。当他抬起头时，神色明显凝重了许多。
　　“尹明，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有你宋瑜姐姐在就可以了，我也会帮忙的。” 翟奕竑对尹明和颜悦色地说道。
　　“我不走，萧岳还没出来呢。他回头会耍赖的。” 尹明不服气地说。
　　翟奕竑笑了起来：“你不是他的家长，待会也是见不到他的。不如我给你作证，是你亲自到这里来救他的，好不好？”
　　尹明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做了个流川枫灌篮的姿势，哼着卡通《灌篮高手》的片头曲《好想大声说我喜欢你》，连蹦带跳地消失在楼梯处。
　　好想大声说我喜欢你
　　试着去改变明天
　　打破逐渐冻结的时间 
　　好想大声说我喜欢你
　　鼓起勇气踏出第一步吧
　　……
　　翟奕竑看着尹明远去才重新坐下来对宋瑜说：“萧岳涉及本市商业银行的信用卡信息失窃案，所以才会被拘捕。我本来不该插手这件事，因为我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担当了商业银行的法律顾问。不过既然答应了尹明，我想办法让你和萧岳见见，还是尽快通知他家长吧。以后不要再听这些小孩子的鬼主意了，公安局的表格怎么能开玩笑乱填？这可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
　　翟奕竑的话让宋瑜目瞪口呆，一张脸红得滚烫无比，她又急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翟奕竑的安排下，宋瑜很快便可以见萧岳。他叮嘱她：“什么都不要告诉他。”
　　探访室里的萧岳戴上了手铐，他耷拉着脑袋，一脸沮丧。看到宋瑜，他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别告诉我妈！她会伤心的。”这是他反复唠叨的话。
　　萧岳说不出太多的东西，他说在网上认识了一些朋友，其中有人推荐他去一家公司做兼职测试电脑系统的安全性，他似乎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宋瑜只好安慰他，好好跟警方合作，争取早点查个水落石出。
　　随后，翟奕竑陪着宋瑜同一位负责案件的警察见了面。警方掌握的情况让宋瑜终于哭了出来。
　　在信用卡信息失窃案中，商业银行的内部从业人员监守自盗, 内神同外鬼勾结使电脑系统遭到恶意入侵，损失严重，影响恶劣。被拘捕的银行内部作案嫌疑人供出了萧岳，他是被买通的黒客之一。
　　宋瑜难以设想这个古灵精怪的聪明男孩会走上这样一条歧途。
　　萧岳在学校的新生登记册上，没有如实填写他母亲的联络电话，他本人声称母亲去了外地，他没有当地联系方式，因而警方暂时没有找到他的母亲。
　　当着警察的面，宋瑜抽泣着翻出自己的手机，颤栗着填写完那个不长的号码，一只白皙柔软的手轻轻地将一包纸巾塞到了她的左手里。
　　电话那头岳晨的声音有些沙哑和吃惊，当她听完了宋瑜不连贯的表达后，凄厉地哭了出来：“他父亲得了中晚期肝癌，我正在澳洲陪他，不要告诉小岳。我尽快赶回来。”
　　与警察谈了几句后，电话又传到宋瑜手中。岳晨说：“真不好意思麻烦你。本来来澳洲这件事不想告诉别人的，我连小岳也没有说。过了这么多年，即使不是夫妻，心里仍然放不下。”
　　人生总有那么多的不如意，即便潇洒开朗如岳晨，口中说着健康便是一切，仍会为情所困。宋瑜的心中五味杂陈。
　　走出公安局，冷风吹来，宋瑜觉得哭过的脸干涩得象要开裂了。她揉了揉脸，正打算跟翟奕竑告辞，他已经开了口：“我送你回学校吧。”她头摇得象波浪鼓：“不要麻烦了，我自己搭公车很方便的。”他没有坚持，笑了笑说：“那好，自己小心。萧岳的案件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会告诉你的。”“谢谢你，再见！” 宋瑜冲他挥了挥手。“不用谢，再见！”他说。
　　人生何处不相逢。
　　
                  （四十六）
　　人物表(不分先后，不分主次)
　　宋瑜 - H大体育系研二学生，康成健身俱乐部兼职瑜伽教练，校羽毛球队成员，校田径队成员
　　宋瑜爸爸 - 北京设计总院负责人
　　宋瑜妈妈 - 北京某大学体育系教授
　　严硕－H大电子信息与工程学院大四学生
　　严裕 - 严硕堂兄，美国，尹文的同学
　　齐恒远 - 严硕同学
　　范萍 - 宋瑜好友，H市职业高中体育老师
　　邹桐 - 范萍未婚夫
　　唐迪 - H市商业银行风险统计分析部主管
　　赵为－康成健身俱乐部动力单车教练
　　莉莉－康成健身俱乐部前台小姐
　　戴嘉 - H市商业银行人力资源部文员
　　小玫－H市市区医院护士
　　翟奕竑 - H市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邵奕炜的表哥
　　邵奕炜－H大电子信息与工程学院大三学生，校羽毛球队成员
　　郑展飞－邵奕炜同学，校羽毛球队成员
　　楚鑫鑫 - H大生命科学学院大二学生，校田径队成员
　　欧阳芸 - H大会计系研三学生，宋瑜的室友
　　罗海诚 - 欧阳芸的男友，H大生命科学学院毕业，药厂工作
　　萧岳 - H大电子信息与工程学院大一学生
　　岳晨 - 萧岳的母亲，康成健身俱乐部会员
　　尹明 - 萧岳的同学，严硕的邻居
　　尹文 - 尹明的姐姐，翟奕竑的昔日恋人
　　孙教练－H大体育系老师，校羽毛球队教练
　　陈靖－生命科学学院大四学生，校羽毛球队成员
　　王凌燕 - 生命科学学院大四学生，校羽毛球队成员，陈靖的女友
　　沈阿姨 - 宋瑜父亲在H市工作时的同事
　　谢叔叔 - 宋瑜父亲的同事的司机
　　刘伯伯 － 刘主任，宋瑜父亲的老朋友
　　宋圆圆 － 从湖南来H市工作的应届大学毕业生
　　张老师 －宋瑜妈妈在H市工作时的体院同事
　　
　　曾经用过的文案：
　　嫩女的爱情。
　　我们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
　　是因为蓦然回首间一个莫名的微笑，
　　还是因为溶溶月色下那份朦胧的感觉？
　　是因为淡淡秋风里他的身影出现在梦里最浪漫的片段，
　　还是因为时光流泻中他的心意触动了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兼职回校，公车相遇，她喜欢上了他。
　　巧合碰撞巧合，她终于认识了他。
　　故事仅仅刚刚开始。
　　校园爱情笑料不断，真情实感细腻分享。
　　
　　大学体育系就读的女孩宋瑜在校外兼职瑜伽教练的过程中，一年的情感经历，串起几个女孩的爱情故事。
　　青梅竹马的爱情被埋藏在记忆的角落，是否在岁月的磨砺中沉香依旧？
　　门当户对的爱情在淡然无味的日子度日如年，是否不得不隐身而退？
　　一见钟情的爱情经过冲动的瞬间，是否情到深处常转薄？
　　日久生情的默契错过了花开的季节，是否只能彼此怅然微笑？
　　
　　故事梗概：
　　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宋瑜因为读书成绩不好被迫选择了体育专业，却十分勤勉而 努力地考取了著名理工科大学的硕士生。受到家庭的教育和好友范萍的初恋的影响，没有恋爱经历的她喜欢聪明好学而温文尔雅的男生。
　　
　　在范萍的鼓动和推荐下，宋瑜取得瑜伽教练的证书开始了兼职教练的生活。几番公车亭下的相遇，她暗自喜欢上了一个和她同样在外兼职的同校的男孩，但她无缘与他相识。
　　
　　室友欧阳芸的一次难题使她偶尔得知了男孩的身份而陷入单相思的彷徨中。在瑜伽课学员岳晨的儿子萧岳的无意推动下，她和男孩严硕两度巧遇终于相识......
　　
　　随着两人的熟捻，宋瑜渐渐了解到......
　　
                  （四十七）
　　看着黑色奥迪绝尘而去，宋瑜转过身来走进校门。明月当头，洒落一地的晶莹。她想着严硕关于龙潭虎穴的话，心情没由来的好。
　　月光下的一池碧水，清波荡漾，她就是一条快乐的鱼，那他是什么？她想起了武侠小说里一袭黑衣的剑客，头戴斗笠，独坐舟中－－－妄想逮住她这条到处游泳的鱼。
　　她不觉笑了：没那么容易！
　　这么一笑，楼梯上的一个人便迎面朝她撞来，一个女孩的高声尖叫随之响起：“啊－－－！胖子，你走路又不看！”
　　宋瑜摸着自己被撞得酸疼的鼻子，望着眼前拉拉扯扯的郑展飞和楚鑫鑫，叹了口气。
　　“助教大人，莫生气啊！该不是找我吧？”郑展飞让开通道，嘻嘻哈哈地说。“宋瑜姐姐，你手上的伤好些了吗？”楚鑫鑫推开郑展飞，嗲嗲地问。宋瑜说：“好多啦！我没事，你们忙去吧。哦，郑展飞，孙教练老找不到你，他让你有空去他办公室，羽毛球男队今后可能希望你来负责。”
　　“啊－－啊－－，我能力有限，不行！不行！”郑展飞说笑着连连摆手，楚鑫鑫却收起了笑容。
　　到了这一层的男生宿舍，连着几间相邻的房门都大开着，此起彼伏地放着同一首歌：亚瑟小子Usher在《爱的告白（Confession） 》中的R&B的劲曲《Yeah！》，同一个歌手自己的声音混乱纠缠，斗得不可开交，听得人头疼欲裂。 
　　门房间里的男士们似乎无动于衷，上网的上网，打牌的打牌，一个个怡然自得。走廊上路过的男生们似乎熟视无睹，有的跟着哼哼，有的干脆扯开嗓子吼上了：“Yeah！Yeah！”乱上加乱。只有一个人无奈地说了句：“又干上了！”
　　宋瑜对这样的擂台战已经司空见惯，不过她突然想到了翟奕竑在车里说的话：“现在的大学生都不太熟悉杰克逊了，有时候不敢相信时间过得这么快。读书的时候迈克?杰克逊走红中国，听他的歌，好象打开了自己的青春记忆。……”
　　目的地的大门出乎意料地敞开着，《Yeah！》的歌声震耳欲聋，房中央的桌旁上，齐恒远攒眉蹙额，正对着面前的围棋残局苦思冥想。他侧面的严硕正对门坐着，笔记本电脑遮住了大半个脸，脑袋却随着音乐在摇摆。桌子的另一侧醒目地放置了六个红色的可乐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犹如等待检阅的仪仗队。
　　宋瑜用手扣了扣门，两个脑袋便不约而同地抬了起来。齐恒远站起身来说：“啊，请进，请进！我正想出去清醒清醒，想得脑子都发烧了。”话音刚落，房间里音乐声嘎然而止。宋瑜看着两人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掠过处却见严硕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却不说话。她立刻对齐恒远说：“别，我马上就要走的，刚才你们的音乐声好大啊！在忙什么呢？”
　　齐恒远说：“闹着玩呗！今天下午，我电脑上的围棋软件有些小问题，严硕正好有空，重新篡改了围棋骗着程序跟我人机较量。边玩边修改，折腾到现在，机器脑袋快把我这个人脑袋整垮。”严硕说：“是咱们精诚合作 ，阿远，就算没经济利益，你也不要放弃冠名权嘛！” 齐恒远笑道：“对，可以在软件的壳子上这么写：棋谚与棋理－－齐恒远；软件开发－－严硕。”严硕笑道：“这太笼统了，应该这么写：软件策划与测试－齐恒远；Python程序设计与开发－－严硕。”
　　齐恒远拍着严硕的肩说：“现在对蟒蛇（Python）的搜索功能深表佩服，一个残局分设四个在局部目标，做活、杀棋、突围、切断，每个目标每步最少约有一百个可行点，七个回合总共十四步，变化就超过一千零二十八种，骇人纳！按这样推算，搜索的博弈树结点不断扩展，就算在博弈树剪枝后，每一步计算的数字也万分庞大，何曾料到，我这样的高手居然比不过傻乎乎算搜索的小程序。倒啊！”
　　严硕笑：“完全依靠我的博弈树搜索的确比不过你的速度，还会因为运算太繁复而引发死机，但我针对你的落子习惯加入了人工智能，博弈树现在只有两根分叉是激活的，其他的处于休眠状态，这样一来，你当然没我电脑算得快罗。”
　　“好啊，坏小子，你玩我！” 齐恒远恍然大悟，抓住了严硕的衣袖，“这帐可怎么算？”
　　“好办啊，这个小程序拱手相让，全归你处置，我秀给你看怎么修改人工智能的段落。你老兄，想怎么玩它就怎么玩它，如何？你原来下载的UliGo也是Python写的，目录下的SGF文件打开可以自己扩充死活题库。你摸透了，人机大战时，知己知彼，花样百出，玩得才过瘾。。” 严硕站起身来，合上笔记本盖子，一手拉过立在门口不动的宋瑜，一边回头对齐恒远说：“已经压缩打包发你邮箱里了，先慢慢看吧。”
　　两个人走在校园窄窄的小路上，风吹着光秃秃的枝桠咔咔作响，宋瑜问严硕：“刚才在宿舍里捣什么鬼？音乐开得轰天响？” 严硕说：“心情好，庆祝一下。”“庆祝什么？原来是你先挑起的！”宋瑜难以置信地看他。
　　“好奇的猫！这事嘛，哈哈！说来话长，到你那里慢慢说，好不好？”正逢有人经过他们身边，趁着让道的机会，严硕一手揽住宋瑜的头颈，另一只手开始不老实地摸上她的脸。面对面又有人走来，羞得宋瑜只顾加快脚步埋头走。
　　严硕松开手，笑着说：“别走那么急好不好，你今天在外面晃荡了一天，精力还这么充沛！” 宋瑜慢下了脚步，脸上却显出了忧色。
　　“出了什么事？” 严硕问她。宋瑜轻叹：“一言难尽。”他再度揽过她的头颈道：“说来听听，帮你分忧解难。”
　　她用手拉了拉他越收越紧的手臂说：“你要真有这本事就好了。萧岳那个小家伙，今天被公安局扣留了。下午通知了他母亲，才得知他父亲得了肝癌，母亲正在澳洲陪他父亲。他妈妈母亲在电话里好伤心。萧岳才上大一，以后―――”说到将来，一种莫名的难过向她涌来，她说不下去了。
　　严硕将头抵宋瑜的头上，手臂滑下圈住了她的腰，亲昵地说：“你总是为别人的事操心。为什么抓他？有那么严重吗？”
　　宋瑜说：“很严重！他涉嫌商业银行的信用卡信息失窃案，我真为他担心。” 她觉得严硕的手突然松开了，接着她听到了他吃惊不已的声音：“不会吧，那个小孩子能做什么啊，成天和尹明在一起打打闹闹！尹明的高数学得一头雾水，更别提超前学习其他了。”
　　宋瑜转过身，看着他，神色忧郁：“萧岳跟尹明不一样，他是个鬼机灵。记得几个月到他宿舍，就看到他在一个黑客网站跟人聊天，自称是‘山中不倒翁’，不料他就这么认识了坏人。” 严硕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可打击一大片啊，网上聊天的人多得去呢。”
　　宋瑜说：“是真的！他在网上不学好。去年年底的时候，他妈妈说不知他在忙些什么，一直找不到人，还让我在学校里注意他有没有干坏事，可惜我太疏忽了。元旦前，萧岳给过我一个U盘，说只要知道别人的ID，就可以监视人家的网聊活动，我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来，这是不也是非法窃取信息？这次出事，就是他网上认识的朋友推荐他去一家公司做系统测试而引起的，萧岳还糊里糊涂以为只要有家长来领人，他就可以回家了。接下来，警方会通知学校，我很担心，他会被开除吗？”
　　严硕的收起了笑容：“萧岳也许被人利用了，那个公司叫什么？” 宋瑜说了公司的名称，严硕说：“原来是这样，我想警方一定会进一步调查的。”
　　走上宿舍楼台阶的时候，宋瑜停下了脚步对严硕说：“不早了，你回去吧。” 严硕笑道：“我等了你一天，就这么赶我走？我快要回去上班了，可能又没时间陪你了，咱们抓紧！”说着便拉着她进了大门。
　　宋瑜的脸不由热起来，她一边跟上他的步子，一边问：“正想问你呢，为什么没有去上班啊？今天路过你的单位，前台小姐说你家里有事，元旦后一直没上班，什么事情？我怎么没见你回家啊？”
　　严硕回身看她：“你这只好奇的猫！原来还会监视我！” 宋瑜说：“哪里是监视你，只觉得好奇怪，也没听你说起。” 严硕说：“没什么事，现在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宋瑜看他不愿说，就不再追问了。
　　走进房间，严硕对她说：“现在正好有空，帮你升级一下防火墙和杀毒软件，好不好？”
　　启动电脑的时候，宋瑜突然想到了门房里的那个U盘。她匆匆忙忙地跑下楼，等待她的不是一个小小的U盘，而是一个大大的礼物篮。印着彩色圈圈的玻璃纸层层地包着篮子的外面，粉红色的丝带在提手上打了一个十分可爱的蝴蝶结。
　　看着这份意外的礼物，她想到了许久没有音讯的邵奕炜，记起了白天翟奕竑告诉她，邵奕炜由于受伤影响了情绪。一个充满朝气的大男孩为了她而要在病床上度过许多孤独的时光，她感到过意不去。捧着这个沉重的礼物篮，她的心也变得沉甸甸的。
　　严硕看到这个礼物篮，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这些东西补下去，你可成小猪猡了！” 宋瑜噘起嘴：“认识的阿姨都说我瘦了，你还嫌我胖！” 他说：“天呀，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圆乎乎，矮东东，啊哟！那是什么？”说着，他半蹲下身子，摇摇晃晃地模仿起来。宋瑜忍不住笑出来，她推了他一下说道：“我生气了！你再搞怪，我就赶你走了！”
　　他站直身体，轻轻地拥住她：“不要赶，我也要走了。不要随便在电脑上安装来源不明的软件，很多这样的软件捆绑有病毒，有的还会窃取你的个人信息。虽然我帮你升级了防火墙和杀毒软件，但病毒软件的升级也是很快的。”
　　宋瑜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有没有想过装那个萧岳给你的软件？”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摇头：“没有。有什么用呀？”
　　他不答，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说：“接下来，我可能会比较忙，如果找不到我，不要生气啊！”
　　她问：“准备期末考吗？”他笑了：“你好好准备吧！”
　　她说：“我当然会，想到放寒假就很高兴。”
　　他说：“嗯，寒假，回北京吗？”她说：“是呀。”
　　他说：“也许会去看你。”她一呆，脸慢慢红了。
　　严硕捧起她的脸：“上次招聘会，我一份简历没递，却收到一个面试，你说怪不怪？我猜是你捣的鬼！”
　　宋瑜拿下了他的手：“没有，真没有，那个文件袋我都不记得忘在哪里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真的？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宋瑜一脸迷惑：“什么巧的事呀？”
　　严硕笑道：“你这个瞪眼的模样，有点象杭州特产―――水泡眼金鱼，可爱极了！”
　　宋瑜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憨头憨脑顶着犹如两只大灯笼般左右颤动的大水泡的一条傻鱼。她咬住下唇，松肩垂肘、畅胸实腹、大指微扣、竖掌曲臂，风驰电掣般直劈严硕面门。看得他目瞪口呆。掌至他鼻前一寸处，宋瑜收手噗哧一笑，顺势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道：“你这个瞪眼的模样，有点象杭州特产―――水泡眼金鱼，可爱极了！”
　　严硕回过神来，紧紧搂住了她：“好啊！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番打闹过后，她坐在他身上，他说：“水泡是金鱼中的名贵品种，严裕家出国前里养过好几条，有红色的，银色的，还有一条非常罕见的紫蓝花水泡。它们游动时，硕大的水泡，清晰透明，和张开的尾鳍一起，飘飘忽忽的，美极了。”
　　“后来呢？”她问。他说：“他走后，那些鱼当然归我了。” “后来呢？”她追问。他笑了：“它们太贪吃了，我喂多少，它们就吃多少，结果撑死了！”
　　“啊～！这都是你的错！” 宋瑜可惜地说。他坏坏地说：“所以结末的教训就是对付小鱼（瑜），一定要多逗逗她，即便偶尔吃多了，也会很快消化掉，就不会撑坏了。” 话音未完，宋瑜已经意识到说话人又一次作弄了她，还没来得及等她有所行动，他吻上了她的唇。
　　……
　　送走严硕，宋瑜站在墙上的小镜子前，镜子映出了她微红的脸，也映出了地上那个大大的礼物篮。
　　她走过去，打开了包装。篮中粉红的衬垫上，摆放了一个个精巧的盒子，从传统的人参、燕窝到时尚的螺旋藻，应有尽有，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父亲的职位使家中常常有送礼者频频光顾，宋瑜知道这些礼物的价值，它们远远超过了送给一个普通献血女孩的心意。
　　她顿时着急起来，翻出手机，不及细想，拨动了那个记下后就从未用过的号码。
　　“喂？”铃声几乎没响电话便被对方接起，他的语气有气无力。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使宋瑜立刻后悔自己的莽撞，她小声地问道：“邵奕炜，你睡了吗？”
　　“无时不刻。除了睡觉，我还能干什么？”他居然笑起来。
　　“你的伤好些了吗？”她不知说什么好。
　　“好了就不叫伤了。”他开始贫嘴。
　　“哦，那我不打搅你休息了。” 宋瑜预备收线。
　　“等等！”他提高了声音，“你怎么了？”
　　“嗯？”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昨天你母亲来看我，我正好不在，她留下了一个很贵重的礼物篮，我不能收，我想还给你们。”
　　“不喜欢就扔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怎么可以，我要还给你们。”她坚持。
　　“好啊，到杭州来吧。我接受。”他笑道。
　　宋瑜叹了口气：“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就这样。算了，我退给你表哥也是一样的。”
　　他沉默了。
　　许久，宋瑜几乎以为电话断线了，她轻声地“喂”了一下，电话那头的他才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经常见面吗？”
　　她说：“今天偶尔遇到，说到了你。他说你近来情绪一直不太好。”
　　“是这样。我挺好的，你呢？”他的语气缓和下来。
　　“我也挺好的。”她说，“邵奕炜，有空多和同学们联系一下吧，大家都挺想你的，希望你可以尽快好起来。你们男队可不能缺了队长啊。”
　　“我明天就能出院了。你还时常上网吗？”他问。
　　“我有空会挂在网上的。”她说。如果在以前，她会尽力躲避他，可现在，她觉得无论如何，她应该做些什么来帮助他。
　　“明天见！”他说。
　　“好的。”她说。
　　收了线的宋瑜有些心神不宁，她不能肯定自己可以处理好这样的关系。坐在桌前，她俯下身，从柜子中取出了自己喜欢的瑜伽心灵音乐CD《 钢琴小瀑布（Piano cascades） 》。
　　晶透清亮的琴声带来了潺潺流水的温柔，悦耳的鸟鸣伴着瀑布流泻而下，纯净的天籟中，她感到平和与沉醉。
　　电脑屏幕的本地新闻网上，宋瑜看到了居于显著位置的商业银行信用卡信息失窃案的报道和诸多相关的链接。她不由自主地点击进去，一条条仔细阅读。各个网站大多是彼此照搬，没有太多的新内容。有一则信用卡信息失窃案下副标题为《神秘的红色黑客》的链接吸引了她。文章称，据银行内部人员透露，有神秘的红色黑客短期内不动声色地修改了系统安全代码程序，改进了系统功能。这条新闻之中，又有关于黑客的另一条新闻链接，标题却是去年年末的招聘会。
　　她好奇起来，点击进去一看，原来是招聘会上收简历时同时收取考试费和实习费的几家公司的网站遭到黑客攻击，黑客利用大流量DDOS拒绝服务攻击包使这些公司的网站电脑服务器瘫痪，使用户在长达三天的时间内无法登陆。除了一家公司报警以外，其他公司都选择了不了了之，仅出了一个因网络维护而暂停使用的通告。据可靠消息，不了了之的主要原因是网络工程师在处理问题时发现时候安全系统莫名地得到了改进。这条新闻之中，又有一条新闻链接直指XX公司。
　　宋瑜记得那次招聘会上，严硕的室友齐恒远曾抱怨过这些收费，特别提到其中的XX公司最黒，以外国试题测试个人综合个性倾向为名收取二百圆一个人的费用；自己的室友欧阳芸也为了缴纳同样的费用而出去提款，最后她自己拎着严硕和欧阳芸两个人的简历，又遇到父亲的朋友刘伯伯，于是便糊里糊涂丢了严硕，也丢了他的简历。
　　她想到此，又顺手点击了XX公司的新闻，文章称，收费最黒的XX公司在本次黒客攻击中受影响最严重，与此同时，有关部门已开始着手调查该公司利用招聘为名进行不合理收费的情况。此外，该公司对外的招聘网因网络维护而暂停使用。
　　她突然想起了招聘会后的欧阳芸曾经登陆一家招聘单位的网站而发现黒屏的事来。明明是发生在她身边的事，可从新闻上读来，感觉上却是那么的遥远。神秘的红色黑客到底是什么人，几篇文章都没有提到。她想起了武侠小说里身怀绝技的高手，来无影、去无踪。
　　高手总是寂寞的。说到寂寞，她又想起了看守所里的萧岳。一向循规蹈矩的她，难以理解萧岳这些孩子冒险探奇的心理。生活并非是网络游戏，惊心动魄以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她有些担心。
　　
　　
                  （四十八）
　　从那天起，宋瑜每天都会记着登陆MSN。有时错过了约定的时间她才想起登陆，邵奕炜也总在网上。他们开始了频繁的网聊，聊天的内容无外乎学校运动队的事和邵奕炜的伤势。
　　宋瑜觉得邵奕炜消沉了很多，不再有往日的戏谑轻松，正如翟奕竑所言，车祸受伤使他变得有些忧郁。在听到他频频的叹气后，宋瑜说：“很久以前，你对我说，‘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凡事想开了，心情就会好很多，身体也会恢复得更快。”
　　邵奕炜嗤笑了一声：“那是我外公唠叨的话，我随便搬来逗你的。”
　　宋瑜并没有生气，她将瑜伽静心音乐的CD插入电脑的CD播放器中，《海》的音乐便轻柔而起。“喜欢这个曲子吗？”她问他。
　　“海浪，鸟叫，还好啦。你呢？”他说。
　　她说：“我喜欢。我的好朋友非常喜欢这首曲子，她教的瑜伽课上，常用这首曲子来做最后的放松。我每次听到它，便想到她对我说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多美的意境啊！”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重复了一遍，轻声说“明丽的画面，绝好的地产广告词。可惜太多人断章取义。你的朋友不告诉你，诗的前面写的是‘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作者写下它，一个月后就自杀了，你知不知道？”
　　她听得呆了：“我不知道，原来是首这样的诗。你怎么会―――”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表哥喜欢这种粘乎乎的东西，他们读书那会流行写情书，被我看到的呗。最腻的是有一句‘当我的紫葡萄化成深秋的泪水’，我要是那女的，三年看到葡萄都要翻酸水。”他的语气轻松起来。
　　宋瑜听得不禁笑了：“你可真逗。那他知道了，岂不会很生气？”
　　“他不该知道的，我永远也不会说。”他说，“除非你告诉他。”
　　“我才不管闲事呢。”她好笑地说。
　　这天两个人聊了很久，话题从邵奕炜罗列表哥翟奕竑钟情的港台歌曲，到宋瑜讲述好友范萍喜欢的瑜伽音乐，又聊到了现在欧美流行歌手亚瑟小子Usher的R&B。收线的时候，邵奕炜明显情绪好了起来，在电脑的那一端放起了亚瑟小子的《Yeah！》，宋瑜也不禁笑了。
　　宋瑜无法忘记邵奕炜背诵的那首小诗，下线前，她特意问他，记下了一个陌生的名字。邵奕炜开玩笑说：“喂，你对这句这么情有独钟，我打算把我的网络签名更改为‘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怎么样？”她笑道：“不好不好。不相称。”于是他在屏幕上连敲了两个‘Y？ Y？’，她便说：“我觉得这个作者一定是个女孩子，所以你用不合适。”网络那头的邵奕炜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图书馆里，宋瑜手里捧着薄薄的海子诗集，目光落在书中的某一页处时，怔怔地发愣。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而我只愿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本以为是沉浸在大自然中，被幸福和温暖包裹，让被浪漫的梦想在大海上春暖花开；如今，细细体会，才知道诗人原来是为他人写下所有的祝福，祝愿他人有一个灿烂的前程，祝愿他人有情人终成眷属，祝愿他人在尘世获得幸福，而他自己却孤独而寂寞，只愿一人面朝大海，背对尘世，幻想虚境中的美丽。
　　她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去年暑假时的事。
　　黄昏时分的景山公园，微风习习，两个人爬上公园的至高处万春亭，眺望斜阳下的故宫，黄色的琉璃瓦在一片金色中熠熠发光，是一种神秘而大气的美。依着亭柱，范萍用手遮了遮落日的余晖说道：“看多了那些飞角重檐，心里老想着导游嚼的那些屋子里湮藏的秘密，太压抑了。”于是她说：“那明天我们去香山公园吧。”
　　去香山的路上，烈日炎炎似火烧，坐在空调车里的宋瑜看着汗流浃背的候车客走上车来还不停擦汗，不由得对一旁静然沉思的范萍做起了夸张的鬼脸。范萍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自己的一只耳塞摘下，塞到了她的耳朵里。《海》的音乐如同一股纯净爽朗的风亲吻着她面颊，带来了丝丝凉意，道边碧绿的梧桐叶也随之舞动，映衬着蔚蓝色的天空，清爽怡神。
　　那一幕深深镌刻在她的心里，她感受到了夏天所带来的激情和活力，还有音乐带来的惬意和舒畅。
　　‘西山三百寺，十日遍经行。’两个人不乘索道缆车，自己登山，一路树石山泉，淡雅幽静。灰墙瓦黛、苍松翠柏掩映的香山寺中，范萍留下香火钱，虔诚地许了一个心愿。宋瑜好奇地问她许的是什么愿望时，范萍挥了挥手中的香山地图神秘兮兮地说：“等下告诉你！”
　　眼镜湖边，古木荫森，凉风扑面。重檐彩画的佳日亭中，宋瑜指着两个圆形小湖之间的单孔石桥高兴地叫道：“你看！那可不是鼻梁上的镜架子嘛！巨无霸的大眼镜，度数不要太深哦！”范萍也笑了：“我知道我们小瑜啊，就喜欢眼镜男孩！” 宋瑜不好意思地笑了。
　　石缝山花、小溪流水、古柏苍松、老槐垂柳，清荫之下，静中自得静中之趣。
　　范萍说：“这个湖虽美，但太秀气了。我更喜欢面对开阔的水面，让人的胸襟也开阔起来。”宋瑜说：“唉，那只有大海罗！一望无际，要多开阔有多开阔。”范萍笑道：“知道我刚才许的是什么愿吗？你猜中了！”“什么？”宋瑜傻傻地看她。范萍站起身来，面朝湖面，张开手臂：“我许愿面朝大海, 看到春暖花开。”
　　……
　　走神的时候，有人从她手中拿下了那本书，她抬起头，书遮住了来人的脸。
　　“你怎么来了？不声不响的。”她问道。
　　严硕注视着她，将书放回到了她的手上，说道：“你最近在忙什么？不声不响的。”
　　宋瑜倾过身子，看了看桌上的手机，恍然大悟道：“昏头了，我又忘记时间了。你等我好久了吧？”严硕一脸平静地说：“我都忘了，男等女，还不是天经地义。”宋瑜笑道：“生气了吧。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当两人又坐在学校西门的这家叫做蕈香园的江浙特色餐馆时，严硕依然神色不悦。宋瑜心里好笑，拿着餐牌，顺嘴点了一个当日趣味推荐菜：凉拌小心眼。
　　严硕在餐牌上露出眼睛会意地看了她一眼，读出了紧跟着‘凉拌小心眼’的‘火焰山’。宋瑜大惊失色地说：“啊～！会不会辣死人啊！”他好整以暇地说：“再来个时空拉皮！”
　　菜上来时，两个人对着一桌的凉菜都窃笑起来。‘小心眼’原来是豆腐上一个个小虾皮；‘火焰山’原来由糖腌的樱桃小番茄堆成；‘时空拉皮’只不过在凉拌粉皮上装饰了两个胡萝卜雕成的飞行器。
　　宋瑜问严硕：“还在不高兴啊？”严硕说：“为你YY的‘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那才小心眼呢。”宋瑜说：“胡扯，我哪里YY了？”他夹了个胡萝卜飞行器到她碟子里：“你的本事，只够穿越到古代骗古人去。”
　　宋瑜反驳道：“穿越？你网络游戏打多了。我知道这么多先进知识，穿越到古代，肯定把古人都吓坏了！”
　　严硕笑着点头：“又开始YY了！”
　　晚饭后，两人慢慢踱回到宋瑜的宿舍，她顺手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几天的网聊下来，她的电脑一启动便自动登陆MSN，邵奕炜的头像便在第一时间发来了问候，她无比吃惊地看到他的网络签名真的更改为‘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宋瑜偷偷看了看身旁的严硕，他似乎漠不关心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机。她没有答复邵奕炜的问候，赶快退出了MSN。
　　这边才退出MSN，那边的电话铃就响了起来，她有些不情愿地拿起手机，不是想象中的邵奕炜，却是他的表哥翟奕竑。他提到了那个她上午千辛万苦转车到他的事务所送还的礼物篮。
　　电话那头的翟奕竑要把礼物篮给她送回来，宋瑜着急起来，反复说：“千万不要，我真不能收。”后来，翟奕竑提到了萧岳。萧岳的案情已基本调查清楚，第二天便会离开看守所，此外翟奕竑听说他的母亲后天也会抵达H市。当宋瑜说她可以去接萧岳时，翟奕竑便提出顺路来接她。她想了想，没有拒绝。最后说着“明天见”收了线。
　　这个电话说得有些久，她手上的手机上显示着十点半，熄灯的时间也快到了。她转身去看静坐在一旁的严硕，发现他正对着自己电脑若有所思，屏幕上学校的BBS主页滚动着本月的最新新闻－－－各系毕业生的就职签约情况。
　　她搬过欧阳芸的椅子，打算在他的身边坐下，椅子还没放稳，他却一把拉过她，将她推到了床上。当一双手不安分地从她的毛衣下摆探入时，她满面通红地问道：“你要做什么？”他将头埋在她的耳边，含糊其词：“全垒打，嗯，到本垒。”
　　时下校园里最风行的就是将棒球的一垒、二垒、三垒、和本垒，来比喻男女关系的进展状况。
　　宋瑜整个人绷紧得弹簧一样，滕地从床上竖了起来，身上的人也被她推到床的另一边。她望着桌上那顶METS蓝白相间的棒球帽语无伦次地说：“不，我，不，别这样。”这时宿舍楼传来一声不整齐的哄叫，灯熄了。
　　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只有进入屏幕保护状态的笔记本上，借着电池的能量，3D的星空，群星闪耀。
　　貌似浪漫的场景里，她紧张而无措，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为什么？”他的呼吸近在耳边，湿润温热。“我还没想好。”她羞涩地低下了头。话音未落，手机铃又再度响起。她正犹豫是否要接时，床微微动了一下，她来不及反应，房间的门被打开了，走廊上昏暗的光带着一股冷风同时侵入了室内的温暖，她看到他的身影在门口一闪，便随着灯光消失在门的后门，留给她一声钝钝的闷响。
　　手机铃依然故我地响个不停，她站起身来刚触摸到它，它却突然间停了。打开桌上的小灯，她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试着拨打回去，原来只不过是一个错拨的号。
　　微弱的灯光里，她坐在桌边关闭电脑，一眼就看到了桌上他匆忙中留下的那顶棒球帽，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这似乎是两个人认识以来的第一次不欢而散，宋瑜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才得以入睡。
　　第二天的早晨，平躺在体操馆的瑜伽垫上，宋瑜一直在琢磨昨晚的意外事件。她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就是：大姨妈来了，一个让她面红耳赤的借口。她太想找个人问问了，应该对他怎么说才好，以后应该怎么办。扪心自问，她是爱他的，亲吻和拥抱都使她觉得甜蜜，但对于发生关系，她感到害怕，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自己太保守了，还是那一刻太突然，根本就没有心理准备。
　　瑜伽音乐悠然终止，她地站起身来收拾着东西，依然心烦意乱。手触摸到手机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就想到了范萍，看了看时间，她又不住摇头。似乎中了魔一般，手机就在那一瞬响了起来，范萍的号码跳跃着在屏幕上闪光。
　　宋瑜觉得仿佛在梦中一样不真实，她迷迷瞪瞪地按下通话键，稀里糊涂地说了句：“啊个呀？” 电话那头的范萍并没有象往常那样笑她，而是平淡地问道：“小瑜，起来了吗？”“哦，早起了。”她说，为自己刚才的糊涂话好笑起来。“小瑜，是这样。我晚上要用的那张拉丁音乐发烧碟临出门时发现压坏了，我记得你也有一张一样的，晚上你来上瑜伽课时，帮我带过来好吗？”
　　“是love songs那一张天碟吗？”她问道，有点不确定。因为这张拉丁金曲碟是她们大学时花重金买下的宝贝，脍炙人口的音乐、精彩动听的演奏、超高解像的录音，带来的是宽阔的音场、超真实的临场感觉，把浓烈、幽怨、奔放、浪漫的感情演绎得淋漓尽致。平时大方的两个人把它爱若至宝，连借给同学都会小气一下，她难以置信，范萍把它压坏了，口气却一点也不心疼。
　　“嗯，是的。小瑜，别忘了啊，先谢谢你了哈。”范萍的语气轻松起来，同时传来了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和行人的说话声。
　　“好的。那个－－－”宋瑜捏着手机，话到口边，脸却不禁先红了。
　　“小瑜，你怎么啦？有心事？”敏锐的范萍随即问道。
　　“那个，我那个，他－－－”她踌躇着该如何说起，电话那头的噪音却让她犹豫起来。
　　范萍似乎心有灵犀般接上了她未说出口的话：“小男朋友的事？”背景的噪音也慢慢减弱了。
　　“嗯，”她换只手拿手机，擦了擦满手的汗说道：“昨天晚上，他想那个，我没有答应。他好象生气了。”
　　范萍沉咛了会儿说：“这件事我也没经验。我跟邹桐是领了证才住到一起的，他之前都没有这样冲动过。不过我想，这个年龄的男孩有欲望是正常的生理表现，但如果他是真心爱你就会尊重你的选择。多一些时间了解他，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该怎么对他说呢？”她紧接着问道，“我想说大姨妈来了，又觉得好傻哦。那他会说，就等你好了吧。我不是死定了？”
　　范萍笑了起来：“小傻瓜！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不愿意！告诉他你是个对感情认真的女孩，觉得现在还不够了解他，而且你们的关系也不够稳定，希望他可以理解你。这也是考验他的一个绝好机会，如果他只对你的身体感兴趣，那就狠狠心，离开他。”
　　“离开他？”宋瑜喃喃道，心里万分不舍。
　　电话那头的范萍似乎看到了她恋恋不舍的傻样，笑着说：“我觉得他看起来不象是个轻浮的男孩，为什么你就断定他会不愿接受？小瑜，有些事情做了就不能挽回，别轻易妥协。无论如何，你不后悔才好。”
　　“嗯。” 范萍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她茅塞顿开，信服地点点头。
　　“尽量避免单独和他呆在房间里。” 范萍最后补充道。
　　“嗯，”她答应道，“我的室友下周就要回来了。”
　　收线后，宋瑜长吐了一口气，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包袱一下子就卸去了，高兴地哼起了小曲。
　　这天严硕不上班，吃过早饭，宋瑜拿着他的帽子，一路穿过篮球场抄近路往男生宿舍走。一个时尚女孩靓丽的身影在球场远处跑过，吸引了几个练球的男孩驻足观望。宋瑜好奇地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身着红色紧身运动衣的楚鑫鑫，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校门口冲去，披肩的长发随风舞动，凌乱不堪。
　　楚鑫鑫不愧是田径队的中流砥柱，宋瑜眨眼的片刻，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这个不顾一切奔跑的动作使宋瑜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的室友来，自从元旦那夜在杭州的偶然遇见，她有快一个月没有见到欧阳芸了。欧阳芸的延期归校无形中促成她和严硕亲昵程度的突飞猛进，这才有了昨晚无法控制的尴尬一幕，她看了看手中的帽子，继续朝男生宿舍的大门走去。
　　寝室里十分安静，宋瑜扣门时一度怀疑里面是否有人，打算掏手机的那一刻，门内恰好传来熟悉的声音：“请进。”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转动把手推开了门走进屋去。房中间的桌上仍是一副未下完的围棋，黑白交错，占据了棋盘的一角，靠窗的一张桌上有一个开了封的可乐罐，只是不见人影。她转了一圈，朝他铺位的方向望去时正好看到他正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她，没戴眼镜的眼睛，微微凸出，似笑非笑。
　　她将他的帽子放到桌上小声说： “嗨，还没起来呢。”他漫不经心地答着“嗯”又重新睡下了。
　　千言万语堵在她的喉咙，她的手指在他的帽沿滑来滑去，久久说不出口。
　　脚开始发麻的的时候，她鼓足勇气，小声嘀咕道：“昨天的事，我真的是不愿意。因为，那个―――，我还没准备好。”她说出口才觉得自己又失言了，遂停下来，看了看他半埋在被子里的脑袋。
　　片刻以后，被子里传来了闷声闷气的声音：“现在准备好了吗？那你就自己爬上来吧！”
　　这一本正经调戏的话让她怒火中烧，她想都不想，拎起桌上的帽子就朝那个露出的脑袋掷去。
　　“哎哟！”他干脆将整个脑袋都缩进了被子里，旋即在里面嘿嘿嘿地笑起来。
　　宋瑜气鼓鼓地说道：“你这个坏蛋！我才不是随随便便的女孩子！你再这样，我就走了！”
　　严硕坐起身来笑道：“昨晚呢，你说还没想好，我不是尊重了你的意愿吗？刚才呢，你说什么准备不准备的，我就顺着你的话问问罗，那可不能怪我。”
　　她心里一想，自己也笑了起来。
　　“想当坏蛋也当不了，十有八九打不过你。”他飞快地说了一句后马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她一步站到他的床边，伸出手就朝被子里的他打去。被子里的人口齿不清地说：“哎哟！哎哟！我要把网名改成‘面朝夜叉，寒毛林林。”
　　门吱一声被打开了，齐恒远端着两个饭盒边进门边说：“严硕，还不起来，要迟了！”他抬头看见窘在屋里的宋瑜立刻会意地补充道：“啊，不急，不急，你们继续。”
　　严硕再度从床上坐起来，穿着衣服说：“太好了，早饭也到了。”
　　宋瑜快步走向门边，对齐恒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离开男生宿舍，宋瑜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校园的路上。一阵冷风刮过，早已光秃秃的梧桐又被吹落了一片小叶子。她想着他说的‘面朝夜叉，寒毛林林’忍不住笑，不知道为了什么，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心里领略到的是‘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再没有了担忧和烦恼，眼前单调的冬景也充满了春天的温暖和生机。
　　
　　
                  （四十九）
　　H大的校门外，宋瑜一边等着翟奕竑的车子，一边东张西望。马路对面，郑展飞拉着披头散发的楚鑫鑫的手朝校门走来。
　　“嗨！你们好！” 宋瑜面带微笑朝两个人打招呼。“同好！同好！助教大人，这么早哪里公干呐？” 郑展飞嘻皮笑脸，立刻从身边的楚鑫鑫那里挨了一拳。于是两个人互相捶打着进了学校。
　　宋瑜不禁联想到刚才楚鑫鑫百米冲刺的场景，她目送着他们远去，一辆黑色奥迪同时在她身边徐徐停了下来。听到声音的她转过身来，一身正装的翟奕竑已经走下车来，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互相打招呼时，他随手拂去了她肩上的一片枯叶，她有些难为情，但仍大方地冲他微笑道谢钻进了车中。
　　系安全带的时候她转过头，不经意间看向窗外，出乎意料的一幕出现了，严硕和齐恒远站立在距离车子百米不到的校门内，正交谈着什么。严硕面无表情地看了她的一眼，又迅速侧过身去。他们两个从来不探听过问彼此的其他个人活动，因而宋瑜并没有告诉他翟奕竑是谁，为什么会来接她。看到他的不悦的样子，她的心中飘过一片乌云，误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宋瑜收拾自己的心情，和翟奕竑一路简单闲话。她得知邵奕炜的复健进行得很好，已经可以自己撑着拐杖活动了。听到这个好消息，她心里为他高兴。
　　公安局的手续很快就办完了，背着一个小小旅行包的萧岳胡子拉茬，脸也明显瘦了，见到来接他的宋瑜，精神一下子就振奋起来，但是看到她身后跟着的翟奕竑时，目光却不自然地有些瑟缩。
　　走廊上，翟奕竑和宋瑜并排走着，萧岳跟在宋瑜后面，象个没耐心的小孩子似的时不时用手指戳她后背，宋瑜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萧岳便做出哭丧着脸的表情。当翟奕竑说道他在公安局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时，萧岳就上前一步挽住了宋瑜的胳膊，用力拉了拉她。告别的那一刻，萧岳十分不情愿地谢过翟奕竑，并对他的背影做了大大的鬼脸。
　　宋瑜说：“你这孩子太没规矩了！明天你妈妈回来，我一定要告诉他。” 萧岳满不在乎地说：“他为虎作伥，不是什么好人。”“什么意思？” 宋瑜不解地问道。萧岳低头拉她快速走出公安局的大门，这才说道：“这个案子有银行内部的人，他竭力帮他们开脱。律师都是认钱不认道义的。” 宋瑜挣开他的手，摇头说道：“就是罪犯也有得到辩护的权利。再说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都是哪里听来的？” 萧岳扬了扬眉毛：“里面的哥们。” 宋瑜停下脚步严肃地说：“小岳，不要胡说八道了，你自己的事还没完呢。以后不要再和这些人来往了。你这次出事让你妈多难过，还说自己长大不用她操心了，你说她以后还能放心吗？” 萧岳哭丧着脸狡辩道：“我是不知者无罪，原本想自食其力，减轻老妈的负担嘛！”说完他看着马路上人来人往的繁华景象，眼中露出了兴奋的光彩。
　　宋瑜怜惜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机的时间，问他道：“肚子饿吗？我们吃点东西再送你回家吧。”萧岳夸张地点了点头补充道：“我想吃鱼，清蒸苏梅鱼！”
　　市区门面不大的海鲜餐馆里，坐了不少客人，挤在通往洗手间的小桌上的两个人倒也既来之则安之。萧岳对着盘子里盖在一堆葱丝、姜丝、红辣椒丝下面的鲈鱼不断发动攻势，面前的一碗米饭却一动不动。打了个饱嗝后，他咋舌道：“唔，这鱼入锅到出锅超过8分钟了，老了老了！”宋瑜忍住笑说：“那多吃点这个十锦豆腐吧，很嫩很嫩的。”萧岳舀起一勺不成块的豆腐，举得高高地说：“哎呀，豆腐豆腐！你是如此地嫩，我本来对你是很尊重的，但在宋瑜姐姐的命令下，只好骚扰你一口了！”
　　宋瑜的一口饭终于喷了出来，惹得萧岳手舞足蹈地大叫。她慌忙擦试衣服和桌面的时候，忽而感觉到一旁的萧岳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她抬头看向他的时候，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说：“嗨！你们好！”身着紫红色套装盘着头发的尹文两手按住萧岳的肩头，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陪伴尹文的男士有些尴尬，双手交握，不自然地咧着嘴，目光飘忽，却是许久不见的罗海诚。仿佛电影被定格一般，宋瑜愣了三五秒才反应过来。她站起身，微笑向他们问好。
　　尹文向宋瑜介绍自己的同事兼男友罗海诚，宋瑜则装做从不认识竭力保持镇静地和他握了握手。尹文告诉宋瑜这次出差有两个礼拜，有空会去康成参加健身课的，同时拍了拍萧岳的脑袋说：“人小鬼大！下回再指使我家尹明跟我作对，可饶不了你！” 萧岳瞪着两眼冒似无辜地拼命往口里扒饭，嘴里发出不甚清楚的“哦哦噫噫”声。
　　临别，尹文对宋瑜说：“晚上瑜伽课见！”罗海诚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坐回餐桌的宋瑜发现几分钟的功夫，萧岳把一碗十锦豆腐和一碗饭都一扫而光，此刻正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状。他哼哼唧唧地对宋瑜说：“不行了，我肚子痛！”
　　宋瑜记得来时的路上有一个24小时便利店，便对他说：“好吧，我们买肠胃药去。”萧岳借机补充道：“泄药也行，多多益善。” 此话引得一个领孩子去洗手间的年轻妈妈停下脚步神情紧张地看他们的桌面。宋瑜只好讪讪地对她笑。
　　便利店里，宋瑜扶着步履蹒跚的萧岳在一排排货架间寻找着常用药。经过避孕药品区域的时候，一个红衣女孩的身影在她面前一晃，她的心就不觉跳了起来，仍是早晨那身运动衣的楚鑫鑫匆匆忙忙拿了个小包装的盒子，头也不回地朝付款台走去。
　　“这个妞好象有些眼熟，”萧岳嘀咕了一句，“千里迢迢到这来买那玩意，警惕性够高的！” 他顺手掂起了一盒怀孕测试纸，眯起眼仔细读上面的使用说明。宋瑜看了那些各式各样的避孕套和避孕药，不觉羞红了脸，她放下萧岳，独自往前继续寻找消化药。
　　没有太多经验的宋瑜在琳琅满目的消化药前犹豫不决，问了问正在检查货架的店员后，决定选择相对安全的中成药。她拎着装有保和丸、山楂丸和一瓶纯水的塑料袋，拉着萧岳走出店门不到十米，萧岳便突然间蹲下了身子，呻吟起来。
　　宋瑜无可奈何地停下了脚步。“我三急！”他偏过头面做痛苦状对她说，话音刚落，人忽地窜起来往路旁的一家咖啡店冲去，她立刻跟了进去。
　　咖啡店的洗手间只对顾客开放，宋瑜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点了两杯柳橙汁，看着窗外发呆。市区这个古老的街口虽然没有新兴商业区的时尚和繁华但汇集了不少老字号的店铺和颇有特色的食铺，因而人来人往还是十分热闹。
　　她无所事事地看着每一个过往的路人，感到有些享受这片刻的逍遥。就在这时，一男一女走进了她的视野，再度打破了她内心的平静。
　　面含怒色的邹桐和面容憔悴的戴嘉隔着一臂的距离并排走着。邹桐的手上极不相称地拿着一只棕色的女用提包，却是范萍的东西。在咖啡店旁边的公车亭，他们一前一后快速赶上了一辆刚进站的公车。
　　宋瑜看了看车牌，公车的终点站是她的母校－－－体育学院。
　　“扑嗵”，萧岳一屁股倒在她对面的火车卡座里，他吸了几口桔色饮料，嚷嚷道：“太爽啦！不过宋瑜姐姐，你就应该点鸳鸯咖啡，这里的咖啡是煮的，绝对能减肥。那个黑白鸳鸯也很好喝的。”宋瑜白了他一眼：“谁说我要减肥？我胖吗？”萧岳咧了咧嘴笑道：“不胖不胖！我的意思是，那个，那个不是女人的TOP话题吗？我老妈搭上这个就能讲几个小时，我一心想着明天该怎么哄她，所以满脑子都是减肥美容了。”宋瑜说：“你就老老实实的吧，现在还想用鬼主意骗人。你妈妈什么都知道了。”
　　萧岳突然低下了头，唧唧歪歪地说：“我还是回学校吧。”“为什么？”宋瑜有些了然地问道。萧岳看着快见底的柳橙汁说：“我走得匆忙，尹明那小子帮我拿东西肯定乱翻一气，还是回去看看好。还有笔记本，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偷了，我们寝室－－－他们总不记得锁门。”
　　“好吧！”宋瑜说着将装药的塑料袋递给了萧岳。
　　回学校的公车上，宋瑜站在萧岳的座位边，事无巨细地叮嘱着他：“我会给你妈妈留言的。”“你明天手机一定要开着，哪都不要去，听见了没有？”“别乱吃东西了，你晚上要吃得清淡些。”“记得把自己卫生搞一搞。你妈要是看到你们寝室那么脏，一定要你住回家去了。”萧岳心猿意马地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最后干脆头一歪磕睡起来。
　　车子进站上下客，萧岳后面的座位空了出来，宋瑜挪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正犹豫要不要坐下，一个黑色身影抢先一步忽地占据了那个座位，蓝白棒球帽下的眼镜似笑非笑地紧盯着她。“嗨！好巧啊！”棒球帽边紧接着传来了齐恒远的声音。
　　萧岳不知何时已翻身单腿跪在了座位上，兴奋地喊道：“师兄们，真是踏破铁鞋啊，我正有要事相求呢。”齐恒远对着萧岳指了指严硕：“你的作业还是求他比较好，我是学过就忘。”萧岳嘻嘻哈哈地说：“你们那么铁，求谁还不是一样，但我的千万不能和尹明的一样，我这拜谢了。大叩首！”
　　公车一个急刹车，萧岳手舞足蹈间大喊一声便冲宋瑜的方向扑了过去，宋瑜急中生智用空着的手臂挡在了他的胸部，萧岳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好意思啊，严师兄，我不是故意非礼的。”萧岳喘息着坐回了座位，扭头对严硕说。严硕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宋瑜的脸却不自觉地热了起来。这样的场合她有些窘，一时语塞；他不看她，也没有说话。
　　坐定下来的萧岳精神抖擞，开始起劲地唠叨他们系里几个教授的口头习惯和上课作风。严硕和齐恒远都被逗的开怀大笑，宋瑜也跟着笑了。不知道为了什么，看着他若无其事视她为空气的模样，她感觉心里疙疙瘩瘩的，似乎一个结没有解开又凭空添了几个。
　　校园的路上，严硕对萧岳说：“我现在就有时间，你过来吗？”萧岳看了看闷声不响的宋瑜，答应道：“好啊，好啊，求之不得！”她目送着他们三个朝男生宿舍而去，其中两个都回了回头，只有严硕没有。背对着她，萧岳高高举起手，做了个V的手势，而后左勾肩右搭背，蹦跳着远去了。
　　一个下午，宋瑜都过得魂不守舍。
　　拿好东西准备上瑜伽课之前，她握着手机反复修改短信的内容，改来改去，最后只剩一句话：等我回来谈谈好吗？
　　信发出去以后，她每隔几分钟便掏出来看看手机，他一直都没有回信。踏入康成大厦的她所有的期待、失落、委屈，都化作了三个字：小心眼！
　　教练休息室里，宋瑜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一边想着心事。摸到音乐碟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早晨答应范萍的拉丁乐曲碟居然忘记了！她腾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把一旁忙着搬动着俱乐部宣传品的赵为吓了一跳。
　　听完宋瑜吱吱唔唔讲明原因，赵为笑了起来，他拍拍她的肩说：“我好象有这张碟，过来一起看看是不是你们要的。”
　　两人走进他的办公室，赵为打开了自己桌后的文件柜，按字母排序的各类碟片赫然入目，宋瑜看呆了：她没想到看似豪迈粗旷的赵为还有这么细致的一面。
　　拿了碟片，宋瑜千谢万谢，拍拍自己的脑袋说：“我真是多忘事，范萍要是没了它，今天的课可要砸了。” 赵为关上柜门，看着她笑了笑，眼睛却没有笑意，反而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担忧和顾虑。
　　瑜伽馆内，宋瑜一板一眼地示范着太阳膜拜式从站立、俯卧到跳跃、起身的每一个步骤。每次侧头看她的学员们，端端正正在第一排正中央打着莲花坐的尹文都会给她一个默契的微笑。这个月第一次来上课、坐在最后一排的唐迪则冲她调皮地眨了眨眼。
　　宋瑜看着尹文聚精会神的神情一下子就联想到自己中学时代那些勤奋用功又聪慧美丽的同窗们，还有严裕的评价：“阿尔法Lady”。
　　轻柔舒缓的瑜伽音乐中，宋瑜在瑜伽垫间来回走动，特意在初学的尹文旁留了一会儿，手帮手地给她矫正姿势。
　　一堂课很快过去，唐迪仿佛有急事，不等课结束便悄悄第一个从后门离开了瑜伽馆。
　　走进更衣室的宋瑜看到换完衣服的尹文正想告诉她：她的进步好大，尹文的包却剧烈地震动起来，她冲宋瑜抱歉地笑着接听电话，脸色却徒然变了。尹文放下电话，匆匆与叠着毛巾的宋瑜告别，背起运动包便快步走了出去。
　　收拾好东西的宋瑜情不自禁地又翻出手机来查看，严硕却并没有给她任何留言和短信。她挫败地将手机塞回包上的口袋，抬头看了看更衣室的门。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混杂着众人的窃窃低语，随后几个穿着鲜艳运动服、汗流浃背的女孩子走了进来，纷纷满腹牢骚道：“什么事嘛！莫名其妙！”“这种男人，真是大男子主义！”“好象还喝了酒，保安都是花架子，居然拦不住他。”
　　“出什么事了？”一个刚到开始换衣服的女孩好奇地问她们。七嘴八舌的回答便炸开了锅：“跳舞的教练被她老公强行带走了，衣服也没换。”“不对不对！是她自己把老公拖走的。”“他老公肌肉男，好大力气。”“意淫吧你，你就看到肌肉了？” “范萍的扭臀真酷啊！身材真是好！”“你说练舞对性生活有没有帮助？”“那要问你老公，哈哈哈！”
　　宋瑜心中一凛，提着运动包就冲了出去。拉丁舞的训练房大门紧闭着，隔着玻璃门，她看到赵为在带着几个学员练习基本步伐，耳畔隐隐约约是她熟悉的荡气回肠的旋律《Historia De Un Amor》，这首翻译为《爱的故事》的拉丁情歌还有一个动人的中文歌名：《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站在最后一排的唐迪步履生硬，但目光却是超乎寻常的专注。
　　宋瑜挪着步子走到前台，前台的莉莉正在接电话，一边忙碌地记录着什么。宋瑜心里乱成一团，她走出康成俱乐部，迎面却遇到守在门口徘徊的罗海诚。
　　“嗨！宋瑜！”罗海诚说。“你好！”宋瑜有些尴尬，又不加思索地补充了一句：“尹文走了！”罗海诚扶了扶眼镜苦笑道：“我看到她们走的。”顿了顿他问：“我能和你谈谈吗？”
　　宋瑜本能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哦，好。”
　　今天第二次走进咖啡馆的宋瑜，啃着面包，对着面前的柳橙汁，如坐针毡。因为欧阳芸的关系，宋瑜只和他见过几面，三个人还在学校食堂吃过一次小炒聚餐。如今因为尹文的的关系，他们一天之内两度见面，现在又在咖啡馆进行所谓的‘谈谈’。
　　罗海诚仔细地调着杯中的咖啡，直到牛奶和方糖完全与咖啡融合。他放下勺子，搓着手，似乎在组织合适的语言。宋瑜的面包还剩一小半时，他终于开了口：“你是不是没吃晚饭啊？瞧我糊涂得―――”宋瑜连忙摆摆手说：“我课前就吃过了。”
　　罗海诚看了看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反感我这个人。我的确是见异思迁。过去喜欢欧阳的聪明、利落、爽朗，后来印象最深的却是她的强势、暴躁、不耐烦，你没亲眼目睹过她对我颐指气使、我诚惶诚恐的样子。时隔七八年，她在我心中的形象大相径庭、判若两人。遇到尹文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变心了。她知性干练，善解人意，感情可能就是那一个时段几次接触而发生的事情，但每个时段都是真的。”
　　宋瑜并不完全认可罗海诚口中所评价的欧阳芸，她看了看他面前一动不动的咖啡，小心翼翼地问道：“会不会是因为两地分开？”
　　罗海诚被这个突兀的提问问住了。他捏着杯子的手柄转了转杯子，肯定地答道：“不是。”
　　宋瑜踌躇地说：“去年圣诞前你们都常常在网上聊天，圣诞就突然说分手了。我没有反感你，只是觉得好意外。”
　　罗海诚说：“你说得对。欧阳是个网虫，我无论上班在家出差，她都要求我挂在网上，不然的话，我的手机就会被打爆。我不象她有那么多空闲，工作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她无法体会。但是一旦她自己有事就会切断跟所有人的联系，那种作派，实在是……”
　　宋瑜补上了他未说完的话：“原来是这样，她有时是有点孩子气。”
　　罗海诚说：“她最近情绪和身体一直不好，她母亲也几次三番到我家来骂过我。我是对不起她，但心里并不感到愧疚。即便没有尹文，我们也长久不了。”
　　这种种切切使宋瑜内心怅惘，心底的暗潮汹涌澎湃。爱情这回事有谁能说清呢，她自认为欧阳芸轰轰烈烈的感情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所有的话都说出来，镜中落花残褪，水里月逝无踪。“我能做什么呢？”她喃喃问道。
　　罗海诚神情严肃地说：“我觉得她精神状况很不好。分手以后，元旦大假在杭州那些日子，我就发现她总是跟踪我。刚才，我远远地看到她和尹文走了，就明白我们这次出差，她又跟踪来了。听说她母亲在家总是数落她，我担心她会走极端。真是这样，我和尹文都不会好受。宋瑜，你是个温柔稳重的女孩子，欧阳也把你当好朋友，多安慰安慰她，好吗？我再见她，只会有害无利，与事无补。”
　　宋瑜默默地点了点头。想到回校马上就能见到的欧阳芸，她有惊、有喜、有悲，至于怎么安慰，心里还是混沌一片。
　　罗海诚坚持送她回去，出租车停在H大门口时，他突然喊住了才转身的宋瑜，摇下车窗，递出一个东西来。手机！宋瑜在车上察看过的手机，没有任何她希望的消息。
　　宋瑜谢过罗海诚，将手机塞入口袋，从敞开的侧门走进了校园。冷不防一个黑影从门房的墙边闪了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等你回来谈谈好吗？好啊！”他冷冰冰地说，“一天之内，三个不同男人，三种交通工具，来回接送，你是要举棋不定，对我说‘没想好了’。”
　　宋瑜呆呆地看着面若冰霜的严硕，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不是的，那个－－－，你，你把萧岳也算上了？”“他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他眉毛一挑，反问道，“或者，另外两个对你而言，有什么特别？”
　　宋瑜看着他的眼睛，怔怔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只是我的朋友。今天凑巧都－－－”他打断她的话：“今天凑巧都让我撞到了。说吧，等了你这么久，你该如何补偿我？”
　　她的脑子拧了几个结，磕磕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门外又走过来几个晚归的学生，她侧身让他们走过，不防备间被严硕用力一拽拖到了墙脚下。她双脚刚刚站定的时刻，他的面部便在她眼前倏地放大，忽而就失去了呼吸的空间。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又急又蛮，她感到了自己唇齿间的血腥味，脑袋开始本能地左躲右闪。他的唇依旧很热很烫，一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腰。身边陆续有人走过，紧跟着传来了一个戏谑的呼哨，她的脸就不自觉地红了起来。他将她压到墙上不松手，她干脆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顺从地接受他的激情。
　　“现在想好了吗？”她伏在他肩头轻喘的时候，他这样问她。“嗯～？”她猛然就想到了那个，身子一抖，脑袋也从他的肩上弹了起来：“还没。”她老老实实地说。
　　“橙汁太甜了，一点也不逊于可乐，多喝会变得老胖老胖的。”他强忍住什么似的拉着她走回了大路。
　　“我怎么胖了？”今天，算上萧岳，严硕是第二个讲她胖的人了，她狐疑地问道，将信将疑地检察了一下自己穿着羽绒服、略显臃肿的身躯。
　　他笑了起来：“待会儿回你那里，把衣服都脱了就不胖了。”她锤了他一记嗔道：“我说过不行的，你早上还说尊重我的意愿呢！”
　　“我说过什么？”他搭上了她的肩膀，一脸无辜的神情，随后低声说道：“男人在床上的话都是不可信的，你没听说过吗？”
　　她甩开他的手，快走几步回头道：“欧阳芸今天回来了，你少歪想吧！”
　　他哈哈大笑：“我歪想她干嘛？你今天在药店的时候有没有歪想？嗯？有人出卖你了！”
　　萧岳！宋瑜咬牙切齿地想着这个名字，脚步一慢便被严硕赶了上来。
　　“萧岳跟你胡说八道了什么？”她气股股地问他。
　　“还能说什么？讲他自己的事，那是假话不说全；讲你的事，那是真话说不全。”他卖了个关子。
　　她复述了一遍他的绕口令，还是不清不楚他的意思。
　　沉咛中，他颇为严肃地开了口：“宋瑜，我签个小公司，你会介意吗？”她看着他，半天才对这个新的话题反应过来，摇头说：“不会啊！”他又问：“那我签个外地单位，你会介意吗？”她心里一紧，还是装作平静地摇了摇头：“不会。”
　　严硕扑哧一笑，搂着她说：“我就觉得咱们特别合适。”她跟不上他的跳跃思维，好奇地问道：“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你签约了？”他摇头否认，却接着自己的话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特别合适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看着两人协调的脚步闷不做声。
　　他接着自己的话答道：“因为我总能记得你忘记的。”“什么？”她不解地问。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棉风衣口袋上笑道：“便利店买的，待会儿给你。”一个不大的长方形盒子在他的口袋里鼓了出来，不好的联想随之而来，她惊得手掌一缩，面色不满地朝他看去。
　　严硕一本正经地问：“怎么了？”而后到底忍不住对着她的耳朵笑道：“开始歪想了吧？”
　　宋瑜推开他，面红耳赤地说：“才没呢！告诉你欧阳芸回来了，我不能让你上去了。”
　　“这是什么道理？还不认识你的时候，她也请我上去过啊。” 严硕不以为然。
　　“她病假回来，我不想―――”宋瑜话未说完，口袋里的手机清脆响起。她翻出手机，屏幕上邵奕炜三个字闪闪发光。她犹豫了一下方才接听电话。
　　电话那头，邵奕炜声音疲惫地问她可好不好，有没有出什么事。她简单用一、两个字做答。他突然就感觉到什么似的一下子沉默起来。宋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看了看好整以暇盯着她看的严硕背过身去，对着手机小声说：“MSN再联系好吗？”对方说：“我等你。”
　　走在校园路上的两个人一时无话。宋瑜干了亏心事般地心事重重，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一左一右地往前挪；严硕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自顾自地迈大步走着。
　　研究生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他侧过身从口袋里取出了那个长方形的小盒子，德芙巧克力的烫金标志美丽流畅，下一秒，盒子已经放在了她的手掌之中。
　　“我的晚餐，这一份给你留的。”他轻声说道，“下一次，我不会等你。”不等她说话，他已经阔步走了开去。
　　空空的宿舍里，宋瑜掰下了一块德芙，脑海中便浮现出如丝般润泽的巧克力旋涡，它不停地旋转，不停地旋转……
　　那首《Chocolate Boy》的歌怎么唱的，‘爱上就等着乖乖迷路，吃完巧克力又不算数’。德芙就是DOVE，D代表DO、O代表YOU、V代表LOVE、E代表ME。
　　他不问她：DO YOU LOVE ME，却对她说：下一次，我不会等你。
　　她有些委屈，又有些歉疚。
　　这一天，她经历了这么多事，一堆乱麻尚未理清，无意间又多了一个疙瘩。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张多米诺骨牌，这张牌一出，就一路看着一连串倒了一堆，猝不及防。
　　
　　
                  （五十）
　　离熄灯还有一个多小时，宋瑜打开电脑，同时拨打了严硕的手机，发觉对方已关机。她想了想，给范萍发了一封短信。
　　邵奕炜还在线上，她给他发出了一个笑脸的问候，便看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立刻回了她一个笑脸。
　　“这两天很忙？”他问道。
　　“还好。”她说，又找借口般地补充了一句：“欧阳芸今天要回来了。”
　　“哦，她病好了？”他问。
　　“应该好了。”她答。他突然间又沉默起来。
　　“你恢复得怎么样了？用拐杖练习走路还习惯吗？”她明知故问道，答案却出乎意料。他答：“今天摔了一跤，明天不想练了。”
　　她心里一紧，着急地问：“是不是摔坏了？要紧吗？”
　　“还好，就是觉得自己无用，象个废物。”他的声音有些颓废。
　　宋瑜理解此时邵奕炜浮躁不安的情绪。她看着自己桌上晚上上课用的音乐碟，想了想说道：“记不记得你去年刚学瑜伽的时候，打莲花坐都很生硬？那时你强调男生的柔韧性普遍不好。后来，慢慢地，你的瑜伽姿势越做来越规范，唐迪还夸你的武士姿势摆得比兵马俑还酷！你还逗她说她比男人还刚硬。所以啊，对自己多一些耐心，保持一个好心态，坚持不断地练习，你的复健一定会做得很好的。我对你有信心！”
　　“瑜伽。” 邵奕炜仅重复了这两个字，似乎在回忆什么。
　　她接着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没法练习瑜伽了。不过我的瑜伽老师曾教导我们，瑜伽动作只是一种外在的形式，更重要的是拥有一份瑜伽心情。我有好多瑜伽静心乐曲的mp3，等下发给你几个。休息的时候，你可以象我们以前上课那样，打开音乐，闭上眼睛，自然入定，放松身心，想象自己置身乐曲描述的意境，享受呼吸的惬意，一定会得到一份好心情。”
　　“发吧，我试试。” 邵奕炜说。
　　宋瑜刚传好文件，MSN便断了线。她重新登陆MSN，电脑又自行退出。反复试了几次，一直如此。试着重新启动电脑，仍然如此。她看了一眼时间，灰心地叹了口气。
　　电脑里放着空灵而沉静的音乐，广阔的原野，高远的天空，羊群依稀的铃铛声……
　　窗外，银白色的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明亮的月光从树枝之间射进房间，照在她桌上德芙巧克力的盒子上，发散着淡淡的神秘的光晕。室内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弥漫着薰衣草的香味，台灯的桔光显得微弱如豆。她起身拉上窗帘，打开了房间的大灯。
　　正准备睡觉的时候，门外一声钥匙转动的声响，欧阳芸背着一个双肩背，风尘仆仆地出现宋瑜的面前。
　　近一个月不见，欧阳芸几乎变了一个人，乌黑亮泽的长发剪成了遮不住耳朵的短发，一缕刘海垂在眉心，标致的瓜子脸说不清是胖了还是有些浮肿，苍白得没有一点生动的气息。已是深夜，门还没有关，风呼呼地吹进来，她说了一句：“小鱼儿！”眼泪便情不自禁流下来。
　　黑夜里的卧谈为欧阳芸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发泄口，宋瑜第一次看到了不再是恣肆张扬、脾气倔犟的小疯子般的欧阳芸，而是一个忧伤无助，顾影自怜的脆弱女孩。
　　“我以为，我的日子会过得像玫瑰花一样。每一天早晨穿个睡衣袍窝在被子里，他都会轻轻地喊醒我，在我耳畔说：‘我爱你！’；去洗手间刷牙，牙膏已经挤好放在我的漱口杯上，水温不冷不热地等着我；手拉手上班，我们的城市就好像水墨画一样在眼前缓缓铺开，他总在这时站在我身边，对我许诺：‘我们永远在一起！’”
　　“这么快，一切都没了。他说分开，那就分开吧。我想如果分开以后还是很思念，他会包容我，会回来的，但他义无反顾。”
　　“快要告别这座城市了，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想着就难受。如果七年前有人告诉我：欧阳芸，他不适合你！我现在就不会哭了。”
　　“拿到H大录取通知的那一天，我像鸟儿一样从家里冲出来，飞出了大楼。我对同学说这是拨云见日，快意人生的开始。谁知这是我命里劫难的开始。”
　　“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找一个对我好、心疼我、呵护我的男人。没打算那么早恋爱，他穷追不舍。稀里糊涂、吵吵闹闹就好上了。他的朋友取笑我们特别黏，他就说我是他的一贴膏药，药到病除。”
　　“真不堪回首，那些日子，一切以他为中心，以为我也是他的中心。没想到，感情是我的天，却是他的包袱。”
　　“七年，一切给了他，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七年，一辈子有几个七年？我妈责怪我没看住他。看住他？好笑！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到他！呜－－－”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听着欧阳芸的这番话，宋瑜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艰涩。
　　“小鱼儿？这是为什么啊？”
　　欧阳芸的问题让宋瑜不得不理清自己的思路。为了什么？罗海诚自己承认的见异思迁。聪明、利落、爽朗的欧阳芸在他心里褪变成强势、暴躁、不耐烦的欧阳芸，于是他从诚惶诚恐地宠溺到义无反顾地放弃。变心了。他说喜欢知性干练，善解人意的女孩，感情可能就是几次接触瞬间迸发的事情，但每次都是真的。
　　欧阳芸总是叫她“小鱼儿”，庄子有言曰“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被困在车辙里面两条鱼为了生存彼此用嘴里的湿气来喂对方，这样的动人情景是无奈的，甚至是不正常的。她不认为欧阳芸是个如罗海诚所说般难相处的女孩，但爱情从来都是两厢情愿的事，罗海诚把与欧阳芸的感情视为负累，恩断义绝，去追求他的自由，她多希望欧阳芸也能做一条快快乐乐的鱼，与过去相忘于江湖。
　　于是宋瑜说：“感情的事不能强求。他变心了，辜负了你，听再多理由和借口又有什么用呢？我知道你投入的感情很多，但及时抽身而退还来得及。七年是很长，但想想我们从一岁到七岁的事情，可不都忘记了一大半。我们还这样年青，至少还有十个七年呢。你看的小言书上不是常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忘记他，以后还会遇到许许多多的帅草，许许多多的其他鱼。欧阳芸，你总叫我‘小鱼儿’，我希望你也能做一条快快乐乐的鱼，与过去相忘于江湖。”
　　对面床上是欧阳芸抽纸巾的声音，“我是一条不能忘记的鱼。”她哽噎着说，“我放下自尊，去找他，跟踪他们。干了一件件自己都鄙夷的事。” 爽直的欧阳芸不会隐藏自己，心里的话总会说出来，很少憋在心里。她擤了一下鼻涕，继续说道：
　　“他冠冕堂皇地劝我，两个人一起是为了快乐，分手是为了减轻痛苦。我无法再令他快乐，所以他唯有离开。他说分手他也很痛苦，可我比他痛苦百倍，因为他先说再见，又马上找到了快乐。我呢，一个人沉浸在过去里，无法自拔。”
　　“他的女朋友又漂亮又能干，除了比她高，我什么都比不上她。我从小到大都学习好，很自信，父母总是为我娇傲；现在我觉得自己算什么呀，我学得好，人家是海归博士，我自信，人家是知性干练，是单位的娇傲。呵呵，我算什么呀。”
　　“他不愧是姐弟恋的高手，我真不知道人家看上了他什么。那个女的年纪比他大、学历比他高、还是他的顶头上司。呵呵，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为了他，我找工作，为牛魔王当不要钱的小工，发了成千上万个简历。我是个神经病！”
　　欧阳芸哭着哭着居然笑了起来，在寂静的室内发出怪异的“呵呵”声。
　　宋瑜正要安慰她，她已经停了下来，悲凄凄地说：“每天一睁眼就想到从前，我们好的时候，花前月下，畅想将来，H大角角落落都走遍了。七年呐，我忘不了，忘不了，我一次次找他们，就想拆散他们，挽回过去。我真不要脸！拼命想挽回从前。怎么办啊？”
　　懵懵懂懂的宋瑜哪有这样的经验，她睁大了眼睛，有些茫然。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着她桌上的几样东西，勾勒出模模糊糊的轮廓，范萍送给她的那只立体雪花的马克杯明明暗暗中仿佛染上一层雾一般的色彩，变得有些异样。
　　欧阳芸放下自我、放下尊严、 放下个性， 都只因为放不下一个人。许久以前范萍的话、范萍的事，油然浮现于宋瑜的脑海，她喃喃地说：“我的大学好友说，‘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世界上医治痛苦的最佳良药就是时间。时间，它有力量会抹平所有的创伤。当时间过去，你就会渐渐忘记曾经爱过的人，忘记他的好，忘记他的坏，对他不再有感觉，这就是生活。”
　　“要多久？已经一个月了，我不一样难受？”欧阳芸大声驳斥道。
　　‘相忘于江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放弃和忘记，除了时间，或许更需要坦荡、淡泊的心境。一条不能忘记的鱼，是一件多么不幸的事情啊，可是谁又能真正做到忘记呢？想到今晚中途退出拉丁舞课的范萍，宋瑜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
　　宋瑜说：“我也没有这方面的体会，不知道我同学的话是否有道理。不过，我想，人总是要朝前看的，开开心心也是一天，烦烦恼恼也是一天，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我小时候读书那会，成绩不太好，我爸常教导我：‘记住该记住的，争取能争取的，不能掌握就放弃，不能改变就接受。’他说应付考试和面对人生是一样的，我不能得到一切美好的东西，努力过后，必须学会坦然面对。”
　　“如果有一天，严硕也找个理由跟你分手，你会怎么办？放弃和接受，然后看着他和别人成双入对地晒幸福？”欧阳芸不依不饶地问道。
　　这个单刀直入的问题让宋瑜心神不宁，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如果’，今晚严硕临别时那一句“下一次，我不会等你”更让她心里没底。不管怎么说，她都要把欧阳芸从死胡同里拖出来，她不能眼见欧阳芸越陷越深，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心中千回百转，她沉了沉气说：“如果他找到了快乐，我就祝福他好运。然后努力调整自己的负面情绪，从阴影里走出来，做些喜欢的事，对自己说，我会遇到一个更加好的。”
　　欧阳芸嗤笑了起来：“超脱！你这年纪谈恋爱就是看得淡。是啊！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呢？离了谁地球不一样转。再找一个，好主意！小男人的爱靠不住，洒落一地，七零八碎。还是大男人威猛雄壮，更男人一点。”
　　宋瑜感到欧阳芸多少误会了她的意思，急忙补充道：“我不是说，这个－－－”话到一半，欧阳芸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行了，行了！明白！明白！睡吧，我困了！”
　　月光偏了方向，立体雪花的马克杯完全笼罩在黑暗中，模糊得隐匿了行踪。宋瑜闭上眼睛，听到了对面床上欧阳芸沉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似乎心潮起伏，好不平静。
　　第二天，宋瑜醒得有些迟，窗外已经大亮了。她手忙脚乱地起来，看到对面床上鼓起的被子，动作又轻了下来。镜子里的她有两个黑黑的眼圈，熬夜卧谈的直接后果。她揉揉眼，对镜子苦笑了一下。在体操馆练完瑜伽的时候，她盘腿坐在垫子上，细细想了想昨晚和欧阳的谈话，不太满意地摇了摇头。
　　端着欧阳芸的饭盒往食堂门口去时，宋瑜看到了远远坐在大餐桌上的严硕和齐恒远。这个时间严硕没有去上班，她感到意外，一边想一边走了过去。齐恒远看到她，挥了挥手便开始收拾起吃饭家伙准备离开；严硕抬起头，她还来不及迎上他的目光，便看到他重新低下了头，专心吃起粥来，一勺接一勺，不紧不慢、俨然有序。
　　“嗨，怎么没去上班？要迟到了吧？”宋瑜在他的另一边坐下，随便问道。严硕再度抬起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说：“昨晚为谁劳神伤体？饭量也翻了一倍，连吃带拿的。”宋瑜笑笑说：“欧阳芸心情不好，我陪她聊了聊。这是帮她买的。”“今天还有事吗？”他问她。“萧岳妈妈今天回家，我要陪她办点事。”
　　严硕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说：“我今天需要你陪，可以吗？”她为难地看着他说：“晚上好不好啊？萧岳的事挺棘手的，学校、公安局都要跑。我早和他妈妈说好了。那个－－－”严硕打断她的话说道：“这地球离了你就不转了，白天晚上都有人排着队等你，真是比大熊猫还吃香。我看明天你就真变成熊猫眼了！去吧！去吧！”他推开她，自顾自合上了饭盒，起身就要走。
　　“严硕！” 宋瑜喊了一声，心里很不好受：“不要这样嘛，他们真的需要帮助。你不也常帮助别人？为什么这么反对我呢？”
　　严硕转过身，似笑非笑：“那你就来者不拒？”
　　“什么意思？” 宋瑜迷惑不解。
　　“你心里明白，何必在我面前装糊涂。”他转身又要走。
　　“我真是不明白，没有骗你。”她灰心地说，摸着手里渐渐冷却的饭盒，她无心与他争辩下去。
　　“‘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说的是不是你这样的。” 严硕丢下一句饶舌的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瑜一路琢磨，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她的话是真话，但没有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有事瞒着他。
　　哎，她心里叹气：告诉他什么？她是如何认识翟奕竑的，还有那可笑的相亲；她是如何认识罗海诚的，加上欧阳芸、尹文的前尘后世。她觉得这会是乱上添乱。
　　胡思乱想中，宋瑜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她和萧岳陪着下飞机的岳晨，马不停蹄把公安局、派出所、学校、还有岳晨联系的律师行都跑了一遍，看到萧岳因为配合调查，有免于追究刑事责任的可能，学校的处分也会从轻发落，宋瑜和岳晨都松了一口气。
　　走出律师行的大门，天都黑了，三个人累得精疲力尽。岳晨执意带着宋瑜和儿子去本地最好的一家粤菜馆吃饭，萧岳走开的时候，岳晨对宋瑜说：“小瑜，萧岳他爸爸好不了了。我决定带着萧岳去澳洲陪他走完最后一段。”
　　宋瑜怔了一怔，不禁为他们难过起来，“萧岳知道了吗？”她问道。岳晨神情疲惫、眉头紧锁：“等他的事结了，我再告诉他，他也该懂点事了。让他出去念书，原本是他父亲的想法，只不过他是个生意人，哪有时间管儿子。儿子判给我，考上大学，我以为可以放松放松了，竟出了这样的事。我没有管好他，也对不起他父亲。最后的时间，让他们团聚团聚，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吧。”
　　“这样挺好的。萧岳陪着他爸爸，对他爸爸一定是莫大的安慰，也许他的病情会有转机。”宋瑜说。
　　岳晨拍拍宋瑜的手，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我很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如果不是为了他们父子两，我真舍不得离开这里。想想我们的瑜伽沙龙，还有那些朋友，真是很美好的一段日子。”
　　宋瑜说：“我也挺舍不得你和小岳的。不过到澳洲以后，你还可以继续联系瑜伽啊！我的老师很推崇印度瑜伽大师的一句话：‘瑜伽从不偏爱某群人，也从不远离某群人。’他说坚持自我练习比一周的一两次课效果更加显著。”
　　说起瑜伽让岳晨脸上绽开了久违的笑容：“我会的。瑜伽教我重新发现自己，学会善待自己，善待别人。如果没有这半年来的自我反省自我调节，我和他父亲不会再走到一起。”
　　“我祝福你们一家三口好好的，幸福美满！”宋瑜真诚地说。
　　“我们会努力的。”岳晨点了点头。
　　饭后，萧岳跟着母亲回家，独自一人返回学校的宋瑜在校园的岔路口情不自禁地走上了通往男生宿舍的马路。
　　临近期末考的宿舍没有了往日的喧闹，正是自习的时间，走廊里一片安静。敲开门后，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齐恒远一个人，房间中央的桌上仍是没有下完的一盘棋，只不过边上多了一本书角有些卷曲的教科书。“噢，严硕在实验室呢。”他说。
　　“谢谢啊，那我走了。”宋瑜对他笑笑说，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
　　手机里的声音不断提示她对方已关机，请她留言。于是她说：“喂，严硕，我回来了。有空给我个电话吧。”
　　这边刚收线，那边铃声便响了起来，电话里邵奕炜说，MSN帐号出了问题，这两天时常无缘无故断线，还是用回QQ吧。她答应下来。
　　从QQ换到MSN，只因为严硕的单位同事上班都常用MSN来发短信，他养成了习惯，她也陪他一起改变。她不由想起自己和严硕元旦前次数不多的甜蜜网聊，继而又想到欧阳芸和罗海诚在MSN上每个周末的亲密接触，心里突然间有种把握不住的感觉。
　　花开花落，秋去冬来，有了爱情滋润的她，感到时间过得飞快。她安慰欧阳芸只要曾经的爱是真实的，坦然便可以面对过去，达到‘相忘于江湖的境界’。可她自己，仅仅因为严硕这天略微的冷淡而心烦意乱。她不敢想象，如果她处于欧阳芸的境地，她会如何地伤心和疯狂。
　　宿舍里是出乎宋瑜意料的平静，欧阳芸坐在电脑前噼噼啪啪码字儿，怀抱着宋瑜送给她的泰迪熊仔，行云流水沉湎其中，嘴里咔嚓咔嚓嚼着曲奇，统泰可可曲奇的小包装掉了一个在桌下，张牙舞爪地瘫在地上。
　　宋瑜等着电脑启动的功夫又看了一眼欧阳芸，硕大可爱的熊仔在欧阳芸怀里露出半个脑袋，正无辜地冲着她憨笑，她的心突然就柔软起来。这个邵奕炜圣诞抽奖所得的熊仔因为欧阳芸而到了她的手上，又被她随手拿来给欧阳芸当做失恋的出气筒。想着欧阳芸曾经对它拳打脚踢摧残的样子，宋瑜的心头划过一丝歉疚，不光是对它，还有他。
　　登陆腾讯QQ的宋瑜一上线便收到了邵奕炜几行跛脚心情写真，还有他收集的满满两页笑话－－－郭德纲的相声段子：“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啪！响木一敲）我叫郭德纲。人来的不少啊，我很欣慰，感谢各位的光临。待会儿散场都别走，吃饭去。谁去谁掏钱。听相声二十，起哄一万六。再笑加钱。”
　　宋瑜不禁笑了起来。
　　不知何时欧阳芸走到了她的身后，嘟囔了一句：“严硕这个百炼钢被你弄成了绕指柔 ，居然写这么多哄你瞎开心！” 宋瑜来不及辩解，欧阳芸已经默默走开了。
　　网络那端的邵奕炜的情绪高昂，吹起笑话来成了话痨，一个小时下来居然有了五页的聊天记录。他吹到郭德纲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医院”时，头像忽而暗了下去。许久也没有再登陆。
　　宋瑜看了看时间，又翻出了手机查看，一无所获。她终究不甘心地按了重拨键，几声铃响，他开机了，她突然觉得心如鹿撞般乱跳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外，她听到了他倦怠的声音：“喂？”
　　“嗨，严硕，是我。”
　　“忙完了？轮到我了？”他漫不经心地问。
　　“还在生气啊？”
　　“你在哪里？”他不答，却反问她。
　　“宿舍的走廊上。你还在实验室吗？”隔着走廊上的玻璃窗，窗外月色正好，清澈如水的光辉普照着大地，万物宛若镀了一层银。
　　“在走廊上做什么？看月亮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是不是很应景？” 他不答，又反问她。
　　“唔。”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居然也提到了这句诗，多么巧的事情，李白的诗今晚被两个人当作开场白。
　　“下来吧，我就在楼下。”他的声音里夹杂了几个女孩的笑声。
　　她象头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跑了下去，脸上泛起一片润泽的红晕。
　　“你的脸很红，做坏事了？”他如是说着搂住了她。
　　宿舍的大门外，月光穿过树荫，洒下了一地的闪烁晶莹。她挣开了他，羞涩地说：“才没呢！瞧，好多人看着我们哩。”
　　“噢，害羞了，心如鹿撞。”他拉着她走到了小路上。
　　“你什么都知道。”她跟上了他的步伐，心中一片喜悦。
　　“我不知道啊，除非你让我摸摸看。”他停下脚步，一脸无辜地说。
　　“啊―――？！”她张大嘴，傻在了那里。他的眼睛清澈明净，笑意盈盈，在他的眼里，她看到了自己囧囧的样子。她不由得也笑了起来：“你这个坏蛋，净胡扯八道！”
　　“我从来不胡扯八道，说的都是真理，□裸的真理，□。”他戏谑道。
　　宋瑜收起笑容，推了他一下，不满地说道：“你成天泡在网上，都看了些什么呀！再这么说话，我就不理你了。”
　　严硕笑了起来：“我引经据典钱钟书的《围城》，却被你当成黄段子。”
　　“那个―――”宋瑜没有看过《围城》，她低头嘟起了嘴。
　　脚边的草地一声响动，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身子已经被他圈了起来，他伏在她耳边轻声说：“网上的东西是不能随便看的，小心被链接页面下的挂马病毒偷袭。就象这样！”他的吻偷袭上了她的面颊，空气里满是可乐甜甜的气息。
　　两个人就这么和好了。宋瑜对严硕之前的无故冷淡、之后的恢复如初一直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想他到底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于是把这件事慢慢抛到了脑后。
　　日子在弹指间飞逝而过，生活在期末大考前的紧张中恢复了平静。
　　严硕告诉宋瑜，咨询公司的兼职结束了，他不用再去上班了。当她问起严硕有没有签约时，他笑着摇头说：“我在继续找工作。” 宋瑜有些小小的失望，不过很认真地鼓励他说：“好好努力啊，我为你加油！”他闷笑不语。
　　欧阳芸的情绪依旧不稳定，时而靠在床上哭哭啼啼，时而失魂落魄地用剪刀剪用过的教材和笔记，更多的时候则是在网上打发时间。每当这时，宋瑜总是小心谨慎地留在宿舍里陪她说话，有一次甚至鼓动她和自己一起去练瑜伽。
　　这一刻，欧阳芸突然盯着她问：“你认识尹文，对不对？”宋瑜尴尬地点了点头：“她参加了我的瑜伽课，说起来还是严硕的邻居。”欧阳芸听了倒到床上，许久，她懒洋洋地说：“你别劝我了，也不用老呆在屋里陪我。我又不是傻子，心里明白，做起来难。真想一步跨个十年，事业老公孩子都有了，无忧无虑。”
　　宋瑜心里也不好受，换个话题问她：“工作的事联系得怎么样了？” 欧阳芸就说：“前功尽弃，重新找呗！反正我要走的远远的，远远地离开这两座城市，真正到江湖上闯荡闯荡。”
　　好几天以后，范萍才打电话给宋瑜回复她的问候短信，说邹桐那天喝了酒，来了点小情绪，所以她就提前和他回家去了。范萍问宋瑜：“我以前在体校的事，是你告诉邹桐的？” 宋瑜一边回忆一边答道：“是啊，上个月我去市区恰巧碰到邹大哥去康成接你，于是在一起聊起了过去我们在学校里的事，我不知怎么的就告诉他了。你们是不是为这个闹矛盾啊？我可真混！”范萍安慰她道：“小傻瓜，说了就说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有什么好闹矛盾的，我也没想瞒他。”
　　范萍的声音有些茫然，宋瑜不安起来。她再追问范萍却都被她岔开了话题。宋瑜知道，自己在范萍眼里总是被当成小孩子看，范萍和她分享快乐，心里有事却习惯一个人扛着。
　　恍然顿悟间，宋瑜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坏事。
　　有人说，爱情是自私的。因为爱情不能强求、不能施舍、不能转让、更不能分享。既然严硕可以因为她帮助别人冷落了他而莫名其妙地冷淡自己，邹桐理所当然会因为范萍青梅竹马、刻骨铭心的初恋而吃醋。
　　宋瑜和邵奕炜的网聊没有再进行下去。邵奕炜重新注册用户号后，大动干戈地通知了所有的朋友和同学，仍然频频出状况。
　　最后一次聊天时，他心情舒畅地告诉她，他终于柱拐杖运动自如，她的音乐便是《清心普善咒》。她心里好笑，随手就打上几个字：“我可不是魔教，你少冒充华山派。”他便回复了她满满一串笑脸拼出的‘吸星大法’。她心念一转，方才意识到刚才胡乱说话把自己和他比作了《笑傲江湖》里的任盈盈和令狐冲，心里到底别扭起来，正要打上：“期考渐近，我要复习功课，从现在起暂停网聊好吗？”心灵感应般，他的头像忽然灰了。 
　　那次以后，宋瑜不再登陆QQ。邵奕炜来过电话，她没有接，他也没有留言。
　　严硕并没有象宋瑜想象中的那样和她一起复习功课，本学期只有一门课的他根本不用准备考试，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上网。他看到宋瑜努力背笔记的时候，不可思议地说：“我以为你会在运动场上练拳脚呢，原来体育成绩也是靠背出来的。”
　　宋瑜不好意思地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严硕说：“什么身不由己，大考大玩，小考小玩。这些理论有什么好复习的，还是跟我去玩吧，保证你通过。” 宋瑜推开了他：“嘘―――！你去玩吧，我真要看书的！”
　　独自坐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宋瑜意外地收到了沈阿姨的电话，沈阿姨说，最近出国考察去了，直问她相亲后两个人还联系吗？宋瑜吱晤着说，他们打算作好朋友。
　　沈阿姨在电话那头笑：“鬼丫头！什么好朋友！还跟阿姨打游击，我这就告诉你妈去！”宋瑜着急起来：“不用不用，我自己会说的。”沈阿姨又左问右问：“你对小翟印象如何？”“你们那天都说了些什么呀？”“听说他送你回去的，是不是啊？” 宋瑜一一简要作答。沈阿姨谈兴正浓，问题象扣发球一般让她疲于应付。她又回答了许多关于自己学习如何，身体如何，爸妈忙不忙、好不好的家常话才好不容易挂了电话。
　　寒假快来了，也是她应该把男朋友的事亲口告诉父母的时候了。他们会喜欢他吗？她还没有他的照片，除了电脑里那几张可以羞死她的舞会惊魂照。
　　若大的玻璃窗倒映着阅览室里一排排整齐的日光灯，仿佛挂在光秃秃的树叉上一般富有离奇色彩。她看了看玻璃窗里的自己，才修剪过的齐肩短发清爽柔顺，上面还留着他抚摩的感觉……
　　她竭力不让自己再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重新把目光移到课堂笔记上。
　　桌子对面的小男生正在复习《中国革命史》，愁眉苦脸地看了几分钟的便丢在一边，专心致志地看起古龙的武侠来－－－《三少爷的剑》。宋瑜抬头看到不禁笑了起来，她也喜欢谢晓峰，绝顶聪明的才子，天下无双的剑客。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书里燕十三评价谢晓峰的那句名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江湖是什么，她说不清楚，是风一样潇洒的侠客、迷一样绝世的武功，还是清波荡漾的碧水连天、轻舟摇曳的归隐之所，似乎都不贴切。她想起了自己安慰欧阳芸的话：‘相忘于江湖’，现在回想来真觉得好空虚乏力。武侠小说上说，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有江湖的地方便有爱恨情仇、恩怨是非。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浮现，她不就身处江湖之中，置身爱怨是非之间吗？
　　
　　
                  （五十一）
　　时间匆匆而过，宋瑜遐想联翩的时候，身边的空位被拉开了，她扭头看去，严硕正面色狐疑地看着她对面男生手里的武侠小说。她吐了一下舌头，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就是这么复习功课的，效率真高。”校园的小路上，他紧紧箍着她的脖子说。宋瑜掰着他的胳膊争辩道：“我也是劳逸结合，顺便走走神嘛。”他问她：“走神？想什么了？是小男生还是三少爷？”
　　宋瑜笑了。严硕不是武侠迷，她和他谈不了谢晓峰，于是随口说道：“我从三少爷想到了江湖，从江湖想到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从身不由己想到了‘大考大玩，小考小玩’，所以现在不是和书本‘相忘于江湖’，陪你压马路来了嘛？”
　　严硕说：“说得好，‘相忘于江湖’！到底是武侠迷，让我也学了一招。”
　　路边的的小树林里，宋瑜影影绰绰看到一个个子高挑、体态较好的长发女孩，亲密地依偎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孩子，联体婴般朝他们走过来。楚鑫鑫？！她不敢相信，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便被严硕一把拖出几步远。他不满地说道：“到处乱看果真是你的大毛病啊！以前还以为你喜欢我才盯着我看呢！”
　　这句击中要害的话把宋瑜羞得直想找个地缝钻，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拼命地摇着他的手臂，他却毫不理会地哈哈大笑起来，还补充道：“逗你玩呢，没想到被我一猜就中。”
　　宋瑜松开手，快步走了开去。严硕不急于追她，反而蹲下了身子捂着脚腕叫了起来：“啊哟！啊哟！”
　　宋瑜闻声急急忙忙折返回去，弯身扶他的时候，他轻轻松松地站立起来，搂住了她。她低下头去，只听到他在耳边说：“我也是盯着你看呀。下班遇到你是我兼职时最有意思的事了。”
　　她轻声说：“可惜你不用兼职了。我又弄丢了你的简历，害得你这学期工作也没着落。”
　　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说：“那有什么，你就是我这学期最好的收获。”
　　这句真诚的甜言蜜语让宋瑜怦然心动，她涨红着脸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声音哑哑地说：“我想要一张你的照片。”
　　他反应过来后扑哧笑了：“你电脑里不是有好几张吗？外加我这个大活人。”宋瑜忸忸怩怩地说：“寒假回家想给爸爸妈妈看看。”
　　严硕说：“这好办，我登门拜访，当一次活广告。”这话使宋瑜非常惊奇：“你，你要来北京？”“嗯，有个面试，随便去看看。”他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单位呀？”宋瑜好奇起来。“管那么多干嘛，我不会去的单位！”他一句话打发了她。“那你还去面试？”她迷惑不解。“你真是只好奇的猫！为了看你，行不行？”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宋瑜高兴，她觉得严硕近来有些神秘，元旦后的请假，兼职的结束，到现在的北京面试，他从来都没有打算认真告诉过她。她不是使性子的女孩，既然他不愿说，她就不再追问。
　　看着她不言不语的样子，他仿佛看透她心思般说道：“小瑜，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无论多么亲密、多么相爱，我们仍然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你有你的朋友、你的学业、你的爱好；我有我的朋友、我的职业目标、我的兴趣。如果要事无巨细地分享一切想法和行踪，紧紧地黏在一起，我们的关系就不再是彼此的欣赏和享受，而会变成折磨和累赘。你说呢？”
　　这番话勾起了宋瑜的回忆，欧阳芸和罗海诚都曾经提到过他们贴膏药般亲密无间的关系，这亲密使欧阳芸对失去罗海诚猝不及防，有着切肤之痛；这无间使罗海诚视这段感情为疲于应付的痛苦纠缠而终于放弃。
　　她会然点头：“是的。但是我想我们之间也需要坦诚相待，你说呢？”
　　他粲然一笑：“坦诚相待，好啊。那你先告诉我，有没有瞒我的事呢？”
　　听话间宋瑜脚下一个趔趄，几乎被绊倒，幸亏严硕扶了一把，于是整个人都落到了他的怀里。她抬起头，在他笑意盈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红晕飞扬的脸，心也开始突突突乱跳起来。
　　她也有不说的秘密。他那么笃笃定定，好整以暇地看她，她却像个干坏事被抓的孩子那样，徒然红了脸。
　　严硕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看她站稳便拉着她，不紧不慢地走上了回去的路。
　　清冷的月光，泻下冰一样的银辉，为他的清晰的轮廓添了几许神秘。只有他的手温暖如旧，与她十指相扣，让她安心。
　　周二的羽毛球选修课是本学期的最后一次正式上课，孙老师首先回顾了一下本学期课中所学的羽毛球知识与基本技巧，在提到宋瑜顺利完成半年的实习锻炼时，几个人高马大学生象约好了似的鼓起掌来，最后变成了全班的掌声雷动。
　　站在队列前的宋瑜感动了，她体会到了掌声中的情意和鼓励，还有为人师表被学生肯定时那种不可言喻的喜悦和激动。在这半年中，她慢慢摆脱被动害羞的状态，渐渐处乱不惊，在组织能力上不断提高。面对一张张她熟悉的面孔，她还是不禁腼腆地笑了：“谢谢大家这半年来对我工作的支持，我也从你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希望大家今后也能常常参与羽毛球运动，强身健体。预祝大家期末考试取得好成绩。” 
　　掌声又响起，她环顾四周，当目光掠过站在后排的郑展飞时，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郑展飞的面色有些灰败，但她没有在意，她想到的是那个缺席的高大身影，英姿勃勃的面容，他对她数不清的帮助和从未说出口的心意。
　　往事如放电影般在脑海中浮现，就这样想起了他。
　　瑜伽馆里，充满号召力的掌声在她最忐忑不安的时候响了起来。满屋子的人，她看到了他深蓝色的运动衣下挺直的身影，嘴角不经意流露的笑容……
　　一桌人被逗得哈哈大笑，火锅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他边哈着气边学着北方方言说笑话……
　　麻辣的味道里，她手忙脚乱地盖住了自己的杯子，他来不及收手，一滴晶莹的啤酒便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该罚！”他手一挥，一帮人开始起哄：“该罚！该罚！”……
　　他挥动拍子，隔着墨绿的网，白色的羽毛球变化着角度飞越场地使她目不暇接。他喊着：“看球！看球！”声音从容有力……
　　一个恍惚，他似乎就她的身前，脚尖点地、跳跃扣球。她看见他一次次腾空的矫健身影，神情专注的目光，任由腮帮慢慢滑落的汗珠……
　　雨水沿着车窗倾斜流下，漆黑的山道，车灯如柱。光柱凌乱的的那一瞬间，她才听到“啪”的一声响，他已经翻过身来，奋不顾身地推开了她……
　　冰冷的雨丝拂面无声，她眼睁睁地看着，眼睛被刺痛般湿润起来……
　　“宋瑜！”孙教练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她揉了揉眼睛答应道：“在这，来了！”
　　“宋瑜，是这样：邵奕炜下学期将参加交换学生计划到香港去。我考虑了一下，决定将你的搭档换成郑展飞，因为他们两个在技术上有不少相似之处，水平也比较接近，你们配合起来会上手更快些。你觉得如何？” 球场边孙教练如是问她。
　　“我没有意见。”她说。他们的对话迅速被几米开外的场地上的蹦跳声、击球声和叫好声淹没。孙教练证实了班上风传的消息―――邵奕炜将成为香港交换生。这也是宋瑜听邵奕炜和他的表哥翟奕竑两度提起的，这个消息让她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随即却又被空落落的情绪填满。
　　课后一个人在羽毛球馆收拾器具的时候，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便化作了离别的惆怅。想着那几个故意不接的电话，她不安起来。就在那一刻，口袋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惊得她撒腿坐在了背后的一堆球拍上，‘轰’的一声响后便滑到了地上。
　　她忙不迭地取出手机来听，脑子里千回百转，范萍焦急的声音已经抵达了耳边：“小瑜，我有个学生急性阑尾炎正在送手术室，他家在外地，家长赶不到，我得守在医院里。晚上瑜伽课帮我带一下好不好？”“噢，噢！好的。放心吧。”她说。电话那头，范萍急急与旁人说了几句，又急急与她道别，背景是一片混乱的脚步声。
　　断了线，她花了很久才重新整理好东西，走出球馆的时候，黄昏已经来临。
　　月亮升上来了，薄薄的剪影挂在淡蓝的天空，明丽洁净，不染纤尘。远远就看到宿舍外异常罕见地停了一辆似曾相识的香槟色别克商务车。
　　离车还有四五米距离的时候，在她看不见那边，车门似乎打开了，因为水泥地面上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她好奇地转过头去，电光石火的瞬间，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腋下撑着两根拐杖的邵奕炜消瘦了许多，却面含微笑冲她说：“小姑娘。”
　　眼泪突然失控地流了出来，她打量着他憔悴疲倦的面容，一句话也说不出。
　　邵奕炜一拐一拐地走近她，用不打石膏的那条手臂颇吃力地从口袋里翻出一袋纸巾，递过来说道：“等了你好久，秦师傅都差点怀疑我在耍他玩呢。”她接过纸巾，无意间触碰到了他温暖的手，心便嗵嗵乱跳起来：“我在球馆整理东西，所以―――，风好大，沙子吹进眼里了。那个，谢谢你。”她擦干眼泪，心虚地为自己解释着。
　　他没有注意她的失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身后的某一点说：“孙教练对你说了吧，下学期我不在这了。最终拗不过他们，我只好去了。今天来办事，顺便跟你道别。” 
　　“ 孙教练告诉我了。”她说着，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看了她的动作，他笑了笑说：“我行动不方便，只有考试时才会来。查了查，跟你的时间都是错开的。还真有点怕见不到了。”
　　离别的时刻终是让她又难过起来，她觉得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看着他注视的神情，她伸出手努力地笑着说：“为你高兴，多好的机会啊！你的伤，生活会方便吗？”
　　刚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有一丝让人不易觉察的轻微颤抖，随后他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还有一个月就能拆石膏，应该没事。”他笑笑又补了一句：“我妈在那里有业务，我到哪都不自由。”
　　天色黒了下来，路灯闪着柔和的桔色光晕，在他们身旁投下一个交叠的暗影。他留恋地望着这个投影，声音变得有些异样：“从小到大有过不少遗憾事，以前总是将理由推卸到外界因素，其实关键还是在自己―――不果断，也不坚强，更谈不上成熟。”
　　他的眼睛在夜幕下晶莹剔透，宋瑜不敢去看，她几乎怀疑那是他眼中泛着的泪光。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这个情况的确把握不好做朋友的尺度，我应该彻底放下，让你安心。也许我还达不到你所说的境界，不过请允许我把‘相忘于江湖’中忘记的‘忘’改为远望的‘望’，我永远都会为你祝福。”
　　他的话让宋瑜感到费解，她终于什么都没问。“我也永远都会为你祝福。到了新学校，努力学习，养好身体，你很快就会有许多新朋友的。”她强装微笑着说。
　　临走转身的时候，邵奕炜良久地仰望着天空，清柔的月闪烁着银辉，宋瑜看不清他的神色。
　　别克绝尘而去，她忍住的情绪在很后面，猛然失去依靠般潸然泪下。
　　她记起了很喜欢的一本小言小说上的故事：生命中，他曾深深爱着她，经历种种却不能与她厮守。为了爱，他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幸福快乐，即使，他最终选择的是放弃。
　　感情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付出了未必会有回报，但要得到就必须付出，还必须面对失去的痛苦。
　　倏然间温馨和失落同时在心中涌动，她感受到了他的爱，却无能为力。
　　望着车窗外路灯下车水马龙的热闹都市，她回忆起了大学时的暑假，早晨的她悠闲地躺在床上翻着一本同龄女孩写的小说，卧室的窗外阳光明媚，她学着女孩的样子，很低很低地、很久很久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你好，忧愁》，心中却是丝毫不变的轻松暇逸。
　　多年后的这个夜晚，她微笑着与他轻松话别，毫无防备间，忧愁却不可遏制地充溢了她的心。感情的事，有愿意便有不愿意，有对得起便有对不起。
　　瑜伽馆里，在轻柔空灵的音乐中，她紧闭双眼、舒展四肢、平躺在瑜伽垫上，渐渐平静下来，思绪随着意念飞翔……
　　夏日的风，清凉不羁，带着玫瑰的味道......
　　远处响起一阵愉悦的口哨声，它随风而逝，飘向了更广阔的原野天空......
　　更衣室里，换好衣服的唐迪兴致勃勃地对宋瑜说：“喂，今天赵为生日，咱们乐乐去，好不好？” 看见宋瑜十分犹豫，唐迪怂恿道：“去吧去吧！赵为平时一向关照你，生日嘛，一年就一次，去吧去吧！” 握着口袋里的手机，宋瑜点了点头。
　　一行人嬉闹着离开康成时，宋瑜看到了一排跑步机上唯一的一个身影―――带着耳机的翟奕竑面朝电视，在皮带上机械地慢跑着，背后已经湿了一片。没由来地，她就想起了瑜伽课结束时尹文匆匆离开的身影。
　　“唉！”她轻声叹道，不料被一旁的唐迪听到，唐迪勾住她的手臂安慰道：“不远不远，才一站路！”又高声问了问众人：“喂，有没有要拼车的，这有一个了!” 宋瑜闻言赶紧拽住唐迪，拼命地摆了摆手。
　　唐迪找的这个酒吧比起上回的狂欢酒吧要清净不少，虽不是人声鼎沸，明明暗暗的空间里依然坐满了年轻人， The Fugees的《Killing Me Softly》在空气里回旋环绕：
　　Strumming my pain with his fingers
　　Singing my life with his words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
　　Telling my whole life with his words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
　　……
　　谈情说爱的情侣在沙发座上安静地相依相偎，只有他们嘻嘻哈哈象外星人般引人注目。
　　喝完一杯柳橙汁的时候，宋瑜开始心神不定地查看手机，严硕并没有回她的短信。沙发对面，唐迪和赵为谈论着欧美经典老歌，从Fugees讲到了迈克?杰克逊，兴味正浓；另外几个健身房的常客则在争论着拉丁舞的技巧，本年度新开的拉丁舞课很受欢迎，他们从舞曲舞步辩到了舞衣舞鞋，斗志昂扬。宋瑜找了个空档离开了座位，酒吧的信号不太好，一直走到门边，手机的显示屏才多出两根柱子。
　　电话打过去，对方很快就接了，严硕在那头不咸不淡地问：“生日扒结束了？” 
　　“还没，等着上蛋糕呢，你在做什么？”她说，身后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原来有同天生日的人在点歌，Mariah Carey的《I can’t live without you》，声情并茂。
　　严硕说：“好热闹啊！别吃太多了。明天见！”她捏着电话不舍得放，特别是在这样的歌声里，小声支吾道：“我只吃了一个蛋挞，晚饭也没吃。”“噢，这能怪我吗？”他的笑声传了过来，“新朋旧友，活动一波又一波，我可无能为力。”
　　人来人往的过道上，什么话都不好说，她言语不明地讲着悄悄话，还要时刻注意让过过往的人和服务生的托盘，听见他问“是不是想我了？”便不好意思起来，轻轻地“嗯”了一声。Mariah的歌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中，她恋恋不舍地收了线。
　　过道边的一排小几，每个上面都放了一只蜡烛灯，莲花状的蜡烛浮在透明的玻璃碗里，盈盈的光映着一对对亲密交谈、含笑相对的情侣，温馨浪漫。
　　宋瑜鬼使神差地沿着那排小几走，每路过一个蜡烛灯，便情不自禁地去多看一眼。一个黑衣女孩突然放下托杯，猛地抬头面向宋瑜所在的位置，天蓝的眼影闪闪发亮，凌厉的眼神逼视得她无处可逃。严硕的那句话“到处乱看果真是你的大毛病”真是形容得无比贴切，她后悔不迭，连忙低头快步走过去，直到转弯处才长吁了一口气。
　　正前方的吧台上零零星星坐了几个人，宋瑜看着突然停住了脚步。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的邹桐似乎醉了，上身前倾半伏在台面上，面前的暗红色液体挡住了他的脸，一只手还在杯子上漫无目的地滑动。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十分瘦弱的女孩，松散地系了一个马尾，一双细长的眼睛忧心忡忡地盯着他，低低窃窃地诉说着什么，却是手术后不再来健身的戴嘉。
　　这样的一幕让宋瑜觉得怪异，想着此刻在不远处的市区医院陪伴学生的范萍，她又觉得情有可原。不知道为了什么，直觉告诉宋瑜，范萍与邹桐之间的问题好象越来越严重。范萍说过，邹桐喜欢喝酒，因为工作需要也时常喝酒，但他的酒品很好，从不放纵自己乱饮，更不会喝醉。上一次的健身房风波，范萍半中途离开了拉丁舞课，只源于邹桐喝酒来了点小情绪；这一次范萍不在，宋瑜却亲眼目睹了邹桐烂醉的样子，她立在原地犹豫了一阵，终于没有走上前去。
　　健身房风波的那天，宋瑜在咖啡馆中等待萧岳时无意看到戴嘉陪着邹桐寻找范萍的情景。事后，戴嘉给宋瑜打过一个电话，她这样说道：“小瑜，我真矛盾。范萍来家里陪我，我真的好开心，可是――可是我真不想他们夫妻为我而反目，我该怎么办呀？ 
　　“我听到邹大哥在门外冲范萍大声吼，心里就过意不去。他真的是冤枉了范萍，是我留着范萍看肥皂剧的。我想出去解释一下，又害怕他们见了我难堪。就这样，好几天都为范萍担心。后来看到邹大哥拼命打电话找范萍不到，那付失魂落魄快要疯了的样子，我就又为邹大哥难过。
　　“他们都是好人，为我做了许多许多，我这个病―――我有时想，我得这个病真害了他们，如果我那时干脆回家去动手术，就不会连累他们了。
　　“小瑜，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一番话听得宋瑜慌了神，她语无伦次地对戴嘉说：“你别那样想，不是的，肯定不是的。我也有责任的。”
　　收了线，宋瑜发呆许久，在桌前码字的欧阳芸走过来拍了一下她说：“瞧你这歪歪咧咧的傻样子，干了什么糗事了？”她便惴惴不安起来。
　　于是欧阳芸说：“情爱就好像一串梦，梦醒了一切也空。何必太认真？听我一句：吃亏便宜，及时行乐！”
　　……
　　回忆着这些，宋瑜折回了座位。
　　这时候，酒吧里又放起了《Killing Me Softly》，那一句‘Killing me softly’反复咛唱，低沉哀怨，她无端就被感染得情绪低落。
　　唐迪领唱的《祝你生日快乐》声中，蛋糕来了。插着三根蜡烛的鲜奶蛋糕上是四种水果拼成‘生日快乐’图案，充满了童趣。赵为边说着“哈！我可要返老还童了！”边将最大的一块递给宋瑜时，唐迪嗔道：“还返老还童呢！大哥哥连这个都不懂，晚上女孩子多吃甜食可不好，你还使劲塞给人家！” 赵为不以为然，对宋瑜笑笑说：“小宋可能还没吃晚饭吧？” 宋瑜手接着盘子脸就红了。唐迪大惊小怪地推了宋瑜一下，不满地说：“啊呀！你怎么不早说！” 接着便不由分说地将自己面前没有动过的一碟蛋挞放到了宋瑜的面前。
　　看着宋瑜把蛋糕蛋挞统统消灭，唐迪才心安理得地笑了：“现在吃比睡觉前吃好！听我的没错！” 宋瑜摸着胸口打了个饱嗝，觉得蛋糕蛋挞两队人马开始在她胃里打架。
　　当一群人要转战去唱K吃冰时，她借口第二天有考试才躲过一劫。
　　校园里夜风拂面，宋瑜走了不少路，肚子胀的情况并没有缓解。正要对付下一个饱嗝的紧要关头，冷不防有人从后面戳了一下她的肩膀，饱嗝生生被吓回去，肚子却难受起来。一高一矮两个眼镜男勾肩搭背站在她的面前：严硕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扶着肩上的电脑包，表情要多严肃就有多严肃地看着她，一言不发；萧岳则嘻皮笑脸地看着她，手臂绕过严硕的脖子环了个圈，两只拳头紧紧挨在一块儿的同时，不安分的两个大拇指不停地面对面碰撞着，一转眼，他从严硕脖子上收回了手臂，双手交握着将两个大拇指扭到一起举到宋瑜面前一晃，做着鬼脸一溜烟跑了。
　　宋瑜拍着自己的胸口，尴尬地望着面前的人，心虚地说：“好巧啊！”
　　“瞧你吃得嗝进嗝出的，现在闻上去就是个蛋挞！” 严硕从口袋里拿出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话音未落，宋瑜不争气地又打了个饱嗝，腾出手便来捂他的嘴，没想到被严硕有防备地躲了开去。他复凑过来故意闹她说：“啊呀！我还没想好呢，不要动手动脚好不好！”一个饱嗝没打出，她就忍不住噗哧笑了，顿时被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吧，在外面都干了什么？弄成这副模样！”他拍着她的后背，趁机反剪了她的一只手。说时迟，那时快，她顺势反转身，反而将他的手反剪在背后，强忍着笑道：“说吧，最近都干些了什么？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
　　“无可奉告！要上就上吧！我心甘情愿，舍命奉陪。”他挺起胸膛，大义凛然。
　　“上什么上，去死吧！”她松开手，将自己背着的运动包换了个肩。
　　严硕转过身搂住她笑道：“《I can’t live without you》，刚才谁说的啊？看我怎么审问你！” 他紧紧拉住她的手就向路边的小树林跑去。
　　月亮像一个含羞的少女，藏着不说的秘密，悄悄躲进了云间。繁星点点撒满了宽阔的银河，一颗一颗眨巴着眼睛， 仿佛在问：“你的秘密是什么？”
　　
　　
                  （五十二）
　　考试结束的那天，宋瑜在学校邮局替赖在宿舍上网的欧阳芸跑腿，帮她寄联系工作的特快专递，碰巧遇到了来取家里寄来包裹的齐恒远。宋瑜不禁好奇地问他：“寒假不回家了吗？” 齐恒远点头说：“不回了。我找到工作了，答应他们现在就干起来，所以春节排了几天值班。” 宋瑜颇为羡慕地说：“那可真好，祝贺你这么早就联系好工作！严硕的兼职也结束了，工作的事却一直没着落，我都替他着急了。” 
　　齐恒远笑道：“严硕成绩那么好，肯定没有问题。他就是有时想法跟我们不一样。”
　　“什么想法不一样？”宋瑜问。齐恒远和严硕是四年的同窗好友，她觉得齐恒远应该比自己更加了解严硕。有意无意地，严硕很少对她谈及将来，齐恒远的评价无疑激发了她的好奇心。
　　齐恒远说：“ 别人都想着进大公司尽量谋个高薪高职，严硕说他就想找个清闲的职位，象网管、维护一类的，有大把时间给自己才好。他的心思，我也琢磨不透。”
　　“就拿他兼职的事来说吧，我们系被挑去了三个人，严硕是里面公认的能力最强的。几周前，那家公司开始和他们这批实习生正式办理签约手续，因为要淘汰一部分人，那两个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让家里到处找熟人托关系，也就严硕吧，不声不响自动放弃了。人家都风传以为他另有高就了呢，没想到他对我说，那个公司人事复杂，做事不如做人，他不喜欢。”
　　“他听说我找的那家小公司缺个网管，居然说想去试试。低薪低职，我是不得已，他就是让人看不懂了。你说，他是不是和普通人的想法不一样？”
　　特快专递的收据在宋瑜手中变成湿乎乎的一团，她将纸团塞进口袋，怎么都无法将自己心目中那个聪明能干幽默温情的严硕和齐恒远口中那个骄傲清高古怪任性的人联系在一起。
　　冬日的午后，寂静冷清，她心事重重地往宿舍走，却在不知不觉中走遍了校园他们去过的角落，两个人交往的点点滴滴如浓墨重彩的画卷徐徐在她眼前铺展。
　　公车亭里，他欣长潇洒的身影，不经意的注视和微笑，一次次拨动了她的心弦。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从此就清晰起来，慢慢变成了他。
　　昏暗的舞池，错乱的快三，她糊里糊涂坐到了他的身上，意乱情迷。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一如梦境之中。从此，暗恋便纠缠着她，使她心慌意乱、魂不守舍。
　　她相信爱的缘分，却没有行动的勇气。直到冥冥中的缘分让他们相识相遇。
　　寒潮席卷城市的夜晚，大雨滂沱，她恍恍惚惚沉醉在他的气息里。为了送她，他淋湿生病，她终于鼓起了勇气迈出第一步。
　　第一次去宿舍看他，他告诉她，年幼的他调皮捣蛋，她将信将疑，直到看见了他占了半抽屉的跌打药。
　　记忆中的他曾经认真负责、通宵达旦地工作。当他伫立在体操馆外，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时，她发现了他身上那种难以言表的光彩。就是那一刻，她确信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第一次偷袭吻她，他却戏言初吻被马蜂夺走。甜蜜的心跳中，她发现了一个幽默淘气的他。
　　夜晚的小路上，因为触犯资深员工而受到责备的他，向她吐露了内心的苦闷和不满，没有经验阅历的她不知所措，更不懂得如何劝慰和开导他。也许从那时起，他便做出了离开的打算。
　　此刻的她回想起来，觉得他的确有些骄傲有些清高，但人无完人，有优点便有缺点，她怎么可能要求他象神那样完美无缺？
　　她心目中的他，文质彬彬，偶尔搞笑，直到遭遇了山间飞车的刺激和惊险，她才知道，貌似温文尔雅的他原来喜欢冒险。
　　他改变了出国留学的初衷，看似任性善变，实则深思熟虑。茶馆里，他侃侃而谈，思路敏捷，一番理由听得她心服口服。
　　她不知道他对将来是否已经有了明确的计划，但她相信，以他的聪明才智，他会为自己的人生做一个合理的规划。
　　他一直就是那个他，和她最初的想象并不一样。现实和想象之间的差距就是生活和小说之间的差距。他没有在她面前伪装，只有时间才能让她逐渐了解他。
　　她扪心自问：失望不失望？她轻轻摇头。
　　宿舍里，欧阳芸将宋瑜递来的湿乎乎的收据看也不看就扔进了垃圾桶，对她说道：“摇什么头，托你办点小事也靠不牢！那个湿乎乎的是啥？眼泪还是水？不要告诉我是鼻涕哦，我可要掐死你的！”说着抽出一张纸巾仔细擦了擦手。
　　“我的手汗！”宋瑜醒悟过来，冲欧阳芸吐了一下舌头。
　　欧阳芸走过来，打量着宋瑜说：“大冬天这么多手汗，你发哪门子神经！”看着窗外被云遮住的阳光在树上洒落柔和的光影，她若有所思地说道：“外面不太冷吧？看样子应该还好。这就是冬天了，冷都冷不利索，日子过得象老牛拉破车，春天居然要来了。想到春天，就觉得身上象拈了毛似地痒痒。管它多高级的羽绒服，鸭毛都要蹭出来，一副死样子！我觉得把男人比做鸭还是蛮恰当的，他们就那个德性。哈哈。我打算不穿羽绒服了，又肥又臃肿，还是风衣精神些。嘿嘿！美丽冻死人，胆大吓死鬼。你说是不是？”看到宋瑜没有反应，她边走回座位边大声叫道：“我晚上有事，晚点回来！你可要乖乖的！严硕―――”
　　宋瑜正在走神，听到“严硕”二字便自顾自叹道：“人呐，现实和想象总有差距。”
　　“说谁？”欧阳芸才转身又猛然回头。
　　“啊？”宋瑜意识到自己的自言自语，忙补充道：“没说谁，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欧阳芸踱回自己的地盘，哗哗滚动着鼠标说：“现实和想象的差距，吟诗吧？还不如说：图穷匕见，最后都要暴露无遗。你在YY什么呢？唧唧歪歪！” 
　　宋瑜笑着说：“你讲话越来越会挑词了，冷笑话要把企鹅都冻死。我哪有心思YY，严硕找工作心不在焉，我有些担心罢了。”
　　欧阳芸嗤笑：“担心个头。记住两条：找不到工作，拜拜；找到外地，拜拜。我的血泪教训，你要牢记。”
　　宋瑜但笑不语。
　　欧阳芸见状便说：“恋爱就要把自己当作铁打的营盘，那些个过往就是流水的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不多练练身手，心里素质、作战水平就提高不了。网上达人啊，我早遇到他，就不会有今天了。” 说罢喟然长叹。
　　下午剩下的时间，欧阳芸开始打扮自己，试衣服、擦皮鞋、化浓妆。
　　宋瑜一面整理着回家的行李，一面时不时偷看欧阳芸，心中暗暗疑惑。她不敢相信欧阳芸这么快就走出了阴影开始社交应酬；也不敢相信欧阳芸会撞完南墙撞北墙地再去找分手的恋人。
　　出门前，欧阳芸穿着玄色的风衣，踩着高筒靴，挽着电脑包，倚在门框上，回头很娇媚地对宋瑜说：“小鱼儿，及时行乐啊。”一对耀眼的银色大耳环在她腮边闪闪发亮，象是无人的秋千摇摇摆摆在空中晃荡，莫明添了几分寂寞的滋味。
　　宋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风情万种的欧阳芸，傻傻地看着她合上门，电话铃便响了起来。
　　校园路上，宋瑜靠在严硕身上，严硕则温柔地搂着她的肩膀，不经意间看到的都是象他们这样对对双双的恋人，依依不舍。桔色的路灯光洒落在斑驳的围墙，不知从哪间宿舍传来了周杰伦的钢琴版《千里之外》，离她回家的飞机起飞只有不到24小时，叮叮咚咚的曲声不由得勾起了离情别绪。地面上，街树的光影与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缠缠绕绕，满是理不清的惆怅。
　　宋瑜的心一软，到底让严硕上了楼。宿舍大楼空荡荡的，放假的学生已经基本走完，两个人在楼道里说话，墙壁间回声便四处游走，配着昏暗的灯光，居然有些诡异的感觉。坏了一个灯泡的转角处，严硕忽然间双手一举，做了个恶虎扑食的样子，心旌摇曳的宋瑜瞬间被震得魂飞魄散，自卫招数不自觉就使了出来，她快速地挥出手腕，朝恶虎的脸颊骨击去，手进到他脸部一寸之外方才收住。在严硕目瞪口呆的目光下，她象游泳冠军旗鱼一般快速敏捷地冲上了楼梯，脖子后面松散开的水蜜桃丝巾随风扬起，像是扯着一面胜利的旗帜。一秒以后，大楼里便回响起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哈哈大笑声。
　　宿舍里，她坐在他的身上，静静地看着他点击的一个个新闻链接，时光好象在那一刻停滞。当商业银行信用卡信息失窃案的跟踪报道跳出来时，她突然想起来下午齐恒远说的话来，于是侧身问他：“严硕，将来找工作有什么打算？齐恒远说你放弃了兼职单位的签约，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呢？”
　　严硕颇有些吃惊地看了看她，随后微微一笑：“包打听！你的消息真灵通。”他故作沉思状，却腾出手来搂住了她的腰：“包打听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知不知道？”
　　她掰开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正经点好不好，人家关心你呢，真的想知道。” 严硕笑道：“跟你一样，还没想好。”
　　宋瑜有些失望地看着他说：“我还有一年多时间才毕业，你可是迫在眉睫！我爸爸常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是不是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啊？所以才没心思好好找工作？”
　　严硕嘿嘿地笑了：“噢～！一个人若是没有长远打算，一定是现在遇到麻烦事了。孔夫子的话你就是这么理解的？”
　　宋瑜百思不得其解，看着他笑话她的样子嘟起了嘴，锤了他一拳说：“那你倒说说看，我怎么就不对了！”
　　严硕凑近她道：“过去学习时不动脑子，所以今天才糊里糊涂；现在学习时到处乱看，将来做事一定乱七八糟。因果循环，这话说得就是这个意思。”
　　“胡扯，你又耍我！” 宋瑜不满地又锤了他一拳。
　　严硕装着被打痛的样子“嗷嗷”地叫了起来：“我不行了，身负重伤，今晚走不了了，你要负责！”
　　宋瑜叹了口气，站起身，揉了揉他被自己锤到的地方，轻声说：“问你什么，你总是这样，只把我当个傻子。”
　　严硕按住了她的手，柔声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说的的确是是因果循环，告诫人们要未雨绸缪：因为现在面临的危机根源于过去缺少长远的谋划，同样道理，如果现在不作长远的谋划，将来危机必然会再度爆发。”
　　宋瑜看着他说：“那你--- ”
　　“大道理谁都懂，我会深谋远虑的。” 严硕微笑， “我就想自己闯一闯，用点时间试试该干什么好，所以现在目标也不是很明确。” 
　　宋瑜担忧地说：“齐恒远说你就想找个清闲的职位，只要有大把的空闲时间给自己才好，还想到他去那家小公司做网管。他琢磨不透你的心思，我也是。你要那么多空闲时间做什么？”
　　“做只懒羊羊啊！” 严硕好笑地说，“你就是我的喜羊羊！跑得最快的羊，闹笑话最多的羊。”
　　“灰太狼吃了你才好，再也不理你了！” 宋瑜没好气地说。
　　“好可怜呐，如果我要死了，一定在死之前做个饱死鬼。”他的面孔在她面前放大放大。
　　宋瑜随手拿起桌上的空杯子，抵在他的脸上说：“吃吃吃！吃完睡觉做你的噩梦！”
　　严硕摸着冰冰凉的马克杯，愁眉苦脸地说：“什么东西？感觉像是与狼共枕。”
　　宋瑜忍不住终于笑了起来。
　　严硕将印着懒羊羊头像的马克杯放回桌上，又刻意往里推了推说：“上次就打碎一个，可爱的懒羊羊，还是放过它吧。”
　　紫花彩绘骨瓷杯，邵奕炜千元代价的礼物，在他们一次意乱情迷中变成了碎片，宋瑜心中微微一颤，脑袋也垂了下来。
　　严硕会错了意，在她的耳畔说道：“我需要多些空闲时间是想自己学习点有用的东西。学校里的学的知识总是有限的，到实际中一用就会感到远远不够。大公司我已经花时间体验了，有机会接触小公司不也挺好？你不支持吗？”
　　“学习不就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吗？你意思是如果工作忙碌就会影响学习？我怎么想不明白呢？”听了他的话，宋瑜不解地问。
　　严硕坦然地说：“ 那要看是什么工作了，有些能激发人的求知欲，有些却让人意志消沉。在我没有长远的打算之前，我想多钻研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另一方面多见见世面。单位、职位、薪水，你看得很重吗？”
　　宋瑜摇头又点头：“我说不清，但至少那也体现了一个人的能力和水平。”
　　“如果我既没高薪又没高职，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他托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清澈有神，仿佛要照到她的心里，微微抿起的嘴唇却透着几许不安。
　　第一次开诚布公地共谈未来，他答了她疑，却没有解她的惑。她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
　　从小到大，她似乎还没有仔细想过如此现实的问题。对她影响最深刻的就是范萍的初恋，青涩单纯的年少岁月，两小无猜的爱情，没有金钱与地位的困扰，却在命运的作弄下，因为不同的前途机遇被迫分道扬镳。除此之外，只有唐迪对她灌输过现实主义的恋爱原则：宁缺勿滥, 非‘三有三无’的男士不交往。每次提及，她对这一过于夸张的原则总是置之一笑、不屑一顾。
　　严硕的假设简单明了地摆在她面前，他想知道她是否是个功利的女孩。她不是智者，突如其来的问题难免使她彷徨。没有恋爱的她曾羞涩而坚定地说“我相信爱的缘分”，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如今真正爱上一个人才知道，毕业后，职位薪水、金钱地位、前途机遇，都会影响他们的爱。她无法漠视他对求职的漫不经心，潜意识里不能接受一个胸无大志、游手好闲的男友，内心深处，她甚至希望他比别人更加出色、更加成功。
　　从路边的看客变成爱情路上的求索者，再来思索爱情是否可以长久，一个个极现实极真实的诱惑和变数纷至沓来，几乎让她进退失据。路在脚下，似乎遥远，似乎迷茫，依稀看到了光亮，却辨不清前行的方向。
　　片刻的沉默中，她感到他的手从她身上慢慢滑下，鼠标的滚动的哗哗声随即响起。说不清是不愿违背自己对爱情的初衷还是不愿看到他失望，她侧过身抱住了他，贴在他的胸口闷声闷气地说：“我愿意，只要你有志向，有远虑。”
　　温暖湿润的气息渐渐包围了她，她感到他俯身轻轻地吻上了她的脖子，而后一路攀援上升到了耳垂，当他捧起她的脸吻上她的唇的时候，她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春情荡漾的瞬间，房间门被嘭地推开，一身黑色的欧阳芸立在门外，神情呆滞，糊开的眼影在眼角脸部留下了沟渠般的印痕，耳朵上只有一只耳环在无力地晃动。
　　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顿时作鸟兽散：宋瑜跳了起来，站到了桌边，严硕拉拢了椅子，正襟危坐。
　　“欧阳芸，你怎么了？”宋瑜被欧阳芸这触目惊心的样子吓得有些六神无主，她走上前去，摇了摇欧阳芸的手臂。这轻轻的一摇，欧阳芸居然象没有立稳的田径标竿一样，直直地就面对面朝她压来。大惊失色中宋瑜退后一步才扶住了比她高半个头的欧阳芸。
　　此时严硕也早已站起身来，走到了宋瑜身旁，撑起了欧阳芸的另一边。两个人互望了一眼，便心有灵犀般架着欧阳芸往她的床铺处挪去。
　　靠在床头的欧阳芸手脚冰凉，说不出话，目光似乎在努力地分辨什么，最终徒劳地合上了眼，身体随之彻底瘫软，从背靠的枕头上斜滑下来，整个人侧倒到了床上。
　　“她病了？”“快！急救电话！”围观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宋瑜将欧阳芸在床上摆正姿势的功夫，严硕拨出的电话已经通了。
　　夜深人静，救护车的警笛异常刺耳。欧阳芸被抬出宿舍的时候，大楼外已经围起了里三层外三层，似乎H大没有回家的学生此刻都集中到了这块。众目睽睽之下，宋瑜突然想起钥匙钱包都忘记了，她哭丧着脸看向了身边的严硕，正要说话时，看到了他拎在手上的自己出门前放在椅子上的手袋，顿时舒了一口气。
　　人群中，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说自己的名字，来不及回头看，严硕已经伸出手将她一把拉到了救护车上顺势揽住了她。车门合上的一霎那，她看到了郑展飞、陈靖、王凌燕等几个校羽毛球队成员齐齐望向她的目光。
　　在这非常时刻他们的恋情突然大曝光，慌乱中的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晕。她这才记起，这天晚上是他们球队为邵奕炜送别的聚餐，为了能和严硕独处回家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终究没有去。歉疚的感觉无端涌来，让她有些失神。
　　医院里，抢救过后的欧阳芸被送进了观察室，宋瑜和严硕则被医生叫进了一间办公室。
　　房门紧闭的白色空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淡了许多，中年女医生语气严肃地告诉他们，欧阳芸被灌服了迷药，医学上称之为麻醉镇静类药品，一开始服食者头脑可能还算清醒，但意识会逐步出现混乱，随后身体的某些部位开始发麻，想睡觉的念头不断袭来，以至全身瘫软无力。两个人颇为惊讶地面面相觑，宋瑜的脑海中翻腾着欧阳芸下午离开前到晚上回来后的诸多怪异表现，却想不出其中的所以然，自顾自在一旁缓缓摇头；对欧阳芸的失恋经历一无所知的严硕显得份外冷静，不但对对医生的提问一一回答，还详细讲述了事发时的情形。最后，医生告诉两个人，鉴于欧阳芸被灌服的药物属于违禁药物，院方已经报警，一会儿警方便会派人来取证。
　　清醒过来的欧阳芸录了口供之后，情绪仍然十分激动。当观察室里剩下她们两个时，她紧紧抓着宋瑜的手臂，浑身抽搐着崩溃尖叫，声音沙哑了，扔抽噎着反复说：“骗子，都是骗子！” 
　　事情非常简单，欧阳芸在一个情感问题的网聊组里认识了两个朋友，谈得很是投机，彼此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因为恰巧在同一个城市，于是考试完毕后，她接受邀请和他们相约一起到外面上网喝咖啡。当时来了一男一女，半杯咖啡下肚之后，她正谈到伤心处，直觉得头昏脑胀，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人却都不见了。
　　欧阳芸的意识仍没有恢复正常，回忆的过程里，歇斯底里的内心挣扎使得说话也颠三倒四，细节记不清楚时更是心急火燎地捶胸顿足。
　　宋瑜帮她擦去眼泪鼻涕又象哄孩子般地安慰了许久，欧阳芸才筋疲力尽地慢慢睡去。
　　宋瑜看着沉睡中欧阳芸面色泛黄的脸，心里很是难过，整理好病床上歪斜到一旁的被子，她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夜已深了，走廊上静悄悄的。簇新的一排排低靠背扶手椅不是休息的好地方，困倦时既不能靠头又不能躺倒。坐在近处一排扶手椅末端的严硕样子有点别扭，他单手扒在一侧扶手上，头朝地枕着，头上的棒球帽落到了肩上，另一只手拿着宋瑜的手袋搭在自己的腿上，外侧的腿弯曲着几乎贴到了地面。椅子下面的地上并排放着两个饮料瓶：喝了一半的的可口可乐和满满的柠檬红茶。
　　宋瑜打开柠檬红茶的瓶子，贪婪地喝了一口，甜丝丝凉丝丝的液体直入肺腑，渴的感觉才过，肚子忽然就咕咕叫了起来。她猫下腰，小心翼翼地试图从严硕手中抽出手袋，他身子略微动了动，随即头也抬了起来，迷迷糊糊地问道：“ 几点了？”
　　宋瑜取出自己的手机看一看又放了回去，茫然四顾寻找墙上的时钟的时候，随着自己的又一声肚子叫，她听到他说：“三点了。你饿了？”她点点头，便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版没开封的巧克力。
　　宋瑜笑了起来：“我发现你好爱吃甜食啊！”
　　他说：“巧克力是智慧食品，可乐是提神食品，我两样一吃，又聪明又精神。”
　　“胡扯吧你，欧阳芸就是因为吃巧克力太多，去年就补了两次牙，她现在把巧克力戒了，改吃饼干了。前车之鉴，你这样没远虑就要有近忧了。” 宋瑜啃着巧克力盯着他的嘴巴说。
　　“还是想想你自己吧，深更半夜吃东西，这样没远虑，结婚时，人家会说我旁边站了个爆米花。 ” 严硕龇牙咧嘴笑道。
　　宋瑜嚼着嘴里的东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顿时脸变得气鼓鼓：“谁要嫁给你！” 
　　严硕皱着眉说：“ 那可坏了，可乐和爆米花是天下绝配，你这样无情拆散它们是要引起公愤的！”
　　宋瑜一时失语，正要锤他，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笑了。巧克力早就融化在口中，甜甜的感觉漫上了心头。
　　好个近忧远虑！
　　
                  （五十三）
　　东方终于露出一丝鱼肚白，观察室外，严硕以同样的姿势扒在椅子扶手上酣然入睡，旁边的宋瑜则单手支着头昏昏沉沉却怎么都睡不着。
　　早晨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欧阳芸突然在房间里大叫起来，摇着宋瑜的肩膀一个劲问她：“我的笔记本，昨晚，有没有看到我着拿它回来？” 神志不清的宋瑜转头看向门边的严硕，在得到后者否定的摇头之后，欧阳芸瘫坐在床上，捂住了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急！别急！我们回去再找找！我记不清了，严硕也许记错了。” 宋瑜在她身边坐下，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严硕没有记错。
　　回学校的出租车上，欧阳芸似乎已经完全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她失控般地再次哭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我的毕业设计资料、文章、通讯录、简历、单位联系方式、小说、照片、一切的一切，都没了，都没了。还有钱包、银行卡、身份证、学生证、一切的一切，都没了，都没了。”
　　副驾驶座上的严硕对惊愕不已的司机小声说了几句，出租车迅速折向了派出所。
　　昨晚记录口供的值班警察已经回家了，当班的警察取出卷宗把欧阳芸单独带到了一个会议室中继续问话，宋瑜和严硕则在走廊上继续等待。
　　一夜未眠的宋瑜耷拉着脑袋靠在严硕身上说：“你说他们能帮她找回来吗？我真不忍心看到她这么伤心。”
　　“可能性不大。这样的小案件每天都有，就象公车上的扒窃案，除非当场抓获，不然到哪里去找这些罪犯？有时即便抓到他们，失物已经被销了赃，所剩的也难以物归原主。”严硕说。
　　宋瑜说：“如果能快点抓住那个人，也许他还来不及销赃。”
　　“除非对他的行踪了若指掌，又有足够的证据，才能跟踪追击。” 严硕不加思索地说。
　　“你知道的真多。”宋瑜佩服地看着他说。
　　严硕搂了搂她的肩膀笑道：“这是基本常识，你上网玩玩警察抓小偷这类游戏就会长脑子了。”
　　宋瑜摇头：“我只想帮帮欧阳芸，丢了东西是小，我担心她再受不了刺激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严硕奇怪起来。
　　宋瑜犹豫半晌，倾诉的欲望终于战胜了保密的初衷，她将欧阳芸、罗海诚和尹文三个人之间的前尘后缘娓娓道来，末了，她恳求严硕道：“帮我保密好吗？另外，我的时间不多了，帮我照看一下欧阳芸好吗？我不知道她家里的联系方式，你能和她一起回家就最好不过了。行不行啊？”
　　严硕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浮现笑意：“那么多人知道的事还叫秘密？我保证不传播消息。”
　　“那其他呢？” 宋瑜满脸期待地看向他。
　　严硕笑道：“我答应你：在以后的几天里，认真照看欧阳芸，等待案件进展；如果不能和她一起回家，就想办法通知她的父母。放心了吗？”
　　“你真好！” 宋瑜将头埋到了他的胸前。
　　“啊～！第一次说我好，却是为了别人。告诉我，我该怎样努力，你才会一口答应做我的爆米花？”他逗她说。
　　宋瑜抬起头，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娇羞万状的自己，她脑袋一偏，无心的话脱口而出：“抓到罪犯，找回欧阳芸的笔记本。”
　　严硕微微讶异地看着她，随即笑了起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可不要反悔。”
　　宋瑜故作严肃地正了正他的帽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来，武侠迷，击掌为誓？”他强忍住笑伸出了手。
　　“你还―――”宋瑜打住了自己的话，竖起了手掌。
　　“一击掌还是三击掌？”他笑着问。
　　“三击掌？”复述他的话，她怔了一怔。 
　　京剧《三击掌》为程派名剧，宋瑜小时候去老家看望身为京剧迷的爷爷奶奶时，在他们的熏陶之下，对这个故事耳熟能详：相府小姐王宝钏选中贫穷子弟薛平贵为婿，父亲王允却嫌贫爱富命女退婚。宝钏不从父命，于是父女击掌为誓再不相见。最后宝钏离开相府嫁给了自己的恋人。
　　“啪！啪！啪！”清脆的三击掌后，他握住她的手，笑容里是阳光般的温暖：“一诺千金。”
　　宋瑜怕他再招摇下去，将食指按到嘴边，小声说：“嘘―――，别人看我们了。”
　　从派出所到学校，从学校到机场，时间转瞬即逝。
　　飞机场的玻璃墙外，夕阳西下，美丽的晚霞染红了天际。橘黄色的光折射到宋瑜的脸上，照出了她的依依不舍的神情。手中的登记牌已经捏得微微湿了，脚下却寸步难移。通往候机室的安检队伍长了又短，短了又长，两个人的话绕来绕去，欲说还休。
　　最后，严硕扳过她的身子朝着安检口推去：“你看，‘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这里的一切都会好的。别磨磨蹭蹭了，过年后我就去看你，一诺千金。” 
　　分手的时刻终于到了，他变戏法般将一盒德芙巧克力放到她的空着的手上，凑到她耳边：“DOVE是什么意思，我可知道了，你这个鬼马小鱼儿！”他的声音轻松愉悦，只有她才听得到：“Do you love me？” 
　　“I do！”她脸一红，冲他挥挥手，逃也似的走进了安检口。
　　转身回望的那一刻，她看到他已经调转了头，在夕阳的余晖中，大步前行。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的身影，她觉得他英气逼人。
　　机场大厅，她一眼就看到了翘首期待的父母。当父亲习惯性地象对待小朋友那样摸她的脑袋时，她猫下腰灵活地躲开，咯咯地笑，惹得爸爸也哈哈大笑起来。妈妈就说：“长不大的孩子，怎么嫁得出去。”她心中一动，差点要告诉他们。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她究竟还是害羞起来。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她破例睡了个大懒觉，补了前一晚的通宵不眠，人却还是无精打采。父母已经上班去了，被地暖辐射得热烘烘的房间里，她独自一人东摸摸西摸摸，半天仍没有整理好自己带回家的一个箱子。
　　手捧着洁白的细瓷杯，看着绿色的茶叶沉沉伏伏，她的心也随之起起落落。
　　半年的时间里，她有了想念的恋人，离别了远去的朋友，目睹了悲欢离合，感受到了情感世界里甜蜜的欢乐和无奈的忧伤。
　　缘分自然而来，每个的结果却相去甚远。她还没有习惯这样的分分合合。
　　十多个小时之前，飞机起飞脱离地面的瞬间，她摸到了口袋里那个甜蜜的盒子，心里开始觉得舍不得，后悔没有改签这张母亲预定的机票。虽然只有两周他便会来，可是总归是第一次分开千里之外。上下颠簸中，望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在一片灯火辉映中越来越远，她不禁仰起了头。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邻座的阅读灯亮着，灯光如拄。
　　曾经几时，她为书中一个个说爱言愁的故事沉迷得牵肠挂肚，茶饭不思，如今，她只为一个走进她的心中的‘爱’难舍难分，魂牵梦萦。
　　美丽的空姐推来了饮料车，她要了一罐可乐，抿了一口便紧紧握在手上，闭上了眼睛。
　　耳机里是保罗?莫里哀的轻音乐《蓝色的爱情》，柔美中带着几分忧郁，她突然想起了那个惊魂的夜晚和另一个他。黑色奥迪载着她疾驰在郊外的公路上，窗外细雨纷飞。
　　蓝色，大海的颜色。他在网络的那一端对她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思绪漫游的时分，手机铃清脆响起。
　　“小瑜，到家了吗？”
　　“萍萍！到了！到了！” 听到千里之外好友的声音，宋瑜高兴地叫起来。
　　“我买了今天的火车票去北京，提前到你家住方便吗？”范萍的背后是一片嘈杂的声响。
　　“好啊！太好了！这下我可放心了。怎么想到提前来了？大师的瑜伽课不是说下周一才开始吗？我妈昨晚还说她学校里一个老师因为孩子生病去不成，还担心你也来不了呢。我们说你报名时就犹豫再三，怕邹桐跘你后腿不同意你来。后来，我妈说干脆喊邹桐一起来，他不是有好多调休假。我还没想到呢。” 宋瑜象放连珠炮般不等萍萍回答就说了一大串话。
　　“反正邹桐出差，我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聊，欢迎不欢迎？” 范萍的声音柔和平静。
　　“当然欢迎，我刚才一个人也无聊着呢。”宋瑜笑着说。
　　电话放下，宋瑜象找到主心骨似的忙碌起来，不但迅速理好了自己的东西，又把客房的杂物清理干净，停下喘气的功夫还把打电话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
　　夜晚的气温骤然下降，在拥挤的火车站等待时，没穿羽绒服的她大口大口地吐着白气，感到了凉气透骨。
　　铁栅栏内走出的范萍衣着单薄，只背了一个运动包，脖子上却绕了厚厚一条羊毛围巾。她笑容明媚，给了宋瑜一个大大的拥抱。
　　地铁上，两个人说着闲话，白枳光下，宋瑜看到了范萍有些浮肿的眼睛。
　　范萍的围巾到了宋瑜家才取下，高领的羊毛衫没有能遮住下巴和脖颈处的两道细细的伤痕，新结的血痂鲜红依然。
　　宋瑜妈妈惊叫起来：“萍萍！你脖子上怎么啦，被谁抓的呀？出什么事了？”
　　范萍抚摩着伤处微微笑道：“没事，朋友家的猫抓的，已经快好了。”
　　宋瑜从来没有听范萍提过她的哪位朋友养了猫，她胡乱拨着饭，耳中尽是爸爸妈妈和范萍的欢声笑语。
　　“这孩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自己的好朋友来了，也不懂招呼客人，就会埋头闷吃！” 宋瑜妈妈看着宋瑜啧啧摇头。
　　“阿姨，小瑜为了我都忙了半天了，您这么说她，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范萍说着在桌下给了宋瑜一个暗示。
　　宋瑜明白。
　　客房的窗帘没有拉上，晴朗的夜空下，繁星闪烁，发亮时灿若钻石，黯淡的瞬间便隐匿了踪迹。
　　收音机里是范萍从大学时就一直喜欢的音乐节目，无论到哪里，她都会收听当地的音乐调频。青春洋溢的男声充满阳光的气息，那是F4的《流星雨》。
　　（F4－周渝民）：温柔的星空应该让你感动，我在你身后为你布置一片天空
　　（F4－言承旭）：不准你难过替你摆平寂寞，梦想的重量全部都交给我
　　（F4－吴建豪）：牵你手跟着我走，风再大又怎样，你有了我，再也不会迷路方向
　　（F4－全体）：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要你相信我的爱只肯为你勇敢，你会看见幸福的所在
　　……
　　站在窗前的范萍，仰望天空，忽然问宋瑜：“你看过流星雨吗？” 宋瑜摇头。
　　范萍靠着窗框，声音柔和而沉静：“我看过。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还在上体校，不记得是谁发布的消息，大家都很兴奋。熄灯了，我们在宿舍里穿着衣服不睡觉，挤在窗口看，一个个仰着的脖子酸了还没等到它。后来实在太困了，几个人横七竖八倒在窗边的下铺就睡着了。”
　　“梦里很冷，男生们在围墙外高声叫喊，我一下子就惊醒了，看到了一道耀眼的光茫划过长空，美得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那是十二月里，一呼吸窗上就结水汽，我们一边用手擦窗户，一边尖叫。白色的流星拖着小小的尾巴，转瞬即逝，有点象慢镜头下喷泉里四散的水花。”
　　“我知道他也在看流星雨，可惜是我的窗户看不到围墙外面的他。”
　　“他曾提醒我，流星出现的时候别忘了许愿，这样许下的愿望就能够实现。我答应了他。”
　　“流星雨里，我只记得尖叫，忘记了许愿，忘记了控制自己的感情，也忘记了我的承诺。”
　　“那夜之后，外出看流星雨的同学都受到了警告处分，我得了伤寒，发着高烧不敢汇报，训练时终于受了伤。”
　　……
　　（F4－言承旭）：伤感若太多，心丢给我保护，疲倦的烟火，我会替你都赶走
　　（F4－周渝民）：灿烂的言语只能点缀感情，如果我沉默，因为我真的爱你
　　（F4－朱孝天）：牵你手跟着我走，风再大又怎样，你有了我再也不会迷路方向
　　（F4－全体）：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要你相信我的爱只肯为你勇敢，你会看见幸福的所在
　　……
　　“原本希望许愿拥有一个简单的幸福，我的愿望到底没有实现。”范萍的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
　　天上的星星忽明忽灭，好象细碎的泪花，晶莹无暇。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所以来北京的事没有告诉邹桐，替我保密好吗？” 范萍给了宋瑜一个疲倦的微笑。
　　“为什么？他不会着急吗？” 宋瑜担忧地问。
　　范萍抚摩着脖子上的伤痕叹道：“他太多疑了，告诉他又如何。闹成这个样子，家里我都瞒着。我不想他闹到这里来，给你爸爸妈妈添麻烦。”
　　“那以后呢？” 宋瑜心纠结着痛，她不能自已地追问道。
　　……
　　（F4－吴建豪）：雨和云渐渐散开，洒下一片温暖，我要分享你眼中的泪光
　　（F4－全体）：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要你相信我的爱只肯为你勇敢，你会看见幸福的所在
　　……
　　范萍神情安祥，吐气如兰：“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考虑，也许我从来就没有好好考虑过。
　　“突然发觉自己的确没有完完全全放下过去。隔了十年，还记得那些傻里傻气的事。真不明白，后来经过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年少时的东西还会记忆犹新，还会让我感动。
　　“我就看过那么一次流星雨，十年都没有忘记，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流失的岁月不会回头，我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收藏起过去，在他的怀抱看到繁华褪尽，尘埃落定 。
　　“我没有控制住剪不断的回忆，任性地让自己沉浸在不真实的思念里，可是婚姻不是逃避的场所，所有这些不能全怪他，我没有做好。”
　　米色毛衣灰色西裤，线条简洁而流畅，恰倒好处地衬托出范萍的优雅与沉静。宋瑜父亲曾对宋瑜说，真正成熟的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即便迷茫困顿也会很快振作。这一刻，宋瑜觉得范萍的聪明和美丽搭配得如此天衣无缝，她感到释然，她搭着好友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我答应你，一诺千金。”
　　
　　
                  （五十四）
　　和范萍在一起，宋瑜变得更象一个小孩子，她缠着范萍去看燕京八景的西山晴雪。正如气象预报所言，天气一直晴好，没有丝毫下雪的迹象，但她依然兴致不减。
　　半年之后，故地重游。暖暖的冬阳下，夏天碧绿的草坪变得枯黄，苍翠的松柏也有些沉暗。清澈的小溪消失了踪迹，远望去，不断的山泉上，雾霭茫茫。凛冽的山风吹拂而来，百景肃杀凋零，唯有庙宇殿阁红墙金顶交相辉映，在峰峦叠嶂中姿态万千，曾现出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奇观。
　　被风吹乱了头发的宋瑜兴高采烈地说：“虽然看不到‘西山晴雪’，但‘西山冬阳’也是很值得品味的。”
　　范萍看着她笑道：“懂得生活情趣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得到快乐，和你在一起的人都能感到快乐。”
　　是啊，懂得生活情趣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得到快乐，传播快乐。宋瑜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评价，无独有偶，邵奕炜和严硕都对她说过。快乐的心情不但使人朝气蓬勃、通情达理，也使人在挫折和困难面前保持乐观向上的能力。每个人的一生都不会永远是一片坦途，宋瑜真诚地希望好友能从自己的所做的微小事情中获得快乐，感到友情的温暖和爱，帮助她从困境中走出来，实现自己幸福的愿望。
　　机场一别，宋瑜再没有严硕的消息，她围着好友团团转，他似乎又失踪了。
　　几天后的周日早晨，宋瑜妈妈出门买菜时，门口站立着一个高挑的短发女孩，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的肩上背着一个尼龙印花的电脑包，脚边立着一个小小的拉杆箱，她正手忙脚乱地在按动手机键。看到宋瑜妈妈，她兀自一呆，很快大声叫道：“阿姨，你们真象啊！”
　　欧阳芸的突然来访让宋瑜一家都吃了一惊。四室两厅的复式公寓，腾得出房间却没有多余的床铺，范萍说：“我睡沙发好了，小芸住客房吧。” 欧阳芸摆摆手，抢步走到宋瑜身边推了她一把说：“我们挤挤，你那个床大！”想到欧阳芸张牙舞爪的睡姿，宋瑜不禁头大，她仍然点头答应：“好的，我的床大。”
　　一天的时间，三个女孩在帮助宋瑜妈妈准备菜肴、吃饭聊天、和一起看电视中一晃而过。当范萍问到欧阳芸此行的目的时，她直通通地说：“不想回家，就想一个人出来逛逛。” 宋瑜和范萍交换了一个眼神，再也没有多问。
　　对于欧阳芸失而复得的笔记本，宋瑜几次三番找没人的机会想问她，欧阳芸却拍着她的肩膀鬼鬼地说：“卧谈，卧谈。” 宋瑜看到她找到电脑心情不错便没有勉强她。
　　三个女人一台戏，宋瑜父母把客厅让给了她们。
　　从北京的天气聊到下周干什么，大家一直有说有笑。
　　当听到第二天宋瑜和范萍都要去参加为期一周瑜伽学习班时，欧阳芸沉默下来，哔啵哔啵磕着瓜子。于是范萍说：“一起去吧，大师的课报名结束了，但是可以参加其他学习班呀，明天我们早点去，我和宋瑜一起帮你参谋参谋。”
　　欧阳芸喝了一口茶，无所谓地说：“我不赶热闹了，一个人四处兜兜也好。”
　　宋瑜不太放心，忽而就想到母亲那个因为孩子生病而去不成的同事。她走到父母所在的书房，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妈妈。宋瑜妈妈看着自己热心肠的女儿点头微笑，立刻给自己的同事拨电话。
　　几分钟后，欧阳芸得到了这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她嘴上说着：“哎，你们要赶鸭子上架了，我肯定是里面最丢人现眼的一个。”脸上还是浮现出了惊喜的笑容。
　　谁都有需要独处的时候，也都有害怕孤独的时候。宋瑜不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孩，不会刻意讨好别人，她觉得欧阳芸千里迢迢来北京就是为了躲避伤心的往事，寻找友情的安慰，她怎么能够将她撇下不顾。几天前的迷药事件更使得宋瑜无论如何都不放心让欧阳芸一个人独自闯荡陌生的京城。
　　热乎乎的被筒里，欧阳芸把手脚都伸了出来，她侧看着老老实实睡在一旁的宋瑜说：“小鱼儿，你家条件真好，你又是独生女，你父母会让你留在H市？”
　　“我都没想好，他们也无所谓。” 宋瑜说。欧阳芸的问题让她不禁想到了严硕，寒假一开始，她就忙于应付意外来客，一直都没有跟父母谈过这件事情。范萍和欧阳芸年前都会回家，而严硕年后才会来，她暗自算着日子，心里有些紧张。
　　欧阳芸突然摸着她的脸说：“他们知道你恋爱的事吗？”感到手中的脸蛋摇了一下，欧阳芸说：“那样也好，谈恋爱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家里看着再好也是不作数的。象我，一开始就轰轰烈烈地，两家走得象亲家一样，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我以后再谈恋爱一定结婚前才通知他们，省得罗嗦。我宁可一个人气死，也不愿被唾沫淹死。”
　　“他们也是关心你。” 宋瑜掰开欧阳芸的手说。
　　“关心有什么用，自己的生活还是要自己来闯，我反正将来是坚决不回去了。算了算了，不谈他们了，说说激动人心的事吧！你骚动了一个下午想打探，怎么这会儿反倒忘记了？” 欧阳芸又摸上了宋瑜的脸。
　　宋瑜扭过头问道，黑暗中她看到欧阳芸的眼睛闪闪发光，“什么激动人心的事呀？”
　　“小鱼儿大战网络黒客，血脉贲张，说说，你们干到第几垒了？”说话间，欧阳芸的手不安分地从宋瑜的脸上滑到了她的嘴唇。宋瑜脸上顿时火辣辣的：“胡扯八道，什么黒客不黒客的！”
　　欧阳芸单手支起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宋瑜没好气地说：“知道个鬼！”
　　欧阳芸唉声叹气地倒到枕头上说：“笨笨鱼啊笨笨鱼！被我的小老乡忽悠得团团转，他是黒客你都没发觉。幸亏是他，要是你谈了个人贩子，肯定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宋瑜大为困惑：“你凭什么说他是黒客？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欧阳芸的手臂在空中画了个弧线，指着自己的笔记本说：“你不是想问我的笔记本是怎么找到的吗，他找到的线索。警方破案了。”
　　“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瑜抓住欧阳芸的手臂使劲地摇了摇。
　　“交换！告诉我你们到第几垒了！” 欧阳芸甩开手，高声叫到。
　　宋瑜吓得赶紧掀起被子捂住两人的头，小声说：“大小姐，你小声点吧！反正没法跟你比。”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看着欧阳芸闭起的眼睛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欧阳芸挣开眼睛喃喃道：“没什么，我好多了。”
　　许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宋瑜以为欧阳芸睡着的时候，她听到欧阳芸低声说：“希望你们比我幸福，他不错，你也好。不是你们帮我，我真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挺住。
　　“你走后，他问了我网聊的网站和那些骗子的用户名，整理出了他们名下所有的聊天记录。一天以后，他们又一次出动时，我们事先到了那个网吧，看到他们进来就报了警，警察把他们都抓住了。在他们租的房子里找到了我的东西，他们还来不及脱手。
　　“严硕说他做的那些需要保密，我听他的，没有告诉警察怎么找到那两个骗子的踪迹的，只说是碰巧遇到。
　　“他是个黒客，红色黒客。
　　“你现在相信了？”
　　欧阳芸的话让宋瑜如坠云里雾里。家中的窗帘很厚，看不到窗外的星辰灿烂，只有寂静的一片黒。欧阳芸的呼吸渐渐清浅，宋瑜却不能平静。她想到了萧岳，想到了那个案件中被关起来的网络罪犯，她不愿把他和他们联系起来，可她感到担心害怕。
　　她想起了那个玩笑的承诺，如果他帮欧阳芸找到失物，她就做他的‘爆米花’。她后悔起来，不是为了这个承诺，而是不愿他为她铤而走险。她要告诉他，她希望他安分守己，这样她才愿意做他的‘爆米花’。
　　梦里，白白胖胖的爆米花浮在甜丝丝的可乐河上，每个漩涡都担心地打转。她想停却停不下，耳边是山中飞车的呼呼风声。风声中，前方瀑布的声响震耳欲聋。她努力游泳想找到岸边，可是可乐河是没有岸的，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终于哭了出来：“不要！不要！”
　　“啪！” 宋瑜的脑袋被使劲打了一下，她慢慢转醒。朦胧中她看到穿着睡衣的欧阳芸坐在旁边双手叉腰朝她瞪眼：“死鱼儿！还说我睡相坏，你的梦话要吓死鬼！‘不要’个头啊，我碰都没碰你，再叫，他们都以为我是‘蕾丝边’，要非礼你啦！”
　　宋瑜清醒过来，爆米花的梦忘了大半，她摸着脑袋将信将疑地问：“我说梦话啊？”
　　欧阳芸边穿衣服边说：“今晚等你做梦时，就好好拷问你！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宋瑜听到了屋外范萍向她父母问早安的声音，她也慌忙坐了起来。
　　京城一家著名的瑜伽馆内，彩色的瑜伽垫整齐地铺满了房间的角角落落。尽管提前出门，意料外的交通阻塞还是让三个女孩只占据到了角落上偏僻的一隅。宋瑜和范萍打着莲花坐，洗耳聆听；欧阳芸则放松地躺在了瑜伽垫上，安然自得。
　　阿师汤伽瑜伽的大师端坐正前方，正仔细讲授着阿师汤伽瑜伽（Ashtanga vinyasa Yoga）的风格特点和串联体位法。
　　阿师汤伽瑜伽将一系列瑜伽姿势流畅地组合在一起，体式之间的衔接一气呵成，并且与深长而有节奏的呼吸相协调，在一系列体位的变化下带动身体内部能量的连续流动，从而加速血液循环，达到锻炼内部器官和排出毒素的目的。当大师说到在过去的二十年间，阿师汤伽瑜伽 变成了最为时髦、流行的瑜伽方式，同时也被冤枉成众所周知减肥法之一时，一屋子的男女老幼都笑了起来。
　　实地练习的时候，大师深入浅出地运用瑜伽的基本姿势太阳式来做示范，主要以太阳式中的下犬式与上犬式来完成体式之间的上下转承，使得初学者也能把握和体会到串联体位法的要领。这让宋瑜为欧阳芸的担心顿时削减了不少。下犬式中她趁机侧头回眸，看到穿着自己最胖时候的运动衣正合适的欧阳芸正在有模有样地仿效练习，不禁会心地笑了。
　　悠扬婉转的乐曲中，额头出了细汗的宋瑜平躺在瑜伽垫上，全身心地放松自己。她感到耳畔清风送爽，澄清碧蓝的天宛如一望无际的海，一阵温雅的馨香幽幽而来，她就走进了廓然空旷、淡然惬意的秋色之中。
　　一串串淡黄的小小花朵隐藏在苍翠的叶子中，飘香溢远，她想到了小时候妈妈教她读李清照的《鹧鸪天》，一首著名咏桂词：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
　　没有炫靓外表和娇媚颜色的小花虽然不起眼，却恬淡柔和、芳香馥郁。妈妈说，那是一种内在品格的美，朴实无华，却享誉人间。
　　西湖边的茶室，小小的她，看着碗中的桂花飘在香甜的藕粉上，美好的感觉便在心中流淌。
　　离家不远的体院行政楼旁，有些年月的桂树高大挺拔，一阵风吹过，轻黄的桂花纷纷掉落，她小心收集，装了满满一盒。抽屉的深处，馥郁袭人，那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秘密。
　　沁人心脾的桂花香里，她沉浸在一片诗画般的意境之中，不知不觉就想起了他。
　　古时的桂花是象征爱情的馈赠物，青年男女常以互赠桂花来表达爱慕之心。桂花使她联想到月宫、桂树、美丽的嫦娥，还有那句‘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图书馆的那一个夜晚，运动训练理论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她随手就写‘碧海青天夜夜心’，纵行书写的工整小字，满满一页的单相思。
　　歌中唱道：‘八月桂花香’是‘自在花开花又落’，‘幽幽一缕香’却让‘满腹相思都沉默’。相思的她沉默，沉默的她相思。
　　一曲《平湖秋月》，晚秋时分她认识了他。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馀香在此，……”
　　徐再思《折桂令》，她念着念着仿佛看到了他，朦朦胧胧却栩栩如生……
　　他向她走来，望着她笑意盈盈，而她就化作了‘暗淡轻黄体性柔’的一缕香气，在此驻留徘徊……
　　瑜伽课结束，众人神清气爽，只有宋瑜庄周蝴蝶，梦里不知身是客，呆呆坐在垫上许久才回过神来收拾东西。
　　回家的地铁上，欧阳芸指着宋瑜笑道：“小鱼儿刚才睡得七晕八素的，人家都走了，她还在打盹。”
　　宋瑜不好意思地说：“也不知怎么的，听着那个音乐就真睡着了，还是从来没有的事呢。”
　　范萍说：“这说明你练习体位动作和冥想放松都很投入，效果明显。” 宋瑜心虚地笑了。范萍转头又问欧阳芸：“上了一堂课，感觉如何啊？” 
　　欧阳芸拍着宋瑜的肩膀说：“ 感觉跟宋瑜一样，最后那个音乐一放，我在垫子上一躺，舒服得找不到北。如果练习瑜伽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宋瑜说：“你喜欢瑜伽冥想的放松感觉，其实自己放音乐就能体验了。不信咱们回家试试，坚持一段时间，你就能体会到瑜伽心境了。效果可明显呢！”
　　欧阳芸狐疑地看向范萍。范萍点头说：“ 练习瑜伽不拘泥时间长短和难度高低，呼吸、姿势、冥想，每一样单独练习都会受益匪浅。当然，最重要的是保持一份好心境。”
　　提到瑜伽心境，欧阳芸兴致勃勃地发表了自己的心得：“大师说瑜伽心境就是放下，放下便是大智。‘放得下’的条件不就是‘拿得起’？我怎么听着听着，觉得他的话是从我们老祖宗那里抄袭来的呢？你们没听过老和尚小背姑娘过河的故事吗？小姑娘花容月貌，老和尚驼着她，小和尚看不惯，老和尚便讲大道理：做人要拿得起放得下，做善事贵在内心清净。”
　　范萍微笑着说：“佛教和瑜伽都起源于印度，两者本来就渊源极深。佛家的智慧用在修习瑜伽上，彼此相得益彰。不过我觉得瑜伽心境中的‘放下’与佛家‘内心清净’不完全相同。瑜伽经过数千年的流传，已经不再是印度古代高僧的修习方式，而成为了普通大众强身健体的运动方式。既然身为普通人，生活中便逃不过烦恼、痛苦、失败、挫折，类似种种不如意的事情。小到每天的柴米油盐、交通阻塞、闲言碎语，大到我们的感情、事业和名誉。我想，所谓‘放下’，就是调整好心态，不被这些负面的东西挫败击垮，永远对生活充满希望和信心。”
　　范萍的话无意间说中了欧阳芸的心事：所有感情上的痛苦都来源于自身的放不下，自己背负的沉重包袱磨灭了原本可以坦然的心，困住了心中欢乐美好的事物。欧阳芸两道漂亮的眉毛微微蹙着的，眉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小沟，她叹道：“说说容易，做起来做难。你们两个都做得到吗？”
　　范萍轻轻摇头，淡然说道：“我是姑妄言之，自己也在慢慢磨练的阶段。做起来做难，无非因为我们都是平常人，只知道放下意味着失去了什么，却不知道将来会得到什么。”
　　是啊，面对爱，人的抉择之所以艰难，只因为要放下的是曾经拥有的，对于将来，可以憧憬，可以希望，却无法预见。
　　宋瑜看到那两个谈着谈着便有些伤感，于是说：“其实也不会太难啦。今天练习瑜伽放下杂念一个小时，明天便可以放下两个小时，后天便是三个小时。如此这般循序渐进，最后就统统放下了。当然每个人进度多少会有差别。”
　　欧阳芸推了宋瑜一把揶揄道：“ 说得真好！毫无破绽可言。放得快的是那叫火速健忘症，放得慢的是最后留在了棺材外。我们夹在当中，记住一半，忘记一半，好比资产负债正好平衡。”
　　宋瑜自认为蛮有道理的话被欧阳芸胡乱一搅顿时变得面目全非，她张口结舌，半天也想不出反驳的下文。
　　范萍一手拉一个笑道： “童鞋们，到站了！”
　　
　　
                  （五十五）
　　三个女孩的京城假期，瑜伽、美食、东游西逛、谈天说地，日子过得赛神仙，转眼瑜伽课结束，春节近在眼前，到了两位客人要离开的时间。
　　温暖的午后，范萍洗了碗，对窝在沙发上的宋瑜和欧阳芸说，她想补烫一下头发，顺便买些土特产带回家。欧阳芸望着范萍栗色的大波浪羡慕地说： “要不是一时冲动剪了个光光，我也能烫个这么样的。”
　　时尚杂志常年不离手的范萍仔细打量了一番欧阳芸已经长了不少的短发建议道： “你的短发造型挺好，不想留长的话也该修修了；想烫的话可以试试发根烫，头发会比较有蓬松感，假如发型师修剪得好，这种发型很好打理而且随意自然，我们学校的女生里很流行，有时候不注意还看不出她们烫了头呢；或者再等待留到肩膀可以烫个喇叭烫，烫发棒大小不同，做出的卷发造型也千变万化。”
　　欧阳芸听了啧啧赞叹，连连说好，便拉着宋瑜说要跟范萍一起去发廊，开开眼界。
　　范萍开始烫发的时候，理发助理，一个机灵的小伙子，看到无所事事在一旁等待的两个年青女孩子，立刻笑容满面地递过来一大堆发型杂志，口若悬河地介绍着最IN的发型，法式烫、银丝烫、玉米烫、辫子烫、陶瓷烫、螺旋烫、编织烫、黑人头，铺天盖地的新名词听得宋瑜晕头转向，欧阳芸立刻动心了，她指着一款野性十足的短发造型说：“我烫这个，如何？”
　　理发助理不加思索地点头赞道：“小姐真是好眼力，这款发型简直象是为您专门设计的，不但匹配您的脸型，而且最适合您这样乌黑亮丽弹性超棒的发质。”他转身去查看价位的时候，宋瑜推了一下正得意的欧阳芸说：“太劲爆了！我觉得有点疯狂的味道，还是再想想吧。”
　　欧阳芸说：“过去我老是清水挂面，一头烦恼丝，我厌烦了。你不是要我放下吗？我就放下思想包袱给你看，洗心革面！反正课都修完了，我现在就想疯狂点、潇洒点、骚包点，不可以吗？”
　　宋瑜喏喏连声，看到欧阳芸远去的身影才说道：“你找工作面试时―――”她看到欧阳芸的脚步顿了一顿，接着仍是义无反顾地跟着点头哈腰的理发助理走了。
　　补烫好头的范萍和等待多时的宋瑜看到顶着一头曾现爆炸态势的疯狂乱草出来的欧阳芸都惊呆了，也许已经开始后悔，欧阳芸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便将羽绒服的帽子戴到了头上。
　　一路上欧阳芸都很沉闷，提不起兴致来，摄氏十度的温度下，羽绒服的帽子始终不肯拿下来。范萍和宋瑜十分识趣地对她的发型只字不提，只拿些无关紧要的高兴事来说。
　　回到家，已经放假的宋瑜妈妈在厨房忙碌晚餐，范萍和宋瑜立刻帮忙打下手，欧阳芸却一反常态地消失了。
　　开饭的时候，宋瑜父亲在外有应酬，宋瑜妈妈看看少了一个，便叫宋瑜去喊欧阳芸。
　　楼上的卫生间紧闭着，里面哗哗的水声不断，隐约中还有嘤嘤的哭声。宋瑜犹豫片刻还是一边敲门一边喊道：“欧阳芸，吃饭了，我们都等你呢。”
　　哭声停了，水声也随之而止，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后，门开了，换了衣服的欧阳芸头上裹着毛巾走了出来，眼睛红肿。她看着宋瑜说：“我这个样子，不下去了，等会随便吃点就好，别告诉他们。”
　　宋瑜点头：“我帮你端上来。”
　　楼上发生的奇怪事到底没有逃过宋瑜妈妈的眼睛，宋瑜吞吞吐吐地解释之后，宋瑜妈妈叹道：“校园恋爱就是变数多，毕业时难免一拍两散。这些孩子，唉！”宋瑜喏喏连声，使了个眼色给范萍，端着托盘咚咚跑上了楼。
　　卧室里的欧阳芸坐在桌前上网，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脑袋上，完全没有了震撼力。听到声响，她擦了擦脸才转过身来，脸上红红的眼睛里泪光依然。宋瑜放下托盘安慰道：“别难过了，吹吹干梳梳头就没那么夸张了，蓬蓬松松也蛮不错的。快去吧，小心感冒了。” 欧阳芸小脸一板不说话，扭过头去继续上网，宋瑜知道这位又在自己跟自己较劲，多说无益，于是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晚上，范萍在客房整理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宋瑜则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发呆。范萍理好东西，拍拍宋瑜的肩膀说：“想说就说吧，看你运筹了半天了，什么事呀？”
　　宋瑜看了看范萍的运动包，看了看范萍，然后说：“‘拿得起，放得下’真是不容易的事，和我们一起练了一个礼拜的瑜伽，看着她一直高高兴兴，没想到一件小事就能让她退回原地。”
　　范萍微笑着说：“我们都是凡夫俗子，瑜伽也不是灵丹妙药。除了努力而外，她还需要时间来找回平静。时间久了，自然会慢慢好的。”
　　“她的脾气又倔又急，我担心她还会出事。这次她突然来北京就吓了我一跳，要不是我妈妈问起，她本来连自己家里都不愿告诉。” 宋瑜说着突然意识到范萍的此次来京和欧阳芸一样，也是连自己家里都不愿告诉，而且在范萍的要求下，她还承诺不告诉邹桐，所以当邹桐火烧眉毛般地打来电话时，她只说不知道。前后一想，她的心里便七上八下起来。
　　范萍怔了一怔，马上便恢复了平和的神色：“她是个直爽急性子的女孩，难免会一时冲动，冷静下来想通了就好了。你看，她后来不是也告诉了父母。现在她父母知道了，她也要回家了，你就大可放心吧！” 
　　宋瑜不安地问：“你明天就要回去了，要不要也给邹大哥打个电话啊？”
　　范萍说：“我已经给他发短信了，你就放心吧。” 宋瑜这才心里稍微安稳。
　　范萍想了想问她道：“小瑜，春节后，你有兴趣多带一些健身课吗？你的瑜伽课反映挺不错的。” 宋瑜说：“赵为也问过我这个，我还没想好。我觉得自己缺乏经验，大家的基础和要求又大相径庭，每周我要花不少时间来想如何安排练习的内容，可还是顾此失彼。有时她们会失望地对我说，事前答应她们练习的动作没有练习，我就感到惭愧。一周如果带两次课的话，我怕大家要说我敷衍了事。还有，我想下学期多修几门课，如果能把学分修完，最后一年就可以安心找工作了。”
　　范萍点了点头说：“众口难调，的确难以面面俱到，一堂好的课也需要会要花时间来准备。相比之下，你的学习更加重要。”
　　“怎么想到问我这个啊？是不是赵为安排课表缺人手？” 宋瑜问。
　　范萍说：“是我临时改注意，春节后想少带一些健身课，多一些时间在家里。不过，我还没有告诉赵为。”
　　“那可真好。我愿意帮你带一次瑜伽课。” 宋瑜高兴地说。
　　范萍笑了：“不用急着替我背包袱，我也在考虑之中，看看如何取舍，俱乐部的经理应该有办法协调好的。”
　　宋瑜说：“我真的愿意，我希望你和邹大哥能好好的。”
　　“你的事呢？那个男孩子，告诉了你父母吗？” 范萍问。
　　“正等待时机呢。老爸这些天总是很晚才回家，一点机会也不给我。我得同时对他们两个说才好，他们一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宋瑜一脸深谋远虑的样子。
　　范萍噗哧一笑：“快过年了，我和欧阳芸也要走了，你抓紧时间吧，他可就要来了。”
　　宋瑜脸一红说：“嗯，你们走后，老爸在家吃饭时就行动。”
　　晚上在床上，欧阳芸摸着自己膨胀有余却少了光泽的头发说：“小鱼儿，我以前以为自己很聪明，现在发现我实际是个愚蠢的书呆子。聪明的人知道如何选择，笨的人却不断犯错误。我就是那个不断犯错的笨蛋。”
　　宋瑜摸了摸她的头发说：“过几个礼拜就什么都看不出了。尝试一下新发型也不算犯错，我有时买了衣服也立刻后悔呢。”
　　欧阳芸说：“提起衣服我倒想起来了，你借给我的运动衣可真够大，我比你高半个头穿了也不显大。明天把那时候的照片拿出来晒晒吧。”
　　黑暗中宋瑜的脸开始发烧：“那可不行！那是我最痛苦的时候了，我可不能把我的痛苦转嫁给你。”
　　欧阳芸的倏地一下转过脸，坐起身，睁大眼睛看向宋瑜，然后笑得花枝乱颤：“就要！就要！就要！不然今晚不给你睡！就要！就要！就要！”
　　宋瑜听完几欲痛哭，只好点头答应。
　　欧阳芸半个身子露在被子外满脸得意，笑颜如花地大声宣布：“美味的小鱼儿，可爱的胖胖鱼，我口水直流，爱死你啦！”
　　范萍走的早晨，天气晴好，宋瑜送她去火车站，欧阳芸则在卧室里看宋瑜的相册，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火车站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即将走入捡票口的范萍突然朝不远处目送她的宋瑜挥手，手中拿着一张碟片。宋瑜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她的身边。
　　《冬季恋歌》的原声碟放到了宋瑜的手上，她听到范萍说：“我一路听着来的，我知道你喜欢它，送给你。”她迷惑地看着范萍问道：“这张碟你一直都很喜欢，为什么要送给我？”
　　“喜欢的东西不必永远留在身边。喜欢这张碟是因为它总能让我回忆起许多美好的往事，现在的我更需要放下过去。小瑜。我在北京过得很快乐。我要带着这份愉快和轻松的心情回到我的生活中去。替我谢谢你的父母，回去再联络，再见！” 范萍整理好脖子上的围巾，在人群中渐行渐远。
　　与其空怀怅惘，不如珍视所有。
　　美丽的校园、飘雪的湖滨、白雪点缀的树林，缠绵的初恋记忆定格在冬季如诗般美丽的画面里，永恒的爱情永远让人动容，无论世事变迁，他们的爱情永远不变，珍藏这份爱的人也永远不会改变。可是有多少人可以劫后重逢，守着不变的誓言，挽着初恋情人的手，缓缓走向婚姻的殿堂。这个世上唯一不变的是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初恋的记忆不断远去，手中的今天才更加值得珍惜。
　　捏着手中的碟片，宋瑜感慨万千。
　　候车室的门外，一男一女亲密地依偎着，他们分享着一副耳机，正坐在两个不大的行李包上看着笔记本的屏幕，靠在陈靖臂弯里的王凌燕绽放着幸福的笑颜，她身边的陈靖则是抿嘴微笑，旅行社的牌子别在他的胸襟，似乎在述说他们的甜蜜旅行。
　　和煦的阳光照耀着大地，微风如音符一般韵动，仿佛正谱写着一首清新动人的冬季恋歌。宋瑜没有打扰沉浸在两人世界里的他们，她张开双臂象个孩子似的原地转了一圈，怀抱着温暖的阳光，走进了地铁的通道。
　　宽敞的房子里空无一人，母亲出门访友外加采购，桌上留着欧阳芸留下一张便签，她已经走了。宋瑜有些吃惊，却如何也想不起问过欧阳芸买了什么时候的返程票。她打开电脑，将范萍留下的音乐碟插入光碟驱动器，一边整理欧阳芸翻过的相册，一边在抒情流畅的钢琴曲中渐渐陷入回忆之中。
　　一个人的时光在音乐中匆匆溜走。屏幕上是他们在舞会上那张意外的合影，她坐在他的身上，忘记了整个世界。欧阳芸带来的意外消息让她不安，不安的情绪在家中来客一片热闹中被悄然掩埋，此时却如同因满而溢的水般肆意涌出，让她不知所措。
　　夜幕初临，灯火璀璨，她站在这个高层公寓的窗边，都市美景尽收眼底。大厦如林高楼连云的现代建筑气势恢宏，万家灯火宛如天上的星辰陨落人间，却是那么遥不可及；通衢大道上车辆如梭、川流不息，整齐的路灯象是镶嵌在街道上的一串美丽的明珠，蜿蜒伸向没有尽头的远方，最终消失在天际。
　　境随心生，莫明的惆怅暗流涌动，她觉得情绪低落的时候，手机铃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将《冬日恋歌》中那首旋律柔美、流露着淡淡哀伤的《我的回忆》冲击得支离破碎。
　　欧阳芸的号码却是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陌生男声在说话：“喂！喂！喂！火车站有个大个子姑娘晕倒了，最后一个电话是给你的，你------”
　　“啊！在，在哪？我，我这就来！” 惊吓之下，宋瑜顿时口吃起来。
　　“朝阳区XXX医院，在------”男子的话未完，她的手机在一声电源耗尽的刺耳警示中黑屏。她丧气地放下手机，来不及细想，拿起外套和钱包就冲了出去。
　　下班时间的出租车满载着乘客在她身边呼啸而过，当她好不容易坐上一辆的时候，她无比沮丧地发现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她已经不清医院的名字了，疲倦的的哥看见这个满眼饱含泪水的女孩不禁为之恻然，他一边开车，一边按着她报出的模糊发音一个接一个地猜谜语报给她听。
　　前往H市的火车都是从东城区的北京站出发，但火车站附近以北京市朝阳区打头的医院有好几家，接连空跑了两家医院后，坐在出租车的宋瑜才想到折返火车站去打听医院的确切名字。
　　这个夜晚过得太长，病床上的欧阳芸挂着点滴，脸上一片潮红，尖尖的下颌上下轻动，梦中的呓语细如蚊蚋，很久之后，宋瑜无意中明白了她千万次的重复：“海诚”。
　　望着这张消瘦的脸庞和沉沦在幻像中的迷醉的神情，宋瑜鼻端微微酸涩起来，再抑不住泪意。
　　她怀念那个固执地逼她看《春运帝国》视屏，在《辣妹子》的歌声里笑得前俯后仰的快乐女孩，女孩洋洋自得地说，这是她的海诚找来的。何时起，曾经的快乐被哀伤无形笼罩，每一段记忆里都有那个抹不去的影子，快乐的时光连同过去的一切成为了最不可触碰的痛。
　　任性冲动的欧阳芸匆匆而来，却不能潇洒地走，娇生惯养的她晕倒在购票的长龙里，成了春运帝国的难民。一天前的烫发后的洗头让她受凉，一天后的排队的疲惫让她彻底病倒。
　　当点滴液的瓶子更换时，宋瑜猛然想起她不但忘了吃东西，而且忘了告诉父母自己的去向，伸手去摸手机又想起她的手机不但耗尽了电池，而且根本就忘记在家了。
　　家中的客厅还亮着光，落地灯下，宋瑜母亲坐在沙发上翻阅着报纸，看到风尘仆仆满脸倦意的宋瑜深夜归来，没有象往常那样急着盘问她。
　　宋瑜把欧阳芸在车站晕倒住院的事告诉了母亲，却感到母亲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只听到母亲颇有深意地看着她问：“还有什么吗？”那样的目光让她没由来地觉得心慌。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宋瑜母亲淡淡地说：“以后有事要早点说，你也不小了，不要让我们担心。明天我陪你去看她，记得叫她通知家里。早点睡吧。”
　　卧室里的电脑仍一遍遍放映着他设定的屏幕保护―――满陇桂雨的缤纷图片，山谷中，小径旁，珠英琼树，金粟盛开，桂雨落英，香满空山。
　　他告诉她，金粟的世界是庭前院后满山遍坡的金风金雨，是清馥流芳沁透肺腑的香，是万山秋意随风洒落的自在。
　　她问他最喜欢的西湖景色，他第一个说了满陇桂雨。
　　她告诉他记忆中桂花藕粉的香甜，他告诉身为市花的桂花开遍了这个城市。
　　梵境气息里，她的梦，她的思念，全源于这满目的金粟，他心中的美景。
　　输入密码，他们的舞会照片赫然入目，她想到了离开时糊涂的匆忙，回来时母亲审视的目光，不觉心跳加速。
　　
　　
                  （五十六）
　　欧阳芸的突然生病让宋瑜在北京的第一个春节格外忙碌。当宋瑜妈妈在医院的走廊上通过电话和另一位妈妈倾述情况时，欧阳芸斜靠在床头，故意扬起头，睨了宋瑜一眼：“小鱼儿，你妈妈这么精明能干，你一点也不象她。”
　　“又想说我傻乎乎了吧？”宋瑜回睨了欧阳芸一眼说。
　　欧阳芸大笑，眼睛中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旋即归于无形：“你才不傻，傻的是我。不过我也没那么傻，现在要牢牢花住你，要不可没人给我送好吃的了。”
　　宋瑜逗她说：“你跟北京够有缘的，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春节就要在这里过了。”
　　“谁说是最后一个？我继续念书，博士，双博士，怎么样？” 欧阳芸快语反驳，一脸促狭。
　　“啊！” 宋瑜张大嘴说不出话来，手中削了一半皮的苹果差点掉到地上。
　　欧阳芸笑得差点动了输液的针头，她缓了口气道：“瞧你吓的，好象女博士就是怪物似的。当然喽，男人读博士是因为智商低，女人读博士是因为情商低。我可不想当老姑娘！你说得对，我和这个城市有缘分，所以现在当机立断加入北漂一族。”
　　“在这里找工作？”宋瑜好奇地问。
　　欧阳芸灿然笑道：“嗯！还记得邵奕炜搬来的那句话吗？生活就是生出来活下去，幸福就是幸运的时候抓住福气。我觉得这次来北京特别开心特别幸运，和你们一起学瑜伽，一起疯，很久没有这么快活了。反正我既不想回杭州，又不想留H市，干脆到这里来闯荡闯荡，也许我会遇见个北方帅哥。你说好不好？”
　　“好！” 宋瑜点头微笑。欧阳芸还是那个直爽冲动的欧阳芸，那有什么关系，生活就是生出来活下去，幸福就是幸运的时候抓住福气。既然下定决心不想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又有选择的余地，不如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欧阳芸无意中提到邵奕炜让宋瑜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去年这个时候，她收到了他的新年祝福电话，今年的新年他已经没有了音讯。也许他说得对，他们不能心平气和地做朋友，处理好彼此之间微妙的关系，还是放开的好。
　　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习惯了东西一旦失去，总是不知不觉地会想起来。以前她总是嫌他烦，有事没事来招惹她。现在他真走了，她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回家的路上，她甚至在想：他拆了石膏吗？他可以不用拐杖了吗？他过得怎么样，会不会有时也想起她。曾经拥有，才谈得上失去。习惯了他的关心和问候，一旦断了联系，她便感觉缺了点什么。这些荒谬的想法和念头让她着实困惑。
　　宋瑜终究没有太多的时间困惑，因为欧阳芸的决定给了她一个新的任务―――找出租屋。事不容缓，因为寒假之后，欧阳芸就要搬来了，边熟悉环境边参加招聘活动。
　　北京房子的昂贵程度可想而知，一天以后，宋瑜便从找房屋中介转向在母亲朋友介绍的网站上找适合学生的分租合租消息。
　　夜晚，客厅给父亲拜年的高朋满座，她躲在卧室里认真记录网站上的相关信息，准备第二天带去医院与欧阳芸讨论，这个时候，随着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响，她的母亲走了进来：“小瑜，还在忙吗？”
　　“快好了。有事吗？妈妈。” 宋瑜听到声音头也不抬地说。
　　宋瑜妈妈拉过床边空着的一把椅子坐在她的身边，看着笔记本的屏幕说：“我想和你谈谈。”
　　宋瑜放下笔，回过头，心跳开始不自觉地加速：“什么事呀？”
　　“你寒假回来，家里客人不断，一直没机会问你。现在你同学又病了，你整天泡在医院，也没时间跟父母谈谈心。有件事不见你主动提起，我早该问问你了。沈阿姨说你已经和小翟律师开始交朋友了，你们相处得怎么样了？” 宋瑜妈妈关心地问道。
　　听到沈阿姨的这个八卦，宋瑜有苦说不出，脸却热起来：“那有的事，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真的吗？沈阿姨说在大马路上还看到过你们站在一起说话，样子亲热得很呢。”宋瑜妈妈扔出了颇有威力的一张牌。
　　宋瑜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她与翟奕竑说话的这一幕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一个意外就引发了另一个意外，路上与他的意外相遇被沈阿姨意外看到，于是八卦就诞生了。她玩弄着手边的笔，面红耳赤地说：“真的，就是碰巧遇到而已。”
　　宋瑜妈妈“唉”了一声说：“也好，要不是你沈阿姨坚持，我本来也不想让你在这个时候谈恋爱。我们就你一个孩子，当然希望你能留在我们身边，毕业后在北京找个工作再交男朋友也不迟。你爸爸嘴上说无所谓，心里还是舍不得你的。从小到大，你就这半年不在我们身边，说起来老大不小了，可我们多少还是不放心。讲到男朋友这件事，老实告诉你，对于小翟律师，我是满意的。他比你大不少，事业有成，家境也不错。我本来就希望你找个象他这样成熟点的男孩子，家里家外都可以拿主意，年纪大些，生活上也会更加体贴你。既然你和小翟没有缘分，沈阿姨那边我会去说清楚的，你呢就把这件事放下，好好把书读完。听到没有？”
　　“嗯。”话出口宋瑜就后悔，虽然父亲不在，这一刻不是她将严硕和盘托出的最佳时候，但是她并不想瞒母亲，说到底，严硕马上就要来了，在此之前她必须告诉父母。看着母亲离去的身影，她懊恼地扔下了手中的笔。
　　签字笔在记录了满满一页的信笺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几个电话号码变得面目全非，一个晚上的功夫就此化为乌有。对着灯光仔细辨别被覆盖的每一个数字，她恨不得打自己一下。
　　这个晚上以后，宋瑜母亲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宋瑜却一直在寻找着向父母摊牌的合适机会。可是事不如人愿，始料未及的意外总是接着意外发生，让她措手不及。父亲的上调北京后的第一个春节，家中拜年的客人和电话远远超过了以往，父母招待来客，接听电话，回访拜年，一连几天都无暇顾及到她。欧阳芸因为病毒性急性肺炎而需隔离治疗也使她充当跑腿，陪伴女友的时间超过了预期，她也一连几天无暇在家中守候良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节期间格外冷清的病房使一开始为自己不用回家过年而幸灾乐祸的欧阳芸慢慢变得归心似箭。病床上的她依然捧着笔记本电脑，目光却落到了床头柜上保温瓶旁的一小盒凉拌西湖莼菜上。提着热水瓶的宋瑜走进病房，看到盯着凉菜窥视的欧阳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小饭盒，打开，用食指和拇指捞起几根莼菜放入口中，又迅速物归原位时，她来不及放下热水瓶，忍俊不禁地先笑了起来：“刚才是谁说最讨厌莼菜的？我还后悔一大早就给你送来呢。”
　　“嘁嘁嘁，我就是被你喂得太清淡了，一下子就饿了。”欧阳芸吮着手指不屑地说。
　　宋瑜递过湿纸巾说：“想吃就再吃点吧，我去看看医院食堂还有没有粥了。”
　　“算了算了，你想把我也搞成小胖墩啊！” 欧阳芸擦干净手，干脆拿过筷子和饭盒正大光明地享用起来：“我就知道你这回可被我弄烦了，时不时拿杭州特产刺激我早点滚蛋。告诉你吧，我已经电话定好了回家的机票，明天出院就可以直奔机场了。”
　　“什么？你不到我家再休息两天了？我妈早上还说让我问问你订票的事呢，你倒动作快，一眨眼都买好了。” 欧阳芸的冲动让宋瑜再次吃惊不已。
　　欧阳芸嘿嘿地笑：“我看到你带来的报纸上有订票广告就打了呗。本大侠浪迹江湖，来无影，去无踪，可不能让小鱼儿拖了后腿。”
　　宋瑜不只一次尝到欧阳芸办事不稳的苦头，于是不放心地问她：“你确定买到了吗？有人今天来送票吗？隔离病房他进得来吗？”
　　欧阳芸嚼着满口的莼菜含糊地笑道：“老土！到机场时凭身份证拿票，方便死了。”
　　第二天，两个女孩在医院门口坐上出租，欧阳芸挥手向前来送行的宋瑜妈妈道别：“阿姨，谢谢你们了。下个月来北京，一定来看你和叔叔。” 宋瑜妈妈微笑点头，同时拉住还没上车的宋瑜关照道：“到机场赶快先核实一下机票，不要先忙着跟她去逛商店！”
　　车上，欧阳芸听到宋瑜转述核实机票的话很不以为然，她晃了一下手中的手机说：“我早就收到订票成功的短信，还有电子客票的号码。今天又收到三四个提醒我登机的短信，假得了吗？”
　　仿佛命运总在跟欧阳芸作怪似的，始料未及的事还是发生了。经不起宋瑜一再唠叨的欧阳芸到机场后暂且收起了参观个遍的雄心壮志，因为还没有到可以领取登机牌的时间，她拨打了民航的电子客票服务热线，然后根据提示音操作输入了手机中的电子客票行程单号码，几秒的等待之后，却被告知“在民航系统中并未查到您的客票信息”。熙熙攘攘的大厅里，远离家乡和亲人，又在医院中度过了一个寂寞春节的她再也抑止不住自己，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宋瑜顿时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劝不住身边的痛哭流涕的欧阳芸，拿出自己的手机再次拨打了同样的号码，在耳边一次次的“在民航系统中并未查到您的客票信息”中颓然松了手。正在她感到焦头烂额的时候，几个围观的人中有个貌似出差的中年男子听了欧阳芸的哭诉，一口纯正京片子说了几句：“哎呦喂！跟我上回的遭遇一个样！”“ 姑娘，别介哭啊！麻利儿，你们赶紧的，报警啊！”终于找到了北的两个女孩赶紧谢了那人，在“甭谢！甭谢！”声中匆忙向机场警察的值勤处跌跌撞撞地跑去。
　　面对年青的警察，欧阳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电话通后，像是个中年妇女，普通话很标准，就象电视里的一样。唔，她说有特价票，六折。我让妈妈立刻从杭州把购票款汇到了她指定的账号，然后就收到了订票成功的短信，还有电子客票的号码。今天又收到提醒我登机的短信。所有这些都跟我妈问到的电话订票的程序一样，那个女的说现在电子机票不送票了，机场凭身份证取登机牌，我也就没多想。”
　　警察记录了事情经过后说：“购买电子机票一定要找正规的民航机票销售代理公司，不要轻易相信报纸上和网络上的代理广告。这件事情我们会认真调查处理的。但是现在你只能重新购买机票回家了，我也感到很抱歉。”
　　听到民航没有义务来承担她受骗的损失的消息后，欧阳芸又嚎啕大哭起来，宋瑜急急忙忙拉着她离开。寻思一番后，宋瑜决定先带着欧阳芸回家，同时赶快告诉经常出差的父亲，让他想办法帮欧阳芸定机票。
　　在春节前后机票紧张的情况下，宋瑜父亲还是想方设法很快为欧阳芸买到了反程的机票。
　　临走的前一个晚上，宋瑜和父母、欧阳芸围坐在客厅里，欧阳芸说了好多感谢的话，但自始至终都有些闷闷不乐。宋瑜父亲对她说：“孩子啊，千万不要为这想不开。损失的钱财拿不回来，全当是买个教训吧。”
　　欧阳芸说：“叔叔，我不是为那几百块钱难过，我只是为自己一再上当而难过。”
　　宋瑜父亲语重心长地说：“人难免会有考虑不周、受骗上当的时候。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出门在外，但凡遇到事情不要急躁，三思而后行，不去贪一时的便宜，就不会轻易受骗了。你说是不是？”
　　欧阳芸点点头：“谢谢叔叔，我会记住的。”
　　宋瑜妈妈接着说：“下次再来北京，如果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告诉叔叔阿姨，我们会尽可能地帮助你的。”
　　欧阳芸说：“你们一家对我太好了，我都有点舍不得走了。”她推了一把旁边看电视的宋瑜说：“小瑜脾气又好又乐于助人，看来都是你们遗传的。” 
　　宋瑜做了个鬼脸，宋瑜的爸爸妈妈同时笑了，宋瑜妈妈说：“你没有看到她又倔又糊涂的时候，不但帮倒忙，而且还不认帐！”
　　“哪有的事！” 宋瑜噘起了嘴，撒娇地说。
　　暖意融融的房间里，电视中正播放着一台联欢节目，《春天的故事》的歌声中，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着。
　　宋瑜对妈妈关于她‘糊涂’的评价不屑一顾，直到第二天出门送欧阳芸时她才发现几天没有用过的手机怎么也找不到了。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大巴士上，仔细回想，最后一刻用过手机的记忆停留在欧阳芸大哭，她拨电话的那个倒霉的早晨。丢了手机的直接后果是她和严硕的联系中断了，他可就要来了。想到此，她不免唉声叹气、垂头丧气。
　　回到家里，她急急忙忙地用家中电话拨打自己手机的号码，手机已被关机。
　　发呆良久，她突然想起校队吃饭时，邵奕炜、郑展飞那几个侃到的手机挂失流程。郑展飞说，全世界的每一台手机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序列号，只要通知移动或联通把这个号摒弃了，被窃丢失的手机无论换什么卡都打不了电话。邵奕炜立刻辩驳说，还移动联通呢，应该是手机供货商。
　　脑子里一时半刻都是他们争执的声音，宋瑜不免摇头叹气：怎么又会想起他。独一无二的序列号她是找不到了，唯一可做的就是拨打挂失的电话。她上网查询最近几天手机的使用情况，好笑地发现她的号码居然被用来下载了许多付费的游戏、软件和电子书，一笔不大不小的账单正等着她来付。
　　一个下午一事无成，她刚刚下了网，家中的电话铃就响了，父亲在那一头喊她：“运动健将，快下来帮老爸搬东西！” 她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拿了外套就冲出门去。一出门就发现刚好错过一部电梯，另外两部似乎都在漫漫的上楼行程之中，她一跺脚，干脆从楼梯跑了下去。
　　公寓门外，一辆奔驰高级商务车徐徐停下，宋瑜父亲才迈出一只脚，一位中年司机已经走到车后开始将车后厢的一大一小两个纸箱颇为吃力地搬到地上。
　　宋瑜走上前正犹豫着该如何招呼，父亲已经拉住司机介绍道：“小瑜，快来给谢叔叔问好！老谢，这是我女儿宋瑜。” 宋瑜微笑着给老谢问好拜年，顺手便将一大一小两个纸箱叠在一起利索地端在了手上，看得老谢目瞪口呆。宋瑜父亲笑着自豪地说：“我女儿是学体育出身的运动健将，让她搬吧！老谢，忙了你一个下午，上去喝杯茶吧。” 老谢连连摆手：“宋局长您太客气了， 这不都是我的本职工作嘛。不打扰您了，我也得赶紧回去了。”
　　下班时间的电梯格外拥挤，父女两多等了一部才趁空乘上去。电梯上升时，父亲问宋瑜：“同学送走了？还顺利吧？” 宋瑜点头回答。电梯里的乘客陆续到达离开，当再没有旁人时，宋瑜忍不住把丢失手机的事一股脑儿也告诉了父亲。父亲听罢哈哈笑起来：“我的糊涂女儿新年伊始就给老爸破财消灾，啊？哈哈哈！算了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这次丢了手机，以后就要小心了，不能再马虎大意了。这次过年我们也没有新年礼物给你，老爸给你买台新手机吧！”
　　宋瑜说：“我也挣钱了，不用老爸破财了。” 宋瑜爸爸感慨地说：“小瑜也长大了，一边读书，一边都能兼职挣钱了。”
　　说话间电梯到了他们的楼层，走出电梯的时候宋瑜爸爸突然想到似的说道：“今天你沈阿姨来了个电话，顺便问到了你，她说给你介绍的男朋友小翟律师，叫翟奕竑是吧，说你们相处得很好。怎么不见你提起呢？你妈前几天还说要问你和翟奕竑------”
　　“哎呀！什么男朋友呀！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宋瑜不高兴地嚷嚷起来，手上的两个高高堆砌的纸箱子挡住了她一半的视线。话音刚落，另一半的视线便被一个蓝白相间的棒球帽挡住，她的心不由得砰砰乱跳起来。一层楼只有两家住户，邻居全家回老家过年，所以父女两才没有避嫌地说话，却不料全被他听了去。这始料未及的意外让她措手不及，心慌意乱之中她听到父亲在客气地询问来人：“请问你找谁啊？”
　　“叔叔你好！我找宋瑜。”来人微笑应答。
　　“原来是小瑜的朋友，快请进吧。” 宋瑜爸爸看了一眼脸涨得通红却一言不发的宋瑜，拍着严硕的肩膀把他带进了屋里。宋瑜捧着两只箱子紧紧跟了进去。
　　母亲学校组织老师寒假学习还没有到家，没有开灯的客厅有些暗，隐约能听到楼上传来的《冬日恋歌》中的钢琴曲。宋瑜爸爸打开灯招呼严硕坐下便回到走廊开始整理纸箱内的文件。宋瑜脱下外套坐在严硕侧面的沙发上，两只手绞到一起，耳朵却仔细听着走廊上的动静。
　　“寒假过得好吗？”他先开口问道。
　　“挺好的。”她的回答过于简单，仿佛心中的许多话一霎那都忘了个干净。
　　“这里比我想象要暖和。”他目不转睛地在她脸上搜索着什么。
　　“是挺暖和啊。”她和他的眼神碰撞到一起，脸越发地红。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他话锋一转问住了她。
　　“唔，唔，没，没有，我不知道你今天来。”她结结巴巴。
　　“难道留言短信都没收到吗？” 他凑近她，口吻讥诮。
　　“我的手机不小心丢了。”她象个干了坏事被逮住的孩子一样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头也耷拉下来。
　　“这么说我是个不速之客喽？”他站起身来，似有走得意思却又似在等着她的决定。
　　“别，别走。”她站起来，恳求地望着他。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大门被钥匙打开，随即传来了一男一女的说笑声：“老头子，看看谁来了！”“老宋，我到你们家蹭饭来了！哈哈哈！” 
　　客厅里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客厅外已经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哎哟！老刘，稀客稀客！不是到西北慰问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宋瑜父亲从书房出来，迎了出去。
　　“咱们这叫提高效率，前线后方两相顾。” 老刘说。
　　那边三个人走进了客厅，这边两个人还站着发楞。
　　五双眼睛还来不及相互望一遍，宋瑜父亲已经开口说道：“小瑜，还傻在那里干什么！”不等宋瑜有所反应，老刘已经叫了起来：“啊呀！年轻人，我们又见面了！这下你可跑不了了。”
　　“刘主任，你好！阿姨，你好！”严硕从四人沙发边让开，站到了宋瑜的旁边。
　　剩下没有开口的母女两互望了一眼，在母亲审视的目光下，宋瑜鼓足勇气说：“刘伯伯好！爸爸妈妈，这是我的男朋友严硕。”她低下头不敢看他们的反应，脚底抹了油般滑到了门口，口齿不清地说：“我去泡茶！”身后立刻传来了母亲的声音：“你们坐，我去准备晚饭。”
　　厨房里，宋瑜一边泡茶一边接受母亲的盘问。
　　“人都上门了，你才告诉我们啊！”
　　“我早就想说了，前一阵子事太多了。”
　　“死孩子！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这么大的事也瞒着我们。”
　　“我不是故意的。”
　　“我问你，他是什么人？”
　　“我们一个学校的，他学电脑，今年毕业。”
　　“硕士毕业？”
　　“本科。”
　　“好啊，你本事真大！”
　　“你们认识多久了？”
　　“半年不到。”
　　“半年不到就坐到他腿上去了！我们从小是这么教育你的吗？你是不是被他带坏了？” 宋瑜妈妈的声音严厉起来。
　　照片，该死的照片！宋瑜十分懊恼地想起自己接到欧阳芸在火车站晕倒的紧急电话后，那个匆匆忙忙顾前不顾后的傻样子，张口结舌道：“那是个意外，我们那会还不认识呢！”话一出口，她万分懊恼。
　　“要死了，不认识就这样，堂堂H大就是这么个风气？你就骗我们好了！半年不见，就学会撒谎了，谁教你的？”
　　“我没有撒谎！那是舞会上，我不小心摔倒，正好倒到他身上了，别人拿手机拍的，不信你可以问他，问欧阳芸！”一旦与老妈争执起来，宋瑜真的有点倔，受不得半点冤枉。她端着茶盘气鼓鼓地走了出去。
　　客厅里又是另外一番场景。刘伯伯一个人唱着独角戏，另外两个都微笑不语。
　　“小严啊，你可让我们大跌眼镜！成绩单上这么优秀，面试表现又这么出色，心理测试你可让马科长吓了一跳，他差点没把医生喊来。不要说他，就是我也给你蒙了。这下好了，你想临阵脱逃，我们倒全记住了你。你这份心理答卷可真是一鸣惊人，百年不遇。来，说说看，年轻人，你是怎么想的？” 刘伯伯到底把严硕拉上了场。
　　严硕拿起宋瑜放下的茶杯捧在手上却并不喝，宋瑜这才想起此人不喝茶，只嗜好可乐。她看着他手中茶杯欲言又止的时候，他出乎意料地抿了一小口滚烫的茶说：“没有故弄玄虚的想法，只不过想来见识一下。可能是我的心理素质不够好，所以让你们失望了。”
　　“不对不对！此言差也！你的自我控制能力很强，能在短时间的题海战里轻松摆脱常见的思维定势带来的强大的惯性和顽固性的影响，这种从各种不同的途径去探求多种答案的求异思维，我认为它体现了你思维中的创新能力。既定的思维模式指导人们按常规来处理问题，在日常生活里，它让我们习惯成自然，就好象我们喝水便想到用杯子，但是逆向想一想，碗其实也是可以拿来喝水的嘛。有什么不行？小伙子，我喜欢你这种求新求异的精神！” 刘伯伯说着高兴地笑了，他看了看一直微笑不语的宋瑜爸爸揶揄道：“老宋，你这位前辈校友也说两句嘛，笑眯眯地，什么都藏肚子里！”
　　宋瑜爸爸笑道： “你的心理学理论我可插不上嘴！孩子们的就业取向，我们这些作长辈的只能循循指导而不能硬加干涉。小严啊，初次见面，我对你的想法并不了解，不过有一句话这里还是很想对你说。
　　“我认为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要首先有一个认真的态度。面对越来越严峻的大学生就业形势，学历文凭和实践能力对于你们而言都很重要，但是对于我们用人单位而言，应聘者的职业态度更加重要。要求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既有学历又有经验，而且善于为人处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很多时候，认真的职业态度比文凭能力更令我们青睐。认真是一种实在的精神，包含了诚信、责任心、积极进取等等良好的职业态度，小则能决定一个单位的效率和士气，大则会影响一个国家和民族的进步和发展。
　　“毕业意味着你已经掌握了一定的专业知识与技能，选择职业将会是你人生的一个新的起点。我一直不支持海投简历这种做法，哪一个单位都害怕签约后不能踏实干好、一不顺利就跳槽的人。希望你能够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进行合理规划，从而更加理性地择业。……”
　　宋瑜爸爸滔滔不绝，提到“海投简历时” ，宋瑜的脸红了起来，张开嘴要插话，父亲已经将话题转到了职业规划上。她看了看洗耳恭听、微笑不语的严硕，终于什么都没说。
　　椭圆形的饭桌上，宾主言欢，宋瑜爸爸和刘伯伯谈着刘伯伯西北之行的见闻；饭桌的令一边，严硕有礼貌地回答着宋瑜妈妈的掘地三尺的问题，宋瑜则紧张地看着妈妈的每一个表情。
　　不知道是因为有外人在场，还是因为严硕的彬彬有礼的确讨人喜欢，宋瑜妈妈每一道菜上来都会为严硕夹菜。宋瑜家祖籍东北，尽管在南方生活了许多年，平时仍会做不少东北菜。当宋瑜端着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到饭厅时，香气四溢弥散了整个房间。父亲招呼着两位客人先，又为刘伯伯布菜；母亲干脆拿过严硕面前的小碗盛了满满一碗，对他说：“这是我们家的保留菜，冬天常吃可以活血祛寒，你多吃点。” 
　　香嫩的鸡肉堆砌在他的碗中，宋瑜心下着急，这位可是不吃鸡的。被教育得没有挑食习惯的女儿让母亲彻底忘记征求客人的意见，此刻说出来除了让母亲难堪，也会让母亲对他多一个坏印象。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自己碗中的粉条蘑菇，两只眼睛时不时往他那个方向瞟，最后一次抬头时却恰好迎上了母亲朝向自己这边笑中露威的严厉目光，不禁心里哆嗦了一下。
　　严硕似乎对这一切浑然未觉，囫囵吞枣般把鸡肉不加咀嚼地整个咽下去，而后补上了两口可乐。当宋瑜再次朝母亲看去时，母亲正津津有味地和刘伯伯议论着春节菜市场的行情，似乎刚好错过了这边颇有悬念的一幕。
　　一顿饭吃得比往常长了两倍的时间，深感有惊无险的宋瑜则仅吃了个半饱。严硕的表现可圈可点，想到他为了自己才如此这般忍辱负重地吞咽自己从小就不吃的食物，她心中涌起了一片柔情。两个人不多的几次目光交流中，他朝她笑，喜悦便在她心底荡漾开来，泛起阵阵涟漪，只不过，她感到他的目光里有自己不熟悉的几许犹疑。
　　
　　
                  （五十七）
　　晚饭以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刘伯伯说他开车来可以顺便捎严硕一程，严硕很大方地接受了。
　　送别客人关上家门的那一刻，宋瑜莫名地紧张。客厅里，一家三口分坐在三张沙发上，顿成三足鼎立之势。
　　宋瑜妈妈往宋瑜爸爸这边靠了靠，随手推了宋瑜爸爸一下，宋瑜爸爸便微笑道：“一夜之间突然发现你有了男朋友而且还近在眼前，我和你妈妈不是不吃惊的。这次见面很仓促，我们也毫无准备，恰巧你刘伯伯又来了，所以我们和严硕聊得也不多。你想问我们的意见呢，我先简单说说。严硕这个孩子，通过今晚的了解，我们知道他学习不错，待人接物也很有教养，说话有分寸显出一定的城府，这些都是优点，缺点呢，他毕竟还年青，有些年轻气盛，思想上难免有不成熟的地方，虽然临近大学毕业，但是在未来职业的选择上似乎有点不上心。我对他说的那番话无非是希望他能够从现在起，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个合理的规划，无论你们两个将来如何，这对他而言都很重要。”
　　宋瑜妈妈拉住宋瑜爸爸的手臂同时打断了他的话：“你爸的意思不代表我的意思，你听好了，我的看法是：这孩子千好万好却不适合你。你多大了，他才多大？你毕业不马上成家一两年后就变成大龄女，他呢，就算再等个七八年都无所谓，你跟他玩的起吗？
　　“再有，他连工作都没有，将来还不知道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也不知道会去哪里工作。他的家庭很普通，将来的一切都要靠他自己。他找工作，我帮不上什么忙，你父亲是有办法也不会走关系的老古董！你是指望不上他的。我们就你一个宝贝，从小就没吃过苦，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有经济基础的爱情和婚姻要承受更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和艰辛，你有这个思想准备吗？
　　“还有，大学里谈恋爱能维持多久？多少人毕业即分手？你妈妈我看得多了，我的学生里，你自己的同学啊，随便拣拣就是一大堆。你看看自己身边的例子吧！欧阳芸，好好的一个女孩子，谈了七年不也吹了？你看她有多痛苦，一失恋变成什么样子了？你不吸取教训，难道还要走她的老路？
　　“你喜欢看言情小说，看爱情片，买音乐碟，收集干花，所有这些，我都从来没有禁止过。哪个女孩子不向往浪漫，这点我理解，我一辈子就在校园里，接触的都是你的同龄人。可是浪漫是靠金钱来营造的，你应该知道吧？天天为了衣食住行烦恼的人浪漫得起来吗？鲜花一束动辄几百块，一个新毕业生的工资有多少？
　　“我现在都后悔让你读这个研，要不然当时可以想办法把你一起弄到北京来工作。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有多好。我知道你也到了谈恋爱的年龄，离开父母一个人也很寂寞，还有一年多，忍一忍不就过去了？何况这期间我们也帮你介绍了男朋友，唉！”
　　宋瑜妈妈在一声长叹中结束了苦口婆心的开导。
　　宋瑜默默地低了头，咬着唇，定定地望向硬木地板，脑海中只是那滚滚红尘中的一个身影，想要将他看个仔细，却在蓦然涌上的水雾里迷失了方向。晶莹的泪落到地上，悄然无声。
　　天下父母无不希望子女有个幸福美满的婚姻，一片好心里夹杂着一份私心。在母亲心中，她的理想男友应该门当户对、知书达理、事业有成，能够给女儿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保证将来女儿衣食无忧，可以享受惬意舒适的生活。可是爱情是讲缘分的，简单的条件匹配怎能代替心中的感受？财富应该由两个人一起来创造，她有学历有能力，为什么要依附与别人？此刻的她宁愿选择爱情和他一起吃苦，也无法接受没有爱情的富裕生活。
　　看着默不做声的女儿和气喘吁吁的妻子，宋瑜爸爸开了口：“小瑜啊，我们都是过来人，你妈妈说这些也是为你好，希望你尽量少吃点苦少受点委屈。她呢，心里着急嘴上难免急躁点，你要理解她的心情。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们一直都很放心。本来你谈恋爱这件事我不想插手，但现在人也见了，你妈妈也表了态，我就再说两句。你妈妈的话的确不是很中听，所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但是说到底，谈恋爱还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不能替代你去走你的人生。等你冷静的时候好好想想这些现实的问题，如果你决定和他好下去，就勇敢地去爱，不要瞻前顾后，爱情毕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老头子，你―――”宋瑜妈妈愤怒地叫了起来。
　　宋瑜爸爸拍了拍老伴的手，和颜悦色地说：“不要着急，还没完，还没完！”接着他转过头对眼泪眼婆娑的宋瑜说：“为了让你妈妈安心，我对严硕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他在毕业之时能有一个清晰的职业目标，找到一份对口的工作。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你应该对他有信心是不是？我的女儿也不会未来的老公做个啃老族，是不是？”
　　还没有等宋瑜笑出来，宋瑜妈妈便死劲地锤了一下宋瑜爸爸：“那个该死的老刘要把他弄到大西北去，你也愿意！”
　　宋瑜爸爸笑了笑：“不登高山，哪见平地。当年插队的地方，那是我人生的第一道门坎，告别彩色梦想，学会勇敢面对现实，树立自己的人生目标，在跋涉中走向成熟。‘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一晃二三十年就过去了，没有经过那些年的锻炼，哪里会有今天的我。年轻人要成大器，就应当在艰难困苦中磨练自己。如今我的女儿都长大了，她善良、正直、有爱心，我相信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朋友遍天下，生活得很好。记得年少离家的时候，我的父亲曾送给我两句《易经》上的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教导我，做人就要象天那样刚毅不屈、自强不息，象地那样厚重承载、包容万物。 现在我要把这两句话也送给女儿。
　　“小瑜啊，人的一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你从小到大没有遇到过什么大的挫折，所以性格上缺少了一份坚强。我们不能一直束缚你，让你在父母的羽翼下，只做个怯生生的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儿，是不是？所以我和你妈妈要放手让你去自由恋爱，选择自己的生活，同时也希望你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够坚强面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寂静中，茶香缭绕，一室都是清醇的气息。
　　父亲一番深明大义的话让宋瑜终于破涕为笑。
　　床头的闹钟只响了一下，时间是早上4点还不到，熟睡中醒来的宋瑜按了闹钟一翻身就下了床，因为严硕计划在这天观看□广场的升旗仪式。□广场每天升旗的时间不同，他在网上查到今天将是6点59。
　　天还没有亮，繁星闪烁。随着一群男女老少下车的宋瑜不自觉地伸手去摸口袋，脚下一个趔趄，她才醒悟过来―――手机早就丢失了。广场夜间清场封闭，一眼望去，广场外早已站了很多人，她感到彻底晕菜。
　　目光茫然地在人群中寻觅，蓦然回首，却见蓝白棒球帽的身影闲闲地靠在公车亭护栏上，几米之外，定定地看向她，又似乎没有看到她，一动也不动。
　　刹那间，她象个孩子般撒开腿就跑了起来，他却依然一动也不动，华丽天幕下，傲然而落寞，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在人海中朝自己飞奔而来。
　　还剩几步远，她终于感到他的漠然，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的眼中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在他眼中，她看到了戴了毛线帽的自己，格外的渺小，心里无端有些惶恐。
　　仿佛要抵消这种不安的情绪，大庭广众之下，她第一次紧紧环抱了他，毫无羞涩与胆怯。她的热情感染了他，他也回应着环住了她，象往常那样，又似乎不太一样。
　　冷冽的晨风中，她伏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脸颊上慢慢浮上了一层绯色。
　　广场开放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开始激动起来，民警在出入口维持秩序，他们仍差点被冲散，两只手便紧紧握到了一起，十指交缠。手心里汗腻腻的时候，他们到了广场上旗杆南侧的观礼点，他松开了手，她却依然紧紧抓着他。地平线上曙光微露，他脱下了帽子，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这不过是个没有军乐队的平日升旗仪式，但依然人山人海。寒假里，观看升旗仪式的人群中，多数是他们这样年轻的面孔。
　　焦急的等待中，有人欢呼起来。他拉了她一下，她踮起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城楼的一角，武警官兵组成的国旗护卫队正迈着整齐的步伐，跨过金水桥，穿过长安街，正步前进朝他们走来。
　　他拉下她的毛线帽，把两顶帽子叠到一起，拿在了自己的手上。
　　当太阳从□广场的地平线处徐徐升起时，升旗仪式开始了。升旗台上，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雄壮而嘹亮的《义勇军进行曲》中，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不断攀升，不断攀升，与太阳同时升起。
　　当五星红旗高高飘扬在旗杆顶端的时候，她看到了激动的泪光在他的眼底闪动。这个对她说过“从来不哭”的男孩，在那一刻无形中深深感动了她。
　　阳光普照的大地，人潮涌动的广场，他们手牵着手。她觉得，幸福时刻就此定格。只不过，她不知道，所有被时间定格的瞬间终将一去不复返。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家里的情况。”他松开了她的手，平淡地打开了话题。
　　她挽上他的胳膊，满怀喜悦地将父亲的话告诉他，他却没有丝毫的情绪： “是吗，就这么简单？” 似乎在问她，又似乎在问他自己。不等她说出肯定的答复，他言语淡淡地接着说道：“寒假过后，我会和齐恒远一起去那家小公司做事，当一名临时网络管理员。如果觉得合适的话，也许会呆上几年。你不妨告诉你的父母。”说着拉开她的手，将毛线帽交到她的手上，随即戴上了自己的棒球帽。
　　“这么快就决定了？”她讶异地问道。
　　“嗯。因为公司在机场边的郊区，做车不方便，而我需要24小时待命，随传随到，所以就不在学校住了。”
　　“你们找到房子了？”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她应接不暇，捏着帽子的手又汗腻腻的，这回却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齐恒远找的，我们还是室友。”
　　“在哪里啊？”风拂面而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声音也变得支离破碎。
　　“到时候告诉你。”
　　“噢。” 碧空中白云遮日，风渐渐大了，夹带着沙砾，忽然间她就睁不开眼。
　　“我要回去睡觉了。”他递过一包纸巾，却没有扶她，“我昨晚没睡，你也早点回去吧，别让他们担心了。”
　　她心里一酸，眼泪就不可遏制地流了出来：“嗯。你好好休息。晚上我去送你。”
　　“不用了，车站人太多，你又没了手机，不一定能找到我。”他正了正帽沿，突然间笑容动人：“我很高兴你能来陪我看升旗仪式。这会成为我最美好的回忆。”他侧过身，冲她挥了挥手，大步朝远方走去。
　　热闹的广场上，只剩下她。
　　一个穿着中式小棉袄的小女孩儿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吃着母亲递来的饼干，高兴地唱着《歌唱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
　　稚嫩的嗓音里，年青的父母露出自豪的笑容。
　　她依稀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在父母的怀抱里，快乐无忧。
　　是谁说过，有人的地方会觉得更加孤独。
　　每个大人都是从做孩子开始的。她想起了那个忧伤敏感的小人儿。
　　浩瀚的撒哈拉沙漠，小王子踯躅前行。他问遇到的狐狸哪儿才能看到人，因为只有在人群中，他才不会觉得孤独。而狐狸却说，有人的地方你会更加孤独。
　　……
　　热闹的广场上，阳光灿烂，人群川流不息。
　　人潮人海中，她感到不可言喻的苦楚难受。
　　风小了，带不起沙砾，眼泪仍是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她手里拿着他留给她的纸巾，全然被孤独所吞噬。
　　漫无目的的脚步带着她在阳光下独自前行，仿佛只有前行，她才能找到目的地。
　　“‘内九外七皇城四’，‘前门楼子九丈九，四门三桥五牌楼’。大家来看，这就是老北京民谣说的大前门、正阳门。‘九’在中国是个吉祥数字，它起初是由龙形图腾演化成文字，象征神圣，至高无上。对老百姓而言，‘九’与天长地久的‘久’的谐音，所以又是个吉祥数字。……”耳边渐渐传来举着小旗，对着喇叭解说导游的长篇大论。
　　雍容大气、肃穆庄重的城门前，她再一次感到视线模糊。
　　当他对她说，这一天□广场的升旗时间将是6点59。她告诉他，太好了，这是串吉利数字呢！6与‘福禄’的‘禄’，‘顺溜’的‘溜’谐音，因而象征富足和顺利；5与‘吾’ 谐音，囊括了‘金、木、水、火、土’五大元素，也象征着‘福、禄、寿、安、康’五大美好祝愿；9是单数中最大的数，代表是最高的极限，又与天长地久的‘久’的谐音；所以这串数字连起来就是我们顺利、美满、天长地久！
　　那一刻，他笑意盈盈，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只有自己，面若桃花、明媚娇艳。
　　何曾想到，仅仅数个小时过后，却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家的，放权的约定下，母亲明察秋毫，却也不闻不问，任由她去。
　　不论是欢乐还是忧伤，都要自己来承担。
　　严硕最后那些话让她感到疏离。就算她不在意他的工作选择，也很难保证争强好胜的母亲会无动于衷，即便是淡薄名利的父亲也多少会有些失望。他乎看透了他们一家似的，把这个球踢给了她，看她怎么办。
　　再细细想来，这话不是不对，又并非全对，因为在没有见到她的父母之前，他就有了这样的打算，不象是什么冲动赌气的决定，更象是有所考虑的举措。他到底在折腾些什么？他的父母又会怎样看待他的行动？
　　她看不透，也无从解释。谜底在他的心里，他不说，她只好猜。
　　时间的步伐一如往昔，悠长的假期瞬息而过。
　　最后几天里，宋瑜闭门不出，只在音乐声中消磨时光，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一切。日出日落，繁华都市，与她有关，又与她无关。
　　她的电邮，他只回过一次。他告诉她，他很忙，请她谅解。从此这个带着她名字的邮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只言片语。
　　她的电话，他只接过一次，寥寥数语，一有来电便匆匆挂断了她，从此这个带着北京区号的号码再也没有拨通过他的手机。
　　她完全没有想到她的家境会给他这么大的压力，也完全没有想到在这种压力之下，他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号称爱情问题专家的欧阳芸曾对她说，金钱与爱情的关系在男女而言有着严重的性别歧视。多金男配贫寒女，郎‘财’女貌，灰姑娘的故事一演再演，天经地义；反过来，贫寒男配多金女，不是难越鸿沟，就是成为众人非议的贪财小白脸与败家贪色女。
　　她不是多金女，他也非贫寒男。她从来不觉得父亲的一官半职有什么值得炫耀，也从来没感到这让她高人一等。父亲从来就是那个平易近人的父亲，她从来就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她。
　　桌上堆砌着几盘才整理出来的老碟片。
　　《两难》，《别让情两难》，她翻来覆去地听。
　　‘所有美丽的东西也想要，所有难走的路程也想逃。’
　　‘所有寂寞的心也渴望拥抱，所有渴望也会带来烦恼。’
　　……
　　‘霓红灯又点亮，夜色渐张狂。’
　　‘有人为情忙，世事终究无常，还有多少苦要我去尝？’
　　‘心好乱，谁把梦锁上？有人为情伤，难免失去主张，渐渐觉得有点沧桑。’
　　‘别让情两难，别把梦锁上。我愿为你逐风浪，不管多忙或多伤。’
　　……
　　薄薄的《小王子》摊开在她的面前。
　　小王子说，当人们感到非常苦闷时，总是喜欢看日落的。
　　窗外，日落西山又是一天，窗内，一室寂寞不分昼夜。
　　狐狸说，实质性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
　　窗外，繁星璀璨的浩瀚苍穹下，霓红灯闪着耀眼的光芒，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雾气之中一切变得影影绰绰，她用心去看，只看到了自己为情两难。
　　
　　
                  （五十八）
　　飞机落地的时候，强烈的震动震醒了宋瑜，她却没有睁开眼睛。旁边的旅客纷纷松开安全带开始搬挪头顶的行李时，她仍是一动也不动。有人轻轻推了她一下大声唤道：“小姑娘，小姑娘，快醒醒！到了！”
　　她这才睁开眼睛微笑道谢。眩窗外阳光正好，所见开着电瓶车忙碌的机场工作人员已经换上了轻便的春秋季工作服。
　　起飞延误了近两个小时，此刻的时间已是下午。她闷头闷脑吃光了机上的点心倒头就睡，本该精神抖擞，可此刻却有气无力怎么也兴奋不起来。昨天上午给他留言之后，她一反常态地留在客厅，心不在焉地陪母亲看影视频道，只为不错过一个电话，苦苦等待的结果终于让她失望。
　　听着身边的中年夫妻俩说着飞机延误的牢骚话，她跟在后面磨磨蹭蹭地走向通道，脑子里就冒出一个词来：万念俱灰。
　　小件托运行李总是最早出现在运送带上，她背着运动包，拖着拉杆箱，几乎是从这班飞机走出来的第一个乘客。
　　抬起眼来，远远的，她就看到了栏杆外蓝白相间的帽子，望向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身后的人陆陆续续走到了她的前头，她却浑然不觉。他的眼仿佛两个深潭，眼眸深深的望着她，她就一头沉了进去，义无反顾。
　　“宋瑜！在这里！”他朝她挥手，忽而眉毛一弯，就笑了起来。
　　很久没有见他这么笑，她一下子就被感染得眉开眼笑，可心里有些困惑不解。
　　“没手机真不方便。我发了一封电邮给你，真有些担心机场人多错过你。”他如是说着，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电邮！她怎么就没想到。他当然不愿意打电话让她妈妈接到。想到此，她的心中豁然开朗，拉住了他的手。
　　巴士上，空调的暖风徐徐吹来，她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是一片暖意融融。他轻轻放开她的手，笑着说：“你刚才的样子有点傻，是不是睡过头了？”
　　她脸一红，娇羞地嗔道：“人家春困嘛。”
　　“哎呀！‘春困秋乏夏打盹’，看来要等到冬天才有精力充沛的可能性。”他不失时机地逗她说。
　　“哈哈，我刚才漏了一句，应该是：‘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这下你知道了吧！”她忽然间就精力充沛，恢复了往常的机灵劲。
　　“一年四季无时不困，何时才清醒呢？” 他笑道。
　　“我运筹帷幄，想清醒时就清醒喽。”她边说边比划，“放放R&B，摇摇脑袋，扭扭脖子，抖抖肩膀，踢踢双腿―――”
　　“于是懒羊羊就变成了喜羊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突然间插嘴道。
　　她一愣，随即立刻和他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靠在他的身上撒娇说：“你就是懒羊羊的最爱——随身携带的枕头！”
　　“你就是懒羊羊宠物——我最爱吃的荷包蛋！” 他宠溺地搂住了她的脖子。
　　“救命啊！灰太狼虐待俘虏啦！” 她喘着气小声叫，装着无比恐惧的样子。
　　他含笑看了看前后左右，松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到自己的唇边，示意她噤声。
　　南方的天气好象真的暖和了，她舒服地依着他，能看到车窗外树上刚刚抽出的花苞，小小的，绿绿的。北方乍暖还寒，而这里，春暖花开的时节已然来到。
　　这样的感觉真好，就这么紧紧靠着他，她不愿多想，前些天积聚在心的所有惆怅苦痛，也不愿追究，他前前后后变幻莫测的态度。
　　悄悄睁开眼睛，她看到他正注视着前方的高背靠垫，眼中却茫然无神。握着他的手，他掌心的温度在她的手心生根，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却滑过一丝难以自拔的怅然。
　　门房里有她一个包裹，不是邮寄的纸盒上贴了一张白色打印纸―――‘H大XXX楼XXX室宋瑜收，有抬头却没有落款。宋瑜好奇地捧着这个轻巧的纸盒，一路爬着楼梯，一路晃动着它。
　　“不要摇了，小心是个炸弹！”严硕拎着她的东西在一旁戏谑道。
　　“真的？打赌？”她把盒子举到他面前。
　　“害怕了？叫我拿？”他看着盒子摇头。
　　“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吗？”她神气活现地说。
　　“随便，你愿意我就陪你看。”他不置可否地对答道。
　　一个月没住人的屋子有些灰蒙蒙的，她忙进忙出搓洗抹布打扫卫生，他放好她的行李，就蹲在地上用剪刀开封那个纸盒。
　　等她一个转身回来，他已经穿好外套站在了走廊上，不悦之色溢于言表：“有点急事，我要走了。新住址放在你的桌上。回头见。”
　　她心里不是滋味，张开口想问他是为了何事，看着他满脸严肃的神情，一出口还是只说了句：“哦，等我开通手机就给你电话。”
　　他就这么走了，而且一脸不高兴。包裹！她心中咯噔了一下。
　　推开门，尽管有些思想准备，她还是吃了一惊。
　　开了扇窗户透气的房间里依然芬芳扑鼻，打开的纸盒里套着一个更小的彩色纸盒，里面整齐摆放着十个手掌大小不同颜色的锦缎袋子，每一个都被封存在不同花案的玻璃纸中，煞是光艳夺目。一个装帧精美的小册子躺在其中，《花香花语》四个漂亮的金色隶书在印满鲜花的书面上熠熠生辉。书似乎被翻阅过，一张夹在其中的淡紫色信笺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折角。
　　看着看着，心便突突突突地跳，最坏的预感就要来了。她就那么大意，还非要他看到。擦擦手，她深吸一口气抽出了那张信笺。
　　担忧在展开信纸的瞬间便被打消，信笺只不过是张香包介绍的宣传单，上面印着简单的广告语和产品介绍：
　　‘民族特色干花香包
　　时尚设计、手工制作，寄情寓意、芬芳永存。
　　红色系列―――玫瑰干花香包：养颜美容、调节内分泌、促进新陈代谢、松弛神经。
　　紫色系列―――薰衣草干花香包：松弛神经、舒缓情绪、帮助睡眠、调节血压、治疗忧郁。
　　金色系列―――桂花干花香包：养颜美容 、开胃提神、舒缓咽喉疼痛、多痰、咳嗽等症状。
　　白色系列―――白兰干花香包：净化空气……’
　　不待看完，她便放下宣传单，颓然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这个世上知道她宋瑜喜欢干花的男人除了她的父亲，还有严硕和频频光顾她寝室的邵奕炜。父亲不会送她这样的礼物，严硕更不会这样故弄玄虚，那么答案只剩一个。
　　略带寒意的风拂过脸庞，和着种种撩人的香，心中不由就升起了一股无名火，她紧紧握起了拳头，顾不得指甲嵌在肉中的生生疼痛。邵奕炜过去的所作所为加起来都没有现在这一刻更让她恼火，而且是有火无处发，有苦无处说。远在香港的他还偏偏要给她留下这么一个一开即爆的炸弹，这跟他临走时的那番告别的话语是多么的不符。她想不明白，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无聊的纠缠不休，她只能这么说。悠长的假期中，她还断断续续地记起他的好，时常为自己与他相处中的表现出的缺点感到歉意。此刻，一团无名火霎那间就烧得她积羞成怒。
　　一拳锤在桌上，两页纸片飞了起来随风落到地上。怨谁呢，说到底还是怨她自己太糊涂。她叹了口气，弯腰把纸片拾了起来。
　　小的一张便笺是严硕的字迹，工整地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她没有这样的便笺，一看便知是他早就准备好带来。
　　大的一张是―――，宋瑜完全呆住。白色打印纸上，硕大张扬的16号花体，排着松松散散的队伍，个个朝她挤眉弄眼、俐齿伶牙。
　　“亲爱的，
　　啵一下。
　　虽然我不能‘面朝大海’，但‘春暖花开’就在你的身边。
　　香不香？想我了吗？
　　啊！我想你，想你！想死你了！！！
　　抱着你的大熊仔，就好象抱着你，手感好好！
　　勿忘我。
　　你的，
　　Y”
　　放下打印纸，宋瑜拿起衣服钥匙就冲出门去。田径场上冲刺的速度引来了百分百的回头率。她心中又急又恼，真想大吼一声：欧阳芸，你为什么要跟我开这么个国际玩笑？
　　她不但为自作多情错怪了人而感到羞愧不已，同时为严硕的误会吃醋而感到哭笑不得。
　　干花，花语。身为室友的欧阳芸怎会不知道她喜欢收集干花、摘录花语。她不但在自己的床头装饰着一束淡雅的干花，而且在自己的每一本书里都会随意夹上几朵，让这芬芳的气息如影随形。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上个学期她和休养在家的邵奕炜网聊时，欧阳芸曾经看到过这个邵奕炜一时兴起而起的网名，并且把他理所当然地当成了严硕。宋瑜当时没有解释，事后欧阳芸便象逮住小辫子一样一次一次用这句话来逗她玩，她不以为意。谁能想到，短短的一封信，全因这句寓意深刻的诗而变得暧昧不已、惹是生非。
　　大熊仔使她想起了圣诞之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邵奕炜随手送给她的泰迪熊后来又被她拿来给失恋中的欧阳芸当出气筒。几番拳打脚踢之后，欧阳芸不但爱上了这个任她发泄一声不吭的大熊仔，而且戏言它就是宋瑜的化身。
　　往事历历在目，她如何能责怪室友的心意和情意，对远在异乡的邵奕炜更是满是愧疚，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他的寝室前，铁将军把门，她这才想起，他们已经就搬走了，新的地址不正躺在自己桌上吗。
　　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有些慌忙，一步踩空，险些绊倒。收拾好情绪，她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喊她：“宋瑜姐姐！”她转过头，走廊里，迎着午后的阳光，一个高大的男孩一手捧着一叠教科书，另一只手朝她使劲挥动着。
　　“嗨，尹明！领到新书了。” 宋瑜微笑着向男孩走去。
　　尹明看了看手中的书，挠挠头说：“课业繁重，日子真不好过。”随后吞吞吐吐地说，“严师兄搬走了，唔，以后找人问都难了。”说罢看了一眼宋瑜。
　　宋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又笑了起来：“别担心，网上联络也很反便嘛！”
　　尹明放心似的点点头说：“网上联络的确很反便！萧岳这小子每天没事都吊在网上，那个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丰云四起’早就不答理他了，现在他无聊了就来骚扰我，我被他烦也要烦死！”
　　萧岳春节前和母亲岳晨去了澳洲便失去了联系，宋瑜不禁好奇地问道：“萧岳在那边好吗？学校的事联系好了吗？”
　　“他叫苦连天的，说是正在准备托福，拿到成绩就可以申请学校了。”尹明幸灾乐祸地说。
　　“他这么叫苦还有时间跟你泡在网上。” 宋瑜好笑道。
　　“萧岳可聪明了，学什么都是花三分力气。他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居然好到能拿奖学金，把个辅导员气也气死。” 尹明大乐道，“托福对他还不是毛毛雨。那个，严师兄就更神了，寒假里随便准备了一下就考，成绩跟他去年夏天考的比居然还不相上下，你说奇不奇啊！开学前两天他的成绩刚好出来，他妈妈到我们家串门都乐得合不拢嘴。”
　　尹明的话让宋瑜微微一怔，以至于后来如何跟他告别都记不清了。
　　阳光下，三月里的风己经带了些许暖意，她却感到心里发凉。‘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美好的东西常常瞬间即逝，难道她的爱情也会象春日里的杨花柳絮，短暂易逝，难持长久？捉摸不定的感觉不经意间倏忽而至，她感到五味杂陈。他连考托福都不告诉她，莫非他要走了？她可能真是留不住他了。这么些误会和秘密夹杂在他们之间，她该如果面对。
　　一室寂静。
　　白兰干花的香包拿在手中，紫褐色的缎带华丽亮泽，不经意就让她想起了晏殊的《木兰花》：‘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做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留不住他也没有花间可以醉卧，她只能独自清醒。
　　如果她是大二的宋瑜，她会立即问询好友、甚至父母，应该怎么办。可是她是研二的宋瑜，即便是自己的初恋，但是她从别人那里看了那么多，听了那么多，她不需问询就知道了答案，就在她的心里。常言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宁可自己能糊涂一点，再糊涂一点。
　　原本打算去那个新地址向他解释的冲动全因尹明偶然讲出的意外而失去了动力，她一个人默默坐在房间里发呆，直到被寝室里的电话铃惊醒。
　　“亲爱的小鱼儿，有没有打扰你和情郎私会啊？”电话那头传来才在北京安顿下来的欧阳芸久违的“咯咯”笑声。
　　宋瑜打起精神说：“哪有的事，他忙着呢，现在都搬到外面去住了，哪有功夫啊。”
　　“嘁！他这要欲迎还拒，你勇敢地上啊！我一听就知道你在那里唧唧歪歪！也是，南方男人都这死相！不提这个了，提了就烦。喂！我的礼物收到没？那个送货的小帅哥怎么样？大二的嫩草，我的小老乡，俊不俊？你有体力活尽管使唤他，可听话了……”欧阳芸兴高采烈地说，身后隐约还有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
　　宋瑜听得一头雾水，没好气迪打断了她的话：“什么帅哥不帅哥，你的纸盒放在门房里连个名字都不署，里面还弄了这么封媚死人的信，人家看了就生气。”
　　“啊！生气？” 欧阳芸顿了一顿，立刻开怀大笑起来：“有人吃醋了！哈哈哈！我可有机会当红娘了。喂喂喂！不跟你说了，我的室友刚蒸好饺子，茄子馅的，闻所未闻啊！我得赶紧尝尝！Bye！”
　　听到欧阳芸完全恢复往昔的活泼和快乐，宋瑜打心眼里为她高兴，只是她对自己高兴不起来。
　　一大早起来赶飞机到现在也累了，她早早睡到床上，依稀还能看到窗帘外的月光。不免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的那个梦，还有梦里的他。
　　如水的月夜，万籁俱寂。校园小径旁，树影花丛中，往事如故，旧梦依然。
　　久不睡人的被子有些湿气，夜也变得凉意浓浓，不禁让人怀念家里温暖的一切。她不是第一次一个人过夜，今天却感到无比孤单。合上眼，空气里满是芬芳的气息。春天，春梦，心里千头万绪。
　　
　　
                  （五十九）
　　孤独的世界，似乎有更多的时间来回忆和思考，宋瑜思前想后，焦躁不安的情绪慢慢缓解下来。很早以前，欧阳芸曾对她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象那个她喜欢的电视剧《妙手仁心》中所说的，感情不是买保险，没有人可以得到不变的承诺。付出了未必会有回报，但是要得到的话就必须要付出。只要自己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她就不会后悔。
　　此刻的她平躺在瑜伽垫上，沉浸在瑜伽冥想的世界之中。
　　春日的黎明，倘佯林间，小草披珠吐翠，柳絮轻扬曼舞，桃李含苞欲放。静听鸟鸣蝶吟，她感受到了大地回春时的生命力和万物复苏所焕发的光彩，心中充满了喜悦、美好和遐想……
　　握着紫红色的小巧手机，她第一个拨出的电话就是给他，两遍的提示音后她留了言，独自出了片刻神，有些淡淡的失落。
　　输入通讯录的间隙，她心里烦闷，随手就拨了一个电话给范萍。电话那头的范萍声音很小，宋瑜刚调大了音量便便被有些震耳的说话声吓了一跳，原来范萍已经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恢复了正常的语音。宋瑜顿时为自己的冒冒失失有些不好意思。电话那头，范萍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柔和，不过她说的内容却让宋瑜大为兴奋：这天晚上，范萍将在拉丁舞课上和赵为一起表演。
　　这样的开门表演主要是为了新年吸引更多的会员而造势，把教练们高超的技艺展现出来，起到活广告的作用。
　　宋瑜从小学习舞蹈，尽管不是个舞迷但仍是非常喜欢这一集音乐、情感、技巧为一体的运动艺术。本来这天晚上她在康成没有瑜伽课，是不需去的，但一听到有范萍的秀，不禁心动了。范萍的舞姿因为有了多年正规体操训练的底子，含金量十足，在体院时就有舞后的美誉，漂亮的劈腿、性感的扫腿、和凌空腾跃的绝活让舞场上的所有人都叹为观止。
　　一袭深蓝色修身运动衣的范萍看了看身穿灰色运动衣在蹲一旁摆弄音响的赵为，对着场地上满满的一围观众微笑着介绍道：“健身舞蹈是带着笑容去训练的运动，大家不要过份在意自己的舞步是否准确无误，或者节奏是否有偏差，关键要放松心情，愉快尽兴地享受奔放的音乐和潇洒的动作。……”
　　一番话刚完，音乐便响了起来，一蓝一灰两个默契的身影在场地中央翩翩起舞。
　　范萍和赵为表演的有氧舞蹈，汇集了莎莎舞、曼波舞、恰恰舞、探戈、桑巴舞等等拉丁舞风格，髋部动作很多，非常优美性感。
　　刚开始时，他们跳的是舒缓的莎莎舞，范萍的情绪似乎游离在舞蹈之外，动作上虽然完美无缺，但不经意露出的茫然目光让宋瑜感到暗暗讶异。音乐的节奏不断变化，曲风逐步变得越来越肆意激昂，范萍在音乐中慢慢进入了状态，把个人的气质、情感、表情都完全融合到了舞蹈中去。最后一支奔放的探戈，两个人跳得热情似火，缠绵悱恻。范萍在赵为的默契配合之下尽显柔美身段，几处踢腿、下腰、腾跃，无不使精湛舞技发挥得淋漓尽致，时不时引发满堂的惊呼和掌声。
　　最后，两个人在 ‘相拥对望’ 的动作中结束了表演，全场掌声雷动。汗如雨下的范萍结过宋瑜递来的毛巾和赵为相视而笑。
　　宋瑜哼着小曲从洗手间出来，还没走到更衣室便听到了让人不悦的流言蜚语：
　　“你说那两个会不会有一腿？”
　　“不好说。” 
　　“十有八九。” 
　　“看他们那个亲热劲就假不了。”
　　“就是的。” 
　　“你听没听说，那女的是体院毕业的，这些搞体育的最乱了。”
　　“对，身体好的人那放面要求都高。”
　　“对对对！” 
　　“你们少胡说八道！小心给别人听到，告你们造谣中伤。吃不了兜着走！”仿佛是唐迪的声音，怒气冲冲地。
　　“嘿，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帅哥了？下课一个劲儿往他那儿凑？”
　　“放你XXX！”恼怒之下，唐迪破天荒地爆粗口。
　　“哎呀，我们唐姐，高级白领，怎么会看上个小教练！你们一边去吧！”
　　“你少拍马屁，又想跳槽到银行了？”接二连三有人充当着和事老。
　　“喂！嘘―――！出来了！”刹那间，所有声音都收了回去，偌大的房间一下子就安静起来。
　　“嗨！你们还没走啊。”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中，传来了范萍的轻声细语。
　　宋瑜躲在没人的走廊上，冷汗慢慢渗出后背，手脚阵阵发凉，为好友不平和委屈的感觉席卷而来，她感到鼻端微微酸涩起来。
　　人都走光了。镜子前，范萍吹着自己的大波浪卷发，看着镜中闷闷不乐的宋瑜笑了一下，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宋瑜说：“小傻瓜，你难过什么，又不是说你的坏话。”
　　“说你的坏话就是说我的坏话。你为什么不出来反驳她们？任由她们造谣惑众？” 宋瑜忿忿不平地说道。
　　范萍说：“反驳什么呀？她们又没当我的面说。再说了，我这回反驳，她们下回就会添油加醋，说得更带劲了。”
　　“那就让她们随便破坏你的名声？” 宋瑜自己不是个泼辣的人，但面对这样的情况，仍是实在难以理解范萍的想法。
　　范萍关上吹风机，轻轻叹道：“活在这世上，难免不被人议论。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我自己。只要我立得直，行得正，流言蜚语便会不攻自破。”
　　两个女孩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宋瑜突然叫了起来：“呀！我的手机还在教练休息室呢！” 范萍做了个手势，宋瑜便蹦蹦跳跳地窜了出去。
　　教练休息室空无一人，宋瑜拿好自己的手机，带上门没走几步远，大门方向就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喧哗声。看到范萍并没有在走廊上等她，宋瑜三步并作两步快地向大门走去。健身大厅的灯光调到弱档，已经是关门的时间了，她十分奇怪：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前来闹事？
　　答案在她还未到大门便已揭晓。邹桐的声音又大又粗，似乎喝醉了酒，每句话都不时停顿几下，骂人的话也张口就来。宋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感到心惊肉跳。她咽了口口水，悄悄地走到健身大厅的门边，发现前台女孩莉莉正撅着屁股躲在门后朝外张望。看见宋瑜，莉莉一把就揪住她说：“要死拉里，还出去，小心连你也砸了！”
　　宋瑜一时也没了主意，她挨着莉莉藏在门后，睁大眼睛往前台望。
　　前台所在的门厅里只有三个人，邹桐、范萍和唐迪，地上有一只破碎的水晶烟灰缸。
　　站立在玻璃碎屑上，高大魁梧的邹桐拉扯着娇小苗条的范萍简直是游刃有余，一只手上还握了一只花瓶。唐迪离他们三尺远，紧张地劝着邹桐放下花瓶，有话好好说。醉了的邹桐并不理会，举着花瓶指着范萍说：“跳啊，叫你跳啊。你XXX不是喜欢跳吗？我就要你跳个够。不然你别回家。”
　　范萍神色平静，冷冰冰地说：“邹桐，要闹回去闹，在这里耍什么人来疯。”
　　“我人来疯？你XXX不是嫌家里冷清吗，一天到晚混在这里！在家你冷得象块冰，在这里可是热情似火啊！告诉我，你人来疯还是我人来疯！”邹桐讥诮地说道。
　　范萍沉默不语。
　　“不言语，嫌弃我是不是啊？不是戴嘉代我打这个电话，你就瞒着我！你当我是什么！” 邹桐突然愤怒起来，手臂一收便朝范萍脸上俯过身去。
　　范萍挣扎着用胳膊抵住了他的胸膛漠然道：“邹桐，你有完没完。这是在外面！你还要不要面子了？”
　　“哈哈哈！面子！” 邹桐眉毛竖起，举着花瓶的手便伸到了范萍的面前。
　　门边，莉莉哆嗦起来，缩回头问宋瑜：“手机，你报警？”
　　宋瑜怔了怔，看了看手里的手机，机械地直摇头。两个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有脚步靠近，不等宋瑜回头，赵为大声喝道：“邹桐！放下花瓶！”说着，径直走了出去。
　　赵为的声音使邹桐转过身来，他松开范萍，用花瓶指着赵为嘲讽道：“我跟我老婆讲话，你激动什么？”
　　赵为看到邹桐放开了范萍便停下脚步说：“邹桐！这里是公共场合！你这个样子要吓到别人的。我看你喝醉了，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对，不早了，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唐迪看见赵为，大呼了一口气，附和道。
　　与此同时，范萍避过碎玻璃跨一步拉住了邹桐举花瓶的手。眼看邹桐平息下来的瞬间，他忽然将花瓶换了一只手，并轻而易举地推开了范萍。
　　宋瑜的心嘭嘭直跳，拿手机得手满手是汗，没拿手机的手被身边的莉莉捏得疼痛无比，她正要抽出手，门那边形势突变。
　　邹桐举起花瓶朝范萍劈头盖脸地砸去，范萍不躲不闪，闭上了眼睛。
　　“范萍！” 赵为的声音变了调，脸上是满是心疼的神色。
　　唐迪惊恐地用手蒙住了脸。
　　宋瑜还未看个仔细，莉莉一头扑到她的怀里，两个人一起坐倒到地毯上。
　　安安静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诡异的静谧中，邹桐哈哈大笑了起来：“心疼了？果然是你！你这个道貌岸然的XXX！”
　　一声玻璃撞击硬物的响声后，象有什么划过空中，唐迪惨烈地叫了起来：“啊―――！”
　　宋瑜倏地跳起来，离她数米远的地方，破了口的玻璃瓶落地开花，溅起了一地细碎的玻璃屑。地上已经有了斑斑血痕，范萍满脸泪痕，她曲着双臂，双手朝上翻着，鲜血沿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赵为的一只手似乎也受了伤，他低头拔出手上一块玻璃屑，踏着碎玻璃走到了范萍的身边，一手扶住了她。
　　发作过后邹桐神色呆滞，靠在前台的木质柜台上发楞。唐迪目不转睛地看着扶着范萍的赵为，神色恍惚。
　　宋瑜大着胆子冲了出来，眼泪便不听使唤地扑簌簌流流淌下来。
　　赵为朝宋瑜的方向看了看嘱咐道：“小宋，莉莉，请你们帮忙清扫一下。莉莉，记得锁门！” 宋瑜连连点头。赵为回头对邹桐说：“我送范萍去医院，你―――”范萍一个小小的暗示，赵为便闭了口。经过唐迪时，赵为对她快速说道：“快回家吧！”唐迪还未及开口，赵为已经扶着范萍冲出门去。鲜血沿着他们走过的路，滴滴答答又淋了一地。
　　宋瑜拿着清洁用具折返回来时，莉莉依然躲在健身大厅的门边，朝门外发呆。
　　唐迪已经不见了。邹桐瘫坐在碎玻璃屑上，目光朝着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戴嘉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双手拉着邹桐的一只手臂，正试图把他拉起来，口中轻轻唤道：“邹大哥！邹大哥！快起来呀，你这是怎么了？”
　　宋瑜心中转了无数个弯弯，终于也躲在了门后。
　　这一刻，大楼保安走了进来，莉莉急忙迎了出去，口中语无伦次地讲着：“赵，赵为……”
　　宋瑜正欲出去解释，在戴嘉的扶持下，邹桐已经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
　　原地不动的戴嘉可怜兮兮地望着保安和莉莉，满脸惶恐不安。莉莉皱着眉头朝她挥了挥手，于是保安抬了抬下巴也示意她走。戴嘉绽开笑颜，小步绕过地上的玻璃屑追了出去。
　　看着邹桐和戴嘉走远，莉莉拍着胸口开始向保安讲述事情的前后经过，宋瑜拿着清洁用具转出身来，开始打扫地上的玻璃屑。扫把经过处，地上的血迹被划成了几个大大的长条，触目惊心，莉莉看了一眼便歇斯底里地呕吐起来。
　　呕吐的污秽泛着酸味，混杂在玻璃碎屑和未干透的血迹上，宋瑜也忍不住一阵恶心，捂着胸口别过了脸去。
　　“你们都早点回家吧，待会儿我叫清洁工来收拾。” 保安说着走出了大门。
　　宋瑜缓了缓气，从莉莉的桌上拿过一只保温杯递给了她。莉莉打开盖子大灌了一口，喘着气道：“死定了！清洁工和保安一定会报告经理的，我和赵为这下又要挨训了。你说我们要不要拿手机拍几张照片留作报警证据啊？”
　　宋瑜愣了一愣连忙说：“别了！我来打扫！” 她不愿看到莉莉和赵为无故挨训，更不愿意让范萍难堪。
　　清洗液的味道很浓，平日里清爽的柠檬香此刻变得有点刺鼻。宋瑜没有找到橡胶手套，双手在清洗液中浸泡了许久不免感到辣辣地疼。一次次进进出出清理垃圾洗刷地面，她心里惦记着受伤的范萍和赵为，时间就不知不觉地在指缝中溜走。当大楼的清洁工来上班时，大理石地面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明亮光洁。
　　收拾干净，宋瑜喊醒了在沙发上睡着的莉莉。莉莉一睁眼就嫌弃地对她喊：“哦！小姑奶奶，你可真成劳模了！你这身味道让我明天的饭钱都省了！看你那股子积极劲，就跟销赃似的。要是我，早报警了，逮那个混蛋，看他以后还扰乱公共场所秩序不！”
　　宋瑜感到手上是要脱皮似的痒，她揉着关节笑笑说：“他们毕竟是一家子，没事就好。我们也快走吧！麻烦你等我这么久，要多谢你了！”
　　莉莉打着哈欠无奈地说：“哎！这算什么，还用谢。”
　　夜色浓重，春寒料峭。公车亭里只有两个衣着单薄的女孩在等车。莉莉的绒线大衣经不起寒意浸骨，她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地打，骂骂咧咧地擤着鼻涕。宋瑜觉得好似愧疚，于是把口袋里所有的纸巾都交给了莉莉。
　　公车良久都没来，宋瑜感到身上阵阵发冷，不免为自己仅穿着不保暖的薄呢大衣而暗自后悔。她一边跺脚一边查看手机才发现一个晚上居然错过了两个期待已久的电话。严硕的两个电话相隔了一个小时却都没有留言。时间早过了11点，真是太晚了。宋瑜对着屏幕上他的号码考虑再三终于收起了手机。
　　两个女孩哈着气搓着手正议论着要不要打的时，车来车往的大马路上，一辆黑色奥迪在她们面前嘎地停下，翟奕竑从驾驶坐那头伸出半个身子对她们喊道：“宋瑜！莉莉！上车吧！我送你们！”
　　“哇噻！太感谢了，翟先生！” 天降福星，莉莉欢天喜地赶忙答应。
　　深更半夜，忙碌了一个晚上宋瑜感到腰酸背疼、疲惫不堪，她对这突如其来的巧遇反应极为迟钝，连打招呼都忘得一干二净。好在莉莉在背后不断给她提醒和暗示，她糊里糊涂地跟着道谢，和莉莉先后上了车。
　　车里放着抒情的轻音乐，暖意融融，两个冰冻的女孩片刻缓过劲来。翟奕竑问两个女孩怎么这么晚才回家。宋瑜看看莉莉，心中犹豫不决不知如何说才好。靠着皮座斜躺着的莉莉正惬意地享受着舒适一刻，根本没有注意到宋瑜的眼色，兴致一来就稀里哗啦就把康成晚上的一系列惊变如数家珍般地告诉了翟奕竑。
　　莉莉绘声绘色的讲述中，保罗?莫里哀的金曲《蓝色的爱》缓缓响起，再度环绕着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车厢。暖和起来的宋瑜感到无比困倦，翟奕竑和莉莉的对话渐渐充耳不闻，眼前也慢慢恍惚起来。
　　
　　
                  （六十）
　　梦境里，她又回到了那个细雨纷飞的夜晚，夜幕下急驰的奥迪，《蓝色的爱》就在耳边回荡。她看向他，他完好无缺，神采奕奕。再看向前方，车外一片暗，不甚清晰的雨雾中，树的轮廓象墨一样化开，一团团铺天盖地般向他们压来。山路崎岖，已知的可怕情景就在眼前，她的心怦怦直跳，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攀援，试图做最后的补救，口中喊着：“不要！”
　　突然，有人推了她一下，就象预料中那样。她顺势从敞开的车门翻了下去，记忆仿佛就此中断。
　　“宋瑜！醒醒！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对她说，凉风拂面，却没有湿润的雨丝。宋瑜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双目光清澈的眼睛正无比关切地注视着自己，而自己正半倒在他圈起的怀抱之中。她大窘，脸腾地就热了起来。
　　站好身子，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尴尬地笑了一下。
　　翟奕竑并不以为然，也回了她一个微笑：“少等，有些照片。”他走回驾驶座边，单膝跪在座位上，在副驾驶那头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
　　宋瑜疑惑的片刻，他已经钻出了车子，手上多了一个彩扩店的信封：“你们那次去杭州玩的照片。邵奕炜的数码相机在我的车上被撞坏了，存储卡上的照片倒完好无缺。他去香港后我才找机会打印出来，就麻烦你转交给那些同学们，行吗？ ”
　　“好的。多谢你了！” 宋瑜接过信封，感到就象刚才的梦一样不真实。
　　她捏着沉甸甸的信封，就好象握着一个沉甸甸的记忆。她目送他离去，路灯散发着朦胧的光，勾勒出一道拉长的高大身影，似曾相识。
　　转过身来，校门前明亮的灯光下，头戴蓝白棒球帽的身影靠墙站着，一脸阴郁。宋瑜心里一惊，跑着向他走去，他却朝反方向大步前进，还未到达路边，便高扬起了手做出了打的的姿势。
　　“严硕！不要走！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听我解释好不好！”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拽着他的袖子，手里的信封落到了地上，花花绿绿散了一地。
　　一辆出租车在他们面前停下，司机放下了车窗对僵持不下的男女喊道：“喂！要上快上，不要浪费时间！”
　　扫了一眼地上的照片，他上下打量着她，淡淡地开口道：“放开，我讨厌胡搅蛮缠的人。”
　　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重的话，她惶然松了手。风从身后吹来，碎发遮住了她的泪光莹莹的眼，她闻到了自己头发里另人窒息的清洗液的味道。
　　他的手握着车门，回头看了看她，似乎有些犹疑，只是一切都太匆匆，她希望的火花尚未点亮，他已经打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车子绝尘而去，照片飞扬而起又纷纷飘落。
　　模糊的刺痛和沉沦的压抑瞬息笼罩了她，她久久凝望，直到浑身冰凉。
　　从小到大，她没有这样委屈过，一边流泪一边拾拣随风吹散的照片，一张张秀丽的风景，欢喜的笑脸，那么近，又那么远。
　　失魂落魄地走在校园里，口袋中的电话铃清脆响起，她心里象翻倒了五味瓶。屏幕上轻轻闪动着范萍的名字，说不清的失望情绪使她确认了好一会儿才去接电话。
　　范萍饱含歉意地说：“小瑜，睡了吗？就想说一声我一切都好，当时走得太急，没吓着你吧？” 
　　宋瑜才应了一声：“没事，我很好。”不听使唤的眼泪就象决堤的水般扑簌簌落下，摸了摸口袋哪里还有什么纸巾，孤单与委屈的双重夹击之下，她呜呜呜地大哭了出来。
　　这天深夜，宋瑜耍了回小孩子性子，宿舍的门都没进，她便原路返回校门，拦上的士就去了范萍家。
　　宋瑜的半道杀出让酒醒过后的邹桐很是吃惊，他一声不吭，一个人默默睡到了小房间。
　　宋瑜则霸道地搂着双手缠满绷带的好友细细碎碎诉说了整整一夜。在范萍的软语劝慰之下，她呜呜咽咽了许久终于入睡了。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宋瑜看了看自己身上范萍的小花睡衣，记起自己昨晚又哭又闹的傻样子，不禁有些害臊。回去上课是来不及了，想起范萍劝解她的话，她决定干脆跷课去找严硕说个清楚。严硕曾经说，不跷课得学生不是好学生。她这么一想，心里就酸酸甜甜的。
　　邹桐也许上班去了，没有在家，这反而让宋瑜安心了不少。她看到范萍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拆着方便面，便嚷嚷着要范萍歇着，自己来大展拳脚。
　　小小的公寓里有些零乱，虽然范萍请了一天的假，但缝了针的手包的严严实实，什么也干不了。宋瑜放着好听的歌曲，帮着范萍把散乱的杂物归理起来，又开动了洗衣机，俨然一个能干的小主妇，看得范萍直夸她：“小瑜，谁取了你就享福了！” 
　　宋瑜心情好了许多，喜孜孜地说：“才不呢！我会培训他的！” 
　　“啊呀！昨晚是哪个丫头在哭鼻子，今天就不害臊地要培训人家啦？” 范萍倚在门口，一脸促狭。
　　宋瑜红着脸笑了起来，做了个鬼脸娇嗔道：“讨厌！”
　　下午的时光轻松美好，两个女孩坐在沙发上看宋瑜带来的照片，范萍又翻出了她们大学时的旧照片。青春的岁月，一切都是那么朝气蓬勃，一切都是那么激情洋溢。
　　聊着聊着就说到了现在，面对宋瑜的问题，范萍忽然间有些不自信。她叹了口气说：“说什么他都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我们的矛盾由来已久，一时半会看来难以调和。我昨晚就对他说了，我想我们之间冷一冷比较好，一方面我已经厌倦争吵，真是累了；另一方面大家都应该冷静地思考思考，给彼此一些时间和空间。他也默认了。”
　　看到宋瑜担忧的眼神，范萍拍了拍宋瑜的手说：“我也是因为年轻，不懂人情世故，才和他弄到这样的田地。你要吸取我的教训，有什么疙疙瘩瘩的误会不要埋在心里，一定要和严硕尽早地解决处理，不要可惜了这段情。”
　　宋瑜认真地点了点头。
　　茶几下有一本朴实的平装书，写着全球畅销书的字样：《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宋瑜好奇地拿起了它。范萍说这是以前住在一起的一位女老师送给她的新婚礼物，说是夫妻间情感关系的指南，她还没时间仔细阅读，只是随便翻了翻。
　　范萍说：“书上讲，男人是金星人，女人是火星人。他们之间因为有差异而相互吸引，又因为这些差异而彼此矛盾。火星人和金星人初次走到一起，不同星球不同语言，情感世界便会面临诸多问题。男人呀，有时候就像橡皮筋，他疏远你，逃避你，好比橡皮筋在拉长，那是因为他需要独处的空间来思考和反省。等他想明白了，他便会猛然反弹回来，又和你亲近起来。”
　　宋瑜被这个比方逗笑了，脑子马上浮现出一副图画：严硕倏地变成了一根细细长长的橡皮筋。她不禁好奇地问道：“那么女人像什么呢？”
　　范萍眨了一下眼睛，从宋瑜手上拿过书来，翻到中间的一页，边看边说道：“这里说啊，女人像波浪。遇到高兴的事呢，她的情感就上升上升，很快冲到波峰，稍有不高兴呢，就迅速逆转，哗地滑到谷底。”合上书，范萍笑眯眯地看着宋瑜说：“我觉得这可真说对了！咱们的小瑜从昨晚到现在可不就是从波谷又慢慢往波峰冲呢，待会见到小男朋友可就又到波峰啦！”
　　宋瑜感到这真是自己这些天来的内心写照，不免又不好意思起来。她嘟了嘟嘴，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么火星人和金星人应该如何相处才好呢？”
　　范萍笑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卖了个关子：“我还没看完呢，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下次来我家玩一定告诉你！”
　　下午天气渐渐转阴。宋瑜从范萍家出来，乌云开始聚集在城市的上空，不一会儿就沥沥淅淅下起小雨来。她用两只手遮住头就往公车亭跑去。
　　雨丝飘在脸上，清清凉凉，路上所见都是春天的足迹。人工湖畔，杨柳随风摇曳，水色潋滟，滴滴答答的雨声仿佛古琴弹奏的一曲梵乐，听得她心情舒畅。
　　范萍家距离严硕的住处已经不远，换了一次车便到了。
　　下车的时候雨停了，宋瑜仰望着白云蓝天，感到空气无比清新。
　　问询了几位路人，她才打听到地址的确切所在。这是一栋郊外的老式居民楼，年代有些久远了，外墙满是多年风风雨雨留下的污迹，杂草和苔藓布满了石板小路的缝隙和角落。楼外有一棵高大的桂树，独立于门洞前方，枝头刚刚露出嫩芽，仿佛看到八月花开一般，她看着便欢喜起来。
　　还未走进楼里，就听到熙熙攘攘的声音，各家各户都有炉灶或杂物堆在走廊上，年青的面孔来来往往，炒菜的炒菜，聊天的聊天，俨然一个拥挤而井井有条的小社会。她穿过几个喧闹的房间，便听到有人在她身后唱：“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看的时候心里跳，看过以后眼泪垂……”“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死在沙滩上……”艰苦简陋的环境，遥远异地的乡音，颓废自嘲的语气，她的心无故有些伤感。
　　来开门的齐恒远看到宋瑜十分吃惊，随即笑道：“欢迎，欢迎，你怎么找到这个犄角旮旯
　　的？”
　　“问了好几个人呢。” 宋瑜笑着说。
　　一居室的房间很是狭小，一个上下铺，一张写字台，一个简易衣橱，一张饭桌，两把椅子，加上堆起的几个箱子和纸盒，便没有了多余的空间。
　　饭桌上摊着一盘围棋，黑白分明。齐恒远搓搓手尴尬地说：“严硕还在单位，这个地方太拥挤，他一般睡觉才回来。他说今天，”他突然停下，看了一眼宋瑜问道：“他知道你来吗？”
　　宋瑜猛然醒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啊呀！我忘了！”
　　严硕的手机没有人接，齐恒远于是拨通了单位的电话。拿着齐恒远的手机，宋瑜感到远方的声音也变得陌生起来：“你回去吧，我有事走不开。”
　　“那───”宋瑜的心头象被什么尖锐划过，微微刺痛。
　　“快点回去，晚上那里不安全。你待着，齐恒远也不方便。”他似是命令，又似劝说。
　　“噢，好的。” 橡皮筋的比方在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她不再勉强。
　　“嗯，再见！”收线前，他的声音忽然柔和起来。
　　宋瑜起身正要告辞，一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箱子，疼得蹲在了地上。齐恒远赶紧伸手去扶她。
　　这时，虚掩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外地口音的女声羞涩地问道：“小严，小齐，你们回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喷香喷香的味道。
　　宋瑜抬眼看去，一位秀美修长、纤细柔顺的女孩正微笑俯视着他们，手上托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炒菜。
　　“是小宋啊，又给我们送菜来了。真不敢当。” 齐恒远拉起宋瑜，便去接女孩手中的盆子。
　　“女朋友来看你啊？”女孩迅速看了看宋瑜，抿嘴笑道。
　　“哪里，哪里！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们的邻居，湖南来的宋圆圆，这是严硕的女朋友宋瑜。你们都姓宋，还是本家呢！” 齐恒远为两人介绍，话音刚落，宋圆圆的眼神突然间黯了下去：“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晚上有空过来杀一盘啊。” 齐恒远目送女孩离去，显而易见的一脸爱慕。他随口对宋瑜说：“她是中文系毕业的，很能干，一个人从家乡跑出来在这里找工作，听说有家公司已经聘她当文秘了。”
　　“噢，那挺好的。” 不知为何，美丽的女孩让宋瑜自惭形秽，心里酸溜溜的。
　　当宋瑜说要走时，齐恒远诧异不已地问道：“严硕这都不回来？”看见宋瑜默默点头，他不禁愤愤不平起来：“这个混蛋！还真拿劲！我带你找他去！”
　　宋瑜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他说很忙呢！”
　　“忙？？？” 齐恒远做了个以头抢地，爆笑的姿势，“网管很轻松的！我保证，他今天肯定不忙。”
　　齐恒远的一番好心泄露了严硕的秘密，原来他是有意回避她，宋瑜感到她还未爬上波峰，便从半腰直坠入了谷底。
　　“还是算了，这次就当我认回路了，也没白来。” 宋瑜讪讪地说，咬着嘴唇，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齐恒远也讪讪地笑了笑：“我也吃惊你能一个人找来呢！严硕前面两天回来都走丢，深更半夜打电话叫我去接他。贼搞笑！后来他便准时跟我一起回家，现在路熟了，他才自由起来。这个楼又破又旧，就是价钱便宜，上班特近。要不是为了省四个小时来回的路上时间，我也愿意住学校的。”
　　宋瑜听了不禁笑了：“其实这里蛮好的，空气新鲜，院子里青草绿油油的，还有还有一颗高大的桂树。我看，住着的都是好象年轻人，应该挺有趣的。”
　　齐恒远叹了口气说：“有趣个啥，都是些在异乡摸爬滚打的打工仔，跟我差不多。有的人去年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前途未卜。”
　　宋瑜想到刚才一路而来的所见所闻也有些感触，她看着齐恒远真诚地说：“不要灰心丧气，年轻时苦一点没有关系。我父亲常说‘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说年轻人要成大器，就应当在艰难困苦中磨练自己。”寒假时父亲针对刘伯伯有意招聘严硕去大西北而发表的感慨，此时被宋瑜原封不动地照般过来劝慰齐恒远。话一脱口，她便有些不好意思。
　　齐恒远并没有察觉，他摇摇头说： “多少人能成为精英？大多数不就庸庸碌碌一辈子。”
　　宋瑜一呆，此话不假。她想了想踌躇道：“的确大多数人都会平凡地度过一生，不过我的好朋友常说，努力工作，慢慢赚钱，日子就会越来越好的。”略加思索，范萍的话便被宋瑜依葫芦画瓢地引用过来。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稚气未脱，大道理却说得头头是道的女孩，齐恒远赞叹道：“呵！没想到你口才这么好！把我这个老油条听得一愣一愣的，还大有启发。”
　　走出门洞没有几步，天空又飘起了细雨。她想着他的那个谎言，心里不是味道。
　　换了几趟车，天色渐暗。上下班的高峰已经过去，却因为出了交通事故又开始大塞车，宋瑜记起晚上有个校田径队的例行会议，眼看就要迟到，不免为自己下午的无功而返后悔不迭。这个学期，在一帮小弟弟小妹妹的联合攻势下，她推脱不过，挂名当上了队长，好事没有，琐事一堆。拿着手机忧心忡忡的时候，有人在她肩头拍了两下：“宋瑜姐姐！”
　　她侧过身，只见剪了头发、满头烫着细小圈圈的楚鑫鑫亭亭玉立地站在她的面前：“宋瑜姐姐，看来我们两个都要迟到了。我刚才还担心着呢，看到你就大松一口气！队长和我一起，文教练也没话讲。”
　　宋瑜苦笑了一下：“还松气呢，我刚才正准备打电话请假呢，见到你，两个人可怎么请假！肯定要挨批了。”
　　楚鑫鑫不以为然地说：“爱批谁就批谁，谁怕谁！我还想退队呢。高考加的那几分早就报答他们了，凭这个又不能找工作升官发财。”
　　宋瑜看了看周围乘客注视的目光，将食指压到了自己的嘴唇上：“嘘！小声点！别这么说，锻炼身体是终身受益的事情，再说了，我们参加比赛，也是为学校、为集体争光啊！”
　　“得了吧，争光有个鬼用！你为学校集体争光，学校集体又能为你做什么？陈靖招工体检查出携带乙肝病毒，那个大药厂马上就通知不能录用。他之前还在那里实习了好几个月，白给他们剥削了！学校就更离谱，立刻让他回家修养，因为寝室里有同学的家长告状了，说什么要大面积传染了，人心惶惶不可终日。真是一派胡言！我爷爷是肝脏病的专家，他说了，科学研究早就证明乙肝主要通过血液传播，乙肝病毒携带者日常不传染，更不会影响周围人的健康。要传染的话，他们寝室四年里不早就个个染上了，你们羽毛球队也该个个染上了！都是那个挨千刀万刮的死混账邵奕炜，尽带着你们去校门口的小吃街，脏兮兮的，不搞出事来才怪呢！” 楚鑫鑫义愤填膺，说话声音铿锵有力。
　　这意想不到的事情让宋瑜瞪大了眼睛，震惊不已。她摸出口袋里的彩扩照片，觉得简直难以置信，喃喃问道：“陈靖就这么走了？”
　　楚鑫鑫接过照片，翻了一下就塞回了信封：“他明天走。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才到王凌燕家去的。这几天，王凌燕一直被她父母锁在家里，一步也出不来。她都要急疯了！”
　　天妒良缘，宋瑜无语。她上个学期就知道陈靖与王凌燕同时在药厂实习，原本希望能一起签约留下来工作，哪里料到天不如人愿，北京站前两人亲密依偎的一幕才过去几周，就出现了如此猝不及防的变故。
　　楚鑫鑫见宋瑜默不作声，于是责怨道：“难道你也开始歧视陈靖了？”
　　宋瑜一怔，抬头道：“怎么会，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们。”
　　楚鑫鑫正眼瞧着宋瑜说：“办法是有的，就看你愿不愿意。”
　　“什么办法？” 宋瑜神情疑惑。
　　楚鑫鑫说：“我和王凌燕都商量好了，要发挥舆论的力量。首先，把这事贴到学校的BBS上，争取内部声援；其次，看谁能联系到本地的报纸新闻，刊登出来，争取外部声援；同时，联名写信给药厂，指责他们招工歧视！”
　　楚鑫鑫的计划听上去有板有眼，但宋瑜却感到希望渺茫。两年前，她在体院毕业班时就知道，很多单位的招工体检都包括了肝功能指标的检查，这似乎是一件普遍被接受的例行公事。当时她的一位同班男同学因为找别人代替参加体检被发现还受到了学校的处分，最后的毕业照都没有来拍。如今回想起这些，她觉得只要药厂有明确的招聘规章制度，陈靖即便跟药厂打官司都不一定有胜算的可能，更不要提这些微不足道的网上帖子了。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不做任何努力的话就根本没有希望可言，面对自己的同学队友，她的良心不允许她这样不闻不问。星星之火尚可燎原，争取一下，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这天晚上，两个女孩因为会议迟到被大伙惩罚整理运动器具，饿着肚子干完活，两个人一边啃面包，一边又讨论了一会儿写贴子的事情。
　　楚鑫鑫告诉宋瑜，王凌燕打听到，药厂只有招工体检查才查乙肝，而每年一次的员工福利体检，乙肝只是可选项目，单位并不强制员工检查。这样的话，那么岂不是成了正式员工以后就无所谓携带不携带乙肝病毒了？
　　这个信息似乎让两个人都多了些信心，说着说着，如何分工安排便有了眉目。
　　等她们来到男生宿舍，时间已经很晚了。
　　陈靖一个人呆在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床铺象住人的样子，其他的床位不是人去楼空就是卷起了铺盖。面对宋瑜和楚鑫鑫，他始终保持相隔两米左右的距离；听着楚鑫鑫侃侃而谈的周密计划，他一直沉默不语，无喜无悲。
　　看见昔日沉稳潇洒的队友消沉落寞的样子，宋瑜很是难过。楚鑫鑫最后拿出了王凌燕委托转交的一个小信封，陈靖没有用手去接，而是示意楚鑫鑫放在桌上。楚鑫鑫顿时有些沉不住气，就要冲上去理论的时刻被宋瑜在身后紧紧拉住。宋瑜拿出口袋里的彩扩照片，正要把陈靖与王凌燕的挑拣出来，陈靖突然开口道：“这份可不可以都留给我？以后不大有机会再见到大家了，我想留作纪念。”
　　这绝望般的请求使宋瑜的手不禁轻轻颤抖，楚鑫鑫站过来，干脆利落地把所有照片重新塞回彩扩信封，甩手扔到了陈靖的床上。陈靖依旧不动声色。
　　一片沉寂中，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玉佩，放在桌上，推向宋瑜和楚鑫鑫的位置说：“把这个替我交给她，叫她不要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谢谢你们来看我。不早了，你们该走了。”说完，他便靠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逐客令一下，两个女孩不得不走。楚鑫鑫不甘心地说了句：“王凌燕很爱你，她说要等你回来。其实你何必一定要回家呢，到外面租房子也可以呀！”
　　陈靖没有看她们，却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我父母希望我回去，我也想回家了。”
　　走出门来，宋瑜感到莫明的伤悲，楚鑫鑫则不满地唧咕起来：“傻不傻，这么大了还听父母的，什么想家，尽是谎话！”
　　谎话，真是谎话。
　　今天，宋瑜经历了两个男人的谎言。
　　队友的谎言苦楚而无奈，他为了爱，不得不撒谎。携带着这个人尽皆知的乙肝病毒，他不但在学校住不下去，在H市难以找到工作，女友的家人更不会接纳他。他以念家为名，一去了之。
　　男友的谎言是为了什么，她害怕去想，更不愿去想。
　　
　　
                  （六十一）
　　陈靖的玉佩，楚鑫鑫没有拿，最后还是宋瑜收下。校园的岔路口，当宋瑜试图把玉佩交给楚鑫鑫时，楚鑫鑫瞟了一眼玉佩说：“我不能再跷课了，还是你去交给王凌燕。陈靖这个人真没劲，我们说了半天，他不冷不热一个主意也不出，搞得象皇帝不急太监急。” 
　　陈靖的苦衷，宋瑜理解。望着楚鑫鑫的背影，她感到冰凉的玉佩在手中温润起来。
　　柔和的台灯光下，宋瑜拿着玉佩，细细打量。红色的丝线半新不旧，却很干净。丝线下面穿着的翡翠玉佩，洁净通透，晶莹欲滴。玉佩正面雕刻着一个似鹿非鹿，似马非马的怪兽，神态逼真，栩栩如生。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了人们常说的代表爱情的信物――玉麒麟。
　　记得哪本书里写道，久远久远的古代，高山流水之旁，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男主与美貌多情、知书达理的女主偶然相遇，便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他们被势利的父母一拆两散，劳燕分飞。临别之际，在清风明月之前，他们以一对玉麒麟为证，相约一生一世不变心，要冲破重重阻挠，让麒麟成双人成对。故事的经过，她记不清了，但结果却是皆大欢喜。花好月圆之夜，有情人终成眷属，分开的一对玉麒麟再度成双结对。
　　为陈靖写的帖子刚拟了一半提纲，心绪不宁中，宋瑜开始在桌上翻找自己的手机，却无意碰到了系在笔筒上的翡翠玉佩。晶莹通透的玉佩轻轻晃动，折射出碧绿的光，可爱的麒麟仿佛在述说着别离的万般无奈。她默默放下早已进入屏幕保护的手机，重新坐回了电脑前。
　　如同故事中的男主一般，陈靖悄然离去，走得无声无息。
　　第二天早晨，练习完瑜伽的宋瑜马不停蹄赶到男生宿舍，恰巧遇到从里面跑出来锻炼的郑展飞，几句话一说，郑展飞便飞奔了回去。几分钟以后，大口吐气的郑展飞告诉她，陈靖的寝室已经没人了。
　　宋瑜心里有些不好受，却没有感到意外。几个小时前陈靖对待她和楚鑫鑫那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样子就让她预感到了这个结局。
　　走的人一身上沉重，留下的人又何曾轻松。
　　王凌燕的家在没有拆迁的老城区里。宋瑜第一次走进这样古老的房子，吱吱呷呷的木楼梯让她觉得随时随地会倒塌。并不宽敞的木结构房子里三代同堂，王凌燕被关在阁楼里，父母上班，只有年迈的奶奶充当看守。
　　宋瑜站在狭小阁楼的门口，头发花白的奶奶不住唉声叹气：“这个孩子太倔，终身大事怎么能这么糊涂！小陈那个病是不治之症呀，不但会传染，还要遗传给下一代。我们老王家就燕子一个宝贝，她妈妈当年为了怀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浑身浮肿，吃尽苦头。你看看，这孩子就这么不孝！”
　　王凌燕坐在天窗下的旧藤椅上，人明显消瘦了许多，她冷嘲热讽地说：“中国有一亿多人携带乙肝病毒，这还不包括其他疾病。以后我跟人打交道，是不是都应该先看看他们的体检表啊？”一口气说完，她便闭起了眼睛。
　　“忤逆种！忤逆种！”奶奶气呼呼地骂着，吃力地地走下楼梯，佝偻的背影随着不稳的楼梯微微颤抖。
　　宋瑜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关起门，她拿出了陈靖的玉佩。
　　仿佛与男友心有灵犀一般，王凌燕也露出了凄凉的笑容。她从自己的高领毛衣里费力地掏出了一个色泽式样相仿的玉佩，看了一眼便哭了出来。太阳的余晖从头顶的天窗透过来，照在她的身上，在年代久远的地板上勾勒出一个单薄冷清的身影。
　　玉儿成对，人不成双。想着相爱的两个人遥隔两地，不知何时才能相聚，宋瑜感到难言的心酸。
　　没有太多的伤怀，王凌燕擦干眼泪，毫不犹豫地取下自己的玉佩，带上了陈靖的玉佩。临别，她歉疚地对宋瑜说：“多谢你们了。没有电话、上网，我就是个与世隔绝的人。说要帮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王凌燕的话让宋瑜感到了肩头的重担。
　　古人云，能者多劳，智者多忧。此话一点也不假。一天之间，宋瑜手上就平白无故突然多出许多事来。新学期她除了按计划增加所修课业以外，现在不但自告奋勇接替了伤了手的范萍的瑜伽课，还要抽出时间来和楚鑫鑫一起来帮助陈靖和王凌燕，一时间忙得象个陀螺，晕头转向，应接不暇，自己的事情却耽搁下来，毫无头绪。
　　晚上父母来电问寒问暖，她三言两语便急着要挂，惹来母亲一顿训斥：“谈恋爱昏头了，连爸爸妈妈也不要了！我看你明天就嫁给他去好了！”要不是父亲在电话那头劝开了母亲，她一肚子委屈憋在心里，再听下去就要哭出来。
　　一连几天，她没有找他，他也同样音讯全无。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日渐烦乱，感到那天错过良机便越来越说不清楚。
　　上课的时候，她七想八想，在《竞技体育体能训练的基本原理与方法》的笔记上居然写下来满满一页“碧海青天夜夜心”，回来一看不免骇了一跳。撕下这页纸时，她回想起课上年轻英俊的副教授曾在她身边来回踱步，不禁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下午宋瑜和楚鑫鑫在一起时，无意间发现楚鑫鑫度跷课，于是便好心地提醒她。没想到楚鑫鑫无比麻利地答道：“学海无涯，回头是岸。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死读书有什么用，关键要活学活用。阿唷！宋瑜姐姐，你写东西真象挤牙膏呀！”
　　宋瑜顿时无语。
　　从来没有在网上贴过东西的宋瑜，为了一个数百字的帖子，提纲就拟了两个版本，文章花了一个下午写出来。楚鑫鑫说是负责校验，结果瞧了十秒，宋瑜转身的功夫，贴子就已经被搬到了网上。当宋瑜为后来发现的两个错别字而后悔莫及的时候，楚鑫鑫已经分秒必争地在联系同学跟帖了，使其立足于论坛的顶端，久久不沉。
　　陈靖走后的第三天，这张揭示药厂招工中的歧视和学校对该事件处理中的歧视的帖子终于在H大一石激起千层浪，产生了强烈的反响。追捧的人，有凑热闹的，有深表同情的，有不以为然的，有激烈反驳的，还有自告奋勇出谋划策的。
　　正当宋瑜和楚鑫鑫欢欣鼓舞，斗志昂扬地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 ‘联名写信’时，这个被置顶的帖子却被莫明其妙地删除，顷刻之间从偌大的网上销声匿迹。
　　火冒三丈的楚鑫鑫给网管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质问电邮，不知是否由于语气态度太恶劣而石沉大海，久久不见回音。楚鑫鑫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在所有的论坛上都贴了这个帖子。如同宋瑜预料到的，这边楚鑫鑫刚刚贴上，那边帖子立马就被封杀。大发脾气的楚鑫鑫捶胸顿足，发作完了蒙头就睡，做起了甩手掌柜，把剩下的事都扔给了宋瑜。
　　寂静的寝室里，宋瑜一个人枯坐在电脑前，对着厚厚一沓子楚鑫鑫从她爷爷处凑集来的乙肝资料，挫败的沮丧淹没了她。
　　直觉告诉她，帖子的无故消失无非是因为它得罪了校方，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校方暗中删除了帖子却密而不宣，这种冷处理的结果必然使这件事热闹过后迅速退场，在不断涌现的新话题中被人们遗忘。
　　此刻，她手支着脑袋，看着屏幕上只有寥寥数行开场白的Word文件，对继续写这封信，有些信心不足。马克杯上的懒羊羊冲她乐呵呵地傻笑，茶叶的清香飘满了整个房间。
　　“懒羊羊，你好吗？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宋瑜对着马克杯自言自语。
　　懒羊羊依旧傻笑，拿起的手机又被她默默放下。
　　寒假谈心时，父亲说她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也不够坚强，她死不认帐，现在一个小小帖子的沉浮便让她泄气，她不得不开始反省。
　　医学名词拗口难懂，看得眼睛发胀，宋瑜才大致明白，由于大家对于乙肝知识普遍缺乏了解，常常混淆乙肝患者与乙肝病毒携带者，并将他们等同对待，所以才产生不必要的心理恐慌。
　　资料上说，乙肝澳抗阳性的人，即表面抗原曾阳性的人，包括所谓的大三阳、小三阳的人群，只要肝功能正常，就不算做乙肝病人，而被称为乙肝病毒携带者。在乙肝‘两对半’的化验中，表面抗原、e抗体、核心抗体三项指标同时呈阳性被习惯上称为‘小三阳’。在‘小三阳’的乙肝病毒携带者身上，乙肝病毒复制处于相对静止状态，病毒含量相对比较低。陈靖便是被查出患有乙肝小三阳，尽管他的肝功能一切正常。
　　让宋瑜略感安心的是，许多人终身携带乙肝病毒却不会发展成乙肝，并且很多人随着机体自身免疫状态的改善，三项指标可以自然转阴，得到完全康复；但让人揪心的是还有一部分乙肝病毒携带者将最终发生乙肝，而且发生肝癌的可能性也比其他人要大得多。
　　药厂的体检结果宣布之后，深受打击的陈靖被不敢相信的王凌燕带到本市的传染病医院自费复查肝功能。复查结果很快出来，陈靖被确诊为乙肝小三阳，DNA指标小于1000，属于正常范畴，肝功能也完全正常。好心的医生为陈靖在诊断书上加了一句话：身体健康，仅不适合餐饮业、婴幼保健这两种工作。面对医院的证明，药厂仍然以乙肝小三阳会传染为由，拒绝与陈靖签订就业协议。
　　如同楚鑫鑫所言，药厂拒绝陈靖的理由没有科学依据。厚厚的资料有许多重复的内容，那就是，许多专家都强调乙肝的主要传播途径是血和血制品、母婴、破损的皮肤和黏膜、以及性接触。和乙肝病毒携带者的正常的生活接触一般不会感染。
　　此外，宋瑜意外发现了化解王凌燕奶奶顾虑的答案。资料中一篇给病人答疑的文章详细地介绍了乙肝小三阳的病毒携带者日常生活须知，同时也指出了他们可以正常结婚生育。鬼使神差地，她将这张薄薄的纸片抽出，仔细地叠了起来。
　　再度来到王凌燕的小阁楼，当楚鑫鑫咋咋呼呼地对着宋瑜完成的联名信发表见解时，宋瑜鬼鬼祟祟地将一个叠成块的东西塞给了王凌燕。还不等一脸诧异的王凌燕打开纸片，楚鑫鑫便抢先夺过，津津有味地读出了声。
　　纸片的内容到底让楚鑫鑫读着读着闭了嘴，她把纸片还给捂着嘴笑的王凌燕，歪着头对宋瑜说：“太不够意思了，把我当小孩！这个还要瞒我，谁不知道那些事情！”想着纸上关于性生活的注意细节，年纪最大的宋瑜面对两个神色自若的小妹妹倒先羞红了脸，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学校联系同学签名的时候，楚鑫鑫望着挨着男生寝室的篮球场对宋瑜说：“不如我们分开行动，你去男生寝室，我去女生寝室，这样事半功倍。你说好不好？” 宋瑜觉得有理，点头答应下来。
　　拿着仅有三个女孩签名的信笺，站在人来人往的男生宿舍楼的门岗前，宋瑜有些手足无措，不知从何开始。一个背着羽毛球拍的男生拉着小鸟依人的女友从她身边走过，她便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就从羽毛球队的成员开始吧。
　　走进大楼的一霎那，一个温柔的女声迎面喊住了她：“宋瑜！好巧啊！”有些日子不见的尹文扎了一个卷卷的马尾，一身得体的淡绿套装映衬得周围都春意盎然，旁边的尹明则伸着脑袋试图偷看宋瑜手上的东西：“咦，宋瑜姐姐，你手上的东西怎么写着我姐姐单位的名字耶？”
　　尹文拉过弟弟，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于是宋瑜把信笺交给姐弟俩看，顺便寒暄了几句。尹明在宋瑜签名的下方，端端正正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弟弟忙碌的时候，尹文对宋瑜说：“小陈心里有没有一个大体的想法，比方说最好是希望能进药厂，实在不能去的话，至少也要争取得什么样的补偿。” 
　　尹文的话问住了宋瑜，陈靖走了，她们所做的一切似乎更象是要讨一个说法，至于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当事人没有人提过，她们更无从想过。
　　听了宋瑜茫然的回答，尹文略一思索道：“我想，当下对小陈而言，最重要的是解决工作问题。我有一个海归师兄在广东的一家合资药厂当研发项目的负责人，他们这个部门最近正在招人。如果小陈感兴趣的话，我可以介绍他们认识。”
　　这个意外的好消息让宋瑜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陈靖可能获得一个工作的机会，担忧的是已经与药厂签了协议的王凌燕就此便要与他分隔两地。
　　宋瑜一路爬楼梯一路踌躇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陈靖和王凌燕，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邵奕炜的寝室前。
　　距离上一次走进这个房间已经有好几个月，望着空空如也的床铺，她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五个男生围在桌前斗地主，两个人为着“飞机带翅膀”“ 炸”不“炸”地争吵着，郑展飞的胖脸上贴了一张白条，正苦思冥想算着牌。
　　众人东倒西歪、啼笑皆非地听完了宋瑜的话，面面相觑就推起了郑展飞。郑展飞站起身，一把拿过宋瑜手上的信笺，细细看了看下面的签名戏谑道：“宋助教，你只身深入龙潭虎穴就为了这个啊！这种助人为乐的好事我们弟兄怎么能抢先呢，我们又不是毕业班，名不正言不顺的。你在毕业班人头熟，应该充分利用资源优势嘛！”
　　宋瑜听了脸色微变，她没想到与陈靖在一起当了三年队友的郑展飞会说出这样无情无义的话来，更为郑展飞最后显而易见的暗示而又羞又窘。
　　面对一张张漠不关心的面孔，她心中黯然。还没等她走出门去，背后的叫牌声便重新响了起来，她抿了抿唇，继续向前走。
　　路过的一个门突然打开，匆忙走出齐恒远看见她，吃惊地冲她笑了笑道：“嗨，找严硕？他在这呢！”说着推开了虚掩的房门。陌生的房间里，四五个男生挤在屋子中央的桌旁，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毕业设计的选题方向，JAVA、JSP、VC、C++，这些古怪的代号不断从他们口中冒出来。
　　看见齐恒远带着宋瑜进来，侧坐在桌边的严硕吸着手上的一罐可乐，似笑非笑。
　　宋瑜咬了咬下唇，将手中的信笺交给齐恒远，硬着头皮把陈靖的事情说了个大概。信笺在他们手中传过，有人问了一句：“嘿，好象前两天还看到一个帖子呢，是你们贴的吧！”
　　宋瑜默默点了点头，几个人便议论起帖子被删的事来，严硕依旧漫不经心地抿着可乐，对她不理不睬。被这样撇在一边，宋瑜感到无比尴尬，这时齐恒远解围道：“不如把信留下，我们多找几个同学来签名，签完就给你送去。”
　　宋瑜谢过齐恒远，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时间不早了，走廊的灯也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发着桔黄的光晕，一个男生哼着《战神》的插曲《让我爱你》，有节奏地敲着饭盒从她身边经过。熟悉的旋律中，她感到自己的鼻尖微酸，疲惫和无助同时她席卷而来，霎时间淹没了她。
　　她靠在墙边调节自己的呼吸，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不防备间，有人从背后圈住了她。她惊恐欲动，来人已伏首在她耳际低低咭笑道：“看你装蒜！”
　　装蒜？听着他熟悉的声音，她心中又惊又喜，被他几步一带便进了熟悉的房间。昏暗的房间空空荡荡的，她还没适应光线，脸庞便被一只手掌扳向他。他严肃地审视着她的脸问道：“你有没有注射过乙肝疫苗？”
　　欣喜的心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无力地垂下了头：“你嫌弃我？”
　　他不回答，手一用力，她整个人都倒进了他的怀里，正要挣扎出来，他的唇已经紧紧地覆盖上来。从寒假至今，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亲热过，她脑子里昏昏顿顿还想数个答案，却在帜热的缠绵之下，不一会儿便忘记了一切。
　　松开手，他看着她心驰神往的样子笑道：“我对乙肝终身免疫。要不要试一试？”
　　他坏坏的神情让她恍然大悟，一拳就锤在了他的胸口：“去死吧！”
　　这一拳力气不大不小，严硕却捂紧了胸口呻咛起来：“女侠啊，你见义勇为也不必滥杀无辜呀！”话音刚落便朝她扑来。
　　宋瑜即刻闪身，眼见他扑空便腾出手拉了他一把。一秒以后，严硕跌坐到门边空着的床位上，同时两只手死死拽住了她：“坐下，你给我老老实实交代！”
　　宋瑜挣扎片刻脱不了身，索性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这样的一刻，两个人似乎都等待了很久很久。期期艾艾地，她靠在他的身上，开始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从健身馆的意外到陈靖的遭遇，她一一说来，所有的辛苦和委屈仿佛在他的怀抱都被一一化解，只留下幸福和甜蜜。
　　严硕看着这个神采飞扬的她，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她一个不小心，脖子已经被他紧紧箍住，他不满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以为你跟在我玩游戏，原来你根本没空想我！”她死劲地扭着脑袋反驳：“我以为你很忙，原来你在跟我玩游戏！”
　　严硕听了忍不住笑起来，他松开了手说：“不骗你，我真的很忙。跟你玩网游？你的水平呵，唔～，我勉为其难，收个关门弟子好了。”
　　宋瑜气鼓鼓的，转过身去，嘟起嘴说：“讨厌！人家谈恋爱都好严肃认真的，就你老没正经的！”
　　“告诉我，谁谈恋爱好严肃认真的？我也学学样子。”他从背后拥住她，好笑地问道。
　　“人家陈靖与王凌燕。”她一字一顿地说。
　　“噢～！”他放开她，走到窗边他的桌旁，在桌下的电脑包里翻了一会，摸出一个东西来。拿着这个东西，他将手藏到身后走到她的身边说：“原来你羡慕他们的玉，这有何难！”藏着的手在她面前一打开，一块沉甸甸的东西便从她的头顶落下来，在她的胸前轻轻晃动。
　　灯亮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了一块质地致密细腻的羊脂白玉在她的掌心发出凝脂般温润淡雅的含蓄光泽，精心雕刻的小兽瞪着硕大眼睛，无比慵懒地躺在她的手中。
　　她抬头看着电源开关处的他，傻傻地问道：“你也知道麒麟？”
　　“什么麒麟？麒麟操作系统？”他不解地反问道，重新坐回她的身边。
　　她瘪瘪嘴，无暇理会他大煞风景的言论，眼睛只管仔细欣赏美玉在她的指间流光溢彩。
　　“哦！”他终于反应过来。“你说这个啊，什么麒麟，这是貔貅，招财进宝的东西。”
　　“这难道没有一对吗？”她有些失望起来。
　　严硕故作沉思状，摸着下巴想了想说：“有啊，这个是公的，就交给你了。”
　　“那你带着母的吗？” 宋瑜不依不饶地问道。
　　严硕大笑起来：“我才不带这东西。不过，这是我们家祖传的，你可要收好了，不然你嫁给我的时候，就不成对了。知道不知道？”
　　宋瑜将玉塞到衣服里，对他吐了吐舌头。
　　他笑着揽过她，附在她耳边说：“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又懒又馋，远远超过懒羊羊。吃多了就拉肚子，结果得罪了玉帝老儿，一个巴掌打下去，屁股就被封起来，从此，只进不出，就被视作招财进宝的祥兽了。你们俩做个伴，是不是挺有趣的？”
　　宋瑜听了，嫌弃地推开他，动手就要把玉取下来。严硕立刻拦住安慰道：“不是有趣，是相配。你看，你是珠圆玉润，它是圆润玉滑―――”
　　宋瑜伸手便朝他锤去，被早有防备的严硕一把挡住，于是她不满地怒道：“你又在笑话我胖！我明明已经不胖了！”
　　严硕一手架住她，一手取出手机，极其迅速地按了几下举到了她的面前，宋瑜完全呆住。
　　照片上的小女孩超级可爱，短短的童花头乌黑亮丽，圆圆的面庞上有对闪亮的眸子。她傻傻地冲着镜头微笑，肉墩墩的小胳膊从卡通背心里露出来，一只搂着爸爸的脖子，一只搂着妈妈的脖子，一身肉的小身子被父亲紧紧抱在怀里。温馨的合照背后是壮丽的□广场，夏季的艳阳当空高照，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你―――，欧阳芸！我的隐私！” 宋瑜脑子里灵光一闪，奋不顾身就要来抢他的手机。
　　严硕将手机扔到对面床上，紧紧抱住她笑道：“太迟了，我都备份了！这么可爱的小女孩，你干吗要对她这么凶哦！“
　　宋瑜使劲掰着他的手叫道：“她给你发了多少？”
　　严硕拧着眉头说：“好多好多，她存了满满一个手机，我下载了整整一个晚上。”
　　宋瑜颓然地松开了手，捂着脸说：“我不活了！”
　　严硕拉起她好笑地说：“吃饭去吧，再不吃真要饿死了！”
　　临出门，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东西，随手递给了她：“这个给你吧，我妈一定要我带着，我可真用不着。还有，你应该去检查一下身体，及早注射乙肝疫苗预防感染。疫苗是终身有效的，我早就注射过了。”
　　看了一眼手中的84消毒液，她看着他问道：“如果我是乙肝病毒携带者，你还要我吗？”
　　“哇！才拿到定情物就想结婚了？好啊，定情物当作彩礼，明天就去登记好不好？”他弯身去拿自己的手机，她趁机从后面包抄上来，雨点般的拳头就朝他砸来。
　　严硕痛苦地低声呻咛道：“女侠啊，你对别人见义勇为，对我也不该谋财害命呀！”
　　她噗哧一笑，却被他反身搂进怀里。
　　隔着内衣，温润的玉在她的心口滑动。想着玉石之约那个美好的故事，她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六十二）
　　月光如水，宋瑜挽着严硕的胳膊，徜徉在校园的小路上。
　　“你晚饭吃这么少，想减肥吗？”有人问了一个很不浪漫的问题。
　　宋瑜摇着他的胳膊说：“我喜欢轻盈的感觉。” ”蕈香园的饭桌上，好好一盘糖藕，经他一说，她就联想到照片上自己小时候那粉嘟嘟肥截截的手臂，怎么还吃得下去。
　　听者不认同地摇头道：“我不喜欢瘦骨嶙峋，摸上去象骷髅。你这样最好了，圆乎乎蛮可爱的。”
　　尽管他用‘圆’代替了‘胖’，却无意中勾起了宋瑜的心事，她脸色一正，手上一紧便挟持了他：“说！老实交代！那个宋圆圆是怎么回事？”
　　“哎哟！” 严硕吃痛地哼了一声，不满地说：“什么怎么回事，就一个女邻居，你也要吃醋？”
　　“她三天两头送菜给你们！” 宋瑜同样不满地说。
　　严硕笑道：“那你来做菜，我就不吃她的。”
　　“一言为定？”她抬头看他。
　　“好！我保证不吃。但她要来，我可管不着。”他强忍着笑答应。
　　“为什么？”她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连齐恒远也想管呀？”他故作吃惊的样子。
　　宋瑜咧咧嘴，笑了起来。
　　末了，严硕心有不甘地补充道：“喂，这好象很不公平！你整天和异性打交道，这个活动，那个聚会的，我也会吃醋的。你说怎么办？”
　　宋瑜眨了眨眼说：“只要你有空，我们就一起去！”
　　他笑起来：“我以为你会狂灌我苏打水，酸碱中和。”
　　她重新挽上他的胳膊说：“才不是玩笑呢！我是认真的。范萍说，我们应该融入彼此的生活，才能增进了解。”
　　“原来有智囊团给你撑腰呵。”他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果然今非昔比。”
　　宋瑜好奇地问：“怎么不同了？”
　　严硕说：“一天比一天美丽！”
　　此言一出，她松开了他的手，闷闷不乐地独自朝前走。
　　“喂，怎么了？几天不见，不但学会吃醋，脾气还越来越怪！”他在她身后抱怨道。
　　宋瑜转过身，咬着嘴唇说：“我有自知之明。你的女邻居才是美女。”
　　严硕顿然醒悟道：“噢～！你说她啊，的确是美女。祖国大地，美女遍地开花，几步一走就是一个，好象打喷嚏，挡也挡不住，打过就忘记。”
　　“那我呢，象什么？” 用打喷嚏来比喻见美女，亏他想得出来。宋瑜心里好笑，抬头看向他。
　　“你就厉害多了，害我得了场重感冒，吞下半抽屉消炎药！”他逗趣道。
　　即便她用了他的伞，害他得了那场重感冒，但她坚决不是感冒病菌！宋瑜伸出了愤怒的拳头。
　　拳头挥出的瞬间，一个满是笑意的声音在她头顶说：“我当时想，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反正我们要挤一把伞。”
　　她一愣，拳头停在了空中：“你这个坏蛋！”
　　抓住她的手臂，他小声说：“哈，我就是采花大盗，你就是万花丛中一朵花，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花，她是他独一无二的花。甜丝丝的感觉爬上心头，她的拳头软了下来，拉住他的手臂，头朝着地面，泛红的面颊上不禁喜笑颜开。
　　喜不自禁的时刻，她感到自己的手臂上一紧，身边的挟持者在她耳际命令道：“说！老实交代！那个翟奕竑是怎么回事？”
　　没防备地听见这个名字，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于是他英俊的脸上浮上了一层霜，下唇紧抿，眉心深锁，目光慑人。
　　说来话长，这么多人缘巧合，这么多是非曲直，该从何说起呢？她咬了咬唇，定定望向棒球帽下不悦的面容，心里犹犹疑疑地拿不定主意。
　　短暂的相持下，他忽而松开了她，嘴角露出讥诮的笑意，随后脸上渐渐显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好容易他们尽释前嫌，言归于好，她不能再犹豫不决，错失良机。挽上他的手臂，她娓娓道来：“翟奕竑只是一个朋友。最早知道他，是因为他的女朋友戴嘉在康成我的瑜伽班上。还记得那个让你得重感冒的晚上吗？康成门口那个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子就是戴嘉。我把伞借给她的时候碰巧遇到了你，于是……”她停下来，看见他会心一笑。
　　“谁知不久以后他们便分手了。后来戴嘉动手术住了医院。她的父母都去世了，相依为命的爷爷远在山西，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很是可怜。我和范萍，唐迪，就是戴嘉在银行的同事，也是康成瑜伽班上的，我们都很同情她，那会儿常去医院看望她，于是又遇到了翟奕竑，是他跑前跑后地在医院帮戴嘉联系动手术的事情。我这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爷爷是老战友，所以家里撮合他们好，可惜翟奕竑并没有爱上戴嘉。唐迪告诉我们，翟奕竑念书时有个很要好的女朋友，因为家里反对，女友大学一毕业就留学去了美国。但是多年来，他都没有忘情。” 宋瑜感到自己明显跑题，但听话的人却认真地看着自己，目光深邃。
　　皎洁的月光下，她看到了他眼中明眸善睐的自己，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不知不觉，她靠到了他的胸前，脑子里天马行空地回忆往事，同时嘴上唠叨起了八卦：“我偶然发现，翟奕竑以前的女友是尹文。当然，我不是很肯定，仅仅是推理的，那个逻辑推理。”她微侧着脑袋，想入非非地说： “圣诞节和欧阳芸去的那个舞会上，我就无意间看到尹文和翟奕竑在一起，只不过尹文不愿理睬他，还甩了他一身饮料，简直就是言情剧的经典场景！接下来就是元旦前了，尹文到康成学瑜伽的时候，花店送来了一束好漂亮的玫瑰，她却把玫瑰留在前台一走了之，多奇怪呀！我猜那个人送花人就是翟奕竑，又是一幕经典言情！元旦我们队友到杭州的头天晚上，在外面吃饭时，我又看到他们。当时天上下着小雨，尹文和弟弟都走远了，翟奕竑还原地待着不动，好痴情。”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头看他。他搂着她，唇角微牵，笑容动人。
　　“后来，我们在杭州为了找同学出了车祸，翟奕竑偏巧是邵奕炜的表哥，撞坏的车子就是他的。他没有责怪我们，反而一个劲儿说我救了邵奕炜，其实是他表弟先救了我。你都知道，我当时吓傻了，根本反应不过来，如果不是邵奕炜推我下车，那个摔断腿的人就是我。
　　“元旦回来，萧岳就出事了。其实那天呀，我本来是去康成大厦找你的。没找到你，却在马路上遇到了尹明，从他口中得知了萧岳被拘留的事情。当时萧岳的妈妈远在澳洲，我就和尹明一起去了公安局。在那里多亏遇到了翟奕竑，商业银行正好是他律师事务所的客户，他很热心地帮助了我们。我觉得他挺够朋友的，如果不是他从中帮忙，萧岳的麻烦不会这么快就得到解决。” 她口干舌燥，顿了一顿。他不说话，笑意渐浓。
　　“那天在外面跑了一个下午，正要回学校的时候不巧撞到了我爸爸以前的同事沈阿姨，她不知道，那个―――”宋瑜心虚地瞄了严硕一眼，他神色不变，于是她接着说道：“那会儿我没有告诉父母你的事，所以沈阿姨一定要介绍朋友给我认识，于是我就硬着头皮去应付应付。去得匆匆忙忙，见面才知道是他。就吃了一顿饭，我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他说他也是被迫而来，现在没有结识女孩子的打算。吃完饭后，他就送我回学校了。” 说完，宋瑜再度瞄了严硕一眼，他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就这么简单？”
　　“嗯！” 宋瑜点点头，“后来，范萍受伤那天晚上，我留在康成清理玻璃碎片，所以错过了你的电话。打扫完卫生，我和前台的莉莉一起离开时，已经很晚了，我怕影响你们休息，就没有回你的电话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瘪了瘪嘴，“我们在公车亭等了好久也不见车来，正想打的的时候恰巧翟奕竑开车经过，他说要送我们，我和莉莉就坐上了他的车。” 她停下来，询问似的看向他。
　　“后来呢？”他好整以暇地继续盘问。
　　“后来我在车上打瞌睡，下车差点要摔倒，他就扶了我一下。然后他就把我们一帮人元旦在杭州玩的照片给了我，托我转交给大家，再后来，我就看到了你，可是你不听我解释就走了。”絮絮叨叨说完，她浑身上下就软了下来，眨着眼睛依偎着他。
　　“唉！听上去啊，你比窦娥还冤，我比贪官还坏。”片刻之后，一个声音哀叹道。
　　这个腔调实在搞笑，她不觉笑出了声，冷不防被他紧紧圈住了身体：“你还好意思笑！害我等了一个晚上，还说我冤枉了你！看我该怎么收拾你！”说话间，他的手越收越紧，她拳打脚踢挣扎着逃离，却只使出三分的力气。
　　他吻过来的一霎那，她转过了脑袋。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边，她感到他的唇肆意地向她脖子深处转移，一双手也开始不老实地到处游走。薄呢大衣的揿纽被他一拉就“嗒”、“嗒”、“嗒”地全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春天荷尔蒙分泌增加的原因，她渐渐使力推他，他却纹丝不动，灼热的吻吻得她也意乱情迷起来，情不自禁松开了手。
　　他的手探入她毛衣的那刻，胸前的玉坠在衣服的掀动中左右摇摆，她猛然醒悟过来，一边努力推他，一边睁开眼睛紧张地四处张望。
　　一缕清柔的月光透过树梢照到了他们的身上，亲密的两个人无所遁形。看着他痴迷沉醉的样子，她心里最柔软的角落被无形触碰，默想良久也没有主意。眼看着他的动作越来越狂放，她心一横，躲过他俯身的一个吻，踮起脚对着他耳朵说：“严硕！学校保安过来了！”
　　这句话太有威慑力，她感到他的手立刻停止了动作，迅速离开了她的身体。他伏在她的肩头，帮她合上了大衣，同时小声问道：“在哪里？”
　　她不回答，拉起他的手就往自己宿舍方向跑，直到看到灯火通明的大楼遥遥在望才放开了他。
　　路灯光下，他气喘吁吁的脸上有了一层细汗，她不禁莞尔，取出口袋里的纸巾递了过去。他生气地推开她的手埋怨道：“跑什么跑！下一回，你再说狼来了就没用了！”
　　她拿起他的手臂摇了摇说：“轮到你了，你还没有把你的事情统统告诉我呢。”
　　严硕闻言转怒为笑：“这个留着等你来给我们做菜时再说吧！”
　　一个晚上的盘问索答就这么结束了。
　　晚上宋瑜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良久。
　　感情的事情真是奇妙，一个误会，两个人彼此绷着，越绷越紧，越绷越痛苦，仿佛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防御圈。没想到，不经意间的一个小小让步就能使防御圈土崩瓦解，劫后重逢般，两个人感情火速升温，又开开心心在一起了。
　　范萍的那本书说得好有道理，男人就像“橡皮筋”，拉长了就会反弹回来。“亲密—疏远—亲密”，这简直真对他们两个亲密周期的完美比喻。
　　不知道是否因为分开太久，她觉得本来挺含蓄的自己在他面前真情流露，突然变得喋喋不休，口无遮拦，居然十分八卦。一夜的倾诉让她感到释放自己的轻松，心情格外好。她把他当成知己，而他，原本经常开开玩笑讲讲俏皮话的，为什么好好谈心时却变得闷闷的，只听不说，迂回含蓄，惜言如金。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不喜欢表达自己的想法呢？
　　想着想着，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图画：身披金属外壳的金星人板着面孔，一脸深沉地目视着火星上的沸腾，静默不语，却暗运“传音入密”的武功逍遥道：“火星？那就是个麻雀窝！”
　　第二天，宋瑜晨练回来，门房里便有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在等着她。看着信封上工工整整的字迹，她不觉微笑起来。
　　信封上虽然是严硕的笔迹，但她知道，信上密密麻麻的签名是齐恒远的功劳。她和严硕两个久别重逢，一个晚上花前月下，如果没有齐恒远的奔走呼号，那里会有如此丰硕的成果。多一个朋友便多一份力量，她捏着信兴冲冲地跑上了楼。
　　吃过午饭，宋瑜会合楚鑫鑫又一次来到了王凌燕的家中。楚鑫鑫歪着脑袋一个个地辨认着信上形形色色的签名，宋瑜则把尹文的话告诉了王凌燕。王凌燕听到遥远的南方连连摇头：“还是先等等这里的消息再说吧。”
　　是啊，谁愿意两地分离呢？宋瑜也点了点头。
　　这时，一旁竖着耳朵的楚鑫鑫说：“等什么等，你们要双管齐下！怎么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王凌燕皱着眉头说：“我不想跟他分开，也从来没打算离开家。这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楚鑫鑫不以为然地说：“广东有什么远？一趟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我还想一毕业就远走高飞呢，一辈子在家里可不成了井底之蛙！”
　　王凌燕仍然不赞同地摇头。
　　“那么要是你的爸妈奶奶就是坚决不让你们在一起，你怎么办？” 楚鑫鑫击到了王凌燕的痛处，王凌燕沉默起来。
　　回来的路上，楚鑫鑫对宋瑜说：“你们羽毛球队的那些爷们，可真会明哲保身。”
　　宋瑜微笑不语。郑展飞昨天的态度也使她感到万分失望。世态炎凉，人情世故，不可能要求人人都是端人正士、正人君子，个个都能正气凛然、守正不挠。
　　楚鑫鑫负责寄出联名信，所有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
　　夜幕降临的时候，宋瑜背上运动包，赶着去顶替范萍的瑜伽课。
　　校园的路上，梧桐已经抽出满树碧绿的新芽，一派朝气蓬勃的景象。望着郑展飞和几个男生远远走来，宋瑜回想起下午楚鑫鑫的话，突然觉得楚鑫鑫似乎有很久没有提到郑展飞这个名字了。
　　相距几米的时候，宋瑜正要点头走开，郑展飞却喊住了她，出乎意料地问起了联名信的事。宋瑜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楚鑫鑫已经寄出了联名信。
　　听完她的话，郑展飞的笑容便凝结在脸上，“哦”了一声就小跑着去追赶同伴了。
　　郑展飞并非象她想的那么薄情寡义，虽然有些迟了。这一刻，郑展飞的背影让宋瑜想到了一个人，他曾经也在这条路上与她片言只语，随后步履匆匆地去追赶同伴。如果他在的话，郑展飞也许不会错过这一次义举。
　　春天万物复苏，从慵懒的冬季休整过来，正是锻炼身体的好时节。瑜伽馆内人满为患，唐迪对教练休息室的宋瑜大嚷道：“开冷风，开冷风！要闷死人了。”
　　走进来的赵为正好听到，便对唐迪说：“春捂秋冻，你这么贪凉，小心感冒。”
　　唐迪满不在乎地说：“这么容易生病倒好了，你们把我往医院一送，多几天病假一歇，难得清净。”
　　赵为听了，笑了笑说：“这样一来，我们可不成了罪魁祸首，怎么担当责任。”
　　唐迪笑道：“我闷死了，就找你算帐！你不去看看你们经理收这么多人进来，小小一个房间气都要透不过来。这又不是练热瑜伽，你们应该想办法解决呀！”
　　赵为说：“是这样呀！好吧！我去看看，顺便把室温稍微调低些。谢谢你来反映问题。”
　　唐迪笑靥如花，高高兴兴地跟着赵为走了。
　　宋瑜刚走进瑜伽馆，便被这拥挤的场面惊了一惊。陌生的面孔中间，她还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容，唐迪、尹文、还有手术复原后第一次来的戴嘉，都一一冲她点头微笑，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寒假时在北京学习时，大师讲授过不少如何与学员沟通的心得，她觉得很有道理，立刻拿来活学活用。这堂课上，面对新老学员水平的巨大差异，以及学员人数太多无法单个辅导的特殊情况，她把当天练习的每一个瑜伽姿势，都分别做了易、中、难，三种程度的示范，使大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柔韧度来选择。再高难的体位一经调整也变得简单易学了，这调动了整个大厅的练习气氛，收效显著。
　　瑜伽课后，宋瑜惦记着几天琐事缠身荒废的课业，收拾好东西就急忙往外赶。康成大厦的大厅里，她正好看到玻璃门上尹文和翟奕竑双双离去的背影，不免大吃一惊，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迎头就被刚走进大厅的邹桐喊住：“小瑜，萍萍的课也结束了吗？”
　　看着邹桐关切的面容，宋瑜一惊再惊：“萍萍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她的手―――”
　　邹桐脸色一黒，垂下了眼眸。
　　“嗨！邹大哥！你怎么来了？” 戴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邹桐不回答，他看了看宋瑜和戴嘉说：“我开车了，送你们两个回去吧。” 
　　宋瑜想到她和他们并不顺路，于是推辞道：“不用麻烦，我坐公车回去就好了。”
　　邹桐的脸色又是一黒，仿佛有人得罪了他似的，宋瑜不禁有些惶恐不安，暗地里思量该如何解释或改口的时候，邹桐已经拉着戴嘉的手臂夺门而出。
　　坐在乘客不多的公车上，宋瑜取出手机给范萍拨电话，刚翻到通讯录，手机便响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外省电话号码在屏幕上跳跃闪动，使她感到十分奇怪。犹豫着接起电话，她便明白过来。
　　陈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模糊，他告诉宋瑜自己对广东的那个工作机会非常感兴趣，希望宋瑜能牵线搭桥。宋瑜稀里糊涂地答应之后才感到不对头，下午王凌燕听到这个机会时坚决反对的态度让她感到：十有八九是楚鑫鑫这个丫头在搅混水。
　　心下不安的宋瑜立刻拨通了楚鑫鑫的手机。在宋瑜的盘问之下，楚鑫鑫打起了马虎眼，东扯西拉，就是不讲到正题上。
　　宋瑜着急起来便质问道：“鑫鑫，你还是王凌燕的好朋友吗？这件事可不能瞒她！”
　　正怨声载道地控诉着学校田径队的训练计划的楚鑫鑫被问得没有了声音，等急了电话这头的宋瑜。
　　宋瑜忍不住说：“鑫鑫，这件事要说也应该我和王凌燕来说，你怎么―――”
　　楚鑫鑫打断了宋瑜的话说：“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把这么重要的信息告诉陈靖呢？你知道他现在在家里多难受吗？我天天做他们两个的通话筒，陈靖对我们干的事情根本就无动于衷。一个大男人，前途渺茫，哪有心思谈情说爱？我觉得你们都好自私。我知道王凌燕不想离开这个城市，但如果陈靖在这里没有工作，他们能好下去吗？王凌燕的父母能同意他们来往吗？你怕得罪人，我不怕！我干的才是正大光明的事。爱情都是自私的，友情总可以无私一点吧？这个世界上不一定有永恒的爱情，但一个人首先要生存下去。
　　“宋瑜姐姐，我先认识陈靖再认识王凌燕，比你更了解他们两个的性格。陈靖从大一起就给我当家教，他是个内向的闷罐头，很少为自己争取些什么。我高三时，他抽空帮我做了厚厚一沓子数理化的题目当样板，如果不是我主动跟我爸提涨他工钱，他自己压根就不会提这种要求。你不晓得，他家里的条件不好，父母为了供他读书一直省吃俭用，所以他从读大学起就开始勤工俭学。
　　“听王凌燕说，今年春节刚过，他父亲做事的工厂就关门了，现在只有母亲有固定收入。这种情况下，他又被药厂拒收，简直是祸不单行！学校叫他回家修养就等于叫他在那个小县城里坐以待毙！好容易从你这里听到个好消息，我当然要鼓动他去试一试。再说了，你的朋友又不一定会录用他。我觉得，谈恋爱、找工作，都是广种薄收的事。宋瑜姐姐，你也不想看着陈靖到头来两手空空吧。”
　　楚鑫鑫不说则已，一鸣惊人，她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滔滔不绝，把宋瑜听得所有感触都交织在一起，心情复杂。宋瑜读高中的时候，也有两个H大的学生充当家教小老师帮她补习功课。每个周末他们总是一起来到她家，男的教她数学, 女的教她英语。两个小老师都戴着眼镜，慢条斯理，耐心细致，她与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因为他们双双出国深造便渐渐断了联系。楚鑫鑫对陈靖的情义，宋瑜感同身受。与此同时，陈靖的境况和遭遇也使宋瑜不得不认可楚鑫鑫的观点，尽管她对楚鑫鑫打的那个‘广种薄收’的比方非常不赞同。
　　宋瑜沉思默想的时候，楚鑫鑫开始了新一轮攻势： “宋瑜姐姐，你也是有男朋友的。你设身处地跟王凌燕站到一条战线上，我也没话说。既然陈靖都跟你联系过了，帮不帮忙就控制在你的手上了。其实吧，我今天也就随口一说告诉了陈靖，现在看他这么急切的样子，倒觉得怪别扭的，还为王凌燕不值呢。”
　　拿着越来越烫的手机，宋瑜感到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烫。欧阳芸的救护车事件使她的恋情在羽毛球队的全体队友前大曝光，一传十，十传百，无可藏踪蹑迹。
　　楚鑫鑫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关不上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吧，爱情这个东西不是拿来藏着腋着的，经不起考验有个鬼用啊！王凌燕不想陈靖远走高飞，又不想跟着去，这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大家都该有选择的权力嘛！陈靖心里，女友重要呢，还是……”
　　这些话无意中又触动了宋瑜的心事，严硕的毕业去向将决定他们是否会很快面临同样的问题。想到他寒假的托福考试和以前的出国准备，她心里不安。设身处地想一想，她理解王凌燕的心情和感受。体院毕业时，她的同学里劳燕分飞的例子比比皆是，她依然记忆犹新。不久以前发生在身边的欧阳芸的伤痛经历更让她触目惊心、过目难忘。
　　爱情不但要经受时间的考验，还要经受距离的考验。
　　古人的词里写道：“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相爱的人难得相聚在秋风玉露的时节，他们互诉衷肠、倾吐心声、心心相印、息息相通，这是一幅多么富有诗情画意的画面。宋瑜很早就喜欢这首《鹊桥仙》，也明白其中深含的爱的真谛。
　　没有恋爱的她可以坦然地说无所谓分离，两情若是久长，不在朝朝暮暮。热恋中的她却不由自主改变了想法，范萍向她传授的恋爱秘方就是了解加理解。现在的她觉得，爱就是需要朝朝暮暮，两个人在一起不断沟通、不断交流、不断接触、不断亲近，才能彼此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爱，这才是天长地久的感觉。
　　今人的歌里唱着：“……不要什么诺言，只要天天在一起。我不能只依靠，片片回忆活下去。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诺言随风而过，回忆残留心底。如果真的在乎，就是要天天在一起。爱是自私而排他的，爱就是想独占和拥有。
　　偶尔的分开，可能会象反弹的橡皮筋那样缠得更紧，但长久的分开，橡皮筋的弹性就会减弱以至于崩断。金星人和火星人的日子不也是相遇加相守吗？没说他们隔着遥远的银河只等鹊桥会呀。
　　相距千里，分开数载，爱情还会安好吗？他会只在乎她吗？
　　楚鑫鑫后面的话，宋瑜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记得自己最后实话实说地告诉楚鑫鑫：“我已经答应帮助陈靖了。”
　　电话那头的楚鑫鑫高兴地笑道：“宋瑜姐姐，我被你盘问了这么久，总算活过来了！”
　　
                  （六十三）
　　晚上，宋瑜坐在桌前整理笔记，MSN的来电提示突然响了起来，她会心一笑抬头去看时，却发现萧岳的头像在频频闪动，并要求对话。
　　“宋瑜姐姐，忙不忙呀？”萧岳打着哈欠问道。
　　宋瑜笑了起来：“我很好。你好吗？你爸爸妈妈可都好？”
　　“嘿嘿！他们还不是干柴烈火，能不好吗？我就一个陪笑的，同乐同乐！” 萧岳没规没矩地扯道，接着打了个更长的哈欠。
　　宋瑜不禁直摇头：“你们那里几点了？你还不睡觉？” 
　　“比你们要早2个小时，过几天夏时制就早3个小时啦。”萧岳脱口而出。
　　“噢！太晚了，睡去吧，改天再聊。”宋瑜看着电脑上的时间劝道。
　　“宋瑜姐姐，严师兄很忙吗？”萧岳转了话题。
　　“可能吧。你有事找他？”宋瑜想着齐恒远对严硕工作强度的评价，含糊其辞地答道。
　　萧岳哈欠连连：“我找他几次，他总说没空。真没劲！阿毛叫他做作业他倒有空了，远近亲疏，让偶心寒哦！我才走了几天，就变成孤家寡人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由于种种原因分开的朋友，联系渐渐变少，彼此之间慢慢变得生分，最终失去了联络。宋瑜也经历过这样的失落，算起来大学里的同学好友，如今往来的已经屈指可数，更不要说多年以后了。想着范萍时常说的‘亲疏随缘’四个字，她不禁感慨万千。
　　“小家伙尽胡扯八道！我不是在跟你聊天吗？”宋瑜回过神来，打断了萧岳的满腹牢骚。
　　“嘻嘻！宋瑜姐姐，有些东东问你是没用的。”萧岳嘻皮笑脸地说。
　　“噢~，那我就挂了。你早点睡觉吧！”宋瑜趁机抡上打蛇棍。
　　“哎呀！哎呀！大姐姐莫要生气嘛！我有重要情况要透露给你！”萧岳一下子神秘兮兮起来。
　　“什么呀？”宋瑜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
　　“这个呀，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萧岳卖关子说。
　　宋瑜听了这个要挟立刻说：“算啦，我还是不听为好。”
　　萧岳被一激反而急了起来，他大叫道：“是有关严师兄的！”
　　宋瑜暗自侥幸没有戴耳机，否则耳膜都要这个家伙震破。对于严硕的事情，她到底忍不住想知道，于是说道：“答应你什么事？坏事我可不会帮的。”
　　网络那端的萧岳明显乐了起来，精神振奋：“好事，好事！我有几个技术问题要问严师兄，可他一直不理我。宋瑜姐姐，求求你，让严师兄务必尽快帮我一把好不好？”
　　“这个？” 宋瑜有些意外，也有些犹豫。
　　“啊呀！宋瑜姐姐，就小事一桩嘛。你吹吹那个什么风就搞定了。嘻嘻！严师兄一听耳朵根子就那个软绵绵的。嘻嘻！我跟你交换的信息也很值钱呐！” 萧岳开始煽风点火。
　　宋瑜的脸又红又烫，尽管萧岳看不见，她还是赶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我可以帮你问他，但他可不一定能解决你的问题啊。”
　　萧岳见机行事地说：“这你就放心吧，我敢打保票，严师兄肯定行的。实话告诉你吧，我走之前，严师兄跟我谈了好几回我兼职干的那个勾当，问得那个透彻啊！嘿嘿！我是什么人呐！几个来回，偶就明白了，他也是道上的朋友，而且水平之高，绝对不亚于我打小就崇拜的那个网上斑竹‘丰云四起’，他们绝对旗鼓相当，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问的这些‘抓鸡’、‘挂马’ 、编写登录器、修改IP的问题，对他就是小Case一个，小菜一碟！”说道兴奋处，萧岳冒出了英文。
　　宋瑜的心中慢慢爬过一丝凉，捏着鼠标的手心里渐渐都是冷汗。抽离手的时候，鼠标一滑，险些关闭了对话的窗口。欧阳芸在北京时对她说的那番话，隔了这些日子，她几乎忘却，如今猛然间涌上心头，直感到心惊胆寒。
　　“宋瑜姐姐，求求你，好不好？拜托拜托！宋瑜姐姐，你不会也远近亲疏，让偶心寒哦！” 萧岳似个调皮的猴子，上窜下跳，一边叽哩咕噜说着话，一边又发来了好几个不同表情的鬼脸，还同时放起了蔡依林的专辑《J─Game》，撼动听觉神经的Hip-Hop与Disco曲风相结合，如同点起了一串小炸弹。
　　“我会问他的。” 宋瑜的心里也被炸得稀里哗啦，说不清是为远在天边的萧岳提心吊胆，还是为近在咫尺的严硕担惊受怕。
　　“O―――欧耶！” 萧岳见好就收，心满意足地下了线。
　　没有人能理解宋瑜此刻的心情，很多事情，似扑朔迷离，似清晰易辨。
　　她注视着屏幕上依然在线的严硕的头像，缓缓将鼠标移动过去。
　　寂静的房间里，她可以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不，还有―――
　　手机铃催命般地响起，她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宋瑜姐姐，活见鬼了！活见鬼了！那个贴子又活过来了，我可什么都没干，真是活见鬼了！ ” 楚鑫鑫语无伦次地叫道。
　　宋瑜半天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赶忙登陆到了学校的BBS上。楚鑫鑫被删的帖子不但重新出现在论坛的首页，还附加了一串其他网页的链接。
　　形形色色的跟贴之中，最新的一个标题为：“网络瓶颈借助东风效应，电子世界吹响正义号角”，宋瑜好奇地点击进去查看。跟贴的作者完全没有提到陈靖的事情，而是从经济学的角度分析评价了楚鑫鑫帖子的网络效应。此人写道，学校的BBS毕竟影响力小，如同狭窄的路段势必阻塞交通流量，形成所谓的‘瓶颈’。制贴者将帖子同时搬上社会论坛，如同《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七星坛借东风，消除了瓶颈效应，火借风威，风助火势，势必引起社会人士的普遍关注，此乃充分发挥网络资源优势的高招。
　　半文半百的贴子，文绉绉的让人似懂非懂，宋瑜一下子就想到了摇着白纸诗扇的小学究，禁不住笑起来。她对大惊小怪的楚鑫鑫说：“没准是你声讨网管的电邮发挥作用了，你该高兴才是啊！”
　　楚鑫鑫茅塞顿开地说：“啊！原来是欺软怕硬！看来做人就要厉害一点！”
　　宋瑜正打算收线，楚鑫鑫忽而又嚷嚷了起来：“不对呀！这个人也太好心肠了，不但恢复了我的帖子，还帮我贴到其他网站上，借什么东风的。是谁呀？肯定是有目的的。想套近乎占我便宜？”
　　不等宋瑜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了“啪”的一声手掌拍打的声音，楚鑫鑫似乎离开了话筒，娇滴滴地说：“啊呀！不要，啊―――，不要！放开我！”随后几声嘻笑过后，手机便断了线。
　　宋瑜的脑海中不自觉就想象出热恋中两个人亲密无间的一幕。就此一刻，房间的灯突然熄了，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上个学期陪萧岳到便利店买消化药时无意看到楚鑫鑫购买性用品的场景，自己的心也跟着突突突跳了起来。
　　没有关闭的电脑靠着电池发出幽暗的光，MSN的来电提示再度响起。屏幕上是严硕一条简单的短信：“晚安！一夜好梦！”
　　宋瑜摸着胸前滑润的玉坠，看着他灰下去的头像，她的思绪变得混乱，一颗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早晨，练完瑜伽，宋瑜赶到田径场参加校队的常规训练，文教练已经开始点名了，只剩一人缺席。宋瑜环顾四周，只见田径场边靠近露天停车场的大门处，胡乱系了个马尾的楚鑫鑫正一边边跑过来一边哈欠连天。教练颇为不满地看了看她脚上的牛皮休闲步行鞋说：“楚鑫鑫，你穿的是什么鞋子？这个怎么能跑呢？”
　　楚鑫鑫歪着脑袋笑道：“当然能啦！这是最新款的耐克，又透气又轻便。”
　　谢顶的教练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高兴，他威严地瞪着及其不严肃的楚鑫鑫说：“你今天迟到，罚跑8圈！”
　　楚鑫鑫脸一板说：“教练大人，我今天身体不方便，你这样体罚是违背教师守则的。”
　　文教练轻哼了一声说：“那好，这个月的训练考勤表和训练日志就由你负责。队长！”说完向宋瑜招手示意。
　　“到！” 宋瑜迅速拿着两个文件夹跑了过去。
　　文教练吩咐道：“把东西交给楚鑫鑫。全体队友，集合整队！”
　　楚鑫鑫撅起嘴，接过宋瑜手里的文件夹，狠狠地踢走了草地上的一块小石头。
　　晨练完毕，宋瑜正打算向楚鑫鑫交代一下记录考勤和填写日志的要求，楚鑫鑫已经步履匆匆地向来时的方向跑去。大门处，一个戴着墨镜的时尚男子正朝他们解散的方向看过来，看到楚鑫鑫跑近，他便调转身走出了大门。
　　很少在这个时刻看到如此装扮的人出现在学校的田径场，宋瑜微微感到讶异，但没有多想。
　　吃早饭前，她拨了个电话给范萍，告诉她昨晚邹桐来康成寻找她不遇的事。范萍淡淡地说：“是吗，我昨天下班后没有回家，去以前住的地方看同事了。哼！下班时就给他留了言，没想到他连这个也不信。真是可笑之极！”
　　直觉告诉宋瑜，事情的发展根本没有她以为的那样朝着好的方向而去。种种迹象表明，范萍的北京之行以后，与邹桐的关系没有得到改善，反而变得更加糟糕。宋瑜不禁担心地问道：“萍萍，那怎么办呢？”
　　范萍深深叹了口气：“怎么办？我也希望知道。”
　　一向淡定自若的范萍也有了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宋瑜感到惝恍迷离，更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和安慰好友。
　　一天的课排得满满的，宋瑜努力集中注意力，却时不时被轻微的风吹草动扰乱了思绪。在《竞技体育体能训练的基本原理与方法》的课上，年轻英俊的副教授终于点了她的名：“宋瑜，接下来关于运动员专项力量训练方法的讨论，就由你开始吧，谈谈你对田径运动员力量训练方法的认识和体会。”
　　宋瑜听完，心里略松了一口气，幸亏昨晚整理回顾了笔记，要不然真要丢人现眼了。她理了理思路，不慌不忙的说道：“田径运动的力量训练侧重于最大力量、速度力量、爆发力、力量耐力、以及专项力量的发展……”
　　安静的教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的看向她，看到副教授渐渐舒展的眉宇，她知道自己过关了。那满满一页“碧海青天夜夜心”惹下的祸呀！想到这句话，她神思又恍惚起来。
　　说好上班时间不打搅他的，她还是忍不住拨了个电话。数着铃声等着进留言却不经意听到电话那头充满笑意的声音，她几乎怀疑自己又在白日做梦。
　　严硕问她：“有高兴的事要告诉我？”
　　宋瑜一愣方才应声：“还高兴呢！告诉我，你最近在忙什么坏事？”
　　听到她的质问，严硕似乎也吃了一惊，半晌才扑哧一笑说：“我怎么干坏事了？最多也就想想而已，你真希望我干坏事吗？嗯？”
　　他竟敢调戏她！宋瑜恼羞成怒：“永远不许干坏事！”
　　“好吧。没事我挂了，再见！”他若无其事地笑笑便要收线。
　　“不！等等！”宋瑜急忙喊住要开溜的人，舌头却打起了结：“严硕，你，你是黑客？”
　　“什么？你哪听来的？” 严硕的语气明显严肃起来。
　　“萧岳昨晚和我通了话，我很为你担心……”宋瑜的声音小了下去。
　　严硕不等宋瑜说完便不耐烦地说：“啊呀，小毛孩子胡说八道你也信？你倒是应该劝劝他不要再跟别人瞎混了。”
　　“他说你很懂的，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宋瑜回想萧岳那无比笃定的口气，决定追问到底。
　　严硕笑开了：“我不懂他那些东西，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你就不要瞎想了。”
　　“真的吗？那么欧阳芸的事呢？她告诉我，你能进入那些人的网上帐户截取信息。” 宋瑜紧追不舍。
　　“哎！欧阳芸的事可是你叫我帮她的，我就当了一回护花使者，案子是警察破的，你不信的话就麻烦了。”严硕语气轻松。
　　“怎么麻烦了？”宋瑜抓住破绽便不放手。
　　“警察局的档案你是看不到的，你不信我，我只能跳进黄河洗洗喽。”他轻言调笑。
　　“嗯……”宋瑜虽然不是完全信服，倒也信了一半。
　　严硕见已经说服了她便转换了话题：“周末我们等你过来露一手啊！齐恒远这两天老实流口水！哈哈哈！”
　　挂了电话，宋瑜心情好了许多，仿佛卸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看来如范萍所言，沟通真的很重要。走在校园的路上，她开始指定这个周末的计划：找一找网上的菜谱，中午严硕那里露一手，下午早点回来，顺道去看望一下范萍。
　　结束了一天的课以后，宋瑜又给尹文打了一个电话，把陈靖愿意到广东求职一事告诉了尹文。已经回到杭州的尹文心情也非常好，她一边在商店里挑着什么厨具，一边爽快地答应立刻去和她的同学通气。
　　这天晚上下起了雨。春雨绵绵，凉意袭人。康成俱乐部里，灯火通明却少了往昔的热闹。
　　不紧不慢换着衣服的唐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宋瑜：“喂，宋瑜呀！你们学校出了件大事你可知道？”
　　“什么大事？”好些天没有空关心学校新闻的宋瑜好奇起来。
　　唐迪做个了晕倒的姿势说：“你们有个毕业班的小孩查出了乙肝病毒被药厂拒收，网上到处都是啊！你在学校还不知道吗？”
　　“本地新闻论坛上已有近3千人声援陈靖了，我也跟了这个帖子呢。”戴嘉停下正在梳头的手，冲宋瑜做手势比划着网上的强烈反响。
　　五秒之前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宋瑜顿时惊喜交加，一大口水含在嘴里，撑得两腮鼓鼓的，咽不下去，又笑不出来，看的在一旁的唐迪大笑不止。
　　正在这一刻，前台的莉莉跑了进来，一脸紧张地说：“大事不好啦，范萍的老公又来找麻烦了！差点要跟保安干起来！”
　　听闻此言，代替了范萍的瑜伽课的宋瑜一个不小心，呛着的水喷到了自己的衣服上，胸前立刻湿了一片。唐迪一把拽过她就往洗手间走，喋喋说道：“你这个丫头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不要太夸张噢，你老阿姐的晚餐都要被你喷出来了。什么大事呀，天塌下来还有比你高的撑着呢！”
　　宋瑜一边用纸巾吸着衣服上的水，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唐迪一边补着妆，一边对着镜子里的宋瑜说：“这两口子真是要命！那个邹桐脾气这么爆，以前倒没看出来。吵架也就罢了，还要堂而皇之闹到外面来，我都看不下去。宋瑜啊，你找老公可要张大眼睛，找个和善点的，钱多钱少倒是其次了。”
　　“嗯。” 宋瑜闷闷地应道。
　　唐迪涂完最后一笔口红，恍然大悟地说：“听谁说的，你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看看吧！你大姐看人最准了，好好帮你审核评估！”
　　宋瑜不在兴头上，随口说：“下次搞活动，他有空的话，我就喊他一起来。”
　　“活动，现在活动是越来越少了。自从岳晨走后，麓曦的瑜伽沙龙也停了。我得想想什么新点子大家才好乐乐。” 唐迪若有所悟地说。
　　两个人推门走出洗手间时宋瑜说：“我要去一下教练室签到。唐迪，晚安！”
　　“我要去找赵为，正好一起。” 唐迪挽住了宋瑜的胳膊。
　　偌大的教练休息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平日里总是拉着的百叶窗被完全拉开，室外细雨纷飞，在明亮的玻璃上留下一串串白色的水珠。桔色的光晕中，穿着白色羊毛衫的范萍倚窗独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窗外。
　　窗外后院的停车场完全笼罩在雨雾之中，淋着雨的邹桐脚步踉跄，明显喝醉了。他摇摇晃晃地朝红色QQ走去时，一个举着伞的单薄身影追了上来。戴嘉手术刚愈，风雨中的她看起来相当羸弱，楚楚可怜。邹桐回过头，一手接过戴嘉手中的伞，一手拽住了她的臂弯，未走几步，一阵风吹来，伞被吹翻了个，两个人都淋在雨中。邹桐仰头大呼了一声，将报废的伞远远扔了出去，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人……
　　范萍低下了头，肩头微微颤抖，缠着绷带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随着发抖的身体轻轻撞击桌沿。
　　眼睁睁看见这一幕的宋瑜呆立在门口，石化了一般。
　　唐迪悄悄走过去，轻轻从背后拥抱住了范萍。
　　范萍转过身来，苍白的面庞上清泪未干，黑白的眸子目光清冽，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宋瑜看了，难过得只想哭。
　　赵为哼着小调步伐轻快地走了进来，看到三个苦情戏里的女人不禁吓了一跳：“啊呀！怎么啦？范萍今天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几个问题一问，他的目光扫过每个沉默的人，不经意突然转换了话题：“小瑜，最近表现很好呀！刚才好几个学员还夸你呢。说你带着他们这些瑜伽忙一步一级台阶地登，让他们每堂课都感到自己的进步。”说着他看了一眼唐迪笑道：“唐迪还总结了一句话来着，叫什么‘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对吧？”
　　唐迪娇嗔道：“我可不敢戴这么大的帽子！这是人家心理学家总结的为师者的智慧，所谓‘攻之恶勿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之善勿太高，当使人可从。’特别是对付我这样天赋有限的学生，千万不能要求过高，我只乐于接受简单易行的东西。赵为，你那个单车课的阻力练习就把人往死里整！你看！把我的腿都蹬粗了。我要找你算帐！”她说着夸张地提起运动裤，露出了一截白白嫩嫩的小腿。
　　气氛渐渐好起来，范萍擦干眼泪微笑着，宋瑜也憋不住想笑。
　　赵为关上房门，从门边的小柜子里拿出几瓶乌龙茶，随手扔给了三个喜情戏里的女人：“好！喝了我的茶，保证药到病除！说吧，还有什么要我这个大哥哥帮忙的？我奉陪到底。”
　　唐迪看了看默不做声的范萍和呆头呆脑的宋瑜说：“唉！生活沉闷、枯燥、乏味、不如意，该如何找乐子呢？”
　　赵为笑了：“这还不简单，经常参加我们的健身运动，让你的心情好起来，让你的每一天都过得充实快乐！”
　　唐迪嫌弃地撇撇嘴：“啧啧啧！无时不刻不想着这个，都快成了你们那个财迷经理的活广告了！那你告诉我，你整天在这里呆着，下班还会去锻炼？”
　　赵为说：“当然不会了，下班不就上上网，休息休息。”
　　“呵！你也是个网虫呀！”唐迪兴奋起来，“最近在网上看到什么趣事了，说来听听！”
　　赵为和唐迪一来一往闲扯着无关紧要的事情，渐渐也拉扯着范萍进入话题。被逗得掩嘴大笑的宋瑜忽而明白了赵为和唐迪的用意：给予范萍友情的温暖，却不去触碰她不愿提及的伤痛。
　　“你居然在网上看电视，啊呀！闭路电视钱都省了！《围城》好不好看？放的时候我还在中学，那个地狱般的生活啊！一切文化活动都被家里的老头老太严加禁止！”唐迪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感叹，“钱钟书是我最喜欢的老头了，刻薄有趣，妙笔生花，很对我的胃口！《围城》这书是‘精巧的不老实’加上‘精致的淘气’，最妙的话被最做作的女人讲出来，够损的。自己冲进来，冲出去的到也罢了，遇到挖墙角的可怎么办？赵为，你说说看。”
　　突如其来的问题直切入这晚最难堪的发现和最隐秘的揣测，宋瑜惊得从沙发上差点蹦了起来，出乎意料的时，其余的人都无动于衷似的无比平静。
　　赵为看了看手上的空瓶子说：“我听过一个故事，说婚姻就像一间屋子，刚开始里面是空的，只有牵着手的两个人。他们每天都往里面放点什么进去。今天你放一点，明天我放一点，日积月累，屋子里就装满了一切生活所需，充满了快乐与祥和。如果有人来挖墙角，想从里面拿出点什么来，屋子的主人就要亡羊补牢，防患于未然。对不对？”说罢他看向发问的唐迪。
　　范萍事不关己般高高挂起，只管一口一口抿着乌龙茶。宋瑜东张西望地看着几个人，倒有些坐立不安。
　　唐迪舒服地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对也不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我，干脆弃城而走，冲出城去！”
　　赵为哑然而笑：“唐迪的战略特别适合游击战！进出城池却无意于防御反攻。”
　　唐迪摆摆手：“扯远了，我可不跟你这个老兵加军迷讨论兵法。”
　　许久没有吭声的范萍突然从桌边的椅子上站立起来，走过来拍了拍宋瑜的手说：“小瑜，你们学校有同学因为携带乙肝病毒被单位拒收，你知道这事吗？”
　　宋瑜看着范萍关切的目光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范萍说：“这事在我们学校都传遍了，好多学生还在网上声援你们那个同学呢。我今天还参加了一个会议，和几个老师商议搞一个乙肝知识的普及活动，让大家注意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有条件的话及早去注射疫苗。想着想着就想起你来，住校可不比在家里，你也该去注射一下疫苗，防患于未然。”
　　唐迪做正身子叹道：“天呀！网络的力量真是太可怕了。一个小小新闻，一眨眼的功夫，全世界都知道了！”
　　赵为接口说：“我也看到了，好几个网站都转载了。不过，这个帖子似乎不是那个学生自己写的，好象是你们同学帮他发到网上的。虽然利用舆论武器来捍卫求职的权利是一件正义的事情，但是这也无形之中把他的个人隐私完全公之于众，大家都知道了他的身体状况，议论得沸沸扬扬，他有这个心理准备和心理承受能力吗？”
　　赵为不愧为年长的大哥哥，想到了她们几个女孩都没有想到的问题。帖子的原创者宋瑜这才感到心神不定，若有所失。
　　内向的陈靖远在家乡偏僻的小县城中，上网很不方便。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一切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会不会感到压力巨大以至于不堪忍受呢？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扪心自问一番，羞涩的宋瑜觉得自己就受不了别人在她背后热火朝天地议论她的事，哪怕是处于一片好心。
　　一路春雨绵绵，坐在空荡荡的公车上，宋瑜看到道边的桃李都吐露出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在斜风细雨中轻轻摇摆。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她感到自己的心里也湿了一片，凉凉的，来不及躲避。
　　好事和坏事只有一步之差，网络的力量啊！她究竟是做了件好事，还是干了件坏事呢？
　　
                  （六十四）
　　周六的早晨，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公车才驶离站台，无边雨丝遍纷纷扬扬散落下来。
　　‘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滑倒解学士，笑坏一群牛。’
　　人说春雨贵如油，可在这湿润的江南，‘清明时节雨纷纷’，一下就是三两天的雨让宋瑜有些着恼，没有带伞的她被封锁在密如珠网的雨丝中，没走几步路，干干净净的运动鞋上便粘上了泥巴，一步一滑的。一辆货车飞驰而过，溅起无数泥浆，她闪身躲开，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就栽倒在泥浆水中，裤子衣服脏了老大一片。手忙脚乱站起来，她真是欲哭无泪。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这里，这身泥叫她怎么去见人，若是干脆回学校吧，又是万万不甘心。
　　胡乱在衣服上蹭蹭手上的泥，她拨了个电话给严硕。听她一讲，那边就笑了起来哄她：“没事，没事！快来吧，借件衣服给你好啦。”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她硬着头皮在路上走，引起了百分百的回头率。
　　窄窄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做午饭了，蒸气和油烟充溢的空间，她满是泥浆地走过，身后便有人窃窃偷笑起来。
　　“笑吧！笑吧！滑倒我一个，笑坏一群牛！”宋瑜心中啐道。
　　大门一开，对着宋瑜却是文静秀气的宋圆圆，另外两个男生则好整以暇地原地不动朝她们看过来。宋瑜窘得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桌上摆着一盘黑白交错的棋局，齐恒远独自镇守一方，下铺的床位上，严硕靠在床头，捧着本《JAVA核心技术》，另一只手里则握着一罐可乐。
　　“哎呀！你摔跤了，这―――”宋圆圆看着宋瑜狼狈的样子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床上的严硕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她们旁边，拉过宋瑜说：“先去洗洗，愣在这干吗！”
　　简陋的卫生间里，宋瑜脱下满是泥污的外套，对着水龙头仔细洗手，抬头中却看见镜子里的严硕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怎么啦？”她接过他手中过于长大的裤子，好笑地说：“啊―――！穿这个要笑死人了！你先出去！”
　　严硕没有笑，用十分犹疑的语气问道：“宋瑜，我介绍她宋圆圆到我呆的这个公司当文员，你不会不高兴吧？”
　　笑容凝结在宋瑜的脸上：“为什么呀？你们在一起上班吗？”
　　严硕说：“她现在的这家公司不太好，所以……不过她还没跳槽呢。”
　　宋瑜低下了头：“噢。我知道了。”
　　严硕俯身在她脸颊上亲吻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是个大方的女孩子。其实齐恒远喜欢她，你应该看得出来。”
　　宋瑜把严硕的裤子在下面卷了几卷才不至于拖到地，她看了看自己衣服，丧气地摇了摇头。
　　拉开卫生间的门，宋瑜仍低头看着不合身的裤子发窘，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双白皙的手，一条宽松的运动裤被送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穿这过吧。” 宋圆圆的普通话带着淡淡的乡音。宋瑜接过裤子，感激地抬头冲她笑了笑，却看见宋圆圆正扭过头，望着远远朝她们微笑的严硕。
　　女孩子特有的直觉与敏感使宋瑜心里很不是滋味。对着卫生间中小小的镜子，她抚摸着严硕在她脸颊上亲吻的地方，又酸又甜。
　　遇到挖墙角的可怎么办？
　　宋瑜想起了言情剧里的那些女主或梨花带雨、或声泪俱下、或哭天抢地的镜头。每每这时，范萍就会调小音量，对置身其中、伤感不已的宋瑜说：“如果我是男人，看见这样的女人，肯定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宋瑜问道：“但是你是女人呀。不是说女人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是眼泪吗？” 范萍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有爱你的男人看到你哭才有可能心软；如果他变心了，那这个女人就应该坚强一些，哭只会让她失去尊严，让这个男人更加鄙夷厌恶她。”
　　真要死，胡思乱想到哪里去了！宋瑜兀自摇了摇头，拿过严硕的毛巾，把脑袋深深埋在里面。
　　冰凉的湿润中，她又想起了康成那晚窗外雨中的一幕，还有后面颇具深意的聊天。……
　　一个晚上，范萍对自己的事情避而不谈。换作她，也不见得会更加洒脱。
　　范萍曾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刻的宋瑜倒真有点身处迷局，一片混沌的感觉。严硕是不是心里只有自己呀？想着想着，她自己都糊涂了。
　　宽松的运动裤穿在宋瑜的身上大小将就，裤脚仍显长，她卷起裤脚的时候想着宋圆圆那秀美修长的倩影，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自卑。在镜子中左照右照，打量了自己许久，她才安下心来走出去。
　　桌子上的棋盘已经收了起来，系着围裙的宋圆圆在桌上手脚麻利地切着肉丝，厚薄均匀、粗细一致的肉丝在案板上堆起了小山，两个大男人则袖手旁观，叹为观止。
　　宋瑜这才想起来，她原定的买菜计划也因为这倒霉的一跤泡汤了。检查了一下厨房兼走廊的地上的几样东西，她对严硕说：“就这些菜啊，你们真会节食！”
　　严硕摊开手看着自己大声说：“节食？！齐恒远还说我胖了呢。一个翻身就把破床震得吱吱嘎嘎响。唔，肯定是他棋盘看多了成斗鸡眼，对不准焦距。”
　　话音刚落便引来了一阵爆笑。
　　宋瑜没好气地伸出手：“你的围裙呢？”
　　严硕摊开手说：“我哪来围裙，给你件夹克好不好？”
　　没等宋瑜说话，宋圆圆便接口道：“用我吧，我炒了这个就给你。”说着娇俏地笑了一下便端着两个碗往厨房走。
　　严硕朝宋圆圆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对宋瑜说：“不吃她的不太好吧？”
　　宋瑜觉得没话讲：“那就吃吧！撑死你！”
　　跟着宋圆圆去厨房的齐恒远正好经过他们，听到最后三个字便补充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次的辣椒特别辣，严硕没口福了。”
　　宋瑜闻着空气里微微刺鼻的气息，不禁吐了一下舌头。
　　宋圆圆在走廊上爆炒辣椒肉丝的时候，宋瑜正小心翼翼与案板保持一尺远切着蔬菜，而吸着可乐严硕则在一旁看着她两头难以兼顾的样子偷偷笑。
　　齐恒远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手上多了两把椅子。他看着案板上堆起的三样东西，颇有经验地对宋瑜说：“这是弄几个菜啊？每样都这么一点点可太少了！”
　　宋瑜停下切着滚刀块的手有些不自信：“一个菜，太少了吗？”
　　“土豆、茄子、辣椒，一起？”齐恒远很是吃惊。
　　宋瑜粲然微笑：“这是东北菜―――地三鲜，你没听说过吗？”
　　“哦，东北地三鲜，我一直以为是蘑菇、木耳、冬笋呢！” 齐恒远挠挠头笑道。
　　严硕哈哈大笑起来：“东北能长冬笋吗？老齐，你太逗乐了！”
　　齐恒远挠挠头恍然大悟：“对对对！搞错了搞错了！不过你知道也不稀奇！”
　　严硕皱眉说：“唔，我根本就没听说过地三鲜，八成是宋瑜杜撰的！”
　　宋瑜不满道：“孤陋寡闻的人呐！让你见识见识东北名菜吧！当然了，正宗的话应该用青椒的。”
　　“你手下留情！” 严硕叫道。
　　宋瑜和齐恒远都笑了起来。
　　两个女孩一阵忙碌，两个菜一个蛋花汤先后端上了桌，齐恒远打开一个凤尾鱼罐头，严硕给了每人一罐可乐。
　　土豆辣椒茄子圆，飘然的蒜香，细细的葱花，咸味后面微微的辣，淡淡的甜，色香味俱全。宋瑜尝了一口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地松了口气。看着她的神态，第一筷子夹击凤尾鱼的严硕于是乎忍不住夹起了一块金黄的土豆。
　　桌子那头，香辣扑鼻的辣椒肉丝威力无比，齐恒远被辣得连连倒气，严硕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宋圆圆见状尴尬地放下了筷子：“真抱歉啊，我不注意辣椒放多了。”
　　齐恒远喝了口可乐说：“没，没，还好，还好！”嘴上说着，手里的筷子却不由自主伸向了地三鲜。
　　辣怕了的两个男生一边倒地向地三鲜频频发动进攻，无形之中冷了辣椒肉丝的场。
　　宋瑜心中又得意又高兴，但心细的她觉得这样的场面有点让宋圆圆下不了台。小男生似乎缺乏经验，对女孩子的心理都揣摩不透，即便是面对心上人的齐恒远也不肯为讨好女孩子而委屈了自己的嘴巴。一念冲动，她夹了一大筷子辣椒肉丝到自己碗里，笑着对宋圆圆说：“你的刀功真是太好了，把我都看傻了。很小就学做菜了吧？” 一口入嘴，她才知道什么叫心有余，力不足。
　　“嗯，中学开始学的。” 宋圆圆看了一眼对面饭桌津津有味吃着地三鲜的严硕，咬住了下唇。
　　饭后，因为辣椒肉丝受到冷遇，宋圆圆便急着要走，齐恒远竭力挽留她继续未完的残局。宋瑜搬运着残羹剩炙，不经意地抬头间，发现犹豫不决的宋圆圆悄悄地看向了站在窗边的严硕。
　　窗外的雨大了起来，白花花的看不清一切。严硕微微一笑道：“留下来吧，把齐恒远杀个片甲不留！”
　　“那你帮我哦！” 宋圆圆甜甜一笑。
　　一个多管闲事，一个明目张胆！宋瑜气愤地将原本打算自己主动去洗的碗碟泡到了水池里，怒气冲冲地洗干净自己的手。
　　饭桌上的位置换了换，齐恒远坐到了宋圆圆的对面，严硕坐到了两人的中间。宋瑜拖过剩下的唯一一把椅子在严硕的面对面坐了下来。
　　齐恒远一面在棋盘上摆放着棋子，一面兴冲冲地说：“这个局是个迷局，菜场旁边的那个小公园门口，一个老头摆了几天了，20圆入局，根本没人破得了。我们切磋切磋破了这个局，把我输的买菜钱赢回来。”
　　“好啊！恒远！你就是这么让我饿肚子的！” 严硕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把宋圆圆逗笑了，宋瑜却笑不出来。
　　黑先白后，交替落子。一盘围棋残局，不解围便不能止住追随者的心头之痒。齐恒远置身局中，心无杂念，目光牢牢锁定星位周围密密麻麻的棋子，成了“当局者迷”，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三个人各行其是，各忙各的。
　　宋圆圆端座一方，默不出声，似在静静思考，眼角余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身边的严硕。严硕颔首浅笑，不知在看着桌下的什么。百无聊赖的宋瑜对围棋一窍不通，看着严硕的神情，她垂下了眼帘，一门心思数起了棋盘上的横竖十九行，三百六十一个点。
　　散落的黑子好似一扇半孤，将白子包围其间，白子苟延残喘，进退失据。这个残局里，黑棋好象信手拈来就能至白棋于死地，但几经交手后，执白的宋圆圆漫不经心确能防守做活，而执黑的齐恒远励精图治却无法一举奸灭白棋。
　　齐恒远捏着手中的黑子叹道：“糟透了！又回到我前天那个路子上去了。这个珍珑棋局(蒸笼棋局)就是石头也要蒸熟了！”
　　珍珑者，围棋中求活难题也。
　　严硕将手机放到桌上，看了一眼棋盘揶揄道：“黑子刚才还咄咄逼人，这会儿就成了英雄难过美人关了！”
　　听闻此话，宋圆圆的脸上立刻飞起两块红晕：“这真是个珍珑棋局，白棋随便下下就能转危为安。”
　　听到“珍珑棋局”这四个字，宋瑜想起了《天龙八部》中让她流连忘返的一章。逍遥派掌门人无涯子的珍珑棋局，悬赏30年，黑白两道的高手均无人能解，最后竟然被小和尚虚竹闭着眼睛以自添满的手段牺牲自己一大片白子而否极泰来使全局豁然开朗，误打误撞地揭开了谜底。地位卑微的小和尚为救人而出手，却意想不到地获得无涯子老前辈70年的内力，并被封为逍遥派掌门人。人生如棋，输赢胜负都是对内心的考验，冲锋陷阵，步步为营，都只不过是一种手段，战胜对手首先要战胜自己的内心。
　　准备收拾棋子的齐恒远看着宋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棋盘，好奇问到：“宋瑜，有什么见教吗？”
　　宋瑜的脑子里还回想着《天龙八部》的剧情，随口喃喃自语：“执著于边角纠缠，如何能逐鹿中原。谁能勘破一时之得失？”
　　桌子对面的严硕“嘿嘿”笑了起来，一旁的宋圆圆也掩口而笑。
　　《天龙八部》中珍珑棋局与眼前这盘棋风马牛不相及：书中的黑棋看似山穷水尽，却横行无忌，可以通杀棋盘上的所有白棋；而面前的黑棋看似胜利在望，却不能蚕食对手，夺取最后的胜利。
　　身为局外人的宋瑜反应过来，顿时为自己的信口开河羞红了脸。
　　“攻守之衡，得失之道。有道理，有道理！ ” 齐恒远重新坐下，从棋盒里又取出了一枚黑子。
　　宋瑜并没有因为齐恒远的赞同而感到欢喜，看着严硕和宋圆圆都颇为讶异地朝她看来，她垂下头，把两只手都拧到了一处。
　　接下来，让人目瞪口呆的是，齐恒远一反星位周围的争夺，另辟蹊径走出了死胡同。苦苦寻找多时的答案一经破解，齐恒远喜不自胜：“太高兴了！都留下，晚上我请客！”
　　“太好了！恒远终于可以把输的买菜钱通通嬴回来了！” 严硕也喜上眉梢，搂住了齐恒远的肩膀。
　　宋瑜也感到喜出望外，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居然让齐恒远打开了思路。
　　一个下午都镇定自若的宋圆圆此刻却一反常态，惶然若失般，游离的目光从棋盘转向了喜孜孜的宋瑜。宋瑜抬头间与她的眼神交会，面上微笑着，心里却惊了一惊。这直直的目光里有嫉妒、有怨愤、更多的是失落。
　　窗外雨雾弥漫，天色阴沉沉的。尽管不愿让宋圆圆多一次与严硕接触的机会，宋瑜几番权衡终究没有接受齐恒远的邀请，这个地方太偏僻了，夜里的泥泞路会更加难走，白天这一跤还让她心有余悸。不过让她失望的是，严硕也有意无意地没有挽留她。
　　站在楼道里，严硕提着自己的黑伞和装着宋瑜脏衣服的塑料袋，边走边说“武侠迷同志，今天又让我大开眼界了，居然还能点拨围棋高手。告诉我，心里是不是小小得意啊？”
　　“有什么好得意的，世间很多道理本来就是相通的。” 宋瑜挽着他的手平淡地说，为即将而来的分别而开始有些难舍难分。
　　“的确如此，下棋时的心态很重要，齐恒远求胜心切反而因小失大，你那句‘勘破一时之得失’倒正好让他想起了基本的棋理。我觉得你经常能歪打正着！” 严硕似乎还在沉浸刚才的兴奋之中，对身边人的细微的神情变化浑然不觉。
　　“歪打正着？你小看人！我早就知道人生如棋，只有战胜自己才能战胜对手。” 宋瑜颇为不满地说。
　　严硕抽出被她挽着的手，搂住了她的腰：“唔，好深奥哦！‘战胜自己’我可做到不止一次啦，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手上猛然一收，就朝她吻了过来。
　　安静的楼道里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拖鞋声，宋瑜借力在他臂弯下一个转身就躲了开去，惹得严硕急不可耐道：“小鱼儿，你比泥鳅还滑溜！”
　　“都是为你，我才摔跤！都没怪你呢！喂！人生如棋，心态很重要哦！你要心急的话就―――”宋瑜得意洋洋地笑了。
　　严硕追上一步，拉住她的手说：“不同意！人生怎么能跟下棋一样？你准是受言情小说的毒害太深了。”
　　“为什么？人家都是这么说的。”宋瑜倒很想听听严硕的解释，无论是无理狡辩还是真知灼见。
　　看着门洞外渐渐转小的春雨，严硕略一沉吟道：“下棋可以有明确的胜负，人生却没有有明确的输赢。生活中每个人会有自己的目标，但能否达到却不是界定输赢的标尺。我的目标就常常在追寻的过程中调整变化，所以我觉得经历的过程比最后的结果更加有意义。”
　　他的目标常常在追寻的过程中调整变化！宋瑜不由联想到了自己，有些不安起来：“那我呢？我也算你的一个目标吗？”
　　严硕被这个又突然又惊人的问题问倒了，他看着宋瑜既渴望又担忧的眼神笑道：“所以你不要把我折磨得太辛苦了！”
　　宋瑜脸腾地红了起来。
　　“我今天送你回去好不好？”他问，真真假假。
　　“嗯，好！” 在宋瑜琢磨不透之时，拉锯战开始了。
　　“那我可就要留下喽？”
　　“嗯。”
　　“真的？”
　　“你可以回你宿舍睡呀。”
　　“不行，没有多余的被子了。”
　　“用同学的吧！”
　　“不行，我有洁癖。”
　　“那你还是不要送好啦！”
　　“这是你说的，最近我可没空去看你了。”
　　“明天―――”
　　“明天我去单位，有些事情要做。”
　　“周末做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网管都是在别人休息的时候忙碌的。”
　　“那别人忙碌的时候你做什么？”
　　“呵！你步步为营，想诱我入套啊？我心态很好，不争胜负。到此为止，不下了。”
　　“谁跟你下棋！”
　　“你自己说人生如棋嘛！”他笑起来。
　　拉锯战告一段落，外面的雨终于停了。
　　有些恋恋不舍的宋瑜在临行前想起了缠绕自己很久的问题，她犹犹疑疑地问道：“严硕，你在准备出国的事吗？”
　　“是尹明说的？”严硕闻言眉毛挑了挑，旋即便笑了：“是也不是。如果我真要走，你会怎么办？”
　　担心的事还是来了，宋瑜的心里不免一紧，她声细如蚊：“没想过。”
　　“太让我失望了，你居然无动于衷！我以为你会想方设法留住我！”严硕的语气轻松随意，顺手揽住了她的腰。宋瑜却结巴起来：“不―――不是―――”
　　“你说人生如棋，那就好好想想我们应该怎么办。这可是个珍珑棋局。”在如此情况之下，他还能开玩笑，宋瑜开始气恼：“我―――我心态很好。牺牲自己，让你走！”
　　“啊？”宋瑜飞快给出答案明显出乎严硕意料，他张大了嘴，片刻后反而迟疑地问道：“你就这么无所谓？”
　　玻璃片后的眼睛似乎被空气中的湿气笼罩了，迷蒙起来。宋瑜看着这双眼睛中的自己，如同身处迷雾之中：“你的目标不断调整变化，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说：“我希望你的人生过得有意义，哪怕你说结果并不重要。”
　　严硕一把将混沌的人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了起来，许久都不愿放开。
　　风呼呼呼地吹进门洞里，带来了雨后清新的味道。她听到他抵着自己的头顶说：“我认输。”
　　宋瑜挣开一个呼吸的缝隙，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意思？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他摸着她的脑袋说：“刚才齐恒远用的那招‘声东击西’就是我所谓的珍珑棋局，你拿我的话来回敬我，我只好服输。” 
　　宋瑜寻思着刚才的棋局，感觉似是而非。严硕又接着说道：“还记得元旦的事吗？那时不就说了，我没有出国的打算。我妈妈不理解我，对我目前的工作大发雷霆，我只好哄哄她了。”
　　“你骗她？”宋瑜追问道。
　　严硕停下手说：“咦？她不操心你反倒操心，我可真服了！想代替她管我的话，嗯―――”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坏坏的笑。
　　抓不住她的他，最后对着她的背影喊道：“你再跑！看再摔一跤变泥鳅！”
　　她转过身来，笑容灿烂。
　　乌云散去了，天空浮现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远山、田野、和屋舍。她感到欢欣和喜悦。
　　
　　
                  （六十四）
　　回家的路上，宋瑜按照原计划顺道去了一趟范萍家却寻人不遇。天色渐渐暗下来，走在小区的路上，她看着身上溅了不少泥点的裤子和脏兮兮的鞋子，想着自己鲁莽而来，连个招呼也没打，真是后悔不迭，不过这个样子见到范萍，还有邹桐，岂不要被笑掉大牙。
　　月明星稀的夜晚，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路灯已经点亮了。路边的草坪在春雨的滋润下，嫩生生绿油油的，人工湖边的柳树已经枝繁叶茂，摇曳多姿的枝条下面挂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落到湖面上便荡起一片小小的涟漪。
　　风轻轻拂过脸颊，掠起了她柔顺的头发。她掠开遮住眼睛的发梢，无意间看见湖滨的马路上，一辆红色QQ朝她急驶而来。
　　宋瑜高兴得差点要叫出声来，红色QQ却一个做了流畅的转弯在连体别墅的一个单元门口停了下来。这是她熟悉的地方，同时下车的一男一女更让她微微一怔。男的高大魁梧，女的纤细瘦弱，却是邹桐和戴嘉。站在车门两边，两个人互望良久都没有走的意思，仿佛依依不舍的恋人。
　　隔了这么远，宋瑜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她只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正欲转身，她听到范萍的声音近在咫尺：“小瑜！”
　　唤着她的范萍从湖边的小径款款走来，却顺着她来不及掉头的目光看向了戴嘉住所的门口。
　　瞬息之间，邹桐已经站到了戴嘉的身边，和她紧紧相拥在一起。
　　月亮被云层覆盖，天是一片寂静的墨海。
　　范萍的手轻轻搭到了宋瑜的肩头，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来，我，们，去，吃，点东西。”
　　在宋瑜眼中，范萍温柔美丽善良坚强，集合了女性身上一切应该有的优点，没有什么社会阅历的宋瑜始终把她作为自己的榜样和依靠。没有恋爱时的宋瑜甚至把范萍的初恋情人和青涩往事当作自己对爱情的梦想和憧憬。范萍的爱，在懵懂无邪的年少时，含蓄中不失激情，在莫测的世事变幻中留下纯真的美好；成年后的她却对爱表现得矜持而理智，轻而易举地抗拒异性的魅力，应付自如地对待一个个仰慕者的追求。四年的大学生涯，四年的形影相吊，她得到了一个冷美人的封号。只有和她情同姐妹的宋瑜，才知道她是多么热情洋溢的一个人。毕业以后，两个人不能朝夕相处，只有在健身房那些挥汗如雨的课上，宋瑜才看得到范萍久违的奔放的感情。
　　虽然往事在范萍心头留下无法抹去的印记，使她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和邹桐的这段情，但她在慢慢地努力着，难道一切都太迟了吗？范萍当初结婚可完全是为了邹桐父亲的那场病。邹桐真是―――，宋瑜想到了“忘恩负义”这个词，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谁说过，艳如烟花，便只有霎那芳华。
　　宋瑜不明白，几个月前才走入婚姻殿堂的人，爱情的誓言犹萦绕耳畔，爱情的故事却仿佛斑驳褪色。她不能相信对范萍有着真挚深沉感情的邹桐，过去一年来无时不刻将爱与欣赏流露在一言一行中的邹桐，会在一夜之间变心。
　　小区门口的家常菜馆，食客盈门，不是卿卿我我的夫妻情侣，便是欢欢喜喜的一家老小，她们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在这个餐馆里显得凤毛麟角。不知道因为是春季的菜多是暖棚里培植，好看不好吃，还是中午的湖南菜太辣，东北菜太油，宋瑜面对一碟碧绿、金黄、和橙红，食欲不振。范萍的手依旧缠着绷带，吃得也十分勉强。热闹喧嚣中，默契的她们对适才所见都一字不提。
　　吃到一半的时候，范萍告诉宋瑜，本省今年春季学期的城乡教师交流活动因为所派出骨干中有临时不能成行的教师，教育部门发动本市所有学校的老师踊跃报名，以满足教育力量薄弱的偏远地区对于对口支教的需求。范萍说，她没有什么家庭负担，所以报名参加了。
　　还没等宋瑜把无比的担忧问出口，范萍就补充道，这个交流活动是长期性制度化的活动，即便现在不参加，将来也会轮到的。一句话就把宋瑜的质疑打到了一边。
　　这个话题一打开，范萍的话渐渐多了起来。送宋瑜去车站的路上，范萍说，下乡的教师都是经过精心选拔的骨干力量，在农村学校带教的一个学期中，她萍将和大家一起将发挥各自的专业特点和优势，因地制宜开设公开示范课和举办讲座，来帮助所在的乡村和偏远地区基层学校改进完善教研制度，推广新的教育理念和教学模式，努力改善农村基础教育薄弱的状况。范萍告诉宋瑜，那天，她听到赵为的一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真是深有感触。这句来自杜甫《春夜喜雨》中的诗句，不仅形象地描绘了春雨的细腻和柔和，更突出了它在潜移默化中无声奉献、滋润万物的献身精神。她希望自己也能象春夜喜雨一样，为每一个需要关爱的学生带去一份爱的温暖和知识的力量，为他们点亮一盏盏心灯。
　　最后，范萍笑道，幸亏春季回来时就告诉经理和赵为要辞去康成的课，赵为已经开始物色新的兼职教练。当时辞课不是为了这个城乡教师交流活动，没想到却是提得非常及时，不会因此给赵为他们添太多的麻烦。
　　公车亭边，扎着蓬松马尾的范萍淡淡微笑，向公车上回头的宋瑜挥手告别。车开出了很远，宋瑜都不曾坐下。透过宽大的后车窗，她看到天上淡月笼纱，明明暗暗照射着空旷大地，月下的范萍仰头望向远方，侧脸的轮廓美好依然，却也染上了一层霜色。
　　今晚听来不着边际的一番话在宋瑜看来话外有音，她感到范萍真象是听了唐迪的对策似的，决定走出围城。虽然一开始她对范萍的迅速成婚持有保留意见，但时至今日，却为他们的即将而来分开而感到难过。
　　戴嘉在宋瑜心中一直是个温柔纤弱的女孩，眼见她经受失恋和染病的双重折磨，宋瑜觉得外表看似楚楚可怜的戴嘉，内心却无比坚强。在戴嘉生病住院的那段日子里，宋瑜、范萍和唐迪对她都象亲姐妹一样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谁能料到，病愈后的戴嘉却在范萍和邹桐的婚姻里充当了如此不光彩的角色。想到‘引狼入室’和‘小三’这两个词，善良如宋瑜也心中怵然，不知不觉地就对她心怀芥蒂。
　　周日的上午天气晴朗，校园中一片春色关不住，小草吐翠，柳絮轻扬，蜂鸣蝶舞，桃李争放。
　　羽毛球馆内，宋瑜和郑展飞联手的这边，两个人都心不在焉，有气无力。几个回合一过，对面便喊过来： “喂！兄弟，吃饭没？你把哥们当猴耍！省的饭钱雇个跟班来捡球哈！”
　　“死相！大哥我还不是为你着想，让你小子多机会练练脚力！小猴崽子还不服气！” 郑展飞骂骂咧咧。
　　“阿飞哥，思春了不是？人说情场失意，赛场得意，到你身上怎么两头皆空啊？”对方不知死活地立马回敬过来。
　　郑展飞停下摸着下巴的手，怒目圆睁，对方也皮笑肉不笑，肆意挑衅。就这样对峙了十来秒，突然间，郑展飞怒火万丈地倒拎着羽毛球拍冲了过去。在宋瑜错愕的瞬间，两个高个已经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气喘吁吁的郑展飞把人压在自己的身下，一张胖脸气得歪到了一边，他将拳头举到对方的眼上晃了晃说：“哥想饶了你，可哥的拳头想让你长记性！”
　　身为队长的郑展飞一言不和，光天化日之下便要大打出手，在此间阳盛阴衰的H大羽毛球队引来了水泄不通的围观和此起彼伏的口哨，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吓得躲到了一边。在这个孙教练不在的分组练习场合，又没有了陈靖、邵奕炜这样稳得住局面的老队员劝说拉架，被挤在高大人墙外的宋瑜，心急如焚、叫苦不迭。她左顾右盼找不到一个帮手，急中生智就大喊了一声：“孙教练！”众人顿作鸟兽散。
　　宋瑜挤进包围圈，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了郑展飞落到半空中的拳头，高声喝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给我下来！”
　　怒目切齿的郑展飞被宋瑜一叫一嚷倒消停下来，放过身下挣扎得掉了鞋子的人，拍拍手看着宋瑜说：“宋助教，你可真能耐，不但会借机使诈，还会危言耸听。不过，你这口气倒有些炜哥的风范，是不是耳濡目染铭记于心啊？”
　　宋瑜扶起地上的人，看也不看郑展飞：“我是为你好！堂堂队长众目睽睽下打架斗殴，不处分记过才怪呢！你剩下的日子不想好好过了？”
　　郑展飞摸着下巴，一脸玩味地打量着宋瑜：“我怎么打架斗殴了，不就吓唬吓唬那小子，谁叫他臭嘴犯贱了！宋助教，别说什么众目睽睽下我如何如何，跟你比，还不是小巫见大巫！你干的事，才叫惊天动地，十二万分的震撼啊！”
　　督促着众人恢复训练的宋瑜不明就里地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说：“郑展飞，你什么意思？”
　　郑展飞的食指在嘴角上点了两下，仿佛斟酌考虑却拿不定主意，他见宋瑜迈步要走开，急不可待地开了口：“邵奕炜对你不薄，你义不容情也不用落井下石，搞得满城风雨。陈靖是我哥们，没那个签名，我问心有愧。可那个药厂是邵奕炜他爸的，邵奕炜也是我哥们，我左右为难！弄个信也够招摇了，你们还在网上到处乱贴，就差没向全世间呐喊了。何必呢，你金口一开去托托邵奕炜，让他爸给陈靖暗地里解决工作还不是小意思。楚鑫鑫那丫头是一箭双雕，心狠手辣，你是为了哪桩？我这里千方百计瞒着邵奕炜，幸亏学校BBS上的帖子隔天都被毙了，要不然他五一回来可怎么见人？”
　　郑展飞言之凿凿，一时间真相大白，这意想不到的盘根错节把宋瑜听得目瞪口呆：“他父亲的厂？”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郑展飞挖苦道。
　　宋瑜坦诚而认真地摇了摇头：“其实我早就后悔了，不该在网上把这件事闹大，完全没有顾及陈靖的隐私。”
　　郑展飞摆摆手说：“不知者无罪，我还能说什么！你跟邵奕炜熟得就差没恋爱，连这个都不清楚？”
　　宋瑜脸上一热，立即反驳道：“你胡说什么呀！你跟楚鑫鑫才是谈情说爱！张口闭口说她一箭双雕，心狠手辣，你们闹矛盾了？”
　　郑展飞拉下脸：“好好好，算我言过其实，误会误会！我今天告诉你啊，我跟楚鑫鑫那柴火妞，一清二白，压根没关系。以后你在我面前最好别提她，要不我跟你急！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郑展飞扔下几句话，操起地上的球拍，头也不回地欲夺门而出。背后响起了高低不平的口哨送行。他一手朝后扬起中指，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郑展飞走后，早晨的训练随之成了叽叽喳喳的站谈会和打打闹闹的游艺会。宋瑜带着两个大一的小女生练着球，对于其他的人，她名不正来言不顺，心有余儿力不足，管也管不了。
　　中午吃过午饭，宋瑜路过食堂里长长的恭候小炒的队伍，被队伍里的楚鑫鑫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衣服： “宋瑜姐姐！”
　　宋瑜转身答应道：“鑫鑫，好巧啊！周末也不回家过？”
　　四月天里还穿着白色长大衣的楚鑫鑫，大衣里面居然只穿了一套宝蓝色的睡衣，蓝白相衬，倒也十分养眼。她不回答宋瑜的问题，反而压低嗓音对宋瑜的耳朵根子嘀咕道：“王凌燕晓得了陈靖去广东面试的事，生气得不得了，不睬我了，连你也骂了。”离开宋瑜耳朵时，她习惯性地歪着脑袋撇撇嘴说：“反正我理直气壮，不怕她小鸡肚肠。宋瑜姐姐，我不是诚心拖你下水的，你可不要见怪哦！”
　　王凌燕的反应是宋瑜意料之中的事，她看着仍然睡眼惺松的楚鑫鑫说：“我怎么会怪你，做决定的是陈靖自己。即便没有这个机会，我们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去寻找其他外地的机会不是？”
　　“好男儿志在四方！” 楚鑫鑫的笑容明丽动人，红扑扑的脸蛋比她手中饭盒上的Hello Kitty还要可爱。
　　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孩儿，宋瑜想着郑展飞上午极其反常的言行欲言又止，终于什么都没有多问。她一路若有所思，冷不防便被人在背后戳了一下，吓得一阵哆嗦。回头一看，高高大大的尹明堵住了她的视线，方方正正的脸庞上泛着可疑的红晕：“宋瑜姐姐！你和楚鑫鑫很熟？”
　　“啊？是啊！你也认识她啊。” 尹明的问题让宋瑜微感意外，她随口答应着，颇觉奇怪地看着面前这个大男孩涨得半红的脸。
　　“就知道她是生科院的院花。能不能介绍我认识认识啊？”说完这句，尹明的脸更加红了。
　　“啊？”宋瑜迅速明白了尹明的小心思，不禁犹豫起来。虽然郑展飞不容置疑地否定了他和楚鑫鑫的关系，但几天前晚上楚鑫鑫的手机里传来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对话，宋瑜听得一清二楚。她看了看孩子气十足的尹明说：“她有男朋友，你可知道？”
　　尹明的脸色由红翻白，由白返红：“听说拉倒了。现在是她空窗期。”
　　“什么？你哪里听来的？”宋瑜简直要对貌似稚嫩的这个小家伙刮目相看。
　　“同学说的。”尹明扭捏起来。
　　宋瑜心里犹豫，理由又说不出口，于是含糊其辞道：“这个嘛，我得先问问楚鑫鑫，你别着急啊。”
　　“哎！谢谢宋瑜姐姐！”尹明高兴得蹦得老高，做了个流川枫灌篮的姿势，蹦蹦跳跳地走回了一大堆男生围坐的餐桌旁。
　　楚鑫鑫和郑展飞看来真是吹了。宋瑜走出食堂，轻轻摇了摇头。
　　
　　
                  （六十六）
　　周日的夜晚，宋瑜在寝室里放着轻松的民乐，眼看时间不早正准备睡觉，寝室里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
　　这学期新换的电话机铃声格外响亮，如果没有熟悉的音乐作背景，她真要感到是午夜凶铃了。一边接起电话，一边使劲按着音量键，欧阳芸的声音幽幽地从远方传来：“小鱼儿，我没法忘记他，面对别人，脑子里还会出现他的影子……我该怎么办啊？”
　　痴心的欧阳芸，无法忘记的情伤。宋瑜心里感叹，越要忘记的东西越是刻骨铭心，在乎得多，就痛苦得多。
　　轻灵的乐声似水如云，听完千里之外的倾述，宋瑜缓声说道：“要坚强哦！既然忘不了，就不忘罢。把自己弄忙一些，分散注意力，没时间想这些，你会好过许多。”
　　“小鱼儿，我好后悔，我对他太任性霸道了，我好后悔……”欧阳芸抽泣起来。
　　悠悠的箫声从电脑的声道里缓慢流溢而出，幽咽如风，动人心扉。寂寥人悠悠，难绝思悠悠。一曲《妆台秋思》吹奏出‘春意幽怜，幽兰香解’，‘一场寂寞，凭谁语’的忧愁心绪。宋瑜的眼前仿佛幻化出少年男女柳阴湖畔相亲相爱、如影随形的情景，只是光阴似箭，好景不长，空留怅惘。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是否就可以弥补昨天的过失，拂平今日的伤痛？
　　月窗花院是一派春日良宵的旖旎风光，隔着千山万水，此时相望最情伤。
　　周一的早晨，平躺在瑜伽垫上的宋瑜回想着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心中增添了不少伤感。面对情伤，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心态和应变。郑展飞果断挥剑斩情丝，藕断丝连；欧阳芸试图用新的恋情疗伤，却勾起了更多的伤痛；范萍选择从容地离开，离开就能一了百了吗？范萍在康成兼职的时间就快结束了，以后她与好友见面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那个范萍即将前往的贫困山区，闭塞而落后，甚至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城乡教师交流活动是件好事，可面对分崩离析的家，范萍她就听之任之，放任自流了？
　　宋瑜来不及多想又投入到繁忙的课业中去。下午将一份完成的报告交到教研室，系里的秘书喊住她交给她一个特快专递，说了句：“这么重要的邮件不写清地址真是搞，周末给送到校门口，今天又送到这里来。你以后该给人家留个详细地址才好！”
　　宋瑜连连应声，边走边打开了厚厚的信封。
　　XXX律师事务所的公文信函从里飘然而出，简明扼要的短短几句，邀请宋瑜等同学代表今天到律师事务所去商谈联名信一事。看着信头上还有些记忆的所名和地址，宋瑜想起了几个月前曾去过那里送还邵奕炜的母亲送给她的那个贵重的礼物篮。
　　开发区的摩天大楼，静音电梯一出来便看到墨绿玉石上赫然排开的烫金大字。前台的休息区，落地玻璃窗外，映入眼帘的是毫无屏障、一览无遗的开阔视野。坐在沙发上的宋瑜双手扶膝，眼观鼻鼻观心，眼角的余光扫到自己的脚上的运动鞋和旁边锃亮的皮鞋集合，感到局促起来。几个电话一打，除了楚鑫鑫在上课，别人都不愿来干这抛头露面的事情，她只有单枪匹马地上了。
　　“宋瑜同学吗？我是钟助理，请跟我来。”西装革履的男助理面带正统的职业微笑，站立在距离两米开外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手抓着文件夹，一手朝她挥动示意。
　　宋瑜走在左右都是紧闭木门的长廊上，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圈人正襟危坐将她团团包围的场面―――现代鸿门宴。
　　拐角一室的门虚掩着，刺鼻的香烟雾气从内渗透了出来，一个穿着高级套装的中年女子从门后侧身而出，随手带上了房门，冲着迎面走过的钟助理苦笑了一下，钟助理则缓下脚步摇了摇头。
　　鸿门宴的场面根本没有出现，在敞开的一个小型会议室门口，钟助理单手作了个有请的手势。宋瑜刚捡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钟助理便合上了门。
　　“就我们两个吗？”宋瑜有些意外。
　　钟助理翻着文件的手停下，抬眼瞥了瞥她，目光中流露出少见多怪的薄责意味。宋瑜立刻闭上了嘴巴。
　　钟助理没有多余的话，从文件夹中抽出薄薄的一页纸推到宋瑜面前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说：“这是我们代表药厂针对你们联名信的回复，你看看没意见就签个名吧。关于经济补偿，陈靖同学选择可以亲自来领取或由我们直接汇款。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好条件了。”
　　宋瑜拿起打印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原本充满紧张和期待的心慢慢往下沉。药厂的理由充分具体、冠冕堂皇：他们避开陈靖的身体状况不谈，提供了他在实习中表现欠佳的负责人评语。区区五千圆的补偿则被冠以人道主义的帽子。
　　宋瑜虽然没有对付谈判的经验，但毕竟不是初出茅庐全无见识的毛孩子，她沉吟片刻放下纸片，对双手交叉在胸前、漫不经心地靠着椅背休息的钟助理说：“钟助理，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陈靖本人也不在，这件事能不能让我回去和大家商量商量再作决定？”
　　“可以，但是这份文件你不签名就不能拿走。我们保留随时改变提议的权利。”钟助理无懈可击地对答，起身拿回了宋瑜放在桌上的纸片。
　　再次跟着钟助理走在明亮肃穆的走廊，宋瑜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沉重而无奈。
　　“小钟，过来一下！”一个富有磁性的熟悉男音从拐角的房间传了出来，飘出的烟雾缭绕，十分呛人。宋瑜微蹙着眉抬起了头，正好对上了跨越过钟助理肩膀的翟奕竑的眼睛，浑浊的眼中红丝满布，颈上的领带松松垮垮地半吊在胸前。宋瑜不禁吃惊地张开了嘴巴。
　　“咦，宋瑜！你在这里是―――”翟奕竑的话未完，善于察言观色的钟助理便附在他耳边简要说了几句，同时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
　　翟奕竑一手接过文件夹，一手关上了身后的房门，将乌烟瘴气隔绝在了门的背后。他快速翻看了一下手上的东西，小声对钟助理在纸上指点了一番，又抬头看了看宋瑜说：“宋瑜，你跟我来一下。”
　　在钟助理诧异的目光中，满是疑惑的宋瑜跟着翟奕竑再次来到了那个小小的会议室。
　　“你有什么具体建议或想法不妨直言不讳，我会尽力而为。”寒暄过后，翟奕竑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还是回去和大家商量商量吧。” 宋瑜想到陈靖、王凌燕、药厂、邵奕炜父亲、邵奕炜、翟奕竑，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她踌躇起来，原本打算为陈靖争取工作机会或更多经济补偿的念头，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想了又想，稳妥起见，她觉得还是应该与陈靖商量一下。
　　没有得到宋瑜的答复，翟奕竑毫不意外，他笑笑说：“没关系，我会耐心等待你们的答复。刚才你看到的文件就仅作为我们的一个参考意见吧，我希望可以给陈靖同学，还有你们这些H大的热心同学们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翟奕竑一边整理好领带，一边将宋瑜送到前台，休息区等候已久的几个正装男女纷纷站了起来，宋瑜急忙止步，识趣地告辞。翟奕竑给了她一个赞许的微笑。
　　翟奕竑的态度远远好过钟助理，真不知道是应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句俗语，还是她宋瑜的面子比较大。望着被电梯门渐渐掩盖的绿玉金字，她长长吐了一口气。
　　事情的发展有些情理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远在南方的陈靖无心纠缠H市的是是非非，他在电邮中直接了当地告诉宋瑜，他十分感谢宋瑜的好意，但他已经签了那里的工作合同，在尹文校友的帮助下，一切都很好，至于补偿不补偿，就随便药厂和律师事务所的意思吧。
　　想着翟奕竑和尹文两个名字，宋瑜默默关上了陈靖的邮件。
　　范萍要走的消息在康成不翼而飞，唐迪把这周组织一次聚会临时改作了给范萍送别的聚会。教练休息室外，唐迪看着室内准备就绪的范萍和宋瑜叹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看着朋友一个个走了，真有点舍不得。”
　　范萍说：“瞧你说的，我又不是远走高飞不会来了，就一个学期而已。”
　　三个人穿过走过空荡荡的训练房，不甚明亮的光线尽头有一个纤弱站立的身影，侧背着一个大大的运动包，显得不堪重负。
　　“戴嘉吗？不是说你别去得了！身体还这么弱，怎么能喝酒跳舞呢？我们一疯起来就顾不上你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唐迪提高嗓门说道，语气里有些不耐。
　　戴嘉没有动，眼睛中似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她目光掠过众人，在范萍的脸上停了下来：“范萍，我很想和你谈谈。”
　　“今天啊？今天不行，不行！”唐迪不等范萍开口，便一马当先，挡在了前头。
　　范萍上前走了几步问道：“有什么急事吗？”
　　“我们大伙儿可都等着呢！”唐迪洞观身边的一切，疾恶如仇，对戴嘉的态度也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变。这句话听着是对范萍表示不满，实则对准了戴嘉。
　　戴嘉低下头，声音里有了浓重的鼻音：“没什么急事，你们好好玩。”说完，她埋着头跑了出去。
　　范萍正欲追上去，一只手被后面跟上的唐迪紧紧抓住：“随她去吧，你又不欠她的。我们走，赵为他们肯定等急了！”
　　范萍转过头笑笑叹道：“唐迪呀唐迪！”
　　三个人走到前台，莉莉放下手里的电话走过来给了范萍一个大大的拥抱，唉声叹气道：“唉！傻女啊傻女，人家是洋插队都不去，你是土插队还要争先！”
　　“蒲精，不跟我们去了？看不上姐姐我找的夜店？”唐迪拉开两人，笑着问莉莉。
　　‘蒲精’是港片里形容那些天天泡夜店，好玩成精的女孩子们的俚语。唐迪曾经多次戏谑，‘蒲精’们看着交际广泛，八面玲珑，其实和‘宅女’们殊途同归，一样嫁不掉。
　　和男友已经谈婚论嫁的莉莉自然在意唐迪那张有些口无遮拦的乌鸦嘴，她看了一眼没有挂的电话一跺脚，责怨地扫了唐迪一眼，附在范萍的耳边说道：“你老公来了，就在后面等你，醉得可不轻！你千万小心！” 莉莉是个大嗓门，即便是小声，旁边的人也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范萍脸上即刻浮上一层阴云，她沉着地对着面露忧色的唐迪和宋瑜说道：“你们先去吧，不用等我了！”说罢，一个人率先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漆黑旷远的天幕，星辰闪耀，犹如细碎的钻石，更如晶莹的泪花。
　　唐迪紧了紧风衣的领子，遥遥望着停车场上孤零零的QQ和旁边的相扶相携的男女，对旁边的宋瑜感叹道：“男人痴情，女人从容，原本应是完美的爱情。他们这算是哪一出，我可真看不懂！”
　　唐迪的感慨宋瑜不懂，她看着夜空灿烂的群星，想起了在北京时范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美丽的流星雨，好听的冬季恋歌，还有希望放下一切，重新开始的愿望……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是否还有机会如愿以偿？
　　唐迪搂过宋瑜的肩，逗笑道：“随他们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审察你的小男朋友去！告诉我，他找了什么饭碗了。”
　　“他还没定，现在就在郊区的一家小公司当网管。”宋瑜羞涩起来，她知道，按唐迪的脾气，这样的工作肯定要被唐迪奚落一番了。
　　“噢！是吗？你不嫌弃？”唐迪果真开始了直不笼统不带转弯抹角的评论，但却跟宋瑜想得一点也不一样：“哎！想通了，地位钱财也就是身外之物嘛，只要你们两个真心相爱，那些又算得了什么！为些个死板的条件弄得象我这样‘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就划不来了。”言语中竟然有些顾影自怜的味道。
　　热闹的酒吧里，歌舞升平，没有了主角的一帮人倒也自得其乐，一个个玩得不亦乐乎。赵为和严硕躲在幽暗的角落里，眉飞色舞地讨论着什么，以至于宋瑜和唐迪在他们不远处坐下，两个人都没有发现。
　　宋瑜想走去打招呼的当口被唐迪一把拦下：“不用好奇了，十有八九是讨论兵器，要不就是虚拟战争的网游。赵为一说这个就是话痨，非把人耳朵磨出茧子来不可。”退伍多年的赵为依然怀念着曾让他热血沸腾的军旅生涯，业余时间加入了网络论坛的军迷组织，几年里，从‘菜鸟’到‘骨灰’，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军迷。
　　看着严硕能这么快就融入自己的朋友圈，宋瑜特别高兴，不知不觉一杯果味酒咕咚下肚，立刻头重脚轻起来。她拧了一下自己的脸，滚烫滚烫却一点都不疼，心里骂道：“要死了，居然喝醉了！”摇摇摆摆便要往洗手间走，身边的唐迪赶紧挽着她的胳膊说：“小丫头看见男朋友人来疯，哪有喝这么快的！”
　　冰凉的冷水拍在脸颊，宋瑜才略感清醒，听着唐迪在耳边说着“仪表堂堂”的评价，她对着镜子傻乎乎地咧起了嘴。
　　从光亮处回到幽暗处，宋瑜不能适应光线的变化，差点被伸出双腿半躺着的一个人绊倒，唐迪在她后面使劲一拉，两个人孩都撞到了旁边的沙发上。唐迪满脸怨气地起身欲严加斥责酩酊大醉，毫无坐相的某人，待眯起眼看清翟奕竑衣冠不整的样子后，叹息着拉起宋瑜走开了。
　　看见宋瑜一步一回头的好奇模样，唐迪小声说：“翟奕竑，戴嘉的Ex，听说他的那个海龟前女友快要结婚了，爱断情伤，伤了别人，也伤自己。”
　　“等待不难
　　时间总是不长不短
　　心中有渴望和你静静谈一谈
　　而雷声轰传
　　却让人心慌意乱
　　终于我冷却了心情
　　窗外的天色已晚
　　开口之前
　　泪光已在眼里旋转
　　你无波的心情比我的泪还冰凉
　　而再三思量
　　避开你又能怎样
　　想走却没有方向
　　迷乱在狂想的路上
　　夜那么长
　　足够我把每一盏灯都点亮
　　守在门旁换上我最美丽的衣裳
　　夜那么长
　　所以人们都梦的神魂飘荡
　　不会再有空间听我的爱断情伤
　　听我的爱断情伤”
　　混沌中的宋瑜无法思考，舞台上狂欢的人群散了，光拄下，一位紫衣女子唱起了蔡琴的《爱断情伤》，凄美动人。
　　宋瑜双手支着脑袋，听着听着心里感触万千，鼻子也有些酸酸的。一个人影款款落座在她的身边，一只手搭上她的后背，在她耳畔揶揄道：“想什么？庄周蝴蝶，还是我？”
　　“小文姐姐要结婚了？”宋瑜侧过脸，问靠在沙发上一脸悠闲的严硕。
　　严硕扬眉浅笑：“你这个包打听什么都知道！就这个‘五一’吧。我妈还让我带你回去参加婚礼，想去吗？”
　　“她和谁结婚？”宋瑜回转身，阖目低下了头。
　　严硕停下了在她背上的摩挲，凑近身疑惑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很不高兴的样子。”
　　“是罗海诚吗？”她张开眼，盯着他。
　　“好象是这个名字，还是我们校友呢。” 严硕越发困惑起来。“你怎么知道的？尹明说的？”
　　宋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沿着面颊扑簌簌落下：“过去，他是欧阳芸的男朋友，七年。”
　　严硕微微一怔，从口袋里掏出了纸巾：“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别哭了！”
　　宋瑜擦了擦脸，正要说话，只见赵为走过来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啊，注意安全！” 赵为旁边的唐迪仔细看了看宋瑜的脸对严硕说：“不许欺负我们的小妹妹，当心我们打抱不平！”
　　严硕会意，立刻模棱两可地应道：“一定！一定！”
　　“小滑头！” 唐迪挣开被宋瑜拉着暗示的手，颇为满意地看了两人一眼，跟着赵为一前一后离开了。
　　漆黑的天空群星依然灿烂，空气里却已弥漫着深夜的寒气。
　　“我和你一起回学校。”走出酒吧，严硕搂住了宋瑜的腰。
　　“嗯，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宋瑜摸了摸自己脸，摇着头说。
　　“嘿嘿嘿！”他笑起来，“又想歪了吧！明天上午我要和导师谈论文的题目。”
　　宋瑜仰头看他，脸被夜风一吹反而更加烫了。严硕的身后是酒吧旁边一个小型的停车场。寸土寸金的地段，停车费自然不菲，仅有的几辆车中，黑色的奥迪并不显眼，只是斜靠在车旁的人宋瑜一眼就认出了。
　　穿着深色外套的翟奕竑伏在副驾驶座的车顶，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
　　“等一下好吗？”宋瑜说着不由自主地朝停车场走去。严硕不得不跟着她。
　　在烂醉的人面前，宋瑜停下脚步，轻轻喊了一声：“翟奕竑！”对方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办？”宋瑜转头问严硕。
　　严硕好笑地说：“开车送他回家，你会开车吗？你认识他家吗？”
　　宋瑜连连摇头。
　　“走吧，一会儿他醒了自然就好了。”严硕拉起她的手便要走。
　　“不好吧，这样留他在这会不安全的。”宋瑜担忧地说。
　　严硕放下她的手，颇为不满地说：“那你报警好了！要不就呆在这里看着他！”
　　望着他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宋瑜拨起了报警号码。
　　值班的中年男子听罢宋瑜的话，调侃道：“小妹妹，你认识的人喝醉了还要报告警察叔叔，玩得太无聊了，找我们乐子吧？行了，这事我们管不了。”咔嗒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就这样断了，宋瑜心急如焚，下意识地就拨了刚走出不远的人的电话。严硕不等宋瑜开口就冷冰冰地说道：“走不走？车来了，你不走，我就上这辆了。” 宋瑜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警察不管这事，你能不能―――”话未说完，对方也是咔嗒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宋瑜呆立在原地，全然没了主意。
　　陆续有几个时尚的男女走出酒吧发动了他们旁边的汽车，停车场忙碌过后又渐渐安静下来。
　　“夜那么长，足够我把每一盏灯都点亮……”一个腹部凸起中年男子哼着曲子步履蹒跚地路过他们，在默立的宋瑜身旁驻足问道：“小姐，一起走？” 色迷迷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脸和胸部来回扫视，倾斜的身体似乎随时随地就要扑过来。
　　“不！”宋瑜一个寒战就向昏睡的翟奕竑靠去，不偏不倚碰撞到了他的侧身。中年男子这才发现她不是孤身一人，收敛起充满玩味的目光，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轻藐的笑，继续蹒跚而去。
　　经过宋瑜这不重不轻的一碰一撞，翟奕竑慢悠悠地动了一动。感觉到身后的动静，背靠着他的宋瑜连忙想直身起来，冷不防却被一把按到了车门上。不等宋瑜有所反应，依然闭着眼的翟奕竑呢喃着两个字“小文”，欺身上来紧紧把她压在身下。
　　几天不见，翟奕竑英俊的脸上有了一条深刻的额头纹，弧度优雅的嘴唇起了大大小小几个泡，有些惨不忍睹。被他无故非礼的宋瑜没有生气，心中反而涌上一股同情心酸的情绪。爱断情伤，爱断情伤。一段佳缘天成的背后，伤心的何止是一个人。她双臂略微使力将他推开斜靠在车门上安置好，掏出手机调出了通讯录上尹文的电话。
　　
　　
                  （六十七）
　　宋瑜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几个小时前的瑜伽课尹文结束前就悄悄离开了，显而易见在回避最近频频出入康成的翟奕竑。为一个醉卧街头的朋友去打扰他即将结婚的前女友，宋瑜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她实在是走头无路了，口袋里只剩下两张十块，尹文不帮忙，下一个就找沈阿姨。她想，最坏的结果便是呆立街头，等他醒转过来，春寒料峭，两个人非冻出病来不可。 
　　出租车的头灯在停车场的门口一闪过后停了下来，车上走下一个披着红色大衣的苗条靓丽的年青女子。刚才才说了酒吧名字，手机就没电了，宋瑜朝来人挥了挥手，心嘭嘭直跳。她想起最初发现尹文与罗海诚的不同寻常的关系时，便是在这片夜店云集的繁华地带，当时的尹文也是穿着这件鲜艳的大衣。时隔数月，人事全非，为了罗海诚一心回杭州的欧阳芸远走他乡，为了尹文旧情难忘的翟奕竑一醉方休，为了翟奕竑曾经伤心欲绝的戴嘉横插于范萍和邹桐本就岌岌可危的婚姻关系，而尹文与罗海诚却要花好月圆，正式结为夫妻了。
　　走到近前，尹文有些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也许走时太过匆匆，随意盘起的头发落下了一缕在耳际，别有一番韵味。她看了看不省人事的翟奕竑，拍了拍他的面额，又按了按他的太阳穴，等他略有反应便熟练地将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对宋瑜说道：“小瑜，来帮我一下好吗？”
　　直到这时，发楞许久的宋瑜才醒转过来，她学着尹文的样子，把翟奕竑的另一只手搭到了自己的肩上。
　　看似消瘦的男人分量也是惊人地沉，尹文一边吃力的拖着肩上的人走路，一边抱歉地说：“早知道他醉成这样，应该喊司机师傅来帮忙，真是不好意思。”
　　听了这话，宋瑜真的不好意思起来，她低着脑袋轻轻说：“这么晚打扰你，才真是不好意思。”
　　“你真客气！”尹文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细汗，说话也喘起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三个人方在车上坐定下来，尹文将翟奕竑放倒在后座上系好安全带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看着计价器上让人舌的数字，坐在副驾驶的宋瑜才知道她这个晚上给尹文惹了多么大的一个麻烦。仅凭着一个酒吧名字的发音，出国回来仅仅在此出差数次的尹文不知在城市的分散几处的娱乐区域跑了多少冤枉路。若不是夜深人静交通畅通无阻，他们三个人可能都要一夜不归。
　　“小瑜，到我那里随便住一夜吧，都快一点了，你看行不行？”
　　听到尹文的话，宋瑜想着来回去她学校的漫长距离，顺从地点了点头。
　　“师傅，就开回酒店好了。谢谢啊！” 尹文对司机嘱咐一句便疲惫地靠在了椅背上合上了眼睛。
　　汽车在市区的中心地带飞驰而过，后车座上是曾经亲密却没有未来的一对昔日情侣，宋瑜的脑海里翻腾着断断续续知晓的他们的前缘今事，睡意全无。
　　开好房间，看着两个高大的酒店服务生把恢复了一些知觉的翟奕竑抬到床上，尹文顺手脱下他的皮鞋，为他盖上了被子。收手的瞬间，半挣开眼的翟奕竑拉住了她尚未抽离的手，呢喃道：“小文。”尹文默默推开他的手说：“好好睡吧。”没有犹豫地转过身来。她侧头对一旁发呆的宋瑜示意离开，关上了灯源开关。
　　两个人的脚步走过厚厚的地毯悄无声息，走廊的灯光在开门的霎那炫目无比，宋瑜有种流泪的冲动。不为自己，不为他人，只为了一种难以放下的情绪。
　　双床位的标房宽大舒适，洁白的床单有着消毒烘干后特有的香气，旁边床上的尹文很快就呼吸轻浅起来，宋瑜却辗转难眠。
　　在这个准新郎不在的场合，她拖着准新娘去搭救过期男友于烂醉之中深夜街边，而且自己也是彻夜不归。明天，明天，想到严硕临走时那凶巴巴的样子，她分外心虚。如果后面有什么意外发生，那她就是首当其中的罪魁祸首。
　　宋瑜醒来的时候，窗帘仍然拉着，白昼的光线隐隐从窗帘的边缝透露进来，与窗台下写字台上的灯光交融到一起。披着晨褛的尹文坐在桌前，一手支着头，披散黑发的松松地卷曲着，恬静尔雅、风流中不失端庄。空气里有不知名的淡淡的香，宋瑜不由想起了《红楼梦》上的一句‘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但凡美丽的女子，跨越古今，都有类似之处，她轻轻叹了一声。
　　“醒了？”听到她的叹息，尹文转过头，笑意盈盈。
　　“嗯，早上好！你起得好早。”宋瑜坐起身来，开始迅速穿衣。
　　“你再睡会儿吗？7点还不到呢。”尹文回头看了看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说。
　　“不用了，我平时这会儿早起来了。”宋瑜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们一起吃饭去，这里的自助早餐可丰富了。”尹文站起身，合上了电脑。
　　“别麻烦了，你还要工作呢。” 宋瑜使劲摇头。
　　“我下午才有一个会议要去。你上午有事吗？没事的话就留下来咱们聊聊，我可能以后不大会来这里出差了。”尹文笑着说。
　　尹文的话给了宋瑜太多的疑惑，她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决定跷两节选修课，解开心中的谜团。
　　丰富早餐安排在人来人往的餐厅里，宋瑜几度欲开口，看着周围不断穿梭走过的食客和服务生，只有不停接过尹文接二连三递来的精致早点。她糊里糊涂吃到肚子撑，该问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最后打了个饱嗝就问了一句：“那翟奕竑怎么办？”
　　“你放心，他醒来就没事了，该记的都会记得。”尹文胸有成竹地说。
　　“噢。”宋瑜满腹狐疑地看着尹文。
　　‘吹面不寒杨柳风’，酒店的花园里，明媚的春光照耀着缓步而行的两个身量相仿的年青女子。春暖花开的庭院，万紫千红，一株盛开的千瓣桃红下，尹文听罢宋瑜关于与翟奕竑相识经历的述说，接起风吹下的几片红色花瓣叹道：“飞红万点，桃花依旧笑春风。”她转头问宋瑜：“严硕想知道我和他的故事？”
　　宋瑜使劲点了点头。
　　尹文并没有直入主题地讲述她的那段情，而是开始了一段更早的回忆。
　　少年时代的尹文喜爱文学，最大的愿望是当一名记者兼业余作家。初中时候，闲暇时间的她除了在少年宫学习古筝，便是徜徉书海。那些年里，她演奏古筝的照片更换着陈列在少年宫的玻璃宣传栏中，她写的短小诗文更是不断地出现在少年宫的学习张贴栏中。同班的严裕戏言她是从古代穿越来的聊斋MM。她说，鬼是不用穿越古今的，她的前世是笑傲江湖的游侠墨客。
　　在她还对他一无所知的年少时代，在杭州短期借读的翟奕竑便从这些照片和诗文里认识了她。他们相识许久以后，他才告诉她他心中这个埋藏许久的秘密。他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他们便是这般，这让她怦然心动。
　　中考完毕的夏天，她依旧在家、少年宫、书店三点一线中过着有滋有味的悠闲生活，直到有一天，在父亲出差过期不归后，母亲又在家中意外晕倒，她的生活才急剧改变。
　　脾气耿直的父亲因为路见不平，援手帮助一位被人殴打的陌生人，在劝架过程中卷入争斗，错手将一名打人者推倒在地死亡，犯下了过失致人死亡罪。庭审下来，父亲被判了五年多的有期徒刑，此外还需承担一笔包括了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扶养费、赡养费等等费用在内的高额民事赔偿。
　　当时才40多岁的母亲将这些瞒着他们两个尚且年幼的孩子，看望父亲回来后一周便在晚间忙忙碌碌做饭时猝然昏倒，不省人事。在老邻居严硕一家的帮助下，母亲被送到了医院急救，诊断结果是中风。
　　本来身体就不太好的母亲在紧张和焦虑之下突然发病，经过治疗，人脱离了危险，但整个右腿却丧失了活动能力。
　　为了生计，残废的母亲不愿提前退休坚持和正常人一样上下班。他们一家与人对换房子，从新建的工房搬到了旁边简陋的平房，以方便母亲用轮椅行走。
　　在一连串的打击之下，她迎来了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和不再有风花雪月、闲情逸致的紧张生活。她改变人生理想，一心报考医学院，希望将来能够更好地照顾母亲。
　　在人们异样的目光下，她和母亲对年幼无知的弟弟隐瞒了一切父亲的消息，直到高三那年，获得减刑的父亲被查出淋巴癌晚期，生命垂危。在小县城里那个破旧简陋的医院病房，他们一家四口在阔别三年后第一次团圆，骨瘦如柴的父亲看着轮椅上憔悴的母亲留下了辛酸的泪。几天后，他便撒手人寰。
　　擦干眼泪，她告别料理后事的母亲和弟弟，独自一人奔赴高考的考场。语文考卷上那道抒情的作文题使她触景生情，久久不能落笔。原本十拿九稳的高考因为这篇没有完稿的作文而成为她小小的遗憾。在北京医大和H大生物系的全额奖学金面前，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她对母亲说，与其为了一个偏执的理想身负重债，不如开开心心地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
　　大一的元旦联欢会上，她代表生科院表演了一曲古筝独奏《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三年没有触摸琴铉的手在练习一个月后还有些生疏，但清新优美、婉转悠扬的旋律为她赢得了满堂彩。
　　当空是一轮没有无纤尘的皎皎明月，月下的她不等联欢会结束便抱着硕大的琴箱匆匆返回宿舍。礼堂里的雷鸣般的掌声依稀萦绕在耳畔，她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年少时那些美好的人生憧憬突然再现于眼前，她感到自己的未来仿佛不再是梦。
　　身后的脚步如影随形，跟了她很久。她几次回头都是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生，神色慌张。宿舍的门口，她再度回首，小男生终于开了口：“尹文，你是杭州来的吗？”
　　“嗯。”一个独奏居然让她有了跟踪者，她哑然失笑。
　　“我也是杭州人。”小男生红着脸微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条塞到她手上，就转身跑了。
　　她打开有些被汗湿的小纸条，一手漂亮的行书赫然入目。
　　这个政法大学的一年纪小男生翟奕竑从此不怕麻烦地三番五次登门H大，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她自习的教室，让她心烦意乱。只不过除了不言不语地跟踪，他似乎再没有别的意思。
　　寒假回家的火车上，她又一次遇到了他。他坐在她的对面，和旁边几个H大的杭州同学打得火热，热烈地讨论着各种型号的战斗机、飞行器，活象一个老资格的军迷，让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手捧一本《笑傲江湖》遮着脸，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耳朵里尽是米格、海鹞、F—117、歼7，这些陌生而新奇的代号，心中更是别有一番的滋味。
　　她后来才知道，他的爷爷是军区里的首长，这些名词对部队大院长大的孩子而言，从小就耳熟能详。
　　假期里，同学一起去唱K，每次她去的时候，他都在场。他的声音非常好，低沉而富有磁性。那个时候流行的港台歌曲，他张口就来，唱得赛过盗版带。大家都叫：“翟奕竑，来一个！” “再来一个！”她也跟着一起叫。他一首接一首地唱，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在她身上停留。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悄然在她心中流过。
　　最后一回唱K结束，天下起了雨，幸亏有几个心细的同学带了伞，大家就互相结伴送着走到公车站。去她家的车站路最远，她不愿意麻烦别人，他却主动提出送她，不但把她送到车站，还一路把她送回了家。
　　黑色的天堂伞下，他踌躇不走，怯怯地问她：“能和你交朋友吗？”
　　她答：“我们不是朋友吗？”
　　雨幕里，他笑了，眉舒目展。她第一次发现，他是个非常英俊帅气的男孩。
　　转眼春天来了，他们的恋情在学校里公开了。每天，不管刮风下雨，他都会骑着单车到她的学校，共度一个短暂而又甜蜜的晚自习。
　　月夜里，一株盛开的千瓣桃红下，象往常那样，他紧紧抱着她，这一次却久久都没有放开。他的下巴迟疑地在她肩头蹭来蹭去，湿润的热气弄得她耳朵痒痒。她终于好笑起来，用力推开他，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她踮起脚跟，捧着他的脸，郑重地吻了上去。狂喜和颤栗席卷了他，他搂着她，一次次不知疲倦地温故知新，贪婪着这份美妙的感觉。在大门紧锁的女生宿舍门前，他动情地对她说：“小文，我爱你！”
　　人们说桃花从来都与爱情有关，所以它的花语是爱情的俘虏。明丽娇艳的桃花下，他们做了爱情的俘虏。可惜东风无情，花落难留。
　　一个月后，每天都准时报到的翟奕竑突然没有了踪影。长假的第一天，带着一份不安，她来到了他的学校，才知道他已经不住校了。
　　仿佛有预感一般，她马上想到了自己的家庭，尽管从未向他提起，但那么多的同乡中难免有人知道一二。心里难受的同时，她决定暂且放下这段情，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假期的最后一天，他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她看书的校园草坪上，对她喃喃道：“小文，我离不开你。”
　　几天来思前想后的她却没有兴奋的感觉，明媚的阳光下，她对他讲述了一个并不明媚的故事。她强作冷静地告诉他，继续还是分手，考虑好了再来找她。
　　听话的人没有一点吃惊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当天前往杭州的火车票，拉起她的手就直奔火车站。
　　路灯下，少年宫大门紧闭，门外的玻璃宣传栏中，她看到了一张张明媚的笑脸，他对她讲述了一个明媚如春光的故事，一个男孩子四年多来纯洁美好的爱恋。生平第一次，她留下了幸福的眼泪。
　　他们过家门而不回，旧城区的一家小旅馆里，他们共同度过了不眠的一夜。
　　由于他父母的坚决反对，他向她许诺，等到他工作自立的那天，他们就结婚。
　　恋情从明处转入地下，他不再每天来陪她，她不能去学校找他。时光荏苒，光阴似箭，三年的时间过得如梦似真。她对他，一直信心满满。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他们处处小心翼翼，他的家里最终还是发现了他们持续不断的恋情。毕业前夕，他与父母彻底闹翻，一气之下离开了家。
　　为了方便照顾母亲，她回到杭州，找到了一份药品推销员的工作。从小不善于与人套近乎、逢人拍马屁的她在老业务员的带领下，开始学习‘推销话术’，接受行业‘洗脑’。
　　而他为了她，也来到杭州，凭借自己的力量，得到了一份律师事务所助理的工作。从小养尊处优的他，开始在别人的指手画脚下尝到世态炎凉。
　　她越来越忙，白天奔波于城市的各个医院诊所，晚上频频出席各种名目的应酬和招待。她学会了喝酒，被誉为‘女中豪杰’，这使她的业务开展得风生水起，格外顺利。
　　他也越来越忙，白天疲于应付各种跑腿差使和整理，晚上频频出入笙歌燕舞的夜店借酒消愁，打发时间。
　　周末，她帮他收拾肮脏不堪的出租屋，好言相劝，他讥诮道：“你身上的酒气难道比我少？”她无语凝噎。
　　阳光下，他是她弟弟最和善的大哥哥；黑夜里，他才是她最依恋的情人。
　　彼此的身体依然可以亲密无间，但两个人的心却渐行渐远。
　　不安的预感再度潜来，带着种种预示和征兆。
　　在一次半醉中的意外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惊喜的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后，他平静无波地问她：“是我的吗？”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心如死灰。
　　离开那个让人心碎的出租屋，她头也不回就去了医院。
　　当她拖着疲倦的步伐回到自己家时，他正在她家守候着她。在她母亲的面前，他跪着发誓，从今往后，努力工作存钱取她，一辈子都好好待她。她听了，已没有流泪的力气。
　　不愿意扫一脸高兴的母亲的兴，关上自己的房门，她才告诉他，孩子做掉了，他是自由的。
　　在那个昏暗潮湿的小屋，她看到他第一次流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她的心软了。
　　以后的情况并没有因为彼此尚存的感情而得到改善。隔阂与矛盾此消彼长。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在她家吃饭时，被他的求婚誓言感动得老泪纵横的母亲拿出了自己仅有的积蓄，对他们说：“不怕你们笑话，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办事用得着。”在不断的推让中，他接下了这张表面已经有些磨损的存折，脸色格外难看。只有她知道，工作半年的他是月光族，住着最便宜的地方，吃着最便宜的食物，剩下的钱都花到了烟、酒、还有夜店上。人都是要有寄托的，与家人反目的他，职场失意，可以寄托的只剩下烟和酒。
　　存折，他交给了她，他更加消沉了。
　　烟和酒，她最讨厌的东西，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恼怒生厌，她只能忍了。
　　那一年的圣诞前，她的交际应酬多到了极点。一次酒过吐血后，她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在医院的急诊室外，她拨他的电话，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和震耳欲聋的音乐。
　　她对此事缄口不提。心酸苦涩的同时，她感到，这份感情害了他。
　　离开的家庭的庇护，她看到了他的挣扎。他不能适应残酷的生存环境，环境却不会因为他而改变。无形中现实渐渐磨灭了他曾有过的理想，磨掉了他自以为坚强的意志。她在痛苦中思考，她能为他付出什么，除了爱，什么都没有。她自问希望从他身上得到什么，除了爱，还有她希望和一个乐观上进、胸有大志的人在一起生活。她想在元旦期间难得的休息里找他深谈一次，好好计划一下将来。爱情就象一盆花，不是一相情愿就能盛开，没有长久的经营和精心的呵护，它难逃枯萎的厄运。
　　她所期望的深谈并没有实现，如同四年前那样，他再度失踪了。
　　中学时代就随父母移民美国的儿时同学和好友严裕此时回国探亲访友。元旦的同学聚会上，大家海阔天空，从过去聊到了将来。美国的学习、工作、和生活成为一个无比吸引人的话题。严裕豪爽地承诺，老同学们要办理出国留学的，他一定两肋插刀，帮助把联系学校、申请奖学金的事情搞定。不少同学动心了，可是一旦面对托福、GRE这些恼人的考试，加上手头忙碌的工作，冲动过后又渐渐淡下了这个念头。
　　当时她听归听，觉得这些根本就与她无关。身边有残疾的母亲、年幼的弟弟、和在职场辛苦奋斗的爱人，她的目标就是努力挣钱，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家。
　　临走严裕对她说：“小文呀，你是个读书的料，干这个推销有些大材小用，不如和男朋友一起到国外来闯荡闯荡吧！”
　　这一刻，对所有人隐瞒了翟奕竑不辞而别消息的她只能但笑无言。
　　元旦过后，翟奕竑如同四年前那样，再度从天而降。他对她说，他母亲病了，所以他匆忙赶回了H市。虽然有许多的不解和疑团，但她不愿再问。该说的，他都说了；不能说的，她何必勉强。
　　一如既往的日子里，她感到他在慢慢变化。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时常心不在焉，对她关于将来的话题模棱两可。
　　春节前夕，她拿到了一笔数目可观的奖金，这让她欣喜若狂。他同样给她带来了一个他自己欣喜若狂的消息：他被H市的一家大型企业高薪聘为法律顾问，春节后正式报到上班。
　　她出神片刻，心中昭然若揭，她什么都不再问，只微笑着向他祝贺。兴高采烈的他对她说，虽然要两地分开，但这样一来，他便能很快赚到足够的钱来支付婚房的首期了。他向她保证，等赚足首期的钱就再回杭州来工作，到那时，他会有足够的工作经验得到一份满意的工作，他们就不用象现在这样辛苦谋生。
　　他言之凿凿，字真句切。
　　她的心暗流涌动，既然爱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的，她要给予他信任，放手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春节里，他回到了自己的家，她也让他捎上自己的一份孝经长辈的礼物。
　　节后上班的一天，她负责推销药品的一家大医院的院长秘书请她吃饭，她吃惊之余感到受宠若惊。
　　富丽堂皇的包厢里，她第一次见到了他的母亲，一位气度不凡、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士。
　　寒喧之后，他的母亲不急不徐地直入主题，向她摊牌。
　　他的母亲说，她只有翟奕竑一个独生子，他的爷爷出身将门，他的外祖父家乃是百年书香门第，他父母均身居政府要职，他的姻缘，即便不求门当户对，也起码要家世清白。她可以认可一个乞丐的女儿，但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一个杀人犯的女儿。
　　他的母亲说，爱情是两相情愿的事，但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事。翟奕竑为了爱情和家里闹翻，却并没有得到他所以为的幸福。离开家庭的关系，他在这个社会上不容易立足，想必他已有所感悟。他接受回H市的安排，就已经表明他对自己过去的选择后悔。
　　他的母亲提出两条：第一，不再主动找翟奕竑，随时间淡化两个人的关系；第二，拿上他们家的青春补偿费，找机会远走高飞。不接受的话，推销这份工她从当天开始就不用再做了。
　　年方二十二岁的她，失业了。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份不可侵犯的尊严，经过这样的羞辱，她只能用自傲和自怜来保护自己。尽管没有答应他母亲的要求，她不再去找他。她决定冷静一段时间，看看他的态度。
　　拿着半年推销经历的简历，许多天的奔波后，她找到了一份电话推销的工作。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半个月后，不懂得保护嗓子的她，在高强度的压力下失声了。
　　夜半更深露重，如豆的灯光下，远方的他兴奋地述说着新单位里种种让人精神振奋的一切，领导的关怀，同事的热情，充实的工作，他得以如鱼得水、大显身手。他告诉她，他如何努力说服父母，使母亲收下她的礼物，不再说反对他们的话。
　　他出身书香的母亲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红脸白脸，一个人唱两个角色，她还有何言可辩？听着他的电话，她只能发出简单的“嗯嗯噢噢”。原本谈笑自若的他，徒然间觉得兴味索然。他问她：“这段时间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么久没见面了，你就一点都不想我？”
　　她用沙哑的喉咙字斟句酌地回答。他沉默后责备她：“你压力大工作忙，我就轻闲了吗？你过去花天酒地，早就应该换工作了！”
　　她的心一阵一阵地凉。那一刻，她看到了自己的虚伪与脆弱，也明白了距离产生的不是美，而是越来越大的隔阂。
　　周末，他连夜坐车赶来看她，却正逢她业务最忙的时候，在请假和丢工作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在她家中枯坐一天的他终于歇斯底里地大爆发。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狠狠地推开她，言辞激烈地一一列举她的不好：自傲、冷漠、顽固、自私、金钱至上。
　　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路灯下，他愤怨交织的背影与她忍辱负重的身影分道扬镳。
　　不堪忍受这样的煎熬，她想到了他母亲的话：远走高飞。真要离开吗，她万分犹豫。
　　几周后，一位在留在H市工作的同学老乡给她打了一个问候的电话，颇为好奇地问她：“小文，你和那位公子哥分手了？”
　　她闻言一怔，不置可否。
　　那位同学便说：“前几天吃饭看到他在市区的粤菜馆相亲呢，居然是我们系才大三的小学妹，他可真会挑嫩豆腐。”
　　这个电话犹如晴天霹雳，她忽然明白她别无选择。
　　在母亲怀里痛哭一场后，她告诉了母亲自己的决定，母亲喃喃说：“好孩子，我早该想到了，妈妈支持你！”
　　她不是个偏执的人，既然一条路走不通，她就走另一条路。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她果断地辞职，拿出所有的积蓄参加了新东方的考试班。
　　也许真如严裕所言，她是读书的料，也许是真是苍天有眼，她命中注定要踏上远行的道路。夏季最最酷热的时候，手握高分成绩的她如愿以偿等来了来自美国东海岸的录取通知书和全额奖学金。严裕在国际长途中戏谑道：“未来的女博士，学历越高越难嫁人，你后悔还来得及。”她会心一笑，淡然回答：“我做的事，从不后悔。”
　　她去美国一年以后，他也来到了美国。
　　打工回家的路上，望着他遥相守候的身影，她的心还会加速跳动，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她不能重蹈覆辙。
　　尹文的故事告一段落，她对宋瑜坦言道：“在社会上历练多了，我才明白，一切幸福都需付出代价。年轻时候的爱很纯真，也很不成熟，所以才会不堪一击。不过任凭岁月变迁，什么都无法抹去那些曾经让我感动的点点滴滴。”
　　宋瑜又想到了《大话西游》中，美丽聪慧的紫霞无限惆怅地说道：“我猜到了这开头，却没有猜到这结局…… ”可怜的至尊宝！刻骨铭心的恋情，无缘相守的恋人，一幕幕恩怨情仇，让她唏嘘不已。她问了一个久藏于心的问题：“真的回不去了吗？你们曾经如此相爱。如果时间可以倒退，一切会不会变好？” 
　　尹文淡淡一笑：“每一年春天到来的时候，桃花都会再度盛开。我不是个‘执着’的人，不愿在遗憾中沉沦。即便时间可以倒退，一切都不会改变，因为我们都需要慢慢地长大成熟。 ‘珍爱自己，善待别人’，你在瑜伽课上常引用这句大师的格言，我听了很有感触。人生就是一段段串接相连的旅途，珍爱自己，善待别人，开心地生活，这就是我现在最大的幸福和愿望。我不会忘记他，但现在，我身边的人更加重要，更值得我去珍视。”
　　暖暖的风拂面而过，千瓣桃红下，落英缤纷。宋瑜握着尹文淡雅别致的婚礼请柬，多了些许愁绪。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的《锦瑟》，她觉得美，熟读百遍却不通文义。尹文的爱情故事，她同样觉得美，听过之后却不能理解这样的结局。
　　
　　
                  （六十八）
　　带着不平静的心情，宋瑜回到了学校。午饭时间尚未到，除了球场上几个活跃的身影，路上鲜有人走过。她摸着口袋里没了电的手机，在岔路口略作考虑便朝男生宿舍走去。
　　房门打开的时候，她如期看到了严硕的扑克脸，毫无表情，不露声色。宋瑜讪讪一笑，不及说话，整个人就被连拖带甩仍到了最靠近门的床上。
　　她感觉自己跌进了木板中，后背撞得生疼，不由张大了嘴。他铁青着脸，居高临下，仿佛对着一个最可憎的敌人。下一秒，他毫无示警地扑了上来，把她紧紧压在身下，野蛮地亲吻，奋力地撕扯她的衣服，穷凶极恶。阳光斜斜地照着窗的的一侧，她在慌乱中感到窒息，手上渐渐没了招架之力，委屈的眼泪不可遏制地顺着眼角滑落。
　　眼泪真的是对付男人最有效的武器，他伏在她的胸前，呼吸急迫，却松开了手。闷闷地停留片刻后，他抬起手，胡乱抹着她的眼泪，气急败坏地说：“你不打招呼，彻夜不归，天亮不归，你要我怎么想？”
　　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她鼻子抽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愈发来势汹汹。他站起身，在裤子口袋里掏了一番，徒劳地无功而返，只好拿过冰凉潮湿的毛巾递给了她。
　　宋瑜觉得有些对不住严硕，如果这场哭开始是为了自己的话，现在已经完全跑了题。她心中回想着尹文凄美的爱情故事，越哭越伤心。
　　严硕灰头灰脑地站了许久，终于坐下来，将泪流成河的她搂在了怀里。看着她没有停歇的意思，他不安起来，扳过她的脸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你―――说，到底出什么事了！”语气突然强硬起来。
　　这个误会有些离谱，宋瑜将毛巾还给生气的人，伸手拿过掉在床角的手袋，取出了尹文的婚礼请柬。
　　严硕只看了一眼信封便没好气地问道：“你昨晚找尹文去了？”
　　“嗯，她给翟奕竑在酒店开了房间，因为太晚了她留我住下，我就―――”她将目光从请柬转向他的脸，等待他的反应。
　　“很好很好，你真会折腾！我不服不行！”他一边挖苦，一边将毛巾扔到了桌上，随手捏着她的下巴逼视道：“我还没干什么，你就哭得死去活来，好意思吗？”
　　宋瑜想起刚才自己的模样不禁破涕而笑，轻轻说道：“唔，有一半是为了尹文。”
　　“为她哭？她妈嫁女儿都不哭，你哭什么哭！”严硕放下手，哭笑不得。
　　宋瑜摸着手中的纹理细腻的请柬，尽量简明扼要地复述起了尹文的爱情故事择和翟奕竑没有结果的为爱走天涯，心中又无比感伤起来。
　　严硕拍拍她的背说：“什么新鲜事，我早就知道了。‘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很赞同尹文的选择。过去的事已成为过去，活在当下才最重要。”
　　宋瑜以为严硕或多或少会有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悟，没想到他是一匹拒绝吃回头草的好马。宋瑜有些失落，她心事重重地问他，如果尹文和翟奕竑的故事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会怎么样？
　　严硕不屑道：“有毛病啊？快点吃饭去吧，我还要赶回去呢！”
　　宋瑜软磨硬缠，撒起娇来。他不理她、不理她，最后到底头大起来，随口胡言乱语：“天涯海角，咱们私奔。”
　　这个回答说到了宋瑜的心坎上，她的脸蛋白里透红，眼波盈盈闪动，娇羞无比地伸过头去，在他的唇上留下一个香吻。
　　被吻的人显而易见地融化了，她被他轻柔地圈在怀里，仿佛变成了一个丝绒盒里的珍宝。
　　整个下午，宋瑜都沉浸在这种无与伦比的美妙感觉里，以至于校园路上楚鑫鑫连喊了她三遍，她才回过神来。
　　“宋瑜姐姐，王凌燕被放出来了！她躲在宿舍里，哭得死去活来，谁劝都没用。”楚鑫鑫的消息让宋瑜消化过后才反应道：“哦，我去看看她！”
　　“我也去！” 楚鑫鑫歪着脑袋，若有所思。
　　两张上下铺间的书桌上，王凌燕抱着一个半空的纸巾盒，早己停止了哭泣，红肿的眼睛无神地打量着面对她站着的两个人，一付幅愁眉不展的样子。
　　想到千里之外的陈靖，宋瑜的心也纠结不已，安慰的话说了一箩筐，一时里没了下文。
　　“我不是怪，你们，真的，不是。事情到，这一步，他能，顺利，找到，工作，已经是，最，好，的了。”王凌燕语不成句，停停顿顿，半晌才说完整意思。
　　“啊呀！最、最、最、最烦这种唧唧歪歪的样子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人家还说小别胜新婚呢！你们不就几天没见面吗！”楚鑫鑫唧唧咕咕，开始不耐烦。
　　“他这一走，就象断了线的风筝，再也不会回来了。”王凌燕哽咽起来，又从纸巾盒里抽出了一张纸。
　　“既然这么离不开，你干脆离家出走，和他浪迹天涯。古人云，‘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我就很喜欢南方呢，一年四季，瓜果飘香，还能天天穿裙子！离香港又近，买免税品都方便得不得了。还有―――”楚鑫鑫想到了什么，突然闭口不言。
　　为爱走天涯，需要何等的勇气和决心。宋瑜被多年前翟奕竑的一番执着深深感动，胡搅蛮缠、软硬兼施得到了严硕的一番不经思量的承诺，这不是甜言蜜语的话胜似甜言蜜语，让她心花怒放、心潮澎湃。可话说回来，真有这么一天的话，她宋瑜敢吗？仔细为王凌燕想想，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的父母家人和已经签约到手的工作，另一边是相恋四年，情深意笃的男友；一边是家乡熟悉的山山水水，另一边是异乡陌生的风土人情，何去何从，放下拿起，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呐！
　　“宋瑜，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王凌燕把出神思考的宋瑜拉进了讨论。这样的问题看来女人都喜欢问，宋瑜问严硕的话，几个小时以后便被王凌燕照搬使用，如出一辙。
　　宋瑜说：“我会争取爸妈的同意，和他在一起。” 父母、工作、恋人，保二丢一，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那爸妈就是不同意呢？”王凌燕又抛了个棘手的难题。
　　宋瑜左右为难的时刻，楚鑫鑫抢答道：“私奔呗！私奔！”
　　宋瑜不禁暗自叫苦，如同郑展飞所言，楚鑫鑫的性格可真够得上‘柴火妞’了。
　　做事很有主见的王凌燕毫无疑问地没有听从楚鑫鑫的歪主意，第二天就收拾好心情，去参加药厂对毕业生的岗位培训。
　　天气一暖和，田径队的训练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
　　隔天后的一个早晨，跑了一圈的楚鑫鑫就明显体力不支，气喘吁吁。在文教练严厉的目光下，她开始了举步维艰的第二圈。
　　轻松跑完第二圈的宋瑜正要赶超一帮窃窃私语的男生，却被他们的话惊了一惊，抬眼一看，前面奔跑的楚鑫鑫脚步拖沓，殷红的血渗露出来，在嫩黄色的运动裤上染了偌大一片，触目惊心。不及多想，宋瑜追赶上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拦腰系在楚鑫鑫的身上，刚好挡住那让人狼狈不堪的一幕。
　　“这是做什么？”一头汗的楚鑫鑫莫明其妙地问宋瑜。
　　宋瑜又好气又好笑：“傻丫头，你来了那个，别跑了。”
　　“啊？”楚鑫鑫脸色微变，低头看了看宋瑜的外套，失神地往操场大门走。
　　女孩子每个月都要经历的事情本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楚鑫鑫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是让宋瑜匪夷所思，她跟教练简单汇报了一下，就追了出去。
　　时间还早，操场围墙外几乎见不到人影。高大的梧桐，伸展出了嫩绿嫩绿的叶子，楚鑫鑫斜依着树干，人却站立不稳，眼看摔倒的时候，宋瑜扶住了她：“我送你上校医院好吗？”
　　“不！不要！”楚鑫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脸色苍白。
　　宋瑜纳闷不已，于是建议道：“那我送你回宿舍吧。”
　　楚鑫鑫点点头又摇摇头：“去市区医院。快！”
　　“噢！”宋瑜嘴上答应着，脑子里一片糊涂。看着楚鑫鑫痛苦呻吟的样子，她不再多问，一边扶着脚步蹒跚的人，一边东张西望寻找可以帮忙的人。
　　两个人一步一挪，宋瑜感到手臂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宋瑜一筹莫展之际，迎面跑来了大汗淋淋的郑展飞，待要不慌不忙拦下来人时，他却一个拐弯跑上了叉路，瞬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楚鑫鑫一句话也没有，走到靠近校门处通往男生宿舍的岔路口，她突然不声不响地泪流满面。
　　宋瑜停下脚步，关切而疑惑地问道：“鑫鑫，你这是怎么啦？”
　　楚鑫鑫泪如泉涌，人忽地软了下去，最后一句话还是：“去市区医院。快！”
　　在一位过路老师的帮助下，宋瑜顺利带着昏沉沉的人登上了前往市区医院的出租车，成了妇产科当天早上的头号病人。
　　医生的诊断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宋瑜的耳边炸开了花：楚鑫鑫采用了药物流产，由于流产不全，需立即刮宫治疗。
　　苏醒后的楚鑫鑫在观察室里闷声不响，耷拉着脑袋靠在床头，用手使劲地绞着被单说：“宋瑜姐姐，钱我回去就还你。求求你帮我保密好不好？”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保密的。以后可要千万小心呀，这种手术多做了，身体就垮了。你还这么小，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宋瑜循循善诱。
　　楚鑫鑫满不在乎地说：“我体质好，一次两次应该没事的。”
　　“别这么说，医生刚才的嘱咐就忘了吗？以后当不了妈妈就要后悔了！” 宋瑜真被这个天真固执的丫头雷倒了。
　　楚鑫鑫打断了宋瑜的话，出神地问道：“宋瑜姐姐，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吗？”
　　这个最最普通的情感问题让没有这种体会的宋瑜不禁凝神思索，尹文说：“当我不顾一切去追寻梦寐以求的东西时，才发现它远不如想象中的完美，无论是爱情，还是海外生活，我不过是重复演绎着一个又一个围城的故事。当我选择放弃之时，却能在偶尔的回忆中记起它的美好。许多事情总要经历过后才会明白。喜欢一样东西，不一定要据为己有；喜欢一个人，何必要长相厮守。我不是个执着的人，生活也容不下无谓的执着。有时候学会放弃，生活会更容易。”
　　宋瑜说：“我象你这个年纪时，读过一本书，叫做《千江有水千江月》。书里的女孩年青而单纯，当她的恋人弃她而去时，她伤心痛苦，想不通却求不得。其实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得不到的东西让人梦寐以求，得到了却让人不以为然。我不认为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有得必有失，如果每一个你想要的东西都需要你用自己手上最珍爱的东西去交换，你就必须好好想一想，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留恋的，什么却是可以放弃的。我们的手只能捧起这么多东西，为了一样喜欢的东西殚精竭虑、身心疲惫，结果把手上其他东西一一弄丢了，到头来就不划算了。好比你现在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以后结婚了想生孩子生不了，或者年纪大了妇科病一大堆，那时后悔就晚了。”
　　楚鑫鑫歪着脑袋，认同地点了点头。
　　“告诉姐姐，这个人是谁？”宋瑜压低声音问道。
　　楚鑫鑫并不买帐，她推了推宋瑜撇撇嘴说：“唔～，宋瑜姐姐，你就别打破沙锅了，这是我的隐私嘛！你也不认识那个人，我说了也白说。再说了，我跟他已经拜拜了。”
　　从元旦那时的邵奕炜到郑展飞，再到这个陌生的男子，短短的几个月，楚鑫鑫就像天上的云一样变幻莫测，宋瑜吃惊不已，无话可说。
　　拿着处方换药时，药房窗口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瞄了一眼宋瑜啧啧叹道：“现在这些年青女孩啊，唉！真是不得了，小命都不要了！”她满脸通红，提着塑料袋转身迈步，手臂上一紧，又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对着她耳边叫道：“小瑜，怎么啦，生病啦？啊呀！都是流感闹的！让我看看你开了什么药！”鼻子被擤得又红又肿的沈阿姨仅瞧了一眼宋瑜手上的袋子就脸色突变，眼睛也瞪成了‘O’形。
　　宋瑜一边摆手一边逃跑：“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是帮同学拿的！”仔细一想，这个回答同样糟糕。提心吊胆的她一溜烟跑出了有些嘈杂的大厅，沿着楼外的小径一路往边门而去。
　　和煦的阳光下，鸟儿在愉悦地歌唱，婉转动听，新绿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拂动，摇曳多姿。
　　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宋瑜感到心情也舒展开来，早晨的烦忧渐渐走远。面前不远处柳树下的木条长椅上坐着人，一男一女两双鞋子在柳枝下隐隐而现，挨得很近。她心里咯噔一下，正想掉头回避，却听到了熟悉的说话声。
　　“……恶性的，……切除病变气管，作气管重建术……”
　　“……她爷爷……”
　　“……应该告诉……”
　　“……这里的……”
　　“……萍，……”
　　“……不是，……”
　　“……在乎……”
　　“……很苦……”
　　“……决定了……”
　　“……桐，……”
　　宋瑜摸着剧烈跳动的心转过身来。她猜测不到范萍与邹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的语气明显有些不平静，不安的感觉笼罩着她。对话中的提到的病情和手术不会再有别人，戴嘉的气管肿瘤似乎复发了，并且是恶性的。
　　怀着复杂的心情，宋瑜回到观察室，不到一分钟又坐立不安起来，趁着护士给楚鑫鑫检查的空隙，她快步朝曾经多次光顾的住院部走去。
　　洁白的双人病房里只有一个人，靠窗的床位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孩，面朝窗外的光源，苍白的脸上有一点疲倦，还有一点释然。
　　“戴嘉！” 
　　宋瑜的声音很小，但戴嘉还是听到了，她慢慢转过头来，露出欣喜的神色。
　　戴嘉的情况不是很好，气急起来会不停咳嗽，甚至呼吸困难，听着她努力地说话，宋瑜的眼睛慢慢湿润了，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如果没有误会，世界该会多么简单美好。
　　范萍在健身俱乐部的兼职和对病中戴嘉的照顾使新婚的邹桐感到备受冷落。刚开始共同生活的两个人在互不理解和互不让步中开始了争执和冷战。喜欢运动的范萍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健身房，喜欢喝酒的邹桐纵情杯中物，借酒消愁。
　　爱得越多，恨得就越深。酒后的邹桐对原本呵护有加的范萍开始动粗，两人的矛盾不断激化。当邹桐在戴嘉的门口对范萍出言不逊时，戴嘉第一次意识到她对范萍的友谊的依恋伤害了一对年轻夫妻的感情，她开始有意识地减少与范萍的接触。可是事情并没有向好的方向发展，面对邹桐的坏脾气，范萍躲避邹桐的追踪和盘问，成了一个有家不归的人。当邹桐一次次为苦苦寻找范萍而焦头烂额时，戴嘉没有拒绝登门求助的他。戴嘉可以帮助邹桐找到范萍，却没能帮助他们重归于好。
　　春节前范萍去了北京参加瑜伽学习班，她既没有告诉邹桐，也没有告诉戴嘉。陪着邹桐满城寻找范萍的戴嘉发现自己在劳累中气喘胸闷，渐渐又开始咳嗽。心怀愧疚的邹桐对这个竭尽全力帮助自己的女孩给予了尽可能的关心和照顾。风尘仆仆从北京归来的范萍给戴嘉带来了新年礼物，却意外撞到了在戴嘉家中为戴嘉做饭的邹桐，心细如发的范萍和冷言冷语的邹桐不欢而散。
　　春节后，原本打算减少兼职课程的范萍没有付诸行动。为了让拉丁舞课吸引更多的学员，范萍把业余时间都花在了编舞和练习上。她与赵为频繁的磋商和排练使邹桐满腹猜忌，进一步加深了两个人的隔阂。当恢复参加瑜伽课的戴嘉看到这一切时，她深感痛惜却手足无措。在戴嘉的劝解之下，邹桐将信将疑，却开始了对范萍新一轮的跟踪。
　　邹桐的不信任让范萍失望，与此同时戴嘉的病情开始恶化。从医院检查回来，戴嘉得知了上一次手术中没有切除的一个气管肿瘤有可能恶性的。这个意外的打击让她心灰意冷、泪流满面。送她去医院的邹桐也十分难过，在她家的门口给了她一个安慰和鼓励的拥抱。
　　旷日持久的矛盾之下，范萍参加了城乡教师交流活动，邹桐为此在家中一醉方休喝到了胃出血。这惊险的一幕被上门试图劝说范萍的戴嘉发现，于是戴嘉决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范萍。
　　那个为范萍举办的聚会之夜，在唐迪的阻止下，戴嘉感觉到了众人对她的误解，她无奈而去。康成的停车场里，范萍扶起了再度烂醉如泥的邹桐；同一时间，无比伤心的戴嘉在等候公车时，因为一时胸闷气急晕倒在路边。戴嘉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院，恰逢急诊室守候着邹桐的范萍，范萍于是义不容辞地接过了看护照料戴嘉的任务。
　　在医院里的日子，戴嘉说出了一切，希望范萍与邹桐言归于好。邹桐也酒后吐真言，请求范萍的原谅。知道真相的范萍感动得落了泪，但下乡活动她已经报名，必须参加。邹桐决定为爱走天涯，他接受了单位里无人愿意去的一个客服项目，在离范萍40公里的一个县城里为用户提供为期两个月的设备安装、使用和维护上的培训和指导。
　　说到这里，戴嘉的羡慕和赞叹溢于言表。
　　唐迪曾经说，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爱情是男人痴情，女人从容。
　　‘为爱走天涯’，宋瑜听到邹桐的决定不禁痴了。即便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即便只有周末才能聚首，邹桐也要这样去做。为了心爱的妻子，他努力缩短空间上的距离，弥补心灵上的距离，不辞遥远的路程和艰苦的条件。
　　宋瑜为邹桐叹服，也由衷为好友高兴。那么多年了，她看到范萍一次次在过去的感情中徘徊不前，一次次地挣扎退缩。北京之行，范萍下定决心放下一切，谁知道世事难料，会有这么多意外和误解。
　　不经风雨，怎见彩虹。宋瑜相信，范萍此行收获的不仅是事业上的更上一层楼，还有更加甜蜜温馨的爱情。
　　摸着胸口喘气的戴嘉休息片刻才缓过劲来，她接过宋瑜递来的开水说：“上一次请了许多病假，春节里就主动要求值班，没有回家看望爷爷。这一次手术后，我一定要回去的。宋瑜，别难过，我会好好的。有这么多朋友关心我，我会勇敢的。”
　　宋瑜流着眼泪使劲点头：“嗯，你一定会好好的。我会常来看你的。”泪水是晶莹的，心是透亮的，她为自己对戴嘉的误解感到羞愧。
　　戴嘉苍白的脸上笑容坦然： “别哭了，我喜欢看你笑。每当你在瑜伽课上对我们笑时，我就想起了家乡春暖花开的时节。我家湖边有颗参天的老杏树，春日里点点娇红，倒映水中，占尽春风。等我回去时，杏花该由红转淡了，谢落时雪白一片，美极了。将来有机会到我家来作客，我一定带你去看看。” 
　　春暖花开的时节，美好的爱情，真挚的友情，宋瑜被很多东西感动着，心潮起伏。
　　
　　
                  （六十九）
　　宋瑜陪着楚鑫鑫回到学校，一路思绪万千。下了公车，楚鑫鑫擦着嘴上糯米卷留下黄豆粉笑着说：“宋瑜姐姐，准备了好几个‘驴打滚’塞你嘴巴的，没想到你一言不发，还一口不吃，我倒是撑坏了！嘿嘿！”
　　宋瑜闻言微微一笑：“小鬼，正要说呢，你自己小心啊，按时吃药！”
　　楚鑫鑫立刻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手里的透明的塑料袋外又多了一层早点铺的纸袋子，万无一失。
　　“宋瑜姐姐！”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声音却有些惴惴不安。
　　该来的都会来，该躲的还是躲不过。宋瑜看着尹明一脸渴望的样子，拉过楚鑫鑫说：“来，小朋友们认识一下。这是生物系大二的楚鑫鑫，这是计算机系大一的尹明。”
　　“哈，尹明！就喊楚师姐好啦！” 楚鑫鑫乐滋滋地补充道。
　　笑容满面的尹明尴尬起来，轻声轻气地喊了声：“楚师姐”脸就红了。
　　楚鑫鑫拉着宋瑜正要走，尹明却拖住了宋瑜的另一只手：“宋瑜姐姐！”楚鑫鑫见状放开宋瑜，指着腰上宋瑜的运动衣说：“回头还你！Bye―――！”便潇洒地挥挥手而去了。
　　宋瑜等着尹明开口，尹明却突然扭捏不已，低着脑袋，半天不说话。
　　姐姐爽利豁达，弟弟却拘谨羞涩。宋瑜好笑起来：“什么事呀？”
　　“宋瑜姐姐，我请你吃早饭吧。”尹明一开口，脸就红到脖子根。
　　宋瑜摆摆手：“不用了，我吃过了。” 尹明却原地不动，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呀？”宋瑜抿嘴而笑，猜到了八成。
　　“我想请你们两个去下个周五的舞会。我们系和外语大学联欢的。”尹明眼望脚尖，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舞会。宋瑜一怔，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半年前让人难以忘怀的一幕，眼前这个调皮的小家伙用手机一一定格，使这些照片成为他们最为珍贵和经典的纪念。想到这里，她感到自己的脸也情不自禁地红了：“我就不去了，你们小孩子自己去玩吧！”
　　“那楚鑫鑫呢？”尹明失望之余却没有完全放弃，盯着宋瑜，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写在脸上的单相思。
　　单相思是最伤人的，也是最没有结果的。宋瑜有些无措，心中并不想单纯的尹明卷入她也不甚清楚的复杂关系中。看着这个几乎高过她一个头的小男孩，她想了想说：“尹明，这个姐姐帮不了你。如果你想邀请她的话，一定要自己去说。”
　　“哦。”他耷拉了脑袋，垂头丧气。
　　“没事说再见了？”宋瑜心中不忍但覆水难收，正有些后悔的当口，尹明羞答答地问道：“我姐姐说，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一定要勇敢去追，追不到就勇敢离开，这才象男子汉，女孩子才喜欢，是这样吗？”
　　宋瑜心中微微一动，随即会心地点头微笑。尹文说的何尝不是自己的经历和感受。既勇于表白，也敢于放手。好一句金玉良言。聪慧的尹文把爱情中最难把握的智慧简单而又深刻地教给自己的弟弟。
　　下个周末是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过了周末就是‘五一’，尹文婚礼的日子。严硕请了假，周五晚上就回杭州，宋瑜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不去，下周举行的运动会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她最好的挡箭牌。宋瑜觉得自己对尹文的祝福在诚挚中保留了许多困惑和不解，而且让她看着见异思迁的罗海诚轻而易举地抱得美人归，心里不是滋味。远在异乡的欧阳芸仍然没有完全放下这段情，在试用期里加班加点地工作，她对宋瑜说，人不会累死，却会烦死，宋瑜无言以对。所有这些，即便是在酒席上闷坐着吃吃喝喝，宋瑜也难以心安理得。她看了一眼情窦初开的尹明问道：“你姐姐结婚大喜，你不急着早点回去？”
　　尹明灿然笑道：“姐夫包揽一切，什么都不用姐姐费心，我准点去吃就行了！”
　　罗海诚的体贴能干没有变，只不过适用的对象变了。
　　宋瑜曾经问严硕：“海龟博士嫁给土鳖学士，差距会不会有点大？”严硕说：“我不觉得小文姐与别人有什么不同，留学回来，她更加内秀，更加成熟。女人如果强势些，男人就胸怀坦荡些，也没什么不好嘛。当然这句话我们之间不适用，你不要自作多情。”宋瑜不甘地问：“为什么？” 严硕笑道：“学历不等同于能力，你就算变成灭绝师太，在我面前也强势不了！”她一拳锤上去，对方早已闪开，并且把手上的棒球帽顺势挂在了她的手上。她被倒打一耙，顿时哭笑不得。
　　这天的瑜伽课后，没有吃晚饭的唐迪一边吃着夹心饼干，一边胡乱猜测、信口开河。宋瑜捏着唐迪硬塞过来的小包装饼干，心里又急又气，一口也吃不下，忍不住就把范萍与邹桐和好的消息和戴嘉生病的事情都和盘托出告诉了唐迪。沉默少许，唐迪叹道：“男人痴情，女人从容，多完美的爱情！”
　　看着走廊上匆匆而过的健硕身影，宋瑜灵机一动道：“女人强势，男人坦荡，同样也是完美的爱情！”
　　“什么意思？”唐迪瞪着笑意盈盈的宋瑜一脸狐疑，说话时满嘴巴股股的饼干都来不及吞咽，把平时恪守的淑女风范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这个是书上说的。”天呀！坏了坏了！宋瑜赶快找救命稻草。
　　“什么书？”老谋深算的唐迪依旧虎视耽耽，饼干也没心思吃了。
　　宋瑜头大，头大，灵光一闪，没有细想就胡言乱语道：“《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你，你看过吗？”心里小鼓咚咚响。
　　唐迪翻着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宋瑜悄悄地，悄悄地开溜。饼干包装上全是手汗。唉！简直是刨根挖底！路过教练休息室，她顺手把饼干空抛给了开门走出的赵为，双手竖在头上，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小鬼！”身后传来了赵为爽朗的笑声。
　　宋瑜笑着取出手机，有两个错过的电话和一个留言：“我下个礼拜海南开会，周日到H市逗留一天，你等我电话。”妈妈的语气十分严肃，象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她不免有些疑神疑鬼，接二连三拨了几个电话到北京家中，却一直占线不通。
　　这个晚上的不顺利才刚刚开始。
　　学校的BBS上花团锦簇、彩旗飘扬。这个月底即将在H大开幕的全省大学生田径运动会几乎包揽了网上一半以上的新闻标题，宋瑜所在学校田径队的晨练照片也被贴在了网上，题为‘我校体育健儿英姿飒爽辉煌出征’。最新的一组新闻是副校长对田径队运动员的鼓舞和对摘金夺银的展望。
　　“把压力变为动力！”文教练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一句话。练的浑身是汗的宋瑜听着总是联想起食堂师傅擀面杖下的大饼，压过后，湿乎乎、软塌塌，动也动不了。
　　偏偏这样的时候，楚鑫鑫还出了如此的麻烦，她被罚而没有做完的伙计于是顺理成章地又回到了宋瑜的手上。宋瑜一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几天来的训练情况，补写着训练日志和总结，一边时不时看着MSN上严硕的头像。一回来，她就兴冲冲发了一句问候过去，可是对方迟迟不予回复，当她空气。这样的事可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心里很是纠结。
　　电子邮箱里，楚鑫鑫的请假邮件CC了她，文教练的回复简单明了：“请附医生假条，交队长归档！”没等到回复的楚鑫鑫接二连三给宋瑜发了几个电邮：
　　“急！怎么办？”
　　“急！急！急！假条要写具体内容吗？”
　　“还姓文呢，比武大还迂钝，比武二还凶蛮！”
　　“急！急！急！吼！吼！吼！文教练简直是Vampire，吸人血的僵尸！明天我还要跑步？？？”
　　读着火急火燎的邮件，宋瑜仿佛楚鑫鑫捶胸顿足、气急败坏的样子，她想了想，回复道：“好好休息，假条的事晚一点再说，不着急。”
　　说不着急是没有用的，这个晚上后来的时间里，宋瑜连接了楚鑫鑫连珠炮般的几个电话，当她看到严硕的回复时，对方已经下线了。他说：“好忙，你好吗？”
　　我也好忙好忙！宋瑜心中叹道。
　　楚鑫鑫的假条在隔天之后得以解决。
　　朋友多就是办事方便。宋瑜看望戴嘉的时候，硬着头皮让护士小玫帮楚鑫鑫办好了病假条，具体内容点到为止，非常隐讳。宋瑜说得羞红了脸，倒是把对此见多识广的小玫乐坏了，她搭着宋瑜的肩膀对戴嘉逗笑道：“看看，多么纯情的妹妹！我要是哥哥的话，一定追你。” 哈哈哈！病房里立刻笑开了花。
　　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飞一般。
　　周五的晚上，宋瑜拗不过楚鑫鑫的再三恳求，答应了她的盛情邀请，目的地是市区一家新开的淮扬菜馆。女孩子总习惯磨磨蹭蹭。宋瑜在校门口耐心等待的时候，遇到了从学校外出的齐恒远。
　　宋瑜原以为象往常那样，齐恒远招呼过后便会走，没想到这次他却停住了脚步，问了宋瑜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严硕最近在忙些什么，你清楚吗？”
　　宋瑜讶异地看着他摇摇头，片刻之后才反问道：“你不是天天和他在一起吗？”
　　齐恒远蹙眉道：“他比我可忙多了，绝少提自己的事，我有些担心而已。”
　　“为什么？”齐恒远的话让宋瑜迷惑不解。
　　齐恒远说：“前一阵严硕让住旁边的宋圆圆跳槽到我们公司来当行政秘书，说得好好的，宋圆圆事到临头改了主意。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那个公司毕竟庙小店小，不是香饽饽。可是事后严硕却反复劝说她更换工作。宋圆圆因此生了气，有些日子不到我们那去了。我和严硕认识快四年，他不是个爱管闲事、多嘴多舌的人，所以我非常想不通。两天前，严硕终于对我说，宋圆圆现在的那家公司有问题，背后涉及网络黑社会，还鼓动我去说服宋圆圆。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守口如瓶，多一句也不说。”
　　“嗨！宋瑜姐姐，久等了吧。”楚鑫鑫打断了齐恒远的话，一下子环抱住了宋瑜。印花长裙搭配粉红夹克的楚鑫鑫轻盈美丽，看着齐恒远的神情却有些不耐烦。
　　齐恒远于是了然笑道：“你们忙吧，回头见！”
　　齐恒远走了，但他的话所带来的震动却挥之不去，并且勾起了宋瑜几欲忘记的担忧和疑虑，她竭力掩饰自己麻乱的心绪，紧紧挽着楚鑫鑫的胳膊，望着出租车外绚丽的灯河出了神。
　　宋瑜怎么也想不到楚鑫鑫这个小丫头会带她去如此豪华的餐馆。
　　富丽堂皇的大饭店内小径通幽，山穷水尽之处便是柳暗花明之时。豁然开朗中灯火辉煌，迎面数百平方米精心营造的水乡园林，让宋瑜有一刻时空转换的错觉。错落有致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在精雕细刻的一排排宫灯下，如梦如幻。素色中装的服务小姐在水墙外款款相迎，身后纯楠木的服务台散发出幽幽清香，极为考究的传统工艺把意喻为‘福禄寿喜’的蝙蝠、梅花鹿、老虎、喜鹊，刻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古色古香的一切营造的是一派奢华与神秘的氛围。
　　大堂里没有普通餐馆的热闹与喧哗，只有柔美的小提琴曲在耳边轻轻流淌。一桌桌西服套装的绅士淑女中间，两个学生气的女孩有些引人侧目，宋瑜立刻拘谨起来。楚鑫鑫神定气闲地走在前头，优雅地落座，熟练地翻阅餐牌，宋瑜则跟在后面，坐下接茶的功夫，楚鑫鑫的四菜一汤已经点完了。
　　服务小姐欠身而去，楚鑫鑫抿了一口茶叫道：“啊呀！啊呀！宋瑜姐姐，我点菜居然忘记问你了哦！该死！该死！”
　　宋瑜笑道：“没关系，客随主便。”
　　“客随主便，嘻嘻！”楚鑫鑫笑眯眯地将桌上的开胃小菜推给宋瑜，举目的瞬间脸色忽而一滞。
　　这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女孩子显然看见了让她严重讨厌的人，宋瑜好奇地偏转过头，隔着走廊的一张桌上，只见一个穿着条纹衬衫的寸头潮男恰好正朝她们这里看过来，目光冷冽迫人。她心中不禁一跳，正欲转身，不经意间，男子旁坐着的三个人一一落入她的眼帘：灰色西服的中年男子笑容可掬，频频颔首；棕色衬衫的青年男子似曾相识，却无从想起；还有藏青西服的―――他！
　　严硕似乎看到了她，又似乎没有。他笑意盈盈，却没有看向她，眼角的余光仅从她的方向一掠而过，不曾作稍许的停留。
　　她从未看到过他如此郑重地着装，熟悉的容颜里流露出她所不熟悉的沉稳和淡定，越发显得英俊儒雅，气宇轩昂。此时此地，她只觉得他遥远而陌生。
　　“宋瑜姐姐，你怎么了？”楚鑫鑫纳闷道。
　　“没什么。”宋瑜琢磨着齐恒远的话，猜测着严硕旁边那些衣冠楚楚者的不明来历，心底的暗潮汹涌澎湃，抬眼问楚鑫鑫：“你认识他们？”
　　“不就是几个校友呗。”楚鑫鑫尽量轻描淡写，却有些不自然。
　　“H大的校友？他们看上去都是工作的人了，你怎么认识的？”宋瑜端起滚烫的热茶，手尖一疼又放了下来。
　　“唔，网上认识的。”楚鑫鑫不情愿地答道。
　　淮扬菜不愧为中国四大菜系之一，手工和刀工都是一流的好，烟熏豆腐皮、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熟抢虾仁、鲤鱼萝卜汤，清淡鲜嫩，无一不对宋瑜的胃口，但是心事重重的她却食之无味。反复思量，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从楚鑫鑫口中发现点蛛丝马迹，于是旁敲侧击道：“网上乱交朋友，不怕认识坏人？你知道他们都是干什么的吗？”
　　楚鑫鑫拨弄着碟子里的虾仁，满不在乎地说：“谁怕谁，还能绑架我不成？”
　　“啊？”宋瑜顿时紧张起来，叫了一声，同时抓住了桌子侧面楚鑫鑫的胳膊。
　　“啊―――！”楚鑫鑫龇牙咧嘴，发出了更为猛烈的一声叫喊。宋瑜竖起的食指还来不及放到嘴边，却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们近前讥讽道：“如此夸张，有必要吗？”寸头潮男的条纹衬衫在宋瑜眼前一晃而过，密实的银色丝线在灯光下炫目闪耀，如同一个穿不透的网。
　　“多管闲事多吃―――”楚鑫鑫拖长了最后一个字，难听的话却没有说出口，男子停步回头，满意地笑了笑，扬长而去。
　　“这就是你的朋友？”宋瑜看着男子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
　　“狗屁朋友，早跟他拜拜了。”楚鑫鑫夹起狮子头，用筷子狠狠捣成两半。
　　这句‘拜拜’的话让宋瑜突然就想起了医院里楚鑫鑫对流产事件的回答，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人。充满好奇的目光与另一双眼睛不期相遇，四目交汇中，严硕不动声色地转回了头，她的感觉难以言喻。回到座位的潮男心情甚佳，一桌人言笑晏晏。
　　“他是学生物的？”宋瑜的话让楚鑫鑫有些不快，她歪着脑袋，撇撇嘴说：“搞电脑的，吃喝玩乐的二世祖。” 
　　二世祖，纨绔子弟。宋瑜回味着楚鑫鑫的评价，揣度着严硕与他们的关系和他意味不明的冷漠。
　　一餐饭草草结束，再也没有人来打扰她们。无论是条纹衬衫的潮男，还是西装革履的严硕，好象她们只是陌生人。
　　回去的路上楚鑫鑫有些迫不及待、归心似箭，独自一人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似乎在有意躲避宋瑜满腹的疑问。
　　周六的早晨，细雨润泽，微微有些凉意。
　　体操馆内，山林幽谷的音乐中，鸟鸣啾啾、溪流潺潺，宋瑜盘腿打坐，两手自然落膝，闭眼入定，练习瑜伽后平和的感觉没有如愿到来，心情仍在昨夜的种种迷惑不解中徘徊下沉。
　　问他去，问他去，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强烈。她挣开眼睛，取过了瑜伽垫边的手机。
　　“喂？”他的声音响起的那刻，她的心莫明就平和下来。
　　她的盘问丝毫没有左右对方情绪，有些倦怠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在逗笑：“咦，你不是也没有过来打招呼吗？”“哦～！我还怕你嫌我多事呢！”“ 你这个包打听厉害得很，我怎么敢瞒你！”“就是认识，还不算朋友，所以没有隆重推出我的女朋友好不好。”“饶命啊！侠女，我还在睡觉呢。”“今天不行，有事要做。明天一定。”“嘿嘿，她也通知了我。”“明天见！”
　　昨晚的事情搞明白了大概，但是重要的问题还没有问，他就火速收了线。明天母亲来访居然亲自通知了他，看来父母对自己的男朋友还是挺重视的，这多少是件好事。
　　时而欢喜时而担忧中，宋瑜度过了心神不定的一天。
　　杏花春雨的夜晚安静而惬意，却有些说不清的寂寥和牵挂。挂在网上的她偶尔看到了学校BBS上情感空间版块一则被置顶的帖子《忙碌的男人，寂寞的女人》。
　　“有人说过，忙碌的男人总是让爱他的女人独自等待。一天24小时，是忙到了没有吃饭睡觉的时间，还是忙到了可以轻松把我忘记？才工作两个月的他，不再每天给我电话，不再每天回我的邮件，不再关心我的心情，不再在乎我的哭泣。我的要求不多，可他总是以忙为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一次次让我失落在寂寞的漩涡里。我知道他以事业为重，想在单位里努力表现自己的学识和能力，可是事业和爱情就一定是矛盾的吗？我不想给他压力，可天天都想他想到流泪。如果他能偶尔抽出时间来陪我，哪怕一个小时也是好的，可是他却说我有些烦。他还爱我吗？我有些担忧……” 
　　回贴分为了两大阵营―――以‘爱’与‘不爱’为争执点，指点女孩应该选择‘理解’或‘放弃’。
　　‘理解’ 阵营认为女孩的男友依然爱着女孩，有事业心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围着女人团团转的男人最后反而被女人看不起。如果女孩真爱这个男人，就应该理解他，给他关心，给他空间，而不是时时刻刻在心里埋怨他。睿智的女孩要学会自己丰富自己的生活，而不要把自己完全沦陷在无谓的猜疑中。当女孩不再烦他的时候，他也许会非常想她。
　　‘放弃’ 阵营认为女孩的男友已经不再爱女孩，或者说爱已经由浓转淡。他不是另有所爱就是觉得女孩并非是他心中理想的类型。如果男人以忙为理由，不来关心女孩的现状和感受，女孩应该勇敢一点，潇洒离开。因为主动甩了他比被他甩了受的伤害要小得多。为了一个不再那么爱你的人，付出越多，浪费越多。‘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只守一根草！
　　女孩的情况与宋瑜并不相同却仍有不少相似之处。长长的回贴在宋瑜心中泛起了阵阵波澜。她回顾相恋之处每个夜晚的校园漫步、风雨无阻，到如今相隔半个城市的距离，一周只见一两回。他是忙碌的男人，她何尝不是寂寞的女人，何尝不希望他能偶尔抽出时间来陪她，哪怕一个小时也是好的。他们的爱难道也已经由浓转淡？还是她自己沦陷在了无谓的猜疑中？
　　MSN上他的头像依然亮着，在她看来却形同虚设。一个多小时前，他一句“你好吗？”让她兴冲冲地敲了三分钟键盘，可回答过后便没了下文。苦苦等到现在，她的心中如同的涨起了钱塘潮，一时间倾涛泻浪、翻江倒海。势不可挡之时，她问了平生以来最最胆大的问题：“你还爱我吗？几个问题等了这么久，我很受伤害！！！”
　　他的回应出乎意外地快：“你说呢？”
　　“我糊涂着呢！所以才问你！”她没好气地敲着字，不由得嘟起了嘴。
　　“呃，你糊涂着？我说了岂不是白搭？现在很忙，明天见。”
　　又是一个以忙为理由的男人。
　　‘如果男人以忙为理由，不来关心女孩的现状和感受，女孩应该勇敢一点，潇洒离开。’
　　看着他灰下去的头像，宋瑜不禁就想起了那个让她感触多多的帖子。唉，同病相怜！她轻轻叹了一声。
　　‘睿智的女孩要学会自己丰富自己的生活，而不要把自己完全沦陷在无谓的猜疑中。当女孩不再烦他的时候，他也许会非常想她。’
　　‘睿智的女孩’，嘟囔着这句，宋瑜倒到了床上。
　　窗外细雨沙沙，室内花香淡淡。
　　明天，妈妈，他，自己，一起吃饭。这会是一场什么样的饭局？反正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吃吃喝喝。
　　雨过天晴的周日，天气气温徒然升高了不少。机场开发区中心的大饭店坐落在一片碧波粼粼的人工湖中，小小岛屿之上，红藕花中绿杨荫里，欧陆的建筑风格糅合了浓郁的中国风，摩登风雅。宽大的落地长窗，华美的地毯，略带雕花的法餐椅，中式金雕屏风，中西文化相得益彰，从容展现着精致典雅的品味。宋瑜一路东张西望，心中念了一句唐迪喜欢的口头禅：“真是蛮有小资情调的。”
　　中餐厅位于饭店第30层，临窗望去，繁华的都市景致一览无遗，楼外湖光山色，假山喷泉遮掩在花木丛中，美不胜收，赏心悦目之际让人平添了一份好心情。名曰“环碧”的包厢名刻在门楣上一幅小小的竹雕匾额之中，简朴而素雅，厚重的门虚掩着，宋瑜停下脚步，正待推门之时，听到了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挺好……”严硕的声音，彬彬有礼。
　　“……工作……是吗？”宋瑜妈妈的声音，亲切却不失威严。
　　“ 对，……”
　　“是这样。”
　　原来该到的都到了，只剩了自己，宋瑜不再听他们的壁角，微笑着推门而入。偌大的一张圆台面旁，宋瑜妈妈和严硕之间隔了一个位置，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妈妈！” 宋瑜甜滋滋地喊着妈妈却笑着看向了男友，朝着那个当中的位置走时被母亲一手摁住，被迫坐进了母亲身旁另一边的空位上。两个年青人隔着桌子对视一眼，嘴角都弯起了同样的弧度。
　　“小瑜，怎么看着又瘦了，最近身体好吗？”宋瑜妈妈仔细打量着宋瑜的脸，一句普通的问候话听上去份量十足。
　　“挺好的。”宋瑜取出纸巾，擦拭了一下脸上的细汗，无领的海军蓝套头衫外，羊脂白玉的貔貅静静伏在胸前，憨态可掬。过去二十多年来从来不戴任何饰物的她如今时时刻刻贴身佩戴着这个爱情的信物，习惯成自然般忘了遮掩，此时此刻在母亲面前低头看到，才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宋瑜妈妈只瞧了一眼，便接过服务员的餐牌，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两个喜欢吃什么，自己点吧。”
　　精致而地道的江南美食，色香味俱佳，却只被略略动了几筷子。诸菜上齐，宋瑜妈妈打发了服务员，关紧房门，问了一个耸人听闻的问题：“你们两个发展到什么阶段了，老老实实说！”
　　宋瑜骇了一跳，一勺蛤蜊蒸蛋滑嫩鲜美，却在嘴里倒了个来回，差点喷涌而出。
　　“我们挺好的，平均每天一个电话，每周见一到两次。” 严硕装做没看见，依然回答得有理有节。
　　“在哪里见面？”宋瑜妈妈紧追不舍。
　　“宋瑜去我那里多，我偶尔也回学校。”严硕神色安然。
　　到底与严硕仅仅是第二次见面，宋瑜妈妈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却不得不暂且搁下，转而盯住了宋瑜：“小瑜，你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看着我的眼睛！”
　　接吻、爱抚、亲昵、恋人间的种种切切，就差了打到本垒。宋瑜粉不噜嘟的脸上刹那间白里泛红，如同一个被蒸的半生不熟的大虾子，她抬起头来，看着母亲嚅嗫道：“没，没干什么呀。”哎！听上去简直就是一付欲盖弥彰的样子，怎么听怎么不是味儿。
　　“啪！”宋瑜妈妈拍了一下桌子，严厉地说道：“撒谎！前几天的事，你沈阿姨全都告诉我了！你们居然还不老实交代！宋瑜，从小到大，爸爸妈妈是怎么教育你的？还有严硕，你爸爸妈妈是怎么教育你的？才认识多久就这样迫不及待，弄出这么大的事情还瞒想我们？啊？”
　　楚鑫鑫、沈阿姨、医院、药！宋瑜有口难辩，咧了咧嘴角嘟囔道：“那不是我的！”
　　“哦，那你说，怎么回事？”宋瑜妈妈靠在椅子上，问着宋瑜却看着有些不明所以的严硕。
　　宋瑜心里发怵，但在这样的场合讲出自己发誓要保守的秘密实在是让她为难不已：“我答应别人要保密的！你们又不认得人家。”
　　说者理直气壮，听者不为所动，宋瑜母亲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严硕一脸的不赞同，渐渐笼罩上了一层阴翳。
　　“你们都是大人了，翅膀硬了，管也管不了了，好自为之吧！”宋瑜母亲深深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宋瑜说： “丢的是我们的脸，倒霉可是你自己！我就你一个孩子呀！怎么这么不要好！”
　　“妈！”宋瑜摇着母亲的手，打断了她毫无理由的感慨。
　　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饭局，丰盛的午餐变成了一场鸿门宴，再也不是简单的吃吃喝喝。
　　宋瑜妈妈从座位下拉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咖啡色斜挎牛津包，交给了宋瑜：“补补身体吧，一个人在外面，叫我们怎么放心得下。以后千万小心，不能再出事了！”
　　“妈！真的不是我！”宋瑜接过包，很是气鼓鼓。
　　“阿姨，究竟是出什么事了？”冷眼旁观许久的严硕终于开了口。
　　“你―――，你们―――”宋瑜妈妈满腹狐疑地看了看一脸疑问的严硕，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宋瑜，突然就掉转了话题：“你们自己说去吧，我懒得烦！”她转身从座位后的手袋里取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严硕说：“刘主任的部门今年没有留京名额，必须在基层锻炼三年才有机会回北京，夜长梦多，我不认为是件好事。喏，宋瑜父亲下面的一个事业单位招人，这是招聘信息和负责人，我都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去没问题。我们呢，就小瑜一个孩子，总想把她留在身边。如果你父母没有意见的话，我希望你来北京工作。”
　　母亲到底是母亲，尽管寒假说了那么多不赞同的话，后来也接受了父亲不干涉自由恋爱的主张，如今还是免不了越俎代庖，为严硕的前途操心，更确切地说，是为了宋瑜的将来操心。宋瑜虽然没有想过毕业去北京的事情，但母亲的这一举动让她暗自高兴，这不但表明母亲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男友，而且同意他们继续发展。宋瑜唯一觉得别扭的是沈阿姨和母亲，也许还包括父亲，对她的恋爱进程匪夷所思的猜疑。她可以肯定的是，母亲千里迢迢赴南方开会却特地到这里停留半日，就是为了这个惊天动地的谣言。至于这个天大的误会对母亲主动帮助严硕联系工作有什么直接关系，她就不得而知了。
　　严硕接过牛皮信封客气地说：“谢谢阿姨！找工作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我不想依靠宋叔叔的关系去北京工作，而是想凭借自己的能力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希望叔叔阿姨能够理解。”
　　“口口声声凭自己，真是年轻气盛！小瑜，你也说说，对将来是怎么考虑的？还有一年，也快了！” 宋瑜妈妈碰了一个软钉子，转身看住了宋瑜这颗棋子。
　　“妈，怎么现在就问这个，我还没想过呢！不是还有一年吗？啊哟―――！” 宋瑜半倚在妈妈身上，开始撒娇。
　　“死孩子，糊涂虫一个！”宋瑜妈妈连碰两个软钉子，戳着宋瑜的脑袋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宋瑜眨着眼睛，刚好看到对面一个故作惊奇的表情，还有恣意取笑她的眼神。她飞快地朝他吐了一下舌头，直身坐好。
　　这顿饭到现在才似乎有了些轻松的气氛。
　　
　　
                  （七十）
　　宋瑜妈妈没有轻易放弃自己的意愿，严硕表面礼数周到，实际寸步不让，他既没有讲出自己在找工作方面的具体打算，甚至连到哪里去工作也是含含糊糊，模棱两可。在宋瑜妈妈反反复复的唠叨和提醒中，他终于揣测到了宋瑜妈妈的担忧，大大方方地保证道：“阿姨，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认真相处的。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总该相信自己的女儿吧！在我心中，宋瑜从来就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女孩子。”
　　“唉！你们都注意身体，自己小心点吧！”宋瑜妈妈千叮咛万嘱咐，最后一个登上了前往机场的大巴，隔着车窗仍是很不放心地看着并肩站立的两个人，直到车子开远。
　　望着绝尘而去的大巴，严硕的手不老实地滑上了宋瑜的腰，“名正言顺，今天跟我回去吧！”他戏谑道。
　　“去死吧！”宋瑜挣脱他的手，一步就滑了出去。
　　严硕打开肩上的咖啡色牛津包，伸出头看了看，仍觉不过瘾，掏出一盒桂圆细细瞧了瞧，又随手放了回去。“喂，你让我莫名其妙背黒锅，就不打算告诉我实情了吗？你老妈劈头盖脸训得我找不到北，你还一个劲捂着不说，现在总该坦白了吧？”
　　“切！你本来就分不清东西南北！别忘了，你刚搬过去时是怎样找不到北，天天迷路的！” 宋瑜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往前走。后面的人大步赶上，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不说今天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啊呀！我答应别人要保密的！刚才我忍辱负重都不说，你这会儿还想要挟我？”宋瑜徒劳地甩着被牢牢抓住的手臂，心里犹豫起来。严硕已经猜到大半，说吧，是万万不行的，不说吧，也是后果严重的。被押着走了几步，她呼了一口气道：“放开吧，我说还不行吗？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她的名字。”
　　“亏你想得出！说吧，过关就放你！”严硕显然不好说话。
　　开发区的写字楼周末冷冷清清，一楼的露天咖啡座更是人迹罕至。宋瑜吸着柳橙汁，看着被严硕紧紧拽着的右手唉声叹气：“人家一个小女孩，我怎么好随便把她的隐私到处说呢？其实就陪她去了一次医院，别的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老妈就这么放过你，不好好检查检查？”严硕抿了口可乐，似笑非笑。
　　宋瑜挣了挣手，无可奈何地说：“检查个鬼啊！我都这么大了！你放开了好不好，我的手臂都麻了！”
　　“我想检查检查，有名无实的黒锅我可不背。”他探头在她脸上啄了一口，又迅速闪了回去。
　　宋瑜警觉地跳离了座位，险些碰翻了手里的柳橙汁。她恼火地看着旁边茫然四顾、若无其事的人，夺下他的可乐说：“我的大姨妈来了！”
　　“嗯？” 严硕抬头看她，吃惊地问道：“你妈才走，你姨妈又来了，还要吃饭啊？”
　　宋瑜噗哧笑了，放下手里的可乐，一根根地掰开严硕的手指说：“对，但她不和你吃饭，你就别自作多情了！”
　　严硕拿起可乐，审视地看着宋瑜说：“撒谎！从来没听你提过什么大姨妈！”
　　宋瑜的嘴实在是笑得合不拢，她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你少打坏主意！我已经提醒你了。”她说着从手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故意在他面前轻轻一晃，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咖啡店。
　　香浓的咖啡味在深沉而忧伤的萨克斯风旋律中充溢了不大的空间，过道旁的小桌上一个海军蓝套头衫的男子抬头间怔了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嗨！宋瑜。”
　　“嗨！翟奕竑，好巧啊！”宋瑜吃惊之余有些小小的尴尬，不算太熟悉的男女意外在咖啡店中偶遇，碰巧穿了同款同色的衣服，搞得象情侣装。
　　“和同学聚聚，你一个人？”翟奕竑看着只身进店的宋瑜随口问道，小桌上放着两个不再冒热气的咖啡杯。
　　宋瑜微笑着指了指窗外的露天座说：“和朋友一起来的。”说话间小桌旁多了一个人，墨镜下的脸棱角分明，配着硬朗的寸头，很有点“酷”的感觉，他顺着宋瑜的指向朝窗外抿着可乐的人望了一眼，便肆无忌惮地朝宋瑜打量起来。墨镜男，操场边的男人！如果摘去墨镜，他不就是那个穿着条纹衬衫盯着楚鑫鑫的男人！宋瑜心里打了一连串惊叹号。她对着陌生的男子笑了笑，转头向翟奕竑说：“陈靖的事情，多谢你了，他已经收到支票了。” 
　　“不用谢。这件事我们处理得有些欠妥当。我也感到很遗憾。”翟奕竑点点头，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些波动的情绪。
　　“嗯，不打扰了。我先走了，再见！”宋瑜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五位数的支票，翟奕竑已经尽力了，对于家中急需用钱的陈靖而言，这笔钱是雪中送炭，出乎意外的惊喜。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憔悴的男人，宋瑜想起了那张素雅的婚礼请柬，心中不免滑过一丝淡淡的伤感。她突然意识到，翟奕竑和作为尹文邻居的严硕其实早就熟识，而翟奕竑旁边那个墨镜男就是与严硕一天前一同吃饭的人。她无法想象这个不期而遇的意义和后果，匆匆走进了洗手间。
　　小小的单人洗手间芬芳扑鼻，电源插座上的空气清新剂散发出一阵阵柠檬香。宋瑜望着镜子中神思恍惚的自己，决定将所有疑问都问个明白。
　　小桌旁的两个男人早己离去多时，系着领结的服务生在仔细地擦着桌子，纤尘不染。门外的男人站立在座位旁，一付随时随地要走的架势。宋瑜坐回座位，指了指对方的座位道：“急什么，我有话要说。”
　　“边走边说吧，我还有事呢。”严硕环顾四周，丝毫没有坐下的意思。
　　“刚才遇见熟人了吗？”宋瑜并不理会他的不情愿，旁敲侧击地打开了话题。
　　“没有啊，你遇到谁了？”严硕轻而易举地把皮球踢还给宋瑜，满脸不知所以的样子。
　　这个人，永远神秘兮兮，什么都埋在心里。男人心，海底针。宋瑜咬着嘴唇有点不乐意：“刚才我在里面遇到翟奕竑和他的同学，就是上周五晚上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穿条纹衬衫的男人，他们才离开这里，你没有看见吗？”
　　“是吗？我没看见，可能错过了。你问这个干吗？”严硕云淡风清地答道，不以为然。
　　宋瑜心里就两个字：奇怪。明明室内的两个男人都看到了室外的男人，走出门外就是露天座位，居然还能熟视无睹，错过大活人。不是太巧就是另有隐衷。齐恒远关于宋圆圆工作单位的一段话此刻又缠绕在宋瑜的心头，越发让人感到疑团莫释。她想了想道：“严硕，我觉得你老是神神秘秘的，每次问到你的事情，你总是退避三舍，我有些担心。”
　　严硕挑了挑眉，睨了一眼宋瑜：“我隐瞒你什么了？想问就问好了。”
　　“昨天晚上我问你的问题，不会没看见吧，为什么不理我？” 一个晚上他对她关于宋圆圆的问题置之不理，她决定当面质问。
　　“哦，我当时忙着敲字写论文，就没来得及看了，你密密麻麻一大堆发过来，真是手指如飞啊，不如有空帮我敲字吧。”他一脸诚恳。
　　如果在从前，严硕的这套三十六计之混水摸鱼的混战计肯定就成功了，可是今天的宋瑜身经百战，志在必得，哪那么容易进圈套。她“哼！哼！”两声，板起了脸孔：“齐恒远说你最近不知在忙什么，三番五次劝说宋圆圆跳槽不算，还说她的公司有黑社会背景，你怎么知道的？你都在跟谁打交道啊？还有昨天下午，为什么手机关机？你到哪里去了？”
　　严硕显而易见地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安然自若的神情：“哦，那个啊，宋圆圆跳不跳槽我又没好处，有什么好瞎起劲的，当然要让齐恒远多关心关心喽。我可从来没说过那个公司有黑社会背景，只不过说他们经营的手段有些过火。你说的是齐恒远的原话吗？还是自己添油加醋的？”看着宋瑜一脸严肃的神情，严硕笑了笑接着说，“至于昨天下午嘛，难道你忘了，赵为不是邀请我们参加他们的军迷活动吗？你不去我也不能去吗？远郊射击场的手机信号不太好，错过电话的可不止我一个，无线遥控也有失灵的时候，我跟电讯公司提提意见好不好？”
　　严硕的回答滴水不漏，宋瑜有些放心了，她不理他的玩笑，继续认真地问道：“宋圆圆的公司是做什么的？怎么过火了？齐恒远告诉我，你说他们的背后有网络黑社会。”
　　严硕看看宋瑜，拉过椅子挨着她坐了下来，抿嘴一笑：“软件公司，也提供网站安全服务。你如果害怕网站被攻击呢，就可以请他们帮你维护，24小时监控，随叫随到。好比旧社会开小店交了保护费就不怕地痞流氓捣乱了。象不象黑社会？”
　　宋瑜对这种承担其他单位网络管理外包业务的公司有所耳闻，但对其具体的业务不甚了了，看着严硕对答如流，头头是道，心中倒是信了八九分。看到服务员开门走出来，她站起了身：“咱们走吧。”
　　“我过关了？”严硕戏谑道。
　　宋瑜挽着他的手说：“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拒绝我妈妈帮你介绍的工作？你妈妈对你现在的工作也不满意，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严硕说：“我不是说要好好考虑吗？有结果自然会告诉你的。你妈妈介绍的职位也是网络管理员，跟我目前做的一模一样。哎，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屈材，让我大材小用啊？”他扬扬头，装出自信无比的样子。
　　“那你想做什么？又能胜任什么？”宋瑜用胳膊肘捅捅他，认真地问道。
　　“唔，我适合做技术开发，十年以后等脑子动不了了就做技术管理，临退休前做技术培训。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规划，很有条理？” 严硕把肩上的牛津包交给宋瑜，看着进站的公车说对她说：“好沉啊，吃光这些大补特补，过几天的运动会H大就全靠你包揽金牌了。不过，你会不会补过头啊？我妈说补品吃多了会亢奋加失眠的，晚上睡不着千万别想我啊，我可不敢帮你。”他轻轻推她到了车门边。
　　宋瑜扭头怒视调戏她的人，随手从包里拿了一包东西扣在他的脑门上鄙夷道：“去死吧！”
　　阿胶红枣！接下袭击物的严硕一脸沮丧。关门的霎那，宋瑜也看到了包装上的图片，忍不住笑起来。
　　学校门口，宋瑜遇到了同样背着一只鼓鼓囊囊大包准备进校门的王凌燕。王凌燕明显又消瘦了不少，曾经圆润的脸颊上居然可以看到突出的颧骨，她看着宋瑜笑道：“正想找你呢。这下好了，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小吃街上的面馆里，撒着香菜的牛肉面清香可口，一脸的倦容的王凌燕心情很好，开起了久违的玩笑：“假客气，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以后你要敲诈可得跋山涉水先！”
　　宋瑜隐约猜到了原因却没有完全的把握：“你决定去了？”
　　“陈靖帮我递了简历，那边要我了，反正都是分析员，待遇也差不多。今天父母终于松了口，下周交了论文我就打算过去了。”王凌燕说着酝酿已久的计划，喜不自禁。
　　陈靖终究过了王凌燕父母这关。
　　“太好了，这下你们就能在一起了！”听到这个好消息，宋瑜也由衷为他们感到高兴。‘愿羡鸳鸯不羡仙’，看着这对校园情侣最终能比翼双飞，她万分感慨的同时开始万分羡慕：“你能下这么大的决心跟他走真不容易，你父母能够同意，说明他们到底还是心疼你的。我真羡慕你！”
　　王凌燕看着宋瑜微笑道：“这事真该好好感谢你！要不是你帮助陈靖找到了工作，又拿到了一笔可观的补偿金给家里救急，我父母不会同意我和他好下去。说句心里话，如果他没有工作，家里又那么困难，我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魄力放弃一切和他在外闯荡。我不是个物质女孩，但在现实面前，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不计得失，感情至上。我和陈靖都欠了你一个好大的人情，这两天，我都在想―――”
　　宋瑜摆手止住了王凌燕的感谢：“别这么说，我顶多是个牵线人，能得到工作最终靠的还是你们的能力。这个人情嘛，哈哈，我寄存在南方，以后一定去吃吃喝喝大玩一圈！”
　　“好啊，热烈欢迎！我知道你喜欢粤菜，到时候一定请你品尝最最好的粤菜。”王凌燕咯咯咯笑起来。
　　这天晚上，宋瑜没有在MSN上等到严硕，却意外地遇到了萧岳。
　　自从通过托福被悉尼技术大学顺利录取之后，萧岳忙于适应新环境，闲暇时间明显少了。与此同时，心怀担忧的宋瑜还把萧岳的特殊爱好告诉了他的妈妈岳晨，萧岳在家中的上网便受到严格的监督限制，于是消声匿迹了好一阵子。
　　此刻看到萧岳发来的又哭又笑的鬼脸，宋瑜有种又惊又喜的感觉。
　　“宋瑜姐姐，经过严硕不理不睬的沉重打击之后，我决定改头换面重新在网络世界立足，做一个虚拟海龟。”
　　宋瑜摇头轻笑：“毕业再考虑海龟吧，当务之急是好好读书！你爸爸妈妈好吗？”
　　“老头化疗，老太陪疗，要多好有多好！”
　　“你好吗？功课忙吗？”
　　“我嘛，得过且过。不过，我现在开口说英语的境界可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赛过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把鬼佬听得稀里哗啦！呵呵！”
　　宋瑜经不起逗，也不禁大笑起来。
　　“H市最近很热闹呀！特大新闻听说了吗？”萧岳岔开了话题。
　　“是啊，全省大学生田径运动会下周在我校举行。”
　　宋瑜的回答受到了一个吐着巨大舌头的鬼脸，她不禁笑起来：“不对？那是什么？”
　　“商业银行的网站被人瞄上了，几个漏洞一转手从几十万卖到了几百万，有人发财啦！”
　　“你从那里看到的？”这虽然不是宋瑜感兴趣的新闻，但她仍然有些好奇。
　　“网上看到的内部消息！”
　　“哪个网上？”
　　“告诉你也白搭，只有过关成为会员才能接触内部帖子。”
　　宋瑜心中一凛，正要仔细问时，自知说话露馅的萧岳发来一个摇头晃脑的鬼脸匆匆下了线。
　　
　　
                  （七十一）
　　不知为了什么说不清楚的原因，萧岳的无厘头新闻激起了宋瑜的好奇，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开始抽空关注网上新闻。无厘头便是无来头，意味着空穴来风，结果当然是无从考证。
　　戴嘉的手术定在全省大学生田径运动会开幕的当天，这天的活动结束以后，宋瑜才匆匆忙忙赶往医院。
　　一如既往安静整洁的病房里多了许多鲜花和水果蓝，戴嘉似乎睡着了，只有点滴液发出细微的滴答滴答声。一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者端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熟睡的病人，身后站了一位一身绿军装的年青士兵。
　　“戴爷爷？”宋瑜审时度势，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就局促不安起来，竟然忘记自报家门。范萍和邹桐临走前曾商量着要把戴嘉手术的事情告诉她的爷爷，虽然最后因为戴嘉一票反对而没有实现，但眼前这个便衣的老者和年青的卫兵使宋瑜重新想起了这件事情，并且理所当然地张冠李戴。
　　老者慈爱地笑了，他冲宋瑜招招手示意出去说话。
　　“你是宋瑜？”走廊上的长凳上，老者亲切地问道。
　　从未见过她的老者居然能够准确无误地说出她的名字，宋瑜只有一个念头：我的神呐！她吸口气应声道：“哎，是我。您特地从山西来看她？”
　　老者摇摇头：“我是戴嘉爷爷的老战友，邵奕炜的外公。小宋啊，我要好好感谢你，你不仅是我外孙的救命恩人，还无微不至地照顾了我战友的孙女。戴嘉的爷爷身体不好，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告诉他。多亏了你们这些朋友的热心帮助！比起你们，我和我的儿女对戴嘉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面对出生入死的老友，真问心有愧啊！”
　　“戴爷爷”原来是“翟爷爷”，出了大乌龙！宋瑜的脸上泛起了片片红晕。
　　尽管再三推脱，翟爷爷还是坚持，等邵奕炜‘五一’回来，必定要他亲自去登门拜谢。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永世难报。
　　啊！！！翟爷爷的话让宋瑜感到的不仅仅是思想上的代沟，还有浓浓的武侠味，这些恩啊报啊的话，分明是那些江湖侠客的口头禅。她跟邵奕炜，唉！这是哪跟哪！
　　虽然因为运动会的召开，宋瑜不再需要上课，但一周一次的瑜伽课她却没有缺席。
　　白天没有比赛项目的宋瑜晚上依然精神抖擞，按照原计划延长了俯卧撑的练习时间，在瑜伽馆内引起了以唐迪为首的一片怨声载道。
　　宋瑜微笑着解释：“在柔韧性练习中贯穿适度力量性练习，我们的瑜伽水平才能逐步提高。”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唐迪揉着手臂插话道，“八块砖搭的肚子我是不指望了，甩掉没游泳圈就阿弥陀佛了！大家说是不是呀？”标准的唐式幽默再度引得哄堂大笑。
　　摸透唐迪脾气的宋瑜早就对唐迪时不时冒出的插诨、打趣，调侃、逗乐不再不知所措，她耐心等大家笑完乐完，又开始了下一个动作的示范。
　　一堂课下来，鼻尖冒汗的唐迪对宋瑜竖起大拇指说：“你让我充分领略了赵为吹嘘的地狱式训练，以后可以改口叫你宋魔头了！”
　　赵为所谓的的地狱式训练是部队的训练要求，居然被唐迪拿来和瑜伽一比高下，真亏她想得出来。宋瑜暗自好笑，嘴上辩驳道：“你别乱起外号，回头我看我叫你魔姐、魔姑！”
　　唐迪大笑：“小丫头嘴皮子越来越厉害，怪不得男朋友想到部队锻炼手脚去！”
　　“啊？”唐迪口说无心的话使宋瑜吃惊不小，严硕参军？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咦，你不知道吗？他不是有个Offer 搁在手边，最近跟着赵为那帮军迷打得火热，上周六还学射击去了，一付一本正经、不拘言笑的样子，我看他就象个冷面杀手，酷得很！”唐迪不是铁杆军迷，但有赵为的活动她总喜欢参加，表面上以广交朋友、丰富生活为目的，实际的原因宋瑜心知肚明，却和范萍一样，不愿冒然揭穿。
　　唐迪话音刚落，宋瑜就恍然大悟了。她这个正牌女友知道的比一个旁人还要少，心里怎能不纠结难受。刘伯伯的单位看来对严硕早就伸出了橄榄枝，这事不但赵为唐迪知道，妈妈看来也是知道的，那天吃饭不就讲到这件事吗！只有她这个傻瓜被蒙在鼓里！问他什么，他都拿‘没想好’或者‘需要仔细考虑’来搪塞她、敷衍她！
　　片刻的出神间，宋瑜心中已是千回百转。思前想后，她感到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开诚布公的人，信任危机一触即发。忍受强烈失落的同时，她想起了欧阳芸在电邮中转发的一句感叹：‘学问之美，在于使人一头雾水；诗歌之美，在于煽动男女出轨；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男人之美，在于说谎说得白日见鬼。’
　　“喂！我只是偶尔听到说着玩玩的，小严同志可没跟我提过这事，你们吵架千万别扯上我哈！”唐迪急欲脱离干系。
　　“他对赵为说的？”宋瑜垂下了眼帘。参军，他去的不是天涯海角，却胜似天涯海角。
　　“可不是吗！赵为在西北当的兵，吹起牛来就变成了祥林嫂。要不是他为救人受了伤，本来是被推荐去念军校的，真是可惜了。”唐迪说着叹了口气。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赵为的故事，宋瑜仍然有所触动。一次见义勇为的行动使赵为身负重伤，从而与念军校的机会擦肩而过，提干也成为泡影。范萍对宋瑜说，赵为是她平生认识的唯一一个当过兵的人，一个真正的无名英雄。报纸上常常用一句耳熟能详的标题《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来赞美英雄，颂扬他们舍生忘死、可歌可泣的英勇精神。范萍说，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固然让她心神激荡，但周围人们身上那些正义、爱心、坚强、等等诸多美好品质更让她无时不刻地感动着。一个对人生有着积极态度、对事业有着执著追求的人总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和鼓舞他人。范萍说，从赵为的故事中，她最深刻地体会到为什么有种力量可以让我们泪流满面。
　　天马行空的思绪里，宋瑜感到过去与将来好象就在这一刻决定下来，离别似乎已经迫在眉睫。她不知道是自己胡思乱想的本领太高，还是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从招聘会上将他的简历遗失在刘伯伯的摊位，到介绍他认识自己的朋友。无意间的机缘巧合，她一次次充当了他命运的推手，这又能怪谁呢？
　　宋瑜对唐迪后来关于那天射击的八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练完瑜伽的轻松愉悦消失殆尽，取代的是满腹的猜疑和急切的不安。
　　校园的路上，春日的芳菲己渐渐逝去，零零落落的花瓣被过往的无数个脚印踩得惨不忍睹。月光如水平静柔和，篮球架下几个男孩在尽兴地玩着灌蓝游戏，球击地面的阵阵声响仿佛变成了她沉甸甸的心跳，咚！咚！咚！咚！球场后方的男生宿舍在一片灯火通明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寒假里重新粉刷的外墙上，月移花影，风吹枝摇，俨然是一幅春色恼人图。
　　严硕早己不住校了，宋瑜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地跑到这里，暖意融融的空气里没有她渴求的答案，也没有她可以回忆的时光。
　　球击地面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被取而代之是争执不休的吵闹声，高大的男孩在围攻中一手高举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一手努力应付几个人如狼似虎的抢夺。长得人高马大却不中用的尹明很快便招架不住，高举的手缩了回去，手中的东西立刻被人一抢而空，一个人垂头丧气地立在原地。
　　宋瑜朝他走了过去。
　　“尹明，怎么了？他们欺负你吗？”
　　“啊，宋瑜姐姐！那个，也不是。其实应该我请客，但是我的卡今天用不了，他们死活不相信。下午我就在商业银行的网站上看到‘网络维护暂停使用’的通告，刚才ATM也取不了钱了。我说等明天吧，他们偏要抢我的银行卡，真是的！”
　　尹明的话使宋瑜想起了萧岳的无厘头新闻，不免暗暗吃惊，她看着面前愁眉苦脸的大男孩，取出钱包说：“吃饭、回家都要用钱，姐姐先借给你。”
　　尹明摆摆手说：“不用了，饭卡上还有很多钱呢，车票早就买好啦。”
　　尹明到底不是萧岳，一个会用到没钱买饭，一个还知道留下吃饭钱。宋瑜莞尔而笑，仍是取出几张钞票塞到了他的手上：“身上带些现金，以防万一。”
　　“噢，谢谢宋瑜姐姐！”尹明望着远远走来的几个男孩，刷地将钱揣进了裤兜里。
　　回到宿舍的宋瑜等不及启动电脑，放下运动包就拨通了严硕的电话。
　　“严硕，你的银行卡是不是不能用了？”她没头没脑就问了这么一句。
　　“你的不能用了？”
　　对方既不吃惊也不紧张，宋瑜这才想到元旦前商业银行的信用卡信息失窃事件以后，严硕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学校里的工商银行网点开了一个新的帐户。商业银行的问题自然影响不到他了。
　　“不是，刚才碰到尹明，商业银行这两天可能取不了钱，所以就借了些给他。一下子糊涂就担心起你来了。”
　　“嘿嘿！遇到坏事就想起我，这可有点糟糕啊！你到宿舍了吧？明天比赛好好表现，我不能亲自为你加油， 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再聊吧！”
　　“嗯。再见！”断线的刹那间，她一跺脚，被尹明的事情一搅和，该问的没问，不相干的倒是问了。
　　又一个电话拨过去，铃响几下他才接：“小瑜，我在另一个电话上。你没有急事的话，我过后打给你好吗？”
　　“哦，好的。”电话再次挂断，她的急切却分秒俱增。
　　这个期盼的电话很久都没有来，熄灯的前一秒，宋瑜倒到床上，将手机放在枕头边，唉声叹气起来。黑暗中，她辗转反侧，胸前的玉坠也不老实地滚来滚去，没一刻安宁。不知不觉地，一丝奇异的感觉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她的心狂跳不已。握住玉坠，凝神理气的当口，手机铃声大作，将刚刚恢复的平静彻底打乱。
　　“睡了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朗而不失温柔。
　　“我在说梦话呢！”这么晚才想到她，真是让人生气。
　　“那是继续梦话，还是继续发懵呢？”
　　他一定笑了，戏谑的语气她一听就明白，于是赌气不理他。
　　“那就祝你一夜好梦！挂了好吗？”
　　他不解释也就罢了，还要趁机脱逃，她怎么能如此便宜他：“严硕，你打算去刘伯伯的单位？你收到Offer为什么要瞒我？”
　　“哇，你不但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刺探情报功夫了得！QQ千里眼也比不上你铺天盖地的耳目，我瞒得了你吗？郁闷ing。”
　　严硕的幽默被用来声东击西，目的就是想把她的注意力拖走。她糊涂一时是难得糊涂，糊涂一世岂不是大傻瓜，这会儿她可清醒着呢。“别打岔，我才是真正地郁闷ing。”
　　对方轻声笑了：“我还在考虑之中，没有作最后的决定。信息安全一直是我感兴趣的方向，但我从来没想过从军，所以有些犹豫不决。你是怎么想的？”
　　他不说，她生气，他一旦征求起她的意见，她却无所适从起来。
　　他感兴趣的工作―――爸爸、刘伯伯、赵为、范萍的话慢慢浮现在她的脑海，仿佛都在鼓励着她去帮助他做一个有意义的决定……
　　长距离的分离―――妈妈、欧阳芸、唐迪的话忽而萦绕在耳畔，时刻提醒着她千万不要干傻事，意气用事……
　　进退两难，不如随便他，不动脑子最省心了。等等，还有齐恒远的话，欧阳芸和萧岳曾经提及的那些让她最最担心的东西……
　　脑子里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手中的电话已经捏出汗来。
　　见她沉默不语，严硕不确定地喊了声：“小瑜―――”
　　“嗯？”宋瑜从沉思中醒来，没有迟疑地说道：“我支持你去。”
　　“这意味着我不会有优厚的薪俸，还要和你分开很久，你不在意吗？”
　　“在意，但是我更害怕你去从事不当职业，结交不良朋友。齐恒远的话，我一直都很紧张。所以―――”
　　“我明白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严硕，你干坏事了？”
　　“是啊。”对方轻飘飘地答道。
　　“什么？你干了什么？”她立刻从床上翻了起来，180度变做90度，身上的被子也差点飞到地上。
　　“你有没有听过这句口号――― ‘嫁人要嫁灰太狼’？”，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唐迪搞笑的话从严硕嘴里讲出，莫名就增添了几分暧昧。发热的手机贴着她的耳朵，烫烫的，痒痒的，手机里的声音诙谐幽默，满是笑意：“哈哈，我就是一只灰太狼。青青草原上，灰太狼先生奇思妙想搞创造，忍辱负重抓猎物，一心一意对老婆，百折不挠对事业。红太狼女士，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拳脚相加，动辄用平底锅暴打我？”
　　宋瑜哑然失笑，严硕的阴谋到底得逞了。
　　这不是甜言蜜语的话胜似甜言蜜语，放下电话，她摸着胸前的玉石，甜甜地微笑。
　　窗帘上月移花影，风吹枝摇，俨然是一幅春色喜人图。
　　境由心生，无关风月。此刻的她，心中一片澄明，突然之间仿佛徒生了足够的勇气来接受命运的安排。
　　
                  （七十二）
　　运动会如火如荼地进行，文教练没有太多时间为楚鑫鑫的缺席而耿耿于怀，因为宋瑜的发挥稳中超常，在中长跑上为学校多赢得了意料之外的两枚奖牌，这足以添补楚鑫鑫在短跑上白白丢失的名次和不确定的奖牌。
　　当小队员们闹哄哄地向她这个大姐姐级别的队长祝贺‘宝刀不老’时，宋瑜心里想的却是‘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抿着矿泉水，她忍不住偷笑起来。
　　四月末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不知不觉地，夏天的脚步近了。曝晒的看台里，啦啦队的女生穿着清一色的红短袖黑短裙，依然挥汗如雨，化了妆的娇美脸上几个小时后就糊成一片。女孩儿们热起来便顾不上许多，一个个纷纷拿出纸巾和手绢乱擦起来。
　　宋瑜手中的毛巾被汗水濡湿了大半，经大太阳一晒，酸臭的味道立刻蔓延开来，她“呃～”了一声，飞快地扔回运动包里，顺手就拎出自己的运动外套。外套还来不及凑到脸上，面前有个身影一挡，顿时开辟出一片阴凉地，与此同时，一块粉紫色的毛巾手帕递到了她的眼前。
　　多贴心的女孩子！宋瑜说了声“谢谢”便接过了这块漂亮而雅致的毛巾手帕。
　　“小姑娘，有日子不见，大方了许多嘛！才刚以为你又会假客气。”邵奕炜的腔调没有丝毫改变，每一个字都象似在对宋瑜发起无端挑衅。清爽干燥的毛巾刚吸去脸上的汗水，心中的怒火便腾腾腾燃烧起来：“拿去，谁希罕！”
　　“我好心好意为您服务，就这么把脏毛巾还给我似乎不太合适吧！”邵奕炜嘻嘻一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久别重逢就这样对待他的确是不太合适，宋瑜抿了抿嘴说：“多谢，我洗干净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住学校吗？”
　　“小姑娘，终于有心情跟我叙旧了？”
　　一身运动装的邵奕炜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淡淡的，仔细一闻，却又没了踪迹。宋瑜觉得他仿佛改变了许多，又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他随心所欲的言谈依然可以无时不刻地挑起她的火气，但举手投足间流露的是过去不曾有的自信和惬意。
　　“换个称呼好不好？”宋瑜看了看周围，无奈地要求道。
　　邵奕炜会意一笑，握起右手放到嘴边干咳了一声说：“小瑜，可以邀请你明晚参加我们系的舞会吗？老朋友了，不要让我失望哦！”
　　“不行，我有事。”宋瑜被邵奕炜如此明目张胆的称呼和邀请吓了一跳，时隔数月，他居然历练成对付女孩的高手了。
　　“约会？”他侧脸看她，面不改色，她却脸红心跳起来：“不是，那个―――”。严硕明天下班便直接去火车站，说好了不用她送，她正愁着该如何打发寂寞呢。
　　看到她犹豫的样子，邵奕炜当机立断展开攻势：“我不住校，周六就去杭州，你明天晚上正好还我东西，8点礼堂门口，不见不散！”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宋瑜微微一怔的空隙，发号施令的人已经悠悠然起身走开，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宋瑜心里烦恼，去了是不是有劈腿之嫌，不去呢算不算霸占他人物品，胜利的喜悦和比赛的劳累被搅和得只剩下心烦意乱。
　　回到宿舍，宋瑜立即洗好这块惹是生非的毛巾手帕，仿佛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任务似的松了口气。晒衣架上的毛巾手帕安静地悬空垂着，细密的毛圈松软而有弹性，素雅的紫色着实讨人喜欢，让她竟然有了爱不释手的感觉。这个邵奕炜，怎么用如此女性化的东东，真是受不了！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不知道担心着什么，原本计划呆在屋里好好休息的宋瑜拨了一个电话就再也按捺不住，匆匆忙忙地出了门。严硕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别人眼中轻松的差事到了他的手中就变得艰巨而繁忙。他明确告诉宋瑜，今晚可能没空陪她，言外之意是―――‘你最好别来。’
　　宋瑜在校门口徘徊良久，正欲走进大门，却远远望到了勾肩搭背一路走来的邵奕炜和郑展飞，她忽地转身就朝马路对面跑去，赶在公车车门合上的瞬间挤了上去。
　　车上并不拥挤，她心不在焉地往里走，感觉有人在侧面紧紧贴着自己，手袋也被牢牢卡住拖不出来。此刻，售票员突然漫不经心地冲她说了一句：“哎，大家看好自己的东西，快往里走啊! ”似乎没话找话地在提醒她什么。
　　宋瑜立刻警觉起来，她停下脚步，空着的一只手拍了拍紧挨着她的男人的肩膀说：“对不起，先生，你压到我的包了。”男人的胳膊徒然一松，手袋同时坠落下来，她不敢耽误，三步并作两步走，在车尾靠窗的地方站住了脚。低头检查时，她看到自己的浅咖啡色PU皮女包被压出了深深的一道皱痕，拉链被完全拉开，手机，钱包，钥匙却安然无恙，完好无缺地躺在里面。包里甚至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展开的弹簧刀，锋利的刀刃发出白晃晃的冷光，寒气逼人。
　　宋瑜的手抖了一下，胆颤心惊地转身看向车头，头发蓬乱的男人满脸狰狞，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
　　售票员看似多余的话其实是在帮助她脱离险境，可她真的脱离险境吗？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宋瑜如临大敌般一颗心嘭咚嘭咚直跳，抓着包带的手汗浸浸的，轻悠悠的包突然间变成千钧重负，让她的双腿站立不稳。
　　杀气腾腾的场面并没有如期出现，公车停下的片刻，男人急速下了中门，回头给了她一个威胁的眼神。
　　节前的病房没有什么人气，能不住院的人都会拖到节后进来，能出院的人也早就办好了离开的手续。两人间的病房走廊上放着一个比人还高的大花篮，红色的缎带上飞扬流利地写着：悬壶济世医术高超，救死扶伤没齿不忘。XXX敬上，年月日。
　　透过医生值班室的窗口，宋瑜看到翟奕竑在跟年轻的女医生谈笑风生，旁边的小护士也驻足不走，听得津津有味。
　　见到了熟悉的人和事，宋瑜心里的紧张好了许多，轻手轻脚走过走廊，来到了戴嘉的房间。
　　半开的房门里流淌着一首老歌《泪的小雨》，轻柔的女声缠绵悱恻、娓娓动听。病床上的人安祥地合着眼睛，苍白的脸上满是盈盈的泪光。
　　这首歌还是上回戴嘉住院时，宋瑜亲自拷贝给她的歌曲。时隔数月，戴嘉经历了亲密朋友的误解和排斥，再度在手术刀下与病魔抗争，却依然深情故我，为爱情伤。
　　宋瑜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让伤心的人尴尬，轻轻带上门，原路退回。
　　触景感怀，想着戴嘉、翟奕竑、尹文这个没有结果的三角关系，宋瑜觉得有些惆怅。周围的朋友里，没有一个在情路上顺顺当当，除了她自己，可是将来呢？
　　医生值班室里只剩下小护士，独自整理着大大小小的药瓶，有条不紊。
　　电梯旁边的过道里，翟奕竑背着身在接电话，似乎在极力地安慰着谁：“……您别着急，我一会儿再打……”
　　“对，上周末他找过我。”
　　“他……是这样……”
　　“……您别生气，我来想想办法……”
　　“他千不该万不该……要看影响程度和数额大小了。”
　　光滑的大理石上，即便是轻便的平跟鞋也会有轻微的响声，翟奕竑回身的瞬间，宋瑜象个偷窥别人被发现的小孩子一样，飞一般地冲下了楼梯。
　　晃荡了许久，天色还大亮着，晚饭的时间却已经到了。一天激烈的运动后特别容易饥饿，宋瑜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每走一步便发出唧唧咕咕的声音，在摩肩擦踵的人群里毫不给她面子。市区的大街小巷她熟门熟路，两个弯一拐便到了一家老字号的生煎馒头点，看着排到店外的超级长队，她无比丧气地叹了口气。
　　“嗨，宋瑜，吃了没？” 赵为仿佛及时雨般出现在忍饥受饿的她面前，喷香的包子味从他手里的三个一次性饭盒里钻出来，刺激着她该死的肚子抢在她前面答应了一声：“唧咕―――！” 宋瑜羞得不知说什么好，简直有些无地自容。
　　赵为腾出一只手拍拍她的肩膀微笑道：“来，进来趁热吃点吧，别饿坏了我们的运动健将！”
　　“不要了，你帮别人买的？” 宋瑜站到队伍后，使劲摆摆手。
　　“我和莉莉的晚饭，顺便多买了做早饭，客气啥哟！”赵为拉过忸忸怩怩的宋瑜走进了不大的店堂里。
　　鲜美的包子半个才下肚，宋瑜就不争气地噎住了，拍着胸口胀红了脸。赵为适时地端来了两碗油豆腐粉丝汤，她的一副窘样正好被他看到。赵为到底是大哥哥，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从餐桌上抽出了几张餐巾纸交到了她的手里。
　　慢慢咽下一口汤，宋瑜顺了气又活了过来，埋着脑袋吃东西，很是不好意思。
　　“今天比赛累了吧，你脸色不太好。”赵为关切地问道。
　　比赛、公车、小偷、开刃的刀还在她的包里！她脸色突变，人也傻在了那里。
　　“怎么啦？不舒服吗？”赵为也放下了筷子，有些担忧地看着仿佛丢了魂似的宋瑜。
　　宋瑜回过神来，环顾四周，翻出了手袋里的弹簧刀，刀原封不动地打开着，布料的衬里已经被划出了一个一寸见方的口子，手袋的表层也被戳出一个小小的洞眼，再不管不顾，里面的东西就是全掉了她也不知道。这个范萍帮着挑选的包包一直是宋瑜的心头所爱，她心疼的同时感到有些后怕。
　　赵为的神情凝重起来，听了宋瑜语无伦次的叙述后，他坚定地说：“我们报案去！”
　　蓬乱的头发，狰狞的目光，恶梦般的记忆，特别是最后威胁的示意，宋瑜拼命地摇头说：“他会报复吗？我害怕。”
　　“不要害怕，我觉得你这回的表现就非常出色。我相信这个人一定是个惯犯，他多一天消遥法外，更多的人就会受到危害。小偷的刀子大多是用来割包和防身的，人多的场合他不会轻易伤害你。以后出门在外自己要多加小心，你在学校里不是学过的防身术吗，想着这个为自己壮壮胆，遇到危险千万不要惊惶失措，你害怕的时候他其实比你更害怕……”
　　赵为的一番话给了宋瑜迫切需要的安慰和勇气，她感到豁然开朗，强烈的正义感充溢在胸前，此刻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去做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
　　赵为打电话给莉莉，又用一张干净的餐巾纸小心翼翼地包起了弹簧刀，他看着宋瑜目不转睛的眼神说：“走，我陪你一起去！”
　　值班的年轻女警仔细记录了事情的经过和犯罪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她告诉沉浸在凶险回忆中的宋瑜说：“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从作案工具来看，这个人可能是最近流窜在本市的行窃团伙的一员，感谢你为我们取得了宝贵的指纹证据。如果再看到他的话，请立即与我们联系！”
　　回校的公车上，一个男人与她擦身而过，故意在她胸口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错乱间宋瑜没有看清来人的面目，只觉得心下徒然一紧，似乎有种险境重现的预感，她摸着胸前的玉石，心跳加速起来。
　　
　　
                  （七十三）
　　严硕的手机关机了，人也没有挂在电脑上。急于找人倾述的宋瑜在安静的宿舍里，象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坐立不安。范萍去了遥远的乡村，根本无法接到她的电话；父母远在北京，告诉他们只会给他们增添无谓的担忧；还有谁可以为她排忧解难？她无意识地在房间里徘徊，目光落在了墙角的瑜伽垫上便不再移动。
　　瑜伽垫平铺在房间的中央，电脑里放起了她耳熟能详的音乐碟，她打坐在垫子上，静心理气，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周五这天，晴空万里，全省大学生运动会圆满落幕，领导致辞、颁奖仪式在一片欢呼声中隆重举行。身着H大田径队队服的宋瑜代表学校走上工团体总分第二名的领奖台时，掌声和欢呼达到了□。
　　这次运动会，H大硕果累累，除了稳获“道德风尚奖”和“优秀组织奖”这些固定发给组织院校的奖项外，团体名次突破历史最好成绩，并且囊括了诸多个人奖项，还打破了若干运动会记录。
　　《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中，记者们长枪短炮阵势威严。亮成一片的闪光灯前，宋瑜感到自己的脸在太阳和灯光的双重辐射下急速升温，满面笑容的文教练不断与各级领导握手寒暄，她抱着大奖杯跟在后面随时准备配合最佳摄影角度，脑子不合时宜地晕乎乎起来。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她，原来是宋瑜妈妈在体院同事张老师，也是本届运动会裁判的之一。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张老师可是宋瑜最尊敬的长辈了，她开心地笑起来，转身跑了过去，停下说话的瞬间，非记者阵营的人群中有一个又粗又大的白色炮筒对准了她，惊骇之下，笑容凝固在了她的脸上，怀中的奖杯也垂到了半空中。看到她夸张的表情，张老师一愣之后笑了起来：“这下我们小瑜变成体育明星了！H大粉丝的长焦镜头可真够强悍的，完全可以媲美专业摄影师的拍摄利器了！”
　　镜头后的人满意地露齿而笑，放下了超强的炮筒，邵奕炜一脸促狭的神情，冲着宋瑜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该死的恶作剧！身陷囫囵的宋瑜脱身不得，唯一可以想到的报复念头是飞身一跃夺下炮筒，当场销毁一切记录！唉，她充其量也只能想想而已，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
　　对准镜头的方向，宋瑜微笑着与队友和领导合影留念，虽然心中恼怒，面上却要强作笑脸。半年不见的邵奕炜并没有与她交谈过几句，但只要遇到他，她自以为的成熟稳重顷刻间便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股孩子气和一触即发的无名火。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想到邵奕炜曾经说过的这句话，她有些烦乱，眼角的余光不由朝他的位置扫了过去。
　　鹤立鸡群的人原地不动，心有感应般朝她微笑，右手在下巴下摊开，无名指和中指握向掌心，留下了竖起的大拇指、食指和小指。这个BEYOND招牌动作是球场上的王凌燕最喜欢对身后的陈靖做的手势：‘我爱你！’
　　这个羽毛球队里人尽皆知的手势，时常被郑展飞拿来逗陈靖开心，队友们玩笑起来也会毫无顾忌地做出这个动作彼此爱来爱去，但此时此地的邵奕炜对宋瑜打出这样一个手语却有几许不言而喻的暧昧，宋瑜感到莫明的慌乱和紧张，手上一松，银色的大奖杯差点掉到地上，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身边的文教练奇快地扶起奖杯低声说道：“拿累了吧，交给我！”
　　热闹的闭幕式后是田径队自己的庆功宴，学校领导免不了来慰问一番，原本蠢蠢欲动打算一醉方休的几个男生不得不收敛起来，一个个毕恭毕敬地举着碳酸饮料的杯子与笑逐颜开的师长们频频碰杯。一顿饭吃得文明礼貌、井然有序。年青人到底耐不住性子，这一头没有尽兴，那一头就计上心来，一个人一吆喝，两个人一鼓动，三个人一起哄，水足饭饱的一帮人便嘻嘻哈哈地朝联谊会舞会的礼堂施施然走来。
　　时间恰好接近8点，邵奕炜单方面定出的不见不散的时间。宋瑜磨磨蹭蹭走在人群的最后，到岔路口时，对身边的大一小队员说了声：“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去吧！”便脚下生风般走上了去图书馆的小路。
　　春末的月夜，暖风习习，这样绕圈子去宿舍的确有些夸张，但心如鹿撞的宋瑜在举棋不定中实在是走投无路。分别之后数月不见杳无音讯的故人，回来之后便突如其来地朝她发动攻势，她明明是有男朋友的人，但此人一改故辙，明目张胆，她真有点不知所措。
　　大节前的图书馆安静得如同一座空城，宋瑜边走边翻出手机，重拨了昨夜不通的号码。铃声过后，提示留言的声音便不厌其烦地再次出现，她沮丧起来，此刻的严硕应该在回家的火车上，信号不好也是可能的，况且她并没有想好，是否要把这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告诉他。这样做究竟合适不合适她不知道，但她能指望他做什么呢―――为她吃醋还是安慰她、帮她拒绝还是为她角斗？文弱书生力战赳赳武夫，会不会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满脑子东扯西拉的胡思乱想，她不由得失笑起来。真是该死！连个应付的主意都没有，居然还笑得出来。
　　她收起手机，几乎被迎面跑来的一个高大的身影唬住，幸而来人轻轻喊了一声：“宋瑜姐姐！”
　　俗话说人要衣装，衬衫西裤的尹明不但显得成熟许多，举手投足间还多了几分男人的潇洒。简单的问答之后，宋瑜吃惊地发现，楚鑫鑫虽然答应了面前这个大男孩的舞会邀请，但是临阵脱逃，让心急如焚的大男孩把整个校园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当满头大汗的尹明害羞地询问宋瑜是否可以陪他一起去舞会上等楚鑫鑫，顺便教教他基本舞步时，纵然宋瑜有一万个可以拒绝的理由，此刻也不忍说出口来。
　　尹明象个乖巧的跟屁虫一样跟着她回了宿舍，又老实巴交地耐心在楼下等她换衣服梳洗。看着时针慢慢滑过8点，宋瑜不知不觉地松了口气。
　　礼堂的舞会似乎提前进入了□，远远就听得到震耳欲聋的DJ舞曲和有节奏的击掌合拍声。滚动的彩色灯球下，场地中央的五个身穿H大田径队队衣的男生正在耍着象模象样的太空舞，尽管月球漫步走得有些雷人，但雷鸣般的掌声里几乎所有人都融入其中，纷纷在一旁翩翩自舞起来，气氛超常的High。
　　黑灯瞎火中，尹明被相熟的同学一把拖走，一句话还来不及说完，场上已是一番新天地，《魂断蓝桥》的主题音乐《友谊地久天长》缓缓想起，俊男靓女成双成对地从呆若木鸡的宋瑜身旁飘然滑过，回过神来的她一个人左避右闪，只觉得窘得要命。
　　就在彼岸在望，快要脱离苦海之际，高矮互补、舞步生硬的两对舞伴从不同方向瞄准聚焦到了她这一点上，摇摇晃晃、大步跨来，大撞车势在必发、在所难免。看了一眼身后堆满饮料的小桌，退无可退，宋瑜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她就是这么倒霉，一次舞会出洋相不过瘾，还要送上门来再度出丑！想到这里，头还没有回过来，冷不防手臂被人猛然重重地提起，脚尖点地的瞬间，她已经滑过一个圆圈，稳稳落在两米开外的安全地带。大撞车的哗然中，倒地的一对亲密拥抱，男孩子奋不顾身地充当了缓冲垫子，女孩子则落落大方地扑在了他的怀里；倒桌的一对精诚团结，女孩子英勇无畏地将整桌液体弹药推向了乐不可支的人群，男孩子则从上面趁机虚张声势地用双臂环住了她。
　　一片晃眼的闪光灯中，一个戏谑的声音问她道：“怎么，羡慕了？” 
　　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宋瑜彻底无语。
　　舞池的灯光变幻莫测，眼前的人神色不明，她哑口无言地跟着他向深处旋转而去，良久才想到了一句：“手帕忘记带来了。”
　　邵奕炜挑眉笑道：“用过的手帕再送人可会引起误会的哦！我看你还是留着吧！”
　　宋瑜低下了头。拿人家的手短，她真是后悔莫及。
　　邵奕炜的国标非常标准，动作有板有眼，宋瑜从小学过舞蹈，自然毫不逊色，两个人虽各怀心事却配合得十分默契。过去他们屈指可数的搭配中，没有一次不是因为吵架斗嘴而不欢而散，这一回，宋瑜的这个巴掌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拍响。
　　人少的礼堂尽头，她松开手说：“谢谢你，我不想跳了。”
　　环抱她的人无动于衷，两步一带便将她拉回了舞池的中央，手上的力气也徒然加强。他俯视着她，目光在跳跃的彩灯下闪烁迷离：“宋瑜，我爱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终于说出了让她害怕的表白，她的心狂跳起来，在双腿即将瘫痪的前夕，他重新带她滑到了刚才离开的角落，大理石的柱子后，他低下头，柔情似水地吻在了她微微皱起的眉间。顷然，记忆的闸门被悄然打开，断桥飞雪的迤逦梦境，恍惚中深情的拥吻，深锁内心的一切的在此时此刻与现实重叠，如梦似真。
　　他？医院的长廊，洁白的墙面，她的身心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柔情的旋律在结尾反复中渐渐远去，灯光也慢慢暗下来。失神的片刻，拥着她的人已经封住了她的双唇，须臾，他的舌尖便轻巧地滑入了她的唇间，温柔而轻盈的吻转而变得帜烈而狂热，记忆中的感觉搅得她头痛欲裂、胸闷气短，她垂下头，喘息着伏在了在他的胸前，他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
　　怎么回事？怎么能这样？灯光亮起的时候，轻快的快三响了起来，全场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之中。她怎么能这样？顺理成章般接受了他的爱和他的吻。是昨日的记忆在作怪还是此刻的大脑在作怪？恼人的快三，《心烦意乱》。
　　宋瑜曲起手臂推开面前的障碍，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欢快的人群里，她的目光触到一脸讶异的尹明，心中不觉一紧。她该如何解释这难以启齿的一幕？脑神经仿佛打了无数个死结，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深蓝的天幕犹如平静的海，暗潮涌动，深夜的寒气渐渐汇聚，米色针织衫下丝棉的碎花裙在夜风中轻轻起伏，她感到瑟瑟发抖。漫无目的地，她拽着胸口的衣服，朝灯光耀眼的方向快步走去。
　　校门外一男一女纠缠在一起撕扯着，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堪入耳。
　　“交出来，你这个骚货！”寸头型男的碎花衬衫半敞着胸口，露出了健壮的胸肌，胸前金灿灿的项链下挂着一只色泽独特的黄玉挂件。
　　宋瑜想起了本月初收到的邮件照片，欧阳芸所在的会计事务所参与的玉石专场拍卖会，一件新疆黄玉籽料的貔貅挂件，纯正的鸡蛋黄，以翻底价十倍的6位数成交。欧阳芸戏言这是有钱人烧钱的好去处，比鸡屎好看不了多少的一块石头居然可以换半套公寓了。眼前的黄玉分明是那高贵的鸡蛋黄，颜色浓正，依稀是一只可爱的麒麟。
　　不，是貔貅，招财进宝的东西。他曾经告诉过她，她怎能忘记。戴着他的信物，她居然毫无反抗地接受了另一个男人的吻，大庭广众之下！
　　宋瑜信步走出校门，楚鑫鑫的话便清清楚楚地传到耳中：“凭什么？这可是我的把柄！谁叫你死缠烂打的。我是骚货，你就是淫贼！你害惨了我，我也要你尝尝厉害！你把录像硬盘还我，我就把数据硬盘还你，两不相欠。”楚鑫鑫一边说话，一边竭力摆脱对方的束缚，挣扎中她看到了几步之遥的宋瑜，顿时原地呆住。
　　寸头男松开一只手转身望来，看到宋瑜的霎那间目光变得阴郁而深沉。他猛然推开了本已牢牢控制的人，飞身向宋瑜袭来。
　　宋瑜被着意外的突变惊得目瞪口呆，脑子反应过来的瞬间膝盖已经撞上路边一辆银色的双门跑车。‘PORSCHE’的字样在盾形市徽的上方清晰而醒目，惊险的时刻，她想起了邵奕炜元旦之行的侃大山―――近百万身价的保时捷，表哥的同学就有一辆，他试过，感觉超正。
　　只有双人座的车厢堆了不少杂物，副驾驶的座位上硬硬软软的东西在她身下不伏贴地挤着，茫然中，车子急速发动，车身如离弦之箭，惯性作用下，她一头撞向前方的台面，立刻眼冒金星，迷乱中，耳畔传来了一男一女不约而同的两声呼喊“宋瑜！”“宋瑜姐姐！”
　　“宋瑜是吗？”男人左手扶住方向盘，右手拉了她一把。红绿灯的间隙，他凑近身为她系上了安全带。指尖滑过她胸部的瞬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顿时火辣辣地热起来：“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见你男朋友。”男人侧过头，玩味放肆、毫无收敛地逼视过来。
　　“可我不认识你！”说不出的厌恶感涌上她的心头，她反复思量，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回生，两回熟，三回见面还不算朋友吗？”男人的嘴角翘起一个弧度，俊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夜幕下，车速如风，广袤的田野擦眼而过。浓重的阴影里，黑暗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撒下来，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
　　GPS卫星定位屏在车厢里闪着萤萤的光，箭头指向的是她有些陌生的一个乡镇。
　　轻微的手机震动后，男人戴上蓝牙，猛然拐弯来了个急刹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掀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男人神定气闲，没事人般熄火下车，“嘭”地关上了车门，“嗒”地落了锁。
　　封闭的车厢里，空气停止了流动，隐约可以闻到淡淡的红酒气息和她所熟悉的护肤品香味。她的味道怎么会在这车上？是了，元旦之行后，楚鑫鑫也用上了这款淡雅的护肤品。这个寸头男人与楚鑫鑫的关系果然不出她的所料，都是真的。录像硬盘和数据硬盘，他突然放弃了争执而挟持了她，说要带她去找严硕。去杭州吗，他显然没有走最为便捷的高速，却舍近求远取道乡间。为什么？种种切切，可怕的怀疑似乎变成了事实，她难道被绑架了？
　　焦虑不安中，宋瑜去摸索口袋中的手机，这才想到舞会前特地换了衣服，东西都在尹明替她拿着的手袋里。路面的颠簸在汽车静止时依然那么明显，她随手抽出座位下硬硬软软的东西，楚鑫鑫的红色运动服里“啪嗒”掉出一样东西来―――手机。
　　手机的电池不多了，电池已经出现警示信号。熟记于心的号码再度直接进入留言箱，她感到茫然无助。车窗外，男人悠然自得地燃起了香烟，说话间不经意地朝她望了一眼，她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无意识地触碰了几个键，对方的铃声便响了起来。免提档的话音模糊不清，仿佛是呼啸风中的低语：“楚鑫鑫？不对啊！你―――谁？”邵奕炜的声音徒然警觉起来。
　　“我―――”宋瑜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慌乱之至简直六神无主，她突然想到，应该打报警电话，而不是徒劳地寻找他们。太迟了，电池耗尽的提示声响了起来，划破了黑暗中的沉寂。
　　“你在哪里？快告诉我！”对方急切中仍是露出一丝喜悦和激动。
　　蓝色的屏幕闪着萤萤的光，自动关闭的时刻瞬间将至，一切都太迟了。这萤萤的光提醒着她，提醒着她……
　　萤萤的光，卫星定位屏。她还依稀记得的屏幕上最后显示的地名。急中生智，刚报出那个陌生的乡镇，手机便在一声“嘀―――”中彻底黑屏。
　　来不及缓气，车门便被突然拉开，骤然间冷风灌入，夹带着浓重的香烟味。男人“啪”地打落了她手上早就断电的手机，一只手擒住了她的下巴无比暧昧地说：“想找他？他这会儿他可是六亲不认，连你也不放在眼里。我该如何是好呢？”
　　宋瑜用力一推，却发现远远低估了对方的力气。“放开我！”她双手抵着他的手臂，扭转开了头。
　　“看来你的功力还不到家，罩不住小男人的心，不如我教你几手吧！”男人手上的力气徒然加大，另一只手上前抓住了她交叠的手腕，欺身过来。
　　健硕的胸肌在她面前逐渐放大，黄玉的貔貅触到了她的胸口，沉甸甸地轻轻滑动，手腕被紧箍得没有丝毫活动的余地，双臂的自卫招数根本无法施展，显而易见，这个人是健身房的常客，在力量上占有优势。荒郊野外，孤立无援，宋瑜此刻不得不冷静下来寻机自救。男人压上来的刹那，她咬住下唇，奋力使出了唯一可行的杀手锏―――飞脚猛踢他的胫骨。运气很好，这脚不偏不倚踢中他右腿膝盖与足部的正中间，人体最不受力的部位之一。为舞会换上的高跟鞋这时简直成了最佳利器，坚硬的头带来的冲击力完全不是常穿的圆头运动鞋可以相比的，对方倒吸了一口气，站立不稳向她倒去，手腕恢复了自由的宋瑜顺势推开他，钻出了压抑的车厢。
　　缺口的月穿过灰暗的云层露出了身影，风吹过空旷的原野带来一阵阵寒意。人生地不熟的她不辨方向，紧张过后，心里一片茫然。数里外灯火零星依稀是市镇的所在，到那里就有救了。这么想着，她朝灯源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几天的比赛下来本已疲倦不堪，经过刚才一番的险境抗争，她只感到精疲力竭。高跟鞋踩在不平的碎石路面上，每走一步都是煎熬，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若在平时根本就不在话下，现在却显得遥不可及，她犹豫片刻干脆拖下了鞋子。人还未站直的当口，眼前忽然有强烈的灯光扫过，接着耳边传来了刺耳的车轮磨地声。
　　保时捷几乎挨着她的身体“嘎”地停下，大力打开的车门撞得她一个踉跄，受痛的右手向后一缩，手里的鞋子便飞了出去。
　　男人一步一瘸走下车，月亮的清辉下，他的眼中闪着阴邪的光：“哼！坏了我五百万的生意还妄图拆台，跑得了他，我不信制不了你！”
　　男人的话犹如天方夜谭，这说的是谁？宋瑜倒抽了一口凉气，惶恐疑惑。
　　惊愕时分，对方忽然扭转腰部，快速使出一招低位鞭腿，快速弹出的左腿又狠又刁，凌厉屈伸的膝关节正中她的腹部，弹直的左脚瞬息间将她甩到了地上。火辣辣的疼痛中，她胃部一阵痉挛，酸酸咸咸的东西便涌了出来。
　　这娴熟的搏击格斗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宋瑜的记忆中只有赵为才有这么一手―――军事格斗术，示范课上他曾展示过一招，低位鞭腿横扫高悬的沙袋，连贯流畅，几百斤的沙袋轻轻摆起如同一个充气的玩具。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H大的校友？还是退役的军人？
　　男人步步逼近，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一道白光晃过，他的右手多了一把锋利的弹簧刀，冰冷的刀尖抵住她的颈部时，他幽幽地笑道：“看得出，你有些身手，倒是很合我的胃口。不如从了我，一起浪迹天涯？”话音落地，他“哗”地撕裂了她的裙子。
　　夜风中，洁白的双腿□无遗，瑟瑟发抖。愤怒和羞辱使她忘却了疼痛，忘记了危险。单手勉强撑地之时，她奋力抬脚侧踹对方的胸部。这个太过明显的动作被男人灵活地避开，她却用力过猛失去了平衡，再度倒了下来。腿落地的一刻，她感到脖子旁有热乎乎的液体流淌下来，头顿时晕眩起来。
　　飞驰的车声在不远处呼啸而过，她竭尽全力喊了声“救命”，便被重重击中头部，气若游丝。
　　合上眼睛的那一刻，空中出现了刺眼的光芒，流光飞舞中，她想起了一个关于流星雨的美丽故事，窗台旁的范萍微微仰头，满天的星辰坠落下来，璀璨绚丽……
　　空气里依稀弥漫着薰衣草的香味，清新淡雅，多么熟悉的感觉，是梦境？或许吧。
　　香气带着她健步如飞，如同踩在棉花堆上，身体也轻盈飘然起来……
　　恍惚中，她已然置身于一个舒服而暖和的所在，不知怎么的浑身上下有些懒洋洋，好想好想睡上一觉。意识飘散的时刻，她感到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还有一滴温暖的雨……
　　
　　
                  （七十四）
　　“滴答滴答……”
　　“嗒―――嗒―――”
　　仪器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慢一拍的是手臂上的输液声。
　　宋瑜慢悠悠地醒转过来。天花板上的白帜灯很是刺眼，小飞虫绕着灯忙碌地飞着，不知疲倦，年久失修的墙角有一大块经年雨水留下的浸痕，一切都很陌生。她看不见更多的东西，因为脖子被牢牢固定，一侧隐约有微微的刺痛，鼻子里插着的胃管贴着面颊环绕到脑后，非常让人难受，全身散了架一般，唯一受用的地方是被人轻轻握住的左手，暖暖的感觉有些熟悉，也有些异样。
　　她渐渐回忆起来发生过的事情。绝处逢生，握住她手的人是谁？
　　指尖触到硬而短的头发，一个阴冷的面孔便浮现于脑海―――寸头男，她的手猛然缩了回来，腹部肌肉也被牵动得无比疼痛。枕着病床的人坐起身，挡住了刺眼的灯光，他欣喜地叫道：“你终于醒了！”
　　邵奕炜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下巴胡子拉扎，身上还是舞会上穿的衬衫，米色面料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显得触目惊心。
　　是他！
　　“嗨。”宋瑜的嘴角动了动，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面对他，千头万绪，一时窘起来。
　　邵奕炜拉近了凳子，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嘘―――，没事了，没事了！你的伤势不重，睡了一整天，很快就能恢复。我，我谁都没有说，你放心。”
　　宋瑜怔了一怔，明白过来，他看到了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还发生了什么？她的头疼起来，不由得呻咛出声。
　　“你完好无损，医生说的。”邵奕炜半跪下来，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眼睛里忽而噙满了泪：“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可是那么久了，我实在情不自已！追到校门外，看到你被那个姓谭的带走，我就担心会出事，你真不该管楚鑫鑫的事！那个花花公子从小习武，是部队大院里有名的魔头。幸亏开了车到学校，要不然我会愧疚一辈子！接到你求救电话的那一刻，我的心都快蹦出胸膛。这个时候你能想到我，我又害怕又开心。如果他动了你，我准备好他拼命！我宋瑜，我爱你！也许我不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你说这句话的人，但它在我的心中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我试图表白，试图忘记，可是一次次下来，我都失败。快两年了，我终于一吐为快。对不起！”打转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抬起手臂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深情地凝视着她。
　　有人说，爱情是刹那的感动。每一个女人内心深处都希望被关心被呵护被疼爱，所以女人爱上的不是她感动的男人，而是让她感动的男人。此刻的宋瑜泪水涟涟，眼前的这个男子何止一次感动了她。无论是生病还是遇险，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命运之手一次次将他带到她的面前，他总是义无反顾，甚至奋不顾身。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寻觅一世都得不到的真情，她却在懵懂中错过了。不是不心动，只是不能再去相拥。错过季节的爱，除了珍藏在记忆的深处，还能如何？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香，熏衣草的气息，她喜欢的味道。梦里不知身是客，并非她身轻如燕，而是抱着她的人健步如飞。 
　　默然对视中，他突然站起来俯身吻住了她，他的唇很热很烫，她没有躲开。无比清醒中，她顺从地接受了他的吻。他的吻浅尝即止却没有离开，而是留恋地停留在她的面颊，轻轻地吮吸着胃管旁边未干的泪。
　　‘这是最后一次，我不能再纵容自己，纵容他。’宋瑜闭上了眼睛，不争气的眼泪再度泛滥成灾。仿佛得到了鼓励一般，邵奕炜坐到了她的床边，一点一滴地去吸干她脸上的泪河。她伸手去遮自己的脸却反被他紧紧握住，耳边传来了他忘情的呢喃：“我宋瑜，我爱你！再也不会放手！再也不会放手！”
　　意识在激动的情绪中渐渐涣散，恍惚间她感到胸口的玉石滑动了一下，心里猛然一跳便挣脱了他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别这样，别这样！”
　　邵奕炜站起身，稳住她的肩膀，看了一眼点滴瓶说：“别乱动！快完了，我去喊护士。”
　　人一阵风般地走了，门合上的那一刻，宋瑜深深叹息：她该如何说清楚，一念之差惹出如此事端，不但对不起严硕，更会害了邵奕炜，他们会原谅她吗？她没有把握。一个冷静如水，一个热情如火。最大的可能是一个袖手旁观，一个死缠烂打。她的心里一阵翻涌，胃也开始疼痛起来。
　　闭上眼睛，寸头男人阴邪的眼神和恶狠狠的话语立时浮现于脑海，恐惧的感觉滋生蔓延，与之俱来的是不被信任的失落和历险之后的担忧。严硕瞒着她，很多事情。昨晚的突发事件，不明真相的邵奕炜归咎于楚鑫鑫，埋怨她不该管闲事，她没有辩驳，她知道，她所受的屈辱和伤害，都源于严硕与寸头男人的恩怨。他究竟做了什么？五百万，这是什么样的生意啊！她记起齐恒远的话―――黑社会。黑社会是做什么的？敲诈勒索的非法勾当，草菅人命的亡命生涯，影视片里数不胜数。她不敢相信，看似弱不禁风的一个白面书生有本事干这种营生。他现在如何了？是平安在家吗？寸头男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她应该提醒他，也许更应该报警。
　　上了年纪的护士和蔼可亲，换好点滴瓶却不愿摘除宋瑜的胃管，一边仔细固定好塑料管一边说：“明天医生会观察一下引流出来胃液的情况做决定，你暂时还不能吃饭，也要通过胃管给流食的。那个流氓真是心狠手辣，以后你一个女孩子家可要小心啊！我的女儿跟你差不多大，这两天晚上我都不让她一个人出门了，太不安全了。唉！你爸爸妈妈看见你这个样子，还不知道有多心疼！真是作孽啊！幸亏你有个这么能干的男朋友……”
　　宋瑜听到护士说起父母，心里七上八下起来，手机不在身边，宿舍的电话又没人接，父母万一找她不到，肯定会急坏的！事不宜迟，她必须赶紧跟他们联系撒个谎。
　　宋瑜妈妈没有怀疑她临时编造的谎话―――去同学家玩忘记手机，数落了几句后便压低声音问她：“你去了杭州他家？”
　　“没有，是另外一个，女同学。”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插着鼻管的喉咙发声不甚清楚，她尽量简明扼要。
　　邵奕炜的手机屏上是一张她的照片，杭州青年旅舍的休憩室里，满满一墙书籍前，她捧着《千江有水千江月》，兀自沉思。给了陈靖的那叠照片里似乎也有这么一张，她印象不深了。当时的她满腹委屈，匆匆从校门外的地上拾起散落的照片，眼前只有心上人误会离开的背影……
　　照片和问话勾起了她许多的回忆，回过神来的那一刻手上已经不由自主拨出了另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铃声过后他却并没有接。念着“严硕”两个字，她停顿下来，眼前仿佛出现了他从容不迫的身影，冷静面容背后，掩藏的是他讳莫如深的心机。这一刻，她感到横跨在他们之间的不是空间的距离，而是心灵的距离。
　　门被“吱”一声推开，望着邵奕炜探询的神色，宋瑜关上了手机。
　　“我要报案。”她轻轻地说。
　　□未遂的情况下，受害人多数会为了自己的名誉而选择沉默，特别是一个腼腆羞涩的女孩子。邵奕炜明显有些吃惊，接手机时去握她的手，却被她缩了回去。没人搭理的手机滚落到床边，摇摇欲坠。他眼底一黯，拿起手机，默立一旁。
　　宋瑜望着天花板，觉得每一秒都是无声的煎熬。报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茫然起来。昏昏欲睡的时候，她听到了手机的铃声和房门合上的轻响。
　　第二天早晨，天气突然炎热起来，一个转眼就是夏天了。低矮的窗外没有阳光的影子，一切都变得阴沉沉的。例行检查后，宋瑜的鼻管被如愿以偿地摘除，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整整一个上午，邵奕炜都没有露面，单人病房里只剩她一个，静卧中脑子仍有些混乱，更有几分说不清的担忧。
　　中午时分，邵奕炜回来了，换了一身短装，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分明是H市的百货公司，身后还跟了一个熟人―――面容憔悴的翟奕竑。
　　斜靠在床上的宋瑜看着这一前一后鱼贯而入的两个人窘起来，顾不上打招呼就低下了头。这样的一幕并不陌生，只不过隔了数月，病床上的人换了换而已。
　　翟奕竑什么都没有问，而是告诉了她一个惊人的意外消息：寸头男人和他的保时捷一天前车毁人亡，在山路上与农用卡车相撞，因车速过快而翻下了山坡。
　　一切都结束了。
　　“宋瑜，你吃点东西吧。”邵奕炜捧着手里的粥，一只勺子举起又放下，看着眼前发呆良久的人没了主意。翟奕竑走后，邵奕炜便开始了独角戏，他反复对宋瑜说，他只是凑巧在市区的停车场遇到表哥，不得不对没跟外祖父去杭州和手上的两袋子女士用品做出合理的解释。如果不是她说要报警，他肯定会另外找理由的，他发誓不会对第三个人再提起此事。
　　宋瑜恍若未觉，怔怔地看着床尾的一条一条的铁栏杆，脸上无悲无喜。病房中的短短两天，外面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她的恩怨，那个人用死来抵消。生平第一次遭遇这样的生死震撼，她神志迷乱，心中有莫明的疯狂。
　　天真的很热，闷热使人感到呼吸困难，她双脚踢开了身上的被子，双手撕扯着自己的病号服，完全忘记了眼前还有一个人，一个男人。
　　邵奕炜被宋瑜的疯狂举动惊住了，反应过来以后，他放下手里的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受制的人并不放弃，不安分的两条腿开始扑腾起来。挨了几下重踢后，他手脚并用终于制服了她。她哭出来的那一刻，他抱起她坐到床上，象哄孩子一样抚摸着她的脑袋，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安慰着：“嘘―――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倚着的肩膀坚实而宽厚，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依靠，泪水尽情地流淌，眼睛困乏脑袋昏沉的时候，她被重新放到了床上，有一双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扣好了拉开的两粒扣子，又轻手轻脚地帮她盖上了被子。她嘀咕了声“妈”便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有人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心，温柔无比。
　　《妙手仁心》的经典场景，她记起来。
　　这样的感觉真好，她不禁甜甜一笑。
　　
　　
                  （七十五）
　　宋瑜醒来的时候邵奕炜伏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牢牢握着她的手。她心里微微一动，小心翼翼地试图抽出手，却被抓得更紧。
　　床头柜上的粥和盒饭都没有动，应该早就凉了，不知名的小虫在上面留恋地飞舞，似乎在说：“太可惜了！”
　　发泄了一通，又睡了一觉，她心里通透了许多，沉闷的感觉一扫而光，肚子趁机饿了起来。
　　当不争气的肚子叽叽咕咕叫第三回时，邵奕炜被闹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叫道：“什么这么响！”“对不起！” 饥肠辘辘的宋瑜羞红了脸，赶紧抽回了自己的手。
　　邵奕炜立时反应过来，“哗”地站起来，搔搔头，端起了粥和盒饭。“我就来！”关门前，他扔下了一句话。
　　还没有到晚饭时间，微波炉热好的粥滚烫滚烫，邵奕炜右手的几个指头也被粥碗烫得通红，他放下手上的东西，大力对着手吹几下，又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吹粥说：“来，可以吃了。”
　　宋瑜的眼睛慢慢湿润了，她按住他的手说：“我自己来。”
　　“粥还行吗？”看着她默默地喝着粥，轻轻地吸着鼻子，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很好。”她小声答道，不敢抬头，深怕他看见自己眼中难以抑止的泪光。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会说赛过美味珍馐呢！”他笑了起来。
　　最后一个夜晚，县城医院的病房中，邵奕炜玩着手机，乐在其中；宋瑜拿着他买来的H市晚报，装模做样地看着，心里七上八下。
　　在宋瑜自己的坚持下，第二天就可以出院，正好赶上‘五一’。于情于理，她都不愿在这里再作耽搁。两天来，点点滴滴的温情感动着她，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了阵阵涟漪。爱情中最重要的忠诚与唯一，此时此刻，她没有做到。心动的感觉让她害怕，她不能否认这是爱的情绪，但理智告诉她，她必须让心思沉静，这份感情只能‘发乎情，止乎礼’。他两次救她于危难，如今又放弃假期的娱乐守候在她身边，面对这样一个真心对她的男孩，她的心实在硬不起来。她不愿伤害邵奕炜，但再下去她会更加优柔寡断、摇摆不定。
　　从下午到现在的几个小时里，她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他认真谈谈，划清界线，但他不近不远地跟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似乎根本不曾有过一天前出格的亲昵举动，用实际行动跟她撇清了一切不理智的暧昧，让她无从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宋瑜心里犹豫不决，目光越过报纸的上方偷看他时，正好迎上他注视的目光，她一下子就把脑袋缩了回去。
　　晚报的社会版上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消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警方‘五一’前一举抓获商业银行网络漏洞案件中重要犯罪嫌疑人。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抖起来，眼睛盯着几个陌生的名字，通篇内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没有他！没有他！
　　惊魂未定之时，她的床沉了沉，手里的报纸被同时抽走，邵奕炜扶着她的肩膀关切地问道：“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喊医生？”
　　宋瑜愣了愣，鼻子一酸，眼泪不觉缓缓流下。她真是困在两个男人中间，一个带给她的惊险遭遇由另一个来安慰补偿，一个是否是她永远的爱与心的归属，而另一个是否可以君子之交月白风清，然后安然相忘于江湖？她忽然害怕做出选择，不能相信自己，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出神之中她被轻拥入怀，说不清的熟悉感使她留恋，不自觉地，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臂，和他相拥在一起。
　　单薄的衣服被一身冷汗浸得微湿，他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背部，空气中渐渐充满了诱人的□的气息。在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吻上了她脖子上的伤口，然后一路向上封住了她的嘴唇。
　　移情别恋？她怎能见一个爱一个，如此轻浮不负责任！深深的自责和无比的愧疚充溢了她的心，她大力推开他，无措地摇着头说：“不，不行！”
　　“为什么？”他摇着她的肩膀，有七分的不解，三分的疯狂。
　　“我有男朋友的。”该说的终于说出了口。
　　“那又怎么样，你现在已经接受了我，难道不是吗？”
　　宋瑜抬起头，心跳徒然加速，惊讶的眼神挡不住心中的暗潮汹涌。
　　“他没有我这么爱你！你昨晚用我的手机给他打过电话，是不是？你睡着后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我告诉他我们在一起，他只说了句‘多谢你’，什么都不问。我今天早上故意离开，他却没有来看你！我很高兴，因为他根本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说话人振振有词，她有口难言，心酸和委屈中，眼泪再度控制不住地流淌下来。她仅仅留下了两个字的留言，严硕却什么都不问。他会怎么以为？是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的事情，舞会灯亮时的一幕，尹明讶异的眼神，匆忙中丢下的手袋，整整两天的夜不归宿，她仅仅留下了两个字的留言。她要如何来解释这错综复杂的一切，他还会相信她吗？
　　任凭她拳打脚踢，邵奕炜就是死死抱住她不肯放手，宋瑜终于身心疲惫地松懈下来，轻声说道：“对不起！”
　　“你这么彪悍，也只有我才受得了。”他嘻嘻一笑，目光渐渐深邃。
　　“对不起，邵奕炜，谢谢你这两天来所做的一切，但是我已经有了男朋友，不能和你这样。”宋瑜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把话尽量说得婉转。
　　“我们已经这样了，你说我乘人之危也好，趁火打劫也好，我不觉得每次都在强迫你，你何必自欺欺人？”
　　“对不起，是我的错，请你原谅！”听到他一针见血的分析，她感到心慌意乱，垂着脑袋，只剩下翻来复去的几句。
　　“我不要原谅，我只要一个机会。”
　　“可是―――”
　　“别可是了，你不好说，我帮你说。”
　　“你―――”
　　“你想瞒他，就自己去说。”这次回来的邵奕炜与以往有了很大的改变，不但巧舌如簧，而且极尽威胁利诱之能事。
　　是香港那个花花世界使他在感情面前敢做敢为，不再欲说还休，还是自己的犹豫不决给了他坚持到底的理由，宋瑜拼命地摇头，喃喃道：“不行，不行！”
　　“真的不愿给我机会，哪怕他会放弃你？”邵奕炜看似平静，眼睛中却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爱情如何能是选择题，不是这个就选那个。拒绝必然造成伤害，可是这样不清不楚，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伤害。大道理她都明白，可是从来没有经历这些的她手足无措、于心不忍，曾经的记忆在心海中起伏，往事一幕幕走过脑海，莫明中竟然有几许留恋。吵架斗嘴她可以伶牙俐齿，可面对一份真情实意，她变得笨嘴笨舌。
　　沉默中，邵奕炜握着她的手说：“大假后我就要走了，不用这么快答复我。我只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机会。比赛那几天如果不是看到运动场外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样子，我也许永远不会鼓足勇气对你表白。我已经错过一次，真怕永远都错过。”
　　宋瑜始终低着头不说话。末了，邵奕炜说：“明天你出院，我也要回家，在我走之前可以再见一面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便感到手被握得更加紧了。
　　出院这天天气阴晴不定，宋瑜的生物钟按时发挥作用，一大早就准时醒了。邵奕炜办理出院手续时，她打开了他买的东西。购物袋里有一套淡蓝色运动衣，还有一双轻便的运动鞋，都是她平时常穿的品牌，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尺寸。她心里的震动不是一点点，换上衣服时，仿佛浑身上下被他瞧了个遍似的不自在起来。
　　医院大门外，她忸忸怩怩走到他开来的一辆丰田SUV边，刷地就上了后座。
　　“呵！把我当专职司机啊！”他自嘲了一句，径自上了驾驶座。
　　自以为是！宋瑜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咬咬嘴唇，开始闭目养神。
　　邵奕炜在后视镜中看了她几眼，打开了CD机。熟悉的音乐在车中流泻，空灵而舒缓，分明是他车祸受伤后在杭州养病时，她给他放的瑜伽冥想音乐。她睁开眼睛，默默注视着他专心致志开车的样子，一股暖流流过心间，漾起了阵阵波澜。
　　学校门口邵奕炜放下她随口问道：“你有钥匙吗？换下的衣服里好象什么都没有。”
　　她脸一红说：“有的！谢谢！回头还你钱。” 心里却打起了小鼓，没有证件、没有钥匙、没有钱包，情况的确不妙。
　　邵奕炜想了想，从钱包里抽出了几张纸递给了她：“好人做到底，回头一起算，连本带利！”他说完嘻嘻一笑。
　　宋瑜本想推辞，却被这嘻笑无端惹闹，拿过钞票反击道：“扣除保管费、劳务费、手续费，找你个零头就行了！”欧阳芸平日里斗嘴乱搬一气的会计费用此刻从她嘴里冒出来居然也琅琅上口，她自己都小小吃惊。
　　“零头当小费，住院费当赔偿费，你都留着吧！礼金呢，改日封个大的送到府上。还有啊，安家费、生活费、营养费，你尽管开出来，我照单上缴。”他来了劲，习惯性地戏谑道。
　　“又臭嘴！”宋瑜拿钱的手忿忿地挥了挥拳头，邵奕炜把头缩回车里哈哈大笑起来。
　　“宋瑜姐姐！”尹明怯怯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宋瑜无心应战，转过身去，车子开动的响声随即传来。
　　尹明背着简单的行囊，脸上的笑比哭好看不了多少，身后两三米开外的校门口站着蓝白相间的棒球帽，同样背着简单的行囊，他的神情看似淡淡的，嘴角却有隐忍的怒意。
　　这个场面太出乎意料了，两天的失踪，刚才的打闹，都一一被他看个正着，真是越发有口难辩。“嗨，你们回家去？”明知故问的问题，她问着充当侦察员的尹明，眼睛看向了严硕。
　　“嗯。你，你受伤了！”尹明注意到宋瑜脖子处的绷带，声音徒然升高了八度。
　　宋瑜下意识地去摸伤口，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尹明，你先走吧，车站见！”严硕的话音从头顶刚传到她耳边，人已经被他拖着走了几步远。
　　校园小路上，他平心静气地问道：“我今天回家，时间不多了。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直不联系？”
　　时间不多了，他就要走了，这如何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事情，从舞会的意外，到野外的惊险，再到医院的动情与拒绝，该从哪里开始，她踌躇起来。
　　她生硬地挪动脚步，他默默地跟着她走。
　　宿舍楼前上台阶时，她听到他说：“对不起！”
　　她回过头，隔着一个台阶，目光正好与他平视，他没有看她，幽幽地说：“姓谭的死了，你能原谅我吗？”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双手提了提背包的肩带，期待地看着她，她低下头，无意间看到了他手上的绷带。
　　“你受伤了？”她叫了一声，心跳加速起来。
　　“我没事。周五火车站遇到了持刀小偷，赵为救了我，他大腿上中刀，流了很多血，现在还在医院。”
　　瞬间，宋瑜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弹簧刀的冷冽的寒光，胸口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晕旋的感觉席卷而来，一双手搂住她的时候，模糊的意识开始挣扎，记忆的片段重新组合。幻觉中，这个他变成了那个他，他的拥抱，他的吻……强烈的罪恶感让她无地自容。她拼尽全力推开了面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向台阶上走去。
　　“……你的东西在门房……”他的声音飘飘然地传进她的耳朵，她立定回头，他已经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两个人数天不见本应该是甜蜜的聚首，然而各自充满历险的经历和短暂会面来不及解释的误会最终让这次见面变成令人心碎的一段记忆。
　　严硕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宋瑜的手袋被封在纸盒里做成包裹的样子，盒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她的姓名、住址和院系。
　　抱着这个纸盒冲上楼梯，宋瑜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一个上午坐在寝室里，她流了一个上午的泪。委屈、伤心、气愤，和思念、后悔、担忧交错在一起，抽抽噎噎，一肚子的苦衷没处倾述，人异常地焦躁，再度看到手袋的时候，她“哗”地倒出了包里所有的东西，一把拿起手机就开始按快捷键，黒了屏的手机毫无反应，仿佛跟她赌气一般默不做声。
　　给手机充上电，她再也按耐不住，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拎起手袋便冲出了门。
　　‘五一’的城市里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公车上换了新的广告，靓丽的女子穿着轻盈飘逸的裙子，一头乌黑亮泽的秀发尽显清纯气质。宋瑜摸了摸自己刚好及肩的头发，没来由地烦闷起来。头发留长了，烦恼也增多了。如果不是因为长了的头发，她不会赛跑时流那么多汗，何至于用了邵奕炜的毛巾手帕，引出了一连串的事件。
　　时至今日，她的心象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她的心已经做出了选择，是什么让她在他的拥抱中想到了另一个他。她觉得自己是个花心的人，居然会在恋爱中对另外一个男子产生化学反应，而且行事优柔寡断，没有当机立断地打消他的念想。一步错，步步错。
　　盲目下车后，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剪掉烦恼丝。
　　蓬松的短发俏皮可爱，十分凉快，但脖子一侧的纱布格外显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宋瑜有些后悔，如果说超短发型在唐迪头上显出的是干练的话，那么在她头上就是活脱脱的孩子气。是有点孩子气，留了半年的头发，象学着范萍和尹文的样子当一回淑女，结果却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一时冲动就成了假小子。店员扫着地上的头发，她目送了好久，不知不觉想起了寒假里曾经同样拿自己头发开刀的欧阳芸，悄悄叹了口气。都是傻丫头！
　　漫无目的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举目望去，康成大厦遥遥在望。赵为！严硕最后那几句话此时清晰地浮现在宋瑜的脑海，她停下脚步，转身朝医院走去。
　　六人一间的普通病房好不热闹，走廊上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十来个人围着门口的病床站了满满一地。声音最大的是唐迪，独自坐在床头柜边摆弄着一个削苹果器，一面转着把手，一面打着一个个趁机抢苹果的手。病床上的赵为专心致志地听着一个穿着迷彩短袖的年青男子侃侃而谈整装待发的野外生存活动，自备野外生存用品穿越山区，全队配备无线电通信，寻找目标利用GPS精确定位……
　　抱着一个水果篮，宋瑜傻傻地站在门口，被高高大大、嘻嘻哈哈的几个军迷一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免有些局促。等了一会儿，唐迪在又一次防守失误中被抢了苹果，大叫着站起身时一眼就看到了宋瑜傻乎乎的样子，拨开人群迎了过来：“宋瑜！快过来呀！啊呀！你到底舍得剪头发了！小严才走，你就来了。你可到哪里去玩了，他几天都联系不到你！我的妈呀！你的脖子怎么啦！是不是也遇到那些坏人了！听说他们是一个团伙呢！”
　　唐迪的大呼小叫让满屋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望向了满脸通红的宋瑜，她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大哥，你好好养伤吧，我们回来后一定给你汇报战果！”迷彩服大手一挥，男男女女便唧唧喳喳地说起了告别的话，几个调皮的还象模象样地举手行起了军礼，赵为哈哈笑着还礼道别。片刻时间，房间里就恢复了安静。
　　“宋瑜，过来坐。几天不见，你好象气色不太好，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啊？”病床上的赵为招手喊着宋瑜，看着她脖子一侧的纱布关心地问道。
　　严硕虽然知道她出事，但赵为和唐迪显然一无所知。急于想知道严硕这两天来行踪的宋瑜摸着伤口想了想说：“没事，不小心弄破点皮，就快好了。赵大哥，你腿上的伤怎么样了？那天是怎么一回事呀？”
　　“别提了！赵为到火车站送人，就赶上了小严同学看到小偷作案大声嚷嚷，打草惊蛇不说，人家几个一起上与他理论，还趁乱抢了他的包。要不是赵为出手救他，别说什么电脑了，就是他自己都危险！这个严硕，胆子真大！人家看着就躲的事，他手无缚鸡之力还偏要趟这淌混水。赵为，你说你吧，一对四，也够逞能的！你们两个倒好，志同道合，英勇事迹足够够报纸写个豆腐干文章表扬表扬了！” 
　　不等赵为开口，快人快语的唐迪已经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个大概，听得宋瑜砰然心动。严硕见义勇为的一面是她从未见过的，可是这并没有解开她心中的谜团。与之同步发生的另一案件与他脱不了千丝万缕的干系，死的死，抓的抓，为什么没有人过问他？
　　“唐迪的嘴巴可以一对十，不必逞能就能舌战群儒。”赵为爽朗地笑起来，“严硕够勇敢的！虽然他选择的方式有些冒失，但我觉得那个时候能挺身而出就体现出他身上的正气。社会上如果每个人都能多一点正气，犯罪分子就会少一点嚣张。”
　　接过唐迪递来的苹果，宋瑜心里百味杂陈，他做的事情，交往的人，真的是一身正气？
　　唐迪看着宋瑜愣头愣脑的样子，推了推她说：“听怕了吧！愣头青的男人可不好管，以后有你苦头吃！知不知道，严硕正在积极考虑那个军队乡下的工作？你要积极阻止他，这一去几年，你够等了！”
　　宋瑜想着心事，唐迪的一席话只听了片言只语，‘军队’，‘工作’，‘等’这几个零零碎碎的字在耳畔响了又响，她的心放下一半，又提起了另一半。
　　“要怪就怪我吧！我支持他去。无论是暂时的选择还是长远的打算，他会接触到一种崭新的生活和体验。” 赵为认真地说。
　　尽管自已的爷爷也是行伍出身，宋瑜对部队知之甚少。她出生时，爷爷早已脱下军装，在家乡从事着党政工作。爷爷为人谦逊低调，很少对她谈起过去烽火硝烟的峥嵘岁月，她也从来没有想去了解过。每次拜访爷爷家，印象最深的就是爷爷那些头发花白、身板硬朗的朋友们，一言一行中都能感受到他们在漫漫岁月中沉淀下来的友谊和情义。
　　赵为是宋瑜唯一接触过的一个退役的年轻人，病床上的他兴致勃勃地谈到了野战部队大家庭般的温暖，团队精神的力量，军人的责任和情怀，谈到了他在短暂的部队生活中经历的热血和激情。他说，每次回忆起这些总让他心潮起伏，仿佛又看到了昔日战友们的身影，分别时他们依依惜别、抱头痛哭的样子。
　　唐迪用‘青春不羁’和‘温情万种’概括了赵为对部队生活的体会，用‘枯燥寂寥’和‘耐人寻味’ 概括了自己对部队生活的认识。
　　赵为笑着说：“人生需要锻炼和磨砺，如果再选择一次，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部队是一所大学校，纪律和规章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很枯燥，但它们时刻在磨炼你的意志，培养你的责任感和上进心，让你坚强勇敢，雷厉风行，为目标不懈努力奋斗。”
　　赵为最后的话让宋瑜有一丝释然，虽然她不能肯定严硕的选择是出于和赵为相同的原因，或许仅仅是因为自已几天前对他那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所言，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严明的纪律和严格的管理约束之下，他以后干坏事的机会不会多了。
　　
　　
                  （七十六）
　　宋瑜刚回到宿舍，房间里的电话便响了。
　　“喂！”她匆忙接起电话，那头便传来了欧阳芸不期然的问话：“小鱼儿，我问你，我是一个一根筋的人吗？”
　　一根筋是认死理的偏执，撞完南墙撞北墙的坚持，一条道走到黑的傻。聪明爽快如欧阳芸怎么会是这样不开窍的人？宋瑜不明所以，摇头答道：“当然不是了。你说大假和朋友去青岛玩，什么时候走呀？”
　　欧阳芸顿了顿，自言自语般地说：“如果人生可以再选择一次，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是坚持不懈还是头脑顽固？”
　　欧阳芸为何要问如此情绪话的问题，宋瑜没有细想，但人生选择却是赵为说了一个下午的话题，此刻那些感人肺腑的话还萦绕在耳边深深影响着她，她不由感叹道：“那说明你的选择是心中认定的正确答案，这是为了理想的坚持。”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是我的知音也！”欧阳芸轻笑了一声说：“小鱼儿，你的手机又掉了？怎么老不通？”
　　“没有没有，在充电呢！”
　　放下欧阳芸有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宋瑜拿起了已经冲好电的手机。三天时间，手机留言几乎爆满。最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第一个留言来自齐恒远，周五的傍晚，运动队聚餐时分，她有意关闭了手机：“宋瑜，联系不到严硕，我们住的房子被贼撬锁了，翻得乱七八糟。我丢了几个移动硬盘，不知道他丢了什么，派出所等他回来核实。宋圆圆那里被偷了笔记本电脑。给他留了言，也麻烦你通知他。多谢！”
　　第二个留言来自邵奕炜，周五的傍晚，她故意错过舞会约定的时间以后；“宋瑜，不见不散，我等你！”
　　第三个留言来自严硕，周五的傍晚，她身处荒郊野外的时刻：“宋瑜，你在哪里？快回电！”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同样是他，“宋瑜―――”，“宋瑜―――”，“宋瑜―――”，仅仅留下一声期待的呼唤。
　　挂肚牵心的声音使宋瑜听得屏气慑息、百感交集，原来他是在乎她的！短短两个字，他心底对她深沉的爱和关切，在这短暂的瞬间全部倾注在这一声呼唤上。
　　此刻的她不得不承认爱是盲目的，他所做的一切，她所怀疑的东西，似乎已经不重要，只有他们之间的爱才是最重要的。她的短信很短，同样只有短短两个字：“想你！”
　　他没有回信，她毫不在意，他正在参加一个喜庆的婚宴，她会等他。
　　一个人的假期慵懒而惬意，一个晚上的充分休息，吃了些母亲带来的补品，宋瑜觉得自己迅速恢复了活力。
　　第二天下午门房通知她下来取东西时，她哼着小调就下去了。
　　门厅里一捧硕大的红玫瑰等着她，朵朵娇艳欲滴，她不由得怔住了。
　　捧花的人挪开了花，脸上浮现出熟悉的笑容：“你看上去很精神嘛！请我吃饭吧！最后的银子用在玫瑰上，吃饭钱都没了。”邵奕炜嘻嘻笑着，腾出一只手把一边的裤子口袋翻出来底朝天以做证明，“拿上去！我这样捧着明天就要上学校BBS了。”他看她不接花，恰到好处地提示道。
　　宋瑜犹犹豫豫地接过玫瑰，说着“你等着！”便‘噔噔噔’地冲上了楼。
　　顾不得一路听到的窃窃私语和小声议论，她以冲刺的速度将花扔到自己桌上，取了银行卡又‘噔噔噔’地冲下了楼。“我取钱还你！”她对笑容满面的人无不尴尬地说。面不改色的邵奕炜反问道：“请吃一顿饭都不舍得吗？这可有些让我下不了台。”晚饭的时间转瞬即至，他这样说，她只好点点头。
　　当他再度提出小吃街上的湖南菜时，想着那个辣她的手心开始出汗。鬼使神差地，她提出带他去蕈香园，学校旁边这家严硕喜欢的江浙特色餐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但他立刻很高兴地答应了。
　　过马路时，她心不在焉，侧面的岔道上一辆货车疾驶而过，他下意识伸过一只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将惊魂不定的她带着上了人行道。如同电击一般的接触让她感到害怕，她尴尬地转头冲他笑，正好迎上了他深情注视的目光。心里猛跳了一下，她挣开他的手臂，加快了脚步，却被他很快追上。
　　心慌意乱的她不敢看他，目光游离中，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熟悉身影在她视线中一晃而过，瞬间消失了踪影，她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邵奕炜试图扶她时，她摇头跳开了。“惊如鹿撞。”他好笑地评价道。天还大亮着，没有东西遮掩她羞红的脸颊，她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只顾低头走。
　　餐馆里陆续来了不少客人，清幽雅致的大堂里非常应景地播放着《曲院风荷》的笛子演奏，婉转的滑音和颤音含蓄而抒情，仿佛一切触手可及般，让人置身于莲叶田田无穷碧的美好风景之中。
　　黄昏的光线里，两个人坐在临窗的八仙桌旁，一阵子都没有说话。
　　悠扬的笛子演奏渐渐变得富有激情，高亢的短音充满了热烈而细腻的情感。
　　乐曲声中，邵奕炜的目光热起来，不经意地提起了宋瑜入校时的趣事。他细细道来，如同昨日再现。很多情节她早已忘却，他的描述缓缓地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时光倒流，共同经历了这么多，唯一不同的是内心的感受。她的表情在隐忍中辗转，忽而有了一些莫名的感伤和眷恋。他突然问道：“那时如果我来追你，你会接受么？”
　　她呆了一呆，哑然噤声。这个世界没有人能真正抗拒真情，貌似暴风急雨式的人却有着细水长流般的感情，他终究打动了她，她躲避不得。只可惜，他们之间，到底错过了爱的季节。
　　她的默然使他的眼神黯然，原本精神十足的人一下子颓丧起来。那一刻，她体会到了世间难以两全的的痛和无奈。
　　外在的纹丝不动掩盖着内在的暗流涌动，极度矛盾的表里不一。两个伶牙俐齿的、见面就吵的冤家都痛改前非，变得有些不善辞令，一餐饭也吃得礼貌而客气，少有的太太平平、温情脉脉。
　　末了，他刷卡结帐，她没有争。
　　校门边告别时他恢复了生气，煽情地说道：“爱了又错过终究还是遗憾。虽然没有得偿所愿，到底好过仅仅充当一个路人。还是朋友，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
　　夜色遮住了她渐渐湿润的眼睛，挣扎的泪水在转身的时刻扑簌而下。
　　没有月的星空格外澄净，哪天的夜晚也是这样，她仰望天空，璀璨的繁星让她想起记忆中细碎的泪花。
　　踢嗒走着，她迎头几乎撞到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男生伸手扶住了她，怯怯地说道：“对不起，宋瑜姐姐。”
　　宋瑜吃惊不小，尹明的神色却比她更加慌乱，局促地竖在原地，象个等待受罚的孩子。
　　“昨天才走怎么就回来了？姐姐结婚了，你不在家多陪陪你妈妈？”她看着尹明疑惑不已。
　　尹明楞在那儿，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不安的感觉渐渐笼罩了宋瑜的心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她掉转话题，喉头却有些发紧。直觉告诉她，严硕也回来了，去餐馆路上那个一晃而过的棒球帽不是别人，就是他。
　　仿佛看透宋瑜心思般，尹明的情绪激动起来，他语无伦次地说：“被人搅了，都走了，姐带妈去旅游了。”
　　“啊？”宋瑜来不及细问，说话人已经黑着脸走开了。
　　婚礼搅局，多么疯狂的举动，谁会做这样的事情？她突然间想起了欧阳芸那个有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和自己更加莫名其妙的回答。本该欢乐的日子，喜庆的人却要为过去的恩怨而买单。冥冥之中，也许她就是一个糊里糊涂的幕后推手。
　　回宿舍的路在这个初夏的夜晚显得格外漫长，缓缓移动着脚步，寂寞感伤的心随之有些怅惘。桔黄的路灯下，有个欣长的身影倚着灯柱，头上的帽子遮盖住了昏暗的灯光，在脸上留下一片迷蒙的阴影。
　　是他！眼前的一幕在记忆中曾无数次出现，只是这一刻，他脸上没有了往常的喜悦，说不清的距离感犹如一道无形的墙，咫尺天涯。
　　心照不宣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打开房门的瞬间，她后悔莫及，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刺痛了他的眼，他压着脾气说：“节日里收鲜花，倒也喜庆得很！”
　　“我没法子才收下的。你别瞎想。”她期期艾艾地解释，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你没法子就收人玫瑰，你的室友有法子就搅别人的婚礼。”
　　“不是这样―――”她急着申辩，他冷着脸打断了她：“我不要听无谓的理由，也不想干涉你的私事。今天和尹明回来，说是陪他，实际上是放不下你。既然有人把你照顾得如此妥当，算我多此一举！”
　　他的误会全因她摇摆不定的行为而起，她耷拉着脑袋，在混乱的思路中迷失了方向。
　　也许是她的情绪感染了他，他的声音缓和下来，一顿一顿地说：“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有些你慢慢会知道，有些我不便告诉你。经历这些，我的心里也很乱，需要静下心来一个人仔细想想。我看我们最近不要见面，也暂时不要联系了。”
　　他言简意赅，似乎在竭力隐藏自己极度不平静的内心，她目瞪口呆地抬起头，仿佛被泼了一瓢冷水，一下子从头顶上凉到了脚后跟。
　　最后，他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玫瑰，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他低头默默地走出自己的房间，她的心里难过极了，却表现得从没有过的冷静。她知道，小别重逢本该欢乐相守的日子，她却要为自己不可挽回的错误而买单，毫无意义地独自后悔。她是一个糊里糊涂的始作俑者，冥冥之中的一念之差，老天爷就这样决然地来惩罚她。
　　哪本书里张小娴写道，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咫尺就是天涯，两个互不理解互不沟通的人，虽然近在咫尺，彼此的心却隔了一个天涯。她感到了疼，一种被碾碎的疼。
　　他曾经一次次地听她的解释，这一次，他却连听的兴趣都没有。是啊，他终究听厌烦了，她不能怪他。她一次次的优柔寡断，无论是牵强附会的相亲还是面对他人的追求。她不知道，人生是公平的，总有一天，她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买单，自食其果。
　　这个假日里前后发生的一切如同轩然大波，将她不断地推上波峰又不断地打入谷底，仿佛命中注定般，她在劫难逃。
　　盼了好久的假期到了，却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的漫长和难熬，不堪回首的历险，有口难辩的误会，仅仅是因为他的离开吗?
　　每天醒来，她都不知道去做什么好，游走于网络之间，吃饭睡觉，日子没有过得更快，反而越发无聊至极。
　　她努力伪装自己，明明很难过、很难熬，每次走出宿舍却在人前装得很快乐、很从容。
　　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随处都留有他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味道，引触她不能躲避的悲伤。绕开无数次与他一同走过的林间小径，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仍然发出脆弱的颤音。关起门来，她才将抑制许久的泪水彻底释放。第一次爱情，第一次不知结局的分别，她感受到最深的疼痛。
　　他拂袖而去的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一封短信：“我尊重你的决定，我等你。”时隔几日，他都没有理睬她。他果然言出必行，不与她联系了。
　　从未对谁做过爱的承诺，她的第一次承诺却如此不堪。有人说，如果爱一个人，就应该给他空间和自由，可她的放手却来得有些无奈。流泪过后，日子还是一样要过，她得恪守自己的诺言―――等他。因为她真的很爱他才说了这句话，那个情形下，她所受的委屈不比他少，他却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爱与伤痛相连，不是为爱而伤，就是为爱而受伤。她相信他对自己的爱，只有深爱的人才会深中荼毒，分外敏感，一件事、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样东西，就能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任凭他再沉着镇定智慧练达，一样会忍不住怒火中烧，无端抢白，将一切统统迁怒与她。
　　相爱不易，相处更难，除了爱和真诚，还要有包容和理解。她不怪他的责怨，因为爱了，才会有这样的伤痛，这样刻骨铭心的体会。
　　他说要冷静地想一想，她觉得自己也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梳理一下自己的情绪，为将来如何与他相处，如何处理好其他情感上的纷扰而理清思绪。
　　可是世事不能如人所愿，自闭的空间里留有太多的回忆，仿佛成了一个伤心小站，即便是梵音雅乐也不能缓解她失落无依的感觉。
　　五月的阳光明媚绚丽，灿烂而不耀眼。午饭后的宋瑜提着水瓶来到水房便被面前长长的队伍怔呆了。大假中的校园到处门庭冷落，这样拥挤的场景真是异常罕有。
　　队伍末尾空着两手的短发女孩操着湖南口音对身边提着四个热水瓶的憨厚男孩抱怨道：“该死的破水房，恨不得一脚踏平它！再等下去，我就要被晒晕了！”男孩伸出头张望了一眼前方一动不动的S形队伍安慰道：“快喽快喽，说半个小时就好，你看前面没人走，肯定有戏！我们都等这么久了，现在走肯定亏了！”“罗嗦！你给我买防晒霜！”女孩倚着男孩撒娇地嘟起了嘴。
　　小情人之间的亲密互动看得宋瑜羡慕万分，又不觉触景伤情。心神恍惚的时分队伍动了起来，人群顿时兴奋起来。
　　“打水软件破解版，对，你说―――”两个提着水瓶满载而归的男生谈笑着从缓慢挪动的队伍旁走过，‘打水软件’这个新奇的名词引得宋瑜忍不住转头去看说话的人，身量相仿的两个人并肩齐步，严硕对说话的男生颔首微笑，听得绕有兴味，却没有看见宋瑜。
　　突然看见朝思暮想的人，宋瑜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同一时间，严硕停下脚步放下手中的水瓶，接起了手机：“宋圆圆？”“哦，别着急别着急！我现在就过来。”他安慰着对方收了线，背朝宋瑜对同伴说了句“先走一步，回头聊！”便匆匆提起地上的水瓶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喂！快跟上啊！”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喊了句，宋瑜收回注视的目光，跟上了打水的队伍，酸涩的泪不可控制地从心中直涌入眼眶，她低下头，五月的阳光直射在头顶，水泥地上的水滴水很快就蒸发干了，呆在那儿的她两眼一片茫然，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几天的杳无音讯早让她心中望穿秋水，此刻的一面却带给她阵阵失落和无比的心痛：他很好很快乐，丝毫没有悲伤的情绪，还会去见别的女孩。
　　这天晚上宋瑜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只是心痛得难受。她几番冲动想拨通他的电话，看到手机的数字键时又不禁想到自己曾经一字一字输入的许诺，犹豫矜持中，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电话。
　　在月朗星稀的夜晚，房间里没有开灯，寂然无声。她躺在床上，整张脸都埋在了松软的枕头里。
　　窗外的梧桐枝繁叶茂，在夜风中发出细嗦的声响，浓密的树影透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像，他送的软陶公仔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默默中承载着被忽视的无奈。
　　风花雪月的爱情此时此刻给她的使最深切的悲伤和最寂寞的孤独。她思念着他，心也沉重得无力自拔。
　　快乐是爱情，痛苦也是爱情。从当初那份淡淡的喜悦和温馨到如今隐隐的疼痛和窒息，不管多么不愿，她还是承认，爱，是自私的，独占的，她做不到轻松和淡然，即便懂得所有的道理，她依然逃不过内心的苦苦挣扎和不可名状的惶恐不安。
　　她伤害了他，他也伤害了她。真正的伤害不是分手，而是在爱恨里折磨自己，猜忌对方。
　　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但在这个悠长的假期里，它是她生活的全部，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的轩然大波使她在情感的旋涡里起落、沉沦。她可以努力其他伤害，却无法平复他对自己的弃之不理。
　　体操馆里角落里，悠然的音乐在云和月中穿梭，她的心却在风和沙中不堪负荷，天涯海角，她突然想远远逃走，躲开这些伤心的情境，让自己充分地喘息一下。
　　
　　
                  （七十七）
　　大假的最后一天早晨，练完瑜伽的宋瑜刚回到宿舍便意外地收到了赵为打来的一个电话，宋瑜这才想到感情的困扰让自己忽略了所有的朋友，赵为受伤后，她仅仅去探望过一次，正当她内心愧疚的时候，赵为意外地提出了一个请求：希望她今天有空的话，陪一陪心情不太好的唐迪。唐迪的目的地是郊外的一所颇富盛名的寺院，本市著名的旅游观光景点之一。宋瑜答应了，此时此刻，她觉得这次旅行似乎更多是为了自己。
　　春末夏初的时节，长途汽车才到达山角下的车站，扑面而来的便是一望无际的青翠茂密的竹林，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一路倦怠沉默有些反常沉默的唐迪突然大叫了一声“啊―――！”顿时惊起了林中的几只小雀，上山石阶上的一行旅游团的游客也纷纷在半山腰驻足回首观望，几个好事的还跟着喊了起来。
　　“哎―――！” “嘿―――！”“你们好！”“大家好！”的呼唤在山中起伏回荡，众人笑了起来，宋瑜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起来，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
　　晨风中，空气清新美好，远山静谧安祥，石阶两旁不知名的野花俏皮地迎风微笑，与青山、翠竹、山道上的六角红亭相映成趣。
　　数百米的石阶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转折，脚力好的宋瑜两三步便会超越平时运动不多的唐迪，每当她在转折等待缓缓而来的唐迪时，唐迪总是悄然驻足，挥手示意她先走。心事重重的宋瑜自己也没有聊天的欲望，便放慢脚步沿着石阶信步前行，停停走走。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终于到达了寺院。丝丝袅袅的香火随着整齐的诵经声笼罩着整座寺院，飞阁翘檐旁，百年的老松肃穆威严，高大笔直的树干直耸云霄，郁郁葱葱的针叶散发着清香，遮盖住了围墙边的一道半开半掩的古朴院门，越发显得曲径通幽。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挤满了虔诚的信徒和好奇的游客，释迦牟尼、千手观音、十八罗汉，慈眉善目的神明前香火缭绕，红烛通明，熟门熟路的唐迪说要替母亲还一个愿，让宋瑜在院子里等她，随后便在一个黄袍小僧的引领下走进了院中的一所偏殿。
　　山上海拔高，温度比市区低了一些，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个热闹的院落中，宋瑜感到有些冷，不知不觉又想起了他。
　　小言上写道；因为想念而寂寞，因为寂寞而孤独。她的孤独感如此之重，全然是因为想他太深。
　　寺院栽着好几棵桂树，墨绿的枝叶组成一个个天然的遮阳伞，不少游客在树下石头凳上饮水歇息，谈天说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挽着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公公的臂膀说：“秋天来就好了，金黄的桂花开遍院子，花香弥漫山间。如果能住上几天，每日里闻闻花香，听听诵经，在晨钟暮鼓中休心养性，那该多好啊！”老公公幽默地答道：“秋天时，我家的桂花也开了，我就在院子里亲自读经给你听，你就想象着这满院桂雨的美景，岂不一样可以休心养性，还省了舟车劳顿，那该多好啊！”“死老头子！”老婆婆嗔道，不禁向往地笑了起来。
　　她正想着他对她描述的‘满陇桂雨’，眼眶慢慢湿润起来。快步穿过石桌石凳，她在山边的观景点凭栏而眺，任风吹乱她的头发，也吹干她尚未落下的眼泪。
　　日头渐渐高了，山角下的旅游大巴也渐渐多了起来，隐约可以听到一路走来的游客们喜悦的喧嚣声。她呆呆的望向远处，山峦之中，一弯碧水曲折东流，倒映着湛蓝的天空、洁白的浮云、苍翠的树林，起伏的群山，她忽而就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那本书―――《千江有水千江月》和书中所引用的那句诗：‘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千江有水千江月’，江河有水便会倒映出明月的影子，纵然有千个月影，月却始终只有一轮；‘万里无云万里天’，天空无云便会看到万里青天，无论有云无云，青天依然，只不过有云便会遮天。抛开眼前的悲喜烦恼，世间还有许多美好，人生也不仅只有爱情。拿得起，放得下，人才可以心胸开阔，不至于为了挫折失去自我，才能专心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青山之颠，她领悟到了这句诗更深一层的含义，懵懵懂懂中，她的心安于释然。
　　仰望空中的白云，她想起几个月前的元旦前夜翻看这本书时他在手机里对她说的话：“纯洁的人看什么都是雪白雪白的。”
　　虽然那次他们没有看到断桥飞雪的美景，但相处时所有快乐时光都永远在她记忆中定格，她不会忘记，她相信他也不会忘记。纯洁的人看什么都是雪白雪白的，纯洁的心又何必胡乱猜疑。他有他的生活，他有他的朋友。既然承诺等他，她就要努力做到耐心等待。只不过，他毕业在即，他会让她等多久？
　　“等久了吧，想什么呢？”一只手轻轻地拍拍她的肩，面色平静的唐迪望着远方的青山碧水，似乎在喃喃自语。
　　“没，没想什么。那家茶室真的跟麓曦茶坊同名吗？”宋瑜看着游客手中自带的塑料茶杯，灵机一动岔开了话题。
　　“它叫‘麓西茶室’，东西南北的‘西’，顾名思义，就开在这山的西侧。这个赵为居然如此照顾朋友的生意，竟然把你也忽悠上了。我说怎么‘五一’大假不陪小男朋友，硬要大老远地来陪我临时抱佛脚，原来别有用心呐！走，咱们也附庸风雅品茶去！”
　　这一次唐迪冤枉了赵为，请求宋瑜来陪她上山是赵为的主意，但提起这个茶室却完全是出自宋瑜那能害死猫的好奇心。宋瑜在电话里问起赵为时，赵为倒是踌躇了片刻方才说：“那家茶室挺不错的，值得去看看。”
　　汽车上的宋瑜想起了岳晨在时定期举办沙龙的日子，美好时光恍若昨日重现，心中流连不已。
　　很久以前，赵为曾经将‘麓曦茶坊’误以为是‘麓西茶室’，感叹康成瑜伽班的学员精神可嘉，沙龙居然开到了大山里，被范萍和唐迪大大取笑了一顿。有幸来到这里，宋瑜奈不住便有了猎奇的想法，同时也渴望能找到一些记忆里的影子。
　　品茶对于宋瑜而言，联系着太多难以忘怀的经历，年少时和父母在一起的亲情，步入社会后和朋友在一起的友情，还有，和恋人在一起的浓情蜜意。渴望的感觉不知不觉地随着汽车的前行而变得越发强烈起来。
　　竹林深处路尽头是一所青瓦白墙的小院，清秀典雅而毫不张扬，若不是院门口整齐地停了几辆各地牌照的车辆，宋瑜真有些担心自以为是‘本市通’的唐迪带她走错了地方。
　　院子里依山引水修了一个小小的喷泉，隔着水声，爽朗的笑声仍然从喷泉边的一个茶室飘了出来。这个有些耳熟的年青女子的笑声让宋瑜怔一怔，待要仔细回想时，迎宾员已经带着唐迪走出了数米远，她匆忙跟上了她们的脚步。
　　宽敞简洁的厅房里，错落有致地展示着主人悉心收藏的历代名号茶票、茶诗茶联，营造了一个极富文化气息的悠闲氛围，置身其中，让宋瑜恍惚进入了一个茶的艺术世界。竹架上各类茶具精巧玲珑，唐迪看着看着便有些爱不释手。
　　穿过大厅，迎宾员在一个曲廊的尽头停下了脚步。面山开着窗的茶室中焚着一支沉香，走进来，雪白的墙壁上一幅流利飞扬的题字便跃然映入眼帘――― ‘入山无处不飞翠，碧螺春香百里醉’。宁静和安逸的气氛里，两个女孩舒服地做在茶艺展示台对面的太师椅上，面对青山绿水，雅茶墨香，一脸心旷神怡。
　　一柱香将尽，茶艺师依然没有现身。宋瑜欣赏完房间里的陈设，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不发一言的唐迪身上。
　　几日不见唐迪消瘦了一圈，一周前颇为紧身的新款耐克运动服现在变得宽松起来，她神情忧郁地注视着那句描写碧螺春的诗句，与平日里谈笑风生的模样相比仿佛变了一个人。
　　莫非唐迪和赵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宋瑜回想着赵为那个电话的语气和内容，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象。
　　托着玻璃茶具，穿着对襟衫的窈窕女孩款款走进房间，笑容满面地开始了碧螺春茶艺的解说和展示：“两位好，欢迎到麓西茶室来作客。‘洞庭无处不飞翠，碧螺春香万里’，烟波浩淼的太湖孕育了吴越山水的灵气，而太湖洞庭山所产的碧螺春则集聚了这灵气中的精华，是众所周知的我国的十大名茶之一。它因条索纤细卷曲成螺而得名，汤色碧绿，幽雅清香。现在就让我们在这沉香的余韵中，以平静祥和的心，去感悟这茶中瑰宝所蕴含的大自然的信息……”
　　半球形的白瓷茶荷本身就是一个精巧别致的工艺品，宋瑜听着引经据典的解说，看着满身披毫、银白隐翠的一只只碧螺躺在可爱的茶荷里面，挨挨挤挤，不禁微笑起来，几天来积聚的伤感情绪被无形化解，心中洋溢着无语言表的喜悦。烫洗了玻璃杯晶莹剔透，被放到她和唐迪面前的茶几上，‘飞雪沉江’ ，‘绿云飘香’，茶艺师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将茶壶中稍凉的开水注入玻璃杯中，随后取过茶荷，小心翼翼地将其中的碧螺春依次拨入两人的杯中，羞答答的碧螺如雪花般纷纷飘落，吸收水分后旋即下沉，舒展的叶片翻滚飞舞，阵阵清香随之扑鼻而来，一幅微缩的飞雪图赫然入目，令人叹为观止。
　　“春天虽然已经远去，但品尝碧螺春又一次给我们带来了春天的气息。品茶犹如品味人生，我们慢慢等，细细品，回忆美好，憧憬未来……”茶艺师飘然而去，留下一段富含哲理的话。
　　太湖春天的盎然的生机蕴藏在洞庭碧螺春中，而人生的百味也蕴藏在这慢斟细品中吗？宋瑜不禁有些疑惑。
　　一旁不言语的唐迪明显没有慢斟细品的心情，心不在焉地翻出包中响动的手机后，起身站到了窗台前，“不要逼我好不好，我审美疲劳，彻底麻木！”
　　“回去就累了。”
　　“下周很忙，没空！”
　　“对，我天生缺那根弦，打算一生以工作为乐趣！”唐迪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转身，脸上却露出悲伤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爸的病……”
　　“嗯，那你安排吧。”
　　这边唐迪刚刚收线，那边门口便探入一个小女孩的脑袋来：“两位阿姨，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的吗？如果两位喜欢所品的碧螺春，我们这里也零售。今年的新茶，最好的三个等级都有。如果两位还想品尝一些其他品种的茶，我也可以帮你们安排。”穿着卡通裙的小女孩有两个甜甜的的酒窝，看样子才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说话稚声稚气的，可说出的话竟然满是一套套的生意经。看着这个伶牙俐齿的女孩儿，唐迪转忧为喜，顿时来了兴致。她对女孩招招手逗道：“好啊，我正想买些上等的碧螺春呢，你给我们介绍介绍好吗？”
　　“哎！我就来！”接到这个巨大的使命，女孩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风一样地飞了出去，小皮鞋跑过木头地板发出啪踏啪踏的响声，惹得唐迪和宋瑜相视而笑。
　　不一会儿，女孩便带来了一个穿着西式套装，举止优雅的少妇。少妇将手中早已包装好的的两份茶叶礼袋分别交到唐迪和宋瑜的手中，微笑着打量了一番有些吃惊的两个人说：“我女儿自说自话让你们见笑了。这里是今年上市的特级碧螺春，送给两位尝尝鲜，希望不要推辞。”
　　唐迪来不及放下礼袋就站起来，不明所以地问道：“有没有搞错啊？我们中奖啦？”
　　少妇轻轻一笑道：“当然不会。你们是赵为的朋友，我家还有你的照片呢！”
　　一向精明能干的唐迪瞬间傻了眼，张口结舌地重复道：“你家还有我的照片？”
　　小女孩挣脱母亲的手，摆出一副冲锋陷阵的样子，嘴里喊着“啪！啪！啪！啪！”冲到了茶艺展示台后，象个将军一样神气活现地坐了下来。
　　少妇给了调皮女孩一个警告的眼神，对唐迪笑着解释道，“都怪我，话也没说清楚。我先生是军迷俱乐部的成员，也是赵为的好朋友。你们活动拍的那些照片啊，都是出自他的手。”
　　一席话拨云见日，唐迪总算明白过来，她利落地接过宋瑜犹豫着举在半空的礼袋，与自己手中的礼袋一并推给少妇说：“大家就是在一起玩玩乐乐，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们担当不起。”
　　“一定收下，要不就是看不起我们！”
　　“不行不行，我们掏―――”
　　正推推攘壤各不相让之时，端坐桌后的女孩发话了：“赵叔叔说阿姨的爸爸喜欢明前的碧螺春，妈妈特地准备的，阿姨就收下吧！赵叔叔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收的话，爸爸回来就要怪妈妈了！”
　　话音刚落，唐迪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都呆住了。几秒后，脸上便出现了可疑的红晕。
　　少妇将手中的礼袋重新交到唐迪和宋瑜的手中，尴尬地笑道：“我们一直想找机会谢赵为，可他从来不给我们任何机会。好不容易你来了，就让我们尽一点地主之谊吧。这些茶叶比起他对我们的恩情真是不值一提。你们再不收，我可真要无地自容了。”
　　宋瑜默立一旁，心中有着难以名状的感动。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无心的品茶提议居然会引出如此意外的遭遇。助人为乐的赵为从未提及过这件事情，宋瑜有些感慨，如果不是唐迪因为想找个好包房而一进门就高打赵为朋友的旗号，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许多秘密都不会揭晓。望着唐迪红脸的洋子，宋瑜有些想笑。她想，赵为救人故事给唐迪带来的感动，一定远远不及他不经意间流露的关心和温情那么有震撼力。
　　告别了少妇和女孩，两人沿着曲廊回到了茶室外的小院里。日头已经偏西了，通红通红地悬在山边，将大地笼罩在一片瑰丽的色彩之中。光线透过院子里浓密的绿荫，为喷泉旁站立的几个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浅浅的笑语和着喷泉的水声，一同组成了一曲愉快的乐章。
　　宋瑜终于想起来这个熟悉的女声是谁，她心里纳闷着尹文怎么会出现在此处，不由自主地朝声源的方向看去。
　　“喂！严硕！”身边的唐迪突爆大嗓门，兴奋地喊了起来。一声令下，绿荫下的五双眼同时齐刷刷地朝她们俩看来。
　　宋瑜的心惊然一跳。“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唐迪对着她的耳朵笑道，弄得她满脸通红，侧过脸，电光石火的瞬间，她的目光已经落入他幽深的眼眸，无处可逃。“去吧，去吧！”毫无防备之下，她地被身边人推了一下，踉踉跄跄地走到院子的中央，象个初见生人的小姑娘一样，娇羞满面地站住了。
　　笑声从他的周围传了过来，尹文、尹明、罗海诚、还有拄着拐杖的一位老妇，一大家子互相耳语一番，个个都笑意盈盈，只有他不笑。他身上很随便地穿着草绿体恤黑色休闲裤，显得悠闲而挺拔，白皙的脸孔上，一双眼亮得仿佛要穿透她的心。
　　站在原地傻傻地望着他，她又想起了他的那些话，变得更加手足无措，不敢越乐雷池一步。
　　他也没有走近。两人僵持对立。
　　哪首歌里唱道，‘爱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会让人突然不能呼吸，……，是谁开始先出招没什么大不了，见招拆招才重要，敢爱就不要跑’。
　　她不跑，可是在他神秘莫测的眼神里，她觉得自己就要被判出局了，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和委屈。
　　一个雙唇緊閉，一个人茫然若失，任凭谁都看得出，他们之间有了难解的疙瘩。
　　“呵，严硕小子，你可是一箭双雕啊！一面张罗着我们聚会，一面又跟踪上女朋友。”罗海诚拍了拍严硕的肩膀调侃道，打破了两人间的僵局，他转身扶着老妇，对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姐弟两个说道：“小文，我和妈先走一步，阿明，快来扶妈妈一把！”
　　“噢！”一脸糊涂的尹明恋恋不舍地跟上了罗海诚的步伐，扶住了母亲的另一边，还不甘心地回头望了一眼。
　　徐徐的晚风拂面而过，金色的夕阳温柔地照耀着大地，宋瑜感到自己的脸不再那么烫了，心里正嘀咕着要不要干脆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有人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
　　“小情侣闹别扭，老大姐可看不过去了！来来来，忍一忍，笑一笑，有什么大不了的！看得开，放得下，高高兴兴把家还！”不明事情原委的唐迪念叨着儿歌般的顺口溜，拖着宋瑜就朝前走。
　　“男子汉大丈夫还这么别扭，姐姐我也看不过去了！来来来，‘化干戈为玉帛’，看在我们两个和事佬的面子上，快去哄哄人家女孩子！”与此同时尹文笑着推严硕，后者勉为其难地迈步走上近前。
　　尹文和唐迪乐乐呵呵地将严硕和宋瑜两个人拉扯到一处，无不戏谑地说道：“好了好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你们继续革命！只准胜利，不准失败！”并不相识的尹文和唐迪一见如故，说笑着一起走了，只留下对望无语的一对。
　　“走吧！”严硕抬起头，看了看落日的余晖淡淡地说，自顾自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嗯！”宋瑜轻轻答应了一声，跟着他，保持着半米的间距。
　　反程车没有座位了，两个人被挤在车子的后门口，中间隔着一个单手玩着游戏机的中学生，彼此虽然不约而同地互望了几次，可是谁都没有言语。
　　宋瑜心里有许多话，许多问题，可这个场景下，她什么都不好说，什么都不好问。唯一的眼神交流中，她感到了他同样的欲言又止的矛盾。
　　汽车穿山越野，熟悉的城市就在眼前，拥挤的车厢里，她不觉心里松了一口气，正要换个手握头顶的杆子时，汽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啊―――！”她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悬空的两只手在惯性的作用下朝面前的一心玩游戏、毫无察觉的小男孩扑过去。
　　两只手还未搭上男孩的肩膀，已经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小朋友，借一借位置。”严硕和小男孩换了个位置，从人群中挤到她的面前，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现在还要扑过来吗？”她脸一红，挣开一只手，调皮地冲他挥了挥笑道：“‘排山倒海掌’还是‘葵花点穴手’，你挑那个？”
　　一开口的她居然就用上了让人笑翻《武林外传》的台词，他怎么也没料到，屏不住也笑了起来：“大虾，一起上吧！”
　　真是巧，话音刚落，汽车一个减速，她果真扑到了他的怀里，他差点无力招架。抓住他的衣服，她在他怀里“哈哈哈”地笑出了声，闻着他身上久违的熟悉的味道，她没舍得立刻离开。仿佛心灵感应一般，他腾出一只手搂住了她。
　　太阳下山了，旁边的车窗被人拉开，清凉的晚风吹入车厢，带来了一股原野的芬芳，让人心情舒畅。两个人恢复了端正的站姿，却没有再多言语。在这美好的一刻，有些话只显得多余，因为，所有的答案都已写在了她明媚的笑容里，他深情的目光中。
　　
　　
                  （七十八）
　　一段清心的旅行为‘五一’划上了一个意犹未尽的句号，随后而来的便是情深意浓的依依惜别。宋瑜的眼泪一忍再忍，检票口分别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启动的火车将带着严硕北上参加单位体检，并接受进一步的考核和评估。他最终选择了刘伯伯所在单位的工作，等待他的是毕业之后西北基地神秘而崭新的生活。
　　宋瑜回到校园，重新开始了井然有序的生活。平静的日子里，唯一平静不下来的，是她的内心。她不止一次为自己在严硕的工作选择中所做的一切而后悔不迭，更为他对‘五一’大假前那个惊心动魄的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一直守口如瓶而狐疑万分。
　　那天走出火车站的时候，灰蒙蒙天空下起了雨，让她的心情也分外沉重。短短几天里，和好如初的甜蜜和温馨被思念和担忧取代，她觉得自己变得多愁善感。走过爱情初体验的阶段，她不再是个胆怯着期待爱的降临的小女孩，她想得更多，虑得更远。远隔千里，除了剪不断的思念和担忧，她不但要努力维系这一段她珍视的感情，更期待着深入地了解他和他的一切。虽然她是个忙碌的人，校内校外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可心里仍感到空虚，一空下来，就有太多的时间去想他，去为那些不曾解开的谜团苦思冥想。
　　第二天去康成上瑜伽课的时候，宋瑜碰巧遇到了在康成大厦办事的沈阿姨。许久不见的沈阿姨早已从母亲那里打探到了她正在谈恋爱的消息，看着她愁容满面的样子和脖子上的胶布便盯着问个不停，她几句话一答，沈阿姨不禁连连摇头说：“啊呀，你从前可是个仔细的孩子，现在做事情怎么变得这么毛手毛脚的，脖子上受伤可不是小事啊！告诉阿姨，是不是跟那个男孩子有关？”
　　沈阿姨看似单刀直入的问题却牵扯到了无数的是非曲折，她慌忙把头摇得象个波浪鼓，为了易于辩解，她干脆说严硕早已离开到新单位实习去了。
　　“跑那么远的地方去？这可如何是好！照阿姨看呀，这事你可得好好想想，分开久了，什么都会变，趁早做好思想准备，免得将来更加痛苦。”这个话题果然行之有效，沈阿姨在她即将露马脚之前就转移了盘问的侧重点。
　　“我们挺好的。”她喃喃地说，脸红了起来。
　　沈阿姨当然不肯甘心，继续以无比务实口吻，苦口婆心地进行指导和劝说，好象他们的分手不是迫在眉睫，也是势不可挡。
　　恋爱中的人哪里听得进去，宋瑜下意识地前听后忘，只一个‘变’字不绝于耳。耳朵嗡嗡叫的时候，她的脑子琢磨起了自严硕走后就昼思夜想的心事。当沈阿姨关心地俯身注视她脖子上的伤口时，一个可怕的想法突如其来地浮出脑海，她身上顿时冷汗连连―――如果有一天，严硕与那个案件的丝丝缕缕的关系被发现的话，他的工作、前途岂不会毁于一旦，他们的将来更是前景黯淡。即便她放不下这段情，她的父母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一个以身试法、留下案底的黒客。
　　这是怎样的一番胡思乱想！不，她摇着头命令自己打消这个恐怖的念头，正好听到了沈阿姨最后一句话：“这丫头，活脱脱变了个人一样！有空打电话给阿姨，周末没事到阿姨家来玩啊！外出自己小心点，最近外面乱得很！”
　　宋瑜微笑着答应，望着沈阿姨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在紧闭的唇边。
　　不解之谜使她徒生烦恼的，日思夜想中她的笑容少了，取代而之的是时常微蹙的眉和眉心上浅浅的小沟。
　　有一次孙教练看到开玩笑说：“啊呀，是不是训练太忙了，整天看你愁眉苦脸的，这表情可跟郑展飞有得一比。年青人应该朝气蓬勃的，有什么苦恼矛盾不好解决的，不妨告诉我听听。”
　　郑展飞到底没推掉孙教练的因势利导和威逼利诱，义不容辞地正式担任羽毛球队的队长一职后，他将大部分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羽毛球馆和孙教练的办公室里。男生宿舍的棋牌活动依旧热闹如故，只是嘻笑的人群里少了一个高大健壮的背影。
　　听了孙教练的话，宋瑜怔了怔说：“没有啊，我挺好的，训练计划大家都反复协调商议过，我完全没意见。孙教练，我看郑展飞这个队长当得很负责，他做事也越来越成熟稳重了。”
　　孙教练颇为满意地点头赞同，又把话题转到了即将举行的高校羽毛球锦标赛上。
　　宋瑜的心事只能埋在心里，她的日子表面上过得一如既往，实际却在无声无息地改变。她发现，其实不光是她自己，她周围的许多人，他们的生活同样在悄悄地变化着。
　　楚鑫鑫以准备出国留学为由不但离开了学校运动队，而且搬回了自己家，开始了独来独往的走读生活。操场上的再也难见到那个俏丽女孩矫健的身姿。
　　欧阳芸凭借出色的工作表现，拿到了京城一家知名外资会计事务所的工作合同，她搬了家，住到离单位很近的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和一个已经在京打拼几年的东北小伙子和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四川小女孩做了室友。
　　身处异地的欧阳芸免不了孤独和寂寞的感觉，可是和宋瑜煲电话粥时却变得沉默了许多。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只让电脑中的瑜伽音乐缓缓在两人的耳边流淌。‘五一’发生的变故，她自始至终闭口不谈，宋瑜也不敢问她。
　　宋瑜感到，过去那个鲜活明丽的欧阳芸渐渐离她而去了，永远地去了。
　　网络小说仍然是欧阳芸忙碌之余的最爱，她推荐给宋瑜看的一篇小言是这样结尾的：她自己的人生，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由她自己去选择、去体验，欢乐和伤痛，没有人可以替代。
　　邵奕炜飞回香港继续交换生的课程，临走来校与同学告别的时候，正巧宋瑜和严硕从男生寝室出来，于是三个人在楼梯口狭路相逢。宋瑜立即脸通红心乱跳，两个男人倒是非常大度，从容不迫地寒喧握手，枉费了她的一番担惊受怕。而后，邵奕炜低头与她擦肩而过，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她身后渐行渐远。
　　那天回到房间，宋瑜看到了从门缝下塞进来的一封信。淡蓝色的水印信封精美别致，拿在手里，薰衣草的香味便四溢开来。她惊恐地将信锁进抽屉的深处，心里七上八下的。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她几度想打开信封看个究竟，终究忍住了好奇心。也许不止是好奇心。她清楚，现在在自己心中，对邵奕炜的感觉已经超过了友情的范围，唯一可做的就是淡化和忘却。也许有一天，当她不再为他而心慌意乱时，她就可以心平气和地阅读这封信，在他回来后，妥善地处理好他们之间的关系。
　　范萍和邹桐在蜜月般的旅游中度过了他们婚后的第一个大假。节后，邹桐给宋瑜带来了范萍的礼物―――当地闻名的云雾茶，还有一个让人惊喜的好消息―――范萍怀孕了！尽管山区的条件十分艰苦，这个孩子也完全在计划之外，范萍思前想后仍然决定留下这个青山绿水中孕育的小生命。当他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抱孙心切的邹桐父母时，老人家的欢欣是不言而喻的，邹桐父亲的病情出人意料地好转了许多，让医生和护士都大为吃惊。沉浸在准父亲的兴奋中的邹桐更是喜上眉梢，从此心甘情愿地开始了车轮上的周末。
　　手术后的戴嘉回到爷爷身边就再也没有回来。电话中她告诉宋瑜，爷爷的朋友已经帮她在当地的银行调动好了工作，她打算身体康复后留在老家陪着爷爷安度晚年，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
　　唐迪因为父亲的重病，停止了在康成的健身课程。那次旅行后，宋瑜便没了她的消息。一次瑜伽课后，她从更衣室的八卦中隐约得知，唐迪在母亲的胁迫下开始了新一轮的相亲活动，并且在银行里得了一个‘超级剩女’的封号。
　　在‘剩女’ 这个听起来有些贬义的词汇背后，宋瑜心中的唐迪是一个独立能干的优秀女性，她有事业、有追求、有品味、有情趣，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和相知的朋友，只是在宁缺毋滥的坚守中迟迟不愿打开心门。也许是期待与现实不能吻合，她愿意继续等待；也许是传统的择偶标准和内心的情感不能协调，她无法摆脱矛盾的困扰。
　　赵为整天埋头在忙碌的工作中，积极准备着夏季俱乐部的新增课程，对唐迪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在宋瑜看来，他好象忘记了唐迪这个人和过去一年来对她那种淡淡的从未吐露的好感。
　　教练休息室里，宋瑜将范萍的云雾茶分了一半给赵为，赵为很高兴地立即冲泡来尝。舒展的茶叶翠然若新叶，在杯底茵茵攒动，清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庐山云雾’，果然名不虚传！”赵为赞叹道，“咱俩互相借光品好茶，我收了你的云雾茶，你就不要想尽办法把碧螺春留在我这了。”
　　宋瑜做了个鬼脸说：“知道了！说来说去还是我沾你们的光多。”看到赵为喝干茶汤再续水，她煞有介事地补充道：“啊！那么急！不要喝光再加水呀，杯子里剩两三成水时就要续了，这样才能多次冲泡，而且保持醇香绵绵。你这样喝光再加水，第二道味道就淡了，第三道就没味道了。”
　　赵为放下杯子，顿了顿说：“是吗？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回听说呢。品茶虽然要慢慢等才能滋味无穷，但等得太久，冲泡太多，最终还是逃不过淡然无味的结果。所以我觉得品茶应该如同品味人生，可以为追求而等待，却没必要等得太久，与其在逐渐变淡的茶汤里回味，不如及时享受它最开始时的翠绿鲜嫩。有句诗怎么说的，你们常引用的。”
　　“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抓住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宋瑜接口道，“赵大哥，原来你把品茶比作追求爱情呐！你说没必要等得太久，那怎么老不见你付诸行动呀？”
　　“小鬼！”赵为瞪眼，顺手就要给她一个爆栗子。宋瑜用手里的碟片挡住脑袋，哇哇叫着冲出门去。
　　很久没有这样纵情地大笑了，走出康成大门的时候，她的脸上仍挂着灿烂的笑容。前台的莉莉拦下她问道：“喂！脑残啦！笑成这个傻样子，嘴巴都拉到耳朵边去了！快说说我听！”
　　“逗赵大哥呢，一句‘花开堪折直须折’就把他弄急了，瞪大眼要教训我！”宋瑜笑道，说完话嘴巴也合不拢。
　　“七！这个谁不知道！”莉莉嫌弃地说，“大男大女们，年纪越大胆子越小，磨蹭半天不来电，顾虑还贼多！”
　　莉莉一语道破天机，原来当事人自以为是的秘密早已成了众所周知的事情，别人可以为他们干着急，却不能代替他们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唉！如果赵为有个有钱的老爸就好了，这年头在H市买套两居室的小房子就能让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啃老之后还要月光，要不是我那位今年跳槽薪水翻番，我们猴年马月都结不了婚。”莉莉无限感喟，“话说回来，象唐迪这样的金领，自己买房根本就不成问题，就看她想要什么了。爱情是风花雪月，婚姻是柴米油盐，钞票自然是多多益善，才能两者兼顾嘛！当然了，我不是拜金女，做不到为钞票牺牲爱情，所以只好受穷啦！”莉莉自嘲完毕，扑哧一笑。
　　工作几年的莉莉心里想的要比还在学校的宋瑜复杂得多、世故的多，莉莉的一番分析听得宋瑜目瞪口呆之余，心中又涌起伤感的情绪。每个人的爱情都不轻松。“那可怎么办？”她喃喃道，想着赵为贫寒的家境和唐迪‘三有三无’的恋爱条件，不免为赵为灰心丧气。
　　“您好！这里是康成俱乐部，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莉莉眼疾手快地抓起才响了一声的电话，冲宋瑜挤了挤眼。
　　“噢，是唐小姐啊！下个月的训练课程还没有排出来，再过一周就应该公布在网上了。”听话间隙，莉莉用空闲的一只手指了指话筒，夸张地咧了咧嘴。
　　“赵教练啊，他在！单车课还没完呢，要带个口信给他吗？”莉莉说着，不闲的一只手在半空中翻起了兰花指。宋瑜看莉莉忙着正扭头要走，莉莉忽而抓住了她的包带，一本正经地对话筒说道：“好，不谢！再见！”
　　“是唐迪吗？”宋瑜觉得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一颗好奇心仍然忍不住问道。
　　“嗯。这些天唐大小姐自己不露面就罢了，她不打赵为电话，把我当成免费监视器和智能传话筒，我上班就为她一个服务好了。”莉莉怨声载道地说。
　　估摸着唐迪的小心思，宋瑜微微笑了：“咱们赵大哥，魅力还是大大的。”
　　“照我说，干脆见面把话直接了当地挑明，行就行，不行就拉倒。都一把年纪的人了，玩暧昧真真是要玩死人！”莉莉颇为不满地下了结论。
　　“嗯。”宋瑜来不及消化这些最新的八卦，只顾连连应声。
　　莉莉站起身，趴在台子上，两眼左右瞧了瞧，对宋瑜招招手道：“我有个主意，告诉你啊，……”
　　这个停雨的夜晚，一个善意的计谋酝酿就绪，被窜掇着身负重任的宋瑜非常紧张地握着拳头踌躇道：“呃~，这样好不好啊？要是砸了，大家可如何做朋友呀？”
　　“朋友就是该关键时候挺身而出、两肋插刀的，你想看着赵大哥被白骨精活活钓死啊！”莉莉义愤填膺地说，眉头拧成了一团，“这个白天工作，晚上加班，日思夜想；那个白天盯梢，晚上相亲，昼夜两不误。”
　　如果能够把话说开固然好，可是这样越俎代庖到底有些非宋瑜所愿，想着一年来唐迪和赵为马拉松似的进程和唐迪被迫相亲的传闻，她咽下了反对的话。
　　莉莉附耳低言、喋喋不休，腰线刚刚及胯的迷你褶裙边贴在台面上，将键盘、圆珠笔和几个文件夹子拨得啪啪响。
　　“神神秘秘，搞什么鬼呢？”赵为的声音传过耳畔时，宋瑜的手臂被莉莉使劲地打了一下。
　　“女性话题，你偷听！还不快把耳朵捂捂紧！”莉莉掩嘴窃笑做扭捏状，表情雷人。赵为哑然失笑，挥挥手步履潇洒地走出了大门。
　　雨后的空气明净得不带一丝杂质，带着凉意的晚风吹落了枝头的几片叶子，让宋瑜有片刻的恍惚。
　　公车亭里有个背着电脑包的年青男人，戴着一顶印着公司名的棒球帽，路灯下的影子有几分眼熟，她对着地上的人影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影子动起来，消失在汽车离去的声音中。明明知道不是他，她的目光仍然追出很远很远一段距离，最后才徒劳地垂下头。
　　她真希望此刻他就在身边，可是光想又有什么用。手机里有两条才看过的短信，她不安的缘由。
　　严硕――― “有要事相告，今晚9点网上见。”
　　翟奕竑――― “有要事相告，请回电XXX XXX XX XXX。”
　　尽管谁都没有说‘要事’究竟是什么事，但如出一辙的两封短信使宋瑜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极其不好的联想，大假过后似乎渐渐散去的阴霾此时翻涌而来又缠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无从躲避。能让两个并无联系的发信人几乎同时急切地寻找她的原因只有一个―――这些日子以来她日思夜想的案件和为之揣测的种种后果。
　　又一辆公车离站而去，带起一阵风吹过她的脸，热烘烘的尾气过后是凉丝丝的空气，脖子上的伤口即将愈合，此刻却无端疼痒难忍。空无一人的路面上，刀光血影的一幕中无比清晰地再现于她的脑海，她感到喘不过气，随之胃里一阵痉挛，双脚也有些发软。该来的终究要来，万般无助地，她缓缓蹲下了身子。
　　一束强光扫过她的脸，汽车便停了下来。一切犹如那个恐怖的夜晚，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
　　“宋瑜，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翟奕竑的声音象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几天不见，他明显瘦了，不但脸上颧骨突兀，眼睛也布满了血丝。她茫然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头。
　　似曾熟悉的香味里，迈克?杰克逊激情演绎着《镜中人》，她仿佛飞越时间隧道，停留在往昔的记忆中。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该有多好。
　　一句‘change’还未唱完，翟奕竑便关闭了音像，他伸出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关切地问道：“你还没吃饭吧？”
　　她想否认，脸却红了。
　　市区这家粤菜馆她和范萍来过，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范萍还没有结婚，如今都要做母亲了；那时她还不认识严硕，如今却要大义灭亲了，想着想着就觉得人生如梦。她到底是为人耿介不阿、为官清明廉正的父母教育出来的好女儿，公车站拿定主意时她心痛到如临大病，现在还是能正常进食。
　　非常凑巧，当日的推荐菜还是‘西芹百合虾仁’，广东家常菜，意喻‘百年好合’。热腾腾的香气让她的鼻子酸涩起来，她将脸埋到餐巾里，低头却看到了衣领处露出来的红线。温润的玉静静地躺在胸前，和她融为一体，情绪化的泪水不可抑止地流了下来。
　　好象能看透她心思似的，翟奕竑边为她布菜，边安慰道：“发通知是公安局的例行手续，他们也给奕炜发了。奕炜因为人在外地，就约了时间电话联系。如果你不方便去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安排电话约谈或另外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去。”该来的终究要来，她拿下了湿成一团的纸巾，轻声地肯定道。报案是她曾经的意愿。虽然时过境迁，如今的她只想忘记这一切，可是非曲直、善恶正邪这些基本的良知让她感到义不容辞。
　　“别担心，我明天陪你去，就几个简单的问题。”翟奕竑递过一包纸巾。这个动作和严硕的是如此相似，接过纸巾的霎那，她的视线模糊起来。
　　夜深了，阴阴的云层无比沉重地压在城市的上空，犹如她此刻不能排解的心情。翟奕竑去取车，明明嘱咐她在路边等着，不堪重重心事的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地沿着人行道一路走开了。
　　“嘀呤呤―――嘀呤呤―――” 清脆的手机铃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屏幕上的名字让她记起了自己的失约。
　　“喂？怎么了？还没回校吗？”严硕的声音轻柔中带着几分焦急，更有说不出的犹豫不决。
　　“对不起。”她哽咽道。心里有许多话，可一开口只得了这一句。
　　“宋瑜，你怎么了？你在哪里？”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可明显十分不安。
　　“我没事，就回去了。”汽车的头灯向她站立的地方照射过来，空气中扬起无数乱舞的尘，她无奈地呼吸着它们，每一口都不得安宁。
　　“你收到公安局的通知了？”沉默片刻，他终于问到他真正关心得问题，语气非常地小心翼翼。她“嗯”了一声，心中已经是千回百转，突然有了推翻所有决定的冲动。
　　“这都要怪我，你能―――”他的话掩埋在另一个男声的呼喊中，但她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宋瑜！宋瑜！”翟奕竑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挥手示意：“你怎么一个人跑了，快上车吧！”
　　“原来有人陪你。”严硕淡淡地附和了一句，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你去吧，再见！”
　　“再见，”她心里万分难受，忽而想到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对不起。”话音未落，她便听到他‘喀嗒’一声断了电话。
　　校园里，他们曾无数次走过的小径在宋瑜脚下蜿蜒，五月的石榴花怒放如火，倒卵形的花瓣重重叠叠，挂着雨珠，压弯了树枝。
　　石榴花的花语是成熟的美丽。她记得，当她娇羞满面地告诉他这个开在她生日月份的花的典故时，他故作吃惊地张嘴哑笑： “啊！怪不得，我从小可就拜倒在石榴花下了。”看着她嗔怒的眼神，他一本正经地补充道：“真的！我们那个大院里有好几棵，从春开到秋。从我记事打架开始，老妈没少塞石榴花到我鼻孔里，我就在树下跪着受罚。石榴花止血可有效了……”他停下来，看着她转怒为喜的样子顽皮地笑。
　　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她拨了个电话给他。他的手机开着，却没有接听她的电话。
　　黄色的路灯光地透过枝繁叶茂的的树缝静静地泻在小路上, 撒落下参差斑驳的影子, 路边的灌木和花草也仿佛被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舒展着朦朦胧胧的倩影。她想起去年的那个月明星疏的秋夜，她就站在这条小路的尽头, 远远地看到了他，偶然地知道了他的身份。
　　宿舍楼大厅门口那盏顶灯一如往昔发散着桔黄色的温暖的光，大门内的白枳灯透过玻璃门照射到大厅门口, 台阶上倒映着两个连体婴般密合的身影，宋瑜看见住在她楼下的女孩勾着身边男子的脖子，一副恋恋不舍的神情。一转眼，男子已经阔步走下了台阶，只留下女孩深情顾盼的身影。
　　一切恍若昨日再现，宋瑜的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如果他们不曾相遇，所有不该发生的事情是否可以避免？她做她的乖乖女，他当他的好学生。没有黑客攻击，没有□未遂，没有悲伤痛苦，也没有爱和快乐。
　　门房里有一个给她的未署名的包裹，印着彩色气球的粉红色玻璃纸层层叠叠地裹着一个长方形的纸盒，让人看不见东西的真容。
　　抱着沉甸甸的的东西上楼，她既无心猜测送礼人是谁，也无心打开这份神秘兮兮的礼物。关上房门，她将东西随手放在床下，就趴到桌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网络上没有她思念的人，却有和她一样孤独的人。
　　欧阳芸只字不问她伤心的缘由，却发了一首最近爆红的网络歌曲给她听。
　　‘也常常的想 
　　如果你还爱着我 
　　我们又会怎样 
　　虽然只是单纯的想象 
　　毕竟我还是希望 
　　也常常的想 
　　如果你还念着我 
　　未来又会怎样 
　　虽然只是无助的想象 
　　毕竟我还是希望 
　　怕孤单所以日思夜想 
　　怕委屈所以拼命遗忘 
　　想又怎么去想 
　　忘又怎么遗忘……’
　　《日思夜想》。
　　想，虽然只是无助的想象 ，可她无法停止。
　　
　　
                  （七十九）
　　原以为愁绪纷扰的晚上，一个人会孤枕难眠，可宋瑜却睡得相当的好，床头薰衣草淡雅的花香抚慰着她疲惫的心，初夏暖融融的夜风中，她似乎还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果香。
　　上午的课结束后，她独自去了公安局。虽然此前一天的晚上翟奕竑曾很执着地表示要陪她一同去，她却以更加固执的态度谢绝了。她要述说的不但是一个难以启齿的可怕经历，更是一个反复思量后的决定，即便是朋友，异性的陪伴也会使她倍感难堪，更何况这个人是翟奕竑，单凭他与邵奕炜之间的亲戚关系，以及在工作上与这个案件的特殊关系，她就希望回避他。
　　再次走进市局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她的心七上八下地跳得更加厉害，似乎每一下都有直接蹦出胸膛的可能。坐在硬邦邦的长椅上，她等了很久，手心的汗也渐渐由热变凉。
　　看着穿制服的人们时不时地匆忙走过，她脑子里忽而幻想出他穿军装的模样―――文秀中不失英武，就有些神思恍惚。
　　强烈的诱惑和同样强烈的自我矛盾中，她拨了他的号码。电话铃响最后一声的时候，她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呵！那不是小瑜吗？怎么跑这里来了？”所有复杂的情绪顷刻间便化为简单的吃惊。
　　说话人是宋瑜母亲在体院工作时的旧同事张老师，她慌慌张张地合上手机问好，脸上却是遮掩不了的紧张加不自在。好在男人都不爱管闲事，张老师随便问了她几句学习身体方面的家常话就道别了，并没有穷追不舍地问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唯一让她不确定的是，当办公室里的人喊“宋瑜”这个名字时，她看到了张老师回头注视的目光。
　　负责接待的女警察没有穿制服，看上去和宋瑜母亲的年龄相仿，十分和蔼可亲。宋瑜忐忑不安地在她身边坐下，简单的寒暄之后，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女警察的问话直接了当地从那个夜晚的故事开始，回忆中她又走进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这段日子以来，这一幕在她心中反复重演却无处吐露，成为她心头挥不去的阴霾，她为之痛哭流涕过，寝食不安过，彻夜难眠过，也恶梦缠绕过。即便与严硕重归于好后，他们也从来没有认真谈过这件事。他曾经谨慎地试探过，她却刻意地避开这个话题。因为才从阴影中走出的她害怕触及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自己的心结，而与邵奕炜之间措不及防的亲密和莫明中滋生暗长的情愫更让她对严硕心怀愧疚，无从为自己的荒唐意念而辩解，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尽管她心有准备要将所有一切都如实相告，但坦然面对又谈何容易。第一次的陈述从竭力面色平静的结结巴巴开始，到泪流满面的泣不成声结束。
　　女警察充满关爱地为她递纸巾、擦眼泪，简单问了问她与严硕的关系，却丝毫没有继续提问的意思。随着谈话即将结束，宋瑜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简直到了难以负荷的程度，她终于硬着头皮问道：“你们是不是也要找他来谈话？”
　　“哦，我们早已经向他了解情况了。他没告诉你吗？”女警察微笑着说，还反问了她一句。
　　他没事？这怎么可能！就是象她这样不通逻辑的傻瓜也能看出他与这个案子千丝万缕联系，专案组的警察怎么会毫无察觉呢？
　　宋瑜呆若木鸡地站在椅子旁边，只听见女警察拿着自己填写的个人资料絮絮地说道：“原来你就是XXX的女儿！啊呀，真是女大十八变！我刚才看着你就觉得有些眼熟，就是十几年没见，实在是认不出了。你很小的时候常到我们家玩呢，跟我家儿子逮猫猫最起劲了，不记得了吧？要不是后来我被调到杭州，哎！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宋瑜实在记不起来这位曾经熟悉的阿姨和那个曾经陪自己玩逮猫猫的小男孩，她迷糊地摇头，只觉得‘杭州’这两个字萦绕在耳畔，久久都不曾消散。
　　女警察叹息着补充了一句：“我家老头子你应该认识，张XX，和你妈妈过去在一个系的。”
　　原来眼前的警察是张老师的老婆，坏了坏了！这下完蛋了！刚才张老师看见她被自己老婆喊进屋子，这件事搞不好会被老妈知道……这可怎么是好！宋瑜回过神来，脑子飞速地转起来，母亲又气又急、捶胸顿足的样子仿佛就在她的面前，她顿时感到无比慌张。
　　“阿姨，这件事可不可以不告诉我父母？我怕他们会担心。”她怯怯地请求道。
　　“放心，你现在平安无事，我们可以不通知你的父母。以后自己要多加小心！”女警察爽快地答应了她。
　　既然阿姨是熟人，她的胆子大了起来，得寸进尺地问道：“阿姨，严硕，他没事吧？”
　　阿姨看着她诧异起来：“他挺好的，你们怎么啦？他不是你男朋友吗？不说话啦？”
　　阿姨的话并没有完全解开宋瑜心中的疑团，她小声嘀咕道：“他认识那个姓谭的。”
　　阿姨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说：“原来小伙子对咱们小瑜还守口如瓶！放心吧，他没事！其实你出事的时候，他在第一时间就报了案。有些事情我现在不方便对你说，将来等案子结了，你可以好好问问他！”
　　他报案？他怎么会知道？她明明打不通他的手机，她明明记得，在楚鑫鑫的手机断电前，她无意拨出的最后那个电话连通的是邵奕炜的号码―――楚鑫鑫存在自己手机上的快捷键号码。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车祸才牵出她的事情，曾对邵奕炜说要去报案，也猜测过也许是翟奕竑报的案。她怎么都没想到，第一时间报案的居然是严硕。
　　他，一个行踪神秘的黒客，参与他们那些无法无天的坏事，他们死的死，抓的抓，他却安然无恙―――这只有一个可能，他临阵倒戈，把他们统统算计了！腹黒阴险的人。
　　当最后的结论蹦到宋瑜脑子里的时候，她想到了《嘻唰唰》里唱的充满喜色的无奈：
　　‘冷啊冷，疼啊疼，哼啊哼，
　　我的心，哦！
　　等啊等，梦啊梦，疯啊疯,
　　……
　　每次都是猜,唉！’
　　宋瑜的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她不知是应该为自己高兴，还是应该为严硕庆幸，但面对这样的结局，她似乎高兴不起来，说不清的失落情绪笼罩着她，让她感到忧郁和紊乱。
　　大楼外艳阳高照，晴朗的天空一碧如洗，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睛，绷得紧紧的脸也在提醒着她刚才的眼泪没有白流。她用手遮了遮额头，迎面看到了一张惊讶的熟悉面孔。
　　“沈阿姨！”她挤出笑容，喊了一声。
　　沈阿姨拉开宋瑜遮掩着脸的手臂，仔细地瞧了瞧她的脸，又望了望她身后的公安局大门问道：“小瑜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出了什么事，快点告诉沈阿姨！”
　　宋瑜心里咯噔一下，感叹着这个世界真是小，含糊地答道：“没事，来看个人。”
　　“谁？”沈阿姨穷追不舍，“谁出事了？”
　　“嗨！沈阿姨！宋瑜！你们都在这啊，真巧！”翟奕竑从天而降，解了宋瑜的围。
　　沈阿姨看到翟奕竑立即放开了宋瑜，转而拉住翟奕竑问道：“小翟啊，啊哟，最近怎么老是找不到你，那个图纸侵权的官司看来是不得不打了。”
　　宋瑜看到两个人谈起了公事，松了口气，趁机开溜：“那个―――我先走了，沈阿姨再见！翟奕竑再见！”
　　“唉！这孩子！”沈阿姨的声音比宋瑜的飞毛腿迟了一拍，她望着宋瑜回头时已经转忧为喜的笑脸，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挥动的手臂。
　　经过这有惊无险的一环，宋瑜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回校的路上，真的哼起了《嘻唰唰》。
　　哼着哼着，她听到了一个字正腔圆、唱得很好的男生正并排和她走着:
　　“请你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闪闪红星里……”
　　“尹明，你可够调皮的！”宋瑜打断了手舞足蹈的尹明，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尹明顺从地停止了唱歌，手脚却没停下，反而兴冲冲地比划起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样子来，看得宋瑜很是摸不着头脑，连蒙带猜地问道：“吃饭？”
　　尹明摇摇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憨憨地笑道：“宋瑜姐姐，石榴，还喜欢吧？”
　　石榴？五月的石榴才开花，身旁的这一株就开得格外旺，真有种红艳如火的气势，可哪里来的石榴！宋瑜听了尹明的话有些好笑，可尹明那个诚恳的样子又不象在作弄她。心念一转，她记起了昨晚收到的那个尚未打开的盒子，于是试探地问道：“尹明，昨天那个盒子是你送来的吗？”
　　憨厚老实的尹明咧了咧嘴，害羞地笑了：“严师兄托我买的，进口的。被宿舍里那些个馋鬼抢了一个，又砸坏一个，所以，”他顿下来，搔了搔头才说，“所以就少了两个，不是我偷吃的！真的！”
　　石榴，原来是他的礼物。艳阳下，风中的石榴花向她轻轻点头，宋瑜感到丝丝的甜蜜在心中慢慢漾开，脸上也燥热起来，“没关系，谢谢你啊！”
　　告别了尹明，她迫不及待地奔回了宿舍，八个大红大红的硕大石榴静静地躺在纸盒里，顶端张开的花萼片如同一个个笑着的樱桃小口，仿佛在对她说：“生日快乐！”
　　临别时，他曾目光笃定地告诉她，他会让她感受一个富有异域色彩的生日，送她一份玉门关外的礼物。西北的玉门关，古时候因西域的和田美玉由此处入中原而得名。她猜是另一只貔貅，和她身上的正好一对，可没道理他把一对都给她呀，难道不该一人一只吗？他微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惊喜是先惊再喜。”
　　她的确是喜从惊来，玉门关外的原产地石榴送给江南榴月出生的她。
　　古人云：‘春风不度玉门关’，可她觉得此时自己的心已经飞向了遥远的关外。
　　握着电话，她想了很久，越想就越觉得自己自相矛盾：为他担忧，为他伤心，认为他不该做那些坏事，认定他不是个好人，可是依然想他，依然爱他，而且非常害怕他会因为这些事被迫离她而去。
　　欧阳芸说，男人越坏，女人越爱，这就是她解释她与罗海诚分手以后反而更加放不下的原因。
　　宋瑜不敢苟同欧阳芸的话，但自己身上发生的纠结复杂的情感起伏似乎又在印证这个感情世界里颠扑不破的真理。往事一一入目，她细细回味着他的‘坏’：
　　深秋的月夜，他偷袭着吻了她，她的初吻……
　　初冬的周末，他带她去看惊竦悬疑电影，等着她自动扑进他的怀里……
　　雨后的山间，他带着她飞车直下，看着她一脸的惊恐故意坏坏地笑……
　　他如风般自由随性，又如雾般神秘没测……
　　他看似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实则执着坚强、桀骜不驯……
　　他胸有霸气，却从不锋芒毕露……
　　他……
　　坏男人像罂粟花，充满致命的诱惑力，让她心甘情愿地去爱，无怨无悔地沉醉。
　　“喂，宋瑜？” 清朗的男声一如往昔，声音里有笑意，更有关切。
　　“嗯，我收到了，很喜欢。”她一只手捏手机，一只手拿着一个大石榴，在桌前坐了下来。听着他熟悉的声音，所有的烦恼和纠结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思念和依恋。
　　“我知道，尹明刚才来过电话，说你一路哼着《嘻唰唰》。我昨天很担心你。”他说着笑了起来。
　　“嗯。”隔着遥远的电信网，她一个人还是脸红了。
　　“生日快乐！本来想晚上对你说的。小瑜，你怎么啦？”明显感觉到她的话少了许多，他变得不安起来。
　　“嗯，我去过公安局了。”她说罢，呼出了一口长气。
　　“你没事吧？我在这里，不能陪着你。我―――”
　　“严硕，你跟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跟这个案子有关？”宋瑜打断了严硕的柔情蜜语，问出了心底的迷。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说道：“现在不方便谈这个，以后告诉你。能相信我吗？”
　　“你什么都瞒着我！”他找借口，还推脱着不说，他从来就不信任自己，委屈的眼泪涌上眼眶，她放下手里的石榴，抽出桌上的纸巾，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眼泪是女人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她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可这次却隔了一个天涯。严硕显然有些束手无策，嘴里除了反复喃喃着“小瑜，别哭了”便没了下文。
　　当宋瑜抽出第N张纸巾时，她听到了严硕的承诺：“我要回去开会了，晚上再给你电话好吗？”
　　“你十点以后再打。”宋瑜想着自己晚上的那个重要使命，边吸着鼻子边说道，心里很是不满。
　　严硕似乎更加不满，淡淡地回了一句：“等你闲了再打给我吧！”之后，连‘再见’都不说就收了线。
　　一个电话，从欢喜转生气，最后不欢而散，本命年生日，他就这样对待自己，宋瑜满腹委屈，抱起纸巾盒号啕大哭起来。
　　月亮穿过云层，又羞答答地躲进梧桐茂密的叶冠，夜晚的沸腾才刚刚拉开序幕。
　　市区一家知名的KTV连锁店外，宋瑜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粉色蕾丝折皱衫，非常后悔当初听从莉莉的鼓动，糊里糊涂地买下了它。在店里试穿那会儿，她觉得还蛮可爱的，女老板更是夸她甜美秀气。可现在这件衣服被风轻轻一吹就鼓得像个大灯笼，而她就活象一条顶着大水泡的傻鱼！
　　下午电话里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严硕晚上晚归的原因，他就负气挂了电话，她心里难过得要命，如今人在这里，魂却跑到天边去了。
　　她想起许久以前，他深情捧起她的脸，问她是否在招聘会拿他的简历捣鬼。她极力否认，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一时糊涂终究促成了他们的两地分隔。看着她无辜得直瞪眼的模样，他便说她象杭州的特产―――水泡眼金鱼，还恶作剧地作弄了她一番，最后给了她一个甜蜜的吻……
　　远隔一方，似乎稍微一个疏忽就会挑起事端，造成误会，引来是非，并且是猝不及防、防不胜防。她要时刻避瓜防李，才能避免引起嫌疑。前一天晚上，他在电话中听到翟奕竑的声音就立刻收线，今天他听到她又有活动便立刻变得冷冰冰的，真不知会如何冤枉她。如同在电影《手机》里描述的，她的这部手机也变成了手雷！
　　想着这些，她原本就有些失落的心情此时越发糟糕，整个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根本不象个热情迎宾的主人。她身边莉莉则穿着一身黑衣，整个人劲酷劲酷的，两人站在一起很是不搭。
　　莉莉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喋喋不休地讲着电话，东张西望地看着过往的行人，活象热锅上的蚂蚁。
　　今晚的首要客人，唐迪和赵为，两个人同时姗姗来迟。莉莉特意请假来导演这个以宋瑜生日为名的相亲会，努力促成他们的好事，要是他们少来一个，这岂不是百忙活了吗？难怪她要心急如焚。
　　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装潢华丽的店堂里忙碌而有序的景象，服务生们恭恭敬敬地点头微笑招呼络绎不绝的来客。大厅深处，一个穿着紫绛红套装的短发女子步履从容地绕过所有的人，直冲冲地朝正门走来。宋瑜的眼睛突然一亮，拉了拉只顾煲电话的莉莉，两个人一起迎上前去。
　　“哈，宋瑜，什么时候买的洛丽塔装，穿着象个洋娃娃！好可爱哦！”唐迪弯眉浅笑，一手夹着一只黑金的漆皮手抓包，另一只手优雅地朝门外的人挥动示意，手腕上套着一个粉色圆点的礼品袋被随着手臂轻轻晃动，成熟而浓郁的女人味肆意地释放出来，在辉煌的灯光下明媚而耀眼。
　　“唐大小姐，你可真是神出鬼没，从后面来的？”莉莉一面颇为欣赏地打量着唐迪的服饰，一面怨声载道地数落起来，“也不说一声，让我们眼巴巴地在前门候驾，望穿秋水！”
　　“我也觉得穿得太小孩子气了，唉！”宋瑜看看别人的衣服，再比比自己的，垂头丧气起来。
　　“唐大小姐的嘴巴，啧啧！真不是盖的，把我们的小寿星的高兴劲一句话就打压下去。怎么不好看啦，我看就很好看！超可爱，超甜蜜，超纯真！”莉莉整了整宋瑜衣服上的折皱，点炮仗似的和唐迪争执起来。
　　“丫头！吃了呛药了？我说不不好看啦？看你这付急吼吼的样子，肯定是你帮着挑的！宋瑜，来来来，我的东西正好派上用场了！”唐迪推开莉莉，从礼品袋中抖出一条烟灰色交织着银丝线的长条丝巾，在宋瑜的脖子上松松地绕了两圈，丝巾末端随意地飘在粉色蕾丝折皱衫的下方，不但挡住了她脖子上的胶布，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轻薄的面料，同时增添了几分雅致的淑女韵味。
　　“哇，哪里买的？好漂亮！”莉莉尖叫起来，摸着丝巾一端的又长又滑的流苏，万分艳羡。
　　“谢谢！好漂亮！”宋瑜摸着丝巾另一端的又长又滑的流苏，开心起来。
　　“就是XX路上新开的那家XX风情，东西不花哨，都很百搭。”唐迪老道地介绍着。
　　“噢，听说过，还没来得及去看呢。”莉莉点头道。
　　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最新的时尚动向跟着服务生帅哥走进了KTV的包厢。
　　自助餐丰盛可口，三个人吃到一半，宋瑜的手机响了，赵为连连道歉，说火速赶来。
　　宋瑜忙说：“不急不急”，结果被莉莉和唐迪一同白眼：“怎么不急，就等他一个啦！”
　　唐迪更是一个手势喊来帅哥悉心的问询：“有什么能帮到您？”
　　“我们现在就点歌了，你帮我们调到那一档叫做‘魔音’的效果好不好？”唐迪看了看宋瑜，发号施令。
　　“搞什么‘魔音’啊，人家赵为是天生男中音的好嗓子，‘唱将’档就足够了，我们要听真功夫！”莉莉反对。
　　帅哥欠身微笑，一动不动。
　　宋瑜于是赶紧说：“我看着你调一遍，学会了我们就可以自己随便调了。”
　　“好的，屏幕帮助菜单里和这本册子上都有详细说明，你看啊，这里，试一试，……”帅哥开始耐心地给宋瑜示范，一旁的莉莉和唐迪没事互相戏谑起来。
　　“莉莉啊，你老公以后肯定是气管炎（妻管严）！”唐迪绘声绘色，模仿起了妻管严男人的无奈神态。
　　“别说我啊，你老公以后肯定是床头柜（床头跪）！”莉莉也不甘示弱，奋起反攻。
　　“哈，你老公还没过门就被你管上了，铁证如山！我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你少瞎说！”
　　“噢，我老公还没过门就被你说上了，你老公我就不能假象一下？我说你们以后啊，一个是内柔外刚，一个必是外柔内刚。”
　　“娘娘腔的男人我是不会要的。”
　　“外柔内刚怎么到你这就变娘娘腔了？其实―――”莉莉的话才讲了一半，服务生靓姐便引进了一个英武潇洒的男人。
　　“赵为，你可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唐迪叫到。
　　“哈哈哈！”莉莉狂笑，“这话充分描绘了赵大哥在唐迪心中那种什么柔什么刚的形象。”
　　与此同时，宋瑜在服务生帅哥的指点下试着放了一首前面的客人刚点过的歌―――《嘻唰唰》，背景音乐应景地响起，伴奏着莉莉的笑声，房间里的人都象得了传染病一样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八十）
　　宋瑜和莉莉离开KTV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蒲精莉莉的鬼主意到底起了作用，唐迪被两种不能同时饮用的果味酒迷的晕乎乎的，护送她回去的光荣任务自然就交给了赵为。可这样一来，他们两个可怎么谈呢？宋瑜坐在的士上的时候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对得意忘形的莉莉，莉莉拍了拍她的脑袋说：“放心吧，亲密的关系就是从亲密的接触开始的。”宋瑜不由得“啊”了一下吐了吐舌头。
　　回到学校她给严硕打电话的时候，对方早就关了机。她的二十四岁生日终究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没有问到她想知道的事情，她知道他的心里肯定在误会她，心里不免有些难受。
　　那天以后，严硕仿佛失踪了一般，他的头像再也没有出现在网上，而他的电话更是直接就转到了留言台。
　　全省高校的羽毛球比赛迫在眉睫，训练日程一天天紧张起来，宋瑜除了上课、兼职、就是训练、温课。可是一闲下来，她就会想到他，他们之间没有来得及消除的误会和他没有向她解释的与那个案件的关系。
　　醉酒以后，唐迪因为照料病中父亲的原因一直没有来康成的瑜伽课，而且连前台的热线电话也不再打了。
　　赵为依旧忙着俱乐部里的琐事和自己的健身课，从来没有提过唐迪，也没有责怨过莉莉的恶作剧。
　　莉莉就象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对唐迪和赵为的事再也提不起兴趣来。每次看到宋瑜问询的目光，莉莉便说：“没下文”或者“没动静”，几周以后，回答最后变成了“没戏”。
　　初夏是万物生机勃勃的季节，可所有的爱情都似乎在等待中慢慢枯萎了。
　　这天瑜伽课以后宋瑜坐在公车上不禁回忆起她和严硕第一次在公车站相遇的情景。如果不是做这份兼职，她也许不会认识他，人生的经历有时就是由种种巧合串接起来的，可现在他们隔着数千里的距离，连巧合的可能都不存在了。
　　严硕照例没有挂在网上，失望中的宋瑜正要下线却受到了萧岳的对话邀请。
　　澳洲的大学已经开始了暑假，暑期课程却还没有开始，于是乎萧岳就有了大把的时间在网上巡游，他嘻嘻哈哈地问了宋瑜好之后，就扔来一个爆炸性新闻：国防部某官方网站最近受到受到大量不间断的密集攻击，仅仅本周受到的攻击次数就飙升至一千多万次，进行侵入式攻击和阻塞式攻击的黒客所属国家的前三位排名为：美国、澳大利亚、日本。
　　萧岳有些小小的得意，“怎么样，宋瑜姐姐，技术水平不咋的的澳大利亚还是有潜力的哦！”
　　宋瑜对这条新闻本身并不感兴趣，但萧岳的口气让她很是担心，特别是萧岳过去的那个‘前科’还让他进了几天局子。萧岳对宋瑜婆婆妈妈的关心满不在乎，直接了当地告诉她说：“我就一个小卒子，跟着冲冲顶，水平尚有待提高。不过，我猜这回严师兄可能正忙活着呢，据说网站的人二十四小时都不歇，紧盯着网络速度、访问密集度、网站热门度排名这些指标，压力大得很，天天跟夜猫子似的不睡觉。”
　　“你怎么知道他在忙这个？”严硕对自己的工作向来守口如瓶，连宋瑜都不清楚的事情，远在南半球的萧岳又如何会知道？她将信将疑。
　　“嘿嘿，尹明一告诉严师兄的工作去向外加到哪实习，我就猜到他干什么去了。大家都是搞电脑的，这点都想不到可不也太愚蠢了嘛？”萧岳洋洋得意起来，“说老实话，我感觉严师兄的手段不会比我以前跟的那个‘丰云四起’ 的斑竹逊色。”
　　“你在哪里看到这个的？我想知道。”宋瑜半是好奇，半是怀疑，很想亲自看看这个所谓的爆炸性内部新闻。
　　萧岳很爽快地发过来一个黒客网站，说道：“注册、积分、到点后就可以看精华的内参了。我是‘山中不倒翁’，有问题就问，没事别刷我！”
　　做完这些，萧岳马上就隐身而去，宋瑜带着无比的好奇心登上了这个陌生的网站，她发现，果真是隔行如隔山，自己看了几条灌水的帖子便一头雾水了，更不用说去积分积点了。
　　睡在床上的时候，她反复想着萧岳的话和严硕近乎于莫名其妙的失踪，心里有三分的明白，却有七分的困惑，难免又是彻夜难眠。
　　周六的早晨，她练完瑜伽躺在垫子上时，继续想着这件事情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觉醒来才发现羽毛球队训练的时间到了，急忙慌里慌张地往球馆赶。
　　羽毛球馆里热火朝天，所有的场地都在进行着对抗练习。看到搭档郑展飞正在场上勇猛扣杀，宋瑜便找了个位置悄悄地在一旁坐了下来。没多久，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原本负责捡球的大一女队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的大高个子―――尹明。
　　提着装球的篮子满载而归的尹明转身便看到了一脸惊讶的宋瑜，于是蹦达着跑了过来。
　　“你，参加球队了？”宋瑜问他。
　　“唔，候补的。明年也许就可以晋级了。”尹明兴奋而又腼腆地说。
　　“你不是喜欢打篮球的吗，怎么又改了方向了？”宋瑜一边问他，一边用目光四处搜索着孙教练和球队的队长郑展飞。她真不知道这究竟是孙教练的主意，还是郑展飞找免费劳动力的手腕。自从那几个大一女孩子对郑展飞施加不愿捡球的压力后，一向油嘴滑舌的郑展飞也一时间手足无措，最近一次还是和宋瑜两个一起帮着打扫战场才算了结的。
　　尹明在她身边坐下说：“篮球队说我身高可以，但灵活性不行，所以只好忍痛割爱了。不过郑师兄说羽毛球的灵活性与篮球的很不相同，我有身高和力量的优势，可以努力努力！”尹明憨憨地笑了笑又补充道：“郑师兄还说在羽毛球队有很多机会认识女孩子的。”
　　宋瑜哭笑不得，迎面正好看到郑展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咧嘴动作。她又看了看一脸纯真的尹明，不得不点头道：“好好努力吧，多参加集体活动总是好的。”
　　“宋瑜姐姐，严师兄最近好吗？很久都没有联系到他了，他家里都有些急了。”宋瑜上场前，尹明趁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真的很忙，连家里都没有联系，宋瑜的心里欢喜起来，她暗自骂了自己一句，回头对尹明说：“他应该是工作很忙吧，我也一直没他的消息。”
　　“噢！”尹明释然地应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消息有着巨大的潜在效力，这天的训练宋瑜发挥得十分出色。饿着肚子在场上奔跑跳跃扣杀掉球，大有球队大姐大的风范。
　　孙教练的总结完毕后，郑展飞朝尹明的方向努了努嘴说：“怎么样，宋助教，有人不放心你派来个跟班，咱们不用白不用啊！”
　　郑展飞一语双关，宋瑜脑子一转就明白过来，前面的欢喜加上现在的领悟，也没仔细去琢磨真假，心里越发甜丝丝起来。她感到脸即将红的瞬间快速走进了洗手间。
　　时间飞逝而过，这份莫明的喜悦伴着她度过了紧张的训练，六月的比赛，她终于等到了期待了很久的一封短信，他要回校了。
　　严硕返校的日子正好在球队的比赛日程之中，宋瑜做梦都在想他如何看着自己在球场上一展英姿、为校争光。可是事情总是出乎她的意料。
　　比赛的前一天，宋瑜训练结束走回宿舍，在门口看见了数月不见的母亲。宋瑜妈妈是突袭而来，之前的几次电话里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
　　看见板着脸的母亲，宋瑜又是高兴又是惊讶，更有些拿不准，一路上楼梯反而就知道傻笑了。
　　关上房门，宋瑜妈妈就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来了一个密不透风。她坐到宋瑜的桌边，示意宋瑜把欧阳芸的椅子搬到她的旁边。
　　宋瑜心里打起了小鼓，忐忑不安地坐下后，宋瑜妈妈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的纸来放到桌上，而后拉过她的手，神情严肃地盯着她脖子上已经愈合的伤口仔细地查看。
　　仅这一下，宋瑜便明白了：母亲已经听说了一切。她用排除法在心里琢磨着是谁走漏了消息时，宋瑜妈妈开了口。
　　“小瑜，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和严硕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有做过，妈妈以前错怪你了。不过，严硕这个孩子做这么危险的工作不算，还把你牵扯进来，我很不放心。他现在又去了刘伯伯的单位，以后的工作都脱离不了这个性质。我不同意你们继续好下去。趁着现在你们的关系还没有太深，听我的话，和他分手吧，他不适合你。妈妈是过来人，在学校里呆了几十年，你们这样的年青人谈恋爱见得多了，喜欢一个人是一回事，和他相处一辈子是另外一回事。我就你一个女儿，不想看着你受苦受难的。你不听话，我就直接跟他说去。”
　　宋瑜妈妈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着宋瑜的心，她在茫然中流下了眼泪：“我不明白，他究竟做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好吧，我不妨告诉你，他协助警方破获黒客案件，这件事情牵涉到网络黒势力还在调查之中。你说危险不危险，你看看你自己，被人绑架还瞒着父母，要不是你沈阿姨千方百计地打听来告诉我们，我们永远要被蒙在鼓里了。你一个人不在我们身边，万一出什么事，你叫我和你爸爸可怎么办呀！”宋瑜妈妈说着语气缓和下来，眼睛也慢慢湿润起来。
　　母亲的话解开了困扰宋瑜许久的谜团，她的心里有欣喜、有释然、有担忧、还有为难，搅在一起，堵得她的心口闷起来：“妈妈，他做的是正义的事情，为什么你还要我离开他？我不愿意。”
　　宋瑜妈妈正了正脸色说：“那好，我去跟他说。你们从现在开始，不许见面！都给我好好想想清楚。你们这次球队的比赛，我受到邀请担任裁判，正好可以陪着你到放暑假一起回北京。招待所我也不住了，就睡欧阳芸的床铺，你不要企图背着我去找他。你要是不听话的话，就不要叫我这个妈妈了。”
　　宋瑜妈妈没有再给宋瑜争辩的机会便下了死命令。想着严硕第二天就要回来而他们却不能见面，宋瑜委屈地哭泣起来。
　　晚上，在比死还难受的‘监禁’中，宋瑜接到了父亲的一个电话：“小瑜，爸爸都知道了，你妈妈在气头上，你不要跟她争，就先依着她。你和严硕两个的事情最终要你们自己来决定。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爸爸都支持你。”
　　吃了这颗定心丸，宋瑜止住了哭泣。她看了看靠在床边看比赛章程的母亲，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打开了电脑。
　　“不许跟他联系！无论邮件还是电话，我会到电信拉你的电话单的！”宋瑜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她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死气沉沉的气氛中，宋瑜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与此同时，房间那边的床上也是同样的辗转反侧和同样沉重的呼吸。
　　天气热起来，夏季风吹进房间，她床头熏衣草的芬芳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熏衣草，等待爱情，为爱祈祷。她望着透过窗帘的月光，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八十一）
　　没有一个人的爱情可以轻轻松松。宋瑜妈妈的严防死守下，宋瑜尝到了什么叫插翅难逃。
　　球队的比赛如期举行，在母亲的限制令下，宋瑜老老实实地跟着羽毛球队进出，似乎和外界断了联系。
　　H市的体育馆内，人海茫茫，她无数次举目四望，却始终没有见到心中无限期盼的身影。她明白，母亲已经找过他了。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男孩子都不能忍受女孩子母亲如此强势而无理的反对，于是他远远地躲开了她。
　　在球队里打杂的尹明成了她唯一的通讯渠道，从他那里，她知道：严硕回来了；严硕拍毕业照去了；严硕的论文答辩完了……
　　混双闯八强那天，H大的看台上，她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楚鑫鑫、齐恒远、甚至还有宋圆圆。
　　那个案件发生之前，宋圆圆没有接受严硕劝她跳槽的建议，而是对单位的负责人讲述了严硕对他们公司业务的看法和怀疑，于是引来了住所的失窃案。案发以后，宋圆圆彻底和那个公司脱离了关系，并且在严硕和齐恒远的帮助下顺利搬了家。宋圆圆虽然没有和齐恒远走到一起，但他们做了要好的朋友。宋瑜在学校里遇到齐恒远时，齐恒远把事情大概都告诉了她。宋瑜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好笑时，也为齐恒远感到遗憾。
　　此刻她看到看台上的为她加油鼓劲的齐恒远、宋圆圆，还有楚鑫鑫时，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没有一个人的爱情可以轻轻松松。
　　第一局的比赛，仿佛中了邪一样，她和郑展飞都心思不定，以大比分落后先失了一局。
　　到场边擦汗时，尹明满脸兴奋咬耳朵告诉她：“严师兄来了！”这句话如同一支强力兴奋剂一般，她突然振奋起来。
　　回到场上，孙教练给了她和郑展飞一个沉着迎战、注意后场防守的手势，她冲孙教练点头，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会心的笑容。
　　接下来，在她的情绪的带动下，郑展飞渐渐进入了状态，两个人的配合也慢慢进入了佳境。
　　严硕从来没有看过场上身轻如燕的她，站在高处的看台上，她的身影只不过是一个移动的模糊的轮廓。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H大的体操馆内，她练瑜伽给他看。
　　旋律舒缓、古意盎然的乐声中，长方形的淡蓝色瑜珈垫之上，她洁白赤足轻轻站立在浅粉色的朵朵莲花图案之中，神情专注而充满自信，有如一个落入凡间的美丽精灵，翩翩起舞，尽情地融身于她的舞台，全然忘记了尘世里她的羞涩和胆怯。他就象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他的眼眸中只有她的身影、她的倩姿。窗外是深秋的风雨，而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春风抚面、 春花绽放的绚丽世界中，心被春风暖暖地轻轻抚过，心中的世界被她簌然照亮。他想到了这样的一个词―――梵韵怡心。从那时起，她就留在了他的心底，成为他不能放手的爱。
　　她终于和队友一起反败为胜，提前进入八强。场地休息时，背景音乐响起了最新流行的一首歌《爱的翅膀》：
　　‘……
　　在陌生的国度迈着坚强的脚步
　　我们知道你的付出，相信幸福在不远处
　　在异乡的国土，跌倒了别认输
　　你的梦想有我们守护，爱你的心
　　永远会为你祝福
　　我们的爱是你的翅膀，给你穿越风雨的力量
　　你的微笑是我们的信仰，快乐忧伤有我们和你分享
　　我们的爱是你的翅膀，给你穿越风雨的力量
　　……’
　　歌声中，严硕转身朝出口阔步走去。
　　他即将远行，却不能和她见最后一面，看着有时还有些孩子气的她，他有些不确定，他们的爱是否也会拥有希望的翅膀。也许如同她母亲所说，再给彼此一些时间吧。他所追求的东西，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清楚明了，可是一旦选择了他，就必须面对这个选择背后的责任和重担，忍受分离的寂寞和孤独。他现在转身离去，奔赴一个陌生而遥远的世界，把选择权全然给了她，只能在心中期许：曾经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命运之手会给予他们的爱穿越风雨的翅膀。
　　歌声中，宋瑜在队友包围拥护下，走到了自己学校的看台边，看台上到处是欢欣雀跃的人群，拉拉队随着音乐舞动着手里的彩色气球。开心的一刻，她真希望此时此刻自己也能拥有爱的翅膀，飞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分享这份胜利的喜悦。
　　他们终究没有再次相聚的机会，比赛结束时，严硕已经身在远方的异乡。
　　雨季在失意中悄然来临，绵绵的梅雨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似的，将她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愁闷，都化作落不完的水珠，落入泥土，归入江河。
　　雨停的那个夜晚，她准备着期考，窗外一轮明月，光华灿然，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了那句诗‘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她遥想远方的他，在同一轮明月下，也会同样地想着她，相思的感觉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她。过去一年里的幕幕往事如同放电影在她的脑海中穿插闪过，她慢慢地走了神。
　　她的手机响了很久她都未知未觉，直到她的母亲帮她接起了电话：“小瑜，一个叫‘戴嘉’的女孩子的电话。还愣在那干什么！”
　　电话里戴嘉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又轻又软，她邀请宋瑜暑假到她的家乡作客，一起游历山西的人土风情。
　　宋瑜看了看自己母亲关注的目光有些犹豫，戴嘉便要直接同宋瑜的妈妈讲话。出乎她的意料，她的母亲居然欣然同意了戴嘉的请求。
　　宋瑜期考结束的那天，范萍也结束了城乡教师交流计划回到了H市。那天晚上，邹桐开着QQ把宋瑜和宋瑜妈妈都接到了他们的家。
　　怀孕数周的范萍丰满了许多，脸上洋溢母性的光辉，她问起宋瑜和小男朋友的事时，宋瑜忍不住哭了。看着宋瑜妈妈不满的神情，范萍顿时就明白了十有八九，她把宋瑜妈妈拉到里屋谈了许久许久，邹桐则陪着哭哭啼啼的宋瑜看电视、说笑话，她慢慢地被逗得破涕为笑。
　　范萍不知使了什么魔法，宋瑜妈妈没有坚持送宋瑜坐上飞往山西的飞机，而是隔天就一个人回了北京。
　　出发去山西的前一个晚上，邹桐又把宋瑜接到了家里，宋瑜于是缠了范萍一个晚上。音讯全无的男友、前途未知的爱情，她难过、想念、困惑、更是不知所措。
　　善解人意的范萍安慰她说：“别难过了，我想他不与你联系一定有他的苦衷，这毕竟也是你妈妈的要求呀。虽然给你考虑的时间谁都没有明确说，但同时这也在暗示你，这个时间的长短就掌握在你的手中，等你想好了就可以从容决定你们的未来。他就是这么一个守口如瓶的男孩，选择的就是秘而不宣的工作，如果你可以理解和接受他，就放下所有的顾虑和担忧去找他，我已经做通了阿姨的思想工作，阿姨决定不再强迫你了。天下可怜父母心，她和你爸爸一样，都是希望你能幸福快乐的。”
　　“可是他不说的话，我到哪里去找他啊！”宋瑜想到远隔天涯无处可寻，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范萍笑了：“哈，这就哭了。我和你打赌，不出十天，你就能找到他！输了回来请我吃饭。”
　　“嗯，拿吃饭打赌最没劲了，横竖就一顿饭罢了。”宋瑜心里又是盼望又是着急，想来想去仍然没有主意。
　　范萍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戴嘉告诉我，她爷爷今年夏天要和一个老战友一起去西北看望过去的老部下，戴嘉也要陪着一块儿去。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就是严硕所属的研究院的所在地，要不要请他们帮你发个寻人启事？”
　　“行吗？”看着范萍开玩笑般的笑容，宋瑜真是不敢当真。
　　“这个不行，那就找你的刘伯伯问，找严硕的朋友问，找他的爸爸妈妈问……”范萍的笑意越发盈然。
　　“这个……”宋瑜一下子多了这么多路子，红着脸破涕为笑。
　　临睡前，宋瑜问了范萍一个百思不解的问题：“萍萍，你对我妈妈究竟说了什么，让她这么快就变了计谋？”
　　范萍将手搭在自己并不明显的肚子上认真地看着她说：“与其由家长来强迫你们分手，不如让时间和距离来疏远你们，那时的分手就是自然而然的了，你不会感到特别的难过，也不会怨恨你的妈妈，并且会很快从中走出来。”
　　“萍萍―――”范萍的回答实在出乎宋瑜的意料，她不能相信一直站在自己一边的好友会说出这样不近人情的话，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小瑜，这些话可能你觉得听上去很不顺耳，也根本无法接受，但都是你将会面对的现实。刚才这些话是对你妈妈说的，本来不想告诉你，既然说了出来，我还想多说几句。” 范萍拉过宋瑜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笑了笑说，“我过去那些事你都知道，我的早恋在大人的压力下夭折，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让自己从中走出来。其实，如果当时没有父母和教练的阻挠，我和他也不一定会走到今天。这就是我对你妈妈说那番话的原因。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和我那时的情况不一样，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对自己的感情拥有自主的权利，因为你的幸福最终要由你来决定和把握。”
　　范萍的话听着很有道理，可宋瑜对将来却多了一份不确定。她问范萍：“你觉得我们将来会怎么样？我有些担心的。”
　　这个傻问题让范萍忍俊不禁：“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半取决于你的努力和付出，还有一半取决于他的努力和付出。我也许可以代表小瑜回答这一半，却不能代表小严来回答另外那一半。你对他有信心吗？”
　　宋瑜被问住了，久无音讯，她真不敢细想。
　　说不想还是忍不住要想，胡思乱想了许久，她才渐渐入睡。
　　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宋瑜遇到了许久不见的尹文，她随即想起了尹文被欧阳芸搅乱的婚礼以及五一后她与尹文一家在郊外茶馆的短暂相遇，思虑再三还是问了一句：“小文姐姐，上次听尹明说了你婚礼上出意外的事情，我一直挺为你担心的，现在一切都好吗？”
　　尹文笑了笑说：“挺好的，这还要谢谢严硕和他的父母帮着做了许多善后工作。生活就是这样，总有些磕磕绊绊，但没有过不去得坎。”
　　提起严硕，宋瑜的眼睛湿润起来。这些天来她老掉眼泪，此时的眼睛仍有些肿，明明白白地泄漏了她的心事，尹文递给她一个白色圆盒说：“擦点眼霜吧，这个很能去肿的。严硕从小就有点犟，也很有性格。我想他这么做也是希望你可以有个空间认真想想你们的将来。我还要到广东出差一个礼拜，回去后帮你问问他的爸爸妈妈，他们都很喜欢你的，你就别着急了，好好去山西玩玩散散心吧。”
　　果然不出范萍所料，这才第二天，尹文就答应帮她打听他的消息了，可是她哪里有什么心情去散心呀。“小文姐姐，你说他真在乎我吗？虽然我妈妈让他别来找我，可是他可以悄悄地给我发电邮呀。他就那么不声不响地走了，杳无音讯。这么多天了，我有时自己都糊涂了。”
　　斜靠在椅子上休息的尹文看上去有些疲倦，听到宋瑜这么期期艾艾的傻问题不禁笑了，她直起身来，伸出手指着宋瑜脖子上的貔貅玉坠说：“他奶奶留给他的东西他送给了你，他从小可一直带着呢，你说他在乎你吗？”
　　温润的羊脂玉紧紧地贴着她，昭然若揭的答案原来一直就在她的身边，他们的约定，她怎么就忘了呢。人们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低，这话的确是千真万确。
　　地处晋中的军区大院里，宋瑜坐在老榕树下的板凳上，对眼前的山西特产―――太原的清徐葡萄发楞。
　　白瓶儿的葡萄又大又靓，一颗颗甜香四溢，可是她一点点食欲都没有。从飞机上兴冲冲地下来，又一路坐着吉普颠簸到这个偏僻安静的小院，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没头没脑地找戴嘉的爷爷，真是傻透了。
　　飞机上，她摸着他给她的信物―――貔貅玉坠，一颗心就飞到了西北，再也等不及尹文从广东回家帮她去打听消息了。当穿着绿军装的警卫员告诉她和戴嘉：“首长到县里看老战友去了，今天可能不回来了。”她就象个没了气的皮球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了，连行李箱还是比她年纪还小的警卫员拎进屋的。
　　此时此刻，热心的戴嘉正在屋里拨着军区的电话，试图帮她远程找人。如果在电话里能找到他，她该说什么？如果找不到他，她该怎么办？要命的一颗心呀，扑通扑通地拼命乱跳；该死的一个她呀，傻愣傻愣地拼命发呆。
　　“宋瑜！”戴嘉的脸上汗津津的，“问询台不让我一级级往下找，看来还是要等爷爷回来才行。”
　　听到戴嘉喊自己的名字，宋瑜的心脏有一秒停止了跳动，（也是很正常的），接着便恢复了紧张的乱跳。“噢。”她有气无力地答应着，靠到了巨大无比的树干上。
　　晋祠的大米香气扑鼻，盛在细瓷的小碗里，一粒一粒晶莹饱满却又坚韧粘滑，宋瑜坐在饭桌边，一口饭咬了半天还没咽下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戴嘉夹了一筷子卤牛肉说：“光吃饭怎么好，尝尝我们大师傅最拿手的卤菜吧。我爷爷最喜欢大饭量的人了，看你这么食不知味的，一生气就不帮咱们了！那可―――”戴嘉的玩笑话还没说完，一个声如洪钟的声音便出现在饭厅的门口：
　　“谁又在说我的坏话？谁说我一生气就不帮人了？”穿着便服，脊梁笔直、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脸慈爱地看着饭桌上的两个目瞪口呆的女孩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爷爷，说不回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戴嘉站起身，撒娇般地迎了上去。
　　老人乐呵呵地看着宋瑜，拍了拍戴嘉的脑袋说：“啊，嘉嘉，这就是传说中的瑜伽小老师了！有小朋友来，怪不得不想要爷爷回来了。”
　　“爷爷好！”
　　“爷爷―――”
　　两个女孩一人一声地喊着，饭厅的门口又转出来一老一少。
　　“看看还有谁，我把你翟爷爷和他外孙也请来了，你爷爷我就不用住外头了。”
　　“翟爷爷！奕炜！原来你们提前来了！”
　　宋瑜抬起头，慈眉善目的老者，高大魁梧的少着，她的声音变了调：“翟爷爷！邵奕炜！”
　　“原来你们认识！噢！我们都是H大的校友嘛！我怎么连这个都忘了！”戴嘉将宋瑜拉了过来，推到了来人的面前。
　　“宋瑜小同学！好久不见了！”和宋瑜有一面之缘的翟爷爷握着宋瑜的手，满面笑容，转头就吩咐道：“奕炜！还不快来见你的救命恩人！”
　　“你好，宋瑜！好久不见了！”邵奕炜吸了口气，伸出了手。
　　“好久不见了！”惊讶、无措、紧张、兴奋，混乱的感觉交织在心底，此刻的宋瑜忘记了呼吸。她怎么就没想到呢，戴嘉爷爷的老战友是邵奕炜的外公，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饭桌上的老人天南地北地聊天，饭桌上的年青人貌似拘谨地洗耳恭听。不对，戴嘉就没有，她一直看着有些发呆的宋瑜在偷笑。
　　晚饭后，老人们继续聊天，戴嘉带着邵奕炜在小二层里参观，宋瑜悄悄地溜了出来，再次站到了老榕树下。
　　月色正好，夜虫在尽情地歌唱，她想起了瑜伽冥想中诗画般的意境，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身边多了一个熟悉的人。
　　“小姑娘，在想什么心事？”他依旧不改揶揄的口吻。
　　“可以不说吗？”她不看他，低下了头。
　　“你要找他？”他突然说破了她的心事，她一惊之下不由得退了一步，却被他一把抓住。她站稳了，他却不放手。
　　这个痴心的大男孩，宋瑜的心里难过起来，她轻轻推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嗯！”
　　“宋瑜―――”他欲言又止。
　　“对不起。”她只能这么残忍。
　　“你―――”他一句未完，顿了顿说，“刚才戴嘉为你的事情求他爷爷，我都听到了。我―――”
　　“别说下去，我都知道。”宋瑜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努力地冲他微笑，飞快地跑回了小楼。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浓密的树荫遮掩，如同他没有机会吐露的表白，一同融入这溶溶的夜色之中。
　　合上纱门的霎那，她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他依然站在老榕树的下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他曾经无数次这样等过她，可惜终究错过了缘分。
　　许久许久以前的那个秋夜，他在图书馆耐心等她，等到关门的时候她都没有回来。他用淡紫色的便签为她折起了一只小飞机，便签上是他不敢写下的爱意。他不知道那天她急匆匆地出去是找谁，但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了机会。
　　纸折的小飞机被他无意间塞到了她的书包里，后来他回想起来，起初还一度有些担心，但她从来没有发现他的秘密。后来他才明白，不表白的感情便如同缺了翅膀的爱，不能载着他的心飞到她的心里。
　　他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有那么点灵气，还有那么点傻气，一个有时对他凶巴巴的、有时又会哭兮兮的、比他大了好几岁却还没长大的‘小’姑娘。他只记得，羽毛球馆内，她腾空起跳的瞬间，她身轻如燕的动人体态一下子就捕获了他的心。后来他才知道，她兴趣广泛，多才多艺，从小就学舞蹈和体操，而后又成了一名瑜伽教练。从心甘情愿地充当她的瑜伽学员的那天起，他就明白了自己，在她面前，他所有的冒充都只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力，他的心，只为害怕她的拒绝而不敢向她敞开。
　　爱的翅膀，有人得到，有人失去。
　　
　　
                  尾声
　　蓝天白云下，西行的军列在崇山峻岭间穿梭，宛如一条游弋驰翔的矫健的长龙。初升的太阳在山岭上露出了半个脸庞，金色耀眼的光芒驱散了树林里还未散尽的薄雾，唤来了鸟儿欢快婉转的鸣叫。铁轨两边绿油油的山坡草甸上，绵延着不知名的的野花，赤橙黄绿青蓝紫，星星点点，一眼望不到尽头。
　　列车头部的一节车厢里，宋瑜支着脑袋望着窗外，桌上开着的手机里有一条让人忍俊不禁的短信，那时很久以前他发给她的，她一直留着没舍得删除。
　　‘青青的大草原上，有一只快乐伶俐的喜羊羊和一只热爱科学的灰太狼。虽然喜羊羊在编剧的安排下屡屡跑掉，但灰太狼从不放弃：喜羊羊，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此刻的宋瑜并没有心思看短信，她等着他的电话，压抑不住内心的心潮起伏。
　　拿到严硕联系号码的那个晚上，她极度紧张和激动，根本不敢接通他的电话。戴嘉给她的那个小纸条，她攥得都湿了，圆珠笔的字迹没有化开，却变得更加浓重。她小心地将纸条放在自己的枕头边，心怀小鹿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梦境来临的时候，她站在寂静的校园里小径上等他，肩上还背着来不及放下的运动包……
　　繁星满天的夜空下，桂香暗飘，一双手从身后悄悄地紧紧地抱住了她，熟悉的味道围绕着她，脸红心跳的刹那间，她挣扎着躲过他的吻，笑着回过头来……
　　他的面容换成了他，他不再嘻笑逗乐，破碎的温柔镌刻在他的眼底，他与她握手道别，轻轻地捏住她的手良久良久都不愿放下，她挣开他的手，转身时眼里突然噙满了泪……
　　往事如烟，内心深处那些真切难忘的感动，如璀璨的烟花绽放在天际，虽然仅仅是一划而过的短暂，却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但她终究不能为他驻留，只有抽身而去……
　　桂香馥郁，一个错身，她已经找不见刚才还紧拥着自己的他，他一定都知道，一定在怨她，她心急如焚、手足无措……
　　茫然地走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记忆的潮水向她涌来……
　　中学时，同桌取笑她胆子小，开玩笑说，越小心的人越是会遇到胆子大的人；预言道，在她的第二个本命年之前，胆子大的他与危险会如期到来。她气鼓鼓地质问着同桌，内心却充满着好奇与憧憬。
　　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的鬼话却实现了它的预言，她等待已久的缘分降临在爱的深秋。
　　公车亭里温文尔雅的年青人，实验室里专心致志的电脑迷，单车上意气风发的冒险家，网络中纵横捭阖的黑客，军营里英气逼人的军官……
　　在他还不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悄悄地喜欢上了他，为情所困、心烦意乱……
　　当她刚刚认识他的时候，她就鼓足勇气、心慌意乱地迈出了第一步……
　　不知为什么，他们在一起就是那么契合融洽，仿佛一见如故，她总觉得自己似有说不完的话，即便不言不语时，只要和他在一起，也是同样的恬静而温馨……
　　古人云，‘千里姻缘一线牵’，他总是那么忙碌，连接他们之间的纽带是一个看不见的网络，他驰骋的天地……
　　一连串的意外揭开了他的另一个身份，神秘的面纱前是她迷失无助的心，她怀疑迷惑、忧心忡忡，寝食不安，却不能放手……
　　谁料到她的一次疏忽大意促成了他的职业选择，从此隔远隔天涯……
　　神思恍惚中，一个吻偷偷地落在她的腮上，他的眼镜片碰到她的脸，凉凉的，肯定又模糊了，她高兴得想笑，可眼中噙满的泪水却失控地夺眶而出……
　　灿烂的星空下，很多很多年以前，一对青梅竹马的男孩和女孩在体校的树林边相守，他的目光灼灼，她沉浸在幸福的晕眩中……
　　她女友的故事，她梦想的爱情……
　　很多很多年以后，那个幸福的女孩变成了她自己，她仰起头望向他，他微笑着捧起了她的脸……
　　在他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只有自己的脸，红晕遮颊、娇羞万状……
　　无数个梦境在此刻重叠，她终于找到了他。
　　一年的光阴似水流过，她从渴望爱情、感受爱情，到追寻爱情，经历了人生中最不平凡的一年。
　　手机的铃声在不经意中响了起来，看到这个屏幕上无比陌生却早就铭记在她心中的号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瑜……”
　　“严硕……”
　　“你好吗？你……”
　　“包打听，你是真正的谍中谍。”
　　“你是谍之谍。”
　　“有人远隔千里就能把这里查个底朝天，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这个嘛，我的朋友遍及天涯海角，我的耳目分布五湖四海。”
　　“你不会是私奔来的吧？”
　　“胡扯！”
　　“你爸爸怎么说？”
　　“一路顺风。”
　　“你妈妈怎么说？”
　　“注意安全。”
　　“啊~？哈哈！”他坏坏地笑起来。
　　“嗯？”她细细一想，脸上飞起了羞涩的红云。
　　“……”
　　车窗外，青山相依，白云相偎，大自然宛如一幅美丽浪漫而又波澜壮阔的油画，徐徐在她的眼前铺展，情不自禁地，她被深深吸引住了。
　　飞驰的列车载着她，载着她满怀的喜悦和希望，一同走进这个充满新奇的世界，一个属于他，还有她的世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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