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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在你年少轻狂的时候，因为一时意气用事赌上自己的性命，但在最危险的那一剎那，一个陌生少年救了你，却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你怎么办？

　　强烈的懊悔、自责、激动异常，甚至倔强地意图以命还命？

　　这便是本书的女主角——逸琪的想法，但那个季家少年却用一种巧妙的方式让她选择活下去。

　　他要她替他找到从小分离的弟弟海玄。

　　于是，逸琪与海玄开始了宿命的牵扯。因为报复，他不惜伤害她；因为报恩，她甘愿承受伤害。结果，不论报复或报恩，两人都因此大受折磨。

　　逸琪重情。

　　因为重情，她选择留在季家还情。也因为重情，她选择悄悄离开最爱的男人。

　　海玄重情。

　　因为重情，他执意报复背弃他和母亲的父亲。因为重情，他无法轻易原谅夺去他哥哥生命的女人。

　　为了什么两个重情重义的有情人会这样彼此折磨呢？

　　为了什么你与你的情人总要这样彼此折磨呢？因为无情？不是吧，是因为情太过浓烈。

　　海奇与琉璃又是另外一种故事。

　　个性叛逆的海奇在父亲眼中是一无是处的败家子，对他从来只有苛责，而无赞赏。于是，他选择更加放荡不羁，响应父亲的期望。

　　海奇，人人眼中的事家黑羊，琉璃却用不同的眼光看他。她唤醒他温柔体贴的一面，唤醒他其实一直渴求爱与赞美的一颗心。

　　是她的爱与信任解救了濒临自毁边缘的他，因为她，海奇才能找到人生的方向，才能活得那样自信完满。

　　即使你在未来的人生遭到了重大的挫折，也能重拾信心，因为你知道有个人会用全心的爱与信任支持你。

　　每一个人都是有情的，每个人也都需要爱。

　　于是，在渴求情与爱的过程中，我们不免要忍受痛苦，却也不舍其中的甜蜜与甘美——一次又一次，像逃不了的宿命轮回，或者，是人生另一种形式的永劫回归。

　　所以，自古以来才会有这许多可歌可泣的情史，才会有这许多缠绵悱恻的情诗、情词。

　　季家的第二个传奇，其实，也有可能发生在你我身上。 



楔子
 
 

　　白！触目所及，是一片让人绝望的惨白。

　　她独自伫立在这幢苍白的建筑物中，眼中仍抹不去数小时前洒落她整个世界的血红。她从来不晓得，她最爱的红会在瞬间化为鬼魅，威胁着要将她吞噬，带她进入无止尽的闇黑中。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只是个和你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啊！”她记得自己凄厉地呼号着，无助的她看着少年俊秀的脸逐渐让可怕的鲜血占领。

　　“我也不知道，只是很自然就……”少年无力地朝她微笑，语声却愈来愈细微。那是个她一生都忘不了的微笑，他明知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却依然毫无怨尤的微笑着。

　　“我不相信！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人，哪有人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牺牲性命？就连父母都会舍弃儿女了，何况只是个陌生人！”她用尽一切力气尖叫，仓皇地想否定眼前的一切，但簌然而下的泪水却不容许她否认事实。

　　“这世界是很美好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能对她微笑？

　　“不，你千万别死啊，不应该是为了我，我不值得的！求求你醒过来，我求你……”

　　此刻，她颤抖着、祈求着，焦虑地盯着从好几个小时前便紧紧关着的手术室大门。仿佛过了几世纪以后，那扇门方重新开启。

　　一个中年男人与一名少女同时冲上前去。

　　“医生！我儿子怎样了？”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传达死讯的使者宣读着最后的慈悲，“请节哀。”

　　男人怔然冻立原地，少女则蓦地掩住双耳，清丽的美颜上刻着至深的悲痛；她软倒在地，听着少女锐利的嗓音撕扯着周遭每一个人的心。

　　“骗人！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哥哥他……他怎么会……”少女不顾一切地奔向白色的病床，“醒过来啊，哥哥，我是小蓝啊！你说你今晚要带我去海滨的，我有事要告诉你。这件事……”她重重地喘着气，“除了哥哥，小蓝不晓得还能告诉谁？哥哥，求求你醒过来！这件事好可怕，我要你救我……上帝为什么要带走你？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哥哥啊！他怎能如此残酷……”

　　是她！这一切都是她害的！若不是她接受那些人的挑衅飚车玩命，就不会连累他牺牲了宝贵的生命。

　　“魔鬼！是你害了我哥哥！”少女踉跄地奔来，猛力摇晃着她毫不抵抗的身子，厉声指控着，“还我哥哥来，还我哥哥来！”

　　她默默地承受濒临崩溃的少女毫无理智的掌掴，一直到她的双颊红红肿起，一直到少女细嫩的手掌也红红肿起。

　　她一点也不觉得痛。

　　她亲手夺去了一个妹妹最亲爱的哥哥，一个父亲最疼爱的儿子；她不仅害了他，更重重地伤害了他的家人。

　　如果承受几个巴掌能让他妹妹稍稍发泄，她一点也不介意。

　　只要能弥补她犯下的滔天大错，就算是要她赔上性命也不足为惜！然而她最恐惧的是，即使她愿意，也换不回他的性命了。

　　无论她如何努力地想补偿，如何心甘情愿地承受他家人的怨恨，那个舍身救她的少年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这世间。

　　天啊！他究竟是哪种圣者？竟可以不惜牺牲自己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知道，这份恩情她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公元一九九四年

　　在商业界，她有一个颇为响亮的外号——小辣椒。

　　之所以会有这个别名，除了她总爱穿一袭亮眼的红衣之外，更因为她的脾气。

　　所有在商场上闯荡的人，都知道盛威集团里有个直觉灵敏、手腕高明，兼忠心耿耿的参谋人才——桑逸琪。

　　桑逸琪，不喜以上欺下，不屑狐假虎威，不齿逢迎拍马，对任何人事物，一向公事公办。是人才，她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贤﹔不是人才，任凭透过各种管道关说，也休想她多看一眼。

　　而她最让人津津乐道、同时也百思不解的是，即便商业界挖角的传闻不绝于耳，开出的价码与条件也一次比一次惊人，她却从未心动，心甘情愿地跟在季风扬身旁，担任他的私人特别助理。

　　除了季风扬，她不买任何人的帐。

　　随着想挖角的人一个个接连失败，不堪的流言开始在商业界流窜。

　　其中最最难听的一个，就是她不仅是季风扬的得力助手，还身兼情妇之职；而她之所以对年事已高的季风扬情有独钟，无非是觊觎他身后的庞大家产。

　　季风扬好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他从年轻时开始，便勾下了无数风流帐，身边的女人从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到女明星、交际花应有尽有。据说他第一任老婆便是受不了他的花心，才下堂求去；而他的第二任明星老婆——洛紫就聪明许多，选择不过问他的私生活，夫妻相敬如宾。

　　不晓得是不是他负心薄幸的报应，他唯一的儿子十七、八岁时便因意外身亡，而下嫁名律师兼新科议员的女儿也在前阵子突然失踪。

　　照这样看来，若桑逸琪能乘隙安慰这个家大业大的老人，将他哄得服服帖帖的，后半生肯定生活无虞。要是她幸运点为他生下个一儿半女，季风扬的身家就尽落入她手中了。

　　也难怪她肯屈就于私人特助的职位，放弃许多条件与年薪都好上数倍的机会——毕竟这也算是一种长期投资嘛，而且报酬率还不是普通的高。

　　心细如发的桑逸琪自然也听过这些传闻，不过，她选择一笑置之。

　　老实说，她光是打理季风扬身漫的大小事务，替他联络、安排行程，物色优秀人才就已经够忙了，哪还有心思理会这些无聊的闲话。麻烦的是，这些莫名其妙的流言仿佛渲染了她的神秘性，弄得想一亲她芳泽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教她难以打发。

　　“就是这样，桑小姐，”天威媒体公关的总经理尹清站起身来，“麻烦你知会董事长一声。”

　　“我会转达。”

　　“那就多谢了。”尹清在握上门把时，半犹豫地凝住脚步，“老板怎么会忽然对这个案子感兴趣？”

　　“我的任务是将老板交代的事情办好，至于原因……老板不说我也不便多问。”她淡淡地回答。

　　“你很聪明，桑小姐。”尹清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桑逸琪菱唇轻挑。只要是稍微资深的助理都明白，老板交代的事要尽力办得完善，却绝对不要追究原因，以免触怒龙颜。

　　“尹总。”在送他出门时，她换了个话题，“听说华裔小提琴家向琉璃最近会回台湾定居。”

　　“真的？”尹清似乎没听过这件事，神情颇为惊讶。

　　“我知道你跟音乐界关系不错，能不能替我查一下她落脚的地方？”

　　“桑小姐喜欢听小提琴演奏？”

　　“不是我，是老板喜欢。”她补充一句，“老板的生日快到了。”

　　“我明白了。”尹清恍然大悟，不自觉地浮起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会去打听的。”

　　“麻烦你了。”桑逸琪没理会他略含嘲讽的表情，一等他进入电梯便转身回办公室。

　　“桑小姐。”她的私人秘书在转角处叫住她，“你看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个？”秘书递给她一本印刷粗糙的杂志，封面是她和季风扬一同走出某家餐厅的照片。

　　不必细看内文，她也知道里头会是什么样的报导。

　　“通知律师打电话警告他们。”她毫不犹豫地指示。

　　“不告他们吗？要不要寄存证信函？”

　　“不必了，真要告起来只会把事情闹大。”桑逸琪冷冷地说﹐“我们可没时间陪这种三流杂志炒新闻！”

　　秘书怔怔地望着桑逸琪挺直的背影，而她毫无所觉地走进办公室﹐将那本杂志直接摔向垃圾桶，看都不看一眼。

　　　　　　　　　※　　　　　　　　※　　　　　　　　※

　　向海玄拾起杂志；双眸在看到封面时微微瞇起。

　　“怎么了？哥哥。”一阵悠扬悦耳的语音柔柔地飘向他，“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没什么。”他摇摇头，却一面卷起杂志一面问小贩，“多少钱？”

　　“八十元。”

　　向海玄掏出皮夹，这才想起他还未将身上的美金换成台币，“琉璃，你身上还有台币吗？”

　　向琉璃点点头，递出一张百元大钞。

　　“谢谢。”小贩意欲找钱，向海玄却摇摇头，拉着妹妹上了出租车。

　　他将妹妹及行李安顿在后座，自己则坐在前面，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杂志。

　　十分钟后，他合上杂志，唇角微勾一抹清冷。

　　没想到他才刚刚抵达台湾，就立即得知那个人的消息了，而且还是这么有趣的消息。

　　他轻轻敲击着手中的杂志，寻思着如何利用这个大好良机。

　　　　　　　　　※　　　　　　　　※　　　　　　　　※

　　盛威集团，资产额名列亚洲前三十大企业，以生产家电起家，近年来积极跨足地产、媒体公关、电子、通讯等产业，集团实力急速上升。

　　集团的最大股东——季氏家族发迹自大陆，家族原本经营传统布业。民初时，一名雄才伟略的季家人——季日升只身闯荡上海，成就一番轰烈事业，荣膺盛威集团第一代掌门人。接着，季家移居台湾，家族事业的领导权逐渐移转至第二代。季风云接掌家电制造业，同时也成为集团最高负责机构——经营理事会的主席兼执行总裁。季风华负责开发电子、通讯等新兴事业，季风扬致力于集团公关事宜及不动产事业，而唯一的女儿季风笛则在盛威出资建立的理工学院担任理事长。

　　不仅季家的第二代活跃于台湾的商界，近年来，年轻的第三代，更开始将触角伸往国外。

　　向海玄坐在刚从美国运来的爱车里，一面以手指轻敲着方向盘，一面在心中默念季家第离散代子孙的名字——季海澄、季海蓝、季海平、季海奇、季海舲。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季家的第三代应该只有这些人﹔但也有可能，在他离开台湾以后，季家又注入了新血。

　　无所谓，除了一个人之外，他对季家的第三代并无多大兴趣。

　　他瞥一眼腕表，眉头一紧他已经在这幢大楼外等了二十多分钟，那女人依然不见踪影。

　　正当他开始不耐烦时，一道秀丽窈窕的红色身影走出大楼，移向一辆同样红得耀眼的丰田可乐娜。

　　她发动车子，缓缓地倒车。正当她的车尾微微地斜出路口时，向海玄突然冷笑一声，黑眸掠过一丝阴冷的光芒，用力一踩油门。

　　蓝色朋驰的车头毫不温柔地擦过她的车尾，向海玄用力一转方向盘，便生生撞碎她的后车灯，顺便在车尾烙上难看的印记。

　　然后，他熄了火，悠哉地等着她来兴师问罪。

　　一团红云怒气冲冲地飘向他。向海玄瞇起眼，望着那张愈来愈近的清丽容颜，发现杂志上的照片根本传达不出她十分之一的美。

　　“喂！你撞了人不懂得下车道歉吗？”两道细致却杀气腾腾的柳叶眉斜飞。

　　他微一挑眉，刻意慢条斯理的说话腔调足以逼疯任何人，“何必多此一举？你这不是到我面前了吗？”

　　“错的人是你！”

　　“你确定？”

　　“当然。”她瞪向他，清亮的美眸几乎烧出火焰，“我倒车的时候有打灯，你没看见吗？你莫名其妙地撞上来也就罢了，干嘛还故意刮上一道？你以为朋驰的板金厚就可以这样欺负人吗？”

　　“我刮坏了你的车子？”他依旧是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

　　“我要你赔偿。”

　　向海玄逸出一阵轻笑，故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周，“小姐我看你也穿得人模人样，何必在乎这一点小钱？”

　　“这是原则问题。”她的红唇坚定地抿着，“做错事的人本来就该道歉赔偿。”

　　他故意皱眉，“不会吧？台湾的女人都如此严肃，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吗？”

　　“我看不出这件事有任何幽默的地方。”

　　不愧是小辣椒，脾气够呛。

　　若依他平日的习惯，他会非常乐意追求这样一个烈性美人——现在他同样乐意追求这个美人，只是理由却大不相同。

　　“好吧，算我说不过你。”向海玄耸耸肩，自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我现在没时间和你争论，如果你想讨回公道，就到这个地方来。”

　　她接过名片，“向海玄……你是个摄影师？”

　　“请多指教。”

　　“这个地方是……”

　　“我的工作室。”拋下诱饵后，他见好就收。

　　“我会的。我绝对会登门拜访。”

　　“有空来找我。”

　　　　　　　　　※　　　　　　　　※　　　　　　　　※

　　桑逸琪实现了她的诺言。

　　站在名片上所写的地址门口，她毫不犹豫地按门铃。

　　来应门的是一名相当年轻的男人。

　　“你好。”她递出名片，“向先生邀请我来拜访他。”

　　青年好奇地瞥她一眼，“向先生不在，但马上就回来。你要留下来等他吗？”

　　当然要！她今天非见到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好好教会他开车的礼仪不可。

　　跟在季风扬的身边这么多年，骄纵成性的世家公子她见多了，却从来没人像他一样恶劣，明知犯了错还死不肯道歉！

　　青年将她引至会客室，为她送来一壶红茶，便先行离开，将她一个人留在室内。

　　桑逸琪端起精致的瓷杯，起身打量周遭的一切。

　　他的工作室约三十坪大，除了这间会客室外，还有三个房间，分作不同用途。此刻，暗房门外亮着红灯，她猜想那青年应该正在里头工作。她轻啜一口红茶，信步走向另一间房。充足的光线流泻一地，四周堆满了摄影器材，靠门的那面墙则挂满了照片。

　　桑邂琪走近墙，仔细地研究着那些照片。

　　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大部分都是自然界的景色，只有少数几帧儿童或老人的特写——人物似乎不在他的作品中占一席之地。

　　她不懂摄影，但就算以外行人的眼光，仍旧看得出他是个技巧高明的摄影师。每一帧照片的主题都相当明确，角度、光线、背景的安排也都很犀利，看得出经过一番巧思。

　　但是，她看不出这些照片有任何独特的意义。摄影是一种艺术，而艺术的价值在于能够表达艺术家的人生哲学及内心的情感。他的作品并非毫无感情，但那是经过刻意修饰的，无法感动一个陌生的观众。

　　向海玄是一个优秀的职业摄影师，但却称不上是酷爱摄影的艺术家。

　　“看你脸上的表情，似乎已经替我的作品下了评语。”

　　一个懒散的语音扬起，她旋过身，果然见到他英挺的身影，五官分明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很不错的作品，你是个优秀的摄影师。”

　　“但是？”他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我会请你替我拍平面广告，却不会出高价去买你的作品。”

　　他蓦地拧眉，但随即又舒展开来，“你说得对，这些东西确实不登大雅之堂。”

　　桑逸琪一怔。她原想用实话激怒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没料到他却坦然接受她的批评。

　　“看样子我的助手没忘记招待你。”他望向她端在手中的茶杯，“还不错吧？他冲的红茶可是一绝。”

　　她下意识地又啜了一口茶水﹐“比起你的作品﹐他的红茶似乎更能感动人心。”

　　“够了﹐小姐。不带善意的评语说一次就够了﹐我可不是有风度的好男人。”

　　“我承认。”她自长裤口袋掏出一张收据﹐“这是修理费的收据﹐请你照价赔偿。”

　　向海玄接过纸张，随意浏览一眼，“并不是很贵嘛。”

　　“贵不贵是一回事，你撞坏了我的车，本来就应该表示歉意。”

　　“我说……小姐贵姓？”

　　“桑，桑葚的桑。”

　　“桑小姐芳名？”

　　桑逸琪秀眉一挑，“你有必要知道吗？”

　　“虽然我才回到台湾不久，不过我想全世界的礼节都一样吧？”向海玄微笑﹐“在邀一个女人共进晚餐之前，应该先知道她的芳名。”

　　桑逸琪再次一愣，“你邀我共进晚餐？”

　　“不知桑小姐能否赏光？”

　　“可是……”望着他那张漾着笑意的俊秀容颜，她竟失措了，“我只是想来讨回修理费。”

　　“你不觉得谈钱很俗气吗？何不让我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歉意？”他笑得优雅，“例如请你吃一顿饭。”

　　“你的意思是，用一顿晚餐抵消修理费？”她瞪着他，世上竟有如此小气的男人——不过几千元而已，她不相信他拿不出来。

　　“当然不是到普通的餐厅用餐——依桑小姐财迷心窍的个性看来，不是一流的餐厅恐怕还请不动你吧？”他话中的讽刺意味再明显不过。

　　桑逸琪暗自恚怒，“如果你真有诚意的话，就算是路边摊我也乐意接受。只可惜……”她摇摇头，“我看你还是爽爽快快地还钱，我们从此毫不相干，就当不曾见过面。”

　　“桑小姐拒绝我的邀约，是因为我只是一个没啥前途的摄影师？”

　　“错！我拒绝你的邀约，是因伪你是个自以为是、小器又没度量的无聊男子。”她伸出一只柔嫩玉手，“请你还钱。”

　　“看桑小姐这双玉手，就知道你必然不曾操持家务。”他竟不客气地捧起她的手，专注地研究起来，“你想必是天之骄女，过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吧？”

　　桑逸琪迅速抽回手﹐“我过什么样的日子关你什么事？”

　　他不理自她的愤慨，自顾自地继续，“你如果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就是被男人养在金屋的情妇。”

　　“你！”桑逸琪真的生气了。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质疑她真正的身分。尽管流言漫天飞舞，却没一个人敢直接砸到她小辣椒的面前来；而眼前的男人竟敢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毫不留情地刺她痛处！她一直强自压抑的火气在瞬间爆发。

　　“你是什么玩意儿？敢这样对我说话！我是千金大小姐怎样，是人家的情妇又如何，轮得到你这个三流摄影师来质疑？你对我桑逸琪认识多少？竟敢讽刺我拜金！就算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拜金女郎，那也不干你的事！你既然撞了我的车，就干脆地赔偿我的损失，别在这里拖拖拉拉地丢人现眼，让人以为你向大先生出不起这个钱！”

　　她行云流水地骂了一大串，把他骂得一愣一愣的。

　　好半晌，他才展露一抹微笑，“原来桑小姐芳名逸琪。”

　　这下轮到她愣住了。没想到她滔滔不绝地骂了这么多，他却无动于衷。

　　“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桑小姐的反应却如此激烈，莫非你经常遭人如此质疑？”他笑得不怀好意，没等她开口反驳，就打开皮夹取出几张千元大钞，“这是赔偿费用，桑小姐请笑纳。”桑逸琪瞪他一眼，一把抓过钞票。

　　“关于今晚的邀约，桑小姐显然不会答应了。”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桑逸琪推开他，迅速地往大门走。“从此以后，我们各不相干。”

　　“桑小姐恐怕太武断了吧！”向海玄充满笑意的语音自她身后追来，“我有预感，我们绝对会再见面的。”

　　她身子一僵，“不可能！”

　　“是吗？我们拭目以待吧。”

　　　　　　　　　※　　　　　　　　※　　　　　　　　※

　　不可能，绝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如此“幸运”地再和那个男人纠缠不清？

　　直到此刻，桑逸琪心中的怒火还无法平息。她从来不曾被一个人气到这种地步，事情都过去半个小时了，她还耿耿于怀。通常她再怎么生气，她都有办法在惹恼她的人离开视线后立即恢复冷静，并在面对其他人时展露出若无其事的笑颜。

　　但现在，从楼下的警卫到坐在她办公室门外的秘书，每个人都因她经过时所卷起的怒气而颤抖着。

　　秘书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才敢跟着她走进办公室。

　　“桑小姐。”她怯怯地喊了一声，“今晚的应酬，老板交代要你一起出席。”

　　“我知道。”

　　“老板的生日宴会，桑小姐觉得地点要办在哪里？集团的招待所还是天母的别墅？”

　　“当然是天母！是老板的生日，不干盛威的事。”

　　“是、是。我今天就联络宴会公司。桑小姐什么时候可以和他们见面？”

　　“明早。”

　　“是。尹总经理派人送来的资料就放在你桌上，他说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很好。”

　　“还有，你请他帮忙打听的事也查到了。”她递给桑逸琪一张便条纸，“这是她的电话跟住址。”

　　桑逸琪终于旋过身面对秘书。向琉璃的落脚处查到了？

　　她迫不及待地接过便条纸，脸上的神色随着每一个字的阅读而更加阴暗。

　　便条纸上的住址跟向海玄的工作室就在隔壁而已。

　　向琉璃、向海玄……她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们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该死！不可能，不可能那么巧！”桑逸琪用力一拍桌子，把站在一旁的秘书吓了一跳。她好奇地凝睇着自己一向崇拜的上司，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第一章
 
 

　　向海玄面向窗外，偶然吹过的微风拂起他长长的刘海。

　　回到台湾之后，他渐渐习惯了这里亚热带的气候，也渐渐爱上了孟春的温暖，和偶尔掠过的清凉微风。

　　在美国，现在正是复活节假期，到处都还是阴阴冷冷的。

　　真是奇怪，虽然他在波士顿住了二十年，却始终没办法对那个国家产生认同感，反倒是回到台湾之后，才有一点点安心的感觉，仿佛终于落地生根。

　　向海玄蓦地皱眉。他怎么会有如此可笑的念头呢？他是美国人！就算他暂时在台湾定居，这里依旧不是他的家；从二十年前随着母亲移居美国后，台湾就与他再无瓜葛，充其量不过是他母亲的故乡罢了。

　　他原是陪着琉璃一起回来，因为他想见见母亲生长的地方。只是，没想到一回来就听见那个人的消息……这或许是上帝冥冥中的安排吧。

　　他冷冷地牵动唇角，面部的表情随着思虑的转动愈发阴沉，一直到一个清柔的嗓音拂过他耳边，才缓和了他脸上僵硬的线条。

　　“哥哥，你在想些什么？”

　　向海玄转过身，见到向琉璃略显苍白的容颜。“你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睡不着。”

　　“还不习惯吗？是不是因为天气太湿热了？”

　　“不会啊，这里比波士顿好多了。波士顿太冷，空气也糟。”向琉璃柔柔一笑，“我们就在这里住上一阵子吧，哥哥。”

　　“不会不舒服吗？”向海玄的眼神里透着担忧。

　　“不会。”她保证似的回答，“过一阵子我还想到处走走，听说台湾有好些地方的景色不错。”

　　向海玄微笑，“过一阵子我再带你去，顺便去找一些拍照的题材。”

　　“哥哥……你不想去看看你在台湾的家人吗？”

　　“你在说什么？”他抿着唇，“我在台湾没有家人。”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轻柔而坚定的继续话题。

　　他别开眼眸，默然不语。

　　“哥哥——”

　　“我不想见他们。”

　　“包括你哥哥？”

　　向海玄身子一震，额际的青筋跳动着。

　　“你想见他吧？你曾经告诉过我，他是你最亲近的人……”

　　“琉璃！”

　　他忽然高喝一声，把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别说了。”他低低地祈求，夹杂着一声叹息，“别再说了。”

　　向琉璃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她轻轻环住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他。

　　“对不起，哥哥。”

　　“别道歉，你没有错。”

　　“可是”向琉璃还想说些什么时，门铃忽然响了。她下意识地抬眼一瞥时钟，“可能是那个人来了。”

　　“哪个人？”

　　“昨晚有一位桑小姐打电话来，说她想拜访我。”

　　“桑小姐？”是桑逸琪？向海玄不禁微笑，“你答应她了？”

　　“是交响乐团的总监介绍她来的。我想她挺有诚意，又不是记者，所以……”

　　“没关系。”他挥手要她停止解释，“来者是客，我们总得尽尽地主之谊。琉璃，你先去冲茶。”

　　交代完妹妹后，向海玄走到门前，亲自拉开大门。

　　果然，映入眼帘的正是桑逸琪漾着浅浅笑意的脸庞，只是那笑意一见到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你？”她柳眉轻颦，“你和向小姐是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这样问很没礼貌吗？桑小姐。”他像开玩笑又像认真，“你是什么玩意见，敢质问我与琉璃的关系？”

　　桑逸琪当然听得出他是藉此讽刺她昨日的失态，她勉强克制住怒火，重新绽开甜美的笑容。“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向海玄讶异地挑了挑眉，却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她进门。

　　“请坐。”他招呼她在客厅坐下。

　　“请问向小姐在吗？”

　　“她等会儿就出来了。”

　　“是吗？”桑逸琪轻轻颔首，别过眼眸，表明不想与他进一步交谈的态度。

　　“桑小姐，我们真是有缘。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我是来见向小姐。”

　　“这么说，你没料到会见到我啰？”

　　“我是猜到有这个可能性，只是没想到噩梦成真。”她面无表情的实话实说。

　　向海玄忍不住迸出一阵朗笑，“原来桑小姐对我的印象这么差。”

　　她咬住唇，默不作声。

　　“不知道桑小姐拜访舍妹有何用意？”

　　她终于瞥向他，“向小姐是你妹妹？”

　　“是的。”他微微一笑，“所以你不妨直接说出来意。”

　　“等向小姐出来，我自然会向她说明。”

　　“是吗？”他毫不在意地耸耸肩，眸光一转，“如你所愿。”

　　桑逸琪随着他调转视线，果见一名女子翩然出现。

　　她五官清秀，身材却纤瘦的令人心疼，一双大眼像会说话般水汪汪的。

　　桑逸琪心中一紧。不知怎地，这个女孩让她升起一种想拥抱她、好好保护她的念头，以免她纯洁的羽翼因这世间的残酷而轻易折断——这就是所谓“我见犹怜”的感觉吧！

　　她站起身，仲出右手，“向小姐，我是桑逸琪。”

　　向琉璃放下托盘，握手回礼。“你好。要喝杯红茶吗？”不等桑逸琪回答，她已优雅地为她斟了一杯茶。

　　桑逸琪近乎着迷地注视着向琉璃的一举一动，她流畅自然的动作让人联想到十九世纪的西方仕女，此刻，她们仿佛正坐在一顶蕾丝洋伞下，悠然地享受着午茶时光。

　　“好喝吗？”向琉璃微笑问道。

　　“是向小姐亲自冲的吧？这恬淡却又甘醇的滋味，和你本人颇为相衬。”

　　“真的吗？你喜欢就好了。这是锡兰的茶叶，哥哥老嫌我冲不出该有的味道，说我的技术比他的助手差多了。”她在向海玄身旁落坐，眸光微嗔的瞥了他一眼。

　　桑逸琪心一沉。看得出向琉璃相当依赖她哥哥，如果要说服她，恐怕得先过向海玄那一关。只是那家伙……

　　她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导入正题，“向小姐这次回台湾有什么计划吗？”

　　“没什么。只想在这里住上一阵子，到处走走看看。”

　　“朋友告诉我，你似乎不准备举行个人演奏会。”

　　“嗯，我只想好好休息。”

　　“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请向小姐给我们一个晚上的时间？”

　　“要做什么呢？”

　　“想请你做个私人表演。”

　　“为谁表演？原因是什么？”默不作声的向海玄开口了。

　　桑逸琪早料到有此结果。她强迫自己对他展露一个最甜美的微笑，祈祷他会认为她是真心诚意的。“两年前，向小姐曾随波士顿交响乐团到日本演奏，当时向小姐曾独奏帕格尼尼第十一号作品，再加上巴哈的AIR，技惊四座。我们老板一向爱好小提琴，他那晚也在场聆听，对向小姐的琴艺大为折服。”她顿了一下，面对向琉璃，“下周末是我们老板的六十大寿，我们很希望能邀请你参加，并在当晚表演一曲——只要一曲就够了。”

　　“这个……”

　　“只要向小姐肯答应，任何条件我们都一定为你办到。”

　　“可是……”向琉璃似乎有些茫然，转向哥哥寻求帮助。

　　“桑小姐，”向海玄好整以暇地开口，“不知你口中那位伟大的老板究竟是谁？”

　　桑逸琪这才恍然大悟，不禁暗责自己的疏忽。“对不起，我一直忘了说明。”她自皮包取出两张名片，“我代表季风扬，盛威集团。”

　　向海玄接过名片，仔细审视着，“看来季先生的头衔很多嘛，又是天威媒体公关的董事长，又是什么天盛文化事业的发行人。”

　　桑逸琪只是微微一笑，“盛威是个大集团。”

　　“桑小姐在盛威担任什么职务？”

　　“我是季先生的私人特别助理，并不隶属于盛威集团。”

　　“哦。”向海玄点点头，做了悟状，“原来是季风扬个人的手下兼走狗。”

　　桑逸琪闻言双拳紧握，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倒是向琉璃反应激烈，“哥哥！你怎么说这种话？”

　　“琉璃，别激动。桑小姐知道我在开玩笑，她不会介意的。”他一面安抚向琉璃，一面却将教人猜不透的幽深黑眸调向桑逸琪。

　　桑逸琪接收到他的眸光，直觉他有意挑衅。“向先生的幽默感确实独具一格。”她接下战书，脸上笑得更加灿烂。

　　他定定地盯住她，“为了讨你老板欢心，你连自尊都可以不要了吗？桑小姐。”

　　“我不明白向先生的意思。”

　　“是吗？”他一挑眉，“看样子我有必要重估桑小姐的智能。”

　　桑逸琪恨恨地咬牙，若不是怕向琉璃拒绝她的请求，她早就拍案而起了。

　　“这是笔生意吗？”向海玄突然提出问题。

　　“什么生意？”

　　“邀请我妹妹在私人宴会上表演啊。你们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我已经说过了，只要向小姐肯答应，不论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是啊，盛威集团财大势大嘛。”

　　“哥哥！”向琉璃决定自己再也受不了他尖酸刻薄的语气，她充满歉意地望向桑槐琪，“对不起，桑小姐，我哥哥不是有意的。我答应你的邀请。”

　　这下轮到向海玄提高声调了，“琉璃！”

　　桑逸琪当机立断，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良机，“那就谢谢向小姐了。我明天会派人送上正式的邀请函。”

　　“琉璃，你衡量过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吗？”向海玄紧聚眉峰，语气却是温柔的。

　　桑逸琪禁不住瞥向他，原来这可恶的男人也有这样关怀妹妹的一面。

　　“没问题的，哥哥，只是一个晚上而已。”

　　“就算是一个晚上，可是那种场合——”

　　“只要一曲就行了。”桑逸琪连忙插话，“向小姐如果不方便待太久的话，可以先离开。”

　　“你也听到了，哥哥，不会花太久时间的。”

　　“琉璃——”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桑逸琪轻快地打断他，径自起身握了握向琉璃的手，“我先告辞了。”

　　“不多坐一会儿吗？外面正下着雨呢。”

　　桑逸琪瞥向窗外绵密的两幕。“没关系。不打扰了。”

　　目的既已达成，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尽速离开，她可不想让向海玄有机会破坏协议。

　　在一阵客气的道别之后，桑逸琪立即搭电梯下楼。正当她犹豫是否要直接冲入雨幕时，向海玄追了下来。

　　“没有专任司机来接桑小姐吗？”他依旧是以气死人的讽刺语气。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我自己开车来的。”

　　“车子呢？”

　　“停在巷子外。”

　　“是吗？”他唇角弯起的弧度令人生气﹐“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必了，不敢劳驾。”

　　向海玄笑了。他上半身倾向她，右手支墙圈住她﹐“你总是这么倔强吗？桑小姐。”

　　桑逸琪抬起眼瞪他，立刻发现自己做错了。他半嘲弄半认真的眼神灼烫了她，她有种错觉，仿佛他眼眸深处正燃着火焰，那种温和的、却让人忍不住身子颤抖的火苗。

　　他似乎感受到她紊乱的气息，另一只手拂上她下颔，轻轻揉捏着，“第一次见到你，我很难相信容貌这样出色的女人有那么呛的脾气。”

　　她甩开他的手，“我的脾气一向不好。”

　　“是吗？”他的微笑若有深意，“所以他们叫你小辣椒？”

　　“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中还多。”

　　她心跳加速，“你打听过我？”

　　“你认为自己有任何特别之处值得我打听吗？”

　　她直线上升的体温瞬间冷却，“的确，”她语气冷然，“我桑逸琪的贱名有辱向大先生的清听。”

　　“你也不必自贬身价，你是个很迷人的女子。”

　　她小心翼翼地瞥向他，不知他是何用意。

　　“可惜你虽然迷人，我却对别人的情妇没有兴趣。”

　　够了！她就知道他不可能真心赞美她。他的一言一语处处针对她，对她有意的嘲讽、挑衅、侮辱！她不晓得她究竟是哪里招惹他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以各种方式激怒她，而她居然笨得被他一次次激怒，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拒绝再陪他玩这种无聊游戏！

　　“向先生，后会有期。”她恨恨地拋下一句，冲进愈来愈密的雨幕。冰凉的雨滴顺着她的颈项浸湿衣衫，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一把伞替她挡住了雨，她仰起爬满雨滴的脸庞，“向先生，我说过不敢劳驾你送我。”

　　“我不过随口一句话，你何必如此激动呢？”

　　“我激动？”桑逸琪高声反问，“我只是不愿站在那里接受你的侮辱！告诉你，我不是任何人的情妇！”她点着他胸膛，“而且我也从不敢奢望你会对我感兴趣！今日若不是为了邀请令妹，我宁可死也不想再见到你！”

　　“你这么恨我？”向海玄对她的怒意丝毫不以为忤，只是轻轻挑眉，“那是否意味着，我不会收到下周末宴会的邀请函？”

　　她呼吸一窒，别过头去，“你会收到的。”

　　“因为你知道如果我不去，琉璃也不会出席。”

　　“我们很希望令妹大驾光临。”

　　“可是不包括我。”他半嘲弄地说。

　　她不说话，干脆来个默认。

　　“吻我。”他忽然冒出一句。

　　桑逸琪猛然旋首，“你说什么？”

　　“吻我。”他平静地重复，“这是我答应琉璃出席的条件。”

　　她无法置信地瞪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吻我。看看你对季风扬忠心到什么程度。”

　　她知道，他又在挑衅了。他的唇边甚至还带着莫名的邪笑，但那双湛深阴冷的黑眸却仿佛有种魔力，召唤她泅泳其中。

　　“做啊。”他低声命令，“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桑逸琪的背脊一阵战栗，他低沉的嗓音仿佛对她下了咒语。她迟疑地朝他伸出双手。

　　“不愿意吗？还是不敢？”

　　他的嘲讽让她下定了决心。她坚定地拉下他，印上他薄薄的、冰凉的唇瓣。

　　“这不能算是个吻。”他在她唇边吐着气。

　　桑逸琪觉得自己心脏律动的速度正逐渐失控，脑子亦冲上一股热潮。她舔着他的唇，尝试用舌尖挑动他，分开他的唇瓣——她觉得自己尽了全力，然而他的身子依旧挺得僵直。她挫败地放开他。

　　她在做什么？为什么竟想要用一个吻来挑动他？为什么她会傻得接受他的挑衅？为什么她要让他更加瞧不起她，让他更加确信她是天生的妓女？她究竟怎么了？

　　泪水顺着两颊滑落，桑逸琪转身欲再次冲入雨中，让泪水在雨滴的冲刷下悄悄隐藏。

　　但向海玄拉住了她。他转过她的身子，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主动攫住她的柔唇。

　　她怔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任由他咬囓、吸吮、舔舐她的唇。

　　“回吻我。”他轻柔地命令。

　　她茫然迷惘，只觉得心魂俱醉，下意识遵从他指示热情地响应。

　　或许太过热情了。

　　向海玄倒抽一口气，握着伞柄的手不知不觉中松开，他用双手紧紧拥住她，将她湿透的身子更贴向自己。自天上流泻的雨滴是冷的，但两人紧熨的身躯却异常高热。

　　这样的深吻仿佛持续了一世纪之久，当桑逸琪终于回神时，她接触到向海玄深奥难解的眸光。那奇异的眼神让她打起哆嗦来。

　　“方才你哭了。”他简单地指出事实。

　　桑逸琪屏住气息，不知该如何响应。

　　“那眼泪是为了我，还是因为他？”

　　“我不明白……”

　　“我却终于明白了。”他静静地说：“原来你为了讨那老头欢心，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什……什么意思？”

　　“你做得很好。如此轻易挑起一个男人的热情，想必经验丰富。”

　　“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老头应该有自己的儿女吧？你究竟冀望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她无法置信地瞪着他﹐他究竟把地想成哪一种女人了？“不干你的事！”

　　他粗鲁地抬起她下颔﹐“那老头有儿子吧？”

　　“他有没有儿子干你什么事？”

　　“他确实有吧。”

　　“不，他没有！”她放声大喊，泪水再次滑落，“他没有儿子，唯一的亲生儿子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这样你满意了吧？”

　　向海玄蓦地倒退数步，语声奇特地颤抖着，“你说谎，我明明听说他有一个儿子！”

　　“没有没有！他儿子早死了——为了救一个任性的少女被车子撞死了！”桑逸琪声嘶力竭，情绪异常激动，在滂沱大雨中显得柔弱的娇躯不停地颤抖着。“他死了……”她语声细微，蓦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向海玄怔然瞪视她，一双眸子却像完全失去了焦点。他看着在雨中莫名崩溃的她，无神的眼眸却反映不出任何影像。

　　终于，他转过身，木然离去。

　　　　　　　　　※　　　　　　　　※　　　　　　　　※

　　“哥哥，你认识桑小姐。”这并不是一个问句。

　　向海玄回身带上大门。他衣衫尽湿、发丝凌乱，然而一向关心他的向琉璃却像没见到他狼狈的模样般，静静地拋下这句话。

　　“我们见过。”

　　“有私人恩怨？”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你对她的态度很不寻常。”她走向他，“你用言词挑衅她，仿佛有意逼她发怒——你从不曾对任何女人这么无礼，我那个以绅士风度闻名的哥哥哪里去了？”

　　“你想太多了。”向海玄回避她的问题。

　　“是你太奇怪！她在这里时，你一副鄙夷的模样，可是到了楼下，却又与她在大雨中拥吻。”

　　“你都看到了？”他蓦然瞥向她，眼神凌厉。

　　向琉璃呼吸一窒，她从未见过哥哥如此吓人的眼神，“我从窗户看到的……”

　　她震惊的模样让向海玄忽然醒悟，他勉力牵起一丝微笑，“我和她没事，你别管。”

　　“你喜欢她吗？哥哥。”

　　“怎么可能！”

　　“那就是在玩弄她啰？”她蹙起眉头，“哥哥，在美国虽然有很多女人喜欢你，但你从不会藉此占她们便宜，为什么来到台湾就……”

　　“你不懂，琉璃。”

　　“我是不懂，所以才要你解释！”

　　然而，向海玄什么也没解释。

　　“我要先去洗个操。”

　　“哥哥！”

　　他凝住脚步，“别问了，琉璃。”

　　他异常疲惫的语气令向琉璃一惊，她瞪视着他的背影，这才发现他双肩低垂，身形委顿。

　　“发生了什么事？”

　　向海玄默然不语，僵直的身子却突然轻微地发颤，接着，他颤抖得愈来愈强烈。

　　向琉璃心中一惊。

　　怎么回事？这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哥哥呀，他的身子为什么抖得那么厉害……他在哭吗？

　　她连忙绕到他的面前，仰首凝望他。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眸里闪烁，是眼泪吗？

　　“哥哥。”她忍不住满腔心疼，焦虑万分地细声唤着，“哥哥！”

　　“他死了。”他低低地吐出一句。

　　“谁？谁死了？”

　　“我一直想再见到他的……”他喃喃说着，轻轻推开妹妹，失神地走向浴室。

　　向琉璃只能呆呆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 


 ?第2章
在台湾，虽然名流巨贾建造豪宅的风气不如香港鼎盛，但仍有不企业家以此作为身分财富的象征，例如盛威集团的主事者之一——季风扬。

　　除了在市区拥有的几幢物业外，季风扬名下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一幢位于天母，仿西班牙式建筑的华宅。这幢豪邸约在十年前落成，其中主屋占地约七百多坪，其余的部分则包括广大的庭园，三座室外泳池，甚至还有一座高尔夫果岭。主屋前的大草皮是户外宴会的绝佳场所，草地上一顶白色帐幕总被用来布置为舞池；由于季风扬的社交宴会向来以星光、月色、美人、醇酒闻名，所以这里总是衣香鬓影，绅士名媛川流不息。

　　桑逸琪穿梭在出席晚宴的名流之间，确认每一位宾客都得到最完善的服务与最礼貌的招呼，并随时观察宾客的反应，撤掉不被取用的、变质得快的点心，换上受欢迎的餐点。

　　没有人看得出她的忙碌。他们只看到她穿着玫瑰红晚装，言笑晏晏，周遭围绕着一群仰慕她的青年才俊。至于那个据说是她上司兼金主的季风扬，则挽着妻子周旋在前来道贺的宾客之间，正眼也不瞧上桑逸琪一眼，仿佛两人形同陌路。

　　宾客们一面进行社交性的对话，一面在心中暗暗猜测他们两人真正的关系。

　　桑逸琪当然知道绝大多数的人在转些什么念头，但她不在意；她唯一在意的是今晚最重要的贵客尚未光临。

　　向琉璃。

　　为了她的表演，桑逸琪特地请来乐界著名的室内乐团。当悠扬的D大调卡农自帐幕内传出时，晚宴也逐渐进入高潮。微醺的宾客们如痴如醉，情绪亦跟着高昂。

　　桑逸琪欠欠身，对围住她的男人们表达歉意后，悄悄来到宴会入场处。

　　“看见向小姐了吗？”她问今晚负责迎宾的服务生。

　　“还没。”

　　她蹙眉，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三小时前她就已经派司机去接向琉璃，她至今未到莫非是向海玄从中作梗？

　　一念及向海玄，桑逸琪心中立即升上一股莫名的焦躁。多日来她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尤其他们在雨中的那一吻。那是个错误，而错误不值得一再怀想。

　　她有种明确的感觉——她必须忘了向海玄，并且还远地离开他。这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当她发现向琉璃可能缺席时，竟有种莫名的解脱感。虽然向琉璃不克前来是一种遗憾，但如果能就此不见向海玄的话……

　　“在等我吗？桑小姐。”

　　桑逸琪全身一僵，缓缓地旋过身子。

　　“我等的人是令妹。”她一字一字地强调，眼眸定定迎向他。

　　两人的视线交缠数秒，他终于瞥向一旁，“看来我不受欢迎啊，琉璃。”

　　“哥哥本来就是陪客嘛。”向琉璃清雅的声音响应。

　　桑逸琪一怔，暗自惊异自己竟未察觉向琉璃的存在。照理说，向琉璃才是她一心期待的人，但……她竟现在才注意到她就站在向海玄身边。

　　“向小姐，我们恭候多时了。欢迎光临。”

　　“抱歉让你久等了，因为我花了一点时间重新调弦。”

　　桑逸琪瞥向她右手提着的黑色琴盒，一看即知是上好真皮所制。

　　“季先生在那边，他还不晓得你会大驾光临，一定会十分惊喜的。”

　　向琉璃顺着她的眸光，看向会场另一头被宾客包围的老人，“这么说来，我的出现算是桑小姐送给老板的礼物啰？”

　　“最珍贵的礼物。”向海玄忽然开口，“价值连城。”

　　桑逸琪不理会他语气中的嘲讽，“请向先生一起来吧。季先生一定很高兴认识你。”

　　“不必了。”向海玄干脆地回绝，“我可没荣幸认识这么有财有势的人。”

　　他的语气除了单纯的嘲讽之外，似乎还有些什么。桑逸琪好奇地瞥向他，然而他的眼眸却幽深依旧，让人摸不着一丝感情波澜。

　　桑逸琪没有料错，向琉璃的出现确实令季风扬心情大好。他几乎是完全拋下了其他宾客，只顾着与向琉璃交谈，不时迸出的爽朗笑声传遍了会场。

　　与会的宾客都忍不住好奇，是什么缘故让季风扬龙心大悦？待得知向琉璃的来历之后，立刻将两人团团围住，疑问此起彼落。

　　好不容易，群众让出一条路让向琉璃加入帐幕内的乐团，屏息等待这位天才小提琴家的乐音。

　　一身白色长礼服的她，轻轻柔柔地漾开一抹微笑，优雅地拉弓起音，一曲轻快曼妙的溜冰圆舞曲为晚宴掀起高潮。

　　季风扬理所当然地牵起妻子的手开舞，其他宾客也成双成对地加入舞池。

　　桑逸琪远远地观望一切，唇边泛起欣慰的微笑。

　　她很高兴，向琉璃的出席果真取悦了季风扬，她的苦心安排总算有了代价。

　　“看样子他确实很欣赏我妹妹。”不知何时，向海玄又来到她身边。

　　桑逸琪瞪着他，颇为他的神出鬼没感到恼怒与无奈。

　　他在她的怒视下挑眉，“这么讨厌见到我？”

　　她没回答，重新将视线调往领导乐队的向琉璃，以及在池中翩翩起舞的季风扬夫妇。

　　他随着她调转视线，“你的老板虽然很高兴见到琉璃，却似乎没有嘉许你的意思。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我知道他喜欢这个安排。”

　　“可是却吝于给你一个赞赏的微笑。”

　　桑逸琪蓦然转头，眼眸定定凝向他，“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回避她挑战似的眸光，“只是为你抱不平。”

　　“做属下的替老板办好事是应该的。”

　　“但这件事并不是他交代你办的，而是你特意想讨他欢心，不是吗？”

　　“我身为季先生的私人助理，原就该照顾他每一项需要。”

　　“你的意思是，这样的服务是应该的？”

　　“是。”

　　“我很好奇，你对他的服务可以到什么样的程度？”他淡淡地说道，状似不经心却充满挑衅之意。

　　桑逸琪倒抽一口气。

　　不可以失态，她告诫自己。今晚是重要场合﹐她决不能失去理智。

　　“对不起。如果向先生找不出有建设性的问题，请容我先行告退。”说着，她就要转身离开。

　　向海玄拉住她的手臂，“陪我跳一支舞。”

　　她冻在原地，“什么？”

　　“桑小姐该不会小气到连一支舞也吝惜吧？”他邪邪地挑起唇角，“毕竟我也是你下请帖邀来的客人。”

　　“我……”桑逸琪一时失措了。她不自觉将眸光调向舞池，溜冰圆舞曲已然结束，而向琉璃亦已停止演奏，重新被群众包围。“你不去看看你妹妹吗？”她试图找借口脱身。

　　“跳完舞后，我自会去找她。”

　　“我认为这不是——”

　　“走吧。”他不容地迟疑，半强迫地将她拖进舞池。

　　两人在极富异国情调的白色篷幕下站定，静静地凝望彼此。

　　向海玄轻扬眉梢，“你要一辈子这样看着我，还是愿意把你的玉手交给我？”

　　桑逸琪一时被他低哑的语音所迷惑，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朝他伸出一只手。

　　他迅速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则紧紧地、占有性地搀住她的纤腰。

　　她心脏漏跳一拍，“虽然这是华尔兹，但有必要抱得这么紧吗？”

　　“你不喜欢？”他一面从容起舞，一面俯在她耳边轻轻地吹气。

　　她呼吸一紧，他有意的挑逗正逐步夺去她的理智。

　　为什么？他总是一方面对她显露出超乎寻常的兴趣，另一方面又不时以各种难堪的言语挑衅她他只是纯粹想捉弄她吗？

　　她必须扳回一城。桑逸琪暗自决定。她是小辣椒，岂能容一名男子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果我承认喜欢，你打算怎么做？就这样勾引我上床吗？”她问得直率，“既然你对我的评价不高，我是否可以假设你的行为不是想追求我，而是为了一夜贪欢？为什么你要委屈自己去引诱一个你瞧不起的女人？我的肉体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我从不晓得自己是那种让男人心猿意马的女人！”

　　她捕捉到他眼眸掠过的一丝异彩，虽然只是不到一秒的时间，但她知道，她不避讳的质问击中了他。

　　他以一个旋转的动作争取缓冲的时间，然后，他低低地开口：“你不晓得自己的魅力，小辣椒。我原不想与你这种女人牵扯太多，但——事与愿违。”他以一丝淡淡的苦笑作为结束。

　　“我这种女人？什么意思？”

　　“拜金女郎。”

　　“拜金女郎？”她蹙眉，“那是你对我的看法？”

　　“我明知如此，却无法抗拒你的魅力。”他注视着她，湛黑的眸子第一次闪现感情，“我的理智要我远离你，我的心却尖叫着想接近你。”

　　桑逸琪怔住了，这番突如其来的告白迷惑了她。她原以为他对她憎恨至极，原以为他只是在捉弄她，但他却……他却忽然吐出这样一段话，并用那种召唤灵魂的眼神囚住她。

　　向海玄蓦然停下脚步，专注的眼神锁住她，“我要你，桑逸琪。”

　　她第二次冻在原地。

　　这太过分了！他有什么权利用两、三句话就搅乱她所有的思绪？他以为他可以在那样羞辱她、嘲弄她之后，再轻易地诱哄她上床吗？

　　“让我追求你。”他左手抚上她脸颊，沙哑的嗓音低诉着任何女人听了都会生气的宣言，“我要将你据为己有。”

　　“你把我当成什么东西了？”

　　“一个值得费尽心思追求的女人。”他语调坚定，“只要能博卿一粲，我愿意为你摘下天上星斗。”

　　“哈！”她喘着气，呼吸奇特地不匀，“我是不是听错了？向大先生对我一向只有侮辱，几时会说出这样浪漫的台词？”

　　他眸光一闪，“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够毫不在意地继续侮辱你。”

　　“你！”她气绝，差点动手甩他一巴掌，愤怒的眼神足以灼伤任何人。

　　“你还没抓到重点吗？”他奇特地微笑，“我想忽略你、羞辱你，但我做不到！我只想将你这个拜金女郎紧紧拥在怀里，不许其他男人向你瞧上一眼。”

　　她无法呼吸，只能怔怔地凝睇他，“我不相信。”

　　“要我当众吻你表明心迹吗？”他开玩笑地说着，眼神却流露出认真。

　　“不要！”她真的吓着了，“不能在这种地方。”

　　“那就是可以在其他地方啰？”向海玄唇边的微笑教人心慌意乱，“跟我来吧。”他牵着她离开舞池，完全无视于周遭充满好奇的眼光。

　　　　　　　　　※　　　　　　　　※　　　　　　　　※

　　好不容易摆脱围绕她的人群，向琉璃举目搜寻着向海玄的身影，却意外地瞧见哥哥拉着桑逸琪匆匆离去。

　　她怔在原地，陷入沉思中，直到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惊醒她。“你认识他们？”

　　她旋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男人身着时髦的凡赛斯西装，英挺俊秀的脸庞上漾着世家子弟独有的气息，一手插在西裤口袋的闲逸姿势更为他增添几分玩世不恭的潇洒。

　　“你是？”

　　“季海奇。”他伸出未插在口袋的那只手，“季风扬是我叔叔。”

　　向琉璃蹙起蛾眉。虽然她不清楚台湾的社交礼节，但在波士顿，没有一位绅士会以这样的姿势去握一名初识女子的手。

　　季海奇注意到她的迟疑，“是我失礼了吗？”他耸耸肩，放弃与她握手的客套，“请原谅，我一向不怎么理会这些繁文缛节，我是季家的黑羊。”

　　“黑羊？”

　　“你不晓得吗？我是季家子弟中唯一令家族蒙羞的一个。”

　　他的自我贬低激起了向琉璃的好奇心，“为什么要这样说你自己？”

　　“我不认为如此。”她温柔地凝视他，语气温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不该看轻自己。”

　　“这是事实。”

　　季海奇猛然盯着她，“天啊！你认真了？一般女人听到这句话都会顺着我的语气开始打情骂俏﹐你却认真了，还想鼓励我？我的天！我从没料到……”他蓦地纵声朗笑起来。

　　向琉璃粉嫩的脸颊匀上一层蔷薇色泽，“对不起，是我误解你的意思了。”

　　季海奇止住笑，望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不，你很特别。我是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的女人。”他向经过身旁的侍者要了两杯香槟，一杯递给她，“告诉我，波士顿的女孩都像你这样纯情吗？”

　　她低垂眼帘，“我不懂你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你年纪还轻吧。据说你今年刚满二十？”

　　“是的。”

　　“这么年轻，小提琴的造诣就那么高？”

　　“我很小就开始学了。”

　　“听说你十二岁那年就得到国际大奖？”

　　“嗯。”

　　“怪不得他们称你为天才！”

　　“还好。”她谦逊地响应。

　　“是因为学音乐的关系，才让你这么含蓄吗？我认识几个美国女孩，虽然年纪不比你大，可是个个都比你豪放大方。”

　　向琉璃再怎么无知，也懂得他所谓“豪放大方”的意思﹐她美目流盼，希望寻着哥哥替她解围。

　　“你在找刚刚那对男女吗？”季海奇一眼看穿她的意图﹐“希望有人解救你脱离魔掌？”

　　“不是这样的。”她有点尴尬。

　　“恐怕你要失望了。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可是盛威集团的小辣椒，男人很难抗拒她的魅力。”

　　“小辣椒？为什么要这样叫桑小姐？”

　　“你认识她？”季海奇有点讶异。

　　“是她邀我来的。”

　　季海奇恍然大悟，“我早该料到的。”他点点头，唇角忽地勾起一丝若有深意的浅笑，“除了她，还有谁能摸透我叔叔的心思？你的出席想必是我叔叔今晚收到最好的礼物了。”

　　“不敢当，我也很荣幸能受到令叔如此赏识。”

　　“这么谦逊！”季海奇啜着香槟，炽热的眼眸却一刻也未稍离她，“向小姐琴艺出众，相貌又如此楚楚动人，裙下之臣想必可以从波士顿排到纽约了。”

　　向琉璃的脸颊更加灼烫了。的确有不少男人全心仰慕她，有些人的爱慕之词至比季海奇还要大胆，然而只有他的眼神有办法灼烫她。

　　是因为陌生的环境令她的心脆弱吗？否则，为何从前听惯的言语由他口中道出，便仿佛拥有完全不一样的意义？这种感觉就像她第一次完整演奏出帕格尼尼时，那股飘飘欲仙的畅然欢愉。

　　谁来救救她吧！哥哥究竟上哪儿去了？

　　“他们已经失踪好一会儿了。”季海奇悠闲地开口，“要不是我对桑逸琪的个性还有一点了解，我会认为他们是去做那码子事了。”

　　她震惊地扬起眼帘，“你是指……”

　　“我的暗示还不够清楚吗？”

　　“你是说哥哥和桑小姐……”她几乎口吃，“他们……他们……”

　　“哥哥？”他剑眉一扬，“那男人是你哥哥？”

　　“是啊。我和哥哥一起来台湾的。”

　　“原来他是你的哥哥，不是护花使者。”季海奇忽然笑了，笑容带着几分调皮，“那就好办了。”

　　“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纯情的小女孩。”他似乎有意逗弄她，“我想推荐自己做你的护花使者啊。”

　　“可是我是和哥哥一起来的。”

　　“我说，你哥哥搞不好已经忘了你的存在。”

　　“可是……”她嗫嚅着，失措地望着他愈来愈贴近的面孔。

　　“喝掉香槟。”他俯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她慌然不知所措。

　　“喝掉它。”他将香槟杯缘推到她唇边，看着她一口口喝下；一直到水晶酒杯空了，他才满意地一笑。

　　“来，跟我跳舞。”

　　　　　　　　　※　　　　　　　　※　　　　　　　　※

　　“我们不该这样做的。”

　　她重重地喘息，在深吻与深吻之间几乎遗忘了呼吸。她挣扎着，勉力想平复紊乱的气息。

　　“我们要这样做。”

　　他同样重重地喘息，一只手将她更贴向自己，另一只手粗鲁地将她的玫瑰红礼服推落过肩，炽热的唇瓣随之熨上在星光掩映下更显晶莹的胸脯。他低下头，仔细地、一寸寸地烙印，直到饥渴的唇被精致的蕾丝花边阻断去路。

　　“求求你，会有人看见。”她轻声恳求，“拜托。”

　　“不会有人经过。”他哑声响应，卸下她胸罩银扣，双唇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地立即跟上。

　　“哦，天……”她禁不住娇软呻吟。

　　他在黑暗中勾起唇角，趁她神魂颠倒时迅速脱下西装外套铺在草地，然后将她轻轻推倒。

　　“不可以，我们不可以……”

　　“可以。”他坚定地应道，右手抚上她莹腻细致的大腿，“我们可以。”他再次强调，双唇没有忘记继续挑起她的热情。

　　“天，求求你，”她无助地转动颈项，“求求你。”

　　“求我什么？”

　　“别戏弄我，”她宛转娇吟，“你明知道的。”

　　“叫我的名字，”他利用自己身体的每一处燃起她心中的火苗，“我要你叫我的名字。”

　　“海玄，海玄，海玄……”她轻声低唤，嗓音像新生猫咪一般细微，一声比一声更加娇柔，更加妩媚，更加诱人，“海玄。”

　　他终于真正的微笑了，“我就来了，宝贝。”

　　　　　　　　　※　　　　　　　　※　　　　　　　　※

　　“你的哥哥叫向海玄？”

　　“是的。”

　　“真有意思。”季海奇沉吟着，“这像是季家人会有的名字，中间同样是个“海”字。”

　　“海——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向琉璃问道。

　　“没什么，只是季家排辈分的一种方式。圣经上说，大自然中有四大元素火、气、水、土，分别由四大天使掌管。”他微微一笑，“日、风、海、石，就代表这四大元素，而我这一代的季家人恰好轮到“海”。”

　　“日、风、海、石，代表自然界四大元素？”她忍不住好奇，“莫非季家人以天使自许？”

　　“你可以这么说。”他半戏谑地回答。

　　“所以，你的兄弟姊妹，每一个人的名字中都有这个字？”

　　“嗯。”季海奇点点头，双眉微微一紧，“说也奇怪，我仿佛听过海玄这个名字。”

　　“或许吧。我哥哥是一名摄影师，在波士顿办过几次个展。”

　　“我对艺术可没多大与趣。”他耸耸肩。

　　“那季先生的嗜好是什么？”

　　“你终于注意到我了。”季海奇轻声一笑，熠熠生辉的眼眸像争宠的小男孩，“整整十五分钟，你的话题都黏在你哥哥身上，我差点要以为你有恋兄情结了。”

　　她再度被他惹得满面红晕，“我才没有！”

　　季海奇心一动，“这么容易脸红。在这样的社会很容易吃亏的。”

　　“那是因为刚才喝多了香槟——”她试图辩解。

　　他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唇，柔声说道:“不用解释，这样没什么不好。”

　　她因他当众亲昵的举动一惊，“季先生！”

　　他微微一笑，重新将手环上她的柳腰，“我平常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差不多你能想到败家子会做的事我都参了一脚。寻花问柳、赌博买醉……”

　　“你不工作？”

　　季海奇眼神一黯，“我是有几个头衔，可惜没人敢放胆让我做事。尤其是我那个不可一世的老爸……”他自嘲一笑，“生出我这个儿子算是让他丢尽颜面了。”

　　“别这样说！”她冲口而出，“你绝不是那种败家子。”

　　他以充满新奇的眸光瞥向她，“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她没有回避他的眼眸，“季先生不是那种无可救药的浪荡子。”

　　季海奇呼吸一窒，这女孩凝睇他的眸中有着单纯的信任，教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为什么？她今晚才认识他，她为什么对他有如许信心？还是她善良的不愿伤害任何一个人，即便是一个浪荡成性的公子哥儿？

　　“很高兴还有人对我有信心。”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两年来，连一向最疼我的哥哥都想放弃我了。”

　　“为什么你不愿意振作？”她温柔地问，“你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吗？”

　　他一怔，“想做的事？”

　　“如果有一心想达成的目标就不会如此虚度光阴。季先生的梦想是什么？”

　　他瞪着她，默然不语。

　　“对不起。”她猛然察觉自己的多管闲事，“我问太多了吗？我们才刚认识，我不该问你这些的。”

　　“没关系，是我自己想说的。”他静静地望着她，眸中却不自觉地掠过一丝疑问，“很奇怪，我从不跟女人说这些的。”

　　“对不起……”

　　“我带你去兜风吧。”他蓦地打断她的道歉，“明天是星期天，我去接你。”

　　她一愣，对他突如其来的邀约感到茫然。

　　“台湾有不少好地方哦，你不想去见识见识吗？”他笑得迷人，“别的我不敢保证，吃喝玩乐我可是最在行的，跟我去准没错。”

　　向琉璃默默地凝睇他，星眸映着朦胧的月色，仿佛诉说着什么。

　　季海奇心跳加速，无法自制地用拇指缓缓擦过她的红唇，“答应我，琉璃。”

　　“好。”她轻应一声，再没任何迟疑。
 ?第3章
　桑逸琪沉吟着，眸光不自觉地透过玻璃帷幕投向窗外。

　　窗外阳光普照，泻落一地金光灿烂。路上的行人仿佛感染了初夏独有的慵懒气息，放慢了脚步徐徐行走着。

　　这样的天气适合到郊外踏青寻幽，而不是和一群高阶主管围坐在会议桌前，开那既严肃又无聊的会议。

　　她悄悄地叹气，最近不知怎地，她似乎染上了工作倦怠。

　　从前那股孜孜不倦、力求上进的心思仿佛淡了，现在的她就连每月固定的重头戏——在例行会议上传达季风扬的指示与方针都显得意兴阑珊。

　　她环视周遭聆听着业务报告的高阶主管们，脸上差点也露出同他们一般无聊的神情。

　　不行。她深吸一口气，极力表现出一副专注聆听的模样。她是代替季风扬坐在这里，以盛威集团地产部门最高统领代理人的身分主持会议，她不能落人口实，让人怀疑她的诚意及能力。

　　犹记得一年前，当她接受季风扬的命令，替他主持每月的例行会议时，不晓得招来这些主管们多大的愤慨；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必须对一名女流之辈，尤其这女人还不姓季——进行业务报告，甚至还得由她宣读老板的指示。女流干政！何况这女人还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不过是一名出身低微的侧妃，凭什么对他们这些老臣狐假虎威？

　　只过了三个月，他们对她的印象立即改观。

　　原以为她是凭着狐媚之功将老板迷得团团转，没料想到她不仅行事果决明快，而且公正公平、无私无我，完全不因个人喜恶而影响判断力。

　　虽然仍不服气，但他们总算承认了她这个传声筒的地位，几名刚刚握权的新秀还试着讨好她以利晋升。

　　但那全都是白费工夫。桑逸琪推荐人才的公正无私在集团内一向知名。

　　当业务报告终于结束后，这个例行会议也差不多该散会了；桑逸琪微笑着宣布会议结束，一群主管们立即吁一口气，神情也从凝肃转为轻松。

　　桑逸琪关上手提电脑，将散落的文件整整齐齐地收入公文包。她一面进行这些动作，一面感到一颗心缓缓飞扬起来。

　　今天是周末，向海玄约了她。

　　她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不曾在周末有过约会，但这两、三个礼拜以来，却总与他约定时间一同出游。

　　或许就是因为她期待午后快快到来，对今早的例行会议才特别无法忍耐吧。

　　她站起身，对周遭众人点头微笑，便匆匆忙忙地走出议事厅，搭电梯回到个人办公室。

　　不到十分钟，她己卸下身上的黑色套装，以一袭桃红休闲连身裙的打扮出现在秘书眼前。

　　“桑小姐要下班了？”秘书简直是以无法置信的语气问道。

　　“嗯。”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桑小姐是众所周知的工作狂，从前别说是周末，就连假日也常常独自加班到深夜。但这段时间以来，虽然周一到过五她还是跟着老板到处应酬，周末却一定准时下班，仿佛不愿意在办公室多待一分钟似的。

　　“你变了，桑小姐。”秘书喃喃自语。

　　“嗯？”桑逸琪秀眉微挑，一边卸下银色珍珠耳环。

　　“你不像从前那样眼里只有工作，连周末假日都留下来加班。”

　　“这样不好吗？免得你们在背后笑我工作狂。”

　　“桑小姐该不会有了男朋友吧？”

　　“什么？”桑逸琪蓦地瞥向她。

　　“他应该是不错的男人吧？”秘书鼓起勇气询问，“否则桑小姐不会为他特地空出假日。”

　　桑逸琪的反应让秘书一怔。她微笑着反问：“你猜呢？”

　　淡淡拋下这句话后，桑逸琪便欲翩然离去﹔然而，一个高大的黑影却挡住了她的去路。

　　季风扬站在玄关处，满面怒容。

　　“逸琪，跟我进来。”他沉声怒喝，严厉的声调令秘书也忍不住身子一颤。

　　桑逸琪点点头，随他回转办公室，顺手带上门。

　　“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季风扬看也不看她一眼，将一叠文件重重甩落办公桌。

　　她默默拾起文件，是前阵子她交由尹清打理的案子。

　　“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你到现在还弄不清楚？”他旋身怒瞪她，“看看上头的日期！我明明交代你要让对方答应在四月底以前正式签约，现在整整晚了三天。你晓不晓得这件案子每拖上一天我们得损失多少利息？”

　　“因为对方要求十个工作天进行内部运作，中间又放了几天假，所以……”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季风扬不耐地打断她，“银行可不会因为例假日少算我们利息！”

　　“是。”她立即认错，“我很抱歉。”

　　他冷哼一声，瞪视她良久，“听说你最近和一个男人走得挺近。”

　　桑逸琪心一跳，“季先生……”

　　“不必解释。”他挥挥手，一面走近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我只要你搞清楚自己的身分，别为了儿女私情耽误正事。”

　　“是。”

　　“你要知道，你的时间，你的人，都是属于我季风扬的。”他毫不温柔地抬起她的下颔，眼神阴沉，“今天我允许你跟男人来往是给你恩典，你可别因此办砸了正事！明白吗？”

　　“是，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微微一笑，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带入怀里。

　　她一惊，“季先生！”

　　“打扮得这么妖媚，要勾引谁？”他轻抚她光洁的脸颊，眸光阴邪。

　　她屏住呼吸，僵直身子。

　　季风扬倏地推开她，赏她一个清脆的耳光。她一动也不动，甚至没有伸手抚向痛处。

　　他蓦然纵声狂笑，笑声阴沉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正如他射向她的眸光。

　　送走季风扬后，桑逸琪凭窗出神了许久。好不容易，她让自己重新戴上一张平静的面具﹐走出大楼。她正考虑着招手叫车，一辆白色跑车旋风似地卷来，突兀地目停定。

　　她定睛一瞧，立即认出这辆帅气的白色跑车是季海奇钟爱的保时捷，那个季家首屈一指的花花公子正对着她微笑。

　　她轻轻蹙眉，“海奇，什么事？”

　　“上车。”他打开车门，“我载你一程。”

　　她上车，在他身旁坐定。“什么事？”

　　他重新发动车子，“你与向海玄有约？”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他妹妹。”

　　“你认识她？”

　　“在叔叔生日宴那晚。”

　　“你想追她？”

　　“追谁？”

　　“向琉璃！”桑逸琪提高语调。

　　“我跟她只见过两次面而已。一次是那晚的宴会，一次是隔天同她出游。”

　　“只有两次？”

　　他耸耸肩，“她哥哥好象反对她与我来往。”

　　“所以你真的打算追求她？”

　　季海奇瞥她一眼，“你嫉妒？”他弯弯嘴角，语带嘲弄。

　　她面不改色，“你说呢？”

　　季海奇低声一笑，“我本来以为你会对我这个前任追求者有点感觉，”他无奈地耸肩，装出一副失魂落魄样，“看来我错了。”

　　“别把自己形容得那么可怜，我对你而言，不过是大千世界中的花花草草之一而已。”

　　“摘不到的花总是令人特别怀念。”他感叹似地说道。

　　她忍不住微笑，“你少无聊。”

　　说实在的，虽然这家伙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而且总是四处寻欢作乐、瞎搞胡混，但她却无法讨厌他。

　　季海奇是没出息，比不上他哥哥季海平温文儒雅、负责有为，甚至比不上他堂妹季海舲聪明绝顶、才气过人。他在集团内的地位远远不及上述两者，但人缘却出奇的好。尤其是女人们明知他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不定性，却还是乐于接受他的追求，听他满口甜言蜜语。

　　或许是因为他粗鲁率直的个性吧。他是除了季风扬之外，她唯一较接近的季家人，也是唯一除了公事外，还能聊聊其他话题的人。

　　“你跟向海玄是认真的？”

　　“是又怎样？”

　　季海奇瞥她一眼，“知不知道现在集团内谣言满天飞？”

　　“什么谣言？”

　　“说你背叛叔叔，另结新欢。”

　　桑逸琪神色一凝，“由他们胡说去，反正我早已习惯了。”

　　“像你这样毫不在乎名节的女人倒也不多。”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在那些无聊事上。”

　　“是吗？”

　　“不要谈我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话锋一转，“你打算对向琉璃怎样？”

　　“这么严肃的问题！”

　　“回答我！”

　　“你很介意？”

　　“她是个纯真的女孩子，经不起伤害的。”

　　“我知道，我无意伤害她。”他直视前方。

　　她心一动，“所以？”

　　“让我这样说吧，”他微微一牵唇角，“为了她，我考虑卖掉这辆车。”

　　“你要卖这辆车？”她扬高语声，觉得不可思议。

　　这辆保时捷是季海奇成年时母亲送他的礼物，他一直视若珍宝，难得开出来几次，保养得十分彻底。全球限量两百七十八辆的车当年市价十四万美元，现今的价值恐怕已近百万了。

　　“我对你不错吧，你可是有幸坐上我这辆爱车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女客。”

　　“多谢青睐。”桑逸琪微微一笑，仍绕回原先的问题，“你卖掉这辆车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拿那一笔钱去做些事。”

　　“做什么？”

　　季海奇沉默数秒，接着眨眨眼，“请容我先保密。”

　　“秘密？”她有些讶然。

　　“总之，我打算今天带它好好飙上一次，然后就脱手。”他自嘲地撇撇嘴角，“已经有一干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等着出价买我这辆爱车了。”

　　她静静望着他，“真是为了琉璃？”

　　“算是吧。我总得先振作起来，才有资格去追求她。”

　　“你什么时候在意起有没有资格？”

　　他抿紧唇，“我不希望给她不好的印象。”

　　“天啊！”她禁不住赞叹，以一种新奇的眼光望向他，“没想到有人能改变季家的黑羊。”

　　他唇角微弯，“向海玄不也改变了你？”

　　“海玄？”她一愣。

　　他奇特地瞥她一眼，“怎么，你不觉得自己改变了吗？”

　　她改变了吗？

　　桑逸琪怔怔凝睇着面前不远处，正忙着架起脚架的男人——是他改变了她？

　　她看着他专注地调整着脚架的高低，镜头的焦距，额上微微沁出汗珠。

　　她忽然微笑了。她喜欢看他工作时的模样——那认真的态度、专注的眼神，还有额前因汗而微湿的黑色发丝。

　　原来认真工作的男人如此吸引人——或者，只有他才能吸引她的眸光？

　　无论如何，她已经无可救药地为他着迷，而且日趋一日地沉沦。她几乎无法想象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名列她永不想再见的黑名单之首。

　　“在想什么？”向海玄终于准备就绪，抬起一双迷人的黑眸凝视着她。

　　“好了吗？”

　　“没问题。”他比了个手势。

　　她微微一笑，轻拂被微风挑起的发丝。

　　向海玄眸光一闪，“不要动！就是这样。”他高喊一声，立刻按下快门。

　　“你已经照了？”她一怔，蓦地发起娇嗔，“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呢。”

　　“你没听过自然就是美吗？”他朗声笑了，“方才的神态好极了，错过可惜。”

　　“讨厌。”她轻轻一句，面颊却旋即染上红晕。

　　方才那句话是她说的吗？她从未用这种语气对任何人说话——这就是所谓的撒娇吗？她在对一个男人撒娇？

　　“怎么了？脸突然那么红。”向海玄仿佛对她忽然娇羞的模样感到有趣，眼神兴味盎然。

　　“没事。”

　　“那我继续拍啰。”

　　话声方落，他立即动作起来。

　　正面、侧面，直土、半躺，微笑、薄嗔……

　　向海玄指导着她每一个姿势、每一个表情，透过镜头捕捉她的一颦一笑。到了后来，他甚至不必再多说什么，她已能自然地展现属于她的独特风情，反倒是他开始感受到压力，生怕自己跟不上她诱人的妩媚。

　　他快速地按着快门，一张接一张，各种背景、各种角度，透过镜头收藏她所有风情。

　　偶尔，他会因为她不经意流露的神情而陷入一阵怔忡。

　　她凝望着远方，却没有特定的焦点，眸中匀上一层迷蒙雾气，恍若轻掩淡淡忧伤。

　　每当那个时候，他总有股冲动想问她忆起了什么，是什么原因让她现出如此让人心痛的神情？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最近的他正以一种让人心慌意乱的速度日益关心起这个女人﹔他原不打算与她牵扯这么深的。却在不经意之中，蓦然察觉自己对她的关切已跨越过某道令人不悦的界限。

　　小辣椒。

　　他原打算浅尝即止，为何事情会演变到今日这个地步？

　　他凝望着她，那一身桃红的娇美与两人初识时火红的热辣截然不同。当初他欣赏她的烈性，现今更为她不为人知的温婉深深迷惑。

　　这样的改变莫非是因为……他爱上了她？

　　一念及此，向海玄猛然心跳加速。

　　这原是他接近桑逸琪的目的，但如今他却感到一阵深沉的恐慌。

　　事情正朝他拟定的方向演变，为什么他却有股喊停的冲动呢？

　　“结束了吗？”她察觉他停下摄影的动作，回眸凝向他。

　　“结束了。”他轻应一声，不敢接触她的眼神。

　　“洗好了要记得带给我看哦。”

　　“当然。”他勉强挤出微笑，“专门为你拍的照片，怎么可以不让女主角过目？”

　　“谢啦。”她看着他收拾摄影器材，“我相信效果一定不错。”

　　“是吗？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作品时，把我批评得一无是处。”

　　“你还记得？”

　　“当然。”他自嘲地说道。

　　“我说过，在技巧方面，我完全肯定你的实力。”

　　“只是称不上一流境界？”

　　她考虑着是否该实话实说，一般人——尤其是男人﹐很难接受他人批评的。

　　“我只是觉得，在情感方面，你的张力似乎弱了些。”

　　向海玄心中一凛，这女人竟然一针见血的指出他的弱点﹐她……真的看懂了他的作品？

　　“海玄，你的情感经过压抑。”她柔柔地询问﹕“为什么？”

　　他紧紧锁眉，“压抑？”

　　“这只是我的感觉。你好象……”她犹豫数秒，“你很少拍人物照，为什么？”

　　他默然不语。

　　“因为无法确实地掌握人的情感，或者说，无法尽情地宣泄自身的情感？”

　　他心一动，一股莫名的不舒服感攫住了他。她仿佛看透了他，而他痛恨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怎么，商界的女强人几时成了心理咨询顾问？”

　　她听出他口气中的阴郁，“我只是关心你﹐海玄。”

　　“多谢。”

　　“你觉得我们之间的交情还不到这个程度？”

　　他瞥向她，后者的神情淡然，但他并未忽略她眸中一掠即逝的受伤神釆。

　　他轻瞥唇瓣，正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瞥到一个偷偷摸摸的黑色人影。

　　他微微一笑，用力将桑逸琪整个人带入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腰。“我会让你明白，我们的交情到了什么程度。”他哑声低语，蓦然攫住她的唇。

　　他深深地、忘我地吸吮着，几乎没注意到那倏然一现的闪光。

　　只是几乎而已。他终究还是仰起头来，确认方才的黑色人影已消失在逐渐黯淡的暮色当中。

　　看来，有一个精采万分的昼面已被猎入某人的镜头中了。

　　他沉吟了半晌，眸光才又重新落回怀中人儿身上。她星眸迷茫，唇边的笑意却清澈透明，映着浓浓的情感。，

　　向海玄心中一紧，一双手不自觉地更加拥紧她，但眼眸却躲向了他方。

　　不需犹疑，他告诉自己。玄是黑色，象征着森冷无情，他原就打算诱惑这美艳红妆屈服于他，让她泅泳于闇黑的深海中，直至灭顶。

　　“我知道一家好餐厅，”她甜甜笑着，“想不想试试看？”

　　拒绝她。他告诉自己，然而低哑的话语已先行出口。

　　“当然想。”

　　收拾好摄影器材后，他开车载她下山，却在省道遇上交通管制，车流异常缓慢。

　　“台北塞车的情形真如此严重，连郊区都无法避免？”向海玄开着玩笑。

　　桑逸琪轻声一笑，“别告诉我，你在美国从未碰过塞车。”

　　“我正要说这句话。”

　　“没办法，台湾地小人稠，车又多嘛。”

　　“要不是琉璃口口声声说想来台湾，我们也不会回来。”他微微一叹。

　　“我一直觉得奇怪，”她微觉好奇，“你们从小在美国长大，怎会想回台湾？”

　　“因为我母亲生长于台湾，琉璃一直想来看看她的故乡。”

　　“你们打算住多久？”

　　“一段日子吧。”他神色忽地一黯，“看琉璃的意思。”

　　她注意到他心绪的忽然低落，他敏感地察觉出他似乎隐瞒了什么。是有关琉璃吗？他妹妹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么说，琉璃一定想好好看看台湾了。她需不需要向导？”

　　“你自愿吗？”

　　“平常大概不行，若是周末假日我乐于奉陪。”

　　“那倒不必了。”他微微一笑，“我这个做哥哥的自会负责带她游玩。”

　　“还有海奇，吃喝玩乐他是最有一套的。”

　　“海奇？”向海玄皱起眉峰，口气不善，“你指季海奇？”

　　她察觉他的不悦，“他似乎有意追求琉璃。”

　　“多谢他的美意。”

　　“你不赞成他们来往？”

　　向海玄板着脸，想起几个礼拜前和妹妹的争论——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跟他出去？”

　　“哥哥，我只是跟朋友一起出去玩而已，你何必那么大惊小怪？”

　　“但他是男的，是季海奇！”

　　“那又怎样？我在美国也曾经和男孩子约会过啊。”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必须好好照顾你。”

　　“只是和朋友出去而已啊。”

　　“你告诉我，他有没有对你不规矩？有没有碰你？”

　　“哥哥，你想到哪儿去了？”

　　“他是个花花公子！”

　　“海奇是个好人，他没有对我不规矩！”

　　“总之，我不许你和那个浪荡子来往！”

　　“哥哥——”

　　向海玄抿紧唇，阻止自己继续回想下去。

　　从小到大，琉璃不曾违拗过他这个哥哥任何事，那天居然为了季海奇与他争论不休。

　　他禁不住捶了一下方向盘，“跟那种世家公子来往，对她没好处。”

　　“海奇是玩世不恭，但其实他的个性不坏。”她婉转地劝说，“而且他对琉璃是认真的。”

　　“你似乎很了解他。”

　　是她听错了吗？为什么他的语调中泛着讽刺？

　　“我和他是朋友。”

　　“我可以请教是哪一种吗？”他语声干涩。

　　桑逸琪倒抽一口气。他这种语气，难道是质疑她与海奇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他到现在还认为她是那种女人？

　　她有严重受辱的感觉。她本以为他对她的印象已经改观了，才会愿意与她深入来往；但现在看来，他追求她的动机似乎挺为复杂。

　　“他曾经有意追求我﹐但被我拒绝了。”她冷冷地回答。

　　他惊异地瞥了她一眼，“他追过你？”

　　“是。”

　　一股莫名的妒意攫住他，“你竟舍得拒绝？”

　　“你是什么意思？”桑逸琪倏地凝聚满腔怒气。

　　“你明白。”

　　“你说清楚！你的脑子里究竟在转些什么龌龊的念头？”

　　“哈！这可是你说的。”

　　“你！”她咬紧牙，语音发颤，“你到现在还认为我是那种女人，是不是？”

　　他不答话，同冷哼一声。

　　桑逸琪心一凉，“原来你从未改变对我的看法。”她喃喃自语，难抑突然袭来的悲凉感，“我真傻，还以为你……”

　　她闭上眸，深吸一口气，正待重新发话时，交警却前来敲他们的车窗。

　　“对不起，你们可以走了。”

　　她回过神，这才发觉前面的车阵不知己于何时消失，几名交警散立在他们周围，山崖边一辆白色跑车的车体凹凸不平，车头半毁，有起火燃烧过的痕迹。

　　原来是发生车祸了，所以才塞车。她怔怔地想着。

　　她蓦地凝神，那辆不成形的车体似乎有些眼熟。“警察先生，那辆车是……”

　　“保时捷。一流的跑车呢，就这样撞烂了。”

　　桑逸琪心中的不祥感愈趋浓厚，“车主姓季？”

　　“是啊。你怎么知道？”

　　是海奇！是他的车！

　　“人呢？人在哪里？”她极度惊慌，拉扯着交警衣袖。

　　“受了重伤，已经送去医院了。”

　　桑逸琪一阵失神。

　　向海玄不禁也慌乱起来，“怎么回事？逸琪，你怎么了？”

　　“是海奇，他受伤了。”她忽地尖叫起来，“快去医院，快点！”

　　“是季海奇？”他怔了半秒，猛然踩下油门，“该死的！”

　　正当此时，他的行动电话响了起来。

　　“哪一位？”

　　“哥哥，是我。”话筒另一端传来熟悉的语音。

　　“琉璃？”

　　“哥哥，怎么了？你语气有些奇怪。”

　　“做什么？”

　　“让我跟她说话嘛。”

　　“好。”向海玄一面不情愿地将话机递给桑逸琪，一面以眼神暗示她不许泄漏季海奇发生车祸的事。

　　“什么事？琉璃。”

　　“你先答应我，别把我们之间的对话告诉哥哥。”

　　“为什么？”

　　“拜托你随便编个借口……对了，就当我向你问乐团总监的电话好了。”

　　“电话？”

　　“琪姊，能不能告诉我海奇家里或办公室的电话？”

　　她一愣，不禁瞥了向海玄一眼，“你要他的电话？”

　　“他跟我约了今天见面，可是我一直等不到人，打他行动电话也收不到讯号，我怕他出事了。”

　　“琉璃……”桑逸琪半犹豫地轻唤一声。

　　“琪姊，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向琉璃长吁一口气，语调满是恳求，“告诉我，琪姊，我一定要找到他才能安心。”

　　“琉璃，海奇他……”

　　“他怎么了？”

　　“他出车祸了，现在已被送往医院。”她语声方落，两声叫喊立即直冲耳膜，一个来自话筒另一端，一个来自身边的向海玄。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向海玄在她耳边大吼，咬牙切齿，情绪激昂。

　　她没说什么，只默默承受他的愤怒。

　　她静静地坐在手术室门外，等着红灯熄灭。这样的场面在她记忆中曾有过一次，她原以为自己巳逐渐淡忘了，如今才发觉它依然清晰得宛若昨日。

　　只是这一次，少了忧心忡忡的家人在外头等候。季海奇的父母正在日本视察业务，兄嫂一家人亦正在欧洲度假。

　　只有她在门外静静坐着，还有正在一旁踱步的向海玄。

　　终于，向琉璃匆匆忙忙地赶到，惶然地直奔向她。

　　“琪姊，海奇怎样了？他没事吧？”

　　她稳住向琉璃颤抖的双肩﹐“医生正为他动手术。应该没事的﹐你放心吧。”

　　“为什么会这样？”向琉璃抬起一双美目，眸中满溢泪水，“他好端端为什么会出事？”

　　“琉璃——”向海玄牵起她的手，她立刻转身投入他怀里。

　　“哥哥，怎么办？怎么会这样？”

　　“他会没事的。”向海玄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我先带你回家休息。”

　　“不！”向琉璃退出他的怀抱，坚决地摇头，“我要等他。”

　　“琉璃——”

　　“我要等他，我要确定他没事才能安心！”

　　“为什么不听话呢？琉璃。”向海玄语气阴郁，“我说过不要跟他来往的，对不对？想想看，今天要是你也坐在他车上，岂不也有生命危险？”

　　“哥哥——”

　　“跟这种浪荡子来往，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哥哥，他都已经受伤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向琉璃激动莫名，“他现在躺在手术室里，你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吗？”

　　“该死的！你真以为我如此冷血？”向海玄猛地握拳捶墙，“我只是……我只是……为什么你谁都不要，偏偏要和一个季家人来往呢？”

　　“季家人又怎样？”向琉璃拚命拭泪，语音破碎。

　　他呼吸一窒，瞪着她好半晌，“你爱上他了吗？”

　　她默然不语。

　　他望着她逐渐嫣红的脸颊，眉头愈蹙愈紧，“你爱上他了？你想跟他在一起？”

　　“哥哥！”向琉璃凝睇他，原先晕红的脸颊已被一层苍白掩盖，“你担心什么？你以为……”她放低音量，语声凄楚，“我这样的身子还能……我还有资格去爱一个人吗？”

　　“琉璃——”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他在一起，没有资格去爱他，我只是……”她忍不住抽泣，“只是想陪陪他而已。他现在受了重伤，我一定要、要看他没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望着濒临崩溃的妹妹，向海玄不知该说些什么。

　　“琉璃。”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桑逸琪站起身子，将向琉璃整个人拥入怀里，柔声安慰着。“海奇会没事的，你放心。我们先安心在这里等吧。”

　　向海玄瞪着这一幕，良久，他蓦地用力甩头，大踏步离去。

　　桑逸琪望着他的背影，抑制不住心底莫名的恐慌感。

　　他不许妹妹与一个季家人来往——原来，他不是厌恶海奇，而是因为海奇姓季。

　　他恨季家人？

　　为什么？

　　既然恨季家人，为何又追求她这个与季家渊源甚深的女人？

　　他真是因为无可自拔地受她吸引，或者是另有目的？

　　天啊！

　　桑逸琪蓦地以双手掩住脸，不敢再想。

　　　　　　　　　※　　　　　　　　※　　　　　　　　※

　　长达数小时的手术终于结束了。

　　然而满面疲惫的医生所带来的，却不全然是好消息。

　　“他的生命没有危险，但身上有多处严重灼伤，包括眼角膜。灼伤的部分我们可以考虑替他进行换肤手术，但眼睛的部分……”

　　“没办法替他换眼角膜吗？”

　　“目前并没有合适的捐赠者。”

　　“你的意思是……”

　　“他将暂时失明。”

　　“天啊！”向琉璃蓦地低喊一声，软倒在地。

　　桑逸琪尝试着扶起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

　　“我可以进去看他吗？可以吗？”向琉璃焦急地问道。

　　“伤患目前还在加护病房，要等他意识清醒后，才能与家属见面。”

　　可是季海奇不愿见她。

　　醒来后的向海奇拒绝见任何人，包括向琉璃，包括桑逸琪，包括他从日本匆匆赶回的母亲，包括他一接到消息立刻从欧洲飞回的哥哥。

　　然后，他终于肯见他母亲，肯见他哥哥，肯见桑逸琪，但向琉璃却依旧被排除在病房之外。

　　“琪姊，他为什么不肯见我？”

　　桑逸琪凝视着眼前的女孩，她面色苍白，双眸无神，任谁都看得出她确实很关心病房内的人……她在乎季海奇，甚至，已经爱上他了。

　　就是因为这样，海奇才不肯见她吧？遽遭变故的海奇不仅全身上下多处灼伤，甚至失去光明，他怎会愿意让琉璃看见那样的自己？

　　“琉璃，海奇是一时无法接受事实，情绪还未恢复过来。他现在不想见你没关系，等过一阵子他想通就好了。”桑逸琪蹲下身，为向琉璃拂去散落在面颊上的发丝，“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不要，”向琉璃拼命摇头，“我要在这里等他。”

　　“听我的话。你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一夜了，你哥哥一定很担心你。”

　　“可是……”

　　“向小姐，请你先回去吧。”

　　说话的是季海奇的哥哥——季海平。他一面轻轻关上病房的门，一面走近她。

　　“可是……”

　　季海平转向桑逸琪，他的脸庞上写着深深的疲惫，隐在镜片后的黑眸却仍透着温煦的光芒，“逸琪，你先带向小姐回家，我会劝劝海奇的。”

　　桑逸琪点头，她知道海奇一向只听这个哥哥的话，“麻烦你，琉璃真的很想见他。”

　　“我看得出来。”季海平瞥了仍怔怔坐在一旁的女孩一眼，“我相信海奇也不是不想见她，只是……”

　　只是不敢见。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心领神会。

　　“走吧，琉璃。”

　　向琉璃起身，哭得红肿的眼眸望向季海平，却明明白白透着坚定。

　　“我一定会再来看他，我一定要见到他。请你代我转告海奇。”她语音清脆，一字字落在两人心上，任谁都感觉得到她不寻常的决心。

　　桑逸琪和季海平同时瞥向她，眼光带着惊奇——没想到这个纤弱秀气的女孩，竟也有如此刚强的一面。

　　桑逸琪忍不住一阵黯然——她还有勇气再见海玄吗？ 
 ?第4章
不晓得海奇是不是答应见琉璃了？昨晚她去看过他，动过换肤手术的他全身还里着绷带，神气却己比几日前镇静许多。

　　但她在见到他委靡不振的模样时，心中仍不禁一酸。

　　“你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海奇。”她故作轻快地说。

　　“有什么好不好的？还不就是这样。”

　　“听说伯父从日本回来了，他来看过你了吧？”

　　季海奇冷哼一声，“我才不想见他。”

　　她一窒，自悔失言，他们父子一向感情不佳。“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我和老头合不来不干你的事。”

　　“我还是感到抱歉。”她停顿数秒，“你见过琉璃了吗？”

　　“我早说过我不想见她！”他不耐地提高音调。

　　“她是真的关心你。”她轻声道，“车祸当天，她激动得几乎崩溃。”他沉默不语，额上青筋不停抽动着。终于，他长叹一口气，“我不想再见她，再见她只会害了她。”

　　桑逸琪默然。她明白海奇的意思，他是不希望琉璃将一腔情感倾注在他这个瞎了眼的人身上。他是为她着想，可是却苦了他、也苦了琉璃；因为琉璃显然己对他情根深种。

　　“你别再管我的事了，”他忽然粗鲁地开口，“也别这么常来看我。如果没事做的话，去跟向海玄约会啊，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海玄？”桑逸琪心中一阵抽痛。

　　自从海奇发生车祸后，他们就没再见面了，甚至连电话也不曾打过一通。他既不主动找她，她也提不起勇气去见他：她总觉得有个巨大的藩篱挡在他们之间，若想冒险跨过，只会割得自己满身伤痕。

　　她怕，她真的怕……

　　“桑小姐？桑小姐！”

　　桑逸琪蓦然从沉思中惊醒，“谁？”

　　“是我。”秘书轻应一声。自从周末放假回来，这几天桑小姐总是心不在焉的，工作效率也比从前低落许多

　　会是那个神秘男子的影响吗？若真是如此，她佩服那个男人。能让桑小姐失魂落魄至此，他肯定是她的真命天子了。

　　秘书搧搧眼帘，“你一直不接电话，所以我进来看看怎么回事。”

　　“电话？谁找我？”

　　“老板。”

　　桑逸琪一惊，急忙拿起话筒，并示意秘书离开。

　　“季先生。”

　　“逸琪吗？”

　　“是，是我。”

　　“搞什么？这么久才接我电话！”季风扬的声音明显传来不悦，“谁给你胆子怠慢我的？”

　　“对不起，季先生。”桑逸琪简洁地道歉，任何解释只会今季风扬更火大。

　　“马上联络那个男人。”

　　“谁？”

　　“你不是正在跟一个男人交往吗？”

　　他是指向海玄？

　　桑逸琪不禁苦笑，“算是吧。”

　　“我要见他。”

　　“什么？”她几乎怀疑自己自己的听觉。季风杨坚定地重复，“带向海玄来见我！”

　　“季先生，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半犹豫地询问。

　　“我误会了什么？”他冷哼一声，口气依然严厉，“你是在跟他交往，对吧？”

　　怎么回事？他一向不过问她的私生活啊，为什么态度丕变？何况……桑逸琪樱唇蓦地一颤，秀眉亦随之紧锁。她跟向海玄也算不上真正在交往，他……并不真正喜欢她。

　　她迟疑地开口：“我不认为——”

　　“干脆一点！”季风扬不耐地打断她，“杂志上都登了你们拥吻的照片了。”

　　“什么？”桑逸琪几乎有些承受不住，微微失声。

　　那此三流杂志究竟是在哪里拍到他们的照片？季风扬又怎么会突然看起那种无聊刊物来？

　　“不只如此，我手上还有更精采的照片呢。”季风杨继续说道，口气蕴着不怀好意。

　　“什么样的照片？”她几乎没勇气听答案。

　　“总之，我要立刻见到向海玄。”他并未正面回复她的问题，“你愈快带他来见我愈好。”他说完便径自挂断电话。

　　桑逸琪无力地瘫软在椅背上，季先生要见海玄，问题是以海玄的硬脾气，再加上莫名其妙敌视季家人的态度，他会愿意见季风扬吗？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打电话给向海玄，没想到他却毫不犹豫地答应和季风扬见面。

　　“我不明白。季先生为什么想见你，而你，又为什么如此爽快地答应见他？”

　　“不明白吗？”他轻声一笑，并让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笑中的讽刺，“一向最懂得体贴他的你竟会不明白？”

　　“你知道季先生为什么想见你？”她有种奇特的预感，向海玄对这件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还有为什么？八成是因为我和你的事。”

　　“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事吗？”

　　“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你究竟为什么接近我？”

　　“你终于起疑了。”他干笑一声，“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呢。”

　　桑逸琪心中一痛，“这么说你果然是另有目的了。”

　　“你说呢？”

　　她闭了闭眼，“季先生为什么想见你？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你该问问他，是不是看不过眼。”

　　“我们并没有怎么样。”她尽量让语气漠然，“何况季先生一向不干涉我的私生活。”

　　“哦？你认为他能看着自己的女人爬上我的床，还若无其事？”他语声干涩，“你未免太小看男人的占有欲了。”

　　她深吸一口气。

　　他从来就不曾改变过对她的观感——奇怪的是，那天傍晚她还为此感到愤怒，现在却只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你说话非得那么难听吗？”

　　“你指的是什么？你是季风扬的女人，还是你爬上我的床？”

　　她咬住下唇，拚命告诫自己平稳呼吸。

　　“季先生希望请你吃晚饭。”她很庆幸自己的声调还能如此平静，“如果方便的话，就是今晚。”

　　“很好。”他淡淡应道，语声奇异地瘖哑，像刮伤了声带，“告诉他，我会准时出席。”

　　　　　　　　　※　　　　　　　　※　　　　　　　　※

　　实在是很精采的照片。季风扬冷冷地一撇嘴角，仔细地将桌上的照片重新浏览一次。

　　不只是采光、角度，就连主题及背景的安排亦十分巧妙。若不是他认得照片中的女主角，差点就要以为这是一叠出自名家之手的艺术照。

　　但是，让他集中注意力的不是照片中的女主角，而是与她一起的男人。

　　他瞇起眼，研究着那个男人的五官——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包括刊在杂志上的那一张，每一张照片都只让人看清了女主角的容颜，男主角却只有隐隐约约的侧面。

　　不过，就算只是侧面也已足够了。

　　只要知道他是向海玄，是向琉璃的哥哥，他就有办法查出他的一切。包括他十岁就跟着母亲移居美国，包括他十一岁时母亲再嫁旅美华侨，不久便于生产后不幸辞世；以及一年前他的继父因意外死亡，他与妹妹决定回台湾定居。

　　海玄。

　　绝对是他！不会错的。

　　当管家前来通报贵客光临，季风扬收拾起散落一桌的照片，放入昨晚经由快递送达的文件袋，接着缓缓走至回旋状的楼梯口。

　　他挺直身子，与楼下那张倔强的英气面孔沉默地对望着。

　　有棱有角的面部线条，挺直的鼻子，薄而锐利的唇……还有那双隐着异样光芒的幽深黑眸。不会错的。

　　这个年轻人是他的儿子，是他季风扬的亲生儿子——季海玄。

　　“海玄，”他悠闲地走下楼，“回台湾来也不懂得先来向我请安？”

　　“请安？”向海玄忽地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你当自己是什么玩意见？”

　　“我是你的父亲。”

　　“我姓向！”他大吼。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季风扬回以更高声的吼叫。

　　然后，两人静静对望，眼神是一模一样的锐利冰冷，仿佛野生花豹盯着猎物时的眼神。

　　一旁的桑逸琪早就惊呆了，这两个男人短短的几句话就将她打入万丈深渊。

　　她怔怔地望着这一切，眸光自薄唇抿成一直线的季风扬，转至两道剑眉挑高的向海玄。

　　这两人是父子？她单手捂住唇，双眸圆睁。

　　她拚命在两人身上寻找着相似点。她从未想过这两人有相似的地方，然而此时他们却又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冷硬的剑眉，锐利的薄唇，以及那对季家人独有的湛深黑眸。

　　向海玄是季家人？这就是他对季家人如此反感的原因？

　　海玄……就连他的名字也清清楚楚地暗示了他在季家的辈分，她为什么竟迟钝至此？

　　一块巨石压上她心头，沉甸甸地，压得她的心强烈疼痛。她抚住胸口，试图记起呼吸的方式。

　　“那正是我最大的耻辱。”好半晌，向海玄终于重新开口，“你以为我喜欢自己身上流着你这种人的冷血？”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对我打招呼？”季风扬举起手中的文件袋。

　　“怎么样？”向海玄嘴角冷冷一掀，“不错的照片吧？”

　　“是很不错。”季风扬微微一笑，“想不到我儿子的摄影技巧一流。”

　　“别说你一点都不在意。”

　　“在意什么？”季风扬瞥了桑逸琪一眼，“你以为我会因此勃然大怒？”

　　在他的瞥视下，桑逸琪不禁背脊发凉。她知道他们谈论的话题与她有关，却完全摸不着头绪。

　　“哈！你倒大方。自己的情妇红杏出墙，竟然还漠不在乎？！”

　　桑逸琪决定自己无法忍受了，她冲口而出：“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什么照片？”

　　季风扬蓦地朗声大笑，将文件袋丢给她。“你好好欣赏吧！”桑边琪颤抖地抽出里面的照片，只看了一眼，她便完完全全冻住了。

　　那是……裸照！是她的裸照。她全身赤裸的与向海玄缠绵床榻，挂着慵懒而满足的神情。

　　她眼眶发红，一张接一张迅速看过。每一张都是她，各种姿势、各种神情！

　　“是谁？是谁做这种事？”她喘着气，语音发颤。

　　“你还猜不出来吗？”是季风扬讽刺的语音。

　　照片自她瘫软的手掌中散落，而她毫无所觉。“是谁？究竟是谁？”

　　“是我。”向海玄冷冷的嗓音响起，“利用隐藏式相机。”

　　桑逸琪蓦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耳朵，拚命平抑着呼吸。她早就猜到了，他也承认接近她另有目的，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利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拍下这些不入流的照片。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他究竟把她当成什么样的女人了？

　　她扬起眼帘，试图透过泪雾看清他。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庞可曾闪过一丝丝不忍与歉意？或者，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哽咽地问。

　　“因为我想报复！”向海玄瞪视着她，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惊疑、受伤与不信，那令他对这一切更加感到愤怒，“因为季风扬为了外头的野女人拋弃了我们母子！因为我想让他尝尝戴绿帽的昧！所以我故意接近你，故意对你展开追求。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背叛季风扬，自动爬上我的床！现在你明白我卑劣不堪的用心了吧？”他对空中挥挥手，“我还寄了你跟我亲热的照片给他，让他知道他的女人已经被我夺走了！”语毕，他忽地仰首大笑。

　　桑逸琪更加捂紧双耳，不想听见他刺人的告白，更不想听见他割人的笑声。

　　“够了，够了！别再说了！”她低声喘息，语音嘶哑，“我不想听。”

　　向海玄止住笑，燃烧着异常火焰的双眸瞥了她一眼，倏地转过头，逼视着季风扬。“怎么样，戴绿帽的滋味不好受吧？她最近是不是疏于服侍你了呢？很可惜吧。”“这么说，你对她的服务感到很满意啰？”季风扬朝他眨眨眼。

　　“是又如何？她人如其名，不愧是火辣辣的小辣椒！”

　　“那就好，那就好！”季风扬笑着，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冷冷瞥向桑逸琪，“这个贱女人若能服侍得我儿子满意，算她活在世上还有些价值！”

　　向海玄一窒，季风扬冷淡的反应出乎他意料之外，“你是什么意思？”

　　“我才不在乎这贱女人是不是跟全世界的男人上床！跟我儿子上床算是她高攀了——不过只要我儿子满意，我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向海玄狂吼一声，抓住他的衣领，“别口口声声儿子、儿子的，我不是你儿子！还有，你究竟是什么样的魔鬼，竟这样糟蹋自己的女人！”

　　“不必为她叫屈，海玄，她早已将一切卖给我了，我高兴怎样对她就怎样对她！”

　　向海玄转头瞥向依旧跪倒在地的桑逸琪，“你就这样任由他作践？”

　　她垂首不语。

　　他却勃然大怒。虽然他也常常嘲讽她，但不知怎地，他就是无怯忍受季风扬用言语如此践踏她。

　　“你说话啊！”

　　“没……没关系。”她低低地说道，“没关系。”

　　他无法置信地瞪视她。

　　平常只要他言词中稍有挑衅，她立刻反唇相讥﹔今晚在季风扬面前，她竟如此逆来顺受，一反平日骄傲自负的模样。难道她真是季风扬身边的狗，连反抗一声都不敢？季风扬究竟有何许魔力，能令她臣服至此？

　　向海玄怒火中烧，而季风扬的一席话更犹如火上加油。“别理她，海玄。她只是我们季家的一绦狗，不值得你费心。”

　　向海玄一拳挥向季风扬的胸膛，令他踉跄地连退了好几步？然而这一拳并未足以发泄他积压已久的怒气，他继续逼近眼前的老人。考虑着是否再补上几拳，眸中的火苗像要燃起燎原大火。

　　“海玄——”季风扬叫唤他的名字。

　　他猛然摇头，“别叫我！”他咬牙切齿地自唇中逼出恨意，“你没资格叫我的名字，你这个冷血的人渣！”

　　“海玄，听我说……”

　　季风扬试图碰触他的肩膀，却被他一把抖开，并再次紧揪住衣襟，威胁着要挥拳。

　　“不要！”桑逸琪凄喊出声，挣扎地试图分开两人，“不要这样。”

　　“逸琪，你帮这老头？他侮辱你啊！”

　　“你同样也侮辱我。”桑逸琪疲倦而冷然地直指事实。

　　向海玄一时语塞，他猛地松开双手，顺带将季风扬一推。“离我远点！再靠近别怪我不客气！”

　　季风扬被推离了数步，他站稳身子，整整衣襟，不考虑再次靠近向海玄，以免挑起他怒火。

　　他幽然长叹，静静地开口，“你到现在还恨我？”

　　“当然恨你！是你害死了妈！”向海玄怒声反驳，“你在外面乱搞女人逼走妈妈，害她颜面尽失，连娘家都回不得！她一个人拖着羸弱的身子带我到美国，孤苦伶仃，身体一日比一日虚……”

　　“她不是很快就找到姓向的照顾她了吗？”

　　“向叔叔是她学生时代的朋友！他是看不过妈妈一个女人带了个孩子又怀着身孕才娶她的。要不是有他，我们母子俩不知还得吃多少苦！可是妈妈终究还是死了，她千辛万苦生下琉璃后就撒手人寰。”他瞪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当时已经怀孕了？”

　　“是又怎样？”

　　“是谁的孩子？”

　　向海玄怒吼：“你竟敢这么问？你以为妈妈跟你一样吗？除了你这个禽兽，还有谁能碰她？”

　　“你是说、你是说……”季风扬恍若承受莫大打击，语声发颤，“琉璃是我的女儿？”

　　“这是她最大的不幸！”

　　“琉璃是我的女儿？”季风扬茫然地盯着前方，接着，忍不住笑了。“我最欣赏的音乐家竟然是我的女儿？难怪我对她感到特别亲切……”

　　“什么亲切？”向海玄怒碎一声，“你少自以为是了！琉璃的父亲是向叔叔，只有他才配当她父亲，你不配！”

　　“回季家来。”季风扬蓦地将眸子凝向他，神情充满希冀，“海玄，你和琉璃一起回季家来，我要将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们。”

　　“我不回季家！你以为我们会希罕你那几个臭钱吗？”

　　“别这样绝情，海玄。”

　　“绝情的是你！当年你亲手赶走妈，亲手拆散我和海澄，你才是真正的冷血动物！”

　　“海澄？”乍然听见这个名字，季风扬忽然呆了。他怔怔地，再也说不出什么。海澄？桑逸琪同时扬起一直低垂的头，抑制不住满腔的惊慌。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海澄和海玄是兄弟啊！

　　“对，海澄！”向海玄一直紧绷的情绪至此正式崩溃，眼泪不知不觉满溢眼眶，“我回台湾原只想见见这个哥哥，没想到，没想到……”

　　“是啊。”季风扬如梦初醒地叹息着，“你和海澄是异卵双胞胎，感情一向特别好。”

　　他们是异卵双胞胎——桑逸琪顿时觉得胸前的巨石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狠狠割划她的心。她困难她呼吸着，只觉一颗心几乎被割得七零八落了。

　　她木然听着向海玄的指控，“季风扬，你明知我与海澄感情浓厚，竟还硬生生拆散我们。”

　　“当年我与你母亲商议好了，一人得海澄，一人得你，这是离婚的条件啊。”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向海玄继续瞪着眼前令他厌恶至极的人，“就是你从我和妈身边夺走海澄，却又没好好照顾他。你竟让他死了！他还那么年轻……为什么你的报应要应在他身上？”他双手握拳，全身不能自已地颤抖，“你这个魔鬼！”

　　“海玄——”

　　“我恨你！恨你在妈最脆弱的时候拋弃她，害她因此丧失生命，害琉璃一出世就没有母亲。你还害死海澄！而现在，现在就连琉璃也……”他拚命握拳，直至指关节全部泛白，“她也活不久了。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等等，这是怎么一回事？”季风扬紧聚眉峰，“你说琉璃活不久了？怎么可能？”“你说呢？妈怀琉璃的时候受尽了苦，别说一天心静的日子了，就连好好吃一顿饭都没有！琉璃从一出生就特别虚弱，经常生病，她的童年几乎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到六岁才学会走路。你相信吗？六岁！一般小孩两岁就会走了，她却直到六岁才能下床。”向海玄神色哀凄，仿佛瞬间跌回从前那段细心呵护唯一的妹妹，唯恐一不小心就要再度失去至亲的少年时光。“两年前，医生检查出她得了血癌，她……”他支住额头，语声转为瘖哑，“她活不久了。”

　　“琉璃她竟然……”季风扬神色黯然。没想到才刚刚得知有这个女儿，不久后却又得失去她。但至少……至少他还有个亲生儿子，他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忽地调转眸光，深深地凝视向海玄，只见他神色哀伤，眸中蕴着对他的强烈恨意。

　　“海玄，回季家来吧。”他尝试说服这个儿子。

　　向海玄却仿佛没听见他说什么，只是茫然若失地喃喃念着：“妈死了，海澄死了，现在就连琉璃也要离开……”

　　“海玄！”他不忍见儿子这副痴痴呆呆的模样，猛喝一声。

　　向海玄这才回过神，瞪向季风扬。良久、良久，他终于用力一甩头，“我不会回季家的，永远不会！琉璃也一样。”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季风扬怔怔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挺直的身影消失，仍收不回目光。

　　十三年前，他最钟爱的儿子意外身亡。

　　海澄。

　　不只他这个父亲疼爱他，季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每一个人都喜欢他。长辈爱他才气纵横，平辈敬他谦冲有礼。

　　季海澄，曾是季家每一个人公认的葛布勒，每个季家人都对他服气。但这样一个独得天地灵毓之气的男孩却少年早夭，果真是天妒英才！

　　自从失去了这个儿子，他就不时挂念着想找回海玄。他派人搜遍了台湾各地，没想到他们母子却漂洋过海地去了波士顿，让他直到今天才又见到海玄。

　　海玄从小就调皮倔强，才华亦偏向艺术方面，不像海澄那般谦冲平和，天生就有商业嗅觉。这是他当初选择海澄的原因。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他要这个儿子，他绝对耍他回到季家来。

　　他倏然转头，冷冽慑人的眸光直直逼向桑逸琪。她依旧跪在原地，螓首低垂。

　　“桑逸琪！”他厉声唤她。

　　桑逸琪全身一震，扬起头来。当她接触到他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神时，脊髓跟着冰凉起来。

　　“我要你带他回来！”

　　“带他回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要让海玄点头回到季家。”

　　她怔住了，这样的要求来得太过突然。

　　“那小子似乎没有察觉到你对他的影响力，你去想办法把他带回季家。”

　　“可是……”

　　“没有可是！”他厉声打断她，“这是你欠我们季家的！”

　　桑逸琪身子倏然冻结，一动也不动，连体内的血液仿佛也在那一瞬间停止流动，脑子跟着无法运转。

　　这是她欠季家的。

　　“你若有办法让海玄回心转意，回到我身边继承一切，我就原谅你。”说着，唇角牵起一丝诡异的微笑，“否则，你永远也休想得到良心的自由。听清楚了吗？”他柔声问她，语气却绝不温柔。

　　“听清楚了。”她低声应道，直起身朝他微微一鞠躬，“我立刻去办。”

　　是的，无论如何，她必须带回季海玄。

　　他绝不回季家。

　　向海玄一面加快朋驰的速度，一面紧锁眉头。

　　他绝不回去。

　　没有了海澄的季家，对他而言只是个地狱，一个让人永远不想忆起的伤心地。

　　十岁以前关于季家的回忆，一半快乐、一半痛苦。几乎从海澄与他才刚会说话开始，季风扬就请来了各式各样的家庭教师。语文、数理、礼仪、社交……季风扬要的不是天真活泼的小孩，他要的是一个具有强烈领袖气质的继承人。

　　季家的掌门人一向以才能为先，排行先后并不重要。日、风、海、石，四个排辈单字象征大自然四大元素火、气、水、土，他们一向以圣经上负责掌管这些元素的天使们来戏称季家的掌门人。

　　季日升是米加勒，季风云是拉斐尔，而季风扬要自己的儿子成为葛布勒。

　　所以他与海澄从小就必须接受严苛的训练，只要未达到父亲大人或家庭教师订下的标准，立刻就是一顿责打，然后便是严格的禁足加禁食。

　　他一向对数字不敏感，对那些所谓的领袖课程更是兴趣缺缺﹔与其关在让人气闷的教室里上那些无聊的课，他宁可到户外观察大自然的一切。花、草、虫、鸟、高山、流水、日出、日落，哪些生命不比那些只会说教的老师有趣？哪些风景不比老师们呆板的脸孔吸引人？于是，翘课成了家常便饭，在那些大人眼中，他也被烙上了顽劣不堪的印记。

　　通常，海澄会替他想办法逃过责罚，偶尔无能为力时，他便会悄悄来他被关禁闭的地方看他。

　　“你又在做什么？”海澄从窗外跳进，身手俐落。

　　窗子是从外头落锁的，家里没一个佣人敢违抗季风扬的禁令打开它；就算有胆，也不敢沿着三层楼高的壁缘，自隔壁房间潜进。

　　只有海澄敢做这种事。

　　海玄抬起头，对这个只比他早几分钟出生的哥哥微笑，“我在研究地毯的花纹，看样子他们又换了一条新的。”

　　“这花纹有什么特别吗？”海澄学着他趴下身子，大而清澈的眼睛瞪着地毯。

　　“你看这个几何图形，我在一本建筑书上看过，这是从前阿拉伯帝国宫廷最常用的装饰花纹。”

　　“对啊，我想起来了，历史课本上好象也有类似的图案。”

　　“听说阿拉伯人最喜欢用几何图形当装饰。”

　　“难怪他们的数学那么强，欧基理德的几何原理就是他们发扬光大的。”

　　“海澄，我拜托你。”他瞪哥哥一眼，“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艺术，不是数学。你这个书呆子！”

　　“你再骂吧。”海澄站起身来，笑吟吟的，“你今晚有没有饭吃，可得完全仰赖我这个书呆子呢。”

　　他眼眸一亮，“你带了东西来？”

　　“你说呢？”海澄提起刚刚自窗户爬进来时，顺手放在桌上的一袋东西，在他面前挥了挥。

　　“太好了！”他一声欢呼，伸手就把袋子抢过来，“我肚子饿扁了。”他打开袋子，惊喜地发现里头是一盒他最爱吃的烧卖点心，一盒珍珠丸子，还有一壶热腾腾的饮料。

　　“这壶是什么？”

　　“还有什么？热巧克力奶茶，妈妈亲自为你煮的。”

　　“真的？”他欢天喜地地拿起杯子倒了满满一杯，喝了一大口，“好香好浓，真好喝。”

　　“不错吧？”海澄拿起另一个杯子，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妈妈就是知道你爱喝，才特地煮的。”

　　“妈现在在干嘛？”他满口食物，口齿不清地问。

　　海澄面色一黯，“好象又跟爸爸吵架了，今天一整天几乎都待在房里。”

　　“又吵架？”他一咬唇，沉吟半晌，用力咽下烧卖，“海澄，你听说了吗？爸爸在外面有一个比我们只小几岁的女儿。”

　　“我听说了。爸爸想把她们母女接回来。”

　　“怎么可以？我绝对不承认！你也不高兴吧？海澄，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个妹妹来。”

　　“那也不是她的错。”

　　“对！都怪那老头，简直欠揍”

　　“别这样说，海玄。他毕竟是爸爸。”

　　“我才不希望有那种爸爸，整天只会逼人念书、上课。”自己却在外头风流快活！他在心里加上一句，知道海澄不会高兴听到他这么说。

　　“他也是为我们好，望子成龙嘛。”

　　“算了吧。”他吐吐舌头，“他可别想指望我，指望你还有可能。”

　　“本来就没人指望你啊。”海澄眨眨眼，故作无辜地望他。

　　“你敢取笑我？讨打！”

　　他作势一拳挥过去，海澄反应迅速地接住。“敢打我？懂不懂尊敬长上的道理？我可是你哥哥啊。”

　　“只不过比我早出生几分钟而已。”他不服气地反驳，从小就因为必须称呼海澄为哥哥而感到气闷。

　　“那还是哥哥。谁教你自己动作慢吞吞的？不早一点从妈妈肚子里出来。”

　　“我猜我前世一定是猪。”他恢复调皮的笑容，黑眸亮晶晶的，“总想多赖一秒是一秒。”

　　“今世也不一定就不是猪了。”海澄忽然慢条斯理地加上一句。“什么意思？”

　　“你说呢？不会笨到猜不出来吧。”

　　“季海澄，你是恶魔！”他指控着，眸中却有着笑意，“平常在大家面前装出一副乖乖牌的模样，其实说话才毒呢。”

　　“谁教你不装？”

　　“我才不要！那多虚伪。”

　　“其实我也只能在你面前这样而已。”海澄忽然若有所感，叹了一口气。

　　他凝望哥哥，心底蓦地一阵抽痛。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这个人见人爱、知书达礼的哥哥其实也不过是个小孩而已。为了达成大人的期望，他强迫自己跳过童年，这其中，有一半原因是为了保护他。

　　他最亲爱的哥哥，为了替他挡下父亲不合理的期望，宁愿自己加倍承受，牺牲自己以换取他的逍遥自在。

　　在十岁以前，他之所以还能保有自己的性格，发展对艺术方面的兴趣，完全是因为海澄的关系。

　　为什么那么体贴的海澄，那么让人倾慕的哥哥竟会英年早逝呢？他想不透，真的想不透！

　　因为有海澄，他在季家的童年还有一半是美好的回忆。

　　而如今，连那仅有的美好也悄逝无踪了。

　　因为海澄已死。
 ?第5章
季海澄已死。

　　从此以后，她的身心再也无法自由，因为他的死亡完全是为了她。

　　若不是她，他不会在人生的黄金岁月便英年早逝；若不是她，季风扬不会失去最钟爱的儿子，季海蓝不会失去最敬仰的哥哥，而季海玄不会再也见不到一心一意挂念的人。

　　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她种下的恶因，所以该由她承受恶果。

　　桑逸琪再次来到向海玄的工作室门前，半犹疑地伸出手。

　　曾经，她盛气凌人地来到这里，满心只想给一个自大的男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而今，她又光临此地，心境却已完全改变。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回忆起来却仿佛年代久远。

　　她认识一个说话行事总教人气绝的男子，从毫不留情地怒骂他、厌恶他、痛恨他，到不知不觉地受他吸引、爱上他、眼底心中只有他。如今，她发现这一切只是场可笑的恶作剧，他接近她只为了折磨她、利用她，以报复他所憎恨的父亲。她终于认清这段感情只是她一厢情愿的一场幻梦，但她却没有权利选择遗忘。

　　上天毕竟还是要惩罚她的，惩罚她因年少轻狂而夺走一条珍贵的生命。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按铃。

　　前来应门的正是她第一次来时见到的青年，如今她已晓得他是海玄的助手。

　　“小赖，向先生在吗？”

　　“先生接下一个广告案子，出外景去了。”小赖一面说，一面侧身让她进门，“大概不会太早回来吧。”

　　她点点头，默然地在惯坐的座椅坐下。

　　“我冲壶红茶给你。”

　　“谢谢。”

　　十分钟后，小赖自现代化的厨房走出，托盘上除了茶具之外，还有一碟手工制的小饼干。

　　“请用。”他对她微笑。

　　桑逸琪回他一个微笑，深思地凝着他。

　　她曾问过小赖为什么会想在向海玄手下担任助手，当时他虽然觉得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但回答时的语气仍掩不住兴奋。

　　“因为先生是很有名的摄影师啊。他在美国办过几次个展，作品很受欢迎，玩相机的人很少有不知道他的。先生本来不打算在台湾请助手的，是我自愿跟在他身边，同他请教技巧。”

　　“这样啊。”

　　“桑小姐没看过先生的摄影集吗？”

　　“没看过。”

　　“桑小姐应该看看，先生真的拍得不错。”

　　“不用替我打广告了，小赖。”当时向海玄一面自暗房走出，一面懒洋洋地说道，“桑小姐看过我的作品，她可不是顶欣赏呢。”

　　“为什么？”

　　“因为她一眼就看出我最大的缺点。”

　　“先生的作品有缺点吗？”

　　“不是技术上的。”向海玄对他微笑，眼角余光却若有深意地瞥向她，立刻促使她心跳加速。

　　他总是有办法用最简单的方式影响她，所以她才会轻易地陷入他特意张开的情网。桑逸琪幽然长叹。“桑小姐心情不好吗？”

　　小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勉力一扯嘴角，“我没事，你忙你的吧。”

　　“要不要先过去隔壁等？琉璃小姐好象在家。”

　　“不，不用了。”

　　除了向海玄之外，她没气力再应付其他人了。

　　小赖深深看她一眼，“那么我先走了，我今天还有课。”

　　她微微颔首，“再见。”

　　小赖离开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候，直到一壶满满的锡兰红茶涓滴不剩，直到原先自落地窗潜入的亮丽光影转淡转暗，直到所有的声音都被闇黑的夜吞噬，只剩下满室的寂寞里围住她。

　　终于，玄关外传来大门开皆启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莺声燕语。

　　“我不管，海玄，你答应替人家的写真集掌镜嘛。”

　　“Lily，我说过我不拍人物的。”

　　“为什么？你对人有偏见？”

　　“怎么会？我喜欢人类，尤其是女人。”

　　“证明给我看。”女人娇声软语。

　　“这个嘛……”向海玄低声一笑，扭亮了客厅的灯，却在发现沙发上窈窕的身影后倏然一僵。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厉声问。

　　“我想与你谈谈，海玄。”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必须和你谈。”她平静地坚持。

　　向海玄瞪视她，数秒后忽然仰头一阵朗笑。他一把拉过身后长相娇媚的女子，将她整个人带入怀里。

　　“你应该发现了吧？我今晚忙得很，可没空跟你闲聊。”

　　桑逸琪瞇起眼，迅速扫过他怀中的女人。即使她对演艺圈并不熟来，也认得出那是一张最近经常出现在屏幕上的新秀脸孔。

　　“我可以等你。”

　　他面色一沉，“要等请你出去等，我办正经事时可不希望有电灯泡打扰。”

　　她一撇唇，“你称那为正经事？”

　　“海玄！”被他搂在怀里的女人忽然大发娇嗔，“这无聊的女人究竟是谁啊？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活像只欲求不满的孔雀！”

　　向海玄闻言再度大笑，“比喻得妙啊，甜心，没想到你还有点小聪明嘛。”

　　“怎么，你以为我是那种胸大无脑的女人？”女人斜睨他一眼，一面有意无意地将丰满的乳峰挤向他。

　　他笑吟吟她瞥她一眼，“以你这种天赋，你不能怪一个男人有那种想法。”

　　一瞬间，粉拳频频落向他胸膛，“讨厌啦，人家才不是那种女人。”

　　向海玄笑着，捉住她不安分的玉手，“别把你的体力浪费在这种无聊事上，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做呢。”

　　“讨厌！你好坏哦。”

　　桑逸琪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会在外头等你。”她冷吟她说，走向大门。

　　“我可不能保证我会需要多少时间。”他的语音自身后追上她。

　　“我会一直等你。”她简单地回答。

　　“随便你！”他砰地甩上大门。

　　桑逸琪僵直身子，好一会儿，只是静静地冻立原地。

　　屋内传来隐隐约约的笑语声，一声声都重击着她的心。接着，笑语逐渐逸去，世界重新归于沉寂。

　　她闭上眼，想象着这样的沉寂代表了什么，想着想着，眉尖愈颦愈紧。

　　然后，她用右手扶住墙，让微微沁着汗的额头贴住水凉的墙。

　　泪水静静地滑落。

　　“天啊！这女人还在。”

　　女人轻声尖呼，细致的肩尖一挑，肤质莹腻的容颜写满了惊异，隐隐蕴着一丝鄙夷。

　　向海玄不动声色，瞥了端坐在地上的桑逸琪一眼。她背靠着墙，螓首深深埋入双膝之间，似乎是睡着了。他不禁皱起眉，她就这样坐了整整六个小时？

　　“我们走吧。”他扶起女人的手臂，刻意不再向她看上一眼。

　　“真受不了！”女人一面摇头，一面细声抱怨着，在向海玄的带领下乘电梯下楼。“她是你的爱慕者吧？她想这样缠你多久？要不要脸啊！”

　　“不干你的事吧，甜心。”向海玄轻松地说着，眸中却毫无笑意。

　　女人似乎察觉了他的不悦，态度软化下来，“我只是替你抱不平嘛。这样紧迫盯人的，你还要不要过日子？”

　　“别想那么多了。你等会儿还有个通告要赶，不是吗？省点精力拍戏用吧。”

　　女人抬首望了他一眼，眼神幽怨，纤纤玉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圆圈，“你还会不会来找我？”

　　“你说呢？”他似笑非笑。“你对我毫无兴趣吧？”女人轻轻推开他，小小的发着脾气，“昨晚也是故意在那女人面前演戏，最后还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里。”

　　“这样不好吗？让你好好的养精蓄锐。”

　　她嗔视他数秒，忽然叹了一口气，“算了，只要你肯答应为我的写真集掌镜，陪你演多少戏我都不在乎。”

　　“那就多谢了。”他轻拍她的脸颊，“我替你叫的车应该快来了。”

　　“你不送我？”

　　“小姐，你不怕被那些好事的媒体记者逮到？我可是为你的名誉着想。”

　　“好吧好吧，算你有理。”她似乎颇为不悦及无奈，但终于还是乖乖离去。

　　向海玄望着她上车，松了一口气。麻烦总算去了一半。

　　但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呢。

　　他聚紧眉峰，果然发现桑逸琪还坐在工作室门口，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他心一紧，一股冲动让他蹲下身抬起她的头，“喂！醒醒，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她随着他粗鲁的动作扬起头来，眼帘仍静静合着，自喉中逸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搞什么？”他咒骂一声，拍起她的脸颊，“快给我醒来！”

　　然后，他拍打的功作忽然缓了下来，右手在空中僵凝许久后才覆上她的额。

　　他立即迸出一串诅咒，“该死的！怎么会这样？”

　　她发烧了。这就是她双颊微红，前额发烫，怎么唤也唤不醒的原因。

　　他将她拦腰抱起，一路穿厅过廊，来到工作室最里头一间小小的卧房，将她整个人安置在柔软的单人床。

　　这间房原是他特地留的，以供小赖有需要时住下，没料到昨晚刚招待了那个女人，今晨又轮到她进驻。

　　但这次他可没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里。纵然阴沉着一张脸，他仍然替她量了体温，仔细地为她准备了冰枕，并喂她喝下一杯温热的水。

　　她总算有了动静，长长的眼帘在搧了几下后缓缓开启，“是你。”她细声说道，仿佛有一点惊讶，却又理所当然。

　　“你发烧了。”他面色不善，“现在虽然是夏天，晚上还是顶凉的，谁让你这样在外头睡觉的？”

　　“我只是想等你。”她喉咙发痛，语声微哑。

　　“现在你等到啦。”

　　她勉力一牵唇角，拼命想坐直身子，无奈力不从心，只能紧拽他衣袖，“我有话跟你说。”“现在不行。”他冷冷地拒绝。

　　“为、为什么？”

　　“你以为你现在有办法条理分明地跟我说话吗？我可不想浪费时间跟一个神志不清的女人瞎缠！”他自床边立起身，“等你恢复清醒再来找我吧。”

　　然后，他反身带上房门，背靠着门深吐一口气。

　　虽然他说得潇洒绝情，但其实他整颗心都在发慌。

　　他从来不曾见过她这般柔弱的模样。打从第一次见面以来，她一向坚强自信，待人处世都是一贯的果决明快，几曾像今日这样连话也说不清楚？

　　是他害的。虽说小小的发烧死不了人，但若不是他绝情地将她一个人留在门外，她也不会着凉生病……他真的没料到她会倔强的在外头守上六个小时。

　　他轻叹一口气。

　　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依照她那副脾气，肯定是说得出、做得到。

　　该死！

　　现在倒是他心慌意乱的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他拨电话给小赖，给广告公司，取消所有预定的工作，然后，悄悄地进入卧房，坐在椅子上。

　　她究竟为什么还要再来找他？他伤她还不够吗？

　　他眼角肌肉一阵抽动，凝视着她如白连般的纯洁睡颜，一只手禁不住抚了上去，沿着她秀丽却坚毅的脸部轮廓徐徐滑行。第一次在她身边醒来，他便曾因她与世无争的美丽睡颜所惊。在望着那张无欲无求的容颜时，简直无法相信她会为了金钱出卖自己的灵魂。

　　但事实如此。若非有求于季风扬，她何苦对一个将她视如敝屣的男人尽忠，任由他糟蹋侮辱？

　　为了什么？因为季风扬给了她一个可以尽情挥霍的优渥生活吗？

　　他紧聚眉峰，便生生将手收了回来。

　　他恨。恨她既有了季风扬，又与他亲密缠绵，更恨自己竟会为这样一个荡妇所吸引。

　　他抿紧唇，忆起当她见着那些裸照时脸上受伤的神情。那是他拍的照片，也是他故意寄给季风扬的；他早料到那老头会将照片拿给她看。

　　一切全在他计划之中——只除了他没料到季风扬会无动于衷，而他自己却在瞥见她凄楚的神情后，一颗心大为动摇。

　　这实在太可笑了！他是主动进行报复的人，为什么心绪动摇的人不是季风扬，而是他？

　　真是幼稚又愚蠢的行为！连他都禁不住要嘲弄起自己。

　　他伤了一个他其实不想伤害的女人，而真正想报复的人却依然身心完整，连一丝丝裂痕也没有。

　　“海澄”。他喃喃唤起久不曾呼唤的名字，“你说我是不是笨得可以？”他沉寂数秒，周遭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微凉的空气拂过。“回答我啊，你这书呆子！”

　　“你回答我啊，季海澄。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不想欠你！”

　　“你不欠我。”

　　“我夺去你的生命，还说不欠你？”

　　“不——欠。”

　　“你不准死！不准！你听到了吗？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为我而死？我不要你救我，不要！我不要欠你人情——”

　　“别哭了……”

　　“老大！你究竟是哪种人？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安慰我？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我不相信！”

　　“我家人……来了吗？”

　　“还没，他们还没来。”

　　“来不及了。替我、替我把这个交给他……”

　　“他是谁？”

　　“弟弟……”

　　“季海澄，你不能死，不能——”

　　桑逸琪惶然惊喊，自床上坐起。

　　她怔了好一会儿，眸光一转，恰恰与一双湛深的黑眸幽然相对。

　　“你做噩梦了。”他简单地说。

　　她微微苦笑，伸手抚摸自己的前额。烧，似乎已经退了。

　　“你一直坐在这里陪我？”她低声问，语气有着不敢置信。他——关心她？

　　“怎么可能？”他急促而尖锐地一笑，“我只是在外头听见你大喊大叫的，进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而已。”

　　“是这样啊。”桑逸琪轻咬下唇，悄悄在心底自嘲。她也真够傻了，竟还以为他对她有丝毫感情——他接近她是为了利用她，不是吗？

　　他盯住她，“想吃点东西吗？”

　　“不了，我不想吃。我只想……”她停顿一会儿，“那女人还在吗？”

　　“你指Lily？她走了。”向海玄轻扬眉梢，“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吧？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昨晚你想必很愉快吧？”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不该问的，可是这句话偏偏无法克制地冲口而出。她回转星眸，对上了向海玄看似嘲弄的眸光，禁不住垂首咬唇。

　　“对不起，那不干我的事。”

　　“你真那么想得开吗？”他低声质问她，“如果真放得下，又何必再来找我？我们之间……难道你还不了解吗？”

　　“我了解。”她迅速应道，“我当然了解。”

　　“你了解我接近你是不怀好意，了解我其实是个恶魔，只想利用你来报复季风扬？”

　　“我了解。”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向海玄终于摘下平静的假面具，情绪激昂起来，“回季风扬身边当你的情妇去！他不是说过不在乎你跟别的男人上床吗？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轻贱你，你还巴巴地跟在他身边？或者……”他的神情像恍然大悟，“你终于看透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所以才决定离开他来找我？”这样一想，他内心的无明火烧得更旺了。“我先告诉你，我不过是普通人，没什么家财的。”

　　“我不是来图谋你的财产的，”对他的嘲讽，她只剩下麻木，和深深的疲惫，“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吗？”

　　他知道她不是。就是这样他才更加火大！她既非拜金女郎，究竟为什么任季风扬予取予求？难不成是因为爱？她爱上了那老头？

　　这样的想法岂止是恶心，简直让他火冒三丈！为什么她这样有主见的女人一碰到那老头便软得像一团果酱？季风扬哪点吸引她？这简直……简直荒天下之大谬！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他瞪视着她，为什么在望着她凄楚莫名的容颜时，他的身子竟会颤抖得如此厉害？逼得他必须紧握双拳万能维持均匀的呼吸。

　　“我从来就不是季先生的情妇。”她低声地解释，“但我愿意替他做任何事。”

　　“为什么？”这样的告白并不比承认她是季风扬的情妇让他高兴，“这意思是不是如果他要求你献身，你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他暖床？”

　　桑逸琪默然，不禁想起曾有过好几次，季风扬以淫邪的目光看她，好整以暇地将她逼入墙角。

　　如果他真的对她出手了，她会怎么做？

　　“说啊，你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我想……”她语声细得几不可闻，“或许吧。”他蓦地甩了她一巴掌。

　　桑逸琪侧过头，洁白的玉颊迅速浮上淡红掌印，但她并未伸手抚住痛处，甚至连蹙一下眉尖都没有。

　　这种反应就跟每次季风扬打她时一样，只是，她的心却痛上了百倍。

　　“你天杀的是哪种瞎了眼的女人？竟会爱上那种糟老头！”

　　“爱？”她闻言一怔，然后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太好笑了！我怎么可能爱上季先生？你怎么会有这种可笑的想法？”

　　“如果不是为了爱，也不是为了钱，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侍奉他！”他咬着牙，“难道你天生下贱，自愿做季家的一条狗？”

　　“不！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因为我欠季家。”

　　“你欠季家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答案一旦出口，向海玄恐怕会恨她至死。但……她在心底嘲弄自己，桑逸琪，你还在期待什么？难不成你还以为你们会有结果？他不过是在利用你！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你！

　　“一条人命。”她终于静静地吐出一句，“我欠季家一条人命。”

　　向海玄茫然了，“什么人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季海澄……是我害死的。”

　　“什么？！”这句话像青日天霹雳瞬间击中了他，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你说……你害死了海澄？”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桑逸琪垂下眼帘，娓娓道来，“被孤儿院收留后，待过好几个寄养家庭，但每一个都待不到半年就被送回孤儿院。后来我索性不回去了，和一群在外头认识的朋友一块儿鬼混。抽烟、喝酒、吸胶、打架、偷窃……反正除了杀人外，你能想到的坏事我都做过了，在道上还得了个小辣椒的称号——是的，我这个外号从少女时代就跟着我了。”她淡淡一笑，以一种仿佛在说他人故事的平淡口气继续，“十五岁生日那晚，我跟一群朋友飚车，你可以说那是一种成年礼，如果能在车水马龙的闹区一路以超过一百五十的速度狂飙到底还安然无恙，就算是够种，可以独当一面了。”

　　“你撞到海澄？”向海玄颤抖着问。

　　“不，是一辆轿车撞到我。”她睁大双眼，毫无焦点的眸子像注视着尴还的过去，“我从机车上飞起来，被拋到半空中，本来应该重重落下摔得粉身碎骨的，却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孩子冲出来用身体接住我；他把我推开，自己却因为无法行动而被另一辆车辗了过去。”

　　“那个男孩子是——海澄？”

　　一颗晶莹的泪珠滑过桑逸琪的颊，“是的。”

　　“海澄为了救你而牺牲自己？”

　　她全身颤抖，“是的。”

　　“为什么？”向海玄怔在原地，数秒之后才突然清醒过来。他摇晃着桑逸琪的身子，“为什么是海澄？为什么你要玩弄自己的性命？为什么要海澄为你承受这种愚蠢行为的后果？告诉我为什么？！”他红着眼眶，眸中交错的血丝令人心惊，“你凭什么……凭什么让海澄为你舍弃自己的生命？凭什么？！”

　　“对不起。”她紧闭双眼。虽然早知必须承受他的震怒，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的心又绞痛得令地无法负荷。“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这笨蛋！你再怎么道歉，海澄也回不来了！”他恨恨地瞪她，“你没资格说抱歉。”

　　“我知道，我知道光是道歉并不能挽回什么。”她语声凄然。从来就没有人肯听她表达歉意，她只能将无尽的悔意往心底藏，“所以……所以我才决定为季家奉献一切。季海澄给了我全新的生命，我至少得为他做一些事。”

　　“你想做什么？”向海玄语声沉黯，“你又能做什么？”

　　“我自愿进季家为仆，伺候季先生与夫人的生活起居。季先生原本不答应，但后来还是点头了。”

　　“你以为他安着好心眼？他根本是想要一个可以尽情打骂的奴仆。”

　　桑逸琪深吸一口气，忆起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不仅是季风扬与季海蓝，季家上上下下，从主人到佣仆，没一个人瞧得起她。他们并未在身体上虐待她，但光是心理上的刻薄也够令人寒心了——但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她强迫自己推开不愉快的回忆，维持平淡的语气，“不论季先生的目的是什么，我不在意。只要有机会赎罪，我愿意做任何事。何况季先生对我也不坏，他还供我念书。”

　　“好让你毕业后到公司接受他驱使。”他冷冷地补充。

　　“我很高兴有一份好工作。”

　　向海玄冷哼一声，“这就是你今天的目的？来告诉我你对季风扬如何忠心耿耿？”

　　“不，我来是请求你——请你回季家吧，海玄，我求你。”她终于有机会说出来意。

　　“回季家？”

　　“我害你父亲失去一个儿子，至少要为他带回另一个。”

　　“是吗？”他冷然睨视她，“你想替那老头找回一个儿子，但是你有办法为我带回一个哥哥吗？没有了海澄，季家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我不可能回去的，我受不了再看那个冷血的老头一眼！”“海玄，他毕竟是你父亲。”

　　“我没有那样的父亲。”他冷冷她说，“从我母亲在美国病逝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再也不认他当父亲。”

　　“海玄——”

　　“你不会明白的！你不会明白那种失去至亲的感觉。”

　　她幽幽地说道：“我是不明白。因为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家人。”

　　他不禁心中一痛。不知怎地，她的身世令他产生一种莫名的疼惜﹔然而这种感觉不能抵去海澄因她而丧命的事实。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心如刀割，“海玄，你恨我？”

　　他沉默不语。

　　“你恨我，对不对？”她眨眨眼，企图透过眼前的泪影看清他的神情。

　　“我不知道，别问我。”他语音低哑，像是极力压抑着磨人的苦痛。“告诉我，要怎样做才能得到你的原谅？”她拽住他的衣袖，眸子里漾小了恳求，菱唇抖得像疾风肆虐下的花朵。

　　他别过头去，不想、也不忍看见她的悲伤。

　　桑逸琪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摸不透他心中的想法，更想不出自己该如何弥补这一切。

　　或者，她永远也弥补不了。

　　正如他所说的，她再怎么难过后悔，也唤不回季海澄的生命了。

　　她松开他的衣袖，不能自已地掩脸轻泣。她不敢哭出声音，只敢悄悄地、无声无息地流着泪。

　　向海玄发现了她的轻声饮泣，心脏一拧，“别哭了。”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但就算我道歉，也没有用吧？”

　　他没有回答，一颗心不知为了什么而强烈抽痛着。

　　桑逸琪强迫自己拭去眼泪，努力平抑呼吸。她缓缓自长裤口袋中掏出一个系着一条红色中国结穗带的绒布袋。

　　“这是海澄临死前要我交给你的东西。”

　　向海玄蓦然转向她，双手颤抖地接过。

　　“我一直在想，他所说的弟弟是哪一个人？现在，我总算知道了。”

　　她语音微颤，看着他迟疑地松开穗带。

　　“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看到它，就好象看到海澄一样，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我现在……”她深吸一口气，“把它交还给你。我总算完成海澄的还愿了。”

　　向海玄隐隐地感觉到她话中的某种意味，但一时之间却无法深究。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她一直珍藏的宝物——那是一串……不，正确地说，该只有半串。半串银链坠着十字架的半边，十字架上有一块微微的凸起，想必是为了嵌上另外半串所做的设计。

　　“另外一半应该在你身上吧。”

　　他怔然不语，只是一径凝视着项链。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桑逸琪喃喃念着，唇边浮起一抹飘忽的微笑，眸子亦呈现蒙眬的状态。“季先生要我带你回季家才肯原谅我，你却坚决不回季家……也对，就算你回去了又如何？海澄毕竟不在了。季先生恨我，海蓝恨我，你也恨我……”她自言自语着，茫然地走下床，轻飘飘的动作像足不沾地似的，“而海澄……海澄却还说这人世是美好的。海澄，你骗我，你骗我……”

　　“你去哪里？”他看着她轻飘飘的背影，沙哑地问道。

　　“我不知道。”她回过头来，飘忽地笑着，“我能去哪儿？海澄，告诉我。”

　　他蹙起眉，“我不是海澄。”

　　她困惑地眨眨眼，好半晌，仿佛才认清了眼前的一切。她点点头，悄然转身，身子在还没来得及跨出第一步便蓦地软倒。

　　他反应迅速地接住她，将她纳入怀里，“你怎么了？”他难抑心焦。

　　她毫无反应，闭紧双眸，晕了过去。 
 ?第6章
　无论如何，她今天一定要见到他。

　　向琉璃抚着微微发痛的胸口，坚决地想着。这几日来，她身上的不适感一天强过一天，常因不经意的激烈动作发晕，并常感到无法自在地调匀呼吸。

　　她知道，发病的日子不远了。

　　她静静地将这个体认压在心底，不愿意让一向最疼她的哥哥知道，只悄悄地、比从前更加认真地按时服药，控制病情不使恶化。

　　但至少，在病情真正恶化之前，她希望能再见上海奇一面。

　　“求求你，让我见他吧。”她轻扯着季海平的衣袖，略显苍白的脸颊因忧闷而微微皱缩。

　　季海平几乎不忍面对这张清丽却又苍白的容颜——是他的错觉吗？还是这女孩近日真的大为清减？

　　“不用担心，换肤手术相当成功，他已经拆了绷带了。”他试着安抚眼前的女孩。

　　“我知道，我只是想见他。”

　　“海奇他……恐怕还是不愿面对你。”

　　“但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她淡然而凄楚一笑﹐“我怕永远没机会再见到他。”

　　“什么意思？向小姐要回美国去了吗？”

　　“如果我真的要回美国，你愿意安排我见他最后一面吗？”她仰首乞求﹐在接触到他温煦的瞳眸时，心底不禁流过一道暖流。不知怎地﹐在与这男人谈话时﹐她总有一股奇特的亲切感。

　　季海平望着她，静静沉吟，“有一个办法。你直接进他病房吧﹐别管他愿不愿意见你。”

　　她阴暗的眸子瞬间点燃火花，“可以吗？”

　　“海奇的情绪已经稳定多了，应该没问题吧。”

　　“我现在就进去？”

　　“嗯。”他微微扬起唇角，给她一抹充满鼓励意味的微笑。

　　向琉璃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踏入季海奇的病房。

　　“是谁？”背靠在病床上的男人将无神的眼眸对向她。她的心脏一阵揪紧。那对原本潇洒不羁的眸子如今神釆暗淡，全然不复往日的灵动。

　　“是我。”她轻声应答，生怕音量稍微高了便会引发他的不悦。

　　“琉璃？”他犹豫地轻唤，像是不能置信却又期盼已久。

　　“是的。”

　　“为什么还来找我？”季海奇别过头去，“我说过不想见你——不，我这话有语病。”他自嘲地一笑，“我现在已“见”不着任何人了。”

　　“海奇。”

　　她轻唤一声，试图靠近他，他却忽然厉声喝止她。

　　“别过来！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废人，比从前浪荡成性的季海奇更不中用。”

　　“废人？那就是你对自己的看法？”

　　“我原就不成材！”他黯然一笑，字字句句皆是自嘲，“一向只会涉足欢场、饮酒作乐。现在眼睛瞎了，恐怕连像从前一般堕落都做不到了。”

　　“那就不要堕落，海奇。”她柔声道，“不要回复从前的模样。”

　　“你该死的听不懂我的话吗？”他脸色蓦地阴沉，勃然大怒，“我现在什么也做不成了！什么也做不成！你听懂了没有？”

　　“那么，你本来想做什么？”她缓缓靠近他，“你有想做的事吗？”他抿紧唇，不肯回答。

　　“那天你打电话给我，说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海奇，”她温柔地呼唤，在他身边立定，“告诉我，你要怎么做？”

　　他冷哼一声，“现在说有什么用？反正已做不成了。”

　　“我想听。”

　　“别捉弄我。”

　　“告诉我。”

　　“琉璃，我拜托你，你走吧。”他紧握双拳，像极力压抑着什么，“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见到你了。我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

　　“可是我却想见你。”她轻声说道，话中带着藏不住的哀伤，“我怕自己再没有见你的机会了。”

　　他听出她不寻常的语调，心跳一阵加速，“这是什么意思？”

　　“我今年二十岁。海奇，你能相信我从来不曾对任何男孩子动心吗？”向琉璃幽幽地诉说，“二十年来，我的生命中只有两个男人爸爸和哥哥，再加上一把从小陪我长大的小提琴。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感觉，就跟六岁生日那天，收到爸爸送我的意大利手工名琴一样。”她苍白的颊上忽然染上玫瑰色泽，语调如梦似幻，“那把琴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奇妙东西，它是那么的耀眼，夺去了周遭所有事物的光彩，我只能屏住呼吸，深深地、深深地凝望着它。”她换了口气，语声逐渐羞濯细微，“我一见到你，岂止是心动而已，我简直是……无法自抑地为你着迷。你对我而言，是奇妙的、未知的事物。”

　　季海奇听得怔了。这些年来他四处浪荡，勾下的风流帐不可胜数，却从不曾有女人对他说过这种话。这是最真诚、最纯洁的告白啊！他何德何能，得她如许珍视。

　　“或许、或许你会觉得很别扭，我们不过第三次见面，我就对你说这些话。可是……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为什么没机会？琉璃，”他语声颤抖，“你说清楚一点。”

　　向琉璃犹豫数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或许活不久了。”她语声轻细，神态却坚强，仿佛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时之间，季海奇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不起，我想我没听清楚……”

　　“我得了白血病，这些年来一直靠药物控制病情，发作……只是早晚的事。”

　　季海奇急喘一声，“不可能吧？琉璃，”他伸手摸索着她，“告诉我这是个玩笑，你只是在说笑。”

　　她握住他的手，传递给他的却是冰凉的体温。“这几天我一直不太舒服，我想，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吧。”她的语音空空幽幽地。“不可能！”季海奇脸色倏地刷白，“你是这么好的一个女孩，不可能遇到这种事。”

　　“哥哥也是这么说。”她勉强地回了一句，想起哥哥也为此大受打击。他一方面无法承受噩耗，一方面却又要强颜欢笑安慰她——反倒是她坦然地接受了事实，她一直有预感自己命不久长。

　　“琉璃，你难过吗？你是不是在哭？”季海奇因看不见她的表情而十分慌张，他用双手抚着她的脸庞，想要确认她的情绪。“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告诉我。”他急急说道，一面暗恨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一对黑色瞳眸雾蒙蒙地，竟似即将飘落雨丝的灰沉天际。

　　他慌乱的模样惊动了向琉璃。她只觉心脏一阵抽痛，泪水同时不知不觉地凝聚在眼眶。“谢谢你，谢谢你关心我。爸爸去世后，这世上只剩哥哥关心我，我没想……”“这不公平！老天太不公平了！”季海奇猛然敲着自己的腿，满腔愤恨地嘶喊，“他要惩罚我这种人就算了，竟还把脑筋动到你身上！你不同啊，琉璃，你活在世上能增添多少欢欣美好，只要你能活着就有许多像我一样的迷途羔羊能受惠……我不明白为什么，真的不明白！”

　　“你把我说得太好了，海奇。”她感动得无以复加，强忍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落。

　　“你哭了，琉璃，你哭了。”他又急又慌，只能紧紧拥她入怀，“你放心，我绝不让祂带走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不许，我绝对不允许！”

　　她终于逸出一声呜咽。季海奇焦虑万分的誓言令她激动，她把脸紧紧贴住他的胸膛，在他的衣襟上留下一道道泪痕。

　　“谢谢你，海奇，谢谢你……”她低声饮泣。

　　“别哭，琉璃，别哭。”

　　向琉璃轻扬唇角，像春日玫瑰微微舒展花瓣，“其实我并不想哭的，对这件事我早有心理准备，我只是有点不甘心。海奇，我才刚刚认识你不久，”她深吸一口气，“我好想多了解你……现在你变成这样，我更想多陪陪你。”

　　“琉璃，我不值得你如此关心。我从小就任性，只知道怨天尤人，这是老天给我的惩罚，是我应得的。”

　　“别这样贬低自己。”她在他怀中拼命摇头，“为什么你总这样糟蹋自己？你还有父母、家人——”

　　他沉声打断她，“从小我父亲就不喜欢我。”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就忤逆不孝，总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吧。现在我又因为飚车搞成这副德行，他对我只会更加不满。”季海奇既无奈又自嘲，“我的母亲虽然疼我，但她老是要我把父亲的期望摆在第一位，我们处得也不好。只有哥哥还算了解我。”

　　“你哥哥看来是个很好的人。”

　　“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幽然长叹，“只可惜我老是让他失望。”

　　“海奇，不是的，你没有那么糟——”

　　季海奇嘴角微扬，“晚宴那天你也是这么说。”他捧起她光滑细致的脸庞，柔柔地抚触着，“你真是个天使，琉璃。有好长一阵子，我犹豫着要不要再见你；因为你太好、太美了，不是我这种人可以配得上的。所以我告诉逸琪，我得先改造自己，才能追求你。你是第一个令我自惭形秽的女人，虽然我现在看不见，但却仍能感受你脸上的柔美光辉。”

　　向琉璃深吸一口气，泪珠亦随之跌落。为什么这个男人将她形容得像一首诗？她只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女人啊。然而在他这般珍而重之的语气下，她竟有种错觉，以为自己是误堕凡尘的仙女。

　　不是她太好太美，而是海奇将她看得太好太美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季家人以掌管自然界四大元素的天使自居，但是，有一种元素是季家人无法控制的。”

　　“什么？”

　　“第五元素。”

　　“以太。”她喃喃念道。以太，圣经上提到的轻清之气，是天使们赖以为生的食物。

　　“是的，以太。”季海奇微微一笑，“我哥哥曾说，我嫂嫂是他的第五元素﹔而你，就是我的。”他语声微哑，蕴着深深的情意，“我想，这辈子我是不能没有你了。”

　　她心魂震荡，难以自抑地主动将唇印向他。季海奇先是一惊，茫然不知所措，接着，他尝到她的唳水，咸咸的，让他的心脏强烈绞痛的滋味。

　　“琉璃。”他轻唤一声，双臂柔柔地环住她，轻缓地、却饥渴地品啜着她。温热的唇瓣细细密密地洒落她整张容颜，眉梢、眼帘、鼻尖、唇角，他用一颗心去感受她热切又微带羞怯的反应。

　　“琉璃。”

　　他再度轻唤一声，而响应他的是她深深的喘息。

　　季海平收回欲敲门的手，唇角挑起一丝微笑。他猜得没错，那女孩果然是这世上唯一制得了海奇的人。瞧她进去不过十几分钟，海奇便完完全全地改了几日前逢人便骂的暴躁模样。如今病房内安安静静的，想必两人正情话绵绵、难以自己。

　　他何必进去打扰他们谈情说爱呢？他低头看着特地下楼替海奇买的橙香烧鸭。也罢，就交给护士们代转吧。

　　他才刚这么想，一名护士就先找上了他。“季先生，来探望令弟吗？”

　　“是啊。”他举起手中的食物袋，“想带点东西给他。”

　　“为什么不进去？”

　　“他有访客。”他微微一笑，“我不想进去打扰。”

　　“女朋友？”护士猜着他的弦外之音。

　　“算是吧。”

　　“是桑小姐吗？”

　　“那倒不是。”

　　“难怪呢，我说才在楼下看见桑小姐，怎么一下子她就跑上楼了？”

　　“逸琪在这里？”

　　“她脸色不好，听说是昏倒了，被一个男人送来的。”

　　“她昏倒？”季海平轻轻蹙眉，急忙向护士探听了桑逸琪的所在，急急赶下楼去。虽说他与桑逸琪没什么交情，但他晓得海奇与她一向知心，前阵子她也几乎天天来探望海奇，礼貌上他应该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才跨出电梯，他就瞥见桑逸琪与一个男人的背影。他们两人虽然并肩定着，却奇特地透出一股生疏感。

　　他追上他们，“逸琪，你还好吧？”

　　桑逸琪停下脚步，十分惊讶地看着他，“海平？！”

　　“我刚去看海奇，听一个护士说你昏倒了。”他温和地解释着，“我不放心，所以下来看看。”

　　“我没事。”她停顿数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并不习惯海奇之外的季家人关心她。“我好多了。”

　　“没事就好。”季海平仿佛没有察觉她的不自在，仍是一贯的平和自然。他将眸光调往她身旁的男人，微微讶然地发觉那男人正紧盯着他，眼神若有所思。“这位是？”

　　“向海玄，琉璃的哥哥。”桑逸琪迅速接话，一面悄悄地打量两个乍然相对的男人，“海玄，这位是季海平，海奇的哥哥。”

　　“原来是向小姐的哥哥。”季海平恍然大悟，唇还不觉泛起微笑。他伸出右手，“你好。我跟令妹见过几次面，她真是个难得的好女孩。”

　　向海玄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他就是季风华的长子，他的堂哥季海平？小时候他们曾经见过几次面，当时只觉得他性格谦冲温煦，和海澄有几分相像。

　　他不动声色，和季海平握了握手，“你好。”

　　“能在这里遇见你，也真是有缘。令妹正在海奇病房里呢。”

　　向海玄一凛，“琉璃在季海奇房里？”

　　“是啊。”

　　“他们两人独处？”

　　季海平察觉他语音有异，“有什么问题吗？”

　　向海玄神色蓦地阴沉，“问题可大了。”他低低丢下一句，也不管其他两人愕然的反应，自顾自地冲进电梯，直抵十二楼。

　　他甚至没有敲门就闯进病房里，映入眼帘的正是他一直担忧、并且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

　　他的妹妹正与季家那个浪荡子热烈地拥吻着，她薄薄的罗衫甚至还褪至肩头……他猛然发出一声怒吼，才令两人慌忙分开。

　　“哥哥……”向琉璃娇美的容颜迅速染红，她不自在地将垂落肩头的衣衫拉回，微微肿起的菱唇颤抖着。

　　向海玄气急败坏地拉起她，“跟我走！我早说过不许你来医院看他，不许再接近这个人，你为什么偏偏不听话？”

　　“哥哥，别这样！”她用力挣脱他的手，“我也说过，海奇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你别对他怀有成见。”

　　“不是那种人怎么会差点脱了你的上衣？若不是我及时阻止，天晓得你是不是就在这里被他——”

　　“住口！”季海奇神色平静地喝止丁他。“别再继续说了。琉璃不是可以任意轻薄的女人，我也无意那样侮辱她。”

　　向海玄冷哼一声，“你倒说得好听！谁不知道你是有名的浮浪子弟，专爱拈花惹草。”

　　“我承认自己确实浪荡不羁，但我对琉璃却绝无轻狎之意。”季海奇神色庄重，“她对我而言是特别的，前所未有的特别。”

　　向海玄怔忡一会儿，怒火又重新点燃，“即使如此，我也不许你碰她！”

　　“我很抱歉一时情不自禁，但那是恋爱中的男女必然的——”

　　“什么恋爱？！”向海玄狂暴地打断他，“你说你们两人在恋爱？”

　　“是的，哥哥。”向琉璃坚定地抢先回答，“我爱海奇，他也爱我。”

　　向海玄震惊地转向她，“可是你们才见过几次，而且你、你……”“我知道我得了血癌，海奇也明白我可能活不久。”她语声轻柔，像吐着叹息，眸中却映着灿烂光芒，“可是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我们相知相惜，能相聚一刻便是一刻，我不会遗憾的。”

　　“我也不会。”季海奇坚定地加入，握住向琉璃主动伸予他的双手，“只要琉璃不嫌我看不见，我愿意倾我一生爱她、怜她。”

　　“住口，住口！”向海玄狠狠地瞪着两人脉脉相对、情深意重的模样，恐惧、慌乱、不安……排山倒海地席卷向他。他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害怕。

　　“你们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你们一个眼睛瞎了，一个又病了，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些什么。这是不可以的，不可以的！”

　　“你错了，哥哥。我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我们也已经决定了——”

　　“决定？决定什么？”向海玄惶恐不已，声调愈发高亢，“你们不能决定任何事，你们没有权利！”

　　“我已经满二十岁了，哥哥，我有权自己下决定。”向琉璃柔柔地说，“我有权决定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不能跟他在一起！”向海玄粗暴地试图将她拉离季海奇，“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向琉璃挣脱他，回身紧抱住季海奇，泪水抑制不住地滑落，“哥哥，我喜欢海奇，我从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

　　他凄然望向她，“那哥哥呢？难道你再也不爱哥哥？再也不听哥哥的话？”

　　“不是的！哥哥，你明知我离不开你。只是，我也离不开海奇……”向琉璃的脸上布满了恳求之色。

　　“不，琉璃，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他沉痛地摇头，“真的不能。”

　　“为什么？！”她哭得几乎透不过气，“你告诉我理由啊，哥哥。为什么？”

　　她的吶喊那样悲切、那样凄楚，向海玄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拧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最和缓的语气说出事实。“因为他和你有血缘关系。他是你的堂哥，琉璃。”

　　“什么？！”

　　抱在一起的两人完完全全地呆住了，包括悄悄进来，躲在病房一角的季海平，所有的人都怔怔地听着他娓娓道出一切。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们的父亲其实是同一个人。当初妈妈是怀着你嫁给向叔叔的，而我们的父亲，就是那晚你参加晚宴时所见到的人——季风扬。”他咬牙切齿，万分不愿又万分怨恨，“我实在不想承认我们身上流着那老头的血，当初若不是他拋妻弃子，妈也不会这么早死！可是……可是他偏偏是我们的父亲，他偏偏就是！琉璃，你身上流着季家的血，季海奇是你的——”

　　“别说了！”向琉璃尖叫着自季海奇怀中跳起，双眸中写满了恐惧与不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拼命摇头，扭曲约脸庞说明了她的神智已陷入狂乱，“海奇是我堂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蓦地狂笑起来，语声破碎，“谎言，一定是谎言！”

　　“琉璃——”

　　向海玄别过头，不忍见到她濒临崩溃的模样，季海奇则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琉璃，你在哪里？他摸索着，徒然心焦如焚，“你别这样吓我，别弄得我心慌意乱，过来这里，过来我身边……”

　　“不要！”向琉璃反应激烈地退开好几步，“你没听见吗？海奇，哥哥说……哥哥说……”她呜咽着说不下去。

　　“我听见了，所以我才要碰碰你。”季海奇心痛莫名，嗓子不自觉地嗄哑，“琉璃，让我确定你没事。”

　　“我不要！”向琉璃用尽气力地大叫，“你别碰我！你们都别碰我！”她环顾四周，急切地想找个出口逃离这里，逃离这可怕的一切，可是每个人都挡住了她的去路，每个人都挡着不让她逃走。他们为什么不放过她？为什么不放她一个人静一静？

　　不！别那样看着她！别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她！她不是季家的人，跟季海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是向石樵的女儿，跟季家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跟季家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是……”她喃喃念着，眼前一黑。

　　在真正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了哥哥沉痛的惊喊及海奇心碎的悲鸣。

　　两者，都令她心如刀割。

　　她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如床单一样苍白，甚至连原本红艳艳的唇也变得毫无血色。

　　向海玄坐在她床前，头垂得低低的，不忍、也不敢向她瞥上一眼。

　　是的，他不敢。他不敢望向她苍白的容颜，不敢揣测那样的苍白意味着什么。

　　医生告诉他，琉璃的病终于真正发作了。从今以后，她必须真正地住在这里，朝夕面对这一室的苍白。这样的颜色对她而言是否就代表了死神的召唤？不，不是的！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在琉璃身上，不可能发生在他唯一的妹妹身上。

　　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经常像现在这样看护着她；每一次她都会在他的陪伴下逐渐好转，这一次也不曾例外，不会例外的……向海玄猛然用力抱住头，脑中疯狂运转的念头令他再也承受不住。

　　“是我害了你，琉璃，都是我。”他喃喃自语，濒临崩溃的边缘，“若不是我的疏忽，你不会爱上季海奇，你不会如此痛苦，也不会在得知真相后加速病情恶化……是我，都是我！”他一句又一句地自责着，泪水静悄悄地滑落，“我不是一个好哥哥，我没有尽到好好照顾你的责任，我该死，该死！真该死！”

　　他激狂低语，恨不得立刻杀了自己。黑暗的深渊近在眼前，只要一迈步便能跳落，但他不能放纵自己逃避；他必须维持清醒，为了琉璃，他不能崩溃，他不能……

　　天啊！谁来救救他？

　　“海玄。”

　　蓦地，一个低柔的嗓音静静地流入他的脑海，一双温热的手臂自身后环住了他。他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脑中翻腾不已的惊祷骇浪不可思议地平复下来。他回过头，急切地寻找声音的来源，就像溺水的人渴望攀住浮木一般。

　　“海玄。”说话的人是桑逸琪，她静静盯着他，眸中浮着淡淡的担忧，“你还好吗？”

　　是她！前来拯救他的人竟是她。那个温暖的拥抱抚慰了他，可是……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让她看见他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迅速挣脱她的怀抱，“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回家休息了吗？”

　　“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很好。”他粗鲁地别过头去，不愿接触她温煦的眸光。

　　“是吗？”她聪明地不去提起他眼眶中的泪水。

　　“怎么，你不相信？”他蓦然笑了，笑容中充满了自嘲，“你以为我会崩溃？”

　　“你会吗？”

　　“会怎样？”

　　“崩溃。”

　　他转过来瞪着她，“放心吧，我还算坚强。”

　　“那就好。”她微微一挑唇角。

　　“倒是季海奇……他还好吗？”

　　“他很激动。不过你放心，有海平在他身边，他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宽慰。

　　她凝睇着他，“你关心海奇？”

　　“他毕竟是……”他微微苦笑，没有再说下去。

　　“是你的堂兄弟。”她替他接下去。

　　“嗯。”“海玄，其实你……”她顿了一下，考虑着如何措词，“其实你对季家还是有着某种牵挂，是吧？”

　　他眸中倏地精光四射，“你还没放弃说服我回季家的妄想？”

　　她轻微地叹息，“我是否还能抱存一丝希望？”

　　她温柔的神情，以及浅淡的哀伤震慑了他。他从不晓得她也有这样的一面。他究竟了解她多少？她真的是那个倔强骄傲、为了讨回公道不惜与陌生男子争吵的女人吗？

　　“为什么你能用如此温婉的语气和我说话？你不恨我吗？我是那个利用你、狠狠践踏你自尊的男人啊！我不相信你能不怨我、不恨我。”

　　“我是怨你，海玄。”她静定地说，“但那也是我应得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报应。”她简单地补充。

　　“报应？”他却无法如她一般镇定，“这就是你能如此平静的原因？因为你夺走了海澄的生命，所以活该受到我们的苛待？所以你必须忍受季风扬无理的对待，所以你必须忍受我的欺骗与责备？即使我把你伤得再重再深，你也愿意独自舔舐伤口？”

　　她不发一语，默默地承受他冷若寒星的眸光。

　　“海澄的死真令你如此愧疚？”

　　“我不该愧疚吗？我不该赎罪吗？”她低声地询问，“我害一个好男孩失去了生命，难道我不该一辈子悔恨？”

　　是！夺去海澄的生命，她是该一辈子悔恨，该一辈子赎罪！但她又何苦将自己逼入如此绝境？

　　向海玄紧盯着她，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他恨她害死海澄，却又不自禁地心疼她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他无法忍受她任由季风扬百般糟蹋，又气她竟然默默承受自己对她的伤害，他……他简直无法摸清自己真正的感觉了，他究竟是恨她，还是爱她？

　　爱？

　　他惶恐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竟然将自己对她的感觉归之于爱？他不能爱她，不可能爱她！他接近她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利用她，他不是因为爱而追求她的！

　　他不爱她！他怎么可以爱她？她是夺去海澄性命的人啊，是他该一心一意憎恨的对象。

　　同海玄用力一甩头，眸子紧紧地圈住她。

　　“别那样看我，我明白的。”桑逸琪幽幽启齿，唇边甚至还漾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十几年了，我从来就不敢奢望季家人的原谅。我只是……”她忽地一甩头，“算了。”

　　他怔怔地凝望着她，久久不能言语。

　　她忽然开口，“我真羡慕琉璃，有你这样一个好哥哥。”

　　他一愣，随即反驳，“不，我不是。”

　　“你是的。”桑逸琪浅浅一笑，“你们都是。季家人的手足之情似乎特别浓厚，海平跟海奇，海澄与海蓝，海澄与你，还有你和琉璃……”她的语音愈来愈低微，眸子也调向窗外，凝视着还方。“对我这种从小一个人长大的孤儿而言，这是一种很难理解的牵绊。”

　　“逸琪——”

　　“琉璃会没事的。”她转回眸子，对他淡淡地微笑，“她很幸福，有你和海奇同时深爱着她——我想，她自己一定也这么觉得。就算有一天上帝真的带走了她，她也不枉此生了。”

　　向海玄定定地瞅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用心。她是担心他为琉璃发病而自责，才特地前来抚慰他。她何必如此关心他？

　　“请你好好珍藏那串十字架，那是海澄唯一留下的东西。这么多年来，它一直陪着我……”她倏地住口。

　　“它对你很重要吗？”他似乎可以猜到她没有吐出口的话语。

　　“很重要，很重要的……”她轻轻地说着，突然话锋一转，“我要走了，海玄。”她缓缓地返到门边，“我很想对你说声再见，但……”她淡淡一笑，未完的语音消失在空气中。

　　而他，只能蹙着眉头，怔然地望着她走出他的视界。
 ?第7章
“傻哥哥，为什么不追回她？”

　　是琉璃。虽然她气若游丝，向海玄依然听得清清楚楚。他转过身，奔至妹妹床前。“琉璃，你醒了。觉得怎么样？”他焦急地抚着她依然苍白的脸庞﹐“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她勉力微微一笑，“醒来有一阵子了。”

　　他望向她，因她清醒而燃亮的眸光瞬间沉黯，“你很难过吧？对不起﹐都是因为哥哥。”

　　“我不难过啊，”她直起上半身靠在床头，“只是有一点累而已。”

　　“我指的是季海奇。”

　　“海奇？”她怔忡数秒，忽尔转过头去，静静流下两行清泪。

　　向海玄知道她正强忍着悲痛，“对不起，琉璃，真的——”他语音一哽，再也说不下去。

　　向琉璃深吸一口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哥哥，你一直没告诉我季风扬是你的亲生父亲﹔而我，又为什么突然成了季家的女儿？”

　　“对不起，琉璃，原谅我和爸爸一直瞒着你。其实，妈在嫁给爸爸前就已经怀了你。”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所以我们并非同母异父，而是同一对父母所生的。”

　　“是的。”他握住她的手，眸光企求，“你能原谅我的隐瞒吗？琉璃。”

　　她没有回答，径自陷入了沉思，“爸爸真是了不起，我们都不是他的亲生儿女，他却依然爱了我们二十年。”

　　“他是个好男人。”向海玄亦有同感，“我想他深爱着妈妈。”

　　她倏地回过头，眸中闪着泪光，“可是你一开始并不信任他，不是吗？在我六岁以前，你一直只喊他向叔叔。”

　　向海玄握住她的手一紧，“因为那个时候我无法信任他。连亲生父亲都可以对我这么绝情了，何况是其他男人？”

　　“季风扬真的那么糟吗？你从不肯提起他。”

　　“我恨他。”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心中的怨恨。

　　“我可以明白你的感觉。”她温婉地说着，“你失去了母亲和哥哥，一个人孤零零地身处异乡……”

　　“我还有你，琉璃。”

　　“所以你才会日日守在我床前。”她的眼眸再度蒙上一层泪雾，“当时我只知道你是全世界最温柔体贴、最关心妹妹的好哥哥；现在我才懂得，其实你每次看着我时，都在恐惧会再度失去亲人：每一次我昏睡醒来看见你红红的眼眶，都是因为你才哭过。哥哥，我真的不该跟你吵架，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你是这么爱我，小心翼翼地就像害怕碰碎了我。哥哥，你当时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你一定也很寂寞……”

　　她低低抽泣着，眼泪如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向海玄心一酸，伸出双臂抱住了她。“别哭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哥哥，”她将脸颊埋入他的胸膛，“我真庆幸自己是你的妹妹，有你这样的哥哥是我最大的幸运。”

　　“你不恨我？”他哑声问道，“因为我，你跟季海奇才会……”

　　“哥哥，”她哽咽着，泪水几乎湿透了他的衣襟，“我是真的爱他……”

　　“琉璃！”

　　“就算知道我们有血缘关系，知道他是我的堂哥，我还是爱他。”

　　他闭上眸，“我知道，对不起。”“我也爱哥哥，但和爱海奇的感觉不一样。海奇就像是……像是光彩夺目的钻石，看着他会让我张不开眼睛，可是又忍不住想张大眼睛看清楚他，想把他握在手里——哥哥，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向海玄的心一紧。她是真的爱上海奇了，爱得很深、很深。

　　“他也是我哥哥，可是我没办法把他当成哥哥。”她心碎地低喊，“我没办法收回对他的感情，也改不了，我没法子，真的没法子……”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琉璃，都是我不好。”

　　“不，不干哥哥的事。”她仰起头，漾着泪光的星眸凝住他，“我不怪哥哥。哥哥爱我，海奇也爱我，琪姊说得对，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逸琪？”向海玄微微失神，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琪姊跟你一样，是个很寂寞的人。只不过你还有我，她却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向琉璃的嗓音含着深切的同情，“她一定很坚强，才能承受那种寂寞。”

　　“是吗？”向海玄的心底酸酸涩涩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从口袋里掏出已经完整的十字架项链，怔怔地抚着冰凉的链子。

　　“这就是你一直带在身边的链子，也就是你哥哥送你的那一串？”向琉璃仔细凝睇，禁不住轻喊一声，“另一半也合上去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逸琪交给我的，她说是海澄临终时的托付。”

　　“海澄？”

　　“就是我的双胞胎哥哥，也是你大哥。”

　　“海澄。”向琉璃咀嚼着这个第一次听闻的名字，一股亲切的暖流窜过心田，这个人也是她的哥哥。突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死了？”

　　“嗯。”向海玄黯然地回答。

　　“怎么会？”

　　“为了救逸琪被车子撞死了。”

　　向琉璃捂住唇，没想到桑逸琪与季家有这段渊源，她也同时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在那个下雨天忽然崩溃。

　　“哥哥，对不起。你一定是在琪姊第一次来家里找我时，就知道这件事了；难怪你会难过成那样，而我还……”

　　“没关系的，琉璃。”

　　“澄哥哥死了，琪姊一定也很痛苦吧？”

　　向海玄蓦地放开她，“痛苦的是海澄！”

　　“哥哥，难道你是为了这件事怪她？”她不可置信地间。

　　“是她害死海澄的！”

　　“所以最痛苦的人也是她啊！澄哥哥虽然牺牲了生命，但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死而无憾。可是琪姊不一样！”向琉璃的眸中闪着澄澈的智能，“澄哥哥让她背上了十字架，让她一辈子自责——”

　　“住口！”向海玄第一次用严厉的眼神看着妹妹，“你没跟海澄相处过才会这么说。如果你知道他是多么体贴的一个人，你就不会对他的死如此冷漠。”

　　“我当然知道他有多好。你忘了吗？从前我卧病在床时，你总是不厌其烦地将你和澄哥哥的趣闻妙事告诉我，我怎么会不晓得他是多好的一个人？”她停顿数秒，“哥哥，你还记得我第一次下床走路的事吗？”

　　“当然记得。”

　　“那一天，我对你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把你送来给我吃的晚餐弄翻了。”

　　“嗯，我记得。”他愣愣地，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些往事。

　　“我记得你当时很不高兴，把我骂了一顿后转身就走。那时候我担心得要命，怕你以后再也不理我了，所以就拼命地想要追上去……”

　　“你跌下床来，”向海玄他跌入了回忆，“拼命地喊我，我回过头看你，却发现你正努力地爬向我。”

　　“那是我第一次下床，我还试着站起来。”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大发脾气吗？哥哥。”

　　“我一直想问你。”

　　“因为那天你一直在谈澄哥哥，一直在说你多想再见到他。我很嫉妒，我觉得你最爱的人是他，不是我。”她微微一笑，“我怕你有一天会不理我，跑回去找你哥哥。”

　　“傻瓜！”他怜惜地望着她，“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我后来也明白了，你对他就像我对你一样，充满了敬意。”她急切地握住他的手，“我也爱他啊，哥哥。从你的叙述中，我早就知道澄哥哥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我也崇拜他，也想看看他是什么模样！你怎么会以为我对他的死无动于衷？”

　　“那你还那样说！”

　　“我说的是真话！你不这么认为吗？哥哥，你不认为琪姊为了这件事十分痛苦？”

　　向海玄默然。他怎会不明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桑逸琪自责的程度了，但……

　　“虽然我认识琪姊不久，但我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她清澄的眸子直直对着他，“你认为她会怎么补偿澄哥哥的牺牲？哥哥，你说啊！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才是。”

　　“她会……”他蓦地一震，背脊窜过一道凉意，“她会还他一条命。”“对了。”她轻轻颔首，“这就是澄哥哥把项链交给她的原因他什么人都不肯托忖，却偏偏要交代给琪姊。”

　　“因为他怕逸琪寻死，只好用这种方式让她活下去。”他喃喃自语，似乎可以参透海澄的用意了。

　　“这样一来，至少在找到你之前，她会好好地活着。”

　　没错。以逸琪倔强的脾气，再加上当年偏激的性格，她绝对不想欠海澄人情，更别说是一条命了。她之所以没有寻死，完全是为了海澄的遗言：为了达成海澄的边愿，她什么委屈都能忍，甚至受尽季家上下的欺陵，也毫无怨言——她就是这种女人！

　　“澄哥哥真了不起，竟然一眼就看出了琪姊的个性。”

　　向海玄不禁全身一颤。

　　他的确比不上海澄。海澄不过与逸琪相处了短短几分钟，就那么了解她；而他认识逸琪的时间比海澄长上千百倍，却还摸不透她的想法。他真是个傻瓜，一个彻彻底底的傻瓜！

　　海澄与琉璃为什么他们都有一双那么清澈的眼眸，一颗那么温柔体贴的心？他真的自叹不如！白白活到三十岁，却还不如当年只有十几岁的海澄，以及眼前年方双十的琉璃！

　　“我是个瞎子！我的眼睛虽然好好的，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咬着牙，“我太不成熟！”

　　“不是那样的。”向琉璃摇摇头，点破他的迷障，因为你对海澄哥哥的爱比任何人都深，所以才会看不清事实。”

　　“我伤了逸琪，我伤透了她的心！”他痛心疾首。

　　“其实，澄哥哥给她那半串项链还有一层用意。”

　　“是什么？海澄的另一层用意是什么？”

　　“你得自己去参透，哥哥。”她握紧他的双手，“你一定可以的。”

　　“我……”

　　“你爱她吗？哥哥。”

　　“爱？”

　　他爱逸琪吗？向海玄怔怔地接收妹妹漾着问号的眸光，内心同样百转千回。

　　他爱逸琪吗？

　　向海玄定定地盯着墓碑——这块石头下躺着他最亲、最爱的人。

　　他轻轻地在碑前放下一束花，坐倒在墓前的绿色草地上，掏出十字架项链把玩着。“海澄，你后悔吗？”他喃喃说着，“你后悔因为救她而把性命给丢了吗？”

　　响应他的只有轻微的风声，和远处细碎的鸟鸣。

　　他并不奢望能听到回答。来这里是为了厘清纷乱的思绪——看着这里绿草如茵、阳光温暖照拂的平和景象，就仿佛看见了海澄温煦的微笑。

　　“先生，以前从没见你来过啊。”

　　一个苍老却又和缓平静的声音唤醒了他。向海玄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素昧平生的老人。老人深色的脸庞蚀刻着岁月的痕迹，一双细小眸子仿佛因看过太多世事而显得沧桑，但那皱缩的唇角却漾着微笑。

　　“你是？”

　　“我在这里工作很久了，负责照管这座墓园。”

　　“你整理得很好，谢谢你的费心。”

　　老人瞥了墓碑一眼，“这位季海澄先生是你的亲友吗？”

　　“他是我哥哥。”

　　“原来如此。”老人望向他的眸中露出了悟的神色。

　　“常常有人来看他吗？”

　　“前几年还有一个爱穿蓝衣裳的小姐常来，最近就只剩下那个红衣女郎了。”向海玄不知道穿蓝衣裳的小姐是谁，却猜到红衣女郎就是桑逸琪。

　　“那个红衣女郎常来吗？”

　　“每逢季先生的忌日她都来。人家是带着花来扫墓，她却每次都提着一盒蛋糕来。她总是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一个人插上蜡烛呆呆地看着。”

　　向海玄心中一动，想起她曾说过，海澄死的那一天正是她的生日。

　　老人继续说着，“我也问过那位小姐原因，她说这位先生的忌日，正是她重生的日子。”

　　重生？他想起她曾有过的荒唐岁月——吸毒、抢劫、打架……她是指海澄救她脱离了那段醉生梦死的日子？

　　所以她带着蛋糕来祭海澄，因为他给了她新的生命﹔因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为她的存活感到高兴？

　　“有时候，不是忌日她也会来，拿着一串东西在他坟前喃喃自语。”

　　“她拿的是不是这个？”向海玄摊开手掌，让老人看清项链。

　　“应该是吧。”

　　向海玄握紧项链，心脏一阵莫名的绞拧。他几乎可以看见逸琪悄然独立墓前那孤寂无依的模样；那景象如此清晰，如此令人心痛，以至于他连老人默默离去也未曾发现。她一定是受了打击才会来这儿，来对一个永还不会响应她的人倾诉心事。难怪她会说这串链子对她很重要——它就像大海中唯一的浮木，唯有紧抓着它，她才有活下去的勇气。

　　对她而言，海澄不只是救命恩人，还是她寂寞人生中唯一陪伴她、关心她、扶持她的人。

　　她是孤寂，竟只能依傍一个早已飘然还去的灵魂。

　　“海澄，你一定不曾怪过她，对不对？”他既心痛又懊悔，“所以你把项链给她，因为你很抱歉让她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你也希望藉此让我明白这一点……我真笨，竟然现在才想清楚！我根本没有资格责怪她，更没有权利这样折磨她……”

　　他悚然一惊，匆忙起身追向老人逐渐远去的身影。

　　“那个红衣女郎有没有再来？”他急切地间着老人，“她有没有来？”

　　“有啊，就在前天。”老人镇定地回答，眸光中盛着了解，“她说是最后一次了。”

　　前天？她去求他回季家的那一天？

　　向海玄蓦地倒退数步。

　　她来说再见，她来向海澄道别！

　　昨晚离开琉璃的病房前，她也向他道别

　　那个傻逸琪！她究竟想做什么？

　　一阵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他，他惶然惊喊一声，立即旋身飞奔。

　　别做傻事！逸琪，别做傻事！

　　他在内心不停呼喊着，一面驾着车子狂驰。在车上，他试着打电话到公司找她，秘书说她已经好几天没上班了；他试着拨她家的电话号码，却没人接听。

　　他一颗心愈发着慌起来，“逸琪，你千万别死！你不欠海澄什么，别傻到用自己的命来还他！”

　　好不容易，深蓝色的跑车在她家附近停定。他急奔下车，在大楼管理员的帮助下，打开大门冲进她家。

　　屋内静幽幽地，听不见半点声响。

　　他慌乱地打量四周，寻遍了她的卧房、浴室、书房、客厅、厨房，就是没见着任何人影。

　　该死的！她究竟上哪儿去了？

　　最后，他回到整洁的卧房，怔怔地望着那张大床。

　　他记得有一个夜晚，他们在听完音乐会后回到这里，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褪尽对方衣衫，在那张床上激烈缠绵。

　　那是个既疯狂、又充满激情的夜晚，一切仿佛都刻在他的心版上，他甚至记得所有细节。

　　他的脑中掠过无数的情景——她轻颦蛾眉的模样、发怒生气的模样、浅笑低吟的模样、婉转娇羞的模样……原来她的一颦一笑早已深深烙在他心上，无法磨灭。

　　他是爱逸琪的，从一开始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从他还以为她是季风扬情妇的时候，他就无法克制地受她吸引﹐每多见她一次，就更加迷恋她一分。

　　所以他才会对她又气又恨。因为他无法理解她对季风扬的愚忠，甚至为了她有可能爱着季风扬而妒火中烧！

　　他是嫉妒！嫉妒季风扬竟独自占有她，因为真正想要她的人是他，真正爱她的人是他！

　　他现在甚至嫉妒起海澄了。对她而言，海澄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她心中占有最特别的地位。她的心事只说给海澄听，她的委屈，她的痛苦，她的快乐，她的忧伤，也只有海澄知道，只有海澄得以分享。

　　她曾说过无法体会他与海澄之间的深厚感情，但他又何尝能插入她和海澄之间？

　　他嫉妒海澄，他不要在逸琪心中排第二位，他要她最在意他，最好只在意他一个人。

　　“我的天！海澄，我是多么小家子气、又爱吃醋的男人！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很莫名其妙吧？”

　　可是他真的好想温柔地呵护她。真希望这些年来守护着她的人是他，而不是海澄的灵魂。

　　他本来有机会的，但他却亲手将她推离自己身边。

　　天！向海玄双手紧抱住头，逸琪究竟上哪儿去了？

　　忽然，他心中一动，冲到桃心木衣柜前打开它——

　　她走了。

　　他瞪着空空落落的衣柜，蓦然体会到这个事实。

　　她还活着，并没有离开这世间。

　　但为什么他会觉得仿佛离她更远、仿佛再也没有与她重逢的机会？

　　我要走了，海玄。我很想对你说声再见，但……

　　她走了，而且没有对他说再见。

　　因为她已经决定不再和他相见，她决定离开他的人生轨道，永远不再和他交会。

　　这个认知令他的心脏一阵剧痛。

　　而他最恐惧的是，没有了海澄给她的项链，她要拿什么支撑自己？没有人可以听她说，没有人可以安慰她，孤零零的她要何去何从？

　　她要如何面对以后的人生？他不敢想象。

　　向海玄失魂落魄地回到琉璃的病房，却在刚踏进门时便看见他最痛恨的人。

　　“你！”他瞪住季风扬，眸中熊熊燃烧的恨火几可燎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我女儿。”

　　“谁告诉你琉璃在这里的？”他凝眉，忽地灵光一现，“是逸琪对不对？逸琪在哪里？”他抓住季风扬的衣领，“告诉我，她上哪儿去了？”

　　“我不晓得她在哪里！”季风扬甩开他的手，“我打电话找你，你的助手告诉我你在这儿。”

　　是小赖，不是逸琪。

　　满腔的失望几乎要吞噬他，“她究竟上哪儿去了？”

　　“我怎么晓得？”季风扬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前两天她留下一封辞职信要秘书转交给我，就没再去公司了。”

　　“她的信上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她十二万分地抱歉，说她将会尽一切力量说服你回季家，说她可能没办法再替我工作……”

　　向海玄不禁倒退数步，“她真的走了……”

　　“这个贱女人！也不想想她一切都卖给我了，竟然还一声不响地溜得无影无踪。”季风扬恨恨地说道。

　　向海玄蓦然扬首，射向季风扬的冰冷眸光令他忍不住背脊发凉。“你没资格这样说她，她不欠季家什么！”

　　“她害死了海澄，就应该赎罪！”

　　“那也只有海澄有资格怪她！不……”他忽然猛力摇头，“就连海澄也没资格。”

　　“你说什么呀？海玄。”季风扬紧蹙眉头，“你该不会爱上她了吧？”

　　“我是爱她，那又怎样？”

　　“那么你愿意回到季家啰？”

　　向海玄一怔。

　　季风扬露出满意的笑容，瞥了默默坐在病床上的向琉璃一眼，“琉璃，你和你哥哥一起回季家来。”

　　“不论我姓不姓季，”向琉璃平静却坚定地开口，“我永还是向石樵的女儿。”

　　“你的意思是……”

　　“爸爸爱了我二十年，他永远是我父亲。”

　　“你不愿意？”季风扬无法置信地瞪她，倏地转过头来，“那你呢？海玄，你怎么说？”

　　他冷哼一声，语音干涩，“你早知道答案。”

　　季风扬气得浑身发抖，“这么说你是坚决不回季家啰？你完全不顾桑逸琪的想怯？”

　　向海玄一愣。

　　“你知道，逸琪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求得我们的原谅。”季风扬抓住了他的弱点，步步逼进，“我也明白告诉她，如果要从我这里得到宽恕，唯有说服你回季家来。怎么，你不愿意为她做些事吗？”

　　为逸琪做些事？为了她回到季家？

　　向海玄的脑子霎时疯狂地运转起来，内心亦陷入了天人交战。

　　“难道你希望她一辈子悔恨？”季风扬更进一步地逼迫他。

　　向海玄眨眨眼，瞪着眼前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老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孔深深刺痛他的心。

　　他瞪着季风扬，良久，良久，一句话也吐不出口。
 ?第8章
公元一九九七年中国大陆昆明

　　真不愧是昆明，说四季如春就四季如春。

　　他瞇起眼，望着还方山峦由浅绿成深蓝，再杂进一些苍紫；山峰连接的天际也从舒适的澄蓝渐渐黯下来，先是黄橙，然后是金紫，和山线连成一气。

　　已经是向晚时分了，拂面的微风却还暖洋洋的。

　　他微微一笑，放纵自己软倒在这一片碧草上，黑色的琴盒随意地放置一旁。

　　四周层峰叠峦，这片微微起伏的草地是唯一平坦的地方；他何其有幸，竟能寻到如此佳境，闭目享受难得的快意安宁。

　　“啊，你在这里。”

　　清脆的女声令他展开眼帘。他微笑着，看着一个窈窕人儿在他身边坐下。

　　她清亮的黑眸瞥向黑色琴盒，笑着问：“就连来到这偏远地方，你也还是琴不离手吗？”

　　他没说话，重新合上眼帘。

　　“喂，海奇，拉一曲吧。”

　　“想听吗？”

　　“当然想。”女人语音兴奋，却还是字正腔圆，“同学们都说你拉得挺好，又有感情，可惜我偏没机会洗耳恭听。今儿个可好了，你非得拉一曲儿给我仔细品评品评才行。”

　　“没问题。替我把琴拿来吧。”

　　女人微笑，将琴盒提到他面前，“吶，吃饭的家伙给您拿来了，可得让我这个客人满意才有赏哦。”

　　“赏？你能赏我什么？”季海奇懒洋洋地直起身，一面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仔细替弓弦上起松香。

　　“几块大洋啰。”她一面开着玩笑，一面欣羡地盯着他的琴，“好棒的琴！一看就知道是上等货。这琴肯定十分难得吧？”

　　“这是一个好朋友送的。”

　　“好朋友？”她忍不住好奇，“在台湾吗？”

　　“嗯。”

　　“怎么样的朋友？是男是女？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交情到什么程度？”她一连串地问道，又自己替他回答，“肯送这么名贵的琴给你，肯定交情不浅。”

　　“说吧，你想听什么？”他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哪来这么多无聊问题！”

　　“就上回你给他们拉的曲儿，他们个个听了都赞不绝口呢。”

　　“E大调小步舞曲？行！”他干脆地答应，立即演奏起来。

　　季海奇瞇着眼，鲍凯利尼的创作从他的妙手中流泻而出。悠扬的旋律衬着云南的暮色，显得格外动人。

　　她静静地凝睇他陶醉在音乐中的迷人模样。怪不得同学们说听他拉琴会让人心情整个平静下来，再怎么琐碎烦人的事仿佛也能立刻丢开似的。

　　季海奇真是个奇特的男人。

　　两年前，他们同时考进清华大学生命科学研究所。她来自北京，他来自台北，命运却安排他们俩在上海成了同窗。

　　几乎是一放榜，她便开始注意他了。不晓得台湾的男孩是不是都像他这样，外表看起来一副玩世不恭的潇洒模样，待人却是一等一的好。研究所里的每一位男同学都欣赏他，每一位女同学也都偷偷爱慕他——就像她一样。

　　她悄悄喜欢他两年了，他却像浑然不知。在学校里他也算是众所瞩目的人物，就没听过他跟哪个女孩走得比较近。说他在台湾有了女朋友嘛，看来也不像；他连放年假时都待在实验室里，台湾那边也不曾有人捎信给他——若是有了情感的牵绊，绝不可能这样逍遥自在的。

　　可就是这点奇怪，他明明没有情人的，偏偏心如止水，对每个女孩子的态度都一样，没有谁比较特别。她也是这几个月才跟他熟起来的，不过也仅止于不错的朋友而已。

　　真气死人了，她就不信他一辈子不近女色，除非他是个同性恋！

　　她心一跳，不可能吧？这样一个英挺俊秀的好男人会有断袖之癖？

　　想着想着，他己奏完曲子，她赶紧用力鼓掌。

　　“这么好的琴艺干嘛藏了这么久？听说要不是晚会那天，小周死拉活拖地要你上台，大伙儿还不晓得所里竟藏了个小提琴高手哩。”

　　“算了吧，这么点雕虫小技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的。”季海奇收起小提琴，啪地关上盒子。

　　“这玩意见你学了多久？”她一面跟着他走回宿舍，一面问道。

　　“三年吧。”

　　“才三年就拉得这么好？”她不信。

　　“有名师指导。”

　　“谁？”

　　“刚开始是一个朋友替我打的基础，到了上海就随便找个人继续学啰。”

　　“那你的根基一定扎得不错。你那位朋友是谁？”

　　他一阵沉默，仿佛跌入了回忆之中，脸上显出十分怀念的神情。

　　“不会就是送你这把琴的朋友吧？”

　　他唇角微扬，那带着三分慵懒的微笑令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你猜对了。”

　　她感觉他的口气挺特别，不禁追问：“你们的交情很好？”

　　“过命的交情。”他简单地一语带过。

　　她禁不住沉吟起来。

　　他察觉她神情有异，“路小唯﹐你那是什么表情？”

　　“这问题我搁在心上挺久了。”她半犹豫地，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口，“你是不是……是不是有断袖之癖？”

　　“什么？”季海奇瞪着她涨红的脸孔，蓦地纵声大笑。“我的天！”他几乎喘不过气，“你想到哪儿去了？”

　　“不是吗？”

　　“当然不是！”

　　“可是学校有那么多女同学爱慕你﹐你却一个也看不上眼，还说跟好朋友有过命的交情，听起来乱恶心的……”她讪讪地辩解。

　　“谁说我的好朋友是男的？”

　　她瞪大眼，“是女的？”

　　“没错。”

　　“这么说你和她……”她喃喃地，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你们原来是一对啊。”

　　季海奇微微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原来你已经有了红颜知己。”她倏地扬起眼帘瞪他，“既然如此，你竟然还忍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台湾，自个儿跑到上海念书，现在又自愿同教授一道儿来云南做研究，短时间内肯定回不了台湾。真够绝情！”

　　他眉梢一扬，“谁说我把她留在台湾了？”

　　“咦？”

　　“她一直跟着我啊。”

　　“你说什么？”

　　她听得一头雾水，正想追根究底时，却被一名飞奔而来的同学打断。

　　“海奇、小唯，你两人还慢吞吞地做什么啊？教会的朋友都来了，大伙儿等你们吃饭呢。”

　　“知道了，换了衣服马上去。”季海奇笑着应道，脸上的神情维持着一贯的爽朗，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可是路小唯却一路深思着，他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季海奇回到属于他的单人房。

　　房间的格局很小，床、衣柜、书架、书桌，再加上一张椅子，几乎就占满了空间，和他在台湾的豪华卧房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打开衣柜，小心翼翼地将琴盒安置在最底层，然后随手拉出一件棉质衬衫和休闲长裤——他想起从前非凡赛斯的西装不穿、非己LV的皮件不戴的日子，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生活可以优渥挥霍，也可以简朴平实。只要有梦、有理想，日子就会过得舒适愉悦——从前的他却怎样也参不透这一点。

　　是琉璃教会他这些。

　　琉璃，正是指点他琴艺的一流名师，也是教他如何追求理想的天使。

　　是的，对他而言，琉璃正是他的天使，短短地下凡一遭却解救了他这个游戏人间、浮华浪荡的男人。如果没有她，或许他一辈子都是个愤世嫉俗、醉生梦死的富家公子，一辈子都在寻求父亲认同，却怎样也得不到。

　　如今，他懂得了自我认同比任何人的认同都要重要，他懂得了唯有追求自我，人生才能真正愉快。

　　是琉璃鼓励他追求自我的。生平第一次，他不考虑争取父亲的认同，不考虑在商界争一口气让众人刮目相看；他要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一切。

　　从小，他就对生物学有浓厚兴趣，大学却读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企业管理，他决定走回正途。

　　年过三十的大男人重回校园或许很可笑，但生命科学正是他想研究的领域，尤其是当中吸引最多人投入的分子生物。

　　这次随同指导教授自上海来到昆明，正是为了一个庞大的研究计划。来自中国大陆生物学界的各路精英，个个兴致勃勃地意图解开人类基因组之谜，希望找出是哪一组基因的失常，才会造成那些困扰中国人许久的遗传疾病。。

　　小唯说得没错，这研究一做下去得耗好几年，但他不介意。他原就打定主意终身奉献在学术领域，就算是一辈子待在昆明也无妨。

　　当然，他偶尔也会飞回台湾，看看母亲、看看哥哥、嫂嫂，以及年纪尚小的侄儿石谦——除了他们之外，他没有任何牵挂了。

　　何况，最重要的人一直陪在他身边。

　　琉璃……他的右手轻轻抚上眼皮，如今带领他看这世界的正是她的眼。

　　那一年，她将自己的眼睛捐给了他。

　　“海奇，我原想将我整个人、整颗心都交给你的，但现在不能了。”她的声音清甜静谧却又带着点忧伤无奈。只一会儿，她又恢复一贯的热切，“我的身体虽不能给你，但至少我的眼睛可以给你，我要将它们留给你。有一天即使我不在了，我的眼睛还是陪着你﹐永远永远。你看见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会看见，你认识的每一个人我也会认识。海奇，用我的眼睛好好他看这个世界，希望你能跟我一样眷恋它的美好。”

　　那段日子，她同时耐心地指导他拉琴。

　　“海奇，好久好久以后，你会不会一面拉着琴，一面想着你曾经爱过一个女孩子？”她嗓音依稀在他耳边盘旋，“你要快快乐乐地想着这一切，快快乐乐地拉着曲子，让我在天堂也能快乐地听着你的音乐。”

　　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心痛。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回忆起来却还是令人感到心痛。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书架上一本精装的册子，缓缓翻开，唇角牵起浅淡的微笑。

　　“琉璃，我做到了，我答应你要快快乐乐地想你，快快乐乐地看这世界。我过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宁和愉悦。”他喃喃说着，盯着册子出了神。直到一个像风钤般清脆的嗓音惊醒他，“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他倏然扬苜，眉头一皱，“进入房里不会敲门吗？”

　　“对不起。”路小唯道歉，“我敲了啊，可是没人应，门又只是虚掩着，我就进来看看。真对不起。”

　　“算了，没关系。”

　　“这是摄影写真集吧。”她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精装书，“你对摄影也有兴趣？”“朋友送的。”他淡淡地解释。

　　“我对摄影也有一点儿兴趣，这一本我也晓得。”她笑得粲然，“是台湾一个很名的摄影师的作品。”

　　“你知道他？”

　　“向海玄嘛！他可有名了，这本写真集更奠定了他的地位。”她凑近细看，“对就是这本《妹妹》，听说里头拍的女孩就是他妹妹。”

　　“嗯。”

　　“这是他第一本人物写真集，从前他都只拍些风景、静物的，人物却挺少；可这本从头到尾都是他妹妹，又拍得实在好。”她赞不绝口。

　　他亦忍不住微笑，“没想到你对摄影颇有研究。”

　　“我只会看，不会拍。”她自嘲地，注意力重新回到书册上，“这个女孩儿实在好，又恬又净。听说她拉的小提琴是一绝，世人都称她天才。”

　　“她确实称得上顶尖。”

　　“你一定也挺崇拜她吧？”

　　他咧嘴一笑，“还好。”

　　她却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年纪轻轻就死了﹐真是天妒英才。”

　　季海奇啪地合上写真集，将它放回书架深处﹐“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吧。”

　　“什么？搞了半天你还没换？”

　　“我若是换了，方才你闯进来时岂不全让你看光了？”他唇角微挑，恶作剧似地捉弄她。

　　路小唯俏脸一红，“好嘛，我出去了。”

　　往餐厅的路上，路小唯不停地找话题与季海奇攀谈，他则是一径淡淡地应着。突然，他的目光像被什么吸引了，定定地盯住某一点。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路小唯注意到他的异样，随着调转视线，望向廊外的四方形院落里。方才橙紫色的天空如今已转为深灰，沉沉夜色里围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她静静立着，仰起头凝望着天际，隐在夜色中的容颜，依稀看得出秀美出尘。

　　她像在祈求什么似的，低垂的双手交叉紧握。

　　“好美的女人啊，是教会的朋友吗？”路小唯赞叹着，近乎着迷地望着女人。

　　“她像我的一位朋友。”季海奇轻声说道。

　　路小唯微微蹙眉，“海奇？”

　　“你先走，小唯，我一会儿过去。”

　　他悄悄走向那名女子，脚步极轻极轻。但她还是发觉了他，转过头来。

　　他终于可以确认，“果然是你，逸琪。”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她喃喃地，望向他的眸光充满了讶异。

　　“原来你到云南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云南？”

　　“你不知道吧？我在清华大学念书。”

　　“念书？”

　　“生命科学。很难令人相信吧？”他微笑。

　　“清华不是在上海吗？为什么你会在昆明？”

　　“我到这里参加一个研究计划，大概会待上好几年。”

　　“好几年？你不打算回台湾？”

　　“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什么时候离开台湾的？”

　　“好一阵子了。”她轻声应道，“我是跟教会同修一道来的。”

　　“教会？”他忍不住捉住她肩膀，“别告诉我你成了修女！”

　　她微微一笑，“我的样子像吗？”

　　他仔细打量着桑逸琪，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碎花洋装，原先长长的秀发剪短了，柔柔地贴在光滑的后颈，整个人显得娴静文雅。说她成了上帝的女儿，这样的打扮确实不像，但他却觉得她变了。

　　从前那个霸气的女强人哪里去了？她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很难令人相信她会是从前人称小辣椒的女人。

　　“你变了，逸琪。”季海奇的脸上带着点茫然。

　　“三年多的岁月，谁能不变呢？你不也变了不少。”她唇边的微笑加深，“你已经懂得追求真正的自我了。海奇，你才真的变了。”

　　“你呢？怎么会跟教会的人在一起？”

　　“我从小就在教会的孤儿院长大，这次是自愿协助他们在大陆偏远地区兴学的计划。你知道，我别的不会，统筹规昼的能力还可以，也算是尽一份心力。”

　　“那时你忽然失踪，就是为了回到教会帮忙？”他盯着她，若有深意，“不是为了逃避某个人？”

　　“你想说什么？海奇。”

　　“你知不知道海玄发了疯似的找你？”

　　他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神情。有一瞬间她仿佛动摇了，但随即平静无痕。

　　“他找我做什么？”

　　“你说呢？我不信你能这么冷淡地看待这件事。”

　　“海奇，都过去了，我不想再谈这些。”

　　“逸琪——”

　　“你也该走了，那个女孩一直在等你。”

　　他回过头，果见路小唯依旧站在廊边等他。

　　“你住这里吗？逸琪？”

　　“嗯。”

　　“那么我会再找你，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地点点头，接着转身就走。

　　季海奇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是谁？”路小唯清亮的嗓音扬起，“你跟她顶熟？”

　　“一个朋友。”

　　他轻蹙着眉，神思还跟着桑逸琪无法收回。她大概久不穿红衣裳了吧？不知怎地，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什么原因让她剪短留了多年的头发，收藏起一向爱穿的红衣裳？

　　因为海玄？

　　天蒙蒙亮，雨季的昆明看来像一幅泼墨昼，深深浅浅，层次分明。

　　桑逸琪独自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坪上，凝望着远处的山色。

　　她到这里多久了？有一年了吧。许多事原以为已经忘了，却又在昨夜纷然忆起——是因为重遇故人的关系吧。

　　海奇。

　　没想到会在这样偏远的地方遇见他，更想不到从前的浪荡子弟会成了清华大学的研究生，还跟着教授来到这偏远的地方。

　　从前那个穿要名牌，吃要美食，住要花园洋房，行要一流跑车的海奇哪里去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安分守己的苦修学生？是谁改变了他？

　　琉璃。只有她有如许大的魅力，足以令浪子回头。忆及琉璃，就不得不想起另一个人，一个她以为早已淡忘，却在昨夜蓦然明白自己从未拋开的人儿。

　　昨夜，她辗转难眠，不只是因为重遇故人，更因为今天是海澄的忌日。

　　她的生日，也是海澄的忌日——不知道海玄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他在想些什么？他现在身在何方？他可会到海澄墓前献上一束花？

　　“逸琪，这么早起来？昨晚没睡好？”

　　她悄然回首，定定地凝睇着自己昨夜匆匆逃离的男人。

　　“你也这么早？”

　　“昨晚用餐时，台湾的朋友也有出现，怎么就不见你呢？”

　　“我不习惯和一大群人吃饭。”她淡淡地说。

　　“真的？不是在躲我？”

　　“我为什么要躲你？”

　　“我不知道。”他顿了下，试探性地问：“是因为海玄？”

　　“我就知道你会提起他。”她半带无奈地说。

　　季海奇看着她在草地上坐下，也随之坐在她身旁。

　　“看看这个。”他将琉璃的摄影写真集摊在她面前，“你看过吗？”

　　“没有。”她看着他翻开第一页，当看到向海玄龙飞凤舞的签名时，霎时明白了这是什么。

　　“那么你连琉璃的事也不晓得了？”他语声瘖痛地吐出问句。

　　“我知道。”她咬住唇，“我在报上看到她去世的消息，也知道她将眼角膜捐给你。”

　　他恍然大悟，“难怪你看我眼睛好好的，却一点也不讶异。”

　　她静静凝视他，眸中掠过一丝黯然，“你一定很难过，海奇。”

　　“我确实不好受。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虽然看不见却明明白白感觉到她日渐消瘦……我曾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比谁都明白那种朝不保夕的痛苦，却只能无助地看着她默默承受。”他调转眼眸望向远方，“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桑逸琪默然，对他的无助感同身受。

　　“可是有一个人比我更难过。这个人你该猜得到是谁吧？”

　　她心一紧，没说话。

　　“海玄一向最疼琉璃，失去这个妹妹令他伤心欲绝。”

　　“他还好吗？”

　　他摇摇头，“看看这本写真集。”

　　桑逸琪屏住气息，在他的导引下一页页看着，愈看愈是心痛。这是海玄专为琉璃拍的专辑，是他的第一本人物写真集；她曾听说他因这本摄影集荣获大奖，但从来不敢去看它。

　　他拍得很好，再没有从前刻意压抑情感的缺点，相反的，每一顿照片都蕴借着浓烈动人的情感。

　　她愈往下看，愈能感受到他对琉璃的异常疼爱。她忍不住要想，当琉璃病逝时，他会是怎样一番悲痛的模样！她狂乱地想着，心随之抽痛起来。

　　“你说，海玄能好到哪里去？尤其你又忽然失踪了。”季海奇静静地说道。

　　“我在他身边又能怎么样？他并不需要我。”

　　“胡说！海玄爱你。”

　　她全身一震，“不！他不爱我！”

　　“那他为什么发疯似的找你？”

　　她沉默良久，终于微微一牵嘴角，“或许他有一点爱我，但比不上他对海澄的爱。”

　　“海澄？”

　　“你忘了吗？海澄是因我而死的。”

　　“那就是你当年离去的原因？因为你无法原谅自己害死了海玄的哥哥？”

　　“海玄也无法原谅我。”她凄然一笑，“我夺走他爱如己身的双胞胎哥哥，他如何能释然？”

　　季海奇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找你？”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找她？他应该是恨她的啊。

　　“也许……他并不如你想象中地恨你？”季海奇试着开解。

　　她轻声反问：“海奇，如果是你，你会如何看待一个伤害海平的女人？”

　　季海奇一窒，说不出话来。

　　“你也无法原谅她吧？”

　　“逸琪，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但季风扬不会遗忘，海蓝不会，海玄……”她凄然摇头，“更不会。”

　　“逸琪——”

　　“别说了，我不想再提那些。”

　　他遵从她的意愿不再开口，抬头望向天空。原先还雾蒙蒙的天际已明亮起来，橙色的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为碧绿如茵的草地匀上一层金粉。

　　“你过得还好吗？”

　　“很好。”她淡然地回答。

　　季海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分散了注意力。他回过头，讶然地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奔向他们。小男孩脸颊红通通地，嘴边挂着甜甜的微笑。

　　“妈妈，妈妈。”他边跑边喊，嗓音细嫩嫩的，眼眸亮晶晶的，神情是让人忍不住想疼爱他的讨好。

　　“妈妈，”他几乎是跌入桑逸琪怀里，“你又到这里来了。”

　　桑逸琪拥住他，“昨晚不是闹到很晚才睡吗？今天怎么还这么早起床？”

　　“石飞睡不着，想看妈妈。”他软软地撒着娇。

　　“妈妈告诉你多少次了，起床要多加件衣服。看看你，穿得那么少不怕感冒？”她一面柔声斥责，一面用自己的薄外套里住他。

　　季海奇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小男孩稚嫩的童音唤醒他。

　　“叔叔，你是谁？”他大大的黑眸中充满了好奇。

　　“叔叔是你妈妈的朋友。”他对小孩微笑，“你今年几岁了？小朋友。”

　　“两岁，快二岁了。”

　　“叫什么名字？”

　　“桑石飞。”

　　“石飞？好棒的名字。”他对男孩微笑，眸子却紧盯着桑逸琪；而她，亦默默地回望他。

　　他瞬时便明白了，这孩子是海玄的。瞧他那黑幽幽的眸子和薄而线条锐利的小嘴，这是季家人的特征，不会错的。

　　但这个孩子姓桑。

　　“这是我的孩子。”桑逸琪沉静的语调像在宣告什么。

　　他姓桑，不是季，也不是向，却按着季家的辈分命名。是啊，他们海字辈的儿女是该以石命名了。

　　“石飞。”季海奇心内五味杂陈，“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石子是不能飞的，只是个梦想，这孩子就是我的梦想。”她轻轻淡淡地说来，却让季海奇感受到其间千斤重的含意。

　　“逸琪，你真的决定……”

　　“我决定独力抚养这个孩子。”她冷静地接下他的话。

　　“那么海玄不知道这件事了？”

　　他明知故问，却在接触到她深沉的眸光后哑然无语。

　　“海奇，”她恳求着，“别告诉他这件事。”

　　他没说话。

　　“我知道不该瞒着他，但他知道了又如何？只是徒然增加痛苦……”她垂下头，更加拥紧石飞，“我和他是不可能结合的，所以我不想再增加他的痛苦——他承受得够多了。”

　　季海奇心一紧，“你真傻，逸琪。那你的痛苦怎么办？你从小无依无靠，现在又要一个人抚养这个孩子……”他悲怆地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我担心你会承受不了。”

　　“放心吧，”她扬起眼帘，浅浅地笑，“我够坚强的。”

　　他沉默良久，“如果你和海玄终究不能在一起”他望向她，眸中充满了决心与恳切，“那就嫁给我吧，逸琪。我现在成熟多了，我可以担负起照顾你们的责任。”

　　她全身冻结，怔怔地瞅着他。“海奇，你疯了。”

　　“我是认真的，逸琪。若你不嫌弃长住昆明，我愿意当石飞的父亲，他需要父亲的。”

　　她摇头，轻轻挣脱了他，“海奇，你是个季家人。”

　　“那又如何？这孩子不正应该姓季吗？”

　　她哑然，好不容易再度开口，“那个女孩怎么办？”

　　“谁？”

　　“昨天傍晚那个女孩。”

　　“你是说小唯？”他恍然大悟，“她只是同学而已。”

　　“但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他微微一笑，“她是个爽朗的好女孩，我把她当好同学、好妹妹。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只是……”

　　“只是你的心早已给了琉璃。”她替他接下去。

　　他没答话，只是静静地继续微笑。

　　“海奇，”她替他感到心痛，“真正傻的人是你啊。”

　　“就当我们都是大傻瓜吧！你说，两个傻瓜在一起不也挺好？”

　　她忍不住微笑了。“对不起，季先生，我可没空听一个傻瓜胡言乱语。”

　　“你的意思是拒绝啰？”他耸耸肩，假装无奈，“不打紧，你再多考虑一些时候吧。”

　　桑逸琪浅浅地笑，抱着石飞起身。“我们回去啰，飞飞。”她低头柔声唤着孩子，半晌扬起螓首，唇边的微笑加深，“又睡着了。”

　　季海奇不禁逸出一阵轻笑。不知怎地，在看见逸琪温柔哄着孩子的模样时，他有一种既茫然又心动的感觉。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温婉的一面。海玄呢？他是否见过？
 ?第9章
 台北

　　“不好意思，总监，还劳烦您亲自前来。”

　　他摘下墨镜，对眼前拚命道歉的下属微笑，一派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没关系，你晓得我一向对摄影有兴趣，偶尔能亲自掌镜也不错。”

　　“不好意思，我们真的不晓得那个摄影师会临时生病，偏偏模特儿的档期又只到今天，否则我们怎么样也不敢劳您大驾。”

　　“无所谓，反正我既免费又是最适合的人选。”

　　“那倒是。平常人可请不动您来拍广告，只有我们天扬广告才有这个荣幸。”

　　他微笑，“模特儿呢？”

　　“Lily小姐？她在补妆，应该快好了。我去请她。”

　　“不必了，我就在这儿。”他抬起头，眼眸望入一对闪着璀璨光芒的大眼睛。

　　“还记得我吗？”她幽怨地问。

　　他唇角一牵，挥手要部属退下。“怎么不记得呢？你出道的第一支广告还是我拍的。三年多不见，你可成了红遍半边天的大明星啦。”

　　“很高兴你还记得。”她微笑着，眉目间尽是风情，“你也不比从前了，昔日的职业摄影师今天已经是大集团的公关总监了。”

　　“只是份工作。”

　　“还记得吗？你曾答应为我的写真集掌镜。向先生——不，现在应该称你为季先生了。”

　　季海玄心一跳。不错，他现在算是回归季家，重新成为季家的一分子了。三年来，人人不是喊他季先生，就是总监，他不再是职业摄影师向海玄，而是盛威集团的公关总监。

　　“你忘了吗？”Lily见他久久不说话，“那一晚你要我陪你演一出戏……”

　　“我记得。”他眉头微微一紧，“我是答应了你。”

　　“当初你说要先为妹妹拍一本摄影集，现在你《妹妹》都已经出版了，你可没任何借口拒绝我了吧？”

　　他自喉头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你最近有拍写真集的打算？”

　　“趁着还年轻留个纪念嘛。”

　　“我可以为你介绍几个不错的人选。”

　　“不行！”她立即扬高语调，“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这么看得起我？”

　　“你知道我看重你的不只这方面。”她语音低哑，俯下身，充满暗示性地望他。

　　他只是淡淡一笑，丝毫不受佳人香泽微闻、酥胸若隐若现的诱惑。

　　“季先生不会到今日还对我不感兴趣吧？”她神情幽怨，眼眸含嗔，“从你正式回归季家，名字跟你连在一起的女人不计其数。你既遍赏群芳，就不该独独无视于我的魅力。”

　　“那些只不过是谣传罢了。”

　　“这么说，季先生是守身如玉啰？”

　　“你说呢？”

　　“你该不是为了当年在门外苦等的那个女人吧？她叫什么名字？”她压低嗓音。

　　逸琪！光是想起这个名字就让他心痛不已。

　　季海玄维持神色平静，“该开拍了吧，大小姐。你不是还得飞往大陆拍戏吗？要是今天拍不完，本公司可负担不起重新排你档期的时间与金钱损失。”

　　她站直身子，唇间逸出一阵银钤般的轻笑，“放心吧，凭你季大摄影师的能耐，这支广告没半天就能搞定了。”

　　收工后，季海玄好不容易摆脱了Lily的纠缠，一个人驾着车回到集团位于敦商圈的总管理部，直驱个人办公室。

　　他的个人办公室，也曾经是逸琪的。

　　他环视周遭，当初他特地交代，这里的装潢布置必须和逸琪在时一模一样﹐只有窗纱由淡淡的桃红换成了深深的宝蓝。

　　当初他执意要这间办公室时，季风扬一直反对，嫌这间办公室格局太小，装潢又不够气派；季风扬原想在楼上特地为他辟一间办公室，但在他的坚持下作罢。

　　他之所以回到季家，并非贪图荣华富贵，更不是为了讨好那个冷血的老头﹐而是为了逸琪。

　　他知道这是她的希望

　　她希望他回到季家，还季风扬一个儿子，还海澄一个弟弟，她希望得到良心的自由。他都做到了，为什么她依旧无消无息？

　　她究竟上哪儿去了？

　　前几天是海澄的忌日。他在墓前整整守了一天一夜，伴着他的，只有一束鲜花和一盒蛋糕。

　　他是多么渴望能见到逸琪。三年来，每逢那一天，他都会往墓前足足等上二十四小时，却从未等到让他一心一意牵挂的她。

　　就连海澄忌日，她也不来祭拜。

　　他该怎么办？茫茫人海，他要怎么样才能寻得她的踪影？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气。

　　每当回到这间曾属于她的办公室，感觉到她曾经存在过的气息，他总是一阵安慰，却也惶恐。

　　他安慰，是因为她仿佛就在他身旁陪着他；他惶恐，是因为这气息一日比一日淡、一日比一日远离他。

　　她真的打算就此消失吗？就这样永远不再出现他面前，就这样让他永远找不着她？

　　午夜梦回时，他总忍不住想着她究竟身在何处，她是否孤独一人，还是有某个男人正热情地爱着她？一念及后者的可能性，他的神经就会不自觉地绷紧，情绪犹如游走在钢索上，随时有不慎跌落的危险。

　　逸琪……他怕她受尽折磨，又忍不住气她让他也受尽折磨。

　　他幽然长叹，右手不禁抚向隐在上衣里的链子。这串十字架，对他而言代表的已不仅是海澄，同时也是逸琪。

　　海澄将其中半串给他，而逸琪亲手将另半串交给他。这里有海澄对他的真情﹐也有逸琪漂泊无依的情感以及无尽的悔恨。

　　他瞇起眼，胸口微微发疼——对他来说﹐这两者都是重要的﹐都是重要的……

　　一阵敲门声解救他免于沉沦往事的痛苦。

　　“请进。”

　　他的秘书应声走了进来。

　　“总监，这是今天的信件，一些不重要邀请函我都替你先回了。”她在他桌面放下两叠信件，处理过的和末处理过的。“这两封好象是你的私人信件﹐我没拆。”

　　季海玄点点头，“我自己处理就行了。”

　　秘书退下后，他拿起两封信端详；一封字迹娟秀，署名单一个薇字。

　　他微微一笑。秘书大概以为是他的某个红颜知己捎来的信吧，所以不敢擅自拆阅。其实她只是季风扬替他介绍的某位世家千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瞥向另一封信。信封是普遍的样式，字迹很陌生，也没落款。

　　会是谁呢？

　　他拆开信，抽出一张纸质精细，还微微透着香气的帖子。

　　是张喜帖。唉，他最怕这些无聊宴会了。

　　他打开帖子，原先平静的神情霎时掀起惊涛骇浪，右手指尖紧抓着请帖边缘，用力得指尖泛白。

　　他闭上眼，两秒后又重新张开，仔细地看着喜帖上的地点与人名。

　　没错，他没看错。

　　但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他不允许！绝对不许！

　　昆明

　　桑逸琪抱着孩子，惊慌失措地冲出房门，抓住第一个遇见的人。

　　“李姊，有没有车子？我需要一辆车。”

　　“怎么回事？”被唤为李姊的女人扶住她，“瞧你急成这副模样。”

　　“是飞飞，他病了，发高烧，得快点把他送去医院。”

　　“这可不巧了。”李姊也慌了起来，“几辆车子都开出去了，一时之间也寻不出车来。”

　　“怎么办？”桑逸琪着急不已，一面拔腿就跑，“我还是先到外头好了，或许可以请人顺路载一程。”

　　“别忙！”李姊扯住她衣袖，“这里离城区有好大一段路，荒郊野外的，难得见着一辆车影。你不如去问问清华那伙人，或许他们有车呢。”

　　是啊，她竟紧张得连海奇都忘了，她可以请他帮忙的。

　　“飞飞，你忍一下，妈妈去请叔叔带我们到医院去。”她看着怀中小脸通红、间歇发出呻吟哭泣的儿子，心中一酸，“你放心，就算找不到人帮忙，妈妈用跑的也会把你送到医院！”

　　她一路穿厅过廊，慌乱地跑到季海奇房门口，用力敲门。“海奇，我是逸琪，快开门啊！”

　　没人响应。

　　她心一凉，语声跟着沉了下来，“海奇，拜托你帮个忙吧，我需要你……”

　　依旧没有人响应。

　　现在才清晨六点多，他该不会已经去实验大楼工作了吧？她知道那栋大楼，就在教堂不远处，她该去那儿找吗？

　　对了，或许他是在餐厅用早餐。

　　她迅速回身﹐迈开步伐奔跑起来，不留神地在转角处撞上一个女人。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乱地道着歉。

　　女人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你不是桑小姐吗？找海奇？”

　　她一看是路小唯，就像遇着了救星，“海奇呢？路小姐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咦，他不在房里吗？”

　　桑逸琪闻言，一颗凉透的心几乎结霜。“你也不晓得……”她喃喃地，忽然恳求起路小唯，“路小姐，你们有车吧？我需要一辆车子。”

　　“有啊。”

　　“方便借我吗？拜托你，我得送这个孩子上医院。”

　　“可是会开车的人都不在这儿……”

　　“没关系，我自己会开，”她急切地，几近崩溃，“只要借我车子就行了。”

　　“既然这样，我来开车吧。”

　　一个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那是夜夜都在她梦中低迥的嗓音啊！桑逸琪抬起头，震惊万分地望向在她面前立定的身影。

　　她禁不住倒退一步，他正是她夜夜魂牵梦萦、却又最不想见到的人啊。

　　为什么他竟会到了这里？

　　路小唯注意到她的震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先生是海奇的堂哥，专程来看他的。”她怔然不语。

　　他则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我们早就认识了，路小姐。”

　　“顶好，省我一番功夫。请随我来吧。”

　　路小唯送两人上车后，季海玄一面发动车子，一面若有深意地盯着她。

　　“还记得我吧？”

　　“海玄……”她细细地，像叹息般地吐出他的名，眼帘却一径低垂着，不愿向他瞧上一眼。

　　“你还记得我。”他亦恍如叹息，声调中除了怀念感伤，似乎还有一点点什么。

　　“你怎会来昆明？”

　　“你说呢？”

　　她不语，昏睡中的石飞却在此时发出轻微的呻吟。

　　“飞飞乖，马上就到了哦，到了医院给医生看过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她将石飞烧烫的脸颊贴向自己，双手一面轻柔地摇晃着，“你乖乖睡一会儿，没事的，没事的……”

　　季海玄愣愣地看着她温柔地哄着小孩，一颗心不知不觉地牵紧，“这孩子，这孩子是……”他语音瘖哑，无法说完整个句子。

　　她咬着唇，“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恍若青天霹雳，瞬间击中了他。

　　“快开车！”她命令着。

　　他定定心神，踩下油门，车子立刻奔向前去。

　　好一会儿，他才又重新开口，“他……也是我的孩子吧？”

　　她默然不语。

　　“逸琪，回答我！”他的声音严厉起来，“他是我儿子，对不对？”

　　“……是。”她咬着唇，半带不愿地承认。

　　“我有一个儿子，”季海玄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我们竟然有一个儿子……”他瞥向她，“他怎么了？”

　　“发烧。”她简洁地说，嗓子微带沙哑，“我一早起来才发现。”

　　“他是早上才发烧吗？否则半夜应该会哭才是。”

　　桑逸琪蓦地自喉中逸出一声呜咽，“我不知道，昨晚我很晚睡，睡得很沉，石飞又一向不怎么爱哭……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她用力抱紧儿子，一直压抑的情绪忽然崩溃，泪水一滴滴不争气地掉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向我求救……对不起，飞飞，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

　　他看着她心碎难忍的模样，不禁心魂震荡。难为她了，这几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待在这偏远的昆明，她一定承受了许多压力吧？“逸琪，别哭了。他不会有事的，医院就快到了。”他镇定的嗓音奇迹般地抚慰了桑逸琪，她深深吸气，平稳自己剧烈起伏的情绪。

　　“这孩子叫石飞？石头的石？”他见她神情稍微乎和，淡淡地问。

　　“桑石飞。”她轻轻应道。

　　姓桑？这么说，她不承认石飞是他的儿子了。

　　他薄唇一抿，一时思潮汹涌。他们没再说话，直到昆明市立医院门口。

　　桑逸琪立刻开门冲向急诊处，季海玄停好车子后随即跟上。

　　“小姐，麻烦你，我儿子发烧了，得挂急诊。”她喘着气，掩不住焦急。

　　“证件呢？还有保证金。”

　　证件？保证金？糟了，她方才急着出门，什么都忘了带。

　　“对不起，以后再补行不行？我没带在身上。”

　　“这可不行，规矩是这样的。”柜台小姐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可是我儿子体温很高……”

　　“我说了不行，这儿一切得按规矩来。”

　　她几乎气昏了，心内又是焦急又是愤怒，“你——”

　　“小姐，要证件吧？我这儿有。”季海玄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柜台小姐瞥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孩子的父亲。”他淡淡地说。

　　桑逸琪心一紧，看着柜台小姐接过证件，“台胞？”

　　“是的。”

　　她察看一下证件，“保证金呢？”

　　“要多少？美金行不行？”

　　“对不住，我们只收人民币。”

　　季海玄掏出皮夹，点了点人民币大钞，幸亏还够应付。

　　小姐接过大钞，办了些必要的手续，终于点点头，“行了，急诊处就在你们右手边。”

　　医生诊断过石飞后，告诉两人小孩只是一时受了寒发高烧，幸亏来得早没转成肺炎。他们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医护人员将石飞转入儿童病房，为他吊起点滴。

　　“没事的，逸琪。”

　　“嗯。”她轻声应着，一只手握着石飞的小手，另一只手则柔柔地抚着他的额。

　　“这件事你打算瞒我多久？”季海玄突然发问。

　　她一震，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并无意瞒你，我也是离开之后才知道。”

　　“这些年来，你一直躲在这里？”

　　“本来在台湾，一年前才来到昆明。”

　　而他在台湾竟遍寻不着她。

　　他微微提高语音，“为什么？逸琪，为什么躲我？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我不明白你找我做什么！”她的语气亦忍不住激动起来。

　　“我找你是因为我爱你！”他低喊，积压许久的情感一下子爆发出来，“我不愿意失去你，我害怕再也见不着你！”

　　她全身僵凝，血液亦仿佛在剎那间冻结，“你爱我？”

　　“是的，我爱你。”他在她身边蹲下来，放柔了嗓音，“我一直就爱着你。”

　　“你骗我！”她剧烈地摇头，“你恨我，恨我害死海澄。”

　　“我确实怨过你，但我后来想通了。是海澄自愿救你的，旁人根本没资格怪你。就连海澄，他也觉得对不起你。”

　　“不对不对，海澄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他。我原该还他一条命的，我活该赎罪。”她泪眼蒙眬地望向他，“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是我这十几年来一直那么努力，我做了那么多，你们能不能放过我了？”她祈求着，破碎的语音让人心酸，“为了石飞，我求求你们放过我……”

　　“这么说，如果没有石飞，你真的会寻死？”

　　她默然不语，算是承认了。

　　季海玄又怜又痛，又气又急，“傻逸琪，你的脾气为什么这么强？你就不能改改自己说一不二的烈性子吗？”他停顿数秒，“幸好海澄聪明，故意要你把链子交给我，否则恐怕你早已自尽了。”

　　她愣愣地，“什么意思？”

　　“逸琪，你知道海澄的用意吗？”他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他是要你坚强地活下去，更是在向你赔罪。因为他让你背上了十字架，他知道我们这些傻子会如何的责怪你，而你……更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她屏住气息，神色因他的这番话而迷惘。

　　“逸琪，如果我说我再也不怪你了，你相不相信？而且，海蓝也不再恨你。”

　　“海蓝？”她怔怔地，“她回来了？”

　　“是的，前阵子她忽然出现……”他微笑着，“总之她也了解自己错了。至于季风扬，我想他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为什么？”

　　“因为我回到季家了。我现在是季海玄。”

　　她倒抽一口气，简直不知如何化解这排山倒海而来的震惊。

　　“为什么你肯回去？你那么恨他……”“因为你。逸琪，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你做的事。”他叹着气，“我希望你能得到良心的自由，不再束缚自己。”

　　为什么？她心中充满迷惑，他为什么愿意为她做这么多？

　　“因为我爱你。”他仿佛看透她眸中的疑问，“这三年来，每逢海澄忌日，我都会到他坟上等你，我知道那天也是你的生日。我痴痴地等着，还带了蛋糕……可是你却再也不来了。你怎能如此狠心，看都不来看一眼？”

　　他到海澄墓旁等地，还带了蛋糕？她心脏一阵揪紧，“海玄——”

　　“我不许的，逸琪，绝对不许！”他忽然狂乱地捉住她双肩，神情激昂，眼眶发红，“你打算就这样带着我的孩子嫁给别人吗？不可以！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娶你的人是我，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你说什么呀？海玄。”她被他的话弄得莫名其妙。

　　“你别再想瞒我！我收到请帖了。该死的海奇！我还以为他是坚贞的基督徒呢，竟然选在天主教堂举行婚礼……管他在哪里结婚，只要对象是你，我就绝不同意！”他急切地凝视她，“你不会嫁给他吧？逸琪，说你不会！”他瘖哑的嗓音纠结了她的心，“拜托，说你不会……”

　　“我不懂……”

　　“我看，就让我来说明一切吧。”一个充满笑意的声音在门边响起，他们两人同时调转眸光。

　　是季海奇。他悠闲地倚在门边，唇边勾着浓浓笑意。

　　“季海奇！”季海玄反应激烈地冲向他，抓住他的衣领，“告诉你，我绝不答应，你休想娶逸琪！”

　　“我正是要你这句话。”

　　他慢条斯理的说了一句，季海玄却惊呆了。

　　“海玄，我之所以寄喜帖给你，就是要试试你对逸琪的想法。”

　　“现在你知道了。”季海玄咬着牙，“我绝不会将她让给你。”

　　两双属于季家人的湛深黑眸紧紧对视。

　　季海奇首先别开眸光，“OK，我退出了。”他潇洒地摊摊手，“君子有成人之美。”

　　“什么？”

　　“你知道吗？”季海奇朝他眨眨眼，“逸琪从来就没有答应我的求婚。”

　　“原来你是故意安排这一切……”季海玄微一凝眉，忽然微笑起来，“海奇，你可把我整惨了。”

　　“我送你这么一份大礼，要那么一点代价也是应该的。”

　　“等等，”季海玄像是想起什么，面容又凝肃起来，“你说你向逸琪求婚是什么意思？你怎敢将脑筋动到她身上？”

　　“不会吧？海玄，这么大醋劲？”季海奇半嘲弄地轻笑一声，“还不都是逸琪，死都不愿回去找你，我又看不惯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漂泊辛苦，所以才自告奋勇想照顾她嘛。”

　　“那也轮不到你多事，逸琪有我。”

　　“哇！”季海奇怪叫一声，转向桑逸琪，眸子闪着笑意，“你可惨了，逸琪，嫁给醋劲这么大的丈夫。”

　　桑逸琪闻言，缓缓转过身来，两道细致的柳眉斜飞。“谁说我要嫁给他的？”

　　两个男人登时傻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毫无表情的容颜。

　　“怎么回事？”季海玄着慌了，轻轻按住她的肩，“你还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是真的爱你？”

　　桑逸琪镇定地开口，星眸微微闪着泪光，“怀石飞的时候，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个小孩是我一个人的。我下定决心独力抚养他，即使他只有母亲，我也要让他长成一个坚强快乐的男人。你怎么可以这么突如其来的……”她忽然抽噎一声，泪珠不听话地纷纷跌落，“那我的决心又算什么？我不需要别人，我有自己……自己就够了。”

　　“逸琪！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季海玄将她拥入怀里，“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就让我陪你走完人生的下半段，好吗？”他焦急地察看她的反应，“你不愿意吗？”

　　她摇摇头，哽咽地说：“今天若不是你帮忙，我跟石飞真不晓得要怎么办。可是……”独自坚强了几十年，忽然得知有个人可以在一旁陪她，愿意与她相互扶持，这感觉太奇怪了，太——令她无法承受了。她忽然回拥他，将头埋入他胸膛，任泪水沾湿他衣襟。

　　季海玄仿佛了解她的感受，性感的唇角轻扬，“逸琪，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而石飞需要我们两个……嫁给我吧！逸琪，只要说好。”

　　她不语，依然悄悄抽着气。

　　他温柔地抱紧她，“逸琪？”

　　“好……”一声轻微又模糊的响应自他胸膛处传来，他心跳一阵失速，不敢确认自己听到的答案。

　　他捧起她的脸庞，有些忧虑又充满希冀地要求，“再说一次。”

　　她凝睇他良久，眸中还含着泪，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个甜甜的弧度。“好。”

　　他呼吸一紧，定定地瞧着她，终于，伸出双手再度将她扣入怀里。

　　这是一场相当盛大的婚宴，地点在天母一幢占地宽广的豪宅，主角是季家子弟。

　　因为是季家人的婚礼，所以季家人全员到齐，场面难得一见。

　　就连已去世的季海澄都来了。

　　季海玄自礼服内袋掏出一串十字架，转向今晚的女主角，“你说，海澄是不是也在看着我们呢？”

　　桑逸琪接过链子，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他真是个好人……他一定会祝福我们。”她将链子紧贴在胸口，忆起海澄最后的微笑，“我早知道他不怪我，否则不可能笑得那么释然……”

　　季海玄望向她，嗓音沙哑，“逸琪，其实海澄在你心中一直占有很特殊的地位吧？这十几年来，你心底的话只跟他说，委屈也只能向他倾诉，他对你真的很重要吧？”

　　“嗯。”

　　“可是不能是最重要的！”他的眸光忽然紧紧圈住她，“从今以后，你有什么心事要让我第一个知道，有什么委屈要第一个向我倾诉，你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人只能是我，不能是海澄！”

　　她的双眸不可思议她张大，“海玄，你在吃醋吗？而且对象是自己的哥哥？”而这个哥哥还是个灵魂。

　　他倔强地抿紧唇，“即使是海澄，我也不许他与我争夺你的心。”

　　她无法说话，只是怔怔地凝住他。

　　“答应我，你心里最重要的人只能是我。”

　　“飞飞呢？你不会连飞飞的醋也要吃吧？”她半取笑的问道。

　　“飞飞不一样。”他微笑，“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绝对是不同的。”

　　“天啊！”她不禁失笑，“我怎么会答应嫁给你这种男人呢？”

　　“我这种男人怎样？”

　　“个性执拗，气量又狭窄。第一次见面就把人家的车子给刮伤了，人家上门要赔偿费还莫名其妙受一顿羞辱；强吻人家，又拉着人偷偷摸摸就在草地上”她俏脸一红，忽然住了口。

　　他嘴角的微笑却愈勾愈深，缓缓俯向她耳边挑逗地吹着气，“就在草地上怎样？逸琪，反正现在离那里也不远，我们不如就……”

　　“想得美！”她虽然情动，却娇嗔地推开他，“像你这种狠心让人在门外苦等一夜的混蛋，我才不要！”

　　“那时是我不对。”

　　“那后来呢？你放着我不管跟别人缠绵一夜也就罢了，干嘛前阵子还旧情未了，巴巴地替人家拍起写真集，还专程跑到日本取景？”

　　“没办法，那也是为了答谢她那晚肯陪我演戏嘛。何况我跟她去日本，你和石飞不是一直紧紧跟着？四只眼睛瞪着我，我还能作怪吗？”

　　“啊，”她睨他一眼，“这么说，是我破坏了季大少爷的机会了。”

　　“我可没那么说。”他黑眸闪闪发光，捉住了她捶向他胸膛的小手。“其实替Lily拍的那些照片只能算是不错的作品，我替你和石飞拍的那些才真是一流的。这样吧，干脆你替我暂代这公关总监的职务，好让我去筹备另一本摄影集。我连名字也取好了，就叫《妻儿》。”

　　“哈！想把事推给我？我可没空帮你。二伯母要我跟着梦婷到基金会帮忙，我已经先答应她了。”

　　“那可不行。你是我老婆，她竟敢不经我同意就擅自借用。”他半开玩笑。

　　“什么意思？你当我东西啊，随人借来用去？”她秀眉挑得老高，“我高兴怎么着就怎么着，谁也管不了。”

　　“是是是！”他调皮地行了个童军礼，充满笑意的脸庞像极了爱撒娇的小男孩。“我怎么敢管你？你小辣椒的脾气比我还倔呢！万一哪天又一声不响地走了，我可就惨了。”

　　“天啊！”桑逸琪说不过他，只能假意掩住脸﹐“我的老公怎么是这种无赖？真是遇人不淑。”

　　“反正我就是不如海澄十全十美嘛。”他还闹脾气。

　　她放下双手，玫瑰色的菱唇勾着浅笑：“是啊﹐你是及不上海澄，只可惜我偏偏就爱你！我就爱你这个总是将我气得七荤八素，老爱整我、骂我的男人。遇到你算我倒霉，我认栽了——谁教我有被虐待狂，偏爱你这个没度量的男人。”

　　“何必一副委屈莫名的样子？”他微微笑着，点点她娇俏的鼻尖，“我季海玄哪有胆子虐待你？”

　　“谁知道！”

　　她还想抱怨几句，一阵悠扬的琴声忽然在星空下回旋流转，轻轻柔柔地将音符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直触他们的心灵。

　　“是海奇。”两人同时望向会场中央，“他在为我们表演。”

　　“这音色……真像是琉璃拉出来的。”桑逸琪柔柔低语。

　　“是呵。”季海玄一声轻叹，神思悠悠荡荡，“她应该也正祝福着我们吧。”

　　“一定的。”她轻声应道，握紧他的手。

　　就像在场每一位宾客一样，两人静静地聆赏着，低迥不已。

　　“看见了吗？琉璃，在场的人是多么快乐啊，尤其是你哥哥嫂嫂。”

　　演奏完毕后，季海奇在不绝于耳的掌声中悄然退下，一个人来到会场角落，隐在灰黑的树影底下。

　　“如果你是我的第五元素，那逸琪就是海玄的。”他喃喃对着那个一直存活在他心中的女孩说道，“要不要同我打个赌，赌他们会不会幸福一辈子？”

　　他停顿数秒，忽然露出浅笑，“不赌吗？”他合上眼帘，感觉一阵温热的气流悄悄袭向他，里围他全身，最后再轻轻覆上他的眼皮。

　　他静定不动，感受着这不寻常的温暖。

　　然后，他再次张开眼，带着盈盈笑意的眸光缓缓梭巡周遭。

　　他的父亲，母亲，伯父风云，叔叔风扬，姑姑风笛，哥哥海平，嫂嫂梦婷，堂妹海蓝，堂妹夫语莫，最小的堂妹海舲……

　　然后，是今晚的男女主角。

　　海玄，逸琪。

　　再见了。

　　他在心中悄悄道别，提起黑色琴盒，俊逸的脸庞神釆飞扬。

　　“走吧，琉璃。我们回昆明去。”

　　他大踏步，坚定地转身离去，潇洒自若，不带走一片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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