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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爱情》 作者：空心香水

午夜来电
　　流产后，我请了长假在家休息。刘嘉铭跟着他们课题组去了沈阳，据说又得走个把月，我就一个人留在我们合伙供贷的家里。
　　我和刘嘉铭同居两年多了，所有的亲友同事都不理解，我们为什么始终没有去办那个法定的营业执照。刘嘉铭问过我好多次，我咬定牙根不答应，气得他有天深夜跑出去溜达到凌晨。
　　刘嘉铭在一家化工院所工作了好几年，混得不怎么样，不过在我老爸老妈的眼里，那可是绝对的东床快婿，逢亲友必定隆重推荐：我们女婿，那可是在国家科研院所工作！
　　每当我听到这话，心中便无限痛苦，按捺不住纠正的冲动：国家级的科研院所也分三六九等，刘嘉铭所在的院所在前几年就随着国家化工系统的体制变化，按照当时政策讲的“股份制改造、科工贸一体化和整体并入大企业”这三种模式，号称为了能更好地适应市场经济的需要，被推入了市场机制，改制成了公司。而在当前大气候下的小团体，其生存环境和发展空间可想而知。类似刘嘉铭的学历和资历，在他们所里满把抓，要说看大门的也背着一书包红本本，那也不算夸张，更何况刘嘉铭既不会阿谀奉承，也不会八面玲珑，哪能成什么气候！
　　为什么我下不了狠心和刘嘉铭结婚？当然不是因为他没本事，我还没那么市侩，我只是看不惯他老实巴交的外表下，内心深处那种无处不在的钻营念头。
　　刘嘉铭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一边反省人生一边愤事嫉俗，我每次都忍他忍到胃吐酸水。我宁可他少读几年书，或许会变得头脑清醒，甘于平淡度过一生，到也不失乐观豁达。可他偏偏不能，刘嘉铭乐于不断地回家抱怨、诉苦、谴责，然后第二天又去争取，最后自然又是不赢不输没什么结果。
　　而我只不过想做个平凡的小人物，过平凡的生活。
　　即使风涨帆满，谁能顺利驶到尽头？我常这样想。但刘嘉铭看不清这个规律，他也不肯接受我的改造，和他认识到现在，我早已懒得跟他较真，更懒得吵架后考虑另寻出路，听说他要出门，巴不得自己清净几天。
　　
　　真要是一个人呆到家里，但又有些枯燥乏味。看书！唉，年纪大了，什么书都看不进去，不管是小说、杂志还是专业书籍，包括公司的内部刊物，往往都变成是最好的安眠药。上了床只要一本在手中，保证我在十五分钟内入梦。
　　想当年，和梅青考试之前那彻夜复习的劲头——真是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现在的我，不上班的时候，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看电视，百分百一个不求上进的庸脂俗粉——我这样定位自己。
　　于是偶尔我会想起梅青和杨刚的故事，不知他们最近怎么样了？
　　
　　睡了一整天，到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过了午夜还拥着被子看电视。凌晨大约一点多
　　钟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会是谁呢？刘嘉铭隔几天就来一次电话，但他不会有兴趣半夜和我聊天，谈恋爱的时候都没有过，也更不会想到会半夜查岗，他很放心我，就像我放心他一样。
　　是梅青吗？不会。梅青每次来电话都提前计算好了时差，绝不会挑这么晚的时间打搅别人。
　　我不理它。但它坚持不懈的响着。我只好披上睡衣去客厅拿电话子机。
　　“好冷呵。”算算也该到送暖气的日子了吧？怎么还不供暖呢？便宜的楼盘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物业问题。
　　电话铃声停了下来。我又钻回被窝。
　　咦，这还有了点悬念呢。
　　过了几分钟，它又响了。我拿了话筒，
　　“Ｈｉ，聂莹？”电话那头是一个甜美娇嫩的声音，糯糯软软地笑，一如十年前般好听。是梅青！
　　“啊！梅姐！怎么这么久不和我联系呢？”
　　确实有些日子了，至少半年多了吧，或许快一年了。印象中他们刚去温哥华时，梅青总是隔三岔五骚扰我的手机，越洋电话一说就是老半天，着实没少花电话费。刚开始我还新鲜，后来就不大情愿接她的电话，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有些厌倦她的倾诉。太平洋西岸的阳光空气、蓝天绿树，距离我太遥远，我也要为自己的事情烦恼。
　　其实过后心里不是没有内疚的，想想他们漂泊海外，无亲无故的，杨刚又不谙英文，短时期内必定是很难适应的。幸好后来梅青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她的电话渐渐就少了，曾经形影不离无话不说的我们对彼此的现状慢慢就不太了解了。
　　现在正在我无聊的时候，接到梅青的电话，怎么能不高兴呢？更何况她说话还是那么让人熨贴：“前一段时间好忙的。可再忙我也一直惦记着我的小妹妹。”
　　一句话勾起了当年大学生涯无限美好的记忆，我不由动了感情，我常常会被别人感动，更何况是她。“梅青，我很想念你们，这几天做梦还梦到了你。”
　　隔着太平洋的电话那头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是吗？你梦见我什么样的啊？我可是要收出场费的哦！”
　　梦境模糊而遥远，我早已不记得了，“你最近还好吗？杨刚也好吧？”
　　那边似乎停顿了一下，我没有听清楚，大约是越洋长途的信号不好，我继续热烈的发问：“温哥华现在很冷吧，你上班远吗？是自己开车吗？杨刚找到工作了吗？我好羡慕你们啊！”
　　那边在沉默之后，反问到：“羡慕？我有什么可值得羡慕的？”
　　“你们还不值得羡慕吗？梅青，你说你们什么没有啊？”是啊，金童玉女终成眷属，经历过了浪漫的爱情后双双移民阳光灿烂的自由天地，衣食无忧住在花园洋房，随便说出哪一样来，就足够听众心向神往，当作是人间传说了。
　　电话里似乎传来轻轻的叹息。而我还在自己描绘的景象当中，粗心到居然没有去注意梅青的变化。她这次打来电话，话少得出奇。
　　我只顾自己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说着说着，来了兴致，随口就说：“梅青，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这几年国内变化很大的。”
　　话音落地，我自己都知道不该这么突发奇想信口开河。
　　她居然马上回应：“要是我回国，能去住在你家吗，会不会打搅你？”
　　“能能能！”我听她的口风似乎这事很有可能，连忙说：“不打搅不打搅！你肯来我求之不得！”
　　梅青知道我这个人从不会说假话，“那我就真去你家了哦。你老公还好吗？”
　　
                  同窗室友
　　我这才想起家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刘嘉铭算是我的老公吗？我不知道。也难怪梅青这样认为，我念了四年本科，两年研究生，没有和其他男人牵过手，接过吻，现在和这个男人共同买了房子睡了两年，不是我的老公是什么？
　　我说：“没关系，他出差了，还得一两个月才回来呢。就算他回来，让他睡客厅，你和我睡一块，他没法和你比。”
　　梅青脆生生地笑：“让你老公听见，那还了得。”
　　“在我们家我说了算。你来吧，我很想你。”
　　电话那边有了停顿，梅青的声音似乎变得哽咽：“聂莹，我，我在世界上只有你一个朋友！”
　　从前的日子在眼前一一闪过，我说：“我们可不仅仅只是同学和朋友，我们是姊妹呢。”
　　“我，我从来就当你是我的亲妹妹！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这是自她出国后，除过介绍温哥华气候环境之外，最常说起的一句话。我怕她又要继续倾诉，急忙打断话茬：“咱两之间还用讲这个？你到底是来不来？”
　　“只要你欢迎，我就来。”
　　“欢迎！欢迎！当然是热烈欢迎！我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随时可以回来，想住多久住多久，这不就是你的娘家吗！”
　　听起来梅青破涕为笑，“我早就当你那儿是我的娘家了。”
　　“那你准备什么时间来？杨刚一块来吗？”
　　“我一个人来看你。”
　　我心头蓦然突然升起异样的感觉，半开玩笑地说：“你舍得下杨刚？”
　　电话那边没有作答。
　　我想：她和杨刚怎么啦？但我不敢追问，“你什么时间能过来？我也好把我的猪窝打扫打扫。”
　　“我现在就去订机票，订好了马上通知你。你在家吗？”
　　我没想告诉她我的身体状况，只答：“没问题，我二十四小时恭候大驾光临。”
　　曾经善解人意、敏感体贴的梅青居然没有想到问我，为什么呆在家里不上班，我乐得含糊过去。本来应该还有许多许多说不完的话，还是等梅青回国后再继续聊吧。
　　
　　之后的几天，梅青没有再打电话给我，我沉不住气，给她在温哥华的家里打电话，打了好几回，但一直没有人接。杨刚应该是在家的啊，他又没有工作，又不会英语，他能去哪里呢？
　　该不是闹矛盾了吧？我这样猜想，不由着急起来，也顾不得时差，白天晚上的打，电话铃音从第一声响到最后一声，始终没有任何回应。我拨梅青的手机。关机。
　　我抱着电话发呆，这时候，电话铃尖锐地响了起来，我急急拽过话筒，狂叫道：“喂！喂！”对方吓了一跳，问：“聂莹你怎么了？”
　　是刘嘉铭，我长吁了口气，懒懒地说：“是你啊，有什么事儿吗？”
　　“我给你打电话老是占线，我放心不下，你身体好些了吗？”
　　我担心这时候梅青会打电话过来，想把刘嘉铭快快打发走：“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我在等梅姐的电话。”
　　刘嘉铭浑没有听出我口气中的不耐烦，说：“就是你那个同学？和丈夫一块移民的那个？你不是有她的名片吗？看她在不在公司？”
　　一句话提醒了我，梅青是个工作很卖力气的好职员。她在温哥华做楼盘代理，专门给华人新移民推销住宅，为了扩大业务，她曾经把一些公司资料邮寄给我，让我有机会时帮她推销。我对这些个东西没有什么兴趣，当然也没有认真帮她寻找潜在客户，但那些资料还是一直认真保管着的。
　　“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说着话，我不小心丢了话筒，便没再给刘嘉铭拨过去，他也没给我拨过来。两年平淡的同居生活，早早磨掉了我们原本就不甚深厚的感情基础，我们之间互相信任到没有心思去怀疑和追问对方，不论是内心世界还是日常行踪。
　　
　　算好了时差，我给梅青公司拨电话。这些年的英语终究没有白学，毕业后在外企天天加班的工作经验也不是空架子，我很容易就和对方沟通上了，但对方却说：梅青休了一个月的年假，暂时不来上班了。
　　我很失望，难道她去旅游了？那应该是和杨刚在一起的吧？
　　想到这里，我略感安慰。放下电话之前，对方突然用带点广大口音的普通话对我说：“小姐，你是打算移民吗？如果考虑在温哥华买房子，我可以为您服务！加拿大任何城市都可以的。我是王。我们公司每个人都会像梅一样热情服务的。”
　　我征了一下，这才明白对方看到来电显示，误以为我是梅青的客户，想撬同事的业务。我失笑，同时也好奇，便换成了普通话故意逗他：“是啊，以前梅给我介绍过的，我打算咨询一下具体情况。梅什么时候才上班啊？我还是和她更熟一些。”
　　梅青的同事马上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自己和公司的业务情况。我心惊肉跳地看着电话机上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好不容易等他有了停顿，马上问道：“你这样热心，不怕我回头告诉梅青，是不是她有可能不回公司做了？”
　　王犹豫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听说好象是这样的。”
　　我马上追问：“那她去哪里了？”
　　王不肯回答。
　　我说：“我听说在你们公司，梅是最好的销售代表，所以才找她联系的。”
　　王抢着答：“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做的不错，但最近因为她老公的缘故，她的工作状态和业绩都在下滑。这次公司不肯批假给她，她自己坚持要走的。”
　　我吃了一惊，急忙追问。王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太清楚，好象是梅不想工作太忙冷落老公吧-----”
　　我还要再问，那人无论如何不肯说了。
　　
　　我再也睡不着，这些年与梅青交往的点点滴滴全都浮现在脑海。作为大学的同窗同室同学，我们一同读过夜校、补习班，甚至同时报考的研究生。我青春时期的大多数日子是和梅青共度的，在那些日子里，我几乎成为梅青的一部分；或者说，梅青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说，在我的生活里，梅青比刘嘉铭更重要，这不算是夸张。
　　我相信，在遇到梅青之后，我的人生观才发生的改变，是梅青和她的故事影响了我，改变了我后来的生活。
　　
　　该怎么形容她呢？
　　梅青长得很美，不是一般化的美，是颠倒众生的那种美。
　　这个概念听起来有点抽象，但你只要见过她本人，就不会否认这种描绘。她的美是那种让人忘尘的脱俗之美，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起来，她都构成优美的线条，举手投足之间能让人迷醉——不仅仅可以迷倒那些个好色或不好色的老中青男子，连当时不谙世事的我，从此也为她倾倒。
　　光看她本人，绝不会有谁能猜出她的真实年龄。梅青苗条的身姿柔软而舒展，皮肤白皙光洁，睁大眼睛时显得特别单纯，让我常常感觉她娇弱得需要我时时刻刻去保护。
　　
                  校园初遇
　　梅青长得很美，该怎么形容呢？她不是一般化的美，是颠倒众生的那种。
　　听起来有点抽象，但只要见过她本人，你就不会否认这种描绘。那是让人见之忘俗的出尘之美，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构成优美的线条，举手投足之间能让人迷醉——不仅仅可以迷倒那些个好色或不好色的老中青男子，连当时不谙世事的我，从此也为她倾倒。
　　光看她本人，绝不会猜出她的真实年龄。梅青苗条的身姿柔软而舒展，皮肤白皙光洁，睁大眼睛时显得特别单纯，总让我常常感觉她娇弱得需要我去保护。
　　她二十四岁时考入大学，当时我十九岁，几个室友当中，她常常被外人误认为年龄最小，但她的气质中，却有种没有理由的优雅成熟，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才会具备的那种仪态，怎么说呢？算是贵族气质吧。
　　当然，杨刚也很显年轻，和梅青站在一起，任谁都看不出他们会有十岁的年龄差距——一个高高在上，一个温婉细腻；一个举手投足如沐春风，一个言笑晏晏杨柳细细，只有那么出色的男人才堪匹配那么优容的梅青。
　　
　　我曾经和这个极其有“气质”的女子朝夕相处整整五年，那是我青春岁月的五年，那个我永不会忘却的梅青！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人!
　　
　　那年我从一个偏远的小城市考入北京，走进这所全国知名的语言学院。因为家里的经济状况一向都不宽裕，我便独自带着几件衣物书籍来学校报到，遇到了同样衣着简单、无人陪伴的梅青。
　　我永远记得梅青那天的样子，她形单影只出现在我的视线，穿一件雪白的布衬衫，修长的牛仔裤，脚上是双漂亮的运动鞋，手里提几乎没什么行李，黑亮的头发扎成一根粗粗的麻花辫，垂在一侧胸前，看面貌不比我小多少，但脸上充满对新生活的期待和向往，分明比我更简单、更纯粹。
　　她冲我笑了笑，我穿过马路，走向新生报名处，发现她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我，我有些疑惑，她脸上便露出谦卑的表情，楚楚可怜地看着我，任谁都会在这种神情中涌上保护弱者的勇气。于是，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互相一介绍，居然是同一个系同一个班的，我们自然而然想到要同住。
　　我几乎不记得，当梅青听到我建议住四人间时难堪的表情。学校宿舍分八人间、六人间和四人间，我当时揣测，梅青虽然穿着简单，但神情绝不似贫寒家庭出身，况且外界谣传，穷人家的孩子也不敢上这所大学。
　　我只记得她露齿一笑，说：“我想和你住在一块儿，你说怎样就怎样好了。”
　　
　　那间新生宿舍向阳，近二十平米，放着四张床，还有两个小书桌，我和梅青第一个进入，梅青领了我们两个人的被褥杂物，放到窗下的两张床上，先帮我铺床，摆放零零碎碎的东西，就像是我姐姐，当然我没有姐姐，我是独生子女。
　　一个模样俏丽的时髦女孩双手插在短裙口袋，和家人走进寝室，看见我们也不打招呼，两只漂亮的大眼睛骨碌碌，四下观察房间的环境。
　　跟在她后面进来貌似她妈妈的中年妇女，抱着被褥，二话不说，走到梅青放东西的床边，
　　把梅青的东西搬到门口床上，就占了梅青的床位。女生拉她：“妈、妈，咱们放那边吧。”
　　当妈的瞪了女儿一眼：“你傻呀？又没有定下床位号，怕什么？再说不也还没有铺呢嘛！
　　对不对，同学？”
　　她看向梅青，梅青马上说：“没关系，没关系，哪张床都一样的。”
　　那妈妈占到了便宜，笑嘻嘻地，整理好床铺，麻利地打开皮箱，把书籍和日用品摆满了窗下的书桌。她们的箱子有好几个，自己床底下不够放，就放在梅青对面还空着的床位下。
　　女生大概觉得心中不安，搭讪着和梅青说话，介绍自己叫“许平平”，梅青也就笑着和她寒暄。
　　就在这工夫，第四位室友和家人到达，寝室里人多了起来，显得有些乱。第四位室友是一个胖胖的女孩，一进门，用一口响亮的“京片子”嚷：“靠，是谁的东西，乱放地儿？”
　　许平平的妈妈脸上陪笑，抽出皮箱，转头看见梅青的东西不多，也不打招呼，直接塞道梅青床下。许平平想要去阻止，被她妈妈拉了出去。
　　我去水房，恰巧听到许平平的妈妈在走廊教育她：“……你懂什么！等天气冷了，窗户下可以晒阳光……你看她长得象个狐媚子，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少她来往！……她的床下空着，同学之间，你放点东西怕什么？”
　　原来她是在说梅青，我醒悟过来，不禁在心里不齿——人家把床位让给你，你还说人家坏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我，许平平的妈妈换了口气：“……我看住在你对床的那个女生像是学习不错，你要……”
　　我马上头大，赶紧走开。
　　
　　寝室里，那个胖嘟嘟的女生李悦然鼓着嘴巴，抱怨个没完，很不高兴的样子，好象所有人都欠她的钱似的。她家人劝她：“床铺冲着门有什么关系呢？再说还有蚊帐呢？你也可以常常回家来住。谁让你不早点来报名呢！”
　　
　　梅青看见我们三个围坐一起，掏出带来的零食摆在桌上，就说要去洗漱，等她回来，李悦然走到她床边，拿起她护肤用的几个瓶瓶罐罐，反复细看，啧啧赞叹。许平平凑过去向仔细讨教，李悦然说：“这是兰寇，我姑就用这个牌子，国际顶级品牌呢。”
　　许平平艳羡不已，问：“梅青，多少钱啊？”
　　梅青轻描淡写地解释：“是亲戚送的，我觉得还不如儿童霜好用。”
　　李悦然证明：“我姑也说这个牌子效果不如雅诗兰黛。”
　　许平平好奇地追问：“你姑姑是干什么的？是外企白领吗？”
　　“外企算什么，我姑在外交部工作！”
　　许平平差点把眼珠掉下来，正想追问细节，李悦然突然伸手翻出梅青衬衣后领的商标来看 “哇噻，你家里一定很有钱！看你全身都是名牌！”
　　梅青象是受了惊吓一般急忙去挡她的手，后退一步，“不是！不是！我这都是仿冒的A货，很便宜的。”
　　李悦然扁扁嘴，许平平半信半疑。
　　
　　本来希望四人宿舍，能少些麻烦，可与室友一接触，看起来这个良好愿望是很难实现了。我又累又烦，好不容易等李悦然和许平平离开，我连梅青也不想搭理，但她紧紧挨着我，像是寻求救助的小兽。我从包里抽出一本英文《简爱》，念出声来。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你总盯着我看什么？”
　　“因为喜欢你呀！”
　　
                  相亲相爱
　　“喜欢”？还不到十九岁的我，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喜欢”我，梅青凝视着我，神情郑重而认真，不搀杂一点虚假，是中学时差等生对优等生特有的那种崇拜和信任，一闪一闪地，一直穿透到我的心脏。我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说：“你会不会拿我当朋友？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奇怪，她怎么会这样说？
　　梅青低声说：“我没钱，需要打工挣生活费，”
　　“那正好，我也打算找个家教的工作挣点零花钱。”
　　“我学习很差……” 梅青声音更低了：“我其实是走了后门，才考上这所大学的……”
　　我吓了一跳，慌忙四下张望。
　　她怎么敢这种事情告诉初次谋面的人？传了出去，她就完了——可见她是真心信任我、喜欢我的。这使得我忘记思考，有能力走后门念名牌大学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没钱的人”，我不假思索，豪气冲天地承诺：“你放心，我绝不会透露一点风声出去的！我可以帮你，帮你把学习赶上。”
　　梅青感动地一塌糊涂，握着我的手，不停地点头，我比她更加感动，眼眶都湿润了。
　　于是，在初次见面的第一天，梅青找到了一个绝对靠得住的朋友，我遇到了一个迫切需要我的朋友。我们就这样成了好朋友。
　　
　　开学伊始的第一场考试，高考成绩并不如意的我，在毫无压力的情况下，发挥超常，成绩发下来，居然进入系里前几名的行列，梅青的成绩更加可观，在考前我对她进行了大规模恶补之后，她仍旧荣获孙山。唯一可喜的是，她和倒数第二名的分数相差不大——当她喜滋滋向我表示崇拜感激时，我简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
　　这次考试进一步更多地拉近了梅青和我的关系，但许平平和李悦然对梅青的藐视态度也越发明显。当然考试成绩只不过是个表象，更直接的原因是她们讨厌梅青的寒酸。
　　梅青从不吃零食、基本不逛街，打饭专挑最便宜的菜。她的衣物仅仅只两条牛仔裤、一件白衬衫。通常是头一天晚上洗了第二天穿，如果遇到变天，衣服干不了，她就会穿一件白色的套头棉线衣，大家猜那是她的秋水，不过她身形窈窕，穿上倒也很有韵味。
　　我还不觉着什么，李悦然和许平平经常为这些事在背后说长论短，话里总是带着不屑的含义。梅青敏感地意识到了，所以越来越疏远她们，也就和我越走越近。慢慢地，李悦然和许平平就不当着我的面议论梅青了，似乎认为我们两个是一伙的。
　　
　　有天许平平传回消息，学校为了欢迎新生入学，要举办大型舞会，她打开两个大衣箱，郑重其事地挑选舞衣。说是“舞衣”，一点都不夸张，那些衣裙颜色抢眼，款式新潮，真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家长购得这些东西。连向来自诩见多识广，说起什么都懂一点的李悦然，都一件一件拿起来细看。
　　许平平有备而来，晒过衣展，又从箱底掏出一个蒸汽熨斗，斜举在颈侧，说：“帮我选选，穿哪件合适？” 
　　我忍不住奇怪：“你念大学还大老远带个熨斗来？”
　　李悦然讥道“许平平在作战斗准备哪！”
　　许平平并不当是在讽刺，她郑重声称：“进入大学人生第一步，从此我们要学着把自己推销出去，要想在社会上获得重视。不光要求我们有专业水准和全面素质，个人外型、社交能力、交际圈的层次都是我们未来的资源，所以我们要从现在开始，广泛积累和运用。”
　　这话的原文是班主任的开学讲话，不过内容和意思完全被许平平更改。
　　李悦然举起手：“我同意！我赞成！我已经开始减肥，准备用四年的时间减到你和梅青的身材。我姑答应托她的同学介绍我留学，欧洲美国随便选。”
　　梅青一直捧着书，眼睛端详着书上的传呼机，听到这论调，抬起头，满是诧异地说：“你们年龄这么小，不想着怎么抓紧时间学习，却想将来那些没有边际的事。”
　　“靠，这是什么时代了！”李悦然和许平平一起笑她落伍，许平平说：“上大学是与社会接轨的第一步，也是享受生活的第一步，要是在大学里不谈恋爱、不旅游、不K歌，不跳舞，那我们还活什么？”
　　这话的第一句也是老师说的，不过老师没说过后面的话。
　　梅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又或许是懒得与她们争辩，便低头继续端详那本书和她的传呼机，不过晚上舞会，她和我还是被李悦然和许平平拉进了舞场。
　　
　　那时候的我第一次进舞厅，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娱乐场所都是校园舞厅的样子，李悦然和许平平也差不多会这么想，她们很快融入舞池之中，梅青拽着我藏在最阴暗的角落里，似乎怕被人注意到。
　　我心里早就蠢蠢欲动，但看梅青的样子，便不好意思跟了那两个享受派去，按捺着看别人喧嚣。很快有男生注意到了梅青，一个长得还不错的高个子男生绕过人群走来，邀她跳舞。梅青不看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那个男生大概平时很少被拒绝，便凑近她耳边说：“没关系，我来教你——”说着就去拉她胳膊。
　　音乐嘈杂、压倒人声，但我还是看到梅青倏地变了脸色，尖叫出声，甩掉他的胳膊，推开人堆跑了出去。
　　我怎么也想不到梅青有如此过激的反应，就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我也不至于如此封建，更何况她的来自经济发达省份。我顾不上想这些，急忙顺着林荫路追过去。
　　梅青看见是我，长吁了一口气，“我要回宿舍，我以后不会再参加这种场合。我……你不用陪我。真的！你去玩吧。”
　　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离开呢，我挽住她的胳膊，陪她走。
　　“你真的你不用管我，你能那样的辅导我功课，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梅姐，你说什么呢！你这么聪明又用功，学习很快就会赶上的。”停了停，我接着说“跳不跳舞我不在乎，我只希望能和你这么优秀的人做朋友……”
　　“我优秀吗？”梅青看着我，似乎很不自信。
　　“那当然啦！”
　　她有些不安，“真的吗？你真的这样想吗？你真的喜欢和我做朋友吗？”
　　我认真地回答：“当然是真的！你看咱们俩在一起多好啊。”
　　梅青停下来，拉起我的手：“你人好，肯定会很多好朋友。”她惆怅地望着半圆的明月：“我和你们不同，我只想把英语说好，只想别拉下功课。我希望能开始我全新的人生：独立，不依赖任何人……别人怎么看我都不重要，我不需要社交圈子，也不需要朋友——”她椭圆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只有你除外！聂莹，只要当我是朋友，当我是姐姐，我就满足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其实，那天晚上我并太理解梅青的郑重其事，但在柠檬色的月光下，在夏末清爽的的晚风里，在校园幽静的林荫道中，一个美丽而温柔的女孩，用她白嫩柔软的双手紧握住一个不开窍的愚钝女孩的手，发出最诚挚的友谊邀约，平凡如我，怎么可能不永铭在心？认准这个一生的朋友呢？
　　
                  艰辛临工
　　那以后，我的课余时间大多用来替梅青补习，梅青虽然功课基础很差，但是个好姐姐、好伙伴，说话做事永远让人无比熨帖。我没有姐姐，感觉上亲姐姐也比不上梅青：她替我打扫房间、洗衣服、打开水、打饭——当然有时她也为李悦然、许平平她们做这些事，但我宁肯相信她只心甘情愿为我一个人做这些个杂事。因为我身上来事儿时，她甚至帮我洗内衣——这事儿可是连我亲妈都没有做过。
　　为了回报，我全心全意在学习上帮助她。可她的基础实在太差，害得我有时生气发脾气，她就满含歉意谦卑地笑，笑得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人，于是安静坐下，更耐心更细致地给她讲一遍。
　　幸亏她人很聪明，也勤奋，只是基础不好而已。在我的尽心帮助下，她的学习突飞猛进，听口语课也逐渐不吃力了，她非常感激我，总说要请我吃饭。但我知道她没钱。
　　
　　梅青确确实实没有钱。
　　开学不久是国庆长假，我和梅青还有几个同学在家电商场找了临时促销员的工作，梅青另外在一家匹萨店报名做钟点工，她扳着指头对我算：“国庆过后就可以上班，店里每天十二点打烊，我从周一到周五如果每天放学去，就算只做五个小时，一天还可以赚二十五元；周六周日至少可以做到八个小时以上，五八四十、四十乘八，加上二十五乘以二十一，那我一个月就可以赚到八百四十五元——哈，以后我不但能养活自己，还富富有余呐。” 她激动得脸色发红，越发显得肤如凝脂，真可惜我不是男人。
　　我问：“那你还有时间学习吗？” 
　　梅青早有打算，“我早想好了，我每天坐工交车得四十分钟，可以在车上读英语，往返一天读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也足够了。学生公交月票一个月是二十，八百四十五减去二十，我的纯收入是八百二十五块钱，真不错呢！”
　　“我不知道你数学居然学得这么好！”
　　
　　匹萨店要求先办健康证，为此我陪梅青跑了不少路，回到宿舍，我们俩兴奋地叽叽喳喳，许平平非要追问原由，李悦然听明白后，道：“办个健康证用得找跑那么远吗？学校向东一站地有个医院，50块办一个健康证，立等可取。”
　　梅青一下子变了脸色，想说什么，拼命忍住。
　　许平平立即明白过来，故意问：“你们花了多少钱？”
　　我替梅青答：“100块钱，是在市医院办的。匹萨店的同事说那里很好。”梅青脸色苍白，木然无语。我猜她是心痛那多花出的50元钱，就对李悦然说：“其他医院的证明不够权威吧？”
　　“哇靠，怎么会？那里是定点的体检中心，规模比市医院体检中心要大得多，专门替周边的大中小学学生做健康检查的。你们一块去的？俩个苯——”那个“蛋”字终于在李悦然出唇时，临时变了一变，没有发出来。
　　许平平说：“不就多了50块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转头拉着李悦然继续研究国庆大连出行的细节和购物计划。
　　50元钱对于梅青这种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的人来说，是个很庞大的数字，我低声安慰她：“别怕，咱们明天一天不就能赚回来了吗？”
　　
　　做促销第一天没下班，我的工作热情已经消失殆尽，板着脸只会训人的主管，形形色色挑剔的顾客，八个小时机器人般重复递出宣传单，几个同学几乎都坚持不到下班，除了梅青。
　　两天后，梅青因为表现好，被主管调到专柜促销，我沾她的光，也换了岗位，但在专柜的滋味也不好受，连续几个小时直挺挺不变的姿势，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我双腿僵硬，像是在受刑。梅青看起来倒是很进入情况，不但站得稳稳当当，还帮着老营业员为顾客作介绍，甚至还推销出一台特价机型。
　　六天的短工终于结束，主管让梅青通知中途离开的同学都去结算工资。在同班的邓茹华宿舍，我们看到一个陌生面孔的男生，和邓茹华十分亲昵。邓茹华满不在乎地说：“不就二十五块钱吗，我不想去领，算了吧，跑来跑去的，还不值当路费呢！” 
　　回宿舍后，我忍不住发表看法：“开学还不到一个月，邓茹华发展得可真够快的。”
　　梅青说：“别人的事情，局外人怎么知道？感情不是拿尺子和时间来衡量的。”
　　我不服气：“那感情也总有个渐变过程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需要别人理解和接受。”
　　梅青看起来保守，但对爱情的看法却总是与众不同，我猜她一定是过来人。看她穿着睡衣，曲线毕露，我色迷迷地笑，笑得她莫名其妙，“你傻笑什么？活像个花痴。” 
　　“梅青，你以前是有男朋友的吧！讲讲你的故事吧！”
　　梅青关了灯，假装睡熟，始终不肯回答。
　　
　　工作了六天，梅青和我各领了150元钱，梅青捏着钱容光焕发。主管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送给我们每人一个保温杯， “这是厂家做的小礼品，我们一般赠送给顾客，你们拿着吧，学习时还能喝口热水。”她又拿出一个小小的微型收音机，放到梅青手里：“这个质量还不错，我本来想自己留着自己用，现在送给你没事时解个闷儿。”她转头看看我， “你没意见吧？” 
　　我忙不及迭地答应：“没有！没有！我没意见！”
　　主管对梅青说：“我接触过许多像你们这样的兼职大学生，很少有像你这么努力的，希望你以后一直都这样，不论做什么事情，只要努力去做，一直坚持下去，没有做不成的！”
　　梅青双手握在一起，紧紧攥着小收音机，使劲地点着头。一贯板着面孔的主管脸上再次绽开笑容，转向我：“你也一样啊，一定要记得努力！”
　　我也象梅青一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和梅青心情大好，出了商场，直奔匹萨饼店。按照原定计划，梅青马上准备开始她的下一份工作。
　　店里正是营业高峰期，店长忙得顾不上抬头招呼我们。我们俩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店长停下手来，他找出梅青的表格翻了几遍，面露不悦：“这几天忙得要命，你应该早些过来，我也好提前安排。”
　　梅姐噤声，不敢回答是店长本人让她节后上班。
　　店长哇啦哇啦讲了一大篇店内规章制度，讲得太快，梅青和我就记住几句，大意是背熟员工手册，穿着店面统一服装等等，然后依然用很快的语速说：“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来上班；去财务交300块钱的押金；以后每周提前看排班表。好了，你先出去吧。”
　　店长说完，低下头继续忙碌起来。梅青一句插话的机会也没有。
　　
                  寒夜温情
　　梅青黯然，“我原来准备拿学生证做抵押，他们总店负责人上次明明同意的。”
　　“你担心他们将来不退你押金吗？”我心想：怎么说也是国际知名连锁店，还不至于侵吞这区区300块钱吧？
　　梅青当然也明白，可她说：“我现在手头钱这么紧，交了押金，这两个月生活费就有问题了。” 
　　我宽慰她：“不就300块钱嘛，你上了班，很快就能赚回来了。”
　　梅青想想也是，但她仍旧站着不动。
　　“是钱不够吗？”我问。
　　梅青点头。
　　“咱们不是已经赚了三百块钱了吗？正好够。”我掏出刚揣进口袋，还没捂热的150元钱。梅青握住我的手，握了好久好久。
　　
　　我希望梅青最好被安排到后台做厨工，可以顺便看看烹饪过程过眼瘾。梅青本人则盼望自己能象男员工一样去送外卖。她说送外卖比较自由，，路上可以听收音机学英语，而且工资每小时要比做内勤多一块钱。但我们都没有猜对，梅青被店长派去收银。这也难怪，梅青这般标致，自然应该摆在前台显眼位置。
　　梅青老老实实地服从分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只可惜身在职场，老实听话和任劳任怨未必就能工作顺利。梅青在匹萨店工作期间，其实也就忙了国庆假期的后两天。那以后她的排班就排得非常少了，经常是一天只排两个小时的班，几乎赶上她每天花在路上的时间，到后来有时会连续一两天都没有排班，越是周六周日越轮不上她当班。
　　梅青告诉我，节后食客少了，工作人手多了，店里明显人浮于事，店长尽可能把所有人都安排上岗，这样一来，每个人的实际工作时间就非常有限了，想多赚点钱都难。
　　我原以为是店长照顾梅青，怕耽误她的学习，其实不是这样的。匹萨店里共有近二十个工作人员，其中有三个管理人员，这三个人分成两派，明争暗斗，排班表就是相互攻击的焦点之一。
　　听起来可笑吧？但倒霉的梅青就成了牺牲品。她原以为只要咬住牙，就可以一直做下去，但总共只做了一个多月，就不得不放弃了，原因是她被发现短款。
　　有一天梅青交班时点款，发现少了八十块钱。出现这种事情，原本就有蹊跷，即使不追查，最多自己赔钱明确责任就可以了，但由于店里生意差，人手富余，加上流言盛行小人得志，梅青出了岔子赔了钱，不但被店长严厉批评，更是受到同事的排挤，以后店长几乎不再给她排班，梅青呆下去了，只得申请离职，店长好象早就等她开口似的，立即批准。
　　
　　梅青黯然失去了第二份工作，依然没有赚到她需要的生活费，忙碌了一个多月，得不偿失。她益发沉默了，不过她没有放弃勤工俭学的念头，虽然后来每一次的结果都非常打击她的信心，她仍旧不放弃，陆续找过各种兼职，只是都没有成功。
　　
　　隔了一个月，匹萨店才肯发还押金，那天为了节省公交车钱，梅青借了自行车带着我花了三个小时往返。
　　正值秋高气爽的季节，我抱着梅青的腰，靠在她后背上，享受着阳光和清风，十分惬意，头上金色的阳光，照耀着路两旁满树黄澄澄的秋叶，仿佛帝王出行般的华盖云集，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我叫：“梅姐，我来点歌你来唱。”
　　梅青一边蹬自行车一边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不知道我累得气喘？我唱出来，还不把你吓跑了？”
　　“那你晚上一定要唱给我听呵！”
　　“为什么？”梅青扭回头：“今天是你的生日，对不对？”
　　梅青说的不错，是我生日。但现在凡是能省的地方都省了，生日不生日的打什么紧？我从没提过这事，她居然记得？
　　
　　梅青要请我吃饭，我舍不得，但她坚持，于是在校园餐厅吃了一顿烛光晚餐。
　　菜，只有两盘，我点的是鱼香肉丝，梅青要了宫爆鸡丁，都是最合我口味的下饭菜。就着半明半暗的蜡烛，梅青为我唱了一曲《滚滚红尘》：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获取刹那阴阳的交流/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本应属于你的心/它依然护紧我胸口/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唱着唱着，梅青的双眸升起一层寒潭般的氤氲，烟寥雾绕滢滢湿润——她擦了擦眼角，换了首欢快的歌曲，我也唱。我们一首接一首的唱，直至深夜。
　　那曾是我和梅青最奢侈最温暖的一个节日，也是我记忆中最难忘的一个夜晚。那晚的温馨和美味，让我回味无穷，直到现在，早已吃遍了京城大小餐厅的我，每次点菜时还是克制不住想点这两道家常菜的欲望，招来不少人的笑话。
　　
　　没钱，课程又紧，梅青脸色逐渐变得蜡黄，显得眼睛更大更亮，原本明澈的秋波时时闪过一丝瑟缩，让人无限怜惜。她的情况越来越“饥寒交迫”，有段时间甚至一日三餐每顿只是烧饼或馒头，偶尔才打一点咸菜。我实在看不过眼，常常多打半份菜带给她。
　　奇就奇在，我并不是个舍己为人高尚的人，但为了梅青，我舍得从牙缝里挤出钱来帮她，更奇怪的是，梅青每次看到我端给她菜，总是笑一下接过来就吃，连个谢字都没有，好像她算准我会帮她，这让我不好意思以后不这么做。
　　她节衣缩食，一天天地捱，生活状况远比我这样工薪家庭出身的穷学生还要寒酸。她从不多花一分钱买生活必需品以外的任何东西，这与她原有的名贵内衣、高价护肤品极不相衬。
　　最要命的是，进入秋天后，她开始脱发。
　　梅青长长的头发原本又黑又密，我一把都抓不住，现在只留着薄薄的一层，勉强遮住头皮。每天早晨起来，她枕上都留着不少落发；梳头时满把手地掉；若是洗头，那可更了不得，脸盆上浮着一层，全是头发。
　　梅青怔怔地看着那些落发，眼神中满是恐惧和凄凉。有时半夜里，寝室的人会听到她在被中嘤嘤哭泣。
　　我束手无策。
　　这时多亏了李悦然，她说：“不就是掉头发？多大的事儿？高考时我们班上掉头发的多了去了，买些药内服外用，看人家现在那头发，且好着呢！”
　　梅青细细打听，李悦然到处找高中同学咨询，果然买来几种治疗的特效药，很快就控制住了脱发，但李悦然对梅青的态度并没有转变，看她的眼神依然挑剔，梅青也仍旧不和她亲热。我心里有点纳闷。
　　
                  物质女孩
　　到冬天了，梅青把夏装的衬衫、仔裤和运动鞋一路穿到秋天后，压箱底的衣服只剩下一件线衣和一条秋裤。这数得过来的几件衣服曾让讲究名牌的李悦然跌破眼镜，可几个月过去了，她依旧这身打扮。
　　我不知道梅青怕不怕冷。
　　大概所有的女孩都怕冷吧？反正我是一到冬天就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看着梅青和许平平穿着单薄的衣服，玲珑有致的身材行走在彻骨的寒风中，真不知道她们是美丽还是“冻”人。
　　梅青有洁癖，习惯天天洗衣沐浴。冬天来了，她就把湿衣服烤在寝室暖气上，常常到了早晨，衣服还没有干透，她就半干着穿上，用体温把它们完全烘干。
　　我实在于心不忍，就拿自己的替换衣服要她来穿。我普普通通的衣服穿在梅青身上，别有一番味道。梅青日益令所有的男生瞩目，令每一个女生眼热，而她自己，却显得越来越瑟缩。
　　邓茹华悄悄来找梅青，神神秘秘地怕让我知道，要拉着梅青单独出去谈，梅青不肯，说：“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我的事从不隐瞒聂莹。”邓茹华尴尬地看看我，凑在梅青耳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起来，我隐约听见什么：男朋友……老板……有钱……吃饭……
　　话没说完，梅青的脸色便得难看，正色说：“不要说了，我不会去的。”邓茹华还要说什么，梅青背转过身，不再搭理她，邓茹华抹不开面子，摔门而去，门外传来尾音：“……装什么装……不识好人心。”
　　我急忙问梅青发生了什么事，梅青涨红了脸不说话。
　　我心里很纳闷，第二天晚上梅青不在的时候，许平平和李悦然闲聊，传到我耳中几句话，让我把昨天的事情串联了起来，原来，邓茹华男朋友的老板，托邓茹华在我们学校帮他找个女朋友，邓茹华当然首先想到了漂亮的梅青，没想到话没说完，便让梅青拒之门外。
　　许平平说：“这不挺好的吗？梅青装什么清高呢？那人是不是长得磕碜了点啊？一个缺钱，一个缺美女，这多好的机会，傻瓜呀她？”
　　李悦然说：“你才是是傻瓜呢。你以为梅青像邓茹华那么好骗呢？一顿饭两身衣裳就搞定。那人哪儿是找女朋友，八成就就是想包二奶嘛。”
　　许平平嘟囔道：“如果条件合适，做物质女孩也算不得什么坏事嘛。”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李悦然和许平平背后说梅青的坏话早就不奇怪了，但我没想到会拉扯出这么多的是非，难怪这两天邓茹华见了我们铁青了脸，扭头就走，连话都不说。
　　
　　寝室的暖气上每晚都烘烤着梅青的衣服，睡在门口的李悦然不乐意了，她不断抱怨她的床位会因此更冷，亏得许平平说暖气上有湿衣服会保持室内空气湿润，对美容护肤有益，她们才没有继续反对这件事。再说了，她们俩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宿舍。
　　周末的晚上，许平平和李悦然又出去HAPPY，说是要在李悦然家过夜，不回来了，宿舍就剩下梅青和我两个人。
　　整个晚上北风呼啸，树动枝摇，窗户被吹得哗哗作响，似乎连楼房都被风刮得动摇，夜深了，会不会明晨醒来时发现栖身在残雪和瓦砾中？我朦朦胧胧想象着，就听到梅青的声音轻轻传来：“怎么，你也睡不着？”
　　“我怕……梅姐你怎么不睡？”
　　梅青的声音轻飘飘的：“我觉得冷——”
　　“那你过来吧，两个人挤着睡，会暖和很多。”
　　梅青摸黑走过来，我们抵足挤在小小的床上，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彼此，感觉似乎楼外的风声也小了许多。
　　倦意渐渐袭来，这时我听见梅青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想回答，但太困了，还是等明天醒来再说吧。梅青继续呢喃：“……我只是不想依赖你，不是真的要离开你……”
　　“……你真的再不理我了吗？，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离开我，你就不会犯错误了……”
　　梅青的话似通不通，我半梦半醒的大脑带着串串疑问，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下了半夜的大雪，校园的银装素裹，积满了厚厚的雪，苍绿的松柏枝上垂着美丽的树挂，一切显得那么纯净安详。
　　我和梅青脸贴着玻璃，好不兴奋。 “梅姐，咱们下去走走吧。”梅青点头，但随即想起了什么，咬住了下唇。我从箱子里翻出羽绒服套在身上，看见她还是站在那里不动，便顺手抄起烤在暖气上的棉外套，递给梅青：“你看看我的衣服你穿上合不合适？”
　　梅青拿着棉袄，不知怎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好象要流出水来似的。我被她的眼神弄得有些脸红，梅青突然冲动地抱住我，吓了我一跳，急忙从梅青胳膊下钻出来。
　　“索性好人做到底。”我想。箱子中还有妈妈给我预备的两双羊毛鞋垫，我翻了出来，递给她一双，自己拿一双垫进鞋里，说：“我妈说了‘狗暖嘴，人暖脚’，垫上就不冷了……”
　　梅青扑哧笑了，眼睛变得更加晶莹。
　　踩得厚厚的积雪，心情马上变得轻松。梅青乘我不注意，捏了一个小雪球，放进我的后领，凉得我的后脊梁一哆嗦，梅青坏坏地笑。我也滚一个雪球打她，她急忙躲开，大声笑着。
　　校园里到处都都是愉快的笑声，素不相识的同学们在打着雪仗，梅青和我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四只手手冻得红通通的，脸也是红通通的。
　　
　　快近新年时的一天，我找到一份英语家教的工作，那以后，我经常回来得很迟，梅青晚上提前把所有的暖水瓶全都打满热水，把我的换洗衣服替我洗好叠好，暖上被褥。等我回到寝室，她马上像象个贤良的妻子似的，准备好热水毛巾让我洗漱，然后我们并排坐着烫脚说话。
　　我有时开玩笑说希望自己变成一个男生，那样就可以娶她做老婆。我发誓说：“让我修行此生，下辈子一定娶你。”
　　梅青正摊开笔记本，逐条记录着她的问题，预备详细问我，听了这话，拿笔记本砸我的头：“你这花痴！” 
　　我笑，笑完又愁：“哪个男人有福气娶到你？”
　　梅青抿着嘴笑，不说话。
　　
　　圣诞节和元旦两个节日连在一起，校园里到处弥漫着欢快的气氛。只有梅青和我除外。
　　梅青每逢节日到来必定情绪低落，加上最近生活拮据，她的样子就更加凄凉了。我虽然没她那么窘迫，但也时时为钱发愁。做了英语家教后，父母来信说因为奶奶生病，所以近期不能给我寄生活费了。
　　我心里暗暗叫苦：家教费还没影儿，这几天正想和同学一块儿出去玩，我在电话里张口要钱，旁边的梅青轻轻按住了话筒，对我摇摇头，阻止了我。我放下电话，心里责怪梅青多事，那几天一直不愿和她多说话。
　　
                  祸起萧墙
　　梅青终于用光了她最后一丁点钱，除了几张饭票，她甚至连买卫生巾的钱都不够。她向我张了口：“……我——我那个大姨妈提前来了，你的面包先给一些我用——”
　　我想起那天她擅自挂断我向父母要钱的电话，心里仍旧有气，故意用很冷淡的口气说：“我也快没钱了，当家教的钱也还拿不到……”
　　我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话，梅青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讪讪地。见她难堪，我心中到底不忍，忙拿出一包卫生巾，“没关系！别担心！学生家长很快就会给我钱了，我还可以向家里要钱。你放心，有我吃的就少不了你喝的……”梅青第一次没有被我的义气感动，她一直低着头，默默地不说话。我心里有点慌，拉着她的手说：“梅姐，你别误会我，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我嘴拙，越描越黑，一时不知该怎样圆场。但梅青并没有生气，她脸上现出一种怪异的笑容，不过笑得非常勉强，“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怎么会误会你呢？你说的对，真该想想办法了。”
　　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觉得自己太龌龊，马上强迫自己放弃关于邓茹华的那些怀疑，拿出课本假模假样念了起来。
　　
　　我们俩和好了，但是生活问题依然无法改善，元旦假期刚过，寝室连着出了两件事，先是李悦然说我乘她不在的时候用了她的CD机，划坏了她的CD碟片，还把ＣＤ机也给弄坏了。她一遍一遍地重申：“这个CD机还是我姑从国外带回来的，你把它弄坏了，国内都没法儿修——”
　　需要说明的是，在梅青治疗脱发期间，她崭新的CD机不见了，梅青说是寄回了老家，没过多久，李悦然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CD机。我问她从哪里来的，李悦然一个字也不回答，梅青就在一旁推测，说是不是她姑姑送的，李悦然就默认了。这事我一直觉得蹊跷，曾问起梅青，梅青笑我多管闲事。
　　听到李悦然胡乱指责，我又诧异又气愤。手足冰冷，几乎说不出话来，心中一个劲地说：“早知道她是这样不讲理的人，就不应该和她打任何交道……”
　　李悦然嘟囔个不停，梅青忍不住为发话了：“你的东西向来保管得严实，聂莹每天回来那么晚，她怎么可能在你不在的时候动你的东西呢？”
　　李悦然无言以对，向梅青翻翻白眼，明显心里并不服气。她一向不怎么掩饰对梅青的轻视，大家早已习惯。
　　
　　这件事之后，很快引发了第二次事端：李悦然说她少了二十块钱。
　　李悦然家庭条件好，花钱手脚大，她常常邀请许平平去她家玩，许平平也把围在身边用不了的的男生介绍给她。她俩自然与我和梅青距离越来越远。
　　因为不见了铺位上的二十块钱，李悦然不停地念叨，许平平表面上劝解她，实际在变相地煽风点火。因为有上次CD机的先例，我特意竖起了耳朵。果然，李悦然开始点名道姓：“真是倒霉，摊上这样的室友，怎么做都不放心——”
　　屋里只有四个人，分明是在说我和梅青。
　　我不由呼吸急促起来，梅青察觉到我的变化，也抬起头。李悦然继续含沙射影：“要是实在缺钱，你就说话，大家是同学，我们怎么着也得帮你。这样做多不好……”
　　莫名其妙。
　　梅青听她这么说，回眸向我，似乎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在说谁？”李悦然冲着她冷笑：“做就做了，一二十块钱的事，我也不会追究，心虚当我看不出来怎的？”
　　梅青还是没有明白过来，扭头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一片茫然。
　　李悦然故意不看她：“假装什么无辜！”
　　梅青终于搞清楚她的意图，一下子涨红了脸：“李悦然，你什么意思，说明白！”
　　打小在京城胡同里见惯了吵架的李悦然，如何肯示弱：““什么意思？你还装作没事人？说的就是你！”
　　梅青愤怒了：“你凭什么说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梅青气得浑身发抖：“你没有证据，不能含血喷人。”
　　李悦然故做悠闲地说：“我是没有证据！靠，我要是有证据怎么会和你在这儿扯这个闲篇儿呢？”
　　寝室里空气格外紧张。
　　许平平劝道：“一人少说一句吧。”她拉李悦然坐下，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唉，跟这种人住在一起，就是叫人不放心——”
　　我想抢白她们两句，但是气愤之下不知该说什么。
　　梅青的脸上阴了又晴，晴了又阴。良久，她镇静下来，换了很平和的声音，说：“有件事情还一直没有来得及通知你们：我和聂莹过几天要搬宿舍。你们把自己的东西都放好，免得再找不着了乱怀疑人。”
　　我吃了一惊。李悦然和许平平都张大了嘴巴。许平平忍不住问：“你们要搬到哪儿去？”
　　我也想知道。
　　梅青淡淡地说：“当然是搬到条件好些的宿舍。只要有钱，哪里不能住！”
　　我心里暗暗着急：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我们俩现在吃饭都快成问题了，哪儿还有钱啊！
　　不用看，许平平和李悦然也是一样的表情和心情。
　　
　　梅青镇静得几乎有些不正常，我心里越发七上八下的。 “梅姐，生气归生气，和她们赌什么气呀？没必要嘛。”
　　梅青站定，看着我：“我有钱，我就是要跟她们赌气！”
　　我心说：你哪儿来的钱？你要有钱就好了！
　　梅青别过脸不看我：“我在研究生公寓保留着一间双人公寓房，我们搬到那里去住吧。”
　　“这怎么可能呢？”研究生宿舍一向紧张，有些研究生还得在校区租房住。
　　梅青轻声笑：“只要有钱，有什么不可能？”
　　这样的话会从梅青嘴里说出来，真是意外.我的脸上挂满了问号，这问号终于变成话语：“你哪儿来的钱？你要真有钱怎么不早说？”
　　“我要是没有钱，凭我的学习成绩怎么能考上这所大学呢？”梅青说：“我有钱——是我的未婚夫有钱。”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听就乐了，把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
　　“我的未婚夫对我很好！是他，帮我考入了这所学校，圆了我的大学梦……”
　　这类故事在校园里屡有传闻，毫不希奇。没想到的是梅青居然就是其中一例。
　　“你的未婚夫对你真好！”
　　梅青昂起头，很骄傲地说：“那当然！他爱我，非常爱我！是他，造就了现在的我。”
　　一个人怎么会被另一个人“造就”呢？那是的我并不明白。自从认识梅青以来，她只字不曾提起关于她的任何事，我眼睁睁看她饿着肚子漫漫无期地熬，现在她解释说因为想摆脱对未婚夫的依赖，不过，“看起来，我是不可能离开他的了。”——梅青笑着，这样对我自嘲。
　　

                  无言等待
　　“他很有钱吗？他现在为什么不管你？”话说出口，我才发觉自己的盘算很暧昧很世俗，我忙掩住嘴“嘿嘿”笑了起来。
　　敏感的梅青当然听得出我话里隐含的意思。她仔细审视我，用很成熟的眼光揣测着我。那一刻，我才第一次察觉梅青确实是个有很多经历的人。
　　大概梅青知道我没有恶意，才说：“杨刚是很有能力的，可我不想花他的钱，我想要靠自己的能力读完大学。”她惆怅地叹息，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开学时他给了我一笔钱，存在银行卡里，但是我没要……”
　　说着，她的眼眶湿润了。
　　原来，我们光景这么艰难，都来自她无谓的自尊，我忍不住说：“做物质女孩有什么不好！只要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他能给予你的又是什么就足够了——同学们都这么说。再说，他是你的未婚夫，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当然，你的钱还是你的。”为怕她不高兴，我又补充了一句同学们的常用语。
　　梅青怪怪地盯着我：“你也有这样的想法！怎么连你也这样想？”
　　我笑嘻嘻地说：“我要是有梅姐你一半的漂亮，恐怕早早抢着去做了物质女孩了。”
　　梅青追问一句：“你不关心那些物质的来源是不是合法？”
　　“诎，我们活着只为关心自己的物质和感情在哪里能找到，不是要关心它们从哪里来。”
　　听了我的话，梅青有些感慨，随之，她深深地叹息，似乎她和我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她自言自语地呢喃：“我不会那样想。我只是爱他。没有想过后果，就是真心实意只爱他这个人。我和他好，决不是为着他能给我什么。我只是希望将来我们能平平淡淡地永远生活在一起。哪怕吃糠咽菜，我也在所不计。我宁可他贫穷，只要我能陪着他就足够了——”
　　这就是她所说的“爱”？她对他的爱？
　　我不懂。
　　
　　“我们原来约好每个节日他给我呼机发信息，中秋和国庆节前他发来信息，我没有回，他可能生气了，不理我了。前几天呼机没电了，也不知道这几天他有没有找过我？”
　　老天保佑梅青的未婚夫不要在这几个月里变心，否则我们还得继续吃苦。我很市侩地想，随即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无比羞耻。
　　我陪梅青她小卖店。她笑说：“我现在是身无分文了。你帮我的呼机买节电池吧。”
　　我忙不及迭掏出旧钱夹，梅青大大方方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元钞票，递给售货员买了一节的南孚七号电池。
　　她细心地装好电池，扣好呼机盖子，开机。然后认真地端详着，仿佛是不认识自己的东西似的。售货员给她递出找回的二元五角，她没有接，转身拿起了公用电话。
　　梅青脸上熠熠生光，神圣庄严，她背对着我拨了一组号码，那一刻，我心跳得厉害，耳朵高度灵敏，针掉在地上似乎都会听得见。
　　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
　　
　　电话里传来电脑提示“用户已关机”的信息，我的心立即沉入谷底，我相信我甚至没有当事人梅青平静。
　　她楞了一下，随即又拨出另一个座机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我几乎能听到话筒里传来那个阅耳的男音，发出一个无比温柔的“喂……”。
　　我的心“忽”地多跳了一下，像是那个声音闯进了我的心怀。
　　梅青没有马上应声，好听的男音连着“喂”了好几声，她都沉默。那人不再说话，也不挂断电话，好脾气地等着，好象猜到了什么。
　　我一下子知道了什么叫做心电感应。
　　那时国内还没有开始普及来电显示，座机电话是不会看到来电号码的，而那人似乎已经知道对方就是梅青，他静静地等着，好像知道她迟早会主动出现。
　　我相信他一直在期待着这通电话，他也在等着她，就像她等他。
　　那一刻我感觉爱情真的好美。一切的等待、一切的苦难都为了这一刻的无言。无论怎么样都是值得的。
　　那一刻我全身心地陷入了别人的爱情故事，仿佛这故事也是我的，我也是这故事中的。
　　终于，梅青轻声说：“——是我——”
　　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
　　
　　电话里传来电脑提示“用户已关机”的信息，我的心沉入谷底，似乎远不及当事人平静。梅青楞了一下，随即又拨出另一个座机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了，话筒里面传来一个悦耳的男音，无比温情地发出“喂——”。
　　我的心“忽”地多跳了一下，梅青并没有马上应声。那好听的男音连着“喂”了好几声，梅青始终沉默。那人不再说话，也没挂断电话，好脾气地等着，似乎猜到了什么。
　　我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做心电感应。
　　那时国内还没有开始普及来电显示，座机电话是不会显示来电的，而那人却像是熟知一切，掌握一切。
　　他静静地等着，非常耐心，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天，所以不急这一刻。
　　我相信他在等着她，就像她等着他一样。
　　那一刻我感觉爱情真的好美，美道无可比拟。一切的等待、一切的苦难都只为了这一刻的无言。无论怎么样都是值得的。
　　那一刻我全身心地陷入了别人的爱情故事，仿佛这故事也是我自己的，我就是这故事中的一角。
　　终于，梅青轻声说：“……是我……”
　　
　　第二天，梅青数月没有动静的呼机响了又响，她脸上挂满幸福的笑容，按捺不住喜悦，对我说：“杨刚明天就到。”
　　这回我确信：那个男人无疑是爱她的。当她需要他时，他立即出现，给予她无所不在的照顾；而当她说要独立时，他默默退在边上等着她，给她完全的自由。时间变化，他们彼此也许都会有各自的际遇，但感情却丝毫没有因此而产生隔阂。
　　不因时间和空间的隔离而产生距离，这还不是爱情吗？
　　我相信这就是爱情。
　　我相信爱情就是这个样子的。
　　
                  金童玉女
　　梅青一整天魂不守舍，我感到很好笑，图书馆里，我在纸条上写了“春心荡漾”四个字，悄悄推给她，她的脸马上红得像是桃花盛开，悄悄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中。
　　放在桌上的传呼机震动起来，梅青抓起来，也不细看，掉头就往外跑，顾不得撞了桌椅和同学。
　　我心里偷笑：她终于见到情郎啦。
　　
　　那个杨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他个子高吗，像校篮球队队长？他长得帅吗，像学生会宣传部长？他聪慧吗，像欧美文学李教授？还有，他稳重吗，像我爸爸那样？――我无法集中精力继续学习。
　　回到新宿舍，一如早晨出去时般整洁，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上的气味，说明有陌生人来过，是陌生的男人。我一向痛恨烟味，奇怪地是现在却并不觉得反感，似乎屋里是很熟悉很亲近的气息。
　　梅青急急推门进来，叫：“聂莹，你让我好找。”她两颊飞红，眼睛水汪汪的，全身上下都写着“幸福”两个字。她说：“杨刚要请你吃饭。”
　　我连连摇头。
　　梅青不理会我的态度，拉着我一路小跑到校门外，一长溜小轿车中，最显眼的那辆白色宝马里走出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生，英姿飒爽地立在车门前，含笑望向我们。
　　他个子很高，穿深色的夹克和西裤，做工非常精良，我马上联想到“玉树临风”四个土得掉渣的形容词。他凝视着我，笑容很轻松很洒脱，我低了头不敢看他。我从来不敢盯着校园里英俊的男生看，而以前那些看起来还不错的男学生，在他的笑容里，全部被比到尘埃里里去。
　　我立即确信，那就是杨刚！
　　
　　梅青走向前，很自然地把手插入杨刚的臂弯，两人站在一起，我错开一步，斜站在他们一侧。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和这一对金童玉女相比，我连做陪衬都不够资格。
　　杨刚俯了头，打量我一眼，笑了，“你知道吗？梅青不停地讲你，我就说呢，难怪她这半年都不理我，原来满脑子只有你一个人，还哪有我的地位啊？”
　　梅青笑着打了他一下，杨刚笑着躲闪，我见他们打情骂俏，不知道该不该看，只好一味傻笑。杨刚打开车门，很绅士地请我上车。我本来想和梅姐一起坐在后座，但她已捻熟地钻进副驾驶座，我只好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后排。
　　杨刚替我关好车门，进了驾驶座，回头问：“你们想吃什么？”这时，梅青也回过头看我，她长长的头发掠过杨刚的脸，杨刚伸手去抚摩她的发丝，手自然地滑下来，揽住了她的肩，梅姐马上坐僵了身子，绕开他的手臂，似乎在明确地拒绝他的亲近。
　　杨刚收了手回去，一点都不觉得难堪，依然风度翩翩，自嘲道：“是应该注意形象，不能把小孩子带坏喽。”
　　
　　我再一次傻笑，想见自己的样子一定很蠢，但杨刚似乎不觉得，他转向我，口气像是我爸：“聂莹，你说吧，想吃什么？”
　　除了学校食堂，我能想到的餐厅只有肯德基和麦当劳，李悦然和许平平经常去，但我和梅青还没去吃过，于是我说：“肯德基。”
　　“好，就吃肯德基。”梅青微微笑，笑得柔媚极了。
　　杨刚说：“这两个傻孩子！那些垃圾食品吃了没营养又容易长胖。这样吧，我带你们去吃个好的。”
　　宝马车熟门熟路，停在一间四层楼的高档餐厅门前，迎宾的男伺应生西装笔挺，女服务员穿着漂亮的织锦缎旗袍，餐厅的格调与外国电影里一模一样，我好奇地东张西望，梅青急忙连连向我使眼色。
　　杨刚昂首而入，两个衣着寒酸的女学生跟在后面，男女服务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表示欢迎，丝毫不暴露任何表情，梅青样子很局促，然后她抬起下巴，努力身体走得笔直，那样子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白领丽人的范本。
　　杨刚拿起精美的菜单，先递给我们，其实我和梅青早就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哪有什么忌口和讲究？但他那么客气，我就拿起了菜谱。想到过生日时吃的那两盘菜，我就点了鱼香肉丝，旁边梅青只要了菊花茶，我便做主替她点了一道宫爆鸡丁。
　　许多年之后，我公司招待贵宾，凑巧又是这家餐厅，我才发现这里的鱼香肉丝和宫爆鸡丁是最便宜的菜式，然而比其他餐厅仍要贵很多。
　　
　　轮到杨刚点菜，我听他不停地说出许多稀奇古怪的菜名，勉强能听出其中有燕窝、木瓜、海参蚕蛹什么的，听起来哪一个价钱都不低，但总不如猪排骨解馋。我有点后悔没点炖排骨，杨刚一定不晓得我们俩个已经好久不知道肉的味道了。
　　杨刚继续点，是几种听起来就让人流口水的点心。“太多了，太浪费了。”我想，但梅青并没有想阻拦的意思，我不知道该不该叫停。
　　
　　主菜没有上来，鱼香肉丝和宫爆鸡丁先端上桌，我的口水马上流了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要了米饭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梅青大约是为了维护在杨刚心目中的形象，不敢把平日的架势拿出来，但看到我狼吞虎咽吃得那么香，她也忍不住了。
　　等几道大菜端上来时，我们俩已把头两盘菜报销光了。燕窝和海参口味淡薄，但我想着不能浪费，也为了尝鲜，便顾不得有外人，埋着头大快朵颐。梅姐比我斯文得多，但是也没少吃。杨刚显然被我们的吃相吓着了，他始终都没有动筷子，只是一言不发地喝着茶，直到我们放下筷子，一直都没有说话。
　　
　　最后，看到我们两人确实吃不动了，杨刚提议：“女孩子喜欢逛商场，我们去逛商场吧，”
　　我本来想说要回学校，但杨刚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他说：“梅青身上这件棉袄很漂亮，听她说是你给买的，是吗，聂莹？”
　　梅青穿的那件棉袄和我身上的羽绒服都是我上中学时的衣服，根本不值什么钱，但我想，如果告诉杨刚说是借给梅青的，那不是在他面前给梅青掉价吗？于是我点头说是。
　　“梅青说她想送一件衣服给你，怕被你拒绝。今天她自己买衣服，我们俩就当陪她逛街好吗？”
　　我明白他是想给我买衣服，故意这么说，我当然不想要，不论出钱的是梅青，还是杨刚，我都不想要，可面对杨刚清风明月般的笑容，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据许平平讲，男人陪女人逛街相当于受刑，但可以用这种刑罚来考验男生对女生的感情。
　　在这家全国闻名的大商场里，我一直观察杨刚，他始终满面笑容，耐心又认真，跟着两个女生转遍所有的女装楼层，从围巾鞋帽看到内衣丝袜，包括衬衫和大衣，一个都不漏，他从没有流露一丝不耐烦。
　　
                  旁观爱情
　　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说到逛，可真没有逛过，转多久，两只脚就疼到不行，但梅青像是找到了回家的路一样，完全没有往日的隐忍和谨慎，她欣喜地摩挲着那些漂亮衣服的，品评着它们的款式和面料，就像是遇到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整个人都放出光彩。
　　每看到一件中意的款式，她就拿在身上兴奋地比划，再热切地回头，等杨刚的评价。杨刚的眼睛像火一样跟着她，他们虽然亲昵但始终保持距离，我猜大概是因为我在场。
　　商场所有的东西都贵得离谱，再说我那时的眼光还真看不出那些名牌到底好在哪里，只知道每一件衣服都比我一个月的生活费高出许多。这要是在平时，我看都不会去看，更别说买来自己穿了。
　　选来选去，我没有一件满意的。看到我的样子，梅青也没了买衣服的心思。杨刚笑：“你们是瓜地里挑瓜，眼花了，我来帮聂莹选吧。”
　　没想到他挑选女装比梅青更有眼光和品位，很快就为我选了一件玫红色配黑色大纽扣的大衣。我一看价签，“哗”地叫了出来，九百块多钱呐，是那件旧棉袄的好几倍都不止，比我爸爸一个月的工资还高。
　　我连连摇头，但杨刚坚持要我试穿一下，我勉强穿上，照照镜子，难以置信地愣住了，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漂亮。
　　梅青不住地点头：“这件好，就这件吧。”
　　杨刚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梅青：“你的卡还在我这里，你拿着去交钱吧。”
　　梅青低头看那张卡，不知为什么不肯接，她停在那里，样子又像是矜持又像是犹疑。杨刚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密码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日子。”没等我听明白，他转向我，高声说：“你们慢慢试，我去买些东西，很快回来。”
　　看他走开，我忙脱掉大衣，对梅青说：“我不要！这么贵的东西，我可穿不出去！”
　　梅青看看售货员，急忙按住我的手，低声说：“别这样！我早就想买给你。没有你，我坚持不到现在。杨刚以前喜欢我，现在因为你而尊重我，对我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一件衣服算什么呢？”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有你和我在一起，我心里就有底气儿了，再怎么样都值得了，你就穿着吧，你穿着漂亮，就跟我自己穿在身上。”
　　我仍旧不明白她的意思，但知道不能再推让了，便随口问：“杨刚是做什么的？好象很有钱啊。”
　　梅姐呆了呆，想想，答说：“他是开公司的。”
　　
　　售货员刚把我的旧衣服叠好放入一个高级纸提袋，杨刚就拎一只肯德基食品袋回来，他看看我，点头说：“聂莹的气质很自然，穿这样的衣裳能显出青春朝气，衬出她五官和皮肤的优点来，不错，不错。”
　　他真会说话。我相信他的眼光，原来我并不算丑姑娘——我第一次有这样的自信。
　　我很想向杨刚表示感谢，但不知为什么，她不我让梅青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杨刚把食品袋交到我手里，说：“我和梅青去看个朋友，这个你带回去当晚餐吧，我出去给你叫个出租车。”
　　我知道他们是想在一起过二人世界，我也该去上家教课了。我没有坐出租，坚持要乘公交车。当走出他们的视线时，我回头，看到杨刚拥紧梅青，还在向我的方向张望。
　　都市的街灯次第点亮，昏黄的暮色中，一对俊美的青年男女在我的视线中，渐渐微缩模糊，仿佛是小说中的意境。
　　我会有这么一天吗？我会遇到这样的男人吗？我问自己。但没有答案。
　　
　　下了公交车，还有一段路要走。不断有人回头看我。原来一件漂亮的衣服就能使丑小鸭变得令人瞩目，难怪许平平热衷于漂亮的衣饰胜过一切，也许只有梅青这样的人才不需要装饰，而类似我这样外表平凡的人，就只能借助外来物质表现内心的存在。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我换回原来的羽绒服去做家教，进门我把手里的肯德基递给学生，那胖胖的小男孩咬着鸡腿连声说谢谢老师，他妈妈笑着怪我惯坏了他。
　　小胖孩每次都兴高采烈地欢迎我，他妈妈也总会好心地留些饭菜给我，天冷时还送我旧的电热毯，我每次上家教课就象是回到了自己家的感觉一样，特别温馨。
　　于是我知道，我始终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一生也必将如这普通的家庭一般，简单、平淡。惊心动魄的爱情和浪漫瑰丽的人生始终是不属于我的。
　　对于美好的爱情，我只有观望的份。
　　遇到了梅青，我看清楚了未来，学会了认命。
　　
　　在以后的日子了，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只有我，唯一见证了梅青与杨刚的爱情故事，因为那是真正的爱情，我所从未见过、听说的故事。
　　我知道他们每一次的见面，每一次的分别，我看见梅青在半夜里痴痴地笑，或是哀哀地泣。
　　于是我知道，爱情是每一个人所期待的，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承受的。当梅青与杨刚不得不暂时分离时，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爱恋与不舍；当他们四目交汇时，我从他们彼此的眼睛中能读到幸福。那种感觉能让人肯拿生命去换取，但我相信没人值得我自己这么去做，因为再没有男人能和杨刚相比，而我，也不可能比得上梅青。
　　他们有爱情做基础，有足够的金钱做辅助，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他们的浪漫是用爱情、金钱和时间堆积起来的，在他们俩的世界里，没有移情别恋的诱因。对方都已经足够完美，各自投入的感情也都是全部付出，还有什么可以使他们改变呢？
　　可是，只有我知道，在尽善尽美的爱情背后，是什么样的真相。
　　遇见梅青我是幸运的，遇见杨刚我是快乐的，可作为他们故事的目击者，有个女孩从此不再追寻爱情和浪漫，从此与爱绝缘。
　　那就是我。
　　
　　再回到第一次见杨刚那天晚上。
　　我独自守在寝室，以为会一个人过夜。这是我和梅青同宿舍以来的第一次，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失眠。夜深了，我色色地想：久别重逢，他们今晚一定会在一起。
　　但梅青还是赶在午夜十二点锁楼门之前，回到寝室。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熟，梅青轻轻走过来，坐在我的床边，扑哧笑了：“不要假装了，你的睫毛在跳哦。”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瞎说，我才不会和杨刚那样呢。再说，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的。”梅青正色说。
　　我搂住她的胳膊，问：“你今天很快乐，对不对？”
　　“不是快乐，是幸福！” 她纠正我。
　　
　　幸福到底是什么？我认为幸福就是和喜欢的人呆在一起，而且不愁吃不愁穿。要按这个标准，我现在和梅青在一起，也可以说是幸福的。
　　可为什么我不快乐呢？
　　
                  重色轻友
　　梅青大包小包提回来不少包装精美的东西，还给我买了一大堆好吃的，都是我最喜欢的，我不客气地大嚼起来。
　　“我看见杨刚给你买肯德基，就知道你今晚一准儿吃不好，”她敲了敲我的头：“你那老好人，从来都是自己舍不得吃，从牙缝里留给别人，肯德基一定拿去孝敬你那小胖子学生了吧。”
　　我嘴里含着八喜冰激凌，含糊地说：“他们一家对我特好，那小胖孩每次吃好的就让他
　　妈给我留。”
　　“刚才这鞋买小了，怎么办呢？”梅青拎出一双新鞋，长长叹气，“聂莹，你的脚比我小一号，你先替我穿几天，等踩大了我再穿。”
　　我没心没肺地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梅青笑得很灿烂，很美，让我忘记思考她有没有其他用意。
　　
　　在以后的几年当中，不知不觉中，梅青用类似的办法让我接受了许多馈赠。我不傻，知道梅青是因为感激困难时我帮过她，但我相信，除了感恩的原因之外，我们之间的友谊同样模糊了物质的界限。梅青说过，物质只是载体，仅仅用来烘托她和我的际遇。 
　　她总是用类似的说法让我思想上不必背包袱。我想，杨刚对她，大概使用的也是同样的方法。
　　
　　大一放了寒假，校园里寥寥无人，公寓楼空空荡荡，连楼门口的值班室都挂上了锁，梅青总是说，每天我做完家教回来，刚踏进一楼，她在六楼就能听到脚步声。
　　小胖孩和他的父母邀请我在他们家过年，我想到梅青，答应了，说要带同学一块去。
　　可大年三十一早，李悦然来找我，叫我去她家吃年夜饭。我说梅青一个人在寝室怎么办，李悦然斜着眼睛白我，嚷：“我靠，你不给面子就明说。你不知道我不喜欢她啊！”
　　我当然知道，只是我以为她像我一样，忘记了以前发生的事情。可不管怎么说，怎么能让梅青落单呢？我迟疑着。
　　李悦然这个人表面上糙，心里其实七窍玲珑，早把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大过年的来找你，知道你是爱热闹的人，怕你想家。梅青不会去我家的。你要不信我的话，你自己去问她愿不愿意，她要是愿意，我就欢迎！”
　　我跑上六楼的寝室去找梅青，果然被她一口拒绝：“我答应明天和你去小胖家，但别人家我是不去会的，难道你不记得李悦然为二十块钱侮辱我的事儿了吗？”
　　我确实忘记这事了，但看起来其他人不会轻易忘记。我只好说：“那我也不去了，我这就去告诉李悦然。”
　　梅青拦我：“李悦然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人家好意来叫你，你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
　　我看着她，没了主意。
　　“你别为我担心，我还要等杨刚的电话呢。”
　　
　　我跟李悦然走，一路上她叽叽呱呱说个没完，唯独只字不提梅青，于是我也不提。
　　李悦然家的小区很漂亮，她家比小胖家也要漂亮，但她的父母看起来和小胖的父母没什么分别，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干部家长，他们很客气地招呼我，饭菜准备得极其隆重，虽然没有杨刚请客时那么奢侈和精美，但鸡鸭鱼肉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那种富足热闹的感觉更适合我。 
　　我一边吃，一边不停地称赞李悦然妈妈的手艺，李悦然的妈妈很高兴，一定要我带几样回去，我顺口说：“正好可以带回去给梅姐吃。”
　　李悦然不高兴了：“不知道你是真傻啊，还是假傻，人家梅青缺这口儿吗？”
　　李悦然妈妈责备她讲话不懂礼貌，请我不要介意。我连连答应：“没事！没事！我们是同学，不会介意的。”我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挺佩服李悦然和她妈妈。
　　
　　中央台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我帮李悦然妈妈收拾餐桌，洗了水果端出来。李悦然一边看电视一边和我聊天，一直到深夜，尽管她们一家人再三挽留，但我说十一点多了，再迟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李悦然说：“那今儿晚上就住我家吧，我们一起守岁。”
　　我说：“梅姐一个人呆在宿舍里，没人陪着过大年夜，多可怜啊。” 
　　李悦然叫了起来：“聂莹你不是缺心眼吧？她可怜？她可怜也是自找的。”
　　也难怪她这样说，我妈从小就说我心眼不够用。唉，不够用就不够用吧。吃饭可以长肉,读书可以可以增智，惟独这心眼，想多也多不了。
　　
　　我回到公寓楼时，估摸已经过了十二点，走进黑糊糊的走廊，摸到宿舍门，开了门，透过窗外的亮光，室内立着一个人状物体，我这一惊非同小可，直如夜路遇匪，心里嘣嘣乱跳，好半晌回不过神来。打开灯，却见梅青像雕塑般站在窗前，好像准备要出门的样子，穿着全新的毛料衣裙，化了淡妆，可脸上却满是泪痕，双眼空洞，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我连连唤她，梅青动也不动，像是泥塑木胎。我害怕极了，急得抱着她哭了起来。梅青转过头，诧异地看我，问：“你哭什么？”
　　见她好象没事人的样子，我放下心来，“那你哭什么？”
　　梅青摸摸脸，奇怪地说：“我哭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看到你哭了，才急哭的。你刚才怎么啦？”
　　梅青坐回床上，满不在乎，“没什么，我是在和杨刚默默对话。”
　　我气得要死：“姐姐，请你以后千万别再搞这个，我心脏不好，受不了你这些花样。”
　　“你小孩子懂什么？我听见他在心里呼唤我。我能听见他在和我讲话，我相信他也能听到我心里的声音。”
　　“大过年的，你就别神五神六的了。”我悻悻地上床，说：“千里万里的，就算是有心电感应，也传不过来，还心里对话呢！瞎说！”
　　梅青不理我。
　　“三仙姑，睡吧。”我钻进被窝，倦意马上袭来。素有洁癖的梅姐今天居然没有干涉我，默许我不洗脸洗脚洗澡就睡觉。
　　这时，梅青的传呼机响了起来。梅青和我异口同声说：“杨刚！”
　　我心说：“还真够神的！”
　　梅青的脸上笑开了花，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传呼上的信息，坐在床上动也不动。
　　她穿着簇新的外套，始终保持着握呼机的姿势，我半夜朦胧醒来，看见她仍旧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早晨我被传呼机的响声惊醒，睁开眼睛，看见梅青拿出电话卡，对我说：“杨刚让我回电话。”说着就冲出宿舍。
　　过了一个多小时，还不见她回来，我去楼下找，看见她站在ＩＣ卡电话机前，抱着话筒，眉飞色舞的笑着、说着。我走过去，说：“你也差不多点吧，这是长途啊。”
　　梅青对我一个劲儿地摆手，示意我不要插话。我等了一阵子，看她没有结束的意思，就说：“你不是要和我去小胖家吗？”
　　梅青捂住话筒，回头对我说：“我不去了，杨刚今天值班，没什么事，我们多聊会儿。你走你的。”
　　“你不吃早饭了吗？”
　　梅青依旧对我摆手，意思我赶紧消失，她嘴上对着电话筒甜甜地说：“你吃早饭了吗？不吃可不行------”
　　我心里骂她“重色轻友”。
　　
                  真相何在
　　我一个人在小胖家呆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回寝室，桌上摆着糖果瓜子和糕点，像是家里过年的样子，我枕边还有梅青的一张字条，上面写“我在青青网吧，回来请去找我。”
　　青青网吧，我悄悄走到梅青背后，想和她开个玩笑，却一眼看到电脑屏幕，居然是黄色网站上的性爱技巧。那画面酣畅淋漓，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梅青感觉到身后有人，先不回头，急急把网页一一点了最小化，这才回头看过来，见是我，她很镇静，反是我闹了个大红脸。
　　梅青笑，“怎么才来啊？我等了你好久。”然后拉开旁边的座位，说：“你在这里上吧。”
　　我见她悄悄关了网页，忍不住笑话她：“你在瞎看什么呢？”
　　梅青眨了眨眼，狡猾地笑，“我在看什么？你看见我在看什么啊？”
　　我说不出口，只好笑，梅青便也笑。
　　这成了我以后一直回避的话题，但我想：也许，为了心爱的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尽管这让我感觉不舒服。
　　
　　日子在继续，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个满树金黄的秋天，班里一个女生报考了电视台英文节目主持人，通过了初选，复赛那天，她邀了我和几个同学去打气。
　　虽然是复赛，但入选的人仍很多，赛场设在电视台后面的MEDIA大厦。我和同学们坐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着消息，闷得实在不行，我走出大门透气，一眼望见一列长长的车队驶近，是梅青老家的车牌号。
　　我一向很少注意汽车的型号和车牌，但因为梅青的缘故，对那个省份有一种类似家乡的感觉，更何况一长溜的外地高级车缓缓而来，非常抢眼，任谁都由不住会多看几遍。
　　车队在大厦门前停了下来，依次走下十几个西装革履方面大耳的人物，昂首大步跨进旋转门。我正准备收回视线，猛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杨刚！
　　没听梅青说起杨刚要来啊？我以为看错了，又看了一眼，那些人物已经走进电梯，剩下的是前拥后呼记者模样的一大堆人。我掂起脚尖，果然在车队里有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就是杨刚那一辆。
　　我急忙跟着记者上电梯，随着大队人马挤进一间巨大的会议大厅，主席台上挂着红绸横幅，印着几个大字：“＊＊市筹办世界园林艺术博览会新闻发布会”。
　　方才那十几位要员鱼贯而入，登上了主席台上的座位，我瞪大了眼睛，看到杨刚赫然在座。他今天穿着深色色西服，一本正经的样子，不是我见惯的T恤衫牛仔裤的杨刚。他端坐在主席台侧边靠后一点的位子上，老成持重，道貌岸然，与主席台上的其他人物没什么区别，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洒脱自如的美男子杨刚。
　　我侧头问一个背着相机的记者：“这是在干什么呀？”记者奇怪地看我，朝主席台上的条幅努努嘴。我没好气地说：“我认得字！我问那是什么意思？”
　　记者也不跟我这黄毛丫头一般见识，耐心地指着笔记本上的文字，给我读：“＊＊市为把自己塑造成国际性大城市，要在两年后举办一届规模空前的世界级博览会，该市市政府希望通过此次世博会改变城市面貌、塑造现代化园林城市形象，同时扩建国际合作的工业园区，吸引外商积极投资建设，加快当地经济建设步伐。”
　　“这不就是为当地市政府作广告嘛！”
　　记者笑得五官皱成了橘子皮：“小妹妹说得透彻，他们摇旗呐喊，咱们就敲鼓吹喇叭，无非都是为了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
　　我听不懂他的幽默，只关心自己的问题：“那，上面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当地领导呗。”
　　我的心咚咚咚地乱跳，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有当地的企业家出席呢？”
　　记者马上否定：“不可能！这样规格的全球新闻发布会，没有放在省电视台，专门放在首都电视台，只有当地政府主管要员才有资格出头露面。就算是海尔的老总，也不会被邀请到主席台上的。”
　　心一下子沉到冰河，我沉默了。
　　我走的时候，没有和记者打招呼，也没有找同学，一个人回到学校，心情乱糟糟的，明知道事情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却仍旧莫名其妙地不安。我想找梅青问个清楚，但又不知怎么开口。
　　梅青一整天都在阅览室，晚上回来，显得兴高采烈，上了床还和我聊个没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想着怎么开口。终于，梅青再次提到杨刚的名字：“杨刚明天要来，你说我穿哪件衣服好？”
　　我终于下定决心，鼓足勇气问：“梅姐，你一定是以杨刚为荣，对吧？”
　　梅青毫不犹豫地答：“当然！杨刚本来就很优秀嘛。”停了停，她补充说，“我以后再也不会遇到比他更出色的男生了。再说，也不会有人比他对我更好。”
　　我故意假装不在意地问：“他们那算什么？算是公务员吗？”
　　梅青骄傲地答：“那当然了。”
　　梅青恐怕早就忘记以前骗我的说辞，她回答得迅速又肯定，全然不知道我犹如五雷轰顶般的震惊——杨刚果然是政府官员！这么说，他给梅姐花的那些钱、请我们去高级餐厅吃饭的那些钱，还有梅青那用不完的银行卡，原来都不是做生意赚来的！我脑海中不停地闪过小说和电视上，那些贪官污吏的丑恶嘴脸，他们脑满肠肥的样子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年轻英俊、潇洒倜傥的杨刚联系起来啊！
　　我呼吸急促起来，梅青察觉了，翻身趴起，看我。我闭上眼睛，一动不动。黑暗中，她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叫我的名字，叫了好几遍，我假装睡着，故意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猜她一定意识到什么地方说错了，但不明白哪里说错了，这也就是说，她对我撒过不止这一个谎。
　　
　　这件事让我深受打击，并不完全因为了解到杨刚的真实身份，还有其他一些缘故，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明白。我除了独自担忧和煎熬，再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梅青不明白我的态度，不断用征询的眼光看过，但我不看向她，时间久了，她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了，因为我的态度对她算不了什么，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杨刚，哪里会顾忌我的想法？
　　只是，我开始用完全不同的眼光去看梅青和杨刚的关系。慢慢地，我疏远了梅青，我尽可能回避与杨刚见面，也坚决不再和他们一同出去吃饭。梅青想问我缘故，但我每次都故意绕开她的话题，不肯和她谈心。梅青很困惑，想不通——连我自己都想不通，她怎么会明白呢？
　　她不敢勉强我，我猜她是害怕失去我这个朋友。其实我也不愿意失去她的友谊，可我不能确定友谊和良知的关系。我心里总有解不开的疙瘩，我得先把思路理清晰，才能恢复和她从前的亲密状态。
　　
                  三人同行
　　但是，我欠着她。现在我除了学费、生活费自己支付外，住宿费和其他开销都不用我管，因为有梅青，我们的日用品都是她买来一起用，她总买衣服鞋袜什么的给我，学校食堂采用了刷卡消费后，她的饭卡常常替我刷。我的经济明显宽松多了，我父母按月寄来的生活费数目和过去一样，我已经能存下一点钱了。她继续每天帮我打水打饭洗衣服，从第一学期道现在没有间断过。
　　平心而论，我是占了她不少便宜，为此，我好几次很内疚地提出来，梅青总说是我替她补习功课应得的报酬，还说她欠的补课费我都好心没有要。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她的说法。
　　现在，我下定决心以后不再用她一分钱，她买的东西坚决不碰，我要表明我从此和杨刚那些来历不明的钱划清界限。
　　这是我证明自己清白的方式，但在梅青看起来，被当做我的绝交方式。她马上想办法挽回。
　　
　　下课回来，我拿钥匙开门，宿舍里有人――杨刚坐在梅青床边，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翻着我的英文原版小说，看起来像是再等我。
　　杨刚抽烟的姿势有点象我爸，一点不浪费地从头抽到蒂，，很不符合他洋派的外表。
　　我一直很讨厌爸爸抽烟的气味，因此在我的严格监督之下，他最终戒烟成功，可我对杨刚抽烟却并不反感，甚至有一点点喜欢。为什么会是这样？是因为杨刚的香烟比爸爸的更高级，所以味道更好闻些吗？
　　我不知道。
　　杨刚默默看我，似乎并没想到单独呆在女生宿舍应该会有别扭。我厌恶地瞪他一眼，没有想过自己从来不曾交过这间宿舍的住宿费。
　　杨刚笑笑，向里挪了一下，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床上，摊开课本，说：“梅姐在阅览室，你呼她吧。”
　　杨刚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和烟蒂用一张草稿纸包起来，放入门口盛垃圾的塑料袋里，然后，他在我对面端端正正地坐定，就象是他坐在主席台上的样子。我端详起他，心里怎么也不愿意把他想象成坏人。
　　“聂莹，你要相信我……”杨刚语重心长地开了口，像是知道我窥知了他的秘密，我不愿意听，尤其不愿意听他的口吻，我感觉回到了叛逆的青春期，只想丢下课本逃走。
　　但他说到了梅青。
　　“梅青一定没有给你讲过她自己的事情。她对我也不肯讲，我还是通过别人才知道的。”
　　我把心从书本移到了耳朵，听他怎么说。
　　“梅青很可怜，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除了你！”
　　我抬起头，仰视着杨刚，
　　杨刚不理会我的变化，继续说：“她父母离异，因为确实不能继续共同生活下去了。她母亲素质很低——很低，邻居们常听到她用很粗俗很难听的话骂丈夫和女儿，后来她下岗了，没有收入，生活困难，就把梅青推给了她父亲，”
　　“梅青的父亲是普通职工，对女儿还算不错，但梅青后母容不下她，她高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
　　讲到这里，他说得有些艰难：“——辍学其实是因为她和她后母的儿子是同班，那是个坏小子……”
　　“——我曾经想办法让她读住宿中专，也让她去我朋友的公司干过一段时间，但对她家庭内部矛盾始终无能为力。”
　　“我和她在一起，不单为着我喜欢她，还因为我想保护她，可她心里总摆脱不了过去的阴影，直到遇到了你！”
　　我知道杨刚能说会道，可能会给我讲很多理由，证明他是清白的、无辜的，但没想到他会不谈自己谈梅青，更没想到梅青有着这样的过去，我很震惊，看着杨刚说不出话来。
　　“你不一定能理解她，因为你不知道你在她心中的地位和分量，呵呵，我都有些妒忌你了……”
　　“我们每次见面她都会说起你，你的听力，你的口语，你的父母，你的小胖子学生……她和我的谈话内容最多的就是你，在她看来，你家庭美满，成绩优秀，性格直爽，她不知有多羡慕你。”
　　“我确信，她是和你做了朋友之后，才认识到自己的人格也同样完整。这是很久以来，我想做却一直没能做到的，就为这个，我感激你。”
　　我知道梅青和我要好，在乎我，但不知道我对她竟重要到这种程度。我感到很惭愧。
　　“梅青的家庭状况复杂，又自卑，所以没办法与周围的人正常交往。而你则完全不同。你的一切简单透明，像一张白纸，她说她现在和你在一起时，只需要对别人介绍说‘我是聂莹的同学’，就不会有人猜测她的来历，她会因此感觉她自己也像你一样历史清白——这些都是她对我说过的。”
　　我一时还没理清楚杨刚话语中的逻辑关系，但我听得懂梅青对我的深重感情。
　　我无语。
　　“聂莹，她不能失去你这个朋友。如果连你也怀疑她、猜测她，她恐怕没有勇气读完大学。”
　　听到这里，我心里不是没有感动的。我以为梅青是完美的，原来在她眼里，我才是完美的。原来她比我依赖她更加依赖我。
　　在那一刻，我产生了巨大的冲动和勇气，我要不顾一切保护她。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哪怕对方是杨刚。
　　杨刚仿佛看穿了我的心，紧紧握住我的手，“你一定要对梅青好一些，请答应我！”
　　我被他握得出不上气来，只能点头。使劲地点头。
　　杨刚笑了，大大的手掌摩挲着我的短发，像是宠溺一个婴儿，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天啊，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异性肌肤接触。我不敢抬头看杨刚的脸，我鼻息中全是他好闻的烟草味道，我一时恍惚，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
　　“走吧，梅青等着我们呢。”杨刚站起来。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以为我在和梅青闹矛盾，所以亲自出马调解。我苦笑。藏在心里的那个问题却始终问不出口。
　　杨刚看我的脸色阴晴不定，诧异，“你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
　　我咽了咽唾沫，还是说不出口，想了半天，改说：“你，你是怎么认识的梅姐？”
　　杨刚略一踌躇，大概觉得没什么必要骗我，便回答：“她父亲是我单位的司机，以前给我开过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大概可以描绘出梅青和杨刚的往事，只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依然是个迷。这事本来很简单，只要我直接去问他们俩中间的任何一个人，他们应该都不会说谎。可我不敢问，因为最害怕真相被揭穿的那个人，不是杨刚，反而是我。
　　
                  那些男生
　　我为什么要害怕？我不过是个局外人，仅此而已。任何事情都不会因我的存在而发生转变。我明白。
　　就在这天，我与梅青和好如初。杨刚做主，替我们报考了英语六级，他们包揽了所有的手续和费用，我只需躲在寝室里苦读就可以。
　　不知梅青用了什么法子，笔试和听力居然都和我坐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就这样顺利通过考试。同时报名的李悦然没过。为此她心里一直不痛快。
　　现在的李悦然变化很大，瘦了，好看了，但依然保留着唧唧喳喳的本色，但不再使用过去的常用语和口头禅，她变成了一个身量苗条姿色动人的时尚女孩，风头很健，邻校法律系的一位高材生五体投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有事没事就来站岗。李悦然爱热闹，我们院里大小有个活动，那叫罗浩的帅哥每每准时到场。李悦然也不矫情，很快就和他好上了。
　　大二开学，她搬进了六人间的宿舍，明显疏远了许平平。
　　谣传许平平玩得很大，她已经不怎么跟男同学走动了，除非考前串讲或是找不到人帮她应付点名外，她一般都不在学校出现，据说她现在天天车接车送，经常变更车牌和车主。
　　李悦然对她的不耻完全不假辞色。
　　“许平平和我要好，不过是想利用我家的京城关系，”李悦然有一次这样对我说：“现在她傍上有钱人，我自然就没利用价值了，她还对别人说，追求我的男生都是她介绍的，她不想要才转让给我。” 
　　许平平名声在外，我不得不信李悦然的话。
　　李悦然还告诉我，“许平平现在根本就不学习，她六级考试请了枪手才过的。”
　　“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我吓了一跳，以为她了梅青考试作弊。
　　李悦然扯扯嘴角：“她什么档次，用得着我编派她？是她那个有钱的老总亲口对我说的。”
　　天下还有这样的男人？我由不住骂：“我靠，这男人真鸡婆！”
　　李悦然不以为然地嗔怪，“你可是淑女，别说粗话，这不是你的风格，听着让人笑话。”
　　莫非她已不记得我是师出于她，再说我也就是和她说话时，才使用这个词汇，看来我还是继续学习梅青的举止仪态吧。
　　李悦然又说：“那男人真不怎么样，许平平还当他是宝。我也是出于姐儿们义气，劝她别和那人走太近，她居然小人之心，说我想打那男人的主意――我靠！”她气愤中，不小心露出了马甲。
　　我很吃惊，当然不是为了她的口语。
　　“许平平那人我知道，她特眼红梅青，处处想学梅青，不知道比人家差老鼻子远。”
　　我借故走开，不敢再和她说话，我担心李悦然知道了梅青的情况，我害怕任何人对梅青不利。
　　
　　大三那年，我和一个叫胡超帆的男生走动得多起来。说也奇怪，以前梅青总鼓励我多和男同学走动，教我如何与男生说话，打招呼、怎样微笑，怎样凝视，教我跳交际舞，甚至教我与男人拥抱时的注意事项，可我总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没什么兴趣，现在我无师自通。
　　梅青第一时间留意到我的变化，她很高兴。梅青仍旧洗衣服打扫房间抢着干，我仍旧在为她补习，不过她现在的功课已经跟了上来，所以我不必像从前那样费力，我和梅青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她说正好她喜欢清净。
　　
　　胡超帆这人还不算讨厌，圣诞节前他说他一个哥们课余挣了点钱，要请我们到酒吧一条街过平安夜，他让我叫上梅青。
　　明知道梅青十有八九不会去，我还是问了她，她说杨刚这几天要来，你只管自己去玩。
　　那天夜里特别冷，我和胡超帆乘公交车赶到酒吧一条街时，他的哥们齐治平已经和好几个男女在等我们。
　　齐治平长得倒还不赖，留着长发，很有点艺术家的气质。不过是我特烦的那种自以为大帅哥、大情圣的家伙。
　　齐治平看见我，眼珠子骨碌骨碌转，连“你好”都没一句，直接问：“你是和梅青一个宿舍？”
　　我一时没弄明白他的意图，就答：“是啊。”
　　“那你怎么没带她一块过来？”
　　胡超帆替我回答：“梅青喜欢安静，不愿热闹。”
　　齐治平责怪他：“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也好亲自请她。”
　　胡超帆假笑：“你也知道梅青除了聂莹外，不和其他人来往。”
　　我这才知道，原来人家请的不是我，而是梅青。早说嘛，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儿。
　　齐治平手里拿部手机不停地晃，样子和前段时间杨刚送给梅青的差不多。因为校园里很少有学生用手机，所以梅青从不拿出来让别人知道，她的传呼机改由我接收。
　　齐治平把手机递给我，说：“你给梅青打个电话，让她也来玩，打车过来，我付车费。”
　　这家伙太讨厌了。我直接堵他，“梅青今天和她男朋友有约会，不可能来。”
　　齐治平狂笑起来，自以为酷得不行，“梅青有男朋友？我才不信！大家谣传她和你是同性恋呐。”
　　我气得脸色都变了。
　　齐治平赶紧说：“玩笑，玩笑，你别介意。”他挠挠头皮，又说：“我知道你和梅青是好朋友，想通过你把她约出来。”
　　我恶狠很地瞪胡超帆。胡超帆尴尬极了，不敢看我。
　　我掉头就去，胡超帆追出来：“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怎么回去？”
　　向来都是老好人的我，不知哪来的脾气和力气，使劲推开他，一句话也不说就跑出胡同。
　　
                  平安之夜
　　独自走在寒冷的冬夜里，我很快就把刚才的事情和胡超帆这个人忘在脑后。
　　酒吧一条街上，大大小小各种装修风格的酒吧、、茶室、咖啡店、歌厅，一个挨着一个，灯光暧昧，音乐幽咽，引人遐想――瞎想。下次一定要杨刚带我们来这里见识见识。我想。
　　我是一个标准的路盲，大白天都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别说是晚上了，走着走着就走迷糊了，转进了一个死胡同，我看见几个“小姐”。
　　我是第一次遇见欢场女子，但我马上认出了她们的身份：寒冷的冬夜里，豪华的歌厅，半明半昧的招牌前，一个看起来比我年龄还小的女子穿着泳衣似的两件套，紧腿的长靴；另一个是袒胸露臂裹腰的晚装裙子，她们就那样坐在大门外，浓装艳抹的五官在彩灯辉映下过分妖娆，不是流莺是什么？
　　她们个子都很高，身材很纤细，衬得脑袋不合比例得大。后来我才听说这是长期服用减肥药的结果，但据说现在的男人就喜欢这个样子，认为够“骨感美”。
　　我这辈子是指望不上自己“骨感”了，不过看着梅青就够了——这时候，我看见了杨刚的宝马车。
　　没听梅青说起杨刚来北京啊？为什么我会平安夜的歌厅发现他的踪迹？我想也不想，抬脚走了进去。
　　因为是平安夜，很多和我差不多的穷学生、小职员成群结队来唱歌，居然没人管我。可里面实在太大，一层一层找下来，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因为我到底不敢一间一间推开门。
　　我只得出来在宝马前转悠。绝对没错，是杨刚的车，旁边两辆车是江州市的牌号，我不得不联想到MEDIA大厦前看到的车队。我立即跑到公用电话亭给寝室打电话，没人接。我想了半天，想起了梅青那个新手机。
　　很快，电话接通了，我还不及说话，就听里面传来梅青无比幽怨哀婉的声音：“我心里感觉你是到了我身边，所以一直在外面等你，我的感觉从没骗过我，可我等了那么久，你怎么才给我打电话？”
　　原来她这个电话只和杨刚单线联系，所以把我当成了杨刚。我想骂这个傻瓜，但不忍心，只能说：“花痴！你没感觉到你的情郎正在歌厅里寻环作乐吗？”
　　梅青听是我，马上换了口气：“聂莹?怎么是你？你不是和胡超帆出去玩吗？”
　　“别提胡超帆！我现在酒吧一条街，我看见杨刚的车在一家歌厅门口，那里的小姐好象不大对劲。”
　　梅青立即紧张起来：“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但我现在就站在他的车旁边，还有两辆车也是你们老家的车牌。”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她说：“你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就过去。”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心中不免为她难过。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公用电话响了，我抓了起来，是梅青的声音：“我已经到了，你那里怎么走？”
　　当她出现在平安夜的霓虹灯下，打扮得好象是要赴晚宴，红色的低领紧身羊绒毛衣，宽大的黑色毛料长裙，高腰长统软羊皮皮靴，胳膊上搭着米色羊绒大衣，完全不是平日上课时的简单装束，就像是随时准备，恭候杨刚的临幸。
　　
　　看见我她不说话，只瞪着那辆宝马车看，又看四周的灯火，神情逐渐变得凄迷。
　　她取出手机，拨杨刚的号码。没有应答。
　　她继续拨，一遍又一遍地拨。她的面容，从凄凉变得哀伤，最后是悲怆和愤怒，乃至于是一种肝肠寸断的绝望。
　　对方挂断了她的电话，梅青楞住了，眼神中满是同归于尽的凌厉，吓得我直打寒战。
　　她不停地拨，一遍又一遍地拨。
　　
　　

                  彻骨伤害
　　杨刚终于接起了电话，口气中满是不耐烦，连称谓和问候都省略了，“什么事？我在忙，写材料呢！有事明天再说！”
　　梅青悲从中来，“你永远都忙！我永远都得等！等到你节节高升！等到你倚红偎翠、花天酒地……”
　　杨刚生气了，“说什么呢！我这儿正谈事儿呢！你别瞎搅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梅青早已经浑身颤抖，不停地抖，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义愤填膺，忍不住抢过梅青手里的电话，大声嚷：“杨刚，我和梅姐就在你呆的那个歌厅门口。现在零下9°，梅姐她没穿外套。你看着办吧！”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我很快出来，你们等一会。”
　　我听见梅青的牙齿咯噔咯噔地响，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生气。
　　等了大约十分钟，杨刚才出来，披了件厚外套，身上有浓烈的酒气和香水味，还有一种陌生的糜烂旖旎的气息，让人非常不舒服，我瞪他，这人不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干净的，永远沐浴在阳光中的杨刚了。
　　梅青浑身瑟缩，不停地抖，杨刚没有像从前那样嘘寒问暖，他不快地说：“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不是你们大学里的小男生，可以半夜坐在你楼下弹一晚上吉他给你听。我正在陪领导，你非得把我叫出来，让领导怎么看我？”
　　梅青一句话也说不出，脸上全是痛不欲生，大大的眼睛泪光闪烁，像是潮气升腾的水面，瞬息冻结在深深的冰泉。她猛地扑过去大力扯开杨刚的外套，杨刚来不及躲闪，露出没有系纽扣的衬衫和里面凌乱的内衣。
　　杨刚一把推开她，双手合上外套，气呼呼地说：“你想干什么！”
　　梅青再次颤抖起来，指向杨刚的衣服，质问：“你！你！你怎么能背住我做这样的事？！”
　　杨刚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也不禁懊恼，又惦记歌厅里的同伴，愈加反感眼前的人，忍不住出言讥讽，“我的应酬，家里那个都不管，你倒管起来了！”
　　我楞住了。
　　梅青当着我的面，失了尊严，一时口不择言，“你们上上下下都应酬到歌厅里来了？这么腐败，还不能让别人说！”
　　杨刚恼了：“我遇上你就够腐败的了，再腐败能到什么程度？”
　　梅青恍若五雷轰顶，羊绒大衣散在地上，像是一滩污水，梅青几欲不支，浑身如秋风落叶般，软软地落在我的身上，如同失去了水分的树叶，从冬季的枝头飘落，卑微、无奈，不得不坠落成枯枝败叶。
　　事情闹大了，我心里慌了，托住梅青的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梅青挡开我的手，掉头钻进一辆出租车里，绝尘而去。我顿足。
　　杨刚到底于心不忍， “聂莹，你快追上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准备掏钱，大概匆忙之中忘记带钱夹，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我鄙夷地说：“不必了，你留着纳税人的血汗钱给夜总会的小姐吧。”
　　杨刚尴尬极了：“你，你，你这小姑娘——”
　　我不睬他，招手也上了出租。
　　
　　出租车飞快地追前面梅青的车，我刚才豪言壮语的心情随着计价器的闪动而狂跳，心里不由暗暗叫苦：这个钟点打车回学校，怎么也得五六十元。天啦，友谊真是奢侈啊。
　　
　　快到学校时，我的出租车终于追上了梅青，前面的车停下来，我看着计价器，咬牙付了车钱。梅青没有下车，我走过去，看见她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长长的头发披在额上，像被狂风暴雨摧残后的花朵，憔悴萎靡。司机摇下车窗，叫道：“是你朋友吧？你替她付了钱带她走。”
　　
　　
                  替罪红娘
　　快到学校时，我的出租车终于追上了梅青，她的车靠在路边，我看着计价器，咬牙付了车钱。我走过去，看见梅青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长长的头发覆在额上，像被狂风暴雨摧残后的玫瑰，憔悴萎靡。司机冲我叫道：“是你朋友吧？付了钱赶紧带她走。”
　　我拖梅青出车，她一言不发，倚着我的身体一步一步向前挪。她个子比我高，又穿了高跟鞋，我矮小的肩膀实在不能承受她的重量，但想一想每次她失落的时候，陪伴的都是我，不正说明我对她的重要性，于是我挺直了腰板，告诉自己要强大。
　　校门口的灯光像是温暖的怀抱，等我们的投入，我记起李悦然有次讲，许平平和一个大四女生深夜穿着舞衣被高级轿车送回，我可不想有人这样联想梅。我扯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批上，把她的大衣卷在怀里，让我们两个看起来还像是当年刚踏进大学时的模样。
　　当然，时光不会再回来了。我明白。
　　寒风袭来，我们都在发抖。
　　我把她放回到寝室床上，找出睡衣拖鞋给她换上，又绞了湿毛巾——这些历来是她为我做惯了的，我偶尔为她做一次，总是不如梅青周到细致，但她还是感动得抱住我，失声痛哭。
　　我从来没见过梅青流眼泪，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或是彻夜不眠想念杨刚的时候，都没有哭过，而现在她泪眼滂沱，涕泗横流，我听到她牙齿不停打颤。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梅青一直哭，整整哭了一夜，我无限凄恻，想想许平平羡慕梅青，因为她能住研究生公寓，几千块钱的衣服随便穿，多昂故的护肤品都敢用，可我知道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谁愿意用这样难捱的寂寞和孤独换取？
　　杨刚给予梅青很多，而她为此放弃了所有的活力和欢乐。请明白，这种交换绝不对等，一个青春年华的美丽女子，孤立无援地等一个男人，忍受着日以继夜的凄清单调，拒绝一切外在的诱惑，连正当的社交都不能够有，这算什么？
　　当然，即使杨刚不给她物质，她也会一如既往付出全部。我知道，她是在赌，赌杨刚承诺过的未来，假如杨刚承诺过的话。
　　这种赌博不是许平平那种女孩能理解的，因为没有真正体会过爱情的人不能理解。所以我知道，梅青哭，不是因为她杨刚伤害，也不是后悔。她哭，她痛，是因为没有得到杨刚的全部，仅此而已。
　　
　　我以为杨刚会来请罪，但第二天他没来。梅青上课下课，像是个木头人，我问什么都不回答。
　　三天过去了，杨刚还是没有出现，梅青几乎绝食。每次我打来饭菜，她拨拉两下，便推到一边。我没法劝她，只后悔那晚不该通知她去“捉奸”，我甚至觉得那晚我就不该出去。我把火气转移到胡超帆身上，从此再不理睬他。
　　我知道梅青一直不愿意让我知道她和杨刚之间的真相，我一时好心检举了杨刚，反而把不能放到桌面上的底牌揭了出来，让当事人无法下台。原本看似纯美的爱情故事，一旦暴露出真相，居然是一桩丑闻，连我自己都不能接受，更何况当事人？
　　我想必须要尽快解决，再拖下去杨刚就得离京了，那我的罪过就更大了？
　　想来想去，我给杨刚打了电话，“梅姐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她在自残，你赶紧来吧。”
　　杨刚沉默了好一阵子，叹息道“你们真是两个小孩！”
　　我没听懂这答复是肯定还是否定，又追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这次杨刚明确地说：“我走之前会去看你们。”
　　我马上跑去告诉梅青，“杨刚打电话来了，说走之前会来看你。”
　　
                  奢侈礼物
　　梅青苍白的脸上绽出两片红晕，幸福地垂下了头。我这才知道，三天的冷战已经让她彻底原谅了杨刚。我还以为她会考虑和杨刚永远分手呢。
　　“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给我呢？他知道我的手机一向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梅青心情平静后，才想到我的话有疑点。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你以前二十四小时待命，现在你有了移情别恋的机会，他怕你会变心，不肯接他的电话，或是担心他来找时，你躲着不见他……”
　　梅青的表情立即像春暖花开，她满心欢喜地在寝室转来转去，忽地想起来什么，问我：“他有没有说什么时间过来？你问没问？”
　　“他是来给你道歉的。你那么紧张他干什么？我要是你，就专门找几个帅哥给他看看！”
　　梅青笑了，笑得有些自卑，有些凄凉，尽管笑得很美。
　　
　　杨刚言出必行，很快现身，他的样子风轻云淡的，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从宿舍避了出去，在阅览室躲了整个下午，直到他打传呼叫我。
　　白色宝马停在校门口，他坐在里面等我。
　　我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他先开口“那天我和梅青当着你的面吵架，让你见笑了。”
　　我没有说话。
　　“那天喝多了，我乱讲话，不应该发火，我向你道歉。”他从倒后镜里看我，看得我不敢抬头。
　　“你应该向梅姐道歉！她好可怜，回来整整哭了一晚上，好几天都没有吃东西。”
　　“那天确实是我不应该。但你们应该相信我，我只不过是陪领导去坐一坐，她那样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过去，我怕领导误会，所以脾气有点急。你理解吗？”
　　我急忙点头，其实一点都不理解。
　　“我工作很忙，来一趟北京不容易，每次都带着公事来，还得抽出时间陪她。那天一气之下就胡说八道。你看我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得控制情绪，真是不应该，让你笑话了。”
　　“你到底有多大？”我问了一个老早就想问的问题。
　　“怎么，梅青没有对你说起过吗？” 他剑眉一挑：“我比梅青大十岁，今年三十五。”
　　哦，难怪他的背景，难怪他的身份，原来他比我好多好多岁呢！真看不出！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我要马上赶回去，你替我再好好陪陪梅青，让她不要再胡思乱想。啊？”
　　我除了点头，不会再说其他的。
　　他笑了。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说：“她的气还没消，你替我把这个给她。”
　　“那是什么？”
　　“是100张连号的新版钞票。这批编号很珍贵，有很高的收藏价值，你叫她拿着玩，别当钱给花了。”
　　他像递纸巾一样，把信封递给我。天啊，那是1万块钱啊！我生平没见过这么多的钱！1万块！那得我家攒多久才能存够啊？而杨刚，只当是顺手送给情人的玩具。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啊！我知道金钱不是玩具，但金钱和玩具不都可以使人心情愉快吗？哪怕只能是在旁边看看。
　　杨刚把如此昂贵的礼物托我转交，分明是把我当作自己人，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杨刚是什么人，他早把我的内心一览无余，他把那个玩具塞到我手里，目不转睛递凝视着我，用带着磁性的好听的声音说：“我把梅青交给你了，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她。”
　　我以为一向是梅青在照顾我。现在有人郑重其事地托付我，我该怎么做？我困惑地看着他。
　　
                  冰花青春
　　“我打算等梅青毕业后，就和她结婚。因为她思想很不成熟，做事就像是小孩子，这几年我一直在等她长大，前年她刚考上大学，心血来潮说要自立，不再和我联系，我还以为她另外有了意中人，所以不来打搅她，但我在心里一直为她祝福。现在我们继续在一起了，为了她，我经常需要放下工作来看她，可她还像从前一样，老做些傻事。你多陪陪她，我就放心了。” 
　　“我是大人，做事讲究计划性，当然，说给你们，你们也理解不了。我只能告诉她，让她听我的话，按我的计划慢慢来，这中间是不能出岔子的，一点都错不得。你们得相信我，知道吗？”
　　我点头。
　　杨刚继续说：“听梅青说，你们现在打算上夜校读财务，这是好事啊。你们这么爱学习，我一定支持你们。梅青的基础差，你要多帮帮她，就当是给她做家教好了。你以前不也做过家教吗？不要去教小孩子了，你就多教教梅青吧。”
　　其实我没想过要念财务，但杨刚看着我，笑容那么亲切那么和蔼，似乎看到了我的心脏里去。不但是眼睛能看穿我的内心，他男性的气息似乎也同时穿透了我的脾脏，我心里热乎乎的，不停地点着头。就好像我在他面前，永远只有频频点头的份。
　　我知道，我不应该轻信，不应该头脑发热，不应该接近杨刚，但现在杨刚把他与梅青的过去和未来全部摊开，给我看，把我当自己人，就是希望站到他们这一边来。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所以我想告诉他，他完全不必对我这么煞费苦心。梅青能接受他的一切，我也能！
　　我终于理解梅青离群索居、无家可归的苦衷，想想她真是可怜，去年寒假她一个人去黄山，大年初一在莲花峰上看日出。够浪漫够潇洒吧？
　　换了我，一定做不到，我可能会飞身跃下悬崖，或是痛哭至积雪崩溶。但她居然云淡风轻地回来，不带一丝沧桑，就象是刚入校时，走在我身后那个麻花辫的梅青。
　　
　　大三的寒假，我带梅青回我家过年。
　　我考上大学后，很少回家。春节亲戚走动时，有人讥笑我说：“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四年不回家乡了。”梅青听了这话，笑得前仰后合。
　　她穿着球鞋仔裤和我的旧棉外套，长发扎成马尾，跟着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和三个小时的汽车，来到我家那个小城市。
　　北方的冬季一点绿色全无，路面冻得铁硬，一不留神就会在冰滩上滑到，刺骨的寒风刮得行人举步不稳，怎么能比得上梅青老家的山明水秀？但我家的人待客像炉火一样热情，梅青比我更喜欢这个城市，她和邻居们聊天，不断地称赞他们，学习我们的方言和用词，唱我们本地的小调，周围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
　　每天早晨起来，她逐个研究每块玻璃窗上的冰花，好奇它们的美丽变化。当太阳出来时，冰花融化，她长时间眯着眼睛，在窗前享受阳光穿过干枯树杈照射进来的温暖和明亮。那样的光线，不受任何阻挡，格外的明亮耀眼，就像是我们理想中的人生。梅青这样说。
　　她说：“将来，我和杨刚来你们这里扎根吧。”
　　我笑：“好啊，那你就替我孝敬我爸我妈吧！”
　　她还真管我妈叫“干妈”。她嘴巴比我甜，特别会讨好我的父母，我看了生气，就说：“你当干女儿白当呢？得学着生火腌酸菜。”
　　
　　
                  考试机器
　　梅青就每天早早起来掏煤灰生火炉，捋起袖子从结冰的菜缸里捞酸菜，学着我妈炖肉做面条。我妈心疼她心疼得了不得，人前人后就说她干闺女比亲闺女还亲，非要领着梅姐上街去买过年穿的新衣服，好不容易被我们劝住，又连明昼夜地给她赶做了一条新棉裤。
　　我很眼红，连连抱怨：“二十年你都没亲手给我做条棉裤穿。”
　　我妈回答说：“二十年你也没有赶在我起床前生炉子烧水，替我捞冰凌茬子酸菜。”
　　我背着我妈对梅青说：“我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带你回家了。”
　　梅青笑出了眼泪。
　　
　　杨刚听说后，专门打电话谢我。自从平安夜事件后，他不怎么来学校找梅青了，大多是用电话约梅青出去，他们越来越不回避我，杨刚经常会和梅青煲电话粥的中途请我接听，他会问我的成绩或身体，然后每次在结束时拜托我照顾梅青，我从不觉得他啰嗦，也愿意听他的话，尽可能留在宿舍里陪梅青。
　　杨刚替梅青和我规划了未来，在他的怂恿下，梅青和我报考了会计等级考试，我们每个晚上都在读夜校，日程安排得好像要赶着实现四个现代化。
　　大三和大四是很多大学生最无聊的光阴，却成了我和梅青发奋苦读的时段。我们应付着英语和财务两个专业差前错后的授课和考试，为了能搞明白财会老师讲的课程，我们不得不去旁边的综合大学旁听。杨刚知道后，出钱让我们报了周末授课的财务专业自考辅导班。从此，我像当年备战高考一样，学得天昏地暗，梅青更是忙到常常两三天顾不上洗脸。
　　梅青略懂一点会计实务，学起来比我轻松些，我往往是一门课程直到考试通过，都还没搞明白它在实际工作中到底能干些什么，尤其是那个什么工业会计考试，我压根就没有搞明白那些个丁字分录和费用分配的关系，居然也能顺利过关，连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为了不花钱就能多一技傍身，我觉得自己彻底变成了一架专职考试机器，。
　　这样到了大四的寒假，当其他同学们纷纷考虑找工作或其他出路时，我和梅青参加了旁边那所综合大学的经济管理专业研究生报名考试。
　　
　　考试结束就快过年了。我接连睡了几天。梅青虽然平时一看书就爱走神，考试时靠我保驾护航，现在也是脸色发青，双眼浮肿，躺倒就再也不想起来。
　　我睡到饿醒，叫她。她从床上伸手探过小圆镜左看右看，照个没完，然后长叹一声：“这试可真不是人考的，聂莹你看我像是老了十岁。”
　　我不睁眼睛：“你够嫩的了，再不老点，还不得变成天山童姥？”
　　她没有接茬，继续唉声叹气，“我要去做皮肤护理！你看我这张脸还能去见人吗？”
　　我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为了见我和杨刚，就不必浪费那钱了，你要是还需要让别人看，那你就随便折腾你的脸蛋好了。”
　　她好奇地坐起来，“为什么？”
　　“你想啊，杨刚是为了培养你成才，不是为了让你像模特一样当摆设。”其实我心里想说：杨刚看你不仅仅是为了脸蛋，但我不能那么说。
　　“聂莹，我现在对你刮目相看啊。”
　　我立即吹捧她：“那还不多亏你。”
　　她停了一下，说“聂莹，今年过年再回你家吧。”
　　“你可以去和你干妈团聚。我可不想像挤饺子似的挤火车，现在是春运最高峰，民工们都这几天才回家。”
　　“你不想你爸妈吗？”
　　我当然想家，但我不想回去。我非常想念我的家乡和家人，可几年的都市生活，我已经完全融化在这个城市，我已经回不去了。假如有一天我被迫回到家乡，我是不能待下去的。
　　
　　
                  生父继母
　　我说：“我们去你家吧。”
　　梅青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才点头。她是咬着牙点的头，这让我马上后悔起来。
　　不管怎么说，沾她的光，我第一次坐上了飞机，前往长江三角洲中古老而又美丽的江州市。我兴奋得像只眼花缭乱的小狗，而梅青望着窗外绵绵的白云，始终沉默不语。
　　江州是随着浦东腾飞带动周边地区的建设浪潮，由一个中级城市变成一个经济大都市。一千多年旖旎柔媚的水乡文化，在最短的时间里变成全民皆商，人人言利。梅青因此说她不愿意回去。
　　
　　不到两个小时，飞机抵达目的地，梅青马上开机，但并没有电话打进来，一个都没有，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通知杨刚。
　　正如梅青所说，江州早已不说从前的鱼米之乡，频繁起降的飞机，拔地而起的高楼，机场和市区连在一起，梅青脸上全是迷茫和无助，离开不到四年，她好象已经不认识这座城市。
　　她特意穿了旧衣服，带我来到一个高楼掩映中的住宅小区，在老城的市中心，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楼。梅青痴痴地望着楼上窗户，挪不动步子，我一再催促，她才上楼怯怯地敲了一扇门，一个穿着花裤子、满头凌乱细软卷发的中年妇人开门，眼神疲惫，满脸狐疑，皮肤又松弛又浮肿，显出横刀肉的样子。
　　梅青怯怯地唤“阿姨”，那妇人醒悟过来，看着我们不言语，薄薄的嘴唇浮出一个笑意，看起来象是蔑视地笑。然后让开了门，自顾走进里间，一壁大声叫：“老梅，老梅！”
　　厨房门帘掀开，一个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梅青的父亲，走了出来。他脸色灰败，头发花白，身材松弛，略微发胖，就像是看大门的老师傅，普通到让我怀疑他和梅青的血缘联系。
　　老梅看着女儿，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梅青红了眼眶，叫他“爸爸”。老梅抬起手在空气中探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去拉女儿，还是想表达某种情感，门帘后面传来敲击瓷碗的声音，老梅的手便有气无力地垂下来。他眼睛似乎也有些湿润，但他垂下眼帘，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说：“坐，坐吧。”
　　他从冰箱里拿出几个橘子，硬塞在我的手里，一连声说：“吃，吃吧，别客气，别客气！”
　　他没有给梅青递橘子，但我确信，他低垂的眼睛一直在看她。他又说：“让你的同学坐，你也坐呀。”
　　我们坐在旧沙发上，面对着一个21寸的老式彩电，谁都不说话，我环顾着这间伧俗杂乱的房间，想像着梅青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老梅似乎怕冷场，不住地和我说这说那，但他一句话都没有和女儿讲。
　　我找来遥控器，按开了电视，把视线集中到里面的剧情，老梅不必再招呼我，就和梅青一言不发地坐着。
　　枯坐了好久好久，我终于听见老梅从喉头勉强滚出一个句子：“你，这几年，还好吧？”
　　梅青从一进门就低着头看茶几腿，听到这话，马上回答：“我很好，今年夏天就毕业了。”她说完，大概觉得还不够，补充说：“我这几年在学校一直做兼职，做家教------”
　　老梅长出了一口气，没有接话，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又找到了话题，“你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你妈，再回去吧。”他声音喏喏的，接着说：“既然你在学校很好，就早些回去吧。你妈现在好多了，她在新城区开了个小卖店，生意还过得去。现在办这种手续很难跑下来，还是杨主任帮的忙——还有唐主任。”
　　梅青眼皮跳了一跳，没有抬头。我揣测老梅说的“杨主任”就是杨刚，只是不知道那个“唐主任”是谁？
　　
                  可怜父爱
　　老梅偷眼看了看女儿，继续说：“这几年，杨主任帮了我们一家很大的忙，还有唐主任-----”
　　梅青身子又是一震。
　　“杨主任从建委调到市委的时候，把我提成了车队的队长，要不他的话，别说这次分房没我的份，说不定去年就让我内退下岗了。”
　　“你看家里这乱的，过完年新房装修出来，我和你阿姨就搬过去，这房子收拾收拾，留给你哥结婚用。”老梅的声音变成耳语，“你妈现在日子比我好，性子也变多了，你去看看她，放下了心，就早些回去吧。听说市委已经定了杨主任要做副市长，仍管建设口，这城里，以后不知道得有多少事情需要他操心呢，他可是我们一家子的恩人哪——还有唐主任。”
　　老梅没有留我们吃饭，他拿出几张钞票悄悄塞给女儿，梅青正要推让，但老梅眼睛瞟着里间，示意她不要出声，梅青含泪接了钱，和我离开了她“家”。从始至终，她的继母再没有露面，我在心里为此庆幸，梅青也得以稍稍轻松一些。老梅夹在门缝里，低声说：“改天我会替你去看唐主任的，你就不用去了，我已经谢过她了。”
　　
　　后来我知道，老梅所说的“唐主任”，是杨刚的妻子，原名唐文革，是江州市的教委主任，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她参加工作时改名唐闻歌。后来和杨刚结婚时，杨刚帮她改作“唐歌”。这些情况连梅青都不是很清楚，是在很多很多年之后，由杨刚告诉我的、。
　　唐歌比杨刚大两岁，童年和少年时期正赶上了文化大革命，受关进牛棚父母的牵连，很是吃了不少苦，76年之后，她父亲官复原职，继而一再升迁，她便成了江州市真正的高干子弟。就是靠她的提携，成绩不佳的梅青才考进了全国重点大学。
　　我不清楚唐歌是否清楚杨刚和梅青的关系。据梅青说是因为老梅是杨刚的司机，杨刚托妻子走后门，帮部下的女儿考上了大学。想来普通高校招生考试，要想走这样的后门，一定很不容易，花钱是小事，寻常人家就是想花钱，提上猪头也是找不到庙门的。
　　老梅何曾想到天上掉下这样的馅饼？他为人忠厚，多年来为建设局历任领导开车，从不多嘴一个字，是单位有名的老实人。他和梅青妈的婚姻在极其恶劣的情况下依旧维持了好些年，全亏得他一忍再忍。梅青的妈妈习惯无理取闹，搅得四邻不安，单位无法工作，最后建设局领导（杨刚的前任）做主，老梅终于离了婚，所以据说当杨刚侧面向妻子提出帮老梅的时，唐歌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老梅多年来夹在前妻、后妻和女儿中间艰难做人，现在领导不等他开口就帮了他这么大的忙，当真是喜出望外，事成之后，他急忙提着上好礼品去杨刚家对杨刚夫妻感激涕零，不住口感谢上苍让他跟对了好领导。
　　在梅青的说法中，似乎直到这个时候，老梅仍旧不知道她和杨刚的关系，至于后来老梅是怎样发现的，大概是他的后妻和继子埋怨他不肯为继子求领导帮忙，言来语去有了凭空怀疑，老梅吃不消，自己前后佐证，就相信了八成。
　　换了我，也会明白，念我们这所学校的费用不是个小数目，当父母的一分钱不出，年轻的女孩哪来的钱交学费饭费？叫我看，不是老梅不明白，是他情愿当鸵鸟，缩起头不想知道真相。
　　
　　我们打车前往城郊的住宅小区。梅青看着窗外飞逝的路景，心事重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越来越后悔，讪讪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家乡之行
　　以前听杨刚和梅青讲，梅青妈妈抽烟酗酒彻夜打牌，打骂丈夫和女儿是家常便饭，以至离婚的时候，很少有人同情她。所以在我想象中，她应该是一个丑陋痴肥不修边幅的邋遢女人，没想到见到她时，发现她衣着鲜艳，烫着大卷发，涂着口红，更像是个精明强干的街道联防员。
　　梅青的妈妈五官长得有点像女儿，但相貌更像是梅青的奶奶或姑婆，试想一下，在梅青姣好的五官上布满褶皱和横肉，苗条纤长的身材变成臃肿和累赘……我庆幸梅青没有跟她妈妈生活在一起。
　　看起来小卖店的生意十分兴隆，忙得她妈妈连头都顾不上抬，看到女儿，皱了皱眉，就继续忙着招呼顾客，只顺手递两瓶可乐给我们，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我现在很忙，明天一早还要和你叔去上货，你去看你爸吧。”
　　她的神情不像是很久没见女儿的样子，倒像是女儿上门讨抚养费，拿不出钱来的那种冷漠和厌倦。所谓的“叔叔”是一个斜倚货架着的中年男人，看模样比梅青的妈妈要小几岁，那男人一支接一支不停地吸一种劣质的香烟，对川流不息的顾客熟视无睹。
　　梅青一句话不说，走出小卖店，流下两行泪：“她好，我就放心了。”
　　
　　我没想到回了江州反而没有落脚点，暮色中，我们乘坐出租车环城兜了整整两个圈，梅青最后下定决心带我去市郊一间星级酒店。
　　酒店条件非常好，房间里纯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床铺更是不比宿舍不知道舒服多少，我倒头睡到早晨九点钟，被敲门声吵醒。我迷迷糊糊地骂：“大清早的，谁啊？”
　　梅青闭着眼睛说：“是服务员吧？”
　　我们继续睡。
　　敲门声响了很久，停了下来，没多久，梅青的手机响了起来。
　　梅姐噌地坐起来：“是杨刚！”
　　
　　我觉得杨刚应该去中央情报局工作，梅青并没有通知他，他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说起来我有好久没见过他了，不！我相信他一定经常去北京和梅青在校外约会。
　　记得有一次我装做无意地问：“杨刚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我们？”对于后面的人称代词，我事先想了好久最后决定用“我们”一词。
　　梅青果然上当：“他前几天正好过来出差，我说叫你一起吃饭，他担心影响你复习功课。”
　　梅青渐渐不大对我遮掩了，她好几次一走两三天，晚上不回来睡觉。她不解释，我也不敢问：既怕她不是和杨刚在一起，又怕他们真在一起。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努力反省，时刻提醒要替梅青追问杨刚，什么时候兑现他的诺言。
　　
　　杨刚带我们离开江州，到另一个城市玩了两天，陪我们看那些古老的街巷和美丽的景区，不过我心不在焉，逮住机会悄悄问杨刚：“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杨刚楞了一下，看住我，很快明白过来：“是梅青让你问我？”
　　我实话实说“不是，梅姐没说过，她就知道傻等。再说，有些话我也没对她说。”杨刚懂了，不再说话。我怕梅青回来，不敢继续追问，就问他：“你家里好吗？”
　　杨刚想了想，回答说：“她不是个好女人，但她给我生了个好儿子。”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沉甸甸的，感觉很累很难受。那之后，杨刚不留机会和我单独相处，第二天给买了返京的机票，让我们自己坐机场巴士离开。然后，他们当着我的面上演了一场爱情电影中的分别镜头，那种缱绻缠绵让我觉得是我自己多疑了。我希望是我自己多疑。
　　
                  北京糙妞
　　熬够四年，终于毕业了。同学们的去留基本定局，前途和命运初露端倪，我们依依不舍，连平时不大合群的梅青，经常逃课的许平平都经常出现在同学们的聚会上，不过最近梅青格外忙，很神秘，连我也不知道她的行踪。她越来越少回宿舍，我再迟钝，也注意到她的一些衣服日用品慢慢不见了，我猜她是和杨刚在一起。
　　闲人是李悦然，没事就来骚扰我或我的电话。顺便说一下，梅青换了新款手机，淘汰产品由我接管。
　　以前我从不让同学到寝室，现在就我一个人，就带李悦然来玩。李悦然一头到在梅青的床上，高跟鞋搁在床沿上，“怪不得许平平眼红得要死，你们这高间真不错啊。”。
　　梅青有洁癖，我忙拖李悦然起来，让她到我的床上。爱挑毛病的李悦然居然没多说什么，只摆个厌烦的表情给我。原本叽叽喳喳的她最近话少多了，我问：“你那罗大才子这段时间怎么不多见？”
　　李悦然闷闷地，“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知道？”
　　我很吃惊，她和罗浩交往了两三年，好得了不得，一向被视为大学恋爱的楷模，居然也有始无终？
　　“罗浩毕业后，我姑介绍他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他们所里有个女律师，比他大两岁，是所里的合伙人，罗浩去了不到半年，就和她搅在一起。”
　　我鄂然。
　　“你说他们俩来往就来往吧，同居就同居呗，还瞒住我，假装没事儿人似的还继续和我在一起，当我是傻瓜。”
　　“你猜是谁告诉我的？”
　　我猜不出。
　　“是许平平！没想到吧？罗浩明明知道我讨厌许平平，还背着我去找许平平，求她介绍几个老板给他做客户。你说世上居然还有这么贱的男人？居然就让我给碰上。真TMD。”
　　李悦然仰八叉躺着，暂时放弃了被罗浩改造过来的温文而雅。我说：“靠，你以后千万别用这种词汇，不符合你千辛万苦塑造出来的淑女形象。”
　　“千万别说不文明词汇！”她哈哈大笑：“这么多同学当中，只有你是个好女人，梅青有眼光，挑你作朋友。”
　　“什么‘好女人’、‘坏女人’，你换个词行不？你那是表扬我吗？”其实，我想说我和梅青是患难之交，别人怎么会理解？
　　“别说许平平羡慕梅青，、连我也不得不佩服她看人有眼光。可惜许平平一直想走她的路线，总找不到好户头。”
　　我吓了一跳，就像自己作贼被抓，心虚地瞪她：她们怎么知道梅青的事情？
　　幸亏李悦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继续说她自己的事：“许平平在这事儿上还是够意思的。她帮罗浩找了几个企业做法律顾问。她知道我不会领情，就不让罗浩给我说。罗浩那白脸大奸臣正好以为可以瞒住我。”
　　“罗浩以为许平平和他会一伙儿，真是白痴。他和那女的跟许平平的老板们吃了几次饭，被许平平看出来，许平平找人调查，连他们窝儿一块儿端了出来。”
　　“我就带了几个姐儿们去砸了他们住的地方，罗浩那贱种又是哭又是哀求，就差下跪了，我这人面情软，看那女的也斯文，不像坏人，就放了他们一马，要不我那些姐儿们还要去他们所里闹呐！”
　　我啐她：“哪个男的找你都倒霉，罗浩再该死，人家又没有和你领证结婚，你凭什么去抄家？”
　　李悦然怪叫起来：“你到底跟谁是朋友？还帮那贱男说话，要换了梅青你也会这样吗？”
　　
                  蝉后螳螂
　　我心说：梅青绝对做不出你那样的事。
　　“我也是看那个女律师可怜，怕她上当受骗嘛！”
　　我不屑地说：“得了吧，别给自己粉金了。”
　　李悦然争辩说：“真的，你想她三十的人了，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心里头肯定特凄惶。她们那种人，就怕是年纪大了找不上男人，变成老处女，碰上罗浩那家伙泡妞又擅长强攻，她哪儿是罗浩的对手？不像咱，上到二十八岁，下到十八岁，想找什么样儿的找不上啊！”
　　我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十分好笑：“那是你，不是我们！你有上玩二十八，下玩十八的魅力，我们可不行。”
　　她看我一眼：“你少贬我！你不知道我心里承受能力特强，你说个一句两句的，能伤得了我？”停顿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样子，李悦然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手舞足蹈地叫：“哈，哈，哈！”她用京剧念白的口吻唱道：“我明白了——”
　　她一惊一乍，又喜又悲的，把我吓够呛。她猛地抱住我，在我脸上“嘣”亲了一口指天划地说：“你想啊，罗浩他们所里有好多厉害律师，罗浩说过，有两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头子，打十场官司能赢九场，分析起案子来一个个门儿清，到现在还没有做到合伙人，她一个丫头片子，刚刚三十岁，能有多大的道行？怎么可能三两年做到合伙人！除非……”
　　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李悦然脸上尽是快意的冷笑，“我还怕她上了罗浩的当，将来被骗财骗色，原来强中自有强中手，哈哈哈，罗浩被吃定了！”
　　她神情一下子轻松起来，我不以为然，“就你把全世界的人都想得那么坏！”
　　“瞎说！”她辩解说：“只不过我看问题比较透彻而已。”
　　我懒得和她争辩。李悦然一扫心头阴霾，从毛孔里呵呵乐出来：“其实就算罗浩不甩我，我迟早也得甩他。”我看着这个人，心里气得没话说。她神秘地压低声音，“我马上就要去英国留学了。”她凑近我，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千万别说出去。”
　　李悦然出国我丝毫不意外，我只是为她和罗浩的事感慨。原来四年过去了，李悦然、许平平，她们一个个依然走在前沿，而我，始终是落伍者，依旧活在初遇梅青的那一年。
　　“我姑托关系提前替我领出了毕业证，英国那边的学校已经接收了我。”李悦然接着说：“这事除了许平平，你是第二个知道的人。许平平那人其实也还不错，对人没有坏心眼，就是爱攀比，好眼红，听说我能出国，她也非想着走这步，后来有个老板把她办到了澳大利亚。你说她去了那里能干什么？剪羊毛？”
　　我们笑。
　　“许平平就这点不如梅青，又想傍大款，又耐不住寂寞，迟早得吃大亏”
　　我不能保持沉默了，“你没事老是拉扯梅青干什么？人家怎么你了？”
　　李悦然瞪我，瞪得我心虚，但为了维护梅青的形象，我无论如何也得挺住。她瞪我，于是我也瞪她。李悦然叹气，“你替她瞒了好几年，还以为别人什么都不知道。唉，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又何必呢？”
　　“你们知道什么？”
　　李悦然又笑又气，“你看你那个样子，好像把你当贼抓住。”
　　我干笑两声，极力掩饰脸红耳热。
　　李悦然跳下床，拍拍我的肩膀，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什么都猜得到，你放心吧！就为了你聂莹对梅青够义气，我李悦然从不在旁人跟前说梅青坏话。”
　　
                  天上馅饼
　　我假装理解，不停点头。
　　李悦然又说：“这个城市里，什么事儿没听说过？什么事儿没见识过？梅青和许平平一个做二奶一个做小蜜，有什么希奇？”
　　“二奶”？“小蜜”？我从没把这些词汇和梅青联系在一起，马上不高兴了。我拉下脸：“你瞎说什么呀！都是同学，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话丑理端，我哪点说错她们了？”
　　我沉下脸，“你要还这样说话，我就不当你是朋友了！”
　　李悦然当然不吃我这一套，“我要是说你，也未必见得你生气。也不知梅青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
　　我拉开了门：“李悦然，你要再说下去，就出去，我不想临毕业还和你吵架。”
　　李悦然叹气：“你别假装了，我们都知道你和梅青是真好，所以念了四年书，我们议论许平平，但很少议论梅青，那完全是看你的面子。别人我不敢说，我可早就知道梅青傍款的事。”她接着说：“你也别替她遮掩了。”
　　我放弃了抵抗，“你是怎么知道的？”
　　“笨蛋都看得出来。凭她，怎么能住得了四年研究生楼？她无亲无故的连家也没有，哪来的钱买那么些名牌？”
　　她笑指着我：“你当然不是笨蛋，你是傻瓜，比笨蛋还要傻，比傻瓜还要笨------”
　　李悦然说的不错，我确实是个傻瓜，愚蠢到以为替她瞒住所有的人，其实梅青本人也没刻意隐瞒，她自始至终只瞒我一个人，或者说，是我甘心情愿掩耳盗铃，以为人人都和我一样无知无觉。
　　
　　我通过了研究生考试，不过10月份才能开学，现在住的公寓管理员天天催我搬，梅青不露面，我只得像那些外地来的考研大军一样，出去找房子租住。我正在犯愁，恰好以前当家教的小胖来找我。他爸爸下岗后，他家连着两个月没给我家教费，恰好杨刚让我陪梅青，我就在再没去过小胖家。没想到过了两年多，小胖和他妈专门来找我还钱。
　　小胖长成了壮实的高中生，见到我居然现出一丝羞怯。
　　所有的人都在长大，只有我还停在原地。
　　小胖妈妈拉着我的手，拿出一卷钞票，硬是要塞给我，“那时候陈松他爸爸刚下岗，境况不好，真是对不住你，现在他爸爸在私人企业做蓝领，工资比以前还高些，陈松早就催着我来找你。”
　　我急忙推掉她的钱，说自己忙着搬家，小胖妈说：“那你就来我家暂时住一段时间好了，让陈松睡客厅。”
　　我怎么好随便打搅别人，再说小胖正在预备期末考试，我连连拒绝，搞得小胖妈有些下不来台。小胖懂事假装没看见，对他妈妈说：“那天阿姨不是说姨夫公司里需要出纳，老师学过会计呢。”
　　他妈妈恍然大悟：“亏得你提醒我，”她转向我说：“真是太巧了，我亲戚开着个小公司，出纳最近要休产假，他正好托我找个可靠人代几个月，你愿不愿意去，他们那里管吃管住。”
　　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这样不单解决了我这几个月的生活问题，还能增加宝贵的工作经验。
　　小胖妈看我不说话，不知道我是喜出望外说不出话来，还以为我在犹豫，就说：“他们那是个公司规模很小，怕是委屈你这研究生了。”
　　我忙说：“阿姨你说哪里话？我是担心我没有经验，怕给人家干不好。”
　　小胖插话说：“老师你就去吧，我姨夫一家人很好的。”
　　他妈妈说：“你放心，他们的财务不复杂，就是希望出纳老实本分，你去正合适。”
　　说着，她拿起电话联系妹夫，着实表扬了我一番，公司的老板就在电话里和我敲定，还答应让现在的出纳带我一段时间。
　　
                  初夜经历
　　每次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总会遇到好人，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小胖一家。
　　
　　公司的出纳挺着大肚子，步履蹒跚，不过人看起来很精神，她自己说是“宜男”之相。她人热心，工作上很快带我上路，但她对我的个人问题热心过头，居然在预产期的前一天还说要给我介绍她老公的同学做男朋友。我唯唯诺诺，再三劝她及早回家待产。
　　我一直旁观梅青和杨刚的爱情故事，见识了杨刚那样才貌双全、有权有势、知情识趣的男子，我总认为在我平凡的一生当中，不会再遇到他那样的异性。即或有，我也不具备梅青的姿色和魅力，留住优秀男人。况且梅青等到肝肠寸断、挫骨焚灰，也还不知道也没有结果。
　　因此几年以来，我没有任何兴趣理睬男生的接近，潜意识中总在怀疑他们是为了接近漂亮的梅青。渐渐地，我大脑中对未来的婚姻生活和婚姻伴侣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认识：他一定不要长得太英俊——那会招惹异性；但最好要高大――那样我可以依靠；他还一定不能从政――机会多诱惑也多；但千万要有工作能力――可以有基本的社会地位；他性格不能活泼浪漫――显得不成熟；但需要相当的文化修养，否则会被妻子看轻——而且，他最好不认识梅青。
　　这些想法从模糊到清晰，我的行为逐渐变得乖僻。我妈骂我读书读成了呆子，辜负了她多年的养育之恩，骂我是讨债鬼。没想到热心的出纳听了立马笑出声来：“到底是女才子，找对象就这么有想法。你不就是想找一念理工科出身、做研究工作的正派人呗？”
　　我的心事连我自己都明白，居然被她这么轻易的道破―――原来饶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我的问题居然就是最简单的答案。
　　一个月后，公司老板带我们去参加她的满月酒，没想到产妇还记得这事儿，在她热心撺掇下，我认识了刘嘉铭。
　　
　　刘嘉铭很快经常以各种借口来找我，我没觉得他也没什么不好，他来找我，我就跟他出去，但内心总看不出他到底有什么好，所以我也没有特别不一样的感觉。
　　那年冬天，刘嘉铭请假探亲，邀请我去他的老家去玩，假期没什么事情，梅青总不露面，我就答应了他。让我后悔的是，他家人把我当成了他的未婚妻，隆重招待了我一番，差点把我们安排在同一间卧室共处。我背地里暗暗埋怨刘嘉铭，没想到表面上老实巴交的刘嘉铭居然坏坏地说：“你不愿意吗？”
　　我不知道应该愿意还是不愿意，只是觉得我和他之间还不是那么回事，我觉得我们只不过是拉拉手的关系而已，还不如我和胡超凡亲密。
　　刘嘉铭很认真地说：“外界都传你们学校的女生很开放，但我知道你不是，我去你的学生家，还有你的老师那里了解过，他们都说你从没有男朋友。”
　　我吃了一惊，有误上贼船的感觉！
　　刘嘉铭要搂我，我想推开他，但没做到。那天晚上，我有了第一次性经历。只是，我没有预期的那种感觉，梅青的那种感觉。
　　
　　记得从前有一次杨刚走后，梅青深夜回寝室，那天凌晨，我突然被她的呻吟惊醒，她的床板咯吱咯吱地摇动，我第一个念头是地震，朦胧间似乎梅青腰臀上下有节奏地跳动，足足有十几秒钟。我吓了一跳，以为她是中了梦魇，急忙推她，“梅姐！梅姐！你做恶梦了？” 
　　好一会儿，梅青才睁开眼睛，她脸色潮红，又过了一会，才清醒开来，嗔怪我说：“你不睡觉，跑过来干什么？”
　　
                  性启蒙师
　　我马上醒悟是我搞错了，难怪她的呻吟中带着分明的惬意，电光火石间，我忆起以前半夜似乎听到过类似的动静，我有些明白，又不太明白，不知该说些什么，讪讪地钻回、被窝。
　　梅青咯咯咯笑了起来：“小傻瓜！”她搂住我低低地说：“等你找到了你爱的人时，你就会懂的。”她在我耳朵边说：“这叫高潮。是女人最好的时候———”
　　再那之前，我只是从琼瑶的小说中知道接吻时会天晕地旋、失去知觉，但和胡超凡试的时候，丝毫没有预期的效果，记得他还在舔吮，我早已走神，琢磨起了晚上的功课，匆匆结束了我的初吻，没几天又结束了我和胡超凡的关系，也结束了我所有对男女之情的朦胧和渴望。
　　梅青告诉我，“……如果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在作爱的时候同时高潮，那才是真正的灵肉合一，那样的话两个人就永远离不开对方―――”
　　我猜想她和杨刚一定有爱的高潮，可是我和刘嘉铭在一起，从第一次到每一次，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以至于在很多年以后，我仍不能想象所谓灵肉合一的高潮。
　　
　　搬到公司后，我一直没有见过梅青，我打她的手机，提示音始终是“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真不知道她在联系什么业务，忙成这样！
　　我上班第一周，星期六一大早就接到她的电话：“我在机场，你能来一趟吗？你马上打出租车过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慌慌的，丢下一切，出门坐了出租，再倒地铁，最后转乘机场巴士，虽然我终究舍不得隔着半个城市打出租，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飞机场。路上，又接到她催促的电话：“你还没有到吗？你快点来！聂莹，我需要你！我快不行了！我支持不住了……”我心惊肉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恨自己没有生了翅膀尽快赶到。
　　候机大厅里全是人，几乎每个人都显得困顿疲惫，原来是因为班级延误，有人已经等了十几个小时。可眼前有几千个人头，梅青在哪里？我拨她的手机，居然还是占线，一直占线。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服务台，用扩音器叫梅青的名字。
　　她终于出现了，面色憔悴，头发散乱，拖着打过签的旅行箱，拖着步子，就象是被霜打过了似的。
　　我像是一个世纪没有见她了，一路跑过去，一手接过旅行箱，一手去拨拉她的乱发。她看清是我，神经质地投进我怀里，脸上的眼泪就下来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最糟糕的场面：
　　她被抛弃了！？
　　唐主任找到她了！？
　　杨刚东窗事发了！？
　　想到这里，我手足冰冷，下巴不由控制地抖动。我摇着她，说：“你先别哭，怎么回事？你别哭嘛！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
　　梅姐“哇”地哭出声来，泣不成声：“杨刚出事了——”
　　我差点瘫倒在地：他到底没有躲过！
　　每次听到反腐胜利的新闻，我都胆战心惊，生怕有朝一日杨刚也被揪出来。我不懂贪污和腐败的法律标准是什么，也不敢去查究，但我相信杨刚就在那个边缘。我为此日夜担心，甚至超过梅青。
　　我努力镇定，“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青哽咽着说：“刚才广播里说的。我昨天下了飞机就开始打他的手机，到现在一直是关机。”
　　原来是真的！
　　那个气宇轩昂、从不乱丢垃圾的男人，那个陪情人逛公园也要带上我的男人，那个永远把我当作小孩的男人，他，他终于没有逃过去。
　　
                  生死契阔
　　我问：“他们会怎样对待他？”
　　梅青凄惨地回答：“确定之后才会通知家属。”
　　我想哭。可我凭什么哭？我和他非亲非故，什么瓜葛都没有。我有什么理由哭？我紧紧抱住她，借肩膀给她。但感觉自己心已经死去，跟着那个为别人花钱如流水，自己抽烟抽到蒂的男人死了。
　　我想，如果杨刚知道自己要出事的话，一定会提前交代我的，至少他会交代我照顾梅青，他曾经说过的：“我把梅青交给你，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是的，一定会是这样的。
　　我搂着梅青，坚强地说：“走吧，我们回去等消息。”
　　“不！”梅青披头散发，一个劲地摇头，说：“我要在这里等，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固执地继续拨着杨刚的手机，不停地拨，一直到电池用尽才泄气。
　　我走过去用旁边IC卡电话学梅青的样，不停地拨那个号码。我的身子靠在电话亭上，心里一丁点力气也没有，只希望这个电话可以被杨刚接听，就算是被那些人听到，我至少可以了解一些他现在的情况。我怎么说也是一等良民，不会有梅青的嫌疑。我一定要保护她不要被这件事牵连。
　　居然，电话通了，我好一阵激动，我怕那些人听，没告诉梅青，我等着，心几乎跳出胸膛。终于，电话里传来人的声音。是杨刚！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平静，不像发生过什么事情，“是梅青吗？”
　　我按耐住激动，说：“我是聂莹，你怎么样了？”
　　“我很好，梅青在吗？你让她接电话。”
　　梅青过来抢话筒，带着哭音问：“你在哪里？我听说你的航班出事了，你的手机又老是打不通，我都快急死了！如果不是因为我没拿那本护照，我都想再飞过去找你-----”
　　我听到了梅姐前面的话，后面再说什么根本听不进去了。原来并不是杨刚官场失蹄。我长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真是莫名其妙，杨刚出不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紧张？我低头看到梅姐旅行箱上贴的标签，赫然是加拿大温哥华。原来这几天她去了温哥华，那也没有必要不和我讲嘛。
　　梅青喜笑颜开，坐回我身旁。我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我刚才还以为……”
　　“他现在香港，正转乘下一班飞机，很快就到了。”梅青大概根本不知道我刚才想到的是什么，“他们原来定的飞机出事故了，我还以为他在飞机上，可吓死了，乘客名单又没有报出来，原来他有事从多伦多转道香港。他在香港听到消息，一开机，你的电话就到了。”
　　
　　傍晚的时分，香港的飞机准点降落。乘客出来的时候，梅青疯了一样冲过去，杨刚看见她，快走几步，把她紧紧拥在怀中。梅青的眼中溢出泪水，杨刚的大手插入她的头发里，替她梳理着长发，他的眼睛也湿湿了。
　　“我们以后再不要分开走！你到哪里我也到哪里。”
　　“好！好！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们俩从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亲热，就算当着我的面也最多是挽胳膊而已，今天敢这样无所顾忌，一定有别人无法感受的某种情绪。
　　数年之后的那个春天，这个城市被“非典”恐慌笼罩的日子过后，我带着口罩回到母校，在校园里接到梅青和杨刚的越洋电话，他们听到我安然无恙，梅青激动得要哭。那时我才真正体验到死生边缘的感觉，我终于理解当日杨刚和梅青在机场说那些话的原因。
　　
                  三人婚礼
　　那次之后，再见梅青，又是好几个月之后了，那天正上大课，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大讲特讲，前门推开，阶梯教室里所有的眼睛从教授身上移到梅青身上。她打扮得好漂亮，原本乌亮垂直的长发烫了时髦的卷发，染成当时还没有开始流行的深栗色，穿一件白织锦缎及踝旗袍，肩上披一幅大大的火红色羊绒披肩，明眸皓齿，唇红眸黑，高贵艳美如同王妃。
　　自欧洲名校留学归来的老教授侧着身子做了个很绅士的古老动作，梅青向他弯下腰，深深一躬。她硬拉我出教室，我再三问她发生什么事，她笑而不答，风一样押我上了出租车。
　　出租开到中途，她忽然叫停，拽我下来，进花店指着一种不起眼的小花问：“老板，这是什么花？”
　　花店的女孩看了看梅青的打扮，说：“这叫幸福花，名字很好听。小姐如果你要买的话，不如买这种香槟玫瑰，比较讲究，也上档次。”
　　“你给我算便宜一点，我就要这种幸福花和百合。”
　　“那就给你按成本价算五块钱一支吧。”
　　“两块，两块我就买。”
　　我不知道她这么急匆匆地闯进花店，居然就为了买几只廉价花？更不知道她侃起价来如此心狠手辣。
　　店主最后说：“好啦好啦，拉你个老顾客，两块五！不能再便宜了。”
　　梅青笑了，笑得灿若春花，她对着百合和幸福花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两枝花朵最大最多的，回头对我说：“掏10块钱给老板。”
　　向来出门都是她付帐，我不知这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忙掏出钱付帐。梅青向店主努努嘴，让我接过了鲜花。我们坐回出租车，我看计价器，心痛地嚷：“有这侃价的工夫，车钱早出来了。”
　　梅青笑：“车钱又不用你付。”
　　看起来她今天心情特别好，我虽然满心疑窦，也觉得应该和她一起开心。出租车停在公园门口，她带我来到昆玉河边，这时候，我意外地见到了杨刚，他西装革履，穿得簇新，坐在一艘仿古的画舫里，在等我们。
　　杨刚托着梅青的腰，扶她上了画舫，两人甜蜜的偎依在一起，笑着看我。
　　我有点傻眼。今天这是怎么啦？
　　梅青拉我上船，然后从我手中接过花束，说：“谢谢！”
　　“开船吧。”杨刚没有跟我说话，他今天突然变得腼腆，显得眉目更加俊朗，我被他们两个人耀得眼花。
　　电动船突突突开动，激起浪花一波一波地击打着两岸的白色石栏。一个穿着老式旗袍的妙龄女子，抱着琵琶淙淙铮铮地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垂柳中的路灯一个一个地亮。小河蜒绵，两岸灯火点点，此情此景，梅青说：“聂莹，今天我和杨刚注册，你是我们的证婚人。”
　　难怪，难怪！
　　杨刚启开一瓶红酒，倾入桌上预备好的三个高脚杯，他示意我们同时端起来，然后他对我说：“请祝我们幸福！”
　　我的眼泪止不住涌了出来，我说：“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连理！！白头到老！！！”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梅青和杨刚，之后他们很快移民加拿大，我们的联系方式只剩下了电话。研究生毕业前，我签了一家外企，再之后，刘嘉铭单位分福利房，我们就搬到了一起，几年以来，他每次提出结婚，我都找理由拖，一拖就拖到今天。
　　
                  普通男人
　　梅青仍旧没有消息，我猜想他们夫妻之间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他们之间能有什么问题呢？我担心得不得了，比我自己和刘嘉铭之间有问题还要担心。我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早到晚死死盯着电话，就像是哨兵守住营盘。
　　终于，终于，电话响了，是温哥华的号码！
　　我颤抖抖地接起电话，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边先说话了，是标准的普通话，“聂莹，是你吗？”居然是杨刚的声音！
　　我浑身一震，嗫嚅着，更加说不出话来。
　　“聂莹，梅青在你家吗？”依旧是多年前磁性的声音，依旧那么好听，依旧动人。可为什么他的声音中隐隐约约听出些许寥落和迷茫？杨刚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是梅青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
　　我的想象力在那一瞬间无限放大，心中转过数个故事版本，但结局最后无一例外都是破镜重圆。我突然笑出声来。电话那边被我笑懵了，“聂莹，怎么了？你是笑话我吗？”杨刚似乎有些着恼，“乓”地挂断电话。
　　我不过笑了一声，怎么他就生气了？我没想到杨刚会这么敏感，急忙回拨过去。电话响了许久，杨刚才肯接起来，我连连向他道歉。他终于笑了起来，“聂莹你还跟我客气？我可从来没和你见外。”
　　他的笑声让我重新找回他从前的儒雅和亲切，我跟他说：“我也没和你见外呀。哎，杨刚，你怎么不说英语啊？你说普通话很好听，不知道说英语是什么感觉，我特别想听你说英语，你说几句给我听听。”
　　电话那边静默了好一会儿，杨刚语气变得非常冷淡，“梅青在你家吗？”
　　“梅姐？她没和你在一起吗？怎么回事？几天前她打电话说要回国，再就没了消息了，我正奇怪呢，给你们家打电话总也没人接……到底出了什么事？杨刚，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杨刚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梅青三天前回国了，我以为她和你在一起。聂莹，你是褒是贬在帮她瞒着我？”
　　“姐夫，你说什么呢？”我简直不能想象，杨刚怎么会这样怀疑我？可我顾不上跟他生气，原来梅青已经回来好几天，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和我联系？她怎么了？“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梅姐她是不是对你有什么误会？你是不是有了别人？……”
　　我一连串问题没有问完，就被杨刚打断， “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更没什么第三者，你一向就爱胡思乱想，现在别多说了，你帮我找找她吧，找到了你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聂莹，你一定要告诉我啊。”他的口气从暴躁变得可怜巴巴。
　　杨刚这是怎么了？我第一次发现他有我所不知的另一面，在我心目中，那个完美无瑕的男人突然变得普通起来，和刘嘉铭有了一拼。不过我想：杨刚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和妻子闹意见自然会露出脆弱的一面，当然情有可原。
　　当然北京城这么大，我去哪里去找梅青呢？
　　杨刚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早有准备，把梅青的航班时间、护照信息一一报给我听，连梅青随身物品，可能会穿什么衣服拎什么包都告诉我，然后他说了几间酒店的名称，“梅青在北京，只知道这几家酒店。”
　　
　　不得不说，杨刚是个能力非常强的人，梅青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我才走了三家，就在第四家换了名字的酒店找到了梅青。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即将结束，晋江连载至此，出于各种原因，全文发布在个人博客等处。
支持我的读者，欢迎批评我发在晋江的其他长篇。
非常感谢各位的厚爱。 
                  再次聚首
　　她出现的时候，还是那么年轻漂亮，耀眼得像是一颗明星，同样素面朝天，衣着简单，仔裤衬衣，同样扎一个麻花辫，和多年前我第一次遇见她一模一样，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变化，她依旧是十年前的梅青，依旧时时刻刻引人注目，进出酒店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她两眼，就像当年一样。
　　久别重逢，我曾经设想过各式各样的悲喜场景，没想到她看见我，居然并不意外，更没有欢欣，虽然眼睛里泪光闪烁，话说出口的却是“杨刚告诉你我住在这里的？”
　　“梅姐，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我们不是说好你回国去我家住的吗？你到底怎么了？”我积攒了数不清的思念想和她说，可看她的表情，不论话题看起来都不会让她开心，我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梅姐，世上哪有碗不碰碟的？夫妻哪有不闹意见的？……”
　　我呜里哇啦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你家有其他人吗？没人的话我现在退了房去你家，可以吗？”
　　看得出来她的情绪非常差，我想事情一定比我想象得严重，我再不敢多说什么，帮她把两个大箱子运回我家，她一路都不说话，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我们是陌生人。
　　梅青第一次来我家，但她对我却不像从前那么客气，一点不见外，看到我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她就倒头睡下，怎么都叫不睁眼睛。我很奇怪，倒时差也不用好几天啊，她到底怎么了？
　　我去超市买了一大堆吃的，做了好几样菜，可梅青一直没有醒，我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压根不知道电视机里演些什么，然后不知道怎么的，我就睡着了。
　　迷迷蒙蒙中，锅碗铲勺的声音把我惊醒，电视已经休息了，我身上盖着厚毛毯，厨房里有人在做饭，美味的菜香飘进鼻子，我的肚子立即咕咕咕叫了起来，我这才想起来从早晨开始我还没有吃饭，往窗外看了看，外面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几点。
　　梅青系了围裙，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了出来，笑盈盈地说：“小懒虫，快起来吃饭吧。吃了再睡。”
　　我有些恍惚，甩了甩头，才想起白天从酒店接了她回家的事，“梅姐，现在几点了？”
　　“十点了，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收拾收拾正好接着睡。”她一点没有白天的冷漠，乐呵呵的从厨房又端出一盘菜，“聂莹，我简直不知道你老公怎么受得了你，厨房要什么没什么，连酱油调料都不全，连我这种一级厨师都挠头呢。”
　　她的情绪感染了我，我推开毛毯，笑了起来，“一级厨师当然会要求高些，像我这样的烧火丫头能把饭煮熟，刘嘉铭就该感恩戴德了，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
　　我们边说边笑，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吃完饭，我懒得动，像平时一样把碗盘堆在洗碗槽，梅青推我出厨房，麻利地洗完了锅碗，打个哈欠，就准备再钻回被窝。
　　我凑在她旁边，问：“梅姐，你时差还没倒过来啊？”
　　梅青歪着头端详我，似乎在琢磨我话里也没有弦外之音。我跟她交好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她这样琢磨过，我寻思是她和杨刚关系弄得太僵，担心我帮杨刚不帮她。于是我实话实说：“杨刚告诉我你回国已经三天了，我很放心不下你……”我抓住她的手，诚恳地说：“梅姐，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知道我都会站在你一边的。”
　　
                  幽怨心事
　　梅青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低头想了半天，然后反手握住了我，她的手滚烫火热，燃烧了我铭刻在心的纷纷记忆，我知道，始终她是信任我的，就和我一样，不会忘记当年寒夜里相拥的温情。
　　我说：“其实杨刚什么都没告诉我，但我感觉得出，你们之间一定有问题，你不是说一回来就找我吗？为什么住在酒店不联络我？”
　　“聂莹，我不是因为你，我是不愿意让杨刚找到我，我回来三天多了，已经换了四家酒店，每次都能被他打听到，我简直被他折磨得快要崩溃了。”
　　“折磨？”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历尽劫难，终成眷属，梅青和杨刚却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千回百转的爱情有什么用？原来再伟大再无私的爱情也敌不过岁月的磨砺。
　　“梅姐，杨刚是不是在加拿大生活得不开心？还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开心？他怎么可能开心呢？”梅青眼底的痛楚一点一点浮现，姣好的面容变得扭曲，“本来一切都是计划好了的，到了那边我们隐姓埋名，我找个简单的工作，两个人从此过平淡的生活，可是杨刚，他已经习惯过去的权势和地位，他似乎连普通人怎么说话办事购物问路都不会了……”
　　我噤声，揣测他们在国外一定遭遇了无数不堪的往事。
　　“他不会英语，我那时刚找了新工作，顾不上陪他，他一个人出门，常常为一点小事和超市、餐馆服务员争执，我让他报名去华人英语学校，谁知没几天，他就和十八、九岁的男同学打架，把人家头打烂，结果被学校开除……”
　　“那几个坏小子来寻事，站在我们家花园外骂仗，虽然我硬扯着他没让他出去，但邻居们还是知道了我们的钱来路不正，周围社区的华人开始孤立我们，我们只好从多伦多搬到温哥华……”
　　梅青垂着头，在灯下，她幽幽的模样无比动人，我似乎再一次爱上了这个永远的美女，我暗自笑话自己。
　　她忧伤地说：“杨刚他哪里是经得起那样挫折的人，有次出关，因为小小事情，他惹得海关人员不快，就说是怀疑他夹带违禁品，带进小房间搜身，结果他差点要和人家动手，我当时感觉不对，硬是冲进去，他正被两个大汉压在地上，脸上也有伤痕。我不顾一切扑过去护他，又和海关交涉，我不知是因为我是年轻女子，还是因为我也说英语，人家就放过了他，”
　　“这样事情，我觉着过去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居然伤了他的自尊，心里总也放不下。他都不知道我一直对他如神般敬重，从来没变过，哪可能因为这些事就改变一丝一毫，他是我唯一的父兄和夫，就算他变成了瞎子、瘸子，我也不会变一点点的——可他仍是怀疑，”
　　我听了至为感动：“你把这些话对他讲啊１你们经历了这么多，他没有理由不信你！”
　　梅青抬起头，苦笑：“我讲了，开始管用，后来我怎么说他都不肯信。为了让他恢复自信，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我甚至总是主动要求同房，他从前在这方面是很棒的，要求也很强烈，但后来变成了时好时坏……”
　　这么隐私的话题，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听，梅青居然如此直白，以前她都不肯当着我的面和杨刚牵手，更不会讲她起和杨刚的****细节，不知道现在是她开放了，还是她认为我长大了，抑或是她已经厌倦了和杨刚在一起？
　　
                  百忍成伤
　　“我每天早早起来做家务，准备好早餐，还得得连哄带求的叫起他一块儿吃，然后我要赶着去上班，下午回来再做晚饭，晚上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但我不能让自己休息，我得挖空心思营造气氛，向他求欢，”
　　我不敢出声。
　　她的目光越过灯光，看向房间的暗处，仿佛没有我这个人，不知道是在向那堵墙壁倾诉，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用各种方式和他作爱，有时侯我就象最下贱的妓女一样与我的合法丈夫做，想尽一切办法向他献媚，我只是为了取悦他，让他知道我爱他，我们永远是一体的，这也错了吗？”
　　“他白天什么也不做，晚上也越来越没有兴趣，到后来他居然说我是因为有了外遇，才学会了这些技巧，说我是内疚，再不就是是****太强烈一个人满足不了，回来还得要——”
　　我骇然，完全无法想象那个器宇轩昂、潇洒倜傥的美男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又或者，我不能接受梅青这样给别人介绍她的婚姻生活。
　　我是梅青的“别人”吗？我不知道。
　　“天知道！我每天的工作累得要死，回家只想象猪一样睡觉，可我真的睡了，一定会被他弄醒，我如果不愿意做，他就会暴跳如雷，用很难听的话侮辱我……”
　　
　　夜深了，卧室的灯半明半暗，我和梅青藏在不同的阴影中，我们都不说话，同时陷入沉默。
　　突然，电话响起，声音格外刺耳。
　　午夜了，哪来的电话？梅青条件反射地扭头看过去，我看到来电显示是温哥华梅青家里的号码。一定是杨刚！
　　我强装出笑：“杨刚追来了！”
　　梅青不语。
　　电话铃锲而不舍地响着。
　　我说：“梅姐，如果你不想接，我替你打发他？”
　　梅青稍一沉思，轻声说：“如果他要回国，可能会想来你这里，你一定要答应下来，千万别让他听出你有犹豫……”
　　我刚拿起电话，就听到杨刚略带磁性的男中音，“聂莹，怎么你还没有睡啊？”
　　“哦，正准备睡。梅姐回来了没有？”我心虚地撒谎。
　　杨刚不理会我的话，直截了当地问：“我打算最近回国看看，你那里方不方便留我几天？”
　　我一怔，差点要问他“为什么？”不过我马上想到梅青的话，急急改口：“好啊！好啊！求之不得！”
　　“还是聂莹小妹妹最亲，我是今天白天的飞机，到北京大概是下午四点。”
　　票都买好了，还征求我的意见？我硬着头皮说：“那我去机场接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我举着话筒发呆：梅姐居然能猜出杨刚要来，还要住在我家？刘嘉铭不在，我让杨刚那么醒目的男人住在家里，要是被邻居和刘嘉铭多心，那该怎么办？我看着梅青，反正只要她不会多心，就行了。别人我才不管他怎么想呢。
　　梅青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映出她一侧晶莹的脸庞，半透明的耳垂，活脱是蜡像馆的美人雕塑。我嗫嚅道：“杨刚说要来看你！”
　　“天一亮我就去酒店，就让他住你这里吧。你先不要告诉他我的情况……”
　　“那怎么行呢？他是专程来找你的呀，要不他怎么会回国呢？”
　　“等我想好了，自然会出现的。”
　　我憋了很久，几乎忍成内伤，终于再也忍不住：“梅姐，你这又何苦呢？你们能走到一起，多不易啊。杨刚如今落魄了，不都是为了你吗？他现在没工作，没收入，多可怜啊……”
　　聪敏的梅青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杨刚现在是不能住酒店的，不过不是钱的原因……”
　　
                  旧时岁月
　　我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只希望在灯光下，不要被看出来，“梅姐，你知道我是把你当亲姐姐的，杨刚就那就是我的亲姐夫，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来了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但他都追回到这里来了，就是悔悟了，想向你认错。我替你劝劝他，让他以后全改了，你们还是和好了吧，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梅青好半晌不说话。我只好试探着问：“——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又不能离婚，又不能回国，还能怎么样呢？我们只能这样了。”梅青惨然一笑，“在国外天天想家，可真回来了，除了你这里，我们两个人都没地方可去。我从来就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杨刚现在更是可怜，过去的人全都不能联系，回国也是偷偷摸摸，他早就说过，即使回国也只能来你这里，不能去住酒店的。”
　　我这才明白过来，我真是愚蠢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还得梅青讲给我，我才能想通。
　　
　　第二天一早，我先陪着梅青去找酒店。不得不承认，梅青现在越来越出色了：她比以前更加有风韵不说，办事越来越干脆笃定。酒店的伺应生把她当成是国际大企业的高级白领，眼神里全是恭敬和谄媚。
　　安顿好梅青，我马不停蹄地赶去接机。
　　站在候机大厅，我以为我会感慨万千，可真实情况是当杨刚走出来的时候，我伸长脖子，心里什么私心杂念都没有产生。
　　不过看见杨刚高高的个子穿着臃肿的羽绒服，我总觉得他有些变化，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看上去他似乎不像过去那么醒目，虽然仍旧觉得很好看，但明显得显老了，头发中添了些许白发，身体发了一点福——我这才想起他的真实年龄，原来岁月果真是不饶人啊，像梅青那样的天山童姥毕竟世上极其有限。
　　杨刚的眼睛搜索了一圈，有些踌躇和茫然，我顾不得旁人，大声叫喊：“姐夫！姐夫！”
　　杨刚看到了我，略显疲惫的面容上立时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这使得他恢复了我以前熟悉的俊朗。他快步走过来，亲昵地端详着我，像是十年前一样，拍拍我的头，温和地说：“长高了！长成大人了！越长越漂亮了！”
　　我知道，他一向很会说话，很会哄女孩开心――只要他愿意。
　　
　　我们坐在候机厅咖啡室休息，杨刚不断地扭头去看邻座的一对男女，我也忍不住看过去：那男人是个方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正握着对面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孩的手，两人都不说话，一直在对望。那中年男子眼中满是感动和满足，一边幸福地叹着气，一边疼爱地拍着女孩的手背。那女孩神色淡然，倒衬出她的样貌端庄齐整，加上年纪轻皮肤好，也显得有些姿色。
　　中年男子意识到了我们在观察他们，有些恼怒地回头，同时抽开了手，年轻女孩也扫了一眼过来，然后毫不在乎地收回眼光，抓住男人的手臂，男人扭了扭，看看我们，再次抽出手。
　　杨刚冲那男人笑了笑，也抓过我的手，不等我反映过来，他已经把我的手紧紧地握在他的大手掌中。
　　那男人会意地笑了一下，又把眼光放回到了女孩身上，伸手覆住女孩的手，继续幸福地唉声叹气。
　　杨刚凑近我的耳边说：“你猜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
　　我从未和杨刚如此接近，虽然年纪老大，没想到我居然仍会有心噤神摇的感觉。我不敢让杨刚看出我的失态，轻声说：“每一对男女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不过，当我知道了你和梅姐的故事后，我就不再对其他的故事感兴趣了。”
　　杨刚楞了一下，有些讶异地看着我。
　　
　　他住进了我家，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他与众不同的气息，从咖啡室开始，我的头就犯晕，昏昏沉沉的，可我又不能让杨刚看出来，只有强撑着招待他，给他安排客房和晚餐。
　　杨刚似乎很久没有看过中央电视台，对着央视一套的节目眼珠转都不转，新闻和广告一个字都不拉下，一直等我把饭菜都端上来，叫了他几遍，他才慢腾腾，恋恋不舍地从客厅挪到餐厅。
　　
                  时光印记
　　虽说我做饭的手艺一般，但从来没见过刘嘉铭有过杨刚这样的表情，让我如此惭愧。不过杨刚安慰我说：“没关系，现在社会倒过来了，女孩子还是不要学会作饭更好。”
　　我扑哧笑了出来：“不会做饭能嫁给好男人吗？”
　　杨刚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是不是好男人，是要根据根据环境来确定的。”
　　我看着他头上隐隐现出的纹路，无数过往的岁月在他吐出的烟雾中穿梭，我意味深长地问他：“难道时间会让一个好男人变成另一种人？”
　　杨刚把桌上的水晶玻璃烟灰缸拉近了些，弹了弹烟灰，又吸了一口，吐了出来，我看着他，感觉他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时年轻，好象还是时他看起来二十七八的模样。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是分不清他的年龄，到底是三十还是四十，抑或是五十？
　　他坦然地接受我长时间默默注视，眼神温柔而深沉，默默地注视着我。我心头一阵迷惑，似乎对他的眼神格外熟悉。为什么会有熟悉的感觉呢？我很迷惑，脑袋更晕乎了。他突然叫我的名字：“聂莹……”
　　那声音蕴含无法比拟的磁性，吸纳了我之年之久的时光和记忆，似乎在很多很多年之前，我听到过有同样的声音，只不过叫出来的名字是“梅青”。 而我，就此默默地守候，为了同样的呼唤，一直等到现在。
　　原来如此。
　　我涑然惊觉：原来如此。
　　我痛心疾首地问：“你既然想得这么明白，为什么还放不开呢？”
　　“放不下的不是我一个人。”杨刚似乎并没有领会我话中的深意，他是故意的，又或者，是我自己多想了。我的头更痛了。
　　
　　“没人以为我敢回来，”杨刚任由香烟燃到了烟嘴，他吸尽最后一口，在烟灰缸中按灭。突然笑了起来，没头没脑地说：“我小舅子四处放话，说要找人废了我。不管在天涯海角。”
　　所以我也笑了：“因为你和她姐姐离了婚？”
　　杨刚又燃起了一支烟，眼神深深的，印象中他以前抽烟没这么凶的。他说：“其实当时是她主动提出离婚的。”
　　我吃了一惊。我记得那时梅青等他等得好苦，我还记得杨刚亲口对我承诺要等梅青毕业后才能设法和她结婚。
　　“我爱人她爸是老干部，他那个年代的领导干部都还算廉洁，只不过他到了年龄，心里头却总放不下，上头一再做工作，才很勉强地办了离休。退下来以后，他心理落差太大，整整两年的时间，家里只要有客人来，不论亲疏，他就是一味地念叨‘有权不用，过期作废’。那样子就跟祥林嫂似的，让人看了又难受又难过。”
　　“我爱人受这个影响太大，对权利和金钱一下子变得热衷起来。我们市里的一个领导，以前是她爸的秘书，她去找了那人，这才把我提上来。”
　　我注意到杨刚称呼梅青时，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总是直呼其名，却一直称他的前妻“我爱人”。想想都觉有趣，真不知他是习惯，还是故意装做没有意识到。
　　“我爱人比我大两岁，我和她结婚时，觉得她人很淳朴，没有一点高干子弟的架子，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还好，”
　　“我刚提上来的时候，人缘还不错，是我们市同一级干部当中最年轻的，我自己干工作也出了不好成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前途无量。我自己也想要踏踏实实干几年，肯定是有机会提拔的，
　　“可她等不得，
　　“她刚开始只不过说是有朋友需要帮忙，我也没有太在意。我爱人平常不太注意穿着，显得很朴素，但她对生活很讲究，家具电器，日用品，化妆品，都买名牌，而且挑最贵的买……她其实人不坏，就是有高干子弟的习气，尤其爱攀比，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阴谋爱情
　　“后来我发现不对，但她不听我的劝，我们闹翻了……
　　“我当时还不知道我们市的那个领导早年喜欢过她。他们年龄差着十来岁，我哪里能想得到……”
　　杨刚低下头，双眼失神地盯着桌角。
　　“等我发现了他们的关系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我已经下不来了。”
　　“我气得发疯，但我没有证据，况且即使我抓住了他们，那又能怎么样呢？我没有办法扔掉这个绿帽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拉下水……”
　　
　　我不知道杨刚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他大老远从加拿大隐姓埋名回了国，只字不问他妻子的下落，却和五年没有谋面的我讲起了不为人知的过去。我很想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秘密？是因为他现在稀缺友谊，还是他已经习惯倾诉。
　　他说的事我毫不知情，我压根没想过要去了解他的过去，我以为他的一切只是缘由他位高权重，却爱上了身份卑微的梅青，为了和她在一起，所以做了很多事情，才得以去一个能够接受他和梅青的地方。
　　没想到，在他内心，还有过这样的蜕变过程，而且这个过程，其实和梅青并没有多大的关联，即使梅青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也会在那个阶段遇到另外一个年轻女子，甚至有可能是我这样的女子。
　　我以为我十年的青春，目睹的是一个爱情故事，时至今日，我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阴谋。而我，就是这阴谋和爱情的旁观者。
　　我和杨刚认识了十年，在我的内心，就算我曾经期待过什么，但从没期待乖过杨刚能和我像现在这样促膝谈心，那时候的他寡言而内敛，可我却总觉得他能够撑起整个世界，而现在的杨刚，缩在晕黄的灯影中，塌肩、凸肚，头顶逐渐稀疏，皮肤已经松弛，向一个软弱无能的平庸的人讲述那些本该深藏的秘密。
　　杨刚又点起了一根烟，满屋子烟雾腾腾，我的大脑开始缺氧，昏昏沉沉地，思维到处飘荡，我定定地看着他上下张合的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你做到了吗？”
　　弥漫的烟圈后面，杨刚的五官像是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地球吸引力，眉尾、眼角、嘴角、两颊同时向塌了下来，他就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变成了我老家巷子里我爸的那个棋友，一个满腹牢骚，言辞聒噪的退休小厂长。
　　“当然，其实不用我做什么，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笑我曾经那么尊重他，所以我爱人想要和我离婚的时候，我竟然天真到以为是我布的局，没想到。”
　　我不懂，我的确以为是杨刚为了能顺利离婚，带着梅青远走高飞，筹划了好几年。看来我们都想错了：我、梅青，还有杨刚。
　　“唐歌说知道了我和梅青的事，她说怕丢人，她输给一个司机的女儿，所以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后来我到了温哥华才知道，唐歌和那个混蛋把所有的罪名都安在了我的头上……”
　　“这些年，我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可我和梅青在一起，就洗脱不了这罪名……”
　　现在我全都听懂了，我全都明白了，我突然感觉非常非常累，我的头脑，我是生活，我的思维方式，是理解不了这些的。我以前面对刘嘉铭，总哀叹自己没有机会遇到像杨刚那样的男人，到现在我才知道，我和杨刚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太晚了，睡吧，睡吧。”我昏昏沉沉地说：“明天我带你去见梅姐。”
　　
　　隔壁客房里，杨刚的呼噜打了一个晚上，我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到了凌晨，刚迷迷蒙蒙合上眼，便被卫生间稀里哗啦的水流声惊起，我突然心头悸动，电话铃清脆响起，我看着电话，直到铃声结束，都没有反应过来。
　　卧室门敲了两下，被推开，杨刚披着刘嘉铭的浴袍，头发滴着水，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古龙水的味道直冲我的鼻子，他站在门口问我：“如果是梅青的电话，你打算怎么说？”
　　我打算怎么说？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电话铃再次尖锐地叫，我看着杨刚，反射似的抓起来，“我知道是你，要回来？买什么东西？不用买，你会买什么好东西？噢，不，你不是说要从沈阳给我买条金项链吗？现在黄金在涨价，不要买黄金，买个钻石戒指吧……”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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