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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作者：青青草111

第一部 选择
　　星期六，一大早，董月玲就被电话吵醒，她伸出一只手接过电话，懒懒地说了一声“喂。”
　　那边有个人笑嘻嘻地说，“是我，月玲，我回来了。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你要不要下来看看？”
　　“詹克明？！”月玲的声音听起来像见了鬼。
　　“哎，我在这儿。麻烦你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听起来真舒服。”詹克明把舒服两个字拖长了音，月玲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都掉满了地。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你这个变态大龄青年，去骚扰别人去，姑奶奶今天我要睡一天，美容觉，你知不知道？”
　　“我的姑奶奶，我的车都停在你楼下了。戴红袖章的大娘都来问过N回了。你也就高抬尊脚下来一趟。”
　　月玲跳起来，光着脚跑到窗前，推开窗户探身向楼下望去。詹克明，众人眼里英挺漂亮的詹克明，捧着好大一束黄玫瑰，戴着墨镜，靠着他的别克车，一边打着手机，一边把手里的花对月玲晃一晃。他也不管路人对他侧目。
　　“你的睡衣真好看。”
　　“你要死，又说这种话。”
　　“月玲，都什么年代了，你不要这么封建好不好？我表扬一下我女朋友的穿着打扮，有什么不对？”
　　“谁是你女朋友？你不要以为。。。。。。”
　　“不要以为什么？月玲？”詹克明的声音忽然低沉严肃起来。但是月玲没有回答他，一秒钟的沉默之后，是电话挂断的声音。
　　詹克明叹了口气。
　　董妈妈看着女儿没头苍蝇一样在胡乱找衣服穿，就问，“谁的电话呢？要出去？”
　　月玲说，“等会有人来，妈妈你招待一下，我到慰文那里去了。”
　　董妈妈说，“谁？谁会来？你怎么不留在家里待客？月玲，你还没吃早饭呢。”
　　随着一声门响，月玲说“我在外面吃。”
　　董爸爸从报纸后面说了一句，“这孩子都让你宠坏了，这么大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月玲鬼鬼祟祟从防火门溜出去，快步走出家属区的大门口，长舒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慰文打电话，“懒鬼，快起床，我们去‘台北豆浆’去吃早饭。我请客。”
　　慰文说，“我现在在加班，你到我办公室来吧，把早点也带来，带五个人的，我报销。”
　　月玲带着早点，手忙脚乱地进了旋转门，到了电梯前，她挣扎了半天，好不容易腾出一个手指正准备歪歪斜斜按按钮，一个清亮的男声说，“让我来。”。一只修长的手指从背后伸过来，飞快地按了一下，
　　月玲回头，看到一个瘦瘦高高清清爽爽的青年男人，她笑笑，“谢谢。”
　　他们进了电梯，男人说，“几楼？”
　　月玲又笑笑，“六楼。”
　　男人按下六楼，然后退到一边。
　　月玲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六楼除了证券公司就是慰文的通讯公司了。左看右看他也不像个天天和巨额资金打交道的人哪。嗯，他身上还有一股古龙水的味，也是清爽的。
　　他们都朝着慰文的办公室走去。
　　慰文正打着电话，看到他们进来，忙对电话里的人说，“我等会儿再打给你。”
　　她站起来，迎上来，伸出手，说，“王总，你可来了。”
　　趁着慰文忙着谈工作，月玲把早点都摊开放到小会客室里。自己泡了一壶茶坐在落地窗前慢慢享用。窗外，车水马龙在这个都市的主干道上开始川流不息起来。
　　过一会，又来了两个男人，他们谈完了工作，大家一起吃早餐，月玲给他们倒茶水。其中一个男人问：“慰文，这是你新招的小秘书？没见过，也不介绍介绍？”
　　慰文说，“这是我表妹董月玲。人家可是N大的助教授，会三门外语，我们这么小的庙可容不得这么大的菩萨。”
　　月玲说，“哪里哪里，不过混口饭吃。”
　　尉文说，“啊，对了，月玲，他们今天要去F市去调试那里的设备，你不是一直吵着要搭便车去看在F市的缨子吗，我总也就不到你的时间，这回可好了，他们正好明天晚上回这里，你去不去？”
　　月玲犹豫了一下，恰巧窗外经过一辆黑色的别克，和詹克明的一模一样，月玲一惊，差点把杯子都打翻了，她坚决地点点头，“我去我去。”
　　月玲坐到面包车里，开始不停地唧唧呱呱说话。一会儿把他们的底细全打听清楚了。他们全是通讯工程师。
　　那瘦高的，叫王墨存。
　　司机笑着说，“董小姐不愧是大学里的老师，真是能说话。”
　　月玲说，“那当然了。我是小时候憋的。我三岁多的时候，连奶奶都叫不出，他们都当我是哑巴。看，我现在每天以说外语为生，至今都是我们董家一大奇迹。”
　　月玲摇头晃脑，把一车厢的人都逗乐了。
　　王墨存问：“董老师站在教室里，和学生差不多吧。”
　　月玲笑了，做一个鬼脸：“他们背后都叫我董姐姐。”
　　等月玲把所有近期发生的笑话都讲完了，十个小时的车程也结束了，到达F市,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陌生城市。司机问，“董老师在哪里下车呢？”
　　月玲一脸的茫然：“啊？我还没给我好朋友缨子打电话呢。”
　　全车人都吃惊地看向月玲：“你等会儿住哪里？”
　　月玲笑，“我下车再打电话。她说过他们家离火车站很近，很容易找的。”
　　工程师们都皱起眉头。第一次看到这样没有计划的人，吃惊程度不亚于看到一个人没有蓝图，要平地砌高楼。其中一个忽然说，“你要是找不到地方住，可以到我的旅馆来。”
　　月玲仔细地看向说话的人，年轻男孩子涨红了脸，两手乱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睡在我们旅馆里。”
　　王墨存示意大家安静，他对司机说，“老赵，你先送他们去旅馆，然后安排他们晚饭，不要等我，我把董老师送到她的朋友家再来。”
　　月玲感激地说：“谢谢你。”
　　月玲站在火车站的小广场里打手机。手机没有电了。王墨存站在一边摇摇头，把自己的手机递上去。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缨子妈妈说缨子没在家，还在隔壁D市的L大的教师宿舍里。月玲要了电话号码给缨子打过去，那边传来缨子愉快的银铃般的笑声。
　　“缨子要我今晚住他父母家，睡她的房间，明天早上叫她二姐送我到L大去。她这就通知她父母。”月玲说着，也舒了一口气。
　　月玲和王墨存坐在广场边的石凳上。
　　月玲说，“今天真是谢谢你。”
　　王墨存说：“要谢就谢你表姐。她要我关照你。”
　　王墨存想起慰文把他拉到一边，偷偷跟他说，“我这表妹人很聪明，就是除了学习工作，其他事情脑袋里就少根筋，一团浆糊，经常出状况，但因为大家罩着她，总是有惊无险。你帮帮忙，看着她点。和你去，我还放心点。”王墨存嘴角浮起一个小小的微笑。
　　这时候，旁边的一棵大树下，小桌子上摆着一台大电视，屏幕亮闪闪，有一个青年在扯着嗓子声情并茂，如痴如醉唱路边卡拉OK，一旁站着大约是他的女朋友，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他唱：“最爱你的银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月玲和王墨存相视大笑。
　　
                  2
　　再打电话给缨子家，月玲就得了缨子家的地址，五分钟的路。但是月玲在电话里说，“我一个小时后来。” 
　　
　　月玲挂了电话，对满脸疑问的王墨存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饭。” 
　　
　　月玲沿途问了两个人，然后他们就坐在一间别致的小饭馆里了。 
　　
　　月玲一边熟门熟路地点菜，一边说，“缨子最喜欢来这家店吃饭。她在我们还在念大一的时候，想家想得要命，天天和我唠叨家乡的美食，以至于这家店的名字和它的招牌菜我都烂熟于心了。” 
　　
　　王墨存凝视了月玲一小会儿，说，“董老师有没有男朋友呢？” 
　　
　　月玲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詹克明戴墨镜的俊脸，急急忙忙地说，“没有没有。总是这样的：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喜欢我的人，我又不喜欢。两情相悦是很难的。” 
　　
　　“有道理。”王墨存说。 
　　
　　饭菜果真是香辣可口，名不虚传。月玲说说笑笑都吃了很多。 
　　
　　到得缨子家的楼下，王墨存把一张名片塞到月玲手上，“进去了，看到她爸爸妈妈了，今天晚上的事都弄妥了，给我手机打个电话。” 
　　
　　王墨存目送着月玲两三级楼梯并作一级地咚咚跑上楼去。 
　　
　　一会儿，电话里传来月玲悦耳的声音，“一切都OK了。你现在在哪？” 
　　
　　“在楼下，我得走了。我们明天下午一点在火车站那个雕塑下集合，找不到我们，也给我手机打电话。对了，你的手机，应该没带充电器吧？” 
　　
　　“带了带了。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学校家里两头跑，充电器总在包里的，呵呵呵。” 
　　
　　末了，王墨存说了一句：“你要注意安全。”就收了线。 
　　
　　月玲另一只手捏着名片，看到一长串的头衔，也没有在意。打完电话，随手就把名片丢到包里。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累了，除了王墨存，都睡得东倒西歪。月玲梦到詹克明戴着墨镜站在她家对面的屋顶上。忽然，他摘了墨镜，像《不可完成的任务I 》里的阿汤哥那样，很酷地把墨镜反手一丢，目光炯炯地，向月玲大踏步凌空而来。月玲说梦话，声音颤抖，可怜兮兮，“詹克明，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哦。” 
　　
　　王墨存正在看文件，闻声抬头注意地看了月玲一眼。 
　　
　　这姑娘，在比较安静的时候，眉梢眼角也有一股子甜美，沁人的心扉。 
　　
　　月玲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妈妈没有睡，板着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月玲知道不妙，吐了吐舌头。 
　　
　　“吃过饭了？”妈妈的声音冷冷的。 
　　
　　月玲知道这是暴风雨之前兆，所以乖乖地小声回答，“吃了。” 
　　
　　“要不是尉文打电话告诉我们你去哪儿了，我们都会要担心死！你说，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 
　　
　　月玲低头不作声。妈妈总是这样，雷声大，风暴的实际强度其实很小。只要“非暴力不合作”，董妈妈很快就会心疼女儿，暴风雨一会儿消失得来无影去无踪。 
　　
　　“还有，那个詹克明，多好的一个年轻人，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人家呢？”月玲瞥一眼餐桌上怒放的黄玫瑰。果真是拿人家的嘴短。 
　　
　　“我看他父母和我们也差不多，怎么我们养的女儿就不像人家的儿子孝顺有礼。” 
　　
　　“啊？！你去见了詹家父母？！妈妈，你怎么能这么做？”
　　爸爸闻声从书房里出来笑着打圆场，“她总算找着个黄梅戏的戏搭子了。詹克明的妈妈也是黄梅戏迷。詹克明请我们和他的父母在大剧院看了《天仙配》，我们请他们后来在明园喝了茶。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你这个朋友詹克明是留美博士，是生物遗传学家？他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有意思？你没碰到他跟你说细胞分离，可以说上两小时，这个细胞那个细胞，闷得死人。你们开心你们玩，不关我事。” 
　　
　　上一次，月玲参加他们的网球俱乐部。都是些海归的年轻有为“海龟”，经济学家，建筑师，国际法律师，软件工程师，航空动力学家。他们，包括詹克明，聚精会神地聆听一个脑外科专家用英语绘声绘色地描述如何在病人的头盖骨钻一个洞，做脑积水分流。就像木匠说要在木头上钻一个孔。然后就无休止地谈论北美公立医院上亿的预算。月玲一会儿骇笑，一会儿无聊得要死，不知不觉灌下三大杯果汁，上了四趟厕所。 
　　
　　想到这里，月玲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递给妈妈一包F市的土特产，“缨子送你的。我困了，洗澡睡去，明天一二节有课。” 
　　
　　月玲坐在床头，一头齐腰的秀发散开来，她在摆弄F市的集市里买来的小物件，几只银手镯脚链，银发卡。忽然看到王墨存的名片，想起他有一双清凉的眼睛，像他的声音一样。还有，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钱在小饭馆里买了单的时候，他脸上奇怪的像是受了委屈的表情。月玲下车的时候，他也下来，握握月玲的手，说，“我们会再见面。” 
　　
　　接下来的一周，月玲忙着改卷子改作业（月玲时常说，要想学生喜欢一个老师，老师改作业一定要勤快。）备课写教案。月玲刚从大学毕业就分到N大，她第一次课后，有年级长上前来说，“董老师，我们刚开始都以为你是新同学，没想到你径直就往讲台走上去，小李在底下叫你，‘你走错地方了，快坐到我这边来！’”小李涨红脸，给那年级长肩膀上一拳。月玲哈哈哈大笑不止。从此，这个系有大小活动，月玲都是座上嘉宾。 
　　
　　这一天，年级长到办公室门前探头探脑。月玲笑着迎出来：“找我什么事儿呢？” 
　　
　　“我们要办一个讲座，想请一个遗传工程的专家来。” 
　　
　　“噢，你们是生物系。但是我除了英法俄语，其他什么都不会。这可帮不了忙了。”月玲笑眯眯。 
　　
　　年级长见月玲还没会过意来，就提醒她，“詹克明老师是H大的客座教授，他在H大的演讲场场爆满，好评如潮，我们想请他。” 
　　
　　月玲呆了一秒钟，脸有点微微发红，“好，我去想想办法。下周一给你答复。” 
　　
　　那次星期天给学生补完课，詹克明开着车，到学校来接月玲。此君向来不懂低调行事，把车肆意停在教学楼的正门口，以他一贯的詹式作风，大咧咧地靠在车引擎盖上，看他的报告。月玲和学生们一起出来，女生们马上对帅哥和香车赞不绝口。月玲忙忙地在学生们的注视里钻进车，只催詹克明快走。 
　　
　　第二天，年级长悄悄问，“星期五看到的可是著名的詹博士？我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月玲点点头，不知不觉连耳朵都红了。 
　　
　　寝室里男生开卧谈会总少不了要谈到女生，等把本系和外系的系花都议论完了。一阵沉默后，小李说，“我以后的女朋友要像董老师就好了。” 
　　
　　又一阵沉默后，年级长说，“下星期董老师会告诉我们，她可不可以把他的男朋友詹克明请来演讲。” 
　　
　　于是大家开始兴奋地议论鼎鼎有名的詹博士。若是老师嫁得好，学生也很有面子的。 
　　
　　月玲坐在单身宿舍里，吃过晚饭，她一直在埋头改作业。。。有一个学生在课堂英语作文里把“气球”写成“gasball”,她笑了半天，在旁边给他更正过来，并细细地指出他可以到图书馆借哪一本词汇书。 
　　
　　等事情忙完了，月玲看看桌上的闹钟，时间还早。她盯着电话看了一回，动手拨通了詹克明的手机。 
　　
　　“嗨，月玲！”那边是詹克明惊喜的声音。“我正在开车，待会儿打给你。” 
　　
　　月玲放下电话，走到房间一角的画架旁，调了几样颜色，照着那幅列维坦（Левитан）的《春潮》临摹起来。小时候，等大家突然发现小月玲会讲话的那一天起，月玲就无时不刻地发挥她的语言天赋，很快，大家惊喜过后，不堪其扰。董妈妈说，小女孩子家太吵，不淑女，要嫁不出去。就送小月玲去H大艺术系教授那里学画。董妈妈的理论：有一门正当爱好，就不会耐不住寂寞，作出早恋诸如此类的事来。事实证明董妈妈无比正确，月玲在这一方面，像她的语言天赋，是种晚了的稻子----晚熟. 
　　
　　列维坦是月玲喜欢的风景画家。查百科全书，描述他的生平，最后一句是“他在临死病重中的最后一件作品，还是充满阳光和平静。”一个心平气和的人，像他的画。 
　　
　　但是，月玲画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心，一点也没有心平气和，根本就没落在怎么处理那种冰雪消融的初春的水，冷冽透明的质感上面，她放下画笔，出了一回神。 
　　
                  3
　　三个月前。 
　　
　　那个星期天，她和慰文去新开的时尚店里喝咖啡，忽然另外几个朋友打电话说弄到贵宾票去看芭蕾舞，她们就打的直奔大剧院。 
　　
　　直到第二天，詹克明打电话给月玲，月玲才知道她把钱包忘在咖啡店。
　　
　　那天，詹克明本来想把钱包交给领班，但是钱包是手工做的，帆布面料，上面是丙烯颜料很精心精意仿画的梵高的《向日葵》，线条却细腻，笔触略微柔和，像是出自一个女人。他一时好奇，打开来，里面有一张过塑的照片大小的速写，一个长发的年轻女孩，蓦然回首，回首蓦然。速写的一角是小小的几个字：赠月玲，年月日。那是两年以前。 
　　
　　詹克明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女孩的眼睛里，寥寥几笔，那眼神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冷漠淡然。虽然是没有一丝笑容的一张脸，詹克明看着，觉得舒服之极。 
　　
　　不多几张现钞,银行卡，一颗小小的粉红的纸折的幸运星，一张纸条，上面是柳体的娟秀的钢笔字“九月一日妈妈的生日”，还有几张名片：N大外国语学院董月玲。下面是电话号码。背面是N大阳光复印社的广告。 
　　
　　月玲经常自费给学生打印复印学习资料，复印社也是N大几个学生办的,虽然不是她的学生，但对她额外热情，给她免费印了好多名片。月玲最开始不要，说用不上，哪有老师随便给人名片的。学生头说，“董老师，你不要我们也只有丢掉，而且，你要是给人留电话号码，拿名片就是了，用不着找纸笔的，再说啦，你还在帮我们做广告。”月玲就收下了。 
　　
　　詹克明下决心要认识董月玲。 
　　
　　海外多年，回国创业，他一直孤身一人，身边也不是没有红颜，但最后，不知怎的，都纷纷变成了知己，也只是知己而已。近几年，知己们纷纷地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詹克明还是孤家寡人。 
　　
　　他上星期去同学黄晓家吃饭，黄晓娇媚的妻身怀六甲，肚大如鼓，如陀螺一样在厨房忙得团团转，黄晓心疼老婆，去抢锅铲。老婆说，“你们平时都忙，难得见一面，我只是孕妇，并不是病人，要你帮忙，自然会叫你的。去，去，说话去。”詹克明看在眼里，心生羡慕。 
　　
　　黄晓送詹克明出来，说，“克明，你条件这么好，我们都觉得同学里面，第一个结婚的应该是你。” 
　　
　　詹克明挠挠头，“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詹克明约了月玲在时尚咖啡屋。他提前十分钟坐在那里，点了一杯Latte,有女孩进来，他都要注意看一看。 
　　
　　月玲迟到了五分钟，她在公车上打手机，向詹克明汇报交通堵塞的状况。五分钟的谈话以后，月玲就知道詹克明是个思维敏捷的聪明人，如同看一部英文电影，开场五分钟的对白就可以下断语，是不是一部好片。
　　
　　而詹克明觉得毫无道理地，被月玲的声音吸引了，那种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半是清纯半是成熟的气质，像王朔的一部小说的标题《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而且，五分钟之内，他被月玲逗笑了两次，他都不记得上一次听女孩说话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怎么了，连人都没有见到，就着了迷了。 
　　
                  4
　　在月玲推开玻璃门进来的时候，詹克明不用猜就知道，那肯定是她了。除了速写里的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有些不同，两年来这个姑娘没什么变化。
　　月玲穿着外国语学院的院服---腰身掐得恰到好处的，典雅的灰色薄毛料套裙。那天，她破例化了点淡妆，盘了头发，因为学校里来了法国访问团，调她去做翻译。校办的人打趣她，说她可以作为教师代表，去拍“金嗓子喉宝”（教师必备品）的广告了。 
　　
　　她站在门口，咖啡店里光线有些昏暗，她眯着眼，露出一点点局促不安的样子来。 
　　
　　詹克明后来想起，在她进来的那一刻，他觉得咖啡店里嗡嗡的低语一瞬间全消失了，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了。在她看到他走近，报上姓名的时候，她露出一个笑容，詹克明顿时觉得昏暗的咖啡店里，有了一种温暖的阳光的感觉。 
　　
　　她一落座，就把套装的外衣脱了，里面是雪白的一件丝衬衫，然后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把鞋也脱了，我穿这高跟鞋都站了一天了，下次再不穿新鞋去做礼仪小姐了，我现在理解我的老外婆了-----那时候，她情愿饿饭也不裹脚。” 
　　
　　但是她也没等詹克明同意，便把一双精致的鞋子脱了，踢到一边，招呼侍者要了一杯Cappuccino .她幸福地猛喝了一大口，然后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真香。“ 
　　
　　接着他们就开始谈钱包的发现，现代中国芭蕾舞剧的艰难生存，城市的交通的毫无章法，法国访问团长优雅的太太，美国留学生的现状，还有他们都去过的超级干净的新加坡。。。。。。 
　　
　　玻璃窗外，有行人匆匆而过，如果有人向里瞧一瞧，可以发现月玲比手划脚，说得眉飞色舞，詹克明含笑聆听，是一副金童玉女，赏心悦目的好图画。 
　　
　　月玲注意到桌边经过的年轻女孩，都要看似不经意地，瞟一眼克明。 
　　
　　克明注意到桌边经过的年轻男孩，都要看似不经意地，瞟一眼月玲。 
　　
　　月玲看看表，不好意思笑笑，“都过了两小时了，我妈说我就是爱说话，去菜场买菜都可以和小贩说半天，耽误你这么多时间了。我该回去了。” 
　　
　　詹克明站起来，说，“我的车就在外面，我送你。” 
　　
　　月玲笑，“太好了，现在要我穿着这双鞋走到公车站，跟受刑一样，我正发愁呢。” 
　　
　　克明把着车门，月玲底头坐进车里的时候，克明看到她高高挽起一头乌亮的青丝下，是雪白的纤细的脖颈。 
　　
　　没过两天，克明正想着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才可以把月玲约出来的时候，接到月玲的电话，她在那边愉快地说，“我一个朋友星期天办画展，我已经通知了所有我认识的人，你也来吧。” 
　　
　　克明到达画展地点，进去之后，里面拥挤异常。月玲穿着件水红的旗袍在忙着接待来宾，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光头的艺术青年。月玲看到克明，笑得脸像桃花一样。 
　　
　　月玲介绍他们认识，克明记住了那个青年画家的名字：吴憬。 
　　
　　月玲忙忙碌碌地帮着来宾签到。克明就四处在各个展厅看看。吴憬的画里总有那么一抹蓝得透明透亮的色彩，让人联想起童年，蓝天，农场，梦想等等悠远的词汇。 
　　
　　克明在一幅画前立足，是月玲。就是放大了的上了颜色的那张小小速写。克明在画前停了有三分钟，身后有个人说“这幅画是两年前画的。” 
　　
　　克明回头，是吴憬。他说，“月玲这个女孩，我总也画不好她。”克明刚想说什么，有几个画界长辈过来和吴憬握手，刘憬连忙和他们寒暄，一转身，克明就不见了。 
　　
　　等克明把所有的画都仔仔细细看完了，回到来宾接待处。月玲迎上来，说，“走，这里没我的事了，我请你去吃饭，上次丢了钱包，还没有好好谢谢你。” 
　　
　　坐在车里，月玲揉揉脚踝，说，“每次我穿高跟鞋都可以坐上你的车，真好。” 
　　
　　克明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况，说，“那你天天穿高跟鞋好了。” 
　　
　　“你想要我的命？穿高跟鞋很痛苦的，你是男人，你不懂。”月玲扁扁嘴，白了她一眼。 
　　
　　后来很自然的，月玲的朋友们一有什么活动，月玲就会把克明叫出来，她说，“詹克明才回国不久，没什么朋友，他周末呆在家里肯定很寂寞。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一个司机了。”她嘻嘻哈哈地笑。 
　　
　　慰文在一旁，喝着果汁，冷不丁说了一句，“我看他对你很有意思呢。” 
　　
　　月玲一怔，“怎么会？” 
　　
　　慰文说,“你以为所有人都像我？我对你是有义务的，谁叫我是你姐姐？” 
　　
　　月玲开始明白人们说“一石激起千层浪”是什么意思了，慰文的话，就像投入她的心湖里的一棵小石子，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恼人的涟漪。 
　　
　　克明约她去“蓝酒吧”的时候，她决定和他说清楚，免得浪费他的时间。 
　　
                  5
　　他们一落座，月玲就叫了酒。克明诧异地扬了扬眉，但没说什么。 
　　
　　几杯酒喝下去，月玲的脸红得像天边的一抹晚霞，眼睛闪亮闪亮。 
　　
　　克明看着她，郑重地说，“我明天要去欧洲开会做研究，两个星期以后回来。” 
　　
　　她清清嗓子，说，“詹克明，我。。。。。。” 
　　
　　“叫我克明好了。”克明笑。 
　　
　　“克明。。。。。。” 
　　
　　“哎。我在这里听着呢。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克明的声音很轻。 
　　
　　月玲横下心，想不如索性说出来。“克明，我想，我们只是做朋友就好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唇上有了一种温润的感觉，克明的脸离得那么近，那么近，他的睫毛一根根的都可以数清楚。 
　　
　　月玲一下站起来，声音颤抖地大声说，“詹克明，你这个变态大龄青年！” 
　　
　　她拿起手提包，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克明留下酒钱，追出去，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 
　　
　　打她的电话，已经关机了。 
　　
　　现在。 
　　
　　月玲站在画架前，系着一个蓝围裙，手里握着画笔，都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电话猛地响起来，她吃一惊，画笔掉在地上。 
　　
　　“月玲，你不能老是这样躲着我，我们得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我已经在学校门口。我这就到宿舍来接你，是，是，我们找一个离校区远的地方说话。” 
　　
　　两个人坐着，许久都没说话。 
　　
　　月玲首先打破沉默，说出生物系的请求。 
　　
　　克明阴沉着一张脸，说，“今天你找我，就为这一回事？” 
　　
　　月玲沉默着，点点头。 
　　
　　克明突然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我：你有没有梦到过我？” 
　　
　　月玲勉强笑着说：“我还梦到过学校守传达的老大爷呢。” 
　　
　　“我梦到过你很多次，尤其在欧洲的时候。” 
　　
　　“别说了。” 
　　
　　“我要说。每每我想起你，我都会微笑，再复杂琐碎的工作都会变得愉快。” 
　　
　　“克明，别说了。” 
　　
　　“我要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 
　　
　　“克明，求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董月玲，你把自己一层层地锁在你的心里面，并且披着铠甲，想要刀枪不入。对不起，我没有兴趣穷追猛打，死缠烂打，去攻克你的防护网。“ 
　　
　　克明说，“我答应你去你们学校办讲座，明天我就和生物系打电话。我们之间的事情，等你想清楚了，你知道怎么找到我。“ 
　　
　　克明留下月玲一个人呆坐在那里，走了。 
　　
　　这个茶室离月玲的家很近。月玲叫了辆的士，就回家了。 
　　
　　董妈妈听到钥匙响，和董爸爸说，“咦？女儿回来了？！”董爸爸说：“你听错了吧，是隔壁人家的。” 
　　
　　董妈妈还是去打开门，看到是月玲，惊讶地问，“月玲，你今天不是住校吗？” 
　　
　　月玲说：“我想你们了。”然后把妈妈抱一抱。 
　　
　　董爸爸笑呵呵地说：“老爸也要抱一下。” 
　　
　　在月玲刷牙的时候，董妈妈站在浴室门前，说，“你和克明这几天有没有见面？我觉得他很不错。” 
　　
　　月玲把妈妈关在门外，说，“你喜欢他，你嫁他好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跟妈妈说话的？” 
　　
　　董爸爸从浴室门前经过，那神气就像是说，看吧，我早跟你说过了：宠坏了。 
　　
　　浴室的镜子里，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6
　　第二天，月玲很早就到办公室，把大家桌上的灰尘都擦了一遍，给教师节学生们送的富贵竹换上水。 
　　
　　她盯着生机盎然的绿叶看了一会儿，背后被人猛拍了一记。月玲吓了一跳，回头看，是小惠。小惠沙哑着喉咙说，“我得了重感冒，嗓子疼得不行，昨晚还发烧呢。今天课时安排不好，一二节和九十节。我下了一二节课就去看医生。我们都教同一个年级的，你可不可以帮我顶晚上的课？” 
　　
　　月玲有八节课，一天都排满了。她看看小惠哀求的眼睛，说：“行。你把教案给我，是哪间教室？” 
　　
　　小惠猛抱了月玲一下，说，“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月玲下了一二节课，匆匆忙忙地正在办公室里，指挥各班班长把批改好的作业都拿走，院办的陈姐拿着一叠课表过来，说，“小董，范老师刚刚怀孕了，医生要她卧床保胎，她有两个班的口语课，我叫人接手了一个班，另一个交给你，怎么样？我知道你的课本来就不少，你不接也没关系，我找别人想想办法去。” 
　　
　　“范老师教的可是商务英语口语？我去上，趁机自己也多学点知识。” 
　　
　　“你确定？” 
　　
　　月玲点点头，“没事，这点课算什么。” 
　　
　　陈姐说，“那就这样定了。你等会儿到我那里拿课表。”她把月玲的名字填到课表上，凝神看了月玲一眼，“昨晚上没睡好？好大一个黑眼圈。” 
　　
　　月玲笑笑，没说话。 
　　
　　“不过你年轻，要换了我熬夜，第二天都见不得人了。我看，憔悴是一种病，谁跟我说憔悴美，我跟谁急。哈哈哈。” 
　　
　　月玲陪着笑了笑。 
　　
　　“你不要太拼命了。革命工作时时有，做不完的，你悠着点。” 
　　
　　月玲点点头。 
　　
　　一会儿，一个一年级男生在办公室门前大声说：“报告！” 
　　
　　月玲一看, “钱小柱，你进来吧。“ 
　　
　　钱小柱不好意思地说，“董老师。。。。。。” 
　　
　　“钱小柱，你可是头一个在我的课上看小说的人哪。” 
　　
　　钱小柱把头低得更低了。 
　　
　　月玲把一本《浮生六记》在桌上推到他的眼前，“这本书我也看过。芸娘真是个可爱的女子。你校报上发表的文章，文笔很好。” 
　　
　　钱小柱连忙说，“谢谢老师夸奖。” 
　　
　　月玲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英语，但是你要是过不了四级，是拿不到毕业证的。学英语，就像古时候，娶了个盲婚的老婆，即便刚开始没有感情，只要不放弃，每天多对话，交流了解，总会日久生情的。” 
　　
　　钱小柱噗嗤一声笑了。 
　　
　　月玲也撑不住笑了，把书交到钱小柱的手上，说，“我下周带两本我看过的英语读物给你。” 
　　
　　钱小柱双手接过，对月玲鞠一躬，“谢谢老师。” 
　　
　　月玲说，“你回班上去吧，下节课别迟到了。” 
　　
　　晚上，月玲上完课回宿舍。一路上，月色如水。 
　　
　　月玲想起一句诗“清辉玉臂寒。” 
　　
                  7
　　又是一个星期六的清晨。电话铃声在六点就响起来了。月玲迷迷糊糊地去够闹钟，觉得响声不对，等接了电话。那边厢传来慰文的不满的声音：“哎，我说你这个伴娘，怎么还在睡呢。” 
　　
　　月玲一看闹钟，“我就来，就来。” 
　　
　　月玲到了美容美发店，已经看到三个人在围着慰文团团转地给她护肤，拿着盘发的样子要她挑。看到月玲，慰文似看到救星，“月玲快来，你来帮我选。” 
　　
　　月玲一边耐心地听着美发师的介绍，一边想着结婚真是件累人的事，选了喜帖的式样，挑婚纱中式西式礼服，搭同款的中式西式的鞋子，配手花的颜色，还有结婚蛋糕，新娘子的花车，新房的装修电器家具窗帘枕头铺盖炊具碗碟。。。。。。像慰文这样精致的一个人，月玲陪着她腿都要跑断地，挑遍了全城有名的店铺，慰文好不容易定下了基本色调：银色和白色。等最后东西都置齐了，慰文和月玲都瘦了一大圈。慰文喜滋滋地说，“正好上镜。” 
　　
　　月玲每天就是上课备课写教案做课件改作业改卷子，到图书馆资料室查资料，周末就陪着慰文东奔西跑。头刚挨着枕头就可以睡着。月玲想，不妨再累点，再忙点，就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想起某些人，某些事。 
　　
　　等日上三竿，慰文的头发还没有盘完，两个人也有点急了。 
　　
　　这时，店里进来一个人，是穿着套深色西服的伴郎王墨存，他奉新郎之命来接完妆的新娘回娘家候花车。 
　　
　　月玲正穿着件浅绿的连身小礼服，梳着两条辫子，在一旁指手画脚。他乍一看到她，眼睛里有极微小的火花，让人不易察觉地闪过。 
　　
　　月玲乍一看到他，想起一个词：儒雅。 
　　
　　大家打过招呼，王墨存安静地坐到旁边顾客休息区的沙发上看报纸，听得月玲说“我看哪，你什么东西都这样精挑细拣，大家都不用猜，姐夫肯定是精英中间的精英了。”他的嘴角又浮起一个微笑，这姑娘，说话倒是一针见血。 
　　
　　终于新娘子打扮停当，月玲捧着慰文雪白的纱裙帮她塞进车里，慰文忽然担心地问“我这头发头纱还有这妆还行不行？” 
　　
　　月玲一笑：“岂止行，简直就是美若天仙，王墨存，你说是不是？” 
　　
　　王墨存在一旁说：“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新娘子了。” 
　　
　　慰文露齿一笑：“你们两个伴郎伴娘倒还真一唱一和。算了，时间也来不及了，马上就要开席了，不行也得行了。” 
　　
　　这一天是喧哗热闹的一天。墨存和月玲两个人鞍前马后地忙着照顾新郎新娘。 
　　
　　月玲背着一个硕大的包，忙着一会儿给慰文擦汗补妆整头纱，一会儿给她吃块巧克力糖，一会儿到酒店的包厢里帮她换上旗袍。。。。。。月玲低着头把慰文旗袍下摆的一根头发拿下来，忽然被慰文拉住手：“你今天辛苦了。” 
　　
　　月玲说：“平时都是你照顾我，这下子也轮到我献爱心了。” 
　　
　　墨存跟在敬酒的新人后面，不动身色地帮新郎把很多人的酒都挡了喝了。 
　　
　　等闹完洞房，大家散场，从新房里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姐夫叫住墨存：“墨存，我老婆要你送我姨妹子回家去。” 
　　
                  8
　　墨存和月玲坐电梯下去。墨存有一辆小小的银灰色的雪佛莱。 
　　
　　他对月玲说：“今天酒喝太多，我打车送你。” 
　　
　　月玲并没有推辞。慰文出嫁了，她莫名地有点伤感，有个人在身边似乎好受些。 
　　
　　在等着叫车的时候，墨存把手插在口袋里，没头没脑地说，“上一次，我看到你就想说，你真像我的小侄子。他把玩具乱放，袜子乱扔，他不是不知道收捡整齐，他知道，他只是想看着别人为他收拾残局，觉得自己很受宠爱。现在，你少了一个替你收拾的人了。” 
　　
　　月玲听他这么一说，倏倏地落下泪来。 
　　
　　墨存有点窘，说，“我今天喝高了。” 
　　
　　月玲说：“没事。这阵子不知怎么的，很容易掉眼泪。” 
　　
　　等他们坐到车里，司机是个爱说话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穿得这样齐整耀眼，就问东问西，直夸墨存好福气，有这样俊气的女朋友。 
　　
　　月玲平日里肯定要打开话匣子，开始“黄河之水天上来”地滔滔不绝妙语连珠。但是，今日她失去了这个心情，只冷冷地看着窗外。 
　　
　　墨存也没有说话。 
　　
　　家属区过了十二点不许的士进入。 
　　
　　墨存坚持下车，陪着月玲走进去，“我要看着你进家门我才放心。” 
　　
　　到了家门口，墨存说，“我们几个朋友明天在南郊公园烧烤，你也来吧。” 
　　
　　月玲点点头。 
　　
　　“明天十点，我来接你。” 
　　
　　月玲又点点头。 
　　
　　同一天，詹克明和黄晓在酒吧里喝酒。 
　　
　　喝倒微醺时候，黄晓说，“趁现在孩子还没出世，我们哥俩还可以喝一杯。他们都说，等孩子出生了，恨不能给塞回到娘肚子里才好。” 
　　
　　黄晓说着，露出已婚男人的那种踌躇志满的笑容。 
　　
　　克明只管埋头喝酒。 
　　
　　黄晓说，“上次网球俱乐部我们见到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姑娘，人是长得靓，又年轻，除了这，我看不出她还有哪点好，整个人稀里糊涂的。” 
　　
　　克明侧着头想了一下，“我和她在一起很开心。” 
　　
　　黄晓一口酒喷出来，笑得不得了。 
　　
　　他刚想说什么，克明举一举杯，说，“我们不谈私事，只喝酒。” 
　　
　　星期天早晨。九点四十五电话响起来。电话里是墨存沉稳的声音，“我已经从家里出发了，十五分钟后到你家楼下。” 
　　
　　月玲下楼去的时候，董妈妈在窗帘后面瞄一瞄，对董爸爸说，“不是小詹。但也开着辆车哪。” 
　　
　　董爸爸头也不抬，说，“有没有车都不要紧，只要对月玲好。这年头，申请信用卡都有金卡，白金卡，优势卡，卓越卡。。。。。。选择余地多。月玲她多看看也好。省得到时候，像你一样抱怨，怎么也没多找几个人比较一下，一下就嫁给我了，很吃亏。” 
　　
　　董妈妈捶了董爸爸一下，“老头子又瞎说什么。” 
　　
　　董爸爸呵呵地笑。 
　　
　　月玲坐到车里，听到《最爱你的人是我》，不禁一笑，“怎么是这首歌。” 
　　
　　墨存也笑一笑，没说话。 
　　
                  9
　　天气很好。风和日丽的一天。大家烧烤的兴致很高。月玲一会儿就和每个人都有说有笑的了。 
　　
　　有人问：“听说你是老师呢，在哪个幼儿园教书呀？” 
　　
　　月玲笑而不答。 
　　
　　“那是在哪个小学？” 
　　
　　旁边有人看不过，补一句：“在哪间中学？” 
　　
　　月玲摇摇头，这样的情形她经历太多，每次她都很受用。 
　　
　　“不会是教大学的吧。” 
　　
　　大家惊叹一回：“你才多大，就教大学了。” 
　　
　　月玲一时来了谈兴，要逗大家开心，说，“我们教研组开会，主任给我看学生提我的意见，我们都笑死了，上面写着‘咱们的英语老师太年轻了’。我五岁上学，小学只读了五年，中间还跳了一级，你想想，学生多大，我多大。但是，我年轻不是我的错。” 
　　
　　大家纷纷说他们上大学的时候，英语老师都是半老头子，所以，哪里想得到月玲会是大学教师。 
　　
　　月玲得意地拿起一只鸡腿大嚼，心情像烧烤架上的地瓜，散发出阵阵熟透的甜香。她一抬头，看到墨存看着她，满眼的笑意，她也笑一笑。 
　　
　　这时，一个叫林思琴的女孩留意地看了月玲一眼。月玲觉得那目光里的凉意，是冰冷尖锐的。月玲也笑一笑，说：“鸡腿真好吃。” 
　　
　　月玲再次注意到思琴，是和慰文还有姐夫到墨存家里开派队的时候。 
　　
　　那样精心打扮过的女孩子，讨巧地捧着自制的一大盒甜点，端到墨存面前，甜甜的声音说，“你拿这一个，这一个最大。” 
　　
　　月玲一路微笑看在眼里，犹如一出好戏在上演。冷不防，慰文敲她的头一下：“在这里傻笑什么呢？” 
　　
　　月玲吃痛，揉揉头，说，“孕妇要注意控制暴力倾向。” 
　　
　　思琴说，“我小姨开了间婴儿用品店，里面有好多进口的精品，哪天我带你们去看看。” 
　　
　　月玲刚准备说，“你和表姐去好了。”不想，慰文捏着月玲的手，说，“那好呀，我留电话给你。” 
　　
　　思琴和慰文倒是兴致相投的两个人，宝宝内衣上的棉纱是40支还是21支一眼看得一清二楚。月玲在一旁，专心研究小袜子上可爱的小熊图案。 
　　
　　慰文在回去的路上，对月玲说，“思琴和墨存是大学同学。他们认识有六年了。” 
　　
　　“哦。”月玲眼睛看着车窗外。 
　　
　　慰文说，“嗨，我说你呢，你说不定有情敌了，还在这里逍遥自在，一点紧迫感都没有。我都替你急。” 
　　
　　月玲说，“姐，你说过，朋友和情人是你的总是你的，争也没有用。而且，你说，我经历过那件事，我还会再有心争风吃醋？！” 
　　
　　月玲顿一顿，说,“墨存是这样一个人，他的身边有一个看不见的圆，所有的人都围着那圆周运转，我猜不出会有谁可以靠近那圆心半步。” 
　　
　　慰文握住月玲的手，说，“我觉得这阵子，你成熟了不少。” 
　　
　　月玲说，“有一个晚上我忽然想通了，我不可以再像小孩子一样躲着我自己，逃避现实， 
　　
　　我必须要学会面对自己。“ 
　　
　　“谁这么大本事，让我们的小月玲开始动脑子思考人生哲理了。”慰文打趣地笑。 
　　
　　月玲想，是啊，是谁呢？ 
　　
　　这个星期四的晚上，在那生物遗传工程的讲座上，是应该可以遇上那个人的吧。
　　
                  10
　　星期四。 
　　
　　月玲到了会场。学生们已经把诺大一个礼堂坐得满满。 
　　
　　月玲一边往里走，一边不断地有学生笑着向她打招呼：“董老师。” 
　　
　　年级长迎上来，说，“董老师，你坐这边来。”月玲和生化学院院长交谈几句，就在第一排落了座。 
　　
　　年级长上台介绍了詹克明的背景。月玲从来不知道詹克明如此卓越出色努力，早知道也应该在Google上搜一搜。月玲这样想着，掌声响起来，詹克明穿着套休闲西服来到讲台上。头一次看到他穿得这样精神抖擞，以往都是T恤衬衣牛仔裤。嗯，他长得不难看嘛。 
　　
　　月玲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似乎克明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里有一瞬间的迟疑。 
　　
　　看得出克明是作了充足的准备的，讲座的节奏把握得非常好，他时不时挥一挥手，潇洒地大声说，“请大家看幻灯。”年级长虔诚地在一边忙着操纵投影仪。月玲一会儿就忘了像那些生物系的花痴女生一样盯着克明傻看，认真听起来，觉得他讲得生动有趣。怎么那时候，一听他说基因基因细胞细胞地，就差点要睡着了呢？ 
　　
　　下了讲座，克明被学生围做一堆，问问题，签名。月玲站在一边，耐心地等着。 
　　
　　有学生得了詹博士的鼓励，喜笑颜开，回头看到月玲，说，“董老师再见！”月玲含笑点点头。 
　　
　　当终于克明身边的学生都走了，克明和月玲四目相对，这时候，听得高跟鞋的一阵脆响，“克明，我在外面都等了那么久，你怎么还不出来嘛。”娇嗔的声音，红色的紧身小套装，成熟精致的妆容。 
　　
　　月玲一怔。大家一时都不知说什么。 
　　
　　这时，年级长走过来，“董老师，这次真是要谢谢你。” 
　　
　　月玲伸手给克明：“詹博士，讲座很精彩，我也代表学生谢谢你了。” 
　　
　　克明握着月玲的手，说，“下周三的讲座会更精彩，董老师。”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月玲笑一笑，“对不起，下周三晚上我有课。我和学生还有事商量，先走一步。” 
　　
　　年级长乖觉地跟着月玲快步走出来，小声说，“董老师，要不要我送你到教工宿舍？” 
　　
　　月玲笑笑，说，“你回去吧，安排讲座的事你也辛苦了。” 
　　
　　月玲坐在宿舍里，想着这种时候应该是哭一哭的，但奇怪的是眼里一滴泪都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觉得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倦。 
　　
　　这时，书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墨存。 
　　
　　“我只想问问你今天过得好不好。”墨存的清亮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喜悦。 
　　
　　“你知道我每天都很开心的。”月玲的口气，谁都听得出她只有那么开心。 
　　
　　“没有加你的课时？没有上课迟到早退？没有被学生的问题问倒？没有挨院长的骂？” 
　　
　　月玲笑，“我几时挨过院长的骂，王墨存，我可是优秀员工，三八红旗手！” 
　　
　　“我刚才还担心了，这才像我们月玲说话。”墨存说，“你等等，我在听这个。。。。。” 
　　
　　电话里有男高音在细细地唱“Te vojo bene assai 
　　
　　ma tanto tanto bene sai 
　　
　　e' una catena ormai 
　　
　　che scioglie il sangue dint'e vene sai“ 
　　
　　月玲说，“这不是英语，像是意大利文。” 
　　
　　“是帕瓦罗蒂。他在唱‘I love you very much 
　　
　　Very, very much you know 
　　
　　It is a chain by now 
　　
　　That heats the blood inside the veins 
　　
　　You know‘ 
　　
　　爱就像一种枷锁一样，使静脉中的血液沸腾。“ 
　　
　　“。。。。。。” 
　　
　　“月玲，你怎么啦？还在听吗？” 
　　
　　月玲飞快地抹掉一两颗泪珠，“谢谢你，我要睡了，明天一早要监考。” 
　　
                  11
　　墨存沉吟了一秒钟，说，“好。早点睡。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 
　　
　　月玲放下电话，叹一口气。她想，如果墨存问一句：“你哭了？“，她大概会要把自己的陈年烂芝麻的往事都要向他倾诉了。 
　　
　　幸好，他是这样含蓄斯文的一个人。 
　　
　　这时候，小惠来拍门，“月玲月玲，我煮了甜酒蛋，你快来一起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哎，来了。”月玲用纸巾拍拍脸，镜子里照一照，应声出去了。 
　　
　　但是，月玲不知道，有辆黑色的别克车静静地停在宿舍楼下的幽暗的树影里。 
　　
　　二十分钟以前，詹克明开着车，身边红衣女，小心翼翼旁敲侧击地打探那个漂亮的小老师是何许人也。她说，“穿成那样宽袍大袖的，也不知道身材如何。”克明蓦地觉得她忒俗不可耐，开车到半路，忽然停住，叫了一辆的士，打发红衣女回家去。红衣女是本市要人的如花千金，一贯颐指气使，对克明已是相当迁就，哪里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当下叫克明去死。克明自知理亏，所以也没说什么，送走红衣女，他顿时觉得人轻松不少。 
　　
　　他掉转车头，开回到月玲的宿舍楼下。他坐在车里，宿舍电话拨过去，占线。打手机，“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再拨电话过去，就没有人接了。但是，月玲的窗口还亮着灯。 
　　
　　黄晓那天幸灾乐祸地说，曾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伟大的詹克明,如今要栽在一个迷糊小丫头的手里了。 
　　
　　克明叹一口气，把车开走了。 
　　
　　月玲喝了甜酒蛋汤，满足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和小惠讲了一些刚上讲台时候的事。 
　　
　　月玲说，“第一次上课叫他们打开书，他们每个人都翻书了；我叫他们做练习，他们马上埋头做练习了；连我随口说的一个笑话，都有学生记了详细工整的笔记。我真是吃惊，他们竟然肯听我的话，有的学生比我还大呢。” 
　　
　　两个人笑了一回，月玲觉得很开心。 
　　
　　月玲把床头的小狗Snoopy抱在怀里，Snoopy戴着墨镜，傻傻地笑着。 
　　
　　那幅漫画。查理看到书上说，坏蛋的眼睛都很小。大家都回头看着Snoopy，因为它眼睛小。 Snoopy 连忙夸张地把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有一个人，因为她说他眼睛大得难看，所以一碰上太阳天，就必戴墨镜。那个傻傻的变态大龄青年又是谁呢？ 
　　
　　克明。想想她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他如果还苦巴巴地求着她，是没有道理的。只是，为什么还会想起他抬头哈哈笑的样子呢？为什么还会想起他说“这世界上我就拿你没办法”的半开玩笑半气恼的样子呢？为什么还会想起他笑她，他开车快一点点，她就紧紧握着扶手不放呢？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天，路上每经过一辆黑色的别克车，有一个笨蛋就要张望一下车牌呢？为什么还会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呢？ 
　　
　　月玲点着Snoopy的鼻子，严肃地说，“为情困，一点也不好玩。你要吸取教训，懂不懂？” 
　　
　　然后她装着樱桃小丸子的声音说：“我懂了。我懂了。” 
　　
　　月玲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洗了澡，躺在被窝里，在薰衣草沐浴液好闻的香里，回味着甜酒蛋的醇美，一会儿就睡着了。 
　　
　　董妈妈曾说过，天塌下来，我们家月玲也睡得着。 
　　
　　铁样的事实证明，更糟糕的事情都发生过，也没有一丁点影响月玲睡得香甜。
　　
                  12
　　第二天．月玲监完考之后，赶到教室上生物系的精读课。她要求学生们按学号顺序，每节课的开头到讲台上来说三分钟英文，以提高他们的英语表达能力，题材内容不限。 
　　
　　这一天轮到小李。小李上台清清嗓子，说，我今天来谈一谈我们可爱的英语老师。溢美之词铺天盖地，极尽渲染之能事。月玲的脸慢慢地红了。 
　　
　　最后他说，如果月玲是他的同班同学，他要追来做女朋友。 
　　
　　全班哗然。大家反应过来之后，热烈鼓掌。 
　　
　　月玲笑得合不拢嘴，她扫一眼她的班级，发现平日鲜有笑容的年级长在边笑边大力鼓掌。年级长和小李是同一间寝室的好兄弟。那句话，是年级长帮小李修改的。 
　　
　　月玲把那一句英文板书在黑板上，说，“大家看，小李同学的虚拟语气用得多么正确。” 
　　
　　后来，在加州詹博士的母校读硕士的年级长，每每用到虚拟语气，都会想起那一天上午，他们的小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那句话和她羞红的脸。 
　　
　　月玲暗暗感动于学生的贴心。那一堂课上得神采飞扬，课堂上笑声不断。 
　　
　　到了中午，月玲和小惠在教工食堂吃着难以下咽的烧牛肉，两人一直抱怨，这些个食堂怎么不做一点好吃的饭菜呢？ 
　　
　　这时候，月玲收到墨存的短信：“月玲，今晚肯不肯赏脸光临寒舍吃饭？” 
　　
　　月玲回他：“你又开周末派对？” 
　　
　　“不，就你和我。我做饭。” 
　　
　　看着这两行字，月玲犹豫了，觉得有点突兀。墨存和她，两个人，烛光晚餐？ 
　　
　　“怎么，对我的厨艺没有信心？！” 
　　
　　董妈妈这几天领着一帮手下到外地出差，董爸爸时常在外吃工作应酬餐，月玲的煤气炉也坏了，她有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家常饭了。她瞥一眼桌上硬邦邦的抹布色的牛肉，问过小惠，写下这些字“好。几点钟？我可不可以带上同事小惠一起来？” 
　　
　　墨存的手指飞快地按下：“好。你们几时放学？我来接你们。” 
　　
　　月玲约了墨存在学校的西门等。那里远离教学楼和宿舍，比较静。小惠问了月玲很多关于墨存的问题。月玲只是简单地说，“你不会当电灯泡。他是我表姐和姐夫的朋友，我表姐说他做的饭很好吃。其他问题我也不清楚，你等会儿直接问他。” 
　　
　　小惠和月玲一起坐到车里。小惠摸摸真皮靠垫，问：“你这车让人眼睛一亮，多少钱买的？” 
　　
　　墨存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如实回答了她。 
　　
　　墨存有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房。厅很大，落地窗外可以看到那一条江，把这个城市分为东西两半。还有那座著名的山。在暮色里，所有的景物朦朦胧胧，泛着斜阳的余光，温暖舒适。墨存家里所有的陈设都是黑白两色。黑的皮沙发，白的窗帘，黑的床，白的电脑桌。。。。。。 
　　
　　墨存是古典音乐的发烧友。家里有英国音响，老式唱机，无数的磁带，碟片，唱片。月玲不明白，男人们似乎总有一种恋物癖，墨存呢，是古典音乐；克明呢，是他的那些细胞，他说起细胞，像谈起他的孩子一样眉飞色舞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月玲摇摇头，笑自己，说好要忘记他的，怎么这么不争气？ 
　　
　　墨存系着围裙，露出一点家常一点滑稽的样子，和平日那个沉稳的墨存有一些不一样。 
　　
　　蒸鲈鱼做得异常鲜美，其他的菜式也色香味俱全。月玲照例吃很多。小惠一直问东问西。墨存也一直耐心地兴致很好地应答着。一点也看不出他在敷衍她。 
　　
　　吃过饭，过了一会儿，月玲道了谢说要走，墨存点头说了声好。丝毫没有显出挽留的意思。墨存先把小惠送到学校宿舍，再送月玲。 
　　
　　他的车里反反复复放着一首曲子。 
　　
　　等红灯的时候，月玲问，“是什么曲子呢？” 
　　
　　“是《绿袖子》，我最喜欢的曲子。每次听到这首曲子，就会想到我去过的爱尔兰，我背着背包，只有天，地，那映在人心底的平原绿色和我，那时候，觉得人真是很渺小。 ” 
　　
　　墨存手搭在方向盘上面，看一看月玲，“我每次听到这首曲子，心里就会特别地安静。好的音乐，会让你在那陶醉的一秒钟里觉得，只有音乐，也就足够了。” 
　　
                  13
　　月玲想想这最后一句话，觉得他说得对。她在画画的时候，色彩和线条的美，是那样的迷人，她的心又是那样的祥和，使人忘记世间的烦恼争纷。 
　　
　　她想着，不禁多看墨存一眼。 
　　
　　第二天，月玲接到思琴的电话。 
　　
　　“月玲，上次我们经过电影院，看到大片的广告，你说想去看。今天我买了第一场的票，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月玲有一点奇怪，什么时候自己变成香饽饽，人人都来约见呢？ 
　　
　　但是，父母都不在家，慰文又孕期反应呆在家里闭门谢客，她也有点寂寞。也许思琴也有点寂寞。于是，她说，“好。” 
　　
　　月玲后来有点后悔和思琴出来，首先，看完电影，月玲总爱发一番议论，思琴也说了好些，但两个人喜欢的人物全不一样，说的事也说不到一块。 
　　
　　她请思琴到电影院旁的一家她常去的凉粉店吃小食，小店虽小，却精致干净，宾客盈门，他们还要等位子。等一坐下来，月玲看着思琴要来热开水一遍又一遍地烫碗碟，然后又从包里掏出消毒湿纸巾一遍又一遍地擦。 
　　
　　思琴象征性地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然后抬着头怜悯地看着月玲说，“我从来不吃路边摊。” 
　　
　　月玲想说，“这不是路边摊，这是本城有百年历史的风味小店。”但是她忍住不说，心里暗暗地下决心再不和她出来逛，思琴想要的朋友是另一个豌豆公主。 
　　
　　到她再一次约月玲出来的时候，月玲推了一会儿没推掉，经不住思琴软软的声音一再相求，不情愿地出来，坐在一个音乐吧里，听着咬字不准的歌手，全然不顾发音规则地唱着法语歌，还有他的声音在高音部的振颤，让月玲深深地同情他的扁桃体。 
　　
　　思琴穿着件左肩有朵牡丹花的无袖衫，优雅地一小勺一小勺地吃着法式小点心，时时抬头笑一笑。 
　　
　　月玲想，她其实是个美丽的女子，如果放在合适的背景里。 
　　
　　歌手忽然说，要把下面这首法语歌送给五号座的两位漂亮小姐。月玲一口甜腻的点心堵在喉咙，对思琴说，“我们吃完快走吧。” 
　　
　　思琴说，“他送歌给咱们呢。我觉得挺好的呀。” 
　　
　　月玲好不容易忍受煎熬，等歌手换成中文歌，他一下子唱得字正腔圆，深请款款，月玲大大吁了一口气。 
　　
　　思琴说，“下周末你有空吗？我们去时尚喝咖啡？” 
　　
　　“不，不要到时尚去。”月玲有很久都没去过时尚，那个地方，有一段小小的回忆。就像蓝酒吧，月玲也再没去过。 
　　
　　“要不我们去游泳？” 
　　
　　月玲说，“你找别人去吧，下周我有事。” 
　　
　　“就晚上两小时。你就去吧，你是我的好朋友。” 
　　
　　月玲把银色的小匙搅动着咖啡，轻轻地说，“你这样做，是因为墨存吧。思琴，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我们性格趣味完全不相投，是不可能成为好朋友的。” 
　　
　　思琴攥着拳头，脸上露出一种和她一贯温柔娇俏的神情不相称的坚决来，“墨存是喜欢我的。” 
　　
　　月玲忽然笑出声。 
　　
　　思琴的声音里有一点气急，“我认识王墨存有六年了。” 
　　
　　月玲终于忍不住：“思琴，你们认识六年，如果要好，早就好了，不用等到现在来编派我。墨存这个人外圆内方，你不是不知道，他表面上对人很和善，极具亲和力，内心其实是一清二楚的。” 
　　
　　思琴颓然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说，“你倒是很了解他。月玲，关于你，我也是做了家庭作业的，你还记得两年前的事吗？” 
　　
　　月玲猛地抬头，深深地看了思琴一眼，“人是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将来的。” 
　　
　　说完这句话，月玲知道她是再也不想看到思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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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玲和思琴两个人客客气气分头回了家。 
　　
　　月玲本来想说她和墨存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朋友，但是思琴提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语气里是那样的暗藏的隐隐的威胁，让月玲心里有点气愤，有点难过。她坐在公车上，人有点怔怔的。 
　　
　　月玲三四岁还不说话，但大家说，她什么都明白，一双眼睛灵活晶亮。慰文说那是月玲自闭症的一种表现。把声音排除在她的世界外。 
　　
　　慰文还说，现在的月玲在两年以前也得了自闭，这种自闭是隐性的热闹的，她制造很多声音，中文的外文的，但是却把自己的心隔绝在世界之外。只有对着学习和工作，还有绘画，她才愿意思考。她在这两年，除了慰文，没有一个可以谈心的朋友。有时候，一桌子吃饭的人，一屋子跳舞唱卡拉OK的人，锦衣玉食，良辰美景，但是，那种人群中的孤单，像是要把人吞噬了一样地绝望。 
　　
　　月玲想起克明说，“董月玲，你把自己一层层地锁在你的心里面，并且披着铠甲，想要刀枪不入。” 
　　
　　往事，像暗夜里的毫无征兆的浪涛，把月玲的心一波一波地覆盖。 
　　
　　国人造字是有道理的。“悲”就是非你的心愿发生的事。月玲仿佛又看到了那双悲伤的眼睛。 
　　
　　墨存再来约她，被月玲婉拒了。 
　　
　　墨存问：“月玲，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生我的气？” 
　　
　　月玲冷淡地说：“没有啊。我这一阵子很忙。要准备讲课比赛的课件和下个星期的学生演讲比赛的发言稿。” 
　　
　　月玲心里承认是有一点的。他自己的生活左右逢源，让月玲不明不白地夹在中间，这算什么呢？ 
　　
　　她宁愿躲在她的壳里。只要不思考。她不想再为了那些事思考，不思考的人是快乐的。 
　　
　　生活可以简单的时候，没有必要把它复杂化。 
　　
　　月玲的周末就呆在家里，一整天一整天地摆弄Powerpoint. 
　　
　　董妈妈有时候探头看一看，回身对董爸爸说，“你说，这孩子这阵子怎么这么静啊，不习惯。” 
　　
　　董爸爸抖一抖报纸，说，“好现象。我看她脑子开始想事了。”他顿一顿，接着说，“我说你别尽琢磨着那个小詹的事了，我们家姑娘还小。” 
　　
　　董妈妈白了他一眼，“你们男人懂什么。” 
　　
　　一天，董妈妈嚷嚷要月玲和爸爸一起陪她去看黄梅戏。 
　　
　　到了大剧院，月玲看到克明殷勤地迎出来说，“阿姨叔叔，我爸爸妈妈已经坐在里面了。” 
　　
　　月玲忙狠狠地盯了董妈妈一眼，董妈妈也忙顾左右而言它。月玲被安排和克明坐在一起。 
　　
　　月玲皱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克明问一句，她也出于礼貌地没好气地答一句。只觉得一场戏十二万分地长得没完没了。 
　　
　　散了戏，家长们都去喝功夫茶，他们说，刚好四个人一部桑塔纳的士。然后一溜烟地就走了。 
　　
　　月玲刚想说话，克明就拉住她的胳膊，“我们去个好地方说话。在那里你想说什么都成。想大喊大叫也可以。我先告诉你，今天的事不是我安排的。” 
　　
　　克明一路一言不发。月玲后悔自己怎么又坐到他的车里。刚刚只是不想和他拉扯而已。或许，还有。。。。。。还有一点好奇。她偷偷瞟他一眼。他严肃的样子让她有点害怕。 
　　
　　车一路往那座著名的山上开去。终于停在没有公路也没有土路的一个山腰。克明说，“我们在这里下车。”然后拉着月玲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山腰背后。 
　　
　　一片茂密的绿色竹林。清清的江水。斑驳的峭壁。几只白色的鹭鸶飞过。 
　　
　　月玲吃惊地站住，深深地呼吸山中甜美的空气。说，“真美。” 
　　
　　“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克明看着月玲，“你是我带到这里来的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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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玲发现坡边一棵大树，树下一块突出的山石。她欢呼一声，忙跑到大树跟前，准备坐下。 
　　
　　克明拦住她，“等等。” 
　　
　　他把身上的皮夹克脱下来铺在石上。 
　　
　　月玲拉拉克明，“你也坐。” 
　　
　　他们背靠着大树，望着美景，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一只小鸟扑扑地拍着翅膀从眼前飞过。 
　　
　　“我早就想带你到这里来。。。。。。”克明说着话，回过头，发现月玲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地睡着了。他默默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实验室的同事有一天忽然说，“博士，你这阵子怎么老是叹气？实在我们的研究进展很顺利啊。” 
　　
　　过了好一阵子，月玲揉揉眼睛醒过来，“咦？我还真睡着了？！大自然真能催眠啊！” 
　　
　　克明说，“你肚子饿不饿？山脚下有一户农家，我常去那儿吃饭，我们现在去怎么样？” 
　　
　　月玲舒服地伸伸胳膊，“好啊，好啊。” 
　　
　　克明把车停在一户人家的院子前面。一个老太太迎上来，“小詹，你又来了。”她上下打量一下月玲，“你也来了。” 
　　
　　月玲一呆，想，“我应该没见过她呀。” 
　　
　　在城市里住久了，和自然的隔阂日益加深，乍回到城乡接合部，觉得空气新鲜，心旷神怡。月玲跟着老太太到地头拔小白菜摘红辣椒，打清冽的井水洗菜，看老太太的女儿到鸡圈里追鸡，磨刀杀鸡，用滚热的开水烫鸡毛，等鸡炖在一个砂钵里，搁在柴火灶上，又看老太太切下挂在灶屋梁上的腊肉，老太太的女儿把从鸡窝里刚掏出的三个鸡蛋放到蒸笼里蒸上。。。。。。松枝在灶间噼啪燃烧的香里，月玲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旁边一个小女孩儿拉拉她的衣角，“姐姐，我们去看詹叔叔和爷爷钓鱼。” 
　　
　　小女孩儿在前面跑，一边招呼月玲，“快来快来！” 
　　
　　到得小河边，老头儿的桶里已经有了好些鱼，克明的桶里也有了三条野鲫鱼和一条泥鳅样的东西。 
　　
　　月玲伸手去摸，克明在一边怪叫，“别动，会咬人的！”吓得月玲手一缩。克明哈哈大笑。 
　　
　　老头儿拿了鱼说回去红烧了。克明和月玲远远地跟着那一老一少慢慢走，天边，晚霞似火，越发显得天湛蓝湛蓝。 
　　
　　克明说“我小的时候，爸妈忙创业，奶奶又不肯进城，所以他们把我丢在乡下奶奶家，我是乡下长大的。所以总觉得乡村风味自然纯朴，自在舒服。” 
　　
　　月玲说，“我是头一遭看到这些东西，可好玩了，我很喜欢。” 
　　
　　月玲以为自己这几句话说得不尴不尬地生分，沉默下来。 
　　
　　两个人默默走回去。 
　　
　　晚饭大家吃得很开心，老太太抱出泡菜坛子，老头儿捧出藏在地窖里的陈年茅台，一桌子人吃得热火朝天。 
　　
　　吃过饭，老太太的女儿端来新出的薰茶，月玲觉得那茶里都有松枝的香。 
　　
　　老太太的女儿说，“你呆会儿要老太太给你握握手相相面，这里每个客人都给老太太看过，老太太说得可准了。” 
　　
　　克明说，“是的，她知道我左肩上长着胎记，那一下子就把我给镇住了。” 
　　
　　月玲没有马上回答。 
　　
　　老太太的女儿说，“你不信？！好多人开始都不信，后来都信得不得了！” 
　　
　　老太太拿起月玲的手，闭上眼睛。她打了一个寒颤，说，“他都信了佛出了家，那双伤心的眼睛，你也忘了吧。”她站起来，摇着头就走回自己的屋去，“造孽造孽。” 
　　
　　月玲忽而泪盈于睫。 
　　
　　克明立刻站起身，“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克明开着车，往后视镜里看一眼，月玲缩在汽车后座的一角，抱着双肩，眼神是清冷的。 
　　
　　车在沿江大道奔驰，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江水中，闪闪烁烁。 
　　
　　刚才，月玲要坐到后座，克明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在关车门前，握着月玲的手，说，“月玲，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刨根问底，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 
　　
　　月玲把手缩回去，不说话。 
　　
　　克明看一看她，小心地把车门关上。 
　　
　　两年半以前。 
　　
　　假期里，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月玲背着画夹去艺术教授家，她跟着沈教授学画多年，也参加绘画比赛获奖，但是，董家父母以为艺术只可以作为业余爱好，不可作为谋生之技，所以，月玲也只是画画玩玩，当是陶冶情操，虽然沈教授扼腕大叹可惜可惜。 
　　
　　保姆给月玲开了门，说教授在画室里。 
　　
　　月玲在踏进画室门的一瞬间，坐在写生板前面的那个卷发青年回头，月玲竟然有一种晕眩的感觉。很久以后，月玲才明白，那种像是看到了刺眼阳光的晕眩，人们称之为“一见钟情”。 
　　
　　那个卷发青年的名字叫吴憬。他是沈教授的学生。 
　　
　　人靓，成绩拔尖，家境好，还有艺术才华的女孩子的知心朋友不很多的。月玲觉得吴憬比她为数不多的女伴都要来得有趣。也过了很久，月玲才明白，人们称这种现象为“重色轻友”。 
　　
　　初恋的感觉像是蓝宝石背景里开出的纯白的栀子花，明净动人。 
　　
　　月玲觉得她是幸运的，能够遇上他。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懂得。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也懂得。 
　　
　　因为懂得，所以珍惜。因为懂得，所以觉得思绪在头脑里闪电一样地快捷，话语像天际飘来的莲花一样散发着灵魂的芳香。其余的人，其余的事物仿佛不再重要，不再存在。 
　　
　　人们常说的知音，也不过如此。 
　　
　　连平常的冰激凌店的小约会，月玲都充满期待。每次去见他，月玲除了穿上不同的衣裙，头发也应和着衣服，翻出无数的花样，一会儿马尾，一会儿麻花，一会儿侠女式，一会儿束一根发带。。。。。。 
　　
　　月玲给吴憬画了很多幅的肖像，每幅画都着中突出描绘他的天生的卷发，一根根，不厌其烦。她说：“我就是喜欢你的头发。”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有没有女朋友。假期过得真正地快而乐，那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最甜蜜的时光。 
　　
　　开学后，月玲隐隐听说，同寝室最要好的姐妹李荷，因为男朋友要和她分手，蓬头垢面地颓丧了好一阵。 
　　
　　她们住的是混合寝室，每个人都上着不同的系不同的专业，月玲的家就在本城，经常不住校，李荷平日里心高气傲，寝室里也只搭理月玲一个人，所以月玲和李荷最亲。 
　　
　　李荷喜怒无常，过度敏感脆弱，除了月玲不计较她，也没有旁的朋友。 
　　
　　有一天，李荷说她男朋友请吃饭，拖月玲一起去。 
　　
　　吴憬推门进来的一刹那，看着他满头的卷发，月玲的心，觉得用如坠冰窟或是打翻了五味瓶都不足以形容，难以言喻。 
　　
　　李荷神经兮兮地说，“我之所以没有让你们早认识，就是因为月玲长得太招人喜欢，而且她也会画画。” 
　　
　　月玲的印象中，像她这样好胃口的人，那顿饭是一生中最难以下咽的。 
　　
　　李荷夸张地很开心，不停地给吴憬和月玲夹菜，整个身子也要粘到吴憬身上去。 吴憬一直在找机会和月玲单独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神是复杂的。 
　　
　　月玲好不容易推托李荷一起去看电影的邀请，一个人走回家去。学校距离家一共是7.9公里，月玲只管低头疾走，泪水像决堤的河流奔涌而出。她到家时，已是很深很深的深夜。 
　　
　　幸好是周五的夜晚，幸好董家父母就着五一的长假去黄山庆祝结婚二十周年，月玲可以独自在家，像黛玉葬花一样，埋葬她短暂的。。。。她也不明白的感情。 
　　
　　一连几天，只要她一个人独处，月玲自己也觉得奇怪地，时时以泪洗面。所有的体验都是从来没有过的。自己这是怎么了？哪里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呢？ 
　　
　　理智弃她而去，骄傲地从她的身边就这么走开了，远远地冷漠地看着她束手无策地-----痛苦。 
　　
　　甚至是看到电视里播放的一则他们在街边议论过的巨幅广告，书上出现的一个他经常用到的词，还有她给他画的一幅又一幅的肖像。。。。。。月玲会突然哭出声来。仿佛世界上只有那些他们说过的话语才存在，才有存在的意义。 
　　
　　她都没有问过他是不是喜欢她，只是一厢情愿地，以为找到了一个真正懂得自己的人，从此要和那种吞噬人的绝望的孤独说永别。但是，还没来得及回味获得知己的快乐，刚刚发生的事情，像一颗重磅炸弹，“砰”地击碎了心底里的什么东西。她藏在心中，有那样一个小小的女孩，一个纯真天真的相信王子与公主的故事的小小女孩忽然不见了，死掉了。 
　　
　　月玲拔了电话接头，手机关了机，足不出户。 
　　
　　等过完五一长假，她总结自己是-----正式失恋了。 
　　
　　董妈妈一回来就责怪女儿一个人在家又吃什么减肥餐，把自己瘦得跟“禾柴棒”有得比。 
　　
　　董爸爸仔细看了月玲一眼，说，“月玲，你钱够不够花？” 
　　
　　她推说学校的功课忙，很久都不去沈教授的家。和妈妈抱怨学校的伙食差，一有时间就赖在家里。 
　　
　　董爸爸和董妈妈也接到命令，有男生的电话，都说月玲不在家，几时回来不知道。 
　　
　　她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学习她的第三语言-----法语，像李杨疯狂英语一样地学，家里的所有的桌椅镜子上柜子上门上都贴着法语单词的小纸条，随身带着的小本子也写满法语班同学戏称的“公猪解手”（conjugaison）的动词变位。 
　　
　　董妈妈疑惑地对董爸爸说，“你说这孩子晚讲两年话，现在是不是想要补回来？” 
　　
　　董妈妈是个喜欢看到晚辈积极向上的人，听说了外语夜校有巴黎来的老师小班讲授口语课，忙叫女儿去报了名。很快，月玲也可以和法语老师用巴黎口音的法语聊天了。 
　　
　　那天，月玲和夜校的同学说再见，穿过五一广场，往公车站走去。 
　　
　　她远远地看到吴憬。 
　　
　　她站住，看到他向她走过来，她的脸冷冷的，心里竟然是喜悦的,像暗夜深谷的幽兰，飘来一股奇异的香。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两只手，说，“月玲，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你。” 
　　
　　人来人往的广场。不远处是都市的车河。头顶的天，漆黑地蓝，一勾细细的月亮怯生生地悬在上面。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像夏季的粗大的雷阵雨滴，一颗一颗，砸在尘土飞扬的水泥地那样，掷地有声。 
　　
　　吴憬一下子就把月玲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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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日子以后，月玲回想那一天的情形，如果自己说“不想”而不是说“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会不会改变，会不会不一样？但是，即便时光倒流，回到那个灯火通明的麦当劳，她清楚明白自己还是会说“不知道”。 
　　
　　记忆中的那杯没有喝完的可乐，握在手里，一线泡沫打着旋，不停地转呀转呀，转呀转呀。就像他们，不知不觉，在感情的漩涡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李荷。她虽然为人夸张，却是个烈性女子，爱得真，爱得深，不断地付出，不断地想得到，反而不断地失去，不断地失望，从来不知道退一步，海阔天宽，总是要把自己和对方逼到退无可退。 
　　
　　董妈妈和董爸爸说月玲比同年级的同学都要小三四岁，大学期间不准许谈恋爱，学业为重。而且，董家父母觉得艺术青年是最靠不住的，男人还是做科学工作的好，像董爸爸一样实在。所以将来艺术青年是坚决不予考虑的对象。 
　　
　　人在做着秘密的事情的时候，有着一种刺激的乐趣。月玲和吴憬偶尔抽空见面，只是一起画画看看画展，说说各自最近的生活，两个人在一起，寻常简单的话题都变得极其不寻常不简单，他们兴致盎然，争相表达自己对各种事物的意见，一谈话就是几个小时。月玲觉得他们仿佛建造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小精神世界，把那个大的可怕的世界排除在外。 
　　
　　一天，两个人手拉着手坐在沿江风景带，看日落西山，看层林尽染，看日日夜夜奔腾不息的江水，看一只风筝在宝蓝粉红的天空飘飘荡荡。月玲的心里突然有一种预感，那种预感，像灾难来临的前夜，黑压压地奔袭而来，不再有明天，明天不再来。 
　　
　　那风筝突然断了线，一头栽进江水里。 
　　
　　分头回学校的时候，吴憬说，“我今天一定和她去说。我要再试一次。” 
　　
　　奇怪的是，李荷很平静地接受了。她只是问，那个她是不是月玲。吴憬点点头，说，“我在假期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认识月玲了。” 
　　
　　李荷的安静让月玲心中难过。但是，月玲也不知道说什么，她于是也默默地上课上图书馆上自习。 
　　
　　吴憬来找她，月玲说，“我总觉得不安，我们现在不要见面，过一阵子再说吧。” 
　　
　　那一天和别的一天没什么不同。 
　　
　　寝室里。 
　　
　　月玲夜里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是李荷惨白的一张脸。 
　　
　　月玲模模糊糊记得她跟李荷说，“有什么话明天说。睡觉去。” 
　　
　　李荷说，“他是我的，永永远远都是我的。” 
　　
　　月玲摸摸自己的脸，心里想，“我一定是在做梦。” 
　　
　　睡在下铺的月玲朦胧中看到一双赤脚，在拼连在一起的书桌上轻盈跑过，直到窗前，还有那裙裾一角的红罂粟一闪，在窗外射进来的月光下，诡异动人。然后是一声像是热水瓶胆被摔破的闷响。 
　　
　　月玲翻过身，又睡着了。 
　　
　　月玲被室友小朵的变调的哭声惊醒：“李荷，李荷，她，她跳下去了！”他们的宿舍在七楼。 
　　
　　月玲全身的血霎那降到零点，半天都不能动弹。 
　　
　　医生说，李菏摔下去以后，并没有马上断气。等天蒙蒙亮，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太迟了。 
　　
　　后来在李菏的遗物中查到她的病例，其中一项说到李菏的幻听，李菏说，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总是不停地跟她说，死了以后就什么痛苦也没有了。 
　　
　　月玲永远也忘不了，李菏的寡母捧着骨灰，那一双悲伤绝望的眼睛里一滴眼泪都没有。李菏的父亲也是自杀的。 
　　
　　月玲哭着把消息告诉吴憬。两个人坐在操场旁边，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的落下，打着旋儿，和阳光温柔地跳舞。 
　　
　　听到李菏的生前最后一句话，吴憬的脸刹那间变得像李菏的一样苍白。
　　
　　（背景音乐：信乐团《死了都要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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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相对无言。吴憬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月玲抱着他的头，欲哭无泪。一阵风吹过，叶子纷纷地飘落，宛如她的一颗心，打碎了，飞散到不知何方。 
　　
　　过一阵子，吴憬一点音讯全无。月玲担心起来，去他的学校找他。吴憬对月玲说他去那座著名的山中著名的寺庙，和著名的高僧谈过之后，又研读了一些佛经，心灵获得安宁，剃了头预备做个俗家佛门弟子。真正出家，吴憬的父母是不会同意的。 
　　
　　吴憬说，“月玲，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那次我偷偷画了你一张小小的速写，回去照着速写画了你。本来我想你生日的时候把画送你。现在我要把画留着，这张小速写，我把它处理了一下，送给你吧。” 
　　
　　月玲把那张小小的速写攥在手心里，过了塑的卡片尖锐的边，划在掌心里，异样地疼。她望着他光光的头，觉得他们不再有未来，因为李菏的死，像一道鸿沟，永永远远地横在他们中间了。 
　　
　　回程的公车缓慢地行驶，天阴沉沉，下着雨。月玲想起吴憬对她说，“从此你不要叫我的名字，就叫我白沙居士。” 
　　
　　白沙居士，这四个字，似一道符咒，使月玲不再可以靠近那一颗曾经共鸣的心。 
　　
　　月玲伸出手，在雾蒙蒙的车窗玻璃上画了一小小的哭脸，不断滴下的雨滴，在玻璃上聚集，到得满溢了，一线一线地，流下来，流下来，流过那张模糊的小脸，前尽后继，无声无息。月玲想，那是天替她流的眼泪。 
　　
　　法语成了她的唯一依靠。她甚至睡觉的时候都戴着耳机，法国人的华丽性感的语音使她安心，他们对生活的自在坦然的那份情趣，给了她一个堂而皇之逃避现实的理由。法语老师说，从来没见到谁这样执著地苦学，力求完美。从来没有见到一个中国人在中国可以把法语说得这样好。下了课，老师和她站在教室里聊天，有时在黑板上比比划划。 
　　
　　老师问，“月玲，班上每个女孩下课都有男朋友来接，我没看到谁来接你。像你这样的女孩，应该有成打的追求者。” 
　　
　　月玲低下头，“我喜欢的人爱上了佛教。我没办法和他的宗教竞争。” 
　　
　　月玲参加那一年的法语口试和笔试，得了整个华南地区的第一名。 
　　
　　校园里悄悄传出的流言蜚语，也在他们很快毕业的忙乱中，被人们淡忘。 
　　
　　吴憬和月玲一年也见那么一两次。他卖出第一张画。他买了一个新画室。他上了电视。。。。。。月玲都去和他庆祝。光头画家的名气越来越大，绯闻确是没有的。 
　　
　　那一次克明出席的是他的第一次大型画展。 
　　
　　月玲很早来到展厅，忙前忙后。吴憬说，“月玲，虽然不可以，但我还是要说，那个以后娶你的人是有福祉的人。” 
　　
　　月玲正写字，拿着笔，对着他摇一摇，“白沙居士，不妄语。” 
　　
　　吴憬说，等父母百年之后，他就只做两样事：向佛和画画。从此不问世事。现在，这些虚名都是做给父母看的。 
　　
　　吴憬老气横秋地说，“月玲，你该给自己找个伴，就不寂寞了。” 
　　
　　月玲抬头看一看他，他的目光柔和镇定。他是俯瞰红尘的天眼，她是那个可怜的眼中人。 
　　
　　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她。月玲伤心地想。她对他的爱，像一场疫病，像她童年得过的水痘，从此免疫，再被这种病毒染上的几率微乎其微。 
　　
　　这样想着的时候，自信满满的克明迈着他一贯的大步子走进展厅。
　　
　　Background Music: Kelly Clark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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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头回到在沿江大道行使的别克车。
　　月玲缩在车座的一角，把目光从江水上闪烁的灯光里收回，看向正开着车的克明的背影。他的肩膀宽阔。他的目光坚定。 
　　
　　但是，月玲早已下定决心远离感情的漩涡，甚至想到靠近它的边缘，都令她不寒而栗。当年她陷在那个深渊里，一步一步，往更深处，义无反顾地前行，换来的是怎样的结局。 
　　
　　两年中，她有多少次，仿佛又看到那双早衰的悲伤的绝望的，一个母亲的眼睛。 
　　
　　爱情是难以收回的覆水，为避免以后的伤害，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把那一杯水的盖子密密旋紧，然后把它锁在内心某个僻静的角落。 
　　
　　克明把月玲送到家门口。他看了看她，知道月玲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谈。她对着他，劈面就把她的心门关闭，让他徘徊在外，不知如何是好。 
　　
　　他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是面对月玲，他的忍耐指数，有增无减。 
　　
　　月玲站在楼道的门前，说，“今天真是对不起，本来大家都很开心。” 
　　
　　克明看着月玲忧郁的眼睛，心生怜惜，好不容易克制住想抱一抱她的冲动，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像个兄长一样说，“你什么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我会是一个好听众。” 
　　
　　月玲感激地点点头，说，“好。” 
　　
　　董爸爸对董妈妈说，“你在窗户那里瞧什么呢？” 
　　
　　董妈妈说，“咱家女儿回来了，和小詹话别呢。” 
　　
　　董爸爸说，“你们今天安排的这个事儿，咱家女儿的脸色可不好看哪。” 
　　
　　董妈妈说，“我看小詹是个好孩子。我和詹妈妈又谈得来。月玲小詹他们两个，就像走上坡路的板车，需要我们在后面推一把。” 
　　
　　“我看，门当户对固然好，但感情讲究的还是水到渠成。”董爸爸把手里的茶杯放到茶几上。 
　　
　　“女儿上来了。我看电视去。”董妈妈放下窗帘，快步走到客厅里，打开电视。 
　　
　　月玲开门进来，“爸妈，我回来了。” 
　　
　　董妈妈接过正换拖鞋的女儿的包，看一看女儿，“今天过得还可以吧？” 
　　
　　月玲含混地说，“还行。” 
　　
　　董妈妈对董爸爸使了一个眼色，意即：我的主意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嘛。 
　　
　　月玲怕妈妈要问东问西，说，“我还有两页书要看，不和你们聊，妈妈你看电视去。” 
　　
　　董爸爸从桌上拿起茶杯，一面笑，一面摇头，走到书房里去了。 
　　
　　月玲在房间里，书摊开在桌上，但是书上的字一个也没有跑到脑海里去。那些事都过去了两年，要流的眼泪早已流干了，只是有时候，人拼命想要忘记的人和事，像个幽灵，不时地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冒出来，给你的心，在那最脆弱的致命点，狠狠地一击。 
　　
　　过了有二十分钟，月玲才收拾起她四散的心神，静下来把功课做完。 
　　
　　又是忙碌的星期一早晨。 
　　
　　课间的时候，月玲从学生们问问题的间隙里偶一抬头，看到小惠在门边犹犹豫豫地要进来不进来的样子，就叫学生等一等，她走出教室，低声问，“小惠，你有事找我？” 
　　
　　“你能不能下午陪我去个地方？” 
　　
　　“我下午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月玲看她一眼，“你有急事吗？” 
　　
　　小惠期期艾艾地，说，“你明天上午没课，你也可以明天上午去图书馆呀。至于什么事，我在进城的车上告诉你。你就陪我去吧。” 
　　
　　月玲看一看还在等待的学生，再看一看小惠那哀求的眼神，她的眼睛真是媚，月玲想自己是个女人，都受不了她这低眉顺眼一看，不知道男人会怎么想。 
　　
　　月玲说, “好好，陪你去。吃过午饭你到我宿舍来叫我，好不好？“ 
　　
　　小惠的眼睛笑得媚波四溢。
　　
　　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小惠说，“我们去见一个人。” 
　　
　　月玲笑着看一看她，“新男朋友？” 
　　
　　小惠皱了皱眉，对月玲耳语，“新男朋友的老婆。” 
　　
　　月玲吃了一惊，“小惠，你不是开玩笑？” 
　　
　　“月玲，我是认真的。” 
　　
　　“小惠，你原来学校里的那个小昆呢？” 
　　
　　“他又穷又小气，我早就不要理他了。” 
　　
　　月玲想起那个瘦瘦的，总是很努力样子的年轻人，深呼吸一口气，想想怎么开口，才不会显得是在教训人。 
　　
　　小惠吃吃地笑，“月玲，你当我是你的学生？我不服那一套。你父母要房有房，要钱有钱，要关系有关系，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你又是C市长大的，朋友都是本城呼风唤雨的体面人，你不会理解我这个小地方来的人的心思的，我们什么都得靠自己。” 
　　
　　月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说，“嗨，小惠，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 
　　
　　“看，说对了不是？急了不是？你说说，这感情又不能当钱使，我和小昆好了几年，他连朵花都没有给我买过，他毕业了，我以为我们可以再不用穷巴巴地过日子，他妈妈又得了癌症，那是个无底洞，钱丢进去，都不会听见响。我趁早抽身为妙，幸好没有答应一毕业就嫁给他。” 
　　
　　小惠看着月玲咬着嘴唇，颦着眉，就又笑了，“子非鱼，安知鱼之苦？琼哥对我好，又有钱，我跟他两年，至少那套三居室是我的，总比去给小昆的妈妈把屎把尿强？” 
　　
　　“你和小昆好了有四年。感情说没有就没有了吗？” 
　　
　　“月玲，你真是天真。感情好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我吃不得苦。我不像你，一出生就投胎到了好人家。”小惠拉拉月玲的衣袖，“别发愣了，昨天隔壁工程学院的佘大妈还问我，月玲为什么还没有男朋友，说要给你找个工程学院的相亲，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本校内部解决了。你说他们讨不讨厌？” 
　　
　　月玲做个鬼脸：“大家都怕我嫁不出去。” 
　　
　　他们来到C市的最繁华的步行街。人群熙来攘往。 
　　
　　小惠忽然整了整衣裙，显出一点紧张来。她上次和琼哥还有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他们中的一个喝多了，不小心把琼嫂的店名说出来。她暗暗记住，想要来访一访。 
　　
　　月玲有点点无可奈何，只得跟进去。这是一家首饰店。店里布置得不着痕迹地奢华，处处体现着店主的苦心经营。月玲站了一会儿，只觉得是个雅致的金丝笼，因为处处发狠地要比着精思巧劲，反而使人莫名地觉着累。 
　　
　　店里面是粉涂得匀得不能再匀的两个“粉冬瓜”，月玲好奇，“粉冬瓜”们可能都不敢笑，因为笑一笑，那厚粉大约会淅淅簌簌地掉。 
　　
　　服务却是一流地周到，不厌其烦。小惠费了几番周折挑了条项链，月玲瞄瞄价格，吐了吐舌头。小惠拿着项链，沉吟了一会儿，说，“可不可以见见你们经理？” 
　　
　　等经理从里面出来，月玲和小惠都看呆了。琼嫂是个肌肤胜雪，身段一流的美人。听小惠说应该是四十好几了，一张脸保养得天然的粉嫩，一点瑕疵都没有。 
　　
　　小惠的头缩了一缩，月玲扶住她的手腕，对琼嫂笑笑：“我朋友很喜欢这条项链，可不可以打个折扣呢？” 
　　
　　琼嫂妩媚地一笑，“你说一个价给我，我们看看合不合适。”她的笑，是春天里和着花香的暖风，薰得人醉。月玲想，天，有着这样的妻，还不知足。 
　　
　　月玲和和气气地讨价还价，不时看看小惠，小惠的嘴唇微微有点颤抖，胡乱点点头，掏出一张卡就刷，把那个精致的盒子抱在怀里，几乎是夺门而逃。
　　“小惠，小惠！”月玲抢上前去，追上她，扳过她的肩膀，“我家在附近，爸妈这时候还没回来，到我家去。” 
　　
　　小惠整个人似失了魂，任由月玲牵着手，回了家。 
　　
　　月玲泡了两大杯玫瑰花果奶茶，捧一杯到小惠的手上，“喝下去几口，就会觉得舒服一点。” 
　　
　　“月玲，我以为你会嫌弃我。” 
　　
　　“为什么嫌弃？因为你和别人的老公好？” 
　　
　　小惠露出一个坏笑，说，“平时你总是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出来前还想，你要是拿师道尊严来压我，我就不和你说话了。” 
　　
　　“小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不见得谁的问题就高尚到哪里去。只是，你口口声声说你只在乎钱，但是今天我看，不只是钱吧。” 
　　
　　小惠垂下头，“琼哥只说她比他大很多，我以为至少会是个半老徐娘，没想到。。。。。。” 
　　
　　月玲说“趁现在还没相处多久，早点抽身，以后感情深了，就难了。” 
　　
　　“月玲，你不会明白的。”小惠摇摇头。 
　　
　　小惠邀月玲去她的新家坐坐。月玲想了想，说，“好。” 
　　
　　是墨存的那个小区。小惠说，“我们见过王墨存几次，他那个人，真是好涵养，打打招呼，什么问题都不问，多一句话都没有。” 
　　
　　月玲想，他要问，那才奇怪了。 
　　
　　房子大得空荡荡的。巨大的真皮红沙发，显得很扎眼。厨房里的厨具却齐齐整整，一样不缺。 
　　
　　“我们经常一起做饭。”月玲在宿舍也常去小惠那里蹭饭。她看一看小惠，她的笑容甜蜜。 
　　
　　月玲想，寻常人眼里，这不就是人们说的二奶？只是小惠是个受过教育的女子。月玲有点糊涂，她没有办法去评判小惠，不仅仅因为他们是朋友，她看到的是这样一个俏生生的人，而不是媒体上出现的万众谴责的那些字----“婚外情”，“包二奶”。月玲再想一想，觉得有点头痛，就搁在一边。 
　　
　　“你不会从此以后就不理我了吧？”小惠担心地问。 
　　
　　“怎么会？只是，小惠，我觉得琼嫂，她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迟早有一天会要发觉，到时候大家闹起来，很不好看。我怕你要吃亏。而且，要是我，我要一个人，就要他的全部，是断不会和任何人分享的。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小惠似不认识月玲一样，目不转睛看了她一会，“说实话，我看你平时嘻嘻哈哈的，胡里八嘟的，没想到你还会为我着想。” 
　　
　　月玲看小惠一眼，“那要看对谁，我是那部电影《茜西公主》的老国王，他选择型耳聋，逆耳的话都听不见。我选择型装糊涂。” 
　　
　　小惠抄起床上的靠枕，向月玲掷过去，“你这个贫嘴！” 
　　
　　坐一会，听到开门的声音。 
　　
　　“琼哥今天应该不过来的，月玲，你坐在这里，我去看看。” 
　　
　　小惠带上门，走出去。 
　　
　　月玲听到模模糊糊低声说话的声音，压低嗓门争吵的声音，小惠尖锐的变了调的声音，还有“啪”的扇耳光的声音。 
　　
　　月玲站起来，冲出房门，看到小惠捂着脸，木怔怔地呆在那里。琼哥的手又举起来。月玲走上去一步，一拳打在琼哥的脸上，把他打倒在地，鄙夷地说,“看不得男人打女人！” 
　　
　　月玲学过女子防身术。 
　　
　　月玲拉过小惠，“走，我们回学校去！” 
　　
　　小惠甩开月玲的手，去扶琼哥，“我的事不要你管！月玲，你先回去！” 
　　
　　月玲叹一口气，离开了小惠的“家”。 
　　
　　
                  19
　　月玲离开小惠的家。刚刚发生的事情，一幕一幕，颇具戏剧性。她一面回想着，一面低头走着，打过人的手，有点微微的疼。 
　　
　　有人叫住她，“月玲！” 
　　
　　墨存饶有兴致地看着月玲，他的手里提着菜。月玲看着他的样子，想到四个字：“居家男人”。 
　　
　　但是，墨存长得干净清爽，所以，即使提着人间烟火，也不显得俗，只是可爱。 
　　
　　“你表姐和表姐夫今天来吃饭，你也一起来？” 
　　
　　慰文怀着孩子，很吃苦头，在家吃不下饭，连自家炒菜的油烟味也闻不了，但奇怪的是，在别人家就没事。表姐夫只好带着慰文四处东一餐西一餐地打游击，慰文只要不在自己家吃饭，立马表现出一个孕妇该有的好胃口。 
　　
　　月玲想爸妈不知应酬到何时回来，蛋炒饭方便面天天吃，吃得都想吐。月玲回想那天那条鲈鱼，就点点头。 
　　
　　他们走到单元楼的门口，就看到穿着孕妇装的慰文笑眯眯地打招呼，“咦，月玲也来了？正好，我和月玲两个好久都没见面了。你姐夫一会儿下了班也过来。” 
　　
　　墨存在厨房忙活着，吹着《斗牛士进行曲》的口哨，他看到月玲洗菜的手，说，“你的手怎么了？都青了。” 
　　
　　月玲握着两只手，说，“没什么，碰了一下。” 
　　
　　墨存吃饭的时候，话很多，笑得也很多。而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月玲倒是显得有点沉默。 
　　
　　吃过饭，月玲盯着墨存的鱼箱，里面的热带鱼不知疲倦地游来游去，游来游去。月玲对着鱼说，“子非鱼，安知鱼之苦。” 
　　
　　墨存递了茶给月玲，笑着说，“你和我的鱼说什么呢？” 
　　
　　月玲说，“是你的鱼和我说话，它们说，沉默是金。” 
　　
　　墨存的眼睛小小地很迷人，月玲又看到那亮亮的火花一样的笑意一闪。 
　　
　　墨存送月玲回家的路上，说，“月玲，发生了什么事？你今天是不是去看小惠？我是最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但是，和小惠在一起的那个琼哥，是个，嗯 很复杂的人，你最好离他们远点。” 
　　
　　月玲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那我今天还打了他。”然后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墨存。 
　　
　　墨存听了，眉头皱得紧紧的。月玲看着他的样子，觉得他夸张好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墨存这一切。只是觉得他冷静明白，什么问题告诉他，都可以得到一个答案。 
　　
　　“月玲，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到琼哥家里去。” 
　　
　　“放心，他们请我都不会去了。”月玲笑着说，“估计他们也不会请我，我这么暴力。” 
　　
　　“月玲，我是认真和你说这件事，你和他们交往让我很担心。” 
　　
　　月玲嫣然一笑，“你还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子？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 
　　
　　“你要自己会照顾好自己就好了，我就。。。。。。” 
　　
　　月玲背着手，笑容满面，“你就怎么样？” 
　　
　　“我就晚上可以安心睡觉了。”墨存把月玲垂下的一根发丝拂上去。 
　　
　　月玲往后退了一步。 
　　
　　墨存说，“我接下来准备休年假，你也该放假了，有什么打算呢？” 
　　
　　月玲摇摇头，“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肯定还是继续学法语啦，看书啦，游泳啦，等等。” 
　　
　　“噢，知道了。”墨存若有所思。 
　　
　　过了两天，月玲在电子邮箱里收到墨存的一份邮件，打开附件文档，上面写着： 
　　
　　你愿意在假期和我一起去旅行吗？ 
　　
　　下面是两个按键：YES和NO. 
　　
　　月玲把光标靠近NO, 那个NO竟然逃走了，月玲哑然失笑，有点惊奇，她试了几次，光标追着NO满屏幕跑，也别想靠近它。 
　　
　　月玲只得点了YES. 
　　
　　屏幕上出现的是“走四方户外运动俱乐部”网站。驴友们的领导是王墨存。 
　　
　　墨存穿着红色的滑雪衫，背着背包，很阳光的笑脸。 
　　
　　旁边是一句“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墨存帮忙给月玲参谋买防雨衣裤，登山包，登山靴，睡袋，头灯，水壶。。。。。。事无巨细，一一详细交代清楚。墨存若亲自到了店里，必仔细检查各项设备的性能。月玲把手插在口袋里，也乐得不想事，跟在后面只管刷卡付钱。 
　　
　　有一个年轻的女店主羡慕地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月玲说，“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我们领队。” 
　　
　　等东西都置齐了，墨存说，“我们先到衡山练练你和另外两头新驴。” 
　　
　　到了约好的周末，月玲背着行李到火车站与俱乐部的人会合。 
　　
　　董妈妈很有意见，对董爸爸说，“老董，你也不帮着我拦拦她，一个大姑娘家的，去什么户外越野露营，要是万一出个什么意外，我们不得急死。女孩子家还是文静地好，她平时打打网球，游游泳，保持体形，就可以了。干嘛跑到深山里去疯？！” 
　　
　　董爸爸看董妈妈一眼，说，“你那次去黄山，说自然美景净化人的心灵。他们这样，说不定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董妈妈瘪瘪嘴，“你们父女两个一个鼻孔出气。看风景犯得着吃苦冒风险？” 
　　
　　董爸爸说，“这你就不懂了，年轻人吃点苦头对他们有好处，你二舅还不是因为在五七干校里劳动几年，所以现在身子骨硬朗，退休专家返聘，到处有人请。” 
　　
　　“你瞧你瞧，我正说着女儿什么户外俱乐部的事，你瞎七瞎八地扯上我娘家的亲戚干什么？” 
　　
　　“董妈，月玲这孩子外表糊涂，心里清楚得很，而且，你不是还让她学过空手道之类的女子防身术？我那天和那个领队小王打了个照面，应该是个可靠的人，蛮会照顾月玲的样子，不要太担心。” 
　　
　　董妈妈警惕地看了看董爸爸，“你说这小王是不是在追我们月玲？” 
　　
　　董爸爸笑得不得了，“你以为你女儿九天仙女下凡，人人都来追？依我看，关键在于月玲自己怎么想，她现在开心，也由她开心去。你不是说，你没出嫁，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最幸福？” 
　　
　　同行的，除了墨存，还有两个墨存母校计算机系的学生，他们告诉月玲，墨存的走四方户外俱乐部在母校也设了一个临时联络点。大家都很佩服他，毕业了还回母校，做这样不盈利的学生社团工作。平时墨存还有一个副领队，是个矮胖快活的小业主，酷爱户外运动，很热心地和墨存一起把这个俱乐部办下来了。 
　　
　　一会儿两个学生打起瞌睡。火车咣咣当当地开，窗外的稻田水塘飞快地掠过，那绿色，那水乡透明的空气，似乎要钻进车厢来。 
　　
　　月玲在看一本漫画书，时不时笑得稀里哗啦。 
　　
　　墨存戴着一付式样稀奇古怪的耳机，不知在听什么。 
　　
　　南岳衡山祝融峰海拔1291米，连绵的山脉，南起衡阳城南回雁蜂．北止长沙岳麓山，峰峰秀丽，峰峰神奇。 
　　
　　衡山多庙宇，香火很盛。 
　　
　　月玲逢佛庙必拜。大家吃过墨存用便携煤气炉做的寒菌腊肉野葱汤，坐在篝火帐篷边闲聊。头顶的星星，温柔明亮，出奇地大。柴火偶尔炸出几点火星。 
　　
　　女学生说，“看不出董姐姐还信佛教。” 
　　
　　月玲说，“我拜菩萨是为了两个人。” 
　　
　　“谁？” 
　　
　　月玲说，“一个和尚，一个死去的女人。” 
　　
　　墨存看月玲一眼。 
　　
　　男学生说，“董老师真会开玩笑。我听了毛骨悚然的。” 
　　
　　月玲淘气地一笑，“以前大学开篝火晚会，他们都要我讲鬼故事，你们要不要听？” 
　　
　　女学生和男学生拼命点头。墨存的眼睛，映着熊熊篝火，里面是不置可否的笑意。 
　　
　　月玲拍拍手，把两条长腿伸直，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故事来： 
　　
　　“从前啊，有一个面貌清秀的男人，他继承了叔叔的一所房子，房子很大，据说晚上时常闹鬼。。。” 
　　
　　正在这时候，不远处黑乎乎的树林传来一两声类似猫头鹰的动物的哀号，女学生吓得一激灵，不由自主往男学生身边靠，男学生趁势握住女学生的手，说，“别怕，就是个故事而已。” 
　　
　　月玲眨眨眼睛，继续讲故事：“这个男人呢，自以为胆子大，不信邪，拿到钥匙的当天晚上就搬进房子里去住。他提着箱子，惊叹屋子里陈设的豪华，他走上旋梯，来到二楼，马上就被挂在二楼的一幅巨大的油画吸引了。 
　　
　　那幅画上是这个男人不认识的女子，有着月亮一样姣好雪白的面容，玫瑰色的唇，乌黑的眼睛头发，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衣，衣袂被风卷起，飘飘如仙子一般。 
　　
　　男人在画像前留连很久，心里想，要是能结识这样一个女子，死亦无憾了。 
　　
　　男人挑选了门正对着画像的一间睡房，每晚临睡前，都要到画像前，向那画中白衣女子道晚安。睡房里有一个自鸣钟，到准点就会当当地敲。 
　　
　　第一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三晚，当钟‘当当当当’敲过十二点，睡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阵冷风把男人吹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那画中女子立在床边，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丽女子。 
　　
　　男人心下喜欢，轻轻说，你终于肯和我来梦中相见。 
　　
　　女子但笑不语。 
　　
　　一阵更大的风吹过来，吹起女子的纱衣翩翩扬起，男人仔细打量着她，越看越喜欢。他突然发现在女子宽大的飘来荡去的纱衣袖子里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声音颤抖：“你你。。。你的手呢？” 
　　
　　那女子幽幽地说。。。。。。 
　　
　　“我的手在这里！！！”月玲高声喊道，并且把藏在口袋里的一双白手套飞快地掷到男学生的膝头上，男学生吓得目瞪口呆，女学生尖声惨叫。 
　　
　　远处，一只狗听到这边的动静，狂吠。 
　　
　　墨存愣了一瞬，忽然暴笑起来，哈哈哈。 
　　
　　月玲有一点纳闷，像墨存这样笑不露齿的帅哥一旦开怀大笑，倒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月玲说，“讲这个故事，吓唬男人比吓唬女人要有效。” 
　　
　　通常，月玲在讲故事前就已经在心中确定“受害者”，一旦“受害者”被故事打动，进入情节，也就是他们得到震惊的时机到了。 
　　
　　男女学生到底年轻些，撑不住瞌睡，各自分头到他们戏称的“男兵宿舍”“女兵宿舍”的帐篷里睡。 
　　
　　墨存和月玲又小坐了一会儿。 
　　
　　墨存说，“我喜欢户外的原因，有一点是因为在某些艰苦的时候，你只要有一小块干燥的地面支起帐篷，就觉得谢天谢地，很满足。在野外，人就比较接近自然，贪婪的欲念就少很多，会变得单纯快乐。”墨存停一停，“就像月玲你一样。” 
　　
　　月玲笑，“我娘老子说我是单蠢傻乐。” 
　　
　　墨存说，“我很久没象刚才那样大笑了，忘乎所以的，自己也吃了一惊。” 
　　
　　“是啊，小岗的嘴巴张得那么大，眼睛瞪得那么圆，像怒目金刚一样，我看了也都要笑死了”。 
　　
　　墨存抬头看向夜空，“月玲，你看，那是猎户座，我父亲告诉我认识的第一个星座，小时候记住的东西，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我还记得小时候他逼我喝很苦的中药，我不想喝，低着头，眼泪掉到药汤里。”墨存不好意思地笑了，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好看的缝。 
　　
　　“他打俩份工供我和姐姐念书，他是积劳成疾累死的，那时候我十一岁，他下葬的那天，我在那座坟山上疯跑，自己怎么也停不住，只是跑，只是跑，跑到身体的极限，也不停，那一刻的感觉，没有悲伤，只觉得自己好像会飞。” 
　　
　　月玲看着他，心里想象那个不停奔跑的孩子，有点怜惜，想要把那个孩子藏在心底，好好地疼他。 
　　
　　他们对望一眼，墨存突然默不作声地起立，把篝火熄灭，说，“时间不早了，早点睡，我们明天得四点半起床看日出。” 
　　
　　是夜，月玲躺在睡袋里，在旁边女学生均匀的小呼噜声里，盯着橘红色帐篷的顶瞧了一回，想起清人魏源在<<衡岳吟>>中说：“恒山如行，泰山如坐，华山如立，嵩山如卧，惟有南岳独如飞。” 
　　
　　她琢磨一阵“唯有南岳独如飞”，虽然说的是山峰与山峰之间如丝如缕的烟云雾气，但在月玲的心里，却有了另外一层秘密的小意思。她微笑了一下，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把灯熄灭，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月玲把租借俱乐部的器材和墨存一起还过去，墨存开着车送月玲回来。墨存帮着月玲把行李从车厢里取出来，说，“你自己背上去应该没问题，那我回去了。接下来的拓展训练，我再另行通知你。” 
　　
　　月玲点点头，“好。” 
　　
　　月玲目送着他的车远去，返回身，看到一辆黑色的车里下来一个人。 
　　
　　“嗨，克明，是你，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妈妈没跟你说我去衡山了吗？” 
　　
　　等他走近，在楼道口的灯光下，月玲看到克明的脸，她笑，“你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严肃？是不是哪个细胞不听话，害你试验又没做成功？” 
　　
　　“是有人不听话。” 
　　
　　“谁不听话？” 
　　
　　“你。” 
　　
　　“我？克明，你别开玩笑了，我爬了两天的山，累死了，今晚上不和你出去逛了，你另外约人吧。” 
　　
　　月玲边说着，边上楼去，但是她的手臂被克明紧紧地抓住了。 
　　
　　“克明。。。。。。你怎么了？” 
　　
　　“你到南岳去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克明的声音有一点怪。 
　　
　　月玲张了张嘴，“为什么要。。。告诉你？” 
　　
　　克明古怪地笑了，“是啊，为什么要告诉我，我是你什么人！”克明用力捉住月玲的两只手。 
　　
　　月玲沉下脸，说，“克明，你放手，有什么话你好好说。” 
　　
　　克明突然松开手，叹一口气，说，“你这个女人。。。。。。” 
　　
　　他转过身，飞快地向他的别克车走去，飞快地把车开走了。 
　　
　　月玲呆站在那里，心里满是惊讶。 
　　
　　楼上的对门的徐阿姨回来，看到月玲立在楼道口，说，“月玲，你怎么站在这里不动？” 
　　
　　
                  20
　　月玲像是猛醒过来，“啊？” 
　　
　　徐阿姨笑得脸圆圆的，“你男朋友已经走啦，看你，魂都丢了似的。不过，也难怪，小伙子长得蛮精神的。” 
　　
　　月玲皱着眉说，“徐阿姨。。。。。。” 
　　
　　徐阿姨只当月玲不好意思，又打趣她几句，等掏出钥匙开了门，才停住唠叨。 
　　
　　董妈妈给月玲开门，往月玲身后张一张，“咦？小詹没一起来？他刚刚打电话说到了院里，我说你过一会就回来了。” 
　　
　　月玲说，“他已经走了。” 
　　
　　董妈妈说，“走了？我还想留他吃晚饭呢。”她瞅一眼月玲，“你们没有吵架吧。两个人在一起要多交流，不要把什么话都闷在心里。” 
　　
　　“谁和他在一起，妈妈你说什么呀。” 
　　
　　董妈妈一阵笑，“约，刚回来就给妈脸色看哪。你先去洗洗，一身的泥巴味。我去把饭菜端到桌上来，我做了你喜欢吃的麻婆豆腐。” 
　　
　　第二天，在慰文的家。 
　　
　　慰文把买来的婴儿小衣服鞋袜口水兜兜小枕头小被褥摆了一床，兴致勃勃地和月玲诉说在何时何地淘来每样宝贝。 
　　
　　月玲陪着慰文看了一回。慰文突然说，“月玲，你有心事？” 
　　
　　“啊？没有哇。” 
　　
　　慰文戳一下月玲的额头，“你这鬼丫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一有心事，就习惯性地嚼自己的发梢。” 
　　
　　月玲憨笑一下，向慰文说起昨天见到克明的事。 
　　
　　慰文笑得不得了：“詹克明他真那样说了？我闻到好大的酸味。” 
　　
　　“姐姐就知道笑，下次不和你说了。” 
　　
　　慰文微笑地沉吟一下，说，“詹克明呢，就像那樱花，开的时候满树满枝，肆意盎然；王墨存呢，就是君子兰，‘芝兰花自香’，独成一格。。。。。。” 
　　
　　“我要的是向日葵，”月玲挤挤眼，打断她，“对了，不是围着我团团转的向日葵，是什么人可以把我变成向日葵，我每天望着他，心中充满崇敬和景仰，嗯，还有爱情，他到哪里我跟到哪里，而且像姐姐对姐夫一样----心甘情愿跟他结婚生子，洗衣做饭。。。。。” 
　　
　　慰文拧一下月玲的手臂，“每次我把男人比作花，你就是这个怪样子。算了，你的事我也不管了，这么久了，我也没看见你喜欢谁，我都失去耐心了。”慰文摸摸她浑圆的肚子，眼珠转一转，说“莫非，你还忘不了你的白沙居士？” 
　　
　　“他？他是准备一辈子相伴佛祖，我对他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我们有的也只剩下记忆，也许再过些年，记忆也淡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月玲拿起一只新宝宝袜子放在掌心，袜子小小的，那样的小脚掌，应该只得一个麻将牌那么大。 
　　
　　接下来的两天，月玲有点心神不宁的，黑板上的板书也出现了两个拼写错误。年级长帮着月玲把作业本送到办公室，小声问一句：“董老师，你这两天还好吧？” 
　　
　　“还好呀。我教你们这么久，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生过病？” 
　　
　　但是，月玲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样，不好的预感像棉花一样堵在心头，憋闷发慌。 
　　
　　那天清晨，她像往常那样穿着运动衣跑出宿舍去做早锻炼，看到路边停的车里下来两个壮汉，快步向她围过来。 
　　
　　“董月玲老师？” 
　　习过武的人，通常一眼就可认出同类，而且脑子里会自动像电脑分析一样，精密计算对方的力量和弱点。月玲看着他们走路时干练的姿态，手臂上结识的肌肉，脸上睥睨一切的表情，那样一种气势，月玲知道她的花拳绣腿很可能没有胜算。于是，乖乖地跟上了车。 
　　
　　她那一天碰巧没有课。直到第二天上午，大学来电话问董老师为什么没来上课，董家才知道月玲失踪了。 
　　
　　董妈妈打电话给克明，“月玲平时丢三落四，迷迷糊糊，但总会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像这样平地消失的，还是第一回。她如果联系你，你赶快通知我。”放下电话，董妈妈垂泪：“这个女儿不把我急死才怪。” 
　　
　　董爸爸破例没有数落女儿被宠坏，摸摸头，一筹莫展。 
　　
　　他忽然灵机一动，“慰文认识那个领队小王，慰文结婚的时候，他做的伴郎。有没有可能他知道月玲的下落？” 
　　
　　董妈妈点点头，“你再给慰文打电话。唉，这孩子，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董爸爸说，“你先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董妈妈望一眼董爸爸，他的额角上，短短的头发全汗湿了，紧紧贴在脑门子上。 
　　
　　月玲坐在车里，一边一个壮汉，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她小心地问他们这是要去哪里，所有人都冷脸以对，一句话不说。月玲心里开始暗叫不好。电影里的黑社会绑票都是这样子啊。她默默埋怨：说不定是最近妈妈的公司上市，正遇上股市牛气冲天，一股不知涨了多少倍，赚得盆满钵满，有人眼红了。妈妈一贯吝啬，要是赎金太高，妈妈拒付，绑匪撕票，那我岂不小命就要呜呼黄泉？ 
　　
　　正胡思乱想，车停了。壮汉之一把月玲从车里拉出来，虽然手上用了力道，可月玲觉察出还是有一点点礼遇的意思，心里一宽。 
　　
　　有一个壮汉抄着外地口音，拿腔拿调地说，“把你辛（身）上的东西都老实掏出来，否则我们就要搜辛（身）了。” 
　　
　　月玲把钥匙和ipod从口袋里拿出来，把手表从手腕上摘下来，心里恨恨地想，好女子不吃眼前亏。 
　　
　　月玲被推进一间黑不见天日、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她如盲人摸摸索索，把整个房间探访一遍，只有一个洗手池和一个抽水马桶，别无它物，幸好没有什么异味。 
　　
　　月玲想，今天是什么倒霉的诸事不宜的日子呢？像一脚踏空，进入一个恶梦时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伸出手，把手掌翻过来覆过去，竟然笑了，书上说伸手不见五指，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见五指，只见黑暗。 
　　
　　过不了几个小时，月玲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声，原来是腹中响彻如雷鸣，肚子造反了。她沿着墙一路敲打，拍到一处声音略微空洞，摸摸上下左右像是门框，于是大呼小叫，把门捶得山响：“你们想饿死我啊！” 
　　
　　隔着两张门外，在玩扑克的那两个壮汉张三李四，停下手中的牌，聆听一回。 
　　
　　“到底是做老师的，隔了两层这么厚的门板，声音还有穿透力。”张三说。 
　　
　　李四点点头，“她小小年纪，还是个不怕事的，你看她不着急自己安危，只关心有没有饭吃。上头说了，饿她俩天，别理她，我们继续打牌。” 
　　
　　月玲捶打一阵，发觉无效，肚子反而更饿，就瘫坐在地上，时间分分秒秒地过。美国侦探片里，过四十八个小时，被绑架者受害可能性成几何倍增。月玲想，妈妈，你可别舍不得你的钱哪。她这样想着，慢慢地，睡着了。梦里看到橱窗里巨大的烧鹅，吱吱作响，焦脆可爱，流光溢彩。在梦中，月玲别转头，发现身旁一个衣裳褴褛的黄头发小姑娘，也兀自盯着烧鹅。这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吗？月玲大惊，醒了。 
　　
　　等她再一次被饿醒，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婆曾细细对月玲说起三年自然灾害，大家如何没有油水饱饭，月玲悲惨地想，这比那时候还厉害，只有自来水可以喝。绑匪们还算有常识，人只喝水，几天不吃饭，还是死不了的。 
　　
　　她琢磨着脱下袜子堵住水池，或是脱了运动衣塞住厕所，来个水漫牢房，等壮汉们来查看，也许有可能俟机逃跑。但是脱了运动衣，里面就只有内衣，恐怕不雅，但是水池里那细水长流，又成不了气候。 
　　
　　正犹疑间，门开了。 
　　刺眼的灯光突然袭向双眼，月玲一时适应不了，拿一只手去揉眼睛。只听得一声娇斥：“不要脸！”劈面就吃了一巴掌，她本来就饿得摇摇晃晃，一下就被打翻在地，摸摸脸，还好，不是个有力气的，没流血。 
　　
　　等到第二个巴掌要打过来的时候，月玲看清楚来人，是个有点面熟的小个子美女。月玲想，我要是还被你打倒，这么多年的功夫不是白学了吗？可怜我那小气的妈妈花了那么多学费。她侧身躲过那一掌，翻身起立，不费吹灰之力，就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也给了她一巴掌“你不要乱打人好不好？我又不认识你！” 
　　
　　小美女恼羞成怒，“张三李四，给我打她！” 
　　
　　张三李四只是架开月玲，张三说，“你舅妈只吩咐饿饭，说我们不可以伤害她。” 
　　
　　小美女走近月玲：“你抢走克明还不够？” 
　　
　　“克明？”月玲准备挠挠头，这是哪跟哪呀。但无奈手臂被张三李四拽住，她只好眨眨眼睛，很无辜地问“你认识克明？” 
　　
　　小美女情绪激动：“那天，下着大雨。。。。。。” 
　　
　　月玲脸上一个嘲讽的笑容，小姐，你爱情电影看多了。 
　　
　　小美女斜睨月玲一眼，月玲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在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那天，下着大雨，我去找克明摊牌。他跟我说，‘我不能对着你，心里想着月玲，我的心很小，只容得下她一个人。’。。。。。。” 
　　
　　月玲一怔，她端详着小美女，她声音娇嗲，面孔小小，妆化得一丝不苟地精致成熟。电光火石间，月玲认出她来，她就是那个红衣女。原来不是绑票，是有嚣张富贵女失恋，强迫相关人士聆听她的悲惨罗曼史。月玲想，哎呀呀，错怪妈妈了。月玲听得那一句“我的心很小，只容得下她一个人。”心里暗笑，这个詹克明，连拒绝的话语也说得如此生动，配上大雨，完全可以直接出演言情剧场了。 
　　
　　红衣女还在那里激动地抒情，月玲却渐渐的觉得体力不支，红衣女的声音宛如遥远的地洞传来，回音阵阵，月玲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这一次，她明白很多老人家讲的道理，譬如此时此刻：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她都不知道自己几顿没吃了。 
　　
　　“我道董月玲是个怎么样的清纯玉女，原来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红衣女一脚踢在月玲的肚子上，月玲缩做一团，分不清是肚子饿得疼还是被踢得疼，看到尖细的高跟鞋就要踩过来，心里一个劲痛骂詹克明，“该死的姓詹的，你不要人家也就罢了，为什么还牵扯上我？！” 
　　
　　张三轻轻挥动一下手臂，把红衣女隔开，“你打伤她，我们不好向你舅妈交差。” 
　　
　　红衣女大怒，“不准拦我，我就打她，怎么着！” 
　　
　　这时，有一把温婉的声音响起，“雪晴，你住手，我有话要问她。”房间里顿时静下来。 
　　
　　雪晴小声地叫了声：“舅妈。” 
　　
　　月玲抬眼一看，是琼嫂，旖旎款款而来。 
　　
　　月玲想，这比电视连续剧都要来得精彩了，但是，月玲的好奇心没有战胜她的虚弱，她只觉得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像电脑瞬间死机，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很白，月玲一激灵：“莫不是我已经升天，到了人人向往的天堂？”她一骨碌坐起来，被一根雪白纤柔的指头按下，“来，把这个喝下去。” 
　　
　　月玲看一看眼前的炼乳，散发着史无前例的芬芳，她接过，好不容易控制住双手的颤抖，一饮而尽。 
　　
　　月玲看了一看琼嫂，轻声说，“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董月玲，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还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雪晴愤怒地看着月玲。她做势又要扑过来，被琼嫂用眼神制止。 
　　
　　琼嫂说，“你到我店里来过。” 
　　
　　月玲点点头，把嘴巴吃惊地张得老大：他们误会她和琼哥？那个打女人的“复杂”的人？他们家里的人怎么都喜欢用暴力来解决问题？ 
　　
　　在打琼哥事件之后，小惠看到月玲就躲开，月玲也不知道该和小惠说什么。再说，墨存像个唠里唠叨的村妇，几次三番要月玲疏远小惠。月玲也就没有刻意去挽回这一段友情。 
　　
　　两天前，小惠辞了教职，不知去向。 
　　
　　她们身材差不多，一样留着时下流行的长发式样，偏好同一个牌子的半休闲的服饰，一起开会一起逛街，刚开始外国语学院也有办事员把他们两个弄错。但是，月玲明明听到他们自始至终都是叫的自己的名字，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琼嫂雇请了一名私家侦探。 
　　
　　那天，私家侦探跟着琼哥的车，到达郊区的一座幽静度假山庄。 
　　
　　黄昏时候拍的照片，小惠的头发垂下遮住半张脸，看起来和月玲很像。而且，那一次登记住宿的时候，刚好大学给教职工换身份证，月玲托小惠把身份证拿到行政办公室去。在登记的那一瞬间，小惠鬼使神差地用了月玲的名字。 
　　
　　月玲的脑子转呀转，一时之间，觉得脑电波统统短路了。她考虑是不是假装一回晕倒，把这团乱麻一样的情形回避掉。 
　　
　　琼嫂说，“我给你一笔钱，你把孩子生下来，交给我抚养，之后，你要出国，要去哪个国家，随你挑。” 
　　
　　孩子？月玲想起隐约听到小惠说过，琼嫂作了子宫摘除手术，是不可能生育了。如果小惠已怀有孕，那他们又是饿饭又是殴打的，就不怕万一出个什么事故？月玲又一想，小惠在本城举目无亲，她要是与有妇之夫有染，非法同居，未婚先孕，就是出了事故，为着名声起见，也一定不会声张，只会隐忍。 
　　
　　月玲打了一个冷战，他们这些人，和平时自己熟悉的人，太不相同，太冷血残酷，完全不为别人着想考虑。她忽然起了玩心，想拿他们开心，何不一错到底？ 
　　
　　“琼嫂，你怎么没去查查我的家底，去问问我妈妈的公司资产几何，我怎么会在乎你几个小钱？我要出国，小学都可以到英国去上，还用得着等你来送我去？” 
　　
　　雪晴冲过来，“董月玲，你好大的口气！你意思是这是真感情，和金钱无关？恬不知耻！不许你这样和我舅妈说话！” 
　　
　　月玲闪身让她扑了个空，到底吃了点东西，月玲觉得身轻如燕。她一下子把雪晴摁倒在沙发上，捉着她的两只手，说，“妹子，是你们先兵后礼，不给人说话的权利，还好意思教训我？你再这样动手动脚，别怪我不客气了！” 
　　
　　雪晴吓了一跳，喊：“张三李四！” 
　　
　　无人理会。 
　　
　　“舅妈~~~” 
　　
　　琼嫂也没有吭声。 
　　
　　“说，你保证从今以后不乱打人了。” 
　　
　　雪晴憋着眼泪，小声说：“我保证。” 
　　
　　“没听见！” 
　　
　　雪晴赌气地大叫：“我保证！！！” 
　　
　　月玲拍拍手放开她，雪晴马上打开房门冲出去了。 
　　
　　转眼之间，琼嫂眼角耷拉，颓然显出老态。有的女人， 乍见惊为天人，但却经不得细细多次打量，因为人一旦适应强烈视觉冲击，心和头脑就会紧跟着想要从那美丽的表面背后得到一点额外的东西。月玲只觉琼嫂不耐看，白白可惜了风情万种的眉眼身段。 
　　
　　琼嫂冷冷地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时，张三拿来一只别致小巧的手机递给琼嫂。琼嫂接过，“喂”一声，就转到另一个房间去了，并在身后带上了门。 
　　月玲坐在沙发上，和张三大眼对更大眼，张三有着一双与众不同的鼓鼓圆圆超大的泡泡眼，很卡通的，使得他的脸显出不相称的幽默味道。月玲忽然噗嗤一笑，“张三，你就是我们金老师说起过的‘鱼眼睛’。这世界真是小！” 
　　
　　张三被月玲看出来头，顿时有点面红耳赤，“你金老师可是上届空手道冠军金骊珠？” 
　　
　　“是啊，可惜我只学得她的皮毛。我妈说，尚武的人有股子杀气。那次她跑去和老师说，你只要教月玲如何防御就好了，千万不要教出她一脸横肉，把金老师气坏了。金老师常提起你，哪天我来和你讨教讨教。” 
　　
　　张三欲言又止，月玲微微一笑，“金老师已经去了加拿大。她在那里开了一家武馆，学生挤破门槛，日子过得很滋润。她现在还是单身呢。” 
　　
　　张三怅然若失。他没来由地说，“你为什么和他们混在一起？他们不是一般的有钱有势，招惹了他们可不是好玩的。” 
　　
　　李四在一边踱着方步，听到这一句，“嗯，嗯”清了两声喉咙。张三也噤声，垂手退到一边。 
　　
　　琼嫂从另一房间里出来，看也不看月玲，吩咐道，“张三李四，你们开家里那辆奔驰S65送她回家去。” 
　　
　　琼嫂的脸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她目光闪烁，像是刚哭过，但精细地补过粉，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月玲甚至有点泄气，这么好玩的一个游戏这么快就结束了？ 
　　
　　她走出门外。夜，有点凉。月玲深深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觉得异常甘美。 
　　
　　一眼看到那辆黑色的别克，正碰上雪晴扇了克明一个耳光，像小时候把装糖的纸袋吹得鼓鼓，用手一拍，“啪”清脆地一响。月玲讥讽地想，天下又有几番情义是不打不相识的？ 
　　
　　克明看到月玲，忙丢下雪晴，大步走过来。 
　　
　　月玲的脸冷漠傲然地，说，“以后你欠了什么雪晴雨晴的情感债，可千万别叫我来替你还。” 
　　
　　她扭头回身坐到车里，回想刚刚说的那句话，觉得风度欠佳，听着不对劲，不禁摇摇头，早知道，就什么都不说了。 
　　
　　张三递自己的手机给月玲，“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月玲拨过去，接电话的是墨存，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我是月玲，他们正送我回来。” 
　　
　　“好。我这就告诉你父母。” 
　　
　　墨存没有多说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李四看着月玲上楼的背影，对张三说，“这小丫头片子不简单哪，她一直都没哭，换别的小姑娘，早就吓破了胆。” 
　　
　　张三得意地说道：“那还用说，我相好的徒弟。” 
　　
　　董妈妈一看到月玲，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有悲有喜，又喜又悲。 
　　
　　董爸爸说，“这次要谢谢小王，没有他，我们毫无办法。” 
　　
　　月玲询问地看墨存一眼。墨存把眼睛看向别处。 
　　
　　月玲说，“妈妈你也不用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墨存，我这两天也没好好吃饭，你载我去‘吉庆祥’吃饭，他们那里份量足。” 
　　
　　月玲在“吉庆祥”里吃了自记事以来最饱的一顿饱饭。以最快的速度。 
　　
　　“你的吃相可不怎么好看哪。”墨存的眼睛里是揶揄的笑。 
　　
　　“你要是被关上两天不给饭，保不定吃相比我还难看。吃饭最重要是享受食物，是吃，不是吃给别人看。”月玲朝坐在靠窗边，慢条斯理地，十分钟也没咽下一粒米的超短裙美女努努嘴，说，“你要是想看吃饭表演，坐到那桌去。” 
　　
　　月玲捧着枸杞茶，脸上现出原有的光，笑容是甜的。“墨存，你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在琼嫂那里的？” 
　　
　　
                  21
　　墨存坐在对面，把长长的手臂闲闲地搭在椅背上，他笑一笑，说，“我就知道你要问。你的好奇心哪。我们来做个信息交换。你告诉我那个和尚与死去的女人的故事，我告诉你我的故事。” 
　　
　　月玲的脸顿时没了笑容。 
　　
　　墨存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与其从不相干的人嘴里听到添油加醋的风言风语，还不如从你这里得到事情的真相。” 
　　
　　月玲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思琴的话：“你还记得两年前的事吗？” 
　　
　　“月玲，如果你没有做错什么，就不要急着逃避。直面往事，即便我们有什么不对，也要学会面对过去，面对自己。” 
　　
　　月玲虚弱地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我们可不可以下次再说？” 
　　
　　墨存看看月玲，招手叫服务生来结账，一边对月玲说，“好。我们改天再谈。我送你回家去。” 
　　
　　隔着一条街的餐馆，黄晓拍着克明的肩膀，“哥们，原先都是你要求她们做你的红颜知己，只要友谊不要爱情，现在碰到一个只要和你做朋友的了。你当真以为得不到的女人就是最好的女人？哈哈，弄不好，朋友都做不成了。” 
　　
　　克明瞪他一眼，“我好不容易叫你出来，让你暂时逃离洗尿片的苦差，你就这么报答我？” 
　　
　　“为我儿子洗尿片是我这自豪新爸爸的殊荣，我是因为你为一个黄毛丫头苦恼，特出来为你排忧解闷。”黄晓笑容可掬，落井下石的成份远远大于乐于助人的成份。“月玲好像不讨厌你。而且你不是一贯自诩仪表堂堂，倾倒众花？碰了几个软钉子就打退堂鼓？” 
　　
　　“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 
　　
　　“哈，出类拔萃的詹博士向我来求助了。稀罕希罕哪。看你愿意低头扮矮，我教你我的经验谈：当年追求我堂客，信奉的原则就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女人，只要她对你有好感，哪怕是一点点好感，还是经不住一再追求的，你只管对她好，制造机会和她在一起，说不定哪一天就爱上你了，感情像潮水一样就来了。”黄晓夹一筷子菜放到碗里，说，“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买双皮鞋穿，我要意大利小牛皮。” 
　　
　　“好像是只有媒人才给买皮鞋吧。你是我的媒人吗？”克明笑。他们的媒人，如果他们有将来的话，应该是那个钱包吧。 
　　
　　黄晓也笑，“你看我都成了你的情感顾问，和唠里唠叨的媒婆也差不多了吧。” 
　　
　　董家很早以前就可以搬到豪华别墅小区，但是董家父母执意住在第一设计大院，用董妈妈的话说，这里有文化气场，女儿在这里长大，会比较有书卷气质。 
　　
　　院门口小菜场的小贩们这样形容这里的知识分子密集度：如果天上掉下来一块陨石，落在第一设计大院的下班的人群中间，砸晕的不是工程师就是高级工程师。 
　　
　　所以董家一直住在那栋总工楼。 
　　
　　星期一清晨，月玲背着一个大包冲下楼梯，一会儿，又折回去，到房间里拿了东西，再跑出来，跑过楼道口，她猛地停住，回过头来看到一个人，靠着楼道口的栏杆，在微笑。 
　　
　　“克明，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呀，送你去学校。” 
　　
　　“我可以坐公车坐校车，都直达校门口，很方便，不用送。” 
　　
　　“这是你妈妈的意思。” 
　　
　　这时候，月玲的手机响了，里面传来董妈妈愉快的声音：“我叫克明来的。你要注意安全。” 
　　
　　月玲想说什么，董妈妈立马收了线。 
　　
　　董爸爸从书房抱着一卷图纸出来，说，“女儿的事我们就不要掺和，当心吃力不讨好。” 
　　
　　董妈妈喃喃像是自语，“换了别人，我担心是看上我们家的钱财，詹家和我们条件相当，詹妈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克明对月玲的心意一目了然，差不多万事俱备。。。。。。” 
　　
　　董爸爸一边摇头，一边换上皮鞋，说，“月玲的这东风可不知驴年马月才会刮起来。。。。。。当初，我不过是个穷得响叮当的书生，你也跟我过，不惜和你的家人反目？” 
　　
　　“你还记得你说过，即使穷得每顿只有一碗稀饭，也一定分我大半碗？”董妈妈沉浸在往事的幸福回忆之中。 
　　
　　“我上班去了，”董爸爸握住董妈妈的手，亲一下，说，“月玲的事，让她自己做主。年轻人最逆反，我怕你会弄巧成拙。” 月玲坐在车里，默不作声。 
　　
　　克明说：“你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坐我的车了吗？”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对我妈妈言听计从，她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克明笑，“哈。你一早上脾气还蛮大的嘛。你想想你妈妈都叫我做什么了，这些事情都和谁有关呢，你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我妈妈在公司里，她是董事长，手下的人自然都听她的。在家里，凡事也是她说了算，我爸反正是不管。我可不像我爸，什么都听她的。” 
　　
　　克明的脸上笑意更浓了。 
　　
　　“你倒是笑得开心。你既然这么喜欢听她的话，你到她公司去上班好了，可以朝九晚五任她差遣。喂，你怎么还笑，不准笑。” 
　　
　　克明把车停在路边的岔道上，说，“月玲，你知不知道你发脾气的样子很可爱？” 
　　
　　月玲皱一皱鼻子，做了个鬼脸，“废话少说，快开车，我要迟到了。” 
　　
　　“你不会迟到。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月玲，为什么每次我表扬你，你都要马上露出这种警觉的样子呢？好像心里拉响了火警一样？有人夸奖你，难道不是件好事情吗？” 
　　
　　“你是在美国呆久了，受了西洋文化影响，洋人赞美起人来，吹得天花乱坠，我们国人很谦虚，听了不习惯。下次我一定不会忘记说谢谢。” 
　　
　　月玲别转头，把眼睛看向窗外，天下着雨，车一辆一辆地驶过。 
　　
　　克明伸出手去摸月玲的头发，一下子被月玲扣住了手腕，她笑眯眯地说，“我就是在写黑板的时候，都知道哪个学生在背后做小动作。” 
　　
　　克明看住她的眼睛，“那为什么那次在蓝酒吧，你就没能够知道我的小动作呢？” 
　　
　　月玲的脸，像水彩落在宣纸上一样，红了。 
　　
　　她忙打开车门，走出车外。 
　　
　　岔道边有一座小桥，月玲捂着脸站在桥顶，雨点一滴一滴，冰凉。 
　　
　　克明走过来，站在一边，说，“月玲，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呢？很多人都是担心付出得不到回报，至少我敢承认我对你的想法，至少你明白我的心意。你还害怕什么呢？” 
　　
　　倒春寒的风吹过，桥边一树樱花，粉红的花瓣簌簌飘落。月玲盯着无数的花瓣，在蒙蒙雨中，落入小河，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是啊，她害怕什么呢？那让人不寒而栗的漩涡？那越陷越深得像失重的感觉? 那流不完的眼泪？那种无法言喻、不可理喻的心痛? 
　　
　　月玲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克明叹一口气，看看表，说，“上车吧，我们这下子都要迟到了。” 
　　
　　月玲请克明把车停在西门，下车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些，月玲撑开一把透明的雨伞，回头对克明说：“谢谢你送我来。” 
　　
　　月玲目送克明的车一溜烟地开远。 
　　
　　别克君威。美国车。像这样阴霾的江南雨天，傻乎乎地亮着大灯。 
　　
　　就如同克明，刚回来那阵子，在餐馆门前，有老汉问路，他大声告诉人家：“你往北走过两个街区，向右拐，过了第一个交通灯就是了。” 
　　
　　老汉摸不着头脑，“街区是什么？” 
　　
　　月玲走上前帮他们解围：“您看到那个红色的伞一样的霓虹灯没有？到了那里向右拐，一直往前走，就在麦当劳旁边。" 
　　
　　别克君威。并不是辆做工精细的车。但是修长大气。坐在里面宽敞舒适。 
　　
　　为什么十九岁时遇到的人不是克明呢？ 
　　
　　世事无常，沧桑变幻。他们相遇得太迟了。 
　　
　　月玲这样想着，看到教学楼的石柱后面绕出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是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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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玲停住脚步。 
　　
　　张三说，“董老师，琼哥在那边车里等你说话。” 
　　
　　月玲犹豫一下，“我再过十分钟就要上课了。” 
　　
　　“琼哥说，只要五分钟。” 
　　
　　月玲点点头。她看到张三鱼泡泡的大眼睛露出吞吞吐吐的样子，她决定帮一帮他，“张三，你有什么事要问我吗？”完全是董老师和学生说话的口气。 
　　
　　张三摸摸头，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七七八八的联系方式:通讯地址，住宅电话，手机，伊妹儿，QQ等等。“麻烦你发一封电子邮件给金骊珠。。。。。。”张三的脸本就有点黑红的，现在更黑了。 
　　
　　月玲笑一笑，说，“好。” 
　　
　　等月玲坐到车里，近距离观察琼哥，发现他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生着一双桃花眼，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月玲不熟悉的气质。他在说话的时候，偶尔一次，不经意地，用手指轻轻撸撸头发，再把脑袋轻轻甩一甩。 
　　
　　月玲心里“哼”一声，很少看到这样子对容貌自觉的男人。 
　　
　　他开口说话，北方口音，声音悦耳，“小董老师，我和小惠欠你一个人情。” 
　　
　　“小惠是我的朋友，没有什么欠不欠的。小惠她现在好不好？” 
　　
　　“她很好。” 
　　
　　好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这样的冷场，让月玲觉得尴尬。月玲瞄瞄表，说，“我该回去上课了。” 
　　
　　琼哥说，“以后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上忙，你通知我一声。这是我的名片。” 
　　
　　月玲接过，把它往备课本里一夹，说，“再见。” 
　　
　　下了课，年级长拿了一个题来。月玲三两下把语法结构分析清楚，拍拍手上粉笔灰，把课本往包里塞。 
　　
　　年级长说：“董老师，你的病。。。。。全好了吗？” 
　　
　　月玲愣神：“什么病？” 
　　
　　那天，墨存要董妈妈致电外国语学院，说月玲得了流感，发高烧，送医院里打吊针去了。月玲回过神来，“噢，流感跟一阵风似的，来得快也去得快。” 
　　
　　这时，另一个女生走过来，递给月玲一个橙子，“我们全寝室的都吃了，都说甜。” 
　　
　　寒潮在第二天就退了。阳光明媚的黄昏，月玲坐在学校的西门台阶上，穿着件黑色的风衣，蓝色的牛仔裤，和学生看起来差别不很大。她托着腮帮子，不知在想什么。头顶是一棵本市的市树----香樟。风吹过，樟树的叶子，像绿色的头屑一样，从秀美樟树的头上，纷纷摇落。很快，一片亮眼的新绿就会取代原来陈旧的深绿。 
　　
　　“月玲。” 
　　
　　月玲抬头，看到墨存，拾起放在地上的包，说，“你想好去哪家餐馆？” 
　　
　　墨存细长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我们今天去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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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玲在车上问了两遍，墨存只是不说，雪佛莱停在一个安静的家属区。 
　　
　　墨存领着月玲敲开三楼一户人家的门，门刚一打开，一个胖乎乎的结实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大约四岁的小女孩一头扎进墨存的怀里，“舅舅，舅舅，我在窗户那里看到你了！” 
　　
　　厨房里，一个也像墨存那样长手长腿瘦高的女人探出头来，“墨砣砣，你先招呼你的朋友，我锅子烧红了在这里。” 
　　
　　月玲打趣地看墨存一眼，“墨砣砣？” 
　　
　　墨存笑一声，说，“我和她说过好多次了，不要再叫我的小名了。” 
　　
　　小女孩和墨存闹一阵，马上把注意力集中到月玲身上来，她胖乎乎的小手拖过月玲，领着月玲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一副扑克，命令道：“你和我玩拖板车。” 
　　
　　小女孩的眼睛，还有她说话的语气，像足了一个人，月玲也一时想不起是谁。 
　　
　　“再过二十分钟就开饭。”厨房里的女人走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揩一揩，和月玲握手，笑着说，“我是墨砣。。。。。。哦不，王墨存的姐姐王水清。” 
　　
　　她的手温暖有力，手掌里有细细的茧子，墨存说她每天骑电单车上下班接送孩子。 
　　
　　他们姐弟俩长得很相像。但是明显的，水清要活泼热情得多。 
　　
　　月玲对小孩子一贯超级耐心，乐意放下大人的架子和他们厮混，有时候玩游戏比小孩子还笑得开心。 
　　
　　小女孩菁菁把自己的玩具都从大盒子里倒出来，摊了一地，邀请月玲和她一起玩。 
　　
　　菁菁塞给月玲一个金发巴比娃娃，“你给她梳头发，我给她戴上这个发卡子。” 
　　
　　吃饭的时候，菁菁说，“要是月玲阿姨也是我妈妈就好了。” 
　　
　　月玲笑。 
　　
　　水清说，“菁菁，你亲妈就我一个，但是月玲阿姨。。。。。。”她对女儿耳语几句，菁菁点点头，很认真看月玲和墨存一眼，马上埋头吃饭。 
　　
　　走的时候，菁菁拉着月玲的手，“你一定还要来玩哦。” 
　　
　　月玲抱她一下，“一定。” 
　　
　　墨存的家里。 
　　
　　墨存说，“菁菁的爸爸是琼哥。” 
　　
　　难怪，那样的眼睛，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神情。 
　　
　　墨存说，当年，琼哥和水清是同学，都要谈婚论嫁了，琼嫂的介入，使事情有了变化。琼哥找了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付他一笔钱，和当时怀了菁菁又舍不得打掉孩子的水清假结婚，给了孩子一个姓。那男人拿了钱，整日赌钱喝酒，在一次高空作业时跌下来，摔死了。水清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单身母亲。 
　　
　　经历了那么多，水清每日带着孩子忙忙碌碌，不想其他，也很简单充实快乐。 
　　
　　墨存说，当初，琼哥给我付的学费，给我妈妈治病送葬，他对水清不是不好，他也不是没有付出，但是他伤害我姐姐。。。。。。 
　　
　　月玲看着果汁里的冰块晶莹剔透，说，“你那天，怎么知道我在琼嫂那里？” 
　　
　　“月玲，你难道看不出小惠穿着打扮言行举止处处模仿你吗？” 
　　
　　“嗯，外国语学院的人都说我们相像。” 
　　
　　“这很好推理，我看到琼哥和小惠在一起。琼嫂那个人善妒，但凡琼哥看得上眼的女人都没什么好果子吃。琼哥都从来没有来看过水清和菁菁。琼嫂的家族是有背景的，她那种人喜欢做些戏剧化的事，原来是有过先例的。我那天给琼哥打电话，当时他在外地。他第一句话就是：水清和菁菁都好吧。这个人真是伪善。” 
　　
　　“我要他问问，琼嫂的手下有没有关住一个叫董月玲的小妞，他回电话说是，也没说什么，就说他马上叫他们放人。” 
　　
　　有一点墨存略去未说：琼哥问他，月玲是他什么人，墨存说，是我女朋友。 
　　
　　墨存简单地说完，冲月玲点点头，“轮到你。” 
　　
　　月玲问：“你家里有没有酒？” 
　　
　　月玲就着两杯红酒，述说那和尚和死去女人的故事。墨存在一边，握着酒杯，仔细地看着月玲。 
　　
　　第一次回首往事，月玲的眼里没有泪。 
　　
　　禅理说，最难的就是放下。 
　　
　　她终于放下了，从此不用回头，轻装上路。 
　　
　　月玲说，“你还有没有酒？” 
　　
　　墨存陪着月玲喝了一杯又一杯。墨存酒德酒量都很好，谈笑自如。月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一种陶醉的感觉，世上的万事万物都不再关心，都不再重要，她就高声唱起歌来，把会的流行歌曲都唱完了，就开始唱中文的英文的儿歌，最后歌也不唱了，只是一个劲傻笑。 
　　
　　墨存把月玲送回董家，董妈妈一开门，月玲就抢进门，滚到在沙发上。 
　　
　　董妈妈的脸，顿时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墨存把月玲的包交到董妈妈的手上，说：“阿姨，我走了。” 
　　
　　董妈妈只冷着脸说，“不送。” 
　　
　　回头董妈妈对董爸爸说，“这个王墨存是什么意思？一会陪我女儿去逛深山老林，一会又把月玲灌醉。” 
　　
　　董爸爸说：“我看他还不错，他不是把月玲送回家了？！” 
　　
　　清晨。月玲穿着睡裙，煮了一大杯咖啡搁在桌上，把妈妈的唠叨声关在门外。 
　　
　　桌前，春天的阳光透过绿叶斑驳地照在身上。 
　　
　　昨夜，墨存看着月玲，他的眼睛，像太空里，深邃幽暗的行星，抑或是熊熊燃烧的恒星？月玲记不起来了。 
　　
　　他说，“我喜欢你这个样子。没有顾虑，没有防备，没有小心翼翼地要做淑女模范，这是真正的你，既放肆又快乐。” 
　　
　　什么时候，真正的快乐需要酒精的帮助了。 
　　
                  24
　　学校。 
　　
　　陈姐一看到月玲，忙拉住她：“我找了你一上午了，院长叫你马上去他办公室。” 
　　
　　院长是个留英语言学博士，蓄着小山羊胡子，即便是三十五度以上的高温天气，也是衬衣领带的，永远绅士形象。虽然是个和蔼可亲的样子，但真正发起威来，全院大会上也是鸦雀无声的。 
　　
　　月玲想，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没有。一贯勤勤恳恳，不迟到不早退，作业认真批改，教案写得漂亮整齐，课堂气氛活跃，学生的出勤率一直居榜首，考试成绩名列前茅。那次琼嫂事件，自己也从教务处申请给学生补了课。 
　　
　　月玲一边想着，一边走进院长办公室。 
　　
　　院长客气地说，“请坐。” 
　　
　　“我们决定改派祁老师代表外国语学院，去参加全省讲课比赛。” 
　　
　　“可是，院长，我是试讲后，大家投票选出来的代表，而且，听课的学生也熟悉我了，摄制组也完成了一大半录制工作，大家一致反映良好，中途换人。。。。。。您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院长看也不看月玲，把大手一挥，“我们已经决定了。哦，对了，听说你每天都有小车到学校接送，要注意影响。” 
　　
　　月玲咬咬嘴唇，退了出来。 
　　
　　祁老师来找月玲，月玲拿出教案教具，一一详细解释，哪里该注意，哪里要小心，板书的格式，幻灯的次序都说得清清楚楚。 
　　
　　祁老师看看月玲，小声说，“谢谢你。” 
　　
　　月玲笑笑，“怎么样我们都是要拿奖的。” 
　　
　　祁老师欲言又止，最后鼓起勇气说，“听人说，你得罪了省里面的什么领导，他们要给你穿小鞋。” 
　　
　　“我只是个小老师，不认识什么省里面的领导，你别多想，”月玲递给他一张条子，“有什么问题，我的手机电话都写在这里了，你尽管来问就好了。” 
　　
　　学生来找月玲，“董老师，讲课比赛的课你怎么不来了？我们还是喜欢你上的。” 
　　
　　月玲说，“祁老师也很好的呀。你们可要配合他。要不你们就要看到我可怕的生气的脸！” 
　　
　　大家都笑呵呵的。 
　　
　　但是，月玲觉得有点落寞。或者确切地说，有点悲哀。她花了很多心血，熬了很多个夜晚，大家对她的表现也很满意，院长一句话，所有的努力就要拱手交人。 
　　
　　而且，这和小车接送有什么关系？ 
　　
　　月玲百思不得其解。 
　　
　　月玲有点闷闷的，在星期六北大桥的桥降（所谓桥降，就是顺着根绳子从几十米高的桥上降下来。）训练的时候，心不在焉。 
　　
　　墨存弹一下月玲的额头，“要专心，弄不好，要受伤的。动作要领都记住了？” 
　　
　　月玲点点头。 
　　
　　旁边那对和他们一起去过衡山的学生，现在好得如胶似漆，时时刻刻粘在一起，也不避人。 
　　
　　男学生说，“那次我们训练，那个叫什么思琴的大小姐，娇滴滴得可以。一会儿说，墨存，这里很脏，你来给我打扫一下；一会儿说，墨存，我的背包很重，你来给我背一下；一会儿说，这种煤气炉煮的东西怎么可以吃。。。。。。” 
　　
　　男学生模仿思琴，惟妙惟肖，声情并茂，连郁郁寡欢的月玲都撑不住笑起来。月玲看一眼墨存，他也在笑。 
　　
　　回来的路上，月玲接了手机，“慰文，好的好的，我和墨存说一声，我们马上就来。”
　　
                  25
　　到了医院。姨妈从待产室出来，看到月玲，像看到救星，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月玲，你去陪陪慰文，她产痛才刚刚开始，疼得不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月玲走近慰文的床边，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点陌生的脸----白的，满是细密的汗珠。月玲张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隔壁的产妇忽然对她妈妈大叫：“我疼死了我疼死了，我要到地上打滚！” 
　　
　　慰文和月玲对望一眼，都笑了。 
　　
　　月玲比手划脚地描述今天的桥降，有一个小姑娘紧张得哭了。 
　　
　　慰文忽然说，“我记得我们一起参加夏令营，老师总是月玲月玲地叫，大家都只注意你。我当时想：都是因为你长得漂亮些。” 
　　
　　月玲停住比划：“啊？” 
　　
　　“后来我想，这和漂亮没有绝对的联系，要我是男人，我也喜欢你。” 
　　
　　月玲摸摸慰文的额头，“你不是疼得糊涂了吧？！” 
　　
　　慰文说：“我们来说真正的真心话，这样我可以少想一点生孩子的痛苦。” 
　　
　　月玲深深看一眼慰文，说，“听你的。” 
　　
　　“像我这种人，每前进一步都要花很多功夫，做很多努力，事先的准备一定要精益求精。但是你却不用，你轻轻松松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们熬夜是为了明天的功课，你熬夜是为了读完一本喜欢的小说，为了画完一幅画。月玲，你不知道你多么幸运。” 
　　
　　月玲笑笑，“我也努力勤奋来着。。。。。。” 
　　
　　“老师们都对你的记忆力印象深刻，记得吗？” 
　　
　　“嗯，他们说，像照相机一样。” 
　　
　　“我们中间，会有谁还记得那种小学六年级的思考题在哪一册哪一页哪一题？” 
　　
　　“哎哎，你专心生你的孩子，在这里起劲表扬我干什么？” 
　　
　　慰文看着月玲，“有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很孤单，因为你很难找到一个在智力上和你匹敌的对手？和你做朋友总会有压力，就像读一本书，通常别人还只看到第十页，你已经知道结尾了。” 
　　
　　慰文喘一口气，“小时候，我妈总是说，总是说，你看你看，月玲比你小，已经会背乘法口诀表了；你看你看，月玲比你小，已经和洋老师对话英语了；你看你看，月玲比你小，已经长得比你高了。。。。。。我在后面拼命追，也赶不上你。好歹比你先结婚生子。” 
　　
　　月玲听着，一颗心，默默地，像一颗大大的光滑的鹅卵石，悄没声息地，沉向那黑暗的河床的底。 
　　
　　这时医生和姨妈一起进来，月玲退出来，对墨存说，“我想回家去。” 
　　
　　到得家里。董爸爸和董妈妈在严肃地讨论什么，看到月玲回来，董妈妈示意董爸爸说话。 
　　
　　董爸爸沉吟一秒，说，“月玲，我和你妈妈商量了，是时候送你去加拿大念书了。你接下来就准备考托福申请学校吧。”
　　
                  26
　　月玲有点吃惊，还没来得及说话，董妈妈说, “我们想你秋季入学。我们这些年为你存了一笔教育经费，一直没有机会用，现在是时候了。你本来就是学英语教育的，在英语国家深造一下，前途会更好。学校这边，可以想办法给你留着职位。“ 
　　
　　想出国的人很多，但从来不是董妈和董爸。他们以为，出国旅行考察就可以了，在熟悉的国土熟悉的城市已经生活得很好，就没有必要连根拔起，到异国他乡长期历练，弄不好变成南橘北枳。 
　　
　　月玲仍旧没有表态，董妈妈说，“克明在多伦多要做一年的访问学者，他在夏天先去打头阵安排好，到时你们互相照应，我们也放心的。” 
　　
　　董爸爸看看女儿，有点心疼，有点不舍，“你先考虑考虑。。。。。。” 
　　
　　他们本来期待月玲有更强烈的反应，不想月玲只是疲惫地点点头，说，“好。” 
　　
　　月玲觉得原来心里的波涛，好不容易慢慢变成细细的水纹，渐行渐远地消逝了，还没来得及体会心如止水的祥和，这阵子发生这么多的事，一件件一桩桩，搅得心里如同搭了个戏台子，锣鼓喧天，咿咿呀呀，没有片刻安宁。月玲有些累，她的惰性便冒出头来，轻轻地，悄悄地耳语：也许逃避一下子也是好的。 
　　
　　远远地离开这里，去那个有蓝天和碧水的地方，什么也不想，除了读书，做一个百分之百的书虫。月玲在熄灯之前，歪着头想一想：“为什么不呢？” 
　　
　　她把灯熄灭，想想多伦多那座著名的高塔，笑了一笑。她一直是喜欢塔的，她的亲朋好友父母出外旅行归来，送的，还有自己逢塔必参观时带回来的，海内海外名塔模型：艾菲尔铁塔啦，比萨斜塔啦，雷锋塔啦，六合塔啦等等等等，塞满整整三抽屉。大学的时候看心理学，大家戏说如果知道月玲痴迷塔状物，弗洛伊德会要做何种潜意识解释。 
　　
　　想到大学，就不可避免地想到李荷，想到吴憬。。。。。。他上个月已经去了多伦多，想到他也会在那座陌生的异国都市，她觉得安心。 
　　
　　她是不是对他还有感情呢？月玲想起自己对慰文说，“我对他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我们有的也只剩下记忆，也许再过些年，记忆也淡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说的时候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但是话语就一定完完全全代表思想吗？ 
　　
　　有的人，心智往往在前往深邃深刻的深渊的一霎那，悬崖勒马，嘎然而止，月玲就是这样。她想一想，觉得和庄周说“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一样有点悬，就拍拍枕头，叹一口气，直接会周公答疑去了。 
　　
　　夜深了，董妈妈和董爸爸在卧室里密密地谈话。 
　　
　　董妈妈说，“月玲要是有我一半精明就好了。” 
　　
　　董爸爸看看董妈妈，说，“我倒是喜欢她这点憨，若要做学问，人就得单纯一点才好。” 
　　
　　董妈妈平日里为这句话一定会计较半天，但此时，她锁锁眉头，也叹一口气。 
　　
　　月玲和墨存坐在咖啡店里，月玲图新鲜坐在个缠着百合花的秋千椅子上，现在有些后悔，摇摇晃晃的，似她的将来一样不确定。 
　　
　　墨存坐着，一动不动，沉默是月玲害怕的。他想什么，他又会说什么呢？无从知晓。 
　　
　　月玲笑一笑：“硕士学位只要两年，就回来了。”说完，又觉得不对，墨存又没有说要等她，怎么就肯定他会盼着她回来呢？ 
　　
　　墨存开口，“月玲，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从来都是月玲想要说什么月玲想要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人家呢？想过人家的感受呢？” 
　　
　　月玲纳闷，墨存发火的时候怎么丑丑的，像极了《机器猫》里的大雄？ 
　　
　　“人家，譬如谁呢？” 
　　
　　“譬如我。” 月玲露出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心想，要是能够做朋友，总是友情上亲近爱情上疏离，永远不要有感情纠葛， 永远不要有心动心慌心悸心烦心痛心碎心寒心死，多好。 
　　
　　墨存看看她， 忽然觉得她缩着头，有些别扭地坐在这新式秋千椅子上有点可怜相。他王墨存一向是世事洞明的，面对她，要从容不迫，竟然有点吃力了。此刻，她坐在锦簇花团中，象一只美丽的蝴蝶，若逼近了，就会翩翩地飞走了。 
　　
　　“算了，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过。”墨存深深喝一口茶，恢复月玲熟悉的气定神闲的样子。 
　　
　　月玲仔细看一看他，舒一口气，一下子觉得这新式椅子摇摇晃晃地也没有那么令人难堪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墨存就送月玲回了家。 
　　
　　在家里的饭桌上，月玲突然发问：“你们觉得我自私吗？” 
　　
　　董妈妈噗嗤一笑：“怎么，要出远门，离开爹娘，忽然想做检讨了？” 
　　
　　董爸爸说：“为自己考虑不算自私的。总是只想到自己，不为别人考虑才是自私。” 
　　
　　月玲扒了几口白饭到嘴里，皱了皱眉，没再继续问下去。 
　　
　　到妇幼保健医院里，见到慰文的红黑红黑略略有些发黄的小毛头，月玲抱着不松手，护士来领小毛头去洗澡，月玲也要跟在后面，张望一阵。回来向慰文报告：“我们家宝宝不喜欢洗澡，哭得最响。”那个小小的婴儿蓦地拉近了她们之间的距离，都是妈妈阿姨了，还为几句不那么温和的肺腑之言呕什么气呢？ 
　　
　　月玲把数码相机的闪光灯按灭，一口气给小毛头拍了无数的照片，并吃掉慰文的果篮数个，因为长辈们说产妇在一周之内忌食生冷。 
　　
　　慰文说：“希望有一天也看你结婚生子，我们坐在一起，庸俗地比吃比穿比车子房子比老公孩子。 
　　
　　“小的时候，觉得三四十的女人最讨厌，一幅全世界都欠她们的样子，等自己接近那个年龄，就比较理解她们。上有老下有小，父母公婆老公小孩同事上司，纷纷需要时间精力去照顾去关爱去应对，而自己年华见老，红颜逝去，是美容整形也掩饰不了的事实，若老公体贴朋友关心，还有人诉说抱怨，若是没有，自然拿花一样的妙龄少女出气。” 
　　
　　月玲抱着小毛头听着，侧头想一想，腾出一只手做了个弹钢琴的手势，两人相视而笑。 
　　
　　慰文当年怕那新的中年钢琴女老师怕得要命，硬要母亲邀了月玲一起学，否则扬言要把钢琴砸烂。月玲完全没有音乐细胞，空有好记性，只认得高音符号，被老师赐小鞋无数，救慰文于水火之中。她们背后给那老师取了无数外号，但总找不到一个真正适合她。 
　　
　　现在想来，不过又是一个不快乐的孤单的人。 
　　
　　“虽然我不懂音乐，她的琴艺倒是没得说的。要不，你也不会考到钢琴十级。”月玲中肯地说。 
　　
　　“你就这点好。总看到别人的闪光点。你要到了加拿大，我可就没个你这样的人肆无忌惮地说话了。” 
　　
　　“我们MSN聊天视频，写博客，发伊妹儿，手机短信。。。。。。通讯事业发达，可能比我们现在联系更紧密。” 
　　
　　“你和。。。。。。”慰文刚想八卦地打听一下月玲的罗曼史的进展，此时，儿科大夫来看小毛头的黄疸，慰文的话被岔开了去。
　　
　　
                  27
　　月玲从医院出来，天阴沉的，下着雨。 
　　
　　她想起昨天她在班上宣布要去加拿大留学，秋季会有新老师接班，全班哗然。 
　　
　　这些学生都是她从新生就教起的，像所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渐渐互相磨合，互相适应，互相喜爱，这就要丢下他们，她也有些内疚不舍。只是月玲察看加国旅行画册，大学介绍，风土人情，心思慢慢活动，对这个陌生城市多伦多生出些许向往来。但凡向往新生活的人，一旦下了决心，心就如有了目标的列车，轰隆隆奔过去，旧环境中的一切也管不了那么多，顾不了那么多。 
　　
　　而人越是年轻，越是看重离别，也越是能够淡忘的人。月玲想，过两年回来，他们已是大四，毕业在即，各奔东西，还不知记不记得她曾教过他们。 
　　
　　宿舍里，她这样想着，一面把那幅搁了些时日的《春潮》画完，这时，她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月玲开门，是生物系的一个女孩子，时时下课来问问题，乖巧灵秀，十分好学，系里的男生都极注意她的存在。 
　　
　　月玲请她进来，看到她发丝上还挂着细密的雨滴，忙拿来纸巾给她，又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女孩子欲言又止，月玲心里有点打鼓， 猜不出来由，担心她万一要问些避孕堕胎的事，自己毫无经验，场面尴尬，会不知如何是好。 
　　
　　待女孩子掏出两封情书给月玲瞧，月玲顿时为自己胡乱揣测很是惭愧。她仔仔细细把两封情书都读了一遍。一封是年级长写的，一封是小李写的。年级长字迹清秀，文笔华丽，引经据典，学识丰富。小李的笔划粗放爽快，述说自己的感受，情真意切，只是有几个错别字，月玲好不容易才克制自己的职业病，没有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红笔来改错。 
　　
　　“都写得很好。”月玲顿一顿，“老师能帮你做什么呢？” 
　　
　　小女孩的脸红红的，“你觉得谁更好一些呢？” 
　　
　　月玲想，年级长清秀细致，小李豪放热情，各有千秋。 
　　
　　月玲说，“如果你犹豫的话，他们就都不是。 真正爱的那一个是不用想的，心里眼里只有他。” 
　　
　　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夜空里忽然划过一颗闪亮的流星，一下把月玲的心照亮。 
　　
　　月玲是爱过的，知道从来都是只有她爱了，那才是爱情。 
　　
　　月玲想，那生物系的女孩子面对着两个表示友好的男生，就如同面对一道多项选择。
　　你选择谁？
　　A小李。
　　B 年级长。
　　C None of the above.
　　她举棋不定，犹豫再三，是爱得不够，所以选择的结果是不选择。
　　
　　同样，月玲面对克明和墨存，她的犹豫，她的躲闪，也是因为缺乏爱。她下不了决心。英俊多金，事业光明，对月玲来说，在爱的天平上只是一个微小的砝码，那个巨大沉重的砝码是她的心。她的心还好好的搁在那里，并没有偏向任何人。也许她是自私的，她更看重自己的心里感受，她没有爱上谁，他们之间就没有爱情，或许，她更爱她自己。
　　
　　月玲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紧紧握住女孩子的手，大声说谢谢。女孩子吃惊地望着她，月玲傻傻地笑一下, “老师送你回寝室。“
　　小女孩子回去，向年级长和小李致谢抬爱，并没有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做男友，而是选修了一门课。
　　在回教工宿舍的路上，因着大学位于郊区，空气清新洁净，天是黑蓝泛着墨色的光，星星一闪一闪，大大的，温暖的。
　　
　　
                  28
　　月玲的手机响，月玲听见慰文说，“墨存要订婚了，未婚妻是思琴。”慰文的口气，像是说，你怎么回事，男朋友也看不住，我好不容易介绍你们认识，怎么会是这样。月玲读懂慰文的潜台词，她不和她计较，只是说，“什么时候？”
　　慰文嗤地冷笑一声，“你还来问我，干吗不自己当面去问清楚？你这个稀里糊涂的。。。。。”正说着，电话里传来小毛头尖利的哭声，“我刚喂完他不久啊，又要吃了？我不和你说了，我管我的崽去，你自己去问墨存吧。”
　　月玲手里握着手机，它的流线清凉地依着掌心，“这样就结束了？”
　　现代通讯工具是多么地便捷有力，电视里演男女分手，也只要一句手机短信: It's over.
　　月玲摇摇头，嘲笑自己的虚荣心，难不成还要人大摆宴席，手举鲜花，眼含热泪，说，“我们之间已经完蛋”？这个时代，资源能源精力感情都物尽其用，来不得一点浪费。
　　月玲坐在慰文公司斜对面的餐厅，读着一本法文小说。慰文匆匆赶到，她生了孩子之后，大部分时候和孩子一同作息，本来偏瘦的她现在玉润珠圆，一张脸更是刚刚水洗出来一般，唇红齿白，熠熠生辉。她丢给月玲一份《妈咪与宝宝》杂志，慰文和小毛头甜蜜地出现在封面上。
　　月玲惊呼：“祝贺祝贺！这顿饭你请！”
　　慰文白她一眼，“你还吃得下饭？”她再看月玲一眼，叹一口气，“我们经常点这里的鱼香茄子煲，挺下饭的，适合你这个小饭桶。”
　　慰问看了一眼书的封面，“什么书呢？”
　　“《巴尔扎克和中国小裁缝》，觉醒的小裁缝说，女人的美是无价之宝。”
　　“也只有你有闲工夫看些闲书，我每个月的报表都要把眼睛看瞎。一回家抱着我的毛头，眼皮就打架，有时候比他还先睡着，一觉睡到天亮，梦都没有一个。再辛苦，回家看到毛头的亮眼睛，不含一丝杂质地快乐望着你，就觉得一天没有白过。”
　　这时候，侍者端上两份鲍鱼汁，慰文说，“对不起，你弄错了，我们没有点这个。”
　　侍者很有风度地说，“那边那位先生为你们点的。你们的帐，他都付了。”
　　慰文回头，看了看，面上一红，但极淡的红晕一会儿就消失了。
　　月玲看到窗边坐着一个长得养眼舒服的年轻人，他举了举手里的可乐。
　　“我还以为他没在这座写字楼里做了。”月玲压低声音说。“他还每天喝可乐？”
　　慰文同样压低声音：“他被派驻北京一阵子，刚回来的。”
　　"有些小孩子到哪里都要带着他的毛毛熊或是小毯子，一时不见就要哭闹不止，‘海马’的儿童期依恋物肯定是可口可乐。”
　　月玲瞧一眼那个叫马海凌的年轻人，低头一笑，马海凌知道她们在说他，忙意味深长往这边看一看。
　　慰文沉下脸，“你的教育心理学实验还有完没完？”
　　月玲吐吐舌头，连忙噤声。
　　“我看你还笑人家，自己的事一塌糊涂的，还把别人都当小孩。”
　　慰文自从做了母亲，说话就以过来人自居，月玲想若是自己母亲这样说她，一定会找出种种理由来反驳，
　　但是慰文，只觉得她是为自己好。代沟大约是有代才有沟的。
　　
　　月玲想起慰文拿给她看海马写的信，那样舒服洁净的信纸，那样整齐漂亮的书法，字字句句宛如黑色的围棋子，
　　和在校大学生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同样的内容，用不同的形式展现出来，效果是迥然有异的。
　　月玲记起他写的那几句话，“文，你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很想像从前那样敲敲你办公室的门，约你去吃夜宵。
　　但是，我看看楼下停着他的车，就约了同办公室的几个女孩一起去。她们都不是你，她们又都是你。。。。。。
　　你让我去结识旁的女孩子，我只觉得她们都是惯会享受地肤浅，总没有你有趣又实在，
　　在我的眼里，你总是最好的，永远都是最好的。”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说，
　　“你叫我不要给你再写信，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从此我只会默默祝福你了。”
　　月玲当时口没遮拦地说“这默默祝福忒地可怕，虎视眈眈一样。”顿时被慰文照脑袋上敲一记。
　　月玲想，古人说，见字如面，海马的字和他的人倒是登对的。现在谁还会用那种过时的美术钢笔写漂亮的楷书，
　　一页又一页，一封又一封？电脑打字方便快捷，文体里连小篆甲骨文都有，只要你女朋友够有文化。也许，他对她是真心的。
　　那个夜深的时候，月玲坐在慰文的钢琴房里，看着慰文用小剪子把那些信剪成细细碎碎的小片。
　　慰文说，“文字在我的心里没有在海马的心里那么有份量，他被他自己的文艺青年的纸笔搭筑的空中楼阁彻底感动，
　　那些字比他的思想感情都更要重要，我只希望他可以找到另一个文艺女青年，把他的生活剧演得轰轰烈烈地言情。”
　　月玲问，“你这样说他，是不是有点刻薄？”
　　慰文说，“刻薄？难道谁给我写情书，我都要鞠躬作谢？谁来追求我，我都要沾沾自喜？
　　被自己不爱的人时时牵挂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海马总以为我选择你姐夫是因为你姐夫比他有钱，
　　其实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有一种人，真正像雁过寒潭，在你的心里留不下什么影子，海马就是这种人。”
　　从来没有爱过。想那海马如果听到了，应该是个不小的打击吧。他以为他有的那些爱，那些细微的眼神，那些微妙的话语，
　　那些会意的微笑，那些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在另一个人的心里，是真正的如此的微不足道。
                  29
　　“我最怕你这样子发愣，两眼直直的，视人为无物。”慰文把筷子在月玲眼前摇一摇。 
　　
　　月玲想，只怕慰文早已忘记了那些话，而自己那忠实的记忆力在脑细胞里却默默地重演。 
　　
　　其实这样也是很好的，他们两个人根本就不合适。月玲想。 
　　
　　在十几岁的时候, 月玲的心里是非概念强烈，但凡事务非对即错，非错即对，但是随着年龄地增长，这种对错的界限日益模糊，什么是对呢，什么又是错呢？如果不是原则的问题，凡事以对错去衡量，似乎是单一了些。而且，谁又不受自己的喜好所左右，谁又不受自己的欲望所驱使呢？ 
　　
　　龙生九子，各个不同。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伟大的存在，这个伟大的存在俯瞰众生，如同小小的细胞分子，不断地碰撞分和，相互作用，会不会觉得有趣？我们彼时伤心欲绝的陈年往事，随着日月交替，斗转星移，不过是浩瀚宇宙中瞬眼既逝的一缕看不见的尘埃。 
　　
　　月玲心里叹息一声，作为世界上灵长目动物的最高环节，人时时要提醒自己是多么复杂，抑或多么渺小。 
　　
　　月玲默不作声思考一阵，不知不觉吃下去很多。 
　　
　　慰文也没有再拿筷子来敲她的头，喊，“停止冥想，赶快吃饭。” 
　　
　　慰文说，“对了，墨存说想给你践行，星期六晚上我在金库卡拉定了个小厅，请了几个朋友。” 
　　
　　“正好，我这阵学会唱席林。迪翁的几首歌，正好去显显身手。”月玲脸上露出期待的样子。 
　　
　　慰文斜睨了她一眼，“拿你没办法，我接着上班去了，你到时别迟到。” 
　　
　　到达歌厅的时候，月玲手里握一本法文侦探小说，正看到扣人心弦处，走错楼层，看到这一层金碧辉煌，每扇大门紧紧关闭，门与门之间，间隔甚远，心里暗想，好一阵没来，卡拉OK都装修成这个样子了。有白短裙女子，浓妆艳抹，脚步轻盈，在远处的门楣一闪而过，留下一阵暗香，像是软体动物爬行而过，留下的闪亮痕迹，说不出的暧昧。月玲尾随，想要问路，一转过拐角，女子不见踪影，有一黑西服男子站在那里。月玲问，“先生。。。。。” 
　　
　　那男子浑身酒气扑鼻，嘻嘻而笑，伸手就要来捞住月玲的胳膊，“再来，再来，老子今天有的是钱！” 
　　
　　月玲闪身让过，顺势用鞋跟绊住那男子踉跄脚步，让他吃了个狗啃屎。男子摔倒在地，嘴角流涎，呜呜乱叫，马上从旁边紧闭的门里冲出两个壮汉，他们看到月玲，一愣，其中一个嘴快，说，“董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张三李四，快把闵部长扶进来！”那一把声音听着耳熟，门缝里瞧去，是晃晃的一个屏幕，以及几个西装男子和一色一样的白裙女子。 
　　
　　琼哥出现在房门口，一脸的疲倦，见是月玲，也有点意外，但及时回过神来，说，“张三，你领董老师去。。。。。。” 
　　
　　他报出一个楼层号，张三应一声，对月玲说，“董老师这边走。” 
　　
　　推门进去，一屋子的人，慰文悦耳的声音在说，“我们给你践行，你还迟到，罚你唱迪翁歌三首。” 
　　
　　墨存静静把麦克风递到月玲手里，思琴坐在大沙发里，那笑容似随时可以从脸上摘下来。 
　　
　　月玲唱《爱情的力量》。真正情之深处，就那么简单，你是我的男人，我是你的女人。 
　　
　　一屋子人静静，听后，隔几秒纷纷鼓掌。 
　　
　　大家坐定了，月玲似答记者问，“加拿大据说冬天奇冷，零下几十度出门，一摸耳朵，咦，耳朵都冻掉了，自己都不知觉。” 
　　
　　大家停一停，才知月玲说笑，于是哈哈哈，七嘴八舌，讨论亚热带居民与寒带居民不同之处种种。 
　　
　　待大家纷纷去捡喜欢的歌曲，月玲有一会儿不是众人注意的中心，偷偷溜出来在走廊尽头的阳台呼吸些空气。 
　　
　　城市的夜空，灯光迷离，车来车往，诺大天空，一颗星星也无。 
　　
　　月玲并未回头，轻轻说，“墨存，刚才我的歌唱得怎样？” 
　　
　　“感情充沛，音律还需练习。”墨存站到月玲身边，说，“还以为你对万事万物都一无憧憬，养尊处优，专心书画，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嘿，我怎么就不食人间烟火，我也勤力挣我的那一份薪水。” 
　　
　　墨存笑一笑，不和月玲争。两个人似有话说，又像无话可说。 
　　
　　两人静静看着街景，许多年前这里是郊区，碧绿碧绿的菜园，春天油菜花开，金黄一片，白色粉蝶翩翩起舞。粉蝶糊涂，顽童用细草茎穿小白纸片，胡乱舞动，粉蝶韵神是佳偶，跟随左右，不愿离去。 
　　
　　身后有人细细咳嗽一声，月玲回头，是思琴。 
　　
　　思琴彬彬有礼地说，“墨存，你替我点的歌就要开始了。” 
　　
　　思琴唱的歌是《棋子》。“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却走近你安排的战局。”思琴模仿王菲的声音几可乱真。 
　　
　　月玲这一次仔细看她，思琴目光晶莹，情意绵绵，沉醉之中，确实是个玲珑剔透的玉人。 
　　
　　“举手无悔，你从不曾犹豫，我却受控在你手里。” 
　　
　　其实，歌里的那个“你”，并不是哪个人，而是歌中女子自己的情意，一旦为情困，身不由己，赋予感情寄托之人天赐神力，招之即来，呼之即去，随后絮絮抱怨情非得已，“我像是一颗棋子，进退全不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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