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单身倒数计时》（爱神笔记本之三）作者：单飞雪

出版日期：2010年2月2日
　　
【内容简介】
为了成就章嘉棻，高恩洋决定开模特儿经纪公司，
亲自当她的经纪人，捧她成为第一名模。
这十一年间，他尽力帮她铺排成功的快捷方式，
不是因为要她为父亲抵债，而是想将她留在身边照应。
自从看见十七岁的她的第一眼起，
他就深深陷落在迷恋她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然而她就像朵傲慢多刺的玫瑰，总是阻止他的靠近跟攀折，
偏偏他还是不懂得放弃。
在她倔强的面容下，他看见她的脆弱；
从她尖锐的言词里，他听见她的渴望。
所有的困难、灾厄，他都想帮她挡下，
却不敢亲口对她说 “别怕，有我在”。
如果这不算爱，那什么才算？
相信只要她想嫁，他会是世上最想娶她的男人……



　　楔子

　　终于找到了！

　　一名头发花白，留着白胡子的外国老爷爷，坐在桃园国际机场大厅的椅子上，紧紧抱着怀中的皮箱，他终于找到了！

　　箱子里装着他足迹踏遍全世界，花了半辈子的岁月才找齐的神物，他绷紧神经，警戒地望着周围一双双虎视眈眈的东方黑眼珠，窃窃私语着他听不懂的中文。

　　他内心焦急，引领期盼，孙子理查德去check机位老半天，怎么还不回来？真是急死人了！

　　一名年约十八岁的外国年轻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匆匆回到老爷爷身边。

　　“机位已经划好了，爷爷。”

　　“你总算回来了，我们快走，不知道这些东方人为何一直看着我，指着我说什么『肯Ｘ基爷爷』的，完全听不懂。”罗伯博士拉着孙子，赶紧离开人群。

　　“爷爷，瞧您紧张的，皮箱里的三本册子真有这么重要？”

　　罗伯博士神情严肃，以无比认真的口吻对理查德道：“别小看这三本册子，它们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神奇的宝物，比埃及的咒术板更不可思议，爷爷我花了大半辈子周游全世界，四处打探研究，好不容易才在伦敦、罗马以及台北，找齐了这三本爱神笔记本。”

　　“咳……爷爷，我听过死亡笔记本、盗墓笔记本，但是从没听过爱神笔记本，您会不会弄错了？”

　　理查德话中的调侃，罗伯博士怎会听不懂；这个死小子居然把他辛苦找到的爱神笔记本，拿来跟电影小说一般看待，真是太侮辱他的专业了。

　　“告诉你，这三本爱神笔记本可是有魔法的，说出来会吓死你。”

　　罗伯博士特意压低的声音以及凛然的神情，连理查德都感染到一股不寻常，不由得也跟着压低声量。

　　“什么魔法？”

　　配合爷爷的勾勾手，理查德倾身附耳过去，爷爷低沈沙哑的喉音穿透他的耳膜，道出宝物不得了的大秘密——

　　“这三本笔记本，是『活』的。”

　　嘿，吓到了吧？

　　理查德惊愕的瞪着爷爷诡谲的笑容，他的确是吓到了，被爷爷的发神经给吓到了，完了完了，八十岁的爷爷已经走火入魔，病得不轻哪！

　　“爷爷，我跟着您学习鉴识古物的知识，就是希望能像您一样当个有名的古物鉴赏家，但是相信我，那三本怎么看，都像是路边书店卖的笔记本，您被骗了。”

　　“你这臭小子，分明认为我年纪大了，脑筋不中用，在发神经是不是？好，我就让你见识见识这三本神书的奥秘。”老人家最恨被年轻人瞧不起，不秀一下神迹给孙子瞧瞧，这小子还不知天高地厚呢。

　　罗伯博士按下皮箱密码，小心的打开皮箱盖子，里头放着三本外观不同，颜色也不同的册子，他谨慎的拿起其中一本，神秘兮兮的叫理查德把头靠近一点，轻轻翻开第一页给他瞧。

　　说也神奇，那原本空白的第一页，竟缓缓冒出了黑字。

　　以爱之名，成全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咦？有字？出现了中文字？”

　　见孙子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罗伯博士嘿嘿笑道：“我早告诉你，这笔记本是活的，它不但会出现字，而且会根据它所在的国家，出现不同的文字。现在咱们在台北，所以出现中文字，但在伦敦时，它显现英文，在罗马时，它显现的可是意大利文哪。”

　　理查德啧啧称奇，目光大亮，被挑起了极大的兴趣。“太神奇了，爷爷，它既然叫爱神笔记本，是否拥有爱情的魔法？”

　　“嘿嘿，臭小子，你猜得没错，这三本笔记本最大的魔法，便是拥有成全爱情的魔力。”

　　理查德听得精神都振奋了，倘若这笔记本真如此神奇，那他以后泡马子不就天下无敌了？!

　　“怎么个成全法？跟它许愿吗？还是贴大头贴？”原以为爷爷找到这爱神笔记本，必然对它的魔法了如指掌，岂料爷爷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不知道。”

　　“啊？您不知道？”

　　“你爷爷我又没试过，怎么会知道？况且这东西可不能随便乱试，我在希腊找到的古籍史料里，提到这三本笔记本外观不同，魔法也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它们都被形容是『爱神邱比特的恶作剧』。”

　　一听到恶作剧三个字，无端让人屁股发毛，感到不妙呀。

　　罗伯博士将皮箱盖子放下，锁上密码后，谨慎的交给孙子，叮嘱道：“该去登机了，小心拿着，回美国后，我要好好研究它们一番。”

　　在千辛万苦找到神物后，罗伯博士非常欣慰，总算可以结束漫长的旅程了。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走在前头的爷爷才叮嘱要保管好皮箱，跟在后头的理查德却不小心和陌生人相撞，两人同时摔了跤，连带皮箱也抛了出去。

　　“Sorry！Sorry！Sorry！”对方连说了三次带着韩国口音的Sorry，便急急赶路去了。

　　理查德急忙捡回皮箱，松了口气，幸好最重要的皮箱没丢，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他哪里知道，对方也有个类似的皮箱，阴错阳差之下将两人的皮箱互换了，在毫不知情之下，祖孙两人上了飞机，离开了TW。

　　三本爱神笔记本，就这么被带出了桃园国际机场，流浪到TW，最后各自分散。

　　它们等待新的主人，等待新的爱情故事，等待空白的页面上，被填写新的文字，启动各自不同的爱情魔法，施展那……

　　爱神邱比特的恶作剧。

　　第一章

　　在商业大楼会议室里，有一群人正在苦恼。

　　JC广告公司代表人陈经理及他带来的三位下属，正在跟“星尘”电器的行销部经理江晏萍开会，为了年度新产品广告及代言人选，这样的会议已开过六次。

　　江晏萍一再否决JC的提案，害陈经理闹了两次胃炎，挂号看了五次心理医生。

　　江晏萍一身黑套装，留着利落短发，身材高瘦时髦，不苟言笑，会议刚开始，她便重申公司立场。

　　“我希望新的女性代言人能完全表达出我『单身贵族』系列的质感，之前你们提议的人选都太一般了。我们要的不光是漂亮，还要有独特气质。”她强调：“她必须美丽，同时又捉摸不定，给人神秘感。不能太年轻，因为这一系列商品都属于高单价的，所以消费群锁定在事业有成，有购买力，但不想被婚姻束缚住的熟女。对了，我也不要那些电视广告中的熟面孔，这些陈经理都了解了吧？我希望今天就可以定案。”

　　长得像熊那么肥厚的陈经理站起来，拍了拍用皮带勉强勒住的肥肚腩。

　　“这次，我一定让妳满意到很想给我拥抱。”

　　江晏萍赏他白眼。“我最讨厌开会的时候听见轻浮的话。”

　　“哦？Sorry，但是，我意思是，这个人选，妳一定会超级满意。”

　　“这么有自信，是谁？”

　　“彩鹤模特儿经纪公司的章嘉棻，业界公认的第一名模。”

　　一阵短暂沉默。

　　星尘的人员面面相觑，神情惊讶。

　　江晏萍否决，她气恼道：“你在开玩笑吗？我承认章嘉棻条件好，但是听说她这个人很难搞，不久前，新闻不是说她还在综艺节目的录制途中罢工，差点害人家的节目开天窗。董事长很重视这次商品，我绝对不能搞砸，用她太冒险了。”

　　“对方的经纪人和我沟通过，那次章嘉棻中途罢工，是因为那个制作人突然要章嘉棻穿指定的衣服登场，而那件衣服太暴露又很低俗，让章嘉棻不能接受，妳看，这位名模是多么的有原则，她不是正好符合贵公司单身贵族系列的品牌精神？妳说是不是？是不是？”

　　“听说她的脾气跟配合度很差。”

　　“唉呀，那是因为人家要求高嘛，不然第一名模怎么有办法连当三年，妳想想，她都二十八岁了，不论质感容貌身材各方面还是那么优，可见多么懂得爱自己，真的是『单身贵族』啊。妳说是不是？是不是？”快点给我说是啊～～陈经理讲得口沫横飞，这次再不定案，他决定剃发出家当和尚，平复遭受重创的心肝。

　　江晏萍沈思：“这我承认，她确实是不简单，只是……她给人的感觉很冷漠，不是很有亲和力。”

　　“这不正是您要的捉摸不定？还带点神秘？妳说是不是？是不是？”这也不好那也不好，陈经理真想说“干脆妳自己来拍广告好了”。

　　“你说得是有那么点道理。”江晏萍终于稍稍给陈经理一咪咪的肯定。

　　陈经理拍手喊：“就是啊，我们做过市场调查，针对那些事业有成的熟女，她们都在代言人选单中勾选章嘉棻。仔细想想，章嘉棻出道后，从没闹过绯闻，深居简出，珍惜羽毛，这还真不容易，还有谁比她更适合代言你们公司高级又昂贵的单身系列商品？妳说是不是？是不是？”

　　不愧是专业的广告人士，所有的疑虑，在陈经理的嘴里一一变成优点。

　　江小姐深吸口气，终于点头说了那一句让陈经理超感动的……

　　“是。”她接下陈经理带来的章嘉棻照片。

　　照片里，章嘉棻散着齐肩长发，穿着白色洋装，双手插在腰际，挺身站立。她，有双不服输的眼神，红唇凛凛地，很美丽，紧捉住人们视线，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

　　最后，江晏萍只剩下一个疑虑：“章嘉棻已经二十八岁了，她要是代言我们单身产品过没多久就跑去结婚呢？”

　　“这妳放心，我跟她的经纪人沟通过了。我们会在合约上特别加注两年内不可以结婚，否则要赔贵公司巨额的违约金，金额应该会订在五千万左右，我相信除非彩鹤想倒闭，章嘉棻想离开模特儿界去路边卖炸鸡排，要不然他们绝对不会违约的，这点请您放心。”

　　星尘的人哈哈大笑，很难想象高贵的章嘉棻在路边卖鸡排，这个陈经理也太幽默了。

　　江晏萍严肃地看着章嘉棻照片，审思中。

　　二十八岁仍单身的江晏萍，看着同样也二十八岁单身的章嘉棻。她想到多少女人扬言独身一辈子，但午夜梦回，孤枕难眠，却又难免芳心蠢动，向往有人求婚，呵护一世。有哪个女人会乐意签这种不婚的合约？

　　江小姐犹豫地说：“这样的合约条件……会不会太为难人家了？”

　　“哈！要章嘉棻结婚才是为难她，我问过她经纪人高恩洋，他非常自信章嘉棻两年内绝对不会跑去结婚。”陈经理拍胸脯保证。

　　“为什么？”

　　“高恩洋说章嘉棻私底下其实潜心向佛，根本不打算谈恋爱生孩子，一心一意想顿入空门了结红尘，退休后找个深山古剎清修，妳说说看，她是不是好神秘好难捉摸好高贵啊～～”讲得陈经理感动到哭出来，江小姐赏他更大的白眼。

　　“我除了讨厌跟轻浮的人开会，更讨厌跟情绪化的人共事，请你讲话好好讲，不要这么多表情，很恐怖。”

　　大家偷笑。

　　陈经理尴尬地猛清喉咙。

　　江小姐收下企划书。“我会跟董事长报备，只要他没意见，我们就开始拟合约书。”

　　“是。”陈经理恭敬地朝她敬个礼。“我保证用章嘉棻你们绝对不会后悔，她根本就是『单身贵族』的活招牌。”

　　黑色保母车在市区驰骋，司机面无表情驾驶着。

　　隔音玻璃将车内隔出两个空间，车后面坐着一对男女。

　　男的三十四岁，衣着时尚，皮衣皮裤，英姿焕发，嘴角衔着一抹轻佻的笑，有双野亮的眼睛，浑身透露着的是一个不羁的灵魂。他戴着耳机，随着摇滚乐哼着，摇摆shen体，长靴蹬着后座的地板，简直把后车厢当成他的表演场，再给他一支麦克风和吉他，他肯定会立刻开起个人演奏会了。

　　因为他这样动来动去自我陶醉的模样，教身边美女脸色一路冷到底，她双手横抱胸前，表情很不以为然。

　　她是章嘉棻，瓜子脸，鲜明五官，一双水亮大眼彷佛藏有千言万语，一头黑发亮着光泽散在肩侧。她美若天仙，肤若凝脂，但双手交抱胸前，恍若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双长腿优雅的交迭着，穿着Ｖ领紫色雪纺洋装，质料薄得更衬出她的好身材。

　　而那位动来动去，热爱摇滚乐的男人，正是“彩鹤”模特儿经纪公司的负责人，高恩洋。除了经纪公司最大牌的第一名模章嘉棻，其它模特儿这两年都交给别的经纪人带。

　　为什么他只负责章嘉棻？因为每个派给她的经纪人，最后都受不了她的脾气，气到想扭断她脖子。怕章嘉棻的生命遭受失控经纪人的威胁，高恩洋只好自己下海当经纪人。

　　只有高恩洋受得了章嘉棻。

　　因为他脸皮够厚，就算她用刻薄的话羞辱他，摧残他的自尊，他都无所谓。所谓一皮天下无难事，说的就是这个吧！何况他们的合约还有四年才满，章嘉棻嘴巴再坏，也不能拿他怎么办。章嘉棻是已经入网的鱼，再不高兴也只能拿鱼鳍乱刺一通，造不了什么真正的伤害。

　　高恩洋手机响，他还在扭来动去的听着摇滚乐。

　　手机越来越大声，章嘉棻狠踢他一脚，高恩洋才发现。他接听电话，讲完了，关掉手机，对章嘉棻说：“星尘的广告谈好了，对方要求妳两年内不能结婚，记住喔，妳结婚的话违约金要五千万，到时候我们要三七分的赔偿对方。”

　　“三七分？你七我三？”

　　“当然是我三妳七，违约去结婚的人是妳欸，照理说应该全部让妳赔的。”

　　“很好，你真是很爱护你的模特儿。”嘉棻讥讽他。“不能结婚？这是卖身契吧？高恩洋，你越来越像老鸨。”

　　“老鸨？啧啧啧，”他哈哈笑，往后靠着车背叹：“好好的大美女，干么把自己比喻成『妓女』。”

　　章嘉棻瞥他一眼。“签约金多少？”

　　“两百万。拍摄完毕可以领一千万酬劳，所以妳花一天拍个电器广告，就可以进帐……”他数了数。“咱们三七分，扣除税金，妳还有七百五十六万入帐。”

　　条件优渥，但她表情依然很冷。“我要卖笑才有这个钱，你接接电话就赚了三百二十四万，真不公平。”

　　“妳不接也无所谓，反正我不差这个钱。倒是妳，不趁当红的时候赚，想等人老珠黄的时候哭穷吗？趁着跟我的合约还有四年，多捞一点吧。”

　　“是啊，这一切都要感谢你那位了不起的父亲，还有我那位不得了的爸爸，我才有幸待在『彩鹤』这么漂亮的笼子里。”

　　高恩洋笑道：“对不可逆转的事，妳讥讽它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不在其中痛着的人，讲话就是这么潇洒。”

　　“其实啊，我一直都很心疼妳。”

　　“呴，我真感动。”章嘉棻盯着他说：“高先生，你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几乎三百六十天都跟女人约会，其中有一半天数，会在娱乐版看到你的旧爱哭诉，不然就是你跟新欢的绯闻，记者称你是『美女杀手』，总是在俱乐部或夜店拍到你跟女友们狂欢玩乐的照片，啧啧啧，您的心疼指数，就像胆固醇那么营养到教我惊恐。”

　　高恩洋愣住，消化完她的话，哈哈大笑。“妳啊，书看太多了，骂人还能绕这么多弯。”

　　“那是因为我没办法用粗鲁的脏话骂你，我正努力训练自己发明一些很文明的话来羞辱让我讨厌的人。”

　　“哦？是这样吗？”高恩洋显得很兴奋。“怎么办，如果这么有趣的话是妳羞辱人的方式，我还满享受的，刚刚可是我今天起床到现在，笑得最开心的时刻，连我女朋友做早餐给我吃，我都没笑得这么帅呢！”

　　“哦～～很好笑是吧，我想那是因为，你基本上是个恬不知耻的家伙，所以任何羞辱你的话，大概都对你起不了作用。”

　　“哦？是这样吗？”他更High了。“既然知道我是恬不知耻的家伙，任何羞辱的话都起不了作用，妳还这么认真研究用文明的句子来骂我，妳会不会太无聊了？”

　　“不会，因为这是我的乐趣。”

　　“羞辱跟妳同一阵线的经纪人，是妳的乐趣？”

　　“不对，是羞辱高恩洋先生是我的乐趣。”

　　高恩洋点点头，深吸口气。“我明白，我明白。”真的，他真的很明白，打从他跟章嘉棻签下那一纸十五年的合约起，章嘉棻就恨他。更别提之后还发生“那件事”。

　　高恩洋叹息，双手枕在脑后。“我无话可说啊，但是，妳心里明白，妳的不幸，并不是我造成的啊，如果硬赖在我身上会让妳感觉爽一点……”他耸耸肩。“谁教我是『彩鹤』的负责人呢？我概括承受。”

　　章嘉棻不吭声，别过脸去，觑着灰蒙蒙的天色。

　　这是个微雨的秋天午后，没有阳光，冷飕飕的毛毛雨，柏油路显得更黑暗。

　　关于章嘉棻跟彩鹤的这一纸模特儿合约，得来的过程是个秘密。

　　章嘉棻的父亲章仕维是国小教师，在嘉棻十七岁那年听从朋友的怂恿，迷上炒股，陆续欠下三千七百万的债务，其中三千万是跟高恩洋那位放高利贷的父亲高硕宇借来的，利滚利的下场，章家陷入困境，更惨是高硕宇追债手段凶狠，章仕维被逼到房屋拿去二贷了还缴不出利息，他派兄弟上门殴打章仕维，又威胁要闹到章仕维任教的学校去。

　　章嘉棻的母亲受不了压力，无法原谅丈夫的愚行，跟章仕维离婚，从此互不往来。

　　章仕维怕丢掉教职工作，迫不得已，带年仅十七岁的章嘉棻到高硕宇的投资公司，跪求高董事长放过他们。

　　最后历经一些曲折，解决方案，竟然是让章嘉棻跟高硕宇的独子，高恩洋预备创立的彩鹤模特儿经纪公司，签下十五年合约，当作还款的条件。

　　虽然高恩洋经营的是正派的模特儿公司，章嘉棻接受公司训练，按部就班成为专业模特儿，也确实帮彩鹤赚进大把钞票，连同当初欠下的债务一并还清，剩下只是单纯的合约关系。

　　但是这中间过程，以足够折腾年仅十七岁的小女孩。她日夜恐惧，不知前方等着的是什么遭遇，她惶恐胆颤，忐忑不安，童稚之心渐渐地消磨殆尽。

　　虽然跟高利贷借钱是爸爸的错，高硕宇也放过他们父女，用折衷的方式让他们还款，父亲也顺利在国小教到退休，章家风暴早已解除，但章嘉棻永远的失去母亲呵护。

　　她无法不恨高硕宇，恨彩鹤这纸合约，连带恨着高恩洋。她若不用这些微小的讥讽刺激高硕宇的独子，她内心庞大的愤怒怕会压垮她。

　　高恩洋觑着她，那冰霜般冷漠的美丽侧脸，像刀锋边缘闪亮却残酷。

　　他冷哼：“我懒得跟妳说。”重新戴上耳机，按下iPod的play键，继续他疯狂的摇滚乐。TheSexPistols的GodSaveTheQueen真酷，OhYes！

　　章嘉棻转头瞪他，他两手覆着双耳，自得其乐随音乐摇摆，超享受的。乐音狂放，音量开好大，虽然他戴着耳机，但是她听得到乐声。

　　“小声点，很吵。”她抗议。

　　他听不见，自顾自地摇摆享受。

　　章嘉棻拽走他的iPod，开窗，扔出去。

　　高恩洋愣住，不敢相信。“妳？!妳越来越超过了妳。”

　　“很吵。”

　　高恩洋回望车后马路，看着来车将他心爱的黑色iPod辗个粉碎。唉呀，超痛的……这个冷血女王。

　　他回过头，摘掉无用了的耳机，坐好。

　　章嘉棻维持着冷漠脸色，其实心里有点怕怕，好像真的太超过了。

　　“既然这样，好……”他脸色阴沈。“这是妳自找的，不要怪我………”突然高恩洋抓住章嘉棻的手，在座位又跳又踩，自诩庞克歌手大吼大叫唱SexPistols的歌。“Godsavethequeen（天佑女皇），Thefascistregime（法西斯政权），Theymadeyouamoron（他们把你变成笨蛋），potentialHbomb（或不定时氢弹。）Godsavethequeen（天佑女皇），Sheaintnohumanbeing（她根本不是人类）Thereisnofuture（没有未来）AndEnglandsdreaming！（在英格兰的梦想里！）”

　　章嘉棻被拉来扯去的，尖叫骂他神经病。

　　他乐得唱又跳，章嘉棻使劲甩开他的手。

　　“你疯了，你是猴子吗？没水准。”

　　他哈哈笑。“哇，啧啧啧，妳看妳头发乱了，洋装绉了，糟糕，等一下下车要是被记者拍到，我要怎么解释我们俩在车里发生什么事？”他哈哈笑。

　　她冷眼瞪着他。“很好笑吗？”

　　“妳干么那么严肃？要放开一点，偶尔要像我这样疯疯的，活着才开心啊。看妳老是一副全世界都欠妳钱的样子，太忧郁了。”

　　“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这样？我爱上你，我离不开你，但是你只会折磨我……”说着，头往车窗靠。“就算是再漂亮的女人，没有爱人，活着，又有什么好高兴的？”

　　高恩洋直点头，拍拍手。“台词背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背台词？”章嘉棻从袋子抽出剧本，那是明天要客串演出的电影对白，她翻开检视。“这一句『又有什么好高兴的』，语气好像要更重一点，你觉得呢？”

　　“嘉棻……”高恩洋忽然严肃地说：“身为妳的经纪人，我不得不诚实告诉妳，妳的台词念起来像在念经，妳一点感情都没有，妳的演技真是太可怕了……”他打开手机拨电话。

　　章嘉棻问：“你打给谁？”

　　“我要取消妳的演出。”

　　“喂，是你说我到了该突破的时候才帮我接电影的。”

　　这会儿他可完全没有模仿庞克歌手的好心情了，他急切道：“妳这样突破不成倒是会先壮烈牺牲，拍摄现场记者都在，妳会被写成怎样我心里有数，没想到妳感情戏演这么烂……喂？你好，我找陈制作……”

　　嘉棻抢走手机，按掉，瞪着他。

　　“不要取消，我保证会演得很好，这点戏才难不倒我。”

　　“听着，不要勉强了，我现在完全相信，妳没有演戏的天分。”

　　“你才没有当庞克歌手的天分，歌声难听死了。”

　　他笑。“所以我才会变成经纪人啊？人要有自知之明，懂吗？”

　　“我为了这次客串，已经准备一个月了，不准取消。”

　　“妳这种好强的个性，早晚会害死妳自己。”

　　“这不是好强，这是能力好。”她可不是随便就能爬到第一名模的位置，在各方面她都是竭尽心力努力过的。当她发现除了成为非常成功的模特儿外，她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她要求完美，成就惊人，接受四年专业训练，出道六年，就还清父亲欠高硕宇的钱，还成为第一名模，这不是普通努力能办到的。

　　高恩洋坚持道：“妳相信我，这种事需要天分，而且，没有人可以十全十美。”

　　她傲慢地抬高下巴反击。“我没说我十全十美，我是接近完美。你对我没信心，但我对自己有信心，我只要努力揣摩就会演得很好……”只是为了几句台词，不到三分钟戏分，她买来各种演技书Ｋ。有《表演技术与表演教程》，有《开放的门：对于表演与剧场的思考》，有《表演艺术与方法》，有《表演心理学》等等，一大堆关于演技训练的书，她都看。

　　她不信会演得多差。

　　高恩洋笑了笑，别过脸去，瞅着飞逝的街景。

　　片刻后，他幽幽说道：“我爱上妳……离不开妳……”转过脸来，直视她，那笃定的眼神使她呼吸困难，他声音喑哑。“但是……妳只会折磨我……”他目眶殷红，眼神太深情。他轻轻说：“……这才叫演技。”

　　章嘉棻惊骇着，被他浑然天成的演技穿透。她凛住目光，恨他太聪明。他不用消化那堆演技书，就演得比她出色。

　　真可恶！章嘉棻讥讽道：“你当然演得好，高恩洋的恋爱史丰富到可以拍足十部电影，这当然难不倒你。”

　　“妳不也刻骨铭心的爱过？结果恋爱戏表现平平。”

　　章嘉棻脸色骤变。

　　高恩洋顿觉失言。“我道歉，我不应该提。”

　　那件事，是她的最痛。他是刽子手，他有什么脸提起？当初划伤她就算了，多年过去，还要剜破伤疤再撒一把盐？

　　“你没良心。”章嘉棻转过脸去，抿着唇，不说话了。

　　高恩洋也别过脸去，瞪着车窗外。

　　“我……无话可说。”他按下车窗，让冷风吹，吹冷面上的皮肤，吹寒胸膛深处的那颗热烈的心。

　　车厢里，冷冰冰。

　　他们俩，寒着面孔。

　　他们俩，一个俊，一个美。

　　他们都事业有成，光鲜亮丽。但心里梗着一道永难跨越的裂口，藏着永难抹灭的创伤……

　　对吃的渴望，跟对性的需求，是人的两大基本欲求。

　　身为被媒体公认为历任最美的模特儿章嘉棻，这两样基本需求，她，都没有被满足。

　　自从有一次章嘉棻参与服装秀，被记者拍到腹部赘肉，虽然是角度问题，但记者大作文章，说她怀孕。章嘉棻感到莫大耻辱，从此严格要求自己，三餐只吃烫过的青菜跟一点点鸡胸肉。

　　章嘉棻就是自律，从不闹绯闻，每次出席工作场所，或是接受记者采访，总是言之有物。她看很多书，因为除了工作她几乎不出门。她不爱跟人交际，自然也不会有丑闻。渐渐的，她像一只漂亮孔雀，爱上自己的羽毛。虽然当初并非出于自愿当模特儿，但悲哀的是，有时，她竟寂寞到沾沾自喜起来，自傲的想着“彩鹤”若没有她，早就倒闭。公司二线的模特儿，与她的知名度相比，天差地远。敌对的“百荷”模特儿经纪公司，虽然没有特别出色的模特儿，但是旗下众模特儿的工作邀约，明显比彩鹤抢手。

　　有时，章嘉棻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啊，也难怪高恩洋要这么隐忍她的坏脾气。

　　章嘉棻跟助理吴小华住在公司提供，位于民生社区的独栋屋宅里。隔一条巷子，就是老板兼经纪人高恩洋的住处。

　　今晚，去公司开会的助理吴小华回来了。

　　“晚上还没吃吧？吃这个——”餐桌上，摆了热量超高的芋头卷，一杯热巧克力。

　　身材圆滚滚的吴小华霎时掩面惨号：“棻姊，妳又来了。”

　　“干么？请妳吃东西还哀嚎？真过分，快来吃。”

　　吴小华坐下，才刚吃一口。

　　章嘉棻问：“味道怎样？我看网络上说这家的芋头卷非常好吃……”

　　“嗯嗯嗯，真的很好吃……”

　　章嘉棻皱眉头。“不要只说好吃，要形容啊？”这才是她要吴小华吃的目的，名模章嘉棻的变态嗜好之一。

　　“这个嘛……”吃香喝辣是很爽啦，可是要忍受章嘉棻的变态嗜好，每次都逼她形容食物的味道，很有压力耶。“这个芋头卷嘛，里面有芋头块，跟外面卖的不一样，很浓的芋头香。这个芋头卷的卷度也很自然，看起来很舒服。”

　　“不要吃了。”章嘉棻没收小华的叉子。

　　吴小华哇哇叫。“我已经很用心形容了。”

　　“什么叫芋头卷的卷度很自然，妳看过卷度不自然的芋头卷吗？真是，听完妳的形容，我完全没有满足感，还更饿。”

　　“要满足不是靠听的，要吃下肚子里才算满足啊。”一边请她吃东西，一边又逼她卯起来形容，这样很分心，她会神经分裂欸。

　　“真扫兴。”章嘉棻把芋头卷的盖子盖上，去沙发坐下看书，复习《表演艺术与方法》，自从下午被高恩洋嫌弃演技，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到现在。

　　“什么嘛，引诱人家吃，又不让我吃过瘾，妳害我也很饿。”吴小华抗议。“妳很没良心。”

　　“不要讲话，很吵，我无法专心。”

　　“嘉棻姊，我是助理吴小华，不是妳的情绪垃圾桶吴小华，我猜妳今晚心情不好，但是不要迁怒到我头上，OK？”

　　“我了解，那么请助理把门边那一箱东西整理好，谢谢。”

　　小华过去，打开箱子。“哇靠！”

　　“气质，拜托！”章嘉棻掩耳。

　　“一堆吃的，妳又用我的名字买这么多？妳该不会又……”小华冲到双门大冰箱前，拉开门，一堆东西哗啦啦爆出来，掉到地上。

　　太恐怖了，吴小华就算再爱吃，看到这么庞大的美食大军，也吓得倒退好几步。

　　“妳又发作了……”看样子，这回章嘉棻不是普通的情绪恶劣而已，还相当焦虑呢！

　　只要章嘉棻有压力或焦虑，就会开始疯狂上网买各种网络美食，但是为了保持好身材，她不会吃，却会很变态地逼助理在她面前吃，吃完还要形容给她听。

　　吴小华发抖了。“妳知道非洲有很多难民吗？”如果把这冰箱内所有美食都消化完还形容给她听，吴小华深深觉得自己会爆肥而亡。

　　“只是多买了一些东西，别大惊小怪。”章嘉棻说。

　　只是多买一点？!“这次又为了什么事？因为明天的电影演出吗？”吴小华挽起袖子，整理冰箱。“我把一些吃的分出来，拿去公司发放，妳看冰箱门都快关不上了，姊妳买东西都没先想一下冰箱容量吗？妳这样把东西放到过期会遭天谴欸，听说浪费食物的人死了以后下地狱会被割舌头喔，还有会……”

　　啪！章嘉棻扔下书。

　　吴小华吓一跳，转头看她。“干么？又生气了？”

　　章嘉棻走过来，气势凌人，目光锐利，停在吴小华面前。

　　身高一七三的章嘉棻，瞪着身高一五五的吴小华，加上她凌厉的眼神。现在，吴小华觉得自己不只是小，简直矮到快趴到地上去了。

　　“干么啦，我吴小华啰嗦的毛病又不是一、两天的事，干么生气啦？很可怕欸。”

　　章嘉棻瞇起眼睛，沈痛道：“我爱上妳……我离不开妳……但是妳只会折磨我……”

　　“是妳折磨我吧？”

　　“我问妳……刚刚……妳有没有感动？”

　　“是明天要客串的电影台词吗？”

　　“嗯。”

　　“喔。”

　　“觉得？”

　　很烂！吴小华嘿嘿笑。“觉得……嗯……这个咩……”吴小华陷入长考，心跳很快，一要小心回答，不能伤了她自尊免得这女王发神经。二不能说谎，身为助理领公司薪水，要协助章嘉棻顺利完成每一项工作。真是矛盾啊……

　　迟迟等不到回答，章嘉棻不耐烦地说：“需要想这么久吗？”

　　“妳演得很好。”

　　“我就知道。”章嘉棻笑了，那个死高恩洋故意找碴。

　　且慢，还有下文。吴小华小心翼翼地问：“但是……妳真的要去演？”

　　“什么意思？”

　　“我觉得喔，那个，当妳说我爱上妳的时候，我是很感动啦，那个感动就是一种很寒冷跟很痛的感受。”

　　“很寒冷？很痛？”

　　“还有一点点恐怖。”

　　“恐怖？”

　　“妳的表情不像对情人说，感觉像在跟仇人告白，对了，妳就是不够温柔。”

　　“我明明很温柔。”

　　“我感觉不到。”

　　“妳没发现我轻声细语口吻很深情吗？”

　　“我觉得那是冷言冷语口吻又假。”

　　章嘉棻目光一沈，肃杀地瞪着吴小华。

　　吴小华汗毛直竖，胆颤地往后退。死定了……

　　章嘉棻逼进一步。“很假？我这么认真演，妳竟然说我很假？”

　　吴小华双手护在胸前。“妳……妳想干么，我说实话妳不可以生气啦，明明就假假的啊。”

　　章嘉棻扑上去。“我让妳知道我多真。”抱住吴小华就要吻下去。

　　“不要不要，救命啊～～”吴小华尖叫。

　　“我们来亲亲，快，如果连妳我都可以亲下去，念那些台词又有什么困难，快点，亲一个。”

　　“啊……”

　　第2章

　　吴小华在电话那边啜泣。“老板，我不干了。我想回去当文仪的助理，我不要当什么第一名模的助理啦。”

　　高恩洋正在饭店跟女友约会，香槟刚打开，女友在洗澎澎，他打着赤膊，躺床上，正期待欢度浪漫绮情的夜，结果……章嘉棻的助理打来哭。

　　“我知道当她的助理不容易……”高恩洋笑哄。“所以你的薪水我不是刚帮你加过吗？”

　　“但是我的自尊是不容许被践踏的！章嘉棻太恐怖，她简直变态，她害我快崩溃了啦！”

　　“好吧……”这不是第一次了，章嘉棻已经气走N个助理，高恩洋坐起来。“说，这次又为了什么？”

　　“她刚刚硬要亲我，吓死我了。”

　　“她什么？”

　　“她抓住我硬要亲我，我的初吻被夺走了啦，哇～～”心碎了无痕，虽然只是被章嘉棻轻轻地碰了一下嘴唇，但是，吴小华很有贞操观念的，这简直是不可原谅的恶行。

　　“她什么？她亲你？”高恩洋糊涂了。“她怎么可能亲你？”

　　“如果她是因为爱我才亲我，我还可以原谅她。但是她说什么她要练演技，还说什么如果连我吴小华她都亲得下去，那些台词又有什么好困难的，好过分，我是专业的模特儿助理，我吴小华不是生来让人家练演技的……过分。”吴小华哭得超惨。

　　高恩洋却哈哈大笑，笑倒在床，肚子都笑痛了。

　　吴小华好委屈。“老板，你没良心，我这么伤心，你还笑这么大声。”

　　“对不起……对不起。”高恩洋笑到很喘。“我会帮你报仇，嗯？别哭……”

　　高恩洋挂上电话，穿好衣裤，敲敲浴室门。“兰？”

　　美女开门。“别急嘛，我都快洗好了……”那令人眩目，赤裸的女性胴体，风情无限地懒倚门边。“再五分钟好吗？”

　　高恩洋微笑，抓了浴巾帮她包好。“不要感冒了，真抱歉，我临时有事要处理。”

　　“什么？！”

　　“你不用急着走，好好享受总统套房的设备，对了，如果要按摩，尽管叫饭店的人安排，挂我的帐，掰。”

　　“等一下……亲爱的………”

　　砰！门关上，不顾女友呼喊，高恩洋走了。

　　女友急得跌坐地上，踹了门一脚。“什么嘛，够无情了。”

　　＊＊＊＊＊

　　门铃一响，吴小华立刻冲去开门。

　　老板帅气地笑着，皮外套，白衬衫，牛仔裤，时髦皮靴。一身简单干净，散发着沐浴后的皂香，顿时吴小华一扫阴霾，雀跃欢呼。

　　“老板……你真的为我跑来吗？你真好。”感动捏。

　　“去睡吧！”高恩洋笑盈盈走进来，拍拍吴小华肩膀。“这次我一定会狠狠给她个教训，保证她下次再也不敢对你乱来。”

　　“您千万要告诉她，不准再乱亲我了，虽然我只是一名小助理，但是我非常洁身自爱。我妈一直警告我不准跟明星谈恋爱，也不准跟那些影剧圈的人交往，绝对不可以让那些人追我，她就是怕我会把持不住会变得随便跟虚荣……”

　　“说得对说得对……”高恩洋忍住想爆笑的冲动，吴小华这样正经说话配上圆滚滚的五短身材，很滑稽啊！“其实……嘉棻一直也都很洁身自爱，她算是我们模特儿界的清流……”

　　“我以前也这样认为，就算她再难相处，但最起码，她生活自律，人很自爱。今天我才知道她行为很放荡，什么？为了练演技就可以亲助理吗，这种亲亲的事，怎么能这么随便呢？吓死人了。”

　　吴小华若生在古代肯定是贞操至上的烈女，高恩洋暗暗地想。他笑容满面地代章嘉棻跟吴小华道歉。

　　“请你原谅她，她一定是客串演戏的压力太大了，一时精神失常。”

　　终于，吴小华怒火稍平，放弃辞职的念头。“那你跟她说吧，我去睡喽，晚安。”

　　吴小华开开心心去睡觉，有老板保证，她就很放心。她对这个英俊的老板，推崇之至。虽然老板风流花心，但是他幽默风趣，没有架子，和他相处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很舒服。

　　不像另一个人，差很多，哼。

　　吴小华走进她的房间，把门关上。

　　而那个肇事者，从刚刚到现在，一直事不关己地翻阅书籍，无声无息，即使他们的话题是她，即使引发这风波的人是她，她却能毫不受影响地看她的书，这等道行，真不容易。

　　高恩洋过去，在沙发坐下。

　　高恩洋说：“何必为难小助理？”

　　章嘉棻正在读的是《表演心理学》，茶几上堆满演技类的书籍还有参考用的DVD，通通是爱情电影。

　　“演技不是看书看片子就会的。”高恩洋笑道。

　　“我很忙。”嘉棻赶他走。

　　“是，看得出来你忙。”

　　“那你还不走？”

　　“我为什么会来？是谁亲了吴小华？”

　　“我吓唬她而已，找她练一下演技，谁知道她会哭，真没用……喂！”

　　高恩洋突扭住她手，将她揪近。

　　那双黑眸闪亮着，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使她一时乱了方寸。

　　高恩洋低声警告：“要拿亲嘴来吓人，可以找我，我奉陪。”他俯低脸，在她耳边低笑。“想揣摩亲吻的滋味？我很乐意让你练习……这我擅长啊，你知道吗？那些我吻过的女人，没有一个不爱上我的……”

　　“那是因为你吻的人不是我。”章嘉棻冷哼，说完，看见他眼中闪光，糟，意识到他更用力拽紧她手，知道激起他的挑战欲了，她赶紧捂嘴。“别乱来……”

　　“那不行，是你先刺激我的，来，让我亲一个。”

　　“不要。”

　　他笑，大大厚实的一双手掌，硬是牢牢地扣住她两边肩膀，稳稳地将她定在他臂间，空气弥漫他的体热。

　　高恩洋的脸慢慢贴近她的脸，她急得挣扎慌嚷。

　　“不准，放手，快放手……”

　　章嘉棻慌张的呼喊，让在房间偷听外面动静的吴小华，笑到在床上打滚。

　　章嘉棻情急下，踢了高恩洋一脚。

　　高恩洋痛得往沙发倒，但双手仍抓紧她，两人跌在沙发，身体也叠在一起。

　　章嘉棻本来只是想闪避他，踢了这一脚，情况更糟，现在高恩洋整个人沉重地压在她身上，粗犷的男人身体挤迫着，她尴尬得胀红面孔，她的困窘让他笑得更得意，恶劣地揶揄她。

　　“本来只是想吻你……但是现在怎么办？你躺在我下面，实在是让我很……冲动啊……”

　　“快起来！”她骂，他的重量，让她无法动弹。

　　“现在……”他目光闪动，慢慢低下脸。“我要亲你了……”

　　“不可以，下流——”

　　“哦？”他停住动作。“你亲吴小华就不下流？”

　　“她是女生！”

　　“哦～～原来你有性别歧视啊……”

　　眼看他的嘴越靠越近，章嘉棻急得嚷嚷：“敢乱来我杀了你，高恩洋？高恩洋！”

　　只差一咪咪距离，他停住。

　　她急得呼吸混乱，眼睛都红了。

　　他微笑。“干么这么害怕？是你的初吻？”

　　“让讨厌的人亲，我干脆去死。”

　　他震住，笑了。“不用讲得这么狠吧……”

　　“我是说真的，你要是敢亲我，我保证明天起你再也看不到我，我会写一份血书，然后跳楼自杀，警察会逮捕你，我会说我遭到经纪人侵犯。”

　　“真了不起，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害怕起来了。不过呢，吴小华被你强吻的事，算不算也是一种职场上的性骚扰呢？章嘉棻小姐？”

　　“……我说了我只是跟她开玩笑。”

　　“如果你答应不再找助理麻烦，我就放了你。”

　　“知道了，你很重，快起来，我不能呼吸了。”她急着想撇开他，他的身体很烫，害她流汗。这样身体亲匿地贴着，让她很不自在，浑身都僵硬着，很紧张。

　　“我知道，我不会亲你，可是我们这样亲密的姿势，是不是很像一对恋人？你要不要乘机练台词？机会难得喔。而且是跟这么帅的对象，相信会更容易进入状况……”

　　“我知道你觊觎我的美色很久了，但我一点都不想对着你的脸练习，那让我感到恶心。”

　　他面色骤冷。“虽然我脾气好，但有时，我还真的很想掐死你。”

　　“好，你掐。”

　　“我不是你的仇人，用不着一直刺激我，你明知道我对你好。”

　　章嘉棻忽推开他身子，坐起，撇开脸畔乱发。“你不是在跟女人约会？不要在这里惹人讨厌，快走吧。”

　　“你知道我跟女人在约会？原来这么关心我的行程。”

　　“你的领子，DiorMidnightPoison香水，把我这里的空气都污染了。”

　　“原来跟狗一样……鼻子这么灵敏，嗯，章嘉棻的另一项优点。”

　　“你也是，跟狗一样，一年四季都在发情。”

　　他呵呵笑。“谁能想得到？台面上那么气质高雅的第一名模，私底下嘴巴这么毒。”

　　“很好，尽量羞辱我，反正我的自尊早葬送在你们高家手里。”

　　“没有谁的自尊可以被葬送，只有那个人自己不要，你明白吗？”

　　“少跟我讲大道理！猫哭耗子假慈悲。”她更气。

　　“我是猫，你是耗子？那么我这只猫还不赖，至少你漂漂亮亮坐在这里，住这么好的屋子，我可从没吃掉你，是不是？章嘉棻，说话要公平点，你跟我爸的帐，不能算我头上。”

　　她凛着脸，依然习惯性的将双手抱在胸前，美丽的脸面上，有挥之不去的忧郁她不看他。“很晚，我想睡了。”

　　即使她不看他，他还是……总能将她看透。

　　“你不会睡的，我太了解你。你会用功到早上吧？直到明天十点进片场拍戏，你现在很焦虑吧？是不是连吴小华都说你演得很差？你看吧，早让我取消不就好了？三分钟的戏，值得赌上名模的事业？让大家嘲笑你的演技？让我这个经纪人对你感到内疚？取消演出，有这么严重吗？你不是主角。”

　　“你真的很啰嗦。”她转过脸，冷冷地瞅着他。“拜托，快走，你让我更烦了。”

　　“好。”高恩洋起身离开，关门离去前，不忘警告她。“我还是先申明一下，吴小华是本公司个性最好的助理了，如果你害她不干了，让我又要帮你找新助理……那么，我保证我会亲自跳下火坑，当你这第一名模的助理。”

　　他笑得很乐。“我会亲自陪你，食衣住行贴身协助，我跟你形影不离，从清早到午夜……我们会亲近到你几乎二十四小时都能感觉到我的存在，近到甚至能闻到我的体味……如果你很想跟我朝夕相处，你尽管试试。”

　　“你形容得很恶心。”

　　“不是恶心，是贴切。”

　　章嘉棻一双美丽黑眸，因愤怒而更加明亮。“真那样的话，我不如死掉。”

　　“不要动不动说死掉死掉的，十七岁就接受训练，好不容易当上名模，再忍耐四年合约到期就可以自由了，你舍得现在死掉？更何况你的经纪人这么帅又这么讨人喜欢……”

　　章嘉棻朝他扔书。

　　他大笑离去。

　　可恶，章嘉棻气呼呼瞪着被他关上的铁门。

　　她恨他，因为即使她已成为高高在上的第一名模，即使拥有千万粉丝，即使人们称她是女神，但在这个人面前，她无法撇除自卑感。即使她表演出一副高傲神态，但在面对他时，内心是虚软的。

　　打从十七岁那天，爸爸带着她，一起去跪求高硕宇时。

　　在那个她人生最悲惨也最卑微时刻，她不得不跟爸一起跪在地上，像狗般，跟坐在高级办公皮椅上，抽雪茄烟的高硕宇哭求。

　　本来，个性倔强的章嘉棻没有哭，她跪得很不情愿。是爸爸，他竟然发抖，嚎啕大哭，完全崩溃，她才意识到，她的家真的破碎了。于是，她终于忍不住，泪汪汪地哭求高硕宇放过爸爸。

　　高恩洋就是在那时闯进办公室的。

　　高恩洋来找父亲谈事，却意外地撞见她人生中最难堪的一刻。

　　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在他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从此硬是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很强、很完美。所以就算明天的演出她没把握，心里明明也很惶恐，却怎么也不肯让高恩洋取消。

　　他不知道，在她心里，一直默默跟他战争着。即使他没有挑战她的意思，她也坚持厮杀下去。过去永不复返，但是伤还在。她的痛没有解药，只有故意惹到他也难受，他也痛了，她才能在这恶意里，感觉舒服一点。

　　章嘉棻知道，这是她的心病。

　　但不知道，该怎么疗愈自己。

　　特别是，当她的初恋情人周诚离开她后，她心中最后一点光亮灭了。这全拜他所赐，当初，是高恩洋逼她放弃周诚。还让她在争取恋爱之际，备受屈辱，高恩洋当时说的做的，令她往生难忘。

　　所以在他们合约存在的日子，她要跟他战到底，他们之间，永无和平之日。

　　＊＊＊＊＊

　　暗巷里，晚风凉冷。白路灯，一片，接续着一片，照顾那独自走在巷弄里的男人。

　　高恩洋扯松衣领，脱下外套，甩在肩后，指尖勾着外套慢慢走。

　　走在光与暗黑的交错里，走在攀越屋墙，散发浓烈气味的桂花树底。他微笑着，他与她的住处只隔十分钟的路程，他很享受这一路花的芬芳。

　　这条路不知走多少回了？预计还会再走上四年。

　　十五年的合约，他们竟然已经认识这么久了。他白天也走过这条巷子，黑夜、午夜，也都走过，到底走过几千回？他往返得很勤，然而他跟章嘉棻之间，两心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爱上不该爱的人，他很清楚，打一开始这一出感情戏，预告的就是悲剧。只是……他一直以为……他有改编它的能耐。从初见到章嘉棻那一刹，那么热血沸腾的刹那起，他就走上单恋的不归路。

　　是啊，从当初那一照面起。

　　她稚气未脱，脸庞清灵，那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盈满着泪，还有忿忿不平的眼色那看着他时，忿忿不平的眼色，倒是从未变过啊！

　　他笑，哼着歌。哼着那首悲歌，齐秦的“夜夜夜夜”，像只有浪子似的齐秦，才能明白他心中多苦。

　　伸长左手，沿街抚过别人的屋墙，冰冷的石砾墙面，微刺的触感，一如章嘉棻给他的痛。

　　他从没告诉章嘉棻，其实……打从那一照面起，那个当初才二十三岁的浪荡少年，就已经爱上她。

　　认识章嘉棻那天，他闯入父亲办公室，为了某件事气得找父亲理论。

　　当时，章嘉棻跟她爸爸跪在地上哭求他父亲。

　　章嘉棻发觉有人闯入，回望他一眼。

　　他们的目光，打了照面。

　　他看见她，泪水氤氲的眼睛，她大概觉得困窘，脸庞火一样刷红。

　　她长得很美，虽然跪着，但仍倔强的挺直腰背，而她的爸爸哭到整个人趴在地上崩溃。

　　那是夏日的某天黄昏。那天，夕光，被挡在十二楼外，穿不透父亲办公室嵌装的厚重的墨绿色窗帘。

　　高恩洋向来最爱看黄昏时，天空的橘红色晚霞。

　　但是那一天，他记住了，比他爱的晚霞，还美，还要让他心悸的……是章嘉棻的脸。

　　那心悸的滋味，使得高恩洋忘了要跟父亲理论什么，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也不值得他发火。他傻了好几日，人恍恍惚惚的，没力气，也不想与朋友交际，只是躺床上发呆，想着那美丽女孩。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否则只凭那一照面？何以爱恋的感觉能延续至今？

　　即使他已灰心无数次，心冷无数次，也放弃无数次，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那爱不到她的苦楚，还是会在每一次与她相处时，狠咬住他，让他热烈痛起……让一个三十四岁的男子，在她的冷漠与讥讽下，感觉自己一次次地又回到二十三岁，还是那个手足无措，为她心狂，浪荡幼稚的少年郎。

　　高恩洋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

　　天空黑暗，浮着一轮明月，它虽然美，抱不到又有何用？

　　放弃吧……他微笑，深深叹息。是啊……放弃吧，不要再自取其辱，不要爱她……不要担心她，不要保护她，反正，她不希罕。

　　＊＊＊＊＊

　　天亮，章嘉棻还没睡，筋疲力竭，苦苦撑着，重复对手中镜子念台词，演练各种表情，为了待会儿演出时表现完美。但是随着上工时间逼近，她心悸，胃在烧灼，压力很大，她太紧张。

　　八点，沐浴洗澡，拿面膜敷脸，准备出门。

　　嘉棻心里想着不要紧张，可是胃不合作，隐隐疼着。加上一夜未睡，又没吃东西，头昏目眩，觉得快虚脱。

　　脑子里两个声音争论不休——

　　章嘉棻，你一定可以办到，不要让高恩洋看扁！

　　万一真的演不好，被记者们取笑？万一导演发飙……

　　不会的，我一定会演得很好，才三分钟而已，能有多难？

　　可是连吴小华都嫌我演技差……我干么要逞强？我确定真的要去丢脸？

　　我可以，我办得到，我这么认真准备……不会差到哪里去。

　　章嘉棻一边刷牙一边想着，结论是胃痛到爆。

　　“小华？小华！”章嘉棻扶着墙走出浴室。“帮我热牛奶。”

　　“天啊，你气色好差。”吴小华被章嘉棻惨白的脸色吓到。“我去弄牛奶……”她跑向厨房一边叨念：“你没睡对吧？你快去坐好……就说不要演嘛，你真的好爱逞强……我打电话给老板好了，叫他取消演出。”

　　“不要，我说我可以。”章嘉棻在沙发坐下，打开电视。

　　“老板又不是笨蛋，他劝你放弃就是真的觉得不OK，你干么……”等一下……吴小华拿着锅子，呆住，竖耳听电视传来正在播报的新闻。

　　章嘉棻也愣住，正在报导的是她的新闻。

　　电视主播说：“昨晚，第一名模章嘉棻急性肠胃炎，入院急诊，目前正在医院休养。送她住院的经纪人高恩洋表示，早上预备客串的电影，将临时改由彩鹤另一位性感名模白芙演出，目前章嘉棻身体状况如何，本台记者正在追踪……如有进一步发展……”

　　主播报导，电视画面跳到早先医院外的状况。

　　清晨，天色灰暗，医院外，一群记者围着站在医院门前的高恩洋。他神情严肃，对着众多麦克风回答记者们的问题。

　　“我也是半夜突然接到助理电话……医生已经做完检查，谢谢各位的关心，相信只要好好休息几天，嘉棻很快会康复，辛苦大家了……”

　　记者问：“白芙可以胜任嘉棻的角色吗？虽然只是客串演出，但是先前听说章嘉棻很认真在准备……”

　　“是啊，真是遗憾。嘉棻坚持要抱病参与电影拍摄，大家都知道她的敬业精神是一流的，但我坚持要她休息，我认为身体健康才是模特儿最重要资产。至于白芙，她是我们彩鹤最有演戏天分的模特儿，曾受过专业的演技课程训练，我相信她可以胜任。”

　　章嘉棻脸色逐渐胀红，吴小华扔了锅子，往房间冲，避免被低气压波及，她偷偷将门打开一条缝，偷窥章嘉棻的动静。她看见章嘉棻丢下遥控器，打电话找老板。

　　章嘉棻气呼呼地拨电话过去。

　　高恩洋接电话：“这么早？”他打呵欠，嗓子慵懒。“你还没睡吧？我就知道。”

　　“正在闹胃炎的人怎么睡得着？”

　　“也对，折腾一夜，连我这个经纪人都好累。”

　　“辛苦你了，大半夜送我去急诊。”

　　“应该的，我爱旗下每一位员工，她们的病痛也等于是我的病痛。”

　　章嘉棻气恼，有够厚脸皮的，明知她是打来骂人的，还可以若无其事地跟她打哈哈。“你擅自发假消息，欺骗记者还取消我的演出，谁允许你这么做？”

　　“嗯哼。”

　　“我说我办得到，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能力？你认为白芙就比我会演？那个一天到晚随便跟制作人上床的……”

　　“注意你的嘴，不要让我看轻你。”

　　“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白芙行为放荡，私生活复杂，靠美色交易，陆续换来许多商演机会，这点，连高恩洋都对白芙严厉劝说过。平日里，工作人员批评或嘲笑白芙，章嘉棻总是沉默，不表意见。但这次，章嘉棻火大，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气炸了，难道白芙也跟高恩洋有一腿？所以他这么维护她？

　　章嘉棻冷静下来，陈述她的不满：“你把我换掉，这点，我不能接受。”

　　“我说过你不适合，身为经纪人，就是要尽力维护你的形象。”

　　“所以你认为白芙演得比我好？她比我还适合？”这一点，似乎才是章嘉棻最介意的。

　　“她确实比你懂得演戏。”

　　“……真是这样？还是她也跟你有不寻常的关系？”

　　“这个嘛……你要不要直接问她？她就在我旁边，要跟她说话吗？”

　　“……”嘉棻面色铁青，清晨八点多，他刚刚睡醒，白芙在他身边？他们的关系，不言而喻。章嘉棻不知要说什么，胸口好闷。

　　“还有事？”高恩洋问。

　　“对你的作为，我无话可说。”

　　“那就挂电话吧。”喀，高恩洋先挂了。

　　嘉棻怔怔坐在沙发。

　　她混乱地想着，昨夜高恩洋衣领上的香水味，是来自白芙的？高恩洋跟白芙睡了，他跟那女人彻夜缠绵，接着就想了个计谋取消她的戏分。是白芙的主意？还是高恩洋自己的决定？不管哪一个，都让她感到屈辱，还有……绝望。

　　章嘉棻颓丧地垂着肩膀，双手蒙住脸，弓着背，在沙发静静坐，动也不动。说到底，她有什么资格发飙？她只是个家里欠债，跟高恩洋签下卖身契的倒楣鬼。她只是高恩洋手里的一枚棋。表面上，他很在乎她，实际上呢？他看扁她，瞧不起她，否则怎么会这么不尊重她？

　　章嘉棻咬牙想着——

　　还有四年，没关系，还有四年撑过去，你就自由了，再也不用理这个混蛋，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可以做自己爱做的事……

　　可是不管怎么想，怎样安慰自己，那绝望，孤寂，无依靠的感觉，仍强烈得撕扯着她的心，她默默地淌泪，将脸埋在双手里，偷偷啜泣着。

　　吴小华一直待在门后偷听章嘉棻跟老板讲电话。

　　现在，客厅不只是低气压，简直冰冷到底。

　　她轻轻掩上门。

　　铃……

　　手机响了，吴小华接起，是老板。

　　“她在干么？”高恩洋问起章嘉棻的状况。

　　“不知道？……蒙着脸，动也不动地坐在沙发。”

　　“在哭吗？”

　　“身体看起来很僵硬，可能真的偷偷在哭，我也不敢出去，她应该情绪很恶劣。”

　　“唔……没关系……哭累了也好，哭累了就可以好好去睡。”他清楚章嘉棻因为压力，体力早已透支。

　　“就是啊，章嘉棻担心早上的戏，根本没睡，早上气色超差的，我真怕她会晕倒。我还看她吞了两颗胃药，老板，你的决定是对的。可是……老板，你现在……真的跟白芙在一起？”

　　那个白芙，吴小华也很讨厌她，三八又势利，爱乱搞男女关系，最呕是白芙不像章嘉棻，章嘉棻是不管对方是什么人物，态度都一样冷冰冰。

　　白芙却是看见大人物就眉开眼笑贴上去，大哥大叔装熟地喊。可是对他们这些小人物，脸很臭，态度很差，那种差别待遇真让人反胃。

　　“这个嘛……”高恩洋呵呵笑：“你也想跟白美讲电话？”

　　吴小华慌了。“我不要。”

　　“紧张什么？我旁边只有一本《男人帮》杂志。”

　　“那你干么故意刺激章嘉棻？”

　　“因为她有时真的让人很生气。”明明是为了保护她才取消演出，章嘉棻不感激就算了，还怀疑他跟白芙有一腿，他很呕。

　　吴小华哈哈笑。“是，我懂，只是没想到老板也会生气。”

　　“我又不是木头人……”高恩洋交代吴小华：“就让她好好休息，接下来两天没安排工作，‘星尘’那边听说广告要提前拍摄。还有……等一下你找朋友陪你去长升医院十一楼头等病房，我会先知会医院的警卫，你们要待到晚上再走。记者们都在医院附近，你是嘉棻的助理，不过去的话，怕记者起疑……”

　　“没问题，头等病房一定很舒服，我找我姊陪我去！”

　　第3章

　　长升医院的王院长与高恩洋熟识，高恩洋私下也常赞助院长的医学研究，因此院长给高恩洋很多方便，记者全被堵在十一楼外。吴家姊妹由院方警卫护送，从医院后门进入，但沿途还是被几位记者拦截。

　　“请问章嘉棻目前的状况？”

　　“听说她其实是来看妇产科的……”

　　吴小华训练有素，什么都不回答。而她那高壮的姊姊吴小汀，一直拽着随身的豹纹手提包，识相地掩着脸孔跟着跑。一番推挤，终于挤进电梯，顺利到头等病房，整个十一楼，除了楼梯及电梯口有警卫，全部清空，特地留给彩鹤的人。

　　吴小汀紧搂着手提包，兴奋地研究头等病房环境。

　　“哇噻……真的有家具、大沙发、冰箱、电视录影机，还有玫瑰花，果然有钱人连生病都可以这么享受，窗户还真大啊！”

　　“好舒服喔。”吴小华往床上一躺。“我们先来睡个午觉吧，我累死了，伺候名模真不是人干的啊。”

　　“所以章嘉棻很机车喽？”

　　“嘿嘿，不告诉你。”

　　“听说第一名模都靠作法来维持她的观众缘，每天要拜狐仙喔。”

　　“哈哈哈，哈哈哈。”吴小华大笑。“这种事你也信？”她拍拍身边空位说：“你过来啊，干么一直站在那里，包包装什么东西？看你拿紧紧的。”

　　“这个……”吴小汀过去，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抽出物品，很恭敬地放床上。

　　“笔记本？”吴小华伸手就拿。“啊！”被姊姊打。

　　“别乱动，你知道这什么吗？”吴小汀神秘兮兮。

　　“就笔记本啊。”一个破破烂烂的黑色笔记本，黑色封面因岁月的摧残，已布满裂痕。

　　吴小汀压低声音说：“这不是普通的笔记本啊，有人拿来卖你姊夫……”

　　“喔……可是……这么破烂的笔记本也能卖钱？”

　　“但是卖你姊夫的人说，这笔记本很邪门，卖它的人说这是《爱神笔记本》，还说是打开这笔记本的人，就会大走桃花运，很快就能跟喜欢的人结婚……吴小华你干么？！”

　　“这个我需要。”吴小华扑上去，抓紧笔记本打开，差一点点，可恨姊姊一把抢去。“姊，你结婚了还想走桃花运吗？给我。”

　　“我没有要打开它，唉，你这个单纯的家伙，你先坐好，听我讲完。卖这笔记本的人讲得好玄，说这是跟爱情有关的笔记本，她就是因为这个笔记本成功跟她先生结婚的，还说笔记本里面有写，只要打开它的人，最晚最晚，一个月内就会结婚……吴小华你干么？”

　　“我想结婚……”这次小华笔记本已经到手，要掀开，可恨……姊用膝盖压住她的手。“痛啊～～”

　　吴小汀再一次抢走笔记本。“急什么，听我说，你先想清楚，万一这笔记本真的有那么神，你确定你已经做好结婚的准备？小华，你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所以我才需要桃花，快让我掀开它。”

　　“万一是真的，你就要告别单身生涯？。”已婚的吴小汀，渴望重回逍遥的单身时代，然而单身的吴小华却恨不得摆脱它。

　　“我不觉得一个笔记本能改变什么，但是，你让我试试看嘛，我痛恨一个人的生活……”

　　“可是婚姻生活有时也很辛苦的。”

　　“辛苦我也喜欢。”

　　“我知道你很想结婚组织家庭，所以我才会一听到姊夫说这个东西，就想到你啊，但是我又很犹豫，假如这笔记本真的有效，那么利用诡异的笔记本达到结婚目的，你不觉得这很违背自然吗？我们从恋爱到结婚要多少年来认识对方？怎么可以一个月内仓促地有对象又结婚的？”

　　“我很喜欢违背自然，姊，你看我……二十七岁还没谈过恋爱，这就是我顺其自然的下场，我可以忍受我的自然鬈，忍受我的自然的五短身材，但我再也不想忍受没有异性缘的生活了，笔记本拿来，我立刻要掀开它！还有，你也不用担心，说不定那个人唬烂的，根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是那个人跟我老公发毒誓呢，说这笔记本真的有效，还说按这笔记本的运作方式，每打开一次，就会促使打开的人一个月内结婚。而接下来会失去效力长达十年，十年后当又有人再打开它，它又会开始运作。而今年已经是第十年了……”

　　“那不正好，遇到我这个异性缘超差的家伙，这根本是神要给我的礼物嘛，别啰嗦了，快给我。”

　　吴小汀深吸口气。“好，我给你，但你一定要答应我，要慎重考虑，想清楚我说的话，假如到了晚上十二点，你还是坚持要打开，你再打开。婚姻大事，我不希望害了我妹妹，所以你答应我，你会认真的考虑到晚上。”

　　“我答应你！”

　　吴小华抢回笔记本，拽在胸怀里，感觉真好，真是舒服啊。

　　＊＊＊＊＊

　　晚上十点，吴小华返家。

　　包包往沙发一放，就冲往浴室洗澡，努力搓掉身上污垢，待会儿要香喷喷，干干净净地打开那个神奇的爱神笔记本。喔，天啊，她好高兴、好期待喔。

　　水龙头淌出热水，喷洒着，水声哗啦啦啦。

　　浴室外有人讲话。

　　“吴小华？你刚回来吗？”是章嘉棻。

　　“嗯。”

　　“干么把包包扔地上？害我差点绊倒。”

　　“地上？我哪有，我是放沙发，啊，可能没放好滑到地上吧。”

　　外面安静了会儿，小华洗完澎澎，哼着歌擦干身体。

　　章嘉棻又说话了。“吴小华，你用的笔记本怎么这么破烂，还脏兮兮的，真可怕……”

　　“我哪有……”等一下！吴小华吼：“千万不要动笔记本！”

　　没回应。

　　不妙，吴小华抓了浴巾围上就往外冲。

　　“Shit～～”吴小华扑倒在地，悲惨哀嚎，生不如死。

　　“干么？就这么想跪拜我？”章嘉棻站在她面前，高高在上，亭亭玉立，手中摊着爱神笔记本，如此容易，将吴小华的美梦粉碎。

　　“我……我……我恨你……”吴小华小狗般伏在地上，双手抠着地板，气得颤抖。

　　“不冷吗？光溜溜的趴在地上，很难看。”

　　是的，吴小华的浴巾早已滑落一旁，此刻正暴露在冷空气里，然而更冷的是她的心啊。

　　“呜……你毁了我的爱神笔记本。”

　　“什么爱神笔记本？这本烂书？”

　　“你怎么可以乱看别人的东西？”

　　“天地良心，我像那种下流的人吗？这笔记本掉在地上时已经是开着的，我只是好心将它捡起来，正好瞄到里边写的东西，这不能怪我吧？”

　　呜……吴小华万念俱灰。看样子要再等十年，可是十年后第一个掀开笔记本的人？……呜，那已经不是她了，吴小华悲鸣……

　　“还有……”完全不知自己造了多大的孽，章嘉棻还举高笔记本，嫌弃道：“这里面写的怎么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还在想，你怎么会这么变态。”

　　“什么？我看！”吴小华冲上去，抢来看。“我的天……原来是这样，太恐怖了，天啊，天啊……我不敢相信……”

　　“天啊，天啊！”章嘉棻也叫，掩着眼睛呻吟。“拜托你，我不过抓你来亲亲练演技，你就发神经跟老板告状。那现在你这样光着身体荼毒我的眼睛，这又算什么？”

　　“我知道啦。”吴小华捡起浴巾裹好。“你以为我爱让你看啊，我是太震惊了。天啊……这是爱神笔记本吗？这是惩罚笔记本吧？”

　　“我没说错吧？内容很变态，是你写的吗？”

　　吴小华抓着笔记本，不敢相信。“这……这根本是诅咒笔记本，太恐怖了。”吴小华看着章嘉棻，忽上前紧紧拥抱她。“感谢你，太感谢你啊，感谢你偷看我的东西，不然就是我第一个打开它……”

　　章嘉棻被抱得莫名其妙。“我说我不是偷看，是刚好它掉在地上就是打开的状态。”

　　“随便啦。”吴小华颤着声音说：“可是，现在你怎么办？我告诉你，这里边写的事有可能成真，因为这是我那买卖古物的姊夫买来的，卖它的人说这笔记本真的会照内容运作。”

　　“你信啊？”嘉棻哈哈笑，拿回笔记本，打开再看一次。“这根本是胡扯，什么爱神笔记本？”

　　与其说这是爱神笔记本，不如说这是恐吓人们结婚的笔记本。

　　它里边用红笔写满诅咒。

　　内容如下——

　　打开爱神笔记本者，不管有无交往对象，需在三十日内结婚，否则将受到以下惩罚。

　　超过期限一天，肚痛如绞六小时。

　　接着，会间隔六小时没事，如果这六小时内还不结婚，将开始剧烈头痛。头痛六小时候，再不结婚，开始浑身奇痒。再六小时不结婚，从脚踝处往上长紫斑，两天后，紫斑长至脸。

　　若到此，还不结婚，五天内，头发将快速脱落，直至掉光。再不结婚，此生将都过着没有头发的生活，建议可烫戒疤，进尼姑庵清修。

　　以上不管进行到哪一项，只要赶在头发全数脱落完毕之前结婚，就可恢复健康。故请尽快结婚，切莫自误。

　　笔记本每掀开一回，到下次恢复效力，需经十年光阴，祝你(你)，结婚快乐。

　　章嘉棻越看越好笑。“吴小华，你想结婚想昏头了，连这种无聊的东西都弄来了。”

　　吴小华瘫在沙发，寒颤不止。“幸好是你先打开的，太可怕了，没想到是用这种凶狠的方式帮人结婚……”

　　“这是无聊的恶作剧，写这个的人，八成是学那出‘死亡笔记本’电影，真愚蠢。”章嘉棻随手一扔，将笔记本扔进垃圾桶。

　　“不要丢。”吴小华冲过去捡回来。“嘉棻姊……万一……这笔记本写的成真，你怎么办？三十天内要结婚？可是你刚签了星尘的广告约，两年内禁止结婚，假如笔记本……”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笨蛋才信。”章嘉棻坐下，打开电视，不受影响。

　　吴小华惴惴不安，是吗？真的……没关系吗？瞄着酷酷的章嘉棻，很难想像她长紫斑又掉光头发，如果这是恶作剧就太好了，否则……她吴小华罪过可大了。

　　＊＊＊＊＊

　　天色蒙蒙亮，秋日早晨，阳光出来得晚。灰色街道，一片萧瑟风景，菩提树、小叶榄仁树，都脱掉绿装，光秃秃地在秋风里抖颤着。

　　章嘉棻跟吴小华七点已经抵达片场，今天要拍摄“单身贵族”系列的电器广告，有口红造型的“女子防身电击器”，有特别制造给女性使用，造型时髦的“迷你煮药壶”，可随时帮忙碌的上班女郎熬煮药材，随时进补。还有可以躺着使用的“脸部保养按摩罩”。

　　为达到宣传效果，星尘行销部经理江晏萍，安排十一点的记者会，开放记者入场采访。

　　此时，工作人员们都在准备中。广告公司请来国际名导关骏拍摄，他身高一八０，五官轮廓分明，留着长发，一身的牛仔劲装搭着尖头蛇纹皮靴。一到场，就抓住所有女性工作人员的目光。

　　吴小华帮章嘉棻端花茶过来。“你看到了吗？好帅的导演。”

　　章嘉棻看也不看，安坐在专属于她的白色休闲椅，坐姿优雅，翻着广告脚本，等梳化人员开工。

　　今日她穿着贴身的黑色棉质上衣，V字领，露出一小片粉白的胸部皮肤，露得恰到好处，引人遐想，又不至于显得低俗，很高雅。下身穿的是蓬松的黑色雪纺纱裙，浪漫飘逸，露在裙摆外，是双穿着金色镶钻的夹脚鞋。

　　女性人员都让关骏导演征服了。

　　男性工作人员，全被美丽如女神般的章嘉棻吸引。打从她进片场，坐下，那座位就像被镶上水晶钻，闪闪发亮。

　　吴小华忽然低呼：“导演过来了。”

　　广告公司陈经理，跟资方代表江晏萍女士，会同导演来跟第一名模打招呼，章嘉棻起身相迎。

　　刚刚还一派潇洒，跟工作人员打招呼的关导，看见章嘉棻，瞬间胀红面孔，宛如初入社会的少年。

　　“章小姐，我来之前看过你替茱蒂雅拍的保养品广告，非常出色。今天，就麻烦你了。”

　　“是我麻烦你才对，很高兴能跟导演合作。”章嘉棻表现得落落大方，但脸色淡漠，有种孤傲的气质。

　　关导注意到章嘉棻系着一条极细的金色腰带，宛如腰间盘着一条妖野的小金蛇，他感到晕眩，目光不敢与她直视，这位美女，有着轻易能教男士紧张的本领。

　　陈经理呵呵笑道：“每次见到章小姐，都觉得你又更美丽了，唉呦，到底是用什么秘诀保养的？皮肤这么好，真是让人羡慕啊！”

　　章嘉棻微笑地说：“当然是用茱蒂雅保养品。”

　　“哈哈哈，哈哈哈。”陈经理夸张地笑，看了一眼星尘的江晏萍，一副“看吧，我找的代言人很赞吧”的得意神情？“章小姐果然是最敬业的模特儿，多懂得替厂商做宣传啊！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啊？”

　　江晏萍审视章嘉棻，很满意她浑身散发的神秘又高贵的气质。她对嘉棻说：“关于更动的台词，非常感谢章小姐愿意配合……”

　　“我刚刚看到了，是关于迷你药壶的Ending结语。”

　　“对，”陈经理解释：“昨天我们跟江小姐讨论到深夜，江小姐觉得之前的结语不够强烈，所以把你拿着药壶说‘星尘的迷你煮药壶真温暖，有了它，我好幸福’的台词，决定改成‘星尘的迷你煮药壶，温暖忠诚，电力十足，比男人更好用喔’……”

　　章嘉棻说：“因为新台词很差，我无法配合。”

　　大家呆住，看着章嘉棻。

　　陈经理不懂她的意思。“章小姐刚刚是说……”

　　“意思是，我拒绝念更动后的台词。”

　　惨了，吴小华退到边边，预感将有一场大冲突，拿出手机赶快跟老板求救，章嘉棻又要惹事了啦。吴小华太了解章嘉棻的脾气了，她说拒绝，就是真的拒绝，没有商量余地。

　　那边，陈经理脸色铁青。“我们都觉得新台词很好，能抓住单身女子的心。”

　　“关导也这么认为？”章嘉棻问导演。

　　“呃，我本来也有疑虑，但是……既然资方坚持……”

　　“我还以为国际大导演，对自己的作品会更有坚持。”章嘉棻冷哼，关导面红耳赤。

　　时间正一分一秒流逝，江晏萍出面交涉。“章小姐，昨天深夜，我们已经将更动过的脚本Fax给你的经纪人高恩洋，他没意见。现在大家都等着开拍，请配合。”

　　章嘉棻不疾不徐回道：“江小姐，也许你不知道，我那位了不起的经纪人，夜夜笙歌，忙着约会，恐怕他也没看过更动后的台词。”

　　“很遗憾你有这样的经纪人，但这不是我们的错，请配合，十一点还有记者会。”

　　章嘉棻竟然坐下。“这种台词我说不出口。”

　　江晏萍气恼，跟陈经理严厉道：“你建议的人选，请你搞定。”

　　陈经理很尴尬，蹲下来跟章嘉棻商量：“章小姐，拜托你配合，你身为第一名模，应该懂得尊重合约精神啊，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不是。”合约精神吗？章嘉棻冷冷地觑他一眼，伸高右手。“吴小华！合约副本。”

　　Shit！吴小华一直在打电话，但是老板都不接，八成还在睡啦！她从包包拿出合约，冲回嘉棻身旁，恭恭敬敬递上。

　　章嘉棻没接住合约，而是看着众人面，跟助理说：“小华，在第十五页第十一行，请你大声念给大家听。”章嘉棻每次与人合作，都把合约背得滚瓜烂熟，她痛恨被欺骗，也不相信经纪人。

　　吴小华赶快翻到第十五页，找到第十一行，那一整段记载着煮药壶的脚本台词：“星尘的迷你煮药壶真温暖，有了它，我好幸福……”

　　念完，章嘉棻拿走脚本，举高，看着大家说：“合约里脚本台词写得很清楚，请各位尊重‘合约精神’。”又看着面色铁青的陈经理。“你说，是不是？”

　　“x！”陈经理骂粗话。

　　“Shit！”江晏萍也暗骂句粗话。见鬼的，现在她真正意识到面对的是个麻烦人物。要是搞砸这次企划，她也别想在星尘混下去了。她双手插腰，怒喊：“是哪个了不起的人物跟我推荐这位代言人的？！还跟我保证没问题的？！”

　　那了不起的人物自首。“我是白痴……我真的很抱歉。”陈经理灰头土脸，为了这次拍摄，他还带了专业照相机，打算趁拍片空档跟第一名模合照，拿出去炫耀，满足男人的虚荣心。这下，他拍个屁，他恨这女人，恨不得掐断她脖子。

　　现在，陈经理也不客气了，站起来，瞪着章嘉棻说：“要照合约走是吗？很好。周秘书！”陈经理大喝一声。

　　那边，远远地，一位穿着红套装的女子慌张奔来，趋前恭敬地问：“经理有什么吩咐？”

　　“合约！”陈经理也学着伸高右手，周秘书立刻打开手上提着的公事包，奉上合约。陈经理甩开合约，找到其中一行，摊到章嘉棻面前。“你给我看清楚了，这一行字——当脚本有更动时，在合理范围内，乙方应秉持互相体谅的精神，完成工作。”

　　“没错！”江晏萍安心了。“所以我们有更动脚本的权利，请立刻上工。”

　　“对。”章嘉棻冷静道：“但把台词改得很低级，不在‘合理范围’内。”

　　“那是你个人的认知！”陈经理咆哮。“比男人更好用有什么不好？一语双关，充满智慧，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章嘉棻摇头。“我觉得这台词不合理。”

　　“我快疯了。”江晏萍揉着疼痛的太阳穴。“章嘉棻，你要让所有人跟你瞎耗吗？”

　　“我很清楚，只要大家按照合约上的台词，我马上开工。”

　　关导出面斡旋。“不如就照章嘉棻的意思，改回原先的台词吧。”

　　“你闭嘴！”陈经理发飙：“是星尘希望改的，你不知道资方最大吗？江小姐愿意改回来吗？”

　　“我不愿意，为什么本公司出钱请章小姐拍片，还要受这种委屈？是董事长建议结语要更强烈，并不是我个人的意思。”

　　“章嘉棻，你要这样硬来吗？”陈经理威胁她：“你不要自毁前程。”

　　章嘉棻不吭声，无所谓地静静坐着。

　　陈经理怒斥：“等一下记者们就会到了，你希望发这条新闻吗？因为章嘉棻个人因素，导致广告拍摄进度严重耽误。你希望看到明天报纸有这一条新闻吗？你确定？你确定？！”

　　章嘉棻无动于衷。

　　“陈经理，你冷静一下。”关导劝陈经理，不忍看他这样吼着章嘉棻，可是，陈经理快爆血管了，美女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定性超好。

　　陈经理终于崩溃，踹一下她的椅子。“你给我起来去拍片，听见没？”一副要揍人的爆怒状。

　　章嘉棻终于愿意行动了，她弯身，从袋子里拿出相机，按下开关，放在桌面。

　　“这相机有录影跟录音的功能，请陈经理自律。”

　　“我想死……”陈经理晕眩，周秘书赶快扶他。

　　这已经太超过了，江晏萍使出杀手锏。“章嘉棻，如果你再继续耽误下去，本公司的律师群，绝对会告到你们破产。”

　　“打官司好了，我的经纪人会代表我出庭，反正他每天都在饮酒作乐，他很闲。”让高恩洋灰头土脸，光想就很过瘾。

　　没办法了，陈经理对秘书吼：“打电话给高恩洋，立刻！叫他过来处理！王八蛋，你是什么东西？！傲慢的烂女人。”

　　章嘉棻指了指相机。“我建议你，千万千万不要讲那些会让你事后感到后悔的话，我刚刚说了，我的经纪人很闲，我要告你，他可以代表我出庭。”

　　这种烂摊子，她很乐意让高恩洋处理。

　　是是是，全世界都知道了，章嘉棻的经纪人高恩洋很闲，而且夜夜笙歌，饮酒作乐，章嘉棻似乎恨不得有人不知道高恩洋多废似地。

　　谈判陷入僵局。

　　那边，吴小华终于和老板通上电话。

　　“老板老板老板，完蛋了啦，这里很恐怖，我性命不保。”

　　“胡说什么……”高恩洋哈哈笑，声音有浓浓睡意，果然是夜夜笙歌，睡到太阳晒屁股。

　　吴小华大叫：“章嘉棻又闹事了，现在大家僵持着，没办法拍广告。”

　　“怎么回事？”

　　“听说星尘跟广告公司半夜有传真更动后的脚本给你。”

　　“半夜？我看看……喔，看到了。昨晚我有事，所以没注意。”女朋友找他去PUB，直到凌晨四点才回家。

　　“老板，嘉棻姊罢拍，你快来，他们快气死了……嘉棻姊已经把大家都惹毛了。”

　　“这样啊，听起来很不妙喔。”高恩洋说：“你别怕，我会处理，没事的。”

　　“没事？老板，我看事情大条了！”

　　第4章

　　高恩洋赶到现场，随行的还有他的男助理。

　　拍摄时间已经耽误一个多小时，江晏萍一见到高恩洋，快步上前就要骂：“你……”

　　“我听说江小姐最爱紫色郁金香……”高恩洋笑着，伸出手，男助理打开拎着的LV提包，捧出一大束紫郁金香给老板。

　　高恩洋很慎重地将花儿轻落至江晏萍怀中，她捧住花，低头望着满怀抱的紫郁金香，鼻尖闻到浓郁的花香，耳朵听见一把低沉性感的嗓音，如丝绒般温柔感性——

　　“这九朵珍贵的进口郁金香，是我刚刚特地为你挑的，刚好你今天穿黑套装，捧着紫郁金香……”他退后一步，打量她。他目光热情，教她脸红心悸。他赞叹：“多么优雅美丽的江小姐优雅？……”

　　原本到嘴边要骂的话儿全吞回肚里，江晏萍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是想跟你说…谢谢……那个……”精明能干的江小姐竟然气虚。天啊，她强势惯了，又一直忙到没时间恋爱，已经很久没有男人送她花了，更别提还注意到她爱什么花。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高恩洋微低身子，耳朵俯近她唇畔。

　　“你的模特儿……”

　　“哦，我知道，她让你很为难，我真抱歉。”

　　一双大手忽然坚定地握住她一双小手，江晏萍流汗。

　　一双深情黑眸热烈凝视她，她眼神闪避，脊椎发麻。

　　高恩洋坚定的握牢她双手。“让你受委屈了，真对不起，我太知道章嘉棻的脾气了，你一定很难过吧？放心，我会搞定的，嗯？”

　　江晏萍恍惚地说：“我……我给你一小时说服章嘉棻………”

　　搞定！高恩洋赏她一个大大爽朗的笑容。

　　天啊，帅呆了，江晏萍不只流汗，身体麻热，还晕眩起来，傻笑不停。

　　那边，章嘉棻跟吴小华瞅着这一幕。

　　章嘉棻冷笑：“又一个笨女人。”瞧江晏萍傻笑得像个白痴，难道看不出高恩洋的热情有多假，根本是在应酬她。

　　吴小华却不这么认为。“老板真帅，几句话就让江小姐笑了。”

　　另一个爆怒的家伙可没这么好安抚，陈经理冲上去骂人。

　　“你老大真了不起，现在才来，我被你们整死了。”陈经理暴跳如雷。“再一个小时记者就要来采访，到时候他们发现我们拍摄中断，为什么？因为你们‘彩鹤’了不起的章嘉棻！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态度？我发誓我再也不跟你们彩鹤的人合作，我还要到处宣传，让你们以后很难做……”

　　“陈大哥，你骂得太对了，小弟真是该死。”高恩洋忽然张臂搂住陈经理，拍他的背，称兄道弟，将他揽到一旁说话，同时伸出右手，助理赶快打开包包，递出一瓶酒。高恩洋将酒瓶塞向陈经理怀里。

　　陈经理顶开他的手。“干什么？你以为一瓶酒就可以打发我？我看起来这么没骨气吗？”说着拽住酒瓶就往地上砸。

　　高恩洋及时制止，握牢酒瓶。“天啊，陈兄，发脾气对身体很不好啊，我知道你最爱喝威士忌，这瓶可是英国WhiteBowmore1964年的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

　　“管它什么英国歪比摩的我照砸！”

　　“十几万啊……”

　　不砸了，陈经理赶快拽进怀里抱紧紧。“十几万？”

　　“正确数目是十二万四千元整，美国MaltAdvocate威士忌与啤酒专业杂志，给它94高分。”

　　“94？真的？”

　　“你仔细看这个酒，黑檀木色泽啊……”

　　“颜色确实不太一样。”

　　“喝的时候，听说有让人惊奇的特殊水果味，还有肉桂香气，以及太妃糖及黑巧克力的口感。”

　　“感觉口感很丰富喔？”

　　“就是啊，据说后味浓郁，可以感受到气势磅礴的一股暖流，从喉咙慢慢滑至胸口，滋味久久不散，而且为了完整保留最原始的风味，这瓶酒可是未经冷凝过滤处理的。”

　　“天啊，这么说来，那的确是很用心的一瓶酒啊。”

　　“是啊，滴滴都是传奇时代的精华。”

　　“等一下……”陈经理惊醒。“我不是要跟你讨论酒，我在干么啊我，你的人……”

　　“我知道，酒收好，我马上处理。”高恩洋拍拍他。

　　“那好。”陈经理指向远远坐在一隅，事不关己的章嘉棻。“你马上去叫那个了不起的女人上工，把我们要的台词一字不差的念出来。”

　　那个了不起的女人交叉长腿，手抱胸前，和他们对看。

　　高恩洋看着章嘉棻回道：“没问题。”

　　现在，高恩洋、江晏萍、陈经理、关导演，大家一起过去，一起围住章嘉棻，来势汹汹，气势磅礴，瞪着坐在椅子上罢工的女子。

　　高恩洋问章嘉棻：“你为什么不愿意念台词？这样很不乖喔。”

　　章嘉棻举高脚本。“台词很烂，你乖的话你演。”

　　高恩洋拿走脚本，看一眼新台词。“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这么任性罢拍，这样很没有职业道德你知道吗？”

　　说得对说得对！大家点头。

　　高恩洋继续训话：“我觉得你让这些大人物这么生气，实在太差劲了。”

　　说得好说得好！大家暗爽。

　　高恩洋又冲着章嘉棻仰着的脸骂：“你知道你让大家多为难吗？你不是小模特儿了，怎么可以让专业人士这么伤心？你真是太糟糕了。”

　　天啊，高恩洋真是太明理了，大家好感动喔。

　　章嘉棻眯起眼说：“然后呢？”

　　然后？“各位……”高恩洋看看左右两边人士。“这台词不行。”

　　什么？！大家错愕，面面相觑。

　　高恩洋说：“嘉棻的坚持是正确的。”

　　“喂！”陈经理不爽。

　　“这个Ending台词让我很生气。”高恩洋严肃道：“没错，结尾台词满有趣的，比男人好用，对。但是请问在场男士，你们不生气？身为男人的我，可不喜欢什么比男人好用这样的台词。”又看向江晏萍说：“贵公司不是只卖女性单身贵族系列产品吧？其他3C产品呢，那些可是很多男性顾客的最爱。”

　　吴小华忍不住用力鼓掌。“帅呆了，真的帅呆了，老板你说得太对了。”

　　“嘘。”高恩洋要她闭嘴。

　　章嘉棻微微撇过脸去，偷偷笑。

　　陈经理困窘着，不知该怎么反驳高恩洋的论点。

　　江晏萍冷笑。“真没想到，花那么多预算给广告公司，却不如一位经纪人想得周全，我差点就推出有瑕疵的广告。”她狠瞪陈经理。“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啊？”

　　陈经理头低低，不敢吭声。江小姐好故意喔，偷学他的口头禅，那个可不是要用在这里的啦！

　　关导适时介入。“不如这样，我们改成……它忠诚地照顾我，单身，原来也可以很温暖。”

　　大家立刻点头同意，搞定。

　　很好，开工！

　　高恩洋陪同章嘉棻前往拍摄现场。

　　高恩洋得意道：“单身，原来也可以很温暖，定案的台词很棒吧？”

　　“哪里温暖了？到处都很冷，特别是你在的时候。”

　　“嘿，这么说不公平，每次把现场搞到这么冷的可是你。”

　　“可是把我的人生变这么冷的是先生您呢！”

　　“能穿着这么昂贵的名牌衣服工作，请问是哪里冷到你了？”

　　“我内心冷到颤抖，可恨的是你看不出来。”

　　他大笑。“有意思，你退休后可以去写稿，讲话够文艺腔的。”

　　“是吗？昨晚又到哪儿狂欢了？拜你所赐，差一点我就要念那种白痴台词，还好我脑子够清醒。”

　　“听了真感动。”章嘉棻冷冷觑他一眼，走到镜头前，就定位。

　　风波止息，开拍！

　　高恩洋跟吴小华站在摄影机后，看着章嘉棻听导演指示，使用迷你煮药壶，她熟练地操作，动作优雅，表现完美，虽然耽误一个多小时才上工，可是她杰出的表现，让拍摄进度超顺利，她完全表现出江晏萍要的感觉。江晏萍微笑看着，显然非常满意。

　　“唉，真是太美了。”吴小华赞叹：“要是个性好一点就更棒了。”

　　“几点记者会？”高恩洋问。

　　“十一点。”

　　＊＊＊＊＊

　　十一点，迷你煮药壶广告顺利拍完，趁着拍下一支广告的空档，江晏萍安排记者们进摄影棚采访。

　　章嘉棻站在摄影棚中央，旁边摆着星尘的各式家电，接受记者提问。

　　“章嘉棻，你代言‘单身贵族’产品，是真的不打算结婚吗？你觉得单身有比结婚好吗？”

　　“对。”

　　“难道你不孤独？”另一名男记者问。

　　“孤独？有位文人说，孤独是伟大的开始，孤独很好啊。”

　　又一名记者问：“听说不断有迷恋你的影迷寄各种奇怪的东西骚扰你，甚至还有自称是你男朋友的，寄猥亵物给你，你会怕吗？”

　　“这部分公司会处理，另外，待会儿我会拍摄星尘的第二支广告，关于女用的‘口红型迷你电击器’，这个……”她立刻从一旁摆满电器的桌上，拿口红状的迷你电击器，展示给记者看。“像这种东西，我认为每个女人都需要随身携带，我打算拍完广告，立刻跟星尘买一支。”

　　江晏萍立刻回她：“我们会送章小姐一打。”真聪明，章嘉棻表现得太棒了。

　　大家哈哈笑。“一打？那么想接近章嘉棻的要小心了。”

　　江小姐超乐的，这宣传效果真棒。唉唉唉，刚刚那个机车女，原来也有这么上道的一面，怪不得机车归机车，工作邀约还是不断。

　　一连串问题问完了，陈经理宣布：“很抱歉，我们还要继续拍摄，时间有限，只能再回答一个问题！”

　　一位宅男模样，衣着邋遢的男记者举手问：“到底什么样的男人你才会喜欢？像你这么漂亮身材又好，喜欢的应该都是很有钱的男人吧？听说跟你吃顿饭要三百万，陪睡的话，价码是八百万……”

　　众人哗然，这问题太呛了，可是记者们超兴奋的，摄影师们抢成一团，都想把机器对准章嘉棻的脸，精彩啊！

　　高恩洋在人群后看着，像这种不礼貌的问题，照理来说，他这经纪人要出面处理的，但高恩洋没有动作，他知道章嘉棻应付得来。他看章嘉棻面不改色地，看着提问的男记者。

　　“如果约会的对象是像你这种等级的男人，价码可能要提高到一兆，不过即使那样，我还是没有意愿出席。”

　　宅男记者脸色铁青。

　　大家哈哈大笑，笑得那男记者好窘。

　　＊＊＊＊＊

　　休息时间，小华捧上热茶给嘉棻。“你刚刚回答得真酷，那个记者看起来就很色，他根本是来乱的。”

　　“高恩洋呢？”章嘉棻梳理长发。

　　“老板说他还有约会，先走了。”

　　“大概又是去跟女人吃饭。”

　　“说不定是去谈工作的事啊，唉呦，你怎么老认为我们老板只会吃喝玩乐啊？难道你不觉得他很聪明吗？他脑筋真好？，他刚刚……”

　　“我去厕所。”懒得听助理歌功颂德，章嘉棻离开。

　　章嘉棻经过工作人员面前，走出摄影棚，到外面走道底的厕所。她好累，但依然挺着身子，维持美丽姿态。

　　可是她真的好累，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好，也知道星尘的江晏萍不生气了，反过头来很肯定她的表现。所有的坚持都是对的，可是天晓得当众人都对你很愤怒时，要坚持住立场需要耗费多大的精神，还要很有勇气。事后，每每让她筋疲力尽很虚弱，没有胜利感，只觉得疲惫。而那个了不起的经纪人，在她辛苦工作的时候，正高高兴兴跟女人约会吃饭吧……

　　真不公平，章嘉棻气馁。她很久没约会了，久到几乎忘了被深深爱着是什么感觉……嘴里说喜欢单身，但内心怎么那么空洞？

　　唉，好闷。

　　章嘉棻走进化妆室，拉开厕所门，忽有人进来，她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热辣的巴掌打过来，打得她头昏眼花。跟着那人扭住她手，将她拽进厕所，关门，上锁，那庞大身躯将她挤在墙前，她闻到一股油腻的体臭味，她尖叫，但他的手重捂住她嘴，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乱摸乱拧，她痛得眼泪直淌，瞪着男人。

　　她认得他，是刚刚被她羞辱的那名宅男记者！

　　他胀红面孔，表情狰狞，一边用肮脏的身体挤她，一边往她身上乱掐，对她一连串的粗话咒骂——

　　“X，像我这种等级？你这个臭X，你跩个屁，你再跩啊！”又扯住她头发，狠甩耳光。

　　章嘉棻脑袋嗡嗡作晌，很晕，视线模糊……

　　背

　　＊＊＊＊＊

　　为了弥补前几天在饭店丢下女友，高恩洋请兰儿吃午餐。特地订了高级的日本料理餐厅，结果……又是因为章嘉棻的事，拖至一点多才到。

　　张兰儿气鼓鼓。“一向是别人等我的，你够大牌了。”

　　“对不起，被工作耽误了。”

　　“你至少可以先打个电话吧？让我在这边空等，很丢脸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对不起，好饿，我们赶快点东西吃，两点半餐厅就休息了。”他嘻皮笑脸地安抚她。

　　张兰儿更伤心了，她知道高恩洋不当她是一回事。

　　张兰儿原本是“百荷”模特儿公司旗下的人，因为爱慕高恩洋，合约一满就跳槽到“彩鹤”。以为高恩洋会感动她的决定，谁知道交往两个月来，有约会，也有肌肤之亲了，照理说算是他的女人了，可这家伙态度暖昧游离，常放她鸽子，也不给个承诺。

　　张兰儿好委屈地说：“我算什么？我觉得你心里没有我。”

　　“怎么了？别哭啊？”高恩洋帮她抹去眼泪。“这么漂亮的脸，哭花了多可惜。”

　　“少敷衍我了，我是为了你才跳槽到彩鹤的，但是你不在乎我。”

　　“我不在乎的话干么还赶过来呢？还有，告诉过你了，别老说是为了我才跳槽来的，大家都是专业人士啊，这样说很不好。”

　　“怎样不好？你有压力吗？我觉得你不爱我。”

　　“我爱啊。”是真的满喜欢她的率性，不像那个冷冰冰的章嘉棻。可是率性女一交往就变成任性女，怎么回事啊？

　　张兰儿说：“你现在答应我，以后除了我不可以再交别的女朋友。”

　　“我们点菜吧。”高恩洋微笑着，打开菜单。

　　“你没回答我，难道你还想跟别人谈恋爱？”

　　“我交过很多女朋友，但是从不给任何女人承诺，因为我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让我更心动的女人出现，这是实话，我不想说谎。而且一开始你跟我表白时，我也说过同样的话，你说没关系的，记得吗？”

　　“那时候我还没对你放这么多感情，混蛋！”张兰儿咒骂，豆大泪珠滚落。“你这么说不觉得对我太残酷吗？”

　　“是你逼我把话讲到这么冷酷。”

　　“你了不起，睡过了就不希罕对吧？！果然、果然是这样，大家都这么说你，我真傻，我恨我没听朋友的劝告，我被你骗了。”

　　“所以呢？你吃亏了？”高恩洋收敛笑意。“约会期间你买的吃的用的我全买单，你要的我都买给你，现在却跟我哭这些有的没的。谁骗了谁？如果你才十八、九岁，讲这样情有可原。现在你二十七岁，大美人，不要把自己的身体讲得这么可悲，我骗你什么？男欢女爱，是很自然的发展，我没要你拿自由来换，你干么要求我保证什么？如果你不开心，随时可以离开。我们的经纪约，我同意无条件解除。怎样？”

　　张兰儿呆住，吓坏了。

　　高恩洋不带情绪地讲完，他表情平静，但每一句话都是重伤害。原来这看似温柔，交往时又很宠女人的高恩洋，在爱情上这么强势。

　　她输了，她怕这样的他。

　　张兰儿泪汪汪，不敢闹情绪了。“我们……我们吃饭。”

　　“OK！”终于可以吃饭了，他饿死了。

　　刚点完菜，手机响起，高恩洋接了电话就往外跑，又一次把兰儿丢下。这次更过分，连说一声都没有就闪人了。

　　张兰儿愣在座位上。“真的，真的太过分了……连帐单都没付，可恶。”

　　高恩洋上车，命司机李大叔快开往医院，一边继续讲电话。

　　“现在状况怎样？”

　　吴小华声音颤抖地说：“医生在检查嘉棻姊的伤势，记者把医院都包围了……警察已经把那个假记者带去讯问……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

　　高恩洋关上手机，他面无血色，心像被人剜空，全身血液像结冰。

　　“请打开收音机。”他跟李大叔说。

　　新闻快讯播报着——

　　“第一名模章嘉棻在片场厕所遭到歹徒袭击，目前正在医院检查伤势，根据现场记者回报，高度怀疑章嘉棻遭到性侵——”

　　“关掉！”高恩洋吼。

　　李大叔吓得立刻关掉收音机，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老板痛苦地抱着头，屈在后座。大叔知道老板一向很重视章小姐，每次要他这样没命的紧急开车赶去哪儿，通常都是为了章小姐的事，平日幽默风趣的老板，只要是章小姐出事了，就会像现在完全变了个人。

　　高恩洋缩着身子，不敢听章嘉棻的新闻，他不敢去想，她遭受到的伤害。那就像谁拿刀，捅进他的心脏，在里边剜着……

　　＊＊＊＊＊

　　高恩洋在医院警卫的护送下，来到病房外。他用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推门进去。

　　助理、护士们都在。但高恩洋眼睛只定定地看着在病床上，背脊挺得很直的那个女子，正午的阳光穿透玻璃窗，在她身侧闪烁着。

　　听见推门声，章嘉棻转过脸来，和他对视。她眼色平静，读不出她此刻的心情。

　　“各位请回避，我有话跟章小姐说。”高恩洋说。

　　大家离开病房。

　　高恩洋走到嘉棻面前，看见她的模样，他的眼眶立刻红了。

　　她美丽的脸被打肿，左脸到左眼一片红肿，嘴唇破裂。原本美丽的洋装，换成绿色宽松的病人服，衬得脸更雪白，人更柔弱。他痛苦到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反而是章嘉棻看见高恩洋眼睛泛红，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又要嘲讽他了。

　　“被揍的人是我，你干么一副很痛的样子？”

　　他笑出来，真是，她一定要表现得这么坚强吗？连伤成这样也不肯饶他几分钟？就这么爱笑话他？

　　高恩洋收住笑容，脸孔胀红，在眼泪被她看见前，上前，狠狠地将她搂进怀里。

　　章嘉棻静静让他搂着，他的手掌很大很暖，热热地贴着她的背，传递一股安心的力量，她知道他吓到了。

　　“真没用。”她说：“这样就吓坏你了？”

　　“是啊，我吓死了。”她大概也发觉到他在微微地颤抖。“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地说：“我不应该让你遇到这种事。”

　　“拜托，我受不了男人哭好吗？还有，广告公司乐坏了。”

　　高恩洋愣住，松开她。“为什么？接下来的广告暂时都不能拍了。”她必须休养。

　　“因为这个啊……”章嘉棻举高右手，手里握着星尘出品的“口红迷你电击器”，也是她这次代言产品之一。

　　“你……电击器？”

　　“那个色狼被我用这个电‘那里’，大概被电到‘糙灰搭’（焦掉）了，原来这东西真的很强，你试试看……”说着就去电他的手，他吓到，来不及闪，但没事。

　　章嘉棻哈哈笑。“怕什么？这个已经没电了，就说那个人被我电到‘糙灰搭’了。”他惊吓的样子使她大笑。“早知道这样，当初应该拿更多代言费，我差一点就被那个色狼侵犯，你要帮我争取红包才行。”

　　所以，她没有被……

　　高恩洋呆呆地望着她，又看看她紧握的电击器，再想到那歹徒的遭遇，他先是震惊，随即因为放心了，哈哈笑，笑得眼泪掉下。“你这家伙……真是输给你了……”

　　吴小华敲门进来。“嘉棻姊，你爸爸来了。”

　　“快请他进来。”高恩洋指示。

　　章仕维一进门，看到高恩洋也在，原本急着要走向女儿的脚步硬是煞住，这位白发高瘦的老者，先对高恩洋深深一鞠躬。

　　“您好。”用的是敬语，因为面对的是债权人之子。“不好意思，希望没打扰到你们的谈话。”

　　“伯父请放心，嘉棻只受了点外伤，歹徒没有得逞，她没事。”

　　“太好了。”章仕维松了口气。

　　高恩洋忙拉来椅子。

　　“伯父请坐。”高恩洋侧身，示意伯父坐在病床边的椅子。

　　章仕维慌张地连说不用。“您坐就好，我看她没事就好了。”

　　“伯父不要客气啊。”一番推让，结果没人入座。

　　章嘉棻冷冷瞅着这一切，讨厌父亲面对高家的人时，卑微的模样。她心疼父亲立场尴尬，又气父亲低声下气的态度。

　　“爸，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喔。”老人家落寞地转身就走。

　　高恩洋拦住他。“我走，你们好好地聊。”知道是自己令伯父尴尬。

　　“那怎么可以？！”章仕维急忙推辞。“我走才对，我一把年纪了留下来又能帮她什么？我啊，只会让她丢脸心烦。高先生，我女儿就拜托您照顾了。”

　　“伯父，您怎么这么说？”

　　“你们都出去，我想休息，我烦死了。”章嘉棻不耐道，钻进被窝。

　　高恩洋知道章嘉棻的感受，他故作轻松对一脸歉疚的伯父说：“我看啊，我刚刚一定说了太多工作的事，才让她这么烦，我们都出去好了。”

　　他送伯父出门。“我让司机送您回去。”

　　章仕维又推辞了。“不用了，我怎么可以占用您的座车，高先生真是太客气了……”

　　＊＊＊＊＊

　　高恩洋踅返回病房时，看章嘉棻整个人窝进棉被。他停在那一团棉被前，笑望着。

　　“嘉棻？”

　　“……”

　　“章嘉棻？！”

　　“干么啦！”她在被窝里不爽道。

　　“有这么冷？躲在被窝里不闷？”

　　“外面更闷。”

　　“少幼稚了，快出来。”

　　“你走吧，你在我没办法休息。”他们的关系太不平等了，真呕。爸干么对这个拿父亲钱创业的公子哥儿这样低声下气。

　　高恩洋厚着脸皮不走。“喂，我对你这么好，你赶我走，你没良心。”

　　“我一看到你就有气。”

　　“气什么？”

　　“全部。你知道的，少装蒜。”

　　“你知道有多少人希望跟你的成就换？‘彩鹤’待你不薄。”

　　“你明知道我气什么，我气你了不起的爸爸，我气我爸对你低声下气，你有什么了不起？你爸又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钱多势大？这世界不公平。”

　　“你对我也从来都不公平……说真的，撇开你家跟我爸的债务关系，撇开那些，我高恩洋真是一位不错的老板，甚至可以说是个很棒的男人呢！你看看我身旁从不缺女朋友就知道我口碑多好……”

　　那团棉被，微微颤动，他知道她在偷笑。

　　他继续大放厥词：“今天中午我约了女友吃饭，迟到两小时她还坚持等下去不肯走，你就知道我这个人有多受欢迎了。”

　　“讲完没？我是病人，我需要休息，拜托！”

　　可是他知道她爱听得很，她其实很寂寞。他干脆坐下，跷起二郎腿，继续说：“我女友说，我跟你约会你竟然迟到这么久，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还逼我以后不准跟任何女人来往，嘉棻，你说看看，这行吗？我这么帅、这么优秀，我如果答应她了，其他女人会有多伤心？”

　　棉被又颤动起来。

　　啊，他放心了，饱受惊吓的章嘉棻一直被他逗笑呢！

　　他精神大振，越发大言，口无遮拦。

　　“她就很生气，她说我知道男人就是这样啦，上过床就不希罕了。我就觉得很不爽，我说上床这件事大家是成年人了有什么好拿来哭诉的？谁占谁便宜都还不知道咧……我也有付出我的心力跟体力还有战斗力啊……”

　　“啊～～”够了，她挫败怒喊。“我不要听这个，你走啦！”越说越下流了，章嘉棻在被子里嚷。

　　“说真的，嘉棻……我真的是很棒的情人，怪不得那些女人都爱我……我每天都有健身，我有六块肌，你出来看……这是你的福利。”他掀高上衣。

　　“我不看，神经病。”

　　“要不要摸摸看？”

　　“变态！”

　　他大笑。

　　高恩洋赖着不走，说了很多很多没营养的废话。

　　即使她不理他，他还是掰很久，乱唬烂，胡说八道一个多小时，直到被里的人儿没动静，他才轻轻拉下被子。

　　她睡着了，平静睡容，在一张饱受伤害的脸上，他好心疼。

　　“好乖……”他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趁她睡着听不见，他悄声说话，音量几乎只他听见。或者是错觉？以为有说出口，其实只在心里说？

　　“不怕……有我在。”他说。

　　第5章

　　章嘉棻因伤休假，工作停摆，在家休养，等脸上瘀青褪尽。

　　这时期，“星尘”的电击器卖到缺货。

　　江晏萍因此案获董事们赞赏，得到大笔奖金。为此，江晏萍在餐厅宴请高恩洋与章嘉棻，章嘉棻婉拒，由高恩洋出席。

　　然后江晏萍跟那些女人一样，对高恩洋产生好感，之后他们又约去吃三次饭，再然后又看了几场电影，然后的然后，今天，章嘉棻看到报纸影剧版，又出现高恩洋的绯闻了。

　　“彩鹤”负责人高恩洋疑似劈腿素朴风的OL女郎江晏萍，正牌女友伤心爆瘦。

　　“素朴风的OL女郎？”嘉棻冷呵。“饶了江小姐吧。”扔了报纸，瘫在沙发，望着天花板发呆。第几天了？已经十天了吧？头一回这么空闲，她不方便出门，天天在家里。相较之下，她的经纪人过得很逍遥嘛，她的助理也是……

　　“嘉棻姊，我出门了喔。”吴小华从房间跑出来直接往大门去。

　　“等一下。”

　　“欸？今天也没通告喔，家务我也都帮你打扫跟整理好了，你叫我订的那一大堆网路团购美食我也都帮你搞定，今天会到，所以从中午到晚上这段时间完、全、都、没、事……”意思是她可以在外尽情走跳。

　　“我知道。”

　　“那我走了。”

　　“过来一下。”

　　凹呜……吴小华低着头很不情愿走到章嘉棻面前。

　　章嘉棻双手抱胸，打量助理。

　　吴小华盛装打扮喔，白色蓬蓬袖的公主洋装，很尽兴地将她圆润的体态完全暴露。洋装下的黑色尖头皮鞋款式堪称流行，但配上白色公主装，很淋漓尽致地彰显出衣服主人悲惨的土味，然后，在这比悲惨品味更悲惨的是以下的对话——

　　章嘉棻问：“你要去哪儿？穿得这么‘隆重’？”

　　“买菜……”

　　“吴小华，我对助理最大的要求就是要诚实，因为像我们这种等级的模特儿，最怕被助理出卖。你不会对我说谎话吧？”

　　“我去约会。”X，为了一份工，一定要连隐私都出卖就对了！吴小华脸很红，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约会啊，好兴奋。

　　“约会？谁？我记得你一直想谈恋爱，但是都没男生喜欢你啊。”

　　x！你一定要讲这么白就对了。“嘉棻姊，”吴小华不知不觉挺起胸膛很骄傲地说：“事实上，我小时候是挺受欢迎的女生。”

　　“喔？”

　　“那时暗恋我的男生张自强，他问到我的电话，约我去喝咖啡。”

　　“所以是旧情绵绵就对了。”

　　“嗯嗯嗯。”

　　“祝你约会顺利。”

　　“感～～恩～～”快闪。

　　“吴小华？”

　　“又……”吴小华紧急煞住脚步。“又什么事了？”

　　“你知道有句话叫做‘相见不如怀念’？”

　　“那是一首歌。”

　　“对，你这身打扮出现在那个男生面前，他一定很想唱这首歌。”

　　“再见。”砰，吴小华甩上门，就知道章嘉棻讲不出什么好话。

　　门内，章嘉棻耸耸肩。“不知好歹。”想劝她换衣服的，嗟。

　　这会儿，家里只剩她一人。

　　三楼高的独栋公寓，为了躲避狗仔镜头做了很强的隔音窗，订制很厚的窗帘，安装很棒的静音空调。

　　所以在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听音乐的中午这个时候，屋里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可以听到。

　　章嘉棻静静坐着，忽然有点慌，仿佛只剩她一人活在世上，眼前一切都很不真实。

　　平日太忙，如今闲到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坐着、坐着……章嘉棻忽觉得呼吸有点不顺，胸口有重物感，隐约有尖叫的冲动，那是种奇怪的慌，伴随窒息感……

　　她～～快～～闷～～死～～啦～～

　　突然门铃响起，章嘉棻跳起来，一定是吴小华又忘记带钥匙，很兴奋地往门口冲。忽然煞住步伐，看见大门门锁自行转动，顿时她遍体生寒，之前遭受袭击的回忆涌上，倒抽口气，转身就冲去翻茶几抽屉，找电击器。

　　门推开——

　　“原来你在？”

　　这熟悉的嗓音，教章嘉棻松了口气，身子突然一软，坐在地上。

　　“怎么了？”高恩洋冲上去扶她。

　　“只是贫血。”章嘉棻推开他。

　　但高恩洋眼力好，看她随手将电击器扔回抽屉，也注意到她惨白的脸色，看样子阴影还在，她很害怕，只是她倔强得不承认。

　　“贫血要多吃菜。”他有点不高兴地问：“为什么吴小华不在？我要她这几天二十四小时陪着你。”

　　“她……她去帮我买东西。高恩洋，你是不是觉得这别墅是你们高家的产业，所以可以不告知一声，拿钥匙想来就来？”明明他来，有人作伴，她很高兴，但改不了坏习惯，故意找碴。

　　他笑笑，在她旁边沙发坐下。“刚好今天没事，来看看你。”

　　“抱歉，你看，瘀青还在，我还不能上工赚钱。”

　　“没关系，星尘对你的代言效果太满意了，已经在跟我们谈下一季的新合作案，听说筹码至少会比现在多一倍。”

　　“了不起的大经纪人，一边跟星尘经理约会，一边还能帮我洽谈新工作。”

　　“你看到报纸了？”

　　“是，你快要比你的模特儿还红了。”

　　他哈哈笑。“是啊，前天竟然有电影公司找我去演男主角，还说现在流行熟男风，像我这种身材跟长相很抢手。”

　　“限制级的吗？那很适合，而且不需演技，你就能演得非常自然。”

　　早习惯她的嘲讽，他无所谓，指了指左眼旁的瘀青问：“今天搽药了没？”

　　“等一下搽。”

　　“拿来，我帮你搽。”

　　“不用了。”她别扭。

　　“唉，偶尔也让你伟大的经纪人服务一下吧。”

　　“才不要……”她嫌弃地说：“你那双手不知道碰过多少女人，很脏。”

　　他笑，大笑不止。她还真是爱跟他挑衅啊。

　　章嘉棻冷冷觑着他。“没自尊心啊？”奇怪，不管讲得多恶毒，他都不跟她生气。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毒他，可是怎么样都无法激怒他，有时反而让她很泄气。以前说得太恶毒还有一点内疚，可是他的无所谓，让她的嘴巴越来越坏。

　　高恩洋一派轻松地笑觑着她，每次来见她，她都这一副全身戒备的模样，习惯把手抱在胸前，习惯在他面前坐得又直又挺，习惯摆高下巴一脸高傲。

　　高恩洋知道，那是她仅存的自尊心。

　　从撞见她跟她父亲跪地哭求他父亲，从那天起，小嘉棻的自尊心就变成她最介意的大事情。

　　她把高恩洋当敌人。

　　高恩洋呢？高恩洋从不把她当敌方，不管她怎么挑衅，他都接受，他不反击，也不生气。于是这场战争，永远打不起来。她想赢他，可是他不开战，她永远赢不完全。

　　渐渐地，她的挑衅，变成无伤大雅的游戏。

　　渐渐地，他甚至开始享受起这样的游戏，或苦中作乐？

　　“看你这么有元气地嘲讽我，我很欣慰。”

　　“你越来越变态了。”章嘉棻皱鼻子。

　　“我是被传染的啊，你比我更变态。”高恩洋哈哈笑。

　　“我哪里变态了？举例！”

　　“哦？你有多少时间，我可以讲好几个钟头呢。”

　　“我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竟暗暗地期待他别太早走？章嘉棻，你真是无聊到发疯了。

　　“把助理亲哭，这变态吧？”

　　“那是演戏，不算。”

　　“逼每一任助理吃你要吃的东西，然后还要很有慧根的将食物的滋味钜细靡遗历身历境的说给你听……变态吧？”

　　“这个应该归类为‘个人嗜好’。”

　　“哈哈哈，好奇特的嗜好。”

　　门铃又响了。

　　高恩洋去开门，签收一大箱吴小华订购的物品。是网路购物，不拆也知道是什么，箱子捧进来放客厅茶几上。

　　“又买了一堆美食？”当然，用助理的名字买。

　　“嗯哼。”

　　“又想叫吴小华吃给你看形容给你听？”

　　“对，但是你请的助理我很失望，她们都形容得太差了，我真可怜，节食不能吃，想用听的，又得不到满足。”

　　高恩洋哈哈笑，拆开箱子。

　　“嗯，果然是很大的阵仗。”塞着满满的各地美食。高恩洋揶揄她：“你买得真够多了，可见得你有多饥渴，我听说当一个人性欲不能得到满足就会在——”

　　“助理不在，东西有劳你归纳。”章嘉棻冷冰冰打断他的话。

　　“好吧，我们从哪里开始？”

　　“什么？”

　　“我来吃，我说给你听。”

　　“你太闲啊？”

　　“就当是为了娱乐本公司最赚钱的金鸡母，我就下海一次，贡献我的肠胃替你吃。”

　　章嘉棻笑了。

　　他说得好滑稽，她没办法再酷下去。

　　在这安装超厚窗帘缺乏天然阳光、新鲜空气的大房子里，甚至分不出外面是天亮还是天黑、晴天还是雨天，与世隔绝的大屋子里。

　　高恩洋来访。

　　帅气的站在她面前，说了这些没营养又不正经的话，跟她抬杠。她故意表现不屑，却为着因他而来的安定力量，感到很放心。

　　章嘉棻很矛盾，一方面无法原谅自己被他讨好，但另一方面，却像小女孩那样，很高兴。而且心窝很暖，心情非常好，像小孩在很闷的时候，看见很炫的玩具。怎么办？难道她也变贪玩了吗？

　　来自各地网友推荐的美食，章嘉棻在搜集情报后，就将清单交给吴小华，小华再透过采购达人买齐寄来。这次章嘉棻最期待的是木村屋的超绵乳酪吐司。

　　她撇开其他的美食，指着油亮饱满的面包催促高恩洋。“你先吃这个……”

　　高恩洋将吐司先进烤箱烤热，捧至章嘉棻面前让她嗅闻。

　　浓郁的奶香，混着小麦香气，顿时征服章嘉棻的肠胃，这香味太诱人了。

　　章嘉棻看他扳下一大块吐司，更浓的香味扑涌满溢，她的肠胃兴奋得咕噜地急促蠕动。特别在亲眼见到高恩洋剥开吐司，脱离母体时蓬松绵软的吐司块，在雪白绵密之中揉合着淡黄乳酪，她唾液急涌，好想吃。

　　高恩洋往她身旁坐下，大口咀嚼，黝黑如狼他性感的黑眼睛，直盯着她闪亮期待的大眼睛。

　　她问：“怎么样？说看看。”

　　他很陶醉地连吃了三大口，才甘愿形容。

　　他口气很慎重地说：“章嘉棻，你听好……这东西……好吃到已经超越我形容的能力，你不吃的话，简直白活了。”

　　“可是，我不吃淀粉食物。”永远忘不了刚出道时，记者特意拍出她腰肚赘肉，嘲讽从未看过这么福泰的模特儿。从那日起，章嘉棻没有尝过半口淀粉食物，她好强，受不了出丑。

　　“别傻了，就一片吐司，能肥到哪里？你够瘦了。”

　　“我才不想走服装秀时被人笑。”

　　“相信我，我是你的经纪人，该减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来……吃一块，吃看看……嗯？”

　　可恶，他是恶魔，将指尖面包块递到她嘴边。

　　章嘉棻实在很想咬住它，鼻尖弥漫着它的香气，但她忍住，不为所动。

　　“我听听就好了，我才不需要真的吃它。”

　　他微笑。“明明就是很想吃，但是又不愿让我看到你是因为我的煽动才吃，对吧？你很讨厌被我左右，其实我不会嘲笑你，真的。”

　　对，但她拒绝承认。“你会不会待太久了，请回吧。”

　　“也对，快点把我赶走，才能偷偷品尝它，不会被我笑。”他起身走。

　　章嘉棻赌气地说：“把面包也带走。”

　　“怎么？留下来会忍不住吃它？”

　　“我说了我才不会吃，我是可怜你，看你那么爱吃全都给你。”

　　“多谢啦，待会儿我还有饭局。”他走向大门，忽又踅返，停在她面前。“只是个建议……章嘉棻，偶尔自己放个假，不用老在我面前逞强。我是你的经纪人，不是你的敌人。嗯？”

　　章嘉棻赏他白眼。

　　高恩洋走后，那块松软的乳酪面包静置在白盘子里，散发迷人的香气。而高恩洋品尝它时满足的表情，不断地在她脑海里重播。

　　“你不吃的话，简直白活了。”

　　她很久没这样渴望食物，只吃一口应该没关系吧？还是吃了，尝过味道不要吞下去，赶快吐掉？不行，她怎么可以让他料中？她的意志有这么薄弱吗？

　　一块面包搞得她心神不宁，直至夜晚。她啃了小黄瓜，又跑去泡澡，脑子还是惦着高恩洋咀嚼那块面包时满足的模样。好饿……

　　“真是够了！我真的快疯了。”

　　章嘉棻披上睡袍，走出浴室，抓了面包跑上屋顶，踢开通往屋顶平台的门，先是助跑，然后发泄地嚷一声——

　　“我不会被你影响！”她掷出面包，丢向屋后的黑暗树林。

　　OhYes！比个胜利手势。又一次，有骨气的拒绝高恩洋的诱惑，她真是太钦佩自己的定力了，干得好啊，章嘉棻！

　　“嘉棻姊？”

　　背后传来吴小华声音，章嘉棻愣住，转身，看吴小华一脸困惑站在楼梯口。

　　“你在干么？大吼大叫地扔面包？”

　　她全看见了？Shit！章嘉棻故作镇定，走过吴小华面前，走进屋内，警告地丢下一句——

　　“你什么都没看见，敢跟老板说你就死定了。”

　　死定了也要说！吴小华看嘉棻下楼，马上Call老板。模特儿有任何异状，要立刻告知，这是她的职责，付薪水的是老板啊。

　　“老板，刚刚嘉棻姊做了一件很怪的事，她竟然……”吴小华钜细靡遗禀报老板，高恩洋听了哈哈大笑。

　　吴小华问：“我不懂，嘉棻姊为什么要跑到顶楼把面包扔掉？还喊什么我不会被影响？她是不是精神上出状况？因为这次被袭击给她带来太大打击？需不需要安排心理医生来看她？”

　　“我想她没问题，你放心。”

　　“是喔，没问题吗？很反常啊？”

　　“她一直都很反常，假如正常了我才怕，嘉棻真可爱。”

　　“可爱？嘉棻姊？！”不可能，在吴小华的脑袋里，章嘉棻跟“可爱”离很远。

　　高恩洋非常肯定。“你不觉得她真是太可爱了吗，哈哈哈……”他想像章嘉棻抓着面包宛如抓着烫手山芋，很惊恐地将面包扔出去像面包会咬她，他知道章嘉棻输了，她被他煽动，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抵抗。

　　知道自己能影响她的情绪，高恩洋超乐的。他忘了正在陪女友张兰儿看服装秀，女友不爽，对于他讲电话时，提起章嘉棻这第一名模，那脸上愉悦的表情很介意。

　　“她可爱？”张兰儿冷哼。“我没听错吧？那位坏脾气又高傲的章嘉棻，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她哪一点可爱，我们这些模特儿都领教过她的脾气，你知道的吧？我们只要知道要跟她一起合作服装秀，就很痛苦……”

　　高恩洋点点头，若无其事道：“看完这场秀，我们分手吧。”

　　“什么？！”张兰儿猛地起身，顿时间，大家都往他们看。

　　“你没听错，就这样。”高恩洋微笑，不理旁人注目。

　　“为什么？！”张兰儿大叫。

　　“你我的缘分已尽。”他受不了别人批评章嘉棻。

　　“我不接受！”张兰儿咆哮，随即放声大哭，顿时吸引无数镁光灯，看样子明天的娱乐版又会很精彩了。

　　高恩洋微笑，继续欣赏服装秀，无视张兰儿的状况。

　　他想像明日章嘉棻阅报时，表情有多不屑。

　　很好，他最怕的反而是她面无表情，听到他这个人时没有一丝丝情绪上的反应。他不要成为她生活里无关紧要的人物，讨厌也好，厌恶也罢，就是不能视若无睹。

　　＊＊＊＊＊

　　吴小华打完小报告，回一楼客厅。

　　章嘉棻在沙发看书，瞄了吴小华一眼，像是报复刚刚被吴小华看到她的窘样，她刻意提起——

　　“你今天的约会呢？很成功吗？”想也知道很失败，吴小华的衣着品味保证让对方很惊吓。

　　吴小华顿时脸色大变，眼眶泛红。

　　“失败了？”章嘉棻挥挥手。“算了，当我没问行了吧？其实你中午要出门的时候，我是想叫你换衣服的，你平常穿得虽然朴素，但不至于让人反感，可每次你一盛装打扮起来就非常惊悚。”失败是一定的，哪个男人受得了吴小华的奇装异服？长相不可口就算了，打扮还很怪异就不妥。

　　“我真的很……很……很……”眼泪落下来。

　　“很难过，我知道。不要哭了，我订了很多好吃的去吃吧。不过你如果要让自己对男人更有吸引力，我劝你减肥不要吃。”

　　“我不是难过……”吴小华走过来，坐下，抽了面纸擦眼泪。“我是高兴，太高兴……”

　　“欸？”

　　“张自强跟我表白，他说我长大更美了……他请求我跟他交往，我们过了非常棒的一天，我真没想到啊，原来我的姻缘在小时候就注定了，还一直到处去相亲，差点还迷信什么爱神笔记本，我有男朋友了！你相信吗？”

　　“不相信。张自强该不会是改行卖保险吧？还是加入什么直销团体，他很快就会露出真面目。”

　　“我就知道跟你聊这个会很扫兴，像你这样冷漠又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女人，懂什么真爱？”吴小华眯起眼，脸色铁青。

　　“我是为你好，通常很久不碰面，一见面就示好的都没有好事。”

　　“对啦对啦，全世界都是坏人，就你章嘉棻一个好人。”

　　“身为我的助理，你态度很不优喔。”

　　“你有什么资格批评喜欢我的男人？好像喜欢我的人就没有眼光，一定是别有所图是吗？因为我不漂亮身材不好条件没你高就代表没人爱是吗？”

　　“小姐，我是劝你小心点不要上当。”干么这么激动？

　　“谢谢你的鸡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希望我出丑对吧？章嘉棻，我一点都不担心，我知道那个张自强对我是真心的。还有，你实在很爱分析我的品味跟感情，你是不是生活太无趣了？也对，你是很漂亮没错，但你从不跟人交往，其实你的恋爱经验搞不好比我还贫乏，应该我教你才对，好了，我要去睡了，晚安。”

　　吴小华训了章嘉棻一顿。

　　章嘉棻张口结舌，竟然反驳不了，很窘。可恶，这助理也太嚣张了吧？

　　＊＊＊＊＊

　　深夜，章嘉棻唾在席梦思名床滚来滚去，那么大的双人床，裹着那么棒的蚕丝被，心里却空荡荡。吴小华的话让她难堪，又很受伤。

　　她讨厌日子这么闲，闲到她怕，情愿像之前那样工作一个接一个，让她无法停下来检视自己的人生多可悲。

　　今晚，她又一次想起初恋情人，周诚。

　　她十七岁时认识的男人，大她八岁，在电脑公司上班，他们约会，热恋，然后是她父亲炒股失利，家里一团乱，当时他是她精神上的寄托。可是她为了家里的债务，和高恩洋签约，接受模特儿训练，学习美姿美仪，每天都累得要命没空约会。

　　他们渐渐疏远。

　　当她十九岁时，他二十七岁。她成为拍平面广告的小模特儿，他升上公司的小主管。他想结婚了，可是她有合约在。她渴望婚姻生活，请求高恩洋让她跟男友结婚，她愿意继续模特儿的工作，她会努力完成“彩鹤”指派的每一份工作，只求他让她结婚，她会保守已婚的秘密，她保证周诚也会守密。

　　高恩洋的回答是给她一份清单。

　　那是两年来，他在她身上的每一项投资，替她请的各种课程老师，她的置装费，这些费用加上她父亲欠高家的债务，高恩洋要她缴清，然后他可以让她去结婚。要不，他要她男友签一份借据，承担这些债务。

　　章嘉棻没脸叫初恋男友替她背债。

　　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高恩洋提出条件时，那可恶的模样。

　　“他真心爱你的话，这些钱应该不算什么。”高恩洋说。

　　“他只是个小主管，哪有可能负责这么庞大的金额？”六千万，天文数字。

　　高恩洋残酷道：“章嘉棻，你太天真了，我栽培你是在做公益吗？我帮你承接你欠我父亲的钱，换来你在‘彩鹤’工作十五年的合约。你中途跑去结婚，你当我是傻瓜吗？你说你会保守秘密，记者不会知道？请问你，咱们十五年合约满了时，你三十二岁了，这段日子，你不生孩子吗？你老公愿意让你不生孩子？你老公那边的家人呢？能接受一个不能公开身分的媳妇？他家人也可以保守秘密？你们是不是改天秘密结婚完又要来个秘密生子？你觉得我应该答应这么荒谬的请求吗？为什么？请问我答应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章嘉棻记得自己说得咬牙切齿，她当时急着想跟周诚走，想得快发疯了，她打算不管高恩洋要她什么，她都愿意给，甚至是她的身体。

　　她只要把眼睛一闭，心一横，她愿意给。

　　果然，高恩洋如她所料，提出很下流的请求。

　　在那间隐密的私人办公室里，他自办公桌后起身，缓步过去，将窗帘——拉上，遮蔽阳光，再将日光灯熄灭，只捻亮桌上那一盏黄色桌灯。

　　十九岁的章嘉棻身子微微颤抖，冷汗布满背脊。

　　他做完这些动作后，踅返她面前，拉来椅子，放她面前。他坐下，高高在上的交叠着长腿，狂放不羁地打量着她。

　　“所以……为了跟周诚结婚，你什么都愿意做？如果我说，我要你，你也愿意？”

　　章嘉棻紧咬下唇，咬到渗血，尝到咸的铁腥味。

　　为了爱，她狠道：“我可以。”双目燃着光，她豁出去了。

　　而他一双黑眸，深不可测。

　　“好……过来……吻我。”他嗓音暗哑，如一头兽，蓄势待发，意图撕裂她。

　　她颤抖，三步之遥，却如千里远。她很害怕，手心淌汗。高恩洋在黑暗里，看起来更强大危险，准备要狠狠地吞噬她。她第一次发现到，这平日温柔的男人，其实很可怕，她还以为高恩洋跟他爸不一样，是个好男人。

　　没有光。

　　章嘉棻心碎。

　　这里没有光。

　　自从陪父亲跪地哭求，她的世界难道就只能这样让人羞辱摆布？最后连身体都要出卖？

　　她渴望自由，渴望解脱，渴望爱的怀抱。

　　为此，她愿意，就出卖身体给这可恶的男人。

　　吻他吗？好，就吻他。

　　他要什么她都给，就当她这时候死掉了，她不要有任何感觉。

　　她真的走到他的面前，也真的俯低身子靠近他的脸，即使颤抖得很厉害，她也真的将嘴唇贴近他的嘴……

　　可是他忽撇开脸。

　　“我忽然觉得，六千万买你的身体，未免太便宜你了……况且，我要什么女人没有？章嘉棻，请你遵守合约，等合约期满，我乐意放你自由。对了，周诚很爱你吧？他应该可以等你履约完毕，反正到时候你三十二岁，也还年轻。”

　　章嘉棻气到把嘴唇咬破，血不断地从那漂亮的唇渗出。她颤抖，这次不是怕，而是愤怒。

　　高恩洋说：“相信章嘉棻三十二岁还会是很美的女人……值得他等。”

　　“我恨你。”她说。

　　那之后，章嘉棻没有跟周诚结婚。

　　那之后没多久，周诚转调美国，最后一次联络她，是告诉她结婚的喜讯，他认识了一个热情活泼的美国女子。

　　章嘉棻死心。

　　再也没有给高恩洋好脸色看，从此以折磨别人为乐，因为她没有幸福，她错过了，被现实葬送。所以嫉妒别人的爱情，所以喜欢嘲笑别人，嘲笑他们的个性，嘲笑他们的俗气，什么她都爱嘲笑，其实最可笑的是自己，她知道，不管如今有多成功，她真实的感受是失败的。

　　不管高恩洋之后有多面目和悦，她都不会忘记他有残酷狠厉的一面。

　　从此她再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嘲弄她，她誓死与他为敌。

　　她恨高恩洋。

　　所以她要很强。

　　她没有任何比他强的筹码，只剩下一颗很强的自尊心。

　　＊＊＊＊＊

　　高恩洋今晚和第N任女友分手了。

　　张兰儿哭得肝肠寸断，他却没感觉。他太麻木吗？不，是不够爱她。他不断地换女伴，希望换到有个人可以让他不想换为止，但为什么抱过再多女人，吻过再多嘴唇，内心那如火焰般焦灼的渴望只有更厉害，而没办法止息？他还是想要章嘉棻。要那个从不感激他也不给好脸色的女人。

　　他喝酒，躺在沙发上，品味孤寂的夜。

　　想像章嘉棻此刻在做什么？

　　她睡了吗？唾得好吗？

　　他想关心她，但心里知道那只会惹来她的不悦。他们之间的裂痕，已难痊愈。

　　高恩洋喝掉一整瓶成士忌，情绪恶劣。拿来电话，按下那组号码，电话响很久，然后，传来她冷冷的声音。

　　“很晚了，你知道吗？”章嘉棻不高兴。

　　“我睡不着，要陪我聊天吗？”

　　喀！她挂电话。

　　他又打去，响很久，她接起，不耐烦道——

　　“我知道了，要聊对吧？好，我陪你聊，谁叫我们家欠你钱，随便你要怎样我都只能接受，说吧，你想聊什么？聊你的事业？聊你的感情？还是聊你伟大的糟蹋我人生的新计划？”

　　他还是笑，只是，为什么眼眶很热？为什么心头很酸？

　　“我想聊……爱情。”

　　“呵。”她嗤之以鼻。“高恩洋要睡什么女人没有？跟我聊爱情？不觉得太好笑了吗？”

　　“你……还爱那个周诚吗？”

　　“有时，我真希望有枪，可以杀你。”被他葬送的爱情，偏偏他还要残酷地提醒她。

　　“我可以弄一把给你，我怀疑你真的会开枪，我不相信你有这么恨我。”

　　“你弄来，我证明给你看。”

　　“你真的……活得这么不开心？”

　　“砰。”

　　“砰？”

　　“我想像我已经一枪杀死你。”

　　“……”很好笑，他心窝真的有痛感。

　　“很过瘾。”她说。

　　“跟你聊天真愉快。”

　　“晚安，希望你明天不要醒来。”意指他死了更好。

　　高恩洋挂上电话。他是自讨苦吃，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有时，他也希望，明天不要醒，死了算了。

　　可是有时，只是看见她，就有活下去的勇气，一种活着真好的感动，只要她存在着。

　　拿遥控器按下音响，在沙发躺下，他忍受酒精带来的晕眩感。

　　信乐团声嘶力竭，唱着（死了都要爱）。

　　高恩洋苦笑，眼眶潮湿。这歌，真贴近他的心啊，越听，越伤心。

　　第6章

　　第二天一早，章嘉棻又看见高恩洋的新闻，娱乐版，彩鹤负责人高恩洋，与前百荷模特儿张兰儿于服装秀现场分手，张兰儿跟记者哭诉高恩洋冷血无情，这漂亮的年轻女模，双目红肿，脸面憔悴。

　　“又一个蠢女人……”章嘉棻扔下报纸，看看时间，清早七点，打开手机，点开通话记录，看见高恩洋来电话的时间，凌晨两点？好极了，他想来就开门进来，想讲电话随时骚扰她。他想爱就随时有女人抱，想分手了就让女人去痛哭。

　　真了不起。

　　章嘉棻打电话给他，听见他呢哝的嗓音。

　　“喂？”他很困，彻夜煎熬，才刚睡着。

　　“高恩洋，你打算天天上娱乐版吗？又是你的新闻。”

　　“看到了？”

　　“是，上次是电影首映时甩掉女友，这次在服装秀上，下次呢？我真期待。”

　　“天啊……才七点？”他呻吟，她很乐。

　　“是啊，才七点。昨晚有人没礼貌，半夜打电话骚扰我，我马上学起来了……早啊。”她甜甜问候。“来聊天。”

　　他笑。“我现在非常肯定……你这阵子放假放到慌。”竟破天荒的跟他胡闹起来了，他很喜欢，奢望她跟他聊得很久很久，到天荒地老都可以，但他故意求饶，知道章嘉棻的个性，越表现痛苦卑微，她才越会缠住他。他哀求：“拜托，我很困，我刚刚才睡着，让我睡……”

　　果然，章嘉棻听了，斗志狂燃，越要抓着电话吵他，他的计谋得逞。

　　“我们来聊点什么好呢？对了，最近我在看红楼梦，你懂红楼梦吗？试论红楼梦对中国文学史之意义与人物关系……”

　　高恩洋大笑，亏她想得出这么八股的聊天话题。

　　好，陪她聊吧，聊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不断求饶，拜托她让他睡，这样，就让章嘉棻非常得意愉快。

　　他知道，她以折磨他为乐。

　　他知道，他的痛苦总能换来她的关注。

　　他知道，他完全知道，他爱她，几近变态的爱她。

　　面对自尊破碎的章嘉棻，他只好摆低姿态，一路让她像个赢家，才能将她勉强留在身旁。唯有这种时候，他们的关系才能有恐怖平衡，也唯有这种时候，章嘉棻愿意跟他说话。

　　章嘉棻闹他一阵，才满意地挂电话让他去睡。

　　她以为她让高恩洋很痛苦，殊不知高恩洋爱着呢！

　　几天后，章嘉棻脸上的伤痊愈，又回到忙碌的模特儿生活，把“星尘”剩下的广告依序拍完。

　　如今电视上到处看得到章嘉棻的电器广告，她冷傲的模样，气质脱俗，完全衬托出星尘单身贵族系列讲究的高质感。

　　一日深夜，当章嘉棻已经沐浴完毕，正在敷脸，门铃响起。

　　吴小华去应门，震惊访客身分。“呃……董事？”来的是高恩洋的父亲高硕宇，也是“彩鹤”的大股东。他身旁站着一位穿黑西装的先生，是他秘书。

　　秘书代董事发言：“董事晚上有个重要的约会，要招待日本来的客户，请章小姐赴约。”

　　“小姐已经睡了。”吴小华心知不妙，赶紧帮章嘉棻挡。

　　“是不是要我亲自进去叫她起床？”高硕宇不满。

　　“董事……”

　　“凭我跟章小姐的关系，请她过去陪大家吃顿宵夜，很为难吗？”董事面露不悦。

　　“请等我十分钟。”章嘉棻出来见客，她微笑，笑得异常艳丽，那是种自暴自弃的笑。“高董事的意思，我有什么资格拒绝？请董事稍候片刻，我盛装出席。”

　　章嘉棻转身回房。

　　吴小华慌乱地请董事进房稍候，就往房间冲。

　　章嘉棻在梳妆台前化妆。

　　吴小华紧张兮兮地说：“这么晚出去吃宵夜？不好吧？董事把你当什么了？你别去，我立刻找老板来，他不会同意的。”

　　但是吴小华找不到老板，电话打不通。

　　“算了……”章嘉棻起身。“外面那位大人物我得罪不起，不必找高恩洋了，他能做什么，他现在应该跟哪个女人在约会吧。”

　　章嘉棻随董事离开。

　　吴小华忐忑不安，一个小时后，接到高恩洋回电。

　　她嚷：“怎么现在才打电话来？发生大事了，高董事来了，把嘉棻姊叫去陪他的客户吃宵夜！”

　　“你没阻止吗？”

　　“我有啊，但嘉棻姊说大人物她得罪不起。”真不明白，为什么章嘉棻面对高董事时会那么懦弱，明明脾气很倔的啊。

　　“她是白痴吗？！”高恩洋气坏了。

　　＊＊＊＊＊

　　高恩洋在医院急诊室，晚上忽然高烧，司机李大叔紧急送他入院，医院收讯不佳，所以漏接吴小华的电话，这会儿得知章嘉棻的状况，顾不得手上还吊着点滴，摘下就走。护士劝阻，担任他司机的李大叔也拦不住他。

　　“马上送我去林森北路……”高恩洋一上车就吩咐大叔，他知道爸和人谈生意时常去的高级酒店，这事，已不是第一次发生。前几回，知道爸私下找章嘉棻陪他去应酬，他发脾气，也镇重地和父亲沟通过了，没想到历史重演，老爸故技重施，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也对，当初开“彩鹤”，用的是老爸的钱，要老爸听他的岂有可能？

　　高恩洋心急如焚，头痛欲裂，全身每根神经都因高烧刺痛着，只要想到自尊心很强的章嘉棻，每次被父亲带去应酬时内心的感受，他就心如刀割。

　　＊＊＊＊＊

　　高硕宇每次出门排场都很大，保镖五名，一行人开的是BMW高级轿车，每当要谈大笔生意时，高硕宇就会找章嘉棻随行，他没要章嘉棻陪客人喝酒谈笑，那些自然有酒店小姐会做，他带第一名模陪行，不过为了撑场面，让客人面上有光，同时也让客人知道他高硕宇的本事。

　　尽管儿子很介意此事，但在高硕宇的想法里，他又没叫章嘉棻陪客人睡，只是让她来吃点东西喝点小酒，这有什么大不了。他甚至很尊重这女人了，每次都让她坐在他身边，而不是陪客人坐，也不曾让客人吃她豆腐，高硕宇自认为他很够意思了，更何况这女人有今天，还都是他高硕宇的功德。

　　可是，坐在他身边的章嘉棻，感觉截然不同。

　　酒店包厢，有她厌恶的气味。陈年的烟酒臭味及小姐们的各种香水，混杂着人的体味或谁的呕吐味，再融合了店家努力让气味好闻的各种芳香剂，最后掺杂成一股厚重的诡异气味。

　　章嘉棻静默地陪着，安静得像与这些无关。

　　但她讨厌的气味，固执地弥漫在她周围，她感觉它们好像有自己的生命，它钻进她的口鼻，钻进她皮肤的每一个毛细孔内，如章鱼那样巴住她身体，然后这肮脏的气味在她体内生根，仿佛已经变成她章嘉棻肉体的一部分，与她纠缠到底。不管她表现得如何高傲与完美，表演得多么有水准有气质，这廉价肮脏的感觉怎么样都死不尽。即使那些男人碰的是酒店小姐，可是他们兴奋的看着她的眼光，她完全知道这些男人脑子里想些什么，她没有被碰触，但肮脏感如此真实。她是他们意淫的对象。

　　她作呕，不愿喝桌上放的酒或水，嫌那些杯子脏。这可恶的命运，像囚笼关住她，如果她没有作主的自由，那么和死人有何差别？如果她讨厌却一定要留下来，那么她长着这两条腿做什么？她跟残障没有差别。难道她这么努力上进，要求自己完美，不过是为了掩饰这一身的肮脏气味？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死。

　　譬如，这种时候，那挥之不去的绝望……

　　砰，门被撞开。

　　她只来得及看见那双怒眸，下一秒就被人拉起，拽在一堵宽背后头，闻到从那宽厚朗背散发的熟悉的气味。

　　她像小动物认得主人的气味，即使这主人它不一定服从，但是它认出那股安心的家的气味。

　　那是高恩洋的体味，很雄性的气味，有点像晒过阳光，放置干燥的木头散发的气味，那么阳光，使她差点就落泪了……

　　高恩洋对父亲咆哮：“爸，你为什么又这样？！章嘉棻不是酒店小姐，你为什么老是要她做这种事？！”

　　宾客哗然，想不到以高桑的背景跟地位，竟被儿子这样咆哮。

　　小姐们发现有冲突，很识相地纷纷溜出包厢。

　　高硕宇维持着原来的坐姿，像什么事都没有，淡定从容，问心无愧的样子。

　　他问儿子：“你的女人？”锐利而世故的眼神，盯着儿子。“让我们先搞清楚你跟她的关系，她是我们‘彩鹤’底下的模特儿，还是专属于我宝贝儿子的女人？”

　　章嘉棻欲抽开被高恩洋抓住的手，但高恩洋反抓得更紧。

　　高硕宇又问：“你气呼呼的做什么？我叫我们公司的大美女陪我的贵客们吃顿宵夜，这有什么？我又不是叫她陪他们几个睡觉——”

　　“爸！”高恩洋抢白，怕爸爸讲出让章嘉棻更难堪的话。“我很认真在经营彩鹤，公司这几年的盈余也都有给你，那些早就超过你当初投资我的钱，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擅自以董事的名义叫她见你的客人，公司有公司的制度。”

　　“我懂……”高硕宇喝口酒，重重放下杯子。“意思是如今我亲爱的儿子事业成功，翅膀硬了，所以请老爸滚蛋，你这话能听吗？”高硕宇呵呵笑，问旁边几位生意上的朋友。“你们说这臭小子有良心吗？看看我的下场，你们几位千万要眼睛睁亮点，这就是我宠儿子的下场。当初为了开模特儿公司是怎么拜托我赞助的？现在了不起了，嫌老爸碍事了。”

　　高恩洋知道自己理亏，很窘，但坚持立场。

　　“爸，你要是真的需要女人陪着你去应酬，我可以安排，但是拜托不要找章嘉棻。”

　　“为什么？”

　　“她身分不同。”

　　“哪里不同？你告诉我哪里不同？”

　　“爸……拜托……”高恩洋几乎是恳求了。

　　“章嘉棻，你躲在我儿子后面干么？是你要我儿子这样保护你的吗？站出来让我瞧瞧……”

　　章嘉棻站出去，但高恩洋使劲扣住她手腕，强要挡在她面前。

　　“爸，请你给我点面子。”

　　“你这样闯进来打断爸爸跟朋友们的聚会就给我面子，我告诉你，章嘉棻就算穿着BURBERRY套装，拿着Chanel皮包，在我眼里不过就是当初跪地上求我的丫头，要不是我，她能这么好吗？要不是我，说不定她早就为了她爸的债务，跟这里陪酒陪睡的小姐做一样的事，现在只是叫她出来吃宵夜，当她像朋友跟我平起平坐，我还不够尊重她？给她面子？你说你这逻辑通吗？做人要懂得报恩，章嘉棻，你说是不是？我不过分吧？”

　　章嘉棻紧咬着唇，努力压抑住想痛哭的冲动。

　　“爸，这事我们改天再谈，对不起。”高恩洋怕她崩溃，拉她就往外走，拽着她走出酒店，推她上车。

　　“开车！快开车！”他命令大叔，然后对章嘉棻吼：“你白痴吗？我爸叫你出去你就去？我不是说过你没必要去？！”

　　“我有什么立场拒绝他。”章嘉棻冷淡地应他。

　　“所以呢？如果哪天他叫你去陪人睡觉，你也会蠢到答应吗？你好糊涂！”

　　“这我不知道，我有作主的自由吗？你别对我吼叫。”

　　“很好，你跟我就很会讲，你怎么不跟我爸吵？像跟我讲话一样，你的嘴巴不是很毒吗？”

　　“你不过是用爸爸钱的公子哥儿，我瞧不起你，当然敢跟你吵，这跟你爸怎么会一样？”

　　高恩洋愣住。

　　章嘉棻冷酷地看着他。

　　高恩洋颓丧地往椅背瘫靠，看向车窗外，他还在发高烧，但心里怎么会冷得像藏着冰雪。

　　而赠他冰雪的章嘉棻，继续狠狠践踏他。“你激怒你爸只会让我更难堪……我很累，我想回去。”

　　高恩洋对李大叔吩咐：“前面放我下来，你送她回去。”

　　大叔问：“不先送你去医院吗？”

　　医院？嘉棻纳闷地问：“干么去医院？”

　　高恩洋没回答，怕继续跟这女人说话会吐血，反正他的死活她不关心。

　　“就这里。”他急着下车，但这马路旁一片漆黑，店家们都打烊了。

　　“老板……”大叔犹豫。

　　“我叫你让我下车！”高恩洋吼。

　　大叔赶快放他下来，载章嘉棻返家。

　　章嘉棻感觉不对劲，回望高恩洋，看他只身一人，走在黑暗骑楼下。

　　车子驶远，章嘉棻心神不宁，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他要去医院？有人生病？”

　　不该多说老板的私事，但大叔很担心老板的状况。

　　“章小姐，那个……我们老板一听到你的事，点滴也不打了就从医院跑去找你。”

　　“他怎么了？”

　　“老板晚上发高烧，所以我才送他去医院急诊，我怕烧过头会肺炎……可是他不听护士劝硬是要出来……现在这么冷，他又一个人在外面走路吹风，这样会更严重吧？万一昏倒怎么办……”

　　“他壮得跟牛一样，他不会昏倒。”

　　“噢。”好冷血的女人，怪不得有人说美女心如蛇蝎呢。

　　章嘉棻想，他才不会有事，不管她怎么恶毒的骂他糗他刻薄他，高恩洋一直都没有事……

　　但是……

　　章嘉棻又说：“不然你开快一点，等我到家回头去接他啊。”

　　“喔。”这样好像没有比较有良心？。

　　章嘉棻沉默着，又烦躁地说：“是他自己要下车的……”

　　“嗯。”司机不敢发表意见。

　　终于她受不了，大叫：“回转！”

　　收到！车子立刻回转，飙回去找他好心又善良的大老板，可是黑压压的马路暗暗的骑楼，看不见他的身影。

　　章嘉棻焦急地搜寻。“他是不是走进巷子里了？”

　　车子沿着他下车行走的方向越开越远，都不见他。

　　“这样不行，你让我下车，他可能走进巷子里了，在这儿等我。”

　　章嘉棻匆匆下车，往巷子里跑。

　　司机等着，看她那焦急的模样，他想：“她也不是那么冷血嘛。”

　　＊＊＊＊＊

　　幸好店家都打烊了，暗巷也没什么人，章嘉棻利用身上的丝巾将头颈围住，避免被人认出。她不敢出声喊他名字，只是心急地搜寻，而高跟鞋太碍事，她又走得太急，脚跟很疼，就这么颠簸着终于在巷弄深处找到高恩洋。

　　他坐在陌生住户的花台，倚着铺了石砖的屋墙。他身后有一丛桂花树，夜里正散发幽香。

　　章嘉棻过去，就拉他起来。“走，去医院。”

　　“我没事……”他甩脱她的手。

　　“不是在发烧吗？”章嘉棻摸他额头，他闪避。她双手桔住他的脸，摸他额头：“很烫。”

　　“死不了。”他嘲讽地笑了笑。

　　“对，但是会烧成白痴，我的经纪人已经够笨了，我不希望他脑子还坏掉。”她故意激他看医生。

　　高恩洋当然明白这是她的好意，但他没办法感动。

　　“干么找我？像我这种靠老爸发迹的公子哥儿，就算死了，你也不会为我掉一滴泪吧？”

　　“所以呢？你现在要用我说的话惩罚我就对了。”

　　他笑了，颓丧地靠着石墙，眼神空洞的投注在她漂亮的足踝。

　　“是因为周诚吗？”他抬眼看她，笑问：“因为当年我阻挡你跟他结婚，所以这么恨我？”

　　他看着章嘉棻凛容不语，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在暗的夜里亮得像水晶，璀璨的光，如钻石摄住他心魂。他恨自己不管放纵情欲也好，放纵女伴关系也罢，最终仍会像浪子倦游般，返回这困境里。

　　被她困住。

　　身不由己，没有出路。

　　而她美丽的嘴唇不是生来与他亲吻，而是生来伤他的。

　　章嘉棻眨了眨眼，叹息，在他旁边坐下。“对，周诚是原因之一。”

　　“难道当初你跟他结婚，现在就很幸福吗？那时你才十九岁。”

　　“我不知道，可是因为遗憾，他变成美梦，我很难醒来，很难再爱任何人。不过我想我不应该怪你……”她苦笑。“当时我太年轻，太浪漫才会去求你，其实真正能作主的是你父亲，这不是你答不答应的问题。”

　　“但我只要把合约撕掉就行了，我这个浪荡子，我父亲是不能拿我怎么办的。”

　　“也对，但我要顾及我父亲的颜面，我们不是会赖皮的人，我们没有那种无耻的心态。”

　　“所以有良心的人，才会这么辛苦？”

　　“嗯哼。”

　　“既然你也认为周诚的事不该怪我，为什么要这样恨我？我自认没有亏待你。”

　　“因为对于什么都没有的我，唯一能赢过你的，就是我的自尊心。”

　　“你是真的打心里看不起我？还是只是为了气我？”

　　“这不重要吧？你知道这个做什么？我们的关系连朋友都不算。”

　　章嘉棻起身，拍拍裙上灰尘。然后，看着他。

　　“我是不会为我说的话道歉的，我要走了，你来不来？”

　　他看着她，她美丽，她残酷，她决绝。

　　她等着，看他因高烧眼睛发红，他应该很难受，才会软靠着屋墙。

　　她挑起一眉。“走不走？”

　　“你在叫狗吗？”

　　“不然呢？难道还要我喊亲爱的？不要好笑了。”

　　他拿出手机。“我随便一通电话，立刻会有一堆女人们抢着冲过来接我，她们会彻夜照顾我，为我熬粥，喂我吃药，帮我敷冰袋。随便一通电话……”

　　“说这干么？”

　　“随便一个电话就有女人要照顾我……章嘉棻，我干么跟一个叫我像叫狗的女人走？”

　　“好，了不起，是我多事。”

　　他看着她，眼神狠厉。他笑，从口袋拿出烟，点燃，侧身，将两脚也抬至花台上，整个人背靠屋墙，抽烟。

　　章嘉棻转身就走。“很好，你去叫那些女人吧。”

　　她很气，干么追来？干么担心他，他死掉算了，死了活该。

　　难道他还要她求他吗？她宁愿死了算了。她……她跪下，抱肚喊道：“好痛……好痛……”

　　高恩洋冲过来。“怎么了？”

　　“肚子痛……痛死了，去医院……快……”

　　高恩洋愣住，笑了。“你这家伙……好了，我去医院行了吧？竟然为了我假装肚子痛，你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笨蛋！”章嘉棻踢他。“我真的……哎……痛……好痛好痛……”

　　高恩洋脸色骤变，是真的？！赶紧抱起她，就往巷口跑。“车呢？”

　　“在前面，好痛，呜……”章嘉棻哭了，抓着他胸膛，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她很能忍耐的，但这痛不一样，好像有刀子在割她的肠胃，痛到背脊冷，身子揪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

　　明明已经高烧到浑身都痛的高恩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抱着章嘉棻跑完一整条暗巷，冲到路口。

　　在车上的李大叔看见，下车要帮老板接过章嘉棻。

　　“不要碰她。”高恩洋怒斥，大叔吓得立刻缩手。

　　“开门。”他命令，坚持亲手将章嘉棻抱进后座。

　　大叔关上车门。

　　“快去医院。”高恩洋命令，然后小心翼翼地帮章嘉棻在后背放好靠枕，对着那张痛到惨白的脸儿，小小声安抚。

　　“没事，不怕……很快就到医院……有我在。”

　　“痛……”她紧闭眼睛，痛到团住身体。

　　高恩洋紧握住她手，发现她手心都是冷汗。

　　比自己高烧还紧张，他将章嘉棻抱进怀里，搂得紧紧，好像章嘉棻就是他的命。

　　“乖，再忍一下……没事的……”

　　章嘉棻痛得不敢大力呼吸，专注地听着耳畔一声声温柔的低哄，这样好像就可以稍稍忘记痛楚。

　　第7章(1)

　　他们俩，一起躺进长升医院头等病房。

　　院长跟高恩洋有交情，要医护人员封口，同时命人在头等病房加床，让章嘉棻与高恩洋都有病床休息。

　　司机替老板联络章嘉棻的助理吴小华。

　　吴小华立刻收好章嘉棻衣物，随司机赶至医院待命，吴小华住进他们病房旁的小病房里，一整层楼的病房，都让给高恩洋的人使用。

　　高恩洋与章嘉棻，一个吊点滴退烧，打营养针；一个服止痛剂，紧急安排照x光片检查。

　　稍后，章嘉棻的报告出来，身体没异状，肠胃好得很，奇怪的是肚痛如绞，吃止痛剂，是有一点效果，但仍是痛……直痛到天亮才止住。

　　章嘉棻很虚弱，觑着窗外鱼肚白天空，想不到会痛整晚，她手脚发软，很虚脱，下不了床。

　　“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高恩洋问，他也彻夜未眠，躺在隔壁病床。

　　“你担心你自己就好了……”一定是因为穿高跟鞋追他的关系，可恶的家伙。章嘉棻凛着脸，实在很想骂他，但他也好不到哪去，差一点并发肺炎要住进加护病房。先前她还听到院长来探访时狠狠骂他，骂他发高烧还到处乱跑，骂他不要命了。

　　想到高恩洋为了她，拖着病体跑去和父亲对呛……章嘉棻心里有奇怪感受，有一部分的她在融化，但她顽强抵抗。

　　想想你的背景，想想他的身分地位，想想他那位总是让她抬不了头的了不起的老爸，章嘉棻，你感动个头。

　　她沉默，心烦。

　　“喂……”高恩洋喊她。

　　她翻过身，看着他。

　　他侧躺着，一直都面对着她的方向。

　　她看着他殷红的眼睛，神色疲惫，唇旁冒出的点点胡髭，而微敞的衬衫下，古铜色肌肤，结实的胸膛，加上卷高的衬衫袖管，露出的强壮手臂。

　　章嘉棻从未在清晨时分这样看着高恩洋。

　　他生病，卸下公子哥儿时髦讲究的衣着，此刻衣衫凌乱，邋遢中反而更见粗犷与男人味。

　　她有点迷惘，有点……绮想……如果能偎在那片强壮胸膛，把脸贴近那片结实强健裸着的胸膛……她移开视线，同时不爽的丢下一句——

　　“为了避嫌，你应该去住别的病房。”

　　“那么是我去住普通病房，你住头等病房？还是我住头等，你住普通病房？”

　　“我住普通病房……了不起的老板您当然要住这里，请立刻为我安排。”

　　他笑呵呵地说：“我认为我们俩都住同一间病房，大老板和第一名模，我们一样高贵。”

　　“哼。”她又翻过身去瞪窗外。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在她脸上，害她脸烫烫的。“你可以不要一直瞪着我吗？”

　　“早上五点……”他微笑。“我从没在这么早的时候，好好的欣赏本公司最美的模特儿。

　　她痛了整晚，长发凌乱，原本完美无瑕的艳丽妆容，全褪尽，只剩下眼睫上浅褐色的眼线。在晨曦之中，她雪白的小脸浴在淡黄色光里，姣美的侧容，在光里，眉眼之间，难以抹灭的哀愁，反而显得她更加凄美，惹人怜爱。

　　即使她讲话不讨喜，爱对他摆臭脸，但他为什么总是忍耐不住，想要疼她哄她？只要看见那忧愁的脸面，浮现笑意，他就会很高兴。

　　她转过脸，瞪他。“叫你不要一直看着我。”

　　“你又为什么要一直注意我在看什么？”他无赖地笑。“这么喜欢我？”

　　她忽然很有精神，像是找到乐子了。“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拉肚子了，因为有人很恶心。”

　　是不是调侃他，她就很开心？

　　那么，高恩洋愿意当那个一直被调侃的傻瓜。

　　高恩洋说：“听说当女人很喜欢一个男人时，总是喜欢跟他作对，故意和他斗嘴，为了要吸引他的注意。特别当那个人是个万人迷，更要用到这一招。”

　　“现在不只恶心，我想吐。”

　　“你看，不管我讲什么你都要反驳，这就是最蹊跷的地方，你太爱引我注意了。”

　　“我闭嘴，我看你还能说什么。”

　　“是啊，心事被说中了，多尴尬？只好闭嘴。”

　　“我受够你们高氏父子，一个耍流氓，一个是痞子。”

　　他哈哈笑，那爽朗的笑容真性感。她心悸，讨厌自己这瞬间心跳那么快，还讨厌他在她眼中，越来越耀眼。

　　高恩洋问：“你多恨我跟我爸？现在我躺在病床哪儿都不能去，这是你清算我们的好时机，你可以尽量骂我。”

　　“那还真说不完……”章嘉棻瞪着天花板数算起来。“一切从我爸欠你爸钱开始……”

　　“等一下，这不算，是你爸自己要跟我爸借钱，借钱还钱，要讲道理。”

　　“好，是我们家不争气，但你爸这个人实在太流氓了，利息高得过分，标榜的是正派的投资公司，结果委托讨债集团追债，泼油漆发恐吓传单，害我们家在邻居面前都抬不起头，最后甚至威胁要闹到我爸任职的学校去。”

　　“这点，我很遗憾。”高恩洋窘道：“我爸很固执，我没办法逼他改变，但我对你很好。”

　　“很好？别忘了当我想跟周诚结婚时，我是怎么被你羞辱——”

　　“等一下。”

　　“这个你休想赖掉。”她瞪他。

　　他举高双手投降。“我知道啦，但那时你才十九岁，我担心你根本连什么是真爱都不知道就糊里糊涂结婚，我想保护你。”

　　“呵。”她冷笑。“当时你说的话，还有你的态度，完全不像是为了保护我。”

　　对，这他承认，当时的他，是个嫉妒的疯子，那时他也涉世未深，为了心爱的她，一向只爱胡混度日的大少爷决定为她成立模特儿公司，说服父亲让她以合约抵债，他尽心尽力，忽然这一切都成泡影，因为她要结婚？她深爱周诚，他气到发疯，恨自己多情也恨她为那男人连身体都愿意给。

　　那时他年轻气盛，不懂温柔，蠢到用羞辱她来平衡他内心受伤的感觉。如今他后悔，这使他们之间命运的纠葛还不够，又添上新伤痕。

　　“关于这事……我慎重道歉。但我发誓，某一部分我真的是为你着想……”

　　“省省吧，你是为你的公司着想……说真的，现在聊这个又有什么意思？周诚已经结婚，搞不好有好几个小孩了……”现在想起周诚，她不会流泪，只剩心酸。

　　“如果他真的很爱你，不会在分手后那么快又跟别人结婚。”

　　“你卑鄙，阻止我们结婚，等我们放弃了，现在凉凉地指控那是他爱我爱得不够……这是你们有钱人的游戏吗？喜欢这样考验人性？”

　　高恩洋愣住，很惭愧。“被你这么一说，听起来我确实很卑鄙。”好像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能往坏处想，就是不会往好处看。

　　章嘉棻看见他受伤的表情，知道他也不是铁石心肠，昨晚被她羞辱后，不顾自己正在高烧，在暗巷里颓丧抽烟。当时她诧异自己伤得了他，更诧异的是她竟然会担心他？

　　是啊，她也不是天生冷酷，她只是……需要武装，因为她常常很无助。

　　章嘉棻深吸口气，说：“其实你这个人……很容易让人喜欢。”

　　“天啊，章嘉棻竟然赞美我？我有心理准备，说吧，下一句一定没好话，你又想说什么刻薄我？”难得被赞美，他却以为她要找碴。

　　“你家里有钱，长得帅，人缘好，又那么多女人爱你，你占尽所有便宜。”

　　“然后呢？恶毒的话要来了……”

　　“然后，我要当唯一那个让你不高兴的。”

　　“……为什么？”

　　“这样，我会很崇拜我自己。”

　　他困惑，不明白她的意思。

　　章嘉棻说出长久以来她的内心独白：“……你看，章嘉棻，虽然你什么都比高恩洋差，还要跟他爸下跪哭求，可是至少你有骨气，你不会去取悦他儿子，也不会去讨好。你还敢不屑他，给他脸色看，章嘉棻，你真是好了不起。人穷志不穷，就是形容你这种人……”

　　高恩洋叹息。“我了，但我也很无辜。”他明白，知道她怎样苦苦挣扎，跟自己的自尊抗争，这是极度自卑延伸出来的极度高傲，他为她悲哀，所以更心疼她，但他也有自尊，他撑不下去，已达极限，他发现他挺不住了，他是否该远走高飞，放弃这女人，走得远远地，当她昨天说出那样不屑他的话，那种羞辱，他如何若无其事继续与她周旋下去？他看不到这份苦恋里有任何希望。

　　章嘉棻埋怨道：“我才是最无辜的，在命运面前。”还没享受青春生活，还没享受被男人们追逐呵护的恋爱甜蜜，就要为了父亲的债务付出代价。

　　高恩洋不再纵容她的自怜。“这种无聊的关于自尊的游戏很幼稚，过去的事我无法弥补，但你现在吃好住好，人生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你不能再这样恨我，我们不是仇人，我们可以像一般的合伙人。”难道连这样也不行吗？

　　“我办不到，聊天吃饭，庆祝新CASE，一起说说工作上的甘苦，我们同舟共济一起打拚，为了咱俩的前途……像这样吗？高恩洋，那是别人，我跟你永不可能这样。”

　　“为什么？”

　　“万一大家感情越来越好，我怕你会爱上我。”

　　他怔住，心事被道破。“很幽默，漂亮的女人太多，这世上不是只有章嘉棻好吗？”他嘻皮笑脸，掩饰心慌。

　　“但是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要爱我……因为我是绝对不可能爱你，先给你打预防针，省得到时候你哭。”

　　她定定地凝视他。

　　他避开她的视线。“我发现你已经自恋到不可思议的境界去了，自导自演是吗？很好，做这行就是要够自恋。”他轻描淡写，其实心虚，又很失望。难道他爱她的心，已经被她看透？

　　不，章嘉棻不知道高恩洋爱她，就好像她从不知道“彩鹤”是高恩洋为她创立的，只为了有借口让他爸不跟他们逼债。

　　章嘉棻之所以会这么说，其实，是为自己。其实，她真正的意思是——

　　我怕你爱上我……然后……更怕的是……我因此，也会爱上你，然后更瞧不起自己。

　　因为她的心动摇了，所以先下手为强，划出两人的界线，做了假警报，预告他不可以再前进半步。她先示威，表现嚣张，都是因为害怕，怕自己蠢到去爱高恩洋，让她的处境更复杂。可是听在高恩洋耳里，她的警告无疑是在他的挫败里，又砍上一刀，让他更灰心。

　　“我要睡了……”章嘉棻翻身，背对他。

　　高恩洋看着她的背影，很绝望。那么近，而其实很远。对着那冷酷背影，他很想哭，他好像永远都不可能感动这个女人。他要离开她，他默默下此决定，对，他要走，走很远，他受够了，他不可以再为一份无望的爱荒废他的人生。他希望章嘉棻给他一点点回馈，哪怕只要一点点爱的讯息，让他可以撑下去，但她……只会泼他冷水。

　　“喂？”他喊。

　　“唔？”她没回头。

　　“要睡了？”

　　“对。”

　　“不聊了？”

　　“我说了，我们永远不可能像朋友那样聊天，拜托，别烦我。”

　　不用拜托，他会离开，这次他会走。

　　“你要不要听歌？”

　　“呵。”

　　“呵的意思是？”

　　“我可以想像高恩洋的音乐品味，绝不会是我能接受的。”

　　“我知道，你爱听轻音乐，不然就是歌剧、交响乐……或是冷门的西洋歌手。而我爱听吵死人的庞克乐，是吧？”

　　“有自知之明就好。”

　　“听听这个……”就让他最后一次透露爱她的讯息，希望她能感应到他的真心。他下床，耳机塞进她耳朵里，按下iPod播放键。

　　她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

　　她听见歌曲，才第一句歌词——Are you really here or am I dreaming？（你是在我身边或是我在作梦？）悲伤歌音，已让她落泪……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Marketa Irglva & Glen Hansard唱的“If you want me”。

　　这歌，是高恩洋想给她的心声。

　　但是，章嘉棻却在这歌里，想起初恋情人周诚。

　　爱是多么残酷？如果那个人不敞开心扉，所有给出去的讯息都浪费，那个人会一再错误解读，如果，她不愿意敞开心，他的一切努力，都是白搭。

　　爱情的杀伤力，足以浪费掉一个人的一生。

　　特别是对于像高恩洋这样执着的痴情种。

　　他想，他该死心了。

　　＊＊＊＊＊

　　中午，吴小华送餐来。

　　高恩洋烧已退，恢复元气，可以自由走动。

　　章嘉棻吃了一点粥，肚子不疼了，办理出院手续，但忽然她剧烈头痛，一阵混乱，医生又紧急帮章嘉棻照x光片，做检查，报告出来全无异状，医师束手无策。

　　高恩洋焦急地跟医生讨论章嘉棻的状况，心急如焚。

　　主治医师说：“真的很奇怪，检查出来都没问题。”

　　“不可能，没问题怎么会昨天肚子痛今天头痛？！”

　　吴小华在一旁听他们讨论，眼看高恩洋气到快跟医生吵起来了，她拉老板到一旁讲话——

　　“老板……我知道嘉棻姊怎么了，你想救她的话要赶快……”从昨天听到章嘉棻忽然肚痛住院，吴小华就感到不妙，她查过行事历日期了，当时就怀疑，现在章嘉棻头痛剧烈，她更笃定了。

　　“你知道？你说她怎么了？”

　　“结婚。”

　　“结婚？！”

　　“快让她结婚！”

　　“你胡扯什么？！”已经够烦了，还乱说什么。

　　“这个……”吴小华取出一本破烂的笔记本。“你看完就知道了。”

　　＊＊＊＊＊

　　情况很荒谬。

　　章嘉棻躺在床上呻吟，头快痛死了。止痛剂无效，之前，当主治医生很严肃地告诉章嘉棻——

　　“我不得不强烈建议章小姐转至身心科就诊。”

　　“我没有神经病！”章嘉棻这样吼。

　　现在，高恩洋严肃地研究爱神笔记本。

　　“怎么会这么痛……”章嘉棻不断哀嚎。“我痛死了。”

　　“你知道的。”吴小华站在床边，摊手。“那件事。”

　　“不要再跟我说什么笔记本！吴小华，你需要看身心科！”

　　高恩洋指着笔记本某页，又看向手表。“如果是真的，再过一分钟，你的症状会从头痛变成狂痒症。”

　　“高恩洋！你是不是应该帮我请别的医生？研究什么鬼笔记本，做一堆检查还不知道我生什么病，我要求转院！”

　　高恩洋跟吴小华一起看着手表倒数。

　　“十、九、八、七……”

　　“你们疯了……”章嘉棻捧头呻吟。“我的命真苦……”

　　“我的背，我的背，痒……”章嘉棻大叫，手忙脚乱搔臂搔肚。

　　高恩洋跟吴小华对看一眼，宾果！

　　现在知道是什么问题，而且，问题大条了！

　　这下，连章嘉棻都知道大事不妙，这已经不是医生可以解决的，她还能继续铁齿下去吗？她坐起来，像猩猩一直动来动去抓搔身体。

　　“好、好，告诉我接下来我还会有什么症状。”

　　吴小华接过笔记本口述：“接下来，痒症会在六小时后结束，然后再不结婚，就会从脚踝处往上长紫斑，两天后，紫斑长至脸。还不结婚，五天内，头发将快速脱落，直至掉光。再不结婚，此生将都过着没有头发的生活，建议可烫戒疤，进尼姑庵清修。只要赶在头发全数脱落完毕之前结婚，就可恢复健康。”小华很同情地看着章嘉棻。“好惨。”

　　“是谁把笔记本带进家里的？”章嘉棻咆哮。“你过来抓背，我痒死了……”

　　“谁叫你看我的东西……”吴小华过去帮她抓背。

　　“还有脚，我脚底好痒，好痒，呜……”瘁到哭了。

　　高恩洋赶快过去，坐在床边地上，捧住她双脚，抠搔她脚底。“既然事情发生了，我们必须设法解决。”这会儿，他怎么有办法丢下章嘉棻？他让嘉棻的脚搁在他膝盖上，亲自帮她搔痒。

　　章嘉棻奇痒难耐，另一方面又因为他这亲匿的举止，尴尬脸红，这画面太好笑了，助理跪在床上搔她背，经纪人坐床下，捧她足踝搔她脚底，而她自己不停抠搔脖子……她痒到顾不得形象，而看到高恩洋愿意为她做到这种程度，心里怎么也痒起来了？天啊，她哭笑不得啊！

　　章嘉棻说：“好吧，这笔记本是真的，现在我怎么办？”

　　“要结婚。”高恩洋说。

　　她翻个白眼。“请问找谁娶我？还有，别忘了……”

　　“钜额赔偿金。”吴小华接话。

　　“没错。”章嘉棻提醒高恩洋：“星尘跟我们的合约注明两年内是不可以结婚的，否则要赔五千万。”

　　“我知道。”高恩洋很冷静地说：“但你还是要结婚。你要身上长满斑点？然后头发掉光光？没有人会找这样的模特儿。”

　　“没错，你的彩鹤事业岌岌可危。”她以为他烦恼的仍是他的钱途。

　　高恩洋不理她的嘲讽：“结婚吧。”

　　“赔了钜额赔偿金，你以为彩鹤就不会倒闭？”他头脑是不是烧坏掉了。

　　“所以这个结婚必须保密，对方必须封口。”

　　“然后呢？”章嘉棻怒道：“你当我是什么？喔，为了可以继续帮你的彩鹤赚钱，我赶快结婚，然后为了不让彩鹤赔钱，要请我结婚后的丈夫守密，我呢？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多个丈夫？我不要结婚，我不要因为这样嫁给莫名其妙的人，然后过莫名其妙的婚姻生活，我疯了吗？！好痒，手不要停……”她对吴小华嚷。

　　“呜……没错，嘉棻姊好惨……婚姻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高恩洋说：“我懂，所以结婚只是权宜之计，我看过笔记本了，只要结婚就可以了，但是它并没有注明结婚后不准离婚……”这是漏洞。

　　“所以……你意思是？”章嘉棻愣住。

　　吴小华拍手叫好：“对啊，秘密结婚然后赶快秘密离婚，这样既可以破除笔记本的诅咒，嘉棻姊也不用真的和那个人生活。”

　　“对，而且只要守住秘密，‘星尘’也不会知道。”

　　“所以不用赔钱。”吴小华高呼：“聪明！”

　　“等一下，去哪找个人跟我结婚然后又愿意离婚的，你要用钱去买吗？”章嘉棻瞪着高恩洋。“如果那个人不愿意离婚我就死定了，而且那个人万一讲出去呢？还有，结婚都有纪录可查，没那么容易。”

　　“不要在国内结婚，去赌城结。笔记本也没有规定在哪一国结婚是吧？至于你担心的事，我认为有办法解决，只要找到的那个人很可靠，最好……这个人和这件事也有关连，他绝对不会不守信用，毁了自己的事业。”

　　吴小华跟章嘉棻一起瞪着高恩洋。

　　吴小华明白了。“对，对啊！哈哈哈，老板最适合！”

　　章嘉棻看着他。

　　他也凝视着章嘉棻。

　　“怎么样？”他问。

　　是好主意……

　　他果然聪明。

　　但……她还是忍不住损他：“我早就知道你觊觎我很久了……”

　　他笑道：“和坏脾气的章嘉棻结婚，这么可怕的事，我真勇敢。”

　　“你要保证结婚完，会赶快跟我离婚……”她痛恨失去自由的日子，万一结婚后他纠缠不清就惨了。

　　“放心，我比你更怕婚姻，我还想多风流几年。我一定会很快很快很快离婚，快到就像逃命那样。”

　　吴小华哈哈大笑。

　　章嘉棻瞪他一眼，也忍不住笑了，不忘提醒他们：“继续抓啊，想让我痒死啊？”

　　第8章

　　飞机在赌城降落，这时，章嘉棻身上的紫斑已长至腰处。

　　她、高恩洋、吴小华三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至拉斯维加斯的官方婚礼注册中心，缴交费用，填写申请书，接着拿证明赶往高恩洋预约的礼拜堂完成结婚仪式。

　　高恩洋租车，载她们远离市中心，汽车一路往荒凉的沙漠公路疾驶。

　　傍晚五点，来到没落已久的小赌场，赌场像废墟，矗立在辽阔的沙漠公路旁。附设的礼拜堂很破烂，在后边的小花园里，他们三人沿着小径走向礼拜堂，章嘉棻注意到两边养着的玫瑰不是已经干枯死掉，就是垂头丧气的。反而是多刺的仙人掌，长得又肥又壮。

　　章嘉棻讽刺道：“多浪漫的地方，你瞧瞧，玫瑰花都因为我们结婚而哭（枯）了，多适合我们。”

　　“可不是……”高恩洋指着旁边。“你看，那边有苍蝇在飞。”

　　“是啊，”章嘉棻皱起鼻子说：“我还闻到垃圾味，你找的地方还真不是普通的优。”

　　“为了跟你结婚，我真是好用心，你看这种烂地方，绝不会有狗仔队。”

　　吴小华笑他们：“你们一定要这样毒来毒去吗？可以休战一下啦！”

　　牧师已经在礼拜堂等候了。

　　牧师年届七十了，胖嘟嘟，眼红红，浑身酒气，醉醺醺，用着流利的英文骂他们迟到，催他们快点。旁边，还跟着个年约十岁的西方小男生，着绉巴巴发臭的西装。

　　新人就位。

　　牧师迫不及待诵完誓词，巴拉巴拉的那些标准化誓约，然后问高恩洋：“WiltthehavethisWomantobethyweddedwife？（你愿意娶这位女士为妻吗？）”

　　高恩洋答：“Iwill．(我愿意。)”

　　牧师同样问章嘉棻，牧师还没念完誓词，她已不耐烦地答：“Iwill．我愿意。”结束吧，她奔波一天，累死了。

　　牧师要两人交换戒指。

　　小男生捧来一个盘子，上面一堆塑胶戒指。

　　章嘉棻忽然顽皮，兴致勃勃地翻拣戒指。

　　“让我选一个最适合你的吧……”她要挑了一个最丑的给他。

　　高恩洋看她漂亮的手指翻弄着戒指，发出喀啦啦的声音，又看向她美丽的侧脸，看她微笑着，替他挑选结婚戒指，那顽皮的笑容，使他看得出神。

　　他真希望这是场真实的婚礼，他真希望时间停在这里。他很愿意娶她，这是他真实的心声，然而最后他能得到的只是这可笑的假结婚，即使是假的，即使满园的玫瑰是枯的，即使苍蝇在飞，空气不新鲜，但站在章嘉棻身旁，听着牧师宣誓，他内心的感动好真实，他竟然非常感谢那本爱神笔记本，让他这为情所苦的男人可以有这么棒的记忆，几近美梦成真，这会是他今生最棒的回忆。

　　“就这个！”章嘉棻兴奋地举高选中的戒指。

　　在光中，那枚戒指，大如五十元硬币，黑色的，中央镶着响尾蛇吐信的恐怖图腾。

　　章嘉棻抓住他手，套上戒指。“这个够邪恶，适合你，亲爱的，千万不要摘下来喔。”还顽皮地对他眨眨眼。

　　“噢，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的妻子多么了解我的品味啊。”他吻一下戒指，用力搂了搂她肩膀，很配合她的玩笑，做足表情，赢得章嘉棻得逞的笑靥。

　　高恩洋对牧师笑，炫耀戒指。

　　牧师翻白眼，指了指手表催他。

　　吴小华看着他们，在旁边偷笑。

　　现在换高恩洋挑戒指了，他认真挑选，口中念念有词：“我看看喔，我一定要挑个最适合你的……是什么呢？”

　　章嘉棻伸出手指等着，知道他要报仇。

　　他拿起镶有性感裸女的大红戒指问：“这个？”

　　章嘉棻翻白眼。

　　他放下，又挑起一个，金光闪闪的大戒指，上头镶有财宝箱。“哇，这个够富贵，真适合我的爱妻。”

　　章嘉棻赏他大白眼。

　　“糟糕！”高恩洋丢下戒指。“我心爱的宝贝似乎都不满意呢，怎么办？我看看喔，看看我这边有没有别的戒指……”

　　章嘉棻看他掏起自己的裤子口袋，掏出戒指，她还没看清楚，就被他抓住手，套进指间。她低头，看见一瞬银光。更注意看，是枚钻戒，在指间闪着璀璨光芒。

　　牧师呆住，看得出钻戒价值不菲。

　　小孩也张着嘴巴，被美丽钻戒慑服。

　　“这是……你买的？”章嘉棻看着它，傻住了。

　　“好漂亮。”吴小华惊呼。

　　高恩洋握住嘉棻的手，拉近，在她耳边说：“只有这戒指，才够格戴在我老婆的手上，是不是？”

　　章嘉棻愣愣地，这钻戒，美得叫人忘了言语。小小一枚，却镶满碎钻。顿时这废墟的礼拜堂这些苍蝇这不新鲜的空气和枯萎玫瑰花都消失了，拥有这么美丽钻戒，她相信任何女人都不会计较在哪儿结婚了。

　　她不明白地问：“我们……是假的，你在认真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得结婚，留个纪念很好啊，是不是？”

　　“这纪念品很贵吧，你舍得？”

　　“当然，因为你很高贵。”

　　“高贵？你真懂得损我。”她看不起自己。

　　“我认真的，章嘉棻高贵得像女王，我都不敢欺负她，一直都是她欺负我。”

　　她笑了，他也笑。

　　牧师发现来者非泛泛之辈，态度变得很恭敬。他清清喉咙说：“Now，youcankisseachother（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彼此了。）”

　　章嘉棻看着他。

　　高恩洋也深深地凝视她，他们之间弥漫着跟以往完全不一样的异样情愫。

　　吴小华很紧张，亲吻？他们该不会真的要……吻？

　　章嘉棻犹豫着。

　　高恩洋主动凑近她，贴近她的脸，更近一点……他看嘉棻缓缓闭上眼睛……

　　于是，他吻她。热烈，狂野。

　　她心慌意乱，男性炙热的嘴贴着自己柔软的唇，她晕眩，站不稳。高恩洋揽她入怀，让她软倒在他胸怀里……

　　这个，对寂寞很久了的章嘉棻来说，太刺激了……

　　＊＊＊＊＊

　　为掩人耳目，他们入住偏远的小型两层楼式旅馆，远离市区，白色木建筑，几字型立在马路旁。

　　“就好像啊，青蛙被公主亲了就变王子。”吴小华托着腮帮子，觑着窗外黑暗沙漠。“又好像睡美人被王子亲了以后，就醒过来。啊，还有白雪公主！”

　　“你有病，对着沙漠讲话。”章嘉棻冷飕飕道。

　　“欸……”吴小华叹息，回过身，瞅着章嘉棻说：“但你不是青蛙也不是白雪公主跟睡美人，你根本是……”

　　“是什么？”章嘉棻目光凛凛，很有杀气。

　　“嘿嘿嘿。”吴小华不敢往下说了。“你看，结婚真好，你头不痛、肚不疼，身上紫斑也退光光”

　　章嘉棻灌着冰柠檬水，很渴，表面上身体好了，内心却兴起了另一场灾难，那个吻，害她整个人恍恍惚惚，体内像着了火。

　　“老板吻你吻得真热情……说不定他喜欢你喔。”吴小华火上浇油。“而且你也一脸非常享受陶醉的样子，天啊，看你们接吻还真像在看电影，男的帅，女的美，当时我很紧张，我想你一定会赏老板耳光，但是你竟然……”

　　“闭嘴，去睡觉，不对，马上消失，我不要看到你。”

　　“我们同一个房间，我怎么消失？”

　　“用棉被盖住你的脸！”章嘉棻很窘。

　　“我身上脂肪很多，我不冷，不需要棉被。”

　　“我消失行吧？”章嘉棻离开，受不了吴小华的揶揄。

　　扇着发烫的脸，章嘉棻溜到一楼客厅，一边掏铜板想买饮料。

　　“喝这个吧……”有人递来高脚杯，里边盛着琥珀色液体。“香槟。”

　　高恩洋笑着，俊朗笑容令人目眩神迷，于是她又想起那个狂野的吻，她脸颊更烫。

　　“我喝水。”章嘉棻推开他的香槟，投币买矿泉水。

　　“随便。”他耸耸肩，倚墙而立。“我要是你，绝不会喝杂牌矿泉水，谁知道这种破烂旅馆的水放多少年了？寄生虫这种东西是……”

　　“拿来！”抢走他的香槟杯，章嘉棻走向沙发，挑了靠落地窗的位置坐。

　　他拎来整瓶香槟，在她旁边坐下。

　　章嘉棻瞅着窗外风景，啜饮香槟。“我可以一个人吗？”

　　他忽然亲匿喊她：“老婆……”

　　章嘉棻差点呛到。

　　高恩洋哈哈笑。“叫一句老婆，有这么惊悚？！来，庆祝我们的新婚之夜。”拿回酒杯，帮她斟满。他先啜一口，才给她。

　　她问：“没有另一个杯子吗？”不想跟他共用。

　　“Sorry，我只带一个香槟杯。”他咧嘴笑。“反正下午我们都接吻过了，共用一个杯子算什么？是不是？你脸很红喔？”

　　她赶快转移话题：“什么时候买的香槟？”

　　“在台湾收行李的时候顺手拿的。”

　　“还真浪漫，来办事情还想到带香槟。”

　　“及时行乐啊，来赌城结婚怎么可以没有酒？”

　　“是假结婚。”她强调。

　　“你看起来气色真好，脖子上的斑也退掉了，想不到那笔记本这样邪门……说真的，没想到你愿意跟我亲吻……其实跟我接吻不赖吧？是不是很感动？！”

　　“你明天可以办离婚手续了。”

　　“那也是明天的事，今晚，要不要跟老公睡？”

　　“高恩洋！”

　　“停止不正经的玩笑。”刚刚已经被吴小华糗，现在还不得清静。

　　“拜托，来这里可以放松了，干么还摆着那张脸？”

　　“我不想跟你说话。”章嘉棻专心的欣赏无垠沙漠上方，暗空中星光璀璨。

　　忽然高恩洋含情脉脉，覆住她左手，抚着掌心下她指间的钻戒。“真好，我以为你会立刻摘掉它。”

　　“谢谢你提醒。”她立刻动手要拔戒指，他反握紧她手，紧紧握。

　　“一个晚上就好了，就一个晚上，忘记你是章嘉棻，忘记我是高恩洋。我们当一对陌生的好朋友，像是刚好在这里相遇的旅客，忘掉我们的身分。”

　　她想抽手，想跟以往一样唱反调，防堵任何他可以靠近的机会。

　　但是，是不是人在异乡，会特别没志气？还是香槟的魔力？或者根本原因是他太无赖？章嘉棻没想到自己会被说服，她没逃开，也没推开他，她只是僵硬地坐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

　　她看着沙漠。

　　他忽坐得更近。

　　她紧张起来，感觉到他身体的热。

　　他更靠近，害她的背暖烘烘了。

　　他张手，将她搂进怀里。

　　“你做什么？”她浑身僵硬。

　　“嘘……”他的脸贴近，粗糙的下颚摩挲她脸庞。“只是……想好好搂着你……你知道吗，你太逞强了，你一直都很辛苦……”

　　章嘉棻眼眶潮湿，喉咙很紧。她还是没推开他，她想，她一定是疯了……她的自尊心呢？喔，管它的，他说得对，她真的好累，从来都不敢让自己松懈，一直想表现坚强，表演完美，证明自己是最好的。

　　可是她不是铁打的……

　　真的很累。

　　很寂寞，很孤独。

　　章嘉棻试着让自己放松一会儿，暂时地依赖他温暖的怀抱。她闭上眼，靠着他，脸贴在他胸膛，听见他左胸里，稳健有力的心跳……

　　高恩洋感觉她身体渐渐从僵硬紧张到慢慢放松柔软，最后……她甚至闭上眼睛，她似乎睡着了。

　　他好高兴，难得她这么听话。他知道她一直有吃安眠药的习惯，头一次，她可以这样放心让他搂着，他好高兴。

　　男人，不是只有事业上的野心，在男人内在里，有一处赤子地带，期盼的不过是能赢得心爱女子全然的信任，或以他为荣的仰慕眼神。

　　高恩洋知道，尽管嘉棻总是骂他无赖。

　　可是……他想，也许章嘉棻最信任的，也是他这个无赖。

　　她不知道，从认识她的那天起，他就彻头彻尾的换了一个人，一个他自己也很惊讶，也很陌生的男人，可以为爱付出所有，容忍牺牲到底的痴情种。

　　身为她的经纪人，加上章嘉棻孤僻，和家人不亲，他高恩洋也许是全世界离章嘉棻距离最近的人，要说是最亲也行。然而离爱情永远差那么一毫厘，这尴尬的处境，是命运赠给他的礼物，让他快乐也痛苦，多奇妙的缘分啊，今晚，他们甚至是夫妻，他梦寐以求的身分，做她的丈夫，不是她的经纪人。

　　他对埋在胸怀里的章嘉棻说：“我已婚，以后不会再跟你以外的人交往。”

　　她没睡，但也没睁开眼。“关于咱们结婚的玩笑，你还没开够吗？假结婚也这么热衷？”

　　“我听笃信佛教的朋友说过，这世间都是幻觉，既然全部都是假象，也就没有所谓的真相，因此没有真跟假的分别了，所以我们可以说我们假结婚，也可以说我们是真结婚……”

　　章嘉棻睁开眼睛，看着他。“真意外，你不是都不念书只懂吃喝玩乐泡女人？竟然讲得出这么玄的话。不过，我听到头脑打结，我要去睡了。”

　　她站起来，他将她拉下来。“再陪我一会儿……我很寂寞。”

　　“你寂寞？谁不知道高恩洋的女伴一个又一个换不停。”

　　“就是寂寞的人，才会这样啊。我很可怜的，再陪我一会儿……都这么晚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孤孤单单喝酒，心酸啊。”

　　“你可以不用在这里喝酒表演寂寞，你去睡啊。”

　　“好，我去睡，但是你要陪我睡。”

　　“高恩洋……”章嘉棻凛容。“玩笑不要越开越过分，放尊重点。”

　　“别气，虽然你很漂亮，但我保证我不会对你乱来，你只要静静躺在身边就好。”

　　“为什么？”

　　“我怕鬼。”

　　“少来这套……”

　　“真的，因为我把窗景最好的房间让给你跟吴小华，结果我那间窗外是墓园，你说我睡得会舒服吗？你来陪我，或是我去你们那间睡？”

　　“房间钥匙给我。”她伸手。

　　“你答应？”他又惊又喜。

　　她拿走钥匙，就往楼上走。“我们跟你换房间，我怕色狼，不怕鬼。”她顽皮地窃笑着。

　　高恩洋追上去。“我不是要换房间，你这个女人……你不懂浪漫吗？真是……我会被你气死。”

　　章嘉棻打开他住的那一房，走进去唰地拉开落地窗帘，外面一片黑暗，看得见仙人掌的暗影，无垠的沙漠公路，以及远处零星灯火，哪来的公墓？

　　“就知道你骗人。”章嘉棻拉上窗帘，钥匙扔在床，双手插腰，瞪视他。“现在，甘愿睡了？”看你还有什么把戏？

　　他哈哈笑，跌坐弹簧床。“唉，真聪明，什么都骗不倒你喔，你啊，你变世故了，真不可爱。”

　　“这都要感谢高家父子的功劳，我提早社会化，我进步得很快。”

　　“你一跟我讲话，就非常口齿伶俐。我猜，当你的老公，生活一定会很有情趣……”

　　嗯，夜深深，这样的对话越来越暖昧了喔。

　　高恩洋往后半躺，大胆地主动解下蓝色领带，扯开着衬衫上部的钮扣，很豪放自在的在她面前坦露胸膛，他对自己布满肌肉的身材好有信心，他决定使出美男计来诱惑她，对她懒洋洋笑。

　　“今晚，可不可以让我热情的融化你？宝贝。”说着，还很恶烂地眨眨眼。

　　还没玩够是吗？章嘉棻深吸口气。好，好极了，她决定让他知道，玩火自焚是什么下场。

　　章嘉棻走过去，身上紧身的黄色丝衬衫，以及同色系的紧身A字裙，随着挪动的脚步，婀娜性感，教他屏息，皮肤灼烫。

　　“宝贝……”她也学他慵懒地喊，大胆地俯向他，学电影里那些性感艳星，跪在他身上，长腿跨在他腰侧。

　　高恩洋赞叹，兴奋地扬起嘴角。“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章嘉棻？

　　她双手撑在他两侧，眼色晶亮，笑望着他。同时拾起领带，缓慢的绕过他颈部，像一条蛇温柔地缠上去。

　　高恩洋的笑容隐去……不确定地扬起一眉，她想做什么？

　　她微笑，带香槟味的甜美气息拂过他脸庞。她指尖，顺着他发鬓，沿着那张性格脸庞一路挑惹，再将领带收紧，在他困惑的皱眉时，赠他魔女般性感笑容，以及强烈的窒息感。

　　章嘉棻微笑，既然要玩，就玩大的。她甜美地问：“宝贝？让我看看……你有多想要我……只要你开口叫我走，我立刻放手，不然……我会继续撒野……”

　　她手劲加强，领带越勒越紧，越紧她目光越亮。见他痛苦得脸色绷紧，她再强调一次：“怎样？快啊，快叫我走。嗯？”

　　高恩洋脸色渐红，表情痛苦，呼吸困难，但紧紧闭嘴，不叫她走。

　　章嘉棻卯上了，继续使劲……看着他目光殷红，脸色也从胀红转为青紫，在他痛苦的神情里，她想到他父亲给她的羞辱，想到失去自由的愤怒，远逝的青春，她失败的初恋……她渐渐失控，目光阴沉，她要勒死他了。让他知道不该随便拿感情事跟她开玩笑，不该对她耍暧味，更不该假结婚时让她软弱感动，这假如是他的爱情游戏，这位大少爷找错玩的对象了。

　　高恩洋视线渐朦胧，整个人像铅块重，头脑也渐渐不清楚，只听得她怒吼——

　　“快，叫我走！”章嘉棻咆哮，他接近死亡边缘，但仍不肯赶她走，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她走？

　　章嘉棻忽然松手……

　　高恩洋剧烈咳嗽，大力喘息。

　　章嘉棻怔在床上，惊恐地瞪视着他痛楚的模样，她双手因使力过度而颤抖，身子也在发抖。

　　她发现高恩洋不怕死。

　　“你……你疯了……”还发现他比她狠。

　　高恩洋咳到仿佛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

　　章嘉棻凑近，看见他脖子红肿，她伸手摸，眼泪落下……她喃喃自语，不敢相信地捂着自己的脸。

　　“不对……”她哭泣，大力颤抖。“疯的是我……原来我真的疯了……”她被自己的行为吓到，难道她真的要勒死高恩洋？章嘉棻害怕这样的自己。

　　高恩洋平复呼吸，抓住她的手，揽住她，一起倒床上，让她伏在他胸膛。

　　“没关系……真的……”他嗓子哑掉了，但仍拍着她的背哄道：“你没疯，你只是有点喝醉………都是我害的，是我故意一直惹你。”

　　“不对，我没醉，我刚刚真的差点勒死你，我很可怕……我这个人太可怕了。”

　　“我不觉得，你很可爱，你一点都不可怕。”

　　她痛哭。“拜托你……你干么讲这种虚伪话……你不需要对我好！”每一次感动，事后都让她痛，好像自己又输一点，又再输更多点，最后连仅存的自尊都要输光……她趴在他胸膛痛哭，她愤怒地说：“你让我觉得自己又疯又蠢，你高兴了？！”

　　他苦笑，一直拍抚她的背。

　　“以前念书时，国文课读过一段古文叫不食嗟来食……”高恩洋缓缓说道：“意思好像是说，不接受带有羞辱性质的施舍，即使会饿死。当时我就想，为了赌口气就宁愿饿死，值得吗？换做我，为了活下去我就吃……”

　　“那是因为你不懂什么叫自尊心，所以不怕丢脸。”

　　“人在困难时，要懂得随机应变，自尊心？有一口气在才有自尊心这种东西，都活不下去，还拽着自尊不愿意妥协，宁愿牺牲生命，让爱你的人伤心痛苦，值得吗？”

　　她反驳道：“因为你的身家背景，不需要跟人跪求，看人脸色，你当然可以讲得这么轻松。”

　　“你错了……如果我跟你一样重视自尊，我早就疯了，难道只有穷人会被歧视？有钱人家的小孩也会被歧视，尤其像我爸是做高利贷，又有黑道背景，别人是怎么看我的？就像你，心底是瞧不起我的，觉得我是靠老爸发迹的，不管我做得再好，你都看轻我，不是吗？”

　　章嘉棻沉默。

　　高恩洋说：“我知道你有过去的阴影，但难道你要这样过一辈子？”

　　“我不会，等合约一满，到时候我就永远离开你们父子，再也不用面对你们高家人，我渴望那天快点到。”

　　她一定要这么坦白吗？高恩洋苦笑。

　　“你不当模特儿了？”

　　“嗯。”

　　“那么……你想做什么？”

　　她没回答，事实上，她不知道……他这一问，教她心惊胆跳。

　　合约满了之后，章嘉棻要做什么？章嘉棻又会些什么？她没有主意。她只知道反抗她悲惨的命运，一直打击着过去阴影，对那段痛恨的记忆念念不忘，至于未来？她竟……很茫然？

　　章嘉棻心惊，发现自己没有一技之长，也无学历，除美貌，还剩什么？加上她孤僻，成名后很少与外界接触，既无人脉，又无其他长才，等她离开彩鹤，得到自由，然后呢？她该何去何从？

　　看章嘉棻一脸茫然，高恩洋知道她对未来毫无计划。像是知道她的不安，高恩洋说：“你不觉得你做模特儿做得很好？你天生吃这行饭的，你一出现立刻占据所有人的目光……”真的，当十七岁的嘉棻在父亲办公室回眸那一瞥，就让他永无超生之日，深深被吸引，她就是有那种魔力。

　　“所以呢？”章嘉棻嗅到陷阱，不悦道：“想说服我继续和你签约？”

　　怎么老以为他要利用她呢？他微笑地说：“我想‘彩鹤’没那个荣幸可以留住你，我建议你去S。D，就是starDiamond国际模特儿公司，他们正筹备亚洲分部，以你的名气，我深信他们会厚待你，你可以朝国际发展……当然……这只是我小小的建议，你一定又会想跟我唱反调……相信我，我只是单纯希望你好。”

　　章嘉棻想了想，问：“那么……彩鹤呢？”少了她，公司营运肯定大受影响。

　　“彩鹤不会有事，你放心。”

　　“我才没担心。”她倔强道。

　　“是，我知道，你从来不会担心我，我对章嘉棻的人生来说，只是个恨不得消失的阴影。”

　　为什么？她竟然又红了眼睛，又想掉泪？

　　为什么他的口气这样无辜呢？

　　为什么她不忍心？明明一直念着恨着的是他害她没有自由，可是等到可以展翅，为什么心头那么酸涩？前途那样茫然？

　　“我……我不是真的那么讨厌你，真的。”她很艰难地说出这么一句。

　　“那么……除了不是真的那么讨厌我，你有没有一点点，一点点觉得满喜欢我这个人的？说实话。”

　　她抬脸，看着他，他一脸期待，像个孩子。

　　她眼角还沾着晶亮泪珠，嘴角有了笑意。“好吧，我只讲一次，就这么一次，你不要太得意了……其实，是啊，最近……我还满喜欢你这个人的。”

　　他笑了，放松地闭上眼睛。“睡吧……”有她这句就够了。

　　“我回去睡。”她起身。

　　“在这儿睡……”他搂住她。“放心，我差点被勒死，绝不敢再对你乱来，睡一下好吗？累了一天……”

　　好像……也没关系……经过这一整天的疲惫，她也倦得卸下心房了。

　　他们都困了，后来也都沉沉地睡着。

　　烂旅馆，空调很大声，床不舒服，还有外头风太大，吹得窗儿砰砰晌……可是他们睡得好沉好沉……靠着彼此，睡得好舒服。

　　第9章

　　高恩洋和章嘉棻两人睡到翌日下午两点多，被电话吵醒。

　　高恩洋接听手机，面色凝重，接着他的电话就一直没断过……

　　章嘉棻也醒了，高恩洋谈话的内容教她脸色惨白，心跳几乎停了。

　　高恩洋急着跟来电的人解释：“先别急着发飙，对，我们是结婚了，不是……爸，不是嘉棻要求的……等一下，我有插拨，晚点再说……”他按下转接键。“是，江小姐……这个我知道……喔，你也看到报纸了？嗯，嗯……很抱歉……”

　　报纸？章嘉棻震惊，难道报纸刊了什么？

　　高恩洋不断跟星尘电器的江晏萍道歉，电话那边，江晏萍气得声音发抖——

　　“所以呢？是真的结婚了？”

　　“很抱歉……因为我还没看到新闻……我还在美国。”

　　“你们的结婚文件已经被PO在报纸娱乐版了，我要你立刻回来解决问题，高恩洋，你知道违约金多少吧？我们老板非常生气，我要求尽快跟贵公司开会，你马上回来！”

　　江晏萍挂电话。

　　高恩洋重重叹息，直接关机。回头，看见章嘉棻面色惨白，一副吓傻的模样。

　　他微笑道：“没事……”

　　“我们结婚的事……全知道了？”

　　“没关系，我会解决的。”

　　“我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五千万违约金啊……”她发抖，彩鹤、她的事业，全完了。庞大违约金足以让公司倒闭，她也会负债，还有台湾娱乐圈将掀起的风暴……她怎么面对？

　　章嘉棻第一次发现她有可能永远失去模特儿这工作，她六神无主，高恩洋竟然还笑笑地，一副没什么的样子。

　　她问：“你不怕？”

　　“现在怕也来不及了吧？”

　　“消息怎么会泄漏？！你不是保证会很隐密？”

　　“‘百荷’那边有人在这里的结婚登记处工作，只能说我们倒楣……不对，不是倒楣，是命中注定……这么巧的事算是天意。”

　　“我们立刻回去，不对，你打电话给记者，把爱神笔记本的事说出来……”

　　“然后被骂怪力乱神吗？想被新闻局警告吗？”他还是笑。“你先冷静，爱神笔记本的事不能说，对你酷酷的形象不太好。”

　　“你还笑得出来？”章嘉棻朝他扔枕头，他也不躲，伸懒腰打呵欠，顶着一头乱发，衬衫敞开着，古铜色胸膛裸着，她发现他性感得要命，等一下，现在可不是分心的时候，她移开视线。

　　高恩洋说：“不管怎样，昨天我睡得真好……你呢？”

　　他可真气定神闲啊，相反的，此刻，章嘉棻看起来糟透了，脸色苍白，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我完了。”想到这些年存下来的钱，假如全赔出去，她一定会崩溃，那些是她的老本啊！

　　高恩洋握住她的手，笑容像阳光般温暖。“你放心，我会全权负责，不会让你赔钱的，通通我赔，最坏就是申请破产……”

　　“你完了……”感觉没有比较好？！

　　“也许。”

　　“叫你爸帮你啊？”

　　“你疯啦？我爸快气死了，怎么可能借我钱？我也不想靠他。你干么苦着脸？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要老是想得很悲观……不过就是我们结婚了，又不是谁死了。”

　　章嘉棻打量他。“你好像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星尘有自己的法务部门，他们不好惹。”

　　“对，但是我们‘彩鹤’也有不好惹的人物。”

　　“你爸吗？别告诉我你想用到你爸的黑道背景。”

　　“章嘉棻，我不知道你这么小看我。”

　　章嘉棻困惑，什么意思？

　　高恩洋对她眨眨眼。“‘彩鹤’那位不好惹的人物就在你面前。我长得那么帅，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派上用场，也许我可以使出美男计度过难关……”

　　章嘉棻赏他白眼，都什么时候？他还有闲情开玩笑？

　　“我们快办离婚手续，然后回台湾。这边的离婚手续要怎么办？走，我们立刻出门。”

　　“离婚？绝对不行，我不能跟你离婚。”

　　“你在耍我吗？”

　　“既然‘百荷’有认识的人在这边的登记处做事，我们去办离婚很可能又会被知道，我可以想像媒体会怎么热烈分析我们短命的婚姻，以及我们两位成年人的品行……”高恩洋分析道：“大家会认为我们结婚是一场闹剧。”

　　“本来就是。”

　　“我了，是那个邪门的笔记本，但我说了，如果我们以后还想在媒体出现，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最好别讲，即使是真的，不然我保证你很快只剩下神怪节目的通告，接着八卦媒体会怀疑你嗑药，最后好事之徒会造谣说我一直用药物控制你……诸如此类难堪的传闻会让我们身败名裂……”

　　章嘉棻目瞪口呆，他想得还真是有够远！没想到这位痞子，其实世故精明，脑子这样清楚。

　　她被说服了。“好，不能离婚，你说得确实有理，但是难道我们要以夫妻的身分回台湾？”

　　“暂时是这样的关系……”

　　“要怎么跟记者说我们为什么结婚？”先想好一致的脚本。

　　他大言不惭地说：“当然是……真爱。”这可是人人都憧憬的啊！

　　章嘉棻皱眉，很明显，不苟同。

　　高恩洋郑重强调：“是，就是真爱，我们真心相爱所以结婚。”

　　“开什么玩笑？！”章嘉棻从皱眉，快变成面目狰狞了。

　　“相信我。”高恩洋坚决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就算你再不愿意也一定要配合。记住，我们是因为真爱而结婚的！”

　　吴小华忽然嚷着大势不妙冲进来。“你们知道吗？台湾那边报纸～～”

　　“是！我们都知道！”他们俩同声回答吴小华。

　　哼，后知后觉的家伙。

　　＊＊＊＊＊

　　他们一返台湾，高恩洋立刻去“星尘”见江晏萍。

　　章嘉棻在家里等高恩洋的谈判结果，心神不宁，她问吴小华：“你在干么？”

　　“在欣赏啊……”吴小华抚摸着地上那一堆“布山”，这是她早上扛回来的，兴致勃勃的一片片展开欣赏。“这个料子很薄，很透风，可以拿来做窗帘……这个有防水处理，可以拿来铺餐桌……这个有毛料，够暖，要拿来做地毯……”

　　“通通不准，你敢把我这里弄得五颜六色乱七八糟，我会杀了你。”已经够烦还来乱。

　　“干么？脾气很差喔，新婚的人应该要很快乐啊？喔……很痛ㄟ。”

　　章嘉棻拿正看着的厚书K她，直接命中她的头。“看看《梵谷全集》，看能不能培养一点你的艺术细胞，你刚刚说的那些颜色搭配起来，就是个乱字，总和来说，就是俗气到爆，住在那堆恐怖的颜色里很快就会色盲。”

　　“你结婚后毒嘴的功力好像又提升了。”

　　“请你立刻将这堆布搬回你自己房里，我看了更烦。”

　　“放心啦，又不是要布置你这里，是要布置张自强的家。”

　　“张自强？”

　　“对啊。”

　　“还没分手？”

　　“喂！”

　　“吴小华，你的老板面临事业危机，而且这都是因为你带回来的烂笔记本害的，你还有兴致在这里表演恋爱中的女人？”

　　“什么表演？我是发自内心，还有，一码归一码，笔记本我带回来没错，但翻我东西被诅咒的人是你，这个业障要算在你头上。”

　　“要我说几次？”章嘉棻冷冷重复最后一次：“是笔记本掉到地上，荼毒我的眼睛！”

　　“唉，不管怎样啦，你别担心，我相信老板一定可以搞定星尘那边。”

　　“你信？”

　　“当然啊！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老板有多了不起吗？不管什么问题，只要跟他讲，他都能搞定，我从没看他慌过，啊不对，只有董事找你出去陪人吃饭时他会抓狂，其他时候老板都老神在在的，你知道吧？他非常聪明……”

　　章嘉棻一时无语，心情复杂。

　　她眼中的高恩洋可不是这样，她认为高恩洋就是花老爸钱，没吃过苦，爱玩爱交女朋友的痞子。什么时候他那么有能耐又聪明？而唯一能让他慌张的，竟然是自己？她失神，心头怪怪的。

　　＊＊＊＊＊

　　此刻，高恩洋在星尘大楼跟江晏萍密谈。

　　江晏萍本来对这位高大帅气的男子很有好感，现在不但好感破灭，还平白惹了一身腥，危急她的事业。

　　“你们怎么会忽然结婚？我不懂。”

　　“因为真爱。”

　　江晏萍按着发疼的太阳穴，坐在椅子上。“我快疯了……真爱？”她暴怒。“你的真爱要付出五千万的赔偿金！还有，当初是我推荐章嘉棻拍广告的，我明天要跟董事长还有公司的律师开会，我被你们害惨了，你了不起，你等着接法院通知，咱们法庭见。”

　　“江小姐。”高恩洋朝她深深一鞠躬。“对于本人带给你的困扰，我致上最深的歉意。”

　　“你鞠躬也没用，道歉也没用，这都不能解决问题……喂！”

　　高恩洋索性跪下。“你说得对，我应该下跪赔罪，本人惭愧到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你心里舒坦些……”

　　“我又没叫你跪……喂？！”江晏萍吓到了，赶快过去拉他起来。

　　高恩洋突然抓住她双手，含情脉脉仰望她，泪眼迷蒙，声音沙哑，口气感人肺腑。“江小姐……你知道真爱吗？”

　　江小姐想抽手，但他硬是抓很牢，强壮的男人跪地上，江小姐吓得直想抽手一边急急后退，硬是将高恩洋拖了一尺远，他仍不松手。

　　这是干么？江小姐又羞又尴尬又气。“起来，干么抓着我，你起来……”

　　“真爱确实就是会让人那么冲动啊……我跟她秘密结婚，不知道消息竟然这么快走漏，很多大明星结婚瞒了好几年才被发现，我跟嘉棻真的很倒楣……”

　　“我才倒楣，你还不放开我？！”

　　“晏萍，说真的……我是把你当妹妹那样看，我没把你当什么生意上的势利的关系，从我请你出去吃好几次饭，你应该感觉得到我对你是不一样的吧？”

　　确实不一样，她因此晕头转向，结果这臭男人竟然结婚去，而且还冒着钜额赔偿金的风险，X！

　　江晏萍吼：“快放手！”

　　一番挣扎，又将他硬拖了两公尺远，这情况够荒谬了，一个女强人，天不怕地不怕，跟男人吵架也不怕，但是被跪还是第一次，她很慌。

　　高恩洋继续他的苦情戏：“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你们要照法律走我认了，我会卖掉‘彩鹤’，筹钱赔偿，并且跟嘉棻一起在这圈子消失……”

　　“对，就是这样，好好享受你们的新婚生活吧。”

　　“晏萍……”

　　“不要这样叫我！”江晏萍跺脚怒吼。

　　“听说‘星尘’有新系列要上市……”

　　等一下？江晏萍愣住。他说这个干么？

　　忽然，高恩洋捧上企划书。“这个……拜托你，我跟嘉棻的命运，全掌握在您手里，晏萍……”

　　“我说不要再叫我晏萍，我跟你不熟，不只不熟，还有仇！”她咆哮，抢下企划书，扔地上，指着他吼：“滚～～”

　　那边，高恩洋刚刚离开星尘。

　　而被他闹了一整个早上的江晏萍，关门，长吁口气，抹去满额的汗。真是，本来是要训他的，怎么反过来被骚扰？这高恩洋赖皮起来真是宇宙无敌，想不到他可以将身段放到如此柔软之地，连下跪都成。男人不是都好面子的吗？

　　高恩洋是怪物，异类！

　　江晏萍回座位坐好，迫不及待看这怪物献上来的东西。

　　她掀开企划书，一页一页逐字读下去，从瞠目结舌，读到聚精会神欲罢不能，读完后她盖上企划书，往椅背摊靠，浑身发软，面色恍惚。

　　江晏萍失神地觑着天花板。

　　“这个男人……真狡猾……”

　　按下电话键，她交代助理：“帮我跟董事长秘书约时间，我有急事商量。”

　　江晏萍很快获得会面通知，她立刻带着高恩洋的企划书上十二楼向董事长报告。

　　事情有了意外发展。

　　＊＊＊＊＊

　　两小时后，当高恩洋正要按铃进章嘉棻住处，接到江晏萍电话。

　　她说：“就照你企划书上的建议。”

　　“太好了，请让我请你吃顿饭表达感谢。”

　　“不必了。”江晏萍冷冷地说：“我不跟已婚男士吃饭。”

　　“明白，那么请让我送一份薄礼表达谢意。”

　　“也不必……”江晏萍严肃道：“你能给我最大的礼物就是这一次，千万不要再出错，要不然董事长一定会宰了我。”

　　“我保证信守承诺，绝对会让江小姐在公司里很有面子，请拭目以待。”

　　“章嘉棻也没问题？她不好亲近，又很冷漠，她做得来？”

　　“这个请放心，她没问题。”

　　挂上电话，高恩洋迫不及待按铃。

　　吴小华开门。“老板，你终于谈完了，很辛苦吧？”

　　高恩洋走进屋内，差点以为来到布店，地上摊着全是布。

　　“这里怎么回事？”

　　章嘉棻说：“我打算万一丢了模特儿工作，要跟小华改行卖布。”

　　吴小华大笑。“嘉棻姊变幽默了喔？是我买布啦……要帮男朋友布置家里。老板，谈判的结果呢？”

　　高恩洋看着章嘉棻说：“你看小华多乐观，你要学她的精神，快失业还这么开心……”他故意吓唬她们。

　　吴小华呆住。“什？什么失业？星尘真的要我们赔钱？！”

　　“对啊，我会卖掉彩鹤，同时去申请破产。”

　　章嘉棻脸一沉。“我就知道他们会索赔，你去道歉有什么用？人家可以平白入帐五千万，干么不要？”

　　吴小华冲到老板身旁，握住老板的手，她眼眶红了，声音哑了。“老板、老板，你怎么办？你好惨……都是我害的……我不应该拿什么烂笔记本回来……呜……老板你才三十四岁那么年轻，怎么可以信用破产？那你以后怎么办？”

　　“不要哭，吵死了。”章嘉棻回房间。

　　高恩洋跟进她房间，他试探她的反应，想知道当他落难了，她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心疼他？

　　对他有多在乎？

　　她的反应就是……睡觉。

　　“喂？”他瞪着床上背对他的人影。

　　“干么？”

　　“我要结束彩鹤了……你不会舍不得？”

　　“……又不是我的事业，我干么舍不得。”

　　好狠！他往她床边椅子坐下，他苦笑。原来，是真的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在赌城暖昧的相处时光，对她没有意义。他好灰心，为她建立起来的事业，说要关闭了，她的反应就这样而已？真无情。

　　“好。”高恩洋叹息。“我知道了……彩鹤确实跟你无关。”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谈判成功的喜悦，这下全化为泡影。

　　“拿去。”章嘉棻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递给他。

　　一个白色资料夹。

　　高恩洋打开资料夹，里边有存折跟印章。“这是干么？”

　　她还是背对着他。“这个是这些年我存的钱……你拿去凑一凑，剩下再跟银行贷款或跟朋友借，不要随便就申请破产，那样以后做事业会很困难……”

　　高恩洋笑了，刚刚卸下被她勾住很久的心，霎时又穿上情线，乐意继续被她悬吊，他好感动。

　　“不用谢。”她冷酷道：“当我神经短路好了，趁我没后悔快拿走。”

　　“我说不用谢！”

　　“我爱你。”

　　章嘉棻绷紧身体，什么？他说什么？

　　高恩洋微笑，眼睛有泪光闪动。他对着她的背表白，他心上的情钩啊，不但没机会松脱，还要将它扣得更深……

　　他说：“从我在我爸的办公室见到你那天起，我没有一天停止爱你。”

　　章嘉棻睁着眼，她心悸，她说不出话，听他在背后缓缓诉说他深埋多年的秘密——

　　“就像你认为的，我年轻时是个很爱花钱，到处胡混的浪荡子，大学毕不了业，兵役因为父亲贿赂医生，所以健检没有过关我不用当兵，我就是那样无耻的痞子，乱交朋友，乱谈感情，学校换了一间又一间，常被退学……”

　　章嘉棻不吭声。

　　高恩洋继续说：“二十三岁，我遇见你，然后我跟父亲达成交易。我说我要认认真真做事业，我要开模特儿经纪公司，我说拿你的十五年合约当做你爸还他的钱……我爸看他一天到晚闯祸的儿子终于要认真做事就答应了。他唯一的条件是，不准我跟你有感情，他怕我是贪图你的美色，而不是真的想做事业，所以我骗我爸，我不喜欢你。”

　　章嘉棻紧握双手，揪着心，情绪很激动。这内幕，她全不知道。

　　高恩洋说：“我承诺我爸绝对不会跟你谈恋爱，但是……真相是，彩鹤……完全是为你章嘉棻成立的。因为你，彩鹤才能绽放光芒，让我活得很有目标。所以彩鹤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章嘉棻这个我深爱的女人。”

　　“你……你在胡说什么？”她很混乱，以为想捆绑她的恶魔，怎么变成拯救她的天使？

　　高恩洋严肃道：“我是说真的，当初反对你跟周诚结婚，也是因为我爱你不想放你走，当时我嫉妒到快发狂……才会……让你感觉被羞辱，我很后悔。”

　　章嘉棻坐起来，泪汪汪的看着他。没想到，他也一双泪眼。

　　他们俩，红着眼，瞅着彼此。

　　章嘉棻哽咽地说：“你害我糊涂了，你在乱说什么？你才没有那么好……明明彩鹤是你要的，明明你利用我，明明你跟你父亲一样坏，为什么现在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你这个疯子。”

　　他苦笑，对，是疯子，这次不管她怎样嘲笑他，他都要彻底地将心意透露。

　　“那个钻戒是我很早就买的，我一直痴心妄想等我们合约满了，那时也许你会改变对我的想法，你会对我产生感情，我去说服我爸，然后我们结婚，到时候做一对快乐夫妻，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太天真了……”傻傻地，一个人拚命作傻梦，这样爱慕她？她却一直在给他重伤害？章嘉棻震撼，不敢细想，这些年对他有多坏，他是怎么撑过来？怎么装得无所谓？

　　他还是一脸没关系的笑容，只是眼色氤氲。“我知道我很天真，当你打算跟周诚结婚，甚至愿意付出身体做代价时，我就知道我太天真，然后……你开始恨我……我知道我跟你……越来越不可能……我换过很多女人，我就当你讨厌的那种没脑筋的人，干脆让你轻视到底……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很爱你？”

　　“可是……我没有爱你，我一直没有爱你。”他在自作多情什么？这个傻瓜，傻瓜！

　　高恩洋握住她的手，放在脸庞。“没关系……真的，我会说出来只是想让你知道……谢谢你……我很谢谢你。”

　　“你谢什么？”笨蛋。

　　他扬了扬手中的资料袋。“虽然用不到你的钱，但是，竟然看到章嘉棻愿意为我付出这个，证明我这些年的爱没白费……这样说也许很好笑，但是……这是你让我最感动的一次，真的，很谢谢你。”

　　他笑着，很满足似地。

　　她看着，很心酸。终于看穿那张无所谓的脸，看到底，竟是个痴情种。

　　“我……才应该谢你……”她难堪道：“我没想到你一直这么为我……”

　　“所以你打心里感激我吗？”

　　“是，我感激你，可是只是‘我感激你’这一句就够了吗？”

　　“如果还能加上一句‘我也爱你’会更好。”见她皱眉，他赶快挥挥手。“算了算了，我开玩笑的，真的，感激我，这就够了。”

　　是吗？相较于他为她做的，她只要感激他就够了？

　　章嘉棻微笑地说：“把我的存折拿去用吧，不要让彩鹤真的倒闭。”她不该亏欠他那么多。

　　“放心，彩鹤没事。”

　　“没事？”

　　“没事。”

　　“不可能。”

　　高恩洋指了指脑袋。“我这个彩鹤的首脑，才不会那么弱，我已经搞定星尘。”

　　“他们不是很生气吗？”

　　“所以只要我们彻底的违反合约就没关系。”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是……”高恩洋抓住她双手。“只要我们扮一对甜蜜的夫妻，那就不会有事。”

　　很好，现在章嘉棻不只听不懂，她完全混乱了。

　　高恩洋笑得很得意，掐了掐她的脸。“如果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不用宣布破产，也可以让你继续当模特儿，你愿意配合吗？”

　　“那要看我得做些什么。”刚才的感动是一回事，章嘉棻不想感情用事。并且，讲到这里，她又猜疑起来，该不会刚刚那番告白全为了什么陷阱。

　　高恩洋说：“星尘开了条件，很简单，你只要一直保持微笑就行了。”

　　“要我微笑？”

　　“是，微笑，像这样……”高恩洋笑给她看，那是微微上扬，看起来很幸福的笑。

　　“像这样？”章嘉棻僵硬的学着嘴角上扬一点点。

　　“是，记住，保持微笑。不管情况有多荒谬，不管处境让你有多不习惯，都要绽露这么幸福的笑容，然后再这样……”

　　高恩洋握住她双肩，定睛看她，目光深情款款，眼神之情真意切，让章嘉棻忍不住问：“你斗鸡眼吗？”

　　嗟……高恩洋气馁地说：“是深情，要深情的目光。”

　　“要微笑，又要用力斗鸡眼……”

　　“是深情的目光……”他纠正。

　　“是，要笑，要深情的目光，这是要干么？星尘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微笑是因为你跟我结婚很幸福，深情的目光是因为看着心爱的男人所以……”

　　“微笑是因为你跟我结婚很幸福，深情的目光是因为看着心爱的男人所以……”

　　“心爱的男人是谁？”

　　“我……”

　　“你？！”

　　“是。”

　　“当事者怎么不知道是你？”

　　“因为当事者太有自尊心，就算爱上也拒绝坦白的。”

　　章嘉棻笑了，瞧瞧他们以上的对话多么没营养。

　　“高恩洋，请你好好解释，到底你是怎么搞定星尘的。”

　　“没问题！”高恩洋说起他的企划书内容：“……我先设法透过关系了解星尘内部的状况，然后我拟了一份企划，跟着我在里边写了……然后江小姐就被我说服，接着她又去说服更高层的人……”

　　高恩洋讲完他的企划，章嘉棻听着，一直笑，她拍手叫好。

　　“真聪明，你真的太聪明了。”是个绝妙的企划啊！也确实需要她傻笑跟斗鸡眼般地深情一直望着他。

　　看章嘉棻这么开心，他怎能错过这个跟她亲近的好机会。

　　他忽然抱住她。“你对我真的只有感激？”

　　章嘉棻倒在他怀里，灵活的大眼睛仰望他，她笑盈盈的。

　　他又问一次：“只有感激？有没有一点，一点点心动？一点点就好？”因为一点点就有可能变成更多点。

　　“我不知道……”她很诚实地说：“你……让我很混乱，我不知道……”

　　“可是我很想吻你……我忍不住了，你快把我推开。”

　　她没有推开，双手软弱地垂在身侧，心跳如擂鼓。

　　他耍赖地说：“好，是你自己不推开的……”他立刻低头吻住她的嘴，热烈亲吻了一便又一遍。

　　这房里，两人的感情正急速发展。

　　外边客厅里，讲义气的吴小华还在为老板哭得唏哩哗啦。

　　第10章

　　章嘉棻果真配合的一直傻笑。

　　摄影棚里，摄影机对准她满面春风的笑脸。

　　关导演喊：“好，很好，现在转向旁边，看着你的老公……”

　　章嘉棻很乖地照做，转身看着高恩洋，迷蒙双眼，展现深情款款情比金坚的模样。

　　谁料到向来谁也不爱，抱持单身主义，从没闹过绯闻的章嘉棻，一旦深情起来的模样，会这么性感甜美，顿时教现场男士恨不得自己是那位幸运的男人。

　　而站在一旁的高恩洋，端着淋满鲜奶油的松饼，志得意满地对摄影机说：“想征服不可能的爱……就用星尘出品的幸福牌松饼机，它是你爱的好帮手，让她离不开你。”说完，拿起一块松饼，递向章嘉棻。“来……老婆……”

　　章嘉棻含住松饼，幸福洋溢咀嚼着，一边发出满足的嗯声，嚼得津津有味。吃罢，她对着镜头，甜滋滋地笑说：“我什么都要最好的，当然，我也只跟最好的男人结婚。星尘电器，永远给你好表现，我很幸福喔。”

　　江晏萍静静站在一隅，看着他们，这两人互动自然，营造出新婚夫妻浓情密意的氛围，连她都心生向往，想结婚去了。接下来除了星尘幸福牌松饼机，还有各式专为小家庭设计，造型时髦的幸福咖啡机，幸福面包机，幸福自制优格机……全是星尘近期要推的商品，是专为小家庭设计的幸福系列电器。

　　广告将在近期播出，打铁要趁热，趁高恩洋跟章嘉棻秘婚的新闻热潮，星尘赶搭免费广告，这是高恩洋想出来的赎罪条款。

　　好家伙……

　　江晏萍笑望着正在拍广告的高恩洋，想到他在企划书里写给董事长的道歉信，表达星尘集团若真的动用法律条款处分他们，将带给普罗大众很不好的印象，毕竟目前政府的政策是鼓励人们结婚，因为单身贵族太多了，生育力降低，人口急速老化。

　　高恩洋做了功课，知道他们有新系列要上市，立刻结合他们的秘婚新闻制造话题，免费加拍广告，配合宣传，让两边得益，也让外界对星尘集团宽宏大量的做法给予肯定，这也很符合幸福系列电器的商品概念。

　　当然，加注条件是——五年内不准离婚，还要维持恩爱夫妻的形象。

　　江晏萍着迷地望着那位能屈能伸帅气的家伙，真羡慕章嘉棻啊！

　　拍完松饼机广告，导演宣布休息。

　　记者们乘机冲上来，包围两位新人，他们有一堆问题要问啊。

　　江晏萍趋前协调：“很抱歉，今天还不是正式的商品发表会，请各位拍照就好。”

　　记者们才不管咧，挤成一团。

　　高恩洋保护地让章嘉棻站他身后。

　　某记者问：“高先生，请说明一下你们什么时候恋爱，恋爱几年了？外传你们不和，怎么忽然跑去赌城结婚？”

　　高恩洋微笑不语，章嘉棻听话地一直保持资方要求的幸福的笑容。

　　某某记者又问：“你和前女友才分手，这么快就和章嘉棻结婚，为什么？难道章嘉棻有孕在身？”

　　“章嘉棻，请看这里……请问以你的个性，能够容忍情史丰富的高恩洋？你不怕婚后他对你不忠？”

　　章嘉棻继续保持着幸福的微笑，不回应就是不回应。

　　“请问你们见过双方家长没有？家人都同意你们吗？还是因为家人反对所以跑去赌城结婚？”

　　记者们不知道双方家长岂止老早见过面，还牵扯颇深。

　　高恩洋终于开口：“各位，各位，今天我们是来工作的，请饶了我们，大家都知道章小姐不擅言词，就由我简单说明。”

　　高恩洋牢牢握住章嘉棻的手。“是的，我们结婚了。对，我们很相爱。没错，我过去的情史很丰富，但是章小姐是明理的人，不会计较。”

　　“你们是假结婚吧？为了制造新闻爆点。”

　　高恩洋愣住。“这位记者，你这样说太过分了喔。”

　　“国外结婚在我们这边是不承认的，除非两位去户政机关登记，你们到现在都还没登记……”

　　“这个……”高恩洋微笑道：“请放心，因为我们刚从赌城回来，很多事要处理，这几天就会去登记。”

　　“章小姐，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是你还在考虑？”某记者冲上去，麦克风顶到章嘉棻面前。“你不在乎？我们都以为章小姐对爱情的要求很高，会独身一辈子，想不到竟会嫁给花心的高先生。”

　　“喂！”高恩洋抗议，大家笑了。“拜托各位给我留点面子。”

　　章嘉棻一时不察，回复冷酷表情，高恩洋赶快给她使眼色，她才记起了，对，幸福的微笑，要，笑。

　　但那位记者穷追不舍，逼问她：“请发表你的想法吧？以您第一名模的身分，据说有很多富商都锁定你为结婚对象，为什么选择高恩洋？”

　　“喂！”高恩洋气恼地说：“我好歹也是经纪公司老板。”

　　“但不能跟富商比嘛。”那位女记者娇笑，大家也哈哈笑。

　　另一名男记者落井下石。“我们都以为第一名模如果要结婚，一定是富商，不然就是国际级的大艺术家，再不然也会是另一个大明星……”

　　“‘彩鹤’也经营得很好。”高恩洋抗议。

　　“但彩鹤也是托章小姐的福，您旗下的其他模特儿表现平平。”

　　“章小姐，所以是因为你爱高恩洋，才会愿意一直留在彩鹤？就为了帮助他的事业？”

　　“是啊，以您的条件，早该去国际级的经纪公司了。”

　　这下可好，高恩洋又气又笑地说：“想不到我在各位记者大哥大姊眼中这么不中用？”还以为自己好歹也算是个咖。

　　章嘉棻静静听，心里很惊讶。怎么回事，她看大家发问，又看高恩洋的反应。她一向自卑，在高恩洋面前，老觉得矮他一截，可这会儿，在别人眼中，竟然是高恩洋配不上她？

　　记者们问话尖锐，大做比较，这太伤高恩洋的自尊了。

　　可是章嘉棻看高恩洋嘻皮笑脸，不以为意，换做她，应该很受伤。

　　高恩洋抢着幽默回应，让章嘉棻可以不必亲自回应，但记者怎能放过章嘉棻？

　　有一女记者问：“章小姐，你是真的爱高先生？还是……有什么把柄在高先生手上？听说韩国明星成名前甚至被经纪人逼拍裸照，方便掌控……你是不是……”

　　大家倒抽口气，这位记者太过分了。

　　可是……快，摄影机全对准章嘉棻，急着要拍摄下她的反应，这问题有新闻爆点。

　　现场一阵静默。

　　江晏萍一旁看着，很紧张。

　　章嘉棻瞅着问话的女记者，这会儿，她再也没办法绽露白痴般幸福的微笑了，她脸色冰冷。

　　高恩洋还是无所谓地微笑。“喂，请适可而止。”

　　女记者逼问：“章嘉棻，你沉默是否另有隐情？否则为什么不开口？”

　　章嘉棻趋前一步，注视记者。“关于你的问题……”她忽然侧身，摸住高恩洋的脸，踮脚，凑身，轻轻吻上他的嘴。然后，看着女记者，微笑地说：“这位‘大婶’，我的回答你还满意吗？”

　　大婶？女记者胀红面孔。

　　章嘉棻警告她：“你的暗示性问题已严重污辱到我先生的人格，我保留法律追诉权，我可以告你毁谤。还有……我不觉得高先生有什么不足，反而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他值得更完美的女人。也许是……太爱一个人，会让我们觉得自己永远都不够完美，爱情不就是这样？那个人，永远都完美得教我们不自觉的要自卑起来……所以，我也会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妻子，以前我都不做家事的，以后我会学着使用星尘的幸福系列商品，让我的先生过得更幸福。”

　　大家还能说什么？

　　这回答太完美了，完美得江晏萍喜极而泣，真是太感动了，这代言人一百分啊～～

　　江晏萍出面打圆场说：“各位都饿了吧？”她带记者们前往隔壁餐厅用餐，同时不忘跟记者们强调：“星尘集团一直致力于创造时髦新颖的电器用品，为人们带来更方便也更幸福的生活。虽然我们不能认同高先生与章小姐违反合约的做法，但愿意体谅跟理解，毕竟真爱永远让人冲动跟憧憬，我们董事长也不希望钜额违约金毁了两位新人的幸福。”

　　江晏萍笑道：“所以我们选择祝福，祝福高恩洋跟章嘉棻小姐百年好合，另外加注一条但书，如果五年内离婚，届时赔偿金一毛都不能少。”

　　大记者们哈哈大笑，有新闻可以写，又得到免费招待的大餐，这趟采访很爽啊。

　　＊＊＊＊＊

　　在摄影棚休息室里。

　　章嘉棻跟高恩洋，一个喝美容茶，一个品尝黑咖啡。

　　高恩洋瞅着章嘉棻，一直含情脉脉凝视她。

　　“你要这样看我看到什么时候？”章嘉棻瞪他一眼。

　　“我真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什么？”

　　“你刚刚对记者说的话啊，是真的？你真那么想？我条件太好太吸引你，所以你才自卑，这是你的肺腑之言？”

　　她眯起眼睛警告：“你要一直这样得意多久？”

　　“没关系，不用回答，我是问得太蠢，总之，你对我的心意我明白……”突然又慎重其事，握住她双手说：“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我会给你幸福。”

　　她嘴硬道：“刚刚那些话只是为了效果，不要当真。”她还没决定接受他，事情的发展太突然，她心情很乱，只是……看到记者们污辱高恩洋忽然很生气而已。

　　他微笑，坚持道：“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认定你，而且我相信刚刚是你的真心话。”

　　“随便，你开心就行。”没想到她只释出一点善意，他就乐成这样子。

　　“对了，从今天起，你要跟我一起住。”

　　“喂，少得寸进尺，一起住？”开什么玩笑？

　　“嗯哼，好，我了，我不该讲出来，因为你不反抗一下，就会显得自己没骨气，对，我干么说，直接带你回家就行了。”

　　“喂！你很爱自导自演喔。”章嘉棻又气又想笑。

　　“章嘉棻，你也很爱顶嘴。”

　　“我不会跟你住，我们结婚已经够夸张，怎么可以还住在一起？就算是权宜之计，也太超过。”

　　“为什么不行？狗仔队要是发现我们俩各住各的一定会大做文章，好不容易安抚了星尘集团，我不想再惹出其他麻烦。”

　　“你爸怎么想？他没意见？他都没吭声？我不信。”看完这几日的报导，他老爸应该气炸了。

　　“他是气疯了。”

　　果然，章嘉棻心头一沉，方才轻松的心情全没了。

　　看吧，这就是现实。高恩洋的老爸瞧不起她，现在她跟他儿子结婚，他肯定会把她想成脸皮很厚，很有心机又卑鄙的女人。上次高恩洋为了她激怒父亲，这次甚至跟她偷偷结婚，这场家庭风暴如何善了？

　　章嘉棻强调：“你去告诉你爸实话，我们结婚是不得已的，不要让他以为是我爱慕虚荣，拐走他儿子。”

　　“我是告诉他实话，我们相爱，我们结婚，这是实话。”

　　“你那么讲？”

　　“对，就在昨天晚上。”

　　章嘉棻气炸了。“你怎么可以不先跟我商量？你知道他会怎么看我吗？他已经够瞧不起我……他一定认为我们章家赖上你们，还觉得我心机很重，很势利，贪图你们家的财产。”

　　“哇……”高恩洋夸张道：“我们嘉棻真厉害，有第六感，全说中啊，你在现场吗？还是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

　　“别耍嘴皮子，这一点都不好笑。”章嘉棻咬牙道：“恭喜你，你让我在你爸面前更抬不起头，谢谢你！”

　　“顺便预告一下——”高恩洋凑近她耳畔，悄声说：“我爸应该很快会找上你。”

　　“我就知道，都是你这个疯子～～”章嘉棻失控了，抓扯他的头发。“都怪你！”

　　忽然休息室的门推开，闯入一名星尘助理。

　　章嘉棻吓到，高恩洋反应够快立刻将她搂进怀里，她也配合的激情演出，表现得好像两人正在激吻，揪扯彼此头发，难分难舍，恨不得立刻找张床亲热。

　　那位助理尴尬咳嗽。“抱歉，打扰两位，呃，导演要我来提醒，再十五分钟要就位拍下一个广告了。”

　　高恩洋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人赶快关门出去。

　　好，继续。

　　章嘉棻继续扯他头发。“你这个坏蛋。”

　　高恩洋抓住她的手。“别这样，我爸就那个样子嘛，你还不习惯？”

　　“我不想见他，你自己搞定。”

　　“对了，到时候，他可能会羞辱你，用尽各种难堪的话，你一定要坚强。”

　　“我下一秒就要宰了你，请你一定要坚强。”

　　他哈哈大笑。“唉呦唉呦，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么恩爱，还需要互相撂狠话制造情趣吗？我的老婆真可爱，完全激起了男人的征服欲啊。来，啵一个。”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脸的高恩洋硬是架住她的脸，赏她热情的法式热吻，害她咒骂的话全变得语意不清，支支吾吾。

　　高恩洋把她吻得晕头转向，才放开她，看她两眸燃着怒火，红唇湿润，两颊红粉的直喘，他笑嘻嘻地说：“好乖，我早就知道我们的婚姻生活会这么的与众不同。”

　　他们的对话没交集——

　　“然后呢？你觉得这很好玩吗？”想想她面对他父亲的羞辱时会有多艰难。章嘉棻眼眶泛红了。“这就是你那了不起的爱吗？让我陷入这种处境？告诉我什么你爸要来羞辱我，叫我坚强？然后你嘻皮笑脸无所谓？这就是你对我的爱？！”

　　章嘉棻泪盈于睫，喉咙干涩，胸腔一片酸楚。这样，是真的爱她？为什么好不容易被他感动，下一刻，他却做出这种大扣分的行为，让她很不安，害她困惑，这就是他了不起的真爱？

　　高恩洋看着她哭泣，虽然心疼，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对他冷漠的章嘉棻了，她会咆哮，她会激动，会扯他头发，而她现在哭着骂他，怎么听起来那么像在跟他撒娇？

　　他微笑地说：“可怜的嘉棻……连谈个恋爱都这么辛苦，可是……怎么办呢？我是高恩洋，我是那个全世界最令你难堪的人的儿子，偏偏我又爱你爱得很惨……”

　　章嘉棻听着，泪流满面。

　　高恩洋将她的椅子拉近，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嘉棻，这几天我在想，如果有神，这多么公平。我知道我爸不是什么好人，常常让你难堪，但他那个不孝的儿子，也拚了命的给你很多爱，想让你温暖……我知道你心里有不能愈合的伤口……”高恩洋握紧她双手。“但是，能不能试着用我的爱去修补裂痕？能不能试着将我爸辱骂的话当成风？不要听进耳朵里，不要让它腐烂你的心？为什么羞辱你的话你可以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但这么多年我对你的保护跟关怀，你却那么疏忽？难道人真的都爱自讨苦吃？我不明白……”

　　“我们……不可能的，太多问题了……”章嘉棻眼泪淌下，滴在他手背上。

　　“不要这么轻易放弃。”他说：“我已经让他老人家够伤心了……这场战我已经打了一半，剩下的你必须自己去面对。我想跟你在一起，拜托你不要自怜，拜托为我坚强起来……我会给你幸福，我会永远爱你。”

　　“你怎么有办法讲得这么轻松？”

　　“我一点都不轻松，”他凝住脸色。“只要想到我爸会去找你，会如何激怒你，你又会因为这样把我推开……”他揪住胸口。“我这里就闷得快不能呼吸……我想了整晚，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给你打预防针，让你知道你要面对的状况，然后求你不要离开我。”

　　高恩洋执起她手，亲吻她指间那枚钻戒。

　　“真的，拜托你，不管我爸怎么刁难你，你都不要放弃我，难道你真的不爱我？你答应我好不好，答应我会坚强的面对我爸，你不会动摇。”

　　有人敲门，在外面喊：“请两位就位，要开始了。”

　　他们还有两支广告要拍。

　　谈话暂停。

　　高恩洋帮她拭去眼泪，章嘉棻迅速补妆。他心中忐忑，章嘉棻并没有回答他的请求。

　　接着，他们拍星尘设计给小家庭使用的蝶式自动吸尘机，像飞盘那样小小一枚，搁地上，就会自动运作，满屋子跑，吸足灰尘毛发，还地板干净的脸。

　　广告里，高恩洋追着满地跑的小吸尘机，终于逮住它，他对镜头笑说：“瞧这小家伙，跟我老婆一样很难追，但是一旦拥有了，就再也不能没有它。我爱它，我亲爱的老婆呢？”

　　他寻找老婆踪影。

　　章嘉棻性感的横躺在沙发，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见老公呼喊，她放低书本，露出一双精灵大眼，眼里满是笑意。

　　章嘉棻对镜头说：“我答应你。”

　　“卡！”导演喊卡，场记拿着脚本纠正道：“章小姐，不是我答应你，是‘我也爱它’。”

　　镜头外，高恩洋愣愣地盯着章嘉棻看。

　　那句“我答应你”，是……说给他听的？

　　章嘉棻重新就位，同时对他眨了眨眼。

　　高恩洋惊讶着，他笑了，他终于收到她的心声，以后，他们再也不可以分开，这一路虽然很辛苦，但他真的好爱她。

　　＊＊＊＊＊

　　结束长达十二小时的拍摄工作，高恩洋跟章嘉棻终于收工。

　　吴小华忙着帮章嘉棻收拾随身物品。

　　江晏萍过来说道：“两位请等等，我们董事长刚刚有来，他看过带子了。”

　　董事长？没人发现他几时来的。

　　高恩洋说：“请问董事长呢？我应该跟董事长当面致谢。”

　　江晏萍微笑道：“我们董事长很低调，他已离开。”

　　“看过带子，他满意吗？”

　　江晏萍表情转为严肃。“对于高先生的部分，他没意见，至于，章小姐的部分……”她看向嘉棻。“章小姐，董事长对你有个要求，请你配合。”

　　章嘉棻困惑。

　　江晏萍说：“他对你的身材很有意见。”

　　章嘉棻呆住，吴小华也愣住。谁还会对第一名模的身材不满？这位董事长太苛求了吧？

　　高恩洋追问细节：“请问董事长是对哪个部位有意见？嘉棻除了胸部不够丰满，其他部分应该……噢……”被章嘉棻踩了一脚。

　　江晏萍笑了。“如果只是胸部就好了，只要宣传时，垫个胸垫就行了。”

　　“那么我不明白。”

　　章嘉棻问：“是不是希望我再减个几公斤？”

　　“千万不要！”江晏萍急切道：“正好相反，董事长希望在下周记者会前，至少能增胖三公斤，他认为一个幸福的女人，怎么可能瘦得像竹竿？所以……拜托你努力胖，我们董事长好不容易答应不计较违约的事，其他的，务必请你们配合。”

　　“要我……变胖？”章嘉棻不敢相信。

　　“天啊。”吴小华也听见了。“终于有个正常的男人了，没错，女人干么要瘦得皮包骨呢，就是要胖才好看嘛，这真是超幸福的要求啊，你们董事长明理。”吴小华觉得这是德政，不像那些时装杂志流行杂志，每次拍照都千万交代模特儿要更瘦！

　　“要我变胖？”章嘉棻怀疑她是听错了。

　　高恩洋牵住嘉棻的手。“没问题，我一定把她养胖，董事长真是太有远见了，三公斤吗，包在我身上，请放心。”

　　高恩洋带章嘉棻离开。

　　在车上，章嘉棻再次跟高恩洋确认：“我刚刚没听错吧？董事长要我……”

　　“增胖，对。”

　　“可是模特儿怎么可以……”

　　“你就算胖三公斤还是很瘦。”

　　“我那些衣服都特别改过，非常合身，胖三公斤的话……”

　　“衣服可以再买。”

　　“镜头会显胖，这样我上镜头会……”

　　“会很美。”

　　章嘉棻愣住。

　　高恩洋看着她。“拍完这一系列星尘的广告，我没再帮你接什么工作，你可以好好休息，调养身体，顺便去度蜜月。反正大家已经认定我们是夫妻了，而且你也说你‘答应了’，不是吗？你就放心变胖，顺便计划一下想去哪儿度蜜月……”

　　“我的工作……”

　　“工作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享受人生。”

　　“享受人生？享受到什么时候？你也不工作？”

　　“对，不工作。彩鹤有专业的经纪人在运作，虽然除了你这个大咖，其他小模特儿都还不成气候，但接拍平面广告，参加商展活动，那些收入够支持公司营运，剩下的结余，吃穿住都不用愁，为什么我还要努力工作？何况我最大的工作就是当你的照顾者，如今你在我身边，不跟你去吃喝玩乐还想干么？”他讲得慷慨激昂，简直像在宣誓。

　　章嘉棻笑了，他还真是享乐主义者。

　　“这样……真的可以吗？”像作梦一样，好幸福。真的可以？就开开心心接受他的爱，不再汲汲营营于事业，放弃努力，放松的玩乐，这样好吗？

　　章嘉棻还有疑虑，她还有他父亲那关要面对，然而高恩洋已经像孩子似地开心计划起两人新世界，他那乐观的性情，渲染她阴郁已久的心房。

　　她不知不觉也欢乐起来，管它的，也许事情比她想得还容易。

　　“反正除了我爸的事我没办法替你挡，他是我老爸啊，其他的放心交给我……”高恩洋跟她臭屁：“我会让你很有安全感，你看，连星尘这么大的状况我都能搞定，我告诉你，所谓的困难，大部分都是我们自己想像的，真的去面对去解决，问题就不再是问题，要有信念，懂吗？

　　“信念？”

　　“是啊，信念。”他坐直身子，郑重说：“我发明一种办法，可以战胜所有困难。”

　　“哦？有这种办法？”她感兴趣地睁大眼睛。

　　“嗯，当你遇到一个很困难的状况，困难到你认为那是你的能力不可能解决的，你有这次死定了的感觉。”

　　“就像星尘的事？”

　　“对，像这种事，你是不是觉得事情大条，我们死定了？”

　　“当然死定了，只有你说没关系。”

　　“对。”

　　“因为你想到解决的办法，你当然不紧张，也不早点跟我们分享，害我很担心。”

　　“你错了，在赌城那个早上，我什么主意都没有，我也觉得我们死定了，彩鹤死定了，你的前途也死定了，我肯定要破产，我们全都死定了……”

　　她震惊地问：“所以你那时也不知道怎么办？”但他表现得很镇定啊？

　　“没错，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我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一向用来解决困难的办法。”

　　“什么办法？”

　　“刚刚讲过了，没在听喔？”

　　“喂，你哪有讲？”

　　“我说了啊，就是信念。首先，假装自己很有能力。然后，想像你绝对可以应付这个棘手的状况，接着，在心里不断默念五个字。”

　　“哪五个字？”

　　“我超厉害的。”

　　“哈哈哈……”章嘉棻大笑，笑得掉泪，真是幽默的家伙。“默念‘我超厉害的’就真的会超厉害？真是这样世上就不会有失败的人了，是谁教你这么愚蠢的办法？”

　　“我妈。”

　　很好，她不敢笑了，是伯母捏。

　　他笑呵呵地问：“干么，听到你婆婆就呆住？”

　　“我怎么敢取笑伯母。”但是……这方法还是很呆。

　　高恩洋说：“我妈是很幽默的人，可惜她很早就车祸死了。你别看我爸那么难相处又冷血，以前我妈在的时候，我爸常笑咧，我妈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说没问题没关系，一定可以解决，她就是那种人……”

　　“是喔，现在我知道你的幽默感从哪儿来的，原来是你妈遗传给你的，但是她为什么教你那种办法？”

　　“我读小学的时候，个头很小，常生病。我爸那时只是个小流氓，我家超穷的，我常被班上的同学欺负，常常被揍。”他聊起往事：“后来我妈看不下去，叫我一定要强硬起来，学习保护自己。因为如果家长介入小朋友们的纠纷，老师调停后，反而会让那些孩子对我更不爽，我妈担心他们会更爱找我麻烦。”

　　“所以你妈叫你默念‘我超厉害的’？”

　　“嗯，她真的这样说，很正经地说，只要我危急时这么念，而且打心底真的相信，我身边的神啊灵啊就全会跑来保护，他们会给我力量去克服。”

　　“你信？”

　　“当时我的年纪小……”

　　章嘉棻又大笑起来。“你真听话。”多么天真可爱的孩子，唉，她发现她又更爱他了。

　　“不过……我生平第一次打赢架，就从那时候开始的，所以也不能说没有效啊，说不定真的有神灵在保护我们，只要我们对他们有信念。以后我每次遇到很难的状况，就会用这个方法。”

　　“每次都有效？”

　　“是啊，连进行完全不懂的模特儿事业，也是这样靠信念一点一滴努力完成，唯一例外的是你。”

　　“我？”章嘉棻笑看着他。

　　“是，我成立彩鹤，一开始不断在你面前招摇自己很有能力，深信你会觉得我好有魅力……结果在你眼中只是个轻浮的人，我深信我超厉害的，不断用我的信念想感化你，结果，你说要去跟别人结婚，我见大势已去，就乱发神经，胡说八道，结果在你心里，变成势利好色的烂咖，我越认真表现，你越认真讨厌。”

　　章嘉棻这次笑得眼泪直流，听起来是很心酸，但怎么着，她好开心，笑不停。

　　她说：“没想到你这么坎坷。”

　　“但现在有你爱我，所以这句‘我超厉害的’，证明仍然有效。”

　　“我没说我爱你。”

　　“但你说了你答应我。”

　　章嘉棻微笑着。

　　高恩洋搂住她，额头抵着她眉头。“我超厉害的，你要不要爱我？”

　　“嗯……嗯……”她一直笑，忽然大叫：“啊！我想到我最想吃什么了……”

　　“喂！”很杀风景喔。

　　章嘉棻拍手嚷：“我超想吃‘冰淇淋火山’。”为了节食，很久不碰了，现在解禁好想吃啊！

　　“冰淇淋火山？这什么鬼？”

　　“我吃过，你不知道吗？”

　　“哪间餐厅的？”

　　“丹堤。”

　　“丹堤餐厅？”

　　“丹堤咖啡啦，笨蛋。”

　　“哦，我知道，丹堤咖啡。你吃过冰淇淋火山？”

　　“嗯哼。十九岁的时候，那时去丹堤喝咖啡就很浪漫了。周诚就是在那里跟我求婚的，他知道我最爱吃那里的冰淇淋火山。”

　　现在，不只杀风景，简直是大扫兴。

　　“我不想听见‘周诚’这两个字。”

　　“你不是‘超厉害的’吗？还会介意？”她很可恶，揶揄他。

　　他好受伤。“你跟周诚说过‘我爱你’吧？但你并没有对我说，你只有说‘我答应你’。”

　　“因为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

　　好诚实，诚实到他痛。

　　高恩洋脸色微变，小闷中。

　　章嘉棻笑咪咪地说：“带我去吃冰淇淋火山吧？”

　　“不行，我们去丹堤咖啡会被认出来的。”平价的咖啡馆，常窝着一堆人。

　　“可是……我真的好怀念冰淇淋火山……你不是说你‘超厉害的’吗？”

　　他凛着脸，这个坏丫头，用‘你超厉害的’这句话钉死他。

　　冰淇淋火山吗？呵呵呵。

　　高恩洋苦笑，而他，他擅长跳火山，跳爱情这座火山。

　　章嘉棻忽然顽皮地双手合十，默默不语。

　　高恩洋问：“你干么？”

　　她故作无辜状。“我在默念你教我的咒语，我超厉害的，我一定能吃到冰淇淋火山，马上吃到，我超厉害的，没问题的，一定可以的……”

　　“那句‘我超厉害的’，不是用在这么可笑的地方，想不到你骨子里很幼稚。”他骂：“只是个冰淇淋火山好吗？”

　　“我本来就满幼稚的。”

　　现在是怎样？那个高傲的女人呢？以退为进吗？没想到她番起来时，这么的“小朋友”。

　　“你不是很酷的吗？”

　　“哼。”以前，以前他当然看不到她这一面。章嘉棻在心里偷笑，虽然惹得他醋劲大发，可是她心窝甜滋滋，因为他表现得那么在乎。

　　是啊，她爱耍冷漠，爱表现不在乎，爱用冷酷与刻薄的言语做包装，让自己的感受藏得密不透风，藉此隐藏自卑感。

　　而原来只有在面对喜欢的人时，在爱上了那个人之后，她才会有小女人的这一面显露。

　　是因为两颗心的距离缩短了。是因为，敞开心扉愿意让他靠近了。而这个笨蛋，应该高兴才对，却傻傻的闹情绪。可是看到他气得皱眉，又拿她没辙的模样，她感到好笑，又非常快乐，虽然坐在车里，她的心却像在云上飞驰。

　　她不停地拿眼角瞄身边的他，心里软绵绵，皮肤热麻麻地，越来越喜欢看着他。

　　第11章

　　深夜一点。

　　咖啡馆打烊，里边，只有三个人。

　　高瘦，表情严肃的男店长。

　　窝在角落沙发座，并坐着的高恩洋与章嘉棻。

　　冰淇淋火山，美妙地盛在透明玻璃盘里。

　　圆圆的香草冰淇淋球，沉溺在火热的浅褐色浓缩黑咖啡，像一团白月亮，漂浮在咖啡色海洋。

　　高恩洋还在气，光想到这冰淇淋火山，是周诚和嘉棻的爱情回忆，他就很难受，但他请助理办妥，透过关系找到这间可以通融他们的丹堤咖啡，愿意为他们延迟打烊，并且不让外人进入。

　　“这下你满意了吧？”高恩洋瞪章嘉棻。

　　“唉呀，原来那个‘我超厉害的’真有用啊，感谢神。”

　　“是感谢我才对。”

　　“是，感谢你。”

　　章嘉棻好馋，喜孜孜瞪着冰淇淋火山。

　　有几年没吃过这玩意了？节食节过头，如今能大快朵颐，竟兴奋到发抖。然而她兴奋模样，在高恩洋眼中看来，却是想念另一个男人的缘故。高恩洋觉得自己爱她爱到这么宽容的地步，这境界简直可以成道去了。

　　章嘉棻舀一匙混了咖啡的冰淇淋，放入舌尖品尝。

　　香甜浓郁的冰淇淋，和着微苦醇厚的黑咖啡，这两种滋味在舌尖融化，霎时浓烈她的心肝，她被这美好滋味唤醒，好棒啊。

　　“唔……”她含着汤匙，满足得眯起眼，重新体会到活着真好，这么棒的甜品，这么棒的感受。她的口腹之欲被满足，使她的心也跟着柔软了。

　　“你干么？”高恩洋更不爽了。“你眼睛湿湿的，你哭吗？就这么想念他？”够了喔。

　　不理他的讥讽，章嘉棻忽然舀一大匙，塞进高恩洋嘴里。

　　他惊愕，也吃到冰淇淋火山。

　　她笑盈盈地问：“好吃吗？”

　　“难吃死了。”他才不要附和他跟周诚的回忆，但其实滋味很棒。

　　看他脸越臭，章嘉棻却笑得更灿烂。

　　“笑嘛笑嘛你很开心嘛。”他很呕！

　　“明明很好吃，你要闭上眼，用心品尝。来，再吃一口。”她又舀来一大匙。

　　他摇头道：“我不吃，就说很难吃。”

　　“听我的，闭上眼吃，快。”

　　“不要。”

　　“你就试试看，再给它一次机会，快闭上眼，真的不好吃就算了。”

　　难得她表现得这么热情，他只好妥协，闭上眼，等待冰淇淋……可是触上唇的……又热又软……是……他睁眼，惊讶着。

　　冰淇淋还在她手中的银汤匙，正融化着。

　　而贴在他嘴上的是她的唇，甜甜热热软软，她代冰淇淋来融化他。他好感动，搂住她，热烈回吻。

　　他们缠吻，热烈得害她手中汤匙掉到桌面，冰淇淋在桌面融化……

　　而前方柜台的店长尴尬得低头整理杯盘，要不是基于职业道德，这对名人，男俊女美浪漫热吻的一幕，他真想照相好好珍藏，好羡慕啊，远远地就能感受到这对明星恋人热恋的气氛。

　　在足以教两人窒息的法式热吻后，高恩洋终于放开章嘉棻。

　　他看着美丽的章嘉棻，感觉像在梦里。是真的吗？她主动亲吻他……一向都是他主动示好，主动讨好，主动告白，她忽然主动，他高兴得很怕只是梦。

　　凝视她因亲吻而湿润的嘴，还有艳红的两腮，以及被他压乱的浓密黑发。他不敢吭声，只是傻傻看着，假如是梦，那么要小心，不要醒来。

　　章嘉棻微笑，她先开口：“你知道我怎么想的？”

　　高恩洋摇头，他以为她怀念周诚才来吃这个冰淇淋火山，但是当他感到落寞，她竟然吻他。

　　章嘉棻说：“从我爸欠下庞大债务起，我觉得我的人生完蛋了，去跪求你爸，很丢脸，现实太残酷，逼到我们连自尊都顾不了……可是……刚刚我忽然觉得，在苦得像浓缩黑咖啡的现实世界里，你，就是那一球香甜的冰淇淋，是现实世界给我的最棒的回馈……”

　　高恩洋惊愕着，静静听她说完。

　　她说：“谢谢你……还有，我想，我爱你，对，我爱上你。”

　　章嘉棻淌泪，声音哽咽了。

　　“我很久没有这么幸福了……虽然我们家欠你爸很多，现在我甚至还爱上你，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也太不要脸了，但是，怎么办？我想我真的……爱上你……”都怪他太好，感动她，使她不再苦苦维护自尊，愿意承认她也渴望他的爱。

　　自尊，自尊又能换得什么？

　　也许脸面上有光，也许可以抬头挺胸好像很酷，但与此刻又哭又笑又温暖的时刻比，那样苦拥着自尊的生活却很孤独。如今她尝到这甜暖的情爱滋味，她要怎么再回到过去那样孤冷的自己？

　　今晚，章嘉棻对爱投降，她笑个不停。

　　今晚，高恩洋也是，他高兴极了。

　　高恩洋带她回家，在他家客厅昏黄的吊灯下，他说：“做夫妻的，怎么可以睡两个地方？以后我们住在一起，要睡同一张床，知道吗？”

　　他渴望她，因此声线沙哑。

　　章嘉棻愣愣站着，望着那比她强壮高大的男人，怔望着那双深情黑眸，看得见里边的真心真意。

　　而他忐忑等待着她的回应，在这样冷的冬夜，如果她说她要回去，他会很失落，他想抱着她睡，想得心痛，想得皮肤麻，身体也沉重如铁。

　　她今晚真美，高恩洋热切地凝视嘉棻。

　　今晚，她穿得一身雪白，紧身的羊毛连身长裙，S型身段，多性感，还踏着一双极女性化的银色尖头高跟鞋。

　　她站立着，像朵纯净高洁的白山茶花。

　　她不回应他的恳求，只是静静盯着他，残酷地抿着红唇思量着，害他更加心烦意乱。而她刚在咖啡馆舔舐了同样雪白的冰淇淋，使他脑子充满遐想，他也很想舔舐她如她满足舔舐冰淇淋球般的渴欲她。想将她以无数热烈的吻吞没，想将纤细的她藏匿在他壮阔的胸怀里……他炙热地注视她。

　　要不要留下来？章嘉棻在思量。

　　当他表现得这样露骨，她应当知道，留下来，将发生什么事。

　　她必须交出自己……他再不可能像前几次任她安睡，而自己强忍冲动，那对男人是太大的折磨，他不是圣人。

　　章嘉棻看着他，他穿着黑色手工西装，裁缝讲究，紧贴他每一寸肌肉，衬得这男人更加高大英伟，她想像他会怎样爱她，这使她很紧张。

　　“我……还是回去好了。”她很久没跟男人有肌肤之亲，她需要认真考虑，她转身就走。

　　高恩洋揽她回来。“拜托……至少给我一个晚安吻。”

　　他看章嘉棻脸很红，呼吸不太顺畅，她很紧张吗？

　　“你还会怕我？”

　　“不是啦。”

　　“你明明看起来很紧张。”

　　因为他很有经验，而她独身那么多年，章嘉棻才不要给他笑她笨拙的机会，她想逃。

　　她急道：“晚安吻是吗？好。”踮脚尖，亲一下他的嘴。

　　“不要敷衍我……”他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向他。“这才叫晚安吻……”

　　他吮住她唇，探进她唇里，和她亲匿缠吻，挑惹她唇内每一细腻处，她晕眩，软弱得站不稳……他这才放开她，很坏地对她笑。

　　“身体不舒服吗？”他将她抱起来。“又贫血了是不是？要赶快躺下来。”

　　“我说我要回家。”章嘉棻又气又想笑。

　　“这里就是你家。”

　　“干么一直往房间走？太超过了喔。”

　　“想不想当冰淇淋？我会让你融化……留下来，你会兴奋到跟我求饶，要不要试试看？回去多无聊啊，又冷又寂寞，这里有人服务你啊……我的身体又强壮，体温又很热，比电毯好用一百倍。我还可以帮你做运动……”

　　够了喔！“我很累，我要回去睡，你放我下来。”章嘉棻努力压抑他引起的各种遐想。

　　“是，你很累我知道，所以我保证你都不用动，真的，你躺着就好，都不用动，也不要管我做什么，忽然间……你就会兴奋大叫，然后拜托我别放你走……”

　　真是越讲越下流了。

　　章嘉棻被他抛到床上，发现他来真的，而且他……他已经在解衬衫了！

　　章嘉棻紧张大叫：“把灯关掉……先把灯关掉啦！”

　　她慌乱的模样害他大笑。

　　他发现章嘉棻平日高傲冷酷，但在性爱方面，根本还是个羞涩的女孩，竟然慌成这样。

　　“好，我把灯关了，唉，你不要紧张嘛，我说了你不用动，你只要享受就好了……”

　　高恩洋把灯关了……

　　当然，他也把衣服很快地脱了，而且还很故意将衬衫抛到她身上，让她笼罩在他的男性气息里。

　　“等一下……”章嘉棻指着床边。“你慢一点上来，你先站在那里等我准备好。”

　　“还要准备什么？唉，真可惜，开着灯你才能欣赏我的身材啊，我肌肉结实，而且非常强壮，我的皮肤……”

　　“够了喔……”她尴尬地直喘。“我不管啦！”干脆往棉被躲。

　　他溜进被里，抓住她，开始进行他讲的计划。

　　他按住她肩膀，令她动弹不得，然后在她身上开始胡作非为，他让她体会欲仙欲死是什么意思，那绝对不是字面的意思，要亲身体会才能打心里感动啊。

　　高恩洋成功让她亲爱的女神，彻底投降在他的狂野里，他用热情融化她，一遍又一遍直至她累瘫在他怀里。

　　她微笑入梦，连衣服都没力气穿。

　　他搂着她，笑望怀里虚脱的人儿。

　　“怎么样？”他问，他很得意，他用各种方式，让她高潮很多次。

　　章嘉棻害羞，往他胳肢窝钻。

　　“你超厉害的。”她说。

　　他大笑，掐她一下屁股，拉好被子盖住两人。

　　真幸福啊，今晚，他终于可以跟她裸裎相见，抱着一起睡，太爽啦！这狂野绮丽的夜像火焰情，教屋外极冷的冬天大逊色。

　　爱人间，时而温柔时而野蛮的游戏，就是寒冷冬夜最棒的御寒法。

　　＊＊＊＊＊

　　清晨七点，章嘉棻的手机忽然一直响。

　　怕吵醒高恩洋，她到房间外听电话。

　　“你……要不要回来一下？”是爸爸焦急的声音。

　　“怎么了？”

　　“星尘集团的董事长在我们家。”

　　“什么董事长？”

　　“星尘集团的董事长，和高恩洋的爸爸，还有一位……很有名的立法委员。”

　　“他们想干么？”这么大阵仗？搞什么？

　　爸小声道：“说是为了你跟高恩洋的婚事，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事先也都没跟我商量啊，不然我一定阻止你，我就知道会这样，怎么办？”

　　“我马上回去。”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章嘉棻回房间，看高恩洋睡得好沉，他嘴边甚至带着一抹笑。

　　章嘉棻走到床边，弯身，在他唇侧印上一个吻。

　　今天很冷，她打开高恩洋的衣橱，找了一件灰色风衣套上，离开他家。

　　这一局，她必须自己面对。

　　穿着他的风衣，希望能给她勇气。

　　如果挺得过去，她会永远的留在高恩洋身边。

　　但她没把握，可以在他父亲的盛怒下，全身而退。

　　＊＊＊＊＊

　　老家住处前，三辆黑头车停在路边，高硕宇的保镖跟司机们在路边抽烟，吹着冷风等老板。

　　章嘉棻冷笑，好大的派头啊。

　　她上楼，开门，走进窄小的旧公寓里。

　　爸缩着背，一脸紧张的坐在餐桌旁边。

　　客厅沙发上，坐着高硕宇，还有一位穿休闲服，满头白发的老人，这应该就是星尘的董事长吧；以及另一位圆脸，胖胖的男人，章嘉棻认得他，这位立委常上谈话节目，政商关系很好。

　　高硕宇身旁还有一名神色严肃的男子，章嘉棻认识，他是郭先生，高硕宇的私人律师。

　　连律师都来了？可见要谈的事不简单。

　　章嘉棻拉来一张椅，在四名大男人对面坐下。

　　高硕宇冷冷地瞪视她，她身上那件风衣是他儿子的。他不悦道：“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我不笨。”

　　“好，我就直讲。”高硕宇介绍白发老人：“这位是星尘集团的董事长，你拍了人家的广告，但是应该还没见过本人吧？董事长平日很低调，难得愿意陪我过来。另外这一位，你在电视上也见过，我就不多介绍了，委员也是很低调的人。”

　　章嘉棻不动声色。

　　高硕宇打开桌上公事包，扔文件到嘉棻面前。“这个。”

　　章嘉棻瞅着文件。

　　高硕宇说：“这是你跟彩鹤的合约，我觉得你这几年工作太辛苦了，决定让你提早解约。”

　　章嘉棻取来合约翻看，确实是当初父亲带她去签的，看样子，高硕宇瞒着儿子把合约弄来了。

　　章嘉棻问：“提早解约？这么好，请问有什么附加条件吗？”

　　“我已经将你过去因为你父亲欠我债务，所以跟彩鹤签约十五年的事，告诉我身旁两位朋友。陈委员跟星尘的董事长很熟，所以透过他帮忙，请来董事长。董事长……”高硕宇询问地看向董事长。“麻烦您跟章小姐说明一下。”

　　董事长面有难色，看来是迫于委员的势力，不得不做妥协。他对章嘉棻说：“你跟高恩洋拍的幸福系列广告不会上片，产品记者会也会取消，我们……会另外请代言人。”

　　章嘉棻看向高硕宇。“这是您的主意？……好，我无所谓。”

　　高硕宇说：“我儿子说因为你跟他结婚，违反了当初跟星尘签的单身合约，为了不要支付钜额赔偿金，结果你们拍新的广告，又签下新的合约，保证五年内不会离婚，是这样吗？”

　　“对。”章嘉棻坦白道。“合约注明我们必须当一对恩爱的夫妻。”

　　“章嘉棻，你不觉得这太荒谬？”

　　“我只觉得你儿子很聪明，他的危机应变能力很好。”

　　高硕宇脸色一沉。“你是该称赞他，你从我们高家占的便宜还真不少。”

　　章嘉棻无语，这是她无法闪避的痛处。

　　高硕宇继续往她痛处踩，他向坐在一隅，神色卑微的章父说话。“章仕维，你觉得这说得通吗？你是从事教育工作的，有恩报恩，你明不明白？现在，你不惭愧吗？我让你用折衷的方式偿还债务，还培养你女儿成为第一名模，让你不会破产，还保住工作。结果你却让你女儿跟我儿子结婚？事先连我都不通知一声，你不觉得太超过了？这根本是阴谋，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引狼如室，也不过如此。”

　　章仕维胀红面孔说：“……关于这件事，我……也很抱歉，因为我女儿……”

　　“我爸事先不知道，请不要怪他。”章嘉棻说。

　　“那么就是你太不懂事，也太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高硕宇严厉道：“你有什么条件跟我儿子结婚？你跟你爸当初可是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的人，你觉得你有资格当我媳妇？”

　　章嘉棻凛着脸，忍耐他的羞辱。

　　高硕宇又说：“我儿子说你们结婚是因为真爱，我知道我儿子傻，但你呢？你也爱我儿子？还是你习惯享受我们高家的照顾？甚至开始期待我这老头子的财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章嘉棻，你很聪明，一直在我跟我儿子之间挑衅我们父子的感情。现在趁着合约快满了，赶快成为我们高家媳妇，这才是最便利的成功之路。”

　　章嘉棻深吸口气，双手握拳，很想有骨气的拍桌就走，说“我不希罕你儿子”。但是，但是高恩洋昨夜深情的眼神，他说的那些话，一再地闪过她脑海。

　　“不回话吗？还是，自己也觉得没脸说话？”高硕宇逼她。

　　“我爱你儿子，随便你怎么想，我是真心的。”章嘉棻说。

　　“我没兴致分析你是不是真心，就我的立场来看，我不能接受。现在，我来是通知你，我问过律师了，你们还没在国内登记结婚，所以婚姻不成立，因此也不需要办理离婚手续。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你们分手吧。”

　　“我们和星尘有签约不可以……”

　　“我知道，所以我才请董事长过来说明……董事长？”

　　董事长尴尬地打开公事包，拿出合约书。“这合约还给你……广告不会上片，所以合约也不成立。至于之前要负担的钜额赔偿金，请放心，我们也会立一份申明书，不会要你们赔偿。”董事长同情的看着章嘉棻，虽然觉得高硕宇气焰嚣张，欺人太甚，但顾忌委员的势力，他只好放弃已经拍好的广告。

　　章嘉棻苦笑道：“看样子伯父已经想好所有细节，该不会连我们分手要怎么对媒体说的都想好了吧？”

　　“这个我会请律师发信给各大媒体，你在信上签字就行了。就说你们一时冲动，已经后悔，还有，我希望你离开彩鹤，退出模特儿圈。我儿子欺骗我，我无法忍受他用我的钱成立彩鹤，只为成就你一人，最后甚至还将我儿子迷得眼里没有我这老爸。”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到日本的两张机票，还有这里写着民宿业者地址，我招待你跟你爸在京都住三个月，你们可以好好休息，我儿子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冷静……”

　　“我可以不接受。”章嘉棻强硬道。

　　“你可以，如果你够无耻。”

　　“我跟高恩洋交往，不是为了钱。”

　　“但我无法不怀疑你的动机，你是不是怀孕了？该不会要跟我说你怀孕了，让我没办法拆散你们。”

　　章嘉棻昂起下巴。“这倒是一个好办法，谢谢你的提醒。”

　　高硕字面色铁青。“不要做到大家难看的地步，你知道我的背景，不要惹我生气，我现在已经非常火大，火大到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章仕维！你说话啊？劝劝你的女儿……我看她根本不知道她在干么，我不可能让她跟我儿子结婚的，我不会接受她当我的媳妇。”

　　“没错，您说得对，我女儿根本不知道在干么。”章仕维低声下气地说：“可是我很确定一点，我女儿不是贪财的人，你要是再继续侮辱她，我只好请警察来赶你们出去。”

　　章嘉棻愣住，看着父亲，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父亲强硬起来。

　　高硕宇脸色铁青。“很好……我看我们用文明的方式是没办法解决了。”

　　“我答应你。”章嘉棻起身，对高硕宇说：“我理解您的感受。”

　　高硕宇反而愣住了。“你意思是……”

　　“我保证，我不会跟高恩洋结婚，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你放心，你那些财产我一毛都拿不到。我也保证我会去京都，退出模特儿圈，离开彩鹤，是不是只要我同意以上这些条件，你就不会为难我爸？以后再也不会像这样找上门来。”

　　“没错。”

　　“伯父说到做到”

　　“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你放心，在场不是只有我，大家都做了见证。”

　　“好。”章嘉棻收下机票，签了信件，同时对高硕宇深深一鞠躬。“不管伯父这些年有多少次让我难堪，但是……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谢谢你生了一个很棒的儿子，他是一个心地光明非常正直的男人，对我也非常照顾，谢谢您。”这是真心的。

　　几个大男人，包括章嘉棻的爸爸，全愣住了。

　　章嘉棻没有像以前隐忍怒火，也没有失控发飙，她心平静气地同意高硕宇的条件，甚至连一滴泪也没流，她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这些事都与她无关，离开高恩洋也完全不伤心。

　　高硕宇纳闷的打量着章嘉棻，她……答应得这么容易，这女人让他猜不透，还是，这是她的诡计？

　　高硕宇还是不放心地说：“飞机十一点半起飞，你可以回去准备行李。”

　　章嘉棻告辞。

　　“等一下——”高硕宇强势道：“我派两名助理帮你收拾行李，顺便送你跟你爸上机。”

　　章嘉棻很清楚，高硕宇刻意盯牢她的行踪，希望她立刻跟高恩洋撇清关系。

　　章嘉棻请求道：“至少，让我跟高恩洋说声再见。”

　　“放心。”高硕宇说：“我会通知他。”

　　＊＊＊＊＊

　　十一点半——

　　章仕维跟女儿坐在准时飞往日本的机舱里。

　　章仕维心事重重，不时担心的瞅着女儿，脸上满是愧疚。

　　章嘉棻知道爸一直在注意她，对他笑道：“别烦恼了，我没事。”

　　“你真的……不觉得很委屈？”

　　“能提早解约，又能好好休假，我求之不得，爸也趁这个机会好好去泡温泉，放松一下。”

　　“我不重要，我担心你，你跟那位高先生……”

　　“爸，以后你不要再说什么你不重要的话。”章嘉棻握住老爸的手。“今天爸的表现真让我惊讶……”她笑容更深了。“你竟然敢反抗高硕宇？还说要找警察赶他走，真勇敢啊。”她好感动。

　　章仕维脸红，低头，很尴尬。“因为他讲话太没礼貌了，我一直很惭愧，很对不起你……”

　　“以后我们不欠他们高家什么，我们自由了。你睡一下吧，很快就到日本。”

　　看女儿毫无异状，章仕维放心了，也觉得这是正确的决定，他戴上眼罩，小睡一会儿。

　　章嘉棻翻阅京都旅游资料，之前，当她回去收拾行李时，吴小华对于事情的转变，非常惊骇。

　　高硕宇留下一位保镖，说是要协助吴小华整理嘉棻留下的物品，其实是监视小华，不让她通知高恩洋。

　　现在，高恩洋还不知道吧？

　　此刻，如高硕宇所愿，她和父亲前往日本了。

　　飞机起飞，地上景物越来越渺小，在那渺小里，有着昨夜热烈缠绵过的男人。

　　章嘉棻撇下资料，俯望下方风景。

　　高恩洋那句“我超厉害的”，这次，还有效吗？

　　第12章

　　高恩洋快疯了，吴小华的话他完全听不懂。

　　中午十一点多时，他醒来，发现章嘉棻不在，以为她回家了，所以他洗了很舒服的澡，吹着口哨出门，先去超市采买零食，全是一些长肉的高热量零食，为了努力养胖她。

　　他还带上一整套的影集，打算一整天在她家沙发上，跟她颓废到深夜。

　　他甚至已经想好，要招待吴小华这个大电灯泡，去阳明山温泉会馆住一天，好让他尽兴撒野，染指章嘉棻独眠已久的床。

　　可是，兴致勃勃的高恩洋此刻一脸纳闷。

　　怎么吴小华说的话他全听不懂？

　　“你再说一次。”

　　“章嘉棻已经走了，跟她爸去日本住。”吴小华苦丧着脸。“她跟两个保镖来的，行李打包好就走了，还决定退出模特儿圈，还有，好像是高董事的意思……章嘉棻说广告不会上片，叫你放心，星尘不会罚钱，另外就是……她跟你的婚姻无效，她说……你们的婚姻不成立。”

　　高恩洋将零食扔在茶几，立刻打电话给爸爸，问清楚整个过程，由于太过震撼，他连发飙都没有，只是非常非常绝望。

　　“我不敢相信你会这样对我。”高恩洋伤心道。

　　“不要浪费感情在她身上了……你认为章嘉棻真的很爱你？我看不出来，她放弃得非常容易。我告诉你，离开你，她表现得很冷静……她也答应我不会跟你结婚，永远离开彩鹤，你死了这条心。”

　　“她住日本哪里？”

　　“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好让你再追过去？你是脑残了吗？你是高硕宇的儿子，高硕宇的儿子！为什么要做到这么廉价的地步？你要什么样的女人会没有？不要让我这个做父亲的丢脸。

　　“你是我亲生爸爸吗？”

　　“你说什么？！”

　　高恩洋伤心地吼：“我真的是你儿子？我现在感觉就像胸口被撕裂了，而扯烂我胸口的人是你，以前有多少人讨厌你，我都可以理解你的立场，但这次我真的灰心，你对我太残酷了。”

　　高硕宇冷冷地问：“你对我这个父亲就很尊重？你骗我，记得吗？你要创立彩鹤时我问你是不是贪图章嘉棻的美色，你说不是，你说你是想闯一番事业让我为你骄傲。事实证明，全是骗我的，你甚至让我自己从报纸上看到你们在赌城结婚的消息。你告诉我，做爸的心，就是扯不烂撕不裂都不会痛的？如果我对你残酷，那么你这个儿子就是对我非常冷酷。”

　　“爸……”爸的一番话，教高恩洋惭愧。“可是，我真的很爱她，我不能没有她，你告诉我她的下落……”

　　“你是一厢情愿，你在这里哭天抢地的是干什么？学学章嘉棻，多潇洒，说走就走，你这个笨蛋。我不说了，你还有‘彩鹤’，好好冷静几天，然后忘了她，专心做好你的事业。”

　　高硕字挂掉电话。

　　高恩洋摔了手机，往沙发一躺，掩着脸不吭声。

　　吴小华愣在一旁，也不知该怎么办。

　　“老板……”老板好可怜啊，她这阵子才知道，老板真是很爱章嘉棻。

　　高恩洋问小华：“她回来收行李时，看起来怎么样？”他想找到一点点线索，一点点章嘉棻在乎他的线索，让他可以撑下去，她不可能像他爸讲得那样无情。

　　“她……一直哭……眼睛都肿起来了，她不想走，她一定也很舍不得你，她是被逼的……”

　　她也哭吗？这让他感觉好一点。

　　“对，我们是绝对不能分开的……”高恩洋不死心。

　　吴小华小小声说：“我……对不起，我骗你的……”

　　高恩洋坐起，瞪着吴小华。

　　吴小华低头说：“其实她表现得很平常，一点都看不出有难过或舍不得的迹象，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我怕说实话你会崩溃……”

　　“那你现在说实话又是什么意思？”高恩洋吼。

　　吴小华吓一跳，赶紧解释：“因为……因为我看老板这样死心眼……这样很可怜……我是说如果嘉棻姊没那样的感情……老板就算伤心死了又能怎样？”她的心毕竟是向着老板的，她由衷地希望老板无恙，因为这样颓丧的老板让她好怕。

　　高恩洋心碎了。“你……你先回你家，之后再等我通知，这段时间薪水照付。”

　　“你……你会没事吧？”吴小华很担心地看着老板，老板很少这么颓丧。

　　高恩洋吼：“还不走？！”

　　吴小华逃了。

　　高恩洋倒在沙发，失去力气，满腔怨恨堵在胸口。

　　章嘉棻，你这样算什么？你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

　　嘉棻跟爸爸抵达关西机场，又转搭特快火车到京都。晚上，终于抵达入住民宿。

　　爸爸住在一楼套房，嘉棻则是住在二楼边间的房间，房内铺着榻榻米，有一扇大窗户，她打开窗，迎进清新空气，一整排枫树在月下立着，她微笑注视了一会儿。

　　换了衣服，跟爸爸去逛街。

　　章嘉棻心情很好，拉着爸爸买了很多东西，有一家专卖和果子的甜点店，里面呈放的点心一个个造型饱满朴实，光是看就觉得很福气。

　　章嘉棻指着甜点，跟店员比手画脚。“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买了好多，估计有二十几个。

　　章仕维很惊骇。“只有两个人，买那么多吃不完啦。”老人家很节省，就怕浪费。

　　“吃得完，一定吃得完，我现在不用节食啊，我心情很好，很快吃光。”

　　回民宿后，爸去泡温泉。

　　章嘉棻回房里，洗完澡，躺下来，欣赏窗外枫树。

　　很安静，很舒服啊。

　　章嘉棻看着看着，心中很宁静，身体很懒，她打了大大呵欠，想睡了……

　　＊＊＊＊＊

　　高恩洋失眠。

　　躺在章嘉棻的床上。

　　没有点灯，没有盖被，黑暗与冰冷，他都无所谓，这应该就是人们说的万念俱灰，打击太大，他甚至没力气站立，只想躺，什么都不做也不理会……

　　忽然手机闪烁，铃声大放。

　　章嘉棻吗？他立刻接起。“喂？”

　　“老板……你还好吗？”是吴小华。“我很担心你。”

　　“从现在开始除非我找你，你不准跟我联络，知道吗？”高恩洋头一次对下属不礼貌。

　　“万一我有急事呢？”吴小华问。

　　“不会有急事，再见。”按掉通话键。失去章嘉棻，她还会有什么急事？

　　手机再次激烈闪烁，这吴小华很有毅力，竟然立刻又打来……

　　高恩洋火大了。“是不是要我叫你滚？！”

　　“可是……我已经滚得够远了。”

　　这声音？

　　高恩洋颤抖，紧抓手机。“嘉棻？嘉棻？！”

　　“你听起来火气很大。”

　　“对，我想杀人，特别是那位叫章嘉棻的。”他很气但又很紧张，怕再失去她的消息。

　　“先生，想杀我的话，好像也得要我在你身边吧？”

　　“对，所以你要庆幸，幸好你人在那么远又该死的地方。”

　　她笑了。

　　他吼：“你到底想怎样？你一定要把我逼疯才高兴是不是？我到底上辈子欠了你什么？你把我丢下来，你把我丢下来！然后打电话来嘲笑我吗？章嘉棻，我真想真想真想把你捏死。”

　　“我刚刚寄了E Mail给你，你快收信，我挂了……”

　　“等一下，我人不在家里我……”

　　她已经挂了。

　　够狠！

　　高恩洋抓了外套穿上，冲出门，冲过小巷，狂奔回家，一边想着他到底造了什么孽，被这女人欺负成这样？

　　冲回家后，赶紧打开电脑收信。

　　收到了。

　　E Mail内容如下——

　　请快搭飞机来找我，爱你的嘉棻。

　　爱你的嘉棻？

　　高恩洋狂飙的怒火霎时湮灭，但很快重燃，这个臭丫头，她没留地址啊？！怎么去找？现在是怎样？他情绪很分裂。

　　手机又晌了，赶快接。

　　“老板……”又是吴小华。“我鼓起最大的勇气打给你，我刚刚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想不开去跳楼，你要知道我真的是很喜欢你这个人，你要珍惜生命，我们人生在世——”

　　“你不要来乱啦！”高恩洋快疯了。“我还活着。”

　　按掉通话键。

　　瞪着电子信箱，赶快回E Mail给章嘉棻。

　　你这个没良心的坏女人，你当我是狗吗？叫我去我就去？一句爱你的什么，我就要飞过去吗？你不要太过分！！

　　对了，地址没给，快回信。

　　所以就算是小狗，他也要去，汪汪。

　　按下发送键，手机又响。

　　高恩洋发誓，这次如果又是吴小华他会改变计划，飞日本前先去宰了那只小华仔。

　　“我忽然想到，我没给你地址，我刚刚补寄给你了。”是章嘉棻。

　　“你听好，等一下如果我说‘再见’，你才可以挂电话，在我没先说‘再见’这两个字之前，你要是敢先挂电话，就给我试试看！”

　　“国际电话很贵，所以我才会讲很快啊。”

　　“你这次真的把我惹毛了，你太过分了，你知道我今天怎么过的吗？”

　　“喂。”

　　“怎样？”

　　“你有用吗？”

　　“用什么？”

　　“我很好奇，你今天也有用那句‘我超厉害的’吗？”

　　“再见！”气死。

　　喀，她挂了？

　　Shit！

　　这家伙的手机，设了无来电显示，追踪不到发话处。对了，高恩洋赶快打开电子信件，她在E Mail里写着民宿地址、电话、还有她住的房号，高恩洋立刻拨过去打算骂人。

　　柜台小姐将电话转给章嘉棻。

　　章嘉棻应了声：“哈啰。”

　　“哈什么啰？心情这么好？”

　　“你到底要不要出门了？这么爱讲电话？再晚没班机怎么办？”

　　“你刚刚为什么又挂我电话？”他要发飙，他要骂人，他压抑一整天的恐惧愤怒被抛弃得慌，一定要宣泄，不然会发疯。

　　章嘉棻理直气壮地说：“是你说当你讲‘再见’，我才可以挂电话。你刚刚说‘再见！’，我就挂了。”

　　很好，她是来考他修行的。

　　“章嘉棻，以后咱们通电话时，只有我可以先挂你的电话，不准你先挂电话。”

　　她静了几秒。

　　他火大。“喂？”

　　“不然呢？不然你想怎样？”她冷冷地问。

　　想怎样？高恩洋一下子气虚，可恶，他简直被她吃死死，他、他、他要硬起来啦，他不平衡啦，从以前到现在她怎么可以一直欺负他？

　　高恩洋壮着胆子说：“不然我就不去找你，我们真的再见！”

　　“……那就别来了，再见。”

　　X！她够狠。

　　他赶快补充说明，等等，他来不及补充，那边传来她的笑声。

　　“骗你的，我会听的，你快来吧，我很想你。”

　　高恩洋还能说什么？

　　喜极而泣啊！

　　打几通电话交代公司的事，不到一个半小时，人已杀到机场，立刻飞往日本。

　　当高恩洋一路心急如焚，千里迢迢，终于抵达章嘉棻小姐在民宿的二楼房间时，都已经快要天亮了。

　　他急着要确定她的存在，他很紧张，敲门时觉得心跳快停了。

　　门打开。

　　终于看见了，确实是章嘉棻，穿着和服睡衣，他心爱的。

　　他闯进房里，关门，上锁，扔下行李。

　　“你真是……”先来个熊抱再说。

　　将她抓来揽进怀里，像八爪鱼把她整个人囤紧紧，紧到她快窒息。

　　章嘉棻没反抗，很顺服地贴在他胸前，幸福地微笑着。

　　几秒后，他放开她，开始教训她。

　　“你的头脑到底在想什么？你怎么可以答应我爸？难道你真的要跟我分手？”这点，让他很受伤。

　　“你先别气，我发现这里的东西又漂亮又好好吃，你看……”章嘉棻献宝那样指着床上托盘摆满的和果子。“尤其是那个裹满红豆叫御荻的，配热茶，看着枫树和星星月亮，真棒。”

　　“你不要转移话题，我跑这么远来不是为了跟你吃东西。还有！”他指着那个红豆御荻。“你爱吃的这个东西，台湾也买得到，这是口福堂的点心，台湾早就有引进贩售了。”

　　“什么？我怎么都不知道？天啊……”她夸张地扑向床铺，悲伤地埋着脸儿。“看看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喔……”

　　“章嘉棻！”他真的要发飙了。

　　“好啦。”她笑嘻嘻，拉他坐下，拿出皮包，找出一枚银戒，帮他戴上。“我正式跟你求婚。”

　　高恩洋一脸怔愕。“你什么……”这个梗，转变得太快了，他消化不良。

　　“他怕我是为了他的财产才跟你结婚，有钱人很多都这样啊，我是有答应他不会跟你去登记结婚，也不会正式成为他的媳妇，他可以好好放心，我也答应会退出彩鹤，离开模特儿圈，听他的话到日本，以上，我都有答应，所以他也答应不为难我跟我爸。”

　　“所以……你叫我来是……”高恩洋聪明绝项，但此刻却猜不出章嘉棻的想法，或者是当局者迷？

　　“别笨了，我现在要跟你结婚，你是我老公，我是你妻子。我不需要名分上的，也不需要你配偶栏上的，我要的是你心上的妻子是我章嘉棻。我心上的老公，是你高恩洋。我们在一起，不需要那些世俗上的证明，也不需那些繁琐的形式，我们相爱，这才是最重要的……”

　　高恩洋愣愣地听着。

　　章嘉棻继续说：“假如有一天我们分开，那是你不爱我了，我会很伤心，那是就算你给我赡养费也弥补不了的伤心……所以有没有登记结婚对我来说没差，重点是你爱我。而你爸，只要我不是你法律上的妻子，你爸再怎么不爽，至少不会惶恐他的财产有一天会被我瓜分，所以，我可以很理直气壮地跟你在一起。而且，我保证的那些事里面，可没有一条是答应跟你分手的。”

　　高恩洋又惊又喜，现在，他总算明白了……章嘉棻没有逃走，如同她答应过的，会自己面对他爸那一关。而她处理得很漂亮，但也牺牲了自己世俗上该有的作为一名妻子的权益。而他那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老爸，大概会很难相信，竟输给章嘉棻的小聪明。

　　高恩洋握住她的双手问道：“你真的……愿意没名分的跟我在一起？”

　　“当然。”

　　“我想结束彩鹤，或者，将彩鹤还给我爸，看他要找谁经营，我想退出。都因为我爸介意我用他的钱成就你，也因为我拿他的钱创业，我再有成就，我爸都会认为他才是老大，害你也跟着被看轻。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理直气壮靠自己的跟你在一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饿肚子，我会找别的工作，也许钱比较少，但我真的会好好照顾你。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笑得很甜。“这一点，我对你有信心。高恩洋就算自己穷得两袋空空，也绝对不会让他的女人挨饿，因为你超厉害的啊！”

　　他笑了，深深地凝视她。

　　这里很安静，屋外很黑，在一盏白灯下，他心爱的章嘉棻，素着脸，正微笑地看着他。那么温柔，那么真心真意的想跟着他，即使没名分她也愿意。这不是真爱，什么才算真爱？

　　看着那一双美丽眼睛，美梦成真，使他感动得眼色朦胧。

　　他拥抱她，闭上眼，感受这幸福的时刻。

　　“我真的很爱你……”他说。

　　“我知道……”章嘉棻满足地赖在他怀里，她看见窗外枫红摇荡着，有风吹过，片片红叶，纷纷洒落。白月光，红枫叶，黑的夜晚，她心正炙热着，被这心爱的男人拥抱，她皮肤也热烈地烫着……

　　“我也很爱你。”她仰起脸，凑近，吻上他的嘴。

　　还有什么好讲？以后有一辈子可以讲，先缠绵再说。她拉他往床上躺，趴到他身上，故意噘起嘴说：“来亲亲……”

　　他大笑。“喂……你的气质呢？”

　　“要我帮你脱衣服吗？”她眼色很亮。

　　“喂！”他大笑，怎么能让她代劳？当然自己动手脱，连她的一起脱，两人纠缠，边笑边吻着彼此，滚进了棉被里，在里边为非作歹，热情撒野。

　　而枫树们，在月光下妖媚地荡着，仿佛也在庆祝，庆祝屋里幸福缠绵的恋人，祝福他们永不分开，永远记得曾经，像这样的相爱时光，直到永远。

　　【全书完】

　　感恩我们都在2010——单飞雪

　　2010年来了，我多么欢喜，挥别忙碌又疲累的2009年，我人生又大大地往前跃进。感恩诸多考验的2009，我依然平安健康地存在，我的亲人，深爱的人们，也都平安健康，与我同在这地球上。我的工作还可以持续，手边存粮不多，但依然可以有喝一杯咖啡的奢侈，这已是最大恩赐。

　　2009年，是我进步很多的一年，我学了几件事。

　　学会烹煮中医诊所常用的紫云膏，治疗刀伤咬伤发炎诸症。学药膏很有趣，先买好药材药草，挑选黄道吉日，浸药材，要炸要煮，甚至在古代制药的人还会持咒，在搅动药材过程中默念让用药者早日康复的咒语。那是一种希望用药者幸福的念力，亲自制造的药膏，比去市面上买大量机器制造的药膏来得更有感情，学会这一小小技术，我非常欢喜。

　　2009年，我学会办团体旅游，了解与人交涉事物的技巧，与执行团体出游的琐碎细节该注意处，很高兴我突破了孤僻惯的自己，承接这一挑战，也顺利完成。

　　2009年，我放下家庭亲人间的纠葛，学习用一种更轻松的心态来面对原生家庭的状态，我学会如何更正确的去爱他人，同时也不让自己委屈。更令我欢喜与骄傲的是我的小弟，终于走上他想要的人生道路，我心爱的小弟，我是多么爱你啊，真希望你永远携带着我想给你的勇气，克服你生命中所有难题。姊姊是你永远的后盾，不要恐惧害怕，我们都活着就是极大的恩赐。

　　2009年的我，被逼着面对许多挑战，看似不顺遂的历程，原来都是激发勇气的路径，终于在2010年初，让我尝到甜美果实。

　　我感恩我自己在困局里，没有放弃生命，没有放弃我自己，没有耽溺在黑暗里，我总是相信礼物藏在苦涩的外衣里。

　　因为2009年我经历过很多挑战，因为我都有承担下来，所以2010年，我想好好犒赏自己。

　　2010年我订为热爱自己的一年。

　　我将回归我孤僻的本质，重回低调与沉潜的生活。就好像战士打完战，就该得到回乡休养的假期。我的故乡，就是当我“一个人”时。那时，我有最真的面目，与最轻松自在的感受。

　　一个人看看书，写写日志，做点小计划，去骑单车，去种花草，去散步闲晃，去学着做一点小东西，去开发生活中新的小乐趣。一个人我可以做的，比跟很多人相处时更多的事情。

　　有时我过着团体生活，但就像海浪有起有落，有时我需要回到蟹居般隐匿的日子。我要去吃很多美食，学着烹调食物。我想学着自己做衣服，我买了很多布，想要做一些简单的衣裙给自己，由我自己作主的款式，也许在别人眼中不像衣服，我却穿得很舒服。

　　拿掉人生中给我自己的设限与框架。

　　比方衣服可以不是想像中衣服的模样，衣服可以是一条布的变化，衣服可以回到古代时候长袍状，衣服从什么时候起变成大家都很相似的模样？最近我常自己学着做我认为好穿的衣服。同时我也做了很多围巾跟披巾，我甚至将我的“外接硬碟”穿上衣服。

　　过几天我要去剪头发，再过几天我要研究眼线的画法，然后采买很多新的化妆品、指甲油、小玩意儿，热烈的宠爱我自己。我感恩2009年的我，所以热烈宠爱2010年的我。

　　你们感谢过多少人？

　　别忘了在新的一年感恩去年的自己，我们总是太容易忘了要感恩自己，比方这一双手，比方这一对眼睛，这一副身体。我们总是以我们的脑子指使身体行动，却忘了要感恩。最近我每晚躺着睡觉时，都帮自己按摩经络，那是我学经络最大的回馈。我的身体有那么多痛点，都是过去的“战绩”，那些淤塞处，每一条经络的障碍处，我打算在2010年好好地一个一个打通它们。

　　就这样我往2010前进了……

　　不知道你们看我的书多久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从前，我也许有了很多变化，不管在故事里，在我的脸面上，或是我的性情上，我留下了不可抹灭的新痕迹。也许有新朋友加入，也许有旧朋友离开。我仍然继续写着一个又一个故事，而你们还在这里支持我吗？

　　谢谢你们让我这个本质孤僻的家伙，可以不理世事在这一小块天地耕耘下去。我感恩你们，祝福你们2010年活得更尽兴，更勇敢，也更学会如何爱护自己。

　　加油！

　　单阿姊36岁了

　　＊＊＊＊＊

　　关于本书的小事件（强烈建议看完故事，再看以下注解）——

　　＊高恩洋在车里听的庞克歌，是Sex Pistols唱的God Save The Queen，有关这个乐团更热血的介绍文，有兴趣的朋友，可从以下网址了解。

　　陈珊妮热血音乐对谈录，你是女王我是庞克(二)

　　P．S．陈珊妮是我很喜欢的音乐工作者。

　　＊高恩洋跟章嘉棻一起躺进医院病房时，高恩洋放给嘉棻听的歌是Marketa，Irglova&Glen Hansard唱的“If you want me”，这是电影“Once”(曾经，爱是唯一)里的一首歌，歌声充满感情，强烈建议读者有机会的话可以听听看，我个人认为，电影也非常精彩！

　　＊故事尾段提及丹堤咖啡卖的“冰淇淋火山”，情节是虚构的，但确实有“冰淇淋火山”这道饮品，我很喜欢。有兴趣的可以去尝尝看，记得点了以后要赶快吃，不然冰淇淋被火山融化了就没戏唱啦！

　　＊书末，嘉棻买了很多好吃的和果子店“口福堂”，在台湾已有分店，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上网找分店地址，记得买了以后，配浓茶喝，滋味更赞。偶尔要好好犒赏自己，吃点好的，你值得这些恩宠。

　　＊在番外篇里，我写了五年后高恩洋与章嘉棻的同居生活，有兴趣的朋友欢迎找来看。

　　＊另外，我在另一本书《我们俩》提及“小龙饮食”的“豆鱼”这道菜，记得去小龙时，要拿“小菜单”来点，上面就会有豆鱼这道菜。因为有些新店员你讲豆鱼，他会不知道，或者你也可以直接说“豆芽卷”，如果是千里迢迢要去吃，记得先打电话，请店家帮你保留这道小菜，因为很抢手，没吃到很扼腕。

　　以上，我写的这些小事件，也都是我生活中吃吃喝喝的小事件，我只是单纯的分享我人生中喜爱的事物，不代表每个人都喜欢。如果你们去品尝了，也有幸福感，遥远的我也会非常高兴，觉得自己的分享很有意义。我希望你们能在这些小事物里，感觉到活着真好、很幸福之类的。也许人生有时让我们很沮丧，但是别忘了给自己一些奖赏，让自己感觉一下，就算只有几秒钟，能吃到好吃的，听到好听的，打心里感觉到活着还是很好的，那就是我最想带给你们的讯息，也是我对你们喊的“加油”与“鼓励”。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