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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这个脾气别扭的娇贵少爷就是与他同貌之人？他可是一见他就觉得恶心呐！
于是他变着戏法捉弄他、玩他，让他气得跳，却不料就此知道了蓝园的秘密，更没有料到，自己的心就一不小心就陷了进去。
可纵然他再聪明，也未料到更大的秘密还在前头。他才是蓝园真正的主子，他所喜欢的那一个，为他颠倒性别在笼牢里活了十五年。她的欺骗让他愤怒又……心痛啊！
可是他的“兄长”未免也太可恨，竟以“惩罚”为由，禁止他与她见面。好！他承认出走半年是他的错误，可是这个“惩罚”未免太……
好吧！他认命，反正他与她注定要纠缠三生，他们之间的缘分，可是斩也斩不断的。这次，就连那个狡猾似狐的“兄长”也别想阻止他！

【正文】

　　缘生
　　作者：离忧

　　第一章

　　时已入秋。
　　天气却仍是酷热不已，午后两点，正是一天之中最难以忍受的时间。美丽三层间蓝瓦白墙洋房，广阔庭院中的植物在炎阳之中纹风不动，苟延残喘。
　　惜福的人，莫不躲在冷气房里啜饮冷水以度时。
　　阳光透过临阳台的落地玻璃窗一缕一缕铺满房间，倘大的房间物品寥寥可数，一组组合水蓝色的布艺沙发，一台木质音响正在放着未明的乐曲，一张单人床，——这样摆饰，莫说儿童，对成人来说都略嫌简单了些。
　　躺在床上的正是约莫十三岁的孩童。理薄的短发，有小男生的帅气，五官柔软细致，细眉下两扇睫毛像是以最细最软的毛笔一笔一笔描画而成，眸色清澈，笔挺的鼻，如女孩儿一般柔软的粉唇。白净的肤色，对于十三岁孩童略高的修长身段，那孩子穿着一身与时节不符的水蓝色长衣长裤，让人雌雄难辨，只能惊叹“他”的不分性别的美丽，与造物的神奇。那美丽的孩童侧身躺着，白皙的五指不似一般孩子的短小肥软，反而修长而美丽，此时正有一下没一下的移动着，仿佛在弹奏着无声的音符。
　　“九少爷。”
　　门外传来恭谨有礼的问语，一听便知是久经训练的家仆。
　　约等了十分钟之久，老仆人正打算冒着被少主子责罚的危险而打算扯开嘶哑的老音喊叫时，眼角及时瞄到一个白衣白裤的二十出头的青年悠然步入走廊，禁不住暗吁了口气，几个箭步就走到青年身前，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四少爷。”
　　“你下去吧，我来就好。”
　　“是，四少爷。”
　　“你随我进来吧！”
　　老仆身影一愣，四少爷不是有什么问题吧？才叫他下去又让他进去九少爷房间中。他虽然年纪不轻了，但仍上有高堂下有妻儿，不想枉死在九少爷的火气之下啊。
　　“杨伯，我是叫他不是你，你快下去吧！”那青年见他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恼怒，只是温声说道。
　　“是，四少爷。”老仆差点为这一句感激得老泪纵横。戚家十二位主子，性格不是阴沉难测就是调皮捣蛋，而他家主子更是集这两者于大成，一屋子仆役整日战战兢兢，就怕这小主子一个不高兴又闹出什么事来。唯一例外就是四宅的这位四少爷，每次来蓝园都非常体谅他们这些善良无辜的小老百姓。老仆心里想着，就见他健步如飞，匆匆身影立刻消失在走廊中。
　　“君弟。”
　　房里依然未有半点回应。
　　“你不出来，四哥只有自己进去了。”就见白衣青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原本镶在门上的蓝尾鸢造型的门锁啪一声掉在地上。
　　“你走开一点吧！”
　　“是。”
　　白衣青年往左迈了一步，确定不在门的范围之内后，缓缓推开门。
　　如他所料，门甫被推开，门里便飞出一块不明物体，白衣青年伸手一探，看着手中之物温声说道：
　　“君弟，我给你的书是用来看，不是用来扔的。”
　　那孩子也不答话，又一本书飞了出去。
　　青年微侧身，轻松地躲过，正想轻声训斥这不懂事的君弟几句，却忘了警告跟在他身后的孩子。书本飞越过他，在他出声之前，寸余厚的书本砸中跟在他身后的孩童。
　　预料之中的惊呼声未响起，那被唤作君弟的孩子皱了下细眉，见那被砸中的孩子硬挺挺的站着，同样清澈的眸色里有着吓人的惊讶，似乎受了天大的惊吓。
　　君弟瞪示着那男孩的面容，面色稍变，随即又恢复成平常的容色。冷眼看着那白衣裤的青年弯身拾起书本。
　　“《贞观政要》？还是宋刻本呢！君弟，四哥好不容易给你搜罗的珍本，又给浪费了。”曾经多少藏书家出天价求他割爱，他疼这小九弟，拿给他作平日解闷之用，却让他当石头来砸人。“戚家有钱是有钱，这样下去也是会败光的，是不，授儿？”
　　他微侧着头，仿佛在等那名唤授儿的孩童的答案，微挑着的眉下，黝黑似潭的眼却是瞧着君弟。
　　“是的，四少爷。”授儿未经思索便脱口道，眼睛却也不自觉地飘向那依旧半倚在床上的孩童。
　　他美丽得过分的脸……
　　“真乖的孩子。”不像他性格别扭的小九弟，一点也不讨喜呢！
　　“戏做够的话就入正题吧！‘四哥’。”一直沉默不语的君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极为悦耳，没有一般小孩子的尖细稚嫩，如果不是用那硬梆梆的语调的话，应是清悦柔软的。说罢，君弟下床，赤着一双与肌肤同样白皙的细嫩小脚，走到音响旁，几秒后，未明的乐曲消散在空气中，整个摆设简单的房间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气中。
　　仿佛是较劲似的，君弟盘腿坐在沙发上，修长美丽的手指在膝盖上移动，五指自顾自的在玩有趣的游戏，依旧不发一语。而那白衣青年更加悠然，走到沙发另一端，深深靠在沙发中，发出舒服的一声叹息，便抱书看将起来。
　　授儿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目光在美丽的君弟与白衣少年间徘徊，终于受不了这诡异的场面，加上先前的撞击与君弟的脸给他的冲击。“咚”一声，身子直直往后倒去。
　　
　　“你终于醒了，授儿，你再不醒来天都要黑呢！”白衣少年依然手执一卷《贞观政要》，只是位置由沙发移到床边。
　　“少爷！”他欲挣扎起身，不料扯到额上的伤，让他倒抽一口气又倒下。
　　“你在着急什么呢，授儿？”瞧瞧，翻上爬下像只山野瘦猴一般，真有趣得紧，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好玩的小玩意，要送人真舍不得呢。
　　“那个……那个……我……我——他！”忽地注意到床尾还坐了个人，他登时又要往后倒去，却被人在背后一推，不往后反而往前倒去。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互瞪。
　　他的眼里有他。
　　他的眼里也有他。
　　他们二人，拥有相同的面容，不是相似，是完全相同的面容，就像从镜中看到的本身一样。
　　一般双生子，容貌就算再怎么样相似，在眉眼之类的细节，都会有些微的差别。但他们二人，就好像镜里的自己凭空走出来一样。
　　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只是根据自己造出来的娃娃，少爷专门做来玩他的，好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虽然跟在少爷身边只有一个月，少爷每每见他出糗都会笑得一脸无辜又快乐，他再怎么不明白，也知道少爷一定是故意玩他了。
　　欲查证的小手就要探上“娃娃”的脸，却被粗鲁的打开。
　　“你……你是真的？”
　　“你是结巴吗？我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是什么？机器娃娃？”君弟冷淡开口，一口白牙就要咬下挡在眼前的手。
　　“君弟，你别恼，”白衣青年拉下授儿的手，那孩子依然在“娃娃是真的”的震撼中，完全不知刚刚自己才又逃过一劫。“要给你的玩意，四哥从来不掉以轻心。他当然不是结巴。”青年终于放下手中的书本，转向授儿说道：“授儿，来这儿以前我给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授儿点点头，认真地回答：“记得。”
　　而坐在床尾的君弟似乎受不了他的一脸蠢相，随手拾起一本搁在床上的书本便看了起来。
　　“他以后便是你要保护的人了。”
　　“他？”他不敢相信的指着与自己同貌的十三岁孩童，他以为自己会像应烈哥哥一样，成为眼前白衣青年的护卫。
　　“是的，”青年点头，“授儿，你先出去吧，应烈在外面等你呢！”
　　“应烈哥哥来了？”他惊喜的笑容在黝暗的房间里形成亮点，让君弟微眯起眼，正想斥他竟敢在他房间中如此放肆，授儿已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房门后。
　　“君弟，授儿他年纪小不懂规矩，你不要生气。”
　　他不答话，无动于衷的继续看手中的书以示不以为然。
　　“君弟，你当真不问，当真不好奇？”凭空出现一个与自己面貌相同的人，寻常人不是一脸惊吓就是寻根究底。只有这一双十三岁娃儿，一个面无表情，似乎事不关己；另一个惊讶是惊讶过了，只是惊讶过后，马上又教另一件事勾去心思，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真是、真是、真是好玩的一双小娃儿啊。
　　白衣青年嘴角上扬，斯文秀雅的眼眨了眨，心下又有了思量。
　　“就算我不问，你要说的，自然会说；你不说，这世上不会有人有能耐得到你的答案。你这样问我，不是多此一举么？我不是自我膨胀的八爷爷，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随手把书扔回床头，等待青年的答案。
　　“聪明、聪明，”青年拍手称道，笑得连斯文的眼也眯起，“这辈十三个兄弟姐妹当中，就你与四哥同心，”所思所想能被他猜个四五分，“他叫凤天授。”
　　“你给的名。”君弟清澈的眼对上如深潭一般的眸色，不是问语，而是给出二人心中的答案。
　　“天授与难君，真配啊！”君弟如女孩儿一般粉唇上扬，笑意却未达眼里，“四哥，这凤天授真的只是个护卫那么简单？”
　　白衣青年捏住难君尖细的下巴，拉近二人的距离，故意让鼻息喷到他的脸上，而难君像是难以忍受似的，扭动身子欲挣扎开去，却被他死死钳制，只能用一双欲喷火的眼瞪他。像是捉弄够了，青年终于放开难君，不答反问：“那你认为呢？君弟。”
　　“你让应烈花了四年时间，终于找到了与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降生的同貌之人吗？”他嗤笑一声，茫茫人海中要找到同年同月同时已经是难于登天，更兼是同貌之人，就算聪明绝顶如四哥，要办成此事，他原本以为不花个一二十年不可能办到， “你的卦应现了，可是，那又如何？你替我寻到那替身娃娃了，但是，我的心思你思量过了么？”
　　“君弟，我们二人关系非一般戚家兄弟可比，你想什么，难道四哥不明白？”青年朝他眨眨眼，“授儿他不只是你的替身娃娃，还是四哥今年送你的生辰礼物，你爱怎么玩他便怎么玩。别把他玩死便好。”
　　“四哥，你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当初决定遵照八爷爷的主意，把我送进这里的是你。”如今千辛万苦替他寻来个同貌之人，又是何种用心？戚家人向来不把人当作人，他早就心死。嗤笑一声，清澈的双眸里有着夹着悲伤与沮丧复杂情绪。“我对这玩意儿没兴趣，你要送就送予他人吧！”
　　“四哥已送出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青年嘴角上扬，对君弟几乎要自头顶冒烟的怒火视若无睹，优雅自在的渡步至门旁，缓缓转身，“从今天起，要把他搓圆捏扁还是小心疼惜，四哥不再插手，亦不允他人插手。君弟，授儿已是你的东西。”书本按预料之中飞过来，青年身形一闪，一眨眼便移到门外。带笑的眼眸看着君弟，温声说道：“怒气发完了，便跟我出来吧，啊！四哥真是迫不及待想看一下杨伯看到授儿时的模样呢！”
　　“应烈哥哥，应烈哥哥！”身穿蓝衣蓝裤的授儿，细致美丽的中性面孔上有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傻了站在一旁的管家的眼。
　　何时，他家少爷肯走出房间，笑得如一个普通十三岁的孩童了？虽然他人老了，但不会忘记半年前风护卫随四少爷到这里来时，他家少爷冷淡外加不耐的神情啊！
　　明知年老管家有所误会，风应烈却并不挑明，微侧身避过授儿热情的拥抱，故意忽略授儿清澈的眼眸的失望。
　　“应烈哥哥。”授儿粉唇儿微扁，可怜兮兮的模样像是要不到鸡骨头的可怜小狗。“应烈哥哥？”这次，变本加厉，小小的手臂甚至攀上风应烈的腰身，像只树熊巴住心爱的由嘉利树一般，让风应烈僵站在那里，甩也不是不甩也不是。
　　谚语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可惜授儿的“精诚”只感动了一旁的老管家，感动不了风应烈。就见管家颤巍巍的走上前，“风护卫……”少爷终于肯像个十三岁孩童了。呜，早知道原来少爷这么粘风护卫，他老杨厚着脸皮，下辈子替四少爷做牛做马，也要求四少爷把风护卫指给少爷。
　　很迟钝很迟钝的终于发现现场还有第三个人的“树熊”，朝管家点点头，双手和双脚却依然死抱“由嘉利树”不放。“杨伯，你好啊！”幸好少爷之前跟他提过一下，不然见到老人家，却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实在是太失礼了啦。
　　“少爷——”少爷真的性情大变了，如今就算叫他立刻下去服侍老爷，他也瞑目啦。
　　“杨伯你怎么啦？”一定是身体不舒服吧，他人虽小，可也知道老人家到了这个年纪，病疼可是很多很多的。
　　“呜——少爷……”老管家感动得老泪横纵，三步并作两步抱上授儿小小的身体，授儿空出一只手抚摸着老管家的秃头，聊表安慰。二人一个上演主仆恩情的戏码，一个自导抚慰孤单老人的闹剧，完全无视被“树熊”紧紧粘住的“由嘉利树”风应烈崩紧到极点的脸色。
　　“你究竟在叫谁作少爷？”清冷的声音让老少两位正入戏的演员拉回现实。老管家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难君，伸出如枯枝一般的手指向他，怒斥道：“何方妖孽，竟敢冒充少爷！”还破坏他好不容易才与少爷培养出来的和洽气氛。
　　老管家是戚家元老级的仆人之一，自然知道九夫人当年只诞下一位少爷而非双胞胎。在老管家的心里，也自然而然的把面前这个与他家“少爷”有着相同面貌并且破坏气氛的“人”视做“妖孽”。
　　“妖孽？”难君微眯起眼，面容未显怒相反显露淡淡的笑意，飘忽的美丽看傻了观望者的眼。但对于蓝园里头的仆役来说，却是准备逃命去也的预兆。“你以为谁才是蓝园的主子，戚家的九少爷？”他的声音轻柔得甚至称得上悦耳动听，却让老管家惊出了一身汗，身子颤抖得如秋风中的黄叶。多熟悉的表情哪！这个才是九少爷吧！熟悉得可以让他半夜惊醒的轻柔音调，专横不讲理的主子架式。疑惑的老眼看向始终站立在一旁像是观察，更像是看戏的白衣青年，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
　　“好了，杨伯人老眼花，不过不小心看错了，你就别恼他吧！君弟。”白衣青年像是看足了戏，终于金口甫开。
　　一句话，打碎了老管家最后的希望。一双脚开始在原地打转，不知是不顾老脸逃命离去，还是在这里准备成为九少爷炮口下的又一个牺牲品。正想脚底抹油开溜，不料却被白衣青年硬生生的拉住。
　　“杨伯，你别急。还未曾为你介绍呢，授儿，下来。”一手拉过深蓝衣裤的君弟，一手拉过天蓝衣裤的授儿，“这是凤天授。”头侧向另一边，“这是戚难君，授儿，你可要好好保护君弟，至死方休啊！”
　　“你们二人，要好好相处，不要辜负我一番心意！”青年斯文的眼带笑，看着两个同貌的孩子。
　　不过，这双眼怎么看都比较像是等待一出连续剧上演的期待。老管家的老花眼对上白衣青年带笑的眼。青年的笑意未减，朝他眨眨眼，老管家“呵呵”两声，忽而也有了看戏的心情。
　　好戏开场罗！

　　第二章

　　第 二 章
　　难君微眯起眼，一言不发的看着占据了自己房间一角的凤天授，快乐的哼着五音不全的乐曲，整理床铺。
　　该死的四哥，竟以二人要好好相处为由，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小鬼进驻他向来不由得人随便侵犯的房间。
　　“难君，你还不睡吗？”已经十点了。平时这个时候他早就不知道与周公爷爷下到第几盘棋了，难君一直不出声，还以为他早睡昏了呢！
　　“你叫我什么？”声音轻柔却带着危险。
　　“难君啊，难道你比较喜欢别人叫你君弟？可是我们二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呢，不知道谁是大哥，谁是弟弟。不过你喜欢当弟弟的话，我做哥哥也是可以的。”快乐钻进被子里的人儿犹不知死活的幻想，根本不知“察言观色，不知死活”八字怎生得写。
　　“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声音柔得几乎可以滴出水了。
　　“哥哥啊，还是你想改变主意，不想当弟弟了？”
　　“凤天授！”轻柔的话不再，已经憋到极点的火山终于爆发，引发强烈九级地震，震得授儿头晕眼花。
　　“君弟，你要叫我‘哥哥’，不过你要是害羞的话，你叫我天授，或者授儿都可以。”就要拉被盖头睡，却被飞出的书莫名砸到，授儿摸摸二度受创的额头，不解问道：“君弟，你为什么又砸我？”
　　“君弟？君弟是你叫的？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身份？我是戚家九少爷，你是谁？不过是四哥给我找来的替身娃娃，连服侍我我都嫌脏。我叫你去死你就给我去死，你敢直呼我的名？”
　　授儿揉着红肿的额头，想笑却又扯动了伤口，让他美丽的小脸扭曲成奇怪而滑稽的表情。“应烈哥哥说过，我来这里是保护你的。”他扔给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继续喃喃自语：“虽然君弟脾气的确很差，可是四少爷说过，那是因为君弟从小没有人管教的缘故，所以授儿不能怪他，不能怪他。”
　　“你敢说我脾气差？我少教养？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就算现在我就打死你，蓝园里也没人敢哼一个字。”话未说完，暴怒中的人已经扑向犹在迷思中的授儿，舞动的拳头就要碰捉到他的脸，却不料前一秒还在迷思中的人儿，下一秒却奇巧的一翻身，躲避开难君的同时也顺势推开难君，门“咔”一声被推开，掩盖住了难君跌倒在地的痛呼。
　　难君正想开口让老管家把授儿赶出门，却被老管家的举动噎住，清澈的美眸，不敢置信的看着老管家快步走到凤天授的身边，一双老手小心翼翼的扶起凤天授，恍惚他才是他一直忠心服侍的主子。
　　难道老管家又错认主子？
　　今天下午的那一次，他可以勉强原谅，可是现在凤天授那蠢小子身上穿的是一身恶心巴拉的粉绿衣衫，还是那老不修自己挑的，如果这样子都能认错，很好，他明天就可以回家吃自己。
　　“少爷，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对凤少爷？”不理会难君难以置信的表情，老管家竟自在凤天授身边轻声问道：“凤少爷，少爷有没有打伤你？你别慌，万大事有杨伯帮你顶着。”
　　“你这老不修，你以为你在干什么？”火山再次爆发，只是对象换了人。
　　但老管家恍若未闻，把授儿带到门边，交给早就等在门边，一脸焦急的等待的女佣。敢情短短一个下午，变节的不只老管家，而是蓝园的一屋子仆人。
　　本来应该转身离开的授儿，忽而拉着老管家的衣摆，细致柔美的脸上有着半是委屈半是恳求的表情。
　　“杨伯，你不要骂君弟，他只是太生气了，才会不小心打着我的。”凝水的清澈眼眸充分增加了小可怜的效果。
　　多乖多贴心的孩子啊！老管家感动得一塌糊涂，一把抱住授儿，在授儿的一句话后，反而更加坚定了要自家少爷与授儿好好相处。
　　这个凤天授是笨蛋吗？他到底知不知道，刚刚那句话不啻火上加油。正要狠狠瞪那小蠢蛋一眼，不想本该已经离开的授儿，这时忽地回头，朝他一笑。那不是一整个下午那种又蠢又甜的笑脸。
　　那种笑法，他在他那个狡猾似狐的四哥身上看到过太多。
　　但是，接下来老管家一改以往万事恭顺的模样，端出元老架子训导他脾气暴烈，不知与人相处，让他疲于应对，难以作进一步思考。脑子里唯一记得的不是那诡异的笑，而是：
　　凤天授，这下子梁子结下了。
　　
　　那天没有搞错。
　　这个总是笑眯眯单纯得像个甜美小天使的凤天授，根本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
　　他不上学，蓝园里有专门的家庭教师，他虽然脾气不好，对家庭教师连起码的称呼也没有，但至少不曾对其做出个什么恶作剧的把戏。
　　可是这两天，家庭教师一再受到不明“袭击”：例如蓝园为其准备的餐点里莫名蹦出只小白老鼠，在花园休息时被莫名其妙推下水池，……偏偏家庭教师每次“出事”前后，仆人们只看到他在教师附近打转。虽然他没有捉弄教师的前科，却是脾气暴烈，总爱与人恶语相向的累犯。加上凤天授进入蓝园的这几天，他的心情恶劣更甚从前。屋子里一干仆役不知受了何种蛊惑，不再对他全心包庇，反而枪口一致对外，——责备他才是那个“作奸犯科”的鬼。于是他一心一意要寻出真凶，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不料一日，那凤天授忽已在他耳边细道：“老师那天摔得不轻呢，可是，君弟，我觉得被冤枉的人恐怕更惨吧？”
　　那天家庭教师无端摔倒在水池里，周围只有他一人，本来他也不可能被抓包，偏负责擦窗户的女仆历历指证在他经过老师身边后不及十步，家庭教师便掉入水中。他的确冤枉，问题是除非凤天授本人是真凶，他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不是始作俑者。
　　没有答案，可是凤天授挂在唇边那若有似无的狐似的微笑，便是在在铁证。
　　“你！”小狮子正要咆哮，却被看似瘦弱不堪的凤天授死死抓住，怎样也掰不开。
　　“君弟，你别恼，你是斗不过我的。”冷眼看见老管家朝这边走来，他微施巧劲，身子往后倒，让被钳制住的难君顿失支撑，往他身上倒去。可是这景象在旁人看来，分明是难君发难，把凤天授扑倒在地。
　　狐似的微笑又起，让难君身上汗毛禁不住条条竖起。
　　果然不出所料，接下来又是一团乱，老管家大呼小叫，一干女仆尖叫兮兮。他再一次失去蓝园主子的威严，被老管家端出“元老”架子，骂个狗血淋头。
　　
　　不知道君弟有没有发觉，自己被激得跳脚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呢？
　　白衣青年悠然的躲在庭院的树荫下，一边的小炉正烧着水。小炉边，有着齐备的各色茶具，都已命人擦得整洁光亮。水烧开了，青年却未有动作，一旁一直站立的人儿，却异常熟练的拿起茶具，洗、沏、泡……那是个像搪瓷娃娃一般可爱的女孩儿，穿一身细致却不花俏的月芽白洋装，大约九、十岁的年纪，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很难忽视的虚无气息。
　　“原本不应该同时存在的事物偏偏相遇了，放儿，你说，后果会怎？”本来世间事物都是唯一，多余的一件惟有毁灭之途，绝无共存的可能。偏偏他们二人，违逆理道，相遇相识。
　　究竟最后谁才能成为那个“唯一”，真的好期待呢！
　　白衣青年自顾自的说着，一手接过搪瓷娃娃泡好的茶，缓缓啜饮，似乎并不急于答案。
　　那搪瓷娃娃也似是陷入了迷思，连那青年已经用茶完毕，唤上一直停在身后五步内的忠心护卫，亟欲离去，亦未发觉。
　　“我觉得难君哥哥好可怜呢！四哥太欺负人了。”那娃娃轻咬唇瓣，未觉青衣少年因她的话而挑眉。
　　“放儿的卦愈来愈准呢！”青年四两拨千斤，抱起娃娃小小软软的身子，轻笑一阵，终于离开了蓝园。
　　
　　“少、少、少爷，你说什么？”
　　老管家被难君的一句话吓得结结巴巴，一旁在整理家务的女仆也全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连在厨房料理饭后甜点的老赵也从门边探出圆不哝咚的脑袋，一探究竟。
　　“天授是我哥哥。”看向那张表面上又蠢又甜实则狡猾似狐的脸，难君暗地咬牙。
　　就让再得意一阵子吧，看我待会儿怎样收拾你。
　　“所以，他要陪我，让他睡在杨伯的房间，太委屈他了。”他优雅的拿起餐巾拭拭嘴，高贵得如同金玉养成的公子。
　　而他的确是，又因他命生得特殊，蓝园的人向来对他千依百顺，才养成他任意妄为的性子。自己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个意外。甫一来便让他丢足了脸，加上入蓝园不及几个小时，便虏获了蓝园上上下下十几个人的心，大伙儿突然临阵倒戈让他生气又颇感委屈（这个自然不足向外人道），对他的讨厌又觉又深了几分。为了整倒他，联合一干仆人疏离他是不二方法，这几天来，难君与仆人所说的话是过去十年的总和。他自己未觉，蓝园的仆人是看在眼中，喜在心头，径自以为这是自己带给蓝园的新气息，对自己的喜爱不觉又深了几分。这大概也是单“蠢”如他未能发觉的吧。
　　看向难君清澈的双目，当中昭然若揭的算计他岂又会不知。瞧他脸上难见的温和表情，还真是懵然未知呢。唉，被他耍了这么多遍，怎么还是学不乖？
　　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把鬼计多多的四少爷的心思摸透个四、五分？
　　不过，要掰倒他，君弟。你的路还遥遥无尽头呢！
　　他慢条斯理的咀嚼口中的食物，吞咽，然后用他甜腻的童音说道：“好啊！哥哥好高兴呢，君弟终于不生我气了。”
　　
　　“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开门见山，直捣黄龙。
　　而凤老大他依旧是一张又蠢又甜的笑脸，叠腿在音响前坐下，从CD架上拿出CD，一张一张挑着看。
　　“我早就好奇，君弟从前你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底在干些什么？”
　　他的房间干净得很，甚至干净得近乎简陋了，没有十三岁孩童需要的游戏之物，只在床边放了几本书。戚四少爷专门给他送来解闷的书本，他只从中挑了几本，余下的全堆在书房里，从不过问，他昨天看了一下，全都是十成新，未曾被翻阅过。
　　所以，他房间里唯一可观的，便是占了三个架子的CD了。
　　古典音乐有莫着扎特之流，爵士音乐又有肖帮和舒曼，摇滚音乐类又有Change＆Aska和Zard……真是包罗万有，杂得很啊！
　　“凤天授！你究竟想什么？这里没有其他人，你给我拿下你那张恶心的笑脸。我不是底下那一屋老不修，你的把戏对我来说无效。”
　　“那好吧！”狐似的笑又起，挑起手中的一张银白CD细看，“《高达音乐特集》？君弟连这个都喜欢啊！”
　　“我比较喜欢那一首《human touch》。”可惜呢，这张唱片里没有。叹一口气，再表遗憾。
　　难君脸一红，一把夺过天授手中的CD，怒道：“不要乱碰我的东西。”
　　“啧，恼羞成怒了啊？”狐似的笑加深，再加上一副与年龄绝对不符的吊儿郎当，更形可恶。
　　“凤天授，你不要顾左而言他，回答我的问题。”他吼吼吼，都快要冒烟了。
　　“君弟，我听得到的，你不用吼得这么大声。”真是，火气这么盛，小心年纪小小就得高血压啊。
　　“来，先坐下，有什么问题，哥哥和你慢慢说，你这样老站着累着了，哥哥可是会心痛呢！”他用他那甜腻的童音说着轻慢的话话，诡异得让人心生恶寒。
　　“有、有什么要说就快说，不要搞怪。”他双手摩搓着手臂，估计地上早已满是鸡皮。
　　“你想问什么，坐下来，我一个一个问题回答你，绝不隐瞒。”蛇般灵巧的手不知何时扣上难君的腰，就不知天授用了什么方法，他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天授怀中，与他眼观眼，鼻观鼻。
　　“凤天授，你不要太过分了。”
　　“君弟，你倒说说，哥哥哪里过分了。”扣在腰后的双手再拢紧一些，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相距不寸余，两双同样清澈美丽的眼，却是一双蕴藏怒气，亟欲喷火，一双饱含戏谑，藏不住笑意。
　　“你做了哪些过分的事，你我心知肚明，还用得着我一一说明。”边说边努力挣扎，企图趁人分神之际逃脱成功，却被更紧的扣住，心中一把无名业火烧得更旺，直想撕下眼前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笑得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脸。
　　天授似是终于忍不住了，轻笑出声，然后双手再扣紧一些，附在难君耳边喃道：
　　“君弟，你知不知道，你实在可爱得很呢，哥哥从没有见过比君弟更好玩的小东西。哥哥很喜欢呢！”只是别人对于可爱的东西都是小心收藏，小心珍惜，他却享受可爱之物粉碎在手心的感觉。如烟花在空中爆发，绚烂夺目，美丽之物惟有在被粉碎之时，才爆发出惊人的美。
　　其实那天，四少爷是看走眼了，他并非对这个无端蹦出的同貌之人毫无感觉，只是，这样的感觉不足为外人道。因为，不是惊奇，不是诧异，而是更加负面的，妒忌和憎恨。
　　妒忌他生在戚家，本该参与相互倾轧的血腥族斗，却被人好生疼惜，在蓝园里过着不必问世事的干净日子。妒忌他脾气虽然暴烈，却有一屋忠心的老仆对他纵容。不然，在规矩多多的戚家，会容得他放肆了那么多年吗？连平常对兄弟极为淡情的戚四少爷，也对他格外照顾。
　　这种妒忌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从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有一个与他同貌却拥有截然不同的命开始，妒忌像一只恶魔，从皮肉开始渐渐腐蚀，深入心骨。难君这几日气闷，以为蓝园仆人阵前倒戈，他哪里明白，蓝园的人对他虽好却始终有礼生疏，责骂他不过不想他的脾气养得太盛，而且每次责骂到后来都变了质，早变成了又劝又哄了。
　　他对他是妒忌的，更对他这种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少爷性子感到厌恶，这种厌恶加上妒忌，足以构成憎恨了。所以他这几日变着法子整他，让蓝园的仆人对他误会，让他也感受身陷囹圄之中无法可施的挫败之感。他原本计算，难君这种受不了委屈的脾气，应该早就要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四哥，把他撵出蓝园，想不到以他那种暴烈脾气，竟也咬牙忍了好几天，到今天才爆发，而且依他推测，难君是想私了多于要他人干涉。
　　或许，他对这个九少爷，也稍稍看走了眼呢！
　　不过，这样的君弟却更加有意思呢，受不了委屈的人却偏要独自解决。就像四少爷常说的那般：这样的认真的人好玩得紧呢！想到这里笑意禁不住加深，不料却引来了难君的又一波怒气。
　　于是未经深思，雪白的牙齿咬上同样雪白的细嫩肩窝，狠狠的啃啮，只想咬烂令人气得七窍生烟的脸，让扣住自己的双手松开，可是被咬的文风不动，咬人的却不自觉的松开口。
　　香甜而腥的血味充斥在口腔内，他忍住欲呕的感觉，清澈美丽的眼瞪住从肩窝处缓缓向下流的两股血流，鲜红的血与雪白的肌肤相映，形成诡异妖丽的画面。惊呆了的美目从血移到天授的脸。后者却依然带着浅笑，仿佛无关痛痒。
　　“你、你为什么不躲？”他微颦着眉，问道。
　　“四少爷可是交代我，我要保护君弟，至死方休。更何况只是让君弟咬我一下罢了。”标准的答案脱口而去。完全没有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原本因为咬伤他而引发的歉疚一扫而空，难君的怒容又现，“难道他让你去死，你也去死吗？那好啊！我明天就去叫他让你去死，让你称心如意，够不够？”他受够了，受够了这些这些人自以为是的忠心，受够了戚家的冷血自私。看看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岁的小少年愚忠到什么程度？他大可以继续上演他们主仆间忠心的戏码，可是他累了，也倦了，恕不奉陪。
　　“君弟你真的要让‘四少爷’送我走？”心中的反感又起，他挑起秀丽的眉，“原来，九少爷最终也不过是个靠兄长过活的娇贵少爷而已罢了。”算他尚且年轻，看人的眼光称不上精准万分。让四少爷又送走他也好，服侍这种娇贵子弟的工作他作不来，更只会阻拦他的路。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懂就不要胡说。”难君一把推开天授，自己也因为后助力跌倒在地。
　　“我不懂？”他冷笑道：“我是不懂，我不过知道你也是个需仰赖他人才能生存下去的人罢了。”而他，最恨的也是这种人。
　　“你懂，那你告诉我你懂什么？你这种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人，根本不明白笼中鸟的痛苦。你以为我又愿意过这样的生活？”锦衣玉食，仆役成群又如何？这种生活的方法，比行尸走肉又好多少？ “戚家兄弟姐妹十三人，其他人我连名都不知道。而且，你知道吗？”他忽地扑到在天授身上，把他压倒在地，清澈的眼不知何时已贮满泪水，可是他反而笑了，笑声破碎，令天授心惊。“最可笑的是，其他十一人根本不知道有我的存在。除了八太爷和四哥，戚家人人都以为戚九少爷难君早就死在一岁的那场高烧。”
　　“为、为什么？”他哑着声音，艰难万分才吐出一句。
　　“为什么？”难君甩甩头，想眨回眼中泪，却反而使眼中的泪成寸落下，掉落在被压倒在地的人的脸上、身上。“因为我不应该出生却出生了，因为我本应该死在一岁时却没有死，因为我的存在在戚家是个禁忌。”
　　“我……”他抓住难君的手，吞吐半天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其实，你说得一点也不错，”难君的声音已带鼻音，原本紧抓天授领口双手反紧，扣在胸前，“我，的确是仰赖四哥才得以生存下来。如果不是因为四哥，我早就应该死了。你知道想杀我的那个人是谁吗？”
　　交握的手缓缓摊开，左手白嫩的掌心上，一条狰狞的疤痕像毒蛇一般匍匐在上。“杀我的叫云素，一个长得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因为八太爷认为我不该存在，我便成了她的畔脚石，她想杀我也是自然的吧！这条疤痕便是那天留下的。其实，我真希望，她那天得手了。可惜，好可惜啊！”
　　他忽地笑得疯狂，白皙无血色的手紧紧捂住胸口，泪水却流得更猛。
　　“你知道云素是谁吗？”他问得极轻，极柔，与刚刚的疯狂判若两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问也不想知道，直觉告诉他，那不是一个什么好的答案。
　　“她全名是戚柳云素，”难君的声音更轻更细，“原本的戚十六少奶，蓝园上一任的女主人。”
　　“我的母亲。”
　　说罢，他像个失去支撑的布娃娃一般，“咚”一声向前倒去。

　　第三章

　　第 三 章
　　唉！——
　　唉！——
　　唉！——
　　白衣青年高瘦的身子斜靠在水蓝色的沙发，斯文的俊容带笑，轻轻又叹出一声。
　　面前老管家、滔滔不绝、口沫横飞……絮絮叨叨、婆婆妈妈、颠倒黑白——是阵阵有词的解释难君怎样发病、发病情形……完全无视白衣青年的三声“哀叹”。
　　“已无大碍，养几天即可，克管家会把药带给你。医院还有几个手术等我。先走一步。”面容端庄的少女脸上，更准确的说应是少女的眼睛，被一块黑布蒙上，话语简约得像是把欲说的话先砍成几段，只用其中一块。少女冷着脸，干净利落的制住了老管家的继续魔音穿脑。让老管家只能张着一张老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那模样像是养多年的老狗突然遭主人遗弃，说多可怜便多可怜。
　　“应烈。送六妹回去。”
　　“是。”
　　“杨伯，你也出去吧！授儿，你留下。”
　　“可是……”
　　“小慈不是说了吗？君弟没事的，出去吧！”
　　“四少爷。”清楚为何独独被留下，天授从房的角落，慢慢走到少年跟前。
　　白衣青年却并未理会，斯文的黑眸一直注视着窗外。
　　铁花大门外，名唤戚白慈的少女眼睛上依然被蒙着布，一脸冷然的任风应烈扶上车。在关上门前，应烈俯身不知道与她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汽车扬尘而去。
　　少年回头，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跟前的孩子已悄悄移了位，与他同样注意着窗外。
　　“真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呢！”青年一手托腮，挑眉看着眼前笑得又甜又蠢的十三岁孩童。
　　“是啊！四少爷。”天授重重的点了下头。
　　“老实说呵，”青年白皙的指尖挑起天授的下巴，“你这幅样子让我觉得——好恶心啊！”
　　“四少爷，授儿不懂。”美丽的小脸皱成一团，潸然欲泪。
　　“授儿，你真不懂？从来，引得君弟发病的原因不过一个，就是触及他心里的禁地。君弟发病时，只有你在他身边。你说，你知道不知道呢！”钳住他下巴的白皙手指渐渐加重力度。
　　“御影家的九少爷啊！原本你爱装成怎样，我可不管。”反正他爱耍猴戏给他看，他也正好落得高兴。“你要捉弄戚家多少人，我也不管。但君弟，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会让你知道，惹怒戚家老四的后果是什么？”
　　“我、我不明白四少爷在说什么。”
　　“不懂？还要我说更多的吗？御影凤留，御影莲十夫人之子，家中异母兄妹十五人，排行第九，在御影家备受排斥。十夫人于一月前去世，十天后，其独子凤留亦不见踪影。
　　“有人曾说过，一个月前在这里曾见过这个独子，三日后，那个人——车祸死亡。“
　　“我想，那不是普通的车祸吧！嗯？“
　　他清澈的眼圆瞪，又蠢又甜的面具有了裂痕，强忍着下巴的疼痛，他开口问道：“你为什么知道？”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背景伪装得完美无暇，他的口音甚至根本不带一点日本腔。
　　“你太自信，也太看不起戚家人的能力了。”少年冷淡地开口，没有轻蔑或自恃，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他对自己的能力向来自信，但这个青年，却能够通过曾曾保护网，从滴水不漏的布局中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只能说这个青年实在太厉害。
　　对于太厉害的人，在他未成大器之前，就要——
　　除之而后快。
　　没有人注意到，凤天授是从哪里抽出一把银色手制袖珍手枪。只是眨眼之间，那手枪已经对准青年的眉心。
　　十三岁孩童柔软纤细的手指就要抠下发动制，就在千钧一发之时，黑色的布料拂过，凤天授已被钳制住，袖珍手枪被夺走，转而抵住他的太阳穴。
　　“我已经说过一次，不想说第二次，你太自信，也太看轻了戚家人。”青年一手拨开覆在前额的发，向来温和斯文的黑眸此刻如千年不解的寒冰。原本钳制天授下巴的手缓缓下移，握住他纤细柔软的脖子。
　　“我不杀你，也不会把你带回御影家，你也大可以继续玩弄你的把戏，利用蓝园的势力，掰倒御影。”说罢，少年松开手，整个儿倒进沙发中，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我要你把他拖出这个象牙塔，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为什么你自己不——”那小鬼曾提过，他是知道他存在的两名戚家人之一。那么他对于小鬼来说，应是极为重要之人才对。
　　“我已经失去这个资格了。”青年的声音幽幽，一双斯文的眼垂下，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良久，青年才抬眼，面上又是惯常的温和斯文的笑容。“授儿，你还未告诉我，你到底听到应烈跟那女孩儿在说什么呢？”
　　他扭过头，并未答话。——他并非不知道，在御影家长期的“训练”，远距视物、解读唇语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只是不想说。
　　“君弟未曾骗过你，刚刚那女孩儿是我六妹，他只知道君弟是我”，他停下，仿佛在斟酌字眼，思量半刻才继续道：“极为重要的人，却从来不知道他就是她的九弟。”
　　见授儿欲开口问些什么，青年站起身，与授儿对望。
　　“我知道你的疑问极多。你慢慢会了解到。记住，只要你别忘了我交待你的事情，其他的一切条件，我都答应你。”
　　“别妄想加害君弟，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应烈，我们走吧。”
　　“四哥，你待了好久。”搪瓷娃娃一般的女孩儿扑入青年的怀里，雾气的大眼里有着倦意。“都解决了吗，四哥？”
　　“嗯。”青年随口应道，小心调整娃娃的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些，“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他们二人了！”
　　“四哥？”
　　“说吧！”
　　“你真等着看戏吗？”但她总觉得，总觉得，“四哥，其实，你也很为难吧。”
　　青年挑眉，却并未回答娃娃的问题。伸手碰触娃娃雾气的大眼，心中又是一唉。不期然想起自幼教导自己的十八叔的一句话。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看着躺在床上，与自己同貌之人，轻缓呼吸，凤天授的五指无意识的抓紧。
　　相同面貌的人，却拥有截然不同的命运。他们二人，一人是族中的禁忌，几乎死在亲生母亲手中，一人尤如家中的尘埃一般，微不足道的存在，懦弱的母亲在家中同样亦毫无地位可言，眼见独子受侮辱亦从不敢吭声，只知以丈夫为天。
　　他们二人，谁人幸运，谁人不幸？
　　十三年岁月里，他头一次迷惑了。
　　起初，他以为他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因为厌恶他不知天高的性子，所以不自觉地变着花样捉弄他。不料却引得他爆发，然后，那个在他看来，狡猾冷情的戚家四少爷为了确保他的安全，不惜戳破他的假面具，让他震惊又恼怒。
　　各种复杂的感情在他脑海中滚成一团。原本，他接近戚难君的目的极明确，他只是想借戚家的势力，使延绵几百年的御影家族分崩离析。但现在，看着床上与自己同貌，却略显苍白瘦弱的人儿，他该抱什么心情？利用？同情？妒忌？还是憎恶？
　　他已经搞不懂自己了。
　　像是感受到天授的烦躁一般，难君长长的睫毛眨了下，半眯着眼，焦距不知放在哪一点，无血色的唇半启。
　　以为他又要开口说骂人的话，天授正欲起来往房外走去。难君却天外飞来一句。
　　“外面的世界，好玩吗？”
　　毕竟是十三岁孩童，再怎么专横跋邑，到底仍是孩儿心重，开口便问，“好玩吗？”
　　天授有些踌躇，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好玩。”但并不美好。
　　难君微微的笑了下，忽儿又皱着秀气的眉道：“我一直好想看一眼，一眼，只是一眼就好。”
　　“你知不知道，我小时侯曾经常常为要出去外面而大吵大闹。不闹个人仰马翻，自己声嘶力竭是不肯罢休的。但是，后来我不再吵，或许是真的明白了，一切的大吵大闹都是徒劳吧。那天，我砸碎这里所有的电视、电脑、电话，撕碎四哥送来的介绍现代生活的书和杂志。反正只要和外面扯上关系的，我都把它们给毁了。那天，好像我刚过生日！是哪一年的生日呢！我也不过十三岁而已，再多也是几年前的吧，但我总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说完这话，他不待天授的回答又合上眼，似又睡去。凤天授站在床边，原地盘转，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犹豫良久，不觉竟是一夜。
　　
　　自那天起，蓝园沉浸在一种不寻常的寂静之中。
　　凤天授独自坐在饭厅中，除了在一旁随侍的女仆外，平时总是吵吵嚷嚷的蓝园仆役们，全不见了踪影，整个饭厅里，就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直到他慢慢的处理完桌上的餐点吞咽下最后一口，才看见老管家一脸沮丧的走下楼梯，托盘里是完全未动过的午饭。
　　凤天授清澈的眼转了下，随即，甜腻的童音响起：“杨伯，君弟又不肯吃饭吗？”
　　老管家有气无力的应了声，“都三天啦！我真担心，这样下去，少爷的身体会撑不下出的。”
　　各种复杂的情绪瞬间又涌上心头，他强自压抑，独让那不屑与鄙夷不断膨胀。不自觉地咳了声，引回老管家的注意力后，他才又开口：“杨伯，为什么君弟老说自己是‘笼中鸟’？可是他不是小鸟啊！”
　　丢下手中的托盘，老管家不知是怎样的移形换影，苍老的手覆在凤天授的嘴巴上，掩去了他欲说未说的话。
　　“凤少爷。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提，知道吗？”
　　“知道了，可是为什么不能说，杨伯？”他睁大眼，故作一脸无知相。
　　惨淡的神色在老管家的脸上一闪而过，老管家又换上惯常的苦恼样。
　　“少爷最讨厌听到这个了，被他听到了，会抓狂哦。”
　　“哦！”他乖巧点点头，这宅子里头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呢！戚难君的事情，杨管家显然是明白的。而且，如果他没瞧走眼，这杨文理，并不是什么普通人。这种有能力又对主子忠心的仆役，会是他的计谋中的极大阻碍，得小心提防才行。
　　“杨伯，我去看看君弟，可以吗？”未等老管家回答，小小的身躯已跳下高脚椅，噔噔噔往二楼跑去。
　　
　　与三天之前相比，难君的情况只能以更加糟糕来形容。
　　白得发青的脸，淡得近乎透明的唇。惟有那双眼，依旧清澈，从他甫入房间起便与他对视，未移开半分。
　　新一波的怒火排山倒海而来，为他这样不珍惜自己，为他眼眸不经意间流露的那抹绝望。他向来讨厌两类人，一是要仰赖他人才能生存的人，二是不爱惜生命的人。死的固然痛快，却总是留下无穷无尽的麻烦让生者担当。
　　而现在的难君，正正符合这两项，让他想起那个被称之为“母亲”却从未尽过义务的懦弱女人。不过一眨眼间，一个恶劣的计谋在脑海中形成。
　　“君弟，我让你出去看看。”片刻过后，他吐出温暖的话语，笑意盈盈。难君却看不到，在他身体深处，那块难以消融的寒冰。
　　原本他以为他只是在玩他，想不到，他是玩真的。
　　“你从哪里要来这份东西。”他一手拿着蓝园守卫轮班的时间表，另一只手执着支红圆子笔。在有可能的时间空隙圈点。
　　“我告诉杨伯，我想认识一下那些天天巡宅子巡得很辛苦的哥哥们，他便很快乐的交给我。”他漫不经心的说道。
　　“这就是你维持那个恶心假象的好处？”搁下手中的时间表，他随手换上一只CD，不一会儿，Change＆Aska那充满张力的声音充满卧房。”
　　“也可以这么说。”他满不在乎的答道，对他话中的攻击不作回应。
　　“要出蓝园，不只是躲过守卫那么简单。设计这幢子的人是戚数洋，虽然与我和你相差不过数月，却是有名的数理天才。”温婉好听的声音微涩，自己却未发觉。
　　“戚数洋啊，真巧呢，与你同姓。”他随口说道，仿佛也完全未觉他的涩意。“不过，就算是数理天才又如何？只要是人，总会有弱点的。”而他，正要找出这个有弱点的天才没计的保全系统中的弱点。
　　“你在干什么？”从那天他说要帮他起，他不知从何处弄了台电脑来，放在他房间，整天敲个不停。
　　“我讨厌电脑。”
　　“找到了，”他恍若未闻，注意力全放在电脑屏幕上的一个红点。“君弟，做好准备，明天，你就可以出去好好看看，你久违的世界了。”只希望你不要被它的丑恶而吓倒。
　　难君一动不动，几分钟后，终于消化完天授的话。小嘴张了张，却又说不出话来。
　　“终于搞定了，君弟，我们早些休息吧！”说罢已关好电脑，就要钻进房间一角为他准备的被窝。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帮我，但是，谢谢你。”向来冰冷的颊不知为何开始滚烫，难君来不及看清天授的表情，便钻进被窝。
　　也之所以，他看不到，房间另一边，本应已倦极而眠的天授，唇边那抹诡异的笑。
　　而明天，很快就要来临了。
　　
　　出逃的过程远比想象中容易，真要他说什么，他只能感叹，凤天授的功夫真的做得太好。无论走到蓝园的哪一个角落，遇到哪一个守卫，只消他把那种又蠢又甜的笑脸往面上一挂，他们就顺利过关，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看上乖巧恭顺的凤少爷会惘顾蓝园的禁令，带九少爷偷溜。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从蓝园溜出后，沿着林间的小路走了近一小时，一辆白色的家用小轿车出现在眼前。
　　“从这里到市区起码要一小时。你不会想走路去吧！”
　　打开车门，驾驶座上坐了个一身黑色劲装的青年，光瞧背影，帅味酷劲十足，的确是十足——可是，这样的装束，未免太过、太过“醒目”了吧！
　　走进车内，不经意的抬头看进前排的倒镜，这个黑衣“驾士”居然还一本正经的带了副墨镜。难君心下不禁微恼：之前虽然逃得很顺利，但苦心安排几日的计划会不会就败在这个“黑驾士”身上。
　　没有忽略难君的神情，他关上后座的门，改而坐上助手座，不看向“黑驾士”，反而在倒后镜中与“黑驾士”眼光相接。
　　就见凤天授笑容未变，只是眉略挑，嘴角含讽，“黑驾士”原本性感冷酷的薄唇发出如小狗一般“嘿嘿”的声音，脱下墨镜和黑色劲装，竟是个极俊逸爽朗的男子，却丝毫与“冷酷”二字沾不上边。
　　不知为何忽而心悸了下，难君抚着胸口，总觉得，天授刚刚的那一下笑，好象那个人啊。
　　“凤少爷，你与这位少爷欲往何处啊？”明明是个爽朗男子模样，偏偏说着过气花娘才说的话，就差没有手绢儿一挥，娇嗲一声：“哟，大爷。”
　　难君的嘴角抽搐了下，终是禁不住“噗嚓”一声笑了出来。
　　就说嘛，就说嘛，生得这么细致柔嫩的小孩子就该多笑笑。瞧瞧这小少爷，红嫩嫩的脸颊，亮晶晶的眼，说多可爱就多可爱，真让人想咬一口。怎么凤少爷与这小少爷共享一张脸，就愣是没有笑得像这位小少爷那么可爱呢？可爱的小孩，可爱的小孩，他要可爱，不要奸诈、狡猾、一笑让人心底发毛。男子一会搔搔头，一会抓抓下巴，差点没从座位上跳起大声抗议。
　　他怎么了？
　　别理他。他脑袋有毛病。
　　两双同样清澈的眼，传递着无言却能够心领神会的信息，天授的神情一如以往，难君的嘴角却仍留浅浅的笑意。
　　自己完全没有发觉吧！原本因为偷溜而紧张的心情，在爽朗青年的胡搅下，已经销声匿迹。与他相处近月来，还是首次看见他展开笑颜。
　　果然还是孩童年纪，才会笑得如此毫无心防。
　　“第一次的笑颜呵……”他随手在导航系统的屏幕上一点，指示了去处。一手托住下巴，悠悠然看窗外风景。
　　这样纯真的笑颜呵，真让他有了破坏的欲望。嘴角含讽，本是看窗外风景，但后座那个笑得真心的笑容，已一点不漏的收纳眼中。
　　
　　“傅习远，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时间九点，早餐已过，午餐未到。就算真的饿了，这样的地方，就不知这个金玉养成的娇贵少爷会不会扭头就走。
　　白发苍苍，笑呵呵的老校尉头像高高挂在门上。K、F、C？（肯、德、基）
　　凤天授仿佛看见一只乌鸦从他头上低空掠过，呱呱叫着“傻瓜，傻瓜”
　　“新出奥尔良烤翅，无穷美味。有了肯得基，生活好滋味。”这次傅习远一本正经的念出广告词，引得难君又是展颜一笑。
　　“这里不好吗？”傅习远率性的耙梳覆在前额的发，“最新推出的儿童套餐加78元还可以换一个多啦A梦书包呢！”
　　“换地方。”
　　“就这儿好了。”
　　二人都是冲口而出，双方似乎都没有预料到对方会给这样一个答案。天授狐疑的眼打量上难君，而后者把脸侧向另一边，耳根微微泛红。
　　“凤少爷，你们到底决定怎么呢？”
　　“就这儿吧！”才要开门让难君下车。一转头，才发现难君已经在车外等他们了。他不说话，傅习远却兴致高昂的想牵起难君的手，清澈的眼眯起，微不可觉的不悦涌上心头。
　　难君小心扭动手臂，却挣扎不开，傅习远给他的感觉并不讨厌，但自小少与陌生人接触，乍与傅习远肌肤相接，还是让他生出排斥的感觉。直觉的回头，向天授求救。
　　清澈的眼不再眯起，嘴角微扬。天授的童音响起：“傅习远，你给我先把车泊好。”
　　爽朗的男子顿作一脸无辜的小狗状，铜铃大眼眨啊眨，就不明白自己哪时又惹毛了小主子。“为……”
　　“没有为什么，去。”顺利交棒，把难君修长白皙的手握进手中，微温的触感不自觉让笑意加深。
　　“走吧！”见难君又想说些什么，他握住难君的手微施劲，胁人而去。
　　
　　KFC里的人不多，他走到手银台前，正想开口问难君想吃些什么。难君却已经开口，老马识途的点了三人份的可乐、薯条、鸡翅和圣代。
　　他一脸惊讶的看着难君。难君也不看他，抬头看着价目表。
　　在等待的时间，收银的姐姐频频逗难君讲话，他原本还怕他会一脸酷相，让人落得没趣，谁知他话说得不多，仍是有问必答，只有泛红的颊，涉露了他的秘密。
　　如果不是因为禁忌的原因，其实这个与自己同貌的小孩，本性应该是乖巧驯良的吧！在蓝园里头，那个性格暴烈，又爱任意而行的九少爷，才是在后天形成的性子。
　　他半眯起眼，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难君今天的笑颜太过亮眼了些。
　　“你们两个是双胞胎吗？”收银台的小姐把食物放在托盘上，嘴上也没闲下。
　　难君眼角瞄了下天授，后者不知为什么，半眯起了眼。他嘴角动了下，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还很奇怪呢，你们两个人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一点也不像双胞胎。”更准确的说，是连兄弟也不像。两个人像是两个对立面。一个是光，一个是暗，怎么也联系不在一起，莫说是血缘，连一起出现都像是个错误。收银小姐心里想，全然没有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把所思所想都说了出来。
　　“我们也觉得很奇怪呢！”台上的托盘被一手拿起，的的确确是一手，因为另一只手已经拉着呆如木鸡的难君，扬长而去。
　　
　　不自觉的舔舔五指，难君一脸意犹未尽的看着面前的一堆残羹剩骨，傅习远一脸哀怨的特写突然出现在眼前，不小心让未咽下的可乐呛到，自己咳得满脸通红，也喷了傅习远一身一脸。
　　“呜，不留给我已经很过分了，居然还喷我口水。”
　　“活该。”抽出一张纸巾，“擦一擦，都脏了。”纸巾却是递给难君，换来傅习远更加哀怨的“瞪视”。
　　告人不成反碰了一鼻子灰，不知道这样叫不叫偷鸡不成反蚀米？摸摸鼻子，冷哼一声，他是成年人，不屑与小孩子抢东西吃。
　　多讲无谓，努力加餐饭才实际。锁定目标，修长五指化作鹰爪朝硕果仅存的一块鸡翅攻下。
　　“哇、哇、哇。”
　　“闭嘴，怪叫男。”
　　“蚌鹤相争，渔人得利。”
　　半只鸡翅已经填进难君女孩儿一般的粉唇，含糊不清的说着话的同时，亦不忘大啖鸡翅，片刻之后，可怜的KFC特产已经被他们折吃入腹。
　　“你、你、你，你给我吐出来。”大手用力摇着孩童小小的身子，可恨却是，那小鬼一脸得意的笑着，还不忘大力咀，“咂、咂”有声。
　　“难看。”凤天授用鸡骨头敲中男子的头，正是难君刚刚吐出的那一根。
　　“呵。”
　　“你们两个欺负我，呜——”
　　“傅习远你给我闭嘴。”
　　“你不要再吃啦！”再吃下去就吃光光啦。
　　“再买不就行了。”
　　“呜——，你说就容易。”他的钱包，他的钱。
　　“呵。”
　　“你长得这么瘦，怎么这么能吃啊！”年纪小小小心得高血压。
　　吵吵嚷嚷的三人组压根没有发现，店内的客人有的咬着薯条，有的啜着可乐，有的嚼着鸡翅，全都兴味盎然的看着吵得热闹的俊美无匹的男子，与一双长得一模一样的灵秀美丽的娃娃，开展一场食物争夺战。
　　
　　海洋公园，动物园，游乐场。
　　他有些不满傅习远的安排，可是无妨，反正这次出游，要讨好的，并不是他。
　　微挑着眉，清澈冷淡的眼，不知不觉的被前方奔跑的孩童身影吸引。
　　红嫩嫩的颊，亮晶晶的眼。之前在蓝园与他相处近一个月，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他竟也有如此生气而活泼的表情。可爱得，傅习远是怎么说的？真想让人咬一口。
　　呵呵笑着的孩童忽忽跑到他眼前，让他有片刻恍坠梦中之惑，笑意盈盈，他不自觉的伸出手，在他脸颊旁停留片刻，最后却只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发。
　　“接下来你想到哪里？”本该是冷淡的话语，到了句末，竟有些娇纵的气味了。他未觉，却让一旁的习远放弃了冰淇淋回头。
　　“我是很想再到其他地方，”不似孩童的甜腻，在日近黄昏时，难君温婉清醇的中低音更让人入迷，“可是天快黑了，杨……他们会担心的。我们回去吧！”
　　他面露讶色，原以为冲出笼子里的小鸟会一去不回头，谁知道小鸟呼吸过外头的空气后，却反而更眷恋笼子里的一切。这是他从未想过情形。今天那个小姐，罗嗦了一大堆，究竟是说对了一句话，他们二人岁同貌，却不同心。承载太多感情的小鸟是不会自动飞走的。但木已成舟，他一旦决定的计划，容不得第二个人来破坏。既然这只小鸟不愿飞走，那么他就能者多劳，把鸟笼关一关罢。
　　“君弟，那边的电动你不是还没有试过么？你玩完那个后我们就回去吧！”
　　“好。”未等他说完，双颊尤红彤彤的孩童已经一溜烟跑开了。他心神又是一恍，失神片刻后，强自镇定，把杂念排开，继续他的棋局。
　　
　　“傅习远，你喜不喜欢君弟？”
　　“当然喜欢了。”可爱的小孩是他傅习远一生的最爱。当年就是这小主子的一张超级无敌无辜可爱小孩脸，让他一失足成千古恨，误上贼船，陪上身家、性命、财产。当了保镖后才知道这个外表小天使似的主子其实是吃人不吐骨头，坑人不用本钱的小恶魔。难得今天碰上的这个表里如一，虽然话略少了点，但仍是水当当可爱小男生一个。怎么能让他不喜欢？
　　“既然你喜欢，”狐似的笑扬起，“你就把他带回去吧！”
　　“什么？”
　　“不想吗？”
　　“想是想，可是，我带走他，那……”
　　“放心，我将取而代之，成为戚家九少爷。”
　　“那是不可能的。”难得正色出现在爽朗男子脸上，大大的叹了一口气，主子最近的警觉这么低，真累坏他这当保镖的。
　　“你还未发现吗？”他用下巴指了指，在难君身后排队的一家四口，“从你带那小少爷上我的车开始到现在，这已经是监视我们的第十批人马。”
　　“之前那九批呢？”
　　“当然是被我赶跑了。”双手插腰，准备大笑三声“哈”、“哈”、“哈”，却被不明物体砸中脑袋，之前的气势全无，只余下小狗般无辜的表情。
　　“你把人赶跑了，是泄我们的底。你别忘了，你只是孤儿院长大的凤天授找来帮忙的货车哥哥，不是什么十项全能保镖。”
　　纰漏究竟出在哪里？而且该死的是，他竟然被人跟踪了一整天却未发觉。换作从前在御影家，他有十条命也不够死。
　　“少爷偶尔也放松一下。”好歹也像那小少爷一样像个十三岁孩童吧！“七次。”
　　“什么？”
　　“走神。”
　　被凌厉的眼光吓倒，刚要脱口的话只得又吞进肚子，自觉又讨了没趣的傅习远只得摸摸鼻子，等候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小主子下达命令。
　　“我们回去。”话几乎是从牙齿之间挤出来一般。苦心计划已久的事情，功亏一篑，怎么能不让人可恨。他脸色微沉，钻进白色休闲车，双眼紧闭，让人不知所以。
　　旁边的座位微陷，汗味夹杂着孩童的奶香味儿飘进他的鼻间。他微皱了下眉，戚难君似乎除了声音，任何一处都仍是个孩子。
　　难君柔软修长的身子朝他挪了下，他仍是未动，不发一言。
　　温婉清澈的中音如意料中响起。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但我仍是谢谢你。”
　　他的细眉紧皱，却仍是不作回应。
　　“今天是我十三年来最快乐的一天。我很满足，天授。”
　　汽车前座投下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阴沉。
　　而只顾与傅习远吵闹的难君，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第四章

　　第 四 章
　　鹤发童颜的诡异老人。
　　白得像刚出炉的馒头的皮肤，不见半丝皱纹，脸色红润，充分说明这个老人的血气十足。虽然柱着拐柱，但是仍站得挺直的魁梧身材的映衬下，那雕刻着奇怪文字的拐柱的装饰意味更重于实用。一袭血红色的长衫，以比黑夜更黑的结绳滚边，同样质料的结绳盘成奇怪而复杂的形状作为盘扣，乍看之下极似远古时代的图腾。在长衫左襟靠近心脏之处，暗红色的丝线绣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图画，竟是红龙撕咬动物的景象，龙牙上的鲜血真实得像是随时流淌出来一样。
　　穿着这样一件仿佛能让人闻到血腥味的老人，正慈祥亲切的笑着。老的眼是弯弯的，老的嘴也是弯弯的。真的很亲切。
　　亲切得让他恶心想吐。
　　“八爷爷。”
　　中音失却平日的温婉清澈，冰冷得让车内温度骤降。
　　他转过头，难君的脸像结了霜，冰冷得让人打颤。
　　“带难儿进去。”拐柱落地的声音太过清脆，差点敲碎他的神经。
　　难儿？
　　“我们也进去吧！”另一侧的门被打开，站在风应烈后头的白衣青年，温醇的声音同样也不带温度。
　　
　　客厅的一切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清理出来，不知打哪里冒出的酸枝梨木椅被放置在客厅的中央。蓝园的仆人在两边一字排开，面无表情，如同被抽掉灵魂的娃娃。只有难君被留在椅子前3米处，由两个人按着肩膀，低垂着头，黑绢似的润滑的发覆在前额，惟有露出女孩儿一般的粉唇，花瓣般的双唇在空气中颤抖，脆弱得似乎可在片刻之间粉碎在空气之中。
　　老人不紧不慢的踱步至椅前，缓缓转身坐下，微弯的眼定定的看着难君好一会，才道：“放开。”
　　两个男人同时放手，失去支持的难君立刻跌倒在地，他才发现难君的手不知何时已被人用食指粗的绳绑上。
　　“难儿。”
　　“是。”难君并没有起来，头依然低垂。
　　“还记得八爷爷说过的话吗？”慈祥安和的声音让他胃内一阵翻搅，几欲呕吐。
　　“记得。”
　　“说。”
　　“没有八爷爷的批准，不得擅自离开蓝园。”
　　“就这样吗？”
　　“是。”头垂得更低，吐出的话语冷得仿佛能在半空中凝结。
　　老人抬起手，再放下时，拐柱已经朝难君飞去，击中难君单薄的脊背。难君吃痛的闷哼一声，身子恍了下，就要倒在地上。
　　一向忠心的蓝园仆人也不上前扶起主子，厨子老赵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手上捧着一盅茶，半躬着身递给老人。老人接过茶，呷了一口，才又开口。“再说一次，难儿。”
　　“假如八爷爷不幸辞世，难儿永世不得踏出蓝园一步，直至老死。”
　　他一愣，明知道这是个可推测的结果，从难君亲自讲出，却让他禁不住握住手心，才能阻住自己口中的抽气声。
　　“那难儿你说，你犯了没有？”
　　“犯了。”
　　“好得很，好得很，”老人笑眯着眼站起身，“然后呢？”
　　“打。”
　　“很好，”老人把茶交回厨子手中，拐柱指向一角如木头般站着的老管家，“杨文理，你来。”
　　“是。”
　　双手接过老人的拐杖，老管家走到难君面前，毫不犹豫的一棍接着一棍打下。直打得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撞上白衣青年的身躯。
　　“为什么？”在心底的疑问竟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青年双手按在天授肩上，让他转过身子，与他面对面站着。
　　“如果杨伯不下手，让八太爷的随从来打，君弟有十条命也会被打死。”
　　白衣青年向来悠然自得的神色难得出现了迷惑的表情，“我们……”到口的字眼又吞入腹中，“他人的错，为什么……”幽幽叹息，不知刚刚的那一句话，对象又是何人。他闭眼片刻后，又是往日的惯常神色。“你可要有准备啊，授儿。”
　　还在想青年缘何叹息的孩童，回过神，略有不解的看着青年。
　　“待会如果八太爷要问你什么，”青年嘴角微扬，不知为何明明是温吞斯文的无害笑容，总让人觉得残忍而血腥。“你什么也不知道。”青年又把凤天授转过身。二人的目光正好落在匍爬在地的难君。
　　花瓣般的唇边，有鲜红的血，在静静流淌。
　　“与君弟撇清关系，”温醇的声音让他背脊发凉，“你，不过是个被迫的同谋者而已。”
　　“磊阳，你在那边嘀咕什么呢？”老人走到难君旁边，接过拐杖，脚一踢，难君像个破布娃娃一般飞起，然后又摔到一边。
　　空气中响起骨头“咯”、“咯”的细微声响，还有难君强自压抑的痛呼。
　　“把难儿带回去，”老人眼中闪过瞬间的厌恶，“不要再调皮了，知道吗？”
　　老人话音才落，难君已被老管家小心翼翼的抱起，连挣扎或呻吟也不曾，似乎已陷入昏迷之中。
　　“快，通知戚白慈小姐。”
　　“拿毛巾。”
　　“药水呢？”
　　“钢板，固定用的钢板。”
　　“先把血清理干净，剩下的等人来了再做。”
　　陆陆继继的声音响起，之后又迅速消失。片刻之后，搁大的客厅就只剩下老人，白衣青年，授儿与老人的两个随从而已。
　　“磊阳怎么敢呢？八爷爷，磊阳可是没有这个胆啊！”青年从角落的阴影步出，微弓着的背，青白的面色，微微拖长的音调，如一个久病的人。
　　他瞠大眼，却仍是不动声色。青年的谨言慎行让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不需说明，也知晓这个外表慈祥的老人其实是个魔鬼。
　　真是魔鬼，才忍心把一个才十三岁的孩子，一个身子骨不甚强壮的孩子，打得吐血骨折，而且，还是采取最残忍的方法，让最疼那孩子的人亲自动手。
　　“这句话，我先留着。我交待你的事，办得怎样了？”
　　“托八太爷洪福，”青年笑眯着眼，却忍不住咳了阵，好久才停下，“都办好了，明天我会让应烈送去戚园。”
　　“你果然不曾让我失望呢！”老人呵呵笑着，“不愧是十三弟的嫡孙啊。”
　　“但是，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老人的眼看着青年，拐柱却指向客厅的阴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像个怕生的孩子一般，闪闪缩缩的走到青年旁边，躲进一半的身子，太过清亮的眼半垂着，就是不开口说话。
　　“欢迎啊，御影家的九少爷。”
　　他顿时僵硬如石膏像，在青年暗施在肩的力道下，才微清醒过来。
　　“如果前段时间，家人有哪些招待不到，还请涵量。”
　　“呃，好的。”他傻呼呼的回答，整个人躲进青年的后背。
　　老人见天授躲起，移步上前，半弯下身，厚掌覆上天授的脸颊。
　　“这模样儿与难儿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啊。”手掌从脸颊移到天授纤细的脖子，微微施力，“我想，这不是巧合吧！磊阳。”
　　“这当然不是巧合，”青年温吞的笑着，“我替他们两个占过卦，他们二人有缘，注定要纠缠三世的。”
　　“哦？”老人的眼笑得几乎成一条线了，“难儿有幸与鼎鼎有名的御影家九少爷做朋友，连我这个做爷爷的，也感到骄傲呢！”
　　“可是御影少爷，我们家的难儿父母死得早，”老人唏嘘一声，又道，“好些个规矩他都不懂，你别恼他，也不要与他搅在一块。这样，你爱留在这里多久，便留多久。能接待尊贵的御影凤留少爷，真是蓬荜生辉。”
　　他细细的喘着气，丝毫不敢妄动。老人施加在他脖子上的力度，足可以使他在几秒内窒息而死。只能努力瞪大双眼，一脸惊慌。
　　老人俯下身，似是在评量他表情，又像在分辨些什么。青年依旧笑着，未加阻止，却眼尖的发现，楼梯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蓝色身形，半倚在扶手。
　　“御影少爷，你是个乖孩子，告诉我，这次的出游到底是谁的主意。”脖子上的力度加重，他的脸色绯红，喘气声更重。
　　“来，告诉爷爷，是难儿的意思吗？”
　　他难受得快要昏迷过去，难听的话几要冲出口，只无奈身不由己。胡乱的点了下头，老人终于松开手，他抚着脖子又是揪心揪肺的猛咳。
　　老人满意的弯起嘴角，转过身，向着楼梯那道蓝影说道：
　　“难儿，你都听到了。”浑厚的声音满是笑意。
　　“是的。”
　　他心一悸，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抬头看向难君。难君向来丰富的表情失去，清澈的眼眸纯净得像美丽的玻璃珠子，没有生人的气息，不带一丝感情。
　　
　　“你在干什么呢，授儿？”
　　青年温醇的中音唤回他的神志，他才发觉，自己又在失神间在难君的房间前徘徊。
　　“既然都到这儿了，怎么不进去。”越过天授，青年白皙的五指触上门把，“放心，这次君弟可再没有力气拿书来砸人了。”
　　“等一下，”蓦地冲前，迅速的打落少年的手，孩童修长柔软的身躯挡在了门前。
　　“你这是在干什么？”青年挑眉，斯文的笑温柔无害。“如果想进去，就开门，不想进门，就让开。”
　　“我……”他别过脸，才迈开的步子又收回，仍旧是满脸犹豫为难，“我没有内疚的感觉，”从来称皇称帝者，都是踏着他人的尸体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就连亲人的血也能流尽，更惶论房里的那个孩童不过是与他同住了近一个月的陌生人。一再告诉自己，要成就大业者，不能拘泥于这些微不足道的情感。何况在昨天那种情形之下，就算自己把事件讲明，难君的痛并不会减少半分，他的事情却会败露。
　　可是，心中有另一种声音响起。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不是第一次因自己的计谋伤害到他人，却第一次因为伤害到他人而感到混乱。原本以为自己缺乏人类的感情，却被难君三番四次弄得泛滥成灾。是因为自己仍然太过年幼，历练未足？还是同貌的二人，真的如青年所说，注定要纠缠三生？
　　房里传来一阵轻咳，他欲推门进去，却在扣住门的一刻，又停了下来。
　　矛盾的心思全然落在青年的眼里，嘴角笑意更深，“进去吧，想知道君弟心里怎么想，总得亲自问问他本人才行，或许，你会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呢！”
　　
　　“你终于进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愿意看见我这副狼狈样呢！”清澈的眼异常愉悦，在微暗的房间中闪闪发亮。
　　难君趴卧躺着，从被褥露出的地方，可以见到他单薄的胸口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纱布，左手的前臂以钢板固定，无力的被吊在半空。除却这两道大伤，露出衣衫之外的肌肤，全是青紫的瘀痕。
　　“帮我放一盘CD好吗？《Human touch》的单曲，我今天才得到呢。”
　　双脚像自己拥有意识一般，自动自觉走到CD架前，CD的封套还未拆开，深蓝色的封皮，似星空又似海，宽广的蓝仿佛能把所有事物，黑暗的，光明的，都包容进去。
　　充满感性的男音流畅而出，经过改造，更适合东方人口味的日本轻摇滚，可是仅仅是这样，是触动不到人心。触动人心的是它仿若细鱼润物，却句句有意的歌词。
　　
　　他踌躇半晌，不知如何开口，反而是难君温婉的中音传到耳里。
　　“我没有怪你，”他清澈的眼里映着天授的背影，“错的人是我，我不想连累到其他人。”
　　他人的错，为什么……
　　青年幽幽的叹息忽地在耳边响起。他按住自己太过活跃的心跳，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刚才会在门前徘徊不决。
　　太过事不关己的语气，太过毫不在意的表情，明明那些石膏还打在身上，明明那些青紫的瘀痕还留在身上，怎么能够真的当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样的他，与那天他看到的如玻璃娃娃一般，有什么两样？
　　总是会介意的，明明之前还一起玩乐的人，看到自己挨打却不曾施与援手。总是会介意的，对吧？
　　“你知道吗？杨伯身上有一个刀疤，长长的疤，从左胛肩一直划到腰的右侧，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摊开左手，丑陋狰狞的疤盘踞在掌心，是永不磨灭的印记。他闭上眼，继续说道，“那是在我五岁时，第一次试图逃出蓝园时，他替我挨下的原本应该划在我身上的一刀。”
　　他转过头，却因为难君趴卧的姿势而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们都很明白，假如杨伯那一天不动手，我受的伤不止现在这些，受伤的也不只是我。”
　　“是四哥叫你这样做的吧！虽然很让人泄气，但是我不能不承认，四哥做出的决定从来没有错过。何况，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受伤。”
　　“所以，我真的不怪你，还有，谢谢你。”那一天快乐的记忆会让他得以继续在蓝园过着笼中鸟的日子，直到好久好久以后。
　　最后的和弦结束，一曲终了。
　　“你出去好吗？我想睡了。”
　　天授无意识的移步，微皱的眉不曾舒开。
　　
　　难君在躲他。
　　明明在三楼时看见他坐在餐桌旁吃着早餐，到楼下时人已不见了，只留下只动过一点的早餐。
　　每次到他房间，总是说要休息。他原本在他房中的床位也被移到三楼的客房，以养病需要修养为由。
　　见他有意躲他，他算定了时间，每次都等他吃到一半时才从厨房出来。然后难君也发现了，干脆整天躲在房间，一日三餐由杨伯送上去。
　　如果真是这样明显的疏离，他还可以理由充分的去责问，偏偏难君见他时却又说又笑，只是那笑太疏离。
　　唉——烦死人，这小孩怎么这么难搅？从前在御影，与那十几个兄弟斗都没有这么麻烦。这小子年纪小小就这样别扭，怎么就跟个女人一样？
　　“凤少爷，不可以睡在这里哦，会感冒呢！”
　　他睁开一只眼，老管家在他头上呵呵的笑。
　　“杨伯。”他笑着道，“这是要送上去给君弟的吗？”
　　翻起身，他拍拍身上的草屑，老管家拿着CD，没有走开。
　　“有什么事吗，杨伯？”
　　老管家眯着眼，抬头看了会天，又说道：“天气真好啊，连杨伯我都想偷懒了。最近，少爷与凤少爷的感情好了好多呢，也不见少爷与你吵了，杨伯好高兴啊！”
　　“是啊！”只是感情“好”得过了头了，也会很惨呢！他想到。
　　“可是，杨伯觉得凤少爷最近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是不是杨伯与其他人有什么事做得不好呢？”
　　“当然不是呢！”他笑着摆摆手，视线却被庭院角落的秋千给吸引过去。
　　老管家顺着天授的视线看去，眼中笑意更深，“真是令人怀念呢！记得少爷刚到蓝园就常常在那里玩，现在都这么大了，不久就可以娶媳妇了。”真令人安慰，呵呵。
　　“君弟也会玩这个吗？”印象中那个别扭的小孩只会整天躲在房间里而已。原来他喜欢这种玩意儿，怪不得上次在游乐场时玩得都乐不思蜀了。“品味真奇怪啊！”其实不应该说奇怪，只能说爱玩这东西的感觉更像一个生在普通家庭的小孩所有，与他的身份一点也不符。
　　“呵呵，杨伯还记得少爷刚来蓝园时才三岁，软绵绵，嫩呼呼的。总喜欢跟在我们这些老家伙身边，调皮又贴心得很呢！”
　　“那可跟现在的君弟完全不一样啊！”听起来就像天方夜潭一般，即使已隐约知道难君的本性不坏，但也难以想象难君像个普通的小孩子一般笑闹的模样。
　　沉默片刻，老管家又开口道：“其实杨伯很后悔为少爷挡了那一刀呢！”
　　看，这才是人的真正本性吧！还以为这个老仆忠心得可以为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呢。
　　“如果不是那一刀，少爷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老管家把CD交到天授手中。“为了不再牵连到其他人，从那一天起，少爷就开始封闭了自己的心。你是五年来唯一可以让门有打开的可能的人。少爷就拜托你了，御影凤留少爷。”
　　不理会孩童的错愕，老管家拉起孩童，又推又拉，把孩童拉进了屋内，拍拍孩童的背，老管家眼中笑意更深，“有什么疑问，总要问清楚才行。去吧！凤少爷，少爷在楼上等你呢！”
　　
　　为了不再牵连到其他人，从那一天起，少爷就开始封闭了自己的心。
　　原来就只是因为这样吗？真是个笨蛋啊！
　　心中愈想愈气，开始只是踱步，又变成急行，最后是直接跑上楼的，推开房门，还来不及喘口气，已经断断续续的开口扯道：
　　“难、难道你不知道其、其他人也是有自保的能力吗？”
　　难君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天授一脸怒气的走到他跟前，扯前他的衣领，如发怒的狂狮般吼道：
　　“就算你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又怎样？人是不能不与其他人联系而一个人生存下去的。你害怕其他人会因为你而受到伤害，但是你不知道，你这种刻意疏离的态度更加容易伤害别人吗？□上的伤只要治愈，就算会留下疤痕，也不过是曾经受过伤害的证明而已。但是精神上的痛却不会停止。过去和现在，哪一个比较重要？人是种能够自我保护的动物，如果一个人因为你而受伤，那么他也要负责任，你没有尽保护的责任，但他也没有尽保护自己的责任，这是两个人共同的错。但是，如果你因为害怕伤害到其他人而使他人的心留下不能愈合的伤口，那就完全是应该由你一个人背负的罪了。”
　　“你明白没有？”
　　空白而没有焦距的眼对上天授，女孩儿一般的粉唇张了下，又闭上，连续好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
　　“可是，我真的不想看到你受伤，天授，你是十年来我第一个认识的同年纪的朋友，我不想看你受伤。”
　　这个死脑筋。
　　“你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他点点头。
　　“我是御影家的九少爷，御影凤留，我从刚会开口说话时，就已经开始与我那八个兄长斗，躲过的阴谋与暗杀还不够多吗？你以为就那老狐狸的功力会动得了我？”
　　“那不是老狐狸，那是八爷爷。”他的眼开始明澄，静静与天授对峙。
　　“我管他是老虎狮子，你只要告诉我，你明白没有？”他凶巴巴的说道。
　　难君沉默良久，忽然哈哈笑出声。
　　“我第一次见你失去冷静的样子呢！”
　　天授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羞赧的绯红首次出现在他脸上，于是像是要掩饰似的，他更加凶恶的道：
　　“不要顾左而言它，你明白没有？”
　　难君仍在笑，没有回答，忽地毫无预景的扑在天授怀中，细瘦的手臂紧紧环住搂住天授的腰。
　　“明白了，你别再凶我。”
　　闷闷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不久，单薄的衬衫教泪水沾湿。两人像是默契十足，都不再言语。被搂住的人发出像是无奈又像是满足的叹息，天授松开抓住衣领的手，改而搂住哭泣的人儿的腰，一手时不时轻轻拍着难君颤抖的背，让他尽情的流泪。

　　第五章

　　第 五 章
　　蓝园正在一点一滴的改变。
　　缘于两个原本水火不容的人走近。心的门被打开，那个往日总是阴郁别扭的孩子，开始慢慢展现出属于十三岁孩子应有的笑容，虽然次数不多，也有些羞涩拘束，但也足够让蓝园的仆人侧目了呢！
　　老管家呵呵的笑着，摆正了墙上挂着的红福字。另一边，难君站在矮凳上，把印着烫金字的利市封套挂到桃花上，天授双手交叠在胸前，一脸不悦。
　　“不是那边，笨君。”
　　柔软的手臂向左挪了挪，一张灰尘扑扑的小花脸回头，笑意盈盈，“好了吗？”
　　“右边，右边一点啦。”
　　“这里吗？”
　　“不是。”漂亮的眉皱成一团，“你下来，让我来。”两个月前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人，学别人做这些干什么？真是小孩子，才会对这些东西这么热衷。
　　瞧瞧，汗都满了一额啦！
　　技巧性的把难君拉下凳，不理会难君不满的哇哇叫，硬是把他扣在身前，拉起衣袖略嫌粗鲁的擦去难君的汗。
　　“臭死了。”他小声地说，恶劣的语气不至于让站在一旁的老管家听到，只说给眼前与自己同貌的人听。也之所以直到现在，老管家与仆人们都还只当他是性子温驯的孩子，只是身份由孤儿院的可怜虫换成在御影家备受排斥打压不得不逃家的更加可怜的九少爷。
　　“真热闹啊！”
　　青年温醇的中音陡然响起，大门推开，白衣青年施施然的走进客厅，距青年五步之后的，是那个永远沉默却又不容人忽视的护卫风应烈。
　　“呵！四少爷，你来了。”老管家呵呵笑的招呼，吩咐仆人奉茶。
　　原本还一脸笑意盈盈的孩童，脸色已恢复平静，不知何时已挣脱开天授的手，转身便上了楼。
　　青年的眉微挑，嘴角微扬。
　　君弟两个月前可是不敢躲他啊！目光随着孩童的身影消失于二楼时才又收回，却有趣的发现天授刚刚看的与他是相同的事呢！
　　“君弟，四哥送了新年的礼物来哦！”
　　“送给你自己好了。”
　　门被“嘭”一声关上，震得桃花扑扑落了一地花瓣，青年不觉笑意加深。两年之前，君弟挨过八太爷责罚后，可是有半年不曾说过一句话呵！
　　“这孩子也开始有了任性的时候呢！十三岁进入叛逆期，会不会早了点？做人家兄长的，可真是伤脑筋啊！应烈。”青年哀哀叹了口气，叹道。
　　风应烈依旧一脸沉默，倒是凤天授，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微挑，“你是故意的，对吧！”只是纯粹想捉弄难君，还是想试探难君这几个月的变化？
　　青年的回答却牛头不对马嘴，“过新年了，你和君弟都大一岁了。”
　　“不要说老头子才说的废话。”
　　“新年过后，又是新学期了，你该上学了吧！天授。”老是逃学，会长成不良少年呵，楼上已经有一个了，要是他也成了不良少年，他这个监护人很难推卸责任的。
　　“除了自己的能力外，人脉的经营也很重要呢！这点我想，聪明如你御影少爷，不须无知如我来提醒。”
　　不理会凤天授一脸红橙黄绿青蓝紫的难看脸色，少年有礼的与老管家打过招呼，又施施然离开蓝园。
　　
　　“喂，你在干什么？杨伯他们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难君坐在床边，双腿曲起并拢，尖细的下巴顶在膝盖上，黑娟般的发垂在额前，似在思考些什么。
　　房内没有开暖气，有些冷，让他微挑眉，下意识地已经打开衣柜，选了件大衣披在难君身上——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这几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凡事以难君有些弱的体质为前提来想来做。
　　“我都听到了，关于你要上学的事。”小小的头颅抬起，清澈的眸子中有着连自己也不了解的慌张。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为何不想眼前的孩童离开自己，问题已经脱口而出。
　　“你会去吗？”
　　“嗯。”
　　太过迅速的回答，让他又低下头，尖细的下巴埋在双膝间。“是吗？”
　　这是个任何人都会给肯定答案的问题吧！谁又会愿意陪他在这个笼牢一般的地方里待一辈子呢！天授有属于他自己的未来，而他注定是个没有未来的人。天授会是一只自由的小鸟，不应该因为他自己的孤单而任性的折断天授的翅膀。
　　“你又在乱想些什么？”
　　白皙的指尖挑起同样白皙的尖细下巴，关于学校的事，他并不是没有思考过就按他人的意愿来做。
　　他和戚四少之间，老是处于劣势，并不因为他的背景或知识层面的原因。在这种家庭生存，权力是一切，而权力是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之上的。上层对下层的制约，下层对上层的服从。武力或金钱并不能驯服所有人，必要时感情也是一项极好的武器。抓住人的弱点，对忠诚者施恩，为性喜挑战者提供机会，强将手下无弱兵，方才能在这种地方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所以，他决定去学校。
　　十四岁的年纪，顶多不过上国中二年级，但是一个人的才能和性格，已经开始渐见端倪，他要有属于自己的势力，并且由自己一手一脚培养。
　　本来计划是极完美的，偏偏却出了个纰漏。低低叹了一声，他该拿这个“纰漏”怎么办呢？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刚刚陷入迷思的人又不是他。被冠以纰漏之名却懵然不知的人有些孩子气的扁扁女孩儿一般的粉唇。
　　怎么会让这个毫无用处的孩子成为纰漏呢？再一次叹气，想不通还是想不通。善良但有些臭脾气，本性羞怯又有些小性子，如果不是生在戚家，是天底下最最常见的普通孩子一个。真要说有什么特别，就只是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和特别容易招人疼爱的特质了。
　　未见过他以前，还真以为他有三头六臂，居然能把那狡猾似狐的四少爷的心思摸个三四分。见过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才了解其实不过是那戚磊阳从不曾对他防备，甚至有时，是刻意让难君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如果不是疼他极深，以戚磊阳的能力，恐怕已经把难君当成布偶玩弄，这个笨蛋还傻傻的什么也不知道吧！
　　真是的，他对他来说究竟有什么作用啊？
　　“我只是去上学，又不是不回来。”挑起下巴的指尖往上，点点难君的鼻，“而且，你不想知道学校的样子吗？”清澈的眼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我拍照片给你。”
　　“真的？”
　　“嗯哼！”他点点头。“我什么时候说谎来了？”
　　“刚来的时候。”难君诚实的道出被某人忘记的事实。
　　“那你现在信不信？”他微挑眉，指尖轻点难君的鼻，决定他敢说不就捏他。
　　难君习惯性的扁扁嘴，“你好奸诈，凤天授。”
　　“那又怎样？”傲傲的语气，让难君的嘴巴扁得都能挂一斤猪油了。
　　一直坐在地板的人儿半跪起身，已经被空气凉透的双手圈住天授滚烫的颈项，与他鼻观鼻，眼观眼。
　　“你要很早很早回来哦，我等你。”
　　冰凉的手刚好中和了他向来高与常人的体温，让他舒服得想叹息。难君因为体弱的关系，肌肤的触感总是冰冰凉凉的。
　　恐怕到了夏天时，就像随身空调一样了。——这姑且就算难君对他的好处好了。
　　“那你不要再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像娘娘腔一样。”不理会难君气得快冒烟的脸，他的心情忽儿很轻松，会生气的话，已经没有问题了吧！
　　拉难君起来，替他穿好大衣。两只手交握的瞬间，楼有欢呼声响起。
　　新年终于到了。
　　新的生活，也要开始了。
　　
　　好漂亮的鸟。
　　通体雪白，不带一根其它颜色的杂毛，身长约一尺，乍看之下极似体型略大的金刚鹦鹉，可是鹦鹉没有它一样漂亮的粉蓝色嘴巴和爪子，没有它缀在冠上如圣冠一般的翎毛，没有它长近二尺的雪白尾羽。
　　更加没有它高贵如王族一般不可侵犯的凛然神情。这只鸟连眼睛也是冰冷得如结冰海水一般莹透的蔚蓝色。
　　“这只鸟叫皑凰，小少爷。自少爷出生起便养在身边的哦。”爽朗的男声勾回他的心思，这声音，好熟悉啊！
　　“傅习远！”是出游那天总爱闹他的青年男子。
　　“叫我傅三哥，”捏捏难君的脸颊，好粉好嫩好可爱啊！“老是跟在少爷身边，被教坏了。”对“长辈”居然直呼姓名，不行喔！要是在他家，会被骂惨的。不过他大人有大量，再捏一下好算啦！
　　“你干什么？傅、习、远。”阴深深的冷风从背后吹来，“还不放手？”
　　“呵、呵。”男子干笑几声，姗姗然收回手，只能对着粉嫩嫩的小孩猛流口水，猛虎在前，他可不敢乱来呵。
　　凤天授走到难君身边，一下把难君拉离男子几步远，确认已经到了安全范围之后，才开始查看难君被捏得红通的软颊。
　　这傅习远幸好还懂得拿捏力道，“东西送到，你可以走了。”
　　“你过桥抽板，打完斋不要和尚！”男子面容哀怨犹如被丈夫背叛的下堂妻，双手捧心，就差没有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
　　“如果你承认你是桥与和尚的话，那么好的，我是。”
　　“呜，主子，你欺负善良老百姓。”男子身影一闪，不知用了怎样的方法窜到难君身边，高大的身子压在孩童柔软的身段上，抱头“痛”哭。
　　“你哭得好假，”难君强忍住笑，敲敲这个像小狗一般在他肩上又撒又赖的男子的头，“我听到笑声了。”
　　哼哼！真是不好玩的小孩子，擦擦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却招来主子的瞪视，一副你再不走我就踢你的狠样。他又干笑两声，“我走，我走，”不理主子一脸不悦，又用力的抱了难君两下，才潇洒的阔步离开。
　　“记得要想我哦，小少爷，有空我会来玩的。”
　　“傅习远来这里不要紧吗？”虽然心结不再，但他仍希望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你少担心他。”十二岁就从少林寺铜人巷出来的人没什么好担心的，“八狐狸的眼线估计连他进来过都不知道呢！”打了个响指，皑凰却没有飞过来，他唇角扬起。
　　——傅傻瓜又惹到你了？
　　——你认为？
　　——你向来高傲得不屑与傅习远为伍，所以，你这次不满的是我？
　　——再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弗里德里希陛下。
　　“哗——”一直如石膏像般静立不动的鸟双翅扑了下，姿态优雅，轻巧的动作，雪白的羽毛，如一束光，眨眼之间已经飞到难君身边，停在孩童细瘦的肩膀上。
　　按在难君欲动的身子，他眉微挑，“不用怕，它很乖的。”皑凰如结冰般海水的蔚蓝鸟眼像人一般瞟了他一眼，他强自忍笑，“来，摸摸它看。”捉住难君冰冷的手，顺便“送”给白鸟警告性一眼，一起感受雪白羽毛柔软而又温暖的触感。
　　难君发出似满足又似赞美的惊叹，就在白皙的手碰上圣冠般的羽翎时，雪白的羽翎攸地发出一束金光，白鸟一下飞离难君的肩膀，巨大的后坐力让难君差点跌倒，被天授险险接住。
　　——你干什么？
　　——他——
　　——有话快说。
　　像人一般酷酷的别过脸，无论天授怎么的瞪视，就是拒绝“对话”。
　　扶好难君，天授十指指尖轻触，正要开始复杂的印结，白鸟忽儿又飞回难君肩膀上，亲昵的似雪白的羽毛轻蹭难君的软颊。
　　——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不会伤害他，以传承之名起誓。
　　打到一半的印结才放开，传承之名对皑凰是禁忌，以其起誓便会将他束缚一生。
　　片刻之后。
　　——我明白你不会伤害他，但你到底蹭他到什么时候？
　　——恶魔之子也开始会吃醋了吗？
　　——难君不喜欢与陌生人接触。
　　——我现在是鸟。
　　他暗自咬牙，开始反思把皑凰留在难君的身边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可是才起念头在看到难君因为喜悦而变得红彤彤的脸又打消。
　　“喜欢皑凰吗？”
　　“嗯！”难君大大的点点头，其实不用问，光看他那收不住的笑就知道了，喜欢美丽的事物，喜欢鸟，还真像小孩子一样啊！
　　“以后我到学校时，就留皑凰陪你。”
　　——以后他，戚难君，也是你主子了。
　　“真的？”难君的头微侧，瞪大了清澈的眼，表情无辜如纯稚的婴儿。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就刚来的……”鼻子突然被人捏住，他扁扁嘴巴，“你好小气，我开玩笑啦！”快放开，他都不能呼吸了。“皑凰，啄它。”他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情说的，那只鸟凤天授养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去啄它。
　　谁料皑凰真的飞离他肩膀，粉蓝色的嘴就要啄上天授裸露的脖子。
　　“不要。”他脚下一个踉跄，跌趴在天授身上。
　　——弗里德里希陛下，请问恶魔之子哪里冒犯你了。
　　——你说了，“现在，戚难君是你主子了。”我不过听从主人命令做事。
　　——这个命令你倒执行到底啊！
　　——精灵为人类做事，也要因人而异的。
　　皑凰飞回为它准备的十字型铁架，蔚蓝色的鸟眼像人无聊时般露出意兴阑珊的气息。
　　“笨蛋，你扑过来干什么？”揉揉难君白皙的额头，他的下巴痛得要命，估计难君的额头的瘀青程度也有得瞧。
　　“皑凰要啄你啊！”难君一脸理所当然的答道，让他的心禁不住悸了一下，“我救了你了，你要怎样报答我？”撞得他额头好痛啊，“天授你的下巴一定是钻石做的。”
　　还真赖皮啊，才立小功就争赏了，“我以身相许如何？”
　　“？”难君不解的眨眨眼。
　　“英雄救美的结果，通常都是以身相许的，你不知道吗？”
　　“你好像是男生吧？”他又没有救“美”，够不上让人家以身相许的条件。
　　“那又怎样，要是我以身相许，我以后都是属于你的，要在一起多久便多久。”悄悄下饵，静待鱼儿上钩。
　　“好。”难君清澈的眼里透着孩童的执着，“你说过要以身相许，你要记住哦！”
　　“当然。”他唇边有笑。
　　——他是男生吧！
　　——那又怎样，我只要他。
　　——你别忘记你今天说过的话，弗里德里希，传承之名将会作证。
　　人类的感情这只蠢鸟是不会明白的，就算二人同生的男性又如何？连生他的母亲都无法引起他身为人类该有的感情，人生的首次又怒又气又慌又急都是教这与自己同貌的难君引出的，即使终生不娶，无子无嗣又如何？只要二人可以一直相伴便可。他本来就少情，人人都认为该拥有的东西不代表他亦必须拥有。
　　不过话又说来，皑凰这蠢鸟待难君真是与众不同呀。他记得皑凰好象连跟随他这主子，好象也有点不情不愿，怎么竟愿意跟难君玩起他向来不屑的叼花游戏。
　　——你与他真只认识了一个上午？
　　是不是从前皑凰曾经乘他不注意之时，横渡日本海，偷偷与难君见过面？
　　“皑凰，这次我要那边的蓝色鸢尾草。”
　　扑闪几下，一朵半开的蓝色小花已经放在难君掌心，难君笑得脸红彤彤的，像只猫咪般拿柔软的颊蹭皑凰雪白的羽毛。
　　——喂，弗里德里希。
　　蔚蓝的鸟眼瞟了天授一眼。轻轻动了动翅膀回应难君。
　　——这人对于我来说，是个相当重要的人物。
　　——为了解开诅咒？帮你重返杜尔塞多夫？
　　——都不是。
　　皑凰回答得相当模糊，如意料之中见到向来冷静的孩童气得跳脚，如结冰海水般莹透的蔚蓝色鸟眼闪过一丝兴味。然后，在孩童开始结印之前，飞回难君身边，继续无聊的叼花游戏。
　　
　　凤天授果然信守他的诺言。
　　大摞大摞的照片，从学校的布局到老师和学生的特写，从上课的过程到下课的玩闹，甚至连学校的守门伯伯也不放过，只可以用琳罗满目，应有尽有来形容了。
　　“你又在看照片了，看了几百遍了，都不会厌吗？”下星期再拍些录影给他看好了。
　　“嗯哼！”难君没有回头，只是随口应道。
　　“喂，”他一星期难得有两天在蓝园，他比这些照片比较重要好不好？
　　“你坐下来陪我看嘛，”清澈的带笑意的眼，女孩儿一般的粉唇笑起来优美如玫瑰花瓣，“来这边坐哦，皑凰，你也来。”
　　雪白的鸟扑闪几下，姿态轻盈，如在半空中滑翔，不动声色地，已经停在难君肩上。
　　他咬咬牙，同样不动声色地在难君身边坐下，“这房间好热，你来冰一下。”双手双脚毫不客气的圈上难君柔软的身躯，顺便扫掉了细弱肩膀上的障碍物。
　　“天授，你上辈子肯定是在撒哈拉长大的。”房间里的暖气不过调到二十度，他居然可以喊热。
　　“那你肯定是爱斯基摩人。”总是冰冰冻冻，气血不足。
　　难君扁扁嘴，——最近已经变成他习惯性的小动作了，当被人说到又找不到话反驳时。分出一半心思与天授拌嘴，清澈的眼却仍不忘继续“欣赏”他的宝贝照片。
　　“这张照片怎么回事。”照片中的凤天授正在用Notebook处理些东西，挺立的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已隐隐透出有少年的帅气。“你是近视？”伸手用指尖碰触那黑羽般长而翘的睫毛，蜷缩在天授怀里的难君仰头与天授对视。
　　“那是防电脑辐射的眼镜。”看他本人比看照片更好看吧！
　　“可是问题是，那是在上课吧！天授，”被他捉到包了。紧口费或贿赂金，随便选一样吧！不然让他告诉杨伯，看他怎样继续装乖孩子。“其他人都在很认真的听课哦！”
　　“那叫认真听课？”捏捏他鼻子，“这个人在吃乌冬面，这个，在看漫画，那个在睡觉。”认真听的，恐怕也只有那个在讲台上讲得口沫横飞的教师本人了。
　　“那这两人在干什么？”难君白皙的指尖指了指照片上坐在教师角落搂作一团的二人。“这个是女孩吗？”
　　“嗯。”近来的小孩都这么早熟吗？这种情况，叫他怎么跟难君解释？
　　“好漂亮呢！”长长的头发，大大的眼睛，深蓝色的水手服穿在女孩身上，显得女孩儿异常的玲珑可爱。
　　“你比他漂亮多了。”这是只要见过难君的人都会作出的判断。难君的五官细致而柔美，中性的特质让他的模样宜男宜女，作男生时，是个精致的小少年。作女装时，必定也会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吧！
　　“真的？”女孩儿一般的粉唇扬起，虽然以前也被杨伯他们称赞过容貌生得俊丽，可是天授的赞美却让他忍不住想大笑呢！——大概是平时天授总爱“笨君”“笨君”的叫他的关系。
　　“假的。”给他三匹布就开起染坊来了，这小子赞不得。
　　“说了的话不能收回，我记住了哦！”头仰得他好累，干脆倒向天授肩窝，冰凉的颊贴着天授热烫的颈项，真暖呵。
　　“你还没告诉我，他们在干什么呢！”
　　头一回，天授有了被问倒的经验——这小子，还真单纯得够彻底。今天的小孩，有到十四岁了还不知道亲吻是怎么回事吗？
　　“天授？”
　　“准备亲吻。”
　　“？”清澈的眼眨了下，表情无辜。
　　“这些事小孩子不要问。”搪塞过去，再说下去他可不敢保证他要干什么啊。所以乖小孩子，不要再问了吧！
　　“你也是小孩子。”清澈的眼半眯，天授颈间的暖意让他的瞌睡虫全都跑来了。昨晚看照片看到快十二点，还是被天授拧着衣领，才勉强上床睡觉的。“那你为什么知道？”
　　“那是因为我很聪明你很笨。”傲傲的语气，摆明就是吃定了难君的“年幼无知”。
　　“哼，”他轻哼一声，“那是因为你可以上学我不可以。”某些地方不灵光可不是因为他本人天资的关系。沉重的眼皮合上，好累呵。
　　“不是每天都有家庭教师来吗？”昨晚不好好睡觉，看吧！又开始变睡神了。然后今晚又精神百倍不闹到十二点不睡觉，恶性循环。他决定从今晚开始就要给他“好好改正”。
　　“他又不会告诉我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半睁开一只眼，随手又指了指照片上的两个人。“只有学校里才有这么有趣的事物吧！”
　　“学校只有无聊。”一群毛头小子和黄毛丫头，有什么看头？如果不是为了他的智囊团，他才不会去。
　　“是吗？”难君像是累极，随口答了句，枕在天授肩上，只是轻浅呼吸。
　　又开始陷入牛角尖里吗？虽然心结已经打开，已经不会再因为害怕伤害到其他人而封闭自己的心，可是渴望自由的意志还是不会消失的吧！
　　“我好想看一看，天授。”想得连心都痛了。
　　已渐渐长成的少年的手臂圈上瘦弱柔软的身躯，滚烫的体温渐渐温暖怀中人冰冷的手脚。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出去的。”
　　“是吗？”
　　只是“是吗”而不是“真的”，是他的力量依然太弱了吧，还不足以与那个人对衡，还不足把这个瘦弱的身躯带出这个笼牢。所以才会回答得如此灰心丧气，如此敷衍。
　　不自觉增加了双臂的力量，更紧的圈住这个与自己同貌的人儿，那么的灰心丧气啊，虚弱得像是可以随时消失。
　　“我不是随便说说的，难君，你要记住，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出去。”
　　怀中的人，似乎睡着了，轻叹一声，与他相偎得更紧。

　　第六章

　　第 六 章
　　两年后，蓝园。
　　清晨六点，九月的天，却仍有些微热。楼下，向来习惯早起的蓝园仆人，已经开始了各自的工作。老管家走来走去，打点照看一切，惟恐有半点不妥，厨房里，已经煮好的牛奶和研磨蓝山，令空气中飘荡着温暖的香味。
　　今天对蓝园来说也是个大日子呢，因为凤少爷从今天起，是个高中生了呵。
　　二楼，难君的房间——正确来说，从两年前已经变成难君与天授共有的房间。
　　“还是没有醒来啊！”
　　昨天晚上临睡之前还誓言旦旦，今天一定要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幸好他的生物钟向来工作正常，不然，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他可不希望变成万众瞩目啊。
　　可是不叫醒他，好歹也送他出门吧。
　　随便的把束新的校服披上身上，甫走出浴室，他的发还滴着水，却懒得理会。拿了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不至于让水滴到地上，但也仅止于此而已，反正那只睡猪醒来肯定会自动自觉帮他整理。
　　拉开厚实的水蓝色落地窗帘，九月势力十足的阳光透满室内，床上的人儿却只翻了个身，嘟哝了语气不明的一句话，却还是没有醒来的意思。
　　这小子——
　　“喂，”他走到床边，不客气的拉开丝被——九月的天气，他热得要晚晚开冷气，瞟了眼房间另一边的属于他的床，床上只有张薄毯，难君却已经要盖棉被了。
　　“随身冷气，”指尖轻触难君冰冷的软颊，心思却被床上人儿美丽的睡颜吸引。长至十六岁，二人的容貌终于开始有了区别，不再像孩童时期，犹如镜子的两面。
　　他的五官依旧精致美丽，却不再让人雌雄莫辨，昔日属于孩童的柔软线条开始慢慢改变，已隐隐透出属于成年男子的俊美。
　　但是难君不。清澈的眼依旧不夹半丝杂质，细长的眉，长而翘的黑羽一般的睫毛，柔软粉嫩的唇，如玫瑰花一般散发出令人沉迷的香气。只比他矮半个头的身段，是十六岁少年正常的高度，却因为长年的闭门不出与缺乏运动，变得单薄而柔软。打薄的短发，黑润顺滑如上好的黑绢，这个已经长成十六岁的少年，岁月依然未能把他改变。
　　穿男装时是个美丽少女一般的少年，穿女装时必定也像是如精致少年一般的少女吧！从幼儿起便显现的这种中性美，到今天依然是令人雌雄莫辨啊！
　　把身俯得更低，将难君的容貌的每一个细节清楚的刻入脑中，这个总是怕寂寞的少年，如果不时时把他记得住，让他知道他并不只是一个人的话，恐怕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吧！
　　“天授。”他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感到额上湿嗒嗒的，“你又把水滴到我脸上了。”打了个呵欠，双手已经探出被子，在半空中摸索，“毛巾呢？”
　　双手抓到毛巾，却不急于擦去额上的水，反而将毛巾覆上天授湿嗒嗒的头，帮他擦干头发。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猪。
　　“你睡醒了没有？”撩起袖尾，替他擦干额上的水，这小子做事老是本末倒置。
　　“醒了，”勉强睁了睁眼，即又闭上，擦好头发后，把毛巾扔到一边，双手扣住天授的颈项，借力拉自己起身，然后就软趴趴的把头搁在天授颈窝，“好暖。”
　　虽然闭着眼，可是双手却不闲着，一颗钮扣上再下一颗，个个无误——显然训练已久。
　　“领带呢？”再打个呵欠，好困。为什么高中生必须起得那么早？
　　“这里。”每一次都叹为观止，一个人居然可以闭着眼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得井井有条。这个人有时候真不知道是真笨还是假蠢。
　　稍挪开头，让领带自衣领下穿过，拉好适合的长度，难君闭着眼熟练的将复杂的领结打好。
　　“弄好了。”
　　“你真的睡醒了？”把塞在二人中间的棉被拉出，凤天授微挑着眉，看着这个十秒钟前才刚刚将他头发和衣服打理好的人如今如他手中的棉被，软软趴在他身上。
　　“嗯。”挪挪身子，换了个更加舒服的身子，继续他的回笼觉。
　　“难君，你涂了些什么在身上？”好香，十六岁了，让人雌雄莫辨已经很怪了，这小子还想变成娘娘腔吗？
　　“才没有，”白皙的手背随便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是你吧！”刚刚晨浴的人又不是他——这个“撒哈拉”人实在太可怕了，大冷天的洗什么晨浴啊？
　　唔，可是真的好暖。他是怎样办到的？
　　“没有吗？”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间，尤其是领口露出的锁骨和颈项，在自己未能回过神以前，少年温暖的唇已经贴上白皙冰冷的肌肤，一点一点的慢慢侵占，攻池略地。
　　“痒，天授。”半梦半醒的难君嘟哝一句，拉回他的心思。
　　一抹奇异的绯红飞上少年的颊，难君半眯着眼，有着不解：“你干嘛脸红？又热了吗？”
　　“没事。”天授别过脸，起身走回自己的床铺，收拾“上课要用”的Notebook和磁牒，“你再不起来，我就走了。”
　　“哦！”背后蟋蟋窣窣的声音，他知道是难君下床，穿上晨衣和拖鞋的声音。
　　“我现在就马上换衣服洗脸，”清澈温婉的声音有些急，“你等我。”
　　“嗯哼！”他随口应道，一只手却不由自主的抚上自己的脸，依旧滚烫似烧。
　　这小子对他来说果然是罂粟啊。一旦沾上，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中呢！
　　——可是，这人到现在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迷迷糊糊间被人吃了多少豆腐吧！
　　说到底，到底谁比较惨啊！
　　
　　一杯牛奶和咖啡下肚，他切着煎得五分熟的糖芯儿蛋，有些无奈的看着坐在他旁边那个拿着半杯牛奶要喝不喝的人。
　　看吧！这个杨伯的未来接班人，当初以什么身体健康，长高需钙为由，每天早餐像只监视器一般，必要等他把牛奶喝得一滴不剩，才允许开动自己的与他的早餐。可是到自己呢，老是拿着一杯牛奶边喝边玩，到最后，顶多只有二分之一下肚。
　　“戚难君，你昨晚是不是偷溜到书房看乐理书。”其实不用问，他已经知道了，对于半夜细微的动静，他向来有异于常人的感应。
　　难君干笑两声，试图掩饰过去，切下一点培根，“皑凰，给你。”
　　“它有它的鸟食，自己的早餐自己解决。”天授眉微挑，不怒反笑，如狐一般，“回答问题，别想蒙混过关。”
　　“你说这么大声会让杨伯他们知道的。”这种语气让杨伯听到了，看他怎么再装乖小孩。
　　天授眉一挑，毫不在乎的耸了耸肩。“就算听到又怎样？”他多的是方法让杨伯他们觉得他更加无辜可怜。
　　“奸诈。”他扁扁女孩儿一般的粉唇。
　　——绝对正确。
　　——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这只鸟不乖乖待在十字架那边吃他“精心”为他准备的“早餐”，跑来这边干什么？
　　——我不吃鸟食。
　　——与我无关。我没有义务照顾你的需求，弗里德里希陛下。
　　可是他不照顾，却有第二个人乐于照顾呢！难君又切下小块煎蛋，一块一块用干净的叉子喂皑凰。白色的鸟像是为了表示感谢，亲昵的以羽翼轻蹭难君的颊。
　　“我要走了。”用力咀嚼完最后一块煎蛋，他怒气匆匆的拧起仆人一早准备好的书包，阔步走出餐厅。
　　“喂，天授。”正在喂鸟的人急匆匆丢下叉子，终于在最后一刻追上天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喘气。
　　“待会不要再吃早餐了，回房睡觉，”扶住他软趴趴的身子，顺便理了理他因为跑步而弄乱的短发。“但睡醒后一定要把牛乃喝完，知不知道？”指尖挑起难君尖细的下巴，却不想看到清澈眼眸中的寂寞。
　　两个月的暑假真的结束得好快呵。他的暂时离开，又让他感到寂寞吗？
　　这个笨蛋，难道没有感觉到其实他也不想离开吗？但为了以后可以更长久的相守，为了他渴望自由的心愿，暂时的分离也是必要的。不过是分开八小时吧！他怎么每天都可以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真是越来越女子气了，这么的多愁善感。
　　“我……我还未……未跟……你说恭喜呢！”
　　“先调整呼吸再说。还有时间，我不会迟到。笨君。”
　　他又喘了一会儿气，才勉强站直了身子，双手扣在天授脖子上，拉近二人的距离，额贴着额，与他鼻观鼻，眼观眼，清澈的眼里有着认真和执着：
　　“恭喜你成为高中生了，”
　　“还有，你要早点回来哦，我等你。”
　　天授微微一笑，双手自然而然的扶住纤细的腰，“你说了两年还不会闷啊，笨君？”
　　“我是很认真的。再笑我让皑凰啄你哦。”
　　“我知道了，”俯下的唇，原本想颉取的明明是女孩儿般散发花香的唇，最后还是落在眼睑，惯常亲吻的地方。
　　还是再过一阵子吧！等这孩子一般的少年再长成一点，再一点。等到他明白双唇相触所带来的承诺和意义后。他已等待两年，不差这片刻。
　　“我走了，会拍照片给你的。”
　　——看顾好他，弗里德里希陛下。
　　——我知道。
　　通体雪白的鸟停到难君肩上，姿态轻盈，优雅高贵。
　　看着天授上了车，又朝他摆了摆手。他习惯性地扁了扁嘴，才慢慢踱步回屋里。
　　
　　午休时间。
　　“嘿哧。”
　　“嘿哧。”
　　“嘿哧。”
　　不会吧，真的给笨君说中，他感冒了？用水打湿脸，这就是生病的感觉？有些累，有些想睡，喉咙有些痒，但也仅止于此，怎么和难君生病时完全是两回事？
　　不过，倒给了他一个相当堂而皇之的逃课理由。
　　走回空无一人的教室，他干净利落的把Notebook合上，只留下一张纸，在没几本书的课桌上。潇洒甩上门，原本想掏出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还是不要打回去好了，就给他一个惊喜吧！
　　课桌上的纸随着甩门的动作轻飘飘弹起，又轻飘飘落下，
　　“Erk`a`ltung,sich beurlauben lassen--Tianshou Feng”（德文：感冒，请假——凤天授）
　　
　　“那个人称天下最后一个听话学生、老师口中的乖绵羊、期期测验考试拿第一的老大，真的逃课了？”看起来极阳光好动男孩，率性甩甩微褐头发，又喝下一口可乐。
　　“胜空，凤天他留了请假条，Entsd tuldigung szeftd（德文：请假条）。没有看见吗？”说话的少年鼻上架着一副灰青色框的眼镜，面容十分秀丽，态度自然而祥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宁静，与他热烈的名字正好相反——明燃。
　　“他请假逃课倒轻松。”教室的门被粗鲁推开，走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对于十六岁少年来说太过出众的一八七高度和太过出格的魁梧身材，“不是说了今天下午要讨论反击‘方’的细节吗？”群龙无首，怎么能成事？
　　“或许是凤相信我们自己能办好吧！”明燃喝了口温开水，神态依然怡然。
　　“老大他根本只是想回去看他的小情人，对吧！”单手一挥，可乐罐准确无误的被扔到教室角落。他们与老大，从初二认识到现在，有两年多了。这里三人加上老大和言娴，被其他人称之为“蓝”，从初一开始接手学校学生会，不是他自夸，如果他们五人突然消失，学校恐怕会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因为他们五人，不仅仅负责高中部而且把包括学校附属的初中部和小学部以及大学部，还有大量的校办企业和家长组织。
　　可是这些在他们老大眼中，也不过是小玩意而已，两年前老大以匿名方式组织公司，从一家小企业做起，如今已经是间拥有十家分公司的上市集团。人人急欲知道的“蓝”集团的核心管理人是何方神圣，但如果真的让他们知道“蓝”不过是五个十六岁的高中生的杰作，才真的会造成混乱吧！可是这样都不是老大的目标。虽然老大他从未主动提起过，但从蛛丝马迹间，他们几个人都在猜测，老大想击倒的是——戚氏。那个延绵百年，势力如天的家族。而且击倒戚氏的缘由与他们戏称的“小情人”脱不了关系。
　　这个“小情人”真是谜呢！他们只知道老大每天一下课就立刻走人，拍大量关于学校的照片都只为了她。关于她的一切，他们却一点也不知情。其实何止那位“小情人”，关于老大的事情，他们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到哪里去吧！看似温和有礼，乖驯如羔羊一般的少年，微带笑面具的底下，却是难测与无人能解的心思。看似体贴的举动，其实不过是与他人拉开距离的掩饰。没有人能走得进他的心，即使是看似与他十分相熟的四人。
　　或许那个“小情人”是个例外，真的很好奇啊！
　　右手握拳，胜空啪一声打在桌子上，拉回众人的心思，少年笑得有如阳光一般，“我们去拜访一下老大的小情人好了。”好奇心是可以杀死一只猫的。
　　“可是凤天授他会不高兴的吧！”明燃又喝了一口茶，说道。
　　“我赞成。”迟到的少女，一身白衣白裙，气质娴静而高贵，犹如在深闺养大的小姐。“我对她亦很感兴趣。”究竟是怎样的人，可以撕下他向来冷静的面具。
　　“顺便叫他与我们讨论好方案。”高大的少年已经开始走出门外。
　　“原拓的工作狂本性什么时候都不变啊。”胜空跳下桌子，跟上高大少年的脚步。
　　“那我也只妥协吧！”放下水杯，名唤明燃的少年安详的神色闪过一丝兴味。“等我三分钟，我马上就把地址查出来。”
　　“第一次拜访老大家，该准备些什么呢？”胜空摸摸下巴，作沉思状。
　　“恐怕，要优先考虑一下如何应付他的怒气吧！”女子说出四人心中所思。
　　那个“小情人”与他的出身，从来都是他的禁忌啊。而所谓禁忌，即不可有冒犯之意。
　　是连念头也不允许的。
　　
　　“三十九度。”
　　向来清澈的眼眯成危险的形状，“这种样子叫低烧？天授！”
　　“我体温向来高。”额上是比上午要烫了些，头也晕了些，但不过如此罢了，刚要从床上爬起，却被人压回床上。
　　“反正就是就是不要起来！”他一手压住天授欲起的身子，一手贴上天授的额。“有没有好一下点？待会我让杨伯他们拿冰袋上来。”
　　“不用。”比起冰袋，他比较喜欢难君的体温。
　　“病人需要用病该用的东西，我不是冰袋。”难君脸上有笑意，而且在逐渐加深中。
　　他眉一挑，终于明白难君为何如此坚持他要用冰袋。
　　前阵子流行性感冒，难君也不能幸免，傅习远送来了一大堆冰袋，并且——形状奇怪。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好像剩下一个。
　　“你在想什么，难君？”捏捏他的鼻，还不知道吗？鬼主意都写在脸上了。
　　“你用冰袋我就煮粥给你吃。”
　　“你什么时候学的？”料理——简单的粥点，到简单的小菜，到家常菜——说到底，他是挺期待的。
　　“赵伯教我的。”难君扁扁嘴，“你要不要试试？”他可是学得很用心哦，连赵伯也称赞他做得不错呢！“反正我在家里很闲。”
　　“家”吗？他记得难君在三年前是从不说这种话的。淡淡的笑意染上他的眼，他执起难君垂在额前的发挽到耳后，“头发又长长了，干脆留起来吧！”
　　“那你到底要不要？”
　　“嗯哼！”他学他扁了扁嘴，“不过，我可是要等到粥点上来才用冰袋。”
　　“好！”难君转身就“咚咚”跑下楼，却又中途跑回，对停在自己肩上的白鸟道：“皑凰，你去看着天授，有什么事来叫我。”
　　——他死不了的，祸害总是会遗害千年。
　　而天授，懒得回应，带着淡淡的笑意，专心等待难君的惊喜。
　　
　　一煮好粥点，还没来得及脱下围裙，难君就遇到了很大的“阻碍”。
　　二楼的转角处，一女三男将他团团围住。
　　“放我们鸽子，你倒很悠闲嘛！”高大的少年比他高了一个头有余，雷般的声音让他直想捂住耳朵。
　　而白衣少女与带眼镜的少男，却出乎冷静的站在后头，不再上前。
　　“你，不是老大吧！”
　　“我不……”老大？这些人的脸熟悉得很，几乎天天都可以见到——他们是天授的同学，看上去好——有趣啊！
　　“我知道了！”阳光般的少年右手握拳，啪声打在左手上，“你是老大的小情人。”与老大长得还真像呢！
　　可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他们的老大，看似俊美温和，实则冷淡少情。他们的老大就似夜，铺天盖地的黑夜将人包容，乍看之下极温柔，却始终让人无法脱离那种深夜的孤冷之感。眼前的人则如夜中之月，明明清冷却又温柔。让人忍不住想接近。夜一般的黑发，月光一般的莹白肌肤，清澈的眼底有笑，女孩儿一般的粉唇优雅如花瓣，每一分线条都是纤细而温柔的。
　　“你们怎么进来的？”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要诘问“善闯民居”的四人，反而更似关心。
　　阳光般的少年听出来了，率性的耙梳了下微褐的发，竖起五指，边一根接一根数边说：
　　“我们躲过了大门、前院、客厅三个地方七组监视，还有三组保全人员，估计他们现在还在聊天吧！”连人闯进了都不知道，他为他们老板感到羞耻，实在太逊了。“请这种人来当‘保镖’，你身家性命财产堪忧哦！”
　　难君长长吐了口气，笑意盈盈，“你们是天授的同学吧！放心，他没什么事，正在休息呢！”初次见到天授的同学呢，待会让赵伯准备晚饭好了——他们没事了，这代表以后还有常来的机会吧！
　　“你叫他天授？”白衣少女的脸上有些震惊，带眼镜的少年只是微笑，凤天授从来不让人唤他的名。少女怨恨的话却只留在喉间，未让难君听到。
　　“我在照片上看见过你们哦！”他开始一一把眼前的少年与少女与照片上的人对应，“你是原拓，你是胜空，你是明燃，你是——”这个女生常常会出现在天授身边，天授却从来未告诉过他她的名字。
　　“岑言娴。”
　　一只手臂从后面圈住他的颈项，另一只手接过盛有粥点的托盘，烫人的体温贴着他的背。——是凤天授。
　　“你们来干什么？”他开口，语气冷淡。
　　
　　果然火大了啊！
　　阳光少年明亮的大眼像探照灯一般四处探射，老大发火，非同小可，还是先确定逃生路线，以防万一。
　　“你跑出来干什么？不是叫你好好休息吗？”转身扣住天授的颈项，以自己冰凉的额贴着天授的热烫——看得余下的三个少年与一个少女口瞪目呆，始作俑者却毫无自觉，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他从来不知道，在人前做这番举动，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天授的脸色微沉，阳光少年后退几步，伸出的手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要顺便拉开那个月一般温柔却又单蠢过分的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原本环住难君细颈的手下滑，扶住他的背，对四人防备之意十足。“我还以为你把粥都煮糊了。”
　　“才没有，”他扁扁女孩儿一般的粉唇，浑然未觉已经被引去心思，“我只是遇到你的同学而已。我第一次见到本人呢，他们都好有趣呢！”清澈的眼里有着笑意，淡粉的红染上莹白的颊，又添几分不分性别的美丽。
　　“是吗？”抬起头，冷淡的眼逐一扫过四人，像是不甘又像是终于妥协，“你们，进来吧！至于乱闯的事，我们明天再说。”
　　不理会众人既惊又呆的神色，他被眼前的人的笑颜吸引，至于其他的事，就等明天再说吧！
　　“这是赵伯秘制的水果茶。”六只画有漂亮花纹的陶杯，“还有杯子是天授做的。”难君一脸笑容的说着，与有荣焉。
　　胜空差点没被一口茶给呛着，“老大？”
　　“嗯哼！花纹是我画的。”
　　就说嘛，他们那个凡事讲究效益和目的的老大怎么会做这些在平常人眼里不事生产的事。
　　“过来。”长臂一伸，拉开难君与少年的距离，难君与少年的太过热络让他心生不悦。
　　“你体温又开始高啦？”杨伯不是说了，吃过药喝过粥会好一点的？
　　“嗯哼！”应答间已经把难君困在臂间。
　　——现在你说他快死了他也会说是。
　　——不想再吃三日鸟食的话，少作声，。
　　阳光少年又裂嘴一笑，把天授的表情变化一一收入眼中，明亮的眼一转，换了个话题：“我们来有奖猜谜，你知道老大在学校里是怎样的人吗？”
　　难君仰头，瞧着天授臭臭的脸色良久，才忽地一笑，说道：“一定是那种看起来很乖很乖实质上很坏很坏的人吧！”
　　宾果！
　　不愧是老大的小情人，一句切中要害。
　　“再来，”少年不理会天授杀人的目光，继续嬉笑着道：“我们四个人之中受压榨的程度是——？”
　　修长的食指一伸，先指向靠在一边的高大少年。
　　“为什么是我？”原拓不甘地问道。
　　“因为你看上去一脸很好欺负的样子。”小时候他也算是个问题儿童，当然明白欺负人的诀窍。
　　倒！
　　高大少年身影一晃，差点从布艺沙发上滑下。
　　“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胜空拍拍手，“然后呢？”
　　“你。”修长的食指指向胜空。
　　“为——”
　　“因为你长得一副很想被天授欺负的样子。”就跟傅习远一样。
　　“呜——你也欺负我。”阳光少年抱着头痛哭，其他三人同时很有默契的别开头，任他闹。
　　“他真好玩呢，胜空，叫胜空的，对吧！天授。”他窝在他怀抱中，小小声说。
　　他脸色微沉，难君未觉，笑意反在加深，继续细声说道：“以后常让他来玩，好不好？”
　　他脸色已迈黑了，就在阳光少年要靠上来的一近，他沉着声音，开口道：“茶话会已经结束，你们回去。”
　　
　　午夜，蓝园二楼，难君的房间。
　　落地窗被拉开，夜风习习，吹得水蓝色的窗帘啪啪作响，却未能吹散他烦躁的心思。
　　有些地方，他一直都忽视了，未去深思，只将所有的事情当作理所当然。直到今日，四人的突然到来，才将这些盲目一一揭开。
　　难君对他，是怎样的感觉？
　　是同龄的玩伴，是寂寞时候的浮台，还是与他一样，把对方作为相携一生的伴侣？
　　相处近三年，他明白难君已经习惯了每日的生活有他相随，每日他从学校回到蓝园，总会看见难君在客厅等他的身影，每日早晨，送他出门的寂寞的眼，但他想知道的是难君寂寞的原因。他是个贪心的人，不会毫不计较的付出，如果他在这一段感情放下了十分，那么他会要求难君的感情也是十分。
　　“天授，你还不睡吗？”半夜被冷风吹醒，不意外的看见凤天授在吹风，“很热吗？要不要开冷气。”
　　“不用，”他关上落地窗，将水蓝色的窗帘拉得严实，黑暗之中，难君露出衣衫外的肌肤有着月一般的莹白光泽，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难君，你……”问他吧，就一句，爱或不爱，只要一句，答案就可以揭晓。
　　“什么事？”他拉了拉被，盖住瘦弱的肩。
　　“没什么。”临到口的问题还是教他吞入口中，他向来无所畏惧，独独对他，总是让他变得怯弱。踱步到难君床边，扶他躺下，“睡吧！不然明天又起不来了。”
　　难君把棉被拉高，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水中月一般的光泽，“天授。”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嗯哼！”只是他不想只担任同伴的角色，他很贪心。
　　“以前我总觉得有你陪在我身边是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难君用他那温婉清澈的中音又轻又柔的说着，在黑暗之中有一种蛊惑人的魔力。“可是今天见到你的同学后，我才知道，其实你如果不想陪我的话，你完全可以离开了。”
　　“我不会离开。”
　　“真的？不骗我？”笑意染上难君的眼，“真的真的不骗我？”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骗你了，”捏捏他鼻子，不让他又在叼念他几年前不懂事之故留下的“把柄”。“以后我也不会骗你。”顺顺难君垂在额前的发，黑娟一般润滑的发让人不能释手。“睡吧！”起身走向属于自己的床，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躁动。
　　为什么就是问不出口？翻身再翻身，却又不敢弄出声音，怕吵醒另一张床上那个向来浅眠的人。也之所以，他没有发现另一张床上的人，也没有入睡，清澈的眼一直注视着他的背，有些快乐又有些悲伤。
　　天授承诺他不会骗他呢！女孩儿一般的唇上扬，却又以苦涩收场。
　　可是，对不起，天授。同等的承诺他却永远也给不起。
　　给不起。

　　第七章

　　第 七 章
　　两年后。
　　新年刚过没几天，乍暖还寒时，天气还是沁骨的冷。穿着一袭蓝衫蓝裤的人蜷曲双腿，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发呆似的看着庭院，修长单薄的身子属于十八的瘦弱少年所有，莹白的肌肤却未显病态，黑娟般润滑的头发长及腰际，只在发尾以蓝色的绳结系住，美丽容颜温雅似月，又让人雌雄莫辨。
　　“笨君。”
　　坐着的人微侧过头，清澈的眼有着笑意，女孩儿一般的粉唇优雅如玫瑰花瓣，“什么事？”
　　虽说是雌雄莫辨的中性美，但这小子有没有发觉自己越来越美得太，太过火了？
　　他微微别过脸，控制不住的热量涌上脸，——真是没用啊！
　　“天授，”诱惑了人的人却懵然未觉，无辜的表情犹如稚儿，头又微偏了下，“有什么事吗？”
　　愣了一下，才扬了扬手中的呢绒大衣，身形高挑修长的少年迈开长腿，几步便走到难君身边，厚实的大衣覆上难君的肩，“你冷死了我可是会笑的。看，手都快冻成冰条了。”
　　“才不会，”难君扁扁女孩一般的粉唇，“才不会呢！”
　　“手都冰成这样，还不会？”他挑眉，握着难君的手，轻呵了一口气。
　　“你才不会笑，”难君笑着道，仿佛信心十足，“每一次我生病时最生气的人一定是你。”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生气吗？”与他额碰着额，温热的鼻息全喷在难君冰凉的颊上。
　　粉色飞上莹白的脸颊，美丽得如在春风中盛开的头一朵花，他原本握住难君的手抚上柔软略嫌冰凉的粉颊，然后，受不住蛊惑似的慢慢探向那扣得严实的高领口。
　　难君清澈的眼微瞪，像条滑溜的小蛇般从天授的怀中退出，等到天授回过神，他已经把大衣穿好，走入厅中。
　　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回过头，难君刚刚端起细心的仆人早已准备在旁的滚烫的水果茶慢慢啜饮。是他错觉吗？总觉得难君最近总在躲他。
　　——有人来了。
　　雪白的鸟从而二楼滑翔而下，轻巧得几乎不使一丝力的停在难君肩上，姿态优雅，金冠似的羽翎让它看来尊贵无比。
　　——谁？
　　——司马胜空。
　　——马上给我赶走他！
　　——已经来不及了。
　　皑凰像是无聊似的已嘴巴梳理不夹半丝杂毛的白羽。冰冷得如结冰大海一般的蔚蓝色鸟眼看着天授一阵风似的冲向客厅的大门，正好揪住来人的衣领。
　　“嗨！老大。”少年笑得有如阳光一般灿烂，完全无视凤天授黑得似墨的脸色。
　　“胜空！”
　　“难君。”
　　胜空以几式擒拿手挣脱开凤天授的钳制，二人像是久别重逢一般，就要给难君一个大大的拥抱，而难君也不闪不躲，仍旧笑意盈盈。
　　凤天授的脸色黑得似乎已经可以滴出墨汁了，冷眼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只能暗自咬紧牙关。
　　“你来干什么？”
　　忍住欲捧腹大笑的冲动，胜空故作无辜的回头朝凤天授眨了眨眼。“你不知道我来干什么吗？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就是这一点让他哑口吃黄莲，有多少的醋意都只能暗自往肚里吞，明知每一次胜空来都会让自己气得内出血，也要主动通知他“让”他来。
　　“明天到纽约的签约——。”可是，他也不要太得意就是了，一句“老大”可不是随便叫的。做“老大”，便有“老大”的权力——例如，三不五时派他出外公干，让他累得像只狗之余没有时间再缠着难君。
　　“好，好。我知道，”忙不迭放开环抱住难君的手，上次星期六被老大派去伦敦，星期一还要赶回学校上课，整个周末他几乎是在飞机上过的。“难君他不舒服嘛，我立刻检查，还不行吗？”
　　这便是他不得不让胜空来的原因。两年前，戚白慈嫁给脑外科权威皇甫流，脱离戚家，从夫姓，从此不过问戚家人的事。难君的身子便只能交由这个自称戚白慈的“爱徒”，其实是自己死脸赖皮跟在戚白慈身边然后学得一身好医术的胜空照看。
　　难君的身体较之幼时，已经好上许多，只是不定时的，有时一个月，有时一个半月或两个月，会连续不适好几天，而他虽然对于外伤处理甚至骨折都很有经验，却不敢拿难君的身子冒险，只得交给胜空。
　　把胜空领上楼，毫不意外的又被拦于门外——胜空以医治时需要绝对安静为由，每一次治疗都与难君独处。而难君，也从不拒绝。
　　他咬咬牙，一扬手，让皑凰跟上——连这只他送给他的鸟也被摒在外。不知不觉，难君与胜空究竟好到何种程度，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刚刚我都已经看到了。”阳光一般的少年笑得无害，却藏不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啊！”难君回过神，才发觉自己一手一直在无意识的握住脖子。
　　“你再这样下去，老大会起疑心的。”少年一边说一边打开医箱，半米长，30cm宽的医箱看似沉重，一打开，却只有一盒药，连听诊器、血压计之类的基本诊具也没有。
　　“我也没有办法的。”拉开蓝色的结绳，长发披散的难君无论怎么看都更像个容貌绝美的少女多于少年。“我现在连在天授面前散开头发都不敢。”
　　“一朵花要开，就算用纸包住，也还是会让人闻到香气的。”难君已经十八岁，属于女子的气息只会越来越明显，她的身体成长得慢，却不代表不会成长，属于女子的体形，再过两三年，连这宽衣长裤都藏不住。“为什么不干脆告诉他事实，你与老大一起生活的时间更久，应该更明白他的脾性才对。”那个人，是容不得欺骗和背叛的。
　　“我已经答应了四哥，要把秘密守到天授的二十岁为止。我不能让他知道，”背负戚难君之名的人注定不能好好的生活，她自己一个当笼中鸟当了十多年已经够了，不能再连累天授。“我只要再熬两年就好了。”
　　“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想法太天真了吗？”伸出的手不是探向难君的手腕，反而压在难君头上，抚顺她黑绢般的发。这么一相情愿的牺牲方法，就不知道楼下那个看似冷静实则暴躁的少年可不可以理解了。“如果两年后因为你的欺骗，老大他不再喜欢你呢？”残忍的预测，却是最有可能的事实。
　　难君的身子一僵，优雅如花瓣的唇扬起弧度，却以苦涩结束，“如果是这样，就只能是这样了吧！”仰起头，清澈的眼里有着恳求，“我可以请你继续帮我吗？”
　　叹了一口气，少见的无奈出现在阳光少年脸上，“我都帮你两年了，还能不继续再帮你两年吗？”真是傻气的孩子，他们之间，用得着“请”吗？就算冒着他日可能会被老大全世界追杀的危险，他还不是帮了她两年吗？
　　“谢谢你，哥哥。”
　　“傻瓜。你还记得我是你哥哥就不要说谢。”把难君的脸压向自己的胸口，上面有淡淡的湿意。
　　这戚磊阳，究竟是怎样教养她的？怎么会养成这种性子。天真得过分，宽容得令人心痛。
　　“这头发为什么不剪了。”上好的触感，黑缎般的色泽，这么漂亮的头发却成了容易泄露她秘密的把柄。
　　“天授让我留长。”浅浅的话语间竟有着甜蜜。
　　少年无奈叹一口气——这样的难君，还真像小时侯的小凤留啊。虽然很不甘心，但不可否认，戚磊阳真的把他的妹妹教得很好。这一座笼牢困住了他的妹妹，却也把污秽挡在外头。而楼下的少年，在大家族生存的一切：聪明、圆滑、世故、算计、阴谋、冷酷，这一切，他都掌握得很好，好得让人觉得悲哀。当年戚家老四的选择，十五年来不知道他有否后悔过。
　　只是，不论他后悔与否，一切都不能已经重来了。这两个人的未来未可测，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尽一个不称职的哥哥的责任，好好守护那优雅如玫瑰花瓣的美丽笑容。
　　
　　黄昏。美丽的霞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土地上头下一点点细碎的阴影。树影婆娑，安静得只余鸟的归鸣和未关好的门的拍打声——连在学生会里也是。
　　可是安静到如此地步未免让人生疑，推开门，阁大的办公室只留了一盏灯亮着，旁边坐着一个白衣少女——岑言娴。
　　十八岁的岑言娴已经有女人的妩媚，加上大家闺秀的气质与精致的容貌，绝美的身段，是有足以让男人为之疯狂的特质。而她对于这种特质，有十足的自信。
　　他嘴角含讽，却仍是不动声色，关上门，从容的走到专属的办公桌，桌上一杯手煮蓝山冒着热气——却没有他所贪恋的气味。
　　“你今天难得不急着回去看‘他’。”她半垂着的眼，斜瞟了他一眼，半分责怪，半分不乐，像是不满丈夫晚归的妻子。
　　“我想，这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一手推开咖啡，无论是像个妻子般诘问他的行程还是替他煮咖啡，“守好本分，你应该知道我留你在身边为的是什么？”
　　“就算我守本分，还不是被你驱离？”她抬起头，眼波含媚。她今天要留下的原因，三天后她将被父母送到日本留学，而他竟然以需在日本扩展业务为由，对此事毫不过问，就算仅仅作为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他也未免过于无情。
　　他嘴角微扬，眼中却不带半丝笑意，冷眼看着岑言娴一件一件慢慢脱掉衣服，□的身子像着无骨般与他身体贴服，水蛇般的藕臂像是自己有意识一般，在他身上游走。
　　“你好好看着我，”她吐气如兰，娆妖之极，艳红欲滴的唇印上凤天授制服的白色领口，“你说，他看到这个会有什么反应呢？”见凤天授没有回答，白皙柔软的手更加大胆的探进他的领口。少女的手在少年修长结实的身段上爱抚，执意要引燃少年的欲望。却未料，十几分钟过后，凤天授的体温仍是如常。
　　“你玩够了吗？”他微笑着询问，声音却冷得让人发寒。
　　“如果你只是想知道难君会有什么反应，那么我代他回答你，他只是会好奇这种‘图案’怎么弄上去而已。”像是毫不关己一般，他半点怜香惜玉之情也没有，从座位上起来，让失去依靠的岑言娴跌倒在地。
　　“他连妒忌也不会，你还要守着那半男半女的怪物多久？”不甘心的妒意丝裂了她素有教养的闺秀气度，让她看上犹如遭人摒弃的弃妇。
　　凤天授俯下身，修长白皙的五指扣住少女柔软细白的脖子，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清澈的眼杀意乍现。指尖的力度渐渐加重，却仍旧不发一言。
　　“放……放过我……我不会……不会……再冒犯。”然而紧扣的五指依然不放松，直到看到岑言娴的脸色已转为紫红色，双眼泛白，他才攸地松开手，随手抽出面纸拭擦双手，仿佛手上沾染了什么脏污之物，视在猛喘气的岑言娴为无物。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她不敢再留在这暗藏杀意的少年身边，迅速穿好衣物，就要离开办公室。
　　“慢着。”他嘴角微扬，像是逗弄猎物的猎人一般，兴致盎然看着岑言娴的青白脸色，“我知道岑氏近来的财务似乎有点问题，”嗤笑一声，他带上无框眼镜，才继续道，“可是这与‘蓝’无关，不要妄想‘蓝’为岑氏收拾烂摊子。我要的是公私分明的部下。”
　　“今日的事和挪用公款，再有下一次。你应该清楚是什么结果。”
　　残忍至极的男人。她心里这般想着，抚了抚脖子上的瘀痕，甩上门离开。
　　柔软得仿若无骨，便是女人的身子吗？他有些无聊的摘下眼镜，这便是男人与女人的区别么？——可是比起难君，还差远呢！他从前总爱怎么笑难君来着？——柔软得像丝被一般的身子。
　　慢着？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身体？
　　难君与他同为男性，怎么可能与岑言娴一样甚至更加柔软细致？长年的长衣长裤，即使是在夏天，也是扣得严实的领口，宜男宜女的中性容貌，宜男宜女的温婉清澈中音——如今想来，这一切出现在一个男生身上是不是过于怪异？不过，怎么可能呢？他甩甩头，挥开混乱的思绪，难君没有理由对他隐瞒性别，他是难君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啊。长年的长衣长裤只是因为体弱的关系。而宜男宜女的绝丽容貌，在戚家难君不是唯一，数年前与戚家老七见过一面，那种惊为天人的美丽让人直觉得生在男子身上是天大的遗憾。所以，柔软的身段只是因为长年病弱与缺乏锻炼的关系，这才是唯一合理的理由。
　　
　　“天授，天授。”
　　他拉回心思，继续处理未完的文件。“什么事？”
　　“你今天晚上老是走神呢！”放下托盘，“你的蓝山。”
　　他嗅了嗅，嘴角微扬，“你又帮我加奶精和方糖了？”
　　难君女孩儿一般粉唇扬起弧度，轻声应了句“嗯。”
　　“不放奶精和方糖不好喝？”他空出一只手，执起杯啜饮了一口，蓝山香醇细滑的口感充满口腔，温暖入骨——其实比起蓝山香醇精致的口味，他应该更加适合曼特宁，却贪恋那咖啡的温暖细致，就像难君的感觉，而且最重要的是——除了蓝山，难君不会煮其他咖啡。
　　“你笑什么？”难君坐到他旁边，帮忙整理凌理凌乱的书桌。
　　“你又偷喝我的咖啡了，”再饮一口，他仿佛已经可以听到难君吞咽的声音。因为身体不好，咖啡成为难君的禁物，从来在只有帮他煮的时候偷饮几口，这也是他煮的咖啡总是加奶精和糖的原因，斋啡虽然香浓，难君却没有办法接受那么刺激的味道。
　　“才没有。”难君红着脸辩道，却毫无作用。
　　“哦，是吗？”他漫不经心的应了句，摆明了不信他的话。
　　自知理亏，难君扁扁嘴，不再说话。
　　“你已经洗过澡了么？”他问道，状似随意。
　　“还没有呢，”难君收拾好桌面，微侧着头回答，未束好的绺发垂到颊边，形成极蛊惑人的画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难君十五、六岁时，他总是能在不知不觉嗅到难君身上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气，就像现在，连香醇的咖啡香也掩盖不住。以前总是以为因为自己太过渴望难君而产生的错觉，却偏偏与今天的黄昏的事联想到一起。伸出一只手，想拥难君入怀，难君却先他一步起身，把垂下的发挽到耳后，有些踉跄的后退几步，“我先去洗澡，你别忙太久，不然，我可是要先睡罗。”说罢，便匆忙退出书房。
　　为什么又在躲他？
　　少年一手托腮，看着Notebook的液晶屏，片刻过后，书房里，只剩下未关的Notebook蓝莹莹的光和尚未处理完毕的文件。
　　
　　再这样下去，他会起疑的。哥哥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比哥哥更加明白自己所处的窘境，衣衫退尽之后，纤细的近一七零的身子曲线毕露——没有足够的肩宽，没有男性的喉结，过于莹白细致的肌肤，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秘密还可以藏多久。
　　之所以开始躲开天授的拥抱，是因为几个月前，一次不小心的拌倒，天授为了不让她受伤而当了垫背，两具身躯相触的一瞬间，让她清楚的明白到男与女的区别。哥哥说漏了一点，不仅是她一头长及腰的发会成为把柄，连一个拥抱，也足以引起天授的疑心。——天授是怎样一个聪明又敏锐的人，她是最清楚的。无论躲他与不躲他，最后都只会把她推倒绝境，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哥哥说她这种一相情愿的牺牲方法，好傻好傻。可是，未喜欢过人的哥哥又怎会明白，只要自己喜欢的人幸福自己也会幸福的心情？所以即使知道天授将来会发怒，会恨她的欺骗，也只能继续欺骗下去。只要能看着天授能够那么自信又自由的活着，就算将来他们二人之间变成何种情况，也不会后悔。
　　太过沉迷于自己的所思，让她没有发觉早已过了她正常的沐浴时间。连门锁啪一声被人挑开，也被掩盖在水声中。
　　“难君。”
　　她习惯性的转身回答，尚未拉回心思，只顺本能做，却不料这一转身，守了十多年的秘密就这样暴露在水气氤氲之中。
　　被热水冲洗得粉红的皮肤，纤细的身段，细小的□，平坦的小腹，却显然是个尚在发育中的少女，而不是瘦弱单薄的少年。
　　“这就是你躲我的原因？”凤天授开口，语气冷淡。然后，迈出的长腿朝她移去，把她逼至浴室的角落，一手撑在她身后的墙面，一手关掉热水。
　　她已惊愕得连呼吸也忘记，只能别开脸，来不及体会因袒裸而现的羞涩，先要想想如何面对天授与自己相似却冰冷的眼眸。
　　“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
　　白色的浴巾覆住她的身子，同时也覆住了她向来清澈的眸子里，挥之不去的深沉悲哀。
　　
　　穿着深蓝色休闲服的少年，领口打散，随意的侧身坐在水蓝色布艺沙发上，神色平静，平静得甚至带着愉悦了。她的心情禁不住往下一沉，天授越是平静，潜藏在平静之下的复杂情绪更加难以平息。
　　“天授？”
　　凤天授没有回答，而沉默就像海水一般开始在房间蔓延。她无意识的抓紧浴袍的领口，低下头，不知道再如何开口。
　　“无话可说了吗？”他冷笑一声，终于有了行动，难君仓皇着一双眼，以为他要上前。凤天授却只是换了个坐姿，冷淡的眼像是评估货物般把她从头到脚大量了眼，“怕我了吗？放心，我对这种不男不女的身形没有兴趣。”
　　伤人的话让她身子一僵，眼眸中浓重的悲哀再也化不开。明知是天授气愤至极的话，却仍是禁不住为此神伤。
　　“连个理由也给不出来，难道只是因为欺骗我是件很好玩的事吗？”他全身紧绷，像只畜势待发的猎豹。
　　“我……”难君的头垂得更低，未束起的发散落在浴袍上，是属于女孩的娇态毕露。
　　他微眯起眼，终于明白了难君从不在他面前散发的原因。
　　“为什么还要束发，把它剪了不是更好？”至少不会让自己时时处在可能会暴露性别的危险当中——如果她有心守住这秘密的话。
　　“我答应了你要把头发留长的。”她温婉清澈的声音极低，低得几乎都听不见了。
　　“承诺住这种事却连欺骗我的原因也给不出来？”他嗤笑了声，“戚难君，你没发觉你这样做很过分？”
　　“天授，对不起，我……”她抬起眼，却在看到凤天授冷淡夹杂着怒气的眼时又迅速低下，天授，有多久未曾这样看过她呢？可是，即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她仍是不能说出去，只要再过两年，就算天授恨她也好，喜欢上其他人也好，她只想看着天授能够自信又自由的活着。
　　淡淡的苦涩染上她的面容——原来连自己也没发觉呢！喜欢天授的心情每天一点一点的累积，到现在，已经这样深了，深到已经足以转变为比喜欢更深更沉更重的另一种感情。可是，面对因为欺骗而满腔怒火的天授，却已经不能说出口呢！因为如果在这当口说出，恐怕只会被天授当作又一次欺骗吧！
　　所以，就让这一份感情收在心的很深很深的角落好了。
　　“我不能说出原因。”她抬起头，美丽的容颜上已经有了决断的神态。
　　“戚难君，你真以为我不会伤你吗？”他猛地从沙发上跃起，如猎豹捕猎猎物一般，把难君压倒在床上，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指探向难君细白的脖子，难君仿佛认命似的闭上眼，可是意料中的疼痛却未加诸于颈项上，却感觉到自己的肩暴露在空气中的微凉，而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温热的唇正在一片雪白上游走。
　　“天授……”
　　“这副身子，究竟有多少人看过？”自小照顾她的仆人不可能不知道她的性别，还有戚磊阳，他不会忘记难君曾经对他说过，刚入蓝园时，戚磊阳曾与她同吃同住过两年。还有——司马胜空。
　　“每次司马胜空帮你治疗，都是你们二人独处，我可不可请教一下，你们两个都在干些什么勾当呢？”他的语气平静，却让她更明显的感到他的怒火。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你不要这样，天授。”双手努力推开天授的身躯，无奈比一般女子还弱的体力根本无力与自幼进行体能训练的天授相比。
　　“所谓不适也不过是幽会情人的借口，对吧！”白色的浴袍被拉下，他一手压在难君挣扎不休的双手，置于难君头顶上。空出来的一手玩弄着单薄的棉质内衣，完全惘顾难君的泪与越来越青白的脸色。只要一想到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宝贝早已遭人染指，妒火便涌上心头，再加上难君的欺骗，怒火已经遮蔽了他的眼，让他无法冷静的思考，只想占有眼前这具纤细的少女身子。
　　甫一开门，司马胜空见到的就是这副情形——蓝园良好的隔音效果让里头一切骚动无法引起仆役的注意，直到他冒失的闯入为止。
　　“凤天授，你该死的在干什么？”箭一般的冲到床边，又快又狠的拳击中天授的脸，让凤天授跌倒在地，待他回过神，已呈半昏厥状态的难君已经被胜空用丝被裹好，抱护在怀中。
　　妒火再度染红他的眼，抹去嘴角的血，他像头野兽般怒吼：“放开她，司马胜空。”
　　“放开她让你一逞兽欲吗？你这样一直珍惜就是为了这样伤害她？”要他放开难君，可以，除非他死了。
　　“你这个姘夫没有资格说话。”从地上爬起身，凤天授已经怒不择言。
　　“姘夫？”胜空危险地眯上眼，“你是这样看她的？你对她连基本的信任也没有吗？”将难君半抱起，已经准备好一旦不妥便掳人而去。
　　“信任？她骗了我五年，还敢向我要信任吗？司马胜空，同样的话不要我再说一次，放开她。”
　　“你连原因也不问，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对她？”
　　“是她自己不给原因。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小心翼翼的待她，是她先负我，这事与你无关，立刻、马上离开！”
　　说到底，其实只是在妒忌吧！却因为在局中而无法弄清自己的感情。“你就是这么傻吗？”他在难君耳边低喃，姿势亲密而暧昧，故意让人妒忌得红了眼，就在凤天授要扑上前时，他卷起丝被，连人带被把难君抱离凤天授几尺之外。
　　混乱的局面就让制造混乱源头的那个人来解决吧！
　　“我可以把难君交回给你，但是，你要在听了戚磊阳的话后才决定究竟应该碰她还是不碰她。”
　　该结局还是该继续，就让两个当局者自己决定吧！
　　
　　有些人，岁月是不会在他们身上留痕的，踏着悠然步子走在蓝园的男人，正是个中翘楚。年近三十，却依然看起来像个二十出头的斯文儒雅的青年，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无害笑容掩盖下祸藏的狐一般的狡猾心思。
　　“难君呢？”他开口，男中音温醇醉人。
　　“我给她看过，没什么大碍，正在房间休息。”
　　“我歉你一份情。”男子脱下白色风衣，交到一旁仆役手上。
　　“真这么念情的话当初就不应该干下这种事。”司马胜空交叠着手，向来笑脸迎人，此刻面对戚磊阳，却连个假笑也懒得给。
　　“人总是自私的。”男子微笑依然，仿佛未曾把胜空的恶言恶语放在心上，“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
　　胜空冷哼一声，不作可否，“凤天授在书房，你已经决定了？”
　　“是的。”简单的两字，二人的命运从此又有了改变。
　　
　　“你来干什么？”
　　看到白衣白裤的男人在书房的沙发上落座，顿让他心声警惕——戚磊阳向来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你说过不会插手我与戚难君之间的事。”当年的承诺，他负责把难君拉出象牙塔，而他不插手他在蓝园的一举一动，包括与难君之间。
　　“我让你把她拉出象牙塔，但可未托你做这种伤她之事啊！”男子端起茶几上的绿茶啜饮，“我还是比较喜欢放儿泡的茶呢！”所以，快快处理掉这个老是给他惹是生非的少年，回去喝茶好了。“你老是这样，会让我这个当哥哥的很烦恼的，知道不知道啊？”
　　“你说反了吧！你是戚难君的哥哥，不是我的。”饮了口仆人准备好的咖啡，差点没让他砸烂杯子，——居然帮他煮了曼特宁。
　　“我是难君的四哥没错，”男子放下杯子，与少年相似的狐似的笑容扬起，“可是难君不是楼上的那个。”
　　“应该背负难君之名的人是你。”淡淡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而事实上的确是。
　　“青茶喝多了，脑子反而不清醒吗？戚磊阳，你少在这里疯言疯语。”
　　男子缓缓放下杯子，一手撑在茶几，另一手扣住凤天授的颈项，快得让人无法反应，“我的确是疯了，当年才干下这种事。”养成这少年无法无天的性子，他这个当哥哥的，应该负大部分责任。
　　“当年蓝园女主人诞下的是男婴而不是女孩，”所以才会让楼上那个无辜的女孩儿颠倒性别生活了十几年了，“你才是蓝园的正主子，她不过是我为了制止你哭闹而弄来的替身。”
　　“我原本以为让你在御影家过几年，会让你收敛些，可是，我太高估他们的能力了。”八个比他年长的哥哥，除了一个失踪外，全让他玩弄于股掌之间，非但没让他吃到苦头，反而让他性子更为放狂不驯。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是御影凤留。你自己也很清楚。”
　　“我是很清楚，可是，你太糊涂了。你没有三岁以前的记忆，可是，你真是没有三岁以前的记忆？连在梦里也未曾出现过？就算真没有，但是，你不会不知道你三岁以后才会讲日本话的事实？聪明如你凤留少爷，不会觉得这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吗？”十三岁就可以整倒一大片成年人的人，却在三岁以后才会说话？
　　凤天授神情一凛，戚磊阳点破了他一直不敢正视的事实。他三岁以前的记忆是段空白，而事实是，在他十三岁到蓝园以前，他已经在梦中游过蓝园十几次。还有，他三岁时，不会写简单的片假名和平假名，却认识艰深的汉字。
　　“一直都有许多盲点在你身边，包括你与她的身世和她的性别，是你自己不愿去深思，不愿去记起。”因为一旦知晓，便要接受真正的御影凤留代替他在这座笼牢里生活了十五年的事实。“对吧！凤。”男子轻唉一声。
　　惊人又让人心生恶寒的熟悉感。
　　“凤，难道你真忘记这名字？当年我为你占卦，你命中与‘凤‘有缘，从那时起，你便要我叫你凤。”
　　那是个禁忌的名字，从前在御影家，他从不让人那样唤他，只因为每听一回，他便头痛欲裂，三岁以前的生活片段会像碎片般在脑海中飞过，他不敢细想，怕会发现那个不欲人知的秘密。
　　“还有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你与我和御影夫人才知道的秘密。”男子微微一笑，却让人觉得血腥而残忍。扣住凤天授颈项的手下移，滑到少年的后腰，“这里有一只凤，一只海水般蓝的凤，可是，那不是胎记，那是个烙印。我以凤玉给你打上的烙印。”
　　少年清澈的眼圆瞪，看着男子狐一般的笑，不作回应，死一般的寂静飘荡于室。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原因，原因！”
　　男子笑意加深，终于放开扣住少年的手。
　　
　　“十八叔曾经为我们这一代人占过卦，我们这一代，应该只有八个主子，在老八出生之后，的确有好几年，戚家未有新的主子诞下，是有几位夫人怀孕，但生下时都是死胎。直到第五年，你的出生。”
　　“你是应天命而生的主子，注定要承担戚家族斗而生的各种怨灵和血腥，要保住戚家的气数就要把你困在结界里。当年各园长老经过三天三夜商讨，决定在蓝园里布界，把你困在蓝园里，以保戚家鼎盛。”
　　“但是搬进蓝园后，你总是想尽办法要冲出这座笼牢，而长老们亦太过低估你，那种守备根本困不住你，但是冲出去后，如果躲逃不开八太爷的眼线，你只有死路一条。”
　　“你出生时，我曾为你占卦，日本御影家有一个与你同年同月同日且同貌的女孩。”
　　“你便想出这种李代桃僵之计？”
　　“因为御影夫人亦急需一个男孩来巩固她的地位啊！”
　　“所以你便让我们身份互换？可是，既已换了，为什么又让我回来？戚磊阳，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他亦曾占过卦，算过自己的命数。虽说卜者不可能清楚自己的命运，但仍可窥一二。他的命格特殊，却不是对戚家。
　　男子只是笑了笑，未作可否。
　　“当年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杀了。”那不更干脆？
　　“要是传出去，那对戚家的声誉可不好啊！况且，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我当然要力保你，是不？”又扔下一颗炸弹，男子却依旧悠然。
　　“同父异母？”大家族里老是上演的戏码，“通奸？可是我没记错的话，戚暗日，你所谓的我俩的共同父亲，似乎在你出生之前就死了。”
　　“不不，”男子无辜的摆摆手，“是失踪，不是死了。父亲他可是在某处好好活着啊。“凤，你可别告密给八太爷。不然，我可是罪无可赦了。”
　　八太爷？
　　灵光一闪，他顿时茅塞顿开。
　　“少作你兄友弟恭的戏码，我威胁的是那只老狐狸，而不是戚家。”这才是把他送走后七年又把他接回来的原因。世界上同貌之人不多，但也不少，他不把他送到普通家庭，却送到与戚家相似的御影家，也不过是为了训练他的能力罢了，因为在蓝园这座笼牢里，根本不可能学会如何勾心斗角和在家族里生存。
　　“她什么时候知道她是御影凤留而不是戚难君之事？”他当然清楚戚磊阳这只狐狸不可能把所有事实告诉他。
　　“你们第一次过新年前。”
　　就是那一次的来访？少年微眯起眼，“她就这样甘心情愿的扮下去？”
　　“当然，他为的可不是别人，而是你呢！”
　　少年捏紧拳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一般，“今日一切，不过是你布局的结果，对吧？”
　　“可是，戚磊阳，你少得意，也别指望我叫你一声四哥。什么戚难君，我不承认！”少年起身，就要离去。
　　“那她呢？你不管了？”
　　“她喜欢这样牺牲，就继续扮下去好了，与我无关！”甩上门，少年头也不回的离开蓝园。
　　“你现在这样，可真是里外不是人啊！”阳光少年交叠着手，完全不隐瞒偷听的事实。“他真的就这样走了？”
　　“御影圣空少爷，话别说得太早，我还等着做凤留的四伯呢！”
　　“我可不想把凤留交给你弟。”少年满脸鄙夷，也消失在门外。
　　男子微微一笑，拿起已凉的茶饮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喉间流淌。
　　人总是要为他所做的事负起责任的。昨日果，今日受，这是不变的道理。他是族中最好的占卦师，怎么可能不明白这道理？

　　第八章

　　第 八 章
　　英国·伦敦。
　　五月份，是初夏，伦敦的天气却仍微冷，毛衣还是必需品，然而倚在栏杆边，眺望河境的东方少年，却是一袭薄风衣，神色淡然，虽仍年少，但已有东方男子的儒雅神秘，吸引起了大片少女的眼光。
　　“Excuse me , may I get your name ?”胆大的金发少女上前问道，坦荡荡的，率真可爱。
　　他有些无聊的瞟了眼少女的校服，薄唇微扬，当场醉倒一片英国少女。
　　“Of course you can , but before that I should declare that I have not interest on the underage girls。”无礼的话，少年说得极为干脆利落，未待少女们回神，已经转身离开。
　　
　　“啊……”打了呵欠，挤一眼泪泡泡。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学孩童一般揉揉眼，滑稽搞笑。
　　“你很无聊？”
　　“是啊？”男子一脸臭相，“还不是因为我家那个爱闹别扭的主子惹的。”
　　“真可怜，你不是很无辜？他惹了什么？”
　　“明明已经气消了，就是拉不下脸嘛。我那主子，你不知道，脾气臭不说又爱逞强，想回去又不敢说，害我要陪他每天在伦敦吸废气。”
　　“是吗？那就让我这个脾气臭不说又爱逞强的主子送你回去好了。”
　　“主……主子。”男子从沙发跌到地上，差点没学乌龟爬。
　　“你很想回去吗，嗯？”少年脱下风衣，底下是一件水蓝色的衬衫，钮扣全扣得乱七八糟，跟少年优雅温文的形象完全不符。
　　“主子，”男子讨好的笑了笑，“你钮扣扣歪了，我来帮你吧！”
　　少年低头，清澈的眼有些离神，“以后不要帮我买有三个以上纽扣的衣服。”
　　“是，是。”不要说衣服，现在叫他登月摘星都可以，只要个少年愿意忘记他刚刚不小心的“抱怨”。
　　“你很想回去？”少年坐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信，拆将起来。
　　“不是，怎么会呢？主子要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他不用“想”的，只会直接用“逃”。如果不是又有把柄被主子抓住，他早就“逃”了。
　　“哦，这样吗？那你现在在等我‘想’离开吗？”少年微微一笑，笑得男子又心生不好的预感，“不过，作为主子，很抱歉的告诉你，我已经被录取了。”
　　“而你，作为我的忠心护卫，是不是应该陪主子继续待下去呢？”
　　录取？不会吧！他家主子好象连什么托福、雅思之类的考试也没参加过啊！到伦敦也不过三个月而已，他看他阵日无所事事，游离浪荡，他还在担心主子变成“双失青年”，主子就被录取了？
　　“主子，你是什么时候申请的？”
　　“昨天。”
　　“不是吧！”
　　不是吧！那所总是手续多多，条件多多的牛津？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容易进入了？他要报密！当中肯定有贿金！
　　“你死了那条心吧！傅习远，”少年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一百二十位教授的联名推荐书复印件，正本现在在校长办公桌上，关于我的申请，学校答复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男子一手颤巍巍接过纸，差点没流下男儿泪。
　　为什么，为什么别人跟主子他也跟主子，他就不能跟个“正常”一点的主子？
　　“理论物理？主子，你想当霍金第二？”男子拿过信，一脸古怪不可置信，他没记错的话，戚家老十好象也是个15岁的物理天才，现在就在牛津攻读理论物理，不过是研究生而已。主子这么快就开始兄友弟恭了？连念书也挑跟自家兄弟一起？——他是三月前才知道他家主子自小与御影家的九小姐互换了身份，也才知道自己当年很迷的可爱小男生是个小女孩，他颇为哀怨的想到，然后就被拉来伦敦当跑腿了。
　　“我明白了，”男子击掌，恍然大悟，什么一百二十个教授的联名申请，他的主子是聪明，不过不是聪明在物理头脑，而是——“你用裙带关系。”
　　“别说那么难听，”少年微笑着道，如狐，“我不过跟那些教授说作为戚数洋的兄长，我必须负上监护责任，而如果我在这边没法获得学位，就只能带上‘责任’一起回国攻读罢了。”这种手段，他十岁以后就不屑用了。
　　“主子，你干嘛找这些事做？”本硕连读，七年哪！他的主子聪明一些，估计也得花五年时间。他讨厌外国小鬼，讨厌伦敦，他要回去！
　　“因为我无聊。”少年起身回房，表示谈话结束，已无回旋余地。
　　少了一个人的生活，的确很无聊，男子咬咬信封，嘀嘀咕咕。
　　“前院的草又长了，你去剪一剪吧！”少年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剪草机碰巧坏了，但别担心，抽屉里剪刀很多，随便选一把！”
　　选一把剪刀剪草？那个有一个足球大的前院？他选把剪刀了此“残生” ——被人残害的人生会比较快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咬在嘴的信封飘到半空又落下，状如狗狗的男子再一次无语问苍天，但苍天无语。
　　无奈的起身，男子从抽屉里拿出最大号的剪刀——半个手掌大小，开始他的剪草大业，只希望在他累死以前，主子气已经消了。
　　
　　“牛津？牛津和牛顿有什么关系呢？”
　　“笨，那是所学校的名字。”
　　“哦，那学校真的好漂亮呢，尤其是图书馆哦！居然有那么精致的壁画呢！”
　　“以后我带你去看好了，但现在，马上睡觉。”
　　“真的？”
　　“假的，你再不睡的话我连电脑也砸了，看你以后怎么看。”
　　“天授，我睡就是啦，你别砸，别砸啊！”
　　“那还不快点，看，又变冰条了。”
　　“天授，你要记住哦……你要带我去看。”
　　当年的承诺犹在耳边，熟悉得恍如昨日。
　　他没有实现诺言，但是，不是他的错，是她骗他在先。
　　他有些意兴阑珊的翻了页书。窗外，一片暖阳，照得他的眼几乎睁不开，而摊开的手掌心，正微微泌汗。
　　令人讨厌的夏已经到了，从来夏天只会让他烦躁，而十三岁以后，因为总有个体温冰凉的人在身边，夏天才开始变得没那么讨厌。
　　可是现在呢？其实开始时他应该选择在北欧停留更好一点。可是在选择时，几乎是本能的就选了更暖的伦敦。只因为，伦敦的天气她尚能接受，再北一点，只怕要每天足不出户来养着了。
　　一起生活了五年，已经那么的熟悉和习惯对方，习惯对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先以她的一切来优先考虑。那种习惯已然深入骨血，无法从他身上剥离了。即使已经不再待在她的身边，这种习惯也改变不了。就像已经放在她身上的感情。可是，这样的珍惜究竟换回了什么？欺骗，五年的欺骗。
　　他憎恨背叛和隐瞒，对待有异心的部下，从来毫不留情。他从未相信任何人，只除了她，却从未想过会被唯一信任的人背叛。这样的感觉，不啻被人在胸口硬生生的捅了一刀。
　　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
　　手机适时的响起，他慢条斯理的掏出，上头显示的号码让他脸色一沉，略嫌大力的合上书本，踩着悠然的步子离去。桌上，是少年忘记拿走的手机，漂亮的银色外壳碎裂，在阳光下反射出美丽的光芒。
　　
　　回到伦敦近郊的住所时，见到并非是预料之中的人。他眉一挑，开始思量戚磊阳又在玩何种把戏。
　　那是个相当出色俊郎的男子，身穿款色简单的高领灰色毛衣，白色的厚帆布休闲裤，咖啡色的手工皮鞋——虽然简单，可是每一处搭配莫不巧花心思，处处显示男子的过人品位。一双细长的桃花眼，不论是男人有心或无心，自动为其招蜂引蝶。那男人斜身靠在住所的雕花铁门，吸引不少年轻女人的目光，包括他住所的几个二十出头的女仆。
　　“Sir , There is a guest waiting fou you ,for a long time。”女仆又瞟了男子一眼，男子也大方的回她一个微笑，惹得女仆脸红心跳的走开。
　　“I have told you that do not made any decision for me , you have been fired。”
　　“你不觉自己太残忍了？”男子站直身子，未待少年招呼，已自动闪身进门内。
　　“如果我告诉戚白慈你又在乱放桃花，那才是残忍，”少年冷眼看着男子从一脸同情转为求饶，才接着道，“我说得对吧！堂六姑丈，皇甫流。”
　　“这种事不需要太认真，OK？”皇甫流摊摊手，以示友善，可惜对凤天授来说毫无作用。
　　“你来做什么？”
　　“我不过来传话而已，你发怒的对象不应该是我吧！”也不应该是刚才那无辜的女仆。“不介意的话我们进去再说？”他好歹也是被人押上飞机，坐了十多个小时赶来伦敦的，他要杯茶喝不算太过分吧！
　　“这里是我的地方，要说不说随你。”
　　怎么和传闻相差那么多？明明来伦敦以前，他就先跟蓝园的人都先打过招呼，个个都说凤天授少爷是个性子温和又有礼的少年郎，在蓝园住了五年多，从未对仆人们有过训斥的记录，乖巧至极。可是看着眼前这一脸冷淡的少年，像吗？看那容貌，的确是与蓝园里那个少女有六七分像，但是眼前少年与那少女在气质上可是相差不止一万倍呢！会不会是戚磊阳一时匆忙，把地址给错他了？
　　不过，他不过是“传声筒”罢了，追根究底向来不是他的本性，尤其事件本身扯上戚家。见少年已有不耐之性，他换了个算是正经一点的站姿，开口说道：
　　“你四哥让你回去。玩了三个月，游戏该结束，这是戚磊阳的原话。”
　　“我不会回去，他也不是我的四哥，你可以滚了。”凤天授转身，就要走人。
　　游戏？
　　戚磊阳也太小看他的怒气了。
　　“即使那个人病得只剩半条命，昏迷中只会连连叫你的名字？”连他看着都觉得可怜呢！那个原本美丽精致得似梦如影的少女，一天比一天憔悴，在昏迷之中却只懂叫唤那个已不在自己身边的少年的名字。
　　薄幸郎啊！
　　虽然他已是个有妻子的人了，也会忍不住对这深情得近乎傻气的少女心生怜惜呢！就不知这凤天授是不是比铁石心肠还铁石心肠了？
　　又一个把戏吗？
　　少年嘴角含讽，真以为他还会相信他的话？
　　“我虽然是个脑外科，不过读医时内科多少也学过，”看出少年的不信任，男子换了个站姿，又开口道，“那么严重的昏迷不是装出来。那个人叫……难君吧！我看过小慈收起的关于她的病例，是个不足月的产儿，所以生下时就多病，而且十三岁以前似乎受了好几次严重的外伤。本来这几年的身体已经养得跟普通人差不了太多，可是三个月前又受了一次很严重的伤，三条肋骨断裂，大腿骨折，还有中度的脑震荡，这也是她经常昏迷和发烧的原因。虽然不是很肯定，但，这似乎不是意外？”
　　少年原本冷淡的脸孔有了变化，在男子详细的“说明”时，脸色越来越难看。男子细长的桃花眼微眯，未曾放过少年的任何一个表情。
　　“你可以质疑戚磊阳的话。但是，我与你们戚家无关，亦没有说谎骗你回去的必要。”
　　会这样说，是因为皇甫流他太不了解戚磊阳的为人——与戚磊阳交手五年，他不会不明白戚磊阳为达目的的无所不用其极。他的多少“本领”都是从他身上学来的？与戚尊麟直接而血腥的压迫手段不同，戚磊阳从来最善利用人心，抓住人性的弱点，不费一兵一卒即可让人俯首称臣。由这样的人派来的人，有多少可信性？
　　“你认为我需要相信你的话？”
　　“当然。”他不过是尽个医者的责任，“她连生存的意志也没有了”。
　　“很抱歉，我不会相信你的话。”会伤难君的只可能是一个人，但只要难君不出蓝园，那人不可能动她一根汗毛。难君如果真的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以她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可能再守住秘密，戚磊阳布局布了十五年，不可能在这时才让它功亏一篑。所以唯一的可能是：谎言。
　　真当他是白痴吗？这个蹩足的谎言来骗他回去？戚磊阳也太瞧不起人了。
　　“我是不清楚你与戚磊阳之间有什么过节，但你不觉得，她很无辜吗？”见少年就要离去，皇甫流急道。
　　少年不再言语，待男子想再说话，才发现自己已被拒在门外。
　　
　　“如你所料，他不相信。”
　　“真的是这样吗？”
　　“四哥，天授……天授，他真的不回来吗？”
　　“放心，好好养着。从小到大，我哪一件事不帮你办好？”
　　凤天授会回来的，不过不是现在。心高气傲又不懂收敛的性子，也是时候，让他吃一下苦头了。
　　
　　难道你不觉得，她很无辜吗？
　　无辜？到底谁比较无辜呢？
　　欺骗，背叛，愤怒。
　　他嗤笑一声，想诅骂些恶毒的话，才哽在喉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憎恨她一厢情愿的牺牲，但到底，他也痛心她一厢情愿的牺牲。可是，他没有担心的必要，有戚磊阳在，她不可能会受伤，不可能的。
　　
　　极为俊朗的东方男人走到伦敦街头。
　　墨黑的卧蚕眉，深褐色的眼，是东方人的特征，挺立的鼻，略厚的唇，一八五的身躯高大挺拔，无论是在东西方，都足以迷死一大票女性。
　　这么一个出色的男子伫立在伦敦街头，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中国古雅的诗，日本严谨的仪，还是印度神秘的佛？
　　好想吃奶油又多又香的起司蛋糕啊！最好配一串北京的冰糖葫芦。
　　男子转身走入街角的Café ，空留一票芳心继续诗词画意。
　　做人家的护卫永远都是这么惨。主子离家出走，自己也得包袱款款舍命陪主子，浪迹天涯，四处流浪，饥餐露宿，无家可归，面黄肌瘦，饱受人间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男子一手撑额，颇为哀怨的想到。连出来吃个蛋糕，也得小心翼翼，以防吃到一半又被抓回去。
　　又叹了口气，傅习远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侍应早已站在旁边好一阵子了，抱歉似的笑了下，未觉已把女侍应笑得心花怒放，似乎再等一、两个小时也不成问题。
　　“All？”女侍抱着菜单，一脸不可置信。
　　“yes。”他还嫌太少呢！如果有广式甜点就更完美了。
　　“OK ,sir , please wait。”
　　不久，十个甜点和五杯饮料端上，傅习远食相十分优雅，只是那食量没半点优雅可言罢了。
　　这个起司蛋糕的草莓浆如果可以再放甜一点就好了。端起奶茶，饮了一口，把口中的甜味冲去，银制小叉又叉起一块西式蛋糕，褐色的眼懒懒的打量四周的景况，恣意享受，万分休闲。
　　--Nanjun Qi the henitress of Qi had dead toady—— the biggest secret of Qi.
　　Nanjun Qi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跟他心中想的是同一个人吧！
　　招来侍应，要了一份当天的报纸。无一不是以The death of Nanjun 为头条，传言早已在三岁夭折的戚族难君，十五年后又发布死亡的消息，死亡的原因是人为外伤，迷一般的难君，迷一般的死亡原因，发生在世界极具影响力的华人家族戚氏，怎么可能不掀起轩然大波？
　　一份一份报纸看过去，男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到后来，扔下几张纸钞，男子跋足离去。
　　——希望向来冲动的主子未知道这个消息，否则，难保世界不会大乱啊！
　　
　　死了？
　　死了？？
　　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有戚磊阳，有戚磊阳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死？何况他虽不喜欢司马胜空老是嬉皮笑脸的性子，但以他可以肉白骨的医术，怎么可能会让她死去？
　　她连生存的意志也没有了——
　　皇甫流的话又响起，与此同时，门被大力的推开。
　　他心没来由的一惊，失神的看着傅习远狼狈的跑进来，手上还抓着报纸。
　　“主子……”
　　“我们回去。”
　　“哪里？”
　　“蓝园。我要搞清楚戚磊阳又在玩什么把戏！”只希望真的只是一个把戏。
　　
　　空无一人的蓝园，仿佛遭人遗弃的城堡，处处了无人迹，阴深可怖。
　　回蓝园之前，让他费了好大的力气。
　　戚磊阳不知何时派人潜入他的住处，把他与傅习远的证件偷走——无妨，反正有钱使得鬼推磨，只要有钱，一切好办。
　　可是就在证件丢失的第二天，他莫名被拉入一场贪污案，伦敦的一切财产遭到冻结，等到打通人脉，从贪污案中抽身后已是两个月后的事。然后，利用十天时间，他假造身份和证件回国，在入境时，竟遭到拒绝。无奈，只得先在香港滞留了近半个月，到可以入境时，已是距决定回来之日后三个月的事了。
　　岂料到蓝园之后，已是人去楼空。
　　当日八太爷布置在蓝园的眼线全数撤走，连半个仆役也没有留下，蓝园仿佛被人遗弃的一般，前园里头的蓝鸢草没人理会，长得遍地都是，蓝紫色的花疯了一般盛放。
　　“主子，都看过了，的确没人。”
　　在房子饶过了一圈，傅习远前来回告状况，向来爽朗的脸上净是一片担忧的神色。少年的脸色极平静，平静得近乎恐怖。
　　修长的手指划过窗上的玻璃——蓝园的一切依然如他离开的那一天一般，只是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灰，弹了弹指尖的灰尘，估计蓝园已被丢空近三个月了，刚好与他回来所用的时间吻合——诡异的吻合，却不难理解戚磊阳的心思。
　　“难道小姐真的死了？”所以这蓝园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可以被放弃。
　　“你再说一遍试试看。”少年来势猛烈的拳头毫不客气的打上傅习远的肚腹。“不要考验我的脾气，傅习远！”
　　“你不要打了再说，”傅习远抱着肚子痛苦道，“那现在怎么办？”
　　“找戚磊阳。”
　　
　　“少爷说他最近身体微恙，不便见客，凤少爷，你请回吧！”笑得如弥勒佛一般的老管家，摸摸光秃秃的头说道。
　　“他再不出来不要怪我拆了他的戚家本宅！”
　　四少爷！你可真为难老骆我啊！这样的情景近一个月来每天都要上演一次，而这凤天授少爷一次比一次难送走，叫他想得头发都掉光啦！他记得这凤少爷小时侯很乖巧可爱的，怎么一长大，性子全变了？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我要见戚磊阳，马上！”
　　“可是四少爷的确身体不适，况且，难君小姐不在这里。”报上都说已经死了啊！接到少年冻得足以杀死人的眼光，就是这个眼神，弄得最近他连提个死字都不敢，只能小声嘀咕，对于他这个向来有什么话说什么话的人来说可真痛苦啊！
　　“戚磊阳，你马上给我出来——”
　　“凤少爷，你别在这里闹！”待会又弄得一屋子的人都跑出来，再这样下去他这个管家职位会保不住的——现在是三更半夜啊！
　　一身月牙白的少女从门廊走出，足落无声，虚无得如一团雾，待凤天授发现她时，她已走到他的身边。
　　“四哥让你进去。”
　　“放儿，这……”骆管家一脸无奈。
　　“四哥说，事实总得有个解决之道。”少女雾气的眼眨了下，看着凤天授冲进戚磊阳的房间，“骆爹，别担心！”
　　
　　这是间一派古意的书房，蓝皮的线装书，梨花木的书桌，上面置着文房四宝，唯一的现代感来自书桌上的一盏昏暗台灯，造型古雅，却始终是现代的物件。就如眼前这男人，即使笑得最温文无害，也脱不了其狐似的本性。
　　“为什么？”
　　“为什么？那你怎么不先问自己为什么？”男人难得收起笑容，平静的脸色却未见峻容，却让人有更加压迫之感。
　　“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不会插手我与她之间的事。上次的事你以安全为由。这次，你又有什么借口？”
　　“借口？借口你四哥我可是从来不用呵。”男子将昏暗的灯光调亮，让他看将桌面上的物件，一纸医生诊断书。“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理由，你的反应不在我的计量之内。”
　　“可是你却让我进来？你如此反覆不定，实在让人很难猜透你的心思。”所以让他穷于对策，弄得如此狼狈不堪。
　　“兄弟同心这话原来对于我们来说毫无意义啊！”应该说，兄弟同心这话对于戚家人来说从来都是毫无意义的吧！
　　“我管它有意义抑或无意义，我只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她究竟在哪里？”是生是死——死是不可能的。他虽不如戚磊阳善卜，但是对于命理之类的绝不是一知半解可表。戚磊阳当年曾说他与她注定纠缠三世，同生同貌，但却隐瞒了更多关于他们二人之事。他与她不但同生同貌，且是同死之命。他如今无痛无痒的站在这里与戚磊阳对峙，她亦不可能有什么大恙。更何况，有戚磊阳保她。
　　明明知道事实绝可能只是如此，却又怎么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恐慌。当时在伦敦初得消息，他以为这只是戚磊阳欲诱他回国所用的手段，却不料在回程途中又遇到重重阻碍。让他不得不开始计划戚磊阳的心思。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却从未有什么心灵相通之时，反而是她，成为他们二人之间的桥，对他们二人知之甚详。——这也是他一直难以气消的原因，他与她相互扶持五年，却比不上戚磊阳的一句命令。
　　“你终于明白了？”狐似的笑又重回男子脸上，更添几分温文之气。他才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把所思所想全都说了出来。不可抑止的震惊涌上心头。天！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做些什么，又错过了些什么？
　　“那她……”
　　“我不会告诉你，”男人的笑意加深，让他忍不住一阵恶寒，“你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把她找出来。”
　　“你……”
　　“这是对你的惩罚，也是我尽一个为人兄长的责任。”
　　好好让这一匹向来狂傲不驯的野马温驯起来，还不是项普通工程啊！看着暴跳如雷的少年，男人托腮，悠然想到。
　　不过，还真是充满令人不能自拔的乐趣啊！

　　第九章

　　第 九 章
　　原本，他以为要再见到难君，是件极容易的事。
　　可是，事实证明，他再一次低估了戚磊阳的实力与用心。
　　虽然已经诅骂过不止一万次，但是想起，他还是会忍不住想破口大骂：这该死的、可恶的、该千刀万剐的戚磊阳！
　　毁了他辛苦经营五年的人脉，恶意并购了他的“蓝”，让他一时如被削去爪子的猛虎，势力全无。而势力全无的他，一下子连立足都成了问题，更遑论利用各种手段打探有关难君的消息。他不会忘了，他回国的身份，是“非法入境”。
　　只是该说戚磊阳还有几分良心未泯，还是他不想让他就此“销声匿迹”，以期一场更大的好戏？只除了司马胜空又消失了以外，原拓、明燃·封·格兰森明和傅习远，仍被派在了他身边。于是，从一文不值开始做起，重新一手一脚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商业王国，——可是，这可恶的戚磊阳，协着戚家背后庞大而丰厚的势力，像是猫逼老鼠玩一般，对他的公司四处打压，偏又不将他击溃得一败不起，只让他被各起连接不断的“小问题”搞得头崩额裂，精神紧崩，一度差点被人押去看医生。而公司，在这四处打压之间窥着空间努力成长，四个部下被他榨得一滴不剩的同时，终于可以与五年前的“蓝”平起平坐，甚至更胜一筹。
　　但是事情远没有结束。
　　一想到这一点，差点没恨得将一口白牙咬碎。该死的、天杀的、该千剐刀的戚磊阳！
　　一年前，“已死”两次的戚家九小姐，难君被隆重介绍给上流社会。
　　人们惊讶是当然的——戚家的支柱戚治孝才死不过两月，谣传已死的戚难君又重一次死而复生，这当中的巧合怎么不教人议论纷纷？更何况，与戚家相交甚密的几个望族间早有传闻，戚治孝当然以因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把自己的堂九孙女囚禁。而如今戚治孝刚死，戚难君又再度“魂回”，其中的玄机不作详细解释是不能让人信服的。
　　然而，这不是大多数人惊讶的原因。戚治孝的秘密毕竟只有少数人才知道，更多人惊讶与谈论的起因于——难君的容貌。
　　当年戚磊阳发布戚难君已死的消息时，世界各大传媒无一例外，都未能获得有关戚难君的任何照片。有些人甚至猜想，是不是因为戚难君容貌可怖，让向来只出俊男美女的戚家蒙羞，故此才没有任何媒体可对戚难君的外貌略知一二。
　　可是，一年前戚难君出现某个慈善聚会时，足以打破所有的流言。
　　二十二岁的戚家九小姐只能用一句惊为天人来形容。曾经有一个资深的报社记者对她的容貌下过这样的批注：五官的细致精巧自是笔墨难以形容的，但是最吸引人的是她如月神一般的气神，如月亮在黑暗中异常的引人注目，哪怕她作最平常的打扮立在一大群人中，也足以让人移不开眼。所以，名门子弟对她的疯狂亦是可预料之中了。任何宴会，只要邀请函上有戚难君之名，哪怕只是极微不足道的一场宴会，都有人为邀请函争破头颅，只为一睹戚难君的天人之貌。
　　但是，无论利用任何手段，他都被排除在邀请人之外。而他，更因疲于应对戚磊阳的阴谋打压，而错过许多本可以见面的机会。
　　直到一个月前，戚磊阳一反向来行事低调的作风，向上流名门大派邀请函，邀请其参加他的九妹二十三岁的生日宴会——当然，他未在受邀之列。但不代表一直挨打的他今次也只有挨打的份。
　　敲门声拉回他的心思，立在门边的，是斯文有礼又从不出错的明燃，少年一般纤细修长白皙的手里拿着，正是今天晚上的邀请函。
　　“拿到了？”他挑眉，淡定问道，仿佛未关痛痒。让明燃微讶，却并未表露到脸上，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刚刚还冷静无比的男人，豹一般从他身边掠过，还未回过神，门已被关上。而手上，戚四宅特有的月牙白信柬已不复存在。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然后才忽然想起：他们那个很久很久未露笑容的工作狂老大，似乎在刚刚转头的片刻，脸上有转瞬即逝的笑意。
　　“不在乎吗？”
　　那，只有天才知道吧！
　　“糟糕，忘了告诉老大很重要的事呢！”这样，会不会毁了他从不出错的美名？可是，老大刚刚跑得比声音还要快啊。
　　“这可不关我的事了！”双手插进口袋，他悠然步出公司，老大难得翘班，他们也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去原拓家吧！”找可爱的原嫂子蹭顿饭，顺便欣赏一下狂躁暴龙原拓的醋意十九式好了。
　　
　　该死的、可恶的、千刀万剐的戚磊阳。
　　还有明燃·封·格兰森明，他回去一定要剥他一层皮！
　　什么生日宴会，根本就是一场变相的选夫宴！
　　一群所谓的青年才俊，社会菁英，打扮得像一只只发情中的公孔雀，只差没有拖上一条闪亮的尾巴，让他差点胃酸翻涌，恶心不已。名为相互交流，互通有无，实则不过相互攀比，一张张镀金名片飞来去往——虽然他对戚磊阳对对月牙白的奇特偏好不是很感冒，但是，他这种偏好显然比那些名为贵族，骨子里却只是暴发户的“才俊”好太多。
　　“哦，‘凤’的负责人大驾光临这个小小的生日宴会，真是为舍妹的面子添光不少呢！”斯文温吞的男子甫一开口，立刻使宴会的各人自动消音。——来人正是今日宴会的主办人，戚难君的四哥戚磊阳。
　　“戚先生真是爱说笑，戚四宅在你领导之下，发展之快，实力之强才是让人敬畏呢！”他皮笑肉不笑的说着违心话，差点想冲上前去撕破面前这张五年未见的脸。这男人肯定是狐妖转世，三十好几的人了，却依然年轻得教人生疑。实在让人无法想象他是个年长他十岁的“兄长”。
　　“这是真心话？”
　　“当然。” ——不，他咬牙切齿，这当然不是真心话，却不会再冲动如五年前的年少岁月，把本可到手的一切推开。就算他再怎么想把戚磊阳打得满地找牙，也先得见到“她”再说。
　　众人捧着鸡尾酒，看着两个同样出色的男子之间的暗涛汹涌。一个是势力庞大的戚家四少爷，一个是近几年来窜起极快的“凤”的主事者。早就听过传闻，说戚四宅与“凤”在生意上互扯后腿，互相打压，今日见这二人之间的剑张拔弩，所谓“传言”未必就是空穴来风呢！
　　可是，如果有人心存侥幸，想蚌鹤相争，渔人得利，结果肯定会让那人吃不完兜着走。众人之中便有几个吃过暗亏，妄想从二人的互扯后腿之中得利。结果反而是二人联手，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从此一蹶不振。于是，纷纷随便找了个借口，便都作鸟兽散。
　　“凤先生大驾光临，的确是给足了面子。可是，我似乎并未发请柬给你？”温吞的男子挑眉看了眼凤天授插在襟口的以月桂做成的胸花——今日得到请柬受邀进入会场之一，都有一朵。
　　“戚先生贵人事忙，我就让我的下属与你的下属提了一下。”只是“提”法，不便告知。
　　“哦，原来如此。”以为戚磊阳又要为难——并不是没有过的事。曾经有一次，他以他人之名混进宴会，竟被戚磊阳以行骗之名送进警局，让他吃了生平第一次的“牢饭”。
　　可是戚磊阳这一次让他出乎意料。温吞的男子露出狐似的笑，意味深长，“那么，希望今玩的宴会令你满意。”说罢，待他回神，戚磊阳已经转身离开。
　　
　　晚上九点，宴会正式开始。
　　宴会的主持人是戚家的二小姐，美艳不可方物的戚媚媚，即使已年过三十，育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她的美和媚，也足以勾走所有男人的心思。可是她毕竟已经嫁作他人妇，不容他人有心，因而众人翘着盼望的仍是今晚的主角——戚难君。
　　“感谢各位今晚的光临。下面的时间就交给我们今晚的主角，我的九妹难君吧！”话音刚落，二楼的楼梯转角，身着盛装的戚难君，缓缓步下楼梯。
　　惊为天人。
　　及腰的发未作任何复杂的编扎，只用以蓝宝石做成的发夹在鬓间夹住。细致柔软的五官，月一般温柔的线条，清澈的眼，优雅如玫瑰花瓣一般的唇，虽只化了极淡的妆，却已经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莹白的皮肤，在水蓝色的礼服映衬下，有着月一般的感觉。
　　仿如月之女神。
　　他不可否认，那个记者，真是形容得该死的好，他甚至已经听到其他男人的抽气声。
　　该死的、天杀的、应千刀万剐的戚磊阳，干什么给她挑这种细肩带的礼服，现在是农历新年，一年中最冷的时节，而她的体质极易受凉，他知不知道？
　　其他人已经蠢蠢欲动，希望获得难君赏脸共舞，他却未急——第一支舞按惯例，她应与戚磊阳共舞。即使他极不愿意承认，他也宁愿她与已有妻子的名义上的“兄长”共舞，多过与那群披着人皮的狼。而且他最为急切的问题不是搁倒这群所谓才俊，而是戚磊阳这只狐。
　　而事实证明，戚磊阳的确是只狐，并且，已习得千年道行。
　　音乐开始，但挽起难君的手的人，并非戚磊阳，而是在一群才俊中先拔头筹的男人。
　　愤怒的眼寻到角落悠然品茶的男人，而后者，向他举起杯，薄唇微动：
　　“祝你今晚愉快。”
　　而他，只得看着那男人挽着难君进入舞池，一手扶住难君单薄的后背，一手与难君修长白皙的五指交握。迈步，旋转，旋转，迈步。然后，得寸进尺的滑到难君的腰，如果不是在戚家地盘上，他敢保证那孟浪的男人早就吻了下去。
　　该死的，天杀的。
　　恃着傲人的身高，他拨开重重人群，不理众人的错愕，一把将那男人推开，身着蓝色衣衫的女主角便倒进他怀中。
　　“干什么？”被人推开的男人极不悦，想他费了多少心机，才邀得矜贵的戚家九小姐共舞，岂能让人从中作梗。
　　“她都被你拉得快昏了，你还未注意到吗？”连粉色的胭脂都已经盖不住那份苍白。感到怀中的人体温已低到近冰，他心中又暗暗咒骂了句，转头看到戚磊阳，后者正在悠悠然的啜饮二度泡开的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他气得差点就要发作。扯下身上灰蓝色的西装外套披到难君身上，将她一把抱起，那轻如鸿毛的重量让他的眉皱得死紧。再瞪了戚磊阳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就这样掳人而去。
　　“戚先生，凤先生他……”太放肆了吧！公然在戚家地盘上把人家的小姐带走。而这戚磊阳也太奇怪了，竟就这样放任不管。
　　“凤天授他太过分，戚先生，你别担心，我们立刻就把他追回来。”偏激一些的则作着英雄救美的梦，就希望这个戚难君的四哥，把自己放在未来妹婿之列。
　　就在一干人冲出门口之际，始终在悠然啜饮好茶的男人终于放下茶杯，温吞开口道：“不必了。”
　　“为什么？”有人不甘反问，谁都不想那么一个大美人拱手双让。更何况，戚磊阳与凤天授是商场上的劲敌，不是吗？
　　“我放心让他把难君带走，当然是有原因的。”男子微笑，兴致洋溢的看着众人在等待天下新闻的模样。“那是因为，授儿，我说，是凤天授，他与难君是未婚夫妻。他们小夫妻要商量婚礼事仪，我自然是放任他们去的。更何况，我对这妹婿放心得很呢！”
　　果真是天下新闻。
　　顿时，一地破碎的才俊芳心。
　　
　　她是在车上醒来的。
　　之前，她在干什么？对了，今天是她二十三岁的生日，四哥为她精心筹办了一场舞会，说是让她多些认识他人的机会。之后有一个男人邀她共舞，她拒绝不了，只好勉强应付。可是那男人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重得让她恶心想吐。然后，华尔兹不停的旋转让她昏眩，然后，有一个人把她拉开，然后，她便在车上了。
　　“是应烈吗？”她抚着疼痛欲裂的额头，感到车子缓缓停下，原来是在十字路口刚好遇到红灯。
　　“不要让我再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从你口里说出来。”不然，他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惊人的熟悉感。
　　她转头看向驾驶座，驾车的男人在昏暗的路灯下未能让她仔细辨认的五官。可是，那五年来一直徘徊在她梦中的熟悉感，她怎么可能忘记。
　　他，终于还是来了。
　　“天……授。”她的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几乎不成语调。
　　他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现她醒后，身体一直处于僵硬状态。原来自己并未如想象中的笃定，不是未曾担心过，今天的相见，难君会早忘记了他。
　　“你，过得好吗？”
　　“嗯。”只要剔除了那只狐的压打与对她的思念，他一切都好。
　　“我……”她又再启口，却发觉五年间的事不知从何说起。她想告诉他五年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想问他为什么她会在他车里，想问他想把她带到哪里去，想知道，五年后的今天，他是否还在恨她的欺骗。
　　他突然横身俯在她面前，在昏暗的灯光下，充满男人味的俊美五官就在她面前，让她深刻感觉到，相同的岁月在他们二人身上的不同痕迹。
　　“天授……”她惊呼，却让他捂住了唇。
　　“别说话，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到了我住的地方再说，这该死的戚磊阳，到底是怎样照顾你的。”他忍不住的抱怨了句。
　　“对不起。”她清澈的眼添了些愁，让他心一紧。不再言语，只将外套把她密密包住，然后坐回驾驶座。
　　绿灯亮，他踩尽油门，汽车向前驶去。
　　
　　再一次醒来，她发觉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说是陌生，其实又不陌生，因为房间里的一切，都有属于“他”才特有的气息。简洁的设计是，床头放的几本书也是出于他自小的习惯，连搁在地上的Notebook，也是他喜用的IBM THINKPAD她深深吐了口气，一直萦绕心间的不安终于散去，刚刚多么害怕，醒来之后才发现场梦。
　　“醒来了？”梨木门被推开，俊美无俦的男子就倚在门边。这次，终于让她有了仔细看他的机会。
　　二人如今在面容上，再也找不到半丝相似之处。她的五官五年多变化极小，只是线条再柔和了些，明显的女性化已不再让人雌雄莫辨。而天授，属于少年时代的痕迹已然全部褪去，深刻立体的五官，修长劲瘦的身量在在说明他已与五年前的天授完全不一样。可是，多么奇怪，她就是能在第一眼认得他。即使声音变了，容貌变了，感觉却不会变。
　　“为什么会弄得这么累？”凤天授问道，未等到答案，人已来到床边。
　　她一怔，想过千百回二人见面的情景，却未料是这种情况。这种感觉多么熟悉，就像五年前在蓝园时，她未能好好照顾自己又生病时，天授总会用这种又恼又无奈的语气问道：“为什么这次又病了？”
　　“说啊！”男人温暖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眼下的淡青，让她难以应对，五年未见，天授的表现却似乎只当他们不过分离一天一般。
　　“这几天寒流，一不小心，就……”余下的话自动消音在喉间，因为凤天授铁青的脸色。
　　“那你不好好休息？还参加什么鬼宴会？”他有些气急败坏。如果难君给他的答案是去见什么鬼男人，他发誓，他一定会冲出去，把今晚到场的男人的眼全部挖掉。
　　“四哥他为我准备了好久，我……”不敢说出口的是，她曾经偷看过受邀名单，当中有他的名字。
　　“他随随便便的一句话抵得上你为他这样？”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体不适，硬撑着参加那见鬼的宴会。
　　他一定没有发现自己不佳的口气早已挫败了难君，清澈的眼从他脸上移开，移到他身后的某一点。二人都不再说话。他是因心中的一把无名业火。而她，暗淡的神色未能让人解读。
　　他见状，叹了口气。早就知道自己的冲动易误事，想开口说些什么来补救，却不料难君早一步开口。
　　“天授，你还在恨我吗？”
　　他想说他怎么可能在恨她，他想说他五年来拼死拼活的与戚磊阳对衡就只为再见她。可是，男人深沉的黑眸有了片刻的思量，终于，移开身子。
　　“我想先知道，你五年来究竟在干什么？”
　　她未想到想得到答案的人反而被反问，愣了下，把身上的丝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像是终于获得勇气一般，闷闷的中音才从被间传来。
　　“我这五年，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听。”凤天授双手交握，坚定道。
　　“我，”她又深吸了口气，“前三年一直养病。因为八爷爷已经知道我是女子的消息，四哥只得把我藏起来。这几年，我一直住在本家里。直到一年前，八爷爷死了，我被四哥介绍出来，之后的事就跟今晚差不多。四哥三不五时带我出席宴会。其余的时间便让我熟习社交礼仪。”五年里的事，她几句话就交待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要花三年时间养病？”他真正想问的是，她的身体状况真的曾经不堪到濒死？
　　“是四哥他太大惊小怪了。”她淡淡的一笑，充满了掩饰的意味。
　　“你不告诉我也可以，我可以直接问皇甫流。”他的脾性是不再容易冲动，但不代表他会变得容易放弃。本质上，他的性子未变，只是略为收敛罢了。
　　“天授，”他这是在强人所难啊！他不知道，那段时间，她每回忆一次，就如同脱一次皮，疼痛入骨？
　　“说吧。”
　　她又深吸了口气，才开口道。
　　“之前那半年，我一直在昏迷之中。”
　　怪不得戚磊阳当时不让他见她，以他当时的脾气，会不会直接潜入那八狐狸的地方，把他一枪了断？
　　“之后呢？”他尽量让自己看来一脸平静，却发现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昏迷了半年，我还是醒来了。可是，昏迷太久，眼神经和声带都受到影响，左腿因为严重骨折，也不能再下地。”那时的她，等于半个植物人。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胜空哥哥和十八叔，还有白慈姐姐一起研究治疗的方案，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把我治好了。”她淡淡地道，仿佛那时经历的不过是一场感冒。
　　司马胜空、戚家十八、白慈，堪称当今医界的三大好手，任何一人都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这三人联手，却花了两年多才把她治好？那时，她究竟受了多大的伤？
　　“治疗的详程呢？别偷懒，说给我听。”
　　“十八叔负责治疗我的眼，用传流的针灸刺激穴位，每天。”
　　“用了多长的时间？”
　　“一年多吧！”她又淡淡笑了下，“那时让十八叔好苦恼，说是从未遇到我这么难搞的病人。”她的体质经不住任何刺激，每一次针灸过后都会吐得一塌糊涂。浪费了骆管家每天为她煮药膳的苦心。“白慈姐姐负责治疗我的腿，大概做了十来次手术，就好了。”只是余下两年，那漫长的复健过程，才叫人难忍。
　　那时侯他在做些什么？与戚磊阳斗智，与商场上其他狐狸斗狠，一心一意堆砌自己的商业王国。一厢情愿的相信，有戚磊阳在，她的安全无虞。今天他才知道他自己究竟天真到什么程度。
　　“为什么会受那么严重的伤？”其实不用问，他早就知道答案，却还存半丝希望。
　　她噤口。
　　他移近身，俯下头，与她眼对眼，额贴着额，以眼神捕捉住她凌乱无焦距的眸光，这才发现她细致的面容上，有几条几不可见的粉色小疤。
　　“是为了找我？”
　　一手抚住她的颊，不让她退缩，执意要得到答案。
　　她不答，只是微点了下头，却足以让他心痛得纠成一团。想埋怨戚磊阳的保护不力，想恨八狐狸的下手狠毒，却始终无法脱离罪恶感。曾经，他信言旦旦要守护她一生，却是他，让她饱受折磨三年。
　　“声带呢？你还未说。”
　　她的眸光攸地移开，不再与他对视。就在他以为她不打算说时，她才幽幽开口。
　　“胜空哥哥花了两年时间，我还是无法开口说话，他说，是因为心理障碍。”
　　“直到飞卿的出生，他们说可能是因为小娃娃的无压迫感让我终于放松下来。开始是片言只语，胜空哥哥每天为我治疗，直到一年前，才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飞卿，是戚磊阳的儿子？”今年甫三岁，却已经精得吓人。
　　“嗯，从他出生起，四哥便一直把他放在我身边，让他陪我。”她的眼眸第一次有了光彩，在谈到那个聪明调皮外加好色的三岁小鬼时，让他心中衍生淡淡的妒忌。虽然知道与一个三岁的小鬼吃醋是极不明智的选择，虽然知道这几年来，如果没有小鬼的陪伴，难君的日子会更加难熬。可是，还是让他恨哪。
　　“好啦，我的事已经说过了，你给我答案吧！天授。”她淡淡的笑了下，优雅如玫瑰花瓣。
　　“我恨不恨，你应该早就知道答案。”他把她从丝被中抱起，将她绵密环抱，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难道戚磊阳没跟你提起吗？我要再见你的条件，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来见你。但他把你藏得太好，让我足足花了五年时间。这五年里，我想你都想得快疯了。”不理会难君的低呼，他把她抱得更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才甘心。
　　“所以，现在到我问你。”他的声音充满挫败感，“经过五年之后，你还愿意原谅我的离开吗？”
　　“我怎么可能……”
　　“别，现在不要给我答案。”他把她放开了些，双手却依然扣住她不盈一握的腰，“好好想想我的话，不要欺骗我，更不要欺骗你自己。”
　　“还有，请你原谅我。”
　　话音消失，男人温暖的唇吻上她优雅如玫瑰花瓣，冰冷如玫瑰花瓣的唇。
　　
　　一室冷清。
　　他握着酒杯，又饮了一口，试图驱走那种挥之不去的悲凉之感。刚刚戚磊阳来，当着他的脸大摇大摆的把她带走。这次，他却未加阻止，放任她离去。他知道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什么都考虑到了，却忽略了难君的感受。当年她病重，正是最需要他陪在身边的时候，他却偏偏选择在这当口离她而去。难君再怎么无怨，也不可能真的无怨无恨。何况，他答应过她，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不是吗？
　　连她自己都未发觉，在乍见到过他的惊喜之后，她一直对他闪闪躲躲，不愿有过多接触。言语之间亦多有隐瞒，如果是五年前的难君，怎么可能这样？
　　所以他让戚磊阳把她带走，未加阻挠，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她还恨不恨他，她还愿不愿意，原谅他。
　　戚磊阳曾经说过，他终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狂傲难驯的性子吃到苦头。他五年前就已有觉悟，却在今天，有了深刻的体会。就不知道戚磊阳这个“兄长”，是愿意帮他一把，还是再雪上加霜。
　　这种不能自主的感觉真是窝囊呢！却又只能在这里等待，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待难君自己想通。
　　该死的、天杀的、应千刀万剐的。
　　他心中暗暗咒骂，却不知道是要骂天，骂戚磊阳，还是他自己。

　　第十章

　　第 十 章
　　天授他好奇怪。
　　为什么会问她，她恨不恨他。她当然不，怎么可能？他不给她答案，反而问她，是因为还在恼她五年前的欺骗吗？从天授的地方回到本宅已经五天，她一直被困在这个问题上，困恼了好久好久，却找不到人解答。当日离开，她被天授这天外飞来的一问搅得恍惚，连问他为什么会这样说都来不及，便被四哥带回了本宅。早知道如此，那时不应只顾发呆，先问个明白再说。
　　“九姨姨。”俊美的三岁小男生在她房门探头探脑。这小男孩有着遗传自父亲的好容貌，只有一身细皮嫩肉来自他母亲。
　　“飞卿？”她张开手，迎接小男生热情的拥抱，或许是因为长期被关禁在蓝园的关系，她向来不喜欢与人有过多肢体上的接触。惟有这小男生与天授除外。想到那个已然成长为俊美无涛的男人的凤天授，问题又再相伴而来，让她不觉幽幽叹息。
　　“九姨姨在烦恼些什么呢？”小男生眨巴着黑亮的眼，看似天真无辜极了，“说给飞卿听，让飞卿也帮帮姨姨吧！”
　　“这是大人之间的事，飞卿是很聪明，但还不到懂的年纪哦！”她以宠溺的语气说道。如果飞卿再长个十岁，或许就可以成为她解决问题的好帮手吧！虽然飞卿很聪明，毕竟还是小孩子呢！
　　小男生对难君一相情愿的想法未作过多评价，反而扬起与他父亲相似的笑容，从西装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包装精美的糖果，献宝似的拿给难君看。
　　这包装，好令人眼熟啊！
　　拆开包装，戚飞卿不由分说的把糖果塞进他九姨的嘴里。然后才慢条斯理又拆一包抛进自个嘴里，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
　　“那叔叔又来呢！九姨姨，你见他不见？”
　　她沉默未有反应。糖果香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的心里却一片混乱。她当然知道飞卿嘴里所说的叔叔是谁。已经第五天了，天天跑来，他不嫌麻烦吗？听四哥说，他经营的事业有声有色，一个主事者会有这么多时间每天跑来，就只为等待她的答案？
　　“我看九姨姨还是别见他好了，让他明天再继续来，明明天也来，那飞卿就每天都有糖果吃了哦！”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九姨姨为什么不愿见他呢！”
　　“我也不知道啊！”只一句，乱哪！
　　“我知道了，”戚飞卿跳下地，身手利落得不象个三岁小孩，朝着她摇头晃脑，一脸精灵古怪，“那是因为九姨姨讨厌他啊！就像飞卿不喜欢无弈哥哥一样。每次无弈哥哥一来，我都躲得好远。”
　　“怎么可能……”五年来她一心一意想见到他，怎么会到现在反而讨厌见到他？
　　“那个叔叔的名字好熟，”当然熟悉，他父亲每每谈起这个无缘的“九叔叔”，总是用那种令他冷汗直流外加毛骨悚然的口气，不过这些当然得自动省略，以免污了他这个天真又善良的九姨姨的耳朵。“我知道了，就是九姨姨在梦里老是叫的那个人的名字，叫凤天授，对不对？”
　　“飞卿！”这个小男生究竟知道她多少秘密啊？
　　他依旧一脸三岁小男生的无害笑容，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妈妈曾经跟我说过，那个凤天授，就是九姨姨喜欢的人了，还说姨姨一直在等他。可是现在凤叔叔来了，九姨姨反而又不想见他，飞卿不懂呢！”
　　他明亮的眼骨碌碌的转了一圈，“我知道了，那就是妈妈说的爱的另一面，恨嘛！九姨姨不再爱凤叔叔了，当然就是恨罗。飞卿很聪明的，以后九姨姨可不能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了。”
　　怎么可能呢？她在恨天授？对他的碰触的闪躲是因为恨，对他避而不见是因为恨，压抑心中想见他的欲望还是因为恨？
　　“那太好了！”小男生拍着手，连着翻了三个跟斗，满脸欣欣愉悦，“九姨姨现在已经不喜欢凤叔叔了，从此便是飞卿一个人的了。我去跟他说去！”说罢，便像箭一般冲了出去。
　　她还是怔憬之中，许久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飞卿已跑得不见踪影。于是，匆忙起身，往会客室奔去。
　　
　　两人五年后的第二次相见，依然是一片沉默。
　　“飞卿呢？”她首先打破僵局，开口问道。
　　“刚刚说要去找你。”还一声一声九姨姨叫得亲热异常，几乎没让他恨得咬碎一口白牙。
　　“哦。”她随便应了声，未料是被飞卿罢了一道，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绞了下衣角，刚刚从房间匆忙跑出来，她连鞋都没来得穿上，一双细白的脚从起居衫长长的裙摆下露出，更加可怜单薄。
　　他叹了口气，明白是自己把她迫得太紧，才让她如今面对他时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但他偏又无法按耐住自己想见她的心意。见她衣衫单薄便跑了出来，却没法狂喜，因为她开口第一句，问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三岁的小孩。
　　“先坐下来，把身子暖回去。”他未理她的惊呼，反客为主，把她环抱在怀中，以炙人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子，一双大掌握住她修长白皙的十指，细心揉搓，直到感到她的指尖温暖起来，才放开。
　　“喝口茶。”他端起杯，递到她唇边，容不得她说半个不字。而她亦未语，乖顺的啜饮几口，心思有些离散，仿佛在想些什么。
　　“天授。”她开口，声音低低的。
　　“说吧。”他放下茶杯，在未惊动她的情况下深吸了口气，等待答案。
　　“关于你问我的事，我终于明白了。”她清澈温婉的中音有着蛊惑人的魔力，可是话语却残忍得让他如遭剖心之刑。“我是恨你的，五年来一直都是，直到今天，也是。”
　　他轻柔把她转过身，与她额对着额，眼对着眼，让她清清楚楚的看见，他向来意气风发的眸子里深沉的痛苦，挥之不去。
　　“我明白了。”
　　就在她以为他要把她放开离去时，他眸中的痛苦神色忽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千军难敌的坚定，仿佛一潭深渊，把她深深的吸引了进去。
　　“可是，我不放弃，难君，我不会放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口说，你已经原谅我。无论花多少时间。”
　　“我会等的。”她听到自己的回答。
　　然后，眼一花，她被拥进一个绵密的环抱，那缠绵的情感浓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凤天授又一次遵守了他的诺言。开始了再一次热烈的追求。正确来说，是第一次的热烈追求。——五年前的他们都未留意过这些事情，只一心想相守。
　　“不知道凤叔叔今天又要来干什么呢？”三岁的帅气小男生双手扣在背后，故作老成的摇头晃脑道。拜托，不要再送糖果了好不好，迟早他一口帅哥白牙会教这些糖果蛀掉。九姨姨好歹也二十三岁啦！就算她再怎么喜欢糖果，也不能把她当小孩子看待。难道凤叔叔不能送些“女人”需要钻石、珠宝之类吗？那他也沾沾光，让九姨姨“送”他几件，他就发了。哇哈哈！
　　“飞卿？”
　　“九姨姨！”他收起一脸守财奴相，笑得天真。“凤叔叔又来看你了。今天来得好早呢！”就不知道九姨姨愿不愿意让这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了。
　　“他等了好久啦？”她把垂到额前的发挽到自己的耳后，有些不知所措的应答道。
　　唉，他又来干什么呢？自从说了那一句“我不会放弃”后，天天带着热烫的花茶和糖果，她最喜欢的“食物”，到本宅里来。未问她的意愿，大摇大摆的带着东西闯入她房间，把其他人摒弃在门外。她不与他说话，他也不作回应，只是随意的寻了个位置坐下，自顾自的作自己的事情。可是真要说他毫不在意又不然。在她完全漠视他的一天后，他都是铁青着脸离去的。
　　九姨姨有没有发觉，自己的脸已经红得如番茄一般，快要烧起来了？他古灵精怪的转了转眼。
　　“九姨姨看起来很烦的样子，不要担心，飞卿帮你解决，现在飞卿去将凤叔叔赶跑！”他的童音明朗清亮，足以教房间里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耳力优良的他当然不会听漏门外男人的咒骂，让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不致于破功笑出声来。
　　“别……”难君拉住飞卿小小的身子，有些犹豫不决。见还是不见，对她来说都是两难选择。这几天两人独处一室，沉浸其中的暧昧情潮让她不知所措，直觉的想以逃避来解决问题。可是那种不需言语心神自明的熟悉感，让她恍如回到五年前的时光，她舍不得啊！
　　“九姨姨，那我到底要不要把凤叔叔赶跑呢？”答要吧！他都快变成没人要的小可怜了。他美丽的九姨姨现在心里只有凤叔叔，都把他抛在一边啦。
　　“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小鬼，你少插手。”男人推门进来愤道。不帮忙就算了，还老在那里煽风点火，恶劣得一如他的父亲。二十年，不，只需十年，又一只得道狐妖要入世了。
　　“哦，凤叔叔，你什么时候来啦？”他装疯卖傻，他才三岁，与大人斗智时，对于一般小孩来说的劣势对他来说反而是优势。
　　“天授。”她微微往后挪了步，退避之意极明显，让凤天授微眯起眼。
　　“凤叔叔，你今天又要干什么呢？”先告诉他让他好准备薯片和可乐。上次凤天授铁青着脸从他九姨姨房间出来，逢人便单挑，让他过足了瘾。毕竟，要看见向来沉稳寡言，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容的应烈被摔倒在地，机会可是很少呢！
　　“臭小鬼，你少在一边看戏。”他一把提起飞卿，让人小腿短的他像乌龟一般在半空中四脚爬爬。与大人斗力，对于一般小孩而言的劣势对他而言依然是劣势。
　　一手把戚飞卿当物件般抛开，他一把拉过难君，往门外走去。
　　
　　“天授，飞卿他……”
　　“死不了的。”他看过戚飞卿的身手，一般的成人都搁不倒他了，何况不过把他往空中一抛他也不能安全着陆，戚飞卿就愧对他的柔道二段、合气道二段、剑道二段的武术天才称号了。
　　“那，我回去了。”她后退了一小步，见凤天授打开车门，以为他要离去。
　　他眼神一黯。
　　“再见。”她轻道，转身就要离去。
　　“戚难君！”男人有力的手把她拉住，将她困在车门与他的怀抱之间。
　　“你还要躲我多久？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愿意原谅我？是不是只要我昏迷半年，断了两条腿，眼不能视，口不能言，你就愿意原谅我。说啊，你说。”他的声音痛苦而压抑，像只受伤的野兽，在苦苦呻吟。
　　“天授，……”她被他语调里深切的绝望吓到，想逃出他的怀抱，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双紧紧钳制住她双臂的手。“天授……放开。”她向来清澈的中音已闻哭音，心中没来由的恐慌几乎要把她掩埋。而她无法应对，只能急急逃离。
　　冰凉的泪划下她的颊，也震回男人的心思。他才发觉自己的急切早已吓坏了怀中的佳人。放开钳制的同时，一手小心轻柔的拭去难君颊上的泪。
　　“对不起，我太……”太急切了，十多天来，难君对他的态度依旧未变，让他倍感挫败。看来，五年来的磨练仍未让他足够的内敛哪，他有些苦涩的想到。
　　沉默了会，他再开口时已换作一派轻松，“今天，我们出去走走，你老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对身体不好。”
　　“我……”她不想出去啊！自小她的活动范围就只有蓝园，五年前到本宅后，除了非到必要，她也亦绝不出门。对人群，她虽不能说恐怖，但至少是不适应的。
　　她脸上担忧的神色未能逃脱他的眼，让他拧紧了一颗心。如果五年前他未离开过，难君的性子会不会更为开朗乐观一些？可是一切的彻悟已经来得太迟，时间不可能重来，他们二人亦不可能再回到十八岁的少年岁月。只能庆幸的是，至少难君如今还肯见，至少他们还有继续相守的机会。
　　一手挑起难君尖细的下巴，完全没有预景的，吻上难君优雅如玫瑰花瓣的唇，细细品尝，恣意侵略。让她恍然想起，上次天授，亦曾对她做过相似的事情。
　　“闭上眼。”他在她唇上轻喃。
　　“哦！”她无意的闭上眼，完全只出于本能，未加深思。
　　浅尝辄止对他来说，是远远未够的。难君的唇丝一般的柔软触感，让他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仅仅是蜻蜓点水般的吻已经让他无法满足。于是，霸道的舌毫不客气的挑开难君的贝齿，与她的小舌抵死缠绵。
　　“天授……”待凤天授终于餍足，有些不舍的离开自己的唇，她已不知自己处于何年何月，只能茫茫然的开口道。
　　十多天来压积的不奈在获得一吻后一扫而空，他终于有了五年来头一次的好心情。——尤其是看到难君艳红如霞的颊与迷离无措的眼。
　　他的眼里终于也有了淡淡的笑意，出自心底的。
　　“还记得那张照片吗？”
　　“什么？”她现在只觉得坠在雾里，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我刚上初中时，拍给你的那一张，你问我‘他们在干什么’的那一张。那时我没有给你答案。”
　　她原本还一脸不解，随着凤天授越来越详细的解说下，她总算想起当时年纪无知的自己问了些什么蠢事。
　　“那么，你现在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吗？”男人的声音里充满笑意……
　　她的脸瞬间如着了一把火，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皮肤已经在冒烟。
　　她当然知道，再怎么天真无知，她也是二十三岁的人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只是不知道，当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会是这么回事而已。
　　亲吻——就像她和天授刚刚做的事一样。
　　
　　下车之前，她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我们回去好不好？”
　　“难君，”他关掉引擎，看向那个在助手位上像个可怜兮兮的孩子一般缩成一团的人儿。可是，他却不得不狠下心。他无意要将难君养成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物。但是，能在人群中适应的能力却不能不拥有。
　　“别怕，我就陪在你身边。”他许诺道。
　　“真的？不骗我？”她清澈的眼里透着认真，像极了年幼时常露的那种表情。
　　“当然。”男人的十指与她牢牢交握，“我再也不放手了。死也不放开。”
　　“可是，如果是我自己放开呢？”她反问。
　　凤天授瞪了她一眼，然后执起她的手，靠在唇边。
　　修长白皙的手指教他硬生生的咬了口，让她吃痛的低呼。
　　“如果你真的敢这样，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找回来。然后，”他的眼神温柔得过分，与恶狠狠的语气完全不配，“我要每天都看着你，把你栓在身边，不让你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歌剧？”
　　“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对于今天的行程，他之前仔细想过了很久——太吵人太多的地方不适合难君去。而意大利著名的歌剧团近日到市演出，他知道她从小迷恋音乐，从严肃的歌剧到流行音乐，她都喜欢。斟酌许久，最后才决定带她来听歌剧。而当看到难君眉眼间藏不住的喜悦，他知道自己的决定绝对是正确无误的。
　　“意大利那个著名的歌剧团？”她清澈的眼因喜悦更添了几分美丽，“可是这样，会不会太随便了？”她扬了扬身上的水蓝色长衣衫长裤。在国外，听歌剧是件非常严肃的事呢！都要穿上专门的礼服的。
　　“不会。”她的美丽，他只想自己一个人珍藏，又怎么可能白便宜其他男人的眼，他还巴不得她再作男生打扮——但效果更可能是，到时他的“情敌”会更多，这副容貌太过男女通吃。“我们是贵宾票，不要担心，人不会太多。”
　　他的话让她微讶，原来他早就注意到她在人群中的不适。淡淡的暖意渗入心中，那么细致的关怀呵。
　　“谢谢你，天授。”
　　他只淡淡一笑，执起她的手，走进音乐厅。
　　
　　即使贵宾席里人数不多，她却仍是忍不住开始紧张。窒息的感觉让她开始呼吸困难，手心出汗。
　　“别怕，我就在你旁边。”凤天授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她一颗心慢慢地放松下来。随着歌剧的开始，她的不适感慢慢消失，把自己投入到歌剧的享受之中。
　　两小时后，幕落。
　　“现场看的感觉和音响里听的感觉真的完全不一样呢！”她还沉浸在歌剧的震撼中，难得变得话多，像只小麻雀般，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说过不停。
　　“你喜欢就好了。”他笑道，亦感受到她的愉悦，“现在该吃午饭了。还记得原拓么？”
　　“那个很高大很高大的人？”记得原拓和吃午饭有什么关系吗？
　　“他娶了个超会做菜的妻子，我们去蹭饭。”
　　“他结婚了？”她惊讶的瞪大了眼。
　　“是啊！这五年来发生了好多事，你还不知道呢！我都有拍下照片和录影，以后可以慢慢说给你听。”他把她垂到额前的发挽到耳后。等了许久，却得不到她的回应。他心一沉，知道自己又让她想起那难熬的五年。
　　真是蠢，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难君……”他开口，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眼前突起一亮，他直觉以身体护住难君，——是照相机的闪光灯。
　　“凤先生，请问你与戚小姐的关系真的如外界传言，是未婚夫妻吗？”
　　“凤先生，有人传言戚家出于商业利益考虑让你与戚家小姐结婚，其实你所爱另有其人？”
　　“凤先生，请你发表一下意见……”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记者把他们二人包围，令人措手不及。他与难君都是近来热门的新闻人物，被记者跟踪不足为奇——但问题是，他的下属十分明白他是个不喜欢私人生活受影响的人物，不会让记者有跟踪的机会。
　　那么一大群“物体”，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脑中想到的唯一可能是——戚磊阳！这只狐妖安分了近一个月，终于又开始出来搅和。但要与他算帐都是后话，现在迫在眉睫的是先把难君带回去。
　　“难君，我们……”他回头，但身后哪里还有难君的影子？
　　
　　走到这里，该没有记者了吧！
　　不着痕迹的从人群中退了出来，趁着众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天授身上的时候。她一步也不敢停留，即使已经气喘如牛，直到寻到音乐厅里一个人烟稀少的角落，才敢停下。
　　那些记者，好可怕。
　　比让她置于一大群人中来得更加不适应与可怖。那种咄咄逼人的模样，就像要吞噬人的野兽一般。她身为戚家一份子，四哥与其他戚家人从不让媒体与她接触。从前只听过四哥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谈论记者，那时还觉得有些好玩有趣，可是今天她才知道，原来事实完完全全的相反。
　　与她的惊惶失措相比，天授反而显得非常的老练沉稳呢！
　　天授——天授还留在那里应对记者，只有她自己跑了出来。过了这么久，那些记者应该已经走了吧！那她，是不是应该去找天授了？
　　她站起身，迈开了步，向周围望了望，这才发现，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是全然的陌生。而她刚刚只顾跑，根本没有注意到路，她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去找天授？
　　不怕的，音乐厅就这么一丁点，她转几转就可以走出去了。她安慰自己，不怕的。
　　音乐厅远比她想象中的大。
　　怎么又回来这里了？她迷惑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油画。又或者，其实这里已经是另一个走廊，只是她自己没有发觉？这个音乐厅的布局十分复杂，但走廊与走廊，厅与厅的设计又十分相似。本来她还可以问路，但当她犹豫了十多次以后，能问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黄昏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洒进走廊暗红色的地毯上。已经黄昏了？她想道，原来在不知不觉她已经在音乐厅里摸索了好几个小时，却还是找不到出口。
　　不知道天授是不是已经等得不耐烦，已回去了呢？如果是这样，她就算找到出口，也没有办法回本宅吧！她身上没有半毛钱，也没有电话，连通知四哥来接她也不能。
　　离散的心思让她脚下一空，跌趴在地上，过了会，脚踝上传来的痛让她迟钝的明白了自己扭伤的事实。
　　真是祸不单行啊！
　　她忍不住想笑自己的笨拙，喉间发出的声音却更像是哭腔多于笑声。
　　真是太任性了吧！
　　如果不是因为太任性，那时就不会从天授身边逃开；如果不是因为太任性，那她现在已经与天授和好，天授也不会不知怎样回答记者的问题；如果不是因为太任性，那她应该早就原谅天授，而不是看着天授痛苦的表情，却只懂得逃离。
　　明明已经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她却总是要把它推开，一再推开。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就像现在一样。
　　可是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啊！从小到大，一直都不喜欢。她想有个人陪她，不孤单，不寂寞。而且，那个人不要是其他人，她只希望只愿意那个人是天授。
　　原来她要的，不过是如此而已。
　　她终于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她不要天授的道歉，也不要恨天授，她只想以后，每天每天，都有天授的陪伴。可是，这样的觉悟，会不会太迟了？说不定天授已经回去了，说不定天授已经不需要她的原谅了。
　　太阳已经下山，连灯也熄了。
　　她的脚痛得连路也走不好，于是干脆放弃，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靠在走廊的角落里，搓着手臂，试图让自己温暖起来，却是徒劳无力。
　　“天授。”
　　“天授。”
　　“天授。”她轻轻的一声一声说道，喃喃自语。黑暗之中，凤天授的名字像是能给她勇气的咒语，惟有一遍一遍的念着，才不致于让自己被黑暗吞噬。
　　“难君……”
　　黑暗之中有声音传来，她只以为是幻听，未多加理会，继续一遍一遍的念着凤天授的名字。
　　“难君……”声音越来越近，让她想再一厢情愿的以为是幻听都难。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想一看究竟。
　　“难……”
　　一身狼狈的男人与她撞个正着。
　　“你怎么搞成这样？”一头削薄的齐肩发乱糟糟的，上衣摆被扯出，领结打散，更不消说衣服上的污脏。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让我担心得快疯了！”凤天授将她一把抱住，紧密得让她几乎不能不能呼吸。
　　“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让他几乎没把音乐厅的每一个角落翻遍，就怕她有个闪失。她自小少出门，他不能不担心啊！“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能躲。”
　　“痛——”
　　“怎么了？”他紧张兮兮的模样让她失笑。这才发现自己的紧张心情在见到他的瞬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有了嘲笑他大惊小怪的心情。
　　“不要笑，说清楚，你哪儿不舒服？”
　　“我不过是扭了一下啊！天授，你干什么？”话语才刚，她已被置在温暖的怀抱中。
　　“送你去戚白慈那里！”他边说边往外走。
　　“那样会让六姨很难做的。”不过扭伤脚而已，到六姨那里不会太大材小用吗？
　　“我管她。”他只要她好就是了。
　　
　　在凤天授的紧盯战术下，戚白慈煞有介事般替她拍X光，做了全身检查，让她有些哭笑不得。折腾了大半夜，凤天授终于安下心，这才驱车送她回本宅。
　　“本来我想你今晚就留在我那里。”他说得一脸光明正大，明知他在真的无越矩之意，还是让她俏红了一张脸。“但是如果不送你回去，戚磊阳又有了搅鬼的借口了。”
　　他把引擎关掉，到另一边为她打开车门，将她抱起，正想把她抱进屋里，却被她叫住。
　　“等等，天授，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庭院昏暗的灯映衬下，她的眼有着水中月般的光彩，让他移不开眼。
　　“你不用再等了。”她的唇角上扬，优雅美丽如玫瑰花瓣。
　　“什么？”他不敢确定的执意要再听一次，就怕美梦破灭。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不恨你了。戚难君已经原谅了凤天授。”话音刚落，她美丽的唇就教男人吻住，当中的热情几乎把她淹没。
　　“今晚真该把你留下我那边的。”很久之后，他才勉强自己离开她的唇。
　　她的脸顿时似火烧。
　　
　　“你这是什么意思？”凤天授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眼前温吞斯文的男人，悠悠然地——把他挡在了门外。
　　“没什么意思。”不过看你近来春风得意，想整你一下而已。
　　该死的、天杀的、应千刀万剐的狐妖。以后他一定要找个道行高深的茅山道士，把这狐妖收了去，免得他祸害千年。
　　“连自家兄弟都整，不是太狠了点吗？”他挑眉道。
　　“现在才来跟我套兄弟情，太迟了。”男人挑了挑与他相似的眉。
　　“只要你过了这关，之后你与难君的事，我的责任也算完了。”
　　“交易？难君可不是物品。”
　　“不！不！”男子无辜的摆摆手，笑容温文无害，“难君是我从小带到大的，要把她交给其他人，总得让我这个兄长心甘情愿，对吧！”
　　“我真怀疑，你我真是兄弟吗？”他觉得戚磊阳玩他的成分总是比较多。
　　“是兄弟，我才舍得把这么一个美好的人交给你。”换作他人，他会让他连难君的一个指头也碰不到。
　　“那么，开始吧！”他脱掉外套，散掉领带。
　　“与我还早着呢！九弟，”男人扬起狐一般的笑，“先把这些打倒再说吧！”
　　风应烈、傅习远、原拓，还有十来个他不认识的人，不过，仅从身形来看便让他清楚——
　　这些人，全是一等一的好身手。
　　
　　“外面好吵，在干些什么呢？”从书本中抬起头，因为脚被扭伤的关系，她这几日都被强制留在床上。
　　“九姨姨担心了？”小男生趴在床尾，意兴阑珊的翻了页书道。
　　“担心什么？”
　　“照平日这个时间凤叔叔早该来了啊！”之后顺便把他赶出房间，惨！
　　“才不是。”她脸红着道，又重新把脸埋回书本中。
　　“九姨姨真不好奇么？”见自家九姨姨又重新埋首书本，他开口尽“提示”的义务。
　　“什么？”
　　“那声音听起来好象打架啊！对了！”戚飞卿一手成拳击在另一手手心上，“昨晚我听见爸爸在书房里与应烈叔叔神神秘秘的讨论‘凤天授太过分’‘要好好教训’之类的。凤天授是凤叔叔的名字，对吧，九姨姨？”
　　可是他得不到答案，因为房间里早已没有了难君的身影。
　　“我也去看一下好了，让爸爸少操一下心。”他惟恐天下不乱般说道。
　　
　　“四哥，天授，你们在干什么？”
　　本宅广大的苏州园林式庭院，就见两个男人在建筑物之间互相对打，异常激烈。
　　“难君，走开。”他吃痛的低呼，因为分神而捱了戚磊阳一肘。
　　原本他以为以自己的身手，要过关应该极容易。那十来个人虽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对于他来说都不成问题，要一一打倒他们，只需花他一点时间和体力而已。
　　他想不到最大的问题是这只狐！谁能想到外面斯文温吞略嫌单薄的戚家四少爷是高手中的高手！其实他早该想到的，能生出个像戚飞卿一样的武术天才的男人，怎么可能真的如外界所言，是个手无搏鸡之力的药罐子？
　　该死的！
　　左眼再受一拳。如果刚一开始就与戚磊阳对打，他倾尽全力，或者还能赌个和局。可是这精得成妖的男人，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因而才让他之前与十多个人对打，消耗掉他一半的体力。
　　“四哥，天授，你们快停手啊！”她眼睁睁的看着天授吃了四哥一脚，被抛到半空中又落下。
　　“怎么样，放弃了吧？”男人一派轻松悠然，与凤天授的狼狈不堪形成强烈反差。
　　唯一的机会。
　　以瞬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他从地上跃起，欺近戚磊阳，待众人回过神时，一把黑色袖珍手枪已经顶在戚磊阳的太阳穴。
　　“你太小看戚家人了！十年前你对我说过这句话，现在我还给你。”
　　男人表情未变，只挑了挑一双眉，“你终于学乖了，九弟？”
　　“从你那里获益良多！”他恨道。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一般，难得的大笑出声，“好好，从此以后，我就把照顾难君的责任交给你了。”男人无害的表情转为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可得好好完成啊！”
　　“这不用你说！”
　　“那么，我亲爱的妹婿，你可以放下枪了吗？”那黑漆漆的东西可不怎么合他的胃口。“难君，你过来吧！我怕你的‘未婚夫’撑不下去了。”他只“轻轻”一推，凤天授便倒在地上。
　　“天授……”一旁的人儿早已扑了前去。
　　众人撤离，把这方小天地就留给这一双情人吧！
　　
　　“爸爸，我记得你好象会闪子弹的功夫哦！找天空闲教教我吧！”
　　“好啊！先挨几颗再说。”
　　“爸爸，你开玩笑的吧！”
　　“未学打先学挨打。同理，未学闪子弹先学挨子弹。择日不如撞日，儿子，我们今天先来实习一下如何？”
　　“爸爸，我刚刚都是开玩笑的。”
　　“年纪小小不能老不正经啊！下次可不好。”
　　“是，是。爸爸说得对。”

　　尾声

　　尾 声
　　“天授，为什么？”好象要离家出走般？他们不过去结个婚而已。
　　“要是给你四哥知道，我会抓狂的。”男人边说边把行李扔进车尾箱。
　　“但是四哥他不是同意了吗？”
　　“你喜欢记者吗？”
　　“不。”
　　“那就对了。”要是给那男人知道，以他爱整他的个性，难保不会招来一大堆记者，将他们公证结婚以及蜜月旅行的事全程追踪，再坐收高额转播费。
　　“别想那么多，我都安排好了。公证完我们就到伦敦，你不是一直想亲眼看看牛津大学吗？”
　　“嗯！”她笑脸如靥，让他心情也跟着跃雀起来。
　　可是事实往往差强人意。
　　市里的婚姻公证处迎来历史上最热闹的一天，人头涌涌，水泄不通，大遍记者专用的闪光灯次起彼落。
　　人群中，今天的男主角，无奈的仰天大吼：
　　“可恶的戚磊阳！”
　　
　　“爸爸，你感冒了吗？”
　　“不，你九叔叔在想我了。”
　　“哦！”
　　“别走神，我们再继续练。”
　　“不要啊！”他不要英年早逝，天妒英才啊！谁来救救他！

　　番外篇“我女婿是只鸟？”

　　作者恶趣味之——小小搞恶番外篇
　　我女婿是只鸟？
　　还是养女儿好！
　　瞧瞧他女儿多可爱，粉粉的唇，粉粉的脸颊，软乎乎、温温热热的身体，虽然现在头发还很短，但可以想象几年之后那是一头绸缎一般乌黑秀丽的发，清澈不见半丝杂质的眼，就像她母亲的小小翻版。
　　“九叔他是不是有点儿毛病？”自称聪明绝顶、身手无敌的七岁小小帅哥戚飞卿，指指自己的脑门，带着半分有趣、半分可怖的表情说道：“他抱着五妹笑得好恐怖。”
　　少年没有回答，绝美的脸蛋没有半丝表情，如一尊精致的琉璃娃娃，他站起身，拍拍膝上的灰尘，毫不留情的提起矮自己一个头的飞卿的衣领，转身离去。
　　“喂，喂，大哥，你等一下……”小小帅哥努力在半空挣扎，无奈身体上的差距让一切挣扎徒劳。
　　“你还想偷窥多久？”少年冷淡开口，脚步却未曾停下。
　　“呜哇……”
　　“哭也是没用的。四叔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而且，他想当个偷窥狂是他的事，但他不想被人当作变态。
　　
　　“天授，你抱得缘生快不能呼吸啦。”结婚几年，难君也终于稍稍有些少妇的媚色。原本就极精致柔美的脸，少了少女时代中性的美感，多了几分妩媚的风情，犹如清晨盛开的蓝色鸢尾，极致的美丽，揉合少妇的成熟优雅和孩童的纯稚率真，恣意而自然。
　　他的老婆，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角度，永远都是最美的，什么西施貂婵都闪一边去吧！女儿啊女儿，你将来一定要像你妈妈一样啊！
　　原本傻笑的表情在看到皑凰停在难君肩膀上时销声匿迹，天授双眼冒火。
　　——你粘着我老婆干什么？
　　——搞清楚，她是我主子。保护主子是契约内容，我必须遵守。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白皙的指尖揉揉皑凰颈间的绒毛，到现在她还是不太能接受皑凰是精灵王的事实。
　　“你这只不知所谓，好色□，品格超低的臭鸟立刻马上飞离我老婆十米以外。”男人的手掌硬生生隔开一人一鸟的“亲密接触”。
　　“天授？”绯红的染上难君双颊，不知是怒是羞，“皑凰只是只鸟。”
　　“他的心是男人。”十米不够不够不够，严重不够，他要立刻去找兽医，把这只鸟麻醉，关上十层铁笼空运到西伯利亚——不，运到火星，最好中途火箭爆炸，让他成为天空中一粒微尘，让他永远飞不够。
　　不过，在这之前，他必须对他容易害羞的妻子进行再教育，除了他以外，一切男人，不，一切雄性动物都不能接近她半径十米范围内。
　　或许，顺便再生个小女儿也不错。
　　儿子一个都嫌多，女儿再多也不错。这是他在这一辈子几个堂兄弟的信念，可惜大伙儿男孩蹦出一个又一个，只有他一索得女，或许他很有女儿命也说不定。不用猜，马上证实就可以。
　　轻松抱起妻子，摆驾回房去。
　　
　　两岁大的缘生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看着眼前这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生物”。
　　——你不要把口水沾到我身边。
　　最近他心情非常不爽，原本以为找到难君，过不了多久附在他身上的诅咒就可以解除，可是可以解除魔法的光之子迟迟未出现。——当年长老们只告他找到那个可以让他的圣冠发光的人，光之子也会很快就出现，可是他已经等了十几年了，究竟还要等多久？为什么那些老头子就不能够多透露一点？
　　“鸟，鸟，”清澈的眼眨了眨，缘生奶声奶气的说道，“我没有沾。”
　　——什么？这小鬼听得到？见鬼了！
　　有一个恶魔之子还不够，还要来一个小恶魔吗？
　　“没有鬼，不怕。”小娃娃笑呵呵的说道，脸颊红彤彤的，“来玩，鸟鸟。”
　　缘生双手撑地，摇摇摆摆的站起身，却半道被卡到，软乎乎的身子直直向皑凰扑倒。
　　——明明什么都没有，你怎么可以跌倒？倒那边，那边，不要倒向我。
　　原本想飞离的鸟，却因为长约二尺的尾羽被在抓住，差点没让他痛流白鸟泪。
　　“哗——”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原本应该跌倒的娃娃被不知名的力量托浮到半空，被抓住尾羽的皑凰浑身发出刺目的金光。片刻过后，金光慢慢散去，原来通体雪白的鸟幻化为人形，金光芒中赫然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美丽少年。
　　这是个美得极为魔幻的少年，银白色的发长至腰际，莹透如结冰海水的蔚蓝色眼眸，立体而又细致的五官，白皙如雪的肤色，尖尖的耳朵，如同从精灵世界走出来一般的，有着梦幻而缺乏真实感的美丽。
　　“你好漂亮，”娃娃在半空中爬爬爬，好奇的想碰触少年的发，
　　“弗里德里希。”少年开口，声如黄莺。
　　“不明白。”缘生头微侧，睁大了清澈的眼，无辜得如同纯稚的羔羊。
　　“我叫弗里德里希。”怎么会是她？一个还不够三岁的小娃娃？长老们是不是有心整他？
　　“弗……里……希？”娃娃奶声奶气的重复，语意不清，忽而又一笑，呵呵说道，“阿希！”
　　阿希？
　　啊！他对不起前面十二世的精灵王，伟大的传承之名变成——阿希？
　　“阿希！”缘生努力革命十二年的结果，终于抱住少年的颈项，粉嫩嫩的唇亲上少年玫瑰色的薄唇。无意识之中，不知不觉间模仿起在父母房间中偷瞧到的内容。
　　一抹绯红飞上少年的颊，忽而，少年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长老啊长老，谁能告诉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与时同时，在房间中努力对妻子进行再教育的男人，浑然不知自己的未来大女婿宝座，已经被一只鸟捷足先登，从此开始了他悲惨热闹的岳父生涯。
　　“天授，白慈姐姐告诉我，我又有个小宝宝了哦。”有点高兴又有点羞涩的声音说道。
　　“真的？真的？”兴奋难抑。
　　“嗯！”不过，还是先不要告诉他，那个替戚家媳妇接生接得很有经验的白慈已经告诉她，这次的宝宝是个男娃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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