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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她，曾经无欲无求的木偶，空有美丽的容颜，淡然麻木的心灵只听凭命运的长线牵引，不知生存究竟是为何。
只因与他的交集，在他有意或无意间，生命之图渐放光泽，不再仅仅是画纸上的丹青渲染。但是，令人神驰意动的男子，他胸中的浩渺长空、山林丘壑又皆是她可探求？
风动、雪舞、马嘶、严寒，他的怀抱是不是她此生温暖的天地？还有，不要以为抱紧他两心都会切近，心与心的距离有时竟是，山海天涯。

【正文】
第一章 寂寞开无主

　　
　　1
　　她身着尚未完成的嫁衣，前后左右围绕着宫女和宫廷绣坊的绣工。所有人都在细细量看这套美不胜收的红装，讨论裙幅的摆度、缝线的起承、花团的配色……而这一切好象都和她无关，丝毫不会影响到她失魂落魄般的冥想。在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又好像想了许多，她不知道。
　　眼看出关下嫁的日子就快到了，辽北郡王迎亲的使团也进了京师，宫廷中对这桩婚姻更是议论纷纷。毕竟是后宫妃子所出的一个公主，如今却要许以一名关外雪地的小小郡王，而那郡王与他的领地居然还是十分古怪的……据说辽北郡王的封地一年三季冰冻雪封，是个连野兽也不愿落脚的不毛之地。然而近十多年来却无声无息地崛起，如同沉静而威猛的雄狮，吐纳天地的气势就足令百兽震惶而不敢稍有妄动。郡王坐拥精兵数万，手下家臣悍将数百，且手控塞北一线七成良种军马，辽北领地及周边邻邦数众皆仰其鼻息，打通的数条商路更使得兵马军资源源不绝而来。皇帝之所以要以宁德公主与之联姻就是因为要防范他与北边鞑靼结盟，以防有朝一日成为夷族进犯的通道。
　　这些倒还不打紧，因为毕竟是一个公主嘛，婚姻的缔结总少不了皇家政治的因由。让宫人们议论最多的倒是郡王本人。因为这个荒凉边陲的郡王自从承袭封号十五年以来，虽然年年向朝廷如数进贡，但十五年间都不曾亲自上京，因此京城的王公大臣几乎都没有见过郡王的真面目。就每年巡视边疆的官员呈报来看，这个辽北郡王虽没有多少忠心，却也未见什么野心，深居简出，不露声色，众人猜测都是因为他的古怪性格和谜团一样的早年往事使然。
　　宁德公主与辽北郡王的联姻是早在两年前定下的，当时郡王得知皇帝赐婚时并未立刻上京迎娶，而是上书谢恩，并言要用两年时间为公主修建宫城，待新城建起再迎回公主、叩谢天恩。宫人们闻言还颇欢喜了一阵，一则不必立刻送公主嫁到那不开化的关外荒原，二则郡王对迎娶皇女敬意可嘉，居然要为此建一座城池。可是没多久传来消息，说是郡王其实并非情愿接受联姻，才借营建新城为由拖延时间，这其中的原因呢，就非常复杂。
　　一个原因说是辽北郡王个性狂放不羁，并未把公主下嫁当成一回事，郡王只愿坚守自己的封地，并不喜欢联姻结盟造成无谓的牵绊。另一个原因是郡王早年丧妻之事，据传已逝王妃是郡王夺人之妻，而王妃之死又一度被传得纷纷扬扬，颇具神秘色彩，但究竟原委如何，谁也不敢定论。王妃为郡王留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她去世后的十几年里，郡王再没续弦。而今两位郡主已到及笈之年,郡王也不过三十一岁年纪.有人说他是难忘爱妻，但更多的人却说王府常见数名容貌妖冶的胡姬出入，这位郡王是恋旧不忘赏新，优哉悠哉。可想而知，这样一个郡王，虽然对朝廷称臣纳贡，但在自己的地界上，无疑就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君主，正应了那句“天高皇帝远”。
　　也不知何时，绣工和宫娥们已卸去了夕露身上繁复的衣妆，这个试嫁妆的过程算是结束。她重又靠在美人椅上，神思还是拉不回来。贵为公主，原就该与民间的女儿不同吧，即使三个月后就要离开成长十九年的华汐阁，以后再也不会重回此地，心下也不必有太多的眷恋。其实自从两年前得知自己将与辽北王联姻，深知这是不可改变的现实，也是身为公主必然的宿命，夕露就已完全听凭命运，没有多言、没有报怨、没有喜悲。皇帝的几位年纪相当的公主中，也只有选自己最为适合。因为生母尹妃早已长逝，也无其他皇子皇女，更没有朝中权臣贵戚可以倚仗，夕露虽身处宫廷也同孤女无异。那么，就算到那终年冰雪不化的荒凉之地又何妨呢。
　　……无论走到哪里，我仍然变不成别人，任何人也无法替代我进入那命定的轨迹。好在我知道无论身份怎样的改变，际遇怎样的浮沉，我，还是夕露，天地间唯一仅有的一个我。
　　“公主，”宫娥莲叶儿轻唤“公主——”她始终搞不懂，这个常常独自神游太虚的公主在想些什么，嫁到那个可怕的郡王身边后，会不会被认为是个白痴而弃之不顾呢。
　　“哦，莲叶儿，有事么？”在宫娥一再拉她的衣袖之后，夕露终于回到现实。莹水晶眸闪动生辉，明珠出水般灿然悦目
　　“皇后差人来，道是北上的仪仗和公主的妆奁都已齐备。皇后说公主出阁一生也仅此一回，此去山高路远，如若想要额外带些什么，只管言明，皇后定会吩咐内务府为公主采办。”
　　夕露轻轻摇首，两鬓丝发和发髻上的金步摇也微微颤动。“不必了，只要把我的纸砚画笔带齐就好。”素手托住香腮，缓缓吐出叹息，“有了这些，便可以打发时日了。”
　　转头望向画屏上还未完成的画，那将是离开宫廷前的最后一幅画了，画中的人是另一位皇女——顺德公主。虽然只是刚成墨稿，但画上人像却神态奕奕、呼之欲出。仿佛已被赋予了生命的墨舞线飞，在白绢上盈动出眩目的笔力与画功。自古青史留名的画者宗师多为男子，谁会相信这样一幅绝佳美图竟出自一个身居深宫的婉约少女之手呢？
　　这幅画是夕露应顺德公主之约专为其所作的。一年之前，与夕露同年的微雨公主下嫁于镇守南海的大元帅之子，成为少帅夫人。算是夕露仅有的闺中好友吧，在她即将远嫁辽北之际，差人送一对产自南海的真珠遥祝平安，并请夕露为她作画以慰离情。一个在海边，一个在雪地，想是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了吧。即使是皇女又如何呢？终于也有自己说不出的无奈。
　　夕露起身，拾起细细的画笔，在画屏上点染勾描，皓腕灵动，眉峰轻扬。悬在手腕与袖间的玉环时而轻碰，声如天籁。
　　2
　　出京已一月有余，越走就越见荒芜。虽然才是十月入秋，北地却有落雪的浅痕。随行的宫人待卫都是长居京都，看惯了莺燕翩跹，享惯了温润气候，行到此早已怨声起伏。而自辽地而来的迎驾队伍却轻松自在，马蹄得得，进退不乱。
　　夕露倒没有因为第一次远行而有过多不适，虽然是名符其实的金枝玉叶，也并不那样的弱不禁风。多数时候，她坐在马车中静思不语，偶而也会下车信步走走，观赏路途风景。因为路上时日很多，也不必时时行公主的仪仗、着华贵的宫服。不在车中的时候，除了面着轻纱外，穿着也与随同的宫娥们差不多。与宫廷的繁文缛节相比，她更喜欢平淡写意一些，正象她也喜爱艳丽华美的宫廷画作，但最终落笔总偏爱意境清雅的画风。
　　沿途的风景有些秋日的蓼落，却也有着繁华京师所没有的空阔辽远，天地好象突然放大了数倍，老树参天，断桥残雪，鸦声孤鸣，有种苍凉的意韵不时穿梭胸臆，宛如遥遥前世未断的牵引。北方的风也与金陵的不同，冰冷的气息常常呼啸着穿行在林间，穿透了衣衫，穿透了思想，只留下一片沁心的凉意，惟有尚暖的体温才能将它渐渐消融。
　　众人在旷野中暂行休息，这前后数十里茫茫无人迹的山间倒是让人觉得宁静而空灵。夕露来到涧边的溪水旁，想用流水洗洗手脸，哪知双手刚刚伸入水中便被冰冷彻骨的溪水振透。缩回袖中的十指已经变得通红，寒冷的水流将双手浸得阵阵疼痛。她把手敷在面颊，让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到脸上。这里仅仅是北地的开端，若到了真正的辽北会怎样的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呢。也许，夕露想着，也许到了辽北却挨不过严寒，过不了多日便把命留在了那里。不是吗？既然离宫，自己现在的身份已然从宁德公主变为郡王妃，而那个传说中的郡王看来也并不在意这次的联姻，竟没有亲自上京迎娶，只派出亲卫和仪仗千人来迎。料想到了辽地，也不过是个名不符实的王妃，在孤寂无奈中了此一生。
　　一丝浅浅笑意掠过未着胭脂的粉唇，应是自嘲吧，我这样算不算一个为国捐躯的公主呢？将白缎的披风紧紧裹住双肩，从此便做一个无依无靠、冷暖自知的人吧。
　　“公主殿下”，身后传来恭谨自持的女声，是郡王派来的女官莫俟氏。“您吩咐莲叶儿姑娘召奴婢来见？”
　　夕露转身，面前正是一路专司打理一行女眷用度的女官。这个女子四十岁上下，颜面衣着干净利落，态度谦恭而不谄媚，一派北方儿女的飒然英气。
　　“莫俟女官，出行已有三十多日，此地距郡王的封地还有多远？”夕露将目光移至远山，不知怎么，她有些难以正视这些北地来者，仿佛在气势上就输了很多。
　　“再行十数日就可到达。”莫俟女官回道，“请公主多加棉衣，越往北行天气越加寒冷。”
　　夕露轻轻颔首，眼望这完全陌生的山地与完全陌生的人物，不知渺茫前路生死如何，她忽然有了一探究竟的兴致。
　　“莫俟女官，本宫想知道一些北地的事情，你可愿意告知？”
　　“公主请问。”女侍低眉敛目，而神情中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谨慎，似乎还有一丝……抗拒。
　　“听闻辽北一年之中多半时节冰封，领地中人除狩猎和放牧也无事可做，应是贫脊已极，那么修建新城的巨资从何而来呢？”
　　“公主有所不知，辽北领地虽不及江南富庶，但郡王治理有方，领民亦不多见衣食无着者。至于为迎公主所建新城，王爷英明，早已筹措有余，不会过度劳民伤财。”她语调中有着说不出景仰，作为郡王的内侍女官显然十分自豪。略一停顿，又道：“巨资出处是领主大人之事，奴婢不便多言。”莫俟女官说完一席话再次躬身。
　　作为内侍，她一定明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王府内幕，然而为忠于主人却不会向外人多说。看来她既不想对主人的信任有半点辜负，也不以虚言应对面前的新王妃，即使她贵为公主也是一样。夕露想，北方人的个性的确不同，完全不象京城人那样圆滑，象是不屑于讲假话，所以才直来直去。
　　“那么，王妃已逝多年，却不见郡王纳新，以你之见却是为何？”
　　“王爷生性豪放，不喜羁绊。至于个中情由，奴婢也不敢揣摩。”
　　夕露淡淡一笑，果然不出所料，看来莫俟女官是郡王的忠仆，想由她处问出什么已无可能。况且，他们对她这个公主显然是有所戒备的。难道围绕辽北郡王的诡异氛围真的藏着什么秘密？她移目望向溪中的冷冽流水，“你去休息吧，我想在此多留一会儿。”
　　莫俟女官行礼退去。走到稍远处，悄悄回望了一眼驻立寒水之畔的美人。黑发白衣，凝眸远望，独立水边，飘飘然有出尘之姿。心中不禁暗叹，果然是一个美人，只可惜一付弱不禁风的样子，怕是北地的严寒也熬不过呢。而且，这种美丽并非领主所欣赏，怕是怎么也比不过那些妖娆的女子，又怎会得到他的宠爱呢？女人得不到男人的宠爱，就同一支配饰的瓷瓶差不多，摆设久了就会蒙尘，要么就会在不经意间被打碎。
　　3
　　莫俟女官的口风很严，但是随行的侍女们并不是个个象她那样有心机。宫娥莲叶儿与她们渐渐熟悉起来，也问出了一些先前不知道的事，虽然没有什么重要的。与公主同乘一车时，莲叶儿就会将打听到的内容讲给夕露听。断断续续听来，也有一番兴味。
　　据说郡王的封地虽然不大，但有三座城池和延绵百里的山地草原。山地土壤肥沃，草原牛羊肥壮，虽说比不得中原鱼米之乡，但比起周围的地方，算是丰饶之地了；据说为迎公主所建的新城名为慈光城，全部用上好的汉白玉石和中土运抵的大青方砖，所用木料均为辽北封地内高山深林所出的极品良材，且样式都是汉式宫殿。内城有超过百间屋宇，外城尚未允许百姓迁入，要待进一步修建完成才会从其他三座城邑迁进数百户人口；据说郡王的掌上明珠——两位郡主已经十五岁，个性活泼率真，也都是名花有主。郡主们的未来夫婿一位是领地内的少年英雄，一位是中原来的仗剑游侠，只等来年开春郡主们就要出嫁了。
　　说到郡王本人的事，侍女们却谨慎了许多，只说郡王的样貌是高大威严，善骑射、喜欢狩猎。言语中很是敬畏与崇拜，至于先前的那位王妃和后来传言的王城内藏美姬之事，却是闭口不提。
　　耳边又是马蹄得得，夕露的眼睛望向马车上的小窗，不知是在观看外边的景色还是又在独自神游。宫娥莲叶儿和春晓面面相觑，与公主相处总有三五年了吧，始终还是搞不懂在那美丽沉静的外表下掩藏着什么样的思想。她言语不多，高贵而又矜持，常常出现冥想般的神情飘乎，好象灵魂游荡在另外一个空间，宫人们都说宁德公主象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春晓朝莲叶儿使了个眼色，莲叶儿紧紧张张地看了公主一眼，欲言又止。春晓咬了一下嘴唇，下了好大决心似的，伸手轻轻拉了拉夕露的皓腕。“公主——”
　　被她这么一拉，夕露被拉回眼前的世界。好象并不太情愿回到现实似的，问了声“怎么？”，却也没有把目光转回来。
　　“公主啊，”春晓姑娘有点战战兢兢的说，“方才我与莲姐姐在车下时，无意中听到两个辽北侍从的谈话，他们说……”
　　夕露从宫娥的语调中听出了异样，转过头正视着她，“说了什么？”
　　“他们说王爷其实并不中意这桩婚事……”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夕露静等她的下文。
　　“更不喜欢京城中的人住进他的城邦，所以，我们这些随公主去的仆役都将在进城前被遣散到军营中，作为对兵士们的赏赐，男的为奴，女的就……”春晓说到此都有些变了声调，“公主，这可如何是好？”
　　疑虑悄然潜入夕露的眉峰，并没有蹙眉，但眼眸中的烦恼却渐渐凝固。是命运注定让她去承载一世不由自主的姻缘，倒也罢了，然而那个郡王真的要将本与他们无干的随从宫娥们如此发落么？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一定是冷酷铁血得无以复加了。虽然对朝廷称臣，但终究不是一族，个性和习气更近于慓悍的蛮夷。也许他亦是十分凶残可怕、或阴冷诡异、或粗陋丑恶……不要再想下去了！她不要。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些，只是她常常命令自己不要再做无谓的猜测。就算她注定一生要面对着一个红发虬髯、凶神恶煞的可怕男子，她有拒绝或选择的权利吗？
　　“如果真是如此，我会赐你们金银，再请求郡王放你们南归中原，送回家乡，也算尽了多年的主仆情谊。”
　　春晓闻言连声称谢，莲叶儿却眼神凄惶，“我们离开倒是一走了之，可是公主却要长留在那里呀。”春晓也垂下头来，无奈地摇头。
　　是啊，到时我会尽力保护她们，可是又有谁来保护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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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北行一日，天气就较前一日清冷。一路上已断断续续有人着了风寒，宫人们也渐渐面容憔悴、身形消瘦。夕露也未能免，几天以来竟是连续发热不退，整日昏昏沉沉。宫娥们细心服侍，早晚奉药，总算稍见起色。傍晚在驿站停歇时，莫俟女官在帘外禀告，明日就进入辽北领地，过午即可到达新城，郡王将率王族及文武诸将迎接。
　　帘内的夕露公主拥着锦被坐在床上，想着明日的某个时刻，自己乘坐的马车从标明两地的界石边一掠而过，从此离了家国。然后，到达新城之下，眼前会是怎样一番场景？汉白玉栏杆和青灰色城墙的慈光城耸立天边，浩浩荡荡的人流涌向皇家的车马，凤冠上坠下细细密密的珠串遮住了自己的脸，视线也变得朦胧不定……

　　第二章 未识君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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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披霞帔的夕露表情茫然地坐在车里，身旁的锦盒中装着的正是标志公主尊贵身份的凤冠，由蓝色瑛珞和珍珠镶嵌、以千万根金丝连缀、环饰九头翡翠凤凰的无价之宝——九凤朝阳冠。纤指缓缓打开盒盖，宝光就随着锦盖的褪去漫射开来，璀璨流溢如星辉映月，照亮了车内的寸寸空间。头戴这华贵至极的凤冠、以皇家公主的无上尊荣出阁，应是平凡人家的女孩子想都不敢想的吧，可是，为何心中却有隐隐的酸楚和哀戚呢？为何到了此时心中仍对未可知的命运存留畏惧呢？不是早已与自己约定要独自坦然应对命中的一切吗？
　　车马中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有北地人兴奋的声音，也有京中人低沉的惊叹。忽然响起宫娥急切的脚步声，伴着莫俟女官吩咐停车的命令。
　　莲叶儿和春晓气喘吁吁地一前一后进到车内。“公主，到了！看到新城了，在半山坡上，好壮观啊!”“还有迎接的仪仗车马，拉出了几里路长呢！”两位宫娥的脸因疾奔和兴奋而泛红，语调里明显带着激动和不安，平日在宫廷里的端庄和平静一扫而空。
　　“哦，到了么。”夕露的声音象是低吟，胸口忽然阵阵发紧，心中的忐忑不下于两个宫女。
　　“公主，快！”春晓去取锦盒中的凤冠，莲叶儿忙来帮她，两人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夕露的手也在轻颤，交握的十指放在胸口，仿如白玉雕琢而成的完美。想要从车窗望出去，没来得及，就被两个宫娥托起的九凤冠罩上头顶。沉重的头饰刚刚戴上，春晓就忙转到她的面前观看调整凤冠的角度，使九尾凤凰口衔的长长珠环对称下坠。莲叶儿则是埋头整理层层叠叠的红色锦绣嫁衣，查看腰饰的玉佩和丝绦，最后为她披上长长的红底金丝披纱。
　　两位宫娥忙碌已毕，扶住公主坐定在车中的凤椅上。夕露深深吸入一口气，交握放于膝上的双手已不再颤抖。美目直视于前方，目光中有着平静的坚定。春晓取出胭脂盒，要为公主施上，夕露却轻轻摇头。宫娥也不勉强，悄悄退于公主身后。莲叶儿则默默将别在凤冠两边的数串珍珠放下，让珠帘遮住公主的面容。然后扬声道：“莫俟女官！”
　　“在”车下是莫俟女官的回应声。
　　“公主起驾。”莲叶儿的的声音又恢复了皇家侍女的庄严和自持。
　　“是。”
　　马车又开始辘辘前行，前后左右侍卫的马蹄声和步行侍从待女整齐有序的脚步声，渐渐被由远及近的鼓乐声淹没。
　　6
　　为迎公主所建的新城――“慈光城”坐落在山巅上，暗蓝色滚金边的旌旗在风中烈烈翻飞。新城的脚下搭建着红毡的礼台，迎接公主的仪仗队伍延绵数里。身着金甲的侍卫马队一字排开，中间簇拥着几匹金红色的神骏宝马，那是辽北王族专有的红锦骢。
　　几乎是清一色的男子中，两名容貌俏丽的高挑美少女十分醒目。她们一左一右地随在一名身着黑缎裘袍的男子两旁，笑容灿烂夺目。
　　“父王，那驾金黄色的马车里坐的就是公主了吧？”紫衣少女扬手一指，手中金柄的马鞭在日光下耀出一线金光。
　　黑衣男子并不回答，却引来身旁另一少女的几声脆笑。“当然是那位以美貌和丹青著名的宁德公主呀，就不知父王喜不喜欢！”话还未完，两个少女便咯咯笑起来，那顽皮的笑声感染了周围几名身着将领衣冠的男子，个个笑容满面，忍俊不禁。
　　“主上如今娶了公主，在我们中原汉人眼里就是驸马爷了。以后年年纳贡时，要不要亲自上京拜见皇帝陛下、岳仗大人？”此言出自郡王身侧一名白衣男子，虽着胡服却面目白晰、英气勃勃，不似北方人那样黝黑慓悍。
　　“我倒要看看谁敢叫我父王驸马爷！”紫色少女笑言，“父王是辽北之主，区区一个大明朝的公主才征服不了他呢！”
　　红衣少女咯咯笑着回应“就是嘛！闻韬将军不要以为我父王与你们中原的男子一样，常常拜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哦！”
　　“那也不见得，”被唤做“闻韬”的青年武官笑道，“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哪。”
　　“敬叔叔！”红衣少女向旁边一个胯下黑色骏马的男子求援。那人三十几岁的年纪，眉目间正气浩然，一身紫绛色的汉将战袍，腰佩长剑，威风凛凛。这是辽北郡王的异姓兄弟，骠骑大将军敬振霆，建州三卫以北驻防的都司指挥使，他此番是特地赶来观礼的。
　　“郅女，我倒认为没有贯海过不了的美人关。”此语一出，立即换来红衣少女得意一笑。
　　周围人等有说有笑，气氛十分愉悦怡人，惟有郡王一人无动于衷，仿佛视四周为无物。端坐于一匹高大威武的红锦骢之上，目视一行皇家车马渐进渐近。周围的几人似也毫不介意他的冷漠宁肃和不理不睬，仍是一边观望一边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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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露坐在车中，两旁的宫娥默不作声，而她此刻连刚才“想看”的心情也消失无踪。“让一切依缘而来，随缘而去。”她只愿顺其自然，这样才能让自己有一份不为外物所扰的清净，这样的自己才有勇气面对未来的一切。
　　但，一种不安的骚动却突兀地蔓延，是什么？夕露能体察到，却不知那究竟是什么。
　　突然间，伴着马儿的一声长嘶，马车毫无预兆地猛然倾斜。车中的三个人坐立不稳，一齐向一侧倒去。“啊！”不知是两个宫娥中的哪一个叫出了声。随即听到车外的人大喊“马惊了！马惊了！”“快闪开呀！”与此同时，马车疾速飞蹿起来，歪歪斜斜向前冲去。车内的人也随之在车中跌跌撞撞，几欲失控。马车飞也似的冲出了十几丈远，一个大回转式的转弯，车身被抛向空中!
　　“公主！”“快拉住公主！”莲叶儿和春晓齐声大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车身不知与什么相撞，霎时碎裂。夕露原是坐在两个宫女前方的……
　　此时，一道绝美的红色弧线飞出马车，象是天际的一抹血色残阳划破青空。
　　那一瞬之间，夕露公主似乎看到汉白玉栏杆和青灰色城墙的新城耸立天边，浩浩荡荡的人流涌向皇家的车马，凤冠上坠下细细密密的珠串遮住了自己的脸，视线也变得朦胧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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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发生得那样快，快得不可思议。众人正谈笑间，迎面而来的队伍突然大乱，发了狂似的马匹直朝礼台冲过来。人们引马向四周退避，只有一个黑衣人飞一般策马迎了上去，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
　　情势紧急，郡王身边的两个戎装武官和十几骑金甲禁卫欲挺身上前，却被大将军的一个手势制止。稳坐马鞍的敬将军面带愉快的笑意，眼望着郡王打马奔去的方向，似乎毫不担心异姓兄弟有安全之虞。他对周围的几人说了一句：“那是他的人。”语调也是风清云淡。
　　众人勒住马止步不前，两个郡主更是会意的扬眉远望，脸上的是一副期待着观赏“英雄救美”的惬意表情。
　　前面两匹拉车的黄骏马一齐向一侧倒去，后面的两匹马却向相反的方向挣扎，另有一对黄马却脱缰而去，金黄色的车身被撕裂般“呼”地溅开，一个红色的人影飞了出来。
　　黑衣男子从红锦骢背上飞跃起身，身形如展翼雄鹰。飞身而去的瞬间，红衣已在半空，他双手只及接住她的腰和双腿，红衣女子的上身一沉，眼看头向下撞去。他展臂全力将她向后拉回，还是太晚，她的头碰到礼台的立柱。但幸好由于他向后一拉的力道，减轻了与木柱相撞的冲劲，只见九凤朝阳冠撞到柱上又弹开来，珠玉瑛珞跌碎在石阶上，撒得一地的华光。他双臂一振，将她收于怀中，空中回转身形如黑色飙风，两人双双落在红毡上。
　　郡王半坐在地，怀中横抱着红衣的美人。她的头仰在他臂弯，双目微合，唇边一缕鲜血正流过雪白的脸颊，头上伤口的血滴已溅落他的黑缎衣袖。
　　她就是公主，他不用问也知道。虽然已失去知觉，更不能开口讲话，甚至不能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他也完全肯定她就是公主。
　　四周的人围拢过来，郡王抱住夕露起身，感觉两臂间的重量轻盈如絮。
　　“随行车马人等留在城外，不得有一人一马入城。”郡王的声音深沉浑厚，语调却是冰轮辗过般的不容质辩，垂首侍立的众人无不禁声服从。“伊绮娅和娅姿娜带一队亲卫随我入城。”
　　两郡主齐答“是，父王。”
　　他转向身边的将官，“子固、闻韬，这里交给你们。”
　　两人表情肃然：“是，主上”
　　不再看周围人等，郡王怀抱公主大步向城门而去。他步履生风，神威内敛，玄黑色绣金粼纹的大披风在身后飘飞，怀中女子的层叠红衣也随他飘拂，远远看去宛若黑衣男子身上缠绕着火红的丝带。
　　9
　　云转星回有似时空变幻，莫名喜悲如同隔雾观月，怔忡迷惑间感觉慢慢苏醒，醒来，好像远如隔世。睁开眼睛，一时间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或是发生了什么变故。眼前柔和漫射的光泽来自笼罩周身的金丝纱帐。夕露轻轻转头，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极大的锦床上，雕镂盘花的床柱高高撑起，好象足以睡下五六个人。耳边没有一丝声响，更不见一个人影。夕露试着想要起身，可是全身的疼痛令她始料未及，手指轻揉隐隐发痛的额头，记忆就在这时渐渐成像。那时听到铺天盖地的礼乐，自己身着红装坐在马车中，忽然一声马嘶，车子瞬间失控，宫娥们的惊惧，身体不能自控的飞起，珠玉碎裂的响声……
　　哦，她在心中轻吟一声。再度尝试起来，终于支撑起身体，茫然的坐在帐中。推开身上的粉红缎被，发现自己居然身穿一袭从未见过的白色绸衣，质地柔润、色泽华美，一色的乳白，只在内着的胸衣上绣着一朵粉红的牡丹。
　　夕露以手支额，才发觉鬓边竟有一处伤口在隐约涨痛。微微合上双目，蓦然发觉竟有另一脉记忆在脑中流动。那不是影像，而仅仅是触感的片断。有一双手臂凌空接住她，那种强悍的力量和灼人的气息搅动了空中的磁场，那是一种她从未领受过的男子的雄浑。她曾经完全依附在那人的身上，他走动时风声飒飒，穿越一道门再一道门。还有，他的手指，在她的唇际抚过，象是要抹去什么。
　　“我的天！”她双手掩面呻吟出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不，等等，明白了！那是马车突如其来的意外，而那个在她在感官中留下印迹的男子——正是郡王。
　　勉力移到床边拨开丝帐，双足接触到脚下绵软的绒毯。夕露扶着床柱站起身来，竟然有些昏眩，想是躺得太久了吧。待眩晕的感觉淡去，她抬首环看身处的屋子。这间房十分宽敞，大过自己在皇宫中的闺房数倍。屋顶高大宽阔，由四根雕柱直撑。房间中的陈设全部是崭新的，简洁利落到没有任何多余的赘饰，形制亦是朴拙而庄重。
　　迈步走到门槛处，才发现这原来不过是个里间，正被一个更为宽大的外间套住。外间也是簇新的装饰，格调素雅而古朴。夕露觉得自己仿佛走在一个无人的空屋，即不闻人声也不见人迹。索性走到门边，双手轻轻一推，两扇高大的漆门便无声洞开。
　　一缕清凉的风迎面而来，同时一线澄亮的天光射入眼目。门外，一片雪白的汉白玉栏杆和层叠转承的台阶有如象牙雕就。走到门外的石阶上，才发觉眼前是修建在半山腰上的宫延式建筑，背后是一字排开的青砖飞檐宫殿。脚下的台阶数层，有几百阶，然从宫殿向上的台级却是直上城墙。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城，显示出它的主人一定大气磅礴，威仪慑人。不过……夕露心中一紧。这座新城是为她所建的，那么也许此后的一生便是如同此时一样，独自守着这无人的空城。
　　这种认知让她不由得一阵虚脱般的乏力，城上的山风清冽吹来，单薄的白衣和披散的发丝无依地飘动。
　　10
　　正踌躇间，忽闻一串轻捷的脚步和悦耳的女声由下而上传来。一队女子正走过台阶迎面而来。走在最前的是两个华服少女，她们身形修长，眉眼笑靥十分相似，只是衣装和发式不同而已。夕露已大致猜到这就是两位孪生姐妹的郡主，而她们身后则是一队着一色服装的侍女。
　　其中一名红衣白靴的少女已率先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夕露面前，未言先笑，珠唇贝齿发辫靓丽，样子真是活泼可人。“夕露姐姐，你醒了！”说着拉住夕露的双手。“我是娅姿娜，她是伊绮娅，我们是奉父王之命在这里陪伴你的。”
　　“多谢二位郡主。”与两少女相视一笑，彼此印象颇佳。她们并非想像中那样娇纵恃宠，反而有着心无芥缔的天真烂漫。
　　“她醒来时的样子比睡着时还美呢，是不？”此话是娅姿娜郡主转头用蒙语说给伊绮娅郡主的。
　　“真是很美呀。”伊绮娅欢快一笑，也是说的蒙语。
　　夕露不禁浅笑，她其实听得懂的，两年来她的宫廷师傅常教她蒙文，虽然说不好，但听来却已无障碍。
　　伊绮娅郡主此时却飞快地补上一句，“父汗一定动心了呢。”
　　夕露无措地低下头，为话中的含义万分羞涩。她们的话难道是在说公主的容貌已经打动了尚未谋面的辽北郡王？哎，不如当做听不懂蒙语好了。
　　“夕露姐姐，你的马车出了状况你还记不记得？”娅姿娜问道。见夕露点头，她又说：“是我父王救了你啊，你受伤后一直发烧，我父王都在守着你哦。”她顽皮一笑，夕露一时不明白她笑什么。
　　旁边的伊绮娅接过话来，“他一直守着你三个日夜呢。只是今晨领地东端受暴雪之灾，有几十牧户和上千牛羊被困才赶去看视的。我们刚刚送父王出城。”
　　娅姿娜巧笑倩兮，搞得夕露有些莫名其妙。“夕露姐姐还不知道我父王是什么样子吧？跟我来!”说罢，忽然牵起夕露的手朝上城楼的石级跑去。虽然身体还是很疲乏，但被她牵手奔跑的感觉真是久违了，从记事起，夕露就不知道在风中奔跑的滋味，因为公主要永远保有娴静端庄的仪态。
　　跑到城上已是气喘吁吁，而随后跟上的伊绮娅郡主和带她奔跑的娅姿娜却仍然气息匀停。
　　“那就是我父王！”顺着郡主手指的方向望去，的确有十几人组成的一队正驱马出城。为首的男子骑一匹金红的高硕骏马，从城上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骑姿挺拔、身形岸然。一匹黑色猎犬追随在他的马侧，数名身姿矫健的佩刀侍卫骑马紧跟在他身后。
　　即使只是远远一望，也可感受他的气势强悍、令人心折。
　　这样的一个卓然男子，又身为边塞的一郡之王，断不会为我这样的女子所驾驭。甚至，连驾驭他的想法都是错误。想是穷尽天下之大，也没有任何人或任何力量可以左右他吧。
　　娅姿娜的声音唤回了夕露渐飞渐远的心思。“很威武吧？”她的语调中满是自豪，笑咪咪的明朗花容甜蜜而又俏皮，“不用担心哦，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夕露有些明白她们的笑容意味着什么，飞马而去的郡王就是自己的夫君，而自己，正是她的新娘。这一了悟使她面色微红，但自己毕竟是大明的公主，而且又被她们称为姐姐，还是不要让窘态毕现才好。
　　“公主姐姐穿得这样单薄会着了风寒的，还是回房中休息吧。”伊绮娅说，还不忘补充一句：“不然父王回来要怪我们照料不周呢！”。
　　于是，夕露左手被娅姿娜牵住，右臂被伊绮娅轻挽，向寝殿而去。说也奇怪，仅仅是初识，却亲切得象是小姐妹一样，暖意融融。在深宫居住的十九年间，这样的感觉也屈指可数。
　　11
　　此后的几天都有两郡主的陪伴，她们也不一定同时都在城中，有时会独个儿出城。郡主们出城时会直言去与心上人见面，全不象中原少女那样躲闪害羞的样子。她们还直埋怨郡王不准其他人进入公主的新城，并且命令她们要快去快归，天黑前必须入城 
　　夕露问过她所带来宫人侍从的去向，郡主们说护送公主的宫廷侍卫已于公主入城的第二日返回京师，随公主来的宫娥女官们被送至距此二十里外的莲华城暂住。问及王爷会不会将她们赐予将官们为妾，郡主们笑言也许会的，但此事必由王爷下令，他人决不敢擅动，不过这等小事郡王眼下还无暇过问。
　　闲来无事时，郡主们会与夕露聊些北地风物人情，或是带她遍看城中的屋宇亭台。这里的风格与宫廷完全不同，建筑和装饰都是大气而简约，决无华丽奢蘼之气。郡主们曾数次随郡王微服游历中原，对中原也很熟悉。言及郡王本人，总是毫不掩藏崇拜和爱戴之情，直言领地人众无不深受泽被。夕露也曾想询问关于她们母亲、前任王妃与王爷间的诡异传闻，但是却恐失去刚刚建立起来的友谊，思来想去，还是没有问成。
　　郡主们不在身边时，夕露会独自到郡王的书房——思定书轩去读书写字，偶而也动笔作画。书案上备有笔黑纸砚，只是没有作画所用的素绢和颜料。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发现案上的砚台竟是一方堪称极品的端砚，令她大为诧异，那种石质和雕工是皇宫中都难得一见的。书室所藏书卷浩繁，汉文、辽文、蒙文都有，以史料为多。书上多有翻看的痕迹，却并不见郡王一字一笔的眉批，事实上整个书房都没有他任何的字迹。想来他若不是不喜文墨，就是极少来此。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只是一个威武挺拔的背影就足够令人揣测思量了。

　　第三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

　　12
　　夜晚，夕露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从小在宫中就是如此，每年到了乍暖还寒的时节，常常是整夜无眠。据从她小时候起就服侍她的嬷嬷说，她幼小时就是这种虚寒的体质。
　　已经入夜了，不会有人看见她的样子的。此时夕露已经解开了发髻，头顶的发丝以一支金钗松松别住，长长的青丝随意披垂着。她加了件披风，走出自己居住的清音宛，缓步来到思定书轩。
　　点燃灯芯，一片金黄的光撒遍室内。这间寂静而略显落寞的书轩，她已经渐渐熟悉。坐在灯下，就着灯光慢慢研墨。墨在石砚中化出浓浓的墨汁，淡淡的墨香在书案上方流溢。她在白底青花的笔洗中蘸湿笔峰，铺开白宣，无意识般地提笔画兰。此地或华汐阁，公主或王妃，虽说时间不同，地点相异，而夜晚却没有什么不同，她想着。
　　夜渐深了，却更无睡意，索性推开房门，让月华撒落一地银辉。回到桌前，托腮深思，眼望着香炉中的檀香燃尽，提起笔来在画就的兰花上方提了一阙小词。
　　案头有一册宋版的易安词谱，是上次她来书房时未读完的。披上披风，拿着词谱绕到书案旁边屏风后，那里有一张红木的美人靠，是她独自一人时喜欢读书的所在。随意翻动书页，一页又一页，更漏流沙，不知夜到几时。
　　郡王入城时已近三更，夜空正飘雪花。在内城门外下马，独自步上汉白玉石阶。行到一半，看到上方的屋宇中只有书房的一厢有一点莹光。迈步行至门口，房门居然大开着，灿灿的月光铺了满地。桌上的灯还亮着，居然有人在这里点了檀香，香气还未散净，一支京提搁在砚台边。
　　高大身影移步书案边，未及落目在案头的宣纸上，便看到屏风后的美人靠上偎倚着的睡美人。她显然已经沉入梦境良久，一册易安词谱放在膝头。白衣若雪，金钗横陈，丝发从颈后垂至肩头、丝丝缕缕滑落衣襟……
　　低首看纸上的墨迹，画的是一丛兰花，笔锋顿措写意，墨色浓淡相彰。上边是以清秀且意韵飘洒的行楷书成的一首温庭筠词，“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是一首女子思夫的词，她的心绪也与此相类么？
　　双目难已自禁的再度看她——长袖未掩住皓腕，玲珑腕上佩戴着三对纤细的芙蓉色水晶镯，那日抱她入城时就已经看到过。芙蓉色与素白的指尖互映剔透，美轮美奂。
　　夕露仿佛察觉到两束异光正笼罩自己，是什么呢？她缓缓睁开晶眸……待看清了幽光来自何处，睡意顿时全消。天！竟然是他！
　　慌乱中从椅上起身，怯怯然不知如何面对。定一定神，还好记起了自己的公主身份，她抬首望他，告诉自己不要恐惧。
　　他，轮廓分明，浓眉斜飞，炯炯目光令人不敢正视，一身神武的王者之风。他身穿的蓝袍有微尘，想是刚由远道归来。左耳上佩戴黄金耳饰，金辉灼灼。
　　夕露垂下眼帘，真的没有勇气再次仰望他。这个就是自己千里迢迢、离乡背井投奔而来的男人呢。第一次的碰面是自己失去知觉躺在他怀中，第二次又是夜静更深的独自睡在他的书房里。
　　在郡王的眼中，公主即使是这样与自己首次相对仍是从容若定、婉约动人的，当然，她的心中一定想要极力掩藏窘迫纷乱的心绪。
　　他对夕露略一抱腕，护指的银扣闪闪发光。“在下端木贯海,见过公主。”
　　公主一福还礼，“夕露拜见王爷。”虽是还礼，仪态却是不卑不亢，皇家应有风范。
　　“如此深夜，公主为何不眠？”他的手指正按着白宣的边缘，语意在话外。
　　一语忽然提醒夕露那阙会泄露心事的词，脸上骤然飞红。“那，王爷……夕露告退。”绕到案边，抽出那张纸，紧紧握在手中，却不料由于心中慌乱掉落了披风。不管了，她急于逃离。
　　刚一迈步，身后传来郡王的声音，“公主留步。”
　　她停下，时间也停下。他却无言，只是静静地拾起披风为她披在肩头。夕露略一屈膝算是谢礼，便急急步出书房。
　　出了门，才发觉夜空正飘下细细雪丝。她的心跳剧烈，不停对自己说不要慌不要慌。而她却不知道，披风下隐约无限柔婉的曲线，白色的裙尾长长曳地，袖间的长纱翩然，和着一地清白灿亮的月色，一天细若游丝的飞雪，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景。
　　13
　　仿佛刚刚入睡一般，耳边却听到侍女小蕊急切的呼唤，“王妃！王妃！”
　　她还是没有醒转，小蕊急得开始摇她的手腕。“王妃呀，王爷已经回来了！快快起来更衣梳妆吧！王爷和郡主们已经在等您用早膳了！”
　　“王爷”二字击穿了周围的气流，忽然昨夜那个冷气森然的男子在脑海闪现，还有那一地白色的月光。她立刻清醒过来，心中说不出是不安还是期盼。
　　任由侍女们穿戴梳头，眼前总是出现夜里的一幕。耳边听到侍女们絮絮不止的话，象是叮咛又象是微怨。只是因为心不在焉，听也听得断断续续……从来没有人敢让王爷等候她，服侍王爷的女人总是早早打扮停当安静等待他出现……
　　夕露坐在镜前，终于把目光集中到镜中的映像上——她们竟在她的头发上簪满珠花。不要这样！她望着镜子，无言地拔去所有赘饰，只留下一支金雀钗略作点缀。她不要花枝招展地去见他。虽然身处他的领地，以后的一切大约都要听任他的意志，而她仍要保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尊严。
　　由侍女们引领着行至餐室前厅，敞开的双扇大门，令厅内的人物一览无余。两位郡主当中立着高大神峻的男子，郡主们似乎在十分轻松地谈论着什么。看到她来，他们停下，齐齐地看向她。
　　郡王已换上长及足踝的栗棕色锦袍，腰佩短刃弯刀。两鬓以金丝编结发辫，黑发披于肩后。他望着夕露，目如远星，波澜不惊。
　　还是娅姿娜最先讲话，“夕露姐姐，你来了！”说着走向她，拉起她的一只手，走到郡王面前，“这位是我的父王。”
　　时间凝固一瞬。郡王略躬身，双手抱拳为礼，“臣叩请公主金安。”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她行礼称臣，因为这是郡王与公主第一次的正式见面。此后，他将是她的王爷、她的主人。夕露明白这样的道理。她低首曲膝还了一礼，“夕露拜见王爷，王爷万福。”
　　郡王带领三人入座，待坐定后，郡王道：“公主初到时，在下护驾不力，令公主妄受轻伤，应在此请罪。但不知这几日里康复可好？”听他语调端严，字字铿锵，似乎并无抱欠之意。
　　“谨请王爷不必为此过谦自责，夕露还未拜谢王爷出手搭救于临危。这几日有劳二位郡主悉心照拂，已无大碍。敢请王爷勿为此忧虑尊驾。”
　　转眼早膳的餐点汤羹已布齐。娅姿娜率先为夕露夹一块点心在盘中，“夕露姐姐你要多吃点哦，从今以后北地的天气是一天冷似一天，多吃才可以御寒。”
　　夕露微笑点头致谢。最是喜爱娅姿娜的活泼率真，一派天真无邪又可亲可近的娇态。而伊绮娅的活泼又是另一种的大方爽直，此时她正为夕露斟满一杯洁白醇香的牛奶。
　　“父王几日前到北领地视察雪情，这正是那边出产的极品初乳。”伊绮娅又为郡王斟满，“父王何不用这特产的水乳敬公主姐姐一杯，聊表洗尘之意？”
　　郡王略一沉吟，“好，”他端杯，“公主请。”一饮而尽,带着饮酒的豪气。
　　夕露也举杯，以长袖掩唇，“谢王爷。”唇齿留香，果然是极品。
　　伊绮娅狡黠一笑，“这样干一杯，不知算不算交杯？”说完向妹妹抛去一个夸张的眼色。娅姿娜会心轻笑出声，两个少女满脸捉弄人得手后的志得意满。
　　夕露迟疑一下才明白其中的隐意，从脖颈到脸颊的凝雪肌肤立即飞上两道霓虹。而对面端坐的郡王却好象根本没有听见女儿们的玩笑，只面无表情地吃着自己的早膳。稍一抬眼，眼角的余光偶然撇见那长长锦袖下持汤匙的小手正无助地搅动碗中的汤羹，那两道渐渐淡去的飞虹也令人蓦然失神。
　　14
　　清音宛与水心坊之间一院之隔，一排纤巧小树隔开了两个院落互对的视线。水心坊是两位郡主居所，内中的半环型楼阁一东一西，分别是伊绮娅和娅姿娜出阁前的香闺。
　　郡王不常在城中，即使夜里在城内过夜也会住在东边独立的与愿阁中，从未踏入夕露的清音宛。渐渐发觉他是不会来的，夕露暗自庆幸。但是为什么，心中也总有理不清的黯然，他不来不是正合她意吗？
　　他不会来，所以清音宛暂且算是属于她的一方天地吧。于是她每日午后都会让侍女将画案置于室外，因为只有午后才会有些许暖意，而她喜欢用自然的天光为做画照明，只有在这样的光线里，对墨与色的体会才是纯粹的。
　　苍劲激扬的墨色，浓的深刻、淡的飘逸，至浓与极淡两者之间的千变万化最是让人痴迷。深沉的浓墨象是他的眼瞳，略淡的泼墨象是他驭风驰马的背影，而溶水的淡墨则象是他大步龙行带起的风动……
　　天啊!她忽然放下笔。低头看宣纸上奔放流淌的墨色，深深浅浅、点点线线。她发现自己在想着他，更离谱的是手中的笔在不由自主地画他。她一直擅画仕女的，从未想过会描画男人的样子。但，象是早在脑海中勾画了千遍万遍，一下笔就如有神助、一发难收。
　　这样简单就被他迷住了吗？她不敢回答自己的问题。当他站在她的面前，她终于知道自己的丈夫绝不是那种粗陋可鄙的恶汉，但那气质如风的伟岸男子却始终让他望而却步。她明白，他是她的夫君，更是她的王。
　　“呀，画得很神似啊!”背后传来娅姿娜的声音，带着不加掩视的笑意。
　　夕露急忙回头，竟不知郡主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想要收拾起案头的画已经来不及了。
　　“嗯，下笔如有情。”伊绮娅拿起画来做仔细鉴赏之态。“如果不是对画中之人一往情深，又怎能画出这样好的画呢？”
　　“伊绮娅给我嘛。”夕露追着想抢回画纸，却不想被娅姿娜抽走。
　　“这样的好画得让父王看看，这样他才知道姐姐不仅是美女，还是才女呢。”娅姿娜灵巧地躲闪着，夕露怎么也抢不到。
　　“不行，快还我!”
　　“才不呢，夕露姐姐害羞了。”娅姿娜欢快无比的笑着，朝外厅跑去。
　　夕露一路追过去，伊绮娅也笑弯了腰。
　　“公主姐姐有什么好害羞的，难道我父王不值得你喜欢吗？还是你怕他知道你喜欢他？”
　　夕露一怔，随后立刻发觉如果娅姿娜将画带出清音宛会多么可怕，她边追边喊：“不准乱讲，快把画还我!”
　　两位郡主已经跑出门外，夕露也跟上。一跨出门槛，便娇喘吁吁地猛撞在一个人身上。男人高大身躯象一堵铁墙，几乎将夕露弹了出去。幸好，他伸出手臂拉住了她。
　　不，这哪里是拉住，分明是两只大手正巧握住她光滑丝绸水袖下的两肘。她又惊又羞又站不稳，身子一倾，整个人跌在他的怀里。
　　我的天!夕露在心里直喊，是他是他是他!而自己却这样有失端庄乱跑乱撞，哪里还有公主的样子？清晰感觉到汗水在瞬间湿了一层衣服，哦，要是可以藏起来多好，远远避开他的视线最好。
　　郡王扶她站稳，双手旋即松开，她赶紧后退两步，低垂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公主近日可好？”他淡淡地问，似乎刚才的一幕根本不曾发生。
　　“我，很好。”夕露低头回答，猜想他一定诧异于她会如此有失公主的风度。
　　郡主们此时已经绕回到郡王身边，娅姿娜更是将那画藏在背后，笑吟吟地瞧着面如桃花的夕露。
　　“父王，我们在看公主姐姐作画。”伊绮娅笑得有点坏，“她画得真是好呢，那句话要怎么讲？对了，是‘以形写神，神形兼备’哦!”
　　郡王看一眼面前的公主，明眸低垂、美睫翕动，一幅做错了事似的样子。“早有耳闻公主擅丹青，只是在下不懂书画，郡主们也是如此，请公主不要见笑。”
　　“王爷过奖了，夕露只是略通一二。”发现他并没有要看画的意思，她心下放松了一点，关外北方大都尚武而轻文，显然郡王对诗情画意的事是不屑为之的。
　　娅姿娜抢着说道：“夕露姐姐太过谦虚了，我看咱们这儿最好的画师也比不上你的神来之笔。”她摆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就不知道姐姐是画谁都这么神似，还是专门对某个人笔下有情呢？”
　　“我……”夕露不知该怎么回答，又怕郡主拿画给郡王看，瞄着娅姿娜背后的画纸，生怕她忽然拿出来送到他的眼前。
　　一切看在郡王眼中，心中早已猜得大概。他了然的略扬眉峰，丝毫不露痕迹。“伊绮娅和娅姿娜不知中原汉学博大精深，公主日后若有闲暇可教授她们一些。”
　　“夕露学识疏浅，但求与二位郡主互学相长。”
　　“有劳公主。”郡王言罢不再逗留，略为点头致意便举步离去。
　　他看到了？他没看到？他是有意不让她尴尬？还是对她全不在意？夕露望着郡王的背影，心里小鼓敲得怦怦响。
　　郡主们的笑声打断她的思路，娅姿娜的身影绕到她面前阻隔住她的视线，她忽然收回心神，身朵却灌进伊绮娅的话儿。
　　“看不够吧？”伊绮娅把画从娅姿娜手中取过来，交到夕露手上。“父王每天住在与愿阁呢，难道公主姐姐要天天在清音宛看他的画像吗？”
　　娅姿娜也笑笑的接过话头，“如果父王每晚留在清音宛，倒是可以给夕露姐姐看个够哦。”
　　“你们——”夕露在弄懂了她们话里的含意后，顿时羞得一脸红粉欲滴，不依地做势要打她们，但是哪及郡主们跑得快，一串串笑声里跑跑停停地追去。
　　14+
　　“这一日，是我来到慈光城的第十一日了。”夕露坐在清音宛的围廊上，望着天际那片渐渐淡去的紫霞。纵使它的颜色被向晚的天色淡化，那一抹逝去的色彩依然迷醉人心。
　　“今晚算是新婚夜吧。”她凝眸望住已经熔入天青的紫色，默默在心中自说自话，刚刚结束的婚典此时却恍惚隔世之遥。可笑吧？还是可叹？
　　那时，慈光城的合婚大典在司礼官一声长长的“礼成”中结束，本已略去大半繁文缛节的婚典便告终了，但终了的又皆止是一场过于平淡的郡王与公主的成婚仪式？就是在那时候，夕露见到了整个婚仪开始后郡王脸上的第一个表情。她真的不懂他是为什么，却只感觉一些自己深藏心底的希冀在他神秘莫名的一笑中终结无解。
　　耗时几个时辰的婚典在慈光城正殿举行，辽北领地全部家臣依礼而列，庄重肃穆的氛围在巨大廊柱间回旋。礼乐声悠荡而来，司礼官的唱和与祝祷伴着香烟环绕。禁声不语、仪态敬谨的官员宾客肃立沉静，气息沉闷得窒人。这场原本应在公主入城之日举行的合婚大典，似乎因那日突发的变故而带上一股郁结之气，挥之不散般隐约在空气中，婚礼应有的喜气和吉祥只被庄严宁泰所覆盖。就象是大红的喜帕被大雪压住，勉强露出的一角，是那雪中唯一的艳妍，却是红得有几分凄利。
　　当吉时来临，夕露被女官引至郡王身边，身着大礼服的他面上就没有任何表情，礼仪行进中是无懈可击的淡然。偶然一、二次与她目光的交界，眸心的沉郁也是平静滑过，不着任何痕迹。这是婚礼啊，为什么他倒象是高高在上的旁观者，用无边的冷肃俯看一切，象是冷眼观看一出极端乏味的戏剧，甚至连质评伶人优劣的兴致都没有半分。
　　夕露有一瞬间的窒息，不知是焚烧的香烟令人气闷，还是他眼中较前几日更沁人的凉意使她无措。只有暗自敛气，维持公主应当保有的镇静与平和。自己穿山越水下嫁于此，本就是一枚已经被牺牲献祭的棋子，这样的情形她无话可说，也只有隐忍到死。那么，至少要有为人者的尊严吧？哪怕她竭力维持的尊严在郡王的眼里永远是那么微不足道。
　　于是她只有目光平视着眼前透明的空气，想象着它们自由穿梭在他与她之间。或是垂目看着自己身穿的翟衣，这标示着大明公主高贵身份的淡青黄绶礼服，包裹着的又是一具多么无助与无奈的身心。
　　直到司礼官员高声喊出：“礼成——”长长的尾音划破她眼前越来越稀薄的气体。此时，她的双腿已经开始麻木。
　　立即有随侍女官上前扶住夕露，她却感觉得到自己僵硬的手臂在礼服层层绸袖下的冰凉。于是她在女官的搀扶下，与郡王一同步出正殿。
　　正殿外，数百成千的文武诸臣齐齐跪拜，黑红蓝青诸色的大服在细风里拂动。
　　郡王表情依旧未变，只抬手赐众人一个字：“免!”
　　接受如此众多的人叩拜，看到人浪般匍匐脚下，夕露眼前一阵金花撞过。高踞万万人之上、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君主之位的确使人有直上云霄之感，但她此刻却惟觉登临高处时的不胜严寒。今日并不象前几天那样北风刮人，她的寒栗来自于身边衮冕九章、绛纱罩袍的郡王。红绫垂地的婚典不能令他有丝毫的动容也就罢了，可是当前眼见的万众参拜、敬语回响几欲震撼城桓，他却依然故我。
　　他的心中在想些什么呢？夕露不禁转望向他——但是却意外地看见他正举目眺望天边，忽而唇角现出一道异样明晰的笑容。只一秒种，便消逝不复。
　　夕露难掩惊异，不知他神光突绽的笑是为谁？好奇地顺他目光而去，却只见天空中一朵绚烂的紫霞。难道是天空中忽现神迹吗？为什么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百思不得其解呀，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抑或是想到了什么？
　　郡王赐晚宴于慈光城外城，此时的内城又空空寂寂，象是从未有过什么隆重的婚仪。适才听侍女说过，他在婚典后换去礼装直赴大宴，三杯酒后即抛开众人离席而去，命席间家臣继续宴饮通宵，他却只带着几名亲卫骑马出城。
　　这夜仍是自己一个人的夜吧，就象来此的十个静夜一样。以后的年月，大致也可看出轮廓，就与今夜没什么不同。
　　“王妃，外边冷了，请入室就寝吧。”是侍女的呼唤，她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叫的是谁。
　　哦，对了，从今起我就是王妃了，守着空城的、辽北郡王的新妃。
　　15
　　北地的天气已有了冬寒的意味，霜天白露，冰爽沁凉。天空是澄明深湛的蓝色，高远而纯粹，令人望之肃然。
　　来此已经半月有余，夕露对这里的气候逐渐适应，倒不觉得象在京中听说的那样严寒可怕。相反，这种粗犷而冷冽的气息却令人变得冷静而明彻。
　　这里真的几乎就是一座空城。因为刚刚告竣，平民还未获准迁入外城，而内城中除了郡王和郡主们以外，就只有她长居在此了。侍卫大多在内城门和城垛上守卫，仆役也极少出现，并不象在京城的达官显贵们出入都要有随从和护卫前呼后拥。与宫廷和江南的官宦之家相比，这里的确朴素平实得近乎空旷。
　　郡主们仍是常常出城，回来时偶尔会带给夕露一些市集上的小东西，为她解闷。不过夕露知道她们都有自己的世界，又听说她们很快就要与心上人双宿双飞，所以也就从不要求她们的陪伴。眼看着她们青春妙龄喜上眉梢的样子，心中也觉得快乐。
　　常常的，她一个在汉白玉的石级上散步，眺望远山、倾听叶落、领受那北风扑面。或是在白天里到思定书轩去，只是每回临走都要将所写所画一并带走，免得不慎留下一些流露心思的片纸断句。她再也不敢于夜间独自待在书轩，而郡王也再未提起那晚的事。
　　天光刚放亮，夕露就已了无睡意，推开房门，一股寒气迎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精神亦随之一振。不妨出去走走，以开始寂寞的一天吧。
　　石阶上已留下夜霜的微白，连扶手都涩涩凉凉的。她在晨光微曦里散步，慢不经心地数着向下的石阶。第一层有二十级，第二层有三十级，从城下到内城的城门共四层，那么第三层和第四层有多少级呢……
　　还未迈步下第三层，脚下第二层的宽台上，不远处的影像倏地闯入感官。在宽台与山体相连处，一排排高大的树木几乎落尽了叶片。树下设有条形石凳，凳下铺满黄叶。郡王盘膝打坐，上衣只着一袖，右臂赤膊，衣袖别在腰间。他双目微合，双手平展置于膝上，壮硕的铜褐色臂膀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颈上一根金丝悬挂着一件饰物半掩衣领中，长发皆束于颈后，时时被寒风吹动。黑衣黑靴镂金护腕，合目静坐中亦难掩昂堂自威。
　　夕露知道晨起早课练功是习武之人的必修，但她却从没见过一个沐于晨雾微睎中，肃然有如神祇的男子，还有那蕴于宁静之中欲喷搏而出的阳钢之气。
　　一时忘了避讳男女之别，立在那里无法移步。这正好让缓缓收气睁目的郡王看到了一个以汉白玉栏杆为背景，白衣水袖、青纱素装的倩影。那令人心海律动的、凝眸似水的清滟美人。
　　既然与他眼光相碰，就不再有退缩躲闪的必要。夕露轻施一礼，然后目光平视，不迎也不躲。她不要表现得一番小女儿的娇态，即使心中的忐忑还是难免。
　　郡王从石凳上起身，一边大步向她走来，一边将衣袖穿上健臂。“公主习惯早起？”
　　“只是今日早些，竟打扰了王爷练功。”
　　“无妨。倒是公主衣裳太薄，怕是晨间的寒气伤身。”眼见她身着薄衣，十分的楚楚动人。在这样的天气里，她应该穿貂裘的。
　　两人在宽阔的石台上缓步并行。夕露并没有象中原的夫妇那样，走在他身后半步。而郡王似也不以为意，负手与她共浴在初露的日光中。
　　“夕露有一事想请王爷示下。”既然有了机会与他独处，不妨将宫娥莲叶儿和春晓的托付完成。夕露打定主意，就算他强硬执意要将宫人们赏赐给兵士，她也要为她们据理力争。
　　“公主请讲。”
　　“听说随同夕露入北地的宫人现安置在离此二十里外的莲华城，且待王爷下令将其分赐与众部。”
　　“确实如此。”
　　“随我而来的数十名宫娥皆在京中久居，来到北地诸多不适。她们之中有些是随侍我多年……”夕露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就算求他也罢，她不想令宫娥们受到预想中的粗暴与蹂躏。她咬咬下唇以稳定自己的决心。“能否请王爷命她们自行决定，留下或是送返故乡？”
　　郡王面上表情并无改变，脚下也仍与夕露缓步并行。没有回答，更看不透心思。
　　“公主怜惜宫人，可曾想过她们蒙准也许可还乡抑或返京，但公主却要长留此地，纵有诸多不适亦无他法？”他以问作答，并没有真正答复她的要求。
　　“皇帝既命夕露入嫁辽地，日后定当以此为家国，以王爷之命为尊。”他的问话令她有丝不解，但她要重复自己的要求，她要得到他的回答，她此时就是有这种执着。“但数名宫女都是百姓女儿，她们随我至此已完成宫人的本分，不必在异地他乡终老吧。”
　　望一眼他的脸色，仍是沉郁淡定得任谁都看不出端倪。于是夕露暗暗地深吸口气。“所以万请王爷应允夕露之请。”
　　郡王淡淡回应，说的却与夕露的要求不相干。“这里一向被中原人士称为苦寒之地，谈之色变者亦不罕见。公主远行而来，又要长居塞北，实是皇命父命难违吧。”
　　夕露婉丽一笑，笑中含着一缕无奈的恻然，更有一重看破后的释然，她回答：“是天命难违。”天下女子的命运无不由父权、夫权掌控，即便贵如皇女也概莫能外。
　　郡王深眸有一瞬的异色。她虽笑了，却并无快乐。虽然言语中是得体的谦谨，却也并不放弃自己意志的表达，她并不仅仅是一具美丽的空壳而已。
　　宽台走到将尽，对面是几缕延绵的丘陵，在晨烟氤氲的天光中模糊了轮廓。目光可及的一座山丘上，一丝紫色的风旗隐约可见。
　　夕露随他的目光远望而去，心中料想他是不打算答复她的请求了。
　　“三日后将在莲华城举行夜宴，为王妃洗尘，所有文武家臣会到场向公主致礼。公主可早些到莲华城见一见宫人，要南归中原的尽速送走便是。”郡王的目光在远处。区区三十几个女子的去留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他忽然间不忍违背她的意愿，才会应允她的要求。
　　他答应了！夕露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安慰，她行一礼道：“多谢王爷。”
　　她脸上绽放的一朵亮色照亮了他的眼，不自禁地，转头望住那初绽的鲜妍。夕露却还来不及收起那份愉悦，蓦然与他的黑眸四目相对。他的眼里有惊艳，令她万分失措。
　　郡王突然收回目光，象是执意地在晓雾微露中寻找什么。远山上，树枝间隐隐飘摇着紫色的风旗。
　　脚下的石级上响起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一名身着戎装、身形高壮的青年男子快步抬级而上，褐色的面庞上掩不住的喜悦。来人是辽北郡王骁骑、禁卫两营的统领——萧子固。
　　“主上！”他扬声呼叫，走近才发现夕露站在郡王身侧。立即收住步伐向二人行礼。“属下参见主上、拜见王妃。”
　　“子固，这样早上城来有事么？”
　　“主上，敬大将军今晨已经进莲华城了，还带来十六匹骏马为贺礼！”萧子固讲起话来神采飞扬，仿佛那十六匹宝马就在眼前。“其中有一匹白色的良驹是一等一的好马呀，大将军说是献给王妃的见面礼。”
　　“好。”郡王点头，“为我备马出城。”
　　萧子固行礼离去，郡王转而对夕露说：“骠骑大将军敬振霆是我的异姓兄弟，这次特来参加夜宴。公主对敬将军可有耳闻？”
　　夕露点头，他曾听说过名震京师的大将军敬振霆，十几年前以武状元扬名，后领兵戍边、清缴叛军立下赫赫战功。
　　“说起来公主与敬将军还有亲缘，他的夫人是你的姑姑长庆公主之女。”
　　“哦。”夕露点头，长庆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姐姐，早年嫁给常驻西北的封疆大吏，但是夕露却从未见过她及她的子女。
　　郡王举步要回与愿阁更衣出城，转目看到夕露一袭单薄的白衣。自从那日抱她入城时的耀眼红装之后，从未见她穿过艳丽的华衣。那时的一幕又在眼前：襟裾叠飞的红衣映衬惨白素颜，微合的双目，头顶散下的一缕柔长丝发飘荡在他臂膊……
　　夕露，夜宴之日为我盛装出席。他说。
　　他说什么她听到了，却好象并没有听懂，怔在那里一时有些恍忽。“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16
　　下午的阳光快要退去，书轩内的光线微暗，但夕露还是坚持亲自将运进城中的两大箱东西开启和放置妥当。这两个漆木的箱子是夕露从京中带来的最重要的物品。因为前些日子郡王没有准许将她的嫁妆全数送入城中，所以她身边一切都是崭新而又陌生的。那时他为什么不准她的随侍甚至她带来的东西进入慈光城呢？仅仅是因为他的骄傲使这些京城之物一律不在他的眼中吗？
　　夕露将箱中的画笔一盒盒取出，把上百只精制的白瓷描花颜料盅一一排列。那些取自天然的花青、曙红、石绿、朱膘、藤黄……象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色彩，曾在她的笔下幻化出多少美图。
　　另外的一箱，全是她的画纸和画稿。薄薄的蝉翼宣，雪白的玉板宣，或柔韧厚密或色泽洁白，卷卷叠叠，散发着熟悉的淡淡纸香。她知道北方与南方腹地迢迢千里，再想得到这江浙作坊中的上品一定很不容易，所以带来了很多。它们会陪伴她很多年和很多寂寞孤单的日子，就象过去的数年一样。
　　木箱下边以红色绒布袋装着的数十个卷轴和一札札未装裱的画稿，有几百幅吧。那是她经年累月的画作，从她刚一学会拿笔的时候起，大约就开始画画了。随意展开几张，或是稚气未脱的笔法，或是满纸细密的工致。她仿佛透过这些画面，看到了一个个不同而又相似的自己，手持画笔在华汐阁的画案边描画着人生。
　　一一摆弄着这些从前无比熟悉的东西，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慨。象是在异地他乡又见了故旧，徒然增长出一些伤感的唏嘘。现在的自己，身份已经不同，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那个对自己彬彬有礼的王爷，却也有着无法形容的冰冷，总令她望而却步。
　　夕露一个人将两箱东西布置好，也觉得有几分劳累。已往这些事全由宫中专司画具的宫娥春晓打理，而现在的侍女全部是慈光城中的北地女子。也许是因为两地环境的大大不同吧，女侍们长于料理生活起居，做起事来干净利落，却完全不懂诗文书画。也难怪她们，这里的女人要在寒冷的气候中持家度日，要的是一把上好的体力和麻利的手脚，懂得那些琴棋书画又有什么用？
　　她吩咐将木箱抬出，才发现适才的木箱占据了室内的大部分空间，她竟没有注意到一只三尺长、二尺高的白缎圆盒静静放在屏风后的小几上。她不记得自己从京中带过这样的盒子。
　　“小蕊，”她呼唤现在的随身侍女，“这是什么？”
　　“回禀王妃，这是王爷吩咐随同两个漆木箱子一同送来的，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打开盒子，一袭白纱下罩着一件白色的东西。她拂开白纱，取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件白貂披风。它色如白雪皑皑，毛质无比柔软，光滑更胜江南丝绸，柔韧绵密的毛针根根坚挺微颤，领口处以珍珠串为流苏、白钻为扣饰。
　　夕露确定这不是自己带来的嫁妆之一，事实上她的嫁妆里并没有任何貂裘。如此名贵的毛皮衣物，即便是宫中最尊贵的太后太妃和最受宠爱的妃子也不曾拥有。
　　“好美啊!伊绮娅郡主和娅姿娜郡主都没有这么漂亮的貂裘呢!”小蕊赞叹着托起披风的下摆，忽似又想起了什么。“这么快就做好了，才只用了一天哪。”
　　夕露有些不解，“什么这么快？”
　　“昨天王爷出城前，我亲耳听见王爷吩咐内侍总管立即为王妃赶做一件貂裘披风，还说要用最上乘的白裘呢。”
　　“哦，他没对我讲过。”夕露若有所思。
　　小蕊笑嘻嘻地道：“王爷一定是怕王妃会受不了北方的严寒，所以才让人赶制出来给您御寒的。”
　　是这样吗？夕露不敢确定。把白裘拥在怀抱，那丝滑细腻的质感带来的温暖，透过层层衣衫真切地传来。

　　第四章 能消几番风雨

　　17
　　夕露坐在梳妆台前，对穿梭忙碌在周围的六名侍女所做的事情似是毫不关心：两名专司梳头，一名为她施粉黛，一名手捧饰盒专心地选择配饰，两名专门负责穿衣和结带。侍女们各司其职，又懂得相互协调，对王妃的装扮不敢有丝毫的马虎。但是夕露面对着镜子的一双翦水美目却似乎没有焦距，她的心不在这里，即使为她精心布妆的侍女中就有随侍她几年的两名宫娥。
　　夕露与两位郡主在午后同车进入辽北的王城——莲华城。如果不与为她新建的慈光城相比，这座莲华城也可说是一座新城。从外城墙到内城规划有序，屋宇街巷不显岁月剥蚀的痕迹。外城商铺、馆驿、酒肆皆备，市井百姓居住较为密集。娅姿娜说这座城是在旧城基上重建的，也不过五、六年的光景。领内诸多重大事项都是郡王承袭王位以后逐步完善改良，布衣百姓生活较为富足，人们称诵他是“恩威泽被”。
　　的确如此，当郡王骑马率队进城时，沿路的百姓均跪地行礼。他们的跪拜全然不是皇帝出京时臣民敬畏迴避式的低首下跪，而是无上尊崇的拜谢和仰望。虽然端坐马背的郡王仍是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但却集中了无数平民女子热切的目光。
　　入城后的另一场面是在内城的别馆中，随公主远道来此的宫女们在夕露面前跪了一地。最后有不足十人说是思念家乡要求返回中原，其余十几人或因家中已无亲人投奔、或因留恋跟随公主多年而自愿留下。郡王命她们留在旧城内，待公主到来时服待左右，一年后由公主在将官子弟中为她们择婿。这样，宫人们的事暂且安排妥当。
　　其实令夕露最感诧异的不是郡王如此轻易接受她的请求，又为宫人们安排好去留之事，倒是一路而来眼前亲见的事实给她以不小的震撼。
　　从前只是听说北地地广人稀，天气严寒难耐，百姓食不果腹、苦不堪言。加之郡王为人冷酷，实行的是严刑峻罚，令世人都料定辽北是一个恶劣可怕的所在。
　　这些日子以来的见闻和今日所见，全不是那么回事。虽说天气刚近冬日干燥冷冽，但出了慈光城的一路上仍是看到牛羊成群散放在山地间。莲华城内更是繁华兴旺，全无贫困衰败之像。看来她对此地的了解着实太少，对郡王的认识也可堪待续。
　　“王妃，王爷有请。”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打断了夕露的思路。转过头去，是一路迎接的莫俟女官。夕露起身，周围的侍女退到两旁。
　　她由下向上打量自己的盛装。衣裙是黑缎为底色，以金、红、中黄、石绿的丝线绣成的锦绣花团。腰间的饰带全用金缕编成，中间镶有翠玉和黄玉。裙身垂地三尺，状如展开的花瓣。
　　“夕露，夜宴之日为我盛装出席。”他的话犹在耳际，声音里是命令或是期待，她不太分明。但是我还是按你的意愿做了，这样的装扮，你可满意？
　　莫俟氏掀起门帘，夕露走进内厅，对窗而立一身卓然的男子转过身来。
　　她，身穿以辽北王族主色——黑色为底的衣裙，淡扫娥眉、面着薄粉、唇点胭脂。那份尊贵的气质不是来自身佩的珠玉或是华服，无论作为公主还是王妃，高贵而无凌人傲气、美艳却又清雅端庄，仪态无人能及。
　　“公主。”他的手指向厅中桌案上用红巾盖起的一件物品，示意她亲自去把它打开。
　　夕露点头向圆桌走去，心中对他的那一声“公主”不禁有些失望。
　　轻手掀去红绸，一片异彩的宝光遍撒一室。九凤朝阳冠！她抬头望着郡王，眼中满是疑问。娅姿娜告诉过她，在她入城那日，从车上跌落时撞碎了九凤朝阳冠。
　　“我派人找来中原的巧匠将它修复好了。”郡王在她身后说。
　　夕露低下头，细看凤冠上的瑛珞之间增加了数枚绿色的宝石，与九凤所衔的翡翠相映成辉。仿佛浑然天成一般，竟看不出一点破碎的痕迹。
　　“我让他们在修复的裂痕处饰以波斯绿宝石，这样公主可还满意？”
　　“多谢王爷费心，夕露哪有不满意之理。”她没有抬起眼帘，纤纤长睫在粉妆上投下弧状的阴影。他还是称我“公主”，但我确信那日我没有听错。
　　“那就戴上它入席吧。”
　　夕露仍然注视着凤冠，手指拨弄冠上的珠片。“从今日起我将御下公主的身份，这凤冠于我也不必再戴了吧。”
　　“你不想戴它，”他的声音里没有不悦。“为什么？”
　　“九凤朝阳冠过去的重量为九斤七两三钱，修复后恐怕又重了一些吧。”夕露抬起头，“我不喜欢如此负重。”
　　郡王了然地颔首，“既如此，就这样轻装赴宴吧。”
　　18
　　灯火辉煌的聚宴大厅有着与京中晚宴完全二致的粗犷风格。厅中灯火由外围的巨大火束和中间成簇的团灯辉映而成，厅外还支起数团篝火，架起的整只牛羊在火上烹烤。席间鼓乐并无过多的丝竹雅韵，时时响起激越的鼓声和嘹亮绵长的歌声。
　　辽北郡王座下文武先齐向郡王、王妃敬酒道贺，之后就是轮番地频频向王爷敬酒。郡王是来者不惧，与众人开怀对饮，先用杯后换碗，喝到兴处更是与几个武官捧坛拼酒。一时间看得夕露目瞪口呆。从没见过男人们如此喝法，又是一副千杯不醉般的好酒量，哪象在宫中见到的儒雅斯文、风花雪月的慢饮轻酌。这个大概就是南北疆域之差吧，一边是风雅无匹，一边是狂放不羁。两种风景，两重人生。
　　一段北方的歌舞才毕，换上一段汉宫的轻歌曼舞，长袖翩翩的舞姿和编钟悦耳的音韵在这里显得有些凸兀和缺乏厚重。众人似对此也无多大兴致，继续把酒互敬，言笑依旧。
　　郡王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池中的汉舞，与右首的敬振霆大将军谈论着什么，兴起处两人相顾大笑。
　　坐在夕露身侧的两位郡主倒是尽职尽责，不时与夕露说话，指点席中的各路官员，介绍献歌献舞者和歌舞的意义，使夕露不至于寂寞和尴尬。
　　此时，娅姿娜正接过侍女送上的一张纸条，展开看过便甜甜一笑，随即将字条给伊绮娅看。伊绮娅看了一眼便用手指羞娅姿娜一下，换来同胞妹妹的一个鬼脸。娅姿娜大大方方地起身，快步离席而去。
　　伊绮娅转过头神秘兮兮对夕露说：“她的哲永哥来了呢，等下宴席散了，到篝火那边我指给你看。”
　　哲永是辽北两年一度举行的比武大会上的少年英雄，以绝好的弓马身手夺得盛会之冠。因他精于军马驯养，更为郡王所欣赏，小小年纪便受任于郡王的云河牧场，总司辽北全境骏马的调配。一年前与娅姿娜郡主相识相悦，郡王即应允将娅姿娜许配于哲永。
　　夕露莞尔一笑，“那么你的龙骧营大统领司徒闻韬也来了么？”
　　“他在外城门戍卫，换过岗才来。”郡主展开一朵粉红笑靥，有着中原女儿家所绝无的自信和开朗。“等他来时，只能见上一面，我们就该返回新城了。”
　　舞池中的舞者已躬身谢礼，从两侧向外退去。紧接着，响起一阵密集的鼓点和一串悠长而极具异域风情的音乐。循着颇有几分诡异的乐声，众人都停下杯盏，向舞者进出的回廊翘首以待。郡王和将军也停下，却仍保持着原来聊天时的坐姿。
　　大家好象都明了有谁会出场，也都充满了期待，夕露想。
　　不经意间，却看到身旁的伊绮娅郡主微蹙了弯弯的柳眉。
　　鼓声稍一顿，却见从廊中舞出了两队身着艳红色波斯服饰、以红纱罩面的女子。紧接着由两个强壮男子高举着两个穿五色舞服的蒙面舞姬尾随出场。顿时，座上一片喝彩声起。
　　随着鼓声与乐曲的再次响起，红衣的舞女已在池中围成圆圈，两个力士将五色服的舞姬放落在圈中央。一波一波的胡笛和哨音短短长长地奏起，红衣舞娘和五色舞姬同时舞蹈。裸露手臂和腰腹的舞衣、摆动犹如灵蛇的腰身、整齐一致的舞步、赤足上跳跃乱响的银铃……那不是北方的豪放，更非江南的婉丽，那是来自异邦的诱惑。
　　集中了所有目光的舞者们突然停住，红衣女子迅速退去。只余下两团五色的火焰。她们在池中快速旋转，猛地扯下腰间的五色裙，露出内着的珠帘和丝穗构成的“裙摆”。在一片男子粗声大气的叫好声中，她们随乐音舞动，修长的双腿在丝穗的摆动中隐现。两个舞姬在池中渐渐分开，轮流向主座献舞。那顾盼游移的眼神和热辣狂野的舞姿牵住了在场男子的双目。
　　一阵加剧的鼓声掠过全场，她们一个个分别拉掉了覆面的纱巾，一边舞一边移近了郡王的主座。夕露也看清了两个舞女的相貌。她们的容貌堪称妖艳，眉眼间是异族韵味的挑逗，身裁饱满而线条媚人，加之额角眉稍点满亮珠，更平添了几分媚惑。但是不可否认，她们的确很美很艳。
　　舞姬在郡王面前的表演，千娇百媚，极尽夸张。郡王注视着她们，饶有兴味却不动声色。只见一个舞姬以舞步攀上郡王座侧，竟毫不在意王妃的存在般，俯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爷……”夕露只听到了这一个字，便默然把脸转开。
　　舞姬说完，对郡王妖冶一笑，马上退回舞池中间。霎时，鼓点密集如骤雨，红衣舞女一拥而至，与两个舞姬一起狂舞如蛇，身体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欲断杨柳，柔韧而恣意。厅中的观者一齐随之击掌，掌声也越来越密。舞姬们突然抛出万千金屑，撒向空中，立时金星漫天。鼓乐声也蓦然停歇。宴席间暴发出响彻星夜的喝彩声。舞者行礼退却，观者却似意犹未尽，大厅中弥散着一种不属于夜晚的兴奋味道。
　　夕露偷看一眼郡王，他星目炯炯，端视全场，表情仍是饶有兴味而不动声色。
　　随后，众人移师至厅外篝火边，可随意享用火上炙烤的牛羊和酒水，也可三三两两互相交谈，亦有人围火与舞者共
　　同起舞。郡王此时正在火边与敬振霆将军及另一汉儒谈论着什么。伊绮娅在人群中寻找，一见到目标后立即消失不见。夕露立在灯光阑姗处，周围只有几名侍女陪伴。
　　远处有一娇小身影向她走来，是怀抱披风的宫娥春晓。她先曲膝一礼，“公主，夜来风冷，公主该加衣了。”说罢绕到夕露身后为她披上。“公主累了吧，到内室歇息片刻可好？”
　　夕露望一眼篝火和毫无倦意的人们，深知自己即使走开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此地仍不属于我呀。她的一声轻叹终于无声，“走吧。”
　　前边的侍女引灯慢行，夕露的长长裙摆在身后延绵如钿花铺地。今夜，有四人身穿王族的黑底金丝华服，而华服加身却如此孤独的，惟有我一人。
　　“公主殿下，请留步。”一个清亮的男声在背后响起。夕露停步回眸，是大步而来的骠骑大将军。
　　敬振霆在夕露面前三尺停下，抱腕深施一礼。“臣请公主慢回凤驾。”
　　“大将军不必多礼，本宫身为将军妻妹，已是一家。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不敢，”敬振霆又是一礼，“恕臣僭越，请公主许片刻一谈。”
　　“大将军请。”
　　两人行至灯火稍亮处，侍女们识礼地退开三步。
　　“内人睿仪嘱臣向公主问安，她在离此四十里外的将军府养病，过些时日一定亲往拜见公主。”
　　“请大将军代夕露问睿仪姐姐安康，务请保重身体，夕露定当前去探望。”她思索又言，“大将军若得便，还请代向长庆姑母大人请安。”
　　“臣当从命。”将军踌躇少顷又道，“我与贯海相交多年，可算是知己好友。今见以公主之尊远来边塞，深感辽北之幸、贯海之幸。”
　　“大将军言重了。”夕露有一种感觉，敬将军的话只不过是开了个头，他象是有话要讲。忽而想起那些关于郡王原配王妃的传闻以及此地人缄口不言的态度，猜想也许作为郡王异姓兄弟的大将军会透露给她。但是，假如真的有什么诡异，他会直言相告吗？
　　将军言道：“振霆少年时代在北地流落，与贯海结识实属天意。贯海素喜骑射，我们便一起习武、游猎。后来我上京入仕，辗转又自请镇守边关，也是为与贯海邻近，可常小聚。”敬将军远望篝火，目光朗朗。“常与挚友把酒言欢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二位相交十数年，情谊深笃颇令人羡。”由宴席中就可看出郡王与将军极有默契，扬眉一笑、举杯对饮，尽现男儿之间无须言表的惺惺相惜。夕露虽是女儿身，却也对这男子之间的友情十分羡慕。
　　“贯海爱马，我两志趣相投，常常赛马于山坡草场。每年春季在辽北举行赛马会，冬季在我军营再赛一次，每每互有胜负。”
　　夕露记起今日下午曾在郡主的陪伴下到马场看过敬将军赠送的马。其中一匹毛白赛雪，健美飘逸，是将军特地送给她的。“夕露还未谢过大将军所赠宝马，不知何以为报。”
　　敬将军一笑，“振霆何敢图报，不知公主有否试骑了那匹白马？”
　　“说来惭愧，我居住深宫数年从未骑过马。”
　　“贯海应亲自教授，他的骑术极好。”
　　夕露轻垂眼帘，声音愈加低徊，“只怕是……只怕王爷无暇顾及。”
　　将军将她的表情看在眼中，两道卧蚕眉也微锁。“贯海看似性情冷漠，全是经年世事淬砺所致，实际却是外钢内柔，还请公主不要见怪。”他略一停顿，仿佛在思量想说的话如何出口。“有许多事，并非如他人所传。有些事物也不全是眼见为实。臣斗胆说一句，公主日后需体会他、才能读懂他。”言毕似觉不妥，又自嘲道：“振霆今日多饮了几杯，言语冗赘，贯海定会怪我多话了，也请公主见谅。”
　　夕露轻颦点头，“大将军过谦了。”内心对他适才的一番话却没来得及深思，“体会他、读懂他”是什么意思呢？
　　火焰熊熊处，大家正在分食烤好的羔羊。篝火的红光映照人们的脸，个个兴致勃勃。男子酒意微酣，女子也纵意欢言，哪象中原女儿家要恪守笑不露齿的闺训。然而，夕露却遍寻不到她想看到的身影，他不在这里。
　　“夕露姐姐！”娅姿娜轻巧地穿过人群。“车备好了，我们返回慈光城吧，好象要下雪了呢。”隔着层层人影，不远处依稀有个高瘦英挺的年轻人正望向娅姿娜的背影，那就是少年英雄哲永吧。
　　“哦，好。”夕露的手已经被郡主拉住，转头示意向将军告别，将军亦抱拳还礼。
　　行到马车近旁，娅姿娜先她一步跨上车，而夕露则等侍从搭好马凳。她无意间向不远处的偏廊看去——那，那是他吗？那就是他！
　　廊下，郡王正由两名女子簇拥着向内室而去。那两个女子身着舞衣，发髻插有红色翎毛，垂下缕缕弯曲的散发。那 飞扬的红色刺痛了夕露的眼眸，是那两个献舞的胡姬。
　　夕露站在原地，一时无法移动。在欢迎公主的盛宴后，他却拥舞姬而去！他的眼里和心里根本没有我的存在，甚至有这些奢望都是我的愚蠢。
　　料不到的，背对着她的郡王突然转身，两人的目光有一瞬的相对。夕露象被惊醒，上马车的步子颤抖而紊乱。车上的娅姿娜显然也看到这一幕，薄抿着红唇迅速而准确地扶住夕露微颤的手臂，牵着她冰凉的小手，无言坐入车内。等在车中的伊绮娅原本是一脸灿烂醉人，却在妹妹凌厉的一眼示意下收起了笑容。她象是有所了悟，没问为什么，只是温柔地搂住面色发白的夕露，象是在抚慰受惊的小鹿。
　　19
　　为何会这样？即便是适才与自己的宠姬共赴罗帏之际也似怅然若失。本就未将那个娇养在宫廷的宁德公主当回事的，或者说只把她看作与自己的两个女儿相差不多的孩子而已，为什么此时却总将她立于冷风之中的身影引至眼前？
　　“爷怎么不高兴？是艳姬刚才侍候得不好么？”卧在他身侧的美女抚摸着他赤裸的胸膛，声音娇媚而无力。“下次艳姬一定会让爷开心哦。”
　　“爷今天不喜欢你吧，”郡王另一侧半坐的舞娘将丰盈的身躯贴上他的脸，“还是让曼奴服侍爷吧。”
　　他侧开脸，合上双目，冰冷如霜的脸孔没有一丝表情。
　　……那时的夜风吹拂夕露的发鬓，发丝与金步摇在风中有些微的颤栗。她的双眸中有难以言说的悲意与失望。
　　曼奴掀开灯罩挑出一点火星，点燃手中长长的金制烟杆，以她诱人的艳唇深吸一口，让烟丝燃出浓郁的烟香。她将烟杆送到郡王唇边，姿态柔软而优美。
　　他的唇将烟深深吸入，白色的烟缕从他的嘴唇和鼻孔慢慢倾泄、消散，缭绕的烟气与半合的眼睑掩住深湛的黑眸。曼奴又将烟杆送至他唇际，却被他以手推开。曼奴抬头与艳姬交换了个眼色，两人的服侍更加小心翼翼。
　　他的心有些乱，从宴罢与她在院中眼神相交的那一瞬开始。而后，在舞娘身上的发泄也变得了无趣味。
　　……夕露站在火光的暗影里，凄艾的神情与铺地的华衣，令人神伤的美绝。她的眼中有受伤的疼痛，她转身离去时衣袖带风，似乎可以嗅到暗香在夜光里浮动。
　　两个舞姬一左一右，四支白嫩的手无限温柔地抚慰他的身躯。曼奴的红唇再度吻上他的下颌，在他耳边呢喃，“爷，我也要嘛。”
　　郡王侧过面庞，让开美女的香吻，唇未动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不嘛，今夜就让我服侍爷吧。”艳姬的手臂揽住郡王的腰，“爷要不要通宵达旦？这样才是庆祝公主驾临嘛。”
　　他仍合目，脸上还是平板无痕的表情，声音却已变得无比冷硬可怖。“出去，别让我说第三次。”
　　仿佛突然身生冰刺一般，他周身散发的冷厉寒气令两名舞娘弹射般从他身边逃离。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她们跌跌撞撞逃到他寝室门外，背靠墙壁稍立片刻，才发觉已是冷汗涔涔。
　　“天啊，吓死人了！”两人中的一个低声说。
　　20
　　美丽不会十分久长，何况在他的眼里我的容颜也许不值一提。生命也不会十分久长，但我的生命注定在这里流逝直至终结。假若我的一生守不住命中的男子，也不必太过失望，因为他本不是为我而生，但我却是为他而来。
　　漫天飞雪的夜空，旋转纷扬的雪片，寂寂无人的空城。夕露觉得自己的心也是一座空城。独自伫立在大雪的深夜，看这场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寒天大雪。
　　雪真的好大啊，她站在清音阁门外的石级上，寒风从薄削的两肩呼啸而过，她奇怪自己居然不觉得冷，北风吹雪令她恍惚如醉。
　　从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雪呢。眼前的屋宇树木变得一色的纯白，正与黑夜构成一幅对比分明的泼墨雪夜图。黑夜是纵笔挥撒的浓墨，白雪则是画纸上空凌的留白。而我，是画幅上几笔匆匆点染而成的雪，渺小而易逝，自负掩藏下的自卑。
　　想起敬将军对自己说过的话，请公主体会他、读懂他。夕露仰面向夜空，让雪在她腮畔融化成水滴。如何去体会？又如何去读懂？怕是她连尝试的机会也没有。那个不可一世的郡王只将她作为一件摆设置于一座空城之中，他喜欢游戏人生或是纵情女色、甚至如果他意欲开疆扩土、有朝一日君临天下，这些全都与她毫不相干。她尽可以正襟危坐于空城中做她的公主，一个徒有其表的公主。
　　夕露伸出双手，接住从天而降的雪花，宽宽的水袖被风吹起，象要凌风飞去的双翼。明明知道他就是诡秘传说中的男子，与生俱来的视天下女子为玩偶。他不会将自己放在心头，她是公主或是民女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不同，因此她也决心不被他占据心灵。早就决定绝不争宠绝不妒忌，可是亲眼见他左拥右抱美姬而去，还是心痛宛若火烧。
　　就让眼前的风雪穿透这幅身躯吧，让冰雪融水浇熄心中的烈焰。她对着夜空微笑，两行泪却从腮边滴落。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21
　　他说过不见任何人，竟然有人胆敢推门而入，而且气势汹汹。他转过身，面上清楚地写着不悦。
　　披风上犹带霜花的伊绮娅疾步走到他面前，俏丽的小脸上带着与他相似的不满。“父王为什么两天都不见我派来的人？”
　　“我不想见。”
　　“好，”伊绮娅忿忿不平地点点头，“好啊，那就让她病死好了！”
　　“有人病了么？”
　　“有啊，就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公主呀，第一大雪下来就熬不过了。”郡主气乎乎地加上一句：“还会有谁？”
　　郡王眉头略蹙，“你没有传医官么？”
　　“医官说她的病来势猛烈，病情凶险，怕是很快就没命了。”
　　“什么？”郡王的眼睛在一瞬间射出两道利光。
　　郡主一怔，却鼓起勇气对上父王的目光，一句蒙语脱回而出。“我看父汗可以准备将她的灵柩送还京师了。”
　　郡王没再说一个字，转身风一般地朝门口奔去。
　　21
　　慈光城下的守军看见两匹红锦骢飞马入城，前面的郡王驱马飞似的掠过，整整快过后面郡主的两个马身。
　　不等侍女掀起绵质的门帘，他一手挥开厚重的帘幕，快步走入内室，焦急的目光落在金丝帐中的美人身上。她紧闭着双目，脸和嘴唇都是失血的清白色。
　　守在床边的娅姿娜站起身来，急急地说着：“父王怎么才来？她已烧了两天了！现在连药都不会吃啦！”
　　郡王坐在床前，以手抚在夕露的额头。真的很烫。他摇动她的肩膀，叫一声她的名字，毫无反应。他的手背轻拍她的脸，“夕露，醒醒！”
　　她似乎有了一点知觉，但却并不是清醒。泛白的嘴唇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疼……好疼……”
　　他将她抱在怀里，让她炽烫的头倚在他胸膛。她喃喃说话，神志好象更加混乱。“娘，娘……带我……回去……回去……”她的声音很低，只有郡王听得见，却让他的心蓦然紧缩。
　　“父王都是你啦，害得她――”娅姿娜收到姐姐眼神的警告，立即收口不言。
　　“药呢？”郡王抬头望着女儿。
　　娅姿娜说：“她已经不会吃药了，好不容易喂进去的全都会吐出来。”
　　“把药拿来。”他命令，声音里没有一点情绪的表露，却也不容人有丝毫反对。
　　一旁的侍女双手捧着药盅，却不敢走近王爷身边。伊绮娅接过，静立在父王的面前。“这是王医官亲手熬的药，再喂不进她就得等死了。”
　　郡王瞄了女儿一眼，冷着一张脸不理她。他用手捏住夕露的两颊，略一用力，硬是让她的嘴唇张开一道缝隙。拿过药杯，他将药水含在口中。就这样一手捏住她的脸，一手将她抱在怀中，以唇覆在她的唇上，慢慢将药汁送入她柔若花瓣的嘴唇。喂进第一口，郡王空出手来，从她的下颌抚过脖颈直至前胸，让药水顺畅流下。只有一滴从夕露的唇边溢出，她竟没有吐出来。
　　毫不理会两个女儿和周围侍女们的惊异，就当她们完全不存在。郡王接着喂怀中的美人吃药，每一次嘴唇相亲都徐缓而平稳，将一盅药全数送了下去。
　　等药喂完，侍女们早已悄悄退下，娅姿娜也出门而去。伊绮娅走到门边，回过头来说：“父王如若不想要她，不如放她自生自灭，但是您又会如此心疼她，何苦伤她在先？”没等父亲犀利的双眸射向自己，伊绮娅就飞一般地闪出了内室。
　　吃下药的她平静了许多，看上去象是沉沉地入睡。半个时辰以后，侍女又送来了一剂药，他又如前为她送下。然后，依然怀抱着她，直到感觉她的身体渐渐被汤药催出层层的汗水。少时，她的衣裳已被汗水湿透，连他的外衣也浸上湿气，她身上的灼热开始退去。
　　将她轻轻放回床上，吩咐侍女为她换去湿衣，郡王起身走出清音宛。一出门口，便看见有人已经站在汉白玉的石级上，显然已等候良久。
　　敬将军背向清音宛的外门，双臂环胸，眼神投注在城外的远山之巅。
　　郡王走至他旁边，也立于石阶上，并没有看大将军，深沉的黑眸也望向夜中的远山。
　　两人都不讲话，沉默中也有心照不宣的了然。
　　“贯海，她是个好女孩。”将军终于开口，却也不看着相交多年的兄弟。“别再折磨她，让她爱你。”
　　郡王无言，只一直望着对面的山脉，那里有一丝紫痕在夜中似有若无。
　　“已经十五年了，不要再惩罚自己。放自己自由，给公主幸福。”将军言之若轻，却意韵深远。
　　“我已经不会爱女人了。” 郡王的目光移向星空中的明月。
　　“不会么？”将军仍看着远处，声音也没有丝毫改变。“多喂她几次药就会了。”
　　时间稍微一停，郡王的左拳落在将军的右肩上，将军也不躲闪。两人相对一笑，呼出的热气在空中结成白霜。
　　“贯海，刚才你是怎么给她喂的药，我是不会说出去，不过你的两个宝贝女儿可不会为你保密吧。”他的语调有浓重的调侃意味，明显的笑意也毫不掩饰。
　　“我看你还没到将军府，就急于把这段笑谈讲给睿仪夫人听了吧。”
　　“不是笑谈，而是美谈，从来没见过你对女人如此在意。如果不是亲见，我不会相信你也会对女人温柔。”将军言语有一些迟疑，“即使是当年的紫茜也没令你如此。”

　　第五章 报以琼琚

　　22
　　醒来，醒来，似是曾经飞去的魂魄重又回归身躯。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希冀和依恋难舍的困惑，让生命在身体里再次温柔复苏。夕露睁开眼睛，感觉全身空空如一具飘浮的空壳。
　　“夕露姐姐醒了！”娅姿娜的声音。然后，郡主们的花样容颜就出现在她的眼前。
　　夕露被她们搀扶着坐起来，有一个短暂的头晕目眩，想来一定是卧床很久所至。她看一眼房中的人，不禁有些失望，她想见的人不在。当明白了自己的寻找毫无意义之后，她心中反而怨恨起自己，这份寻觅的欲望本身就是自欺。
　　娅姿娜笑嘻嘻拉住夕露的手，“夕露姐姐病了好几天了，还记不记得是谁给你喂的药？”
　　夕露茫然。
　　“你后来高热不退都不会吃药了，我们怎么喂也不行呢，是我父王一口口喂的你。”娅姿娜又笑，“他已经吻你几百次啦！”
　　“啊？”夕露的惊呼消失在唇边。
　　“真的不记得了么？”伊绮娅也在一旁笑问，“被他亲吻感觉是不是很幸福？”
　　夕露惊诧得美眸圆睁，不自觉地以手轻着双唇。天！居然一点记忆也没留下。她忽然从未有过的无比遗憾，如果病中有一点清醒，哪怕只有一点记忆的残痕也好。
　　伊绮娅依然含笑，“父王一早出城为敬叔叔送行去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又不忘补上一句：“你昏睡的两夜他全都守在你身边呢。”
　　“我真的全不记得了。”夕露喃喃低语，象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记得没关系呀，你只要知道父王对你的好就行了。”伊绮娅快乐地笑言，“日后你再报达他吧。”
　　夕露感觉自己象是迷迷糊糊，一瞬间的虚脱乏力，口中呐呐地回答：“报达什么啊。”
　　“爱他呀。”娅姿娜也坐近来。“还要将他定在你的身边，一生只爱你一个人。”
　　天，这是她不敢想的事啊。
　　“郡主，王爷已经入城了。”门外侍女的声音。
　　夕露一阵心慌意乱，想不起与他共处的日夜是何种情形，与他唇齿相亲又是哪番感受。况且自己尚未梳洗呢，这样子怎么见他？
　　聪慧如伊绮娅早看穿了她的心思，用手整理一下她披散的长发。“公主姐姐不用打扮了，你这样子他也一样喜欢的。”
　　门廊上传来男子踏实厚重的脚步声。“她醒了么？”他的声音令夕露的心一阵不规则的悸动，红潮立时上涌，脸儿瞬间一片嫣红。来到北地以来，她常常脸红，总不会是因为水土不适的缘故吧。
　　“王妃已经醒了。”侍女回答未落，郡王已经跨入内室。
　　娅姿娜先侍女一步到他身边，为父王解去披风，然后挽住他手臂走向夕露的金丝纱帐。
　　夕露低着头，不敢抬目看他。
　　伊绮娅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盅，塞在郡王手中。“她又该吃药了，还是父王喂她吧。”两个少女笑声如铃铛，牵手走出门去，留下一片静谧空间。
　　“好些了么？”王爷持药杯坐在夕露面前的圆凳上。
　　夕露却依然不敢抬头，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男子。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的，好些了，多谢王爷。可是嘴却怎样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只有默默地点点头，算是回答。
　　他用药匙盛满药汤，送到她唇际。
　　夕露勉强咽下一口药，随即从他手中抢过药盅，急急匆匆扬颈饮尽。药液太苦还是咽得太急，她不禁轻咳连连。
　　只顾保护自己那小小的自尊和矜持，却不知在郡王的眼里，她那焦急又爱逞强的模样多么令人心疼。情不自禁地，他抬手轻轻抹去夕露唇边的一点药痕。
　　她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对他指端的温柔无所适从。
　　两人的空间有短暂的沉默，却有一种超越感官之外的情愫在悄悄滋长，悄然潜入两心。
　　“今天是你的生辰，十一月十九。”他扬声道：“来人。”侍女应声而来，手中捧着的托盘上有一件红色的丝绸。“这是今晨我到莲华城时，随你来的宫女为你生日而做的。”
　　夕露双手接过，是一件宫绣的夹衣。两层红缎间有一层薄薄的绵絮。在腰间绣有团形蝠纹，代表福寿吉祥，领口和袖口是延续连绵的红色福字。她们还记得公主的生日，而自己却早已忘记。
　　“你的侍女说你十分怕冷，即使在京中也怕冬夜的寒气。她们请你保重身体，康泰万安。”
　　把那红衣拥在胸口，一双明眸已经渐湿。人生总要被别人记挂吧，可是记挂自己的人只有她们而已。
　　还未及反应过来，郡王已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放入一件温润的物件，然后以温热的手包住她微冷的拳。他的手掌与她纤纤玉指握成的拳，紧紧裹住那未知的物件。
　　“这是我送你的，你要把它戴在身上。”他的声音平静无绪，象是月光下深黯的海面。
　　夕露抬起带泪的眼眸迎视他深黑如夜的双目，委屈的涩涩滋味，令她的心中有一丝丝哀怨。这应该只是他因怜悯而施予的赏赐吧？难道我真是无权被爱的吗?
　　“王爷，我不敢奢求额外的恩赐。”
　　他的浓眉挑成剑锋似的直线。他不喜欢听这些，他不要她这样自怜自怨，不要她每次都倔强地用坚硬的表象保护柔弱的内心。“别再对我说这样的话。”这是他的警告，语调冷得令她害怕。
　　她轻微的颤栗，郡王感觉得到。吓着她了么？那不是他本意，说一不二已经成为多年的惯性，一时改不了的。他的手滑到夕露的手腕，他爱那柔美的触感。
　　“夕露，”郡王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沙哑，“今后我不会夜不归宿，你也不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她惊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是在向我承诺吗？他的意思是他会留在我的空城中吗？他的承诺，毫无预兆，夕露突然发觉一种无法承受的紊乱袭上心头。
　　郡王站起身来，步向外间。“你休息吧。”
　　夕露的目光无法从他背影移开，那挺阔如峻峰的背影令她失魂。况且，他的话也令她懵懂。然而他却在门边转身，星子似的黑眸依然淡定。
　　“今夜我不会再让你觉得冷。”
　　23
　　她一个人怔怔坐于床上，好久回不过神来。今后我不会夜不归宿……你也不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还有什么？天啊，他说“今夜我不会再让你觉得冷”。话中隐含的意思让她不知是该害怕还是该期待。
　　展开手指，静静卧在她手心的是一枚玉制的挂件，在上端打孔以一根金丝贯穿。这是一块深绿近黑的墨玉，苍劲的玉质和温润的色泽好象被人贴身佩戴多年，有着与主人血脉相通的灵气。玉上只有本身的肌理，没有任何雕饰，看起来朴素无华。她在手心将玉翻转，才发现玉的另一面竟是别有洞天。那是四个以“阳刻”手法刻制的篆书――端木贯海。细看刻印的刀法，锋芒内敛、钢柔并济，加之古玉的淳厚内蕴，是印中的神品。
　　她忽然醒悟，这是他的印鉴！她曾见过此物的，那日在晨光中偶然见他修习打座，领口金丝闪动处悬挂的正是这枚墨玉的印章。这是他的随身之物，是足以代表他的王权、领地、名誉以至一切的印契。他将这样重要的东西送给了我，在我十九岁生辰之日，是不是代表他也会将自己的心交给我呢？
　　郡主们带着一队侍女回到夕露的房中，她急急将玉印藏在袖中。
　　这一天她觉得自己是出奇的清醒，完全不象刚由病中恢复。她也终于知道什么叫做“魂不守舍”，因为这一天自己看得到别人在眼前穿梭走动，却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耳中听得见有人在说话，却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心中来回叠映的只有玉印上的四个篆体文字，端木贯海，反反复复。
　　24
　　渐渐入夜了，他没有出现，夕露有些安心、有些失落。也许他不会来了吧?
　　浴房中水气未散，温湿的空气呈半透明的朦胧。夕露半躺在长椅上，显然已经沐浴更衣完毕。微侧着头，眉心舒展，合起的双目似睡非睡，透白的脖颈上隐现一线金丝。她穿着宫女们为她缝制的那件红衫，水红色的褶裙长长拖于地面，勾勒出双腿优雅完美的弧线。 
　　一名侍女在添加香炉里的薰香，左右两名侍女正为她梳理长长垂地的头发。她们看见郡王进入，刚要行礼，便被他示意退下。侍女们轻巧地退去，无声无息。
　　郡王就一直立在原地，欣赏映水红莲般的睡中美人。而夕露并没睡着，渐渐发觉梳头的侍女不知何时停止了动作。空气中原本的宁静和香氛有些微的波动。
　　猛然明白是谁站在自己的面前，她转头睁开双眼，王爷的身形立即映现在她黑色眼瞳。不，她不要在他面前总是受惊的白兔一样惊慌欲逃，即使要逃，又可以逃到哪里呢？
　　她在他的注视中缓缓调整坐姿，她要自己在他面前永远保有无懈可击的端庄仪态。她低首垂目，不知自己外表的宁静能否掩视内心的不安。
　　“你准备好了吗？”郡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夕露未料到他是这样直白地开场。她应该明白吗？他要她，居然象是一种恩赐。在这里，他与京中的帝王一样，临幸每一个宫人都要令她们感恩戴德。但，我并不是后宫中侍君的妃嫔，即便不是身为公主，我仍是一个有自尊的人。让我屈辱乞怜么，我情愿选择失去你！
　　她抬头与他对视，告诉自己不要被他强悍气质征服。“王爷，我不是莲华城中的舞者，没有您的恩宠也可平淡度日。”
　　郡王眼底的光芒稍有掠动，他从未被哪个女人拒绝过。当然，眼前是一个傲骨铮铮的公主，她要的是一份平等互爱。她喜欢用那强做的坚强，力不从心地要求自己变得坚不可摧，然而本质却是无可言喻的柔弱之美。两相对比，更叫人无限怜惜。
　　“你在拒绝我吗？”他忽然有了逗她的兴致。“你以为你拒绝得了？。”
　　她变得无比严肃，美丽的脸儿绷得紧紧。“我不能，但是至少我会守住自己的心。”
　　“汉女应该知道以夫为天的道理，你的身心应当全系于我。”
　　“……”她朱唇欲启，却又咽下即将出口的话。重又低头，她的目光只及他的衣襟。“如果王爷希望这样，我可以保证做到。不过……”她倏然扬起明净眼眸，“如果王爷将夕露视为掌中玩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就大可不必。”
　　“公主，你这样会令我失去耐心。”郡王的语调中含着警告的意味，眼神中却多了一丝玩味的兴致，可惜夕露看不出来。“公主希望新婚就成弃妇么？”
　　她起身与他对面而立，事已至此，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退缩。“如果你很快就会弃我而去，就请留给我一个完整的身心，让我一生守住自己。”
　　“你以为我会答应？”
　　她抽身想从郡王身边绕过，然后结束今夜这番危险的对峙，从此不再奢望他踏入她的空城。然而，却被他的五指握住红袖下的手臂。
　　“你的命已经两次被我所救，早就该以身相许。”他的目光掠过夕露的粉颈，“何况你身上已戴着我的信物。”
　　“我可以还给你！”她抗议，手腕已经被他捏痛。
　　他的心没来由的疼了一下，是她眼中的倔强和受伤化成一根冰凉的银刺。他不想再逗她，是时候直奔主题了。
　　郡王松开她的手臂，转以用两臂环住她的纤纤细腰，使她不用再妄想逃开。“夕露，我只问你一句，”他目如星汉，沉稳而笃定。“你爱我吗？”
　　夕露不可置信地仰望面前的男子，忘了刚刚想逃的冲动。不对，完全不对！她想起郡王早上对她讲过的话，我不会再夜不归宿……你也不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那分明是一个男人所能讲出的最郑重的承诺。她有一丝醒悟，醒悟自己没有真的做到体会他与读懂他。
　　“你爱我吗？”他再次问她，话语中已热气灼灼。
　　夕露仍然目不转睛地望住他。一定要我说吗？我爱上你了，早在失去知觉被你抱入慈光城时，早在从城头上远远望见你的背影时，早在与你在思定书轩相对的静夜中。我从不对自己承认，但当你问我是否爱你，我忽然发现我已经不能自拔。
　　她的答案在她水光滢滢的美目中，但郡王却固执地再次用双手握紧她双臂。“说出来！”象是命令，又象是请求，他自己此时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爱上你并不是我的错，要求你的爱也并不过分吧？我愿意对你说一千一万次——“我……爱你……”象被催眠了一样，夕露轻柔吐出这几个字，字字清晰，珍珠落盘。
　　有一秒钟，他如铁水将要凝固般纹丝不动，下一秒却已将红衣的美人拦腰抱起。夕露唇中的一声惊呼被他的一记烈吻打散在湿润温暖的香氛中。
　　他抱夕露跨入内室，将她放在金丝纱帐之内。平日用的粉红丝被早已被撤去，换上了金红相间的云锦铺盖。一块平展的白绢铺在锦褥上，宛如月色皎洁。对白绢用途的揣测，令她心跳加速。郡王回身熄灭灯光，在帐外解去上衣，男子的轮廓有着钢健无比的线条。
　　金丝帐在夕露的眼中变作忽近忽远流动的色彩，他气息与身体的迫近令她几欲晕眩。下意识的闪躲和退缩，身躯无可避免地落在白绢上……
　　初夜的落红染得白绢上落樱缤纷的美艳。丈夫的抚触和不容抗拒的占有，象一团火焰。这一夜他没有让她觉得冷，他做到了。
　　天光微晞时分，郡王才让她在自己怀中入睡。他真切地感到一种身心从未有过的满足在四肢绵延。这种感觉来自怀中莹晰如雪的少女。不，她已不再是少女，她已经是，我的女人。
　　25
　　夕露迈出清音宛时已过正午，初冬的阳光灿灿照于城头，广袤天地间弥散着北风清冽的味道，就象他的味道。她深深吸入那清冷的空气，举目远眺。天空碧蓝无云，树木的叶片已落尽，只剩下残留着积雪的熟褐色枝干，却仍挺拔于天地之间，诉说着顶天立地的毅然。
　　他不在城中，今日比以往晚起了一个时辰，早膳后与随从骑马出了城。两位郡主午膳后正在书轩中下棋。这是她醒来后侍女告诉她的。
　　夕露不知该如何形容醒来之后的感觉，没有太过失落，也没有太多欣喜。感觉，自己更象是他的猎物，被他的意志所征服。疼痛和身体的不适都不算重要，重要的是不要爱他太深或奢望过多，免得将来失去他的宠爱之后，痛苦难以承受。毕竟她无法掌控住这个自负到狂狷的男子，他天生不会被女人所羁绊。但，她做得到吗？她轻轻叹息，叹息融化在风里。
　　“公主姐姐为什么叹气？”伊绮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夕露回过头去，看见伊绮娅郡主正从书轩那边走过来。夕露对她展颜微笑，“你们不是在下棋么？胜负如何？”
　　“有胜有负。”伊绮娅挽住夕露的手说：“到书轩里坐吧，外边风冷，你会冻着的。”
　　夕露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与郡主拉手步入思定书轩。娅姿娜正坐在棋盘一侧，看见她们进来便起身相迎，含着调皮笑意。“夕露姐姐，今天父王比平常晚起了一个多时辰，你说是为了什么？”
　　昨夜的情景重现在脑海，夕露的脸立时锦霞双飞。她们当然知道郡王昨夜睡在清音宛，城中的侍女侍从大概无一不知。
　　“父王虽然晚起，但是今天却格外精神抖擞呢。”娅姿娜有些夸张地观察着夕露的脸，笑说：“夕露姐姐是用什么办法降服他的？”
　　降服？是他降服我还差不多。她在心中说。
　　娅姿娜好象决心不放过她，又笑眯眯地追问一句：“那你说，与他在一起是不是很幸福啊？” 
　　“娅姿娜，这些可不是女孩子该说的呀。”夕露用手掩住发烫的两颊，不想在她们面前流露出难堪的娇羞。她只比郡主们大了几岁而已，身份上却已是她们的长辈了。
　　旁边的伊绮娅却问得更加直接：“公主姐姐来年会为父王生下继承人吧？”
　　夕露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一时竟呆住了。
　　“明年我和娅姿娜就要出嫁了，公主姐姐一定要为我们生下一个弟弟，成为这里的少主。”伊绮娅振振有词，“父王今年三十一岁还膝下无子呢，姐姐为他生下继承人，就会完全拴住他的心了。”
　　“那……这个……”夕露一时说不上来，半晌才想好了该怎样说。“那他这此年来为什么都没有子嗣？”
　　“父王身边虽然有女人服侍，但是她们不是正妻，甚至连侍妾都不是，没有资格成为郡王继承人的母亲。”伊绮娅表情有些犹豫，“也许就是这个原因，父王不会允许别人生下他的孩子吧。”
　　“不过，他真的很在意你。那天你刚到慈光城下就出了事情，他亲自出手救你，只带你一个人进城。为防有人故意在马车上做了手脚，父王还命令所有车马人等都不可入城，一律送到莲华城接受盘查。”
　　伊绮娅的一席话说得夕露吃惊不小，这些内情她全不知晓。
　　“还有啊，那两个舞姬是耶律叔叔前年送给父王的。前几天你生病时，父王已经派人将她们送还给耶律叔叔了。”伊绮娅说得十分肯定。 
　　他将那两个舞姬送走了，所以他说今后不会夜不归宿。夕露点点头，又满眼疑问。“耶律叔叔又是什么人？”
　　娅姿娜抢着回答，“是父王的一位好友，叫耶律旌风，是契丹辽国的王族后裔。那可是个真正的人物呢！”她随即一笑，“如果不是太老了些，我和伊绮娅都想嫁给他呢。”
　　“谁要嫁给他呀！就是一张脸好看得要命，人却狂妄嚣张得不行。”伊绮娅也笑，“还送妖艳的女人给父王，我说他把敬叔叔和父王都带坏了呢。”
　　她们的语气里是不加掩视的喜爱，那么能与两位郡主如此熟络，又能赠送舞伎给王爷，可见此人与辽北郡王交情非浅。夕露不知不觉也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奇。“他也常去莲华城吗？”
　　“耶律叔叔在我们北边接近鞑靼的地界买下了一个山头，建了一座擎风山城。他每年只来我们这儿一、二次，多数时候都是邀请我们到他的山城去做客，不然就是一个人到他在天山的牧场去了。”娅姿娜回答。
　　“什么山城呀，我看不如叫做山寨，耶律叔叔就是山寨大王，他的气质颇有草莽英雄的意思哪。”伊绮娅接着道：“父王今早吩咐十日后要在慈光城为夕露姐姐庆祝生辰，到时敬叔叔和耶律叔叔都会被邀请出席的，那时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为我庆祝？他并没有对我说啊。”
　　娅姿娜呵呵笑起来，“当然，那时你还没有睡醒呢。”
　　26
　　他归来时已近黄昏，身上带着风里的寒气，脸上和衣袍略染尘灰，靴上也粘着黑色的泥土。
　　夕露由桌边站起，一福为礼，“王爷。”决心要与他相敬如宾过一生，即使冷淡疏远一些，也要他对自己有起码的尊重。
　　他却显然不这样想，随手挥退近前服侍他更衣的侍女。“夕露，你来。”
　　他要我服侍他，不过一个女子侍侯自己的夫君也是应该的吧。
　　走到郡王面前，双手为他解去披风和外衣。宽宽的水袖滑落到臂弯，未曾想过自己这双持笔绘画的手，此时甘心情愿地服侍风尘一身的男子。
　　从侍女的托盘中取过热气腾腾的手巾，默默为他拭去脸上的尘埃。她的眼睛落在他鬓角、唇边，就是不与他眼光相对。湿巾下的纤指抚过他眉峰、颈项，细致如春风化雨。
　　郡王握住夕露的手，“以后你亲自服侍我。”
　　夕露抬头望了他一眼，旋即重又垂下双睫，继续为他整理衣袍，轻应了一声：“是。”她发觉自己原来是喜欢服侍他的，即便就这样一生她也会甘心情愿。
　　他拉她手走入内室，刚一绕过屏风便吻住她嘴唇。象个口渴的人强烈的需要掬一捧甘甜的泉水入口，而那泉水就是她温柔美妙的唇。它红如初绽的花瓣，纯美的感觉烧着了他。她在郡王怀中有些躲闪，他的唇暂且离开她，两臂却依然不放，将她温柔禁锢于胸口。“你后悔了？”
　　“……不。”
　　“那为什么？你已经是我的人。”
　　“快要晚膳了……王爷……还是快些更衣吧。”
　　他展唇而笑，“女子出阁后要称丈夫为‘夫君’吧，”他的手指托起她泛红的香腮。“叫我‘夫君’。”
　　“那，只能在没有别人时才可以。”
　　“现在没有别人。”他的唇移近她，准备继续刚才那意犹未尽的吻。“我还不够做你的夫君么？”
　　他的热气吹拂在她唇边，期待的意味很明显。夕露知道自己又将屈服于他的意志，这男人真的叫人无法拒绝，不如放任自己不再自我挣扎吧。她轻轻叫了一声：“夫君。”
　　他吻住娇美的花瓣、吻住她的甜美。他的亲吻是攻掠、是蹂躏、是宠爱、是追逐，哎，都无所谓吧。夕露闭上眼睛，至少我是爱他的。
　　27
　　夕露渐渐不再去想他对她是否存有真爱的问题，就算想又有何用呢？郡王不是她一个小女子可以掌控的，事实上她深信世上任何女子都无法令这男人倾心沉缅。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总是以不可抗拒的方式获取。他的喜怒好恶从不出现在脸上，更不会用言语表示，他的行动会很直接。她不敢妄想他会象寻常人家的丈夫那样，与新婚的妻子卿卿我我柔情蜜意，他说是就是，他说要就要。在他那里任何事都无须解释，决不罗嗦。
　　也许正象郡主们说的那样，郡王需要一个身份高贵、性情温良的女子来延续他的血统，他也会守住诺言对她忠诚，至少这忠诚会维持到他认为适合的时候为止。至于他心里最爱的那个女人是谁、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恋情、围绕在他周围的各种传言是真是伪，他看来并不打算对她澄清，或是他认为根本不关她的事。
　　可是，自己却是如此不争气的爱上他了，而且眼见着自己无药可救地一次次沉陷，在他面前不敢多言不敢撒娇，一切由他做主。没有因为与她夜夜共枕同眠就给她多一点的温柔慰藉，他依旧是只可仰望的君主，一双永远深黑如夜的眼睛仿佛早将一切收于眼中，又将一切都敛在奥邃难解的平静表象之下。
　　在与他的爱情之中，他永远是强者、胜者，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她身在他的领地，成了他的附属之物，他要她爱他，她就得爱他。绝对的服从，没条件可讲。这就是她从此到生命终结一刻的命运吗？她必然要为他而失去全部的自我吗？甚至连要求他爱她一点也不可以吗？
　　夕露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把手中的画轴放在书案上。对着这卷“秋意图”已经发呆很久了，画上是她从前所居的华汐阁秋色。那是她两年前画给自己的，因为知道会嫁到遥远的北方，潜意识的想要记住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当时她信笔画来，留给自己在离宫后的日子里回忆。那时的夕露想到过独居北方的孤单寂静，想到过漫长严冬的难挨，就是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爱上了那个男人，自己的丈夫。
　　听到珠帘起落的哗啦声，她抬起头，郡王正走近来。已经落雪了，却还是一身薄缎长袍，北方的寒冷似乎根本不在话下。
　　她从椅子上缓缓起身，端正地对郡王一福。“王爷。”
　　“嗯。”他应了一声，径直绕到桌案后，低头看着摊开的画卷。
　　画中是一潭秋水与几棵桂树掩映的一座小楼，匾额上有“华汐”二字。虽是一幅无人的秋景，却用极其工整的笔法刻画了每一个细节，连树枝和地上的少许落叶都笔笔细致。画上一角压着一个圆章，轻逸妩媚的小篆——“夕露”，下方提着几行梅花小楷，只有开头的四字是行笔如飘的行书，“华汐秋意”。
　　郡王把不露情绪的目光投在夕露身上，“你想家了。”
　　水袖遮住她的手背，只将十指半掩在纱袖下。她一边把画轴卷起来，一边说：“没有。”
　　他似没有深问下去的兴致，把眼光移开。“华汐秋景”卷起后，案上平铺的一张画纸引去了他的注视。那是一幅素淡的仕女图，白衣的女子凝定若思，身后唯一的几竿修竹翠色全无，只用白描的手法勾勒，整张画上只有她手中纨扇的香穗是一抹凄红，而画上的人，显然就是当下默立于他身边的公主。她笔下的自我，与现实中的她绝无二致，数笔勾拦出神韵气质，对她来说似是再平常不过的消遣，而如此的画技对寻常画者来讲却已是极高的境界。画上墨迹尚有湿意，也无任何题款，案头的墨池和朱红还没收起，这是她刚刚画的。
　　他不懂画，却看得出画上的清冷落寞，眉峰间似有一丝掠动。他的宠爱没有给她带来喜气吗？还是她心里仍觉得孤立无依？
　　他转而将她圈在怀里，“夕露，有生十九年间，让你想念的人有几个？”
　　“有……”夕露被他两臂圈住，嘴唇几乎擦着他的上衣，白天里两人之间这么亲近还是有些不习惯。“两个。”
　　“是谁？”
　　“我的母妃尹氏，还有顺德公主微雨。”
　　郡王浓眉一展。一个是天人永隔，一个是天涯万里，她的思念几乎就是无望。他才是她终生的依靠，她不懂吗？
　　拉住她的手，他说：“跟我来。”拉着她大步跨出门去，如风的步子她有些跟不上。
　　郡王牵着夕露的手直上城楼，一直将她带到最高处。城上山风迎面，旌旗迎风。眼前是一片山景与望不尽的林木层峦。山披雪色，树影深暗，天色微白，一片黑白相间的静穆。
　　“夕露你看。”他抬手指向远方，“从这里向西一百里、向东六十里是我辽北郡王领地，今后这亦是你的家园。”
　　“夫君，你是这里的王，我不过是你的……”
　　他并不让她说完，“宫廷和公主已成从前事，我要你心中不再思及过往种种，相夫教子以至一生。”
　　她仰望面前的男子，他身在风中的豪迈令她恍然错觉，仿佛穿越时光的轨迹看到自己与他倾情相守的岁月流逝。她愿意如他所言，真的愿意。
　　一阵山风来得狂劲，瞬间吹乱她两鬓的丝发，一下将那单薄玲珑的身子打得冷透。
　　郡王转过身，用身体挡住另一袭吹上的狂风，恰好将夕露护在宽厚的胸膛而不致再次被风吹透。大风吹得两人衣袂飞扬，她的青衣素纱，他的玄色裘袍。夕露此刻忽然不再担心会被风吹走，因为他已给了她足够的安全足够的温暖。这一秒，一种甜涩的满足在心头滋长，倚偎于这样雄姿勃发的丈夫身旁应是女子之幸吧。尤其，此时此刻他只属于我。
　　她的神情有些缥渺，她这样的时候总让他略感受措。郡王蓦地将怀抱收紧，“看着我。”
　　夕露顺从地在他怀里抬起头，正迎上他目光。“夕露，女人要学会被保护，要知道什么时候应站在男人身后，懂吗？”
　　28
　　冬日渐渐到来，北方的寒风干燥而清冷，薄薄的一层轻雪、浅浅的一地薄霜。身居此地，满眼是一片素净的灰色与泛青的白色，质朴而沉实，仿佛中原鼎盛的浮华百态才是一场虚无幻梦。
　　夕露已经喜欢上了这里的素淡风景，喜欢上了在屋檐窗棂穿梭呼哨的北风。这里的氛围不会令人有一丝一毫的浮燥，人生的厚味也在这里慢慢累积。
　　最近她的画案上已少了丹青藤黄，画面都是以水墨设色。墨本是黑色，浓淡相宜却也能画出彩色的意境，正是所谓的“墨分五彩”。也许是因为身在此时此地吧，她的画也变得有了北地的味道，从前的满纸绚丽似乎已经很遥远。
　　夕露将笔放回笔架，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王妃，王爷派人传来迅息，已在距此十里外迎到敬大将军夫妇的车马，少时就要入城了。”
　　“我知道了。”她走到门口，天空又有雪飘。再过一日就是郡王为她庆祝生日的家宴，受邀的宾客中只有敬将军夫妇被邀入住慈光城，其余则下榻莲华城内。今天她就可以见到从未谋面的表姐李睿仪了。
　　夕露穿上棉质的长斗篷，鹅黄色的软缎配以白色的绒边，掩映素罗的绣裙和长长的裙尾。她伫立在城头，看着两匹骏马引领着一辆女眷所乘的马车进入城门。郡主们都不在城内，所以她只有一个人迎接远来的客人。
　　身后一队红衣的侍女随侍两旁，夕露步下两层石级相迎。郡王和将军走在前边，身后的贵夫人身着紫貂披风，由两个丫鬟搀扶。远看去，她步态优雅，身姿轻盈。
　　敬振霆先向公主行礼，然后回身扶过夫人。将军夫人是夕露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见到的与自己容貌气质相近的女子，一样的弱质纤纤，一样的举止端肃，与北地的女子迥然相异。夫人深深施礼，“睿仪拜见公主殿下，公主万安。”
　　夕露双手相扶，“姐姐行此大礼，折煞夕露。”
　　睿仪夫人微笑起身，灵动的双眼在夕露身上一转，美丽动人的脸上一派亲近随和。“妹妹以公主之尊亲自来迎，睿仪怎么敢当？”
　　“姐姐言重了，夕露应当过府拜望姐姐的。”
　　郡王站在夕露身边，“两位姐妹初见，不如到室内好好叙谈一番吧。”
　　“有劳王爷引路。”睿仪应道。
　　郡王点头，“夫人请。”
　　夕露刚一转身，却不料脚下一滑，幸好在将要摔倒时被郡王一把拉住。她失去重心，结结实实的撞入郡王怀抱。他将她扶正，说了声：“小心些。”
　　夕露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只轻声说“是。”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小心撞在他怀里，她的脸儿渐渐透红。
　　小小的一幕看在睿仪眼中，她与将军相对一笑，转对郡王说，“王爷日后对妹妹要多加疼爱，加意扶持才是啊。”
　　郡王草草点头，“谢夫人提点。”口中言谢，语调里可没有半分谢意，倒象是嫌她多事。
　　这位夫人竟然当面指摘郡王，他也象是不甚在意，看样子他们之间已经很熟悉，睿仪夫人也颇有几分身为大嫂的风范。
　　于是一行人来到待客的前厅——慧启知悟堂。大厅中已用炉火烘热，暖融融的空气与室外象是两个季节。因为新到的女主人喜爱熏香，侍女们早已在香炉中点上了檀香，淡淡香气绕鼻而来。
　　睿仪一边打量着周围的布置，一边以极优美的姿态细品香茗。虽然已有了一个女儿，她却依旧光采照人，全身上下充溢着大家闺秀的仪态万方。
　　“去年慈光城初竣时我曾来过，那时只觉满室的阳钢之气不解温柔。看来是公主为这里增添了些许妩媚，正是钢柔相济，恰到好处。”
　　“姐姐过奖了。”夕露面带笑容，那种因为血脉相近而具备的天然的亲近感，在她与睿仪之间流动。
　　“不仅外物装饰，就连贯海也为公主改变了不少。”敬将军朝郡王呵呵一笑，“是不是？”
　　郡王没听见一样，并不理睬将军的取笑。“这次睿仪夫人特地为夕露生辰光临舍下，在下感激之至。还请夫人多陪伴夕露几日，她初到这里难免寂寞。”
　　“好，不过将军府离此不远，改日王爷可要带着妹妹过府小住些日子呀。”
　　郡王答道：“理当过府拜会。”
　　睿仪笑如春风的俏脸转向夕露，“妹妹愿往吗？”
　　夕露点头，“姐姐盛情邀请，夕露哪有不愿之理，只怕打扰姐姐清静。”
　　“不会不会。”睿仪忙摆手，“早闻妹妹才貌过人，只是无缘相识，今日相见着实恨晚。如有妹妹常与我作伴，当真殊荣。”
　　“姐姐缪赞令夕露汗颜。”
　　“贯海，”将军道：“公主与夫人是姐妹相称，你是不是也该称我一声‘姐夫’？”
　　一句玩笑换来郡王不屑的一瞥，转而正色对睿仪道：“振霆近来多有胡言乱语，睿仪夫人还要严加管教。”
　　睿仪掩唇轻笑，“王爷说得是，不过并非偏坦我家振霆，若是您叫一声‘姐夫’，按着平常人家的规矩倒也解释得通。”
　　厅中传出笑声，在慧启知悟堂的廊柱间回荡不已。
　　29
　　午餐后，郡王和敬将军出城往北去，迎接他们的好友耶律旌风。虽为多年好友，但因尚未娶妻，耶律旌风也就不能携夫人宿在慈光城内，不过还是会先行入城拜会公主。
　　夕露和睿仪并立城头，目送各自的丈夫骑马而去。
　　“妹妹还没见过旌风吧？”睿仪夫人问。
　　“先前听说过，据说是一个极有特质的人物。”想起郡主们对那人的描述，以及他送给王爷的一对舞姬。
　　“的确很特别。”睿仪面含微笑。“振霆和王爷同年，旌风比他们小五岁，行事却一样老练毫不逊色。他们三个来往甚密，常聚在旌风的山庄里，个性十分投契。”
　　“听郡主们说他相貌很出众，行事也……与众不同。”
　　“可不是嘛，王爷和振霆的样子说不上好看，且算有男子气吧，而旌风却要胜出他们百倍呢。”她的笑意加深，“能做出送给王爷舞娘的事，也可说是行事风格不同凡响吧。”
　　夕露垂下眼眸，不知自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应该做何感想。他送给郡王两个美女的事虽然自己不能接受，但那时自己并没有来到这里，也从未见过郡王。
　　“妹妹，你喜欢从城头看对面的山景吗？”睿仪夫人的话打断了夕露飘在云端的思绪。
　　“哦，还好。”
　　“那你看得出现在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夕露举目远眺，对面山色苍莽依然，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睿仪的目光也投在对面山间，语调似不经意。“妹妹没有注意到从前山中有紫色的风旗么？现在好象看不到了。”
　　“姐姐不说我真的没有在意，原来的确是有些紫色的旗帜。”
　　“妹妹可知道那些紫旗是做什么用的呢？”夫人还是看着山景，讲话的神情也一样云淡风清。
　　夕露却隐隐觉得睿仪的话并不象表面上那样平常，好象意在题外。“从没有人与我谈起，我也没有留意，姐姐知道不妨给我讲讲。”她稍停一下，有一个想法闪过脑际，她明白了。 “有些事情我很想了解，却苦于无人解答。”
　　夫人转身，与夕露对面，她的表情变得非常郑重。“妹妹聪明绝顶，一定明了我想让你知道什么吧？”
　　“夕露先谢过姐姐直言相告。”她曲膝行了一礼。
　　睿仪忙以手相扶。“这怎么承受得起？”她拉住夕露的手，眼眸中的神色象是下定了决心。“我和振霆希望你与贯海幸福，所以你应该知道真相，这样才会体谅到他。” 
　　睿仪的目光坦率诚挚，“妹妹，相信姐姐一句话，贯海是一个好男人，他值得你珍惜，值得你爱。” 
　　夕露点点头，风将她耳边的丝发吹到唇边，黄金翡翠的耳坠也在风中飘摇，眼中深含着一份探求的意愿，矛盾而又渴望。“我相信。”
　　30
　　伊绮娅和娅姿娜的母亲名叫紫茜，是鞑靼赛音山达的第一美女。她与端木贯海在漠河相识，那一年她十六岁。当时贯海也只有十五岁，是辽北郡王端木有信的惟一继承人。与贯海初遇时，紫茜已许配给鞑靼贵族荆希备德，但尚未成婚。紫茜为了贯海，在婚礼前日悄悄离家，一个人来到辽北找到贯海，于是两人私定了终身。
　　端木有信得知后大怒，让贯海在辽北储王身份和紫茜之间做出选择，当然他选择了紫茜。之后，贯海找到了少年时代的异姓兄弟敬振霆，他们三人开始了在北方的流浪生涯。那时端木有信虽然下令驱逐儿子，却暗中派人寻找并捉他回去。不久后，鞑靼的荆氏家族也大动干戈追到辽北领地附近，扬言要手刃端木贯海，夺回紫茜。但毕竟迫于辽北郡王的威慑，不敢稍有妄动。
　　当时紫茜已经怀上了贯海的孩子，敬振霆建议贯海先在辽北境内隐蔽处落脚。于是他们选择了洛云山，也就是公主的新城所在处周围的山脉。
　　就在紫茜生下双胞女儿的当天，荆氏的人潜进了领地，一路杀到洛云山。他们是人多势众，而贯海这边却只有他与振霆两人。一番厮杀中，即便是两个人如何能打，却也不占上风。紫茜为了保护贯海，为他挡住了两支飞箭。她当时只有十七岁。荆氏见紫茜已死，为此再与辽北郡王结仇并不值得，遂马上撤去。
　　当时贯海悲痛欲绝，怀抱着紫茜对天发誓，此生永不再娶，并且要亲手报仇。
　　十天后，贯海一个人来到赛音山达。为紫茜报了仇，却也因寡不敌众而身受重伤，险些丢了性命。幸好敬振霆追他来到荆氏的地界，两人合力一路杀出重围。
　　一年后，端木有信辞世，遗命贯海承袭辽北郡王。贯海成为王爷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洛云山树起二十面紫色风旗，以追念紫茜。
　　最初的几年贯海几乎不近女色，全心铺在治理领地内务和军务上，辽北王的地界虽不引人注目，却无声无息地快速积聚了实力，使周边的势力甚至朝廷之上都不敢小觑。后来他身边亦不缺女人，但却再无真情。他信守誓言十五年，毫无续娶之意，即便是皇帝赐宁德公主，他也非自愿迎娶，所以用两年时间在洛云山对面修建了慈光城。
　　31
　　思定书轩的香炉正袅袅生烟，对坐着的两个妙龄女子，一个正端杯饮茶，另一个对着杯中升腾的水气怔忡若思。
　　“在他心中，我一定比不上紫茜的十分之一。”白衣的美人对着茶杯喃喃自语，她的眼中，与水气一样湿润，仿如露水初凝。“他对紫茜才是情深意重。”
　　“这样的男子，才值得你全心付出。”粉衣的女子将茶杯放于桌案。“况且，听振霆说王爷对你特别钟爱，到此后我也能看得出来确实如此。”她想了又想，终于出口，“其实是振霆让我将这些事讲给你的。以王爷的个性，他是决不会亲口对你澄清这段陈年旧事的。与其让你听到流言后猜想，不如给你真相，你会知道他有情有义、真诚不欺，才会真正的认识他、体会他。”
　　“是啊，我懂了。”夕露抬头看着睿仪，眼中有一丝苦恼难消。“是我的存在使他打破自己的誓言。娶我是皇命难违，爱我是对紫茜不忠。所以他不愿娶我，也不会对我有情。”
　　睿仪摇了摇头，轻道：“依我看，他不是对你无情，反而是用情很深呢。听说他在你生日的次日亲自到洛云山中，亲手取下二十面紫旗。那代表他已决心结束过去，这么做应该全是为你吧。” 
　　夕露忽然记起了那晚，他回来时靴子上的泥土和外袍上的灰尘。他做了，但什么也没有对她说。
　　“当年他不过是血气方钢的少年，时隔十五年，现在的端木贯海才是个成熟的男子。他应该得到一份完整的爱，你能给他。”
　　夕露注视着睿仪的眼睛，仿佛她的眼中有她所有疑问的注解。她想说自己最怕情感透支太多，会在有朝一日失去他时痛苦难当；越是想要自我控制，越是沉陷得完全彻底；她想说自己早已任由他掌控，面对他时总是一次次屈服；理智上她明白他应该将紫茜铭刻在心，但情感中却难以包容他心中存着别人的影子……思量良久，终于轻叹。“我已经给了他，全心全意，可是我却把握不了他的。”
　　“妹妹，你能做到的。”
　　夕露对睿仪无奈一笑，亲手为她添上热茶。翠绿的茶叶在水中旋转舒展，杯中的液体如同一汪淡绿湖泊。
　　门外传来人声，听得出是两位郡主。门帘一掀，娅姿娜先一步走进来。“夕露姐姐，睿仪夫人，父王他们已经回来，把客人迎到慧启知悟堂了。”
　　睿仪起身，笑容暖如春风。“两位准新娘越发靓丽了，闻韬和哲永真是有福气呀。”
　　两位姑娘也不过谦，坦坦然然接受了赞誉。
　　伊绮娅说：“谢谢夫人夸讲。咱们也去前堂吧，耶律叔叔等着结识公主姐姐呢。”
　　“好啊。”睿仪转向夕露，“妹妹不是也想见一见他吗？”
　　娅姿娜拉起夕露，不忘调皮一下。“夕露姐姐若不是有了我父王，说不定也会被耶律叔叔迷倒呢。”
　　“真的吗？那倒要见识见识了。”夕露微笑对答。
　　伊绮娅递过夕露的斗篷，“只怕公主姐姐的心中再也装不下别的男人啦。”
　　恐怕是这样的。她在心中回应，原来自己的心事是藏不住任何人的。谁都看得出我爱他。
　　32
　　门廊上点亮两盏灯笼，映照着门楣上黑底金漆的四个行楷大字——慧启知悟。煌煌的灯光来自厅堂中成排的灯烛，灿灿的烛火透过窗纸、撒落一地金黄。
　　夕露步入大厅时，室内的三个男子已起身恭候。郡王和将军这两个标准的北方男儿已够高大挺拔了，而站在他们中间的男子，一身胡服褐色绣金，比之他们还略高了一些。
　　郡王为他们引见，“旌风，这是夕露，我的夫人。”
　　胡服男子上前一步，双手抱拳为礼。“在下耶律旌风，拜见公主。”
　　夕露还礼，“久仰耶律城主大名。”
　　若说面前陌生男子的特异之处，那就是他全身上下蕴籍着亦张亦弛的威猛劲道，似一个驰骋纵横的乱世枭雄，危险而不驯。他的外貌固然英武耀人，但气势更远胜于外貌，一双深灰色的眼眸揉合着魔魅般的冷酷与激扬。那魅力并非刻意造做，而是与生俱来。对于女人，杀伤力可想而知。
　　“公主，”耶律旌风再度一礼。“在下过去若有得罪公主之处，还请公主海涵。”
　　他指的是舞姬的事，但看样子他并不怕公主怪罪，反倒觉得此事很有趣一样。那一身华贵气质中隐现的傲然天纵，分明是没有请罪的意思呀。
　　正象郡主们所说的，的确很张狂，却令人厌恶不起来。夕露忍住想笑的感觉，端然点头致意，“城主何出此言？阁下与王爷是知交好友，本宫倍感欣慰。”
　　娅姿娜在一旁笑得如花开烂漫，她走近来拉了一下耶律旌风的衣袖。“耶律叔叔，以后不要随便送礼物给我父王，知道吗？”
　　耶律旌风转头朝娅姿娜一笑，那初现的笑容象一道日光穿透云隙，明亮得灼人眼目。他真的是——非常好看，夕露也不得不在心中承认。
　　“不敢，今后我会将礼物直接呈献给公主。”旌风转而对郡王道：“贯海，你不会介意吧？”
　　郡王也不以为意，“随便。”
　　“我带来一件礼物作为公主生辰的贺礼，来人。”旌风的侍从应声而来，双手捧着一件卷起的织物。“请公主鉴赏。”
　　侍从小心翼翼将织物展开，一幅金碧辉煌的画作展现众人眼前。强烈的异族风格跃然画面，那决不是汉学中的书画神韵所能包涵。画面工整严谨完美至极，极其对称的图案，画的是祥云和宝器环环递进，围绕着正中心的佛说法相。画上的颜料明艳无比，似乎以金属调和，闪耀着神秘而静穆的神迹之光。
　　“唐卡！”夕露的惊喜和崇拜忽现在眉梢。
　　旌风赞赏地点头，“公主果然博学，在下佩服。”
　　郡王绕到夕露身后细看那画幅，是她冰雪般的容颜立现的光彩激起了他的关注。他要知道是什么令他的美人如此心醉神迷。
　　夕露注视着唐卡中心金光闪闪的佛像，无比虔诚无比珍视。“我曾有幸在宫中远观过一幅唐卡，是前朝所藏吐蕃国珍物，当时已经十分仰慕，没想到今天在这里亲见到圣品。”
　　耶律旌风道：“这是在下去年到乌思藏都司时的机缘偶得，为拉萨城的一位喇嘛所绘。久闻公主长于丹青，今日赠于公主，看来您正是此物的知音。”
　　这件宝物极其珍贵，夕露不知自己是否可以接受，于是寻问地看着身边的丈夫，见郡王点头后，她才欠身向旌风致礼，“多谢耶律城主。”
　　郡王被她无心掩视、自然流露出的欣喜所感动，下意识地握住夕露的手。“你若喜欢，我托入藏的商队为你多寻些回来。”
　　夕露仰望他的黑眸，毫无矫饰的期许写在脸上。“真的吗？”
　　“当然。”
　　旌风摇头暗笑，走去与将军耳语，“这是端木贯海么？”
　　将军回道：“真是判若两人。”
　　睿仪看看这边，又瞧瞧那边，终于选择走近旌风，“我说旌风呀，你别只笑话人家，等你有了心爱的女人也是一样。”
　　“不见得吧？”耶律旌风环抱两臂，丰神俊朗的脸上笑意渐深。
　　33
　　一袭淡淡花香，清清暖暖悠悠而至，那是她每回沐浴之后带回室内的柔美香氛。他已经开始习惯，在恬静的暖香中入睡和醒来。此时，他披衣坐在桌旁，待夕露进入房中，伸出手臂将她拉入怀抱，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夕露，今天睿仪夫人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
　　“是么？”他一笑，“公主，你的脸可是藏不住事的。”
　　“那你说她会对我讲什么？”
　　他的眉心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动，“我与紫茜的事。”这语调说明他已经十分肯定。
　　夕露措愕地抬头看他，没有想到他竟猜得如此准确，更想不到他没有避讳这个话题。“你……知道？”
　　郡王气馁地一叹，“敬振霆还真是多事。”
　　夕露低下头，把玩着衣裙上的鹅黄色丝绦。“紫茜是王爷一生的最爱，任何人都无可取代她吧？”
　　郡王的手指托住她的下巴，那细腻丝滑的触感，他喜欢。他不说话，只是专注地端详那属于自己的精致与美丽。她是如此矛盾，想要得到丈夫全心的眷顾，却是死也不肯开口承认。常常陷在这矛盾中自我挣扎，那挣扎的姿态，也是出尘的唯美。
　　“吃醋吗？”他问，眼中是她熟悉的自信。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执着与他对视的表情，对他而言倒有点意料之外，而从她唇中吐出的话更令他意外。“夫君为何撤去洛云山中的紫旗？”
　　他神色不动，炯炯目光仿佛要射穿夕露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因为，十五年前的事，我无法改变。今后，我来做你的天。”
　　这算是他难得的表白了吧？夕露的视线忽然变得模糊，那是两点温暖的水滴涌入了眼眸。她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不想让他看见那两滴泪，却不料烫伤了他的胸口。“我不要你为了我打破誓言，夕露原意永远尊紫茜为你的正妻，我就算作夫君的侍妾吧。”
　　他沉默，侍妾吗？天底下哪个男人可以拥有这样一个身份如此尊贵、才气与德行绝佳的美妾呢？就算她甘心做他的妾室，他也舍不得。吹熄桌上的红烛，无言地将她抱到床榻。金丝纱帐里、窗外灯影中，依稀可见他唇线性感，气息灼热。吻去她两腮的泪痕，那点点泪痕与她温柔的承受，令他的欲望与索取更加放纵难收。纵容自己流连在她柔软的身躯上许久许久，温热的体液直射入花蕊深处，他的脸埋在她凌乱发丝中，深深吸气，吸入她的花香，掬取她的似水柔情。
　　34
　　公主的生辰宴会如期举行。因为是辽北郡王的家宴，所以宾客只有知近的亲朋故友二十多位，不象迎接公主的盛宴那样人数众多。席间气氛较为轻松随意，贺客们纷纷敬酒祝辞，宴后更约定了两个月后在将军的校军场举行雪地跑马赛会。翌日，敬将军夫妇告辞返回将军府，睿仪夫人盛情邀请夕露，于是约好了两个月后重聚。
　　慈光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从前更加静寂。还有一个月就到新年了，郡主们在城中的时候更少，郡王早出晚归打理领内的事务，偶而有闲暇时也会在白天留在城中陪伴夕露。也有几次，他会骑马带着夕露出城，或是亲自牵着缰绳教她骑马。
　　多数时候，夕露会在书轩中读书绘画。每到黄昏时分，她会到城头等待郡王骑马归来。眺望他骑着红锦骢由远及近，他的爱犬奔跑在红锦一侧。夕阳在他身后投下一地光影，披风和黑发在风中飞扬。这种等待渐渐成了习惯，她发现等待的感觉也很美。心中有了对他的缱绻爱恋，心中不再空旷，爱上一个人的感觉是心灵深处的幸福。
　　回想住在宫中的十九年，她周围难得有真正的亲人。父亲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见一面都难。母亲于她七岁时离世，没有留给她兄弟姐妹。她从不知道与另外一个人相偎相依是如此温暖，等待他的出现成为他不在时的惟一心念，守在他身边的时候她会非常感恩、倍加珍惜。从此生命中有了比一切都重要的人，因为他的存在，自己的生命也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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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段落是首次发文时遗漏的部分，写成的时间大约在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因为没有了这部分，原文有读者提出情节跳跃过大，全是作者粗心所致。不过增加上之后，这一章的篇幅显然是过长了。所以在修改后的“丹青渲”中又另辟出一章－－“冷落一衾寒色”，在(红袖添香)上面：）下面的小节号也是那边重改后的。
　　36
　　夕露一个人背靠着墙壁，手中无意识地紧紧扯着那方白色的手绢。她已经就这样独自站了两刻钟，却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因为她猛然记起临出宫时年长的宫婢奉皇后之命，悄悄告诉她的话，突然间如梦初醒。“如果公主发觉没有再来月事，就要留意是否有了身孕。”
　　她紧张的深深吸口气。哎，自己从那晚起每夜都是睡在他怀中的，却从不知道会这样快就受孕啊。若不是近来越发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她也不会如此确定。
　　从前郡主们说过的，这些年来王爷身边服侍的女人都不被允许怀上他的孩子，因为王族很重视血统的纯正和地位的尊卑。那么，他若知道我怀上他的血脉，又会如何呢？他又会不会象许多男子一样，在妻子有了身孕的时候去另结新欢呢？
　　夕露的心中有些乱，茫茫然理不出头绪来。这么快就要相夫教子吗？她还没有准备好。完全沉浸在一厢情愿的爱情中，她的心还没有离开少女情怀呢。她的手轻轻抚摸小腹，那撕撕扯扯的微痛又来了，感觉上就象有什么东西正在扎根身体深处，象一粒种子钻进泥土中，渐渐生根发芽。天啊，真的就这么怀上他的孩子了吗？那么，不管他对我有无真情，不论他对我的眷恋维系多久，至少也算留住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吧。
　　“夕露姐姐！”娅姿娜的声音打断她零乱的思路。“咦？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哦，没什么。”
　　伊绮娅也走进清音宛的内室。“从关内来的商队到城下了，父王准许他们在城外搭起帐篷，公主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我……不用去了吧。”夕露心中的烦乱还未散去，她需要一个人静静将这事消化。
　　“商队带了好多丝绸瓷器，还有骆驼呢，一同去看看吧。”娅姿娜道。
　　见夕露不太感兴趣，伊绮娅表情严肃起来。“这商队是著名的栾家大户的，带领商队的是栾家的三少夫人，她与我父王是旧识呢。此时父王也在城下，姐姐难道要给那三少夫人留下机会吗？”
　　“哦，原来如此。”夕露点头，明白郡主们的意思了。
　　“我们北方的女儿家不象中原的闺秀们那样的，如果有人与我们争爱人，我们一定要将爱人夺回来。”伊绮娅忿忿不平地说，“姐姐你也要象我们这样，不可以让父王心中再有别的女人！”
　　“那个少夫人不是有丈夫的吗？”夕露有些不解。
　　“夕露姐姐不了解，这些成年在外面跑生意的女人，丈夫哪及生意重要呢？”娅姿娜说。
　　“王爷，很喜欢那栾家少夫人吧？”
　　伊绮娅看了看夕露的表情，道：“父王是一方的领主，又是那样威武有男子气，女人多得是自己送上门的。我想父王他就象常言所说的‘逢场作戏’吧，这种女人他都不太在意，不过这个女人倒象是特别讨他喜欢的，每次她来父王都会亲自去看她。”
　　看来那个三少夫人一定是王爷的情人了，夕露想，当然不能让她分享自己的丈夫，尤其是现在。“那，我们就去城外看看吧。”
　　城外的地面已经有了积雪，远远的就可以看到新近搭起的一排帐篷。由郡主们指点，夕露看到了那座最大的白色金帏毡帐，那是专备给王爷的。从大帐的门口开始，用长长的红色地毡铺成十几丈长的走道，两旁各有十名戴刀侍卫。
　　夕露与郡主的车马在走道前停下，娅姿娜指指大帐，“他就在里边，姐姐快去找他吧。”
　　夕露有些犹豫，到了这里却鼓不起勇气。伊绮娅看了看夕露，又看看帐篷，拖着夕露的手下了车。“公主姐姐，我们也不喜欢父王身边总有这些女人出现。现在，父王已经娶到了你做妻子，他就应该对你忠诚。所以你现在一定要去，快呀！”
　　看了两个姑娘一眼，她们的眼神里全是支持和坚定。夕露点了下头，走上红毡。经过两旁的侍卫，他们都向她行礼如仪。夕露双手合握，下定了决心，有些事必须要自己去做的。
　　一旦有了决心就不再犹豫，夕露步态匀婷地缓步前行，水蓝衣裙和淡金色披纱行云流水般划过红毡。
　　门外并没有如常站立着郡王的亲卫和侍役，大帐的门未关，所以即便站在门口也可将帐中的情形一览无余。夕露在门边驻足不前，是圆形帐篷中间的两人使她进退两难。
　　她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幕：郡王以他贯有的姿态背对着门口站立。一个高挑的艳妆妇人与郡王对面而立，他们的距离非常近，近到那女人的两臂盘踞在王爷的腰上，她的脸贴在他颈窝。
　　当然是那个美妇先看到夕露，但是她并没有收敛，好象依然心安理得，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打量了夕露一遍。这个三少夫人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正是风华正盛的年纪，一双眼睛象是慵懒得不愿睁开一般，媚气十足。一身艳丽的红衣配一双英姿飒爽的红靴。最吸引人的是那丰满的红唇，似笑而非笑的样子，最是勾魂摄魄。
　　郡王也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他转头看到夕露，先是身体一僵，然后迅速推开怀中的女人，果决而又从容。
　　夕露没有说什么，也不想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快步离去。我已经怀上你的孩子，你怎么可以再碰别的女人？
　　“王爷，她就是公主？”三少夫人问。然而没等她的问话说完，郡王已经追出大帐门口。
　　他大步追出去，不用几步就跨到夕露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夕露停住，默立在原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衣领处，执意不肯扬头与他对视。
　　低垂着头，乌黑发丝绾成的发髻上，一支玲珑的发钗坠下细细金穗，垂在眉梢。“王爷在与客商谈正事，我不打扰了。”语音平淡，尽量不带任何情绪。言毕，她迈出一步，想由郡王身边绕过。但他却是不依，双手一把握住夕露的手。 
　　“我什么都没做。”他的解释有些急切，握她的两手加重了力量，握得她微痛。
　　她对自己摇一摇头。原本决心不会与他从前的女人争风吃醋的，即使有一天他又有了别人也要安心度日。可是，但凡情事，无不说来容易做来难，刚才的场景她还是不能当作没有发生。因为我是如此爱他啊，怎能甘愿与人分享？
　　她不说话，他更心急。“我以后不会见她。”
　　“你把我的手弄疼了。”她轻声说。在他放开她手后，轻揉着发红的手腕。
　　郡王的目光由她的手腕移回她的脸，眼中的一丝焦灼前所未有。他再对夕露说：“我带你去看商队，你一定没见过远行的驼队。”
　　“那边有人在等你呢”夕露站的地方可以看得到帐中的人缓缓走到门边，倚门而立。
　　他瞟一眼帐篷的方向，收起了刚才声音中显露的焦虑，让自己表现得象个青涩的小伙子一样沉不住气，他不能容许。“公主，要将丈夫拱手让人吗？”
　　回望不远处那无限妖娆的红影，她心中的回答是不要，当然不要。他会追出来，他的眼里会隐现些微的失措，证明他是在意她的。
　　夕露的手悄悄滑入郡王的掌心，扬起脸来，山是眉峰、水是眼波。“夫君，我，想看看出关的商队。”
　　他双眉一展，脸色放睛。拉着夕露的手朝外走去，边走边对旁边的侍卫吩咐：“备马。”
　　于是，过往的百姓和侍从、侍卫，以及两位郡主都看到，王爷与一个清秀的佳人共乘着一匹红锦，观赏长长的骆驼队和一车车各色的货品。郡王时而以手中的马鞭指点车中的瓷器或是货物，美人随着他的指点观望，时而点头，时而发问。冬日正午的阳光撒了他们一身温暖金辉，盖世英雄与绝世美人的组合，怎不令人羡慕。
　　37
　　这已经是王爷第三次教她骑马了，可是这个对夕露来说真的很难。她对这样高大的动物本就畏惧，加之独自骑在马上，双脚离开了地面，更令她有种无依无靠般的恐慌。所以，王爷也不勉强，只是牵着马儿走在前头，让夕露坐在马鞍上欣赏雪景。
　　“王爷，”她叫他，“我想下来走走。”
　　郡王将她从马上抱下来，双足一着地，立刻有了心安的感觉。夕露追着郡王的猎犬走在前边，一身黑亮毛色的猎犬莫伦一边敛步小跑一边回头朝夕露望望，仿佛也十分喜爱这个甜美的小女子和她冻得粉红的脸蛋儿。
　　刚下了一场大雪，此地的雪格外莹白。地面和树木都被白雪覆盖，宛若身披一件厚重的白衣。夕露绕到一棵粗大的柳树下，早已脱去叶片的暗色枝条上垂挂的浮雪被风吹动，簌簌飘落衣襟。她仰起粉面，与迎面而来的雪花闪躲游戏。
　　郡王似也觉得有趣，忽然有了兴致陪她玩耍。于是走过去用手撼动树干。随着树干的摇动，枝头的雪纷纷飞落。夕露仰望，眼前的雪片如同千万洁白的羽毛旋转而至，令人目眩而顿生一股想飞的冲动。在雪片树隙之间映出湛蓝的天空，那天空的明亮蓝色也似乎在旋转。她伸出素手让雪花落入手心，却未知白雪已经飘了她一身。玉色锦缎衣，雪朵如落蕊梨花飘零在青碧色水面，何其美妙！公主面颊皓白透粉，如白玉如芙蓉。那忽绽的笑容，纯净如冰如雪。
　　郡王的目光凝结在夕露的脸上，不愿有片刻的移开。她的这份美丽只会为我绽放，她是我的。
　　面前飞旋而落的雪片没有变化，却突然令人天旋地转，夕露觉得眼前金星乱舞。不要啊，不要在这个时候！她在心中呼喊，却抵不住突来的昏眩。郡王也看到她的脸色骤变，只一眨眼间便血色退尽，她的身躯向后倒去。
　　他发觉不对，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住。抱着她坐在雪地上，让她躺在他怀中。“夕露！”
　　她勉强睁开眼睛，只觉得筋疲力尽。他的眼中全是焦虑，还有心疼。“只是有点……头晕。”说完这一句，她发觉自己连再开口的力气也没有了，于是只将脸埋在他胸口。
　　他双唇紧闭，一跃起身将她抱上马鞍，然后跨马带她回慈光城。下马后，郡王直接抱她走上层层石阶，一直抱她进入清音宛，放入床帐。
　　郡王刚转身要出门去，夕露却叫住他，“别走……”
　　“我去找大夫来。”
　　夕露支撑着坐起，拉住他衣袖。“我休息一下就好。”
　　“你最近常这样？”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只有，一两次。”她害羞地低头，自己清楚是什么原因。但是，他应该并不知道的吧。“一定是骑马太累了。”
　　他望着她渐渐回复的脸色，有些心安，神色也变得平静。坐回床头，将她暖暖搂在怀中。“你开始觉得身体不适时，一定要让我知道，懂吗？”
　　夕露在他怀中默默点头。他也有所察觉吗？她不敢想。只是――现在，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还不能失去你的宠爱，我还不敢让你知道。
　　38
　　笔尖着于水中，便荡开环环墨色，一波连着一波，慢慢淡去，慢慢销融。将笔放在青花瓷质的山形笔架上，再低首细观刚刚完成的一幅画。
　　近来她常常独自在思定书轩画画。从上次在城外观雪之后，郡王就没有再带她骑马。白天他留在城中陪伴的时候多了起来，晚上也不会对她太过粗鲁。他不在时，夕露总会在房中睡到午后才起身，不知怎么，她象是睡不够似的，经常感到疲劳又昏昏欲睡。每日睡足后，她才到书轩，有时提笔临摹唐卡，有时在宣纸上勾画人像。当然入画最多的是郡王，有时是精心着笔，细密工致；有时是信笔写意，挥撒自如。无论怎样也画不够他的样子。
　　此时她在端详案头新成的画，画上的男子引马侧身、面向远天。这幅画几乎完全用墨勾画，只有他的披风略染石青，色调朴质而动势内敛。她已经无数次画他，渐渐发觉自己是笔下有情，画他的各种神态与各种动态，竟越来越沉迷。
　　门边传来的步声她已经很熟悉，是她画中的男子。她抬起头等待，他推门而入的一瞬间也是她每天期待的细节之一。
　　郡王绕到画案之后，低头欣赏纸上的画。“公主知书识礼，我却是关外的武夫，空有一身的力气，看来以后的儿女要靠公主教化了。”
　　夕露有些惊觉，不知他为何提起儿女，莫非他想要她生育子女了？“我倒是以为，身居世外分外洒脱，琴棋书画不过是一时的消遣而已”。她悄悄看他，“如果有了儿女，我情愿他们象你。”
　　郡王低首与她面面相对，气息吹拂她丝鬓。“那就一言为定，儿子象我、女儿象你。”
　　夕露的脸有些发烫，猜测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怀上了他的孩子。“我……才不管呢。”
　　他放声一笑，小女儿般的害羞惹人怜爱，不说破也罢。
　　她取来一支细细的“花枝梢”，无墨的笔尖在他的手心带出细细水痕，她在画一朵云纹，以掩视心中的小鹿乱撞。
　　郡王的眼光跟随着她的笔锋，“要在我手上练笔吗？”
　　“对画者来说，画技纯熟之后，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以体肤为画，自古有之，不过并不是谁的身体都可以作画纸的。”
　　“要纹丝不动，你以为我做不到？”郡王的唇角意趣盎然。“那在下今日就为公主献身一回，你可以放心一试。”他说着解开上衣，露出赤铜色的上身，放开两袖随意不拘地垂在腰下。
　　这身躯已是夕露所熟悉，但却从未敢设想以它为画布，就连两人在锦帐中亲密无间的相对，她也只敢以双臂搂紧他的颈项，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他一指自己健阔的背脊，“画在这里。”
　　“要很久哦，你也不能出汗的。”
　　“好。”于是他在卧榻上坐定，双手置于膝头，闭目吐纳。
　　夕露默默摒息，她还从未试过在帛绢宣纸以外的地方作画，何况现在要落笔在心爱的男人身体之上。以水将墨调淡，颜料在青瓷盛器中互渗互浸，渐渐幻化出浓淡七彩……提笔，当笔锋与他肌肤相触的那一秒，她忽然有些失神。这感受，象是在她生命中无数次轮回重印过的。也许我与他是宿世的因缘吧，无数的前生后世中都会与他身心相印，所以才会在笔墨与他相碰的时刻，一幕幕前生的感知片断灵光忽现似的，在心中有了无法言喻的感应。
　　手中的笔不再听凭她的思想，而是信马由缰般随意游移，牵引或短或长、或断或续、或绵密或舒展的墨线，渲染浅浅深深、虚虚实实、如火烈烈如水朦朦的色彩。终于明白，这里是她画笔的归宿，正如这个男子是她的归宿。
　　时间在笔尖无声流淌，她坠入玄想中的画境，早忘了沙漏已到几时。
　　香炉中的檀香徐徐，若有若无。从他右背延绵至右颈的云龙吐珠图渐渐明晰。一条鳞爪飞扬的青龙盘旋于云雾之中，一颗金色龙珠正出于云层。祥云叠嶂，红霞映天。
　　感觉她停笔良久，郡王缓缓睁开眼睛，稍为活动筋骨，起身立于夕露面前。“以我的身体为画纸，感觉如何？”
　　“感觉，”她一笑，“在不言中。”
　　夕露捧过铜镜，让他在对面的立镜中看到绘于背后的龙珠图。她眼前的男子，气势雄健，背负云龙，墨蓝织金锦的外袍垂在腰下，金缕的饰带坠在腰间。他的气质本来就如长龙贯海，此时背画的青龙与黄金耳饰的金光，更衬托得这男人一身钢猛狂悍。
　　他从镜中赏析画中的飞龙，眼中有赞赏。“果然是妙笔。”他拿开她手中的铜镜，放于案几上，双臂将她环在怀抱。“我让你在我身上练笔，公主你要怎么回报？”
　　与他的距离在分寸之间，他的气息与水墨的味道将她笼罩。夕露把头靠在他胸膛，那气息令她不愿移开。你的眷顾不论多久，我都决定要用一生回报，这样算不算多？
　　郡王的手指抚弄着她头上用来盘发的发簪，淬金嵌玉的花朵在他指下轻颤。忍不住抽去那支金簪，看她的长发旋转飞落如瀑。
　　她的沉默对他来说更象是怂恿，一个比一个野蛮的吻不断吮吸她的唇，就象要将她的灵魂从口中吸出。肢体的语言毫无掩视，他要她，现在就要回报。
　　“不要……”她的唇躲过他的侵略，象是在祈求。
　　他停下，眼中有些微的不悦。“什么？”
　　她在他怀中只有仰望，不知自己此刻意乱情迷的美目，他根本无法自持。“不要……在这里。”
　　他低笑一声，反将美人紧紧扣在怀里。“怕羞吗？求我!”
　　“你……”他又来了，每次都是迫她就范，“求你。”
　　他却一把将她抱到画案上。水墨丹青撒落在白底提花的地毯上，她肩头的银丝绿蕊白牡丹披纱随后轻轻飘落在地。
　　炉中炭火噼啪轻响，雕花木门隔住外边的冬寒。熏香恬淡一室，与墨香交融。背脊上渗出的汗水，使云龙吐珠的轮廓渐渐模糊，色彩渐渐渲散。

　　第六章 但使愿无违

　　35
　　侍女小蕊挑开厚厚的绵质锦帘，退到旁边为王妃闪出门口。正如她预期的那样，美丽的王妃在刚一跨出门口、扬目一望之际，脸上顿时泛起惊喜的光彩。那初放的笑颜如粉红的樱花灿然枝头，王爷看到也会目不转睛地看上好久呢。只可惜，王爷昨晚吩咐过的，今晨王妃起身前一定要悄悄布置好一切，而今日一早却因事急着出了城，错过了观赏这红颜一笑。
　　夕露望着雪后初睛的天空下，足足半尺厚的白雪覆盖了所有屋顶。这粉妆玉砌的世界，一排排火红的灯笼挂在檐下，与白雪两相对照，红也红得热烈、白也白得纯粹。那片由红色点缀的喜气，很奇妙地就让人心中喜悦暗生，忽然感觉生命的火焰明亮而熊熊。
　　自从夕露来到这座新落成的城池，似乎从来就是一片静寂和肃穆，浮华在这里因毫无意义而消失无踪，就连迎接她到来时，也只是在城下搭置了大红的礼台和地毯，城内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赘饰。昨天，娅姿娜告诉她再过两天就是小年了，王爷也曾问她京城的皇宫中如何过年。
　　夕露回答他：“一夜之间，目光所及之处会挂满红红的灯笼，所有人都会喜气洋洋。”她回想着宫廷中节日来临前繁复的装饰，过去的十八载年年如是，如今想来却似是一遍遍无奈的重复。“除夕夜还会燃放烟花，五彩缤纷的烟花出现在宫墙围起的夜空上，很美。”
　　“那个地方，恐怕你再也回不去了，会留恋吗？”郡王从她身后抱着她，下巴抚弄着她高高的发髻。柔顺的青丝，一如她柔顺的天性，总让他眷恋不已。
　　夕露想了一想，说：“虽然那里是生长之地，但是现在却觉得离那个时候好遥远啊。”
　　“知道为什么吗？”他不等她的答案，接着说下去，“你是我的，在我身边，过往的一切都毫无意义，那些从前旧事便会很快遗忘。”
　　他讲得那样肯定，令她有点不服气。“谁说我会忘了？现在我还记得每年的烟火，去年是金色为主调的百花盛放、前年是绿色的旋转彩絮。”想着想着，她不禁有些失意的情绪。“只是，每年我们都在皇宫西侧的偏殿观看焰火，只有宫中最尊贵的人物才有幸与君王在正殿观赏。我们看到的，不过是除夕烟火的一个侧影而已。”
　　郡王的双手搂着她的腰，让她舒适地背靠他胸膛。“看到侧影也可满足了，想想住在我这边塞一隅的人，多少年也不曾见过烟花满天的盛况。”
　　“我不介意看不看得到烟花的。”夕露稍转头看郡王的脸，微暗的光线勾描出他的轮廓，阴影的黯淡也无法掩尽硬朗的线条。她，只要每天看到他就好。
　　郡王对她一笑，说出的话显然是言不由衷。“嫁到我这穷僻之地，真是委屈了公主啊。”
　　她在他怀抱转过身，看一眼他的黑瞳又立刻躲开那炯炯目光，口中嗫嚅着：“人家从没有报怨过嘛。”
　　郡王笑着拥她柔软身躯入怀，感觉到她的两臂柔柔地环在他腰间。于是，他无比自负地宣布：“你注定是我端木贯海的人，也只有委屈一下了。”
　　他昨晚一定吩咐过了，所以才会在今天一早就出现了火红的灯笼挂满屋檐。她却没有发觉他是什么时候安排了这一切，只在第一眼看到这满目的红白相映时，有一种会意和领悟。也许他所做的安排，只需要她安心领受，却从不认为有必要对她言明。这是他的风格，她深知自己无法改变他。
　　正思量间，侍女小蕊禀告道：“王妃，萧统领求见。”
　　萧子固向来不离郡王左右的，他这时来见一定有重要的事情。夕露点头道： “有请。”
　　一身利落戎装的萧子固在侍女引领下来到夕露面前，躬身抱剑行礼。“拜见王妃。”
　　“免礼，萧将军入城来所为何事？”
　　“回禀王妃，属下奉王爷之命传信给您，主上因郡北泻玉山雪崩之事要在三五日之后才得回到慈光城，只有请王妃自己在城中过小年了。”
　　“雪崩？”夕露心头一跳，“现在情况怎样？”
　　“泻玉山在领地北边的璧城之外二十三里，是领内最高的雪峰。驻有山民五十七户，二百多口人。这回的雪崩响动极大，大约所有的民房都被雪掩埋或崩塌，主上一早已经赶去了。”
　　夕露顿时紧张起来，“那，是不是很危险？”
　　“属下还未知当地是何种情形。”萧子固回答：“主上出发前命我告知王妃无须担忧，两位郡主已经随后赶往泻玉山了。”
　　夕露不知雪崩到底是什么，但是只听“雪崩”二字就够吓人的了，又听说郡主们都已经赶过去了，心知一定是很严重的险情，不由得焦急起来。
　　“萧将军，请你为我备车，我同你一道去泻玉山。”
　　萧子固退后一步，连忙抱拳。“王妃万万不可，属下此次须携粮车急赴雪山，若带您出城，就是违背主上钧旨。”
　　“他不会怪罪你，我会对他讲是我要去的。”
　　“此地距泻玉山要半天多的车程，一路上多得是颠簸的山路，夫人您会不堪忍受的，请恕属下不能从命。”萧子固眼见夕露心情急切，怕禁不住她再三恳求，讲完了话就欲转身离去。
　　“萧将军!”夕露叫住萧子固，“你若不带我同去，我会命令城中车马送我去的。”
　　萧子固看了一眼面前的美人，便急急地将眼光调开。她的表情果决而不可动摇，如若让她一个人去又不知会否出现差错，那他就更难交差了。真是左右为难!
　　趁他迟疑之际，夕露转身回房中更衣，在清音宛的大门合上之前吩咐道：“将军速去备车，本宫随后就到。”
　　萧子固心中叫苦，主上别怪我啊，公主的命令我怎敢不从？
　　一路的车马颠簸当真不是好玩的，夕露从车上的小窗远望，在前方领队的萧子固一直是快马加鞭地赶路，自己乘坐的轻便马车两侧各一队骑马侍卫。夕露在车中摇晃得直想呕吐，两边的侍女不住地埋怨她不该走这一趟。可是她真的心急啊，如果不亲眼见到他平安无恙怎么可能放心得下？不过，如果给他看到自己惨白的脸色，怕是会惹他不悦吧。哎，不管了，她只要守在他身边就好。
　　天色黯淡时，一队人马掠过了璧城，并未停留，直接赶往二十多里外的泻玉雪山。外城出去不到十里就远远望到几座低矮小山拥簇中的雪峰。那座山峰拔地而起，山势雄伟而轮廓粗犷，遍山的雪色在将晚的天光中罩在一抹冷肃的青灰色之中，象是一位权倾天下的霸主，张扬跋扈地雄踞于北方酷寒的天地间。
　　车渐渐驶入山地中，远远就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待行近些，才看出那是许多帐篷中的灯光和煮饭的火星。大概正是晚炊的时候吧，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外走动着许多人影，有正在添柴烧饭的妇人，有搬运物件的山里汉子，还有一些不知愁为何物、在林间奔跑嬉闹的孩童。
　　再往前行，便看得见越来越多的军士和排列有序的青色营帐，以及在青帐中间的一座暗蓝色毡房。从那里走出来的健硕身影，她清楚的知道那是谁。身着一袭黑裘长袍的男子停身在毡房门口，看来他知道她来了。
　　马车停下，夕露以为他会一如往常那样上前扶她下车，不过，她失望了。车停下后并不见他过来，两旁的女侍交换了眼色，过来扶她下车。
　　一阵带雪的北风迎面吹透她的身子，山里的风比城里要冷利得多，夕露不禁打个寒颤。偷偷瞧一眼郡王的脸，他面无表情冷漠如昔。
　　本来他会因她违背他的命令而恼火的，但一见她苍白劳顿的容颜和乍见冷风时的样子，胸口一柔，便不忍斥责她了。
　　郡王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寒风来袭。
　　夕露小心地看他脸色，“王爷，是我自己要来的……” 
　　“知道，”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进去再说。”
　　毡房里有一张简陋的木桌，上边铺着几幅羊皮地图和纸张，桌边立着司徒闻韬和二名男子，见郡王拥着夕露进来，便一一行礼离去。
　　帐内灯烛明亮，越发映得她雪肤泛白的憔悴。他还是有些郁闷不快，冷声问她：“你来做什么？”
　　“我想雪崩会很危险，我想……”她想说我好担心你，想陪在你身边，可是对着他凌利的脸色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有危险你救得了我吗？”他还是气她的不听话，雪崩就如泰山崩于眼前一样势不可挡，一个弱女子连自保都难。这女人根本不清楚状况。
　　夕露心中一酸，她忍着马车的颠簸一心奔向他，可是他却毫不领情，他难道真的是七情不动吗？
　　“是，我是救不了你，也许会束缚你的手脚，牵扯你的正事呢。”她眼中发热，忙转身去背对着他。她怕自己会在他面前掉泪。
　　“我不喜欢别人违背我。”他依然冷冷的不容情，“没人敢违背我的命令。”
　　“王爷，我来错了。”她尽力保持语调的平稳，“我应该呆在城里安分地等你驾临，却不该在你处理正事的地方碍手碍脚，更不该违背你对我的一切安排。”
　　他别过脸去，长吁了一口怨气。天知道他不愿她有一点的担忧和害怕，为他不能陪她在慈光城中过小年而深怀欠意，他不能让她以身涉险，连她赶来这里所受的疲惫折磨都令他万分不舍，偏偏这个公主在他火气未消的时候与他斗气，以往伺候他的女人哪一个不是顺从如羔羊的？他若赏一个好脸色便会感激涕零。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他不习惯，真的不习惯。
　　“知道就好。”他语调冷得令她心寒，“你要明白即使贵为公主也要无条件服从于我。”
　　“王爷不必高看夕露，自从我来到您领地的第一天便与所有贫贱婢女一样毫无尊严，在你面前永远只有屈从。这次的确是我来错了，我高估了自己的地位与价值，不明白我在您眼中的愚蠢和不值一提。”夕露举步走向门口，“我会修正错误，告辞了。”
　　他平抑的火忽然蹿到胸口，一把扯住夕露的右臂，稍一用力将她抡回自己面前。“你要去哪里？嗯？”一双冷星似的黑眸带着怒火烧炽的可怕。
　　他无意识的劲道几乎抓碎了夕露薄薄的肩胛，她痛得几欲昏阙。咬咬牙，还是不肯让步。“我去死，不行吗？”
　　“不行，”他的样子更加冷酷无情，“要死要活的女人只会令我加速厌倦。”
　　羞愤交加，疼痛加剧，夕露突然再也坚持不住，一个昏眩，双腿一软。郡王也发觉手劲已经捏痛了她，刚要松手，却感觉到她的软去，在她跌在地上之前扶住了她。
　　还好，她没有如预期的昏倒在他面前，否则会令她更怨恨自己的软弱可欺。她半脆半坐在地上，雪白的绸裙铺了一地。他扶着她两臂坐在她对面，她白得如纸的脸色总算唤回他的理智。而，能触怒他的女人也仅此一个。
　　夕露执意不抬头，不要他看到不争气的泪水。可是低头的结果就是眼睛再也擎不住泪，几颗晶莹的水珠打在白裙上。
　　郡王的手指强迫她抬起脸来，那两行湿湿的泪迹立即浇灭了他心中的余火。怎么会这样？他知道的，她是忧心着自己的丈夫而忍着身体不适赶来的，她会委屈没错，她潜于温柔之下的倔强也非他所不知，但是自己这样伤她的心是否也有些过火呢。
　　“别哭啊，”他用指腹擦拭她的泪痕，却不料害她泣不成声。“我……忙了一整天，山民死伤数十，我有些心焦。”他从来不会道歉，一时手足无措。
　　“别哭啊。”他将她拥在怀里，她抽动的肩膀象是敲打着他的心，他从没有过这样凄切酸楚的疼。
　　将她抱到帐篷一角临时搭就的床上，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裘上衣盖在她腿上。“我去安排送你回璧城过夜，伊绮娅和娅姿娜都已经去那边了。”
　　夕露却拉住他衣袖，泪水涟涟的脸儿望着他，“不，我要在你这里。”
　　郡王叹口气。“山里太冷，你受不了。何况，如果再次雪崩会吓着你。”
　　“如果再有雪崩，这里会被雪埋住吗？”
　　“不会，但那声音地动山摇，你不怕吗？”
　　她摇头，“不怕。”
　　久久地望着她，好象在矛盾中困难的选择。终于他说“好。”重又坐回她身边，暖暖的大手握住她小手。“你这个公主很傻，知不知道？男人常处在危险之中，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也要跟着么？”
　　她立即点头，换来他唇角一丝笑意，她对他真可称得上是“死心蹋地”。
　　夕露的心中却升起几分好奇。“如果你有意外，朝廷会怎样安排我？”
　　他想一想，无奈一笑。“会将你迎回京城，或再许配别人。”
　　除了端木贯海，她不会再属于别人了。她深深偎入他怀中，轻轻地说：“如果真的有难，还是让我为你去死吧，再不行，就让我和你死在一起。”
　　他的怀抱忽然收紧，紧到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心脏沉稳有力地博动。好久，他就这样沉默着将夕露搂在怀中。纵使是铁汉也会有柔情，只是他总将“情”字深埋心海，绝不言明。
　　不远处的泻玉山此时正默立于夜色之中，高耸云间的峰顶积雪经年不化，然而在雪山之巅却天造地设的隐藏着一个石洞，石洞深处蕴有一汪温泉，水大的年景也不过一潭碧水满满溢出，水小的年份只有细细的一股温暖清流。很奇异的，雪山上的小小温泉却从不断流，仿佛依恋着这座雪峰，舍不得离它而去。
　　(本章第二次更新）
　　“夕露，你看这些帐篷里的人，他们全都是你的子民。刚从灾难中逃脱，转瞬间就没了家园。”郡王带着夕露走出毡房，将外边的山民指给她看。
　　夕露从没有试过置身在这么多的平民百姓中间，没有了酒绿灯红的繁华世界，没有了精雕细琢的粉饰太平，只剩下质朴而粗砺的现实人生，每迈出一步的所见所闻都是最朴素的生存写照。
　　山里的男子多数高大强壮，妇人们也是红彤彤的脸、结实能干的样子。小孩子活泼而好动，天气如何严寒也一样自在的玩耍。这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经过一天的灾难考验和暂离家园的奔徙劳顿，终于安全撤下山来，有了领主分放的粮食、衣物和帐篷，不必担心挨饿受冻了。
　　郡王无论走到哪里，周围都是跪了一地的人，又叩又拜的，直谢他的大恩大德。他依然威严冷峻，看过山民们有衣有食有住，便挥手让他们起身，各自回自家的帐篷里去。可是人们仍是跪地恭送，直到他与随从走到另一片帐篷中间，被又一群人跪拜着。
　　夕露默默走在他身边，随着他的目光浏览眼前的人与物，看他根据实地情形吩咐属下处置未尽的事宜，行事风格果断明快。她从山民们的眼中看到对郡王的敬畏和感恩，那种目光近似仰望神明。
　　一顶帐篷的后边传出小孩子的哭声，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夕露走过去，蹲下身抚着孩子的头发。那女孩的脸被泪水抹成了小花脸，寒风吹得脸儿通红。
　　“你为什么哭啊？”夕露问她。
　　小姑娘抬眼看着夕露，怯怯的。“我，我的红灯笼丢在山上啦，找，找不回来了。”
　　红灯笼，夕露想起了慈光城内为她挂起的一串串一行行。她温柔一笑，从头发上抽出一支金质的发钗，放到孩子手中。“拿着这个，到市集上可以换好多个红灯笼呢。”
　　一个女人忙跑过来，拿出女孩手中的金钗，恭敬地交还夕露手中。转头对女孩低斥着：“真不懂事，怎么敢要夫人的东西!”
　　夕露拉过孩子的小手，重又放在那小小的掌心。“拿着吧，这是我送给她的。过年的时候，给她一盏红灯笼。”
　　“这，这……”女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夫人给的就收下。”郡王道，“带着孩子好好过活。”
　　“谢谢领主恩赐，谢谢夫人!”妇人跪下，周围的山民也纷纷跪地。
　　郡王只说了声“起来”，便从容地拉着夕露向来时的方向走。身后是一片不太分明的呼声：“谢领主大恩。”
　　“他们是真心的谢你呢。”夕露对郡王说。他却只是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跟在他们身侧的司徒闻韬加了一句：“夫人，主上一向受领民爱戴尊崇，他们常说‘有信无违，恩威泽被’呢。”
　　“是啊，我也听过。”夕露仰望郡王，他却似毫不在意，手中紧握了她的纤指，加快步子向蓝色毡房走去。
　　因为情势特殊，即使是郡王的晚餐也与受灾的领民无异，热气蒸腾、粗糙素淡。但是夕露却发现这并不影响他胃口大开，仿佛比平日的茶饭更令他开胃。虽然郡王平时的食量就是她的好几倍那么多，但这一餐他的饭量更是大得令她咋舌。她一时忘了吃，捧着瓷碗瞧他发愣。
　　郡王看她的样子，不禁笑了。“你不是要陪在我身边吗，百姓的粗茶淡饭都受不了？”
　　她回过神来。“不，其实很好吃的，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吃得那么多？”
　　“你没见过饥饿的人吗？我已经一天水米未进了。”
　　“一天？”
　　“天未亮就骑马出城赶来这边，一整天都在山里，所有人都顾不得吃饭。”
　　他一定饿坏了。夕露觉得有些心疼，这种感觉奇妙而又酸涩，隐约在心湖中荡开涟漪。
　　她用竹筷夹起一片菜叶送到他口中，看他慢慢咀嚼。他那一双黑眸里似有波光闪动，凝伫在她脸上。
　　“夕露，吃过晚饭你该早些休息了。”他放下碗筷，扶她坐在床上，她的疲倦已经写在在脸上。
　　此时却听见帐篷外边萧子固的声音，“主上，耶律城主派来信使。”
　　郡王起身，“拿进来。”
　　“是。”萧子固随后进入帐内，双手呈上一封信。
　　郡王走到灯旁抽出信笺，对着信上的几行字露出难得的浅笑。
　　夕露走到他身边，好奇是什么让这个冷冰冰的男人会心而笑。
　　他把信笺递给夕露，自己拿笔在砚池中蘸湿笔锋。
　　信上耶律旌风问郡王是否需要他过来相助，显然已经听说了雪崩的事。虽只是寥寥数字，但足可见相互扶持、不分你我的兄弟情谊。
　　“哦，原来……”夕露猛然停住，因为她的目光落在郡王笔下的白宣上。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提笔写字，纸上只有几个字：暂不烦劳阁下，贯海致谢。
　　夕露惊愕地看看那几个字，又抬眼看看郡王，不可置信地说：“你……你……”
　　不是惊诧于他所写的内容，而是纸上那几个浓墨挥就字体，刚古劲挺、雄健爽朗。她见过的，就在慈光城的城门上、在城内屋宇的门楣上——清间宛、与愿阁、思定书轩、慧启知悟……
　　“怎么，你不会因我平素不爱舞文弄墨，就以为我不会写字吧？”郡王看着夕露，她的表情令他几欲失笑。
　　“慈光城中的那些匾额，全是你题写的？”
　　他点头。
　　“那为什么所有题款都是‘无违’二字呢？”
　　“我姓端木名贯海，字无违，你不知道么？”
　　“啊，”夕露恍然大悟，为什么从没有人告诉她“无违”是他夫君的字呢。“令尊名讳为‘有信’，所以才说‘有信无违，恩威泽被’，它指的是辽北领地的两代郡王!”
　　他略一停顿，然后却对她新的发现不置评价。
　　将写好的回信交给萧子固，萧子固行礼退去后，他才转身对夕露说：“辽北冰天雪地、人口稀薄，世代生活在此，艰辛数倍于江南富庶之地。如果一已之力可为此地增加福祉，我端木祖辈向来不吝施予，我亦如此。至于是否恩威泽被、众口交赞，我不在意。”
　　郡王由睡梦中醒来，一夜的好睡令他觉得疲累全消。窗纸透出的灿亮天光，说明已过了清晨。而且，这是第一次他醒得比夕露晚，她已经不在身边，甚至也不在这房间中。这是郡王在璧城的别馆，在泻玉山下安置山民花了两天的功夫，所以昨夜才得以宿于这里。
　　他起身，随便披了一件单衣就推门出去。门外侍立的仆妇对他行了个曲膝礼。
　　郡王问道：“王妃在哪里？”
　　那妇人又行一礼，低首应着：“奴婢不知道。”
　　“郡主出府了吗？”他再问。
　　“两位郡主一大早就去市集了。”
　　他举步朝院中走去，这个府第并不大，他可以轻易就找到夕露。她在做什么呢？他很想知道。
　　绕过两进庭院，后边的一间屋中传出女子们清脆的笑语，而门却关着。郡王满意一笑，就是这里了。
　　他推开虚掩的门，一群笑语嫣然的女子顿时停住了手中的活儿，一个个愣在那里。她们正围着一张撒满白面的案台，许多面团和包好的饺子一行行摆在案上。夕露正在其中，她手中正包着一个雪白的饺子，抬眼望他时犹来不及收回甜美的笑容。
　　“王爷，您起来了。”她将手中的饺子摆在面前的两行饺子队列中。
　　“你在做什么？”他明知故问，毕竟他没想到一个公主竟然会与佣仆们一起做饺子。
　　“娅姿娜说你喜欢吃饺子，今天又是过小年，所以我想亲手弄给你吃。”夕露指一指手边的饺子，“我包得好不好看？”
　　的确很好看，形状完美，白净通透。他点头，“你以前就会做吗？”
　　“不，刚刚向她们学来的。”
　　夕露亲自为他下厨，他忽然有一些感动，却又不善于表达。她的手是用来画画的，他爱看她握笔走丹青时的样子，沉浸在那个诗画世界里的她，无比自信、无比恬适。淡淡地说：“你不必做这些，这是下人们做的事。”
　　“我看那些山里的妇人都是亲手为丈夫烧饭的，我也想学学她们呢。”夕露在侍女奉上的水盆中洗去手上的面粉，唇边含笑。“等下你尝一尝，看好不好吃。”
　　郡王将夕露拉到面前，轻柔抚去她腮边的一点面屑。却被她看到身上只一件单衣，薄薄的衣料勾勒着男子胸肌的起伏。
　　“王爷怎么穿得这样少？”
　　“我不冷。”
　　怎么可能？她都穿了厚厚的冬衣了，还是常常手脚冰冷呢。也许正是男女体质的迥异吧，他的体魄象磅礴山岭，正适合为她抵挡严寒。他也是辽北领民的依靠，体恤百姓、赈济灾荒时不遗余力，给他们生存下去所需的物质和精神的希望。那时那地的他，着实给了她另一番认知。灾难面前，任谁都相同的渺小脆弱。身为北地的郡王，绝对不同于京师那些养尊处优的王侯将相。既为王者，就身负领袖群伦庇护一方之责，高高在上的尊荣亦出自于此。
　　“王爷，我想用妆奁中的黄金白银为泻玉山的灾民重置房屋，可以吗？”
　　他敛眉看她，“为什么？”
　　“你说了，他们也是我的子民，我也当尽一已之力。”
　　他沉思着，外人皆道北地贫脊，只有财物是一生锦衣玉食的确保。“你不怕千金散尽后清苦过活吗？”
　　她却微笑摇首。她只想为他做一些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点滴也会觉欣慰。“不怕。”
　　看她天真又认真的样子，郡王薄抿的唇角淡出笑痕，将她抱过坐在他的腿上。“好在我端木贯海还不至于要用妻子的嫁妆安置领民。”
　　“我明白，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此时侍女小蕊捧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看见王爷与夕露如此亲密地拥坐一起，不知该进还是该退。郡王却不以为意，并不打算放开夕露，只示意小蕊放下盘子。
　　夕露欢快地拾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到郡王唇边。“尝尝看!”
　　不料滚烫的饺子却烫到他的嘴唇，夕露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只有睁圆了一双美目，不知所措的望着他。
　　郡王偏过头去呵呵轻笑，旁边想笑却不敢的小蕊直示意夕露要吹一吹饺子上的热气。夕露终于会意，拢起粉唇轻轻吹了又吹，才试着送到他嘴里。
　　“好吃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他极其认真的点头，“等我一朝散尽家财，夫人不妨每天亲自下厨。只是，”他笑，脸上的线条随之柔化。“不要每餐都弄得太热。”
　　(本章第三次更新）
　　36
　　灯影烛红，瑞雪兆丰，空朦的山景与明静的暗夜是北方过年的主调。这是夕露第一次在宫廷以外的地方过年，慈光城内虽然挂满了灯笼和五色的小旗以渲染春节气氛，但终究还是略显空寂了一些。
　　北方人习惯在
　除夕夜守岁，子时辞旧迎新时候吃团圆饺子、燃放爆竹。所以一家四人连同司徒闻韬、哲永等人年夜饭后就与驻城文武众人聚在慧启知悟堂内观看歌舞、猜谜游戏。夕露看了一会儿稍感疲倦，就一个人悄悄回到清音宛小憩，子时还要与郡王一起点燃迎神的爆竹呢，她需要养足精神。
　　“觉得无趣吗？”郡王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夕露从窗前回过头。“不是的。”
　　“那是想家了？”
　　她摇摇头，发髻两边的金雀衔珠发钗在红烛中摇曳轻响。宫廷于她来说也不算是家，现在有了他，自己才有了终身的归处。
　　郡王借着灯光看清她脸上现出的疲惫，于是抱她躺在金丝纱帐中。“夕露，你累了，睡一会儿吧。”
　　她轻声地应着，在他臂弯找到舒适的位置，很快就沉沉入梦。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在轻轻摇着她的手臂。“夕露姐姐，夕露姐姐。”
　　她醒来，床沿坐着娅姿娜，郡王却没在身边。
　　娅姿娜边扶她坐起来边说：“快到子时了，父王他们都在城头上，他在等你呢。”
　　“那我们快去吧。”夕露忙着起身，由娅姿娜为她披上白裘披风。小蕊和另几名女侍也围在她旁边，为她整理好发髻和衣裙。
　　“我的样子是不是很憔悴？”她问身旁的郡主。
　　娅姿娜回她淘气笑容，“憔悴是有一点啦，可父王她会疼爱得不得了呢。”
　　夕露点一下娅姿娜光洁的前额，便拖着她的手一同奔向城头的石阶。不想让他久等，更不想错过与他并肩而立的幸福。
　　城墙之上夜风正冽，暗蓝色的夜空月淡星稀。城头两边支起高高的木架，架上红绸团花明艳喜气，两串红色盘结的爆竹挂在其上，数目何止千万。守城的士兵已撤到两厢，闻韬、哲永和伊绮娅看到夕露走上来，一一从郡王身边退开，娅姿娜也跑过去与他们一起分立郡王两侧。
　　一身玄色长袍的郡王向夕露伸出手臂，目视她一步步走近。夕露将自己双手交到他手中，仰望到他对她的庄严一笑。他随即转身，右手仍揽在她的腰间。
　　萧子固大步走来，在郡王身后抱拳道：“主上，已经齐备了。”
　　郡王应了一声“好”，萧子固立刻双手奉上点燃的火把。
　　于是，郡王领夕露走向前方，齐腰高的小几上，连结两串爆竹的引线已摆放好了。郡王一手点着引线，只见一点火光从中间疾速向两个方向蔓延开去，在夜黑中象凌空飞起的火鸟。
　　郡王拉着夕露向后退开几步，拿起她的两手按在她双耳边。
　　几乎是同时，引线燃着了两串鞭炮，空中迸发出疾雨般的巨大脆响，噼噼啪啪响成一片。象是呼应一般，城下也随 即响起爆竹声声，一时间响彻天际。
　　夕露捂住耳朵靠在郡王怀中，他两臂环绕着她的身躯，免得那地动山摇似的震颤吓坏了如花的美眷。
　　连天的震响伴着爆竹的红屑翻飞，好象一场火红的骤雨从城头飘落，空气中弥散着火药的味道，在北方寒冷的天地间喧哗成年味十足的火爆氛围。
　　震得夕露耳朵发麻的鞭炮声终于告一段落，她抬眼却迎到郡王兴致正浓的眼神。他的手指指向夜空，“看那边!”
　　深蓝的夜空中前一秒还只有一轮月华，后一秒却随着一声震响现出千万星芒。夕露还未反应过来，却已看到瞬间礼花满天。天啊!她被头顶近如咫尺的烟花眩得无法思考。
　　细密的响声如鞭炮，率先将一束束金黄色的金华送上半空，为天幕中的异彩纷呈做衬。一朵朵金粉、眩蓝、翠绿、银白的花火在空中交替绽放，一颗颗蹿上夜空的五色彩球幻变成花朵、彩云、星光、流辉，纷纷飞落如星雨。
　　变化万千的烟火象是无穷无尽的欢颜，尽情尽兴地绽放在寒冷北地的夜空。夕露从来未敢设想，自己头顶的天穹会如此华美壮观。
　　仰望焰火满天，被那美丽深深感动。那变幻莫测的光焰美得令人心灵震颤，感动得她想要流泪。她一时无法言语，而言语又怎能表达幻彩美景之下的动容？
　　延续多时的华彩在天空中有一瞬的寂静，而这寂静更象是为下一秒的震撼蓄势待发。果然，一片银粼铺满夜空，数枚橙色碧色花球从六个方向直升而上，突然绽放出黄金翡翠叠花。金花绿枝在天际旋转怒放，终于在金丝银絮中幻化为一个粉红撒银的婉丽篆形字——“露”!
　　天!夕露已经看呆，掩在袖中的纤指按在唇上。这是他独送给她的烟火，他让她名字飞升在他领地的上空!
　　再抬眼望他，郡王正眼望天空，黑瞳中似有一抹紫色醉意飞掠一现。
　　她深深依靠在丈夫的岸然胸膛，让满眼绚烂璀璨永远印在心海中的无价册页。
　　请让我记下此时此情此景，心爱相慰、火花映天——今生足矣!


　　第七章 铁骑朔风寒

　　一

　　37
　　行进中的车马暂且停下，夕露将手炉捧在怀里，让它温暖冰凉的手指。头倚在车窗边上，晶莹指尖穿过的发鬓有些零乱。刚刚阵突然的晕眩，天昏地暗般来袭，着实让人难以承受啊。
　　车门开，男人高大的身形跨入车内，他的身上带有寒风的凉气，激得夕露精神一振。
　　郡王看了一眼半卧半躺的夕露，微蹙了浓眉问道：“你没事吧？”
　　她摇一摇头，努力着使自己不要表现得那样虚弱。
　　“伊绮娅说你刚才脸色不好，象是身子不适。”
　　“现在已经好了，”她拉住郡王的双手，将它们放在怀中的手炉上。“外边很冷吧？你的眉毛上都结霜花了。”
　　“我不冷。”任由夕露用手绢擦去他眉峰和鬓角的白霜。
　　今天是两个月前约好去将军府的日子，一行车马清早就从慈光城出发。昨夜下了场大雪，雪停之后就会分外寒冷，地上堆雪成冰，冰面上铺着浮雪，车道也较往日难行得多。好在路程不算太远，再走个把时辰就到了。不过他还是有些后悔带她来，若不是她央求着一定要去看望睿仪夫人，他一定不会让她受这颠簸之苦，何况她现在的身体也禁不起劳顿。但其实最大的理由是她不想离开他身边，他知道。
　　“真的没事？”他检视着夕露的脸色，她的苍白惹人怜惜。
　　“嗯。”
　　郡王坐到夕露身旁，对着车门外的车夫吩咐一声：“走吧。”
　　马车又复前进，他的手臂搂住夕露的纤腰，使她不至于随着车身的行进而晃动得那么辛苦。
　　“夫君不去骑马么？我自己在车里可以的。”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北方男人是不喜欢乘车的，就连两位郡主也喜爱骑马，纵马飞奔、一路踏雪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无上的乐趣，更是奔放个性的外现，动辄乘车坐轿的哪里还有北地儿女的样子。此种性情大概就与地域特色相关吧，北方人生长于广袤严寒的山地间，那份生就的豪放不羁正是生命的原态。
　　“很快就到了。”他淡淡地说，“到将军府你就可以好好休息。”语调淡然，实则是因为不放心她。原来只有将她放在自己身边，他才会安心。
　　车身忽然又是一沉，想是道路不够平坦所致。夕露有一声小小的惊呼，被后坐力推入郡王怀里，幸而有他紧紧拥她在怀。
　　郡王目光流转在佳人的侧脸，看她唇上的一弯浅笑，隐入自己墨色轻裘的胸怀里。
　　接下来的一段路还算平坦，他始终稳坐在车中，强劲有力的臂膀一直护着夕露，须臾不曾稍离。
　　她不喜欢让他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却每每在他面前暴露无疑。女人的天性是柔弱，但是她情愿自己坚强一些，不要完全依附于男人，尽管这个世界已由男子主宰了千年。可是，偏偏想展现坚强与韧性的时候，总是那么力不从心，到头来，情绪被他左右，身心被他掳获。有时真的有些懊恼，为什么生为女儿身？为什么遇见这样一个强大无以复加的男子？又为什么如此轻易就为他深陷，在他偶尔展现的脉 脉柔情里一再迷失？
　　她人在他怀中，翦翦双眸却游离飘渺如雾中秋水。郡王轻拍她面颊，“夕露，为什么出神？”
　　她收回神思，头枕上他肩膀。“我在想，如果我从小长在北方，也长成伊绮娅她们那样的北方女儿，可以与你骑马打猎，那该多好。”
　　“你以为我只会介意这些？”
　　“当然会介意啊……可是我却只会躲在书斋里画画读书。”
　　郡王将她的手合于自己宽厚的掌心，借以将热量传递到她冰凉的双手。“既然如此，你的手就用来画画翻书吧。”
　　夕露抬头看他，心中有些黯然。“你的世界在慈光城之外，我就只有留在城中等候么？”
　　“你的水墨丹青也是一个世界，我不懂，一样无法介入。”
　　她的眼中有点点哀怨，他知道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象是无心拉近。神色中的戚戚然，也看在郡王眼中。
　　“明年开春带你到莲华城外的云河牧场去住，那里有我的马场，每年春季至落雪前多半要在那边。而且，”他一停，注意到她脸上绽放的光泽。“那边景色极好，有你画不完的风景。”事实上，他早已派人将牧场中的房舍重新装饰，另外专门把一处正房改为画室，从京城定制的漆木画案和文房四宝也已经在路上了。这些他都默默去做，然而却不会说。
　　夕露仰望郡王的脸，想从那里找到他兑现诺言的保证似的。“真的吗？你不可以食言哦!”
　　被她美丽的光泽所感染，心中承认自己再无法拒绝她柔情的缠绕，那份一望见底般的清纯爱情已经将他感动。“我说到做到。”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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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中午，他们的车马已经行到将军府。这是大明朝最北的要塞之一，依地方统领武官的最高规制修建了大将军府。敬振霆已经是镇守在此的第六位将军。
　　敬振霆夫妇将郡王一行人迎入府中，午膳时还抱来了三岁的女儿敬馨馨。馨馨聪明伶俐，天真可爱。前一天率马队到来的耶律旌风显然与馨馨极为熟络，看来颇受小女孩的青睐，一直围着耶律叔叔前后玩耍。娅姿娜笑说耶律叔叔是魅力无人可挡，上至白头老妇下至三岁女娃无一例外。旌风闻言便摇头苦笑，一副不胜其扰的样子。
　　另一受馨馨欢迎的客人便是夕露婶婶，而对端木叔叔却敬而远之，直说他样子吓人，一点都不可亲，当真是童言无忌。此言一出，当即笑倒全场。
　　睿仪夫人含笑埋怨女儿，“馨馨怎么这样没有规矩？王爷不要介意才好。”
　　郡王一摆手，笑言：“无妨，我向来不讨孩子喜欢。伊绮娅和娅姿娜小时候也不爱与我亲近。”
　　“那怎么行？”睿仪道：“将来王爷与夕露妹妹有了儿女，难道你这当爹的也可以不亲近吗？”
　　郡王看一眼坐在身边的夕露，唇边有满足的笑意。“那就交给他娘。”
　　这次夕露没有脸红，她自己也有些诧异。他这话她可以坦然接受，而且心中隐隐觉得似乎本该如此。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以及未来应该承担的责任。是的，我对他也有责任的，我应该使他幸福，让慈光城内有一份完整的牵念，系住他一生。
　　敬将军转向郡王，“贯海，你已经有两个女儿，馨馨也是一个女娃，将来咱们两家都有了儿子，也学咱俩结成兄弟如何？”
　　郡王端起酒杯朝向将军：“那就说定了。”
　　两人对饮一盏，耶律旌风却似不甚乐意，“你们喝酒也不算上我？”
　　睿仪插话道：“这是我们两家的约定呀，旌风你连个心上人都没有呢，如果你有了儿子，我们就算你一个!”
　　旌风深灰的湛眸转向睿仪，硬朗如雕刻的面部轮廓因微笑更加耐看。“有道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睿仪嫂子是否该为在下物色个国色天香？也好让我如振霆和贯海一样情有所钟。”
　　“旌风你向来身边美女如云，选美的事自然不用当嫂子的担心。”睿仪笑意加深了，“何况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的事也该心中有数，早些收心立身、娶妻生子吧。”
　　“嫂子教训得是，在下当谨记。”他向睿仪举杯，一饮而尽。
　　围坐四周的将军和郡王不加掩视地笑开了，伊绮娅和娅姿娜也笑出声来，馨馨见大人们笑得开心，也蹦蹦跳跳、一脸天真快乐。
　　夕露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从未尝过。在这样一个北地的冬日，一席人聚在温暖一室，有爱人、有亲人、有友人、有姐妹弟兄，有天真孩童，说笑言欢，其乐融融。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有人说她会身处这样的生活场景，她一定认为是痴人说梦，不可相信，所以现在她才觉得恍如隔世，两重时空。这里是他的世界、他的生活，而自己因为与他的姻缘而进入另一番的人生天地。这是他给的幸福，天赐的命中之星，她的际遇因着这个男子变得生动而不同。他，不似振霆将军有亲和淳厚的气质，样貌更比不上旌风的魔魅慑人，但却让她深深恋上。
　　39
　　雪后初霁，天地如洗。白山黑水，天高地阔。苍穹碧蓝如盖，天际浩远无云，偶有苍鹰展翼孤傲飞过，俯瞰大地的一瞥也疾如风雷。山地被雪覆盖，冰冻三尺，处处是望不尽的苍莽雪景。
　　环山而置的校军场是将军坐拥三军、击鼓点将的所在，今日却为赛马盛事而遍插旌旗。正红如火、上书一个“敬”字的大旗数百成千，那是大将军敬振霆的战旗；褐色的三边飞旗，中间绣有飞狼图腾，代表耶律旌风不败的雄心；蓝底金边的旗阵是辽北郡王的标志，它是北地的夜空和指路的星芒。三种旗帜是赛会的主调，与观礼台正对，在它们的两翼分布着一些各形各色的旗帜，那是受邀参加的宾客。嘉宾们也可加入比赛，但人数极少，构不成赛会的主流。谁都知晓。这浩荡的阵势永远是属于那三个人的角逐。
　　礼台两侧放置的百十面大鼓，高有丈余，鼓手们头系红巾手握鼓棰，摆开了阵式。清理平整的马道以红蓝两色锦绳分隔，赛场四角用木柱搭起高高的旗楼，楼顶的旗手握住红蓝两色的指挥旗，肃立待命。环绕马场的是一队队士兵方阵，列队整齐划一。阵前的旗手们双手握长杆大旗，旗杆直立于地面，并立的一排排旗杆形成条条直线，头顶的旌旗飞展如焰。远远望去，由兵士和旗帜构成的场地方正有型，气势可比沙场上的严峻对阵。
　　各方骑手已经穿上各自的赛服，手臂上系有各色标识。所有的骏马都上好马具，一队队排列停当准备随时出发。红披风、黄铜甲胄的骑兵个个精神抖擞，因为这里是他们的主场，斗志自然高昂。灰色胡服、白银面罩的武士是擎风城的标志，每人的银色斗篷上都绣有凶悍的狼形。辽北郡王精选的一支威猛马队，骑手们身穿藏蓝披风、黑衣黑靴、前额以金带束发，翘首以待、气势雄壮。
　　第一场由各自的最佳骑手上场，三位主要人物将参加第二轮赛马，一试身手的同时也为自己的一方鼓舞士气。现在，召集第一场骑手的号角已经响过，在起点处，赛马和骑手已经做好准备。萧子固、司徒闻韬率先代表辽北上马，将军府的两名将官、擎风城的两名骑手，连同数名来宾带来的马上好手正严阵以待。
　　观礼台正座是大将军敬振霆，左手辽北郡王端木贯海，右手擎风城主耶律旌风，侧座只有两位女眷，并坐着将军夫人和郡王妃。按理说女子是不该出现在军中的，大将军向来军纪森严，连将军夫人也不能例外。但今日是赛马盛会，所以特别允许女子前来观礼，甚至可以充当骑手上阵一搏。于是就有星星点点的女妆穿插在清一色的须眉男儿中间，倒成了一种调济色调的精致点缀。
　　夕露从未进入军营，此刻正是感慨良多。这不同于皇宫中的节令庆典，没有那一种极度的威严与极尽的奢华。这也不象郡王府中的盛会，没有浓烈肆意的豪歌和纵饮的激情。这里处处是军营的严整之气，尚武之风，目光所及便是精兵强将、训练有素，浩大的场面令人心中震撼折服。
　　礼台正中的三个男子，器宇轩昂有如虎踞龙盘。而夕露的眼中，谁也比不过自己爱慕的那一个。他身穿与自己一方骑手同样的蓝黑战衣，不动如山的威严，神武天赋的王者。
　　第一场跑马开锣，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随着赛道上的奔马，鼓声大震，呐喊声不绝于耳。马蹄扬起尘烟嚣嚣，看骏马飞奔你追我赶。地面被敲打得沉声震响，空气中似有雪粒颤动。
　　眨眼功夫，就见旗楼的裁令官举起示意将军府胜出的令旗，所有军士立时振臂欢呼，霎那间呼声振动全场。主座的大将军微微一笑，对左右两边抱抱拳，“承让承让!”
　　郡王仍面不改色，只道了声：“好说。”
　　耶律旌风却已经起身，由侍从为他戴上银色面罩。面罩从额头罩到鼻端，两边有上扬的银翅，闪动着一片耀目冷辉。银面具下的灰眸愈加深不见底，面具后长及腰背的深栗色披发勾衬出健朗体魄。旌风转身面对振霆，嘴唇的线条倨傲而完美。“我来与你一决高下。”
　　睿仪掩唇一笑，低声对夕露说：“每次都是旌风风头最劲，他一出马呀，下边的女人都看呆了。”
　　“也是难怪，旌风的样子是十足十的天皇贵胄。”夕露笑言。
　　“下一场他们三个要一决雌雄，妹妹猜一猜谁会胜出？”
　　夕露也不掩视自己的愿望。“我希望王爷会赢，为了赛这一场，所有赛马都是他亲自精心挑选的呢。”
　　“今年春天在他的马场可够威风，振霆与旌风都被王爷的红锦杀得片甲不留呢。”睿仪道：“这回呀，他们两个都蕴着一股劲，想要力拔头筹，大胜郡王一招。”
　　“哦，这样啊。”夕露叹道，“那有一拚了。”
　　“在赛马这件事上，他们三人可说是谁也不服谁，王爷更甚于振霆他们，每年两季的跑马，总是他获胜居多。”
　　夕露目送他们步下观台，从三个背影也看得出即将一试身手、好胜争锋的冲动。
　　如果，如果我能随他左右该有多好，她心中默叹。可惜这也是她无法完全进入他的世界的障碍之一，她是室中的花朵，永远不会变得英姿飒爽、足以与他并驾齐驱。
　　似乎可以感应到她的意念一样，观台之下接过缰绳的郡王忽然转过身。“夕露，要我带你到台下观战么？” 
　　她却一时恍惚，惊于他与自己象是心系灵犀，脉脉相知。一旁的睿仪忙轻推她一下，“愣什么，快去呀!”
　　她立即醒悟，起身走下观台。马前的郡王伸出手臂，轻轻一举，众目睽睽中将佳人抱上马鞍。
　　马上的振霆长眉劲扬，豪爽笑意噙在唇边，明朗话音响在前方：“嘿，贯海带夫人骑马入场可是头一回啊!”
　　最前的旌风引缰回头，银面罩下的眼睛也有丝笑意，“美人笑、英雄冢，贯海对公主诚意真可鉴日月。”他在马上对夕露抱拳，“在下愿为公主护驾。”
　　夕露背靠宽阔雄伟的胸膛，感觉得出郡王不形于色的表象之下，为她所动的一丝温柔。她的心尖被牵动，忽然整个人精神一振。他可以感应到我，也不吝于在人前表达，那么我怎能不振作自己，去迎上他珍贵的送赠呢？
　　公主正襟坐在郡王身前，一身华贵服色宛然霓虹炫天，脸上一朵灿灿生辉的微笑如海中明月。北风从耳边掠过，吹动青丝发、金步摇。
　　“如此有劳耶律城主了。”

　　二

　　40
　　站在藏蓝色旗阵的最前方，伊绮娅和娅姿娜一左一右，六名侍女簇拥身旁，身后是萧子固和司徒闻韬率领的辽北铁骑和郡王近卫营。身为辽北郡王妃的夕露，无疑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女子。她是大明朝的金枝玉叶宁德公主，又是辽北郡王新妃，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如此众多的人前出现。适才郡王亲乘赛马带她入场，前有骠骑大将军引道，后有擎风城主护驾，当真风光已及、尊荣已及，惹来的更是不计其数艳羡的目光，还有全场啧啧有声的赞叹。郡王对公主的重视与宠爱已经无须质疑。
　　此时的起跑点上，郡王和敬将军、耶律旌风、另外七名骑手已经上马。骅骝宝马、青骐神驹、乌骓碧骢……一色的绝佳铁骑，让人目不暇接。郡王胯下的骏马是红锦之王，名为“啸龙舞”，是他拥有的众多红锦骢中的最爱。
　　一阵隆隆鼓声滚过，骑手们个个屏息以待。锣声骤响，只见金色小旗一落，十匹快马嗖地疾奔而出，如同箭离弓弦。夕露只觉得一阵飓风掠过眼前，巨大的冲击力几乎令人站立不稳。耳边响起郡主们嘹亮的助威呐喊，身后是一片鼓声和亢奋的呼哨。全场真是群情激越，呼声和急似骤雨的擂鼓声一浪高过一浪，天幕上空的回响震耳欲聋。
　　眼见那高骏的红锦从并行的马匹中脱颖而出，先是从众骑中超出一个马头，再拉开一个马身。红锦之上的骑手骑姿 稳健，可见驭术极好，而骑手与“啸龙舞”的配合更是已臻佳境。
　　红披风的大将军也不示弱，催马急追几乎赶上，怎耐后面又杀出一匹青骢——是面罩银面具的旌风。三匹马和三个骑者的鏖战此消彼长，但毕竟红锦略胜一筹——快得不可思议，裁令官举起蓝色旗帜，宣布此局郡王胜出。
　　夕露所在的阵营立即欢声如潮，激情涌动。伊绮娅和娅姿娜更是欢呼雀跃，尽现欢颜。一直十指紧握，目不转睛的夕露，紧张得面呈桃红。看到结果后终于长长舒缓气息，再也掩不住喜色，动人的光晕溢满眉梢，笑容灿过美钻星芒。她突然也有了想要尽情呼喊的冲动，平生第一次。
　　多么激荡人心，这火一样律动不息的激情，让人无法不动容，让一颗心跃动得几欲飞腾而出。淋漓酣畅的快乐滋味，这是人生的盛境!
　　郡王打马一路小跑奔回蓝阵，还未及下马便迎来一阵欢呼，两位郡主已跑到马前迎接。他下马，缰绳扔给迎上前来的侍从。
　　“恭迎主上得胜归来!”萧子固和司徒闻韬齐声祝贺。
　　郡王在他们人的肩上各拍一下，便径直走向立在原地的夕露。
　　夕露抬头看他的脸，胜利的喜悦并不十分明显，而眉目之间盛意勃发的他，一扫往日的冷漠肃定，焕发出明朗曜目的神采，看起来好象立时年轻了几岁。夕露举起绢帕轻柔擦拭他额角渗出的汗水，放轻的声音里有掩不去的欢喜和激动，“王爷辛苦了。”
　　他的手扶住她，“以我为荣吗？”
　　“当然!”，你是我的荣耀，永远。
　　“等到赛马结束后，所有骑手将上场夺珠。”他一指观台上以木架托起的红段垂金穗的锦球。“我会为你夺来。”
　　“那是不是标志我的夫君是最好的骑手？”
　　他点头，“要吗？”
　　“嗯，一定要拿到哦!”
　　“好。”
　　两人相对凝目，有似山水相望，无须言语的倾情。
　　“王爷你看，下一场是女子赛马，伊绮娅和娅姿娜都已经上马了。”夕露看到起跑点那里已聚集了十几名女装的骑手。但是——
　　她突然感觉郡王脸上暂露的笑容渐渐凝固变冷，而自己的背后竟有一股无形无色冷气袭来。是什么？是什么令他敛去了罕有的温煦神情？这样的他，我还没有看够啊!她为这个不禁有些懊恼。
　　转回身去，不需循着他的目光便看到那令她懊恼的原因，那实在太过显眼了。
　　一个称得上“塞外奇花”的女人。
　　那边走来的是一个穿着玫红赛马服的女人，手上握着镶满红色宝石的马鞭。高高的身裁足以匹配高大的北方男子，高昂着的头充分彰显她的高傲气质，那至高无上的姿态足以匹敌雄霸一方的君主。
　　的确，她的确出众，极其美艳也极其危险，夕露却觉得她神态中的阴狠之气让人一阵发冷。这又是什么人呢？
　　夕露感觉得出郡王的身躯已经绷紧，脸上的些许温柔转瞬全收。那不是面对一个美女应有的表情，而是对阵敌首时的戒备和冷酷。
　　那女子站定在他们面前，夕露觉得她的脸好像似曾相识。
　　衣着可以显示她的地位，她头上华贵的绒帽缀着红绿宝石，衣领和袖口上是火红色的羽毛。她的发辫上盘结着蒙古式的头饰，硕大的宝石夸张而醒目。虽然看不出这是什么品阶，但夕露知道这是贵族的标志。
　　红衣女子完全不看夕露，只把复杂的目光投到郡王脸上。郡王也不回避她，直直与她的对视中，冷硬的表情没有改变。
　　她说的是蒙语，声音比一般的女子厚实而有穿透力，语调更似一个惯于发号施令的统治者。夕露不会讲蒙语，但意思却听得懂。那女子说：“她就那么好？你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我不相信她比得过紫茜!”
　　她提到紫茜，可以看得出她一定与紫茜有着莫大的关系。这时，夕露感觉到郡王揽住她腰的右手加重了力量，保护的意味已经分明。但，他没有回答她，闭合的嘴唇没有说话的意思。
　　那女人又开口，扬起的下巴美丽又傲慢。“大明朝送给你一个没有价值的公主，你却将她做为宝贝在人前炫耀，收服你不用一兵一卒。”
　　夕露知道她的话里有着明显的挑衅，这时郡王说话了，却不是对那个女子。
　　他用汉话对夕露说：“这是蒙古黑石部族的女可汗——红荆夫人，紫茜王妃的妹妹。”
　　夕露忽然间明白，她的脸竟是与两个郡主有几分相似!红荆的言语对夕露有太多的不敬，但她还是决定不去挑剔这些，她是紫茜的妹妹啊。
　　“红荆夫人，”夕露表情宁静无波，“幸会。”
　　红荆极不情愿地将目光从郡王脸上收回，略低下脸瞟了夕露一眼。这一眼，满含不屑、倨傲无礼。她的汉话讲得不太地道，“是——吗？我不这么认为。”
　　夕露需抬目才看得清红荆的脸，她高出夕露一个头，仿佛这高度也带给她天然的优越感和凌人的盛气。她的白皙是一种异族的肤色，眉毛弯弯且浓黑，颧骨上隐隐有几颗雀斑，但却不会影响她的美貌。但是，夕露面对这个美人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夕露一向擅画美人，虽然身为女子，她也喜爱欣赏各种情态的仕女。然而，红荆之美却显然不是她所能赏析的任何一种。那美貌掩藏着敌意，不，那更象是一股杀气。
　　“那也——”夕露顿一顿，声音中尽量不露痕迹。“无妨。”
　　岂料红荆并不理解夕露作为身份尊贵的淑女所保有的温良谦让，还道那是软弱可欺的表现。扬起手中宝石闪烁的鞭柄指向夕露：“你代替不了紫茜，谁也代替不了她，即使是我也不能，你懂吗？”
　　夕露当时怔住，红荆的方式她不能理解，但她的话却不能不介意。 
　　郡王的脸色冰冷，他终于开口了喝止，“红荆!”足够冷酷足够震慑的声音迫使红荆立即放下马鞭。
　　他话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得让人寒颤不已，“夫人是想与端木贯海为敌吗？”
　　“不敢。天下谁敢与辽北郡王为敌？我是为姐姐不平。”
　　“大可不必!”郡王不再看红荆一眼，扶夕露坐在旗阵中心的木椅上。“萧子固何在？”
　　身后的萧统领箭步跨前，抱剑躬身。“主上。”
　　“送客!”
　　“是!”萧统领向红荆伸臂示意，这是主人的逐客令。“夫人请!”
　　红荆傲然地转身离开，走两步却回头用蒙语道：“贯海哥，下一场我会跑在最前边，你要为我助威。”说完昂首挺胸离去，身披的五彩纱巾沙沙如风。
　　他们的关系绝不简单。夕露相信自己的感觉不会出错，至少红荆对郡王有情，那么红荆对自己的憎恨就有了原因。我的存在夺了她的爱人，也占据了她姐姐应有的地位，她当然是恨我的。但是他呢？他会怎样处理？他对紫茜的愧疚延续了十五年哪!
　　场上的跑马在她眼前闪过，化作零乱嘈杂的声音和图像。刚才的一幕让她心烦意乱，红荆的脸以及她夹带阴森寒意的眼神、轻蔑而又憎恶，扭曲着一幅幅混沌的画面，在夕露脑海中无序地乱舞。
　　她忽然觉得难受，真的很难受，胃里的翻腾变成一阵阵恶心欲吐。头也忽然沉沉的，一片浸凉的薄汗湿透了衣领。哎……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咬牙，咬得嘴唇透白。忍一忍吧，至少到赛马结束，不要破坏他因获胜而罕有的欣喜情绪。
　　还有，她感觉得到的。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他的目光在场上，但红荆的出现带给他的烦燥，是一座掩在淡定表象之下却一触即发的火山，压抑掉所有因得胜而来的畅然。
　　“夕露，看那边，伊绮娅和娅姿娜她们都跑在前面——”郡王猛然收住话尾，“你怎么了？哪里难过？”
　　她的脸已经是掩视不住的发白，郡王握住她的手，才发觉她手心全是冷汗。一时心急，无名火迅速蹿上心头。“为何不早说？没有告诉过你身体不适要跟我讲么？”
　　“我……没事的。”
　　他的眉头烦郁地拧结，“还说没事!为什么你总是逞强!”
　　夕露被他责备，心中的委屈怎能甘心？“就算我是自找的好了，不劳王爷费心!”
　　他冷冷点头，“好，”看着她忽然倔强的眼神，他再点头“好。”
　　“来人!”他的声音震得夕露全身一颤。“送公主回去。”言毕，呼地起身走出旗阵，跨上等候在旁的红锦骢。猎犬莫伦转头看看夕露，终于还是跟随主人向观台跑去。
　　夕露只觉得血往上冲，气息艰难。身边的侍女忙上前扶她，她却挣脱，跌跌撞撞往外围走。赶上来的侍女一边一个地扶着她，还急急地说着：“王妃要回去，也让奴婢扶着啊。这摔着了，奴婢怕王爷怪罪。”
　　怕他怕他，所有人都该怕他!夕露被这情绪搅乱得彻底。
　　马车已经等候在场外，他吩咐了送她回去，只怕她想留下都不行呢。被侍女们扶上车，马车立刻开动。
　　她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呕吐起来，翻江倒海似的，痛苦得眼泪都掉下来。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服侍着，却一点也减不轻她的难受。等到吐到胃里空空，终于缓解一些。然而另一波的难过却从心中袭来，他的过去、他的女人，她都不去计较；他的专横、他的霸道，她都要忍耐。为什么呢？就因为自己一厢情愿地爱上他？
　　难道与紫茜相比，我真的只是他无奈接收的替代品吗？难道我真的没有一点价值？我也是一个真正的公主呀，我也是一个女孩子呀，我就不可以有自己的尊严么？
　　她忽然放声大哭，她再也不要控制自己!泪水象是洪水冲破堤防，一发而不可收。
　　侍女焦急地劝着：“王妃啊，不要哭啊，哭坏了身子怎么好？王爷怪罪怎么办呀!”絮絮地劝说，却丝毫作用也没有。
　　不知不觉间马车停下来，车门打开，棉质的门帘被掀起，一股冷风冲入车内。郡王冷着一张脸上得车内，气喘未匀可见是急追而来的。两个侍女吓得慌忙逃下车去。
　　眼前的美人哭得钗横鬓乱，全身颤抖不已，泛白的脸上泪痕无数，一串串珠泪扑漱衣襟，眼睛已经哭红了。她这样子，看了怎不叫人心疼？他心中自责，嘴上却不说。
　　无言地以双手去握她的双肩，却被她闪避着推开。他的手一时不知何去何从，只有挽住她的腰。她想挣脱，却做不到，只有扬起泪迹涟涟的脸儿，不知死活地与他对峙。
　　“我回慈光城，你可以永远都不要回来!”
　　“公主，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她扬着脸，嘴唇还有些微的颤动。
　　“你可不要后悔。”
　　“决不!”
　　他默视她良久，心中与自己交战了几个来回，还是挫败似的叹口气。这个公主，平时水一样的温柔，一朝上来执拗的劲头，当真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向来是不可违逆的，但她会是个例外。回身吩咐返回将军府，然后与夕露并坐在车中，
　　“累了吧？”郡王一手把夕露带入怀中，不容她再有挣扎。“身体好些么？”
　　夕露赌气不与他说话，雨打莉花一样的脸上还有委屈和不服气，泪水不争气地掉在他膝头。
　　他的胸口有些异样，想想才明了那是心疼的感觉。如果三个月前有人对他讲，他会为一个女孩子心痛，他一定会认为那人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夕露，”他的手掌在她肩头来回安抚，“累了就睡吧，我在这里。”
　　夕露真的哭累了。
　　他的温暖，给得及时。他的抚摸，象是催眠。闭上眼睛，她几乎立刻就睡着了。尚浅的睡眠中，还有些抽噎。
　　她是离不开他了，尽管嘴硬，心里却早已默认。如果他真的从此再不回到慈光城，会要了她的命，她受不了思念他的痛苦，她自己知道。

　　三

　　41
　　夕露醒时已近黄昏。侍女禀告马车进入将军府时，她一直睡着，王爷抱她进房，在床边守护近一个时辰，看她无恙后才骑马返回赛马场，为后面的赛程坐阵。王爷走前吩咐，任何事都不可吵醒王妃，如果天黑前醒来，他希望她参加府中的庆功宴。
　　还是要去的，毕竟是以王妃的身份随同郡王作客将军府中，必须维持礼数周全。她坐在梳妆台前，身后两个侍女为她盘发。镜子中的自己有些憔悴，眼睛微肿。看来要上些妆了，这样的场合，王妃理应容光焕发地出场啊。
　　她依稀记起另一张美艳却傲慢可憎的脸，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那张脸不太真实。回想那个红荆当时的表现，总觉有些古怪。她对夕露不屑一顾，对王爷象是又爱又恨又怕。虽然口口声声说为紫茜不平，但看上去却颇似一个女人对负心男子的怨恨。而王爷所表现出的极度的冷漠，甚至是防备，更令人不解。夕露见过服侍他的舞姬，也见过与他相好的栾家少夫人，她们的外表与红荆都属一种冶艳的妩媚。看来那种相貌才合郡王的口味。自己与她们又是多么的不同啊？虽然贵为公主，到得这里就谈不上多么的尊贵；虽然称得上美丽，却也不至于倾国倾城。一朝红颜老，他也会另寻新欢吧？
　　这些想法令她头痛，无奈之中只有叹息。
　　“妹妹为什么叹气呀？”身旁传来睿仪的声音。
　　原来刚才一直兀自沉思，竟不知睿仪何时来了。“姐姐。”夕露欲起身，却被睿仪一双绵柔的美手按住肩膀。
　　“那姐姐请坐吧。”
　　睿仪坐在梳妆台旁边的圆礅上，对镜中的夕露一笑，随口念了一句：“美人梳洗时，满头间珠翠。”
　　“听说府中有盛宴，我想应当装扮一下，姐姐不要笑我了。” 
　　“哪有笑你？”睿仪轻拉夕露的手，“妹妹身体不适可是大事，我便急着过来看看。”
　　“我已经好些，让姐姐担心了。”
　　睿仪点点头，“那就好了。”又说：“妹妹还不知道吧，一天的比赛数十个轮回，最后胜出的是将军府。”
　　“那要恭喜将军了，姐姐也很高兴吧。”
　　“是啊，来年在王爷那边的赛马一定更精彩。”睿仪的笑容永远甜美，甜美中透着夺人的聪慧。“对了，每次赛马会最热闹的就是骑马夺珠，这次锦球被旌风得了，他兴致很高，说要喝个不醉不归呢。”
　　“哦，”夕露有些失望，“王爷还说要为我夺珠呢。”
　　“但是他没有上场啊。”睿仪很感疑惑。“王爷送你回府后，再回到校军场就没有上场，只坐在观台上观看。王爷一向很热衷赛马，今天大概是因为挂念你的身体吧。”
　　“也许。”夕露抬手调整发髻上的双股鎏金钗，掩视不掉的失意闪动在美睫间。
　　“现在他们都在前边等待开席呢。我来时王爷让我看看你可否前去？”
　　夕露无奈地笑笑，“我会去的。”
　　睿仪看出夕露的郁郁不欢，轻道：“妹妹还是不要为红荆夫人的事埋怨王爷才好啊。”
　　夕露一惊，“姐姐也看到她了？”
　　“自然看到了，她那样的排场谁会看不到？”
　　夕露很想多知道一些红荆的事，便对两旁侍女说：“你们先下去吧，我与夫人有事要谈。”
　　屋中只有姐妹二人了，睿仪才慢慢道来：“据我所知，红荆是紫茜的亲妹妹，紫茜去世时红荆十岁。她姐俩在赛音山达与姑姑生活，虽然是一对姐妹花，但家中只靠放牧为生，并非衣食无忧的大户人家。”
　　“紫茜与王爷出走后，家中生计艰难，又被原来许的人家紧逼着要人。紫茜死前曾要求王爷照应她的姑姑和妹妹。王爷承郡王之位时，紫茜姑母已去世了，他将红荆接到辽北居住。后来众人风传红荆恋着姐夫，迟迟不肯出嫁，一直到二十岁，才嫁给了蒙古黑石部的首领。谁知嫁到黑石不到一年就守了寡，但是红荆手段利害，竟然掌了权，先以夫人身份统领部族，后来干脆做了女可汗，直到现在。”
　　“原来是这样啊。”夕露恍然，“那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我随振霆来到这里时，红荆已当了女可汗。只知道她很是嚣张跋扈，部族对她虽不服，却都因她是辽北郡王的妻妹对她有几分忌惮，加之她手段阴狠，族里人只有唯命是从。”
　　“她长得很美呀，也许王爷会喜欢她的。”
　　睿仪却摇摇头。“每年两季的赛马她都会来，我却是从未见王爷对她有意。振霆说红荆长得确实与紫茜有七八分相似，但性格却大相径庭。紫茜活泼热情，十分率真，她的两个女儿很象她。红荆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中强人，她的手腕比一般男人都要狠上几分呢。”
　　睿仪喝了一口茶，又说：“这样的女人，美则美矣，男人不见得付之以情。今天妹妹要回慈光城，王爷一路快马追过去，在府中陪了那么久。回到赛马会上，谁都看得出他心思不在，连‘夺珠’都无兴趣，只一心牵着府中，等着侍从通报王妃身体是否无恙、睡了或是醒了。”她停下一笑，十分满意的样子。“妹妹你说王爷喜欢的女人会是谁呢？”
　　夕露被睿仪说得面上微微泛红。知道他心中想着自己，一时心中阴霾全消。想起郡王正在夜宴上等候，忙对睿仪说：“姐姐，咱们快去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好啊，妹妹快更衣吧。”
　　夕露被她一提醒，才发现面前的睿仪夫人一身金翠相间的盛装，金彩如溢霞光、翠色如映碧玉，这才记起自己也要穿上夜宴装。于是唤来侍女，她们已经捧着衣服侍立门口多时了。
　　睿仪坐在妆台边欣赏着华衣一件件一层层穿在夕露身上：水月凝白的丝绸中衣、晓荷透粉的绣翠夹衣、素罗云纹的百褶百花百叶长裙、芙蓉淡粉锦缎绣以点黄蕾朵的对襟外衫、珍珠为穗的粉红蛾黄绣腰裙、浮于衣外的粉底银丝洒金长纱披……
　　所谓“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面对美人如画，再冷情的男子也懂得怜取、宁愿一醉吧。

　　四

　　42
　　夕露抱膝坐在床帐中，手中把玩着自己长长的青丝发缕。
　　回想开宴时，睿仪引领着她步入灯火通明的宴宾堂，郡王隔着众人望见粉妆珠冠的她。那一秒钟，他的表情由肃风变为煦阳，仿如大地初开。炯炯黑眸凝注于她的身上，在她缓步走近时稳健起身，亲扶她入座。
　　宴席间，他没有多说什么，与宾主共饮抑或接受他人敬酒，举杯必干、泰然自若。夕露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关切，流露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中。在别人举杯致辞时，他会转头问一句“你没事吧”或“要不要休息一下”，见她微笑着摇摇头，他也报以一笑，转目重新注视于席间，眼瞳流辉之中也似有缕缕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
　　他也象是爱我的，至少有一些爱我吧？他给了我王妃的身份，也给我与他并立并坐的荣耀。也许他心中曾有别人，但此时此刻他是我的夫君，是我全心深爱的男人啊。如果有一天，他可以象爱着紫茜那样不顾一切的爱我一回，我真的死也无憾呢。
　　夕露双手抱膝，粉腮帖在膝上，解开的长发环绕着玲珑的身躯，一直垂落在床褥上。前额的一缕发丝滑过面颊，飘在膝上，掩映着雪颜晶眸。她自顾自地浮想，没发觉郡王更衣完毕已站在自己床前。
　　“在想我吗？”他俯看着面带娇容的佳人。
　　夕露忽然惊觉，适才想着的男人就在眼前，对他的妄念怎不让人害羞啊。她不禁双手捂住两腮，想遮住这忽然袭来的红潮。红润的唇中嗫嚅着：“才没有。”
　　“哦？”郡王坐在她的对面，拉开她掩面的双手。花朵般的红颜，他喜欢，就象饱蘸朱红的画笔在水中渲染开去。“你没有想我，难道还在想别人不成？”
　　“夫君不准我想别人么？”
　　“你想我会不会允许？”他托起她的下巴，忍不住在那红如初熟樱桃似的唇上轻轻一吮。
　　他嘴唇的旋即离开令她有点失望，他从前吻她不是这样的，那火一样燃烧纠缠的烈吻总给她幻想，幻想这男人有朝一日会情生意动，然后将所有挚烈浓情锁定在她一人身上……
　　“我不会想别人，何况我也无人可想，”她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不象夫君你有那么多红颜知己可以想念。”
　　郡王一笑，“公主你不是说永远不见我也没有关系吗？为什么我想念某人也会让你吃醋？”
　　“谁吃醋啦？”夕露的两手摆弄着他的手指。“人家都亲眼看到有人公开向你示爱了。”
　　“谁？红荆吗？”
　　“是啊，我看她表现得再明显不过。”虽然睿仪对她讲了王爷与红荆的关系，但她还是希望他亲口对她解释。“她很美丽，据说也很象紫茜，难道夫君从未动心吗？”
　　“动心？”郡王自嘲似的轻笑，笑意里却没有一丝愉快。那种冰冷的笑容令人胆寒。看到夕露眼眸中的一缕惊惧之色，他有些欠意，于是将她的小手握入掌心。
　　“想知道个中原委吗？”
　　“嗯。”夕露点头。“如果你愿意我知道。”
　　他略微思量，似在尘封的回忆中寻找。“紫茜去世时红荆十岁，她在我的庇护下长大。我对她纵容多于教导，致使她成年后肆意妄为。我为她物色夫婿，她迟迟不嫁，后来明说要嫁给我。那年她十五岁，我二十一岁。我虽对紫茜愧疚，却也无意娶红荆，况且我在紫茜坟前立誓永不再娶。红荆负气出走，一走就是五年，回来时已成为蒙古黑石部的新夫人，而黑石可汗努克尔已经是暮年老朽。红荆出嫁不到半年就守寡，在部族内杀伐异己篡了大权，也常常用我名号做不义之举，尔后更是心狠手辣、远近闻名，。”
　　“她一直没有再嫁，对我说要代替紫茜，同时又与数个男子暗通款曲，也不避讳。我对她无意，她也早已自立门户，所以我亦不以为意。两年前大明皇帝命我迎娶宁德公主，我向来不愿为人所驱驰，心中自然不快。红荆邀我去黑石，那一夜我喝得大醉，竟然把她当作紫茜……”他停下，望着不可至信似的夕露，还是决定把话讲清楚。“就一次，真的只有一次。我忽然醒酒，连夜离开，从此再与她没有瓜葛。”
　　好久，夕露才好象明白过来。他与红荆的一夜之欢虽然已是旧事，但又夹杂着那么多年的恩怨纠葛，恐怕不会容易化解。“那，她会放弃你吗？”
　　“她是常找借口见我，但我与她没有任何牵扯。”
　　夕露把头偎在他的领口，眷恋他身体的温暖。她确定他是坦诚的，本来可以隐瞒的事却据实相告，他是不希望混淆的是非带给她困扰。
　　“我明白了，以后也不会乱猜。”她感受着温暖的手臂轻抚着自己，为这温柔的环抱也当放弃一些自我吧，再纠缠这些阵年旧事又有何意义。“过去的事我……不会介意的，紫茜永远是你的王妃，我只要可以时时替她服侍夫君就好。”
　　他的手指穿越她乌玉发丝，感觉美人香在指端缓缓散溢。“你服侍得很好，你十七岁时就应该是我的，真该早些把你娶回来。”
　　长长一叹，又问：“夕露，如果我不是郡王、你不是公主，如果你没有一座新城和尊贵的身份来荣耀，只有两间茅屋一匹老马，还愿意跟着我吗？”
　　“愿意，”夕露在他怀里合上眼睛，“当然。”
　　王侯之尊、锦衣玉食，天下谁人不向往不贪恋？但走到那权势顶峰的只有寥寥数人而已。对平凡众生而言，生命之中最不可缺的并不是红尘外物，所以她更珍惜这个让她全心相倾的男子，无论他是王爷还是山中的樵夫猎户。
　　他一时竟有些感慨，“红荆却说她应该是新城的主人，王妃的位子非她莫属，她要享受紫茜没有得到的尊荣。”
　　提到红荆，夕露还是无法释然，她那既美貌又阴鸷的样子让人过目不忘，而且……她与郡王那一次错乱的情爱，也足以让她认定郡王是自己最想要、最可倚重的男人。那是一个个性极端的女人，也许她的爱恨都是彻底而绝决的。今天她的出现更象是一种挑战或说是征兆，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我今天见到她，也觉得她……”夕露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的不安。“有些可怕。”
　　郡王将她抱得更紧，回答她的话低沉却分外肯定：“放心，有我。”

　　外篇 06高考作文之夕露同学版

　　我想握住你的手――高考作文之夕露同学版
　　苍茫天际又见细雪如丝，我伸手去，让它在手心融化如露。此时，此地，心中浮上断断续续缱缱绻绻的无名情愫――我只想握你的手，可否？就这样长长久久，直到我生命的终了。
　　我不知为何会爱上你，但如今却觉得这就象是宿命中早被注定的情结。当我以为在那马嘶车裂的瞬间，我就要一身洁净不着尘埃的离别人世，不用再去辛苦面对有你或没有你的未来。但是请佛告诉我是为什么，你就在那一秒闯入我的意识与感官，让我将你的气息深深吸入将散的元神。我从此无比留恋，总怕与你的相逢会遗憾地措过。看你的每一眼，都想把你的样子镌铭在我心底.我想留下，留在你生命中久一点，哪怕世人皆笑我对你的一份无助的贪恋。
　　你的天地，冰雪的严寒、起伏的山林，轻易淘尽了繁华江南在我心中的记忆留存。呼吸吐纳，全世界都是你寒风一样的气息。我重拾起画笔，每一笔画的都是魂牵梦萦的你。渲染丹青，却画不全你的世界，你胸中那片浩翰辽远非我可以企及。
　　我想，我想握住你的手，想将夕露命中的一切一切交给你。但，你会如此冷漠，让我捕捉不到你意念中稍有心动的分毫。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她，也知道她早已不可取代，更明白你坚守的千金一诺比我的生命之重，何止千倍万倍。我不能不感伤，感伤我今生命定的男子无法给我全部的爱情，感伤傲世冰峰似的你，心中那道我永远抹不掉的裂痕。如果，如果真的可以，我情愿化为一滴初夏的夕露浸入你心间，哪怕可以冲去十五年前重伤留下的一丝残血也好。
　　终于，我终于参透，在满天雪线轻绕中。既然我无法不爱你，那么我就不在意有没有回报的付出。我不再妄想占据你一生一世全身全心，只做曾经停留在你手心的一颗凝露，就算哪一天从你指尖滑落，也会融于你脚下延绵铺展的土地，润泽你长靴下温柔仰望的秋草。
　　你会动情吗？在你眼中我竟看不出端倪。然而当我闭上双眼去让感觉牵引，你手中传来的温柔却一次次把我震得粉碎。我一次次说爱你，一次次偎近你胸口，是我贪图你怀里的温暖没错，更多的却是我开启你心盒的努力，只是你不懂，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我想要给你更多更多，在你心上留下我的痕迹，若我离去，变成一缕在你天空划过的星痕，你也许会记得――有个公主曾无比谦卑的爱着你。
　　让我，请让我握住你的手，就象握住对幻想中爱情那一缕微薄的希冀，让它不要残忍地破灭得太早。我不想穿越时空，也不懂如何沉浸在虚无漫渺的耽美，更不会寄望于与你共步玄幻或仙侠，我只想告诉你凡尘少女对雪白爱情的索求，我会一直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去爱――牵你衣袖，握你双手。
　　然后，然后多年以后的某天某刻，又是一天雪如银线。一个身穿黑裘的男子在他黑白两色的领地一隅引马远眺，火红色的骏马轻声一嘶，玄青色的猎犬在他靴侧慢踱。你，我至死深爱的男人，展开手掌接住一点莹雪在掌心，看它融解如露珠。你若在此时依稀记起，你生命中除紫茜而外还有一个女孩曾冠上你高贵的姓氏，在她短瞬生命的最后一秒扔握你手……你若口中还能轻轻念出我的名字。
　　便是，我所求的，幸福。
　　2006年6月8日星期四10时49分0秒


　　第八章 水绕山环

　　一

　　43
　　赛马会后本来要回慈光城的，只是夕露身体略感不适，将军夫妇又极力挽留，郡王才决定在将军府再住上两天。
　　又是整整个上午，将军陪同郡王及旌风参观东西两大营和关口要塞去了，夕露留在府中为睿仪画像。不知不觉中已经起了两幅粉稿，夕露都不太满意。现在画案上未完的第三幅，她才觉得真正画出了睿仪的神韵。
　　“姐姐坐累了吧？余下的该怎么画我已经记在心里，姐姐回去休息，不用陪我，我自己慢慢画就行了。”昨日才知晓睿仪将在九月间为大将军诞下第二子，振霆极其重视，将军府上下无不小心服待，来不得半点闪失。夕露的心中却在暗自思量，自己大约要早于睿仪生产吧。
　　睿仪起身站直，慢慢舒展腰身，盈盈笑道：“能得到当今公主殿下亲笔为我画像，真是千载难逢的殊荣，怎能有倦怠之理呢？”
　　夕露摇头含笑，依然专注于画面上的墨线，只见她笔端的长线秀美欲飘，观之却似可闻高山流水、琴瑟之音。
　　睿仪不禁拍手赞赏，“真是好画，妹妹的妙笔能生花啊，只是我这平庸的样子枉费了妹妹的水墨。”
　　“怎么会？”夕露浅笑抬首，缕垂下脸颊的发丝衬出微显苍白的颜色。“姐姐是美人中的美人呀。”
　　睿仪轻轻拂开夕露脸上那缕头发，公主泛白的容颜就更显怜人的憔悴。“妹妹真的要歇一歇，要是累着了，王爷心疼，准得怪我了。”
　　“不会的。”夕露将笔轻放在笔洗中，让清水涤尽余墨。
　　睿仪绕到画案后，挽着夕露的手臂，一边欣赏未画完的画像一边问：“是不会累着呢？还是王爷不会怪我呢？”
　　夕露微笑着埋怨：“姐姐又取笑我!”
　　“好，不笑你啦。王爷知道疼你，当姐姐的自然对他这个妹夫十分满意。”睿仪的脸上带着愉悦的表情，说的话却与她所看的画像毫不相干。“你那个王爷啊，总是一副威严吓人的样子，当着他的面我可不敢叫他‘妹夫’。”
　　夕露抬头认真地看着姐姐，“他的样子真的有点吓人，我有时也怕他呢。”
　　睿仪扑哧一笑，“我的傻妹妹，你不知道他也怕你的么？”
　　“他……怎么会怕我？”
　　“你要是哭了，他不知有多么心疼呢!”
　　真的吗？夕露想起他那既是责备又是心乱的目光，的确与一向处变不惊、平淡无痕的样子大不相同。
　　睿仪看着她默默幽思的神情，知她又陷入情思，女孩家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于是摇头笑说：“我去看看午膳的菜色如何，”边说边往外走去，“妹妹也休息一会儿吧。”
　　夕露目送睿仪走出房门，低下头检视案头的画。雪白的画纸上用墨线勾勒出睿仪侧坐的姿态，虽然还未重彩设色，却也点透了将军夫人灵秀娇俏的意韵，笔墨间更见精熟流畅，她的手笔是越发神光灵动了。
　　画了一个上午，真的很疲倦。她在卧榻上躺下，让身体缓缓松驰。近来自己的体力比过去差了很多，常常觉得虚弱和疲惫。从前作画时，画到忘情处可以不分白昼黑夜，茶饭不思，如同进入笔墨世界，不欲重返画外俗世。可是近来却时常头晕目眩、身体乏力，提笔画画两个时辰身体已经透支。
　　她眼望着屋顶，手指轻抚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该是时候告诉他了吧？他会高兴吗？
　　外间传来脚步声，那是她已经熟悉的步声，不急不徐、稳如泰山。她没有起身，静静等他推门走近。
　　郡王轻步走到卧榻边，发现夕露并没有睡，便在她身边坐下来，温柔执她素手。“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有些累。你们观看的要塞如何？”
　　“振霆是治军奇才，他统管节制的要塞固若金汤、攻守兼备，有他为你的父亲固守边防，大明江山绝无差驰。”
　　“夫君也是重镇一方啊。”
　　郡王自负一笑，“当然，否则也不会将公主你下嫁于我。”
　　“娶了公主你就会永远臣服，永无二心吗？”
　　他手指轻点她光洁的额头，“那要看臣服于谁，换一个公主恐怕不行。”
　　夕露轻笑出声，眉如新月。“我朝有十几位公主呢，怎么知道别的皇女就打动不了夫君呢？”
　　“你认为哪位公主可得我心，我去求娶，让你姐妹作伴，共侍一夫，可好？”
　　“好。”夕露难得有顽皮一下的兴致。“只怕夫君你消受不起两个公主。”
　　“既蒙夫人首肯，在下自然求之不得。”郡王说着站起身来。“我先纳几名侍妾，看看能否消受齐人之福。”
　　他欲转身，却被夕露拉住一只手。“你要去哪里？”她的样子急急的，急得从卧榻上坐了起来。不过开玩笑嘛，他难道当真么？
　　郡王俯视着仰面望他的小佳人，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禁失笑。“我去叫人把午膳送来这里。”
　　她松口气，却依然拉着他手不放。“不要去，我吃不下。”
　　郡王坐回她身旁，用手抚弄着她的头发，目光流连在她脸上，良久才问：“为什么？”
　　夕露的眼睛看住他黑眸，他轻易看得透她，可是她却始终猜不透他。缓缓将视线移开，头倚在他的肩膀。“不为什么。”
　　他也许会纳妾的，这由不得她同意或不同意。美色当前，天下男人少有不动心的。但是，要她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她受得了吗？当他又有了别的女人，她和未出世的孩子该怎么办呢？
　　郡王就任她靠在自己肩头，她的心思他何尝不知？“十五年前我的妻子是紫茜，现在我的王妃是夕露，你几时见我纳过妾室？我——”
　　夕露抬起头，纤纤玉指轻轻按住他的唇。她不要听他承诺，行动是最好的诺言，时间会验证一切。她不想做一个守着男人誓言自欺欺人的女人，也不要他被曾经的一句誓言所羁绊。该是你的终将是你的，要来的一句空空言辞又有何用？如果她不会伴他白头，她也不要他为自己立下“永不再娶”的誓言。
　　郡王似乎会意，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道：“午膳之后带你出城走走，赛马的闲杂人等都已经退尽，泰宁卫城周边会很清静。”
　　夕露抬头看他，他话中一掠而过的一点气闷、或是懊恼，她听得出，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郡王的手指探入她袖中，把她纤弱柔软的小臂握在掌心，玉质冰清的手感是他最爱。“夕露，城外山色雪景俱佳，还有一个很特殊的去处值得一看。”因为正下着雪，天气并不算冷，此时游山观雪会对她的身体有益。
　　“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的眼中有丝神秘、有丝诱惑。“到了我会让你知道。”

　　二

　　44
　　城门的吊桥缓缓收回，夕露回望身后的泰宁卫城，巨大方砖修建成铁浇铜铸般坚固的城墙，城头上箭楼林立，旗幡招展，顶盔挂甲、长戟在手的军士庄严肃立，使这个北方的要塞看起来确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夕露，坐稳。”郡王手持马缰，轻声一喝，胯下的红锦便小步跑起，一身黑亮毛皮的猎犬莫伦矫健如飞地跟上来。
　　绕城一周开阔平坦的地带不多，很快要塞就被一座小山遮住。马儿驮着他们在山间慢跑，看天空细雪飘飘。空气微冷而味道清新，夕露试着缓缓吸入带雪的山风，吸入的雪屑清凉怡人。她的身体往后靠一靠，就靠在了郡王的胸膛。她，面如温润无瑕的白瓷，笑靥是盛放的粉玉芙蓉。
　　他略侧着头欣赏美人如画，唇角不觉也有笑容。原想一个贯看舞乐升平的公主不会适应漠北的苍凉寥阔，也许会报怨不由自主地置身于此，但是夕露却象是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喜欢上了他的成长之地。三十而立，终于有美人相知厮守终生，一层欣慰的感受从胸臆间舒缓释放。——风夹着细雪钻起他的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红锦骢蹄声轻快，薄雪上印着一串蹄印。郡王带着夕露在树林中穿行，莫伦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好象对主人的目的地早就轻车熟路。
　　马儿绕过一个山弯，沿着山路行至半山，山坡上是一片挺拔俊秀的美人松。郡王抱夕露下马，携她手说：“在这儿走走吧。”
　　“好。”夕露握紧他的手，放眼望向山上的松林。
　　这片松林充满着祥和而平静的氛围，棵棵松树都是一色的挺直和秀丽，树干粗细均匀、高低相仿、分布有致。深褐色的枝干托起暗绿色针叶，干涸的松果掩映树间。飘飘洒洒的小雪将冬日里仅余的绿色半压在清雪之下，松树却仍是昂然挺立、岿然不动，象是保有着不屈的执着。 
　　郡王牵着夕露的手步入林间，脚下的浮雪覆盖着萎黄的秋草，偶见落地的松果，他拾起两个给夕露把玩。
　　“夫君不是要带我去一个特殊的地方吗，在哪里？”
　　“差不多就是这里，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夕露四下望望，“这片松林很齐整，象是有人精心种下的……”啊，有了!远一点的坡上有两棵高直入云般的健美红松，高过其它所有的松树，它们身后的树木中掩映着一座木屋。
　　郡王对夕露一笑，“猜猜这是什么地方？”
　　“这两株红松看上去要有十年左右的树龄，挺拔并立，象是两个人，周围是清一色的美人松把它们簇拥其中。”她唇带了然的微笑，“红松并立于天地间，若说像神仙眷属倒不如更象兄弟。半坡的美人松皆在它们脚下，寄寓两人共闯天下，引领群伦。”
　　她扬首望住郡王的眼睛，“我猜这是你与敬将军少年时的结交之地。”
　　他的手指轻抚她冻红的脸儿，点头称赞：“嗯，聪明。”
　　郡王扶着她的手臂走向那两株如伟岸男子般的红松。“我与振霆十一岁时常在这一带骑马打猎，有一回在这座山里猎到一头长牙野猪。猎物到手时两人虽然都受了伤，但毕竟是第一次亲手猎得这样大的野兽，十分快意。于是就以猎物为祭品焚香结拜，结成生死与共的异姓兄弟。”
　　郡王拍打着一株红松粗壮的树干，就象拍打着大将军的肩膀。“因为振霆只大我半个月，所以我一直不肯称他为兄，至今我们人还是直呼其名，没有一点兄弟的样子吧？”
　　夕露摇摇头，“你们虽然没有兄弟相称，却一看即知比亲兄弟还要亲近百倍。”
　　“这两棵红松是我俩在十二岁那年种下的，那座木屋也是我们二人亲手所建，少年时代常常在这里烧煮猎物。后来振霆在山坡种上许多美人松，说等我们有了心上人要到这里再结鸳盟。”
　　“将军一定带着睿仪姐姐来过这里吧？”夕露的思绪好象飘往别处，她轻轻又说：“夫君也一定与紫茜夫人来过这里的。”
　　“不，紫茜没有来过。”
　　郡王看到夕露的眼中有疑问，便望着远处缓缓地说：“紫茜与我仅在山中躲躲藏藏地住过十个月，还没来得及带她来此就——”
　　夕露深知这是郡王心中永远的遗憾，却又为他带她来这里的含义倍感幸福。那么她就是他第一个带到这里的女子呀！他说过“再结鸳盟”呢，他没有将我排斥在他的生命之外，他已经将我当作他真正的妻子了。
　　周围的寒风冷雪忽然间从感观中消失，她的心中有一注暖流，灌注全身。
　　他忽然收回目光，似带着一种决断与决心。“来，到木屋里暖暖身子，那里有我和振霆小时候用的弓弩，是我们自己做的。”
　　“真的？这么多年了还留着？”
　　“振霆回来做大将军以后亲自整理过，现在也常派人来打扫屋舍，我每次来他这边都会到这里看看。”
　　“是你小时候的东西呢，一定很有趣！”夕露的好奇心象被点燃的小小火苗，已经快步走在郡王前面，想先进木屋一睹为快。
　　“夕露，慢一点。”看她欢快的步子，象个兴致冲冲的孩子。这里雪深路滑，他有些担心她会跌倒。
　　她转头对他甜美一笑，飘雪落在她的白貂领上，衬着鬓边丝缕飘发。“难道里边有不可以让我看的东西吗？”
　　他立在那里，眼光中流露无限惬意。“没有。”
　　咦？门没有上锁呢。夕露的手指触摸着厚实的木门，因年深日久和无数次的开合，棱角变得光滑，颜色变得深暗。
　　这里面收藏着他的少年时代，她要与他的过去相见了吗？邂逅一个她所不了解的少年意气的他，怎会不心生激越呢……
　　不！不对！郡王突然在夕露身后大喊：“夕露——不要！”
　　但是，已经迟了。

　　三

　　45
　　他感觉到不对，因为那扇虚掩的木门，因为空气中掠动不安的煞气。
　　太大意了——兀自沉醉在她笑容里，竟乎略了隐匿在暗处的危险！
　　他看到夕露的手放在门环上，门却从里边猛然开了！瞬息间，她象一个欲碎的白影，被凶狠的力道拖进门内。
　　他几步跨到门口，已从腰间抽出镔铁长刀。然而，眼前的一幕命令他只有选择石雕一般地站在原地。
　　门内，夕露已被一个彪形大汉从后面以匕手扼住咽喉，同时，左右两柄利刃抵在她胸前。两侧还有五个壮汉手持明晃晃的宽刃刀，拉开进攻的架式。
　　郡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面前的一票凶徒，冷彻寒眸中不见一丝畏惧或慌乱，不怒而威的君王相，此时更添上肃杀的泌骨寒气。
　　若不是他们挟持着夕露，他势必早就劈了他们。而，在他面前挟持他的女人，正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侮辱。一股锐猛枭利的愠怒渐从四肢笼起、蹿升。
　　一个看似头目的汉子粗声粗气的喊了一声：“把刀扔了，不然杀了她！”
　　郡王却根本没有放下刀的意思，瞟了一眼尚未从惊惧中回过神来的夕露，冷冷道：“你们要什么？”
　　头目可是不敢马虎，只用不太稳定的声音吼着：“快——快些把刀扔了!不然——”
　　话未完，郡王黑眸忽闪如电，身形快得无法看清。长刀在空中破风划过，离他最近左首的一人已被劈倒在地，一记回转飞掠，左边第二人的鲜血飞溅了一地。他回身正欲斩向夕露近边的一人，却见他们迅速反应，一齐将夕露往后拖去。
　　“住手，不然杀死她!”头目声嘶力竭地喊着，手里的利刃已逼近夕露脖颈。
　　刀尖擦过处，一行鲜血流下雪白的领口。她胸前的两柄尖刀也斩断了几根白裘的毛针。她没有察觉伤口的疼痛，只是一脸透明的苍白中有惊醒似的忧惧，“夫君——”
　　郡王凝目停手。从没有人胆敢要挟他，而现在却眼看着夕露被挟制在歹人手中而无可施展，怎能让他不恨由心生!
　　注视着她颈上血流，以及，那越欺越近的刀尖……
　　金护腕下的右手紧握着刀柄，左手按住刀尖，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宝刀已在他怒意如荼中折成两段。扬手将之扔在尺开外，“哐当”一声落地巨响吓得匪徒们魂魄欲断，一个个下意识地往后瑟缩。
　　他转对刀剑相隔的夕露问道：“你没事吧？”
　　夕露摇一下头，突来的危险和血腥的场面吓得她已无法发出声音。她抑制不住地颤栗发抖，此刻真恨自己如此怯懦。危急之时，她需要镇定、需要勇气、需要无惧，那样才不会愧对她的夫君、她的君王。 
　　看郡王手中兵刃已去，那头目才堪堪斗胆吩咐着手下人，“快快给我绑了！”粗憨的声音里不敢有分毫大意。
　　一个带刀的精瘦小个子应声向郡王走去，手中握着粗大的盘绳，灰白惶恐的眼神好象要被绑的是他自己。
　　郡王依然屹立如山，眉宇间的宁定倒象是并未受制于那帮凶徒。“我让你们绑，但是——”他抬手一指夕露，“不许碰她！”
　　头目嘿嘿干笑两声道：“王爷，得罪了！奴才们是受了家主之命，请您走上一趟。只要您不为难奴才们，保准伤不着王妃一分一毫。”然后立即换上一副凶狠嘴脸，“等什么呀，还不绑上！”
　　小个子和另一人急忙跑过去，上下齐手把郡王绑了个结结实实。
　　头目一个眼色，众匪徒推搡着郡王和夕露要往外走。
　　“我说过不许碰她！”郡王厉声一喝，吓得他们一阵哆嗦。
　　这一句话象一道锋利的刀光，匪徒们面面相觑，竟有一瞬间不敢妄动。谁不知晓，违背辽北郡王意志的人都会死得很惨。只是这趟差使如不完成，有人会令他们一样不得善终。
　　还是那头目先反应过来，草草的说了声：“她跑不了，快上车向主人交令，走走！”
　　于是两人推着郡王，一人跟着夕露走出屋外、走到林中。行个百十步，山弯稍转，不远处的一堆草垛正被扬开，里面竟藏着马车。那是一辆两匹马拉的毡棚大车，就象是普通人家的破旧车子，丝毫也不起眼。
　　几个人押着他们上了车，郡王两边各坐了一个匪徒，手拿着刀横在郡王胸前。夕露坐对面，旁边坐着那个小个子。众匪将车子封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线，更看不到外边，所以也就无从辨认方向。马车立即动了起来，摇摇晃晃地不知要把他们拉到哪里去。
　　车内光线昏暗，郡王的脸在阴影中异常冷静。夕露此刻也强自镇定了一些，但发出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王爷？”
　　“不用怕，他们不敢伤害你，我要你只听我的，懂吗？”
　　“哦，”夕露的心有些安定，却仍不明白眼前的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不象是被山贼劫持了？难道是遇见了仇家？他们认得王爷，还说什么主人命令。“可是……”
　　“王爷您不想让奴才们把夫人的嘴堵上吧？”那小个子尖声尖气，口气却分明的底气不足，依旧是蝼蚁草民对神威君主不敢正视的一贯表现。
　　郡王冷眼瞟了小个子一眼，那家伙有点畏缩地朝后方蹭了蹭，离夕露更远了一些，但是一双黄灰色的小眼睛却警惕地盯着她。
　　马车在沉默中前行，道路时有颠簸起伏，象是行进在山路间。大约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马车放慢了速度，渐渐停了下来。匪徒们把郡王推下车，又连推带扶地让夕露下车。
　　这是密林中的一块空地，稀稀落落的树丛下已积了一层雪。夕露这时才发现雪越下越大了，由午后时的碎雪变成铺天盖地的纷飞雪片。
　　空地和近旁的林子间，站立着数名手握钢刀的粗壮汉子，身着一式的灰色衣装，象是训练有素的打手。押着他们过来的那几个身穿各色破旧衣裳的匪徒，此时一一围笼过来，迅速撕掉外罩的衣服，露出里边的一样的灰衣。他们决不是乌合之众的山贼抢匪，而是一群组织严密的行家里手。
　　夕露终于明白了，他们并不是偶遇了贼盗，而是落入了有人事先布好的圈套。知道他们的身份，甚至准确地知道他们会去的地点，埋伏好了人马，设计好了路线……

　　四

　　46
　　“叫红荆来见我!”郡王昂首立在雪中，面无表情的命令灰衣人中的头目，身为王者的威严未减半分。
　　夕露听到“红荆”二字，还是浑身一颤。原来是她!
　　远处有人走过来，那盛气凌人的步态不是一般女子所做得出的，那的确是女可汗红荆。
　　明黄的蒙古式华服镶有雪白的毛边，拖地的金黄色披风以貂皮压肩。细腰上装饰着黄金宝石挂带，走动时款摆着丰腴傲人的腰身。真的不能设想，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却有着一脸令人嫌恶的表情：太过狂妄、太过锐利、太过阴狠。
　　“姐夫，你早就知道是我了？”高亢的话音后是一阵放纵的大笑，笑声在半空中嗡然回响。“你一直不肯见我，现在怎么样呢？你和你的新欢还不是象肉送到狼的嘴边!”
　　“你想怎么样？”郡王与红荆对视，强悍的目光有着绝然的冷利。
　　“我要你娶我!”红荆伸出指甲锋利的手，轻抚郡王的脸。
　　“你妄想。”郡王甩开她的手，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我等你那么多年，你不肯要我。我嫁给老可汗，他死后我捧着整个黑石部的权柄来跟你，你还是不要。我以为你真是为紫茜终身不娶，怎么想到你宁可要她——”她扬手指着夕露，“也不要我!知不知道我是漠北第一女王，知不知道我是草原第一美人!”她的眼神，近乎疯狂，透着歇斯底理的绝望。
　　郡王冷冷一笑，那笑容能冻透人心。“你不是要我么？把夕露送回去，我任你杀任你砍。”
　　“我怎么舍得砍你杀你？谁不知道红荆深爱辽北郡王？”
　　郡王一阵大笑，仿佛红荆说的全是疯话。“爱我？所以替我除掉能使我誓言成空的女人？”
　　“你知道？”红荆皱眉，象是说给自己听的，下一句却重又气势汹汹对准郡王。“你知道在公主的马车上做手脚的是我，所以你就断我水源和商路，使我内忧外患，让所有部族知道我已经不在你羽翼之下！”
　　“不错，”郡王点头，“我是在警告你，只因紫茜我才对你仁至义尽。”
　　“你不要我，对我红荆又算什么仁义？”
　　他冷哼一声，扬眉回视红荆。“好，我今天就如你所愿留在这里，不过你要先把公主送回泰宁卫城。”
　　“不!”夕露拉住郡王被缚的手臂，只是摇头。她不要离开他，生死都不要离开他!
　　红荆一把抓住夕露的肩膀，直将她抛到地上。“走开!”夕露与她相比是如此纤弱，象是被轻易扯碎的风筝。
　　“不准伤她!”郡王奋力挣扎，想要挣脱绳索和按住他的两个汉子，却无耐手脚被绑住。他一声怒吼，暴怒的气势如同雷霆万钧。
　　红荆怔了一怔，似乎感觉到那暴怒来临的可怕。“为了紫茜你也不过如此，现在冲冠一怒却是为了这个一文不值的公主？”
　　“是!”郡王的双眼烈火熊熊，“我不会再容忍他人伤害我的女人!”
　　“是吗？可惜你大意落在我手，那么我今天就让她死在你眼前!”红荆大叫一声：“来人，把端木贯海给我绑到架子上!”
　　立即有人抬过一个木架——用根碗口粗的木头交叉绑成双十字型、足有一人多高。他们把架子顿入地面，七手八脚将郡王捆在上面。他的手被绑在十字横木的两端，再也动掸不得。
　　夕露被摔在地上一时起不来，眼看着郡王被一伙打手禁锢在架子上，红荆脸上狞笑可怖。漫天雪片在风里呼啸，夕露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不能这样，不可以在这个时候晕倒，不可以增加他的担忧。他为了公主，已经正式和红荆决裂，现在正有生命之虞。她命令自己一定要坚强起来，她要让他脱身，不管自己将为之付出什么。
　　在风雪中努力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望去。目相对的一瞬，她的腮边多了两行泪迹。爱上你，我会忠诚于你直至我身死烟灭；为了你，我也可以随时准备赴死蹈火。生为弱女子，我也有我的坚守，你会明白吗？
　　“心疼吗？”红荆蹲下身子，看着夕露的眼睛。“男人不值得心疼，他对紫茜信誓旦旦，现在还不是背叛了她？你知道她有过多少女人？这样的男人要受到惩罚，哈哈哈……”
　　还没等夕露明白过来，红荆已经起身向郡王走去，嗖地一声从腰带中抽出一根长长的软铁鞭，劈头朝郡王抽去。一鞭下去，随着“叭”的一声响，郡王胸口的衣服就被抽裂，翻开的棉帛中露出一道触目血痕。
　　郡王没有出声，只是眉头微皱。他转眼凝视红荆，“这是你我的事，与别人无干，全对着我来!”
　　红荆仰头一笑，又是一鞭。郡王的身上又一道血印，而鞭子尾端掠到他的脸上，留下一记血红。
　　啪啪啪……一鞭紧似一鞭，转眼郡王上身已无完肤，层层衣裳变成碎裂的布块。他却依然没叫出一声，连呻吟一下都没有，嘴唇已经咬破，血滴点点可见。
　　“不，不要打了!”夕露用尽全身的气力冲了上去，张开两臂紧紧抱住郡王。
　　“夕露让开。”他低声的命令，却看到夕露脸上泪水晶莹。狠一狠心，他再命令：“让开!”
　　“我不!”她泣不成声，泪光浸润的双眸中有着坚决和倔强，“就不!”
　　“这个公主还挺有情有义的嘛。”红荆停下，带血的长鞭匍匐在雪地上。“谁来告诉我这个男人到底好在哪里？女人都会不知死活地要护着他!”
　　周围立刻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红荆就也在这笑声中放肆地仰天大笑，笑声比那些粗糙的汉子更加响亮、肆无忌惮。
　　他的伤，脸上、身上，每一道血印都是为她。一缕黑发从他额头垂到唇角，脸侧和嘴唇上的血被雪水冲开。眼底，却仍是钢铁般无畏无惧无垠的坚毅沉着。
　　“别怕，我没事。”他放低声音，一身的伤，语中却仍是对她的安慰。黑色眉目里隐约深紫色的柔情——铁汉的柔情，更令人动容。
　　这个男人好在哪里么？夕露的脸上泛起含泪的微笑，在纷雪中如梦似幻。爱情，微酸；幸福，甜涩。这些词汇于她来讲曾是多么空洞和遥远。她，曾经无知无觉的木偶，空有华丽的外衣，心却早就麻木，只任命地被长线牵引，全不知生存是为何。然而却因着与他的交集，在他有意或无意间，让她生命的画卷再不仅仅是纸上的丹青渲化。爱或被爱、期冀或追逐、缺憾或完美，皆是因他……
　　慢慢转过身面对着笑不可抑的红荆，夕露已收起了无助的哭泣。虽然泪痕未干，脸上却带着无比宁静的美丽。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风吹乱的发丝婷婷飘舞。
　　似乎穿越了哀怨恐惧的瞬间，突然长大并拥有了坚定不移的意志和力量，那种平静中隐含的力量令红荆诧异。
　　“不知道为什么吗？”莹莹焕彩的双眸直视着红荆，声音象表情一样坚定。“紫茜因为爱他情愿为他而死，所以成为他永远的真爱，一生不变。而你如此折磨他、心冷手狠，可见并无真爱。你与紫茜虽是亲姐妹，恕我直言，你比她差得太远，这就是王爷不选你的原因。”
　　红荆对夕露所讲的道理似懂非懂，恼火的样子十分明显。“你懂什么？你就是个政治道具而已，被父亲硬塞给一个不想要你的男人!”
　　“不错，我一向无足轻重，即便被有意安排为道具，也一样微不足道。所以请你放了辽北郡王，我可以任你处置。”
　　红荆又是一声笑，笑得帽子上的羽毛瑟瑟发抖。“我知道贯海与敬振霆的那片松林，也猜到他必定会带你去。我的人在那潜伏了两天两夜，就是想在那杀了这个我得不到的男人，替紫茜和我讨个公道。不过既然你对贯海如此用心，不如也学紫茜一样，替他死吧？”
　　“红荆，你住口!”郡王在夕露背后愤怒的呐喊，但是却听到夕露不假思索地答复。
　　她说：“我愿意。”
　　“听到了吧？”红荆绕到郡王面前，“以公主一命换你一命，很公道!”
　　“你敢？”郡王此刻目光如烈焰，修罗般可怕。
　　红荆有一秒钟的瑟缩，然而立刻又恢复。“你注定要亲眼看着喜欢的女人一个个为你而死，先是紫茜，现在是她，”手持长鞭对夕露一指，“我的贯海哥，这是十五年后的又一出好戏，仔细欣赏吧!”
　　“你敢伤她，我决不会放过你!”
　　“我既然把你们弄到这里来，就不怕你报复我。”红荆语调一转，声音中多了一点虚情假意的柔情，“再说，失去贯海哥的保护，我黑石部族迟早会被草原狼生吞。失去了贯海哥的爱，我红荆还不是生不如死？”
　　即使名伶也不会变脸变得如此迅速，前一句话音未落，红荆神色一狠，对着手下突然提高了嗓音，“把毒酒拿上来!”
　　“夕露，不准喝!你不能有差错，我不准!”郡王眼看着灰衣人提着盛酒的皮囊和瓷杯走上前来，焦急使得额角汗水成滴。
　　眼前的夕露却更加明净安宁，对他的话仿佛充耳不闻。她幽然注视着红荆，平静地说：“红荆夫人，我既然愿为王爷赴死，你也不要背信。”
　　“好啊。”红荆笑得面孔有些走型，极其美艳又极其丑恶。“你死了，他自然是我的，我会替紫茜好好侍候他的。”
　　“那么，我有话要对王爷讲，请你退开三步。”
　　红荆一脸讥笑地走开一些，却观望着夕露与郡王的一举一动。
　　夕露悠悠回眸，深深凝望着令自己魂系梦系的男子。缘分真的就是这样浅吗？那么，她要在生命将尽时将他镌刻心中。再一世若有幸相遇，她要在人海中第一个寻到他。
　　“夕露，不要——千万不要——”他心急如焚却无法脱身，内心的挣扎顾不得掩视，此刻全写在被风雪吹打的脸上。
　　夕露抬头仰望，双手环绕郡王腰间。红荆此刻要她死在他的面前，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与她都是无计可施。如果她的血能浇息红荆的炉火，或许可以换他一线生机；如果她死能令红荆有片刻犹疑，哪怕延迟一刻也好，或许会天降奇兵保他平安。为了你，我怎样都愿意，你会明白吗。
　　“夫君，夕露虽为公主，十九年来却未曾奢望额外的恩泽与福祉。伴随三月百天，感君怜惜有加，我愿足矣。今天有幸效仿紫茜夫人，是苍天成全我的心愿。”
　　“夕露，不可以……”
　　“我是真的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她坦然一笑，笑容如飞雪般纯净剔透。“如果上天怜取夕露诚心，保佑夫君平安康泰、再结善缘。”
　　“夕露……”感觉到她的长袖从他腰际滑离，感觉到她离去时的深浓眷恋。
　　天色灰蒙雪舞翩翩，夕露本就是与冰雪同源，是存在于天地间的无根之水。此刻，白衣的公主孤立于雪中，似是就要融化消逝而去。
　　夕露接过红荆手中斟满的酒杯，不再看红荆的脸。她一手托住杯底、一手轻握杯壁，以敬酒的礼仪对郡王举杯。“夫君，夕露拜别了，请为我多加珍重。”
　　他说“不要——”用他所能发出最大的声音，她却根本没有听到。
　　再深情与他对望一眼，夕露断然将鸠酒送到唇边，再没有犹豫与不舍，一饮——而尽。
　　酒还没有流过喉咙，灼热的气流便冲上脑际，似听到瓷杯掉落雪地的柔声，象是生命飞散的声音。所有的知觉嘎然而止，快得不可思议。
　　眼看她倒在雪地，象一片白雪飞落。他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胸口一阵巨痛，象是心脏被狠狠撕裂。眼中涌出的是泪水么？烫得双眼血红。
　　紫茜的鲜血染透他衣襟的场景渐渐与卧在雪中的夕露重合，他咆哮一声，悲痛在山间回响。
　　紫茜与夕露，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却一样的让他心动。紫茜是火，让他燃烧；夕露是水，给他平静。她清莹如露，滋润他的灵魂、赋予生命的灵性，令他品味平和的愉悦，幸福是隽永清欢。他早已决定与夕露一生相守、不离不弃，在她的翰墨丹青中柔润浸溢生命，不论华美或是平淡，他都会甘之如饴。
　　郡王身体被缚，鞭痕累累，这时却感觉不到。满面的热泪，一瞬不瞬地望住被雪渐渐覆盖的夕露。我还没有对你说，我是多么爱你，爱你超过爱我自己、超过紫茜、超过一切。

　　五

　　47
　　他需要冷静，一定要冷静下来。他微合双目，身体里的一个声音呼唤理智回来。不该是这样，也不会是这样，她还有救，他不能放弃。他要保护她，还有她腹中的孩子，这是他的责任。
　　他缓缓抬头，黑色的眼中并存着威慑与仇恨，象是注视猎物的猛兽。“你给她喝了什么？”
　　红荆目中有丝恐惧，但嘴上却依然强硬。“鸠酒。”
　　“你—不—敢。”
　　在郡王的迫视之下，红荆终于有些崩溃：“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敢。”她仍是高扬着下巴，恨恨地眼神一点没变。“我不能亲手杀她，因为我怕你恨我入骨。不是怕你报复，而是我受不了你恨我。我当然也不会亲手杀你，因为我更怕我恨我自己。即使彻底失去你，我总不能让怨恨撕碎我自己吧。不过……”她一停顿，脸上又露出了毒花似的阴笑，“我也不会放过你们，贯海哥。”
　　“公主喝下去的是十倍的蒙汗药，如果没人管她，她永远都不会再醒来。”红荆看一眼天空的大雪，“我和我的人要趁着雪未停时下山，所有痕迹很快都会被雪掩盖，这样就不会有人循着车辙脚印找到你们。”她洋洋得意地再环顾四周，“贯海哥，天就要黑了，你俩到不了子夜就会被冻死。如果再有猛兽来，你会欣赏到你的小佳人被撕咬吞食，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她有些陶醉在自己的想像中，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郡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似乎看她一眼都是不屑。他低沉的声音掩去了情绪，他必须不露痕迹。“红荆，如果你觉得问心无愧，你就这样做。”
　　“心？我哪有心？我的心都给了你，你却从不当回事，你应该受到惩罚!你应该遭天谴!”
　　“我不爱你就要遭天谴吗？你身边的男人哪一个爱过你？”
　　“所以他们和你一样，我会一个一个对付他们。”
　　“好，”郡王点头，“那么公主与此事无关，你不可害她性命。”
　　“我的贯海哥，别枉费心机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红荆在他眼前摇晃着食指，“决对不会。”
　　一个灰衣的蒙古汉子走上前，在红荆耳边讲了几句话。她抬头瞄了一眼郡王，再次走近他，火红的嘴唇吻向他的。郡王却转开去，让她的唇只擦着他的侧脸。于是，女可汗邪恶地笑着，用手扫掉郡王肩头的积雪。“自生自灭吧，我的好贯海哥，用汉人的话说，叫做‘后会无期’!你还没有子嗣，你的女儿也不成气候，你的异姓兄弟势大却无权插手，那么辽北领地由我红荆来掌控，你看好不好呢？”
　　郡王冷冷微笑，“好，我很放心。”眉峰浓郁处的肃杀之气被刻意掩去。
　　她大笑，笑声几乎可使北风偏移，几乎能让大雪退散。红荆转身大踏步地离去，头也不回。身后一干灰衣的手下也尾随她走下山坡。风声中听得到不远处传来的马嘶和蹄声，随后，那人声、马声也渐渐远去。面前的一片林地被那一群人胡乱踏杂，留下交错混乱的足迹。天空大雪茫茫，眼见就快要将印迹填平。

　　六

　　48
　　郡王努力转动缚住手腕的绳子，想要从木架上挣脱。可是绳索捆得太紧，连转动的余地都没有，怎样挣扎都是徒劳。他的双脚也被捆在竖直的木杆上，想要挣脱的希望一样渺茫。
　　他一边试图将架子从地面拔出来，一边喊着夕露的名字。可是，她却根本听不到，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这样下去，她就是不睡死，也会被冻死。
　　天已擦黑，雪势渐小。他知道，如果雪停了，天气会变得更冷，他们绝熬不过这大山中的黑夜。
　　“夕露，夕露——”他放声喊去，希望她听得到。然而，几乎被雪掩埋住的夕露一动也不动。他的心一阵抽痛，她该不会是……不!不会的!
　　郡王环视四周，盼望有什么可以帮他打开绳索。可是，什么也没有。他只有拚命与缚住手臂的绳子搏斗，期望绳子出现松动的迹象。他需要挣脱，需要快一点挣脱，因为只有他恢复了自由，才可以救回夕露的性命。
　　不行，还是不行。无论如何拉拽，他身上的任何一根绳子都还是紧紧的，他根本动不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突然，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闪动，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气息若隐若现。是山中的豺狼野兽躲藏在暗处吗？他再仔细寻找，却无法从半黑的天色和落雪的树隙间确定它的位置。安静的林间，似乎听得到它警惕的呼吸。
　　自己被缚，夕露人事不知，郡王感觉到危险却束手无策。
　　跟她死在一处他不觉遗憾，但他更想要与她共有的未来。不能放弃!!拼尽全身之力，困在体内的翔龙极欲破笼而出。“啊——”他大喊一声，汇积在手臂上的力量撑松了一环绳索!
　　重重吐出一口气，一身的血水和着汗水，在暴雪中几乎冻凝。投过一线深情的目光给夕露，坚强些，为了我!
　　猛然间，二、三十丈开外的山地中，一个黑影疾速蹿出，直朝他们奔过来。是狼吗？郡王定睛看去，想分辨出它的目的和危险的程度。
　　那不是狼，轻捷的身形和奔跑的姿势是经年驯化的结果，天!居然是莫伦!郡王长舒一口气：有救了!
　　莫伦越过俯卧雪地的夕露，直奔郡王而来。
　　“莫伦，快，快咬断绳子!”他欣喜地呼喊，示意莫伦先除掉绑他手臂的绳索。
　　莫伦不愧是跟随郡王鞍前马后的好帮手，主人的意图一望即知。它以后腿着地，站起的身子足有一人高，刚好达到横架的高度。锋利的牙齿迅速啃咬着粗大的绳子，几下就将郡王手臂上的麻绳咬脱。
　　“莫伦，这边!”他用松开的一只手，和莫伦一起扯开捆住另一手臂的绳子。
　　两臂解禁，他快速解开被束缚多时的腿脚。顾不得四肢的僵硬和麻木，他拍了一下莫伦的头，即奔向距他十步远的夕露。
　　蹲坐在雪地，一把将夕露拉起来。她全身冰冷，脸与头发上的雪一样白。他拍打着她的面颊，急切地呼唤着：“夕露，醒醒，夕露，快醒醒!”没有反应。他再拍打她的脸，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夕露，听得见吗，快醒一醒!”
　　他使劲搓揉夕露的身体，让她的血液循环起来。解开被鞭子抽成碎布的上衣，把夕露暖在怀里。“夕露夕露，不要睡，快醒过来。”他反反复复地叫她，用带伤的身体暖着她。莫伦也凑上来，用光亮的皮毛蹭着夕露的背部。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不醒？郡王的神志几乎到崩溃的边缘。他不要这样失去她!
　　“夕露，夕露!!”佛，请让她醒来，我会温柔对她百倍怜惜。
　　“夕露，醒醒!!”佛，请让她醒来，我会守护着她给她一切。
　　“夕露，醒过来!!”佛，请让她苏醒，我会对她说爱她，对她说千遍万遍——
　　她有一声低弱的呻吟，郡王马上轻拍她苍白的香腮。在他一再的呼唤声中，她扇形的睫毛忽闪微动。慢慢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神仍然迷茫。
　　他一颗悬着的心一朝落地，感觉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天地也为之复苏。一股热流在全身狂猛激荡，他一把将她搂入胸怀，象是失而复得的命中瑰宝。
　　“夕露，我——”舌头突然打结，后面的两个字哽在喉间，他这辈子还从未说出过这三个字！对自己暗暗苦笑，堂堂七尺男儿，对爱人的一句誓言却说不出口。等一等吧，等到脱离险境、回到辽北王城，我一定说给你听。
　　“夫君，”她迷惑地望着他，声音还是那样无力，“我……没死？”
　　“没有，当然没有。”
　　“我……喝了毒酒，”她忽然记起来适才的一切，“红荆他们呢？”
　　“走了，她想让我们在山里冻死。”
　　“你又救了我的命？”
　　他对她摇一下头，“这次不是我，是莫伦。”
　　“哦，莫伦。”她伸手去抚摸猎犬的头，那黑色的头立刻凑到她的粉颈上，欢快的蹭来蹭去。
　　这时她才发现郡王紧紧拥着她，用他血迹斑斑的胸膛。“啊……”她无力的呻吟一声，手指轻轻触摸那一道比一道深的伤口，泪水断线似的飞落。
　　郡王忙用碎裂的衣服盖住身上的伤，“不疼，真的。”
　　夕露从身下拉过裙襟，用尽全身的力气扯下一大条白缎。盈泪拉开郡王上身的破衣，用白缎缠绕着为他包扎伤口。
　　郡王不说话，只抬手温柔地为她擦拭不断滑落的泪水，将她松散的发丝别到耳后。
　　直到所有伤处都被裹在白缎里面，夕露才把他的衣服重新系好，被铁鞭子抽得支离破碎的上衣几乎遮不住他的身躯。
　　默默地任她为自己做好这一切，郡王才说：“咱们得赶快下山，找到人家取暖过夜，否则一样会被冻死在山里。”
　　“嗯。”其实夕露早已觉得冷风砌骨，全身上下说不出的酸痛。
　　雪已经停了，郡王看了一下地势，天空中星星隐现，还好可以辨出方向。“夕露，过来，我背你。”
　　“不，我自己可以走……”
　　“你走得慢，况且这全是山路，雪下面是冰，你不行。”
　　“我真的可以，”她依然坚持着，他身上的伤触目惊心，让她的心也好疼。“你的伤……”
　　他似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不过是皮外伤，死不了，快来!”
　　“我要自己走。”
　　他严肃而果决地看着她，这是她熟悉了的目光。他的眼睛与天空中的寒星是这雪夜中仅有的光亮。
　　“夕露，我希望你平安生下第一个孩子，不能有半点闪失，这样，以后再次受孕生子才会顺利，所以你现在必须听我的。”
　　她美丽的嘴唇张成小小的圆形。他竟然……
　　“你知道？”
　　“当然，我是你丈夫。”他早就确定，何况赛马那日她睡着后，他找大夫给她把过脉。她的脉相非常平稳，而且已近三个月。
　　是啊，她也有几分明了，真的是有些自欺欺人呢，以为不讲出来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就象她从来不对别人说自己如何思恋他，然而好象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公主是多么爱这个男人。
　　她傻傻望着他，象雪地上一只迷路的白兔。
　　他刚才说，希望她平安生下他们的孩子，还有，他要她以后再为他怀孕生子。天啊，竟讲得这样直白，没有一点隐晦，也不管她会不会怕羞!这表示他除了紫茜所生的两个女儿外，还愿意与她共有另外一个，不，是几个儿女。
　　看着她怔怔发愣，小小的脑瓜中不知又在想些什么傻问题，八成一时半会儿不会想清楚了。郡王摇头无奈一笑，不再问她同不同意，直接背起她。“夕露，抱紧我，小心不要掉下来。”

　　七

　　49
　　沉黯的山中没有光亮，只能靠夜空中稀落的星光照明。林子里鸦雀无声，只有他大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大雪后山间的小路很难找到，有时根本就没有路，只能艰难地摸索着寻找可以落脚之处。地上的积雪已有二尺来深，每走一步就踏出一个雪洞，从雪中拔出腿来，靴中就会灌入松散的雪屑，冰冷刺骨。莫伦走在他的身边，步履也越发沉重。
　　尖厉的北风刮着她的脸，整张脸冻得发硬。而背着夕露疾步行走的郡王，此时背脊上的汗水已将衣物浸透。已经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绕出了那座大山，但视线范围内还是没有出现村落或是人家。他确信方向没有错，只是距离泰宁要塞比较远而已。他们是靠走的，如果有马就会快得多了。
　　“夫君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夕露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问。“我可以下来走一会儿的，好不好？”
　　“不用。”他简短地回答，真的很想停下来歇息片刻，但是他知道如果停下，再启程会更觉艰难。
　　他的气息有些粗重，大口呼出的热气形成一片白雾，而吸入的空气里带着冰碴，刺得鼻腔疼痛。“你怎么样？”
　　“还好。”夕露虽然口中说好，但却不能忽略一阵一阵的头晕昏重，可能是这一天经历了红荆的劫持，又经历生死考验，她的身体和精神一样急需休息。
　　“夕露，不要睡着。”郡王叮嘱着她，他知道药力还没过，如果这样睡着，会很危险。“一定要等找到落脚的地方再睡，懂吗？”
　　夕露“嗯”了一声，强迫自己与那新一轮的晕眩对抗。
　　山似乎无边无际，树仿如黑影幢幢，入夜的雪野一刻比刻严寒难耐，象要把人生生冻死。他一步步艰难跋涉，只要力气未尽，就要走下去……
　　跑在前边的莫伦忽然欢快的一串低吼，郡王抬眼望去，树林远处出现了几点孤光。那一定是守林人家的灯火!他的眼睛顿时放亮。
　　“夕露快看!那边有灯光!”他兴奋的语调前所未有。
　　夕露从他背上抬起头来，在他肩膀后边远眺出去，那远远的几点金色光弧象眨动的星光。
　　郡王加快了步伐朝灯光走去，越走近，越看清那是几户林中的人家。这个时候应该都入睡了，却有一个院落的大门外点着两盏灯。不管是因为什么，就算里边有隐藏着的危险也要扣开那家的柴门。他自己也许可以，可是现在带着夕露，她不可能在这山中安然地渡过一夜。
　　“让我下来吧，只有几步路了。”夕露央求着，他在这大雪寒天里背着自己走了两个时辰，身上带着伤，又是饥肠漉漉，怎么受得了呢？
　　郡王放下她，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霜，在他的眉毛和头发上凝结。夕露伸手抹去那片片的银白，想象着他两鬓斑白的样子。她对他感激地一笑，看得到自己的笑容映在他的黑眸之中。她把手交到他掌心，柔声说：“我们快走吧。”
　　两人拉着手走到亮着灯的那户人家门前，郡王咚咚敲了两下门。门内立刻传来脚步声，想是正在等待夜归的家人。
　　门一开，一个山民样貌的老者开了门。看到门口的两个面孔先是一愣，显然这不是他要等的人。
　　还是郡王先开了口：“老人家，我在山里遇上流匪，幸好带着夫人逃了出来。请行个方便，在这里住一晚。”
　　老汉上下打量着郡王，好象思量着眼前这个高壮男子的危险性。一个大男人深夜带着一个天仙似的姑娘来投宿真是十分可疑，若不是见他上衣破烂不堪，袖袍也被林中枯枝刮得支离破碎，还道他是个山中的悍匪呢。
　　终归是山里人，保有着淳朴的民风，老汉打开大门，说着：“那就……进来吧，只是今晚还有客人在这落脚，要过半个时辰才进山去，你们就先到后屋吧。”
　　还有人？会是谁呢？郡王心中飞快的设想着几种可能。但门已打开，他没有迟疑，拉着夕露的手进入小院。莫伦跟在夕露后边，精神奕奕地跨入院门。
　　院中居然点着好几盏灯，马棚那边还燃着一束火把，把小小的院子照得十分亮堂。
　　郡王刚一进门，就听见一声熟悉的马鸣，马棚里有四匹健硕的骏马，一望即知那决不是山民家中的普通马匹，全部都是形神俱佳的战马。其中有一匹通体金红色的马——竟是郡王的红锦骢!适才的一声欢叫便是它发出的。此刻见到主人，正欢喜地跺着地面。
　　马棚边一个抱着草料的高大男子一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到郡王，忽然扔下怀中的草料，两步跨到郡王面前，直接单膝脆地。“主上，您可回来了!”他声音激动，“请恕属下保护不力!”
　　“子固!”郡王声音里透着惊憾，然而马上反应过来。“快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萧子固仍然跪地不起，抬头道：“主上，您午后带着夫人出城后没有归来，我等一直在寻找，怕主上与夫人遇到不测，幸好在这里遇见。”
　　话音未落，从屋中急步走出一人，看到院中的情景，即站在屋外不动了。那人身穿紫缎武官战袍，高大勇武，一身将帅风范，抱着两臂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后的轻松笑意。“贯海，安然无恙啊，我原打算天亮就点齐精兵五千，平了蒙古黑石部呢。”
　　郡王展眉一笑，“怎敢劳动大将军出手？” 
　　“主上!”又一男子从屋后奔至郡王面前，也是跪拜在地。司徒闻韬双手抱剑行礼：“属下未能尽职保护，使主上受伤、令王妃受惊，请治属下失职之罪!”
　　“子固、闻韬，你们起来!”
　　开门的老汉和站在房檐下的老伴及女儿都看呆了。投宿到此的几个军爷，这会儿有两个跪在刚来的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面前，而那头领模样的紫袍男子正在向白衣的姑娘抱拳施礼。

　　八

　　50
　　堂屋里的温暖驱散了夜行山中的寒气，几个人正围桌而坐。夕露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水，那微烫的杯子传递给她的热量，从指尖到全身。
　　“贯海，这十多年也没见谁能伤你分毫，今天怎么挂彩了？”大将军笑言。
　　郡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烂不堪的上衣，“一点小伤而已。”
　　“谁在我地头上劫持我的上宾、得罪我朝公主，我必办他。”虽然话音不大，将军的语调也是不容置疑地严厉。
　　“哦？”郡王喝一口茶，“那我就仰仗振霆兄了。”
　　将军哼了一声，又道：“我和旌风带着两队人分头寻找，伊绮娅和娅姿娜随旌风向北边找，我们向南。我已派人回营加派人手，现在大概都在来这边的路上了。”
　　郡王转向司徒闻韬：“旌风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平安回来，你去告知他们回城中等待即可。还有，”他看着异姓兄弟，“睿仪夫人知道此事吧？是否也要一并告之？”
　　大将军点头同意，司徒闻韬便领命离去。
　　这户人家的女儿正提壶为他们添茶，郡王对她说：“姑娘，烦劳你带我夫人到后屋去，给她换件干净的衣服，让她稍事休息。”
　　村姑慌忙地点头。
　　夕露真的觉得很累，可是又不愿意离开郡王身边，毕竟惊险过后，她只愿分分秒秒守在他身边。郡王也看得出她心思，对她说：“我与振霆有事要谈，你去休息一下，等会儿和我们一起吃饭。”
　　夕露恋恋不舍地起身，郡王握一下她的手，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我就在这里，不用怕。”故意压低了声音，却掩不去那份温柔的呵护。
　　坐在一旁的大将军听得真真切切，不禁含笑转过身去饮尽杯中茶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她听话地对郡王点点头，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如果再不休整片刻恐怕真的会倒在当场了。村姑上前扶住她，她感激地朝那年轻姑娘笑一下，两人一起走向后房。
　　姑娘给她递上的衣服，虽是粗布缝制的，却是十分洁净干爽。她换掉被雪和泥水沾污的衣物，顿时觉得舒适了许多。道了声谢，她便在烧得十分暖和的农家炕上躺下来，疲惫立刻征服了她，她忽然放松了所有紧绷的神经，整个人瘫软如泥娃娃一般。没等那姑娘给她盖好被子，她已经睡着了。
　　51
　　郡王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呻吟。刚才子固为他清洗伤口时还没有很痛，但敷药的刺痛却象是直接往伤处撒盐一样难以忍受。他的浓眉紧蹙，汗水从鬓角滑下来。必须快点处理好伤口，不然一会儿夕露醒了会看到这可怕的伤口，他不想让她哭。
　　又是一阵巨痛，他忍不住猛的提上一口气，大概是这道伤口太深了。
　　大将军却仿佛心情出奇的好，说话的声音里都夹带着兴致勃勃的意思。“这次红荆对你是下了狠手啊，也难怪她因爱成恨，谁让你把喜欢夕露表现得那样明显。”
　　“这个女人，我看她是疯了。”他恨得牙根痒痒的。
　　“今天若不是为了保护夕露，你不会让那帮人活着回去的吧？”
　　郡王冷哼一声，依然咬牙挺住药膏涂在伤口上的疼。萧子固是武官，不是医生，他上药的手法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贯海，我其实早就监视红荆他们一行离开了我的地界，谁知她让她的车马假装出了关，自己却和一班手下潜了回来，的确是我大意。”将军道。
　　“也怪我自己疏忽，轻率带夕露去了松林，才被红荆暗算。”郡王有些懊恼，“险些伤着了夕露。”
　　“我和子固他们出来寻找，在松林附近发现了你的马，木屋里狼籍一片却不见人影，又没有太多交手的痕迹，就知道一定出了状况。我想你一个人不会有事，但你不会轻易出手，”将军幸灾乐祸似的忍住唇际的笑纹，不忘补充了一句“现在，夕露是你的软肋。”
　　郡王瞟了大将军一眼，不满地回击道：“想笑就不妨笑出来，你的一世英名不是早就毁在睿仪夫人手上了么？”
　　手持药膏的萧子固率先笑出了声，将军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有郡王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怒道：“你能不能轻点!”

　　九

　　52
　　夕露在睡梦中好象听到有马蹄声渐渐清晰，来人在门外下马，一路带风地走进前屋。她在枕上也渐渐醒转，只是全身的倦意没有尽消，于是就裹在暖暖的棉被之中，倾听着外屋传来的讲话声。
　　那是司徒闻韬年轻而洪亮的声音，不过才讲了两句就被郡王打断。“小声些，公主正在休息。”
　　“是。”闻韬的声音略低了一些，不过这农家的房舍前后屋之间离得很近，夕露还是可以听得真切。“属下已经禀告耶律城主和两位郡主，他们已经回卫城了。”
　　“还有其他消息吗？”大将军问。
　　“有。”听得出闻韬有些兴奋。“耶律城主带着擎风城的人马向北边界石寻找时，发现一些踪迹，便越过边界追上去，嘿!正好将那女可汗一伙人捉个正着!”
　　郡王和大将军一同发出兴奋的低呼。“旌风!。”
　　“正是，”闻韬又接着说：“虽然耶律城主这边人少，但是却将女可汗活捉，她的那帮人死了两个，其余被一并押往泰宁卫城了。”
　　“耶律城主那是万夫不挡之勇啊，跟他拼命等于找死。”萧子固也情绪高亢，大有摩拳擦掌、恨不得也上去打它个落花流水之意。
　　“红荆在我地盘兴风作浪，理应由我手到擒来再交给你处置。”将军对郡王说着，好象有些不太尽兴。“怎耐旌风这家伙手快，贯海，算我欠你的。”
　　郡王毫不介意地轻声一笑，“好说。”
　　“不过，你打算怎样发落红荆？”
　　郡王沉吟一下，道：“振霆，她在你地头劫人，不如就由你将她遣至奴儿干都司所辖的萨哈林岛，终其一生不得出岛，如何？”
　　“你还留她一条命在，忘了他想要你和夕露公主的命吗？”
　　“她给夕露喝的并不是鸩酒，何况我看在紫茜分上也不想取她命，不如放她在岛上自生自灭吧。”
　　“也好，那么绑你的一班小喽罗呢？”
　　郡王略一思索，“我与夕露的孩子今年八月就要出生，我不想开杀戒，你任意处置吧。”
　　“就按你的意思办。”将军点头，又问闻韬：“你回来的路上可见到我的人马？”
　　“回禀大将军，在下去时就遇见泰宁卫的副将程将军带着一哨人马赶过来，我告知您和主上在此安全无虞，程将军遂带着人马返回向夫人报迅去了。我请程将军代为安排，天一亮就派车马过来接应。”
　　郡王道：“闻韬、子固，你们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明早我们返回卫城。”
　　“是。”
　　大将军拍了一下郡王的肩膀，说：“贯海，与她经历半日惊心，你亲手折断宝刀，又搞到皮开肉绽，现在夕露公主在你心头有多重，别不承认吧？”
　　“对谁承认？”郡王挑眉，也学将军的样子，回手在兄弟的肩头重重一握，“不能保全妻子儿女的，算什么男人。”

　　十

　　53
　　夕露听到郡王走入室内，轻轻关上房门，然后合衣躺在自己的身边。
　　“醒了么？”
　　“嗯。”她依偎在他身旁，小心不碰到他受伤的上身。
　　“今天让你受惊了，现在有没有好些？”
　　“都是我牵累你，不然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夕露黯然，纤纤素指在他衣上轻轻抚摸。
　　“夕露，你想过没有，如果那杯酒有毒，你会为我付出生命代价，以后要我如何自处？”
　　“夫君，我愿意。”她感受着他身体散发的温暖，这温暖曾经唤醒过她多少幸福感受和生生不息的力量!“就是现在再来一次、一百次，我，还是一样。”
　　他一时无语，只将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许久，才道：“夕露，我送你的那枚玉章带在身上吗？”
　　“在，你说过要我永远戴着它。”她的颈中感受得到那墨玉的温润。
　　“其实我带你去林中的木屋是想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取出来，你猜想会是什么？”
　　“是——与这玉章有关吗？”
　　郡王揉着她娇软的手，思绪被拉得悠长。“这块玉材名为‘丹青渲’，是我二岁时随我父王到和阗时机缘偶得，后来在乌思藏都司的那曲卡，由一位活佛亲为这块玉开光。”  
　　五年前，他心成死灰，誓要与紫茜做一对天人两隔的爱侣。于是将“丹青渲”一分为二，一半刻成自己的印鉴，一半深埋在紫茜无缘的木屋。以为一生就会如此，再不涉足情事，渐渐淡忘了活佛在袅袅香烟和悠悠经声中的预言……
　　他望向窗口隐约的天际，“活佛曾说这玉的一半要佩戴于一个静灵如水的女子身上，另一半要刻上她的名字，印在丹青绢帛之上。”
　　绢帛？夕露眼前忽尔金光莹动……
　　原来，冥冥中早有注定，十九年前就暗示了故事的迷底。十九年前在京师的夕阳金辉中，一个女孩在露水滢滢的华汐阁出生。也是那一年，十二岁的辽北少主从活佛手中接过一块未琢的墨玉。十九年后，夕露手绘的那幅唐卡还没有最后完成，正静静地铺在慈光城思定书轩的画案上，只因那加盖画者印鉴的空白还未填满。
　　身边，他已沉入梦乡，呼吸声平稳起伏如山间和风。夕露闭上眼睛，那神迹般的启示，似化作一缕清流荡涤身心。
　　天地之大时空之遥，生而为人，有心有识可感可观的岁月不过匆匆数载，出身天皇贵胄也好、布衣寒家也罢。她与他，亦是由“缘”字牵引的一对凡人，两心终于相契，淡静的一生不必再各自神伤。相携相拥，温暖彼此生命。
　　窗棂之外的天空已露出一线微白，北方冬日的严寒已到极致。远处正是那座雄浑屹立的雪峰，冷峻挺拔的气质千年如一，一脉冰清柔润的泉水环山而下，缠绵不绝。
　　(全文完)

　　番外 援笔从此辞

　　每到春日，餐馆里都会增添一道菜肴，山菜乱炖。本地人会采摘各种山野菜烩于一锅烹制，让各种味道交相混杂，称为“尝鲜”。采若青并不十分钟情于这道菜，深感它的口味和色泽都泛泛一般，但是到了初春时令也会浅尝一二，算是应时应景的开胃小品。就象我虽然并不热衷于穿越、耽美、BL、GL等等时尚题材，却也很愿意动动笔，作为炎夏的一种消遣，也算为以后可能写的故事铺铺路吧。看官们没事翻翻，能搏大家一笑即算此篇“番外”功德圆满啦。
　　下面，请看过“丹青渲”的你再次随我来到塞北边关，不过时间上要翻到郡王与夕露相恋的七年以前，那个时候，亲爱的郡王哥哥二十四岁，俨然一少年王者，而他后来的异姓兄弟耶律旌风，则是一个十九岁的，俊采少年……

　　契丹王

　　1
　　早春的山风飒飒沁凉，所谓“乍暖还寒”就是这冰雪融尽却仍是北风刮人的时节。清蓝天色渐被向晚的紫霞染透，隐约听得孤鹰几声断唳，此外就只有胯下骏马快意御风的蹄音脆响。旌风心中思量着，今夜怕是要在山中露宿了。放眼看去，这深山绝岭中应是没有落脚之地的。也罢，自己顶天立地一男儿，喝风成餐饮雨如酒，倒也不失写意豪情。
　　这次与辽北郡王的晤面早已互通迅息，但是心下却总想事先一睹闻名遐迩的王族神骑――红锦骢，所以才提早两日只身一人来到郡王领地。听闻郡王的最佳良种红锦都在云河牧场，这里应该不远了，但据传红锦骢向来控管极严，在牧场周围外放更是极少，能否在未见到郡王之前得以一睹宝马姿采，就要看运气如何了。
　　山路陡转，耳中听到水声潺潺，但，却似有断续嘶喊声被水流冲得零碎且凄利。旌风一拍马，加快步子转过山弯，那水声和人声便愈加清晰可闻。
　　一条丈余宽的清浅小河，乱石参差、蔓草初生，背靠着一座石脊大山。这山势似一方断璧，横陈数里之遥，陡峭之中凶险之气突兀而触目。那恐惧的呼喊声便来自河岸山脚。
　　循声望去，忽有一人从山下树丛中苍惶奔徙而出，接着又一人影冲出树隙，两人呼喊着频频后顾，显然是被什么穷追而极度惊恐力竭。几乎没有时间可供猜测，那追踪之物立即便从山势中现形——那，居然是一前一后两头巨大无比的黑熊，狂啸而出。前者四足着地狰狞狂蹿，后者竟是用两后掌直立猛扑乱跑。休怪那两人恐怖变调的呼号，这情势任谁人不是吓破肝胆!
　　旌风一望之下顿觉热血上涌，定是这深山巨熊袭击山民商旅!此情此境，他怎能见死不救任由野兽猖狂害人？双腿一夹马腹，只见长靴上金穗煌煌一闪，玉眉骅骝似飞狮腾空，直直踏水而去，蹄过处尽见水花飞溅。激水未及落地，旌风在马背上一个凌空拔身平飞，背后白光一现，出鞘的燕脊长刃已然擎于双手。眼底所见那两个奔逃的人从下方跑过，他却在空中迎向眦牙咧嘴的黑熊。
　　嘴角噙着一个少年气盛的傲绝冷笑，直劈呼喘如雷的巨兽面门。
　　一声闷响，刀锋正中前熊颅顶，转瞬那凶物已经脑颅崩裂，未及惨叫便颓然倒毙。趴倒的一瞬，正将逃徙的一人撞翻。那人惊呼一声，直跌在一株老树脚下，似那人的一句言语飞快闪过旌风耳际，却分明可以听出不是国人话音。
　　不容细想，旌风旋身落地，眼角余辉扫到被撞倒那人，此时正在地上挣扎不起，想是摔得极重，却也无生命之虞。另一人定然在旌风身后，因为急喘不定的气息呼呼从背后传来。
　　后面的黑熊有一刹的犹疑，似被同伴突如其来的倒伏不明就里，然而却复立即醒悟，兽性大发地举起一双硕大无朋的巨掌，号叫着直扑旌风。
　　旌风把刀一振，刀身恢恢鸣响。深灰色湛眸中一瞬锋芒掠过，提一口气，平地飞身直取黑熊心口。那熊到底是一蛮物，不知躲避。旌风倾全身之力以长刀贯之，势如翎箭携风，一招刺入黑熊前胸。
　　没料到，这熊竟比视线中还要巨大厚沉，刀身刺入后陷入黝黑的皮毛三尺有多，仅余几寸刀刃和握在旌风手中的刀柄。旌风心知不妙，而此刻长刀已经深埋在黑熊体内必然拔不出来。他立即松手后撤，怎知那熊并非体庞而迟钝的蠢物，它反应亦是极快，回应更是凶狠。
　　只见巨痛难当的熊挥掌拔去——躲避不及，旌风只觉这一挥力沉之极。到底是练家，虽然中招却依然冷静在空中调息回转，耳边风回三旋，他展臂飞落，勉强站定。
　　熊爪之利可比尖刀，带过处从右后颈划过左胸至腹腰。而，这一秒旌风尚且来不及觉察撕痛，身插利刃的巨熊已经凶相毕现地扑将上来，嗷嗷的号叫里带着兽性的绝望。
　　旌风闪身绕去，转眼间已在熊的身后提身五六尺高，并双手为刀击入野物后颈。只见血花急涌，那熊痛号如雷响。偏这野兽生得巨型，足有一丈多高数百斤沉，虽身负致命伤却蛮力未竭，重伤不倒。
　　此时旌风突觉体肤撕裂的痛楚难当，稍一低头便见胸前鲜血淋漓。疾转抽离几步，但见血流如注，心下明了伤得不轻。但那熊已然逞足垂死之力嘶号着袭来，自己现在已经是赤手空拳，这形势下只靠角力必然难逃!
　　心中暗忖，我耶律旌风难道要葬身于此吗！
　　就在瞬间，转桓时机却似是破空而来——有个沉厚男声从侧后某处传来，“兄弟!”
　　旌风稍回转身，只见隔河水岸一匹红骏马上凛然巍坐一黑衣男子。不待旌风反应过来，那人道一声“接刀!”一柄银光迸射的长刃凌空飞来。
　　旌风立即举臂迎上，正将黑衣人抛过的宝刀接在手中。风驰电掣之势犹不及这一秒来得迅捷，旌风后退一步稳住重心，旋即直腾而起，半空中蓄势俯冲如猛枭如蛟龙，雪白刀光闪如霹雳撼天。巨大黑熊被一斩为二，轰然倒去，震得山地发颤。
　　旌风被力量后激，擎刀飞退，直落在山间河水中。甫一站定，才见河水虽浅却急，湍流已经没过长靴。
　　他一手提刀，转过身去朝向岸边马上的人，会意而笑，却忽觉炽痛遍布全身。马上那人报以淡然一笑，山风掠起他的玄青披风和金红神驹的长鬃，一头湛黑的猎犬停在他马前。
　　旌风察觉嘴角腥甜上涌，极不情愿却还是支撑不住，直直地向水中倒去。
　　以为会直接坠水，却意外地发现身边有一人已经涉水过来，恰好一把抱住他。那人自己却站立不稳，许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竟抱着他坐倒在水中。
　　是谁？能肯定的是绝对不是那借宝刀的黑衣人。他半睁着深灰瞳眸望去，俯身看他的是另一个少年，手臂正死死拖住他的腰身，面上是吃力却依然坚持的表情。旌风却发觉那少年眼中有着不能置信似的迷惑，还有少年口中喃喃的不甚清晰的低语，“…………”

　　修罗王

　　2
　　虽然身负重伤体力不支，但旌风自知心神并没有在此时涣散。看到有一条玄色身影步履稳健却神行如飞地踏水而来，知是方才借刀的男子。见那人阔步走近，蹲下身看住自己。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却自有一派威仪棣棣之气扑面而来。肃定而朗练，王者的恽宏。观其俯身的高度，身形应与自己一样高大峻削。
　　旌风想开口言谢，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只任一口鲜血溢出淌下。
　　此时，黑衣男子身后已经有人赶到，来人躬身抱腕，直呼“主上。”水边也有十数骑人马一字排开。
　　“主上，这位英雄看似伤势颇重，长此下去恐有性命之危。”
　　黑衣男子神情未动，吩咐：“立即备车送他到牧场疗伤。”命令简单明晰，语声沉敛厚重，声音里尽是惯于号令天下的威严。
　　“我是医生，我是医生!”另有一个人跌跌撞撞奔来，是那个适才被熊撞倒的人。只是，这人须发金黄、眼珠如翠，竟是个西洋夷人。
　　旌风一合眼，这……真是有够乱的。这洋人和抱着他的少年应该就是他救下的两人，而危急时刻飞刀来援的黑衣男子定然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心中一叹，这一趟辽北郡之行竟是这样的华丽的开场。他略一放松，沉沉睡去。
　　黑衣男子抬首看向赶来的金发人，分明来自海外夷国却是流畅的国人语音，只是他讲出来的话有些古怪。“我是医生，他需要急救，让我来看看。”
　　更为怪异的是抱着伤者的少年，惊魂初定的脸色依然苍白，清澈眼睛里却有着让人无法理解的狂热。他对那洋人急道：“教授，你看，他就是契丹王，契丹王啊!”
　　“啊!我的天哪，真的是，真的是啊!陈!”洋人看着旌风的脸，惊道：“不过他伤得很重啊。”
　　黑衣男子和身后侍从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两人，终于决定不理会他们无端的惊诧和语无伦次，此时救人要紧。
　　却见黑衣人突然右手弹出二指，飞一般地在伤者身上连击数穴，封住的穴道立时血流见收，回手接过侍从送上的青瓷药瓶，抖手撒去，药到之处伤口亦有迅敛之势。
　　少年和洋人看着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忘了刚才的惊异和激动，那洋人纳纳低道：“真是神奇……”
　　这时又一名侍从走上前，行礼禀道：“主上，运草料的马车已经卸下，伤者即可登车了。”
　　“好，”黑衣男子起身，一指昏迷在水中的旌风，“把这人抬到车上，你们——”他漆黑目光扫过少年和洋人，“一同来吧。”
　　3
　　本是运物的大车，此番为了应急权允载人的车马，摇晃不定地疾行于林中山路。车内，那适才所向披靡的少年英雄汉正昏阙未醒。惊魂稍定的少年依然紧抱着救命恩人，想以此减轻车身振荡加重他的伤势。
　　黑衣男子看了一眼伤者，沉声问道：“二位可认得搭救你们的这个人？”
　　少年摇头，“应该说，不认识。”
　　黑衣人沉吟，凝视他们又问：“那么你们是什么人，缘何到此？”
　　“我们是——”少年回道。
　　却不料被那洋人抢先，“我们来自你现在这个时代的600年后。”
　　黑衣人扬眉，眼中是不解却并不发问，他的目光就是命令，命令面前的人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你可能不太理解，但我说的是事实，请你相信。十天前我们误入了你的时空，也就是现在的大明朝，但我们的确是600年以后的人。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是彼特罗·德怀特，医学博士。”指了下身边白净的少年，“他是我的研究生，陈晨。”
　　黑衣人微蹙浓眉，少顷才言，“光阴逆行么？”言毕，脸上严峻立现，真如阴冷凌利的大。“如何才能逆转？教人难以置信。”
　　少年答道：“我们虽然学医，但也爱好考古，哦，就是查考古时遗迹，最近在做辽国契丹的课题。十天前在原上京附近考查一个辽代遗存时被吸入时空轨迹，到了明朝，我们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瞄一眼旌风，“不过我看他一定就是我们寻找的契丹王了!”
　　黑衣人沉默不语，显然这两个自称是600年后来者的话并未使他信服。此时，肃然于他身后的高大侍从才开口进言：
　　“真无稽之谈！契丹辽国亡于数百年前，天下人尽知，现今哪有什么契丹王？”
　　少年见他不信便急欲辩白，“我有画像为证……”说着伸手到衣中要取出什么。
　　黑衣男子却一摆手，制止的手势有雷厉风行之魄。 “我与他亦不相识，路过此地正见他只身搏兽，个中详情不尽得知。你二人来历暂不必深究，眼下救人要紧。”
　　“是啊，”彼特罗接道：“我就是医生，现在让我看一看他的伤口。”
　　黑衣人点头，立即有侍从近前与彼特罗和少年一起动手解开旌风的上衣。伤处，只能用“血肉模糊”来形容，熊爪留下的两道伤口从右颈后缘直过右胸，肩头已见露骨，而延续到腰际的伤已经被凝血冲得看不出轮廓，只见一片狰狞翻裂。
　　众人都倒吸口凉气，那名叫陈晨的少年更是“啊”了一声。只有黑衣男子沉稳依然地吩咐手下：“子诚，让车夫快马加鞭，另派一骑火速赶回莲华城召秦、何二医官。”
　　“是。”侍从恭敬一礼，立即打开车门而去。
　　“这位，哦，大人，”少年望着眼前威严慑人的黑衣人，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称呼。“我们学医多年，彼特罗是资深外科医生，我们可以试试吗？”
　　“是的，我带着急救箱呢!”彼特罗边说边举出身上一直斜挎着的小箱，一边急急地打开。里面的东西，银光闪闪的根根管管，却没有一样是黑衣人可以叫得上名字的，令他不由有点相信这二人真的是来自600年后。
　　彼特罗又道：“大人，他的伤口需要消毒和缝合，你刚才给他撒上的药粉应该有消毒的作用，我现在可以缝合他的伤口，但我没有带麻醉剂，针缝时的疼痛不知他能不能忍受。”
　　黑衣人扬眉，大致听懂了彼特罗的陈述。“立刻动手吧，从这里到牧场还要半个时辰，医官赶到也须时间。”他略低首审视旌风的伤势，“至于伤痛，他会挺得过。”
　　“感谢您信任我的医术，”彼特罗朝黑衣人点头示意，然后转对少年：“陈，你来做助手。”
　　“好的，教授。”
　　于是陈晨动手清理旌风的伤口，彼特罗准备他那些缝合的工具。一切就绪，彼特罗紧紧锁住淡金色的眉毛，表情严谨而专注的开始内层肌肉的断裂修复。然而还未缝到第三针，伤者便一声痛叫，倏然间被肉体的巨痛震醒。
　　彼特罗立即停下，看见旌风的前额渗出密密的冷汗。
　　黑衣人一把按住旌风的手臂，使他不至于因本能的排斥反应再次牵动伤口。“兄弟，现在要为你缝合伤口，你要忍住，嗯？”
　　旌风艰难地看向面前陌生的男子，虽然对方只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却因那一身的王者雄浑而令人顿时心折。也因为在那山脚下施以援手时风雷般短瞬的神交，心中生发出英雄相惜的信赖。
　　于是，旌风强自克制着伤痛开口问道：“尊驾可是辽北郡王？”
　　黑衣男子微提唇角，似有一缕会意于胸的笑意。“正是。”
　　旌风略为点头示意，虽然伤处疼得撕心裂肺。“王爷，久仰。”
　　郡王微微颔首，心下亦早就猜中对方身份。
　　“在下，漆水耶律旌风。”他吐出这几个字，感觉力气似是要消耗殆尽。
　　郡王言道：“耶律兄弟身手了得、仗义救人，令本王激赏感佩。”
　　“承蒙王爷援手，在下——”突觉血气上涌，旌风一时语塞。
　　“耶律兄弟身受重伤，此话以后再叙。”郡王收回笑意，眉峰一抑。“现在治伤为要，你须得忍下这一时。”
　　旌风咬牙点头，于是郡王示意彼特罗继续。
　　“陈，”彼特罗发现陈晨正在看着旌风的脸走神，“脱脂棉。”
　　“哦，”陈晨如梦方醒，“他姓耶律，他真的是契丹王……”
　　彼特罗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重新开始执针贯缝伤口，他深知这种创伤只有适时并正确缝合肌健和皮层才能使伤者尽快恢复、不留下永久性损害。
　　郡王和陈晨一左一右按住旌风，感觉得到他几欲咬碎钢牙的隐忍疼痛，两针下去就已经一身汗湿。旌风的脸色泛青，穴动筋起，深栗色长发被后颈的汗水濡湿成缕。
　　忽然，郡王弹指直入旌风胸腹穴位。旌风知是郡王令他强制入睡，借以减轻痛苦。他略微舒眉浅笑，嗓音暗哑的道一声：“谢了。”即侧首昏去。
　　4
　　月高明静的深夜，辽北郡王领地云河牧场灯火不熄。这一夜，人人都知是郡王驾临，并带来三名生客，其中一人身上有伤，辽北王城——莲华城的两名医道圣手星夜赶至为其治伤，而议事厅的灯烛更是整夜未灭。
　　当马车到达牧场，众人齐手将旌风抬下车时，洋医生彼特罗已经将他的伤口缝合完毕。郡王吩咐将旌风安置在客房，调来数人陪侍在侧，并命内侍取出修复元气、增近功力的珍稀药材为其调养。一切安排妥当，即带领被救出的两个人到议事堂问询，毕竟他们的来历十分蹊跷，进入的又是郡王的封地，做为辽北领主必然要查明原委。
　　郡王坐于正中主座，慢慢将第三盏茶饮尽，极有耐心地听完彼特罗和陈晨的叙说。
　　虽然身为海外夷人，彼特罗先生却谙熟中原风物人情，汉话讲得字正腔圆，大概是由于他来到中土已逾十载。大部分的讲述都是彼特罗在说，而那个斯文白晰的少年只有很少的几次插话。他们身穿的是大明朝的布衣服饰，却还是显得不合时宜。此时的国人不论男女都是蓄发，而他们两个却是短短的头发，举止也不似百姓们见到领主的诚慌诚恐、毕恭毕敬，反倒象是平辈的友人或是同等身份的王侯一样随便而放松。
　　郡王大抵明了他们讲的故事：这二人本是师生，老师彼特罗41岁，学生陈晨24岁，来自600年之后。他们于某一日带着地图到古契丹旧地寻找契丹古迹，却阴差阳错跌入沙漠中的流沙。当他们终于冲出巨大的沙流，却发觉回到明朝。十天以来两人就徘徊在附近，希望找到返回600年后的途径。今天在山中迷路正遍寻不到出路时，却遭遇两头巨熊，幸好一少年飞马来救，那个人就是耶律旌风。
　　“王爷，请你相信他就是我要寻找的契丹王。”陈晨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卷陈旧的纸张。“请看，这是我一年前得到的契丹王图轴。”
　　郡王身边的侍从立刻走到座下，接过陈晨手中的泛黄纸张，双手呈于郡王。
　　郡王将其展开铺于面前案几，只见那破旧不堪的图画已经缺损，色彩剥落殆尽。但，无须置疑的，那画上端坐的人像虽说剃发蓄须、一身契丹服色，却正是适才救人的少年。遗留下来仅可看清的几个契丹文写的正是“契丹之王耶律”几字，而后边的名讳却已经缺失不存，无法辨认。
　　“看这图轴至今足有数百年之久，而这位耶律旌风却只有二十岁上下，且契丹早已为金所灭，现在并没有契丹王。”郡王将图画交给侍从，示意送还陈晨，又道：“本王对耶律旌风素有耳闻，此人确是契丹王族后裔，科尔沁草原亦有祖业，若言图轴所画之人是其先祖或可解释。”
　　“也许。”陈晨低头翻开图画。耶律旌风确与画中契丹王极其相似，但时间却是无论如何也对不上的。
　　彼特罗也默默点头，而后对郡王说：“王爷，我想冒昧地问一个问题。”
　　“请讲。”
　　“王爷是否知道此地有过时空错位颠倒之类的事，有没有返回我们那个时代的方法？”
　　“从未听说。”
　　“哦，”彼特罗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陈，看来我们很难回去了。”
　　陈晨却笑了，“留在这里也不错，我们可以近距离研究契丹王和契丹文化了。”
　　看两个人满是无奈的相对苦笑，郡王也未介意，全当他们来自与此时此地迥异的时代，完全不懂在明朝面对一位王爷应有的礼数。他缓缓道：“二位尽可在本王领地出入起居，如何返回之事我会留意查访，但是——”语意一转，王者之威顿显于周身。“除旌风而外不要让人知晓你二人来历，我不希望由此招至无端传言，以至混淆视听、扰乱民生。”
　　两人连连点头，却忘记面对这个年轻的郡王也要行礼致谢。就见郡王起身离去，身后的贴身侍从大步跟上。
　　他们一出大门，立刻有另一老者进来，说道：“两位请随我来，主上命我等安置二位起居。”
　　“啊，谢谢。”彼特罗说。此时两个人已经又累又饿，历险后的恐惧几乎让人虚脱，现在终于蒙郡王收容，短期内可望衣食无忧、安全无虞，怎不欢欣喜悦!现在只盼能饱餐一顿再睡上一觉呢。
　　老者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道：“两位是异邦人吧，以后面见我主王爷要恭谨如仪，行长揖之礼。”

　　公子巾

　　5
　　拂面细风似也沾上早春的黛青，有意无意间轻拂着月青色的，银白底隐约青竹痕的缎儒长衫被惊起丝丝浮动，腰间长绦垂下的青玉佩略略轻摇。一个月后的今天，他已经比较适应这个样子的自己，一个古代的翩翩公子。
　　陈晨穿一身白衣站在窗边，一个月没剪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束起来的长度。虽然已经24岁了，却仍是清俊颀长的少年模样，全不象修罗王和契丹王——他在最近的日记中习惯这样称呼郡王和旌风。他们一个酷一个帅，年纪轻轻就长成高大挺拔的北方硬汉子，举手投足间一派劲健有型的真男人风采。即便用现代人的眼光来衡量，一百八十几公分的身高加之桀骜不伦的气质形象，也会把陈晨这个标准阳光男孩比得暗淡无光。无意中的一次穿越时光，造就了一次另类的人生经历，见识到这样两个非凡的人物，真是一次奇妙之旅。
　　“呼。”他吐出一口气，告诫自己别无聊想着这些，自己有可能再也回不去了，那么索性就留在这个时空吧。
　　回想一个月以来，那勇敢救人的大英雄重伤卧床不起，郡王派来几个医术精湛的大夫专门为他配药调理，彼特罗和陈晨也常常帮他做恢复性锻炼。旌风受伤三日后，郡王将赶来与旌风汇合的科尔沁随侍召至云河牧场，六天后，科尔沁耶律族人也派来医者和侍者近十人前来服侍受伤的主人。一时间，旌风所居的客舍竟是一副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致。
　　旌风受伤后隔天就完全清醒过来，与郡王更是一见如故，很快便称兄道弟、引为知己。由于统领一方事务在身，郡王不长居牧场，但三两天必得来上一趟探望伤情，也常常允许彼特罗和陈晨随他前往王城和领地各处观光。
　　旌风卧床一个月之后，体力精神渐渐恢复，本拟与郡王一起切磋数年来搜罗驯养各种骏马的心得，而郡王却于前两日带着彼特罗先生出行渤海郡。因为郡王的异姓兄弟——武状元出身的上将军敬振霆在渤海郡平乱一役中身受毒矢之伤。只因彼时战况急迫，将军伤未痊愈便披挂上阵、率部抗敌，虽然在大战中连折叛军数将、立下破敌奇功大捷而归，却也在得胜还朝之际伤势渐重。郡王得知后决定立即前往探视，彼特罗自告奋勇要随之前去。郡王深知彼特罗600年后的医术颇有独到之处，便应允他的要求，一行人快马而去。于是，云河牧场只剩下尚未康复的旌风和陈晨这个“替补”西医，以及一干服侍人等。
　　这两天旌风已能尝试着自己起身坐卧，每天都召陈晨去弈棋品茶，或是谈天说地。当然也谈及600年后世事的种种，以及陈晨最感兴趣的契丹民族和辽朝史话。
　　“想不到契丹王还很精通汉学，难怪历史课本上说到了明朝契丹族就被北方的数个少数民族分化吸收而消失了。”陈晨随手将自己的想法写在案头的宣纸上，这些日子以来，失去了原本时空中的现代化书写工具，每天提笔醮墨，却意外地重拾起小时候为培养个人素质而练习的毛笔书法，而且这小楷写得是越发清秀韧劲了。也正因陈晨略通书法，才与旌风又增加了一个共同话题，原来这契丹王很醉心于行草，即便是侃侃而谈，也足见修行精到。
　　一个多月相处下来，特别是最近的几天，他发现耶律旌风绝对是一个超级绝版人物。美型于外、劲骨于内，博古通今、纵逸不羁。虽然早已远离了契丹人骁勇征伐的时代，而王族高贵的姓氏已经融入他的血脉，举止之间尽是掩不去的磊落豪气。而，这契丹王虽然是个仅仅十九岁的少年，却已经极见男子锋芒，眉目间轩然气度令人心动神移。说起来陈晨还大他五岁呢，但此时却不知不觉中希望与他对坐倾谈，两人共话天地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说不出的惬意与舒畅。这样的时候，陈晨总觉春风拂面，一切愁扰尽忘，只恨日影西斜太快，相对时光太短。至于，重回自己原属的时空、牵挂那头焦虑期待的家人亲朋、尚未完成的学位和游学海外的长远计划……一切全都抛诸身外。
　　为什么这样？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当初不是一心想着离开这个错位的时代吗，当初不是百万分的期待回到自由自在的物质都市吗？自己心态在无知无觉中的转换，静下心来时又觉得是那么荒诞不经。
　　“难道我喜欢男生吗？”这一自问让陈晨禁不住心头悚然一跳……不会的吧。他先前有女友的，此时离上一任女友的分手也不过几个月而已呀。陈晨完全可以确认自己从来没有断袖倾向，但对契丹王若无还有的情愫又该做何解释呢？
　　“陈公子，”有人扣门，回首看去，是旌风的侍从洛长河。“我家主人请您。
　　“哦，”刚才萌生的想法令他有些踌躇，心里虽然打鼓，脚下却已经不由自主，“好的，就来。”
　　经过一个月的疗伤，旌风终于可以起身。此时坐在软椅上的他上身几乎缠满纱布，只有左肩幸免。随意披着一件青绸外衣，一头深栗长发只简单系起，散散的垂在肩背。
　　那日一人搏两熊也只凭一时意气腾踊，全没料到会受伤如此，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受伤到一个月都动弹不得的地步。更没料到的是，会因这次的事结识两个几百年后的人，这也是他有生之日碰到的最离谱之事。当然还有一桩是他今生最值得庆幸的，正因此事他身受的重伤也觉十分值得，那就是与神交已久的辽北郡王结为莫逆之交。
　　有人进入内室的步声打断他的思路，抬眼见是洛长河将陈晨让进屋内。
　　旌风倚在座中并未起身，雪缎裤下长腿伸展的姿态懒散而英逸。“陈，昨天又仔细看了这画像，不知你是怎么得到此物？”那副古旧泛黄的契丹王像此时正平铺在他案头。
　　竟然学彼特罗叫他“陈”，不知算是哪门子称呼。陈晨瞥了一眼那引领他寻找契丹踪迹的画像，慢慢道：“一年前在旧书市卖来的。”
　　画中的契丹王身着辽朝常服，左衽长袍上还留有描金的云纹。圆领窄袖显别于汉服的广袖长裾，而下着的青色长裤，以及束裤管于皮靴筒之内的样子，一派昂扬飒爽，膘悍的北方君主气质跃然纸面。画中人的顶发剃去，蓄着短短的髭须，也许是年久颜色剥落的缘故，他的须发呈现深褐之色，与旌风的栗色头发十分肖似。
　　对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旌风也颇感迷惑。自己的相貌何以与这位不知名的先祖如此神似？而当他又一次面对这幅画，再次与画中人物对视，竟象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熟稔而陌生的情怀徘徊心头，象是魂魄回到那戎马浴血的大契丹时代。
　　“我科尔沁耶律这一支，在前朝时曾受封为陈王，契丹众部经年分化迁徙早以零落，现惟有我这一脉延用耶律姓。然而近几代已经渐用‘陈’姓，我若出外也惯用‘陈’为姓氏。”旌风忽然扬眉浅笑，“陈，也许你是我的一百几十世孙也说不定。”
　　陈晨立即否定，“不，不可能的事。”他可不要成为这个十九岁魅力俊少的后代人。
　　旌风呵呵笑着，却问：“那你是哪里人？祖籍是何处？”
　　“我是北京人，就是你们所说的京师，祖籍在辽东。”陈晨也有些不解，思索着又说：“但是我们的确是在相当于辽北郡王领地的地方穿越时空的，那时我们正在找寻契丹的圣山。”
　　“是木叶山吧？”旌风直视着陈晨，眸中银光一闪，没有想到几百年后的人居然也对契丹祖先传说中的圣地有如许兴趣。
　　“对！”陈晨叫道，这个题目是契丹考古中的不解之谜，现代人早已考究不出木叶山的真正所在，而旌风作为辽王后人也许正可解开这个谜团，至少他会知道线索。“旌风兄知道木叶山在哪里吗？”
　　旌风点头，嘴唇泛起魔魅笑纹。“当然。”木叶山是契丹先人供奉始祖白马神人和青牛神女的地方，更是历代辽王祭祀的圣山，那里深藏着契丹族不朽的灵魂命脉。他这一支的族人正因是耶律王族谪传，才世代守护于朔北之地，又怎可容外人窥伺？
　　“那么木叶山在哪里？”陈晨非常兴奋，没有留意到旌风眼中微现的戒备。如果由此获知这谜底的真相，可真是天大的收获啊，它可以解开契丹考古的所有死结，从而还原契丹民族的历史原貌！
　　“在……”旌风缓缓道：“我科尔沁腹地。你若有兴趣，侍我伤好后可随我同去。”
　　“好好好！”陈晨一叠连声地说好，想到自己能有幸发现圣山所在，而且和契丹王并驾齐驱，立即开始憧憬起来。其实他从小的志愿就是当一名考古学者，怎奈身为医生的父母殷切希望子承父业，所以才不太情愿地选择了医学专业。真的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够亲身回到古代，亲历明朝的历史，并与年轻的契丹王一同追寻那个曾经雄霸一方的镔铁民族。
　　旌风看着陈晨因兴奋而泛红的脸，白晰中染出喜悦的色泽。他很象个江南的书生，斯文且略显稚气，怎么看也不象是以强悍著称的耶律氏后裔。不过即使他是又如何呢？不管他来自哪里，来自哪一重异样的时空，身为契丹最后正统的耶律旌风会忠守自己的使命，不会将木叶山的秘密送给任何外族。前人和后人又待如何，将看天意或人事的浮沉了。
　　他起身，唤来侍立门外的侍女铺纸磨墨。
　　“陈，我这几日读《十二月帖》（东晋王献之书）颇有心得，你我下笔一试如何？”言未毕即提笔落墨。
　　银光莹然的白宣上墨气如流水行云：“十二月割至不中秋不复不得相未复……”不多时，全贴三十一字尽落纸上。第一行由行楷书起，已有飒飒风意。然后渐渐转为行草。第二行便字多联属，所谓一笔书成。他停笔注目，陈晨也绕至案旁欣赏。只见通篇字迹爽爽然如劲风激扬，象一袭气流直浸肌肤，只觉得一股无形的英气逼人而来。

　　笔墨行

　　6
　　旌风的恢复快得异乎寻常，几天之内已经可以行动自如。每天静修内力之余，便与陈晨一起挥笔泼墨。他的行书极有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之风，洒脱奔放，秀劲灵动。但他最爱的却是狂草，每每书到兴处便会遒奇变幻，挥下满卷个性张扬的诗章。旌风的字体武气突显，文雅略薄，挥挥撒撒间全然一派汪洋恣肆，笔锋所到处宛若剑气飞虹，正是所谓的“字如其人”。
　　待到又过十天光景，他的体力一日更胜一日，除每天早晨的静修之外，刀马拳脚的修炼也一天勤似一天，有十多个功夫好手整天轮番与他切磋比试，旌风竟沉迷得武痴一样，恨不能将这月半以来耗散的功力一夕补回。每日晚膳过后，他还是会和陈晨在书房中饮茶品画、精研书法，最热衷的是探讨各种书体流派，两个人都极爱提笔书臆，纵情于行笔荡墨。当然，互相的鉴赏品评也令两人熟稔得少年书伴一般，常常是秉烛夜谈直至深夜。
　　“陈，”旌风饮了口茶，随手将瓷杯交给服侍在侧的红衣侍女，目光停驻在陈晨刚刚写完的一幅墨迹上。“你的瘦金体日见精进了，不过依我来看，这《丹霞蔽日行》要以草书为之才是。陈思王曹植的诗作志深笔长、梗概多气，瘦金体怎能尽抒他的慷慨悲凉之气？”
　　“道理是如此，但我一向疏于行草，很难写出气势。”陈晨纤长匀净的手指轻提薄翠色的笔管，将一支长毫递给旌风。“旌风兄可否惠赐一幅，让我也开开眼界？”
　　旌风接过笔，细细端详狼毫的笔锋。“用这笔恐怕施展不开吧。来人，”侍墨的侍女忙上前垂首听候吩咐。“取王爷赐赠的斗笔来。”
　　侍女应了一声“是”，从红木书橱中小心翼翼取出五彩锦盒，双手托出一支玉管雕龙、镂花金顶的紫毫提斗。旌风将之接于手中，让清水浸软长毫，陈晨上前亲手磨墨，只见浓郁墨汁缓缓流淌于砚池中，松烟墨的淡香渐渐飘散开来。
　　两方绿玉镇纸，压下素白的玉版宣，案台上便是一片延展的雪白如浪。旌风凝神振笔，陈晨也屏息以待，就连两旁侍墨端茶的侍女都悄悄抬眼观望。这价值连城的“玉雕龙”紫毫，由这位文武兼修的华彩少年契丹王执笔，将成就怎生气势夺人的墨宝？的确让人有所期待。
　　旌风顿笔落墨，腕中力定万钩，笔锋却畅如流云。他惯用中锋行笔，偶尔卧笔偏锋；他用墨丰润浓厚，扬洒变化雄奇；他的书体章法有致，气势连而不断。陈晨细细看去，他所书的并不是“丹霞”，而是曹植的另一名篇——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落于纸上的字迹生气蓬勃、通脱任气，魏晋风骨尽现无余。陈晨忍不住击掌称道，突然也有提笔抒写胸臆豪情的冲动。
　　“旌风兄，我也来助助兴!”
　　旌风停笔，笑意飞上眉角。一指尚余半面的雪色长宣。“好，你我共书一纸，必能相得益彰!”
　　陈晨立即提笔动墨，用圆劲舒朗的行草写道：“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愿得展功勤，轮力于明君……”
　　旌风环顾而笑，手中的笔饱吸浓墨复又下笔。“……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两人写罢搁笔，令侍女从两端将长宣提起。两名侍女遵命将六尺宣竖直展开，于是，书房内的书卷气息立时被壮美华茂的书法映得豪放满室，这奔腾欢跃的笔墨释放出振人心魄的汹涌激流！旌风的“白马篇”居右，行草互用间一派神韵飞动，纵而能敛，放而能收，锋芒突绽如剑气出鞘；陈晨的“薤露行”居左，行楷并连中一脉清劲秀逸，平淡天真，有意忘工拙之美。两人书体各有妙处，一钢一柔，各有不同的修劲力道。然而纵观全篇却钢柔并美，珠联璧合！
　　两人望之，欢快神情不言而喻。陈晨以手支颐，笑容清朗如夜风穿透皎洁月光，旌风抱臂侧倚于案台，开怀朗笑，烛光映射栗发灰瞳，如同枭龙现世，神光烨烨。
　　“陈，你我二人以笔会友，竟如此难得的相契，真生平一大乐事！”旌风一把拉住陈晨的手臂，“来，我们再合写一篇‘洛神赋’！”
　　“好。”陈晨心下一动，忽觉似有清风拂面。眼前，侍女重新置墨铺纸的情景，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感观上却恍如远隔云端。这种感觉，但愿只是一时的心旌摇动才好，然而心中却知，眼前的契丹王和两人共纸泼墨的情境，定会成为一道永远抹不掉的记忆线索，如影随形的伴随自己穿越时空、穿行在生命的每一段落。

　　泰阿剑

　　7
　　郡王出行渤海郡一月半才复归来，此行还有上将军一同回到王城。在沙场上平乱负伤的敬振霆将军已上书告假，并请旨因重伤未愈暂不归朝领受封赐。
　　此时，耶律旌风在云河牧场疗伤已有两个多月，伤势已无碍，并且因调治精当而越发体阔雄健，看上去比未伤之时更加张弛有型。因从前就对那位以武科状元之殊荣、受命京畿武官的敬振霆将军有所耳闻，又因为与郡王结交的缘故，此次更有机会结识这位刚一出京平叛便在第一役中威名远播的大将，旌风也很感欣幸。所以就在郡王与将军回到王城的第二日，便急切地赶至莲华城相会。
　　陈晨当然随往，一则因为老师彼特罗先生亦在王城为将军医治，二则也想一睹真正的古代武将丰采。另外还有一桩心思，这些天早从心海深渠中浮上水面，那就是，他想要追随着契丹王的脚步，至少不想现在就与他分道扬镳。想想，这似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友谊或救命之恩那么简单了。
　　一行人快马加鞭，不到晌午就进入莲华城。郡王亲自出迎，与旌风并马入城，一路徐行，主道两边臣民皆向领主行跪拜礼。旌风是第一次来到郡王的王城，对这座在旧城基上重建的雄伟城池赞赏有加。亲见此郡虽处严寒北地，却是五业兴盛、安定丰足，百姓感恩之情朴实而挚诚，不由对郡王更增敬佩，不过大他五岁而已，却已经是雄踞北地的一郡之主，并且以文治武功声名赫赫，神威远震。
　　入城后稍事休整，旌风就急着请郡王引见敬将军，于是又转至宫邸内院。将军下榻处是与郡王所居紫绶殿比邻的青羽越江阁，只从这居处就可见郡王对这位异性兄弟是多么重视。此时正是仲春时节，初绿酝染的大树半掩飞檐，淡色长空清云缕缕。将军就在庭中设座，一行人进门时，将军正与彼特罗先生闲谈。
　　郡王只略作引见，将军与旌风二人已经互相闻名多时，自有一种神交日久之感。加之都是爽朗性子的铁血男儿，只消寒暄几句便熟络起来，原本应该略有的隔膜生疏顷刻消散无踪。郡王即命侍女们在庭前奉茶。
　　敬将军从戎不过五年光景，却极具武将气质。些番虽然有伤在身，却依旧保有铁骨精钢的雄姿，眉目间亦有叱咤沙场的将领风范。然而从谈吐上看，又见宽广温厚气度，为人十分真率随和。
　　陈晨退到角落，远远看着将军请出御赐宝剑，三人对着日光共赏。旌风接过御剑，细细端看剑鞘上的镂金嵌绿松石和江海水浪纹，“嚓”的一声拔剑出鞘，就见一团磅礴剑气迸射而出，精光夺目的剑身上有小篆镌刻的“泰阿”二字。
　　“好剑！”旌风赞道，手腕轻舞、剑花翻飞。“没想到今日有幸见得泰阿宝剑！若我说得不错，这就是楚国的镇国之宝，为铸剑宗师欧冶子和干将联手所铸，是一把名满天下的威道之剑。”
　　“旌风兄弟真是好见识。”将军点头，将旌风交还在他手中的缓缓入鞘。
　　“且慢，”旌风引手按住剑柄，“振霆兄何不展演几招剑人合一，让小弟开开眼界？”
　　将军看向旌风，目中隐含自信的笑意。“我有伤在身不应动用内力，不过——既蒙旌风抬举，也不妨现拙了。”话音未落，剑气已经激射而出。迎风一指，剑身铮铮振鸣，霎时间有遮天蔽日之势。观者耳中似有猛兽咆哮，眼中所见尽是威武勇绝的剑光，一脉感天撼地的正义之气凛凛然昂扬于天地之间。
　　郡王和旌风撤开两步，看将军剑锋游走。虽未着战袍，然而那驰骋疆场练就的沉稳步法和招式中却依然彰显武将气魄，似乎一身上下蕴藏着无穷浩气。只寥寥几式，就见泰阿宝剑与主人浑然一体，剑气之利与武将内心之威如遇天成！让人不禁设想，若在沙场遭遇这手持的铁将军，将会是对手最大的悲哀与荣幸。
　　“唰”的一声，距此十步开外的一株大树树冠落地，而剑锋已化作一道白虹飞还鞘内。
　　“好！”在场诸人无不赞佩叫好，而陈晨只觉得他们三人站在一起，似有日月星辉，光泽夺目。这三人各有各的气质神采，又具天然相近的北方男子气节，郡王沉敛如山、旌风耀如白日、将军浩屹如松，让人看了又是艳羡又是感慨。
　　“这就是所谓的‘精英层’。”彼特罗也笑看陈晨关注的方向。“无论以哪个时代的眼光来看，他们都是人中之龙。陈，我们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
　　“是啊，教授，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史料中记载的枭雄图霸天下之事真是无法想象的。”陈晨不禁想到秦皇汉武、西楚霸王，眼前的三人又何尝不是这一类的风云人物？
　　“的确，古代的精彩就在这里，我们有幸见到了。”彼特罗道：“我开始喜欢上了这个朝代，如果到了面临回到21世纪的那天，恐怕会做一番艰难的取舍呢。”
　　陈晨有些吃惊。“教授，你找到回去的方法了吗？”
　　“是有一点发现，”彼特罗的语调没有刻意掩视心里的踌躇，金色眉毛下的深目转向屋檐下的画栋。“陈，与其说期盼回到未来，不如说我认为生存在这个时代更适合我的研究和我追求的生活体验。你呢？”

　　将进酒

　　8
　　灯烛照如白日的金彰大殿，鼓乐华音起伏如浪似潮，为两位贵客接风洗尘的夜宴自是非比寻常。座下诸人已经酒到半酣，正坐中的三人却毫无醉意。将军因正在疗伤之故滴酒未沾，郡王和旌风也就不便放量纵酒，然而这却毫不影响他们三人的谈兴，不到一天功夫便胜似相交多年的世交旧友。不知讲到什么兴处，只听旌风一阵开怀朗笑，敬将军手抚桌案大笑不止，正中而坐的郡王也把酒展颜：“来，倒酒！”侍女手捧玉颈壶，将郡王面前的金爵斟满。
　　旌风笑容未收，对主座举起金爵。“贯海，这杯我敬你，振霆的那杯我替他喝！”转对将军道：“振霆，如何？”
　　将军点头却似不太尽兴，“算敬某欠你的，改日一定补三杯以示谢意。”
　　旌风一哂，果然连饮两杯。
　　“旌风好酒量。”郡王赞了一声，又道：“我前日特命人准备了一段科尔沁长调助兴，旌风可喜爱？”
　　“当然。”
　　郡王挑眉看了一眼身侧的侍官，那灰袍侍官立刻领会郡王的意图，对正在堂中表演的舞者一挥手，十几个舞者立时行礼退下，另有两人从外厅直入，一队身穿各色裙裳的抱琴女子尾随而来，从那款款摇曳的步履可知是舞乐艺人。
　　领头的两个渐渐走近，才看出原来是两个八、九岁大的女娃娃，穿着华贵的红羽织金锦和白缎银流苏长靴，五色的彩条编结着长长的发辫，样子十分靓丽可爱。席间众人看到她们不约而同露出笑容，更有击掌喝采者。她们在众人的注目中笑脸更显天真愉悦，手挽手欢快走来，带领抱琴女子向主位行礼。礼毕，两女孩齐声说道：“郡主伊绮娅、娅姿娜奉父王之命，为敬叔叔和贵宾耶律叔叔献歌。”
　　旌风恍然大悟，“贯海，这是你的女儿？都这么大了！”他虽有耳闻郡王育有两位郡主，但没想到她们竟然是这样出众的小小少女。
　　郡王点头，敬将军对着郡主们微笑摇手，宠爱的神态看来比她们的父亲更甚。
　　琴声荡起，女娃娃随着亮起清悦的童音，用的是纯熟的蒙语。
　　“太阳宫里生长的漂亮的松树
　　如果没有枝叶的陪衬 
　　多么光秃 
　　美丽温顺的姑娘啊
　　要是和我结成夫妻 
　　多么幸福嗬 
　　月亮宫里生长的粗壮的桂树 
　　要是没有枝杈的陪衬
　　多么光秃 
　　勤快善良的姑娘啊 
　　要是和她永不分离 
　　多么幸福嗬”
　　席间一片喝彩声，郡王含笑注视，将军拍手相和。
　　琴音忽然一转，如同草原上的骏马长嘶，一个高亢圆润的女声悠扬唱起，是抱琴女子中一位橙衣的妙龄女郎。
　　“啊……
　　快快跨上红骏马向我奔来啊
　　我心爱的人儿
　　快快走近我的毡房啊
　　我心爱的人儿
　　思念你象太阳月亮一样长久唉
　　和你结为夫妻永不分离啊
　　我心爱的人儿”
　　那女子容颜明丽，歌喉极其美妙，唱得起伏宕荡，百转千回，时而奔放如野马恣意狂奔，时而绵长低徊象吹拂无际草原的长风，荡气回肠，余音缠绕。
　　“好！”旌风喝了声彩，炯炯湛眸注视着橙衣女郎，女郎热烈爱慕的眼光回望正座的神俊少年，歌声似平添了情意，更加婉转动人。
　　此时琴声忽然分道，几乎所有琴音都沉沉低鸣，惟有一支琴跃众而出，奏出嘹亮而疾如骤雨的调子。如万马奔腾、似激雷滚滚，忽尔一收弦，琴声凌空鸣响，惊如苍鹰长啸。满席立时为执琴的碧衣女子叫好。
　　郡主和所有歌手、乐女一齐致礼，然后两个俏丽的女娃娃跑到主座，一左一右坐在郡王身旁。座下歌乐者并不退下，再次奏乐献歌，几十个锦衣的舞者在池中起舞。
　　“父王，我们唱得好不好？”娅姿娜郡主挽住郡王手臂，仰起红润的小脸。
　　“很好。”郡王回答，仍是身为王者的尊严，对女儿并没有表露出过分的宠溺。
　　伊绮娅郡主拉过父亲的手，目光望向刚才奏琴的碧衣女子。“是葳蕊儿姐姐教我们的呢，她琴弹得好，唱得也好。”
　　“哦？比四小娇唱得还好吗？”郡王淡淡问去，瞥了一眼左首的旌风，适才与郡主们共唱一首的橙衣女郎此时正对着旌风歌唱。
　　娅姿娜摇着父亲手臂，一张小脸上似是不大赞同。“父王，四小娇不过是歌女耶，葳蕊儿姐姐可是侍书女官呢！”
　　郡王挑眉，觉察到女儿话外之音，“如何？”
　　伊绮娅用蒙语说：“那要是葳蕊儿姐姐有心上人了，父汗会不会象歌里唱的，让他们‘结为夫妻永不分离’呢？”
　　一旁的将军和郡王同时笑起来，将军先道：“侄女们小小年纪竟会给别人牵红线了，不晓得王城内所有女官都属于你们父王么？”
　　“敬叔叔！”两郡主一起抗议，换回郡王和将军又一阵笑声。
　　旌风侧转身笑道：“小郡主们想把葳蕊儿侍读许给谁？不会是我吧？”
　　将军引手一指池中的四小娇，一脸戏谑。“旌风是看中那一个了吧，贯海肯割爱吗？”
　　郡王浅笑，扬声叫道：“四小娇。”那橙衣女郎立即停下歌声，上前一步。“你今后就跟着耶律公子。”
　　四小娇盈盈一拜，“是，王爷。”
　　旌风朝郡王拱手。“贯海，谢了。”随即对四小娇挥手，“过来。”女郎朝她眩目一笑，走上前来跪坐在旌风身边。
　　“贯海，好象还没完吧？”将军吃下娅姿娜送到唇边的红果，溺爱地将小郡主抱上膝盖。“小侄女求你的事也一并成全了吧。”
　　“是啊是啊，父王！”伊绮娅也靠到将军身边声援。
　　郡王浓眉微敛，唇角一抹隐隐的调笑。“振霆想要葳蕊儿，直接对我讲便是。”
　　将军连忙摆手，“不是我！一介武夫怎配得上侍书女官？”他略咳一声，扬声道：“那有情人不妨自己站出来吧。”
　　郡王以手支额，故做不知，静观好戏。只见侧座一人施施起身大步走到池中，对主位行了鞠躬礼，是洋先生彼特罗。“王爷，请允许我与葳蕊儿小姐为您献歌一曲。”
　　“先生可知葳蕊儿任郡主侍读已届三年，更是我辽北领地之名门千金？”
　　“在下来自异域，至今深受领主大人信任抬爱，本不敢有此僭越之想。但是我的故乡有句农谚：爱情来时努力求取，所以还请王爷玉成。”
　　“既如此，”郡王凝视他一秒，“那就请先生与葳蕊儿为本王高唱一曲吧。”
　　郡主们立刻拍手，跑下座去把一脸羞红的葳蕊儿推到彼特罗身边。两人相对含笑，共向郡王深深行礼。
　　郡王挥手言“免礼，”转对下座的陈晨道：“陈公子亦是来客，本王今日不妨尽足地主之谊，场中所有女子陈公子可任选其一。”
　　陈晨一时惊愕，竟望了起身致礼。刚刚看到旌风拥得一个妩媚女郎，心中微隐若失，又震惊于彼特罗求得郡主侍读，万没料到郡王此时竟也要送他一个。哦，对了，这是一个君王时代，女人不过等同于什物，是可以拿来赠送的。这一点，他的心里怎么也无法接受。
　　“不不，多谢王爷美意，我……还是不用了。”
　　郡王也不坚持，只示意继续舞乐。于是琴音又起，葳蕊儿率先开唱，声音的确婉如莺啼，彼特罗与之对唱，声线微哑中充满磁性。两人唱得情深意蜜，原来相识两个月之中早有情愫暗生。
　　陈晨远远望着一对曾经生存于不同时空不同国度的情侣，再看看坐在上位中肆意搂着四小娇的旌风，心头涌上恻然凉意。郡王与将军漫谈着，时不时望一眼穿梭玩耍的小郡主们，显然对刚才的事并没放在心上，此时已经转换了话题。席中各色人等正把酒言欢，气氛轻松喜悦却无半点靡滥浮风，尽是北地人明快豪放的情怀。
　　似乎，人人都能在这个时空找到自己的位置，拥有一份平衡适意的心态，得到自己想望期待的爱情，哪怕仅仅是貌似爱情的游戏。陈晨暗叹，一定只有自己是不属于这里的灵魂，虽身处其间却永远无法融入。
　　少顷，见旌风在座中长身而起，天青色胡服的契丹少年令全场为之一亮。“郡王、将军，太白诗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又举杯向彼特罗和陈晨所坐的方向：“洋夫子，陈书生，，杯莫停。”
　　陈晨突觉精神一振，霍地把酒起身，灿红灯火下酒意微曛，却清音朗朗有如天外传音：“与君同销万古愁！”

　　科尔沁

　　9
　　蓝，天空的无际；绿，草原的无垠。蓝绿两色一样放任不拘地舒展开去，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完全失去了意义。天与地如此接近，碧色与草色几近相连，草原的盛夏，你会相信外面的世界根本不存在，一切都凝止在这近乎永恒的平静安祥中。如果就这样于天光草色的宁定中长睡而去，尘世中所遇的无尽苦恼也将被这草原风光净化为悠远澄彻的蓝、生机蓬勃的绿。
　　陈晨仰面躺在绿草中，蟹青的绸衣勾勒出流畅如水的“大”字型。他常这样一连几个时辰仰望天际，数一数苍穹中飞逝如电的飞鸟，然后继续与空寂得没有一丝白云的天空无语相对。时光就这样子一过四个月，他作为耶律氏族长——耶律旌风的客人来到草原深处，不知不觉就到了草长莺飞的时节。一个月前，彼特罗因为新婚妻子的缘故，在与陈晨一道的考古行程结束后回到郡王的领地。除了与旌风一起书画论墨的时候之外，陈晨就只有这样一个人在草场上看天发呆。
　　契丹考古之行历时两个半月，各处的行旅都由旌风的内侍全程陪伴。一路所见，契丹民族的遗存在时代已所剩无多。在草原以外的沙漠中，一座辽代古城早已被岁月剥蚀得只余苍凉的轮廓。旌风也曾亲自带领他们来到位于阿鲁科尔沁的天山。“阿鲁科尔沁”蒙语意为北方的弓箭手，而这里被唤作“天山”的一片草原山地就是传说中契丹族的圣地――木叶山。天山上还耸立着辽代的佛塔，塔中还留有契丹文字，然而契丹始祖庙与塑像已不存，不能不说是一种历史的遗憾。所幸在旌风承袭的氏族收藏里，他们见到的历代契丹王族族谱、画像和器物堪称惊世绝品，对圣山的遗憾倒是一种极好的弥补。鎏金马鞍与镔铁战刀是契丹的标志，在旌风的族属中还保有世代相传的匠人，虽说距大辽时代已经十分久远，但历任族长的佩刀和金鞍便出自于拥有制造密技的工匠之手。
　　一路看去，彼特罗与陈晨都有相近的感慨。岁月终会将远逝的文明悄然抹去，此事正是任何人力所不能及。正象那北方枭雄契丹族，轰轰烈烈的存在过，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长河。在明代也已经只有些微的遗迹，到了21世纪的时候，连这些遗痕都被历史的潮汐冲刷得一干二净，象是那辉煌的大辽朝原本就不曾有过。
　　行程结束后，彼特罗携妻子葳蕊儿返回辽北王城，并出任骁骑营医官，陈晨则应旌风之邀，留在这里继续研究契丹文字和历史。
　　此时，耳边渐渐听清由远而近的索索声音，那是衣袍擦过长及膝盖的草丛声。来人走到陈晨身边站住，只看他手中的银铂马鞭和踏在草地的金穗长靴便知来者是谁。
　　“陈，躺在这里做什么，跟我骑马去！”
　　陈晨举目看着一身琥珀色薄缎蒙古袍的耶律旌风，金丝系起的栗棕长发直及腰际，金线连缀的松石垂珠丝穗交杂在栗色发缕中，挺峻站姿可比希腊神话中的战神马尔斯。陈晨好笑地想着，如果旌风穿越时空来到二十一世纪，绝对是个风靡华人世界的万人迷……
　　“陈，你笑什么？”
　　陈晨一跃而起，拍打两下衣上的草屑。“没事，骑马去吧。”
　　一阵快马狂奔，终于又是毫无悬念的以陈晨的失利告终，他的马术远不及旌风。急喘如牛地下了马鞍时，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颠碎了。旌风却早就好整以暇地坐在大树旁边，手执长箫吹出悠远萧瑟的古曲。
　　“陈，你们这些600年后的男人怎的这样羸弱不堪，你这样子怎么保护自己的女人？”旌风把箫递给侍从，从树下起身，正好架住脚跟不稳的陈书生。
　　“也不全是我这样，象你这样的也有。”比如那些肌肉发达的运动员，潜台词没有说出来，他不想徒劳地向这契丹王解释600年后的时代特色。
　　旌风哈哈一笑，松开陈晨的胳臂，薰衣的淡香和着汗水的湿气一闪而去、化在风里，这契丹俊少真如草原上的狂烈飙风，清冽袭人、魅力无敌。
　　“再过十五天是蒙古人祭敖包的日子，贯海和振霆会来科尔沁，到时赛马摔跤，你会大开眼界。”
　　“哦？”陈晨道：“那我拭目以待，看你们这三巨头分出个高下。”
　　“郡王请来一位隐居数十年的奇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也许可助你返回600年后。”
　　“啊……”这一尾音拉得长长，陈晨清楚地感到胸中某个部位一阵紧缩。
　　“陈，你要珍惜这草原美景，如若离开，再见几无可能。”旌风说着解开外衣抛给侍从，只着雪缎的中衣和系在长靴中的银底缠枝银纹裤，紧一紧腰中的金丝带，道：“咱们再赛一程，我若没超过你两个马身就算你赢！”
　　“还是算了，我注定会输。”陈晨道，“站在这儿看一会风景吧。”
　　旌风没有坚持，只说一句：“太轻易认输了罢。”便将马鞭交给侍从，与陈晨并立于叶茂根深的大树荫下。
　　风吹草动，绿浪婆娑，立于科尔沁无边草场上的两个青年男子，一个如白龙激空，一个如风拂玉树。眼望着长空如碧、草场如茵，却皆不知对方心中在想着什么、又想着谁。不远处，几尾优雅的白鸟徐徐飞落，头顶丹红、白翅飘渺、墨尾拂风，是高贵清傲的丹顶鹤。风吹草低，那华贵美丽的大鸟有绿海中掩掩映映，时而亮翅，时而低首，时而踱步，白羽红顶就在一片翠色中，抑抑扬扬隐隐现现……

　　金石交

　　10
　　盛夏六月，宁静的科尔沁草原上突然喧哗鼎沸，几十、上百里外的牧户或驾车或骑马赶到耶律族属的漆水河大牧场，架起的蒙古包和搭好的帐蓬层层叠置，所有人都沐浴在草原明澈阳光之下，男女老少全将兴高采烈写在脸上，激越的情绪溶化在朴质率性的笑颜中。离“祭敖包”盛典的吉时越近，万众期待的心情越加渴切，渐渐凝成一脉兴奋难捺的炽热气息，在人丛之中无比欢快地蔓延流溢。
　　扎营地不远处就是那著名的漆水圣领大敖包，这敖包建在水草丰美的圣领山上，东面便是水道宽延的漆水河。雄伟的大敖包驻立在高坡之上，千千万万块大大小小的白石历经百年的累积，石山一般矗立在草原绿海青空之间，真如镇山的大神，庄重而威严。石山的顶端处围有柳条圈，上插有碧绿如翠的柳枝，此谓“神树”，招扬挥动的神树上插着绚丽的七彩神幡，是碧绿草原与白石敖包中最跳跃的色带。敖包 岿然耸立，鲜艳的神幡如手臂般猎猎招展，一动一静，象是陈述着亘古未变的天地大气，又象是神风激荡，召唤着奔马而至的远方来人。
　　一队快马遥遥而来，最前的三匹神驹让翘首以待的人潮一阵波动。谁也没见过如此高骏壮美的宝马，比草原上所有的名马都要雄健而高大。一身锦绣落霞色，在日光下金线浮动，金红交措，似烈日骄阳。骏马奔跑的步态高傲而稳健，扬起四蹄，宛如腾云而至的天马。
　　见过些事面的人在低低私语，“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红锦骢吧，辽北王族的专有神骑。”
　　“一定是红锦，每一匹都是无价之宝啊。”
　　“这次耶律族长请来漆水观礼‘祭敖包’仪式的贵宾就是辽北郡王和敬大将军，骑在红锦骢上的人一定就是这三个主位了……”
　　马队已经奔上山坡，离圣领大敖包越来越近，三匹红锦后面是二十多骑一色的白马，那是漆水名驹“银细浪”。陈晨是嘉宾中的一员，胯下也是白如晴雪的骏马。他牵动缰绳，马儿略略放慢脚步，前驱的三匹红马太过耀眼了，他已经听到等待祭祀大典的人们发出一阵阵惊叹声。
　　祭敖包是蒙古人延续百多年来的盛会，旨在求山神保佑风调雨顺、五畜兴旺、无灾无病、万事吉利。而今年的大典又因耶律旌风请来的贵客倍加令人瞩目。辽北郡王的显赫声势早已传遍北方，新晋为大将军的敬振霆更是天朝皇帝钦锡封号的沙场骁将，而祖上数代居于此地的契丹氏族人，现任的年轻族长——耶律旌风更是科尔沁响当当的人物。人们为争睹这一盛况，提早几日就赶到这里，此时远远望见三匹红锦骢率一队“银细浪”飞驰而来，有如白浪涛拥簇红日轮，岂能不惊呼雀跃？
　　此时，敖包前早已摆设了千重万叠的糕果供品，正面桌案摆放全羊。所有法师和司礼官身着祭祀长袍，只待主人和贵宾开启这庄重的仪式。
　　旌风带领众人在祭礼外围下马，这三个驭红锦而来的青年男子此时正是万众注目的焦点所在。为表参与盛大祭仪的虔诚慎重，三人皆身穿蒙古盛装，将军明紫、郡王藏青、旌风栗金，劲健挺峻的腰间都松松垂着黄金宝石流苏宽带，佩带蒙古弯刀。旌风率领众人穿越人流直至最前方，按照主宾位序静待仪式开启。
　　号角长鸣声中，深孚众望的司礼长者走向祭坛，向敖包焚香、敬酒、献哈达、唱祭歌。数百名喇嘛齐念太平经，一时间，颂经声与礼乐声飞贯天际，香烟缭绕直上云天。
　　旌风以族长之尊率先向敖包进香，率众行跪拜大礼。漫山遍野前来祭祀的人们随后跪伏于地，三拜九叩，默默祝祷。虔诚参拜的人群漫山遍野，各色的彩缎盛装铺遍万里草场。
　　祭奠仪式完毕，众人只等盛会开始，却见祭台下的旌风及两位贵宾并无退出之意，司礼者极其庄重地再次设置案台，请出菩萨宝像，升上香、斟上酒、鲜花供果顷刻间排满红雕金沿的案几。
　　“陈，这是什么仪式？”与众人一道退出礼坛中心的彼特罗在陈晨耳边问，深感疑惑不解。
　　“这个，我也不清楚。”
　　瞻望香案边的三人，个个面容肃穆沉静，蒙古袍鹿皮靴加身，更彰显北方男儿的精钢铁骨豪放风范，一个个皆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大略雄才。陈晨黯叹一声，他们才是一个世界里的同道中人哪。
　　礼坛正中一切设置已毕，三个男子在菩萨前一齐下拜，敬将军居中、郡王在右、旌风在左。三人在此歃血盟誓，跪拜天地，诸神为证，契若金兰，从此结为生死与共的异姓兄弟。
　　湛蓝浩瀚的万里青天下，漆水圣领敖包雄壮巍峨，赤红、金黄、绛紫、油绿、宝蓝、精白、银朱……各色的神幡在草场长风中劲舞翻飞。金樽中映出苍穹的颜色，鲜红的血滴入酒中，从此让热血与烈酒贯注兄弟的生命，不必做那孤灯影只的江湖客，轰轰烈烈快意情仇中总有知己相伴！三人共饮杯中好酒，将金樽抛向天际，快意纵声长笑，力可擎天的手臂相互交握，铿锵爽直的话音里有男儿奋发得志的豪迈：“好兄弟！”
　　周围鼓声再起，仆役已经开始将供品分送参与祭祀的牧民们享用。同时，鼓声标示着盛会开始，被称为“男子三技”的赛马、射箭、摔跤是草原男子一现身手的竟技赛事，也是每年祭敖包仪式的好彩头，一直持续到深夜时分才会分晓胜负，盛会也将在那时落幕。
　　青年男子们在鼓声中个个精神抖擞，将一身上下打点利落，跃上马背，揽辔待发。忽尔一声长哨落地，上百匹骏马扬蹄奔去。马蹄起处，只见一片红尘喧嚣飞扬。
　　似是仅仅瞬息之间，百多匹跑马中直跃出三匹红骏，追风逐电般绝尘而去。就象三条踏雾登云的赤龙，转眼消失在草原深处。
　　身后的赛马早已被红锦抛得没了影踪，周遭又回复莽莽原野那令人沉醉的安泰宁静。无际绿原，仅余下，三马驰骋、三人偕行。红锦骢不愧是绝世名驹，在草原上放纵驰去，马蹄在草皮上起落宛如云中穿行，飞翻奔霄的步履，只让骑乘者耳边掠过浩荡风声。三个骑手同时减下马速，马儿慢慢小跑至一处高坡上，天穹与草原近得将要触手而及。翻身下马，三人动手解去各自马背上的契丹宝鞍——鎏金雕花铜鞍，让三匹灵逸神骏自由自在地慢步徜徉。
　　将军吐出胸中气息，再深深吸纳草原清气，缓缓道：“贯海，奴儿干都司下辖的泰宁卫正有一个都司出缺，我奏请朝廷来此戍边如何？”
　　“好哇！”旌风扬声，两臂一拍身边两兄弟的肩背，“从此兄弟一处，定是所向披靡。”
　　郡王却沉下声，“你现在战功盖世、天子恩遇更隆，正是仕途得意之时，他日升迁不可限量，何必回到塞北苦寒之地？”
　　“兄弟们都在这边，我独个在朝堂上整日应付尔虞我诈，即便官高爵显复有何生趣可言？再者，男儿戍守寒疆又何尝不是精忠报国？”
　　“既如此，不如我也助兴。”旌风扬眉道：“贯海，我迁入你领地做你的臣子可好？”
　　郡王朗声一笑：“求之不得，不过若言‘臣子’则大可不必。”将军闻言也笑开，郡王收敛笑容又道：“你只身搏熊的地方名为断岭，山地水草不下于你的漆水祖地，且距我王城仅一箭之地，你就在那占山为王好了。”
　　旌风斜瞄郡王一眼，“在辽北郡王脚下称王称霸？不敢做此想。”
　　“那你不妨与贯海结亲吧，娶他女儿即成一家人了。”将军在一旁笑言加料。
　　郡王轻哼一声，“我的两个女儿还小，过几年不妨许配给你两，我不介意与你们结为翁婿。”
　　将军一个惊跳，“少来，我可是你大哥！”
　　旌风也一副敬谢不敏，“贯海，我可不想低你一辈。”
　　郡王终于隐忍不住，三人纵声大笑。半晌好不容易收起戏笑，旌风仰头对天，声音中无比欣慰写意。“说真的，振霆回到北方，我在贯海领内造一座大城，我们兄弟三人可一生比邻，时常把酒骑射，如此前景真乃幸甚！”
　　郡王枕臂斜卧，仰视碧空，眸心映出一抹湛透青蓝。将军半倚半座，口中嚼着一截草杆，堆叠的袍角铺于膝头，伸展的长靴上显露出虎形绣纹。旌风舒姿展形直躺于草地，蒙古袍领口的二粒金扣解散开来，雪白中衣里透出雄健的铜色颈项，颈中的双头龙首金链逸出领外。
　　一袭清风划过草原，天幕中渐生白云，悠悠荡过蔚蓝晴天。三匹红锦骢在草野中随意幽游，不时甩动火红的长鬃，相互交颈厮摩，亲密而又欢畅。三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各自放纵身心、卸除防备、不加掩饰。想是在年轻时代就肩负兴盛邦国、首领族属或是镇守边陲的有威男子，只能在契如金兰的刎颈之交面前才会有全然的抒解与率性吧。
　　菩萨之前的香烟似在天穹中缭绕飞升，结拜誓言似仍在天地间回响：
　　……自此后，三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情似兰香；患难相扶，誓同生死。

　　清江引

　　11
　　星汉灿烂，所说的就是这样的夜吧。科尔沁的夜，星河满天、流辉璀璨。草原上的火把与夜空的星子将天地相连，人象在天幕中穿行，星象在人流里游弋。高高拢起的篝火，一层层围坐观战的人群，平静的夜便成了不夜天。
　　据说每到夜中的“摔跤” 角力竟技，便到了盛会高潮迭起的时候，这也是“男儿三技”中最现雄风的展演。红毡铺就的见方场地上，旌风已经接连将四个蒙古大汉摔出赛局，正飞扬嚣张地呼唤郡王上场。席地而坐的郡王只笑不动，一杯接一杯豪饮杯中奶酒，看来并不打算与气焰正盛的旌风过招。一侧的将军却抛开酒杯长立而起，牛皮紧身背心上面缀满银钉，后背以吉祥绣图包围圆形护体银镜，摔跤手的装扮加之威猛身形，毫不逊于真正的蒙古汉子。
　　“旌风，我来与你比试比试。”
　　旌风即刻高调回应，“好，小弟领教武状元神力！”
　　将军哈哈一笑，展臂踢腿，双手指节按得咔咔做响。“待我舒展筋骨。”
　　“好！”旌风旋身坐入背后虎皮椅中，接过侍从送上的大碗马奶酒一饮而尽,直呼：“好酒！再来！”。
　　那边，红毡上立即又有两个摔跤手上场比试。观者兴致未减，呼喝声又再起波澜。
　　陈晨坐在稍远的灯火明灭处，将一切看在眼底。力拔山兮功盖世，这契丹王即便远远观去也会在众人中锋芒毕现，威仪如郡王、神武如将军亦犹不及。此时场上摔跤手你来我往的推拉拧踢、披勾闪绊的身形中，一浪浪欢呼叫好声起伏，透过人影喧嚣，一条纤媚红影风情万种地靠在旌风的虎皮椅边。契丹王以食指勾起四小娇的下颔，唇上挑起眩人的浅笑。四小娇的长发垂在旌风肩头，眉梢眼底流溢绮丽娇娜，双手拉住旌风抚动她脸颊的手。旌风无声地起身，揽住小娇的杨柳娉婷腰，一闪便消失在人丛中。
　　陈晨移开目光，早就知道这契丹王身边宠姬无数，郡王赠送的四小娇亦是新宠之一，不过这些与我陈晨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场景会如身负芒刺？陈晨只觉得很失望，不知是对自己的失望，还是对那俊少无比失望。
　　另一边，彼特罗正在灯影中与一老者侃侃而谈，态度谦恭有礼，颇具天朝儒雅仕风。新夫人葳蕊儿侧坐在白袍老者身旁，象是亲近着一位德高望重的族中长辈。此时的彼特罗教授一定早已乐不思蜀，哪有心思返回600年后的物质社会？
　　陈晨起身向圈外帐蓬走去，慢慢在人流中穿越，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啪”的一声，他的背上被人重重一拍，差点将他顿倒地上。身后那人显然不知自己手头轻重，还兀自说道：“陈，怎么不上场比划比划？”
　　陈晨赶快转身，一脸诧异地注视着眼前的旌风。他刚才不是才与四小娇离开么，怎么这会儿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毫不理会陈晨似见了鬼般的目光，旌风扯起他胳臂就要走，五指间释放的手劲儿铁钳也似。
　　“唉，我可不会呀！”陈晨用力后撤，“你这强人所难啊。”
　　旌风停住，扫一眼广袖儒衫的陈晨。“文士风雅太过怎能在塞北绝岭生存？陈今后要长些男子雄风才是。”说着从腰间抽出檀木金镂花鞘的镔铁短刀，一手别在陈晨腰带中。“男儿当威加海内，故必佩刀以壮威，威要由心发而外化。朋友，无论身处何境，有我宝刀为你壮势。”
　　“这……”
　　“不必推辞。”旌风在陈晨臂上有力一握，动势中的决断任气的确让人无法推辞。陈晨的“谢”字还未出口，却见旌风举目一笑，眉峰昂扬，旋即道：“来，我为你引见虚谷先生。”
　　对面彼特罗夫妇正一左一或簇拥着适才那白袍长者走过来。老者白发白须，身上是寻常的白底宝相花袍子，但，与陈晨对视的一眼却精光四射，陈晨突然有种错觉，那老者象会读心之术，自己的所有心思都在这一眼中被洞悉无遗。
　　旌风道：“陈，这是葳蕊儿夫人的高祖父，长白隐士虚谷子前辈。”
　　“在下——陈晨拜见老先生。”一时间还无法从刚才的惊愕中转还过来，陈晨发觉自己有点语言迟滞。
　　再往下，陈晨只觉精神晃忽不振，眼前的人与事物象是无声的默片一幕幕闪过。……旌风和彼特罗侃侃有词，虚谷子就是郡王从山中请下来的世外高人，或可寻找天地玄机助他们返回原本的时代，老先生已经大致拟出可行的方法，只待几日后的时机来到。
　　彼特罗与虚谷子正兴致勃勃谈论借自然神力回归故邦之计，忽听前方锣鼓声起，敬振霆大将军已经昂然立于红毡围外。四周数十人高唱战歌，两队武士跳起“狮步舞”和“战鹰舞”为之渲势。旌风抬首微笑，大步流星迎将上去，白色宽裤外套绣有银丝锦豹子的套裤，腰系彩绸穗子裙，脚蹬银底金缘靴。虎步龙行，似有雷动。
　　瞬间，所有人的视点全集于红毡场，锣声骤止，有一瞬的鸦雀无声，俄而彩声大作。旌风与敬将军在红毡上相互致敬。狮蹲、雀跃之势稍定，顷刻间如虎跃龙腾。争斗相扑、盘旋相持，各自施展制胜技，力量与迅猛相生相系，哪个都不曾有半分退让。摔跤手在红毡上对搏，只要一方膝盖之上任何部位着地，即可判为被摔倒，—跤定胜负，负者不可再上阵。两人技艺与力道正在伯仲间，耐心、谨慎、智慧才是决胜的要旨。忽然，只见旌风一个飞绊，将军旋身绕过，却冷不防被旌风出手一闪——一个重心未稳，臂肘擦过红毡。四周呼喝声如惊雷乍起，旌风一援手，拉住将军。两人手臂相扣，一同大笑而归。
　　旌风一挥手，立即有十数乐人近前来，丝竹声起，歌者唱的是小海涯云石的“”。曲子重新谱过，又加入伴鼓与胡笳，韵律更为顿措铿锵。旌风立于火光中心，与众歌者一齐击节高唱。
　　“弃微名去来心快哉！
　　一笑白云外。
　　知音三五人，痛饮何妨碍？
　　醉饱袖舞嫌天地窄……”
　　“陈，”彼特罗一直站在陈晨身旁，此刻正被满场的激越情绪所感染，语声异常兴奋。“我在这里找到了血气澎湃的人生，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事业和爱情，我决定留在这里啦！”
　　“我，”陈晨目光漫漫地掠过全场，发觉有一处幽然精光在射透自己思想深处，凭直觉寻去，不远处的虚谷子正微微对他点头。是的，正象虚谷子看穿的一切，徒留无益，不如归去！
　　终于，还是坚定地说：“教授，我的家人和学业在600年后的世界里，所以我要回去。”

　　从此辞

　　12
　　茫茫大漠，沙浪如海，白日漫射出亿万金芒撒得满目黄海如金砂般蔓延开去。青白色的一束孤烟直升天穹，象要以那虚无的白缕将灰蓝天幕一分为二。三十多峰骆驼延成长长一队，在无边沙漠中中踟躅前行，鸾铃声声，是亘古未变的天籁清音。
　　进入这库布齐大漠已有三日，粮食和水已经消耗大半，却仍未睹沙漠神光圣景。当然，如果传说中的神光当真出现在他们眼里，即是分手辞去的时辰降临。行在驼队最前的白发白须老者从容将大披风推到肩侧，兜帽下须发飘如银缕，精光如炬的狭长凤目缓缓扬起，无语默默地望向远天。
　　“先生，”身边的玄衣男子低唤了一声，老者随即收回目光，略敛眉目回了声“王爷”，仪态虽恭谨却不失长者仙风欲举的雅逸。
　　“先生可有观出神光端倪？”郡王骑在高硕骆驼上，墨色刺金纹的风帽落在肩头，连同大披风上的金缕纹饰，在日光下锦波浮动。
　　“依老朽愚见，今日必有神光，请王爷稍侯，不出一个时辰便可见之于天东。”
　　郡王举目往东望去，微微颔首。“承蒙先生指教，本王与耶律兄弟此次多方仰仗先生才德，受益匪浅。”
　　虚谷子轻轻垂目，谦然道：“不敢。”又向队伍后方淡淡望去，低言：“神光乍现之时亦是时空逆转之机，只在那须臾间便将要去的人带离。”
　　“嗯。”郡王沉吟，亦向队后的两驼瞥去。那边正慢慢并行着两匹骆驼，并骑的两人身穿一式的劲爽白衣，一个高大英朗、一个俊逸明快，正且谈且徐行。
　　“子诚。”郡王扬声一唤，后方的近侍官立时提上一步。“速去告知旌风和陈公子，一个时辰内必见神光。”
　　“是，主上。”侍官行礼领命转去。郡王引手戴上风帽，平定无痕的声音对虚谷子道：“有劳先生引路。”
　　虚谷子点头应声，“但凭王爷吩咐。”
　　两人依然在最前，带领一队向东边行去。
　　近卫官萧子诚拱手而去，旌风目送青年侍官催促着胯下的红驼快步追到郡王身后。转目望向身旁的陈晨，他也似正看着萧子诚的背影，然而眼中又有一丝未加掩视的怅怀。
　　一个时辰之内，就是说分别的时候已然在即了……两人都突然沉默，只余下骆驼颈上的铃铛叮叮当当作响。
　　彼特罗缓下速度，等陈晨和旌风走近。“陈，就要回去了，你和我这一趟旅行可谓绝妙吧？”
　　“哦，”陈晨草草点头，“教授真的决定留下吗？”
　　彼特罗手握缰绳，绿眸看一眼不远处的玉色斗篷、荷香面纱女子，摊手一笑，“是我与葳蕊儿共同的决定。”
　　“呵呵，那学生祝您幸福。”
　　“谢谢，陈，”洋先生抱一抱拳，举手投足已极具中原儒风。“你也一样。”
　　陈晨报以默契笑容，伸手与彼特罗紧紧一握。
　　沉默而行的骆驼全不知此时此境的离愁别意，仍自顾在黄沙中烙下深深蹄印，又任风尘一点一滴将印迹缓慢填平。一路两人谈笑自如的氛围忽然被各自的无语静默取代，只听任骆驼载着心中渐重的愁怀向东边的沙海移去。
　　终于还是旌风呐呐开口，语中是少有的犹豫。“陈，你离开后我便少了一个墨苑良友，此事我很是引以为憾。”
　　“旌风已经有许多知音友朋，而陈晨的根仍系于六百年后，”咽下胸口一叹，强自笑看一眼即将永离的契丹王，“此时辞去正是时候。”
　　旌风移目望去天边，那边的天空与沙漠色彩渐渐相接，模乎于一片霜白之中。忽然展眉一哂，“也好，看来虚谷子先生要带咱们去的地方是库布齐大漠中的‘荡雪涯’，能送君至此白沙圣地，也是幸事。”
　　荡雪涯，大漠中蜚声海内的圣地，以沙如雪白而有盛名。翻了两座沙丘再下得一片高坡，脚下的黄沙渐稀，逐渐变作颗粒大大小小却一色的纯白，一环又一环的雪色沙浪勾画出沙漠沟壑纹理，环环层递竟让人有眩眩神迷之感。天空的蓝，蓝中涵翠，翠底透蓝，互渗成有些妖异的大片宝蓝，映照着足下白沙延延。一望去，陡然间似换了天地。
　　行列最前的虚谷子已经停下，整个驼队也随之停下。老者仰望东天，引颈眺望的专注使得同行众人倍添期待。只一瞬息，宝蓝天光中浮起一线银芒，如一枚铂针湛湛盈辉。再一瞬，铂丝已然变为银柱，从白沙的尽头、天幕的起处昂然直上。刹那，天空被无数银光穿透，天地间一座熠熠瑞光的水晶桥！
　　“天呐，是——神光！”
　　“神光！神光啊！”
　　高踞驼峰间的行旅者一边惊呼一边匆匆跃到地面，一个个跪倒在白沙中。白色的大漠神光是吉祥福报的象征，即使终生在沙漠中讨生计的人，终其一生也未必可以见到这白色的神光，于是双手合十，虔心发愿，默默祝祷。
　　仅仅，那白衣的两人仍坐在驼背之上，象是只顾欣赏圣景而忘了身外的一切、忘了此行的主旨。但，当真忘得了吗？还是以为假装忘了就可以不用经历这刻的分离？
　　天际神光越展越阔，似有吞天蔽日之势，宝蓝一丝一毫被障去，莹莹白光就要将天地环抱。渐渐，脚下的白沙似乎开始流动，一粒粒一层层一缕缕一环环。
　　“陈公子，这边来！”是虚谷子洪钟般回响的声音，老者正向旌风和陈晨这边挥手，广袖临风似要随风归去。
　　陈晨急忙下来，与旌风一同奔向虚谷子所指的方向。待跑得近了，才看清白光聚集处，白沙已经旋成浪涡，正一圈快似一圈地急转。
　　老者道：“陈公子，神光可引至时光逆流，也只有这区区片刻方可成行，是去或留，请擅握机缘罢。”
　　陈晨蓦然回望旌风，“旌风？”
　　旌风抢上一步，加力拍下陈晨肩头，朗道：“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收泪即长路，援笔！”
　　陈晨用力点头，抑下心中依依，然后对众人一揖到地：“诸位珍重！”虚谷子、郡王、彼特罗及所有送行人等匀抱腕还礼。
　　再次坚定，陈晨迈步向神光而去，却听身后旌风唤他，“陈——”
　　回首，却见契丹王亦随他跨了一步，几欲踏入沙旋边缘。他的脸被神光映得银辉烁烁，握拳长立有如天之武神。“陈，保重！”
　　陈晨背靠万丈白缕，那白光分秒渐强，直耀得人睁不开眼，快到极至时刻了吧？他知道不能再耽于留恋。从怀中掏出一个素色信封递到旌风手中，忽然再也隐忍不住，一把抱住契丹王的身躯。
　　旌风忽一滞，然立即紧紧回抱住陈晨，淡淡的薰衣香和着他温热劲爽的体息冲进陈晨感官，他的躯体似蕴籍无穷轩轩热力。这样的拥抱在男子之间，无论是古是今都会令人侧目吧？但一生仅有的一次，且让我放纵一回。
　　陈晨在旌风耳边轻晰地说了一句：“再见——”放手、转身，阔步潇潇走入那大漠神光。
　　13
　　以为会在光电黑暗中天昏地暗旋转上八百圈，以为会在时光轨道中碰得金光乱蹦头重脚轻，但，什么都没有，只是那神光在背后突然一合，便隔断了与古代的联系。在哪里？眼前仍是滚滚的沙流，只不过那沙流已换回寻常的赤黄色。这情景，似曾相识。忽有人声从不远处传来，竟是彼特罗和自己的声音，还夹杂着别人的尖叫。
　　“流沙呀，陈，我滑下去啦！”
　　“教授，拉住——不行，我也掉下去了！”
　　陈晨顿觉寒毛飞竖，眼前的沙流居然载着彼特罗教授和另一个陈晨直冲下来！后边还有几个旅行探险者。这这，是穿越时空那一天的情形！
　　促不及防，彼特罗已滑下并且直穿陈晨而过，仿佛他就是一个透明的影子，紧接着另一个陈晨冲来，没有预期中的碰撞，两个陈晨千分之一秒内合为一个，顺着沙涡急转流下。沙流转了几个旋，前面一道白光——大漠神光！彼特罗的身形隐没入神光消失掉，陈晨却被沙流抛到另一边，向相反方向拐去。心下顿时有些明白，那神光，就是时空折转点！
　　以为会在黄沙中再转个惊心动魄，以为会被飞旋的沙粒打得满头满脸，但什么都没有，穿越得如许快捷！白光一隐，沙流即止，他正仰面躺在温热的沙面上，那热量，象是契丹王钢鸷血性的体温。陈晨猛的起身，环顾四周，近暮的天色与光滑的沙丘，与适才离去的库布齐没什么差别。难道，没有穿越吗？难道，还是留在了有耶律旌风的时空吗？那样，不是就不用分离了吗？他一蹿而起飞奔上沙丘，脑中飞快想像着旌风打马而来的画面。冲上沙脊，大口吸气，心却骤凉。远远那蜿蜒沙坡上一条长龙看不真切，但仍可见是一支正在扎营的越野车队，喷涂各色广告的车身喧哗着金属物质的繁荣，还有朱底金字的条幅——揭密神光、穿越沙漠，江·岳·宁三市青年自驾拉力赛。
　　啊……真如大梦一场。回归原地，穿越时空与契丹王共处的数月有如急驰过耳的风雷。他低首，发现一身的衣裳还是那天的运动装备，肩头还是那大得夸张的双背旅行包，脚上还是那双全新的阿迪运动鞋。叹、叹、叹三声，是梦吧？竟没留下一点点的痕迹！然，双手颓丧地下落，右手边却在滑落腰际时被什么东西稍稍一滞……那，竟是祭敖包那晚旌风所赠的契丹短刀！陈晨忽觉天摇目眩、两胁生风，蓦地将它从皮带中拔出，细细抚摸着雕镂的刀鞘和檀木刀柄。它，竟然穿越时空，似乎带着旌风的体温与气息，随他回到了未来。无数个耶律旌风的身影重重叠叠，一时间眼前锦光流荡金彩飞迸。断岭山溪畔破空而来、书室砚池边紫毫疾书、科尔沁绿原上纵马狂飚、圣领敖包下擎玉樽向天……
　　少年脸上慢慢展现透明的笑痕，沙漠上空风动低徊，吹得暗栗色短发簌簌微拂。没有丝缕动容吗？那又为何彼此怀恋？没有寸方感应吗？那又为何如此相契？举步向车队行去，步履坚定而轻捷，口中重复着旌风临别的赠言，耳边就象是重聆契丹少王深挚咏诵：
　　“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收泪即长路，援笔。”
　　神光在天幕中疾速消逝，所有人都已经跨上骆驼准备返回洛那萨绿洲上的营地。旌风仍旧立于沙中，松绵的白沙漫过了银缕靴头，又一波沙流涌来，没过了垂下足踝的银流苏。
　　就这么走了么？就这么走了么？
　　伸手到怀中抽出薄薄的素色信封，展开那一张皓白的玉版洒金笺。纸上，只有数行字——清劲却儒雅入骨的瘦金书体，陈晨的最爱。运笔飘忽迅捷，转折提顿处隐现锋芒，亦是陈晨的风格吧。
　　旌风飞眉微豫，胸中忽的溢上满满的惘然惆怅，象是失落了什么，心下从此有了无法填塞的隙缝。手中蝉翼般洒金笺上，行缕间墨迹深浓，浓得象是那化不开的未名情谊。
　　“玄黄犹能进，我思郁以纾。
　　郁纾将何念？亲爱在离居。
　　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
　　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
　　（番外初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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