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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个故事。
一个轻松的爱情故事。
一个有着那个年代印记的轻松幽默的爱情故事。
一个有着那个年代印记的医学生的轻松幽默的爱情故事。
有青春，有欢笑，有泪水，有你，有我，还有我们所有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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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在大学校园里，最好玩而且最重要的是，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而这个理论对于初出茅庐的我而言，是那样的令人憧憬。

考上大学那一年，适逢全中国人民喜气洋洋迎接过的亚运会闭幕之后，我刚满十七。

我拎着行李站在宿舍门口，郁闷地只想用头撞墙。好不容易风尘仆仆地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抵达上海，傻头傻脑低眉顺眼地混进某医科大学的校门，可是站在女生宿舍楼的传达室门前，寻遍了墙上张贴的新生名单，也没有发现我自己的名字。臊眉耷眼地拎着行李又回到了系办公室，向老师汇报，“老师，我找不到自己的房间号码。”

年轻的老师诧异了一下，断然道，“不可能。我看看我这里的名单，你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林立夏。”
“林立夏？为什么叫这个名？”
对于这个弱智的问题，我怯怯地装做很是羞涩的模样，“报告老师，我是立夏那天出生的。”

老师抬头非常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林立夏？我只记得有个坏蛋叫林立果？”说完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在名单上寻找。

我百无聊奈地用眼光在房间里逡巡，发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家伙，正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我，在无意对视的那一霎那之后，他迅速把目光转开，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一张纸片上。我注意到，他穿着名牌T恤和仔裤，还有一脑袋茂盛微卷的头发。

老师总算发话了，“咦？是没有。怎么回事？你是我们系的吗？”
我欲哭无泪，没有搞错吧！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冒出来，“老师，好象分错了，她在我们班男生的名单上，你看看。”刚才那个坐着的家伙站起身来，将手中的名单递过去。

我沮丧到了极点，出师不利。老师嘴里嘀嘀咕咕，”怎么会搞错，后勤办事能力太差！”总算发完牢骚，喝了一口水，对着名单琢磨了一下，“这样吧，韩宇，你把她带到女生宿舍，安排到523房间，她们目前只入住了三个人。”

我和韩宇一前一后地走出办公室，所谓前后，当然是他在前，简直就不理我的死活，大步流星。我拖着我的行李一步三摇地跟在后面。在爬楼梯的时候，他总算等了一下我，抱着两只手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我看了看他那张表情倨傲的脸，摇了摇头。我最亲爱的老爹曾经说过，“谁都不欠你的，凡事就应该靠自己。”韩宇却仿佛没有看见我的婉拒，自顾自地拎起最重的行李，向楼上走去。

等我拖着剩下的行李爬上五楼，站在523的宿舍中央时，我满头大汗的模样和某人的悠闲自若简直就是鲜明对比。韩宇对着房间里忙碌的三个女孩子简短地转达了老师的意图之后，扬长而去。剩下的三个小妞却围将上来，唧唧喳喳问个不休。直到其中的一个貌似老成的女生皱着眉发言，“你是刚从火车上下来吧，瞧你的衣服上斑斑驳驳的，嗯，好象都有味了。快去洗洗。”另外两个一高一矮脸蛋都是圆圆的女生冲着我微微一笑，异口同声道，“你先去澡堂吧，再过1个小时就要关门了。”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个房间里，除了我是外地来的学生，她们三个都是上海生源。不过，一个是在上海郊县，另外两个圆圆脸都是知青的革命后代。

她们倒是很亲热，转眼的功夫，已经改口叫我“立夏”。那个貌似老成的家伙，叫江宓，于是一个外号不胫而走，“江米条”，糟踏了她原本非常诗意的本名。而另外两个知青后代，男生们早给她俩起了绰号，一为“大胖”，一为“小胖”。听听她们的名头，就知道她俩对饮食文化颇有研究，和我有共同语言，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我和她们混成一国的，三只蝗虫就这样厮混在一起。而江米条同学行踪飘忽，不可琢磨，时而靠近，时而又游离在我们这个饮食集团之外。

原本对大学生活有无限的憧憬和好奇，可是只有跳进火坑以后才发现，现实和理想总是有那么大的差距。医科院校本来就小，可是在上海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医学院的地盘简直小得惨不可言，如果与我之前就读的全国示范重点中学相提并论，即使位于穷乡僻壤，那也比它大一个尺寸。

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会无比想念起和我一同打发中学时光的那群死党。而最最想念的那一个，就是我的发小，小米。

小米和我从小就在一起厮混，小学时她当大队长，我当小组长。虽然境遇不同，但同样在一堆大孩子的强权下苟且偷生。初中时居然还在同一个班，互相攻击对方，偷看彼此日记，一起买小明星的贴画，一起偷看琼瑶的小说。高中时仍然混在一起，就算高一那一年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依然一起相约去看那些有关爱情的电影。高二高三更是坐在我的旁边，成日里窃窃私语。她比我还喜欢发呆，经常双目失神的凝视前方，被我一巴掌拍醒后，问她，她总是茫茫然一片恍惚。可是就是这样一位恍惚的少年，却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女生。有时候我以为，她只要冲我扬扬眉，我就知道她眉毛底下的潜台词。

老牛是我另一个好朋友，在他看似粗犷的外表下，据说颇有些细腻的情怀。只是对于我和小米这两个从小一块摸爬滚打共同长大的同班同学，态度很是粗暴，特别是在某些美女面前，总是用贬低我们借以衬托出美女的高大全形象，让我和小米很是不满。不过，不满归不满，忙还是一向都帮的。

但是这两个家伙，却纷纷考取了心中所属的名声显赫的工科院校，虽然学校不同却都位于北京，离我十万八千里。

还有淘气的张率，……，想到张率，我心里叹了一口气。




八十分大赛

在大一的前半年，我们一直上着大课，几百号人挤在一个大教室里，除了宿舍的那几个家伙，我可真是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识谁。第一天见过的韩宇也仿佛湮没在茫茫人海之中。听着上了年纪的教授用半咸不淡的上海官话照本宣科。可怜我的这双耳朵，费尽心机也没听明白老师到底在讲些什么，连他断句断在哪个位置都有待商榷。

郁闷啊！既然天不作美，我只好投身于轰轰烈烈的回信热潮之中，全中国各地的邮递员叔叔估计都背着我的信寻找它的主人。我把我对学校的抱怨和不满都在信纸上一一倾诉，还有我对小米同学的思念之情。小米在学校里的日子仿佛并不会比我好太多，至少她在回信里哭诉“我宁愿呆在我们家的卫生间，也不该来这个破地方。”让我心中还有一丝安慰。当然，象老牛这样没心没肺的同学是另外一回事，自从他步入那所号称“水母”的校门后，恍若鱼儿遇见了水，满篇的信纸仿佛都化作他的笑脸。真是虚荣。

在我最空虚的时候，我和大胖小胖结成了同盟，把对现实的不满转化为满腔的饮食动力，除了每一顿正餐，还有点心，宵夜，零食，就在这样无拘无束肆无忌惮地生活中，我由入学时又干又瘦的黄瓜条锐变为学期末又白又胖的大苹果，可是我却不以为意。

象我这样不学无术的女子，上课时毫不专心，下课后却生龙活虎。其实胆子还是很小，彼时的性格还很内向，但却不妨碍在宿舍里和同学聚众打八十分。到学期末，班里居然还举行了轰轰烈烈的八十分大赛。就在这个时候，韩宇又重新进入我的视线。

抽签的时候，我和韩宇分在了一组。
他仿佛已不记得和我打过交道，斜睨了我一下，“你行吗？
我头也不抬地入座，平静地回答，“看和谁比了，应该还凑合吧。”趴在一边准备观战的小胖乐了，“立夏可不是一般人，在女生宿舍那算打遍天下无敌手，她喜欢算牌，我们总容易掉进她设的陷阱里。”
韩宇不置可否。“哼”了一声。

战争总算打响，我们从周日的上午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杀得个天昏地暗。除了刚开始的时候和韩宇配合得不太默契，挨了他数个白眼，在有一次我计算失误之后，他鼓着一张脸不发一言，这个情景看在我的眼里却是那样的熟悉，心中不由自主的嘀咕，“做个猪样子给谁看？”

虽然开始时赢得有些磕磕绊绊，后来却过五关宰六将分外痛快。我们一路拔营扎寨直到冠军到手，韩宇总算给了我一个笑脸，却问了我一个想象之外的问题，“你都吃什么了，怎么胖了那么多？”做为一个大一的土包子，还没有意识到应该买一面穿衣镜的重要性，在胡吃海塞中任由自己的体重蓬勃发展，却毫不知情。

我对于这种不识时务的家伙，心中只有一个反应，“他简直就是一只猪，哪壶不开提哪壶。”

韩宇的第二个问题却让我异常诧异，“你真的是立夏出生？”
我点点头，“没错，如假包换。”
本来以为他会再说点什么，却发现他紧闭双唇，沉默不语，让我心中一阵忐忑。

奖品是两盘磁带
一盘谭永麟
一盘张国荣。我由于受某些人的影响，一塌糊涂地喜欢着老谭的歌，于是举着老谭的磁带问他，“我挑这一盘，行吗？”他斜睨了一眼，一把将张国荣的磁带揽入怀中，从嘴里挤出一句“现在居然还有人听谭永麟的磁带？”傻子也听得出这句话如果不是讥笑，那就是嘲讽。

但是从此以后，他的举动偶尔落入我的眼帘。韩宇比我痴长半岁，总是带着他招牌式的倨傲表情，目不斜视地穿行于人来人往之中。他也从来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就连我们去共青森林公园骑马，他也脱离广大人民群众，自寻节目去了。我也从同学们的谈话中得知，韩宇是北京人，难怪一身的大义凛然，原来人家带着天子脚下的尘土，自然与众不同。

不过，因为这一次的八十分大赛，我和韩宇熟悉了很多。有时候会在学校阶梯教室的走廊上擦肩而过，或者在图书馆阅览室偶有碰面，彼此都会佯装礼貌地点头，点头次数多了，也会瞎聊几句。

寒假来临，我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父母亲身边，当然，还有和我交好的那一群臭味相投的死党。机灵的小米，狡猾的老牛，还有书生般沉静的林晓军，活泼好动的陈文，漂亮的风儿，天天凑在一块东游西荡。林晓军和陈文性格一静一动，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天天混在一块踢足球。晓军性格内敛，却胸壑万千；而陈文潇洒帅气，性格开朗，颇招低年级小女生们热爱。

时间长了，其他班的同学也往我们圈子里凑，这其中，就包括美女阿乖，才子董小宛
还有和我不打不成交的张率。董小宛是一个外号，他其实是我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时和阿乖是文科班的战友，我们年级的才子，但是正好是不酸的那一种，还是颇得女生们欢迎。从小就鬼心眼甚多，但是在老师面前总是装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高考时，他以全校第一的文科成绩上了复旦，因此成为我在上海读书时经常厮混的哥们。至于美女阿乖，我怀疑她对小宛同学颇有些想法，苦于没有什么有力证据，只能暗自揣度。我们成天疯在一起，混在一起，一群人骑着自行车四处游荡，或者趁我父母去亲戚家小住，朋友们在我家日夜流连，大闹天宫。

冬去春来，当我从老家回到学校，带着兄弟姐妹们在寒假中的美好回忆，背负着昔日同学朋友对我体重直线上升的敬仰，又回到上海那个枯燥烦闷的学校。课多得要死，而且尽是一些不招人待见的课程，比如人体解剖。每次我都捏着鼻子走进人解的大楼，福尔马林的味道总是那么令人作呕。男生比我们更惨，还肩负着课前把人体标本从池子里捞出来的热身运动。即便如此，对人解课的厌烦却并不妨碍我对食堂的热爱，从人体解剖教室冲向食堂，一如既往地购买大排小排，对于我们这帮医学生而言，是司空见惯的事。或许只有看书吃饭和写信方能排解我心中的落寞。

去金山看海

那年春天的上海，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施工现场，到处都在拆改修建，最著名的工程就是修建高架桥。而我们可怜的学校，旁边就是无数个叫嚣着不停的工地，离工地最近的，便是学校的操场和图书馆。在滚滚黄尘之中，我和韩宇在图书馆碰面的机会愈发频繁，聊的话题也与日俱增。我惊讶的发现，韩宇文学功底相当深厚，尤以古典文学见长，而我那时滔滔不绝地讲述《简爱》《呼啸山庄》《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等等也宛若一个文学少女。估计就是这样的假相，蒙蔽了当时年幼无知的两位伪文学爱好者，给了彼此一个不错的分数。

其实，韩宇并不符合我的审美。我衣着朴素，成绩一般，姿色平常，又不活跃，扎到人堆里就立即消失无影踪，中学里和我交情不错的男生也都是成绩又红又专的朴实少年。而韩宇却有别于他们，他身上时髦的T恤仔裤左一件来右一件，全部出自所谓的名牌。可能因为从小见过大世面，在老师面前不卑不亢，很快为老师所青睐，也跻身于校广播台的一员做编辑，甚至以飞快的速度荣升为副台长，身边簇拥着广播台那些唧唧喳喳的小妞。

我以为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不可能产生交集。不料由于我们图书馆频繁的接触落入了某些同学的法眼，于是学校里关于我们在交往的传言便在空气中游荡。谁让韩宇是名人来着。当绯闻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不禁勃然大怒。“这这这这纯属谣言嘛！”于是便下意识地不去图书馆，改为去教室了。

可是在教室里却也不得清静，没过几天，韩宇便把我从教室里拎将出来。“林立夏，你搞什么鬼？怎么不去图书馆了？躲在这里干什么？”
我一脸委屈，却不忘搞笑地说“同学们都在传我们如何如何，我怕被人追杀，躲起来不好么？”
韩宇用他一贯凌厉地眼神审视我半天，如果目光可以杀死人的话，我估计已死去上百回了。
“周日我要去金山看海，你去不去？”他慢吞吞地说，眼神却在不停闪烁。
“我不去！我可不想找死！”
“周六下午三点，我和江宓在校门口等你。”说完这个家伙迅速转身离去。
我又气又急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叫“反正我不会去！”，惹来走廊外同学侧目。

江宓，也就是我们宿舍的江米条，人家也是不折不扣的上海小姐。但因为家在金山郊县，所以并不招本地美女们的待见，依然被冠以“乡下人”的头衔。不象我等外地学子，就算叫我一百遍“外地人”“乡下人”，我也安之若素。江米条总是心有恨焉！所以她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把“上海郊区”后面两个字去掉。

回到宿舍，却不由得胡思乱想。看海是我多年来的渴望，谁让我出生在一个内陆城市呢！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低吟“去去又何妨？不是还有别的女生吗？”一整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到了周六中午，在食堂门口被韩宇抓住，很严肃地问我“你去还是不去？！”
我最后一次偏偏头，想了想，犹犹豫豫地回答，“那就去吧，如果老师不拖堂的话。”
韩宇的脸一下子放晴，快速地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小小声音，“下午当然要逃课才能去啊！三点钟，校门口，不见不散！”说完迅速离去，留下一个在原地发呆的我。

那个时候还没有实行双休日，周六是铁定的上课。加上我们是医科院校，课多得要死，恨不能把晚上的时间也占上。我虽然对上课没什么兴趣，但是还保持着高中时的良好风气，从不逃课。可是现在，这只猪，居然提出这样一个无理要求。

当然，如众位看官所猜想的那样，我肯定是和韩宇去了金山。不过在校门口和他俩会合时，江米条传递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们是挤长途客车去的金山。车上人满为患，韩宇和我被挤在车门前练习立正。五月的上海已渐渐炎热，为了贪图凉爽，我梳着高高的马尾，由于车窗全都大开，所以我的万千烦恼丝就这样被一股脑地吹到站在我身后那只猪的脸上。不要以为这是一副多么香艳的情景，事实上韩宇苦不堪言，因为以我和他高度的匹配，许多头发都钻进他的嘴和鼻子里，他甚为恼怒，不住的摇头晃脑。只是迫于周围环境，只能忍气吞声。

到了某一站，江米条却先于我们下车，原来她家并不在海边，人家只是和我们同行一段路而已。这时我才惊恐地发现，原来我要和韩宇共度一天一夜。到了目的地，已是华灯初上，当务之及就是找住宿的旅店。等我们一家家问下来，却沮丧地发现，我们所带银两只能住小旅店，即便这样，所有的旅馆都向我们表明，恕不接待女客。这样的结果让韩宇和我都很抓狂。

我们只好先去小饭馆果腹，我一边吃小馄钝，一边听韩宇唧唧歪歪，言下之意不外乎我连累他在金山的大街小巷流浪。我听得厌烦，对着他直翻白眼。韩宇回瞪我，“发牢骚也不行啊？！”

总算吃饱喝足，我们终于又有了可以继续跋涉的勇气。到了晚上十点，总算有一家旅店可以收容我，让我住在旅店的女职员休息室。韩宇把我送到房间门口，面无表情地嘱咐道，“你自己一个人，要小心。”

虽然言简意赅，我还是领情。

金山的海并不如我想象中碧蓝，其实如果叫它江水可能更名副其实。那天风大雨大，一改昨日的艳阳高照。而我仅穿一件单薄的羊毛衫，冻得瑟瑟发抖。我连一块象样点的沙滩都没看见。只记得韩宇临海眺望深沉了好一阵子，我眯缝着眼看他的背影，暗自揣度他肯定是文人冒酸水的臭毛病发作，当然这一切和我并不相干。最后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火车站，坐上了返程的列车。不知不觉中，我睡着了。至于我是不是靠在他身上睡着的，我已记不清了，但是没有忘记的是，他并没有向我表白些什么。

回到学校，一切还是一如既往。一节节的课程仍然象大山一样堆在我的面前。只是关于我和韩宇的流言蜚语尘嚣日上，让我愈发沉闷。干脆躲在宿舍里当蜗牛。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去了金山，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亲近以及分手

终于在一个月以后，我被忍无可忍的韩宇抓住。虽然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莫测高深，但是眼神里流露出的温柔让我猝不及防。那天晚上，我们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地在操场上溜达，说着一些深奥难懂的话语。后来我们坐在看台上，看着宿舍的灯一盏盏熄灭，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火车的鸣叫，而我却悲从中来，眼泪真如周星星所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韩宇慌了手脚，不知所措，直问我为什么？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想家了，想我的朋友们了，也可能是对现在小得可怜的学校和陌生的同学的失望。就在我沉醉于悲伤时，韩宇的手却搭上了我的肩膀，搂住了我，而我除了战栗之外，却无力挣脱。

就在这样暧昧的情景，我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韩宇忽然站起身来，“立夏，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看着他迅速地跑离操场，我才发现自己的脸早已红得象猴子屁股。当我被夜风拂面，沉静下来，百无聊赖地向周围张望了一下，这才大吃一惊，除了看台的角落上还残存着一对卿卿我我的情侣，那么，还剩下一只孤魂野鬼，那就是我。

过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才看见韩宇三步并做两步的飞奔过来，不过他仿佛是演练杂技的高手，手里不但捧着一个搪瓷饭盆，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方便面，其间还有一根火腿肠。我就这样被韩宇的糖衣炮弹击中，我一直固执地以为，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方便面。

嘿嘿，应该就是这样，韩宇和我对上了眼。不过，这只是开始，我没想到的是，到下一个学期的来临，我们却已分手，而这其中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区区在下。

六月流火，却也是考试的季节。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时间就这样被我荒废掉。我妄想在半个月的时间里把所有的课程都塞到脑袋里去。可是谈何容易。韩宇总会和我在同一间教室上自习，要么坐在我的后排，要么就坐在离我一米远的位置。某日我偶一回头，他坐在后面仍然摇头晃脑，一边听walkman一边看书，从他脸上扫过，我就是感觉到了一股异样，好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悻悻然回过头去，琢磨好半天，忽然恍然大悟，原来韩宇把他嘴唇上的软毛给剃掉了，他的五官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的面前，看上去端正而清爽，让我好不习惯。

韩宇在教室里读书，一点也不安分。找他的不同年级不同系别的男生女生络绎不绝，而且都是个性十足，完全非我族类。他一个晚上被叫出去七八次是常事。我不由得暗暗庆幸，还好没有坐到一起，否则还不被那些和他嘻嘻哈哈的小妞用白眼把我湮没。

当我把人身上大大小小的神经血管肌肉骨骼背得个七七八八，硬着头皮终于考完试以后，就整理好背包坐上开往老家的列车，和小米相聚去了。韩宇和我相约，暑假会给我来信。我自然唯唯诺诺。

我从上海回到家里，郁闷地发现韩宇的信先于我到达，而且是被拆过封的。我用脚底板都想得到肯定是母亲大人干的，说不定还得面对她的询问。我草草看过来信，发现韩宇的字是一如既往的清秀飘逸，内容倒是简单，只是问候，不过署名却把性别给暴露了。到了晚上，父亲和母亲开始旁敲侧击，不外乎学生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你现在还小，不应该把精力放到别处之类让我耳根子早就发痒的话。十七岁的立夏还不够叛逆，也不会对他们侵犯我的隐私权给以反击，出路只有一个，那就是小米。

和以前一样，我和小米并肩躺在床上，开始憧憬未来，理想和爱情。终于我扭扭捏捏云山雾罩地如蜻蜓点水一样谈到了韩宇，还有父母的不悦。小米仿佛找到了知音，原来大一结束时她的身边也多了一个很谈得来的帅哥。我们都问对方，这应该不会是爱情吧？！

暑期快要结束，和小米分手在即，我们两个傻姑娘却作出了决定，“做个了断的时候到了！”我们各自鬼鬼祟祟地写了一封信，我那封自然是给韩宇写的，大意同父母的大政方针保持一致，我们还小，眼光还要放得更远更长等等。

然后小米把给帅哥的信交给我，让我从上海寄往她们学校。而我那封自然交给小米让她带回北京。小米的父母给小米大包小包准备了无数吃的用的，仿佛小米要去非洲，我却突发其想，打电话给韩宇，让他去火车站接小米，一来可以帮小米减轻负荷，二来正好可以把信转交给韩宇。我不由得万分佩服自己，怎么会那么的聪明！

那天的韩宇很凄惨，在韩宇妈妈无数句的抱怨声中于凌晨四点起床，终于在五点半赶到火车站，丝毫没有察觉他将要迎接到的是什么。而小米却晚点了。等啊等，等啊等，小米的列车终于姗姗来迟。韩宇送小米回学校，坐的地铁，从西直门下车，韩宇问小米：“远吗？要不我们坐车过去？”
小米很是大无畏，“不远不远，一会就到了。”
于是乎，可怜的韩宇背着小米巨大的行李，走啊走，走啊走，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小米学校在学院路上，明光村还要往北。

后来韩宇无数次地向我抱怨，我和小米的残忍，不单单从肉体上进行摧残，还有精神。他夸张地描述自己拖着沉重的身躯，坐在回家途中的汽车上，看到我的那封分手信的心情，那只能用“惨绝人寰”来形容。

开学后，当我再次碰见韩宇，而他却把我当作透明的空气时，我就知道，这下我可是把韩宇彻彻底底的得罪了。

不过，得罪他的次数太多，这也不过是刚刚开始。


军训和征文大赛

大二上学期的第一个下马威，自然是军训。因为象小米风儿老牛他们都是大一接受的军训，所以我早就接到过无数的军训照片，不论男生女生，穿上军装还是很飒爽英姿玉树临风，我已然艳羡了许久，幻想着自己也有这样豪气干云的时刻。这一天虽然迅速来临，却完全不象我所想象中那样正规，教官学员称兄道弟，沆瀣一气，负责训练我们班的两名军官，一为正排长，一为副排长，在混熟之后统统被我们戏称为“大排”和“小排”，两道纯正的上海菜名。

所有参加过军训的同学都知道，其实大学生的军训还是相对比较轻松，不外乎就是队列训练，走正步，紧急集合，打靶，拉歌等等。九月上海的太阳依然毒辣，所以在烈日底下的我们全都晒成黑炭，宛若现代版的包青天。事隔多年，关于军训，只有一件事令我记忆犹新，那就是晚上的紧急集合。

那天晚上，我们一如既往地玩闹，所以熄灯以后，仍然有些亢奋。还躺在床上讲些不着边际的话。懵懵懂懂之中，好象睡着了。突然，我被一阵尖利的号角惊醒，大胖小胖也都一跃而起。紧急集合自然不会有人替你掌灯，黑灯瞎火中我把被子抡成一团，貌似豆腐干的变异，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就往楼下冲。

宿舍的楼道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脸盆架，仿佛楼道里设置了无数的障碍，就在人潮汹涌之中，我不但被推推攘攘的同学们挤到地上，脚崴了，还被某些没天良的同学踩了几脚。我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爬起来时，不但发现腿也瘸了，而且其中一只鞋也不见消失无影踪。

小胖和大胖一起帮我在楼道里寻找，摸来摸去，终于在某同学的脸盆里找到了这个开小差的家伙。我自然是以无比丢脸的姿势，被她俩架着去了操场，而更丢脸的是，全年纪的同学都齐刷刷地站在那里向我们行注目礼。可能是操场光线太暗，我看不清韩宇的眼神。不过按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心中一阵冷笑，然后内心独白，“hin－hin－hin，老天爷都出来惩罚你了。”

唯一令我安慰的一点，教官并没有说我们些什么，直接又让我最最亲爱的室友们把我给架回去了，而且，接下来几天的队列训练，也就这样给我免掉。大排和小排还特地买了点心水果之类的来我们寝室慰问我这个残兵败将。原来“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依”就是这样一个道理。只是韩宇，却连一个怜悯的眼神也不曾有过。

不过，那时的我并不在乎，上大二了，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完全是丑小鸭，也开始收情书。估计所有的女孩子都有过这样即幸福又头疼的经历。情书的来源分两部分，不但有和我一起奋战过的中学同学，也有大学同学的告白。其实对于中学同学的青眼，我比较理解，我是在中学理科班那种男多女少的环境下茁壮成长，男生们还没来得及开阔眼界，所以我和风儿，小米都算稀有品种，于是小有宰获。不过大学同学的情书，我就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难道他们不知道关于韩宇和我的绯闻？或者或者，在所有人的眼中，我和韩宇已然变成了陌生人。

军训结束，适逢“十一”，和大胖小胖去了杭州，要招待我们的同学是我爸的弟子们，住在浙大著名的工字型宿舍里。父亲是我所读中学的把关物理老师，自然是桃李满天下。

我们凌晨五点站在浙大校门前时，大胖对着巨大的铁门哀叹，“立夏，浙大太夸张了，还锁门！”还好象我们这样从外校赶来投奔的朋友不是一个两个，当有勇士开始攀爬，跃门而过时，我们自然不甘示弱的仿效。由于天色尚早，我们在校园里流浪，彷徨，到终于有人去打早饭后，才去敲醒了男生宿舍的大门。

当我在杭州的虎跑泉把钱包身份证学生证全部丢掉，当我们在西湖旁边骑着从浙大借来的除了铃不响，周身响得一塌糊涂而且还没有刹车的自行车，可怜的小胖把自己摔得个鼻青脸肿之后，我们坐上了返沪的火车。这时候的韩宇，和他们广播台的所有成员，一起前往南京的一个学校的广播台做“学术交流”。而且，还认识了一个漂亮的新疆秀气美眉，居然还是和韩宇同年同月同日出生。

回到学校，开始上大课了，那时医学院里最著名的课程便是《生理》《生化》，它们为什么那么著名，还不是因为它们抽象得可以，导致关人无数，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无数的师兄师姐们都在告诫我们，教授这两门课程的老师属于杀人不眨眼，绝不手下留情的铁面判官。《生化》实在是一门令人头疼的课程，那个让人可以发疯的三羧酸循环，什么乱七八糟的糖类代谢脂类代谢，简直是不知所云。而生理学动不动就提到系统，器官，细胞和分子，令人除了沮丧之外就是郁闷。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情愿去实验室上《寄生虫》课，也不愿意听这两门，至少前者还有许多实物标本和涂片让我明白它们是真实存在。

当我正在为《生理》《生化》而苦恼时，学校却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金秋千字散文大赛》。其盛况空前，颇有许多人蠢蠢欲动。象我这样半调子的同学，也跃跃欲试地冥思苦想了一个题目，煞有介事地写了一大堆交了上去。再后来，评选结果出来，我也攀上了一个三等奖。老师却交给我们一个更严峻的任务，那就是让我们自己把文章抄到大字报上，并在最下方，贴上照片。

开会的时候，韩宇坐在老师旁边，原来这个活动，广播台是组织者之一，而韩宇，也是其中的一个评委。

我垂头丧气拿着空白的大字报回到宿舍，不一例外地遭到大胖和小胖的嘲笑。
“林立夏同学，就你那歪歪扭扭和小学生有一拼的字，还不把观众的大牙都给笑掉了。”小胖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冲我抛白眼。

“早就让你和我一起学写字，买本《席殊练字》回来努力努力。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要不要我给你写啊？”大胖倒是邮购了一套《席殊练字》回来，每周还定期把作业寄回去让老师修改。只是她的那笔字简直如螃蟹横行，惨不忍睹，还不如我呢。

烦躁啊烦躁！

过了几天，韩宇来找我，这是暑假以后第一次和我说话。
“林立夏，你写完了没有？我们马上要贴出去了！”
“没呢！我的字太丑了，而且我也不会写毛笔字啊！”我嘟嘟囔囔地说。
韩宇冷笑了一下，说“就你的象爬爬虫一样的字，我早就知道你写不出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这种人也太过分，居然还说风凉话，把我想开口相求的话硬生生赌了回去。

我坐在座位上想了许久，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不写了还不行吗？！”写得不好不是我的错，可是把它拿出来吓人就是我的不对了。

和韩宇重修旧好

过了几天，食堂门口的宣传栏前挤满了人。我虽然知道肯定贴的是大赛的征文，可是基于人要脸树要皮的基本常识，我自然绕行之。打完饭菜就回宿舍了。

当我躺在上铺一边假寐，一边听上海音乐台林海的点歌节目时，我很喜欢和我同姓的这个家门的声音，完全没有想到该厮于多年后居然会跑到正大综艺厮混。突然耳机被人扯掉。我一抬眼，看见了似笑非笑的小胖居然踩在凳子上爬到我的床边。

“你干嘛？”我不悦地把耳机重新塞回到耳朵里。
“你的大字报呢？”小胖贼眼兮兮。
“喏，在大胖的樟木箱子上。”我努努嘴。大胖有一口很帅很帅的大红的樟木箱子，沉得要命，在我班男生中极有口碑。因为上次寝室南北对调时，大胖的这口大箱子很是出了风头，动用了6个壮劳力，而且事后还都纷纷抱怨腰快断掉了。
“哦！那贴在宣传栏上的是谁写的啊？”
我的眼珠子登时弹将出来。不会有这么夸张的事出现吧。难道有田螺姑娘？

混在人群中，我终于看到了我的文章。那笔字很漂亮也很熟悉。当然是韩宇的笔迹。不过人群里有人在发言“这篇男生女生啊？连张照片也没有。”
我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文章下面没有贴照片。看来这个田螺小子也不是万能的啊！

当我噪眉耷眼地把韩宇从教室里拎将出来，期期艾艾地表示了一通感谢之后，还把手里装了我照片的信封也递给了韩宇。
“这是什么？”韩宇疑惑地问。
“照片啊！”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韩宇的嘴边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你晚上还去图书馆吗？”韩宇问我。
“那，好吧！”奇怪的是我居然是脱口而出。人家都帮你这么大的忙了，不至于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过着我懒洋洋的生活，一如既往地上课，去食堂抢饭。现在宿舍里装了一面穿衣镜监督我们，我再也不吃三两米饭，而体重也不知不觉地下降，恢复了昔日的几分神采。同时也恢复了和韩宇的邦交，时不时地和韩宇在图书馆里碰面。从这里可以看出，我是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不象小米，她和那个帅哥的故事从此就结束了。

只是有一件事我觉得比较诧异，那天交给韩宇的照片他并没有贴在宣传栏上，那里还是空白一片。我数次想问问韩宇是怎么回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反正我也不喜欢把自己挂在墙上冲着每一个进出于食堂的同学微笑。

韩宇借走了我的《飘》，说是躺在床上慢慢看，不用着急还图书馆。他还教过我下国际象棋，恨铁不成钢之后干脆连棋带书也一并给了我。

12月底的最后一天，韩宇来找我，贼眼兮兮。“林立夏，你晚上想去我们广播台吗？我们可以在那里看书。”
看书我倒没什么兴趣，但是参观广播台却实在是吸引我。这可不是寻常百姓能随意进出的地方，我翘首以盼。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我假模假式地带着生化书去了广播台，韩宇早就恭候了。进去以后才发现，原来广播台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房间，只不过多了一些音像器材而已。看来是我自己把它神化了。我们还真的坐在广播台看书，不过我是学习，他不是。看他看得煞是起劲，不由得好奇，便想凑过去瞄两眼。就在我东张西望跃跃欲试之际，韩宇发话了，“要看小说，里面房间还有。”

我好奇地进了里面房间，果不其然桌子上放了一堆书，一本本往下翻，翻到了一本李碧华的小说。打开却发现里面有三张本人照片，不但有上次我亲手交给韩宇让他贴在大字报上的，还有两张我披头散发坐在床上抱着毛绒玩具的！前面那张毕竟是经过挑选，还可以见人，可后面两张我自以为惨不忍睹，却如何会落入韩宇的手中。

我很是冷静地把书拿到外面，指着照片问韩宇，“这是怎么回事？”
韩宇愣了一下，恍然大悟状“你借给我的书里面夹着两张底片，所以我就把它们冲印出来了。”
我简直撅倒，“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我指了指本应在宣传栏上张榜示众那张。
“咦，不是你送给我的吗？”
天哪，我被他的胡搅蛮缠快要逼疯。

12月底的夜晚，没有暖气的上海冻得大家瑟瑟发抖。我后来趴在广播台的书桌上睡着了，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把我惊醒，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军大衣。军大衣那可是一个时髦的东西，在我们学校，晚上上自习时，那些来自于东北内蒙河北等等寒冷地域的男生们都会裹着它来上自习，甚至会有少数的女生。我艳羡了许久，觉得很酷。韩宇在接电话，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是个女孩子。

韩宇挂掉电话，冲我走过来，看着我红彤彤的脸颊，乐了。
“你刚才睡着了还流口水。不信，你看看桌子。”
我扫了一眼桌子，脸就更红了。不由得顾左右而言它。
“谁打电话来啊？”
韩宇一边帮我把军大衣裹好，一边不经意地回答。“广播台的主播紫萱，她在楼下看见这里有灯，看看谁在。”

紫萱我可知道，临床系很出风头的一个上海美眉，她父亲是上海滩有名的外科医生。此女身高167cm，长相不俗，身材婀娜多姿，追随者如云，还入选过本级十大美女之一。她的衣着打扮最是出挑，是全体女生学习和追赶的榜样，这里面也包括我。

不过那个晚上，我和韩宇渡过了一个甜蜜而又幸福的夜晚，当新年钟声敲响时，我们挤在那张长凳上相依相偎。再后来我们手拉着手，站在窗边观看空中不时升起的焰火，忽明忽暗的光线，让一切都变得那么的亦真亦幻。

忽然，门被“砰”的一下打开，黑压压的涌进来好几个人，嘴里嚷嚷着“新年快乐！”吓得我和韩宇立即把手松开。
进来的原来是几位帅哥，都是高年级的学长，也是广播台的骨干力量，在最后的是紫萱，却是我没想到的。
原来他们得知韩宇在广播台，打算进来给韩宇一个新年惊喜，不过，当发现韩宇身边的我时，惊喜也就变成惊吓了。

与小白鼠搏斗的夜晚

又一门令我厌烦的课程隆重登场，那就是《药理》，其实我并不烦上大课，就是每次做实验都要和小白鼠做搏斗颇令人头疼。本来我对那些可怜的小白鼠还颇具同情，它们每次被我们做完实验以后，老师大多要求我们给小白鼠立即执行死刑，不管是颈椎法还是注射空气，都令人怜悯。直到某一个晚上，我被它们搞疯之后彻底颠覆了我以前的看法。

年级里倾慕紫萱的男生真可以用车载斗量来形容，甚至还有男生为讨她欢心，特地从实验课上偷得小白鼠四只，送给她们宿舍圈养。紫萱的宿舍在五楼的东侧，而我和大小胖的宿舍在最西侧，当我们听说小白鼠逃走后虽惊恐了一番，但看在相距遥远的份上，并未太放在心上。

中期考试来临，我这才回顾了一下前半学期，原来我除了自我挣扎以外，真是一事无成。看着《免疫》书上的IgM，CD，它们既不认识我，我也好象从未见过它们。越看那些免疫因子越无趣。熬到半夜两点，仍对它们全无印象，只好灰溜溜回到宿舍，寄希望于明天发生点什么奇迹。等我躺到床上，睡意袭来，立即昏死过去。只是朦朦胧胧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我头顶乱拱，迷迷糊糊之中我顺手一摸，天，一个毛茸茸热乎乎的小东西从我指尖溜走。我猛地一下被吓醒，厉声尖叫起来。

大胖小胖和老江也被我的凄声惨叫给吓醒，从蚊帐里伸出头来，只看见一个表情惊恐衣衫不整的我哆哆嗦嗦站在宿舍中央。搞清楚来龙去脉之后，她们比我还要激动，纷纷指手划脚出谋划策，却没有一个有意向从被窝里钻出来一起奋战的，真是遇人不淑。于是在她们的唧唧喳喳声中，我几次在床上都将抓住那个小家伙，却由于我天生对其的抗拒而不忍用手和它做亲密接触而放弃。后来好象没有了动静，我累得已不能思想，决定听之任之，于是再次躺在已惨遭蹂躏的被窝里，用被子将头也紧紧蒙住，耳朵却高高竖起，警惕的听着四面动静。忽然，我感觉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说时迟那时快，我猛地用毛巾将那个潜伏着的敌人捂住。就这样结束了我的惊惶之夜。

关于小白鼠的结局，室友们都强烈表示要从五楼上扔将下去，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同意，还是把它装进了一个小纸箱，在聆听了一晚它挠纸箱的声音后，第二天一早送回了紫萱的宿舍。但是接下来的考试却仿佛晴天霹雳，我从来没有象一个目不识丁的人一样对着试卷发呆过，每个字我都认识，组合起来却不知是何涵义。还好是选择题，我用各种方法来回答，比如默念一个字，数一数笔画，如果是3的倍数就选C，四的倍数就选D；或者就抓阄。可是这样回答起来实在太快，当我又叠了数只纸鹤后，百无聊赖之中，趴在桌上的我又睡着了。梦正酣处有人拍我，“同学，哪里不舒服吗？”我才猛然惊醒，赶紧顺着台阶回答，“嗯，肚子不舒服。”

那次中期考试我没过，韩宇也没过。其实我对自己57的高分还颇为自得，抓阄抓出来的呃！不过这是我历史上最低的成绩。韩宇没过倒并不出乎我的意料，他神龙见尾不见首，逃的课也太多了。

接下来班级里改选班委，在此之前，我是个团委的闲散干事。改选完毕，我虽榜上有名，但系办老师仍将我请进了她的办公室。我虽心中有不良预感，但还是乖乖地坐到了老师的面前。老师婉转地向我表达了取消团委干事闲职的决定，我心中正喜，不料老师接下来的话让我郁闷了许久许久。
“林立夏，这次考试怎么回事？你和韩宇都没过。你们同学之间谈谈恋爱，我们老师虽然不赞成，但也不能反对！可是你们也太折腾，影响学习就太不应该。”

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可是自己却无言以对。
老师冷冷地看了我一会，房间里除了沉默还是沉默。终于，她叹了一口气，好象是自言自语，“你们上学期都分别拿到奖学金，这学期不但不及格，居然都开始旷课。”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郁闷和沮丧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知道韩宇很讨老师喜欢，可是遭到责难却令我猝不及防。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凝视了许久斑驳的天花板，眼泪就顺着脸庞默默地无声地往下流淌。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或许泪水蒙住了我的双眼，让我无法看清我的心意还有骑着白马来拯救我的王子的长相。

躺在床上实在无聊，我只身一人坐着公交去了外滩。是韩宇带着我第一次去外滩坐了渡轮，那个夜晚，星星璀璨，远处的江火鱼船忽明忽暗，江风吹拂着我的和韩宇年轻的脸庞，那时的浦西灯火辉煌浦东却黯淡无光。我们各自买了一枚硬币，来来回回往返于浦江两岸，是曾经说过一些热情而甜蜜的话吗？依稀仿佛，却并不真切。外滩边上有一家排骨年糕店，好吃而不贵，韩宇看我那么喜欢，曾经对我说，要带我吃遍全上海每一家排骨年糕店。这也才吃到两三家而已吧！

“我想这些干什么？”站在外滩，面对浑浊的江水，我甩了甩头，学习斯佳丽，告诉自己，“过去就这样让他过去吧，明天的太阳还会照样升起。”


立夏的生日

转眼五一节来临。九十年代初期还没有七天长假，最多也就三四天。听说韩宇回北京了。而我，和同在上海的中学同学搞了一个同乡会，去交大闵行分部住了几天。

五一后的某一天是我的生日。对，那天立夏。我还记得18岁的生日，韩宇送过我一串蓝色的风铃，曾经叮叮咚咚挂在我的蚊帐上，每逢我翻身或下床就响个不停，惹来大小胖的若干白眼。

大胖和小胖是两个极富生活情趣的美眉。她们非常热衷于在宿舍老师严禁烟火的眼皮底下，做点与油盐酱醋相关的极富女性魅力的琐事。而可怜的我，由于是独生子女，再加上高考的压力，造就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愚顿形象，当然就落得一个饭后刷碗的差事
因为那最没有技术含量。当我在宿舍里享受完她们给我准备的生日大餐，同样灰溜溜刷完锅碗瓢盆以后，就趾高气扬的决定去教室把白天占座的书拿回来，放假一晚，让自己也轻松一下。

教室里依然是那些叫不出名字却熟悉的面孔，走近我的位置，却奇怪的发现，书下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打开来，是一盒精装的巧克力和一个卡通的笔袋。

其实我心里也隐隐地猜到会是谁送的，但是看到韩宇简简单单的留言“生日快乐”，脑海中他和别的女生嘻笑怒骂的神情，以及我被老师训斥的惨样在此时不合时宜的出现，前一阵的新愁旧恨迅速涌上心头。象我这样小气又别扭，自卑又自傲的女子，从未检讨过自己，心中只想着，“断了断了，还招我干什么呢！”于是乎，黑着脸面回到宿舍，把韩宇和我交往时的所有与他有关的小礼物小卡片汇聚一堂，装在一个小小箱子里，再次出发。我找遍了所有的教室，总算发现他熟悉的茶杯，而韩宇正好不在。象作贼一样偷偷把箱子放到他的书下，在若干眼光奇怪的注视下溜之大吉。

回到宿舍，打牌玩闹忙得不亦乐乎。快十点，熄灯前，宿舍里的喇叭以高亢的声音叫嚣起来，“523的林立夏，你们班的东原找你！”我一阵奇怪，东原，他找我干什么？

看来我得先隆重介绍一下东原。他是一位上海帅哥，除了有点黑以外，长得吧，非常象现在那个让我流口水的仔仔，特别是在仔仔不装深沉只搞笑的时候。他有一个娇俏可人的上海小美眉不离左右，他俩有同样的特性，那就是万分热爱张国荣。不过最后还是不得不指出，他是韩宇的死党。

走到楼下，东原果然皱着眉站在楼下，手里还捧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小箱子，我就觉得大事不妙，有人为韩宇出头了。果不其然，东原用他平常甚少发出的低沉嗓音质问我，“林立夏，你这是干什么呢？！”手里自然指了指那个箱子。
我被噎了一下，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东原说，“算了，也不是我找你，真正找你的人在那儿！”东原把箱子塞到我手上，向林荫道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转身离去，我这才发现法国梧桐下，韩宇一直都站在那里。

我们还是并肩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不过这一次，我们默默无语。我注意到韩宇穿着一双拖鞋，脚踝处裹着厚厚的纱布。不由自主地问道，“你的脚是怎么了？”仿佛忘记几个小时前我在收到礼物时没来由的怒气。
韩宇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闷声回答，“我还以为你看不到这些呢！”
我被他一句话堵回来，只好继续哑口无言。
韩宇看我又恢复了沉默，给了我一个白眼，便对着操场的空气道：“那是回北京摔伤的。已经瘸了好几天。”
我理解为这句话应该是对我的回答，便赶紧“哦”了一声。
韩宇看着我没心没肺的样子，脸色变得更为严肃。“这个箱子你拿回去，还给我也没用。礼物你也收着，你就当我是普通同学好了，以后也不用看见我就想躲到一边，我也不会吃掉你！”
“我看都看不见你，还躲你干嘛？！”我很不服气地回答，话音刚落自己又有些后悔。
韩宇听见这句话，脸色稍霁，随即又正了正颜色，“熄灯了，回去吧！”此时我才注意到远处的女生宿舍已经由刚才的灯火通明变成漆黑一片，顿时慌了手脚，说声“再见”后抬脚就要向宿舍奔去，韩宇一把拉住我，把箱子塞进我手里，在我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时，自己已向男生宿舍方向走去。

我一边抱着箱子狂奔，一边恨恨地想，“他怎么一点也没有改变呢！”终于在宿舍大妈关门前的一瞬间，冲进了女生宿舍。其实熄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大妈要关大门。只要你稍晚一步，你就会可怜巴巴地站在宿舍门外进行深刻的自我检讨，直至大妈心满意足开门为止。大胖最可怜，某次口头检讨一直未能通过，在门外罚站了近一个小时，许诺明日一定将书面检讨奉上，方才得以入内。我一直怀疑本宿舍大妈嫉妒广大同学青春年少所以有施虐心理，直到后来在无数大学女生宿舍暂住，也遭受同样冷遇后方才明白，原来天下的乌鸦是一样的黑。

接下来，我一直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每天抱着《免疫》书晃来晃去。我可不想在期末考试的成绩单上再来个红灯，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埋头苦读，重新做人。生活是枯燥而乏味的，张率倒也偶有来信，有时候看着他信里讲述的工科男生的无厘头生涯，还是能带给我一些快乐，他还是那样乐观开朗活泼，让我对他的大学生活很是向往。不过他信纸里喜欢有错别字，每封信我都能找上个十个八个，屡次提醒也无甚长进，让我很是恨铁不能成好钢。

青春风采大赛

每年的五月，我们学校都有一个著名的传统，那就是“青春风采大赛”。不论年级和系别，只要你有自信有才艺，敢报名参加，都有可能夺得桂冠。所以每逢此时，都是我们大饱眼福的绝好良机。大一时只有看的份，到了大二，不复大一的老土和迟钝，年级里的活跃分子也纷纷踊跃报名。比如我们的班长，自称为贾宝玉哥哥的贾贵玉；再比如韩宇的死党，东原。

东原如我一直介绍的那样，是标准的荣迷，他不仅仅是简单的喜欢，还付诸于行动。所以在不同的场合，他都会选择唱张国荣的歌来直抒胸臆，这次风采大赛也不例外。不过这次的才艺表演他挑了一首快歌，歌名《侧面》。可能是觉得如果没人伴舞的话会显得单调，于是乎，东原的魔爪就伸向了我和另外的两名女生。

当东原在好说歹说未能奏效之后，搬出班长书记等等前来救驾，并许诺请我们三个吃肯德基，我们仨总算是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在排练的过程中，经常会出入于东原的宿舍，无可避免地也会与韩宇有所碰面，韩宇一般会依旧躺在床上看书，甚至偶尔会发表一点意见，慢慢地，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那么尴尬了。我注意到，整个男生宿舍，只有韩宇的床是整洁的。

其实我从小到大在公众场合唱歌跳舞实在屈指可数。比如小学五年级跳《采蘑菇的小姑娘》，初中时跳过《让世界充满爱》，《孤独的牧羊人》，高一时还跳过一次我连歌名都忘记的舞蹈。瞧瞧，连一只手都没数完。现在要赶鸭子上架，而且还是所谓的劲舞，让我对自己站在舞台上的形象实在不看好。不过，看在是张国荣原唱的份上，再加上东原特地请来了我们系擅长跳舞的学姐替我们编排，我们还是颇为认真的准备。所以临到出场前的一天，我们已经配合得煞是像模像样。

到东原比赛那天，我们还是统一了一下服装。东原自然是T恤仔裤，看上去非常精神。我们三个伴舞女郎，上面穿件白色的宽大的广告衫，下面是黑色紧身的中裤，虽然现在看来是如此的朴素！当东原伴着卡拉OK，酷酷地演唱“犹如巡行和匯演，你眼光只接触我側面。沉迷神情乱闪，你所知的我其实是那面”时，我们的群魔乱舞也开始上演。东原其实平常排练挺不错，可正式比赛那天发挥得不甚理想，当唱到“看著我吧对住我吧透视我吧可感到惊讶，你是你吧我是我吧这是爱吧可需要消化”时，可能“吧”字太多，唱完上句下句就哽在喉咙里半天都出不来，引来台下哄笑声一片。我们三个也憋着笑意坚持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结果出来，东原没能进入决赛，反倒是我们三个女生和这个舞蹈，被老师看上，留用至决赛现场活跃气氛。看在东原同学伤心失望的份上，不但没让他请我们吃肯德基，我们反倒自掏腰包请他吃大排档。

决赛那天晚上，做为不重要的配角，我们几个一直躲在后台叽叽喳喳，看着参加比赛的精英们或面色惨白念念有词，或精神亢奋表情夸张，更有默默无语面壁思过。偶尔也能看见韩宇风风火火地跑上跑下，看来他们广播台又插了一杠子。

象这种重大的晚会现场，除了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全校师生更是趋之若骛。所以当我们把自己的任务完成，达到烘托现场气氛的目的后，就飞速下场，挤到大胖小胖早就给我占好的座位上，尽情欣赏。

那天晚上最令全体师生大跌眼镜的节目是影象系某男生的京剧，他居然反串小旦，唱了一出《霸王别姬》。他的虞姬扮相俊美，身材苗条，就是一米八的身高显得有些突兀。当他做了一个绝美的下腰动作横剑自刎之后，台下掌声雷动。我总算明白熄灯前从男生宿舍传来的高亢女声是何出处了，真是景仰景仰。

冠军是临床系大五即将毕业的师姐，她最后唱了一首《掌声响起》，特别是一开头的“孤独站在这舞台，听到掌声响起来，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多少青春不在，多少情怀已更改，我还拥有你的爱”唱得深情而动人，引来台下高年级生唏嘘一片。我越看师姐越觉得脸熟，绞尽脑汁方才想起上学期末在食堂门口和其又高又胖的男友卖大排档来着。

不过最靓丽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主持人紫萱，她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白色蓬蓬纱的连身小短裙，像极了童话中的小公主，当她袅袅婷婷地站在舞台上时，引来全校女生妒忌目光，飞射小飞刀无数；男生啧啧称叹，口水三千丈。

晚会结束，离开大礼堂之前，我不禁回头，发现韩宇和紫萱正在窃窃私语，我从来也没有象那天晚上那样深刻地感觉到他俩站在一起是如此的般配，而紫萱是如此的漂亮。当我把这一幕深深刻在脑海里之后，继续嘻嘻哈哈的向宿舍方向走去。

五月飞速而逝，医学院里的女生们又到了穿裙子的季节，一时间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六一后我总算收到了张率寄给我本应生日抵达的礼物，一本谢尔顿的《假如明天来临》。其实书和电视我高中时早就看过，只有在收到此书时我才发现已经有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收到书的第二天，我接到了张率的来信，迫不及待地撕开，这才得知他消失的原因，他因患急性阑尾炎开刀住院了。虽然我并没有考虑清楚是否接受他的心意，可是从得知他生病住院那一刻起，我顿时紧张起来。除了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搞笑的回信，还安慰他要战胜病魔，早日出院。偶尔在上课的时候还会走神，脑海中浮现出他嘻笑怒骂的神情和那张俊俏的脸。

这段时间，看了大量的王朔的小说，着迷于王朔文字表达方式，幽默生动的市井和轻松调侃的文风，都深深地吸引着我，他在那种轻佻的语言后面隐藏着一种严肃，也是我对他深表敬意的主要原因。当时一冲动，买了全套的王朔全集，不过下场却不一，只有《纯情卷》被我翻得稀烂，喜欢的都是那些在最后关头能打动我的文章。比如《浮出海面》，《过把瘾》三步曲，《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动物凶猛》等等。小说里随处可见的北京痞话在我看来，却倍感亲切，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细细想来原来韩宇偶尔也会这样说话。现在看来，不谈恋爱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多看了点书，就算是小说也无妨。

期末的考试还是老三样，总是停课大家复习两三天考一门，再复习两三天考一门，这样的好处就在于所有临时抱佛脚的同学能将某门功课狂轰烂炸地记忆后又一股脑地于考试现场倒出，再接着轻装准备下一门。所以当我考完最后一门试以后，发现自己大脑空空如也，仿佛这学期并没有在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无论是功课还是其它。

立夏的恐慌

又是一年回家时，火车上的拥挤程度简直令人发指。其实暑假回家还好，至少挤啊挤的能去上个厕所，如果是春运期间，那就傻了，得提前半个小时出发，好不容易挤到厕所边上，还得把里面躲着的人换出来，方能得以喘息。男生一般要好办一些，他们总是等到某一站时，从窗子翻出车外去站台上WC。我就在火车的轰鸣声中，一边苦苦地思索我已经飞速逝去的上半年，并对即将来临的下半年进行严肃的展望，甚至还在憧憬，当我看到病愈后的张率，我会是多么激动的情形。

回到家里，得知一个很令人振奋的消息，我家要由两居室换成三居室了，南北通透，冬暖夏凉。我激动地环顾一下彼时的陋室，决定出门看望早已回家养病的张率，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去张率的家。不过上一次，是高三毕业后。那时高考刚结束，所有的同学都忙着在毕业纪念册上互相留言。我的留言本上有某某同学这样写道：“自信是一个人最美丽的时刻，请多一些自信吧！”其实我在心里一直翻着白眼，毕都毕业了，还来教训我。当然，纪念册上更多充斥着的还是褒奖和勉励，以及对离别的惆怅。当我坐在桌前苦思冥想打算大展拳脚卖弄我的文笔时，张率也把他的本子扔到了我的桌前，随后扬长而去。

好不容易挤出一些华丽的辞藻把张率的纪念册填满，却发现人早已不知所踪，而第二天我们就正式离校了。我很是犯愁了一阵子，小米说，“要不我们送到他家里去吧！”

张率的家其实就在学校附近，林晓军和陈文告诉我们地址后，就自顾自踢球去了。我和小米只有向张率家走去。

到他家楼下，小米怎样也不肯上楼，我只有独自爬上楼梯，还是颇为温柔地敲开他家的大门。不过张率打开门时，面前出现的令人意向不到情景令我“扑哧”一声笑将出来。原来帅哥不但在腰上别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这副磨刀霍霍的样子实在令人忍俊不禁。张率也非常意外，完全没想到会是我来敲门，对于我喜笑颜开的表情也非常不满意，粗声粗气地问我：“你来干嘛！”我赶紧递上他的毕业纪念册，说，“我来还你！”说完立即仓皇逃窜，却在楼梯里余留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当然，我也听到愤力关门的“砰”一声。

那都是两年前的旧事了。

现在，张率对于我走向他的家门仍是毫不知情，此时的他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所以。当我猛力敲门数下却无人回应之后，转身离去之时，门却忽然开了，伸出一张不但顶着鸡窝式乱发而且还睡眼惺忪的脸。可是这张脸在看见我之后，顿时做出万分惊愕的表情，张率没想到的是，我就这样大驾光临了。

这一次我有幸进入他家的大门，而且还参观了他的小窝。床上当然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被子，房间里居然没有凳子，我只好尴尬地站在屋子中央，问他，“你的病好些了吗？”
张率拍拍胸脯，回答“你瞧，没问题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我看见他的那一霎那，有一种非常奇怪和不安的感觉。虽然他的头发凌乱，脸上还有睡痕，可是长得还是那样的精神。但是我内心的淡漠却和我想象中有很大的出入。我不禁置疑自己，“看到他，我不是应该心如小鹿乱撞吗？”我有些困惑。

我和张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和他讲王朔，他说不认识。他给我讲计算机C语言，我却越听越茫然。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只是知道，想象和现实出现了严重的分歧。

回家的路上，已经没有了去时的兴奋。这一切比起他当初向我告白来得还要突然，就仿佛你舍掉一切才能到手的东西，和它面对时，它却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而且，在那一霎那，我把我记忆中它最初的样子也忘记了。

那天晚上，我陷入了恐慌。

在后来的几天，我被朋友们频频叫出，张率也总会出现。他好象迷上了车技，不知从哪里搞来一辆山地车，经常在我们面前演练危险动作。可是，这一切，却再也无法引起我的兴趣，我只是淡淡地看着。

接下来，我一天天地把更多的时间留在了家里。也不太出去疯了，父亲的28永久我也不骑了，父亲觉得很奇怪，“这孩子，怎么突然修身养性了呢？”偶尔出门，也会碰见骑着车在街上溜达的张率，他总是问我现在有空吗？而我总是回答我现在有事，没空。渐渐地，他也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就算偶尔一大堆人聚在一起，我们也互相装作谁也没见着谁，视彼此为透明。

这个暑假甚为无聊，好象没有任何能引起我兴趣的事发生，直到林晓军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趁着没开学，我们去北京。这个激动人心的计划一经酝酿，立即得到我的热烈响应。其实老牛，小米，阿乖甚至还有风儿本来就在北京上学，但是我和林晓军的加盟还是让大家兴奋不已。老牛考虑问题很周全，写信给留校的老乡同学寄来了两个学生证，就等着搬完家后的启程了。

8月中旬，父亲终于拿到了钥匙，于是全家都投入到乔迁新居的宏伟计划之中。搬家那天，本来是打算去街上找民工的，可是一大早，我的哥们兄弟张罗来一大堆我的中学同学堵在我家门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把我家搬运完毕。我冲着站在我家门口只顾傻乐地父亲挤挤眼，表扬他道：“爸，当老师还是不错吧！给你捧场的人还真不少。”

父亲高中三年一直担任我们班的物理老师，并且是另一个班的班主任。所以我的狐朋狗友也都是他的弟子，他虽假装对我小小年纪便参加一些拉帮结伙的帮派无甚异议，但实际上他背着我联络小米的父亲统一了对待我们这个组织的态度：小心提防，严密观望。

父亲欣慰地看着他的弟子们忙忙碌碌，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夏儿，怎么都是你们班的同学，没有我自己班的嘛！”
我斜睨了父亲一眼，“那是！你们班同学知道你今天搬家吗？要不是有我，哼哼！”

父亲拍拍我肩，“看来还是你面子大啊！”我俩相视一笑。其实我面子大不大还真不好说，至少那天，张率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中午我请大家伙去我们老据点吃饺子，这帮家伙可真能吃啊！林晓军和陈文飞快吃完就想溜，我甚是好奇，直问“你们干什么去啊？”这时我才知道，他们急着和张率会合打游戏！


北京夏天

北京之行带给我的快乐很难用语言来表达，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我们的首都做亲密接触。在19岁的林立夏眼里，北京的天空湛蓝湛蓝，特别符合小学时学写作文时最常用的“蓝蓝的天空上漂着几朵洁白的云。”马路宽广，绿树成荫。我们白天就在天坛，颐和园，还有文学女青年感兴趣的大观园流连，晚上回到学校餐厅大口吃肉，大瓶喝酸奶。

关于住宿，我们转战了好几个学校，在北邮时刚从澡堂子里洗完澡出门又碰上大雨，再次接受天然洗礼；在北师大水房里一边洗衣一边吹口哨，吓得厕所里衣着清凉的美眉以为有男生在水房里逗留，憋在里面不敢出来；在清华时和小米挤在一张上铺上，却意外地把蚊帐弄塌掉，我俩为了重新变会原貌而乱成一团；还因为回宿舍太晚，被管理员阿姨拒之门外，在老牛苦口婆心地劝说下，我终于诚恳地给阿姨认错，得以入内。

当我们在古长城上攀爬时，当我把头发盘在帽子里装成男生和小米拥抱留影时，当我们坐在375公共汽车上往返于各个高校时，快乐就象岩浆一样拼命蔓延而无法阻挡，所以，和朋友们分手的问题摆在我面前那一刹那，我又重新陷入恐慌之中，除了离别，还有就是没有到手的返沪的车票。

象我这样没良心的家伙，直到此时才把韩宇是北京人这茬给想起，于是给韩宇打了一个电话，求他帮我买火车票。电话那头的韩宇沉吟半晌，问我，“你买全票还是半票？”
我赶紧回答，“当然是半票！我这里有学生证。”谁让我爸爸是个抠门大爷，出门在外也不多带点钱给我防身。
“那你怎么给我学生证买票？”
“买票还需要学生证吗？上车验票时出示不就行了？”我狐疑地问。
韩宇在电话那头语气很不爽的样子，“如果人家要学生证你没有怎么办？那你就买全票吧！”
听了这话我自然只有偃旗息鼓。后来我们商定在天安门见面，反正我还没有去过故宫北海，权当一日游了。不过，我补充道，“我会带我同学一起来！”
韩宇说，“随便！”电话挂掉。

去见韩宇的头一天晚上，我向大家表达了第二天要去见大学同学以及同游故宫的安排，小米是知道一些隐情的，但是她表示第二天要回校报道，老牛说班级有公益劳动，不宜躲避。其实我知道，他们都是因为去故宫天安门次数太多，所以毫无兴趣。最后，只有林晓军和我去了。

那天早上，却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我们在鬼子六的宿舍翻来翻去也只找到一把雨伞。当我们在天安门前下车后，不知何种原因作祟，我就是不想和林晓军同撑一把雨伞，或者是不想让韩宇看见我和林晓军挤在一把雨伞下面，总从雨伞下面滑将出来。林晓军对我腻腻歪歪的样子很是不爽，一把抓住我，说，“你搞什么飞机！别给我丢脸，让人家北京孩子觉得我们不会照顾女生。”我被呵斥一通之后，只好乖乖躲在伞下，于是乎，当韩宇在英雄纪念碑前看见我俩时，就是这样的一个局面。

我当然是向两位帅哥互相介绍彼此，接着就开始了我自以为尴尬的三人行。我们不但兜了故宫，还去了北海，景山。林晓军，一个狂热的摄影爱好者，依然拉着我做他的模特，而我在无数景点留下的都是一张苦笑的脸。在景山远眺整个北京城时，韩宇给我们买了听装的可乐，可我一拉拉环，不但没打开，拉环还断了。韩宇报以“呲”地冷笑，一把把可乐拿走，把自己的换给了我。

这场辛苦的旅程好不容易结束，坐在回老牛学校的公共汽车上，我拼命回忆曾经看过的景点，发现和来时比，并没有太多不同。

一直没有好好介绍过林晓军，林晓军这个同志一直是陈文的死党，陈文和他是踢足球的难兄难弟，至于张率，在他俩和张率进行无数次足球和篮球哪个更好玩的争吵中也逐渐建立起深厚的革命情谊。相比其他几个哥们，他是心思最细密的一个，也是最会写点文章搞点情调的家伙，所以，他和我及小米，会在信里经常交流读书心得，是那种心灵上比较合拍的朋友。可是那天晚上，我和林晓军翻脸了。

晚上回到老牛学校，打算在老牛这里混一顿晚饭。从吃饭时开始，林晓军就意味深长地对着我笑啊笑，笑啊笑，笑得我心里直发毛。走出餐厅，老天又再一次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还好我们带了一把雨伞，三个人挤在一把雨伞下嘻嘻哈哈向宿舍方向走去。忽然，老牛迅速离开伞下，很是潇洒地冒雨前行，我和林晓军正疑惑还未来得及发问，就听见老牛很是谦和地向迎面走来的窈窕美眉打招呼的声音。待美眉的身影远去，刚才还装酷的哥们又扎进我们的伞里。看来不是我一个人心怀鬼胎。

回到鬼子六的宿舍，有幸翻看了他的相册，一览这个家伙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不经意间，翻到一个英姿飒爽的美眉的相片，照片是黑白仿旧的，美眉穿着卡其布的制服样的外套，很是俊俏，这不就是刚才那个美女嘛！我们象捡到宝一样，把老牛抓过来严刑拷问，试图逼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六上大学后已不复以前的羞涩，毫不吝啬地向我们表达了他对此位女生的爱慕之心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但是由于此女不但长得靓丽，成绩还占据全班第一把交椅，是全班男生仰慕的对象，所以眼界颇高，并未看上包括老牛在内的无数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当追问到近况时，鬼子六不无遗憾地告诉我们目前已名花有主，而那位幸运儿是刚刚留校的高年级师兄。

正讲到兴头上，忽然走进来一位文静帅哥，礼貌地向我们颔首示意后，从书架上取下一摞书潇洒离去。老牛捅捅林晓军，“瞧见这位哥们没有，看上去如何？”
林晓军说“不错，彬彬有礼。”
“这哥们可是上海人，平常特文静，可就是他，把美眉的男友在水房里暴打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象猪头一样。”
“啊？看不出来嘛？！可是你怎么知道象猪头一样？”我狐疑地问。
“我当时就在现场啊！打得可真爽啊！”老牛很兴奋的样子。
林晓军拍拍老牛，做义愤填膺状“你就在旁边看，没拉架啊？这可不符合你当年当班长的风格！”
老牛挠挠头皮，仍然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们班男生都看他不顺眼，我还想上去来两下呢！”
“切————！！！”我和林晓军异口同声。瞧他这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小样，还挺洋洋自得。

和韩宇的握手

林晓军忽然想起点什么，问我，“你最近有什么新动向啊？”
我被他说得茫然，“什么意思？”
老牛很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林晓军，“啥意思，怎么你说的话我听不懂呢？”
林晓军很诡秘地笑笑，冲我摇头摆尾！“不可说啊不可说，这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同时冲着老牛做了一个手势。我的脸“刷”地一下迅速变白。我也立即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他做了一个足球场上经常会看见的“换人”的手势。

我的心“砰”地一下向某个地方迅速跌落，心里特别特别难受，而老牛依然是茫然地追问，我却充耳不闻。
林晓军看我脸色大变，而且再也不发一语，也被吓住了，立即噤声。
我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好无趣，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些不对劲了，只是到了现在，积累到了一个顶点，再也无法自拔。

我发了一会呆，便迅速起身，“我要回去睡觉了。”
林晓军看出我的反常，而且是在他的某一个暗示之后，顿时也有些不安。便提出送我回小米处。
我的郁闷之气正无处发泄，没好气地回答道，“不用，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林晓军被我的话噎住，脸色也变了，“哼哼”两声之后再没说出别的话来。

后来，我还是被老牛和林晓军一起送回了小米宿舍，一路上我和林晓军都心怀鬼胎，沉默不语，只有老牛，仿佛压根就没觉察出任何异样，依然保持着他高昂欢快的情绪。回小米学校颇有一段距离，我坐在老牛的自行车后座，听着他高不成低不就的口哨声，看着夜幕下的夏日北京依然车水马龙，把我从一种无以名状的彷徨的心绪当中慢慢释放出来。

回到小米那里，我倒头就睡觉了。还有最后一天，我便要离开北京。

最后这一天，我哪里也没去，躲在小米这里修身养性。可能是前几天玩得太累太疯，一旦停止下来，周身力气完全消失，懒洋洋的一点也提不起劲来。老牛继续他学校的公益劳动，林晓军还是骑车来找了我一趟，提出要带我去亚运村参观参观，被我礼貌地拒绝了。可是这份礼貌不但透露着虚假，还有一部分的疏远，让林晓军很烦躁，冲我嚷嚷道“一定要我道歉才行吗？”
听到这话，我一下子乐了，赶紧安慰道：“不是不是，我真的是累了，哪也不想去。晚上和小米去找你们。”
我们言归于好。

到了晚上，我们几匹狼又聚在一起狂欢，那个晚上大家依然气氛热烈情绪高涨。老牛和小米由于第二天都有课在身，不能为我送行，小米还颇有些惆怅，我安慰她没关系没关系，再过几个月我们又能再聚首。小米思之有理，又重新投入到欢歌笑语之中。

离别的时刻来得总是那样的迅速，当我和韩宇在北京站碰面时，我的身边还围绕着风儿，林晓军，阿乖等送行的好友。我和朋友们在月台上依依话别，而韩宇却在一旁冷眼旁观，直到忍无可忍，自己先行上车。

等我回到车上，发现我和韩宇的座位并不完全相邻，中间还有一条过道相隔，和我坐在一起的是一对母女，女儿年纪看上去比我大一些。我很是心满意足，因为我发现，随着列车的启动，在和朋友们的挥手示意中眼泪夺眶而出。那天傍晚的天空异常澄明，我就这样把自己全部的身体倚在火车座的靠背上，眼睁睁地看着映着夕烟淡淡色彩的缕缕白云从我眼前飞速逝过，而眼泪如潮水一样汹涌澎湃难以阻挡。其实在我而言，来北京以前的暑假毫不愉快，而马上要回到的学校也更让人烦心，只有中间这一小段时间是快乐而透明的，当时的我只有唯一的想法，“如果中间是天堂，那么两头都是炼狱。”为了怕韩宇看见，我把头转向车窗外让泪水默默地尽情流淌，却换来旁边母女俩对视的眼光。再后来，我哭得有点累了，居然一歪头，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靠在身边女孩子的肩上，听到那对母女小声地交谈，“你瞧这小孩，是不是第一次离家啊？哭得多伤心。”“嗯，估计刚上大学吧！”听得我好一阵惭愧，赶紧将头从人家肩膀上抬起，面红耳赤地表示感谢。回首看看过道那边的韩宇，捧着一本小说正看得不亦乐乎，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王朔选集。

忍不住，我还是怯怯地搭讪，“你在看王朔啊？”说完不禁有些后悔，这不是明摆着没话找话嘛！
韩宇抬头看我一眼，从鼻子里哼哼出一声，看来是表示认可的意思，旋即又将头埋下。
眼下这个局面显然无法把谈话继续下去，我只好又把身子重新缩回座位，开始认真审视起车厢来！人家北京开往上海的特快列车就是与众不同，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绝无超载现象，哪是我常坐的挤得如沙丁鱼罐头的列车可以相提并论的。心中正在感叹，肩膀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头歪过来一看，原来是韩宇用《王朔选集》越过半米宽的过道拍了我一下。这家伙没什么优点，也就剩个手长脚长了！
“我这里还有一本，这本你看吗？”韩宇晃晃手里的书。
我注意到韩宇的膝盖上果真还有一本王朔，于是欣然同意。接过书的同时，我随口问道，“你最喜欢哪一篇啊？”
韩宇沉吟一下，回答道，“应该是《浮出海面》吧！还有《我是你爸爸》，《过把瘾》也不错。”
我心中猛然一动。

接下来的时光自然是在看书中渡过。中间我们一起泡了方便面，他象变戏法一样变出来几块北京特产肉脯，让我垂涎欲滴。当然，他并没有独吞，还是分给了我一半，让我吃得很是心满意足。再后来，熄灯了，我迅速陷入昏迷之中。
我好象是做梦了，梦里，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雾，遮住了我面前站着的人的模样，我拼命睁大双眼，挥动手臂想拨去浓雾，可是，无论怎样，我都无法看清他的轮廓，直到听到他低低的呼唤，好象向我伸出一只手，一闪念间，我不假思索地伸出我手牢牢握住。

可是，这一握之下很是温暖，我却给吓住了。

此时的情景甚为尴尬，我现在终于睁着我无辜的小眼瞪视着坐在我对面的韩宇，他的表情极为惊愕，这也难怪，我居然握住他向我伸来的爪子。如果此时有地洞的话，我肯定第一时间跳将下去，这也太丢脸了不是。而我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是，迅速松开韩宇的手。

我望着窗外粉红的天空，遥远的地平线上初升的太阳正在愤力挣扎。心里恨恨地想，“你伸手干嘛？有病啊！”
韩宇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似笑非笑地说，“你有剪刀吗？”
我这才把视线拉回桌面上，不过搜寻剪刀的经过却让我更为丢脸。原来剪刀就在我的面前，估计就是在人家叫醒我未果，打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地解决这个问题，伸手到我眼前准备取走剪刀时，却被我在半梦半醒之中来了个突然袭击。

如果上天让我可以重新选择的话，我一定不要再坐上这趟列车，从倒在旁边姐姐身上哭泣，直到现在地尴尬局面，丢人简直是丢大发了。真想找一块豆腐撞死掉算了。苍天无眼啊！

我鼓着我的小包子脸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车上已经少了一些旅客，怪不得韩宇跑到我对面座位上坐着。上海离我越来越近了，可是刚才那一幕却疯狂折磨着我，让我很是抓狂，直接导致的恶果是我只好假惺惺地捧着王朔小说狂读，以免和对面那只憋了一脸坏笑地韩宇有眼神交流的机会，我怕我忍不住自己，会杀人灭口。


立夏献血未遂

火车到站了，当我俩一左一右地走出上海火车站南一出口处时，我被人“砰”地撞了一下，原来有人猛地冲到韩宇的跟前，并且拍了韩宇一下头顶。哈！是紫萱宿舍的室友小兔。韩宇也被吓了一跳，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转头看我的表情，我自然是表情淡漠，摆出一副眼前局面和我毫不相关的架势。而此时的小兔这才发现我的存在，而且肩背手扛的行李证明我和韩宇的结伴而行，顿时脸色大变，再一次，挑衅地拍了一下韩宇的头顶。

我才不想赶这趟混水，旋即超然地向韩宇表示再见，就向车站走去，当我在起点车站苦苦等候时，韩宇却已来到我的身后，只不过，仅他一人。
“车还没来啊？”韩宇先开口，真是难得。
我瞟瞟他，看看他脸色如常，忍不住问道，“小兔呢？”
“她是来接她们班同学的，又不是接我。”韩宇一副表情平静的样子。
我不禁在肚子里一通腹诽，欲盖弥彰谁不会啊，也不知道韩宇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不过我还是与人为善地把以上想法搁在肚子里，保持沉默。

回到学校，自然是和大胖小胖欢聚一堂。这学期开始，我们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那就是投身到献血这项为人民服务的热潮中去，最重要的是，如果被选上，不但可以休息几天，还可获得奖金二三百元，对于九十年代的穷学生而言，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可是天不从人愿，等献血那天真的来临时，我和大小胖均被淘汰，原因很简单，学校要求，只有年龄超过20岁的同学方才符合献血条件。我们仨顿时如霜打的茄子，郁闷不已。

韩宇也是由于年龄的缘故没被入选，不过男生和女生不同，惜血如金。我们班所有被挑选上的男同学都一副如丧家之犬的倒霉面容，还在查血前一天拼命喝酒熬夜妄图达到临阵脱逃的目的。

献血那天来临，其实班级里十之七八的同学都入选，象我这样的当然只能当好勤务兵，看着他们一个个象要去送死的欠扁模样，我和大胖小胖都是义愤填膺，真是造化弄人啊！不过从另一个侧面证明我们仨都是爱钱如命的难兄难弟！当我听从支书安排抱着一大堆水果点心在各个男生宿舍分发时，经过韩宇的宿舍门前，香味扑鼻而来，如果鼻子没有异常，应该是鸡汤的味道吧！探头一看，这个家伙依然躺在床上看书，地上放着一支电炉，上有一口长得和脸盆无甚差别的东东。

站在韩宇的宿舍门口深深呼吸，真正沁人心脾，勾起肚子里馋虫无数，可惜韩宇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既然得不到主人相邀共进盛宴，我只好悻悻地往楼下走。还没走到一楼，就听见楼下管理员大爷在和系办老师嚷嚷，“你们学生太不象话了，平常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呵！现在青天白日的，满楼道都是香味，当我是白痴啊！不信？不信你和我上楼瞧瞧！”

我一听之下大惊，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向楼上奔去，冲进韩宇的宿舍，对着那个仍蒙在鼓里的韩宇嚷嚷，“你快把电炉收起来，老师来了！”在韩宇还在犯傻之际，我冲上去妄想把那口脸盆锅端起，可是惨痛地事实教育了我，不要小瞧任何与火相关的东西，我的手指被烫了，差一点就会有两屡轻烟冒起。
韩宇呆了一秒，还是立即反应过来，身手敏捷地拿了两块抹布将电炉和那口锅转移到满是臭鞋的床底，再移来一个纸箱堵住视线入口。最后居然没忘记将窗户打开，流通空气。

所以，当管理员大爷和系办老师查到韩宇的宿舍时，看见的情景却是我和韩宇分坐宿舍两头，一人手拿一个苹果狂啃的情景，管理员大爷很是嗅了几下，四处逡巡妄想寻觅到一点点蛛丝马迹，老师却是煞为疑惑地看着我和韩宇济济一堂分享水果的怪异局面。

当人们都消失之后，韩宇问我，“你给我看看，烫伤了没有。”

我摇摇头，说，“没事，我妈妈给我带了紫草油。”我妈妈是那种对我完全无法放心的那种人，所以每次离家，她都必配备一些如紫草油，红花油，黄连素，感冒药，创可贴等等在我的行囊之中，关键我也从不负她所望，屡中头奖。

“那我关赶紧送你回宿舍吧，好好处理一下伤口。”韩宇的样子看起来很肯切。
“不用，你还是看好你的鸡汤吧，他们该回来了。”我很认真的回答。
他并没有坚持。

在回去的路上，我好象在想，“如果他再坚持一下的话，我还会拒绝吗？”不过，我的那一点点念头飞快地被那锅藏在床底一堆臭鞋中的鸡汤所引走，都这样了，他们还能吃得下麽？其实答案当然是肯定的，那是一个饥不择食的年代。

大三上学期对于我而言，其实才真正是临床医学的开端，前两年学的那些比较抽象的课程我都一股脑儿全还给老师了，大内科，大外科隆重登场。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一时学过的解剖学又再一次卷土重来，虽然那时学的是《系统解剖学》，而现在是《局部解剖学》。我现在来给广大同学们普及一下《系统解剖学》和《局部解剖学》的区别，前者是指人手上一共有多少器官，组织，血管，神经及它们各自名称；而后者就是介绍身体上的某一个区域，在这个小小范围内，都有哪些血管，神经，肌肉，淋巴等等。比如现在我们口腔系和临床系上《局解》课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抱着一个脑袋而他们只关心脖子以下的部分。

如果说我对尸体标本还能容忍的话，福尔马林的味道简直就是我的噩梦。这次与大一时不同，全部都在实验教室进行，也就是说，从上第一堂课开始，我们就和标本比邻而居。老师把我们分成若干组，差不多四个人围着一个标本，如果把头分成两部分，那就是两个同学负责一边。我自然是和我的老搭档甫志高一组。甫志高的原名我已经模糊，自从大一时他有幸穿过一次风衣，居然还头戴礼帽，模样象煞那个著名叛徒以后，此外号不禁而走，传遍校内校外，简称“小甫”。现在想想，小甫应该是一个心胸很宽广的人，无论何时何地有人呼喊“小甫”，他回答“唉”的声音总是异常清脆。

还好小甫是一个非常热衷于学习及动手操作的人，只要有他在，我就会躲在一旁混水摸鱼。老师总是今天让我们把面神经的五支暴露出来，明天又让我们把嚼肌，翼内肌和翼外肌找到，后天又该面横动脉、面横静脉了。不过每次我们抱着头一通猛找时，总会由于精力过度集中，脸不知不觉越靠越紧，与标本不知不觉地做着亲密接触，有那么的一次，我被从我身边走过的韩宇捅了一下，我茫然抬头，他却指了指我的头发，天哪！耳边的发丝早就垂落，并且沾染了少许黄黄的脂肪颗粒，看到这个，我简直要发疯。不过每次上课，我都会发现脖子以下的部分也和上次相比有所改变，看来我们是和临床系的同学共同进步！


在苏州搞迷信

上海的秋天，比起黄梅季节来说，还是有点长处的。班长贾贵玉同志和支书张美好美眉商定，组织大家去苏州游玩，这件事得到了全部的女生和寥寥男生的热烈响应，这里面当然有贪玩的我和我的死党，想当然，也会与那只韩宇无关。所以，9月的某个周末，就将开始我们的苏州之行。因为半夜的公交车半小时一小时才来一趟，我们只好凌晨四点起床，徒步走到火车北站，坐上开往苏州的火车时，我发现，

如果说，那天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天空总是忍不住似的，一会下一点小雨，一会又下一点小雨。苏州的每一个公园都很精巧，可是票价昂贵，同样的票价，在北京，一个公园可以逛一天，而在苏州，可能一个小时就走完了一圈。

宋代诗人苏轼曾说过：“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而我，在虎丘塔前，千不该万不该在某个游人照相时，对大胖和小胖说，“你瞧他的表情，是不是很衰啊！”说完这句话十分钟之后，我的雨伞就不知去向，她两同仇敌忾地向我表示，我遭到了天谴。

我喜欢拙政园和狮子林，虽然我知道晋代文人潘岳《闲居赋》中有“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是亦拙者之为政”之句，拙政园即取其之意而命名。其实我只是喜欢它简简单单的白墙黑瓦，小桥流水。狮子林与拙政园隔街相望，据说它将山川的壮丽融入苏州园林特有的秀美，在苏州园林中独树一帜，以假山众多，形状怪异著名，因而有“假山王国”之称。不过当我在寒山寺外流连，聆听梵音低唱时，《枫桥夜泊》的诗不时涌上心头。

我做了一件很不符合我唯物主义性格的事，我求签了。

那个秋天的林立夏，还是一个爱情至上的傻孩子，所以对于前途未来懵懂无知，而且也并不在意。所以，当我把签递给解签的老师傅，而他问我所求何物时，我一时瞠目结舌，不好意思将我的那点小心思说出口。老师傅看看我又看看签书，递给我说，“这道签意思很明白，女施主自己看看吧！”

我狐疑地拿过那张黄黄的小纸条，上有黑体大字云，“昔日行船失了针，今朝依旧海中寻，若然寻得原针在，也费功夫也费心。”下面有小小注解，“此乃海中寻针之象，凡事费心劳力也。”在签书最下方，还堂而皇之地写道，“中下签”。

小胖探头过来，“写什么呢？我看看？”
我迅速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没啥，没啥，不知所云。”
小胖很不屑，“肯定抽了一个下签吧！有什么关系？！”
我顾左右而言它，“待会咱们接着去哪里？”

我们这帮从上海来的同学，就是与本地苏州人民有很大不同。举一个例子，比如等公车，只要车一来，我们就拿出在上海时的拼命二郎的精神呼啸上车，上车后才发现除了我们这几个人挤来挤去，人家苏州人民都是次序井然，慢条斯理。真是丢人啊！

我在街边小铺买了一对竹编的小人，憨态可鞠，煞是逗人。

到了晚上，坐在从苏州回上海的火车上，我累得不行，趴在大胖身上就睡着了，大胖的身上软呼呼的，舒服得不行，梦正酣处，被一阵笑声惊醒，我迷迷瞪瞪睁开双眼，原来班长贾贵玉同志正给同学们看手相。大胖看我醒了，连呼“哦米托付”，赶紧扭脖子转腰地活动筋骨，嘴里嚷嚷，“给立夏算一个，好家伙，可别让她再睡觉了，我快被她折磨死了。”

我当然乖乖伸出手去，等待班长大人的长篇大论。贾贵玉同志看了我的手开始滔滔不绝，“你的生命线嘛，还可以，偶有小病小灾；你的事业线嘛，也就是随遇而安，这个爱情线呢，――”停顿了好半天，贾贵玉“咦”了一声，一会儿又“哎呀——！”最后终于“哦！”了一下。所有同学的好奇心都被他的感叹词高高吊起，我不耐烦地问道，“怎么样？有话快说，要不就别算了。”白天刚在寒山寺被泼一盆冷水，难不成这里又要给我当头一棒。

班长正了正颜色，回答我，“你的爱情线是与众不同，七上八下，我好不容易才理出一个头绪。这么说吧，你的感情线看来混乱，其实吧，就象价格围绕价值一样上下波动，只有一个中心线而已。只是不知道你的真命天子是谁？”
大家意味深长地齐声作答，“哦——”然后四散开去。

当我们终于回到宿舍，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忍不住摸出白天的签书细细琢磨，TNND，签书背后居然还有十六个字，“前车已覆，当为前鉴，安分安命，自然随便。”我气得用被子一蒙头，找我的周公去也。

这次苏州之行的最大收获，不是别人，而是我们的班长和支书。我们惊讶地发现，从此以后，他俩就变成了联体婴儿，形影不离。我们的团支书张美好是一个成绩好，思想优秀的好青年，从她一直担任我们团支书，而且总是拿全班第一名就可见一斑。可是她就是不遭我和大胖小胖待见。理由是她总穿一双红袜子，穿红袜子本无可厚非，可是她脚上踏着的是一双船形高跟鞋，经常还着一条踏脚裤，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展览给大家欣赏，看得我们仨经常倒呼一口冷气。我们私底下给她取了一个“红袜子”的别名。虽然张支书衣着是朴素了一点，可是这个品味实在是有点恶俗。张美好还有一个在女生眼里是缺点在男生眼里却是优点的特性，就是在所有男老师和男同学面前都极尽温柔，回到女生宿舍面对我们时，却换了一副嘴脸。这也难怪象小胖大胖这样有血性的女子经常无视张美好的尊严，不但视其为路人，而且还出言顶撞。鉴于我和她俩从来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所以，我只能也必须站在她俩这边。

所以，当得知班长和支书大人拍拖时，大胖嘟囔了一句，“又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彼时我正在吃方便面，突听这话，一口没憋住，“噗嗤”一声把面条喷了满地。大胖恁地可爱，把俺们婀娜多姿的支书大人比作牛粪，黑黄瘦小的班长反倒成了鲜花。我扑上去拧住她的嘴，“你老实交待，是不是暗恋人家啦？”大胖委屈得要命，“哪里啊？！我才不会看上外地人。”呵呵，倒也是，她俩好不容易满足了父母的心愿回到上海，重新回到正轨才是正理。小胖在旁边终于没忍住，说，“我看啊，那才是王八瞪绿豆，对上眼了。应该说蛇鼠一窝才对。”我和大胖一起摆摆手说，“还没那么不堪吧！人家怎么说，那也是情投意合啊！”
家教咨询时的邂逅

我从苏州回来后，仔细数了一数钱包，发现大事不妙。由于我在一个月内连去北京苏州两地，导致囊中羞涩，拖延时日尚可，维持到期末那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叹献血也没排上，否则还会有白花花的银子进帐。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向家中告急，二是自谋出路，但是前者虽能立即奏效，不过又要聆听父亲大人的教诲，也是一桩苦差事，所以我抖抖精神，打算还是先勤工俭学再说。

我所知道的勤工俭学种类不多，而被我经常且反复使用的只有一类，那就是当家教。我从大一开始，就被大胖小胖拉下水，做做家教，挣点小钱花花。当家教易，寻找家教机会却是比较艰难，当时还没有网络，没有专门的家教机构，需要抛头露面自我推荐，具体措施如下，就是推上一辆自行车到附近小区人多热闹的地方，然后竖上一个上书“家教”的大牌子就可以了。如果有人对家教感兴趣。总会驻足询问。九十年代的大学生还被当棵葱，所以一天下来总会有所收获，运气好的话，能获得好几个机会，连大胖小胖的生计问题一并解决。

当我决定再次出马的那个周日，大胖和小胖却失约了，两人分别于前一天回各自外公外婆家补充营养后就再无出现。太阳渐渐移至头顶，那两个家伙却毫无踪影，我只好悻悻地推上自行车开始我的摆摊生涯。看来最缺钱的人是我，不过我打定主意绝不把家教机会分给这两个临阵脱逃的家伙。聪明的我戴了本小说，以解寂寞。

我把我的自行车推到附近小区最热闹的地方，找了一个角落支上纸牌子，守株待兔。旁边有许多卖各式小玩意的地摊，咦，阵阵香味传来，原来还有一个卖油豆腐粉丝汤，小馄饨，鸡鸭血汤的小吃摊，引得我肚子里馋虫咕咕直叫。不过当我定睛看来，不好，韩宇坐在那里。

韩宇不但坐在那里，身边还有东原，东原女友，紫萱，小兔等等红男绿女，看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好象是在庆贺些什么。我并不觉得自己老盯着他们那群人看有何不妥，书反倒被我拿来做了一个幌子。当他们一行人吃饱喝足向我这个方向走来，我赶紧低下头去佯装沉侵在书海里，忽听耳边东原喝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

我很是无辜地抬起头，装得很惊讶的样子，“哦，你们怎么也在这儿。”用眼角的余光瞟到韩宇在冲我微笑。
“我们在敲紫萱的竹扛，她被选上参加上海市大学生主持人大赛了。”
我敬佩地看看紫萱，诚心道，“恭喜你啊！”
紫萱很矜持地点点头，“谢谢。”
韩宇忽然发话了，“你有收获吗？好象没人过来咨询嘛！”
难道他刚才就发现我了，我有些郁闷，难道他把我对他们的偷偷观察也纳入眼中？
“我刚来没多久。没人问也是正常。”我只能简短地回答。
小兔拉了拉韩宇的衣袖，“我们走吧，别妨碍人家做生意了。”我一听这话，脸一下子变白，怒火中烧却不知如何还击，只好仍然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韩宇却接口道，“话可不能这样说，去年你的家教机会也是我和东原在这里站一天站出来的，就是做生意，那也是沾着笔墨的气息。”
我心花怒放。

终于混到下午，小有宰获，得到两个家教机会。大胖也光临现场，指导我的工作，她对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家教机会评头论足，并且鼓动我去教一个初二女生的数学，美其名曰她的心思细腻，锦心绣口，适合教一个语文不好的小学男生，而我，在我们仨AA制时从来都以最快的速度心算完毕，汇报帐目。我被她搞得哭笑不得，提醒她，“要是小男孩不听你话怎么办？”她举了举她的臂膀，做出孔武有力的样子，轻蔑地说，“小样！他要是不听话，我就给他一拳。”一副麻辣女老师的恐怖嘴脸。

接下来就是“十一”，可惜囊中空空如也，哪里也不敢去了，想着躲在宿舍好好备课，恶补一下数学，打算给初二小女生来一个下马威。到了三十日的下午，学校里忽然安静许多，真是奇怪他们都去向哪里。大胖和小胖都回各自外婆家，江宓也在收拾行囊打算回金山，我简直百无聊赖到了极点。“听说学校前面的广场上要放烟花，你晚上可以去看看。”老江临走之前还是甩下一句话，让我这颗寂寞的心总算有点着落。嗯，晚上还是去广场溜达溜达吧！

当我吃完晚饭，回到空空荡荡的宿舍时，心情居然莫名其妙地糟糕，一贯热闹的宿舍一旦安静下来让我觉得是无比的陌生。躺在床上听着walkman，耳边张学友用他磁性的嗓音唱着一首《一千个伤心的理由》，“爱过的人我已不再拥有，许多故事有伤心的理由，这一次我的爱情等不到天长地久，错过的人是否可以回首。”不管我的爱情是不是在别人的故事里面慢慢陈旧，我只知道，我在学友兄的歌声里入眠了。

等我再次醒转，宿舍里漆黑一团有点吓人。我坐在上铺，透过窗户往外望去，校园里早已灯火通明。我这才突然想起来，晚上还有焰火，不知道是否已错过。拉开灯，看看表，长舒一口气，现在不过8点而已。

我晃晃悠悠走出学校，来到广场上，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广场上已经严禁车辆通过，所有的人都可以在大马路上肆虐横行。好象附近的居民都出动了，看来同我一样无聊的人并不是少数，大家各各占据领地，或用报纸席地而坐，或自带板凳仰望天空，也有占领马路边的栏杆，做为制高点。我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了一个角落，默默地等待烟花盛开。

忽然想起上一次看烟花火，和韩宇在广播台相依相偎的情景，好象是一件太过遥远的事情。

终于放烟花了，更确切地说，放的是那种礼炮，为庆祝国庆，上海市在8个地点同时进行。我从来没有那么近那么近的看过这样的烟花，成群成片，五彩缤纷，在我的头顶徐徐降落。和我周围的人一样，总以为那些天空上的火星会掉到我们身上，以为我的头顶会燃烧，在礼炮的震耳欲聋声中大家都在挤来挤去东躲西藏，渐渐地我被挤到了靠近放礼炮的地方，周围总是一阵烟雾萦绕不散。当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在烟雾中慢慢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焰火和纵横四海

我吃了一惊，以为我看花了眼，揉揉眼睛，真的是韩宇，不过身边还有一个人，东原。韩宇也吓了一跳，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对视无语。还是东原打破了僵局，“咦，你也在这里？一个人？”
我闷闷地“哼”了一声，仿佛一个人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
东原再问我，“你接下来干嘛？我们要去录像厅，一块去吗？”
我抬头看看韩宇，他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盈盈。
我就这样被他的眼神搞得失了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走到录像厅之前，我忽然想起来，“东原，你的小朋友呢？”
东原迅速把自己脸上的表情调整为愁苦状，“她回家了，丢下我孤家寡人一个。”
我“嗤”地一声笑起来。

走到电影院门口，大家看了看即将播映的录像，《纵横四海》。韩宇吹了一下口哨，东原却长长地“切——”了一声。我觉得好奇怪，“什么意思？难道不好看么？”
韩宇解释到，“这个片子很棒，只是看的次数太多了。不会吧？难道你没看过？”
他俩一起用奇怪而怜悯地眼光注视着我。
东原嘴里还叨叨着，“这么伟大的片子，你居然会没看过！！！”
没看过怎么了？值得如此大惊小怪。“是谁主演？”我小心翼翼地问。
“周润发，张国荣，钟楚红！你不会连听都没听说过吧？这可是老片子了！”韩宇看着我。
听到周润发张国荣，我一下子想起了高二的某个周六夜晚，学校操场在放电影，而我们班，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同学，搬来一台电视和一部录像机，把教室房门紧闭，聚集了一大堆同学一起观看《英雄本色》三集，说是给大家伙扫扫盲，我自然也混迹其中。那个叼着牙签的酷酷小马哥，又倔又帅的弟弟阿杰，都曾经让我念念不忘好久。

我把思绪拉回来，对着这两位帅哥，“我看过吴宇森的《英雄本色》，人家不是有‘第一次看周润发，第二次看狄龙，第三次看张国荣’的说法吗？我喜欢张国荣演的那个尽忠职守却又倔强单纯的小警察。”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出来，那句话是“我更喜欢穿着风衣叼着牙签风流潇洒的小马哥。”却被东原的大掌拍得我肩头一震，耳听他一句“说得好！”，只好将那句话生生吞下，梗在喉咙口。

东原笑眯眯地对韩宇说，“林立夏同学还是有点意思嘛！难得她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最烦别人说张国荣在英雄本色里面只是一个花瓶了。发哥是不错，可是仍然没有掩盖国荣兄的光辉嘛！”东原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荣迷。

韩宇的表情不置可否，看看手表，“对了，咱们看吗？”
东原拼命点头，“看，当然看了，人家小林不是没看过嘛！”他又转过头来冲着我“这部片子你看了肯定不会后悔，而且也是吴宇森的作品。”说完，他扭转身便买票去了。

可是当他买好票回来，我和韩宇惊讶地发现，他只买了两张。我和韩宇一起用怒不可竭的表情瞪视他，“你想干嘛？”
东原挠挠头，“我什么也不想干！我都看五遍了，你们就饶了我吧！再说明天还要早起，我回去收拾东西睡觉去了。”
忽然又想起点什么，对着韩宇眨了眨眼睛说，“你就好好陪她看看，不过，别太晚回来啊！要不然明天我可不叫你起床了。”
我好生疑惑，“你们明天要做什么？居然要早起？”明天不是十一吗？
韩宇看看我，“我们学校和南京的兄弟学校广播台约好了，明天去无锡联欢。”

《纵横四海》确实超出了我的想象，当影片开头，盗画成功的红豆，阿占在汽车上相视而笑，而瓦糕伴着优美而轻快的音乐从天而降时，对着舍弃他的红豆阿占远去的汽车怒吼，“祝你们春梦了无痕!”，我就不禁会心微笑了。这部江湖动作片，有着华美的外景，浪漫的音乐，幽默的对白，高超的演技，还有我最爱的发仔和哥哥。他俩在暗室里盗画时为躲避红外线游动自如，甚至翩翩起舞，还有那段太过著名的探戈，在PorUnaCabeza（只差一步）的乐曲伴随下，发仔坐于轮椅上与红豆起舞时的姿态翩翩，顾盼生姿，让人大开眼界。我不得不在这篇文章里隆重提到片中的插曲《风继续吹》。

“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
只叫我抱着你
悠悠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
我看见伤心的你你叫我怎舍得去
哭态也绝美
如何止哭只得轻吻你发边让风继续吹
不忍远离
心里极渴望希望留下伴着你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心里极渴望希望留下伴着你
心里亦有泪不愿流泪望着你”

《风继续吹》在张国荣音乐历程中的至高无上，这首改编自山口百惠的歌曲成就了两个国家两代巨星的传奇人生。大气、忧伤、悦耳、遥远、热烈、深情、缠绵、高昂……可以用许多的词汇来形容它给千万听者的感觉，却始终觉得还是不够。在这首浪漫歌曲的衬托下，红豆与阿占分享着爱情的甜蜜，深情拥吻，而刹那间，阿占的面容又变成了瓦糕。时空交错，依稀仿佛。国荣哥哥深情唱到“过去多少快乐记忆，何妨与你一起去追”，而就在此刻，我正感动不已唏嘘不止的同时，韩宇握住了我的手，而我也并没有挣脱。这样握着手看电影的坏处是，眼睛不累，手却握僵了。

不知道你们还会不会记住有这样一句对白，“我叫阿占，我是通天大盗，明天看报纸吧！”还有张国荣穿着皮装酷酷远去的身影。

我是和韩宇手牵着手回的学校，虽然因为放假的缘故，宿舍楼门关闭的尺度放宽到12点，可由于电影结束时间太晚，回到学校也已经十一点多。韩宇和我在女生宿舍门口依依惜别。

“我去无锡，你想要我带回些什么？”
我凝神想想，无锡有什么啊？记忆中的黄蓉就是摆了两个肥肥胖胖，憨态可掬的无锡的泥人大阿福，黄蓉嘴里还喃喃地说道“：“这个是靖哥哥，这个是蓉儿。你们两个乖乖的坐着，这么面对面的，是了，就是这样。”不过我这个小小的隐秘的想法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微笑着摇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你随便看看，或者带点无锡特产回来？”

我忽然想起来，“上次去苏州，我买过一对竹编的小人，是想送给你的，改天给你吧！”
韩宇含笑却埋怨地说，“那你不早点拿给我，害我在这里瞎琢磨！”
我暗暗想，或许我永远都是被动的那一个。

当我和韩宇总算完成了这个漫长的告别仪式之后，我终于向宿舍门口走去，还没走几步，忽然有个念头冒进我的脑海，连忙转身大叫韩宇的名字，韩宇回头，问道，“干嘛？”
我笑嘻嘻却又得意洋洋地回答道，“我叫林立夏，我是通天大盗，明天看报纸吧。”说完来不及看韩宇的反应，姿态狼狈地逃回楼内。

大阿福和酱排骨

这个国庆节，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却并不是那么寂寞。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候，又对同济，复旦，交大来了个全面视察，和那里的中学同学一起消磨时光。我记得我在同济硕大的礼堂里看电影，看的片子是我垂涎已久的《罗马假日》，赫本纯真的笑容和天使的面容，让我旁边的几个男同学口水绵长。看到酣处，后面有女生拍了拍我这名同济男同学的肩膀，“小甜甜，你明天有空吗？”

“有空，有空。明天我一定准时。”“小甜甜”点头哈腰。

我和另一位来自复旦的男生当场傻掉，虽然我这名复旦同学的外号也很惊人，他就是那个著名的“董小宛”。
瞧我，总是和名字阴气甚重的男同学在一起厮混。

电影结束以后，我和小宛一起对“小甜甜”同学进行拷问，“小甜甜”分外委屈，“我什么也没干呢！不就是我们班的宝贝女生有需要我出体力的时候到了嘛！”

小甜甜估计觉得反败为胜最关键的步骤是要引开话题，责问我道，“还说我呢，你这一天都傻乎乎地只知道笑，有那么高兴吗？是不是命犯桃花啊？”

某些人吧，对待战友和对待美女态度迥然不同，也就是我，懒得和这样的人计较。想当初刚大一时，他们总会坐漫长的公车送我回学校，混熟到现在，都是我自己抬抬屁股老实走人，他们除了有“拜拜，恕不远送！”的画外音伴随我以外，估计依旧继续学习他们的108号文件。

10月3号晚上，是我约好的家教时间，我还是颇为诚惶诚恐地前往，不知道前方是何等古怪的小女生。不过，一切都不是如我想象中那样糟糕，小姑娘很可爱，和我接触过的父亲温和有礼，反倒是母亲干练利落，原来她是一家具有相当规模餐馆的老板。

我们补习的地点，也就是在餐馆楼上。所以我和小女生一边听着楼下不时传来的卡拉ok对唱“(男)啊...寄相思风雨中
（女）啊...寄痴心风雨中。”一边喝着麦片，一边补习功课。还好，还留了一些数学思维在大脑里，应付起来比较容易，两个小时下来，小姑娘已完全缴械投降，一口一个“姐姐”了。

当我结束完家教，走到门外，惊愕地发现，韩宇已经在马路边上等候。怪不得韩宇在那天晚上送我回家的路上一直问我家教的时间和地点。幸福好象来得那么突然，让我猝不及防。

韩宇站在马路边上对我微笑，我还是满心欢喜地迎上前去，“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学校的？”
“刚下火车没多久，我搁下包就过来了。”韩宇象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变出一个袋子，递到我的眼前，“给你带的，无锡著名特产。”
我以十二万分的热情打开袋子，却被无情的现实撞了一下腰。的确是无锡著名特产，不过不是大阿福，而是无锡酱排骨。
韩宇还在一边趁火打劫，“瞧你，最近面黄肌瘦的，是不是很久不知肉味了？正好给你补充营养，增强体力。”
我真是恶向胆边生，人家好不容易和大胖小胖集体吃青菜不吃大排才有如今大好局面，却被他评论为“面黄肌瘦”。

和韩宇幸福地手拉手，晃晃悠悠向学校方向走去。其实我来时是坐公车的，这里离学校颇有一段距离，可是沉浸于热恋中的人却一点也不会顾及双腿的感受，只会听从心灵的召唤。

我还是心有不甘，旁敲侧击道，“你看过《射雕英雄传》吗？”
“没有，当时《射雕》电视剧北京不让播出。”
我惊讶之余立即把自己的小小私心抛在脑后，不由得万分同情起韩宇来，“那你看过《上海滩》吗？”
“也没有！”
“真可怜，你们北京孩子也挺不容易的，连这么经典的片子都没看过！小时候丧失掉多少乐趣啊！”我啧啧不已。
“不过金庸全套小说我都看过，当然还有古龙。”韩宇估计是为了表明自己并不孤陋寡闻。
可我一听却只有无语问苍天，这个木头脑瓜子，看过小说还没明白我的意思。
过了半晌，我还是执着地问了一句，“无锡特产除了排骨以外还有什么啊？”
韩宇如数家珍，“无锡特产挺多的，比如我们这次去吃的水蜜桃，虽然已过了最好的季节，但也好吃得要命。还有杨梅也不错，太湖银鱼也是它的特产之一。”
“你是不是就关心吃的东西啊？”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韩宇笑笑，“别的还有紫砂陶瓷，太湖珍珠，江南锡绣，无锡惠山泥人。我在无锡看过他们做的泥人，简单一点的有大阿福、皮老虎、小花囡、小花猫。憨态可鞠，非常可爱。可惜就是不好携带，属于易碎品”
韩宇忽然停了半晌，疑惑地看看我，挠挠头，试探地问道，“你不是被金庸洗了脑，想让我带大阿福回来吧？”
我被韩宇说中了心事，顿时羞红了脸。不过这个家伙看来无锡之行收获颇丰，连特产都头头是道地一一讲出。
我转开话题，“你们拍照片了吗？”
韩宇点头，“拍了，不过都在紫萱那里，一会拿给你看。”
“不用不用，下回吧！”

当我和韩宇走到校门口时，韩宇停住了脚步，期期艾艾地问道，“我还带了一样东西回来，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我凝视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温柔。我点了点头，肉麻地说了一句，“你送我什么，我都会喜欢。”我是疯了吗？居然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放到我的手心里。我打开一看，是一条精致无比的小银链子，而最吸引人眼球的是那个吊坠，仿佛一滴淡蓝色泛着荧光的眼泪。看来女生天性就热爱这样的东西，我很欢喜。
韩宇看着我笑得象花一样的脸，如释重负，得寸进尺地要求，“那我现在就给你戴上吧！”
我一时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居然默许他的行为。

可就在我俩躲在校门外大树底下，韩宇站在我的身后，费力地戴项链的同时，一群唧唧喳喳花枝招展的女生迎面走来，首当其冲的就是紫萱。我的茫然眼光和紫萱凌厉的眼神在那一霎那出现了短暂的交集，我好象感觉到眼前火花四溅，听到电流噼里啪啦乱响的声音。紫萱由刚才兴高采烈地神情迅速转变为黯然神伤，看在我的眼里却是那样的不是滋味。

我适时地捅了捅身后的韩宇，让他搞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韩宇抬起头，这才看到向我们走来的美眉，居然语气非常轻松地打着招呼，“紫萱，你们这么晚还出去啊？”
紫萱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
韩宇却颇不识时务地追问道，“咱们去无锡拍的照片呢？立夏说她想看！”
紫萱脸色苍白，尖利地回答，“想看不会自己去拿啊！今天我可没空了，我现在要出去。”

看着紫萱远去的背影，韩宇疑惑地问我，“她今天犯什么病了，吃枪药了吗？咱俩又没招她惹她！平常不是挺温柔娴静嘛！”
我内心独白，“你平常肯定招惹她了，不过现在这笔帐估计得算在我头上。”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你们不是挺好的朋友吗？”
韩宇点点头，“看来这女生和男生是不一样，孩儿脸，说变就变。嘿嘿，你也不怎么样，时晴时阴，时暖时寒，时风时雨。看来孔子老先生的话的确有道理，‘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他还来劲了，看他摇头晃脑的样子，我只有采取我的致胜法宝，用我的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膝盖后转折处，他重心不稳，打了一个趔趄。
我得意地看着我的杰作，宣布道，“小人遭报应了。”

回到宿舍，拎着无锡酱排骨的我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之藏起来，可能是我鬼祟的样子引起小胖的怀疑，她从我身边经过时，却一把抓过我手里的袋子，以雷鸣闪电般的速度将里面的酱排骨抖落在宿舍中央的，集吃饭打牌化妆学习为一体的，摇摇欲坠遍体鳞伤的木桌上。（这张桌子还是我每天爬往上铺小窝的垫脚石。）

耳听得大胖小胖一阵欢呼，某些人居然自说自话地就打开包装，打算据案大嚼一番。
我急赤白脸地妄图将它们抢回来，一边嚷嚷，“你们不是在减肥吗？三更半夜地还吃排骨，不怕体重增加啊！”
小胖一边阻挡我的举动，一边咽着唾沫，“我容易吗？我这一个星期除了吃小青菜就是吃鸡毛菜，我的舌头都快淡出鸟来了。”
大胖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起哄架秧子，“立夏平常挺大方的人啊，今天是怎么了？”
小胖鬼精灵，仔细端详了一下酱排骨的包装，“啧啧啧，无锡特产，谁去无锡了。”
话音未落，江米条从宿舍门外走进来，嘴里念念有词，“他们广播台从无锡回来了。”自从我们仨夸赞过老江是我们宿舍普通话说得最好的一个以后，老江一直都对广播台垂涎三尺。
大胖和小胖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以后，一起“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换刚进屋的老江傻傻站在屋中央，“如什么此啊？说来听听。”
那两个家伙却乖乖闭嘴，招呼道，“老江，快点来吃排骨，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老江凑到桌前，却只有惊呼的份，“天哪，是无锡的酱排骨！林立夏？——”
这个世界上还真没有几个人是傻子。


申奥失败

在我被她们的唾沫星子淹死之前，我拎着脸盆逃出宿舍。在水房门口却和一个人撞个正着，还把对方的脸盆碰到地上。我定睛一看，对方原来是紫萱。我连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紫萱只字不语，板着脸从地上捡起脸盆，愤然远去。丢下我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处，她好象不再是以前那个和蔼可亲的紫萱了。

这学期的诊断学，内科学，外科学还是颇有点意思。而且带教的老师们已经换成了在医疗前线奋战的医生，他们在讲课的同时大量地讲解临床具体病例，这种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教学方法颇得同学们的欢迎。而且教课的地点也不再局限于教室和实验室，我们已经频繁地被带往医院实地查房和接触病人。当然，我们还没有资格成为一名称职的医生，但是我们已经能在临床第一线观察到老师们是如何查房，如何分析病例，如何与病人讲解问题，看在我们这些小不拉子的眼里，简直就是敬佩无比。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每天还是如常来往于教室和医院。我和我家教的小美眉早已混成一国的，她的数学成绩也颇有进步，不过，我现在已不仅仅教她的数学，她妈妈已经任命我为全方位的家教老师，一周去四次，总而言之，缺哪儿补哪儿。好处是，不但有大把大把的钞票进帐，还有各式水果点心茶水一旁侍侯，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只要是轮到晚上家教时间，韩宇都会于结束时间在楼下等候，美其名曰夜黑风高不安全，我自然是幸福地默认，虽然我经常于晚上独自逛南京路淮海路，早就练得艺高人胆大，可是女生嘛，该装傻的时候就不必再逞强了，我深谙这个道理。

韩宇在上海有一堆亲戚，他和大胖小胖一样，也会在周末经常回去补充营养。可是自从和我重归于好之后，他回去的次数大大减少，总是趁着周末的时间带着我去闲逛上海，或者去看电影或录像。

那段时间，看了大量的片子，比如有一部很搞笑的电影叫《追男仔》，里面汇聚了变态梁家辉，英姿飒爽林青霞，小流氓张学友，乖乖女张曼玉，知识与美貌并重的丘淑珍，还有和丘淑珍最终重归于好的一名帅哥。当时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名帅哥姓甚名谁，多年后重温旧片，才发现，原来他，他，他，就是郑伊健嘛！难怪我当时有眼不识泰山，那会儿他和上述明星压根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看《阿飞正传》，真是看得稀里又糊涂，只是记住了张国荣在镜子前那两分钟的独舞，记住了阿飞对着张曼玉演的苏丽珍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还记住传说里的“无足鸟”故事，“有一种鸟，只能不停地飞，飞累了就在风中休息，只有死的时候才能落地。”

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和韩宇一同分享。那些快乐而幸福流淌的时光。

某日刚从医院听课归来，迎头碰上从男生宿舍走出来的支书张美好，脸上还洋溢着见完班长后尚未褪去的笑意，她笑嘻嘻的递给我一封来信，让我受宠若惊。原来，由于我离开北京以后，在一个无聊寂寞的夜晚，万分想念和这堆狐朋狗友一起厮混的快乐时光，在一种极不理智和冲动的情况下，给老牛和小米各写了一封比较哀怨的信。里面充斥着诸如“两头都是炼狱，唯有中间是天堂”之类的傻话，小米早就于第一时间迅速回信，抚慰我寂寞的心灵，而该老兄，事隔一个月以后，才想起来给我回了一封。

在这封信里，首先，他教育我要做一个乐观向上的人，不要小肚鸡肠，要和周围同学打成一片，要向小米学习，比如，他去找小米，却被小米拒之门外，因为小米要和宿舍同学一起去happy。其次，他觉得我说的有关于天堂和炼狱之类的话比较激进，他都看不太懂，一如他听不懂林晓军和我之间打的哑谜。第三，9月23日，申办2000年悉尼奥运会谜底揭晓，北京申奥失败，虽然他们那帮英语水平极高的水母学子居然激动地误以为萨马兰奇老头第一次念出的“Beijing”时就是胜利，欢呼完了以后才发现原来只是在念五个候选城市的名字。当北京以两票之差与成功失之交臂以后，清华校园却再一次沸腾了。沸腾的结果就是，象老牛这样的学生干部，在老师的带领下头戴一顶本来去建筑工地实习的钢盔，在宿舍楼下收拾从楼上扔下来的脸盆饭盒破酒瓶。第四，老牛说，你还是太闲了才会有时间胡思乱想，寄给你一篇英语文章，把它翻译成中文以后你再给我寄回来。

我啼笑皆非的看着老牛的来信，果然认认真真的跑到教室里面翻译起来。可惜他寄给我的是一篇材料力学的文章，我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翻译了半天，简直就是不知所云。

当你做一件完全毫无把握的事情时，心情肯定会比较郁闷，至少我就是这样。我虽然认识每一个字母，可是拼起来却不知所云，查完字典也并无长进。我忽然福至心灵的想到，这里面充斥的专业词汇肯定需要他们专业的英文字典，就以我这个破烂水平的英文加上一本普通辞典，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老六这摆明了就是敷衍我嘛！想明白这一点，我就决定到操场上去吹吹风，让自己爽一下先。

这是一个夏末秋初的傍晚，我漫不经心地踱步来到操场边上，眼前的一幕却让我有点发傻。在那边高高的看台上，韩宇和小兔坐在一起。虽然相隔较远，我还是能看见韩宇的嘴在一张一合，小兔却一改往日张扬的模样，沉默不语的时候比较多。

我站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了五分钟，忽然觉得自己的样子好傻，悻悻然转身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我摸了摸脖子上刚戴没多久的那滴泛着淡蓝荧光的泪珠，心里有一点点发酸，有一点点难受，似乎那滴泪珠颇有些烫手。


与玻璃的亲密接触

晚上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去教室读书。只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无法看进去。终于，韩宇坐到了我的身后。

韩宇看书的时候让人很怀疑“一心不能二用”这句话的真实性，他总是摇头晃脑一边听歌一边看书，如果你问他问题，他却能回答得头头是道，我看他去做周伯通的传人，练练双手互搏比较合适。有时候手里还不停写写画画，被我抓过来研究时却发现都是一些类似于卡通漫画类的东西，比如曾无数次的画过以我为模特的卡通女生。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画了一个大头男生，（应该是自画像），然后这名大头同志脑海中正泛起阵阵涟漪，思想中的泡泡里有一个扎着大辫子的女孩背影。最后在空白处题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我拿着漫画傻笑看了半日，咧着嘴问他，“酸秀才，你画的是我吗？”韩宇很郁闷，抢过来就要揉成一团扔掉，多亏我手疾眼快，还是虎口夺食，将之压在俺的局部解剖书里面。

但是今天的我却变得如此沉默。韩宇进来时和我打招呼，我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而已。对着《内科学》里面的心电图琢磨了半天，却毫无进步，一点也没记住心肌梗塞与早搏的波形区别。正在郁闷与烦躁双管齐下夹攻之时
韩宇从后面拍了拍我，示意我溜出去一趟。

十月上海气温相对还是较高，比如我，甚至还穿着一件T恤。可是在这个初秋的夜晚，站在操场边上，我感觉到了寒冷。不由自主地双手交叉互抱在胸前，希望能去除一些寒意。

韩宇还是一如既往地姿态轻松，笑嘻嘻对我说，“咱们去食堂看看吧，下午和东原打了三个小时的网球，本来就又累又饿，后来有事耽搁，连晚饭也没吃上。”

我“哦”了一声，随即陪着韩宇一起向食堂走去。一边走，心里一边酝酿，我是不是该问他，“什么事耽搁了啊？怎么连晚饭也没吃上。”只是这个九曲十八湾的花花肠子在看见食堂里的酱鸭和赤米粥后就迅速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这才醒悟道，估计被气糊涂了，我都忘记掉，原来我也没有吃晚饭。

我和韩宇围坐在食堂的饭桌前，据案大嚼。我自顾自地狼吞虎咽，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发现韩宇已然停筷良久，正面带微笑地视察本人的吃像。我不满地嘟囔，“你看什么啊？怎么自己不吃了？”

韩宇收敛了笑容，忽然很正经地看着我，“林立夏啊，为什么只有和你在一起才那么开心啊？”
我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回答出一句，“可能是因为我人长得山清水秀，头脑却无比简单吧！”

说完这句话，我郁闷得想撞墙，太白痴的回答。

韩宇对天翻了翻白眼，身子整个向椅子后背靠过去，喃喃道，“天哪！居然有这样的人啊！”
韩宇装了会酷，忽然对我绽放出一个笑晏，“喂，山清水秀，一会儿我们干嘛去啊？”
我很诧异地看着他，“咱们不是接着回去读书吗？”真过分，因地制宜地取笑我。
韩宇深呼吸一下，左顾右盼，“这么好的夜晚，咱们出去溜达溜达吧！”

在这个夏末初秋的夜晚，上海的天气竟是难得的舒适。我和韩宇在学校外压着马路，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着天，我还是有点心怀鬼胎，“问还是不问，这真是一个难题。”

走着走着，我对走马路沿子产生了巨大的兴趣。我是那种天生小脑协调性不好的那种人，走到哪里都会摔跤，现在放着天然的平衡木可供练习，我顿时意兴盎然。我双手平举，艰难地开始行走。可是残酷地事实教育我，我的平衡能力实在糟糕，经常都会掉下台阶。虽然不会真的摔伤，可是也比较丢脸。韩宇快要看不下去了，走到我的身边，在我每次快掉下去之前就抓住我的胳膊。次数多了以后，韩宇干脆就握着我的手，牵着我走在高高低低的马路沿子上。

我一时得意忘形，拿出对待七匹狼的做派，居高临下地搂住了他的肩膀，夸赞道，“你真是我的好哥们啊！”
韩宇却一把将我推开，愤怒地看着我，“谁要当你的好哥们？！”
说完扔下我自顾自地向前方走去。

我一脸郁闷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烦躁得要命，下午的旧帐还没清算呢，现在就出现新问题了，关键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飙。谁怕谁啊，我一赌气，也快速向前方走去，很快就超过了韩宇，经过他的身边时，我目不斜视，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他一眼，视同陌路。

我默默地在前面机械式行走，白天那一幕又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不由得悲从中来，泪水夺眶而出。我就这样把手装进裤兜里，扬着头，桀骜地在马路上穿行，却任由泪水打湿我的面庞，让那些迎面走来的路人们为之侧目。至于韩宇在不在我的身后，我已无暇顾及。

在泪眼模糊中，我已走到了一家商厦的门口，鬼使神差，我居然有了走进去的念头，就在我想一头扎进去并付诸行动的同时，只听得“砰”的一声，我眼冒金星。

我居然视一块透明玻璃为无物，都是眼泪惹的祸。

当一个人的身体和心灵都遭受她自以为的沉重打击之时，那么，她崩溃的时刻就快到了。嘿嘿，区区在下，林立夏同学，就是这样。我站在参与行凶的透明玻璃前，开始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我刚刚放开嗓子嚎了不到两句，说时迟那时快，我被一个人捂住了嘴，拖到了旁边的一个黑洞洞的犄角旮旯。

只听得韩宇在我旁边长叹一口气道，“这么有象你这么笨的女生啊！”伴着我还在不停哽咽的配乐声。
韩宇揉了揉我的额头，“是撞到这里了吗？还疼吗？”
我一边抽泣一边点头。耳听得韩宇忽然暴笑起来，“林立夏，你真让我大开眼界啊！”
我佯怒，转身欲走，却被韩宇从后背一把抱住，在我耳边低低地说，“我才不要当你的哥们，我要当你的男朋友。”
我呆了一呆，感动半秒以后旋即转身，盯着韩宇的眼睛，“那有别的女生喜欢你怎么办？”
韩宇很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会告诉她们，只能当我的哥们，不能当我的女朋友。”他刮了刮我的脸颊，“我已经有了一个世界上最糊涂最笨的女朋友。”

芳菲和紫萱

可能是折腾得太很，我元气大伤，重新又变回为乖顺的柔弱女子。回到学校，韩宇建议我去他们宿舍，看看他上次无锡之行的照片，我欣然同意。

太湖的确很美，烟波浩瀚，我对着照片使劲琢磨“鼋头渚”这三个字如何发音。照片很多，也包括好多合影，比如紫萱，也在里面，还好没有什么刺激我眼球及神经的镜头。不过，有一个漂亮美眉的笑容打动了我。这个女生非常符合我的审美，清秀纯真，书卷气十足，关键是她的笑容，特别动人。我捅了捅旁边的韩宇，“这个女孩是谁？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韩宇探头过来，大赞我的眼力。“她就是我早向你提起过的芳菲，是南京兄弟学校的广播台成员之一，就是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个。”

切！还三同兄妹呢！想当年，人家苏州唐伯虎有一个更牛的四同姐妹石榴，连时辰都相同。是的，N久以前，韩宇就告诉过我，他在南京有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漂亮姐妹，今日一见，真不是徒有虚名。不过这张照片是合影，看得并不清楚。

“还有吗？有单人照吗？这张太小了！”我意犹未尽。
韩宇在一堆相片里翻寻，很快递到我的眼前。“这张不错，芳菲送给我了。”
拿到照片的那一瞬间，我就被吸引住了。芳菲穿着一身淡粉色小裙子，袅袅婷婷，扎着长长的马尾，头上还俏皮地戴着一顶维吾尔族的红色绣花小帽，而她的手里，牵着一匹威武健壮的骏马，真是帅啊！。在她的身后，碧澄的一望无际的湖面，烟波浩淼，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雪山。艳羡得我对着照片口水滴答滴。

“芳菲真好看啊！”我由衷地赞叹！“这张照片也是在无锡拍的吗？有点不像啊？”
韩宇用“你很白痴”的眼神蔑视了我一下，对着那张照片指指点点，“看见没有？那是雪山！雪山！无锡怎么会有？！”
“那，到底是在哪里？”，我锲而不舍。
“这就是著名的天池，你没看见她头上戴的帽子吗？”韩宇又来考验我的地理知识。
我一脸茫然，“天池？天池在哪里？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地理学地一定不好，天池你都不知道，在新疆，位于天山。”韩宇一脸的同情。
当他讲到天山的时候，我突然头脑开窍，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七剑下天山》，频频点头。“是啊，是啊，我想起来了。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里面写过，凌未风带着冒浣莲，张华昭，桂仲明一起上天山时，还特别地介绍过天池。”（参见第22回，“凌未风道：“这便是著名的天池了！听师父说，那里原是个火山口，火山死了，化为湖泊，大气却是暖的，花草在死火山口旁边，又有湖水滋润，自然容易生长了。”）

那时的我都把时间和精力放在武侠小说上，自然不记得地理，这也是我后来选择学理科的原因之一。

“芳菲居然去过天山？”我万分敬仰。
韩宇斜眼看看我，“人家就是新疆姑娘，能没去过天山？”
我的眼珠子瞪大得如铜铃。芳菲怎么会是新疆姑娘，她长得就是一付江南女子的柔弱模样。韩宇看我疑惑的样子，解释道，“她是父母亲支边去的新疆。你可别小瞧她，在他们学校广播台，她可是很厉害的角色。哦，对了，她比我们高一级。明年五月她就要离开南京去外地实习了。”

我刮目相看。真厉害，不过比我大半岁，人家都已是大四的学姐了。

“那你们今年过生日可以一块过，多难得啊！以后就更没机会了。让芳菲来上海吧，我可以把大胖轰回家，住我们宿舍。”我起劲地瞎张罗。
韩宇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后来我才明白，千万别没事瞎折腾，谁会想到，那个晚上，最伤心的人只有我。

九十年代的大学还是比较保守，学生们谈恋爱也仅限于拉拉手亲亲吻，鲜有出格举动的，而且，如果被抓住，那就只有一个下场，“死路一条”。突然有一天，一个爆炸性新闻在学校内传遍，我们年级，有一对男女同学，被学校保卫部于凌晨时分，在某辆学校汽车的后座里，抓了个现行。谣言是非常可怕的，也越来越邪乎，终于，学校贴出告示，男生立即开除，女生留校查看，方才尘埃落定。那个男生其实非常有才情，吹得极悠扬的萨克斯，后来他又重新混回我们学校，现在早已研究生毕业，过得不是一般的好！这个有点扯远了，按下不提。可是那个女孩子阿萍其实是我的老乡，而且年龄偏大，居然比我大四岁，据说也是复读了好几次才终于考上的，平常也经常照顾我，所以我心中很是怜惜，没事的时候会跑到她们宿舍坐坐，宽解一下她跌落至谷底的情绪。阿萍的宿舍正好在紫萱小兔的对面，所以不可避免地经常和这两位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原本我都会打一声招呼，叫一下“紫萱”或者“小兔”，可是她俩总是眼高于顶，要么不搭理我，或者就装作没看见，让我觉得很没面子，时间长了，我也视她们为陌路人。

紫萱最近发型比较奇怪，她本来就是短发，有一天忽然烫了满脑袋卷毛，从背影看，很像某种卷毛动物。那时候还不时兴彩发，在我们上大课时，每逢下课时分，估计是为了让卷发不至于发黄，就会看见紫萱同学摸出一只喷水壶，对着脑袋猛喷，不过湿乎乎的卷发是要时尚许多。过了没几天，她又将之拉直，重新回到清汤水面的状态，以至于我对迎面走来的同学报以习惯性微笑时，才发现，原来依旧是冷若冰霜的紫萱，俺心中那个悔！

忘了交代，林立夏同学其实是近视眼，但臭美之心不死，除了上课和看电影，我绝对不戴眼镜。所以，无数的同学都抱怨我是个睁眼瞎，无论谁冲我表现友好，我都一片茫然，置之不理。挨骂的次数多了，我便养成一个只要有似曾相识的模糊影像，俺都会挂上一脸笑容的不良习惯。

虽然我只穿一件薄外套，日历却告诉我，快要立冬了，韩宇某次装作非常无意地告诉我，原来他的生日就是在每年的立冬，所以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给我一个特别地注视。原来这就是缘分的最初开始。

看在他20岁生日即将来临的份上，我左寻右觅，终于找到一件俺很中意的礼物，一只黑色毛绒大猩猩！它酷酷的样子，和韩宇真是有严重的一拼！


韩宇的20岁生日（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经常在学校的附属教学医院和学校之间穿梭，老师们特别提醒我们要理论和实际相结合，于是许多的时候，我们跟在老师屁股后面查房，我都是不懂装懂煞有介事的抱着一厚叠病历夹在老师每一句总结性发言后频频点头。老师看我们态度端正，孺子可教，也不再板起个面孔，私底下常常和我们聊聊天，举着工资条冲我们发发牢骚！中午快到吃饭的时间，总会提前放我们一马。让我们免受排队之苦。

我和韩宇由于学号一头一尾的缘故，从来都不在一个实习小组。所以我们跟着外科老师混的时候，他总是和他的小组成员聆听内科医生的喋喋不休。而我们在耳鼻喉科琢磨各项检查器械时，他们可能正尾随着妇产科的医生与孕妇做交流。我的搭档依然是小甫（甫志高），他的搭档也还是穿红袜子的支书张美好。

虽然我们并不是临床系的学生，但在医院见习时的具体步骤却和他们并无太多不同，也是要在每一个躺着的做全身检查的病人身上叩来叩去，叩出心界大小；用听诊器听心音，还得查查各项神经反射（比如著名的膝跳反射）……学着分析心电图，跟着外科的教授上手术台旁观，我真是佩服他们，如此精神高度集中地一站就是一整天，口中还得给我们讲解，“这块肝组织已经坏死，必须取掉，旁边有条小动脉，注意到没有？如果忘了结扎，很可能就会大出血……”而站在旁边的我们，只能观看，就算穿着刷手服，手也往往无处可藏，周围的一切，不管是器械还是护士姐姐，都板着无菌而又冰冷的面容，只要稍有疏忽，就会挨护士姐姐的白眼。我们只能畏首畏尾，小心谨慎，一两个小时后就头晕眼花，心烦气燥。我正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却听到“砰”地一声，只见小胖同学委顿在地，教授头也不抬地下着命令，“快把她扶到外面透透气！休息一下就好。”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一助示意我们去吃饭喝水，我们这才从那个密闭无菌的房间解放出来。等到下午，手术终于结束，教授宽容地对我们说，“在手术室，其实旁观者最累，因为他注意力不容易集中，又容易分心，所以在手术室晕台的也多。你们才刚刚开始，慢慢来，很快就会适应。”

我瞥了瞥站在对面的小胖，她原本惨白的面容上不易察觉地浮上一层红色，我冲她眨眨眼，却换来旁边大胖同学的一通鬼脸。

立冬是一个季节的分界线，也是韩宇的生日，当然也是我期盼的那一天。那正好是一个周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但白天韩宇却被他上海亲戚带走了，说是遵从他母亲命令，要在家里给他庆祝他的二十岁生日。临走之前韩宇跑到我们宿舍楼下，细细叮嘱，“你白天自己玩吧！我晚上一定赶回来吃饭，东原说他会准备好东西，咱们晚上在宿舍里涮火锅。”

我一听有火锅可涮，顿时双眼发亮，“那咱们是涮重庆火锅吗？可是你和东原不能吃辣的啊！”
韩宇啼笑皆非地看着我，捏住我的鼻子，“你怎么就知道吃啊！”他思索了一下，很诚恳地向我解释，“晚上芳菲还要来，她是下午的火车，这么多人，咱们就别吃太辣的啊！下回就咱俩的时候，我一定陪你吃个痛快！”他眼看着我的嘴噘得可以挂个油瓶，大伤脑筋，“要不然咱们买瓶辣酱，放自己碗里，好不好？！”

我假装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心中其实一阵偷笑。

没有韩宇在身边的周日还真是无聊，一个人跑到教室里心猿意马地看了会儿书，最后还是重操写信的旧业，给久未联系的小米表达遥遥相思之情。我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下我的医学事业的进展以及如何对大胖小胖的减肥大计进行破坏的全部过程，对于感情，却依然只字不提。关于张率同学，我也早就没有联系，只是从别的同学来信中能看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中午回到宿舍，一进门就发现老江在床上正襟危坐，捧着本书声色并茂，念念有词。我很是好奇，跑到跟前一看，原来那本书是《简爱》，她正在念那一段著名的台词，我们亲爱的简向罗彻斯特发表宣言，“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她跟你与我无关！你以为我穷，不好看，就没有感情吗？我也会的，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一定使你难于离开我！就象现在我难于离开你！上帝没有这样！我们的精神是同等的！就如同你跟我经过坟墓，将同样站在上帝面前！”

“老江，你这是唱哪出戏？怎么落到和简爱一起混的地步了？”我笑嘻嘻地看着她。
老江愁眉苦脸却又无比兴奋地神情，“你不知道，下周广播台要招新人，考题就是自己朗读一篇电影片断。你说我读这个好不好？够煽情吧！”
我翻了翻她的书，皱了皱眉，“你自己读这一段？怎么着你也得找一个罗彻斯特和你搭搭戏吧！”
老江被我打击得有点颓废，“腾”地倒在床上。半分钟后一个龙腾虎跃跳将起来，不怀好意地把脸凑近，看得我双眼直晕，只好一把将其推开，“有事说事，别装神弄鬼。”
“嘿嘿，你帮我去找你家韩宇说说，能不能网开一面啊！嘿嘿”老江干笑声不断。
“谁家韩宇啊？你可别胡说。再说，就你那水平，还用得着开后门，肯定没问题。”我是真心觉得老江朗诵时还是很有两把刷子，感情充沛，有极强的爆炸力感染力，收放自如。
老江被我吹捧得很是漂漂然，煞是欢喜。喜滋滋地出门去也。

我躺在床上，还真是有点无聊，从老江的铺上捡起《简爱》，第n＋1遍重温，等我从头到尾再次看完，一阵睡意袭来，昏然睡去。

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发暗，看看手表，居然已经六点出头，“啊呀呀！晚了晚了！”飞速从上铺一跃而下，端着脸盆便冲向了水房，把脸泡在水里清醒了一下，湿漉漉地抬起头来却发现紫萱同学正站在我的旁边对着镜子描眉画眼。

紫萱用余光也发现了我的存在，居然从嘴里蹦出来几个字让我受宠若惊，“你晚上有活动？”
我傻傻地点点头，“是啊！”
紫萱笑了笑，端起洗漱用品施施然从我身前走过，我在她的身后长处一口气，奇怪啊奇怪。

夹着我的大猩猩，我雄纠纠气昂昂出了门。


韩宇的20岁生日（下）

等我来到东原和韩宇的宿舍，发现目前只有东原一个人守候，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白菜菠菜粉丝午餐肉鱼丸油面筋羊肉百叶等等待涮之物，电炉也早已架好，东原看我进来，诡笑着起身迎接。“哟，林立夏小姐光临寒舍，不甚荣幸！请问有何贵干啊！”

我看他明知故问不怀好意的样子，就知道他寻我开心来了，于是乎装作没听见，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调味品进行审查，居然欣喜地发现有一瓶辣椒酱，立即举在手里仔细端详。东原在身后悻悻地嘀咕，“哼，某人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别忘了买辣椒，感情是给你准备的呀。”

背对着东原，俺悄悄吐了一下舌头。忽然想起还没有询问韩宇的下落，转过头问道，“那个过生日的正主呢？他还没回来吗？还有芳菲，来了没有？”
东原一边摆弄桌子上的物品，一边回答，“他回来了，说是去校门口接芳菲去了。你自己找地方坐吧。”

我把大猩猩放到韩宇床头，觉得猩猩狰狞的样子俏皮得很，想想还是把它藏到了韩宇的被子里，心中一阵得意。然后却选择了坐到东原的床上，因为，那里离桌子最近，待会吃起来最方便。我坐好后却发现东原床上有一本相册，我指指它，问东原，“这个，我可以看吗？”

东原瞄了一眼，剧痛快地回答，“没问题，看吧！”

我打开一看，原来里面都是东原那个娇俏可人的小女友飘飘的靓照，当然还有许多东原和她的亲密合影，可是有一张，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和飘飘合影的那名帅哥不是东原，天哪，是张国荣，我怎么能愚蠢到分不清盗版仔仔和张国荣的区别。我激动地跳将起来，一把抓过东原，“你家飘飘怎么会和国荣哥哥合影啊？”

东原得意地拿过相册，指指点点，“这是去年暑假，她和家人去北京，在雍和宫碰上的，当时张国荣还戴了墨镜，硬是让俺家飘飘认出来，小妮子还是有点勇气，居然还找上去要求签名，最后还合影一张，拿回来给我看时得意地快飞上天去了。这张照片是在我强烈要求下加印的，要不然她才不会给我。”

我真是无比羡慕飘飘啊！现在想起来，飘飘碰上哥哥那一年是1992年的夏天，严重怀疑是他在北京拍《霸王别姬》的时候。

和东原在房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斗着嘴，飘飘和紫萱却一起进来了，东原赶紧起身迎接，“来了啊！再等一会儿他们就回来了，要不然咱们先把火点上。咦，紫萱，你鼻子够灵的，怎么知道我们这里有好吃的？”

紫萱神色泰然地笑笑，“白天我碰到飘飘，她告诉我你们今晚有饭局，听说南京的芳菲还要来？这有一个多月没联系了，我还真挺想她的，特地过来瞧瞧。”继而紫萱又换了一副表情，脸色一沉，“怎么？不欢迎我啊？”

东原嬉皮笑脸地接口，“哪敢啊！你可是咱们年级甚至咱们学校的大腕，我要是不欢迎你，出门还不得遭人给灭了！来来来，大家坐。”

我和紫萱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电炉的瓦力不大，锅里的水不紧不慢地煮着，不但没有冒出水泡，连热气都似有似无。东原左看右看，也比较绝望，自己嘴里嘟嘟囔囔，“这得煮到哪辈子去啊！”终于痛下决心，宣布道，“我出去看看，能不能借一个瓦数大点的电炉。”他刚走出门口，却和一名男生撞个满怀，“你干嘛？着急投胎啊？”

原来是班长贾贵玉同学，他不以为意，只是急切地说道，“有个没见过的美女上咱们男生宿舍了，还是……”他抬眼正好看见我，话音立即变小，吞吞吐吐，“还是大头陪着的。”

紫萱欢呼一声，迅速站起身来，只留下一句，“我接芳菲去！”便翩然不见踪影，空留下几双对视的眼睛。

东原很严肃地看着我，“林立夏，你怎么没下去，现在赶紧下楼，还来得及。”

我自己却一屁股重新坐下，喃喃道，“算了，我不下去了，本来我也不认识。”可是心中的不快真正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东原恨铁不成刚地看我一眼，丢下一句“你可小心雀占鸠巢！”甩手就出门借电炉去了。只剩下飘飘和我，我举着飘飘和哥哥的合影，强笑着说，“这张照片太牛了。”飘飘得意的小脸发亮，频频点头。

伴随着一阵喧闹，一大堆人涌进门来，甚至包括其他看热闹的成员。我只注意到，紫萱和芳菲亲亲热热地手牵着手，齐头并进，而韩宇却在后面拎着芳菲的行李，亦步亦趋。东原拎着一个大号的电炉也走了进来，火锅晚宴正式开始。

芳菲比照片上更加养眼，在她身上仿佛积聚江南女子的秀美，又吸取了天山雪莲的灵气，很难让人不对她产生好感，她一进门就对我们微笑点头，柔柔地道歉，“不好意思，火车晚点了。”紫萱非常熟敛地拉她一把坐下，“这有什么关系，你是稀客啊！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

飘飘也冲将过去，“芳菲，我还以为你来不了呢？没想到，你还真来了，高兴死我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屋子里的人，都是芳菲的旧识，他们都是混广播台的，除了我这颗土豆，是一个例外。

这时韩宇一把将我从人堆里刨出来，拉到芳菲的面前，介绍道，“这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林立夏。”我紧张地冲她笑笑，我还是希望在芳菲的心中能留下个好印象。芳菲调皮地看看我又看看他，“这就是你给我讲的那个小不点啊，看上去就是个中学生呢！”韩宇嘿嘿直乐，“你看看她，哪里有一点大学生的风采，整个一个小丫头。”我站在一边气不得恼不得，只能干笑。

那个晚上基本上就是一个他们广播台的小型聚会，紫萱表现特别抢眼，基本上的气氛都是由她在调动，我们不过是配角。好几次我问芳菲的问题都被紫萱把话头接过，让我一阵气闷。而且韩宇的座位也并不和我相邻，他挨着芳菲和飘飘，紫萱也与芳菲相邻，互相把酒言欢，开怀畅饮。他们几个在一起，有着共同的话题，说着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和事，紫萱也经常表现出和芳菲不同寻常的亲密关系，只有我，象是一个局外人，我没滋没味沉默寡语地涮着白菜，即使放了辣椒酱，也味同嚼蜡，我是多么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能有一点点时间留给我，过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二十岁生日，就算十分钟也好。

好不容易，这点东西总算吃得七零八落，大家开始互赠礼物，紫萱给韩宇和芳菲分别准备了别致的礼品，外面都裹着一层漂亮的包装纸，让人更是有无限遐想，揣测那里面究竟装的什么东西，而那两个正主倒是都挺能沉住气，都没有想打开的意思。东原和飘飘送给韩宇的是两盘张国荣的正版磁带，据他俩吹嘘，是家人从香港特地带回来的。我象一个旁观者看着他们的打趣说笑，脸上挤出的笑容都快僵硬，没有一点想把黑猩猩拿出来献宝的意思。
终于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紫萱亲热地抓着芳菲的手，“芳菲，住我们宿舍吧！我给你看看我夏天去乌克兰拍的照片。”紫萱的父亲被派到乌克兰做客座医学教授，她暑假前去探亲，照片还是小胖拿回宿舍给我们看过，全年级的女生估计都已经瞻仰过她在乌克兰的风情了。乌克兰的景色确实美得让人震撼，详情可以参见张艺谋的风光纪录片《十面埋伏》。

我记得韩宇和我早就商量过让芳菲睡在我们宿舍，为这个，我还请大胖小胖吃了一只文虎酱鸭，她俩今晚才心甘情愿地回外婆家去了，我看着韩宇，希望他能有所表示，可是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反倒对着芳菲和紫萱说，“那你们俩今晚可以亲热亲热了。”我的心凉了半截。

韩宇和东原送我们下楼，芳菲和韩宇走在我的前面，两个人好像在说些什么。我在后面磨磨蹭蹭，希望能拥有最后独处的时间。不料韩宇回头对着紫萱说，“紫萱，你先上去吧，我和芳菲还有事情要谈。”我心中一紧，抬眼看韩宇，他也同样看着我，“林立夏，你也先回去，要是晚，就别等我了。”我胡乱地点了点头，郁闷离去。

回到宿舍，发现居然空无一人，老江也不知道去哪里混了。独自坐在宿舍里，越发感觉凄清和寂寞。想了想，我还是抱着书本耳朵里塞着walkman去教室了。坐在教室里，听着郭富城的“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勇敢留下来，我也不知道，那么多无奈，可不可以都重来。”心潮澎湃，跌宕起伏。

时间一点点流逝，韩宇也一直没有出现，很快就到了教学楼关灯的时间，我也毫不例外地被轰将出来，我想起方雯琳的一句歌词，“等待的心情象一杯渐渐冷却的茶；失去的温柔叫人有点担心害怕。”

经过图书馆门前，我看到了韩宇和芳菲，站在一颗大树底下还在说些什么，直到这时，我的眼泪才从眶中忍不住地滑落。一扭头，我向宿舍方向走去。


林立夏的旷课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于是，19岁的林立夏同学，怀着悲愤的心情，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宿舍方向走去，即使眼角还噙着泪花。

那个晚上，躺在床上的我挣扎了许久，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妄图理顺一下韩宇和我之间的关系，奈何头绪太多，实在不能。但是睡在我下铺的老江却怒了，于凌晨三点，忍无可忍地用大脚狂踢一下我的床板，怒吼道，“姑奶奶，拜托你别翻身了！好不好？！”

在一阵惶恐之中，我倒是慢慢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眼皮沉重的我一把将狂叫地闹铃按下，扔到一个不知名地角落，继续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好象意识已悬浮于空中。其间仿佛有老江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无奈眼皮沉重，完全不知所云。就这样，就这样，任时光流逝，宿舍重新回归一片安静。这种漂浮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被一阵尖叫给猛然吓醒！我迅速睁开眼睛，发现大胖和小胖站在我的床前，正好两个人四只眼睛和我的视线平齐，一起睁大地圆溜溜如铜铃，张着大嘴表情惊愕地看着我睡眼惺忪的模样。

我迟缓地瞄了她们一眼，烦躁地翻了一个身，嘀咕道，“吵什么吵，没看见有人在睡觉吗？”

大胖和小胖对视一眼，大胖小心翼翼地问道，“林立夏同学，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我的手在床上一阵乱摸，闹钟已被我扔得不知去向，只好反问道，“你们说几点？刚从外婆家回来吗？给我带油炸小黄鱼了没有？”

小胖把自己的胳膊迅速举到我的眼皮底下，“你自己好好看看，现在是中午时分，你真牛，整整在床上睡了一个上午。”

大胖接嘴道，“我们俩本来就差点上课迟到，直接奔去了教室，找了半天也没看着你的身影，正纳闷呢！对了，有个脑袋挺大的人还找你，问我们你怎么没来上课！”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强作精神道，“小黄鱼带回来了没有？我都饿死了！”

这时听见小胖奇怪地“咦！”了一声，“林立夏，昨天不是说有南京同学来住吗？怎么看上去不像啊!我的床没动过嘛！”

大胖也翻了翻自己的上铺，“我的也没动过，没来住啊？”

我对天翻翻白眼，这两个家伙真可以去做间谍，简直是明察秋毫。

忽然想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今天老师没点名吧？如果被抓住可就完蛋了。”我正忐忑不安郁闷不已。

小胖乐成了一朵花，“你运气还真不错，今天诊断老师没点名，可是课堂小测验来着。”

我的脸一下子就拉长得快要哭出来，诊断老师是一个经验丰富诙谐有趣，非常有才华的女老师，因为喜欢她，我一直在她跟前装大尾巴狼，时不时地跑上去问个小问题，这下完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大胖蔑视了小胖同学一下，“瞧你这幸灾乐祸地样！林立夏，没关系，我替你回答了一份。”

当我梳洗完毕，坐在我们宿舍唯一的桌子前疯狂厮杀小黄鱼时，江米条得意洋洋地走进门来，“哟，睡神，你可算醒了！早上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理我，结果老师出小测验了，后悔了吧！”

嘴里塞满油炸食品的我，还没来得及表扬大胖的无私援助时，沉不住气的江米条跳出来自我表功道，“不过，幸好还有我，我替你答了一份。”

我和大胖小胖对视一眼，齐齐晕倒。

下午，我们组是妇产科的见习，收拾好书本和白衣，我们四个就向医院一起出发了。刚下楼经过男生宿舍楼前，，碰见张美好和贾贵玉正在无比亲热地耳鬓厮磨，让我们几个目不忍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小胖第n次警告我，“林立夏，你可别学这俩人，干这种有碍观瞻的事体。他们也不觉得难看！”大胖替我解围，“林立夏才不是这种人，她和韩宇隐藏得比较深，都不知道躲在哪里拍拖。”老江继而感叹，“幸好我们和她不是一组的，要不然天天这么看下来，眼睛肯定会长针眼。不过，韩宇和张美好一组，不知他有何感想？”俺笑笑，沉默不语。

在医院里，区分医学生和住院医生最简便的办法，就是看白大衣。我们的白大衣都是刚一进校门发到手上，其间经过无数次试验课的洗礼，早就破旧不堪。比如我自己那件白衣，大一时就在化学试验课上烧坏两个大洞，还是心灵手巧的小胖替我找来两块白布补上，再加上不同试验课后留下的若干可疑痕迹，我穿在身上，不是不象丐帮弟子的，再不济，也和食堂大师傅的大褂可以一比高低。

妇产科的实习是我所郁闷的，我总是觉得，对于女性而言，妇科的检查姿势是最让人感觉到羞辱，而且彻底摧毁女性的自尊心。因此，从自己的心里，就感到非常地排斥。不过，那天下午，一进妇产科的门诊，代教老师就欣喜地迎上前来，眉飞色舞地告诉大家，“今天你们组运气好，病房那里有产妇马上就要生产，而且她比较开通，愿意让你们参观。赶紧过去，都快开到十指了。”

我们飞速奔往分娩室，可是等我们赶到并更换为无菌的手术衣后，看见的情形是宝宝的头已娩出，在医生帮助下，助产士大喝一声，“吸气，再用力！”一身胎脂的宝宝横空出世了。

看着产妇精疲力竭地躺在产床上，在宝宝的啼哭声中，我们几个惊恐不安地交换着眼色，这难道也是我们将来一定要经历过的人生劫难吗？给几个年轻的医学生心里，投下不可磨灭的淡淡阴影。

在医院病房的走廊上，我们组和在耳鼻喉病房视察的第一组擦身而过，我被走在末尾的韩宇一把拽住，轻轻地在我耳边说道，“早上怎么没来上课？病了吗？晚上你别出去，我来找你。”我想起小胖说过不要行为不端的提醒，迅速甩掉他的手，向大部队方向奔去。


生日后和韩宇的一次交锋

晚饭后，我又照例爬回我的上铺，一边听歌一边假寐。有时候我觉得，我的大学五年，基本上有一半的时光都是在床上渡过。我们宿舍本来就又小又窄，放了唯一的桌子后，连转身都很困难，所以养成我一回宿舍就上床的恶习。那里基本上是我的安乐窝，躺在床上听音乐，看小说，吃零食，或者东一句西一句地和我这几位室友斗嘴耍评，分析一下学校大事，讨论一下最近穿衣打扮的新动向，畅谈一下各路明星的娱乐八卦，都是消磨时光的好办法。

就在我四肢无力，赖了吧唧的幸福时刻，墙上的呼叫器尖利地响了起来，“523的林立夏同学，下面有人找。”我应了一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当我站在我的中转站，宿舍唯一的桌子上时，透过窗户很不幸地看到，站在我们宿舍门口的那个家伙，正是昨天过完20岁生日的那名同学，而且，他还正和拿着饭盆的紫萱窃窃私语。本来以我擅忘的性格，昨日的不快已经残存无几，可是现在，新愁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我的身上仿佛立即穿上一件看不见的战袍，手上拿着莫须有的兵器，雄纠纠气昂昂地下楼去也。

可是等我走出门外，紫萱早就不知去向，让俺的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只能闷闷地走到韩宇的身边，没好气地问道，“你找我？”

韩宇只是很担心地问道，“早上怎么了？没来上课？”

我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无精打采地回答，“没事，就是睡过头了。”
韩宇笑嘻嘻地看着我，“你怎么也会有这一天？平常不是挺勤劳的嘛，让你逃一节课都不肯。”
我不置可否，透过韩宇的肩膀向远处望去，冲着每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女生颔首示意。
韩宇本来挂着一脸灿烂笑容的脸，仿佛受到了冷遇，也慢慢收敛起来。
“我看到你送给我的猩猩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发现，被子里还裹着这么丑的一个东西。”
“丑吗？不喜欢就还给我好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变得如此的斤斤计较，连他每一句话都不肯放过，即便我知道，他的本意并不在此。

韩宇的脸色有些黯淡，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林立夏，你到底怎么了？”
我也有些烦躁，可是却无法大声向他嚷嚷，比如你昨天怎么不理我，周围的莺莺燕燕是如何让我饱受刺激等等。

我和韩宇都陷入沉默之中。因为适逢同学们都要去上晚自习的时间，我俩站在宿舍门口，一脸不豫的神色，惹来进进出出的同学许多眼色，连我自己都觉得难看。

我扬脸看了看韩宇，“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该上晚自习去了。”
其实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林立夏肯定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因为自从我们和好之后，我和韩宇都是在同一间教室上晚自习。
韩宇也是表情怪异，扬了扬眉毛看着我，“你到底怎么了，来来来，咱们换个地方，你好好说来听听。”
说完一把抓住我，向学校门口走去。我被他拖着往外走，觉得很丢脸，挣扎着把手从他手里解脱出来，嚷嚷道，“我自己会走。”旋即大步流星，一马当先。

于是乎，我们俩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在学校外的马路的人行道上徘徊前行，一会儿他走在前面，一会儿我不甘落后又赶超过去，这样循环往复，乐此不疲。总算到了一个街心的小花园，走在前面的韩宇驻足等候，我本来打算目不斜视从他身边经过，可还是被韩宇的魔爪一把摁住，于是，我俩肩并肩坐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和其他也坐在长椅上的恋人相比，只是我俩之间有一个手臂的距离。

韩宇先开口，“谢谢你的大猩猩，长得虽然挺丑的，可是我很喜欢。”

他的这句话，只是驱散了心中大片阴影的一个小小边角而已，我还是一脸陌然，接着摆我装酷的造型。

韩宇看我没反应，接着往下说，“芳菲今天一早就坐火车回学校了。临走时让我替她向你告别，让你有空去南京玩。”

我还是没忍住好奇，“怎么那么快就走了？你送她没有？”

韩宇看我一眼，眼睛里包含的内容不知道是不是对于我这么沉不住气的嘲笑，“她走的时间正好在我们上课前，所以我只能把她送到学校门口。我可不像某人，居然还干起逃课的勾当。”

对于他夹枪代棒的最后一句，我郁闷地小声嘟囔，“你逃的课还少了！”
韩宇仿佛没听见我的诋毁，悠悠叹了一口气道，“不过她还是挺不容易的。”

我一听到这句话，全身汗毛林立，等待下文。

“昨天晚上她说有事要问我，所以我让你们先回去了！”

我双目圆睁，继续疑惑地看着他。

韩宇并没有看我地反应，盯着前面的花坛接着讲述，“她们系，有一个辅导员老师，最近总难为她，所以从明年五月开始的毕业实习，也给分出了南京市，让她去外地的一家医院。据说一点也不像真正的教学医院那样正规。”

我用我仅有的一点常识打断他，“是不是不在南京实习，消息就不够灵通，也不方便毕业时找工作吧！”

韩宇点点头，“按道理说，她是边疆考过来的，基本上毕业后还得回当地。可是如果毕业后能留校或者是附属医院，那就可以开绿灯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还有那么多玄机呢。那这个辅导员如果难为她，毕业时肯定也会下跘子吧！”说到这里，有一个我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冲口而出，“可是，那个老师为什么不喜欢她！”

韩宇看我的眼神仿佛是看一个生活在真空中的怪物，“你傻呀！那个老师就是太喜欢她了，可是芳菲却不领情，才落得如此下场。”

我油然而生对芳菲的敬佩之情，真看不出，像她这样貌似柔弱的女子，性情却如此刚毅，真让我景仰，看来还是自己太小肚鸡肠，我赶紧反省了一下自身。

“那现在怎么办？你替芳菲想到什么好办法没有？”我捅了捅他，瞧我，迅速放松掉戒备，肢体接触先。

韩宇紧握双拳，恨恨地道，“那还能怎么办？凉拌！可惜芳菲他们不在上海，否则我肯定找人打丫的。”

我骇然，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韩宇在我的面前说北京脏话，而且一副好斗的小公鸡模样。

韩宇忽然又转换了一副面孔，低声问我，“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呢？！”

我转了转眼珠，没有理睬，晃着双脚，在这个已经坠入夜色的街心花园里轻轻吹起了口哨，曲调取自张学友的《情网》，乐曲背景下的隐藏歌词是“而你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轻易就把我困在网中央
我越陷越深越迷惘
路越走越远越漫长
如何我才能锁住你眼光.。”那一年正是张学友的《吻别》专辑红遍大江南北之际，那盘磁带在我的walkman里听得快要卷带。而我受父亲影响，自幼耳濡目染，口哨吹得极其悠扬动人，所以当我在那个小小的街心花园里低沉而婉转地吹奏时，竟让韩宇也适时闭上了嘴，侧耳聆听。

就在我吹得高低起伏，尽情尽兴之际，口哨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变大，哨音未落，那边角落里却噼里啪啦传来掌声，还有一声赞叹，“这个小姑娘口哨吹得真好听。”

我大惊失色，拉着韩宇迅速起身，落荒而逃。

在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思索如何表达我的感想，终于，在学校的大门口，我郑重其事地向韩宇告别，“你回去吧，我只想告诉你，昨天是你20岁的生日，我不管你有何感想，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不爽，很不爽，到了极点。”

说完这句话，目视着韩宇一脸茫然的表情，我大义凛然地最后说了句“再见”，转身离开，向宿舍方向奔去。

回到宿舍里，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荒废今晚的大好时光，带着我的老三样（书，笔记，随身听。），再次走出宿舍大门，不过，今晚，我换了一间教室。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晚上，我看书效率极高，脑袋里一片空明，神清气爽。可能是耍心眼和小脾气得逞，觉得让韩宇吃瘪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至于韩宇如何反应，那就不在我的考虑范畴之内了。


韩宇消失的原因

那个晚上，我也再没有看见过韩宇的踪影。当我读得尽兴之后于熄灯时分离开教室，在宿舍楼下和低年级的小老乡口若悬河地狂聊一通，回到宿舍却发现大胖小胖和江米条竟然全部卧倒，鼻息声高低起伏，原来都已酣然入睡。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甚至第四天，我却并没有和韩宇有再次交流的机会，连狭路相逢都不曾有过。除了每天早上临上课前会看见他冲进教室，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一下课后，他又总是飞速离开，然后这一整天，我都不会再见到他的身影。晚上，我也会偶尔装作无意中路过以前我们共同自修过的教室，可是，原本属于我和韩宇一前一后的座位也早就被其他的同学占据。可是，即便如此，我仍很坚定地认为，这一次是韩宇有错在先，所以，我绝不会先行低头，主动去找他？门都没有。

不过，有一点还是让我颇为失落，原本以为当我甩出“我不爽，很不爽”的狠话之后，韩宇会在第一时间承认那天冷落我的过失，并向我示好，可是事与愿违，反而变本加厉，这下子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我并不会承认这一点，只会更加的狐疑，我和韩宇之间的所谓“纯真的爱情”简直就经不住一丁点的风吹浪打，那它还会是被琼瑶阿姨洗脑后的我，心目中那个顶礼膜拜的“爱情”吗？不过，就在这样满心失意的情况下，我居然还能注意到，消失的不单单是韩宇，还有他的狐朋狗友，东原。

我依然会去教室里看书，但这书看得可真是心猿意马，七上八下。我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在一个小时内对着同一页书发呆，于是乎，又再一次开始我最擅长最执着的工作，写信。整个大学期间，如果估计我我写信的字数，简直以十万字来计量都太过低估。我那个时候写信，和现在一样啰里啰嗦，事无巨细都会向我所有的同学，朋友，家人汇报。比如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饭菜，食堂里的免费汤里居然舀出来一只苍蝇，局解课上谁又把神经当血管臭显却被我们给灭了，今年的课程比去年还多等等，还时不时从试验室偷出一些可怕的东西四处邮寄，建议他们发挥联想多多学习，惹来死党骂声一片。而给父母写信，总是老生常谈，不断地汇报身体学习情况，表达得最多的就是没钱啦，穷得只能吃青菜了，可怜可怜我，寄钱救命来吧。

不过，此次我要写信的对象，却被运气不好的老牛抢中了头彩。不知道我是从何种心理出发，我又拿出我师从琼瑶后的一贯技巧，在信里悲天悯人凄凄惨惨戚戚，铺垫完毕之后，绝望而隐晦地杜撰出，目前，远在上海的林立夏，被某老师骚扰的悲惨命运。或者我是想试验一下，当一名大大咧咧的男生，听到一名女生讲述这类私隐后的反应和想法，不过，把信发出去后，我还是有一点后悔，因为，我从来不和任何男生讨论所谓的感情，就算是老牛和林晓军也不例外，我们从来都是在一起讽刺打趣的朋友，就算是小米，关于这个话题，我也会斟酌斟酌再斟酌，拐着弯表达我的中心思想已经是我惯用的伎俩。可是这一次，我破例了，我把那个烫手的山芋转手就扔给了我们可怜的老牛。

诊断课是大课，总是一百多号人齐聚阶梯教室，离上次逃课还没几天，它就再次来临，一想到我的那两份不同笔迹的答卷，我就郁闷，不过还是硬着头皮提前走进课堂，我们宿舍四个沆瀣一气的家伙一起隐蔽在教室的一个角落，等待最后的审判。我的诊断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上课伊始，她只字未提上次的课堂小测验，依旧神采飞扬地分析病例，搞得我一直忐忑不安，惶惶不已，终于熬到下课铃响，我心里那根弦立即放松下来。

可是就在我挺直腰杆等待老师宣布下课的时候，老师“咳”了两声，表示还有话要讲，全阶梯教室的人又从刚才的躁动中回归静默。

“上次小测验，大家考得都不错，至少能正确找到我问的问题在书上哪个位置，抄写速度也快，正确率也高，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和书上一模一样。”大家在底下一阵哄笑，老师这是在讽刺我们呢！除了可怜的我，紧张得不停转动笔杆，因为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悲惨命运？

“可是，”老师话题一转，同学们又重新回归到寂静，“有的同学速度也太快了吧，不但能抄写两三遍之多，而且看来是左右手一齐开工，笔迹完全不一样，可是我比较疑惑的是那位抄写了三遍的同学，三种笔迹，看来她的本事不小得很啊!”

全场一阵哄笑，人声鼎沸，我看着广大同学一派喜笑颜开的大好局面，郁闷地盯一眼老江再瞄一眼大胖，“拜托你俩做好人好事之前先沟通一下，这下可好，彻底玩完。”

老师又“咳，咳”了两下，最后宣布道，“如果有同学想找我谈一谈试卷的问题，欢迎下午到诊断教研室去找我，否则，嘿嘿！下课吧！”

大家一哄而散，我却瘫软在座位上呻吟，“天哪！还要去承认错误，还不如一刀杀掉我算了，太丢脸了。再说，我都不知道教研室的门朝哪个方向开。”本来在大学里就是无为而治，不论是哪一科的教研室，我从来都没有光临过。
小胖在一旁幸灾乐祸，“还好啦，你应该庆幸老师没有点名批评你，知足常乐吧！”
还是大胖敦厚，体贴道，“没事，我知道在哪里，下午我陪你一块去，咱们还是吃午饭要紧。”

我不情不愿地尾随她们向教室门外走去，却看见已出门的韩宇正转身向我走来，就在我暗暗期盼的那一刻，东原从我身边擦身而过，飞快迎上前去，推着韩宇就往外跑去，一边跑一边说，“别磨蹭了，赶紧走吧！”

在那一刻，我还是觉得，韩宇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隐含的内容，让我无法形容，难以表述。

我们几个一起坐在学校新修的食堂里，占据了一张桌子，开始共产主义。以前的旧食堂正在修缮。不过说起我们学校的老食堂，还是分外值得怀恋，每逢周末，在飘着排骨香味的食堂大厅里，无数的同学翩翩起舞。而现在新修的这个食堂，已然跃为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建筑，坐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吃饭，还是一种比较不错的享受。

就在我们狼吞虎咽的时候，我们的美好支书从隔壁的桌子踱到我们身边，“通知你们宿舍一下，这周六我们班包了学校的咖啡厅，要举行一个20岁的集体生日，你们也准备一下，出个节目。另外，每人都要准备一份礼品，到时候抽签，抽到谁就可以索要对方的礼物。”
小胖很是不屑，“支书，我们宿舍有三名同学都没满20，过什么生日啊！”
支书悻悻地，“全班就剩你们三个没满20，要让大家等到什么时候啊！有的同学，都快21，22了，再等下去更没意义。”
老江颇有城府地冲着我们三个笑笑，“你们也是较真，只不过是一个组织班级活动的借口而已。”支书不满意地白了老江一眼，仿佛她的苦心被老江说得一钱不值。

支书忽然又转脸对着我
“林立夏，前几天咱们口腔医院出事了，你知道吗？韩宇跟你说过没有？”
我茫然地看着她，摇摇头。
支书很神秘的样子，“口腔医院的宿舍楼上，前几天有人跳楼自杀。”
大家的好奇心一下子被高高吊起，“谁呀？谁呀？为什么？”

“咱们系的组织部长，汪严肃的弟弟，从楼顶上跳下来了。”

我倒是想起这个汪严肃同学了，他虽是师兄，却也是韩宇的哥们之一。他是从农村来的孩子，不过他成绩好，又懂事，组织能力强，还是颇得老师欢心。据说他的弟弟名叫汪活泼，他们兄弟俩的名字出自毛主席语录“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我还曾经在韩宇的面前打趣过“如果取自毛主席的另一语录“备战备荒为人民”的话，那他俩还不一个叫汪备战，另一个叫汪备荒。”这一年汪活泼一直在上海的建筑工地打工挣钱，晚上也和哥哥一起挤在学生宿舍里睡觉，前不久好象摔伤了腿，怎么忽然想不开就自杀了呢？

我正思索中，旁边的老江抓住我的胳膊，谄媚地告白，“完了，林立夏，忘告诉你了，韩宇前几天有个晚上跑到咱们楼下紧急呼叫你，可是咱们宿舍一个人没有，适逢我回宿舍，被他抓住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这几天他有很重要的事情在忙，会经常去口腔医院，可能最近不去上晚自习了。可是那天晚上，你好象很晚回来，我好象早就入睡，第而二天我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从眼睛里发射出无数把飞刀，妄图将老江这个马大哈给灭了，但奇怪的是，心情却轻松起来，对于下午将要去自首的严酷事实，也报以“谁怕谁啊！”的赖皮态度。


等待的心情象一杯渐渐冷却的茶

终于熬到下午，虽然我是十二万分的不乐意，可在大胖的一再怂恿下，我俩还是一起向教研室方向踱去。走到教研室门口，我止步了。

“别磨蹭了，赶紧进去吧！”大胖对我推推攘攘。
“千万别，让我喘口气！！！你好歹也让我酝酿一下情绪吧！”我站在教研室门口一阵深呼吸。
大胖正要对我继续挖苦讽刺，从教研室屋里却走出一个人来。吓得我俩迅速收敛起嬉皮笑脸的做派。可是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是我们年级顶顶有名的诗人词人“苏西坡”。我们两个人四只眼睛目送着他面色木然地渐行渐远。

话说这名“苏西坡”，在我们年级，甚至我们学校，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中等身材，其貌不扬，脸有点长，大胖说象马脸，小胖说象驴脸。但是他临风吟诗对月作画，倒是无所不能，而且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表达他的高尚的情趣以及崇高志向的机会，我们都拜读过他的大作，对着这一堆酸溜溜的文字，我情不自禁地一阵腹诽。当然这还不是他出名的主要原因，他让大家难以忘怀的是，除了夏天以外的其他季节，他都会在脖子上围一条白围巾，然后无比狂傲无比幽怨地行走于芸芸众生之中。他原本就姓苏，为了配合他的特立独行的风采，大家都改叫他“苏西坡”。

令我大跌眼镜的是，韩宇和苏西坡还颇有交情，让我很是不解，多次询问原因，韩宇对于我俗不可耐的大众思想表示同情，甩下一句，“小苏的境界哪是你们这些俗人能够达到的啊！”

扯远了，还是言规正传。

我终于抬脚走进了教研室的大门，怀着一片忐忑的心情，低眉顺眼地站到了老师的面前。老师觉得有异，抬头看了我一眼，奇怪地问道，“咦，你怎么来了？”而我在她问我的一霎那，看见，她刚才摊在桌子上的杂志，原来是《女友》。

由于林立夏同学，出于崇拜的心理，以前经常在诊断老师面前晃悠，问过无数个白痴级的问题，所以，即便老师不记得俺的大名，但是这张脸她还是认识的，我再一次的意识到，“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我嘟嘟囔囔地表示，俺是来承认错误来的！！！

老师问，“那你叫什么？”

“林立夏。”

“哈哈，你就是林立夏啊！啧啧啧，真看不出来。你朋友够多的啊？！居然会有三份答卷。”

我一愣，怎么会是三份呢？还有一份会是谁帮我答的？可是迄今为止，并没有人在我面前邀功啊？难道是他？！

老师挥挥手，说，“走吧，下回一定注意啊！我的课应该不难听吧！”

我赶紧谄媚道，“我最喜欢听你的课了，只是那天肚子疼得要命，就逃课了。”

老师白了我一眼，“你怎么那么没创意啊！和刚才走出去的那名男同学的回答一模一样。”

我只能报以“嘿嘿”傻笑。

当我在回宿舍的路上将刚才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倒给大胖，大胖笑得前仰后合，“苏西坡也太搞了吧，他居然说自己肚子疼，一个大男生，肚子疼，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跟着开开心心地一起傻笑，只是心中一直在琢磨，究竟哪一位才是无名英雄？

晚饭后，我还是决定去教室自修。只是一个人的自习，感觉比较落寞，也许心情会影响效率，反倒不如和韩宇在一起，打打闹闹地时候看的书更多。白白捱了一个多小时，依然一事无成，我恨恨地告诉自己，还不如回宿舍睡觉，刚念及至此，手就快速收拾起来，于是抱着书本的我又离开了教室。

我特意又再一次假装从以前的教室门前经过，这一次，我发现了韩宇的那个鼎鼎大名的雀巢水杯，桌子上还堆着一厚叠整齐的医书。只是那个座位，空无一人。

我的心快速跳动起来，转念之间，我已抱着书本向相反方向走去，又重新回到我刚才坐过的位置，惹得后面一排的同学直翻白眼看我，估计是嫌弃我进进出出折腾不休。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我一直坐在桌子前对着书本发呆，四周非常安静，连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没有，我一直在期盼，某一双大手，会在某一瞬间，轻拍我的肩。

在我的课堂笔记本上，我机械地一遍又一遍重复地写下，“等待的心情象一杯渐渐冷却的茶。”

这是一首在我中学时期曾经风靡校园的飞鹰三人组成员之一方雯琳的歌曲《你收到了吗》中我最喜欢的一句，也是最让人觉得无可奈何的一句。

我终于忍无可忍，让这份等待的煎熬见鬼去吧！再次“腾”地站起身来，抱着书本迅速离开教室。在回宿舍的路上，我悲哀的发现，刚才还一片晴朗的天空，转眼之间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凉意袭来，我打了一个寒颤。冬天，原来就这么快速地降临。

我踌躇了一下，还是把书塞进外套里，一猛子扎进了这无边细雨中向灯火通明的宿舍奔去。心中嘀咕，“这点风雨算什么？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抱着如此绝决的心情踏进房门，却惊讶的发现房间里还有比我更伤心的人。江米条不知何故，趴在床上把头蒙在被子里，哭得泣不成声。而大胖小胖却人手一只苹果，神色泰然地啃着。

这可真是怪异，我砰的把书放在桌上，打算发飙。还没等我发话，大胖一眼瞥到我，而且张牙舞爪一副打抱不平的做派，迅速对着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让我噤声。拉着我到了房门外。

“你们怎么惹老江了？她哭啥啊！”我一厢情愿地以为肯定是这两个家伙和老江掐起来了。不过，以前就算打打嘴仗闹闹别扭什么的，也不至于伤心到这个程度。

“这回可不是我们啊！别什么都赖我头上。”大胖不豫。
我就更好奇了，“那究竟为什么？瞧她都伤心成那样了。”
大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还问我？问你们家韩宇去。”
“什么我们家，别瞎说啊！他可和我没什么关系。”这下换我不豫了。其实以前她们也开开玩笑说“你们家韩宇”之类的话，我都置之一笑，不予反驳，可是今天，我却认真起来。

大胖倒不以为意，“你忘了今天是广播台面试的日子？”
一直有些浑浑噩噩地我这才顿悟，“我把这茬给忘了？难道她被涮下来了？”
大胖严肃地点点头，“我们都劝半天了，可是她就是哭，就是哭，而且一边哭一边说，林立夏都说肯定没问题。”
这下换我傻眼了，喃喃道，“老江不会把这也赖我头上吧。不会不会，老江不应该是如此不明事理的人。”

小胖笑眯眯的一边啃着苹果，也从房间里溜到我们身边听我俩议论，忍不住插话道“哈哈，林立夏你完蛋了，人家老江说了，林立夏让我别念《简爱》，得换一个更出挑的。”

我紧张地问道，“那她到底念什么了？”

小胖特别得意，晃着她的满头秀发，一字一句道，“《叶－塞—尼－亚》”

大胖居然现场演绎了一下，轻薄的拍了一下我的肩，抛来一个媚眼，“当兵的，你不等我了？你不守信用。”

我被大胖的媚眼一下电倒，转而大惊，“叶塞尼娅？那个简直就是高难度嘛！可是，谁扮演奥斯瓦尔多和她搭台词啊？”

小胖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她自己反串啊！老江一人分饰两角，够牛吧！”
我算是明白失利的原因了，老江同学不能正确估计形势，扬短抑长，挑选了并不适合的电影对白，其实，如果她拿出她惯有的“煽情”或者“深情”一族朗诵风格，前途应该是光明的。

我恨恨地瞪视了一下面前这两个幸灾乐祸的家伙，控诉道，“你俩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啊！人家老江，为了追求她的理想，多不容易！”

小胖对我翻了一个白眼，“她都哭了一个多小时了，我们怎么劝都没用，那有什么办法，还是以前太顺利，导致身娇肉贵，经不起一点风雨。”
大胖来了一句，“林立夏，老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估计就是这个道理。”

正当我们三个窃窃私语之际，老江忽然推门而出，面无表情地拿着脸盆，向水房走去，丢下我们三个一脸狐疑，面面相觑。

而我，在这样的时刻，居然还能醒悟道，或许今晚的广播台面试，就是韩宇没来找我的原因。


捐款和义卖

第二天的中午，我和大胖心满意足地果腹完毕，从食堂走出，我居然惊讶地看见在离我们不到20米的教学楼前，韩宇和东原以及另外两名我虽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高年级学长站在一个红色纸箱子的边上，而每一名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同学，都从兜里掏出银两塞进纸箱里。大胖和我远远地看着，都是一脸疑惑。

大胖捅捅我，“看看去！”我才不想出现在韩宇的眼前，一阵扭捏。正推推攘攘之际，王支书从我们身边经过，“干嘛呢？你俩！”
“哎，支书，他们在干嘛？是募捐吗？给谁啊？”

支书狐疑，“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会不知道？上次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汪严肃家里条件特别差，他的学费和生活费除了自己打工以外，不够的部分一直是弟弟汪活泼打工补上。可是前不久弟弟摔伤，据说落下残疾，汪严肃四处筹钱要给弟弟治疗，可是他弟弟还是想不开，可能不想拖累家里吧，跳楼自杀了。现在大家给他弟弟的丧葬费募捐，多余的部分可以留给汪严肃做学费和生活费。”

我俩齐齐点头，“哦！”
支书奇怪的又补上一句，“别人不知道，林立夏你该知道啊，好多事都是韩宇在张罗呢！”
我尴尬地哼哼了两声，支支吾吾道，“他最近特别忙，我们碰上次数特别少。”
张美好理解的点点头，“那是！他这段时间和东原就差住在口腔医院了。因为汪严肃他们班正好是实习阶段，根本请不下假来，还有好多同学在外地实习，许多关于汪活泼善后的事情都是韩宇和东原他们做的。

支书讲解完毕，旋即绽放着小姑娘般的纯真笑颜，欣喜地向韩宇和东原方向飞奔而去。

我从兜里掏出钱来，塞进大胖手里，“你去帮我捐一下，我去宿舍等你。”不等大胖发话，迅速溜走。

当我回到宿舍，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一边假寐一边听歌时，大胖“砰”的一把将门推开，冲到我的床前，一把将我的耳机从耳朵上扯下来，“林立夏，你和韩宇怎么了？干嘛让我当传话筒？你就算要借力打力也得让我知道为什么！”
我一脸无辜地看着大胖，“没啊！”
大胖拿眼睛斜我，“你别装傻充愣，我还不知道你，你这几天成天和我们混，而且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你的脸上早就写着四个大字，……”
我扬扬眉，凝神看着她，她反倒笑了，在我的脸上写起字来，“那四个字就是：出状况了。”

周六的上午，我一如既往地去家教。小姑娘的中期考试成绩也出来了，虽然并不是出类拔萃的地步，可是，成绩有了显著的提高却是有目共睹的事情，让我的脸面也有些光彩。中午，她的妈妈请我留下来吃饭，我不是很诚心地表示拒绝，在人家一再热情地表示相邀之后，我故作惭愧实则喜之的和她家人共进午餐。当我坐在楼下餐厅包间，一一品尝之后，不由得向我的学生发出由衷的赞叹，“你家餐厅做的菜真好吃。”

小美眉很不以为然，“我天天都吃，做来做去都是那些菜，烦都烦死了。”唉，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吃饱喝足，我拖着疲乏而又满足的步子往学校方向走去。由于吃得太饱，我放弃了坐公共汽车回去的念头，还是徒步行走更有助于我的消化。中午的太阳懒洋洋的照在我的身上，我眯缝着眼睛，睡眼昏昏，神志不清。

走到近一半，接近学校附近的电影院时，我被几句熟悉的吆喝声猛然唤醒，我不禁四处张望，发现街边有一群人围着一个小摊，而吆喝声仿佛就是从里面传来。我永远也无法战胜我的好奇心，不由自主地趋步前往，也挤进人群中，透过缝隙，我看到，韩宇，东原，收钱找钱正忙得不亦乐乎。而他们的摊位上，摆满了打口CD，卡通杯和一些印着卡通图案的文化衫，甚至还有一些他们用空白磁带转拷合成的流行金曲集锦。看着样子，是在勤工俭学吧，端详一番之后，我正想溜走，却被眼尖的东原瞄住，我在他要开口叫我的那一霎那，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摆摆手后钻出人群，溜走。

周六的晚上，是我们班举行20岁生日的重大时刻。大胖小胖虽然对于广大同学不等待我们几个真正满20就举行仪式耿耿于怀，但还是躲在宿舍里挑出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披挂上身。就在她们描眉化眼之际，我却被发配到水房里替各位小姐清洗今晚的饭盆，谁让她们用电炉做饭做菜之际，我只有干瞪眼的份。当我捧着一大堆碗筷回到宿舍，大胖站在镜子前问我，“林立夏，看看我的眉毛如何？画好了没有？”

我凑过去端详，“不错，不错。”

大胖白我一眼，“你每次都说不错不错，上次我画的一边高一边低，你也说不错不错！小胖，你替我看看。”

抹着唇膏的小胖也凑了过来，“你哪能听林立夏的啊，她对化妆一窍不通。你瞧，这边眉峰画高了一点，你稍微降一降。”

我百无聊耐地看着她俩指点江山，只好又爬回床上，“你俩好了就叫我，我先听会歌。”

没多会，两张艳丽的面容就出现在我的床边，眨着扑簌扑簌的大眼，让我检阅，我只有拼命赞叹的份。小胖发话了，“林立夏，瞧你的眉毛上杂草丛生，我帮你拔拔眉毛，画一画怎么样？”

我给吓住了，“那可不行，我妈说过，眉毛不能随便拔，它代表你一生的际遇和风水，拔得不好，会改变你的一生。”

小胖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没关系，我都拔那么多次，也没看出有什么好或者不好啊！瞧不出你小小年纪居然还挺迷信。”
大胖在一边说风凉话，“你别管林立夏，她是走纯情路线的，越蠢越好啦！你不知道韩宇就好这一口。”
我被她俩的话激得起急，“画就画，谁怕谁啊！”

当小胖一根根揪着我的眉毛，我才深深醒悟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虽然我强烈拒绝在我的脸上涂脂画粉，但最后还是半推半就的在唇上抹了些许淡粉的色彩，当她俩把我推到镜子前时，我含羞带怯却欣喜地发现，镜子里的林立夏已不再是两年前刚来上海时的小小土包子了。


集体生日--偏偏喜欢你

夜幕降临，我们几个簇拥着嘻嘻哈哈地走进了学校咖啡厅的大门。其实这个咖啡厅，在刚入校时也并没有，是学校为了解决勤工俭学的问题，特地开辟了这个场所，里面的waiter其实都是在校学生。不过这间咖啡厅，除了韩宇曾带我进去过一次，喝过我觉得很苦的咖啡，我并没有再次光临过。

咖啡厅里三三两两已聚集了许多的同学，我们宿舍的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在似明非明似暗非暗的彩灯照射下，我的眼珠子一阵乱转，四处逡巡。就在我扭头张望之际，东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林立夏，今天看上去很不一样嘛！”

我调整视线，抬眼看到了东原正戏谑地看着我，没好气的回答，“有啥不一样，我的脸上又没有刻字。”

东原依旧笑嘻嘻，“我夸你今天好看还不行吗？对了，白天你怎么那么快就走了，害得我挨了韩宇好一阵埋怨。”

我顿时没了脾气，小声嘀咕，“我看你们那么忙，不好意思打扰。”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在场内继续打望。

东原冲我眨眨眼，“你别看了，韩宇还没回学校呢，他们家亲戚下午把他叫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二十岁的生日晚会，在贾贵玉和张美好的共同致词下，总算隆重拉开序幕。每一个寝室都得出一个节目活跃气氛，我们喜笑颜开的看着同学们出尽百宝，有表演小品的，有显弄乐器的，也有唱歌和跳舞。不过最让我震撼的是，居然苏西坡同学也受邀前来，不过这一次他朗诵的并不是自己的大作，而是早已卧轨自杀的海子的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用并不太标准的广西普通话热忱而激动地朗诵时，我却不由自主的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想起了海子，海子的故事，海子的诗歌。当他在零落的掌声中落寞走出咖啡厅，我看着他郁郁独行的背影感觉到一丝凄凉，我还想起了高中的一堂政治课，老师让我起来理论结合实际的分析一个案例，可是我讲了一个开头，自己就把自己感动得泣不成声，完全无法继续。后来有要好的朋友给我写信，回忆当年，半真半假地讥讽说虽然不明白我在伤心什么，却完完全全被我感动了。该死的，我都想到哪里去了，可能就是在这样的一刻，我对苏西坡的排斥也烟消云散。

终于轮到我们宿舍出马，其实，我们几个在宿舍里早已排练过数回。像以我为代表的，这种在港台文化熏陶下渡过青春期的女生，层次自然比苏西坡低若干个境界，所以，我们奉献给大家的，只是一首小虎队的歌曲《爱》。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要像MTV里面的小虎队一样，在唱歌的同时，还要用手语来表演。当我们一边唱着“想带你一起看大海说声我爱你，给你最亮的星星说声我想你，听听大海的誓言，看看执著的蓝天，让我们自由自在的恋爱。”，一边在胸前做出一颗跳动的心，也就在此时，我看见，韩宇已然靠在咖啡厅的门边，双手插在兜里，意兴盎然地冲着我微笑。我不由得自乱阵脚，在他那样温柔注视的目光下，我连对着天空画圆圈也给忘记了，手一晃，居然打在小胖脸上，引来台下同学一阵哄笑。

我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挨了她们仨一致埋怨，“林立夏，你搞什么飞机！”旁边桌子上的小甫凑过来，插嘴道，“我觉得很好看啊！指天画地的，有意思。不过，你们确信你们比划得能让聋哑儿童看明白吗？反正我是没太明白！”

小甫话未落音，被老江一把推开，“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不说话不会把你当哑巴。”

我偷偷撇了依然站在门边的韩宇一眼，却被他那双蕴含笑意的眼睛捕捉到，冲我弯了弯嘴角。我尴尬地也裂了裂嘴，笑笑，随即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班长却再次站在咖啡厅的中央，煽动地宣布，“刚进门的那个谁，别躲，说你呢！迟到了哈!大家说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来一个节目啊！”

全场沸腾，齐声大叫，“来一个，来一个！”我也不甘落后地混迹其中，我还从来没有听见韩宇唱过歌，不管是在何种场合。

韩宇起初还摆摆手，表示拒绝，可是很快就被湮没在群众的呐喊声之中，想站在人民群众的对立面，下场自然可想而知。终于，东原飞起一脚，把韩宇逼到了班长的身边，舞台的中央。

韩宇拿着贾贵玉硬塞过来的话筒，干笑了两声，“那我就唱首歌吧，不过我唱得不好，大家多多包涵。”回转身，他走到吧台，和隐藏在后面的waiter窃窃私语。然后重新回到咖啡厅的中央，说了一句，“这首歌，我献给一个人。”侧面对着我，便开始等待音乐的来临。

音乐声徐徐响起，我一听前奏，就知道是那首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韩宇一改往日酷酷的作风，很深情也很投入的演唱，虽然他的歌声真的如他自己所说，并不出色，可是不知为何，听在我的耳朵里却别是一番甜蜜滋味在心头。我就那样傻傻地盯着他的侧面，咖啡厅里的旋转彩灯照射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我看不出他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一阵暖意在心头。

我就那样失神一般地紧盯着他，直到被大胖在桌子地下狠狠地踩了一脚才清醒过来，疑惑地看了看旁边的大胖，她不动声色，只是努了努嘴，示意我看看周围，我这才左右张望了一下，天！全咖啡厅的人都没把眼神投在歌手身上，一个个不怀好意地盯着我微笑，更有甚者，痴痴呆呆望着我嘴巴都忘了闭上。这帮无聊之极的家伙，我顿时羞得脸上红云密布，浑身发热，还好光线昏暗，露出的马脚不会太过明显，只能继续故作镇定的端坐。

韩宇总算唱完了，下台前却被班长叫住，摆出采访的架势，“你别走，能问问你这首歌是送给谁的吗？”

韩宇被逼得也有点害羞，只能简短回答“无可奉告！”旋即溜回了东原他们宿舍那一桌。

班长依然不放过，大声道，“你不说，难道我们就不知道了吗？群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大伙说，是不是？！”

全班齐齐回答，“是！”，震耳欲聋，响彻云霄。随即报以全场哄笑。我只能佯装超然，仿佛此事与我毫不相干。

小胖凑到我的耳边嘀咕，“林立夏，你别装傻，骗别人行，骗我你还嫩点。”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互相抽签交换礼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枉我费尽心机准备了一个造型别致的香水瓶钥匙链，结果却抽中了江米条的礼物，一个棒棒糖，这个吝啬鬼，在宿舍里就向我们宣布打算以最小的投资获取最大的回报。当然，还有比江米条更接近葛朗台的人，那就是小甫。可怜的大胖抽中了他的礼物简直就是欲哭无泪，一个小小的，小小的蓝色气球。当然，有人痛哭自然也有人在欢笑，比如东原，美滋滋地抽到了我的礼物，冲着我高呼“谢谢！”而小胖，也比较幸福地得到一盘她最心仪的张学友的盒带。

最后的节目，是全班同学分享蛋糕，不知怎么搞的，最后一块蛋糕无人认领，由于我是全班最小的女生，大家一致要求我吃两块，我对着两块蛋糕很是发愁，一转念间，我就将奶油涂到了旁边江米条的脸上，从此刻起，整个房间里的同学开始发疯，蛋糕与奶油齐飞，红黄蓝绿紫共一色。

我的下场自然也可想而知，趁着局面如此混乱，满身满脸乱七八糟东东的我悄悄溜出了咖啡厅的大门，外面天色已黑，只有路灯还闪着微弱的光芒，还没往走几步，我的手却被某人大力握住，拽向了路边的林荫。

当我看清楚拽我的人不是匪徒，而是刚才唱“偏偏喜欢你”那名帅哥，悬着的心总算归回原位。挣扎了一下，手却并没有从魔爪里获得解脱，只能任由他抓住我的手，面对面的站着。

韩宇总算发话，“我这几天忙，没顾得上问你，你这段时间闹什么别扭呢？！”

“哪有！”我心虚的看着远处，奇怪自己为何口是心非。

“嗨！看哪里？看哪里！”我不情不愿地转回头来，看见他正用蔑视的眼神斜睨着我，“你别不承认，你最近反常得很！也不去我们的教室自修，神龙见尾不见首。”

我不由得反唇相讥，“你才神龙见尾不见首呢！我不也一样找不到你。你自己说说，你最近在忙什么？”

韩宇眯缝着眼睛，“你找过我吗？我不信！”

我回答得振振有词，“就是那天，老江考你们广播台那天，我还看见你把书放桌上，结果你一直都没出现。”幸好那天我假装无意路过自修的教室，来了个惊鸿一瞥。

韩宇哼哼了两声，“我等你你又不出现，后来我不就面试新进人员去了。”
一个问题困扰我许久，总算在此时问了出来，“江宓为什么面试没通过？我觉得她朗诵得很好啊？！”

说到这个，韩宇却笑了，“那是因为你自己普通话就不怎么样，才会觉得老江好。光有激情是不够的，总得先把平平仄仄搞清楚再说吧！她的发音有许多不标准的地方，和你相比，也就是半斤八两，唉！你们这些南方小姑娘。”

感情是这个原因啊！我的普通话标准与否自己还是颇有自知之明。追忆大一时的林立夏，前往高年级老乡“胡（hu）”姓师姐处拜山递帖，一进人家宿舍门就问“请问‘胡（fu）’某某在不在啊？！”惹来师姐的一声长笑。虽然经过时间的洗礼，我的普通话进步神速，但还是标准的南方普通话，上不得台面。

思及至此，我还是有不豫不忿的地方，小声嘀咕道，“看来就紫萱的普通话说得好啊！”

韩宇居然点头，“那是，人家读中学的时候接受过专门训练，和你们起点不一样。”

我听见韩宇的赞扬，满心的不是滋味，什么嘛？在女朋友面前表扬别的女生。也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居然也变得如此小气。不由自主地将脸鼓了起来。

韩宇轻轻晃着我的手，“怎么？说你普通话不好，你就不高兴了？我这可是就事论事，客观评价。紫萱普通话好，所以才能进广播台当播音员，她那是讲给全校师生听。可是我最喜欢听你讲话，又开心又有趣，而且只讲给我一个人。”

他的这一番话，说得我的脆弱心灵土崩瓦解，联想到他刚才纵目睽睽之下唱得那首歌，怯生生地发问，“你刚才说要把那首歌送给某个人，她是谁啊？”

韩宇被我问得一阵气恼，“你白痴啊！全班同学都知道我送给谁了，你还能不知道？”

那我就一厢情愿地认为是送给自己的吧，双眼发虚，一阵傻笑。

和韩宇开开心心在校园里晃荡，我一下子觉得上海的初冬也不是那么寒冷。校园里的法国梧桐树叶凋零。听着韩宇絮絮叨叨的讲他们这几日如何替汪活泼处理后事，如何和殡仪馆派出所打交道，如何组织策划替汪严肃及汪活泼募捐，我不由得想起他和东原在街边摆摊的情景，仰慕而又崇拜地发表感叹，“怪不得你们那天在卖东西，是不是也把所得款项捐给汪严肃了？”

韩宇一听这话，却变得不那么干脆利落，支支吾吾道，“嗯，那个，卖东西的钱我和东原二一添作五，分掉了。因为，因为我们一开始的时候太激动，把生活费全捐了，后来有点后悔，我们才想出这样一个点子，要不然吃饭钱都没有。”

我啼笑皆非的看着他，做关心状，“那你现在钱够不够花啊，我最近家教做得还可以，那家人让我一直教下去。你要是不够，从我那里拿！”

韩宇断然拒绝，挥挥手，“那可不成，哪能花女生的钱！我妈马上会寄钱过来，你放心吧！”

我正一通腹诽他的北方大男子主义作风，不料韩宇却一转话音，“唉，这是你第一次关心我，以前都不理我的死活。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满沟渠？”

我有他说得那样糟糕吗？按耐住对“明月沟渠”的笑意，板着脸问道，“那你是如何将心托明月的？我怎么不知道？”

韩宇做诧异状，“咦，你上次没来上课，只有我想着你，替你答了一份试卷，你怎么能这么快就贵人多忘事啊！”

我一听至此，不由得仰天长啸，不对，是长嘘了一声口哨。惊得前面摇曳生姿的美女回头，冲着韩宇就翻了一个白眼，小步快跑地迅速逃开，韩宇乍惊之下不由得气急败坏，“好你个林立夏，你就坏我清誉吧！有你这么干的吗？只会恩将仇报！”

我得意地看着眼前的局面，并且继续落井下石，“这有什么啊？！我以前和我爸一块上街，都是我负责冲美眉吹口哨，而我爸负责傻笑！你离我爸爸的境界还差的远，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再说了，又不是你一个人替我答试卷，大胖和江米条也都替我答了，害得我挨了老师一通数落，说起来这笔帐还得算在你头上。”

韩宇不但没生气，反倒乐了，“哈哈，原来老师说的就是你啊！你也真倒霉啊！”趁他继续捧腹大笑的时候，我抓狂地想，我怎么会和这个没有同情心的家伙混在一起，不由得踽踽独行。


老牛的回信

接下来的时光，我们自然重复着以往的生活，白天继续来往于学校和医院之间，但是晚上的安排，却丰富多彩许多。我们买了内部电影套票，经常一起去观看从各种不正规渠道进来的各式好莱坞电影，也就是那段时间，是我被美国好莱坞大片扫盲的开端。不管是麻雀变凤凰的《风月悄佳人》，还是超越生死感人至深的《人鬼情未了》，恐怖诡异斗志斗勇的《沉默的羔羊》，还是那部永垂不朽的西部传奇《与狼共舞》，让我大开眼界，让我明白，这个世界没有你看不到的，只有你想象不到的。

学校的大礼堂也进行了改装，居然在周末的夜晚放起录像来，在一个寒冷的12月初的夜晚，我被大胖小胖严相威逼，舍弃了和韩宇相处的时光，我们全宿舍过了一次集体生活，就是去大礼堂看了一部至今仍难忘怀的录像《东成西就》。我一边绝望地看着我的偶像们装神弄鬼，颠覆了我对金庸小说的所有梦想，简直就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一边却对剧中台词念念不忘，在回宿舍的路上小胖对我来了一个情意绵绵刀，我立即还了一下眉来眼去剑，大胖不失时机地补上干柴烈火掌，而江米条却在一直用河南话念念有辞，“表妹，你真销魂！”

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在梁朝伟饰演的西毒如愿以偿地把自己两片嘴唇搞成香肠的时候，我冻得瑟瑟发抖，我终于没能达成自己冬天不穿秋裤的理想。

老牛的回信一如既往地姗姗来迟，但是这一次与往常不同，他把他为什么拖延时日归功于我在上一封信里丢给他一块烫手的山芋，所以，他冥思苦想若干天，才终于有所顿悟，于是回信安慰我那颗受伤的心灵。

在这封信里，老牛是如此这样的安慰我，“过去很多事情，也许在当时，简直性命悠关，而至今看来，则是很小的插曲。我想，我们应该学会如何理解‘粗糙’这两个字的含义，也许‘Let it be’也就是这个意思。”我还没有从老牛少见的体贴中挣扎出来，下面几句却让我愤怒得想要咆哮，他夹枪代棒地恭喜并暗示我，能被青年才俊青睐的礼遇，实在非同反响；贺喜我终于从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有这样的追随者也算不荒废青春年华；再含泪带泣地追忆他们班的班花也就是这样被留校任教的高年级师兄抢走，并且向我表达了，老牛同学，要将这些血淋淋的事实牢记在心，鞭策自己有朝一日修成正果，也能踩着前辈们留下的脚印，泡得才色兼收的美女学生一名。

虽然我是很不厚道地忽悠了一下老牛，可是他的回信让我更深层次地体会到，什么叫做“误交损友”。同时也极度后悔，拿一个和韩宇南辕北辙的人搞试验简直是太失败的行为。

老牛的最后一段却让我赶到恐慌，“今年冬天北京并不冷，但今天例外。窗外阳光很好，但它并不意味着温暖。杨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一动不动。这会儿是校园最宁静的时刻。我坐在教学楼里，室内静得只听见翻书的响声。平台上偶尔匆匆走过一两个人，似乎想打破这份宁静，但当那些身影消失以后，一切就象水面在投入一颗石子后又还原了。我珍惜这样的时光，看着桌子上那本‘概率论’的书我并不反感，相反，我觉得书中蕴含着无穷的美和力量……”看着老牛平静的描述，我这才惊觉，冬天已然来临，而考试还会远吗？

我们重新又投入到全民备战考试的状态中去。医学院的考试其实主要还是考验一个人理解加记忆的能力，但是就算我理解了，记忆并不是我所擅长。还好这学期的课程和往年相比，比如《内科学》《外科学》《诊断学》等等，更多的是理论结合实践，不再是空中楼阁，让我觉得比较对胃口，学习热情空前高涨。这学期还有一门《法医学》，很受广大同学的热爱。实际上每逢这堂课登场，基本上就是故事会的现场演绎。老师总是口若悬河，给我们讲解大量的鉴证实录，听得台下学生心情跌宕起伏。老师会举出实例给我们讲解比如“勒死”会出现哪些具体死亡特征，“溺水身亡”又会有何表现，DNA鉴定为什么能判断一个人的血缘，或者举出案例及患者的死亡特征，让全体同学一起破案。那些课堂上的激烈争论，到如今已经非常模糊了，印象中那是最受同学们欢迎的一门课程，即使它只是一门选修。

12月的下旬，又到了轰轰烈烈买圣诞贺卡新年贺卡的季节。但是今年我比较享福，韩宇和东原不知道从哪里批来一大堆贺卡，除了我从里面刨出一堆自用，其余的全被他俩在各个宿舍流窜期间兜售一空。我有幸看见他俩对着一袋子零钱数来数去并且喜滋滋二一添作五的贪婪局面，不由得嘲笑道，“你们够厉害的哈！女生宿舍上不去，光卖卖男生宿舍，就一扫而空，牛啊！”

东原“呵呵”直乐，“光卖男生这哪行啊！你看有几个男生是疯狂买贺卡的？只有你们女生才爱搞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咱们学校的女生楼上不去，不是还有别的学校嘛！这些绝大部分都是我们拿到上海大学的女生宿舍卖掉的，一个下午就全部搞定！”

韩宇一边面带微笑的听我和东原拌嘴，一边继续整理那堆毛票，最后总算大功告成，长伸一个懒腰，扭头问我，“咱们去庆祝一下，你想吃什么？”
我沉吟半晌，怀疑地问道，“要不，咱们去吃兰州拉面?”
韩宇顿时变了一个脸色，“不会吧？又要吃兰州拉面！咱们有钱了，换个别的东西吃好不好？”
兰州拉面基本上是韩宇心中深深的痛。自打我和他一起厮混以来，我总喜欢拉着他去学校附近的兰州拉面小摊大快朵颐，在面条上搁上无数的红红辣椒，而韩宇原本是一个点辣不沾的人物，每次看我吃得热火朝天的样子，按耐不住也往自己碗里搁点辣椒，后果自然很严重，每次都吃得头皮发麻，大汗淋漓，回去后还得忍受腹痛的煎熬，让他后怕不已。可是真到了下一回吃兰州拉面，好了伤疤忘了痛，情景却再次重现。

我转了转眼珠，“有钱了！！！要不然我们去淮海路吃美国加州牛肉拉面？”
韩宇和东原齐齐做出晕倒的表情，东原一边把自己那部分劳动所得纳入囊中，一边往外开溜，“得，你们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可管不着，我还是吃我的食堂比较好！”

看着东原远去的背影，韩宇也站起身来，“走，那我们就去吃加州牛肉面！”

淮海路上熙熙攘攘，吃完牛肉面，我和韩宇在附近商厦闲逛。韩宇趁我对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发卡犹豫不决之际，在旁边柜台非常神秘的买了一个小盒装的东西塞进裤兜里。当被我瞥见之时，无论如何追问，他也故作神秘，决不肯拿出来与我分享，令我很是不爽。


被魔鬼糖陷害

淮海路上熙熙攘攘，吃完牛肉面，我和韩宇在附近商厦闲逛。韩宇趁我对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发卡犹豫不决之际，在旁边柜台非常神秘的买了一个小盒装的东西塞进裤兜里。当被我瞥见之时，无论如何追问，他也故作神秘，决不肯拿出来与我分享，令我很是不爽。

晚上回到学校，一如既往地去教室读书，俺正看得有些入门，韩宇却从后面椅子上站起来，一屁股就坐到我的旁边，笑容可掬的递给我一块糖，“立夏，来来来，吃一颗糖，歇一会。”

我不假思索地接过，丢进嘴里，继续看我的《局部解剖学》。坐在旁边的韩宇继续骚扰我，又捅了捅我的胳膊。我转头看看他，发现他一脸坏笑，又从兜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到我的面前，“你照照镜子看！”

我疑惑地看了看镜子，脸上一切如常，未发现什么异样，于是随口回答道，“怎么了？”这一开口不要紧，吓了我一大跳。一件极端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的舌头变成了蓝色，显得无比狰狞。我顿时吓得手足无措，捂着嘴就冲出了教室。

在教学楼的洗手间里，我一边拼命漱口，一边继续对着镜子观察，可是观察的结果更让我绝望，它不但没有任何退色的迹象，反倒由蓝色变成更加可怖的“绿色”。我已经醒悟道这肯定是韩宇给我的那块糖造成的恶果，在我想尽一切办法以后，舌头的颜色依旧灿烂无比。我对着镜子不禁悲从中来，关键是我看不出有任何的迹象表明可以还我本来面目，继而想到我居然要和一条变幻莫测的彩色舌头共渡余生，眼泪“飕”地就夺眶而出。

当我红肿着双眼紧闭着双唇走出洗手间时，瞥见韩宇正在洗手间的门外不安地踱步。我理也没理，快步走过他的身边，刚没走过两步，却被他一把抓住，小心地询问，“怎么哭了？没事吧？”

我愤怒地注视着他，“我洗不掉了，我怎么也洗不掉了，现在是个绿舌头，你满意了吧！”

韩宇一直注视着我的表情，一边慢吞吞地回答，“现在不是绿色的了，已经变成褐色。”

我举起镜子一看，真的快要崩溃，它的的确确又改变了颜色。我的眼泪顿时化作倾盆雨，大哭着迅速向女生宿舍奔去。

回到宿舍，在水房里一通狂漱，甚至用上了十八般武器，可是一切都是那样的徒劳。我彻底放弃，耷拉着脑袋就回了宿舍，正打算爬回床上，大胖却推门而入。

“咦？怎么这么早就上床了？”大胖仰视着我。

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大胖居然还不死心，接着走到我的床边问我，“喂，说话！别装哑巴！月底咱们去看《侏罗纪公园》好不好？”

我心里郁闷，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转身面朝墙背朝大胖。

大胖这下彻底奇怪了，使劲拍我，“干嘛！干嘛！快点说话！你被谁毒哑了？”

我听得一阵火起，迅速转身，冲着大胖就伸出我已经变成不知啥色的舌头，大胖乍惊之下却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林立夏同学，你也有今天？！谁给你吃魔鬼糖了？”

“魔鬼糖？”我疑惑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个糖的名字？”

大胖得意地冲我眨眨眼，“我怎么不知道，我还吃过呢，也是被我上海的小表弟陷害的。”

我充满期盼的问道，“那它是会消失的？可是我这个已经很长时间了！而且颜色还变来变去。”

大胖仔细观察了我一下，“应该快了吧，我觉得现在这个颜色已经不是很浓烈了。对了，到底是谁陷害你，还没交待呢！”

我咬牙切齿郁闷无比地回答，“你说还能有谁？！”

大胖对我的回答报以开怀大笑，在我狠命一拍之后方有所收敛，按耐住笑意正色道，“我对你家韩宇印象从此改观，他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的屁股他也敢摸！”

“我有你说得那么凶吗？”我很是不满。

大胖学着包不同摇头晃脑，“非也，非也！你知道一物降一物的道理吗？你对我当然是没有杀伤力，对韩宇，那可难说，只要你不理他三天，估计他就和热锅上的蚂蚁差不多了。”

我正思索中，大胖高兴得叫了起来，“嘿！颜色可都褪了。”

我一听，兴奋得立即跳下床，站在我们宿舍唯一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舌头果然已经恢复为最初的淡粉色，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颜色。

就在我对镜自揽，为自己能重新做人而感到欢欣鼓舞之际，呼叫器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523的林立夏，楼下有人找。”唉，用脚趾头我也想得到肯定是韩宇找我，烦躁地答应了一声，“知道了。”

大胖微笑着看我在房间里磨磨蹭蹭，一边发出幸灾乐祸地笑声，“哈哈，这下某人可有苦头吃了。”
我白了她一眼，昂首出门。

走出大楼，发现韩宇赫然站在宿舍门前的树荫底下，我不情不愿地蹭了过去，低声问道，“你还找我干嘛？！”
韩宇两手抄在胸前，一脸笑意，完全没有悔过的迹象，“不哭了？颜色褪掉没有？”

我老老实实点点头，“褪了。”但是继而愤恨地盯着韩宇，“你给我吃得什么玩意，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得与彩色舌头为伍呢？！”

韩宇哈哈大笑，“没见过比你更土的人。这是进口的魔鬼糖，不过你刚才吃得那个，是魔鬼糖中时效最长的，而且还能变色，又叫‘变色龙’，贵着呢！”

我看他毫不虚心，绝不悔改的样子，真是急火攻心。“剩下的糖呢？”

他一点也不在乎地就从裤兜里掏将出来，“喏，全在这里。”我一把夺过，拿在手里把玩半天，以一种近乎魔术般的手法把一颗糖塞进韩宇的嘴里。韩宇张嘴欲吐，我无赖地警告道，“你吐吧，吐了我就站在这里嚎啕大哭。”我从小天赋异禀，对于眼泪的控制就仿佛水龙头的开关，迅捷无比，什么笑中带泪，泪中带笑都不是什么难事。

韩宇哀怨地看了我一眼，只好将糖重新含在嘴里。

那是一个幸福的夜晚，我得意洋洋地和一位拥有五彩斑斓舌头的帅哥一起在校园里闲逛，一起坐在教室里读书，一起去食堂吃夜宵，一起荒废时光。

考试和回家

考试一如既往地来临，可是在考法医学的前一个晚上，著名的《侏罗纪公园》和《保镖》即将上演。我内心的挣扎却敌不过对好莱坞大片的渴望，于是，那个晚上，我们班基本上全部的同学还是浩浩荡荡前往。可是落座以后却大惊失色，我们宿舍四个家伙的位置正好在系办老师的身后。当然，还有比我们更糟糕的，那就是韩宇和东原，他俩坐在老师的前面。我们几个萎萎琐琐地躲在老师后面，听见他正不客气地教育韩宇和东原，“明天有考试你们也敢来看电影！”

我们几个听得心中一惊，只好把头更深深地往黑暗处埋下去。

好不容易电影开场，我们如释重负，羞答答把头昂起来，看到我无法想象的巨大恐龙就那样逼真地站在我的眼前。就那样傻傻地张着大嘴盯着屏幕，还没有从对好莱坞高科技的崇拜中清醒过来，一个血腥的事实却惊得我和无数同学齐齐尖叫一声，恐龙居然一口吞掉了某个配角的半个身体。可是这声尖叫把我出卖了，系办老师迅速回头，气结道，“你们居然也跑来看电影了！”我们四个的惊恐表情顿时演化为尴尬，面面相觑。

其实相比《侏罗纪公园》，我更喜欢《保镖》。准确地说，我更喜欢看有关于爱情的电影，就像我小时候如此热衷于看《茜茜公主》一样。惠特妮休斯顿和冷峻帅哥凯文的爱情是那样吸引我的注意力，当惠特妮休斯顿演唱《IWillAlwaysLoveYou》时，基本上把我震撼得无法呼吸只有喘气的份了，她在宽银幕上那样裙袂飘飘，神采飞扬地倾情演唱，让我目眩神迷。这真是一部极端“好听”的伟大的爱情电影。

放纵自己的结果必然要付出代价，第二天的法医学考试把大家彻底给灭了。那些平常讨论起来津津乐道的技术分析，回归到试卷上居然让同学们都摸不着头脑。考完试后大家都围着法医老师寻求考试的答案，案例的真相，老师笑嘻嘻地咧咧嘴，“这次考题印错了，给大家考试的是从研究生题库里面抽出来的，大家不会也比较正常，没关系，我会提分的！”众人狂怒，却无计可施。

考试的时光过得总是那样快，虽然我信誓旦旦地向每一个狐朋狗友宣布，“今年我不回老家了，就留在上海过春节。”由于心疼我总在几千公里的铁路线上颠簸，父母自然在表面上极端赞成我不回家的决定。而韩宇却不置可否，用怀疑的眼光衡量我。坚持到最后一门考试的时候，我却幡然悔悟，乖乖咙个咚，还是回家去吧。由于没有订回家车票的缘故，我只好和我的老乡阿萍商量，打算和她一起混上她好不容易买到的学生卧铺，逃票回家。

临别的傍晚，我和韩宇在校园里依依惜别。学校里的广播台居然还在工作，无论走到哪一个角落，树上的喇叭都那样没心没肺地播放着萨克斯乐曲《GoingHome》。想到即将和他分开，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怅惘。韩宇回北京的列车是第二天的上午，而我比他要晚几个小时，韩宇一再叮嘱我，不必送他，我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他轻轻拍我肩，“别木着脸啦，开心点，寒假我会给你写信。”
感动之余我却恐慌起来，大一那年夏天，韩宇写给我的信惨遭我妈妈荼毒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历史绝对不能重演，绝对。

我给了韩宇一个小米家的地址，让他一定在信上注明，“转林立夏”就可以。小米是我的死党，这个小忙对于她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我买了张站台票，终于和阿萍一起混上了回家的卧铺车箱。毕竟还是胆小，上车后乖乖地去补了一张硬座车票，阿萍是上铺，接下来的时光，我俩就一直一头一尾地躺在上铺上，除了不停地聊天，吃放在我俩之间的无数零食，就是昏睡，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每次我们忍无可忍地回归到地面上，也不过是要去上厕所而已。因此遭到下铺中铺同行旅客的高度评价，“这两个小姑娘，简直不是一般人。”其实对于我而言，和我以前在硬座车箱挣扎的悲惨境遇相比，这已经恍若天堂。

第一个白天和夜晚，就是这样飞逝而去。阿萍向我絮絮叨叨讲了好多关于她和她那个被开除的男友的故事，而我是最好的听众，及时奉上无数语气词，表达我的理解和同情。

可是第二个晚上就没那么幸运，我和阿萍仍然继续保持着一头一尾的方式昏昏欲睡，却被一声怒喝给惊醒。“嘿，这里怎么躺两个人啊！下来下来，查票！”

原来郁闷的事终于发生，火车上的工作人员居然以猎人般的心态，决不放过一个猎物的工作态度进行着查票，连上铺也不放松警惕，都爬上来看一眼验明正身。我自然就这样落网。

工作人员严厉地翻看着我和阿萍的学生证，卧铺票，还有我补的硬座票，一边哼哼，“你这个票是不可以在卧铺车箱的，要么你离开这节车箱，要么你就象其他坐在卧铺车箱边座的人一样，加40块钱。”

40块钱，已经是很大的数目。我整张学生票也不过46元。我正烦躁时，阿萍为我出头，“叔叔，”阿萍居然叫他“叔叔”，我顿时检讨了一下自己，脸皮的厚度还有待于磨练。

“叔叔，你看，我们都是学生，本来也没钱，再说，她又不需要占用你们靠窗的座位，和我挤一挤就好了，您就别收我们钱了吧！”

我在一旁只有拼命点头的份。

那位所谓的叔叔再次打量了我们一下，松缓了一下语气，“不补票是不行的。这样吧，如果你们不要票据的话，交5块钱好了。”
阿萍还想争辩两句，我及时扯扯她的衣袖，迅速奉上5元钞票，这已经是我以为的最好的结局。

和阿萍在火车站分手，看着她微笑着的青春面庞，我心里真是没来由地为她感伤，由衷地赞叹，其实阿萍是一个非常好的姑娘。只是没有想到，20天以后，同样在这个火车站，会有另外一场更大的灾难，降临到她的身上。


和张率继续冷战中

我有时候不能理解我回家的冲动。无论路上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给我假期，我的第一个直觉反应，可能就是goinghome。家里有我慈祥的父亲，唠叨而又孩子气的母亲，一大堆的狐朋狗友。就好象自己在外面透支了所有的体力和精神，只有回到这里，马上就能重新焕发光彩。我喜欢假期里那些睡懒觉的早晨，父亲总是在日上三杆以后，把家里的收音机音量开到极至，让我在靡靡之音中辗转醒来。

可是这一次的春节，处处都透露着怪异。

还没来得及和死党们会面，我家的小表弟却和父母一起跑我家里过春节来了。表弟属龙，小我两岁，可是他的生日实在不巧，正好是2月29日，也就是他每逢四年才能过一次生日。可是表弟长得实在是帅，高高长长，还一脸的学生气。我带着表弟在城内闲逛，拉着他一块去电影院看电影，甚至在我和表弟在街头漫步时，几名飞车党迎面呼啸而过，定睛看来，原来是那群死党，只不过个个脸上带着诡秘的笑意。

好不容易扔掉尾随身后的小尾巴，去小米家。一是和小米好好亲热一下，另外，自然是传达任务，负责传信。那时候没有电话，完全凭运气，基本上都是不速之客，可是，在那天下午，我觉得自己充当“不速之客”是那样的实至名归。

敲门进去，是小米的美女妹妹水水开的门。她冲我一努嘴，“姐在屋里呢，你自己进去吧！”

推开小米的闺房，却大吃一惊。屋里除了小米，还有我高中班级里面的一名帅哥。桌子上堆满了家乡特产广柑及它们残留的外衣。帅哥嘴里塞满了广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冲我点头的份。

帅哥芳名李朔，属于俊俏那一类。不过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相对于我自己朋友的小圈子，他可能更叛逆一些，并不受老师的欢迎。他曾经在我当小组长时有幸成为我的手下，想要叫动他和我们一起做清洁卫生，是让我非常头疼的噩梦。

再亲密一点的接触，是高三时小米这个文艺委员在元旦晚会前忽然宣布退居二线，安排我和李朔一起充当晚会的节目主持人，令我受宠若惊。那台晚会被我和李朔搞成了一团浆糊，笑料频出。李朔一本正经的冷幽默至今令我难忘。

他在我的毕业簿上留言同样让我大吃一惊，原来也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文学男青年，从此刮目相看。只是毕业后他上了长沙的大学，鲜有来往。

不过，在此时此地碰见李朔，还是让我心中“噶噔”了一下。

可能是李朔看见我的出现，提出了告辞。我自然和小米一起，殷勤送出。当我和小米一起回到屋子里，我取笑她，“你们够能吃得啊！那么多广柑都吃掉了。”

小米转身整理书架，低低的回应，“我给他剥了十三个，他都吃掉了。”

我被她一句话塞过来，无言于对。我想说点什么，却无从说起。我和小米之间有一个心照不宣的不成文的约定，如果对方不主动告白，绝对不会询问。于是，我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同样，小米得知要替我转信的时刻，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至今感激。

小米还是先我一步调节气氛，“听老牛他们说，你和一位小帅哥一起逛街看电影来着，你不会那么笨吧？！”

我愣了一下，报以大笑，“那是我表弟，你知道的，特帅那个。”

剩下的日子，自然是和狐朋狗友团聚的快乐时光。和老同学老朋友相见，自然分外亲热，当然，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张率。其实，我也早就料想到了会有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是那样的尴尬。如果他们一大堆人在一起聊天，我加入进去，张率立即转头离开。我被他屡屡过激的反应搞得烦躁不安，以至于形成条件反射，只要他一出现，即便我正口若悬河，也会嘎然而止，不发一言。看在身边其他人眼里，那就是怪诞，时间长了，傻子也看出我和张率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周围的狐朋狗友纷纷看不下去，有意无意地在我耳边聒噪，诸如“友谊地久天长，要珍惜！！！”或者“你和张率究竟有何过节，说来听听？”，听得我郁闷不已，烦躁之极。我并不希望和张率搞成现在这种难堪的局面，可是对应于他那么强烈的反应，我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们还是会和往常一样骑车兜风，只是我再也不会坐在张率的自行车后座；还是会一起去郊区野游，但是却绝不会和张率有一个眼神的交流；晚上也会聚在一起聊天，只是我们从来不会针对同一个话题同时开口。

妈的，太难受！！！

林晓军用他一贯深沉的眼神注视我，意味深长地说一些我似懂非懂模棱两可的话语，陈文也对我们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唧唧歪歪，就连小米，也对于我们这一堆好朋友之间发生那么严重的气氛的改变，颇有微辞。

在学校的操场上，我和小米象地下党一样接头，小米把韩宇寄到她家的信传递给我，“喏，你的信！”

我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她却冲我翻白眼，“你知道我爸怎么说吗？说林立夏肯定是恋爱了！”

我顿时慌了手脚，陪笑道，“哪里！哪里！”

小米郁闷道，“你的意志真不够坚定，居然还是北京的那个家伙！”继而又绽放出笑颜，审问我道，“上次他到火车站接我，我估计把他折腾得够惨！你老实交代，他抱怨过没有？”

我立即指天画地地发誓，“当然没有，他直夸你聪明乖巧又伶俐！”真相咱们姑且放在一边，我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听见过韩宇在我面前抱怨，做苦力的路程是那样的漫长。

小米狐疑地打量我，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哼，“林立夏，你知道吗？你一撒谎就装得特纯真，特无辜！可是你自己想想，骗别人容易，你骗倒过我吗？”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怎么会安插一个叫小米的家伙安插在我的身边，她总是第一眼就知道我是在装傻还是在骗人。

我和小米在操场上闲逛，听她给我讲李朔拍摄的那些美丽动人的风景人物，他们共同读过并且讨论过的那些书籍。她沉吟半晌，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有心说给我听，“你知道谁最了解我吗？”

我恨不得立即扑上前去，大声道，“当然是我！”

可是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小米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脉，悠悠道，“其实你并不是最了解我的那一个。”

电光火石之间，我呆立在原地。

小米的话突然让我很绝望，觉得此时的她距离我是那样的遥远，就连她痴痴傻傻的后续话语，只是从我耳边呼啸而过。

她的那句话其实是“我觉得可能李朔比你还了解我！”

我就这样被一时的嫉妒蒙蔽，没有理会小米的喃喃自语。心中一阵腹诽，“那个诡异的怪小子，究竟有什么好？！”

分手的时候，小米语重心长，“拜托你和张率成熟一点好不好，看看你们现在这种状况，我都觉得累得慌！”


火车上的奇遇

那年冬天的晚上，电视台在每晚十点后开始播映一部让我热血沸腾的电视剧，那就是江珊和王志文的《过把瘾》。在那些寒冷深夜里，我陪着杜梅哭，陪着杜梅笑，为他们的精彩对白大声喝彩，喜欢王志文吊儿郎当的德行，以至于让我忘记了南方的冬天是多么寒冷。那是我最喜欢的国产电视剧。

回学校的时刻很快来临，父亲和母亲给我准备了许许多多食物，我让他们多装一点，再多装一点，我的眼前已经浮现出宿舍那几匹嗷嗷待脯的恶狼身影。所以当我背起行囊上路时，沉重的牛仔背包迅速将我的意志力摧垮！我不禁置疑自己，带这么多东西，真是有病！

小米和我一起抵达的火车站，只是她的列车时间在我的前面。我把行李存在火车站后，便去为小米送行。我们俩在人潮汹涌的候车室里语焉不详心不在焉地聊着天，终于等到检票时刻的来临。

我目送着小米进站的背影，暗暗期盼她能转身给我一个笑脸，至少也来一个“挥手之间”。可是我盯得眼睛酸涨发痛，她的身影消失无踪，却没有收到任何一个来自于小米的信息。我的心情跌落至谷地，悲哀地以为，“天还是天，地还是地，不同的只是我和你！”

送走小米，捱到了下午，轮到我进站。爸爸陪着我一起对着漫长而拥挤的如站人群发呆。终于进站了，背着沉得要命背包的我却被拥挤而狂热的学生民工浪潮挤倒在地。当俺爹从万千人群中终于把我捞出来时，我已经和我的背包一起哭得花容惨淡面无人色头发凌乱。

好不容易挤到车箱面前，我彻底崩溃了。车箱的门口已经挤满了无数还想挤进已然成为沙丁鱼罐头的列车车厢的人群，我拿着自己的硬座火车票欲哭无泪。还是俺爹机灵，冲到一个铁路警察面前，叽叽咕咕一大通，警察只是打量了我一眼，便挤出一句，“跟我来吧！”而我就这样幸福地躲在警察挥舞着的皮鞭身后，挤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

上车之后，我才意识到，要坐回本属于自己的座位，前景是如此的黯淡，除非自己化身为一块夹心饼干。送我上车的警察拍了拍挤在我前方的小伙子，“你！把她一块拉进去。”

我就这样连拖带拽，连钻带挤的，和我居然没被扯散的行李一起，滚到了我自己的硬座车位面前。入座之后才发现，刚才拉扯我的小伙子和一个满面羞涩的女孩，以及显然是他们的亲戚和长辈，通通坐在我的身边或者对面。他俩相亲相爱的模样，显然是一对情侣。

我怯怯地搭讪，“你们去哪里啊？”
他们都对我微笑，“去深圳，老乡介绍我们去打工。”
我还是有点疑惑，“去深圳？干嘛坐这趟车啊？”
“唉！没办法！没有直达的，只能坐这趟列车，到鹰潭再转车！”

闲来无事时翻出韩宇写给我的信仔细咀嚼，韩宇的“情书”写得很漂亮，单看文字，有时候并不能把它和现实世界里那个家伙联想到一起，它总能带给我淡淡的幸福和甜蜜。我捏着信纸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反复观看，直至我趴在茶几的一角，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哄笑给惊醒的。刚刚认识的那一大家子人，在茶几的剩余地盘上，玩起了扑克。我顿时来了精神，定睛看了看，原来打的是四十分升级，便有些意兴阑珊。老爷子注意到了我，“你也来，好不好？”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喜欢打80分或者120分，40分反而打不好。”

他们反倒好奇起来，“还有80分？怎么打？干脆教教我们！”

我从自己的牛仔背包里，拿出两付扑克，本着同娱同乐的崇高目标，加入了战斗，教会他们玩80分，再后来干脆六个人一块玩120分，还有“找朋友”。时光飞速流转，很快到了晚饭时分。

3块钱的盒饭，一眨眼就被消灭干净，看看他们还在狼吞虎咽，只好悻悻地拿起扑克，让坐我对面的小姑娘从中抽出一张，趾高气扬地“我来给你算算命吧！”
以我混迹牌坛的多年经验来看，用扑克牌算命，纯粹娱乐大众而已，但是信则有，不信则无，讲出个十七八条，总有几条和被算者有些许相似。

我的第一句话，就把女孩给震了，“他是你的男朋友？没结婚？”说实话，就那个小伙子嘘寒问暖的样子，傻瓜都看得出来。
女孩拼命点头，我顿时来了神采，开始狂喷。从天上讲到地下，从有讲到无。听得周围人群连连点头，佩服无比，纷纷嚷嚷着“给我也算一个，给我也算一个。”
那天晚上，我过了一把神算子的瘾，直讲到口干舌燥，困意袭来。在我趴在桌子上半梦半醒之时，我听到旁边的老爷子在絮絮叨叨，“唉！人家读过书的小姑娘就是不一样，可真能瞎扯哦！咱家里要不是条件困难，你们现在也不用打工，该上大学了。”小伙子接口安慰道，“爸，你别多想，咱们现在不也挺好！好不容易能去深圳打工。”我听得有点难过，不敢抬头。老爷子忽然又笑了，“你们看看她的脸色，白白红红的，简直象苹果。”大伙也都哄笑开来。恍惚中，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随即接着沉醉于梦乡。

我就那样趴着睡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的早上，被东边的太阳唤醒。惊讶的发现，列车已经不在隧洞中挣扎，居然能看到地平线。同样令我惊讶的是，昨天和我打扑克的那一群人，都已经消失了。坐我旁边的人指了指搁在桌子上的一袋花生，告诉我这是他们特地给我留下的，看我睡得太熟，便没有和我告别。我没滋没味地嚼着花生，不由得心生怅惘，这些和我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们，已经不知散落在何方？

列车上依然拥挤得无法透气，在忍无可忍之后，我给自己下了一个重大决定，再次跋涉到十几米开外的厕所，解染眉之急。没想到的是，林立夏人生历程中的丢脸历史，又厚重的画上一笔。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厕所门口，再惨兮兮装可怜，使得在厕所内立足的数位男士不情不愿地挪步至门外。一个人站在这仅半平方米的散发着怪味的空间里，不由得长吁一口气。可是等我方便完毕，恐怖的事情却发生了！厕所的门锁突然失灵，我居然无法打开。

我不知道谁会有象我一样的经历，那一刻的我，环顾四周，色香味据全的厕所真是让人绝望。使尽浑身解数，却无功而返，外面的同志等得不耐烦，开始砸起门来，我也只好以牙还牙，重新砸回去，并辅以凄厉惨叫，“门坏了，打不开了。”
外面哄笑起来，开始有人在外面瞎出主意，也听见有人大叫列车员。

时间过了多久，我还真无法判断，反正是度秒如年。终于听见外面人群又重新骚动起来，好象是列车员拿着工具出现了。当把所有的钥匙都尝试过之后，他们向我宣布，只有撬锁这一条路可循。我听见他们在外面一边叽叽咕咕地表示没有着力点，我眼睛一亮，发现门锁的螺丝原来在厕所里面。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大家，于是有手臂如长臂猿的勇士，在列车高速飞驰的情况下，把身子钻出车窗外，我也从厕所窗户探出手去，接到这把救命的螺丝刀。

当我把螺丝拧开，走出厕所时，欢声雷动，我却羞成了大红脸。

一切很快恢复正常，我刚刚呆过的那个另类空间，很快被又许多人重新占据。


阿萍出事了

从火车站出口出来的时候，看见韩宇站在出口处冲我微笑，一如昨日。韩宇一把夺过我的背包潇洒地甩至身后，让我即是感动又是景仰，让我觉得不堪重负的东西，跑到他的手里却仿佛成了儿戏。

在回学校的路上，我们一直甜甜蜜蜜的互诉衷肠，忽然，韩宇正色道，“你不是又回家一趟，然后回来和我分手的吧？”我愕然！赶紧摇手，“你瞎说什么！没有那回事！”心里不禁感慨万千，原来自己已经给韩宇的心理上留有如此严重的阴影，真是惭愧！在宿舍门口和他分手的时候，从牛仔包里掏出他最爱喝的Tang果珍，塞到他的怀里。

回到宿舍，真是万千感慨在心头，可是宿舍里的美眉一看见我就如饿狼扑食，二话没说直接拉开我的行李，让我郁闷她们到底是欢迎我还是我们老家的美食。

小胖一边熟练地划开广柑，一边问我，“你的《法医》过了没有？”

“过了啊？干嘛这么问？”成绩通知单早早就寄回父母家，和往常一样，有惊无险。

大胖嘴里塞满了东东，含混不清的说道，“我最可怜，法医老师居然给我59分，下周我还得补考！”

我有些吃惊，并不是惊讶大胖不过，而是惊讶于大胖不过之后泰然自若的表现。

“你，你，你怎么这么想得开，可不像你啊？！”

小胖接嘴，“唉！生命和健康是最宝贵的财富，其他一切，恍若浮云。”

这两个人真是发疯了，怎么忽然大彻大悟。

小胖瞄瞄我，狐疑地问道，“林立夏，你不会不知道阿萍出事了吧？”

我有点犯傻，阿萍还能出什么事？我觉得她上次受到的处分已经非常惨痛，该不会还有更悲惨的事情发生。当我把质疑的眼神投向大胖，大胖立即换了非常沉痛的表情，“你真的还不知道？阿萍在你们老家的火车站出事了。她是提前一天抵达，住旅店的那个晚上结果失火，……”

我吓得打了一个激灵，“不会吧？难道她被烧……”我记得小时候看罗密斯奈德（茜茜公主扮演者）演的《老枪》，她和婴儿一起被烧焦的镜头立即在脑海中浮现。

大胖很沉着，“倒没有那么糟糕！她倒没被烧坏，但是浓烟使她窒息，据说送到医院的时候，都下了病危通知书。听老师讲，抢救后生命倒是无碍，但现在情况还是不妙，需要转到有高压氧仓的医院继续治疗。”

我听得一阵狐疑，“为什么不妙，不是已经脱离了危险？”

小胖用“你很白痴”的眼神扫射了我一下，“你上半年学的知识都丢哪里去了？她因为大脑缺氧时间太长，当然影响到她的脑细胞。你知不知道，她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以前我曾经说过，阿萍比我年纪长，所以在我的面前，也一直以大姐姐自居，在许多场合都非常照顾我。比如期末时回重庆，她让我和她挤在一张卧铺上，在补票的时候也抢着为我出头。有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在许多方面截然不同，她脾气温柔，她心思细密，她学习努力，即使在她背上那个污点的时候，我也一如既往的喜欢她。当天降横祸在她的身上时，我真的很难过。

晚上和韩宇在食堂一起吃晚饭，可是我食而不知其味，郁郁寡欢。

韩宇把一罐麦乳精也带到了食堂，让我一会带走。我喜欢喝麦乳精的程度和他喜欢喝果珍的程度有严重的一拼。但我只扫了麦乳精一眼，完全提不起兴趣。

韩宇拍了拍我的头顶，“你想啥呢？我和你说话也当没听见。”总有一天，我的头被韩宇拍来拍去地，肯定也会被拍成一个傻瓜。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阿萍太惨了。”

“哦，我说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样子。下午我去系办的时候，老师说可能等病情稍微稳定的时候，就把阿萍接回上海来。咱们自己医院有高压氧仓，而且医疗水平更有保障。”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稍微好受一些。

“对了，我还没说你呢!你假期里给我写的信都是些什么啊？！基本上就是你每天吃喝拉撒睡的流水帐。你到底想我没有？”

我只好“嘿嘿”干笑。俺给韩宇写的信就和我读中学时写的日记差不多，还是那种要交上去给老师审查的日记。我心里自有小九九，这要是写封肉麻的情书，被韩宇的父母看见，那我的名誉可就毁于一旦啦！“这不能怨我，谁知道你父母拆不拆你的信啊？我可不敢冒险！”

韩宇蔑视地看看我，“你以为谁都象你爸妈一样，做这种干涉人权的事！”

好你个家伙，居然编排起我父母来了。这种感觉很微妙，我批评他们，可以；别人要是妄下评论，那可没门。即使是韩宇，也不能例外。

我一板脸，“你没有资格说我的父母。”遂起身离去。

在食堂的一角刷洗饭盆，也郁闷地嘟着嘴，我发现走的时候连麦乳精也忘了拿走。这才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当然，我这是小漏，阿萍的就更是，连屋顶都塌了。我正为自己的瞎琢磨惭愧，拿我自己无关痛痒的拌嘴和阿萍的悲惨遭遇相提并论实在太不道德。就在这神不守舍的当口，我洗完饭盆刚一转身，却和一个人撞个满怀，两个饭盆同时落地，不管是我洗干净的，还是对方没洗的脏的。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和我赌气的冤家。

我欲蹲下捡自己的饭盆，有个人动作比我更快，韩宇迅速把自己和我的饭盆一起捡起来，在水槽边上清洗干净，然后连麦乳精带饭盆一起塞进我的怀里。小声说了一句“小气鬼！”之后，居然扬长而去。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恨得牙根发痒，“NND，又让他占先了！”

开学没几天，我就发现学校局势发生了严重的变化，自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先说说倒霉蛋，居然不是别人，是大帅哥东原。东原形单影只萎靡不振地在校园里穿行，引来以我为首的诸多三八人士的侧目。我按耐不住好奇，问了问韩宇，方知其中奥秘。原来他的小女友飘飘被父母送到国外留学，从此天涯海角各据一方。当然这还不是最打击东原的，令东原身形佝偻的深层次原因，居然是飘飘的父母对东原直言，“你还是把飘飘忘了吧，咱们飘飘前途美好，可经不住你拖她的后腿！”

再说说欢乐族。紫萱从开学之初就和一名帅哥形影不离，不论是吃饭还是学习，当然，更猖狂地穿上情侣衫在校园里招摇过市，令所有人大跌眼镜。帅哥是和我一样的外地学生，当年把我吓得半死的半夜抓鼠事件，他就是始作俑者。对于他俩的恋爱曝光，仿佛掀起轩然大波，大家众说纷纭，以大胖小胖为首的上海同学都认为，当一名上海女生和一名外地男生恋爱，成功的几率接近1%。我自然指责了她俩的狭隘的地域观念，进而指出，如果她们继续如此理性地坚持此种错误观念，那她俩那些浪漫的玫瑰梦想，在大学校园里实现的可能性也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不过令我大跌眼镜的是，新鲜事物居然也会发生在我们宿舍。江米条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问题，非要和小甫他们宿舍组成联谊寝室，而且动不动就要集体活动，吃饭打牌等等，让我和大胖小胖又诧异又郁闷。联谊宿舍这个玩意，应该是低年级学弟学妹热衷的产物，居然现在落在我们这些高年级油子身上，说出去都觉得丢脸。我每次总是不安心于联谊活动，马虎搪塞之后，就迅速离去，和韩宇厮混在一起。韩宇对于我的疑惑表示了同情，只是感叹，“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说得我更是稀里又糊涂。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一个月就过去了。我和大胖小胖三个傻子这才看出些许端倪，原来江米条和小甫在我们那么多盏电灯泡的强力照耀下，还是对上了双眼。继而集体活动越来越少，只剩下老江小甫一对蝴蝶舞蹁跹，我们的联谊活动在无人组织的情况下也宣告流产。

大胖小胖对此颇有微辞，“江米条挺有心计的嘛，可是过河拆桥这一招却不太高明。”


阿萍和王铮

大三的下学期是我们呆在学校的最后半年，暑假过后，我们一跃成为大四学生之时，我们系的全体学生就要搬到口腔医院生活和学习。临床系的难姐难弟们也将被一剖为二，分散在两家最嫡系的教学医院里。所以，这半年，将是我们在学校这个大熔炉的最后时光。

而这学期的课程并没有太多不同，继续上着“大内”“大外”。每次捧着这两本书去教室，就仿佛搬着两块砖头，令人叫苦不堪。

和韩宇在一起厮混的日子也是那样的幸福和甜蜜。我们凑在一起看书聊天，周末的时候逛街看电影。他并不像许多男生那样对逛商店非常排斥，也不会在陪我逛街时怨声载道，反而韩宇买东西的眼光别具一格，在他的建议下，我们在那些外贸小店里淘到了不少别致心爱的东东。当我把我的宝贝秀给大胖小胖看时，引来她俩嫉妒且艳羡的眼光。

终于，好消息传来，阿萍被接回上海了。我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跑到她所在的病房。我推开病房门的那一霎那，看见阿萍冲着我在微笑，并且轻声叫着我的名字，“立夏，你来了！”我的眼睛顿时不争气地湿润起来。

坐到阿萍的床边，仔细端详，外表看来并没有大的变化，只是黄瘦了许多。我开心地问她，“他们都说你啥也记不住，可是你还认识我！”

阿萍还是那样的温柔，“开始我是什么也记不起来，我连自己叫什么，都没办法告诉当地的医生。慢慢的，最近脑子好用一点，看见老师同学，还能想起来一些。”

看到阿萍恢复成这样，我还是为她高兴。心中大石头顿时落地。巡视了一遍病房，却在阿萍的床头桌上发现一张纸片，上面的东西分外熟悉。我诧异地举在手里端详，“阿萍，你看加法口诀干什么？”

阿萍冲我惭愧地笑笑，“我的脑子变得特别慢，连最简单的加减法都不会算。刚开始我要想好久，才算出2＋3＝5。所以我天天自己算加减法。现在总算有些进步，过两天我还打算背一背乘法口诀。”

听了阿萍一席话，我这才知道，对于阿萍来说，并不象我想象中那样乐观，前面的阻碍还有很多。象我们医科院校的学生，如果记忆力不好，脑子不够灵活，那压根就不能应付考试。如果不能应付考试，那成为一名合格的医学院毕业生也就只能是梦想而已。

我的情绪不再象刚才那样高涨，只是把带给她的水果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桌子上放好。

从阿萍的病房里出来，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公共汽车站牌下等候，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人群，心中徒然升起一阵悲凉，谁能够在今天就能预测到明天的命运？终于，我挤上了回学校的公共汽车。汽车驶出去的那一霎那，我看见了一个人影，跨进医院的大门。我有些不敢相信，如果我没有眼花的话，那个人，明明白白就是阿萍被开除的男友。

我就这样满脑子疑惑地回到学校，和大胖小胖讲述刚才所见所闻，她俩只有比我更糊涂。据我所知，阿萍的男友名叫王铮，是深圳某大学老师的孩子，他被开除回原籍后，据说被老爸狠打过一阵，他一怒之下捧着他吹死人不偿命的萨克斯在酒吧里混，连家也不回了。当然，谣传只是谣传而已，对于他突然出现在上海，我们都摸不着头脑。

晚饭的时候，我和大胖小胖老江都汇聚在食堂大厅里，我们快吃完的时候，韩宇和东原一起走了进来。令我们四个面面相觑的是，在他俩身边谈笑风生的那个家伙，的的确确是我下午看见的那个人，王铮。

我们几个象傻子一样死盯着王铮，王铮一脸轻松满面笑容，买好饭后却并没有和韩宇坐在一起，而是端着饭盆挤到了比我们低一年级的一堆女生之间。嘻嘻哈哈的声音不时传到我们的耳边，令众人侧目。

小胖捅捅我，“去，你问问你家韩宇怎么回事？那个‘胡汉三’怎么又回来了？”

我扭扭身子，“不去！管他的呢！爱谁谁！”

小胖很严肃，“为了阿萍，你不问才怪呢！你就别装了，现在去吧！”

我犹豫了一下，起身向东原和韩宇的饭桌走去。我坐到韩宇的身边，冲着对面的东原挤出一个微笑，“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吃饭！”

东原揶揄地看着我，“你不会就是来问候我们吃饭的问题吧？”

真没天理，我周围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和人精差不多，明察秋毫。

我干笑了一下，问韩宇“王铮怎么回学校了？”

话音未落，东原一声长笑，起立告别，“韩宇，我赢了，明天晚饭你清客！你俩慢慢聊，我先走。”

刚要转身，又冲我眨眨眼，“谢谢你，林立夏！”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远去东原的背影，茫然地问韩宇，“他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韩宇很平静，神色自若地继续狼吞虎咽，“刚才东原给我打赌，说你们几个看王铮进来，脸色都变了，今晚你肯定会主动来找我，问关于王铮的事。我还说你没那么八卦，结果饭还没吃完，天色尚早，你就来了。”

感情还有这么一出，我嬉皮笑脸地用手托着腮帮子，侧脸看他，“你现在才知道我很三八啊？！后悔可有些晚了。”

韩宇看看我，想说点什么，张嘴的一刹那又迅速把嘴合拢，重新投入到风卷残云地过程中去。

我悻悻然，嘟囔道，“你肯定是想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韩宇终于一扫而光，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盯着我，“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啊，我啥也没说！”

从韩宇这里，我也找到了关于王铮出现在学校的来龙去脉。原来王铮的父亲疏通了关系，以自费生的形势又重新回到了我们学校，不过降了一级。适逢学弟学妹们的军训时间不同，改在了大二的下期，而且被拖出去一个月的军事化管理，因此，才有了今天出现在学校引起骚动的这一幕。

我看着王铮和学妹们嬉戏打闹的身影，觉得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和阿萍有关。

没过多久，我接到同济小甜甜给我的来信，说是我在浙大的那两名师兄，要来上海，让我于4月1日晚去新客站相迎，最后还在信末写上，“你想想去年十一你们宿舍去杭州，人家是如何热情招待，是不是应该投桃报李？”俺仔细一想，那两名师兄虽是我父亲班上的学生，但一直以来，相处甚欢，而且在我浩浩荡荡带着大胖小胖在杭州逗留期间，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以至于当我把钱包弄丢，小胖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之后，还是他们出钱买票让我们几个残兵败将得以顺利离开杭州。

回宿舍和大胖小胖一商量，大家都觉得要以非常高的待遇欢迎来宾，于是，在四月一日的傍晚，我们三人傻乎乎地等在出站口，为防备有错过的可能，大胖小胖守在南一出口，而我守在南二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从杭州来的旅客早就消失得不见踪影，而我却连个鬼影子也没见着。和大胖小胖相聚在一起，均感到疑惑，他们是和我们走错过了吗？

我们三个傻瓜垂头丧气地回到宿舍，隔壁的张美好支书串过来，得意洋洋地发表宣言，“东原刚才骗我去男生宿舍拿信，我一下子就识破了，傻瓜都知道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啊。”

听得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脸色发白沉默不语。

我心中狂怒，“该死的小甜甜，我和你没完！”

韩宇从我的口里得知我们三人的糗事，不由得仰天长笑，感慨道，“除了大胖小胖，没有比你更笨的人。”


和宿舍管理员捉迷藏

可是，没过多久，浙大的其中一位师兄却真的跑到上海来了。原来他们系要在上海实习两个星期，而他实习的地点是正在建设中的东方明珠电视塔，晚上却住在小甜甜他们学校，没事时就和小甜甜把酒言欢。

为什么叫他们师兄，那是有原因的。虽然我们是同一个年级，却在不同的班级，但因为他们都在我父亲手底下一混三年，这几个小子和我爹混得涎皮赖脸，连我的生辰八字都摸得一清二楚，从而得知，我比他们班最小的同学还小几天，因而赠送外号“小师妹”。当他们在浙大校园里和我讨论起此事时，我一听“小师妹”这三个字，就想起那个不招我待见的岳灵珊，尽折磨俺最爱的令狐冲，脑袋腾得就大了一整圈。于是拼命摆手，“拜托，别这么叫我行不行？！我一听‘小师妹’比谁都烦。”那两家伙稍一沉吟，挺痛快的样子，“行！那就放过你，不过，你得叫我们俩‘师兄’，也不枉我们白打听一场。”

在我和大小胖的盛情相邀下，师兄之一和小甜甜光临我校，小胖打算施展自己毕生绝技，做一顿色香味俱全的上海家常菜，答谢当年师兄在浙大的热情款待。江米条也来凑趣，和我们于周日一早就去菜市场买菜，回到宿舍大张旗鼓地准备，可是，当临近中午，小甜甜和师兄来到我们宿舍楼底下时，看门的阿姨却拦住了去路。

“男生不许上楼！”

我知道男生不许上女生楼，本以为到了周末，可以浑水摸鱼一把，不料管宿舍的阿姨火眼金睛不说，还铁面无私，一点通融的可能也没有。

我看着师兄和小甜甜遥望着位于5楼我们宿舍的窗户，垂涎欲滴，唾液纵横的模样，心生一计，“我去找阿姨买包方便面，挡住她的视线，你们弯着腰赶紧溜上去。”

两人大声叫好。于是依计行动。

一切行动都是那样的自然而不动声色，当我随后回到宿舍时，发现屋内已经笑语不断，宾主尽欢。我很是开心地注视着祥和热闹的场面，预感到今天会有一个愉快的会晤。

就在此时，门砰的被推开了，我们回头一看，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原来宿舍阿姨黑着脸站在门口，屋内立即变得鸦雀无声。而大胖和小胖于第一时间挡在了摆满菜肴和电炉的桌前。阿姨冷冷地扫视了大家一眼，最后把目光投到我的身上，“刚才是你买方便面吧？我就有点纳闷，刚才怎么话那么多，问东问西的。哼！还和我玩猫捉老鼠。”

我头上的汗涔涔地往外冒。不由得在心底里暗暗佩服阿姨，躲在五楼居然也能被她找到，真牛啊！

阿姨指了指继续发傻的两位男士，大手一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跟我下楼。”

两个家伙无奈而又哀怨地回望了我一眼，悻悻然跟着阿姨下楼去了。

我们几个赶紧召开临时会议，果断决定，今日的会餐就改在食堂了，只是要把她们做好的美食一样一样搬过去而已。等我跑到楼下，找到躲在屋外大树底下两名垂头丧气的家伙，向他们宣布了我们的临时决定。他俩不禁眼睛一亮，开始一问一答。

“去食堂？好！我喜欢。”

“那岂不是可以看见你们学校各个年级的美女？太爽了！”

看着这两个家伙的花痴面容，我真觉得丢人。在某些方面，男生难道都只用同一根筋来思考问题？

坐在食堂，桌子上摆满了小胖做的糖醋小排，小黄鱼，鸡毛菜等特色菜肴。小甜甜和师兄表现却各不相同。小甜甜很少说话，眼光基本只集中在盘子上，横扫桌上一切美食。估计吃得酒足饭饱，才抚摸着肚皮埋怨我，“林立夏你太不够意思，我从来都没有享受到这种待遇，要不是今天沾你师兄的光，我哪里能吃到这种人间极品。”这家伙太夸张，嘴就和抹了蜜似的。小胖听到他的赞扬，神色有些动容，不过还是保持着镇定，闲闲地回答道，“你下回再把我们骗到火车站去啊？不下毒药就不错了！”

众人哄堂大笑。

而师兄不同，他嘴里虽然嚼着，但目光却完完全全放在来来往往的各式美女身上，一边看还一边痴痴呆呆地发表感叹，“我当初为什么没考你们学校呢？考一个和尚学校不说，还进了一个和尚系。唉！我干脆转校算了。”

小甜甜一把将师兄碗里顾影自怜无人问津的糖醋小排抢过来，不客气地继续大嚼，“你别暴殄天物了，反正你多看两眼美女就算饱了。”

我看到东原和韩宇也在旁边不远的桌子上，韩宇远远地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回笑了一下，而东原却踱步过来，往嘴里塞进去几块排骨，一边嘀嘀咕咕，“小胖，这些又是你做的吧？啥时候也专门犒劳犒劳兄弟我！”

小胖神色泰然，“嗯！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那天就好了。”

在他们叽叽咕咕之时，我和韩宇眉目传情，韩宇示意我过去一下，我趁人不备，悄悄溜到韩宇的身边坐下。

韩宇塞给我一盘磁带，“回去听一听，你肯定会喜欢。”我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专辑名称是《校园民谣》，下意识地认为，应该会对我的脾胃，我微笑着将它塞进裤兜里。

韩宇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晚上去看电影吗？王家卫拍的《东邪西毒》”王家卫？我终于想了起来，就是那个拍《阿飞正传》的导演嘛！他的片子有些晦涩，上次看完阿飞我回宿舍且琢磨来着。

送走了浙大的师兄，我回到宿舍，发现同志们已经人仰马翻摊倒在床，貌似非常疲倦的样子。我把韩宇给我的磁带塞进了录音机，老狼低沉而又婉转的声音从劣质音箱里悠悠而至每一个人的耳边，大家目眩神迷地听完了这一曲《同桌的你》。刚才还如烂泥一样的姐妹们发出一阵阵的感慨，可是这只是开始。我们如饥似渴一遍一遍地反复听着《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青春》《寂寞是因为思念谁》……，一个个陷入了对昨日岁月的沉思。


立夏的20岁生日

和韩宇在电影院里碰头，在黑黑的电影院里，我看到满目黄沙之中，留着一瞥胡子的哥哥孤独地望着远方，喃喃自语，“很多年之后，我有个绰号叫做西毒。”

我大惊，捅捅韩宇的胳膊，“怎么是哥哥演反派欧阳峰？东成西就里他不是黄药师吗？”
韩宇也同样做茫然状，“不知道。往下看就明白了。”

如果说徐克的电影版《笑傲江湖》《东方不败》看得我英雄不气短，儿女却情长，顺带同情一下被篡改大作的金老爷子；那《东成西就》简直就是颠覆性地暴笑出场，不知金庸老先生会不会气得吐血？可是，当我看这部《东邪西毒》的时候，我却感觉王家卫给了我当头一棒。就是在我看得云山雾罩之际，却恍若有几道闪电击中我的胸膛，此时，我已无法顾及金老先生的感受了。我听到哥哥继续深沉旁白时，“那天，黄历上写着：驿马动，火迫金行，大利西方。”这时，电影院的灯光亮了。

我和韩宇一起往电影院的门口走去，没走几步，前面的一对身影让我有点不敢相信，禁不住拼命揉了揉眼睛。走在我和韩宇正前方的，是王铮和一个低年级的小美眉。而且，王铮的胳膊就这样搭在女孩的身上。

我真的是有点懵了。可是王铮却正好回过头来，同时也发现我和韩宇，他嘻笑着拍了一下韩宇的肩膀，打了个招呼，扬长而去。我偷眼望过去，韩宇的表情如常。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终于没能忍住，“气死我了，王铮怎么可以这样，太过分了。”

韩宇很平静地扫了我一眼，“犯得着吗？这个也生气？”

“阿萍病还没还好，王铮就耐不住寂寞了？阿萍知道肯定是会伤心死的。”

韩宇很同情地看着我，“阿萍的病是一回事，王铮和别人出去玩是另一回事，你又不是当事人，瞎操心什么？再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我有些怒了，“你们男生是不是挺不把这些当一回事？如果换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韩宇有些不高兴，“干嘛扯我的身上，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小声嘟囔，“反正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韩宇狠狠地瞪我一眼，“我还以为你挺了解我的，原来不过如此。”

我被他用话一逼，真是又气又急，可是却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铁青着脸，沉默以对。

那个晚上，不欢而散。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无理取闹，但是，我却始终无法忍受王铮的行为。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医院，看望阿萍。
阿萍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她开心地看着我，絮絮叨叨地询问学校里同学的情况。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做答。
我貌似无意地询问，“王铮今天没来啊？”

阿萍笑嘻嘻地点点头，“嗯，昨天来过。本来说陪我吃晚饭的，后来忽然想起学校有事，就回去了。”

我心中大骂“骗子”，犹豫了好久，却还是没有捅穿，只是忧郁地看着阿萍。

快告别的时候，阿萍忽然叹了口气，“林立夏，我先告诉你，我和王铮早晚是会分手的。”

我心中大惊，口中却是，“你瞎说什么呢？不会的。”

阿萍看着我，淡淡地笑了，“我自己的情况我最知道，我和他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你还小，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我明白啥啊？以我不到20年的单纯历史经验，我只能得出一个判断，王铮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流氓，大骗子。

而韩宇，居然对那个坏蛋，报以宽容的态度。

冷战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和好的速度也是迅速的。五一节过后，一个重大时刻来临。那是我人生唯一的20岁生日。

开心的事情总是有许多，生日礼物也接到手软。大胖和小胖凑钱买了一个我垂涎已久价值三十大元的发卡，一边抱怨我自从和韩宇混在一起后，物质生活愈发糜烂。宿舍中央唯一的桌子上，韩宇送来的十一朵玫瑰无比娇艳。北京的死党也纷纷寄来贺卡和礼物，老牛送给我一个内装地球仪的玻璃镇纸，小米很夸张地寄了一头硕大的粉红色胖熊，并且让我注意收听上海音乐台的点歌节目。不过，唯一令人郁闷的是，礼物居然也会撞车，韩宇送给我的红色心形八音盒居然和北京风儿阿乖寄来的一模一样。

我和韩宇一起站在邮局里对着面前这一大堆拆得七零八落的礼物发呆，寻思怎么把这堆破铜烂铁抱回去，韩宇斜睨了一眼，指指从北京来的那个八音盒，断然道，“把那个东西扔掉。”

我吓了一跳，为防不测，赶紧将之揽入怀中。

那天接下来的节目也很精彩。我们穿着从四川北路淘来的不同款式的白衬衫牛仔裤，手拉手的在长风公园晃荡，韩宇给我拍了无数骚首弄姿的片片，记载下了20岁林立夏的小小片断。

中午在南京路吃了肯德基，我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和韩宇抢薯条。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和韩宇臭贫。

吃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忽然想起小米的嘱咐，赶紧打开walkman，收听中午的点歌节目。韩宇趁我不备，抢走一个耳机，让我觉得很不爽。韩宇看我嘀嘀咕咕的样子，突发奇想，“你说他们怎么那么笨？不设计一付情侣耳机呢？肯定会供不应求的！”

我想象了一下一根绳子上拖着四个耳机把两个脑袋连在一起的壮观局面，不由得吃吃发笑。

就在这个懒洋洋的中午时分，我们把点歌节目从头听到尾。结束的时候两人面面相觑。韩宇发表了最后宣言，“看来小米的信没有中奖，生日点歌宣布失败。”

我问韩宇，“小米在北京收得到上海音乐电台吗？”

“笨！当然收不到。”

“哦，那我就写信告诉她点歌成功，我听到了。”

韩宇看看我，“切！”了一声，却未作多言。

下午，我们从南京东路由西向东，一直抵达外滩。那天的天气异常晴好，有些微微的江风吹拂在我俩年轻的面膛上。在江畔，我和韩宇留下了第一张合影，在快门摁下的那一瞬间，站在身后的韩宇将手环在了我的腰上。

多年后再看那张照片，除了两个有着稚气面容的学生情侣，对岸的东方明珠电视塔仿佛近在咫尺，在夕阳的照耀下金光灿灿。
请跟我来

在大三最后一学期过掉一半的时候，阿萍总算离开医院回到学校，我们几个老乡为她组织召开了一个小型party，欢迎她重新回到革命队伍中来。那天晚上，不管是我还是阿萍，甚至其他同学，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到王铮。

学医生涯是一如既往的烦闷和枯燥，我有时候在心里大不敬地编排咱们文坛领袖鲁迅先生，他之所以弃医从文，一方面可能真的是想用思想来拯救大家比医治患者来得更加有效，有没有一点点的念头是因为学医这件事实在是太过痛苦的原因呢？

那段时间我和韩宇都埋首于长篇小说中间，而最喜欢的自然是《平凡的世界》和《穆斯林的葬礼》。这两本大部头看得人心潮起伏，叹息连连，两个人互相交换的时候都是隆重推荐的阵势。在某些方面，我和韩宇其实并不是南辕北辙。

五月中旬，是又一个引众人沸腾的时刻，青春风采大赛再次拉开帷幕。我掐指一算，原来离上次紫萱担任司仪独领风骚已然过去整整一年。慨叹时间如流水，转瞬即不见。却突然接到系办老师通知，让我们班的四个女生和低一级的四个小师弟跳一只集体舞《请跟我来》，这里面也包括区区在下我。

当我听到此消息时，一口水“噗！”地满地都是，支书大人很不满意地看着我如此不端正的态度，“你什么意思？”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实话说老师这个决定实在太过疯狂，难道他不觉得我们这样的组合会被人笑掉大牙，至少我们几个女生也会被讥笑为“老牛吃嫩草”！另外，集体舞？《请跟我来》？实话说我还是很喜欢这首悠扬的曲子的，但是我一想到我们四男四女在舞台中央摆着八十年代的造型跳集体舞，实在是太可怖了。

我高举双手，“不行不行，我反对！干嘛咱们要和小师弟跳，丢不丢人啊？”

支书很诚恳地对我说，“没办法啊？你看看我们班，高矮胖瘦个个不同，我都找不到两个差不多体型的。可是你看他们班女生，老师都说长得难看，没办法，只好这样组合了。”

我继续摆手，“那也不行。跳集体舞？都什么年代了，我不干！”

支书狼外婆的嘴脸顿时露了出来，“你不干？那你自己和老师说去，我只是传达的。再说了，不是跳那种拉个圈圈伸胳膊伸腿的舞，咱们有人专门给你们排练。”

她把老师抬出来，我一点辙也没有，上一次和老师的单独对话还仿佛历历在目，我可不想再一次被羞辱。

韩宇听说了我的遭遇，很是幸灾乐祸，讥笑我“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一次又会在舞台上玩什么新花样。”

排练的时刻来临，果然有高手出马，给我们排了一个还是蛮现代的舞蹈。和我对手的那个男生周舸居然是韩宇的老乡，他斜睨着眼睛对我发话，“你就是韩宇的女朋友？”那语气，那神态，简直就是韩宇的翻版。

我没好气的回答他，“难道你们北京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周舸不怒反笑，“呵呵，有性格。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周舸不折不扣是个帅哥，他长得特别象张卫健，如果不是头发浓密异常，基本上就可以去做卫健兄的替身。他其实蛮大方，排练之余经常都是他出钱请大家去小吃摊宵夜补充体力。传说中他也是一个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但是在排练的时候，我们经常会看见一个娇小的女生在门口张望。

我捅捅他，“那是不是来看你的？”周舸回首看一眼，皱了皱眉，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嘀咕了一句“烦！”我注意到那个小姑娘也消失无踪影。

我打趣他，“你够厉害的啊！都有fans啦？

周舸挠挠头皮，摆了个很酷的pose，再一扬头，“我长得那么帅，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引来众人哄笑。

可是我们还没有正式走向舞台，周舸已经和那个小姑娘形影不离。小姑娘每天都来观看排练，她纯情而又崇拜地看着周舸的眼神，弄得正和他翩翩起舞的我好不自在。和韩宇碰头的时候不忘诉苦，韩宇很平静，“他就是一时冲动，过一阵就好了。”

我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韩宇自顾自地搞他那个又再度失声的walkman，连头都懒得抬起来，“他高中就有女朋友了，在北京上大学。你别看周舸在这里威风，他可听他小女朋友的话了。寒暑假的时候我们叫他出来玩，如果女友不批，他是绝对不会出来的。”

我听着却不太高兴，“真过分，周舸原来就是玩玩而已啊！”

韩宇抬头看看我，“你干嘛那么认真，人家的事你瞎操什么心？”

我看看韩宇，觉得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和周舸一样可恨，顿时变得沉默不语。过了好一阵，韩宇才发现我撅着嘴的样子异于平常，搂了一下我的肩膀，捏了一下我的鼻子“你干嘛？又瞎想？我在北京没有女朋友的，不信你问周舸就知道了。”

我依偎在他的身边，忍不住笑了，却挨了韩宇的白眼，“你有病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我抗议，“我刚才又没哭！”

“哼！我刚才如果再不理你，你如果不掉眼泪那才叫奇怪呢！”

终于等到演出那天，紫萱再次隆重出场。她没有象去年一样穿着白色泡泡纱的公主裙，反倒是穿了一身西服套装，看上去优雅大方，她的主持风格也越发完美，沉着大方，温柔娴静，难怪上次在上海市大学生主持大赛里能拿到二等奖的好名次。

我们系的这个舞蹈当然是暖场曲目，周舸和他的同学油头粉面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老师不知道从哪里淘出来几件皱皱巴巴的白色连衣裙，上面还有些痕迹看上去煞是可疑。我们几个女生穿在身上觉得浑身别扭，痛苦万分。就在我们互相整理着装的时候，紫萱站在我的身后一阵轻笑，“林立夏，你们居然要和小师弟共舞啊？”

我有些受宠若惊，紫萱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和我讲话了，连忙回复，“是啊，我们老师就是有病，这个搭配说出去让人都觉得脸红。”话音未落，旁边的周舸狠狠地踩了一下我的脚，我一扭头本来是要发作，却发现周舸的表情很奇怪，他紧抿着嘴，似笑非笑。他的笑容让我心中发毛，环顾四周，除了旁边系办老师被气得面颊发青，其余的家伙眼睛里都憋着笑意。

终于轮到我们上台骚首弄姿。在悠扬的乐曲声中，我们四对青年男女翩翩起舞，在无数次的旋转中，我用余光看到舞台上群袂飞扬，煞是眩目。而站在侧幕边上的韩宇，一直在冲着我们微笑。

从舞台上溜下来，我一如既往地溜到大小胖的身边，“刚才我们那个节目怎么样？我都烦死这条裙子了。”
大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前方舞台，“烦什么啊？挺好看的裙子，转起来特别漂亮。”
小胖嘻嘻发笑，“学弟们长得还真是很帅啊！”

青春风采大赛还在继续，我却有些发冷，打算溜回宿舍换件衣服先。走出大礼堂，今晚的校园看上去分外冷清，看来同学们都聚集一堂看节目呢！在这个初夏的夜晚，路灯清澈地照耀着法国梧桐，偶尔有一两个同学匆匆而过。在我经过男生宿舍搂时，一个身影从我身旁飞快跑过，我定睛一看，好象是阿萍的背影，身后有人在呼唤，我一回头，果然是王铮。心中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

进到宿舍搂，我没回自己宿舍，还是去敲了阿萍宿舍的门。阿萍红肿着眼睛坐在床头，默默不语，半晌，才叹了口气，“我没事，林立夏，你放心。”

我不太会安慰人，只是把纸巾递到她的面前，阿萍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我们分手了
没关系，反正毕业也不能分到一起，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在我向大礼堂再次走去的时候，我心里一阵凄凉，所谓兔死狐悲就是这个道理。我第一次意识到，就算我和韩宇拥有开心的现在，也不能代表我们会拥有不离不弃的未来。心中念及至此，不禁一阵头疼，拼命深呼吸了一下，“管那么多干嘛？走一步算一步吧！”

刚踏进大礼堂，台上某位帅哥正拿着把吉他自弹自唱：

忘不了你眼中那闪烁的泪光好像知道我说谎
我茫然走错了地方却已不敢回头望
舍不得杏花春雨中的你盈盈的笑语
雨打风飘年华流走惘然睡梦中
走过了一生有多少珍重时光与你爱的人分享
我总是选错了方向伤心却又不能忘
放不开魂牵梦系爱的你无处说凄凉
回首灯火阑珊处是否还有你
说起来人生的仆仆风尘不能够留一点回忆
难舍又难分已无可追寻烟消云散的往昔
说起来爱情的悲欢离合有个你我永远不提
相偎又相依要留在心底陪我一路到天涯

是我曾经非常喜欢过的《难舍难分》，虽然他没有谭永麟的歌声婉转悠扬，更粗糙凄厉一些，但是国语水平却比老谭好太多了，一样把这首《难舍难分》唱得动情，我静静地站在那里，仔细聆听，脑海中却一片空白，一片混沌。
人生中第一次篮球比赛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在我们学期结束前，居然还举行了一次运动会。毕业班实习完毕的师兄师姐也纷纷回来，开幕仪式那天还是分外壮观。队列操练时我们系牵着国旗四角的四位美女就是这帮即将毕业的师姐，她们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一定会站好这最后的一班岗。我这一贯瘦弱的体格，自然没有参加任何活动，只是在操场中央转来转去，起哄架秧子我还是很在行的。晃悠到离操场旁边的广播台不远的地方，看见韩宇在向我挥手，招呼我过去。

我走到跟前，韩宇指了指站在身边那位朴实的同志，“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汪严肃，他留校了，马上要当我们的老师。”又指了指我，“这是……，我就不用说了吧！”

汪严肃一边看看我，一边鬼祟地笑，和他朴实的外表大相径庭。“我们都认识她，不就是鼎鼎大名的林立夏么？！”

其实我知道，不是我的名号响亮，而是做为某人的附属品而芳名远播。我只有在这种我不擅长的场合，点头微笑。

下午我们系女生还有一场篮球比赛，因为有我们大胖出场，我和小胖自然是端茶送水的主。女子篮球赛真是很精彩，大多数队员对于篮球规则一窍不通，经常是抱着个球满场跑，被对方拦腰抱住也决不撒手，做裁判的东原拼命吹口哨也不太起作用，只好亲自上场把纠缠在一起的同学分开。尖叫声，喝彩声不绝于耳，男生女生把操场围得水泄不通，我在旁边自然也看得意兴盎然。

中场休息的时候，大胖在我和小胖旁边呼哧带喘，一口气就把一瓶矿泉水喝个精光。汪严肃晃到我的旁边，摆出他一贯的笑眯眯的表情，“待会下半场，你也上去吧！”

我有点不敢相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不太会打篮球啊？”

他继续保持着他的招牌笑容，让我都替他觉得累，“刚打了半场，伤兵败将就一堆，替换队员也不够。没事，就是玩玩，我也没觉得上场的有谁是会打篮球的。”

“可是我连球鞋都没穿。”

他很果断的一回头，“那个谁，你快找双球鞋过来。”又转头问我，“你穿多大鞋？”

“35，不过36也能穿。”

大胖倒是高兴得很，开始循循善诱，教导我上场后的注意事项，并且嘱咐我抢到球后一定要及时传递到她的手里，她投篮还是颇有点命中率的。我自然频频点头。

汪严肃迅速拎来一双被踩了无数脚印的球鞋过来，“你就凑合穿吧，没有36，这是37的。”

我穿上这双大船一样地鞋蹦蹦跳跳做了一下热身运动，就被推到篮球场的正中央。

比赛细节我就不再赘述，反正就是一场混战，我也挤在里面跑来跑去，头很晕，目甚眩，我居然在篮下抢到了那个圆溜溜的物体，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狂喜的我做了一个标准的三步上篮，居然投中了，而且没有任何人拦截。场边尖叫声欢呼声不断，我得意地环顾四周，却发现我们系的同学个个表情奇异，而小胖在大声呼喊，“林立夏，你投错了。”而大胖正满脸怒气地盯着我，如果目光可以杀死人的话，那我也肯定死去一万次了。

5分钟后，我被替换下场，人生唯一的一次篮球赛就是这样不光彩的结局。

我垂头丧气地晃到广播台的位置，想找到韩宇寻求一点安慰，他看见我的第一句却是，“今天你露脸了？”

我真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那么快连他都收到消息，有些不甘心，“你怎么知道的？”

他挥了挥手中的稿件，“瞧，比赛快讯，连你的名字都上榜了，为对方进了一球。你够牛的，我都没想到你还会投篮，就算不是咱们系的，你能投进篮筐已经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啊？！”

这话是安慰人吗？我怎么听得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呢？

7月份，我们再一次分道扬镳，我自然是回家，而韩宇，因为混迹于某些特殊阶层，打着社会实践的幌子，拿着学校的经费，居然要从上海出发，经甘肃，一路游山玩水到新疆天山。他兴致勃勃地给我数着沿途可能经过的景点，敦煌，月牙泉鸣沙山莫高窟，吐鲁番，天山，天池……，模样嚣张之极，看得人好不气恼。不过他最后信誓旦旦地表示，每到一个景点都会给我寄一张当地明信片，才让我转怒为笑。

我忽然想起芳菲的老家就在天山脚下，提醒韩宇说不定可以拜访一下他的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姐妹，韩宇却是一脸遗憾的表情，“芳菲现在在医院实习呢？他们现在压根就没有寒暑假！”

离开上海前，韩宇带我去了一趟淮海路开开洋荤，因为在那年的夏天，上海第一家麦当劳正式营业了。说实在话，除了对汉堡有意见，觉得不太合我的胃口，但是窗明几净的环境，悠扬的音乐，年轻帅气的店员，都让我感到即新鲜又有趣，全然忘记了分别即将来临。

韩宇和他们的精英部队比我早离开学校，开始他们漫长的所谓学生考察之旅。而我，自然是整理行装，重新投向故乡的怀抱，我开心地想到，我的那些赖了吧唧的好朋友是不是已经先于我重返故里了呢？！

和死党的相聚自然是喜悦的，不过，可能是因为我们马上都要进入大四的缘故，气氛还是在悄悄地发生改变。以前的天马行空胡吹乱侃渐渐转移了话题，大家已经开始讨论起来下学期究竟是准备考研还是寻找工作，间或有些叹气声表达对前景的焦虑。本来我和老牛都是五年制，还差两年才毕业，可是被其余这帮家伙也搞得非常扫兴，扫兴之余也开始提前进入状态，偶尔会思考一下未来。

张率在场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尴尬，我其实非常想恢复成以前和平友爱的那种轻松氛围，因此也做过一些努力，可是真实的情形却是，帅哥同学永远都是冷若冰霜，面色铁青，无动于衷地站在一旁。往往由于我和张率的同时在场，会惹得其他家伙频频皱眉，大家都很不爽。


巴乔和世界杯

暑假过去仅仅三分之一的时间，小米同学却要去成都进行为期一个月的社会实践，她不但自己前往，还把林晓军和陈文也生拉活扯地拽上，谁让林晓军和陈文是地头蛇呢！而张率同学，估计实在是腻烦看到我在老家四处晃动的身影，也报名前往。小米临行的前一天，按照老惯例，我在她家厮混，畅谈理想和人生，当然更多的娱乐和八卦。就在我们打闹之际，她的父亲推门进来，“小米，楼下有个男同学找你！你下去一趟吧！”小米的父亲对我们圈子里同混的男生，本着知己知彼的态度，还是研究得比较熟悉，他这么说，摆明是个不常见的面孔，自然有一些怪异。

她父亲刚一走出房间，我就迅速冲她眨了眨眼，“说不定会是李朔同学？”

小米的脸貌似红了一下，随即又转为苍白，其实我知道，这个脸皮极厚的家伙，以上表情演变，已经能代表她情绪的激动。

她下楼去了，我却继续躺在她的大床上，用她的walkman听歌。小米同学虽然和我一样的娱乐，但是段位却比我高好多。所以walkman里面装的是一盘英文歌曲合集，有校园广播台里最常放的经典歌曲，比如《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Hero》，《Casablanca》
《Pretty Women》，《Yesterday》，还有我最最喜欢的《Everything I do》。可是最后一首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一个男生组合，我特别沉醉于那些深沉地独白，就算没有那些伤痛而华丽的歌唱，已经让我彻底沦陷。

“Why do you play with my heart
Why do you play with my mind
You said we’d be forever sitting near the tide
How could you love me and leave me
And never day good bye”

我翻了翻封面，知道这首歌的名字，《End Of The Road》，而演唱者是由四个黑人男孩组成的一个音乐组合“Boys II Men”，我一遍一遍重复往返地听这首歌曲，感觉异常奇妙。四个大男孩在舒缓的歌中表现了无数次高难而轻松的技巧，每一次变声和华丽的旋律都像是信手拈来，《End of the road》就像让人晕眩的迷宫，充满了最美也最新鲜的生命律动。在心跳、呼吸、或心潮起伏的节奏中，一个满怀热情和勇气的家伙领受了爱的折磨，他深沉地独白、高声地祈求、分身为四个声音此起彼伏、在齐唱壮大自己的痛处，他一声声一句句、忽高忽低、重重叠叠，把混乱的心事挥舞得近乎百花争妍。

我还没有从陶醉的心绪中缓过劲来，小米同学已经气鼓鼓地回到房间，我看了看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试探，“谁啊？不是某人吗？”

小米恶狠狠地回答，“不是！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大学同学皇一伟吧？”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记得啊，不是对你死缠烂打的追求者之一吗？”

“他居然来我们这座小城找我！”

我惊得耳机都掉将下来，“不会吧，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就把人家给打发了？你也太残忍了！”

小米同学还在那里振振有词，“本来嘛，明天我就去成都了，一会儿还要去亲戚家，他们等着给我饯行呢！”小米的家族在我们那座小城可是庞大得很，夸张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比如除夕夜晚的团圆饭结束后，小米和妹妹总是要花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进行洗碗善后，事毕总会向我抱怨。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很长时间以来，李朔同学仿佛踪影全无，而小米，却也从未再提起，让我心存疑惑，他们是否曾经有过开始，或者依旧还在朦胧中挣扎？

小米走后，世界杯足球赛却呼啸而来，我幸灾乐祸地拿着韩宇在丝绸之路的沿途寄给我的明信片替这个球迷惋惜，等他回来，小组赛铁定结束了。

世界杯决赛的那个晚上，我们二十几个高中同学全部聚集在老牛的家中，观看意大利队和巴西队的终极pk。其实我是标准的伪球迷，起哄架秧子的成分占据大多数，大概因为意大利的帅哥煞是迷人，我一直是倾意派之一。比赛时间其实是半夜，在正式开始之前，我们一堆人一直靠瞎侃来扼杀时间，可是大家都不由自主的把话题从足球转向了毕业和工作，惹得我也烦躁不安到了极点，在他们无意识地谈话中，我也第n次悲观地想到了我和韩宇的未来。在这种恶劣心绪的影响下，我顺手抓起了旁边打开的一瓶啤酒，咕嘟猛喝三口。

我是那种在外面很乖很乖的女孩子，除了在家躲着和父亲喝点小酒，出门在外从来滴酒不沾，可能是喝得有点猛，我的脸迅速变红，在那个炎热的夏季，我燥热到了极点，只好一把抓住一个电扇，面朝我，拼命猛吹。可能我这些有异于往日的举动太过招摇，被老牛尽收眼底，一脚把电扇踢开，“喝了酒不能吹那么猛的电扇，没事吧，你！”

我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太无聊了！”

比赛正式开始，我基本上看了一场极端郁闷的90分钟决赛，大家都很保守地死守自己家门，一点意思也没有，和他们在前面那么多场比赛的表现判若两人。连神勇的巴乔，率领着意大利队从小组赛一路杀进了决赛；但是，面对罗马里奥领衔的巴西队，意大利人却再也没有能够创造神话。一场白卷之后，在点球大战中，此前有如神助的巴乔站在塔法雷尔面前，一脚将球射向了看台。巴西人欢呼雀跃，但巴乔唯有黯然神伤；双手叉腰暗自流泪的镜头，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的命运从此改变了。几秒钟前，他是世界的皇帝；几秒钟后，却是一出令人永远难以忘怀的悲剧。我相信所有看过那年世界杯决赛的人，都不会忘记比赛结束后草地上那个孤独落寞的背影。


三峡旅程中的色情片

俺老爸老妈对于我收到数张来自各地的明信片煞是疑惑，不过韩宇在明信片上惜墨如金，让他们没有抓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临近暑期末，还是没能经受起和我一起在上海读书的董小宛和小甜甜的怂恿，我再一次向父亲狮子大张口，要来了去上海的轮船票钱，美其名曰看看最后的三峡，俺爸也是心肠甚软，经不起我的死缠烂打，答应让我登上长江客轮，还额外赠送了一双崭新的旅游鞋。

因为我们是头一天晚上上船住宿，第二天凌晨开跋，父亲毕竟还是有些担心，居然送我到了码头，直到我们三个上了这趟客轮。检票的时候，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我们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没有想到坐船其实比坐火车也好不到哪里去，人们都蜂拥着往前跑去，而我脚上那双崭新的旅游鞋，也多了许多醒目的黑印。小甜甜还扛了一床席子上船，在我们的疑惑眼光下，向我们解释这床竹编凉席是多么的清新凉爽，岂是上海学校里发的草席可以比拟的。

我们是四等舱，十个人一间，上下铺，一床边缘都是毛刺的凉席，一个糠枕，一张破旧的被单，就是我们全部的床上用品。林立夏和同学们一点也不觉得简陋，和更多只能领一床席子铺到水平面以下的暗舱内地板上休息的人们来说，已经幸福太多。

我挑选了上铺，躺在凉席上，习习江风吹来，还真是惬意得很！董小宛和小甜甜翻开地图，已经在憧憬起来将要经过的三峡景点，并且卖弄起各自的文采，讲起三峡的传说和典故，尤其是小宛同学，口若悬河，这个文科状元果然不是白当的。

忽然，在他们刚喷完“神女峰”之后，我听到一个很威武的名字“兵书宝剑峡”，忍不住插话，“真的有兵书宝剑峡？难道起名字的人看过金老夫子的《书剑恩仇录》？”

他俩一起用白眼看我，小宛道，“你真是没学问！”小甜甜很愤怒，“你真给我们理科生丢脸。”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起名字的古人在地下沉睡多年也会被我的白痴问题气得疯掉吧！于是老老实实躺在床上，接着听这两个人卖弄，所谓的“兵书宝剑峡”意指由此地顺流而下，即可看到当年诸葛亮所弃置的那部“兵书”和那柄“宝剑”。其实，所谓“兵书”，却是半腰岩隙中的几块匣状物体，乃是古代的岩棺葬；所谓“宝剑”，却是一柱岩石。

当他们再侃侃而谈“牛肝马肺峡”时，而且居然拽文拽到郭沫若的诗词，“兵书宝剑存形似，马肺牛肝说寇狂。”我只有噤声，却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以免遭到两位文学旅游青年的责骂。在他俩你来我往的切磋声中，一阵困意袭来，我昏睡过去。

清晨，我被船鸣声惊醒，原来船已经起航了。我一猛子跳到地面上，想跑到舱外看看风景。可是脚底下踩着一个东西让我驻足不前，我下意识地捡起来，是一本小册子，专门介绍三峡风景及历史。我随意翻了翻，不由得哑然失笑，原来我昨天白白地崇敬那两个现在还在酣睡的家伙了，凡是让我觉得他们学问很高深的地方，在这本册子里都可以找到答案，顿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的白痴。

坐船其实是一件好玩的事，尤其是坐这种又大开得又很缓慢的客船。我们可以在船上的每一个角落闲逛，白天欣赏两岸美色，锦绣山河，晚上吹徐徐江风，看点点渔火。偶尔我们还会聚众打起扑克，大呼小叫一把，时光很轻易地滑落。

坐了整整一天客船之后的那个夜晚，居然会在凌晨一点靠岸，在某个码头停留四个小时。我们有些郁闷，黑灯瞎火还玩啥啊，但是又不忍放弃这次上岸机会，穿着裙子的我，外面裹了一件韩宇淘汰下来我却爱不释手的休闲大衬衫，晃悠悠上岸。岸边其实灯火辉煌，许多小吃摊头，还有买纪念品的店铺依然灯火通明。我们三个一人吃了一碗红油抄手，辣得呼哧带喘。在这个时候，我还没忘打趣小宛，“阿乖可啥都告诉我了！”

阿乖是我除小米外的另一个发小，从小就是一副精致的娃娃脸长相，长睫毛大眼睛，媚惑众生。不过阿乖居然死心塌地的暗恋才子董小宛许多年，当然，准确地说，应该是互相倾慕。而这段恋情终于在小宛的主动出击中，于今年夏天得到解决，阿乖半羞半喜地告诉我，他们的定情信物，居然是一本《圣经》。

可是小宛同学煞是狡猾，居然装糊涂，反问我，“张率怎么那么早就陪小米去成都了啊？”

我只有低头拼命喝碗里的馄饨汤，颇有一种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郁闷感。

小甜甜懵里懵懂，不知我们在说些什么！只是好奇地盯着我的大衬衫，“这件衣服是你的吗？怎么会大那么多？”

这条船仿佛是一座宝藏，有许多惊喜在前方一点一点地等待着你！我们在长江上缓缓爬行，看着时宽时窄的江面，两岸的山水景物，慨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过，我们更期待的是接下来的重头戏，由奉节的白帝城为西边标志的三峡之旅。有经验的游客告诉我们，会有整整一天都在三峡的不同景点中穿行。而所谓的三峡，其实是由西陵峡、巫峡、瞿塘峡组成。西陵峡以\"险\"著称，巫峡以\"秀\"见长，瞿塘峡以\"雄\"名世。我们为此激动不已，万分憧憬！

但是，在这条船上，也有令我瞠目结舌的地方。它会不定时的播报通知，声明大约几点，船上会放映录像，而修饰它的注释让我哭笑不得。嗲嗲的女播音温柔地在我们耳边诉说，“上午九点放映香港三级色情片《七擒七纵七色狼》，少儿不宜，请大家踊跃观看。”说老实话，在这艘船上想看点不带颜色的，还真不太容易。听了她如此煽动的广告词，象我这种爱看娱乐垃圾的人士，也只好驻足修身养性。

第三天的早晨，我是被喇叭声惊醒，原来已经正式进入三峡，而船上的广播室也开始了不遗余力的解说。看看手表，才六点不到，下到地板，下铺的董小宛和小甜甜也挣扎着爬了起来。我还是蛮激动地跑到船舱外，可惜，一盆冷水把我浇得前胸贴在后背，失望之极。

下雨，居然在下雨。我眼中的能见度大概只有20米的距离。除了密密的雨丝，就是烟雾弥漫。座座山峰深陷于如纱似棉的云海里，偶或露出一峰半壁，闪一闪，立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三个冒着雨在船上的许多角落流窜，妄图看到三峡壮观秀丽的景色，实际上是欣赏了一出超长版的烟雨濛濛。

我们看得实在有些无聊，只好重新回到舱内，抱怨声不绝于耳。忽然听到广播介绍，“现在是著名的神女峰，是巫山十二峰之一。从远处眺望，此峰宛如一位矫健的少女，亭亭玉立，俯视长江。她站在群峰云巅，每天第一个迎朝霞，最后一个送晚霞。”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之后，争先恐后地再次跑到舱外，可是现实还是把我们的希望击得粉碎，别说神女峰了，此时的云雾缭绕，让我们只能看见半山腰以下部分。悻悻然再次回到船舱，奇怪播音室的人如何判断出此时正好路过神女峰，那得积累多少雨中经验才能明察秋毫啊！

上过一次当后的我们，对接下来的“金盔银甲”“兵书宝剑峡”“牛肝马肺峡”也失去了兴致。小甜甜向我们宣布，他打算再睡一次回笼觉，而我和小宛只好开始八卦刚刚结束的世界杯。他是多年的巴西球迷，对于我这种仅凭一个背影，就成为巴乔迷的行为表示了强烈的鄙夷。就在这时，广播台居然插播了一则消息，接下来要放映两部香港武打片，一是《九尾狐与飞天猫》二是《东方不败》。我虽然看过后者，而且很喜欢里面的插曲《笑红尘》，可是无聊的现状还是让我和小宛同学萌生了看录像的想法，把小甜甜从床上哄起来，便浩浩荡荡向录像室开去。

进到录像厅，我有些后悔此次决定，只见无数双眼睛都把目光放到我的身上，我惊讶地发现，硕大的录像厅，只有我一个女生。还好我脸皮有足够的厚度，还是和他俩一起找了个角落入座。

《九尾狐与飞天猫》又名《大小飞刀》，对于一部搞笑动作片而言，达到了它所想达到的所有目的。片子里群星闪耀，阵容强大，张学友张曼玉梁家辉林志颖张敏吴孟达叶蕴仪聚集一堂，而张曼玉饰演的刁蛮妩媚任性的九尾狐异常出彩。里面有个家伙叫做“永远不死”，就算他最后只剩一只手掌，也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但是，他最后还是香消玉陨，因为他是被恶心肉麻死的。我看着影片开怀大笑。而片中歌曲也很别致，那一句“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的歌词至今犹在耳畔回绕。

看完一部之后，我耐心等着《东方不败》的上演。可是片头一来就把我吓坏了。第一个反应，那绝对不是我想要等待的片子，只见一个猥琐男子，从井盖下面伸出头来，偷看每一个从他上面扭着腰走过的美女的内衣。而这些女生们，穿得也基本属于衣不蔽体那一类，我看不用偷看也差得不太多了。

片子名姗姗来迟，《色不迷人人自迷》，我顿时晕厥。做为一名九十年代大学女生，我还是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于是碰了碰旁边的屏足气息认真观看的董小宛，“我要走了，你们接着看！”小宛愕然，不过还是接着又拍了拍小甜甜，“我们要走了，你走不走？”

小甜甜纳闷坏了，郁闷万分地站起来，和我们一起往外走去。在回船舱的路上，还是没有忍住，抱怨道，“有你们这样的吗？看一半就走，多浪费啊！”

我和小宛对视一眼，狂笑开去。

三峡过后，还是有许多开心时刻。小甜甜经常抛弃掉我和小宛，自己跑到甲板上和一名武汉大学的女生窃窃私语，我和小宛曾经跑到他们附近偷听过谈话，居然在很深沉地讨论英文歌曲的最新排行榜。我们一致觉得这个泡美眉的方法还是太过老土。

六天七夜转瞬即过，因为和他们行车方向不一致，和他们在十六铺码头分别，眼看着小甜甜举着一床凉席在人群的白眼中穿行，而我背着我的牛仔包，跳上了回学校的公共汽车。
小米的责难

回到学校，立即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搬家运动之中。大四的我们已经被分散到不同的见习医院，我们正式和医学院的基础学科告别，也到了和大学校园告别的时刻。临床医疗系也被打散，分配到不同的医院，而我们班的同学，自然是拎着被褥行李乖乖去口腔医院报到。

女孩子的东西就是多，混了三年，破铜烂铁的家当还真是添置不少，象穿衣镜这样的东东也不舍得放弃，一律打包准备带走。我们班的男生还是发扬了互助友爱的精神，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辆三轮车，不辞辛苦地帮我们搬运。不过大胖那口硕大的红色樟木箱子，还是引来男生无数抱怨。那年夏天，全国的男同胞都风行穿一种叫沙滩裤的短裤，于是，在校园里，着沙滩裤的民工一族筑成了一档靓丽的风景线。

韩宇从新疆给我带回来许多小玩意，比如“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的夜光杯，嘉峪关的令牌，一把新疆小刀……。我兴奋地翻着他从新疆带回来的照片，不管是嘉峪关的雄伟，鸣沙山月牙泉的秀美神奇，还是让人无限神往的敦煌莫高窟，清爽迷人的吐鲁番葡萄沟，都让我对韩宇的见闻充满无限妒忌。可是，最让我流连忘返的却是一张韩宇在天池的照片，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挽着裤腿，站在天池里，怀抱着一块从水里捞出的石头开怀大笑，那个表情，真的是异常灿烂。

我把那张照片收敛入怀，韩宇笑嘻嘻地没有反对，我忽然想起点什么，问道，“你看到世界杯的决赛了吗？”

韩宇的表情顿时从开心转化为郁闷，“看是看到了，我那会儿还在鸣沙山附近的旅店里，可惜信号不好，若有若无，看得断断续续。”

“那你喜欢巴乔吗？多酷啊！最后真是可惜了。我宣布，我现在是巴乔的球迷了。”我一时冲动，发表着感言。

韩宇对我的花痴表情很是不屑，“你喜欢巴乔就喜欢人家酷啊，你看过他几场比赛？你知道他效力哪个球队？你说得出来吗？”

我自然是瞠目结舌的份，答不上来，只好诋毁他，“难道你就知道了？我才不信！”

韩宇还是那付成竹在胸的模样，“他现在在尤文图斯，以前也曾经在佛罗伦萨队踢过。他还是1993年的世界足球先生，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不得不景仰地看着他，“原来你才是巴乔的球迷，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他倒是哈哈一乐，露出了本来面目。“其实我不算是，不过，嘿嘿，你知道的，这些是男生的必修功课，否则大家一起看球，啥也不懂，多丢脸！”

小米同学也回到了学校，寄给我一封长长的信，让我略微有些疑惑。她还是老样子，信纸是中学时用剩下的皱皱巴巴的作文纸，不过，很显然，这封信分了好几天才完成。一开始还是一贯的嘻嘻哈哈的风格，讲述了她实习期间的所遇所闻，她在成都过着幸福的生活，和我们的一些在成都读书的同学厮混，直到她和林晓军陈文张率去爬了那座赫赫有名的峨嵋。

峨嵋山是我爸爸经常念叨的地方，他时常会追忆自己年轻时，在某年的12月26日，爬到峨嵋金顶遥祝毛主席他老人家生日快乐，万寿无疆。当然小米他们是新时代的青年，自然是搞小资那一套，拎着录音机身背音箱在峨嵋山上跋涉，在金顶上，这几个风花雪月的家伙，居然一起遥望远方，合唱《同桌的你》。

讲述到这里，小米同学笔锋一转，变得有些严肃。她告诉我，他们在半山腰的旅店住宿的时候，裹着租来的军大衣瑟瑟发抖。在那个寂静深夜里，张率在林晓军和陈文入睡后，第一次向小米谈到了我和张率之间的冷战。小米批评他的孩子气，而张率苦恼地表示，他不能理解的只是当初，我没有任何原因的疏远，而且纳闷我对所有人一直保持缄默，从不解释，直到现在。因此他无法做到平静地对待现在的我，即便我冲他伸出橄榄枝。

在信的末尾，小米再一次老生常谈，对于我和张率这种小孩子似的把戏表示厌烦，让我也不要对张率冷漠的态度耿耿于怀，毕竟，最初犹豫不决的那个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区区在下。同时，她善良地期待着，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这一帮好朋友的气氛，能重新恢复到以前那样开心的局面。

我苦着一张脸看完了小米手书，心情还是有些郁闷。不解释是因为不知道如何解释，如果一个人她并不了解自己，她还如何要求别人能够理解。不过，我还是按照我惯有的性格，把信塞进了我的枕头底下，安慰自己，“这么复杂的问题，还是以后再说吧！”

年少时的林立夏是那种生活过得极为粗糙的女子。自己可以任性妄为，却从不留意周围的风云变幻。按朋友的话说，就是自己兴高采烈站起身往前迈大步，无意中却把桌布扯掉，搞得身后一片狼藉却恍然不觉。

高三毕业前收到过此生第一封情书，而我却对着信封下面陌生的署名发呆，捅了捅身边的小米，经研究才得知情书的始作俑者是一位别班复读的帅哥。我和小米战战兢兢地反复思量，还是很不仗义地把情书交给老师，自己依然埋头于书本准备高考，而那名复读同学于辗转反侧之中，却再一次名落深山。

还曾经收到过一封未署名的来信，上面讲述了对我动心，倾慕，暗恋，被漠视，继而失望的全过程。信的结尾写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你的神经太过于粗糙，而我太过敏感，我就在你凝视远处的目光中凉透了整个的心。”我奇异地凝视这封无头无尾的来信，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也有些许的惭愧，再有类似事件发生，处理得有技巧许多，小心翼翼不再击碎人家脆弱的心灵。曾经和韩宇讨论过让我备受困扰的过往历史，韩宇只有骂我，“那些男生碰见你就算倒了八辈子霉，对于感情问题，你基本上就是一个白痴。”

我悻悻然地反问，“那你干嘛还和我混在一起？”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可是功德无量的事，往大了说就是牺牲自己，造福人类。”这种回答真是欠扁，我不屑地“切”了一声。

“那我以前和你分手，你难道不会生气？”小心翼翼地问了困扰我许久的问题。

“彼得在天亮之前还三次不认主呢，我只是比较耐心等待你这个白痴的觉醒。”

Ft，他还真以为自己是耶稣？

换了新环境，自然增加了新的课程。口腔医学总算隆重登场。不过第一学期还是在基础上打转，比如口腔解剖学，口腔病理学，我们对着大大小小的牙齿模型评头论足，老师还让我们用蜡练习雕刻牙齿外形。

晚自习的时候，我对着手里的四不象东东很是发愁，转头看看旁边的韩宇，让我眼前一亮，“嗯！不错，真像一颗小牙齿！”他咧着嘴冲我乐成了一朵花，“林立夏，我真佩服你，你雕得是什么玩意啊？好象一个小柱子！”

“我能和你比吗？你连图章都会自己雕刻，又会画画，这个还不是小case！”

我郁闷无比。

“算了吧，你把我这个拿走，我再雕一个。”

搬到医院学习和生活，交往的圈子一下子缩小好多，家教的小朋友升级读初三，还是每周都抽出时间陪她读书，偶尔也混吃混喝。医院里带教的老师都是三四十岁的骨干医生，当我们在各科参观的时候，发现高年级留校的同学穿着崭新的白大衣，俨然很神气的模样，不过他们躲在角落里冲我们眨眼的时候，又恢复成学生模样的嬉皮笑脸。


崇明岛和猪耳朵

阿萍和紫萱，小兔等分到了另一家医院见习，也是一家不错的三甲医院，离我们这里不算太远，有的时候我会过去探望她，但是，在宿舍里却不太能发现她的踪影，同住的女孩子总是很暧昧地笑笑，说，“阿萍啊？可能还在科里吧！”

虽然我的情商不高，但是，从众多的蛛丝马迹和同学们的闲言碎语之中，我才有所察觉，阿萍仿佛又恋爱了，而对方是比我们高一级的男生，留在这家医院实习，一个看上去颇为道貌岸然的家伙。

我终于没有忍住，问她，“你是恋爱了吗？”
她的嘴角含着情，眼里带着笑，责骂我，“你瞎说什么呢？他只是很关心我。”
我想说点什么，但是却无从说起，于是沉默。

9月下旬的时候，整个口腔系组织了一次盛大的联欢，主题自然是“送老迎新”。而联欢的地点，让我们所有同学都欢欣跳跃，由口腔医院出钱，包了离学校有几站路之远的一家大厦的卡拉ok厅。除了欢迎新生入学，自然还有欢送高我们一级的实习学生奔赴各自实习医院，特别是对于要前往外地实习的同学而言。

台上同学表演节目，台下同学拼命吃喝，语笑嫣然。我们班的男生别的本事没有，却以幽默搞笑见长，一出手就是三个小品，上至老师，下至同学，都笑得前仰后合。无论是韩宇，东原，小甫，还是贾贵玉……等等，都悉数上场亮相，连我们的小胖，也被抓上台去展览，那是一个疯狂搞笑的夜晚。

在回学校的路上，我和韩宇放弃和同学们一起坐公车，手拉着手漫步，路上行人寥寥，头上繁星点点。

“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该欢送我了。”
我象傻子一样张着大嘴看着他，“什么意思？”我有点没太听懂。
“每年都会有几名同学会派到北京的一家医院实习，象我是北京生源，铁板定钉的是其中之一。”韩宇从来都没有这么耐心地解释过。

我“哦”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来的惆怅，“那我们还只有最后一年能呆在一起了。”

韩宇倒是不以为意，“那可不一定，咱们争取毕业的时候分到一起，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可不像他那么乐观，“能分到一起吗？我怎么觉得可行性并不太高呢？”

他看看我，狠狠地搂了我一下，“没关系，就算咱俩分不到一起，我也会攒钱，一有空就去看你的。”

我没有搭话，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很远的地方。那天晚上，我才第一次认识到，我和韩宇的缘分，很可能只剩下最后的这365个日日夜夜了。

医院的宿舍楼只有唯一的一栋，自然和在学校里不同，这栋楼是男女混住的。呵呵，不是你们想象的男女生混住，只是由于条件所迫，男生住在楼的左侧，而女生们自然是住在楼右侧的房间。在每层楼的男生和女生宿舍之间，有一个房间是老师的办公室，目光炯炯地紧盯着在男女生宿舍之间乱窜的同学。可是夜幕降临的时刻，它的威严顿时失去了颜色，老师们回家，大门紧闭，就算开着门，那也是学生干部们聚在里面狐假虎威，起不到半点的威慑作用。一旦男生宿舍的牌局开始，就会有人在走廊里大声吆喝，“上班了，上班了，对面的同学注意了，目前三缺一啊！”这是一段相亲相爱的好时光。

自修的教室和在学校本部时也不同，我们班只分到了一个小窄屋子，如果你要读书学习，那就只好大家热热闹闹地挤在一个房间里，这种模式和中学时很相像，只是作习时间更加自由而已。同学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心倒是凝聚了不少，和前三年相比，反倒增加了一些了解。因此，当班长贾贵玉和张支书张罗全班同学去崇明岛渡周末时，群情激动，应者云集。全班同学一个不拉地组成了去崇明岛探险的挺进纵队。

我们是从吴淞口的宝杨码头上船，大概两个多小时的行程。崇明岛的面积相当大，在我国，居然占据了第三大岛的交椅。我们在当地同学的带领下，只是游览了其中特别少的几个景点，我们更喜欢挑选一些鲜有人烟的地方聚众取乐。在傍晚的时刻，我们分成了三个小组，分头升起火来，野炊正式开始。

我是和大胖小胖江米条，以及我们所谓的联谊寝室的男生们分在一组，由于我们这个队伍里强手如云，象小胖这样的高手埋伏于此，江米条一个命令，小甫迅速前仆后继地跟上做着准备工作，自然是最先搞好琳琅满目的熟食大快朵颐。此时，韩宇所在的小组还在为不能顺利地生火而努力。我偷眼看了看，张美好支书和若干女将忙成了一团糨糊，韩宇却和东原一起躺在一边的草地上，叼着树叶看晚霞，哼！这样的大少爷，饿死也是活该吧！

晚上，我们入住了一家小旅店，在郊区的一个孤孤单单小院子。女生们住在二楼，每个房间都可以住五六个同学，而男生们都在楼下睡大通铺。夜深人静，兴奋了一天的我们也由刚才的唧唧喳喳转化为高低错落的鼻息声，直到，一声尖叫刺破夜空，把我们房间的六个女生齐齐惊醒。

冲出房门，原来是隔壁的张支书，她战战兢兢地向我们描绘了刚才有人拼命转动她们房间的把手，还不时地报以男士低沉的咳嗽声。在这样热闹的局面下，楼下的男生们也跑上来视察情况，班长大人还是甚为冷静，及时安抚众人的情绪，并且制定出让男生轮班睡觉，两两巡逻的应急对策。韩宇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我，“吓着你了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刚才被吵醒的。”

韩宇握紧我的手，“好啦，你快回去睡吧，应该没事了。”

所以，当第二天早上，女孩子们神采奕奕地走出房门，我们班的男生却无精打采狂打哈欠，一个赛一个地疲疲沓沓。下午我们就坐上回沪的轮船返航了。

大多数的同学一上船后就陷入昏迷状态，只有我和韩宇溜到甲板上吹江风，趁着四顾无人，我剥了许多在崇明岛码头买的菱角，塞进韩宇的嘴里。吃饱喝足之余我们一起趴在栏杆上看风景，看着江水时清时黄，江面时宽时窄，远处水色苍茫，而黄昏的太阳晃晃悠悠挂在半空。韩宇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眯缝着眼睛哼着小曲，仔细聆听，原来是“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胜谁负天知晓。”这一份闲散的心情，在轮船靠岸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又回到了热闹而嘈杂的大上海。

回到上海，回到学校，也就意味着重新回到我们正常的生活轨迹。口腔专业的许多临床科目也悉数登场。可能是理论联系实际的缘故，学起来并不那么枯燥，和前几年的枯燥理论相比，我们的学习热情顿时高涨许多。教我们口腔外科的老师，为了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和体会，如何正确使用手术刀，如何正确缝合，打结，还给我们安排了一堂实习课，可就是这堂课后，我们班的同学闹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老师托食堂的工作人员给我们准备了将近15个猪头。俩人一组练习在猪头上做切口和缝合。我和我的老搭档小甫是一组，我自以为娴熟地摆弄着手里的利器，干净利落地切了个大口子，然后就是持缝针穿针引线。可能因为在宿舍里已经把线绑在椅子上练习过，打结姿势也是潇洒漂亮。我还没来得及扬扬自得，诧异地发现小甫已经把猪头上的两只耳朵割掉，藏在一个塑料袋里扔给我。

“你要干嘛？”我很是好奇。

“江宓让我把耳朵割掉带回宿舍，晚上给我做红烧猪耳朵。”我被他的话忽悠了一下，差点晕倒。

“你没搞错吧？这个耳朵也能吃？”我小声嘀咕。

“你以为呢？你信不信，今晚上食堂的菜肴之一就是猪头肉？如果我们不割掉的话，大师傅们肯定晚上会用这个耳朵下酒喝！”

我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环顾四周，被彻底地震撼掉，全部15个猪头，每一个都光溜溜的秃着脑袋，冲着我愤怒地龇牙咧嘴。我对我的同学们真是万分景仰，在老师的眼皮地下干了这么件胆大妄为的事情，而老师却毫无察觉，还在一个个的指点，“你这个结打得不对，会松掉的，应该这样……”“你进针的距离怎么那么大？不对不对！……”

下课铃一响，老师除了留下几个同学帮忙把猪头送回食堂，其余同学贼眉鼠眼地怀揣着战利品回到了宿舍。战利品分成两个部分，除了男生拿走掉一半，女生们的都集中在我们房间。江米条，小胖和大胖摩拳擦掌，对着收缴来的若干猪耳朵一通傻笑，吩咐我去医院附近的菜市场买点葱姜蒜还有各式调料，只等万事齐备，大开杀戒。

等我兴致勃勃地拎着无数零碎回到宿舍，只看到三张悲伤的脸和三颗破碎的心。原来猪头一送回食堂，和老师不同，明察秋毫的大师傅们立即怒了，据说原话是，“这帮饿疯了的小狼崽子们！”他们迅速冲到我们学生宿舍，挨着房间进行收缴，还趁此机会质疑了一下当代大学生的素质。

大胖狠狠地说，“还差两只耳朵没找到，他们可不高兴了，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我迟疑半晌，从白大衣兜里颤颤巍巍找出来小甫扔给我的那个塑料袋，“是这两只耳朵吧！”

大家齐齐看着我，片刻之后，一起报以哄堂大笑。


奇怪的阿萍

上海的秋天很凉爽，阳光有时候很明媚，好象春天的感觉；有时候又凉飕飕的，不时地下点小雨，寒意阵阵袭来，没有防备的人们很容易被这种突然袭击搞得有点感冒，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周六的晚上，一个接着一个打着喷嚏的我缩在宿舍里面发呆，浑身懒洋洋提不起任何的兴致。但是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再过两天就是韩宇的生日，明天应该上街买生日礼物了。唉，年华似水流啊，那么快，一年又过去了。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小胖和大胖窜进了宿舍。

小胖得意洋洋地晃到我的面前，“快看看！怎么样？这个发型如何？”

我仔细分辨了一下，大叫，“瓦赛，你居然剪了个传说中的’Ω(欧米加)’!”那年的上海，满世界都流行着这样的“Ω”发型，风情无限的模样，当然还有更劲暴的发型，好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都留着一头的板寸，前卫俊俏到了极致。大胖小胖眼馋许久，最终还是小胖走在了时髦的前列，烫了个“Ω”眼馋众人。

小胖揪揪我的马尾，“你啥时候换个发型看看啊？”我摸了摸我马尾上的杂草，寻思道“是啊，也该换换模样了！嗯，从明天起，不剪刘海也不梳马尾了，留个披肩长发给你们瞧瞧。”

大胖和小胖一起“切！”了一声，大胖很不屑地对小胖说，“林立夏从来都是那种既没有创意又不时髦的家伙，你就别对牛弹琴了。”

我很不服气，“那你呢？你打算弄出个什么发型？”

大胖在镜子前美美地转了个圈，“我呀，打算过两天去烫个卷发，就是大波浪那种，特别有女人味！”表情无限沉醉……

我和小胖躲在她的身后交换了一个“我想吐”的表情，耳听得大胖却话锋一转，“不过，我要是烫头发，你俩都得陪我去！”

“为什么？”我们都有些奇怪。
“你们去给我壮胆啊？我这不也是第一次做头发，你们可以帮着我给理发师提提意见。”
我和小胖自然是欣然答应。

第二天是周日，趁着韩宇又回亲戚家吃饭，我跑到淮海路转了一圈。思前想后，买了个钱包后就忐忑不安地回到医院。宿舍里很安静，大胖小胖都回外婆家，老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和小甫过甜蜜生活去了。如此寂静无聊让我有些烦躁，转念一想就决定去阿萍所在的医院消磨时光。

大家都以为我去找阿萍，是因为我们的老乡情意，此言非虚，可是让我如此频繁出入那里最重要的原因，却是那家医院的食堂，饭菜真是超一流的棒。我从来没有见过哪家医院有那么大的食堂，和我们学校的大礼堂规模不相上下，正餐种类至少有几十样，熟食种类至少有几十样，点心种类至少有十几样，小炒种类至少有十几样……哎呀呀，每次一进到里面我就手足无措，那么多好吃的东西简直让人难以取舍。以前有课去那家医院，如果是一早的课，那我一定空着肚子早早出发，如果是下午的课，那我一定在那里吃完晚饭才回宿舍，所以即便我去那里碰不上阿萍，我也会在她的宿舍逗留，和别的女生胡说八道，直到捱至饭点，酒足饭饱后才会满意离去。

这一次，我却见到了阿萍，不过阿萍显得有些憔悴，有气无力地冲我笑笑，“你来啦！”
我有些担心，怕她的病情会反复，“你怎么看上去没精神？是没休息好么？”

她轻轻地回答，“我昨晚看了一夜的书，基本上没有睡觉。”她的话让我我很惭愧，除非大考在即，我绝对不会为看正经课本而熬夜的，大部头的武侠小说才会偶有例外。

我看了看她的书桌，一本《圣经》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咦，你现在开始看《圣经》了吗？”
她的表情还是淡淡地，“我昨晚就是看的这本书。”这句话反倒吓了我一大跳，“你真的看了一夜？”

我抓起来翻了一下，光是人名就看得我眼晕，还有长篇累牍的公义
博爱
正直的讲义，如果让我迅速把它看完，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想到这一点我便很是气馁，和阿萍的差距简直越来越大了。

“昨晚我是看了一夜，这已经是我看的第五遍了。对了，林立夏，你也看看《圣经》吧，只有信基督的人，才会进入到真善美的世界中去。”

如果说刚才我是有一点吃惊的话，那现在我简直被阿萍吓了一大跳。我不是对她信仰基督有任何的偏见，我从心底里认为，一个人有信仰和寄托，其实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只是我这个在红旗下长大的新中国的团员青年，“无神论”已经让我有一个非常坚强的大脑外壳，即便想修改它，那也是超级困难的一件事，其实也算是一种悲哀。

我掐指算了一算，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和阿萍照面了，难道她发生了什么？

共进晚餐之后我决定离开，一起从她们宿舍出来的还有一个要去水房打水的女孩子，我们一起走到楼下，她拉住了我的衣服，“你没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吗？”
我肯定的点点头，“是啊！”
“她不是今天有点奇怪，她已经奇怪好一阵子了。拼命看《圣经》，没事就上教堂，然后还劝周围的同学相信基督。最离谱的事是，上周我们有一个内科的小测验，她的试卷上没有回答任何一道题目，而是劝老师看《圣经》，做信徒。”

我被吓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追问道，“然后呢？内科老师怎么说？”
“老师还能怎么说，直接就把试卷交给辅导员了。辅导员和她谈了一次，好象没说她什么，倒是把我们宿舍的叫来开会，让我们多多关心阿萍。”

我有些着急，“为什么啊为什么？”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把嘴凑到我的嘴边，小声道“阿萍最近的这个男友也和她分手了。”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分手就分手，难道阿萍想不开吗？”

女孩子叹了口气，“人和人不一样，我觉得阿萍上一次就已经受伤了，还背着那么大个处分，虽然老师说毕业前一定争取把处分从档案里撤下来，但是在学校里还是会有人指指点点，自己却一直憋着。这一次据说那个男生和她分手，说了好多难听的话，她可能真的受刺激了。”

我的心里真是很难过，以前是多么聪明机灵的阿萍啊！我叮嘱女孩子要是有什么事一定往我们医院打电话告诉我，自己也暗下决心，下周一定要带一套金庸的武侠过来找阿萍，或许她多看看这些，会释放一点她肩上承受的压力。

回到宿舍，大胖和小胖象看到亲人一样扑将上来，“你可算回来了，走，走，陪大胖烫头去。”真庆幸自己能和这两个语笑嫣然的胖子在一起，把我从沮丧的情绪中拉将出来。

大胖的脑袋顶着无数塑料小卷在发型师天花乱坠的吹嘘中送进了热乎乎的蒸笼，当谜底揭晓的那一刻，看着那满脑袋无章法的卷毛，我和小胖的表情齐齐僵硬，因为大胖的年纪在一刹那之间就好象增加了十岁。大胖好象也非常泄气，怯怯地问我们，“这样不好看吧？”

我们还没来得及回答，发型师理所当然地把话接了过去，“好看，当然好看了！你瞧瞧这个侧面，花型多复杂，再瞧瞧后面，活泼又现代。”

我和小胖在发型师侃侃而谈期间，交换过眼神无数次，还是没有拿定主意用什么样的措词才不会伤及大胖同学脆弱的心灵。最后还是小胖先开口，“还行，显得比以前稳重大方。”我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

从理发店交完钱出来，大胖把我和小胖远远地甩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疾步快奔。我和小胖都知道大事不妙了，也一溜小跑紧随其后，等好不容易追上，发现大胖已经变成了泪人。
我赶紧拽住她，“别哭啊！哭什么嘛？！”
“我讨厌死你们两个了，把我搞成这个鬼样子，明明不好看，居然也帮那个理发师说话，连我想和她吵架都没有底气！”大胖冲着我们怒吼。

小胖也被大胖吼得有点结巴，“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们怕，怕你听了不开心。”
“哼，早知道我就不带你们两个去了。”大胖甩下最后一句，挣脱开我的束缚，自顾自地又跑开了。

我和小胖齐齐叹气，我哀怨地感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小胖有些疑惑，“你这句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大胖不该烫头？还是我们不该胡说？”
“两个都不该！咱们还是赶紧追上她哄哄这个小祖宗吧！”


有关于钱包和皮带的爱情理论

周一是韩宇的生日，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和韩宇已经交换过想法，晚上去逛逛夜上海。

我把打算送给韩宇的钱包放到书包里，下完课后回宿舍收拾了一下东西，就直奔校门外，果不其然，韩宇已经叼着根牙签似的东西在那里等候了。

我一把将之从嘴边揪下来，什么嘛？原来是个棒棒糖，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想学人家发哥装酷。

“晚上吃什么？”他问我。

“你生日，那就去吃寿面。西北拉面如何？”我一副你的生日我做主的派头，去年他生日时给我留下的惨痛记忆简直刻骨铭心。

他一听“吃面”这两个字就有些犯晕，“又吃面，你又要让我闹肚子。”

韩宇和我在饮食习惯上有特别多的不同。我的口味重，而且无辣不欢，而他因为祖籍上海的缘故，其实更喜欢吃那些偏甜偏咸的食物。他本身不太爱吃面条，即使偶尔吃一次，那也得在面上放一块大排才行。想到今天是他生日，我做出了让步。

“那就去吃鲜得来的排骨年糕？”

他欣然同意。

鲜得来的年糕店在西藏路附近，我和韩宇在等待排骨年糕上桌之前，我把送给他的礼物递了过去。韩宇拆开表面花里胡梢的简陋包装纸，看到是一个钱包，先是“哦”了一下，紧接着又“咦”了一声，然后迅速将兜里那点零碎转移到钱包里，让我即开心又诧异。

“你喜欢吗？”

“喜欢。”

“那你还一会儿‘哦’一会儿又‘咦’的？”我不甘心地追问。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送礼物给男友是有讲究的。如果女孩子送你钱包，那么恭喜男士，你刚刚打入敌人内部，女孩子已经开始给男士身上贴属于自己的标记了。”

虽然有些不服气，我还是被他的歪门邪道的理论引起无限好奇，“你就瞎吹吧？那接下来呢？会怎样？”

他嘿嘿一乐，“如果女孩子送你皮带，那么恭喜这位男士，你已经成功掳取敌人芳心，攻城拔寨进展顺利。这表示女孩子希望用皮带栓住你的人，拢住你的心。”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真够肉麻的，这是你编的吧？”

他不以为意，“信不信由你。不过，你什么时候可以送我皮带啊？”

我左顾右盼，晃头晃脑，“送皮带多俗啊，咱们得有点新意才行！”

韩宇很鄙视地看看我，“就你，还能有什么新意？送我钱包原来就不俗了？”

我一听此话，脸上觉得有些挂不住，做势欲把将钱包抢过来，“要不要？不要就还给我？”

韩宇的动作比我快多了，迅速把钱包塞进裤兜，“哪有送完别人礼物还往回要的道理。”

我心里其实在慢慢琢磨，明年韩宇的生日，是不是该送皮带给他了？

和韩宇闲逛了一个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十点钟。和往常一样，熄灯后和大胖小胖江米条躺在床上开卧谈会，讨论今秋上海滩流行发型服饰的动向，以及学校老师同学的诸多八卦。忽然，江米条叫了一声，“林立夏，我忘记告诉你，七点钟左右有你的电话传呼，因为你不在，所以传达室也没有说是哪里来的。”

江宓的记忆力真是被恋爱冲撞得七零八落，所剩无几。

我细想想，想不出会有谁给我电话，我的那些死党朋友，即便不算全国各地的，光是分散在上海各高校的同学朋友，他们如果没有紧急事宜，一向吝于给我电话，当然我也一样。九十年代的电话传呼，和现在学校每个宿舍都有一部电话相比较，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打电话给对方宿舍的传达室，需要足够的耐心以及坚持不懈的努力，才能从百十口人同时拨号的竞技过程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当然，即便你好不容易拨通了电话，如果对方并不在宿舍，那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们那时候主要的联系工具是什么？

Bingo，恭喜你答对了，是的，是写信。不管是要周末碰头或者聚会，需要对方帮忙，或者别的什么，都得给出几天的提前量，发信出去，等待回复。然后到那天来临的时候，在相约地点，即便错过时间没有聚齐，那也只能死等。

既然不知道对方是谁，我抱着我从出生以来便具备的轻松态度告诉自己，“管他呢，谁要是想找我，他总会再打电话的。”

一觉睡醒，我还赖在被子里不肯起床，下铺的老江用她的无影脚拼命踢我的床板，“你快起来，今天该轮到你去买早饭了。”

我继续赖在被子里哼哼唧唧，“唉，你们偶尔饿一顿算了，今天就饶了我吧！我还没睡够呢！”

对面床的大胖小胖也都怒了，“你快起来，每次轮到你，你都要唧唧歪歪，就属你偷懒。你再不去，以后我们也再不给你带早饭了。”

百般无奈，我挣扎着下床。一边感叹，“我简直就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蚊帐里发出一阵嗤笑，“就你，也就是丫鬟的身子，小厮的命。”

从食堂里把稀饭包子替这几位小祖宗买回来。一边端详着碗里的包子一边上楼。上海小妞可不太好伺候，人家肉包子不吃，专门要吃菜包子，又好吃又有营养还不会发胖。就在此时，和住在我们楼上教工宿舍的某辅导员碰了个正着。他的夫人是我们实习医院的年轻医生，因为没有房子，所以挤住在我们楼上的教工宿舍里。

我赶紧把我的包子护住，免得掉在地上。他一脸焦急的模样，匆匆对不起之后就快速下楼。我正有些狐疑，他却在楼下停住了脚步，大声叫住了我。

“你是阿萍的老乡吧？她最近找过你吗？”

我摇摇头。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阿萍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他摇摇头，“我现在也不清楚，不过刚才那边医院打电话过来了，让我赶紧过去看看。”说完就迅速跑着下楼了。
阿萍又出事了

我被他的话搞得心神不宁，回到宿舍把刚才的所见所闻向大小胖及老江汇报，她们也觉得颇有些诡异。小胖说，“你要不然现在坐车过去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嘱咐道，“那你们可千万别忘记在老师面前替我遮掩。”我基本上还算是好孩子，虽然不见得认真听讲，但是逃课的事干得却不多，特别是到了现在专业课的阶段。

我借了辆自行车，飞速地向阿萍的医院驶去。我冲到她们女生宿舍的时候，楼下围了好几个神色严肃貌似领导模样的人物，在低声商议着什么。我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等走到阿萍宿舍门口，门大开，房间里站了好些人，有辅导员，系办的老师，还有几个学生干部，唯独没有看到阿萍。

我站在门口往里探头，被阿萍的班长看个正着。“林立夏，你来得正好，我问你点事儿。”

我走进去，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阿萍呢？她没事吧？”

站在房间里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辅导员回答了我，“她还好，不过有些想不开。现在去检查身体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我心中的疑问在一点点加大，还想继续发问，班长打断了我的思路，问道，“这两天阿萍找过你吗？有没有聊过天？或者打过电话？”
我摇了摇头。
“那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继续摇头。我还能说什么，难道不许阿萍信仰耶稣？

这个时候，阿萍被两名女同学搀扶着走了进来。我连忙迎上前去，当看到阿萍的脸时，我心里哆嗦了一下。

阿萍的眼睛周围呈现一圈紫红发乌黑的影子，也就是我们俗称的熊猫眼，但是她的情形看上去异常可怖，眼球里也满是血丝。她很虚弱，穿了一件洗旧了的T恤和皱褶的外套，我隐隐地看到她脖子里有一道深深的印痕。

陪同的女生向辅导员汇报，“医生说没有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候阿萍怎么了，辅导员却冲着我们几个同学说道，“你们先出去一下，让阿萍休息一会儿，正好我们也有话和阿萍说。”

我在走廊外面等待的时候，方才知道些来龙去脉。原来今天凌晨，阿萍躺在床上妄图自杀。她将长丝袜的一头绑在床沿上，另一头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自己拼命往下方用劲。但可能方法不是特别得当，加上她在床上扭动的声音引起了下铺同学的注意，阿萍的举动被及时发现，才没有酿成惨剧。

我听得目瞪口呆，对于象我这种贪生怕死的人而言，自杀是万万不可想象的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啊，值得放弃自己的生命。

终于轮到我们可以进去的时刻。阿萍面朝墙背对着我们，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叫还是不该叫，正在发呆之际，阿萍回转身来，冲着我虚弱地一笑。声音极端嘶哑，“吓着你了吧？”

我不知道该骂她为什么干蠢事还是只是嘘寒问暖就好，冲口而出的话语却是：“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买去。”

阿萍摇摇头，“我没事的，你是不是逃课了，快回去吧。”

我坐在她的床边，帮她削好宿舍室友买来的雪梨，恋恋不舍地离去。我甚至没有问她，昨晚给我宿舍打过电话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阿萍。

在回实习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是什么让阿萍走上了绝路？左思右想，觉得应该不是别的，就是该死的大学恋情，太过认真的恋爱会让人走向极端。我心中一个激灵，想到了我和韩宇的未来。我从来没有奢望过将来可以和韩宇分到同一个城市，分手肯定在所难免，只是早晚而已，而伤心也总是难免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我心中仿佛有了一个崭新的决定。

学校里赚钱的方式还真是五花八门，有家专门经营不知什么品牌蜂王浆的公司，做促销大行动，需要许多年轻小姑娘身披绶带，在南京路上分发传单和试用品，而我和大胖也积极响应号召，报名参加，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快要装入自己腰包，顿时眉开眼笑。韩宇对于我满脑子的财迷心窍嗤之以鼻，因为这会占用我周末的时间，不能够陪他卿卿我我。韩宇的零花钱总是比我多好多，他自然不能体会我们这些穷人的甘苦。

周六的早晨，蜂王浆公司还专门派车到学校来接我们，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挤上了车。那还真是一个忙碌的白天，我们戴着印有商标名称的帽子，披着绶带在南京路上穿梭，分发传单和试用品，战斗能力超强的我们，到下午两三点钟就把一天的任务全部完成。

回到宿舍，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水房梳洗，打算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只是整个宿舍楼比较安静，让我心生疑虑。我自然没有想太多，或者正好大家都出去玩了，或者都在长睡不醒。

我和大胖躺在床上，上午的兴奋劲还没过，你一言我一语的耍着贫嘴。门忽然砰地一声撞开，小胖和老江嘟嘟囔囔的声音随之传来。我和大胖迅速装死，想吓她们俩一个正着。我们还没有先发制人，老江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我们，大叫起来：“林立夏，你可总算回来了
你们老乡阿萍离校出走，老师发动我们年级所有的同学出去寻找呢。”

我腾地迅速坐起，“不会吧，怎么会出走呢？是不是阿萍自己去散散心啊？”
“应该是真的，听说她留下一封信给老师就不见了。我们俩被派到四川北路一带寻找，累得半死，连个人影子也没见着。”
我赶紧跳下床穿衣服穿鞋，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找，但是总比窝在房间里强。

大胖自告奋勇地陪我前往，说实话我们还真没有什么目的性，只是一味地在学校附近的小区转悠，转到傍晚，毫无所获，垂头丧气地回学校吃完饭。还好有好消息终于传来，阿萍终于找到了，被紫萱的男友及其他几个男生在火车站发现，生拉活拽地带回了学校。这一次老师也给吓坏了，不再放心让阿萍住在学生宿舍，给她准备了一间病房修养身心，还派人24小时盯着，以防万一。另一方面，学校迅速通知阿萍父母来沪，很快，阿萍就被家人接回了老家，据说是办理了一年的休学。在老师和家长的严厉防范下，我们都没有和阿萍告别的机会，她就那样迅速地消失了，直到第二年的秋天，那时候，我们已经大五。

我和韩宇讨论过阿萍的悲剧故事之根源，我们两并没有达到意见的一致。我觉得阿萍遇人不淑，乃是一系列事件的根本；而韩宇却认为阿萍的心理承受能力太过薄弱，才是悲剧的源头，当然最后他不忘炫耀自身和打击我，“不是谁都能象傻瓜一样的你那么幸福，撞上象我这样有情有义的人。”这种自高自大地话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免疫能力，如同一匹野马，在我耳边呼啸而过，却不留一丝痕迹。

从这个时候起，我提醒自己，要和某个人保持距离。如果想要分手的时候不会太痛苦，那么，就要从现在做起。


和张率恢复邦交

快到冬天的时候，我居然接到了张率的一封来信，简直令我受宠若惊。信上加起来的字数也不会超过一百，只是简短地讲述了现在他正在用功读书，打算考研深造的艰辛历程。话虽然简短，但是我还是把它看成向我伸过来的橄榄枝，基本上以第一时间回了一封大约字数在200字左右的信件，我们总算恢复邦交。

我和韩宇在这个冬天过得还是那么的逍遥快活，文学女青年的最大毛病就在于心中虽然波澜万千，表面却是死水微澜。所以韩宇对于我身体内的天人交战毫不知情。琼瑶阿姨把我们的脑袋腐蚀成一个秀逗，自以为是地反复思量，细细琢磨，原本想要拉开距离的心情又被自己一遍一遍地说服，“还早呢，明年9月他才会离开，至少这个冬天，我们还应该继续挥洒快乐和幸福。”

好像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好莱坞的大片哗啦啦撞开了内地的大门，而不再是躲到学院的内部交流室看录像的命运。我和韩宇手拉着手去看的《亡命天涯》，哈里森福特的成熟机智给我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出色而华丽的动作场面，流畅的特技使用，都让我们大开了眼界。

我们是两个酷爱在街头闲逛的散兵游勇，如果我们不是在教室读书，也不是在电影院和录像厅，那我们一准就在上海的哪条不知名的小马路上溜达。说它不知名，那只是对我而言，韩宇基本上就是上海市的一本活地图，带着我走街串巷，从没有迷路的时候。而我就在这样能干的人旁边心甘情愿地继续我路痴的角色，只要是他带着我出门，走遍天下都不怕。

时常在那些石库门房子中间穿行，我们两你一言我一语地贫嘴，他还带我去逛“大世界”，嘲笑象这样的地方非常适合我这样的乡巴佬参观。大世界自然早就没有昔日的繁华景象，有一个剪纸的老头给我剪了一个侧影，韩宇拿在手里端详，夸张地宣布，老头把我剪成了一个美女，只有脑后的马尾还忠实着我的本色。

他总是尽量找借口不回亲戚家改善伙食，实在拖不过去了，也是快速地回去点卯而已，而且总会给我带回许多点心。学校的男女恋爱对象总会比我们更加亲热，男生会帮女生打水，而女生会帮男生洗衣服，这些，却一直为我所鄙夷，他也从未曾要求，因此是我们从来没有做过的项目。

即便如此，我还是那么深切地感受到，我被韩宇用不同于别人的方式宠爱着，让我越发甜蜜，越发窒息。在那些寒冷的冬天，那些熬夜的时刻，他总是用他温暖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着我，他妈妈给他寄来的好看的棉衣，穿在我的身上远远多于在他身上出现的时刻，他会不时买一些新奇好玩的小东西送给我，会写一些诙谐有趣的小纸条传给我，而我，只是依赖在他的身边，傻傻微笑。

期末考试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医院和学校不同，楼下的宿舍大门总是准时关闭。可是对于象我这样平时浑水摸鱼的同学而言，不熬夜是根本不可能想象的，于是学生们和保安展开了一场持久的斗智斗勇。一楼的男厕所窗户不知被谁一脚揣掉，成为我们所有熬夜同学爬进爬出的通道。过几天玻璃重新装上，而那个晚上玻璃准又会被某位同学卸掉。我每次回宿舍，韩宇都会陪我一起翻爬男厕所的窗户，在窗下一把抱住跳下的我。

其实到真正临床专业的部分，考试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令人胆战心惊，比想象中要顺利。考试结束后，我和韩宇再一次挥手告别，奔赴各自的故乡。

这一年的寒假，和老友相聚，基本上讨论的重点话题都是毕业分配和考研，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理想和憧憬，但是现实是否如想象中美好对于当时的我们而言，还是一道解不开的迷题。只有我和老牛这两个五年制的同学在一边旁观，看其他的同学喋喋不休地讨论前途和命运。小米也参加了考研，我对于她倒是从未有过担心，考试于她而言总是儿戏；风儿在琢磨究竟留在北京的哪一个单位合适，而张率，在面对我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这个假期的沉默，不再充满敌意。随着集体活动次数增多，我们偶尔开始搭话，大家表情平和，不夸张，不做作，不别扭，看在其他好友眼里，纷纷把提在嗓子眼里的担心回落，庆幸往事终于过去，可以不用再提。

因为这是我最后一个可以回家的假期，父亲也开始和我商量毕业分配的问题。我是没有任何想考研的想法，觉得自己大学本科比他们多读一年，甚为委屈，因此更加倾向于毕业后直接工作。父亲一门心思地希望我毕业后留在省会，那是他年轻时读大学曾经混过的地方，每每由他讲来，仿佛就如天堂一样。而我本身，对于不可预期的未来，简直就是稀里糊涂，一头雾水。我安慰父亲，“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也不会分不出去。”

某次被父亲派出去买酱油，因为刚刚被老妈剪了惨不忍睹的刘海，我只好戴了顶棒球帽出门，后面挂着个马尾。我一路溜达来到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老家的道路虽然狭窄肮脏，却永远都是那么热闹，一路东瞧西望，在人群中穿梭的感觉既快乐又惬意。总算想起打酱油这回事的时候，我拐进了路边的小商店。

“买酱油。”

店员看看我，把我手中瓶子接过去，“你爸爸是老师？住在xx中学吧？是不是有个姐姐？”

我们这个地方小得可怜，大家都抬头不见低头见，满世界都是相熟的人。我倒是住在学校里，这个小店我也曾经光顾过，不过，姐姐一词从何谈起。估计是认错人了。”

“我是住在学校里，可是我没有姐姐！”我很好奇地看着她。

“不对，你有个姐姐在上海上大学，还是我们家小哥的同学，以前我还老见到她和她爸爸在一起。你现在毕业了吗？”

哈哈哈，我真要仰天长笑，我确信她看见的人应该还是我，我怎么忽然返老还童还真是一个谜语，不过，“小哥”是谁？

我把酱油瓶子拿好，正欲离开此地，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姨，我妈让你们今晚去我家吃饭。”我一回头，看见那个人，居然是张率。
我们俩大眼对小眼，表情双双停滞住。

张率陪着我从商店里出来，往回学校的方向走去。其实他并不是要送我，只是和他回家的方向顺路。我们互相问候对方，他告诉我考研情况马马虎虎，不过他并不是考的本校，而是一所杭州的大学。我告诉他医学院里功课紧张，让人痛不欲生。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他家门口。郁闷的是他家门口外面站了几个表情奇异的大小伙子，让我们俩的表情变得尴尬无比。原来是以林晓军为首的几个家伙约张率踢足球去。

我把这件衰事讲给小米听，她却欢欣鼓舞，“太好了，太好了，歌舞重新升平。”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小米嘴里关于李朔的消息，既然她不提，我也不会问起。


韩宇说：我们分手

短暂的寒假过去，我和朋友们道别，重新回到学校。这一回，老爸体恤我在接下来的一年半里会给他省掉几次旅费，大发善心地批准我买机票回去。我是和一位同在上海读大学的小学妹一块同行，终于有生以来第一回乘了飞机，担惊受怕地在空中颠簸，直到飞机降落于虹桥机场。

一出机场，韩宇和东原的两张笑脸就凑到了我的跟前。他俩帮我提着行李，韩宇装作无意的样子，把我的手挽在一起，我眼瞅着小学妹好奇和狐疑的眼神，迅速将手从他的领地里挣脱出来。韩宇的脸上好象飘过一丝阴云。而我的学妹，对韩宇的兴趣大增，置帅哥东原于不顾，一路上就缠着韩宇问个没完没了，籍贯年龄爱好，比我妈妈还要三八，让我心中涌起非常不祥的预感。

回到学校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和韩宇吵架了。韩宇认为我做事偷偷摸摸，连向同学朋友宣布这是我的男友的勇气都没有，如果说得更严重一点，那就是我从来没有把他放到非常重要的位置上。我也很是委屈，我压根没有想到他会和东原出现在我的面前，在思想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自然会有些惊慌失措。不过我转念一想，的的确确，除了我的大学同学，我的那些发小们，没有一个人知道韩宇是我在一起纠缠了接近四年的男友，即便是小米，我也从未主动陈述过，至于以她的聪明机智展开的联想，我自然没有束缚的权利。

我俩开始争吵，辩白，到后来我嘀咕了一句，“反正将来也会分开，毕业的时候又不见得留在一起。现在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韩宇大怒，“你现在就琢磨着以后要和我分开？我倒是真的很怀疑，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我自知失言，只能闷声不语。两个人都鼓着脸生闷气。良久以后，我轻轻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角，“你终归要回北京，而我却不知道会去哪里？”

韩宇抬眼看看我，“那我们一起努力，说不定我们可以分在一起。”

我们言归于好，接下来的时间开始盘算未来，如果要两人可以在未来的日子里厮守在一起，那么考研，就是最有可能实现最终目的的捷径。虽然考试于我而言基本上是酷刑，可是为了我们有可能的未来，我愿意为之尝试。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天晚上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分割线，在此之前充满甜蜜，在此之后的那些日子，我们都容易暴躁，生气，为了一两句无心的话语争执，搞得身心颇为疲惫。至于学习，那也是事倍功半。

我不知道究竟怎么了，只是我们都不是很快乐。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流逝，我们之间越发剑拔弩张。我觉得他不再象从前那样体贴和宽厚，他觉得我总是漫不经心的态度十足可恨。以前觉得是优点的地方现在也慢慢变成缺点，他会指责我不分场合瞎吹口哨，我会觉得他拿着网球拍和东原在操场上打球完全是幼稚行为，不就是为了臭显。每每吵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以和好作为结束。

大胖和小胖取笑我，你们是提前患上了“毕业综合症”。

这一切的极限，终于在小米和阿乖要来上海游玩之前爆发。小米和阿乖双双考上了研究生，而且小米的考研分高得吓死人，人家都是三百多分就没有问题，她可好，居然考了四百多分，让所有的同学万分景仰。她俩大概是觉得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相约来上海折磨我，阿乖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我，在于董小宛这个香饽饽而已。

我提前通知韩宇，接下来的几天事务繁忙，没有闲暇与之厮混。韩宇淡淡地看看我，“你不让我见一见小米？”

这段时间的口角让我有些后怕，实在是担心我和韩宇当着她俩的面再次争吵起来。我顺口就说，“小米她这次来上海时间特别紧张，估计够呛吧！”

韩宇的表情变得非常阴沉，“算了吧，你！张口就撒谎，还那么拙劣。”

我的脸色也迅速变白，他从来没有以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无力地辩白，“我撒什么谎了？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他连眼神都不看我，“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都懒得拆穿你。林立夏，咱俩可能真的不适合，还是分手吧。”

我有些发傻，什么事，至于这么严重。不过我还是保持着我的姿态，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他用脚拨弄着地上的杂草，“我很敏感，你却很粗糙，很少会关心我的感受，永远也都是我主动你被动。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既然大家都不开心，长痛不如短痛，还是分开比较好。”

说完便慢慢转身，离开了我们谈话的小花园。他的背影缓缓向前移动，我却呆滞在原地，连追上去拉住他的勇气都没有。

其实分手并不是如我想象中那样的悲伤，或许潜意识里，我也是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其实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而且，由他来结束，或许更会让我心安，甚至是如释重负。著名美女斯佳丽曾经说过，“没什么大不了，明天的太阳还是会照样升起。”那也是我要向她学习并且靠拢的地方。当我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之后，我也慢慢溜达出了学校，整理一下思绪比较好，否则回到宿舍很容易被那几个狡猾的家伙看出蛛丝马迹。

四月的夜晚还有一些冷冽，微微吹着小风让人的心头还是有些发寒。毫无目的地走到电影院附近，发现人潮汹涌。看看大海报，原来好莱坞大片《真实的谎言》正在如火如荼上演，而这部片子，原本是和韩宇商量好要一块来看的。我也掏钱买票进场，和一大群人一起陷入黑暗之中。

《真实的谎言》是阿诺.斯瓦辛格的电影，场面宏大，动人心魄，特技眼花缭乱，摄影技术以假乱真，不管是飞机撞大楼这样的特效场面，还是结尾处老斯和夫人在悠扬的探戈舞曲中翩翩起舞所漾起的浪漫情怀，都让我这样的土包子大开眼界，叹为观止。我和斯瓦辛格一样躲在黑暗中看他的夫人一脱再脱，并且跳起了床柱舞，我不知道老斯心中此时是否五味杂陈，我却在嗤嗤发笑的观众中间乐不可支，直到满脸泪痕。

从电影院出来，发现春雨不知不觉中密密麻麻地点击着大地。忽然想起张学友的未卜先知，原来分手真的总在下雨天。

浑身湿淋淋地跑回已经熄灯的宿舍，和我所期望的一样，她们都在黑暗中呼呼大睡。我轻手轻脚爬上床铺，辗转到天明。


北京的同学们都来造访上海

很快，小米和阿乖呼啸着就来到了上海，我自然得去火车站迎接这两个傻孩子。火车到站的时候，我难以抑止地跟着火车一起奔跑，在那个春末夏初的傍晚，，我穿着一件黄黑格子的大衬衫也随风一起飘扬。见面的那一瞬间，真的很激动，三个女孩拥抱在一起。可是快乐的情绪在出站时却打了个折扣，小米借的火车票被查了出来，需要补出全票。

出站的时候，我们一直聒噪，春天的雨水简直多如牛毛，可是即便这样也无法浇熄掉我们的兴奋之情。把她俩带回到我的宿舍，请她们吃我最拿手的面条。小锅里面条青菜和油面筋塞肉汇聚一趟，她俩吃得幸福无比，满脸放光。窗外忽然下起雨来，在这样诗情画意的时刻，阿乖怯生生提出要求，“你能把董小宛骗来吗？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瞧瞧，那么快就把重色亲友的虚伪面目公诸于众，一点掩饰都没有。

我被阿乖烦得没办法，只好和小米一起去楼下给小宛打了个电话。用沉痛的语气“你能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很是迟疑，“怎么了？现在在下雨啊？！”

我只好使出杀手锏，做黯然哽咽状“我，我，……”沉默数秒钟，“你还是过来吧！”小米冲着我眨着鬼眼。

电话那头的小宛同学还是善良地答应前往，回到宿舍向阿乖汇报这个好消息，她却一阵迟疑，“怎么你一叫他就来了？”空气里洋溢着的都是醋意，我只好和小米同学绝望对视。

小宛同学冒着绵绵细雨，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骑着自习车来到我们宿舍，看到我的第一眼还是甚为关切，“没事吧，你？”

我一脸诡笑地把他带到宿舍，情人相见，分外亲热，同时也唾弃了我的欺骗行为，此时阿乖并不为我争辩，一脸笑意盈盈，真让人感叹“女大不中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5分钟后，董小宛同学就把阿乖接走了，独留下小米同学和我厮混。

我带着小米在南京路淮海路四川路上穿梭，那时候满世界的上海美女都背着款式不一的双肩小背包，我们也不甘落后，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黑色小包背在身后示众，好歹也抓住时髦的小尾巴。我和小米从“先施”商厦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我用余光瞥见韩宇正好从大门的另一侧进入。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俩，我只是拉着小米快速离开此地，小米骂我，“搞什么鬼？难道赶着去投胎？”

在上海的这几天，小米和我一直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听宿舍其他家伙历数我的胡作非为，很快和她们混成一国的。我的床上有一只以前韩宇送给我的小兔子，因为皮毛顺滑，为小米所喜，蹂躏个不停。小兔子因为被我们施以酷刑，喷过无数种类繁杂味道刺鼻的香水，因此学名“小骚”，小米追问小骚来历时，正欲告知的大胖被我的眼神及时制止。

半夜时分，小米忽然躲在被子里问我，“小骚是韩宇送你的吧？”我沉默了一下，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小米很是不屑，“就你那点小九九，还想蒙谁？对了，上次韩宇是不是去机场接你了？咱们同学可全都知道了。”

我顿时想起了和我同坐飞机的小学妹，她和小宛的关系也很亲近，肯定是她通过小宛昭告天下来着。

我正在琢磨要不要告诉小米我和韩宇已经分手的事实，耳边却传来轻微的鼻息声，我不禁对于小米的迅速入睡能力表示惊叹，替她拉好被角，一起沉沉睡去。

小米和阿乖离开上海以后，老牛也带着几个同学来江南一游。老牛的行踪飘忽不定，他们对苏州的园林兴趣更大，因此在上海停留时间非常短暂，我只在他离开上海的时候赶到车站为他送别，老牛叽叽咕咕地描述了一通他们在上海外滩看到无数的美女，夸张地表示比一辈子见过的美女还多。我还没有来得及鄙视，他却一脸的诡笑，“听说你有情况了？”

我不知道是应该点头还是摇头，只是郁闷之极地感叹，“不会吧，连你也知道了！”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对了，是上回陪你和林晓军逛故宫的帅哥？”

我不耐烦地把他推上火车，“你管的也太多了，赶紧上车找你的苏州美女去吧！”

虽然我从来没有对大胖小胖说些什么，但是班上的同学，包括大小胖在内，很快就发现我和韩宇视若陌路人的事实。现在都是小班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客气礼貌，但是彻底丧失的亲热让所有的同学都明白，我和韩宇又在闹分裂。

外科见习，老师让同学之间互相给对方打麻药，而且是最狠也是最重要的那一针，一针下去，下齿槽神经，颊神经，舌神经都得乖乖瘫痪，半边脸可以完全麻木。我们一个个苦着脸坐到牙椅上，张大嘴，恐怖地看着自己的搭档举着针头在脸部上空犹犹豫豫地晃悠。大家都知道对方是毫无经验的新人，生死只能由天命。我自然是被小甫施以酷刑，我的脸迅速麻木，感觉变成一整块大橡胶，舌头也完全不由自己控制。我捂着嘴哼哼唧唧，一回头，和韩宇的眼神碰了个正着，然后我们迅速转向别处。

大胖看见这一幕，小声问我，“你们搞什么鬼？为什么又分手。”我大着舌头哼哼，“就是因为在一起不开心了。”她没有听清楚，接着追问，“什么啊？再说一遍？”

一旁的小胖拍了大胖一把，“瞎问什么，反正将来毕业的时候也会分手。你还是给我乖乖躺到椅子上去。”

时间过得很快，这一学期也迅速结束。我的所有好朋友都有了非常好的结局，小米阿乖张率都考上了硕士，风儿留在了北京的政府机关，林晓军也去省会城市工作，一切看上去很美。我们的暑假被彻底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去一家综合性大医院做内外科的实习。

正式实习前，学校给我们放了一周的假，我又一次当上风儿的导游，拉着第三拨从北京跑来的同学在上海穿行，甚至还陪她去了一次杭州，再次游历西湖。浙大的六合塔分部树影葱茏，树枝上挂满了废旧磁带拉出来的带子，浙大的同学惭愧地告诉我们，这就是毕业班的恶作剧。

《阿甘正传》也在此时轰轰烈烈上演，我拉着风儿去见识上海的电影院。那片羽毛在我们面前飞舞，直到电影结束，仿佛仍在我们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丢脸至极的林立夏

韩宇被心内科的一位老太太主任看重，有空就在我们老师那边大肆表扬，据说还询问韩宇的意见，要不要将来改行，分配到这家医院心内科当医生。还好我们被打散成无数个小组，分到不同的内外科室，否则还不被老师的肉麻之词给腻死。我和小甫分在脑外实习，小甫对我也是大有微辞，说脑外的帅哥老师偏心，每次有脑袋受伤需要缝针，我总会被老师做为第一备选。因为宿舍离实习医院距离遥远，我们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后，都会随便找个地方小憩，老师们都躲回到病房休息去了，于是门诊的脑外办公室就成为我们实习医生聚集的地方。

七月中旬的一天中午，我趴在办公桌上酣睡，忽然被人大力拍醒，我抬眼一看，小甫冲着门外努努嘴，“门口有个帅哥找你。”

我将信将疑地走到门外，面前出现的这个人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吓得我一个激灵，站在我们办公室面前，冲着我微笑的那个人，居然会是――张率。

张率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看上去风尘仆仆，但是这些并不是我关注的重点，我只是纳闷他出现在此地的原因。于是，我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把背包扔到地上，长呼一口气，“毕业的行李没处搁，我就直接把它运到杭州来了，另外也拜见一下导师。杭州离上海近，我想着过来看看你。”他冲我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看上去好亲切，让我不禁怀疑，“这还是不是和我冷战将近两年的张率？”

我心中还是有疑问，“董小宛和小甜甜也放暑假了，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回答得很是轻描淡写，“我去你们学校了，却说你们分散到口腔医院，等我好不容易找到口腔医院，那边又告诉我你们在这家医院实习。我又找到这里来了。”我是真的很佩服那种到了陌生的城市依然游刃有余的人，换做是我，估计早就混头涨脑迷失方向了。

他向我汇报还没有吃午餐，我只好向脑外的带教医生请假，申请早退。七月的上海烈日炎炎，我领着张率走出医院的大门，白晃晃的太阳照得我满头大汗，眼睛眯成 一条细缝，透过这道细缝我看到韩宇推着一辆自行车，面无表情地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

我领着张率去吃麦当劳，在开着冷气的麦当劳里，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们非常迅速地恢复了最初的友谊，没有谁提起以前的过节，只是互相聊着开心有趣的话题。把张率送走，我长舒一口气，揭掉梁子还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我和小甫很快从脑外轮转到骨科，我的带教医生依然是帅哥，看来外科体系果不其然是男性公民的王国。不过这名帅哥极懒散，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永远都泡在有空调的闲置病房里，留下我在热得象蒸笼的办公室里狂写病历。跟他上手术的时候他却完全换了一副模样，严谨认真专注，我跟他上第一次的手术时，由于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规范动作，被他勒令换了三次手术衣，不是不丢脸的。

跟着的这帮医生其实对我们实习生都很好，有吃香的喝辣的机会都不会忘记带上我们，我们也会趴在办公桌上研究他们压在玻璃板下的工资条，遗憾地发现原来医生们日子过得并不是那么充裕。喜欢韩宇的那个心内主任简直是我们崇拜的对象，她号召她的富翁病人给自己所住病房装上空调，出院后也就赠送给医院了，还拉来一笔赞助，请我们全体实习学生去卡拉ok。

那是我有生以来最丢脸的一个晚上。

我们全班同学都装扮一新，出席此次隆重场合，我也穿上了我最喜欢的一条纱质大摆的背带裙，那是我最漂亮的一条裙子，有两根细细的腰带栓在背后，衬托出我自以为是的细腰。卡拉ok厅异常豪华，有很棒的音响还有一个超大的舞台。我们男生女生齐聚一堂，在心内主任慈祥的目光注视下，纷纷上台以不同组合在卡拉ok伴奏带下慷慨高歌。我和大胖小胖挤在最里面的角落，好处是不容易被人注视，缺点是如果要到卫生间必须从舞台上方堂而皇之地路过。

我喝多了饮料，还是决定去卫生间释放一下，为了不妨碍在舞台上声情并茂演唱的东原，我快速跑过舞台中央，可就在此时，我的腰带松了，绊了我一下，我摔了一个真正的大马趴，全身以前扑的方式趴在舞台上，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然后在众人惊呼还没来得及告一段落，我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了起来，冲出舞台，冲出房间，躲进了卫生间的小隔断里。

我躲在里面用手揉搓我摔得青紫以至于出血的膝盖，郁闷得只想以头撞墙，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有勇气走出这间屋子，我的一世英名怎么会这么容易地就毁于一旦，老天真是没眼。

我就这样在卫生间里踱步，对着镜子发呆，琢磨是不是干脆直接回宿舍，避免接下来和同学面对的尴尬局面。正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大小胖寻摸到了卫生间，“你要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大头让我们把你赶紧从卫生间里捞出来。”我做恼羞成怒状，“我哪里躲了，哪里躲了，整理好衣服我就出去了。你瞧，我都摔成这样了……”我把膝盖亮给她俩看。

大胖啧啧轻叹，“真是可怜，你也太倒霉了。”

小胖接口，“你爬起来的速度才惊人呢，我们被你吓得没有反应过来，你却转瞬就溜掉了。”

我看她那幸灾乐祸的小样，恨不得给她一脚。走出房门，发现韩宇等候在外面，我心中一动，大胖小胖非常知趣地自动离开。

韩宇问我，“伤着哪儿没有？”语气仿佛同从前一样，充满体贴和关怀。

我摇摇头，“没事，膝盖蹭掉了一点皮。”

他皱了皱眉，“你怎么还是这么没头脑，一点长进也没有。自己一个人，一定要当心。”

我奇怪他忽然又跑到我这里说这些嘘寒问暖的话语，只是默默点头，指着还在欢歌笑语的卡拉ok包间，对着他挤出一丝笑意，“那我进去了。”

在我要离开的那一霎那，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今天老师通知我了，九月份让我回北京的医院进行临床口腔实习。”

我的动作停滞了，我觉得我好象有些明白，今晚的他对我那样和善，那是因为，那是他对我最后的关心，以后再也不能了。

我冲他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房间里走去。

接下来的时光里，我仿佛忘记了我膝盖上的伤疤和疼痛，和同学们语笑嫣然，对于他们善意地嘲笑也照单全收，甚至跑到舞台上和大小胖合唱，“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只有在那个寂静的夜晚，我的膝盖和我的心灵都在隐隐作疼。


立夏最伤心的那个晚上

日子还是得照样的过，我每天按时按点去医院实习，和大胖小胖老江如常的打闹，在我的带教医生手底下看眉眼高低。外科老师和内科老师风格截然不同，外科的老中青帅哥们总是宽袍大袖，长衣飘飘，连扣子都很少系上，对手术的兴趣永远大于写病历的兴趣，外科门诊的老教授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每一个受外伤的病人说，“牛肉，海鲜，辣椒，千万不要吃。”而且兴致勃勃地抓住每一个带教学生参观门诊落网的各式病例，甚至还有痔疮，我们就羞红着脸站在一边，看各种各样的隐私部位。内科的老师们自然是另外一种风格，细致谨慎，事无巨细都要向我们缓缓讲解，要求我们和他们一样，牢记所有疾病的症状和表现，药品的无数种用法，要求注意病人的每一个琐碎细节，保质保量地完成病历。

可是我们班的男同学们，还是能忙里偷闲地品评医院里的女医生和女护士。大家聚在一起互相交流各自实习科室的美女们，以至于有些科室还没有轮转进入，里面哪个美女护士有性感丰厚的双唇，我们早已了如指掌。

有时候偶尔在去实习的路上在公车站和韩宇偶遇，我们都各自和自己的小团伙在一起，即便上车以后，那也是分站一头一尾，视对方为无物。

即使这样，还是会有许多小道消息传入我的耳中，比如他和东原去上海其他大学约见漂亮美眉，比如韩宇在上海的亲属为他联系了一家上海的外资医院，将来很有可能留在那里工作……这些内容总会自动在我身边不停跳出，我却置若罔闻，自动过滤。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就像两条交叉的直线，在汇聚之后，义无反顾地向相反方向迅速滑落。

上海的夏日晒得人浑身冒油，宿舍里的草席丝毫没有凉爽的感觉，反倒迅速被身上的汗湿蹂躏得粘粘乎乎。我就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冥思苦想，是不是应该在韩宇离开上海之前，提前送给他最后一份生日礼物。

我很快说服自己，送，当然要送，从此以后天各一方，给彼此留一个念想，也不枉我们青春年少欢聚时光。可是送什么，却让我煞费苦心。韩宇有关于“钱包”和“皮带”的爱情歪理我还记忆犹新，可是混到现在这种局面，我们早就已经不是可以赠送皮带的暧昧关系。

我还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时光已非常迅速地溜走。转瞬七月八月眨眼而过，九月冷不丁冒在我们面前，而我们的内外科实习也宣告结束，接下来就是我们为期一年的正式口腔医学实习。系里把我们分散成无数个小组，比如韩宇和一位女生去北京实习，小胖和大胖对于外面的花花世界很是好奇，于是分到校外其他的三甲医院口腔科实习，而我和小甫，由于没有追求，留在了自己学校的口腔医院内，从宿舍到门诊大楼，只有两分钟的距离。

韩宇的行程定在了九月中旬，在又一次的迎新送老联欢会后，我们这些留在上海的同学却已经开始了实习课程，比如我，第一个月的任务，就是到住院部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口腔外科病房实习。而韩宇，由于无所事事，四处闲逛。

住院部离门诊其实很远，半个小时的路程，还得是骑车。幸好住院部那边美食云集，除了食堂不错以外，连马路边的白玉兰小笼包店也那么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每天天不亮就骑车出门，去医院吃早饭，上手术，写病历，直到晚饭后我才披星戴月地回来。随着迎新送老会日期的临近，我开始越发慌乱，心神不宁地琢磨并且盘算，终于，我对着价值昂贵的派克金笔发呆之后，选择了旁边一只英雄牌钢笔，以及一个极具硬朗气质的皮质笔袋。我把钢笔塞进笔袋，摸着它感觉无比空虚，于是，我咬了许久的笔杆，写了一封告别信。

那是我给韩宇写得最长的一封信。不知道为什么，我给韩宇的信很少能超过一页，与我给我的发小们絮絮叨叨满纸废话大相径庭。但是这一次，我居然洋洋洒洒写了四五篇信纸，回顾了我和韩宇在一起的所有值得纪念的细节，祝他一路顺风。

我把信纸也塞进了笔袋，决定在迎新送老的晚会那天，做一个了断。

那天晚上很快就来临了。它离韩宇真正离开上海，只剩下了最后一周。晚会的地点还是在去年那座大厦，离口腔医院，只有几站的距离。

九月的夜晚是非常惬意，可以穿漂亮的裙子，却不会觉得寒冷。我又穿上我心爱的背带裙，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那条裙子，带来的注定只会是悲伤。
晚会一如既往地热热闹闹，学弟学妹们载歌载舞，欢聚一堂。我和大胖小胖齐齐感慨，“江湖已经不是我们的江湖了……”。晚会的细节异常恍惚，好象韩宇和班上每一个男生勾肩搭背，说着一些貌似诚挚的话语；好象韩宇和老师觥筹交错，嬉笑不已；好象韩宇和支书合唱了一首跑得没边的歌曲，好象韩宇对大胖小胖说，“我不在的日子里，千万要注意体形，不要多吃……”

至于我，好象是我对韩宇说，“待会结束的时候，我有东西给你。”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想我是双颊发热，心不在焉的。我双目茫然地盯着空中一个假想目标，心猿意马。在喧闹的人群之中，我却在琢磨，一会的我应该怎样和他告别，说哪些得体的话语，在这个分别前的晚上，尽显我的成熟端庄。

晚会结束之前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韩宇不见了踪影，好不容易等到晚会结束，我和大胖小胖一起走出了大厅。在门外，我发现了骑在自行车上，单脚点地的韩宇。

我期期艾艾地对大胖和小胖表示，要不然你们先走，她俩知趣地点点头。我向韩宇迎上去，“原来你在这儿，刚才好半天没有看见你。”

韩宇淡淡地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我被他的问题堵得无话可说，“我想把生日礼物提前给你。”说完就把放在背包里的笔袋递了过去。

韩宇接了过去，捏了一下我的礼物，沉默了一下，忽然对我说，“谢谢！”

说完变骑上自行车， 头也不回向远方驶去。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我整个晚上设想的所有情节和画面全部都没有派上用场。我就像一个傻瓜一样，机械地往前挪步，眼泪象滔滔江水一样止不住地流淌，为了避人耳目，我跑到了马路对面，在星光照射下做一个堂而皇之的伤心女孩，直到被溜达到这边的商店买零食的大胖小胖发现。
她俩看着我从未有过的惨样，有点没反应过来，“林立夏，你怎么了？怎么了？你别哭啊，求你了，你别哭好不好！”

我看见她俩的脸庞，就象快要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扑上前去，趴在她俩中间开始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我一边哭一边嚷嚷，“他不理我了，他再也不理我了……”“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他要去北京了……”

我真的象一个疯了的祥林嫂一样，心里疼痛得到了极致。我 想起我们去金山的时候我们为了找旅店而拌嘴；我想起他替我煮方便面，甚至端到操场上；我想起他第一次把手搭在我肩上的情形，我全身不停颤抖；我想起我们在 烟花底下发现对方，表情惊喜；我想起我们看《纵横四海》时手手相握；我想起他画的那些俏皮的小画，里面的女主角都是我；我想起在我生日的时候送我十一朵玫 瑰，说那是“一心一意，一生一世。”想起来的太多，可是另外一个声音，如雷鸣一般在头顶，“Game Over”

她俩搀扶着我，一边走一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使那已是深夜，也让偶尔路过的行人为之侧目。我从来没有象那天晚上那样伤心过，我也从来没有象那天晚上那样，流了那么多的眼泪，真的是持续不断，连绵不绝。这是我从来不曾设想过的局面，正如同我从来没有认识到，我比我自己以为的，更爱那只猪！我哭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蹒跚回到了医院，宿舍楼已经一片黑暗，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烛光偶尔在闪耀，它如此体贴带了一脸怨妇幌子的我。

大胖小胖被我折磨得身心疲惫，还不敢妄下断语，只能是不苟言笑地在我身边伺候着，直到我把眼睛擦得又红又肿止住哭泣。我换上了T恤短裤，在一只小蜡烛的照射下，开着大门就着走廊的灯光洗脚，一边洗脚，一边发呆，就在这样的时候，韩宇却站在了我们宿舍门口。

我象木头人一样擦干双脚，在大小胖的目光注视下，跟着韩宇离开了宿舍，在花园里站定。就着星光，我只看见他目光闪烁，却无法分辨表情。

他忽然开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找你好久了。”

我听到他这句话，心里无数的委屈拢不住地撇着腿往外跑，嘴一咧，眼泪扑簌扑簌拼命往下掉。他给吓着了，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傻姑娘，哭什么啊？”

那个晚上，我们拼命互诉衷肠。他其实早早就溜出晚会现场，在外面等候我的出现，而我却和大部队一起出来。他以为我会送他皮带，没料到是一个破袋子，捏住那个袋子的他，心里其实在咒骂我，这个无情无义的人。临睡前他才发现袋子里的信，让他有想找我的冲动，而我却又不见了踪影。我倚在他的怀里，把头抵在他的下巴上，脑海中一片眩晕。

半夜三更溜回宿舍，往床上爬到一半，一只脚还悬在半空，小胖从黑暗中忽然悠悠传来一声，“破涕为笑了？”另有一个大胖的声音如幽灵般接嘴道，“尽释前嫌了？”


韩宇去了北京

接下来的一周幸福而又甜蜜。当彼此的心意互相印证之后，我们无比珍惜最后的相聚时光。韩宇每天送我去住院部实习，傍晚时分会再次溜过来接我，我俩手拉手在大街上闲逛，去白玉兰吃小笼包和生煎馒头，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心情无比温暖而舒畅。即将到来的离别没有给我们任何的不安和压力，我们抓紧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厮混在一起。

韩宇说，“我走了以后你要给我写信。”
我乖乖点头。
韩宇说，“不许和别的小白脸嘻嘻哈哈！”
我有些郁闷，但还是乖乖点头。
韩宇说，“睡觉前想我三千次！”
快到极限了，不过看在我们蜜里调油的份上，卖他一个面子，我咬咬牙，点点头。

我说，“走了以后要给我打电话。”
他重重地点头。
我说，“不许和别的小姑娘勾三搭四！”
他憋着笑意，还是点头。
我说，“每天想我三千零一次。”
他却以大笑结束，“立夏啊立夏，你居然也会有今天？”
或者，我终于长大了。

韩宇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去送他。许多同学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和好，我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接受他们眼光奇异地注视。我躲在宿舍的窗户边看着韩宇在一堆男生的簇拥下离开，奇怪的是，心中虽然有些许的不舍，却没有一点点离别的悲伤。

我和韩宇开始了真正频繁的鸿雁传书。我们班的信件永远都是先到男生宿舍，于是很快，所有的同学又都知道了这两个家伙再次勾搭在一起。大家态度都异常宽容，最后一年了，多不容易，当然要珍惜眼前美好时光。

对于我所钟爱的电影，我也并没有因为韩宇的离开而有所放弃。我迷上了独自一个人去电影院，看《狮子王》《云中漫步》……，在我一边嚼着薯条一边双眼贪婪地盯着屏幕，心中没有一点点的无聊和孤寂。

临走前，韩宇曾经环着我的腰对我说，不管我分到哪里，他都会和我永远在一起。

其实我并没有白痴到会真的认为这句话会是一个永恒，但是在彼时，我坚定地认为，韩宇非常非常爱我，在我发现我也是那样爱他之后。

我在韩宇的鼓励下努力复习功课，准备考研。韩宇临走前把我托付给他已经留校工作的高年级哥们兄弟，比如鼎鼎大名的汪严肃。我很快在他们的关照下，和带教老师混得烂熟，成为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大五的实习生活，是我大学生涯中最光彩的时刻，我和所有的带教老师称兄道弟，他们对我和蔼可亲，甚至是不遗余力地赞美。留校的师姐带着我一起值夜班一起过夜；留校的师兄汪严肃和东原一起，经常自带零食上我们宿舍打扑克；口腔外科的主任总是忽略掉小甫对着阻生齿辛劳的工作，却对我拔掉一颗松动小牙大呼ok；放射科的老师总喜欢让我在暗房里吹《三套车》的口哨，自己却躲在一边侧耳聆听，说那是多么的悠扬悦耳；口腔内科的带教老师总会让我做示范，我甚至会在他和夫人有急事回老家时，拥有他家钥匙以及替他看家的权利。口修的老师对我说，“你非常适合当医生，因为你有极佳的亲和力。”

不过严峻的现实还是摆在了我们面前，毕业分配的工作问题还是缓缓拉开了序幕。

父亲为了能和我及时的交流最新信息和动态，装了一个电话；而韩宇也和我相约，在每一周的固定时刻进行联络。俺爹爹妈咪很有意思，严禁我大学恋情长达五年之久，在即将毕业的时刻忽然写信问我，“你有没有男友，如果毕业分配，还是应该尊重对方的考虑。”随即推出他们看好的白马几匹。我真是对他们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哭笑不得，于是很严肃地回信一封，告诉他们我已有男友，至于分配问题，我俩都属于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建议爸爸妈妈不必有思想包袱，还是应该轻装前行。

很快，有一家老家省会的医院来学校挑人，迅速挑中我。我向他们及时汇报。父亲母亲自然喜笑颜开，顿时放下忐忑心情，这是他们认为的最好结局，居然如此轻易完成，实在让父母亲高兴。韩宇听到之后也很是高兴，认为即便将来分不到一起，来大城市看望我也会比去一个不知名的小城方便得多。但是依然鼓励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考研甚至是留校的机会。

我的学习成绩让我成功进入留校面试的候选名单，但是很快就被淘汰出局。因为成绩不是最出类拔萃，而且没有任何官衔，代表我没有他们所需要的工作能力。

自从听说我的绯闻之后，我所有的发小们都关心着我的动态，北京的家伙们写信来询问我的工作情况，我都是轻描淡写地进行汇报，我告诉小米，“没关系，至少我已经有了一份工作。”风儿说她有相熟的北京医生，问我需不需要再作努力。我一想到要对陌生人曲意承欢，无知的我自然是婉言谢绝。为此，她们都恨得牙根发痒，如果我真的不能和韩宇一起来北京，那也只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值得有任何的同情。

大胖和小胖因为在其他医院实习的缘故，每天有许多的时间都在路上奔波，而她俩的言谈举止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很快就和这个都市的白领一族无甚分别，这其中，尤以大胖为最。大胖买了无数花枝招展的衣服，以便在上下班的时间魅惑众生，但是最直接的结果，却是入不敷出，每个月的生活费只够还上个月挪用我和小胖生活费的欠款。我和小胖苦口婆心地劝诫，希望她能够量入而出，可惜我们的告诫仿佛如耳旁风，大胖还是流连于花花衣裳之中，难以取舍。

阿萍也回到了学校，不过已经在我们低一级的学生中共同学习。经过这大半年的休养，她的状态好了许多，即使面对张铮，也仿佛不动声色。我为之感到庆幸。

我和小甫在口腔修复科的技工室轮转，最常干的事就是从五楼窗户上打量来来往往的美女，起初是一帮男生趴在窗户上评头论足，后来演变为我趴在窗户上替他们把关，美女出现才把那帮家伙唤来欣赏。可是上海街头出现美女的频率实在太高了，导致我趴在窗台上的时间过长，都快变成一座雕塑。

在儿童口腔科实习，男老师一边表扬我，一边貌似无意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却装做不在意地挪到别的地方。小甫愤恨地对我发牢骚，“怪不得你们女学生会吃香……”

韩宇的日子过得也是异常快活，他写信向我汇报，他的带教老师是不折不扣的大美女，美到可以做某部长儿媳的地步。继而向我灌输，在北京，貌似平常的人，其实背后都有深不可测的背景。从北京另一个女学生的来信中，我也终于知道韩宇在北京混得如鱼得水，主任喜欢他聪明机灵，嘴唇又仿似抹了一层蜂蜜。

一切的一切都很平静，终于，韩宇所在实习的北京那家医院前往我校挑选毕业生，打破了这一切。

两个只能选一个

北京的单位是一家资历悠久的三甲医院，和我们学校有非常好的合作关系，以至于我们学校每年都有不错的毕业生会被这家医院录用。当医院人事处的领导前往我们学校挑选毕业生的消息迅速传开以后，人心惶惶。最重要的是，这次口腔科，居然需要两个名额。

我和大胖小胖江宓挤在宿舍里叽叽咕咕。
小胖怂恿我，“你去，你去，报名没有？”
我摇摇头，“没有。我不是有单位了吗？再说就算我报名，人家会要我吗？”
大胖很鄙夷，“你是傻瓜吗？你又没有签合约，不是说五月份学校统一签吗？这只能算是一个意向。”

我的心中一动，还是很有些犯难，“可是就算我报名，老师那一关，我也通不过。老师肯定愿意把机会留给别的还没有意向的同学。”

小胖恨铁不成钢，“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江米条也接话，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就是，就是，试试看，小甫也会报名的。”

小甫没有留校其实是一个悲哀。他的成绩很好，还身兼许多头衔，在实习的最后一年，成为口腔系的宣传部长。原本他和我一起参加过留校面试，不象我是早早就被淘汰掉，他引起了评审老师极大的兴趣。可惜最喜欢他的那个老师，是人体解剖试验室的主任，不管小甫其实是口腔系学生的事实，盛情相邀。于是他在留校于人体解剖室做老师的可怕未来之中反复思量，毅然决定即使将来不能留在上海和老江厮混，也不愿从此和福尔马林为伍，于是婉言谢绝。后果就是，不但没有留校当成老师，连进教学医院的机会也完全失去。

我还是跑到公用电话亭给韩宇打了电话，告知目前学校分配工作现状。韩宇听了有些激动，当即通知我，迅速前往系办公室报名。我在电话这头有些不安，“你觉得有戏吗？老师又不见得喜欢我。”
韩宇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没关系，我试试看给老师打电话。”

接到韩宇的指示后，我心怀忐忑地去了系办公室，老师却正好不在，是汪严肃在办公室里整理报名资料，我松了一口气。
“北京那家医院，我也想报名。”
汪严肃笑嘻嘻地看着我，“是吗？祝你心想事成。”
我有些害羞，不知道说什么好，飞快地填完了报名表，溜之大吉。

其实光报名并不说明什么问题，老师还要从报名的学生中间进行筛选，比如会有成绩的硬指标卡在那里，很侥幸，我过关了。不过，老师通知我去办公室的那个下午，我一阵恐慌。

我磨磨唧唧地晃到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敲门进去。办公室里除了系办的两位老师，汪严肃也还杵在那里。

老师表情异常严肃，指指面前的座位，“你先坐。”
我被他的表情搞得心乱如麻，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眼角的余光扫到汪严肃，发现他也板着脸，不发一语。这种气氛，这种场合，真令人不知所措。

年级长一点的男老师先开口，“你为什么想去北京工作？不是有家省会的单位同意接收你？”
我抿了抿嘴，小小声，却实话实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分到北京的单位，和韩宇在一起。”

老师哼了一声，看了看手里的资料，“你倒是够格上候选名单，但是我们学校一般不会支持谈恋爱的双方分到同一家单位。你要知道，韩宇已经铁板定钉被这家医院挑走，他所在实习的主任对他非常满意。如果你们两个都上同一家单位，对别的学生也不公平。”

我心里替韩宇感到高兴，但是末尾两句话好象暗藏机关，我心中一阵惶恐，却不知道该对老师说些什么，只是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频频点头，他的潜台词究竟是什么？

老师清了清嗓子，终于接着说下文，“所以，我们讨论了一下，你俩之间，我们只能送一个名额候选，如果送他的话，肯定没有问题会被挑走，如果送你的档案，那却不一定。也就是说，可能你们谁也去不了这家单位。

我拼命理顺他对我宣布这些话的涵义，貌似有了一点头绪，有些心灰意冷，只好点点头，“那就别送我的档案了。”

老师看看我，表情有些古怪，“那我们再听听看他怎么说？”

他话音未落，角落里的汪严肃已经迅速提起话筒，拨起长途电话来。电话通了，找到了科里正在干活的韩宇。而汪严肃居然把电话摁成免提。

老师走到电话跟前，底气甚足，劈头一句就是，“在你和立夏之间只能选送一个档案上去，你说送谁？”

韩宇在电话那头声音极端慌乱，开始讨价还价，“为什么啊，为什么只能送一个？你不能两个都送，让医院的人自己挑呗？”

老师这边斩钉截铁，“不能，只能送一个。你自己想好了，要是送你的档案，肯定没有问题，要是送立夏的，可能谁也选不上！”

韩宇在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30秒以后，他再度开口，“老师，你送立夏的档案吧，我没有关系，反正我是北京户口，大不了我去卖药。”

他的这句话，已经烙在我的心里，永远也不会忘记。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齐齐看着我，老师缓缓把电话摁掉。一分钟以后，一直沉默的另一个年轻一点的老师忽然开口，“我早就和你说过，韩宇肯定会这么说？你输了！”

年长的老师表情说不上郁闷还是高兴，只是嘀咕，“现在还有这样傻的人。”

而汪严肃只是冲我微笑，“恭喜你，立夏。”

从房间里出来，我还一阵眩晕，完全处于云里雾里。我没有搞清楚他们究竟是在下最后通牒，还是玩游戏，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我和韩宇的档案都被整理好，和小甫等另外三名同学的档案一起，送往已经入住学校招待所的医院人事处的领导面前，等待最后的面试。


面试

我为了这一次面试，堆了满床的衣服，左挑右选，看上去都无比幼稚，让人气馁。大胖和小胖拉着我去了淮海路，在她们七嘴八舌的意见之下，买了件看上去很端庄的外套。回到宿舍，我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练习表情，小胖和大胖在身后瘪嘴，煞是不以为然。

小胖先发话，“你就别臭美了，你是去面试又不是去选美。”
大胖在一边替我解围，“面试可比选美重要多了。”

大胖和小胖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我们在一起厮混了整整五年，住同一间宿舍，一起看电影看录像，一起贫嘴一起摸爬滚打。其实大胖和小胖自己的工作并没有落实，可是却依然能为我着想。江宓虽然有很多时候和我们在一起，心思却总是琢磨不定，对于她某些鬼祟的地方，大胖小胖颇有微辞。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推开了，原来是支书张美好。张美好倚在门框上并没有进来，半狐疑半审视地问我，“去北京那家医院的两个名额是韩宇要来的吗？”
我给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当然不是，他哪有那么大的本领啊？”
她狐疑地看着我，“是吗？”
我有些不耐烦，“你为什么想起来问这个啊？”
她吞吞吐吐，“咱们班和你一块去面试的其他同学，让我来问问你，看他们还有戏没戏？”

支书大人走后，小胖对支书的包打听行为煞是鄙夷，转头看见我，又教训起我来，“你是笨蛋啊，你就说是你家大头要来的名额，吓走一个是一个，那样多好。”

躲在床帘后的江宓刚才一直销声匿迹，现在却忽然发话，“这样可不好，大家还是要公平竞争。”

床帘外的我和大胖小胖面面相觑，这才想起来她家小甫也要和我一起参加医院面试的事实，顿觉失言，只好互相做着鬼脸，把话题转向别处，大胖和小胖忙不迭地教我，如何在第一时间给面试官的好印象。

终于等到面试的那一天早上。

上海的冬天一向寒冷，一旦下起雨来简直是冻彻心肺。我坐在学校总部的一间会议室里，裹在小外套里瑟瑟发抖。环顾四周，包括临床系等大约有近二十名学生在房间里等待面试，可是大家并没有交头接耳，而是那样地安静，安静得让人浑身紧张，甚至是窒息。

我深吸了一口气，眼观鼻，鼻观心。我甚至没有注意到，直到面试开始，小甫也并未出现。此时此刻，我已经无暇他顾。

面试其实并不在我们这间会议室，而是在对面招待所里。老师不知道又是发了什么样的神经，把这场面试搞得和特务接头一样诡异。总是那边面试好一个，然后打电话到这间会议室，接电话的老师再带领下一位同学走下楼梯，打着伞护送到对面招待所的面试房间，如此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我们口腔系的面试安排在临床系的后面。韩宇自然不必要参加，实际上只剩下我们四个人竞争这唯一的名额，因为学号的缘故，我被安排到了最后一个。如果论成绩，小甫和我遥遥领先另外两名同学，但是小甫却比我多了许多官衔。和他们三个比起来，我仍然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我是女生。

我坐在那里发呆，脑海中完全一团乱麻，看着其他同学一个一个从我身边离开，房间变得越来越空旷，让人忐忑不安。

时间一点一点地滑落，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度日如年”。那种矛盾的心情难以表述，对于不可预期的未来，虽然万分恐惧那一刻的来临，同样也盼望着早一点揭开等待我的谜底。

终于，电话铃声再次大作，此时，只剩下我一个。老师向我招招手，带领我走下楼梯，这名老师不是别人，是阿萍她们班上的辅导员。

他给我打着伞，送我去对面的招待所，冬雨绵绵不绝，冰凉的雨丝在我俩的谦让声中拂过我的面庞，让我还恢复了一点镇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

在我们快要走进招待所大门的时候，身边的老师忽然发话了，“林立夏，要是那边领导问你有没有恋爱，你照实回答，就说有一个北京的男朋友，只是千万别讲这个人就是韩宇。”

我象小鸡啄米一样拼命点头，心中充满感激。

敲门，里面喊“请进。”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对面一张三人沙发和茶几，而正中间放着一把椅子，我用脚底板也想得到，那张椅子是给我留的。

面试我的是两名胖瘦不一的四五十岁的中年女性，她们倒是很和蔼，直呼“来来来，快坐下。”而我们口腔系办的老师却貌似严肃地坐在她们身边。

我还是使出了大胖苦口婆心教我的那一招，向三位老师鞠了一恭，说“老师好，我是林立夏。”然后才坐下。

瘦一点的老师笑嘻嘻地对另外两名老师说，“林立夏显得可真小啊！”转过头来面对我，“你没有虚报年龄吧？”
我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我马上就二十三岁了。”上海喜欢报虚岁年龄一直为我所不耻，可是直到此时此刻，我才发现它的妙处了。

胖一点的老师看看我的简历，问了一个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问题：“听说你有个男朋友在北京？”这原本是我打算自我告白时的台词，我只好用点头来代替。天晓得系办老师究竟对着医院前来面试的同志说了些什么？

“他毕业了吗？还在北京？”
我牢记着刚才辅导员给我的提醒，眼角余光瞄着系办的老师，开始胡编乱造，“他是学理工的，因为大学是四年制的，已经毕业，在北京工作了。”

系办老师看上去面色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胖老师点点头，接着发问：“哦！我们单位可是没有单身宿舍的，你一个外地孩子，行吗？”
我才不管那么多，“没关系，我自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我会想办法。”

瘦一点的老师也跟着插话，“你会骑自行车吗？在北京，大家可都得骑自行车上下班。”

我还是拼命点头，“我会骑，14岁我就可以骑我爸的28永久。”

两位老师轮番向我发问，可是问题和专业知识全然无关，和医生将来所要面临的考验更是南辕北辙，她们不停问我的是，“你一个南方孩子，去了北京适应不适应啊？”“北京风沙大，和上海不同，要有心里准备。”“男朋友家里见过你没有？”“要是没有宿舍住在他的家里可不可以？”

我把这一堆鸡零狗碎的问题一一化解之后，两位面试老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点点头，说，“好吧，今天就面试到这里，回去等候老师通知！”

和面试老师说完再见后，我终于走出逃出了那座令人人窒息的房间，两腿发软地走到楼下，却发现楼梯口还站着送我来招待所的辅导员，他问我，“说什么了？”

我自然如实汇报，他皱着眉听了一会儿，眉头却渐渐展开，“就问你这些？”
我点点头。
他沉吟一下，露出一丝笑意，“没准你还真有戏。”
我心里也有一点欢喜，这个可能性居然在一点点地增大。直到此刻，我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们班的小甫为什么没来？”
老师说，“哦，听你们系办老师说，他不打算去北京了，可能考研吧！”

回到宿舍，大胖小胖一拥而上，问我面试的结果。我挠挠头，不太肯定，“老师说，好象有希望。”她俩的表情也迅速从刚才的紧张变为舒缓。

我往老江的床帘后张望，好象没有人，于是问小胖，“江米条呢？干嘛去了？小甫今天没去面试。”
大胖回答，“小甫两个小时前把江米条叫出去了，我还纳闷呢，怎么回事？他不是现在应该面试的吗？他自己告诉我们，他忽然不想去北京了。”
小胖看看我，“立夏，你没准真能去成，唯一硬件条件比你强一点的小甫，他居然放弃了。”

这一切来得那样突然，让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第二次去北京

第二天早晨，我象往常一样去正畸科实习，小甫早就换好白衣在诊室里溜达。我赶紧把他拉出门外，“怎么回事？昨天没有来面试？”

小甫居然还是笑嘻嘻，“是啊，我放弃了，我还是更喜欢在上海呆着，再说我要是去了北京，江宓估计也不会和我好了。”

他看看我，“还有你，我要是不去面试，你的机会肯定大很多。”

我老老实实点头，可是还有一点担心，“那你怎么办？留校不是没成功吗？”

小甫表情还是那样轻松，“你就别操心了，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我一直都在准备研究生考试，其实就算我这次留校成功，也是打算找机会接着往下读。我报考的导师说了，只要我过提分线，第一个就收我。你呢？老师怎么说？”

我点点头，又迅速摇头，“老师还没有给我准信，不知道结果呢？”我抬头看看他，笑了，“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他沉吟半晌，“你要是真想谢我，还是将来结婚的时候让我当伴郎。”

“啊呸！”，这是我的结束语。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韩宇在电话那头很认真地对我说，“立夏，我发现你是一员福将。”我心中有些不忿。在我的心里，所谓福将，就是那些实力不够，运气却不错的人。不过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叫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直到面试的老师们离开上海，我也没有听到系办老师的只言片语，包括肯定和否定。同学中间关于我去北京工作的消息倒是沸沸扬扬，不过没有一个是来自于官方。我实在是怕被忽悠，于是找汪严肃询问，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我还是再一次鼓足勇气，敲响了系办公室的大门。

系办老师保持着他一贯的谨慎表情，问，“怎么了？有事吗？”
我已经不再象从前那样怕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老师，北京那家单位要我吗？”

他审视了我一下，清清嗓子：“基本上是这样订了。不过至于合同和签约，要到五月份，那时候才算真正落实。”

这算什么？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真真正正的尘埃落定，还得好几个月后，也就意味着我还得继续为之提心吊胆。

老师接着的话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恭喜你。其实你表现一向不错，就是不太和老师们交流，也欠缺一些社会工作经验。这次北京的面试老师看你的档案和成绩，就有点意向了，面试的时候感觉很不错，就定下你来。”

五年来，老师头一次褒奖我，简直受宠若惊。却还是不怕死的追问了一句，“可是面试的时候，她们压根没问我什么专业问题嘛！那她们……”

老师被我的话弄得有些气结，“你还真以为你们现在有专业水准啊？真正到了医院，还得从零开始，从头来过。面试的时候，在成绩差不多的情况下，也就看个眼缘罢了。”

晚上打电话给韩宇汇报和老师的交流情况，韩宇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问我，“难道你没谢谢老师？”

我谢了吗？有点记不得了，于是吞吞吐吐，“好象，好象没谢。”

“下回见到老师，好好谢谢吧，他在面试老师面前肯定说你的好话了。”

春节很快来临，口腔内科老师把家里钥匙扔给我，让我负责替他交水电煤气，以及看家。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过年去了。大胖小胖绝对比我还兴奋，打着我一个人看家会害怕的旗帜晚晚和我厮混在一起，还不辞辛苦地把全部的床单被罩抱到这里，往死里折磨老师家的洗衣机，我都发愁到时候浇水费的时候严重超支。我们三个人一起躺在家里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看半夜时分凤凰卫视的恐怖电影，在妖魔鬼怪出场的时候一起蒙在被子里尖叫，那些声音回荡在那年的夜空之中，却仿佛近在咫尺。

小甫和老江也不时来这里晃悠，还有东原和汪严肃，大家都及其自然地把这里当作了我们班的一个据点，让我头疼不已，当韩宇让我去北京小住几日，见见他的母亲时，我心里一阵绝望，不知自己还能否将这座房子完璧归赵，大胖小胖却安慰我，“没关系，有我俩呢！”听在我的耳中，却仿佛如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那年冬天的北京，晴朗干冷。韩宇从车站把我接回家里，见到韩宇的母亲，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又是一个四环素牙。”

阿姨虽然年纪大了，依然风度翩翩，看得出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我狐疑地看看韩宇又看看阿姨，心想韩宇的五官徒有阿姨的几分痕迹，却高下立见，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阿姨对我很好，我很快打消了拘谨，在她家的第一个晚上，她握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还讲述她一生的际遇，直到午夜时分。

韩宇带着我在北京城闲逛，虽然这是第二次来北京，感觉却如此熟悉，那样亲切。我第一次经历了龙潭湖的庙会，捧着一堆小玩意儿回家；我第一次在陶然庭的冰面上滑冰车，冻得我两颊通红，却兴奋不已；我第一次吃了全聚德的烤鸭，香甜诱人：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有韩宇在我的身边，和我分享所有的快乐和开心。

我和韩宇坐着375公交车在学院路上穿行，不时大叫，“瞧，小米的学校！”“这里老牛的学校已经很近了。”这两个家伙，对于我的突然袭击毫不知情，早就回到老家逍遥快活去了。

我比口内老师早一天回到了上海，真是万幸。

最后剩下的半学期过得飞快，我们的生活节奏也变得频繁，仿佛想和时间赛跑。在小甫的强力推荐及怂恿下，看了我原本非常不待见的《大话西游之紫霞仙子》，那是我第一次看周星驰的电影，还不明白什么叫做“解构”，什么叫做“后现代主义”。它们的海报做得在当时的立夏眼中十分拙劣，完全挑战我的传统审美。可是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几近崩溃。我很不习惯里面纷乱的场景，那些夸张的对白，却忍不住一再回味，况且，在这出闹剧的结尾，我居然很变态地洒下几滴鳄鱼的眼泪。

上海四五月的草莓真是甜得沁人，我和大胖小胖喜欢买回来，点缀在冰砖上面，红红白白，既好吃又好看。大胖和小胖也终于在上海找到了工作，从此要做地地道道的上海人。至于小甫和江宓，老天真是开眼，小甫成功考上本校的研究生，还可以继续和江宓卿卿我我，甜甜蜜蜜。

我的合同也终于成功地签掉，给小米和老牛汇报这一喜讯，他俩甚是开心，从此北京分舵又多了一个跑腿打杂的我。

五一的时候，张率从杭州跑到上海，和我及小宛，小甜甜在一起浪费光阴。在某个晚上，我和张率两个人一起呆在同济的某棵大树下面，等待小甜甜和董小宛分头联系我和张率睡觉的寝室时，街灯忽明忽暗，我忽然对他说，“对不起。”

他想了想，问我，“去年的时候，在医院门口推着自行车从我们身边经过的那位同学，是不是就是那个家伙？”

我大惊。原来这就叫做“第六感”。

不过我总算欣赏到他钱包里美女女友的片片，小妞长得美丽清纯，还戴着两只摇曳的耳环，看上去无限风情。张率陶醉地对我说，“我就是喜欢那些戴着漂亮耳环的女生。”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天生没有耳垂的残耳。

离毕业的时间越来越近，韩宇终于从北京回到学校，准备参加毕业前的考试和典礼。不过当他回到学校，却愤怒地发现，江湖已经不再是他的江湖，而是我的了。不论我带着他上哪个科室晃悠，老师们都热情地冲着我打招呼，然后指指韩宇，“你的男朋友？”

韩宇很郁闷，他居然也有成为别人附属品的时候。

最后的狂欢

在这最后一个月里，韩宇其实比我更忙。他和他不同年级的狐朋狗友们一一作别，打着送行的幌子腐败过无数次，我自然很贤惠地让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我也找了个周末，和小宛及小甜甜来了一次规模庞大的告别，他俩也是五年制大学，非常有出息的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所以究根到底，只有我会离开上海这个繁华城市。我们一起去了共青森林公园，这是我第二次光临此处，想想大一的时候和大胖小胖一起在共青森林公园骑马，我们坐在迅速奔跑的马背上颠得惊惶大叫，那一切仿佛还象是昨日，如此鲜活的的历历在目。而就在一眨眼之间，五年转瞬即过，我居然要在这里做我的告别游。命运总是这样奇特，会在即将结束的那一霎那，不经意中把你推回某个起点，虽然斗换星移，物是人非，但是仍然可以让你回忆从前。

小甜甜和董小宛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共青森林公园是他们学校的后花园，以主人翁的姿态带着我在园子里晃悠，当看过公园里的花花草草之后，互相怂恿着上了疯狂老鼠的快车，在每一个转折处的尖叫声中和我们的大学生活做一个告别。

小宛说，“去北京以后，你会写信吧？”
小甜甜说，“你让她不写信，可能吗？她基本上就是一个滔滔不绝的话匣子，她会憋不住的。”

我很有些不服气，“那你们等着瞧，看看我是如何惜墨如金的。”

大胖小胖和我，面临即将到来的离别，其实并不是那样的哀怨。与其悲悲惨惨戚戚，不如大吃一顿来得痛快。我们三个举行了一个隆重的分手仪式，那就是，我们要拿出一笔银子，在一天之内，把肯德基麦当劳荣华鸡来个一网打尽，我们要用中西快餐大结合的方式，纪念我们三个共同渡过的贫嘴岁月。在某一个周末，我们在南京路淮海路上穿梭，把三家快餐店一一光顾之后，大家被汉堡鸡腿可乐彻底打败，纷纷摊在椅子上喘着气翻着白眼。

小胖挣扎着从快要溢出食物的喉咙口挤出点声音，“那个谁，你去了北京可别再丢三拉四了。你说你大一就把学生证身份证全丢掉，大二又把钥匙丢掉，大三的时候去苏州还丢了一把伞……，拜托你，以后长点记性行不行？”

大胖还落井下石，“你要再这么下去，将来生个宝宝，估计也得被你弄丢，韩宇会杀掉你的。”

我很是不耐烦，虽然肚子里翻滚着无数的二氧化碳泡沫，让我有想打嗝的冲动，但还是忍不住还嘴，“你们不要用老眼光看人好不好，我早就改过自新啦！”

大胖和小胖一齐转头面向我，用不相信的眼神。

我还是在那里强作支撑，“毛主席早就教导过我们，‘一个人偶尔的丢三拉四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丢三拉四，而且丢得有水平，丢得漂亮，丢三拉四几十年如一日，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呵！’这么高的境界我怎么可能达到，你们就放心吧！”

大胖定定神，看看我，“立夏，我可没想到你会是这么贫嘴的家伙，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语录你也敢篡改，你想找死是不是？”

小胖还是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大胖，你还是不了解立夏啊，她肚子里泛着一肚子坏水，时不时地往外冒。哼哼，等将来韩宇娶进门，韩宇可有苦头吃了。”

大胖撇开我，继续和小胖辩论，“不对，将来肯定是韩宇把立夏管得严严实实，立夏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啦！”

在大胖小胖争执地过程中，我慢条斯理地打断她俩，“毛主席他老人家还说过，‘人家古人林黛玉小姐讲，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您二位小姐累不累，赶紧歇着，我以后一定向你们汇报，我和韩宇到底谁占着上风。”

小胖还是意犹未尽，“那我就赌立夏占上风。”
大胖嘿嘿一乐，“我赌韩宇。”

看着她俩你来我往地过招，我的心里忽然弥漫起一股有点酸涩的东西，我不知道，当我离开以后，她俩还会不会为我而起争执？还会不会记得，曾经有一个我，在她俩的身边出现过？

其实到了分别的时刻，校园里弥漫的感伤压根就挥之不去。曾经有人说过大学校园里的恋爱应该本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但事实上，放眼望去，医学院里自产自销的恋爱模式已成气候，到处都是卿卿我我的恋人，我们班也不例外。不过唯一值得庆贺的是，不管是班长和支书，小甫和江宓，或者是我和韩宇，我们居然双双分到了同一个地方。

我去阿萍的宿舍和她告别，她已经恢复了当初的沉静。她还是虔诚的基督徒，只是再也不会在考卷上写教义了。我问她的将来，她安慰我，她的父亲已经在老家给她联系好了工作单位，只要顺利毕业就可以。

从阿萍宿舍里出来，我碰上了和男友嬉笑打闹着走来的紫萱。当我们互相发现对方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站住了脚跟。这次是紫萱先开口，“听说你要去北京了？恭喜你！”
我也冲她点点头，“谢谢。听说你留校了？真不错！”

我们礼貌寒暄完毕，各自向不同方向走去。女生其实是最小气的动物，或者因为我们彼此的心里都曾经留下过一些划痕，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象紫萱这样多才多艺的美女，留在学校里还真是物尽其用。至于紫萱的男友，在没有户口的情况下，也留在上海的某医药销售公司，做真正卖药的工作，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能继续和紫萱在一起厮混。

毕业考试其实很简单，即便老师们恐吓我们，如果不能通过，就不能拿到毕业证。事实上毕业考试的当天下午，我们就拿到了毕业证书，我怀疑老师们基本上不可能认真改判试卷。我们拿到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的那个晚上，是我们班在一起最后一次狂欢。天亮以后，大家就可以陆续离校了。

我们毕业时吃的散伙饭，居然是在我一直家教的那个小女孩她妈妈开的馆子里举行。我早就在小女孩的妈妈和班长贾贵玉之间起了个穿针引线的作用。很快班长就兴高采烈地回来向我们宣布，我们用极低的价格拿到了一个大包间，还可以卡拉ok，最后瞟了我一眼，“人家说了，看在她们家囡囡老师的面子上，也得给我们把场面撑起来。”

吃散伙饭的时刻总是那样令人伤感。可能因为是小系的缘故，我们班的单位分配总体来说还不错，但是也有工作分配比较失意的同学，也有没过掉四级因此不能拿到学位证书的同学，在这样的时刻，心情更加沮丧。大家勾肩搭背地在一起推杯换盏，尤其是男生，在酒精的怂恿下，总是两两碰头，做推心置腹状，说着一些兄弟情深豪气干云的话语。我斜眼看着韩宇和东原基本上快成为联体婴儿，就连去厕所也不愿意分开。

女生们要含蓄许多，把菜肴迅速消灭以后，互相交换了纪念簿上的留言，便开始各种组合的卡拉ok大联唱。

我和大胖小胖江宓则依偎在一起，唱着那首小虎队的《骊歌》：
南风又轻轻的吹送，
相聚的光阴匆匆，
亲爱的朋友请不要难过，
离别以后要彼此珍重。

绽放最绚烂的笑容，
给明天更美的梦，
亲爱的朋友请握一握手，
从今以后要各奔西东。

不管未来有多遥远，
成长的路上有你有我，
不管相逢在什么时候，
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那个晚上，折腾到了深夜，到了最后，连女生们也开始喝起啤酒。在聆听和诉说了许多自以为发自肺腑的告白之后，我们一个搀扶着一个，蹒跚回到了宿舍。宿舍管理员破例没有给我们熄灯，大家依然很兴奋，躺在床上回顾整个大学期间彼此身上曾经发生过的丑事，不时听到有男生打开窗户，对着天空发出凄厉的呐喊，间或伴有酒瓶砸在地面的声音。发展到后来，女生也开始应和，甚至会有某个宿舍的女生齐齐大叫，“302的男生们，别忘了我们啊！”。迎接这句话的是整栋楼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就这样，就这样，我们的大学生活结束了。

第二天开始，同学们纷纷四散开去，我和韩宇一起，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向四面八方散去的同学，在火车站的不同站台之间流窜，一次一次的抱头痛哭，一次一次地唱吴奇隆的那首《祝你一路顺风》：“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后，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当拥挤的月台挤满送别的人们，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

我和韩宇一起去北京的火车时刻是第二天的傍晚，送行的人只剩下了所有留在上海的同学。韩宇的死党东原，大胖和小胖，江宓和小甫，班长和支书……，甚至还有诗人苏西坡。班长贾贵玉笑着对我们说，“只有送你俩走，心里才觉得稍微有些好受。”

苏西坡很认真地对韩宇说，“人家立夏背井离乡地跟着你，可别欺负人家。”韩宇笑嘻嘻地看了看我，捏捏我的手，“这还用你操心。”

大胖和小胖一一和我拥别，笑着抹掉我脸上的泪珠，“能和韩宇一起去北京，多高兴的一件事，咱可不兴哭！”

13次特快列车开动的时候，我和韩宇一起站在窗前对着他们拼命挥手，泪眼朦胧中，我眼睁睁地看着上海这座城市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如同我的大学生活。





尾声一

几年后，20世纪末。12月下旬。

我正穿着白大衣，戴着白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聚精会神地给病人做着根管治疗。

忽然，我的肩膀被谁拍了一下，我一向讨厌别人在我做治疗的时候打断我，所以很不高兴地回头，原来是周舸冲着我挤眉弄眼，示意有话要说。周舸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和我一起跳过集体舞的学弟，他也在我和韩宇毕业之后的一年，幸福地分到了我们医院，一起做同事。周舸早就和他那些大学恋情断绝往来，依然和他那个青梅竹马在一起厮混。

我向他示意稍等一下，趁着让病人漱口的功夫，和周舸一起走到了门外。“怎么了？”
周舸很神秘，“我可刚听说了，明年年初咱们单位要分房子，你还不赶紧争取去！”

其实工作以后医院还是分给我一间单身宿舍，不过是三人合住。单身宿舍的条件极其恶劣，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还有许多煤气罐，每逢饭点都会有人站在楼道中央施展厨艺，以至于整个宿舍仿佛完全笼罩在烟灰之中。我第一次踏进这栋黑黝黝的小楼时就只有一个感觉，它大概和王朔小说《过把瘾》里杜梅她们医院的宿舍一样破落和鬼魅。没有私人空间的感觉有时候让我很烦躁，偶尔暗暗期盼会有自己的一间小屋，没有卫生间和厨房都不重要，只要不是三人合住。

因此，我一听之下，顿时很兴奋，“是吗？是吗？谁都可以吗？”

“当然不是，得结过婚的。当然，离过婚的也可以。”
“啊——”我和韩宇一直过着基本甜蜜偶尔拌嘴的情侣生活，却还没有把结婚这件事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啊什么啊？你们要是想分房子的话，就赶紧领个证吧，据说截止到年底。瞧，还有十来天呢！”周舸一副这还不容易的表情。

我心中一动，但是还是没忘记问周舸，“你呢，怎么办？”

周舸摇摇头，“我是不行了。她研究生还没毕业，她妈妈说，一定要毕业后才能结婚。你就别磨蹭了，赶紧打电话告诉韩宇去。”

我想想，“算了，还是晚上等他回来吧。”

韩宇此时不在医院，他被主任选拔送出去进修。我好不容易等到晚上，韩宇终于跑到我的小屋找我，集体宿舍里总是人多嘴杂，我们俩溜达到了长安街上。

北京的冬天比南方还是冷许多，来了几年以后，我已经渐渐习惯，却变得越来越怕冷，羽绒服由薄变厚，由短变长，可是我从来不带手套，总是习惯性地把手塞到韩宇的衣兜里，被他的熊掌温暖地握着。

我把白天和周舸的对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韩宇，他一听之后，迅速作答，“那我们结婚吧！”忽然想起点什么，低头问我，“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迫不及待地点头，“我愿意。”
在那个清冽寒冷的夜晚，没有鲜花，没有钻戒，没有任何浪漫的情节，我们就这样决定厮守彼此一生。

即便我们曾经拥有过浪漫的过程，其实到了最后，都会回到现实，房子也会成为恋爱的终结，婚姻的开始。虽然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并没有得到我们想要的房子。

我们非常迅速地通报给双方家长，双方父母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照相馆里拍了结婚证上的照片，拿到相片的我却非常郁闷：不知怎么搞的，我俩亲密地挤在一起咧嘴微笑，韩宇的身体却遮住了我大半个身子，整张照片我只占据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我未来的婆婆取笑我，“立夏，你完蛋了，你会被韩宇欺负得很惨的。”我顿时陷入了恐慌。

因为双方家里都没有什么亲戚，我的父母因为工作的缘故也不可能赶过来，再加上我和韩宇都不愿意成为被众人关注的对象，我们决定，没有婚礼。没有婚礼的同时，我们也没有婚房，在准公公婆婆的建议下，我们打算从领证那天算起，住三天豪华大酒店。

我们偷偷摸摸地去医院人事处盖了无数个图章，开了介绍信，当然也做了婚前体检，确认双方都是健康清爽的好青年，还万分认真地观看了婚前教育录像，多学点知识总归没错，也免得到时候出丑。

我们买了两个最简单的谢瑞麟的白金素戒，其实，它们都是摆设，我们只戴过一两天以后，它俩就乖乖地躲到抽屉里享福去，对于两个经常摘戴手套的医生而言，戒指完全就是多余。

领证那天，和我们所谓的20及21的世纪之交，其实近在咫尺。

我和韩宇一早就跑到婚姻办事处登记，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也没有人问我任何的问题，只是盖了无数个戳以后，我们捧着两本大红册子走出了办事处的大门，韩宇笑着看看我，“终于可以了。”
我作懵懂状，“什么？”
韩宇抱抱我，“晚上，我会早点下班的。”

我们各自向不同方向走去。那天，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同事，我还要继续上班，他还要继续去口腔医院进修。

我怀揣着这个小秘密喜滋滋地工作，一整天都洋溢着笑意，周舸有点看不下去，“你你你，别在我跟前晃悠，笑得象白痴一样。”

好不容易到了下班时分，我回到宿舍，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收拾妥当，心猿意马地等待。可是，可是，韩宇左等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

六点过去了，七点过去了，韩宇还是没有出现，我用我刚买不到半年的nokia8210给韩宇打电话没有人接，我开始烦躁不安。

终于七点半的时候，韩宇的电话来了，原来是单位出现了紧急情况，他参加大抢救。我放下心来。为了更快地到达我们所预定的酒店，我们相约在长安街碰头。

走到长安街，我被街上拥堵的人群吓了一大跳，关键最可怕的是，长安街戒严。街道两边站满了无数警花警草，无数的行人都被堵在马路一边，两边人马貌似不可以私相往来。我忽然想起来，新世纪来临，世纪坛落成，国家领导们要参加各种活动了。

就这样等待半个小时以后，我在长安街的这头烦躁不安，因为我们预定的酒店正好在对面。我忽然理解了牛郎和织女银河两岸遥遥相望的心情。韩宇的电话打来，“宝宝，你在哪里？”
我哭丧着汇报，“戒严了，我过不去。”
韩宇安慰我，“你别急，我在这头等着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在我的大喜之日，他就站在马路的对面，我却不能过去。

等待不是办法，当我观察到还是有个别行人给予放行之后，我还是决定主动出击。我看准一个漂亮的警花，冲到她的面前，“我可以过去吗？我……”话未说完，就被警花冷冰冰的拒绝了，“不可以，请往后退。”

有时候真不明白老天爷是怎么想的，今天可是我结婚的大日子呃！居然这样捉弄我。我还是决定再试一次。这一次我瞄准了一个警草。

我不再冲出去，而是走到警草的面前，“你好，我是xx医院的医生，我要回家取点东西，我家就在对面，可以让我过去吗？”

警草打量着我看似良民的装扮，“你带身份证了吗？”

平常我从来不带身份证，因为今天又要领结婚证，又要住酒店，身份证还真带在身上。我老老实实双手奉上，警草仔细打量之后，一挥手，“过去吧！”

当我冲破层层叠叠关卡，终于看到了韩宇，他站在路灯下，和从前一样，冲着我微笑。我扑过去，和韩宇紧紧地抱在一起。

（此处省下1000字。）

半夜时分，酒店房间里忽然铃声大作，我朦朦胧胧地听见韩宇接起了电话，说，“喂。”

停顿了一下，然后是一句，“不用了。”他挂机。

我翻了个身，滚到他的怀里，“谁啊？”

韩宇搂紧我，“没谁，下回你自己接，就知道了。”

我忽然清醒，继而恍然大悟。天，这就是我的新婚夜。



尾声二

2006年夏季，世界杯呼啸着来临。

我们一家三口，都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不过我想看湖南台的超女访谈，四岁的囡囡想看少儿台的动画，而韩宇想重温一下昨晚足球的精彩时刻。大家怒目相视之后，还是两个大人作出了妥协，把电视遥控权交给了囡囡。我顺手抓起一本原本在网络上连载过的小说《最寒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季》进行翻看，一边看一边庆幸，里面的女主人公仿佛比我更加的折腾。

韩宇使唤我，“老婆，去，把报纸递给我。”

我愤怒地盯着他日益臃肿的身躯，还是站起身来，把原本离韩宇更近的足球报递到他的手里。

刚坐下没两分钟，囡囡也使唤我，“妈妈，我想喝水。”

我再次站起身来，给囡囡倒好一杯不温不凉的白开水，递到小祖宗的手上，正想教育她自己事情自己做时，她冲着我甜甜一笑，“妈妈，谢谢。”在她的甜美诱惑里，我忍下了我已经冲到脑门的怒气。

不想看书了，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打算看看我刚下载完还没来得及审查的韩剧，韩宇又在那头叫嚣，：“老婆，我也渴了，晚上还得熬夜看球，你给我冲杯咖啡。”

我郁闷得把电脑往边上一扔，走进了厨房，一边冲着咖啡一边想念还在上海的大胖和小胖，我是不是应该打电话告诉她们，关于究竟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的问题，大胖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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