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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爱太沉重了》作者：leonlin1

第一章 爱，在暗潮汹涌中挣扎 
 1 
　　冬阳穿过硕大的落地玻璃窗，孱弱地抹在一家两层楼的汽机车精品店的角落。飘浮的灰尘也懒洋洋的，在强度被玻璃窗剥削一半的阳光下漫无目地的游荡，又像在空中凝滞不动，为自己不知生命为何物而感到可悲。 
　　叶晓芹的手肘搁在展示柜上面，手掌托住脸颊，头颅就像转动的电风扇般有规律的摆动，又是一个客人寥若晨星的午后。下半年她就将前往加拿大攻读硕士学位，这段闲闲没事做的期间就被母亲押到这里打工。 
　　因为这家店的老板是她的母亲卢文惠，隔壁的美容护肤店也是她妈的！ 
　　说好听一点，是卢文惠要她赚取生活费。说难听一点，就是废物利用！ 
　　“我只不过没考上医学系，不能继承老爸的诊所，就把我当成蠢才！最后还要我这个废物到国外念MBA，看能不能帮她筹设连锁店捞钱，什么母亲嘛！”这是叶晓芹在父亲和朋友面前经常发的牢骚。当然，她没那个胆量敢当面对卢文惠埋怨。 
　　当地一声，玻璃门冉冉滑开了，马路上的各种引擎声也趁机蜂拥进来。她猛然抬起头来，却不见半个人进门，原来是路人不小心掠过自动门的关系。她拼命眨了眨眼，似睡还醒地瞄着搁在柜子上的爱情小说，只是过没多久，她的眼皮再次受不了诱惑而阖上。 
　　一位男店员瞥见卢文惠就站在店外，双手在胸前交迭，满脸厌恶地凝看正在打瞌睡的女儿。他想过去叫醒叶晓芹，却震慑于老板的凶样，只能撇过头去，佯装没见到。 
　　卢文惠越看越火，大步走了进来，叶晓芹也被自动门的铃声所惊醒。她瞧见进门的是母亲，连揉搓尚在晕睡中的脸庞也顾不得，随即挺起腰杆子站好。 
　　“我是花钱叫你来看店，不是请你这个大小姐来睡午觉！”卢文惠气鼓鼓地拍着柜台说。她没有用力拍打下去，不是为了女儿的面子，而是害怕把玻璃打碎了。她鄙夷地瞄了一眼搁在柜台上的小说，既揶揄又气愤地说。“看小说也就算了，竟然还给我打瞌睡，你以为这是家里呀！” 
　　叶晓芹垂着头，左脸颊不自觉地微微抽慉，大气不敢吭一声，然而心里则再次扬起对母亲的怨怼与不解。 
　　从小到大，只要卢文惠对于她的表现不满意，那股期盼她能更好的劲便充了上来，也不管四周是否有人，随即板起脸来责骂，丝毫不留给她一点面子……教养、教养、别老是给我丢人现眼好吗？你看你的打扮，不是像在卖的，就是像没念过书的乡下欧巴桑，我是怎么教你的，钱都给我白花了！皮肤啦，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外表，你以为你现在还年轻就不会老吗？你这么拉遢，除非那个男人瞎了眼，或者看上家里的钱，才会喜欢上你啦！ 
　　虽然叶晓芹晓得这是母亲恨铁不成钢﹑甚至是爱她的表现，但是她情愿母亲像个陌生人待她，就算因为做错事被厉声责骂也心甘情愿。 
　　她，就是不要承受这种“爱”的压力！ 
　　而且，那些让母亲看不顺眼的地方，有些也是她的潜意识反抗。 
　　努力撑下去，再过几个月就能脱离她的魔掌了！她没办法也不敢反抗，只能用父亲劝她的这句话自我安慰。 
　　卢文惠继续数落她的不是，教导她如何应对进退。她就像受到惊吓的小孩子，怀着恐惧听训。心里却忖度着，我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家出走，至少两年不必回来长住。如果有机会的话就留在加拿大或美国工作，不再回台湾定居！但是，用那句话安慰我的父亲呢？他根本没有机会逃避呀！ 
　　难道，那是他在绝望之下的感叹吗？ 
　　“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卢文惠抡起拳头，气愤地搥向那本令她相当刺眼的爱情小说。 
　　“有呀！我全都记起来了。”叶晓芹抖动惊慌的眼神，随即把她刚才对女儿与店员的教导一一背出来。 
　　这也是她从小就培养出来的绝技---一心N用，才能在卢文惠不时的”教悔”中不被狂卷而来的叛逆所淹没，继续对母亲保留一份应有敬畏。 
　　卢文惠轻蔑地哼了一声，才稍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在楼下巡视了一圈，就前往位于二楼的办公室。 
　　呼……叶晓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母亲上楼了，迫不及待地重重吐出憋死人的浊气。 
　　另一名店员晃了过来，眼睛看着外面，压低嗓子问她。“老板娘在家里也这样对你吗？” 
　　“你这才晓得呀！”她不自觉地用怨怼的目光瞅了空无一人的楼梯一眼。 
　　“如果是我，一定受不了，不跟我妈吵起来才怪。” 
　　“呵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她略为苦笑地一笔带过，不想让这位员工知道太多家里的事。 
　　两人闲聊了一阵子，女孩才走到店里的另一边等候顾客上门。 
　　五期重划区虽然已经规划了好几年，仍有一大半的土地尚未开发，只要风一起，沙尘就随之飘扬。虽然这家店是位于靠近市区的一侧，早上刚擦拭的玻璃到了下午便蒙上一层尘埃。叶晓芹嘟着嘴，两眼无神地眺望隔着一层灰蒙蒙玻璃的街道。 
　　马路上奔驰着各式各样的车辆，以不同的速度与开车方式前往目的地。乍看之下，它们皆是独立的个体，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它们却不时有意无意地影响到其它车辆，尤其是旁边的车子。同时，它们全都受到交通规则的约束，更无可避免地承受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风吹日晒雨淋。 
　　“那些在街上跑的车子，就像富贵贫贱与各种个性的人类。出发是生，抵达是死。至于沿途，就是短暂﹑或者长久的一生。四周的车辆则是亲朋好友，或是擦身而过的陌生人。不管路途的远近，周遭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开车的自己。这条人生的道路上理应不寂寞才对，为什么我却感到惶惑孤寂呢？”叶晓芹不解地自言自语。 
　　当地清脆声响猛然扬起，一位男顾客踩着自信的步伐晃了进来，犀利的目光一一掠过挂于天花板的种类标示看板上。叶晓芹很自然地绽放亲切的笑靥迎向前去，询问这位似乎来过两次的客人打算购买那种零件，然后带领顾客前往那一区挑眩 
　　这位表情和口气都漾着自信的男人斜睨了挂在她衣襟上的名牌，记下她的名字。 
　　叶晓芹闻到他身上彷佛有股熟悉的味道，于是笑脸问道。“请问你是医生？” 
　　“呵呵……”詹文奎微微扬起下巴。“你真利害，我是妇产科医师。” 
　　既然是高收入的医师，她随即漾着灿烂的笑靥，尽量不露痕迹地怂恿他购买利润较高的商品，而不是为了这个职称故意搭讪拉进两人的距离。 
　　虽然她有时对卢文惠的跋扈相当怨怼，但是她忘了，她的DNA有一半来自母亲。 
　　叶晓芹是卢文惠唯一的孩子，一到换班时间心疼女儿站太久的母亲就让她回家。其实卢文惠执意要她来店里打工，除了借机教她如何做生意之外，也是希望让她知道碰到挫折时该如何解决。因为她一到了加拿大，做母亲的就不能凡事呵护。不管叶晓芹在同学眼中是怎样精明的人，在母亲的眼里都是小孩子。因此对于女儿的怨怼，只能气她为什么不懂自己的用心良苦，更甭说体会对她的爱了！ 
　　冬季的暮色来的早，当下班的叶晓芹出狱似的离开母亲一手营造的监牢时，已是华灯初上。即使无处可去，街上溢满各种交通工具排放的废气，她仍然乐得骑机车在街上游荡，买杯珍珠奶茶伫足街头观看过往的人群，尽情享受自由的时光，然后漾着不知是满足、还是空虚的微笑回家吃晚饭。 
　　这是一栋深邃的四层楼建筑，挂在外墙的叶诊所招牌尚未亮起，外面的铁门也拉上。她打开一旁锁住的玻璃门，里面是她父亲叶勇鑫的诊所。在这里看诊的医生除了叶勇鑫之外，还有他所聘请的另一位医生，也是他的小学弟。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掠过空无一人的候诊室、药房和看诊间，虽然光线明亮，更不像大医院是上帝裁判世人生与死的法庭，却若有似无地飘散出一股虚无与孤寂的浓郁气息。如果她当年考上医学系的话，这个小小的诊间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一个礼拜顶多只有星期天可以休息，一辈子只能被困在这里，无法动弹。 
　　她茫茫然地忆起高三时父亲对她所说的话。大学毕业之后同样是工作，虽然医生这个职业地位高、收入不错，相对的世界也就变得狭隘。不管在大型医院或者诊所行医，你唯一的空间就是诊间，面对的是各式各样的病人和病症，不管你喜不喜欢、情绪好不好，都要尽医生的职责，没有逃避的权利。假如选择一般的上班族，虽然每天一样窝在小小的办公室，甚至天天加班，但是你可以随着不同时期的兴趣和人生目标更换跑道。 
　　两者之间的利弊得失、优与劣，全系于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能够自己创造的人生，才是真的属于自己的！ 
　　也正因为这句话，潜意识才故意让她没考上医学系，跌破大家的眼镜，更进一步驱使她反抗卢文惠爱的命令---继续补习，直到考上医学系为止。惧怕母亲的她，这是第一次跟唯我独尊的卢文惠爆发大规模的争执与冷战。个性软弱的叶勇鑫也同样初次不理会妻子跋扈的坚持、以及后续的一哭、二闹、只差没上吊，坚毅地站在叶晓芹这一边。 
　　对于丈夫和女儿的强烈反弹，一向霸道的卢文惠万分不可思议地惊愕住了，竟然像中邪似的放弃坚持。 
　　叶晓芹在兴奋之余，却讶异对家庭抱着禅修的父亲竟然为她跟妻子吵架，充份发挥了名字中的那个勇字，而不是为了所谓的爱与继承衣钵，逼她非考上医学系不可。有些瞧不起父亲的她，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观点。 
　　看诊间的后面有道铁门，上面有个监视器，旁边挂着“录像监视中”的压克力牌子。她打开铁门，换了脱鞋，上了二楼。Massenet的”LeCid”BalletMusic活泼的音符从CD转盘流到Audioresearch的前后级扩大机，再从Jmlab的喇叭流泻出来，她不自觉地挪了挪眉头。 
　　正把饭菜端上桌的越南女佣阿秀瞥见了她，说道。“晓芹，要吃饭吗？” 
　　“要呀！”废话，不然我回家干嘛！叶晓芹在心里咕噜着。 
　　坐在意大利制的高档皮质沙发的叶勇鑫听见女儿的声音，放下手中的报纸，瞅了她一眼。“回来了”然后又继续埋头于报纸里。 
　　好冷淡喔！她又在心里嘀咕着。虽然她晓得这些是父亲和阿秀对她的爱，而且她也不要听到叨叨絮絮的啰嗦，更不愿有人管她，心里还是不自主地扬起怅然若失的感觉。 
　　七点一到，叶勇鑫就戴上口罩下楼看诊。她瞅了父亲的背影一眼，不禁想着，要我从白天到晚上都跟病人和病毒打交道，我可受不了！呼……好在当年没考上医学系。为什么他对每个病人都能那么关心呵护，对家人的态度却是像空灵的禅修。他是个好医生，却不是好爸爸。至于是不是好丈夫嘛？天晓得！ 
　　她瞥了一眼墙上的咕咕钟，急忙扒完了饭，趁着卢文惠还没回家之前，赶回房间打电话给住在嘉义的男朋友夏麟。在天马行空的聊天中掺杂缕缕的思念，对她而言也是一种甜蜜。 
　　只是才聊了一会儿，夏麟就忘了说情话，心痛地吐出实话。“这个月的手机费又要上千块了。” 
　　“别生气啦，上班时间我们只能用简讯聊天，不然让我老妈看到我一直讲电话，肯定把我骂死了。不管是生气、高兴、还是遇到事情的有感而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更希望你能分享我的所有情绪，这也是爱的另一种表现呀。” 
　　“不管怎样，周末就能见到你，看见你温柔的眼神。” 
　　“你知道吗？每次在约会之后，以及见面的前一天，我就特别想你。” 
　　“是因为舍不得离开我，心里嘀咕着为什么时间跑那么快。更因为希望早点见到我，焦急地想着为什么时间过得那么慢，所以才特别想念！” 
　　“呵呵……”叶晓芹微微抬起下巴笑着，然后带着撒娇的口吻说。“臭美！那你呢？什么时候最想我？” 
　　“就是跟你一样，所以我们才会相爱那么多年。” 
　　“你呀，就是这么油条！情话总是我在说，你只会顺势应和。” 
　　“这是我们心心相印，怎么会是我油条呢？”夏麟提了口气，硬把蜂拥而来的哈欠化为气息吐出来。 
　　虽然他尽量掩饰无法控制的哈欠，叶晓芹仍然听到了，关切地问。“怎么了？现在才八点多就想睡觉呀。” 
　　“每天从早上看计算机看到下班，眼睛都看花了。”他不自觉地揉着眼睛。 
　　“我给你的维他命有按时吃吗？那是我从诊所里偷拿出来的。”她透着严厉的口气说。 
　　“有……那是你的爱心，我当然遵照你的吩咐吃喽。” 
　　“这才差不多”她扬起得意的笑容。夏麟虽然没看到，凭着多年的相处也晓得此时她是怎样的表情。“周末我偷偷炖一些鸡汤，给你补一下。” 
　　“我们是男女朋友，又不是已婚男女的偷情，为什么凡事都要偷偷摸摸？” 
　　“我妈不赞成我们在一起你又不是不知道！等我念完硕士回来，找到工作，就不必再看她的脸色过日子。”她略微倨傲地说，随即茫茫然地斜睨阴黯的窗外，感叹地说。“唉，念到不好找工作的科系，为了未来，只能再继续念了。而念书的钱偏偏就掌握在老妈的手中，不是老爸”她突然板起脸孔，厉声说。“喂！你要好好等我回来，对我的爱绝对不能褪色” 
　　“奇怪，为什么总是你在说这句话呢？”他忍不住戏谑地说。“你越来越有你母亲的影子了。” 
　　“以后你再说这种话，小心我跟你翻脸！我绝对不要跟我妈一样”她气呼呼地紧抓话筒说。 
　　“开玩笑的啦！你那么温柔又感性，动不动就流泪，怎么会像你母亲呢？”夏麟赶紧安抚着。 
　　“这才差不多。不过，我那有动不动就哭呀”倏然，叶晓芹听到卢文惠的叫喊，不自主地压低嗓子说。“我妈在叫我了，明天再聊。吻安” 
　　“吻安。” 
　　叶晓芹不想打开母亲唠叨的开关，只好急忙切断还没听够的声音，大声对着房门叫喊我来了！ 
　　夏麟露出浅浅的笑容，放下被自己的肌肤与爱情煨暖的手机。也只有他知道这个乍看之下是甜蜜的笑靥，却蕴含了无奈、坎坷与傲然。 
　　他倦累地打了个哈欠。除了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更是潜意识认为跟叶晓芹的感情正无声无息地滑向斑驳的颓状。岁月与了解彷佛是风吹日晒，而卢文惠就像污染严重的酸雨，两者日以继夜地淋在这幢爱情屋宇。不管他们俩如何维持爱的小屋，不论叶晓芹吶喊过多少次要谈轰轰烈烈的恋爱，不在乎母亲的反对，就算小屋能在风吹日晒中屹立不摇，但是抵挡得了酸雨的侵蚀吗？ 
　　因为，卢文惠不是别人，而是了解叶晓芹个性的母亲，更是心机颇重的女强人。 
　　他吐了口气。这次不是哈欠，而是叹息。 
　　为了爱，为了珍惜所爱的人，为了不造成叶晓芹不必要的困扰，这些年来他只能像个半公开的情夫跟她交往。他的痛楚与付出，虽然叶晓芹点滴记在心里，不时跟他道歉，仍然觉得她不是真的了解他的感受。就算说了，那些也只是字而已，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能深刻体会。 
　　说的再多，永远比不上真实的感受。 
　　就像情话再多，永远比不上发自内心的举动来的真切。 
　　爱，让他把苦猛往肚里吞。 
　　他们是在校际社团观摩中认识的。那时她大二，夏麟已经大四了。那时叶晓芹会把那些比他更帅气的男生挪出瞳孔，只留下他的身影，是因为惊愕于他的一些观点犹如她的回音，不由地对外表与身材皆平凡的夏麟另眼看待。两人从相互了解，逐渐携手踏入了爱情。 
　　心灵的契合，冲击性虽然比不上外表来的强烈，却更为真实与长久。 
　　不论她们的感情有多深厚，田侨仔家庭出身的卢文惠一直反对她们交往。因为夏麟的家境只不过小康，退伍之后更只在一间小家电工厂当设计人员，根本没有宏远的未来可言，完全不符合她的标准。 
　　只是大家都很纳闷，为何卢文惠没有极力阻止她们交往？ 
　　其实理由很简单，虽然她对夏麟相当不满意，但这只是场恋爱，只要条件不要太差就行，天晓得叶晓芹在婚前会谈几次恋爱。倘若论及婚嫁就绝对不行，除非她死！ 
　　我们应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心中的爱，才不会适得其反？ 
　　老师跟父母都没有教。也许，连他们都不知道吧！ 
2 
　　星期六日是店里客人最多的时候，因此卢文惠要求叶晓芹周六的白天一定要上班，晚上和星期日就随她出去玩。 
　　叶晓芹为了出国念书的学费，以及跟夏麟的未来，纵然相思难耐，还是提起精神招呼登门的顾客，期盼藉由自己的顺从软化母亲的抗拒。然而一波接着一波的客人像浪潮般把夏麟的身影冲到她的眼前，逼得她分不清伫立于眼前的是陌生人，还是所爱的人。 
　　有时候当自动门发出当地一声，她会无意识地转身察看，似乎进门的就是渴望见到的夏麟。然后她微垂着头，漾着淡淡的傻笑，在心里咕噜着，你知道吗？我正在用再多的言语也无法描述的方式思念你，你能感受到吗？ 
　　见不到面的思念，是爱情的眼泪，往往在不经意之间悄悄流泄出来。 
　　在忙碌的空档，她赶紧传了则短讯给夏麟。“又想起你了” 
　　接着，她喜孜孜地迎向陌生的顾客。 
　　只是她不晓得，卢文惠正坐在办公室冷眼瞧着屏幕，对着她的傻气发出不屑的嘲讽。“等你到加拿大念书，看你们的爱情还能维持多久” 
　　四点一过，卢文惠就把叶晓芹叫进办公室，面无表情地说。“我买了一台冰箱，等一下就会送去，你先回家等着。” 
　　“家里有爸跟阿秀呀，我回去干嘛？”她焦急地说。 
　　“你爸还在看诊，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秀我不放心。家里必须有人才行，所以才要你回去看着，免得他们乱摆。旧的就请他们处理。”卢文惠越说越严厉，犀利的目光更盯着她，不容许她说不。 
　　“但是……”我要跟夏麟约会呀！她只敢在心里吶喊着，不敢说出来。 
　　卢文惠看她涨红了脸，才转为温柔的语气说。“冰箱放好了，你就可以出去玩了。” 
　　“喔……”她嘟着嘴，拉长语调说。心里则咕噜着，每次都是挑人家有事的时间，也不管别人是否方便，只想到自己，根本就是找碴！ 
　　“新冰箱要先擦干净呀” 
　　为了约会，她不敢违逆卢文惠，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赶回家。 
　　等到叶晓芹走了，卢文惠才抖起得意的表情。她老早就算准叶晓芹肯定在五点下班之后到火车站接夏麟，因此故意请3C卖场在五点半至六点之间送货，让女儿无法准时赴约，更要那个看不起的男人傻傻地多等一会儿，这样她才能稍微发泄硬压下来的不悦。 
　　阿秀狐疑地瞅着慌张跑上二楼的叶晓芹，心想不是五点才下班，然后回家拿我炖的鸡汤给男人喝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等一下要送新冰箱来，先把冰箱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免得他们还要等。”她一说完话，便打开冰箱把里面的食物搬出来。 
　　原来如此！阿秀想着。不过，她认为可能是卢文惠故意不让女儿赴约所耍出来的把戏，不然早不送、晚不送，偏偏挑周末的这个时间送货呢？虽然她没见过夏麟，但是在这个家待久了，也知道卢文惠不喜欢这个男人。 
　　她们俩只花了一下子的时间，就搬完东西，然后没事做了。 
　　阿秀拿起抹布东擦西抹杀时间，不时到厨房瞧瞧所炖的鸡汤。叶晓芹枯坐在沙发，茫茫然地望着微火慢炖的沙锅，不时瞅着时钟，心里嘀咕着为什么还没送来？ 
　　五点了，冰箱还是没有送来。叶晓芹不由地焦急起来，十指不时地交握扳弄。她猛然站了起来，打电话回店里，询问卢文惠跟卖场约定几点送货。 
　　“他们说四点半到五点半这段时间会到。你整天闲闲没事，有什么火烧屁股的事要做呀”卢文惠略为鄙夷地说。 
　　“我……”她顿时语塞。 
　　“大概就快到了，急什么急”叩地，佯装忙碌的卢文惠遽然挂上电话，懒得跟她再废唇舌。 
　　叶晓芹既颓然又气愤地放下话筒，然后拨电话通知夏麟，她会晚点到。 
　　“晓芹，鸡汤好了。要继续保温，还是倒进水壶里？”阿秀蹑手蹑脚走过来问，彷佛害怕被台风尾扫到。 
　　“唉，装进水壶好了。”她有气无力中带着怨怼说。 
　　现在只好等了，反正已经等了一个礼拜，也差不了这几十分钟。她如此安慰自己。然而这个无法确定的短暂时间却让她焦躁难耐，不管什么东西落入眼帘皆感到莫名的厌恶，也痛恨似的搓揉手指。 
　　忽地，阿秀越想越不对。“今天不是星期六吗？他们下午还会送货呀！” 
　　阿！一定是老妈故意安排的！叶晓芹这才恍然大悟。她拉垮着脸，朝阿秀挥了挥手，示意她走开，不要让她瞧见自己既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的复杂表情。 
　　虽然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两眼无神地掠过客厅和厨房，但是在空虚的底下却是怒火炽盛地狂烧，更越来越痛恨这个有钱、有地位的家庭。 
　　因为，一个认为耍心机就是爱，一个则用缄默来表示爱。 
　　她不要这样的家庭！她只要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家！ 
　　阿秀的老家是在越南的古都顺化附近的乡下，一年多前来台湾打工。当时她的父母送她出门是哭的淅沥哗啦，而她也拼命攒钱，希望早日付清高达将近二十万的中介费，以后才能慢慢改善家里的生活。虽然她很想念家人，但也只能拼命遏止打电话的冲动，尽量把钱存起来，乡愁难耐时就躲在房间暗自啜泣。 
　　而叶晓芹十分相当肯定当自己前往加拿大时，父母绝不会落下眼泪，甚至连泛红的眼眶也不可能出现。她，更是怀着欣喜万分的心情离开。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域，也会很自然地忘记打电话回家报平安。 
　　谁会在出狱之后，还不时打电话向典狱长请安呢？ 
　　同样是人，一样是为人父母，所表现出来的就是截然不同！ 
　　她幽幽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走到厨房，从皮夹里掏出两百块递给阿秀，严肃地说。“去买电话卡打电话回家。记住，这是要你打电话的，不准又存起来” 
　　阿秀从她那严厉的眼神里似乎瞧见卢文惠的影子，只敢畏畏懦懦地说谢谢，虽然心里相当感激她。 
　　越劳前来台湾的中介费出奇地高，比菲劳和泰劳高出许多，因此越劳在台湾的逃跑率一直居冠。其实他们也是想多赚点钱，早点还清中介费。基本上，叶家的人、包括诊所的护士都对会讲中文的阿秀不错。卢文惠也看上她是华人，因而没有天天板着脸把她逼跑，她才一直在这里帮佣，更希望能幸运地觅得如意郎君，在台湾定居。 
　　不知过了多久，诊所的护士打电话上来，说有人送冰箱来了。 
　　叶晓芹终于松了口气。她瞥了一眼时钟，已经快六点了。她急忙跑下了楼，带领卖场的员工扛着冰箱上楼，双手在胸前交握地看着他们安装。 
　　只消十分钟，他们就抬着旧冰箱下楼了。叶晓芹随即拎起背包和保温瓶跑下了楼，让阿秀独自整理。 
　　她经过候诊室时，瞅见还有两三位病人在等候，不自觉地想着，诊所下午看到六点，晚上则七点开始，老爸又必须等到看完所有的病人，才能利用短暂的时间吃饭，然后又匆匆下楼看诊。 
　　这也是她故意没考上医学系的另一个原因。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变成像她姑丈那样以赚钱为己任的医师、还是如父亲以治病为职责的医生？最后她干脆放弃，免得未来陷于天人交战的矛盾里。 
　　不管了，现在爱情最重要！她急忙跳上机车，直奔火车站。 
　　当她赶到火车站时，只见夏麟在机车暂时等候区，拉垮着身子斜靠在不见主人踪影的机车座垫上。应该是，不知道他已经坐过几辆机车的座垫了。 
　　“夏麟！”她急忙挥手喊着。 
　　夏麟听到渴求的声音，精神随即一振，跑了过来，脸上挂满了思念。“终于见到你了” 
　　“对不起，让你等那么久。”她心疼地轻抚夏麟的脸庞。 
　　“我所说的终于见到你，是等了一个礼拜，而不是这一个多小时。”这席话，是为了抹去叶晓芹脸上的内疚。 
　　“算你有良心！先找个地方喝鸡汤吧。” 
　　“你真的炖鸡汤呀”他跨上了后座，惊讶地说。 
　　“答应你的事，当然要做到喽。” 
　　她们离开了人车拥塞的火车站，兜了一圈，来到后火车站的成大校园。在幽明的路灯下，她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保温瓶，浅尝了一口，还是温的，这才递给夏麟。 
　　他咕噜大口喝着，虽然不必问也知道是阿秀炖的，但是不喝白不喝，而且真的比叶晓芹煮得好喝太多了。 
　　叶晓芹情不自禁地怀着妻子的心态，喜孜孜地凝看他。等到他喝完了，才心满意足地说。“为了补偿你等那么久，请你到附近的餐厅吃德国猪脚。” 
　　“那一家不是很贵吗？”即使不是他出钱，但是出身乡下又已经工作的他，知道赚钱不容易，忍不住心疼地说。 
　　“还好吧”她很自然地说出来。“不然去吃欧式自助餐好了。” 
　　“不用再兜一圈啦，就去吃猪脚好了。”他漾着莫名的苦笑。 
　　夏麟连扶带搔痒地把她拉了起来，逗得她在灿黄的月色下发出咯咯的笑声，转身就逃。 
　　叶晓芹陡然停下了脚步，凝看挂在天际的姣洁明月。“今晚的月亮好大好亮呀！” 
　　“我们先在明亮的月色下散步，享受被月亮偷窥的感觉，再去吃饭好吗？” 
　　“呵呵……什么偷窥呀！” 
　　夏麟猝不及防地捧起她的脸颊，在绚烂的月色中情深款款地吻她。 
　　吻，有了月亮的偷窥，更显得甜蜜与浪漫。 
　　叶晓芹不舍似的离开他的唇，绽放爱恋的笑容，用指尖在他的右脸颊写下”我”，在额头刻下”爱”，在左脸颊划下”你”，最后再轻触他的唇。 
　　“我不晓得怎样做才叫浪漫，只好把你在我的脸上烙下的字大声说出来，我爱你！”他在夜空下大喊着。 
　　“呵呵……”她抓着夏麟的双手，微抬着头，身往后仰，左右晃着身子，享受我爱你的余音应和着她的爱恋，也不管路过的学生投来异样的目光。 
　　冬天飒飒，吹得路树枝摇叶晃。叶晓芹背向着他，调皮地站在他的运动鞋上面，交迭的手握住他那环搂腰的双手，让他用双脚驮负着她在月光下散步。情到浓时，她阖上双眸，情不自禁地用脸颊柔柔搓磨他的脸庞。 
　　爱，在月夜里急遽弥漫。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看的电影战地琴人吗？”叶晓芹贴着他的脸问道。 
　　“记得呀，怎么了？”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AdrienBrody碰到救他一命的那位德国军官的那晚，他哆嗦地涩缩于满是灰尘的屋子一角，在无法抗拒的命令下，双手从生疏的颤抖到陶醉的流畅，弹奏了肖邦第一号G小调叙事曲，而那位军官就这样被优美的音符和绝佳的弹奏技巧所震慑，忘却眼前的男人是个犹太人。外面，是苍茫萧瑟颓圮的街衢，死气沉沉地躺在夜色下。每次我看到那一段，眼眶都情不自禁地红了。只可惜这里没有钢琴，不然我就可以为你献上这首曲子。” 
　　“最后男主角是扬名国际，而那位德国军官却消失于苏联的劳改营。” 
　　“哎呀，我怎么会想起这一段呢？”她跳下了他的双脚，晃到他的旁边，挽着他的臂膀说。“去吃饭吧。” 
　　他漾着被了解的笑容，就让她在前面牵着手，离开惆怅的月下，前往珍馐的世界。 
　　叶晓芹一口口把德国猪脚塞进嘴里，一边抱怨卢文惠故意叫她回家等冰箱送来，最后还是阿秀的一席话才让焦急等待的她想到这是母亲的计谋，不要她这么轻松来赴约。 
　　夏麟想着，我猜的没错，是因为她母亲的关系，她才必须这么晚来。但是，为什么？只因为我是农家子弟？只因为我只是小工厂的设计人员？只因为我家无权无势更没钱，配不上医生和田侨仔的女儿？只因为门不当、户不对？ 
　　不管在他的心里有多少个为什么，他全忍了起来，命令自己抖起微笑，安抚她的怨怼。 
　　“你为什么一直安慰我而不抱怨？为什么要把真正的情绪掩藏起来？”叶晓芹心疼地凝看他。 
　　“因为我们相隔两地。因为我们见面不容易，因为我不要你的生气和沮丧一直漫延下去，因此我必须让你的不悦尽情发泄出来，还你一个开朗的笑靥。” 
　　“唉，如果我不了解你，就不知道你把无奈和怨尤埋在心里而感到心疼。就是因为了解你，我才不舍” 
　　“呵呵……那以后你就不要了解我好了。这样你就少一份心疼，多一份开心。”他笑着说。 
　　“然后你就有理由说我不了解你，可以光明正大去找别的美眉。”她用锐利的眼神紧盯着他。 
　　“连这么简单的借口都被你料中了，以后我可要小心点。” 
　　“简单？你把我看扁呀！如果高三的时候我愿意用功念书的话，还真的考不上医学系吗？”她像小孩子炫耀自己的玩具比别人好似的，侧着头扬起下巴。 
　　“知道啦，算我说错话好吗？”他被叶晓芹的表情逗得眼角堆满了笑容。 
　　用完餐之后，她们再次回到成大的校园，在寒峭的冬夜里散步。也因为寒颤的关系，她们俩紧紧依偎在一起，不自觉地多了几许的爱恋，连空气的味道也在清爽中带着甜意。 
　　冬夜的寒颤没让我有一丝的退缩，因为你就在身边，柔柔地煨暖我。 
　　我把对你的思念悄悄渗入你的心田。你，感觉到了吗？ 
3 
　　卢文惠的脸上贴着面膜，靠在沙发看电视。 
　　虽然阿秀已经来这个家一年多了，仍然不习惯卢文惠敷脸的样子。不是像死人在脸上贴了张白纸，让表情呆滞的家属打着哈欠凭吊，不然就像在泥地里打滚之后脸上沾满了泥巴，乍看之下宛如看到鬼。她第一次看见时就吓得惊声尖叫，把卢文惠吓了一大跳，而叶勇鑫父女则大笑出来。 
　　正在阅读医学杂志的叶勇鑫果然表情呆滞，连瞥一眼的凭吊都懒得做。 
　　也许，相敬如冰，就是这对夫妻现今的爱。 
　　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轰轰烈烈的爱过，当年卢文惠因为父亲的极力反对她们交往，差点就学汉朝的卓文君为了司马相如私奔。 
　　后来卢父意外获悉家境贫困的叶勇鑫居然是医学系的学生，原来是个性执拗的女儿故意不让他知道男朋友念医学系，要父亲接纳叶勇鑫这个人，而不是未来的职业。 
　　因此，卢父的态度随即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兴奋地大方提供金钱上的资助，让他顺利念完高学费的医学系，也如愿多了个医生女婿。送给卢文惠的嫁妆当然是一栋位于打马路旁边的房子，好让女婿未来在大型医院担任到主治医生之后能自行开业---捞钱。 
　　不管曾经爱的多狂烈，岁月总会让熊熊爱火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平熄下来。 
　　因为，瓦斯总有一天会烧完的！ 
　　这就是真实的人生，不然怎么会有岁月无情这句话呢？ 
　　不能相信的情话，让人心动。真切的实话，令人肚烂。 
　　所以，情人喜爱前者，痛恨后者。已婚者呢？钱，最重要！ 
　　至于这对结婚几十年的夫妻，年轻的时候心动已经够多了，再多下去只会得心脏病，更不愿意让对方肚烂，没事自虐虐人。因此情话跟实话都省了，就用习惯有对方的生活来表达心中的爱。如果能再来个名牌包包、出国度假、甚至钻戒，那就更好了！ 
　　“晓芹晚上不回来吗？”叶勇鑫头也不抬地问道。 
　　“她说要在周婕郁那里过夜。”卢文惠害怕大幅度挪动嘴唇会造成最痛恨的皱纹，因此只用鼻音哼出来。 
　　“喔” 
　　周婕郁是叶晓芹的高中和大学同学，叶晓芹每次跟夏麟约会，总会跟家人说到她那里。但是，卢文惠和叶勇鑫难道不晓得女儿正在那里吗？他们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因此叶勇鑫并不以为意。对于只见过几次面的夏麟，他并没有所谓的喜欢与厌恶。随着年岁的增长，也看多了生与死，他已不愿被暴起暴落的情绪所影响，尽量让生活趋于平淡，这也是他的保健之道。 
　　没有亲自遇到生死离别、疾病加身的痛苦，谁也无法真正体会人生有什么比健康还重要，而盲目地抱着流行，牵着所谓的养生之道起舞，让商人赚饱荷包。 
　　至于讨厌夏麟的卢文惠也懒得阻挠她们在外面过夜。现在汽车宾馆越开越多、越来越豪华，而且又便宜，随便晃一晃都能找到地方偷情。如果克难一点，在轿车、厕所、公园都行，这要怎么阻止呢？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都盯着女儿吧！ 
　　她干脆睁一眼、闭一眼，不愿为这种根本无法掌控的事困扰自己！ 
　　因为，女儿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唯命是从的小女孩，更无法全盘操控女儿的一切。更何况她再这样紧迫盯人管下去，只会让别人、尤其是其它的医生娘指责或轻蔑她这个母亲是怎么当的，现在都什么时代了，那有这样控制已成年的女儿，而丢了她自己的面子。这才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 
　　一下紧、一下松，就是现今卢文惠控制女儿的手腕。 
　　“下礼拜我跟我姐到日本泡汤。”卢文惠小心翼翼地挪动双唇，口齿不清地说。 
　　“晓芹也要去吗？”叶勇鑫不自觉地微微扬了扬眉毛，视线仍然盯在杂志上面。 
　　“带她去日本干嘛”卢文惠用这不是废话的口气说。 
　　泡汤，只不过是血拼的借口吧！“喔，在东京别又买一堆用不到的东西。” 
　　“你跟我姐夫出去喝酒、或者打高尔夫球，他喜欢当凯子，就让他付钱，别又觉得不好意思抢着付帐。”卢文惠撕下面膜，不甘示弱地说，然后逃避似的起身到浴室洗脸。 
　　叶勇鑫样似轻松地吐了口气。 
　　你让我到日本血拼，我就让你去酒店鬼混！卢文惠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于丈夫，老婆不在的地方就是天堂！ 
　　对于妻子，丈夫不在表示可以大肆血拼！ 
　　这不是情话，所以是不能说出来的实话！ 
　　为什么不能说？你要找死，我也不介意！ 
4 
　　早上，前往海边的路上夏麟猛催着油门，让叶晓芹享受被风拥抱的感觉。她阖上了眼，上半身随着风往后倾，闻着略带咸味的风。 
　　她扬起了身子，紧紧搂着他，脸颊贴着他的发丝。“晓芹在那里？在离你近在咫尺的地方。尤其她的心，更宁贴着你。有没有听到她正喊着，我爱你！” 
　　“有……激动地我快要飞起来了！” 
　　“飞呀飞，飞到只有我俩的地方。”她的左手比了个飞机的手势，从他的眼前咻地掠过。 
　　“飞到一个没有外力干扰的伊甸园，只有我们俩的爱情！”他忍不住放开油门，略为感伤地说。 
　　“唉，我不必多说什么，你就能了解。”她侧着头，无奈地贴在几个小时之后就要离去的背上。 
　　“这就是我们比别人幸福的地方。只要我们多看它几眼，少看横阻的不幸，心情就会比较快活。而且有了阻碍，我们才更加珍惜得来不易的感情。”他在路边停下机车，心疼地轻吻她的脸颊。 
　　“谢谢你用无奈的乐观来安抚我的愧疚。” 
　　“你愧疚什么呀！”他笑着再次扭动油门，朝海边骑去。 
　　“就是因为我妈的关系，才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更没得罪她，她却时时耍心机，我当然要愧疚呀。” 
　　“因为你是个孝顺的女儿，才会感到内疚。所以，我没有爱错人，更是爱的好幸福，那些委屈算什么呢？”他得意洋洋地说。 
　　“谢谢你的夸赞啦！不过，我真的孝顺吗？呵呵……”她苦笑着。“不管怎样，有你真好，总能用充满阳光的话化解我的惆怅与无奈。” 
　　“因为，你是我爱的人。答案就是这样简单。” 
　　她感触良多地唱起Leann Rimes重新翻唱的You light up my life…… 
　　“希望我真的如这首歌照亮你的生命，而不是给你一连串的噩梦。” 
　　“喂，你还真的破坏情调耶！”她板起脸孔，厉声说道。 
　　“开玩笑的啦” 
　　“难怪人们常说，男人一旦结婚了，态度就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们又还没结婚，所以我只转了几度，不是一百八十度。” 
　　“先生，会不会转的太硬了！”她咬牙切齿地说。 
　　“我承认转了九十度。只有九十度，不要给我多加。因为，就算多出一度，也是对我的严重污蔑。”他越说越严肃。 
　　“难怪又有人说，男人的情话，是听来爽的，不是听来信的！” 
　　“这个人是谁？话这么多”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句他只敢在心里说。 
　　“我啦！你有意见吗？”她用尖刺的口吻说。 
　　“不敢有意见”他缩了缩脖子。“就算有意见，也只有一个，就是建议你下车，海边到了。” 
　　“喔！”她愣了一下，左看右瞧，发现真的已经到了，才嘟着嘴下车。 
　　夏麟把机车停在防风林里，牵着她走进人烟稀少的海边，然后挑了个比较干净的角落坐了下来，观看一道道袭卷而来的浪滔，聆听轰然中带着节奏的涛声。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在冬天里带我来海边吗？”叶晓芹瑟缩在他的怀里问道。 
　　“你是要我知道，你对我的情就如冬天狂卷的海浪一样，波涛汹涌。不管前方有多少阻碍，仍然不顾一切奔向沙滩，毫无畏惧。就算万分无奈地被拉入大海，依然再接再厉，永不放弃。” 
　　“还是那句话，我不必多说什么，你就能了解。”她感觉脸上有点咸味，只是不晓得是掺杂感动与无奈的泪水、还是湿润的海风所造成。“我爱你不容易，希望你要好好珍惜，不要认为得来太容易，就轻易放弃。” 
　　“你在念歌词呀！呵呵……我就像大地，痴痴凝望挂在枝头的你，不管风儿把你这片树叶吹向何方，我都会用尽全身的力量把你吸到我的怀里。所以，我现在正把你抱在怀里。” 
　　她笑着在夏麟的胸膛蹭了蹭。“很中听的废话” 
　　夏麟把手指当做梳子，柔柔整理她那被海风吹乱的绺绺发丝，细细解开打结的头发。“弄痛你了吗？” 
　　“没有。如果我妈对你的心结也能这样解开，不知道有多好” 
　　“她只是不太希望我们在一起，并没有完全反对，不然她会让你来见我吗？更可能早就把你送到加拿大了，而不是等到夏天。” 
　　“你唷，只会往好的一面想。我猜她是怕我跟她翻脸，学她年轻的时候离家出走，才不得不这样做” 
　　“你妈也离家出走过？”他相当惊愕地说。 
　　“就是为了爱情、为了我老爸！人呀，换了一个身份，就换了个脑袋！她以前义无反顾地爱上一无所有的老爸，却不准我爱你，什么怪异心态嘛。” 
　　“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对对对……就是这样！”她漾着兴奋的表情说。“她要怎样都行，别人就是不可以，就算是她的女儿也一样。还是你家好，每个人都很单纯，不会勾心斗角。” 
　　“我爸妈只是没念过什么书的乡下农民。” 
　　“这才纯朴呀！像我爸妈都是大学毕业，结果却是一个心机重、一个城府深，都不晓得他们在想什么。在这种家庭生活既痛苦又很累耶！” 
　　夏麟挪了挪眉头，不禁想着，纯朴，是否就是代表着没有知识，也蕴含着从潜意识里油然散发出来的贬抑？以后结婚了，她会不会看不起我爸妈？ 
　　爱一个人，并不代表就会爱对方的家人，甚至由衷接纳！ 
　　爱情，如果遗忘了现实，那只是颤巍巍的高塔，随时有崩坍的可能！ 
　　“你又再发呆了。”她略为不悦地搡了搡夏麟。“在想什么？” 
　　“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离开你了，所以情不自禁地开始想你。”想你以后会怎样对待我的家人！ 
　　困惑与爱恋、矛盾与不舍，犹如眼前使劲翻腾的浪涛，在他那宛若沙滩的心中交迭冲击，无法获得一刻的宁静，更无力反抗一道道汹涌而来的冲击。他不敢、也不能说出来。一旦道出，只会在她的心中激起不必要的疙瘩。也因为爱她，更不愿意活在压力下的她再驮负莫名的重担。 
　　夏麟不自主地在沙滩上写下两人的名字。 
　　“不要在这里写下名字好吗？我不要短暂的浪漫！”她摇着头说。“潮水来了，名字就随波消失。风来了，名字就随风消散。人来了，名字就随足掩埋。你的心里能烙下我的名字，这才是永恒，更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改变。” 
　　“放心”夏麟环搂着她。“你的名字早就刻在我的心头了。” 
　　“你呀，只会哄我开心。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海浪、听着涛声好吗？” 
　　“嗯。”夏麟把胸膛当做椅背，让她舒服地躺着。 
　　虽然他们缄默不语，却能感受到对方的思绪与盼望。 
　　被了解的爱，在喧嚣的恬静中漫延。 
　　浪在跑、风在绕，我们的爱恋是萌生共鸣的心跳。 
　　浪漫的情话说再多，都不及心灵能够在杂沓的人群中交会来的恒久不灭。 
　　就如，滔卷、潮退，不管沙滩上的沙粒被带走多少，大地仍然屹立不摇。 
　　离开海边之后，他们在安平吃了虾卷和蚵仔煎，然后就悠悠骑着机车，漫无目的到处闲晃。只因为这样才能在薄弱的阳光下光明正大地搂着对方，多那么一些时间感受对方的温柔，珍惜拥有对方的一分一秒。 
　　是距离产生了珍惜，还是阻挠增添了惆怅，让爱情在两人的宁贴中急遽扩散？也许，都有吧。不管怎样，他/她正在身边最重要。 
　　到了四点，虽然他们无聊的很浪漫，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火车站。 
　　叶晓芹主动帮他买了车票，却不愿进入月台送他，情愿隔着栅栏依恋不舍地握住他的手。要说的话，他都知道。但是不说，又很难受。说了，却又平添离情。她把纷乱的情绪化为眷恋的手指，在他的十指交迭缠绕。 
　　“下个礼拜我们就能见面了，所以不要太想我喔。”夏麟轻吹着她的发丝。 
　　“就是还要等一个礼拜嘛！”她嘟着嘴，赌气似的说。“你为什么不在台南找工作？” 
　　“我家在嘉义，我必须照顾我爸妈，原因就是这么简单，而且搭火车一下子就到台南了。” 
　　“不管啦！你说，你爸妈比较重要，还是我？”她促狭地紧盯着他。 
　　“有天当你的孩子结婚了，我想你也会问他，我比较重要，还是你老婆？我知道你爱我，才会问这种问题。但是不要没事给自己找事做，这不能证明什么，只会说明你用变调的爱情来威胁我，企图达到你的目的。而这个目的，已不是爱”他蹙起眉头说。 
　　也许夏麟在海边时想起两人结婚之后，她会如何看待自己的家人，再加上她那犀利的眼神，不由地用严肃的口吻将心中的困惑转化为这道无聊问题的答案说出来。 
　　“哼！我只是在逗你而已，干嘛把我的爱说成占有欲和庸人自扰？我是那种女人吗？我还以为你会说三个都爱，或者笑着骂我神经，结果却是劈劈啪啪数落我一顿。”她扬了扬眉毛，气愤地撇过头去。“还说什么我们相互了解” 
　　“阿！对不起啦，是我多心了。”他彷佛害怕弄疼叶晓芹似的握住她的手，惊慌地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别生气好吗？”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不想让我知道的心事？”她的念头一转，转过头来执问。 
　　“也许是我设计的东西明天就要试模了，害怕失败吧！如果结果很糟，我不知道老板还要不要我？”他顾左右而言他。不过，这也是他担心的另一件事。 
　　“你早说嘛”她终于释怀地漾起浅浅的笑容。“就像菜鸟医生第一次动刀，即使手术很简单，还是怕的整晚睡不着。好不容易撑到了手术台，还要老鸟护士安慰---乖，别怕喔，有阿姨在旁边照顾你。” 
　　“你呀，满口医经，应该去当医生才对。” 
　　“我现在不后悔当年的决定，是因为我现在还没正式踏入职场。几年之后呢？我就不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当学生的我所能接触到的，更甭说体会了。” 
　　“至少这是你的选择，就算后悔，也只会苦笑以对，而不是在强迫下引起的满心怨恨。别想那么多，再过几个月你又是学生了，可以回到无忧无虑的生活。” 
　　“呵呵……”她怅惘地看着地面苦笑。“出国念书也是另一种社会考验呀，跟在国内截然不同。因为人生地不熟，因为语言和文化的差异，因为没有家可以逃避，更因为没有你可以依靠。” 
　　夏麟还来不及安慰她，站务人员就吹起哨子。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视线飘向即将被火车填塞的南方。 
　　伴随着火车辗过铁轨的咚咚声，叶晓芹无力地说。“火车来了，你又要走了。” 
　　“当火车再次来了，也就是我回来的时候。”夏麟握了握她的手。 
　　“不管什么事，你都有话来塞满我的空虚。走吧！到家的时候记得打电话给我喔。” 
　　“嗯，吻安” 
　　他的手贴着自己的唇，再送给她的朱唇，才走向堆堆累累的人潮。他转身朝她挥手，示意她回去吧，然后挤入车厢里。 
　　在拥塞的人群中，她没有再看到夏麟的身影。虽是如此，她依然斜倚着栏杆，直到火车离站了，才落寞地离开曾经有他的角落。 
　　时间，是如此的慢悠悠，却又这么风起云涌。 
　　再多的爱恋，还是有化为思念的一刻。     
第二章 原来，这也是一种浓郁的爱 
 1 
　　卢文惠到日本旅行了。大家的日子也都跟她在的时候一样，工作的工作，吃饭的吃饭，睡觉的睡觉，没什么差别。 
　　但是，叶家就在她出门的那一剎那间，突然变得生气盎然，充满活泼的气息，根本就是死而复活。就连外人，比如阿秀和诊所的护士也不自觉地感到轻松自在，身轻如燕，如沐春风。至于店里的员工嘛，更不必说了，简直就像被超渡到西方极乐世界，渴望就这样好爽的死下去。听不懂？就是爽死了啦！ 
　　一个人的短暂离开，能直接或间接造成大家心境上如此巨大的转变，可说是做人相当成功。至于是那方面的成功？当然是失败的很成功。 
　　要达到这种境界，非常不容易呀！ 
　　难怪叶勇鑫要抱着禅修的精神过日子！没办法，现今的卢文惠跟年轻的卢文惠，差太多了。 
　　更难怪孔子会说…… 
　　四十而不惑。今译是已经习惯了，就不再迷惑为什么另一半跟恋爱的时候不一样。 
　　五十而知天命。当然就是很无奈地认命。离婚嘛，还要付赡养费，太不合算了。 
　　至于俗话说人生七十才开始，就是终于忘记对方的存在，重新展开新的人生。 
　　这三句爱情贱言录，不管男女都适用！ 
　　因此，老婆才一离开家门，当晚叶勇鑫就相当畅快地干了酒，绽放难得一见的爽样。 
　　李裕希，也就是卢文惠的姐夫，瞅了他一眼，忍不住感概地说。“果然，老婆不在的地方，就是男人的天堂。” 
　　“因为有我们这些美眉陪着你们呀。”酒店的A小姐笑盈盈地端起XO，把晶莹剔透的酒杯斟了三分之一满。 
　　叶勇鑫扬了扬眉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这你们就不懂了！”李裕希的手指滑过坐在两旁小姐的酥胸。“是因为我跟他的老婆一起出国旅行，就算喝醉回家也没人管，就算家里空无一人，呼吸到的也是自由的空气。你们说，一年当中能够呼吸到这种空气的有几天呢？这几天，才是真正的天堂呀。” 
　　“唉……李院长呀，你今天终于说句了人话！”叶勇鑫一边揶揄地说，一边感触良多地拍着他的肩膀。 
　　“谁叫我们的老婆是姐妹，个性都差不多嘛”他忍不住猛灌了口酒。 
　　“不会吧！听起来你们老婆好像很恐怖又跋扈，都是凶悍的母老虎，不需要看到本人，只要用听的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了！”B小姐为了迎合客人，一边故意装出为男人打抱不平的表情，一边搓揉着叶勇鑫的手臂。 
　　“话也不能这么说，想当年她们也是温柔体贴、娴熟端庄、知书达礼呀”叶勇鑫不自觉地露出轻狎的表情。“再过二十年啦，你们知道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吗？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老公可能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只敢偷偷呼吸自由的空气，不敢让你们知道。” 
　　“什么呀！你们看看洪医生，他太太在家，也没有出国，他还不是一样很开心！”C小姐佯装赌气地说，也刻意露出娇憨的神态骚动客人的心。 
　　“太座不管我，我很开心。太座如果不在家，我更开心”洪医师轻吻C小姐的脸颊。 
　　“你们也别怪男人无情无义，等你们到了某个年纪，就会抱着跟我们类似的心思，认为老公不在的地方就是天堂”李裕希似笑非笑地说。“而且，做丈夫的最怕接到老婆从国外打回来的电话，尤其语气是许久没有听到的撒娇，以及温柔的嘘寒问暖，简直就像病人听到医生说要动大刀一样。” 
　　“为什么呀？这不是表示她还爱你，虽然年纪大了，仍然充满浪漫的爱情吗？”刚踏入酒店这一行、也是年纪最小的A小姐不解地问道。 
　　“什么呀！就是信用卡刷爆了，害怕付钱的老公责骂，所以才先撒娇啦”洪医生笑着代为回答。 
　　“唉……有钱真好。”年纪最大的C小姐既羡慕又嫉妒地说。 
　　女人！唉……他们这三个中年男子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B小姐狐疑地说。 
　　“女孩，在寒冷的冬天看到男孩费尽傻劲才买到热呼呼的饮料，或者听到男生在满是学生的宿舍前面大喊我爱你，就觉得好心动、好浪漫！女人，则会命令男人少做这些没有附加价值的傻事，把所有的心思全用在赚钱上面，然后带我到法国、希腊旅行，最好再买个LV包包，或者Hermes的Kelly包、Birkin包，甚至钻戒送给我，这才是最浪漫！人呀，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会变的啦！”李裕希开玩笑似的说。 
　　“不愧是医师，一针见血呀”B小姐感叹地说。然后优雅地翘起手指暗示。“什么时候才有男人送钻戒给我呢？” 
　　三个男人都表情木然，假装没看见，也没听到。 
　　“这么说来，你们还爱你们老婆吗？”A小姐漾着天真的表情问道。 
　　“爱呀”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更表现出废话的神态。 
　　“不会吧！”A小姐惊愕地说。 
　　“因为你们不是我们打算外遇的对象，所以不必说谎。”洪医生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 
　　男人！唉……三个女子不由地在心里感叹着。 
　　“洪医师，你要我们怎么接话呢？”C小姐满脸沮丧地说。 
　　“那就傻笑，然后陪我们唱歌、喝酒。” 
　　三个男人深吸了口自由的空气，一手拿起麦克风唱歌、一手端起酒杯啜饮，享受难得却短暂的美丽时光。 
　　老婆，因为有你，我才有机会尝到置身于天堂是什么滋味。 
　　所以，老婆，我爱你，更要大声地说谢谢你！ 
　　不过，别太早回家，更不要把信用卡刷爆呀！ 
2 
　　叶晓芹算准了卢文惠正搭上前往小港机场的小巴士，就跟店长打声招呼，翘班溜了出去。她兴奋地骑着机车在市区兜了一圈，在路边慢悠悠地喝了杯珍珠奶茶，到门可罗雀的唱片行悠闲地挑张CD。然后来到Y医院，找在这里当药剂师的周婕郁。 
　　她在药局外面，用手机传则简讯给在里面包药的周婕郁。周婕郁晃到领药口，隔着玻璃窗指着手表，然后比个五，随即又回到工作岗位。叶晓芹只能耸了耸肩，走到医院大厅闲坐。 
　　医院，是真实人生的缩小版。在这个角落可以同时见到富贵贫贱，看到生老病死，深切感受到人类的七情六欲、以及爱恨情仇。 
　　无聊的叶晓芹环目四顾，视线掠过了病人、家属、志工、医师和护士，这些人都露出不同的表情、怀着相异的心思，同时也影响到他们走路的方式。 
　　倏然，她觉得自己好渺小，心中虽然饱满，却是空虚所构成，恹恹了无生气。 
　　眼前的人不管是珍惜、浪费、放弃当下，皆是活生生的个体，尤其所认识的人更是为了工作打拼。然而，她却感觉自己逐渐虚无起来，犹如看不到、摸不着、却带着医院特殊味道的空气，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偶尔溜进人们的肺部，再被吐出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定位。但是，也因为有这股奇特的味道，人们才恍然空气就存在我们四周。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点可悲！彷佛她在世上什么也不是，只有这具游荡的躯体证明自己的存在，却又感到莫名的不确定性。 
　　她微微甩着头，抛开那些让心情沉闷的想法，站了起来，在医院的一楼闲逛。当她晃到急诊室时，顿时抖起惊愕的表情，居然在这家医院巧遇不可能会在这里出现的学长。 
　　然而，这位身穿白袍的医师的五官却揪在一起，更是涨红着脸安抚正在嚎啕大哭的小女孩。因为他要帮小女孩抽血，却试了三、四次还找不到她的静脉，痛得她泪眼汪汪看着陪她来的母亲。 
　　叶晓芹以前在诊所当过无牌护士，不知道对多少病人打过针了，下意识地打算一个箭步跑过去帮他的忙，但她想到这里是纪律严谨的大医院，而且此举只会更伤了这位菜鸟医师的心。 
　　一位护士实在看不下去了，拉垮着脸走过来，搡开了他，紧盯着女孩的手肘，然后松开原来的橡皮带，重新绑在手腕的上方，拍了拍手背，针头精准地插进血管，鲜红的血液剎时灌进针筒。女孩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位武功高强的护士阿姨，根本忘记哭喊。 
　　而菜鸟医师羞愧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叶晓芹这才小快步跑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奋地轻喊。“纪锡桢！” 
　　男人的身体猛然一震，迅速转身察看，同样惊讶地瞅着她。“晓芹是你呀！”随即转为担忧的语气说。“你怎么会在医院？生病了吗？” 
　　“不是啦。我是来找周婕郁的。你不是在台中工作吗？什么时候回台南？” 
　　“我回来快两个月了。刚好有个学长在这里工作，透过层层关系才有机会回来。”纪锡桢含蓄地说。 
　　叶晓芹佯装嗔怒地说。“既然回来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真不够朋友” 
　　“在这里我还是菜鸟，才想等到熟悉了之后再去找你。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当然有空喽。对了，还要再外加一个周婕郁，我不能见色忘友。” 
　　“你说怎样，就怎样。”他深情款款地说。 
　　此时，急诊室门口扬起救护车哀鸣的声音，她们俩不自觉地转身察看。躺在担架上面是一位六十几岁的妇女，已经失去意识。陪伴于一旁是黝黑的脸庞布满岁月痕迹的丈夫。 
　　刚当上医生没多久的纪锡桢虽然曾在急诊室实习过，但那时有医师在旁边指导，心里不自觉地萌生有事的话还能求助的心态。如今，他是独当一面的正式医师，不由地慌了起来。他深吸了口气，用相当温柔的语气询问男人关于病人的症状。 
　　“医生，赶快救我某啦”老人家根本不管他的问题，满脸惊恐地用台语哀求。 
　　随车人员彷佛对着空气喊着。“我已经给她做CPR了！” 
　　护士一听、再瞧了病人一眼，赶紧把心电图机推过来。 
　　纪锡桢虽然听到了，然而当他看见老人的哀求的表情，心情也随之慌乱起来，只能拼命遏抑情绪，尽量用关切的口吻问。“你先告诉我，你太太发生什么事了，我才知道要怎样急救。” 
　　“她一开始就是呕吐，拉肚子，然后就昏倒了。” 
　　“是不是食物中毒了？”他自言自语着。然后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她中午吃了什么？你有把食物带来吗？” 
　　“我带那些来干嘛！快救我老婆啦”老人激动地抓住纪锡桢的医生袍，龇牙咧嘴地大吼。 
　　站在急诊室门口的守卫赶紧跑了过来，尽量温柔地抓住老人，努力把担心到颤抖的双手按下来，轻声细语中带着劝慰说。“别紧张、别紧张，医师会处理的。” 
　　纪锡桢被这么一抓，脑子也变得一片空白，惊慌地想着，现在该怎么办？教授教了一大堆，当实习医生的时候也在急诊室实习过，现在怎么没有一样想起来呢？快！快判断她是什么症状！ 
　　他拼命压抑住恐慌，翻开病人的眼睑，用手电筒左照右瞧，然后拿起听诊器，听到的却是像跳踢踏舞般急促的心跳，惊讶地说。“心脏怎么跳那么快！不像食物中毒呀！” 
　　“你太太有心脏病吗？最近有没有开刀？”一位三十几岁的护士斜睨了他一眼，赶紧问道。 
　　“有呀！她最近才因为骨刺开刀，又有糖尿病，而且心脏不太好。这几天她便秘，不管怎么用力就是拉不出来，我就到药房买通便的，她拉完之后说开刀的地方很痛，过没多久就开始呕吐，然后就昏倒了。”老人有气无力地说。 
　　“你们有开电暖炉？”护士瞧着病人的脸问道。 
　　“有啦！赶快救我老婆啦。”老人气得咬牙切齿。 
　　“别愣在那里啦”护士喊着。“是心脏过度负荷引起的VF(心室纤维颤动)啦！” 
　　阿！我怎么没想到呢？纪锡桢忍不住痛恨自己。 
　　心室纤维颤动，是心脏不正常放电，造成心跳一下子加快、一下子又血压降低，更是跟时间赛跑的急救。往往只要晚发现那么短短的一点时间，就会造成病人猝死！ 
　　虽然教授和书本都教过如何对VF病人进行急救，然而他在剎那间忆起的反而是以前急诊室医生教他的口诀，s-s-s-e-e-s-a-s-d-s！于是急忙喊着。“快拿电击器，准备onendo(气管内管插管)、Epinephrine(肾上腺素)、Amiodarone！” 
　　护士根本不管纪锡桢的叫喊，早就跑去急诊室的一角把电击器推了过来。而刚才去把心电图机推来的护士已经把导极贴在妇人的身上，简直忽略了他的存在。但是她们也不得不这么做，毕竟纪锡桢并非急诊室的医生，更甭说是内科或外科医师，而是皮肤科！ 
　　连护士在第一时间都知道怎么处理，而我这个医师却啥都不晓得该怎么做呢？纪锡桢厌恶地在心里骂自己。他瞥了心电图一眼，果然呈现异样的QRS波，随即转身拿起电击板。 
　　老人虽然没念过什么书，但是看到医生手中的那两片板子，也晓得妻子病危了。他孱弱地蹲了下来，渗出的泪水温润了阡陌纵横的皱纹，眼珠子乍看之下更为混浊。“某仔，你要加油呀，那么痛的手术你都挨过了，这次也一定可以撑过来” 
　　纪锡桢神情紧张地盯着心电图，深吸了口气喊着。“两百焦耳！” 
　　病人的上半身在强烈电流的冲击之下，弹了起来。老人也不自主地随着妻子而猛然颤抖。 
　　“三百焦耳！”纪锡桢紧抓着电击板喊着。 
　　叶晓芹走了过来，蹲在老人旁边，掏出面纸擦拭老人那张风吹日晒的脸，再用自己的双手送给这位陌生人一丝无所谓的安慰。 
　　老人冰冷的身体随着妻子的急遽震动也发颤起来。“某仔，我还要带你去泰国玩呀。我以后不敢再对你大小声了。某仔，你有听到我的声音吗？”老人忘了还有个女孩搀扶住他，只顾泪眼婆娑地凝望跟死神搏斗的妻子，自言自语。 
　　经过三次电击之后，纪锡桢用既发白又发颤的双唇说。“onendo，oniv(静脉注射)！” 
　　他知道气管插管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十秒，但是他以前在急诊室实习时只真正操作过两次，而且旁边还有医师的协助，如今紧张的他却不知道能否达到这个目标。另外，急诊室里只有他这位医生，再加上时间紧迫，根本不容许请别的医生赶来，因此不管他是否熟稔，都必须立即帮病人插管。而浓烈的紧张与担忧，全在极短的时间内在他的内心引爆，逼得他心脏狂擂、呼吸急促，差点也要被急救。 
　　“你可以做到的！加油！”蹲在一旁的叶晓芹看到他没有信心的样子，忍不住出声鼓励。 
　　“这是什么医生呀”老人跳了起来，激动地嘶吼。“换人啦” 
　　叶晓芹赶忙紧紧抓住气得浑身颤抖的老人，更害怕他一时脑充血。“没事的、没事的，千万别激动，你还要照顾你老伴呀！” 
　　不管了！羞愧的纪锡桢深吸了口气，稳住纷乱的情绪，告诉自己一定能做到。 
　　他先将喉部麻醉之后，屏息凝神撑开患者的口腔，将喉镜从右边的嘴角伸进口腔，把舌头挪向左边，让喉镜处于中间的位置，伸进喉咙，然后让妇女的头向后仰，上提喉镜，挑起会厌，声门露出来了。他把气管经声门轻柔地伸入气管内，放入牙垫，听诊肺部的呼吸声，确定导管在气管内了，才固定导管和牙垫。 
　　他，终于做到了！ 
　　纪锡桢松了口气之后，也不管护士露出窃笑的表情，在妇人的静脉里注射Epinephrine。过了约四十秒，妇人仍有VF的现象，他再次进行电击，然后紧盯着心电图，慢慢地注射了Amiodarone。 
　　老人因为太过担忧而不自主哆嗦的身体，再再震慑了叶晓芹。 
　　叶晓芹从老人的身上、悲伤懊恼的表情、平淡的言词，看到亘古的爱情。 
　　浪漫的情话、心动的行径，只不过是一时的迷醉与激情。 
　　在生离死别之际自然表现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真正的爱，才晓得对方的爱有多深。 
　　爱，就蕴藏在样似平淡的言行里，却是刻骨铭心。 
　　心情在悸动中飘荡的叶晓芹，没有发现急诊室喧闹成一团，也不知道急诊部主任已经赶来，而一味地安慰老人，聆听老人唠叨妻子的病情、在哽咽中带着苦笑诉说妻子的傻事。 
　　傻事，正是爱到深处才情不自禁的回忆，更不希望这是死别的缅怀！ 
　　过了不久，她像个志工陪着老人前往加护病房，温柔地说。“你太太已经没事了，我先下楼了。” 
　　老人紧握着叶晓芹的手，激动地直说谢谢，却狠狠瞪着站在不远处的纪锡桢。 
　　当叶晓芹经过纪锡桢时，压低嗓子说。“我在一楼大厅等你。” 
　　“嗯。”他垂着头，涨红着脸说。 
　　叶晓芹宛如一片凋零的落叶，既轻盈又沉重地往下坠，飘飘荡荡地落在一楼的大厅。她倦累地阖上双眸想着，为什么我会安慰那个没见过面的老人？是因为刚好他的太太是纪锡桢的病人？还是纯粹因为感动？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拍在肩膀的手掌把她拉了回来。 
　　“你在打瞌睡、还是想事情呀？”周婕郁坐了下来问道。 
　　“都……有……满意了吗？”她拉长语调说。 
　　“相当满意。走吧。”周婕郁站了起来说。 
　　“等一下，纪锡桢要请我们吃晚饭。” 
　　“好耶！你什么时候碰到他的？” 
　　“就是刚刚呀，我在一楼闲逛，晃到了急诊室，刚好碰到他。” 
　　“他不是住院医师吗？怎么会跑去急诊室？可能是代班吧。”周婕郁自言自语地说。 
　　“他来台南工作，又跟你在同一家医院，你怎么都没跟我说？”她板起脸孔，厉声说。 
　　“是他叫我不要告诉你，说是等他熟悉了医院，再自己跟你连络。”周婕郁一脸无辜地说。“他好像还是跟以前一样很在乎你耶。没想到你已经名花有主了，他还对你念念不忘。” 
　　“他从来没有追求过我，那里来的念念不忘呀。” 
　　“晕了！很多人都知道他喜欢你，也在追你。只有你这个当事人浑然不知，心里眼里只有他，对别人都视而不见。” 
　　“讲那什么话嘛！”她忍不住羞红着脸说。 
　　“也许当他知道你要去加拿大念书，就把喜欢你的心锁起来吧。说真的，我一直认为你跟他应该是不错的一对。” 
　　“别再说了，他过来了。”她赶紧搡了搡周婕郁，然后漾着微笑朝纪锡桢挥手，而没有听到周婕郁最后的那句话。 
　　纪锡桢快步走过来，尴尬地笑着说。“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别忘了，我是在诊所长大的，看到病人家属悲恸的模样，过去帮忙也是应该的。” 
　　“发生什么事？”周婕郁满脸疑惑地问。 
　　叶晓芹把刚才在急诊室碰到的事说出来。周婕郁瞅着苦笑的纪锡桢，然后耸了耸肩，表示自己知道他的感触，因为她也是个菜鸟。 
　　“走吧！去吃日本料理。”纪锡桢说。 
　　“好耶！”叶晓芹兴奋地挽着周婕郁的臂膀，跟着他步出医院。 
　　这是一家日本料理兼卖台菜的餐厅，价格中档，叶晓芹和周婕郁吃起来比较心安理得。虽然医生是高收入的一群，但是他才刚踏入这一行，连学费都还没赚回来，也不忍心让大她们好几届的纪锡桢太破费。 
　　在宽敞的空间里，神情轻松的她们很自然地把话题延伸到大学的点点滴滴、所做的傻事，也悄悄掩埋了今天在工作上的不顺，松弛在医院紧绷的情绪。当然，这是指纪锡桢和周婕郁而言，叶晓芹可是兴奋了一整天，除了急诊室的那段时间。 
　　不过，叶晓芹和纪锡桢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在开怀的笑声中往往把周婕郁冷落在一旁。 
　　周婕郁只是笑眼瞅着她们俩，不在乎自己坐冷板凳，反而想着这两个人为什么不是一对情侣呢？她们有太多的共同点呀！虽然两人的个性都有点好强，但是纪锡桢比叶晓芹大好几岁，相对成熟的他可以用呵爱来化解，更可以把叶晓芹的好强引导为刚柔并济。至于夏麟，他能做到这一点吗？唉，只要能不带着自卑的高傲就算不错了。 
　　毕竟叶晓芹和夏麟已经交往好几年了，因此周婕郁只敢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免得好心被叶晓芹当做歹意！ 
　　饭后，叶晓芹请她们到Pub喝酒。铝制的高脚椅的微微凹陷的座垫，铺上豹纹的毛绒布。狭长的吧台漾着不同层次的蓝光，上面布满各种妖娆绚烂、多彩多姿的星云，乍看之下彷佛是一条璀璨美艳的银河。 
　　“今天我老妈到日本旅游，所以不醉不归”叶晓芹意气风发地说，然后端起酒瓶，畅快地喝了一大口沁凉的啤酒。 
　　“这……算什么？这句话应该是丈夫的台词，怎么会是由你这个女儿说出来呢？”周婕郁笑着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是怎样的人，好不容易等到她出国了，我当然开心喽。” 
　　“最可怜的还是你爸，还要在诊所里看诊到晚上九点，然后独自守着家，等着宝贝女儿回来。”纪锡桢说。 
　　“啥呀”她笑着挥了挥手。“中午我打电话给我姑丈，要他带我爸出去晃一晃。你们知道他怎么说吗？”她那犀利的眼神扫过他们俩。 
　　“你姑丈好像也是医生喔，他怎么说？”周婕郁问道。 
　　“他说呀，他早就约好我老爸晚上到酒店喝酒。这两个今天老婆不在家的男人，现在可能已经在酒店疯了。” 
　　“他那么大方告诉你，他们要去酒店？你听了不生气？”纪锡桢张大惊愕的眼睛。 
　　“那又没什么！就跟我们现在这样喝酒一样呀。唯一的差别就是旁边有小姐陪而已。”叶晓芹一付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表情说。 
　　刚喝一口啤酒的周婕郁差点把酒喷出来，赶紧摀着嘴咳嗽。 
　　“不会吧！连听到这个你也会呛到。”叶晓芹轻揉着她的背，让她顺口气。 
　　“连我听了都感到惊讶呀。”纪锡桢侧着头，扭曲着脸斜睨她。 
　　“拜托……那些小姐也是陪他们喝酒、唱歌、跳舞，顶多摸摸小腿。”叶晓芹猝不及防地摸了摸纪锡桢的大腿。“就像这样呀。我妈跟姑姑都知道他们去酒店轻松一下，也没说什么。如果我老爸是嫖妓的话，我当然就会生气。你唷，以后当到主治医生，或者自行开业，就会有人带你到泡酒店玩了。” 
　　“唉……我还真想去见识看看。”他既嫉妒又羡慕地说。 
　　“我现在不是正陪你喝酒，坐台又免费，而且又倒贴酒钱。”叶晓芹佯装娇媚地说。 
　　“哈！”他大声笑了出来。“来，帮我倒酒。” 
　　“喂”叶晓芹朝酒保喊着。“来一杯伏特加。”然后转身对纪锡桢嗲声嗲气地说。“纪医师，我没记错吧。” 
　　“没错、没错。”他努力克制着笑意。 
　　“呵呵……”周婕郁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知道去酒店没什么，但是一般人都是偷偷摸摸地去，没想到你家居然把这种事当成公开的秘密，我才会呛到啦。” 
　　“我爸整天都窝在诊所里，我妈的个性又那么机车，他没有外遇就已经不错了。所以我才要姑丈带他出去喝酒，看看漂亮美眉，疏解一下紧绷的情绪，免得闷坏了。” 
　　“这么说来，你还是个孝顺的女儿嘛。”纪锡桢说。 
　　“当然喽”她挺起胸膛说。“对了，你拼命挤进皮肤科，就是为了想赚面子钱。既然是为了钱，为什么不选外科？以后可以当整型医生，这才捞得多呀” 
　　“他以前就回答你好几次了。你呀，真的是对别人都视而不见。”周婕郁摇了摇头。 
　　“喔！对不起啦。”她羞赧地说。 
　　纪锡桢喝了口伏特加。“整型医生赚的多，医疗纠纷相对的也多，假如对象是大哥的女人那就完了！如果只是官司缠身那还好，最惨的是亡命天涯，甚至断手断脚！所以呀，选择皮肤科，赚女人的面子钱就行了，还可以兼卖保养品。” 
　　“哈！你还很精明嘛。” 
　　“这些都是借口啦。实际上，我知道自己有几两重，生命是无价的，所以我必须选择我有保握的科别，才不会误了病人。虽然我专攻皮肤科，以前还是抽空到学长开的内科诊所看诊，多学点东西，多认识些体质，以后才能更精准地对症下药，而不是只顾着利用女人爱美的天性赚钱。” 
　　“不错，我相信你的医德绝不会被金钱所抹灭。”她相当满意地拍着纪锡桢的肩膀。 
　　“现在的我是这样。五年、十年后呢？天晓得！人呀，都是会变的。”他漾着苦笑，自嘲着。 
　　“对了，你今天怎么会在急诊室呢？”周婕郁向纪锡桢问道。 
　　“就是学长临时有事，叫我去代班。唉……”他猛然灌了口酒，搓揉着额头。“我这个医师竟然需要护士叫我不要慌，教我怎么做，还被她们讥笑，医学系真的是念假的。” 
　　“这就是菜鸟的可悲，而且你又是皮肤科！我在药局也是一样，整天颤颤兢兢的害怕拿错药，药名一旦看错，人命也就完蛋了！更要不时忍受那些专科毕业的药剂师鄙夷的眼神。”周婕郁感叹地说。 
　　“对了，那个病人后来怎样了？”叶晓芹急忙问道。 
　　“终于救回来了。不过尚未度过危险期，必须在加护病房观察几天才行。就在生死交关的一剎那间，却因为我的迟疑差点就误了一条人命！真是有够差劲了，我这个医生是怎么当的！那是人命呀！”他气恨地抡起拳头，搥向吧台。然后端起酒杯，猛灌了口烈酒。 
　　“刚当上医生的心态大都像你这样，对病人更是细心呵护。你的强烈自责，是对病人的一种爱，同时也是对自己的医术感到没有自信。毕竟所学都是书本上的知识，而且是死板板的病例，临床上却是千变万化，尤其是急诊和开刀，根本不容许你多花时间去思考，生死就在一瞬间。等你当了两、三年医生，对于这些就会逐渐麻痹。而且你也必须这样，才不会被情绪影响到判断力。” 
　　“你呀，应该来当医生才对！”周婕郁知道她是故意考不上医生，才感叹地说。 
　　“我的家族已经有三个医师了，只要用心去观察他们的心态，就知道这些了，这跟当不当医师可没有关连喔。不过，像我爸行医二十几年了，还能抱持着医德，对病人细心问诊。像我姑丈，就整天想赚钱而已，又仗着自己的医术不错，对病人的态度就不太好。” 
　　“在现实的洪流里，我的医德不晓得能维持多久？” 
　　“爱情，就像医生对待病人的态度。刚谈恋爱的时候，把对方当成宝一样细心呵护，珍惜对方的一切。日子久了，激情逐渐淡化了，热情也随着时间消失。爱情，最后就变成一种习惯。”叶晓芹越说越感慨。 
　　“明天还要在急诊室待一天，不知道又会碰到怎样的急诊病患，会不会再像下午那样惊慌失措，还要别人帮我收拾善后。”满心愧疚与谴责的他根本没把叶晓芹的恋爱观听进去，明天即将到来的压力，是排山倒海而来的现实。 
　　“那些药名为什么都是一大串的英文字，而且样子长得都差不多，害我每天都看得眼花撩乱，紧张到胃都痛了。”周婕郁不自觉地摸着腹部。 
　　“等我们变成老鸟了，就不会再出现像现在这种害怕与担忧了，只会凭直觉行事。所谓的爱，就逐渐被习惯和熟稔取代了。” 
　　“呵呵……一种变质的爱。” 
　　他们谈论工作上无奈的点点滴滴，而叶晓芹却漾着痴迷的神情说。“下午，我在那个老人身上看到真挚的爱，不因结婚几十年了就所剩无几。虽然他没有做出浪漫的举动，也没说出动人的情话，但是他那真情流露的眼神充满了爱，绝不是习惯对方的存在而萌生的舍不得。虽然都是希望妻子能平安无事，但是心态却截然不同。有天我老了，我老公也能像他那样吗？” 
　　“你呀，一眼望去，只看到爱情。”周婕郁忍不住讪讪地说。 
　　“那又怎样”她板起脸，不悦地为自己辩解。“至少我能够更深一层地探讨爱情。这，就是进步。” 
　　“你的话题不管怎么绕，还是爱情。”周婕郁笑了出来。 
　　“我们接触的，不外乎家人、另一半、工作和社会这几项，所以谈到爱情也是很正常的。至少，她已经不再单纯地把浪漫当做全部的爱情。”纪锡桢微笑地帮她找了台阶下。 
　　“对对对！所以我没有错。”她朝纪锡桢投以感谢的眼神。 
　　只是过没多久，纪锡桢和周婕郁这两个菜鸟在酒精的催化下，又不禁谈起医院的事情、同事间的明争暗斗，以及心中的无奈与困惑，逐渐把叶晓芹搁在一边。 
　　插不上话的叶晓芹想着，已经在工作的夏麟，会不会渐渐觉得跟我没话讲，因为就算讲了工作上的事情，我也无法体会。我的安慰也成为隔靴搔痒，徒增他的黯然与无奈。一旦从无话不谈，变成有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比一开始就是两个不同阶层的男女谈恋爱，知道自己该讲什么对方才能懂，所受到的冲击更大！ 
　　“你在想什么？思考爱情？”纪锡桢喝了口酒问道。 
　　“呵呵……被你猜中了。” 
　　“你们呀，还真的是一对，而且又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周婕郁微醺地说。 
　　她们俩带着醉意情不自禁地对望了一眼，然后撇过头去，不敢多正视对方一会儿。 
　　纪锡桢凝看着酒杯，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一直在追求你，你是故意不知道，还是浑然不知？我不是不敢大声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以前的你沉醉于热恋，所以我没有表白，说了只会让你躲着我。现在呢？过不久你就要远行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你，就算表白了，有用吗？ 
　　表白，是要让自己认为终于付出行动了，以后不会后悔。 
　　还是，企盼我们之间能燃起爱情的火焰？ 
　　前者，纯粹只为了自己着想。后者，除了为自己，也为了对方。 
　　酒酣耳热之后，叶勇鑫打算拿出信用卡付帐，突然想起卢文惠前几晚所说的话---你跟我姐夫出去喝酒，他喜欢当凯子，就让他付钱，别又觉得不好意思，抢着付帐。 
　　他略显尴尬地把伸出一半的手收回来，让喜欢在美眉面前充当凯子的李裕希付帐。 
　　他忍不住露出浅浅的笑容，虽然妻子远在日本，但是她的话依然盈绕耳际，更是乖乖的听话。 
　　也许，这也是另一种爱情吧！他自嘲地忖度。 
　　虽然叶晓芹和纪锡桢在四目交会的那一剎那间，有触电的感觉。但是她很快就弭平不小心激起的波澜，不希望有一刻的精神上外遇。 
　　叶晓芹跟他们道别之后，在回家的途中忍不住停下机车，用手机拨给夏麟。虽然可以等到回家再通电话，但是那时已经晚了，害怕打扰到他的休息。 
　　就在路边，她兴奋地诉说今天欢悦与感动，希望他能尽快分享她的喜怒哀乐。只是不断的车流声总让夏麟无法听见她的声音，她只好讲了不到十分钟就挂上电话。当她收起手机时不由地忖度。我会迫不及待地让他知道我的心事，这也是另一种爱情吧！ 
　　爱，表现的方式有许多种。 
　　希望你能知道，我不自觉做出的事，蕴含着对你的爱！ 
3 
　　卢文惠前往日本的期间，叶晓芹每天都提早下班，然后在市区闲逛，再到医院找周婕郁和纪锡桢，不然就是找高中同学聊天逛街。 
　　她的日子虽然过得相当惬意，却有着浓郁的遗憾。这段期间她只到嘉义一趟，因为夏麟要上班，若要求他请假陪她也说不过去，毕竟她也希望夏麟能努力工作，为她争一口气，不要给卢文惠看扁了。 
　　一个人的时候，她总会落寞地想着，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工作里打滚，在刀光剑影的现实中挣扎求生存、为了未来打拼，只有她浑浑噩噩地过每一天。这不是她期盼的生活，一点意义也没有。 
　　她逛到没地方去了，只好拉垮着身子回家，只见候诊室坐着表情不一的病人，护士在药局里忙着，父亲仍在诊间看病人。她沮丧地环目四顾，瞥见挂在墙上病人所送的---“悬壶济世”“华陀妙术”“仁心仁术”---等匾额，她更觉得自己没有用，彷佛自己是只寄生虫，在社会的夹缝中没有目的的游荡。 
　　她飘回了自己的房间，传了今天的第十一则简讯给夏麟---好无聊喔！ 
　　热恋中的人，一天拨超过十次的电话，是克制不了的想念，恨不得分秒厮守在一起。 
　　热恋过后，还这样做的话，就变成夺命连环叩，叩的让人抓狂！ 
　　白天，夏麟每次碰到她的夺命连环叩，只敢在挂上电话之后，表情哀苦地喃喃自语。“小姐，我在工作啦！我已经忙得晕头转向了，你的爱情连环叩还要把我的脑子炸成稀巴烂。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我死？痛恨的伯母，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思念你，请你快点回来监视她好吗？” 
　　“偷偷告诉你，我想你想了一整天。”“咦，你怎么没有回复，是不是在忙？”“被我猜中了吗？”“我好聪明喔！”“你去忙吧，不打扰你了。”“瞧，我体不体贴呀？”“对了，忘记说吻你。”“再忙也要想我喔！” 
　　既然知道我在忙，还一直传，故意整我呀！害我老是做错事，挨课长的骂！ 
　　至于叶勇鑫，在这段期间只跟李裕希到酒店两次，放松心情。毕竟这么好玩的地方不能太常去，倒不是怕花钱，而是频率太高的话，天堂的滋味就变淡了。 
　　因此，他的作息跟往常一样，从白天到夜晚戴着口罩看病人，午晚餐只能匆匆解决，根本没时间像叶晓芹那样四处闲逛，逛到很无聊地四处骚扰别人。 
　　晚上，他全身松垮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瞥见女儿又再训练手指功，想也知道是传简讯给夏麟。他不由地同情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忍不住说。“晓芹呀，爱情就跟维他命一样，要懂得适量，不能想着那些药丸有益健康就拼命吃。吃那么多，我们的身体能够消化吗？本来没病，最后也会吃出毛病。千万别为了健康而吃病来，凡事要适可而止！” 
　　“喔，了解”她嘟着嘴，删除了手机屏幕的字。 
　　“离九月还有一段时间，你应该再找些事情做，才不会太闲。” 
　　“我现在不是在妈的店里打工吗？” 
　　“我还不晓得你在那里鬼混吗？这段期间不长不短，你可以到医院当志工。” 
　　“对喔，我怎么没想到！明天我就去问婕郁她们医院有没有欠志工。” 
　　“当志工的话，就好好做，不要没事就讲电话、传简讯。不然你妈可能提早送你到加拿大，免得你闲到四处骚扰。” 
　　“知道啦。”她不好意思地低头扳弄手指。 
　　也因为叶勇鑫的一席话，让夏麟终于从夺命连环叩的地狱里死而复生，虽然没有被超渡到天堂的境界，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隔天，叶晓芹就到医院的服务台询问是否缺志工。 
　　在这种功利社会里，最缺的就是愿意付出爱给陌生人的志工，更是多多益善，服务台的志工当然猛点头，直说有缺、有缺！更指着贴在公告栏的征求志工海报，表示这里真的缺乏志工，绝对不是他好色。更希望她能多介绍一些年轻朋友加入各种志工的行列，就算临时也行，可以给各个志工团体增添青春活泼的气息，而不是只有迟暮之色。 
　　可见这个社会，爱的多自私！ 
　　虽是如此，她还是不敢当场应诺，必须跟卢文惠请示之后，她才敢来医院当志工。 
　　至于夏麟，当然举双手双脚赞成。不过，当他想到在医院当志工会不会比在店里还闲，闲到可以再次发挥她那夺命连环叩的指力？一想到此他不禁四肢发软，全身皮皮剉。 
　　周婕郁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叶晓芹到那里工作也不关她的事。只不过她想着纪锡桢会不会利用近水楼台的机会重新追求叶晓芹，两人谱出短暂的爱情火花？ 
　　而纪锡桢当然欢迎之至。只是他害怕被叶晓芹再次看到他惊慌失措的糗样。 
　　因为在乎，才会萌生惧怕。 
　　想，终究只是想。这一切必须等到卢文惠答应，才能拍板定案，再去烦恼后续的事情。 
　　卢文惠回来了，大家又恢复外表精神奕奕、内心死气沉沉的样子。 
　　叶晓芹趁她血拼的心情很不错，就说起到医院当志工的事。 
　　卢文惠起初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她在医院里也许能找到一个医生男朋友，便点头答应，没有像往常般先故意刁难，然后再表现出相当勉强的模样点头。 
　　叶晓芹惊愣住了，在叶勇鑫的眼神示意下，才努力遏止欢天喜地的情绪，故意佯装一付心情了无波澜的样子，慢悠悠地回到房间，然后激动地打电话告诉大家这个消息。 
　　为了营造出好女儿的形象好脱离母亲的监视，免得卢文惠反悔，她只好牺牲跟夏麟的约会，特意在店里做到客人最多的星期日，隔天才去医院里当志工。 
　　虽然夺命连环叩让夏麟有苦难言，但是他晓得叶晓芹牺牲渴望见面的机会，是为了摆脱母亲所设下的牢笼才不得不委屈求全，心疼不已。然而这件事却让他对未来产生了凄凉的悲情。叶晓芹虽然心里相当反抗母亲的跋扈，但是常久以来的顺从，驱使她在重要的事情不敢违逆母亲的意见。一旦卢文惠强烈反对他们在一起，她会怎么决择呢？ 
　　另一方面，他不解卢文惠为什么居然答应她到医院当志工？ 
　　医院！他已经知道卢文惠的用意了，希望她能找个医生丈夫。而且那家医院有她的旧识纪锡桢。虽然他不晓得她们俩是怎样的关系，应该说纪锡桢对她抱着怎样的感情，逼得他不得不担心。 
　　对于两人的未来，他更不敢去想了。 
　　而这个不敢，只因为爱她！ 
　　倘若对她的爱已经淡了，谁会去想到未来？更甭说不敢去想了。 
　　我的爱，在心疼、关切与担忧中发酵。 
　　发酵之后的产物，是更香醇的爱。 
　　因此，请别嫌我多心，更不要不耐烦！ 
　　因为，这是经过岁月淬炼之后，爱你的表达方式。 
4 
　　当叶晓芹拿到志工的背心时，脸上不禁散发出医学系的学生毕业时殷切冀盼能为病人服务的光辉。 
　　也许她真的是医生的料子，当年只不过是因为母亲长期的箝制而引发她的叛逆，才认为自己并不适合当医师。当然，她现在也这么认为。然而，五年、十年之后，当她双脚踏在当年的选择、瞧着那时的放弃，会怎样看待自己呢？ 
　　人，往往在事过境迁之后，才恍然大悟当年真正的心病究竟是什么。可是，又不敢去面对。 
　　她当志工的第一站是负责帮助前来医院体检的民众。 
　　这种事谁都做的来，只要拿体检的流程图和时间表给有需要的人就行了，顶多就是稍做解说，或者指引他们该到那个地方，进行下一个项目的检验。但是来体检的大都是年轻人，他们情愿在动线安排并不流畅的体检区域自行摸索，也不好意思、或懒得询问正等待服务大众的志工。 
　　一直想做些事情的她，又不禁感叹自己没有用处。她想对夏麟发牢骚，又害怕打扰他的工作，只好闷在心里，自己生自己的气。 
　　反倒是纪锡桢发觉她渴望真正做点事情，不要被动地等待民众前来询问，因此建议她可以设计一份关于家庭卫生的简单数据，在挂号处或候诊室里发送给年纪大的病人，再细心跟他们解说。毕竟有了干净的居家环境，就是减少病菌孳生的温床。 
　　叶晓芹兴奋地紧抓他的手，激动地猛说谢谢。面对这么好的机会，好强的纪锡桢却只是含笑地瞅着她，没有趁机做任何的表白。 
　　基本上，候诊室都有放一些介绍疾病和卫生的小册子，但是病患大都没有发现，更甭出拿起来阅读了。如今有志工自愿宣导，医院当然乐观其成。 
　　叶晓芹做了一份简单却必要的数据。虽然她用心向病人和他们的家属解说，但是她往往只说句你好，然后就开始像在为客户做简报般，自信满满又劈劈啪啪地自言自语，只差没有用power point做成图文并茂的幻灯片，洋洋洒洒地报告。 
　　因此人们对她的热情并不领情。有的吓了一大跳，有的表情木然，有的以为她想藉此来推销健康食品。甚至认为她藉由宣导来骗取他们的资料，好为以后的诈骗铺路，随即板起脸要她离开。 
　　纯粹好心的挫折，再次重重打击了她。 
　　纪锡桢看着沮丧的她，摇了摇头说。“你呀，可以先表明是医院的志工来宣导居家环境卫生。你爸怎样询问病情你应该知道吧，建议你用那种方式跟民众解说。因为，他们是病人，不是你极力要争取的客户，这样他们应该就不会那么排斥了。还有，志工的制服要穿上，别只顾着爱美啦” 
　　叶晓芹这才恍然大悟，对他的好感也不自觉地再加上一层。“晚上请你吃饭！” 
　　“这才差不多”他漾着深情的眼神，只是叶晓芹一心想着该如何改进，而没有发觉，他也只能在心里嘲笑自己自作多情。 
　　自从叶晓芹改变宣导方式，病人也就不再像以往那样排斥，把她的好心当成歹意。虽然仍旧有许多人抗拒，但是情况比以前好很多了，令她雀跃不已，更觉得自己终于真正做些事情了。 
　　另外，她也列出一份老年人容易得到的感染症，比如女性罹患比率高于男性的泌尿道感染，因感染而引发的肺炎，骨质疏松症，属于急症的菌血症和细菌性脑膜炎，以及老人意外伤害的防范等。希望在细心解说下，让老年人和其家属能重视这些潜藏的疾病，毕竟预防胜于治疗。 
　　她身为女生，更精心做一份定期进行子宫抹片检查的重要性简介。尤其在宣导的时候，特别让女性同胞了解到健康的身体比惧怕被男性妇产科医生检查更重要许多，千万不要一味地逃避，这只会丧失早期发现的良机。而且在零期的时候治愈率高达九成，怎么能单纯为了羞怯的问题而轻乎呢？ 
　　大家眼熟了，有些医院的老病号在候诊室等得太无聊，一看到这位活泼的大女孩就叫她过来聊天。 
　　“小姐呀，我最近都吃不下饭，又感觉很累，会不会得肝炎？”一位六十几岁的妇人狠狠皱起眉头问道。 
　　我又不是医师，我怎么知道！不过，她还是温柔地用台语说。“阿摁，肝炎有分A、B、C、D、E型。A和E是经由口腔传染，比如吃了没有熟熟的食物或开水。这两种我们身上一般都有抗体了，比较不会引起慢性肝炎。剩下的那几种，是经由血液和体液传染，比如输血、或者针头不干净，这些你就要小心了，它们会引起慢性肝炎。” 
　　“你讲那些，我听不懂啦。”妇人蹙起眉头说。 
　　“简单地说，就是菜一定要煮熟、水一定要煮沸，才能吃。你去一般的小诊所打针，或者到中医针灸，一定要确定他们是否用新的。”她仔细观察妇人的皮肤，轻轻翻起眼睑检查。“你应该不是肝炎啦。如果担心的话，就请医生给你抽血检查。” 
　　“厚！我听你在讲废话。要验血的话，我还要问你喔” 
　　不然，你要我怎样呢？她哭丧着脸说。“我是志工，不是医生，不好意思啦。” 
　　“你有男朋友吗？我有个侄子在南科吃头路，薪水不错，介绍给你认识好不好？”妇人喜孜孜地说。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才婉转地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下半年我要去加拿大念书了。” 
　　“唉……可惜呀！不然，你就可以顺便照顾我。” 
　　切……到差点切腹自杀，然后到急诊室挂急诊。“你是那里不舒服，来看医生的？” 
　　“就是这也痛、那也痛。”原本精神奕奕的妇人立即变得孱弱地弯着腰，东摸摸、西碰碰。“来医院拿药之后，感觉就会比较好。今天我还挂了两科耶” 
　　哇咧！又是没事逛医院的健康人。就算医生开的处方只是维他命，也认为那些都是灵丹妙药，全是心里作用。不管任何年纪，大都喜欢这样---寻求精神上的安慰，虽然只是个假象也爽。 
　　不管为何，她还是温柔地说。“虽然有病就要看医生，但也不能把药当做饭吃，吃多了，没病也会变得有病喔。” 
　　“我也知道，但是在家里太无聊，那些死囝仔大了，就不理我了，还是医师比较亲切。” 
　　哇靠！把医院当成家呀！ 
　　虽然叶晓芹知道妇人最需要的是爱。爱，也是最佳的良药！但是碰到这种病人，她也只能无言以对。然后找了个借口躲开，免得妇人再吹嘘她的侄子多好。 
　　也因为这位妇女不小心透露她经常来医院的原因，叶晓芹认为这种现象可能是忧郁症的前兆，为了引起家人的注意，以及获得别人的关切，才莫名引起一些疼痛。她慢慢发觉像这类的病患并不少，于是她参考一些书籍，设计一份简单的忧郁评量表，打算在宣导居家保健时顺便请病患填写。 
　　不过，她自己先测试的结果，才沮丧地发觉自己也有忧郁症的倾向。 
　　忧郁症就如感冒病毒，不管任何年纪，不论富贵贫贱，皆有可能罹患，不是那种特定阶层的人的专利。只是国人心态上比较保守，认为得了这种病是相当不名誉的事情，因而视而不见，或者故意隐瞒。最后往往病情越来越加深，甚至造成完全可以避免的悲剧。 
　　她访谈了之后，把统计结果送给医院的主治大夫参考，也就是叶勇鑫的学弟。 
　　“这些基本上医院早就知道，有些莫名其妙的疼痛是心理因素所造成，经常挂病号的某些病患也是如此。但是，就算医生建议他们去跟精神科医师谈谈，有谁愿意去呢？这些事情必须动用政府的力量才行，那些官员难道不知道吗？他们不愿意正视，我们这些基层医师也没办法。” 
　　叶晓芹认为很有道理，但是不由地更沮丧了。除了她的努力是别人早就获悉的，另一方面发觉有些事情是自己无法改变的。 
　　她全身虚脱又颓丧地看着纪锡桢。“我得忧郁症了。” 
　　“忧你的头啦，还忧”纪锡桢拍了拍她的额头。 
　　“你家有钱，房子又好几栋，根本不必烦恼钱的事情，而且感情顺利，又要出国留学。你这样无忧无虑，有什么资格得忧郁症呢？”周婕郁满脸不爽地说。 
　　唉……难怪忧郁症患者会越来越多，连站在第一线的医护人员都有这种想法，何况是一般民众呢？她忍不住嘟着嘴。 
　　纪锡桢瞥见她的下嘴唇黏附了龙舌酒酒杯上的盐巴，很自然地将它揩去。叶晓芹倏然激起触电的感觉，虽然是如此的短暂，短到她来不及沉醉于好久没有感受到的悸动，却也令她心跳加快。 
　　他转过身去，端起酒杯，喝了口伏特加，彷佛从未触碰到她的朱唇似的。 
　　她情不自禁地微垂着头，为他的体贴抿嘴微笑。 
　　这一切，周婕郁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解这两个人到底在干嘛？一个是自然而然地做了，又装做什么都没干。一个是装做没事，却暗爽在心里。只因为叶晓芹已经有男朋友的关系吗？ 
　　周婕郁耸了耸间，想着也许三角恋爱就是这样吧！为什么我想劈腿就是没机会呢？ 
　　“你干嘛叹气呀？”叶晓芹问道。 
　　“想尝尝劈腿的滋味，却苦无机会呀”她端起酒瓶，凝看冉冉滑落的水滴。 
　　“神经！”叶晓芹和纪锡桢不约而同地说，然后两人相视而笑。 
　　“这又什么好奇怪的，如果不跟别人交往看看，怎么知道我男朋友到底是真的好、或是虚情假意？我对他真的是爱，还是习惯和依赖？这就跟病人来医院复诊时，医生会开不同的药方，才知道那种药最有效一样。” 
　　“喂，我们谈的是爱情，不是病情呀！”叶晓芹夸张地垂下嘴角说。 
　　“反正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就行了，计较那么多干嘛。”她边说、边摇晃着手掌。 
　　“奇怪，怎么很少见到你男朋友？”纪锡桢问道。 
　　“他在南科工作呀。所以，除了加班，还是加班。有人说，女孩子有三种人不能嫁，分别是军人、警察和医生，因为经常看不到人。现在还要加上一项，就是薪水越高的电子业越不能嫁。天天独守空闺，钱赚的再多，见不到人有什么用！公司变成他日夜厮守的妻子，而妻子则成为偶尔才能见面的情妇。” 
　　“你的比喻还真的与众不同。”纪锡桢笑着说。 
　　“哼！那我妈还一直希望我嫁给医师。”叶晓芹嘟着嘴说。 
　　“如果我当妈了，也会抱着跟你妈相同的心思。薪水好、地位高，有什么不好。如果能找到像锡桢这种立志赚女人钱的医生，更求之不得。” 
　　“你怎么把我看成脑子里只有钱的医生呀”纪锡桢气得用膝盖撞了她一下，然后焦急地斜睨了叶晓芹一眼，惧怕周婕郁的话破坏了自己在叶晓芹心中的形象。 
　　“我有次看到他在检查病人的疥疮，还有癣斑。那病人的样子，我就不去形容了，他还是很温柔又用心耶。所以呀，皮肤科医师不是只治疗黑斑、青春痘、皱纹，用果酸、左旋C、胶原蛋白、肉毒杆菌、玻尿酸和脉冲光来美容而已。” 
　　“谢谢你帮我洗刷不平之冤呀。” 
　　“晚上的酒钱就算你的。” 
　　“这有什么问题”他笑眼瞅着她。 
　　“那我的呢？你该不会有了异性，就没了人性吧。”周婕郁佯装嗔怒地。 
　　“今晚我请客，这样总行吧。”他随即向酒保帮她叫了杯AbsoluteVanilia。 
　　“说真的，你也该再交个女朋友了，你跟那个女孩不是分手很久了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周婕郁故意说道。 
　　“我也想呀。不管工作多忙，还是有孤单的时候，这时总会想着如果有个她相伴不知道有多好。不过，还是工作先进入状况比较重要，我不能辜负病人的期望，更不能被护士看不起。” 
　　“你呀，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强。”叶晓芹微笑地说。她晓得纪锡桢是因为自尊心很强，才希望能早日驾轻就熟，而不是单纯为了患者。 
　　“好强也要有个限度，不然会丧失许多机会喔。”周婕郁意有所指地说。 
　　其实，她并不是对夏麟存有偏见，而是跟他不熟。相对于熟识又欣赏的纪锡桢，她当然想把叶晓芹和他凑成一对。因为这两个人对彼此早就有好感，同时也可免除叶晓芹的家庭纷争。 
　　纪锡桢扭了扭脖子，感概地说。“我想你跟我一样，天天有一堆人盯着你，时时背着看你有多少能耐的沉重压力。昨天主治医生请假，要我代班，也让我增加看诊经验。有个复诊的病人吃了原本的药没有多大改善，我就从计算机调出主治医生开的处方，但是看不懂他为什么这样开药，还要护士在旁解说。” 
　　“这很正常呀！药那么多，我们又不是老鸟，那记得那么多呢？而且大部份医师也只开自己熟悉的药。”周婕郁说。 
　　“那只是一部份，当我要开另一种药试看看时，还要护士协助我操作计算机。我偷瞄了病人一眼，他那惊讶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个家伙真的是医生吗？我是羞的无地自容呀！因为患者疼痛的关系，我就开了Acetaminophen，没想到我不假思索地说我开了普拿疼让他止痛。他惊愕地大声说普拿疼我在药房就能买到呀！我赶紧强装一付专家的样子，严肃地跟他说是类似普拿疼的止痛药，药效比在药房买的好很多，接着搬出一堆医学名词，他才满脸狐疑地不说话。” 
　　叶晓芹一手托着下巴，微笑地听着他诉说自己的糗事。然而他的羞愧，在她的眼里却是十分欣赏的责任感。 
　　“谁叫你那么多嘴，只要说开了止痛药给他就行了，病人那分辨的了那么多呢？”周婕郁说。 
　　“现在的病人认为自己越来越精明了，当然也想知道医师开的究竟是什么药。实际上呢，他们只是一知半解，害得你们还必须解释一大堆。”叶晓芹不经意地为他辩解。却又不自觉地说。“有时候，越想表现出自己的责任感，却越适得其反！就像爱情，想要让他知道自己很想他，就猛打电话、或者传简讯，却害得对方什么事都不能做，忙得要死还必须花时间来应付情人，甚至惹来同事或上司的怨恚” 
　　“你是不是经常对他夺命连环叩，叩的他很想抓狂？”周婕郁戏谑地说。 
　　“对啦”叶晓芹恼羞成怒地白了她一眼。 
　　纪锡桢露出浅浅的笑容。但是叶晓芹的话却像醋滴入他的心里，酸的有些惆怅落寞、有些不知所措。 
　　“看你脸都红了，是不是喝多了？等一下能骑机车回家吗？”叶晓芹担忧地凝看他。 
　　我是因为你对男朋友念念不忘，才怅然若失地脸红，不是因为喝酒的关系！纪锡桢在心里喊着，嘴巴却好强地说。“这点酒不算什么啦！” 
　　“算了吧！看你舌头都打结了。”周婕郁略为不屑地说。“晓芹，你只喝了一瓶啤酒，等一下就顺路送他回家好了。” 
　　“Nopromble！”她扬起下巴，得意地说。 
　　好强命令他拒绝，然而在潜意识里拼命骚动的爱恋则逼使他低头不语。 
　　他喝了口伏特加，酒精再次把他的坚毅软化了。“毕业的时候，是意气风发，绽放笑脸迎向光明的前途。现在呢？是沮丧地在现实的残酷中沉沦。” 
　　“虽然你今天有些沉闷，但是你能把心事吐露出来也是件好事，强撑着只是自我虐待，而不是坚毅的表现。”叶晓芹安慰着。 
　　更是因为你，我才不自觉地展露我的另一面。他凝看叶晓芹想着，却又忍不住说。“还是在老朋友面前轻松自在，不用凡事都强装出坚强的一面。” 
　　“你们一唱、一搭，在唱双簧呀”周婕郁故意说道。 
　　结果，他们俩剎时脸红，各自撇过头去。 
　　有些事情，自认好心地说出来，只会阻断了在不经意之中淌流的惬意。 
　　她们仨闲聊了一会儿，就离开Pub。然后，好强的纪锡桢坚持要载叶晓芹，气得原本抱着好心的这两个女孩子狠狠瞪着他。 
　　“纪锡桢，你到底在好强什么？”叶晓芹两手插腰，面露怒容地说。“你自己说要当个为病人着想，不忘医德的医师，这样的医生能够好强吗？” 
　　“嗯！”他只好垂着头，乖乖地把机车交给她，跨上机车后座。 
　　周婕郁撇过头去偷笑，不愿再让他丢脸。 
　　“这才差不多。”叶晓芹启动了引擎，朝周婕郁喊着。“我们先走了。”就催动油门离开。 
　　周婕郁望着她们的背影，忍不住漾着苦笑。这两个人如果能各退一步，倒是相当搭配的一对。 
　　春风，轻柔地在她们身边兜圈子，消散一身的酒气，换来浪漫的氛围。 
　　“在月色下兜风，也是另一种惬意。”纪锡桢凝望无垠的穹苍说道。 
　　“好怀念以前我们一群人到大度山看夜景的日子。” 
　　“那时你只要啤酒下肚，就会对着月亮狼嗥，呼……”他望着姣洁的月亮，学着狼叫声。 
　　“什么狼嗥，是高歌一曲啦！只可惜台南没有山可以去看夜景，不然现在就可以去看夜色。” 
　　“只要心中抱着浪漫的情怀，不管在高山、在平原、在乡间、在城市，所看到的夜色皆是美丽动人。在大度山你会觉得很浪漫，是因为潜意识里认为大度山就是浪漫的代名词，因此不管它是否真的浪漫，就不自觉地这样认定。” 
　　“嗯，说的也是。就像现在悠悠地在春夜里兜风，也很浪漫。” 
　　“我以前的那个她，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喽。她好漂亮喔，漂亮的我好嫉妒” 
　　“呵呵……交往的时候，我认为很爱她，更认为爱她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是我心目中百分之百的女孩。” 
　　“她那么漂亮，都可以去当模特儿了，你很爱她是很自然的事。” 
　　“经过几次争吵之后，我才深刻地发现我只是爱上她的美丽，内心却讨厌她的个性。” 
　　“怎么会呢？她很温柔体贴呀。”她惊愕地回头说。 
　　“那只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但是，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她的个性可以用超机车来形容。已经分手了，就不说她了。我的意思是丘比特送给我的不是爱神的箭，而是麻醉剂。让我无法思考是否真的爱她，还是只爱上那份假象，很简单就认定自己真的很爱她。 
　　“争吵之后，麻醉剂失效了，才发觉自己原来是那么厌恶她里外不一的个性。所谓的爱，只是爱她的外表罢了，而不是她这个人”你知道吗？我是在暗示你，希望你能进一步思考，你对你男朋友的爱，是真的爱？是否还跟以前一样？ 
　　“你真的很破坏情调喔！现在那么浪漫，你却说这些大道理。”我跟夏麟的爱，是习惯、是假象、还是真的爱？ 
　　“医生嘛，总喜欢说教。”他望着黑夜，感慨地说。“爱一个人，未必就真的了解她。了解之后，爱也跟着变了。” 
　　“你把我当做病人呀！哼！” 
　　“恋爱中的人，每个人都罹患强迫性精神官能症，一天不想着对方就很痛苦。这还不算是病人吗？”他笑着说。 
　　“无言以对，因为你说对了。” 
　　纪锡桢漾着苦笑，不自觉地挽起她的秀发，像触诊般轻抚她的下巴和颈项。“你的脖子很美，明天我拿些药膏给你保养好吗？” 
　　“嗯……”触电的感觉让她说不出话来。更想着，他会吻我吗？ 
　　他，情不自禁地轻吻她那白皙的颈子。 
　　“别……这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她既激动又颤抖地说。 
　　“呵呵……看你的魅力有多大，连男人在讲严肃的事情都会忍不住产生莫名的冲动。”被拒绝了！他干脆顾左右而言他，没有趁机表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沉默以对。 
　　过了不久，纪锡桢的家到了。他只是淡淡说声谢谢，就转身进屋里。 
　　叶晓芹再次骑入夜色之中，心里却担忧地想着，我拒绝了他，以后会不会连朋友也做不成？我不想失去这个好朋友呀！怎么办？ 
　　不知不觉中，担心的泪水渗出了眼眶。 
　　她不禁停下机车，在月色下低着头，哆嗦着唇，让双眸尽情温润。 
　　夏麟的老家位于民雄，原本他每天都搭火车通勤，下班之后还能帮父亲做些田事。但是他父母心疼他一大早就必须起床，就叫他在市区租房子，免得天天来回奔波。虽是如此，他一个礼拜总会回家一两次帮父母的忙。 
　　他躺在租屋处，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逐渐变成幽蓝的水幕，遽然出现叶晓芹的笑靥、父亲在田里佝偻着背，天色刚亮时母亲坐在屋前做些手工贴补家用的剪影，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景在他的眼前交迭缠绕。 
　　结婚之后，她会怎样对待我父母？这两个外柔内刚的女人能够相处融洽吗？我会不会挟在中间，两边不是人？我会不会庸人自扰？她还要去加拿大念书，这两年两人会变成怎样谁也不知道，她也可能会留在加拿大或美国工作。而我，只能继续窝在台湾。唉！ 
　　热恋的时候，是情深意款地绽放爱恋的笑靥，一味地认为现在和未来都是甜蜜的光明。热恋之后，是颓然地在现实的残酷中不知所措。 
　　咦，这两天她怎么只打一通电话给我呢？ 
　　夏麟一想到此，随即晃下了床，抓起手机拨给叶晓芹。通话中。他捺下按键“你在干嘛？这么晚了还在聊天” 
　　过没十秒钟，他收到了她的简讯“这么晚了，你在跟谁讲电话？”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在给你打电话啦。” 
　　“哈！巧的好无奈喔。知道你想我就好，快去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吻安。” 
　　他关上了手机，带着甜蜜的笑靥上了床，刚才的疑惑也被抛入黑夜中。 
　　我们不约而同地拨电话给对方，是不是表示我们心灵相通？ 
　　虽然巧到无法听到你的声音，我的心却暖烘烘的。 
5 
　　自从那晚的轻吻之后，叶晓芹开始害怕面对纪锡桢，惧怕漾着笑脸的打招呼被他视而不见。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是否能像以前那样自然，还是尴尬的别扭。最后，她只好选择逃避。 
　　医院里，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纪锡桢没空特地去找她，周婕郁也忙得没发现她的不对劲，结果造成叶晓芹认为失去了纪锡桢这个好朋友。这种事又不能对夏麟诉苦，因为夏麟知道她在医院里跟老友重逢，说了只会让他心生疑窦，她只能颓丧着脸继续做宣导的工作。 
　　过了一个礼拜，当她陪一位在医院迷路的老人前往位于楼上的病房探望家属时，才和纪锡桢在走廊碰面。 
　　纪锡桢一见到她，随即小快步走来，微笑地说。“好几天没碰到你了。”他凝看近在咫尺的脸庞，口气变成了担忧。“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我……是怕因为那晚的事，你不再理我，失去了你这个好朋友。”叶晓芹既不好意思、心里又松了口气说。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才对，我还怕你不再理我了。” 
　　“呵呵……现在没事了。”她情不自禁地绽放出欢颜。 
　　“我必须去查房，下次再聊。” 
　　“嗯，加油！” 
　　纪锡桢自然地举起手，想拨开她那滑落下来的几绺发丝，但是一想到这里是医院，旋即把手挪了回来，尴尬地说。“我去忙了。”然后羞赧地离开。 
　　她知道纪锡桢缩起伸出一半的手，是害怕被护士看到她们之间的小动作，并非为了那晚的事，因此也扬起释怀的笑容。 
　　这时，叶晓芹的手机发出哔一声，她不假思索地拿起来接。 
　　“你在那里？”卢文惠了无感情地说，这是她的查勤电话。 
　　“我在医院啦”她露出厌恶的表情，然后急忙跑向纪锡桢，把手机递给他。“跟我妈讲几句话。” 
　　纪锡桢拉垮着脸，随即挤出温柔的声音，说着千篇一律的话语。“伯母你好，我是纪锡桢，小芹在医院……欸，我要去忙了，不好意思。”然后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机还给叶晓芹。 
　　“听到了吧？我挂了”她嘟着嘴，根本不理会卢文惠的反应就收起手机。 
　　这就是她们母女每天都会上演的对话。 
　　当证人证明叶晓芹人在医院的事纪锡桢已经做了好几次，不由地心疼地瞅了她一眼。她轻笑了一声，然而笑声蕴含了对于这种糗事的羞愧、对母亲行径的轻蔑、无解与怨怼，以及对自己无助的嘲讽。 
　　即使叶晓芹来医院当志工，卢文惠仍然疑东疑西，怀疑她可能趁机溜到嘉义约会，因此每天都会不时拨手机查勤。而叶晓芹只好找志工或医护人员当人证，证明她真的在医院。反正是卢文惠自己要丢脸，她可不管那么多，此举只会让更多人同情她这个随时被母亲监控、饱受家庭精神虐待的女儿。 
　　亲人之间的关系不管是好、是坏，都是人们这辈子无法割断的。就算死不承认是自己的孩子或是谁的儿女，但是在血缘上却永远无法断绝，连死了也无法逃避，某些看不过去的人肯定会很不小心地记得我们扬言要断绝关系的人，然后不时地唤醒我们对于想要遗忘的人的记忆。即使自认很屌地逃往天涯海角，甚至天堂或地狱，旁人仍旧将关系明明白白写在墓碑上，屌到死也逃不掉！ 
　　因此她每次只能既厌烦又倦累地甩了甩头，把不愿接纳的这种母爱累积在心底，然后在不知不觉中腐烂，转变为用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抹灭的恨意。 
　　她是个没有固定工作的志工，跟纪锡桢分手之后就前往妇产科的育婴室，看新生儿过份活泼的哭闹，以及可爱的酣睡样。 
　　几位初当父母的男女站在玻璃窗外面，兴奋地朝自己的小宝贝打招呼、扮鬼脸，有的拿着相机或摄影机猛拍。叶晓芹不晓得他们是在逗看不懂的婴儿，还是在逗自己开心？ 
　　基本上，刚初生的婴儿可说是相当难看，只有父母认为这些小天使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宝贝。然后把丑到不能再丑的照片传给亲友，或者放大贴在墙壁，逼他们一定要说孩子好可爱。亲友当然哭笑不得，只能昧着良心说好可爱喔！因为不管在过去、或者未来，他们都曾经或将做这种强迫亲友说谎话的事。 
　　不管如何，挂在父母脸上的幸福，以及婴孩逗趣的模样，还是让她感觉暖烘烘的。 
　　“晓芹，又来逗小baby了。”妇产科的总医师詹文奎，双手插在医生袍的口袋里，扬起下巴地晃过来。 
　　天呀，怎么要死不死又碰到这个情剩(情场上没人要，而剩下来的)呢？什么鸟样嘛！好像当医生就很了不起的样子。别人可能因为你的身份而爱慕你，我可不甩你！虽然她鄙夷地想着，脸上仍然挤出笑容说。“欸，他们好可爱喔！” 
　　“再怎么看，还是别人的。喜欢小孩的话，就早点结婚。”詹文奎露出自认很潇洒的笑靥。 
　　“我可不希望这么早就被婚姻绑起来，何况下半年我就要出国念书了。”她希望一次就把话说尽，免得这位自认很受欢迎的医师再来纠缠。虽然詹文奎的确长得十分帅气，但是那付不可一世的态度让她倒尽味口。 
　　不过，他仍然漾着笑脸，不气馁地说。“前几天同事介绍一家餐厅，听说菜色相当不错，晚上一起去品尝好吗？” 
　　“这个礼拜我都没空耶，晚上我还要去我妈的店里当店员。” 
　　“你下班之后，我去接你到Pub聊天。” 
　　“唉……”她佯装累垮的样子。“那时已经提不起劲，只想回家睡觉呀！不耽误你看诊了，我先下楼。”她礼貌性的点了点头，然后赶忙转身离开，更是惧怕他会跟来似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 
　　直到拐进楼梯间，她才松了口气。心里嘀咕着，做人还是不能太和善，不然会引来刚从粪坑洗完澡的苍蝇。 
　　因为叶晓芹个性随和，又是个志工经常在医院里到处晃，认识了不少医师和护士，詹文奎就是其中之一，何况之前她就在店里就碰过詹文奎好几次了。当她在医院遇见他时，詹文奎的第一句话就是喊出她的名字。起初，她是扬起受到男人注意的喜悦，不禁对这个帅气的医生怀着莫名的悸动。然而当她稍微了解他这个人之后，双脚就不自觉地往后退却。 
　　詹闻奎的自信并不是令她排斥的主要原因，而是她听护士说，詹文奎自认医术相当好，再加上他父亲又是个妇产科医院的院长，从小就耳濡目染，因此不把其它医师、甚至主治大夫看在眼里。这点使得在医师家族长大的她极为反感。她的表哥同样是医师，就算他父亲是医院的院长，也是颤颤兢兢的行医，不敢嚣张。 
　　医术是学无止尽，有什么好ㄏ一ㄠ掰的！每次她碰到自信满满的詹文奎，心里总会扬起这句话。 
　　也许她刚才去产房的缘故，于是不自觉地来到妇产科的候诊室。 
　　倏地，她瞥见一位长发飘逸、容貌姣美的孕妇独自坐在角落，就喜孜孜地走过去。她在医院见过这位美丽的女人几次了，第一次瞅见时她就像个色狼迫不及待地扑过去跟她聊天，更献殷勤似的小心翼翼搀扶她到候诊室。 
　　“杨姐，来做产前检查呀。”叶晓芹还没坐下，就开口问道。 
　　“欸。”她笑盈盈地颔首。 
　　“说真的，你是我看过最美丽的女人，个性又温柔婉约，再加上你双颊红润，简直迷死人了。”叶晓芹呆若木鸡地说。 
　　“呵呵……你太夸赞我了，你也很漂亮呀。”女人恰到好处地展露笑容。 
　　“一只不管多漂亮的丑小鸭，还是丑小鸭”她笑着自嘲。 
　　“你太谦虚了。像你年纪轻轻就来医院当志工，细心呵护病人，帮助老人，这就是你的另一种美。” 
　　她根本不管杨小姐说什么，只顾着说。“有人说，怀孕的女人最美。我没看过你以前的样子，不晓得你的美是什么样子。但是现在的你，是散发出母爱、希望、欢愉和温柔的美，美的让人惊心动魄、魂飞魄散。” 
　　杨小姐抿嘴，拼命憋着笑意。等到气顺了才说。“什么惊心动魄、魂飞魄散呀！” 
　　“对呀！而且，你的笑靥就像耶稣、释迦摩尼佛面对信徒时，所展露出来的慈祥光辉，让人如沐春风。” 
　　“呵呵……”她忍不住低下了头笑着。“你越说越夸张！” 
　　“唉……只恨我不是男人，不然一定日日夜夜、月月年年盼你离婚。”她表情严肃地说。 
　　“如果你是男人，我一定被你的情话所迷醉。”杨小姐笑眼瞅着她。 
　　“果然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为了见你的一颦一笑，就算要我当夏桀或纣王，被万世咒骂，也心甘情愿。”她不茍言笑地说。 
　　“这些情话是你男朋友对你过说的吗？” 
　　“算了吧！就算他说得出口，我连半个字也不相信，我还没自我陶醉到这种程度。而且，如果他敢说的话，笃定是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才会吓得神志不清说这种只要还没死、就知道完全是谎话的鬼话。” 
　　“如果有男人像你这样，要我为他死，我也愿意。” 
　　“呸呸呸……”叶晓芹猛挥着手。“说什么死呀！你丈夫应该很爱你才对呀。” 
　　“是没错啦。但是他不会用你刚才的表情说那些话。”杨小姐的双手贴在胸前。“你知道我听了有多心动吗？阿”她猛然低下了头。“宝宝在点头了” 
　　“哈！不晓得有多少男人为你丧心病狂喔！” 
　　“你的形容词为什么总是这么怪呢？” 
　　“简单地说，就是爱到了极端，为了你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牵动了所有思绪，才会惊心动魄、魂飞魄散、丧心病狂！” 
　　“宝宝在为你的情话鼓掌喔”杨小姐细细揉着腹部说。 
　　“还好，不是吐。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宝宝呀？” 
　　“五天后。” 
　　“那么确定！”她狐疑地瞅着杨小姐。 
　　“我公婆请算命师看好了时辰，说那天的巳时最好，所以就那个时候剖腹生产。”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那样迷信，自然生产才是最好的。”她满脸不屑地说。 
　　“他们怎么说，我也只能怎么做。”杨小姐不禁露出无奈与担忧的表情。 
　　叶晓芹没有发现她神态的转变，只顾着说。“你先生也答应？” 
　　“嗯，他是个孝顺的儿子。其实，自然生产跟剖腹对我而言也没什么差别，只要宝宝健康就行了。”她的脸上重新绽放母爱的光辉。 
　　“从你的脸上，我看到你对家人的爱，以及对宝宝的爱。现在想想，爱，就是这么简单，不需要什么动人心弦又押韵的情话。只要一颦一笑，简单的几句话，就自然流泄出来。” 
　　“以你这个年纪，如果没有来医院当志工的话，也许就不会说出这句话，更甭说体会了。” 
　　“所以，我很庆幸当时做了对的决定。” 
　　“对与错，只有时间能够证明。” 
　　诊间的门打开了，杨小姐抬起头来望着号码牌，然后温柔地说。“换我了！” 
　　“那天我会去看你的。” 
　　杨小姐露出浅浅的笑容，漾着满心的甜蜜，捧着肚子走进诊间。 
　　宛如初恋的叶晓芹太过兴奋了，急忙溜回大厅打电话给夏麟，向他报告又遇到那位惊为天人的孕妇。 
　　正在忙的夏麟，只能拉垮着脸听她诉说孕妇是多么美丽有气质。逼得他忍不住用力感叹，为什么碰到那位内外皆美的妇女不是我呢？唉，恨不相逢未谋面，无珠还君双泪垂！害我不能等她离婚！ 
　　杨小姐住院这天，叶晓芹在急诊室服务。留观床的病患一位是公伤意外、一位来台南探亲的小学生食物中毒、一位在夏天吃了太多麻辣火锅外加冰淇淋造成胃肠问题，还有两位因发高烧来挂急诊。他们经过治疗之后躺在病床上吊点滴休养，基本上没什么大碍。 
　　加护病床则躺着两个男人，他们半夜因酒后驾车导致兴奋过头，加速猛撞正闪着红灯的交通号志，结果只剩半条命，若不是各科医师的抢救，可能就直接飙到殡仪馆。也因为外科的病床满了，只好留在这里痛苦地回想昨晚究竟是怎么撞的、要赔多少钱、会被判什么罪。因为这场车祸还有一位倒霉的路人，被撞断的交通号志砸到，身受重伤，伤势比他们还严重。 
　　那时也有位仁兄酒后跳楼自杀却轻伤，没想到竟然压到一位捡破烂为生的妇人，因强大冲击力加上年老导致严重骨折、内脏和颅内皆出血。这两位无辜的病患被安排在楼上硬挪出来的加护病床，正与死神搏斗中。 
　　那位自杀到轻伤的男人经过包扎之后，就被押送到警局侦讯。闻讯赶来的家属和妇人同样以捡破烂为生的朋友在警局外面抓狂地追着男人打、大声咒骂，最后又被送进附近的医院重新包扎伤口。 
　　又有一位超商店员遇到嗑药过量的男子持刀抢劫，他请抢匪自行拿钱，抢匪可能认为在监视录像的情况下这样的情节太过单调，无法加重刑责，就把店员杀成重伤。店员因伤势过重，被别家医院转送过来急救。 
　　因为这些严重的意外事件，再加上昨晚几位住院的患者陆续出现病情恶化，把医院搞得鸡飞狗跳。值班医师人手严重不足，在家睡觉的外科、心脏科和脑科主治医师也不得不赶回医院动刀。 
　　昨天中午就有十几位参加婚宴的民众因食物中毒被送进急诊室，这一批人陆续离开之后，紧接着又是那批急诊病患。主任从昨天就一直待在急诊室里忙着指挥和急救，而让忙累的值班医师回家休息，人手不足之处则由他扛起，中间他只小寐了一会儿。 
　　留观床上还有一位胃出血外加并发其它症状的病患，五官痛苦地绾结在一起，无助地望着苍白的天花板，痴痴等待有人出院，空出宝贵的一张病床。这名住在台南县的病人原本被送到当地的医院就医，然而这家医院宣称没有病床就被迫转来。即使好不容易赶来这里了，却慢了一步，同样苦无病床让他获得妥善的照料。 
　　原本医院还有一张病床可以让这名病患暂用，但是在他抵达之前有位急诊病患并发心脏病，被紧急送进心导管室施行气球扩张术。那张床就变成预签床，没办法挪动，他只好在急诊室等待。 
　　医师跟他解释过了，他也认为那名病患比自己严重许多，因此无奈地点头表示知道了，自我安慰地就当做到旅馆投宿，双人房已满，剩下通铺，只好住了。不然，还能怎样呢？ 
　　一位因发烧来挂急诊的病患，也许寂寞难耐吧，忍不住跟这位病人劈哩啪啦地数落医院的不是，把他丢在一旁吊点滴就不管，根本没有人性。叶晓芹想要过去解释，但是对满脑子偏见的病人要怎么解说呢？她只好嘟着嘴无奈以对。 
　　病患则是被那个家伙烦到猛翻白眼，干脆召来一位医生，忍着痛楚压低嗓子说。“能不能给那个人开安眠药？吵……死了！这样子像发高烧吗？” 
　　这位医生表情呆若木鸡，缄默不语，走开了。不久，他就拿着药丸和开水回来，态度相当温柔地递给那位发烧的病患。病人以为他的牢骚终于发生作用了，更捞到一颗药丸，便欣喜万分地把药丸和着开水吞下去。 
　　那是什么药？胃出血的病患当然知道，因此在心里笑得很痛苦，因为真的很痛！ 
　　陪同那位小学生来医院的父亲，走到这位暗自窃笑到疼痛万分的病人旁边，仔细上下打量。叶晓芹看到了，凭着直觉认为他应该是位医生才对。 
　　叶晓芹瞅了病患一眼，悄悄走到认识的急诊室刘医生，也就是纪锡桢的学长身边，压低嗓子说。“学长，能不能通融一下，挪张病床给他？” 
　　“全满了，谁晓得昨天跟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呀！剩下的那张床被占了，你也知道。”刘医生两手一摊，无奈地说。然后瞅着她，用教导的口吻说。“别忘了，你不是民代，因此关系要用在刀口上，别胡乱使用” 
　　叶晓芹当然知道他的话中含意，假如她这位小小的志工不时为了陌生的病人关说病床的话，以后还有谁愿意理她呢？因此才要她把关系用在刀口上。 
　　但是，她仍然不放弃地说。“那么加护病房呢？” 
　　“他的情况又不需要住加护病房，你不要乱出主意，加重我们的工作！”急诊室主任猝不及防地晃过来，口气严峻地说。然后才走到急诊室的护理站。 
　　叶晓芹瑟缩着身子，胆怯地朝主任微微颔首。 
　　刘医生用眼角的余光偷瞄了主任一眼，轻声说道。“正如主任说的，他的病情不是很严重，可以待在这里等病床，所以才没有请他转院。”然后促狭地说。“你怎么不关心那两个情况更严重的呢？只因为他们是酒后驾车？” 
　　“我也不知道”她茫茫然地嘟着嘴，不晓得该站在那个角度看这件事。她走到那名病患旁边，抱歉似的瞅着他。 
　　那位父亲瞥了她一眼，表情木然，自言自语似的说。“就算各科仍保留预签的空病床，等待即将动手术的病人使用，天晓得什么时候才会用到，但是他这个急诊室医师没那么大的权力请主治医生挪出病床，也不愿为了情况不严重的病人到处拜托。至于病床一位难求，是医院普遍存在的现象，究竟是制度的那个层面出了问题，还是因为人的关系呢？也许都有吧，更可能是环环相扣的难解习题！他算幸运了，还有急诊病床可以躺。” 
　　这家医院的制度是急诊室不能签床，只有专科医生有这个权力。叶晓芹见过急诊室的医护人员为了找张床，不得不放下手边的工作努力打电话到各科查询连络、甚至请托，不由地轻声一叹，然后问道。“请问你也是医师吗？” 
　　“欸，我是心脏科医师。”男人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孩子过暑假了，就带他来外公家玩，没想到吃了不干净的海鲜食物中毒，什么嘛！”男人一边气愤地噘嘴说，一边瞅着脸色苍白的儿子，然后视线飘向叶晓芹，发现这位志工的脸上仍然挂着悒郁，于是接着说。“急诊室每天会涌进来多少患者呢？如果那位医生连这种病情也要四处请托病床，除了惹人嫌之外，更干脆转行当急诊室的病床公关人员算了，那有时间做事呢？” 
　　“嗯，说的也是。”她用眼角的余光瞅了刘医生一眼。“同样一件事，有许多层面和立场等待我们去观察和思考，不能单单只观看一面，不然有失偏颇。” 
　　“没错。”男人露出这位志工能了解他话中含意的赞许表情。 
　　这时，外面扬起救护车的声音。急诊室的医护人员、叶晓芹都抱持相同的心态，千万别又来个需要住院的严重病患。 
　　而那位医生家属则两手在胸前交迭，摆出一付看戏的模样。反正他又不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更是放假中，有多少病患送进来也不关他的事，只希望儿子能早点吊完点滴，好去找中午所吃的那家海产店算帐。 
　　一位年龄五十几岁、衣服沾染鲜血的病人被紧急送进来了。救护车的随车医护人员喊着，病人因车祸并发心脏玻 
　　医生和护士惊愣了一下，急忙跑过去一瞧，完了！又是车祸受伤，尤其又引发心肌梗塞，皆是跟时间赛跑的病症，更需要住院治疗。 
　　也许是习惯性吧，男人好奇地走过去，探头观察患者的病情。然后退了回来，双手环抱着胸膛，臀部靠在床缘喃喃咕噜着。“要转院，太麻烦了，肯定亏本”他越说越小声。 
　　叶晓芹隐约听到他所说的要转院、太麻烦了这两句话，不由地狐疑瞅着他。躺在旁边那位因大吃大喝而挂急诊的病患则是全部听到，不由地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急诊室主任粗步检查之后，发现患者除了外伤、心肌梗塞之外，颅内也可能受伤，随即思量医院此刻的情况，不得不揪着心对救护车的医护人员喊着。“这里的加护病床已经满了，赶快送他到别家医院，不能拖延呀。” 
　　男人扬起得意的讪笑。除了那位肠胃炎的病人发觉之外，没有人发现。 
　　医护人员叹了口气，拉垮着脸说。“主任，我们已经被一家医院拒收才赶来这里，你就行行好，至少先做一下处理好吗？” 
　　不管了！叶晓芹迎向前去，哀求地说。“主任，求求你先帮他急救好吗？不然再这样转下去，他就算没被撞死，也真的被转……”她不晓得该怎么讲，只好点到为止，重重叹了口气。“拜托啦！” 
　　主任知道叶晓芹有点背景，也认识医院高层，心里惶然无助地几经挣扎之后，才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随即转身叫护士赶紧再清查一遍加护病床和心导管室。救护人员一边道谢，一边急忙把病患抬到病床上面。 
　　“真的是没事找事做，亏本生意也要接！”男人坐在儿子的病床上，轻声讥讽着。 
　　那位贪吃的病人狠狠再斜瞪了他一眼。两相比较之下，这名患者认为一直要他让出病床的主任比这位不知是那家医院的医生好太多了。 
　　刘医生经过叶晓芹的身边时，露出复杂的眼神瞅了她一眼，然后加入抢救的行列。 
　　病人因外伤而引发心肌梗塞，再加上脑部可能出血，经过急救之后医师就用非血栓溶解剂的其它药物暂时缓住病情。主任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将病患送进心导管室仔细检查，情况不乐观的话可以立即用气球扩张术解决。尤其头部问题更可能必须开刀，然后送进加护病房观察。 
　　患者因车祸所造成的外伤还好处理，急诊室也有空床，然而那两项却不是急诊室所能单独处理。而且，最重要的心导管室跟加护病床在那里呢？主任不由地开始后悔，刚才应该坚持要求病人转院才对。 
　　护士回报，加护病房没有空床，心导管室正在忙。主任的脸顿时拉垮下来。 
　　男人扬起下巴，露出未卜先知的表情，然后朝躺在旁边的那位病人炫耀似的说。“这是医院在做样子给病人看的啦，其实应该有病房才对，收这种病患不能赚钱的！” 
　　这位吃坏肚子的病人天还没亮就来挂急诊，顺便在这里边吹冷气、边补眠，结果被陆续送来的患者吵到无法入睡，当然晓得此刻医院的情况，不禁对这个男人越来越厌恶，肚烂在腹、口难开。他逮到男人无聊到在急诊室闲逛的机会，立即召来叶晓芹，在她耳边发泄对那位家属医师的不满。 
　　她虽然略微不满这位病人占着病床不放，但是更惊愕那位医师家属居然说出这种话。然而他在这里的身份只是家属，而非医生，她也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悦。 
　　“会不会昨晚刚好是鬼门关大开的时辰，挂急诊的才会一堆，住院病患者也陆续发生状况？”病患露出诡谲的神情。 
　　“什么跟什么呀！你还有力气想这些的话，就回家休养啦。” 
　　“我的肚子又再痛了。”病人赶紧揪起五官。 
　　她摇了摇头，懒得理他。 
　　另一方面，主任把思绪从此时硬设备缺乏的窘境中拉出来，研判病患因车祸的关系并发各种症状必须请专科医生前来会诊才行，随即叫护士请各科的医生赶来。 
　　护士瞅了病患一眼，立刻拼命抖起撒娇的嗲声拨电话，一通一通地打。最后她挂上话筒，哭丧着脸，口气颓敝地对主任轻喊。“主任，我叫不动他们呀，我只是个小护士！” 
　　主任叹了口气，亲自一科科打电话，轻声细语的拜托，不愿得罪那些专科医生。但是，外科找不到人、内科没空、心脏科没空、脑科没空。尤其今天是星期一，各科都很忙碌，值班医师也忙不过来，抽不出人手来会诊，更甭说接收病患了，因此后两科不约而同地干脆要求主任赶快把病患转出去。 
　　主任不管他们的理由，叫一位医生过五分钟之后再打电话到各科找人，然后立刻先帮患者做紧急手术。 
　　在明亮又冷清的空间里，四处碰壁的他剎时感觉自己既没用又无助，更嘲笑主任这块招牌到底值几两重。天天从早到晚拼了命拯救急诊病患，尤其是别家医院不愿收留的病人，结果还要低声下气拜托其它医生，看尽专科医师的脸色！同样是医生，为什么境遇差那么多呢？ 
　　他换个角度忖度，现今医生不太愿意担任的外科和妇产科医师，他们的工作是没日没夜，根本不晓得病患何时会猝不及防地爆出怎样棘手的病状，必须随时紧绷神经，不敢松懈，更是吃体力的饭，而且医疗纠纷层出不穷，自己跟他们比较起来应该好些了吧。而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没一会儿，骨科医生赶来了。这位医师倒是很细心检查，但是急诊室的医护人员把他的大部份工作都做完了，因为病人没有多大的骨科问题。他诊疗之后用含蓄的口吻说。“主任呀，你要请外科，尤其是心脏科跟脑科过来会诊，不是骨科！” 
　　“我也知道呀”这还要你教呀！他们不过来，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背着病人到各科去看诊吗？没死也被整死！ 
　　其实主任也略知从昨天深夜开始，不知那位瘟神降临心脏科和脑科，除了急诊病患外，住院病患也陆续发生状况，连住院医生都忙得不可开交。但是他依然忍不住在心里讦谯，天晓得情况是不是正如他们讲得那般严重，或者一听到是麻烦病人就拼命找借口推辞？因为他曾经跟心脏科的主治医生闹过意见，所以心脏科有时会藉题发挥，故意刁难。 
　　“我能做的，都做了。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去忙了。”骨科医生朝主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在心里则不悦地讦谯，又不是多大的骨科问题，急诊室自行处理就行了，而且也处置的很好，干嘛还要叫我来会诊呢？没来，说我不负责任。来了，又没什么重要的事可做。嫌我太闲呀！ 
　　叶晓芹和护士则呆愣地伫立于一旁，露出满脸的无奈，只能在心里干著急。 
　　那位医生家属表情木然地观看。当他听到邻床的病人发出无奈的叹息，不解地瞅着他，口气了无感情地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很正常呀，顶多叫病人转院就行了。”因为这里不是他工作的医院，因此他可以大方地吐露心声。 
　　病人佯装身体痛苦地眼睛上吊，陪笑地懒得多说一个字，更庆幸自己是肚烂，不是心烂，不需要他医治。 
　　一位被四处找人的医生逮到的外科住院医生，迈着比发高烧的病患还蹒跚又孱弱的步伐晃了进来。 
　　怎么是这个人值班呢？主任一瞧这付德性不禁扬起怒火。但是跟他交情不错的外科主任早就交代过了，现在医学系的毕业生大都不愿意进外科，招考住院医师不容易，请主任对外科的新进医生嘴下留情，千万别把他们骂跑了。主任也只能在心里厌恶地叹了口气，笑脸请这位样似吊儿郎当的住院医生赶快帮病患治疗。 
　　这名医生这才露出温柔中带着严谨的神情走向患者。 
　　主任看他动刀的模样，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出急诊室，干脆由他自己操刀算了。更在心里感概，以前外科是医学系的菁英拼命挤进来的科别，现今则因为外科医师必须比别科花更多的时间磨练养成，导致工作时间过长，而且外科的健保给付低、医疗纠纷多，种种因素导致寻求工作安逸、钱又多的新世代草莓族越来越少愿意担任外科医师。这些问题不是他所能解决的，只希望这位医师能尽职地治疗病人。 
　　叶晓芹也不禁摆出厌恶的表情。她深吸了口沁凉的空气，走到急诊室的一角倒杯温开水，送给一位发烧的病患补充水份。 
　　过了一会儿，这位医生大致处理完了，就朝主任微微点了点头，打算离开。 
　　那位打了几通电话才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医生，倏然挡住他的去路，口气严峻地说。“你，今天不是值班吗？为什么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喔，我在动手术。”他面无表情地说，然后企图推开医生。 
　　“骗肖耶”医生怒目岿立不动。 
　　“不然你要怎样？我心情不好，不想被打扰啦，这样也有错吗？”住院医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丝毫不加掩饰地道出实情。更板起了脸，双脚开开两手插腰，瞪着他，摆出要单挑的话，就放马过来的架势。 
　　曾当过外科住院医生的主任露出万般失望的表情。他忆起外科主任的拜托，不得不走了过来，一边对外科医生硬挤出微笑道谢，一边把医师拉开，希望个性随性的住院医生尽快从眼前消失。 
　　医师不甘心地让开了，依然不可思议地瞅着他。“你……不是一般的上班族，而是医生，更是跟时间赛跑的外科呀！” 
　　“去做你的事啦。”主任斥喝着。然后朝住院医生微笑地说声不好意思。 
　　既然主任都摆出笑脸了，住院医生也不好意思再赌气下去。他朝主任浅浅颔首，走了出去，但仍然睥睨了医生一眼，不悦地轻声唠叨。“外科又怎样？值班又如何？我又不想当什么主任！来了、也做事了，还一直碎碎念。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抱着这种观念！” 
　　医生的眼睛冒着怒火瞪视只在乎自己的住院医师步出急诊室。他憋不住怒气，转身对主任抱怨。“他这个人连上刀都迟到，还要主治医生等他！一早开刀嫌太早，太晚开刀则摆张死鱼脸嫌太晚，害他不能准时下班，如果要当上班族，就不要踏进医生这个行业！而且，碰到麻烦的病人就推东诿西，根本不想治疗。遇到整形美容这种能赚钱病人，即使完全不关他的事，也要拼命挤进手术房学习。主任，为什么不让我趁机教训这种人呢？” 
　　叶晓芹从住院医生一踏入急诊室，就发现他面对患者时表情是温和与关切，而对急诊室的医师则摆出懒散的扑克脸，因此不知详情的病人还以为是这里的医师欺负他，不由地蹙起眉头说。“这种刚出道的医师，就应该好好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热忱和耐心！” 
　　“唉，就算给外科主任一点面子啦。如果把他气跑了，对医院也交代不过去。”主任压住不满的情绪，劝慰着。他瞅了叶晓芹一眼，不禁感叹地想着，同样是新世代的草莓族，为什么差距那么大呢？家庭、父母、学校、教授、社会、媒体、以及政治人物的表现，到底给年轻人怎样的教育和示范、甚至污染呢？ 
　　医生晓得两位主任皆是有苦难言，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板着脸前去照顾病患。只是他忙都来不及了，不可能像叶晓芹闲到发觉住院医生居然是两面人，暗中故意让病患对急诊室医生产生负面印象，因此简单地认为那位医师只是态度不好罢了，没什么心机，不像前任的外科住院医师那样表面上佯装愧疚，暗地里却在医护人员间挑拨离间，连外科主任也逃不过他的暗箭攻讦，最后外科主任受不了了，只好请他走路，重新招考住院医师。 
　　叶晓芹感慨地摇了摇头，撇过头去。她不想破坏主任努力维持的表面和谐，也就没有道出她刚才的发现。 
　　刘医生和其它医生则细力照顾病患，当做没看到、也没听到这一切。他们不要因为一些挫折和现象就任凭自己在现实中渐渐麻痹，情愿沉浸于照料病人的忙碌中，看着病患在自己的手中病情逐渐好转。 
　　医生家属也不禁感慨地说。“以前我当值班医生的时候是颤颤兢兢，主治医生说一，就是一，绝对不敢说二。为了想多磨练医术，是什么病情都不愿意放过，如果主治医师愿意让我动刀，我是高兴的要命，学到了就是自己的呀！现在呢？你看看，唉……”男人的双手微微晃荡着。 
　　“如果角色颠倒，变成他是需要急救的病人的话，他还会抱着这种心态吗？值班医生找个没人的角落治疗昨晚早泄的忧郁心情，把只剩半口气的他晾在旁边不管，也能完成释怀，认为这是应该的吗？”病人帮急诊室的医生和外科主任吐了一口怨气。 
　　早泄！“不错，一针见血呀！”男人铿锵有力地努力憋着笑。 
　　“唉……不管怎样，还是有竞竞业业的年轻医师啦。”他指着一位一开始照顾他的急诊室住院医师。“我来的时候，他简直把我当儿子一样细心呵哄！可惜他不是女的，不由我就爽死了！唉……” 
　　“哈”男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时，又送进来一位溺水的小孩。医师赶紧把小孩抱到CPR急救床急救。 
　　叶晓芹脑子一兜，必恭必敬地走到男人前面，学着主任的轻声细语。“医生，刚才你说你是心脏科医生，能不能帮个忙一起会诊，你也知道医院的心脏科医师现在都很忙……” 
　　她还没讲完，男人就既惊讶又不可思议地退了半步，头手同时猛遥“我现在在放假，更不是这家医院的医师，找我干嘛，你应该去拜托这里的医生才对”然后转过身去，非常不悦地轻声嘀咕。“又没钱拿，叫我做白工呀” 
　　“喔，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她头礼貌、声温柔、心不屑地鞠躬。也正因为她没有听到最后一句，才会虚伪地继续问道。“弟弟还好吧？” 
　　她知道如果站在狭隘的私人立场，男人没有错，毕竟现在是他的私人时间，而且这里又不是他行医的医院。然而站在一般民众的立场，心里就是忍不住扬起不屑。因为男人是位医师，一个让民众打从心里景仰与尊敬的职业。 
　　至于那位无聊的病人则清晰地听到最后一句，眼睛不得不再上吊一次。他很想说，原来你以前高兴获得磨练医术的机会只是为了钱途！我老爸搭机的时候突然血糖降低，就是因为机上的医生和护士见义勇为，不因为不认识又没钱拿就视而不见，才捡回一条老命！别人可以，为什么你就不行？ 
　　虽是如此，他仍然拼命挤出敬畏的笑脸，说是有几位上了年纪的亲戚心脏有些毛病，因此想跟医师要张名片。 
　　男人得意地掏出三张名片递给他，希望能多拉一些病患。 
　　病人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收起来。其实他的用意很简单，就是要住在那个县市的亲朋好友如果心脏有问题，千万不要花钱找这位医师。 
　　刘医师望着叶晓芹，不禁发出复杂的叹息。他晓得她是抱着救人一命才低声下气前去拜托，基本上没有错。但是在医院里竟然必须拜托别家医院的医师来帮忙，总是相当说不过去。至于那位医生家属的反应，他无言以对，只要自己尽全力照顾病患就行了。 
　　主任根本没空去想那些，既然已经收了这名病患，又做了粗步的治疗，此时就不能丢下病人不管，只好再次拜托熟识的脑科医师拨空前来会诊，还叫护士充当婢女前去恭迎。若不是那位胃出血的病患突然病情恶化，其中一位酒驾哀哀叫，又要照顾那位车祸患者，对那位溺水的小孩急救，医师们分身乏术，不然他早就亲自前往了。 
　　护士虽然不太情愿去看主治医生的脸色，但是连主任都如此低声下气了，她这个小护士有什么资格抱怨呢？这一切都是为了病人，也只好压住情绪去了。 
　　主任又打电话给心脏科。 
　　心脏科的医生很惊讶地在电话里说。“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病患怎么到现在还没转出去呢？” 
　　“我在等你们来会诊”一直保持温和口吻的主任忍不住带着愠怒回答。 
　　心脏科医生在主任的不断强烈要求之下，只好先用电话和计算机影像传输来会诊。虽然寥胜于无，主任仍旧气得满脸铁青。 
　　脑科的主治医师在受到应有的尊敬和重视的情况下揉着惺忪的眼睛赶来了。他先跟主任沟通病人的病情，然后观看患者脑部的CT片子、临床状态，检查病人的昏迷指数、反射动作、胪内神经问题等。 
　　然而当他发现病患有脑压问题，在缺乏加护病房可以后送，导致没有颅内压监视器能够随时监测脑压指数的情况下，不敢贸然将病人送到手术房进行开刀，所以只帮病人做必要的医治。 
　　同时主任也四处努力，希望能挪出、或再加一个加护病床。但是事以愿违。 
　　不过，主治医生越了解病情，脸色就越难看。他最担忧的是病人的心肌梗塞，而心脏科医师偏偏又不到。现在到底该怎么处理？他揪着脸瞥了时钟一眼，紧急做心导管的介入性治疗的时间所剩不多了，不禁忖度如果心脏科再不来，就必须转院了。 
　　昨晚他就是被主任从床上挖来医院紧急动刀，休息没多久就接着看诊，而且刚刚才帮那位捡破烂为生的妇人紧急动完第二次刀，因此睡眠不足又疲惫，不禁气呼呼地板起倦容，拉起嗓子厉声问道。“心脏科医生呢？全都心肌梗塞死光了！这要他们一起来会诊呀！” 
　　“他们都在忙，而且心导管室也满了。”主任微垂着头，硬着头皮说，准备承受狂风暴雨的肆虐。 
　　这句话就像火苗点燃了主治医生最大的担忧。他是主任的学长，也是同一位教授的门生，属于医院的同一派系，更是这位大牌医师运用关系才让学弟当上急诊室主任，于是他根本不理会旁边还有其它医护人员，就直接把倦累的情绪化为严厉的口吻斥责主任。“你……没心导管室、也没有ICU，而且你也知道从昨晚开始医院就被病患搞得天翻地覆，当时就应该把病人转出去，为什么还要接这位棘手的病患呢？他的病情你不晓得吗？也不算一下成本！没事找事做呀！你这个主任是怎么当的，难道这么大的医院就只有他一个病人吗……” 
　　主任只能在部属面前低着头，聆听主治医生狂肆的责骂。 
　　男人扬起下巴，对自认是知音的病患说。“我说的没错吧，收这个病人根本不合算嘛，早就该转出去了！” 
　　“你说的有道理。”病患嘴巴说着，眼睛则再次上吊自杀未遂。心里忍不住嘀咕，为什么这个医生只听到关于钱的这一句，其它重点就全都忽略呢？ 
　　男人以认找到听众了，于是继续说道。“而且暑假到了，意外事件频传，那位主任就必须注意急诊病患的病情！如果一概全收的话，到了年底天气一转冷，病患就多了起来，在健保总额给付的情况下，就没有足够的余额照顾病人，最后造成医院看一个、亏一个，谁愿意干呀！” 
　　“因为医院不想见死不救，更不想亏损，只好挑病人了。” 
　　“没错！所以要挑能赚钱的。”男人斩钉截铁地说，也好不容易得到一吐为快的快感。 
　　病患对男人无话可说，只好跟天真的小男孩聊天。 
　　主治医生骂完主任了，顺了口气，才严厉说道。“再打电话给心脏科，叫他们过来！” 
　　“他们刚才已经用电话和计算机做会诊了。”主任故意说道。 
　　“什……么？这是人命，不是计算机算命，叫他们改行去当算命师啦！”认为医师必须亲自诊断、计算机只是辅助工具的主治医生，气呼呼地打电话到心脏科发飙。“你们心脏科只有心脏会跳，双脚就不能动吗……” 
　　“你们脑科只会动脑争权夺利，就不知道思考病情吗……”对方反击回来。 
　　主任心一惊，这下子完了！原本他的用意是希望心脏科能看在主治医生的面子上，尽快派人来会诊，没想到两位因赌气而争谁大牌的主治医师却在电话里吵起来，这下子急诊室跟心脏科结下的梁子可大了！ 
　　但是不管主治医师再怎么大声叫骂，心脏科派不出主治医师、心导管室已满是事实，毕竟这儿不是医学中心，没有足够的人力和设备。吵归吵、骂归骂，心脏科还是在窘迫的人员中派了一位第一年住院医生赶来。 
　　主治医师看到这位菜鸟，讦谯到无力地双手在胸前交迭。他直觉这是心脏科把跟他恩怨延烧到急诊室，故意置身事外，还派个小医生来践踏他的面子，不禁扬起怒火，再发一次飙。 
　　住院医生也只能认命地当炮灰，乖乖听训，因为以他的能力所能做的，急诊室和这位大牌医生全做完了。不管了，住院医师一边急忙做他应该做的事，免得再挨骂，一边在心里骂回去。 
　　最后他道出老板叮咛他的话，病患仍然必须转院，因为心导管室正在抢救其它病患，没办法空出来。 
　　“够气魄！该骂的就要骂，别人才会害怕！”男人语气肯定地说。 
　　那位病患则被火爆的叫嚣声吓得瞠目结舌，很简单地就认为，那位脑科医生最凶悍，这位心脏科医师最没良心，想救人的主任最无奈，赶来的住院医师最倒霉。而他当然是最无聊，因为他不想回家---租屋没有冷气，反正挂号费都付了嘛，就拼命赖在凉飕飕的急诊室不走，害得主任和刘医生怎么赶也赶不走。 
　　叶晓芹像位做错事的小孩子，瑟缩在急诊室的一角。 
　　主治医生重重吐出堆砌一夜一天的燥气，再次观察患者的病情。他研判此刻的情况在转送的容许范围内，倘若再拖延下去只会害了病人，随即下达转院的医嘱。在尊重急诊室的情况下，他询问主任的意见。 
　　主任酡红着脸，同意转院。 
　　这位位高权重的主治医生的反应，全在主任的臆测之中。因此一开始主任心知加护病床和心导管室已满的情况下，就狠下心要求救护车赶紧送病人前往别家医院。若不是叶晓芹的哀求，他也不会软下心肠答应。 
　　但是最后呢？除了病人仍然必须转院之外，还被主治医生严厉训了一顿，因此恨不得狠狠瞪视叶晓芹，外加一顿咒骂，都是因为她的关说才害他当众被骂。但是之后又如何呢？唉，干脆算了！ 
　　叶晓芹知道主任是因为她的关系才挨骂，不禁涨红着脸，头垂着更低了。 
　　从头到尾全看在她的眼里，也断断续续听到那位医生家属的高论。的确，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爱，但是只爱自己想要奉献的，而不是付出给最需要的。而对象，可能是诊间、病房、急症、轻度、或自己的病人，也可能只爱自己的懒、爱不愿管他人事情的心态、爱独善其身、爱医院的财务状况、爱自己的安逸、爱自己的个性。 
　　她越细心感受爱，越觉得爱是如此的千变万化又广袤，尤其所谓的爱在自己的眼里是义正词严，在别人的眼里却是歪七扭八，逼得她无所适从，只有沉重与矛盾的心境。她这个外人的心情已经这样无助与纠葛了，每天要面对这种天人交战的急诊室医生和护士们的心境又将如何呢？她不敢想象了。 
　　赶来的病患家属听到亲人必须转院，剎时天旋地转、两脚酥软，惶然无助地凝望家人和冰凉的急诊室，更在心里嘶喊着，接下来要怎么办，谁能告诉我？家属瞧见主治医生打算离开，随即奔了过去，拼命攫住医师的袍服，涕泗纵横地哀求，即使必须转院，至少现在还能利用宝贵的时间全力拯救亲人。 
　　主治医生心里厌烦地企图把抓住白袍的手扯下来，嘴里硬挤出和缓又无奈的语气直说自己很忙。其实他连续开刀又看诊，此时已经很累了，但是这种话能对心急如焚的家属讲吗？只会被误认为他在找借口，不愿医治亲人。 
　　突然咚地，家属跪了下来拜托！叶晓芹急忙跑了过去，一边劝慰、一边奋力把他们扶起来。 
　　这下子他也没折了，只好再走进急诊室。但是在不敢贸然开刀、心脏科又坚持转院、又已经指导主任该如何做临时处置的前提下，他继续留在这里除了不能做什么，同时担误了治疗其它病患的时间，也担忧那位动第二次刀的倒霉妇人的后续情况，更想抽空休息一下。如今却变成跟家属详加解释病人的病情，以及医院的加护病床和心导管室皆满的窘状，因此不能帮病患动紧急手术，必须转院。他不由地狠狠瞪了主任好几眼，恨不得把他捉来再痛骂好几顿。 
　　正在抢救的主任认为这个篓子是叶晓芹捅出来的，不能置身事外，于是口气相当差地对她厉声喊着。“快去询问各家医院，看那里还有空的加护病房！不要闲在那里发呆！” 
　　叶晓芹赶忙跑到护理站打电话，尽量把病人的病情详尽解说。 
　　但是对方一听到患者脑部受伤，又是心肌梗塞，便说没有加护病房，挂上电话，简单地说就是筛选急诊病人。有的还没等她说完，就劈头说没有。有些还好，愿意耐心等她说完，才婉转地拒绝。当她打算再努力拜托时，对方却以忙碌为由立刻挂上电话。 
　　碰到态度比较好的医护人员，她就使劲拜托对方能不能清一下床，再努力尝试一下。 
　　然而对方却诉苦似的说。“……唉！大家都把不想要的病患全往我们这里塞，造成我们急诊室除了本身的病人之外，还有许多转诊过来的病患，现在都挤到走廊上了。我不是怪你们怎样，毕竟我们这里医生比较多、设备比较齐全！但是现在呢？还有好几位病患在等加护病床，可是根本挪不出床呀。”这位人员口气转为焦急。“怎么办呢？对了，你们X医能不能帮帮忙，清一下床……” 
　　叶晓芹只能狠下心说，没有床位了！ 
　　最后从话筒里潺潺流出的那声嗡……，彷佛代表心脏停止跳动的死亡，心电图发出的那一串冷默声响，让她不由地感伤起来。如今，她拜托他人、也拒绝了他人，同时体会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但是，她不要体验这种痛苦的感觉呀！ 
　　在这个分秒必争的时刻，卢文惠又打电话来查勤了。四处碰壁的叶晓芹厌烦地蹙起眉头，气鼓鼓地朝着手机说。“我在急诊室忙啦！你太闲的话，就帮我打电话找ICU！” 
　　“我是你妈，你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现在是人命交关的时候啦！当你躺在急诊室需要一张加护病床，希望有人打电话跟急得到处找病床的医护人员查勤吗？先仔细想想，再骂我！”她下意识地把不满的情绪发泄出来，随即关上手机。 
　　一旁的护士曾经当过叶晓芹的人证，如今看到叶晓芹终于一吐堆砌已久的怨气，不由地歪着头，瞠目结舌，然后发出一声不屑地讪笑，这声嘲笑当然是针对卢文惠。“对！必要的时候就应该反击回去，让自以为是的父母知道她们的关爱有时根本是精神虐待。要付出别人所要的爱，而不是别人想要逃避的，然后把过错归咎于他人身上而不自我检讨。” 
　　“唉……”她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只好硬生生收起凄怨的情绪，拿起话筒寻找病床，懹自己沉浸于付出的爱里。 
　　想当然尔，卢文惠怒不可遏地很想再拨电话骂回去，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骂。因为她在诊所待了几十年，当然了解这种紧急情况，只好生自己的闷气，没事让女儿到医院当志工干嘛，然后到美容护肤店，跟来做脸的客户数落叶晓芹的不孝，居然用愠怒的口气跟这个妈说话。熟客不晓得真实的情况，更不知道卢文惠天天打电话查勤，于是凭借一面之词就直觉认定卢文惠为只知道吃喝玩乐和谈恋爱的女儿做牛做马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有够可悲、更不值得呀！而且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很简单地就对叶晓芹烙下相当负面的印象。 
　　在忙碌的急诊室里，叶晓芹找不到愿意接收的医院，另一位护士则在高雄找到有加护病房、又愿意空出心导管室的医院，急忙向主任报告。 
　　满心焦急的家属听到护士的话语，顿了松了口气，差点孱弱地蹲了下来，眼眶更泛着激动、悲伤、感谢、困惑、惊慌、气愤、渴求与解脱的复杂泪光。 
　　“台南的床全都淹到运河里面吗？”主治医师不满地厉声问道。 
　　病人家属顿时吓得连小气都不敢吭一声。 
　　“床都没有了。”叶晓芹和护士畏懦地低着头说。 
　　主治医师瞅着病患，板着脸说。“没时间了，快转院！” 
　　“快去叫救护车准备转院呀”主任喊着。然后一边再跟家属解释必须转院的原因，一边拿出转院同意书请家属签名。 
　　家属瞧见的确还有人正等着病床，而且这里也已经帮亲人做紧急处理(早先就有其它病患跟家属聊过，若不是救护人员和那位打电话的志工的请求，病人可能当时就转出去)。另外又努力帮他们找到医院，而不是什么都没做就把他们赶出急诊室，要他们自行搭出租车或救护车去找愿意收留的医院，只好带着杂沓的心情签下宛如卖身契的转院同意书。不然，还能怎样呢？ 
　　人命，有时真的贱如蝼蚁！ 
　　家属沮丧又无助地望着亲人，希望到了高雄，不会被医院踢出来，更期盼真的有加护病房和心导管室，能够立刻动刀。 
　　病人送走了，主治医师也气鼓鼓地离开了。救护车的鸣笛声再次扬起，声音宛如病人的生命逐渐减弱。 
　　叶晓芹走到主任旁边，畏懦地说。“主任，对不起。” 
　　“唉……”主任满脸不悦地挥了挥手，把她赶走。 
　　刘医师走了过来，用责骂的口气说。“你家有一堆医生，拜托你有点常识好吗？不是我们不想救人，如果他只是单纯的车祸受伤，不用你说，我们早就急救了，不然急诊室是用来干嘛的！但是，你没听到护理人员一开始就说他并发心肌梗塞吗？而且你也看到有位急诊病患才被推进心导管室，已经满额了。如果我们帮他包扎伤口，又施行急救，但是再加上没加护病床可以后送，后果会怎样？你想也知道，只会拖延救治的时间，让病情恶化呀！那个时候谁要负责？是我们，不是你”他摆出气在心里口难开的表情，彷佛说，笨呀！你为什么要淌这个浑水呢？ 
　　“对不起。”叶晓芹颓丧地拉垮着身子鞠躬。她知道，这些斥责是说给站在不远处、正在生闷气的主任听的，希望被责备的主任气能消一点。 
　　她红着脸幽幽走到角落，沮丧地望着明亮的空间。 
　　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们瞅着这位挨骂的志工，心里五味杂陈。或许更庆幸自己的情况不需要住院、更不必住进加护病房，此刻才能安稳地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不必花钱请救护车载着他们四处兜风。 
　　半晌，刘医生有意无意地走到她身边，压低嗓子说。“对不起，刚才我说话的语气很差。唉……医师的工作职责就是拯救病人，我不是那么现实的人，也不想把急诊病患当人球踢来踢去呀！”他露出无助的神情，耸了耸肩。 
　　“别这么说，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中午我抽空到加护病房逛了一圈，真的满了，连加床也躺满了。而且没有情况已经脱离险境的病患。不然，不需要主任提出要求，我就会主动去拜托病人或家属让床。而且主治医师也是亲自来检查之后，评估转院对患者是最好的，才下达转院的医嘱，绝不是急于甩开麻烦。我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病人真的命在旦夕，不管有没有床，他肯定立即动刀。你别看他很凶又现实，该做的他一定做，昨晚他也是临时被召来动刀的，只是火气比较大，习惯碎碎念而已。说错，大家都错。说对，大家都对！有些事情，很难理出个对错，只因为扮演不同角色的人在立场和所抱持的心态都不同。” 
　　叶晓芹明了有些事情他有口难言，比如心脏科的事，也在心里指责自己。因为他只是个医生、并非主任、又不是心脏科的主治医师、更甭说是院长，有些事情他无法做决定，她也只能倦累地投以浅浅的苦笑。 
　　这时，她突然想起当年故意没考上医学系，究竟是对、还是错？也许就如刘医生刚才说的，有些事情，很难理出个对错，只因为扮演不同角色的人在立场和所抱的心态都不同。 
　　不过，她走错地方了，居然来到那位医师家属的附近。 
　　他瞧见叶晓芹努力过后只换来满脸的挫折与愧疚，于是换了个人似的用慈祥的口吻说。“说真的，我也曾经迫不得已拒绝过病人，请病患转院。急诊室有时被称为会诊科，比如碰到那位引起许多不同病症的患者，就必须请各科医师来会诊才行，如果急诊室叫不动那些专科医师，就算主任的医术和医德再好也没折！就像心脏科没来，心导管室满了，什么事都被卡到了！” 
　　真的迫不得已吗？你这个心脏科医生还好意思提心脏科没来！听不下去了！那位病人因为贪嘴而拉肚子拉到全身无力，所以不能再肚烂了，只好双手拼命搓揉脸颊。然后把点滴的管子仔细摆好，让自己分心。 
　　“术业有专攻呀，何况又是复杂的身体，更牵扯到无价的生命，必须专科医生来才行。”她无奈地偷瞄了仍在火气上的主任一眼。 
　　“你所问过的医院、包括这家医院，可能还有公关病床，甚至可以先挪病床，就是先将A科的病人送到B科的病床，再慢慢等待空床。但这是在紧急的时候用的，天晓得有权有势的人何时会来关说呢？另外，那些专科医师可能暗杠的病房，除了这种关说床之外，更有害怕自己的病人不知何时会产生突发状况才不得不保留的。他们有错吗？难以论定！” 
　　“中肯呀”所以，暗杠最多的肯定是你，除非病人送红包，不然绝对不会把病床释放出来！那位病人面带微笑地在心里数落。 
　　男人朝他投以赞赏的笑容，害得他赶紧把点滴的速度调快一点，不想再留在急诊室吹冷气。 
　　“他们的用意也是救人，我知道。但是……”她的脸绾结在一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脑部受伤的病人住院时间比较久，但是健保给付偏低，心肌梗塞又麻烦，所以有些医院能避就避。虽然医院是救人的机构，然而在现实的考量下谁愿做亏本生意呢？医疗纠纷时有所闻，就算医生想抱着医德抢救，但是病人家属不在医院现场，再加上又没有医学知识，因此在不知道急救的详细情况之下可能引起严重的误解，甚至为了钱而闹事，之后又难以收拾，导致医生裹足不前” 
　　此时，脑子已烙下偏见的病患不得不钦佩这位没穿白袍的医师，能把自己的行径美化的不会令人想到他有些许需要商榷的地方。 
　　“更也许，医院真的没病床了。倘若病人进行急救之后，没有病床受到妥善的照顾，只会更危险”叶晓芹苦笑着。 
　　“不管医生抱持怎样的心态，若是以严峻的理性角度、或医院的立场去看，他们没有错。倘若以感性的观点，他们缺乏医德。但是，不管这份医德是属于广义性或狭隘性，用这顶硕大的帽子硬生生压下来，也太苛刻沉重了！ 
　　“是对、是错？只有天晓得” 
　　“因为，每个人心中的尺，尺寸跟刻度皆不同。 
　　“因为，每个人心中的爱，都是蕴含选择性的。但是，钱多位高的医生职责不同于常人。“医者父母心”、“视病如亲”，就是要医师抱着把病人当做自己亲人的心态行医，而不是赚钱的工具，甚至人球。而且在医师誓词里提到，“我郑重地保证自己要奉献一切为人类服务”、“病人的健康应为我的首要顾念”。”她越说，心里就越激动和难受。 
　　“没错！”病患终于忍不住道出心底话。 
　　“话是没错，但是医生也是肉做的，有体力的上限，更是同样有情绪，必须承受各种压力，不是佛或耶稣呀！在神圣崇高的白袍里面，是跟我们一样的平凡人类！因此，有许多医生坚持抱着医师誓词，不畏外在的环境默默行医，全心全力拯救病患；也有的斩不断七情六欲，在现实的洪流中漂荡。” 
　　对于这席话，叶晓芹而病患皆无话可说。 
　　“虽然有些事情医界和政府必须虚心去检讨、反盛改正，但是不要一竿子打翻一条船。说真的，在我看来那位病人的境遇已经很好了，一看那位脑科医生就知道是这家医院的大牌医师，他愿意亲自来诊断和治疗，更在获得紧急治疗的情况下才被转出去，那位病人比别人都幸运很多了。”男人不小心依照原我的逻辑说出来。 
　　病患没想到男人在说出一番道理之后，还提起这件事，因此懒得理会男人，径自对叶晓芹说。“病床问题，以及把病人当人球踢来踢去，在医院早就思空见惯了，又不是只有在这家医院才存在。要急诊病患转院，住院必须走后门，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渐渐也就麻痹了。何况再多的埋怨也无法改变这种现象，不值得你气坏身子！”病人不晓得，男人是否听得出来这些话全是针对他而说的。 
　　对于这些问题，叶晓芹当然也很无奈，但是要她麻木不仁地面对这种现象，却相当的不甘心！ 
　　她不禁忖度，护士叫不动的那位主治医生若不是刚好是主任的学长，他肯赶来做诊断和治疗吗？那位病人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如果不是健保实施总额给付，医院会这样筛选病人吗？唉……她不知道！ 
　　叶晓芹亲眼目赌了护士的颓然、主任的无助，主治医生的悍然，几家医院在没有努力的情况下就断然拒绝，望着昏迷不醒的病人，令她既沮丧，更想嘶声吶喊！这是她无法解决的医疗体系问题，也是小市民的可悲之处，更是只要是人都有可能碰到的情况。 
　　男人发现因为自己的话语搞得气氛有点僵，于是以退为进地说。“我待的那家医院有时也会碰到没有病床的窘境，无奈呀！” 
　　“如果来的病人是达官贵人，有医院敢拒收吗？”病患嘴里虽说麻痹了，却又忍不住把对他的不满情绪爆发出来。 
　　叶晓芹微微扭动脖子。的确，若不是她还有点关系，这名病患可能一进入医院，还没受到任何治疗就立刻被转出去了！ 
　　男人顿时哑口无言。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不管怎样，还是有许多医院和医生抱着救人一命的宗旨行医。迫不得已的转院是因为没有人力，或者仪器不够，碰到这种事，谁也无法解决，只有转院才是对病患最好的途径。” 
　　“唉，这就是医疗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了。”叶晓芹说。 
　　男人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病患则在心里嘀咕着，这家医院的医生的确是这样，你绝对不是！ 
　　过了一会儿，叶晓芹瞅了一眼手表，揣想杨小姐应该住进病房了，就跟刘医生打了声招呼，朝男人和病患点了点头，前往病房探视，也是对主任愧疚的逃避。 
　　她扯东扯西地陪杨小姐聊天，也趁机让刚才无奈的心情缓缓消散。 
　　半晌，詹文奎走了进来，亲切地对杨小姐说。“你好，我是要帮你接生的医生詹文奎。”忽地，他看到躲在一旁的叶晓芹，目光失焦，笑着说。“咦，你也在呀” 
　　詹文奎为了不让病人和护理人员看到他满眼血丝，今天一直偷偷点着眼药水。但是精神不济的他，就算点了再多的眼药水、如何强打起精神，目光仍然散焕，手脚不时略感凉麻，此刻的他正是如此。 
　　“欸，你先忙！”叶晓芹一溜烟地离开病房，让医生仔细问诊。不过，她还是嘀咕着，怎么由那个色狼开刀呢？ 
　　“小芹，你认识里面那个孕妇呀？”一位正推着装满药品的小车到各病房分送的护士问道。 
　　“是在候诊室认识的，她好漂亮喔！” 
　　“对呀”护士的表情随即从兴奋转为担忧。“不过，她的肚子太大了，又不是双胞胎，生产的时候可能会有危险。” 
　　“哇！怎么会这样？”叶晓芹满脸惊愕地说。她这才想起，若不是双胞胎的话，杨小姐的肚子的确超过一般孕妇。 
　　“听说要剖腹是吗？应该没什么才对。我去忙了。” 
　　“又危险，又碰到那个痞子。唉……”她望着护士离去的背影咕噜着。 
　　叶晓芹下了楼，向一位喜欢到寺庙膜拜、身上总挂着四、五个平安符的志工要了一个平安符。过了半个小时，她猜詹文奎已经离开了，才回到杨小姐的病房。 
　　她像个小偷蹑手蹑脚地走进病房，没有发现他，才大步走进去。“怎么会是那个痞子医生帮你接生，不是主治大夫呢？” 
　　“痞子医生？那他……”杨小姐既惊慌又担忧地说。 
　　“放心啦！因为他想追我，我才讨厌那个人。不过，我还是要说句公道话，他的医术的确不错，大家都这么说，不是只有我，所以你安心啦。” 
　　杨小姐这才松了口气。“其实，我的预产期还有十几天，公婆为了孙子的八字才叫我提前剖腹。没想到那天刚好碰到主治医师出国开会，才由詹医师主刀。” 
　　“对了，刚才有位家属看我很善良，就送我这个平安符。”她从口袋里掏出平安符，一边挂在杨小姐的脖子、一边说。“我就借花献佛，送给你。” 
　　“谢谢你呀！以后我再把这个平安符送给孩子。” 
　　“好呀。你先生怎么没来呢？” 
　　“明天他跟我公婆都会来，反正现在来了也没用。” 
　　“说的也是，你又没有阵痛，来了也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要干嘛。” 
　　叶晓芹害怕詹文奎发现她在这里，又缠着要跟她约会，而且杨小姐一切正常，因此她聊了一会儿就下楼。不过在心底的一角，她不得不承认詹文奎对医生这个职业所抱持的态度，比那位外科住院医生好太多了。 
　　当她来到一楼大厅时，瞥见一位认识的病患孱弱地坐在出院处前面的塑料座椅，家属则在办理出院手续。 
　　她蹙起眉头走了过去，关切地说。“小姐，你的病不是还没好吗？怎么要出院了？” 
　　这位三十几岁的女人扬起得意的表情说。“我爸运用关系，帮我在台北的XX医学中心找到床位了，所以才要转院过去。” 
　　你又不是得了什么重大疾并或者癌症，干嘛要舟车劳顿赶到台北住院呢？无聊！她在心里不悦地嘀咕着。但是身为志工的她仍然口气和缓地说。“你的病症在这里一样可以获得妥善的医治，不需要到医学中心呀” 
　　“这种地区性医院怎么能跟医学中心相比呢？而且台北的医疗资源比台南好太多了！”女人露出你也在医院里当志工，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也不懂的鄙夷神情。“主治医生也跟你讲同样的话，要我留在这里！你知不知道我爸运用了多少关系，才好不容易拜托到立委，请他关说找到床位，我那有可能放弃呢？” 
　　对于抱持这种心态的病人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只好皮笑肉不笑地朝女人点了点头。“喔，祝你早日康复。”然后径自走开，懒得理会。 
　　叶晓芹不自觉地走到急诊室附近的走廊，环顾四周，冷冷清清。她不好意思走进去，只在外面倾身一探，那位等待病床的病患已经不在了，忖度着可能住进那张刚好空出来的病床吧。对于那位转院的女病人，究竟应该感谢她转的好、还是嘲笑呢？她不晓得，真的不晓得！ 
　　她不禁忆起念书时在学校的附设教学医院所见的景象，病房一床难求，有时连急诊室外面的走道也挤满等待床位的病患，以及照顾病人的家属，不管身体情况怎样，全都是一脸颓丧的病容。有些人甚至一等就是一个礼拜，托着重病的身躯痴痴等待有人出院，期盼能够住院治疗。有的则像人球被医院踢来推去，不得不把救护车当成出租车，得不到应有的照料。 
　　有些医院的各科则暗杠病房，不管叫调度床、预签床、或者关说床，就算仍有这种病床，还是不愿释放出来，而让最应该住院的病人苦苦等待。 
　　更有许多像那位女人的病人，病情只需要在地区医院治疗就行了，却偏偏抱着盲目的崇拜，拼命运用关系非住进去不可，结果造成病床爆满，硬生生浪费了宝贵的医疗资源，逼得真正需要的病患一床难求。同时，也孕育了这种暗杠病床。 
　　她是个局外人，顶多就是不屑地耸肩以对。 
　　她认得那位付出相当多心力治疗那位病患的医生，是位细心照料病人的医师。她不禁忖度，他的心里是如何难受呢？只因为他是地区医院的医师，而非医学中心或者教学医院，就必须承受这种不公平的歧视吗？他的能力真的比不上那些医学中心的医生吗？甚至，那位病患未来的主治医生，可能就是他的学弟，并非他的教授！ 
　　她一想到此，也真的只能耸了耸肩，无奈以对！ 
　　“你怎么在这里晃来晃去，是怕被我看到吗？” 
　　陷入沉思的叶晓芹吓了一大跳，急忙转身，发现是急诊室主任，不自觉地说声欸。这才发现自己怎么把心声吐露出来，双颊顿时红了。 
　　“你唷”主任露出不耐烦的眼神瞅着她。“我刚才打电话到高雄问过了，那位病患已经送进手术房动刀。” 
　　“谢谢主任。”她心诚意恳地说。 
　　主任微微摇着头。“每家医院的情况都不一样，比如这里的制度、文化和你们学校的附属医院不同，而你们学校的医院又跟台大、荣总又不一样，是相同的道理。而且你也知道医院的医疗资源比不上台北的大型医院，所以我们必须做全盘的考量之后下决定。有时一时的好心反而会害了病人。以后别再乱出主意啦” 
　　“我知道了。”她微垂着头，在主任和缓的语气之下，忍不住道出心中的疑惑说。“刚才在打电话找病床的过程中，我很感叹！大家同样缴了健保费，为什么却得到不公平的待遇？有些人一床难求，有些人凭着特权就能大摇大摆地住进去。有的地方医疗资源丰富，有的却是贫瘠。” 
　　“因为，只要有人的地方，特权的欲望就会无声无息地弥漫，永远没有真正的公平！ 
　　“找不到特权的人，痛恨特权的存在。可以攀到特权的人，喜孜孜地认为好在有特权的存在。 
　　“而特权是怎么诞生的？是人！更可能是未来的你我！ 
　　“喜爱或痛恨，全系于我们站在那个国度！ 
　　“医疗和健保体系是否健全，要如何改善，是个重大的课题，但是制定和执行制度的是人呀，只要人们(医院和病人)的心态不改，就算有再好的制度，这种情况仍然会一直持续下去。” 
　　叶晓芹想起那位非要转院的女病患，忍不住用嘲笑的口吻说。“因为，这是人命，尤其更是攸关自己的身体！谁都可能不自觉地变成偏执狂，扬起莫名的信任与不信任感，努力往自己认为是最好的地方挤进去，比如医学中心，而不在乎自己是否真的需要，难以保持客观的理性。 
　　“对与错，难以认定呀！当自己碰到紧急情况时，谁不想拥有一点特权，得到更好的照顾呢？就算只是心理作用也好！” 
　　“你现在能用客观的角度去思考，如果一旦这些问题不幸发生在你身上时，可能就不会这样想了，只有无奈跟埋怨，甚至痛恨呀” 
　　她瞧见主任的眼睛布满红丝，于是说道。“主任，你太累了，应该去休息一下。” 
　　“累”主任轻笑着。“那位脑科医生比我大好几岁，他现在都还在加护病房照顾病人，我有什么资格喊累呢？病人要紧”主任朝她浅浅点了点头，走进急诊室。 
　　叶晓芹拉垮着肩膀，苦笑地望着主任的背影，细细咀嚼他刚才所说的话。     
第三章 我不要这个爱的领悟，太沉重了！ 
 1 
　　巳时，是早上的九点至十一点。这个时辰，也是病患们不知道何时才轮到自己看病，而大批涌入医院的时段。 
　　叶晓芹八点就先前往楼上的病房探望。杨小姐的一家人都在，她的丈夫拿着摄影机对她拍摄。杨小姐便把她叫了过来，两个人像姐妹般亲热入镜。 
　　生性活泼的叶晓芹虽然不认识杨小姐的家人，但是没一会儿功夫就跟他们有说有笑。她不好意思在病房待太久，就告辞到别的地方服务。 
　　当她在走廊遇到昨天下午跟她聊天的那位护士时，拜托她如果杨小姐生了，就打电话通知她。 
　　九点半，詹文奎扬起洗净的双手，自信满满地大步走进产房，护士一一报告孕妇的血压和心跳。他朝她们点了点头，然后瞅着半身麻醉的杨小姐，心想着，连躺在手术台上也这样美丽！ 
　　他莫名地扬起一股要全力维护上帝杰作的使命感，亲切地微笑说。“杨小姐，我会留下最隐密、最小的切口，让你在夏天可以尽情穿泳装和低腰裤，一切会很顺利的，放心好了。” 
　　杨小姐用浅浅的笑靥表示感谢。她的身上盖着一块墨绿色的布巾，隆起的腹部从开口处露了出来。 
　　詹文奎锐利的目光盯着白皙的肌肤，不发一语地伸出手，熟知他此刻需要什么工具的护士随即递给他手术刀。他接过手术刀，稳稳拿住，在腹部下方精准地划了比基尼切口(横切口)，这也是剖腹生产的孕妇最喜欢的剖开肚皮的方式。然后在助理的帮助下拨开开刀口，用样似勺子的拉钩把肚皮往左右两端撑开。 
　　进入腹腔后，他把膀胱上方的夸腹膜打开，将膀胱轻轻往下挪，再使用最常见的下断横切割开子宫。破水，然后詹文奎把手伸了进去，触摸到胎儿的头，接着小心翼翼地挪到切口，助理同时在子宫的上方挤压。有着黏答答卷发的头颅顺利冒了出来，胎身也从切口处冉冉滑出子宫，一个新生命破蛹而出了！ 
　　在众人的帮助下，身上沾满了母亲鲜血的宝宝离开了居住九个多月的地方。 
　　詹文奎用吸球小心翼翼地清理女婴的嘴里和鼻孔内的异物，断脐。最后她像只小猪猪双脚被拎了起来。 
　　“好……重呀！”詹文奎不禁微笑地说，然后把婴儿交给护士。 
　　护士打了一下婴儿的屁股……哇！ 
　　“你妈妈为了胖嘟嘟的你，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喔”护士笑着把女婴抱给杨小姐看。 
　　她漾着幸福的光辉，眼眶情不自禁地泛着激动的泪光。怀孕时所吃的苦头，就在这一剎那间全都烟消云散，化苦为甘，此刻只溢满欢悦的兴奋。不为什么，只因为那是她的心肝宝贝，更是无法割舍的生命。 
　　“我抱去给你先生看。”护士说。 
　　杨小姐噙着泪，欢愉地微微点头。 
　　到目前为止，一切皆很顺利。 
　　詹文奎只让这位美丽的女子留下最小的开刀痕迹，就生下重达四千多克的宝宝。 
　　他，更得意了，不自觉地为自己完美的手术漾起自满的笑容，而不是顺利帮孕妇剖腹生产。 
　　自动门打开了，护士抱着硕大的女娃笑盈盈地走出来，杨小姐的家属兴奋地凑了过去逗她。 
　　“天呀，她是个女孩子，怎么那么大呀”男人的脸上堆满笑容，带着甜蜜的笑意大声说。 
　　“应该超过四千克喔。”护士说。 
　　“这才好呀！是旺夫旺子的命”公公得意地说，更认为时辰看对了，钱没有白花。 
　　“谢天谢地，阿弥陀佛。”婆婆松了口气，忍不住念着佛号。 
　　“我先送婴儿到育婴室。詹医生正帮产妇缝合腹部。”护士奋力抱着婴儿，忍不住说。“哇！真的好重喔” 
　　大家都笑了出来，瞇起笑眼瞅着胖嘟嘟的女婴，直呼身材真的有够大了！ 
2 
　　产房里，正当詹文奎为自己的医术感到满意之际，没想到因为这位超大婴儿导致胎盘的附着面积超乎想象的大，竟然延伸到子宫颈内口，嵌入子宫肌层(即为前置胎盘Placentaprevia) 。子宫的下半部因为缺乏肌纤维的关系，因此当詹文奎取出胎盘之后，子宫无法有效地自行收缩止血，因而造成血崩。 
　　“怎么会这样？”詹文奎在心里惊慌地喊着。他更后悔刚才用子宫下段横切，前置胎盘应该用子宫上段才对。他为了避免因局部麻醉而导致血压等不必要的问题，立即对护士说。“快叫麻醉师来进行全身麻醉” 
　　护士们也吓了一跳。有的赶紧打电话，通知麻醉师快点赶来。有的看到他惊讶的表情，不禁狐疑地揣想他是不是到现在才发现产妇是前置胎盘，难道产妇的病历他都没有仔细看吗？ 
　　“赶快打止痛剂和镇定剂。止血钳、纱布。快去拿全血和血浆”詹文奎赶紧喊着，而且带着紧张的声音也不禁越来越大。 
　　杨小姐的脸已经揪成一团。更何况她能听到、见到医生和护士的声音和紧张，逼得她不得不惊慌起来，更加剧了疼痛，却又无法帮自己一点忙，只能既痛苦又茫然无助地躺在手术台上。对生命的悲凄，随即掩没了刚才对新生命的喜悦。 
　　产房内的所有人也跟着慌了起来。其实不必听到詹文奎的叫喊，只要见到产妇流血不止就知道事情糟了！有的忙着注射药剂，有的忙着递给詹文奎所需的工具，有的给杨小姐进行内管插管，好让她在全身麻醉之后能够呼吸。在紧张的氛围中，她们不时瞅着没有全身麻醉的病患痛苦的表情。 
　　静下来、静下来！眉头深锁的詹文奎深吸了口气，努力把急燥的情绪压下来。他脸色凝重地一手伸进子宫颈的地方压住，一手在子宫按摩。同时，助理从静脉注射子宫收缩剂Ergonovine。 
　　他蓦然蹙起眉头，既迅速又仔细检查子宫腔里是否存在残留胎盘，甚至还留下一个副胎盘。然后又叫护士把胎盘拿过来，翻开观看里面是不是平滑。一切都没问题，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满脸惊慌的麻醉师以为自己的麻醉出问题赶紧奔了进来，以最快的速度为杨小姐进行全身麻醉。他的心脏急遽跳动，瞠目结舌地望着产妇，过了一会儿才晓得不是自己出事，而是产妇并发其它急症不得不进行全身麻醉，这才松了口气。当他瞧见病人不时淌出鲜血，仍然担忧地退到一旁待命，不敢抱着已经没我的事了，就不在乎地离开。 
　　詹文奎一边盯着流血量的多寡、一边迅速进行子宫动脉结扎，却依然流血不止，他急忙在子宫颈阴道动脉分枝血管结扎。但是，除了没办法完全止血之外，子宫还是无法收缩，他只好再注射PGF2α。 
　　子宫动脉已经缝合了，怎么还继续流血，到底是那里出问题了？他在心里嘶喊。冷汗宛如杨小姐不时涌出的鲜血从他的额头一颗颗冒出来，一旁的护士不时帮他擦去。 
　　为了让这个手术能在最少的瑕疵中结束，詹文奎拼命尝试各种止血的方式，寻找出血的原因。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仍然无法将血止住。 
　　他，睁睁望着鲜血不时渗出来的腹腔，惶惶然地瞅着逐渐昏睡的病人，最后只能狠下心，下了相当不愿意的决定---拿掉子宫，这样才能挽救产妇的性命。 
　　已经麻醉的杨小姐根本无法同意，他只好急忙离开产房，找杨小姐的丈夫签署拿掉器官的同意书。 
　　正在外面等待的家属看到詹文奎走出来，兴奋地小快步走过去，七嘴八舌地说。“我太太怎样了？”“一切都顺利吗？”“医师，你有没有把我媳妇的开刀口弄小一点？” 
　　“因为婴儿太大的，再加上是前置胎盘，造成产妇血崩，现在必须拿掉子宫，才能保住一命。”他面无表情地说，彷佛告诉大家这些问题不是我造成的。 
　　“什么？你再说一次。”杨小姐的丈夫万分惊愕地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产检的时候不是说都很正常吗？”公公既困惑又紧张地问道。 
　　詹文奎露出诡谲的神情，奋力拨开男人的手。“因为胎盘延伸到子宫颈，造成拿出胎盘后子宫无法正常收缩而大量流血，必须拿掉子宫。”他认为自己的处置没有错，因此严肃地说。“现在只有这条路可走，才请你们签署同意书。” 
　　“子宫拿掉了就不能再生呀。她这一胎是女的，如果不能再生的话，以后要怎么传宗接代呢？”杨小姐的婆婆板起了脸，既惊慌又严肃地说。 
　　“保住性命要紧啦。”杨小姐的丈夫焦急如焚地喊着。 
　　“我还要等她生一个金孙呀”婆婆气愤地瞪了儿子一眼。然后转身对詹文奎哀求。“医师，求求你，不要拿掉子宫可以吗？” 
　　“子宫拿掉之后，我媳妇就能平安无事吗？”公公六神无主地说，双手不自觉地搓揉。 
　　自动门开了，护士神情慌张地跑出来，五官纠在一起地轻唤。“詹医生，快呀” 
　　“你们有听到了吧！要救人的话，只能拿掉子宫。你们再举棋不定，让抢救的时间白白浪费的话，谁都救不了。要不要签？” 
　　男人深吸了口气，表情担忧、声音坚毅地说。“拿来，我签” 
　　“你疯了呀！”婆婆把儿子当成抢夺她挂在胸前沉重的金项链的抢匪，龇牙咧嘴地紧扯住他的臂膀。 
　　“你才疯了”公公气呼呼地狠狠把妻子拉开。 
　　“你不能签呀，签了就完了！”被丈夫抓住的婆婆激动地厉声尖叫。 
　　男人不理会母亲的鬼叫，一把攫取詹文奎手中的文件，在底下签了名字，然后激动地说。“求求你，一定要救我老婆” 
　　“医师，拜托了。”公公同样拉垮着脸，哀求着。 
　　完了！婆婆惶惶然地瞅着那份同意书，颓然地叹了口气，心想着这辈子没有金孙可抱了！ 
　　“嗯。”詹文奎略为不耐烦地接过文件，朝他们应付似的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产房。 
　　然而，詹文奎过晚判断必须拿掉子宫，又为了证明自己的医术高超而迟迟不愿下这个决定，再加上家属为了要不要签署的争吵，硬生生拖延了宝贵的时间。 
　　因为詹文奎早在杨小姐的腹部划了一刀剖腹接生，因此他直接从腹部切除子宫。但是当他以最快的速度把子宫拿出来时，还是太晚了！ 
　　纤维蛋白已经沉淀于微循环里，造成一些器官缺乏血液。再加上失血过多，血小板和凝血因子大量损耗，以及胞浆素原的活化，导致泛发性血管内血液凝固症(DIC)，血管里形成透明的血栓，造成器官出血，皮肤出现紫斑、瘀青、指端坏疳，以及肺部呼吸窘迫等症状。 
　　詹文奎慌了。依照杨小姐所出现的症状，应该是急症DIC才对！ 
　　“快去拿Platelet(血小板)，和FFT(新鲜冷冻血浆)！”詹文奎喊着。“先注射抗生素！” 
　　护士宛如消防队员灭火似的拔腿奔出产房。 
　　这段期间，他运用全部的知识和技术帮病人止血，然而情况依旧，所有人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护士不时帮他擦拭因紧张而冒出的汗珠。 
　　“要不要请各科来会诊？”护士胆怯地瞅着他，用紧张的口吻说。 
　　五官全揪在一起的詹文奎瞅了护士一眼，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但是如果请求支持的话，等于是对他的医术一大讽刺。 
　　他忧心如焚，脸上仍然硬挤出肃穆的表情，以维持医生的威严。虽然他竭尽所能进行了各项的抢救，也把自己的医术发挥到极致，一样无法遏止出血。如今产妇又出现流鼻血和牙龈出血的状况，四肢发冷，血压降低。再拖下去，可能发生脑出血、肾脏和肺功能衰竭。 
　　他那满是鲜血的双手紧紧握住止血钳，目光狂乱地紧盯着只有跟其它主治大夫一起处理过，却没有单独面对的DIC，狂擂的心脏彷佛是他的嘶吼。 
　　最后，他不得不叫护士通知院方，产妇并发DIC，请求紧急支持，心里却是气愤不已！ 
　　医院高层惊骇地旋即召集各科医生，紧急成立医疗小组。 
　　杨小姐的家人原本以为只要拿掉子宫，产妇就没事了。如今却看到护士匆忙地进进出出，又有几个穿白袍的医师神色慌张地以百米速度奔进手术房，不得不惊得只要看到有人出来，立即一手抓住。“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太太是不是发生危险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被问到的人都是在跟时间赛跑，没空、也不想增加病人家属的忧虑，只能说声正在抢救中，就急忙甩开用力箝制的手，慌地跑开。然而此举却加深家属的惊慌，在得不到任何解说的情况下，不得不认为杨小姐正在生死的边缘徘徊。尤其看到血袋一个个送进来，更加深这个念头。 
　　冰凉的空气、平滑的墙壁、光亮的地板，此时宛如在大地震中狂烈摇晃。他们就像飘浮于空中灵魂，只能眼睁睁看着山崩地裂楼垮墙颓地倒向嘶喊救命的亲人，却又无法伸出颤寒的双手拯救她，唯一能做的是面对无法撇过头去的惨剧，忍受椎心裂肺的精神上痛苦。他们狂乱地环顾这个由上帝主宰生死的人间，再多的吶喊与担忧也无法表达此刻的心境。 
　　叶晓芹认为杨小姐已经生产完了，兴高采烈地来到病房，却没见到杨小姐，不由地狐疑询问护士，所得到的答案却是在产房急救。她的脸随即拉垮下来，小快步地奔到手术室外面，只见家属慌乱成一团。 
　　她不想加深家属的惊慌，只能小心翼翼地询问杨小姐的丈夫，发生什么事了。 
　　“医生说我太太拿掉胎盘后发生血崩，必须拿掉子宫，要我们签署同意书才能救她一命。结果呢？就是护士跑进跑出，连其它医生都赶来了。你说、你说，我太太要不要紧？”男人越说越气也越担忧，整个人既紧绷又松垮。他了无意识地紧紧抓住叶晓芹，期盼她能说出他的妻子笃定平安没事的话。就算是谎话，至少还能抱着那么小小的梦想等待下去。 
　　“你要坚强呀，杨小姐还需要你的照顾、你的支持！”虽然她在震惊之际也同样浑身虚脱，但是当了几个月的志工趋使她挤出精神，安慰男人和他的父母。同时，她也用这些话安抚自己搅乱的情绪。 
　　里面，外科主任除了尽全力止血之外，同时从静脉注射冷冻沉淀品(Cryoprecipitate) ，补充纤维原蛋白和凝血因子。 
　　当支持的医师们奔进来时，听完詹文奎的报告，皆认为他的前置处理并无不妥之处。但是，一看到病人严重的情况，随即认为詹文奎这个在他们眼中经验不足的医生一开始就有拖延的迹象，又仗着艺高人胆大的心态太慢通知他们赶来急救，才会导致这等严重的地步。尔后再获悉詹文奎居然事先没有做前置胎盘应有的准备，不由地怒从心起，厌恶地把他晾到一边，充当助手。 
　　鲜血从杨小姐的鼻孔和嘴角渗了出来，冉冉沾污了这张苍白的美丽脸庞，护士既不舍又心疼似的温柔地擦拭，还她一付姣美的脸蛋，却还不了红润的血色，只留下苍白的绝望。 
　　詹文奎眼神紊乱地瞅着她，在心里狂乱地喊着，我的处置有错吗？没有！我没有错！ 
　　护士们除了递上医生所要的工具之外，有的在心里为杨小姐打气，加油、加油！千万别认输！有的则木然地做着应该做的工作，只想着手术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脚好酸呀！ 
　　这时，主刀的医生脸色凝重，一味地只想救活这位产妇，寻找出血的原因，拿着器具的双手忙碌地在腹部抢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那些无关抢救生命的杂事。詹文奎在外科医生赶来前，已经给杨小姐注射了肝磷脂(Heparin)，预防血栓的症状。这时情况仍然不太乐观，医师只好再补充抗凝血酶III(ATIII)，企图缓和DIC。 
　　时间既缓慢又飞快地过去，医师再注射蛋白分解酵素抑制剂(gabexatemesilate)，用尽所有的知识与技术全力抢救正在和他们一起跟死神奋力搏斗的产妇，根本忘了身体已是劳累不堪。 
　　此刻，詹文奎才相当不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医术跟他们仍有一段差距。 
　　这几位主治大夫能以最短的时间找到出血的原因，迅速开刀抢救，而他却只能茫茫然地发呆。他不由地痛恨起自己，更埋怨医院不给他更多的机会，累积更多的临床经验。因为经验，是提升医术的关键之一。 
　　血袋，一袋一袋地送进手术房。 
　　里面，仍旧一片忙碌，气氛凝重地铺天盖地。在医生不时喊出的命令后面，是维生器具和检查仪器发出规律的声响。 
　　只有杨小姐，不晓得自己正处于生死一瞬间的致命危机！ 
　　已经一点多了，叶晓芹特地买了三个便当给杨小姐的家属。但是，现在谁吃的下呢？连她自己也吃不下。 
　　杨小姐的丈夫只感到一道道强烈的冲击搥向他的腹部，拼命地搅缠卷滚，放射性的寒颤不时急遽地在全身蔓延，冰寒的胸口空荡荡的，却又感到浊气猛然填塞了胸膛，逼得他痛苦地蹲在墙角，双手抓扯头发。悲愤、伤恸、担忧的表情全挤在脸上，温润的眼睛更布满了血丝。 
　　她的公公，颓丧地坐在椅子上，缄默不语。沉默中，流露出苍老的祷告。 
　　她的婆婆，脸上布满复杂的表情，一方面为了终于有个健康、八字又好的孙子高兴，另一方面则相当懊恼媳妇这下子没了子宫，以后要怎么再帮她生个男孙子传宗接代。最后，她才忧心媳妇的安危。不过，当她瞄见儿子忧心忡忡又伤心的神态，不禁厌恶地噘着嘴，儿子被别的女人抢走的醋意悄悄在脸上流泄出来。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神情，以及对爱的相异表达方式，一再冲击着叶晓芹。虽然她也一样紧张的唇焦舌敝、四肢发冷，仍然撑起精神安慰他们。然而，再多安抚的话语有用吗？手术中的灯依然亮着，护士匆忙地进出，这些全然表现出那些劝慰的话语只是自欺欺人罢了，连叶晓芹自己也不相信。 
　　病危，她并不是没见过，但是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的惊慌。是因为她认识杨小姐？是因为杨小姐的美丽与气质？是因为独生女的她在潜意识把杨小姐当成姐姐？ 
　　为什么同样的情况，陌生人和熟识的人所引起的冲击是如此大相径庭？ 
　　是因为对前者没有所谓的爱，对于后者有着无法割舍的爱？ 
　　她知道是后者，也是一种人类对爱怀着强烈选择性的领悟。 
　　原来，爱是这么自私！ 
　　此时她只希望杨小姐能够安然度过难关，不管那个无法救人一命的领悟。 
　　血库里的血已经没了，叶晓芹的血型跟杨小姐相同，立即挽起袖子，坚持输了五百CC。 
　　杨小姐的丈夫更气恨了，恨得搥胸顿足。这次他气的是自己，竟然无法用自己的血救妻子一命。 
　　他的父亲无奈地瞅着儿子，只能气若游丝地拼命拜托走出来的医护人员，不管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一定要救活媳妇的命。他的母亲蹙起眉头斜睨着儿子，虽然她一样忧心媳妇的安危，还是不自觉地扬起莫名的嫉妒，你到底是生的？是谁的儿子！要是有天我病危了，你会这么紧张吗？ 
　　下午，杨小姐已经输了几万CC的血，身上的血液也换了好几轮。 
　　许久之后，她，终于躲过死神的追求！ 
　　当詹文奎走出手术室时，表情木然地只对家属说。“暂时脱离险境。” 
　　他不敢说已经脱离危险，因为他的后面是帮他主刀的外科主治大夫。虽然他瞥见一直想追求的叶晓芹就在旁边，但是现今心乱如麻，只能挺起腰杆子，朝她点了点头，一付是我把病人救活的样子大步离去。 
　　主治医师不屑地瞅着他的背影。虽然他们已经身心交瘁，还是挤出精神向家属大致解说产妇在手术台上并发的急症和抢救的过程。 
　　杨小姐的家人终于松了口气，就像泄了气的气球颓然坐了下来，身子却依然不自觉地哆嗦。是因为冷气的关系？是因为心中还挂念家人的安危？有太多的因为了，他们只能用颤抖来发泄心中的恐慌。 
　　叶晓芹没有下班，留下来陪伴杨小姐的家属。 
　　因为所谓的躲过，也可能只是暂时，杨小姐仍然处于危险阶段。 
　　而且，一个健康没什么大病痛、更没慢性病的人，怎么会发生这种意外？甚至动了好几个小时的紧急手术、输了那么多血呢？何况在产检的时候都一切正常呀！ 
　　这个强烈的质疑在杨小姐的家属猛然扬起。尤其是婆婆，她咬牙切齿地想着，如果媳妇一旦发生三长两短，一定要告医院！ 
　　至于杨小姐的丈夫和公公，希望她能早日康复的念头随即把这个狐疑压了下来。 
　　躺在病床上的杨小姐被推了出来，所有人全涌了过去，泪水也随之涌了出来。男人只敢轻握妻子的手，声声唤着她的小名。杨小姐的公婆彼此搀扶着，默默地跟在后头。叶晓芹走了过来，扶起视线不愿离开妻子的男人，好让护士能顺利把杨小姐推向加护病房。 
　　叶晓芹想要安慰他们三人，但是她也一样悲凄难耐，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有担忧与凄凉掺杂一起的抽咽声！ 
　　在加护病房外面，心乱如麻的男人气愤地指责父亲。“都是你，要什么八字，非要等到好的时辰才能剖腹！如果一切顺其自然，就能让原来的主治大夫接生，也不会发生这种危险。” 
　　“我……也是爱你呀，希望你的孩子能好命，这样也错吗？”父亲气得口齿不清地说，激动的嘴角也渗出涎沫。 
　　“还有你啦”男人狠狠地瞪视母亲。“要不是你天天逼她吃一堆补品，从早补到晚，又不准她做任何运动，造成胎儿过大，不然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是你妈！你竟敢说我的不是！我要不是爱她，会一把年纪了还下厨房炖补品给她吃，更把家事全揽过来做吗？”母亲气愤难耐地说。 
　　“爱、爱、爱！你们所说的爱，只是爱你们的孙子，而不是她啦”男人怒不可遏地指着躺在加护病房的妻子。 
　　“别吵了，这里是加护病房，你们这么大声，会影响到其它病患。”护士跑了过来，赶忙制止。 
　　他们仨，这才各怀怒火地安静下来，全都气到胀红着脸。 
　　“说对，大家都对，谁也不晓得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地步。现在要做的不是相互指责，而是祈求杨姐能够早点脱离险境。”叶晓芹没有立场，只能这样劝慰。心里却嘀咕着，说错，你们三个都错！ 
　　因为这席话，他们的怒火才稍微平熄下来，担忧地望着病房。 
　　过了一会儿，叶晓芹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们还没去看宝宝吧？趁现在杨姐还没苏醒过来，你们先去看看孩子，别让她孤伶伶地一个人躺在育婴室里。” 
　　“对喔！快走啦。”婆婆焦急地左顾右盼，瞥见了一位护士，急忙领着丈夫小快步走过去，询问育婴室在那里。然后朝儿子喊着。“快来呀” 
　　男人的眼神漾着忧心忡忡、懊悔又深情款款，瞅着昏迷不醒的妻子，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既倦累又不舍地离去。 
　　叶晓芹惶惶然地伫立于病房外面，让冰凉的空气丝丝钻进哆嗦的肌肤里。忽地，她想起前几天在候诊室，杨小姐对她所说的话。“以你这个年纪，如果没有来医院当志工的话，也许就不会说出这句话，更甭说体会了。” 
　　没错！今天她又体会到了不同的爱，更是让她困惑的爱。但是她不要在这种生离死别的情况下，去体会这种令人难以言语的爱！ 
　　太沉重，也太凄苦了！ 
　　抢救时负责主刀的医生走了过来，她礼貌地朝他一鞠躬。 
　　“产妇的家属呢？”医生见她穿着志工的背心，于是问道。 
　　“我请他们去看小宝宝，免得在这里吵来吵去。” 
　　“这样也好。詹医生来了吗？”医师一讲完话，旋即想到这名志工可能不晓得詹医生是谁，打算改说是否有位年轻的医师过来时，叶晓芹就已经接话下去。 
　　“没看到人！”她表情低沉地说。 
　　“妈的！别人帮他擦屁股，他反而躲起来”医师怒不可遏地喃喃自骂。 
　　“医师，杨小姐能够活下来吗？”虽然她很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 
　　“她这么年轻，体力又好，以前也没有什么重大疾病，应该可以挺过来。不过……” 
　　“怎么了？”她惊慌地问道。 
　　“唉……不管医学多么进步，但是医生毕竟不是神呀，无法决定病人的生与死！这就是身为人类的悲哀！”医生忍不住微微摇着头。“病人醒来之后，你有空的话，请你陪她聊聊，给她打气。” 
　　“我一定会的。” 
　　医师满意地点了点头，才进入加护病房检查。过了半晌，他面无表情地离开。 
　　叶晓芹在这位动刀二十几年的医生身上，看到对病人无法完全脱离险境的懊恼，以及对医学有限的无奈。 
　　虽然她感觉到医师认为自己在抢救的过程中已经尽了全力，问心无愧。不过，她也肯定了这一点。就如他刚才所说的，医师不是神呀！而且他已经在生死边缘打滚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一直抱持感性的态度来面对患者，让情绪随着患者的病情起舞，这样持续下去只会害人害己。 
　　他的爱，就是保持理性诊断病症，全力拯救病人，将医师的职责发挥到极致。 
　　过了一会儿，詹文奎挺直着腰杆子，大步走来。他扬了扬眉毛。“你怎么还没回家呀？” 
　　她的下巴朝病房挪了挪。“我在等她醒来。” 
　　他看了一下手表。“再过半个小时，应该就会醒了。” 
　　“刚才主治大夫来过了。” 
　　“喔”他这才急忙进入病房里，装模作样地再检查一次。 
　　她从鼻孔哼出了轻蔑的不屑。 
　　过没多久，詹文奎就走了出来，得意地说。“一切正常，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有什么事的话，就先通知护士，我会赶过来的。” 
　　他，炫耀似的微微扬起下巴，大步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叶晓芹在这个年轻医生身上，看不到对病人的爱，只有自大、自恋、持才傲物。 
　　同时，她也感受到他的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问心无愧。然而这个问心无愧，却是针对自己的医术与判断力，而不是竭尽全力抢救病人，跟刚才主治医生的问心无愧截然不同！ 
　　她，忍不住厌恶瞪着他的背影。 
　　正如詹文奎所说的，过了半个小时杨小姐果然清醒了，她不得不佩服他的研判力。加护病房的护士走了出来，找不到家属，只好请叶晓芹穿上防菌衣入内陪她说话。 
　　脸上彷佛抹上过量白粉的杨小姐睁开朦胧的双眸，气若游丝又忧心如焚地说。“我女儿平安没事吧？” 
　　“嗯，她一切都很好，而且哭的好大声喔。你先生和公婆已经过去看她了。”她强忍住泪水，温柔地说。 
　　“唉……”她松了口气，随即五官揪成一团。“我……好难受、好痛呀！” 
　　叶晓芹的泪水猛然流淌出来，轻柔地握住杨小姐的手。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她一开口就是问宝宝好不好，然后才想到自己，忍不住地喊痛。 
　　浓烈的爱，逼得她控制不了渴望流泄的泪水。 
　　她，又深切感悟到另一种爱！但是，她不要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感伤的令人心痛！ 
　　“别……哭了！” 
　　“嗯。”叶晓芹哽咽地回答。她转身对护士焦急地说。“她说很痛呀，怎么办呢？”然后垂下头暗自拭泪。 
　　护士拿起装着止痛剂的针筒，往点滴瓶里慢慢注射。“我给你打止痛剂，等一下就不会那么痛了。” 
　　“你要加油喔！宝宝正哭着要见妈妈，更等着你喂奶。”叶晓芹原本想帮她打气，没想到不争气的泪珠又滑了下来。为了不加深病人的感伤，她强忍住泪水，拼命挤出怎么拧也拧不出来的浅笑，哽咽地说。“我去请你先生过来。” 
　　她，逃避似的离开加护病房，隔着玻璃幽凄地凝望杨小姐一眼，才前往育婴室，通知家属杨小姐已经醒了。 
　　就让她的家人陪伴她吧！叶晓芹如此告诉自己。她再凝看了一眼，才踽踽凉凉地离开医院。 
　　爱与恨，溢满了叶晓芹的胸膛，她也只能向夏麟一股脑儿地渲泄出来。 
　　但是夏麟没有亲眼见到，更不曾碰过类似的情况，无法真正体会到她的感受，因此他的安慰彷佛隔靴搔痒般更令她感到颓丧。 
　　她沮丧地挂上电话，命令自己睡觉，但是狂乱的心，再再骚动她的神经。今天她所见识到的各种爱，更拼命地在脑海里翻搅。经常一觉到天明的她，今晚失眠了！ 
3 
　　一早，叶晓芹就前往加护病房探视，只见杨小姐的丈夫和婆婆已经在外面了。至于公公因为公司有要事，必须先赶到公司处理。 
　　婆婆望着手中的保温瓶，无奈地对叶晓芹说。“亏我一早就煮了鲈鱼汤，要给她补补身体，没想到医生说她什么都不能吃，唉……” 
　　“我爸是医生，昨晚我问过他了，杨小姐能活过来就很庆幸，你还有机会煮鲈鱼汤给她喝的。” 
　　“说句公道话，虽然她不是我生的，但她真的是很孝顺的媳妇，对我的好，我都点滴记在心里。他们！”婆婆龇牙咧嘴地狠狠指着坐在一旁缄默不语的儿子。“却骂我只顾着要个男孙子，不顾她的死活！他们知不知道我对她也是很不舍呀！”她越说越气愤。 
　　虽然叶晓芹知道婆婆只是借题发挥，指责儿子罢了，仍然温柔地劝慰。“你也知道昨天情况相当危及，大家的心情都很慌乱，你就不要去计较那些了。” 
　　护士走了出来，男人赶忙迎向前去。“我可以进去看她吗？” 
　　“她还在休息，待会吧。”护士微微点了点头离开。 
　　男人站在玻璃窗旁边，双手冉冉举了起来，一上、一下，张开的十指宁贴着玻璃，力度从轻逐渐加重，彷佛要扯破这扇把他跟妻子隔阂的障碍物，更惧怕这片薄薄的玻璃厚度急遽增加，将妻子带往另一个他现在无法抵达的世界。他的脸，冉冉地凝重，再拉垮下来。 
　　叶晓芹看着他，不禁想着，他的神态，是纯粹的不舍，还是浓郁的爱？虽然不舍也是一种爱，却是自私地只考虑到自己。至于浓郁的爱，眼里、心里只有对方，而忘却自己的存在。或者，他是掺杂着两者吧。 
　　过了一个多小时，杨小姐醒了，她们才获准进入探望。 
　　睡了一觉的杨小姐看到了丈夫，彷佛隔世般泪眼汪汪地凝视他，更是喜极而泣。因为她没有在睡梦中往生，因为她还活着，因为能再次看到所爱的人。 
　　她，只因为非常不愿意永远离开他。 
　　她们俩，泪眼婆娑地对望。 
　　她的婆婆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男人强打起精神，轻柔地问她觉得怎样，还痛吗、要吃什么，要请医生来吗？ 
　　“我想看孩子。”杨小姐殷切盼望地说。 
　　男人和婆婆都能体会到母亲冀盼看见出生才一天、更只看过一眼的孩子，尤其历经生死难关才获得的新生命。但是，医生禁止婴儿进来加护病房，这也是为了保护她们母女。 
　　忽地，叶晓芹兴奋地说。“你可以把孩子抱到外面，我扶杨小姐起来，这样就能看到了。” 
　　“厚！我怎么没想到呢？”男人懊恼地说，然后转为温柔的口吻对妻子讲。“你等一下。” 
　　婆婆的脸上顿成挤满了矛盾与纠葛。她是个母亲，当然能够体会当母亲的殷切盼望，也叫儿子快点去。然而看到儿子对这个女人如此温柔体贴，又不禁扬起莫名的醋意。 
　　因为，儿子是女人的另一个情人。 
　　这段期间，这两个女人细心陪杨小姐说话，希望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因为她又开始疼痛了。 
　　过了半晌，男子抱着硕大的女婴来到窗前。叶晓芹斜坐在床上，把孱弱的杨小姐扶了起来。 
　　男人挤出笑容，举起女儿胖嘟嘟的小手，朝她挥了挥。 
　　杨小姐拼命忍着痛楚，企图举起手来跟女儿打招呼。但是，手才微微举了起来，随即力气用尽，跌落下去，她的泪水也溅洒出来。 
　　婆婆见状，赶紧举起媳妇的手，朝孙女摇了摇。 
　　叶晓芹咬着唇，撇过头去，不忍看到令人伤心落泪又感动不已的一幕。 
　　爱，就在那只无力举起的手臂，也在心疼女儿、痛恨自己的眼泪里。 
　　昨天主刀的医生来了。他看到女婴壮硕的模样，忍不住把她从男人的怀里抱了过来，时光彷佛回到了他刚当上父亲的时候，喜孜孜地上下轻晃婴儿，同样也举起婴孩的手朝杨小姐挥舞。 
　　“你呀，长大之后要好好孝顺母亲，她可是为了你差点没命喔！”但是，这个孩子有机会尽孝道吗？医师忍不住想着。 
　　他把婴儿递给男人，才换上衣服进入病房，检查杨小姐。 
　　“医师，我媳妇她……”婆婆哆嗦地问道。 
　　“她很好。”医生说道。然后视线飘向外面，示意这里不方便讲话。“她现在很虚弱，先让她休息，不要打扰她。” 
　　叶晓芹和婆婆只好不舍地离开。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婆婆劈头就问。“医师，我媳妇产检的时候都没问题，为什么剖腹生产的时候会这样呢？” 
　　“怎么会没问题呢？我看过她的病历了，她的主治医生早就检查出她是前置胎盘。就算你们不要求剖腹生产，他也会要詹医师剖腹，自然生产只会更危险！”医生不可思议地盯着这对满脸狐疑又惊愕的母子。 
　　“怎么会这样？她为什么都没说呢？”婆婆呆愣地说。 
　　“唉……她就是不愿意让我们担心，才什么都不说。为什么要这么傻呢？我们是一家人呀！”男人万分心疼地远眺妻子。 
　　“奇怪，我听说她的预产期根本就还没到，为什么要急着剖腹生产呢？”医生困惑地说。 
　　“就是要看时辰嘛。”婆婆不好意思地说。 
　　“你们……太乱来了，真的是胡搞乱搞，还看什么时辰！”医生气得咬牙切齿，哆嗦的双手恨不得狠狠戳进婆婆的头。 
　　因为，就在那个时辰，除了原本负责杨小姐的医生不在国内之外，妇产科的所有主治医生都有要事，无法代为操刀，才会让经验不是那么丰富的詹文奎负责剖腹。难怪这位医师恨不得把她们臭骂一顿。 
　　“我……也不晓得会这样呀！”婆婆羞愧地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医师。 
　　“医师，我老婆要紧吗？”男人惶恐地问道。 
　　“这七十二小时是关键，如果安然度过了，应该就没事了。”医师满脸无奈地说。 
　　男人惊得瞠目结舌。叶晓芹也惊愣住了。 
　　婆婆身子微微一颤，叶晓芹急忙扶住她，向医生问道。“不是已经动过紧急手术了吗？她怎么还处于危险呢？” 
　　“DIC，也就是泛发性血管内血液凝固症，死亡率是超乎你们想象的高，我们无法做任何保证，但是我们会竭尽全力拯救她。”医师脸色凝重地说。然后朝她们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这席话已经说的够清楚了，杨小姐的情况相当不乐观，随时有生命危险！ 
　　男人跟婆婆，顿时全身酥软、精神萎靡，软趴趴地跌坐在地上。虽然叶晓芹同样相当震惊，却不得不狠狠遏止悲伤的情绪，急忙搀扶起婆婆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来休息。 
　　男人背对着墙，双手往后贴住墙，拼命地撑起虚脱的身体，冉冉爬了起来。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转身，努力挤出笑容，用颤栗又冰凉的手朝妻子轻轻挥舞。 
　　过了许久，詹文奎来了。他检查了杨小姐之后，竟然还能面带浅浅的笑容跟男人和婆婆说话，叶晓芹不禁惊愕地瞅着他。 
　　他究竟是不晓得杨小姐的情况？或者硬挤出微笑安慰家属，盼望带给家属一丝希望？还是，他根本就是没有感情的动物？ 
　　詹文奎只对她点了点头，请她多陪伴她们，就大步离去。 
　　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她凝看着他的背影忖度。 
4 
　　中午，纪锡桢到处找不到叶晓芹，询问了志工，才晓得她在加护病房照顾患者。当他来到了加护病房区的走廊，就看到叶晓芹拿着便当给男人和婆婆，劝他们多少吃一点，才有体力照顾杨小姐。 
　　他小快步地跑了过去。“你果然在这里。” 
　　“怎么了？”叶晓芹直觉地惊怕瞅着他。 
　　纪锡桢原本想请她晚上吃饭，但是一看到她的心情跟病人的家属一样，只好把渴望吞咽下去，改说。“来看看你。” 
　　倏地，叶晓芹想起昨天主刀的医生对她所说的话，妈的！别人帮他擦屁股，他反而躲起来！随即连拉带推地把纪锡桢带到走廊的另一端。 
　　“发生什么事？”纪锡桢狐疑地说。 
　　“我认为妇产科医生詹文奎有问题。”然后她把昨天主治医生在气愤之余不小心透露的话告诉他。“能不能请你以医生的身份询问昨天在开刀房的护士，昨天上午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这……”这可能关系到医师的疏失，逼得他不敢轻易答应。 
　　“这什么这，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啦。放心，我只想知道真相，不会帮家属打官司的，那是他们家的事。这样总行吧”叶晓芹厉声地说，犀利的目光紧盯着他。 
　　“受不了你，我去问看看。不过，我不保证能问到喔，因为我是皮肤科医生，她们未必肯跟我讲。” 
　　“知道啦”她推着纪锡桢说。“等杨小姐出院了，我请你吃大餐。” 
　　纪锡桢只好无奈地下楼，尽量透过关系询问昨天的事。另一方面，叶晓芹也想尽办法，询问自己认识的护士。 
　　除了调查之外，叶晓芹把所有的时间用来陪伴杨小姐。 
　　只是，手术之后的第三天，不管医院动员多少医护人员抢救，杨小姐最后还是因为器官衰竭而往生。 
　　参与抢救的医生脸色凝重地向家属点头致歉，杨小姐已经回天乏术了，请节哀顺变。陆续走出来的医护人员，也都表情抱歉地朝家属点头才离开。詹文奎也不例外。不过，他的表情却是莫名的严肃。 
　　杨小姐的家人和叶晓芹，一听到噩耗，全都呆若木鸡。 
　　过了许久，他们才流下泪来。也许医生早就暗示杨小姐可能不行了，早有心理准备的家属只是颓然地哭泣，两眼无神地望着空洞又冰冷的世界，而没有狂肆地嚎啕大哭。 
　　但是心里呢？是无法承受这个沉痛的打击，导致宛如心死般的木然，这比恸哭更伤心！ 
　　叶晓芹努力噙住泪水，一直陪伴杨小姐的遗体，直到送上殡仪馆的车子，永远无法再看到那张美丽温柔又孝顺的脸庞为止。 
　　当下，愤愤不平的她不是哭泣，而是骑车奔回家里，打算把自己和纪锡桢所搜集的资料询问父亲詹文奎是否有医疗上的疏失。她不愿意问医院的医生，为了医院、为了保护同僚，他们肯定说完全没有问题。 
　　叶晓芹努力噙住泪水，一直陪伴杨小姐的遗体，直到送上殡仪馆的车子，永远无法再看到那张美丽温柔又孝顺的脸庞为止。 
　　当下，愤愤不平的她不是哭泣，而是骑车奔回家里，打算把自己和纪锡桢所搜集的资料询问父亲詹文奎是否有医疗上的疏失。她不愿意问医院的医生，为了医院、为了保护同僚，他们肯定说完全没有问题。 
　　当她回到诊所时，叶勇鑫正在看诊，她只能急得在外面踱步。在药房的护士忍不住探头瞧她，不过见她满脸怒火，谁也不敢询问她究竟发生什么事。 
　　怎么看那么久呢？焦急的叶晓芹一直嘀咕着。但是，她越心急，时间就过得越慢，病人就是偏偏不出来，惹得她更加烦躁。 
　　好不容易等到病人出来了，她在叶勇鑫叫下一个病人之前急忙跑进去“爸，我有要事问你。” 
　　“什么事？”叶勇鑫不解地瞅着她。 
　　叶晓芹随即把所搜集的资料劈劈啪啪地说出来。最后气鼓鼓地说。“爸，那个家伙有疏失吗？” 
　　叶勇鑫知道女儿这几天都在陪伴那位病人，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姐妹般的情谊，因此除了用心聆听之外，更不时拿起书籍翻阅。他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基本上，他所做的大致上都没有问题。但是，我猜啦，如果是由主治医生剖腹的话，有些事情应该可以避免。毕竟他的经验还太少，无法及时判断。不过，我是内科医生，既不是妇产科，又不是外科，你最好到你姑丈的医院问比较清楚。” 
　　“对喔”叶晓芹立即转身，像阵风狂奔出去。 
　　叶勇鑫只能摇了摇头，瞥了一眼病历表，叫下一位病患的名字。 
　　李裕希所开设的医院虽然不算大，但是也有附设外科。叶晓芹一到了医院，就直奔院长室，把李裕希吓了一大跳。但是李裕希想着她是卢文惠的女儿，同样流着卢家的急性子，只能两手一摊，无奈以对。 
　　叶晓芹同样把问题点丢给姑丈，但他一样是内科医生，所回答的也大致跟叶勇鑫雷同，再再让叶晓芹气馁了。不过，李裕希介绍了医院的外科主任给她认识，把问题丢给属下去解决。 
　　这位四十初头的医生仔细聆听之后，劈头就说。“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不会吧！”叶晓芹颓然地说。 
　　医生瞇着眼睛，把这些片断的信息转化为连续的画面，回朔当时的情况。“不过呢？”叶晓芹的头顿时侧到一边。医生仍然望着宛如正在播放手术画面的天花板说。“我猜啦，那个医生毕竟年轻，可能认为自己的医术很好，仗着艺高人胆大才卖弄自己技术。又为了面子问题，才不愿意赶快请求支持。”画面播完了，医生才低下了头。“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就算当场的护士可能也无法证明什么。像这种表面上看起来没错的手术，缺乏主要的书面的资料，家属要打赢官司很难。” 
　　“我不是要帮家属打官司，只是希望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相，只有他自己知道。”医生摇了摇头。“希望他能抱着内疚反省。撇开医德不谈，这样他的医术才能真正进步。不然就算他的医术再好，自大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造成无法弥补的疏忽。” 
　　“唉……这样杨姐是冤死吗？” 
　　“不知道！因为她并发的急症太多了，而这些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发生的症状，所以只能说这是她的命。唉，红颜薄命。” 
　　“谢谢你，打扰你宝贵的时间了。”叶晓芹颓丧地朝他点头致谢，踽踽凉凉地走出医院。 
　　她望着炽白的天空，不禁长声一叹。医生毕竟都会不自觉地袒护医生，那个医师在行医的过程中完全没有疏忽呢？不过，叶晓芹从他们的谈话里，再加上对詹文奎的了解，她已经知道致命的症结点，就是詹文奎应该可以避免的拖宕！ 
　　她没有回家，而是前往医院，打听詹文奎和纪锡桢那天会同时下班。刚好就是明天。她满脸怒容地要等，要当面地指责詹文奎。至于纪锡桢，她需要他的医学常识。 
5 
　　翌日，纪锡桢一下班就被叶晓芹拖住，但是他没有一丝的高兴，因为她的脸上布满了怒气。她拉着纪锡桢来到医院的后门外面，她早就探知詹文奎会从这里离开医院。 
　　当纪锡桢望见詹文奎远远走来时，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无奈地说。“你这又何苦呢？” 
　　“为了以后的病患着想，我要他反剩杨姐不能白白牺牲”她的语气愤怒中带着坚毅。 
　　詹文奎如往常般踏着自信的步伐走出后门，瞧见叶晓芹和纪锡桢在一起，便微笑地说。“你们都在呀，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请客。” 
　　“我问你，为什么你要拖那么久的时间才拿掉杨小姐的子宫？” 
　　“你怀疑我是否有医疗上的疏忽是吗？”他露出不在乎的笑容。然后把当天的处理过程，问心无愧似的大致解说一遍。接着问纪锡桢。“虽然你是皮肤科医师，但是学校的教授应该教过如何处理这些症状，你毕业没多久，应该还记得吧。你说，我的处置有错吗？” 
　　“是没错，但是……”他不晓得该怎么表达心中的似清却朦的疑点。 
　　纪锡桢原本认为同样在这家医院行医，再加上詹文奎的资历比他高，在讲究辈份的医界他并不想太介入此事。然而他看到詹文奎那付不可一世、又瞧不起人的模样，尤其那句你毕业没多久，更让他火冒三丈。 
　　他很想反驳。但是，依照教授和书本上所教的，詹文奎没有错。而且他只是刚出道的皮肤科医生，无法像叶勇鑫、李裕希和那位外科医生那样，有丰富的临床经验能够立即想到可能的问题点。因此，他只能胀红着脸，无言以对。 
　　“你瞧，他也认同我的处置方式。”他的双手朝后插腰，视线在她们俩之间飘移，得意地说。他的口气更暗示叶晓芹，连你找来的打手也无话可说，你还要怎样！ 
　　“我……”越来越感到厌恶的纪锡桢想要驳斥，却没有足够的妇科和外科的知识可以指责。他，只能歉疚地斜睨了叶晓芹一眼。 
　　叶晓芹被詹文奎的态度气炸了，不由地厉声说。“我在外面已经问过好几个医生了，还包括外科医生。问题的症结点，就是你的判断太慢，又认为自己的医术很好，拖到不能再拖了才寻求支持，宝贵的时间就让你白白浪费，不然杨小姐也不会引发DIC！” 
　　纪锡桢惊愕地瞅着她，心想着，你怎么没事先告诉我这些呢？ 
　　詹文奎没有看到他的表情，而是神情严肃，语气铿锵有力地说。“你是女人，我问你，子宫是不是女人的象征？子宫对于停经之前的女人来说，是不是女人的第二生命？杨小姐是不是第一胎？她希不希望再生个儿子？” 
　　“是没错！但是你说这些干嘛？不要转移焦点。” 
　　“你还是没有听懂。”他那轻蔑的笑声从鼻孔发出来。然后转为严谨的口吻说。“在还没发生生命危险之前，我的第一个考量是不是应该尽全力保住她的子宫？所以，我拼命用尽各种方法帮她止血，而没有立即拿掉子宫，就是为了保住她的第二生命。我这样做，错了吗？你说呀！” 
　　她们俩，虽然气愤，却又哑口无言。因为，他说的没错！换成他们是为杨小姐剖腹的医生，当下的第一个考量也是保住子宫。 
　　詹文奎像个胜利者，双手在胸前交迭。“你们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我没有先抢救就拿掉子宫，会引起怎样的医疗纠纷？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另一方面，杨小姐的家属为了要不要签同意书而闹成一团，宝贵的时间是被他们浪费的！” 
　　妈的！居然把责任推到家属身上，算什么医师！纪锡桢在心里骂着。他很想说出来，但他是个新进医师，在害怕这位资历比他深的医师在医院里故意刁难的情况下，只能强忍起来。逼迫自己含蓄说。“如果你当时能详细跟家属解说事情的重要性，时间上可能就不会拖延了。” 
　　“你自己也知道时间不能拖延，这样我可以再花时间慢慢解释吗？生死一瞬间呀！” 
　　叶晓芹可就没有这层顾虑，她那锐利的眼神紧盯着他。“但是，杨小姐既然已经有DIC的现象发生了，为什么你不立刻请求支持？只为了要证明你的医术高超，可以独自解决吗？还是要利用病人来磨练你的医术？那是人命，跟你一样是人呀！难道你对病人一点爱都没有吗？” 
　　“谁说我没有爱？”他扬起下巴，双手铿锵有力的前后微微点晃。“为孕妇接生，拯救病人的性命，就是我的爱。而且，如果没有医术的话，我要如何去付出我的爱。医术从那里来？课本吗？那是死的，而是从临床中获得的。假如我一碰到状况就寻求支持，我要怎么成长？赶来的主治医生更可能一看到病人没什么大碍就甩头离开，这种事由我处理就行了，干嘛还需要他们。支持，是在真的必须的时候才能使用。这，就是现实” 
　　纪锡桢虽然很想出言驳斥，然而他也是在临床中学习，根本没有立场说话，只能痛恨自己地咬着唇。 
　　“难道完全信任医师的病人，就白白成为你的实验品、磨练医术的工具吗？医术在你的心中比医德还重要吗？” 
　　“我可没这么说。”他装出一付无辜的样子。“磨练的时机是要分轻重的，毕竟那是人命，也是我要付出的爱。所谓的支持，是要在我认为自己已经没办法的时候。如果碰到一点状况就大呼小叫，这才是不负责任的逃避，枉费病人和家属对我的信任，这样才是没有医德！我这样做有错吗？当你碰到问题的时候，都不会自己先想办法解决，而逃避地把问题丢给别人帮你处理吗？” 
　　虽然詹文奎说的合情合理，但是叶晓芹和纪锡桢都认为他在狡辩，却又找不到缝隙反击，只能一味地生气。 
　　“医生，跟病人一样只是人呀，无法治疗全部的疾病。难道我喜欢看到自己的产妇在手术台上往生吗？这样的话，我所贡献出来的爱不就全部付之一炬了吗？我舍得吗？”他越说、越义正词严。 
　　“你的医德，是建立在自私的基础上。”叶晓芹气鼓鼓地说。 
　　“别再说了。”纪锡桢拉住她的手。他已经对这位自认为明日之星的妇产科医师绝望了。不过，仍然忍不住说。“希望你能不要再这样自恋下去。” 
　　“自恋，也不是坏事呀。至少能多出一份信心治疗病人。”他扬了扬眉毛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詹文奎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彷佛没有一丝愧疚地大步走向停车场。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天动完手术之后，他急忙拿出杨小姐的病历，才发现主治医生在上面早就注明她是前置胎盘，必须小心剖腹。只怪他太过自信，再加上杨小姐看起来很健康，从未有过重大的疾病或慢性病，一切数据大都正常，才草草瞄了病历，没有详细阅读。 
　　如果孕妇有前置胎盘，家属或孕妇没有反对的话，基本上医生都会进行剖腹生产。而杨小姐本来就要求剖腹，刚好掩饰了他的疏忽。如果他早就知道她有前置胎盘，会在事先准备妥善才动刀。在手术中无法预知的变量里，子宫不保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但是杨小姐就可能不会引起DIC，甚至往生。 
　　叶晓芹怒不可遏地凝看他的背影。“爱，这么神圣的字，由他的嘴里吐出来，好恶心呀”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爱，只是建立于自恋上面。他刚才所说的爱病人，其实是藉由病人，来表达对自己医术的爱。” 
　　“谁能告诉我？爱究竟是什么？”她忍不住眼眶泛红地说。 
　　“爱，就像水一样，随着地形、环境、甚至容器，展现出千变万化的各种姿态。”纪锡桢感叹地说。 
　　“而且，所谓的水，又可分为海水，河水，溪水，湖水。就像每个人所抱持的爱不同。”她有感而发地说。 
　　“对不起，我只是个皮肤科的新进医生，不能帮你什么忙。” 
　　“唉，难为你了，如果你已经当了几年的医师，不管是那一科，以你的个性、再加上你的医术，一定可以狠狠驳斥那个家伙，逼他把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吞进肚子里。” 
　　他微垂着头苦笑。 
　　她瞥见纪锡桢的表情，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立刻惊慌地说。“阿！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千万别误会呀” 
　　“你说的是实话。”他露出不服输、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能的无奈。 
　　“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你的立场，就硬把你拉来。”她愧疚地低下头。脑子一兜，不禁担忧地说。“那个烂人会不会在你们主治医师面前说你的坏话？” 
　　“那时候就要请你出面，拜托你父亲的学弟了。”他笑着说。 
　　“那个家伙敢刁难你的话，我会拜托我爸跟我姑丈，他们都认识这里的主治医生。”然后她压低嗓子说。“还有一个在我姑丈开的医院里兼差。他屌什么屌” 
　　“刚才的情况，让我想到一句话：我看见耶稣像一个在温布尔登网球赛中获胜的冠军，老子像一个尽管家财万贯但身穿布衣站在那里指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粗木材。” 
　　“是赫拉巴尔(捷克作家)在过于喧嚣的孤独里面的一段吧？那句话之后是，我看到耶稣举起一条手臂，以唯我是从、强而有力的手势诅咒他的敌人。老子却逆来顺受地垂下双臂，彷佛垂着一双折断的翅膀。” 
　　“也许在过几年，我也会像他那样吧，不再是垂着一双折断的翅膀，只能垂头无语。” 
　　“不管怎样，我相信你的爱绝对不会跟他一样。” 
　　“爱，就像在喧扰人群中的巍峨斜塔。有的人说你的爱倒向左边，有的说倒向右边，有的说向后倾斜，有的说它是直立，有的视而不见。站的角度不同，对爱的感受也不一样。只有建立这份爱的我们一直站在里面，也习惯了它的倾斜，因此认定这座塔是直立的。” 
　　“就像詹文奎，就认为自己的爱是对的，不管别人的眼里他的爱是如何歪斜。” 
　　“呵呵……去喝啤酒，退退火吧。” 
　　“对！要喝两大杯啤酒，才能浇熄心中的怒火。”她苦笑着说。“走吧” 
　　她们俩，啤酒一口一口地喝，牢骚一句一句地发泄，距离也越来越近。只是她们在不自觉中刻意保留一道不想填满的罅隙。只因为她们都好强，不愿主动。只因为还有一个夏麟。 
　　杨小姐的事件，医院基于道义送给家属一份奠仪，而不是疏失的补偿。另外，家属询问过别家医院的医生，他们都认为詹文奎没有医疗上的疏忽，询问了律师，也说要打赢这场官司的机会相当渺茫，再加上医院又主动派人来吊唁，因此没有告上法庭。 
　　主治医师回国了，详细了解当时手术的情形之后，不禁气得对詹文奎破口大骂。 
　　因为，病历上面明明注明产妇是前置胎盘。在他出国之前，打算叮咛詹文奎该怎么处理，但是詹文奎却偏偏请假，手机又没开，只好在交接文件的后面贴了张纸条，详加说明该如何处置，而詹文奎竟然没有事先防范！ 
　　另一方面，詹文奎也曾担任他的助手处理过几次前置胎盘的孕妇，再加上信任詹文奎的技术，主治医生才放心让他剖腹。 
　　詹文奎这才知道主治医师在出国前给他的一迭交接文件里，居然还有张纸条！ 
　　他没有腿软，也没有晕倒，而是立即跪下来忏悔，因为他知道医师吃软不吃硬。 
　　果然，主治医生的情绪随着他的一跪，怒火悄悄转变为了沉重的叹息。他沉默了半晌，让气顺了，才厉声问道。“我出国前那几天，你到底去那里？手机为什么不开？” 
　　詹文奎低着头，扬起哆嗦的声音说。“那天一早我要来医院上班的时候，我父亲所开设的医院恰巧来位急诊孕妇，因为丈夫施暴的关系导致产妇子宫破裂，并且造成胎盘剥离，腹腔大量流血。那时医院刚好有位医生临时请假，一位正在产房接生。为了抢救命在旦夕的病人，我就立刻请假，顶替他们的位置，跟我父亲一起拯救病患。” 
　　“那也不用请假两天吧”主治医生不悦地瞪视他。 
　　“手术之后我就想回医院上班，但是又放心不下那位病人，就留在加护病患照料，打算等她脱离险境再回来。没想到，又有位住院的孕妇发生急性阑尾炎，我也就再奔进手术房里抢救。” 
　　“唉……在妊娠期间，如果阑尾炎没有及时发现和迅速治疗，一旦阑尾破裂的话，胎儿的死亡率可能高达两成，这是妇科并发外科的紧急病症。”主治医生自言自语，对他的行径不置可否。 
　　“所以我才连续请假，又把手机关了，您才没有连络到我。而我又偏偏认为体力还行，就赶回医院当班，没想到还是因为疲惫的关系，没有细心阅读杨小姐的病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他的头越说越低，更挤出懊悔的哽咽声。“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其实，这一切都是他避重就轻的说词。虽说是抢救病人，心态则是认为机会难得，而留在自家的医院跟父亲磨炼医术，不管主治医师就要出国了，可能有些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尤其关于将由他主刀的产妇。 
　　至于那位发生急性阑尾炎的孕妇，当詹父随意问他要不要跟其它医生一起动刀处置时，他立刻精神镢铄地一口答应，丝毫不愿意放弃这样难得的机会，更兴奋地认为这几天实在过得太充实了！ 
　　詹父曾担忧地询问他体力撑得下去吗？他则精神抖擞地直说没问题。 
　　挑战，就是他最大的精神支柱。 
　　另外，他故意略过还帮一位罹患卵巢瘤的妇人动刀，免得又惹医师生气，执问他究竟是那间医院的医生。 
　　面对主治医生，他当然不会说出是在自家医院磨练医术的心态，而用拯救病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语来化解医师的怒气。 
　　也肇因于此，他连续操刀又照顾病患，没有充分休息就仗着年轻回到医院值班。因此当他前往杨小姐的病房检查时是带着惺忪的睡眼，而没有仔细阅读病历，更甭说瞥见主治医生留给他的注意事项，才导致捅出那么大的纰漏。 
　　为了压下詹文奎的年轻气焰，主治医生佯装怒不可遏，把桌上的文件气愤地砸向他的头，厉声骂道。“你这样不是救人，而是草菅人命！怎么可以仗着自己年轻、体力好呢？妇产科也是吃体力的饭呀！医生在精神不济的情况下，怎么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呢？” 
　　“我知道，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詹文奎畏懦地说。然后把纸张一一捡起，拍去沾附的尘埃，整理好，恭敬地放在医师的桌上，再跪了下来忏悔。 
　　“哼！还有下一次吗？那是人命呀”主治医师故意不理他，假装办公室没这个人的存在而径自看数据。 
　　原本医师打算这次回国之后，就提出让詹文奎升上主治医生的申请。 
　　基本上詹文奎的医术与照顾病人的热忱足以胜任主治医生这个位置，那天在手术房支持的医疗小组不是主任、就是行医多年的主治医师，因此能凭着比他丰富的经验找出问题点动刀，非关他的医术有待商榷。 
　　现今医界普遍存在外科住院医生乏人问津的窘困现象，妇产科也好不到那里去，屡屡招不足住院医生，或者好不容易找到人了，却嫌累、怕麻烦而转到别科。反观詹文奎对医疗的态度就像只海棉，从不嫌累地不放过任何学习的机会，实属难得。因此院方相当肯定詹文奎的表现，正等着这份申请书，更想利用他当做表率，激励一些只在乎自己的年轻住院医生。何况詹父早就利用关系上下打点好了，即使比一般住院医院提前，也没有人有异议。 
　　然而除了这次意外事件之外，因为詹文奎临时请假又找不到人，住院医生又匮乏的情况下，护理师和护士只好扛起责任照顾病患。虽然这种事并非罕见，倘若其它住院医生有样学样，最后将导致人员调配更加困难，造成妇产科、甚至外科大乱。因此医师决定要利用这个机会让詹文奎好好反省，看他以后的表现再做打算。 
　　医师过了许久才佯装发现他还跪着，一边用不悦的语气叫他离开。一边用夸张的动作把放在桌上的申请书收进抽屉里，刻意让詹文奎看到，好让他心生警惕。 
　　当然，詹文奎看见申请书被塞入暗无天日的抽屉里。 
　　往好的一面想，至少申请书没有当他的面撕掉，表示主治医师已经原谅他了，只是利用延缓来当做不可避免的惩戒，然而他还是忍不住愤恨难耐，怒火在心里狂烧。为了不再影响自己的仕途，他拼命挤出十分愧疚的表情离开，表示一定会虚心检讨。 
　　他一离开办公室，不禁噘着嘴，露出满脸的不悦。因为他依然认为在抢救杨小姐的时候，自己的处置没有错！ 
　　另一方面，主治医生认为詹文奎的医术不错，是个可造之才，而且他也曾经跟詹文奎的父亲一起共事过。在爱才心切的心态下，医师斥骂之后就把这件事压下来。 
　　毕竟詹文奎在紧急处理方面并无疏忽之处，只能说他的经验不足。更何况医生事先就一直要求杨小姐的家属更改剖腹时间，是他们坚持一定要在那个时辰动刀。因此除了他们两个知道之外，没有人晓得其中的缘由。 
　　同时，医院在不愿惹出麻烦的情况下，对当天手术房的所有医护人员下达封口令，禁止对外人和同事谈论杨小姐的事。 
　　那几位对叶晓芹和纪锡桢泄露当时情况的医护人员，即使自知提供的那些信息不构成医疗纠纷，但是为了饭碗依然胆颤心惊。直到一个多礼拜之后，没见到家属来医院抗议，才松了口气，也对叶晓芹萌生防备之心。 
　　主治医师和外科主任商议之后，便放出风声，詹文奎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临时连续请假，因此延后升格为主治医生。妇产科和外科的住院医生认为这是院方的杀鸡儆猴，不得不绷紧神经，不敢随性妄为。 
　　詹文奎不甘心就要拿到手的主治医生职位就这样溜走，而且医院又把他当做训戒住院医生的工具，更他忍不下这口怨气，于是跟父亲提起此事，希望父亲能跟主治医生说项，或者向高层塞红包解决，他不要再等了！ 
　　詹父仔细评估之后，认为能让主治医生改变心意的人是医院高层，而这几个老谋深算的家伙笃定会询问医生原因，儿子的事难保不会东窗事发，连压下这件事的主治医师也可能被连累，导致恼羞成怒，认为好心还被狗咬，后果只会更严重，于是摇头拒绝，然后对詹文奎分析可能的情况。 
　　既然父亲不愿弄巧成拙，破坏了跟主治医师的关系，他只好相当不甘愿地认命。 
　　话虽如此，詹文奎仍然怒不可遏，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而认定自己在手术中没有任何疏忽，主治医师的位置是他的。 
　　我这样拼命拯救病人，难道也有错吗？告诉我…… 
　　我们往往为了没错的事嘶声吶喊，而对于错的事只字不提。 
　　听者，是应该聆听前面，就付出同情心。还是挖掘后者，再做研判呢？ 
6 
　　夏麟晓得叶晓芹的心情很低落，即使星期六他加班到五点，还是一下班就赶来台南陪她。 
　　Pub里灯光昏暗，烟雾袅袅，展露出神秘的气息。音乐是专门融合民族音乐和电子乐Cassagrandeethnica第三辑的第八首Alacran。在手风琴和电子音乐中，透着探戈特有的紧凑节奏，空灵的女声遽然扬起，伴随而来的是铿锵的吉他声，把Pub带进浪漫中带着诡谲的氛围。 
　　叶晓芹喝了口啤酒，向酒保说。“这是什么音乐，盒子让我看一下。” 
　　酒保扬了扬眉毛，从吧台底下拿出盒子递给她。 
　　她前后摇晃着CD盒，封面的印度女子一下子阖眼、一下睁开，眼珠子则是地球。她打开了盒子。“咦，里面还有DVD”然后对酒保说。“能不能放这张亚洲特辑的DVD？” 
　　叶晓芹算是熟客了，今晚下雨客人又不多，他就勉为其难地接过CD盒子，拿出里面的DVD播放。 
　　“你怎么都不讲话？”叶晓芹转头对夏麟说。 
　　“你心情不好，所以就静静听你说话，让你尽情发泄心中的沉闷与愤慨。” 
　　“呵呵……”她看着电视所播放的DVD苦笑着。“我从杨姐的身上，看到了她对丈夫的爱，对女儿的爱，以及对生命的挣扎。而这个挣扎，是舍不得离开丈夫和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当然，还有不愿就这样离开这个只住了二十几年的世界。不管这个世界带给她是喜、还是悲，她仍然爱它。 
　　“在丈夫身上，是融合了对妻子的爱情、心疼、不舍与心碎。甚至痛恨自己让妻子受了这么多苦，坠落于生死的边缘挣扎，却无法为她分担一点苦痛，最后只能睁睁看着她永远离开。虽然这些都是爱，却是截然不同的爱。” 
　　夏麟在朦胧的烟雾中瞇起眼睛。“如果他如你所说的，当他看到妻子往生了，悲恸中可能会带着凄凉的欢悦。” 
　　“欢悦？不会吧”她不解地扭曲着脸孔。 
　　“因为妻子不必再承受无穷无尽的苦痛，终于可以从病魔的手中解脱，获得身心上的自由，难道能不为她感到欢喜吗？这是爱的极致表现，心里只挂念她，而不是自己，才能产生这种欢愉。”他猛然灌了一大口啤酒。因为，他想到了自己既然爱叶晓芹，是否应该让她为了他的自私继续承受来自家庭的压力，或者了断这段感情让她自由？ 
　　“唉……但愿他是如你所说的。这样杨姐才不枉爱他一遭。以前跟你讲过，我在急诊室碰到一个老先生，看到妻子昏迷不醒了，才把从未表示的爱用相当平凡的方式表现出来。平淡，有时比轰轰烈烈的表达，更令人悸动。” 
　　“那是你心中的爱越来越丰富，才能深切感受到他的真情流露。如果换成是我，可能就没办法体会了。” 
　　“真的吗？不过我发现杨姐的公公，不舍是他对杨小姐的爱。虽然不是他生的，但是至少一起生活好几年，多少都有感情。至少婆婆，是找到孝顺她的媳妇。所以她的爱，是爱她自己。而且如果儿子对杨姐太好的话，她偶尔还会表现出对杨姐的嫉妒，这也是对儿子的爱。” 
　　夏麟屈指算了算。“在这场不幸中，你怎么少说一个重要关系人呢？” 
　　“你是说詹文奎吗？他呀，只爱自己，只爱自己的医术，完美的手术就是他的创作。病患，只是他用来实现爱的工具。就像一个雕刻家，是爱他精心创作出来的作品，而不是握在手中的工具。” 
　　“你在医院里才做了几个月的志工，就发现二十几年来从未注意到的各种爱。”他自叹不如地说。 
　　“爱，究竟是什么呢？有个朋友说，爱，就是一座巍峨的斜塔。” 
　　“爱是巍峨的斜塔？”夏麟听着她的发现，望着电视上的影片，有所感悟地说。“爱的英文谁都知道是Love。这个字，可以用在情人、亲人、朋友、工作、社会、自然、或者无形的感受。爱，就是我们对所有人事物的感情，并非只限于男女关系，也就是所谓的爱情。比如我们对父母的爱，也是一种爱情，不能把爱情局限的太狭隘，不然就失去爱的本质。” 
　　这时，DVD正播放到Yischi Norbu-The divineking-Dharamsala/India。红底金字的转经轮悠悠旋转，年轻的喇嘛双手合十，口中念的经文，阳光照在满脸皱纹的老妇虔诚宁贴的双手。穿着红橘相间袍服的数百位喇嘛坐在广场，屋里的电视正播放达赖喇嘛的讲道，一位女声平淡地用英文讲诉简单的佛理。 
　　“What is right？What is wrong？”叶晓芹不自觉地随着女声说出来。“爱，是不是就像这一句话，没有所谓的对与错？” 
　　“也许吧！这些喇嘛不管性别、不管年龄，都虔诚地付出自己的爱给宗教。只要一碗平淡的酥油茶，就是幸福的表征，也是上苍对他们的爱。你瞧画面上的那些理光头的老外，他们为了爱，一样理去三千烦恼丝，穿起僧袍，戴上耳机，聆听翻译成英语的佛理。这些在其它人的眼里可能感到很奇怪，年纪轻轻不去吃喝玩乐、不谈恋爱，干嘛要这样信仰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神佛的宗教？” 
　　“所以，爱是无垠的辽阔，对象更是包含世间的一切。但是，为什么每个人的表达方式都不一样呢？”她忍不住惶惑又沮丧地说。虽然她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愿去面对。 
　　“因为，爱也是自私的。你在医院里也看到许多志工和慈善团体，他们对陌生人都无私地奉献出自己的爱。然而这份爱，跟针对于自己所认识的人、甚至亲友表现出来的浓淡程度，应该有差别吧” 
　　“呵呵……”夏麟把她心中的答案说出来，逼得她无法逃避，只能苦笑地承认。“没错！就像我把杨姐当成姐姐，才有如此浓郁的爱。对于一般的病人只是关心，也就是淡薄的爱。” 
　　“如果你没有去当志工，更没有用心去体会，可能就像我无法对爱有深一层的认识。” 
　　“不过，我不要经由这些来认识爱，太感伤了。”她神情凄楚地低着头。 
　　“如果我们有能力的话，可以决定我们要做什么，不要什么。但是，我们没有能力决定在现在和未来遇到什么。” 
　　“人，毕竟只是人，不是神！”她不禁想起詹文奎的话，感概地说。“你的肩膀让我靠一下。” 
　　她斜靠在夏麟的肩膀，看着电视。 
　　画面又回到了第一首BetweenHeavenandEarth-Nepal。萧声中，巨佛雕像的剪影带出数十盏鲜红包裹的艳黄火焰在屋里婀娜摇逸，一位小喇嘛腼腆地走在象征佛光的酥油灯中，一一捻着灯蕊。 
　　画面逐渐变成在红男绿女的人群，精雕细琢的神庙群后面，是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喜玛拉雅山，她的最高峰----雄伟壮硕的珠穆朗玛峰，在清朗的穹苍下岿然而立，更显得它傲视天地的英姿。 
　　就连眼前的吧台，也宛如一条挂在穹苍的绚烂星云。银河，乍看之下彷佛是近在咫尺，实际上却是如此的无垠无际。 
　　人呀，只是世间渺小的生物！ 
　　广袤的爱，才是亘古的永恒！ 
　　当她们离开Pub时，雨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但是叶晓芹只有一件小飞侠型的雨衣。 
　　“现在怎么办？”她的两指拎着雨衣，嘟着嘴说。 
　　夏麟想了想。“你穿雨衣骑车，我就躲在雨衣里面，这样就解决了。” 
　　“下雨天耶，还要我这个女生载你呀，真没良心”她的下巴挪向前，戏谑地说。 
　　“笨喔，这样你就不会淋到雨啦。” 
　　“是吗？”她侧着头说。 
　　她还是疑惑地穿上雨衣骑车，而坐在后面的夏麟则躲在雨衣里。 
　　果然，叶晓芹只有鞋子被雨淋湿。只被雨衣盖住一半的夏麟，下半身全湿透了。 
　　我的爱，是什么？你的爱，又是什么？ 
　　有谁能说的清楚，更能自然地表现出来？ 
　　更重要的，不是故意或潜意识只为了讨对方欢心！ 
　　因为这样做的用意，大部份是为了自己。     
第四章　这，也是爱吗？ 
 1 
　　叶晓芹有时候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卢文惠对她到医院当志工都没表示什么意见，更甭说强烈反对了。 
　　只是她不晓得，叶勇鑫的学弟早就把叶晓芹跟纪锡桢的事透露给卢文惠，卢文惠当然乐得希望她留在医院里跟纪锡桢日久生情，再加上到加拿大念书的两年时间，最后肯定会忘记夏麟。 
　　以前，热恋中的叶晓芹眼里心里只有夏麟，根本忘了别人的存在。 
　　如今，她们俩的感情已经进入平稳期，也能张开双眼、更愿意转身看看周边的世界。凭女人的直觉，她晓得纪锡桢喜欢她，更何况那晚留在颈间的吻已经将他的情意表露出来。 
　　只是，她已经有了夏麟。只是，她还爱着他。只是，即使对纪锡桢怀有好感，也只能无奈以对。 
　　只是，有什么比面子问题还重要呢？所以，“我的脸上长痘痘了，你明天拿盒药膏给我擦好吗？” 
　　“我也要”周婕郁赶忙说。 
　　“你们以为我在开药局呀！”纪锡桢噘着嘴说，然后瞅着周婕郁。“你自己就在药局工作，还跟我拿药。” 
　　“没有医师的处方呀，我要怎么拿呢？”周婕郁仰着脸，眼睛微阖地说。 
　　“唉，明天我挖一点给你们啦。”他佯装不耐烦地说。 
　　“有皮肤科的朋友，就是有这点好处。”叶晓芹得意地说。 
　　“你还讲，小心我挖治疗富贵手的药给你。” 
　　“别别别”她慌地猛摇手。“我只是长痘痘，没有富贵脸。”她的双手搁在吧台上，哀声叹气地说。“唉……除非不想活了，不然绝对不能得罪医师。” 
　　“我又不是专门暗杀病人的人魔医师！而且皮肤科的药顶多让你毁容而已，又不会要你的命。” 
　　“毁容！这还不是要我的命吗？”她的五官揪在一起说。 
　　“你们两个喔，一搭一唱，还真的是一对耶”周婕郁喝了口酒，自然地说出来。 
　　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能点破。倘若点破了，只会造成尴尬。就像她们现在这样，相当别扭地各自朝相反方向转过头去。 
　　“你们在干嘛？演戏呀！对了晓芹，你那位杨姐出殡的时候你有去吗？”周婕郁为了化解她们的尴尬，故意转移话题。 
　　“嗯！”叶晓芹转过身来，微垂着头。“我有去灵堂捻香。唉……她好不容易生个胖嘟嘟的女儿，没想到只见几次面，就撒手往生了。我根本不敢回想那时候她有多么的不舍与心疼呀！” 
　　“她先生会帮女儿再找个新妈妈的。”纪锡桢感慨地说道。 
　　“不会！我知道她先生很爱她，不会再娶的。”叶晓芹露出坚决的表情，铿锵有力地说。 
　　“爱，会随着时间化为不同的模样，比如思念、或者回忆，但是本质仍然不变。” 
　　“嗯，又不是一定要抱着贞节牌坊才表示依然爱她。”周婕郁认同地说。 
　　“你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叶晓芹惊愕地说。 
　　“那是因为你爱杨姐，所以才只站在她的角度去看事情。如果你熟识的人是她先生，过些日子你也会劝他再续弦。就是你关切的人不同，才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心态。”周婕郁木然地说。 
　　叶晓芹铁青着脸，一连串的事件让她体会到爱是自私的，却又执拗地不愿坦然承认。谁愿意坦承自己爱得很自私呢？ 
　　“我记得你在高中的时候好像暗恋一位男生，现在还想念他吗？”周婕郁说。 
　　纪锡桢惊讶地用眼角的余光斜睨叶晓芹。 
　　“晕了，都那么久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她嘟着嘴，双手捧着酒瓶，跌入遥远的记忆里。“的确，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念他。” 
　　“你对他的爱，是爱以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你们已经多少年没见了，现在的他还是你所爱的类型吗？这些都是问题。你只是舍不得单纯的初恋，才把当年的爱细心呵护，而不去理性面对那些问题，只站在自己所爱的角度去看一切。” 
　　叶晓芹低头无语。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触？”纪锡桢好奇地问。 
　　“就是前阵子碰到初恋情人嘛”周婕郁沮丧地重重叹了口气。“这些年的梦想全幻灭了，看他现在那个鸟样子，真想一头撞墙算了。亏我还不时想起他，怀念当时羞涩又浪漫的情景” 
　　“两小无猜地牵着脚踏车，羞地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一个小小的动作，几句关心的话，就让你心飞神驰，恨不得把心掏给他。”叶晓芹报复似的说。 
　　“我才用实话戳破你的神话，就给我放马后炮。”周婕郁斜瞪了她一眼。 
　　“小姐，我承认我错了，这样总行吧！”她拉长着语调说。然后转为幽凄的口吻。“没错，我是站在自己所爱的角度去看这件事，如果我认识的是杨姐的丈夫，肯定会劝他再婚。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女儿，毕竟孩子都需要母爱！” 
　　她，就是渴望一份温馨的母爱，也可能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晓芹想通了！”周婕郁仍然不放过地揶揄。 
　　“爱，果然是一座斜塔！不自觉地倾向自己所要的那一边，也不管别人的纠正。想要不偏不移，多难呀”她不禁想起纪锡桢所说过的话，侧着头说。 
　　纪锡桢情不自禁地撩起她那垂落在脸颊的几绺发丝，勾到耳朵后面。 
　　对于他的温柔，叶晓芹不自主地粉润了双颊。而周婕郁当做没看到，径自向酒保再要一瓶啤酒。 
　　她们离开外墙涂上白漆的Pub时，已经十点多了。周婕郁有意无意地彷佛要赶时间，说声bye-bye就骑着机车先行离去，留下她们俩。 
　　“看你的脸很红，要喝冷饮吗？”纪锡桢对正在牵出机车的叶晓芹说。 
　　她摸摸自己的脸颊，果然有点发烫，便点了点头。 
　　“巷口的拐弯处有家便利商店，等我，我这就去买。” 
　　叶晓芹还来不及回答，他就小快步地走向十几公尺外的商店，只好把机车架了起来，不自觉地漾着微笑等他。 
　　没多久，他就拿了两罐绿茶回来。他体贴地插好吸管才递给她。她微微笑着，喝了口冰凉的绿茶。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叶晓芹突然想起刚才讽刺周婕郁的话---两小无猜地牵着脚踏车，羞地不知道要说什么…… 
　　如今的情景和心情，不也是这样吗？叶晓芹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纪锡桢露出我又没讲笑话，你为什么要笑的疑惑。 
　　虽然她的个性活泼大方，但是刚刚的念头总不能说出来，只好说。“感觉很浪漫，就忍不住笑了。” 
　　纪锡桢心一悸，微微地挪动身子，情不自禁地想一亲芳泽。 
　　“唉……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去加拿大了。”她幽怨地说。 
　　这句话，像重量级拳王一拳把纪锡桢爱恋的冲动狠狠打晕！ 
　　“怎么了？”她看到纪锡桢一脸尴尬又颓丧的表情，不禁问道。 
　　“所以，你只能在医院再待两个月了。” 
　　“嗯，好舍不得喔！”也舍不得你。她在心里咕噜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医院，只是你暂时的休息站。休息够了，当然还要继续朝目标迈进。” 
　　“是没错啦，但我还是无法确定目标是什么。”她苦笑地说。 
　　“当你抵达目的地了，就知道这个目标是否正是你要的。” 
　　“废话！”她扑嗤笑了出来。 
　　“却是很真切的实话” 
　　“为什么我们老是在不对的时间碰面呢？如果不是这样，也许我会……” 
　　纪锡桢不等她把话说完，双唇就抵住她那微启的朱唇。 
　　初夏的夜，是沁凉的浪漫。在无人的巷子，两人脑中一片空白地沉醉于对方的吻，双手更情不自禁地把对方搂得更近，好让自己的情意能毫无阻隔地送给对方。 
　　过了一会儿，叶晓芹既不舍又内疚地推开他，低着头抱歉说。“对不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就要出国念书，所以……不能接纳你的感情。” 
　　“嗯，我知道。”纪锡桢只能露出惆怅的苦笑。 
　　尴尬，在她们之间急遽蔓延。 
　　“我先回家了，骑车小心点。”在无法化解的尴尬中，纪锡桢只能用离开让叶晓芹获得片刻的喘气。 
　　她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能看着他骑着机车，从眼前慢慢消失。 
　　穹苍，是无垠的暗。我的世界，也黯淡下来。激荡的爱情，只能在黑暗中盲目地翻腾，不知何去何从地四处奔撞，找不到明亮的出口。叶晓芹茫茫然地眺望夜色，在心里感叹着。 
　　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是幸福中带着无奈，还是怅惘中怀着幸福呢？ 
　　自从意乱情迷的那晚之后，纪锡桢命令自己抱着朋友的心态来面对叶晓芹。 
　　裹足不前地转过身去，以及没有大步往前迈出去。两者虽然同样都是遏止自己的感情，没有义无反顾地追求，却存在截然不同的差别。 
　　前者是胆怯，后者是好强。 
　　而纪锡桢就是因为好强，才没有不管叶晓芹是否有男朋友，忠于自己的爱情地努力追求。 
　　叶晓芹同样也命令自己只能投向夏麟的怀抱，不能朝三暮四，徘徊于两个男人之间。 
　　即使她什么都没说，夏麟仍然感觉到在她的笑靥底下藏着沉甸甸的心情，更是对爱情的彷徨才有的神态。为了不让别人有趁虚而入的机会，如今换成他一有空就打电话给叶晓芹，让她没有心思放在别的男人身上。 
　　对于爱情，夏麟既不胆怯，又不好强。相对于好强的纪锡桢硬生生停下原本可以踏出的脚步，同样好强的叶晓芹不自主地认为夏麟才是自己应该珍惜的对象，逐渐抛开了举棋不定的茫然。 
　　爱情，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我的决定，在你的眼里、在你的心里，是对、还是错呢？ 
　　我忘了问自己，因为我在乎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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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晓芹的人缘不错，因此小道消息也多。那天在急诊室那两位脑科和心脏科的大牌医生在电话中隔空对骂的结果，就是急诊室遭殃。因为急诊室主任和脑科那位大牌医师属如同一派系，心脏科无法把大牌医生斗垮，只好矛头指向急诊室。 
　　虽然这些派系斗争不关叶晓芹的事，但是导火线却是她的一句话，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她打探了心脏科那位大牌医生的生日，也获悉他曾经去过越南旅行，对越南的鱼露念念不忘，于是要求阿秀用鱼露细心烹调了几样越南菜，再亲自做了一张硕大的立体生日卡片。 
　　急诊室的病患有不少是心脏问题，尤其在冬季寒流南下的时候，因此当叶晓芹拿着这张卡片要急诊室的医护人员签名时，大家随即知道她的用意，赶忙签了大名与祝寿之词，希望心脏科不要再处处刁难。 
　　即使主任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不愿跟心脏科起正面冲突，甚至闹到医院高层，但是心脏科并不领情，仍然动不动就要求急诊病患转院，导致病人把过错全归究于急诊室。 
　　叶晓芹的好意主任相当感谢，但是竟然需要志工来消弭急诊室和心脏科的罅隙，他不由地带着愧色签名。他也随即叫妻子赶紧去买份生日礼物，好让叶晓芹一并送去。他的妻子倒也细心，挑了个象征心脏的古典枣红色的心型花瓶。 
　　中午时分，叶晓芹先送上阿秀所煮的越南菜给心脏科的大牌医师。医师浅尝了一口，随即露出回味无穷的陶醉表情，更尝到久未品尝的鱼露，不由地眉开眼笑，大啖美食。 
　　这时，叶晓芹才拿出卡片和心型花瓶，像位佣人恭敬地摆在医生的桌上。医师瞅了卡片一眼，才晓得叶晓芹的用意，不禁发出一阵冷笑。 
　　“医师，你大人有大量，又是个有气度的王牌医生，就别计较那些了。”叶晓芹嗲声嗲气地说。 
　　“你这个志工，什么时候也开始当起说客了？”医生似笑非笑地说。 
　　叶晓芹当做没听到，自顾自地说。“有些医护人员说您暗中对付急诊室，我可是越听越生气，您是医院的台柱，又是著名的心脏科权威，怎么可能去理会小小的主任呢？” 
　　“你呀，讲话还必须多加磨练才行啦。”医生促狭地笑着说。 
　　“喔，我知道了。”她展露出小女儿的姿态说。 
　　女生就是有这种优势，医师看到她的表情，不自觉地露出浅浅的笑容。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医生随口说声进来吧。 
　　门打开了，主任带领几位急诊室的医护人员，捧着大把鲜花进来，笑嘻嘻地齐声说生日快乐。 
　　医生终于笑了，挥着手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去忙吧” 
　　主任知道医师终于释怀了，打铁趁热，于是继续讲了一堆祝寿和恭维的话语，护士和叶晓芹则把鲜花摆好，才必恭必敬地退了出去，给了医师十足的面子。 
　　其实，刁难事件起因于把持心脏科和脑科的两位主治大夫的意气之争。脑科医生是院方从医学中心重金挖角过来的，希望藉此提升医院的地位，因此院方对他礼遇有佳。这两科基本上没什么冲突，只因为两位大牌医生皆被同僚尊敬惯了，碰面时两人都不自觉地板起威严的神情，导致心脏科医生认为他持宠而骄，而脑科医师以为他刻意排斥，莫名其妙的心结就此结下，双方便逐渐为了争一口气而互扯后腿。院方高层晓得他们只是赌气，并非争权夺利、明争暗斗，因此只是不时地当和事佬疏导两者的关系，并没有太过于介入。尽量保持中立的急诊室则算倒霉，被台风尾扫到罢了。 
　　既然急诊室都如此低声下气祝贺他生日了，医师也不好意思再为难下去。 
　　急诊室，也是志工必须关切的地方。 
　　这家医院的规模无法跟成大医院相比，因此在急诊室服务的医护人员不多。闲的时候整间急诊室空荡荡的。忙起来就像菜市场一样喧闹繁乱，急诊的病患一个个送进来，焦急如焚的家属也一位位地奔进来。在有限的人力下，他们只能避轻就重，把轻度病患稍做处理之后，就赶紧处置严重的病人。 
　　基本上，急诊室会将病患分为四级，一级就是命在旦夕的患者。因此医师急救的顺序当然以第一级为先，病症最轻的患者只好等了，护理人员也会向病人及其家属解释。 
　　病人看到比自己还严重的病患，有些能够谅解，甚至请医师先去拯救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人。但是有的则在急诊室大吵大闹，尤其是活蹦乱跳的家属拼命缠住医师和护士，或哀求、或恐吓他们必须先治疗亲人。此时就需要志工来安抚病人和家属的情绪，避免让忙得不可开交的医护人员增加不必要的困扰。 
　　这天，急诊室就像百货公司的周年庆般乱成一团，因此叶晓芹来到急诊室帮忙，细心抚慰病人的情绪，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急诊室的孤儿，还是有人关切的。 
　　倏地，外面扬起刺耳的煞车声，一位三十几岁的男人由两名看似流氓的壮汉搀扶进来。那两个男人嘶声喊着。“医生，快点来啦！” 
　　男人的脸色虽然相当苍白，双唇更没了血色，他仍旧抬头挺胸地坐在椅子上，只有身体不自主地微微发颤。医生瞥见他的情况好像还可以，就先抢救另一位病患，不理会那两名男人的叫嚣。 
　　叶晓芹看到男人在大热天来披见外套，肯定身体一定发冷颤才这样，于是有些畏懦地走过去，略为哆嗦地轻声询问男人。“你还好吗？要不要喝杯温开水？” 
　　男人面无表情，微微点了点头，身体仍然不时颤栗。 
　　叶晓芹到饮水机盛了杯温开水，快步走过来，见他的精神相当萎靡，就打算喂他喝水。也许习惯性吧，男人不自觉地抬起左手，准备自己接过杯子。这时，披在身上的外套滑落下来，里面的衬衫竟是斑斑血迹、刀痕累累。尤其在右侧的肋骨上面居然还插着一截折断的西瓜刀。 
　　“医……生……快来啦！”叶晓芹吓得惊声尖叫，一阵反胃从腹部迅速冲到喉咙，她急忙痛苦地咽下去，不敢在老大面前吐出来。 
　　医生和护士听到叶晓芹的惊叫，不自觉地转身察看，才知道那位老大是严重刀伤，急忙跑过来。 
　　主任忍不住气鼓鼓地对男人说。“都这么严重了，还装什么英雄！” 
　　“你敢对我们大仔嚷那么大声，不要命了吗？”那两位小弟异口同声地骂道。 
　　叶晓芹和一旁的护士不禁为主任捏了一把冷汗。 
　　“这里是医院的急诊室，所以我最大啦”主任不畏威吓地大声嚷回去。 
　　叶晓芹这才发现主任的另一面，如果他碰到只要能力可及的事，就不畏困难的往前直冲。而且在他身上看到了医师誓词里的一段话---即使在威胁之下，我将不运用我的医学知识去违反人道。在这里，或许应该修改成---即使在威胁之下，我仍将运用我的医学知识去执行人道。 
　　老大朝小弟挥了挥手制止，他们只好压低嗓子练习三字经，不敢得罪医生。 
　　“不过，你还真的很有种！”主任忍不住竖起大姆指，敬佩地对男人说。 
　　老大得意洋洋地朝医生微微点了点头，才让他们抬上病床，进行紧急手术。 
　　叶晓芹虽然看过刀伤，却没见过一把断刀就插在身上的情景，而且病患还好强地忍住不吭一声，不由地双脚发软，双手贴着墙壁稳定冰凉的身体。 
　　原本咕噜着埋东怨西的家属看到这一幕，全都闭上嘴，谁也不晓得那两位小弟身上是否藏着刀子，甚至手枪！虽然自己就处于急诊室，如果惹毛了他们而被杀，可以直接在这里进行急救，不必再搭救护车一路颠簸，但是谁也不想自己的身上多出一个洞。何况自己的亲人跟那位鲜血直流的老大比较起来，算是很轻微了。 
　　就在抢救的过程中，外面又扬起煞车声，那两位小弟随即从外套里面拔出西瓜刀冲了出去。众人看到那两把刀，有的扬起未卜先知的得意表情，有的恨不得钻进病床底下，有的吓到两排牙齿发出喳喳的撞击声，有的家属和病人的手紧紧相握。落单的病人，无处可握，只好紧紧掐住棉被。 
　　原来是仇家追杀到医院来，非置老大于死命不可，那两名小弟才急忙奔了出去！就在同时，警车催命的笛声也由远至近地鸣叫，随即又是一阵阵的煞车声。 
　　外面响起嘶吼杂沓的声音，以及急促的警笛声，接着是两声枪响。 
　　急诊室里，病人和家属不禁浑身发抖，噤若寒蝉，谁也不晓得在下一秒这里会不会变成黑道火并的杀戮战常虽然医生和护士们一样紧张万分，但是恨不得多长出一双手进行急救的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担忧自身的安危。 
　　叶晓芹同样惧怕到身体冷热交迭，不时哆嗦，甚至胃部急遽翻搅，再猛然一阵抽慉，痛得她不得不捧着腹部。心里埋怨着为什么让我碰到这种情况呢？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吵闹声平歇下来，然后是警察扶着三位伤者进来。伤者当然是痛得哇哇大叫，哭爹喊娘。 
　　一位警察不屑地骂着。“别再靠爸靠妈啦！你们以为在医院外面打打杀杀，如果受伤了就可以直接送进来急救吗？您娘咧！真想叫你们自己爬进来！” 
　　主任忍不住朝刚才骂他的小弟，狠狠反击回去。“你们大仔伤的那么严重，连一声痛都没有叫出来，你的手臂才被划一刀，鬼叫什么！好好看一下老大是怎么当的” 
　　小弟羞愧拼命忍住痛楚，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哀嚎出来。 
　　老大痛得全身皮皮剉，冷汗直冒，狠狠咬紧牙根不让自己叫出来，然后露出趾高气扬的表情，接受大家万分崇拜景仰的注目礼。心想着主任让他在众人面前出尽风头，更在小弟的心中矗立无可动摇的地位，出院之后应该要送块匾额给主任。 
　　许多人，当然也包括叶晓芹，很想笑出来，但是都不约而同地紧憋着，谁也没那个胆敢嘲笑他们，更不由地钦佩那位不喊一声痛的老大。警察的双手在胸前交握瞅着他，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面对这种喜欢逞英雄的老大，还能说什么呢？ 
　　过没多久，急诊室来了五、六位警察戒备，以防两帮黑道又在这里火并。 
　　叶晓芹忍不住避得远远的。她不敢看，却又不禁偶尔偷窥他们几眼。在肃杀的氛围里，病患也觉得身体很莫名其妙地没刚才那样痛了，只觉得冷气怎么突然变强了！ 
　　不久，外面又扬起催命似巨大的声响。虽然叶晓芹知道那是救护车的鸣笛声，身子还是不禁发冷，肠胃搅成一团，咕噜着今天是那位衰神的生日呀？！ 
　　一位看似三、四十岁的妇女躺在担架上迅速被送进来。只见她略为眼歪嘴斜，无法吞咽的口水不时地从嘴角渗出来。 
　　陪同来的家属不等医生问话，就喊着。“她的身体一半边麻痹，说话不清楚，快点救她呀” 
　　一看病患就知道是中风。主任给她进行急救，同时要求心脏科前来会诊。 
　　没多久，竟然来了位令大家瞠目结舌的医生，就是那位心脏科的大牌医师。急诊室的医护人员喜出望外，对医师必恭必敬，让他在挤满急诊室的病患面前威风十足、倍受尊崇。因为他这么一踏进急诊室，以后心脏科的其它主治医师和住院医生谁也不敢再找借口推辞不来会诊，动不动就要求转院。 
　　大牌医师检查之后，就要求把病患送往楼上的手术房进行精密手术，然后迈着满意的步伐离开。 
　　而叶晓芹刚好趁着这个机会，陪同家属离开这个暗藏杀机的急诊室。 
　　当她们进入电梯间时，叶晓芹终于松了半口气。家属不禁既困惑又气愤地瞪了她一眼，她急忙把那半口气咽了下去，却猛然呛到重重咳了出来。 
　　在冰凉的手术室外面，叶晓芹像餐厅的服务生倒了温开水给表情略为担忧的男人。他这才稍微原谅刚才叶晓芹面对急诊病人时竟然松了半口气！ 
　　男人喝了口水，才问道。“为什么急诊室里里外外有那么多警察？” 
　　叶晓芹把刚才刀光剑影、枪声大作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才不好意思地说。“所以刚才我在电梯里才松了口气。” 
　　“喔……了解、了解，不管是谁看到了，都会害怕呀！”男人终于原谅她的不礼貌。 
　　“她是你太太吗？”叶晓芹指着手术房说。 
　　“嗯。”男人不禁垂下了头，似乎要遮掩他那不太在乎妻子病情的神态。 
　　“她这么年轻，怎么会中风呢？”叶晓芹蹙着眉头说。 
　　“我也不知道。她最近腰酸背痛，脖子感到僵硬酸疼，今天就去推拿，没想到回来没多久就变成那样。”男人气呼呼地说。 
　　“不会吧！推拿也会变成这样？”叶晓芹惊愕地说。 
　　“谁知道！妈的，如果是推拿造成的，我一定要去告！”男人忍不住怒骂。 
　　叶晓芹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完全看不到像杨小姐的丈夫那般自然流露的深爱浓情，顶多是相处多年的习惯而衍生出来的感情。虽然男人没有说出来，叶晓芹也晓得男人自认已经把对妻子的爱表现出来。虽然这也是一种爱，却让她不胜唏嘘。 
　　在她们的左前方坐着几位家属，有的紧张地搓揉着双手，有的茫然地眼神空洞，有的忧心忡忡地喃喃自语，看样子应该是一家人才对。 
　　她不由地感叹，爱，为什么每个人表达的方式与浓淡，是如此不同？ 
　　也许她想靠近符合心目中的爱吧，于是走了过去，跟那几位家属聊天。 
　　三十几岁的男人见到叶晓芹穿着志工的背心，态度又亲切，不自觉地把心中的郁闷吐露出来。“我爸因为胸口很不舒服来看病，医师先用超音波检查，然后就开药给我爸吃，但是情况也没什么改善。过了一阵子，医生又用血管摄影检查，终于确定了血管的狭窄率，说必须动手术才行。”他的表情似乎在埋怨医师做了那么多检查才能确认，害他父亲在这段期间多受了不必要的痛苦。 
　　“毕竟这是血管手术，不做详细检查不行的。而且，如果吃药就能改善血管的阻塞情况，你父亲也就不必动手术了，医师当然要先请你父亲服药，看看情况再做最后的决定。”叶晓芹温柔地劝慰着。 
　　这些男人都晓得，但心里就是无法完全释怀。 
　　“我们还多看了两家医院，他们都说血管有问题，才不得不来开刀呀。”老妇人的担忧全挂在脸上。 
　　看年龄应该是病患媳妇的女人接着说。“我爸一直在这里看病，另外那两家医院也建议由熟悉我爸身体的医生开刀比较好，最后才决定在这里动刀，而不是到台大或长庚动手术。”话虽如此，女人的脸上仍然挂着这个决定到底好不好的表情。然后她的下巴朝那个男人挪了挪，压低嗓子说。“他们是动什么手术？” 
　　“他太太是中风，应该也是血管阻塞的问题。”叶晓芹瞅了男人一眼，看他一付不耐烦的样子，再回头环顾这几位家属，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姐，你知不知道像这样的手术，要包多少钱给医生呀？”妇女不好意思地问。 
　　“阿！这个我不知道耶，应该不用包吧。我在这里几个月了，也没听说医生要红包的，病人康复之后顶多就是送匾额或花蓝感谢而已。” 
　　“我们什么规矩都不知道，那个医生会不会……”媳妇担忧地说。“毕竟这是心脏内科手术，不小呀。” 
　　“放心啦！这里的医生都很不错。”除了那个王八蛋詹文奎！叶晓芹在心里骂着。 
　　过了一会儿，医生从心导管室走出来，这一家子人急忙迎向前去。 
　　“做心导管术之后，许先生果然有两处的血管有问题。其中一处轻微的地方我已经用气球扩张术把粥状斑点压平了。但是，另一个病灶的情况不太好，冠状动脉的阻塞程度比先前检查的时候还要严重，必须放置一根血管支架才行，不能单靠气球扩张术，不然太危险了。”医生虽然轻柔地详细说明，但是表情透着些许的诡谲。 
　　“那就拜托医生了。”媳妇赶紧恭敬地说。 
　　叶晓芹彷佛是位医学系的学生，只顾着仔细听讲，而没有忖度医师话中有话，更没注意到他的神态。 
　　医生轻咳了一声。“不过，健保规定DeNovoLesion，也就是原发性病灶的血管内径要达到二点七五毫米，而且狭窄的部份量测之后必须超过于百分之四十以上才能给付。但是许先生另一个无法用气球扩张术解决的阻塞处，情况刚好都没有达到。唉……”医生惋惜地叹了口气，才又继续说。“但是又不能不装支架维持血管的畅通，所以只能用自费的。” 
　　医师用关切的口吻霹哩啪啦讲了一大串，连有医学常识的叶晓芹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更何况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医学名词和健保规定的家属呢？所有人只能抖动茫然的眼神瞅着医生。 
　　“你们也知道现在健保赤字连连，结果就是导致限制东、限制西的，不可能什么都给付。”医师看到他们全都困惑地看着他，于是露出这全是为了病人着想，才不得不向家属询问的表情，同时也放慢说话速度讲解。“简单地说，就是许先生必须装自费的血管支架。现在有两种必须请你们选择，一种是旧型的，没有涂药。另一种是新型的，有涂药。两种的价格差距并不是很大。新旧的两相比较之下，我当然是建议用新型的。不晓得你们的意见怎样？” 
　　差距不大吗？叶晓芹疑惑地在心里嘀咕着。 
　　她只听过有少部份的医师故意等到病人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才向家属说患者必须安装血管支架，而且有分健保给付和自费两种，然后若有似无地怂恿家属同意病人安装自费的支架来赚钱。只是她没想到，许先生的情况居然是在健保给付的标准边缘徘徊，而不是陷于支架到底应该要装置健保给付的、还是使用自费的困扰！ 
　　她不是心脏科医师，搞不懂新型跟旧型的差别之处，更没有亲眼看到许先生病灶的情形，也拎不清病人的状况是否刚好在健保不给付又不得不装支架的范围之内，只好在心里猛然疑窦，不敢随意帮家属向医师提出任何问题，更甭说提供意见了。 
　　“新型的要多少钱？”妇人哆嗦地问道。 
　　“一根大概要十万。”医师严肃地说。 
　　“十万！”他们惊愕地喊出来。 
　　叶晓芹知道支架很贵，但是没想到居然要价十万。当下她也愣住了，而忘了代为询问旧型的一根多少。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该怎么说呢？”医生的神态彷佛是站跟家属站在同一阵线，为一根十万的自费支架而抱屈。“我们当医师的也是很无奈呀！而且现在健保局又查的很严，我不敢蒙混过去！你们决定要选用那一种呢？我只能建议，要装的话，就装新型的，复发机率比较小，免得一两年之后还是要再装新型的，让许先生再痛苦一次。毕竟大家都知道，一分钱、一分货呀！”医师最后哀叹地说。 
　　如今，家人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而且又治疗到一半，忧心如焚的家属现在怎么有那份心力去比较两者的差异，更没时间到别家医院询问其它医师的意见，只能医师说怎样，就怎样。就像剖腹生产的孕妇，肚子已经被医生划开，都看到胎儿了，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才嚷着要转院吧！ 
　　男人揣度着，如果装了旧型的支架，只能暂时解决问题，最后除了让爸多一份疼痛和危险之外，到了明后年还是必须再多花一笔钱来安装，不如现在就用新型的。而且，医师已经在另一个地方用什么气球解决了，不必两处都安装支架，可见他是经过仔细评估才认为使用新型支架对爸比较好。几经盘算之后，男人心力交瘁地说。“还是用新型的好了，我爸就拜托医师了。” 
　　“放心，我会全力以赴的。”医生露出不会辜负众望的表情，点了点头，再次走进心导管室。 
　　“十万啦，再加上手术费，住院费，加起来要多少钱？”媳妇忍不住焦急地说。 
　　“爸能好起来最重要，钱可以再赚。”儿子颓然地说，心里忖度着过阵子就要付孩子新学期的学费了！唉，又不知道要涨到多少了？以后要多加点班，甚至找些兼差的工作才行。金钱的现实压力，逼得他喘不过气。 
　　“你们不知道许先生可能要装血管支架，而且还有分健保给付跟自费，以及新型跟旧型吗？”叶晓芹看到他们忧虑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没有呀！门诊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妇人孱弱的语气带着无法谅解的怨怼，噘着嘴，下巴朝手术房挪了挪。 
　　阿！叶晓芹在心里错愕地惊喊，却不敢叫出来，免得再惹已经满脸担忧的这家人徒增气愤。另一方面，她也为自己刚才说这家医院的医生都很好这句话感到愧疚。虽然她不是这家医院的员工，但是那句话是她说出来的。 
　　家属对亲人的病情已经忧心忡忡了，如今医师猝不及防的告知，再加上现实的金钱问题，宛如雪上加霜般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每个人的脸全揪在一起，既怨怼又烦忧。 
　　叶晓芹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对家人于手术之后有信心，稍微宽慰忧虑的心情，只好凭着仅有的医学常识大致解说在装设支架的精密手术。 
　　简单地说，就是全程在透视屏幕的监控之下，医生依照病人的情况，将导管经由鼠蹊部的股动脉或手臂的肱动脉进入。导管的前端就是一只网状血管支架包覆着气球，冉冉一起伸进阻碍血液流通的血管狭窄处，然后灌气，让膨涨的气球把病灶处的血管扩张，支架也被气球撑开，最重要的是同时压平了粥状部位。最后把气球拿出来，留下支架撑住扩张的血管。如果患者的情况严重，单用气球扩张术而没有安置支架的话，以后血管仍然有可能再度阻塞。 
　　这时，家属们才稍微了解手术的过程。而且认为血管那么的细微，又如此的重要，最重要的是许先生的年纪已经大了，还是情愿钱多花一些，装新型的比较安心！ 
　　许先生的手术首先结束。不管医生事先是否告知家属有可能必须安放支架，而且还有健保跟自费两种选择，这次手术的确相当成功。 
　　虽然他们心里对主治医师怀着怨尤与气恨，但是看到医生笑容满面地说很成功，僵硬的愁脸也展露出安心的浅笑。 
　　妇人跟媳妇向叶晓芹说声谢谢之后，就焦急地先陪着许先生到病房。儿子迫不得已地向医师道谢，然后转身对一直安抚他们和解说的叶晓芹真心感谢，才小快步追了过去，想瞧瞧父亲是否真的如医师所说的好。 
　　叶晓芹对于他们衷心的感谢，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着莫名的激动。 
　　那个男人瞧见他们走了之后，才满脸既不悦又不屑地说。“一根就要十万！抢钱也不是抢成这样子！如果我老婆必须装的话，用健保给付的就行，干嘛要浪费钱”心里却咕噜着，某仔，如果你的血管塞住的话，就塞多一点，绝对不要刚才卡在给付边缘呀！ 
　　叶晓芹背对着他露出相当厌恶、十分唾弃和非常鄙夷的表情，发泄心中的不满，才回过头对他说。“小声点、小声点，别影响到别人。” 
　　叶晓芹看这个男人的打扮，不时用手机谈生意，揣想那些钱对他而言应该只是个零头，少去酒店几次就有了，面对生死交关时却如此斤斤计较。这，就是他对妻子的爱！她不由地对他更厌烦，于是溜到别的地方为病人和家属服务，不愿多看这个丑陋的爱一眼。 
　　过了许久，责任感又逼使她回到家属等候室，希望看到那位妇女平安无事。不过，她还是坐在离他远远的地方，有时就跟其它的家属聊天，不愿跟他多说话。 
　　妇女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来，男人随即跑了过去。叶晓芹虽然很不想闻到他那令人呕吐的气息，仍旧跟了过去。 
　　“你是她的家属。”那位大牌医生问道。 
　　“欸，我是她的丈夫。”男人看到医师威严的容颜，畏懦地说。 
　　“她还要住院一阵子。你们呀，就是喜欢随便找人按摩和推拿”医生挂着不屑的表情说。“可能是按摩师在推拿后脑勺和颈子的交接处太过用力，再加上扭动脖子时手劲太大，造成后脑勺的脊椎动脉血管内膜剥落，把血管堵住了。” 
　　“怎么才推拿一下，就引起中风？不是老人才会中风吗？”男人惊愕地问道。 
　　医师露出鄙夷的神情，扬起火爆的嗓子严峻数落。“就是大家都抱着像你这种观念，年轻的时候不好好保养身体，老了才产生一大堆毛病，甚至中风啦” 
　　男人吓得垂下了头，不敢正眼看医师。 
　　叶晓芹这才晓得原来这位心脏科大牌医生的脾气也这么火爆，难怪会跟那位同样脾气不好的脑科医生互看不顺眼。 
　　医生抬起了脚，拍了拍，像位十分严厉的教授对询问一些白痴问题的学生训饬。“脚的骨头不是很多、很硬吗？连脚扭伤去推拿，或做脚底按摩，用力不当都会发生血栓问题，何况是没什么东西保护的脖子呢？”医生拍了拍自己的颈项。“如果推拿使力过当的话，当然会引起血管阻塞、或者肌肉拉伤。” 
　　男人像位被教授厉声吓醒的学生，嘴巴开开猛点头。 
　　“她的情况不太好，没办法单用气球扩张术解决，只好装血管支架了。”男人的脸上剎时没了血色，只差没当场晕倒！医生自顾自地接着说。“不过，她还不至于需要用到新型的那种涂药支架，我只用健保给付的。” 
　　“厚……谢谢医师、谢谢、谢谢……”男人重新恢复了生命力，兴奋地紧握医生的手，万分感谢，让他省下不少冤枉钱。 
　　男人早就忘了叶晓芹的存在，径自陪着帮他省钱的妻子前往病房。 
　　叶晓芹也根本不希罕他的感谢，那样只会让她更恶心罢了。 
　　只是她相当感叹，为何这两家子的人，却碰到大相径庭的医生？为什么情况不颠倒过来？为什么那位医师居然不对男人狮子大开口，佯称装了好几只每根十几万的支架，再拿小小的血管支架给他仔细瞧，让他为钱气得脑充血，直接送入手术房急救，再狠狠捞十万呢？更恨不得医生说加护病房没了，要他们转院，最好转到台北，让他的存款再大失血！ 
　　为什么？她睁睁环顾着冰冷的家属等候区，在心里嘶喊。 
　　她突然忆起前阵子在急诊室碰到的那位车祸病患。那天是心导管室和加护病房都没空，各科医师也忙得不可开交。今天则是都有空，随到随有，专科医师也随请随到。唉……她无解地叹了口气！ 
　　不过，她越想越不对劲，于是询问认识的志工是否有人也装了心脏血管支架。恰巧她所问的第一位仁兄，去年才装了支架。 
　　这位六十几岁的志工也许今天讲不到几句话吧，随即劈劈啪啪讲了一大堆。 
　　叶晓芹虽然很想告诉他，能不能请你直接讲答案？不然我就拿张狗皮膏药把你的嘴贴起来！但是，她知道他的心脏不好，只好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硬挤出严肃的表情假装用心聆听。 
　　志工唠叨了将近十分钟，才道出叶晓芹想要知道的答案。 
　　“我记得……”志工望着天花板的无字天书，支吾地说。“健保给付的支架，价格好像……不到四万块！”然后他的舌头突然便灵活了。“有些只爱钱的医生不管患者到底需不需要，就拼命恐吓病人一定要装支架才可以，好像不装明天就一定会死翘翘！不管健保或自费的都好，反正有装医生就赚到了。甚至有的一年之内就装了超过三根的支架，因为健保只给付三根，剩下的要自费，所以就两边赚。更缺德的医生还会故意……” 
　　哇咧！四万跟十万，这叫差距不大啦！幸亏，医生只帮许先生装了一根而已！这样说来，那位医生究竟是为病人着想的良心医师，还是有良心的捞钱医生呢？叶晓芹已经听不进去志工对医疗体系所发的牢骚，而是拉垮着脸，既困惑又矛盾地想着。 
　　事后，她并没有向许先生的家属告知此事。毕竟许先生都已经装好了，总不能再拿出来更换便宜的那一型，更甭说有所谓的七天鉴赏期，可以凭发票退货。因此讲了也于事无补，只会让他们增添气愤而已。说不一定许先生知道之后，又要送进心导管室了。 
　　有时候，缄默也是一种另类的爱。 
3 
　　颓废又沮丧的她，踽踽步出了医院，此时的天光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就像她的心情。她走到了自己的机车，颓累地坐在椅垫上，佝偻着背，双手撑住沉甸甸的脑袋，无神地凝望车来人往。眼里、脑里，是一片空洞的苍茫，却又繁乱的无法承受。 
　　她甩着头，一样无法甩开杂沓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她的后面扬起。“今天碰到什么事了，这么沮丧？完全不像活泼开朗的晓芹。” 
　　“你的肩膀能借我靠一下吗？”她有气无力地说。 
　　“这是我的荣幸。”纪锡桢就直直站在她的身边，让她靠在他的手臂喘一口气。 
　　霞光把远方的地平线染成一片橘红，然后逐渐向穹苍扩散开来。无垠的天际，彷佛映着人间为爱燃烧的火光，妖娆美艳，绚烂瑰丽。 
　　她们俩，默默无语地眺望天际的美景。 
　　伫立的纪锡桢虽然觉得手臂有些酸麻了，但是他不敢动，因为她正依偎着自己的臂膀，这点酸痛算什么呢？更希望她能继续依靠下去。 
　　这时，下班的周婕郁低着头，一边用手机讲电话、一边走向停车常当她要牵出机车时，才发现她们俩在附近依偎着欣赏满天彩霞。她不愿打扰如此浪漫的氛围，于是蹑手蹑脚地牵出机车。 
　　不过，叶晓芹还是发现她，大声喊着。“婕郁，你不要给我溜，留下来听我发牢骚。” 
　　“喔”周婕郁只能拉垮着脸，把机车再次停好，晃了过去，颓废地说。“大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心情不好呀！”她抬起头来，嘟着嘴说道。 
　　虽然纪锡桢的手臂终于获得可以舒展的机会，却盼望她不要这么快就离去，能再多依靠一会儿。 
　　“你请我吃晚饭，我就听你发牢骚。”周婕郁无奈地说。 
　　“那还不简单，走吧”她跳下机车，往医院的正门走去。 
　　“怎么不骑机车？”周婕郁困惑地说。 
　　“前面那条路不是有许多路边摊吗？干嘛还要骑车过去？”叶晓芹的表情比她更迷惑。 
　　“我还以为要去吃大餐！”周婕郁整个身子垮了下来。 
　　“走……啦！”纪锡桢略为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她才不太情愿地跟上前去。 
　　医院大门前的马路少说有十几家大小餐厅。除了住在这个区域的民众来光顾之外，客人更不乏住院病人的家属，以及医院的工作人员，因此生意倒是不错。 
　　叶晓芹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叫了几盘菜，以及两瓶啤酒，就开始说起在急诊室遇到的恐怖景象。 
　　“恭喜你呀，这么刺激的事竟然让你碰到了。”周婕郁异常兴奋地说。“我也有听到枪声，没想到你就在那里。” 
　　“去死啦！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如果下次我再碰到这种情况，就叫他们到药局火并，让你身历其境，好好享受恐怖的刺激感。”她挟起一块牛肉，咬牙切齿地咬下去。 
　　“开玩笑的嘛，干嘛当真呢？”周婕郁捞本似的，从碗公里舀起一半的鱼。 
　　“当时，你一定吓到了吧！”纪锡桢露出担忧的表情。 
　　“唉……那时我真的是吓到皮皮剉，害怕他们从外面杀到里面来。”叶晓芹看到周婕郁还要把剩下的半条鱼捞到自己的碟子里，随即往她的手背拍了下去，把勺子抢了过来。然后将那半截的鱼舀到纪锡桢的盘子，最后才帮自己舀了些鱼汤。 
　　周婕郁本来就想凑合她们俩，因此默默吃着，不再出言揶揄，破坏她们沉默中的传情。反倒是纪锡桢觉得有些别扭，毕竟她已经拒绝他的感情。 
　　而她也没多做遐想，只顾着说。“那个老大还真的很勇敢，身上插着一只刀，连喊一声痛都没有。不过，他又何必忍着呢？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这就是他的爱呀，爱面子”周婕郁说。“希望在小弟面前表现出英雄气概，不然干嘛这样虐待自己呢？” 
　　“真服了他了。”叶晓芹摇着头说。她吃了些菜，然后说起在家属等待区所碰到的事情，忍不住越说越愤慨。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然医师怎么拿回扣呀。”周婕郁表现出这种事很正常，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表情。 
　　“喂，我也是医师，我可不会这样做。”纪锡桢用手肘搡了搡周婕郁，算是抗议。然后对叶晓芹说。“你看到的那位医生只不过是少数而已，千万别一竿子打翻一条船。你后来所遇到的那个医生，不是全为了病人着想吗？” 
　　“医生一样是人呀，只不过他们的职业是治病的医师，当然有所谓的好人和坏人。”周婕郁喝了口啤酒说。“就像你在急诊室遇到的那些人，有平凡的小老百姓，也有每天打打杀杀的黑道。道理是一样的。” 
　　“我也知道呀！只是我没办法把医生当做一般人看待，因为从小我就把医师特别形体化，区隔于一般人之外。就像我无法把夏麟当做一般的男人，因为我对他有特殊的感情。” 
　　叶晓芹很自然地讲出来，但是听在纪锡桢的耳里却很不是滋味。因为她随时想起的人是夏麟，而不是他。他沮丧地灌了一大口啤酒，叶晓芹和周婕郁却以为他是对医生的特殊身份而有所感触。 
　　“说真的，如果情况颠倒过来的话，我肯定拍手叫好，一点也不会埋怨那个医生，甚至把他当做义医崇仰他。”叶晓芹表情夸张地说。 
　　“什么叫义医？”周婕郁张大眼睛，满脸困惑地问。 
　　“义贼你听过吧！他是医生，又狠狠坑了那个有钱的烂人，当然要叫做义医喽。”叶晓芹语带双关地说。 
　　周婕郁和纪锡桢都在医院工作，当然了解她的双关语，不由地笑了出来。 
　　“同样是人，为什么爱差那么多？怎样才算是爱，应该说是正常的爱？”虽然叶晓芹明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沮丧地说。 
　　“我们的爱，所站的立足点都不一样，才会产生差异性，让你有不同的感触。就像每位医生对病人所付出的关怀也不同。有些是环境所造成，比如医院的制度和病人的多寡，逼得医师不能多花时间看诊。有些是因为个性使然，不知道如何表现出适切的关心。有些是只爱钱，还有身份，而不是病人。”纪锡桢说。 
　　叶晓芹凝视他那真切的神情，不晓得对他的爱应该伫足于那里？是坚硬的大理石地板？是满布流沙的沙漠？是广袤的草原？是颤巍巍的薄冰？是高耸壮丽的山之巅？还是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沮丧地垂着头，给自己斟满啤酒，惶惑怅惘地独饮。 
　　只是，纪锡桢和周婕郁都不晓得她内心的纠缠与彷徨。 
　　忽地，餐厅里扬起她们极不愿意听到的声音。“你们都在这里呀？我跟你们一起坐好了。” 
　　她们猛然回头，竟然是詹文奎。而他也不等她们响应就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向店家叫了几样菜。 
　　“咦，你怎么会来这里吃饭？”叶晓芹故意揶揄着。讽刺他这个有钱的名医，怎么会来小吃摊吃晚饭，而不是到灯光美、气氛佳的餐厅。 
　　“晚上值班呀，老是吃便当也吃腻了。”詹文奎自顾自地说。 
　　叶晓芹只是个志工，可以不甩詹文奎，甚至甩头就走。但是纪锡桢和周婕郁就不能这样，只能虚与委蛇地陪他聊几句。 
　　“你什么时候要去加拿大念书？”詹文奎问道。 
　　“大概九月初吧。”叶晓芹慵懒地说，然后喝了口啤酒。 
　　“明年我可能到加拿大做短期进修，那时再去找你这个地头蛇。”他彷佛在说自己的事，眼里只有桌上的菜，没有其它人的身影。 
　　叶晓芹差点把满嘴的啤酒喷了出来，逼得整张脸扭曲变形。纪锡桢和周婕郁则抿嘴窃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欣赏她的窘态。 
　　叶晓芹狠狠顺了几口气才说。“那时我还在的话，再带你去玩好了。”放心，你只要一到加拿大，我就绝对不会在！她在心里坚毅地说。 
　　“今天我帮一位孕妇剖腹生产，生了个三千多克的小男生。现在的人营养太好了，胎儿都越来越大。前天我还帮一位妇女用阴道切除法顺利帮她切除子宫瘤，大概有两百多克重，手术所花的时间比上次进步了。”他彷佛要炫耀自己的医术，得意洋洋地说。 
　　“医生，我们现在在吃饭耶，能不能不要说那些血淋淋的手术？”叶晓芹拉垮着脸说。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板起脸，严肃地说。“你知道吗？超过三十岁的女人，发生子宫内膜异位，三十五岁以上产生子宫肌瘤的机率有多高……” 
　　叶晓芹不等他把话说完，立即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是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等到吃完饭再讲。我现在正在吃牛肉，你一直讲下去，我怎么吞下去呢？” 
　　纪锡桢和周婕郁各自把头转开，努力憋笑着。 
　　“呵呵……就饶了你吧。”其实，詹文奎说这些的用意，只不过是报复叶晓芹居然敢质疑他的医术。 
　　有詹文奎在，她们三个是食之无味，礼貌到了，她们就宣称吃饱了要先走。 
　　当詹文奎看到叶晓芹拿起账单时，立即说道。“账单给我，我请客啦。” 
　　“不用啦，这一顿是我要请她们的。如果你帮我付帐的话，我还要另外再请一次，可能比今天更贵，那就不划算了。你的帐我也一起结了。”叶晓芹一说完话立刻闪人，免得又被他缠祝 
　　詹文奎不发一语地眺望她的背影。他不晓得为什么每次面对叶晓芹，总会不自主表现出另一个自己？明知道这些行径会令她厌烦，却又无法自拔地展露出来，然后在她的讨厌中抗议似的再做出越发惹她生气的言行。 
　　他知道自己的医术越来越好，产妇和病患也对他佳评不断，然而对她却越不知所措，宛如掉入深邃的空虚，不知如何以对。甚至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填补茫然的空虚，只能用赌气似的傲视来取代怅惘的失落。 
　　他懊恼地拿起叶晓芹用过的杯子，斟了啤酒，厌恶自己般灌了一大口，希望能把在体内骚动的变种病毒麻醉，才能用真正的自己面对她。但是，还有机会吗？ 
　　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把叶晓芹当做亟需挑战的病症，只有在病毒发威到极致的时候将她制伏，才能充分显示出他的能耐。倏地，他发现自己对她的心态，还真的像不肯轻易就范的癌细胞。 
　　餐厅外面，叶晓芹嘟着嘴说。“真倒霉，只不过吃顿饭，居然还碰到他！” 
　　“这表示你们有缘呀。”周婕郁忍不住嘲弄着。 
　　“你这张嘴呀，留点口德好吗？” 
　　“他又不是什么坏人，而且他用熟稔的技术救了不少病患。换个角度看，他还是有可取之处。” 
　　“话虽没错，但我就是偏偏看他不顺眼。”她的下巴越说越高。 
　　“一样米，养百种人。你就不要计较那些，把他当做认识人生的活教材就行了。”纪锡桢微笑地说。 
　　“还是你说的话中听。”她漾着笑眼，转头凝看他。 
　　周婕郁只在心里笑着，不想中断她们俩的四目传情。她佯装赶时间似的走在前头回到医院的停车场，朝她们说声再见，就一溜烟地骑机车离开。 
　　若大的停车场没有几个人，只有比白天凉爽许多的夜色笼罩她们。如今少了周婕郁，她们反而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不过，她们都绽放出笑容，陶醉在沉默的氛围。 
　　路一旦走到了尽头，纪锡桢只能望着自己的机车，不得不说出很不情愿讲的话。“我先走了，骑车小心点。” 
　　她从纪锡桢的神情与口吻了解到这是不得已的无奈与真切的关怀，她也只能简短地说。“嗯，你也是，晚安。” 
　　除此之外，她无法用轻松的语气说出其它的话。不然，她不知道两人会陷入怎样不可预测的泥淖。 
　　她睁睁看着他逐渐远去，虽然渴望，却又无法留住些什么，只有一脸的茫然。 
　　我应该把对你的爱放在那里？ 
　　才能既不伤害你，又不背叛我自己。 
　　难呀，困难到我情不自禁地更爱你！     
第五章　我的泪，不是为了分离而落下！ 
 1 
　　以前，叶晓芹喜欢夏天，因为有暑假。 
　　如今，她却痛恨仲夏，因为她就要离开了。 
　　距离出国的时间越近，她跟夏麟的见面也越频繁，似乎要把未来见不到的日子先补回来。 
　　至于卢文惠，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她不时在叶晓芹面前数落夏麟如何不好，刻意拖延她们见面的时间，但是她所做的也局限于此。因为叶晓芹就要出国了，她可不要在最后的日子产生令她无法接受的变量。 
　　比如，叶晓芹赌气不出国了。或者，奉子成婚。 
　　她情愿当面死给女儿看，也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不过，基于做为一位相当成功的失败者，她当然有所防备才行。 
　　她早已命令阿秀定期检查女儿使用过的卫生绵。倘若发现叶晓芹的月经没有来，她就必须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拿掉那个尚未成型的胎儿。 
　　因此她已经准备好无色无味的迷药FM2，一旦确定叶晓芹怀孕，就在女叶晓芹常喝的开水里掺下迷药，然后迅速送往认识的妇产科医院堕胎。假若被叶晓芹发现而有所提防，她还有第二招，就是使用RU486强迫女儿堕胎。 
　　不管怎样，她绝对不允许女儿利用未婚怀孕来威胁要跟夏麟在一起。 
　　至于阿秀，她很想对待她不错的叶晓芹提起此事。但是她震慑于卢文惠的霸气，再加上好不容易才来台湾打工，因此只能每次在厕所检查卫生棉时，在心里向叶晓芹说声抱歉。 
　　叶晓芹知道母亲对夏麟相当反感，因此藉说大学同学在垦丁开同学会，偷偷跟特地请假的夏麟到垦丁共度今年的最后假期。 
　　叶晓芹以为自己骗过了卢文惠而暗自窃喜，却不晓得她的一举一动全看在母亲的眼里。 
　　夏天，是垦丁的旺季，到处溢满了喧嚣的年轻人，想要找个恬静的地方也难。白天，她们只能躲在民宿的花园里相对而坐。虽然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还是有怎么看也看不够的眼神。因为，双眸里不时更迭着不同的神态，眷恋、不舍、欢愉、离情、怅惘、渴望、孤独与厮守。 
　　此时，再多的言语，都不及自然流露的眼神。 
　　黄昏时分，海边的人群像退潮逐渐消散，她们俩才牵着手漫步于沙滩，让情意跟着海风随意飘遥 
　　四周岑寂，她们把沙子筑成一道小小的围墙，然后坐在里面害怕分离似的紧紧依偎着，傻乎乎地认为这样外界就不会打扰她们的爱恋。 
　　夏麟眺望着黯淡的大海，带着傻气说。“等你到了加拿大，我会把对你的爱好好珍藏在深海，不让任何人打扰。在深海的爱，会随着海潮往北漂流，经过寒冽刺骨的北极海，绕到大西洋，来到有你的加拿大东岸。” 
　　“我会日日夜夜伫足于海边，期待潮汐带着你的爱涌上我的双手。希望那时你别嫌弃它们沾满了沙粒，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我的爱会把你的双手洗涤干净，还你永恒的爱恋。只盼望你不要嫌弃我的到来太慢，我的爱已经在迢迢的旅程中洗涤成真挚无暇。” 
　　“好烂慢喔，烂到你就不会现在赶快存钱，就可以买张机票到蒙特娄看我，还要慢慢的随着海流漂来漂去，最后还给我漂到非洲，被火辣辣的太阳蒸发干了。”她劈哩啪啦地说。 
　　“真被你打败了”他宛如被打败般身子猛然往后一躺，她们俩一起筑构的沙墙也随之崩塌。 
　　她笑着把夏麟拉了起来，细心拨去沾附在他头发、脖子和衣领的沙粒。 
　　“你刚才说是你的双手沾满了沙子，现在怎么变成在我头上呢？”他一脸委屈地说。 
　　“谁叫你是个猪头。”她往夏麟的头敲了下去。 
　　“如果你把我打成丧失记忆，别怪我忘记你喔。”他摸了摸头说。 
　　“放心，连续剧里的主角都会再恢复记忆，然后出车祸忘记一切，最后再去撞墙就完全记起来了。” 
　　“我干脆一头撞空气自杀算了！就算丧失记忆，那还是我，只是忘记过去而已。假如我依然再爱上你，这才是真正的爱。如果清醒过来才继续爱你，这个爱只不过是凭着记忆而存在的虚幻，根本不是此时此刻真实的爱。” 
　　“那你赶快撞空气，失去记忆，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她笑盈盈地说。 
　　“如果你爱我的话，你就先去撞，撞完了我再去撞。” 
　　“假如你爱我的话，你为什么不先撞？”她扬起了下巴说。 
　　神经、无聊、老是提这种听了会严重便秘的白痴问题！夏麟在心里嘀咕着。不过，他的头还是拼命地前后摇晃，接着惊恐地说。“完了，纵然我一直撞空气，还是无法将你忘记，怎么办呢？”然后，他在心里感叹着，唉，我更白痴，还陪她玩这种看似浪漫，其实很白痴的无聊游戏。 
　　“呵呵……这才差不多。”她满心欢喜地挽着他的臂膀。 
　　他虽然觉得有够无聊，然而瞅见她那甜蜜的笑靥，刚才的埋怨也随之被风带走，只留下浓郁的爱恋与不舍。 
　　“你出国的期间，我会努力工作，看能不能在你回来的时候升上课长。等你找到工作，做了一、两年，我们就结婚。那时你母亲也应该不会反对了，我并不是什么也没有的男人。”夏麟抖着不服输的目光，眺望阴黯的大海。 
　　“还有，我要去意大利渡蜜月。然后我们就生个女儿。女儿最贴心了，你说好不好？”她抬起了头，兴奋地凝看他。 
　　“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反正都是我们爱的结晶，有什么好不好的。” 
　　“搂着你，吹着海风，听着涛声，说着理想，盼望这一天能够早点到来。” 
　　“呵呵……”夏麟干笑着。他望着幽黯的浪花卷卷袭来，心想就算他们的爱不会随着岁月褪色，未来也一样澎湃汹涌。 
　　“干嘛笑成那样？”叶晓芹赌气似的捡起一块小石头，奋力掷向阴黯的大海。“如果我妈能像那块石头永远沉入大海里，永不见天日，不知道有多好。” 
　　“不管你丢了几块石头，一样无法改变现状，只会让心海荡起紊乱的涟漪。”他边说、边把叶晓芹打算再丢掷石头的手按下来。“你怎么知道我的苦笑是因为你妈的关系？” 
　　“别忘了，我住在你心里，怎么不知道你在感叹什么呢？有我妈在，我们的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她不敢说出来，只能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我高兴的好心疼呀。”夏麟的手忽紧忽松地搂着她的腰，语带双关地说。“海浪，不停歇地汹涌翻卷。” 
　　“爱情，也因浪滔而澎湃翻腾。” 
　　“思念，也随之风起云涌。”夏麟甩开了怅惘，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在风中、在潮声里、在月光下深情地吻她。 
　　在未来的道路上，谁也没有把握能抱着此刻的坚决一直走下去，更不敢向对方道出心中无穷无尽的恐慌，只好把满心的希望化为真切的吻，也是对无奈的吶喊，以及当下的珍惜。 
　　时间，不会随着环境而加快、或者减慢。 
　　世上，也只有时间一如往昔，亘古不变。 
　　然而，思念的时候，时间是过得如此缓慢，慢到恨不得用手指把时针拨快一点。 
　　但是，厮守的时刻，时间是过得这么飞快，快到恨不得用钉子把秒针永远固箝。 
　　三天的假期结束了，也把她们的爱恋画上一个逗点。逗点后面的句子何时将填上，谁也不知道。她们默默搭着车，彷佛只要一直保持缄默，这条路就可以永无止尽地延伸下去，不会有人中途下车。 
　　台南到了，叶晓芹仍然紧紧挽着他臂膀，赌气似的不愿下车。夏麟苦笑地把她的手轻轻挪开，但是刚分离的手又再下一秒钟搂住他。夏麟想要再掰开她的手，但是看到她低头带着噌怒的愁容也不忍心了。火车动了，她才眉开眼笑。因为，如果陪伴他一路到嘉义，就能多一刻拥有他。 
　　傻傻傻……夏麟在她的耳边温柔地喊着，但是心里却激动地难以形容。 
　　嘉义到了，叶晓芹毅然地放开手，把他推向出口。但是夏麟没有把车票递给站务人员，彷佛只要保住这张车票，就能多陪伴她一会儿。他猛然转过身来露出调皮的笑容，拉着她奔离出口，她也情不自禁地绽放出笑靥。两人就像私奔似的伫立于南下的月台，脸上都挂着莫名的兴奋与温馨的傻气，又可以多出一点时间陪伴对方了。 
　　傻傻傻……叶晓芹在他的耳畔喊着，双眸漾着灿烂、温润又苦涩的笑。 
　　火车停了，夏麟像押解犯人似的送她离开火车站，坚持要看她踏在熟悉的土地，瞧她骑着机车离开视线才愿意转身。孤独的旅程就由他独自承受，不要见她孤单地垂着头，坐在摇晃的陌生车厢里。连想，他都不愿意。 
　　虽然你的行径有点傻气，即使你的言语有点让我想抓狂。 
　　但是，这也是你可爱的一面，让我情不自禁地想你、爱你。 
2 
　　叶晓芹拿到前往加拿大的机票了，却是咬牙切齿、怒不可遏，狠狠把机票揉成一团，重重砸向地板。因为，这张机票居然是单程！ 
　　“一年后我会帮你买机票回来，这一年你就给我在加拿大好好念书！”卢文惠丢下了这句话，转身就离开。 
　　呆立于一旁的阿秀听得茫茫然，等到卢文惠走了之后，才捡起那张机票。虽然她没念过什么书，但机票还是看得懂。这时，她同样惊愕地说。“怎么是单程呢？” 
　　连外人都惊讶为什么卢文惠竟然买的是单程机票，何况叶晓芹这个亲生女儿呢？情绪激动的叶晓芹再也忍不住，猛然奔向阿秀，在她的怀里哭了出来。阿秀只能感叹地抚慰她的背，没有资格数落那位母亲的不是。 
　　而且，荷包满满的卢文惠给她的钱并不多，扣除了学费，她的生活只能用拮据来形容。如果她想过舒服一点的生活，就必须去打工，这也是避免她把钱拿去买机票溜回来。 
　　卢文惠的意思摆得很明显了，就是她只能在一年之后回来。 
　　叶晓芹知道可以向纪锡桢或周婕郁借钱，他们也肯定会借给她。至于夏麟，更甭说开口借了，他自己会主动送上来。但是，她不敢！因为她晓得精明的卢文惠肯定会检查她的护照，倘若她暗中回来，笃定会被发现。 
　　小事她可以跟母亲对着干，但是碰到这种大事，而且卢文惠又已经坚决地表明立场，从小就害怕母亲的她根本不敢有丝毫的违逆。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叶勇鑫。若是父亲给她钱，卢文惠只会唠叨的不停，不会跟丈夫撕破脸。 
　　然而叶勇鑫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说。“你还是听你母亲的话，一年之后再回来，这一点我不会帮你。” 
　　“为什么呀？我是你女儿，难道你不会想我，不想看我吗？”她越说越激动。 
　　“想你的话，我可以到加拿大找你，不需要你还大老远回来。”叶勇鑫的神态了无波澜。 
　　叶晓芹气炸了。“你为什么凡事都听老婆的，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敢说不！我是你女儿呀，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能保护女儿的父亲呢？你……还算是男人吗？你……只不过是个吃软饭、懦弱无能的男人！”眼眶全是泪水的叶晓芹撂下狠话，怒不可遏地奔出家门。 
　　吃软饭又懦弱无能的男人！这句话在叶勇鑫的耳畔狂响、在心脏狂擂。 
　　脸色苍白的他阖上了眸子，激动的眼皮不时哆嗦，彷佛要吐出话的嘴唇拼命颤栗，紧握的双手狂乱抽慉。 
　　他，无奈地重重吐了口气，然后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让翻搅的情绪平覆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的忍耐，了解他的痛苦，看见他的牺牲，体会他的爱！ 
　　除了，她！ 
　　他努力睁开了眼睛，感觉视线有些朦胧，眼眶有些温润。他眨了眨眼，拼命压抑住汹涌卷绕的情绪，凝看病历表上的名字，用哽咽的声音叫唤下一个病人。 
　　叶晓芹即将出国了，纪锡桢和周婕郁当然要为她饯行，几位跟她谈的来的医生和护士也一起来庆祝。出国念书和工作转换跑道一样，都算是另类的高升，因此离别的感伤少了点，恭喜的氛围多了些，大家不由地在啤酒屋笑闹成一团。 
　　只不过，当叶晓芹和纪锡桢笑眼相视时，含笑的双眸总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凄迷的别离。千言万语也只能在四目对望的当下，悄悄表达出来。 
　　纪锡桢想要独自请她，就是开不了口，更不晓得到了单独相处的时候，会不会忍不住将深藏的情意表露出来。因为她就要走了，因为她已经婉拒了，因为好强的他不愿让自己有机会沦落于尴尬的窘境，甚至造成她的困扰，只好把这份渴望狠狠压下来。 
　　其实，叶晓芹从他的眼神和表情全都明了了，他不必多说一句话，也晓得他的心意与顾虑。她知道，即使他提出另外请她的要求，她也会百分之九十九婉谢，却又情不自禁地期盼他说出来。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她不由地低头嘲笑自己。 
　　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多么的无奈与惋惜！ 
　　啤酒屋外面，停着一辆休旅车。 
　　詹文奎的双手在方向盘上面交迭，脸颊贴着被自己煨暖的手肘，静静望着啤酒屋。凭他以前对叶晓芹的态度，笃定会不请自来地进去。但是此刻，他只敢躲在车子里眺望只能凭想象有她的角落，幻想她那带着讥讽的声音就在耳边回绕。 
　　他自嘲似的喃喃自语，你知道我就在外面想象你的一颦一笑，幻想你的欢颜为我绽放吗？面对你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倨傲，其实是我不敢面对的软弱，也是爱你的表达方式。虽然我明知这是错的，不能这样，偏偏就是无法遏阻这份莫名的行径。 
　　因为，爱你的高塔一开始就倾斜了，纵然我的医术高超，也无力将它扶正。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来，望着缤纷灿烂的夜色，笑着自己沉闷的傻气。他倨傲地抬起下巴，转动方向盘，离开这个看不到她的地方。 
　　叶晓芹她们酒酣耳热地步出啤酒屋，有些人意犹未尽地要高歌一曲。周婕郁立即说好，随即又说叶晓芹有点不舒服，要纪锡桢送她回家。然后赶鸭子似的把众人推向附近的KTV，把她们留在夏夜里。 
　　如果纪锡桢再为了好强而使性子，就太对不起周婕郁的用心，更对不起自己。因此他的眼神带着盼望说。“你喝多了，我载你回家，机车明天再来拿。” 
　　“好呀！”她大方地答应，跨上了他的机车。 
　　她的双手原本只是轻轻含住纪锡桢的衬衫，轻爽的夜风加速酒精的威力，驱使她的双手冉冉往前挪动，最后干脆搂住他，红咚咚的脸颊若有似无地贴着他的背。她的手彷佛带电似的让纪锡桢的心跳逐渐狂蹦起来，而他也不想让激动的情绪平息下来，更何况极可能这是两人最后一次的悸动，以后连见上一面也难。 
　　他们俩一路无言，彷佛一旦说了话，彼此就必须隔出一道不想看见的罅隙。不管怎样，对她们而言这样就足够了，不需要再用浪漫的言词锦上添花。 
　　叶家到了，诊所的广告招牌也熄灭了，她们也该到此结束。 
　　叶晓芹晃下了机车，却踟蹰地不知该留在原地、还是踏入家门。 
　　“要不要我到机场给你送行？” 
　　“干嘛呀！我只不过出国念书而已，又不是要移民，而且我们可以透过网络聊天呀。不用到机场啦。如果我妈看到你，肯定又叽叽喳喳地问一大堆问题。”她笑着说。“不过，这次再遇见你，让我学到许多事。” 
　　“我身上有什么好学的”他讪笑地说。 
　　“学会去观察不同的爱呀，也体会到爱的差异，而不再像以前那样狭隘，把爱的定义局限于年轻男女之间的爱情。”她笑眼凝看着纪锡桢，在心里说着，你知道我在暗示你什么吗？ 
　　“对你而言，这是好、还是坏呢？或者，以后才知道结果？” 
　　“当然是好事喽，更是心灵上的成长。”唉，你还是没有听出我的话中含意！结果会怎样呢？也许正如你说的，以后才晓得。她不禁在心里惋惜。 
　　现在该说什么呢？他在心里嘀咕着。最后，他还是说出很不愿道出的话。“那我就祝你一路顺风，平安健康了。” 
　　“嗯，你是个医生，更要好好保重身体喔。” 
　　纪锡桢逡寻不前地点了点头，然后毅然地说。“我回去了，晚安。” 
　　“晚安，骑车小心点。” 
　　他扭动油门，骑入了夜色，双唇却不自觉地往前轻挪，似乎在跟叶晓芹吻别。他忍不住讪笑着，自己刚才没有吻她，反而在离去之后才轻吻空虚的夜色，这又算什么呢？ 
　　不论如何，我会记住你给我的甜蜜！ 
　　他把淡淡的酒气融合了浓浓的眷恋，吐向阴黯中带着光亮的世界，朝没有她的地方奔驰而去。 
　　不过，他不是胆怯的逃避，而是好强的何必！ 
　　叶晓芹的心里有些失落、有点放下了心，她怅然若失地在夜色里自嘲似的傻笑。即使他已经消失在车阵里，她依旧伫立于街头眺望，彷佛要细细回忆刚才的甜蜜。仔细包裹这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感情，珍藏在内心深处。 
　　不管怎样，我都会记得你对我的好！ 
　　许久，她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的爱，正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你接收到了吗？ 
　　对你的爱，我化为心灵上的飨宴，你感受到了吗？ 
　　在别人的眼里，我们的爱也许是无法理解的斜塔！ 
3 
　　今天送叶晓芹到中正机场的只有卢文惠。她两眼无神地望着班机时刻表，痛苦的听着母亲了无止尽的唠叨，更懒得再跟卢文惠说话。 
　　叶勇鑫必须留在诊所看诊，无法前来机场为女儿送行。虽然叶晓芹对他有所怨怼，但是她又不是第一次出国，而且这次更是脱离地狱似的往人间高飞，反观诊所里的病人却是病痛缠身，需要医生的诊治。孰重孰轻，只要不是绝对的自私，就能了解后者太重要了。此时，她更庆幸能到医院当了几个月的志工，能把视野放大地思考。 
　　至于夏麟，他渴望来机场送行，她也盼望他能来。但是她事先就知道卢文惠会陪她来机场，更会虎视眈眈等候夏麟出现，期待能在女儿面前拼命揶揄讥讽他。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叶晓芹只好拜托他不要来机场，请他在相隔数百里的地方在心里默默送行。也因此，她更痛恨卢文惠！ 
　　因为，卢文惠正佯装无聊地环目四顾，其实是在找寻夏麟的踪迹，准备一展毒辣的口才。有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呢？ 
　　我就偏偏不让你得逞！叶晓芹在心里嘀咕着。 
　　叶晓芹特意跟母亲借了手机，在她面前大方地打电话给纪锡桢和周婕郁，得意地大声说她要高飞了。然后再拨回家，跟父亲道别，就是没有跟夏麟通话。 
　　她，非要气一气卢文惠不可！ 
　　“爸，那天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么重的话伤你。”她愧疚地说。 
　　“唉……反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再见。” 
　　当卢文惠接过手机时，果然一脸屎样。讦谯在心里口难开！ 
　　因为她忘了，有其母，必有其女！ 
　　“你对你爸说了什么话？”卢文惠的表情充满了干意。 
　　“这是我跟爸的事。”她不悦地撇过头去。 
　　“所以我才问你呀。” 
　　“你为什么连不关你的事也要插一脚呢？留给我们一点空间好吗？不然你再这样下去，谁都受不了你”叶晓芹终于发泄了一点点不满的情绪。 
　　“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女儿，怎么不关我的事！”卢文惠怒不可遏地说，只差没有一巴掌甩过去。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叶晓芹在惧怕母亲的唠叨像洪水般将她淹没的情况下，干脆站了起来，不理会卢文惠气得脸红脖子粗，走到距离最远的饮水机喝水。然后估计卢文惠的气应该消了点，才装作一付没事的样子晃回来。 
　　在等待的时候，母女俩就这样耍心机，直到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出现。 
　　“你是今天搭机呀，好巧喔” 
　　叶晓芹吓得跳了起来，哆嗦地说。“你怎么来了？” 
　　“有学长出国进修，我来机场送他的。”詹文奎泰然自若地说。 
　　毕竟她们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叶晓芹只好介绍他给卢文惠认识。 
　　卢文惠一听到他是妇产科医生，长得又是一表人才，里里外外都比夏麟强太多了，市侩的表情立即展露出来，对他嘘寒问暖，简直把他当做未来的女婿看待。因为，见多识广的她，早就从詹文奎的眼神里获悉他是为了女儿而来。詹文奎虽然城府很深，但是跟卢文惠比较起来，只不过是个半透明人罢了。 
　　叶晓芹满脸无奈地听着他们的外交辞令，更是越听越肉麻，忍不住搓揉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机上的冷气很强，你没有随身带件外套吗？”詹文奎表情木然地问道。 
　　是你的话太冷啦！她在心里咕噜着。然后展现虚伪的笑容说。“有啦，我的随身包包里有放件衬衫。谢谢你的关心。”她不想再让自己冷下去，于是祭出绝招。“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进去了。” 
　　“要好好照顾自己呀，有事就到多伦多找你舅妈。”卢文惠万分不舍地说。 
　　“知……道啦！”才怪！我才不要连加拿大的行踪都被你掌握。 
　　“圣诞节我就会过去看你了。” 
　　天……呀，只……让我自由几个月！她在心里哀嚎着。然后沮丧地转身对詹文奎说。“我走了，bye-bye！” 
　　她面无表情地走向海关，排队，递上护照，接了过来，然后隔着玻璃窗朝她们挥了挥手。 
　　她，小快步地奔向候机楼，激动地抡起拳头，亢奋地浑身哆嗦，在心里兴奋嘶吼。 
　　我，终于自由了…… 
　　卢文惠把母亲这个角色，能够演得如此失败的相当成功，非常不容易呀！ 
　　当卢文惠回过头时，已不见詹文奎的身影，她只好不解地耸了耸肩离开。 
　　只不过，她千算万算，就是少算她无法进入海关，紧盯着女儿踏上飞机。因为，叶晓芹正在候机楼打电话给夏麟。 
　　也许是终于脱离母亲的魔掌而导致兴奋过度的关系吧，叶晓芹居然忘记用带着离情的语气说话，惹得夏麟怨在心里口难开。 
　　地勤人员开始广播经济舱的旅客登机了，旅客杂沓的脚步声也激起她的离愁，连在远方的夏麟也被串串的催促声扰得心跳加快。 
　　叶晓芹望着逐渐稀少的旅客，不得不说出再见，眼泪也随着这两个字滚出眼眶。 
　　“登机吧，记得想我喔，我挂了。”夏麟率先挂上电话，就让叶晓芹了无牵绊地往自由的天地高飞。 
　　嗡地一阵鸣响，逼得她挂上话筒。她咬了咬唇，一边拿出面纸擦拭泪水、一边小快步地走向登机门。 
　　她的泪水，一部份是为了浓郁的离愁而流，更大部份是针对家人的恨---父亲的懦弱、母亲的跋扈，以及自己的没用！ 
　　这就是你们对我的爱吗？ 
　　对不起，我无法体会，也不能接受！ 
　　而我对你们的爱，是蕴含无法割舍的恨！ 
　　詹文奎的脸上挂上复杂纷乱的笑容，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搁在窗缘，朝台北的方向驶去。 
　　他告诉自己，今天是要去台北找同学，才顺道来机场惹一惹一直对他怀有敌意的叶晓芹。实际上，却是刚好相反。 
　　詹文奎专程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到机场，就是来送暗恋的叶晓芹一程，只是个性上莫名的执拗让他不肯说出真话。似乎掩饰自己的感情，故意捉弄叶晓芹，就是他的爱。 
　　他望着炽白的穹苍笑了，这是苦笑，也是自嘲，更为了自己的暗恋与扭曲的行为而讥笑。他眺望正在奋力爬升的飞机，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心想着那不是她所搭的那班飞机，彷佛他要抹去不小心扬起的思念似的一手使劲搓揉着茫茫然的脸颊。 
　　这些可笑的言行，真的是我做的吗？ 
　　因为爱你，才让我的态度根本不像自己。 
　　你，能体会到吗？     
第六章　遥远的思念 
 1 
　　对于怀着浓烈的憧憬、渴望紧紧拥抱它的城市，在我们踏上这片土地之际，可能就满心激动地融入这座梦想中的城市，享受美梦成真的欢悦，久久不能自己，甚至萌生不想回家的念头。 
　　她就读的学校位于蒙特娄。它是一座妍美典雅的城市，四处流泄着法国的浪漫，又飘散着加拿大的壮丽，漫步其中，嘴角都忍不住上扬。对于旅行者，有什么地方巧妙地融合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的都市，更令他们悸动与迷醉呢？ 
　　“但是，为什么我要选择这个连路标都是法文的城市呢？美的让我气歪了”浪漫之后，叶晓芹忍不住天天发牢骚。 
　　因为她不是来旅游，而是长期念书，因此浪漫的陶醉存在没多久就被现实狠狠掐死，逼得她对于当初的决定很肚烂！原因很简单，就是她的英文不是超好，至于法文跟她的肚子一样烂，只好跟台湾来的留学生回忆台语，和来自大陆的学生练习中文，向来自香港的学生学习广东话。 
　　当她稍微了解校园的环境之后，就埋首研究地图，利用美色逼问男同学，最近的超市和购物中心在那里，地铁要怎么搭，闹区该怎么走，中国城怎么去，血拼天堂---地下城---怎么逛才不会迷路，那家餐厅便宜又大碗，要浪漫的话那间餐厅最好，渴望大啖一番的话那家餐厅值得一去，那一区治安不好。至于位于圣海伦岛的LaRonde游乐场，以后有空再研究。 
　　所以，她很忙，忙着怎么到学校，忙着教室该怎么走，忙着忍受全是蝌蚪文的课本，忙着熟悉教授不同的腔调，忙着认识法文的模样，忙着探索这个城市。她更忙着讦谯，才九月天，天气就这么冷，到了冬天要怎么办呢？因此她忙到没有时间去思念和想家。 
　　当然，还是有想啦，就是想着为什么钱不够花，想着到多伦多跟舅妈借钱！ 
　　很不浪漫吗？所以这些很实际。更是她每天一睁开眼就必须面对的事。 
　　为了不辜负“独讦谯，不如逗阵来讦谯”这句贱言，她把满腹牢骚洋洋洒洒写了一箩筐，然后分批传给夏麟，这样他才不会一次就被她的牢骚淹死。然后，她再把这些埋怨复制起来，再传给经常通信的朋友和同学，让大家一起讦谯，更重要的是她不必再写一次，打太多字手是会酸的。最后，她的双手在胸前交握，得意洋洋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的下意识会利用这些诙谐的言行来表现出在异乡所遇到的不如意，是因为她正沉醉于自由的天地里。不管有多少无法抗拒的怨怼与气愤，认为只要能倘佯于自由自在的氛围中，不愉快的事也就尽被冲淡了。因为，她自由了。因为，母亲不在身边。因为，母亲不能再管她了！ 
　　但是，实际上真的如此吗？在心里沉积二十几年的压力有可能就这样消散吗？ 
　　她，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眸，四周是一片暖烘烘的光亮。这里是那里？她茫茫然地自问。 
　　虽然莫名的恐惧在剎那间涌上心头，但是当她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座玻璃温室里，周遭尽是五颜六色的花卉，绽放出最华美的姿态，飘荡着沁人的香气，那份惊惧也随之被欢愉的笑靥所取代。她爬下了雪白的床铺，光着脚ㄚ子，挂着欢颜，彷佛害怕惊扰到绽开的花卉般蹑手蹑脚地欣赏一株株璀丽娇艳的花儿。 
　　正当她沉醉于宛如伊甸园的花园时，前方的一片硕大玻璃冉冉变成一扇木门。她愣了一下，惧怕的感觉逼得她不得不停下兴奋的步伐。 
　　门，打开了，卢文惠抖然从黑暗的门外飘进光彩明亮的温室里。她宛如慈母般上下打量着女儿，然后露出幽凄哀怨的眼神，爱的泪珠也渗出了眼眶，在柔和的阳光下晶莹剔透。周边的花卉彷佛羞惭似的渐渐地凋零了，香气也被她的哀凄的愁容所吸干。 
　　卢文惠没有说一句话，更甭说像往常般气呼呼地数落，而是一味地泪眼瞅着她。叶晓芹直觉是自己的一切完全不符合慈母的标准，卢文惠这才万分无奈地展露哀怨凄楚的神态，彷佛泣诉着，我是这么的爱你、疼你、关心你，你看看你自己，你是用何种的态度、如何的容貌、怎样的爱回报我！ 
　　叶晓芹抱歉地咬着下嘴唇里面的肉，羞愧地低下了头。她见到自己宽大的粉色睡袍满是皱纹，突然想起刚才好像看到一只熨斗，为了让爱她的母亲高兴，她急忙一边寻找、一边迅速把睡袍脱了下来，企图以最快的速度用熨斗把褶痕烫平。她找到了，兴奋地用力烫着睡衣，心想着，这样母亲就不会再伤心了。 
　　但是当她惧怕地用眼角的余光瞅着母亲，却发觉卢文惠的眼神更悲伤了。 
　　她那歉疚的头垂着更低了，才发现自己的身上竟然还有一件同样为淡粉红色的睡衣，而且整件衣服布满了阡陌纵横的褶痕。她为了不让母亲更加伤心，吓得赶紧脱下这件睡衣打算尽快烫平。然而，里面却还有一件，而且皱纹更多、更深。她颤抖着欲哭的双唇迅速脱了下来，但是不管她褪下几件，身上仍旧裹着一件更糟透了的睡衣。 
　　她既无助又泪眼婆娑地望着母亲，看到的却是心碎的憔悴。她发觉母亲的泪眼正瞅着自己的头发，她慌地照着镜子，才发现满头的秀发像蛇女一样纠葛缠绕，她吓得拿起梳子解开层层结结的发丝。但是不管她再怎样梳理，头发仍旧像千万条蛇在头上盘踞般纷乱。 
　　卢文惠幽凄地叹了口气，爱的泪水溃堤似的流淌出来。 
　　叶晓芹惊怕地哆嗦着双唇，急忙拿起剪刀把睡衣剪碎，将满头的秀发剪落。粉红的碎布与黝黑的发丝在空中化为一只只的蝴蝶，在姹紫千红的花瓣中飞舞。它们使出全身的力量企图振翅，但是翅膀却彷佛是千斤重的钢铁，只能轻晃微荡，一只只蝴蝶露出哀伤又无助的圆浑大眼睛瞅着她，在承受不了引力的束缚之下，陆续跌落于有着无数蚁丘的泥土上面，蚂蚁以蚁窝里爬了出来，成千上万的蚂蚁将这些七彩缤纷的蝴蝶掩没，也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卢文惠叹了口气，表情就像林黛玉葬花之后的愁容，踽踽凉凉、轻挥泪水地离开。 
　　叶晓芹剎时坐跪下来，放声哭喊着。“妈，对不起、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会改的，你不要再伤心好吗？” 
　　然而，伤心欲绝的卢文惠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的离开彷佛也将慈爱的光辉带离了这间温室，所有的花卉顿时枯萎了，保持恒温的玻璃也剧然消失，寒颤颤的冷风从四面八方流窜了进来，将枯燥的花瓣吹落一地，迅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在黯淡的天光下，是浑身哆嗦的叶晓芹惶惶然地环顾丧失生命力的世界，然后趴在凋零腐烂的花瓣上忏悔地恸哭，渴望用悔悟的哭声盼来母亲慈祥的眼神。 
　　倏然，她的世界开始崩裂了，广袤的穹苍硬生生裂开，坚硬的大地也塌了，她吓得紧闭双眸，了无依靠地飘零而下，却又深切感受到自己被紧紧拥抱。她觉得自己不再飘荡了，才哆嗦地睁开惧怕的眸子，四处一片黝黑。她抬头一望，一道黯淡的光线在天际散发出来，眼睛也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发现自己伫立深邃的沟壑之间的一条小溪中间的一块极为突兀的小岩石。前方有块岩石，上面盘聚着一只蛇，露出诡谲的眼神冉冉挪动滑溜的身躯。 
　　她惊惧地猛然抬头，颓然绝望地喃喃自语。 
　　上帝赐给我黑夜，就是要身陷囹圄又无助的我前去拥抱。 
　　留在空虚假意、盲目矛盾的世间，只是多余，只是折磨， 
　　只是让灵魂被枷锁重重捆绑，苦苦浸泡于脏污发溴的馊水里； 
　　反观浓密的黑黯是多么踏实、多么纯净呀，这才是永恒的家。 
　　有谁能明了我承受的压力与无奈？有谁能体会我无声嘶吼的悲哀？ 
　　劝慰是隔靴骚痒的揶揄，关切是虚伪同情的目光。 
　　沉重的无助是坚硬如石，绝望的皮鞭阵阵抽打软弱的脊椎， 
　　不服输的颈椎挺直了，却服膺于内心无法用标尺量测之永无止息的海啸。 
　　黑夜的欢乐如闪电般划过凄惨的心境，喧嚣的雷声是销魂的永恒乐章。 
　　黑夜是我涅盘的袈裟，让我隐遁尘世的工具。 
　　明亮只是痛苦的幻影，黑暗才是亘古的解脱。 
　　无声无息地抓住黝黑的翅膀离去吧！ 
　　稳住吧，稳住我这辈子唯一能够攫取的翅膀，我就再也不是任何人负担了。 
　　谁也不会发现，谁也不会露出造作的表情。令人作呕，就跟这个世界一样！ 
　　哀伤与怜悯，只是作态罢了。批评与嘲讽，是因为你们不曾有过我的痛苦。 
　　在平衡的黑暗中，是纾解的灵魂遨游天际，让崭新又真实的快乐粉碎世界。 
　　因为毁灭，我才有平静的一刻，不再受到爱的折磨，更远离不愿付出的恨！ 
　　我将跨越死亡之门，来到只有自由的天地，不再忍受弃绝的悲伤…… 
　　此时她扬起一股欲望，就跳下黑魆魆的河流中吧！只要往前踏出一步就能攫取永远离开监牢的钥匙，结束这段无法挣开束缚又了无希望的一生，从而获得洁净的自己与解放的灵魂。然而，胸口却又溢满不甘心就此了结的悲愤。 
　　惨淡的月光抹在遥不可及的山顶，一缕云絮冉冉在耸立山峦之间的穹苍飘游，在幽暗的光晕中就像一条脏兮兮的白色抹布。这幅景象犹如她的内心世界，她不由地再次放声大哭，山岳也随之晃动起来。就在她悲伤地搥胸顿足之际，一块落石击中了她的腰。 
　　她醒了，同时感觉侧腰有些疼痛。她随手一摸，是宽大的睡衣因转身侧睡而卡在腰际引发的痛楚。她半梦半醒地整理衣服，脸颊触碰到了棉被，才发现衬套已经湿了，而且感觉脸庞湿漉漉的。 
　　她，猛然缩进了棉被里，不得不放弃所有的梦想般哭个够！ 
　　即使她来到了加拿大，虽然卢文惠已经无法控制她，甚至她更认为自己已经自由了。但是，母亲浓密的阴影仍然如影随行，更转换成她这辈子不曾见过的凄凉容貌，逼使这个恨铁不成钢的女儿在异域的深夜里哭泣。 
　　自由，只是幻想的假象。她就像从劳改营逃脱出来，再偷渡到自由国度的政治犯，即使这个国家给她渴求的政治庇护与自由，她也自认攫取新生命了，事实上内心却仍然摆脱不了过往所受的精神折磨，一旦她沉醉于自在的天地里，就猝不及防地天摇地动，不让她获得真实的解脱。 
　　以前，她是被关在牢房里。现今，她悠悠伫立于广场上。然而，不管是牢房、还是广场，她都一样被关在母亲所构筑的监狱里。 
　　我以为，终于摆脱你的箝制了。 
　　呵呵…… 
　　原来你的爱，已经悄悄成为我这辈子无法挣脱的噩梦。 
　　这，就是你想要的果实吗？ 
　　等到她逐渐习惯了异乡，枫叶也冉冉抹上绚烂的颜色。她也开始想家了，思念家乡的亲友，想念台南的小吃，怀念曾经熟悉的一切。 
　　乡愁，是游子共同的感触。 
　　家，不论是温暖、还是冷冽，就算在没有感情的家里只有浓烈的孤独感，至少一踏进家门，见到的是熟悉的亲人。不管地方多么破烂与寒颤，也是属于自己的角落。来到异乡，举目环顾，尽是完全陌生的环境跟人们，语言更是自己不熟悉的。 
　　孤独，是心情的唯一写照。 
　　孤单的颜色，在陌生的画布上急遽加深、加重。 
　　纵然叶晓芹相当不满父母的所做所为，尤其母亲的跋扈，以及已经深深刻入于生活中、甚至梦境的浓郁阴影。但是只要她乖巧地遵循所规划的路线，他们仍然毫无怨尤地给她想要一切。在心灵的一角，她却又拼命往后退缩，不愿想起关于家的一切。 
　　想家的矛盾，更加遽孤独的愁味。 
　　她踽踽站在秋意里，一眼望去，彷佛是印象派画家在枫叶蘸上丰富的色彩，让它们在凋谢之前尽情燃烧缤纷的生命，灿烂的令人目不暇接。只是料峭的寒风一起，纷乱的树枝飒飒狂摇，枝头上那些拼命燃烧自己、或者已燃尽生命的枫叶犹如火浪枯荡，落的让人感伤，流淌着一股孤独的凄美。 
　　她拾起哆嗦的枝桠来不及抓牢的枫叶，轻轻抹去沾附于叶子上面的尘埃，还给枫叶把自己燃烧到极致的颜色，露出仍然生动活泼的脉络。但是它的生命也永远停在这最美的一刻，无法像它的手足可以尝到生命中最后枯萎的滋味。 
　　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中的大幸？甚至，是失落的不幸？ 
　　她不是叶子，所以不晓得，也无法理解。只能把它们细心呵护，寄给隔了一块大陆再加上一片广袤的海洋，更是位于最边角岛屿上的思念之人。 
　　趁着穹苍尚未飘下瑞雪，她向一位来自荷兰的同学借了辆越野脚踏车，沿着Av.DesPins，前往秋意最浓的ParcduMontRoyal(皇家山公园)。 
　　在斜坡上，她拼命踩着踏板，似乎要学着枫叶把所有的情绪、全部的爱恨情仇，在秋的尽头燃烧殆尽，只剩枯萎的身躯随风凋零。流转的轮胎怜悯似的冉冉辗过躺在最后归宿地的树叶，不时扬起的簌簌声，声声催醒她原本沉睡的凄冷感觉。 
　　倦累的她停下脚踏车，踩在树叶铺成的地毯，茫茫然地环顾八方，只有冷气拂过沉睡的大地。她想要陶醉在美景里，然而美景却勾起她的思念，抖起她的怨怼。 
　　寒风兴冲冲地把不愿离开枝头的叶子带走，目的达到了就弃之不顾，任凭它孤伶伶地飘落下来，只能跟渴望厮守的树枝遥遥相望。她惶惶然地踩在色彩不一、堆堆累累的树叶上面，被遽然发出飒飒沙沙的声响吓了一跳，似乎是叶子临死前的啜泣与孱弱的哀嚎。 
　　山气冱寒，她挑了一块孤单的山岩，握着枯叶坐在孤独上面，托着下巴眺望底下的云云众生。 
　　近处，是浓淡不一的红、棕、绿等渐层色彩相间的枫树林，有着自然散发出来的整齐感，听到的是风与树叶的呼吸声。远方，是层层迭迭的建筑物，参差不齐地四处散落。似乎被人群遗弃的她忍不住竖耳聆听自己存在的世界，彷佛听见若有似的喧嚣声在静谧的空中飘荡，跟脚底下的自然比较起来，极为突兀。 
　　味道，逐渐变调了。不管是前面、还是远方，不论是彷佛静止状态的大自然，或者汲汲营营的人类，全都依照自己的步伐在穹苍之下过日子。但是她感觉自己脱离了这个世界，在虚无缥缈的空间飘荡，寻觅不到渴求的归宿。简单地说，就是行尸走肉，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每天怀着相同的情绪。她拼命想忆起日子的差异之处，却只有找到心痛的感觉，徒叹黯然。 
　　孤单，从未像此刻般浓烈，紧紧掐住她的喉咙，所有事物的轮廓渐渐模糊不清，只有鲜明的窒息感觉。而且，孤独狂肆地灌入她的血液，在身上的每个角落奔流，温热的泪水也不禁在寒风中渗出眼眶，静静煨暖冰冷的脸颊。 
　　在恬静的氛围中，她把拱起的双手宁贴哆嗦的嘴唇，朝着无垠的穹苍，从喃喃的轻唤、哽咽的倾诉、逐渐成为思念的吶喊---夏麟、好想你、好想现在就看到你！ 
　　她的嘶喊消失于广袤的穹苍里，听不到一丝的回音，她的身心彷佛也被吸干了。 
　　她颓然地站起来，再次骑上脚踏车，像落叶般随着风带领她前往一个不属于她、也没有夏麟的世界。掠过了苍茫萧瑟的山林，栉比鳞次的屋宇在她的眼前一一乍现。截然不同的感受在剎那间猛地震撼她的心灵，惶惑的双手逼得脚踏车倏地摇晃起来，她不晓得应该飘落于人间的何地，被空虚占领的灵魂才能获得填塞的安全感。 
　　我的吶喊钻入了云霄，是否能飘到有你的地方？ 
　　但愿听见的你，请不要嫌弃这道漂洋过海的声音是如此的细微。 
　　只要你阖上双眸聆听，它将在你的心里无限放大。 
　　因为，那是我对你无尽的思念。 
2 
　　初到蒙特娄时，最不能让叶晓芹忍受的是室友和房东。 
　　这是她出国之前请学长帮她租的房子，当学长载着满怀憧憬与思念的她来到住处时，她看到红砖的屋宇外面一尘不染，飘散着欧洲的贵族气息，就兴冲冲地提着大小行李进去。只是她一踏入屋里，拐进房间，差点晕倒，嚷着要去收惊。 
　　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是最佳的形容词。 
　　那位学长同样也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当初拜托他找室友的那位外表看起来很可爱的女生，竟然如此拉遢，当下幻想全灭了。原本对他相当怨怼的叶晓芹，看到他心碎到连渣到没剩，也不忍心露出淑女本色狠狠责备他。 
　　此时的叶晓芹人生地不熟，根本搞不清楚东南西北，只好免为其难地住下来，忍受房东夫妇和室友合力把一栋外表光鲜亮丽的房子，细心把里面装扮成人间地狱。她只能自嘲地说，在人海茫茫中，这三个臭味相同的人居然能幸运地凑在一起，不容易呀！ 
　　因此当她熟悉了环境，立即找房子搬家。那位学长更怀着愧疚的心情，自告奋勇帮她到处找房。这次她不再相信他的鬼话，非要进入屋子，里里外外亲眼看一遍才行，免得要死不死又住进鬼屋。 
　　小洁，是她的新室友，脸上经常挂着少女情怀总是诗的表情。而这个神态偏偏和她的前任室友相似，与鬼同居两个月的她不由地提心吊胆起来，惧怕生气勃勃的底下，是死气沉沉。因此每次碰到小洁，她总是谨慎小心地说话，惧怕不小心惹到了小洁而露出厉鬼本色，把她搞得鸡犬不宁，还要重新找房子。 
　　没办法，被吓到的她已经不再相信外表就代表一个人的内在，在蒙特娄更找不到乩童收惊。害她不得不像个外遇的男人，必须小心翼翼地对待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情妇，惧怕被暗中拍了裸照，然后遭到天价的勒索。 
　　这天，蒙特娄绽放出温暖的阳光，刚下完课的叶晓芹忍不住伸了懒腰，走进暖烘烘的阳光下。当她逛到校园的枫树林时，见到小洁正蹲在地上，像个小朋友漾着单纯的微笑收集火红的枫叶，准备做成书签，一片片地放入日记本里。 
　　她的眼在笑，嘴角更是往上翘。 
　　叶晓芹还是本性难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了下来，表情就像精神科医生询问罹患忧郁症的病人，严肃地说。“你都是这样吗？” 
　　“什么都是这样？听不懂！”她头也不抬地挑选叶子。 
　　“你的笑容是硬挤出来，还是你的个性本来就这样开朗？看到满地落叶心情也不会被影响，更甭说感伤了？” 
　　“看到落叶有什么好感伤的，只有像你这种跟男朋友分隔两地的女孩才有这种感触。” 
　　“喔”她侧着头斜睨灿烂的天空，然后既无法克制又害怕被挨骂地问。“那……你男朋友呢？” 
　　“分手了呀！唉……终于好不容易把他扔进垃圾桶，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兴奋！”小洁表现出恨不得早点把男朋友狠狠揉成一团，砸进垃圾桶的悲愤又欢天喜地的表情。 
　　哇咧！原来她是少女情怀总在分手后。不好意思，误会你了。不过，她还是惊愕地问。“那你怎么还天天写日记呢？” 
　　“笨喔！我是费尽千辛万苦才甩掉那个男生，就像夜夜磨刀恨不得阉夫的妻子终于等到法院判准离婚了，重新呼吸到久违的自由空气，这么好的心情当然要写下来呀！”小洁比她更不解地狐疑瞅着她。 
　　比我还会掰８你又没讲，我怎么知道嘛。”叶晓芹满脸无辜地说。“看你喜欢把枫叶制成书签，你应该是个浪漫的女孩子吧。” 
　　即使她刚刚才认为自己误会了小洁，仍然试探性地询问，拐弯抹角地想趁机进一步了解她是怎样的人，以后才晓得怎样跟她相处。突然，她发现自己的城府也是挺深的。如同依偎着树根的叶子逐渐腐败了，把自己贡献给大树当做养份。这是无私的奉献？还是只不过是为了自己，期待来年的自己能够青翠勃发呢？ 
　　“我当然喜欢浪漫喽，每次看到你男朋友对你倾诉的情话，都让我很感动耶” 
　　“你……偷看我的计算机！”她的城府一下子被击溃了，更像被色狼偷窥洗澡似的，双手把胸部紧紧环抱起来。 
　　“别误会呀，是你经常忘记关计算机，我好心帮你关了，才不小心看到的。” 
　　喔，就是太好心了，才情不自禁地偷看好几下！呜……“这下子我什么秘密都没有了。” 
　　“秘密”小洁不屑地抬头瞅着她。“你每次用视讯聊天都讲那么大声，我不想光明正大的偷听都没办法。所以呀，不能怪我。” 
　　“喔，我忘了这里的墙壁不像台湾那么厚。”以后要小心点了！叶晓芹命令自己。 
　　“不过，真羡慕你有个外皮跟馅都成熟的男朋友。”小洁落寞地说。叶晓芹则是一脸被打败的表情，嘀咕着那有人这样形容呀！小洁的神态又转为鄙夷地说。“我甩开的那个就是皮熟了，但是里面的馅根本就是半生不熟，必须再拿到蒸笼里面蒸。一边浪漫的跟我讲神话，一边又耍酷的说废话，在一起久了，我还真的会得精神分裂症。” 
　　“呵呵……那他应该去追我以前的室友才对。” 
　　“对喔，他们两个应该是很适合的一对。每个人喜欢的类型都不一样呀。”她突然发现宝似的，兴奋地拾起一片树叶，陶陶然地凝看它。“这片太美了，纹路分明，我可要好好收藏起来。以后碰到了他，就在左边烙上他的姓名，右边刻下我的名字。” 
　　“厚……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呢？”叶晓芹急忙四处搜寻，免得漂亮的枫叶都被小洁挑光了。过了一会儿，她边找、边问道。“你想找怎样的男生？” 
　　“一定要年纪比我大好几岁的”她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变成失落的口吻说。“我交过三个男朋友，第一跟第三都跟我同年纪，中间那个大我好几岁，男人的成熟跟孩子气很明显地就分辨出来。说真的，男孩一定要到了某个年龄、或者踏入社会之后，才会逼不得已去学着长大。”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跟中间那个分手呢？”叶晓芹拾起一片觉得还算满意的树叶，凝看叶子中间明显隆起的叶脉。 
　　小洁转了个身，躺在堆累的树叶上面，眺望无涯的天际，漾着思念的苦笑。“因为他是个有妇之夫。最后被他老婆发现了，只好分手喽。” 
　　“阿！他是不是欺骗你的感情，骗你说他未婚？”叶晓芹直觉地说。 
　　“不”她把双手当做枕头，摇着头。“我早就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只是……当爱情要来的时候，谁也无法阻止。而且，我一点不怨他。只能说……恨不相逢，未娶时。他是个好男人，既成熟又体贴，把我呵护的像手中的宝一样。同时也因为他，我更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了。” 
　　“既然他是好男人，怎么又跟你在一起呢？”叶晓芹学着她，随意躺在树叶上面，享受浪漫的惬意。 
　　“他……一直劝我想他就好，顶多就喜欢上他，千万别爱上他。因为他是个有妇之夫，而且他爱他的妻子，绝对不可能因为我的关系而离婚。但是，我知道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如刀割！更因为他爱我，才不准我爱上他。你说，一个女人，一辈子有多少机会碰到这种好男人呢？所以我爱他，更爱的不后悔。”她的嘴角再次翘了起来，但是双眸却泛着莹莹的泪光。 
　　叶晓芹转了个身，一手托住脸颊，凝看着她。“你爱他爱的很痛苦，却又爱的很开心。所以你一讲到他，就情不自禁地露出灿烂的微笑，却又忍不住哭了。嗯……”她想了一下才说。“就是用微笑的泪水，来表达现在对他的感情。” 
　　“这句话，把我的心境完全表达出来了”她哽咽地说。“爱上他的时候，我看到幸福来了。同时，我也见到幸福离我而去！现在，我跟他还是偶尔通信，只不过言词已经变成朋友关系了。” 
　　言词！是因为彼此仍然相爱，信中的言词才不得不改变关系。也因此，才看到一半的幸福走向自己，却瞧见另一半幸福离弃自己。叶晓芹想着。“既然你习惯了成熟的男人，怎么又跟同年龄的男生交往呢？” 
　　“要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再谈一次恋爱。刚好那个家伙死缠着我，所以就委屈一点跟他交往看看喽。唉，虽然明知两人根本不适合，却偏偏一脚踏进去” 
　　“人生，就是在矛盾的无奈中踏步，重复着明明知道的错误。” 
　　“没错，为了逃避，为了遗忘，我在当下忘记了前车之鉴。” 
　　“因为你尝过成熟的滋味了！只可惜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在错的时候遇见对的人，更在生命中重复了三次。” 
　　“嘿嘿嘿……原来你已经不是小女生了。” 
　　“因为，有两个男人污染了我纯洁的心灵。”她戏谑地说。 
　　“两……个！好幸福呀！”小洁转过身来，激动地说。 
　　“一个在对的时候遇到，一个总在错的时候碰见。这样，算是幸福吗？”她无奈地说。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不管怎样，至少有的幸字，所以就别太计较了。” 
　　“有些人爱成熟的男人，就像你我。有些人，则喜爱活泼又酷的大男孩。爱，就像病毒，在每个人的身上展现不同的变体。” 
　　“不愧是医生的女儿，能把爱联想成病毒。而且，爱就像感冒病毒，没有人对它有免疫力，只能任凭它掏干我们的身心。” 
　　“风吹了，叶落了，冷死了啦……”叶晓芹跳了起来，拼命搓揉手臂。 
　　小洁看她那付怕冷的逗趣模样，忍不住笑到泪水跑出来。她站了起来，朝着火红的树叶喊着。“我依然想着你，你知道吗……” 
　　“千万别忘记我……”叶晓芹同样对着树梢嘶喊。 
　　每个人对爱都有不同的解释。 
　　而你，就是我对爱的诠释。 
3 
　　时序进入了冬季。叶晓芹逐渐把相思与乡愁化为深夜的孤独，开始融入学校生活，接纳当地的文化，习惯蒙特娄的作息，接触来自不同国家的同学，走入居民的家庭。 
　　最重要的是，她找到了打工的机会，终于有余钱可以偶尔打个牙祭，发泄紧憋已久的血拼冲动。 
　　因为，这里除了有当地特色的餐厅，尤其标榜烟熏肉店之外，还有各地口味的中国餐馆，更有泰、马、英越等各式餐厅，尤其西餐比台湾还便宜。面对各地的美食，叫她怎么能不食指大动呢？而且，只要一进入暖烘烘又广袤的地下城，缤纷整洁的里面有上千家的商店、餐厅、电影院和展示厅。就算外面落下大雪，下起滂沱大雨，仍然可以悠栽地在里面尽情闲逛。再再叫她怎么能不激动呢？ 
　　同时，她也考了Cardiopulmonary Resuscitation的第一级，然后在当地的医院急救中心找到最基础的工作。现今加拿大的亚洲移民越来越多，医院更不乏来自台湾、大陆、香港的急诊病患，需要一些会讲中文的医护人员，减少因为鸡同鸭讲而引起完全可以避免的抢救时间的浪费，因此叶晓芹很快就被急救中心录取。 
　　只是蒙特娄的冬天，是超乎叶晓芹想象的冷，冷到她差点也需要被急救。虽然到处都有暖气，但是一踏出了门，那是冷的皮皮剉！ 
　　她没有汽车，又不好意思经常利用美色诱惑男同学让她搭便车，只好搭公车上下课，外加上下班。每天早上出门前，她是毛衣一件件地套上去，裤子一件件地撑进去，最后穿上颜色鲜艳的羽绒衣，拉上帽子，再用围巾将脸和脖子团团围住，只露出两颗哆嗦的眼睛。 
　　她深吸了口气，像赶死队要去赴死般打开门，猛然冲了出去。咚地一声，跌个狗吃雪，硬生生趴在厚厚的雪堆里，住在附近那些小鬼当然就围在她旁边使劲地嘲笑。不过，还是有庆幸的地方，就是她包的紧紧的，没有人看到她的脸，不晓得这个丑态百出的女孩是谁。 
　　“死囝仔ㄟ！您祖妈你也敢惹，不怕死呀！竟敢笑我！还笑，最好笑到落下巴”当然，叶晓芹面带微笑，用台语骂着。 
　　所以，我们要多学一种语言，这样在骂人的时候才不会被追杀。 
　　有仇不报，非淑女！因此，她很不甘心地像个耍赖的小孩子，双手和双脚在雪地里摇呀尧晃呀晃才爬起来，在白雪上面留下一个像被汽车压扁的小天使图案。更重要的是顺便掐了两个雪团，砸向那些讥讽她的小鬼。然后没命似的快步跑向公车站牌，拼命颤抖身体，一边咒骂那些小鬼一点也不知道要怜香惜玉，居然用那么大的手劲拿雪团砸她，一边等待慢吞吞的公车到来。 
　　一进入屋里，她就开始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脱到不会满身大汗为止。累歪了！ 
　　每天她就像个脱衣舞娘似的，在众人面前夸张地一下穿、一下脱，只是没有小费可拿。其它人则是见怪不怪，来自热带或亚热带地区的人刚到这里都是这付德性。日子久了，就会习惯这里的天气，同时也越穿越少。 
　　地理上的距离把加拿大和台湾营造出截然不同的气候，也把人们箝制于两个遥不可及的角落。 
　　不过，网络把空间扭曲了。它就像只无形的手把宛如一张纸的距离折迭起来，让原本伫立于两端的人儿可以紧紧宁贴。人们可以随时用各种聊天软件跟远方的朋友发牢骚，尤其可以对思念的人儿尽情倾吐相思之苦。若是再添购了镜头，就能够立即看到渴望见上一面的人。 
　　但是，人类无法克服的时差又狠狠掐死浪漫，逼得她只有满腹的肚烂。功课忙碌的她只有深夜才能上网聊天，而这个时候偏偏是台湾的上午，每个人都在工作，尤其是夏麟，气得她牙痒痒的。周末，是年轻人狂欢的时刻，但是她还要在餐厅或急救中心打工，下班后更要急忙奔回住处，才能在网上碰到准备出门吃午饭的夏麟。周日上午是补眠的时候，她却必须早起，才能赶上忍着瞌睡虫的肆虐、鹄候她到来的夏麟。 
　　时差，逼得她天天抓狂！ 
　　爱情就是这么伟大，即使抓狂到肚烂，她还是渴望听到他的声音，冀望见到他的笑脸。 
　　因此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带着沮丧、怅惘、悸动与眷恋的口吻说。“想你，很想你” 
　　千言万语，都不及这句话来的贴切，更能完全表现出相隔两地的心情。 
　　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诉说，更事先在心里一一排练要怎么说。 
　　但是，一见到了你，我却什么话都忘记，怎么办呢？ 
　　只知道，想你、想你、真的好想你！ 
4 
　　圣诞节到了，原本叶晓芹计划好好享受在异乡的第一个圣诞节，尽情陶醉在漫天风雪的圣诞夜。可是她却拉垮着脸，完全提不起劲。 
　　原因很简单，就是卢文惠来了。虽然她想家，但是不希望卢文惠来这里，更破坏了她的圣诞假期，气到差点撞雪自杀！ 
　　不过，卢文惠倒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血拼的时候叶晓芹不需要掏腰包，只要露出被冻歪的表情，喊着好冷喔，这些便宜的毛衣跟外套根本没办法保暖呀！卢文惠二话不说，只要女儿看上的衣服，价格看都懒得看，立即叫店员包起来。 
　　因为卢文惠号称血拼团的团长，再加上丈夫又不在身边，不大买特买才怪！ 
　　因为，丈夫不在的地方，就是女人血拼的天堂！ 
　　肚子饿了，叶晓芹就展现垂涎三尺的神情，有意无意地说，那家餐厅听说很好吃，大厨的手艺一流，而且是星级喔。卢文惠的直觉反应就是比她还急---走，要怎么去！ 
　　叶晓芹当然是暗爽在心里，嘿嘿嘿……不用吃自己煮的菜了！ 
　　因为卢文惠只给她少许的生活费，她只好跟小洁轮流到超市买菜，一起开伙，煮一餐吃好几顿，尽量节省开支。只不过这两个大女孩都不会煮，只好边吃、边骂对方的手艺太烂，烂到吃不下，逼得抱着日行一善想夸赞她们煮的不错的同学，吃到差点吐出来。谁会这么好心呢？当然是寂寞难耐、想要追求她们的男生。 
　　另外，卢文惠来加拿大最大的用处，就是答应买辆二手车给女儿。因为她自己也冷的受不了。这是因为叶晓芹特地一大清早就拉她出门，让她好好享受挨冻的滋味，逼她主动提出要买车。 
　　即使是二手车，叶晓芹也心满意足了。 
　　不过，最令她苦恼的是，要怎么在雪地里开车？ 
　　卢文惠特别挑选在这个寒冬时节来到加拿大，最主要的目的是要监视女儿，避免她利用圣诞节和新年假期偷溜回台湾。同时利用圣诞假期的大折扣血拼，从RueSt-Catherine、Rue Sherbrooke、Rue Saint-Denis杀到Underground City，而不是真的想念女儿。 
　　难道叶晓芹不晓得吗？她当然知道母亲歹毒的用意。不过她没有大吵大闹，一如往昔过日子，更佯装已经习惯加拿大的生活，没有想过要回台湾。她不去烦母亲，反正过些日子信用卡的账单自然会去烦卢文惠。这也是她的另类报复手段。 
　　因为这段期间她无法上网跟夏麟聊天，气得她牙痒痒的。 
　　一哭、二闹、三上吊，已经太老套了，又惹人嫌！ 
　　一吃、二玩、三血拼，让账单烦死你，这才是高招！ 
　　男人不可不提防，女人绝对不能学！     
第七章　无法遏止的悸动 
 1 
　　叶勇鑫躺在沙发上，睁睁望着天花板，似乎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是个人，是一个可以凭着意识四处移动的动物，并不是植物，更不是矿物，为什么他感觉不到活泼的生命力在体内骚动呢？ 
　　一个血脉仍然规律地跳动，呼吸依旧沉稳地活动，却感觉不到活力的存在，只有沉闷萦绕的人，是多么可悲呀！ 
　　他冉冉阖上了眼睛，眼皮因为既深沉又悲凄的感触而再次哆嗦，脸孔更在自问的纠葛与恐惧中顿时苍老的好几岁，却又散发出沉思中睿智的光华。 
　　一只温柔的手冉冉滑过他的头发，他才惊觉自己依然活在世上，是个活生生的个体，绝非一块沉甸甸的矿石，或者随风飞扬的尘沙。 
　　“你又再想什么了？”王婷织的脸颊贴在他的头上，眷恋地揉搓。“别老是想东想西的，好好放松自己好吗？” 
　　“就是她不在，我才能思考。”他颓丧地说。 
　　“话虽没错，但是你的思考却总是负面的，只会把你压得喘不过气，这又何苦呢？” 
　　“呵呵……经过烦躁的思考斗争之后，我才能找到自己，成为一个明亮有朝气的人。就如同因为有了你，才让我的爱再次复活。” 
　　“不只是我，还有你的病人也让你一直保持爱，只不过这是两个不同的爱。唉，可见她对你的伤害有多大。”她促狭地说。 
　　“不谈她了。弟弟最近怎样了？”他不晓得该如何称呼王婷织跟前夫所生的儿子，因此一直用弟弟来替代。 
　　“还是跟以前一样调皮呀，不管我怎么骂、怎么打，还是一样。唉……不管他再怎么调皮，还是我的儿子呀！”这次她是真的感叹了。 
　　“也许，他就是要利用这种方法来吸引大人的注意。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总觉得自己比别人缺少些什么，又得不到完整的爱，只好用一些另类的方式向大人展现自己的存在。” 
　　“但是，他才五岁呀！”王婷织惊讶地说。 
　　“五岁也是人，也会观察四周的一切，更有感情。”叶勇鑫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 
　　“你是医师，我说不过你。”她一晃身，坐在叶勇鑫的身边，像只温驯的小猫躺在他的怀里。 
　　“今天，是我们认识两周年的纪念日。”叶勇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钻戒，执起她的手，冉冉滑进她的中指。“圣诞快乐。” 
　　虽然这只是个很小的钻戒，王婷织仍然漾着比钻石还灿烂的笑靥。“亏你还记得我们是在两年前的今天认识，而不是只记得今天是圣诞夜。” 
　　“那天你来诊所应征药剂师，我怎么能忘记呢？也因为你，才让我重新活了起来。”叶勇鑫感激地说。“你不会嫌这颗太小吧。” 
　　“你以为我是你老婆，整天就跟那些贵妇比较钻石的大小呀！如果我像她那样，你也不会爱上我。” 
　　“说不一定你的嘴巴这么讲，只是为了让我开心。心里却是骂着我，就给你老婆买一克拉的钻戒，却买这种小不点的给我。” 
　　“脑子，没办法掏出来让你分辨，只能凭借你的心怎么去想了。” 
　　“不管我怎么说，都说输你。” 
　　“我不管谁输谁赢，只希望你的身心能够完全松弛下来，了无牵挂地好好休息，偶尔让我躺在你的怀里，感受你心疼我、关心我，在这个世上我不再是孤伶伶的一个人，我就心满意足了。”她的声音了无波澜地说。 
　　“你的话，听起来虽然很平淡。但是你的爱，却像篝火般熊熊燃烧，摇曳魔鬼般的身姿，让我像只飞蛾无怨无悔地奔向你。” 
　　“你呀，真的是没良心，竟然把我比喻成魔鬼。”她轻吻着他略带胡渣的下巴。 
　　“不然，我怎么会情不自禁地外遇呢？”他感叹地说。 
　　“后悔了吗？”她凄楚地说。 
　　“有什么好后悔的。顶多是深沉的感叹，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 
　　“而我跟我的前夫，就是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我们一生当中，到底要重复几次这种遭遇呢？” 
　　“不管怎样，你们也是因为了解而分手，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既然碰到了，只好往另一方面想了。” 
　　“你为什么总是用消极的态度来面对一切？”她心疼地蹙起眉头。 
　　“不过，我认为这是乐观呀！消极和乐观，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难以真确的区别。” 
　　“话又说回来，如果你不是抱着这种心态，也很难在那个家生存那么久。” 
　　“唉……”他阖上了眼睛，抚摸着她的秀发。“至少现在有你，一个能让我畅所欲言的人，可以感受到温柔的女子，更能沉醉在温馨的角落。” 
　　“也许我就是心疼你这样压抑着自己，当初才会莫名其妙地爱上你，希望能给你一个自由、舒坦的小天地。” 
　　“原来你的爱，是让我感到可悲的莫名其妙。” 
　　“那是当时，现在是义无反顾。这样你满意了吧”她漾着笑靥，撒娇似的说。 
　　“满……意！我那敢不满意呢？” 
　　“这还差不多。”她微微地挪动身体。“躺在你的怀里，有种失落的满足感。” 
　　“我只能说，对不起。” 
　　“我们是你情我愿，有什么对不起呢？” 
　　叶勇鑫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王婷织的手指贴住他那挪动的嘴唇。 
　　他的手指滑进了她的发丝，彷佛要抓住什么似的轻轻抓揉。王婷织卷曲着身子，像个胎儿躲在母亲的子宫般恬静地躺在他的怀里，享受难得的安详与甜蜜。 
　　这一刻，只有对方能够理解自己内在的渴望，感同身受地了解自己的疲惫。在心倦身累之际，在萌生就让灵魂死在颓圮荒芜的念头时，只有对方愿意哆嗦地奋力举起孱弱的羽翼为自己遮风挡雨。两人相视而笑，更是幸福的笑靥。 
　　然而下一刻呢？也许是凄苦的寂寥。也因此，他们更珍惜彼此搀扶的这一刻。 
　　倏然，剪刀把他们那份薄弱的温馨一刀两断。他们只能待在喧嚣烦乱的那一侧，伫立于锐利的边缘，眺望不知被踢落何处的短暂。 
　　眼前，是一片苍茫的空白。 
　　因为卢文惠带着一堆战利品回来，外加一迭信用卡账单。 
　　叶勇鑫看开似的又回到以往的生活，每天彷佛是为了病人而活，诊间就是他逃避纷乱的避难所。纵然眼神不经意地掠过王婷织，那也是深邃的空洞，没有一丝的火花存在。因此没有人，包括精明的卢文惠在内，发现他们俩暧昧的关系。 
　　只有王婷织一个人晓得，他那炙热的火焰是在内心燃烧，一成不变的日子驱使他把热情深藏起来，才不会被孤独浇熄了仅剩的火苗。 
　　你的孤独，你的心事，只有我能领悟。 
　　因此，我才心甘情愿地做你的精神支柱， 
　　不去计较你对我的付出。 
2 
　　谁都不想拥抱孤独，尤其是男人！ 
　　异乡，彷佛是孤独这只癌细胞的催化剂，肆无忌惮地在游子的身上迅速蔓延。治疗的唯一方式就是让自己忙碌，而最佳的方法当然是找个伴。因此少不了有选择后者的男同学追求叶晓芹，更不乏条件很好的男生，更有希望谈真切的恋爱，不是只为了冲散孤独的男人。 
　　即使，她真的很孤独，真的好想有个肩膀可以依靠，真的盼望有个人陪她大哭大笑，真的希望在心情沮丧时有个真实的人站在眼前。 
　　虽是如此，她还是把这些追求者都当成一般的同学或普通朋友，连诉说心底事的对象也不是。因为，她的心已经给了夏麟，剩下的空隙则送给纪锡桢，要怀恨的话还有詹文奎，因此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其它人。 
　　时序进入了春天，叶晓芹在忙碌中硬抽出时间，借了辆脚踏车到市区闲逛。季节的转变，以及对蒙特娄的熟悉，让她的心情转了一百八十度，绽放出春颜徜徉于天地之间，不再惆怅满怀。 
　　心境，总会随着时间而改变。所以她没有到浪漫的ParcduMontRoyal，探索春天的味道。 
　　骑脚踏车爬山？疯了呀！这是她的直觉反应。也就是说，她已经恢复正常了。 
　　她来到散发出人文气息的LePlateau住宅区，春风满面地掠过藤蔓覆盖的红砖屋宇，滑过种植于浪漫的裸露楼梯两旁的花卉，沉醉在蒙特娄特有的古朴典雅的氛围里。她停下脚踏车，把心醉的一景一物拍摄下来，让夏麟和纪锡桢分享她在枯燥乏味的生活中寻觅到的浪漫喜悦。 
　　然后她骑着脚踏车前往CathedraleMarie-Reine-du-Monde(世界玛丽女皇教堂)，打算拍几张教堂的春景，当做明信片寄给同学。 
　　想当然尔，她是沿途碎碎念，没事干嘛学西方人骑脚踏车逛街呢？耍帅呀！帅到两只脚快要断了！有车不开，偏偏骑脚踏车，要是被同学看到肯定被笑歪了。神经！ 
　　好不容易来到教堂，她也不顾得什么淑女形象，赶紧找个台阶大剌剌地坐下来，一边搥着酸软的双脚而腰部，一边用台语靠腰，这样老外才不知道这位淑女正在骂人。 
　　不过，她那沉闷的日子只到这一刻为止。意想不到的遭遇，再次光顾她的生活，也扰乱一切的平静。 
　　“沁……菜！”沁菜，也就是台语的随便！ 
　　死囝仔ㄟ！是谁那么大声叫我最痛恨的小名，而且还是在加拿大！她怒不可遏地转头找人，气得紧紧抓住相机，宛如把相机当做石头准备砸向那个死囝仔。 
　　但是，她愣住了，眼前的男人是那么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男人是她的高中学长。陌生，是怎么会在加拿大重逢。 
　　她，满脸惊愕，舌头打结，双唇哆嗦地说。“风……景，是……你吗？” 
　　江璟悠悠晃了过来，漾着阳光的笑容。“好久没听你叫我风景了。” 
　　“真的是你”叶晓芹激动地抡起拳头，恨不得一拳揍向眼前的男人，看他会不会痛，来确定自己是否在梦中。“你什么时候来蒙特娄的？” 
　　“我还要问你耶！”江璟的双手在胸前交迭，微笑地说。“我是去年来这里念书的。” 
　　“我……也是！”她那澎湃的情绪根本舍不得平息下来，因为他是叶晓芹的初恋情人。严格地说，是暗恋情人才对。 
　　“没想到我们没有在台湾碰面，反而在万里之外的蒙特娄重逢。而且，我们就在这个城市住了半年多，到现在才不经意地巧遇” 
　　“这有什么奇怪的！以前我在德国南部的小镇旅游，竟然遇到来这里自助旅行的国中同学，那才更奇耶。” 
　　江璟坐在她的旁边，上下地仔细打量。“你的个性还是跟以前一样”沁菜”。” 
　　叶晓芹也不管脚有多酸，赶紧恢复淑女优雅的坐姿，希望能挽回一点点形象。同时声音也很淑女地问道。“你现在还打篮球吗？” 
　　“很少打了，现在只能看看MBA，过过干瘾。”他抬起了头，望着蓝灿灿的天空，彷佛那里存着他的回忆。“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经常跟同学在下课之后到篮球场看我们打篮球。” 
　　叶晓芹双颊绯红地微微垂着头。“那么久的事了，你还记得呀。” 
　　“当然喽，那时候有位可爱的女孩在离去之前，总会把一瓶饮料放在我的书包旁边。每次我打完球，除了有冰凉的饮料可喝，还有刚拧干的毛巾可以擦汗。你说，我可能会忘记那个女生吗？” 
　　“那么多人看你们打篮球，你怎么知道是谁、叫什么名字呢？”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冀盼地说着反话。 
　　“的确，当时我不晓得她的名字。”叶晓芹的脸当下垮了下来，万分落寞地盯着冷冷清清的地板。江璟接着说。“不过，我很确定那位女孩现在就坐在身边。” 
　　“你就不会把话一次说完吗？”她忍不住板起脸说。 
　　“那时你也是什么都不说，还要别人告诉我，是你偷偷放的。” 
　　“厚！既然你早就知道是我，为什么连句谢谢都没说，只会叫我沁菜？” 
　　“呵呵……那个时候还小嘛，只会甩酷、耍好强，只想着既然你不愿意让我知道，我就偏偏不跟你道谢。如果是现在，我肯定会大声跟你说谢谢！” 
　　现在呢？我会光明正大地递饮料给他，或者仍然偷偷摸摸？也许是后者吧！她忍不住笑着揣想。 
　　“你的笑容还是一样没变，跟以前一样可爱迷人。” 
　　“谢谢啦！不过，你现在还是有机会感谢我，帮我到快餐店买杯饮料给我好吗？我骑着脚踏车逛到LePlateau，再骑来这里，快累歪了！”她颓敝地说。 
　　“你骑那么远的脚踏车”他不可思议地瞠目凝看她。“你先休息一样，我去帮你买。”他站起来，寻找猎物似的在原地兜了一圈，才小快步走向附近的快餐店。 
　　虽然他的身影在她的瞳孔里越来越小，但是过去他打篮球时所表现出来的猛劲与帅气，却越来越清晰。此刻的她就像当年的小女生，坐在场外凝看他在球场里飞奔，不时用尖叫为他加油打气。即使他不是打得最好的，但是他那认真专注的表情，以及不屈不饶的精神，再再激动她的情绪，不得不为他心飞神驰。 
　　如今的他，容貌已经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增添了几许的男人味，沉睡已久的暗恋也再次苏醒。前进、或者后退？这个问题已不是此刻的她所能想到的，沉醉于初恋的羞涩已经占满她的心思。 
　　他回来了，手上提着一杯热咖啡和一个汉堡。“我想你应该饿了，就顺便买个汉堡。” 
　　“呵呵……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体贴了。”她接了过来，含蓄地一小口、一小口咬着汉堡，优雅地啜饮咖啡。这一切，全是因为他，才不自觉地表露出来。 
　　“你还记得你大一的时候我到你们学校参加比赛，我们再次重逢的事吗？”他不自觉地漾着笑容，凝看她的吃相。 
　　“当然记得喽，你们比赛了四场，四场我都从头看到完，一刻也没有错过……”你！最后这个字，她只敢在心里说。 
　　“你还是帮我准备饮料和毛巾，就算我们一起离开球场，就算你明知道我隔天就要离开，你还是一句话都不讲。”他突然抬起头来，眺望教堂上面的圣者雕像。“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一直在等你开口说话。我猜，你是喜欢我的，为什么你就不说出来呢？” 
　　“我……！从高中到那个时候，都好几个女孩子对你有意思，我要怎么表示呢？而且，我根本不晓得我在你心中是否只是个可以忽略的观众。”她紧掐着汉堡，把沉积在心底的情意含蓄地表露出来。 
　　“我喜欢你呀，谁都看得出来，不然我怎么会大方地喝你买的饮料，用你准备的毛巾呢？” 
　　“那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她既欢喜又惊愕地凝看他。 
　　“我在等你呀”他懊恼地说。 
　　“我也再等你。”她越说声音越沮丧。 
　　“唉……要怎么说呢？那天我一直暗示你，给你机会，你却没有任何表示，既然这样，好强的我就偏偏不愿先说出来。最后，连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逐渐疏远了。” 
　　“拜托！你是男孩子耶，当然你要先表白呀！既然你都那么吝啬地不愿意先说出口，我当然好强地不愿意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喽。”而且，更因为我妈的关系，我绝对不敢向你表明心意！她在心里咕噜着。 
　　“呵呵……”他颓然地苦笑着。“两个好强的人，就让这段感情莫名其妙地消失。可笑呀！” 
　　“不管怎样，至少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心意了。只是，晚了好几年。”她漾着扼腕的苦笑。 
　　“你结婚了吗？”他小心翼翼地说。 
　　“我才几岁呀，没事那么早结婚干嘛”她笑着说。 
　　“那就好！这次我不再好强了。不管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我都要重新追求你。我已经浪费了好几年的青春，如今好不容易在异乡跟你重逢，我不会再放过这么难得的机会。谁叫你一直活在我的心里，叫我想忘也忘不掉！”江璟热情洋溢地凝看她，语气充满了阳光的激情。 
　　叶晓芹漾着灿烂的笑眼，内心激荡地说不出话来。 
　　“今天是适合享受阳光的日子。走吧，我们骑脚踏车去逛逛让我们重逢的蒙特娄。要疯，就疯到底！”江璟兴奋地把她拉了起来。 
　　她，只是一味地凝视他，只顾着让他看见自己的笑靥，只回味他刚才的表白，只想着初恋终于开花。她，已经迷醉于他终于表现出来的柔情里。 
　　蒙特娄在她的眼中，从未像现今这般的浪漫璀丽，迎面而来的风是带着沁凉的甜味，天际的湛蓝是令人陶醉的心旷神怡，一幢幢屋宇散发出绚烂的风情，街树是翠绿的可以拧出汁来。因为一直在心中深潜的他终于浮上海面，告诉她，喜欢她！ 
　　她想紧紧搂住他，害怕下一秒钟他会遽然消失。她想轻轻搂抱他，惧怕一旦用了力，眼前的美景会随之消散。她惊喜地不敢确定眼前的一切是真的，无法相信在异乡竟然能遇到他，更没想到在多年之后他居然会表白出来。欢愉的嘴角一直往上翘，就让带笑的泪光把一切变得朦胧，就算这只是一场梦也好，只要不叫醒她就行了。 
　　只因为，他是初恋情人。只因为，他是暗恋多年的男生。 
　　就让我静静靠在你的背，千万不要叫唤我， 
　　我害怕一回过神来，发觉眼前的你只是幻影！ 
　　在重拾初恋的深夜，叶晓芹又坠入深邃的梦境。 
　　她穿着白衣黑裙的高中制服，动作缓和地擦拭黑板，老师彷佛也配合她的动作，冉冉地拾掇考卷。叶晓芹用眼角的余光偷窥后方，这才发现同学已经走光了，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她们俩。同样的，老师也查觉到了，更情不自禁地转身抓住叶晓芹的手。 
　　两人就在肌肤接触的一剎那间，陡然感觉到生气盎然的生命力在体内急遽窜动。 
　　老师温柔地把她拉了过来，就在这个传道授业的殿堂，四片情深意款的朱唇情不自禁地宁贴在一起。教室的光线逐渐幽黯了，彷佛要遮掩这两位女孩缱绻缠绵的身影。 
　　叶晓芹悠悠漾着青春的笑靥，骑着脚踏车回家。粉红的脸蛋，挂着初恋的甜蜜。 
　　到了家门口，她看到倚门而立的母亲满是哀凄愁容地瞅着她，然后放弃似的微微摇了摇头，哀怨地垂下了头，淌下悲恸哀怨的泪水。 
　　慈母的泪，彷佛正在哀恸泣诉着，我为什么会有个当妓女的女儿？我为什么会生下这样风骚的贱货？我为什么会养大这种不念书而搞师生恋的孩子？我为什么竟然教出一个同性恋？我这样含莘茹苦地把你养大成人，这就是你对我的孝顺、对我的报答吗？ 
　　四周的邻居心疼地凝看倚门候女的慈母，接着猛然转身，怒不可遏地瞪视她这个不孝女。年纪轻轻在学校不好好念书，反而跟老师搞同性恋，甚至在教室里公然接吻爱抚！ 
　　众人声色俱厉的咒骂与极度轻蔑的眼神，一一撕裂她的颜面。她，就像赤裸裸地站在大家面前，深切忏悔自己不知羞耻的举止。忽地，一句还不跪下的厉声从人群中响起，她不由地羞惭地跳下脚踏车，无地自容地跪在地上，哭喊出一声妈。 
　　脸上掺杂着哀凄、心痛与自责的卢文惠哽咽地撇过头去，一句话也不说地恸哭。此举更引发了邻居对这个不孝女的不满，随着慈母的哭声而狂妄地严厉挞伐。路人逐渐围了过来，知道事情的缘由之后，纷纷加入痛声责骂的行列。众人的言词和目光之犀利、鄙夷、唾弃、残酷与尖酸刻薄，再再逼得她还不如自尽算了。 
　　当泪流满面的叶晓芹看到卢文惠颓丧地从怀里掏出一条白布，吓得双膝在满是沙砾的地上匍匐前进，哭喊着。“妈，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敢谈恋爱了，请您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女儿……” 
　　双手紧抓住白布的卢文惠浑身哆嗦，悲伤的泪眼瞅着在地上拖了两道血迹的不孝女。 
　　“都是你这个贱人害死你母亲的！”轰然的咒骂声在叶晓芹的四周此起彼落地响起。 
　　“妈，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生气好吗？”她，恸哭着，一味地朝母亲瞌头。 
　　眼前又出现一条蛇，盘桓于卢文惠的脚边，吐出狰狞的蛇芯，她更怕得往后退怯，却又被不屑的邻居踢过去。卢文惠的脚抬了起来，彷佛要离开，永远遗弃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蛇露出獠牙，彷佛下一秒就将仆过来，她吓得大声尖叫。 
　　“晓芹、晓芹……发生什么事了……” 
　　叶晓芹猛然惊醒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又是一场噩梦。 
　　她阖上汪汪的泪眼，奋力吸了几口气，才朝着房门对小洁说是作噩梦，没什么事。小洁这才安心地回房。 
　　她再次缩进了棉被里，把在梦中歉疚的眼泪，化为真实的愤恨泪水。 
　　她知道，这场噩梦是把现实情况化妆成截然不同的幻境，以掩饰那些令她痛苦的那一切真实记忆。梦中，她渴望藉用相反化的情境来解脱箝制心灵的枷锁，结果却是坠入于另一个残忍的囹圄。 
　　当年，她没有向江璟表白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卢文惠的关系。严厉禁止她在上大学之前交男友，连收到情书也不可以，更甭说接到男生的电话。一旦她接到有男生要找女儿的电话，立即骂了回去，然后厉声斥骂叶晓芹。女儿要谈恋爱可以，等考上了大学再说。因为，她想管也管不到。 
　　甚至，如果让偷偷跟踪的卢文惠发现她在街上笑脸跟男生讲话，也会当场惹来一顿责骂。你……这个贱货，不给我好好念书，这么小就想谈恋爱，你还不如去当妓女算了！我生你这个女儿干嘛呀！我养你、教你、育你，就是要你去跟那些男生猛献殷勤吗？你干脆全身脱光扑上去算了，你还真的是下贱呀！ 
　　为什么，连在梦中你也不放过我？ 
　　为什么，你还要转变为另一种形体来折磨我？ 
　　不管你是跋扈的唯我独尊，或者是佯装慈母的虚伪做作， 
　　我，都憎恨你一辈子！ 
　　你所自认巍峨的爱，只不过是一座严重倾斜的高塔罢了！ 
3 
　　叶晓芹和江璟就读于不同的学校，只要两人同时有空，江璟就会来找她。放假时，江璟便抡起衣袖为那两个厨艺没啥进步的女孩下厨。 
　　叶晓芹陶醉在他的温柔体贴，沉溺于初恋的延续，只是当她上网碰到夏麟时总会愧疚地不知所措，不晓得该如何面对这个仍然相爱的男人。逃避，是她唯一能做的事。然而越是逃避，她对夏麟就越感到抱歉，心就越揪在一起。 
　　当她跟夏麟在网上聊了半个多小时，下线之后，她再也无法承受排山倒海而来的歉意，忍不住把这些日子的纠葛和彷徨一股脑儿哭了出来。是因为对不起夏麟，是因为江璟是她无法忘却的初恋，是因为……有太多的因为了。 
　　踽踽凉凉的她提早前往学校，把自己投入一个辽阔的世界。希望自己也能像眼前的景致广袤无垠，没有层层坎坷的阻碍。 
　　她突然忆起有次她对着麦克风向夏麟唱情歌，唱到小洁不悦地大喊鬼叫呀！等到她关上计算机之后，小洁就带着嫉妒来房间揶揄她…… 
　　清醒一点好吗？他在台湾，你在加拿大，你知道他在台湾做什么吗？你知道他有没有劈腿？你在无法亲眼看到他的情况下，能够确定他所说的思念都是真的吗？还是只在上网的时候想念你？甚至，这些只不过是在应付你而已！你，完全不知道…… 
　　当时，她被问的一个字也没办法说出口。因为，她的确完全不晓得夏麟现在真正的一切。 
　　她那落寞的视线掠过一个个在校园游走的学生，尤其是来自台湾、香港和大陆的学生。这些人的亲朋好友完全不在身边，周遭的一切全然陌生，凡事都要重新开始。孤独，是她们共同的写照，差别只在于程度的不同罢了。所以，不管在国内是否有男女朋友的同学，一有了心动的机会，总会情不自禁地在一起，不让孤独的空虚天天在心里作祟。 
　　叶晓芹烦躁地坐在草皮上，让懒洋洋的春阳照在迷惘的脸上。翻卷的心情逐渐平息下来了，她冷静地观看周遭的现实。的确，只要有心灵触动的机会，谁都不想抱着浓郁的孤独过日子，期盼一份近在咫尺的感情，而不是天天抱着远在天涯海角的虚幻。何况如今的男主角不是别人，是她念念不忘的初恋情人，更不是因为害怕孤独才跟他在一起。 
　　她，更迷惘了。下课之后，她忍不住向小洁倾诉心中的烦躁与纠葛。 
　　小洁露出这有什么好困扰的表情。“你跟江璟又不是为了孤独或一夜情才在一起，而是爱情呀。何况你们回国之后是否还会在一起，根本就是未知数。所以，心中既然有渴望，就放手去做，不要在事后后悔。就像你们以前因为好强，谁都不愿意先开口跟对方暗示，更甭说表白了，然后两人懊悔了这么多年。简单地说，就是劈腿啦！” 
　　的确，当年的踟蹰让她懊恼了许多年，再加上小洁的话，使得她在不知不觉中跟江璟越走越近，两小无猜的往事就越清晰地浮现，爱恋的感觉也越发地浓烈。但是，心灵的一角却不时隐隐作痛。她对事精明，然而爱情却不能用精明来对待，那是感觉的真实表达。 
　　这种同时爱着两个男人的痛苦，她这时才深刻地领略到它的无比沉重，更理解到在爱情的世界里，一份爱加上一份爱，并不等于二份爱，而是无限的困扰。1+1=∞ 
　　学校即将有几天的假期，江璟邀她搭火车横跨加拿大到西岸。而且搭乘横贯东西的火车，才能真正见识到加拿大山川平原的壮观瑰丽。 
　　这是叶晓芹的渴望之一，她当然想去。但是，她知道一旦跟江璟去旅行，自己的一切就真的背叛了夏麟，以后对夏麟的感情会变成怎样，自己都无法确定。她茫然了，凄凄惶惶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在不知所措中，一通电话解救了她。 
　　“晓芹，我现在在温哥华，过几天到蒙特娄找你，你有空吗？” 
　　“有空、有空，当然有空！欢迎你来看我呀”叶晓芹兴奋地对话筒喊着。心里更是欢喜万分，终于可以不必选择了。更忘了询问为什么他没事先通知她。 
　　“不会吧！你有可能这么想我？”纪锡桢狐疑地说。 
　　“唉……就是太无聊了。这样可以吗？”她瞪着墙壁说。 
　　“这才差不多。” 
　　“确定几点的飞机吗？”叶晓芹边说、边赶紧找纸笔。 
　　“我计划搭横贯加拿大的观景火车过去，听说沿途的风景美的令人想撞墙是吗？唉，这样才不枉来加拿大一遭。”他满怀憧憬地说。 
　　她，咬牙切齿地差点哭出来！所以满心痛恨地说“你，给我记住！” 
　　“放心，我会记住给你火车抵达的时间。” 
　　她气鼓鼓地挂上电话。然后，当然是打电话给江璟，告诉他在台湾的同学要来找她，不能跟他一同搭火车到西部。 
　　有朋自远方来，当然要当义务的导游，这是留学生的通则。一直期待这趟旅行的江璟只好无奈地取消计划。 
　　因为纪锡桢的到访，让叶晓芹气得牙痒痒的，但是又气得很开心，自己不会背叛夏麟了！ 
　　说，你是不是背着我跟别的女孩交往？ 
　　那你呢？有没有因为寂寞而跟男生约会？ 
　　现在是我责问你，不是你在问我，别给我转移问题的焦点！说，到底有没有？ 
4 
　　纪锡桢来了，虽然她们才分开不到一年，叶晓芹依然激亢地拉着他的手又蹦又跳、询东问西，根本不给他喘口气的机会。 
　　“小姐，我是来旅行的，不是大老远专程来向你报告。”纪锡桢有气无力地说。 
　　“没办法，一看到老朋友，乡愁就一下子全涌上来。”她不好意思地说。 
　　叶晓芹这才带着他离开火车站，直奔住处，让他好好洗个澡。 
　　小洁一见到纪锡桢，眼睛剎时亮了起来，趁着他去洗澡的机会，把叶晓芹拉到一旁，兴奋地问。“他平常都这么有礼貌，风度翩翩？还是故意装出来的？” 
　　“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以前我好像有跟你说过，我那纯真的心灵曾经被两个男人污染，他就是其中一个罪魁祸首。” 
　　小洁懒得理会她那恶心的话，只顾着说。“这个男人不错，成熟、稳重、有男人味。他现在有女朋友吗？” 
　　“现在这个好像交往没多久，就分手了。” 
　　“嘿嘿嘿……就是我还有机会的意思喽。” 
　　“拜托！他在台南，你在蒙特娄，你们两个怎么交往？” 
　　“书信交往呀。未婚、年龄又比我大几岁、更重要的是成熟，就算分隔两地我也要。” 
　　“他在医院里当医生，里面有多少护士跟女病人呀，你离那么远，怎么要呢？” 
　　“医师，跟我以前的他一样。哈！那我更要了。” 
　　“你需要什么药呀？”纪锡桢一边拿着毛巾擦拭头发、一边从浴室走出来，更直觉地把要听成药。 
　　“你……” 
　　叶晓芹赶紧把她的嘴摀祝“她经痛啦，问你有什么药吃了可以止痛，又不伤胃。” 
　　小洁的眼睛猛然往上翻，差点上吊自杀。 
　　“等一下你们带我去药房，我帮你挑好了，不然我也不晓得这里的药房有那些药不用处方就可以买。” 
　　小洁用力把她的手扯了下来，猛点头说好。 
　　“你真的经痛吗？”叶晓芹狐疑地瞅着她。 
　　“去死啦！”当然还外加一对白眼。 
　　“她说痛得要去死啦。” 
　　“唉……走吧。”纪锡桢无奈地说。 
　　因此他在蒙特娄的第一个参观景点，就是药房。气得他到处找是否有治疗肚烂的药！ 
　　小洁不放过任何机会地主动跟纪锡桢腻在一起，而他却一味地想知道叶晓芹过得好不好，想多陪伴她。这两个人的心思叶晓芹全都知道，而且纪锡桢更是她在错的时间所遇到对的人，她更不知所措了。 
　　在金璧辉煌的BasiliqueNotre-Dame-de-Montreal(圣母院大教堂)，她望着他们俩有说有笑的背影，忍不住想着，他们应该是合适的一对。 
　　爱，有时要懂得割舍，才能好好珍惜另一份爱。 
　　于是，她尽量让他们独处，暗中凑合他们俩。纪锡桢当然也感受到她的用意，但他深知自己只是个过客，因此没有拒绝，让小洁没有面子，也没刻意拉进两人的距离，一切就让时间去决定。 
　　因为，时间会让平淡转化为浓郁，也会使狂烈逐渐熄灭。 
　　既然纪锡桢是叶晓芹的老朋友，江璟当然也前来当陪客。起初纪锡桢只认为他是叶晓芹的爱慕者，特意来羡殷勤，因此并不以为意。但是他发现江璟和叶晓芹的动作有些暧昧，忍不住偷偷询问小洁。而小洁为了巴结他，很简单地就出卖了室友。 
　　纪锡桢这才想起来，当时在Pub叶晓芹曾经跟周婕郁聊起她念念不忘的初恋情人，原来就是这个男人。他更惊愕，这两个人竟然在加拿大重逢！ 
　　他对于夏麟和江璟这两个人，严格地说可以用不认识来形容。因此他只能用缄默来看待江璟，只希望叶晓芹能够幸福，早日脱离那个宛如监狱的家。因为他这次来加拿大旅游，卢文惠早有耳闻，于是透过管道约他吃饭，拜托他方便的话就前往蒙特娄探望叶晓芹。实际上，是暗中监视她在异乡是否搞出卢文惠不晓得的花样。 
　　他对这种把女儿当做嫌疑犯的母亲，只能在心里为叶晓芹抱屈。这种爱应该怎么称呼呢？一座严重倾斜的高塔吧。 
　　当纪锡桢要回国的时候，在机场特地把叶晓芹拉到一旁，欲言又止地说。“有机会在加拿大或美国工作的话，就留下来，不要回去了。” 
　　叶晓芹脑子一兜，随即用锐利的眼神盯着他。“是不是我妈知道你要来加拿大，才故意拜托你来监视我？” 
　　“我本来就打算来看你，我们是老朋友了，这种事我不会骗你的。” 
　　“你呀，也变得只会说好听话了。我了解你的意思。唉，碰到这种母亲，只能用无奈来形容。我也知道只有留在国外，才能脱离她的魔掌，但是……”夏麟怎么办呢？她不敢说出来，只好用长叹来表示心中的沮丧。 
　　“等一下，你家又不缺钱，不管你在那个国家工作，她都可以办移民过去。” 
　　“天……呀！”她颓丧到口给地说。“你就不会不要说，让我抱着梦想过日子呀！”然后转为气愤的口气。“那我就到印度、或者不丹当联合国的志工，看她怎么样！” 
　　“呵呵……”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句话他当然不敢说出来，除非他找打！ 
　　“时间差不多了。”小洁在后面喊着。 
　　“不管怎样，别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明白吗？” 
　　“知道啦！我原本单纯的心灵就是被你污染的。”她用力推了他一把。 
　　“你在医院里发现了许多种的爱，对于那两个男人，有空的话就静下心来想一想你对他们的爱各是什么？”纪锡桢抛下了这句话才登机。只是，他很想加上自己的名字，却又抱着何必的心态而省略。 
　　纪锡桢回去了。小洁开始拟定追男作战计划，不时拉着叶晓芹询问他的一切，了解他的个性，这样才能对症下药。叶晓芹只能笑眼看着她，把一切的愁绪往肚子里吞。 
　　春天的午后，这幢维多利亚风格的宅子里飘散着巴哈无伴奏大提琴的Suite No.1 in GMajor，在恬静的氛围中流泻着纯净的音符。 
　　纪锡桢搭机前的最后那句话随着催人冥想的琴声，把她猝不及防地推入亮晃晃的时空，狠狠坠入担任志工时候的自己。逼得她惶惶然地把异乡的孤独，以及初恋的悸动摆在一边，细细思考江璟这个人。 
　　倏然，她发现江璟宛如在晨雾中似清还朦。当她胆怯地冉冉走向前去，更惊觉应该熟悉的人为何如此陌生。她不得不扪心自问，不管是过去的江璟，还是现今的江璟，都跟雾中的景物一样朦胧，只见到幻像中的模样。 
　　如果她们像纪锡桢和小洁那样是在加拿大初次相遇，她绝对不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冲击，而会像小洁在一见钟情的狂乱之后，认真地逐渐去了解这个人。而她们偏偏在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更是所谓的老朋友，不得不让她感到惊骇，自己居然对认识多年的江璟比才同居几个月的小洁更不了解。 
　　她这才理解到对他的认识，只是暗恋的懵懂---把对方想象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而非朋友间的熟识---即使对方只是使个眼神也知道他又要作怪。 
　　矛盾的冲击，让她对江璟的感情逡寻不前。她想要往前踏出一步，却又踟蹰地后退两步。最后她只能用保持距离，当做不知所措的应对。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烦忧！ 
　　因为纪锡桢的来去匆匆，再次勾起她的乡愁、对夏麟的思念，尤其对父母的怨恝愤恨与不满。她对后者的强烈感概，很快就淹没对江璟的彷徨。 
　　失恋了，我们可以重新谱出新恋曲。家，却不行！ 
　　家，不管再怎么逃，它一样在那里，永远无法抛开。就算故意撇过头去，仍然如影随行，浓烈的阴影与责任将伴随我们一生一世。 
　　她对自己的家庭感到非常可悲，却又冀望能有个家。 
　　爱，她渴望拥有，却又盼望放弃。 
　　爱的斜塔，又再她的心中岿然而立。 
　　我该逃向何方，才能逃避我不想要的爱？ 
　　但是，这份爱却是我这辈子永远也无法割断的关系。 
5 
　　太阳倦累地消失于地平线，下班后的夏麟在公寓前面停好了机车，从前面的篮子拿起饭盒时，倏地听到令他震惊的声音。 
　　“夏麟，终于等到你了。” 
　　他急忙转身，随即惊愣住了。过了半晌，他才激动地哆嗦说。“维涵” 
　　“呵呵……”沉维涵露出灿烂中带着凄楚的笑容。“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看着你长大，怎么可能忘记你呢？” 
　　“唉……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亏你还记得。” 
　　“你不也一样记得我吗？”他抖动着回忆的笑容走近沉维涵。 
　　“因为你……是我的初恋。”她略为胆怯地说。 
　　“应该说，是我们共同的初恋。”他越想越不对劲，慌张地说。“发生什么事了？不然你怎么会来这里找我呢？咦，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打电话到你家，你妈告诉我的，她还记得我耶！”开心之后，她的脸顿时阴沉下来。“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让我休息一下好吗？” 
　　“阿”他拍了下额头，尤其她那落魄的样子更让他心疼。“我怎么忘记了。上楼吧” 
　　以往的习惯依然深深烙印在夏麟的脑海，他不自觉地拿起沉维涵的背包，带领她到位于三楼的公寓。 
　　他从冰箱里倒了一杯柳橙汁递给她。“你吃饭了吗？” 
　　她倦累地垂下头，微微摇了摇。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心想着，以前，你因为我的关系才开始喝柳橙汁，没想到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唉……你等我，我去买便当给你吃。”他匆匆忙忙地出门。 
　　沉维涵两眼无神地环顾房间，虽然一切是那么陌生，却飘散熟悉的气息。她颓然地站了起来，踽踽收拾杂乱的房间，落寞地想着，他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么好，还是那么关心我，还是喝着柳橙汁，还是懒得整理房间，还是把书躺着堆起来。但是，我却变了，变成一个连我都不认识的人。只因为一份不堪回首的爱。这个爱，让我义无反顾地离开他，也让我彻底改变，更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我…… 
　　她似乎要找回过去的自己似的，整理完之后，就拿起扫帚清理地板，将快要溢出来的垃圾桶压了下去，把垃圾袋绑了起来，拿到公寓的楼下放置。 
　　但是，她没有钥匙，没办法再次进入这道紧闭的铁门。就像她不管再怎么努力，岁月的大门也不可能为她开启，让她再回到以前的角落。 
　　她笑了，是充满凄苦的笑容。她，再次站在门边，等待被她抛弃的男人为她开启另一道命运之门。 
　　不久，夏麟回来了，惊愕地说。“你怎么又站在外面？” 
　　“我把垃圾拿下来倒，门关了，没有钥匙能让我再进去。”她说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双关语。 
　　“你唷，才几年不见，就变成傻大姐了。”夏麟笑着打开门。 
　　他一踏入房间，顿时瞠目结舌地环顾，吃惊地瞅着她。而她，一样绽放当年的笑靥，只是多了份沧桑的味道。这抹轻淡的愁容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夏麟在心里叹了口气，把便当递给了她。 
　　静谧的房间，只有两人咬嚼吃饭的声音，空中飘散着陌生到再熟悉不过的氛围。两人的心里都有许多的问题与油然而生的关切想询问对方，却又害怕打扰这份难得的恬静，惧怕爱恨情仇的往事在眼前狂妄地飞舞，只好硬生生地压下来。 
　　夏麟看着她把两人的空饭盒放进塑料袋里，再把开口绑了起来，压扁，再丢进垃圾桶里。这些小动作，她依然没变。他等到沉维涵坐了下来，低着头不语时，才开口问道。“你还没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是在台北工作吗？” 
　　“我是来逃债的。”她的头，更低了，几乎贴着大腿。 
　　“逃债？你并不是那种喜欢乱花钱的人呀，怎么会欠人家钱呢？是被骗吗？”他越说越慌张也越担忧。 
　　“没错，是被骗了，被那个让我离开你的男人骗的！”她坚强地抬起头来，但是仍然不敢正视他，只好飘向幽暗的窗外。虽然她要用微笑来面对这一切，然而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朦胧了视线。她的拳头紧握，努力克制悲伤的情绪，可是面前的男人却让她脆弱的不时哆嗦。 
　　所爱的女人被抢走、心爱的人被欺骗感情，这双重的怨恨驱使夏麟咬牙切齿地说。“是那个叫什么江璟的男人吗？” 
　　“嗯”她终于转过头来，泪眼婆娑地凝看他。带笑的嘴角，却溢满了心碎的凄楚。 
　　“过来吧！”夏麟再次无怨无悔地张开曾经保护过她的双手。 
　　面对曾经呵护过她的港湾，她再也无法遏止激动的情绪，更惧怕下一秒他将被浓雾掩没似的猛然冲了过去，双手紧紧环搂着他的腰，彷佛这么一来就能把过去抓回来。她，嚎啕哭了出来。 
　　夏麟心疼地环抱着她，下巴不时揉搓她的秀发，尘封多年的爱恋与呵爱就在心疼的那一剎那挣脱了箝制，冉冉浮上荡漾的心海。过了许久，沉维涵哭够了，也哭累了，才静静地躺在给她安全感的怀里。 
　　这时，焦急的夏麟才迫不及待又惧怕伤害她似的温柔地说。“如果心情已经平息下来了，就告诉我他是怎么骗你好吗？” 
　　“唉，为什么当年我会笨到舍弃身边的花园，而去追寻虚无缥缈的彩虹呢？”她阖上了眼睛，彷佛不愿看到自己当时愚蠢的决定。 
　　“那不是笨，只是一时的迷惘，不管是谁都有鬼迷心窍的时候。”他忍着心痛，语气孱弱地劝慰。 
　　“你为什么要安慰我这个傻子呢？”她抬起头来，激动到哆嗦地说。然后颓然地幽幽叹了口气，在渴求的怀里寻觅一份受到呵爱的感觉。 
　　“陷入情网的人，不管是男是女，谁不是都带着傻气呢？”他，也只能这样安慰。 
　　“的确是这样，更固执地认为那张情网是如梦似幻的美丽！那个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有他那帅气又酷的外表，而且他不时若及若离地接近我，刻意骚动我的心，再加上他那若有似无的挑逗，让我情不自禁地为他痴迷，义无反顾地跟你分手，苦苦地追求他。即使明明知道绝对不能碰触那张毒网，我却仍然飞蛾扑火般飞奔过去，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沦落为毒蜘蛛的猎物。”只有呵爱我的你，才是值得我花一辈子耽溺的情网，就算受再多的苦也甘之如饴！虽然我终于领悟到了，只可惜为时已晚！她哀怨地想着。 
　　苦苦追求！他感伤地阖上颤栗的眼皮，心痛的寒颤在这具被拥抱的身躯急遽蔓延。 
　　“后来，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她用自嘲的口吻说出终于两个字。“那时我还兴奋地认为我的白马王子好不容易接纳我的感情了，只是傻傻的我万万没想到，他的内心竟然跟外表一样冷酷，更是无情。”她的口气虽然平淡，表情却溢满了懊悔与气恨。 
　　“然后呢？”他硬生生甩开了她所带来的苦痛，用温柔的手指滑过她那揪在一起的脸庞。 
　　“后来我才发觉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他还一直背着我跟别人交往。每次被我发现之后，他都是装出一付无辜的模样说都是那些女孩追求他，不关他的事，他也一样不堪其扰，然后再猛灌我迷汤。而我，竟然还傻呼呼地相信他的鬼话。” 
　　“唉……这根本不像你呀！” 
　　“当我发现这根本不是我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在夏麟的怀里，痛恨自己似的猛摇着头。“前年他说要出国念书，为了爱他，我把所有的积蓄全部拿出来，除了跟我爸妈和朋友借钱之外，还申请了好几张信用卡和现金卡借钱，把一迭迭的钞票交给他，希望能完成他的梦想。” 
　　“他的梦想，结果成为你的噩梦！”沉维涵不必继续讲下去，他就知道结局了。 
　　“没错！他一到了加拿大，就再也不理我。甚至为了躲我，他离开原本就读的学校，故意让我找不到人。我不是打算跟他要回给他的钱，而是要告诉他，我有了他的孩子呀”她用哽咽的声音，说出最痛心的最后一句。 
　　“阿……”他张大着嘴，微阖着眼睛，不晓得该怎么安慰这个一起长大、更是深爱过、又伤痕累累的女子。 
　　“既然找不到孩子的父亲，我只好拿掉孩子了。”她万念俱灰地垂下头，心想着，如果是你的孩子，我一定会生下来！只可惜，不是！ 
　　“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的？”他阖上心疼的双眸，疼惜似的抚慰她的头。 
　　“我不敢再申请现金卡以卡养卡了，利息高的吓人呀，只好天天省吃俭用，尽量把薪水拿出来还债。后来，银行把债务卖给那些财务公司了，我被他们逼得走头无路，更害怕他们找上我爸妈。那时，偏偏朋友的手头又很紧，不时要讨回借我的钱。在走头无路的情况下，我只好兼职做援交了。你……会看不起我吗？”她抬起自暴自弃的头，眼神带着自卑的茫然，心碎地瞅着他。 
　　“我只会说你笨呀”他那颤抖的嘴唇蹦出了这句话，万分不舍地抓起她的肩头，前后摇晃着。他的泪水，也在摇荡中晃出了眼眶。 
　　“呵呵……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我的债务已经还的差不多了，只是不想在台北待下去，才会回嘉义重新找工作。但是又不敢面对我爸妈，只好来投靠你。” 
　　“傻维涵！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就想到我害怕你会连累我呢？”他苦笑地说。“我说你笨，除了你傻傻地为他付出一切，更是骂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没办法，我已经变了。扭曲的爱，已经让我变成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也更现实了。” 
　　“往好的一方面想，你也是长大了。”他抖着凄苦又痛心的苦笑。而这份痛心，是为了这位曾经爱过的女孩遭受那么多的伤害，自己却没有及时帮助她而自责的痛心。 
　　沉维涵的脸颊宁贴着他的痛处，用泪水滋润他的自责。“那个男人逍遥海外，让我这个弱女子为他受苦受难。为了一份不值得的爱，我付出太多，也太傻了！这样的成长，代价太高了吧！” 
　　“谁能够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成长呢？”他飘起了朦胧的双眸，眺望无垠的夜色。 
　　“对不起，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不管怎样，你能重新站起来才最重要。”他佯装坚毅地说。 
　　“你为什么不骂我、打我呢？不要假装坚强好吗？我知道你的心很痛苦呀！” 
　　她的手，宁贴着曾经为她破碎的心。澎湃的心跳，再再震撼她的心灵。 
　　“以前的我也许真的会这样做，甚至气得把你赶出去。但是，岁月同样让我改变了。现在的我只盼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不要被那个男人欺骗之外，还必须抱着气恨与沮丧，苟延残喘的过活。这样就真的太不值得，也太笨了。”虽然他是这么说，心里仍然承受着浓郁的感伤与痛苦。 
　　他紧紧阖上了眼，再冉冉松开了紧绷的眼睑，温柔地握住她那颤抖的手，希望能弭平她的恐惧与绝望。 
　　她笑了，是哭着笑了。 
　　他哭了，是笑着哭了。 
　　浓郁的悲哀驱使他们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用放肆的又哭又笑来发泄这些年来堆砌在心头的所有情绪，耽溺于对方的拥抱来暂时抚平无法缝合的心碎。 
　　请别嘲笑我离开你之后，还再厚着脸皮来找你。 
　　只因为我忘不了你，只因为我仍然爱着你。 
　　更因为，那是我最真切的爱！ 
　　请放心，我不会讥笑你，更不会认为你厚颜无耻。 
　　只因为我还惦记你，只因为我依然关心你。 
　　更因为，我曾经真的好爱你！ 
6 
　　沉维涵和夏麟就读同一间国小和国中，因此从小就一起打闹长大，也就是青梅竹马。只不过这些已经随风而逝，只能在记忆里漾着凄美的笑容凭吊。 
　　为了不造成对方的负担，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压抑住回忆。然而当他们偷偷翻墙进入以前就读的国中时，悲欢离合的往事也随之涌上心头，激荡在燥热的空气中，恰如载着他们飞跃的秋千。 
　　沉维涵跟以往一样，优雅地坐在木板坐垫上，轻轻摇晃。而夏麟则是站立，奋力地摆荡秋千。她，宛如他的守护者，一味地在底下害怕他飞的太高，高到一不小心就离开她的世界。他，犹如她的瞭望者，为她观看远方的世界，在交会的剎那间，用眼神转诉他所见的情景。 
　　但是，交错的时间是那么短暂，短到她不自觉地离开他，投向另一个人的怀抱。短到他来不及告诉她，那是危险的陷阱，绝对不能靠近。 
　　沉维涵含笑地凝看他，眼珠子随着他的身影摆动，似乎不愿意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她抬起双脚，随着秋千在空中微荡。 
　　她的身影在夏麟的眼中忽大忽孝忽远忽近，心海也随之波荡。他瞅见沉维涵轻晃的双脚，自然而然地漾着笑容说。“你以前也是这样” 
　　“什么也是这样？” 
　　“我们念国小的时候，我家离学校比较远，所以经常顺路到你家外面叫你起床，然后载你到学校，每次你坐在脚踏车后面，双脚总是像这样轻轻摇晃”晃的我……仍然心魂荡漾！他惶惶然地凝望崭新的校舍。 
　　“好呀！原来你念国小的时候就这么色！不专心骑车就算了，还偷看女孩子的腿。” 
　　“对呀！而且很好奇地想着，萝卜不是长在地上，怎么会跑到大腿下面呢？” 
　　“你嫌我腿粗呀！现在可是很苗条了”她环顾了四周，情不自禁地绽放甜蜜的笑靥说。“当你念国一的时候，我还逃学跑到这里来找你。那时你既生气又羞地在同学面前把我赶出去，我都哭出来了，气得好几天不跟你说话” 
　　“谁叫你那么无聊，跑来看我上课！”他也回报灿烂的笑容。 
　　“什么无聊，那是想你，想看看你在新的学校过得好不好。虽然你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但是你在国中，我是国小，就让我觉得你在好远好远的地方喔，才利用下课偷偷爬墙出去，拼命跑来这里，只想看看你真的在不在。你呀，却把我臭骂一顿，哼”她佯装噌怒地撇过头去，眼角却挂着浓的化不开的甜蜜。原来，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虽然那时的我还不晓得喜欢究竟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现在，我会好好地把你藏起来。在那个青涩的年纪，我只认为面子都被你这个小鬼丢尽了。”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丢耶！后来我上了国中，不愿理你，害怕同学在后面指指点点，嘲笑我们在谈恋爱，你这个没良心的竟然拿椰子丢我” 
　　“不错了啦！椰子很重耶，至少我也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拿起来丢人呀。而且，又没丢到你。” 
　　“结果丢中了路边的野狗，然后被一群抓狂的野狗追着跑，最后还要本小姐出马，英雌救男，你羞不羞呀”她的两根食指在双颊挥舞着，就如同她当年所做的鬼脸。 
　　夏麟瞥了一眼校园围墙旁边的大王椰子树，扬起回忆的笑容。“经常做糗事的又不是只有我！像你放个风筝，飞呀飞，竟然飞到椰子树上面，还逼我帮你捡回来，把我当成猴子呀！” 
　　“对呀，谁叫你第一次写情书给我，脸蛋红的像猴子的屁股。”她笑盈盈地瞅着他。 
　　“情书！”他笑着低下了头，停下了秋千，然后斜睨了沉维涵一眼。“那么多年了，给你的情书应该不少吧。我们分手之后，你把它们都丢掉了吗？” 
　　“当然喽！肉麻兮兮的，看得都起鸡皮疙瘩了。”她同样笑着垂下了头，声细如蚊地说。“都放在老家，我才舍不得丢掉耶。” 
　　“什么？我没有听到呀！”夏麟跳下了秋千，蹲在她的面前，一手搁在耳朵，大声地说。 
　　“都放在我家啦，每一封都好好保存着。”沉维涵拱手双手贴在唇边，朝着蓝灿灿的天空喊着。“这样满意了吧。” 
　　“满……意！”他笑脸朝着回忆喊着。 
　　沉维涵瞥了他一眼，抬头望着树梢，感叹地说起朱自清在匆匆这篇文章里的句子。“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了呢？唉……我们为什么不能回到过去呢？为什么日子一去不复返呢？”她越说越感伤。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但是燕子还是原来那一只吗？就算是，它也一样变了。 
　　“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青翠的叶子是原来那一片吗？就算是，它也一样变了。 
　　“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绽放的花儿是原来那一朵吗？就算是，它也一样变了。 
　　“人，跟大自然的所有生物一样，都会随着时间改变，不可能不变。 
　　“过去的日子，就藏在我们的记忆里，等着我们去追忆，所以它并没有流失。 
　　“流失的，只是忘记珍惜当下。” 
　　我，就是忘记珍惜当下，去追寻不属于我的海市蜃楼！沉维涵在心里自嘲着。“但是，我还是想回到过去，渴望挽回什么。” 
　　“呵呵……”他心疼地笑着。“假如现在的日子还跟以往相同，我们可能抱怨连连，厌烦一成不变的生活。而且，我们更可能对现况怀着不满，才会不自觉地怀念过去，数着流失的岁月。就是因为生命中存在着许多IF，我们才忍不住想回到过去。但是，究竟我们是无法接纳现今的生活，才盼望过着以前的日子？还是，希望回到某个时间点，重新挑选另一条道路呢？” 
　　“我的答案，就是两者皆是。冀盼回到过去的日子，更不要挑选那条错误的道路”她阖上了眼睛，拼命甩着头。“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心掏出来，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呢？” 
　　“因为，你认为那段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浪费生命，我才希望你能珍惜现在和未来，不要一直耽溺于缅怀。既然知道过去已经浪费了，为何现在还要继续浪费下去呢？” 
　　“我知道。但是，让阳光直接照在心头的伤痕，还是会痛呀。” 
　　“痛久了，就会麻痹了。” 
　　“什么呀”她搡了搡他。“不管怎样，每次跟你聊天，心情就变得很舒畅。” 
　　“所以，你才一直记得我。”把我当做你最后的避风港！他感慨地想着。“起风了。” 
　　她阖上了双眸，迎着微风，唱起张学友的想和你去吹吹风。 
　　想和你再去吹吹风，虽然已是不同时空，还是可以迎着风，随意说说心里的梦…… 
　　“别哭了”他握住沉维涵的肩膀，转了过来，柔柔地揩去懊悔的泪水，不让她唱出令他心痛的下一句。“走吧，我们去吹吹风” 
　　“嗯！”夏麟的身影在她的泪眼里彷佛浮光掠影般飘动，惹得她激动地紧紧抓住他，害怕风会把他带走。 
　　“别傻气了，我们走吧。” 
　　他就像小时候那样很自然地执起沉维涵的手，她漾着童稚般的笑靥迎接他的呵护。两人宛如偷拔了邻家果园的水果似的带着笑闹声，紧紧抓住彼此的手拼命地逃，彷佛要借着奔跑来发泄狂乱的情绪与沉积的悲伤，但是纷乱杂沓的步伐却把他们带回以前无忧无虑的时空---一对两小无猜的情侣。 
　　跑没多久，两人都累了，也汗流浃背了，岁月无情呀！但是，心呢？ 
　　夏麟喘了几口气之后，仍然像以往那样脱下T恤，挑了衣服上面干燥的部份，折了起来当成毛巾擦拭她的汗珠。 
　　她不晓得，留在他衣服上的是当下的汗水、或是回忆的泪珠。只有一项她能确定，就是原来自己还依然爱着他！ 
　　多年前他们是骑脚踏车，如今则是骑着机车，奔驰于曾经留下他们嬉闹声的乡间小路，掠过他们赌气追逐的身影。周遭的景物虽然不同了，但是鲜明的回忆弥补了这小小的缺憾。因为深埋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已经被风扬了起来，在空中轻柔翩舞。 
　　沉维涵漾着陶醉的笑靥，张开双手，让风灌满空虚的身心，不时迎着风呼唤心中的思念。夏麟兴奋地弯着腰，使劲掐着手把，佯装正卖力踩着脚踏板。因为，后面的人儿不管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沉维涵，一个这辈子无法忘却的人儿。不管她已经变成怎样了，他仍旧不可能不去关爱。何况以前的沉维涵，仍然躲在现今自认已经改变的躯体里面的一角，嘶声喊着求他来拯救！ 
　　他们不由地坠入以前的时光，空气里盈满他们的欢笑声，以及斗嘴的吵闹声。一想到当时无聊的斗嘴，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更张大着嘴狂笑，就让带着悲伤的笑声把这些年来所积压的情绪完全发泄出来。 
　　虽然他们狂妄地在小路奔驰，但是夏麟小心翼翼地避开沉维涵所住的村子，因为她的父母不晓得她回嘉义。对于他的用心，沉维涵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只能用感激的泪水悄悄回报。 
　　来到了省道，夏麟也放慢车速，风也悄悄地不再狂肆地追逐他们。欢乐的激荡情绪也冉冉平息下来，只留下坎坷的现实在他们眼前狂妄地一路绵延展开。 
　　想和你再拾起爱情，即使我已变得不同。 
　　但是，依然可以凝看你，回忆曾经爱你的过往，我还爱着你…… 
　　想和你再忆起爱情，即使你的情已不同。 
　　可是，仍然可以凝视你，追忆曾经爱你的过往，我还想着你……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夏麟帮她在附近租了间房。更为了不让沉维涵感到尴尬，他特地把房租说成一半，另一半则由他自掏腰包，希望她能早日还清债务。同时，他也四处拜托认识的厂商，帮她在一家工厂谋到会计的工作。 
　　两人认识那么多年了，他在盘算什么、担忧什么，沉维涵全都知道。何况夏麟已经有女朋友了，虽然远在加拿大，即使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仍然爱着他，还是佯装兴高采烈地搬离他的住处，不让处处为她着想的他陷于两难的局面。 
　　同时，她为了不在孤单的夜里拼命想着夏麟，也让自己早点自由，晚上就到附近的餐厅当洗碗工，让身体的劳累取代心里的思念。 
　　但是，可能吗？ 
　　夏麟只能愧疚地看着帮他整理房间的她。如果还不是爱着叶晓芹，他愿意和沉维涵再拾起爱情，虽然她已不是从前的她。因为这两个不同的她，他都热爱。 
　　沉维涵低头默默无语地为他做着家事。她晓得夏麟心中的纠葛，只好把内心的渴望与爱情封锁起来。更害怕多说了话，会情不自禁地把情意表露出来。 
　　熟识多年的相互了解，让他们不需询问也知道对方的心思。他们忍不住笑了出来，却是无奈的苦笑，两人只好尴尬地转过头去，又不由地嘲笑自己好做作。 
　　是不是我这样做，就能让你少一点苦恼？ 
　　还是，却不小心让你多了一分爱恋？ 
7 
　　诊所的护士再次感到身轻如燕，连走路都有风，因为卢文惠前往加拿大押解女儿回国。 
　　但是，叶勇鑫仍然表情木然。因为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六十几岁的女病人，而且已经唠叨了十分钟，彷佛全身都是病，病到声音孱弱地讲个不停。尤其每当她说一个病痛，叶勇鑫回答一个病因，妇女就像个口试主考官般满意地点头。 
　　他瞥了一眼手表，在心里狠狠地叹了好几口气，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我先开一些感冒药给你。你的胃不好，我会放一些胃药的。” 
　　“医生，麻烦你药开重一点。”妇女微笑地叮咛着。 
　　叶勇鑫瞅了她一眼，只好修改计算机上的药单，开了一剂比较强的抗生素。在心里感叹地想着，病人老是要求重一点的药，医生只好用更强的抗生素，最后吃到身体产生抗药性，无药可医才满意！ 
　　“对了，我有糖尿病，顺便开一下降血糖的药。”妇女再次微笑地说。 
　　“你最好吃原本医生给你的药，不要再乱吃了。你可以吃些蒟蒻降血糖。” 
　　“喔，那么可以顺便打针吗？要大筒的喔”妇人既然捞不到降血糖的药，只好再捞一剂静脉注射。反正付的钱都一样，不打白不打，打了是白白挨痛，至少痛得很爽。 
　　“嗯，你先到外面去等打针。”他开了一剂维他命，让她自我安慰。 
　　妇人这才稍微满意地站了起来，再发了一分钟的牢骚才走出诊间。 
　　叶勇鑫既倦累又厌烦地阖上眼睛，抡起拳头搓揉着额头。他愿意竭尽全力为病患治病，这也是他的工作。但是，他不要听病人大发牢骚，一点点不舒服也要说成要死的样子，用心听多了还真的会得忧郁症。 
　　他扭了扭脖子，朝麦克风叫下一位病人。 
　　这一位是个二十几岁的女性上班族。叶勇鑫看了一下她以前的病历，然后用关切的语气说。“那里不舒服？” 
　　“好像是感冒，喉咙痛，全身无力，骨头酸痛，头很重又晕晕的，有点鼻塞。”女孩简洁地说。 
　　“大概多久了。” 
　　“三天了吧” 
　　叶勇鑫看了一下她的喉咙，然后量测血压。“正常。”他心想着，如果病人都能像她这样只讲重点，不知道有多好！ 
　　“对了，这两天还拉肚子。” 
　　“嗯，这几天最好吃稀饭，少吃油腻的食物。” 
　　“喔，有时候我会常拉肚子，有时候却又便秘。” 
　　叶勇鑫瞅了她一眼。“这个情况多久了？” 
　　“半年多了。就是连续拉了几天的肚子，接着几天便秘，还有经常胀气，胀得很难受。” 
　　叶勇鑫捺下她的腹部问道。“会痛吗？”“不会。”“这里呢？”“还是不会。” 
　　“可能是肠燥症。基本上这种症状跟情绪和压力有关，我会开药给你，重要的是你必须放松下来，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叶勇鑫一边开药，一边说。“你对药物有过敏吗？” 
　　“没有！”女孩颓丧地说。心里却想着，快被业绩压死了，怎么可能没压力呢？她看叶勇鑫已经是中年人了，忐忑不安地低着头，吞吞吐吐道出难以启齿的症状。“医……师，每次月……经来之前，我都会感到酸痛，整个人就像气球一样肿了起来，而且情绪很不好，注意力不集中。痛到受不了，都要吃止痛药……”女孩越说越声细如蚊。 
　　“嗯，了解。”他知道女孩害羞，因而表情肃穆地说。也因为病患有肠燥症的倾向，剧烈的经痛可能加剧精神上的痛苦，情况也可能是颠倒过来才引发经痛，因此他多开了一剂低剂量的Fluoxetine(抗忧郁药物，也是血清素再吸收抑制剂)。“止痛药不能经常吃，对身体很不好的，而且会上瘾。你有孩子了吗？” 
　　“没有，我都还没结婚呀。”女孩微垂着头，抖动复杂的目光瞅着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有月经之后，就开始逐渐这样了。” 
　　“你应该是经前症候群，属于原发性的经痛，而不是妇科的一些病症所引起的疼痛。你平常要做运动，尤其做一些柔软操。月经来的时候就吃些清淡的东西，别吃口味太重的，尽量不要碰凉性的食物和冰品。你有水肿的情况，月经前后特别不要喝酒。痛的时候就用条热毛巾轻敷下腹，可以减轻疼痛，或泡温水澡。如果吃了药还不能改善的话，你就必须到医院的妇产科或精神科挂号。” 
　　“精神科？”女孩吃惊地一手摀住嘴唇。 
　　“如果你一直压抑下去的话，未来就可能导致忧郁症。”叶勇鑫严肃地说。“不然的话，就到中医院拿些补气血的药。你可以学一些简易的瑜珈术，或做一些活络气血的伸展操，例如膝胸卧式，就是身体俯卧，双腿分开，膝盖成直角跪着，胸部尽量贴着地面，臀部抬高。你可以在家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做。这些都很简单，功效却很大，你可以上网搜寻。” 
　　“喔”女孩的脸沉了下来，果然一付严重忧郁的模样。 
　　“要不要打针？” 
　　“不……要。”女孩露出惊怕的表情。 
　　“怕痛是吗？” 
　　“欸。”女孩羞赧地点了点头。 
　　“嗯，到外面等候拿药吧。” 
　　叶勇鑫等到女孩走出去了，才在心里嘀咕着，应该打针的，连那么小小的痛也怕得要死，却情愿让感冒使劲折磨自己，连经痛都可能忍，而过着度日如年的日子。不需要打针的，反而偏偏要痛得很爽才满意。 
　　以前，诊所里相当少用到抗忧郁的药物，只是受不了药厂业务员的哀求才备而不用，没想到现在却不时要使用了。唉……社会，真的变了！ 
　　这时，一位护士趁机晃进诊间说。“医生，太太在一线。” 
　　叶勇鑫点了点头，表情木然地拿起话筒，按下一线。“是我，什么事？” 
　　“昨天我趁着晓芹上课的机会打开她的计算机，一一检查里面的档案，以及聊天记录。天呀！她还跟那个夏麟打得火热，甚至谈到结婚啦，那些情话看得我气死了！我已经订好机位，明天就先赶回来，你打电话通知夏麟，说我们要跟他谈判。就这样”卢文惠发布完命令，就立刻挂上电话，不容许丈夫有机会多说一个字，更没有一句问候。 
　　叶勇鑫叹了口气，挂上话筒。他没想到妻子连女儿的计算机也要偷偷检查，简直把已是大人的叶晓芹当成家贼一样防范。而且所谓的先赶回来，就是赶在叶晓芹回国之前，先斩除夏麟这个祸根，让女儿死心。而他这个丈夫变成什么了？只是个传话筒？还是帮她赚钱的员工？他一想到此，更颓然地感慨。 
　　不管了，他拿下口罩，双手搓揉着既僵硬又苍白的脸颊，再戴上口罩，无奈地叫唤下一个病人。 
　　这是一位三十几岁的男人。他一手摀着后脑勺，面带愁容地说。“我的右边后脑勺很痛，而且是痛在骨头里面。看了中医，也去推拿了，都没有效果。痛起来就跟牙疼一样，是放射性的抽痛感觉，我都快不能工作了。” 
　　虽然叶勇鑫的心里相当烦乱，还是拼命压抑住翻腾的情绪，严肃地询问。“从第一次到现在有多久了？以前有这种情况发生吗？” 
　　“快一个月了。以前都没有这样过。”男人摇着头说。 
　　注意聆听、注意聆听！叶勇鑫努力叮咛自己。“是整天都疼，还是在特定的时间？” 
　　“大概就是黄昏的时候开始痛，越晚就越痛。因为我整天都坐在计算机前面，会不会是这个关系？” 
　　“可能又是现代文明病！每坐一个小时，最好就站起来活动一下，或者缓慢地做一些颈部运动。会痛得睡不着吗？睡眠品质怎样？” 
　　“说也奇怪，一躺下来休息就不会痛了。但是每晚都要躺超过半小时才能睡着。”男人无奈地说。 
　　“每次痛的地方都一样吗？” 
　　“欸，都是在后脑勺的这个位置。”男人摸着疼痛处。 
　　他站了起来，走到病人的侧面，用力往疼痛的地方按了下去。“会痛吗？” 
　　“不会耶。” 
　　他再捺下别的地方，男人同样说不会痛。叶勇鑫请他站起来，在诊间直线行走，再叫病人用手指触摸他的手指，最后才问。“平常有呕心的感觉，或者想吐吗？” 
　　“都没有，只有抽痛而已。医生，会不会我的脑子里长东西？”男人担忧地问道。 
　　“应该没有。我先开药给你吃，看改善的程度怎样。不过，你最好要让自己好好休息，压力太大有时也会造成这样。”他在男人的病历上键入Myofascialpain&amp；Psychosomaticdisorder，在药单上挑了Tofranil(抗忧郁与治疗头痛的药)、Baclofen(肌肉松弛剂)、以及Acetaminophen(止痛药)。“里面有两种药吃了会有晕睡的情况，只能在睡前半个小时吃。吃完药之后，绝对不能骑车。如果觉得口很干，就多喝一些开水。止痛药尽量少吃，别照着三餐吃，知道吗？” 
　　“喔，我这个病能够根治吗？” 
　　“可以啦。最重要的是你的精神一定要放松，不要一直处理紧张的压力下，千万不要坐太久。” 
　　“对了，我的手指有时候会有麻麻的感觉。”病人像算命师般掐触指腹。 
　　“你把手背贴着手背往下摆。”男人满脸狐疑地照着指示摆放。没一会儿，叶勇鑫就问道。“手指会酸麻吗？” 
　　“会的。”男人把手放了下来。 
　　叶勇鑫拿起一根前方镶着一只三角型硬橡胶的工具，敲击病人的手腕和手掌，遇到酸痛处，男人忍不住轻喊了一声，手指也翘起来。 
　　“可能是腕隧道症候群，又是打计算机太久造成的。我先针对你的头痛治疗，手指酸麻的问题以后再介绍你到神经内科做神经传导检查。” 
　　男人沮丧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径自走出去，同时也把生命力带离这间斗室。 
　　倏地，在只有他的诊间里，一阵孤独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狂压而来，逼得叶勇鑫顿时喘不过气，只感觉这个承受了莫名压力和落寞的身躯，丝毫感受不到应该存在于里面的灵魂。 
　　即使他不时叮咛病患要放松自己，更知道压力是引来病魔肆虐的途径之一，然而周遭的人事物却不让他有些许松弛的机会。尤其来自妻子的跋扈与对他的漠视，更是压力的主要来源。 
　　他是医生，能够治疗病患的疾病，却无法让自己解脱。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凄凉地望着天花板，他渴望逃离这个小房间、这栋屋宇、这座城市，但是他却无处可逃，更放不下外面的病患。 
　　王婷织发现叶勇鑫没有叫唤下一位病人，便走了进来，温柔地说。“去洗把脸吧。” 
　　此时，叶勇鑫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丝的生命力，用哆嗦的嘴唇说。“呵呵……不用啦。”他对着麦克风，呼叫下一位病人。 
　　王婷织心疼地瞅着他，无奈地垂下了头，走出去，让他独自承受狂乱的心绪。 
　　谁能告诉我，我可以逃往那里？一个我能够再付出爱的地方。 
　　但是，我却必须留在这里继续贡献我的爱，不能撇下他们不管！ 
　　我的爱，是不是随着岁月而扭曲变形，还是旁人让我的爱倾斜？ 
8 
　　夏麟满脸疑惑地凝看坐在前面的这对夫妻，而所谓的商量究竟是什么？ 
　　目光犀利的卢文惠扫过这间房间，隐隐约约发现了女人的气息。心里不禁暗自窃笑，还是忍不住寂寞吧！她微微扬起下巴，用温柔中带着命令的口吻说。“我就不浪费你的宝贵时间，我们今天来拜访你，就是希望你能离开晓芹，不要再理她了。” 
　　原来这就是她们的商量。“我们真心相爱，为什么要分手？” 
　　“相爱是一回事，结婚又是另一回事。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是两个家族的事。我想你出社会那么久了，这些最简单的道理应该都知道吧。如果不知道，像你这样幼稚的男人，我更要求你跟我女儿分手！也许你想着可以私奔，但是你们再怎样逃，还是在台湾。而且我们毕竟是晓芹的父母，她会愿意吗？另外，你的家就在嘉义，你不可能弃你的父母而不顾，最后还是会被我找到的。” 
　　卢文惠把夏麟的反击全堵住了，气得他涨红着脸。另一方面，卢文惠所说的合情合理，逼得他无法甩开理性耍性子，那只会让这个女人更瞧不起他。不管了，他深吸了口气说。“我有固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又没有欠债，更不是失业，为什么你要反对我们交往呢？” 
　　“因为你的收入不是我可以接受的。我打听过了，你的薪水一个月不到三万，而且租房子，更要拿钱回家，东扣西扣，一个月还剩下多少可以花用呢？晓芹从小就过着优渥的生活，就算她能为了爱情吃苦，那也是短暂。她的个性你也晓得，长久下来她受的了吗？” 
　　“可以，她一定可以”夏麟睹气地说。 
　　“呵呵……”卢文惠不屑地冷笑。“这一年来我只给她少许的生活费，逼她出去打工赚钱，她就整天怨天怨地了，我想她也跟你抱怨过吧。而且你们认识那么多年了，更知道她喜欢买东西。瞧，这是明摆的事实，你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男生了，还要抱着幻想自欺欺人吗？” 
　　毕竟知妻莫若夫，叶勇鑫瞅了妻子一眼，随即揣想，没想到她不愿多给晓芹零用钱，还有这一层的用意，就是要让夏麟知道女儿受不了刻苦节俭的生活，逼他盘算结婚之后的生活会变成怎样。 
　　“她拿到了MBA，就可以找工作，也有薪水花用，不必全靠我。” 
　　“现在景气不好你也知道，嘉义有多少公司需要MBA？就算你们搬到台南，她的薪水能够拿到多少？你一直在小家电的工厂当设计，没被裁员就不错了，在竞争激烈的南科能找到工作吗？这些都是现实！” 
　　“照你这么说，像我这样的小职员就不能结婚娶妻，只能打一辈子的光棍吗？”夏麟相当不悦地说。 
　　“我可没这么说！你可以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跟你一起吃苦打拼，同样可以过着幸福快乐的婚姻生活，说不一定也能白手起家，坐拥上亿的身价。像这样的女孩子并不少呀，只要你愿意张开眼睛，凭你的条件肯定很容易就能找到。我只是要告诉你，我女儿是怎样的人，请你面对现实，不要自找麻烦找个人来让自己受苦！” 
　　“我爱她，不怕吃苦”夏麟心虚地撇过头去。 
　　“呵呵……”卢文惠讥笑着。“而且，晓芹在加拿大的这段期间，你知道她遇见谁？是不是害怕寂寞而跟别的男人交往呢？有些事情，打死也不能说，比如外遇。” 
　　叶勇鑫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苍白起来！至于夏麟，他的脸更涨红了，而且哑口无言！ 
　　卢文惠知道自己已经打败了夏麟，让他毫无招架之力，于是更趾高气扬地说。“所以，你别指望她会告诉你。毕竟她是我的女儿，我也只能点到为止。另一方面，她也晓得台湾的工作难找，如果她有机会在加拿大或美国找到工作，她会回来吗？你舍得她放弃好的工作，回来跟你吃苦吗？除非你真的不爱她，才会这样做。 
　　“你别忘了，她一直想脱离我的掌控，所以留在国外是最好的方式。到了那个时候，她会怎么决择，她会怎样痛苦，你应该都知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的年龄也不小了，我劝你快刀斩乱麻，找一个适合你的女孩结婚吧。” 
　　夏麟的双拳紧握，紧盯着地板不发一语。 
　　“生活，是残酷的现实。”卢文惠瞅着丈夫，用眼神示意他留下来跟夏麟来段男人之间的对话，然后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爱晓芹，应该知道怎么做了。不好意思，担误你的时间，我先走了。” 
　　全身僵硬的夏麟不得不站了起来，礼貌性的送这位耀武扬威的女人出门。心里则嘀咕着，那个男人怎么还不走呢？因此他只送卢文惠到门口，便走了回来，坐在叶勇鑫的对面紧盯着他看。 
　　叶勇鑫叹了口气，望着窗外喃喃自语。“有人说，要知道女孩二十年后的模样，看看她的母亲大概就知道了。我老婆是怎样的人，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同样的，你也应该在晓芹的身上看到她的影子。我不能否定你们现在很恩爱，但是，十年、二十年后呢？你受的了吗？”他带着愤恨，铿锵有力地说。然后转为沧桑中带着凄凉的口吻。“最后不是离婚，就是窝囊地过一辈子。” 
　　这个口气，击溃了夏麟不认输的傲气，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唉……” 
　　“那有当丈夫和做父亲的，像我这样在外人面前数落自己的妻子跟女儿呢？呵呵……”叶勇鑫把口水咽了下去，喝了口开水。“不过，应该说的，我还是必须要讲。晓芹有时候看起来很懒散，但是一碰到有兴趣的事就会往前冲，比如出国念书和在医院里当志工，一旦她找到自己喜欢的行业，也会这样的。我想，你是个想要过井然有序的稳定日子，不想在生活中有太多的意外和冲击的男人，怎样的女人适合当妻子，我不用说你也知道。” 
　　“晓芹常说你只顾着病人，很少关心她，没想到你对她的了解相当深切。”夏麟惊愕地瞅着他。 
　　“关心，是用心，不是靠嘴巴讲。”叶勇鑫苦笑着。“我不晓得你认不认识纪锡桢？” 
　　“听过他的名字，好像是晓芹的学长。” 
　　“先撇开职业不谈，我只依照个性来分析。那个男人可以压得住晓芹，也能够接受经常变化的生活，所以这两种个性的人适合在一起。而以你的个性，真的适合吗？ 
　　“就像治病，一种病症有许多种药可以医治。但是某一种药为什么对有些人有效，对某些人就没用呢？是因为每个人的体质不同，以及存在体内的病毒随时都有变种的可能。我的举例可能不太恰当，希望你知道我要表达什么。” 
　　“嗯，我能理解你的比喻。爱，就像治疗疾病的药，对于不同的人事物，就必须付出不同的爱，不能太过固执，不然对方反而会因为爱而受伤害。” 
　　“我以前没有反对你跟我女儿交往，因为那是谈恋爱。我现在站在男人的立场，而不是晓芹的父亲劝你，如果你要结婚的话，还是跟一个个性适合你的女孩子结婚，这样才能幸福。就如同我老婆刚才讲的，生活呀，是残酷的现实。两个人天天在一起，更是残酷的无法逃避，没有一点单独的空间可以让你喘息！而且，我老婆会看得起你父母吗？你是个孝顺的儿子，别忘了这一点。” 
　　夏麟不由地垂下头，缄默不语。 
　　叶勇鑫站了起来，拍了拍夏麟的肩膀，感慨地说。“孩子，认清现实吧。曾经爱过就好，千万别踏入我的后尘，这不是在这个时代成长的你所能接受的” 
　　叶勇鑫踽踽凉凉地走出去，经常保养的他顿时老了好几岁。 
　　夏麟听着溢满孤独、凄凉、无助与看破红尘似的无所谓的声音，望着他佝偻与苍老的身影，真心地很想送这个令他生怜的男人一程。但是，他却孱弱地坐在椅子上，无法动弹。 
　　卢文惠刚才所说的话，从隐藏的自卑中萌生的傲然会让夏麟在心里一一反驳，不屑一顾，而执拗地把现实掩埋起来。但是，叶勇鑫说的尽是肺腑之言，而非逼人就范的犀利言词，更是一直深藏在夏麟心中的担忧，只是以前一直视而不见。如今叶勇鑫平淡的几句话，就让这些问题狂肆地在他的脑海翻搅飞舞，不给他有逃避的机会。 
　　他的手肘搁在大腿上，手指彼此用力搓揉着，似乎正在安抚自己激动的情绪。他无助地抬起头来，外面的世界一片光亮，温度也逐渐高了起来，屋内却是黯淡一片，静的让人寒颤。 
　　门开了，脚步声近了，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搂住他的头，让无助的他有个依靠。 
　　“如果没有现实，爱是那么开心的事。但是，现实却总在最欢心的时候跑出来撒野，撕毁所有的一切，逼得我们从开心变成伤心，我们却对它无能为力，只能气恨地瞪着它。”沉维涵感触良多地说。 
　　“唉……”他落寞地转过身子，脸颊贴着她的腹部，双手环抱着她的大腿。“让我在你的怀里休息一会好吗？” 
　　沉维涵没有说话，动作就是她的答案。她既不舍又心疼地抚摸他的头，希望能给他一份渴求的轻松与解脱。 
　　过了许久，沉维涵轻轻推开了他，蹲了下来捧起他的脸颊，硬挤出笑脸说。“我们去兜风吧，这次换我载着你去吹风！” 
　　“嗯。”他苦笑地点头。 
　　阳光下的风，除了狂肆奔驰，还带着闷湿的燥热。这样狂妄的风，袭袭将他卷绕包裹，阵阵把他推入心烦意燥的泥淖。炽白的太阳，猛然晕眩他的双眸。在迷惘中，他凝看叶晓芹的真实，是彷徨无措。面对沉维涵的体贴，更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心，被风吹得更紊乱了。 
　　现实，就是我们不想那么做，却不得不这样做。 
　　人，号称万物之灵，却只不过是被现实玩弄的傀儡罢了！     
第八章　无奈的怅惘 
 1 
　　叶晓芹回来了。虽然她渴望以最快的速度到嘉义见夏麟，但她还是必须乔装一位好女儿的模样，在家里窝几天，只单纯地为了不让卢文惠再加深对夏麟的反感。当她放好了行李，还是立即打电话给他。虽然两人经常用网络的视讯聊天，但是此刻的距离只有几十公里，当她听到夏麟近在咫尺的声音，久违的感觉也自然萌生，不由地兴奋地红了眼眶。 
　　原本打算逐渐跟她疏远的夏麟听见她那哽咽的声音，所谓的现实与感概全都被他抛之脑后，大声地朝话筒喊着---好想你！ 
　　有了夏麟这句话，她这些日子以来所忍受的思念都值得了。叶晓芹也不管前几天才在网上和他聊天，便兴奋地谈起这阵子在加拿大遇到的事情。 
　　夏麟如往常般静静地听着，却忍不住想起卢文惠所说过的话，你知道她遇见谁吗？是否因为害怕寂寞而跟别的男人交往？的确，他完全不知道，就如同叶晓芹不晓得他再次遇见沉维涵。他会跟叶晓芹谈起这件事吗？不会！同理，个性精明的叶晓芹也不可能对他明讲。他一想到此，心就更沉了，所有的现实也再次将他包围。 
　　也许叶晓芹习惯了他的沉默，再加上欢悦的心情，根本没有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其实，夏麟的忖度并没有错，叶晓芹不可能笨到告诉他在蒙特娄遇到了初恋情人江璟。更何况她已经跟江璟保持距离了，更不可能谈起此事。 
　　虽然台南跟嘉义距离才几十公里，但是夏麟要上班，如果要见面的话也只能利用他的下班时间。然而叶晓芹一离开台南，卢文惠就会立即知道，因为卢文惠已经下达命令，这几天晚上她必须留在家里，大家一起吃晚饭。 
　　叶晓芹一说到此，委屈与怨怼的泪水不由地滚了出来。夏麟只能拼命安慰她，星期六就来台南找她。但是，真的要去找她吗？渴望见面的夏麟望着空洞的黑夜，不禁犹豫了。 
　　茫然的未来就跟窗外的夜色一样，是深邃的黝黑。 
　　爱，要怎样表现出来，才不会留失它的真实感？ 
　　是要忠于自己、在乎你的盼望，还是臣服于现实？ 
2 
　　白日漫长没事做，叶晓芹在家里根本坐立难安，就干脆到医院探望以前一起工作的志工们，同时也稍微疏解对夏麟的思念。志工就像病人一样，在医院里来来去去，除了无法抗拒的因素之外，更因为爱在人的心中不时展露不同的姿态，让人们不得不再迈开步伐去追寻另一个爱。 
　　她环目四顾，认识的人少了，医院也老旧了，人事全非的感触在心里油然而生。 
　　事与物都会改变，何况是善变的人呢？ 
　　她不禁揣想，夏麟、江璟、甚至纪锡桢和詹文奎，是不是都随着时间而改变，已不是印象中的他们了？自己所念念不忘的只是记忆中的人，而不是现今的他们？毕竟，连我都感觉自己有点变了，更甭说别人了。 
　　不管怎样，她还是重拾以前的自己，到皮肤科向纪锡桢打声招呼，再到药局传短讯给周婕郁，叫她别忘了请客。然后在医院里兜了一圈，向认识的医护人员告知自己回来了，才来到急诊室。她刚刚打听了，那位喜欢收集平安符的志工就在急诊室服务。 
　　这天，急诊室又像百货公司的周年庆般热闹。病患宛如惧怕晚一秒就买不到保养品而拼命挤到只怕达不到销售目标的化妆品专柜的顾客，把医护人员搞得神经紧绷，分身乏术。 
　　志工瞧见了叶晓芹，当然难掩兴奋之情，猛拉着她的手询东问西，尤其加拿大的旖旎风光，直嚷着过些时候就到加拿大旅游，要叶晓芹带她去看满山遍野的枫叶。 
　　刘医师瞥见了她，也晃了过来打招呼。只是她们来不及讲两句话，刘医师就被护士召唤过去，患者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女孩，满脸焦躁，激动地惊喊着自己可能得了心脏病。刘医生急忙帮女孩做了检查，叶晓芹习惯性地也凑到旁边观看，但是女孩怎么看也不像有心脏病。 
　　“你的情况到底是怎样？”刘医生蹙起眉头问道。 
　　“就是心脏咚咚地越跳越快，冒着冷汗，身体发抖，快不能呼吸，手指也僵硬张不开。”女孩抖起惊慌的眼神，举起痉挛的手指给医生看。 
　　刘医生想了一下，然后询问病人和家属。“最近你在忙什么事？精神压力是不是很大？” 
　　“我心脏有问题，你不检查，反而问我这些有的没有的！”女孩紧缩忧郁的眉头瞅着医生，急躁地说。 
　　叶晓芹也同样困惑地瞧着他。 
　　反倒是陪同病人一起来的母亲忧心忡忡地说。“她就是这阵子要准备教师甄试，天天睡不着，坐立难安，叫她静下来都没用。去年她拉着装满教学道具的行李箱走遍台湾，还是找不到学校，今年再找不到的话，不知道怎么办……” 
　　“喔，了解。你的身体会有这些反应，是恐慌性的焦虑症这类心理上的压力所引起的，并非是心脏玻”刘医生站了起来，前去拿药。 
　　女孩，家属和叶晓芹，全都露出狐疑的表情。 
　　刘医生回来了，给女孩注射抗痉剂(也是治疗躁郁症的药)，温柔地说。“你现在心情恨焦急没错，但是更要试着管理自己的情绪，即使为了甄试而紧张，也必须找到一条适当的管道发泄情绪。如果你的恐慌症状太过频繁的话，会逐渐认为自己一无是处，是亲友的负担，导致人生绝望，在茫茫人海中只有无助的自己随波飘荡，在享乐炫耀的人群中只有自己一事无成。或者认为为什么只有自己那么倒霉，我到底那里比不上别人，为什么连小小的欲求也无法达成，在心里一直吶喊着为什么，从此你会坠落痛苦的深渊，身体也随着心理的憔悴与绝望并发许多症状，更令你觉得人生乏味，最后会怎样，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假如你仍然无法克服心理上的压力，就必须去找精神科医生谈谈才可以。甄试只是你人生的一小部份，灵魂却是你人生的全部，不要让甄试让你的灵魂扭曲变形，不乏算呀。” 
　　“唉……”医生说到了女孩的痛处，她无助地叹了口气，更没想到所谓的心脏病竟是心理上的压力所引发的假象，然而甄试的压力却逼得她无所遁形。 
　　“静下来、静下来，把心放空，你现在很累了，先睡一下，睡醒之后再去烦恼那些事。”刘医生催眠似的说。 
　　女孩颓然无助地点了点头，手指也不再那样僵硬了。 
　　刘医生轻声跟家属做女孩心理上的沟通，不能再给她任何压力，必要的时候就应该去看精神科，不然会导致自杀。家属抖动惊骇的表情瞅着女儿，整颗心揪在一起。 
　　刘医生的话语字字敲击叶晓芹渴望解脱的心灵，究竟是把枷锁敲打的更牢固，还是松弛呢？她难受又黯然地垂下眼睑。对女孩而言甄试是人生的一小部份，她对夏麟的爱与对母亲的恨在当下是人生的全部，然而跳脱出当下，用一辈子的视线去观看，其实这些可能只是一小部份而已，自己必须为了爱与恨而让灵魂扭曲变形，从而影响到一生吗？ 
　　她不晓得，更不愿承认那只是这辈子的一部份，而非全部。 
　　过没多久，她熟悉的救护车鸣笛声逐渐扩大、刺耳，再次震慑了她的心灵。接踵而来的煞车声，驱使她们不约而同地转身察看。躺在担架上面的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女孩子。 
　　纷扰的世界把叶晓芹从杂沓的思绪中拉了出来，下意识地凑上前去，瞥了一眼女孩的伤口，就知道是割腕自杀。 
　　同时，急诊室主任的妻子打电话来询问他是否要回家吃晚饭。在护理站接电话的主任才对妻子说了声是我，就被护士叫唤声打断，急忙放下话筒，快步走向这位自杀的女孩。当他面对这张年轻的脸颊时，却不禁蹙起眉头，整张脸拉垮下来，然后重新调派人员，带着厌烦的口气叫一位医师来处置。 
　　这位医师小快步走了过来，一瞧，眼睛忍不住帮女孩上吊。 
　　妻子从话筒里听到忙乱的声音，只能幽幽叹了口气，挂上电话。心想着既然当初无怨无悔地嫁给医生，也了解他的个性，就应该让他无后顾之忧地把爱贡献给病人，就让他去忙吧。 
　　“主任，你的电话还没讲完呀”一位护士瞧见话筒还躺在桌上，轻声喊着。 
　　主任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妻子的问题，赶紧跑了过来抓起话筒，却只听到一串的嗡声。他愧疚地眨了眨眼睛，掏出手机传了则简讯---你是我的唯一精神支柱，为我加油打气吧！ 
　　他抱歉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收起手机，表情肃然地填写患者的病历。 
　　“又来了！”志工瞄了女孩一眼，不屑地摇了摇头。 
　　“什么又来了？”叶晓芹满脸狐疑地瞅着志工。 
　　“那个女孩子呀！”志工压低嗓子，用略为鄙夷的眼光瞅着女孩。“这已经不晓得是她第四次、还是第五次自杀了。” 
　　“她为什么要死呀？为情吗？”叶晓芹怜惜地瞧着女孩。 
　　“如果不是为情，有几个人会把自杀当做勒索呀！”志工噘嘴说。 
　　“勒索？太夸张了吧”她惊愕地说。 
　　“她第一次自杀的时候，大家只认为她是一时冲动想不开，都很同情她，帮她骂那个没良心的男人。但是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已经没有人同情她了，只有厌恶。 
　　“什么为爱自杀，她根本只爱自己的固执，凡是属于自己的东西除非自己不想要了，不然绝对不能主动离开她，别人更不能抢走。她得不到的，其它人也别想要得到。所以她喊着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结果就是用自杀来让所有人感到愧疚。那个男孩子被她逼得更想离开她，最好永远不要再见到她，却又走头无路，不得不回来。这样，她就得意了，认为自己终于挽回爱情。这样的行为，还不是勒索吗？”志工激动地微微晃动双掌。 
　　“呵呵……”她苦笑着。“你的用词真的是一针见血。” 
　　“她的爱早就扭曲变形了，甚至根本就不爱那个男生，只是一再欺骗自己，那就是爱。” 
　　“又是一座爱的斜塔！”叶晓芹不禁感叹着。 
　　的确，医护人员瞧见女孩又来急诊室浪费医疗资源、劳民伤财，不禁在木然的表情中透着鄙夷的神态。虽是如此，他们还是很不情愿地帮她急救，毕竟这是他们的职责。 
　　主任收到妻子的手机简讯---因为我是你的唯一，所以老公，加油！ 
　　他，揉了揉感激中带着干涩的双眸，急忙跑向另一位哀哀叫的病患。 
　　主任收到妻子的手机简讯---因为我是你的唯一，所以老公，加油！ 
　　他，揉了揉感激中带着干涩的双眸，急忙跑向另一位哀哀叫的病患。 
　　不久，纪锡桢抽空溜到急诊室，开心地对叶晓芹说。“晚上帮你接风。” 
　　“过几天吧，我妈命令我这几天一定要在家里吃晚饭，不准随便乱跑。”她颓丧又无助地说。 
　　“你都这么大了，她还这样限制你，太离谱了吧！”志工不可思议地说。 
　　“你这才知道呀”她拉垮着脸，无奈地说。 
　　“只好过几天喽。”他也只能这样说。 
　　纪锡桢的学长刘医师瞅见了他，调侃地轻喊。“你怎么翘班溜来这里呢？” 
　　“喔，刚好有朋友回国，来看看她。”完了！怎么忘记他就在急诊室呢？纪锡桢微垂着头，在心里嘀咕着。 
　　这时，她们俩最不想见的詹文奎居然也来急诊室了。叶晓芹佯装没看到他，急忙转身打算溜走，没想到詹文奎却从后面喊住她。 
　　“什么时候回来的？”詹文奎如往常般志得意满地大步晃过来。 
　　其实，他早就听说叶晓芹来医院跟熟人打招呼，因此特地溜班出来找她。他绕了好几个地方，问了几位志工，最后才在急诊室寻到令他念念不忘的人。 
　　“前天回家的。”叶晓芹硬挤出笑脸说。 
　　“才回来就到医院来看朋友，不容易呀”詹文奎的视线掠过纪锡桢。 
　　纪锡桢只是笑了笑，就转过身去懒得理他。 
　　叶晓芹瞧见那位自杀女孩的母亲茫茫然地待在病床旁边，就趁机走了过去，乔装要帮忙的模样，免得遭到詹文奎的骚扰。这时一位二十几岁的男人提着塑料袋，怒气冲冲地跑进来，浑身气到哆嗦地四处寻人。他瞧见了目标，气鼓鼓地走过去。 
　　那位母亲见到走近的人是女儿的前男友，怒气冲冲地指着他。“她又为你自杀了，你满意了吧！” 
　　男人根本不理会妇女的责骂，朝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喊着。“自杀、自杀、自杀！每次都要用自杀来威胁我！如果我真的爱上像你这种女孩，才要去自杀” 
　　母亲怒火狂烧地掴了他一巴掌。“我女儿就是因为爱你，才为你自杀！她已经躺在床上了，你还讲这种话！” 
　　“换成你是我，你会爱上这种人吗？除非你瞎了眼”男人咬牙切齿地反击回去。 
　　他们的争吵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有些人不由地走向前去打算劝架，有些人则冉冉后退避开暴风圈。叶晓芹、詹文奎、纪锡桢和赶来的警卫，就是属于前者。 
　　即使男人说的脸红脖子粗，仍然说不过妇女，毕竟女孩为他自杀是事实。他颤抖着身体，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瓶硫酸，怒不可遏地嘶吼。“你用自杀来逼我当你的奴隶，逼得我必须活在你的阴影下生活，无法重新站起来过日子。反正我这辈子已经毁在你的手上了，你这么想死，我现在就陪你死，不要再当你的奴隶了” 
　　惊恐万分的女孩怔怔望着男人，惧怕的念头早就取代自杀的勒索。这才晓得男人是这样痛恨自己，恨到想跟她一起死，而她却又非常地不想死！ 
　　他扭开了硫酸的盖子，狂乱地举起来。 
　　妇女气得打算往前阻止，但是看到他置生死于度外的表情，不禁又惊怕得往后退怯。 
　　站在后面的叶晓芹没有瞧见他那狰狞的神情，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后方的警卫瞧见男人拿出瓶子，直觉不对劲，立即狂奔过来，下意识地拼命伸长双手打算攫取那两个塑料瓶。 
　　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硫酸泼向女孩，警卫猛然往前一跃，将男人扑倒在地。就在这一剎那，男人仍然忿忿不平地挥舞着瓶子，朝大声哀嚎的女孩泼洒硫酸，也正因为他被警卫扑倒的关系，他的手自然地扬了起来，硫酸顺势朝叶晓芹飞溅过去。 
　　早在男人打算泼硫酸之前，离叶晓芹最近的詹文奎就下意识地跑过来，在硫酸要溅到她之前，他抓住惊愣住的叶晓芹急忙转过身，硫酸就这样硬生生地泼在他的背上，强烈的烧灼逼得好强的他忍不住痛喊出来。 
　　这时，急诊室除了慌乱一片，更荡起女孩、妇女和叶晓芹的尖叫声，以及男人的疼骂与警卫的咒骂声。因为男人被扑到地板的关系，瓶子也跟着掉在地上，里面的硫酸也从里面淌流出来，男人敞开的胸口因此被自己带来的硫酸浸蚀，想要阻止他行凶的警卫也同样被泼溅到。痛苦的哀嚎更加深急诊室的惊慌。 
　　纪锡桢直觉地惊慌跑向叶晓芹，拼命摇晃着她，惊恐地问。“你有没有怎样？” 
　　她这才左看右瞧，身体没有被硫酸泼到，而是全在詹文奎的背部。她这才惊愕地说。“我没事，快去救人呀！” 
　　詹文奎咬紧牙根，佯装若无其事地脱下沾满硫酸的医师袍，强烈的硫酸还是渗透过去，沾染到皮肤。他看见纪锡桢打算先医治他，于是忍着痛楚，倨傲地扬起下巴。“你是皮肤科的，快去帮忙。我是医生，自己可以处理” 
　　纪锡桢虽然并不欣赏他的医德，但是面对同样遭到硫酸侵蚀皮肤的同僚和三位病人，当下的直觉是先拯救同事，更何况詹文奎也是因为救人才被波及。然而面对詹文奎竟然要他以病人为先，他不禁愧疚万分。 
　　“还不快去！急诊室的医护人员不够呀”詹文奎厉声说。然后径自脱下衬衫，走到水槽旁边，招来惊慌失措的志工，赶快帮他冲洗大量的清水。 
　　刘医师也对纪锡桢喊着。“快来帮忙呀！” 
　　纪锡桢痛恨自己似的，咬了咬唇，随即加入抢救病患的行列，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主任忙都来不及了，也懒得理会詹文奎。 
　　而叶晓芹则满脸慌乱地伫立于一旁，感激又困惑着凝看詹文奎。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来救这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女人，更何况他的爱只是自恋，不可能如此牺牲自己。 
　　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到底抱着怎样的爱？ 
　　急诊室的狂乱，更骚乱她的思绪。一位急忙掠过的护士擦撞到她，她这才回过神来。她渴望帮忙，像众人一样奉献出自己的爱，然而面对混乱的局面却不知所措，更加深她的矛盾---爱，到底是什么？ 
　　在繁乱的当下，又有病人猝发癫痫，以及呼吸衰竭。 
　　外科医生赶来支援了。 
　　同时，一辆救护车却匆忙而来，一位孕妇被抬下救护车，急忙被推进来。一旁的医护人员喊着。“病人的下体流血了” 
　　这句话就像兴奋剂灌入詹文奎的耳里，他不禁微笑地深吸了口气，要志工拿条毛巾帮他擦拭湿漉漉的背部。志工不晓得他要干嘛，便立刻拿了块干净的布蜻蜓点水般帮强忍住痛楚的他轻轻擦拭。他急忙找了几颗止痛药吞下去，然后仔细消毒自己的双手，再忙不迭地跑到孕妇身边。 
　　叶晓芹见状，惊愕地喊着。“你干嘛？” 
　　“救人呀！”詹文奎露出这还要问的表情，然后瞅着痛喊的孕妇腹部，粗步推测应该有七个月了。 
　　“可是你也受伤呀，要怎么救人”她既担忧又气愤地说。 
　　“你看一看，这里除了我是妇产科医生之外，还有谁呢？而且，你没看到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你要叫我睁睁站在一旁看着孕妇发生生命危险，或者把她当做人球转院吗？”他一边指挥着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把孕妇推到急诊室的一角，一边对叶晓芹厉声说。 
　　“但是……”她的脑子被他的义正词严掏得一片空白，忘了这里就是医院，可以请求妇产科的医生紧急支持，不然还可以拜托妇女转院。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但是！你太闲的话，就去找纪锡桢拿一些消炎药膏来帮我擦啦。”他不耐烦地说。但是，锥心裂肺的疼痛仍然从背部刺激他的所有神经。 
　　他用手肘把叶晓芹推了出去，然后把布帘拉了起来，询问孕妇发生什么症状，在产检的时候主治医生说些什么。当他听到又是前置胎盘，眼睛剎时亮了起来。他研判，应该是胎儿把胎盘弄破，才造成早期的出血现象。 
　　叶晓芹气得咬牙切齿，但是又拗不过他，只好急忙去找纪锡桢。 
　　纪锡桢不可置信地瞅着叶晓芹，直嚷着他在干什么？逞什么英雄！虽是如此，他仍旧迅速拿了一盒消炎药交给叶晓芹。她匆匆忙忙地钻进布帘里，詹文奎正在帮孕妇止血，她啥事也没想，便打开盒盖，说了一声要帮你擦了，让他有心理准备，然后惧怕弄疼他似的轻柔地涂抹于被硫酸泼溅到的肌肤上面。 
　　但是，他的身子仍旧猛然一震，然后紧咬着唇，急忙稳住颤栗的身体，尤其救命的双手。 
　　他那因为疼痛而引起的震动，再加上狰狞到扭曲变形的泛红肌肤，再再震慑了叶晓芹的灵魂。她惊慌地说。“你要先打止痛剂或吗啡呀！” 
　　“我麻醉了，怎么救孕妇呀”他脸色凝重，气呼呼地说。 
　　她，更不晓得詹文奎究竟是怎样的人。究竟是救人第一的医生，还是以提升医术为首要目标的医师？只是她不晓得，詹文奎的潜意识是要为自己血耻，以及企图改变叶晓芹对他的看法。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时，又有因车祸受伤的驾驶被慌忙抬进急诊室，再添加医护人员的忙碌。 
　　“我在加拿大的急诊中心工作。”她焦急地对詹文奎说，更气自己到现在才想起这么重要的事。 
　　詹文奎见到急诊室的人员根本不够，直喊着。“那就快来帮忙！先去洗手消毒，免得全抗药性的AB菌到处传播。” 
　　亏他连这个也想到！她吸了口气想着。然后她忙着回想所知道的医学常识与所碰过的临时处置，权当临时护士，迅速递给他所需的工具和针剂，帮忙到血库拿血袋，调出孕妇的病历表。 
　　在救人的匆忙中，叶晓芹收到江璟从加拿大传来的手机简讯。她满脸厌烦地删掉简讯，赶紧把血袋送进布帘里，将鲜红的血液输入孕妇的体内。 
　　过了一会儿，江璟又传来简讯，似乎就站在她的面前吶喊着为什么不理他？她不由地更十分厌恶地删除，然后关上手机。此刻，对江璟那种疑真似假的爱，跟此时救人一命的爱比起来，实在是既幼稚又轻于羽毛！ 
　　匆匆来去的医护人员脚步声和拉起嗓子的喊叫声，声声钻进她的耳膜，她不自觉地凝看光着上半身的詹文奎努力帮孕妇止血、安胎，背上还有一团团她涂上的白色药膏。同时她也连想起刚才那位为爱自杀的女孩，以及为爱想要同归于尽的男人。 
　　所有人，都为了心中的爱付出一切，而这份爱却又那么截然不同。这些由爱所构筑的高塔是不偏不移，还是在旁人的眼里皆是歪斜？ 
　　在她紊乱的思索中，詹文奎已经帮孕妇止住了血，也暂时保住胎儿，拉开布帘，要医护人员把病人送到楼上的妇产科病房观察。 
　　病人的家属既忧心又欢喜地朝詹文奎猛说谢谢，心里更嘀咕着这里是什么医院，竟然还有受伤的医师帮病人急救的。不过，这位医生果然是仁心仁术，一定要送匾额感谢才行！ 
　　詹文奎彷佛一点也不居功地只是微微颔首致意。家属更怀着钦佩的表情朝他鞠躬，才陪着病人离开。只是家属不晓得，詹文奎是因为剧烈痛，才不得不这样。 
　　当孕妇远离了叶晓芹的视线，她才担忧地瞅着双手满是鲜血的詹文奎，既气愤又佩服地说。“你要不要紧呀？” 
　　“呵呵……”被疲惫和疼痛侵占全身的他硬挤出笑容。“你是医生的料，不来当医生实在太可惜了。” 
　　“唉……”此刻的她也不晓得当年的决定到底对不对。也许，用现在的眼光看当年，那又是一座斜塔。 
　　这时，一直硬撑的詹文奎头冒冷汗，身体忽冷忽热，强烈疼痛放射性的漫延。即使他拼命露出不服输的狰狞笑脸，还是不禁咬紧牙关地冉冉蹲下来。 
　　“阿！快来呀！”叶晓芹一边喊着，一边搀扶着他。 
　　纪锡桢急忙奔了过来，瞧他这付虚脱的模样，忍不住气愤地指责。“你逞什么英雄呀！医院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妇产科医师。” 
　　“呵呵……”他，仍然露出那一贯笑傲人间的表情。 
　　因为，他赢了！ 
　　叶晓芹和纪锡桢既气恨又无奈地把他扶了起来，让他趴在病床上，打入麻醉剂之后，紧急进行烧烫伤急救。 
　　“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叶晓芹苦笑地说。“你的爱，到底是什么？” 
　　“呵呵……我，就是我！”半身麻醉的詹文奎既高傲又嘲讽地说。“爱？！有谁能够说清楚自己心中那座巍峨高塔里面，装的是什么？！” 
　　纪锡桢叹了口气，只能摇头以对。 
　　叶晓芹却气得咬牙切齿，更恨不得掴他一巴掌，堂堂一个医生竟然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只……为了拯救病人。只……为了不知道内容究竟是什么的爱！她，颓然地展露凄凉的表情。 
　　许久之后，外面不再那么明亮耀眼了，急诊室也不再匆忙了。 
　　纪锡桢已经先赶回楼上的病房照顾住院病人，詹文奎则躺在床上休息，等待麻药的药效消退。叶晓芹坐在他的旁边，不发一语，两眼无神地看着这个最真实又血淋淋的世界。她的视线随着警察四处询问刚才看到男人泼洒硫酸的病患而飘移，同时也等待警察给她做笔录。 
　　半晌，一位四十几岁的警察走了过来，礼貌性地朝她们俩点了点头，分别向她们做笔录。结束之后，詹文奎也感觉麻药消退了，便起身打算上楼巡房。 
　　“你……干什么？”叶晓芹惊愕地凝看他。 
　　“工作呀！这么简单的事还要问”他带着讥讽冷笑地说。然后，他忍着痛楚，大步离去。 
　　“他到底是爱挑战，还是爱病人呢？”叶晓芹不由地望着他的背影，不解地喃喃自语。 
　　那对爱到恨不得死的男女被安排到同一间病房，而且还要死不死地亲密毗邻而躺。那名受伤的警卫则躺在另一侧靠里面的病床。 
　　女孩痛苦地转过头去，阖上眼睛呻吟了一声。当她睁开眼睛时，刚好看到男生正笑眼看着自己。但是，这个笑靥却是暗藏杀机的诡谲，更是准备连生命都可以随时豁出去的嘲讽。女孩不禁吓得浑身酥软，更忘了疼痛，只顾着哆嗦地说。“你……要干嘛？” 
　　“你自杀的目的不就是要死吗？现在，渴望死的你，在害怕什么呢？而且，你爱我爱到想死，所以有什么好怕呢？”男孩微笑地用铿锵有力的语气说。 
　　但是，这个以前在女孩眼里是浪漫的微笑，如今却变成死神的笑靥。她急忙忍着痛转过头去，对警卫喊着。“先生，你有听到他在恐吓我吗？” 
　　警卫的眼睛上吊，懒得理会她们。 
　　“我这辈子已经毁在你的手里，甚至想跟你一起共赴黄泉了，我还怕多一项罪名吗？”他咬牙切齿地说，酸溜溜的恨意从齿缝中蹦了出来。“你不是爱我爱到一直用自杀来威胁我吗？来吧，我们一起死吧，这样我就可以重生了！” 
　　以前令她迷醉的脸颊，如今已经变成魔鬼般的狰狞，她吓得不顾疼痛，急忙抓起床头的紧急按钮猛按，一边朝门口大声喊着。“我要换病房啦” 
　　女孩的母亲听到女儿的哭喊，慌地跑了进病房。“发生什么事了？” 
　　“他……”女孩惊骇地看着要用死来挽回的旧爱。“我要换病房！” 
　　“我女儿已经被你害成这样了，你又要干嘛”母亲气鼓鼓地瞪视男人。 
　　“始做蛹者是谁？是她！”他怒不可遏地说，然后转为揶揄的口吻。“你不是求我不要离开你吗？现在，你怎么又想离开呢？” 
　　“你……”母亲气得胀红了脸，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吓到的女孩只是一味惊骇地涩缩在床上颤抖。 
　　护士奔了进来，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喊痛，只有杀气腾腾的氛围，顿时摸不着头绪。母亲拼命平覆翻腾的情绪，才向护士要求更换病房。 
　　“健保床跟差额床都已经满了，我们才不得不将她们……”护士赶紧把”这对仇人”吞了进去，才继续说。“送进这间病房呀。” 
　　“那么自费的单人房呢？”妇人气到无力地说。 
　　“是有啦！但是要再过几个小时才能转过去喔。”护士说。 
　　妇女瞅着女儿，询问她的意思。女孩带着疼痛，惊慌地喊着。“没关系、没关系。先把我移出去再说，就算在走廊等待也好，我就是不要跟他在同一间病房。” 
　　“那就单人房吧！”母亲无奈地说。 
　　“好吧”护士点了点头，就转身出去。 
　　妇女惧怕男人会在气愤难耐的情况下扑到女儿的身上行凶，就坐在靠近男人这一侧的床缘，双手在胸前交握，恨之入骨似的紧盯着他。男人同样用怒火狂烧的双眸瞪视这对只想到自己的母女。女孩则露出惊怕的眼神不时哆嗦。 
　　最无辜的警卫根本不屑理会他们，独自望着窗外碎碎念。另一床的病人好奇地盯着他们，用心观看这出难得的好戏，顿时忘记身上的疼痛。 
　　半晌，两位护士走了进来，把女孩移到一个活动病床。女孩只顾着想早一秒离开那位原本就算死也不要他离去的男人的视线，根本忘却喊疼。不过，就在她被推离开病房的那一剎那间，浓郁的杀气与警戒心也随之消逝，这对男女这才想起受伤的地方正剧烈疼痛，随即哀喊出来。 
　　“干……你这又何苦呢？”受伤最轻的警卫再也忍不住干出来。 
　　“你知不知道，活在她的阴影下是多么痛苦？她简直把我当成爱的奴隶，不时用死来威胁！但是，我是自由的人呀！换成是你，你受的了吗？你不会由爱生恨吗？你愿意一辈子就这样卑微地活着吗？更何况我根本没有劈腿呀”男人嚎啕哭了出来。这不是因为疼痛的关系，而是爱到痛心！ 
　　“唉……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是过着随意的生活，当然不愿意自己的爱就这样被控制，更不要被强迫去爱一个人。无解！”警卫无奈地说。更感叹自己为什么这样倒霉！ 
　　“对……不起！”男人一边咬着唇忍着痛，一边歉疚地说。 
　　“干……”警卫也只能痛得发泄心中无限的干意。 
　　“你为什么不让我一死百了呢？为什么要让我这样痛不欲生地活着呢？”男人边痛喊、边哭着说，更到痛到猛然抽慉，拼命抖着冷颤。 
　　“干……”他除了痛到很干，不然他还能怎样呢？面对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再多的责备也无济于事。 
　　刚挨过上司骂的纪锡桢晃了进来探视伤患，一踏进门就被那声干字逼得猛眨眼睛。他被干到无力地双手在胸前交迭，鄙夷地大声说。“爱，到底是什么？” 
　　“恨……痛呀！”男人痛到喊着。 
　　“干……疼呀！”警卫疼到叫着。 
　　“靠腰呀”他忍不住用台语骂出来。“您娘咧，给我说一大堆疯话” 
　　另一床的病友再也憋不住了，倏地发出轰然的笑声，更是边笑、边吼着别搞笑，害他笑得痛死了。 
　　然后，这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五官紧紧揪在一起，狂笑出来！ 
　　然而，这个笑，蕴含了无尽的爱、恨、情、仇，以及浓到化不开的无可奈何！ 
　　男人更是边笑、边哭、边喊疼！因为，他一直细细呵护的爱，在女孩第一次自杀威胁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狠狠撕裂了！ 
　　他心碎地哭着，另外三个男人也收起了笑声，只能为他幽幽叹气。 
　　我的爱，是要你永远当我的奴隶。我的爱，是要跟你同归于荆 
　　我的爱，是提升我的医术。我的爱，是要拯救病患。 
　　我的爱，到底是什么？而你的爱呢？ 
3 
　　星期六一早，叶晓芹丝毫不管昨晚卢文惠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不准再去找夏麟，趁着卢文惠分神之际偷偷离开了家，前往嘉义找夏麟。 
　　卢文惠会相当反常地分神，是因为她发现叶勇鑫外遇了。 
　　几个月前，她的姐姐才惊觉李裕希和家里的女佣暗通款曲，气得大吵大闹。因此卢文惠也怀疑丈夫跟阿秀会不会有样学样，于是利用到加拿大给女儿买机票押解回来的机会，请征信社调查叶勇鑫的行踪。她万万没想到，他真的外遇了，而且是药剂师王婷织。 
　　大家都知道诊所的另一位医师对王婷织动心，不时若有似无地跟她搭讪，约她出去吃饭，甚至赠送礼物。但是，所有人也都认为是因为那个医师是个有妇之夫，渴望能再拥有属于自己家庭的王婷织才一概婉谢，不想当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也因此卢文惠对她另眼看待，不曾给她脸色瞧。 
　　只是她没料到，王婷织竟然是为了自己那个懦弱无胆的丈夫，才婉拒别人的追求！ 
　　假若叶勇鑫真的外遇了，就算对象是阿秀，卢文惠可能认为丈夫只不过是一时的意乱情迷，想回味青春的岁月罢了。她顶多对那两个奸夫淫妇斥骂之后，就把阿秀赶回越南，不会像现今这般气恨难耐。就是因为这两个在她自认精明的眼里不可能凑在一起的狗男女，居然偷偷在她的眼皮底下暗渡陈仓，卢文惠怎么咽得下这个怨气呢？这根本就是对她的权威与判断力的严重挑衅！ 
　　她拼命压抑住狂肆的愤怒，两手在胸前交迭，表情扭曲地坐在客厅。她要等，等叶勇鑫看完病人之后再对丈夫发飙。阿秀瞄见她的神态完全不对劲，赶紧躲的远远的。 
　　中午了，叶勇鑫看完最后一位病人，倦累地上了二楼，走到餐桌，坐了下来。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吃饭，就被卢文惠重重掴了一掌。卢文惠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拿起了碗，气愤地往他一挥，碗里的米粒全奔向他的脸。 
　　他瞧见卢文惠正要拿起热汤来泼他，也顾不得脸上沾满了米吓得跳了起来，急忙闪开。锵地一声，锅子和热汤就碎泼在他的脚边。他气得厉声大喊。“你干什么呀？” 
　　卢文惠嘶声力竭地骂回去。“就因为你外遇啦！对象竟然还是离婚的王婷织。你……这个贱人，居然敢学我姐夫外遇……” 
　　妻子究竟在骂什么，叶勇鑫完全不知道，只晓得自己和王婷织的关系到此为止了。因为他自知斗过不卢文惠，在不伤害王婷织的情况下，只能跟她分手。 
　　卢文惠没有一哭，而是直接跳到二闹。除了像泼妇骂街似的咒骂叶勇鑫，更把碗筷一一砸向他，最后连桌子也翻了。同时，两人也都被破裂的锅碗磁器装饰品所割伤。 
　　躲在三楼的阿秀眼见情况越来越火爆，急忙打电话给叶晓芹，要她回来灭火。 
　　此时，叶晓芹正和夏麟在他的住处甜蜜地享用她煮的爱心午餐。她瞥了一眼震动的手机，是家里的电话，她噘着嘴，朝夏麟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才接电话。因为她早就跟周婕郁串通好了，一旦她母亲查勤，就说跟周婕郁一起到高雄玩，因此她才敢接这通电话。 
　　“晓芹，你爸妈在打架呀，我怕死了，你快回来劝架。”阿秀惊慌地喊着。 
　　“打架？你有没有搞错呀！”她不以为然地说。 
　　“你快回来呀，二楼都快被你妈毁了。” 
　　“奇怪，我妈又不知道我去那里，她们怎么会为我打架呢？” 
　　碰一声巨响，传到叶家三楼的话筒里。当然，叶晓芹也听见了，她妈的手正抓狂地砸东西！ 
　　“谁说为了你！好像是为了你爸爸跟诊所的一个姓王的小姐啦。” 
　　“阿……不是我喔！”她有点失落又有点高兴地说。她想着，诊所里只有一个姓王的呀，然后脑子一兜，紧张地说。“我现在就赶回去。家里千万别让我妈毁容呀！” 
　　叶晓芹急忙地挂上电话。“快送我到火车站。” 
　　“发生什么事了？” 
　　叶晓芹站了起来，拿起背包说。“我爸妈正在打架呀” 
　　“是为了我们？”在分手与爱恋中徘徊的夏麟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啦！快点啦”叶晓芹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夏麟立即抓起机车钥匙奔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送她到火车站搭车回台南。沿途，她的脑子里既是一片空白，又是一团紊乱，丝毫理不出任何头绪，只因为她不敢去面对心中的揣测！ 
　　当叶晓芹赶回来时，只见家里像是战后的情景，到处断垣残壁，满地的东西和碎片，惨不忍睹。而卢文惠坐在前往三楼的楼梯上，气呼呼地喘息。叶勇鑫则跪在墙角的一偶，缄默不语。 
　　“到……底……发生什么事？”叶晓芹蹑手蹑脚地走进像被轰炸过后的战区，颤抖地说。 
　　“你爸外遇啦”卢文惠气得用台语说。 
　　“阿！妈，你外遇！？”叶晓芹侧着头，目光呆滞地看着母亲。 
　　“是伊啦”卢文惠怒不可遏地指着丈夫。“你要外遇也去找外面的女人呀，竟然给我找那个离过婚的王婷织，你要我以后怎么见人，难道要像我姐那样到处被人取笑吗？” 
　　叶勇鑫急喘着气，拼命遏止激动的情绪，铿锵有力地说。“我已经答应你要跟她分手，而且也叫她下礼拜不用再来了，你就不要到处宣扬。” 
　　“你还知道要面子呀！要的话，就不要给我外遇。你要丢人就算了，连我的面子也被你踩在脚下”卢文惠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骂着，更骂到浑身哆嗦。 
　　我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还在乎面子吗？是要你保住你自己跟女儿的面子呀！叶勇鑫在心里嘀咕着。 
　　在叶晓芹赶回家的这段期间，卢文惠要怎么打、怎么骂，叶勇鑫都随她。她提出的所有要求，他也都答应。他知道卢文惠死要面子，唯有如此，她才不会去找王婷织兴师问罪，他所爱的人才能避开战火，一切的痛苦全由他独自承担。这也是他外遇的那一剎那间，就领悟到的结局。 
　　而卢文惠也算准叶勇鑫一定怕她去找王婷织，因此利用抓狂的机会要求他们分手，也叫王婷织离职。果然，他什么都答应了。同时，也包括要他忏悔地跪在满是碎片的地上。 
　　血，已经把白色的磁碗染成鲜红色。 
　　“爸，你跟婷织外遇？”叶晓芹万分不可思议地凝看他。 
　　“别叫他爸啦。”卢文惠嘶吼着。 
　　“唉……”他除了叹息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们呢？”叶晓芹怒不可遏地吶吼。“我怎么会有你这个老爸！你还真的是老不羞！气死了” 
　　跪在地上的叶勇鑫可以忍受妻子的泼辣与打骂，但是面对女儿痛恨的嘶喊，他心痛到浑身颤抖。搁在大腿上的手想要举起来，却抽慉地无法移动。想要开启的嘴唇只是一味地哆嗦，根本吐不出一个字。目光涣散地凝看女儿，不知如何是好。 
　　卢文惠看到丈夫被女儿逼问的心碎与心痛，不由地扬起下巴，展现出胜利者的高姿态。然后，她把余火瞄准叶晓芹，龇牙咧嘴地厉声说。“你说，你去那里了？” 
　　“我跟婕郁到高雄玩啦。”她仍然气恨地瞪着叶勇鑫。 
　　“你还敢在我面前说谎！我还不知道你到嘉义找那个夏麟吗？他就是很好的例子。”卢文惠指着跪在地板的丈夫。“如果你还敢见他，不跟他分手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一定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为什么你一定要我跟他分手？”怒气未平的叶晓芹嘶吼回去。 
　　“你耳聋了呀！您祖妈到底要说几次你才听得懂？”卢文惠板起了脸，咬牙切齿地说。 
　　怒火全冲上叶晓芹的脸，只觉得整张脸就像火在烧，既发烫又十分沉重。她紧抿着嘴，决定要反抗到底。她气鼓鼓地推开站在楼梯间的卢文惠，奔向位于四楼的房间，不理会母亲的叫喊。她回到了房间，随便整理了几件衣物塞在大背包里，驮负着火烫又沉甸甸的头跑下来。 
　　怒火正炽的卢文惠的五官绾结在一起，双手攫住了她。“你要去那里？” 
　　“我要去跟夏麟同居啦！这一切都是你们逼我的，我不要再留在这个丑陋的家啦。”她狠狠抓开卢文惠的手。 
　　“如果你敢踏出大门一步，我就死给你看”卢文惠怒不可遏地说。 
　　“晓芹，不要冲动呀！”叶勇鑫惊慌地喊着。 
　　“你敢去死吗？骗谁呀”她狠狠地讥讽回去，然后对父亲反唇相讥。“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的确，叶勇鑫没有资格，只能垂下失落的眼睑。 
　　卢文惠气得浑身发抖，怒火狂烧地喊着。“如果你不跟他分手，我就跟你断绝一切关系” 
　　“要断就断啦！”她狠狠撂下了这句话，就奔下楼。 
　　卢文惠无法置信地跌坐下来，急促地喘着气。半晌，她的视线瞄到了叶勇鑫，把无处可发泄的怒火全砸到他身上。“这就是你生的女儿啦！什么样的贱人，就生什么样的孩子，气死了”她捡起一块破碗，狠狠砸向他。 
　　她忘了，叶晓芹更是她怀胎十月所生的孩子。 
　　我是你们所生所养的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难道，这就是你们的爱吗？ 
　　而我，又做错了什么？你们非要这样待我才满意！ 
　　你们的爱，就是爱我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走吗？ 
4 
　　叶晓芹的双手环抱着大背包，凄凄凉凉地坐在火车上，两眼无神地眺望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她没有哭，只有满心的怨恨，更在心里吶吼着，为什么爱一个人，要爱的这么苦、这么累？苦与累却是来自自称呵爱她、一切都是为了她的父母，而不是外人，更不是第三者。为什么…… 
　　不管她在心里吶喊多少遍，仍然没有人愿意给她答案。结果只引来越来越浓烈的愤恨与不解，甚至掠过她视线的乘客，在她的眼里也变成恨之入骨的仇人。怒火持续狂肆地燃烧，烧的她恨不得把烈火漫延到车外，让全世界在怒火下一起狂烧。 
　　脑子一片狂乱、气到胀红着脸的她一踏入夏麟的家门，再也承受不了接踵而来的打击，猛然投向他的怀里，把所有的紊乱情绪藉由嚎啕大哭一股脑儿发泄出来。 
　　过了许久，她才哭累了，哽咽地道出家里所发生的事。 
　　关于叶勇鑫的外遇，夏麟并不感到意外，换成是他，早就外遇了，更可能在当下就跟卢文惠离婚。但是，他不敢把自己的观点说出来，说了只会更伤了叶晓芹的心。另一方面，他终于深刻体会到自己跟叶晓芹根本没有未来可言，但是面对一位为他离家出走的女孩，分手这两个字他怎么能说出口呢？ 
　　他的心，比叶晓芹更难受，所承受的重担与折磨更为痛苦。叶晓芹能在他的怀里哭泣，掏出所有的悲恨，他却无处可以诉苦，只能把一切的苦痛全往心里堆累。 
　　最后他下了痛苦的决定，等叶家所有人的情绪平稳下来之后，再提出分手，而不是现在，不然只会加重叶晓芹的痛苦。最后的期限，他订在叶晓芹回加拿大那天。 
　　于是，叶晓芹在这里住下来了。头两天，宛如新婚的甜蜜让她甩开家里的纷纷扰扰。接下来，她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也开始理性地面对未来。 
　　如果卢文惠拒绝给她学费，只剩下一半的学业怎么办？她千不要、万不要放弃即将到手的MBA！既然当年已经放弃了现在看起来是最适合她的医学系，如今她更不愿意抛开能开创另一个事业的学位。叫她两个都抛弃，情何以堪。 
　　另一方面，凭着女人的直觉，她嗅到这个房间有女人的味道，而且是另一个女人的！她在加拿大既然会跟江璟交往，同样的，夏麟也可能不堪寂寞，暗中和别人来往。 
　　另外，她发现夏麟好像心事重重，对她的态度虽然热情依旧，但是却透着无奈、彷徨、以及沉甸甸的欲言又止，更加深夏麟有女人的念头。更何况连不闻世事、已是中年的父亲都外遇了，年轻力盛的夏麟更有这个可能性。 
　　无家可归的她，茫无头绪了。 
　　她打开夏麟的计算机，搜寻了LucienL&#233；vy-Dhurmer于1897年所画的Medusa(Furiouswave)，她曾在巴黎的奥塞美术馆看过这幅画。以绿色为主要基调的画作中，希腊神话中的女妖Medusa头顶着像杂草般的头发，狰狞地张大着嘴，抡起右拳头彷佛是在嘶吼。 
　　她为什么会想起这幅画？就是她认为卢文惠就像画中的女妖，可以尽情地对画中的主人翁摆出深恶痛绝的嘴脸，甚至开口小声地胡乱咒骂。 
　　然而，此举却令她扬起浓郁的可悲，她也只能把画想象成卢无惠，更是胆怯地悄悄骂着，不敢当着母亲的面极力抗拒。 
　　她深深叹了口气，找出这位画家的另一幅画Silent，以萧瑟的灰蓝色为主要色彩。在黯淡的星空下，一位披着头巾的人扬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宁贴于紧闭的嘴唇两侧。似乎他渴望嘶喊，却又不得不只能用沉默当做对世间的反抗，就像她现在的写照！ 
　　她，倦累地拿起一张人声的天碟“BlueLights”，放进计算机里，戴上耳机。这位名叫BBdeVoeux的黑人歌手，用富有磁性又溢满感情的嗓子，在钢琴的伴奏下，凄凉地唱出I’m a fool to want you …… 
　　我愚蠢到要你，我愚蠢到要你， 
　　要一份根本不真实的爱…… 
　　我需要你，即使知道那是错的，也肯定那是错的。 
　　但是不管对与错，我都不能没有你而独自过活…… 
　　爱恋又悲凄的歌声迷醉了她那百缠千绕的情绪，逐渐地从冰凉而沸腾起来，尤其冀盼拥有爱的泪水也随着歌词而滴滴滚落。 
　　歌词中的你，对她而言，不单是人，更是一份渴求的爱，而这份爱包含了爱情、亲情、以及自由！她一直苦苦追求，但是它们却只愿在她的眼前翩舞勾引，却不愿让她获得短暂的真实拥有，有的只是缥缈空虚的幻想下一秒自己就能攫取了。下一秒，却只送给她满心的虚无、悲愤、空洞与怅惘，逼得她失落地停下疲惫的双脚想着，I’mafooltowantyou！ 
　　这些看似简单的要求，真的是太高，高到无法攀触吗？ 
　　她一想到此，除了悲伤之外，更荡起气愤的不解，以及无声的吶喊。 
　　自从叶晓芹搬过来之后，夏麟就不再跟沉维涵见面，把上班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伴她。但是他仍然惦记着满心伤痕的沉维涵，更痛恨那个害她坠入痛苦深渊的江璟。 
　　既然叶晓芹在加拿大念书，在留学生圈子里或许听过江璟这个名字。于是他利用聊天的机会，藉说有个老邻居被江璟这个男人骗财骗色，然后把怀孕的女孩丢下不管，逃到加拿大，询问她是否听过这个名字。 
　　她一听到江璟这个名字，剎时惊愣住，呼吸窘促，根本听不进去他所说的话。而夏麟还以为她在努力回想。等到她回过神来，才拼命遏止翻腾的情绪，仔细询问这个男人的事情，更在心里苦苦哀求着千万不是他，最后转为吶喊---绝对不是他，只是同名同姓！ 
　　结果，这个令她听了就不禁厌恶的男人，就是她所认识的江璟，不是自欺欺人的同名同姓。她既伤心的想痛哭一场又气得渴望狠狠咒骂，却只能把澎湃翻搅的情绪拼了命压下来，不敢让夏麟发现她的剧烈反常。 
　　她更不敢承认认识江璟，更暗恋过他。她只能咬牙切齿地说好像听过他的名字，回加拿大之后会在同学间散布他的英雄事迹，让他在留学生圈子里无法生存！ 
　　这一招，当然比向江璟要回沉维涵借给他的钱更有效。因为要把钱拿来回，难呀！因此夏麟先替沉维涵感谢她。 
　　“同样是女人，这种事我一定要帮。”她也只能这样讲。“我去超商买点东西。” 
　　她说完了话，拼命挤出仅剩的力气站起来，努力佯装没事地走出去。但是她一到了楼梯间，乔装的坚强也随即消散，全身孱弱地双手赶紧扶住墙壁，呼吸急促地冉冉走下楼。她步出公寓大门，提了口气，五官全揪在一起，奋力往巷口狂奔。 
　　她没有哭，因为她不是伤心，而是气恨，恨自己为什么傻到暗恋这种男人，气江璟居然欺骗了别的女孩，更狠狠掐碎了她的初恋。她只能用奔跑来发泄积蓄在心中的狂怒。巷口到了，迎面而来的纷乱车灯逼得她停下脚步，将她驱逐到斑驳的墙角急遽喘气。 
　　她气，她羞，她恨，她怒，她哀，她怨，她万万没想到，那个把贱字当饭吃的贱男人竟然是她的初恋情人，更是让她痴迷想念了好几年的男人。在加拿大的重逢更使她兴奋地自认美梦成真，情不自禁地再次付出感情。 
　　另一方面，她知道夏麟因为受害人是老邻居的关系，已经把江璟的贱行说的很含蓄了，实际上笃定更下贱好几倍。一想到此，愤怒的血液急遽在她的体内沸腾，脑子里溢满了狂妄的怒火，更是咬牙切齿地瞪视阴黯的天空。 
　　哇靠！没想到他就是用耍帅、耍酷这招来吸引女孩子，再利用若及若离的暗示让女生无法自拔，情不自禁地反过来追求他。就在兴奋地认为他好不容易愿意接纳自己的感情时，既欢心又傻傻地任凭他欲取欲求。 
　　好在当年我很好强，如果他不先表白的话，我就不理他，不然我就会像那个可怜的女孩子，被骗情骗财骗色！ 
　　她讦谯到万分鄙夷如梦似幻的初恋，更连胃酸都吐出来地唾弃她的初恋情人。 
　　不！应该是初恋贱人才对！ 
　　她咒骂完了，浑身虚脱地眺望夜色，这才胆怯地面对自己的愚昧。 
　　幽黯中，她发现对江璟的感情只不过是一座爱的斜塔。对他的初恋，只是浪漫的想象。重逢的悸动，纯粹是初恋的延伸，更不是爱上现今的他。 
　　她很简单地把欣赏江璟的某个小表面无限扩大，营造出一个令她心动的虚构人物。她了解江璟这个人吗？不！她根本不了解真正的他，而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物。所爱上的，也是自己的幻觉，同时悄悄地蒙蔽了自己，俨如上了毒品的瘾，任凭迷惑的心态带领她进入一个只有迷雾和幻影的爱情。 
　　爱情，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更分不清自己爱的究竟是什么。 
　　谁都曾经嘲笑过别人怎么会痴痴爱上那种人。而自己呢？所谓的爱也是一座巍峨的斜塔呀，却避而不见、自欺欺人，独自耽溺于想象中，更不准任何人戳破自己的美梦，幻想自己是浪漫言情小说里的主角。 
　　大部份人一生之中总会历经迷恋的痴狂，尤其在年少的阶段，就让那失神的状态把我们迷醉，主宰我们的所有情感。即使事后万般后悔了，就算有朝一日看清真相了，也企图、或自认把对方遗忘，心里却仍然挪出一份空隙好保留这份伤痛的残缺，等待在心防最薄弱的时候趁机骚动，细细回忆，即使多年之后回首过往，忍不住嘲笑自己为何如此幼稚，却又舍不得将那段记忆抛开。就像飘落的花瓣逐渐腐烂，最后杳无踪影，事过境迁之后一株杂草悄悄地挣脱了泥地的包裹，花转换为草了，落在眼里的一角。 
　　实际上，这份迷恋她会持续了好几年，也是对母亲的一种潜意识反抗。 
　　她的初恋，只是一座绚丽璀璨的海市蜃楼。 
　　在渴望爱情的人们在干涸的沙漠中遽然遇见它时，直觉地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不会认清它只不过是座虚幻的巍峨高塔。她这才发觉自己爱上的只是对初恋的憧憬、幻想与浪漫，陶醉于梦幻中的海市蜃楼，而不是爱上真实的人！ 
　　江璟在她的心目中遽然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甲虫，一只被她的愤恨捻碎的甲虫，再也不能在她的爱情神经上面挪动骚乱，但是她瞥见了恶心的绿色汁液缢出破裂身躯的那一幕，将像个鬼魅般纠缠她一生一世，甚至不小心回想起它完整身躯的可爱模样，为了逃避现实，只好自我陶醉。 
　　这份虚幻的爱，跟她在医院所见识到的各种爱比较起来，实在是幼稚的可笑。也许，这也是一种成长吧。不管是何种年纪的人，总喜欢抱着梦，一旦梦碎了，就用在成长的道路上我又向前跨出一步、我比以前更成熟了来自我安慰！诸如此类的话语，是否也是梦的一种呢？ 
　　话又说回来，她并没有怀疑夏麟为何要为了邻居的事拜托她。毕竟他在乡下长大，邻居之间的关系往往跟亲人一样紧密，并非像都市那样冷漠以对。 
　　她在便利商店买了几瓶啤酒，也在路边摊买些盐酥鸡。表面上是跟夏麟今朝有酒今朝醉，实际上是拼命把自己灌醉，更把啤酒当做江璟的鲜血，盐酥鸡当做他的骨头，愤恨地大口喝他的血、咬牙切齿地啃他的骨！谁叫他狠狠撕裂她那美丽的初恋！ 
　　而夏麟以为她是为了家里的事和他们两个而烦心，干脆陪她一起醉。 
　　初恋，只是涉世未深的我单纯的幻想吗？ 
　　它，真的像海市蜃楼般只是璀璨的幻影吗？ 
　　他，真的只是我遮住眼睛想象出来的人吗？ 
　　他……妈的！一定要跟那个初恋贱人好好算这笔陈年旧帐， 
　　害我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的感情和思念！ 
5 
　　这几天，叶晓芹一直收到她妈的手机短讯，当然是文攻武喝，逼她回家。另外，叶勇鑫也传简讯给她，劝她面对现实，早点回家。 
　　基于怨恨的叛逆，她一一把这些简讯删了。 
　　“限你中午之前回来，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叶晓芹看着她妈的简讯，奋力捺下手机的按键，鄙夷地反击回去。〈你这种人会舍得死吗？既然要威胁我，就换别的招数好吗？别总是说这些不可能的事！〉 
　　“好！大家走着瞧，我会让你愧疚一辈子” 
　　“哼！一大早就来烦人，比我还闲呀！”叶晓芹噘着嘴，一边轻蔑地自言自语，一边删除这几则用死威胁的恐吓短讯。然后打了个哈欠。 
　　十分钟之后，她的鄙视依旧。半个小时之后，她的气恨难消。一个小时之后，她开始忧心了。因为，如果硬生生把卢文惠逼到尽头，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她什么事都会做的出来。当然，包括不可能的自杀！ 
　　一个半小时之后，她睹气似的躺在床上打算睡回笼觉。但是，不管她怎样翻身，如何紧闭眼睛，就是一点睡意也没。因为，卢文惠早就看透了她的本性！ 
　　反观卢文惠，她认为自己会下这个最后通谍，都是女儿的苦苦相逼之下的结果。何况她已经给叶晓芹六天的时间去思考了，已经仁尽义尽，更做到一位深爱女儿的母亲该有的退让了。而且，这也是她前所未有的让步了。 
　　如果叶晓芹还不适好歹，把她逼上了绝路，这份弒母的严重过错全在于女儿一个人身上！她是纯粹只为了爱女儿，才逼不得已走上不归路！而且，同时也可以带给这个社会一个严厉的警惕，现在这些被溺爱放纵长大的孩子是何等的不孝，当父母的还要花钱、花心力养这些只想到自己、甚至逼父母死的不孝子吗？ 
　　她，认为自己越来越伟大了！ 
　　十二点，她打电话回家，询问阿秀叶晓芹回来了没？没有看到人！ 
　　“你真的要逼我死” 
　　〈换一招啦！〉 
　　卢文惠气得浑身发抖，头晕脸涨，所有的理性与精明全在怒不可遏的一剎那间消失无踪。她猛然跳了起来，抓起车钥匙奔出办公室。 
　　下午一点，拒不接电话的叶晓芹收到父亲的简讯。“要事！接电话” 
　　虽然她很恨叶勇鑫，但他毕竟是亲生父亲，而且卢文惠一清早就嚷着要自杀，再再逼得她不得不接电话。 
　　潜意识里，更一直落寞地告诉她，时候终于到了！ 
　　似乎当她离家出走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刻在几天之后就会降临。因为，她晓得霸道的卢文惠绝对不会让她好过，同样也知道自己斗不过母亲。 
　　“你妈刚才自杀了”叶勇鑫语气孱弱地说。 
　　叶晓芹晓得父亲不会骗她，不由地惊愣住了，心脏噗咚地狂跳，血糖急速降低，紧握话筒的手心冒出冷汗。她随即想到父亲是用感叹的口吻诉说，可见母亲已经没事了，于是逃避似的用气愤的口气说。“她那个人会自杀呀？如果她真的自杀，也是因为你的外遇，你的背叛啦！而我，只不过是她的借题发挥，顺便把我逼回去罢了！” 
　　“呵呵……她有可能为我这个丈夫自杀吗？”叶勇鑫的口气溢满了沧桑、失落、根本不被重视的沮丧、令人闻之心痛的自嘲，以及都无所谓的极致孤独。 
　　就在这一剎那间，叶晓芹原谅了父亲的外遇，原来父亲是活得这么痛苦、如此的孤寂，在妻子的心目中已了无存在的感觉。那声苦笑更逼得她不得不扪心自问，如果角色颠倒，她早就外遇了！她心疼父亲似的在心里叹了口气，愧疚地说。“她是为我离家出走自杀呀！” 
　　“当然是为了你，你是她的宝贝女儿呀！她是跳运河自杀的，已经送到医院急救了。” 
　　“跳……运河！”她鄙夷地说。内心却是异常的沉重。 
　　“回家吧！不管你逃到那里，终究是她的女儿，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我想，你也不愿抱着愧疚活一辈子吧。有时候，我们必须学着认命，这不是消极，而是在挫折中求生的一种方法。” 
　　“唉……”她重重吐了口浊气，万分无奈地说。“我现在就回家。” 
　　她那倦累的身体驮负着绝望的心灵，懒洋洋地播放自杀圣歌---GloomySunday。 
　　多么忧郁的星期天呀！ 
　　我整日萦遶于哀伤的阴霾里，我的身心决定结束这一切。 
　　我晓得，很快就有许多哀悼的蜡烛和奠祭的吊唁者， 
　　请他们不要哭泣，请他们了解， 
　　我是在满心欢愉中踏上人生的最后归途。 
　　死亡绝不是虚幻的美梦， 
　　我只能在黄泉路上细细将你爱抚， 
　　在今生的最后一口气，我会衷心为你祈福。 
　　多么忧郁的星期日呀…… 
　　她播放这首歌当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跳河自杀的卢文惠！ 
　　在忧伤的歌声中她忆起在急诊室所碰到的那对男女，而母亲就像那位女孩，用自杀做为箝制她的最佳利器。要嘛，就乖乖地听话。要嘛，就以一死让她抱着亲手害死母亲的愧疚过一辈子，永远无法解脱。而她更没办法像那个男人一样跟对方同归于尽，因为对象不是曾经爱过的人，而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输了，我彻底地输了！我，只是她爱的斜塔里面所关的奴隶！她在心里哀怨地自嘲。但她还是转过身去逃避现实，认为只要背对着斜塔，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窗外炽白的穹苍，在她的双眸里扭曲变形，漾着刺眼的光芒。 
　　她，原本伫立于对人间溢满爱意的国度，细细珍惜所能感受到的各种爱，不管是广袤、还是细微的，她都用心去体会，让自己在残酷的现实中保存着爱。然而，此刻她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渴望奔向对岸，一处对世间充满恨意的国度。 
　　在爱与恨的混沌交界处，她彷徨无措地飘浮徘徊，阵阵的激动一而再地冲击她，彷佛逼迫她非要下决定不可，不然就把这副脆弱又举棋不定的身躯撑破。 
　　倏地，她再也无法承受使劲堆砌的悲伤和彷徨，扑到夏麟曾经躺过的床上，双手蒙住头，嚎啕大哭，嘶声吶喊，发泄暴涨的灼烫、痛苦与极度不甘心的情绪，更想就此淹没绝望的因子，然而明亮的天光却让绝望无所遁形，在她的八方不时闪烁黑亮的光芒，在灿烂的白日之下逐渐陷入无垠的黑暗。 
　　人呀，有时候还是必须认命。因为，那是她无法视而不见的人命，更是没办法变更的命令！她只能用恸哭来做最后、也是无所谓的反抗，不要迈入恨的国界。但是，她却一脚牢牢钉在爱的国度，一脚眷恋似的在恨的国度微微磨搓。 
　　过了许久，她已倦累了，心也已经死了，更惊愕自己竟然如此平静。她抬起憔悴的脸凝看这个空洞的世界，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她拖着颓丧的身躯站了起来，淌着泪水把可能让自己不知所措的手机关机，然后凄凉地整理带出家门的衣物，再次塞进背包里。她在桌上留下一张纸条，就背起背包万念俱灰地离开。 
　　她连再瞥一眼也不敢，除了不晓得该如何把这里留在脑海里，更不知道在那眷恋与不舍一眼之后，万般不甘心的自己会如何的痛苦。她哆嗦着唇奔了出去，头也不回地用力甩上房门，让那一声巨响阻断一切的不舍。 
　　这个幸福的角落，她知道身为奴隶的自己没办法再来了，只能把爱恋的泪水留下来。 
　　忘记他吧，就当做是猝醒之后，来不及追忆的一场梦！ 
　　只留下一道不敢捉摸的余韵，在心中浅浅回味！ 
　　这时，沉维涵传了则手机短讯给夏麟---我走了，不要再找我！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照顾，我永远会记得对你的爱、你的好。祝你跟那位叶小姐幸福，白头偕老。涵 
　　虽然沉维涵晓得叶晓芹的父母反对他们交往，但她认为是自己造成夏麟不知所措，不晓得应该选择谁。既然是她先背叛了夏麟，而且她已不是当年他所深爱的那个清纯女孩，她，只好任凭泪水滑落地离开，沉痛地成全他跟叶晓芹。 
　　夏麟收到了她的简讯，只能悲伤的仰天叹息，在同事面前遮掩泛红的眼眶。这时候他又收到叶勇鑫传给他的简讯---晓芹的母亲自杀未遂！唉，你们斗不过她的，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晓芹之父 
　　狂乱的他，干脆躲到厕所里，删除叶勇鑫的短讯，双手紧握有着沉维涵短讯的手机，拼命地遏止哭出来的冲动。宁静的厕所里，只有他哽咽的啜泣，以及颤栗的身影。 
　　我永远会记得对你的爱、你的好---夏麟泪眼婆娑地凝看这几个字，想着---晓芹的母亲自杀未遂---这句话，滂沱汹涌的爱与恨交迭冲向他的脑海，逼得他蹲了下来，紧紧抡起拳头，无声地击向地板。 
　　叶晓芹拉垮着苍白的脸，背着大背包直接来到医院。哭累的她非常不想来，却又不得不来，一个母亲为孩子自杀，做女儿的能不来医院探视吗？不过，她还是重重松了口气，因为好在不是她当志工的那间医院。不然让志工们看到了，她找不到洞可以钻。倘若让詹文奎知道了，那时就换成她要自杀了。 
　　她寻到了病房，只见叶勇鑫满脸憔悴地坐在病床旁边，卢文惠则是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吊着点滴。 
　　其实，重视养生的卢文惠当然会利用游泳来保持身材。因此当她跳入运河时，直觉反应就是游泳求生。但是运河的恶臭和污泥逼得她浑身不能动，才差点溺水。 
　　应该说，溺臭才对！ 
　　而且，她就把车停在安平路的路边，爬上了栏杆，奋力嘶吼了一声才跳河，当然有路人和店家立即打电话报警，更有居民吓得狂奔过马路，不顾恶臭跳下去救人，她怎么可能死的了呢？ 
　　卢文惠瞥见女儿回来了，仍然怒气未消地撇过头去，在心里不屑地骂着，死囡仔ㄟ，非要我死才肯回家！老的背叛我，小的逼我自杀，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呢？我又没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碰到义卖的场合，我也是尽心尽力的配合，爱心不落人后！盖寺庙、建教堂，我也不分宗教都捐款！为什么活到一把岁数了，才给我一连串的家庭悲剧呢？为什么她们就不能多少体会一点我的用心良苦，感受我付出的爱，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她们呀…… 
　　在她自怨恨人之际，叶晓芹气愤难耐，咬牙切齿地朝她扮了个极为丑陋的鬼脸，然后紧握拳头，在空中狠狠揍了好几拳，当做报复。当然，她更恨不得把背包狠狠砸向满脸怒容的母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叶勇鑫站了起来，把背在女儿背上的背包拿下去，然后对闭目生气的妻子说。“你先休息一下，我跟她出去聊聊。” 
　　怒火未熄的卢文惠同样连哼地一声，都懒得吐出来。心里则是骂着刚才尚没骂完的话，都是这个不成才的女儿，敬酒不吃要吃罚酒，才逼得我去跳臭气冲天的运河…… 
　　不过，她也只是在心里骂着，不然一旦骂出口，自己还要再自杀一次才能逼女儿回家。她一想到此，更是怒火狂烧，更觉得自己委屈万分。 
　　叶晓芹同样懒得理她，噘着嘴尾随父亲走出病房。 
　　他们来到了医院大楼外的草坪，叶勇鑫才感概地笑着说。“我们父女有多久没好好聊天了，没想到今天却在医院里闲谈。” 
　　“世事难料呀！”叶晓芹才感叹完，随即板起脸说。“为什么当年妈要我重考的时候，你愿意挺身而出，跟我站在同一阵线。现在却闷声不响，甚至也反对我跟夏麟在一起？” 
　　“因为我知道你可以考进医学系，但是一旦踏入医生这个行业，你想后悔转行，难呀！所以我才愿意跟你一起奋战。至于恋爱，你可以看看你的朋友和同学，在结婚之前谈过几次恋爱？喜爱过几个人？劈过几次腿？我那知道你在婚前会谈几次恋爱！就算结婚了，现在离婚和外遇的比率越来越高，谁知道你结婚之后多久就离婚，甚至外遇呢？” 
　　即使叶勇鑫说的没错，她所认识的人从小到现在，鲜少只喜爱过一个人，更甭说把腿大劈特劈了。但她还是逃避似的扬起不悦，忍不住揶揄着。“而你，就是提高外遇率的祸首之一。” 
　　“呵呵……”他苦笑着，不做辩驳。“所以，你跟夏麟的事我才没有站在你这边，而是站在现实那里。你已经大了，不再是做梦的小女孩，希望你能早点清醒过来。恋爱是一回事，结婚又是另一回事，既然肯定两人没有结果，或者只有痛苦的未来，还是及早断了吧。也许，你认为只要逃到天涯海角就能逃离她的掌控，但是，她一样可以用自杀逼你回来。你永远都是她的奴隶、她的傀儡。她早就摸清楚你的个性了！” 
　　叶勇鑫最后的话语，震撼了她的灵魂，也戳破不切实际的幻想，把渴望逃避的她硬生生转过去，逼她正视巍峨的斜塔，认清她只不过是站在斜塔上面的一个奴隶。就算她打算反抗到底，但是她的个性仍旧无法完全抛开生她养她的母亲。卢文惠更是看清了这一点。她既无奈又无助地叹了口气，阳光下的泪水更早就流满她的脸颊。她不认输地用手臂挥去泪痕，不解地问。“撇开妈不说，为什么你不看好我跟他的未来呢？” 
　　“当医生，就是要了解患者的病情，才能对症下药。一个是我的女儿，一个是你所爱的男人，我怎么可能不去了解你们的个性，尤其是你呢？就算你们结婚了，三年之后，就是悲剧的开始。你们只适合谈恋爱，不适合做夫妻。有些事情，你自己都晓得，只是为了爱和反抗，而不愿意去面对。爱一个人，可以把那份爱珍藏在心里，不一定非要在一起。别忘了，这也是一种爱。” 
　　“爱？那你还爱妈吗？”她蹙起眉头说。她的唇，尝到泪水的咸味。 
　　“我当然还爱她，也因为爱她，我才外遇。”他的双手在背后交握，孤独地仰望无垠的蓝天。 
　　“会不会太矛盾了？那有人因为爱妻子而外遇的”她不可思议地嚷着。 
　　“你妈是什么样个性的人，大家都知道。以前的她，以及现在的她，差别有多大，我想你也知道一些。这些年来，我对她的爱……”他的爱，变成了感叹。“已经被磨光了，只剩下一具没有精力的躯壳，每天像个行尸走肉在这个家飘荡。但是，我知道内心的一角还藏着对她的爱，而且生活了那么多年，我也不愿意跟她离婚。直到碰见了王婷织，她让我找到生命力，我才有力量去拨开掩埋对你妈那份爱的尘土，重拾爱她的心。” 
　　“有些听得懂，有些无法了解。”她沮丧地松垮着肩膀。 
　　“以后你就会理解了。我看过、更尝过失败的婚姻，当我看到你跟夏麟的婚姻注定是失败，我怎么可能再让你踏进去呢？我是你父亲，我不要你再尝到我所受到的苦！撇开职业不谈，我认为你跟纪锡桢会是一对不错的夫妻，但或许不是一对好情侣。” 
　　“为什么呢？”她哽咽地说。 
　　“只要你能把心静下来，客观地去分析就知道了。假如不能，你永远都会被困在自己所建立的塔里面。别忘了，爱，有好多的表达方式，不是只有一个。” 
　　她不认命地摇着头，泪水却放弃似的淌流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纸擦拭为爱认命的泪珠，然后突然问道。“王婷织怎样了？” 
　　“分手了，她也辞职了。”虽然这几个字彷佛表示她已不再关他的事，但是他的口气却溢满了抱歉，以及复杂的爱。 
　　“我去看看她。”她不禁脱口而出。 
　　“你！”他惊慌又担忧地瞅着女儿。 
　　“放心，我不是妈，不会跟她吵啦。”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人！这句话，她不敢说出来。“我去找她了。你跟妈讲，我会待在家里，但是要给我时间” 
　　他感触良多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你已经长大了。” 
　　“关在爱的斜塔里面的奴隶，就算长大了，仍然一样是奴隶”她瞅了落寞的神情中充满苍老与孤独的父亲。“我先走了，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她一说完话，就大步走进不属于她的阳光里。周边明亮的一切，全在她的泪眼里扭曲变形。 
　　叶晓芹回到诊所，找出王婷织的人事数据，然后在街上绕了许久，才寻到她的住处。 
　　这是一间只有二十几坪的小公寓，当王婷织见到来的人居然是叶晓芹，剎时吓了一大跳。 
　　“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这是叶晓芹的第一句话。 
　　王婷织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赶紧请她进入客厅。当叶晓芹在阳台发现有两双小孩子的运动鞋整齐地摆在一旁，遽然脸色苍白，颓丧地不知如何是好。 
　　“放心，他不是你弟弟，是我跟我前夫所生的孩子。他正在房间里睡午觉。”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还有儿子？”叶晓芹像个被当场抓到的偷窥者，羞红着脸走进客厅。 
　　不知所措的王婷织借着帮她倒可乐，拿饼干，切水果，问她还要什么，来逃避她来这里的用意。 
　　“别忙了，我是来找你聊天的，不是兴师问罪。” 
　　王婷织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不过，她还是不自在地扭捏坐在她的对面，垂着头说。“放心，我已经跟你爸分手了，也不会再跟他联系。” 
　　“我爸……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眼神空洞地凝望这个模糊不清的空间。 
　　王婷织惊愕地瞅着她，才感慨地说。“一个相当孤独的男人，一个不被家人重视的人。” 
　　叶勇鑫孤单的背影在叶晓芹的脑海浮现，她这才惊觉自己的眼里只有爱情与怨怼，而一直忽略了父亲，如今一个外人一针见血地道出父亲的痛苦，她不禁羞红着脸。 
　　“他是真的爱你母亲和你。但是在那个家，他彷佛只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更像个透明人，没有人发觉他的存在。虽然他老了，但是他的爱与热情依旧呀。”她忍不住既激动又含蓄地说。 
　　“他不是把爱和热情全送给病人吗？”叶晓芹略为怨尤地说。 
　　“他是个医生，当然要把爱奉献给病患，这是他的职责。换成是你，也一样的。可是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呀，先想到的人当然是自己的亲人，最想付出爱的对象同样是家人。但是在那个家，他什么都不是，他捧着热情和爱渴望奉献，却没有人想要。你知道他有多痛苦、有多孤独吗？”王婷织说到激动处，不自觉地泛红了眼眶。“所以，他只好把爱全给病人，结果又引起家人的误会，他更心碎了，逐渐变成了你现在所见到的他，了无生气。甚至，认为他只不过是个懦弱的男人！ 
　　“但他绝对不是软弱的男人，那只是他为了保住心中的爱所戴上的面具呀！你知不知道，当他听到有人跟他说那句话，是心碎的想哭呀！”她越说，越感到叶勇鑫太过委屈求全了。 
　　“唉……我对不起他。”叶晓芹不禁为了刚才和过去对父亲的怨怼、数落而自责。她羞红着脸，别扭地啜饮沁凉的可乐，企图让翻腾的心绪平静下来，才能进一步从外人的口中获悉父亲是怎样的人。她一想到此，更愧疚了。她吸了口气，用压抑的口吻说。“所以你们才在一起。” 
　　“我先说我的故事好了。我跟我前夫在婚前很恩爱，亲友也相当看好我们，后来我们就在大家的祝福和嫉妒中结婚了。” 
　　“嫉妒！好贴切的形容词。”叶晓芹会意地笑了出来。 
　　她也笑了，只不过是苦笑。“但是婚后的现实生活，让我们不得不深入了解对方的全部，这才发觉彼此都有自己无法忍受的缺点。我们原以为有爱就行了，那些缺点算什么！婚后的前两三年的确是这样，但是到了后来才惊觉我们是一直在强迫自己去忍受，忍耐久了，情绪总有爆炸的一天。” 
　　她喝了口冰开水，压下心中澎湃的情绪，才接着说。“我们就这样经历了解、磨擦、吵架、沟通、忍耐，到了极限只好以分手收场。毕竟我们不是活在旧社会，无法接纳的事情不可能全都强忍起来，抱着认命的心态过活！爱，是多么冠冕堂皇的字，但是人呀，首先爱的人是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说到最后，既感慨又自嘲。 
　　叶晓芹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是为了结婚而结婚，而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结果却惊讶对方竟然跟原本所认识的人有所落差，这比认识没多久就结婚，然后慢慢去了解对方来得无法接受。因了解而离婚，这个强烈的冲击对我有多大呀！”她凄苦地说。 
　　“有些人适合当情人或者朋友，但是不适合当夫妻。”叶晓芹感慨地望着窗外。“有时候爱的越深，越无法接受现实的转变。” 
　　“没错，但也是要依照每个人的个性而论定。像我离婚了，失去一个丈夫，却多了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就是我前夫。他是个很好的男人，怕我带着孩子再婚不容易，就坚持孩子归他扶养，星期六日让孩子来我这里。虽然一个礼拜还有两天能陪伴儿子，但是，孩子是我的心肝宝贝，两天怎么够呢？就在一剎那间，我失去两份挚爱，叫我如何能受的了呢？”王婷织幽凄地凝看房门紧闭的房间，因为那里有她的儿子。 
　　叶晓芹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酸了。她抽了张面纸，递给王婷织。 
　　“不好意思。”她接过面纸，想要擦拭眼泪和鼻涕，结果却引来崩溃似的哭泣。 
　　叶晓芹不晓得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鼻酸地凝看她。 
　　半晌，王婷织抬起头来，泪痕满面的脸上露出无所谓的笑容。“那时我得了忧郁症。好在碰到你父亲，才让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如果要说我们相爱，还不如说我们是相互安慰，彼此扶持，才能在荒芜萧瑟、空虚寒冽的道路上坚强地走下去。因为我们心中充满了爱，却不知道要给谁。那份浓郁的孤独感，不是你所能理解的！” 
　　“咦，我爸整天都在诊所里看病人，你们怎么有时间在一起呢？”叶晓芹既好奇又含蓄地说。 
　　“呵呵……”她漾着凄楚的笑容。“在诊所里，在交会的眼神中表达出理解对方心里的痛苦，知道对方正关心着自己。爱，就这样存在于缄默之中。对我们而言，这比所谓的在一起更重要。抱着浓郁的爱在孤独中飘荡的人，最渴望的就是真心的关切与爱，而不是计较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 
　　倏然，叶晓芹对她们看似平淡，却蕴含狂烈的爱感动了！对于母亲的跋扈厌恶到极点的她，忍不住异想天开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我爸呢？” 
　　“不然，我们还能怎样呢？”她笑着说。“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分手就是我们的结局，只是不晓得何时会来临。分隔两地，同样可以付出自己的爱，就是挂念。在孤寂的日子里想到世上还有个人惦记自己，哆嗦的嘴角也会忍不住上扬。”她的唇，是欲哭的哆嗦。她的嘴角，是爱恋的微笑。 
　　叶晓芹情不自禁地替她哭了出来。除了误解父亲之外，更想到自己跟夏麟结局只有分手一途的爱情。她，激动地不能自己，反而要为爱受尽折磨的王婷织带着哽咽出言抚慰。 
　　这时，叶晓芹才理解到王婷织刚才所说的相互安慰，是在无法忍受的凄苦与看破红尘似的孤独中所诞生的暖烘烘的温馨，让空虚的自己获得一份存在的感觉。 
　　忽地，叶晓芹情绪激亢地说。“如果你们真的相爱，我可以帮助你们。” 
　　“谢谢你！他跟你一样，都是你母亲的奴隶。别傻了！” 
　　忽地，房间里发出小孩子的哭泣声。 
　　“他醒了！唉……连睡个午觉也会作噩梦。”王婷织心疼地说。 
　　“那我回去了。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爸的另一面。” 
　　“你已经长大了，请你多关心一下他。不管怎样，他都是你父亲。”王婷织不好意思地说。 
　　她当然知道王婷织是劝她不要因为父亲外遇，就不再理会他。“放心，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女人。我是他女儿，不是他的妻子。” 
　　对于她的双关语，王婷织只能用尴尬的微笑以对。 
　　叶晓芹请她赶快去照顾儿子，不要送了，就径自离开。她在阳光下眺望那间公寓，它溢满了孤独，却也蕴藏无垠的爱。她不禁揣想，如果我妈能跟她一样，不知道有多好呀！但是，二十年之后她或许也会变得跟我妈一样。那我呢？不！我绝对不要变成这样！ 
　　她再次回到医院，这是为了父亲，同时也为了令人厌恶的卢文惠。 
　　卢文惠看到女儿终于认输了，才不屑地哼了一声。她扬起趾高气扬的下巴，苍白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倨傲神态。 
　　正当卢文惠想要发泄心中的怒火时，叶晓芹却丝毫不理会她，径自走到叶勇鑫旁边，当着卢文惠的面，热情地亲吻父亲的脸颊，漾起令卢文惠嫉妒万分的笑靥，深情款款地说。“爸，我要重新爱你！”然后得意洋洋又鄙夷地睥睨了卢文惠一眼，替身为奴隶的自己和父亲报仇。 
　　果然，卢文惠气得浑身哆嗦，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叶勇鑫同样全身颤栗，但他是开心的激动，感激的泪水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爸，我们父女俩一起去吃牛排，让她独自吃医院里难吃的伙食，享受一下孤独的滋味。”她热情地挽起父亲的臂膀，硬推着太过兴奋的叶勇鑫离开病房。 
　　自杀未遂的卢文惠，差点气得脑充血。她想大声骂出来，但是一口气死死梗在喉咙，逼得脏话无法脱口而说。她，更气了！ 
　　当叶晓芹步出了医院，忍不住笑了出来，却透着凄凉与怨恨。 
　　“你又何必这样呢？”叶勇鑫摇着头说。 
　　“我是为我们父女报仇，绝对不能让她太好过”她赌气似的说。“走吧，去吃饭。” 
　　这对重拾爱的父女，走进逐渐颓敝的阳光下。 
　　我爱的好辛苦，也爱的好孤独。 
　　被漠视的爱，我只能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捡起来。 
　　把不小心落下的泪水，留在我的爱曾经卷躺的沙漠。 
6 
　　夏麟下班之后，慌张地先赶往沉维涵的住处。 
　　她，果然搬走了，只留下简短的讯息供他凭吊！ 
　　已经一无所有的你，能够逃去那里，更为什么要逃？留在这儿，至少还有我这个精神支柱陪你去兜风呀！他心疼地紧紧握住被主人遗弃的门把，望着黯然又空洞的斗室。黑暗，逐渐将他吞噬了，他才沮丧地拖着孱弱的身体离开，用仅剩的力量把门甩上。 
　　至于他对叶勇鑫所传短讯半信半疑，当他赶回家看到叶晓芹留在桌上的纸张---我妈发生事情，我必须回家---才晓得那是真的。他仓皇又惧怕地环顾一圈，已不见她的东西。 
　　他，知道彻底输了！当母亲为了爱而祭出自杀的绝招，有几个儿女能不认输呢？ 
　　“罢了、罢了，这样也好。路，有许多条，而我这条路，只是铺满了颠簸与荆棘。就让所爱的人卸下我带给她的沉重包袱，了无牵挂地自由吧！爱她，就不要让她再承受无可奈何的痛苦！”他在阴黯的斗室里，闻着她残存的气息，颓丧地喃喃自语，任凭孤独把他完全吞没。 
　　隔天晚上，叶晓芹接到夏麟传给她的手机简讯---也许，你已经发现我的心里还住着另一个女孩。的确，我的心里有个她，而且所占的份量比你重。我们分手吧，保重了！ 
　　叶晓芹此时已不在乎这段话是令她心痛的实话，还是爱她的谎话，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完全没有能力对抗命运。同时，一连串的事件已经让她灰心丧志。 
　　就到这里结束吧！爱，还是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表达，因此我会把对你的爱埋葬在心里。这样，就不会有人来跟我抢了！ 
　　她爱的好无奈、好累，累到趴在床上恸哭，用丝毫不受任何人控制的泪水结束这段感情。 
　　我爱的好辛苦，也爱的好无奈。 
　　被箝制的爱，我只能驮负交瘁的身心，满身伤痕地埋藏起来。 
　　把淌流的泪水，留在埋葬深爱的荆棘丛里，当做无言的墓碣。     
第九章　一剎那间的领悟 
 1 
　　虽然她下定决定不再跟夏麟连络，却也没给出院的卢文惠好眼色看，不时用轻蔑的眼神瞅着她，让她知道她那跋扈倨傲的爱是多么令人厌恶，逼得她坐立难安，气在心里口难骂。 
　　卢文惠已经死过一次了，知道自杀的痛苦，因此对于女儿的挑衅她只能忍了下来。她不是害怕女儿再次离家出走，而是惧怕自己还要再自杀一次，才能逼女儿就范。 
　　这个家，叶晓芹已经厌烦了。即使她想多花些时间陪伴父亲，但是长久以来的冷淡与怨尤所孳生的距离感却令她不晓得该如何表达。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用歉疚的眼神看着父亲，或者用别扭的嘘寒问暖来表现心中的爱。此举，却同时造成两人的尴尬。 
　　叶勇鑫抖出感谢的笑容，安抚地说。“我已经深刻感受到你爱我，渴望付出对我的爱，这样我就很满足了，你不用一直刻意去试图表达出来，这反而会适得其反。到医院走走吧！那里有你的爱。” 
　　“呵呵……”她感叹地苦笑着。“被了解的感觉真好。” 
　　“但是，愿意坦然面对所了解的，比去了解一个人更难”叶勇鑫意有所指地说，又不让女儿萌生羞赧的感觉。 
　　“没错！”叶晓芹的回答是带着无奈的会意笑容。 
　　父女俩闲谈了一会儿，她就茫茫然地飘回自己的房间，闻到的却是令她窒息的气息，看到的是熟悉到生厌的事物。 
　　她打开了计算机，一幅曾在奥塞美术馆所见到的画作浮上脑海，她随着这份情绪找出HuguesMerle于1861年所画的ABeggarWoman。一位有着棕色卷发的女人穿着褴褛的衣服，全身因身体孱弱而呈现颓丧的模样，左手贴住胸口，无助地伸出渴求的右手乞讨，双眸散发出哀求与为什么的眼神，微启的嘴唇彷佛飘散出拜托施舍又不愿意的声音。 
　　她，就像画中的女人。只是画中人乞讨的是食物，她乞求的是自由，以及能自主的爱情与生活。 
　　这间在那位穷人眼里绝对是天堂的房子，对她而言只是一座用厚重的安全玻璃所围起的透明活动监狱。不管她到那里，纵然她能看到周边的世界，却无法凭着自己的意志去接触，只能在自欺欺人的空间里被母亲禁锢。 
　　她甩了甩头，找出OctaveTassaert于1849年所画的AnUnhappyFamily。在简陋的阁楼里，一位衣衫褴褛的母亲坐在床头，右手伸向火红的火炉，穿着单薄衣服的女儿身体虚脱地斜坐在床沿，倒在母亲的怀里。而母亲抖起茫然又悲苦的双眸，凝看挂在墙上圣母玛利亚抱着耶稣的画像。 
　　她们的不愉快，是因为这位母亲不知道如果做一位尽职的母亲，才抬头仰望圣母，希望圣母告诉她？还是，她们因为饥饿难耐，深切感到人生无望，才扬起为什么的哀怨眼神对圣母和耶稣做无言的吶喊呢？ 
　　卢文惠，在女儿和丈夫的眼里，的确是个不知道如何做个母亲的母亲。而她自认所付出丰沛的爱，对于对爱饥渴多年的丈夫和女儿而言，却是极端的贫乏。 
　　叶晓芹很想把这两幅话给卢文惠看，让她能够深切反剩倏然，叶晓芹露出了苦笑，卢文惠有可能自省吗？结果可能就是责骂这位不知好歹的女儿不能体会她的用心良苦就算了，还胆大包天拿这几幅画来隐射她的不是！ 
　　最后，她只好强颜欢笑地认为自己是母爱之下的殉道者，为了让生她养她的母亲欢心，只好被迫囚禁于母爱的石塔里，而这座让卢文惠自鸣得意的斜塔在别人的眼里却是一座歪斜的象牙塔。她的牺牲，除了让自己换来被禁锢的命运，更造就无穷无尽的怨恨、愤慨与抗拒，而且卢文惠更没有体会到她的孝心，反而认为她是个桀骜不驯的不孝女。 
　　这对母女付出那么多，所求为何？到头来居然是一连串的家庭不幸与亲人间的仇恨！ 
　　绝望的她只好再次像个找不到归宿的孤魂野鬼，飘离了这个充满爱恨情仇的家。她骑着机车在这个没有怀着强烈情绪的城市悠晃，希望沉甸甸的心情能获得疏解的空间。 
　　心，必须掏空了，才能看到它真实的样子。 
　　她晓得叶勇鑫知道她对夏麟念念不忘、深情依旧，才会讲那句话让她去思考。没错，她们俩除了彼此相爱之外，更是相互了解，却谁都不愿意去面对了解中的残酷那一面。 
　　尤其是她，即使跟王婷织聊天之后有所感悟，也隐约看到了现实的轮廓。但是，已付出了那么多的爱，让她不甘心去坦然面对，彷佛只要执拗地思念、活在过去和想象里，以前心甘情愿掏出来的爱就不会白费，更不必抱着舍不得所付出的感情而含恨。 
　　怀念，是怀念自己的付出，还是他呢？ 
　　这是为了爱，还是为了自己？ 
　　爱，是自私的。但是这份爱是应该给对方的，还是自己呢？ 
　　有多少人逃避似的不愿面对这个让自己难堪的问题，或者不去探讨两者的差异呢？更甚者，努力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和浪漫悲伤的词句来反驳，只为了让自己无愧于心，更要别人肯定自己的爱，即使是爱自己的付出。 
　　这座巍峨的高塔，是不是已经开始倾斜了？ 
　　她踽踽伫立于安平的海边，手心煨暖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搓揉。她渴望拨电话，却不知道应该听到谁的声音。 
　　不晓得！她，只好让自己听到沉甸甸的双脚随着涛声踩在沙滩的细微沙沙声。 
　　天际彷佛是一大片喷沙的玻璃，太阳就像是一盏藏在玻璃后面的亮灿灿灯光，把沙雾似的穹苍渲染成橘黄的光晕，由深到浅、由聚到散、由橘到红，波光粼粼的海面倒映着随海潮起伏而变换不同造型的亮丽太阳。 
　　这一切，是那么的变化莫测，是那样的扭曲变形，没有一项的形体是永恒的，连光芒也没有一刻是相同的。彷佛只要一直变化下去，别人和自己就不会察觉到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这是逃避吗？ 
　　不管她再如何地观看、探讨，苍茫的天地仍然是真实中蕴含浓郁的虚幻。最后，颓丧的她还是捺下了手机按键。 
　　在幽明的Pub里，她唾弃自己似的狠狠灌了一口威士忌。 
　　音乐，是台湾许多电视广告所引用的法国Gotanproject乐团的第二张专辑inspiraci&#243；n/espiraci&#243；n的Confianzas(自信)，铿锵有力的强烈节拍一声声撞击她的心田，然后冉冉带出西班牙女星CelliaRoth富有磁性的低沉口白，声声彷佛嘲笑着叶晓芹了无一点自信，针对旁人的事她能自信以对，然而对于自己的情事却是退缩逃避！ 
　　她，耽溺于迷情的节奏里，舔拭伤口似的轻啜了口酒。 
　　她冀盼藉由酒精的怂恿、音乐的迷乱，把所了解夏霖的一切告诉坐在旁边的纪锡桢。也就是把问题点丢给他，让属于旁观者的纪锡桢帮她把两人的未来勾勒出真实的轮廓，而不是再像海市蜃楼般盈满虚幻的想象。 
　　聆听别人的建议，自己的心情还有转寰的空间。倘若由自己独自去剖析，除了可能无法接受残酷的结果，更可能不愿把自己逼入绝境，而把主要的症结遮掩起来。因此纪锡桢理解她的茫然与痛苦，就算是情何已堪，他也拼命压抑住心中的痛楚，就把问题当做是病症，逼迫自己仔细地思索。 
　　“他，喜爱平淡的生活。你，喜欢变化的日子。而且两个人都希望对方能配合自己的步伐。婚前，你们可以为了爱而迁就对方。天天都在一起的婚后生活，这种强迫自己的迁就能维持几年呢？ 
　　“他，早就因为你母亲的关系从自卑中产生了傲气。你，是在优渥的环境中自然萌生了娇气。婚前，两人可以为了爱而尽量掩盖傲气与娇气。婚后，蠢蠢欲动的傲气与娇气只会脱困而出，绝对不可能一直掩盖下去，因此极有可能导致看不起与看不惯对方的一切言行。 
　　“你母亲在百年之后，你爸也不会管你，叶家的财产就全归你一个人所有，一直在自卑的阴影中挣扎的夏麟，会怎样看待这一大笔钱财呢？是否会把你的娇气认为是趾高气扬？一直容忍的他，会不会将你幻想成阴魂不散的岳母？最后，很可能就是引爆激烈的争吵。 
　　“因为，你们都有执拗的一面，不可能为了对方而改变自己的个性。” 
　　叶晓芹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叶勇鑫会预言她跟夏麟结婚的话，三年之后就是悲剧的开始。 
　　婚前，因为不是天天见面，可以为了爱而容忍对方的一切，甚至视而不见。婚后，则是夜夜共枕而眠，爱能完全盖过逐渐萌生的怨怼吗？难呀！ 
　　另外，婚前，两人的关系是情侣。婚后，则是夫妻。名称上的变化随之让对方在自己心中的角色有所转变，看待对方的心态也悄悄地跟以往不一样。一旦有了孩子之后，更是大不同了！而这些，需要勇气去面对。 
　　“这些，只是我肤浅的看法。毕竟我不认识他，只凭你所说的片断做诊断。”他拼命把痛苦压在心底，只露出平淡的表情。 
　　“大体上，你说的没错！就是因为了解，分手之后的我才想要现在就去探索未来两人的关系，才不会留在以后去后悔。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的事情，我可能只是抱着因为我很了解他的态度，而一味地深爱下去，不去探讨所了解的他，以及未来的可能发展性。婚后，就将是为爱心碎的绝裂。” 
　　“爱的越深，可能就越无法接纳跟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现实转变。”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王婷织的婚姻。如果她们没那么相爱的话，也许不会以离婚收场，就是因为太爱对方了，才经不起由熟悉转为陌生的剧烈冲击。忽地，她愣了一下，狐疑地问道。“咦，你又还没结婚，怎么会说出这句话呢？” 
　　“因为我曾经爱过，也因为了解而分手。”他露出颓然又酸涩的苦笑。 
　　他的强颜欢笑刺痛了她，不禁抱歉地垂下头。“我还真的是自私的女人，竟然要你帮我解开这些疑惑。唉……”她不自觉地转过头去，瞅了烟雾缥缈的空间一眼，才侧着头说。“如果我问婕郁的话，她的回答也许跟你类似，但是她的十句话里面可能是五句揶揄、五句正经，就算她说的有道理，我也听不进去。” 
　　被信任的兴奋感全表现在他的神情，只是叶晓芹抖动空洞的眼神凝看前方。 
　　他藏起心中的喜悦，用半诙谐、半正经的口吻说。“这些，其实你都知道，只是不敢去面对，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毅然就跟他分手，而没有怀着报复的心态跟你母亲大吵大闹，让她再自杀一次。因为你信任我，才希望藉由我的手把盖在你头上的头巾拿掉。” 
　　“的确，这个领悟太沉痛了，痛到让恋爱中的人无法接受！多少人有这份勇气可以独自去分析、去面对呢？”她哽咽地说。冒出水滴的酒杯在她的泪眼里，逐渐扭曲变型，却又漾着晶莹闪烁的光彩。 
　　“有谁愿意承认自己心中的巍峨高塔，竟然是倾斜呢？”他一边说话，一边拿出面纸递给她。 
　　“想象，是人类在恶劣的环境中为了生存所萌生的一种支撑力，尤其是爱情！就像在沙漠中又饥又渴的自己，为了活下去，只好一直告诉自己前面就是绿洲了，一定要撑下去！虽然它像望梅止渴般自欺欺人，但是在残酷无情的生活中若缺少了幻想，我们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呢？” 
　　而你，就是我的幻想！纪锡桢微微笑着，手指拨弄着酒杯上的盐巴。 
　　音乐换了，是RobbieWilliams所唱的BetterMan。 
　　这对突然缄默的男女，心境也随着歌词与节奏而转变。 
　　纪锡桢彷佛要提起勇气似的喝了口酒，情不自禁地轻哼着。这首歌的歌词彷佛是他渴望对叶晓芹的倾诉，她怎么可能不晓得纪锡桢常久以来瑟缩于一角，只在她有事的时候才翩然现身温柔地劝慰？她怎么可能没有从而诞生悸动的情感呢？ 
　　然而，有些事情心里明明知道，就是不晓得该如何开口表达出来！ 
　　会意，也许是最好的方式吧！ 
　　倏忽，她轻笑了出来，因为她想起詹文奎。他的言行举止不是正如这句歌词所形容的想刻意成为完美的男人，结果却导致扭曲变型吗？她扭了扭脖子，露出浅浅的微笑。“对了，因为急诊室的那件事你被老板狠狠训了一顿，那个詹文奎怎样了？”当时詹文奎光着上半身，拼命忍着剧痛帮孕妇急救的情景，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 
　　“一样被骂得很惨呀！因为我跟他都放下手边的工作到急诊室。”他省略了偷偷两个字。“而且，身为医生的他已经受伤了，又执意帮那位孕妇进行急救，被骂得更惨呀！不管他当时是抱着什么心态，毕竟他也是救人一命，而且他父亲也透过关系跟高层疏通，应该没什么事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她紧张地问。 
　　“听说啦，因为杨小姐的事件他升上主治医师的申请被延了下来，原本下个月他就要毫无异议地当上主治医生，一些药商也准备要为他办庆祝会。现在呢？又因为这件意外至少要等到明年了，一波三折呀！”他感叹地说。“这又何必呢？医院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妇产科医生，只要拨一通电话就行呀！” 
　　“唉……我猜以他的个性肯定一心想尽快坐上主治医生的位置，也笃定早就上下打好关系了，却又偏偏一直做出妨碍仕途的事。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我想他也不知道吧！” 
　　“人呀，是一体两面的动物。有时候，我也发现我想的跟做的为什么大相径庭呢？”他意有所指地说。 
　　她没听出纪锡桢的话中含意，而是叹了口气。“即使他是救人，医院也不得不惩罚他，杀鸡警猴。要是每个医师都像他这样胡来，医院岂不大乱，病人不吓死才怪。” 
　　“咦，你怎么会想到要问他的事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被他咬紧牙根为病患急救的那一幕感动吧。我坦承，如果我是医生的话，绝对做不到这一点。因为我在加拿大的急诊中心见过这种烫伤，不管是多么坚强的人都会忍不住喊出来。而且，他还救了一直看不惯他的我呀！” 
　　“没错。换成是我，我也做不到，所以我不得不钦佩他了。不过，不是针对他的医德，我还是无法认同他对医德的态度。因为，这是两码子事。”即使他这么说，心里也为逞一时英雄的詹文奎感到惋惜。 
　　“哈，一针见血呀！对了，那对分手的情侣没事吧。” 
　　“幸好警卫拦阻的快，硫酸没有洒到女孩的脸，只灼伤了身体，男孩也一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然后他把听来的完整故事告诉叶晓芹。 
　　然后，叶晓芹用很不淑女的声音笑出来。她一边用手背揩去笑泪、一边揶揄地说。“太……绝了！企图用生命勒索别人的结果，就是性命反被威胁！幻想中轰轰烈烈的爱情，结局只是一场噩梦，这算什么爱呀！”同时，她也是在讽刺卢文惠的行径。 
　　“后来我听护士说，那个女孩还真的经常做噩梦！就如你刚才所说的，女孩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根本不愿意去面对真实的人生。想象，是要在撑不下去的时候用来激励自己的，如果时时刻刻都抱着它，最后不死也剩下半条命” 
　　“我应该说什么呢？你已经把我的话说完了！”她笑眼瞅着纪锡桢。 
　　“你应该说，下次回来的时候要多带一些保健药品回来卖给我，我再转卖给病人。” 
　　“厚……”她狠狠揍了纪锡桢一拳。“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讲呢？”她的脑子一兜，露出诡谲的笑容。“反正我已经投降了，我妈也不会再限制我什么时候回来，以后我就两三个月回来一次，狠狠花她的钱买机票，再赚你的药品钱。这样还可以累积行程，没多久就能升等坐商务舱喽。” 
　　“哈！这才是真正的你呀”纪锡桢笑了出来。 
　　她的头颅像不倒翁般左右摇晃着，自嘲地说。“好像是喔！” 
　　自己要看清自己，好难喔！ 
　　也许应该是，不敢吧！ 
　　所以只好利用朋友、星座、以及其它工具，间接地了解自己。 
　　然后惊讶地说，好准喔！ 
　　我们，是不是可悲的有点可笑呢？ 
2 
　　这次她懒得再征求卢文惠的同意，就径自到医院当志工。只不过，她是神情黯淡地回到医院，再次穿上志工的背心，重拾对爱的渴望。 
　　卢文惠就算看不到叶晓芹，也是闷声不问。因为渴求她原谅的叶勇鑫，会主动把女儿的行踪一五一十告诉她。 
　　在陌生的人群中，在颓然的心情下，叶晓芹不自主地提不起劲，像个被强迫来当志工的学生，眼神空洞地望着流水般的人潮，茫茫然地吸入医院特有的味道。一天过了一天，她不晓得这些天是怎么过去，更觉得自己像卷录音带，对病人和家属重复播放相同的句子。 
　　以前的冲劲，就在她认命的那一剎那间烟消云散。即使她回到了可以找到爱的角落，仍然孱弱又颓丧地无法俯身将爱拾起，只因为无法抵抗又难以发泄的恨意在她的心头蠢蠢欲动。 
　　她知道对于同时装着爱与恨的包袱，必须放下、更要看破，不能频频不舍地回首，才可以在现实中攫取崭新的生命。但是……难呀！ 
　　无助的感觉，就像一锅稀饭随着时间逐渐从稀汤转为浓稠。 
　　午后的天光炽热如昔，一位即将临盆的孕妇额头冒着汗珠，独自提着住院的行李，步履蹒跚地走入医院。叶晓芹瞧见她那孤伶伶的样子，彷佛看到了当年杨小姐躺在病床上的无助。也因为那份无助，驱使她不自觉地走向前去，更自然而然地用温柔的口吻说。“我帮你拿背包。” 
　　孕妇看她穿着志工的背心，于是很大方地把行李交给她，略为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啦。”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叶晓芹微笑地一手接过来，心头却猛然往下沉，更差点把沉甸甸的背包掉在地上，急忙用双手奋力抬了起来。搬家呀！生个孩子也不用把全部家当都搬到医院！不过，她还是咬紧牙关地面露微笑，拱起手肘，让孕妇挽着她的臂膀。 
　　“什么时候要生呢？”两手酸麻的叶晓芹咬牙切齿地说。 
　　“开始阵痛了，可能晚上或明天吧，所以我就先来住院了。” 
　　“你的背包里是装什么东西呢？”虽然她很不想问，还是很好奇地问。 
　　“就是我换洗的衣服，还有小孩子的所有东西。我老公、我爸、我妈、我的兄弟姐妹、还有公公、婆婆都会来医院陪我，所以我就顺便把他们的东西带来。”产妇想了一下。“还有补品呀，胃肠药呀，感冒药呀，就这些而已。” 
　　这……还算而已吗？“这里是医院，什么不多，药最多，你就不必操这个心了。” 
　　“不一样啦！那是日本买的耶，当然比医院的好喽。健保付的药，能够多好呢？” 
　　让……我死算了！叶晓芹的眼睛上吊了好几次，才终于露出死而复生的微笑。“别人的东西你也不必带来吧。” 
　　“笨喔”孕妇压低着嗓子，眼珠子骨碌碌地兜了一圈，才严肃地说。“我只不过花点力气扛过来，让他们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这样孩子做满月和周岁的时候，孩子的金牌他们才会打大面的。” 
　　杀……了我算了！早知道就不帮她了。她在自杀未遂的情况下，只好抖起讥讽的笑容，陪着孕妇搭电梯。呼……这当然是她放下沉重背包之后的轻松声。 
　　“小心点，里面有玻璃，还有汤啦。”孕妇像婆婆般咬牙切齿地指责。 
　　靠……腰呀！叶晓芹面带抱歉的微笑，在心里不骂不痛快。 
　　电梯停了，她只好再次像个捆工扛起背包，咬紧牙根地让孕妇悠栽地挽着她的手，身轻如燕地走向病房。 
　　正站在护理站外面看病历的詹文奎瞥见了叶晓芹，十分狐疑地露出相当复杂、又高难度的表情凝看她。此时她正无处可发泄心头之恨，于是送给他变化多端、诡谲多变的鬼脸。 
　　詹文奎和一旁的护士全都撇过头去，紧咬着嘴唇，避免憋不住笑出来。 
　　好不容易到了病房，叶晓芹一放下背包，逃命似的转身就溜。因为那名孕妇正打算指挥她把东西拿出来。当她定下神来才发觉逃错方向了，这边不是通往护理站，而是一扇落地玻璃大剌剌地横梗于前，于是她干脆走到走廊的尽头，一边甩着酸麻的双手，一边隔着近乎半透明的灰蒙蒙玻璃眺望混沌的世界。 
　　什么样的人都有，又见识到另一种爱了。不过，这种爱应该叫什么呢？她忍不住嘀咕着，却情不自禁地在无法穿越的玻璃上面写下夏麟两个字。她苦笑着，下意识用手擦去无形的名字。然而搁在心头的人影不管再怎样拼命擦拭，也无法完全抹去。 
　　她扭动着僵硬的脖子，任凭思念在心里风起云涌，也在玻璃上留下虚无缥缈的名字。半晌，她才幽幽轻叹了口气。她低下头看着手心，白嫩的肌肤已蒙上一层脏污的尘埃，似乎就像卢文惠无处不在的幽魂、无法甩开的阴影。她掏出面纸用力擦拭，虽然灰尘逐渐没了，但是异样的感觉依在，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阖上了眼，在心里说，对不起，爱你的结果却是害你受了那么多不必要的罪！ 
　　她叹了口气，才毅然地离开有他的幻想里。 
　　她蹑手蹑脚又动作迅速地掠过那位孕妇的病房，免得要死不死被发现。越过了两间病房，她望见里面靠近大门一侧是位七十初头的老妇人，孤伶伶地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前天，她就是陪着这位病人和家属办理住院手续。妇人是因为子宫肌腺瘤的关系，准备进行子宫切除手术。 
　　基于莫名的责任感，她走了进去，温柔地说。“伯母，昨天的手术怎样，都顺利吧？” 
　　“是你唷！医师说手术很成功，但是今天我的胸口很不舒服。”妇人的五官全揪在一起，更显得她的苍老、憔悴与无助。 
　　“你的亲人呢？”她蹙起眉头，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 
　　“回家拿东西，等一下就来了。”妇女满是皱纹的手揪住胸口的病人服。“子宫开刀，会引起胸痛吗？” 
　　“应该不会吧”她扭了扭脖子说。 
　　“好像是绞痛耶，而且心脏感觉无力。”妇女的脸揪成一团。除了痛之外，更是忧心心脏出了问题。 
　　忽地，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伯母，听护士说你的胸部不舒服吗？” 
　　“对呀。” 
　　叶晓芹转身一看，是妇产科的住院医生王医师，也是院长的侄子。她们俩见过几次面，于是她点了点头，退到一边让王医师检查。 
　　王医师也朝叶晓芹微笑地点头。然后他赶时间似的瞄了手表一眼，就拿起挂在颈项的听诊器，隔着衣服在妇人的胸口听诊。 
　　叶晓芹撇过头去，因为他那随意听诊的模样，让她似乎看到了詹文奎的再版。不！应该是比詹文奎不如太多了。詹文奎是自负，这位有背景的医生则是随便。 
　　“没什么事啦，你放心好了。”王医师听没几下，就收起听诊器。 
　　“医师，为什么胸口会那么不舒服？” 
　　“你的年纪比较大了，会并发一些疼痛。”医师一边站了起来，一边迅速地说，然后小快步地走出去。 
　　他那赶时间的不耐烦态度，以及病人痛苦的表情引起叶晓芹的狐疑。她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见到他朝电梯间走去，就快步来到护理站，向一位认识的护士借了个听诊器。 
　　还在护理站的詹文奎看到她偷偷摸摸的样子，于是故意厉声问道。“你干嘛？” 
　　她顿时吓了一跳，随即脑子一兜，露出诡谲的神情，就把听诊器还给护士，一个箭步滑到他的面前，迅雷不及掩耳地拿起他的听诊器。“帮我自己听诊喽。”她丢下这句话，就溜回病房。 
　　护士满脸茫然，詹文奎摇了摇头。 
　　叶晓芹回到了病房，对妇人说。“我以前在急诊室待过，我帮你听诊一下。” 
　　病人见到叶晓芹比刚才那位医生的态度认真许多，便颔首答应。叶晓芹轻柔地挪开妇人的衣襟，宁贴着肌肤仔细聆听，她的脸色也越听越沉重。 
　　“你不是医生或护士，不可以这样”詹文奎站在她的后面，板起了脸，严肃地说。刚才他瞧叶晓芹的脸色不对劲，就尾随而来。 
　　果然跟来了！她随即把听诊器交给他，急促地说。“是AtrialFlutter！(心房扑动，是心律失调的一种)” 
　　“你懂什么？”詹文奎仍然厉声说。“刚才王医师不是检查过了吗？” 
　　“我在蒙特娄的急诊室待了半年多，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她猛然把詹文奎推向病人，强迫他听诊。 
　　詹文奎只好相当不耐烦地重新检查，询问妇人的疼痛感觉，然后研读挂在病床前面的病情记录表。妇人惶惶然又无助的视线在她们之间飘移。叶晓芹紧张的眉头紧拢。 
　　果然是房扑的现象！她还真的是医生的料！那个王医师到底在干嘛？竟然连房扑也没有发现，还是由一个兼职的护理人员发觉他的错误！詹文奎一检查就发现了。但是他一想到刚才院长的亲侄子才夸说病患一切没问题，自己却在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就推翻他的论调，以后会怎么样呢？ 
　　“到底怎样啦？别给我说不是，我在加拿大的急诊室就碰到好几起这种病例。”叶晓芹慌张地说。 
　　“你的口气就不会好一点吗？”担忧事情不知会如何发展的詹文奎，不悦地斜睨了她一眼。 
　　胸口越来越难受的妇女抖动不解又迷惘的眼神，散焕地在她们之间跳动，更听不懂她们之间的对话，只晓得紧张的气氛铺天盖地冲击过来，压得她呼吸困难，心脏急遽跳动。 
　　叶晓芹知道他在忧心什么，谁都不愿意让院长的侄子颜面扫地，更何况詹文奎前阵子才因为她的缘故才导致没有升上主治医师。但是，眼前却是无法取代的人命，她不得不直逼他的弱点。“我对你的印象好不容易改变了，希望你不要现在就把它撕毁了。你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难道会怕他吗？只要事后随便找个理由让他有台阶下就行了，我又不会说。” 
　　这些话果然震慑了詹文奎。手术之后的房扑现象他不能坐视不管，而且又能磨练他的医术。另一方面，他对负责这位病人的王医师早就感到厌烦。王医师除了持宠而骄之外，刚才王医师接到女友的电话，因为交班的时间快到了就拜托詹文奎代为照应病人，打算溜班出去。詹文奎只是斜睨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当护士通知王医师有病人不舒服时，来不及离开的他不好意思再拜托一脸高傲的詹文奎，只好急忙赶来病房，又匆匆离去。 
　　如今，眼前这位忧心忡忡的女子更驱使詹文奎扬起不服输的倨傲，随即甩开对院长不好交代的担忧，严肃地说。“快去叫护士过来，说是心房扑动。” 
　　叶晓芹急忙跑了出来，通知护士带着药品跟急救器具赶来。 
　　病房里乱成一团，她赶忙退到门口挪出更大的空间让他们进行急救。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装上ECR监测，注射促进心肌功能的药剂，以及利尿剂减轻心脏的负荷。 
　　叶晓芹仍然不时忧心地探头察看，更忍不住开口问道。“要不要请内科来支援？” 
　　“你……闭嘴好吗？我现在还是菜鸟呀！”忙着急救的詹文奎头也不抬，厌恶地说。他更想吶喊，若不是为了你，主治医师的位置早就手到擒来了，还要在这里看那个家伙的脸色吗？！ 
　　叶晓芹这才想到如果请内科来了，王医师的疏忽就可能传开来。虽然他愿意立刻承认王医师的错误判断已经相当不容易了，但是人命关天呀，而且他又是妇产科医生！然而当她看到詹文奎专注的神情，以及熟稔的医术，这才放下了心，悄悄离开病房，来到护理站等待。 
　　过了许久，叶晓芹看到詹文奎和护士走了出来，急忙驱向前去，忧心忡忡地问道。“怎么了？她要紧吗？” 
　　“已经没事了，她只是手术引起的轻微房扑而已。不过，谢谢你啦。”他又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更厌烦刚才她在护士面前居然高喊要他请内科支援！因为这个女孩不是别人，是他无法忘却的女子。 
　　“你也会说谢谢呀！就冲着这句话，晚上我请你喝酒。”叶晓芹豪爽地说。 
　　“呵呵……”他得意洋洋地笑着。“晚上可要好好敲你一顿。” 
　　“没问题”她扬起下巴说。“我可以进去看她了吗？” 
　　“嗯。嘴巴紧一点，别再害我了！”詹文奎压低嗓子，严厉地说。 
　　“我没那么笨啦。就说王医师肚子很不舒服，赶着去上厕所，所以就请你代班喽”她同样低声说，然后小快步走进病房里探视那位妇人。 
　　詹文奎望着她的背影，心想着，如果能跟她一起行医，相互切磋医术，细心的她笃定能够弥补我的不足，可惜呀！上厕所！这个主意不赖。 
　　他漾着诡谲的笑容，拿起电话拨给王医师的手机，当着护士的面大声嚷着。“你拉肚子要拉到什么时候，不怕熏死呀！那位病人的房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 
　　这时，王医师正坐在女朋友的跑车里，在离医院不远的地方。他被詹文奎的话猛然吓了一大跳，自己居然没有发觉那名妇女竟然发生房扑，于是急忙叫女朋友快送他回医院。詹文奎已经帮他掩饰了，如果他再不赶回去的话，难保东窗事发。就算女朋友满脸不悦，他也无可奈何，只好拼命哀求了。 
　　因为房扑现象发现的快，再加上妇人只是轻微而已，因此她还能开口讲话。叶晓芹为了不让詹文奎难做人，就温柔地对妇女说王医师突然肚子绞痛，不得不先请别的医生帮她急救。 
　　身体倍受折磨又满心疑惑的妇女原本打算叫有权有势的儿子来医院发飙，这时听到叶晓芹温柔又歉疚的解释才释怀。拉肚子这种事谁都无法控制，何况医生也是人，当然也会碰到冲厕所的时候。而且那时她也看到王医师的表情的确是赶时间的样子，可见已经快要拉出来了！ 
　　王医师气喘嘘嘘地跑回来了，詹文奎鄙夷地朝他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快去看病人。王医师虽然心里相当不悦，还是礼貌性地对他点头致谢。 
　　正坐在床缘陪妇人聊天的叶晓芹见到王医生来了，立即站了起来，退到一旁。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王医师立即漾着笑脸说。 
　　叶晓芹虽然不晓得他是翘班去约会，还是撇过头去，轻哼了一声。 
　　“猴咧！拉肚子谁都会碰到嘛。你们救了我一命，我会叫我儿子做一面锦旗送来医院的。”妇女用台语说。 
　　“呵呵……”他陪笑着，然后装模作样地再检查一次，微笑地说。“已经没事了。” 
　　“谢谢啦。” 
　　心脏仍然扑通跳的王医师佯装镇静地朝她们俩点了点头，才慢慢走出去，而不是小快步，好让自己喘口气。 
　　叶晓芹望着他的背影，耸了耸眉毛。心里想着，这个男人对病人所抱持的爱又是什么呢？不过，绝对不是医德或医术！唉，又是一座严重倾斜的巍峨高塔！ 
　　她陪妇女聊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开。当她经过护理站时，瞅了詹文奎一眼，他正板着脸教导毕业没多久的王医师。 
　　虽然她认为詹文奎的爱一样是座巍峨斜塔，但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歪斜了。 
　　人呀，终究会随着岁月而改变。就像她也一样变了，刚才没有像以往那样执拗地要求詹文奎非要请求支持不可。她的斜塔，在别人的眼里是更正直了，或者更倾斜呢？因人而异吧！而她自己呢？谁都很难在慢悠悠的岁月中察觉自己已经变了！简单地说，就是习惯了这个斜度！ 
　　“喂，晚上别忘了请客”詹文奎在后面喊着。 
　　叶晓芹拉垮着脸，举起了右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她晃到了大厅，继续做着志工的工作，而且反常地忙碌到天色昏暗，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带詹文奎到她常去的Pub。 
　　她一坐下来，就点了一碗牛肉面，还是中辣的。 
　　“来Pub吃牛肉面？”詹文奎惊愕地瞅着她。 
　　“不行吗？晚饭又还没吃，当然要先填饱肚子喽。”她抖着这又什么好奇怪的表情凝看他。 
　　“牛肉面，小辣的。” 
　　叶晓芹忍不住眼睛上吊。“你看，你自己还不是一样饿了。” 
　　“我那知道你会直接带我来Pub，而不是先去吃饭。咦，你今天怎么没有骑机车，而是开车来医院？” 
　　“就是一早才发现机车坏了，只好牵了大老远的车去修理，再走一大段路回家，很不情愿地向我老爸借他那台老爷车。”她一边说，一边搥着早就不再酸麻的大腿。然后嘟着嘴，抱怨说。“什么烂车嘛！也不换台新的，冷气根本不冷，害我差点在车里中暑” 
　　凝看她一颦一笑的詹文奎不自觉地露出甜蜜的笑容。“你爸又不是没钱，干嘛还要开那辆老旧的国产车，还是一千六的。” 
　　“他说汽车是用来代步的，不是炫耀。现在治安那么差，如果炫耀过头了，早晚会被歹徒盯上掳车勒索。所以呀，他就一直开那辆烂车，反正他只要报出医师的身份，谁也不敢瞧不起他，只会认为他行事低调，为人谨慎。”她故意暗讽着。因为詹文奎开了一辆新型的爱快罗蜜欧。 
　　詹文奎当然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呵呵……你到加拿大一年了，还是这样伶牙利齿。” 
　　“对你的观感有点改变了，就已经不错了啦”她挥了挥手说。然后，她一手撑着脸颊，满脸疑惑地说。“不过，为什么我要请你呢？我一直想不通。” 
　　“哈！尽管叫啦，晚上我请客。”他趾高气扬地说。 
　　“嘿嘿嘿……这可是你说的。”她露出诡谲的笑容。 
　　这时，牛肉面端来了，饥肠辘辘的她们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虽是如此，她们的距离也悄悄拉近了。当她们吃完，詹文奎正打算大献情话时，没想到纪锡桢、周婕郁、还有三位医生护士也来了。他原以为只是巧遇，没办法居然是叶晓芹约他们来的。 
　　“不好意思，失恋嘛，所以我喜欢热闹一点的气氛，冲散感伤的气息。”她举手朝他们挥舞着，在心里嘀咕着，我会让你这么好过吗？ 
　　詹文奎大方地笑了出来，直想着这个女人够利害、够呛，我喜欢！即使詹文奎只攫取了跟她短暂的独处时光，至少他认为自己赢了，因为叶晓芹对他的观点有些许的改变，不再抱着浓郁的排斥感。 
　　只是他不晓得，自己热爱的到底是赢的滋味，还是盼望跟她谱出一段恋曲？ 
　　不管别人是如何看待他，至少他现在很开心。 
　　纪锡桢和周婕郁抖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叶晓芹，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咕噜着，她们怎么会在一起喝酒？太诡谲了！ 
　　“我欠他一份人情，所以我请客，他付钱。既然有人要出钱，我就多约几个人过来喽。” 
　　纪锡桢和周婕郁抿嘴笑着。 
　　大家虽然并不熟，但都是医院的同事，还是有许多话题可讲，气氛也算是热络。就在酒酣耳热之际，叶晓芹接到很不想接的电话，就是她妈的电话。 
　　原来卢文惠晚上回家之后没有看到叶晓芹，直觉就认为女儿这段日子一下班就乖乖回家，除了表示投降之外，更是要让她松弛警心。此时，女儿肯定跟夏麟在一起。因此怒不可遏地拨打叶晓芹的手机抓奸。 
　　“我跟医院的同事在Pub玩啦。”叶晓芹有气无力地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正跟那个姓夏的在一起吗？”卢文惠怒气冲冲地说。坐在她旁边看报纸的叶勇鑫摇了摇头，而他也只能用摇头来表示心中的不屑。 
　　“不然你就来呀！顺便帮我付帐。”她拿下了手机，对大伙说。“是我妈的查勤电话，拜托大家跟她讲几句话。” 
　　然后她就把手机递给旁边的纪锡桢，接着手机就一个传过一个，认识卢文惠的就多讲两句话，不认识的就只说伯母你好。 
　　最后，手机回到了叶晓芹的手中。她了无感情地说。“这样满意了吗？要这样丢人现眼你才高兴！” 
　　她，切断了电话，眼眶也随之泛红了。只是在灯光昏黄的Pub没有人看到，除了纪锡桢。他压低嗓子劝她到洗手间，她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付心已死的模样端起酒杯啜饮。 
　　周婕郁则帮她出了口怨气，一一数落卢文惠的不是。 
　　最后的结论，竟然是劝大家以后当了父母，千万不要效尤卢文惠做个成功的失败者，免得到处顾人怨！ 
　　叶晓芹终于笑了出来，只是眼眶含着化不开的泪水。纪锡桢和周婕郁也只能感叹地为她打抱不平，或说些笑话逗她开心。 
　　詹文奎虽然知道卢文惠这个母亲相当惹人厌烦，也隐约晓得卢文惠不喜欢女儿的男朋友，她们最终分手也是因为母亲极力梗阻的关系，但是心里只有挑战的他，就无法像纪锡桢和周婕郁那样能够体会到叶晓芹的凄苦与憎恨。 
　　纪锡桢心疼地瞅着大口喝酒的她，故意佻侃地说。“如果你喜欢被警察临检，驾照被吊扣的话，就尽量喝吧。别忘了，你今天开车来喔。” 
　　“对喔！给我一杯蕃茄汁。”她吓得急忙朝酒保喊着。 
　　大家被她的模样逗笑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周婕郁笑着说。 
　　她们笑闹到十一点多才结束。原本叶晓芹想让纪锡桢送她回家，但是对于付钱的詹文奎而言，彷佛挑逗地抚摸他的脸，再重重掴了他一巴掌。这种缺德事她做不下去，只好独自开车回去。 
　　当叶晓芹回家时，卢文惠正坐在客厅等她。 
　　她，就像在特地为偷情男女装设背景音乐的汽车宾馆大干一场，而且使用无味的肥皂洗澡，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吻痕、口红和香水味道，才回家的外遇老公，扬起下巴，趾高气扬，表情似乎是挑衅地说来闻呀，大方地从卢文惠的眼前掠过，径自回到四楼的房间，一句话也没说。 
　　卢文惠当然是气愤难耐。因为，抓奸要在床，她什么也没抓到，只好独自生闷气，又气愤女儿让自己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忽地，叶晓芹跑回了楼梯间。“我跟夏麟在一起你生气，没跟他在一起你也生气，你到底在气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她把火苗抛向了火药库，就一溜烟地离开。 
　　卢文惠气炸了！的确，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不，她知道，她是气女儿为何不能体会她的爱、她的用心良苦，更是气恨女儿竟敢指责她，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狠狠刺中她的矛盾，逼得她无话可说！ 
　　养虎为患！这是已经无法控制女儿的她送自己的理由。 
　　回到房间的叶晓芹没有哭，也没有生气，而是笑了出来，终于为了自己报了点小仇，她更想和父亲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只是讥笑之后，原本得意的神情逐渐拉垮下来，换来一张落寞的脸庞眺望漆黑的窗外。 
　　只要越过了黑暗，就能够来到有夏麟的角落。但那是深邃的黝黑，乍看之下似乎近在咫尺，但是伸手一探，却是咫尺天涯，更是那么的空虚、那么的无着力点、那么的遥远。没错，她正处于黑暗之中，却无法跨越这片无垠的黯然。 
　　“你知道吗？我只能让自己忙碌，就算瞎忙也好。我只能胡思乱想，只要想的人事物没有你。我只能放空一切，不让你的身影涌上心头。我甚至只能把我母亲当做心理不正常的病患，算是为我们报个小仇。这样，我才能稍微减轻内心的疼痛！因为，我没办法放纵自己去想你。因为，我无法搁舍下这个家。因为，那是我无法改变的母亲。所以，请你别怨我好吗？ 
　　“爱，是一座巍峨的高塔。每个人把爱这个字说的多响亮、多激动、多震撼、多高贵、多无价、多浪漫！但是，有多少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巍峨高塔，在别人的眼里是倾斜呢？ 
　　“渺小的我无力把母亲的斜塔端正，只好任凭爱你的高塔在莫大的压力下倾斜。我也只用这种方法才能继续爱你，不让这座塔倒塌。 
　　“爱的多深邃、爱的多浓烈，这又如何！真爱，又算什么！只要一场无法抗拒的事件排山倒海而来，就不得不放弃，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份黏稠的爱被稀释！爱，原来是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 
　　“请你不要责备我无情，请你原谅无能为力的我好吗？” 
　　她的双眸在浓的化不开的黝黑中，渗出晶莹剔透的泪珠。 
　　这是我现在仅能爱你的方式，请你别说你无法体会好吗？ 
　　即使你不领情地撇过头去，把心碎留给我，我也只能默默承受。 
　　因为，我依然爱你如昔。 
　　即使詹文奎掩饰了王医师的翘班，又帮他处理病患的房扑现象，但是詹文奎却在护理站公然在电话中讥讽他拉肚子拉那么久，使他变成护士的笑柄，从小就被呵护长大的王医师怎么咽得下这口怨气！ 
　　原本他想在院长面前挑拨离间，不让詹文奎那么简单就当上主治医生。然而，那位病患的儿子果真送来感谢的锦旗，逼得他不敢行动，因为锦旗上面写着那个男人的头衔。王医师询问了喜欢政治的同事，才晓得那位妇女的儿子是有钱有势的市议员。 
　　而且王医师发现叶晓芹跟那位妇人好像挺有话聊的，惧怕害人不成，反被知道内情的叶晓芹把内幕向病患抖出来，只好作罢。 
　　不过，王医师心态的一百八十度转变，叶晓芹和詹文奎被蒙在鼓里，反而提心吊胆他会趁机暗箭伤人。也因此叶晓芹特地跟妇人接近，在住院的期间不时嘘寒问暖，终于要到了她的电话，这也是詹文奎的保命符。 
　　一向自负的詹文奎不得不困窘了，自己竟然需要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叶晓芹保护，但是他也只能感叹世事难料！也因为这件意外的插曲，驱使自恋的他不愿往前踏出一步，追求对他的印象已经改观的叶晓芹。 
　　我，在原地兜着圈子。 
　　因为，我不晓得那个方向才是我真正要的。 
　　头晕了，停下转动的身躯，迈向前去，才发觉这不是我要的！ 
3 
　　这方土地，不管叶晓芹是多么的不愿离开、多么的渴望拥有、多么的盼望早点脱离、多么的希望能够放弃、多么的矛盾难解，她还是必须再次整理行李返回加拿大。一旦做出了决定，众多的矛盾也只能存在于当下。 
　　此时的卢文惠矛盾了，不晓得是舍不得女儿这么早就走，还是巴不得她赶快从眼前消失！所以她没表示任何意见，就让叶晓芹自行决定出国日期。 
　　这次为叶晓芹饯行人数比上次少了许多，但是多了个詹文奎。虽然他不用在外面想象有叶晓芹的角落，但是他又不自觉地表现出胜利者的姿态，逼得叶晓芹漾着嘲讽的笑脸，在心里感叹着。唉，牛牵到北京还是牛，真的是本性难移！病患们，请你们自求多福了！ 
　　自恋的詹文奎更很自然地就认为挂在她脸上的是心动的笑靥。 
　　相识多年的纪锡桢和周婕郁不需询问，也晓得叶晓芹的笑容之下是抱着怎样戏谑的想法，因此看到詹文奎得意的表情，只能憋在心里狂笑。 
　　曲终人散之后，纪锡桢打算送她回家，她只是失落地说。“我想静一静，心里还是太纷乱、太沉重了。等我走出了阴霾，我会借你的肩膀好好恸哭一场。” 
　　他只能苦笑着，像哥儿们般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地喊着加油！换成是他，也希望能在独处的空间里，任凭紊乱的情绪狂妄地翻腾，默默等待风平浪静的那一刻。 
　　在叶晓芹回加拿大的前一天，阿秀认为这个家应该不会再大闹一场，让她独自收拾废墟，才胆怯地对她说。“在你回来的前几天，你妈好像逼着你爸到嘉义，找你那个男朋友谈判。还说，如果你仍然坚持，就打算到工厂去闹，让他无法工作。” 
　　唉……叶晓芹重重叹了口气。这时，万念俱灰的她还能说什么呢？除了怨恨、还是怨恨。 
　　当晚，她约叶勇鑫到Pub聊天，同时也找来纪锡桢和周婕郁，让父亲重拾青春的岁月。她看到父亲终于绽放出开朗与感谢的笑容，心里不知道应该惭愧，还是高兴。 
　　在返家的途中，她突发奇想说。“爸，有空的话单独来加拿大玩，你也该好好休息一阵子。我们去搭横贯东西的铁路好吗？听说这一段好美呀”然后她俏皮地说。“放心，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呵呵……一切都过去了！不过，我会到加拿大看你的。爱，在尘世绽放千娇百媚的身姿，展现丰采各异的姿态。同样的，爱，也可以用不同的方法表达。爱的施与授，绝对不是只有唯一的形体！” 
　　“我开始有点理解了。”她漾着凄楚的笑容。 
　　这次陪她到机场的人是纪锡桢。 
　　当然，还有一位神色鬼祟不速之客，就是卢文惠。她戴着墨镜，提着一个空的旅行箱在机场里乱晃，目的就是为了要确定女儿是否藉这个机会跟夏麟见面。 
　　只不过卢文惠在机场一现身，不管她如何乔装，还是被知母莫若女的叶晓芹发现。 
　　叶晓芹想要愤怒，更渴望就此跑了过去，狠狠摘下母亲虚伪的墨镜，要这个疑神疑鬼的女人睁大眼睛好好看仔细，站在面前的是女儿，而不是贼！她想要沮丧，更冀盼怨天怨地，怨恨上苍竟然让自己由这个女人生下来！ 
　　她，狂乱地不晓得该如何表现出此刻的心情。 
　　“你就当做没看到。放心，等一下我会帮你让她难堪的。”纪锡桢也只能如此安慰她。他用眼角的余光瞄了卢文惠一眼，见到她正满脸狐疑地环顾四周，想也知道是在找寻夏麟的踪影。他不禁想着，这又何苦呢？难道要搞到众叛亲离她才满意吗？这，就是她义正词严、埋怨众人不晓得她用心良苦的爱吗？然而，这种爱有谁愿意驮负呢？ 
　　“唉……算我倒霉！我也只能认命了，把她当成精神分裂的病患，不然我还能怎样呢？”叶晓芹颓丧地望着黄渍斑驳的天花板。 
　　“不会吧！你甘心就这样看破红尘了？”他笑着说。 
　　“我恨不得把她那座爱的斜塔炸毁，连一点渣都不留下！”她咬牙切齿地说，狠狠瞪视明亮的空虚。 
　　“唉，希望你不要把恨误认为爱，不然下场就可能变得跟她一样。” 
　　“说的也是，我才不要跟她一样变得精神分裂耶。”她轻蔑地说。 
　　虽然她命令自己不要再跟夏麟连络，但是阿秀的一句话让她改变了心意。她向纪锡桢借了手机，传了则简讯给夏麟，把沉重的孤独留给自己。 
　　她，解脱似的重拾久违的笑靥，朝纪锡桢热情挥手，毅然地大步走进海关。 
　　不过，她心中的一角有点失落，因为没有看到詹文奎抱着扭曲的爱乍然出现。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笑自己还真的很无聊！不管怎样，她对詹文奎的印象已经改观了，但是这又如何呢？ 
　　纪锡桢送她进入海关之后，就猝不及防地走到卢文惠的面前，笑盈盈地说。“伯母，晓芹要我带话给你，说这付墨镜不适合你。要搭我的便车回台南吗？” 
　　她，惊愣住了。“不用了”卢文惠满脸羞红低下了头，快步离开。 
　　纪锡桢只能望着她那匆忙的背景，帮万般无奈的叶晓芹使劲摇头。 
　　当夏麟收到她的简讯时，正在返回民雄的途中，也是曾经跟叶晓芹和沉维涵一起兜风的路上。 
　　“我现在在机场，准备回加拿大，可能不再回来了，保重！芹” 
　　他咬了咬唇，紧紧握住手机。 
　　他，除了带着悲恸用力掐住手机，获得一份真实的感觉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他狂甩着头，奋力搓揉着苍白的脸颊，发狂似的猛然催动油门，让夏风狂妄地袭向他，更不认输地大声嘶吼回去，对无法抗拒的命运做无所谓的反抗。 
　　思绪狂乱的他，微启着唇哼出声音，那是带着凄冷的痛楚、失落的无奈、怀念的甜蜜、渴望拥有却不得不放弃的悲愤、拼命遏止激动的歌声。 
　　想和你再去吹吹风，虽然已是不同时空，还是可以迎着风，随意说说心里的梦…… 
　　这个你，究竟是叶晓芹，还是沉维涵？他不知道，只感觉脸颊温润了。狂烈袭来的风沙更让他的脸紧绷起来，抖动着萧瑟的刺痛，就如同他的心在烈日下颤抖。 
　　别忘了， 
　　我把爱偷偷埋在你的心底，请你好好珍藏！ 
4 
　　叶晓芹回到蒙特娄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江璟的秽气。 
　　她的计划是使出魅力尽情挑逗江璟，就在他意乱情迷之际，猝不及防地道出沉维涵的名字，然后好好欣赏他那惊愕与尴尬的神态，看他如何辩解跟沉维涵之间的纠葛，最后才在留学生的圈子里散播他的丰功伟业。 
　　她要为自己，更为牺牲女人所有的沉维涵报仇，只因为不可原谅的罪魁祸首是她的初恋情人夏璟。 
　　然而严格地说，江璟并没有直接伤害到叶晓芹，初恋与旧情复发全是她自愿的，没有人强迫她，江璟更没有明显、甚至拼命追求她，因此若要恨他，也太牵强了。这也是江璟高明的地方，故意让女孩子自动上门，这样他才能了无负担地游戏人间，不需扛起什么责任。至于沉维涵，对她而言只不过是夏麟的邻居，根本不认识这位可悲的女孩，不需要为了这个陌生人对江璟抱持恨之入骨的态度。 
　　另外，她也不是个记仇的女子，江璟这种男人更不值得她浪费生命恨到这等田地，因此基本上时间会让狂烧的气愤冉冉消弭，不可能到了现在她仍然保持怒不可遏的心境。 
　　她会如此，只不过是情绪的转移作用。 
　　因为她无法对痛恨的母亲报复，只好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到江璟身上。谁叫江憬心中的爱跟卢文惠一样，令她作恶！潜意识命令她必须这么做，不然她不知道未来要如何自处。而且她也渴望获得解脱，就算只是假象也好，不想因为恨而燃烧自己，最后让自己的爱因恨而扭曲变型，把自己塑造成第二个卢文惠。 
　　即使她隐约知道自己愤愤不平的真相，但是又执拗地不愿去探索。不只是她，心中抱持愤慨的人们有多少跟她一样，把长久以来所堆砌的愤怒全然针对于不需要如此怒不可遏的对象，而猛然爆发呢？ 
　　不论真相为何，当她怀着怒火前往江璟的住处时，房东却说他搬家了。而且拨打他的手机，结果居然是这个号码已经停止使用。她想去找江璟的同学打探消息，这才惊愕地发觉自己竟然连一个也不认识！ 
　　带着梦幻的爱情，果然是麻醉剂，脑里只填满不知是真或虚的爱情！她不由地嘲笑自己。 
　　不管了，倘若找不到人，要怎么报复呢？！ 
　　蠢蠢欲动的愤慨让她暂时抛开了不好意思的面子问题，以及不得不面对初恋盲目的痛楚，逼使她前往江璟就读的学校碰运气，希望能找到认识他的学生。她在校园里像只无头苍蝇逛了两天，询问了十几个来自亚洲的学生，最后才摸索出轮廓，江璟休学了，如今人在温哥华。 
　　这下子她的计划全派不上用场，更让她为了赌一口气而随即拿着可能的地址，飞往温哥华。 
　　她在机场租了辆车，摊开温哥华的地图向租车公司的柜台人员询问，这才怒气冲冲地登上车子，直奔江璟可能租住的地方。 
　　当她来到那栋在夏末的阳光中露出颓累的屋宇时，却茫然杵立，逡寻不前。 
　　天地岑寂，她望着斑驳的红砖反射着阳光，忍不住扪心自问。 
　　我究竟要的是什么、想到报复的是什么？只是渴求出一口怨气吗？狠狠打他几巴掌，就能发泄所有的怨恨吗？不、不可能呀！当面指责他、狠狠撕下他的面具，这又如何？他顶多说对不起罢了，更可能死不悔改，继续把欺骗女孩子的感情当做他的生活目的。我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逼一个不值得我浪费唇舌的男人认错吗？这么做，还不如只在留学生圈子里散布他的贱行，更能遏止一些女孩子迷醉在他营造的假象里。 
　　在颓然的光线中，她的怒火也随着自问而逐渐颓累。满腔的怒气让卢文惠的身影在她的脑海遽然浮现，一个她绝对不愿仿效的人。如果她一抵达就带着狂怒奔了进去，先狠狠掴了江璟几巴掌再说，这样的行径跟卢文惠有什么两样呢？ 
　　母亲，令她的怒火狂烈地四处蔓延，却又让她警惕自己必须克制情绪。她，不晓得是该更恨她，还是感谢她？ 
　　她凝看着红砖，在柔和的光辉散发出另一种既灿烂又不刺眼的橘红光华。同样一件事物，在不同环境的衬托下，将绽放出截然不同的气息，是要固执地只想到以前对它的印象，还是面对、甚至接纳此时它的身姿呢？问题很简单，回答也很容易，然而在面对的当下，难呀！难以决择！ 
　　她，茫然了，更惴惴不安地在轻柔的风中伫立。 
　　门，在恬静的氛围中发出嘎吱的声响，一位神情落寞的女孩低着头走出来，提着购物袋打算去超市购买物品。 
　　叶晓芹当下甩开了纷扰的探索，礼貌地用英语问道。“请问江璟住在这里吗？” 
　　“请问你是他的什么人？”女孩抖起困惑的眼神，甚至散发出几绺的警戒，彷佛生怕这位陌生的女孩将抢走自己的珍宝。 
　　他果然就住在这儿，而且不管到那里，都有女人陪着他！嫉妒与气愤在叶晓芹的心里涌起。她镇住了情绪，尽量挤出客套的口吻说。“我是江璟的高中同学，这次来加拿大旅游，听说他就在温哥华，就来找他了。” 
　　“喔，是同学呀！他是住在这里没错。”女孩的表情说明她撤除了心防，却又萌上一层厚重的阴霾，忍不住垂下沉重的眼睑。 
　　这种神情叶晓芹在医院里见过，于是很自然地紧张问道。“他怎么了？” 
　　凭着女人的直觉，女孩发现叶晓芹的表情中没有带着爱情，而是流露出同学或朋友之间的关心，于是不自觉地彷佛好不容易找到人倾诉般幽凄地说。“他在暑假的时候发现得了胰脏癌，可能已经不行了，所以才休学，搬到这里让我照顾他。” 
　　“阿！”叶晓芹万分惊骇地凝看她，久久吐不出一个字，全身更僵硬住了。对于江璟欺骗女人感情的气愤与对癌症病人的担忧，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剧烈冲击在她的心海强烈激荡，逼得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紊乱的心绪就在这一剎那间扭曲表露出来，呼吸也变的窘促。 
　　“唉……下礼拜我就要陪他回台湾治疗了。”女孩含着泪水说。 
　　志工的反射情绪驱使叶晓芹抛开复杂的心思，不自觉地赶紧抽出面纸递给女孩，喃喃直说着。“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得了胰脏癌！唉……” 
　　“谢谢”女孩接过了面纸，在倦累的阳光下，微转着头，带着我竟然在陌生人面前哭的自嘲的凄凉笑容，轻轻擦拭滚出眼眶的泪水。 
　　叶晓芹此刻不晓得自己究竟应该继续恨下去、还是抱持大爱关切这个不知欺骗多少女人感情的男人，尤其更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屋里看江璟？彷徨中，她瞥见附近有座小公园，于是问道。“你方便的话，我们到那里走走好吗？” 
　　女孩茫无头绪地点了点头，跟在她的后头。 
　　潜意识为了使叶晓芹在狂乱中获得暂时的解脱，就让好奇心占据她的思绪。她为人随和，又习惯跟陌生的病人家属闲聊，于是在她那自然表现出来的关切表情和语气之下，女孩不自觉地把她当成朋友，慢慢道出跟江璟的关系。 
　　原来，女孩是江璟以前在温哥华念书时的女朋友，后来他转到蒙特娄之后，就再也没有跟女孩连络。等到他发现自己得了癌症，才又回温哥华找她。在他的花言巧语之下，女孩很简单地就原谅他，更义无反顾地照料他，甚至办了休学，准备陪他回台湾接受治疗。 
　　面对这位为爱牺牲的女孩，已经梦醒的叶晓芹心如刀割！ 
　　“你是不是要去买东西？” 
　　“欸！”女孩露出惨淡的笑容。“他想吃我亲手做的猪排饭。” 
　　“我知道了，我开车载你去超市好了。”叶晓芹热心地说。 
　　“不……太好意思吧！”女孩羞赧地说。 
　　“我跟他是高中同学，就算是为他尽点心力吧。”她不管女孩愿不愿意，便拉着女孩的手往租来的车子走去。 
　　她，虽然惊愕于江璟得了癌症，但是积满怨怼的心可不想为他尽任何心力，这一切纯粹只是为了眼前的陌生女子。 
　　这位女孩刚才表现出来的警戒心与羞涩，再再让她在心里嘶喊，你爱的好不值得，更是爱错人了！江璟呀，你这个贱男人，为什么总是欺骗这样乖巧的女孩呢？她一想到女孩拖着疲惫与爱恋的身心去买菜、下厨，只为了一个专门欺骗女人感情的男人，就忍不住心疼哀叹。 
　　在沿途、在超市、在关切的聊天中，叶晓芹的和善让女孩终于获得疏解这些日子以来悲伤情绪的管道，不时哽咽地道出江璟的病情，更在哀凄的语气中飘散出对他浓郁的爱意。 
　　叶晓芹对女孩了解的更多了，同时也让原本对江璟逐渐转弱的怒火，再次狂烈燃烧。她极度渴望道出江璟的真面目，但是看到女孩爱恋的神情，她只能痛恨自己地把话语吞下肚子。 
　　江璟的高中时代女孩来不及参与，于是拜托叶晓芹诉说那个时候的江璟。当然，她为了女孩，也只能专挑好的方面讲诉。她，更恨自己了，竟然说尽那个男人的好话骗人！然而当她每次用眼角的余光瞅着女孩时，女孩那张噙泪的面容怀着甜蜜的笑靥，她只能咬了咬唇，深吸了口气，继续讲诉江璟的虚伪的一面，让女孩就这样耽溺于璀丽的梦幻里。 
　　她们买完食材之后回到女孩的住处，叶晓芹又再次经历天人交战的痛苦，到底要不要进去？ 
　　“快进来呀！”女孩站在门口，一手撑住了大门，一手朝她挥舞，亲切地轻唤。 
　　她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迈开逡寻的双腿走进去。 
　　女孩径自走到房间，对江璟温柔地说。“你看谁来看你了！？”希望所爱的人在病重之际获得一丝温馨的喜悦。 
　　叶晓芹望着女孩在悲伤中带着幸福的背影，想着既然来了，既然碰到这位女孩，只好为了女孩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她强迫自己走进了房间，漾着浅浅的笑容。“我来了” 
　　江璟奋力撑起上半身，满脸惊骇地瞅着叶晓芹，张大的嘴在慌乱中说不出一个字，只在心里吶喊着，她怎么可能知道我在这里？是谁出卖了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刚好来加拿大旅游，就来看你了，没想到你……唉！”虽然她在心里相当厌恶地撇过头去，但是江璟那具瘦削的脸颊，包裹着惊慌双眸的凹陷眼眶，逼得她扬起想恸哭的冲动。不管这个男人是善或恶，毕竟是她曾经付出许多感情的人，如今看到所认识、曾爱过的人只剩下病重的孱弱身躯，叫她不悲伤也难。 
　　江璟听到她的话语，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既然她已经知道自己病重，他随即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你们先去聊吧，我去煮饭了。”女孩说。 
　　叶晓芹望着她，很想请她不要离开，不然她不知道如何面对江璟。但是当她瞅见女孩怀着将为心爱的人煮一餐他爱吃的晚饭那份雀跃的心情时，渴望说出的话只好吞了下去。 
　　她等到女孩离开之后，才转过身说。“我只告诉她，我是你的高中同学。”但是她的眼神不自觉地散涣，失去了焦距，犹如她的心情。 
　　江璟直觉叶晓芹依然爱着他，才会如此傻呼呼地说谎，不由地在心里得意洋洋，轻松地躺了下来，装出一付病重的样子，同时露出爱恋又哀凄的眼神说。“当我发现得了胰脏癌，只觉得整个世界已经离我而去，好想自杀算了，唉……我不时打电话给你、给你传简讯，渴望听到你的声音，但是你都不愿接听我的电话，连手机短讯也不愿意施舍给我，为什么呢？我好想好想好想在死之前见你一面呀！不管怎样，谢谢你来看我，我终于可以无憾了！”他抖动着凄迷的眼神凝看她。“你父亲可不可以……” 
　　他在说什么，叶晓芹已经听不进去了，只在心里吶喊着，你……竟然死不悔改！ 
　　她既气恨又伤心地阖上温润的双眸，微微抬起了头，拼命压抑地轻轻晃了晃，极力克制渴望掴他一巴掌的冲动。就在那位为爱牺牲的女孩住处，他竟然还对别的女子诉说情话，甚至还想利用她的父亲，叫她怎么能不愤慨！ 
　　她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才用平顺的语气打断他的话，眼中冒着怒火。“你知道吗？我这次回加拿大是要找你算帐的！沉维涵，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沉……”江璟露出困惑又惊慌的眼神，心里惊恐地咕噜着，她怎么知道沉维涵呢？完了！这下子要怎么利用她呢？ 
　　她看到江璟想要否认的表情，不禁咬牙切齿地不让他有机会说下去。“别给我说你不认识她！”她拼命让情绪平复下来，才铿锵有力地说道。“你已经病重了，我就不提那些事，希望你从此刻开始到死之际，能够好好善待那位女孩，不要再伤害任何人！我看的出来，她真的很爱你。不然我一定闹到你死不瞑目，在死的时候众叛亲离！” 
　　江璟看到她怒不可遏又严峻不可侵犯的表情，不禁轻咳了几声，畏懦地转过头去，不敢正眼瞧她。但是，他为了不让叶晓芹对女孩道出沉维涵的事，在他最需要人照料的时候弃他而去，只好以退为进，乔装羞愧地用痛改前非的口吻说。“放心，我会好好对她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呀！谢谢你。” 
　　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的叶晓芹瞅了他一眼，忍不住既厌恶又心痛地紧紧闭上眼睛，狠狠咬着下嘴唇，然后转头睁开眼睛，凝看没有他的角落。她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逃避地离开有他的地方，而且是永远，不愿再多看他一秒钟，多闻到一丝他的气息！于是口气淡然地说。“我回去了”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此时的他，下意识地用暧昧的语气吐出这几个字。 
　　“唉……”她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充满欺骗与爱意的房间。 
　　此刻，她更痛恨自己竟然曾经爱过这个男人，还对他念念不忘那么多年！ 
　　她的身子既沉重又轻飘地来到厨房，跟女孩说她要走了。女孩惊讶地问为什么不留下一起吃饭，连你的份都一起煮了。 
　　叶晓芹只能带着凄凉又心疼的口吻说。“好好珍惜两人时光吧！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保重”她一说完话，就万分愧疚地赶忙离开，留下一脸茫然的女孩。 
　　她开着车，狂乱地紧握方向盘，激动地不知如何自处，在穹苍的黑黯与灯火的明亮交迭处奔驰。她寻着间看似干净的汽车旅馆投宿。途中她买了面包和矿泉水，惩罚自己似的独自关在默然的房间里表情木然地啃咬。然而思绪却不放过渴望脱困的她，遽然飘向那间此刻只有两个人的屋宇。她不禁想象女孩看着江璟兴高彩烈地吃完她所做的猪排饭时，那张幸福中带着哀凄的容颜。 
　　因为，几个月之前她也是这样傻呼呼地欢心瞅着他。但就只是过了几个月，只消几句话，尤其刚才的短短几幕情节，就让她的心境不得不转了一百八十度，由眷恋变成愤恨。 
　　今夜，她辗转难眠，为了自己、也为那位女孩感到可悲。不过，她认为女孩比她幸福太多了，因为不晓得所爱之人的真面目，更可能永远也不知道，最后只带着悲恸、不舍与浓烈的爱情送他离开人世。 
　　倏地，她想到江璟的爱到底是什么呢？ 
　　一有机会就利用女孩子，让女孩自动掏干所有的爱情，就是他的爱吗？ 
　　她不由地轻蔑地笑着。江璟的爱，连跟她看不顺眼的詹文奎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至少詹文奎热爱的是医术，另一层的目的也是冀盼能够拯救更多的生命，不然纵有高操的医术又有何用呢？然而江璟的爱，只是让女孩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燃烧所有的感情，等到只剩一堆残烬之际，他就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点为爱燃烧的灰烬。连已经得到癌症了，居然还想利用情话勾引她、利用她！ 
　　她想嘶声吶喊，她想恨，恨不得诅咒他死，但是他过不久就将往生了，不需要她再诅咒呀！情绪无法发泄的她，除了嘲笑自己盲目，竟然瞎了眼爱过这个男人之外，对一个将死之人她还能怎样呢？ 
　　阴黯的陌生环境里，带着些微霉味的凝滞空气中，有她熟悉的纷乱、矛盾，以及她难以克制的爱恨，亮灿灿地令她无法阖上心眼。此刻的她渴望找个人倾诉，但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只晓得她所说的字面意思，无法深切体会到她的痛苦，说了只是徒增无奈罢了。 
　　情绪紧绷的她猛然钻进棉被里，紧紧抓住被褥，拼命压住头颅，用努力遏阻的声音嘶吼，不知所措的泪水也随着朦胧又压抑的叫声流淌出来。 
　　翌日一早，叶晓芹就拖着矛盾又沉甸甸的身心返回蒙特娄。 
　　这天，小洁也从台湾回来了。 
　　她随意整理行李之后，就晃到叶晓芹的房间打算找她聊天。当她一进了门，只见到叶晓芹懒洋洋地拖着下巴，两眼无神地望着努力绽放今年最后翠绿的树叶。她困惑地坐在床缘，侧着头凝望神情沮丧的叶晓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叶晓芹突然觉得头颅好沉重呀，重到双手再也无法支撑，猛然跌落于桌面。她瑟缩起双手，凝贴着脸颊，哆嗦着眼皮。 
　　不管小洁是否能体会她的痛苦，此时的小洁就像苍海中的一只救生圈，就算已经泄气了，情绪已经纷乱到无法解开又紧绷到极点的她仍然奋不顾身地游了去过。于是她颤抖着双唇，宛转地把江璟的英雄事迹说出来，尽量给夏麟的老邻居留点颜面。最后才道出江璟罹患胰脏癌的事，以及在温哥华所见到的他和那位女孩。 
　　“阿！他……”小洁惊骇地瞠目结舌，表情不禁扭曲成一团。因为，是朋友得了癌症。因为，他是个爱情骗子。再再逼得她不晓得要用那种神情来表达心中难解的纠葛。她不晓得到底是该骂他居然是个踩花贼，还是哀伤地说他竟然得了癌症。 
　　过了半晌，身为女人的她猛然跳了起来，抓起叶晓芹的肩膀，气呼呼地说。“你怎么没告诉那个女孩江璟是怎样的人呢？为什么？难道你到现在还爱着江璟，还要处处护着他吗？你怎么还不清醒呢？” 
　　“我恨他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还爱他呢？我到温哥华就是要找他算帐呀”叶晓芹咬牙切齿地说。然而心境却猛然一转，忍不住用孱弱的口吻说。“那个女孩已经被江璟的情话灌醉了，而且江璟又得了癌症，她可能会相信我的话吗？唉……就让她抱着残缺的爱陷入由虚幻的华丽所遮掩的流沙吧。我隐瞒江璟的事，纯粹是为了女孩着想，不让她的美梦破碎呀，而不是还爱着那个人类！” 
　　“唉……人渣加败类！”小洁放开了她的肩膀，颓然地坐在床边，但是心里仍然对她怀着些许的怨怼。 
　　“你知道吗？胰脏癌是很难发现的癌症，一旦检查出来，就离蒙主宠召的日子不远了。”叶晓芹用复杂的口气说道，甚至抡起的拳头哆嗦地轻搥桌子。“所以，我才不要让那位为爱付出一切的女孩，就在所爱的人临死之际，才发现他的真面目！这对她，太……残忍了！我们都是曾经为爱受过伤的女人，换成是你，相信你也开不了口呀，不愿在女孩带着凄凉幸福的容颜面前，狠狠撕下江璟的面具，这不是为了她好，而是害了她！你能想象当她获悉真相之后，那伤心欲绝、痛不欲生的痛苦吗？你可以的呀！”叶晓芹彷佛要小洁认同她的决定似的越说越激动，同时也把纷沓的情绪发泄出来。 
　　小洁不自觉地抖动震惊的眼神。她原以为就算江璟得了癌症，应该还有好几年可活，甚至可以治愈，没想到他居然离死期不远了。此刻她终于体会到叶晓芹的用心良苦，以及强忍的愤懑。“唉……”她猛然摇了摇头。“他都要死了，干嘛还要拖个人下水呢？他这是死有余辜，还是死不悔改呢？”话到了最后，更忍不住气愤地说。 
　　原本叶晓芹还怀着怜悯心来对待罹患癌症的江璟，打算对他的仇怨就到此为止，然而一想到他贱性难改，居然就要死了还欺骗曾被他抛弃的女人，不得不令她再次涌起气恨。“当然是死不悔改！就算他得了癌症，我一点也不怜悯他！气死了，我竟然瞎了眼，暗恋上这种贱人！连要死了，他还继续骗人，把爱他的人、不顾一切付出所有的女人玩弄于手掌之间，最后甚至还要为他披麻戴孝！”怒不可遏的血液冲上了她的脸庞，逼得她浑身哆嗦。 
　　“该死的男人，所以他就要死了”小洁同样怒气冲冲地喊着，激动的拳头更在凝滞的空中铿锵摇晃着。然而，心里却对这个该死之人得不到应有惩罚而更气愤。因为，他就要死了，而且仍然在蒙阎罗王宠召之前继续欺骗女人的感情，这算那门子的惩罚呢？！ 
　　即使满腔怒气，这又如何！因此她们发泄完了气愤的情绪之后，不约而同地颓然垂下了头，为了那位不知情的女孩感到可悲，更为自己以前居然信任那个家伙而可笑。 
　　半晌，叶晓芹才似笑非笑地说。“他那严重倾斜的巍峨高塔终于倒塌了，再也不能害人了。反正江璟也活不久了，就让那个女孩抱着凄美的思念过活吧，何必要戳破她的美梦呢？” 
　　“才过了一个暑假，你又变了。” 
　　“不变行吗？因为，我们无法选择我们将会碰到的人事物，就算非常不愿意面对，也没有办法逃避！”她颓然地说。 
　　然后，她不认命地挺起腰杆子，流露出坚毅的表情。但是，双眸却沮丧落寞、了无光彩，失去焦距地凝看逐渐黯淡的世界。 
　　她怀着浓郁的感伤与压抑的吶喊，把台湾发生的事扼要道出。 
　　清官难断家务事，小洁只能双手抱住膝盖，望着拼命压抑的叶晓芹，颓丧地说。“哭吧！尽量的哭出来，不要憋着。现在，不是装坚强的时候，而是好好面对自己的心情。” 
　　为了夏麟、为了他那浓郁的爱情、为了自己这些年的付出、为了母亲、为了父亲、为了无法抗拒的命运、为了江璟的欺人太甚、为了自己的傻，她再也无法承受接踵而来的压力，遽然奔到床铺，钻进棉被里，一手紧紧抡起拳头，一手猛搥着床，狂乱地嚎啕大哭，把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儿渲泄出来。 
　　小洁抖动着幽凄的眼神凝看她，彷佛见到了自己当年为了爱而不得不分手的伤心欲绝。她失落地叹气，默默地轻揉她那哭到抽慉的背。 
　　我爱的究竟是什么？恨的又是什么？我不知道，也分不清。 
　　只希望不要让恨的尘埃掺杂在爱里面。 
　　但是，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更甭说坦然面对了！ 
5 
　　哭完了、泪干了、人走了、心碎了，即使如此，日子仍然必须过下去，现实生活不可能只为了可怜她而有一丝的改变。她只能在孤独的异国里，落寞地独自舔拭绺绺的伤口，让无情的岁月冲淡浓郁的爱恨情仇。 
　　日子虽然恢复了以往的步调，但是人却无法静下来。 
　　再谈一次恋爱，是疗伤的最好方法。虽然不时有曾经被她拒绝过的男同学，或者刚踏入异乡的男生追求她，然而为爱受到伤害的她不敢再轻易踏入感情世界，惧怕看似青翠的草原底下是汹涌的漩涡。 
　　小洁也只能感同身受地黯然瞅着她，因为她的感情已经被纪锡桢婉转拒绝了。 
　　爱情，毕业之后再说吧！这句话成为这两位女孩相互打气的话。 
　　不过，叶晓芹却偷偷出卖了小洁。 
　　圣诞节快到了。虽然内心的一角仍然隐隐作痛，但是叶晓芹认为自己已经能够坦然面对现实的残酷，于是她挑了张相当普通的圣诞卡，寄给夏麟，里面却只有寥寥数语。 
　　“江璟得了癌症，已经在台湾过逝了。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圣诞快乐！叶晓芹上” 
　　夏麟在圣诞节的前一天，收到了这张语气十分平淡、又溢满关切的圣诞卡。惊喜之后，潜意识就肆无忌惮地大声告诉他，高兴什么，不要自欺欺人好吗？这是两人最后的连系了！ 
　　即使他很不愿意认清这个事实，但是表情却很轻易地就出卖他。 
　　因为，在他非常激动的神情底下，是相当的落寞与颓丧。交迭紊乱的情绪，逼得他只能发愣地站立，不知所措。颤抖的眼皮，冉冉阖上。轻轻抖动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搓揉这张最后的圣诞卡。 
　　他踽踽凉凉望着东北方，哆嗦的双唇微微挪动，彷佛对着就站在面前的叶晓芹说。“你，也要注意身体，千万别着凉了！” 
　　今年的最后一天，强烈的大陆冷气团南下。 
　　沉维涵卷缩在充满寒意的屋宇一角，用冰冷的双手企图煨暖凉飕飕的脸颊。虽然空气与身体是寒冽的，但是她的心却暖烘烘的，嘴角也挂着浅浅的笑容，因为她正凝看以前跟夏麟一起合拍的照片。心绪一转，她不禁担忧起寒流来了，他有多穿件衣服保暖吗？ 
　　她忍不住搓揉着双手，渴望煨暖这辈子真正所爱的人，但是红咚咚的手所触碰的却是了无感觉的空气。爱恋的眼睑冉冉垂了下来，后悔的泪水温润了干涩的眼眶。 
　　小小的手提音响，飘出矢井田瞳所唱的“遥远距离”。那是甜蜜到心坎里的回忆，吶喊的渴望见一面，狂奔的爱恋，失落的惆怅。只因为，这是对所爱的人无法跨越的“遥远距离”。 
　　尖锐的门铃声扰醒了沉睡于回忆的她。她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宛如一席不知是冷、是热的空气飘到门前，面容倦累地打开斑驳的大门。 
　　她，惊愣住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找到你吗？你，不要再逃了好吗？” 
　　她，缄默不语，只露出含笑的嘴角，只漾着眷恋的眼神凝看所爱的男人。因为，她激动地不知道如何表达此刻的心境。 
　　冷的直打哆嗦的夏麟，在碜人寒风中从怀里掏出用自己的体温煨暖的那张卡片，激动地说。“我要大声告诉你，你的噩梦终于结束，江璟已经因为罹患癌症过逝了！从今以后，你可以漾着倦累的笑靥，迎接新的未来。” 
　　沉维涵茫茫然地接过那张宣告魔咒已经解除的卡片，但是她没有瞥它一眼，而是仍然一味地瞅着他。彷佛江璟的是生、是死，对心已死的她早就不重要，只有看着夏麟，她才能感受到自己仍然活在世上，更是保有一丝感情的女人！ 
　　只因为，他，是她的生命泉源。 
　　“我跟她已经分手了。不管此刻我对她还存着怎样的感情，我只知道，我依然爱着你，因此我要重新追求你，绝对不要再让你逃了！” 
　　“我……”她激动地不知应该兴奋地迎向他，还是愧疚地往后退怯，根本不在乎叶晓芹在他的心中占着何等的重量。 
　　“不准你在我的生命中再次溜走了！我不要再失去你这个让我心碎、让我心痛、让我心疼、让我爱到无法自拔的女人！我要用生命中仅剩下的一辈子，细细缝合你所受到的伤痕，让你得到应有的幸福。请你……不要嫌弃我只能付出剩下的这几十年好吗？”他，最后忍不住哆嗦地说，更是因为惧怕她会一口拒绝，才感到这般的惶恐。 
　　她，咬了咬唇，淌流的泪水温暖的冰冷的脸颊，流进灿烂的笑靥里。她，激动地张开哆嗦的双手，猛然扑向最真实的港湾，紧紧拥抱最真实的爱情！ 
　　“不、不、不、不……我永远也不会嫌弃！”她拼命地在他的怀里摇头，拼命地流下欢悦的泪水。“我不要再离开你了！求求你，紧紧抱着我，让我真切感受到你正搂着我。” 
　　夏麟一手爱恋地深搂着她，一手心疼地磨揉着她的秀发，脸颊轻柔地煨暖她那张湿漉漉的脸。原本搅乱的心也在拥抱中静了下来，更是了无波澜的安逸。他这时才深切领悟到，跟一位适合自己的女孩子在一起，是如此的恬静祥和。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幸福，就在灯火阑珊处。他们俩经历了无奈的悲欢离合，最后才在失落的颓丧中凝看自己所构筑的斜塔，心倦身累地遽然发现这一点。这是幸，还是不幸呢？ 
　　这一年的除夕夜，蒙特娄大雪纷飞。虽然冷得令人发颤，依然有大批的群众不畏寒冷地齐聚于街头，等待倒数计时的那一刻。 
　　人为的光彩耀眼的灯火，宛如爱情般把白色的世界点缀的如梦似幻。再再让人们暂时忘却刺骨的寒意，只记得即将到来的短暂欢乐，激动地拥抱未来是一片灿烂的无边无际的幻想。 
　　在激亢的喧嚣声中，彷佛害怕再受伤的叶晓芹把全身包裹着紧紧。随着人声鼎沸，她感觉自己也热血沸腾起来，在寒冷中雀跃地跳动着，准备迎接新的生命。 
　　在漫天风雪、中，在狂热的Happy New Year声音里，在彩带飞舞的夜空下，一位让她十分诧异的男人，居然在人稠如粥的广场上寻到了她---一个他不愿意放弃的女子。 
　　亢奋过头的她，即使朦胧的双眸已经失去了焦距，仍然一味地痴痴凝望。 
　　“我要在数百、数千人面前高喊，我……爱……你！你知不知道，我在茫茫人海中，找你找的好苦呀！我，终于在汹涌的人潮中寻觅到了，一个让我无法忘怀女人，一个让我冀盼在崭新一年的第一刻送出爱意的女子，一个让我情不自禁飞到大雪纷飞北国的女孩！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我一直暗恋的你！我爱你，真的好爱你！” 
　　在狂乱的喧嚣中，丝丝的话语钻进她那波涛汹涌的心海。 
　　她，激动地泪流满面，在心里吶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个坏到骨子里的男人，一定要我在拥塞的人群中这么激动才满意！不过，我好开心呀！ 
　　纪锡桢在雪花纷飞中，张开了双手。 
　　她漾着灿烂的笑靥，咬了咬唇，才漾着欢悦的泪水扑到他身上。不是扑到他身上，而是跳！她像只无尾熊抱着他，双脚环搂着他的腰，嘶声喊着。“我爱你，我要接纳你的感情，不要再逃避了！” 
　　纪锡桢激亢地紧紧抱着她，狂乐地在人海中旋转。 
　　两人温热的泪水，悄悄融化了飘落于脸上的雪花。 
　　跟叶晓芹一起来庆祝新年的小洁，瑟缩着身子，悄悄钻进陌生的人群里。 
　　虽然喧闹的欢乐声在耳畔回荡，狂热的激情在眼前上演，但是她只能在拥塞的人海中孤独地眺望黑暗的穹苍，这样她才不会发觉世界怎么突然蒙上一层水雾，而且冉冉扭曲。 
　　“Happy New Year！” 
　　一句近在咫尺的陌生男声钻进她的耳膜，她冉冉垂下了头，狐疑地凝看站在眼前的一位身穿棕色皮衣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好像在那里见过他的照片。 
　　“你好，我是纪锡桢的同事。”男人的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下巴朝纪锡桢挪了挪，然后微笑地对小洁说。“叫詹文奎。” 
　　小洁茫茫然地望着纪锡桢和叶晓芹。 
　　纪锡桢放下了叶晓芹，视线飘向詹文奎，微笑地说。“你看，谁也来了。” 
　　这时，叶晓芹才惊讶地发现詹文奎真的来加拿大！更不自觉地噗嗤笑了出来。因为她一碰到了爱情，眼里就挤不下其它的人事物。 
　　“晓芹呀，我说过一定要来打扰你这只地头蛇的。”詹文奎仍然微微扬起下巴，铿锵有力地说。 
　　“这次，我一定欢迎你的打扰”她挤到詹文奎旁边，漾着笑脸，伸出友谊的手。 
　　“回去之后，我就是主治医师了！”詹文奎露出得意的笑容，用友情的力度握住她的手。 
　　本性难移呀！她笑着用力挥动两人的手。 
　　纪锡桢趁机走到小洁的身边，露出诡谲的神情，语气抑扬顿挫地说。“我曾经跟他聊过你，也拿你的照片给他看过，然后他就不时问我关于你的事。你知道吗？当这个家伙知道我要来加拿大的时候，就一直拜托我，一定要带他来。因为，你……就在蒙特娄！” 
　　小洁的头颅在这个诧异的寒夜里突然重了起来，咚地歪斜到一侧，望着正在凝看她的詹文奎。纪锡桢的话语想要表达什么，她当然知道，而且她也想起叶晓芹曾告诉她有关这个男人的事(当然是好的方面)。忽地，她也笑了出来！不过，这是甜蜜的笑靥。 
　　叶晓芹望着这对相互凝视的男女，不自觉地漾着微笑，轻摇着头。 
　　自从纪锡桢告诉她詹文奎好像对小洁有意思之后，她就有意无意地把她们在Pub合拍的照片秀给小洁看，见小洁对他并不排斥，于是在传给纪锡桢的信里就不时谈起小洁，请他在聊天中若有似无地透露给詹文奎。 
　　原本她只是想捉弄詹文奎，对于撮合这一对根本没有信心，毕竟距离太远了，而且两人又没见过面。没想到这位挺现实的男人居然为了一份没见过面的爱情，在寒冬里远赴千里之外的国度！ 
　　唉……世事难料呀！她笑着心想。 
　　的确，世事难料！倘若她获悉詹文奎是在没有细看杨小姐的病历才间接造成那件憾事，会偷偷介绍小洁给他吗？以她的个性笃定到现在仍然怀着恨意，不可能做出这等事。就是因为不晓得这件秘密，她才认为自己所营建的巍峨高塔没有歪斜！ 
　　是对，是错？没有绝对的答案，只有感性的认知。 
　　另外，她更万万没想到纪锡桢竟然愿意往前踏出一步，在没有透露出任何暗示、甚至暧昧的讯息之下，远渡重洋来告诉她---我爱你！ 
　　忽地，她气得瞪视纪锡桢，眼角却堆满了情意。男人呀，还真的是不能信任，他们竟然瞒着我密谋今晚的浪漫！这么做，有那个女孩子不心动呢？ 
　　一条温暖的围巾，冉冉环绕她的脖子。 
　　詹文奎走向脸上挂着腼腆笑靥的小洁。 
　　在黑黯的穹苍底下，是一片片灿烂的灯海，以及一阵阵喧闹的祝福声。 
　　这方世界究竟是亮晃晃，还是黑魆魆？见仁见智吧！ 
　　声声质问苍茫的天地，是谁主宰了我的一切？ 
　　为什么非要历经了悲欢离合， 
　　才在剎那间，遽然发觉自己要的是什么？ 
　　这辈子的存在，是否就是为了等候这一念间的到来？ 
6 
　　位于意大利比萨的斜塔，是到访意大利旅人的朝圣地。叶晓芹好奇地绕了斜塔一圈，从不同的角度观看这座著名的斜塔。有时它偏向左边，有时倾向右边，有时彷佛即将迎面倒下来，有时宛如驮负不了重量似的往后躺下去。 
　　伫立于不同的地方，所见到的斜塔回然不同。 
　　就连旁边那座正直耸立的大教堂，从某个角落观看，它一样在视觉上产生歪斜的幻影。 
　　遽然，她停下了脚步，凝看着前方，那是她念念不忘的背影，更惊愕竟然在意大利瞥见夏麟的身影。她怔怔望着一直深藏的爱，渴望走向前去，却又万万不敢。 
　　因为，他的无名指戴着戒指。因为，他的旁边站着一位女人。 
　　只是，她不晓得，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初恋情人。 
　　他，是真的爱我！她激动地想着。因为在垦丁的海边，她曾经说过以后要跟他来意大利渡蜜月。虽然如今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自己，但是他依然记得她曾经说过的话。 
　　夏麟冉冉转过身来，她吓得急忙转过身去。激亢的她，不自觉地抬起头来，紧闭双眸，害怕遏止不了的眼泪会滑下来。 
　　阴彤的天际飘下毛毛细雨，让她有了借口，沾附于脸上的是雨水，不是泪水。 
　　纪锡桢撑起雨伞走了过来，为她遮风挡雨，微笑地说。“看你一直跑来跑去的，在看什么呢？” 
　　“观察斜塔呀！它，就像爱的斜塔，人们站在不同的地方，所看到的倾斜方向都不一样。这也是你以前教我的。” 
　　“呵呵……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呀。” 
　　“当然喽”她嘟起嘴，俏皮地说。“而且，我认为是关在斜塔里面的奴隶企图逃亡，但是都选择了同一个方向，巍峨高塔才承受不了而倾斜。” 
　　“至少，你现在是个可以自由活动的奴隶，你妈无法再用枷锁紧紧把你绑住了。” 
　　叶晓芹只能苦笑以对。忽地，她忆起叶勇鑫曾经说过的话，你跟纪锡桢或许不是一对好情侣，却是一对不错的夫妻。 
　　她没想到把沉默当成爱的父亲，竟然在沉默中一直细心观察。而且一针见血，居然被他料中了。 
　　夏麟愣住了，站在前面的人儿居然是他一直忘不了的倩影。 
　　但是，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往前踏出一步。 
　　因为，他的旁边已经有了人。因为，叶晓芹的旁边更没有位置让他挤进去。 
　　带着细雨的寒风，更为冷冽了，再再催促他哆嗦着身子，凝看永远看不够、更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瞥的身影。 
　　沉维涵撑开了伞，一手惧怕浑身颤抖的他像高塔一样倾斜似的搂住他的腰，一手帮他挡住飘下的雨丝。“怎么了？集合时间快到了。” 
　　“斜塔之旅已经结束了！走吧。”他漾着勉强的笑容，接过雨伞，为他应该付出所有的女人遮风挡雨。 
　　只是沉维涵不晓得他这句话的含意，而且更带着浓郁的感伤。 
　　雨继续飘下，洒在岿然而立的斜塔。然后从被关在里面的奴隶们所挤斜的那一侧屋檐滴下来，彷佛是那些爱的奴隶因为无法逃脱所流淌的泪水。 
　　这两对把自己关在雨伞下的夫妻，在巍峨斜塔前面擦身而过。 
　　我会伫立于巍峨的斜塔下面，拱起双手，承接你落下的泪水。 
　　再，一饮而荆 
　　把我们不得不分离的爱，偷偷融为一体！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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