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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不怕爱落空》作者：紫衣
 
第一章

    逃!她必须快逃!否则错过今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步一步，李云儿谨慎小心的踩下了楼梯，尽量使自己的脚步不发出任何细微的声音来，在这静静的夏夜里。

    她回过头，尽管全家人皆已入睡，屋内静悄悄的，仍不放心的四处查看着。唯恐出个什么差错，她这多日来的计划就要泡汤了——连带赔上一生的幸福。

    好不容易，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地，她终于走出院子，握住了大门的门把。心跳加速，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喉咙口，手心都紧张得冒出汗来了。

    她打开大门，正欲偷偷的逃出去时，那么不巧地，女佣彩莲起身上厕所时发现了她。

    “唉——小姐，原来是你。这么晚了，你预备去哪里？”

    云儿大惊，再没有一丝犹豫的，拔腿就冲出了门外，往巷子口跑去。

    她拼命的向前跑，一刻也不敢停歇；一边跑，还听见女佣不断从背后传来一声声的叫唤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地清楚，令她胆战心惊。

    “小姐，你别跑那么快，我会追不上你的！小姐，你回来呀！回来呀！小姐，小姐……”

    为了逃离彩莲的追逐，也为了避免若计划功亏一篑后，必然会招致的父母责难，当她跑出巷口时，毫不考虑就跳上了一辆停在红灯号志前的敞篷车，口里不住的催促着他：“快！快开车！后面有人在追我！”

    她回头望去，等到确定自己终于平安后，才靠向椅背，放心的大口喘着气，精神整个松懈了下来。

    ＊＊＊

    

    老天，才半个多月的时间，叫他上哪去找一位心甘情愿嫁给他的新娘?!

    整个晚上，就连和客户应酬时，莫风的心里也在烦恼着这件事；即使是现在，开车在回家的路上也不例外。

    说起这件事，唉——归究责任，还是要怪自己才是。

    若不是他自己胡乱瞎编出这个谎言，现在也不用苦无良策来收拾这个残局了。

    他本以为，父母一定会在巴黎乐不思返的；毕竟大哥结婚多年，才终于为二老添了一对龙凤胎，父母含饴弄孙都来不及了，怎么还有空去注意他这个孤家寡人的儿子呢？

    谁知，事与愿违，父母的念头竟一转到他身上来了；不但寄些当地华侨佳丽的照片欲安排他相亲，还托付台湾的世叔伯等替他介绍女朋友，只希望他也能像大哥一样，过着有妻有子万事足的幸福生活。

    这样的举动烦不甚烦，逼得他有一天终于忍不住脱口撒出“已闪电结婚”的大谎，来换得日子的平静。他以为如此一来，就算父母要见他们的儿媳妇，他也可以公事繁忙无暇出国为由，能拖多久是多久。

    哪晓得，父母竟信以为真，欢喜过度之后就决定亲自回国一趟，顺便也会晤一下睽违已久的老朋友，联络联络感情。

    于是这会，因红灯而停下车子的莫风，苦恼的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懊悔不已。

    “快！快开车！后面有人在追我！”

    沉溺在自我情绪中的莫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状况，就被身旁一个突如其来的女声惊扰，慌乱的踩下了油门，车子像箭一般的射了出去。

    “谢谢你，先生，现在速度可以放慢一点，不必再开那么快了。”脱离危险的李云儿，心情轻松，脸上也有了笑容。

    一经她提醒，莫风立刻减缓了车速，神智也回复了过来。他看一眼位子旁的女孩，好奇的问：“小姐，你跑得这么急，是谁在后面追你？”

    “是……”云儿迟疑着，转动着眼珠思索该如何编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瞎混过去。“是一个坏人，长得又高又壮、孔武有力的一个坏人。”

    “看你气色还满好的，他应该没伤害到你吧？”莫风又看了眼她，略带关心。

    “没有。他虽然块头大，但却不及我跑得快，再加上又坐上了你的车子，他就更加追不上我了。”上帝，请原谅她这不得已的谎言吧，云儿在心里偷偷的画下了个十字。

    “那你还真是幸运，我今晚就那么巧的经过了这里。”

    “所以我说你是好人喽，好心会有好报的。”此时的云儿真的是打从心底感激他这个救命恩人的。

    “听你这么说，我不想好人做到底都不行了。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吧。”

    这怎么行呢！云儿听后的头一个念头便是拒绝。

    “不用了，你随便在前面一个地方让我下车就行了。”

    “这样不好吧？万一你又遇上坏人怎么办？或许下一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不会的，你别太担忧了。真要再发生什么事，我也会照顾自己的，不好再麻烦你了。”

    “没关系，有车子很方便。说不定……我们还很顺路呢，彼此的家就在附近。”

    “不可能那么巧的。”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不可能？”

    “这……”她犹豫着，不晓得该如何推拒他这不知内情的好意，咬住了下唇。

    按下一个按钮，莫风让车篷盖整个关了起来，同时，在路旁停下了车子。

    “谢谢你救了我又送我一程，再见。”云儿以为自己总算说动他了，正想拉开把手下车，才发现那扇门根本就推不动，开关全由他操控着。“先生，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这会该不会是一语成谶，真的遇上了个坏人吧？她回过头去质询着他，提高了戒备。

    “别担心，我不会对你做出任何不轨的行动。”看穿她的思维，莫风主动释疑的安抚着她，降低突来的敌意。“只不过——小姐，我就给你个机会，你老实的说吧。”

    “说什么？”她故意装糊涂，心中其实已有几分明白。

    “依我看，刚才追在你后面的并不是一个坏人，对吧？”她既然不肯承认，他索性点破了问。

    “谁说的？那家伙真的是一个坏人呀！我干嘛要骗你？”面对他专注的眼神、一脸审问的表情，她几乎要心虚的垂下了视线，几乎。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让我送你回家？”

    “那是因为……我爸爸的管教很严，若让他看到个男人送我回家，还是三更半夜，我肯定会挨他一顿骂的……”她尽力使自己的表情看来认真些。

    “好，就算是这样，你可以解释呀，我相信令尊还不至于是一个不讲理的人；何况必要时，我也会在一旁帮你。”

    “不行，那样更糟。他会误认为你和我是一伙的，说不定，还会连你一块骂进去，甚至……赶出门。不，不能！我不能牵累你！”她拼命的劝阻他，说得十分严重。

    莫风默然的看了她一会，摇了摇头。

    “这恐怕不是实话吧？你就不能再编个更好的理由吗？”

    “先生，我真不懂，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的话？”

    “若要我信，那就证明给我看呀。”

    “喂，你这人很奇怪耶！”瞪圆了眼，云儿有些动气了。“说！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坚持一定要送我回去？”

    “我说过，我完全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没有其它的企图。”

    “我也说过，我会负责自己的安全，不需要你送！”

    互瞪着眼，两人僵持了一阵，最后，莫风首先妥协了。他叹口气。

    “那好吧，不让我送也行，把你手里的皮包给我检查看看。”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凭什么要交给你检查？”云儿死命的抱着自己的皮包，那里面装着的全是她从计划逃走就事先备妥的东西。

    “很简单，因为我怀疑那皮包可能是你刚偷来的，所以失主才会紧追不舍；你也才会因害怕被发现了藏身之所，而拒绝我的好意。我说得对吗？小姐？”他直视着她，分析的问。

    “哈！你也未免想像力太丰富了吧？”其结果是引来她一阵嘲弄的讪笑。

    “是不是，待会到警察局就知道了。”他发动了引擎。

    她心里一惊，忙着急的追问：“警察局?!为什么要到警察局?!”

    “还用问，当然是去洗刷我的清白喽。”莫风白了她一眼，似是在怪她多此一问。“万一被失主错认为我也是接应你的同伙，我岂不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行！你不能去！”慌急之下，她忙拔下了他的车钥匙，紧握在手心。

    “那么，你现在考虑要告诉我实话了吗？”

    黑暗中依然晶亮的眸子投射在她脸上，里头诉说着他追问到底的决心。云儿咬咬牙，虽不愿，仍不得不全盘托出实情，那迫不得已逃家的苦衷——

    ＊＊＊

    “说起来，其实我一点逃家的理由都没有。我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传统的主妇。从小，我这独生女，就被他们当成是掌上明珠般的宠着、疼着，没有受过一丝一毫的委屈。”望着前方，云儿慢慢的述说着，心情是低落的。“或许，正因为如此，连我的终身大事，他们也认为一定要为我安排妥当了，才能放心；而对象，就是周伯伯的儿子——周世伦。”

    “周伯伯和我们家是世交，我父母跟他更是无话不谈的老朋友，情谊深厚；也因此，他们就更想进一步的拉进彼此的关系，结为儿女亲家。”云儿叹了口气，又继续说：“本来，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周世伦身上，毕竟什么时代了，还有几个人会遵照父母之命、媒约之言结婚的，偏偏……”

    “偏偏他就喜欢你，对你情有独钟，是吗？”莫风了然的接口，替她说了下去。

    “没错，所以这婚事不管我怎么反对，也都没有用了，我才会利用今晚，在明天举行婚礼前上演个‘逃婚记’，以表达心中强烈的抗议；不料，还是被我们家的女佣彩莲发现，差点没办法顺利的逃脱了。”

    “那么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莫风望着她，虽是关心，倒也别有目的。

    “我不知道。”云儿摇摇头。她不能到朋友那避难，否则最后还是会被找到。“至少——暂时我是不能回家了，只好先出国避一避了。”她的眼里净是萧索，语气净是无奈。

    “这么可怜，那你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提议？”莫风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这提议若是成功的话，困扰多时的烦恼就迎刃而解了。

    “你说说看。”

    “我有一栋房子，平日只有我一个人住，未免显得冷清了点；你若不嫌弃，就到我那去住吧，至少有个安身之所。”

    “不用了，我们到底素昧平生，你没必要这么帮我的。”

    “奇怪，你为什么总喜欢拒绝人家的好意呢？”莫风那一道好看的浓眉皱了起来。“好，我就老实的告诉你吧，我这么做，不仅是帮了你，也等于是帮了我自己，这样你明白了吗？”

    看她一脸懵懂的表情，莫风把目前的困境全一五一十的照实说了一遍，简单详尽。

    “你疯了！居然想要我嫁给你去瞒骗你的父母！”云儿万万没想到，她好不容易才逃脱了一门婚姻，却有另一个陷阱等着她跳。她大大的反应，并且惊异到了极点。

    “我没疯，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吗？我可以向我父母交差，你也可以藉此摆脱周世伦的纠缠。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不是吗？”他说得理所当然似的，自认为提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不是、当然不是。”云儿鼓着气，瞪圆了眼。“这样做只会对你好，对我却和嫁给周世伦没什么不同。你快把车门打开，我没兴趣再和你瞎扯下去了！”

    “等会，你怎么这么没耐性呢？这两者之间当然有很大的分别，你总该听我把话讲完吧？”莫风再试图说服着她，尽最大的努力。“或许——你也可以把我的提议看成是一种交易，时间是三个月，代价是五十万，怎么样？”

    “什么意思？”她也皱起了眉头，不懂。

    “这次我父母回台湾，前后大约只停留三个月，你只要在这段期间内，扮演好你的角色不被拆穿，我就付给你五十万。想想看，比起嫁给周世伦赔上一辈子的幸福，牺牲短短的三个月，不是很值得吗？是不？”

    “不错，的确是很丰厚的交易；只可惜，拿自己的婚姻当条件，你或许无所谓，我却办不到。奉劝你还是另外找个合适的人选吧，这五十万我是无福消受了。”她一口否决，拒绝得很干脆。

    “是吗？好！”他用怀疑的眼光看了她一会，从她手中夺回了钥匙插入车孔里，发动汽车离去。

    “你又要做什么？”看他在马路上，漂亮的来个急转弯往原路开去，她大惊，心跳又加速了一倍。

    “喔，我大概忘了告诉你，我这人没什么同情心去成全别人的，所以——”淡淡的扫了眼她，他故意慢条斯理的说，停顿了一下。“我现在若是送你回去的话，你想后果会如何呢？”

    “你……真卑鄙！”云儿咬住了牙。不必想，她也知道此刻的家中必已因彩莲的嚷嚷惊动了父母；而倘使，她真让这男人给送了回去，那么明天的婚礼就誓在必行了；她将会插翅也难飞，在父母的严格监视下。

    “唉！何必骂得这么难听呢？”他作状的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也是为形势所逼，才会不得已这么做的，其实我这个人本性是善良的，你知道吗？”

    “谢谢你喔，你要不提醒，我还真不知道趁人之危的人本性会是善良的。”她气呕的，翻了下白眼。

    “不谈这么多了。我问你，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我们互相合作？”他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由她决定。“记住，考虑清楚了再回答。”

    云儿张开口，想像先前一样拒绝得那么干脆，但是话到舌尖，又犹豫的咽了回去，迟迟不能发出声音。

    今晚，她之所以会选择逃婚一途，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于她渴望一份两情相悦的爱情，胜过一段盲从的婚姻。如果她最终的结果，还是注定要嫁给周世伦，那么她又是为了什么才逃婚的呢？平白兜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白费力气。

    不！倘使真是这样，她是说什么也不能甘心的，不能、不能……

    “怎么样？能回答我了呢？”外表平静，但车子愈往前驶，他的心脏也愈不能规律的跳动；毕竟她的答案与否，关系的不只是她自己，还包括他。

    “我——答应你。”极为勉强的，云儿才咬牙的同意。她已经开始后悔刚才心底对他的感激了。

    “真的？”暗地里，他宽怀的松了口气。“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反正你和周世伦都不是我理想的对象；只不过——嫁给你我还有自由的机会去选择未来的伴侣，共筑一个温暖的小窝；况且，还有那五十万可拿的不是吗？这笔交易我并没吃亏啊。”

    “这么说，我们算达成协议喽？”他为自己的幸运而感到高兴。“交换个名字吧，我叫莫风，你呢？”

    “李云儿。”

    “李云儿……”他细细的吟咏着这个名字。车子又一个漂亮的急转弯，这回，是往他家的方向开去了，载着即将与他成亲的新婚妻子。

    ＊＊

    这一切的一切，对李云儿来说，只有“荒唐”二字才可以形容。

    翌日，坐在莫风家客厅里的云儿想着自己昨晚的行径，大大的批判了起来。

    荒唐?!怎么不是呢？至少表面上看来确是如此。放弃一个家世人品均优的周世伦，却选择一个对他毫无所知的陌生男人，这不是荒唐是什么？简直不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女人会做的事！

    然而她却这么做了，并且完全没有反悔的余地。

    云儿叹口气，摇了摇头。

    其实，反悔又有什么用呢？即使昨晚，她没遇见莫风；而今早，也照原定计划搭机出了国。过一阵子，她还是要回家的是不是？那时，只要周世伦的心意未变，父母仍会将她嫁给他的。她太了解他们有多中意这个女婿了，总是对他竖起大拇指的赞誉有加。

    这样看来，似乎莫风还出现的正是时候呢。他们俩都各自替对方解了围。

    只是，想起父母必须面对周家的指责，及收拾她留下的一堆烂摊子，心底就有几分深深的感伤和浓浓的歉意，挥之不去。

    她明白父母是好意，但他们又怎知这样的安排，对她造成的只是一种伤害。她宁愿在感情的路上碰撞得头破血流、伤痕累累，也不愿在恋爱的学分上，交出一份空白的成绩单。

    到底，幸福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而对幸福的定义，每个人都不同。为此，她只好违逆父母的意思，暂时——让他们伤心了。

    云儿又叹口气，抬起眼正好看见莫风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脚步自在又轻松。

    “早，这一觉睡得真好，我已经很久没睡这么好了。”压力解除的他显得特别的神采奕奕、富有朝气。“你呢？在客房睡得还舒服吧？”

    “还好。”云儿淡淡的答。事实上，她有认床的习惯，整夜翻来覆去的，再加上心事重重，直到天快亮才合上眼眯了一会。

    “那就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我想——不用麻烦了，我只会在这里住一阵子，三个月后就会回家去。”她不是个对生活挑剔、有诸多要求的人。“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莫先生。”

    “莫风。”他含笑的纠正她，到她对面坐下。“你叫得这么疏远，让我父母怎么相信我们是一对新婚未久的夫妇？”

    “放心吧，到时我会改口的。”

    “要改口还是现在改口得好，叫顺口了也就不会露马脚了，是不是？”

    言之有理，于是她也就不再坚持了。

    “莫风，为了演好这出假结婚的戏，你不觉得我们有互相了解的必要吗？我不想当我父母问起时，对你是一问三不知的。”云儿的顾虑周到。终究，她必须带莫风回家一趟，也算是对这次的逃婚行动有交代。

    “说得也对。那好吧。我就简单的介绍一下自己。”他端正坐姿，清了清喉咙。“我今年二十九岁，是一间外贸公司的负责人，规模虽不大，但在努力之下，近几年也有向外扩展的趋势。至于我父母，已经如你所知，跟着我大哥一起移民到法国去了。所以这栋花园洋房就留给我住了，这样还有疑问吗？换你了。”

    “我二十四岁，毕业于辅大音乐系，之前是一家乐器行的钢琴老师。不过这份工作，也因为结婚的关系给辞了，周世伦希望我能够在家专心当个贤妻良母。”

    “怎么了？”皱起眉头，莫风突然盯着她问。

    “什么？”

    “就是你谈到周世伦的口气跟表情啊，似乎是夹杂了一种埋怨与无可奈何的感觉。”

    “要是你也像我一样有相同的遭遇，你就会了解，我为什么会有这样子的感觉了。”

    “介意我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

    “那周世伦的人品很差吗？”

    “你以为——喔，不是的，你误会了。”明白他为什么会有此一问后，云儿有些失笑了。“基本上，从认识以来，他就是个让我无从挑剔的好男人。他温文儒雅、乐观进取，攻读完企管学位后，目前应聘于一间知名公司担任副总职务，实力相当受到上司的赏识与重用。”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

    “还不接受他是吗？”她了然的接口，唇边淡淡一叹。“或者——我只能说，他不是我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吧。”

    “这也难怪，你才二十四岁，是会对未来的另一半怀有浪漫梦想、东挑西捡的。”仔细想想，逃婚也就不足为奇了。

    “怎么？难道你认为我这话再过十年就会有所不同了吗？”云儿对他的误解有些许的不悦。“你错了，我不是个喜欢编织梦想、分不清现实的女人。既然知道不适合，又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制造痛苦与错误。我这份决心，就算人老珠黄、找不到人要了，也不会变的。”

    莫风点点头，不需要也没必要再就这问题跟她争执下去，识趣的打住了。

    “依我看，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别人，还是来谈谈我们两个的事吧。”他话锋一转，导回了正题。“只剩下十几天的时间了，我希望我们能尽快结婚。仪式——就采取法院公证的方式，你同意吗？”

    “没意见。”

    “那么，所有事就交给我去办理，你就等着当新娘子好了。”他站起来要往外面走，云儿把他叫了回来。

    “等等，既然我们不是真正的夫妻，那么有许多事还是得事先沟通好。”

    看她那副认真庄严的模样，他又坐回了原位，问着：“例如？”

    “你自己看吧。”她把手里的一张白纸交给了他。

    “结婚协议书?!”这五个字才映入眼帘，他立刻低声的惊叫了一下。天哪，他只听过离婚协议书，还没听过结婚也有协议书的，她在搞什么花样？“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别问，你看完就知道了。”

    莫风狐疑的从她脸上收回目光，果真逐字一行一行的看了下去。结婚协议书

    男女双方基于共同之理念，同意按照以下之条款，订立本协议书——

    一、本协议书自施行日起三个月内有效，男女双方均不得以任何理由违约；然若真因其细故必须提前解约者，则需付另方二十万元整，作为违约之赔偿金。

    二、男女双方仅需维持名义上之夫妻关系，不得同房，亦不得有任何逾越道德礼节规范之举动出现，违者则本协议书无异议自动失效。

    三、在此期限中，双方有绝对之行动自由，并可结交异性朋友，另方无权干涉过问。

    四、凡遇需共同出席之重要场合，男女双方均有义务互相配合，不得有异议。

    五、三个月期满后，男方需立即支付女方五十万元整，并于近日内至律师处办理离婚手续，从此再无瓜葛。

    “这些你都同意吗？”当他看完后，换云儿询问他的意见了，关切的。

    “大致上无所谓，只有一点，我恐怕办不到。”

    “哪一点？”

    “不得同房。”

    “这很困难吗？”

    “当然，试问你可曾看过一对才新婚就分房的夫妻？”

    “是没有。不过——我们的情况特殊，不能一概而论。”

    “要是我坚持呢？”

    “那么很抱歉，这人选你只好另外找人代替了。”云儿迎视着他的目光，小小的脸上一片严肃，诉说不容更改的决心。

    他啼笑皆非的摇了摇头。

    “不会吧？我看来像是会对你有企图的样子吗？啊，我想到了个变通的方法。”

    “什么方法？”

    “两张单人床，这样问题不全都解决了。”

    “可是……我不习惯和男人同一间房。”云儿犹豫着，还是有几分顾虑。

    “小姐，你又以为我习惯和女人同一间房吗？”莫风头大的拍了下额，翻了下白眼。“这样吧，我保证只要你不提出要求，我绝不会主动采取任何行动的，行了吧？”

    “你！”云儿又有些动气了，噘起了嘴。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从昨晚起，她就没仔细的好好看过他，这终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外表上的他，可以用“俊逸非凡”四个字来形容。他有一头极为浓密的黑发，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男性饱满的嘴，唇边还挂着一抹调侃的笑容，兴味正浓。

    “怎么样？没异议就表示我能在上面签字了吧？”

    “嗯。”

    随着云儿僵硬的点头答应声，莫风潇洒的自上衣口袋中取出了笔，落下自己的名字。

    两人的协议，正式——完成了。

 第二章

    十天之后，莫风与李云儿在地方法院悄悄的公证结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惊动任何人，是不能、也不敢惊动任何人。一切都在保密中，进行得相当顺利。

    不过，虽是场简单的婚礼，两人还是为了应付双方的家长，在礼服公司拍摄了一组又一组的结婚照，分置于家中的各个地方。

    只是，每次看到这些状似亲密的结婚照，她就不免感慨的长叹起来。

    女人，谁会对婚姻没有一份憧憬的梦想呢？怀着期待的心情，与所爱之人共同走向红毯的彼端，那一幕是她梦寐已久的时刻啊。谁知，等到这天终于来临时，却像个泡沫般的幻灭了。

    唉——好在这不是她真正的婚礼，她还是有机会让梦想重新实现的。为形势所迫的云儿，只好这样的来安慰自己了。

    婚礼过后，他俩最重要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面对现实。隔天，莫风驾车陪着云儿来到了她家门外。

    看着自家那扇白色的大门，很自然的，云儿的心里就开始紧张了起来；甚至，还萌生了一股逃避退缩的念头，让她想转身就走。

    这段期间，为了避免父母因她的失踪而报警，结果把事情闹大，她只简短的打过那么一通电话回家，就算是交代了：

    “爸、妈，我很好，你们不必为我担心，过几天……我就会回来了，再见。”

    于是现在，想着父母因焦虑与忧心增添的白发，她就内疚得不敢进屋去看望他们。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她迟疑不决，按不下门钤。

    “进去吧，云儿，我相信你既然有勇气逃婚，也会有勇气面对现实，通过这一关的。”莫风的手按住她肩膀，以眼神和语气鼓励她。“放心吧，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和你站在一块的。”

    “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会连进自己家门的勇气都没有？”默默的看了他好一会，她才开口问。

    他老实的摇了摇头。

    “因为你。”

    “我?!”他一脸无辜的表情，挑高了眉毛。“不会吧？这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怂恿你逃婚的？”

    “没错，都因为你。因为我嫁给了你，所以事情才会变成那么复杂的。”云儿一口咬定，把满腔的怨气全发泄到了他身上。她不敢想像，已为她逃婚发怒了的父母，他们在得知女儿又私自结婚后，会不会像火山爆发般的，脾气一发不可收拾?!

    无语地，莫风静静的望了她半晌，唇边逸出一声叹息。

    “无所谓，只要你觉得心里好过，尽可以把罪全都推给我。”

    “等你领受到里面的风暴时，再告诉我这句话也不迟。”她没好气的瞟眼他，按响了门铃。

    片刻，彩莲出来开了门。一见到云儿，立刻惊喜的叫了起来，脸上满是笑容。

    “小姐，是你！你终于回来了！我和老爷、太太都好担心你喔！咦——这位是……”一连串兴奋的嚷嚷完之后，她才注意到小姐身后站着的男人。

    “我的——丈夫。”这个新名词对云儿来说还太陌生了，介绍得既别扭又拗口。“彩莲，向你的姑爷问声好吧。”

    “姑爷?!可是小姐的姑爷不是周世伦吗？怎么会换人了？”彩莲惊疑的瞪大了双眼，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不用怀疑，彩莲，”莫风望着面前这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子，一脸天真纯洁，十分讨喜的模样。“我确实是你的姑爷没错，我和你们家小姐昨天刚结婚了。”

    “真的吗？小姐？你们没骗我?”!她惊疑的双眼瞪得更大了，转而向云儿求证。

    “是真的，我今天回来，就是来向我父母解释一切的。他们在吗？”

    “在是在，只不过……”

    “怎么样呢？”由彩莲吞吞吐吐的形势看来，她更能断定屋内的气氛不寻常了。“你快说，别隐瞒我。”

    “小姐，我只能说——你们今天回来的很不是时候。不只老爷、太太在，连周家父子也来了，大家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彩莲小心地低声说，也在为他俩担忧。

    “是吗？好，我知道了。”她低头沉吟了半晌。也好，要来的总归要来，就让事情一次解决吧。

    “等等，云儿。”在她深呼吸鼓起勇气进去前，莫风叫住了她。

    “还有事？”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你绝不会一个人孤军奋战的，我就在你身边。”

    云儿点点头。这一刻，她倒宁愿莫风是她真正的丈夫了，可以有一份支持的力量，彼此共同分担。

    ＊＊＊＊＊＊

    走进客厅，情势果然如彩莲所说异常的沉重，仿佛有一股滞留的低气压凝聚不散。

    她一出现，立即引起屋内四个人的注意，全部都停止了谈话，视线集中向她。

    云儿清清喉咙，试图发出点声音打破这场僵局。她还没开口，沙发上的周世伦蓦地弹跳了起来，直冲到她面前握住了双臂，语气中饱含乍见后的惊喜。

    “云儿，真是你！你知道听到你失踪的消息后，我有多担心你吗？整天胡思乱想的，只怕你会出什么意外，而我却帮不上任何忙。”

    “那么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我很好，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是真的吗？”

    “难道你看不出来？”

    仔细的再端详了她一会，周世伦一颗悬挂的心是真的放下来了。他吁口气。

    “云儿，看在我这片关怀的份上，你能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事失踪吗？让你连我们的婚礼也不顾了？”

    “我……”看他一双打满问号的眼眼，一时之间，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个棘手的问题了。

    “没关系，既然你不想讲，我也不会逼你，只要你平安归来就好了。”周世伦体贴的笑笑。只要见到她安然无恙，一切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

    然而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就结束，属于云儿的难关才正开始。李太太再也忍不住的开口质问女儿了：

    “云儿，你这么不告而别的失踪法，世伦可以任由你就算了，但是我们做父母的却不能够不追究。这段日子你究竟上哪儿去了？你总该对自己的行踪有所交代吧？”

    望着所有人急迫且关切的脸色，云儿缓慢的环视了他们一遍，认命的点了点头，认命的说出了这个即将引起轩然大波的消息：

    “好吧，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爸、妈、周伯伯，还有……世伦，其实——我利用这段时间……闪电结婚了。”

    “什么?!”受到太大的震撼，众人一致睁大了眼瞪着她，异口同声的发出惊嚷，不可置信是他们唯一的表情。

    “云儿，妈不相信。”很快地，李太太首先反应了过来。她走到女儿面前，问着她：“你一向是个乖巧孝顺的孩子，怎么可能连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跟父母商量，就自己私下作主行动了?!”

    “是呀，云儿。”继妻子之后，李谦也来到了女儿身边，一向从容不迫的神情也显得有些急躁了。“爸自认还是个相当开通的父亲，要是你真有个能论及婚嫁的男朋友，怎么可能我们会连面都没见过？”

    “没错，云儿。”紧接着他们，周世伦的父亲——周航，也开口说话了：“看在世伦的面上，我们周家或许可以不计较你这次犯下的过错；但你若开这种玩笑就太过分了，不可原谅。”

    “周伯伯，您也可以说是一位看我从小到大的长辈，我虽然是个粗枝大叶的女孩子，但还不至于会不知轻重，分不清事态的严重性，”

    “你的意思是……”

    “从我踏进门的那刻起，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没有半句虚假。”她坦然面对所有人的责难，独自承担。

    “岂有此理！”周航勃然大怒的拍案起身，一股气血全冲到了脑门。“你不但对自己的行径毫无歉疚悔意，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站在这里接受我们的审问，这是你做晚辈应有的态度吗？”

    “周老弟，你先别急，云儿是我的女儿，再让我好好的问问她。”李谦安抚着好友，眉头深锁盯紧了女儿。“好，既然你说自己结了婚，那么你的丈夫呢？爸妈总有资格见见他吧？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伯父、伯母……不，我应该改口称呼你们爸妈了。”始终处于旁观立场的莫风，终于打破沉默、站了出来。“其实我一直都站在这里，若不是你们的视线全集中在云儿身上，早就该注意到我了。”

    莫风突然发出的声响惊动了所有的人，他们一致望向了他，那眼光——就好像是这一刹那才发现到了他，之前是不存在的！

    “你?!”周世伦不信任的看着他，眯起的眼中浮是怀疑之色。“你就是云儿的……‘丈夫’?!”极为别扭的，他才费力从嘴里吐出这原本该属于自己的“专有名词”。

    “没错，我们已经公证结婚了，在法律上，的确是合法的夫妻了。”三两步，他就走到了云儿身旁，与她并肩站立着。

    无语中，两人的视线相接触，莫风投以稳定的眼神，云儿则还以感激的一瞥。

    “这不是真的！”周世伦拼命的摇着头，仿佛这样就可以摇掉他不愿接受的事实。“云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和我已经订有婚约了，怎么还能够背信去嫁给他?!难道……这一切都是骗局，你随便找个男人冒充好作为你悔婚的藉口？”

    云儿猛地心一惊。周世伦果然比她想像的还要精明，一语就道破了两人之间不为人知的内幕秘密。

    “你讲话呀，云儿！”见她沉寂无声，李太太不禁心急的催促着。“世伦说的是不是真的？这件事你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当然不是。”她很快的否认，注视着母亲。“妈，世伦的猜测根本是没有根据的，而我和莫风……”她望了名义上的丈夫一眼，心里在轻叹。“却是有凭有据，可以提出证明的。”

    “是什么？”李谦疑惑的问，眉头始终紧皱着不放，没一刻松过。

    “我们的结婚证书。”早料到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于是她事前早准备好了。“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这样你们总不会再怀疑了吧？”

    从她手上接过后，证书迅速的在众人间传阅了一遍，个个的脸上布满了震惊、愤慨；尤其是周世伦，还增添了一股受骗后的绝望，与失意一块交织在心头，面庞一片死寂的惨白。

    “云儿，你怎么能这样做！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紧握住了拳头，周世伦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不致让愤怒冲昏了头，失去理智。“从我们订下婚期的那刻起，我就在日夜期待这个日子能早日来临，想不到，却被你摆了一道！让我独自一人去向所有道贺的宾客解释……”

    眼里充满了怨恨，他的声音因强烈的压抑而显得粗嘎紧绷，面部的肌肉是僵硬的。

    “不过——不要紧，这些我都可以忍受；但我唯一不能原谅的，是你嫁给了他！”随着一道至寒森冷的目光，周世伦的手指也随之比向了莫风。“你们让我从胜利的巅峰，毫无预警的就跌到了失败的谷底，甚至连自己的对手都没见过，新郎的位置就已经被人取代了！看我今天这样，你们一定很高兴吧？得意吧?!”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世伦，你一定要听我解释……”云儿满心愧疚，着急的说。她没想过会这样，当时，她只是那么自私的只考虑到了自己，完全没顾虑过他的立场和心情；现在，才会犯下这么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来！

    “你说得对！关于这件事，你的确是该好好的解释一下。”已被气怨与愤恨填满胸臆的周航，瞪着眼怒视着云儿，语气也颇不稳定。“也好让我知道，我们周家有哪里对不起你、我这儿子又有哪点配不上你，要承受这样的痛苦、难堪的遭遇！”

    “我……”

    “既然事情的开端是由我引起，还是让我来收场，为大家解释原由吧。”见到云儿嗫嚅的难敌齿，一副为难状，莫风主动为她挺身而出，一如他先前的承诺。“说起我和云儿相恋的过程，前后虽然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但是我们一见钟情、真心相爱，彼此都有厮守到老的决心，要共度一辈子，不过，在我有所行动前，爸妈就已经把云儿的婚事给订下了。我们只好采取先斩后奏的方式，等结婚后，再回来取得爸妈的谅解了。”

    一旁的云儿和在场所有人一样，都全神贯注的倾听他这番说辞；然而，只有熟知内情的她才明白，没想到——看似老实的他编起谎话来，还脸不红气不喘的，煞有介事般的不会舌头打结呢，真服了他了。

    “既然如此，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挽救前，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提出解除婚约的要求？而要让我们周家成为众人的笑柄。”周航沉着声问，面庞是一片严肃。

    “那是因为……”因为当时她还没遇见莫风这号人物，可以客串演出啊！云儿在心里高叫的喊着，却没有勇气把话说出口。

    “因为什么呢？”周航毫不放松的追问，跨前了一步。

    “因为云儿明白，以她微小的力量，就算反对也没有什么结果，只好以行动来表示她的决心了。”莫风又站了出来为她说话，以一副保护者自居。

    “想不到——这个奇耻大辱还是我们周家自取的；而世伦——竟从被害人一变而转为加害者了。”周航怒不可遏的喘着气，怒火燃烧在眼中。“说！你们是不是就这意思？今天的局面是我们自己活该造成的？”

    “周伯伯……”

    “云儿！”李谦厉声的叫住女儿，吓阻她又出言不逊惹怒了老友，毕竟，理亏的是他们。“周伯伯好歹是你的长辈，他疼爱你的程度就如同父母一般。现在，你就打算用这种态度来回报他吗？快道歉！”

    “不必。”周航强悍的拒绝，强硬的一挥手。“她心中根本一点歉意都没有，我要那一句虚言做什么！”

    “周伯伯，你说得对，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心中是一点歉意都没有……”

    “云儿！”乍听到女儿的回答，夫妻俩都同声惊叫了起来，特别是李太太，双眼瞪得大大的，一手揪住了胸前的衣服，气急败坏的说：“你这样无礼的犯上，是想把爸妈给气死是不是？”

    “妈，请你和爸别阻止我。我相信周伯伯也想知道我一些心里的话，是吗？”见周航僵硬的点了点头，她才敢放心大胆的说了下去：“不错，我虽然了无歉意，但我却对你和世伦造成的伤害，有着无穷的懊悔与难过。如果当初，你们的安排是让我认世伦为兄长，我会欣然的接受；至于婚姻，那么很抱歉，我只能说……我和世伦是不可能的。我期待有天这层关系能转变为兄妹之情，到时——我会非常、非常……感激你们的，真的。”

    “很好！”憋着气，周世伦费劲的从喉咙中挤出些声音，胸肺在隐隐的作痛着。“这么久以来，我终于明白自己虚抛的是怎样一份感情；在你身上——又是浪费了怎样的一番心血。李云儿，记住今天！因为我永不会原谅你带给我的耻辱伤害，我会永生不忘的！”

    投给她充满怨怼的最后一瞥，世伦开门走了出去，留在眼底的恨意也让云儿永生不忘。

    连续几天，云儿的心情都处在闷闷不乐的情况下，话说不多、饭吃得少，连笑容——也是难得一见的，仅淡淡的展露在唇边。

    当然，情绪低潮，不是没有原因的。

    一来，莫风白天上班，只把她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拥抱无边寂寞。她又不是傻瓜，总不能对着一道墙壁，抑或门外偌大的花园弹琴、唱歌吧？

    二来，唉……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源自于父母对她的不谅解。

    那天，继周航父子负气离开后，父母也立刻二话不说，掉头就往楼上走去，并且在房间内关了一下午，任凭门外的她怎么解释也不理会，最后只有懊丧的与莫风离开。

    面对这种情况，起初，云儿也不十分在意。

    她本以为，父母一定很快气就会消了。从小到大，即使她犯下再大的错误，第二天，也能看到他们扳起的脸孔由笑容取代，轻易就原谅了她。

    不过，这次的情况显然很不一样。因为，她已经好几次尝到闭门羹的滋味，被拒于自家门外了。

    父母不但不准彩莲开门放她进去，连她打回家的电话也不接；生气的程度远比她想像的还要严重。他们头一回坚持得这么久，似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样叫她还怎么快乐得起来呢？无怪乎会短短几天的时间就瘦了几磅，大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采。

    然而，这份落寞的情绪，今天——她无论如何都得收拾起。

    因为今天正是莫风父母回国的日子。她得尽力扮演好“媳妇”的角色——在“公婆”面前，一如两人当初协议的，她不能违约。

    知道还有几个钟头后就能见到父母的莫风，一大早，心情就显得格外的紧张。他打翻了茶杯，看反了报纸，甚至连鞋子都穿错了脚，待云儿提醒才察觉过来呢。

    整个人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心跳像擂鼓般的急躁。

    “云儿，晚点我们去接机时，我父母若问起我们闪电结婚的原因，千万记得照我先前跟你编造的一样，我们的说辞要一致。”对着客厅墙上的镜子，莫风边重打着领带，边不放心的叮咛着。

    “知道了啦，这你已经说过八百遍了。”

    “还有，要是有问到什么你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只要向我使个眼色就行了，一切让我来应付，明白吗？”

    “明白。这句话，你也已经讲得我都会背了，换句新词行不行？”沙发上的云儿，拿起抱枕拥入怀里，神情是颇不耐烦的。

    “别嫌我嗦。”他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毕竟，我的演技早就通过你审核了，而你的演技……却尚在观察中”

    “喂，你可别太小看人了。”她嚷嚷的提出抗议。“从前在学校的话剧社里，我好歹也是演过女主角的，到时你别跌破了眼镜才好。”

    “是，是，是，那就拭目以待了。”他连连点着头，一抹微笑溜上了唇角。

    听出他话里的怀疑之意，她气呕的把抱枕往他砸去。

    莫风眼尖的接住，大笑的回到座位上。

    “你在看什么？”鼓着颊，她瞪着眼问他，含嗔的模样是极娇俏迷人的。

    “我在看——不知道你能不能通过我父母那一关？他们的审美条件可是很严格的。”他故意慢条斯理的说。

    事实上，在他的眼中，云儿有着他所见过最乌黑的长发，似丝缎般的披垂在胸前；最明亮的眼眼，生动而灵活；鼻子高翘，嘴唇红润柔嫩。此刻，正展开一抹顽皮的笑靥，如花绽放。

    “抱歉，要让你失望了。我可是一点也不在乎能不能通过你父母严格的审美条件，反正我又不是你真正的老婆。”

    “是吗？那我可真要谢谢你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这次事件中，让我有值得庆幸的地方呀。”他开玩笑的，心里其实是庆幸自己的好运，能娶到这样清雅脱俗的“假妻子”。

    “你！”抓起身旁的抱枕，她又噘起唇作势要往他砸去；不过反之一想，又停下手，她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反正只是演戏，大家都别认真。”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下意识的，他又对于自己的仪容紧张的整理了起来，坐立不安。

    “喂，有个疑问，你父母是不是相当威严的长辈呀？”

    “不用急，等你见到就知道他们是天下最慈祥的父母，我保证他们会把你当女儿一样的疼爱。”

    “既然如此，那你还有什么好紧张的？”他不晓得这样的情绪也连带感染了她，快变得和他一样坐立不安了，

    “因为……”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花园外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门铃声，两人对望了一眼，他站起身说：“我来吧，相信应该是找我的。”

    他跑去开门。一会，她听见他惊喜的声音从花园外直传了进来，夹带着爽朗的笑声。

    “爸、妈，怎么是你们?!不是说飞机中午才会到吗？我和云儿还预备去接机呢，没想到你们就回来了。”

    “喔，这件事吗？那要怪你爸爸。”莫夫人宠爱的看着日益壮硕的儿子，有种喜悦的满足感。“在我们回来的前几天，他才糊涂的发现把班机的时刻表报错了，后来想想，反正有计程车那么方便，也无所谓非要你们夫妻俩来接机了，省得麻烦。”

    “妈，你怎么这样说呢？为了今天的日子，我可是在心里反复演练了好几次。结果你们突然回来，害我事先准备好的欢迎式，现在全都泡汤了。”

    “是吗？不要紧，爸妈还是可以接受你这迟来的欢迎式的，你预备怎么表达？”虽然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莫夫人依然神采奕奕的，显不出疲累之色。

    没有言语，莫风伸出双臂，结结实实的给父母一个热情的拥抱，在亲情的交流中诉说分离的思念、团聚的喜悦。

    “喔，爸、妈，瞧我真是疏忽，站了那么久，居然忘记请你们进去坐了。”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他笑着提起了地上的行李。“走，快进屋里去休息吧。”

    随着父母踏进了客厅，一放下行李，见“妻子”在这紧要关头竟失了踪，他立刻扯开喉咙，高声的喊着：

    “云儿，你在哪里？快出来！爸妈已经回来了！”

    “好！我马上出来！”在厨房里的云儿，先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空气，才端起两杯刚泡好的茶，去面对最重要的第二道关卡了。“爸、妈，我想你们长途飞行一定很累了，先喝口茶来提提神吧。”

    “好。”莫夫人满面笑容的接过，先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云儿一遍，才露出赞许的眼神，满意的品茗着“嗯，好喝、好喝，这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媳妇茶了。风儿呀，等了这么久，你终于让妈盼到这天了。”

    “妈，你别怪我，若不是我坚持到现在，怎么能娶到云儿这样的好女孩，给你们添这样的好媳妇呢？”

    “说得对，所以看在这位好媳妇的份上，云儿，妈非要送你分见面礼不可。”莫夫人从手边的皮包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不、不行，妈，这么名贵的礼物，我配不上。”见到红绒布上躺着的一只翡翠镯子，她连忙推拒。

    “配不上？不，我们莫家的媳妇，戴什么都配得上，也都好看。”不解她心事的莫夫人，亲热的把云儿拉到她身旁坐下，拍着她的手。

    “是呀。云儿，你就收下吧，我妈很少送礼物给别人的，若不是因为喜欢你，就算你开口要，她也不一定会给的。”坐在沙发扶手上的莫风，也加入了游说的行列。千万不能让父母看出任何的破绽来！

    “风儿，瞧你把妈说成了小器鬼了。”莫夫人不认真的笑骂着，瞥了眼儿子。

    “是，是，是，我下次不敢了。”他赔罪般的行了个举手礼，逗趣的模样把大家都给惹笑了。

    在一片欢笑声中，莫夫人将镯子戴入了云儿手中，同时，莫风也发觉了始终沉默着的父亲。

    “爸，你怎么了？好像从进门起就没听你说过话，是不是累了？”

    “哇！儿子，你这句话问得时机刚好，正巧满三个小时了。”莫天指着表面，开心的又拍下大腿，笑呵呵的说。

    “爸，是什么事情？什么正巧满三个小时了？”他一头雾水，什么时候他们父子的沟通能力突然出问题了？

    “喔，那要归功于你妈喽。若不是我在飞机上讲了句心里话，让她听不顺耳，她也不至于会罚我三个小时的‘禁言期’，到现在才能重获自由了。”

    “那么爸，你到底是讲了那一句话得罪妈了？”云儿好奇的问。

    在外型上，莫天夫妇并没有什么显著的不同。两人都大约六十岁上下，有着半花白的头发、中等的体型。只是，莫夫人显得比丈夫还会保养，皮肤光滑细致得多，皱纹也少了几条，不失年轻时的魅力风采。

    “唉！”莫天未语先叹的，瞄了眼妻子才敢缓缓说：“我是说，若再让我重回到当年那个时代，我也会像儿子一样，一见钟情后就跟她闪电结婚了。”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爸，你还真不愧是我的父亲呢。”他笑着与云儿相互对视，两人都恍然明白了。

    “瞧，给儿子取笑了吧？”莫夫人又埋怨的瞥了眼他。“都年纪一大把了，说话还这么不正经，我当然要罚你喽，让你有机会反省。”

    “所以我反省的结果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莫夫人的口吻似乎是很不情愿知道。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不讲话是这么痛苦的事，看你们有说有笑的其乐融融，我都快憋不住了。”

    “那就好；有了这次的教训后，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犯。”

    “是、是、是，再也不敢了。”学着儿子的动作，莫天也赔罪的行了个举手礼。其实他们夫妻俩的感情相当好，老来伴嘛。

    顿时，全家人又陷入一片欢笑声中；而随着莫天夫妇的到来，属于云儿的三个月也于焉展开了，那足以改变她一生的三个月。

 第三章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无情的对待他，给他一个最残酷的打击?!

    夜晚，坐在餐厅的一角，周世伦已然半醉的瞪着手里的酒杯，尽管耳边传来轻柔的音乐，心里仍无法从剧变中解脱出来、给自己一个快乐的理由。

    他不能否认，初见到云儿的……丈夫——莫风时，自己那完全不能够平衡的心态，有多嫉意深重！

    因为，撇下一时难以论断的素质涵养不谈，两人在外表上是有那么多共通的相似点啊，同样都高高瘦瘦的，气质华美、风度翩翩。

    为什么——云儿能选择他，却不能接受自己呢？他比不上莫风更具拥有她的资格吗？他俩毕竟已经订了婚呀，而且婚期在即。

    莫风却还能从他手里抢走了她？这不是一大讽刺是什么？将他原本幸福自信的人生化成了泡影，也使他承受了很多人同情的眼光。

    真的，这阵子，几乎所有熟知真相的同事或朋友，见了他，都只能无言轻叹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尴尬的拍拍他肩膀，就算是安慰了。让他受不了！

    只是，尽管如此，内心深处，他仍无法否认最爱的还是云儿。他明白自己的感情一旦付出就没有那么容易收回；何况云儿还是他头一个爱上的女孩，曾经想用生命尽心去呵护的女孩。他有办法照父母的希望，再去交一个女朋友吗？

    再去交一个女朋友?!哈！捧起酒杯，世伦又狠狠的喝了一大口，让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麻痹他不愿清醒的头脑。

    再交个女朋友，那个女朋友会是云儿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于是，很自然地，他又伸手招来了侍者，要了一瓶酒。

    “先生，我看你已经快醉了，还是稍微节制点得好，别再喝了。”一个模样健康开朗，又十分有个性的女孩走到了他面前，善意的劝告着他。

    “奇怪？我是走到了托儿所吗？怎么有人唠唠叨叨像个保姆似的说教，让人不得安宁呢？”拿起空酒瓶，他仍努力的想从里面倒出最后一滴酒来，神智都开始有点模糊不清了。

    女侍张开口，想说什么终还是忍住了，没必要和这种不懂礼貌的客人发脾气，她还是保住饭碗要紧。

    “怎么？你还杵在这干什么？快去拿酒呀。”像赶苍蝇般，他烦躁的把手一挥，见她仍驻足原地不动，始终低垂的头终于肯抬起正视她了。“我叫你去拿酒来，你听不懂吗？你是怎么当waitress的？客人至上，别忘了你的身份。”

    “先生，你误会了，我之所以会过来，不是受你的招唤要来服务你的，而是想提醒你本店打烊的时间已经到了，你没发现只剩下你一位客人没走吗？”

    他环顾整个餐厅，的确，除了少数几位侍者在做打扫的工作外，是没有任何客人留下了。

    “你的意思……就是赶我走喽？”靠向椅背，尽管视线都已不太集中了，他仍眯起眼费力去看清她胸前别着的名牌的名字——陆依涵。

    “如果我这么婉转的说法你都听不懂，那我只好坦白的告诉你了——是。”虽然是做女侍，但依涵可不像其他人一般，硬挤出满脸笑容来应付这类不受欢迎的客人；尽管她也明白顾客至上的道理。

    想不到，在云儿那受挫的他，连出来买酒寻醉，也会被餐厅的女侍赶，他这人——还真可悲啊！世伦不禁在心里发出了自嘲的苦笑声。

    “那你去找人来帮我结帐。”

    “为什么要另找一个人？这工作我来就行了。”

    “很可惜，我讨厌你，这答案你满意吗？”世伦存心刁难的。通常，他不是这么恶劣的人，今夜……大概是受酒精与云儿的刺激吧？言行举止才会变得这么的异常。

    “先生，我不记得曾经得罪过你，何必给我出难题呢？”她耐着性子，不希望这点小问题还得交由别人处理，显得自己毫无能力。

    “那么你要听好了，因为你是女人！这世上所有的女人最好都离我远远的，别来烦我！”他压低了音量喊，把这阵子无从发泄的怨气，全一古脑儿的轰向了她，让她成了云儿的代罪羔羊。

    不过他忽略了，不是所有的waitress都能好脾气的忍受客人的无理取闹，至少——陆依涵就绝对不是那一类型。在经过了世伦连续无来由的辱骂后，她终于也忍不住的反击了——

    “是！我是女人又怎么样？那也碍着了你吗？难道你不是女人生的呀！况且我又没招你惹你，你发那么大的火做什么？一看就知道被甩了，只能独自藉酒浇愁！”

    “说得好！我是被甩了！但你呢？恐怕连被甩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有人会想追你！标准的母老虎！”

    “母老虎有什么不好的？那也强过你。身为男人，却一点也不具备男人应有的气度与风范！你呀，倒不如去变性算了。”

    双方你来我往的，骂到最后，倒有些像是小孩子在互相斗嘴了；不过，这样的情形却对依涵相当不利，非但引来了同事的侧目，连餐厅主任也连带的被惊动过来了。

    “这位先生，请问我们有什么地方服务不周，惹得你不高兴了？”

    “喔，其实也没什么，她不过是在赶我走罢了。”

    “不是的，主任。”瞪了他一眼，她连忙解释：“我是提醒他，已经到了我们打烊的时间，希望他能合作结帐离开。”

    “是呀！只不过口气跟态度都相当的冷淡恶劣，只差没开口叫我滚了。”下意识的，他把报复行动全施展到不相干的依涵身上了，藉着七分醉意。

    “你别相信他，主任，他所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她着急的。没有人会明白这份工作对她有多重要，她一定，一定……不能失去的。

    “陆小姐，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们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得罪客人，因为那不仅损失了一笔生意，传出去也会影响餐厅的声誉，久而久之，就没有人会再上门了；所以，以你今天的表现，我们恐怕不能再任用你了，你明天到会计部去领这个月的薪水吧，我会交代他们算给你的。”

    “可是……”依涵的心沉入了谷底，而主任的脸上又是一副大事已决的模样；既然如此，她索性霍了出去，气愤的嚷着：“先生，你不是想喝酒吗？很好，我就先请你喝这个吧！”

    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往那个罪魁祸首周世伦迎面泼了过去，也算是报了仇了。

    一大早，当第一道晨曦照进房间时，床上的云儿就已经醒了。

    伸个懒腰，她用手枕着头，在窗外啁啾的鸟鸣声中，脑海里很自然的就浮现莫风父母微笑的脸庞来。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对两位老人家，她也有了初步的认识了，这才发现，不仅在外型上，就连性格方面，夫妻俩也是极为相似的。

    莫先生幽默风趣、乐观开朗，喜欢说些笑话带动全家人欢乐气氛；莫夫人则恬淡怡然，笑口常开，让人不知不觉就乐于与她亲近，感受她散播的温情。

    无怪乎结婚三十几年了，两夫妻的感情仍恩爱如昔，云儿有时甚至还能看见莫先生拥着妻子，在耳边说悄悄话呢。他们果然——就像莫风说的一样，是一对慈祥和蔼的父母。

    她翻了个身，目光随意一转，就落到了邻床的他——莫风身上去了。

    想起两人第一次迫于现实必须同住这间房间时的情形，云儿就觉得好笑。

    那一夜，由于强烈的陌生感与心中极度的不安，她始终不敢合上眼安心睡觉。结果第二天清晨起床才发现，莫风竟与她一般眼泛红丝，双方都有了黑眼圈。

    一问之下才明白，他所持的理由竟然是：

    “饶了我吧，若不保持清醒，怎么知道你半夜会不会偷爬上我的床占我的便宜。我当然要懂得保护自己喽，否则我签的那本结婚证书岂不等于卖身契？”

    呕得她一肚子郁气的，当场说不出话：不过这样也好，确保了以后有觉可睡了；既然彼此都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摆脱对方。

    看着他的睡容，不知为什么，她的眼里竟泛起浓浓的欣赏之意了。

    在这之前，她从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睡觉的样子可以这么好看。他的额前，散落了一绺柔亮的黑发；双眼紧闭着，黑眼中那抹闪动着自信与魅力的光采也同时被掩盖住了；只有鼻子依然高挺，嘴唇看来饱满而……性感。

    是所有的男人睡觉都这么好看，或是只有俊帅的男人睡觉才好看呢？她好奇的猜测着。一会，当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时，不禁害羞的红了脸。

    唉——瞧她在做什么，竟这样紧盯着他不放？难道才当了几天“假夫妻”，神智就开始不正常了？分不清戏与真实？

    她坐起来，双脚才跨下地预备起身时，正巧看见莫风脸部的肌肉抽动了下，同时，一抹笑容溜出了唇畔。

    “哇！你终于看够了，我还以为不装个十几二十分钟，你不会罢休呢。”他睁开一双带笑的眼，长长的透出了口气。

    “你……早醒了?!”她吃惊的指着他，惊讶万分。

    “是，喔……不是，严格说起来，是被你的视线射醒的。你大概不知道，我是一个睡眠很浅的人，不太习惯一大清早就被一个目光奇特的女人打扰，我怕你对我有什么企图。”

    明明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偏偏他说起来就像真有这一回事般的一本正经，叫人气结。

    “既然这么喜欢装睡，你就干脆装到底呀，还起来做什么？”她发出怨言，怪他不给自己退路的机会，被逮个正着。

    “你不晓得，明明醒了却还要装作一副熟睡的样子，有多辛苦，下次你自己试试看就了解了。”

    “活该！谁叫你要耍我！”拿起枕头往他一扔，她进浴室梳洗了，不理会背后的他传来一阵阵的闷笑声。

    “爸、妈，早。”在餐桌上摆着碗筷的云儿，与正走下楼梯的莫天夫妇点头问好着。

    “早。”莫夫人挂上了满脸笑容。这媳妇真是让她愈看愈满意，打从心底的疼爱着。“怎么不多睡一会？昨晚聊到那么晚才回房，睡饱了吗？”

    “够。倒是爸妈，你们也起得这么早，要不要吃饱饭后再去睡个回笼觉？”

    “不用了，老人家哪需要那么多睡眠。”莫夫人与丈夫走到餐桌旁，拉了张椅子坐下。“妈宁愿多些时间和你聊聊，难得我们这么谈得来。”

    “你们要谈什么无所谓，”莫天猛扒着饭，又挟了一筷子的菜进碗里，口齿不清的含糊说：“只要别怪我三两下就把饭菜给吃光就行了。”

    “好呀，我说你怎会这么安静，原来是不等我们，一个人偷偷吃起来了。”她转过头，才发现丈夫不仅吃得津津有味，还很快地又动手添了第二碗稀饭。

    “唉——等等，如果你真要怪我，那你是搞错人了，应该怪云儿才是。”他边说话，喝粥的速度可一点也没减慢，不怕热稀饭会一不小心烫了嘴。

    云儿与婆婆面面相觑，她有些莫名其妙的问：

    “爸，我不懂？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怪我？”

    “是呀，为什么要怪她？”莫夫人也同样不解。

    “怎么？你们没闻到吗？我可是一下楼梯就被这清粥小菜的香味给吸引了过来，当然忍不住就立刻饥肠辘辘的开动喽。”

    “你喔，话也不讲清楚，害我差点以为你要露出恶公公的原形了，欺负我这位好媳妇。”莫夫人又笑又骂白了眼他。

    “别开玩笑了，要变成恶公公也得有你这老婆大人的调教啊，否则以我敦厚善良的品行，哪里办得到呀。”他用夸张的语调说，为自己叫屈。

    “好啊，竟然拐着弯子骂起我来了。”莫夫人的笑意更深了，使她极力板起的脸孔也不成功。“为了罚你，这顿就不准你再吃了，把碗筷交出来。”

    “哇！，原谅我吧，别剥夺我这人生唯一的乐趣。”他背过身，把碗筷远远的抱开不让妻子拿到，一张嘴叫苦连天的。

    “笑话，哪有人把‘吃’当作人生唯一乐趣的?!快拿来，不然你连晚饭也没得吃了。”

    从楼上走下来的莫风，正好看见了这一幕；父亲死命的护着碗筷，而母亲则费力的扯他衣服要去抢，云儿在一旁安静的微笑。

    “哗！爸，妈，怎么回事？一早就这么热闹？”把公事包放在地上，莫风也在饭厅里入了座，盛了碗稀饭。

    “咦？风儿，大清早就穿得西装笔挺的预备去哪里？是不是——安排了好节目要带爸妈去玩呀？”莫天高兴的问，其实目的是在转移另一半的注意。他心中暗自窃喜：这儿子出现得正是时候。

    莫夫人果然上当了，她坐正身子，疑惑的看着儿子问：

    “风儿，妈记得你说过今天要回公司上班的是不是？”

    “是，我昨天下午是这么说过的。”他拿起筷子，示意全家人可以一起用餐了。“所以刚刚才会在书房整理些开会要用的资料，下来晚了。”

    这几天，莫风也请了假在家陪父母聚聚，表面上是共享天伦乐；实际上，是还有另一个原因——审核云儿的演技是否能安全过关。

    结果，他只能说，三个月后她一定会赢得那份大奖的——五十万。

    “风儿，你若不介意，爸能去参观一下你的公司吗？我也想了解你内部的营运情况，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提起正事，莫天就显得正经多了，到底退休前也是在商场上打滚的一分子，纵横了几十年。

    “爸在事业上是老经验了，你若有兴趣，我当然是竭诚欢迎，怎么会介意呢?”他也乐于和父亲分享他的成就，以做为他的儿子为荣。

    “好，那我们把早饭吃完就立刻走。”大喜之下，莫天又伸手要为自己盛饭，勺子舀下去才发觉。“唉——这个锅怎么这么快就见底了？”

    莫夫人没好气的以眼角瞟了他。

    “你还说，几乎都是让你一个人吃光的，还好意思问。”

    “是吗？难怪我突然觉得自己好饱，肚子都发胀了呢。”拍了拍鼓起的肚皮，莫天在一家人取笑的欢乐声中，也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腼腆的笑起来了。

    ＊＊＊

    午后，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陆依涵背上的衣服已全为汗所湿透，整个人闷热得好不舒服。

    她用手扇着风。八月，在炙烈太阳的高照下，这点风力也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依然让她冒了满身满脸的汗，真怀疑是不是才刚从那栋充满冷气的高楼大厦走出来呢。

    想起刚才在那间公司的情形，唉——依涵就不禁要皱起了眉头，高声长叹着。

    明明是应征一个总机的职位，却噼哩叭啦的来了十几二十个竞争者，而且个个捧着大专以上文凭，直把她这个才高中学历的二十一岁女孩给比下去了。

    难道她们也像她一样有着相同的遭遇，才会加入这失业的行列吗？真不明白。

    然而，处于这种沮丧的心态中，她很自然而然的就会怀恨起那个害她丢掉工作的男人，诅咒他有天也会尝到同样的滋味！

    不过，回头想想，在这场风波中，她也不算毫无收获的。看他那晚被水泼得一头一脸，一副错愕无防备的表情，大概是她活到目前为止，最感到痛快的一件事了。

    想到那幅画面，即使一个人站在百货公司的玻璃橱窗前，依涵也能开心的流露出笑容，得意洋洋。

    好吧！既然今天的心情这么好，而现在又距离她下个应征工作所约定的时间还早，索性就利用这段空档，去探望一下孤儿院的院长——马修女，和那一群小朋友好了。

    嗯，事不宜迟，说走就走。行动派的她立刻就买齐了礼物，跳上辆公车，“回家”去了。

    说起“圣心孤儿院”是依涵的家，其实一点也不为过。

    当年，在一个酷暑的夏季，依涵就是被她的生母像小动物般地丢弃在大门口的，又瘦又病，一副发育不良的早产儿样。

    幸亏是马院长捡了她，寸步不离、细心呵护的照顾了多日多夜，才终于把这个濒临垂死的小生命给挽救了回来。

    因此在她的心目中，温婉善良的马院长就像她所敬仰的上帝一样，是崇高而伟大的，无人可代替。

    拎着大包小包的袋子，才走近孤儿院门口，就看见全院的小朋友都围在马院长身边，听着她弹风琴，和她一起唱歌嬉笑。

    她走进去，立刻引起所有小朋友的注意，一窝蜂向她笑着跳着跑了过来，亲热的围住她叫——

    “陆姊姊，你回来了！”

    “陆姊姊，我们好想你喔！”

    “陆姊姊，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看我们嘛！”

    “陆姊姊，陪我们一起玩游戏！”

    一张张纯真无邪的面庞、稚嫩的童音、可爱的笑容，一下子就把她胸肺中的那股郁气给赶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被动的让孩子们推着拉着，先放下袋子，给了马院长一个大大的拥抱，才带领着院童玩起游戏来了，笑得不亦乐乎。

    “小朋友，今天陆姊姊就陪你们玩到这里为止，我们下次再继续。现在，让陆姊姊发礼物给大家，好不好？”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的，在马院长的教导下，个个都听话乖巧，像天使的化身。

    一个一个照着秩序，依涵很快就发完了礼物，在孩子们脸上看到了满足的快乐。

    马院长走到她身旁，深感安慰的对她点了点头，望着院童们问：

    “小朋友，收到礼物后，你们忘记说什么了？”

    “谢谢陆姊姊！”童稚的嗓音齐声响起，像银铃般悦耳。

    “好乖，那么你们在这里安静的拆礼物，院长有话要跟陆姊姊谈，好吗？杨小姐，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交代了另一位保姆，她带着依涵，来到了院长室。

    “孩子，你受到什么委屈了吗？”

    从小到大，马院长都是这么称呼着她，让她觉得既温馨又亲切。

    “没有呀，马院长，你看我不是很好、很开心？”依涵强装笑脸，她不想让已为她操心得添了白发的院长担忧。

    “不要瞒我了，你们哪一个不是在这里长大的，我会看不出你们脸上的喜怒哀乐？”

    “我知道，您的眼睛就像X光一样透彻，所以直到今天仍炯炯有神的，不用配戴任何一副老花眼镜。”依涵为她倒了杯开水，说笑的。

    “还不错，会说笑，就表示事情不太严重的，是不是？”

    “大概吧？”她不实可否的。“反正都过去了，严不严重也都无所谓了。”

    “凡事你能看得开最好。”马院长拍了拍她手背。“孩子，你的个性一直是活泼开朗的，我希望能重见你像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样子。”

    “但是人长大了，似乎就不可能做到真正的无忧无虑了。”她的眼中蒙上一抹轻愁，淡淡的，似有似无。

    “是吗？那就要看你的心是怎么想的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是……”

    “把困扰的事找出来，并且解决它。”

    “如果解决不了呢？”

    “那么烦心又能够帮助得了你吗？”

    “马院长……”

    “孩子，人生在世，就是要面临一重又一重的挑战的。你可以把它当作是一种考验，也可以看作是冥冥中一种定数，更可以说它是一种转机，目前猜不透，却会在日后印证给你看的。总之一切都是主的安排，不会没有道理的。”

    依涵认真的想了想，明白了。

    “还有，”马院长注视着她，面上是一片慈蔼的笑容。“以后在外面，无论发生了任何不顺心的事，你就回来吧。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我会张开双臂欢迎你的。”

    “马院长……”她百感交集，像个女儿似的偎进了院长的怀抱，拥着她。“我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因为只有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我一定不会忘记回家的，一定不会……”

    ＊＊＊

    告别了马院长和一大群依依不舍的院童，依涵照约定时间，来到了“富华”公司，应征行政助理的工作。

    但是，当她一踏进面试主管的办公室时，立刻就转身掉头。因为在那座位上的正是她怀恨在心的男人——周世伦。哈！现在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

    “慢着，小姐，我还没给你面试，你预备去哪里？”才抬起头，就看见她纤细的背影，世伦纳闷的问。

    “你不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吗？”她依旧是背对着他，不耐烦的。

    “为什么？”他的语气也依旧是纳闷的，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你!竟然还问我为什么？”霍地一个大回转，她立即三两步冲到了他的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难道你忘记那晚发生过的事了吗？”

    “那晚？哪一晚？”他满眼的疑惑，英俊的面孔绷紧了。“小姐，你若是要污赖我曾经轻薄过你，你是找错冤大头了，我不会接受你的敲诈。”

    “轻薄?!做你的大头梦！”她火大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只怕你还没碰到我一根手指头，就已经被我撂倒在地上了！我会拿这来胡乱敲诈你？你把我当成哪种女人了?!”

    “小姐，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是你自己话意不明误导了我，怎么还能埋怨？”

    “是吗？怎不说是你故意糊涂装蒜呢？”

    “凭哪点，你认为我需要这么做？”

    “凭你精明的外表，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快就忘记自己那夜做过的事。”

    “谢谢你的恭维，不过我的确是不记得了。”

    “休想抵赖，我会帮你恢复记忆的。”不多废话，她简简单单就把事情经过给概论了一遍。

    在她的述说中，一脸迷惑的周世伦才渐渐想了起来，对整件事有了依稀的印象了。

    “哦——原来那个waitress就是你啊，你不是当场就被人家开除掉了吗？”

    “托你的福。”依涵皮笑肉不笑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呀？”

    “言归正传，我们现在可以开始面试了吧？”

    “很好，既然你认出我来，那事情就好办了。”

    “怎么个好办法？”他往后靠向椅背，眯起眼，打量着她。

    “你必须录取我。”这不是征询而是命令了，她微扬起了下巴。“谁叫你要把我的工作搞砸，你就得负责赔给我。”

    “有这种事？几分钟前你不是才正想掉头就走的吗？”

    “我改变主意了。”

    “这么快?!”他微讽的。“难怪人家会说女人是善变的动物。”他想起了云儿。

    “善变有什么不好的？总比一成不变得强，了无新意。”

    “你在指谁？”

    “别那么敏感。我跟你又不熟，没必要处处针对你、挑你毛病的。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刚才的提议呀，只要你录取我，我们之间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这……你得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你一个当经理的连这行事的魄力都没有，还怎么决断大事。别啰嗦了，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准时来公司报到，就这样决定了，OK。”

    她主导性的说完就走，直把周世伦愣在了原位良久才有反应——他是怎么会惹上个这么奇怪的女孩来呢？不明白。

    摇摇头，他竟意外发现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在受创之后的这些日子以来。

 第四章

    今天……今天她一定得想个办法进去自己家门才行。这样……这样她才有机会说服父母，求得他们的原谅。

    趁着莫天夫妇午睡之际，云儿就随便留了张纸条交代去处，跑回“娘家”来了。

    站在自家门外，她左徘徊右彷徨的，就是提不起勇气像在来时路上想像的一般，将前来应门的彩莲硬挤开、强行入内。她心烦意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无计可施。

    然而，是什么原因促使她一定得在今天把问题给解决，迟一天都不行？

    是的，就缘于今日早餐桌上，莫夫人无意间闲聊时，谈到的一句话：

    “……喔，对了，云儿，回来这么久，爸妈还没见过你的父母，这样未免显得我们男方家太失礼了、不懂人情事故。依妈看，就选在明天吧，你请亲家公、亲家母过来吃顿晚饭，也好让我们两家人有机会聚一聚，互相走动走动。”

    “是的，妈。”

    当时回答得那么爽快，但在与莫风交换的那一眼中，她心里可一点把握也没有呀，就如同现在一样。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圆满达成任务呢？尤其在眼前进退不得的情况下，这个任务——是难上加难了。

    噢——老天！为什么要把她的命运安排得如此复杂呢？要是也像她的人一样简单，那么现在她就没有这些无谓的烦恼，可以尽情的享受人生了。

    云儿望天兴叹，忍不住对神发出这样的抱怨来。

    最后，在瞪着那扇门数十秒钟后，她还是选择了最规矩的作法，乖乖的按下了门铃。

    “彩莲……”云儿才叫出她的名字，后者立刻就笑咪咪的打断了她。

    “小姐，不用问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吧，家里的警报已经解除，我这守门员今天终于可以放行了。”

    “你是说……我爸妈他们都不再生我气了？”听到这句话，她的心很自然就放宽了一半，担忧已为乍喜取代。

    “我不能说，老爷、太太交代过我不准多嘴的。”彩莲摇了摇头。“总之，小姐你进去后就知道了。”

    “好，谢谢你。”她明白，在这件事上彩莲也出了一分力，尽管她的力量不大。

    “喔，还有小姐……”

    “什么事？”当云儿经过她身边时，彩莲又叫住了她。

    “我觉得……姑爷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小姐，你没嫁错他。”

    默默的，她只能无言的直点头，一抹牵强的笑容隐约在唇边。

    ＊＊＊

    刚才彩莲的话意……是不是在跟她暗示了什么啊？边走过院子，云儿的心中边提出这样的疑问来，一对好看的眉毛困惑的轻蹙了起来。

    不过，当她走进客厅时，这样的想法立即被推翻了；因为，她看见父母仍严肃的板着张脸孔，看也不看她，神情是相当不悦的。

    “爸、妈，我回来了。”怯懦不安的，云儿低低叫唤一声，来到了父母面前。

    没有反应。她明白父母是故意不理她，有心给她个教训的。她又重复的低唤了声，话意里带着浓厚的关切之意：

    “爸、妈，我回来了。这么久不见，你们的身体都还好吧？”

    “怎么？你心里还有这个家，还会关心我们吗？”李太太一双眼瞪住女儿，嘲讽的语气里强调了心中的不满。

    她在母亲跟前蹲了下来，轻声的叹着气。

    “妈，你们是我的父母，我当然关心你们喽，这儿又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再怎样，我心里也不会没有它的。”

    “是吗？我还以为只要你结了婚、有了丈夫，不仅这个家对你不再重要，就连我们做父母的，你也不放在眼里了。”和妻子一样，李谦的心中也藏着太多的气愤、懊恼，额上的皱纹也因此而加深了。

    “爸、妈，你们一向是宽宏大量的，怎么这次都事隔半个多月的时间了，还不肯消气、原谅我呢？”她握住了母亲的手，轻轻的摇晃着她，像孩童时代做错事乞求原谅的行为一样。

    “消气?!云儿，你要我们怎么消气?”!李太太恼怒的问，一把甩开了她。“结婚前夕女儿一声不响的失了踪，若不是彩莲半夜起来发现你逃跑了，赶忙来叫醒我们，隔天一大早连你怎么不见的我们都不知道？那时你有没有想过爸妈会有多担忧呢？甚至会一时情急之下报了警……”

    “我知道，所以我很快就打了个电话回来，向你们报平安。”

    “是呀，幸亏你还懂得这么做，要不然我们岂不是要等到警察通知了才晓得，原来女儿不是失了踪，而是跟人私奔结婚去了！到时我们这张老脸要往哪摆？你又替爸妈想过没有？”

    “还有……”一等妻子说完，李谦立刻接口，他也有满腹的怨气要发，不吐不快。“爸为了你这件事，不光是道歉的话说了快百遍，就连周航那，我们几十年的老交情也因此而一刀两断了。云儿，难道是爸妈太宠你，才把你宠得无法无天，一点规矩都不懂了吗？”

    “爸、妈，你们知不知道听见你们这样骂我，我心里实在好高兴。”她注视着双亲们，心中有满怀的欣慰。

    “你说什么?”!这样的回话让李谦差点就要发怒了。

    李太太按捺住了他。

    “因为你们让我明白了，自己还是个有爸妈关心的孩子；否则你们要是不疼我、不爱我，根本就连理都不用理我，还骂我做什么？”父母的心态其实是爱之深责之切，她不会不了解。

    李谦与妻子相互对望了眼，在女儿婉转的说词中，一把怒火慢慢的平息了下来。李太太轻叹口气，把女儿拉来一旁坐下。

    “云儿，既然知道爸妈关心你、疼你、爱你，怎么还忍心做出让我们担忧的事？难道你以为爸妈是不能沟通的人吗？所以非要和丈夫先斩后奏了才敢回来见我们？”对于这事，她仍耿耿于怀，不能释怀。

    “妈，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伤害你和爸的心的，如果你们没忘记，应该还记得我也曾经提出过反对的，我不愿意嫁给周世伦。”

    “是的，妈记得你是曾这么说过；但是当我们问起你，你又提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

    “那是因为……周世伦确实是个近乎百分之百完美的好男人，只除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不爱他。”

    “那么当时你为什么不坦白和莫风的感情呢？如果你肯说，妈相信即使情况再差，也绝不会比今日来得糟。”

    “那么爸，请你告诉我，如果当时我坦白了，你会怎么做？”她转向父亲，问了个假设性的问题。只是“假设”，她想明白父亲的作法。

    “我会怎么做?哈!！当然是去周家解除你和世伦的婚约，成全你们这一对有情人喽。”比起先前，李谦的态度是较和缓了些，面上的线条也没那么严厉紧绷了。“云儿，爸很不愿承认，但你选的这个丈夫的确是很有才智的，他让爸这一向不容易被说服的人，也轻易的被打动了。”

    “爸，你是说……莫风他曾来找过你？什么时候的事了？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她吃惊的连忙追问。

    “他是今天早上来的，大概是有意瞒着你吧，你才一点也不知道。”

    “那他来之后……跟爸妈你们说了什么？”她小心的问，心在怦怦怦地乱跳。

    “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有一句重点。他表示，周世伦或许能供给你宽裕的物质生活，但他本人却能在这些之外，提升你赋予‘爱’的精神生活；而你需要的，也正是后者——就是他。”李谦简单精要的转述了大致的内容。

    “他……他可真是会瞎编啊。”她咕哝的嚷，声音藏在喉咙里，轻悄细微。

    “什么？云儿，你说什么？”李太太听不清楚，疑惑的问。

    “喔，没什么。我只是说，莫风他还讲得真对、真了解我。”她强打着哈哈，挤出丝尴尬的微笑。

    “傻孩子，他是你的丈夫，当然了解你；不然你怎会甘冒那么大的险嫁给他。”李太太点着她的额头，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爸、妈，这么说你们是肯原谅我……我们了？”话到舌尖，她又急忙加上莫风这个人，到底他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目前。

    “有什么办法呢？木已成舟，爸妈不原谅又能如何？”李太太的口气里充满了无奈，自己的女儿能不认吗？“况且爸妈当初会把你嫁给世伦，目的也在要你幸福，既然你能够得到它，又忠于心中所属的人，我们还有什么可反对了？当然是乐见其成，衷心的献上一份祝福喽，李谦，你说是不是？”

    “没错，云儿。只要能看到你幸福，这就是爸妈最大的快乐跟满足了。”他点头附议，夫妻俩始终是站在一块的。“回去转告莫风，爸到目前为止虽然还是不赞同他这种决断的行事作风，但既然你们都结了婚，爸妈也只得看在你的份上，承认他这个女婿了。”

    “真的吗？爸，那你还能不能再看在我的分上，答应一件事？”她利用时机趁势要求。

    “你说吧。”

    “莫风的父母，哎……也就是我公婆，他们希望爸妈明晚能赏光过去吃个饭，两家人才好有机会聚聚聊聊，认识一下彼此。”

    “我说云儿呀，你今天该不会就为了这个原因回来的吧？”知女莫若母，李太太一猜就中。

    “哎哟，妈，你何必拆穿我呢？这样我会脸红的。”她用手掩住了双颊，面上已是一片通红。

    在李谦夫妻的阵阵笑声中，李家往日的欢乐似乎又随之恢复了，阴霾已过。

    但是对云儿来说，这场轩然大波只是暂时告了一个段落；不久之后，相同的戏码肯定还是会继续上演的。

    那时，失去了莫风这个有力的支持者，她一个人要如何独自的面对呢？云儿不敢想下去，只能祈求上天的保佑了。

    ＊＊＊

    早上，云儿从睁开眼起，就在家里整理这、布置那的，只希望这个暂时的“夫家”能在父母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而莫夫人也为了表示了对宾客的重视，主动提议要下厨一展手艺，秀秀她未老的宝刀。于是开好菜单后，这买菜的重责大任，自然就落在莫风夫妻的身上了，责无旁贷。

    到了市场，本来以为会居于主导位置的云儿，竟成了提菜的助手了，只能乖乖的跟在莫风身边，看着他挑鱼选肉买鸡的，俨然一副家庭主夫样，采买的技巧比她还熟练。

    看来，她应该要对他刮目相看了，他并不是那种只会顾事业而不懂得生活的男人。

    就这样起劲的忙着，很快地就到了晚餐时间，李谦夫妇过府来拜访了。

    “亲家公、亲家母，欢迎！欢迎！”堆满了热沈的笑容，莫天夫妇亲自到门口迎接他们入内，展开了双方家长的第一次会晤。

    “不好意思，今晚来打扰，还劳烦两位亲自到门口迎接，真是太过意不去了。”李谦与莫天握着手，脸上也充满了笑意。

    “唉——何必客气呢？大家都是儿女亲家，应该就像一家人一样亲，别太见外了。”莫天拍拍李谦臂膀，笑得乐呵呵。

    “喔，亲家母，这虽然是一份小礼物，但却是我们夫妻俩专程去选的。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希望两位喜欢。”李太太微笑的把见面礼递给了莫夫人，礼轻情义重。

    “哪里，你们两位今晚肯来赏光，就是我们莫家最大的荣幸了。”莫夫人含笑的接过，邀请他们到沙发上入座。“倒是下次再来，可千万别这么客气了，免得显得我们两家人太生疏了，拉不近距离。”

    “好，一切都依亲家的。”李太太也不坚持，见到女儿与女婿端了几杯茶走进客厅，那如影随形的模样还真恩爱登对。

    云儿与莫风互望了眼，彼此都有默契的走到了对方父母的跟前。她把茶交到了公婆手里，叮咛着说：“爸、妈，这茶是刚泡好的，慢点喝，小心烫嘴。”

    而莫风则送到了岳父岳母手中，同样的表现了他身为半子的一面，体贴孝顺。

    “爸、妈，你们一路过来大概口也渴了，尝尝我这杯亲手泡的茶，保证能让你们消暑解渴、爽声润喉的。”

    “好、好。”李谦夫妇同声满意的点着头，举杯喝了口热茶后，他赞赏有加的说：“莫风，看不出你年纪轻轻的，泡茶已有这般功力了，不但喝起来不苦不涩，而且入喉后还有一股甘甜的气味徘徊口中不散。怎么，你也懂茶道吗？不错，不错。”

    “爸，你过奖了，其实我哪懂什么茶道呢？这一切都是跟家父学来的。”他笑着望向了自己的父亲。

    “喔，亲家公，原来是你。没想到你对中国固有的茶道还有所研究，有时间我可以跟你讨教讨教吗？”李谦恍然的转而向莫天求教，他对这方面也有浓厚兴趣。

    “没问题。不过讨教不敢当，只能说我们互相切磋学习，交换一下心得。”莫天忒谦的，事实上，他的资格已够开班授业了。“你若有兴趣，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怎么样？”他兴致勃勃的，已预备起身去拿那套珍藏的茶具组合了。

    莫夫人及时劝阻了他：“我说莫天哪，你性子再急，也得等吃饱了饭才行呀；否则等你那一口的茶经谈完，我们大家可都要饿惨了。”

    “是吗？原来我还没吃饭，难怪我肚子都抗议得呱呱叫了呢。”

    他哗然的，引得在座所有人都哈哈的笑了起来。在欢笑声中，他们来到了饭厅椅上坐下，

    “哇，云儿，爸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练得这一手厨艺来了？竟能烧得出这一桌好菜？”李谦目瞪口呆的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色，有一盘蟹肉芥菜、一条醋溜黄鱼、一道五星拼盘、一碟纸包鸡和佛手白菜卷，外加上一大碗的红烩海参汤。

    “是呀，云儿，你怎会一下子就进步得这么快了？”李太太亦表惊讶。

    她笑着解释：“爸、妈，你们误会了，我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本领呢，这些都是我婆婆从中午起就一个人在厨房洗洗切切做出来的，连我和莫风要在一旁帮她的忙都不肯。”

    “亲家母，你这样盛情款待，我们怎么好意思……”李太太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有满腔的感动之意。

    “唉——千万别这么说。”莫夫人淡淡的摇着头笑。“归究起来，我还要谢谢你们夫妻俩才是。”

    “谢谢我们？为什么？”李谦不解的，与妻子净是满脸的疑惑。

    “说实在的，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遗憾，就是未能够拥有个像云儿一样，既温柔乖巧又懂事贴心的好女儿。”莫夫人叹了口气，慢慢说：“直到我回国的这段期间，与云儿生活在一块，这股遗憾才渐渐的被弥补了过来，有了种实际的感受；所以这顿晚饭，就当做是我内心由衷的感谢吧，你们给了我这个亦女亦媳的好孩子。”

    “亲家母……”听到她的解释，李太太心中的感动是更深了；另一方面，也对女儿能嫁进这样的家庭来，而感到放心了。“云儿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她为人媳妇应该的；但她能有你这样一位好婆婆的疼爱却是她的福分。”

    “不，依我看，最有福分的人不是云儿，你们都弄错了。”好端端的，莫天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莫夫人，紧张的连忙开口制止他，生怕丈夫又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开罪了李谦一家人。

    “莫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你可千万别乱说话啊。”

    “怎么？我并没说错啊，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人选其实应该是风儿才对吗？”

    “我?!”莫风愣愣的指着自己，不明白父亲的话意。“爸，我可是安静的什么意见都没发表喔，怎么会扯上我了？”

    “别不承认，若不是因为你的缘故，爸妈就算再怎样走老运，也不可能会有云儿这么好的媳妇来孝顺我们呀；所以归根究底，还是你最有福分，才能够娶到云儿当老婆，让其他的男人羡慕。”

    一经他解说，大家才恍然的明白了过来；而在哄堂大笑中，一顿晚餐就在这样的欢乐气氛中开动了，吃得既满足又尽兴。

    奇怪，他那份投资开发的企划案上哪儿去了？

    上午，周世伦在办公室翻箱倒柜的，甚至连所有的抽屉都打开来查看了一次仍遍寻不着，让他伤透了脑筋。

    他按着额头，目光在室内逡巡着，努力回想自己顺手一放把它扔到哪去了，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这阵子，他承认在工作上的表现是没有以往来得勤快些，精神也恍惚了点；不过，这只是他个人的感觉，在同事及下属的眼中，他仍是那个做事认真、态度负责的好上司，一如往常。

    改变，不在他的外表，而在内心；但这方面，却是旁人看不见也接触不到的。

    最后，苦寻不着的他终于放弃了，反正这份提案是要等下午开会时才用得上的，凭着脑海中残存的记忆，他还是有时间赶得及重做一份的。

    世伦打开大门，想吩咐秘书替他去办点事，看见空空如也的座位，才想起她今天请了假没来上班。

    他只好随便叫住个打门外经过的女职员。连人家的长相都还没有看清，他嘴里就不停口的交代说：

    “现在，放下你手边的工作，立刻帮我去资料室拿一叠上半年度的财务状况表、银行贷款业务，和一张市调单来，快去，我在办公室等你。”

    他关上了门，回到座位上就着手准备企划案的相关事宜，有效率的忙了起来。

    “周副总……”几分钟之后，找齐资料的女职员回来复命了，停在他办公桌前。

    “很好，把东西放下你就可以出去了。”他头也不抬的指了指桌角。

    完全投入工作中的世伦，根本没注意女职员连一步都没有移开，甚至还拿起了他桌上的相框，好奇的打量了起来。

    直到他伸手要翻阅资料，才发现了仍杵于面前的她。他意外的望住了她，叫道：“陆依涵，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哈，那要问你喽。”她好笑的重复他的话，也望住了他。“不是你叫我到资料室去帮你找东西的吗？”

    “原来我刚叫住的那个人是你。”他明白了。

    “不错。”她点点头。

    “既然东西都找到了，那你还站在这做什么？”他纳闷的问：“不会是在等我向你道声谢吧？”

    “别傻了，你的基本礼貌如何我又不是没有见识过，会指望你！”依涵没好气的，她可忘不掉那夜在餐厅，他的“恶客”形象表现得有多彻底啊。“喂，告诉我，这个女孩是谁？”她扬起了手里的相框，掩不住满脸的好奇。

    “还给我。”他一手撑在桌上站了起身，一手轻易的就把相框给夺了回来，脸上微变了色。

    “那么小气做什么？说一下又不会死。”

    “陆依涵，做你自己的事，不要问那么多。”他沉着声提出警告。

    “不要紧，你不说我也知道，她是李云儿对不对？”

    “你怎么晓得？”

    “公司里有那么多人，你总不能每个人都去限制他们不讲话吧？”她说得言之有理。“不过——我真不懂，她都已经甩掉你嫁给别的男人了，你还留着她的照片做什么？想触景伤情啊？”

    她开玩笑的，未料他立刻就翻了脸，下达了驱逐令：

    “陆依涵，公司不是付薪水请你来聊天闲扯的，你下次再这么做之前，最好先想想对不对得起发给你的每一块钱。”

    “你！”她气鼓鼓的瞪红了眼，火大得连理都不想再理他了，反身就往大门走去。不过在临出去前，她还是停下步来，背对着身不愿正视着他，把心中的话一吐为快：“不要以为我稀罕跟你说话，我只是觉得自己能了解你强装若无其事的背后，极力压抑的心情有多苦闷，才想或许我们能做个朋友，开导你走出那片阴霾的。看来，是我太不自量力，我以后不会这么多管闲事了。”

    她说完就出去了，让周世伦连想开口留她的机会都不给，抬起的手只能无力的垂下，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其实，为什么会想开口留她呢？他自己也不十分明白；或许，是她那番话触动了他的心弦了吧？

    没错，为了掩饰那颗受创的心灵，人前人后，甚至在自己父母面前，他都是伪装成一副强者的模样，藉以保护自己，不被人看穿的。

    但是天知道，他伪装得有多辛苦，内心挣扎得又有多厉害，无数个难以成眠的夜晚，他只是躺在床上、瞪着眼到天亮，独自啃蚀着痛苦，心酸无人知。

    然而，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就像这张照片……也正如陆依涵所说的，会令他触景伤情而已。

    世伦移目望着相片中的云儿，依然巧笑倩兮的凝视着他，一副天真无邪样。

    他是否该下定决心遗忘过去，不再为难自己、折磨自己，重新站起来了呢？应该是时候了吧？

    于是，此刻的周世伦，脑海中萌生了一股他想都没想过的念头，去接近那个女孩——陆依涵。

    于是，在下班前五分钟，他又利用职权把她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否则，以她那种天生的倔强个性，他若不低头，她是再怎样也不会理会他了。

    好吧，低头就低头，反正这次的错又是在他，低下头不但不会有任何损失，还能因此多交一位朋友。

    朋友！世伦的心流过一抹暖流。现在的他，的确需要一位能知他、解他的朋友，让他远离悲伤。

    “陆依涵，知道我又为什么把你叫进来了吗？”

    这会，他才留意到原来她是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女孩子——一头及肩的长发、瓜子脸、双眼皮，黑眼就像珍珠荡漾在水般的圆润澄莹，鼻子小巧，嘴唇红嫩。

    她或许抵不上云儿的漂亮雅致，却另有自我独特的味道，别具风格。

    她摇摇头，仍赌气的不愿看他，视线徘徊在室内的一角。

    “不会吧？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猜不到呢？”他饶富兴味的看着她，有趣的挑着眉笑。

    “周副总，我想你的身体应该很好吧？”她答非所问的，声音客气而冷淡。

    “不错，确实是半点毛病也没有。”

    “既然如此，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会猜得到呢？”

    “唉——女孩子何必把自己比作蛔虫，应该说是‘解语花’才对。”

    “抱歉，我对花草没有研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依旧是冷冷冰冰的，面无表情。

    “是吗？那我就直说好了，我叫你来，是因为你早上把我教训了一顿……”

    “所以你后来想想，又想要砸我第二次饭碗了是不是？”她灵敏的接口，很快的打断了他。

    “有时候人——还是不要太自作聪明点的好。”他慢慢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

    “意思是……我猜错了？”她不能相信，也已作好离职的心理准备了。“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叫我来？”她被他搞得莫名其妙的，一头雾水。

    他叹口气，一句话在嘴里憋了良久，似是很难启齿。

    “我想问你，现在说对不起会不会太晚？”呼——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费了好大劲。

    “对不起?”!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眼光迅速的落下，与他的对上了。“你真的在跟我说话？”

    他顺势往后倒在椅背上，交叉双臂又直翻白眼，口里吐着气。

    “陆依涵，这三个字我很少跟别人说的，你就稍微表现得尊重我一点，别再怀疑了行吗？”

    “那——好吧，如果你真是发自内心的话，我就宽宏大量的原谅你了。”她说到就做到，面色果然和悦了些，不再显得不耐烦了。“为什么突然肯认错了？”

    “或许我很傻，需要你的当头棒喝，才能觉醒过来。”他自嘲的一笑，七分是无奈。“没办法，谁叫我曾经自暴弱点在你的面前呢，否则没有人可以看穿我。”

    她了解的一点头，却仍未非常放心的问：“你真的能看开了？”

    “不看开又能如何？”他的自嘲意味更浓了，眼中也有几分萧索。“再这样下去，也只是和自己过不去；何况我才三十一岁，人生是不该这么早就结束，幸福也不该这么快就埋葬的，是不是？”

    她又点下头，无言的同意着。

    “所以……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忘记从前的不愉快，我们重新开始，做一对不分性别、不谈感情的朋友，行吗？”他诚挚的提出要求，眼神也恳切。

    “放心吧，即使不用你提醒，我也不会跟你谈感情的，你又不是我欣赏的类型。”

    “是吗？那就好，我就怕自己浑身散发的男性魅力，会让你日久相处后情不自禁的爱上我，那我可麻烦大了。”

    “省省吧，你还是担心自己会被我的女性温柔降服……”

    “女性温柔，你有吗？”他故意嘲笑的问，在依涵跺脚上前追打他的笑闹声中，他终于彻彻底底的从那场婚变中走出来了。

    释放自己才能得到快乐，从此迎接他的该是一片坦途了吧？铺满幸福的坦途。

 第五章

    傍晚时分，莫天一个人在客厅里对着棋盘研究着棋谱，云儿则陪着莫夫人来到了花园，做些修剪枝桠的工作。

    夏天天色暗得晚，即使已经五点半多了，太阳仍缓缓的往西方落下，带着它残余的热力。

    云儿拿把花剪，边仔细的除去花朵上的枝叶害虫，边享受着清风吹拂下，飘来的馥郁花香。

    说实在的，她本来是个对花木一窍不通的小女人，只懂得欣赏不懂得照顾，甚至也弄不太清楚各种花卉的品种名称。

    不过，在莫夫人的传授下，她也多少有那么点的开悟了；同时，对花朵也产生出极浓厚的兴趣来，常常一有空就钻进花草的世界里，与大自然相亲。

    而她与莫夫人之间，或许正是所谓的投缘吧？不但相处起来一点压力也没有，时间反而在两人的谈笑中消逝得特别快，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接近午夜了，日子过得既愉快又充实。

    如果——她真的是自己的婆婆，那该有多好。

    每当云儿陷入自身的愧欠与欺瞒中，就会有这种奢望出现。

    从花丛中抬起头，云儿一眼就望见莫夫人的视线正专注的紧盯住她，脸上的神色是若有所思的。

    “妈，怎么了？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她下意识的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困惑的问。

    “云儿，妈知道这件事毕竟是你们两夫妻的事，我并不方便开口问；但是……这问题也搁在我心里好多天了，不问出来，总觉得不舒坦，又怕你会介意……”莫夫人为难的，满心是矛盾。

    她轻轻的摇着，淡淡一笑。

    “妈，你要问什么就尽管问吧，我不会介意的。”

    “真的吗？有你这句话，妈就放心了。”莫夫人明显的松了口气，她握住媳妇的手，也不拐弯抹角的直接问：“云儿，妈感到很疑惑，你跟风儿不是仍处于新婚期吗？怎会这么快两个人就开始分床睡了？是不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要怕，你说出来，妈会替你作主的。”

    在她眼中，云儿是个再完美也不过的好媳妇，勤俭持家、孝顺公婆，既然问题不是在她，那么肯定是出在自己儿子身上了，她要好好的问个明白才行。

    “妈，你误会了，其实我和莫风之间一点事也没有，我们还是相当恩爱的。”她连忙否认，一颗心受到强大的惊吓，担心莫夫人终于还是发现了。

    “不要瞒我，云儿，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婆婆，就该老实的告诉我。”

    “是真的。妈，我没必要也没理由瞒你的，对不对？”尽管心已大乱，表面上她仍故作镇定的回答，脑袋在飞快的找着藉口。“我和莫风之所以会分床睡，是因为……我的睡癖不好，莫风经常被我一翻身就踢到了床下去，一晚上好几次。最后，我们只好采取这种方法，否则他半夜睡不好，第二天哪有精神办公呢？妈，你说对吗？”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真是妈误会你了。”莫夫人恍然大悟，看着媳妇又忍不住好笑了起来。“不过，云儿，看你外表柔柔弱弱的，你若不说，妈还真看不出你是个会把丈夫踢下床的老婆呢。”

    “妈——”她腼腆的叫，虽是谎言，依然绯红了双颊，羞涩不已。

    “好，妈不逗你玩了；倒是另外有件事，我还想再弄清楚。”

    “你请说，妈。”

    “你们夫妻俩……应该没有避孕吧？”

    唉——怎么莫夫人今天净问她些尴尬、难以回答的问题呢？她都不知要怎么应对了。

    “没有。”她红着脸回话。维持有名无实夫妻关系的他俩，是没有必要避孕的，是不？这次她总算没有再说谎了。

    “那就好。”莫夫人安心了，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妈赞成你们施行家庭计划，但至少也得添了第一个宝宝之后。家里有了孩子，会为夫妻俩增加很多生活乐趣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也很喜欢小孩的。”

    “那你就和风儿好好的加加油吧。”莫夫人开怀的拍了拍她脸蛋。“妈就等着抱孙子了。”

    她羞赧的垂下了睫毛，在内心深处又为愧疚而暗自感伤了。

    “妈、云儿，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下班回来的莫风，也挂上了满脸的笑容，走近她俩。

    “你想知道，问你的妻子吧，妈不打扰你们了。”莫夫人含笑的走进屋里去了。

    云儿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就轻轻的噫出一声叹息来，眼里有抹哀愁。

    “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我一来你就变了？”他说笑的，为她拂去发间飘落的一片花瓣，动作轻柔而自然。

    “莫风，面对我们彼此的父母，你难道没有和我相同的感觉吗？”她认真的问，正视着他。

    “你指的是什么？”他并不十分了解，还搞不清楚状况。

    “你应该明白的，就是那种揉和了亏欠与不安的复杂情绪。”她烦心的说，眉头蹙得好紧。“莫风，你为什么不干脆就娶个正式的妻子算了？你有没有想过，当哪天我这个冒牌货退场时，他们会有多伤心失望？”

    “云儿，幕已拉起、戏已上演，你不觉得现在才来说这些已经太迟了吗？”他的手耙梳过头发，也连带感染了那份烦心，蹙紧了眉头。

    “我知道，可我就是挥不掉那种愧对他们的感觉。”

    “那么，你不妨换个角度想吧。”他叹口气，试着开导她，也另含劝服的意味。“多亏有你，我父母才能在这段期间过着快乐的生活；否则他们一回国来，就发现自己上了这么个大当，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呀？你说是吗？”

    “我的天！你这算什么歪理啊。”她头大的，压低了音量叫。

    “无所谓，就算是歪理吧；总之，你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的，我们要合力把戏演完。”

    “那我看，到时你父母的遗憾将不会是只失去了媳妇这么简单。”

    “怎么说？”

    “你知道你母亲刚在跟我聊什么吗？”

    他不解的摇头，挑了下眉。

    “她在跟我聊孩子。”

    “孩子？”他困惑的望着她，随即明白了。“喔，你是说，你们在聊我大哥的那对龙凤胎？”

    “不是。她在聊我们的孩子，你跟我的。”她安静的宣布。

    他愕然的低叫，瞪大了眼。

    “不会吧？你在开玩笑，我跟你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是，但这事你知我知，他们并不知道的，是不是？”

    莫风无语，只是用一对怪异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得盯住她瞧，瞧得她怪别扭的，浑身不自在。

    “喂，你没毛病吧？干嘛用那种眼光看我？”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感到很害怕而已。”

    “你在害怕什么？”

    “还用问？当然是害怕你会拿我爸妈当藉口，好强迫我履行丈夫的义务，让你真正有了孩子后成为我名副其实的妻子啊，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

    云儿憋住气，一时间除了瞪住他外，还真没有别的事好做的；一会，才有了反应，挥拳捶向他胸口，大步绕开了他。

    “喂，不用这么小气吧，一个玩笑都不能开？”莫风连忙上前追上她，拉住了她的手。

    “玩笑?!你明知我是认真的在担心他们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你还跟我开玩笑！”她气恼的嚷，鼓起了双颊、嘟起了唇，含嗔带怨的模样也别具一种美感。

    莫风一时情不自禁的看呆了，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

    “云儿……”他呢喃般的低唤，望住了她的眸子。

    “你想……说什么？”她紧张的问，夹杂了一股莫名的期待，没来由的。

    “如果……你真的那么为我父母担心的话，倒不如……我们就让这段婚姻成真，你做我这栋府邸的女主人好吗？”

    相望的眸中，有一股朦胧的迷情吞没了他。在他愈来愈降下的头中，云儿猛地觉醒了过来，红着脸一把推开了他，腼腆的说：

    “莫风，没想到你也像令尊一样，遗传了那么丰富的幽默细胞；不过——改天吧，现在我得进去做晚饭，没时间听你胡扯了，下次再聊。”一溜烟的，她提起了裙摆，像逃难似的离开了他身边。

    直到跑进了厨房，她仍感觉脸孔像火烧一样的发烫，心跳得好厉害。

    大部分的晚餐时间，周世伦若是没有公事上的加班或应酬，通常都会和父母一起吃饭的；今晚也不例外。

    他低着头，专心的将碗里的饭往口里送。一家三口虽然谁也不说话，但气氛却相当融洽，透露一股恬静中的温馨。

    很快的，吃完了第一碗饭后，他又动手为自己添了第二碗。他抬起眼才发现，母亲的视线停在他脸上，面庞是慈蔼的笑容。

    “妈，有事吗？你这样一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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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妈只是觉得你最近的心情似乎特别好，总是见你笑咪咪，人也较前些日子开朗许多。”做母亲的，孩子的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用心去观察。

    “喔，我想大概是上次开会时提出的企划案，获得董事会的一致表决通过，带给我的好心情吧？”他笑，提起这件事就有一种满足的成就感。“你们也知道我为了这个提案费了多大的精神，熬了好几个夜晚。”

    “是，妈记得那几天夜里，每回经过你门口，就看见房里还亮着灯。赶明儿，妈会为你炖几盅补品，好好的补一补身体。”周母慈爱的望住儿子，心疼他因疲累而凹陷的两颊。

    “不用麻烦了，妈，我还年轻，身体又健康，难得生一次病，你还是好好的享享清福，别再为我操心了。”他盛碗汤，放到了母亲面前。

    “享清福?”!周母感伤的叹了口气。“不错，本来这时候，妈是该享清福了，看你长大成人又结了婚，可是……唉！”

    “妈，事情都过去了，你何必还提呢？”母亲的话也牵动了他一抹惆怅，飞也似的涌入了眼里。

    “不错，妈是可以不提，但你若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就该早日再娶个好女孩，让妈真正过过享清福的日子。”

    “妈——”

    “怎么？世伦？”周航放下碗筷，也质疑起儿子来了。“难道你真要为了一个李云儿，这辈子再也不结婚了？让我们周家绝后？”

    “爸，请你别说得这么严重，云儿既然都已经嫁人了，我就不会再在她身上浪费一丝一毫的感情。我向你们保证，我一定会娶妻生子的，只是——不是现在，我也需要点时间调适心态，才能公平地对待下一个女孩的。”他肯定的说，无与伦比。

    这个回答，周航算是满意了，周母也安抚了一颗挂虑的心，舒展了眉头。

    “那么，世伦，你老实告诉妈，这下一个女孩在你生命中出现了没有？”周母着急的问，目前她唯一关心的事，就是儿子的终身大事，希望能早日了结这桩心愿。*过陆依涵的影像，到了舌尖的话就怎么也出不了口了。

    “你快说啊。”周航也同样着急催促着他，夫妻俩有相同的心愿。“对爸妈还有有什么可隐瞒的？”

    “好，我说，最近我是交了一位女性的朋友，不过只限于‘朋友’的阶段，不会再有进一步的关系了。”

    “世伦，话可别说得太早了。”周母与丈夫交换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开怀的笑容，满心欢喜。“说不定她才是值得你等候的新娘呢，云儿只是过客。”

    “妈，你这样一厢情愿，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无奈的苦笑摇头。

    “很简单，那你就什么都不要说，快去打电话吧。”

    “打电话做什么？”他一脸迷惑的表情，纳闷的望住母亲。

    “还用问，当然是打电话约她出来培养你们之间的感情啊。”周母暗笑儿子的这股傻劲，作状的板起了脸孔。“还不快去，你想惹妈生气是不是？”

    母命难违，世伦只好回到客厅沙发上，拿起电话听筒，按下了一连串的号码……

    “周世伦，这么急着把我给找出来，有什么事？”站在自己住的一栋大厦前，陆依涵一坐上他的车，劈头就问。

    “没什么，”他淡淡答，发动了汽车离去。“只是被我父母给赶了出来。”

    “赶了出来?!”她惊叫的，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为什么？你做错了什么？”

    “刚好相反，我只是提到了你而已。”

    “我?!别开玩笑了，这关我什么事？”她不信的，重重的靠在椅背上。

    他从眼角瞄了她一眼，大致的解说了一下情况，反问她：

    “现在，你还能说和你无关了吗？”

    “为什么不能？是你自己的话意不够坚定，才让你父母误会的，可别扯上我。”

    “大概吧。”他也不否认，目光定定的望住了前方，神情是极度郁闷的。“或许是我下意识里选择了逃避，才会拿你来当挡箭牌的。”

    “周世伦……”她微启口，却不晓得该安慰他什么才好。

    “算了，别谈这些了。”他吐口气，主动抛开忧郁，转变了话题。“陆依涵，什么时候有空，请我上你那去坐坐？”

    “我那？不行，我那可是男宾止步的。”

    “真的？”

    “骗你有好处吗？干嘛怀疑？”

    “不是，我只是好奇你会没有男朋友？”

    “没办法，谁叫他们都不够资格呢？”她无奈的耸肩，摊开了双手。

    他唇边溜出一抹微笑。

    “包括我？”他突然问，转了个弯。

    依涵明显的呆怔了下。

    “喂，周世伦，你可别对我动歪脑筋喔，我们说好了是纯友谊的。”她瞪起眼，紧张的提出了警告。

    “不会吧，我随口说说你就相信了，这么容易上当受骗？”

    “好啊，我特地出来你还寻我开心，看我下回还理不理你。”她生气的嘟起了嘴，脸转向了一边。

    车厢里有短暂的沉默，然后，他开了口：“你会的。”

    “什么？”她愣愣的问，没反应过来。

    “我说，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有需要，你就一定会出来的。”

    “凭什么这么有把握？”

    “我看得出你是个相当重义气的女孩子；所以朋友有难，你是绝对不会置之不理的，我说的对吗？”

    依涵的心，因他的那份了解，与“朋友”二字而受到了感动，怒气来得快、消失得也无踪，一下子就开朗了起来，恢复了好心情。

    “怎么不回答我了？”半天等不到她的回音，世伦又瞄了眼她。

    “话都让你一个人讲完了，你还要我回答什么？”她低下头，玩弄着手提包的袋子，无所事事样。

    “那就是说，你不生我的气喽？”他高兴得语调也随之轻松多了。

    “我又不是蓄气筒，哪来那么多的气好生。”

    “既然都消气了，那你改天别忘了送张照片给我。”

    “你要做什么？”

    “放在我办公桌上那个相框里啊，这几天我看它空洞洞的怪不习惯。”

    “那你原先那张李云儿的照片呢？你把它给扔啦？”她好奇的盯住他，猜测的问。

    “在我面前，你别跟我提她行不行！”他突然恶声恶气的对待她，粗哑的嚷。

    依涵一窒，像周身兜下了一盆冷水，满腔的热血又立即地凝结成冰了。她掉开头去，若不是车子正在行驶中，她真会把门一推就下车的，留他一个人在驾驶座上发神经。

    “我道歉。”许久之后，他先认错的解释原由：“其实——我并不是故意要跟你发火的，我只是……想彻底的把她给忘记，重头开始我的新生活。我不愿再有人提起她的名字来勾起我的回忆了，你懂吗？我……”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她用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气恼的摇着头。“你们男人都是这样，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就温柔体贴顺从得像只哈巴狗一样；反之，则恶狠狠的像个凶神恶煞。我敢打赌你就从来没有用过那种语气对李云儿说过话，你承不承认？”

    “我承认。”他坦白的，没有撒谎。“但那是因为……”

    “因为你爱她是吗？”她再一次的打断他，双眼怒目一瞪，放下了手。“所以我就活该倒霉的从一开始就成了你出气的对象?!你错了，周世伦，我不是李云儿，没必要代她去承受她犯错后应得的责难，你最好记得。”

    “我知道，所以我刚就先道过歉了。怎么，不是道歉也不能原谅我吧？有这么严重？”他诚心的，利用红灯车子停下时，微笑的伸出了右手。

    依涵望着他，虽然心中仍然郁气难平，但为了表现自己宽大的胸襟，也只能勉强的挤出笑脸，与他——握手言和了。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莫天夫妇回国也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了。

    而云儿，也对自己新赋予的媳妇角色，从原先的战战兢兢，适应得称职极了，胜任愉快。

    不过，却不包括担任莫风妻子一职。她到现在，仍对旁人称呼的“莫太太”一词，感到相当的陌生，一点归属感也没有。

    然而，尽管如此，她今晚还是得以莫太太的身份，跟莫风一起出席某集团所举办的拍卖舞会；人前人后，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坐在房间的梳妆镜前，即使已化好了妆、换上了礼服，云儿的心犹兀自挣扎着该不该去，彷徨极了。

    她拿起桌上的梳子，把长发全撩到了胸前来，有一下没一下的缓缓梳着，默望着镜中的自己。

    “叩叩叩——”

    有几下敲门声响起，紧接着，莫风的声音在门外询问般的传来：

    “怎么样？云儿，我能进来了吗？”

    “进来吧。”她闷闷的答，语气显得不太有精神似的。

    和她正相反，走进门来的莫风不但看来神采飞扬，一身白西装还凸显得他格外帅气挺拔、潇洒壮硕。

    “云儿，既然你已经打扮好了，那我们就早点走吧。今晚的舞会很重要，千万不能迟到。”莫风来到她身后，亲手为她配戴了一条镶钻的心型项链，为她的风采更增添了几许光芒。

    “莫风——”她迟疑的开口，在镜中与他的眸子相会。“今晚……我一定得去吗？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类的场合，我怕自己会很不自在，会让你出糗。”

    “放心吧，”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以微笑来化解她心头的那种紧张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严重，就当是去开阔一下眼界、增广见闻的。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永远退缩的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吧？是不是？”

    “我明白，只是……”

    “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这样的场合，世伦也会受邀参加的。”她轻蹙眉心，有她自己的顾虑。“我不敢想像若真遇见了，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他。”

    “如果你是为这事，那么云儿，你大可以安心了。”

    “为什么？”她怀疑又不解。

    “我私底下打听过，本来他们公司确实是派出周世伦当代表的，不过，大概是和你有相同的顾虑吧？他推荐了另一位人选来代他出席；否则你想，我会冒险让你陷入这种风暴吗？我有责任保护你的。”

    “谢谢你，莫风。”她充满感激的回报他一抹动人的笑容，丝毫不知这样的笑容令他差点心弦一震，兴起了爱怜之意。

    他连忙撤开目光，像被烫着了一般缩回了手，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思绪迷乱，不正常了起来。

    半小时后，莫风与云儿已经置身在气派非凡、美仑美奂的拍卖会场了。

    会场是设置在一间著名的大饭店内，除了来往穿梭的侍者外，到处可见一群群伫足着谈话的男女宾客，衣香鬓影、笑语喧哗，情况——就如同云儿想像一样，是一个极其商业化的地方。

    自然，这样的场合莫风是不可能会被孤立的。他很快的就被一帮朋友抓走，而云儿也只能被动的站在一旁应酬他们几句，做着她不擅长——贤内助的工作。

    所幸，拍卖会没多久就宣布开始了。在一件送上前台的商品中，唯一能吸引她视线的是一只以玉制成、雕工精美的蝴蝶簪子。可惜价值不菲，不是她的能力所能负担得起的。

    就在她失望的打算放弃时，身旁的莫风大概是察觉到她最细微的情绪转变吧，主动抬手一口气喊出了高价；结果，在全无争者的局势下，那只玉簪子——就让他们得标了。

    拍卖会结束后，接着登场的，就是人人期待的舞会了。

    在主席夫妇的第一支舞带领下，莫风也执起云儿的手，随着其他宾客一同滑入了舞池。

    “抱歉，若不是有需要，这样的场合我是绝不会勉强你来的，一定把你闷坏了吧？”莫风充满歉意的说，带着她转了个圈。

    “不要紧。”云儿淡淡一笑。“其实有机会出来见识见识，累积一下人生经验，也是不错的。”

    “孺子可教也。”他赞赏的，也跟着她一块笑了。“这么快就把我的话给学会了。”

    “没办法，谁叫我现在是你的妻子呢，当然要懂得适应环境了。”她很娇媚的眨了下眼，难得有这样迷人的小动作出现。“再说，我还要谢谢你呢，送了那样昂贵的礼物给我。”

    “你不用放在心上，那根本不算什么的。”

    “但是，我毕竟不是你真正的……”在公共场合中，她不便揭开两人的秘密，“妻子”二字又硬生生的给吞了回去。“你没必要对我这么慷慨的。”

    “难道，云儿，除了这层非正式的关系外，你就不能把我看作是你的朋友了吗？”他紧盯着她的眼睛，问出心底的疑惑。

    她摇头，轻声的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直到今夜我还弄不太清楚，属于你我间的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如果你硬要说是朋友，那么我们就是朋友吧；不过——即使是朋友，这样的礼物也太贵重了……”

    “那你就错了。”他语气坚定的打断她，也摇了下头。“礼物本身是没有轻重之分的，它的价值与否，完全是经由个人的标准来加以判断的；所以只要你喜欢，我就认为很值得了，你明白吗？”

    她点点头，却又忍不住再叹口气。

    “莫风，我想……你还是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否则我真担心自己将来选择的对象会不及你的一半。”她眉稍轻锁，说出了心中的隐忧。

    “那么——就别再选择了，这一生就永远停留在我的怀抱，如何？”

    云儿猛然呆怔了住，这才发现，在大厅七彩迷的灯光下，在乐队浪漫音符的演奏下，两人的距离——竟不知不觉的拉近了。

    莫风的双手环住她的腰，而她的头则轻轻的倚靠在他胸前，感受他怀中的温暖。

    她一惊，慌忙的离开他的怀抱，脸红了一大片。

    许久之后，云儿悄悄的扬起眼睫，移眼向他望去。她这才又再一次发现，莫风的神情并不如她想见，是揉和了戏谑的调侃意味；他的眼神反而深邃得让她看不透，异常得专注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云儿困惑的不能理解。

 第六章

    其实不只是云儿，同样的问题也在莫风心中反复的自问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拍卖舞会过去几天了，而在这几天中，莫风却发觉自己的情绪是愈来愈不能够稳定了；一颗心总是浮浮躁躁的，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事也都不顺心，精神不集中。

    而这种情况，尤以见到云儿时，最为严重。

    首先，一个最明显的例子是，他的目光总会那么不由自主的随着她转，完全不受控制。

    其次，只要有她的地方，即使一点也没有意思加入他们的聊天话题，他也会刻意的选个位置，安静的坐在那。

    最后，则是两人回到房间时的情形。

    为了避免云儿发现，这几个夜里，他总是藉公事为由，在灯光下批阅着成叠的文案；其实最终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多利用点时间，凝望她安详的睡脸罢了，一望就是数十分钟。

    这些都是他从未没有经历，也没有发生过的现象，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只有云儿才能镇定他紧绷的神经，安抚他内心深处那份蠢蠢欲动的渴望。异样的感觉令他不安，也不知所措到了极点；他却拒绝相信——他对云儿动了情了，在不自觉中。

    说实话，漂亮的女孩子他见多了，比云儿更美艳动人的，他也不是没有看过。硬要认真比较起来，也只能说，云儿是胜在那股灵秀之气吧，她比她们多了一份雅致的气质，高贵大方。

    不过，这却不会是吸引他的主要理由；否则以他的条件，早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还会“单身”至今吗？若是他的感情这么容易被拨动的话。

    那么，归纳总结，只剩下这个可能了，莫风相当肯定的想着。

    没错，自从全家人都移民出国之后，一直以来，只有他一个人独自生活着，久而久之也成为一种习惯了。

    可是，突然间，他不但有了父母在身边，连妻子……也无中生有的冒了出来。他当然会一时产生错觉，以为自己真拥有个美满的家庭，必须尽心力爱护他的妻子喽。

    这！——也算是环境使然嘛，他对云儿的莫名情愫就是这样产生的，嗯，一定是的。

    困扰几天的莫风终于试着找出了能令自己信服的答案，不再迷惘了。

    这晚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多钟了，仍不见莫风回家来，坐在客厅里的云儿，不禁频频望着墙上的挂钟，心着急了起来。

    这阵子，不是她敏感，她是真的察觉到莫风和两人最初认识时，有些不一样了。

    而且她的眼光，也从原先的单纯，变得似乎掺杂了什么她解释不出的感觉来。令她深感疑惑与不解。

    这种异状，如果要寻根追溯，那么毫无疑问的，是从那夜舞会开始。

    当时，在他说了那么一句足以震撼她心灵的话后，他虽然什么也没再表示，只是继续的拥着她在舞池婆娑起舞；但她却看出，他并不像外表表现得那么沉稳。

    他的目光在刻意的回避着她，他的舞步有些凌乱，而她平贴在他胸前手掌下的心跳却又显得那么的狂乱，不能平静。

    甚至，在回程的一路上，他也是紧抿着双唇默默的开着车子，一语不发。

    莫风他……究竟是怎么了呢？她到底对他认识不深，无法彻底的了解他。

    拥有满心疑问的云儿，此刻又再一次的抬起头望向了挂钟，担忧的锁紧了眉。

    “云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坐在这，不回房睡觉？”惊觉客厅中还亮着大灯的莫夫人一块在沙发上坐下。

    “说起来……风儿也真是的，晚回来不但一通电话也没有，连手机也给关上了让我们联络不到他。待会……妈一定得好好的说说他才行，这样子让你苦等。”她微埋怨的，为媳妇抱不平。

    “妈，你千万别怪他。”云儿忙劝阻，轻声细气。“我猜……莫风大概是在跟客户谈什么要紧的合约，才会如此吧。”

    “唉——你这样说，也不是没可能。”莫夫人叹口气，拿了个抱枕在身后靠着。“风儿他就曾经因为谈生意的缘故，把自己跟我们约好打国际电话的时间给忘了，就跟他爸爸一样，是个事业至上、有工作狂的男人。”

    “那么妈就是喜欢上爸这点的？”

    “或许吧。”她不置可否，眼里充满了回忆的光芒。“当年大家都还年轻，见了面也都别别扭扭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不能呆在那不出声。你爸爸就跟我谈他的理想抱负，以及未来实践的目标。我看他那么有进取心，婚事也不加考虑，就一口答应了。这像不像你跟风儿呢？我听那孩子说你也是毫不犹豫就允诺嫁给他了。”

    “是……是呀。”她勉强挤出笑脸心里却在苦哈哈的回想自己受迫允婚的过程。那算是毫不犹豫吗？“我和妈一样欣赏的也正是莫风那股奋发向上的精神。”

    “眼光独到！云儿，难怪我们婆媳俩会这么合得来，原来不是没有原因的。”莫夫人开心的笑，拉起她的手放入掌中轻轻的拍着，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门外有一阵熟悉的汽车声由远而近的响起，云儿侧耳倾听知道是莫风回来了。果然不一会就看见他打开大门，走进了客厅。

    “妈、云儿，已经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聊天，不会累吗？”没料到这时候还会见到母亲和……妻子他意外的怔住了。

    “聊天？”莫夫人好笑的望着他。“风儿，看清楚妈，和云儿是专诚在这等你回来的；尤其是云儿，都坐在这一晚上了，妈还在房里睡过那么一会。”

    “抱歉妈。临时被个客户约去谈生意，因为时间紧迫，他明天就要上飞机了，而我又有一些资料需要整理，所以一时忙昏头忘了打电话。下次我会记得的。”他的声音里满是歉意，坐到母亲身边，伸手环住了她的肩膀。

    “很好，这句话你说到就要做到，反正妈是无所谓，再过不久就要和你爸回巴黎去了；但云儿不同，她毕竟是你娶回来的妻子，要跟你共度一辈子的，你可不能再这么疏失，把她给冷落了，明白吗？”看着儿子她还是忍不住责备了几句为媳妇出气。

    “我明白的，妈。”他点头听话的回答。

    “那就好。”莫夫人满意了。“你早上还要上班，妈就不再多讲了。一会你们也早点回房睡吧，妈先上去了。”

    莫夫人走后，原本沉寂的两人就更加安静了，空气中停滞着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气氛；最后还是云儿先开口化解了莫名的沉默：

    “莫风，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我去厨房煮点宵夜来给你吃？”

    “不用了，我晚餐吃得很饱，现在一点也不饿。”他脱去西装外套，把自己放松的躺靠在沙发椅上，暂时累得连动都不想动。

    “那么……我去帮你放洗澡水好了，你洗完澡好快点上床睡觉。”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莫风一把拽住了她。

    “云儿，你等我到现在，难道都不想说说我吗？”他的视线凝定在她脸上，本来充满疲惫的双瞳却突然显得黑亮有神、动人心魂。

    她的睫毛轻轻的动着，下意识的回避开了他。

    “你刚刚已经解释过原由了，又不是故意的，我还能说你什么呢？”

    “那假若……我是说假若我是故意的呢？你也不说我了？”他连忙问，语气略显着急。

    她淡淡的点下头，不着痕迹的抽出了自己的手。

    “凭我们的关系，你知道我是没有资格说你的，这点……应该不用我再提醒你了吧？”

    “既然这样，你为何还要等我回来呢？”

    “因为我……担心你。”

    “担心我，为什么？”他轻拢眉心目光始终无法离开她。

    “一个很简单的理由——我们是朋友的，不是吗？”她静静的回望他，眼中一片澄澈清灵若水。

    不满意这个答复，他又再一次紧抓住她的手，使了点劲用力握住。

    “仅仅只是朋友吗？云儿你再想想，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超出朋友的情谊？在你的心里面哪怕只是一点点就好。”他激动的望住她目光充满渴望，心跳不受控制迫切地期待她的回应。一个对他深具影响力的回应。

    “莫风你喝了酒吗？不然——为什么我觉得你有点反常，说的话完全不像你了？”她迷惑的双眼懵懂的凝望着他，心……有些了解，又有些儿畏惧，分不清是什么。

    “反常？”他喃喃的低语着这两个字像针一般的把他刺醒了。他迅速的放开她，嘴角撇出一丝笑意，似是自嘲也似是讽刺，心降至了冰点。“你说得对，我是有点反常；否则，我怎么会傻得做出让自己也矛盾的事，徒然闹了一个大笑话呢？”

    他苦笑的仰头自叹，勾起西装外套，消沉的站起来往楼上走去。

    云儿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沙发上，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突然敏感的察觉，属于两人的事不再是那么单纯了。

    为了一份明早会议时需要提出说明的企划案，周世伦即使下了班，仍留在办公室内忙碌的工作着。

    他必须这么做，只有藉着工作，他才能阻止自己的脑子闲下来，不去胡思乱想；否则——他真怕会无法应付那澎湃起伏的思绪，像潮水一般的淹没了他。

    本以为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调适，他已经把心训练得足以面对任何突发状况了，谁晓得当他辗转得知莫风夫妻也将参加那场拍卖舞会时，所有武装坚强的假象就在那么一瞬间轻易的溃败瓦解了。

    他终于明白自身的脆弱，其实是根本不堪一击的。

    为什么呢？早该对云儿死心的他，为什么没办法像外表那么潇洒、嘴里说得那么轻松，彻底把她赶出记忆之外呢？是心有不甘，抑或余情未了？这点，恐怕连他也弄不清，心底那份顽强的执着究竟是什么了？

    好在，他虽然不擅长分析心态，但却很懂得保护自己，不造成伤害。在反复思量后，他还是决定另派人选代表出席，避免那可能的三人相见、分外尴尬的场合了。

    唉——叹口气，他暂时搁下了笔，为自己去倒杯咖啡。不料，这想法才闪过脑海，就看见陆依涵端着个杯子开门走了进来，上面还冒着暖呼呼的热气。

    “周世伦，工作得这么久一定口渴了吧？看我为你端来了什么？”她一进门就带来了满脸的笑容和友情，把杯子在他面前放了下来。

    咖啡！他低头一看，不觉温暖了起来。他们这样——算不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唉——他甩甩头，又慌忙甩去了这种绮想，扬起眉问：

    “陆依涵，这个时间你不是早该下班回去了吗？怎么还待在公司里？”

    “拜托，不要问我这么简单的问题好不好？想也知道我是为了几桩公事在忙啊，不然你早就见不到我了。”

    “是吗？那你就赶快去处理吧，到时看我们两个谁先把手边的事做完，输的人请吃饭。”端起咖啡，他浅尝的喝了一口。不错，香醇够味，她泡咖啡的技术还满好的。

    依涵开心的在他面前椅子上坐了下来，笑得连眼睛都弯了。

    “哈！不好意思，那我可要先谢谢你喽，我已经是赢家了。”她伸出两根指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好，愿赌服输，你再坐一会，我赶快忙完我们就走。”他表现谦谦君子风范的，重新拾起了笔。

    “那——要不要我帮你呢？”她跃跃欲试的，对他的企划案也有兴趣参予。

    “让我想想看。”他作状的思考着，用手搓了搓鼻梁一会——“好，我想到了！”

    他清脆的弹了下手指，依涵也欣喜的倾身向前追问：

    “快说吧，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很容易，你只要乖乖的坐在这，一句话也不要说，一点声响也不要发出，就算是帮我个大忙了。”

    “好啊，周世伦，你真是太瞧不起人了，不理你了！”她气嘟嘟的瞪他，噘起嘴走了出去。

    留下背后的他响起一阵阵愉快的笑声，在这一刻，曾有的烦恼都抛到九宵云外去了，心灵获得短暂的平静。

    “喂，周世伦，饭都吃过了你还不送我回家，是打算再带我去哪里？”坐在驾驶位旁，依涵边望着窗外商店闪烁的霓虹灯，边问。

    “相信我，总之会是个好地方，不会把你卖掉的。”他沉稳的把持着方向盘，在大街小巷里穿梭自如。

    “卖掉我？哼！”她发笑的，打鼻子闷哼着。“只怕你还没有行动前，我已经在忙着数钞票了。”

    “怎么说？”

    “我比你棋先一着，更快下手啊。”她舒服的靠着椅背，打量他。“你信不信？”

    “不信。哪有人会在做坏事前先通知对方的，那当然要暗着来才行。”

    “哇！看不出你好像还挺有经验的，做过多少坏事的啊？说来听听。”

    “不必了，再怎么加起来也抵不上你丰富。不如你透露吧，有几个男人在你手底下遭了殃？”

    “这问题……还是等你也受到同样待遇时，再去问问他们吧，我暂且保留。”她心情愉快的拨了拨头发，面上有微微的笑意。

    他望眼她。

    “说吧，要是我的感觉没错的话，刚才在餐厅时你似乎在帮我省钱，为什么？”

    “唉——不会吧？怎么你话意听来像在怀疑我的动机？”好心情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皱紧了眉头看着他。

    “你没有吗？”他令人生气的反问。

    “当然没有。”她理直气壮的嚷回去：“第一我没习惯让男人请客；第二我也不喜欢占别人的便宜，这样你听得够清楚了吧。”

    “的确，但我怎么想你应该都还漏了一个第三。”

    “哦？那你说说看我漏的这个第三是什么？”她洗耳恭听着。

    “第三是……不错，这次是你赌赢，但下次若换成我呢？反而狠狠的猛敲一顿，那你可怎么办？岂不是要心疼死荷包了？”这就是让他怀疑的动机所在。“所以，你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在未雨绸缪，好教我有所节制不能够敲诈你的，是不是？”

    “哗！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愕然的叫：“周世伦，你以为下次就一定会赢我啊？”

    “不信我们再来赌赌看。”

    “唉——算了，我才不跟赌性坚强的人打赌呢，自找罪受。”她回绝的一摆手又再一次的问他：“喂，你开了这么久的车子总该告诉我目的地在哪里吧？就算要打家劫舍我也好有所准备啊。”

    “阳明山。”

    终于听到地点由他口里说出来了。依涵庆幸的想，不过，没维持多久下一个反应就是呆愣了。

    “阳明山！”她惊讶的瞪着他。“这么晚了你上阳明山做什么？”

    “你不知道吗？愈晚那儿的情调就愈好，而且这时候的夜景很美可以俯瞰整个台北市……”

    “饶了我吧，我们又不是情侣，需要讲究什么情调？再说明天还要上班，你还是早点放我回家睡大觉吧，我会对你感激不尽的。”她叫苦连天的对他合掌再三拜托，无奈他的回答却是——

    “来不及了。”他平淡的宣布，找了个地方把车子停稳了才说出下两句：“因为我们已经到了，下车吧。”

    依涵往窗外望去，这才注意到在不知不觉的闲谈中他果真把她带到阳明山上来了。好吧，反正人都到了，不下来走一趟也未免太对不起自己了。她索性推开车门让自己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中，享受一场大自然的飨宴。

    阳明山的夜景果然名不虚传，站在山顶上依涵极目远眺着，心底不禁发出这样的赞叹声来。

    一片绵延不尽的灯海，像条彩钻般的串连着整个城市，熠熠耀眼、闪闪发光，把夜晚都点缀得明亮了起来，连星空也显得黯然失色了。

    他们并肩站着、望着，让山上的晚风带着股微微的凉意迎面吹来，暑气尽消。

    “我想知道，你今晚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许久许久之后，她转过头凝视着他，轻声问。

    “因为我突然很想来看一看这里的夜景，这算不算是一个好理由？”他带笑的眼也依样回望着她，轻声答。

    她想了想，摇了下头。

    “不算，你有那么多朋友的，何必一定要找上我？”她顽固的想弄清楚。

    “如果我另有选择的话，或许会的。谁叫我那一票朋友全是男人呢？我不想引起别人异样的眼光。”

    “那么……”

    “别劝我，陆依涵。”他及时的打断，明白她要说什么。“目前我只想交‘朋友’不是女朋友。”

    知道自己劝不了他，因此她也不多费唇舌，识趣的打住了。她点点头。

    “那好吧，改天你若再有需要我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尽管说一声就是了，我一定会奉陪的。”

    “谢谢你，陆依涵。”这份诚意是发自他心底的。“不对，你这么晚还没回去，父母会不会担心？要不要借我的手机打给他们交代一下？”

    他自认自个的关心出于善意，但她，却意外兼反常的瞪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样。

    “喂，你没搞错吧？不是你应征我进公司的吗？难道上面填的基本资料你一眼都没看过啊？”

    一句话问得他面红耳赤，差点回答不出了。

    “那几天光一下午来面试的就有一、二十人我怎么可能会有时间每一份都详细的看过，又完整的记住。”他反驳她，这——也算是理由嘛。

    “好，要你看那么多份或许太难，但光记我一个人单纯多了吧？你明天自己回公司查去。”她呕气的把脸转开了。还说是朋友呢，结果根本连她的半点资料都不清楚，这朋友——交得真不值。

    “何必呢？有你当面跟我说不也一样，还需要我去查什么？”他不解其中缘故，依旧理所当然的问，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

    依涵瞟眼他。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看他又一脸求知苦渴的表情，索性就告诉他好了，不要再卖关子了。

    “好，你听着，周世伦，我是个孤儿，从小是被孤儿院的院长马修女抚养长大的，现在又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你想这样的我，会有父母来担心我的晚归吗？所以，这手机还是你自己打吧，我没你那么幸运有家人可以交代去向的。”依涵抓起他的手，把他原先递来的行动电话又交回了他手中，心里不免有些伤感。

    “我道歉……”听完她的话，世伦喃喃的说出了这三个字。

    “不必了。都二十一年了，我还不习惯吗？”她淡淡说，眼里却有一抹掩不住的轻愁。

    “你误会了，我指的是把你餐厅工作给搞砸的事……”

    “喔，那件事吗？”她看着他的眼神闪动着一种希望被谅解的光芒。“的确，你是该道歉的。不过人生有失必有得，若没有那一道过程，我们怎么可能会认识，又成为好朋友呢？”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自己那夜的所作所为，才能换得你这个朋友喽？”他好笑的问，觉得不可思议极了。“喂，你该不会是在鼓励我用这种方式间接交友吧？”

    “唉——千万不要。”她着慌的阻止他，双手齐摇。“要知道，我当时真是恨死你了，会跟你做朋友，也是出乎预料的事，我想都没想过……”

    “那么……今日岂不是你的损失了？”他调侃的凑近她，带着一脸可恶的笑容。

    “好哇！周世伦，你少臭美了。”她举起拳头，伸手就要往他的胸前打去，却被他一脚跳开躲过，差点重心不稳的往前倾倒了。

    “唉——小心！”一个箭步，他又重回她身边，双手扶住了她。“怎么样？你没事吧？”

    “你还问，都是你要跳开……”她埋怨的责怪他，抬起眼却发觉两人的距离竟是如此的靠近，近得她可以感受到他暖暖的呼吸吹拂在她脸上，以及由他身体上传来一股属于男性散发的魅力。

    在心脏愈来愈疾速的跳动中，依涵蓦地惊觉自己的脸——红了，完全没来由的。

    她承认，她从没了解过男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

    这天午后，趁着莫天夫妇出门拜访朋友的这几日空档，云儿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随处逛逛。

    说实话，她心里真的很感谢两位老人家选在这个时候外出，好让她有机会可以出来走一走透透空气的。

    否则，她真怕自己会无法忍受与莫风间悬宕着一种怪异气氛，凝重得几乎要使她呼吸不过来了。

    因为，她发觉相较于前些日子的紧迫盯人，这阵子的他简直可以用隐形人来形容了。

    不过，所谓的隐形人，并不是指他早出晚归，夜夜应酬到三更半夜才回来。若是这样，她或许还会好过些。

    偏偏，他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黑夜到黎明，似乎手头上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公事，不仅没时间回房睡觉，就连一顿饭——也抽不出空来和家人一起吃。

    于是，每晚，云儿总是会弄个托盘，把饭菜轻轻的放在他的桌边，然后再预备悄然的抽身告退，不惊扰他。

    而往往就在她有所行动前，他的视线总会那么巧的抬起来对准她，眼中诉说着千千万万句，他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复杂情绪。

    这样的目光却轻易的把她给定住了，双脚像生根般的不能动弹。在凝望的眼中，什么思想意识都不存在了。

    莫风——是怎么了呢？而她自己——又是怎么了呢？云儿不能理解，心底……也有个细微的声响在阻止她理解，不愿弄清楚事情真相。

    看来，她还是选择逃避好了。云儿决定顺从心意，精神顿时感觉轻松了起来，把双手插入了裙子口袋。

    “李云儿！”

    一个豪迈的男性嗓音自她身后不远处高声的扬起，她转头望去，立即认出了来人。

    “是你！范文滔，这么巧。”她惊喜的叫，面上也有了笑容。

    “不错，好一阵子没见了，还记得住我的名字！”他满意的笑，来到了她身边。

    “那当然喽，谁叫我是你的老师呢。”云儿微仰起了脸，他足足比她还高出了一个半头。

    “唉——千万别自称是我的老师喔，否则人家会以为你驻颜有术，通通要跑来找你请教了。”他说笑的，很自然的伴着她往前走。“我们俩做朋友不是比较自在吗？没有师生间的拘束感。”

    她望着他笑了。

    事实上，范文滔的年纪还比她大上三岁，今年二十七。两人会称为师生，是因为他曾在云儿教的钢琴班里上过课，是她所有的学生里头当中最“老”的一个。

    再加上彼此的年龄相近，观念也差不多，久而久之就成为一对好朋友了，私底下非常谈得来。

    “喔，对了，我去过那家乐器行找你，不过他们说你把工作给辞了，为什么？”他这会才想起的问，充满了关心。

    “其实……也没什么啦，只是为了一点个人的因素。”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心态，她没有把话对他照实说。“你呢？今天怎么也有空在外面遛达不用上班？”

    她知道范文滔是一间金融公司的襄理，平常的业务工作繁忙，压力也颇大。

    “我今天休假，当然要好好的放松放松，加点油保养一下喽。”

    “怎么说得自己好像是机器？”她微笑的，有朋友作伴，心情也觉得开朗许多。

    “大概是我真的有点累了吧？”他下意识的抬手抚平了眉心。“因此也就特别想有个人陪我放纵的玩一玩、疯一疯。”

    “那么——你想怎么个玩法、疯法？”

    “干嘛？问这么多是不是想奉陪到底啊？”他转向她笑问，兴奋得眼睛都有些发亮了。“那——千万别只是问问而已。哈！我可不想一个人穷开心喔。”

    “用我的人格作担保，行了吧？”她强力保证着，那股兴奋的活力也深深影响了她。

    “那——我们还说这么多做什么？快走吧。”文滔抓住她手臂，半跑的把她带上了停放在路边的车子，两人一块尽情的玩去了。

    沉浸在欢乐中的云儿，这时候还不知道当回到莫家时会有一场争执的风暴在等着她。她依旧开怀的笑着、闹着、玩着没有丝毫的预警。

 第七章

    今天，真是她在这阵子所度过最快乐的一天了。

    午夜，直到接近十二点钟时，云儿才与范文滔各自分手，回到了她暂时的住处——莫风的家。

    因为知道自己不是个擅长玩乐的高手，于是整个下午及晚上，她都把安排节目的工作交给了文滔来决定。在他的带领下，两人第一个来到的地点，就是某处著名的游乐园了。

    在那里，他们除了参观精心展出的物品外，也看了些舞者杰出表演，及一些小动物们的亲耍特技。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要坐坐那些刺激的游乐设施，才不算白来了这一遭。

    经过了属动态活动的下午，夜晚的安排则是比较趋向于静态方面了。

    他们在一间气氛良好的法式自助餐厅里吃了顿晚饭；紧接着，又去听了场户外演奏却堪称一流水准的音乐；最后则是极有默契的提出了赶部晚场电影的要求。

    这样，她才在一种充实愉快的心境下，与范文滔开口道了声“再见”。

    ＊＊＊

    从皮包中拿出锁匙开了门，云儿才走进花园，就看见整栋房子都矗立在夜色的黑暗中，不仅一盏电灯都没开，屋内也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一片静悄悄的，了无生气。

    怎么？是莫风仍应酬未归吗?或是已经入睡了呢？云儿心中猜测着走进了客厅，情愿答案是后者。

    她伸出手，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但是当室内乍放光明时，她猝然地被吓了好一大跳，心脏咚咚咚地乱跳。

    原来，莫风正好端端的坐在沙发椅上，一手捧着个酒杯，一手夹着根香烟，制造了满屋子的酒气与烟味，气味呛鼻。

    “莫风是你！”她放松的拍了拍胸口，还好只是虚惊一场。“你既然在家，为什么不开灯呢？”

    没有回答，他依然目光直勾勾地瞪视着手里的酒杯，像没听见她说话一样，耳朵不发生作用。

    “认识你这么久，今晚才知道你抽烟又喝酒。你难道不知道吗？酒是穿肠毒药而烟呢——更糟，吸多了会致癌的。”她放下皮包，忍不住关心的唠叨了几句，在他面前站住了。

    仍旧没有回答。不过，这次多了点反应出来——他举杯一仰而尽，又狠狠的猛吸了一大口香烟，似在作无声的抗议。

    她摇着头，在心底无奈的叹气。

    “我不晓得你为了什么原因变成这样，但你父母今早才刚走，现在就这么的对待自己，一种近乎折磨的放纵应该吗？”

    表面上虽仍顽固的不开口，但他心里却受到了微微的震动，只因为她话中的这份了解。

    “没关系，你不想讲话就算了，只是——别再烟酒不离手了，那样伤身又伤心，值得吗？我去给你泡杯热茶来解解酒。”她转身欲走，莫风的声音把她留了下来。

    “慢着，云儿。”

    “怎么？”她回过头，挑了个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你终于肯谈了吗？”

    “今天——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质问着，语气虽平淡，却有股审问的味道。拿起酒瓶，又为自己倒了杯酒，不听劝的。

    她紧皱着眉，心中有些许的不悦，慢慢说：

    “在路上遇着个朋友，大家很久没见了，就聚在一起聊聊天什么的，你不用为我担心。”她以为他也持和她那夜相同的理由，才会坐这等她的。“抱歉，因为玩得太开心了，没想过要打电话回来。”她到现在才有丝歉意，勇于认错。

    “不用猜，你那个朋友——肯定是个男的吧？”

    如果云儿仔细看，一定可以看出他拿杯子的手有那么些儿的颤抖；而如果云儿又仔细听，也必定可以听出他的语气是那么的不稳，透露着一股不寻常的压抑按捺；否则，她的回答就不会是如此轻松了：

    “是男是女有什么分别？最重要的，他是我朋友就行了，我不会有差别待遇的。”

    “那么我呢？云儿？”他怪异的问，从鼻子里喷了道烟雾出来。“在你心里，又把我放到了什么位置？”

    “莫风，你叫住我，该不会就是要讨论这么无聊的问题吧？”她到这时才感觉到他有些不同了，异常的奇怪。

    “如果我说——是呢？”他熄灭了烟蒂，又一口干尽了杯中的酒，扬起头来看她。

    在这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变化就都逃不过云儿的眼睛了，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面色阴郁而深沉，眼露红丝，目光投露出一种恼怒的怨恨，还有几分复杂的情意，全毫不掩饰的向她射了过来，让她全无招架的能力。

    “改天吧，今晚大家都累了，有话改天再谈。”她聪明的采取了拖延战术，逃避的站了起来，要往楼上走。“我先去睡了，晚安。”

    奈何莫风不放过她，把酒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几个大步就已经动作迅速的在楼梯边将她给拦了下来，双手握住她的臂膀。

    “改天?!云儿你以为我有多大的耐性，可以等你改天再来答复我这个问题?”!他抑怒的问，有两簇愤懑的火光跳跃在他的眼瞳里。

    “好，你要速战速决也行！”她用力的拉开了他的手指，退到了几步远的地方，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我现在就告诉，你在我心里，你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只是朋友；但你若硬要破坏它，我们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你不信尽管试试看。”

    “你这是在威胁我喽？”他深沉的眯起了眼，酒气翻腾，酒精的威力已经在他体内发挥作用了，使他头脑昏沉而胸口郁闷，却还不至于到醉倒的程度。

    “你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她掉开了目光，拒绝看他。

    “很好！”他冷笑了下，努力使自己的视线集中，对准焦点在她身上。“那么你说，我会接受你的威胁，就此打住吗？”

    “那是你的事，我没兴趣研究，至少——我是不会再奉陪了。”她在沙发上拿起了自己的皮包，反身就要往门口走去。

    他又先一步把大门给堵住了。

    “站住！云儿你又要去哪里?”!他张开双臂，拦阻着不让她通过。“总不会——那个男人还在外面等你吧？”他妒火中烧的，那模样——就像一个吃醋的“丈夫”。

    “就算是……你管得着吗？”她存心气他的，因为她也一肚子火了。“别忘记，我们可是签有协议书的，我要交几个男朋友是我的自由，你都不能干涉，也无权过问。”

    “所以——你就利用这点，尽情去施展你的魅力，而让我像个傻瓜似的在家苦等你回来，是吗？”他气息不稳的，胸膛在剧烈的起伏着。

    “你喝醉了，莫风，这样的你，我根本不想再谈下去了！”她罢休的叹口气，不愿再与他做这种无谓的争执了。“让开吧，我想你还没有资格阻止我回自己的家去。”

    “回家?!有这么简单吗？你也别忘了？我们的协议期间是三个月，三个月不到，你休想走！”

    “你……”她瞪着他，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莫风，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过分?!是的。因为我还没有办法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约会，却坐视不管！”他也回瞪着她，互不相让。“云儿，不管你承不承认，在法律上，我们俩都是夫妻，我绝对比任何男人都有资格拥有你的。”

    “莫风，我看你已经醉得神智不清，连自己在讲些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转开头，懒得再听他那些胡言乱语了，全是醉话！

    “没错我是醉了！但我若不把自己灌醉，怎么会有勇气面对你，说说我根本不敢开口的真心话呢？”他苦笑的，一步步向前把她逼到了墙角，再退无可退了。“云儿，难道你一点都没有感觉我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事吗？那种变化是在隐约中的！”

    “没……没有。”她违心的，带点紧张与慌乱的情绪，逃离了他的目光。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好了。”抬起手，他轻轻的抚摸着她的面庞，双眼因酒精的影响而越显迷了。“云儿，我不想再压抑，也已经压抑得够久了。每一天，都在与自己的内心交战挣扎；每一刻，也都徘徊在思恋你的痛苦矛盾中。想见又不敢见，那种滋味你尝过吗？渴望的心情都快把我给逼疯了！我不得不向你倾诉，同时……也对自己妥协，我是爱上你了——云儿，早在不知不觉中！”

    他的表白出乎料想之外，带给她太太太太的震憾。她双眼瞪得大大的，喉头发紧，心脏是那么急速得不能够规律跳动、呼吸短促。不，她不相信！说什么也无法相信他倾诉的这一番话会是事实，他一定是在跟她开玩笑的！

    “不，不可能的。莫风，毕竟——我们才认识两个多月呀，彼此还不算太熟悉的，你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就对我动了真情，甚至……爱上我呢？你是不是……搞错了对象啊？”她慌乱的摇着头，慌乱的去分析两人的关系，最后下了一个比较有可能的结论询问她。

    “云儿，这是我第一次向女孩子表露我的感情，你能不能稍微表现得认真一点，尊重我一点？”他黑眼深邃的瞅着她，怒光消失，已为一片柔情蜜意所取代，眼底净是数不尽的温柔。“另外，我必须要纠正你——感情的发生往往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爱上你的，但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完全没有道理可讲的；当然，和时间长短也没有任何的关联。所以，千万别再怀疑我的心意了，否则那对我会是一种污辱！”

    猝不及防的，在云儿犹沉浸在自我纷乱的心思中，无暇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时，莫风就那么悄悄的俯下头来将自己的嘴紧压在她的唇上了。

    在那一刻，她只感到脑中有一阵近乎天旋地转般的晕眩，什么思想都成了空白，什么意识也都模糊了起来，只能被动的任他拥入了怀中，强而有力的臂膀紧紧的环住了她。

    不过，这样的晕眩并没有持续多久，当他仍辗转的流连在她的唇瓣间，云儿已清醒的一把推开了他，同时口里气愤的嚷嚷着：

    “莫风，我再也想不到，你会这么卑鄙的占我的便宜、利用你的花言巧语！我但愿——自己从不曾走进过这栋房子，和你订那个什么鬼协议书！你真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差劲的一个了！”

    她一口气骂完，举起手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在静夜中，这掌声显得格外的清脆响亮；然后，再也不看他一眼的，大步往楼上跑去，屈辱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双手枕在脑后，双眼直愣地瞪视着天花板，这样的睡姿，陆依涵已不知在床上度过多少个早晨了，就是懒洋洋的不想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唉……其实她比谁都清楚。那夜在阳明山上已经彻彻底底地让她的心起了莫大的变化，面对周世伦时，再不能如往常一般平静了、谈笑自如。

    她的脑海总会那么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一幕来；在彼此默然相对的瞳眼中，他的目光是那么的深邃幽远啊，像黑夜般，赋予了一股令她心跳的魔力脸红得也就越不能自抑了。

    依涵梦般的微笑着。每回想一次，心就与他靠近了一大步，心头泛起一种甜蜜的感觉。

    这难道……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特有的现象吗？她被这个想法震惊得立刻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双瞳不自觉的睁大了。

    这……这可能吗？一直以来，她都强调着要与周世伦保持在纯友谊的境界，只分享精神领域，不涉及私人感情。她不仅曾经叮咛过他，也处处提醒着自己。

    想不到，还是一不小心就误触了情网，在他无意张网的情况下。

    她还真是够可怜的，不是吗？依涵忍不住摇头叹气，为自我不幸的遭遇。

    可怜？谁说不是呢？或许在这之外，还要加上“可悲”两个字才够瞧。她屈起双腿，把下巴轻轻的搁在膝盖上，任半边长发披垂的遮住了她那张忧郁的脸。

    她明白，也再清楚不过，周世伦是不可能会喜欢上她的。他的心里，尽管再怎么强烈的排挤，她也看得出来，他爱的……依旧是那个已嫁为人妇的李云儿，未尝动摇过一丝一毫。

    在这样的条件下，试问，她怎么可能有办法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呢？尤其……这颗单恋的心只能永远深藏住，而无法向他表达的——她不想既失去了自尊，又失去了这个朋友。

    唉，幸亏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班，否则她还真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他才好。

    依涵正暗自庆幸着，外面传来了一阵门铃声，而当她打开大门时，却霍然发现，来人正是她此刻想见又怕见的周世伦。她的内心交缠着惊喜与苦闷。

    “是你！”她低声的叫，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会来的？”

    “我也不晓得，只是刚才的耳朵一直发痒，觉得可能是你在想我，所以我就来了。”他双眼定定的望着她，面色虽正经眼中却有笑意，摊开了手。

    不！不可能！她吃惊的瞪大了眼，有一瞬间的心慌意乱，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你在开玩笑。”她强作镇定的，极力维持外表的平静，不让他看出已然猜出了她的心意。

    他爽朗的笑了。

    “当然是开玩笑喽，你那么紧张干嘛？”他粗枝大叶的，是个对感情绝不敏感的男人。“我又不是你男朋友，你怎么可能会想我呢？”

    “那么你今天是来……”她挑起了眉问，心中松了一口气。

    “我是想去那间收容你的孤儿院。自从你跟我提过那位慈蔼的马修女后，我就一直很想找时间去探望她，顺便也看一看你生长的环境，没问题吧？”

    “放心，我们孤儿院的人都是很好客的，特别是那群孩子们，他们的热情会今你永难忘怀的。”她笑。毕竟是自己成长的地方，每次一提起，就有一股温暖与亲切感流过了心窝。

    “既然这样，你就快点换衣服准备一下吧，我在车子上等你。”他开怀道，注意到她仍是一副才起床的模样，身上还穿着一件非常保守的睡衣。他转身走了开去。

    “慢着，周世伦。”她伸手叫住了他。

    “还有事？”他回过头笑眼注视着她。“不会想反悔了吧？”

    “我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吗？不过是想问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她主动邀请，这表示他在她心目中的意义已经不同了，这暗示——他会懂吗？依涵有一份紧张的期待。

    他侧着头想了想微笑的拒绝了。

    “不用了。我记得你说过那儿是男宾止步的，我不想打破这个规矩成为特例。我先下去了。”

    ＊＊＊

    “怎么了？”边开着车子，周世伦边频频偷眼打量着她。

    也不过才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身旁的依涵已带给他一种全新不同的感受了。

    她把长发拢起梳成了马尾，一身浅浅的蓝色衣裙，脖子上还系了一条以玫瑰花为图案的白色丝布。看来极其的雅致又具一股清新脱俗的气质，和他平日在公司里见到她的形象很不一样。

    只是，她眉梢眼底那一抹淡淡的轻愁，却不是此时该出现在她脸上的。

    “什么？”她心不在焉的问，目光朦胧的望着前方，意识停留在某个虚幻的空间里。

    “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啊。”他又瞄了眼她。“从坐上来就一句话也不说的，不太像平常的你。”

    “这么说，我平常给你的感觉很聒噪喽？”她的精神集中了些。

    “大概吧，所以你突然这么安静，我有点不太习惯。”他半真半假的说，似笑非笑的。“你该不会是和谁谈起恋爱了吧？”

    他的话猛烈得吓了她一大跳，神情都变得有些不自然了。

    “别开玩笑了，有你成天像个保镖似的在我身边转呀转的，谁还敢追我。”

    “既然没有，那为什么一脸的失魂落魄样？”他很坚持自己的看法，又问。

    “可能……是你的错觉吧，事实上我真的很好。”她强迫自己放轻松，不让他看出些许的端倪来。

    “是吗？”他不信任的，瞟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当然。”她坚决的否认，努力将性格恢复成先前一般，活泼开朗又带些豪爽的率性。“喂，周世伦你别疑心病那么重好不好？要学着相信别人一点。”

    “接受你的劝告，不过我们已经很熟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连名带姓的叫我？不觉得很刺耳吗？”

    “那你要我叫你什么？世伦吗？我倒觉得这样才刺耳呢，而且肉麻极了。”她故意违心的说。这样才比较符合她从前个性会回答他的，不是吗？

    “真的？”他困惑的皱起了眉头，一会又放松的舒展了开来。“哎——无所谓，不管你怎么叫，反正，以后我都会直呼你‘依涵’了，行吗？”

    “唉——随便你了。”她假装不耐烦的口气。其实心里喜滋滋的如蜜糖般甜，当他的口中念过她的名字时。

    “说实在的，早知道‘圣心孤儿院’会有你这样的一位红颜知己，当年，我真该让我父母去把你领养回来算了。”沉默了几秒钟他，忽然突发奇想的这么说，看了她一眼。

    “领养我做什么？当你的妹妹吗？”

    “你不愿意？那当童养媳好了，怎么样？”他征询的，促狭的笑。

    她的脸不受控制的酡红了起来。唉——怎么在他面前她就特别容易脸红呢？依涵几乎想用双手遮掩住脸颊了。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她的语气极为别扭的。看样子，只要她不说，他是永远也不会明白她的心意了，也永远不会了解，她这些改变全是为了他。

    “依涵，问你一件事，你别介意。”他开了口，果然这么称呼她了。“你到今天——还会恨你的亲生父母把你给抛弃了吗？”

    “不会。”她平淡的摇着头，内心已不再会为这个问题起任何反应了。

    “为什么？”

    “如果一定要有理由，我只能说是马修女改变了我们。”她的思绪沉浸在一种回忆中。“从小，她就教导里的孩子们要学习爱人，以及宽恕的美德；何况，我也感谢他们的抛弃，我才能那么幸运的遇到了马修女。”

    “那你……会盼望有人来领养，让你能享受家庭的温暖吗？”他小心的问，既关切的想明了她的心底秘密，又生怕伤到她。

    车子在圣心孤儿院门前停下了。

    她轻声一叹，那抹已然消失的惆怅又重回到了她的脸上，眼中忧郁更深。

    他看着，看着……不禁有些怦然心动了，一颗心柔软了起来。

    “假使我告诉你，我其实一点也不盼望，那肯定是骗人的。因为有好一阵子，我确实很羡慕别人能拥有一完整的家庭、受尽父母的宠爱，在关怀与呵护中成长，但为何……我偏偏要是个弃儿呢?”她闭了下眼睛，去阻挡那股热泪涌入眼底。“不过——如今想想，也没什么好觉得遗憾的；毕竟当年若不是马修女救了我，说不尽这个世界上，早已经没有我的存在了，不是吗？我要学着感恩。”

    听了她这番话，或许是出于一股怜惜之意吧，周世伦完全不加思索的，就轻轻的把她拉近了自己，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这足以改变两人关系的一吻。

    ＊＊＊

    气愤！气愤！气愤……现在，在云儿的心中，除了气愤外，再没有其它任何的感觉了。

    那夜，哭着跑上楼之后，她就在房间内把自己关了一整晚，并且还在门上上了锁，避免莫风闯进来再与她争论不休。

    怎么会这样呢？说真话，她实在想不透，一份明明白白的协议书、一段简简单单的假婚姻，为什么到了最后，反而会变得那么的复杂、难以收拾呢？

    是合约约束不了人的心，或是人的心不愿被它约束、恣情放纵？而莫风……又是怎么会爱上她的呢？云儿的内心充满了疑窦。

    她自认，这么久以来，两人保持着清清白白的关系，既不曾暗示他，也不曾挑逗他，更别提采取主动勾引他了。相反地还处处谨慎提防。想不到彼此间还是出了大问题，一个她始料未及的大问题。

    她承认，她同意莫风的观点，男女之间的感情是不能够用时间长短来论断的；否则世上就不会有一见钟情那么美的爱情故事发生了。

    但是他……他怎么能够爱上她呢？她充其量……只能算是他的“出租新娘”啊，一个花钱买回来的假妻子。

    真的，出租新娘！

    当初，在签下协议书时，她就是把自己的角色定位在这上头的，才能够即使有愧仍和他一起欺瞒着双方的父母，把妻子的工作扮演得这么称职。

    现在，他居然说他爱上她了，这不是很可笑的一件事情吗？什么样的男人会傻得爱上自己交易成功的女人，怕也只有莫风了吧？

    另外，她固然可以接受他爱上她的事实，却绝对不能原谅他拥吻她的举动！

    对她来说——吻——该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所以即使是曾身为她未婚夫的周世伦，最低限度也只是让他亲吻她的面颊而已，点到为止。

    然而那晚，他却硬生生的夺去了她的初吻，不仅违反了两人间的协议，更严重破坏了她幻想中那绝美的一刻，叫她如何还能够原谅他呢？

    尤其——莫风还不是个她钟爱的男人！

    在经过了避不见面，近乎冷战期的连续三天后，这天一大早，当莫风前脚刚出了门上班，云儿的后脚便立刻招了辆计程车，回自己的家去了。

    “云儿，你总算回来了，不然妈还以为你有了夫家就忘了娘家，父母都不重要了呢。”李太太说笑的，一见女儿就欢喜。

    “妈，你这么说，就太冤枉我了。”她半撒娇的，与母亲并肩坐着，微噘起了嘴。“我虽然嫁进了莫家，但我的心可是留在这里的。你们的地位是任何人也无法取代的，永远排第一。”

    “是吗？那妈今天留你在家住一晚，明天才回去，你答不答应？”李太太含笑的凝视女儿，握住了她的手。

    “没问题。”她正求之不得能有个好机会能避开莫风，立刻就一口答应了母亲的提议，毫不迟疑。“只要妈你开口，别说是一晚了，就算叫我住一辈子，我也不会有异议的。”

    “傻孩子。”李太太感慨的看着她，目光充满了宠爱。“如今你已经是人家的妻子了，妈还怎么能自私的把你留在身边呢？那岂不是成了棒打鸳鸯，平白把你们夫妻给拆散了？”

    “妈——”她望着母亲，嗓音低柔的轻唤着，眼里有隐约的忧愁。“自从我出嫁后，你和爸一定很寂寞吧？我看你因为想我，似乎都有些憔悴了。”

    她抚摸着母亲的脸宠，一种愧疚的心疼感齐涌而上。李太太淡淡的摇了摇头。

    “云儿，对爸妈来说，能亲眼看见你嫁个好人家、受到公婆的疼惜、丈夫的宠爱这——就是我们最感欣慰的一件事了。其它像什么寂寞、憔悴啦，都是可以忍耐的，无所谓。”

    “但……我总觉得对你们好抱歉，若我当初坚决拒绝莫风的婚事，现在你和爸就会像从前一样，在我的陪伴下过着既开心又惬意的日子了。”而且事情也不会搞成这样，令她后悔不已了。云儿在心底，烦恼的补充了这些话。

    “瞧你，又在说些傻话了。”李太太轻叹的，好笑的揉了揉她头发。“在妈看来，你选择婚姻是一条再正确也不过的道路了；否则你要是迟迟不肯结婚，那妈又不知道要为了你的终身，操心成什么样了。”

    “对不起，妈。”她满心内疚的低下了头。为她再过不久，就真得让母亲操心的婚事，预先的道了歉。

    “不必了，云儿。你跟莫风私自结婚的事，爸妈早就原谅你们了，不是吗？还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李太太拍拍她，显然误会了。

    当然，她怎会想到女儿的心中，竟藏有那样一桩大秘密瞒着他们夫妻俩呢？不知道——还是幸福得多。

    “喔，对了，妈，回来这么久，我怎么还没见到爸呢？爸去哪了？”她这时才突然想起来，询问着母亲。

    “你爸爸他当然是回学校教书喽，现在除了那，他也没什么地方好去了。”

    “那么周伯伯家呢？以前爸不最喜欢约了他一块下棋聊天？”

    “云儿，你是贵人多忘事呢？还是年纪轻轻的就记忆力衰退了？”李太太没好气的瞟眼女儿。“你忘记那天在我们家，周伯伯已经当场大发雷霆的跟你爸爸断绝往来了？”

    “这么说，爸之后也没再和周伯伯联络了？”

    “你想想，以你爸爸的脾气，明明知道错在自己，会不向人家低头道歉吗？”她反问着女儿。“无奈——对方不肯接受，不但登门拜访遭拒，就是托人送去的礼也给退了回来。几次过后，也就识相的不再去打扰他们了。”

    “这样说起来，爸他不是太无辜了吗？”她于心不忍的，心中备添感伤，愧疚也更加深了一层。“爸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成为周伯伯迁怒的对象，也才会失去了他这么一位好朋友的。”

    “说得一点也没错。”为了让女儿明白自己做错事却由旁人受过的后果，李太太并不打算好言安慰，要她记取教训。“你知道就好。”

    “那若是……我去见周伯怕呢？”她突发奇想的，尽力想做点补救的工作。“妈，你想……我能成功的拉拢他和爸的友谊再继续吗？”

    “这问题，你不用行动，妈已经看出成功率有多少了——零。”李太太老实的说，不给女儿假象的希望。

    “为什么呢？妈？”她几乎是懊丧的问。

    “还需要我说吗？”李太太摊了下手。“想想看，你爸爸和他们几十年的交情了，尚且是如此的待遇；若换成你呢？不被他们撵走，爸妈倒要对你甘拜下风了，可别忘记，真正令他们心存怨恨的人是你呀，女儿。”

    母亲分析的也有理，于是云儿根本不敢轻易的冒险尝试了，以免自取其辱而回。

    “照这种情形看来，妈，难道我们两家真的不可能再和好如初了？”她感叹的吁了口气问，心中颇多遗憾。

    “除非——是有什么意外的转变出现，否则确实是如此了。”李太太想了想才回答她。

    意外转变?!可能吗？云儿宁愿抱持乐观的态度，相信它是——可能的。

 第八章

    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云儿就是怎也无法入睡，一双眼睁得大大的，脑筋还异常地清醒，不让困意袭上眼皮，征服她已然疲惫的身心。

    真搞不懂，一向有认床习惯的她，怎么会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后，反而睡不着了呢？而且环顾这房间的摆设，也和她当初离家前一模一样，父母没有作过任何的变动。

    那么，是为什么呢？她说不出怪在什么地方，总之就是有一种异样的感受，令她无法成眠，就像是……忽然缺少了个什么在身边似的，一时还无法适应。

    翻了个身，她望向床边矮柜上的闹钟，时针正指向了凌晨三点整。

    三点?!这么说她已经躺在这足足发了三个小时的呆喽。那么，她的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东西呢？是了，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父母。

    昨晚，直到全家人相聚在晚餐桌上的那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自己是疏忽父母太久、太久了。

    而他们对她的关心，反倒比“婚前”更加的强烈，频频询问她无数个问题，还在碗里堆积了如小山的般的菜，将那份关爱以行动表露无遗。

    让她即使是此刻，心胸也被那股温情胀得满满的，而几乎忘了剩下一半的时间是用来挥去某个盘踞在脑海的模糊人影。

    唉——算了，这样失眠干瞪着眼也不是办法，她索性就去厨房泡杯热牛奶来帮助睡眠好了。

    云儿才走下床，那么巧的，她房里的电话就在这一瞬间响起，把她给吓了一大跳。她连忙快速接起，心中有个迷迷糊糊的感觉，大致已猜到是谁打来的了。

    “喂，哪位？”她有些莫名的紧张感，压低了音量悄声的轻问。

    “是我，莫风。”

    他的声音似近似远的在她耳畔响起，令她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几拍。

    “这么晚了，你有事吗？”

    “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外，出来吧，云儿。”

    “这……恐怕不太好吧？我不想吵醒爸妈，我也想睡了。”她胡乱的找着藉口，眼光却不住的往窗口飘去。

    “出来，好吗？云儿，别让我失望。”

    他的要求像一种无形的力量，瞬间软化她的执着。她叹口气。

    “那——好吧，你等我五分钟。”

    “云儿！”短短的五分钟，对莫风来说却像过了半个世纪般那么长，每分每秒都是用思念堆砌出来的。他迎向前，眼中载满热切的光芒。“我终于见到你了。”

    她垂下视线，怕自己无力承担他眼中深情，心慌的避了开去。

    “说吧，有什么事让你连天亮都等不及，一定要马上见我？”

    “云儿，你抬起头看。”

    “什么？”她不解的扬起眉睫，循着他的目光往夜空中望去，找寻他话中的答案。

    “今晚的月色——你不觉得很美吗？”他依恋的凝望着她，嗓音温柔而细腻。“为了睡眠，把这么大好的月色虚度，岂不是太可惜了？”

    “所以——你就好心的找了我一同欣赏是吗？”她轻叹般的低问，明知这藉口不成理由。“我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

    两人有片刻间的沉默。莫风是痴痴恋恋的舍不得移转视线，云儿则固执的把眼光停留在星月间，等待着他先开口。

    “云儿，我从来没有尝试和个女孩子一块在月光下散过步，你愿意陪陪我吗？”他主动的提出邀请。

    她无言的点着头，难以抗拒他压抑在语气中的那份期待。在如水的月色里，与他并肩的走出巷口，漫步在街头。

    “我想……你这时候来找我，应该不是单纯的想见我、赏月散步这么简单吧？”她轻声问，不忍破坏此际的和谐气氛。低垂着头，看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夜来香。

    “你说得对。我找你，是为了心头的一个隐忧，若不当面问清楚，我是怎样也无法安心的。”他稍显激动得有些不能平静，眉头深深的皱紧了。

    “是什么？”

    “云儿，你今天……还会跟我回莫家去吗？你知道……我父母他们晚上就会回来了，到时若见不到你……”

    “莫风，你这么晚把我找出来，该不会就是为了你父母的问题吧？”她啼笑皆非的，近乎愕然地问，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心底会冒上一股火气，积聚的压在胸口。

    “那你要我怎么做？说我想你、说我爱你，还是说我其实是为了自己，才会假借他们的名义来到你面前的，不然就提不起丝毫的勇气?”!他拉住她，双眼直望进她眼底，脸上深印着他的烦闷与懊恼。“云儿，我若说这些，你肯听吗？”

    “没错，我的确一点也不想听，因为不管你怎么说，对我都是一种负担。我很高兴你终于有些认知了。”她甚感烦乱的转开了头去。心底那股莫名的火气却奇异地消失了。

    “很好，幸亏我来了；否则我将永远也无法知道，原来你是个外表如此成熟，但思想却极其幼稚的女孩子！”他突有所悟的点点头，咬着牙说。

    “莫风，你在胡说什么?!你自认对我的了解很够吗？凭什么妄下断语！”

    “难道我说错了?”!他质疑地面对着薄怒的她，挑起了眉。“如果你不是幼稚的话，为什么不敢坦然地面对我的感情，却还选择逃避。”

    “或许——这几天在你看来我确是如此；但对我来说，却是在给你一个冷静下来的机会，有时间多作些反省。”

    “你以为——我需要反省些什么？”

    “怎么？莫风，你还不懂吗？”她叹口气，眼底有一片真诚的劝解。“事实上，你根本没有爱上我，只是这看似和睦的婚姻关系让你产生错觉，把你给迷惑住了。等到我们结束的那一天，你就会清醒过来，发现这是多大的误会了，到时——你还会开口跟我说抱歉……”

    “没有抱歉，也不可能会有抱歉。”他一口否决，态度十分的果断。“因为当初——在不确定对你有感情前，我也试图用过相同的理由来说服我自己；可是没有用，无论我身在何处，这颗心总是悬在你身上，一切的痛苦、矛盾都是白费，我才发现是真的爱上你了；而爱一个人，是无需去逃避，也不需要对抗自己的心的。”

    “很可笑！你口口声声把爱挂在嘴边，但你真懂得什么是爱吗？”

    “我承认，在认识你之前我是不懂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追求过任何一个女人；但是，你来了。云儿，你可别忘记，那夜是你自己主动跳上我的车，闯进我的生活里来的，你怎么还能怪我呢？”

    “是，我是不能怪你，那夜是我自己的选择，无权怪任何人。”她感到心好烦好烦，为什么这些麻烦事都会落到她头上呢？先有个周世伦，现在又多加了个莫风，而后者顾然比前者更会施展纠缠术，搞得她头都大了。“不过——你想过没有？”

    “什么?”

    “你真的确定自己的感情不会欺骗你吗？”她觉得有义务点醒他，到底这事与两人都有关。

    “你究竟想说什么？云儿？”

    “好，我告诉你，我想说的是……如果那夜不是我呢？在当时的情况下，换作任何女人你都会强逼她结婚的；也许今天……你表白的对象就会是另一个人了，而不是我……”她试着把话跟他讲清楚，分析结果给他听。

    “云儿”他似笑非笑的瞅着她，盯住了她的眼睛。“我很意外你会作出这样的联想力；不过，你所说的全是假设，我想请你正视的是已然掳获了我心的事实。我不能了解，你为什么总在阻止我呢？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因为……我一点也没有爱上你的感觉呀，我不想你受到伤害。”她挣扎的说，内心仿佛在与某股复杂的势力对抗着，令她郁闷而苦恼。

    “真的吗？云儿？”他怀疑的、不信任的，给了令她心跳的一瞥。

    “真……真……的……”她颇不自在的垂下了睫毛，胸口发紧、脸发烫，口吃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呢？”他伸出手，抬起了她的下巴，眼中凝聚的光芒似天边闪烁的繁星。“是不是怕这一看，就会不受控制的被我吸引，爱上我了吗？”

    “谁……谁说的！”她困难的吞咽口口水，在他那道充满自信又充满柔情的目光下，只能不由自主的回望着他，人如同受到了催眠一般。

    “不要紧的，云儿。”一抹微笑自他唇边流露，带着愉悦与魅力。“相信这问题——时间会为我找到答案的，我会很有耐性的等下去。”

    ＊＊＊

    自从那天，周世伦轻轻的吻了下她的额头之后，每回依涵见到他，就难掩一阵子的脸红心跳，视线都不知该落往何处好。

    她在公事上的表现也不如平日来得佳，常常前一刻还埋首在数据报表中，后一秒已托起腮挂上满脸痴傻的笑容，发起呆来了。

    而他的吻也像个烙印般，深深地在她的额头上烙下了痕迹，令她一想起来，就感到满心的甜蜜；相对地，埋藏的那股情意也更加的浓烈了。

    她喜欢就这么的想着他，哪怕是一场无结果的暗恋，也能永远的将他收藏于记忆之中，成为一种最美好的回忆。

    何况，他们之间的事，说不定还可能会有转机出现呢，也未必不可知。

    或许，是女孩子天生对爱情的敏感度吧？也或许，是那一吻的效应，她发现世伦在对待她的态度上，也和以往有显著的不同了，介乎在朋友与情人之间。

    让她惊觉这个现象，就发生在某天中午吃完午饭后。

    当时，她与世伦一同回到公司，在她的办公桌上却压着张电影票与小纸条，上面写着：刘依涵：

    这张票是我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买到的，希望你能赏光，下班后陪我一块去看，顺便晚餐。我在公司门口等你。

    赵杰

    虽然与她同时看到那张纸条的世伦，只是微微的蹙了蹙眉，一句话也没说；但是下班前，那个叫赵杰的男同事却被他以某种理由硬给留了下来加班，这样，依涵不但没人请吃饭，连电影也看不成了，一个人很无聊。

    不过，她心底却由衷的感谢那位男同事帮助她有了这个大发现；否则，她怎会知道世伦已开始为她吃起醋来了呢?

    他那种举动是在“吃醋”吧？但愿她可别误会了才好。

    另一个现象则是两人的关系，似乎更上一层楼，越加的亲近了。

    一星期七天里，下了班几乎有一半的时间他们都在一起，感觉就像对情侣一样，即使约完会回到家，仍抱着电话讲个不停，聊天至三更半夜。

    日子对依涵来说，是充满了快乐与满足的，只要能这样偷偷地暗恋着他，就已别无所求了，幸福的滋味令她做梦也会笑。

    然而，今天的情况却显得有些特殊了，和以往的每一天都不同。

    因为，他在礼拜天的清晨五点多钟，天方蒙蒙亮时，就已经在她家楼下等候了；而且车子到达的地点，还是个她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海边。

    他们下了车，在海滩上静静的漫步着。

    依涵见他眉头深锁，而脸色阴郁、暗沉；因此也不打扰他，只默默的陪在一旁，留下两人并行的足迹。

    不久，太阳缓缓的自海的那方升起，夹带着一股惊人的热力，燃亮了天空，烧烫了大地，同时，还染红了这片海水。初升的朝霞，万丈光芒齐聚的洒在海面上，到处可见点点闪烁的波光，眩目得刺眼，却又忍不住为了大自然的景观而感叹。

    海风卷起了阵阵的浪潮，飘起了她的发，却吹不开堆积在世伦眉宇间那一抹深深的愁虑。他依旧紧抿着双唇，不发一语，目光抛向了远方。

    “周世伦”口里虽仍习惯性的这么叫他，但在心底，她早已呼唤过千千万万次他的名字了，却不能让他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方便告诉我吗？”

    “你看得出来？”这是他沉寂许久后说过的第一句话，声音也低沉得很，似他的心情。

    “我们都不是擅于掩饰的人；而且你一有心事，人就变得不太爱讲话了，沉默又安静。”

    “没想到，这你也注意到了。”

    “朋友间——本来就该互相了解、互相关心的嘛。”何况她对他还多出了一份用心——感情上的。依涵隐忍着不敢把话说出口。

    “所以说你这个朋友我并没交错的，是吗？”他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脸上，伸出手握住了她。

    “当……当然。”她的心因他这突来的动作而加速跳快了，混合着喜悦与紧张。

    “依涵。”

    “什么？”

    “你老实说，我难道不是个值得女人爱的男人吗？”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她吓了一跳，定眼凝视他。

    “你先不要管，回答我就是了。”这问题显然很重要，他烦恼得眉都蹙拢了。

    “你该对自己有信心，至少在我看来，你有深度、有思想、有教养、有学识……更富爱心、耐性……以及绝佳的风范。瞧，一细数起来，我连十根手指都不够用了。拥有这么多优点的男人，怎么会不值得女人爱呢？”她轻松的说着，面带微笑，希望能缓和他的情绪，不致看来如此烦忧。

    “依涵，你真不愧是我的好朋友，说起话来果然非常的悦耳动听，你安慰我的效果达到了。”他苦笑的瞅着她，稍显凄凉。

    “周世伦，你再这样怀疑我说的真实性，我可要生气喽！”她作状的摆起了脸孔，一本正经的叫。“我们的友谊可没掺杂任何的利益关系，不需要拍你马屁。”

    “那为何——我始终得不到云儿的心呢？若我真像你说得那么好？”他自问问人，思绪有些许的怅惘，眼光迷离了起来。

    依涵的心仿佛被针用力地刺了一下，那股疼痛令她浑身掠过一阵痉挛，脸微微的变白了；不过，沉浸在自我意识中的世伦却没留意到。

    “好端端的，你怎么又提起她来了？”她不自然的问，转移开了视线。

    “因为……一张喜帖，下个月……我那唯一单身的朋友也要步入礼堂了……”

    “因此，就让你触景伤情了是吗？”她明白了，规劝着他：“算了吧，周世伦，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再用回忆来折磨自己了；况且，你不是好不容易才把她给忘记的吗？何必再去想了？”

    “不，你错了，依涵，云儿从不曾在我的心里消失，一个你未曾一时或忘的人，试问还需要特别的费心去回想吗？”他痛楚的紧闭上双眼，声音在苦苦的压抑下，显得那么的无助、隐隐的颤抖着。“事实上，我怎么可能会忘得了她呢？她毕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过的女人啊。”

    “够了！周世伦，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不想听！”依涵制止的摇着头，她有着和他一样相同的痛楚；甚至心上还扎了根针，传来阵阵的刺痛感。

    “你是我最知心的朋友，除了你之外，这些话……我又能跟谁说去呢？再没有人能比你更知我、解我甚深了。”

    他张开昏乱的眼睛，苦涩的看着她，脸上的那抹哀伤是那么的叫她心碎且心痛，真恨不得能大声地说出自身的情感，投入他怀中，将眼泪揉碎在他胸前。

    “我对云儿的那片心，从她十八岁起，就一直至今没变过了。”见她无语，他当是一种无言的默许，自顾自的，回忆似的开始缓缓的诉说：“我们周李两家虽是世交，但我看云儿，向来就像个孩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我们相差七岁，而我又长年在国外念书的缘故吧？直到那年，我修完了硕士学位回国来，参加了她的生日舞会，才一时惊为天人，对她动了情的。”

    他望向了大海，太阳的光辉洒上他面庞，在黑瞳里放射出无数个闪照的光点，使他的脸看来柔和些，不再是那么忧郁了。他继续沉默的说着：

    “那之后，我便经常的上李家走动，藉故去亲近云儿；尽管她对我的态度总是客客气气的，不冷不热；但只要她给我一个笑容，我就能因此而乐上个好几天，开心得手舞足蹈了；尤其，是当我们终于要结婚时，那几个夜里，我更是欣喜若狂的完全合不上眼，幻想着未来的美景到天亮，谁知她竟然那么狠心！一下子就把我的美梦粉碎，从天堂打入了地狱……”

    “够了！周世伦！”她大喊着，把手握成了拳头，去阻止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在身体里蔓延。“别再讲了！你若再这样……我就真的快崩溃了！我求你饶了我吧！

    “怎么了？依涵？”他停了口，这会才总算注意到她了。“为什么你的脸色那么苍白，你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关怀的伸出了手，却被她一拳挥开。

    “别碰我！”她放声大叫，连海涛也给盖住了。“周世伦，你是个笨蛋!一个睁眼的傻瓜！完全没有感觉的……”

    “为什么？依涵?”他微蹙眉的，微动怒了。“我并没得罪你呀，为什么要骂我？”

    “因为……”泪水迅速的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懵懂的他怎能了解，听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倾吐对另一个女人的情意，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样，是一种多大的折磨啊！在这一刻，她饱受煎熬的心，终于忍不住的爆发了！“因为我早已经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你了呀而!你竟然……还这样子的伤害我的心，你实在太过分了！周世伦，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掩住双颊，依涵哭着跑开了他身边，而伫立在原地的周世伦，却因为她这番爱的表白，震惊得整个人都呆了，只能错愕的望着她远去的背景，连追都忘了追。

    ＊＊＊

    转眼间，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三个月时间就要到了。而这晚正是莫天夫妇将回法国巴黎的前夕，也是云儿担任莫家媳妇的最后一晚了。

    吃过晚饭后，所有人就都聚集在客厅沙发上，离情依依，诉说着不舍。

    “云儿，谢谢你，在这段日子里，带给我非常开心的回忆，我过得很快乐，真的。”莫夫人慈爱的望着媳妇，握住了她的手。

    “妈，你别这么说。事实上，是我该感谢你才对。你给我的温情，就像我第二个妈妈一样，让我享受到了双重的母爱。”她真诚的说，字字发自心底。

    “哦？那以此推论，云儿，我也像你第二个爸爸一样，让你享受到了双重的父爱喽？”莫天在一旁插口道，关怀的笑。

    “爸，你真聪明一下子就把我心里话给讲出来了，难怪我有时候看妈不用讲话，光瞧那么一眼，你就知道她需要什么了。”她惊奇的，眨着眼笑。

    “那当然喽，我这等功力，是从年轻时就开始接受你妈训练的，到了这把年纪，自然已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可以出师了。”莫天半真半假的开起玩笑，不改本性。“怎么样，云儿?有没有兴趣向爸拜师学艺，好让你更了解丈夫一点?”

    “我……”

    “不用了，爸。”云儿才说第一个字，莫风已开口打断了她。“我看你如果要传授，对象倒不如选择自己的儿子算了，我可是非常有心学的。”

    “咦？为什么？”莫天不解的愣了下，随即一颔首的恍然大悟了。“哦——我懂了，风儿，你是不是看爸妈都这么宠爱云儿，所以一时忍不住吃味的想引起我们注意，提出抗议了？”

    在一串笑声中，莫风又再度开口打断了他们：

    “爸，你儿子是这么小家子气的男人吗?我会这样说，是有原因的。”他边替自己辩解，边有意无意的瞅着云儿。“因为——我的心意，云儿都明了；但她的心思，我却不甚捉摸得透；所以才想请爸赐教个一招半式；好让我也学会这套‘读心术’的。”

    在莫风的目光下，云儿深解玄机的低垂了睫毛，面上是一片嫣红的善意。看在莫天夫妇眼里，反而交换了会心的一笑，误会了。

    “好，没问题，就包在爸身上吧。”他满心欢喜的，爽快的答应了下来。“保证让你一夜间就开窍，在爸的倾囊相授下。”

    大家又笑了起来。但莫夫人却突然在笑语中叹了口气，眼里涌上一抹哀愁。

    “妈，好端端的，你怎么叹起气来了？”云儿关怀的看着她，眼中有份担忧。“你没不舒服吧？”

    “没有。”她拍拍儿媳妇，要她放心。“妈只是想到明天这一走，我们婆媳俩又不知何时能再见了，有点感伤而已。”

    莫夫人的话也勾起了她心中的惆怅，黑眼随之黯淡了。因为她知道，彼此这一别后，再见面的机会将会是相当的渺茫了，遥遥无期。

    “唉——老伴，你何必这么想呢？”莫天劝导着妻子，其实心里也是十分的不舍，表面故作开朗状。“法国和台湾虽然相隔遥远，但只要大家想会对方，还是可以飞机一搭就见得了面的，有什么困难呢？你别太难过了。”

    “是呀，妈，爸说得没错。”莫风也加入了父亲的行列，一块劝导着母亲。“至少——过一阵子后，我是一定会飞去巴黎探望你们的；而且我也很久没见过大哥、大嫂了，还有那两个可爱的侄子、侄女。”

    “只有你会来，那么云儿呢？你不带她一起来了啊？”莫夫人怀疑的问，双眼紧盯住儿子。“为什么？”

    “因为……”

    “莫风！”云儿慌忙的低声叫道，暗中埋怨的瞪了眼他，转向莫夫人微笑的掩饰说：“妈，我和莫风是夫妻，到时我怎么可能会不跟他一道去看你们呢？尤其我们婆媳间的感情还这么好，你说是吗？”

    “既然如此，那为何风儿他……”莫夫人还有些怀疑的，却又弄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

    “妈，我是故意逗你的，你怎么就相信了呢？”得到了他从想云儿口中听到的一句话，莫风终于肯站出来替她解危了。“我不过是想看看，到底我和云儿谁在你的心目中比较重要，才作此试验的。”

    “喔，你这孩子，谁知道你会吃这飞醋呢，把妈给吓了一大跳。”莫夫人按住胸口，总算安心了。“不行，你这么调皮，妈非得好好的处罚你一次才行。”

    莫风望住母亲，这回换他吓一跳了；云儿则掩着唇偷笑。

    “妈，那你想——怎么处罚我呢？”他小心翼翼的问，心里还有点担心受怕的。

    “风儿，这还用问？”莫天开心的笑，已明白妻子话意了，主动释疑的说：“你妈她当然是要你早点给她添个孙子抱喽，这是我们做父母的共同心愿。”

    听到这句话，云儿可笑不出来了，尴尬的坐在那儿，浑身都不自在了；偏偏，耳际还传来莫风的声音，高兴的夸下了海口说：“放心吧，爸妈，我和云儿一定会不负你们期望的，这处罚——我接受了。”在莫天夫妇满意的笑容中，云儿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心跳得比擂鼓还响。

 第九章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隔天一大早，莫天夫妇就在众人的送行下，搭早班飞机回法国巴黎去了。

    而云儿，则从机场回来的一路上，就始终低着头，一语不发；视线落在自己的皮包上。

    驾驶位上的莫风频频关心的打量着她，想开口安慰几句，却又找不出什么适当的话来，只好放弃的作罢。

    今日的天气是多么出奇的好啊。云儿不用抬头，也能感受阳光温暖的照在身上，轻吻她的面庞；但为何她的心底反倒像飘来了一朵乌云般，忧郁得让她无法开朗起来呢？

    她明白，莫天夫妇的离去是主因。

    人，毕竟是感情的动物；尽管这桩婚姻是建筑在有条件的交易上，她依然付出了真心，把他们当自己父母一样的看待，来回报他们对她的关爱；也因此，这份离愁也就更深的困扰着她了，笼罩不散。

    另一方面，则或许是因为……这份负担就将要被解除了吧？

    她再也想不到，从一开始就盼望结束的日子，等到这天真逼到眼前时，心里会有那么一股强烈的失落感，仿佛从此就无所寄托般，整个人惶恐了起来。

    这——会跟她身旁的男人有关吗？云儿不敢想下去，在思绪极度的混乱中，与莫风一起回到了莫家。

    “云儿，”在她走上楼梯前莫风急忙开口留住了她，眼底一抹仓皇之色。“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们先谈一谈好吗？”

    “我以为——此时此刻，我们已没什么话好谈了。”她头也不回的，背对着他。

    “坐下来，只要几分钟就好，我不会耽搁你太久的。”

    他语气中那般苦苦恳求的味道，让她狠不下心来拒绝，顺从的折回了沙发边，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子入座。

    “说吧，我给你五分钟时间，应该够了吧？”她平静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说，目光依旧是低垂的。

    “云儿，”他望着她，内心有一份痛苦的挣扎，声音是艰涩苦楚的。“我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想——我已经把话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一件永不可能的事，就算你拥有无穷的机会，那又如何呢？反正终将是个‘零’，你就不要再白费心力了。”她叹口气，尽自己最后的努力规劝着他。

    “我不相信。”他的双眼凝聚成一道坚毅的光芒投向了她，面孔严肃而正经。“毕竟这段感情，是你始终提不起勇气面对的，我不允许它牺牲在你的逃避下。”

    “你不允许?!”她感到可笑极了，有几簇愤恼的火光在她的眼瞳里闪动。“你以为事到如今，你的允不允许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两人的视线对上了，连成一道气怨的强光。“除非你感觉不出我的允许与否操控着你这一生的幸福。一个如此有决断性的男人，你能说他不重要吗？”

    “莫风，你真的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也太高估自身的能力了。”她屏住气息，能给他的评语就只有这些了。

    “如果……在你的眼中我真是这样，也只能说是你培养了我这股信心的。”

    “是吗？在绝望中？”

    “云儿，你我都走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呢？坦然面对我的感情并正视你的心，真有那么困难吗？为什么要不断的折磨我，只为了你下意识的排拒？”

    “听你这么说，你似乎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难道你能否认吗？”他质疑的反问她。“云儿，本来这段感情，我是想等你自己去发觉的。不过现在看起来，我若不说，怕你永远也无法明了了，会一辈子禁锢其中。”

    “这么严重?那!我可要好好的洗耳恭听了。”她不相信的掉开了脸，口气凉凉的。

    “别不承认，从我们签下协议书的那刻开始，在你的想法中就认定了在这场交易上，要做一个完全无心的女人了。”他感叹的，分析的慢慢说：“所以你既不打算出自己的真心，也不预备接受对方可能产生的感情，要让一切按照计划走——期限到了，就各自分手说再见，了无牵挂，这点可以由你订下的条件中，就看得出来。”

    云儿无语，只是静静的听着，一声不响。他又叹气的往下说了：

    “因此，当你发现情况竟出乎意料时，自然会下意识的选择了排拒，把心封闭起来。现在，只要你肯再度开启它，就会发现我说的一点都没错了，云儿，你试试看，试试看，好吗？”

    “很抱歉，莫风，我给你的五分钟时间已经到了。”她看下手表，站了起来。“我想我应该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完成你的实验了，恕不奉陪。”

    她迈开步伐，又要往楼上走，经过莫风身边时被他给拦了下来。

    “你不用费力收拾行李了，云儿。”像座山似的矗立在她面前，他俯望着她。“因为——我不会让你走的。”

    “你凭什么?!”她反感的蹙起了眉头。“之前，若不是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当你那夜强吻我而违反协议时，我就不会再回来了。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阻止我离开呢？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不，云儿，你弄错了，我们的关系没有结束，而是才刚开始。”他相当肯定的这么说，盯住了她一双冒火的眼瞳。“我请你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好让我多做些努力，感化你的心，你愿意答应我吗？”

    “给你三个字——办不到。”她够干脆的，一口就回绝掉了他。“你死了这条心吧，目前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和你签字离婚了。”

    “若是我不肯呢？”他眼神怪异的瞅着她，怪异的问。

    “你——你竟拿这来威胁我！”她简直震惊得不敢置信了，双眼大睁，呼吸几乎停顿了，胸口如挨了一拳。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很遗憾我第一个使用的对象，是自己心爱的女人。”他无奈的耸肩摊手，不过脸上一点遗憾的表情都没有，还充满了笑容。

    “可惜——你忘了我还有一张法宝——协议书了吗？”她从皮包中拿出来，退后几步以防他抢走，摊开了给他看。“你想反悔——恐怕不是这么容易的事了。”

    “不错，你这张法宝，是如胜券在握，但是——你敢拿去法院告我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事情要考虑清楚后果。”他自恃无恐的，边悠哉的看着她，边提醒着令她气结的话，却又无力反驳。

    他说得对，她是不能拿去法院告他，否则事情一闹开来，真正颜面损失的还是他们李家，徒留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望着那张如废纸般的协议书，云儿泄气的把它给撕了，扔进了垃圾筒。

    “你真的……只要再一个月的时间，就会放了我，跟我离婚？”她犹不放心的问，生怕到时他又耍什么花招来，他们之间就没完没了。

    “我保证。”他收敛了笑容，转而认真的凝肃了面孔，眼中的光芒是稳定的。“如果在这一月内，我的努力还是不能够挽回些什么，下个月的今天，你就自由的了。我将不会再羁绊你，让你回到自己的家去；不过……”

    “你还有什么要求？”她几乎是埋怨的问他，双眉蹙起了。

    “很简单，只是请你撇开我们交易的过往，从明天起，就把我当作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用你的眼仔细的看着我，用你的心详细的观察我，最后……再来评估我是不是个值得你动感情的男人吧。”

    为了换回自己的自由，云儿只好迫于无奈的答应他了，又更次的栽进了他的手里。

    莫风他——真是他命里注定的克星!云儿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声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因为诸多烦扰的心事，这天，云儿一直失眠到清晨才终于入睡，迟至中午方起身。

    在浴室梳洗过后，她就回到客房的窗前，把目光掉回了天空，出神的发起呆来了。

    直到现在，她还搞不太清楚，他们之间这么大的转变是怎么发生的，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初的逃婚行动是不是一项明智的抉择；否则，她怎会把自身陷入如此矛盾的困境里呢？进退不得。

    她这种心态，难道真如莫风所分析的，是出于下意识的排拒？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其实——哪个女孩子会对一个男人亲口表露的情怀，真正的做到无动于衷？问题只在于……她能不能接受呀，到底——周世伦和莫风，存在她心里是有完全不同意义的。前者，她把他视为兄长般的友爱、尊敬着；而后者呢，她则把他……把他……

    云儿支吾了老半天，才发觉她根本无法回答出心底提出的问题，一时有些慌乱得不知所措，旋过身来望着整个房间。

    自从莫天夫妇离开后，既没有伪装的必要，她也就自然而然的搬去了客房，像刚住进这栋房子一样。

    只是，尽管知道莫风就在隔壁房中，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夜里，她还是睡得不太安稳，似乎是已习惯他在附近陪伴她了，情况——就如那夜重回到自己床上差不多，觉得整间房间空荡荡的又缺乏人气，现在她总算明白了。

    唉——这样看起来，她并不像自己以为的，对莫风真的全无感觉喽。

    或许，她真该听从莫风的建议，在评估他的同时，也顺带去发掘内心是否有份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感情吧？

    毕竟就她而言，人生最重要的还是婚姻，一个幸福的归宿；何况她早已嫁给他了不是吗？若能有个完美的结局，也不致让周遭的亲人大失所望了。

    她——就给他一次机会吧，让他攻破她心房。云儿才这么想着，楼下客厅里，响起了一下又一下叮咚的琴音。奇怪？莫家是没有钢琴的，那么这声音……是从那传来的？

    她好奇的下楼察看，果然，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摆设了一架钢琴，而莫风他此刻就坐在张琴椅上，双手抚着键盘。

    “莫风，这架钢琴……是从哪里来的？”她不解的问，走了过去。

    “哦，那是我前几天到乐器行亲自选购的，刚刚才送来。”他用微笑迎接她，让出了一半位子。

    “你……为什么要买它？”其实不必问也知道，答案已在她心中。

    “为你。”他毫不掩饰眼底深藏的浓情，定定的望住了她，“我了解你对音乐有一份强烈的狂热，而且我平常上班，它可以代我陪陪你，给你解闷。”

    “谢……谢谢。”她腼腆的用两排弯而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羞涩。

    “怎么样？要不要试着弹弹看？”他邀请的，挑眉询问着。“就算给我个机会欣赏你的琴艺。”

    “好。”她也不扭捏作态，抬起手就熟练的抚过那些琴键，为他弹奏了首曲子。

    陶醉在音乐中的云儿，相当的投入也相当的认真。她的造诣本就很高了，再加上又是在莫风面前，直觉地便是不能出错、马虎不得；虽然她可不敢担保他一定听得出来。

    不过，一旁的莫风显然有着和她相反的心思。他的耳朵聆听着她如行云流水般的乐曲声；他的眼睛也没闲着，专注地凝望着她如桃花般粉嫩的容颜。醉在琴声里，也醉在她面庞浅浅的笑容里了。

    “如何？听过之后，给我打几分啊？”一曲既毕，她巧笑的掉眼看他，当触及他黑眼中的温柔时，双颊一绯红，脸就不由自主的垂下了。

    “云儿，你知道，在我的心中你永远都是满分的。”他痴痴傻傻的望着她，眼皮都不会眨了。“就像我对你的感情一样。”

    “你说得……是真的吗？”她的心坎甜甜的，也为他买琴的那份用心，而深受感动着。

    “如果你肯抬起头看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有多真实不伪了。”他的视线不移，凝聚的热力也不断，声音低柔的在她耳际轻飘，似燕语呢喃。

    “哎——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来弹琴吧。”她感到自己的脸像朝阳般的火热，连忙转移了话题，不让他看出他此时的心慌意乱。

    “云儿，我是在跟你‘谈情’啊。”他怪委屈的说，静静的瞅着她。

    “此弹非彼谈；此琴也非彼情。你知道我意思的，别装傻了。”她埋怨的瞟了眼他，半责怪的。

    “那好吧，反正我小时候也学过一阵子的钢琴，就换我来表现一下好了。”他手指灵活的一弹，优美的的旋律立刻就配上他极富磁性的歌声，清脆悦耳的在室内响起了：

    “遇见你以前，

    不知什么是相思；

    爱上你之后，

    天地都为我沉醉。

    但愿你的眼，

    只因我燃放光芒；

    渴望你的心，

    仅迎我停驻其中。

    多想告诉你，

    这份情永远不变；

    有你在身旁，

    这一生就已足够。”

    唱完后，他结束曲子的最后一尾音，移眼看着她。

    不用多说，不用多讲，在两人相视的眼中，她已确实的读出他心中所有的秘密了。

    一瞬间，她为他怦然而——心动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莫风还是个如此浪漫的男人。

    仅管公司里的事务再繁忙，由早到晚，他依旧抽出了大部分的时间来陪着她，费尽了心思。

    清晨，他会特地起了个大早，开车带她到山上赏日出，一块感受光芒万丈的惊人魄力；中午，他会准备些精致可口的点心，像野餐似的拉了她一道在海边拾贝壳、玩沙堆、欣赏海景；黄昏则共同追逐天边那抹易逝的夕阳。

    而当夜幕低垂、明月悄悄升起时，寂静的莫家花园中，则出现了一对并肩而立的人影。

    他们会一起数夜星、乘晚风、放烟火，然后在彼此眼中，寻找一句永恒的誓言；凝眼相望，无语也能痴。

    日子在欢乐之中流逝，莫风为她的生活添加了许许多多的乐趣，也在她的心里唤醒了潜藏的温柔；她开始觉得……自己会泛起相思的涟漪了，当他不在身旁时。

    ＊＊＊

    又是星期假日了，一大早他们就在秋日的晨光中出发，来到了郊外走走、看看。

    可惜，天公不作美，当到达目的地时，天空反而飘起绵绵的细雨来了，落在他们的发上、身上。

    “云儿，下雨了，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他抬头望向天际，一片乌云正厚重的堆积着，太阳完全隐没不见了。

    “不用了。”她不介意的，以淋雨为乐。“不过是场小雨罢了。”

    “是吗？那我只好舍命相陪了。”他笑，望了眼她。

    “喂，你别太夸张了，淋雨嘛，又不是要你干什么坏事，需要舍命？”

    “谁说不会呢？雨淋多了就有可能会感冒发烧，发烧若不退就有可能会转成肺炎，甚至其它更严重的病，所以归究起来，这不是舍命是什么？”

    “哗！乍听之下似乎还满有理的，可你是纸扎的吗？会淋这一点雨就生病？”她不信的，好笑。

    “那——万一我若真要是一语成谶了呢？”他试问着，紧盯住她的眼睛。

    “这样嘛——我只好负起照顾你的责任了，直到你病好为止。”她想了想，回答他。

    “真的？”

    “当然，谁叫是我害你的呢。”

    “好。”他满意的一点头，手指向了天空。“那么我希望现在就能立即降下一场倾盆大雨，好让我病倒在床上，接受你的照顾。”这才是他说出这段话背后的真正目的。

    “你疯了。”她没好气的瞪了眼他。

    但——也不知是老天善意的回应或是凑巧，总之，大雨就是那么准的在这个时候降下大地，雨点打在身上还有些儿的发痛。

    “走吧！莫风，我们快去避雨，别发愣了。”她拉着仍伫足不动的他，在雨声中高喊着。

    “我不要！我就要在这里淋到自己病了，好让你实现承诺！”他也高喊的回答她，固执的不肯走。

    “你这个傻瓜！若你真因为这个原因使自己有个什么万一，看我还理不理你！”她气呕的跺跺脚，反身就要离开他。

    莫风见状，赶忙拉住了她的手，带往附近一处凸出的石块下避雨了。她拿出手帕，先扭掉多余的水分，才擦拭着自己的面庞和湿漉漉的头发。

    抬起头，却见到他一双眼只亮晶晶的停留在她脸上，而毫不理会自己凌乱的外表——雨水沿着额前发梢湿透的滑落，在下巴上滴着水。

    云儿无奈，叹气的为他抹去了那些水珠。

    莫风一把握住她手腕，先亲吻了下，才轻声问：

    “云儿，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上我了？”

    她羞颜的转开了眼，却被他轻轻托起了下巴，不许她逃避。

    “告诉我，云儿。迟至今日，我还不太明了你的心意，我要你亲口对我说。”他温柔却执着的注视着她的黑眼，一定要逼出个肯定的答案。

    “我想……或许真如你说的吧，是有那么一点点。”她羞怯的承认了，悄悄垂下了睫毛。

    “真的只有那么一点吗？”他再问，心头大喜，受到了实质上的鼓励。

    “你不觉得……就那么一点，也已经很多了。”她噘起了唇，模样甚为娇俏可爱，让他差点看痴了。

    “无所谓，反正再过不久，你就会更改现在的答案了。”他相当肯定的笑，无与伦比。“我会很快地将你的这份心意，由喜欢转变为爱，让你爱上我的。”

    “哦？这么有把握吗？”她巧笑着扬睫看他。

    “对你‘丈夫’要深具信心一点，明白吗？”他故意强调着这个字眼。

    环住她，慢慢的收紧了力量，让她偎在他胸前，倾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正温存地诉说着实情。

    他该怎么做？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保有依涵这一份珍贵的友谊？

    上午，望着办公室外她那张已空了数天的座位，再看着自己桌上躺着的这封辞职信，周世伦紧紧皱着眉头，烦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疏失到这种程度呢？竟一点也没留意到依涵对他暗恋的心意。他还以为她也像他一样，都把对方当成了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知己，友好的关系会维持一辈子的，永不改变。

    事实证明，是他的想法太天真了。也或许是异性相吸的缘故，所以一不小心就会把友情升格为爱情，超出了界线。

    心——是最难为之所控制的地方，他不会因此而责怪依涵的，破坏了纯洁的友谊。

    那么，他又该拿她怎么办呢？真就让她辞职了，从此互不见面，一拍两散？

    不！他当然不会这么做！在这条情路上，他曾经有过一次极为惨痛的失败经验，这使他得到教训，不再轻易付出自己的心了，也不会随便的伤害别人。

    何况，那阵子的阴霾，还是依涵帮助他走出的；否则他可能至今仍沉沦在其中，翻不了身。想到过往的种种，现在，他又怎能任她独自尝遍这种心酸痛苦，而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然而，想是容易，见了面，他又能跟她说些什么呢？他明白她想听到的绝不只是自己几句空泛安慰的话。

    他矛盾、他困惑、他迷惘，对情感易放难收的他，真的能再勇于接受一份爱，在云儿之外……再迎另一人入心吗？

    唉——反正已无心办公了，他索性就请了假，到莫风家找云儿去了。

    直觉告诉他，见到云儿后，困扰许久的问题就可以找到解答了。

    “世伦，是你！”当云儿打开大门时，简直震惊到了极点，十分的意外。“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分别了几个月，如今又终于见到她了，世伦整个人还是难掩满心的激动，微微的战栗了。

    “若有心，一切都不算困难的，是不是？”挣扎老半天，他才有办法压抑住内心，深吸了一口气。“你……方便请我进去坐坐吗？”

    “喔，请进吧。”她退开了。

    跟在云儿身后，世伦首度踏入了莫家的客厅，与她对面的坐着。

    “云儿，”他艰涩的发出了声音，话却是好不容易才出了口：“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

    “你……还关心我？”她吃惊且深感意外。他——该恨她的不是吗？怎么还能如此宽大，像一切也未曾发生般的包容着她？

    “如果我说……我从没停止过你的关心，会不会带给你困扰？”他静静的望着她，静静的问。

    “世伦！”她惊呼。他的回答无疑地对她是一项沉重的负担，当场就加深了内疚。

    “不必如此。”他淡淡一笑，看穿了她的思想。“我今天来……有一半的原因，只是纯粹的想看看你。”

    “那另一半原因呢？”她很自然的这么问，挑起了一道眉。

    “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爱着你。”他迫切的想弄清楚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

    “世伦，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即使不问，答案已在你心中了，是吗？”

    “或许吧？”他不责可否的。“但我还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我的感想是……世伦，要是你还像从前一般那样爱着我的话，现在你的态度与语气就不会是这么怀疑了；而你内心，也不会正互相矛盾，让你不能确定了。”

    “你以为……我现在就不再爱着你了吗？对你已无感情？”他蹙起眉头，这话令他心中很不是滋味，有些微的不悦。

    “就算有，有这些爱与情之前，也早已加上了个‘友’字。男女之间关系的转变，往往是很微妙的，没有什么绝对。”她看得透彻，说得也透彻，细细的分析着。

    世伦低下头。他不能否认，自己的心中确实是在短时间内起了莫大的变化，速度快得连他也捉摸不透；同时，他也感觉得到，初见云儿时的那股激动已逐渐地为平静所取代，精神放松了下来。

    “我懂了。”走出内心矛盾冲突的他，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是一片容光焕发的神色了，双目炯炯然。“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固执的为难着自己，其实我的理智早已经战胜感情，将你逐出心扉了。云儿，如果还不嫌迟，我愿意从今天起，就把你视作妹妹一般的疼爱着，你答应吗？”

    “这本来就是我最初的希望，我怎么会不答应呢。”她高兴道，心中为两人能有如此的转变而感到开心，他终于肯原谅她了。“不过我猜，目前你身边应该有个更好的女孩子在令你为难着吧？”

    “不错，她叫陆依涵。”一提起她，就令他拥有满心的温暖，一股渴望见到她的念头也更强烈了。“她曾经因为我的固执，而受了许多罪。”

    “希望有机会可以见见她。”云儿衷心的说，衷心的为他俩祝福着。

    “会的，我一定会让你们见面的。”他保证。“另外——也请你转告莫风，曾经我把他当情敌一般的仇视着；但今后，我会当他是自己的妹夫一样看待了。”

    世伦起身告辞，云儿送他到大门口时，才突然想起的又叫住了他：

    “喔，对了，世伦，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调解一下。”

    “是什么事？你说吧，能做得到的我一定帮。”

    “是关于……我爸爸和你父亲的，我想你也不乐见他们的友谊因此而断绝吧？”

    “是，自从那次事件后，我也发觉我父亲是比以前来得寂寞许多了。”他亦有同感。“放心吧，我会找个适当的时机劝劝他的，再见。”

    “再见。”

    目送他的车身离去，良久，云儿才回过头来，预备进屋子里去了；但，就在她一转身时，却发现莫风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她身边，害她差点就被吓倒了。

    “是你，莫风，干嘛一声不响的站在这？想吓死人啊。”云儿抱怨的瞥了眼他，走进了花园。

    他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这个时候——你当然不希望我回来喽。”

    她蓦然站定了，旋过身来盯住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一刻，她才注意到了，原来他的脸色是这么的难看，眉峰聚拢，而眼底也是一片幽幽暗暗的阴郁之色，深不可测。

    “凡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还需要我直说吗？”

    “你看到了什么？又以为了什么？”

    “那个周世伦——你的旧情人不是吗？”他微嘲讽的，冷哼着。“看不出你对他倒还挺依依不舍的嘛。”

    “不清楚的事情，请你不要断章取义好吗？你晓得他是来做什么的？”

    “何必问，当然是来找你幽会的喽。可惜你们选错了地点，竟在我的房子里。”他又妒又怨的，胸腔凝聚一股愤恨的郁气，使他看不清事实的真相，口不择言了起来。

    “莫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她也被激怒了，瞪起了眼、气息不稳。“我要你把话收回来，立刻道歉。”

    “如果我说——‘不’呢？”他挑衅的，与她怒目相视着。

    “那么我们的关系，就真的可以在律师那结束了。”她呕气的，恼怒的冲口而出，这时也顾不得什么后果了。

    莫风变了脸，额上青筋浮现，脉搏也不平稳的跳动着，心仿佛被条鞭子狠狠的抽挞而过。

    “好！既然你这么希望，那我就成全你好了！”他一咬牙狠心的说，很快的从口袋中拿出支票簿签了张五十万的金额扔给她。“从此——我但愿永远不会再见到你！永远不会！”他恶狠狠的抛下了这句话转身就走，留下大门一阵“碰”地撞击声，强烈地表达了他的愤怒。

 第十章

    他就知道，这一趟对他绝对会有帮助的，他的直觉果然没骗他。

    离开云儿后的周世伦，一秒钟也不敢耽搁的，立刻就赶往了依涵的住处，去寻求她的谅解了。

    站在那扇门外，他把门铃按得手都酸了，仍不见门里的人出来回应一声。是明知道他而故意不理睬？抑或有心的避开了？

    凭他对依涵的了解，他选择了后者。他灵机一动地，猜到了她可能的去处——还有什么比那儿更好的地方，能安慰她一颗受创的心灵呢？

    他来到了圣心孤儿院的院长室。

    “世伦，你总算来了，我已经等你好几天了。”一见到他，马院长的脸上很自然地流露出满意的笑容来，甚感欣慰。

    “请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的？”他意外的愣了下。之前他也没把握自己会来呢，内心在矛盾挣扎着。

    “因为——依涵在这里的不是吗？”马院长了解的一语道破。“你是来找她的吧？”

    “是。”他用力的点下头，再没有如此肯定了。“她……还好吗？”

    “整天吃不下、睡不着的。虽然她不说，但我看得出，她心里在想着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马院长叹口气。“不过现在可好，你来了，一切就雨过天青，我也可以放心了。”

    “那么依涵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在礼拜堂里。从小，她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会在那里向圣母倾诉。你快去找她吧，相信见到你，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谢谢，谢谢你。”世伦感激的离开了院长室。

    目送他的背影，马院长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衷心地为他俩祈祷着。

    悄悄的打开了礼堂的门，悄悄的走了进去，世伦眼前的依涵，果然明显地消瘦了许多。她正跪在圣母相前，十指交叉，专心地闭起了双眼，默默地祷告着。

    这样的依涵，根本没发现世伦也学着她的动作，在身旁跪了下来；只是，他祷告得很不专心，常常三五不时的睁开眼来偷瞄她，并强忍住嘴角的笑意。

    许久，许久，直到她累了倦了，才叹息的结束了今天的祷告。世伦见状，连忙警觉的把眼皮闭得紧紧的，缝细也不留，等待好戏上演。

    不一会，果真——

    “喂，周世伦，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你来做什么？”没预料到他的出现，当依涵扬起眼帘时，险些被他给惊吓得低呼出声，跌坐到了地上。

    “别吵，你没看见我正在祷告吗？别妨碍了我与神的沟通。”

    一句话堵得她只能乖乖的闭上嘴，忍气吞声的直到他故意慢条斯理的画下了十字，才敢再度开口：“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仰起天主教来了？”

    “你看见的，就从这一刻起呀。我相信神是不会摒弃任何有心想信仰她的人，对吧？”

    他有理的话，又再一次把她的嘴给堵上了。她站起身，走到了一边不看他。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但我已经来了，你想赶我走吗？”他也随之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

    “你该庆幸这里是孤儿院，我无权作主；换作在我家，那可不一定了。”她嘴硬道，维持自己在他面前最后的一丝尊严。

    “这么说，你是肯再邀请我去你家喽？”他抓住她的语病，趁胜追击。“不然你怎么有机会作主赶我走呢？你说是不是？”

    找不出反驳的话，她一时只能为之语塞的憋住了气，好半天，才转变了话锋，缓缓的吐出问话：“说吧，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来上班了？”

    “要是我没记错，应该有封辞职信放在你桌上吧？”

    “你是辞了，但我不准。”

    “那是你的事，总之我已经辞了。”她不客气的，语气很不好。

    “依涵，不要对你的上司这么讲话。”

    “上司?你!没搞错吧？辞职后上司这两个字对我就不管用了。”她倔强的，依旧不改态度。半晌，却又忍不住再问：“你今天真的就为了这件事来的？”

    他叹口气，用双手把她的身子给转了过来，强迫她面对他。

    “你想可能吗？”他安静的瞅着她，眼底有一抹无奈。“依涵，不要告诉我你看不出，我其实是专诚为你而来的。”

    “我不相信。”她拼命的摇着头，涌入眼里的凄楚是那般的真切、明显，惹人心疼。“请你不要骗我，这玩笑我禁不起的。”

    “我相信——自己是绝不会拿一生幸福来开玩笑的。”他认真而庄严的低诉，心诚意正。“我来了，这就足以代表一切了。依涵，你还不懂吗？”

    “我是不懂、我也不想懂。因为我明白，李云儿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是我永远也取代不了的。”

    “你说得对，事实确是如此。”

    “既然这样，那你为何还要来?!”

    她哀痛的看着他，多盼望能从他口里听到一句否认的话，但却是更加重了心头的打击，伤得寸寸淌血了。

    “难道——我躲避得你还不够吗？你走！你走！从今以后，再也不要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了！你走，你快走呀你……”

    悲悲切切的，她使劲的要把他往大门外推去，心痛得几乎快昏倒了。

    “如果你真要我走，那么我就走。”任她胡乱的发泄了一阵脾气后，世伦才在门边握住了她的双手，低声的叹息着。“只是——千万别口是心非的，做出让我们彼此将来都会后悔的事情来。”

    强忍多时的泪水，此刻，终于再无法压抑的滑下了她的面庞，串串的滚落。她再不顾矜持的投入了他怀抱，也不再想一个人苦苦的独尝这些相思了。

    “周世伦，你实在太可恶了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明明知道我根本舍不得让你走，情愿一辈子陪在你身边!为什么……还要这样了对我?!你怎么忍心?怎么做得出来?!”她哭喊着把脸埋入了他的胸膛，眼泪雨般的濡湿了雪白的衬衫。

    “你骂吧?依涵。”他牢牢的抱紧了她，声音温柔的在她耳畔倾诉着：“是我傻，始终想不开，固执的走不出那扇门，才会毫不自觉的你受了那么多的罪，痛苦了那么久；但是今后，我顾意在未来的道路上，用一生作赔尝，以弥补你的深情。我这样的承诺，也应该足够了吧?”

    “你是说……真的?”抬起迷离的泪眼，她还不太确定的问，难以置信。

    “我曾在你面前说过谎吗?”他以拇指揩去了她的泪珠，那带泪的眸子是那么令他的心动，也令他更深信自身的感情了。“我很蠢，不知道幸福已经握在自己的手中了，还去追逐一个不属于我的影子……”

    “你是指……李云儿？”她明白了，却又禁不住有丝怀疑。“那你刚才为何还……”

    “因为——这世上从没有一个女孩子为我吃过醋，我想尝尝那种滋味。”说起来，他还有点不好意思的腼腆的笑了。

    “哇！周世伦，你未免太恶劣了吧！竟这样子的来捉弄我！”依涵转忧为喜的，噘着嘴拍打着他的胸口，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你害我还一直好羡慕李云儿呢，现在想想……真不值得。”

    “你不用羡慕她。”世伦把她的手给捉住了，凝睇她含嗔带喜的眼眼，心中也泛起了浓浓的情意。“云儿对我来说，已经是属于过去式了。现在我的心里除了你，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隙可以留给任何人了。这双手，我要好好的握牢，再也不会松开了。”

    真挚的互相凝望着，在交缠的目光中，世伦缓缓的低下头，把吻深印在她唇上了。

    依涵抬起手，不由自主的环住了他的脖子，不由自主的回应着。他的吻燃烧的不只是她的心，连她浑身的血液也整个沸腾了起来，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

    良久良久，他才放开她，把她的头紧紧的揽在自己的胸前，回味那绝美的一刻。

    在这一瞬间，回荡在心胸的那股热情，让他感到好满足、好满足。终于有一颗真心，是只为了他而跳动了。

    他发誓，他将毕生永恒的珍藏着，直到永远、永远………

    今晚——真是令人既兴奋又紧张的一晚啊。

    站在房内的穿衣镜前，依涵前后左右各方的打量着自己，依然不太满意的想换掉身上所有的装束，细心的打扮着。

    因为今晚，她就将要跟着世伦去会见他的双亲了啊。一想到这儿，她的心就纷乱得不能平静，手里的梳子还好几次差点滑落到了地上去呢，隐隐的颤抖着。

    究竟她明白，世伦的父母绝不是单纯的想请她吃顿便饭那么简单；背后的目的应该还包括审核未来的媳妇，有重大的意义在里头。

    媳妇?!想到自己有天真能实现梦想成为世伦的新娘，依涵就不免深深的感谢着；但另一方面，也为待会能否通过他父母的那一关，而深深的担忧着。

    轻颦着眉梢，她走出了房间，去见那等在客厅里的情人——周世伦了。

    他终于还是踏入此地，成为这屋子——最初也是唯一的例外者了。

    “哇，才三十分钟很快嘛，我以为至少还要再过一小时以上才会见到你出来呢。”世伦看了下手表，夸张的笑说。

    “听起来，你似乎有满多等女孩子的经验嘛。”她直走到了伫立在窗前的他身边才停了下来，仰首质疑着。“给你机会，快招供吧，一个也不许遗漏。”

    “哗！不会吧？连我妈的醋你也要吃。”他惊奇的，点下她的鼻尖。“小心一会我向你未来的婆婆告状去。”

    “好哇！周世伦，你又寻我开心了。”

    她不依的嚷，动手捶向了他的胸口，又羞又笑又怨的神情把他给看呆了。

    “喂，依涵，你没搞错吧？”

    “我搞错什么？”她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抬起头问道。

    “对一个一定会成为你丈夫的男人，到现在还连名带姓的这样叫，你应该吗？”他故意板起了脸，作状的指责她。“听好了，你下次要还不改口的话，我就会让你知道我惩罚的手段有多凶残了，包管让你一辈子也忘不掉。”

    “少来了，我才不信你的威胁呢，周、世、伦！”她朝他呶了呶嘴，存心一字一字的慢慢叫出他的名字，模样是娇媚诱人的。

    “是吗？那就让我们来试试看好了。”抓住了她的肩膀，他双手一用劲的，就把她带入了自己怀中。同时，在圈住她纤腰前，一张嘴已迅速的俯下，捕捉到她的唇了，全心温存的、爱恋的吻她。“怎么样？现在你总该信我了吧？”

    片刻后，他抬起洋溢笑意的眼眸，调侃的望着她。

    依涵娇羞的酡红了颜，又不依的捶下他胸膛了。

    “讨厌！早知道你这么会耍花样，那天我就不向圣母祷告了。”

    “你向她祷告了什么？”

    “我求她——能把幸福赐给我，让你永远永远的属于我，再也不要分离了。”她含羞带怯的说，悄悄的扬起眉睫来，与他深情相对着，情意无限。

    世伦拥着她，在胸怀蕴满浓情的时刻里，几乎已忘了家中还有顿晚餐之约在等待着他们俩了。

    坐在周家的客厅里，依涵的心中忐忑不安的，只能安静的半低垂着头，任由周航夫妇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心跳得又快又急。

    她知道，自己可能不是他们心目中理想的儿媳人选。她既没有显赫的身家背景，在各方面也是和世伦不能相比的，两人属于不同的水平层次。

    她唯一有把握且超越任何人的，只是这颗爱他的心；然而，对他们来说，这样就够了吗？她只能在心底不断的默祷，祈求自己的好运了。

    见到这种情况，坐在一旁的世伦主动出面解围，笑望着父母。

    “爸、妈，我看你们要再不说话，依涵的心就快要吓得跳出来了。你们好歹也给点意见嘛，省得她还以为这对公婆日后不好相处呢。”

    “世伦！”依涵埋怨的瞥眼他，娇红了脸。若在平时，他身上肯定会因此而多出好几处瘀青来的；但在此刻，她也只能按捺的不发作了。

    他顽皮的对她眨了眨眼，对她那声低唤感到相当的满意。当然——用了无数次深情的吻才终于换得了嘛，她的双唇都有些微微的泛肿了。

    “依涵啊。”周母亲切的、热络的叫着她，笑咪咪的开了口：“你别怪伯母沉默着，我们实在是见到你太开心了，才会满意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错。”周航也附议，看着依涵笑了。“我们本来就猜想，凭我儿子的眼光，挑中的女孩绝对是上上之选的。结果没想到今日一见，反而比世伦口中的你，还要来得大方贤淑许多。真不知是怕被你抢了风采，还是他的形容出问题了。”

    听到周航夫妇的这番话，依涵悬挂多时的心才总算安定了下来，放心的暗吁了口气。

    “哪里，伯父、伯母。”她恭恭敬敬的尊称着他俩，面上泛起了浅浅的笑容。“其实——我根本是很普通的，是你们的眼光把我给美化了。”

    “哇！爸、妈真感谢你们，平日又让我发现依涵的另一项优点了。”世伦高兴的，笑得颇乐。

    “哦？是什么呢？”周母也笑着问他，好奇的。

    “刚才你们也听到了，就是诚实喽。”他一一的巡视过每个人，才公布了答案。“她的确是被爸妈爱屋及乌的眼光给美化了，说得完全没错。”

    “好啊，世伦，依涵还没娶进门你就这样子的欺负她，是不是想害妈当不成婆婆、又抱不成孙子啊？”周母笑骂着，不认真的。

    “妈——你放心吧，依涵这辈子是嫁我嫁定了，不信你亲口问问她吧，她本人就在这里。”

    “是吗？依涵？世伦说的都是真的？”周母果真依言的问了，双眼都笑弯了。

    “我……”她嗫嚅的，在周航夫妇期待的眼神及世伦促狭的目光下，只能羞赧的把头轻轻的点了下，就红着脸低低的垂下了，害臊得逃都无处可逃。

    “太好了！”周航首先爆发出一串笑声来，爽朗的拍了下大腿。“这下子我们周家，可真正要办一场大喜事了。我一定要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请来大家好好的、热热闹闹的庆祝一番才行，一雪前耻。”

    “爸。”世伦见时机可趁，鼓起勇气的提出了要求：“在你那堆宴客名单中，也有李谦伯伯的名字吗？”

    “唉——世伦，今晚这么开心，别提这些不愉快的事了。”周母劝阻着儿子，以免破坏了兴致。

    “妈，我不提，并不表示他们一家真的在我们记忆里抹灭了；况且当时，李伯伯也是无辜的完全被蒙在鼓里，我们这样子迁怒于他，似乎不太好吧？未免显得太没有风范与气度了。”他尽心尽力的苦劝着，望住了父亲。“再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两家若又能恢复成以往的友好关系，爸不就又多个地方可以往来走动了吗？日子也不致常常在无聊寂寞中度过了。”

    “你是说——就为了这几个理由，爸就必须放弃坚持，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样喽，是吗？”

    “当然不是，而是这么做，一方面可以显示爸妈宽大的胸襟，既往不究；另一方面，则是人生在世，也不过短短数十年寒暑，凡事又何必计较太多，弄得自己不快乐？”见父亲低首沉吟不语，世伦遂又加把劲的努力劝说着。“而且，我和依涵能有今天，或许还要感谢云儿当时的逃婚呢，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强求不得。”

    “好吧。”看儿子与女友一脸幸福洋溢的恩爱状，周航终还是软化了态度，有些被说动了。“爸答应你这件事，我一定会认真的考虑一遍的，现在我们先吃晚饭吧，上桌吧。”

    ＊＊＊

    她不要!她不要离婚!她不要两人的关系，在重重误会中画上了句点。

    那天，当莫风撂下了离婚的狠话后，云儿在一怒之下，也呕气的回到娘家来了。

    当然，她所找的藉口绝对是非常合理化的——莫风出国；否则她这几天的日子就别想过得这么平静，有时间好好的想一想，她与莫风间的事。

    过往，就像一幕幕珍藏的回忆；而每一幕回忆的片段，都有莫风。她这才惊觉，他已占据她的思维这么深了；她这也才恍悟他真的做到了自己的承诺，在她的心底将那份喜欢……慢慢的转变为爱了，在她未曾察觉中。

    这一切的发生是多么的神奇啊，她再也想不到，整件事情的演变会是如此的结局；不过，她却不排斥，因为她的爱已被莫风彻底的发掘了出来。

    她只需欣然的去接受，而不需再困惑的去逃避了，在她已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然而，莫风他为什么还不来找她呢?

    这几个夜里，她曾渴望他能像上次一样，出现她家门外。她甚至数度检查过听筒，唯恐自己没挂好，他致歉的电话就打不进来了。

    唉，不能怪她一定坚持要他先低头认错，实在夫妻相外之道，贵乎坦诚信任，她都已经一开始把对世伦的态度表白得一清二楚了，他怎么还可以怀疑她，说出那番污辱的话来呢?

    他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她想要的，才不是一个蛮横不讲理的爱人与……丈夫呢，这点必须要让他自己好好的反省反省，想清楚才行。

    她知道，当他真能做到这些时，他就会出现在她面前了，而这一天已离她愈来愈近——不远了。

    这晚，是云儿企盼多时的一个转机日；周航夫妇终于摒弃前嫌，到李家来作客了；同行的，还有世伦与依涵，这一对令人称羡的情侣档。

    “周伯伯、周伯母，谢谢你们终于肯宽宏大量的原谅我了，要不然我的心里从今以后装满的就会是内疚两个字了。”云儿脸上布满歉意的笑容，亲手为他俩奉上两杯茶，真诚的说。

    “云儿呀。”周航看着她，终还是板不起脸的笑了。“本来在来这的一路，上我们对你还有些不能释怀的；但现在听到你这么亲切的叫了一声‘周伯伯、周伯母’我们纵有天大的气，也发不出来了，不原谅你行吗？”

    “是呀，云儿。”周母也赞同道，有话要说。“你曾让我们失了一次好大的望所以这次周伯母提出的要求，你可一定要答应了。”

    “哦？是什么？”她意外的不明白。

    “傻孩子，你还听不出来吗？”李太太一望即明，笑望着她。“人家周伯母是想收你做他们的干女儿呀，还不快叫人。”

    “是，干爹、干妈。”云儿立刻半弯着腰，恭敬有礼的叫了声，以行动说明了她的意愿。

    “好、好。”妻子的作法，周航也十分满意的笑了，他望向李谦。“早知今日，李兄，我们当初何必一定要坚决成为儿女亲家呢？这样的关系不也很好吗？也不致伤了彼此间的一团和气了。”

    “说得是，所以孩子们的事，我们还是少为他们操点心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亦有同感的和周航相视而笑。对这份失而复得的友谊，两人都格外的珍惜起来了。

    看在云儿眼里，这事能有个圆满的结局，更是有说不出的高兴。

    “嗨，世伦，现在我终于可以叫你一声‘大哥’了；但就不知道我这大哥，什么时候才肯把我这个未来大嫂给娶进门呢？可千万别让我们等得不耐烦了啊。”她调皮的笑问，心中只有满腔的祝福，而无丝毫的妒意。

    “我和依涵商量的结果，是预备下个月先订婚，至于婚礼嘛，则延后三个月才举行。这样凡事可以准备周全，不必太仓卒。”世伦温柔的看了眼依涵，他是尊重她意见的。

    “是吗？那我可要先说声恭喜喽。”她开心的望住了依涵。“恭喜你嫁给的是一个最值得托付终身、细心稳重的好男人，他会带给你一生幸福的。”

    “谢谢。”依涵与世伦深情对望着，诉不尽柔情蜜意。

    周航看了笑得合不拢嘴，拍着老友肩膀。

    “老兄，婚礼当天，你们一家人一定要早点到啊，到时我们再好好喝它个痛快如何？”

    “一定、一定。”

    在满室和乐的喜悦笑语中，不知为何云儿的心总像有根丝线般的在那不住的抽动着，令她似有所系，也极度的不安。

    终于，她决定顺从那股悸动，在众人不注意时，悄悄退后到了门外。果然，在一部车子前，她见到了那个让她朝思暮想、心都隐隐发痛的人了——莫风。

    “你……站这多久了？”她踏着梦幻般的步伐来到了他的面前，仰起了脸问。

    “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出来了。”他的眼里充满了思慕的痕迹，两道眉痛楚的纠结着，凝望着她。“云儿，你一定是听到了我心底殷切的呼唤了，是吗？”

    “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她不答反问。她知道他会来的，凭他们之间灵犀相通的那种感觉。

    “因为……我忽然变得很没把握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放你走，还是该永远的把你给留在身边？”他挣扎的说，内心既矛盾又痛苦。“最后，我选择了后者。尽管我明白，自己那天的表现有多糟糕，又说了许多该死的话；但请你相信，那一切……完全不是出自我真心的，我只是被妒意冲昏了头，恐怕你和他……又旧情复燃了起来才会……”

    “我明白。”她轻轻的捂住了他的嘴，轻轻的摇着头。“但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懂呢？我没有爱过周世伦，以前没有，现在不会，将来更不可能。你不晓得我们之间只有兄妹情而没有男女爱吗？何况，我已经认了他的父母作干爹干妈了；而他的身边，也出现了一位将成为他妻子的新嫁娘了，我们还有可能吗？现在是不是发现自己的醋吃得有多莫名其妙了、脾气发得毫无道理？”

    “是，我道歉。”他真心诚意的说，握住了她的手。“不过——我还想弄明白一件事。云儿，即使已没有周世伦梗在我们中间了，你心里……还有其他任何人的存在吗？”

    “有。”

    “谁?”!他的手下意识就握紧了，语气僵硬，目光冰冷，挺直了背脊

    “唯一的一个人——你。”她轻诉的，吐气如兰。

    他立刻就放松了，捧起她的脸，在月光皎洁的照映下，紧盯着她漆黑如夜的眸子、白皙如玉的脸庞，和那张红艳如花的芳唇。他不自禁的就放纵了自己，去汲取她唇瓣的芬芳了，不住的辗转吸吮着，流连缠绵。

    云儿偎在他怀里，双手牢牢的环住了他的腰。在这一刻，她是心甘情愿的献出自己的吻了，为她所爱的男人。在交流的两颗心中，他们一同飞往了梦想的国度，用爱滋润了彼此的心灵。

    “云儿——”许久许久，他还舍不得放开她，用双臂紧紧的拥住了她，脉脉含情的轻声低语。“回来吧，以前，我从没感觉过那栋房子有多么的空旷，现在失去你，我才发现寂寞是那么得令人难以忍耐。你回来，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吗？”

    “我以为——我已经跟你说过千千万万句我愿意了，怎么，你没听到吗？”她娇笑的，眼波流转的光彩既妩媚又动人，令他看得心都沉醉了，如饮了薄酒般。

    “小姐，我说你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是姑爷也来了。”彩莲走出院子，看见他们欣喜的笑说：“快进来吧，大伙还等着你们开饭呢。”

    望着她消失的背影，莫风忽然有感而发的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之所以能够娶到你，除了周世伦外还要感谢一个人。”

    “谁？”云儿纳闷的。

    “彩莲。若不是她在后面追赶你，你怎么可能会跳上我的车，与我共谱爱的恋曲呢？她是冥冥中撮合我们俩的大媒人。”

    仔细想想，谁说不是呢？在两人凝眼相望的眼中，他们都更深刻的找到了彼此深藏在其中的爱意了。

    款款柔情——尽在不言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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