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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要】 

双十绰约年华，胭脂执掌天下；半生戎马倥偬，脚踏朗朗乾坤。
凤凰铜阙幽情缱绻，当真相揭开，当误会迭起，当猜忌暗生，爱如裂帛之伤，恨如断锦之痛。
她手中的如虹长剑刺进他的血肉之躯，生死一刻，巅峰对决。
朝堂风云迷雾重重，谁在觊觎江山？谁在巧手拨弄？
波云诡谲的皇城，暗云惊风的宫闱，又是谁步步为营、权谋天下？
一咏爱情，二唱枭杰，三叹天下兴亡，徒留一阕长恨歌。 




第二季故事预告：

　　至亲的母后毒杀至爱的二哥，湘君公主将会如何？复仇，还是忘却？

　　巍峨皇城遍地血腥，埋下多少不甘之人的长恨，而潜藏至深的衣影，将会掀起多少风浪多少阴谋？朝堂上，华太尉章太师权倾朝野，宁歌将会与谁联手、并肩作战，剪除权臣，最终屹立庙堂神台？

　　痛彻心扉的禁忌爱恋悄然远去，母后的一再欺瞒与摆布，宁歌深觉世人皆不可信，寂寞深宫里谁曾入得她的眼？她能否放心将自己放在那人的掌心？或者只是互相猜忌、互相利用而已？


    
第二季：魂断飞凰台  


　　她要为二哥复仇，她要手刃仇人，可是，仇人竟然是母后……是宠她爱她的母后，教她如何下手？

　　弑母？为二哥弑母？

　　念头一闪而过，她惊得浑身颤抖……无论如何，华太后都是她至亲的母后，这个仇，她如何报？

　　……

　　杨策明白她的震惊与羞惭，握紧她的双肩，犀利的目光直抵她的心间：“公主与臣历经千辛万苦走出沙漠，臣费尽周折将公主救出深山，臣所作的一切，是臣的本职，然而，臣希公主珍重自己。如果公主无法承受生离死别的煎熬，臣不阻扰，这就送公主上路。”

　　语音方落，一泓寒光乍起，接着便有一柄长剑塞入她的手中。他的手掌握紧她的手，雨水浸满掌心，她仍觉出他掌心的暖意。



　　……

　　“皇嫂不必等候母后的懿旨。”轻细的嗓音，仿佛冰水浸过那般冷酷瘆人。

　　内堂一立一跪的两人闻言，霍地转眸而来，但见湘君公主走来，眸中几许清寒。

　　宁歌勾出一记柔美的冷笑：“母后想要谁死，谁也躲不过，皇嫂，是不是？九华殿侍候皇兄的宫人皆已处死，皇嫂是生是死，全凭母后一句话。母后，生，还是死？”

　　……

　　“皇儿，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为何不能体谅母后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够了！”宁歌断然低喝。

　　“母后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帝位，为了皇图霸业，与儿臣何干？母后该不会想把帝位传给儿臣吧。”她失声大笑，笑声里尽是冰水淬过的嘲讽，“儿臣只是女儿身，并无母后的手段与胆略，更无野心，你一手创下的锦绣江山，儿臣不想要，也不会要！”


　　……

　　追出数丈，黑衣人猛然发狠，剑作游龙，忽左忽右，银光变幻，令宁歌如坠云雾。白濛濛一片耀眼光芒中，突有青锋直刺而来，她骇然，拼了全力闪开，却始终躲不过这追魂一剑。

　　霎时，左臂上火辣辣的疼，薄软夏衫割裂，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赫然惊心。

　　黑衣人的双眼杀气凛凛，仿佛大漠野狼，极欲将眼前的猎物一口吞噬。

　　宁歌忍痛后退，冷汗涔涔，恰时，脚下不慎被石头一绊，她惨烈地跌倒，而冰冷的剑锋已然刺向胸口，只待黑衣人轻轻一刺，她便成幽魂一缕。

　　四目相对，宁歌眸光如霜，黑衣人双眼揶揄，似带嘲笑。

　　“你为何杀我？”宁歌的双唇苍白如纸。

　　“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黑衣人的嗓音娇脆似女子。

　　“你的亲人曾死在我的手里？”宁歌好整以暇地问道。

　　“闻名不如见面，心狠手辣的湘君公主竟是这般贪生怕死。”黑衣人讥讽道。

　　……

　　湘君公主要查她的底细，是明智之举。只需听过肖挽雪之言，探其口音，杨策便知她是不是素州人氏，然而，即便她真的是素州人氏，又能了解如何？然而，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忽起一念：“臣救过公主数次，公主可信得过臣？”

　　宁歌笑望着他：“若是信不过，将军会在此么？”

　　相距不过三步，他淡淡笑着，刚毅的面容上似有暖意萦绕，眉梢眼底皆是揶揄之色，似无君臣、尊卑之分，刹那间，宁歌觉得颊边似是火烧，一路烧至颈项。

　　……

　　



　　第一曲、不辞红袖湿

　　是母后！是华太后！是华太后！她该怎么办？

　　夏雨阴郁，飞凰台重门深锁，仅有一扇茜纱绣窗半开，清风越入，拂动碧纱珠帘呤叮轻响，亦微微拂动垂落于软榻的青绡衣袂。

　　殿内幽寂，桐木案上搁着描金瓷碗，碗内褐黑的汤汁泛出幽弱的光芒。

　　宁歌陷于软榻中，形如枯槁，没有一丝活气。倏然，她睁开肿胀、死寂的双眸，苍白的手指缓缓地伸向描金瓷碗，触上碗沿，轻轻发颤……

　　她要为二哥复仇，她要手刃仇人，可是，仇人竟然是母后……是宠她爱她的母后，教她如何下手？

　　弑母？为二哥弑母？

　　念头一闪而过，她惊得浑身颤抖……无论如何，华太后都是她至亲的母后，这个仇，她如何报？

　　二哥，我不能为你复仇……你可知道，我多么痛苦……我宁愿死，跟着你黄泉白骨……二哥去了，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母后，最舍不得的，便是母后，可是，将她撕成两半的，也是母后，让她痛不欲生的，是母后！

　　华太后，以相思香与焚心散毒杀宁夏。一代姿容绝世、才俊高绝的傀儡帝王，在位一载，撒手人寰，长恨离世。

　　铺天盖地的，是再也见不到二哥的惶恐，那种四分五裂的身痛，那种万箭穿心的痛，令她恨不得举剑刺死自己。

　　深情的眼神如在眼前，白衣皎洁的身影宛然如生，温柔的低语回旋在耳畔，缠绵悱恻的光幕一重又一重，回荡不绝……教她如何熬下去？教她如何熬下去？

　　宁歌猝然坐起，端起描金瓷碗，举至唇边，却硬生生地滞住。双眼迷蒙中，有一张脸庞如此清晰，高鼻方颌，剑眉朗目，目光忧切，他的嗓音沉重若钟：不能放弃自己，如论何时何地，都不能轻生！

　　“公主——”飞奔而来的，是满脸惊骇的绫子。

　　“退下！”宁歌断然怒喝，凌厉望向她。

　　“公主，一切好商量。”绫子惊慌地哀求，从未见过公主如此绝烈的脸色。

　　“别让我说第二遍！”宁歌疾言厉色。

　　恰时，木阶处上来一人，利落官袍，轩昂身姿，丰神俊彻，幽黑眼底似有深切光色遥遥探来，完完全全将宁歌罩住。

　　绫子朝他一使眼色，却向湘君公主欠身道：“公主，杨将军有急事禀奏。”

　　不待宁歌屏退，绫子垂目退下，行至杨策身边，悄声低语：“万不能让公主轻生。”

　　杨策缓步上前，犀利目光定在她苍白的脸上：“臣叩见公主。”

　　长发垂覆，神容憔悴，青绡长衣愈显身骨单薄；一双漆的黑眸子清寂地睁着，无半分鲜活之气，更无将死之人半分求生的意念。仅仅一日，凌寒傲霜的神姿变成雨中凋零委地的残花，其情可悯，却不可原谅。

　　宁歌搁下瓷碗：“可查到了？”

　　昨日夜里，杨策说：仅凭内侍片面之词，过于草率，应彻查。

　　她怀疑杨策是为母后开脱，然而，她存了那么一丝儿希望，希望不是母后，希望内侍所言皆是虚妄。因此，她密令他阖宫彻查，务必查明真相。

　　杨策端起描金瓷碗，洒然扬手，一碗褐黑汤汁从绣窗抛洒出去，于烟水轻漫中划出一道飞扬的弧。

　　瓷碗摔落连廊，一道清脆的瓷裂声迤逦直上，直直撞进宁歌的心口。她一颤，森冷地望住他。

　　他的脸膛刚硬若石雕：“倘若公主决意轻生，为何还在此处伤怀？”

　　刹那间，宁歌跌至软榻，深黑长睫垂下，掩住所有的悲怒与哀痛。

　　“臣已查明，陛下驾崩，确是太后密旨，若公主不信，臣立即宣召人证……”杨策语声磊落，却见她抬眸直视自己、眸光如雨濛濛，便知她此时该是心中滚沸，“公主，阖宫上下皆是太后耳目，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后定已获知臣此番密查。”

　　“获知便获知，她的手段，从来都是雷厉风行。”宁歌别开目光，嗓音幽静如死，“最好也将我赐死……”

　　“太后断然不会。”杨策见她的神色幽寂如行将就木之人，不由心头微怒，“公主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意欲何为……”宁歌轻轻地笑，笑意恍惚。

　　至亲的母后毒杀至爱之人，无论是谁，都会万念俱灰，甚至崩溃癫狂。湘君公主能够撑到如此，已属难得。左臂或是右臂，断臂终究是残了，她曾经拥有的繁华锦绣已经崩塌，惟余苍茫。

　　杨策突然开口道：“今日午时，皇后娘娘搬至香木堂静修。”

　　宁歌仍是恍惚地笑着，似乎并无听闻身旁男子的声音。陡然间，她被狠狠地拽起，被迫抬首望向那微怒的眉目。

　　杨策拖着她打开门扇，站在廊上，站在淅沥雨中，任凭雨水冲刷。

　　他沉声低吼道：“陛下已经去了，倘若公主生不如死，便追随陛下而去，臣决不阻扰。倘若公主万念俱灰，臣便要说，公主并不想追随陛下，即便公主身受煎熬。”

　　冷雨浇灌，绡衣透凉，两日来颓靡昏胀的心绪顿然清醒，却似晴天霹雳，惊彻全身——她并不想追随而去，她根本不想轻生，即使她痛彻心扉。

　　如果有心追随，早于二哥驾崩当日黄泉相伴，不会犹豫再犹豫地延至今日。

　　由他点醒与道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心中滚沸，惊讶，羞耻，哀戚，死灰……曲曲绕绕，纠纠葛葛。

　　杨策明白她的震惊与羞惭，握紧她的双肩，犀利的目光直抵她的心间：“公主与臣历经千辛万苦走出沙漠，臣费尽周折将公主救出深山，臣所作的一切，是臣的本职，然而，臣希公主珍重自己。如果公主无法承受生离死别的煎熬，臣不阻扰，这就送公主上路。”

　　语音方落，一泓寒光乍起，接着便有一柄长剑塞入她的手中。他的手掌握紧她的手，雨水浸满掌心，她仍觉出他掌心的暖意。

　　滴嗒，嘀嗒，滴嗒。

　　雨珠滴落剑身，晶莹透明，似泪，汇成水流，滴落青石宫砖。

　　宁歌缓缓抬眸，凝视长剑半晌，猝然望他：“是，我自欺欺人，我惺惺作态，你满意了？”

　　墨睫盈珠，不知是雨水或是泪水，眉目间却是凄楚，婉然欲泣。

　　杨策的颊边竟浮上丝丝笑意：“公主，臣不许你轻生，否则，臣曾经允过的承诺，便要食言。从今往后，公主要高贵地活在皇城，再不许有丝毫轻生的念头。”

　　宁歌惊震地盯着他，不明所以。

　　他眼神坚决，似要吸附住她的三魂六魄：“因为，你是湘君公主，也是大长公主！”

　　******

　　翌日，艳阳高照，琉璃瓦上光芒熠熠，浮金夺目。

　　香木堂乃皇城最北的一处绝迹院落。越往北，越是荒芜。朱墙灰影斑斑，堂门朱漆剥落，跨入前庭，但见长草荒凉。参天古木的枝荫蒙密蔽天，绿意沉沉，凉意幽幽。树下却有凤羽华盖鸾仪静候，宫娥四名，侍卫八名。

　　宫娥侍卫见之，欲下跪参拜。宁歌挥手制止，凌冽目光一扫而过，凌霄殿宫娥与侍卫皆垂首噤声，不敢惹恼湘君公主。

　　轻步拾级而上，宁歌跨入大堂，掩身于圆柱背后，静听内堂动静。

　　“此地不祥，母后不该来。”瞑寂内堂里，秦弦的嗓音寂灭如死。

　　“明日陛下入葬皇陵，皇后不送陛下一程吗？”华太后悠缓道。

　　“臣媳听凭母后懿旨。”秦弦静静道。

　　“倘若皇后不去，皇家德仪何在？宫规何在？”

　　“如此，臣媳遵旨。”

　　华太后轻呵一笑：“皇后倒是好性子，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便是，我一个老婆子，管不了那么多。只是……”她的声音猝然尖利，“往后你要在此修生养性，抄抄经书，念念佛经，也无不可，不过，你置我的清誉于何地？”

　　秦弦幽冷道：“臣媳愚钝，望母后明示。”

　　华太后缓了语气：“陛下驾崩，文武朝臣疑我毒杀陛下，皇后搬至此处，天下万民又会如何看待我？说我赶尽杀绝？说我心狠手辣？”

　　日光炎热，秦弦的声音冰冷得讥诮：“母后也怕吗？”静默须臾，复又响起她冷酷的声音，“当日母后送予臣媳相思香与焚心散，怎会没有料到今日呢？母后向来心思缜密，该是早已想出法子堵那天下悠悠之口，哦？”

　　什么？母后送予她相思香与焚心散？是秦弦毒杀二哥的？怎会这样？究竟是怎么回事？

　　宁歌心口猛跳，掌心潮热，湿汗渗出。

　　华太后闲闲道来：“要怨，只能怨你自己蠢，相思香与焚心散单独用着也无妨，并无毒性，是你太过贪心，才会着了我的道儿。”

　　秦弦冷笑一记：“是啊，要怨也不能怨旁人，是臣媳贪心、蠢笨，才会沦为母后戕害皇室、毒杀亲儿的棋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秦弦并不晓得相思香与焚心散合用而生的致命毒气，因此，二哥驾崩当日，她才会昏厥。

　　是虐？是孽？

　　到最后，才发现是自己下毒害死夫君，秦弦该是如何的惊痛？又该是如何的悔恨？想来，她的煎熬比己更甚！然而，宁歌的心口一片冰凉，凶手竟然是她，是二哥的妻子，是皇后！

　　如果要复仇，是不是要算上秦

　　“倘若公主知晓此事，不知公主会如何？”秦弦声音幽细，却足以令人变色。

　　“皇后还是安生在此参研究佛法，旁的事，无需过问。”华太后断然道。

　　“臣媳遵旨，倘若母后不能容人，每个夜里，臣媳会候着母后的懿旨，白绫，鸩酒，或是……”

　　“皇嫂不必等候母后的懿旨。”轻细的嗓音，仿佛冰水浸过那般冷酷瘆人。

　　内堂一立一跪的两人闻言，霍地转眸而来，但见湘君公主走来，眸中几许清寒。

　　宁歌勾出一记柔美的冷笑：“母后想要谁死，谁也躲不过，皇嫂，是不是？九华殿侍候皇兄的宫人皆已处死，皇嫂是生是死，全凭母后一句话。母后，生，还是死？”

　　望着女儿有恃无恐的目光，华太后心中雪亮——女儿要保下秦弦。

　　如果秦弦身死，与女儿之间的裂痕恐无修复之日，她太清楚女儿的脾性——若是狠心起来，女儿丝毫不亚于己。

　　一番曲折心念，华太后悠声缓缓道：“你皇兄已去，皇后移至香木堂参研佛法，我甚感欣慰，今起，皇后秦氏封‘燕国夫人’，禁足香木堂。”

　　秦弦垂首幽然一笑：“谢母后恩典。”

　　宁歌敛衽行礼：“儿臣恭送母后。”

　　华太后拂袖而去，凤袍曳地逶迤，行过，冷风拂面。

　　秦弦仍旧跪在蒲团上，一袭青衫围住如玉秾滑身子，尤显袅袅凄楚；一头青丝只以翠色锦帕缚住，往昔妩媚容颜褪尽妖冶，惟余清素与简约。

　　“谢公主。”她手挽檀木佛珠，一颗颗地捻动。

　　“皇嫂放心，我绝不会让母后下手。”宁歌笑意温润。

　　“公主为何救我？公主不是该恨我的吗？”秦弦不解地问道。

　　宁歌立于窗前，闲看前庭青碧古木，枝干遒劲高拔，碧叶深浅层叠，碧压压地笼罩了整片天地。她无声地冷笑：“你只不过是母后的棋子。”

　　秦弦微微阖目，一行清泪滑了下来：“自用了相思香与焚心散，陛下性情大变，我传太医来瞧，太医只说陛下夙夜焦虑、忧情过甚，只需静养便可。服了几副药，陛下果有好转。未曾料到陛下的病症如此反复，数次下来，三名太医皆言如此，此时我方明白，那些太医听命于母后，怎会诊治陛下？”

　　语声平静如微风拂柳，却是极力地压抑着内心的悲怆与悔恨。

　　眉眼酸热，宁歌垂下墨睫，珠泪随之落下：“事已至此，皇嫂无需自责。”

　　那时，她决意斩断本不该发生的痴恋，决意避开二哥。若非如此，或许便可发现二哥并非身染恶疾、而是持续不断地中毒……二哥的离去，她也推了一把，她也是凶手之一，正如皇兄宁泽七窍流血而亡，她是间接的凶手。

　　秦弦兀自说下去：“陛下日渐萎靡憔悴，神思倦怠，时常认不得人，在沧浪行宫疗养的时候，我没有再用相思香与焚心散，陛下气色大好，跟以往没有两样，此时我才怀疑会不会是相思香与焚心散的缘故。回宫后，我再也不敢用，然而，母后早已晓得我的一举一动，我不用，自有内侍悄悄给陛下用。那内侍是生手，用量多了，陛下……陛下毒气攻心……”

　　哀缓而哽咽，最后失声痛哭。

　　璨丽的余晖闪动于宁歌泪痕斑驳的脸上，残阳如血，水光交融，仿似血水横流，骇人至深。

　　秦弦嗓音破碎：“陛下神志不清的时候，只记得你，不停地念叨着你……公主，陛下只爱你一人，旁的女子，瞧都不瞧一眼……那些夜晚，陛下搂着我，叫的却是公主的名字，公主可晓得那种滋味？”

　　哀伤的控诉，一字字血泪，一声声凌迟，似要扼断宁歌的颈项。

　　宁歌幽长一叹，又闻秦弦悲戚道：“陛下与公主青梅竹马、情深不悔，我算什么呢？我只是一个多余之人，理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宁歌深深吸气，转身看着她因悲伤而微曲的身子：“皇兄已去，你一人在此多加小心，母后那边，我自会防范。”

　　言罢，她匆匆离开内堂，仿佛再也不想多呆一时半刻。

　　秦弦抹了泪水，冰冷一笑，泪光闪烁的眸中聚起一抹阴狠的光。

　　******

　　踏进凤瑶殿，宁歌疲乏地挥退众人，却见华太后端然坐于大殿北首，凤颜似有柔和之光。

　　宁歌僵硬地站着，并不行礼，亦不言语。

　　华太后柔声唤道：“过来。”

　　简单而清晰的一声呼唤，慈母般的呼唤，仿佛刚回皇城那会儿，母后总是这样唤着她，将她抱至身上，捏起美味的糕点给她吃。那时候，母后的微笑很温暖，母后的怀抱很柔软……而今，微笑如刀光剑影，怀抱似绵里藏针，稍微不慎，便是血溅美幻梦阙。

　　如血余晖尽敛，大殿幽寂，似有丝丝凉气绕梁而行，令人涩然。

　　华太后见她木然呆立，便起身行至她跟前，和蔼地拉着她的手：“饿了不？传晚膳吧。”

　　宁歌径自行往寝殿：“儿臣不想用膳，母后请便。”

　　“站住！”华太后倏然重声喝道，到底缓下语气，“时辰到了，怎能不用膳？”

　　“母后教训的是，”宁歌挺直了背，留给母后一抹冰冷的背影，“儿臣会传膳，母后该回凌霄殿用膳，凤凰铜阙不欢迎满手血腥的人。”

　　“你怨恨我？”华太后的心底化开悲伤，“果真要怨，就怨吧，你早就怨我了……”

　　“儿臣乏了，母后自便。”宁歌径直步入寝殿。

　　华太后跟进来，见她歪坐在冰绡竹榻上，满脸倦怠之色，不由心疼起来。

　　宁歌一手撑着下颌，垂睫阖目。

　　华太后坐下来，着实猜不透女儿此时在想些什么。她知道是自己毒杀宁夏，理应对自己冷言讽语的，或是大吵一顿，然而她却是这般冷静如冰，一时间，华太后倒不知如何应对。

　　寝殿内华物旖旎、绮丽耀眼，却悉数化为刺人芒色，挑亮昏寂的寝殿。

　　“皇儿，有何不适，与我说吧，莫要憋坏了身子。”

　　“既然这般怨我，今儿索性一并说了吧。”见她毫无所动，华太后冷道。

　　“无话可说。”嗓音沙哑，宁歌并未睁眼。

　　“宁歌，休得任性，母后忍力有限。”语声微怒。

　　华太后猝然站起，握住女儿的细腕，将她拽起来：“宁泽是我害死的，宁夏也是我害死的，我还要赐死秦弦，你要为他们复仇，就冲着我来。”

　　垂覆的墨丝随着宁歌抬首而微微晃动，她的幽黑双瞳迸出一丝厉气：“你以为儿臣不会吗？”

　　华太后嗤笑道：“好，我等着，等着你来杀我。”

　　眼角凝着丝丝皱纹，鬓角银丝闪现、似染微霜。

　　母后老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宁歌顿觉伤怀，却见眼前这双凤眸闪出严酷的芒色——母后从未对她这般严厉，母后真的被自己激怒了。然而，她不能露怯，不能被母后唬住。她咬牙道：“有朝一日，儿臣会的。”

　　华太后举高她的手腕：“皇儿可不要让我失望！”

　　宁歌拂开她的手：“铁血太后的女儿，怎会让人失望呢？”

　　华太后的心口蓦然抽疼。与女儿走到这一步，她不想，她不愿，可是她也无奈，她别无选择。宁夏死了，宁歌势必怨恨她，却没料到会是这般不可收拾的境地。

　　“皇儿，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为何不能体谅母后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够了！”宁歌断然低喝。

　　“母后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帝位，为了皇图霸业，与儿臣何干？母后该不会想把帝位传给儿臣吧。”她失声大笑，笑声里尽是冰水淬过的嘲讽，“儿臣只是女儿身，并无母后的手段与胆略，更无野心，你一手创下的锦绣江山，儿臣不想要，也不会要！”

　　华太后霍地扬掌，狠狠抽过女儿的脸，清脆的一声，乍然响于昏暗寝殿，惊慑两人，也抽痛母女的心。

　　宁歌瞪着她，近乎于霜冻的眼眸一眨不眨。

　　华太后双手发抖，脸上犹有薄怒，心中早已恻然。

　　脸颊火辣辣的疼，宁歌快步行至白琉璃扇屏处，语声无波无澜：“恭送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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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二年五月，璟帝宁夏在位一载，薨，葬于皇陵。享年二十六。

　　大宁少了一位名存实亡的傀儡帝王，帝位虚悬，朝政并无影响——华太后的手腕，天下人皆知，朝臣亦是心知肚明，以华太尉与章太师为首的文武臣工并无微词。两大权臣权倾朝野，若无华太后主政，亦无华章二人风光之日。

　　臣工之中，也有忠于宁氏的，然其微薄之力相当于无，华章二人岂容他人稍有异动？

　　入葬这日，皇后秦氏伴于梓宫旁侧，哀恸而昏厥数次。宁歌并无出现于葬仪上，天未亮便只身前往寒拾寺，只有绫子与数名侍卫跟随。

　　世人只知湘君公主为兄超度亡灵，只有绫子晓得她纷扰隐忍的心事，一为清心，二为逃避。有些刻骨铭心的回忆与伤痛，需要时日慢慢抚平，有些不想面对的人，需要远远逃开，以此沉淀那些焦躁的心绪。

　　她晓得公主一定能够抚平伤痛，一定能够熬过来，只需假以时日。她信！

　　然而，离宫已近一月，公主却无回宫之意。

　　日日念佛，夜夜诵经，庙里的日子很清净。绫子却瞧出湘君公主眼底淡如水的忧伤。这日午后，绫子随湘君公主去寒拾寺附近的水塘散心，不意间暮色笼罩下来，便匆匆地往回赶。

　　“公主，为何如此匆匆？寺门落锁之前，赶得及回去的。”绫子问道。

　　“昨日说好与长空大师手对弈的，今儿全忘了。”宁歌褰裳快行。

　　“小的记得是明日呀，今日长空大师不在寺中。”绫子奇道。

　　“看我这记性，绫子，近来我为何总是患得患失？”宁歌猛地停下来，拍额一笑。

　　“因为公主身心松快，自然不记得旁的事了。”

　　宁歌笑睨她一眼，缓步溜达。主仆两人有说有笑，不觉天色转暗，行至林荫道中，更显满目昏黑。荫影密密遮天，微风轻扫，枝叶婆娑起舞，于青石道上洒下森森黑影。

　　衫裙轻扬生风，宁歌加快步伐：“夜间风凉，绫子，晚膳后找出披风。”

　　身后却无声无息，她倏然顿住，只闻树梢碧叶摩挲的沙沙声，再无动静，却觉四周弥漫开阴寒之气，身后似有一双冷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自己……她霍然回身，果见一名蒙面黑衣人持剑森然地望着自己，而绫子已然晕倒在地。

　　视其身形，不似男子。宁歌心中有数，黑衣人陡然持剑刺来，森冷的银光化作噬人的毒蛇迅疾而来，似裹挟着汹涌的仇恨。

　　宁歌大惊失色，拔腿狂奔，身后的滚滚杀气仿似疯狗一般咬住不放……

　　突然的，寒光一闪，左肩处似有凛冽之气涌来，她急速闪避，避开致命一击……

　　左闪右避，她身姿轻盈，而黑衣人虽招式凌厉、身手矫健，却可看出其功底尚浅。

　　追出数丈，黑衣人猛然发狠，剑作游龙，忽左忽右，银光变幻，令宁歌如坠云雾。白濛濛一片耀眼光芒中，突有青锋直刺而来，她骇然，拼了全力闪开，却始终躲不过这追魂一剑。

　　霎时，左臂上火辣辣的疼，薄软夏衫割裂，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赫然惊心。

　　黑衣人的双眼杀气凛凛，仿佛大漠野狼，极欲将眼前的猎物一口吞噬。

　　宁歌忍痛后退，冷汗涔涔，恰时，脚下不慎被石头一绊，她惨烈地跌倒，而冰冷的剑锋已然刺向胸口，只待黑衣人轻轻一刺，她便成幽魂一缕。

　　四目相对，宁歌眸光如霜，黑衣人双眼揶揄，似带嘲笑。

　　“你为何杀我？”宁歌的双唇苍白如纸。

　　“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黑衣人的嗓音娇脆似女子。

　　“你的亲人曾死在我的手里？”宁歌好整以暇地问道。

　　“闻名不如见面，心狠手辣的湘君公主竟是这般贪生怕死。”黑衣人讥讽道。

　　“既然落入你手，可否让我死得明白一些？”此生此世，活了二十年，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孤苦动荡，宠爱奢丽，已经尝遍，世间至情至爱更是刻骨铭心，还有什么遗憾？一生一世，不过如此。假借她的手，倒可遂了心愿，与二哥黄泉白骨、明月双影。

　　“你想知道？”黑衣人娇笑连连，笑声回荡于旷寂而黑暗的树林里，分外凄厉，“告诉你也无妨，你可要听仔细了，我的表兄，不知为何惹怒了湘君公主，华太后将他杖责至死。”

　　“你是阿桑的表妹？”宁歌恍然明白。

　　“我守在寒拾寺已有半月，每日申时你都会到此散心，是你自己寻死，可怨不得我。”黑衣人笑得阴森。

　　“原本我便无贪生之念，要杀要剐，悉随尊便。”二哥，我就要来寻你了，等着我，二哥……

　　“可惜，一代佳人就这么死了，可惜，可惜……”黑衣人见她双目已闭，倒觉得不可思议。

　　宁歌微仰了头赴死，眼底浮现二哥俊美柔情的脸容，耳畔却不绝地回荡着低沉的话：再不许有丝毫轻生的念头，不许有丝毫轻生的念头，不许有丝毫轻生的念头……

　　长剑久久没有刺下，宁歌睁眼，却见黑衣人怪异地望着自己，又听她奇异地问道：“你不怕死？”

　　宁歌冷笑道：“你不是要复仇吗？”

　　黑衣人轻哼一声，细腕陡然翻转，剑锋直直地刺来——“住手！”

　　幽黑死寂的树林里，破空传来一声娇声断喝。

　　黑衣人一惊，手腕微滞。

　　恰时，宁歌伺机迅捷地翻身而起，拔足奔逃，看见前方站着一名面容奇特的青衣女子。而那黑衣人恼怒地追赶而来。

　　宁歌与这位陌生的青衣女子一起发足狂奔，青衣女子气喘道：“你先走，我拖住她。”

　　“不可。”宁歌断然拒绝。

　　“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不会杀我的，你快走。”青衣女子着急道。

　　须臾，黑衣人追赶而至，长剑斜刺，袭向宁歌。阴风乍起，宁歌险险避开，紧接着，又是凌厉数招，皆被两人巧妙闪开。

　　黑衣人的身手对付两人绰绰有余，要在短时内击毙两人，却要费些周折。

　　本以为大仇将报，却无端端冒出一个陌生人。黑衣人渐生不耐，身形招数皆缓。她将心一横，猛地一剑刺去——

　　******

　　湘君公主遇刺，所幸青衣女子舍命相救方才脱险。是夜，鸾驾匆匆回宫，青衣女子身受重伤，自然带进皇城，而那名黑衣人亦被押下天牢。

　　华太后惊闻遇刺之事，震怒之下严令彻查，务必捉获同党。

　　据黑衣刺客招供，她从小父母双亡，与表兄阿桑相依为命，早已将表兄视为唯一的亲人。阿桑丧命于皇城，她多方查探，终于查知表兄之死乃湘君公主之故。恰逢湘君公主于寒拾寺超度亡灵，便誓为表兄复仇，拼死一搏。

　　隔日夜里，阿桑表妹咬舌自尽，追随表兄而去。

　　而偶然中救了湘君公主一命的青衣女子，留于宫中养伤，经太医救治，一月后已然痊愈。

　　当阿桑表妹刺来一剑，青衣女子合身扑在湘君公主的身上，挡下一剑。其后，清醒过来的绫子举起石块从背后击中刺客，三人才有惊无险地逃过一劫。

　　青衣女子名为肖挽雪，素州人氏，家境殷实，因父母被奸人所害，便与年迈的祖母逃亡至洛阳寻亲。然而，二十年前的亲戚早已搬至别处。祖母承受不住长途跋涉的颠簸与流离困苦的折磨，不久客死异乡，只剩她一人孤苦地活在世上。她每日上山采药，天黑才下山，因此那日才会碰到湘君公主遇刺。

　　伤愈之后，宁歌给她两种选择作为报答，其一为她寻一门好姻缘，其二留在宫中。肖挽雪陈述心意，自愿留在宫中侍候公主。

　　转眼中秋已至，圆月皎皎，如冰如润。浓稠如练的月华洒照寰宇，却是那般凉，洒于长长的芦苇与荒草上，仿佛覆着一层淡淡的霜色。

　　中秋之夜，华灯高张，巨烛明耀。橘红光影下，琼台、玉阙恍如九天之上的琼阁仙阙。

　　十里烟波上，宫灯稀疏，衣袂飘举，一双影姿乘风独立、傲然绝世。

　　“臣已查明，肖挽雪确是素州人氏。”清辉映上杨策的脸庞，尤显沉稳淡定。

　　“千真万确？”宁歌淡淡地问。

　　“千真万确，肖姑娘所言，与臣所查，并无出入。”杨策的嗓音沉朗如皎月，却倏的低沉三分，“若公主不信，为何将她留在宫中？”

　　“不是不信，以防万一罢了，毕竟她救过我。”宁歌望向西洲上晃动的碎银子。

　　湘君公主要查她的底细，是明智之举。只需听过肖挽雪之言，探其口音，杨策便知她是不是素州人氏，然而，即便她真的是素州人氏，又能了解如何？然而，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忽起一念：“臣救过公主数次，公主可信得过臣？”

　　宁歌笑望着他：“若是信不过，将军会在此么？”

　　相距不过三步，他淡淡笑着，刚毅的面容上似有暖意萦绕，眉梢眼底皆是揶揄之色，似无君臣、尊卑之分，刹那间，宁歌觉得颊边似是火烧，一路烧至颈项。

　　杨策温暖的笑意绵绵而来，令她无法招架：“此处风凉，中秋佳节，公主不该在此吹风。”

　　她望向朦胧烟波，双眸凝了微霜：“照你所说，我该在何处？”

　　秋风扫来，婆娑树影晃了一地，他的衣袂飘拂若风，与地上的黑影相映成趣。

　　“皎洁月色，公主该与太后把酒赏月。”他笑了笑。

　　“将军觉得月色皎洁吗？”宁歌纵声轻笑。

　　“太后是公主的母后，如今，公主只有太后一个亲人。”杨策望见她眼底的伤。

　　“将军想起家人了吧，自那年北上，将军从未回过建康呢。”宁歌大有深意地说。

　　“臣有一女，多年来聚少离多，她该是恨我的吧。”杨策轻叹道。

　　他与原配夫人育有一女，名思薇，小小年纪却骄纵蛮横，府里无人不惧。

　　宁歌有所耳闻，对于这个小姑娘倒有点好奇，信口问道：“将军可有想过阖家迁至洛阳？”

　　杨策笑得高深莫测：“时机未到。”

　　她望着西洲万顷烟波浩淼，如雾朦胧，如野荒凉。他站在她的斜后侧，抬手抚上她的细肩，想要拥住她纤柔的身子，给予她些许抚慰与温暖，却犹豫地僵住……



　　第二曲、剑气已横秋

　　眼眸一转，十里烟波尽处，凤羽华盖雍丽从容而来，锦障飘拂如帜。当中那人凤冠嵯峨、风姿傲凌，正遥遥望过来。

　　杨策一惊，垂手道：“臣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宁歌一怔，望见母后徐步走来，又闻杨策低声道：“公主记住，太后是公主唯一的亲人。”

　　华太后略略抬手，一众宫人侍立当地。待杨策行礼后退下，她行至女儿跟前，望望轻渺的烟波月色，握住女儿的手：“皇儿好雅兴，夜风凉得紧，可觉得冷？”

　　“儿臣乏了，先行告退。”宁歌缓缓抽出手。

　　“你就这么憎恨我吗？”华太后伸臂拦下。

　　“恕儿臣失礼，先行告退。”宁歌垂眸静声道。

　　“站住！”

　　刚刚行出两步，便传来一声怒喝，宁歌身子一僵，立于瑟瑟夜风中。

　　华太后扳过她的身子，眉目间袭上沉沉的怒气：“你究竟要与我怄气到何时？”

　　见她螓首低垂、眸光冷定、不欲言语的样子，华太后不由得愈加气恼：“这就是湘君公主的气量？当女儿的，怎能与母后这般闹心？你躲在寒拾寺一月，我由着你，回宫一月，我三番两次前去凤凰铜阙瞧你，而你给我什么脸色？我念着你心气儿还不顺，由着你的性子，给予你时日，如今事过境迁，你还要怎样？”

　　宁歌僵立不语。

　　一番疾言厉色，女儿仍是无动于衷，华太后却晓得她听进去了，于是缓下脸色：“都过去了，皇儿，只有你我相依为命。”

　　“事过境迁？母后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宁歌阴恨地望住母后。

　　“难不成你要一辈子与母后不相往来？”华太后含笑反问道。

　　“儿臣永远不会忘！”她的眼梢挑起一抹冷峭。

　　“你想如何？为你的二皇兄复仇？杀了母后？”冰冷的芒色，怨愤的目光，华太后心惊肉跳。

　　“儿臣说过，儿臣会！”宁歌的眼角凝出丝丝冷霜。

　　“两月了，皇儿还未想到复仇妙计吗？”华太后微讽道。

　　宁歌心头骤怒，恨不得手中握有一柄匕首，只要轻轻推过去，毒杀二哥的凶手就魂归黄泉……

　　怒，悲，酸，惊，涩，心底百般滋味翻滚，最终化为一个字：累。

　　是的，她很累，只想一人静静地待着，谁也不见。

　　她低哑道：“无需妙计……”

　　未及告退，她举步离开，再也不想面对母后，只想远远地逃开……

　　华太后拽住她，将一柄匕首放在她的掌心：“你要复仇，就用这匕首杀了我。”华太后指着自己的心口，朱唇吐出决然之语，“往这里刺进去，就可以为你的二皇兄复仇。”

　　错金乌柄，银白刀身，光寒深寂秋夜、荒凉西洲。

　　宁歌怔怔地盯着匕首，手指紧紧扣着乌柄，森白刀光与雪白手背相映，几乎耀花她的眼。

　　凝视半晌，她终于抬脸：“母后为何一再欺瞒儿臣？”

　　华太后触及她阴寒而哀伤的目光，心痛道：“很多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眉心涌上辛辣热流，宁歌竭力忍住，哀伤地问道：“是吗？母后可曾记得答应过儿臣什么？”

　　华太后不忍见女儿如此痛楚，哀缓了嗓音：“记得，我只能说，并非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宁歌抹去泪水，握紧匕首：“母后不怕死吗？”

　　华太后的凤眸凝聚起一束坚定而冷冽的光：“你要复仇，我成全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再也不会有。”

　　匕首对着母后的胸口，宁歌的眼中恨意燃烧。

　　冷风扫过，昏红的灯影扫至宁歌的脸上，半是暖红，半是昏暗，冷酷而决绝。

　　华太后的面容冷峻而安然，鬓边散发因风拂动，眉梢眼底皆是母亲对女儿的纵容与宠溺。

　　夜风凄紧，僵立的母女如玉雕一动不动，惟有衣袂猎猎，似掠起一股杀气。

　　远远侍立的宫人望见十里烟波上母女相残的一幕，猜测着：最终，女儿会下手吗？

　　眸中的杀气渐趋消散，泪光闪动，宁歌颓然放手，深深吸气，缓缓后退，快步离去。

　　泪水倾落，她终究不忍杀了母后，终究不忍……即便母后毒杀二哥，即便她憎恨母后，即便她很想为二哥复仇，即便……无论如何，她下不了手……那是她的母后呀，无论多么憎恨，无论多气、多恼，她都下不了手。

　　******

　　“让开！我要见公主！”

　　步上玉阶，宁歌听到阙门处传来一道怒斥。

　　绫子转首望了一眼，担忧道：“公主，是洛夫人。”

　　宁歌径直步入大殿，轻缓的嗓音回荡于清霜遍地的琼庭：“让她进来吧。”

　　片刻功夫，洛夫人行止匆匆地奔进寝殿，衫裙飞掠而起，眉间的怒色令她一时忘了尊卑，劈头盖脸地质问道：“公主，你怎能如此？太后是你的母后，你怎能如此任性？”

　　西洲十里烟波上，母女相残的一幕，她瞧得清清楚楚。湘君公主离开之后，华太后心痛如割，屏退众人，独在琼台伤怀，她更是忧心重重，于是赶过来求见湘君公主。

　　“洛姨想说什么？”嗓音低缓，宁歌歪在软榻上，仿佛身心俱疲。

　　“公主，你们母女之间的隔阂，我不甚了解，但我瞧得清楚，太后宠你、容忍你，由着你的性子，公主莫要太过分。”洛夫人脸色忧切。

　　“既然洛姨不了解，就退下吧。”宁歌一肘支在扶手上，撑着蛾眉，一动不动。

　　“公主，你怎能如此任性？”

　　“洛夫人，你还是先离开吧，公主乏了。”绫子劝道，此时湘君公主尚能容忍洛夫人的咄咄逼人，若再多言，怕是不好收拾。

　　“你整日跟着公主，怎能由着公主？你究竟怎么侍候的？”洛夫人甩开绫子的手，瞪她一眼。

　　“她怎么侍候我，还轮不到洛姨来教。”宁歌冷言冷语。

　　“公主，我晓得你怨太后，”洛夫人示意绫子先退下，蹲在软榻旁，“你认为是太后毒杀两个儿子，毒杀你最爱的二皇兄，你痛不欲生，你恨太后，是不是？”

　　“可是，你晓得吗？”见她一脸漠然，洛夫人急得抓住她的手，“若非太后步步为营、后发制人，早已死在你二皇兄的手中。公主以为你二皇兄淡泊权欲、心无城府吗？他比你母后更是心狠手辣，他秘密在城外训练一支精锐骑，短短一载，在宫中培植一批心腹，笼络朝中大臣，为的就是夺取朝政实权。”

　　“他这么做，无非是要夺回本应属于他的朝政实权。”宁歌冷笑一声，垂覆的深睫掩藏着惊异的目色，“你以为每个人都想当傀儡吗？你以为傀儡很风光吗？”

　　“公主，你怎不明白呢？太后为的是你啊。”洛夫人耐心地劝道。

　　“为我？莫非母后想传位于我？”宁歌收不住唇边的冷笑。

　　“宫廷权谋向来你死我活，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倘若死的是你母后，你会如何？你愿意看见你的母后被他毒杀？”洛夫人咄咄逼问，脸颊因怒而微红。

　　宁歌推开她，缓缓行至楠木镂花槅扇后：“我乏了，洛姨退下吧。”

　　隔着楠木镂花槅扇，洛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公主，莫要与太后怄气了，太后受不住气，每次你顶撞她，她都要好久才缓过劲儿。”

　　她絮絮叨叨地说道，宁歌仿似并未听见，骤然喝道：“退下！”

　　洛夫人一怔，噤声须臾才叹道：“我言尽于此，公主好自为之。”

　　行至白琉璃扇屏处，她侧身道：“公主，母女之间纵有仇怨，也有化解的一日，你当真要到太后百年的那一刻才醒悟吗？”

　　冷硬之音铿然落地，令人叹息。

　　楠木镂花槅扇内，一抹纤柔的人影轻倚在槅扇上，侧影袅袅。良久，那单薄的影子缓缓地蹲下来，长发如瀑倾泻，掩了所有的悲与怨。

　　须臾，抽泣声起，哽咽之音低低传出，似竭力压抑，又似尽情宣泄，回荡于旷寂的奢丽寝殿，听来分外凄凉殇怀。

　　烛影摇红，琉璃窗上的枝影诡异摇曳，似有森森邪气逼来。

　　沉寂中，外殿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绫子惊慌失措的声音：“公主，出事了。”

　　绫子向来沉稳，鲜少如此慌乱的。宁歌无端端的一凛，恍惚觉得似有冷风扫过。

　　须臾，绫子匆匆奔进寝殿，再无寻常稳重之态：“公主，太后遇刺，伤重……”

　　仿佛晴天霹雳，宁歌懵住了，竟呆呆地不知反应。直至绫子连声呼唤才霍地回过神，急匆匆地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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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皇城如滚如沸，禁中宿卫步履匆匆，遇见湘君公主便恭敬跪拜。禁军来回巡视，戈戟明亮，长剑光寒，仿佛稍有异动，便令人横尸皇城。

　　凌霄殿灯火通明，宿卫禁军列队执仗，阵势惊人。锦衣宫人皆垂首匆匆奔行，眉目间依稀可见惊骇之色。

　　殿外宫径上，杨策负手踱步、眉宇间略有沉思之色，突见湘君公主匆匆赶至、未着御寒外衣，立即迎上前：“禀公主，皇城已封严，各殿要门皆已落锁，宿卫禁军悉数待命，只等太后与公主示下。”

　　宁歌心下稍定：“严禁宫人进出，违逆者，斩无赦。母后伤重，暂不能走漏风声，尤其是华太尉和章太师。”

　　华太后伤重，倘若有何不测，华太尉与章太师若是稍有异心，便是万劫不复。

　　杨策深知其中要害，低沉道：“公主放心，现下皇城内已安定。”

　　“可捉获刺客？”宁歌惶然问道，望向殿内。

　　“臣无能，刺客尚未捉获。”杨策垂下目光。

　　“传令下去，全力搜捕，捉获刺客者，重重有赏。”宁歌的目光如冰如霜。

　　话音铿锵落地，她提起裙裾奔进凌霄殿。

　　杨策望着她的身影消失于一片亮红灯影与匆忙锦色之中，步履匆忙而凌乱，似不胜重荷一般，素日端庄风华与冷静仪态尽失。他的幽深双眼立现冷色，沉厚嗓音稳稳传开：“传我命令，全力搜捕，务必捉获刺客。”

　　宁歌缓缓踏进大殿，每走一步，心口便冷下去一分——她怕，怕母后伤重——不治，她无法承受再一次的亲人离世，那种至亲至爱之人在怀中渐渐流失热量与活气的无力感与无助感，她记忆犹新，她再也无法承受……

　　宫人鱼贯而出，手中捧着染了赤红鲜血的衣物与布条纱布。

　　绫子暗道不妙，心头转过数念，不祥的念头闪现，不禁全身一寒。但见湘君公主面色仓惶、目光散乱，便知她也是异常惊怕。

　　绕过帷幔，转过屏风，进入内殿，寝殿里井然有序，两名太医与两名医护宫娥于床榻前忙碌，另两名太医立于一旁，见湘君公主来到，连忙俯身叩拜。榻前奔忙的太医宫娥惊闻，慌忙转身跪拜，宁歌摆手阻止，令他们救治太后。

　　洛夫人站于床榻一侧，不行礼亦不望湘君公主一眼，容颜冰冷。

　　宁歌不予理会，靠近床榻，忧切地望向眉眼紧闭、面如白雪的妇人，凤袍染血，猩红刺目，头部裹着白纱布，淡红渗出，惊心触目。此时，太医正包扎着腹部的伤口……帷帐血迹斑斑，鸾被锦衾猩红一片，整个床榻锦帐充斥着浓浓的血腥之气。

　　那是重伤昏迷的母后，仿佛再也不会醒来，眉目沉静，再无丝毫凌厉与狠辣。

　　宁歌似觉天旋地转，几乎支撑不住。绫子忙扶着她坐下来，安慰道：“公主要坚持住，太后需要你。”

　　宁歌抑住喉中酸涩，缓缓问道：“母后伤势如何？”

　　站于一侧的刘大人回道：“禀公主，太后身中一刀，失血甚多，后脑被重物猛击，恐……恐……”

　　寒意顿生，宁歌厉声追问：“究竟如何？”

　　目露慌色，脸色惨白，再无往日从容之色。刘大人稍稍抬眼，对上湘君公主的凌厉目光，连忙垂首，如实道来：“恐不易苏醒。”

　　闻言，宁歌骤然松懈下来，方觉背后惊汗冷冷。还好，还好，并非她所惊怕的不治身亡，然而，不易苏醒，是何意思？为何不易醒来？

　　绫子宽慰道：“公主，太后自有神明庇佑。”

　　宁歌心口略紧：“为何不易苏醒？”

　　卢大人转身答道：“禀公主，臣已仔细检视太后的伤势，腹部伤势并无大碍，后脑被重物击中，后果堪重，然现下尚不明朗。据臣估计，轻则昏迷数日，重则三月半载。如蒙天佑，太后不日苏醒，能否痊愈如初，臣亦不敢断言。”

　　背后冷汗未干，寒意又生，宁歌沉默须臾，双眸顿生清寒：“尔等务必救治母后。”

　　诸位太医与医护宫娥皆下跪叩拜：“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一众人等循序出殿，只余两名医护宫娥留守。洛夫人指挥着两名医护宫娥清理寝殿的污秽与凌乱，像是没有看见湘君公主。

　　瞬间，寝殿沉寂下来，烛火昏黑低垂。

　　宁歌坐在床沿，垂目望着沉睡不醒的母后，再也抑不住心里的酸涩，流泪不止……

　　母后，疼吗？痛吗？为何这般不小心让刺客有机可趁？

　　母后，你伤得这么重，究竟是谁要杀你？母后放心，我一定会抓获凶手的。

　　母后，是儿臣错了吗？如果儿臣没有跟你怄气，也许你就不会受伤，是不是？

　　母后，原谅儿臣的任性与自私……

　　唇如覆雪，鬓发微乱，宁歌伸手轻轻理好母后的鬓发，吸吸鼻子。却有一方锦帕递至眼前，她接过抹去泪水，怔怔呆坐。

　　绫子为她披上长衣，低声道：“公主，杨将军急事禀报。”

　　宁歌拢好长衣：“洛姨，这儿先交给你，仔细照看母后。”

　　言毕，未及洛夫人言语便来到侧殿，命绫子宣杨策来此。

　　偏殿内并未掌灯，惟有清寒月光度窗而入，薄透如纱，清幽如水。

　　杨策踏进昏寂偏殿，便见长窗旁立着一人，长发披散，凝白脸庞沐于微明月色中，尤显清寂与静美。玉色长衣勾出一抹孤立身影，微光暗影描出一缕清绝魂魄。

　　杨策按剑行礼，沉声道：“已捉获刺客，然……刺客咬舌自尽。”

　　宁歌毫不惊讶，语声微哑：“何处捉获？刺客是何身份？”

　　杨策详细禀来，刺客为女，身穿内侍服色，身手不凡，藏身大明苑时被禁军抓获。未及审讯，刺客咬舌自尽。

　　眼见她身形憔悴、眸色渐趋冷酷，他直视着她，低沉问道：“此人面生，公主可要一见？”

　　宁歌摆手，目中微有红丝：“把皇城掀过来，也要查出她的身份。将军有何良策？”

　　月光清寒，袭上他的眉宇，疏朗轩举，幽黑的眼底透出锋锐的芒色。杨策暗暗敛了目中芒色：“三日之内，臣定当查出幕后真凶。”

　　幽幽的目光凝于他的脸上，暗藏利光，宁歌爽快道：“好，望将军信守承诺。”

　　杨策颔首，欠身退下，却闻身后响起一道冰冷入骨的声音：“将军且慢。”

　　他转身行来，只见她失血无色的双唇微动，“传太后懿旨，密令城中两万禁军于明日早朝前护卫皇城，切忌，秘密行事；密切查探太尉府、太师府和朝中三大将军的动静，一有可疑，即刻来报。”

　　决然之音利落冰冷，杨策不由震动，心赞她缜密的心思与大胆的谋略。

　　太后伤势尚未明朗，何时醒来，无法预料。华太尉与章太师权掌朝政，虽然忠心可鉴，然而太后一夕势倾，两人会不会心生觊觎，会不会联手掀起朝堂风浪，实难预料。如今惟有未雨绸缪方能保得皇室安全无虞，保得大宁屹立不倒。

　　他亦如此盘算，想与她和盘托出，却又不想让她多添忧虑，未料她与他不谋而合，更是心生折服。

　　杨策忧心问道：“太后伤重只能瞒得今夜，明日早朝怎办？”

　　宁歌明眸微睐：“无妨，我自有妙计。”

　　******

　　“不知太后召我等入宫，有何要事？”

　　“深夜密召，自然是要事。”

　　夜阑更深，本是阖家欢乐的中秋之夜，却有宫中内侍夜叩家门，密召入宫。

　　子时已过，银烛宫灯将整个偏殿耀得极亮，却沉寂如死。殿中伺候的内侍面容冷硬，与寻常略为迥异。

　　等了半晌，华太后并无现身，偏殿中的二位权臣开始焦灼起来。

　　“有古怪，想必出了大事。”华太尉惴惴道。

　　“何以见得？商议要事罢了。”章太师悠闲地端起茶盏。

　　“章太师所言极是，商议要事罢了。”

　　嗓音轻柔而清冷，两人望去，重重帷幕处转出一抹玉色身影，姿颜轻笑，乌黑长发只以乳白丝带松松缚住。二位权臣见是湘君公主，不由一怔，旋即俯身参拜。

　　宁歌坐于首位，淡淡一笑：“二位都是我的长辈，深夜召二位前来，确有要事相商。”

　　两人对望一眼，心道原来是湘君公主假传太后懿旨。

　　华太尉眉峰一扬：“不知是何要事？现下太后何在？可安好？”

　　此话问得很是诡异，宁歌心口一跳，抿唇微笑：“舅舅果真关心母后，母后很好，已歇下了，只是……与我在西洲赏月之际偶染风寒，回宫的路上，突有刺客，母后为了救我，被刺客刺了一剑。”

　　她浅抿着茶，眼风却瞟向两人，只见两人双眼惊圆、脸色倏然沉重，她颊边的笑意更深：“莫担心，只是轻伤，太医说母后不日痊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只怕不是她所说的轻伤而已。华太尉心中略定，面上装出深切的担忧之色，起身道：“臣忧心太后伤势，可否让臣探视？”

　　章太师亦附和道：“是啊，太后伤势究竟如何？”

　　宁歌搁下茶盏，笑得疏懒：“母后已歇下，此时不便惊扰。”

　　华太尉扬眉一笑，目中微露冷硬之色：“公主，臣是太后的亲兄长，若不亲眼目睹太后安然无恙，实难安心。”

　　宁歌眼风徐淡地睨着：“哦？舅舅是不信我咯？”

　　“太后乃臣亲妹子，臣探望妹子亦是人之常情，望公主体谅臣忧心如焚。”华太尉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

　　“母后受伤，我也是忧心如焚，舅舅一片赤心，我理当谅解，不过太医吩咐过，万不能惊扰。倘若母后有何不妥，舅舅担当得起吗？”语声微厉，宁歌徐徐起身，唇颊边的笑意像是淬过浮冰令人生寒。

　　“臣只是探视，并不会惊扰太后，公主极力阻扰，只怕做贼心虚。”华太尉眉峰一竖，目露怒色。

　　“我说不可，便不可，舅舅要硬闯寝殿么？”宁歌软声驳回，却似金铁铿锵，无回旋余地。

　　“公主，华太尉忧心太后伤势，一时情急，若有冒犯，公主担待些。”眼见华太尉正欲发作，章太师连忙以眼色阻止，“公主深夜宣召，便是为了此事？不知有何吩咐？”

　　“深夜宣召，自然是要二位大人在宫中委屈几日。”宁歌脸色一肃。

　　章太师惊得心口沉了下去，华太尉怒目相向：“软禁，是吗？”

　　话音未落，他霍地转身欲奔出偏殿。刚刚跨出殿门，却见执仗宿卫列队于玉阶上，严阵以待。他眉峰紧蹙，跋扈地吼道：“谁赶拦我？还不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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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太师回身一望，但见湘君公主悠然坐定、轻挑黛眉，不由心惊她的镇定与胆略。不由他多想，他扬声喝道：“你们当真反了不成？”

　　二人深深相视，以眼神交流，正欲冲出重围，突闻一道低沉的声音自旁侧连廊传来：“二位大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两人循声望去，却是杨策淡笑着走来，暗纹绣锦将军袍服洒开武将的轩昂与魁朗，眉宇间逼人的锋芒暗自收敛。

　　华太尉心道不妙，未曾料到此人终成心腹大患。他双眼一紧，气势顿生：“杨将军，全部撤下。”

　　杨策的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殿内那抹淡定身影，剑眉一掀：“华太尉，恕我不能从命，我奉旨护卫皇城，严禁任何人出入。”

　　“奉谁的旨？”章太师硬声问道。

　　“奉太后懿旨。”杨策负手而立，语色从容。

　　“我等奉旨入宫，这便去觐见太后，烦请杨将军方便。”华太尉的双眼怒气腾腾。

　　“华太尉有所不知，太后懿旨，令华太尉与章太师暂住宫中，以待太后召见。”杨策含笑道。

　　“杨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叵测居心。让开！我要见太后！”华太尉重哼一声，目光阴寒而凌厉。

　　“此处是凌霄殿，舅舅如此高声呼喝，是要母后无法安生歇着吗？”

　　不意间，华太尉和章太师听闻湘君公主冷冰冰的话音，转身却见她已然站于身后，脸色沉肃，与方才的浅笑连连全然二致。

　　宁歌缓缓开口：“倘若舅舅再如此跋扈，我这个当小辈的，可不会心慈手软！”

　　柔音切齿，一锤定音。

　　“哼！公主这是威胁臣？你个小娃儿还不够资格！”华太尉手臂一挥，怒气直向湘君公主。

　　“华太尉以下犯上，辱及湘君公主，押下！”杨策的深眸倏的紧敛。语声未落，执仗宿卫立即押住两人，任凭两人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得。

　　“公主，你敢轻举妄动，休怪老夫……”华太尉竭力挣扎，唾骂不止。

　　“舅舅误会了，我只是奉了母后的口谕，请舅舅在宫中暂住数日呢。章太师，我自会派人去太师府通报一声，放心好了。”宁歌俏皮道，长睫轻眨。

　　“你——”华太尉双眼喷火。

　　“烦请公主代臣通传，说臣在宫中很好。”章太师赶紧扯了扯华太尉的衣角，制止他做出更加无状的举动。照此看来，湘君公主与杨策谋划在先，内外已经照应妥当，倘若他与华太尉大闹皇城，只怕得不到任何益处。

　　“押下去！”杨策沉声喝道。

　　一列宿卫押着华太尉和章太师退下，遵令软禁他们于凌霄殿一处暗室。

　　杨策转眸，与湘君公主相视一笑。

　　宫人尽退，偏殿前庭只有一双人影，静静地对望。

　　月上中天，她仰脸望着那轮冰镜似的圆月，偶有浮云飘过，却始终皎洁。却听见身后有一道沉厚的声音传进耳中：“现下内外咸定，公主是否歇一下？”

　　她柔涩一笑，他曾经说过的话再次清晰地浮现……纵使火海刀光，纵使千山万水，我一定会站在公主前方，护公主于左右，令公主不伤及半分……

　　暗纹绣锦将军袍服在清透的月色之下，泛出微芒的冷光。她不得不承认，只要他在身旁，她焦躁的心总会渐渐安定，他的身上似乎透出一股奇异的力量，总能缓解她的紧张与不安。

　　杨策就站在她的身侧，仅有一步之遥。宁歌瞧见地上如水的影子，他缓缓地抬手，抚上她的肩，却被什么扯住似的，僵立不动。

　　“杨策，为什么要帮我？”她转身望他，双眸轻漾水波。

　　“臣说过，护公主于左右，令公主不伤及半分。”杨策的手终于落在她的肩上，炙热的目光迫入她的眼底。

　　“嗯，有你在，我放心。”宁歌顺势偎在他的胸前，从未见过他表露出此种热烈的情意，不禁有些惶惑。

　　“公主……”陡然间，杨策收紧双臂，紧紧地拥着她，低沉地呢喃，仿似深情的呼唤。

　　他的温暖，他的怀抱，有些陌生……突然的，深情而忧郁的眼神映入脑中，是二哥白衣惨然的身影，是二哥苍凉悲伤的手势……宁歌霍然睁眸，挣脱他的拥抱。

　　她低缓道：“我去瞧瞧母后。”

　　她移步而去，方才一瞥的惊鸿，杨策瞧见她的眸底若隐若现的慌乱，他也知道，此时此刻，她还不能忘记以往，还无法喜欢他，不过，她一定会忘记宁夏而爱上他的，他相信！

　　明月空庭，如水照年华。

　　******

　　“洛姨，母后为什么还未醒来？”

　　湘君公主站在床沿看着绫子与医护宫娥为母后擦拭，愁苦地问道。

　　宫漏叮叮，宫灯暖昏。

　　在记忆中，宁歌从未觉得秋夜是这样的凄凉。

　　洛夫人立于她身侧，瞧见她眼底的忧心与自责，轻笑着安慰：“太后吉人天相，一定会醒来的。”

　　宁歌轻轻颔首，“嗯”了一声，却有哽咽之音。

　　守了一夜，担心了一夜，身心俱疲，身为华太后的女儿，身为湘君公主，还要时刻关注皇城内外的变数，她所要承担的，很多很多。

　　这一夜，洛夫人亦侍奉于榻前，见湘君公主纯孝与伤痛，终是卸下满脸的冰霜，不再冰冷相对，不忍再责怪她，于是搂过她，软生安慰：“此刻在洛姨怀里哭一下，出了寝殿，你便是人人敬仰的湘君公主，切不可失了威仪。”

　　宁歌埋首于她的肩窝，凄伤道：“是我害了母后……”

　　洛夫人抚着她的背，轻笑道：“怎会是公主呢？公主莫要胡思乱想，朝上还要仰仗公主呢。如今太后尚不知人事，朝堂内外都要你做主，公主切记，太后，宁烨，我，大宁天下，可都要依仗公主。”

　　洛夫人晓得她心里难受，拉她坐下来：“公主，如今皇室凋零，说句不好听的，大宁江山并不稳固。朝中有华太尉、章太师一日，便有一日的担忧与惊怕，你是公主，责无旁贷啊……”

　　宁歌依旧木然呆坐，仿似并无听见这番语重心长的肺腑之言。

　　“华太尉是太后的亲兄长，也是我的堂兄，权倾朝野，骄横跋扈，如果联手章太师，江山易主不过是朝夕之事。”洛夫人长叹一声，微有细纹的眼角凝出一份沉重。

　　“我绝不会让舅舅与章太师联手。”一字一字，异常清晰，仿佛是从咽喉深处挤出来的。

　　“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华太尉也好，章太师也罢，一旦太后势倾，便是心腹大患，对皇室虎视眈眈，咳……”

　　“洛姨放心，我自有分寸。”宁歌侧眸望她，惊于她犀利的见解。

　　“公主，要你肩负大宁江山、接掌整个皇朝的安危，实在难为你了。”洛夫人柔然一笑。

　　“母后一日不好，我会帮她守着江山一日，再苦再累，我也不怕。”宁歌摇摇头，苦涩一笑。

　　“公主能够这么想，太后会很安慰的。公主不逊于任何男子，太后果真没看错。”洛夫人期许地望她，目光柔和。

　　宁歌一怔，侧眸瞧她，目中皆是疑问。

　　洛夫人定眸望她，眼前的湘君公主，眉眼娟美，薄唇风流，依稀是太后年轻的光景，美得令人屏息，美得让人极欲拥有。自昨晚太后遇刺之后，皇城上下、朝堂内外由她打点掌控，其手段、智谋与风范丝毫不让于太后。

　　洛夫人拉过她的双手，缓缓笑道：“倘若文帝和宣帝在世，怕是赶不上公主的六分聪慧呢。太后早跟我说过，公主比文帝、宣帝更适合站在风口浪尖，更适合坐上太极殿的御座。”

　　此等忌讳之语从她口中说出，却像是闲话家常一般。

　　“母后真如此说过？”宁歌浑身一震。

　　“我还能跟公主说谎不成？公主该明白，太后最疼公主，早已属意公主了。”洛夫人的眼角微有细纹，笑起来更是明显。

　　“母后要我继承帝位？”宁歌惊慑莫名。

　　“太后并无明确提过，不过倒有这个意思。”洛夫人语声柔缓。

　　曾经，宁歌也起过这个念头，猜测母后是不是打算让自己接掌大宁江山，如今听洛姨道来，只觉难言的哀伤与悔意。她恍惚一笑：“历来女子不得干政，母后并无称帝，怎的要我继承帝位？”

　　女子称帝，古来未曾有过，如华太后这般临朝专政数载，已属凤毛麟角。洛夫人自是知晓，也知称帝之途、皇图霸业的艰辛、血腥与刀光剑影。

　　她殷切地望着大长公主：“也许太后已有打算，待时机成熟便改元称帝，那时，公主便可水到渠成地继承帝位。咳……太后却成这样，公主，如今你要为太后稳固江山、保得皇室免受劫难。”

　　宁歌盯着宫砖上的暖光，深眸幽凉：“洛姨放心，我会的。”

　　“公主……公主……”

　　两人转头望去，宁歌正要怒斥内监的擅闯寝殿的莽撞，却听内监惶急地禀道：“公主，不好了……杨将军差小的来报，华太尉与章太师反了。”



　　第三曲、哀筝鸣凤钗

　　天色未亮，雾霭弥漫，沁入口鼻的冷气那么凉。

　　行出凌霄殿不远，高风匆忙地迎上来，未及行礼便道：“禀公主，早朝的文武大臣聚集太极殿前，扬言要觐见太后，华太尉与章太师领着朝臣前往凌霄殿，所幸杨将军亲率禁军拦住了。”

　　宁歌镇定纷乱的心神：“杨将军现下何处？”

　　高风回道：“两厢僵持于御花园。”

　　宁歌点点头，匆急地迈步而去。高风在旁禀报，华太尉买通看守的侍卫，令其带出密函送至华府总管的手上。

　　她早该知道，华太尉与章太师为官数十载，皇城里早已安插耳目，只怕昨夜宣召他们进宫的时候，他们已风闻母后遇刺伤重的风声。即使将他们软禁在宫里，他们仍然可以运筹帷幄，“指挥”宫中的耳目给文武大臣报信，暗中布置今日早朝的局。

　　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他们。

　　宁歌恨得咬牙，加快了步履。然而，他们能掀起多少风浪，未见分晓。

　　远远的，就望见御花园内明亮的火光、影绰的人影，嘈杂的人声传过来，似是剑拔弩张之势。

　　“杨策，你私调禁军，反了不成？”是华太尉狂妄的声音。

　　“华太尉，杨某官至太保，职掌京畿禁军宿卫，何来私调？”杨策淡淡而笑。

　　“城内禁军不护卫京师，私调进宫，意欲何为？诸位大人，杨策私调禁军入宫，扣押朝臣，犯上作乱，危及皇室，罪当如何？”华太尉嚣张地扬声道。

　　“谋逆者，族诛！”章太师阴沉地说道。

　　“来人，将逆贼押下！”华太尉朝身旁的侍卫命令道。

　　“禁军听令，太后懿旨，擅闯宫禁者，押下天牢，严惩不贷。”昏黑中传来一道清凌凌的柔音。

　　华太尉、章太师不出所料地阴冷一笑，身后的朝臣纷纷望过来，但见湘君公主快步行来，眉目间锐气逼人，不由愣在当地。

　　话音方落，一片铿锵之声响动天光渺淡的御花园。五千禁军分两列散开，围住一众文武大臣，枪戟横立。

　　立时，众臣或是惊骇地呆住，或是窃窃私语，或是隔火观望。

　　宁歌望向杨策，眉梢含笑。

　　杨策也望向她，深眸熠熠。

　　华太尉并不惊慌，斜扯嘴角，缓缓抬臂。

　　就在华太尉的手臂落下之际，禁军首领利落地挥动右臂，登时，五千禁军急速地变动阵型，转而困住杨策与湘君公主，矛头立转。

　　高风大惊，横刀挡在湘君公主身前，横眉冷对。

　　“抗旨者，杀无赦！”杨策的目光挺身如雕，阴冷如锥。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公主，杨策，太后的旨意究竟如何，臣等前往凌霄殿探个究竟。”华太尉胸有成竹地一笑，仿佛持重的老者对小辈谆谆教诲。

　　“舅舅，母后懿旨，你当真违抗？”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宁歌心神微乱，唯有强装镇定。

　　“这会儿晓得老臣是公主的舅舅了？”华太尉讥讽地一笑，“公主，老臣关心太后伤势罢了。若非公主昨夜无故扣押老臣，老臣也不会这般兴师动众。”

　　“谁兴师动众，谁抗旨不遵，谁犯上作乱，诸位大人心里有数。太后不慎遇刺，我会彻查。皇城内外，朝野上下，如果有人趁机谋逆，我遇父杀父、遇佛杀佛。舅舅，我当小辈的，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宁歌苍白的脸宛如覆霜盖雪，语声锋锐如薄刃。

　　“哈——哈哈——哈——”华太尉猖狂地笑开，仿佛听见一个无稽的笑言。

　　笑声惊散了黎明前的暗夜，天际渐起鱼肚白。笑声中，炸响一道血肉撕裂的响声，一泓匹练般的剑光骤然闪过，耀亮了群臣惊慑的脸。

　　一瞬间，冰寒的宝剑入鞘，杨策傲然挺立，脸色铁寒，仿佛从未动过，腰间宝剑似乎从未出鞘过。

　　禁军首领倒地身亡，双眼犹自圆睁。

　　殷红的血水零星冒出，渗入宫径的石缝。

　　“逆贼受华太尉蛊惑，教唆吾等以下犯上，现已伏诛，吾等誓死效忠太后、效忠湘君公主。”禁军副首领高举长剑，直指向天。

　　“誓死效忠太后，效忠湘君公主！”五千禁军齐声高喊，舞动枪戟，片刻之后，黑压压的铁甲涌向群臣，团团围困。

　　“你们——你们——”局势立转，华太尉惊骇地四顾。

　　那位禁军副首领，正是誓死追随杨策的江右扬。杨策早在从北疆班师回朝之后，便暗中将他编入城内禁军。江右扬凭借自身的武艺与努力，短短时日升至副首领，确为不可多得的将才。

　　宫禁横尸，宁歌不惊不怕，惊的是在此见到江右扬，震惊的是杨策的心机谋略。

　　瞥去一眼，她迎上他幽深如夜的双眼，不自禁地心颤。

　　她目光冷寒：“舅舅，我已警告过你，如今只能委屈舅舅在天牢蹲几日。来人，将华太尉、章太师押下天牢。”

　　禁军听令，不由分说地押着华太尉前往天牢。

　　华太尉转身之际，投来老狐狸般的目光。

　　众臣惊得噤声，各自猜测着湘君公主会如何处置他们。

　　“诸位大人，想要追随前去天牢的，我不阻止，自行散去回府的，我也不阻止，请便。”清冷的目光横扫而去，宁歌淡淡一笑。

　　“臣等告退。”群臣的声音高低起伏，很不齐整。

　　******

　　“公主，肖姑娘求见。”

　　绫子立于凤榻前良久，望着湘君公主沉沉地小憩，不忍惊扰。

　　鬓发垂覆，面容极为疲倦，眉心微微蹙着，似是忧心重重。湘君公主侍奉太后于榻前，废寝忘食，衣不解带，怎能不累？

　　本不想唤醒湘君公主，不过肖挽雪已在偏殿静阁等候一个时辰，思虑再三，绫子终究轻声开口。

　　宁歌惶然惊醒，一双含烟双眸迷濛若雾：“母后怎么了？”

　　绫子含笑抚慰道：“太后尚处昏迷，公主，肖姑娘求见。”

　　宁歌骤然一松，起身拢拢鬓发，行至榻前静静望着。床上那沉睡的人儿气息几疑为无，仿似只是睡过去而已，并无伤痛。

　　洛夫人轻步走进寝殿，低声道：“公主去吧，这里有我。”

　　宁歌轻轻颔首，随着绫子前往偏殿静阁。

　　时近晚膳，天色黯淡，偏殿尚未掌灯，昏黑而寂寥。

　　一抹青梅碧素锦身影立于静阁的窗旁，仪态端雅。听闻脚步声，她立即俯身参拜，待湘君公主坐下来，她垂眸敛蛾：“禀公主，挽雪蒙公主大恩留于宫中，是挽雪大幸，然挽雪乃粗鄙之人，无事忙碌，深觉不安，因此斗胆向公主毛遂自荐。家父乃素州稍有名望的大夫，挽雪自小耳闻目染，稍懂药理，自请侍奉太后，以报太后与公主大恩。”

　　宁歌眉心微蹙，冷冷凝视着她。

　　绫子未曾料到肖挽雪如此大胆，太后榻前侍奉，稍有差池便是死罪，她自行请缨，是自恃才情过人还是懵懂无知？

　　“肖姑娘果真懂得药理？即便懂得，稍有不慎，便是死罪，饶是你于公主有恩，公主也不会徇私。”绫子含笑道。

　　“挽雪尽心尽力侍奉太后，倘若日后有何不慎，也是挽雪侍奉不力，不怨任何人。”肖挽雪恳切道。

　　“既然你如此有心，我便允了你，不过绫子方才说了，稍有不慎，我不会徇私，你可要想仔细了。”宁歌淡淡道，审视着那张奇异而粉嫩的脸庞。

　　“挽雪明白，来此之前，挽雪已经思虑清楚。”肖挽雪微笑着。

　　“你先回去收拾，晚膳后便过来。绫子，命人收拾一间厢房给肖姑娘。”

　　绫子颔首应下。肖挽雪欠身告退，淡笑着步出静阁，刚下玉阶，便见一人迎面走来，步履沉稳而匆忙，眉宇间略有急色。

　　目光交汇，她略略颔首，一双流波妙目含笑如花，淡定而矜持有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审视，又似深思，眼中仿有惊色。

　　只是一瞬而已，便有猜疑在心。

　　此人面生，不知何人。却又觉略有熟悉之感，依稀在哪里见过。然而，在他的记忆中，并不识得此种面目损毁之人——她的左脸大半毁了，想来应是烧伤之故。

　　莫非，她便是救公主一命的姑娘？肖挽雪？只是，可惜了这好名字。

　　错身而过，杨策快步进入偏殿，施礼后禀道：“公主，倘若方便，请移驾。”

　　宁歌起身，语声微颤：“何事？可是查到幕后主谋？”

　　杨策神秘一笑，稳声道：“公主去了便知。”

　　若非已有重大发现，他定然不会要她亲自前往。

　　真相行将浮出水面，宁歌激动得无以复加，刚刚举步，却无端地袭来一阵眩晕……匆促间，她伸臂扯住身旁的人影——

　　杨策心慌地揽住她，关切地问道：“公主怎样？不适吗？先回殿歇着……”

　　“告诉我，是谁？”伏在他胸前，宁歌期许地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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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探查，臣并无十足的证据。”自太后遇刺，她日夜忧心、废寝忘食，几乎心力交瘁，能支撑到现在已属难得。杨策忍不住劝道，“公主该好好歇息，皇城内外，朝野上下，臣会打点一切。”

　　“母后尚未醒来，我怎能安心歇下？”手足发冷，仍是眩晕，她还是要撑下去，不是不信他，而是她必须让自己更坚强一些，不依赖任何人。

　　“有臣在，公主无需忧心。”他深沉地凝视着她，粗粝的拇指抚着她苍白的脸颊。

　　“我可以信你吗？”她晓得这样堂而皇之的问话，问不出什么，可是，她就是要瞧瞧他的反映。

　　“公主唯一可以信的，就是臣，不过，公主可以选择不信。”杨策柔和地笑着，深邃的黑眼满是怜惜。

　　“我信！倘若信错人，也只能怨自己看错了人。”语色沉稳，神采坚定，他的反映瞧不出任何破绽。宁歌选择信他——放眼朝野，哪个不是华太尉章太师的党羽？心甘情愿站在她身旁的，只怕寥寥可数，而杨策，暂不理会他的真正意图，如今是她唯一可以利用、可以联手的同盟。那么，就大胆地赌一次，以自己的身、心，赌大宁江山！

　　“臣不会让公主看错人、信错人！”他低沉地向她宣告。

　　“我也希望如此！”宁歌虚弱地笑着。

　　“臣护送公主先回寝殿歇着，至于幕后真凶，明日一早便会真相大白。”杨策心疼地抚触着她的眉心、她的蛾眉、她的鬓角，容光鉴人，在他的眼里，却是苍白无泽，令他心中抽紧。

　　“不了，我去瞧瞧母后。”如此说着，宁歌却依偎在他的怀里，仿佛恋恋不舍。

　　******

　　香木堂前惟有一盏竹骨素纸灯笼飘摇，古木掩映，夜风簌簌，昏黄的光影一晃一晃的，晃了一地，森森枝影上偶有惨红光影，尤显可怖。

　　堂门大敞，庭前宿卫执仗列队，严阵似要行刑一般。

　　内堂，烛火幽咽。金龛佛像前跪着一人，青衫寥落，青丝如瀑，身姿愈显清瘦；她双目微阖，手中轻轻捻着檀木佛珠。

　　“皇嫂近日可好？”宁歌立于她的身后，目视雍容宝相。

　　“心静自然无欲，无欲便无好无不好。”秦弦细声道。

　　“皇嫂可听闻宫中大事？”

　　“有所耳闻，母后抱恙，不知现下如何？”

　　“母后尚未醒来，只怕有些人巴不得母后永远不能醒来。”宁歌语音冷厉。

　　“我会为母后祈福，日夜祷告，愿母后千秋万岁。”秦弦异常平静。

　　“千秋万岁？母后遇刺重伤，皇嫂是不是很开心？心静吗？只怕整个皇城的动静，你都了若指掌！”宁歌的声音倏的冷沉。

　　“公主此言何意？”秦弦冷静道。

　　夜阑露重，窗棂吱吱，两人清冷的嗓音回荡于幽寂的内堂，凄冷入骨。

　　宁歌缓缓开口：“中秋佳节，母后于西洲为一名女刺客刺伤，后脑被击，腹部被刺一剑，失血甚多，今日方醒。皇嫂，母后再不能临朝掌政，你很开心，很安慰，是不是？可惜啊，那名女刺客并无一剑杀了母后，你是不是应该再想一计，送母后魂归西天，这样才算为二皇兄复仇，是不是？”

　　纤白手指滞住，檀木佛珠不再捻动。秦弦朝向佛像的双颊扯出一抹无声的冷笑：“我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宁歌奔过来，狠狠将她拽起来，目光凛然：“别再装蒜！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秦弦任凭她凶狠的行径，脸上淡定无波：“我做过什么，自然清楚。”

　　“我竟看错了你！你担心母后对你下手，自行搬到香木堂，以此博得我的庇护；名为静修，实为暗中谋划刺杀母后。若非看在二哥的份上，我对你心存怜悯，你早已成为幽魂一缕，秦氏儿女竟有如此胆略，我倒小看了！”宁歌清澈的双眸几欲喷火。

　　“公主莫要血口喷人。”秦弦丝毫不惧，睁眼相瞪。

　　“血口喷人？我没那闲工夫冤枉你。”宁歌使劲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脸蛋。

　　“公主若要人信服，便拿出证据。”秦弦涨红了脸，针锋相对。

　　“女刺客是浣衣所的宫女，据浣衣所宫人招供，女刺客是路氏兄弟带进宫的。”

　　“路氏兄弟？那与我何干？”

　　“路氏兄弟原在秦府当差，后因犯事被逐出府，适逢宫禁宿卫处招兵，便入宫成为宿卫，机缘巧合之下，兄弟俩巧遇母后……”宁歌收住后半截的话：之后，路氏兄弟成为凌霄殿专宠禁脔的面首……母后养虎为患，落得如此下场，是命，还是劫？

　　“哦？可抓获路氏兄弟？”

　　“母后遇刺伤重，两人均未现身宫中，只怕早已闻风逃逸。”宁歌冷笑道。

　　“公主也说了，路氏兄弟是被逐出府的，他们是否刺杀母后，与秦府毫无瓜葛。”秦弦重声道。

　　“别以为人死了就死无对证！被逐出秦府，只是你父亲的伎俩，为的是在宫中安插耳目。你别忘了，秦氏上下二十多条人命，全凭皇嫂一句话，你可要想清楚了。”宁歌说得咬牙切齿，一双流波美眸迸出凶厉的杀气。

　　秦弦一呆，早已猜到湘君公主不易唬弄，却没料到她如此心狠手辣，以秦氏一族要挟自己。秦弦面色如常，嗬嗬冷笑：“是又如何？你所说的丝毫不差，可惜已经晚了，我只恨华太后为什么没有一命呜呼！”

　　宁歌陡然挥掌，脆脆的响声传至前庭，绫子心中一跳，想要进入内堂瞧瞧，却不敢违逆公主的旨意。

　　秦弦轻抚着火辣辣的脸颊，脸色青白交加，染血的唇边勾出一抹讥笑。

　　“你以为天衣无缝吗？路氏兄弟虽已逃匿，我照样查出真相！”宁歌的深瞳慢慢紧缩。

　　“我确实小看公主了，但是，即便是死，我也要为陛下复仇！”秦弦杀气凛凛地瞪着她，脸色森白如鬼，“华太后毁了我，一道懿旨便葬送我的一生……”

　　她微昂着头，眼眸中有淡淡的傲气：“公主是龙章凤姿，我也是金枝玉叶，从小我便梦想着嫁得一个好夫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人间天上永相随。可是，一道懿旨下来，我便要入宫为后。不是不愿进宫，而是我不想面对陛下的后宫嫔妃与佳丽，所幸，陛下尚无嫔妃，只有我一个皇后，你可晓得我多么欣喜？”

　　宁歌静静地看着她，此时此刻，她容光焕发，明眸皓齿，衬得青衫婀娜翩翩。

　　秦弦哀切地盯着宁歌：“可是，我高兴得太早了，大婚之夜，陛下丢下我一人，独自在九华殿夜寝，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她声嘶力竭地喊出，像是将胸中所有郁结的怨气一并喊出。

　　大婚之夜，宁夏甩袖离开，是对她的侮辱，也是对秦氏的侮辱，她咽不下这口气！

　　“之后的两月，陛下从未正眼瞧过我，仿佛我是他极为厌恶的人。可笑啊，我这位名正言顺的皇后，位尊中宫，却是陛下极力躲避的，公主，你说可笑不可笑？”她觑着宁歌，眼风愤恨。

　　“皇室天家向来如此，九五尊位只是一个锦绣牢笼，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然而他真正拥有的，很少很少。帝后大婚，只是朝政需要罢了，皇嫂出生名门世家，祈求帝王真情，岂非自欺欺人？”宁歌别开目光，淡漠道。

　　“我是自欺欺人，也被人欺。陛下并非无情，也并非多情，他是痴情。”秦弦的唇颊浮上一抹凄凉的讥笑，语音浸满了讥讽，“陛下痴情于一人，那便是大宁百年难得一见的惊世美人，湘君公主。”

　　结痂的伤痕被人狠狠地撕开，裂痛顿生，鲜血淋漓。宁歌面色冷寒，声音像是从地狱挤出来的：“皇嫂话多了。”

　　秦弦窃笑着凝视她，看好戏的那种戏谑神色：“兄妹相恋，饶是多么痴情多么刻骨铭心，我亦觉得可笑，公主不觉可笑吗？”

　　她怨气腾腾的双眸倏然尖利：“原想着将你们拆散，我便可完全拥有陛下，万万想不到你的母后竟然借我的手毒杀亲儿。我承认，我愚蠢至极，而你呢？陛下待你如此痴情，予你满腔情意，你却不思复仇，轻易放过仇人！”

　　埋葬至深的疼痛与悲酸翻滚着上涌，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宁歌愣愣站着，听凭她一声声的控诉与一记记的鞭笞。

　　秦弦蓦然仰脸，纵声长笑，悲从心起，笑声渐趋哀戚，墨色长发簌簌抖动，诡异如蛇。陡然，她抓住宁歌的衣领，双眸渐渐发红：“我爱陛下，你呢？你爱吗？倘若你爱，为何你不杀了你的母后？”

　　宁歌别开脸，眨眨眼睛，两行清泪滑了下来。

　　纤纤五指抓紧，指关泛白，秦弦的目光森厉如鬼，似欲吞噬眼前悲伤泪流的女子：“每个夜里，陛下叫着你的名字，阿君，阿君，阿君……”

　　深情的呼唤，锥心刺骨的招魂，宁歌怔怔的，三魂六魄似已脱离躯壳。

　　秦弦青衫覆盖下的娇躯仿佛空若无物：“陛下神志不清的时候，念着你，睡梦中也唤着你，心心念念的都是你，而你呢？你在哪里？陛下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在哪里？她竭力避开他，她决意斩断那痛彻心扉的孽情！

　　“陛下如此待你，而你呢？你连为他复仇都不肯，这就是你对陛下的爱？真真可笑……”秦弦白皙的脸泛红如潮，一丝杀机立现，几欲成狂。

　　“不要说了……”宁歌将下唇咬得发白，猝然推开她。

　　“怎么？公主怕人知道？怕人知道湘君公主骄纵放荡，还是德行有亏？是了，兄妹相恋，是宫廷禁忌，是天下笑柄，怎能让人知晓呢？皇家颜面何存？”秦弦言笑窃窃，笑意如丝阴冷



　　“倘若你要损毁二哥圣德，我不阻拦！”宁歌厉声道，伤痛渐缓，心头火起！

　　一锤定音，击落秦弦心口；又似一桶冰水，浇灭熊熊怒火。

　　果然，她缄口不语，似在沉思。须臾，她扬脸嫣然一笑：“公主放心，陛下德行，我怎会轻易损毁呢？”

　　宁歌凝视金佛，目光冰寒，语音渐冷：“皇嫂在此参佛，可悟出什么？”

　　秦弦缓缓地跪在蒲团上，拿起檀木佛珠：“刺杀太后，罪该处死。”

　　“皇嫂错了，刺杀太后，不该处死。”宁歌静静望她，仿佛她从未起来过，仿佛方才的疾言厉色与怨愤言辞皆不是容色妩媚的秦弦。

　　“谢公主大恩。”秦弦嗓音幽幽，面容冷寂。

　　“刺杀太后，罪及族诛。”宁歌转身望向窗外如墨浓夜，眸光如刃。

　　内堂沉寂如死，一语惊起波澜万千。

　　秦弦仿佛滚落万丈深渊，浑身发虚：“此事与秦氏一族无关，恳请公主降恩，所有后果，秦弦一力承担。”

　　宁歌清眸一眨，语声如冰：“你终究是二哥的皇后，看在二哥的面上，让你选择，要么你死，要么秦氏族诛，皇嫂，只能选择其一。”

　　夜风狂扫，前庭枝影横斜、森森摇曳，内堂深寂，惟有枝叶婆娑之声瘆人。

　　沉默半晌，宁歌转身而望，静待她选择。

　　静寂如死，片刻之后，只听得那跪着的雕像传出一道幽森的声音：“倘若族诛，我亦不能苟活。我无牵无挂，只是苦了陛下尚未出世的孩子，公主，假如陛下晓得他有了骨肉，会不会很开心？”

　　她别无选择，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峭壁，横竖都是死，索性放手一搏，以最珍视的陛下的骨血为赌注，搏个现世的苟且偷生。

　　一语惊彻冰冷的心。

　　宁歌满心滚沸，手足一寸寸冷下去：“你怀了二皇兄的骨肉？”

　　秦弦语声含笑，饱含将为人母的温柔与怜爱：“已有四月了呢，公主看不出来吗？是了，我在此静心参佛，不怪你看不出来的。”

　　宁歌一步步走来，仿似踏在自己的心坎上：“早于三月前你就晓得，是不是？”

　　秦弦再次起身，眉目含笑，妩媚得诡异：“谁说不是？陛下驾崩的前两日，我便晓得，当我想要告诉陛下，陛下却将我推开……陛下要见你……那时，陛下已毒气攻心……”

　　她越说越是破碎，越是暗哑，青丝遮了脸，苍白如鬼。

　　宁歌面如土色，惊愣当地，双眸如死般的哀寂。

　　二哥的骨肉！二哥的遗腹子！

　　为何是这样？为何上苍弄人？原以为查明真凶便可为母后复仇，却这般纠纠葛葛……二哥，我该怎么做？母后，我该怎么办？

　　她举步离开，满心的伤痛与彷徨。

　　身后却传来阴邪而凄然的娇笑：“真相往往不堪，就看公主能否承受得住。这个阴森冰冷的皇城，不止一两个真相，今日你查出刺杀太后的主谋是我，可是，还有更多的阴谋、更多的真相等着公主，公主能否一一地迎刃而解？”

　　宁歌心底一凉：“你想说什么？”

　　秦弦轻哼一声：“只想明明白白地告诉公主，我死了，自然还有人为我复仇。而这个人，公主绝对想不到。”

　　宁歌快步而出，丢下一句生硬的话：“那就等着瞧！”

　　绫子看见湘君公主从内堂出来，仿佛幽魂一缕慢慢飘来，容颜如雪，烟眸如枯绝的古井毫无活人的气息，惊得绫子手足无措地扶住她。

　　立于庭下，宁歌寒冷般的抱紧自己。

　　夜风寒瑟，月光苍凉如烟，冰如残雪。

　　******

　　秋夜冰凉，床帏静谧。

　　宁歌躺在软榻上，手挽诗卷，眸光静垂。

　　忽闻床帏间传来嘤咛之声，她一把掀开覆在身上的薄软锦衾，奔至床榻，撩起绡帐，却见沉睡的那人只是侧首转了一个方向，已然继续美梦。

　　还以为母后终于醒来，原来不适。

　　凤眸紧闭，卷翘的长睫投下鸦色的影。再也见不到精锐无伦的凤眸，再也听不见不怒自威的言辞，再也看不见凌厉的面容。

　　面色苍白，双唇发干，宁歌以乳白丝绢沾了温水，擦拭着母后的双唇，尔后坐于床沿呆愣地凝望母后，仿似永远也不厌倦……

　　心底冰火交织，怒，恨，悔，戚，一齐涌上心头，令她难以克制地发抖……万般悔恨，千般不甘，然而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只望母后尽早醒来，只望太医能够医好母后。

　　母后，秦弦怀了二哥的孩子，儿臣该如何是好？

　　母后，秦大人唯章太师马首是瞻，儿臣趁机灭了秦氏一门，母后觉得可行吗？

　　母后，你要尽快好起来，儿臣会帮你守着江山，不让舅舅和章太师有机可趁。

　　母后，都是儿臣不好，倘若儿臣不派人阻扰母后对秦弦下手，母后就不会被她伤成这样……

　　母后，你好好养伤，儿臣会像母后一样，让大宁屹立不倒。

　　母后，无论儿臣做什么，母后都会赞同的，是不是？

　　母后，秦弦告诉儿臣，还有人要复仇，会是谁呢？

　　有脚步声趋近身旁，接着响起一道细软的声音：“公主，三更了，该歇下了。”

　　宁歌抹了泪水，出了床帏，微微一笑：“有劳洛姨。”

　　洛夫人握起她的手，含笑抚慰：“太后自有神明庇佑，公主莫担心，回去好好歇着，这里有我。”

　　“对了，洛姨，母后是在何处遇刺的？”宁歌突然问道。

　　“太后遇刺的那会儿，我正与公主吵着呢。听内监说，公主离开西洲后，太后屏退众人，一人待着，我猜想呢，刺客就是觑着太后独处的档儿下手的。”洛夫人望见公主自责的神色，轻叹一声，“一切皆有命数，公主别往心里去。”

　　“嗯……”宁歌点点头，“洛姨，母后就交给你了。”

　　“来，喝了这碗红豆雪莲羹再去歇着。”洛夫人从案上端起一碗红白相间的热羹，递给她，看着她用完才让她回殿。

　　绫子服侍湘君公主歇下，却有宫人来报，杨策求见。宁歌心念一动，便让他进来密商要事。

　　“公主，三更半夜的，不妥吧。”绫子忧心道。

　　“你下去歇着。”宁歌淡淡道，拥衾靠在大枕上。

　　“是。”绫子不敢拂逆，无奈地退下。退出大殿之际，杨策迎面赶来，携着一身的秋霜凉气，绫子拦在他面前，扬脸道：“公主乏了，将军长话短说，莫打扰公主歇息。”

　　杨策轻一颔首，便跨入大殿，身后传来门扇关合的声响。

　　寝殿里烛火幽烧，鸾纹帷幕重重叠叠，绡纱帷帐如烟如雾，床上似有一人，三千青丝散落，面色欺霜赛雪。

　　“臣参见公主，深夜求见，迫不得已，公主恕罪。”杨策止步于鸾纹帷幕，微微躬身。

　　“无需多礼，进来禀奏吧。”绡纱帷帐里传出细弱而疲惫的声音。

　　杨策骤然呆愣，片刻之后才撩起帷幕，瞧见湘君公主拥衾坐在床上，双眸微阖，脸色白得惨然。倏然，她虚弱的目光拂来，他一惊，面上却坦然宁定：“公主乏了，明日再奏不迟。”

　　宁歌柔柔道：“何事？说吧。”

　　“臣已抓获路朗，路英不见踪影，臣估计，路英已逃出洛阳。”杨策闻到一股淡淡的焚香，令人遍体舒坦。

　　“全力缉拿归案。”她的声音淡若轻烟。

　　“公主，臣微见，华太尉与章太师不能关押过久，朝中多是华章的党羽，臣微见，威慑的目的已达到。”

　　“过犹不及，三大将军有何动静？”

　　“看似平静，实则波澜暗涌。”杨策掀眉冷笑。

　　“哦？如何波澜暗涌。”宁歌淡淡地问。

　　“三大将军暗中会面，据探子回报，应是商谈如何营救华太尉。”

　　“如果三大将军合谋，朝上必有一番动荡，将军有何高见？”宁歌漠然问道。

　　“秦氏一门，斩草除根！”杨策面色宁定如常，语声严肃得迥异于素日的从容。

　　斩草除根？！

　　宁歌心口热腾，未料到他与自己的想法如出一辙——燕国夫人秦弦刺杀华太后，秦氏一族获罪，一夜间诛杀全族，值此多事之秋，以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朝臣，杀鸡儆猴，令文武大臣不敢小觑湘君公主，也让华章二人有所忌惮。

　　宁歌缓缓起身，乳白寝衣愈显身姿伶仃：“将军果然高见。”

　　杨策不明她的举动，眼底渐有热气升腾：“公主过誉。”

　　两两相望，她乌黑的双眸坚定而柔和。

　　四目凝视，他眼底的幽光深沉而温软。

　　昏光遥遥，照不亮此处寝殿床帏的昏暗与迷乱。

　　宁歌缓缓地移步，缓缓地拥住他，在他的肩窝里蹭着，蹭着，蹭着……凉的唇吻上他冷的侧脸，冷不防的，他的双唇覆上来，霸道地纠缠，炽热地交融，不容她有丝毫的闪躲……

　　谁的俊眸忧伤地望着自己？谁的呼唤那般悲伤绝望？谁的衣袂如彩虹消失？谁的气息炙热而急促？谁的温暖令她沉迷半生？谁的胸怀烫得她遍体发颤？谁的缠绵让她天旋地转？

　　她仿佛瞧见那皎洁的白色衣影，似乎望见那温润的如风微笑……可是，那么虚妄，那么模糊，那么匆忙地消失了，再也寻不到了。

　　她睁开眼，赫然望见一双黑得深不可测的眼睛正细细地瞧着自己，犀利得能够洞穿她的所思所想。

　　不由自主的，她遍体发寒。



　　第四曲、锦户多少恨

　　杨策将她抱到床上，为她掖好锦衾：“好好歇一晚，臣出去巡视了。”

　　眼见他起身正欲迈步离去，宁歌猝然拉住他的手腕，使力一拽，将他拽过身子，合身贴了上去，搂住他的脖颈，吻上他湿热的唇，仿佛惩罚他似的，狠狠地吮吻，死死地攫住不放。

　　杨策微惊：“公主……”

　　宁歌的双手游走于他的衣襟，试图解开，笨拙而发颤。

　　杨策心中轻笑，捉住她的小手：“公主，三更了，好好歇一晚……”

　　脸颊发烫，宁歌抽出手，松开身上的寝衣，这一瞬间，她望见他的眼底凝聚起一簇幽蓝的火苗。眉梢蕴笑，她从容地解下他的外袍与中单，吻上他的颈项……

　　如此痴缠，杨策再也抑制不住，一臂将她揽倒，顺手扯了绡纱帷帐。

　　浓夜暗黑之中，耳鬓厮磨，四肢交缠，她默默地承受他火热而温柔的爱抚。

　　完全融合的那一刻，仍是惊痛，却不似沧浪行宫的那次……那般的撕心裂肺，甚至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欢愉与蜜意。

　　宁歌瞪大双眼，盯着眼前的男子，盯着他刚毅的面容，将脑中的白色人影驱逐出去，强迫自己沉入他的如火热情之中……

　　低吟渐歇，一室旖旎春情渐冷。

　　绡纱帷帐里，他搂着她，她依在他的胸前，长发缭绕，分不清谁的青丝、谁的黑发。

　　“公主，臣该去巡视了……”杨策动了动，似欲起身。

　　“嗯，再陪我一会儿。”宁歌趴在他健实的胸膛上，缠住他的肢体，与他深情对视，“只有你我之时，没有‘公主与臣’。”

　　黑暗中，她的乌瞳闪闪晶亮、笑意若水。杨策的大手轻轻抚过她光滑的脊背：“君臣有别，臣不能僭越。”

　　宁歌定定地凝视他：“此时此刻，我只是你的女人。”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杨策猛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那就依公主之意，我该走了，殿外的侍卫会起疑的。”

　　他幽深的眼中，激情退去，缠绕着怜惜与眷恋。

　　她纯澈的眸中，浅笑连连，萦绕着娇俏的任性与痴缠。

　　宁歌环住他的身子，静声问道：“那日在深山的木屋……为什么帮我穿上衣服？”

　　杨策静思须臾，缓缓道：“就如此刻，公主的心中、眼中只有我，我才觉得公主是我杨策一人的，倘若不是，我会耐心等候。”

　　原来如此，他要的是唯一，要她心中只有他、没有旁人，而那时那刻，她的心中只有二哥，与他的诸多纠葛，或许只是贪恋一时半刻的温暖罢了。然而，即便是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并非只有杨策一人。

　　宁歌飘忽一笑：“倘若不是唯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杨策抚触着她的鬓角、黛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往后，你我皆是唯一。”

　　宁歌笑望着他，他额鬓如削，剑眉入鬓，朗目蕴笑，面容刚毅，正值血气方刚的盛年，难得他不沾女色，两三年来一直默默地守护在她的身旁，对她虽无关怀备至，却有生死患难，虽无心心相印，却有携手的默契。

　　原来，他的面容早已深深刻在心里，只是她不知道，他为她所作的一切早已深入她的心底，只是她从不敢去碰触，深怕一旦触动，便是再一次全副身心的付出与伤筋动骨的疼痛。

　　她只是怕，便不敢深究、不敢碰触，如此简单。

　　杨策玩味着她宁静沉思的脸容，低沉道：“公主，我真的该走了，皇城内外的守卫，我终究不放心。”

　　宁歌起身为他穿衣，仿佛结发妻子服侍夫君那样的温顺与贤淑。

　　他打横抱起她，将她放在床上：“好生歇着，明日一早，我们一起面对所有的刀光剑影与波涛汹涌。”

　　******

　　日光盛明，汉玉雕阑刺光晃晃。

　　太极殿玉阶下，朝臣汇集，窃窃私语，面目略有急色。

　　“太后究竟伤势如何？如今可要紧？”

　　“公主宣召我等，这会儿怎的未到？”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刺杀太后？”

　　“诸位大人，莫要妄自猜测，公主到了就真相大白了。”

　　“刘大人，你倒是说话呀！”

　　“诸位大人，”说话的，正是刘云，正是当年暗中护送湘君公主出宫，流落民间时护庇公主多年的刘云。回宫后，华太后念他忠心耿耿、护公主有功，赐宅洛阳东郊让他安享晚年。昨日他在府里接到公主懿旨，他匆忙进宫，才晓得宫里出事了。公主要他重新掌管内廷，拜长秋卿。他精瘦的脸儿微微一笑，“老奴也不知，老奴已通禀公主，午时将至，也快到了。”

　　“华太尉来了。”

　　“章太师也到了。”

　　众臣惊喜，仿佛见到神明那般的朝两人迎上前去。却见一身官袍的华太尉与章太师拂开众人，快步行来，面容冷沉，隐隐间有怒色。

　　恰时，湘君公主肩舆驾临，尾随其后的千骑禁军执仗而至，分列两排，将众臣团团围住，威严阵势令文武朝臣心头一沉，方觉事有蹊跷。

　　华一波与章少谦立于众臣之中，互视一眼，脸色凝重，接着举目望去，杨策一身暗锦淡纹将军袍服，当先稳步行来，器宇轩昂，挺身立于阶下，唇角微抿，目光倨傲。

　　众人举目望去，但见湘君公主下了肩舆，徐步行过众人，登上玉阶。一袭华美深绿宫装煌煌耀天，令众臣失了神，愣愣直视。

　　华一波与章少谦惊愣住了，一眨不眨地凝视湘君公主，心叹亦心服。

　　内着素绫中单，外罩蘼芜碧千莲烟锦宫装，十尺裙幅曳地，逶迤仿似一泓寒碧烟波上千朵白莲盛开；腰系青缨细绅带，缀以镂雕玉螭凤纹青褐佩环，袖口、衣缘绣以天家贵眷才能享用的凤羽，描金重绘，美轮美奂。

　　宫中贵眷的服色百紫千红，却鲜少以深绿为正装，民间亦甚少用此服色，而湘君公主一反仪制，以深绿千莲烟锦裁作宫装，令人满目惊艳，惊世容颜映得千朵白莲照阶明，深绿宫装衬得明眸皓齿、风骨铮铮。

　　一人下跪叩拜，紧接着众臣纷纷叩拜，再不敢昂头直视。

　　宁歌立于阶上，淡淡环视，目光微有睥睨之色：“起吧。”

　　刘云目视众人，从容开口：“中秋之夜，太后不慎为刺客所伤，如今安心养伤，诸位大人放心，太后蒙天庇佑，不日痊愈。”

　　众臣垂首私语，只听刘云声音渐厉：“刺客已伏诛，同党路朗抓获、路英逃逸。经彻查，刺杀太后的幕后主谋是先帝皇后、燕国夫人秦氏、秦氏一门。”

　　闻言，众臣无不惊骇，抽气声此起彼伏。

　　刘云精目一眯，继续道：“太后口谕，秦氏族诛，燕国夫人怀有皇家子嗣，着其待产。”

　　宁歌淡淡望向华太尉与章太师，两人皆静立敛神，平静得有些可怕，不由得有些紧张。

　　“太后口谕，晋华一波为司徒，晋章少谦为司空，杨策护驾有功，晋大将军衔，兼都督中外诸军事。”刘云虽是百岁高龄，仍是满脸红光。

　　“太后口谕，国不可一日无君，立文帝长子宁烨为皇太子，即日御极登位。”

　　“太后口谕，晋湘君公主为大长公主，辅皇太子登基事宜，暂统摄皇城内外。”

　　“太后口谕，华太尉与章太师辅政少帝，诸大臣共襄政举。”宣旨完毕，刘云笑问，“诸位大人，太后懿旨，可听清楚了？”

　　“刺杀太后的幕后主谋是秦大人？可彻查清楚？”素日与秦大人过从甚密的张大人谨慎地问道。

　　“张大人，你是怀疑杨将军，还是怀疑太后？”刘云含笑问道。

　　“不敢，不敢。”张大人微有尴尬。

　　众臣眼见湘君公主冷冷不语，华太尉与章太师亦不发一言，皆静默以明哲保身，虽有诸多疑问，也不敢多有微言。

　　华一波与章少谦一齐跨步出列，躬身道：“臣叩谢太后恩典。”

　　随后，杨策亦出列叩谢皇恩。

　　突然，华太尉冷哼一声，沉声问道：“太后伤势如何？倘若太后不日痊愈，为何另立少帝？”

　　宁歌面色一冷，淡然反问：“国不可一日无君，舅舅不知么？此乃母后懿旨，舅舅要抗旨不成？”

　　华太尉的嘴角扯出冷笑，昂头直视：“大长公主此言差矣，太后是臣的亲妹子，臣怎会抗旨？只是太后伤势如何，臣一无所知，太后是否下了懿旨，臣更是不明。太后政令，臣谙熟，然今日数道懿旨，却与往日迥异，只怕是有人假传懿旨，祸国殃民。”

　　“如何迥异？舅舅言外之意，是我假传懿旨、祸国殃民？”宁歌的颊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臣忧心太后伤势，可否让臣探视太后？”华太尉稍稍垂首，目露精光。

　　“母后伤势堪忧，极需静养，太医严禁任何人探视。舅舅忧心母后伤势亦是人之常情，不过……”宁歌悠然一笑。

　　“太后懿旨，还能有假？太后凤体攸关国运与社稷，理当静心疗养，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册立少帝乃明裁圣断，更是国之根本。太后此举忧思深远，正是思及大宁江山社稷才有此懿旨。少帝尚幼，你我共同辅政，更是合情合理，华太尉所言，似乎别有居心……”章太师倏然上前一步，利落而严峻的一席话，咄咄逼人。

　　“章太师，你这话是何意思？”华太尉霍地转身，厉目瞪向章太师。

　　“太后凤体违和，我等理当遵循太后懿旨，辅政少帝，而非在此多生事端。你我同为朝臣表率，你却在此质疑太后懿旨，是否有负太后天恩？”章太师双眼一眯，针锋相对地说道。

　　“我对大宁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少帝是你的外孙，御极登位，你当然无需质疑。”华太尉双眉一竖，冷硬道。

　　“原来如此！你质疑太后懿旨，便是因为少帝是我的外孙。”章太师阴险一笑，面朝众臣愤然慷慨道，“诸位大人，华太尉手握大宁半数兵权、位极人臣，太后一夕抱恙，朝上无出其右者，他无视太后懿旨，无视大长公主，以下犯上，此等奸佞之臣，罪当如何？”

　　半数兵权，位极人臣，奸佞之臣，无不令众臣骇然失色。倘若华太尉将心一横，密令三大将军私调军队，悍然逼宫，亦不是不可能。只要他有此等魄力！

　　刹那间，朝中二位权臣怒目相视，剑拔弩张。



　　“章太师，稍安勿躁。”一道轻软的声音响起，宁歌轻轻眨眸，淡淡含笑，“舅舅位极人臣，稍有跋扈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舅舅直言犯上，也属忧心母后凤体，情有可原，罪不及死。”

　　先是明白见底的警告，再是轻巧慰贴的圆场，一触即发的形势因大长公主溪流般的言辞稍微缓解。

　　而最后一个字：死，咬得极重，是给予华太尉明明白白的警醒，也是对群臣的威慑。

　　华太尉与章太师皆怒哼一声，各自转身。

　　昔日朝堂上互相扶持、沆瀣一气的权臣，顷刻间翻脸不认人，阶下群臣见识到风尖浪口的利益变幻与风云涌动，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方才太后数道口谕，关键有二。其一为提升杨策的官阶，领“大将军”衔，都督中外诸军事，统摄全国兵权，即便暂无实际兵权，却可威慑众臣；其二为册立宁烨为帝，朝中二位权臣势必裂袍割义，以章太师牵制华太尉，令其两虎相斗，而皇室便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

　　华太尉与章太师并非不知其中深意，然而自身利益面前，却只能选择于自己最为有利的。宁歌深知这一点，便以此一搏。

　　华太尉黑眉一扬，面向群臣激昂道：“秦大人为官二十载，对朝廷忠心耿耿，诸位大人有目共睹，怎会谋害太后？此事定有内情，恳请大长公主彻查，还秦大人一个清白。”

　　宁歌的脸上再无丝毫笑意，先前的悠然与隐忍均化作凛冽之色：“刺杀母后一案，杨将军已经彻查，舅舅若有疑问，可与杨将军相询，此事无需再议。今日申时，秦氏斩首示众！”

　　章太师冷冷讥讽道：“谋害太后，罪大恶极，理当族诛，华太尉，太后是你的亲妹子，你怎的帮外人说话？”

　　原本秦大人与章太师过从甚密，而今章太师不顾昔日袍谊，慨然与华太尉分庭抗礼，无非利欲熏心。

　　朝堂上，本无永远的情谊，也无永远的敌对。

　　宁歌心中冷笑，抢在华太尉开口之前凌厉喝道：“尔等还有何异议？”

　　众臣垂首不语，章太师赶紧施礼道：“臣并无异议。”

　　华太尉愤然拂袖，怒哼一声，扬长而去。

　　并非他怕了大长公主那稚嫩的娃儿，千骑禁军算什么？京师三大将军皆听命于他华太尉一人，只要他一声令下，踏平皇城亦非难事。且让那娃儿得意一回，先看看她有多大本事。

　　想跟他斗，哼，她还不够分量！

　　******

　　是日夜里，太后苏醒，却不识任何人。

　　卢大人禀道，太后的腹部伤势已无大碍，后脑被重物锤击致使神智模糊，或者说，以往的记忆基本丧失。

　　刘云大惊失色：“可有医治的法子？”

　　宁歌面色一肃，冷言道：“卢大人医术高明，朝中无出其右者，定能治好母后！”

　　刘云一惊，恍然大悟此言的威慑之意。

　　卢大人的背心冷汗微渗，俯身叩首道：“臣……竭尽全力，不负公主厚望。”

　　倏然，宁歌眉心一蹙：“母后伤势，还有哪位太医晓得？”

　　卢大人拭去额上细汗：“禀公主，刘大人晓得。”

　　宁歌行至卢大人跟前，眸光熠熠晶亮：“如此，刘大人就交给你了。母后伤势，暂不能走漏任何风声，否则，惟你们是问！此后，母后的医治用药都由大人亲自经手，如果假手他人，有何后果，大人自负！”

　　柔音软软，语气铮铮，令人惊骇。

　　听此迥异于多年前那个清俏小女孩的严厉之语，刘云望着一身软骨的大长公主，不禁心中一沉、冷汗直下。回宫后的几年里，他亦见过她数次，她一直是娇蛮任性放恣的，这般容颜冷肃、语音坚狠，不似以往的云淡风清与神采翩然，倒是颇有华太后的狠辣风范，心狠，手段更狠。

　　卢大人连忙回道：“臣明白，臣遵命。”

　　话落，卢大人躬身退下，自去煎药。却见绫子匆忙地奔进大殿：“公主，香木堂宫人来报，燕国夫人去了，自缢身亡。”

　　宁歌呆住，虽然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然而，当真正的结局来临的时候，她感觉到的惟有哀伤与悲怆。

　　“公主……公主……”

　　惊呼声里，宁歌软软地倒地。

　　醒来的时候，宁歌发现自己歇在凌霄殿的软榻上，只有洛姨在旁。华太后沉沉安睡，寝殿里寂然无声。

　　洛夫人说，数日来她夙夜忧虑、寝食不善，精力消耗过甚致使昏厥，该好好歇息，配以药膳调养，便能痊愈。洛夫人轻柔一笑：“公主吓死人了，这会儿好些了吗？”

　　宁歌颔首：“好多了。”她起身瞧了母后一眼，便道，“洛姨，母后劳你照应，我出去走走。”

　　洛夫人阻止道：“夜深了，回殿歇着吧。”

　　宁歌摇摇头，径自往外走去。

　　片瓦冷，霜华重，月华明。

　　宫树老，文渊殿花谢萧条，泪水潸然。

　　她知道，秦弦自缢，是为了报复她，让她一世良心不安——保不住二哥的孩子，她对不起二哥，她会愧疚一辈子。

　　二哥，日防夜防，我终究没能保下你的孩子，你不会责怪我，是不是？

　　二哥，母后抱恙在床，是你一直希望的吧。你的皇后已为你复仇，你也该瞑目了，是不是？

　　二哥，你已去了，我还有我的责任和担当，我必须联手杨策……我还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你不会怨我，是不是？

　　二哥，我不会忘记你，我会把你封存在内心的最深处，你是我一生的想念。

　　一片风流伤心地，魂销目断玉人。

　　大殿暗黑，唯有月华倾泻，帷幕阴影绰绰，似是故人来。

　　宁歌拭去泪水，转身离开，却有惊鸿般的银白光华从眉心闪过，一股阴风凛凛地袭来，她大惊，猛地拔足闪开。

　　如霜月色的映照下，蒙面刺客黑衣罩身，手握匕首，眼中杀意灼烈，瞧不出是男是女。

　　刺客高举匕首刺来，寒光闪过，力道凶狠，招式笨拙。

　　宁歌瞧出刺客并无武艺，只是仗着手中的匕首行凶，任凭她如何的杀气凛冽，宁歌也能险险避开。

　　帷幕撕裂，物什横扫，人迹罕至的文渊大殿追杀不舍、惊魂奔走，惊心动魄。

　　“来人——来人——抓刺客——”宁歌惊慌地大喊。

　　“叫也没用，文渊殿守卫松懈，此时夜深更不会巡视到这儿。公主，今夜我送你上路。”透过黑布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却暴露了刺客的女子身份，而且，从她的言语之中可以看出，刺客对皇城了若指掌。

　　“为什么杀我？”宁歌靠在案上，避无可避，就在刺客刺下之际，握住刺客的手腕，硬生生地接下她的一刺。

　　“因为，你的死期到了。”刺客恶狠狠地说道，用劲地刺下，却受阻于宁歌的拼力相抗。

　　情势胶着，两人各自角力，咬紧牙关，四目相对。

　　黑暗中，命悬一线。微明中，四目圆睁。

　　顶住了，便是生。刺下去，便是死。

　　这是一双美眸，宁歌觉得有些熟悉，却无暇细思……猛地，刺客狠狠发力，刺下一刀，却偏了方向，匕首没入桌案。

　　刺客立时拔刀，脸上的黑布却被扯下，只闻一道震惊的声音：“是你——”

　　宁歌怔怔地望着刺客，惊汗冷冻成霜，遍体发冷。熟悉的面容显现在月色中，方才的温柔之语依稀还在耳畔，然而这会儿为什么变成刺客？为什么刺杀自己？

　　**大伙儿猜猜刺客究竟是谁，哈哈**



　　“既然你已知道我要杀你，也该瞑目了。”刺客森冷一笑，抓住宁歌的手腕。

　　“为什么？”宁歌不相信，不相信温柔而疼爱自己的洛姨要杀自己，“洛姨，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问我为什么？”洛夫人冷笑道，美眸闪过一丝惘然，“我可以告诉你，不过……”

　　“你与燕国夫人合谋刺杀母后，是不是？”宁歌悲伤地质问。

　　“是！”洛夫人索性承认，“我和她合谋，刺杀你的母后，可惜她命不该绝……”她纵声轻狂地大笑，“如今神智失常，再不是以往心狠手辣的华太后，岂不是更妙？”

　　“接下来该死的就是你，大长公主。”洛夫人美眸微眯，阴气流泻。

　　“你恨母后，恨我，是不是？可是，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下手？”

　　“我当然想早点儿下手，不过你的母后聪明绝顶，我要杀她，谈何容易？”

　　“所以你跟秦弦合谋，先刺杀母后，再杀我？”原来，最亲近的人苦心经营着如何杀害自己，一心想着置自己于死地，这不是很荒诞吗？宁歌冷汗直下，心中冰凉，“母后并无对不起你，究竟是为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为什么。”洛夫人甩开宁歌的手，妩媚犹存的脸庞闪现出粲然的光泽，“无妨，你是临死之人，今儿一并告诉你。”

　　华洛儿是华太后的堂妹，小两岁。三十年前，华太后风风光光地嫁入皇室，然而，原本应该是华洛儿嫁入皇室的，华太后的父亲与华洛儿的父亲合计，向陛下谎称华洛儿患有恶疾，便由华太后顶替入宫。一年之后，华洛儿进宫看望堂姐，与陛下不期而遇，情愫暗生。

　　华洛儿恳求父亲，允许她入宫为妃。然而，五日后，父亲离奇地暴毙。华太后的父亲可怜华洛儿孤苦无依，与华太后商量后，将华洛儿嫁往西北一户武将世家。

　　既然嫁了，华洛儿也认了，可是，夫家鄙其家道中落、势单力薄，公婆待她严苛，夫君更是打骂无度。她恨，她怨，可是，她只能忍，打落门牙和血吞。

　　她是正室，四五个妾婢骑在她的头上，对她吆三喝四，将她当做下人使唤。

　　活在血泪中，活在怨恨中，活在暗无天日中，华洛儿不认这个命。秘密地毒死夫君之后，她偷偷地送出一封密函，经由当地刺史夫人之手，混在朝廷公函之中辗转到达华太后的手里。

　　华太后阅过密函，心痛之后大为震怒，派人前往西北接回堂妹。

　　迎接华洛儿的是宫里的内侍，满心怨毒的华洛儿克制不住对夫家的仇恨，亲手处置了夫家：男丁斩首，妇孺充入北疆军营为奴。

　　华太后本想为她赐婚改嫁，她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再与世间男子多有瓜葛。

　　自此，华洛儿成为洛夫人，侍奉华太后，后侍奉湘君公主。

　　宁歌想不到温柔善良的洛姨竟有如此不堪而悲惨的往事，不禁为她嘘唏、为她感叹，然而，为什么她恨母后？

　　洛夫人猝然抓住她的衣领，在她的眼前晃动着嗜血的锋刃：“如果不是你的母后，我就是华皇后，我就是华太后！就是因为你的母后，我才要遭受那么多罪、那么多苦，一切都是你的母后一手造成的！”

　　“三十年前的事，母后并不知晓内情，你要怨，就该怨你的父亲与外公。”宁歌辩驳道，眼见昔日贤淑美丽的洛姨被仇恨扭曲成冷血的刺客，恻然之余心痛不已。

　　“我父亲当然想要我成为皇后，可是你外公说我乖巧懦弱、不宜宫中主事，对华家无益，父亲便听你外公的意思让你母后进宫。”洛夫人咬牙切齿地说着，眉心紧皱，戾色充盈，“如果不是你外公阻扰，我就是皇后！”

　　“根本不关母后的事……后来母后不是把你接回宫中了吗？”

　　“如果不是你外公，我父亲就不会死，如果不是太后，我也不会嫁往西北……我所遭受的罪，都是你们一家人赐予我的！”洛夫人将匕首贴在宁歌的脸上，森白的银光映亮洛夫人的眉目，恨意森森。

　　“也许母后根本就不知情，只是凑巧罢了。”宁歌试图缓和她的恨意，却觉得很无力，“你回宫后，母后并无亏待你，你怎能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洛夫人张狂地大笑，目光噬人，“你以为太后接我回宫就弥补了我所遭受的一切吗？不，不够，根本不够……”

　　“因此你与秦弦合谋，只要母后不知人事，只要我一死，你就顺利地成为皇城的主宰，你就是华太后，是不是？”宁歌的目光渐趋冷凉。

　　“对，我要成为天底下最矜贵的女子，成为万民敬仰、朝野称颂的女帝！”洛夫人傲然道，神色向往。

　　“可惜你的手段并不高明。”宁歌冷冷地讥讽，此时此刻的洛夫人，被仇恨与权欲噬心蚀骨得只剩一具无心、冷酷的躯壳，“洛姨，我很失望很伤心。”

　　“我早已不会失望不会伤心，那种被亲人出卖、被亲人伤害的痛苦和绝望，早在三十年前尝过，从那以后，华洛儿是一个无心、无情的女子。”洛夫人厉目瞪着宁歌。

　　“即使我死了，即使母后神智失常，皇城也不会是你的，天下更不会是你的！”宁歌牵唇冷笑。

　　“你死了，还管得着身后事吗？”洛夫人笑意幽凉，眼中凝聚起如丝的杀气。

　　“洛姨，你无法回头了。”宁歌哀伤地笑。

　　“早在三十年前，我就无法回头了，而让我无法回头的，就是你们一家人！”洛夫人眼中的笑意更深，缓缓举起匕首……

　　“洛姨当真要杀我？”眼中的凄伤化作冰霜，宁歌戒备地抬起膝盖，就在匕首刺下之际，往她的腹部狠狠地顶去。

　　趁着洛夫人吃痛的档儿，宁歌拔足狂奔，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跌在地上，待爬起来之时，惊觉身后凛冽的杀气逼迫而来。

　　洛夫人猛地一刺，宁歌往右一滚，跌坐在地，凝眉瞪视着洛夫人。但见洛夫人阴笑着慢慢逼近，两眼放光，脸上洋溢着大仇即将得报的惬意与放恣。

　　倏的，匕首高高举起，银光闪过，宁歌紧紧地闭眼——预想中的匕首迟迟未落，大殿静得可怕，依稀听得见渐渐急促的气息声。

　　霍然睁眼，她看见洛夫人僵直地站着，美眸惊凝，悲愤而不甘的怒视着，脖颈处笔直地横着一柄光寒深夜的长剑。

　　一只沉稳的臂膀扶起她，瞬间落入身后之人的怀中，他的温热隔着衣物透过来，令她觉得温暖而安全。

　　“臣救驾来迟，公主受惊。”杨策揽着她，支撑着她虚软的身子，毫不避讳尊卑有别。

　　“末将护驾不力，公主恕罪。”高风站在一旁，指挥侍卫押住洛夫人。

　　“洛姨，你输了。”宁歌语色柔软，心中已是冰雪覆盖。

　　“输了便输了，只怨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废话。”洛夫人冷哼道，虽是不甘，亦只能别过脸。

　　“无论洛姨有没有跟我说那些话，都会输，洛姨可知为什么？”宁歌轻笑道，走到洛夫人的面前，颊边笑影摇曳，“洛姨，秦弦出卖了你。她说，我绝对想不到她的同谋者是谁。我一直在猜，你可知我如何猜到你的？”

　　“公主想说便说。”洛夫人面如死灰。

　　“这会儿……倒不想说了，将洛夫人押回寝殿，严加看守，任何人不许探视。”宁歌漠然吩咐道。

　　侍卫得令，押着洛夫人退出文渊殿。高风若有所思的目光扫过宁歌与杨策，无声地退下。

　　杨策关切地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可有受伤？”

　　宁歌摇摇头，突然觉得很疲倦、浑身无力：“走吧。”

　　刚刚迈出两步，整个人儿便瘫软在地，惊得杨策从地上抱住她：“公主，公主……”

　　清冷的月辉流淌在她的脸上，映得面色与双唇苍白如雪，光华鉴人的乌瞳紧闭，任凭他怎么呼唤，也没有睁开。

　　******

　　“公主起来做什么？歇着吧，刘大人说，公主必须歇个三五日。”

　　梅纹妆镜里，下颌尖削，青丝覆垂，映得一张雪白的脸庞毫无血色，那双深黑的眸子宛如一泓秋水微凉，幽幽地觑着镜中淡漠的容颜。

　　宁歌瞥一眼绫子微翘的唇，轻笑一声：“你这么听刘大人的话，我让你跟着他学医，可好？”

　　午后的日光暖暖地熏着，寝殿里清寂一片。

　　“小的有那慧根，公主让小的去，小的无二话。”绫子笑盈盈地说着，“公主要去瞧瞧太后吗？对了，肖挽雪服侍太后很是细致呢，一看便知是懂药理的，伺候太后无微不至呢。”

　　“以后劳烦绫子姑娘多多调教，绫子姑娘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宁歌调侃道。

　　“公主又取笑小的了。”绫子不乐意地撅起嘴，却突的叹气，“公主，小的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素面朝天，容光微漾，宁歌望着镜中冰容雪颜的自己，知道绫子问什么，却故意激她。

　　“公主知道小的说什么。”绫子一边为公主梳妆一边愤然道。

　　“你不懂，男子的心比女子还要捉摸不定，况且是城府极深的杨策。”宁歌冷凉一笑，晓得她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不值。

　　“可是他默默地守着公主两三年。”绫子似是不屑于她的论调。

　　“一生短暂，又有多少个三年，或许，对他来说，已是极限。”宁歌恍惚地笑。

　　“小的是不懂，不过小的明白，男人啊，一旦偷着腥儿，就不会那么惦记了。”绫子手里忙活着，嘴上也不闲着。

　　宁歌心中一沉，这一点，她也思虑过，不过她固执地相信，杨策不是偷着腥儿便扬长而去的那种男子。或许对他来说，他想要的不单单是美人如此简单。

　　她强自笑着：“好了，你无需操心。”

　　绫子喏着嗓音：“可是小的真的不明白嘛，又不是他强逼……”

　　话已至此，再不敢说下去。宁歌面色一肃：“他是君子，不会那样待我。我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有我的考量。”

　　绫子心中沉吟，静默半晌方道：“如今太后伤势未愈，华太尉和章太师权倾天下，朝中多是他们的党羽，公主是想拉拢杨将军吗？可是……”

　　宁歌微一颔首，默许绫子的猜测：“赶紧梳妆吧。”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决定放手一搏，押上身家性命与整个皇室，押上一半的真心与真情。

　　绫子的心中忽起伤感，为公主不值，为公主悲伤。

　　顷刻，妆毕，宁歌缓缓起身，让绫子为自己穿衣。却听宫娥站在白琉璃扇屏外禀报：“公主，宫人来报，洛夫人求见公主。”

　　见大长公主默然沉思，绫子挥手让宫娥退下：“洛夫人……想不到洛夫人如此的心狠手辣，公主还是不要去了，万一她发癫……”

　　却见大长公主匆匆地迈步离去，绫子紧紧跟上，一路快行来到洛夫人的寝殿。

　　守卫重重，绫子跟随着踏入大殿。洛夫人跪在大殿上，身姿挺直，螓首微垂，甚为恭顺的样儿。绫子让侍候的宫娥内侍退下，掩上门扇，静静地站在一侧，以防有变。

　　洛夫人一袭白衣，青丝披散，面无妆容：“公主终于来了。”

　　宁歌扶她起来，倩然一笑：“洛姨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猜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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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曲 倚天须长剑

　　莺语，花舞，风悄悄。

　　繁花似锦，深红，赤红，艳红，浅红，粉红，雪白，浮白……映日别样红，浮光窈窕白，碧叶深深点缀，花枝绰约，衣染浓香。秋日韶华易逝，冷风横扫，转眼凋零。

　　“公主能否告诉我，好让我死得瞑目？”洛夫人凄然一笑，不复昨夜的刺杀意气与怨恨灼烧。

　　“洛姨想知道，我自然乐意相告。”宁歌缓缓道，“不过洛姨先告诉我，刺杀母后的刺客是不是你安排的？中秋之夜母后来到西州，也是你特意安排？”

　　“没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洛夫人直言承认，容色清寂，“若非如此，刺客怎有机会下手？公主若要追究，也该追究自己，如果不是公主与太后大吵，太后也不会屏退宫人，刺客也不会轻易地得手。”

　　“步步为营，妙！妙！”宁歌拊掌而笑，“洛姨苦心多年，等的就是今日的局面，可惜，还是输了，洛姨可输得心服口服？”

　　“我不服！”洛夫人眉心一拧，不甘的怒容立时风起云涌。

　　“那夜，你让我喝了一碗红豆雪莲羹，回寝殿后，我闻到相思香的香气。原本我根本没有想到是洛姨，我不信你会跟秦弦合谋。”宁歌楚楚地望着洛夫人，眼色哀伤，“洛姨，多年来你一直陪在我身旁，照顾我，教会我很多，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害我和母后。”

　　“就因为相思香，你就猜到是我？”洛夫人避开她的目光，冷漠以对。

　　“既然用了相思香，没有理由不用焚心散，是不是？”

　　“因此，你做了一场戏给我看，联手杨策故意双双中毒，让我以为你没有怀疑到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和杨策都没有中毒的迹象？”

　　“闻到相思香，我立即服下解药，而杨策并没有服用焚心散，又怎会中毒？”宁歌蔑然一笑，眸色渐冷，“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相思香的伎俩，洛姨用得愚蠢。”

　　“呵呵……哈哈……”悲哀的低笑，渐而扬声大笑，笑自己的愚蠢可悲，笑自己的自以为是，笑自己的筹谋尽毁。洛夫人猛地抓住宁歌的手腕，目露凶光，“你故意前往文渊殿，引蛇出洞，是不是？我恨自己，恨自己这般愚蠢，永远也斗不过你们母女俩……”

　　“我一直以为洛姨是疼我的，除了母后，天底下最疼我的，就是洛姨。可是，为什么你不能放下仇恨呢？你可知，我多么伤心？”宁歌忧伤不已。

　　被亲人背叛、伤害的伤痛，犹如被利齿硬生生地咬下一块肉，鲜血淋漓。

　　洛夫人恣意地狂笑，一如向天悲嚎的小兽，也如癫狂的疯妇。陡然间，她狂野地抓住宁歌，张嘴往宁歌的肩头咬来——绫子惊得扑上来，用劲推开凶蛮的洛夫人，扶着公主立即转身撤离。

　　然而，洛夫人已然性情大变，厉鬼缠身似的冲上来，揪住宁歌不放。

　　拉扯纠缠之中，眼见洛夫人就要咬在公主的臂膀上，绫子将心一横，横臂在洛夫人的口下，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从臂膀上散开……

　　宁歌狠力推开洛夫人，扶住绫子。绫子咬牙忍住疼痛，左臂上两排牙印赫然触目，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下来。

　　侍卫冲进来，押住疯癫的洛夫人。洛夫人惬意地奸笑，满嘴鲜血，更显阴邪可怖。血滴溅落白衣，鲜艳得犹如雪地红花，横出一抹凄艳的美。

　　“呵呵……呵呵……”洛夫人哑声低笑，笑声渐趋悲凉而惨淡，笑得眉梢含泪，及至于无声。突的，她森然地盯着宁歌，“公主利用杨策瞒骗我，公主可知，杨策也曾瞒骗过你？”

　　“你说什么？”宁歌心里一怵，走到她跟前，面如覆霜，“你再说一遍！”

　　“公主可知，璟帝皇后谢氏是如何失足落水的？”洛夫人幽冷地笑着，目光如锋刃，刺进宁歌的眼中，“公主又可知，璟帝如何中毒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宁歌嘶哑地吼道，双手抑制不住地发抖，足下似有冷风腾起，不知何时，大殿上的温暖秋光消失殆尽，唯有冷风瑟瑟。

　　“想来公主并不知晓，也罢，将死之人，何必说这么多呢？”洛夫人嗤嗤一笑，双眸如死水无澜，“走吧，都走吧，华洛儿仇恨一生，毒发身亡也是罪有应得。”

　　“什么毒发身亡？”宁歌握住洛夫人的双肩，却见她唇角溢血、面色苍白如纸，显然是中毒的迹象，“是谁下毒的？说啊……”

　　“呵呵……”洛夫人凄婉地笑，瘫软在地，目光颤抖，“我罪有应得……公主不是很想赐死我吗？公主遂心了……不是吗？”

　　“告诉我真相！”宁歌锲而不舍地逼问道。

　　黑红的毒血顺着嘴角流出来，滴落白衣，绽开罂粟般的妖冶。洛夫人中毒已深，痛苦得双眼微阖，双唇轻微地动着，似乎说着什么。

　　宁歌凑上前，微弱而轻细的声音敲进耳中，字字如针，句句如箭，细针刺指，万箭穿心。

　　洛夫人闭上眼，剧烈地喘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公主可以不信，也可以命人去查……”

　　话音方落，头一歪，洛夫人气绝身亡。

　　宁歌缓缓起身，步履凌乱，骤然喊道：“来人！”

　　宫人急忙地奔进来，瑟缩着跪了一地。绫子不明所以，只见公主的双眸冰冷如寒冬、飞雪絮絮。

　　“洛夫人如何中毒的？从实禀来！”宁歌厉声一喝，宫人吓得全身哆嗦，不敢出声。宁歌更是怒火燎原，怒声喝斥，“说！否则全部赐死！”

　　“禀公主，是……”一名宫娥战战兢兢地说道，双腿打颤，“一个时辰前，杨将军来过……”

　　******

　　“皇姑姑，为什么我要搬到九华殿？”

　　宁烨站在大殿上，四下环顾，嗓音仍显稚气。宁歌轻叹一声，思忖着或许他仍然记得他的父皇就是住在这儿的，也是在这儿驾崩的。

　　她拉过他坐下来，抚着他细嫩的脸蛋儿：“烨儿，要说‘朕’，不能说‘我’。”

　　宁烨睁着疑惑而清澈的双眼：“为什么？我记得，父皇也是说‘朕’的。”

　　宁歌坚定地看着他，似要将话语嵌入他的脑额：“因为你是陛下！”

　　“哦，我知道了，父皇是陛下，我也要当陛下了。可是……”宁烨恍然大悟，却低垂了头，嘟囔着说道，“皇姑姑，我不喜欢当陛下，父皇很不开心，我想我也会不开心的。”

　　“不会的，你不会不开心，我怎么舍得让你不开心呢？倘若你不知如何是好，就来问我，我会帮你，好不好？”宁歌搂过他，柔声蛊惑着。孩子所看到的皆是最直观的，心中所想亦是单纯无垢。

　　“可是……可是我……”宁烨一脸的犹豫。

　　“烨儿，你皇祖母病了，你是我们皇家的嫡长子，理当站出来帮皇祖母。皇祖母待你这么好，如果你不帮她，她就不能安心养病了，是不是？你是男子汉，难道就因为害怕而退缩吗？男子汉是不能退宿的。”

　　“可是，我我不喜欢这儿。”生母赵国夫人崩后，章少谦负责教习宁烨，文韬武略，弓马骑射。

　　“这儿是你父皇曾经住过的宫殿，为什么不喜欢呢？住在这儿，便能跟你父皇一样，你觉得不好吗？”宁歌紧紧逼视着他，不让他逃避。

　　“好吧，我可以住在九华殿，可是我不要当陛下。”宁烨扬起小脸，坚决道。

　　宁歌有些泄气，别过脸，静静调息，却听他战战兢兢地说道：“皇姑姑，你生气了吗？”

　　她明眸一转，极其愁苦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我怎会生你的气呢？如果你不想帮皇祖母、不帮我，我只能另想法子了，咳，你皇祖母平素是最疼你了，如果她知道你不肯帮她，她会很伤心的，如今她又受伤了……”

　　宁烨垂下头，紧紧抿着粉嫩的双唇，似在沉思。

　　宁歌觑着他的脸，突然想起似的惊道：“你皇祖母该进药了……”

　　宁烨倏的抬头，决然道：“好，我帮皇祖母，帮皇姑姑。”

　　宁歌松了一口气，温柔含笑：“烨儿放心，我会帮你的，只要你照我说的做，就不会不开心的。”

　　皇兄，烨儿终究逃不掉九五之尊的命运，即使你不愿烨儿身陷权柄争夺的漩涡，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烨儿有丝毫委屈和损伤，我会护烨儿周全，皇兄，你放心。

　　宁烨跳下来，小脸微粉，问道：“皇祖母好吗？我可以去瞧瞧皇祖母吗？”

　　宁歌牵起他的手：“我们这就去。”

　　却见绫子款款迎上来，垂首道：“公主，杨将军殿外求见。”

　　宁歌颔首，行至殿外玉阶上，吩咐绫子道：“你带陛下先去凌霄殿，我随后便来。”

　　绫子领命，陪着宁烨离开九华殿，数名宫人跟随去了。

　　杨策淡淡施礼，抬首时剑眉微凝：“公主，臣刚刚获悉，罗栋将军率五万大军回京，已行至洛阳城外八百里处，不日即到。”

　　宁歌一怔，惊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心里万分沉重。

　　杨策见她凝眉沉思、心事重重的样子，于是朗眉一笑：“公主似乎已有应对之策。”

　　宁歌含笑望住他，只见他眉宇英朗、笑容落磊，只觉心神一荡，内心深处的那处柔软似泅开一波波温暖的潮水：“将军也似早有良策。”

　　两厢凝望，眉梢眼底皆是懂得的光色。

　　然而，洛姨临终之际的话语依稀响在耳畔，真相那么残忍，那么不堪入目，她该怎么办？眼前的男子，两三年来一直默默地护在她身旁，守护她，帮助她，如今与她携手屹立在风口浪尖，是她唯一能够信赖的同盟者。大宁江山的安危，还需他仗剑守护，血雨腥风的皇城，还需他筹谋策应，她该拿他怎么办？

　　依稀记得，二哥驾崩的第二日，他对她说：你是湘君公主，也是大长公主！

　　那时候，他就猜到母后会受伤会不省人事？猜到宁烨将会登基为帝？

　　那时候，他早已预料到一切，却不曾提醒过她，好让她只能依仗他，好让他平步青云、掌控皇城和洛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公主有烦心事？有话跟臣说？”杨策细细地瞧着她，她的神色变幻莫测，平静之中似乎蕴藏着什么。

　　“不是说了吗？只有你我之时，没有‘公主与臣’。”宁歌微微一笑，掩下眸心的冰雪之色，“杨策，那夜，为了不让洛姨起疑，我利用你……你可怨我？”

　　“不会。”杨策脸颊浮笑，目光深深地缠绵，单臂揽住她，“因为公主跟我说，‘我只是你的女人’，公主还说，‘倘若不是唯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知道，公主对我是真心的。”

　　“女人都是善于伪装的，将军不知吗？”宁歌轻笑。

　　“从公主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出，公主没有伪装。”杨策抚触着她的黛眉，淡淡含笑，淡淡的自信。

　　“你会不会利用我？”宁歌状似随意地问道，如此直言不讳，或许从他的眼底眉梢瞧出些许意味，相较人心的谋算，另有一番出奇的功效。她搂住他，语笑轻俏，“往后，会不会利用我？”

　　“不会！”杨策淡淡地回答，面上的微笑真诚得令她几乎溺毙。

　　******

　　浓夜如墨，夜寒如冰。

　　幢幢树影疾速飞掠，墨锦披风如翅展翼、猎猎飞扬。密林间的官道上，两骑飞驰若惊电一闪而过，未及看清身形、面容，便一掠无踪。

　　“公主，过了这片密林，再一个时辰，便到罗栋大军的驻地。”

　　“好，务必在他们拔营前赶到。”

　　宁歌只觉劲风冰凛如刀，刮过脸面刺辣的生疼。眼前一片浓黑，根本看不清前路，若是独自策马驰骋于此，她定然不敢，然而有身旁男子与自己并驾齐驱，她豪无所惧，甚至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定与快意。

　　这种感觉很怪异，很奇特，自从二哥驾崩，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令她无所适从，也让她如饮甘醴那般惬意。

　　并肩纵横，并驾驰骋，胸中万分快意，前路却仍未可知，心中总是横亘着一根刺。

　　天蒙蒙亮，终于赶到营地。天际的鱼肚白微露白濛天光，白雾弥漫，宁静的营地若隐若现，沉沉肃穆。

　　奔腾的马蹄声惊动了营地的岗哨，待两骑靠近，严阵以待的岗哨看清是两名黑色夜行装打扮的男子，便挥动长戟，喝道：“何人擅闯营地？”

　　两人齐齐跃下马，杨策一掀披风，稳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枚赤金令牌，示于岗哨卫兵眼前。卫兵眯眼仔细查看须臾，神色一变，恭敬地问道：“阁下果真是杨将军？”

　　杨策收了赤金令牌，催促道：“快去通禀罗将军，我有要事相告。”

　　卫兵不敢怠慢，立即转身跑向营地大帐。不久，那名卫兵回来，领他们进入营地。天色渐亮，专司炊事的士兵已开始烧火做饭，炊烟袅袅，随风扶摇直上。

　　凌晨的野外，冷冽如水，呵气成霜。

　　大帐外，侍卫掀起帐帘，让两人进去。眼前一暗，却见一人身穿明光铠立于一侧，幽幽烛火耀亮一帐昏光，映上那冰冷的明光铠，散发出微明的暖光。

　　听闻脚步声，罗栋转身迎上来，豁朗笑道：“杨将军怎的突然前来？朝中可是有事发生？”

　　杨策朗声一笑：“一年多不见，罗将军越发威武不凡。”

　　罗栋哈哈大笑，微微侧目，但见杨策旁侧身形娇小的年轻男子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笑意浅浅的小脸，深瞳漆黑，面目娟美，全身的黑衣衬得整张脸宛如月下聚雪、浮云蔽月。

　　他大惊失色，不敢再直直觑着她，慌忙俯身下拜：“末将叩见公主，未知公主驾临……”

　　宁歌扶起他，笑盈盈道：“将军免礼，起吧。”

　　见她往帐内行去，罗栋瞥杨策一眼，似是责怪他不早言明她的身份，杨策只是付之一笑：“罗将军，公主已是大长公主。”

　　罗栋更是一惊，暗自估摸着此番大长公主的来意：“贺喜公主。”

　　宁歌霍地回身：“罗将军，我这个大长公主受制于权臣，哪来的喜？”

　　朝中权臣无非就是华太后的兄长华太尉和章太师，然而大长公主怎会受制于华太尉？朝中究竟有何变故？只怕大长公主此番前来，便是因为朝中有变？罗栋略略沉吟，谨慎道：“末将愚钝，望公主明示。”

　　杨策将近来朝中所发生的事择要道来，罗栋静静聆听，愈觉胆颤心惊。

　　“罗将军，华太尉是太后的兄长，掌控我朝一半兵马大权，如今能与他相抗衡的，只有你了。”杨策轻拍他的肩膀，面色沉重。

　　“杨将军谬赞，罗某愧不敢当。公主，末将统帅北疆十万兵马，如今率五万回京，若要与华太尉抗衡，恐怕……”罗栋摇头苦笑。

　　“罗将军班师回朝，华太尉定会登门拜访、极力拉拢，果真如此，你会如何？”宁歌截断他的话头。

　　“末将听凭公主差遣。”罗栋见她笑意浅淡、眸光却是凌厉，心中万分明了。

　　“好！”宁歌爽快道，展眉一笑，“有罗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杨将军，我们这趟是来对了。”

　　“罗将军刚直耿介，对朝廷忠心不贰，倘若有人密谋造反，定会为皇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杨策颔首，一记响当当的马屁拍过去，“华太尉权倾天下，章太师亦党羽甚多，如今华章势同水火，假若罗将军与章太师联手，华太尉想要只手遮天，恐非易事。”

　　“公主不亲自跑一趟，末将亦不会唯华太尉马首是瞻，”罗栋嗓音沉厚，态度坚决，“末将平生最痛恨的就是结党营私，惟愿驻守北疆杀尽柔然，令北疆民生安乐，此番回京，乃太后半个多月前下达的懿旨，末将定当遵命于陛下与公主，不负皇恩。”

　　宁歌望向杨策，深睫轻眨，明眸掠起一丝淡笑。

　　不出所料，罗栋回京当夜，华太尉即在府邸摆下宴席，盛邀罗栋。罗栋虽然赴宴，不过匆匆即回，只饮下三杯酒水。华太尉气得当场掀了桌席。

　　******

　　“刘伯伯，日前我吩咐你的事，查得如何？”

　　“老奴掌管内廷，公主还不放心吗？整个皇城的宫娥内侍，老奴已盘查一遍，多数旧人已遣出宫外，留下的都是可信赖之人。”眼见左右俱退，刘云心神一凛。

　　“还有呢？”宁歌颔首。

　　今夜的凤凰铜阙，与寻常并无二致，刘云却觉得诡异而阴森，眼前的大长公主仍是一贯的淡定神采，却似乎心神不定。他知道公主问的是什么，知道怎么也躲不过，于是长长一叹：“公主，真相往往不堪，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说吧，你查到什么，就说什么。”宁歌眸光一定，拂袖坐下。

　　“好吧，公主仔细听着。”刘云眼色凝沉，下了决心。

　　刘云缓缓道来，宁歌静静地听，手足渐渐潮热。却仿有一桶冰水泼下来，兜头兜脸的冰冷，贯心彻肺的寒气随着他嘴唇的掀动而四处游走，遍体寒冷……

　　果真如此！

　　刘云觑着大长公主渐渐冰冷的脸色，担忧地问道：“老奴查到的，也就这些，公主意欲何为？”

　　他暗中查探，与洛姨所说的不谋而合，再无怀疑余地。一切都明白了，真相大白了！宁歌心中长笑，垂落的双手慢慢攥紧：“刘伯伯先退下吧。”

　　她的双眸迸出一抹狠光，刘云心惊肉跳，又见她僵硬地步入寝殿，长长的裙裾缓缓拖过，不留任何痕迹。待了片刻，他摇头叹气地离开凤凰铜阙。

　　秋夜瑟凉，冷风凄紧。

　　梅纹妆镜覆霜，罗帷宫锦断肠。

　　深深吸气，拢拢鬓发，宁歌静静地望着镜中素颜，微笑如冰，眸色如丝，都将是杀人不见血的锋刃。

　　轻捷的脚步声自外殿传来，她知道是绫子，轻声问道：“派人去请杨将军了吗？酒菜备好了吗？”

　　绫子回道：“请了，这会儿也该到了，酒菜早已备好，现在传上来吗？”

　　宁歌缓缓起身，伸展双臂：“更衣，上妆。”

　　绫子默默地为她忙活，直觉今晚的大长公主很不一样，却又不敢出言相问。为什么深夜宣召杨将军呢？莫非跟杨将军有关？可是，与杨将军深夜相见，公主不该这般的神色呀，难道是生了嫌隙？

　　一边猜测着，一边为公主打点，一切就绪，宫人来报，杨将军在殿外求见。

　　宁歌站在雕窗前：“绫子，殿外候着，没有通传不许进来。”

　　宫人奉上酒菜，躬身退下。杨策步入寝殿，宫灯明亮，帷幕静垂，雕窗旁的女子冷傲绝世，一袭大红挑金鸾纹绫裙，肩如削，腰如束，青丝如瀑，发上并无任何妆饰。

　　红衣如焰，姿影清冷，那般的格格不入，却又令人觉得如此的协调，仿佛大长公主就该是这样的，冷眸雪容，热情如火，一身傲骨。

　　“公主。”他唤了一声，对于她今夜的盛装与邀约很是不解。除了嫁往南萧的那次穿过大红嫁衣，她几乎不着红衣，此番又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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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来了。”宁歌缓缓转身，明眸皓齿，红唇雪腮，大红盛装映得颊边的笑影清妩媚然。她款款行来，摆手示意，“将军请坐。”

　　“公主盛情款待，却之不恭。”杨策掀袍坐下，豁朗一笑，心中暗自思量。

　　“数日来宫里风浪迭起，有劳将军费心了。”宁歌婉笑着递给他一杯酒，“若非将军助我一臂之力，只怕皇室不保、江山易主。”

　　“为皇室尽忠，乃臣的本分，公主无需挂怀。”杨策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她与他之间，不需要这些场面话。他的心早已剖开给她瞧，她早已懂得，此时却又如此郑重其事地道谢，只怕她的心思不止一个“谢”字这么简单。

　　“将军，我敬你三杯。”宁歌举杯，眉梢的嫣然浅笑蛊惑着他。

　　他扬眉一笑，与她共饮三杯。

　　她坐到他身旁，柔然笑着：“将军还记得我嫁往南萧的嫁衣吗？”

　　杨策揽过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紧紧搂着：“记得，若有那么一日，公主会为我穿上嫁衣吗？”

　　宁歌俏然一笑：“不知将军的夫人会是如何风光？不过，建康城的将军府还有两位佳人等着将军呢。”

　　“我说过，你我皆是唯一。”他捏住她的尖俏下颌，深深凝视着她。

　　“记得，只是……我是女人，就会胡思乱想。”她娇嗔地睨着他。

　　“难得，难得，大长公主居然会撒娇，杨某何其有幸。”杨策淡淡地调侃，转过她羞红的脸，蓦然吻上她微启的朱唇。

　　宁歌环上他的脖颈，倾尽曾经付出的真心真意与所有的悲痛恨意，辗转缠绵，炽情如火。

　　热气弥漫，冷冽在心。

　　青丝倾落，杨策将她放在床上，为她褪下大红挑金鸾纹绫裙，为自己褪下将军锦袍，抚着她的蛾眉、她的眉心、她的朱唇，静静凝望，缓缓抚触。

　　绡纱帷帐里亮如白昼，一览无遗，她的眸心平静无澜，可是他瞧得出，她有心事。

　　这样的她，他琢磨不透，沉声问道：“在想什么？告诉我。”

　　宁歌摇摇头，轻柔一笑，勾下他的头，与他缱绻热吻。

　　越是炽热如火，越是冰冷如冻。

　　当迷乱难耐的时候，陡然间，杨策虚软地歪倒一侧，眉心紧皱，面上洋溢的激情渐褪，惟余浓浓的不解。

　　“怎么了？”宁歌故作慌张地问道，“哪里不适？”

　　“手足无力，全身盗汗，只怕……中毒了。”杨策想要起身，却又不支地倒下，额头上虚汗密布。

　　“怎会中毒？什么毒？”她支起身子，绵密青丝垂落如缎，朱唇殷红如血，惊世容颜犹显从容，凝眸瞧着他。

　　“我也不知道，酒菜被人投毒……”他的脸色并无异样，只是中气不足、浑身虚软，看来并非剧毒。

　　“酒菜无毒，朱唇有毒。”宁歌的纤纤玉指轻轻扫过他的脸、他的下颌、他的胸膛，微挑细眉，“古人说，英雄最难消受美人恩，看来将军也不例外。”

　　“红颜如毒，看来不假。”杨策低弱道，一双黑眸深沉如海。

　　“有些事想问问将军，出此下策，将军勿怪。”

　　“公主请说。”

　　“为什么害死璟帝皇后谢氏？”宁歌蹙眉，目光如霜。

　　“谢氏一死，璟帝必然怀疑公主，从此往后，公主与璟帝必然多有猜疑与隔阂。”杨策平静道来，字字清晰，句句刮骨。

　　“然后你便可趁虚而入，是不是？”他承认了，亲口承认了，宁歌悲愤地质问。

　　“是！”杨策答得异常利落。

　　“璟帝之死，也是你的手脚？母后命你狠下毒手，可是你不是应该阳奉阴违的吗？”宁歌飘忽一笑，泪水凝落。

　　“臣不想公主如此痛苦，且……璟帝驾崩，公主才会彻底地斩断情丝。”杨策似在说别人的事，淡漠得令人发狂。

　　“竟然是你！”眼中的恨意烈烈灼烧，寒光乍起，宁歌从鸾枕下抽出匕首，抵在他的脖颈处，“你瞒着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你不知道纸包不住火的吗？”

　　“我从未想过要瞒公主一生一世，公主何时知晓真相，顺其自然。”他面无惧色，语声淡定。

　　“倘若洛姨没有告诉我，你就瞒我一生。”宁歌敛尽泪水，悲愤地低吼，“你毒死洛姨，不就是杀人灭口吗？不就是要瞒我一生？”

　　“毒死洛夫人……”杨策惊异地盯着她，沉沉地凝视着她，眼中的情意绵绵不绝……良久，他低低地问道，“公主想要如何？”

　　“我要为二哥复仇！”狠绝之音从喉间切出，宁歌骤然高举匕首，狠力刺下——刹那间，匕首迟迟未落，宁歌拼尽气力，仍是无法刺下。

　　杨策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猛地翻身而起，夺下匕首，牢牢地制住她，根本不是虚软无力，根本没有中毒。

　　宁歌震惊地僵住：“你没有中毒。”

　　杨策一声冷笑：“公主所用的毒对我功效不大，以我的身手，只需片刻毒气就会自行散去。”

　　四目相对，不甘与忿然，幽邃与情深。

　　宫帷乱，锦衾冷，床上衣衫凌乱的两人静静地对视，仿佛两尊佛像，亘古不变。

　　“公主，我没料到你会这么对我。”他缓缓开口，轻叹一声。

　　“我也没料到你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事，更没料到你会欺瞒我。”她的眉心布满滚滚的恨意，陡然间，她捶打着他的胸口，语声破碎，“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公主一步步地走向我，投入我的怀抱。”杨策的语声沉寂如冰渊，清晰入耳的话似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小刀切进她的腹中，“从建康皇城开始，你就试图接近我，每当我身处危难之际，你总会神出鬼没地出现、护我周全，你说过的话、所做的一切，都是别有居心，是不是？”宁歌声音破碎，眉心凝出一道深痕迹，如镌刻如刀划。

　　“是！”杨策缓重而不容置疑地承认。

　　“究竟是何居心？”她的心痛得嘶哑了嗓音，仿似再也禁不住真相的丑陋。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杨某自认并非英雄，公主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他的眸光幽深而灼亮。

　　抹了泪水，宁歌凄楚地望他，眼中的仇恨与情愫交缠不休。

　　黑眸炯然，目光坚定，杨策的唇角挑起若有若无的笑。

　　对望良久，心中的绞痛已然麻木，悲凉弥漫，她咬唇道：“杨策，我恨你！”

　　他似笑非笑：“我永不后悔！”

　　纤指抚过他的剑眉、他的黑眼、他的双唇，这张刚毅的脸已然深深地印在心中，那张俊美如铸的脸慢慢地尘封在记忆的深处，而如今，眼前的男子让她恨，却恨得悲凉，也让她再次绝望。

　　即便只是付出一半的真心真情，亦让她撕心裂肺、沉入万丈深渊。

　　拂过他的脖颈，宁歌骤然抱住他，抑制不住地痛哭，双手无力地打着他的背。

　　杨策紧紧地抱住她，任凭她的发泄，笑得意味深长……左肩突的一痛，是利刃刺入血肉的痛，是温柔背后的一刀，是红颜如毒的冷酷，是绝望之下的奋力一击。

　　是发髻上的金簪，她早有准备。

　　他推开她，黑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面色如铁：“公主如此恨我，想要我死？”

　　“是！”嗓音铿锵，右手沾满他的鲜血，她重重地低喊，“我要为二哥复仇！”

　　“那么……”杨策将匕首放在她鲜血淋漓的掌心，锋尖抵在自己的胸口，“从这里刺进去，公主就真正地复仇了……”

　　“以为我不会吗？”宁歌一字一字地切齿道。

　　“公主会……”杨策虚弱地一笑，低沉的声音从发白的双唇吐出，“刺下，为你的二哥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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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曲、杯酒挽兵权

　　太和二年九月初一，文帝嫡长子宁烨御极九五，改明年为熙平元年。罗栋驻守北疆多年，防御柔然多次袭掠，战功彪炳，晋安国公，赐财帛无数。

　　华太后伤势渐好，已能下床走动，只是神智恍惚，时常犯糊涂，不复往日的凤姿炫煌、圣颜威凛，不复铁血太后的心狠手辣，不复胭脂铁腕脚踏朗朗乾坤。

　　这日，宁歌亲自喂她喝粥，华太后突然抓住宁歌的手腕，满目惊恐：“他来了，他来了……”

　　宁歌猛然回首，却见宁烨着一身紫红袍服走进来，三分帝王威仪，七分孩童稚气，然而那脸颊那眉目与其父宁泽六分相像，母后乍然一见，将他错认为宁泽，且如此惶恐，怕是一直耿耿于怀那件事——宁泽无辜被她毒死，她也是很难受很内疚的吧。

　　宁歌拉他过来，温软地劝慰着：“母后不怕，这是烨儿，母后不记得了吗？”

　　华太后歪着头看着宁烨稚气而姣好的小脸，似是沉思，又似喃喃自语：“烨儿？烨儿是谁？”

　　宁烨扯着宁歌的衣角：“皇姑姑，皇祖母为什么不认得我了？”

　　宁歌忙道：“不是不认得你，皇祖母一时看不清而已，待皇祖母伤势大好就认得你了，烨儿，你千万不能与别人说哦。”见他懂事地点点头，她耐心地跟母后解释道，“烨儿是你的皇孙呢，母后，乖，吃粥哦。”

　　华太后审视着她，戒备地往后瑟缩着：“你又是谁？为何待我这么好？”

　　端着瓷碗的手倏然僵住，宁歌呆呆地怔住，眉心有酸热上涌。

　　绫子见此，对宁烨柔柔道：“太后该歇下了，陛下要不先回去，明日再来探望太后，可好？”

　　眼见皇姑姑怔忪的脸色，宁烨惊怕地任由绫子拉出寝殿，由左右宫人护着离开凌霄殿。绫子叹了一气，折回寝殿，看见大长公主仍是一动不动地呆坐，而华太后正要起身、一脸惊惶，她连忙冲上来，轻柔劝阻：“太后，外头冷着呢，躺下来歇一下吧。”

　　华太后倒是乖乖地缩进衾被，任由绫子伺候。

　　宁歌木然地起身，突然觉得浑身乏力，像是踩在棉花堆里，又像是一脚踏空一般掉入万丈悬崖，那种虚空的感觉蚀骨灼心，万般难受。

　　“大人，你不能进去，大人……大人……”

　　外殿突有惊叫声传来，宁歌猛然惊醒，须臾即见华太尉闯入寝殿，一股盛气凌人的冷风迎面扑来。

　　华太尉止步于帷幔处，精目冷沉地瞪住她。

　　宁歌亦不甘示弱地盯着他，沉默地僵持。

　　肖挽雪站在他的身后，愧疚而怯弱，说不出一个字。她的身后，四名侍卫执仗站立，等候大长公主令下。

　　“退下。”宁歌轻启唇靥，盈盈立于六扇桐木屏风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柔雅地笑道，“舅舅这是……”

　　“臣特意前来探视亲妹子，望大长公主让步。”华太尉重哼一声，声若洪钟。

　　“舅舅擅闯寝殿，惊扰凤驾，是为不尊不忠，理当杖责。舅舅不要脸面，母后还要皇家声誉，若是传了出去，母后清誉何在？大宁威仪何在？”宁歌浅笑的脸庞再无一丝笑容，一双清眸突现凌厉之色。

　　方才还是端雅面色，一刹那的功夫微笑化作刀刃，倒有几分华太后的风范。华太尉目无尊卑，直视宁歌，冷冷讥笑：“太后还有清誉吗？谁人不知太后内宠面首、擅淫宫闱，公主岂会不知？大宁威仪早就让太后败光了。”

　　宁歌的脸上青白交加，深深吸气，暗自缓下涌动的怒气：“华太尉定要探视母后？”

　　华太尉目色一转，乍泄冷硬之色：“臣忧心太后凤体，公主一再阻扰，究竟是何居心？”

　　宁歌轻笑道：“太尉探视母后，也不是不可，不过这会儿母后正睡得沉，太尉只能在绡帐外瞧一眼，假若母后被惊醒，大怒之下，我也不知如何安抚母后。”

　　华太尉沉默须臾，点头答应。

　　宁歌领他步入寝殿，在他撩开绡帐之际伸臂阻拦，以眼神警告他不能轻举妄动。

　　隔着朦胧的绡帐，华太尉望见床上躺着亲妹子，气色微红，双唇呈粉，气息匀缓，与往昔并无不同，只是苍白了些。

　　望了半晌，华太尉瞪宁歌一眼，终是拂袖离去。

　　宁歌蓦然一松，只觉后背上冷意袭人。幸而母后并无惊醒，否则，华太尉定会知晓母后神志不清，那便是万劫不复。正庆幸着闯过艰险的一关，却见母后已然起身坐着、正骇然地喘息。

　　宁歌忙掀起绡帐，以金钩勾住，眼见母后惊恐地睁着双眼，喘着粗气，不由心疼地搂住母后，抚慰道：“不怕不怕，儿臣在这里，母后不要怕……”

　　华太后目光闪躲，惊惧犹在：“那人是谁？为何这般嚣张狂妄？”

　　原来她早已醒了，却因害怕而假装沉睡。

　　宁歌恍然明白，缓缓道：“他是母后的亲兄长，但他不是好人，往后母后要提防着他，知道吗？”

　　华太后郑重地颔首，瑟瑟发颤。

　　宁歌更紧地搂着母后，双眸幽暗，瞬间流泻出一股杀气，一个念头涌动心头。

　　******

　　西南边防急报，边族暴乱，初只是数村五千人因粮食歉收、官员欺压作乱，后乡民纷纷响应，不出十日，西南五乡暴乱之民已达两万，越半月，发展至六万之众，震动整个西南边族，且壮大之势不可小觑。

　　起初边防主将压下不报，后见其势渐大，急速传讯回京，朝野震动。

　　翌日早朝，华太尉谓杨策曾征战西南两国，谙熟西南边族与风俗，禀奏由他统帅麾下五万大军挥戈南下，平乱西南。章太师据理力争，奏请由慕容将军率军南下，扬我大宁军威，令西南边族知晓我大宁浩浩国威。

　　两厢争执，华太尉附和者众多，最终圣旨下，杨策大将军统帅其麾下五万大军不日开赴西南平乱。

　　九月初十，章太师于宴开太师府，宴请杨策大将军、安国公罗栋和慕容、雷、李三大将军，为杨策践行。

　　锦堂内，丝竹笙歌缭绕，舞姬飞袖萦天，端的是浮华晏晏、锦绣靡丽。章太师自当位首主位，五位将分列左右，觥筹交错，主宾把酒言欢，仿是深交多年的知己友人。

　　却不知眼角心底，各有各的计量，各有各的心事。

　　依附华太尉的三大将军使了眼色，一齐来到杨策的桌席前，沙场上横刀立马的武将，今夜却是深袍缓带的家常服色，脸膛堆笑，纷纷举杯：“杨大将军位极大将军之位，统帅全军，我等三人未及亲自恭贺，今夜借花献佛，敬大将军三杯。”

　　三位豁朗武将仰脖饮尽，三杯下腹，一抹嘴巴，又齐声道：“预祝大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归朝。”

　　杨策淡笑饮下，接受他们的贺辞。

　　今夜这场宴席，由章太师发起，为的是杨策，更为了三大将军手中的兵权。只是，章太师如此明目张胆，势必与华太尉势同水火，倘若一个不慎，便是灭族的悲凉下场。莫非，章太师的背后，另有主谋？会是大长公主吗？

　　假如大长公主真与章太师联手对付华太尉、削弱其兵权，可谓妙计！只是，她又是如何说服章太师的？

　　暗自思量之际，突闻一道威猛的喝声砸下——

　　“章太师，挟持我等三人的孩儿，究竟是何居心？”李将军沉声嚯嚯。

　　“章太师，我的孩儿现今何处？”雷将军立于宴席中央，一脸怒容。

　　“我等三人与章太师往日无仇、近日无怨，章太师挟持家小，实在欺人太甚，今日若不交出我等三人的孩儿，明日早朝我等自当禀奏陛下，请陛下圣裁。”慕容将军态度强硬。

　　惧于华太尉的施压，三大将军商定不去赴宴，然而黄昏时分，其儿女同时失踪，及至赴宴时辰，突有飞镖射进府邸，白绫上写着：若要公子小姐安然回府，务必赴宴。

　　三大将军恍然明白，不得已之下前往太师府赴宴。

　　杨策一笑，原来如此。三大将军唯华太尉马首是瞻，怎会赴宴？原来是章太师派人掳了三大将军的孩儿，此计甚为低劣，却足以让三大将军前来赴宴。

　　章太师步下宴桌，沉稳一笑，摆手安抚：“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三位将军的孩儿现今藏于一处安全之地，本太师已命人善待。三位将军不肯赴宴，本太师只有出此下策，还请三位将军见谅。”

　　“赴宴与否，皆是我等自愿，哪有章太师如此的强逼？”李将军重声怒哼。

　　“杨某总算听明白了，原来三位将军不愿前来赴宴，杨某在此向三位赔不是。”杨策连忙起身，缓和一触即发的形势，“章太师待杨某如此重情重义，杨某愧不敢当。这样吧，三位将军的委屈，都算在杨某的头上。”

　　“杨将军不必如此假惺惺，你与章太师沆瀣一气，挟持大罪，你也逃不了干系。”雷将军虎目圆睁，霍然拔出腰间配剑，横剑怒对，“还不快快交出我等孩儿，莫怪我宝剑无情。”

　　“再不交出，李某就大开杀戒！”李将军刷的拔剑，银光一闪，惊散宴席上的明灯暖光。

　　“章太师欺人太甚，我等三人拼死也要救出孩儿。”慕容将军面色严肃。

　　剑光闪烁，森寒噬人，三大将军横眉站立宴席中央，大有开战之势，剑拔弩张。

　　舞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逃散，丝竹笙歌骤然停歇。

　　杨策寒凛的目光迫人：“三位将军当真兵戎相见，不顾同朝情谊？”

　　章太师冷哼道：“杨将军无需跟他们啰嗦，本太师不妨坦言，三位将军若要走出太师府，需得交出虎符。”

　　李将军愤怒一吼：“妄想！”

　　慕容将军冷冷低笑：“我等效忠皇室，驰骋沙场多年，为大宁立下不少汗马功劳，虎符乃太后授予，予我等安邦定国之职，岂能交给章太师你？”

　　“慕容将军说得好！安邦定国固然是好，只是不知是效忠皇室，还是效忠那权倾天下的华太尉？”

　　柔音清朗，犀利刺人。

　　三位将军目色微变，转头望去。杨策转首一望，了然于胸地轻笑。门扇处，一名年轻公子踏进锦堂，月白锦袍随风飘逸，玉簪简冠，眉目淡漠，面容娟秀，气度明华而骄贵。


　　三大将军脸色剧变，立时俯身下跪：“末将叩见大长公主。”

　　其余三人亦下跪参拜。

　　宁歌立于北首桌席前方，轻盈转身，长身玉立，目光扫过，只见杨策挺身直立，不似身上带伤，淡笑的眉宇尽显从容风度；一袭浮白纹绣锦袍迥异于素日的沉暗与内敛，洒然轻扬，尤显儒雅与清华。

　　她的脸上闪现出淡淡的倨傲：“免礼，听闻章太师设宴为杨将军践行，我此番前来，也是为杨将军践行。”

　　章太师请大长公主坐于首位，众人依次坐下。三位将军面如土色，垂首不语，方才的横眉怒对一扫而空。

　　宴席瞬间冷场，章太师毕竟在官场莫怕打滚多年，三言两语便引得众人欢声笑语、觥筹不断。

　　宁歌掩袖举杯，眼风瞟向杨策，恰巧遇上他若有意味的目光，匆忙转开，暗自思忖着他的伤势是否痊愈，他是否……

　　章太师果真与大长公主联手剪除华太尉的兵权，此等手段，高明，魄力非凡。杨策不得不佩服。

　　他搁下酒樽，望向慕容将军道：“慕容将军驰骋沙场二十多载，甚得明帝与太后器重，交予十五万兵权，杨某自认不及。敬慕容将军一杯。”

　　慕容将军微抽唇角，举杯饮酒。

　　“时至今日，杨某仍然记得多年前在潇江北岸与雷将军的一战，大快我心，那一战，虽然杨某略胜一筹，不过雷将军不精水战，能够突破杨某布下的防线，已属旷世将才。”杨策朝雷将军举杯，从容一笑。

　　“雷某平生没有服过人，那一战，雷某服了杨将军。”雷将军不知他为何道来多年前的战事，只得搭腔。

　　“杨某只是侥幸罢了。雷将军虽败，太后并无过多责难，反而将数万水师交予雷将军手中，此等重托与天恩，雷将军粉身碎骨也难报，是不是？”杨策淡然一笑。

　　雷将军尴尬一笑，眉头紧皱。

　　章太师见此，忙敬酒笑言打圆场。

　　杨策举杯，徐徐望向大长公主，迎上她惊异而赞许的目光，便接着向李将军敬酒道：“李将军多次阻击柔然铁骑，以北疆柔玄镇、怀荒镇两大战役奠定不世功勋，封将赐宅，太后甚是倚重，终将十万兵权相托，分置京师外围八部，统摄八部军政，拱卫京师。”

　　“李某愧不敢当。”李将军抱拳相向。

　　“李将军不敢当，还有谁敢当？三位将军，我等一同敬大长公主一杯。”杨策一摆广袖，高举酒杯。

　　“太后凤体违和，如蒙天佑，不日痊愈，那嚣张跋扈的华太尉就不会如此狂妄。朝中大臣多是华太尉的党羽，唯他马首是瞻，倘若太后知晓，不知气成什么样子。三位将军有何高见？”饮毕，章太师长叹一声。

　　“雷某一介武夫，只知战场杀敌，能有何高见？”雷将军尴尬一笑。

　　“雷将军此言差矣，身为统帅，理当忠君卫国，上阵杀敌之外，还需维护朝廷清明，令陛下安心治国。假若权臣把持朝政，更当为君分忧，以报天恩。”罗栋摆手。

　　“罗将军说的是。”慕容将军笑得极不自然。

　　“说到权臣，倘若权臣稍有异心，或是心生觊觎，在座诸位将军将会如何？”章太师笑眯眯道。

　　“那自然是我等联手制服权臣，一举扫除朝堂上污浊的乌烟瘴气，护陛下于周全，保我朝万年基业。”罗将军重哼一声。

　　“宁歌在此谢过诸位将军，此时朝上便有一位手握重兵的权臣，三位将军觉得陛下该当如何？”宁歌黛眉微挑。

　　三位将军一惊，无料大长公主如此直接地道来，一时半刻倒不知如何应答。静默须臾，慕容将军出席，单膝跪地：“末将自当为陛下分忧。”

　　雷将军和李将军亦出席下跪，朗语铮铮。

　　宁歌淡淡垂眸，悠然斟酒，语音缓而绵软：“三位将军如何为陛下分忧？权臣当道，兵权在握，陛下可是寝食难安、夙夜焦虑呢，担心三更半夜的突然惊醒，发现权臣逼宫……”

　　大长公主闲闲说来，却极具震撼力。三位将军冷汗微渗，垂首不语。

　　“公主严重了，华太尉对朝廷忠心耿耿，又是太后亲兄长，末将相信华太尉不会有异心。”片刻后，雷将军斗胆说道。

　　“哦？华太尉是否有异心，雷将军知得一清二楚？是了，雷将军与华太尉情谊甚笃，知晓个中虚实，也不足为奇。”宁歌落朗拂袖，起身行出桌席。

　　“末将……”雷将军语塞。

　　“公主容禀，雷将军与华太尉只是泛泛之交罢了，公主勿信道听途说。”慕容将军沉声道。

　　“慕容将军以人头担保，还是以慕容一族？”冷肃的质问骤然而落，宁歌怒视慕容将军，眼神凌厉。

　　“末将……并无此意……”慕容将军无端地慑于公主威凌的气势。

　　“几年前慕容将军被人陷害入狱，幸得华太尉从中斡旋，查明真相，慕容将军该是对华太尉感恩戴德的，哦？”宁歌悠悠回眸，缓下语气。

　　慕容将军汗如雨下，再不敢言语。

　　杨策心中如沸，亦震慑于她不怒自威的气度与气势。

　　李将军心中透亮，索性道：“公主有何懿旨，末将无不遵命。”

　　宁歌双眸漾笑：“三位将军说笑了。权臣结党营私、擅权自重、骄横遮天，陛下日夜忧心，身为陛下皇姑姑，我只是忧切罢了，朝政大事，我一介女流，能有什么主意？”

　　三位将军面面相觑，转而望向章太师与杨策。

　　倏的，一双流波妙目中的笑意化作冷厉之气，宁歌继续道：“听闻三位将军的公子小姐被人劫走，我自当禀奏陛下，派人全力搜查。不过，假如被劫至西南偏远之地或是东北边荒，那就难说了，那些地儿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又或者途中遭遇歹徒，变成孤魂野鬼……咳，可怜的。”

　　三位将军焉能不知？此番前来，以儿女相要挟，无非是要他们自动交出虎符。他们是驰骋沙场多年、铁骨铮铮的武将，怎会轻易交出兵权？且华太尉已交代过，万不能交出兵权，否则他们的身家性命便毁于一旦。然而，此等形势，倘若不交，怕是无法安全离开太师府，而他们的儿女也会凶多吉少。

　　李将军最是直耿刚烈，愤然抬头直视大长公主：“交出兵权与否，乃军国大事，岂容一介女流横加干涉？陛下尚幼，自有华太尉与章太师辅佐朝政，公主虽贵为陛下皇姑姑，然干涉朝政便是犯了大忌。兵权攸关江山社稷，不可轻易变更，公主如此咄咄相逼，是何道理？”

　　一番慷慨激昂，于静谧锦堂中沉浮回荡，令人惊愕。

　　慕容将军、雷将军闻言，松了一口气，大为振奋。而章太师与罗栋惊怒交加，杨策则双唇紧抿，望向大长公主。

　　惟见宁歌脸色淡漠，仿似没有听见这番义正言辞。

　　慕容将军受到启发，无惧地禀道：“末将交出兵权也无不可，不过……倘若是陛下下旨，末将自当遵旨。”

　　“慕容将军，李将军，你们胆敢以下犯上？”章太师怒道。

　　“李将军言外之意，女子不得干政，如今母后抱恙，是否大快你心？”宁歌的眸光冷冷转至李将军脸上。

　　“末将不敢，末将并无此意。”李将军一惊，垂下目光。

　　“并无此意，是何意？本公主干涉朝政犯了大忌，母后临朝专政、内擅宫闱，在李将军看来，是大逆不道，还是妖后惑国？”宁歌笑着逼问。

　　李将军低垂着头，脸色紫胀，目光闪烁不定，似乎极为不甘。身旁的雷将军扯了扯他的袖角，制止他的冲动。

　　华灯流转，宁歌的眸光幽深而变幻不定：“李将军以下犯上，辱及太后，罪当处斩。”

　　此言一出，慕容将军与雷将军蓦然惊骇，伏地祈求：“公主开恩，李将军饮酒过量，出言无状，公主雅量，就此饶过他这一回。”

　　章太师怒哼一声，口气不善：“枉太后如此器重李将军，此等逆臣，罪不可恕。”

　　李将军霍然站起，目光直射大长公主：“末将并没有罪，公主劫持犬子在先，逼迫在后，现下横加末将犯上之罪，末将无话可说，惟有青天可鉴。”

　　慷慨陈辞掷地有声，大显豁朗冷硬的武将风范。

　　宁歌淡淡回眸，冰冷地望向他：“横加之罪，何患无辞？今夜，本公主就要干涉朝政，逼三位将军交出兵权，否则，三位将军的孩儿便命丧洛阳城外，将军府上下共百余人命，必将无辜惨死。”

　　慕容将军与雷将军全身一震，惊恐地仰头直望大长公主，想要开口求饶，却让李将军抢先。李将军嘴角抽搐，霍地站起，眼中怒气腾腾，似欲燃烧眼前男装服色的大长公主：“你——妖女，你必遭天谴……”

　　手起，银光横掠，身形迅捷一晃，猩红热血喷溅而出，锦堂明华光影里落下妖艳的血雨。

　　剑落，光寒长剑低垂，剑尖血珠滴落。

　　杨策巍然站立，眉宇冷酷，眼中杀机已逝。

　　李将军惊瞪双眼，僵立须臾，砰然倒地。

　　慕容将军与雷将军骇然失色，双眼圆睁，僵立当地。

　　从拔剑的那刻起，宁歌并无移开目光半分，昂然目视杀戮的一瞬。她从袖中取出翠色罗帕，淡然地擦拭鬓角的血滴子，神色冷漠。

　　章太师短须微动：“逆臣出言犯上，辱及皇室，与华太尉密谋叛逆，欲杀大长公主灭口，杨将军获悉内情，力斩逆臣，护大长公主于周全。”

　　罗栋瞪视着跪在地上的二位将军：“慕容将军，雷将军？”

　　二人无言相望，重重一叹，思及大势已去，眼神顿时垂落于地，齐声道：“明日早朝末将即上表请辞，禀奏陛下，因旧疾复发，无力朝政，恳请告老还乡。”

　　“且慢！”

　　一道威严而冷酷的声音破空传来，锦堂外，一人怒容横眉地站立，身后百余家将保护，阵仗慑人。

　　正是华太尉。



　　杨策望向宁歌，目光交汇，无声交流。

　　他眼色渐冷，严酷之色袭上脸膛。

　　她面色如霜，清冽的笑浮上唇角。

　　“大长公主在此，华太尉还不见驾？”章太师先声夺人地喝道。

　　“原来是舅舅！”宁歌摆摆手，“舅舅也是前来为杨将军践行的吗？”

　　“慕容将军，雷将军，若要告老还乡，怎么不知会老夫一声？”华太尉径自步入锦堂，不理会大长公主的问话，也不瞧她一眼。

　　“二位将军告老还乡只需禀奏陛下，何须向华太尉禀奏？莫非还要华太尉下达旨意不成？”章太师讥讽道。

　　“章太师劫持朝廷功臣的家眷，杨策私自杀害朝廷大将，罪不可恕，本太尉自当禀奏太后与陛下，请陛下圣裁。”华太尉怒目凛凛。

　　“舅舅，功臣家眷是我劫持的，朝廷大将是我杀的，也该是我罪不可恕，不过，我也是奉了母后懿旨。若无母后的懿旨和谆谆教诲，我怎会有此胆量与舅舅叫板呢？”软音淙淙，倒似清泉一泓，宁歌神色悠然，面无惧色。

　　“若是太后懿旨，公主何须如此劫人杀人？如此低劣的手段，只怕心中有鬼、居心叵测，公主所说的太后懿旨，掩人耳目罢了。”华太尉步步紧逼，毫不示弱。

　　“如此，舅舅意欲如何？”宁歌缓缓问道。

　　“禀明陛下与太后，明日早朝共商，百官自有定论。”华太尉阴冷一笑。

　　“妙哉！妙哉！”宁歌拊掌三下，“只不过，我担心表哥表嫂与舅舅刚刚出世的孙子要长住宫中，呀，舅舅，那小孩儿甚为可爱呢，不过舅舅放心，自有宫人仔细侍候着，万无一失。”

　　“你——”华太尉精光一闪，冷声笑道，“公主骗人的伎俩当真炉火纯青，臣的孙子正在府中，怎会在宫中呢？”

　　“舅舅不知吗？”宁歌故作一惊，“舅舅率着家将前来太师府之时，江右扬闯进太尉府，请表哥一家子入宫赏月。”

　　“公主好手段！”华太尉的声音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敢问公主，何时放出犬子一家三口？”

　　“这就要看舅舅了。”宁歌漠然一笑，“三位将军何时交出虎符，表哥一家三口便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太尉府。”

　　“哈哈……”华太尉纵声狂笑，猛地一挥手臂，立时，百余家将扬刀怒目。华太尉的眼中射出烈烈杀意，“将所有人等押下。”

　　“华太尉，你当真反了不成？”眼见华府家将扬刀冲上来，章太师大为震惊，扬声大喊，“来人——来人——保护公主——”

　　“章太师，叫了也没用，阖府上下的守卫皆已被我制服。”华太尉一摆大袖，奸诈地大笑。

　　立时，百余家将将大长公主、杨策与章太师重重围困，锦堂顿时拥挤，刀光纵横。

　　杨策护在大长公主身前，横剑锁眉，目光如鹰精锐慑人。

　　罗栋也摆出大开杀戒的姿势，誓死保护公主。

　　宁歌却无惧色，连连拊掌：“好大的阵势！舅舅果真是有备而来，不过呢，我自然也是有备无患。”

　　话音方落，即有橐橐的靴声急促地响起，须臾之间，锦堂门口陈列两排铁甲侍卫，弯弓搭箭，齐整神速，令人晃眼。

　　皇家护卫云光骑，箭无虚发。

　　“末将叩见公主，末将救驾来迟，让公主受惊！”高风一身黑甲，沉声命令，“逆贼犯上作乱，尔等听令！”

　　“舅舅该是晓得云光骑箭无虚发，”宁歌柔声冷笑，“咻的一声，便是穿胸而过，或是直掼脑袋，舅舅可要试一下，是你的刀快还是云光骑的箭快。”

　　“华太尉，还不速速就擒？”眼见形势立转，章太师喝道。

　　“公主不让须眉，臣佩服之至。”华太尉掩下眼中的阴狠光芒，挥挥手，百余家将鱼贯退出。他的脸上犹有不甘，然也无可奈何，“臣多有冒犯，公主海涵。”

　　怒哼一声，华太尉狠厉的目光扫过章太师、杨策、罗栋，最终甩袖转身离去。

　　章太师与罗栋猛地跪地：“臣无能，公主受惊。”

　　宁歌的漆黑双瞳缓缓释出暖色，迎上杨策深深的目光，相视一笑。

　　他的浮白纹绣锦袍前襟血迹斑斑，她的月白锦袍裾缘鲜红点点，浓艳欲滴。

　　锦绣白地，红艳绽放，犹如万里雪地红梅横斜，凌寒傲霜，携手并进。

　　******

　　寝殿里，两盏宫灯幽暗低垂，绡帐高掀，凤衾鸾枕堆至床内，绫子与肖挽雪立于榻前为华太后净身。

　　华太后半敞着白绫中单，外袍半褪，脸色怔忪，那双凤眸再无丝毫昔日的神采与意气，而只是一个任凭别人摆布的贵妇，再也不会跟她斗气，不再对她谆谆教导，也不再对她疾言厉色……

　　“一月了，为什么母后总不见好呢？为什么没有丝毫起色？”宁歌幽声道。

　　“太后吉人天相，假以时日，一定会大好的。”绫子轻笑着安慰。

　　“公主莫担心，太后的气色与神智日渐好转，小的相信再过一些时日，太后一定能够痊愈。小的家父曾医治过一位患者，那患者与太后一样，后脑被人重击一棍致使神志不清，家父为他医治两三月后，患者痊愈，与往日并无不同，因此，公主无需担心的。”肖挽雪低垂着凝婉的螓首，柔声道。

　　“真的吗？你可有药方？”宁歌惊喜地抓住她的手腕，追问道。

　　“当时……小的尚小，并不知药方。”肖挽雪惋惜道。

　　“若你父亲在世该有多好……”宁歌撒了手，身形一晃。

　　“夜深了，公主回去歇着吧。公主脸色苍白，若不好好歇着，只怕病来如山倒呀……”肖挽雪轻咬着唇，眸光悄悄流转。

　　“公主，小的陪您回殿。”绫子殷切地扶着她往外行去。

　　“你留下吧，仔细伺候着，若有闪失，惟你是问。”宁歌严肃地吩咐绫子，自行步出寝殿。

　　兰露重，秋风斜，满径堆落花。

　　夜色浓，思无穷，旧欢如梦中。

　　宫径上，前方似有人声传来，数名侍卫正低声说着什么。

　　跟随的宫娥责问争吵什么，侍卫禀道，他们在此处拾了一枚玉佩。借着宫灯一瞧，宁歌心神一震，如滚如沸。宫娥厉声责问，一名侍卫才说，片刻之前杨将军经过此处，玉佩该是杨将军的。

　　吩咐侍卫传召杨策之后，她急匆匆地回宫，翻箱倒柜地找出珍藏多年的那枚玉佩，玉雕双璃龙心佩。

　　两枚玉佩并列于案上，一为龙心，一为凤首，从造型雕工看来，应是一对儿。

　　明红灯影辉映之下，玉质纯透，明辉微转。

　　等待的滋味果真难熬。她忐忑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仿佛被人扼住咽喉，几乎透不过气。

　　“臣参见公主，不知公主有何吩咐？”杨策沉稳淡定的声音透过白琉璃扇屏传进寝殿。

　　“进来吧。”宁歌端然坐着，取了罗帕盖住玉雕双璃龙心佩。仅仅须臾，她看见杨策稳步进来，眉宇间甚为疏离，便淡淡道，“将军的伤势可大好了？”

　　“谢公主关怀，只是轻伤，不足挂齿。”杨策垂首回道，余光瞥见她脸色淡漠，暗自估摸着此番传召所为何事。

　　“将军是否不慎遗失东西？”语声冷淡。

　　杨策微一皱眉，伸手一摸，瞥眼看见案上的玉雕双璃凤首佩，便了然于胸：“正是，臣惭愧，此时方才察觉遗失了一枚玉佩。”

　　宁歌把玩着玉佩：“就是我手中的这枚玉佩？”她轻轻一笑，“我怎知这枚玉佩是将军的？玉佩上并无刻着将军的名讳。”

　　他知道她是有心捉弄，便娓娓道来：“此玉佩乃家传之物，原本是一对儿，一为龙心，一为凤首。”

　　她心神一窒，故作惊讶道：“哦？那龙心佩呢？若将军拿来对证，我便物归原主。”

　　“那还是请公主代为保管，因为龙心佩早于多年前遗失。”杨策一笑。

　　“这样啊，将军可真是不小心！这对玉佩既是你家的家传之物，是否有什么传说或是寓意？”宁歌徐徐地笑问。

　　“只是两枚普通的玉佩罢了，家父告诉臣，这对玉佩只传长子长媳，长子为龙心，长媳为凤首。”

　　“杨夫人过世后，这枚凤首玉佩便又回到你的手中，是不是？”

　　“她从无见过这枚玉雕双璃凤首佩。”杨策望住她，眼中泛着层层涟漪。

　　“这是为何？”宁歌淡然一问，心中却是翻滚，示意他坐下。

　　“臣说过，她不是臣此生的至爱。”杨策朗声道，掀袍坐下。

　　“那……龙心佩在何处遗失？”宁歌状似随意地问道，揪紧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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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曲裂云响惊弦

　　罗帷冷，画屏幽，深秋落花时节，几多情。

　　绡衣素裳，外罩浅纹长衣，眉目间淡然如水。

　　杨策直觉今夜的大长公主有些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他回忆道：“数年前，臣在江南素州救过一个小女孩，打斗中不慎失了玉佩，第二日才发现，回去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踪影。”

　　宁歌缓缓起身，目视窗外，眼神幽幽：“江南，素州，该是一个小桥流水、秀丽典雅的地方。将军还记得那位小女孩吗？”

　　“事隔多年，没什么印象了。”杨策行至她身侧，望着她柔美的侧脸，心念微动，心中更是疑惑。

　　“遗失了玉佩，将军不觉得可惜吗？”

　　“虽是可惜，然而缘来缘去，无需太过在意。”

　　“将军，”宁歌侧身望他，浅浅笑着，“假如当年的小女孩此刻就在你的面前，你还会认得吗？”

　　“公主此言何意？”杨策心神俱震，未曾料到心中的猜测竟然成为现实，却又见她笑意揶揄，不似是真，不由得将信将疑，“公主就是当年的小女孩？”

　　“当年，将军武艺卓绝，以黑布蒙面，惹得那小女孩惦记多年呢。”宁歌神秘地笑，转身从案上取了玉雕双璃龙心佩，“将军的家传之物，我为将军保管了很多年。”

　　“臣……没想到那小女孩就是公主……”杨策惊喜地笑，拿着玉雕双璃龙心佩瞧了又瞧，竟有些不知所措，“公主为什么珍藏这么多年？”

　　“因为，救过我的那个蒙面侍从，我不曾忘记，即便我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她楚楚地望他，目光深热。

　　杨策抚触着她的脸颊，举止轻柔，旋即将她拥入怀里：“原来，臣与公主的缘分早已注定。”

　　宁歌紧紧地抱住他，闭上双眼：“仅仅一面之缘，我惦记了这么多年，可是，你为什么欺瞒我？为什么要让我恨你？”

　　语声哽咽而破碎，似再也承受不住亲近之人的背叛。

　　自那个心痛而心碎的夜晚之后，她与他形同陌路，她冰冷以对，他淡漠处之，两厢避开，无意相见也是匆匆一瞥，擦身而过。

　　此等情势，是冷静，也是煎熬；是欲断不断，也是情缠断肠。

　　“公主恨我，我惟有以命抵偿。”

　　“若要杀你，那晚我早已刺进去……你明明知道，我下不了手……”

　　失声的哽咽，暗哑的悲伤。

　　那一夜，朱唇雪颜，衾暖帷寒。她紧握匕首，锋尖抵在他的胸口，只要轻轻一刺，就能够为二哥复仇，然而，她的手臂剧烈地颤抖……

　　如果不刺下去，再也没有机会。她很想将心一横，猛刺下去，可是，犹豫再犹豫，犹豫再犹豫，她终究没有刺下去……

　　是什么阻止了她？是什么让她无法狠下心肠？是什么让她心痛欲绝？

　　她不知道，只知恨他入骨，却下不了手。

　　杨策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低沉了嗓音：“杨某何其有幸，公主竟然为我而哭。”他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此生此世，公主是我的唯一，纵然公主负我，纵然生老病死，纵然背叛与欺瞒，我亦绝不负公主！”

　　目光深深，情意沉沉。

　　他的意思，她明白。从今往后，无论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都不会负她。

　　杨策将玉雕双璃凤首佩放在她的掌心：“这枚凤首玉佩，公主莫嫌弃。龙心玉佩，我收回。”

　　宁歌怔怔地望他，往事一幕幕地浮现脑中，从建康到北疆，从深山密林到朝堂宫廷，刹那间恍然了悟：眼前的男子，杨策，早已深入她的骨血。当她还痴恋二哥的时候，当她与二哥纠缠不清的时候，这个男子不知不觉地深入她的心底与意念，或许是趁虚而入，或许是一点一滴地渗入，或许是流年的淡忘与偷换。

　　当他纵马横掠从高风手中救出她的时候，当他为她而中箭受伤的时候，当他背着她走出无垠沙漠的时候，当他从寒夜的雪地里抱起她的时候，当他在暴风骤雨的深山密林里背着她爬出泥淖的时候，他一点一滴地烙印在她的心上，让她记住他，记住这个沉稳的铁血将军、刚毅的傲岸男子。

　　太师府，当他横剑护在她身前，她望着他严酷的眼神，望着他峻挺的肩背，她的心中如油锅翻滚，热了眼眶——每个危急的生死时刻，他总会护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挡住血雨腥风。

　　宁歌握紧玉佩，敛了眸中涌动的泪水，吸吸鼻子：“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杨策淡然一笑：“已无大碍，不要看了。”

　　宁歌将他摁坐下来，松了锦袍，裸出左肩上的伤口。纱布已拆，深而细微的伤口呈现出粉红之色。

　　他静静地坐着，倏然觉得有一只小手轻柔地抚触着伤口边缘，丝痒的触感击中他紧绷而脆弱的防线。

　　伸臂一揽，杨策抱住她：“再动，可就不妙了。”

　　宁歌婉眉睨着他：“如何不妙？”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侧颈，眸色暗了几分：“公主不怕？”

　　她微扬了脸，秀眉一挑：“怕什么？”

　　杨策沉朗一笑，将她抱至床榻，深情相望：“公主不怕，我怕！”

　　水眸含烟如雾，宁歌的目光渐趋迷乱：“怕什么？”

　　他缓缓解开她的长衣，气息略急：“我怕，我会沉醉不醒。”

　　她清妩一笑：“那便不要醒来。”

　　金带落，素裳倾，一帐暖光缠绵。

　　思梦笑，红腮凝。他的大手缓缓地抚过，宁歌遍体战栗，抓紧他的肩头，轻咬着唇，双眸微阖——眼前的男子，肌体昂健，肤色呈暗，熟悉而陌生，正给予自己一种狂热激烈的情缘与欲生欲死的快意……绡纱帷帐渐趋成雾，她沉入一阵又一阵的恍惚里。

　　那双眸子迷乱地微睁，杨策似笑非笑，单臂将她捞起，抱住她：“乏了？”

　　宁歌摇摇头，默然抱紧他……

　　皎色透碧纱，雪颜落暖香。

　　“如今皇室凋零，陛下尚幼，大宁江山并不稳固。朝中有华太尉、章太师一日，便有一日的担忧与惊怕，我身为大长公主，责无旁贷……”宁歌窝在他的胸前，缓缓说道，“如今华太尉的兵权已经收归朝廷，章太师与他殊死对抗，我是否应该趁此良机，否则，一旦两人联手，天子废立不过是朝夕之事。”

　　“章太师不会与华太尉联手。”嗓音低沉，杨策为她掖高锦衾。

　　“华太尉极欲除去章太师，章太师更想扳倒华太尉，无论谁是赢家，都是心腹大患，届时独揽大权，对皇室仍是虎视眈眈。”她面如覆上薄霜。

　　“有我在，公主莫担心。”他抚着她的下颌，“事到如今，公主还不信我？”

　　“我信！”宁歌抬眸望进他的眼底，“我不会让你母后失望，也不会让大宁江山落入他姓之手！”

　　一字一字，异常清晰，仿佛是从咽喉深处挤出来的。

　　******

　　慕容将军、雷将军和李将军兵权收归朝廷，华太尉被剪羽翼，虽然跋扈却再也狂妄不得。

　　九月十六日，圣旨下，拜华一波为征南大将军，率军十万，平乱西南。

　　越两日，秋季行猎。由于宫中正值多事之秋，今岁秋猎比往年都晚。这日，一扫数日来阴沉天色，阳光朗照，浮光耀金，繁密的枝叶筛下点点浮金、束束光芒，整个广林苑熠熠明澈，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香。

　　少帝年幼，此次秋猎只邀请京中皇亲贵胄、各部朝臣府中十五岁以下的年少儿郎伴驾，两千铁甲侍卫护驾，由高风统帅。

　　大长公主伴驾前来，凤旗招展，青翠鸾盖华丽如云。窄袖骑装，软锦高靴，如缎长发盘绕高绾，生就一副飒爽好儿郎的落朗气势。雕鞍骏马，犀角银漆雕弓，她缓缓策马，侧眸望去，只见宁烨稳稳立于汗血宝马上，明黄骑装，玉冠插笄，红缨流苏垂于颚下，映得脸色红润、满目兴越。

　　宁烨闷在宫中已久，如今可以纵横驰骋、一展骑射功夫，犹如笼中雏鹰放飞，极欲搏击长空。

　　吉时至，号角轰然鸣响，金鼓沉沉动地，传遍四野。

　　一抖缰绳，宁烨驰骋而去，京师名门世家的儿郎随之策马奔腾，簇拥着少帝驰向繁茂密林。众多护卫亦飞马疾驰，不敢丝毫怠慢。

　　古木隐天蔽日，绿荫沉碧，黄叶飘洒，金晃晃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射落草地，仿佛一张庞大而无形的金网，谁也无法逃脱，谁也无法幸免，因为，这是天罗地网。

　　宁歌极目展望，眼前林木铺展，草地连绵，望不到边际，望不尽一世的尽处。

　　大地隐隐震动，依稀听得铁蹄轰鸣、飞禽走兽仓惶逃窜的惨呼声，秋风穿林，风声萧肃，宁歌只觉风声鹤唳，似有什么不祥之事呼之欲出。

　　“公主看，一列侍卫正飞驰过来。”绫子惊讶地喊道，伸手指向东侧。

　　可不是，十来名铁甲侍卫慢慢靠近，一马当先的正是高风。

　　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宁歌竭力镇定，待他们靠近，劈头急问道：“何事发生？”

　　高风下马跪倒在地，神色忧急：“禀公主，陛下遇刺，众侍卫拼死保护陛下，然刺客身手高强，为数众多……”

　　“有刺客？”宁歌心神俱震，眸光异常冰冷，“可知刺客何人？”

　　“刺客蒙面装扮，不知何人，不过……”

　　“不过什么？还不速速禀来？”

　　“末将发现，弓箭乃八部驻军所用。”高风略一沉吟，禀道，“公主，京师外围八部驻军是李将军的旧部，也是华太尉的旧部……”



　　“陛下遇刺，暂不能走漏风声。高风，你派一名可靠之人，飞马至太师府，传我懿旨，命太师速速率兵前来护驾，不得有误！”宁歌从容下令。

　　“末将遵命！”高风沉声领命，飞马驰去。

　　“公主，这可怎生是好？”绫子惊慌地环顾四下，担心突然有刺客冒出，眨眼间便是生死大事。却见公主静若沉潭地端立于骏马上，绫子瞧得她的侧脸笼于浮光耀金之中，辨不出此时是何神色，只依稀瞧见公主纤柔的侧颜微有冷凛之色。

　　“公主是否前往陛下处？”绫子忧心忡忡地问道。

　　“时机未到。”宁歌淡淡地回眸，幽黑眼底切出冷酷之色。

　　******

　　数千皇家侍卫浩浩荡荡地行过洛阳街衢，开赴广林苑。行至广林苑正门，铁甲侍卫一个也无，整个行苑静谧如死，听不见丝毫的马蹄声、金铁交击声。

　　章太师虽有疑惑，却是思及最坏的情势，忧心华太尉那逆贼阴谋得逞，那便是万劫不复了。却听身旁的家将狐疑道：“大人，似有古怪，会不会……”

　　章太师抬手制止他说下去，猛一挥手，下令全体戒备，进入广林苑。

　　路经之地并无打斗的痕迹，对了，肯定是陛下行至密林深处才下手的。他下令全速行进，及早寻到陛下，保护陛下不受任何损伤。

　　密林深处，只觉飒飒阴风肃杀，枝叶摩挲成舞，阳光凌乱晃动，耀花人眼；似有弓鸣铮响隐隐传来，突然，密集箭雨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鸣响尖啸，追风逐月。

　　众人大惊，纷纷举刀格挡，更多的是中箭落马，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回荡于叠叠繁荫的密林。

　　又一轮流星似的箭雨乘风破浪而来，倒地者甚多。

　　章太师一边挡箭、一边撤退，身旁十多名家将拼死保护，将他护在中央，仿佛一道屏障，隔开所有的明枪暗箭。

　　有一名家将高声喊道：“大人，快走！”

　　话音未落，此人身中一箭，落马栽倒在地。

　　猛然间，铁蹄轰响，一大片滚滚黑云潮水般涌来。扬鞭策马，马上之人一律黑衣蒙脸，操着刀剑纵马杀过来。

　　金戈交击声铮铮激响，惨呼声透过重重茂密枝叶，直达秋水长天；热血飞溅，满地血腥，茵茵绿地染上赤红鲜血，绽开一朵朵硕大的血红妖花。

　　章太师举剑攻守，与黑衣人生死来往，一招一式颇有武将风范。然而毕竟年事已高，又非将帅出身，渐有不支，不多时，便被数名黑衣人围攻。

　　一名家将荡开直刺而来的长剑，冲过来解围，急喊道：“大人，我等掩护你冲出去。”

　　章太师颔首应下，十余名家将一边力战一边撤退，集结于章太师四周，共同作战，力求冲出一条血路。

　　家将身手高强，然而黑衣蒙面人更是骁勇善战，半数家将为其杀尽，却似乎有意放行，让章太师突出重围，疾驰而去。

　　残酷杀戮，原本就是刹那间的事情；生与死，顷刻间，一念之差而已。

　　十余名家将簇拥着章太师奔向广林苑正门，却见前方矗立着一道屏障，皇家侍卫横向排开，弓箭整装待发，旌旗招展，阵仗惊人。正中央那骑，正是一身铁甲的华太尉。

　　一瞬间，章太师恍然大悟，阴谋！阴谋！阴谋！华太尉的阴谋！可恨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相信！所谓关心则乱，便是如此。

　　驱马慢慢靠近，心下稍定，章太师扬声沉稳道：“陛下遇刺，生死未明，太尉怎的不去护驾？”

　　华太尉策马出列，听闻他镇定的语调，倒是心服：“老夫赶得及时，陛下已安全撤离广林苑，若是来迟一步，只怕大长公主早已命丧你的剑下。”

　　“放屁！你莫要血口喷人！”秋风冷扫，章太师短须拂动，面色骤寒。

　　“陛下与大长公主行猎，章太师意图谋反，私调皇家侍卫秘密行往广林苑，刺杀大长公主。大长公主蒙天庇佑，早已识破逆臣阴谋，全歼逆臣及叛党于广林苑。”华太尉的眉峰挑起一丝冷笑。

　　“我章稳行得正、坐得直，密谋叛乱的是你华太尉。”章太师啐了一口，愤然道。

　　“章太师，你心里清楚，今日之祸，是你自己咎由自取。”华太尉不恼不怒，竟笑了起来。

　　章太师一怔，却见左侧行来数骑，高风一马当先，大长公主随后，扬风猎猎。

　　扬蹄立定，宁歌端然坐定，面如冷月，明眸转辉，端的是风华绝世的大长公主。

　　远远觑得一眼，恍然是华太后当年的皎颜凤仪。章太师一时恍惚，却怒从心起：“公主，此为何意？”

　　宁歌并不搭腔，惟见一双明眸烟波若淼、冷厉与暖色交织成一波秋水，浅浅笑意之下，是天家贵眷独有的傲色与华贵，仿佛正午日光，逼得人垂眸避开那刺人的光芒。

　　如此形势，还不够明白？

　　是华太尉的阴谋！更是大长公主的阴谋！

　　可恨他竟然如此轻易地相信！有此结局，都怨自己太过轻敌，太过信人，竟然信了大长公主。

　　可是，他不甘！他恨！

　　华太尉说得没错，是自己轻信了大长公主。先是与自己联手剪除华太尉手中的兵权，一转身，她便与华太尉密谋除去自己，也许，她只是假意与自己联手，实际上她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自己。

　　这个瞬间，章太师无限的悔恨与悲怆。

　　突的，他仰天大笑，凄厉的笑声回荡于瑟瑟秋风中，随风飘远：“华太尉，你不要得意得太早，第二个就是你。”

　　华太尉眉心一抽：“多谢忠告，时辰不早，这就送你上路了。”

　　章太师再次狂笑，笑得眼泪沁出，笑毕，他阴刻地问道：“今日有华太尉送我，不知有朝一日谁会送你上路？”

　　华太尉细纹密布的双眼冷寒无比，漠然抬手：“放箭！”

　　话音未落，“咻——咻——咻——”的尖鸣此起彼伏，铁箭飞射，呼啸而去。

　　马上之人仿似靶子，插满了冰冷的铁箭，眨眼间，章太师与十余名家倒地身亡，再不复往日威风。

　　铁甲在身的华太尉仰首望天：大长公主如此反复，只怕不会放过自己，章太师说的对，第二个就是自己。

　　哼！他岂会是章太师愚蠢之辈？在大长公主动手前，他定会让她再不能嚣张！

　　“公主，章太师已伏诛，时辰不早，臣带兵前往太师府。”华太尉驱马上前，敛尽眼中的锋芒。

　　“有劳舅舅了。”宁歌笑意浅浅，自然明白华太尉前往太师府是为了斩草除根。

　　华太尉勒马驰去，一众皇家侍卫紧紧跟随。

　　高风低声道：“公主，陛下已安然返宫，公主放心。”

　　宁歌轻轻颔首，挥手让他退下，策马缓行，仅有绫子跟随。

　　两年前，她在此处被高风劫走；两年后，高风已成忠心耿耿的下属，为她披荆斩棘、鞠躬尽瘁。

　　两年前，杨策率千骑禁军搜救她，她对他并无多少好感，亦无谢意；两年后，她与他联手作战，并肩劈风斩浪，好不快意！而往后，她与他将会遇到多少风浪多少雨雪？她会一直信他吗？他会永远忠于她吗？他会永远不负于她吗？

　　她无法确定自己，也无法确定他对她的情与爱是否天荒地老。

　　自从去了一趟建康，又回到洛阳，已经两年多了，宫中发生了多少事，多少生死与自己擦肩而过，多少生命在她亲眼目睹下离开人世，又有多少不甘、遗憾、痛楚、绝望……一朝回想，竟是感慨万千、嘘唏不已。

　　如今，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她依赖依靠，她必须挺直胸膛迎上所有的风霜雨雪、惊涛骇浪与明枪暗箭，必须保得大宁万年基业屹立不倒，必须清除所有的荆棘与障碍，还朝堂一片清明，牢牢地握住最高的权势。

　　******

　　九华殿外，侍卫远远望见如烟如雾的月色中走来一人，如雪容颜笼于迷濛月色中仿佛一朵夜莲汇集天地间所有的光华、清滟绽放，行止如风，衣带飘举。待近前了定睛一瞧，大惊之下慌张下跪拜见。

　　宁歌挥挥手，众等侍卫直起身，垂目敛神让大长公主和绫子入内。

　　大殿内灯火明彻，流泻至殿外玉阶上，一地金亮，晃人的眼。

　　“出去——出去——”

　　“朕不要你们伺候！”

　　“陛下，该歇下了……”

　　“统统出去……再不出去，统统赐死！”

　　“陛下这是怎么了？”

　　宁烨正要摔了案上的晚膳，却闻一道轻软的声音，转头一看，见是皇姑姑，不由一愣。皇姑姑身着淡青锦袍，凤羽繁复，色泽鲜丽，乌髻上斜插一钩凤尾青玉簪，端庄之外别有一番淡雅风致。

　　“他们说外公谋逆，皇姑姑告诉我，外公没有谋逆。”宁烨扑上前，一把抱住她。

　　“烨儿乖，来，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宁歌拉着他坐下来，柔声安慰，挥手示意跪了一地的宫娥内侍退出大殿候着。

　　“他们说，外公行刺我与皇姑姑，意图谋反，在广林苑被华太尉当场抓获，万箭穿心。”宁烨面有急色，又是伤心又是惊恐。

　　“章太师确是意图谋反。”宁歌握住他的手，极力安抚，“烨儿，你是陛下，天下万民敬仰，再不能意气用事，一切以大局为重，知道吗？”

　　“可是，外公怎会谋反呢？我不相信……”

　　“烨儿，假如你再这样，你外公会很失望，你的父皇和母后更是失望，你说过，你要当一个好皇帝的。”

　　“皇姑姑，我好想母后和父皇啊……呜呜……”宁烨慢慢地垂下头。

　　“母后也想烨儿，烨儿乖，烨儿要当一个好皇帝，母后和父皇会看见的。你长大了，假如父皇和母后看到烨儿开开心心的，也会很开心的，是不是？”宁歌搂过他，以翠色罗帕擦拭他脸上的泪痕。

　　渐渐的，宁烨止了哭泣。宁歌牵着他来到寝殿，亲自服侍他上床歇下：“乖乖地睡一觉，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宁烨惊喜地睁眼：“真的？皇姑姑不能骗我哦。”

　　宁歌笑着点头，望着他闭上双眼……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她轻然起身，放好帷帐，吹熄宫灯，却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从床榻的里侧传出，诡异得紧。

　　床榻狭小的缝隙间，投出一道黑影，可怖骇人。

　　是谁，藏匿于九华殿？行刺宁烨？

　　藏匿者是谁？


　　正要举步，却见那抹黑影倏的袭掠而来。宁歌大惊，慌忙迈步逃出寝殿，后领却被藏匿者揪住，刹那间，匕首抵在脖颈处，冰凉触肤，遍体发寒。

　　以他的身形和身手看来，不似女子。

　　宁歌被他胁迫坐下来，沉默不语，暗自思量着可行之策。

　　“假如你大声喊叫，我等三人便同归于尽。”他的声音透过蒙面黑布，低闷阴沉。

　　“你想要如何？”宁歌镇定地问道。

　　“要你的命！”切齿而冷酷。

　　“我的命？”宁歌轻轻地笑，“我欠你一条命吗？”

　　“不止一条命！”蒙面刺客语含怒气，嗓音中微有沉痛，“十条命也不够抵偿的。”

　　“淮谦，你当真要我的命吗？”语色幽细而悲伤，她侧眸哀切地望他。

　　“你——公主怎知是我？”蒙面刺客极为震惊，不及防被她拉下蒙面的黑布，不自禁地握紧匕首，“既然公主已识破我的身份……”

　　“你要我的命，我给你！”宁歌忧愁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章淮谦奇道。

　　“华太尉权倾天下，陛下尚幼，皇室必遭劫难，若有机会，你帮我照顾烨儿，带他远离洛阳，做一个平凡人，平淡终老。如若不然，华太尉势必不会放过烨儿。”

　　章淮谦呆呆地愣住，眼中的仇恨与杀气顿然消逝，手上的匕首缓缓地松了……

　　大长公主的广袖垂落如流云，凤羽华贵，如幻如霞，耀人眼目。却见她的眸色诚恳无欺，他迷茫了，满心的仇恨与满腔的杀气瞬间消散。

　　可是，父亲万箭穿心，妻儿无辜惨死，章府三十多条人命的血债，谁来偿还？华太尉是仇人，大长公主也是仇人！

　　匕首的锋锐再次紧靠雪白的脖颈，却传来宁烨正义凛然的声音：“舅舅，与皇姑姑无关，是华太尉害死外公的。”

　　眼见宁烨下床行来，宁歌一惊，脱口大喊：“烨儿，仔细着凉了，还不回到床上？”

　　“舅舅，放开皇姑姑，皇姑姑不会害外公的。”

　　“别过来，别过来……”章淮谦紧张地后退。

　　“放开皇姑姑！”

　　“烨儿你别过来……刀剑无眼……”宁歌蓦然尖叫。

　　“舅舅，你不能杀死皇姑姑……”宁烨扑过来，抓着章淮谦凄惨地叫着，“皇姑姑这么疼我，舅舅不要杀她……”

　　“啊——来人——来人——有刺客——有刺客——”一名宫娥惊慌地大喊。

　　顷刻间，九华殿的侍卫纷拥而至，簇拥于寝殿的入口，枪戟对立，去碍于刺客的身份与大长公主脖颈处的匕首，不敢妄动。

　　宁歌心念一动，低声道：“烨儿已经失去了父皇母后和外公，你还要他失去舅舅吗？他这么小就要承受沉重的丧亲之痛，你忍心吗？”

　　章淮谦长长地叹气，闭上双眼，“铮”的一声，匕首掉落在地。

　　******

　　阴暗冰冷的地砖，密封的铜墙铁壁，只有墙顶开着一方小小的天窗，月华流泻，仿似银霜遍地，沁凉清寒。

　　密室中，一人坐在简陋的床板上，靠在墙上，束发单袍，鬓前散发零落，青黑短须布满整个下颌，尤显寥落与落拓。他脸色木然，眼珠子一动不动，仿佛死尸的瞳仁，毫无活气。

　　他已待在密室一日一夜，这是第二个深夜，不知是何时辰。

　　离京多日，一入洛阳，便看见街上的皇榜，听见整个洛阳都在议论章太师密谋叛乱、行刺大长公主……

　　他不信，他怎么可能信呢？父亲不会这么做，父亲已经与大长公主联手对付华太尉，怎会行刺大长公主？一定是华太尉的阴谋，一定是的……

　　可是，多番暗中查探，是华太尉的阴谋，更是大长公主的阴谋，广林苑的阴谋，很多人都看见了，且言之凿凿，他不得不信。

　　本想潜藏于九华殿伺机刺杀大长公主，良机即到，却下不了手……下不了手……因为宁烨，更因为她是宁歌。

　　他的睫毛似乎轻微地动了动，忽然，前方隐隐传来开锁、开门的金铁声，接着是轻捷的脚步声，越来越响，最终停止于铁门外。

　　哐啷一声，铁门打开，廊上涌进来的昏暖烛光扫在他的脸上，令他如霜的半边脸映上些许暖色。

　　他稍稍侧眸，但见一抹雪白的影子缓缓地飘进密室，仿佛一片轻盈的雪花飘进来，瞬间染了尘埃与暗色。轻裘束在她纤瘦婀娜的身上，矜贵无伦，一张素脸笼在风帽中，端凝眉目、惊世容颜发出逼人的雪光。

　　飘逸恍若九天神女，又似一抹精魂，淡淡地笑望着他。

　　他目视前方，眼神死寂，似乎并不惊讶于她的到来。

　　她摘下风帽，毫不避讳地坐下来：“淮谦，可还好？冷不冷？”

　　章淮谦无动于衷地盯着前方的墙壁，并不瞧她一眼。她握住他冰凉的手，倒抽冷气，语气稍急：“淮谦，看着我。”

　　他的神色仍是如霜清寒。她不自觉地握紧他的手：“淮谦，你是否怪我？”

　　章淮谦感觉到她的指甲掐在手上的痛感，听出她语声中的隐忍与难过。怪她？难道不是她吗？不是她还有谁？这会儿假惺惺地做什么？

　　瞬间，怒火自心底腾起，他猛地转头瞪着她，决然抽出手：“大长公主若无要事，烦请离开，莫让脏秽之地污了公主。”

　　“你果然怪我！”宁歌黯然垂首，语音似有鼻音。

　　“烦请大长公主离开！”章淮谦偏过头，冰冷道。

　　“太师府一众家将于广林苑被数千黑衣人歼灭，你的父亲身中三箭。半个时辰后太师府血流成河，三十余口无一人逃脱。淮谦，你以为是我做的，是不是？”

　　“若非公主，还有谁？”章淮谦缓缓转眸，锁眉盯着她一双盈盈水眸。

　　“华太尉兵权被夺，怀恨在心，在陛下行猎之际派人向你父亲报讯，假传我的懿旨，命你父亲率兵护驾。”宁歌微一颔首。

　　听闻此言，章淮谦死寂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宁歌心下稍定，沉重道：“华太尉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

　　下下一个，便是宁烨。华太尉势在必得的是大宁江山。章淮谦心中雪亮，眼底滚动着丝丝戾气：“太尉觊觎之心，谁人不知？”

　　宁歌再次握住他的手：“你可否帮我？”

　　章淮谦望见她水眸中的期盼，然而，他心如死灰：“逆臣只合赴死。”

　　“华太尉不会放过你，我好不容易将你藏在此处，你怎能这样轻生？”宁歌气苦地说道。

　　“一介逆臣，还能如何？”章淮谦轻轻冷笑。

　　“只要你帮我，我自有法子。”宁歌语色坚定。

　　“谢公主大恩，淮谦全家灭口，再也不想待在伤心之地。”章淮谦拿开她的手，悲伤地垂首。

　　“你还不信我吗？仍然以为是我害死你的全家？”宁歌急切而无辜地问道。

　　“公主误会了，淮谦心灰意冷，只想去一个清净的地方，聊此一生。”章淮谦自嘲一笑。

　　原想着会有多番解释，他却是如此轻易地信了，宁歌心里微酸，然而此时只能硬下心肠。她眸光微闪：“淮谦，陛下尚幼，华太尉虎视眈眈，你忍心看着亲姐姐的儿子一人面对豺狼饿虎吗？你如何对得起你姐姐？”

　　月光薄寒，昏光稀疏，她望见他的眼底缠绕着不忍与苦涩，也许，他的内心正痛苦地挣扎着……

　　宁歌凝重道：“淮谦，你不帮我，我能体谅，可是你不能丢下陛下一人呀，再者，全家灭口的血海深仇，你就全然抛下、独自远去吗？”

　　渐渐的，章淮谦冷静的脸孔风起云涌，双眼因仇恨的啃噬而赤红如血：“公主所言极是，淮谦必须保护陛下，必须报仇，方不枉为人子！”

　　语气一如漠风凛冽，充满了仇恨与杀气！

　　宁歌轻笑着点头，心中松快不少。

　　候在密室外的杨策听此坚定之语，只觉无比瘆人。

　　大长公主与章淮谦的对话，全部落入他的耳中，此时此刻，他才见识到什么是口是心非，什么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一如大长公主这般，撒了一个天大的谎言欺瞒他，让章淮谦从心如死灰变成一个满心仇恨的人，变成一支射向华太尉的利箭，成为她的棋子。

　　广林苑那一战，确实漂亮，除去权势滔天、城府极深的章太师，是大长公主与华太尉合谋的一出好计。

　　见过大长公主的柔弱与坚强，也见过她的冷酷与霸气，却从未见过她如此颠倒黑白、撒谎骗人，而且是这样的从容，仿佛她所说的皆是肺腑之言。

　　杨策想起几日前的那个午后，红枫遍地，听风弄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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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曲、芙蓉耀金阙

　　杨策引着华太尉穿过烟雾缭绕的重重殿阁，前往轻云寺后苑。

　　转过一道朱漆剥落的木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开阔的独苑，满目嫣红，如梦如幻，树梢红如霞铺万里，空中飘落的艳红姿影翩翩飞落，地上红叶铺展，仿佛铺了一层明艳的织锦，迤逦入梦来。

　　这样鲜艳的红，绚烂成锦的红，如云空幻的红，如海广博的红，刺人眼目的红，铺天盖地，占据了所有的目力与记忆，令人惊艳数日。

　　然而，惊艳一世的是，数株红枫占尽秋色，一抹白影夺人眼目，在漫天漫地的艳红之中，那抹纤细单薄的白悠然站立，意态优雅，好似一阵轻风扫来就能将她卷走，又似血海中踏血而立、卓然独立。

　　云蒸霞蔚的艳红与皎皎如雪的素白强烈相映，逼人屏息，夺人心魄。

　　棉软罗衣，雪白轻裘，三千青丝绾成俏然发髻，余留少许齐腰披拂，宛若出岫之云，清冽之美凌傲众生。

　　杨策呆了半晌，上前行礼，华太尉神色冷淡，见礼后默不作声。

　　“舅舅请坐。”宁歌盈盈坐下来，示意两人坐下，“能够请到舅舅大驾，杨将军费了不少功夫吧。”

　　“太尉乃大宁擎天一柱，政务繁忙，若非公主盛邀，太尉怕是不会撇下朝政大事的。”杨策含笑道，执起酒壶斟酒。

　　“舅舅对我有何不满，不妨直言。”眼见华太尉只是轻哼一声、不置一词，宁歌不在意地笑道。

　　“公主说笑了，臣会有什么不满。”华太尉淡淡冷笑。

　　“我与章太师联手夺了舅舅的兵权，舅舅定然心有不甘，甚至怀恨在心。”宁歌举杯，盯着杯中碧莹莹的酒色，忽而抬眸浅笑，“倘若我不假意与章太师合谋，恐怕今日舅舅就不会安然坐在轻云寺赏这红枫美景了。”

　　华太尉举杯一饮而尽：“那老匹夫的伎俩，臣一清二楚，至于公主假意与否，与臣无关。”

　　此言冷硬，稍显意气。

　　杨策以眼光余光瞥见大长公主面色如常，郑重道：“太尉误会公主了，若非公主从中挟制，太尉损失的不只是大宁数十万大军的兵权。”

　　华太尉当然明白，章太师并非只要他的兵权，而是要他的命！莫非真是公主从中挟制，章太师才有所忌惮？真是如此简单吗？会不会是公主和章太师合谋的又一出计谋？

　　思及此，他笑得淡薄：“公主有何懿旨，直言便是。”

　　杨策浅抿着清酒，笑道：“公主密约太尉前来密谈，是要与太尉联手除去章太师。”

　　华太尉早已料到，兀自斟酒饮下，不置可否。

　　宁歌与杨策对视一眼，交流彼此的心意，便莞尔笑道：“舅舅不信吗？”

　　华太尉故作略略沉吟：“并非臣不信，而是不敢信。”

　　宁歌不紧不慢地说道：“由不得舅舅不信，陛下的外公是章太师，换而言之，章氏是权势炫天的外戚，如今舅舅兵权已失，已经略逊一筹，倘若不先发制人，只怕舅舅……”

　　语声戛然而止，她适时地打住。

　　杨策接口道：“也不至于败给章太师，太尉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党羽甚多，后发制人亦能拔除眼中钉。”

　　宁歌素容凛然道：“杨将军错了，文武大臣哪个不是贪生怕死、明哲保身，如今舅舅兵权既失，羽翼已折，他们还会唯舅舅马首是瞻吗？还不早早地靠向章太师？”

　　杨策广袖一拂，荡开一尾清冷的的弧：“太尉辅佐太后多年，怎么说也是太后兄长，陛下尚幼，如果章太师真要与太尉斗，该是旗鼓相当。”

　　宁歌故作针锋相对地辩道：“话虽如此，倘若陛下被章太师诱去，舅舅就孤立无援了。”

　　两人一唱一和，道尽时局与情势。

　　华太尉一声轻笑：“公主美意，臣心领。”

　　宁歌殷切地望着他，眸中沁出忧色与焦急：“舅舅，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你可以不信我，可是舅舅忍心看着母后孤苦无依，甚至有朝一日血溅凌霄殿吗？”

　　华太尉面色宁定如常，不见丝毫异动。

　　宁歌有些急了，但见杨策悄悄递过来安抚的目光，便松了攥紧的手，举杯缓缓饮酒。

　　一时沉默，三人各自饮酒。红枫悠悠飘落，一叶落于石案，宁歌伸手捏起，两指转动着叶上细梗，俏皮地把玩。

　　风扫过，叶落微响。

　　红枫似火，宁歌的雪白轻裘映上艳丽的红光，似染血色。

　　杨策身着石青锦袍，束发简冠，淡定的幽黑双眼散发出一种镇定人心的神秘力量，令她的焦躁得以缓解。他望见大长公主的轻松，望见华太尉的淡漠，便沉朗一笑：“公主，时辰不早了。”

　　宁歌仿佛吃了一惊，缓缓站起，仰头观望：“红枫如霞，真真让人留恋往返呢，可惜宫中并无此等美艳秋色。母后一向喜欢深秋红枫，倘若母后见了，一定很欣喜的。”

　　迷醉的神色，欢欣的话语，别有意味。

　　杨策起身，随口问道：“太尉还要欣赏这红枫秋色吗？”

　　华太尉亦站起来，冷然一掀袍袖：“公主打算如何对付那老匹夫？”

　　宁歌俏丽地转身，眉目间笑意濯濯。

　　******

　　章太师密谋叛乱之际，其子章淮谦不在洛阳，并无参与叛乱。

　　圣旨下，赐婚章淮谦与罗栋长女罗锦婷。长女大婚后，罗栋即率军回北疆驻守！

　　杨策曾问过宁歌，为何要救章淮谦，为何要章氏与罗氏联姻。宁歌含笑解释道：“章淮谦将会是对付华太尉的一支暗箭，你不觉得吗？”

　　杨策当然知晓，只是想要试探一下，如他所料，她的权术不亚于他。他曾经设想过的情势如实摆在眼前——她将会与他沉溺于权谋与血腥的漩涡，他不得不佩服自己。

　　朝臣皆已知晓华太后的病情，然而大局已定，少帝既立，朝堂上有华太尉坐镇，宫中有大长公主照应，内外咸定，大宁江山已然稳固。不过华太尉是否甘心居于人下、只当一个封王拜侯的朝官，众臣心照不宣罢了。

　　这夜，宁歌出了凌霄殿正要回去，刘云缓步行来，披了一身轻渺的月辉，瘦削的脸儿气色红润，神气矍铄。行礼后，刘云禀报了宫中近况。

　　宁歌挽着他的手臂徐徐前行，刘云轻叹一声：“如今局势已定，只是豺狼入室，公主还要花费一番心思。”

　　豺狼即是华太尉，如今的华国公。章太师叛逆、意图行刺大长公主，华太尉护驾有功，封华国公，辅帝朝政，实为代君摄政。至此，华氏登上权力顶峰，朝中再无人与之抗衡。

　　宁歌淡淡道：“刘伯伯放心，我自然不会让他如此安稳。”

　　刘云侧首一瞧，见她眼呈霜色，似有杀气萦绕，不禁心生赞赏。

　　一时沉默。曲折漫长的宫径极为寂静，后面数名侍从远远跟随，淡淡月色轻拢，大长公主广袖垂洒，于淡暝夜色中飘出一股冷静而清淡的杀气。

　　刘云凝重道：“数名太医联手诊治，太后的病情仍无好转，老奴觉得似有蹊跷，公主该问问太医。”

　　谈及母后病情，宁歌面色一冷：“我正想问呢，明儿就问。对了，那刘大人沉默寡言，一开口便一语惊人，且一针见血，刘伯伯觉得这人如何？”

　　但闻大长公主语声含笑，刘云一阵尴尬：“公主取笑了，刘大人是老奴的远房亲戚，论辈分，他该叫老奴一声‘舅公公’，不过数年前他来到洛阳并无上门找老奴，进了太医院倒是来探望过几回。”

　　宁歌的唇边不自觉地溜出一丝儿淡笑：“肖挽雪的左脸被火烧伤，我问问刘大人有何良方。”

　　刘云疏眉一皱，沉吟道：“肖姑娘日夜伺候太后，细心周到，尽心尽力，确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不过……老奴觉得她的心思不似那么纯良。”

　　宁歌抬眸微怔，心底一沉。

　　翌日，凌霄殿大殿。

　　“卢大人，母后为何迟迟不见好？你的脑袋是否太过安稳了？”

　　一声怒斥，沉沉落地，掷地有声，惊得卢大人慌忙跪倒在地，伏地叩首：“臣万死，臣……”

　　宁歌硬生生截断他的话：“你万死也不足以谢罪！”

　　卢大人心中惊恐，面上看来却是镇定如常：“臣无可话说，臣领罪。”

　　正值午时，殿外日头晃晃，阳光微烈，耀得整个大殿明澈金华。

　　宁歌起身行至雕窗旁，纹锦广袖轻摆，扫起一阵冷风，拂过卢大人细纹满布的脸孔，令他无端地觉得清寒悚人。

　　但闻大长公主语声沉缓：“母后为何变得神智糊涂？你且如实说来。”

　　卢大人抬了脸，目色耿直：“太后神志糊涂，臣与数位大人皆以为是后脑被击所致，经多日商讨，臣等拟出一张方子，化血散淤，开舒筋络，太后服了半月，似有好转的迹象，然这几日又……又有所加重。按理说来，照这方子服药一月便会大大好转，太后的病情却是反复，臣百思不得其解。”

　　宁歌忽的转身，一双凤眸微转，幽幽迫人：“会不会是药力不够，或者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严厉的目光直直逼来，惊得卢大人垂首敛息：“臣以性命担保，绝对不会。太后的汤药，臣亲自抓药，亲自煎药，亲自侍奉到寝殿，且看着太后服下，若有人动手脚，便是臣。”

　　“每日如此？”宁歌淡淡问道。

　　“此乃公主旨意，臣万万不敢假手他人。”卢大人苍缓道。

　　“卢大人尽忠职守，堪称表率，母后就交给你了，尔等务必全心医好母后。”宁歌徐徐转身，凝眸望向窗外。

　　一声恭敬告退，轻微的锦袍窸窣声，沉缓的脚步声，须臾，整个大殿落入空寂，惟有宫砖泛冷、光影金明。

　　“臣叩见公主。”

　　无需回身，宁歌亦认得这道声音的主人，只听得身后的男子嗓音沉稳：“臣知晓公主宣召卢大人问话，便斗胆前来。”

　　宁歌转身走来，停于刘大人面前：“刘大人有事禀奏？”

　　刘大人恭敬地垂首：“臣确有要事禀奏。”但闻大长公主静候下音，他稍稍抬眼，惊见她正清冷地瞧着自己，索性昂头直视她，面容镇定，“臣禀奏之事，与太后的病症有关。”


　　宁歌黛眉微挑：“你说便是。”

　　刘大人漆纱笼冠，灰褐官袍，广袖飘垂，儒雅清华；面若秋月，一双眼睛不大却炯炯神亮：“公主已有所了解，太后的药方并无不妥，照此调理月余，太后便大有好转。然事实并非如此……”

　　停顿须臾，他淡定地瞥一眼大长公主，继续道：“臣觉得太后的膳食与所服的药物有所相克，或者……”

　　关键处，他却戛然而止，宁歌晓得其中的利害，不由墨瞳紧缩、手心微攥：“你且如实说来。”

　　“臣斗胆猜测，许是有人在太后的膳食中投了毒药或是不利于康复的药物，致使太后的病情反复无常。”

　　“你可知是何药物？又是谁动了手脚？”宁歌双眸惊凝，心底一寒。

　　“臣不知，只是猜测而已。”刘大人触上她如冰如箭的目光，不禁有些惊心。

　　“你的猜测有几分属实？”紧紧攥住的手慢慢松开，宁歌方觉手心里早已汗湿。

　　“臣不敢妄言，只是向公主提个醒儿，莫让小人奸计得逞。”刘大人见她的眸色幽幽变幻，垂首恳切道。

　　“此事不宜声张，你且暗中查探，若有何发现，速来禀报。”宁歌沉吟片刻。

　　刘大人颔首应了，略略见礼，躬身退下。

　　真如他所说的有人暗中动手脚？定是时常出入凌霄殿且侍候左右的，会是谁呢？肖挽雪？绫子？还是其他宫人？

　　若论知根知底的，定是肖挽雪嫌疑最大，出入的数名宫人也有嫌疑。可是，她们为何陷害母后？究竟是谁幕后操纵？华国公？

　　“公主？”

　　忽闻一声沉沉的呼唤，宁歌一惊，猛然回神，却见杨策定定立在自己跟前，靠得这样近，他的气息暖暖地拂过来，他的目光仿若耀眼的阳光将自己笼罩，令她无所遁形。

　　她不由得脸上微微飞红：“将军何事？”

　　杨策剑眉微蹙，脸上似有忧色：“现下洛阳城里有所传言，公主是否听闻？”

　　不止洛阳城，整个皇城也流言蜚语。刘云已经详细禀报，言道大长公主已至双十年华，太后懿旨下，广召举国世家名门才俊于洛阳，华国公初选，不日在宫里举行芙蓉宫宴，宴请青年才俊，由太后与大长公主亲自点选乘龙快婿。

　　宁歌睨他一眼：“有所耳闻。”

　　杨策一拂广袖，怒哼一声：“未料华国公的行动如此之快，公主如何应对？”

　　宁歌徐徐步向雕窗，未作任何言语。杨策移步而去，见那姿影袅袅，秋光湛湛，青丝披垂，清冷如霜。

　　皇城内外的流言蜚语与“太后懿旨”皆是华国公所为，只要大长公主出嫁，华国公在朝堂内外的最大羁绊除去，便是真正的万人之上，以他为尊。届时，他手握大宁江山，挟制皇室，君临天下指日可待。

　　杨策立于她身侧，一双风华人影，娉婷玉立，轩昂挺立，浮金之光雕窗从透进来，剪出两人矜贵无伦的影子，如此谐和，淡光环绕周身，令人不可逼视。

　　“将军有何良策？”宁歌漠然问了句。

　　“暂无应对之策。”见她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杨策有些着急。

　　“若我出嫁，将军会如何？”

　　“我不会让华国公的阴谋得逞！”

　　“将军不是暂无应对之策吗？原来将军喜欢唬弄人呢。”宁歌失笑道，侧眸望进他幽深的眼底。

　　这一笑，清冽而幽丽，竟逼退周边所有的秋光金芒。

　　杨策有一瞬的失神：“公主应当晓得，我向来不喜唬弄。”

　　见他一脸正经的模样，宁歌再次失笑：“将军果真开不得玩笑。”

　　杨策回以落落疏朗的一笑，郁积眉心的忧愁随即舒展：“公主竟取笑我……”

　　倏然，他轻轻握住她的皓腕，深深望定她，目光幽深，直抵她的内心，仿佛要将她看透，又似要将她定住一生、令她哪里也去不得。

　　宁歌的侧颊浮上微红，靠向他：“要嫁，也要嫁入将门。”

　　******

　　西州烟水，落叶满径。夕阳暮烟，秋风摇枝。

　　章淮谦立于十里烟波上，望向宫径上缓缓行来的大长公主。

　　一袭芙蓉色宫装，云鬓上珠玉点嵌，环佩铮铮，匀妆淡淡，唇上一抹轻红，一丝笑意点染雪腮，端端然凤仪秀彻、明艳不可逼视。

　　“臣叩见公主。”章淮谦略略行礼。

　　“免了。”宁歌的眉目弯弯轻笑，“约我前来，有何要事？”

　　“人言可畏，公主不担心吗？”他眉心微凝。

　　“担心与否，流言仍是满天飞。不予理会，自然静心。”宁歌冷笑，扬了脸望向西天晚霞，“古来流言蜚语皆是有人刻意散播，为我散播这些流言的，无非是要我尽早离开皇城罢了。”

　　“公主有何打算？”章淮谦赞赏她的心态，目露微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宁歌道淡淡回眸，“淮谦，兰闺娇妻，近来可是意气风发呀。”

　　“公主取笑了。”他目色一沉，肃容道，“公主，华国公狂妄至此，公主真要任由他摆布吗？”

　　“不然还能如何呢？”宁歌轻叹一声。

　　章淮谦上前两步，倏然握住她的手，眼中流动着深切的情意：“陛下年幼，公主是否觉得辛苦？”

　　宁歌惊诧于他突然变幻的眼色，微微一挣，却没能挣开：“淮谦……”

　　他顺手一带，热切地搂住她：“公主可知，臣心目中的娇妻，便是风华无双的大长公主。”

　　她震惊地望他，未曾料到他今日邀她相见竟是为了向她表明心迹！

　　就在刹那间，他的双臂收紧，热唇覆落下来，炙烈燃烧，似要将她的恬美与甘泽、抵挡与挣扎焚烧殆尽。

　　宁歌从不知章淮谦会是这样冲动的主儿，会有这样激烈的情愫，会这样待她。她晓得他喜欢自己、爱慕自己，也知他即使娶妻之后仍是情意暗藏，更知此生此世他不会逾矩，却未料会有此时这样的痴烈与放纵。

　　宁歌睁大双眸，拼劲推开他，见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由得有些恼火。

　　“臣冒犯公主……公主恕罪！”章淮谦似是惊慌地垂首，却已瞥见十里烟波尽处的那抹轩昂人影。

　　“你……你怎能这样？”他诚恳的道歉，宁歌心头的怒气无处发泄。

　　“臣只是……情不自禁，任凭公主处置。”他恭敬道，却是不卑不亢，亦无忏悔之意。远处的那人看到了该看到的一幕，正自转身离去，步履飞快，踏着如血的余晖渐行渐远。

　　“君臣有别，下不为例！”宁歌无奈地瞪他一眼，轻然转身。

　　章淮谦目视她窈窕的身影没入琉璃如幻的夕阳之中，温雅的面色倏的冻住。

　　回到大明苑，绫子迎上来：“公主去哪里了，可把小的急死了。”

　　“何事？”

　　“公主说过要和太后一起用膳的。”绫子见她侧颜冷冽，双眸散发出瘆人的幽光，不由得心中一凛，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但见落英亭里站着一男一女，两人之间仅距三步之遥，似乎正在交谈什么。

　　男子身着将军朝服，广袖飘垂，昂姿立挺；女子一袭天青宫锦，墨丝静垂，姿影雅俏。

　　将军朝服男子，是杨策；天青宫锦女子，是肖挽雪。

　　绫子瞥一眼大长公主，知她向来不轻易相信人，此时看见那两人在一起，只怕疑心已起：“肖姑娘怎会在这里？不是该在凌霄殿侍候的吗？”

　　只见大长公主举步前行，一言不发，接着折向另一曲折宫径。绫子紧步跟上，望见大长公主唇边的笑意宛若飘然流雪。

　　******

　　举国青年才俊齐聚皇城，何等壮观！

　　漆纱笼冠，玉冠烁闪，锦衣华服，纹绣繁复，广袂飘飘，衣香鬓影，大明苑百花斗艳，而热衷于斗艳、博得美人一顾的，是世家名门的青年才俊。

　　或是面若秋月，或是丰雅飘逸，或是俊逸不凡，或是儒雅风趣，或是风流倜傥，或是洒脱不羁，凡此种种，盛装出席芙蓉宫宴的青年才俊皆展现出自己最光鲜明亮、最令人动心的一面，以此攀龙附凤、飞上枝头当凤凰。

　　整个大明苑，奇花绽放，占尽秋色的乃一圃芙蓉。层层碧叶托出一朵朵迎风绽放的芙蓉，缤纷而奇丽，雍容而高贵，嫩嫩花蕊释放出缕缕幽香，弥漫于人影之间、秋风之中，亦缠绕住青年才俊的心。

　　华国公立于一处清静的角落，望着满苑的芙蓉与才俊，微微一笑，细纹横陈的眼角凝出一缕惬惬的笑意。

　　身旁的侍从提醒道：“大人，未时已至，大长公主也该到了。”

　　华国公点点头：“你派人去请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到——”

　　一道长而缓的嗓音惊破热闹喧嚣的大明苑，尤显声音的苍老稳重。

　　众位才俊举目望去，只见宫径深处、叠叠碧叶间行来两列宫娥，庄雅华盖、雍丽宝扇，彩衣宫娥款款行来，恍若天阙仙女。

　　待得近了，六名宫人肩荷一架错金鸾帷肩舆，纹鸾纱帷因风拂动，惊鸿一瞥，依稀见得舆内之人深色的华美宫装。

　　青年才俊纷纷涌上前，急着亲眼目睹那传说中的惊世美人，骄纵放恣的湘君公主，如今尊贵无伦的大长公主。

　　肩舆落地，宫娥掀起纱帷，绫子伸手至舆内，但见一双莹白素手伸出来，扶着绫子下来。一袭紫红宫装衬得雪肌莹莹，长长曳地的裙裾随着步履绵延如水，锦上丝绣三醉芙蓉，行止间仿若千朵芙蓉盛开。衣带迎风，璎珞环佩，紫玉步摇，自步摇金丝垂下粉紫面纱，垂在面容前方，遮了大半张脸，惟余娇红樱唇与纤白下颌现于眼前。

　　单是如此，众人已觉得见神仙人物，不枉此行。

　　端庄华贵，典雅矜持，煌煌天家贵眷的气势与风仪，实乃大长公主令人钦慕与仰首的天人凤姿。

　　华国公稳步上前，恭敬行礼，众位青年才俊恍然回神，方行叩拜之礼。

　　**繁华背后会有什么惊涛骇浪？华太尉举办宫宴的目的又是什么？而宁歌又如何应对华太尉的咄咄逼人？好戏即将上演，亲要继续关注哈，也麻烦大伙儿打分留言啦。


　　华国公原想大长公主定会托辞不来，却没想到盛装大驾前来，引得青年才俊嘘声悄悄、惊叹连连。他连忙为她介绍靠前的几位名门公子：“这是御史大夫之子何公子。”

　　“这是黄门侍郎之子褚公子。”

　　“这是尚书右仆射之子连公子。”

　　“这是廷尉之子张公子。”

　　“这是大司农之子唐公子。”

　　“这是……”

　　宁歌微微抿唇，一一颔首：“舅舅辛苦了，诸位既已来到宫中，请尽兴赏玩，有何招待不周之处，请见谅！”

　　柔细甜润的嗓音，温文尔雅的语调，仿佛一泓清泉汇入干渴的心，令众位才俊心头一震、满目钦羡。

　　宁歌朝华国公微一点头，携了绫子兀自举步前行。

　　彩衣宫娥侍随在后，绫子伴在大长公主身侧，流连于峥嵘碧树间，低声不屑道：“这些青年才俊呀，还世家名门呢，一个个目光闪闪的，直勾勾盯着公主呢。”

　　宁歌垂眸望着一朵芙蓉，一笑：“你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为自己挑一个如意郎君，我给你做主，届时我封你一个‘玲珑郡主’再行出嫁，可好？”

　　绫子心里一惊，面色绯红：“公主不要吓小的，小的可高攀不上，再者，小的要跟随公主一辈子的。”

　　“此芙蓉花色嫣红，正如大长公主美丽雍容、天下无双。”斜侧里走来一人，正是尚书右仆射之子连公子。

　　“久仰连公子才名，改日赐教。”绫子迅速地挡在他身前，让大长公主得以转离。

　　连公子悻悻而去，绫子立即回身跟上，又听闻廷尉之子张公子满脸堆笑：“白芙蓉朴素无华，洁白似玉，与大长公主冰清玉洁的绝世风华相较，略逊一筹。”

　　绫子连忙上前挡在大长公主身前，秀眸微笑：“听闻张公子文武双全，不日即是大宁之栋梁。”

　　宁歌轻巧地转至另一株芙蓉树前，缓缓喘息，朱色双唇紧紧抿着。

　　绫子轻怒道：“这些个狂蜂浪蝶，公主，要不先回殿歇着？”

　　“冰明玉润天然色，清晨花白，午时粉红，黄昏深红，三醉芙蓉乃世间珍品，龙章凤姿，百年难得一见。”

　　宁歌侧眸望去，见是御史大夫之子何公子，面容雅俊、风度从容，便微微一笑：“何公子向来不喜逢迎献媚，今日在此得见真颜，真真令人惊讶。”

　　御史大夫何准刚正不阿、廉明耿直，银印青绶，监察百官，为官多年甚得太后倚重。长子何翊秉承其父风骨，从不夸张妄言。

　　眼见大长公主对自己另眼相待，竟与自己言谈，他心下微喜，疏朗一笑：“草民赞花而已，怎会是逢迎献媚？”

　　宁歌清冷笑道：“三醉芙蓉并非百年难得一见，怎不是献媚之辞？”

　　何翊磊落一笑，拱手道：“公主巧于辞令，草民认输。”

　　只见大长公主垂首俯闻花香，秋风一荡，粉紫面纱微微飘起，露出粉妆侧颜，长长黛眉下一汪潋滟秋水，冰肌雪肤上两瓣娇嫩樱红，宛若青莲孤洁，又如芙蓉皎皎，实为平生未见的世间绝色。

　　这一瞥，惊鸿踏水，涟漪永在心底。

　　“这芙蓉宫宴金玉繁华，不过繁华易老、终成云烟，不知今日会有多少烟云？”

　　只听她轻细的语音传来，何翊猛然回神，玩味着这番似有弦外之音的话，不觉间美人已走远。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娇柔玉立，长长的紫红裙裾铺展开来，迤逦成一汪鲜红的血水。

　　华国公远远望见大长公主与何翊言谈甚欢，便对身旁的侍从命令道：“严加守卫，不得有误，若稍有异动，速来禀报。”

　　侍从得令匆忙去了，华国公快步行至大长公主跟前，冷硬面容浮出春风徐徐似的笑容：“公主，此次芙蓉宫宴，可还满意？”

　　宁歌环顾四下，眼前一片繁华似锦、华丽若绣，樱唇微动：“有舅舅安排，怎会不满意呢？今日的芙蓉宫宴，与以往的宫宴相较，确是别具一格，赏，玩，乐，也可进膳，随意言谈，舅舅费了很多心思吧。”

　　听此赞美之辞，华国公喜上眉梢，浓黑的眉峰往上一扬：“公主满意，臣便放心了。如何？公主可曾遇见有趣之人？方才臣远远望见公主似乎与御史何大人之子何公子……”

　　宁歌仿似突然忆起：“何公子呀，这人有趣得紧……”

　　宁歌故意闭口不言，一朵娇嫩的红云适时浮上雪腮，飞红一片。

　　华国公自然认为大长公主的神色乃闺阁女子的娇羞之态，便适可而止地引开话题。聊聊数语之后，宁歌折向宴桌，自然引来无数蜂蝶在其周身翩翩起舞。

　　绮丽身影中，那抹紫红的艳影卓然俏丽，散发出柔和而刺厉的紫芒。

　　他总觉得如此巧笑嫣兮的大长公主更加令人不安，她的美眸深处、浅笑背后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诡计与阴谋。

　　“大人，大事不妙了。”斜侧方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华国公霍地回身，见是方才得令而去的侍从，心中一震：“何事如此慌张？”

　　侍从顾不及气息稳定，断续道：“九华殿……上书房……出事了。”

　　华国公脸色剧变，强力镇定心神：“你且慢慢说来。”

　　侍从回道：“御史大夫何准正在上书房面圣，御前参奏大人数条罪状……”

　　华国公的下颚隐隐抽动，面容倏的冷硬：“传我命令，皇城三个宫门外全军待命，若有信号，立即冲进来。”

　　话毕，华国公领着数名侍从匆匆赶往九华殿。

　　******

　　侍卫执仗列于宫门两侧，严兵把守，暖暖秋阳下，却觉肃穆森冷。

　　华国公广袖一挥，宫门侍卫不敢有所阻拦，垂首让他进入九华殿。殿前空庭古松苍劲，绿盖如云，气势逼人。

　　御前参奏究竟是真是假？为何御史大夫何准突然于今日御前参奏？怎的之前一点儿蛛丝马迹也无？只是参奏如此简单吗？还是连同杨策？

　　无数个晨昏，华国公曾在此匆忙出入，很久之前的事了，明帝，武帝。武帝迁都洛阳，那时候他多么年轻，不过是官阶不大不小的朝官，之后是明帝，步步高升，掌权越重，九华殿的侍从宫人无不对他恭敬有加。后来，再也没有来过九华殿，因为，只需前往凌霄殿禀奏要事便可。亲妹子执掌天下，铁腕治国，他权倾天下，一柱擎天。

　　而如今，再次来到九华殿，多少年了，纹龙宫砖依旧光亮滑润，帷幕依然肃静下垂，光影仍然晴艳美好，然而他已不再年少。位尊国公，然而半世倥偬、半生沉浮，此时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绕过空寂大殿，折至上书房，华国公伫立于敞开的门扇后面，垂帘在前，屏息静听。

　　秋光澄静，大殿外的宫人无声侍立，整个九华殿静得仿佛并无一个人影，上书房内传出来的浑厚沉重的语声，落地铿锵，一字字一句句敲击在他的心坎上，惊得他双眼紧缩、面色骤冷。

　　何准痛陈华国公的罪行，列出仗势欺人、结党营私、专擅朝政、勿思悛改、心怀奸诈、久蓄异志、欺藐幼主、辱及皇室等八大罪状，奏请斩立决之刑。

　　房内的话音方落，未及圣上言语，华国公猛地一掀垂帘，昂然立在御前，并不行礼：“陛下，何准满口胡言乱语，陛下切勿听信谗言。”

　　未及陛下回应，他怒目瞪向跪在地上的何准：“何准，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陷害我？”

　　“华国公，我所列之八大罪状，句句属实，我究竟有无胡言乱语，陛下自有圣裁。”何准霍然站起，针锋相对地怒道。

　　“陛下年幼，哪里分得清哪个是忠臣哪个是奸臣，又怎知你参奏的是真是假、是虚是实。我华国公侍奉三朝，赤胆忠心，日月可鉴，你有何资格参奏我？”华国公冷笑一记，大袖一挥。

　　当此御前，前言辱及圣上，后语狂妄至极，丝毫不将坐于御案之后的少帝放在眼里，更是蔑视御史大夫何准。

　　何准的一双黑眼精光熠熠：“华国公言下之意，陛下圣裁有误，我亦无资格参奏，如此，大宁朝廷唯你独尊，你便可僭越皇室、君临天下？”

　　怒极之下，何准口不择言，亦不将少帝“放在眼里”。

　　华国公泰然举目，面向坐于檀木墨玉雕龙立屏前方的宁烨，昂然姿态尽显飞扬跋扈：“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并无二心，何准出口妄言，污蔑辅政大臣，理当处以族诛！”

　　阳光斜射，透过旁侧的雕窗，投于纹龙宫砖上，耀得纹龙栩栩如生，似欲噬人。

　　宫砖上那人，玉冠锦袍，广袖凛凛，面容如虎如狼，仿佛御案前方的那小小孩儿是极为美味的猎物。

　　毕竟是孩童心性，但见如此盛气凌人的欺霸面相，宁烨心生畏惧，嗓音颤抖了起来：“舅公公……不是在宫宴那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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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曲、铁矢激清响

　　“华国公，你惊扰圣驾，该当何罪？”何准沉声喝道，极力压下怒火。

　　“小儿就是小儿，我原本就是声若洪钟，陛下畏惧，我亦无可奈何，我何罪之有啊！”华国公纵声低笑，目中微有轻蔑。

　　宁烨一身明黄帝王朝服，粉脸玉面，红唇贝齿，倒显粉妆玉砌，加之畏惧瑟缩、小脸纠结，毫无帝王威仪，更令华国公大加讥笑。

　　宁烨从无见过如此跋扈的舅舅，面有惊恐：“舅公公……笑什么？”

　　听此诚惶诚恐、稚气的声音，华国公更是狂笑不已，仿佛九华殿是他自家的府邸，任他放纵妄为。

　　笑声里，宁烨更是惊惶，狐疑地瞧着素日里亲切可掬、神态沉敛的舅公公。

　　何准怒目相视，而那双精锐的眼睛深处，似有窃笑。

　　须臾笑毕，华国公敛了嘲讽的笑，朝宁烨挤眉弄眼：“陛下，臣在笑你呀。”

　　何准佯装惊怒交集，脸色紫胀，口出怒语：“华国公，你以下犯上，出言不逊，辱及皇室，还不跪下束手就擒？”

　　华国公闻言，再次狂笑：“你让我跪下？我怎会跪这无知小儿？”

　　猖狂的笑声里，突有细碎而齐整的橐橐靴声朝上书房涌来。

　　华国公的笑声戛然而止，惊目瞪视着执戟侍卫鱼贯而入，分站两列。

　　沉香古朴的书房内，顿时肃杀无比。

　　华国公浑身一凛，肃容道：“谁让你们进来的？擅闯上书房，惊扰圣驾，罪当处死！”

　　“是我！”

　　应声进来的，是缁袍佩剑的杨策，仿佛携着一股凛冽的杀气，令华国公全身惊颤。

　　朝陛下行礼之后，杨策冷冷注目华国公，眼中锋芒迫人，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何大人所列华国公八大罪状，加之华国公惊扰圣驾、出言犯上、辱及皇室，僭越之心昭然若揭，论罪当斩立决。华国公，你还有何话说？”

　　华国公面色一寒，心知情势不妙，尽敛眼中锋芒：“杨策，你莫血口喷人！此时宫宴如何，我且先去瞧瞧，大长公主定然寻我了。”

　　杨策未使眼色，众侍卫已然持戟拦在华国公身前，丝毫不让。

　　华国公面寒如霜，喝斥道：“你们敢拦我？退下！”

　　眼前持戟侍卫毫无所动，华国公盛怒：“我是华国公，太后是我亲妹子，大长公主与陛下也要敬称我一声‘舅舅’和‘舅公公’，你们是什么混账东西？还不退下！”

　　最后一道重声叱喝方落，便有一道稚嫩的喝斥响起：“拿下！”

　　一眨眼的功夫，数名侍卫擒了华国公，迫他跪地，而他犹未回神，抬头直视檀木墨玉雕龙立屏前方的那个小小男孩。方才还是惊惧交加的粉玉小孩，此时却立于御案之后，一双乌溜如黑晶的眼睛蓄满怒火，红润面颊冷冷地扳着。

　　“陛下息怒，臣对太后及陛下忠心不二，是杨策与何准合谋陷害臣啊。何准参奏在先，杨策带兵擅闯上书房在后，便是为了扳倒华氏一族。陛下三思，倘若华氏一倒，皇室必然危矣，而大宁江山，必乱——”华国公被两名侍卫押在地上，身子仍然挺直。

　　“住口！舅公公休得胡言乱语。”宁烨的粉唇吐出娇嫩而冷硬的话音。

　　“陛下，华国公不思悔改，妖言惑众，其行可诛，请陛下圣裁。”何准叩首道。

　　“该杀的不是我。陛下，只要华氏一倒，朝中大臣必然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届时无人压得住他们的嚣张气焰，陛下还能坐得稳帝位吗？”华国公也不挣扎，严峻神色间掩藏了凌厉与跋扈。

　　“舅公公言外之意，大宁江山须由舅公公辅政治国，朕才能坐稳帝位？”宁烨步出御案，一脸灿笑地望着华国公。

　　“陛下，臣是你的舅公公，怎会害你呢？这些人跟陛下无亲无故，才会害你。不信你问问你皇姑姑，她一定会说他们是坏人，他们要夺你的江山呢。”华国公贼眉鼠眼地诱惑着宁烨。

　　“皇姑姑也说他们是坏人？”宁烨指着房内的何准与杨策。

　　“华国公，你当真反了不成？”何准见华国公颠倒是非黑白，气急败坏地喊着，朝陛下叩首道，“陛下勿听华国公花言巧语……”

　　“何准，是你花言巧语还是我花言巧语？我辅佐太后多年，你算老几？今日我就要在此清君侧、除佞臣！”话毕，华国公兀自起身，身后持枪戟的侍卫忌惮于他的嚣张气焰，竟不敢有所阻拦。

　　一瞧有机可趁，华国公眼色一变，身形迅捷一闪，闪身至宁烨跟前，探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抹人影惊电般倏忽而至，五指一如利爪扣住华国公的手腕。华国公只觉一股凌厉的冷风袭来，眼见就要抓到宁烨，手腕处却传来一阵噬骨的剧痛。

　　紧接着，身形一晃，他站立不稳，双腿一疼，他跪倒在地，正要抬头，长戟已经架在脖颈上。

　　华国公眼中的狠色未褪，不忿地挣扎着：“放开我！”

　　杨策稍稍躬身：“陛下受惊，逆臣意图不轨，臣已制服，请陛下示下。”

　　眼见昔日温和慈祥的舅公公瞬间变成暴戾的恶人，宁烨心有余悸，却听见房外传来一道熟悉而清冷的声音：“逆臣华峰以下犯上，行刺陛下，罪当族诛。”应声而入的，正是身着紫红宫装的大长公主。粉紫面纱已卸，裙裾曳地绵绵如水流淌。立于御案前，她垂眸盯住华国公，“舅舅有何异议？”

　　“叩见大长公主。”杨策与何准齐齐俯身参见。

　　“臣叩见陛下。”章淮谦躬身行礼。

　　“各部臣工皆听命于我，必为我请命，今后能否顺利早朝，很成问题。”华国公的唇角浮现一丝奸诈的笑。

　　“舅舅这是在威胁我吗？”宁歌清冷一笑，“舅舅言外之意，文武大臣唯你马首是瞻，会为你罢朝，是吗？”

　　“公主不信，大可试试。”华国公不屑道，眼色变幻无度。

　　“就依华国公所言，试试吧。”宁歌淡然笑道，蓦然一喝，“还不押下！”

　　话音一落，便有两名侍卫擒住华国公，押出上书房。

　　转身的刹那，华国公盯着大长公主，眉宇间似笑非笑，似是胜券在握。

　　“公主，倘若朝臣罢朝，那该如何是好？”何准忧心道。

　　“皇姑姑，舅公公怎的变得如此暴戾？”宁烨拉拉皇姑姑的广袖。

　　“陛下累不累？要不要先回殿歇息？”宁歌软声笑问。

　　“舅公公好可怕！皇姑姑，我已照你教我的说了，记得今晚陪我歇息哦。”宁烨像是完成任务似的长叹一声，小脸微皱。

　　“陛下又不记得了，要自称‘朕’。”宁歌板起脸，斜瞪着他。

　　“我不喜欢‘朕’……”宁烨别过脸。

　　“那陛下就自个儿歇着好了。”宁歌故意威胁他。

　　宁烨毕竟小孩心性，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在大长公主的叮嘱下，宫人侍从簇拥着宁烨离开上书房。

　　在场三名臣工从未见过陛下与大长公主如此的亲昵神态，皆忍俊不禁。

　　突闻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房内四人脸色一沉，但闻侍卫立于垂帘后颤声禀报道：“禀公主，东门、西门、南门已闭，华国公的下属所率叛军强攻，现已攻入皇城。”

　　“来得正好，杀个痛快！”章淮谦的脸上风起云涌。

　　“华国公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老奸巨猾。”杨策眉峰微蹙。

　　“舅舅是未雨绸缪，担心我瓮中捉鳖，便私调洛阳城外八部驻军，只待一举攻下皇城，大宁江山就要易主了。”宁歌的眼中平静无澜。

　　“严加守卫九华殿，若有差池，提头来见。”杨策冷沉地下令。

　　“公主，臣已部署妥当，这就出去督战。”章淮谦脸色一肃，眼中杀机顿现。

　　“臣已加派六千云光骑守卫九华殿和凌霄殿，公主放心。”杨策眉峰冷硬。

　　“好！我在九华殿等候你们的好消息。”宁歌眸色如寒霜。

　　四人来到九华殿宫门处，杨策与章淮谦自行离去督战，何准自与大长公主待在一处，等候报讯。

　　侍卫与云光骑将整个九华殿包围得有如铁桶，隐隐间传来尖锐的金铁交击声、厮杀声、惨呼声、脚步声，林木花草的缝隙中，草木尽折，人影翻飞，刀剑相击。

　　宫娥内侍惊惶奔走，恢弘瑰伟的宫殿内苑刹那间变成血腥满地的战场。

　　不一会儿，声势渐大，杀戮更为激烈，仿似四周都有喊杀声、惊叫声，到处都是死亡，到处都是残酷的生死之战。

　　何准脸色凝重，不住地叹气，不时望身侧的大长公主一眼。却见她眼色决然，婉然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与坚毅。

　　“皇姑姑——皇姑姑——”

　　宁歌猛然回首，宁烨奋力地跑出来，扑入她的怀里，喘息未定：“皇姑姑，为什么外面如此喧哗？发生什么事？是不是舅公公谋反了？”

　　“华国公率兵攻打皇城，莫担心，杨将军和你舅舅会将他制服的。”宁歌蹲下来安慰道。

　　“糟了，那皇祖母在凌霄殿，怎么办？”宁烨脸色一变。

　　“莫担心，我已派人保卫凌霄殿。”宁歌柔和一笑。

　　“陛下——公主——”刘云仓惶地奔过来。

　　“现下是何情况？”何准急切地问道。

　　刘云朝大长公主使使眼色，宁歌会意，吩咐绫子：“护送陛下到内殿歇息，好生伺候着。”

　　宁烨倔强道：“我要和皇姑姑在一起，我不回去。”

　　宁歌沉下脸：“先回殿歇着，我待会儿去找你，快回去。”

　　宁烨慑于皇姑姑不悦的脸色，迫不得已地跟着绫子回殿。

　　刘云从未有过这样的惊慌之色，凝重道：“公主，华国公私调八部三万驻军攻入皇城，宫中侍卫与云光骑不过一万五，怕是抵挡不住……”

　　宁歌的心中猛地一沉，须臾问道：“杨将军和章大人呢？



　　“章大人，你先行退至九华殿，保护陛下和公主。”

　　混战中，匹练般的剑光飞天而起，光寒宫阙，瞬间划落于一名叛军士兵的头颅。士兵倒地，话音同时落下，缁袍男子并未回头，却是朝着身侧厮杀的章淮谦喊道。

　　厮杀声中，章淮谦踢飞一人：“那你呢？”

　　两人皆已明白，激斗已至酣热，然华国公所率驻军为数众多，皇城内守军不过一万五，怕是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叛军。他们到底低估了华国公。

　　杨策一剑刺进士兵的胸口，眼中杀气滚热：“我随后就来。”

　　万不得已，只能退守九华殿，掩护陛下和大长公主逃出皇城。

　　章淮谦明白他的意思：“我殿后，你先行撤退。”

　　逐步靠近杨策，两人背部相靠，持剑面对围成一圈的敌人，眉宇间杀气纵横。

　　杨策冷了声音：“快走，莫耽误时辰。”

　　叛军一拥而上，两人陡然翻动手腕，持剑迎击，腿影叠飞，剑光变幻，铮铮响声之中已有数人血溅身亡。

　　章淮谦接收到杨策紧迫的眼神，无奈之下，且战且退，率领部分侍卫撤退。

　　杨策力战群敌，嘴角处似噙着隐约的笑意。只见他迅捷变换的身形来回穿梭于叛军的乱剑之中，从刀尖边缘滑过，从剑底绕身而过，从长剑深刺之际险险闪过，却毫发无损。长剑横扫之处，便有热血喷溅，青锋闪过，敌人悉数倒地。

　　皇城守卫越来越少，最后，杨策孤身奋战，却是越战越勇。叛军一拥而上，刀剑齐齐刺来，他反身仰倒，随之起身，迅若闪电地出招，破出一个缺口，分而击之……

　　刀光剑影之中，杨策仿佛看见一抹熟悉的人影倏忽而过，心中一凛，心道不妙……值此生死之际，分心致命，一抹嗜血如蛇信的锐锋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直刺而来，挟着一股阴冷的风，袭向他的右肩。

　　杨策只觉一股寒邪的杀气逼近，极欲闪身避过，然而已经太迟，右肩稍微一侧，剑尖刺入，刺痛散开……

　　面寒如冰，剑眉紧攒，冷风荡起鬓发，如刀如箭的目光迫人至寒。杨策稳稳立定，剑在手中，剑尖下垂，血珠缓缓滴落。

　　众敌触上他阴寒而滚涌而来的杀气，想要擒拿杨大将军领赏，却惧于他杀气凛冽的目光而不敢持剑上前。

　　杨策微微一笑，冷硬的脸孔因这一笑而闪现出四分诡异。将他围困的叛军更因他诡异的笑而手足发颤。

　　腕间猝然运力，陡转，斜里出击，锐利不可挡，一如横扫千军，瞬间化为矫龙游空，下一瞬间又似长鞭狠厉无情，横掠众敌之间，所到之处，处处见血，所向披靡。

　　片刻功夫，叛军一个个地倒下。

　　死尸横陈中，杨策昂然挺立。

　　以一敌三百，于他来说，尚属平常。纵横沙场，驰骋修罗，十多载都过来了，此时的决斗，并非生死之战。

　　忍着右肩的痛，他匆忙赶往九华殿。

　　远远的，他望见九华殿宫门处两军列阵，华国公率领的叛军将九华殿围得水泄不通，戈戟林立，刀剑横陈。与之对垒的，正是章淮谦率领的皇城守卫与云光骑。云光骑策马当先，守卫密布在后，严阵以待。

　　秋风掠过，午后的阳光渐呈血色。如此严酷的对垒局势，已然撕破脸皮，再无丝毫转圜余地。

　　宫门玉阶处，何准与刘云凝重地观望。大长公主定然而立，鬓发微拂，神色冷肃。

　　“公主，有此局面，并非臣所愿，臣也是迫不得已。”华国公缓步行至前方，扬脸一笑，笑意奸滑。

　　“逆贼，你胆敢行大逆不道之事，天诛地灭！”何准跨出两步，愤然喊道。

　　“天诛地灭？我还要流芳百世呢，天诛地灭的是你们。”华国公讥讽地笑道，嘴角斜抽。

　　“舅舅想要怎样？”宁歌朝何准轻轻一摆，淡然行出三步。

　　“事已至此，公主休怪臣罔顾昔日情面。”华国公故作温和一笑。

　　“舅舅是要大开杀戒么？”宁歌道柔雅一笑，仿若春风沁凉。

　　“倘若不是公主逼我，何至于此呢？”华国公的黑眉冷冷一抽。

　　“那就各安天命咯，只望舅舅放过母后，再怎么说母后是舅舅的亲妹子。”宁歌笑意璀璨。

　　“公主放心，亲妹子自然是不一样的。”华国公眼底的笑意仿若豺狼奸诈。

　　华国公有些失神，依稀瞧见三十多年前珠帘绣户中穿花拂柳的明艳少女，风华绝世，气度不凡。那是他的亲妹子，当今的华太后。如今的大长公主，尽得华太后的姿容、凤仪与气度。

　　猛然间，隐隐地传来急促的铁蹄声，激越如大军急速奔腾，肃杀如金鼓齐鸣，震慑人心；似在右侧，又似左侧，却又像是在正后方。

　　宁歌望见华国公脸色剧变、黑眉紧蹙，莞尔一笑：“舅舅可听到什么声音？”她故作专心地侧耳倾听，“好像是大军攻入皇城了，不知是谁率领的，舅舅有何高见？”

　　“定是我的援军到了。”华国公缓缓一笑。

　　“那倒是，舅舅在军中威望甚高，不过，罗将军向来与舅舅政见不合，倘若他知晓舅舅谋逆，会如何呢？”宁歌语音清越，隐带笑意。

　　“罗将军已率军离京，鞭长莫及。”

　　“哦？舅舅不晓得大军已于两日前折返，这会儿也该到皇城了，方才那急促的铁蹄声，定是罗将军听闻舅舅欲行谋逆才率军入城保护皇室。”叛军闻之色变，宁歌浅浅一笑，“罗将军治军严苛，铁蹄所向披靡，舅舅所率的叛军不知能否抵挡？”

　　“公主真是危言耸听，”华国公恣意大笑，眼底杀机立现，“罗将军折返与否无关紧要……”

　　“诸位都是忠于大宁的神勇将士，是大宁的好儿郎，”宁歌截断华国公的话头，眼风瞟向叛军的斜后方，隐秘枝叶间三枚三棱铁矢笔直而尖锐。她兀自说下去，嗓音清朗而激越，“逆臣华峰私调八部驻军谋逆造反，尔等受其蛊惑以下犯上，倘若悬崖勒马，擒拿逆臣，斩其首级，陛下不予追究尔等叛逆死罪，且视功封赏，君无戏言！”

　　“尔等勿信公主妖言，”华国公面寒如铁，略抬右臂，“众将听我号令……”

　　猛然间，华国公高扬而沉厚的声音戛然而止，右臂僵举，身形僵直，而肩背上，无端端地贯穿着三支整齐的铁箭，箭尾白羽随风飘动。

　　华国公身后的叛军只觉眼前似有一道极光疾速闪过，“咻”的一声，三支铁箭疾速地齐齐没入华国公的肩背。

　　“逆臣伏诛，尔等还不束手就擒？陛下一言九鼎，只要尔等放下武器，一律不予追究，负隅顽抗者，族诛！”宁歌的眸光仿若冰锥，冷肃而威严的声音再次传向叛军。

　　不远处的铁蹄仍自紧促地轰响，金铁触地，铿铿哐啷响成一片，只见叛军手中的枪戟戈矛刀剑全已脱手落地。

　　章淮谦，何准，刘云，皆是骤然松懈，冷硬的面色缓和不少。

　　宁歌噙着笑意的目光越过守卫、云光骑、禁军，遥遥望向巍然立于远处树下的杨策。他冷硬的面容隐于如血阳光中，耀若透明，看不清是何神色，浴血战袍猎猎飞扬，神朗萧肃。

　　夕阳最是红艳，天际的晚霞绚烂成河、铺展万里，为皇城镀上耀丽的浮金，又似泼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

　　茜纱绣窗内灯影昏昏，碧纱静垂，珠帘幽闪。

　　透过绣窗，可见飞凰台内一抹人影端正坐着，旁侧一抹纤柔的侧影袅袅站立，微微低着螓首。

　　“只是轻伤，无碍。时辰不早，我先行告退。”低沉而缓的嗓音，隐有笑意。

　　“将军急着回府，是否府里有人等候？”一道笑意泠泠的声音轻俏而绵软。

　　“公主说笑了。”檀木案旁，杨策起身笑道，面上似有决意，“公主金枝玉叶，我在此……于礼不合，且宫中耳目众多……”

　　“将军何时这般拘泥了？”宁歌莞然一笑，“还是让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说着，她强硬地将他摁坐下来，摆弄着檀木案上的药瓶、纱布、剪刀：“解下衣裳。”

　　杨策垂目淡笑，乖乖地解下外袍，接着解开白锦中单的前襟，褪下右臂袖子；紧接着，只觉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拨开颈项的散发，触感轻柔，带起一丝丝悸动。

　　深秋良宵，夜风沁凉，飞凰台内暖和如春，不觉丝毫凉意。猝然间，他觉得一股热气自脚底升腾而起，涌遍全身。

　　伤口处，火热邂逅清凉，火与冰的击撞，迸射的是什么？


　　以棉布擦拭过伤口，洒上创伤药粉，覆上干净的棉布，以纱布层层缠绕，一切皆是熟稔而利落。

　　宁歌引着纱布绕向他的身前，幽兰轻吐：“将军那风驰电掣的三箭，当真绝世！令舅舅重伤，却不至于毙命。如果舅舅图谋叛逆、毙命皇城的消息传至西南，不知表哥会如何呢，咳……终究是母后的亲兄长，我也不想表哥太过难过。”

　　温软而酥然的气息拂在颈间、耳际，淡雅而清冽的幽香绕于鼻端，杨策不由得心神一紧：“华国公尚不能死，华将军方能安心平乱西南。”

　　宁歌打个结，为他穿戴好白锦中单与外袍：“舅舅关押在天牢，重兵把守，会不会有人劫狱？”

　　杨策整好外袍，恍惚觉得为自己包扎伤口、容颜惊世、气度冷冽的女子便是梦寐以求的终生伴侣，与自己携手并肩、披荆斩棘、开创大业，且执手偕老、笑傲苍生……

　　念头闪过，他一阵惊悸，眼底滚过一抹惊色：“我会严加看守，不过外人并不知华国公究竟关押在哪一处，想要劫狱，并不容易。”

　　宁歌坐下来，为他斟茶，悠然一叹：“今日一战，当真惊险！舅舅私调三万驻军攻入皇城，孤注一掷，若非你我以妙计迷惑舅舅、瓦解军心，或许这个天下就要易主了。”

　　一千云光骑分为两批极速行进奔腾，造成大军攻入的假象，接着谎称罗栋率军折返，叛军定然忌惮纵横北疆的铁蹄，不敢再为华国公行谋逆之事。

　　宁歌抿唇微笑：“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将军那三箭，令众将心惊胆寒。”

　　杨策举杯浅浅一呷：“公主过誉。”

　　宁歌收拾着檀木案上的药瓶、纱布，搁放在檀香木奁中，起身搁于角落里的案几上：“肖姑娘的左脸曾被大火灼伤，以将军见闻，能否治好？”

　　随意的话音，却似别有意蕴。

　　杨策微觉异样，起身沉朗地暖笑：“我并非太医，亦无此见闻。”

　　宁歌缓步行来，潋滟眸光映了昏红的灯影，乌黑深瞳光华鉴人。

　　杨策伸臂一揽，身形一转，将她压在檀木案上，在她未及回神、喘息未定之际，俯身吻上她粉红的嫩唇，款款如缕，沉沉如夜，炽炽如火。

　　肌肤相触，口舌相缠，气息乱颤。

　　他的唇舌深深吮吻、勾挑，毫不松懈，仿佛策马长驱直入，又似妙音缭绕辗转，绵绵之意汹涌不绝。

　　热气弥漫，宁歌抵挡不住他的强势，只觉昏昏然。灼重喘息间，恍惚有一张俊美神秀的脸庞浮现在眼底，他漆黑如墨的眼瞳里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婉眉柔笑，肤光胜雪……他的双唇柔软如春风，他的情意绵延如水，他的衣香清雅迷人，他的微笑透着一种温润的蛊惑，他的怀抱总是那样温暖舒适……

　　那是他的二哥，再也不会回来的二哥，让她痴恋数载、倾尽骨血的男子！

　　二哥……

　　额上、脸颊似有手指轻轻抚摸，宁歌蓦然回神，望见一双深黑如浓夜的眼睛正炙热而深沉地盯着自己，似在探究着什么。

　　杨策的脸上漾着昏红的暖色，低沉道：“在想什么？”

　　宁歌眸光轻眨，似有娇羞：“我想起黄沙大漠，想起深山里的木屋……”

　　雪腮凝红，眸光斜勾，此时的大长公主似笑非笑，水润明眸衍生出一种摄人魂魄的诱惑。

　　她的手轻轻抚在他的胸口：“我的腰好酸……”

　　杨策淡笑着揽起她，让她坐于檀木案上，猛然将她带入怀里，握住她的颈项，深深吻住嫣红的双唇。

　　宫灯寂然，一室春情，几许柔情蜜意。

　　******

　　华国公历事四朝，效力有年，行谋逆，陛下不忍加诛，革职削爵，拘禁于天牢，若干党羽或死或革。

　　远在西南的华一波听闻父亲谋逆被禁的消息，只要华国公不死，他就会继续为大宁平乱，即便他心急如焚。

　　这日，大长公主轻车简从前往寒拾寺上香，为母后祈福。

　　香暖熏花语，风清引鹤音。

　　时值午膳，寺内几无香客，大雄宝殿内只有一抹白色素影，端正跪着，双手合拢，眉目安恬，诚心向佛祷告。

　　忽有轻缓的脚步声传至耳鼓，一股冷风扑至侧脸：“公主，午膳已至，可是在寺中用膳？”

　　身侧的声音低沉而宁定，宁歌微微睁眼，瞥见来人墨色锦袍的纹绣下摆：“再过半个时辰。”

　　“我在殿外等候。”话落，锦袍男子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能够在大长公主面前自称“我”的，除了杨策还有谁？宁歌轻笑，继续祷告。

　　静淡无声。

　　突然的，殿中响起轻捷的脚步声，她微微睁眸，却是两名和尚从后堂进来，捧着一方木案。

　　宁歌再次闭眼，只闻窸窸窣窣的声响绵绵不绝似的，片刻之后，殿中寂静如死，却突有一股阴寒之气直直逼来，即便是闭着双眼，她也能感觉到那闪烁的森然银光。

　　暗道不妙，她霍然睁眸，那三尺青锋已然袭至眼前，惟有就地一滚，避开致命的一击。另一柄长剑倏忽而至，裹挟着阴冷的杀气，当胸刺来——“来人——救命——”宁歌于地上翻滚，一边逃命一边大喊。

　　一击不中，两名和尚再次迅速地出剑袭击，势要赶尽杀绝。

　　遍体冰寒，宁歌只觉噬血的青锋就像是吐着毒液的银蛇邪恶地尾随着，总也甩不掉，剑光飞闪，模糊了她的眼。

　　惨白的剑尖冰冷地刺来，她紧紧闭眼，心中期盼着杨策就在身旁，保护她，为她杀尽刺客。

　　陡然间，金铁的击撞声大盛，而她并无丧命于刺客之手，毫发无损。

　　浑身虚软，宁歌缓缓起身，望见杨策轻而易举地制住一名刺客，另一名刺客也在两名侍卫的合攻下束手就擒。

　　刺客已被生擒，杨策忧心不已，面上却有歉意：“公主受惊。”

　　宁歌淡笑着摇头，望向两名身着和尚服色的秃头刺客。刺客的面上犹有杀气，被擒仍然不忿。其中一名刺客的面容甚为熟悉，定是旧识。

　　“为何行刺公主？还不从实招来！”杨策蓦然一喝。

　　面熟的刺客往地上啐了一口，轻蔑道：“乱臣贼子，叛国降将，何足言勇？”

　　另一名刺客愤怒地吼道：“杨策，今日我杀不了你，日后必有人杀你！”

　　杨策面色一寒，黑眼紧缩：“押下天牢，听候发落！”

　　“且慢！”宁歌突然一喝，前驱两步，“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应该是张弘。”

　　“公主好记性！”面熟的刺客便是张弘，曾侍奉于九华殿，是宁歌的皇兄文帝的贴身内侍。

　　“为什么行刺公主？”杨策森寒地问道。

　　“皇兄驾崩，你以为是我害死皇兄的，所以行刺我，是不是？”宁歌淡然一笑。

　　“是！陛下待我恩同父母，陛下惨死，我要为陛下复仇！”张弘愤愤不已。

　　“我可以告诉你，皇兄是因我而死的，但不是我害死的，信不信由你！”宁歌站在他面前，坚定而语。

　　“陛下已归西天，随便公主怎么说，凡是与陛下惨死相关的人，我都要他死！”张弘咬牙切齿地说。

　　“今日本是一个良机，可惜你功败垂成。张弘，我念在你对皇兄赤胆忠心的份上，此次我放你走，但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洛阳不是你待的地方，天下四海，你随便去！”

　　“公主以为我会感激你吗？”张弘讥讽地冷笑。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宁歌目视普度众生的金漆宝相，挥手示意放了刺客。

　　大雄宝殿不是一个杀戮和见血的地方，不容亵渎，放他走，也算是为母后积福。

　　脚步声响起，却闻一道魄力十足、杀气震天的声音：“杨策，受死吧！”

　　铿锵声激烈地响起，大雄宝殿再起争斗。剑光飞溅，招招致命，在佛祖慈祥和蔼的俯瞰之下，生死由命，命悬一刻。

　　杨策何等身手，不出二十招便制服两名刺客。然而那刺客求死一般地刺出一剑，直往杨策的胸口刺去，招式笨拙而生猛。

　　杨策轻而易举地化解这来势凶猛的赴死一招，青锋直挺，挺进刺客的腹部，立时，血溅宝殿，盛开如花。

　　“杨策，我跟你拼了！”眼见同伴惨死，张弘挺剑而上。

　　“住手！”宁歌觉得事有蹊跷，蓦然喝令，“杨策，留下活口。”

　　杨策只守不攻，张弘顺势攻击，步步紧逼：“杨策，就算化为厉鬼，我也要为陛下复仇！”

　　杨策徐徐后退，招式精妙，突的一招四两拨千斤，击中张弘的手腕，“哐啷”一声，长剑掉落在地。张弘呆愣当地，旋即悲愤地喊道：“杨策，当年若不是你暗中做了手脚，陛下也不会身中奇毒。今日我杀不了你，我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仿有利箭从胸口掼穿而过，宁歌觉得身子一晃，几乎站不稳。

　　猛地，张弘双膝跪地：“陛下，小的无能，不能为陛下复仇，这就追随陛下来了。”

　　刹那间，他提剑，往腹中一刺，血花四溅。

　　宁歌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张弘，双眸清寂。

　　杨策缓步上前，站定在她的眼前。她的目光凝落在他的身上，却缥缈若烟，拂过他的脸，仿似眼前无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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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曲  闲庭相望冷

烛火幽灭，宁歌呆呆地望着母后——面色红润，长眉饱满，唇色呈红，已然恢复至受伤前的样儿，只是神智糊涂，时而记得宁歌，时而混沌无知，时而痴傻地笑。
母后，刘大人说有可疑，儿臣一定会彻查！
母后，舅舅谋逆，若你知晓，你会生气吗？舅舅是母后的兄长，儿臣将他关押在天牢，儿臣是否心慈手软？
母后，儿臣保住了你的江山，没有让你丢脸，母后满意吗？
母后，如今朝中唯杨策独大，他会不会如章太师或舅舅那样权欲熏心、飞扬跋扈，既而心生觊觎？他帮助儿臣扳倒权臣，儿臣扶他上位，会不会引狼入室？杨策，信得过吗？

“公主，夜深了，要不要歇下？”肖挽雪压低声音提醒。
“挽雪，令尊行医多年，母后此症，你有何高见？”宁歌起身离了床帏，立于雕窗前。
“小的只是对草药略知一二罢了。”肖挽雪跟随而至，迷惑不解地蹙眉，“太后此症着实怪异，小的也想不通。”
“如果令尊尚在人世就好了……”宁歌神色惋惜。

“公主不要灰心，只要心怀希望，小的相信会有奇迹的。”那明耀的目光迫得肖挽雪垂下眸光。
“你真是善解人意。”宁歌粲然一笑，抬眸望她，“对了，你原为素州人氏，杨将军是建康人氏，你们同为江南人，若是有缘相见该是分外亲切。”
“小的日夜侍候太后，无缘与杨将军相见，且杨将军屡建奇功，深受陛下倚重，小的怎有资格见上一面？”肖挽雪淡然垂首，语音轻细。

宁歌锐利的目光流转于她的脸上，左脸处的伤疤从眼睑下方延至唇靥，纠皱泛红，触目惊心，一张清雅秀美的脸便这么毁了。
她握住肖挽雪的手，含笑道：“改日我为你们安排一下，你孤身一人在此怪孤单的，若是你们谈得来，那便是造化了。”
造化一词，肖挽雪岂能不知？大长公主有意为她与杨将军牵线，倘若杨将军瞧得上，她便能嫁入将军府，即便是偏房妾室，也是她的天大造化。
她更深地垂首，眸光滴溜溜地转，神色略有慌色：“小的高攀不上，谢公主怜悯，小的陋颜……不敢现于人前。”她猛地下跪，乞求道，“小的只想在此侍候太后，别无他念，恳求公主莫将小的赶走……”

“傻瓜，你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又懂药理，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会赶你走呢？”宁歌扶她起身，抬起她尖削的下颌。
“谢公主，小的定会好好侍候太后。”肖挽雪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泛出水润光彩。

越三日，同样的凉夜深宵，烛火幽暗。
肖挽雪侍候华太后歇下，正与宫娥交接夜间的事情，绫子走进寝殿：“肖姑娘，公主宣你呢。”
心中微起不祥之感，肖挽雪惴惴地来到偏殿静阁，俯身见礼。

“别拘礼，来，坐下用些点心。”宁歌明眸灿笑。
“这于礼不合，小的不敢。”肖挽雪连忙推拒。
“肖姑娘救过公主，又全心侍候太后，公主只是略表谢意，你莫推辞，如果你不坐下，公主会生气的。”绫子笑道。

肖挽雪极其不自在地坐下，神色拘谨。
绫子为她斟茶，介绍道：“这是芙蓉香片，这是雏菊云糕，是公主让御膳房特意做的，你都尝尝。”
肖挽雪轻轻颔首，捏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芙蓉香片细细品尝，却闻大长公主的幽细的声音传入耳中：“杨将军原配夫人已过世，两房妾氏都在建康，挽雪，你觉得杨将军如何？”

芙蓉香片从指尖滑落，肖挽雪立即起身跪倒在地，惊惶地顿首：“公主恕罪，公主容禀，事情并非公主想象的那样……”
绫子瞥一眼悠然饮茶的大长公主，扶起肖挽雪，语声含笑：“肖姑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吓成这样？”
肖挽雪深深垂首：“昨日午后小的侍候太后歇下，觉得有些胸闷头昏，便去大明苑附近的落英亭走走，未料遇见杨将军……小的是无意的，公主您要相信小的……”
宁歌拉她坐下，仿佛吃了一惊：“看你慌的，原本我还想为你们安排呢，看来不需要我牵线了。”
肖挽雪垂眸不语，右侧脸颊流红溢彩。

“昨日我看见你与杨将军言笑甚欢，果真是分外亲切呢。”宁歌笑眯眯地说道。
“昨日遇见杨将军，小的才晓得，杨将军与小的表兄竟有三分神似，小的就和杨将军多聊了两句，公主明察。”肖挽雪的脸上犹有惊色。

说着，她更深地垂下头。宁歌看在眼里，只见她的一双乌黑眸子晶彩流波，大有羞涩之意，便微微一笑：“照此看来，你们果真有缘。”
肖挽雪惶然抬眸，眼中似有决意：“公主误会了，小的只愿侍候太后，别无他想，公主大恩，小的心领……”
宁歌疑惑道：“难得你与他有缘，又同属江南，我不明白……”
肖挽雪软语铮铮：“自小的被那场大火烧伤，小的决意孤独终老。公主垂怜，小的铭记于心，谢公主大恩。”
语毕，她俯身跪下，姿态诚恳。 

铜漏叮叮，夜阑深沉。
帷幔重重，暗影森森，寝殿里幽暗而悚人。
突然的，一抹纤瘦的人影自暗处缓缓行来，仿佛一缕诡异的幽魂。僵硬的黑影从六扇桐木屏风一闪而过，没入深浓如墨的黑暗里。
幽魂一般的人影伫立于床榻前，一袭黑衣，黑丝披覆，遮住两鬓，脸色雪白似惨，面无表情地瞪着床榻上沉睡的半老女子，一双乌黑的眸子涌动着恨意与戾气。

稀薄的月色透窗而入，映上她的白脸，仿如厉鬼转世。
唇边闪现一抹冷酷的笑，她缓缓地掀开绡帐，坐在床沿，自衣襟里掏出一方叠好的白绫，展开白绫，捏起一根银色的细针，精准地刺入沉睡女子的额鬓穴位，再一根，再刺，精确无误。

眼底泛起冰冷的笑意，眨眼功夫，沉睡女子的脸上、头颅上已扎上七八根细针，皆是至为关键的穴位。
华太后，这是最后一次了，今晚之后，你将变成一个痴痴傻傻的老太婆，再不能毒杀任何人，再不能逞能，让你痴傻终老，就是对你最大的惩罚与折磨！华太后，你觉得舒服吗？你觉得我这手段与你的手段相较，孰优孰劣？
华太后，你可别怨我，若非你灭了南萧、灭了江南萧氏，若非你暗杀我至爱的皇兄，若非你害死我所有的亲人，若非……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若非当时我出宫游玩避过一劫，若非我隐姓埋名、四处逃亡，我早已死在你的追兵之下……是你害得我如此落魄，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是你害得我再也无法与皇兄相见，是你！

因此，别怨我在你的膳食里下了一种西南奇毒，别怪我每逢七日为你扎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是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任何人！
幽魂般的黑影凝视着华太后平静的容颜，脸上布满奸计得逞的窃笑。

“你好大的胆子！”

猛然间听闻一声断然怒喝，坐于床沿的黑影浑身一震，惊悚地转过头，却见黑暗中站立着一抹精瘦的人影，整张脸孔隐于暗影之中，辨不出究竟是何人，却阴冷得惊悚骇人。
黑影猝然发难，从袖子里拔出匕首，猛一发力，恶狠狠地朝站立的人影刺去。
银光一闪，划破寝殿暗夜。
精瘦人影迅捷地闪身一避，轻而易举地伸手捏住细弱的手腕，反剪她的身子，冷笑道：“你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凤凰铜阙，良夜深宵，空庭月白，风清如水。
一案，两人，一壶美酒，两只玉杯。
雪白轻裘垂落，执壶纤手悠然斟酒：“将军为何急着离开？那真是可惜了，我一直在想，今夜会有什么惊喜呢。” 

“今夜与往日并无不同，夜已深，公主该歇下了。”杨策起身，暗自琢磨着她的意图，也许是为了那日寒拾寺的刺客——她已知晓当年文帝驾崩是他的密令与安排，她会如何？恨得咬牙切齿？再刺他一剑，或是杀了他？
“将军，落英亭的菊花是否别有风骨，改日能与我一同赏花吗？”

杨策迈出两步，却闻大长公主略带轻笑的语音，不由得心中一顿：原来是为了肖挽雪。
他回身微笑道：“落英亭的菊花独立寒秋、风骨昂健，却不及芙蓉冰明玉润、婀娜多姿，也不及梅花凌寒傲雪、铁骨冰心，却有一种素朴的摇曳芳姿。”
宁歌捏着玉杯的手指隐隐发白：“如此说来，将军尤喜秋菊？”

杨策深深注目淡笑的大长公主：“不尽然，臣更为欣赏芙蓉的雍容矜贵与梅花的铮铮风骨。”
宁歌起身，雪白轻裘流垂落地：“那……将军也欣赏秋菊的素朴芳姿？”
杨策的眼色大有深意：“素朴，也许并非秋菊的真面目。”
宁歌款款坐下：“将军所言甚是，今夜便要让将军见识一下秋菊的真面目。”她的语音呤叮如珠玉落入玉盘，“倘若将军就这么走了，只怕后悔不已呢。”
杨策回身坐下，含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他已然明白，今夜她要他亲眼目睹一些人，或者，事。
须臾，宫门处传来脚步声，杨策抬头望去，却是一身黑衣的刘云稳步踏来，身后跟随着两名侍卫，以及一名被擒获的黑衣人。
蓦然间，他定定地盯着那名黑衣人——青丝披散，双眸漾水，容光姣美，不再是乔装后的丑陋与遗憾。此时此刻，黑衣人的如花容颜，冷寂如死灰。
他转眸望向大长公主，只见她的目光触及黑衣人之际，眸色微惊，然而只是一瞬，便宁定如常，唇边竟浮起笑意。

“禀公主，老奴已宣太医诊治太后。方才老奴巡视各殿，当场抓获肖姑娘，请公主处置。”刘云垂首禀报。
“肖姑娘？应该是萧雅柔吧。”宁歌冷寂一笑，婉笑着望向杨策，“将军曾为南萧重臣，理当与南萧雅柔郡主有过面缘，哦？”
“臣与雅柔郡主有过一面之缘，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杨策微惊，泰然迎上她绵里藏针的目光，淡定道来。
“哦？如此说来，将军认不得雅柔郡主？”宁歌的语音一如清风，柔和而冷寒。
“臣于宫宴上远远地瞥见雅柔郡主，当年雅柔郡主年方十一二，时隔五六年，雅柔郡主的容貌变化甚大，臣眼拙，竟没认出来。”杨策从容一笑。
“女大十八变，将军认不得，也是情有可原。”宁歌浅浅笑道，柔然望着他，“雅柔郡主才智过人、略懂药理，与萧顶添情谊甚笃。听闻萧顶添命丧洛阳，便守在寒拾寺，化名肖挽雪，伺机接近湘君公主。上苍之意，我带她入宫，如同引狼入室，害得母后人事不知。” 


“毒害太后，罪不可恕。”杨策语音冷冷，望见她眼底深藏的伤。
“将军所言极是。”宁歌锐利的眼风轻轻扫过杨策，转而望向萧雅柔，“雅柔郡主，你有何话说？” 

萧雅柔左脸上的灼伤疤痕早已消失不见，容色雪艳，眉目凛然，此时一袭黑衣，虽无皇家郡主的风仪，却有那股皇家的骄贵气势。
她冷漠地嗤笑，眼风绝烈：“事败被擒，我无话可说。”
宁歌拂了拂轻裘：“若非刘伯伯留心于你，接下来你要下手的就是我，是不是？”
萧雅柔愤恨地瞪着宁歌，咬牙一字字道：“没错，我要你们母女生不如死！”

宁歌笑意莞莞：“将军可听见了？生不如死呢。雅柔郡主，你可知你的皇兄为什么会成为亡国之君？”
萧雅柔望向杨策，目光一如青锋、似欲刺入他的脑额：“我自然晓得，杨贼投敌叛国，致使南萧国灭……”
宁歌蓦然切断她的话头：“那他就是你要下手的第三个目标？”
萧雅柔怒哼一声，冰冷地别开脸：“废话少说，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宁歌悠然举杯，不再理会视死如归的萧雅柔：“将军有何高见？”
杨策磊落一笑，目光铺陈于她淡笑的眉目：“毒害太后，斩立决。”
此为明明白白的试探，他焉能不知？只是她的试探，实无必要。

宁歌再次为他斟酒：“刘伯伯，押下天牢，等候发落。”她端起玉杯，曼曼起身，站定于他的身前，“秋菊素朴，亦有芳姿，将军当真舍得？”
杨策接过玉杯，一饮而尽：“公主过虑了，何来不舍之说？”
宁歌轻呵一声，别过身子：“据刘伯伯查实，当年南萧太后有意将雅柔郡主指婚于你，因雅柔郡主尚幼，此事才作罢。”
陡然的，一只厚实的手掌抚上脸颊，她心底微惊，正欲挡开他的手，却被他严严实实地搂住，半分挣扎不得。

“为什么？为什么要再次骗我？”嗓音低哑，宁歌承受不住他再一次的欺骗，“你说绝不负我，你让我信你，可是你一再的骗我，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没有骗你！”看着她悲痛的落泪，杨策心痛如割。
“你有！”宁歌低吼，苍白的脸上交织着笑意与恨意，“你早就知道肖挽雪是萧雅柔，知道她是复仇而来的，却不告诉我，因为你不想母后痊愈、重掌朝政，因为你要掌控朝堂、掌控大宁江山。为了一己私欲，你选择欺瞒我！”

“不是这样的，萧雅柔的容貌……面目全非，我没有认出来，况且我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他有怀疑，怀疑肖挽雪烧伤的半边脸，怀疑她进宫的目的，怀疑她的身份，他命人暗中查探，却一无所获；又见她全心全意地侍奉太后、没有害人的蛛丝马迹，便不再怀疑。他未料肖挽雪竟是当年的雅柔郡主，更未料到她的手段如此隐秘而高明。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她推开他，满心沉痛。
“公主，为什么不信我？”望着她泛着泪水的双眸，望着她哀伤凄楚的脸庞，杨策暗哑了嗓音。
“你让我如何信你？”宁歌霍然瞪他，“当年皇兄身中奇毒，也是你的手段，是不是？”
“是，是我，是太后密令！本想毒死萧顶添，却未料如此巧合……”
“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还在推卸责任……你让我很失望……”

“我没有推卸责任，我承认是我的安排，公主该明白，我也是奉命行事。”杨策解释道。
“对，你是奉命行事，你没有错！”宁歌怒吼。
“之所以不向你坦白，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再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真相往往不堪，知道真相不如糊涂一些。我说过，一切顺其自然，也许终究会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可是，我不会亲自向你揭开那些丑陋的真相。”

“如果是这样，我只会误解你，恨你！”
“我无怨无悔！”杨策淡定道，深情地凝望着她。

宁歌抹了泪水，徐徐后退：“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不允许别人欺瞒我。假如你我之间，横亘着谎言与欺骗，那么，即便是唯一，也毫无意义。”
杨策大震，驱前一步想要拉住她：“公主……”
她眼色决然：“凤凰铜阙不再欢迎将军，从今往后，唯一与否，无关紧要；从今往后，再无‘你我’，只有君臣。” 


他望着她奔进大殿，望着那抹悲伤的雪白人影消失于深旷的大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总是误解他？为什么她不信他？为什么他与她之间总有冲突与仇恨？为什么她如此轻易地说出那番决裂的话？
在她的心目中，他比不过她所有的亲人吗？他没有丝毫的份量吗？
做了这么多，默默地付出两年多，却换来这样的误解与结局。

原来，她不爱他！
然而，他不甘心！

杨策追至飞凰台，暗黑中，白色人影陷落于软榻。他淡淡地问道：“在公主的心目中，我比不上你的二哥，比不上太后，比不上你的亲人。”
那双漆黑的眸子如水幽凉、如霜冰冷。
杨策握住她的双臂，深沉地凝望她：“公主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此生此世，我最幸运的，就是遇见两个人。”

他对她说过很多话，很多教她难忘的话，从建康城的燕子矶开始，到建康皇城，再到洛阳，接着是北疆，后来是沧浪行宫的深山……那次，从黄沙大漠里逃生之后，两人流落于胡汉交界之地的一处村落，他说她是他的妻子：无论何种境地，她永远都是我的妻子，我不允许旁人从我身边将她抢走！
离开那个村落，两人策马奔回怀朔。旷野草地上，他说：臣此生此世最幸运的，就是遇见两个人，一个是我师傅，他教我骑射，教我行军打战，更让我明白一件很重要的事。
另一个人是谁，他并无回答。

宁歌哑着嗓音问道：“记得又如何？”
杨策的目光炙热如火：“另一人，便是公主。”
他拥她入怀，深怕一不留神让她挣脱了去：“第一次目睹公主芳容，是在建康城的燕子矶，那时，我便晓得，得遇公主，是我此生的大幸。”
宁歌愣住：他的言外之意是，那时他便对自己一见钟情？

“你我虽是针锋相对，我却觉得妙不可言，公主鄙视我，我更觉得有趣。”杨策的眼梢凝出笑意。
“放开我……”宁歌挣扎着。
“真正让我倾心的，是阿桑劫走公主的那次。公主无所畏惧，软骨铮铮，傲气凛然，那绝烈的纵身一跃，我很是钦佩。”杨策的双臂越收越紧。
“先放开我。”
“我会守候在公主身旁，只要公主一转身，便可瞧见我，我会等候公主酬以真心。”杨策抬起她的下颌，深深注目。
“你以为我们还有可能吗？”宁歌静静地望他，眼中犹有悲伤。
“我会等候公主忘记以往的开心与不开心。”杨策温柔地抚触着她凝雪般的脸腮。 


“禀公主，太后此症非同小可，恐怕……恐怕……”卢大人跪地叩首，嗓音苍重而缓慢。
“恐怕什么？好不了？是不是？”宁歌伸手一拂案几上的茶盏，猝然间，碎裂声大作，惊心动魄。
“太后本已渐好，无料那罪女暗中在太后的膳食中下了一种名为‘五笑逍遥散’的西南奇毒，此种奇毒无色无味亦无症状，只需每隔一日服下少许，日积月累便可神志昏晦、痴痴傻傻，加之每逢七日施针，更使毒液入侵首部。太后此症需长年累月地调理静养，如蒙天佑，三年五载或可痊愈。”刘大人不敢直视大长公主的娇容怒颜，缓缓道来。

“三年五载……”宁歌低声喃喃，抚着鬓角，脸上似有倦色。
“臣万死，公主降罪……臣日日侍奉汤药，却对太后的膳食疏忽大意，请公主降罪。”卢大人与刘大人相视一眼，语声异常沉重。
“卢大人侍奉太后日夜不怠、尽心尽力，公主开恩，饶恕卢大人这一次。”刘大人稍稍抬眼，但见大长公主脸容苍凉，长睫卷垂、掩了所有的悲伤与怨怒。他斗胆进言，语声缓重，“卢大人身为太医之首，此次疏忽大意，确是罪该万死，然，恳请公主责其戴罪立功，全心医好太后。”
“一群庸医，滚！”宁歌一声怒喝，断然掷地。

刘大人和卢大人相视一叹，躬身退出大殿。却见章淮谦缓步行来，卢大人扯住他的手臂，摇头制止：“公主正在气头上，章大人莫进去。”
章淮谦轻一颔首：“无妨。”
跨入大殿，他望见大长公主孑然立于雕窗旁，午后稀疏的阳光在她的周身洒了一圈淡淡的浮光，愈显孤单与悲伤。

“萧雅柔咬舌自尽。”章淮谦立于她身后。
“意料之中。”宁歌的声音平静如水。
“公主，自责无益，太后吉人天相，相信假以时日即会痊愈。”章淮谦软言劝慰。
“我恨自己那么轻率，恨自己有眼无珠，我是凶手……若非我带她入宫，母后就不会被害成这样……一切都是我的错……”宁歌失声哽咽，悲伤地抱着自己。

“不是你的错。”章淮谦转过她的身子，抬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自责也是无用，假若太后晓得，也不会让你这般自责的。”
“我无法原谅自己……”宁歌哀伤地垂眸，泪珠簌簌滑落，“母后再也好不了了……是我把母后害成这样的，你不明白……”
“我明白。”章淮谦迫使她看着自己，“可是事已至此，你不能哭，不能自责，更不能懦弱，你是大长公主，你要牢牢记住自己的使命。既然太后不再临朝主政，你就要为你的母后守住江山。”

宁歌望着他，泪水迷蒙中，他温润的目光坚定如铁。
他温纯地笑：“公主该出宫散散心，要不明日到府里走走吧，臣备些家常酒菜，给公主换换口味。”
翌日午后，宁歌携着两名宫娥前往章府，观赏字画，穿园赏景，抚琴阅书，及至晚膳时辰，也不见章夫人罗锦婷。她想问，话到嘴边，终究没有问出口。
澹澹秋光欲暮，瑟风满苑落叶。
章淮谦见她浅笑连连，心中大为松快：“公主，臣敬你三杯，一为太后早日痊愈，二为华国公伏法，三为今夜的美好月色。”
宁歌举杯，一连三饮，即有一股晕眩猛烈地冲上脑额，也许是饮得太急了吧。她甩甩头：“为何不见章夫人？”

“不巧，今日罗府有些事儿，内人一早便回府了。今日无缘得见公主天颜，是内人没有福份。”
“原来如此……”
宁歌觉得越来越晕，手足渐趋无力。怎会这样？这清酒后劲大？还是……酒中下了药散？是章淮谦下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却见章淮谦已在面前，关切地望着自己，满目纯良。她挣扎着站起来，却虚软得支撑不住。刹那间，她觉得自己腾空而起，被放在床榻上。
脚步声，关门的声响，厢房里的烛火倏然幽暗，凄迷地跳跃。
宁歌想要坐起来，却使不上气力，不由得心慌起来：“淮谦，你想做什么？”
章淮谦坐在床沿，暗红的灯影映射在他的脸上，尤似鬼魅：“公主莫慌，臣不会伤害公主。”

“你在酒中下了迷药……是不是？”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这么做，公主就不会乖乖地躺在这里。”
“我这么信你……你竟然这样对我……”宁歌气愤道。
“公主可知，臣根本不想娶罗锦婷，可是，只要是公主赐婚，臣就会娶她。”章淮谦抚着她的脸颊，无限的深情，无限的哀切，“臣明白，此生此世臣无法娶公主为妻。”

“公主高高在上，惊世天颜难以一见，不知哪个男子有幸赢得公主高贵的心？”
“是杨策吗？”他的声音愈发低沉，眼色渐渐变了，不再纯良。
“臣知道是杨策，可是，公主，杨策有什么好？武艺高强吗？一介武夫罢了！他是江南降将，城府深不可测，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公主为什么喜欢他？”

“为了攫取权势，杨策千方百计地博取太后的宠信；为了培植势力，他拉拢人心、广结党羽；为了取得公主的好感与信任，他命人暗中监视公主；为了控制朝野，他害了多少人，包括你的皇兄、二皇兄、太后、华国公，包括臣的父亲。”章淮谦愤恨道，眼中浮现丝丝缕缕的邪恶。
“不要说了……”字字惊心，句句切骨，宁歌心如刀割，因杨策而痛，更因眼前的男子而痛。她从来不知，纯良温和的章淮谦，竟也有如此邪恶的一面。
“公主不想听吗？”他的手指抚触着她的唇，轻轻地来回摩挲着，“杨策害了这么多人，公主不恨他吗？”
“我恨他……你遂心了……”宁歌轻弱道。
“可惜，公主的心不属于臣。”章淮谦自嘲地冷笑，手指滑过她雪白的颈项。
“你想要怎样？”冷凉入肤，她心里一紧。
“公主可知，自五年前得见公主天颜，臣情思暗系，可惜，父亲多次求亲，太后皆以各种理由搁置。”他将她抱起来，双眸暗迷几分，“多年来，臣只能望着公主冷傲而美丽的背影，痴痴地等，痴痴地盼，等着公主再大一些，等着公主对臣另眼相看。”

宁歌想不到他竟然对自己付出这么多、藏得这么深，感动之余，还能如何？她感谢他的深情，也只能是感谢：“生在帝王家……婚姻之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章淮谦温良如玉的脸孔漾着层层叠叠的情意：“太后决意与南萧联姻，公主可知臣多么心痛？后来，公主回来了，可是，臣大婚在即，再也不能对公主有非分之想。”
他将她的手移到自己的心口：“这儿，因为公主痛了五年，公主可想过如何偿还？”
虽有歉意，可他以迷药让她“乖乖就范”，宁歌无法不怒：“我从来不知……淮谦，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神色一变，怒气涌起，他低吼道：“臣不管，今夜，臣会一尝夙愿，谁也不能阻止。”
震骇之下，宁歌仅凭点滴之力推着他，却是水珠入海，丝毫撼动不得。
柔软的唇裹挟着狂热与邪气，章淮谦颤抖地吻住梦寐以求的唇瓣，所有的相思与心痛全部化为炙热的欲念，将她席卷。
宁歌以绵薄之力推着他，然而一点气力也使不上，怎么办？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是因为看到自己与杨策的私情吗？还是因为其他的事？
她瞧见他双眼微闭、沉迷如醉，她瞧见他一如陌生的衣冠禽兽，她无法抗拒他的侵犯，她心痛如绞……
章淮谦触着她的鼻尖，低沉道：“即使公主恨臣，臣甘之如饴。”

“寒拾寺的刺客，是不是你安排的？”宁歌岔开话题，暗自思忖着该如何制止他的丧心病狂。
“公主聪慧，是臣安排的。”他的微笑仍然温润如初，“臣并没冤枉杨策，臣只想让公主看清他的真面目。”
“你遂心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她再次挣扎着推开他。
“不，不够！”章淮谦的指背扫过她的脸颊，“公主风华绝世，臣怎么舍得轻易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眉目紧拧，宁歌愤恨地瞪他，冷硬了嗓音，“放开我！”

章淮谦窃窃地笑，在她拼劲挣扎之际，突然俯唇吮吻着她的侧颈、耳垂，大手四处游移，狂肆而冷邪……
热气升腾，她浑身绵软，手足渐冷。
温香美肌，软玉无骨，掠起埋藏最深的狂热，他几乎抑制不住，却蓦然发觉怀中的人儿毫无动静——因为挣扎过甚，她已然昏迷过去。
冷酷一笑，章淮谦解开她的衣物，将她放倒在床上，接着自行除去外袍，将她搂进怀里。
秋夜渐浓，正是销魂时节。


第十一曲  雪肌傲烈火
夜阑深，绣帐香。
一阵阵激烈的金铁交击声隐隐地传来，章淮谦猛地惊醒，幽幽烛影下，怀中的人儿，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门扇被人狠狠地踹开，惊破床帏间的静谧与温软。一抹昂扬的人影闯进屋中，立于床榻前方，黑袍肃冷，银剑横立。
宁歌悠悠转醒，觉得恢复了些许气力，却见搂抱着自己的男子只着寝衣，而自己也只剩中单。刹那间，她浑身一震，手足俱冷，直直瞪向章淮谦。
却瞥见帷帐之外站着一人，正是杨策。

章淮谦单臂抱着她，微笑如风地撩开帷帐：“杨将军擅闯章府，该当何罪？”
他的微笑温润淡然，虽是衣衫不整，却也风度洒然。她袅袅地依着他，云鬓乱，薄云红，容色慵懒，自是风流。
眼见如此情状，杨策遍体发冷，怒气狂涌，冲上脑门——他持剑直刺，刺向章淮谦的咽喉处：“侵犯公主，罪当处死！”
心口却一阵阵的绞痛，他不明白，就因为他曾经的“奉命行事”，她就这样待他吗？她就可以转身与别的男子相好？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
凤凰铜阙不再欢迎将军，从今往后，唯一与否，无关紧要；从今往后，再无“你我”，只有君臣。
她说过的话，响在耳畔，他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凤凰铜阙欢迎的是章淮谦。

“此为公主与我之间的事，与杨将军无关。” 章淮谦冷笑道。
“杨将军这是……”宁歌慢悠悠地问道，知道杨策定是以为自己投入章淮谦的怀抱，可是，她不想解释，什么都不想说。
“既然公主无恙，臣告退。”怒色收敛，脸上铁寒之色尽逝，杨策猝然收剑，转身离去，背影僵硬。
宁歌推开他，挣扎着起身，取过衣物穿上。却有一双手臂横来，温柔地帮她穿衣，仿佛举案齐眉的夫君。
章淮谦温然一笑：“还是让臣服侍公主。”
宁歌怒喝：“放开我！”

******

这个冬天，很冷，寒气刺骨。
朝堂清明，皇城冷寂，一切随心所愿，宁歌却觉得满目苍茫、满心荒凉。
很多人走了，至爱的二哥走了，至亲的母后人事不知，就连杨策也成陌路。
杨策？多少真心，多少真情？多少欺瞒，多少算计？
她只不过利用他，只不过付出一半的真心，结果，赢了什么？又输了什么？
惟余一腔惆怅罢了。

第一场细雪落下的时候，她已在西州的琼台枯坐十日。
绫子忧心忡忡，却无力劝解：“公主，晚膳时辰已至，该回去了。” 
宁歌木然地呆坐，脸庞如冰。

“公主这么呆坐着也不是法子啊。”绫子气急败坏地说道，猛地跪在地上，“公主，都是小的错，小的不该告诉杨将军公主在章府，也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小的眼见夜深了公主还未回宫，担心公主出事才找杨将军……小的该死，请公主责罚……”
“不关你的事。”宁歌淡淡道，毫无所动。
“公主这样，小的很难过。”绫子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杨将军对公主是真心真意的，假如公主还惦记着他，小的可以跑一趟……”
“不必了。”她的声音如雪冰冷。

“如果公主没有惦记着杨将军，又怎会独自在此枯坐呢？公主这是自欺欺人啊。”
“放肆！”宁歌怒喝。
“公主……”绫子苦苦哀求，几乎泪落，“杨将军心胸广阔，一定不会介意的……”
“连你也觉得我放荡？”宁歌斜眼睨着她。
“小的不敢……”绫子惊得垂眸，避开大长公主犀利的目光，“小的看得出来，公主对杨将军是真心的，小的也看得出来，杨将军也不好过。”
“你见过他？”

“前些儿在大明苑无意中遇见……”
“他……如何不好过？”宁歌犹豫着问出口。
“见着了公主就知道杨将军如何不好过了，既然公主还关心他，为什么不肯与他相见呢？”绫子扯住她的豆青色斗篷，热切地追问。

宁歌冷一牵唇，片刻之后，漠然地拂开她的手：“你先回殿，我自会回去。”
愣愣地瞧了须臾，绫子无奈地离去。
细雪盈天，寒气逼人。
他不愿见她，她自然也不会见他。他误会也好、心冷也罢，她与他之间，只是大将军与大长公主罢了。
她的心中，不知是心灰意冷多一些，还是刻意回避多一些。就此淡忘一切，就此收回曾经的付出，不想了解他的想法，更不想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因为，只是一半的真心罢了。


突有轻缓的脚步声驱近，宁歌转眸望去，一人从风雪中缓步进来，满身风雪，脸上沾着雪珠子，眉宇间蕴着缕缕轻愁。
心中一颤，她冷漠地回眸，无视他的存在。
杨策行至她的身侧，望见她的疏离，淡淡一笑：“公主要与臣老死不相往来吗？”
宁歌缓缓起身，轻然笑道：“将军此话何意？”

“公主当真如此绝情？”他的嗓音冷硬得恪人，却克制着浓浓的伤。
“将军请便。”宁歌径自离去，越过他之际，手腕被他拉住。

两厢站定，静默无声，只有细雪纷飞，恰如她心中的慌乱。原以为心如止水，却不知相见的时刻仍是心乱如麻。
一袭石青斗篷，高靴沾雪，眉目冷蹙。仅以眼角余光一瞥，她亦清楚，他并不比自己好过。
她付出一半，他付出多少？她利用他，他可知道？是否将计就计、转而利用她？他对她的情意，当真纯粹如玉？
他说：我会等候公主忘记以往的开心与不开心。
他一直在等候吗？

杨策硬是拥她入怀，竟然在笑：“公主清减了，可是想我？”
宁歌冷冷地蹙眉，心中却是一热，：“将军憔悴了，莫非是夜中难眠？”
他点点头，手指抚着她的脸腮：“相思之苦劳心熬人，任是钢铁意志也无法抵挡。公主，我一直在等候。”

“等候什么？”无数次幻想着相见的场面，她会冰冷地拒绝、坚决地离开，然而，她舍不得挣开，她依然眷恋他的胸怀。
“等候公主忘记以往的开心与不开心，等候公主原谅我之前所做的一切，等候公主的解释……”杨策深情款款地说道。
“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会被你捉奸在床？”宁歌冷笑，眸心如雪，“倘若将军信我，就不会等候我的解释。”
“那样的场面……我很难相信章淮谦会坐怀不乱。”他窘迫道。

“你认为大长公主恣情放荡，利用过杨将军之后，接着利用章大人，是不是？”
“没有，我从未这么想过。”
“那你怎么想？”宁歌冷冷逼问。
“我已有妻小，是我亏待了公主。”杨策轻叹，揽紧了她，“此生此世，我一定会给公主一个名分，公主只需记住，我绝不负公主。”
“你要我下嫁？”她玩味地睨着他。

“如果公主不嫌弃将军府格局太小。”他温柔一笑。
“下嫁也无不可，可是……”宁歌莞尔一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嫁给你？”
“既然公主不愿下嫁，只能一辈子无名无分了。”杨策自信而促狭地笑。
“我是放荡的女子，将军介怀吗？”宁歌推开他，目光冷傲。

“是我亏待了公主，就算公主放荡，我也毫无怨言。”他单臂揽住她，笑意洒然，“不过我相信公主不是那样的女子。”
“刚才似乎有人还在等候我的解释，这会儿怎么如此笃定？”
“因为，我终于明白公主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不屑于解释。”

宁歌一怔，确实如此，不是不想，而是不屑。因为清白，所以不屑。无论他是否误会，她都不屑于解释。
那一夜，她人事不知，然而，刚刚昏迷的时候，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章淮谦解开她的衣物，吻着她，从蛾眉至双唇，从脸腮至胸脯……后来，回到宫里，她仔细回想，身上并无不适，并无痕迹。
终究，章淮谦放过了她。

神游之际，她已被他拥在怀中。杨策吻下来，一分分地温热她冰凉的唇，一寸寸地攻陷她的抗拒，连日来的相思之苦付之狂热一吻。
宁歌缓缓地阖上双眼，情不自禁地沦陷，不由自主地沉迷。
一半清醒，一半恍惚，之前的坚决早已不知所踪，所有的冰冷皆已化冻。那些恨，那些痛，就这么算了吗？她不知道怎么办……
这个男子，是她爱的吗？那么二哥呢？

二哥……好久没有想起二哥了……
杨策摊开她洁白的手掌，柔软地轻笑：“公主的手中，握有大宁江山，即使不能像太后那样临朝主政，但是陛下需要你，我也会帮你。我说过，纵使火海刀光，纵使千山万水，我会保护公主，不让你伤及半分。”
宁歌望着他，他的脸孔坚毅无比，他的双眼蓄满坚定的力量。四目相对，她感受到他不容抗拒的力量，她不由自主地颔首：“为什么帮我？”
他的目光渐趋炽热：“我说过，我一直在等候此生至爱，如今，我要告诉公主，我等到了。倘若有一日，公主要我抛却所有随你隐匿江湖，我愿意。”
是的，那时候，二哥登基为帝，与谢皇后龙凤合鸣，而她却在沧浪行宫独自饮酒伤怀，他追到行宫，陪她饮酒。
他默默地守护在她的身旁，为她遮风挡雨，为她出生入死，为她未雨绸缪，数次救她于危难之中，他所做的一切，皆是因为钦慕于她，而并非是他臣子的本分。

其实，她早已有所察觉，只是，她不愿相信而已，或者说，她不愿深想。
而此时，二哥不在了，她的至爱与痴恋永远再也回不来了，他的深情守护变成携手并肩、真心相待。
宁歌反问道：“如此简单？”
杨策淡淡一笑：“如此简单。”


十一月二十五日，飞马传讯，西南大捷。
征南大将军率十万大军远赴西南，未至西南边族，便已震动整个西南地区。大军所到之处，边民无不惊慌闪避，可见其威慑。
自开战，大大小小七八次战役，作乱叛军无不是自乱阵脚、不堪一击，大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乱贼丢盔弃甲、弃械投降，短短一月即平乱五六乡镇。然而，叛军中有一股两万左右的人马尤为顽强，熟悉西南地形，倏忽来往，与朝廷大军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华一波与这股人马交手三四次回合，并无占到丝毫便宜。

叛军首领甚为强悍，精行军、擅谋略，华一波恼羞成怒，誓与其周旋到底。
无料，西南这一战，竟然打到次年春才最终平乱，悬叛军首领首级于城门，剿灭叛军三万，收编二万。
熙平元年二月，西南传讯，征南大将军即日班师，凯旋回朝。
圣旨下，着大军绕道建康，稍作休整，再行北上归朝。

只因，杨策率麾下五万将士回建康，以享天伦。
也该是时候回家看看了。
三月初八，夜凉如水。建康西郊皇家行苑燕子矶，“杏花天”花事繁盛，枝上胭脂点点，浅白深红，妍姿芳态，占尽一夜春风。

“公主还记得吗？不是杏花，不是月色，也不是巡视，更不是闲情，如此说来，真是不巧，时辰不对咯！而燕子矶的‘杏花天’，也许真的不是一个该来的地方。”
“我的话，将军记得这样清楚？”
“公主所言，字字珠玑，自然铭记于心。”

“哦？能够与湘君公主在燕子矶闲谈，之后无论怎样，杨某都会记得公主所说的‘时辰不对’。”
“公主也记得我说过的话，难得，难得。”杨策朗声呵笑。
“三年前，从建康北上洛阳，我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也发誓再也不会南下，想不到会有这一日。”宁歌轻声一叹。
“世事难以预料，此次公主愿意微服随我一道南下，我很开心。”杨策握住她发凉的小手，包在自己宽大的掌中。
“我担心朝中会有变故，只望何准与章淮谦忠心辅政。”宁歌忧心道。

“公主莫担心，我已部署妥当，倘若真有逆臣造反，臣的下属足以抵挡一面，相信公主也有所部署，是不是？”杨策揽过她，紧紧拥在怀里，“不出十日，我们便会北上回京，公主但请宽心。”

宁歌稍稍放心，只觉身后男子的怀抱异常温暖：“第一次在此与你相遇，你是否早已晓得我与二哥……”
杨策低声打断她的话：“是后来才听闻的。”他转过她的身子，幽黑的眼底仿若寰宇广博深邃，“往后，你我之间，只有真心，只有信任。”
宁歌轻轻颔首，依偎在他的肩头：“府上的两房妾室，听闻将军回来，定是欢喜万分呢。”
杨策抬起她的脸，不掩眼中的笑意：“公主忘了吗？你我之间，皆是唯一。”
浅浅细吻，深深流连，耳垂，雪腮，芳唇……他的唇舌炙热如沸，令她难以支撑，绵软地倒在他的怀里。
眸光迷离之际，她的眸子倏然清亮，仿佛看见二哥正忧伤地望着自己。



杨策挥师回建康，江南万民百味杂陈，有直言大骂叛贼的，也有大加颂扬的，还有漠不关心的，人间百态，无奇不有。那些官阶低下的江南旧臣，转而成为大宁建康府新臣的官员，大都躲在府邸，不作任何表示。
大长公主驾临建康，建康百姓更是民声各异。
华太后早已指派为官多年、手段刚柔并济的康大人与冯大人总揽建康军政大事，如今大长公主驾临，二位大人自然鞍前马后地尽心侍候，极力铺陈以博大长公主一笑。

二位大人引领大长公主前往昭阳殿歇息，她却道：昭阳殿乃皇后寝殿，我并非后宫嫔妃，怎有资格？去明光殿吧。
二位大人对视一眼，折往明光殿，不敢稍有异议。
明光殿乃南萧帝王的寝殿，大长公主如此明目张胆地下榻于此，俨然一国之君，风声一传出去，只怕民声更甚。
大长公主懿旨下：大长公主代天子巡幸，一切从简，大赦建康；发放三日皇粮，与百姓同乐。
同是皇粮，同是与民同乐，却意义迥异，令人玩味。三年前，南萧帝后大婚，发放皇粮以示君民同贺，三年后，大长公主以天朝之尊威慑建康，乃至整个江南。

是夜，为大长公主与杨大将军接风洗尘，宴开含章殿。
三月夜凉，含章殿华灯如花盛放，宝炬燃烧，耀亮如昼。繁花似锦，彩带飘飘，红绸粉幔，令人目眩。
丝竹笙乐缭绕于雕梁画栋的含章殿，诸部妙伎彩妆端坐，手中乐器齐齐奏响，婉转歌喉达至璀璨夜空。
大殿北首，独设凤藻玉案，专属大长公主。大红绣金毡毯绵延，首席乃杨大将军宴桌，对面正是康大人与冯大人。杨策麾下旧部、留守建康的张豪东、徐春二位将军亦有列席，余下为建康府官员。
康大人与冯大人择要禀奏建康的军政大事，杨策亦简略道来近来京中要事与西南战事，悠扬旋律之中，君臣晏乐，气氛融洽。
恰时，一名粉衣女子踏进大殿，低眉敛眸，神色庄静。她怀抱一具凤首箜篌，约二尺长，通体朱漆，曲态窈窕，上绘凝白芙蓉与碧绿深叶，缀以璎珞环佩、珍珠流苏，华美精致。

粉衣女子跪地叩首：“妾身参见大长公主，参见诸位将军、大人。”
听此莺啼嗓音，杨策转首望去，蓦然怔住，沉沉拢眉，脸上的微笑顿然凝固。
宁歌微妙的眼风扫过杨策，凝落于那张精致、娇丽的脸上：“免礼，杨将军率军荣归，你理当抚奏一曲献给将军。”
粉衣女子应了一声“是”，便起身跪坐于蒲团上，眉目低敛，螓首微垂。
素手撩拨，纯澈音律从指尖流泻而出，如水淙淙。待得前奏一过，醇美的歌喉音色飘逸而出，仿若泉水叮咚，又似夜莺引啼，婉转缭绕，不似人间歌声，直欲引人堕入一种浮笑飘飘的境地。

“将军三年未曾欣赏妙音，想来很是遗憾咯！”宁歌淡淡而笑。
“谢公主体恤。”杨策抬眼望去，目光磊落。
“将军的二夫人精通音律，早已名闻建康，有幸听得一曲妙音，三月不思荤味。”张豪东不知个中烟雾，呵呵笑道。

原来是杨策的二夫人，水莹，姿色清秀的可人儿。
一曲罢了，水莹盈盈施礼，雅静地跪坐，眉目含笑，时不时地瞥一眼斜对面的杨策，三载未见的夫君。
杨策自行斟酒，悠悠然一饮而尽，等候着更为精彩的戏码。
果然，又有一名彩衣女子碎步踏入大殿，双眸顾盼，粉黛流云，玳瑁玉光，耳著明珰，双足珠光丝履，一袭云英紫裙飘逸清美，流纨玉带围出纤细的腰肢，长袖流垂，如云如雾。
正是三夫人，水兰。
她恭敬地参拜行礼，含情脉脉的目光悄悄地递向那个脸容冷沉的夫君。


在大长公主的示意下，各色乐器一齐奏响，水兰款款舞动，身姿曼妙而起。倏然，长袖冲天张扬，轻逸若云。画眉娟美，灯影昏惑，金樽洒华殿。紫玉金钗急速晃动，迤逦出一圈圈的金影。
足尖点地，翻身一跃，半空中的影姿流畅而绰约，蝶飞花粉，燕舞碧空。

绫袖如春水粼粼而动，清眸妩媚，嫣然一笑百媚生，婆娑成舞浮华笑。
仿若惊鸿照影，又似鸿雁翻飞，更似九天仙女卓然出尘，裙裾飞旋，百回千转，流光水月，袅袅天涯，笑倾千古繁华，转身落尽繁花。
此乃迎风舞，身轻如燕，似欲飞去，轻飏逶迤，飞仙神韵。
如此精妙的曼美舞姿，博得满堂喝彩。

“一舞倾城，再舞便要倾国了，今儿可是见识到了。将军齐人之福，羡煞旁人呢！”宁歌拊掌赞叹。
“公主谬赞，妾身献丑了。”水兰的双颊晕红朵朵，娇弱无力地款款下拜，声音一如空谷幽兰。
“公主安排甚妙，臣感激不尽。”那三年里不曾想望的媚然目光偷偷地拂过来，杨策丝毫不予理会。
“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屡建奇功，三载未曾回乡，此番回来，理当家好月圆、尽享天伦。”宁歌朱唇曼启。
“大长公主懿旨，杨二夫人、三夫人柔心令质、持家有道，赐彩绸百匹、宫装十套、沉香玉饰二十件、南海珍珠十件。”侍立一侧的绫子适时地宣旨。

水莹、水兰连忙出列叩谢大恩，眉目间浅笑盈盈。
绫子望见杨策眼底似有似无的笑意，微微地气恼：“二位夫人先退下吧。听闻将军长女聪慧可爱，将军可否择日携女入宫？”
杨策淡淡道：“公主垂爱，是小女的荣幸。”

在座诸位大人与将军只当是大长公主客套罢了，却浑然不知两人之间的暗涌与较量。徐春笑道：“将军那女儿啊，性聪颖，公主见了，定然喜欢。”
这一场宫宴，便在暗流涌动与晏晏言笑中结束。
杨策回到府中，已是戌时三刻，府里静悄悄的，女儿思薇已经歇下，下人也多已歇下。入了寝房，掌灯，脱下外袍，正要脱下中单，却见床上锦被里躺着三夫人水兰，正含笑望他，眉目顾盼间略有矜持。

“妾身有所不便，无法侍候将军更衣就寝。”水兰红腮菲菲。
“你怎的在我房里？”杨策立于床前，语声冷淡。
“将军回府，妾身……在此等候，今晚就让妾身伺候将军就寝。”水兰娇羞地垂下眸光。
“是沈嬷嬷吗？”突然，一双妩然轻笑、目光微刺的眸子蓦然闪现，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杨策黑眸一眯，心中了然。

水兰望着熟悉的刚毅脸孔，却觉无限的陌生，难道时光与地域的分隔真的能够离间夫妻之间的亲密与情分吗？她不得不相信，因为眼前的夫君一脸冰霜。她怯怯地柔声唤道：“将军……”
杨策取了一件涵澹生烟皓白深袍穿上：“只是回来更衣，我即刻进宫，巡视皇城守卫，你不必等我。”
未容床上娇艳欲滴的美人出声挽留，他匆匆离开寝房，离开三载未曾想念的妾室。
锦被里的美人微微蹙眉，双唇翘起，一脸微怒。本以为今夜便可颠鸾倒凤，一解三年来的相思之苦，却是独守空闱、孤夜寒衾。
出了府，上轿，直奔皇城。进入皇城，来到明光殿，并无任何阻拦。宫门处的巡视侍卫参见行礼，大殿外的侍卫禀道：“公主已歇下。”
杨策点点头：“公主宣我进宫，要事相商。”

话毕，他径直推开殿门进入大殿。身后的侍卫面面相觑，深知杨大将军位高权重，自然不敢阻拦。
穿过大殿，绕过曼妙回廊，于寝殿前立定，轻轻叩门。须臾，里面传来一声轻细的声音：“谁？”
他听出是绫子的声音，朗声答道：“我，杨策。”
绫子的嗓音更加低细：“公主已歇下，将军请回吧。”
杨策稳声道：“劳烦你开门，我有要事与公主相商。”
片刻之后，门扇打开，一抹白衣人影闪身出来，借着稀薄的月光，她的眉目略显愁色：“公主舟车劳顿，将军莫打扰公主歇息。”
杨策淡淡一笑：“无妨，片刻功夫而已。”他跨入寝殿，将门掩上，关门之际却对她笑道，“劳烦绫子姑娘暂避，屋外寒冷，先到厢房歇息一下。”


绫子盯着掩上的门扇，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寝殿暗影重重，浮白的月光透窗而入，将床帏镀上一层渺茫的虚白。
他放缓脚步，一步步地靠近，昔日南萧帝王的龙床便在眼前，鲛绡帷帐静静地掩着，里面的人儿是否已经歇下？

“谁？”暗寂的寝殿里响起一声低沉而惊惶的呼声，鲛绡帷帐里即刻映出一抹淡淡的人影。
“公主莫慌。”杨策缓缓靠近，伸手撩起帷帐，却有一只纤手抢先掀开帷帐，现出一张雪白的脸和一双乌黑的深瞳。
“吓着公主了？”他低声一笑，钩起帷帐，坐在床沿，“吵醒你了？”
“刚刚歇下，”宁歌拥衾而坐，“不是回府了么？怎么又折返了？”

“我放心不下，过来瞧瞧。”杨策握住她的手，淡白的月光映上她的眉睫，乌丝垂覆，眉目间楚楚动人。他沉声轻笑，“有人费尽心思，可是要考验我？”
“娇妻在怀，怎的有人坐怀不乱么？”
“并无在怀，怎会乱了？”杨策故作思索状，“再者，需看这个‘娇妻’是否至爱，若是至爱，怎会坐怀不乱？”他揉着她温软如玉的手，“无端端的突然摸到一个大活人，公主如此安排，当真吓我一跳。”
“如何？将军还满意吗？”宁歌斜睨着他。
“公主的安排，怎会不满意？”杨策陡然掀开锦衾，伸臂揽过她，俯在她的耳畔沉沉低语，“接受与否，就只能由着我了，公主可还满意？”

一股温热隔着衣袍透过来，暖气拂在颈间，他熟悉的阳刚气息盈满周身，宁歌的心口怦怦跳动，伸手推开他：“将军舍得娇妻独守空闱？”
杨策微笑迫视着她：“我舍不得的，惟有公主。”
宁歌情不自禁地垂眸，冷不防的，他的双唇覆上来，将她禁锢在怀里，霸道地纠缠，炽热地交融，不容她有丝毫的抗拒……
他的额触着她光洁的额：“公主无需这样，你我之间，只有真心，只有信任。”
她轻轻地颔首，静静地伏在他温暖的怀里。

“公主舟车劳顿，好好歇一晚，我出去看看。”杨策为她掖好锦衾。
“将军当真坐怀不乱？”宁歌笑睨着他，紧紧搂着他的腰，“即便是我，也是坐怀不乱？”
“别闹！”杨策竟扳起脸，拿下她的手，“今夜丝毫马虎不得，为了公主的安全，我必须走了。”
“明光殿很大很黑，我害怕……会睡不着……”她垂首，声音渐次低了下去。
“你会害怕？”他失声一笑，抬起她的脸，坚定地望她，“今夜我就在皇城，公主安心歇下。”
“不要走……”宁歌无赖地纠缠着，窃笑着解开他的外袍，死死地抱住他。
青丝拂乱，媚色娇蛮。杨策抵不住她的纠缠，双双倒在建康皇城的龙床上。

燕成双，鸾对影。露凉金殿，香暖绡帐。
杨策玩味着她慵懒的脸容，低沉道：“公主好好歇着，皇城守卫，我终究不放心。”
宁歌轻轻颔首：“回府前来一下，我等你。”却见他的黑眸突的眯紧，脸容骤然冷硬，她感觉到他的胸膛与双臂倏然僵硬，如死寂静中，似乎感到四周逼近的凛凛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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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她闻到一股由淡至浓的烟味与焦味，颤声道：“着火了？”
杨策火速地翻身而起，掀开鲛绡帷帐，从床侧的案几扯过衣物，扔给她：“快，穿衣。”
望见他的急色，宁歌双手微颤，却是越紧张越犯错。杨策胡乱地披上外袍，见她焦急无错的模样，索性帮她穿衣：“大火蔓延的没那么快，我们会没事的。”

这一刹那，宁歌呆呆地任凭他摆弄着自己，他沉稳的话音，令她怦怦跳动的心镇定下来。
然而，浓烟已然弥漫了整个寝殿，大火蔓延，帷幔燃烧成火串，案几桌椅烧焦成炭，顶梁更是烈烈腾烧。
照此情形，纵火已有时辰，只是两人正值浓情蜜意没有发觉而已。
四处皆是噗噗吞吐的火舌，杨策搂着她左突右冲，闪避着吞噬一切的火光。
浓烟呛鼻，宁歌捂着口鼻，仍是不住地咳嗽，白皙的脸憋得粉红，被红艳艳的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闪过火光，来到窗旁，杨策使劲地推着窗扇，却怎么也推不开。他硬声道：“蓄谋纵火，窗户被人挡死了。”
宁歌干咳着：“从……殿门出去……”
火舌噬人，就像花开遍地，无处不是高热，整个寝殿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炉，炙烫烘烤，再不出去，两人就会烧死于此。
杨策冷静地四处张望，不由分说地拽住一挂尚未烧着的帷幔，狠狠地拽下帷幔，披在她身上，按住她细瘦的肩头：“再坚持一会儿，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

迎上他坚定的眼神，宁歌郑重地点头。
杨策搂着她小心翼翼地行走于大火中，突然的，一根梁木轰然倒塌，挡住唯一的前路，两人心中一窒，心惊胆战地止步；身后又有一根梁木轰然倒下，封锁了后退的路。
四周皆是肆意舔噬的火舌，两人被夹于中间，根本无路可走。宁歌呛得满脸通红，干咳得厉害，体力消耗殆尽，手足绵软，缓缓地瘫软在地。
杨策一臂将她拽起，紧紧握住她的两支臂膀：“撑住，我不许你轻生，听见没有？”
宁歌微睁双眸，低弱道：“我……透不过气……”

杨策猛一转身，将她背在身上，以帷幔覆住她的身子：“抱紧我！”
她乖乖地搂住他，只觉他缓缓沉下身子，须臾，猛地弹起，纵身一跃，险险地跃过那根蓬勃燃烧的粗壮梁木。
宫砖光滑，用力过猛，他合身趴倒在地，一动不动，如死那般。宁歌惊骇地挣扎起身，颤手扶起他：“你怎样？”却见他的双臂血迹斑斑，已然擦伤了，她搂住他，失声哽咽，“不要吓我，你觉得怎样？你不能有事……”
杨策闷哼一声，缓缓开口：“无碍，死不了。”
目光一闪，宁歌望见他的双脚已经被烈火烧着，身上似凝聚起一股神奇的力量，迅捷地扯了帷幔使劲地拍打着他的双脚，一直地拍打，不停地拍打，疯了一般。

“快走，外面已有人救火。”杨策蹒跚着起身，往外推着她。
“我们一起走。”宁歌扶住他不稳的身子。
“你先走，我随后就来……”他拿开她的手，嗓音渐低。
“不，生死同命，你不走，我也不走。”她坚决道，双眸含水。

她肩荷着他轩昂的身子，一步步地往外挪动，火光炎炎，烟雾弥漫，毫不理会他的自言自语：“别管我……你是公主，身负大宁江山……你不能有所损伤……”
身后炸开一声巨响，不知是什么惨烈地倒塌，然而她兀自坚定地朝前迈步，殿门就在眼前，几步之遥，却那么漫长。
轰的一声，殿门被一股猛力撞开，隔着惨碧的火光，宁歌望见寝殿的前庭人影晃动，听见喧嚣的惊呼声。
蓦然间，黑暗的潮水汹涌地袭来，瞬间将她淹没，手足虚浮，她再也无力支撑，软软倒地。
只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叫：“公主——”
身旁的杨策，随着她瘫软的身子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头昏脑涨之际，他死死地抱住她，苦于双脚已是毫无知觉，只能以臂肘一点点地挪动，向生命的光明挪动……



第十二曲  摇曳生碧邪
建康城，杨将军府。
大长公主突然驾临，阖府上下自然惶恐无措。主仆分作三排下跪参拜，宁歌的目光缓缓扫过两房妾室、正中央的傲气小女孩，清冷道：“起吧。”
下人恭敬地奉茶，绫子看见下人端茶的手微微发颤，不由得忍俊不禁，却只能极力忍住：“大长公主懿旨，杨将军护驾有功，回京自有赏赐。”
众人下跪叩谢。水兰笑盈盈道：“禀公主，妾身为您介绍一下，这是将军长女，思薇，这是府里的管家沈嬷嬷。”
随着水兰的手指望过去，一位半老女子牵着一名十一二岁的女孩上前俯身叩见：“老奴叩见公主，思薇，快跪下。”

杨思薇一袭纹绣锦袍，倒是美人胚子，却忸怩着不肯下跪，撅起双唇，扬脸直视大长公主，眉目高傲，神气活现的样儿一览无余。
沈嬷嬷面有尴尬，连忙解围道：“公主恕罪，小丫头不懂礼数，公主雅量，请勿见怪。”
绫子微怒，冷冷嘲讽：“公主宽宏大量，不屑于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杨思薇黑白分明的美眸怒瞪着绫子：“你说谁是小孩子！公主怎么了，我爹爹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倘若不是我爹爹……”
“啪”的一声，清脆的掌声炸响于大堂，在场诸位皆是一愣，未曾见识到沈嬷嬷如此对待溺爱的杨大小姐，素日里难得说一句重的，此时却是掴了一掌，真真太过突然。
沈嬷嬷的眼中微有疼色，却声色俱厉：“放肆！公主面前，岂容你放肆！”

杨思薇捂住脸颊，泫然欲泣的样儿楚楚可怜。她愤恨地瞪宁歌一眼，转而瞪向二位夫人，一扭身，跑出大堂，一溜烟的没影了。
沈嬷嬷转身恭敬道：“老奴疏于管教，公主恕罪。”
绫子冷道：“管教也不急于一时，将军长年在外，你身为管家，要掌管整个府里，又要操心孩子，自然不好管教。”
水莹轻叹一声，脸上隐有焦虑之色。水兰却是大快人心的偷笑神色，仿佛是自己扇了杨思薇一巴掌似的。
宁歌心中了然，这杨大小姐，爹爹疏于管教，养成如此无法无天的高傲心气儿，只怕有得伤脑筋了。

水兰叹气道：“这大小姐的脾气啊，比天还大呢，只有将军能管得了。”
宁歌莞尔一笑：“想当年，我也是这般调皮、傲气。”
水兰望见大长公主笑里藏针的目光，脸色一红，垂目不语。
绫子鄙夷于二位夫人的嘴脸，适时说道：“公主有事与将军相商，沈嬷嬷，劳烦你带路。”

沈嬷嬷出了大堂，毕恭毕敬地在前引导。
水莹痴迷地望着大长公主远去的背影，那白锦纹绣浅粉花瓣的绣锦宫服，仿似苍劲枝桠上的胭脂杏花，粉瓣红蕊，冰润孤傲，影姿清冽，确是传说中的惊世美人。无论是身份地位，或是容貌气度，她自叹弗如，一个在天，一个低到了泥土里。
水兰瞧见她痴呆的眼神，在她眼前摆摆手：“走远了，还瞧什么。”


水莹神色迷惘，喃喃道：“这样的大长公主，永远也瞧不够。”
水兰冷嗤道：“如果我是公主，你也瞧不够我呢，姐姐，你自诩甚高，怎的今日这般钦慕旁人？”
水莹收回目光，脸色仍是怔忪：“如此佳人，理当令人钦慕，注定匹配当世枭雄。”
水兰的心中，只有夫君一人，枭雄再好，与她无关。她双唇一撇，不屑道：“放眼天下，谁是枭雄？”
还能有谁？不就是她们的夫君吗？水莹心有所悟，却不言明，淡笑着走开。

******

沈嬷嬷引着大长公主来到将军的寝房，屋里却传出“呜呜呜”伤心的哭声，无需猜测便知是骄纵的杨大小姐找爹爹哭诉来了。沈嬷嬷微有尴尬，正欲进屋禀报，却被大长公主抬手制止。

“怎么哭得这么伤心？来，说给爹爹听。”杨策的嗓音疼爱而低缓。
“爹爹要为我做主……有人欺负我……呜呜呜……”杨思薇哭得更凶了。
“这世上有人敢欺负你？！”倒是不相信的调侃的语气。
“是……是那个什么大长公主……”

“公主？”杨策明显的惊愕，“公主怎会欺负你？只怕是你自己调皮……”
“不是的，爹爹，公主好凶啊……她凶我，爹爹要替我做主，要帮我教训她……”杨思薇不依不饶。
“好端端的，公主怎么会凶你呢？”杨策低笑道。

“连爹爹也欺负我，真的是那个公主凶我……呜呜呜，爹爹把她赶出去，我不想见到她，她是坏人……”
“放肆！休得胡言乱语！”杨策竟然对女儿发怒了。
“呜呜呜……爹爹也凶我，我要告诉娘亲，爹爹帮着外人，不疼我了……”
“你在府里逞能，爹爹由着你，但那是大长公主，你目中无人、没有尊卑，你娘亲知道的话，也会说你的不是，还不去在你娘亲的灵位前思过去？”杨策语气沉重，微含怒气。
“哼……呜呜呜……”

一阵风的，杨思薇捂着口鼻冲出来，差点儿撞上立于门口的三人。见到神容冷淡的大长公主，她怨毒地瞪一眼，含泪奔出去。
绫子冷漠道：“沈嬷嬷去瞧瞧杨大小姐吧。”
沈嬷嬷躬身道：“老奴先行告退，公主请便。”
绫子望着大长公主走进去，掩上门，站于寝房门口，严禁任何人靠近。
宁歌立于寝房正中，静静地望着床榻上拥衾而坐的男子。他眉宇淡笑，温柔地望着她，轩朗的面容隐带三分病容。她坐于床沿，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公主憔悴了，可是惦记着我的腿伤？”

她笑睨着他：“将军为我受伤，我自然感激于心。”
杨策温暖一笑，眼中不掩寥落：“我老了，岁月催人老，公主可曾后悔？”
宁歌望见他眼中的伤怀，语笑微嗔：“将军正当盛年，我不许你说自己老。”
他朗声笑叹：“我当得公主的父辈，不老吗？有时静下来想想，有些事情，原本不该强求，却强求来了，又无法使之长久，死不瞑目便在于此吧。短短一世，尽付与纷扰世事……”

未及出口的话语，尽被嫣红双唇堵住。她倾身上来，环上他的颈项，双唇封住他发涩的唇，粉嫩小舌激烈地与他绞缠，不顾一切，不容他有丝毫的抗拒。柔软中犹带韧劲，湿热中冷凉尽逝，惟有浓情付予癫狂的热吻。
她伏在他的胸前，面颊粉透如云霞：“再不要说那样的话，我要你陪我到老，除非我死，你才能死！”
否则，我会生不如死。那样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痛，她再也不想经历。

对于她的惶恐，杨策心中了然，哑声低笑：“好，我会陪你到老。”
宁歌静静地依着他，温暖而沉厚的胸膛让那些隐约的不安无所遁形，她只觉时光似已停滞，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很实在很安稳。
“方才薇薇冲撞了公主，公主请勿见怪，日后我会好好管教。”
“毕竟是小孩心性，你无需担心，我不会往心里去。” 
“谢公主，想来公主比薇薇也大不了多少……”



“你又来了。”她蓦然打断他的话，听见他笑声朗朗，才恍然大悟他是故意为之，羞得伏在他的肩窝，整个身子悬在他的身上。忽然想起一事，她抬眸问道，“脚上伤势如何？大夫怎么说？”
“无甚大碍，不出十日便可下床。” 杨策轻松一笑。
“回京后，我一定要医好你的脚。”

“公主，明光殿走水，是我疏忽大意。”他报以歉意。
早于康大人上任建康府之初，清理过南萧宫中旧人，却无料此次大长公主驾临，离宫的旧宫人与新宫人串谋，迷倒侍卫，暗地布置，加之当时杨策无暇分身巡视，纵火阴谋便顺利引燃。

不出一日，康大人便查明纵火真相，揪出新旧宫人、同谋者五六人，按律处斩。然而，杨策双腿烧伤，昏迷两日一夜，今日午时才苏醒。
想起明光殿的那场大火，宁歌心有余悸。康大人本想让公主移至康府或是杨府，然而她拒绝了，移往昭阳殿。如果搬离皇城，那便是堂堂大长公主被一场大火吓怕了，被南萧余孽的纵火阴谋吓得逃离皇城，如此一来，建康民众，甚至是江南万民岂不是笑掉大牙？

******

水莹水兰踏进书房，下跪行礼。绫子示意二位夫人坐下，水兰不晓得大长公主为何宣她们觐见，心里估摸着可能是询问夫君的伤势，便娇柔笑道：“公主放心，外子的腿伤不日便可痊愈。”
书房内，宁歌坐于首位，悠悠然饮茶，并不瞧上一眼，然而二位夫人的迥异脾性，她早已了然于胸。水莹端庄持重、温雅娴静，水兰花容月貌、行止大胆、略有心机，不知两人相处如何。
绫子居高临下地问道：“大夫如何说？灼伤疤痕能否消褪？”

“大夫说，难以消褪。”水莹嗓音低柔，听之无比舒适。她一袭淡黄绫锦衣裳，仿似一朵无意争春的幽兰独自吐芳，幽美之态令人心怜。
“公主莫担心，外子并不在乎这些个外伤。”水兰急急接口道，突见大长公主幽凉的目光迫人而来，她察觉到自己的心直口快，便羞赧地垂下眸光。
“将军护驾受伤，二位夫人心里有所怨苦，我自然晓得。”宁歌绵柔的声音仿佛藏着针尖儿，令两人心尖儿猛跳，“这样吧，回京后，我自有封赏，二位夫人心中的怨气也可缓解了。”

“妾身不敢，公主折煞妾身了。”水莹猛地下跪，微有惶恐。
“公主言重了，保护公主乃外子的职责所在，公主这样说，抬举妾身了。”水兰也下跪，一袭玫红锦裙铺洒展开，艳丽无双，较之方才的家常衣裳，显然是有意与大长公主的宫服一较高下。
“二位夫人起吧，再过数日，公主鸾驾回京，二位夫人是否与将军一道北上呢？”绫子状似随意地问起。
“妾身不知，外子自有安排，不过依妾身看来，外子难得回建康一趟，举家迁往洛阳，该是意料之中。”水兰乖巧地笑，眼底眉梢款款含情。
“想必将军早有举家迁徙之意，恭喜二位夫人，往后一家团圆，将军亦能安心国事。”宁歌搁下茶盏，淡淡一笑。
“杨夫人离世，正室虚悬，二位夫人庄雅德惠，扶正指日可待。加之将军位高权重，二位夫人一跃成为京中名望炫天的命妇，可喜可贺呢。”绫子说得很是坦白。

“妾身不敢妄自揣度。”水莹垂眸一笑，谨慎道。
“外子忧心国事，府里的事都交予沈嬷嬷打理，扶正之事，外子从未谈及，不过妾身相信外子是洁身自好的大丈夫。倘若外子有意续弦，妾身亦不敢有所怨言。”水兰坦然道来，并无半分忸怩作态。
“放心，我自会从旁督促将军，二位夫人也要尽心侍候，不令将军失望。”宁歌款款起身，广袂流垂如云絮。
“妾身叩谢公主。”二位夫人齐齐下跪。
“起吧。”宁歌一手扶起一人，摘下皓腕上通体碧绿、色泽光润的玉镯，为水莹戴上，“小小心意，二夫人莫嫌弃。”
“公主，这不妥，此乃公主的贴身之物，太过贵重，妾身受之有愧。”水莹一见便知玉镯乃皇家珍品，连忙摘下拒受，目露惊色。
“这只玉镯跟随公主多年，二夫人若不收下，便是嫌弃了。”绫子俏皮一笑。

闻言，水莹不得已地收下玉镯、俯身谢礼。
宁歌取下缀于腰间玉带的青玉镂雕凤纹环佩，放在水兰的掌心：“此行匆忙，并无贵重之物，三夫人笑纳。”
眼见水兰灿笑着收下，绫子解释道：“这环佩是太后赐予公主的，世间只此一件，三夫人仔细收着。”



水兰眉开眼笑地叩谢。
绫子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地问道：“方才我见杨大小姐心高气傲、毫无礼数、骄纵蛮横，真是大开眼界呢，且她似乎对二位夫人不甚……”
她刻意打住不语，水兰抢先道：“大小姐对妾身二人恨之入骨呢，没少捉弄妾身二人。这三年，外子身在洛阳，大小姐也觉无趣，才有所收敛，可那骄纵蛮横、颠倒是非的脾性，公主该是见识到了，全府上下头疼着呢。”

水莹使劲地眨眼，以眼神示意水兰莫再说下去，水兰快人快语，哪能收得住？
绫子见大长公主神色淡漠，却知她意在于此，便接着问道：“哦？那可真是将门千金的脾性了，以往将军疏于管教大小姐吗？”

“外子忙于朝政，自然疏于管教。夫人在世的时候，管教严厉，过世后，沈嬷嬷太过溺爱，大小姐才养成这等目中无人的心性，无人管得住呢。不过，倘若大小姐闯祸，外子甚是严厉苛责，从不纵容。”水兰答道。
“如此说来，真是难为二位夫人了。”绫子望一眼大长公主，突然道，“对了，听闻城中的祥云寺乃三百年名动江南的古刹，公主心仪已久，二位夫人可否陪同前往？”
“能够与公主同行，妾身万分荣幸。”水兰惊喜地应下。

******

“将军，公主不见了。”绫子未进房门就焦急地喊道。
“什么？公主不见了？”杨策坐在床上，震惊得紧拧眉峰，“在祥云寺不见的吗？你且详细说来。”

绫子喘过气儿，仔细道来：“公主与二位夫人在大殿求签后，寺中一位沙弥说一位大师请公主到后院厢房商谈，公主不疑有他便去了。二位夫人自去解签，小的在大殿外等等候公主，可是等了半个时辰仍是不见公主……后来，找遍祥云寺都找不到公主……将军，小的该死……小的把公主弄丢了，万一公主有何不测，小的万死也不足以谢罪……”
神色惶恐，伤心落泪，绫子气自己太过疏忽大意。

杨策垂下熠熠的眸光，沉思半晌方道：“此事暂不能声张，你先在府中歇下，我定会寻回公主，你勿须担心。”
绫子哭道：“万一公主有何不测，那可怎生是好？”
他安慰道：“莫胡思乱想，你先下去歇着，我自有法子。”
绫子抹着泪水离开寝房，杨策面色铁寒，一双黑目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墙壁，眼色闪烁不定。
片刻之后，他唤人进来，沉着地吩咐众家将秘密查探大长公主的下落。

可是，入夜后仍无宁歌的下落。家将回禀，派出的数十家将与百来侍卫，已将祥云寺翻了两翻，毫无大长公主的踪迹，整个建康城也是巡了一遍，毫无所获。
杨策心急如焚，可恨自己无法起床亲自出府查探，更恨自己没有命人暗中保护公主的安全，说到底是自己粗心大意。
难道是南萧旧宫人的阴谋？或者是南萧旧臣劫持了公主、意欲为萧顶添复仇，更或者是匡复南萧？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大大不妙了。如果不是，会是谁呢？
越想越是心乱如麻，所谓关心则乱，便是如此。
他再次招来家将，商谈今夜的搜寻之策。半个时辰后，众人散去，自是分头行事。
杨策望向窗外浓黑如魅的夜色，黑眼紧缩——

公主，纵使将建康城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找到你！
翌日清晨，家将回禀，毫无公主的下落。他知道再也不能耽搁下去，便由下人服侍着更衣、扶着站起身，刚刚出门却见杨思薇赶上前，着急地阻止道：“爹爹，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起来呢？快快回房歇着……”

“无碍，无需担心。”杨策拂开女儿的搀扶，吩咐下人扶着自己出门。
“爹爹！”杨思薇生气地喊道，站到父亲的身前，竟是气急败坏的神色，“爹爹是不是要去寻找公主？”
“公主金枝玉叶，不能有丝毫闪失。”杨策沉声道，想要越过女儿，却被女儿伸臂拦下，不由得重了语气，“薇薇，你做什么？”
“爹爹，你的腿就是因为那公主伤成这样，如今你还要为了找她而不顾惜自己，爹爹，那公主比你的命还重要吗？”杨思薇伤心地说道，很不服气的样儿。
“放肆！”杨策低吼，眼中薄怒陡生，“还不回房？”
“爹爹……”杨思薇气苦地叫了一声，一扭头跑了。到底是年纪尚小的女儿家，从未被爹爹这样当面直斥，怎禁得住？
下人备好轿子，杨策坐上去，正要出府，却见绫子急匆匆地赶上来：“将军，等一等。”


绫子的身后跟着一位宫娥，见着有些面熟，应是从洛阳带来的侍女。绫子笑逐颜开地说道：“将军，公主已安然回宫，小喜儿是奉了公主的旨意前来报信儿的，将军还是回房歇着，小的这就回宫瞧瞧。”
悬紧的心顿时回落，却又疑窦丛生，杨策问小喜儿：“公主可有损伤？公主被何人劫持？”
小喜儿答道：“公主让小的带话给将军，何人劫持，因何劫持，公主不追究，将军也不要追究。”
杨策淡淡地点头：“我跟你们一起进宫瞧瞧公主。”

小喜儿道：“公主已歇下，将军腿伤未愈，莫走动。”
绫子笑着劝道：“将军还是先歇着，假如公主知道将军腿伤又有起伏，公主于心何忍呢？”
若有所思地望着绫子与小喜儿出府，杨策仍然想不通公主失踪究竟是怎么回事。脚步微响，目光一闪，他瞥见廊道的拐角处，一抹绮丽艳影一掠而过，瞬间即逝。
回房歇下，却有两名家将进房负荆请罪，杨策厉声责问，两人方战战兢兢地供出劫持公主的幕后主使。
原来如此！

公主知道是她，才会不予追究。说到底，她是顾着他的面子，顾着他的感受。
刹那间，心头的怒火腾腾燃烧。
片刻之后，一抹绮丽艳影款款行来，福了福身子：“妾身见过将军，将军要妾身服侍吗？”
锦衣翩翩，珠翠累累，妆容香腻，是三夫人水兰一贯的娇娆风姿。腰束绅带，下垂青玉镂雕凤纹环佩，正是大长公主所赐之物。
杨策自然瞧见环佩，眼睛一眯：“环佩是大长公主赏赐的？”

“是公主赏赐的。”听闻夫君淡漠的声音，水兰心中一怵。
“你与大长公主一起前往祥云寺上香，公主被贼人劫持，你一无所知吗？”
“妾身一无所知，一沙弥有请公主前去后院厢房，妾身与姐姐自去解签，过了大半个时辰，公主没再回来，妾身这才慌了，赶紧回府禀报将军。”水兰陈述的与绫子一致无二，看来不假。
“依你之见，应该是什么人劫持了公主？”杨策随意地问道。
“妾身愚钝，怎会猜得到呢？公主不是安然回宫了吗？”水兰心底一紧，直觉夫君这么问，定有深意。
“水兰，你胆大包天！”蓦然，一声怒喝重重地砸下。

水兰双眸惊凝，诧异地望向夫君，须臾之间不晓得夫君为什么这般震怒。
杨策的脸上怒气纵横：“说！为什么劫持公主？”
水兰全身一震，惊彻心间：“妾身并无劫持公主，将军，妾身是冤枉的……”
他勃然大怒：“还敢狡辩！若不是你，还会有谁？”
即便因为腿伤歇在床上，昔日的铁血将军在极端的震怒之下，亦有震慑人心的气度，水兰被他锋刃般的目光吓得六神无主，软软地跪在地上：“妾身真的没有劫持公主，将军要相信妾身呀……公主邀妾身与姐姐陪同前往祥云寺上香，如此而已，妾身怎敢冒犯公主……”

“砌词狡辩！”杨策怒道，“幸而公主并无损伤，否则你万死不足以谢罪。”
“将军，妾身再有胆量也不敢劫持公主……妾身为什么劫持公主呢，妾身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呢？”水兰泪水涟涟地抓住锦衾，苦苦地喊冤。
“有何好处，你自个儿知道。”杨策差点儿说漏了嘴，无论她是否晓得他与公主之间的情事，他必须保住公主的清誉。
“将军为什么不信妾身……妾身入府多年，虽喜出风头，不如夫人德高望重，不若姐姐端庄娴雅，却是一心一意待将军的，妾身怎会劫持公主、令将军获罪……”水兰死死地抓住被角，凄楚之态令人嘘唏。

“公主雅量，不追究你所犯下的劫持死罪。”杨策毫无所动，怒哼一声，“不过，家法不饶！来人……”
“将军定要污蔑妾身，妾身无话可说……妾身想知道，将军可有证据？”水兰撒了手，敛了泪水，面上犹有泪痕。
“证据？你配知道证据吗？”杨策冰冷地下命令，“即可将她押往城郊别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别苑一步。”
“将军……妾身冤枉……冤枉啊……”水兰一路挣扎一路哭喊，连喊冤申辩的机会都无。
“妾身见过将军。”

杨策本已闭眼休憩，却听闻一道柔润的声音，见是二夫人水莹，便冷冷道：“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水莹望见夫君怒气犹在的脸上深藏的淡漠与疏离，心中凉了半截：“将军可查实劫持公主真是兰妹妹所为？”

“假如你要为她求情，就免了。”
“妾身不敢，妾身只望将军查明真相，莫冤枉了兰妹妹。”水莹语声淡淡，倒是别有气骨。兔死狐悲，她心如明镜，夫君此番回来，不是因为她们而回来的，在洛阳，在那北国的将军府，或许已有另一个将军夫人，而她们的夫君，或许从未惦记过她们。想来，原配夫人去世的时候，他都没有回来，更何况是恩情寡淡的她们呢？

“你为什么笃定她是冤枉的？”杨策锐利的目光迫视着她，她却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
“兰妹妹行止大胆、略有心机，不过劫持公主是死罪，她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况且她实无必要劫持公主，妾身也想不出她有何理由劫持公主。那日在祥云寺，兰妹妹一直与妾身在一起，并无单独离开，回府后也没有出府，妾身真的不信她会命人劫持公主。”水莹淡定地道来，有理有据，令人不得不信。
“依你看来，是我冤枉了她？”杨策漠然一笑，黑眼微眯，“不过你要失望了，确有两位下人劫持公主到城郊别苑。劫持公主乃死罪，他们担心揽罪上身，自行放了公主，方才已向我禀明一切。若你不信，可去问问。”
“果真如此，妾身愚见，定是有人陷害兰妹妹。”嗓音庄静，水莹的软语像是碎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迭起。
“放肆！”杨策微怒，“如果你想去别苑陪伴水兰，我不拦你。”
“妾身谨遵将军之命。”水莹神色恭顺，眉目寂然，心已成灰。

那淡然的身影出了寝房，杨策缓了脸色，唇角挑起冷漠的笑。



三月二十，征南大将军八万大军抵达建康城外，华一波携五千精锐入城，建康城万人空巷，夹道观望，观望大宁天朝的赫赫军威，亦观望三年前护送湘君公主嫁入南萧的定国大将军。
是夜，康大人与冯大人摆下宫宴恭贺征南大将军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翌日，华一波入宫觐见大长公主。

同样是阆苑仙境的南萧皇城，同样是精致富丽的昭阳殿，同样是冷热无度、难以捉摸的公主表妹，却已物是人非，心情异常沉重。
踏进大殿，华一波叩首行礼，但见数月未见的大长公主容光似雪、眸色清寂，似有愁郁之色。他愣了须臾，犹有征尘的脸孔终是覆上淡漠之色：“公主可有不适？”
宁歌的手肘搁在桌案上，手指撑住鬓角：“表哥，如果你知道京里发生的事，你会不会恨我？”

“父亲离世了，是不是？”华一波语声冷漠。
“早于去岁冬季，舅舅在天牢病逝。”宁歌颔首，一汪秋水水光轻晃，“表哥，是我的错，是我害死舅舅的……我应该早些时候传讯于你，可是我担心你在战场上有所分心，便……”
“其实，末将早已晓得父亲病逝。”他望见大长公主眼中的悲伤与愧疚，却无动于衷。
“你晓得？”宁歌惊愕道，起身立于他的面前，“表哥定是恨我入骨，倘若表哥要为父报仇，我任凭你要杀要剐。”

华一波微凛的目光扫向决然扬脸的大长公主，眼前惺惺作态的矜贵女子，是他疼惜多年的表妹，是他又敬又畏的公主……那一年，她刚刚回到洛阳，漆黑的眸子积蓄着孤伤与落寞，即使她灿烂地笑着，眸心深处仍然埋藏着刻骨的惊惶无措，那种历尽颠沛流离仍自柔韧坚强的目光，那种阅尽繁华与苍凉的凉薄的笑，让他心中抽疼，亦让他深深迷恋。
只是，他无法表露，只能将她珍藏在心底最柔软的深处。

如今，父亲因她而死，他能复仇吗？他能否放下埋藏心中多年的痴恋而手刃仇人？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望着她楚楚动人的脸庞，眼神冰冷：“父亲犯下谋逆大罪，公主将他收押天牢，只是按律处置。历来谋逆者，必族诛，而公主手下留情，对华氏一族已是天恩。”
宁歌双眸含泪，凄楚道：“可是，舅舅毕竟因我而死，倘若我让人仔细照顾舅舅，舅舅便不会病重不治，表哥亦可见舅舅最后一面……”
话音未落，热泪滑落，如珠零落。

“莫哭，与公主无关。” 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心中到底疼痛起来。
“舅舅就这么去了，倘若母后晓得，一定会责怪我的……” 宁歌哽咽道。
“太后……伤势未好？” 华一波惊奇道。
“太医说，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母后有望痊愈……”宁歌扑入表哥的怀里，伤心地哭泣。
“太后富贵在天，表哥上天入地也要为太后寻来治病良药，公主莫忧心。”华一波轻拍着她的肩背。
“谢谢你。”她从袖子里扯出罗帕擦去满脸的泪水，吸吸鼻子，稍微平复心情方道，“如今朝中局势未明，陛下尚幼，表哥定要辅佐陛下，保我大宁江山安稳。”
“那是自然，表哥不会让杨策独揽大权的。” 华一波含笑宠溺地笑。
“公主，京中飞马传讯。”绫子进殿禀道，奉上一封密函。

宁歌展开密函瞧了两眼，眉心微蹙，似有凝重之色。
华一波接过密函，斟酌道：“蒹葭郡主不是在雍州吗？怎的突然回宫？”
蒹葭郡主，宁心妍，宁歌的皇叔明王之女，宁歌的堂妹。
宁歌目光幽远：“母后对她恩宠优渥，也许她是回宫看望母后。”
然而，她知道，蒹葭郡主一旦知道母后病成这样，定然不会轻易离宫。
三月二十六日，杨策腿伤稍愈，大长公主鸾驾北上回京，张豪东与徐春亦随驾北上面圣。
行至建康城郊外，突有一骑飞奔而来，马蹄扬起滚滚烟尘，自大长公主的鸾驾旁飞掠而过。绫子掀帘望去：“公主，是杨思薇，如此看来，大小姐要跟着将军北上洛阳了，往后有得头疼了。”

“小孩子罢了。”宁歌阖目养神。
“公主，小的不懂，杨大小姐骄横无礼、无法无天，为什么要包庇她？为什么要让三夫人成为替罪羔羊？”绫子不解地问。
“小孩子罢了。”同一句话，却是不同的意思。当日杨思薇命人劫持宁歌到别苑，只是小孩心性、想要出口恶气罢了，并无恶意。杨思薇离开别苑之后，宁歌对家将晓之大义、动之以情，家将本就不想遵命于脾气恶劣而古怪的大小姐，便送她回宫，向杨将军自首，供出幕后主使乃三夫人。
“将军禁足二位夫人于别苑，倒是雷厉风行、毫不手软，公主好手段呢。”绫子笑嘻嘻地说道，蓦然迎上大长公主冷沉的目光，笑容瞬间凝固，心惊地垂下眸光。

杨策对二位夫人无情、既而无义，倒让宁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说不予追究，是想瞧瞧他的态度，而他自然明白她的内心曲折，无论是不是三夫人劫持了她，他都会将这个罪名扣在三夫人的头上，将她禁足别苑。
他说过：你我之间，皆是唯一。他还说过：你我之间，只有真心，只有信任。
他以实际行动向她兑现承诺。
然而，这只是开始，往后，还会有多少风浪与血腥？还会有多少背叛与心痛？他们之间，真的可以做到真心付出与互相信任吗？不再猜疑，不再算计，不再欺瞒？
她无法预测。



第十三曲  却遇倾城色

琉璃珠玉呤叮轻响，一抹雪白人影一晃而过，惟余轻绵裙裾拖曳着渐行渐远。
时近申时，大殿的前庭晴光璀璨。立于玉阶上的年轻女子影姿怜柔，青丝流垂如丝缎，一袭丁香色宫装将她的背影塑得清傲而袅袅依人，裙裾上海棠缠枝，衣袂纹以矜贵凤羽，端端正正的皇家郡主妆仪。
背向而立的蒹葭郡主似乎听闻身后的脚步声，款款转身，容妆精致的小脸上绽放灿烂的笑：“姐姐可出来了，真真是容光逼人呢。”

“等急了吧，今儿刚回宫，你也不让我歇一歇。”宁歌与她并肩立于玉阶上。
“四年未见，想着姐姐、念着姐姐，终于盼来了，怎能不赶紧来瞧姐姐呢。”宁心妍的一双含烟眸子笑得波光潋滟。
“是啊，四年未见，心妍出落成一个倾城倾国的大美人儿了。”宁歌牵起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
“姐姐又取笑我，姐姐才是倾城倾国的惊世美人呢，我怎能与姐姐相比呀。”宁心妍娇羞地垂眸。
“我老了，再也比不得你风华正茂。”宁歌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宁心妍面颊飞红，忽然记起一事：“对了，我亲手做的葡萄云雪糕，姐姐快尝尝，看我的手艺是否退步了。”
话毕，即有宫娥奉上花梨木朱漆木案，上有如雪糕点，紫褐葡萄点缀其中，清香袭远，煞是勾人。
宁歌捏起一小块，轻咬一口，柔滑绵软，满口香氛，清甜不腻，不由笑赞：“你的手艺越发精进了，我们去瞧瞧母后，母后也可尝尝。”
宁心妍娇然一笑：“我已差人送至母后那儿，不过晚膳时辰已近，今儿就与母后一起用膳，母后定是欢喜的。”
在她十二岁那年，明王战死北疆，华太后怜她孤苦，便接她入宫，收她为义女，封蒹葭郡主。此后一住便是两年，直至其兄宁文哲大婚，才离京回雍州。
此番回京，却是为何？

宁歌猜不透，来日方长，总会有蛛丝马迹的，可是她宁愿宁心妍纯粹是关怀母后才入宫侍候的。
华太后面色红润，精气儿大好，卢大人道：长此以往，痊愈的几率很大。
如今，华太后晓得自己是太后，皇室亲人皆已认得，宫娥内侍亦能叫出名字。眼见宁歌与宁心妍前来，她眉开眼笑地拉过两人：“都来了，整日待在殿里可闷呢，出去走走，可好？”
宁心妍亲热地搂住华太后，柔声嗲嗲：“母后答应儿臣多多用膳，儿臣与姐姐便陪着母后到大明苑赏花，姐姐说是不是？”
宁歌温和地笑着，并不言语。

华太后斜瞪宁心妍一眼：“就依你们吧。”
三人一路欢笑来到大明苑，是时皇家花苑晴光璨然，花色妖娆，碧叶层叠，芳香浓郁，蜂蝶纷飞，眼前仿佛铺展开一副春夏之交百花闹园的锦绣图幅。
两人分别挽着华太后慢行，有说有笑，引得后面随行的宫娥内侍感慨万千——太后许久未见如此开怀了，蒹葭郡主一回京，太后的病症仿佛一夜间痊愈了，郁积的愁色一扫而空，蒹葭郡主活泼娇俏，确有本事令太后开心。
却见陛下欢呼着奔过来，身后两名内侍一边喊着一边追着跑。

宁烨奔至三人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心妍姑姑，你说过要陪我捉蝴蝶的，不如现在去捉吧。”
宁歌笑道：“陛下，晚膳时辰到了，改日再捉蝴蝶吧。”
宁烨撅起双唇，拉长着脸转向一边。
宁心妍拉起他的手，温柔款款：“陛下，难得你皇祖母今儿开心，待会儿和我们一起用膳，好不好？那，明日我一定陪你捉蝴蝶。”
宁烨想了想：“好吧。”
话毕，他扬脸望向宁歌，哼了一声。



“妾身叩见公主。”
宁歌端坐于大殿上，打量着章淮谦的第二任夫人罗锦婷。纹锦长衣，面容端丽，大有将门之女的落朗性子。
宁歌示意她起身就坐：“夫人进宫所为何事？”
罗锦婷并无落座，恭敬地站着，直视着大长公主：“妾身恳请公主劝劝外子。”

“哦？章大人怎么了？”自去岁那一夜，宁歌与章淮谦虽有见面，却无单独谈过，早已形同陌路。
“自去岁冬季，外子夜夜酗酒，不事朝政，不理家事，形如行尸走肉，与妾身更无一言半语。”罗锦婷眉心紧蹙，直陈夫君的行径时又是痛心又是恨铁不成钢。
“照此说来，章大人这般行径已有数月。”宁歌淡淡道，朝上的章淮谦并非她所说的那般颓废，许是刻意的掩饰。她起身问道，“夫人可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妾身略知一二。”罗锦婷觑了一眼神色冷淡的大长公主，鼓起勇气道，“因为大长公主。”

罗锦婷并无得到大长公主的回应，只见她悠然饮茶，不作一语。
衫裙似流云，玉簪凝碧水，简约皎洁如莲，只有素淡锦缎上的暗银凤羽花纹透出些许天家的矜贵之气。眼前的大长公主并非罗锦婷想象中的骄纵煌贵样儿，不由得心生折服。
罗锦婷暗自思量着，不卑不亢地说道：“公主不信吗？”

“大胆！”突然的一声叱喝，宁歌冷讥道，“将门之女果真不同凡响。”
“冒犯公主，望公主恕罪。然妾身句句属实，公主容禀。”罗锦婷毫无惧色，见大长公主默然应许，便道，“去岁那一日，公主来府里散心，妾身也在府里。”
“哦？你可知，故意躲着不见，是大不敬之罪。”宁歌倒是一惊。
“并非妾身故意为之，而是外子迷倒妾身，令妾身动弹不得，且封锁房门，妾身的贴身侍女也被软禁。外子为什么这么做，想必公主比妾身更清楚。”罗锦婷若有意味地望着她。

“那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宁歌状似随意地问道。
“妾身不甚清楚，不过妾身明白，外子的眼中只有公主一人，外子的心只为公主而跳动，外子愿意娶妾身，只因这是公主的懿旨。”罗锦婷平静的声音里波澜微起，是无奈，也是忧伤。
“你怨我任意摆布你的婚姻，是不是？”她的一生无端地被自己的一道懿旨误了，此时此刻，宁歌才觉得自己多么可恶。
“妾身不敢。”罗锦婷低眉顺目，“如今木已成舟，妾身一心侍奉夫君，别无他想。心病还需心药医，还望公主慈悲心肠，开导外子，令他振作，为朝廷尽忠。”
“罗将军驻守北疆多年，功勋卓越，即便我不理会你的夫君，我也会看在你父亲的面上尽绵薄之力，不过是否管用，我也不敢保证。”宁歌握住她的手，抬起她的脸，“世间男子长情的不多，只要你耐心点儿，多花点心思，章大人迟早会是你的好夫君。”

被大长公主这么一调戏，罗锦婷羞得垂眸，脸腮已然薄红。
宁歌心如明镜，莫不是章淮谦为了自己而让娇妻独守空帷？咳……怪不得罗锦婷心有所怨了。宁歌的指尖抚触着她的脸：“夫人容貌秀丽，心如玲珑，谁娶得这样的娇妻，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夫人莫妄自菲薄，男女之间的情事皆是缘法，若无缘分，夫人怎会嫁于章大人？而能否赢得夫君的心，夫人也该尽尽人事，是不是？”
罗锦婷道没料到大长公主会说出这番话，倒真有理儿：“谢公主指点。”
越两日，宁歌约章淮谦到西州一叙。
水碧风清，鸳鸯浮绿汀。云映蓝天，绿草正萋萋。

“公主召臣前来，有何吩咐？”章淮谦一袭暗锦灰袍，衬得神色萧索，与晴艳的天光格格不入。


“数月未与章大人叙谈，章大人倒有些见外了。”宁歌轻笑，“章大人莫拘谨，只是叙旧罢了。”但见他沉默地呆立一侧，她蓦然一肃，“为人臣子，章大人得有臣子的样儿。”
“敢问公主，臣哪里没有为人臣子的样儿。”章淮谦垂首恭敬道。
“听闻章大人夜夜饮酒、烂醉如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章淮谦心中一顿，却只化作无声的冷笑。
“淮谦，你可知，有一个人看到你这样日夜颓废，很担心你。”语声忧愁，宁歌殷切地望他。
“内子进宫见过公主？”章淮谦有些惊愕，面色更冷。
“你以为我说的是你章夫人吗？”宁歌一笑，晴光在她的腮边静静地流淌，光影流转错落，“章夫人自然关心你，我也关心你，淮谦。”
“谢公主关心。”
“我知道，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些，很不应该。我关心你，只因你我相识多年，只因多年来你一直待我很好。淮谦，我关心你，是君臣的关心，更是兄妹般的关心。”
“臣明白。”章淮谦涩然一笑，其实更希望她不要解释得如此清楚明白，这样自己可以多一点幻想多一点希望。
“原本，我应该赐你死罪，然而我没有这么做，你可知为什么？”见他抬眼疑惑地望着自己，宁歌轻吐坚决之语，“因为，我不想章氏断子绝孙。”

并非她不忍杀他，而是为了偿还她欠章氏的血债。
章淮谦自也想过这个问题，却没料到会是这样。原想着是她手下留情，是她待自己还有些许情意，原来是这样残酷的真相。刹那间，晴光化作冰冷的丝线，狠狠地刺进他的血肉。
他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公主可知，臣为什么那样对待公主？”
宁歌摇摇头，莫非还有内情？
十里烟波上，绿荫拂动如水，晴光摇曳如幻。
章淮谦冷声道：“父亲谋逆犯罪，是华国公与公主的合谋。原本臣信了公主的谎言，便夜间行刺华国公，事败被擒，华国公道出父亲谋逆的真相。”

“因此，你谋划多时，为的便是侮辱我，是不是？可是你为什么不杀我？”宁歌心惊胆颤，原想将他化为射向华国公的一支利箭，却无料被华国公利用、变成刺向自己的回马枪。
“杀了你，华国公便会妄自尊大，陛下没有公主从旁指点与安抚，皇城内外没有公主掌控，大宁江山危矣。”章少谦坦然道，目光突地尖利，“可是，臣恨公主任意耍弄臣，因此，臣离间公主与杨策，让公主尝尝痛苦的滋味。”
“原来你已知道我与杨策的事。”宁歌低声喃喃。

照他所说，杨策看到了她与章淮谦的纠葛，却深埋心底，从不跟她提起，该说他的城府深沉，还是该说他包容一切？
当初不杀章淮谦，错了吗？是否终成祸患？
章淮谦眼中的恨意渐渐消散：“要为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抱着赴死的决心设下圈套，却没想到我没有杀你。你的离间计没有成功，很不甘心，却知道我不会再上当，所以夜夜买醉？”宁歌步步紧逼。
“公主所猜的丝毫不差。”章淮谦泰然目视大长公主，目光阴郁，“公主不杀之恩，臣铭记于心。臣心如死灰，明日即上表请辞，望公主准许。”
“各有所志，我不该强求。”宁歌嗓音悠缓，衣袂上的日光闪烁如琉璃，“不过，如今朝中的局势，你很清楚，杨策位尊权大，是否忠心不二，言之尚早。淮谦，陛下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有公主劳心劳力，大宁江山与陛下的帝位稳固如山。”他淡淡一笑，温润的眉眼寂然无波，“恳请公主准许。”
“当真心意已决？”

“是，公主！”
“好，我不强求，不过我想你跟陛下请辞更为妥当一些，毕竟你是陛下的亲娘舅。”宁歌温柔一笑。
“公主说的是。”章淮谦颔首一笑，“临走前，臣想提醒公主，杨策并非善类，很多事情，他都是瞒着公主的。”
“哦？他有什么事瞒着我？”宁歌皱眉问道，心中一颤。
“华国公并非在牢中病逝，实际上身中慢性剧毒而死，而下毒者便是杨策。”章淮谦面色如常，语声淡然。


黄墙宝塔，朱漆木栏，悠长而浑厚的钟声之中，一道轻细的声音撞进宁心妍的心坎，令她猛地顿住。她望向飞檐尖顶，双眸顿时缩紧：“速速禀来。”
贴身侍女阿纯悄声说着，似是蜜蜂嗡嗡嗡地响，字字清晰，句句惊心。
宁心妍兀自望着尖耸的宝塔，心中滚沸。一道道沉闷的钟声传来，仿似重击在心口，钝钝的疼，噬骨的痛，令她手足渐冷，瞬间又爆热起来。
眼见蒹葭郡主异于寻常的神色，阿纯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后这病症……”
宁心妍冷声道：“母后一定可以好的。”

阿纯惴惴地望着蒹葭郡主变幻莫测的眼色，担忧道：“郡主已为太后祈福，该回宫了。”
宁心妍平静道：“走吧。”
行至冷僻处，却有琴声似春水淙淙流淌。宁心妍转首望去，右侧空殿内有一男子独坐抚琴，面朝门扇，束发玉冠，淡青长衫，随着修长手指的抚捻，广袖轻飞，优雅如轻云出岫。相距太远，瞧不见他的面目，只依稀可见肤色白皙。
殿前两株参天古木，绿荫浓稠，沉沉如水，偶有一两片碧叶缓缓地飞旋而下，清逸如斯。
阿纯细细观察着蒹葭郡主微妙的表情：“郡主，此人弹奏的正是《蒹葭》。”
宁心妍的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行至殿前，立于门扇处，柔声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①。”
听闻清凌凌的嗓音，抚琴男子抬首望来，眉似峻峰，眸如星夜，朝她淡淡一笑，指下琴音如清风泄出。

“乐声如白露凝结成霜，碧色苍苍，河水漫漫，铮淙之音绵绵不绝，寻寻觅觅，缭绕回旋；芦苇似被露水打湿，清浅一笑，褰裳涉水，绝尘而去，衣袂飘飞，惟余芦苇细长的倒影。”宁心妍拊掌赞道，“公子好琴艺。”
“打扰姑娘清听，敢问姑娘芳名？”抚琴男子起身行来。
“这是蒹葭郡主，公子贵姓呢？”阿纯抢先道。

“婢子莽撞，让公子见笑了。”宁心妍清妩一笑，本想阻止阿纯的心直口快，却已是来不及。
“草民何翊参见蒹葭郡主。”抚琴男子淡淡行礼。
“原来是何公子，早有耳闻何公子琴艺高妙，今日有幸听得一曲，此生无憾。”宁心妍微惊。

“郡主谬赞，洛阳盛传蒹葭郡主琵琶精绝，不知草民可有幸聆听郡主弹奏一曲？”何翊雅俊一笑。
“琴瑟会友，我心向往。”宁心妍轻笑。
“郡主前来寒拾寺，可是为太后祈福？”何翊的眼中似有别样的亮光。
“原本皇姐同我一道来的，然宫中突有要事，我便独自前来。我离京四年，想必何公子与皇姐早已熟识咯。”宁心妍颔首娇笑。
“去岁芙蓉宫宴，草民与公主有过一次面缘。”何翊磊落笑道。

眼见他神采飞扬，尤其谈到宁歌之时，更是神光熠熠，宁心妍暗自思忖着，望着他灿烂地笑：“皇姐容貌惊世，名满天下，天下男子无不钦慕。”
何翊淡淡一笑：“公主艳惊天下，郡主倾城之姿，天下男子莫不仰慕。”
宁心妍柔涩一笑：“皇姐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我怎能与皇姐相提并论呢。”
忽然，她微低了螓首，纤白玉指抚着额鬓，身子微晃，在阿纯的惊呼声中缓缓倾向面前的男子。
何翊连忙扶住她，关切地问道：“郡主可有不适？”
宁心妍依在他的胸前，软软地滑落。

阿纯脸色剧变，与何翊一同扶着蒹葭郡主进殿坐下来，但见她双眸紧闭、眉心微蹙，像是极为痛苦的样子，担忧地唤着：“郡主，郡主……”
宁心妍幽幽转醒，纤纤玉指轻抚蛾眉：“我怎么了？”
阿纯快要哭出来了：“吓死小的了，现下觉得如何？”
何翊见她脸色粉润，倒不像昏厥的样儿，然也不疑有它：“郡主觉得哪里不适？草民立即护送郡主回宫……”
宁心妍语声幽弱：“阿纯，你去请轿子。”
阿纯一怔，望着她清定的双眸，不解其意，须臾转身去了。

眼见蒹葭郡主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腕，何翊有些无措：“郡主可要饮茶？”
宁心妍轻一颔首，望着他为自己斟茶，嘴角缓缓拉出一丝儿不易察觉的笑纹。
何翊将茶盏递给她：“郡主慢饮。”
宁心妍默默饮茶，饮毕后将茶盏搁在案几上，行至秦案前，施施然端坐，青葱指尖扫过冷冷七弦：“这具乌木古琴通体乌黑，镌刻银红枫叶，若我没有猜错，应该是‘银枫乌啼琴’。”

“郡主好眼力。”何翊赞道。
“何公子可愿与我合奏一曲？”宁心妍扬了脸俏生生道。
“恭敬不如从命。”他从衣襟里掏出一管纯澈通透的青玉短笛，“郡主，请。”

宁心妍娇羞地垂眸，纤指抚动，清音流转，音韵关情，一泓流波秋水时而望向身旁的男子，水光潋滟。
一缕清澈的笛声宛如清泉汇入，随即荡开，涟漪微动，天光云影。琴声铮铮，笛音冽冽，仿佛月下舞连翩，又似湖上花如雪，朝生暮死一夕恋，丝丝入扣。
她眉目含情，粉颊流红如云，是摄人魂魄的倾城色。
他目光悠沉，望着她三分神似大长公主的容颜，仿佛鉴赏一尊微光熠熠的玉雕，心猿意马。
一曲《云涛赋》罢了，两人相视而笑，笑意溶溶。
他的笑，一如春风淡泊。
她的笑，别有意味。


屋外喧嚣，室内清寂，上书房里阳光洒了一地，络上纹龙宫砖，像是撒了一地碎金子，明晃晃的耀眼。
檀木墨玉雕龙立屏前，明黄锦袍，金冠红缨，粉面皱成一团，双唇高高地撅着。站立于御案旁侧的年轻内侍晓得陛下坐不住了，正要劝慰，突然的，只见陛下将书卷一摔，愤愤起身：“罗文，朕要出去走走。”

名唤罗文的年轻内侍一惊：“陛下，时辰未到，大长公主吩咐了，陛下须阅书至申时方能离开上书房。”
宁烨恨恨地瞪着他：“朕累了，今儿就到此吧。”
罗文苦丧着脸：“时辰未到，陛下莫为难小的……”

“放肆！”一道娇细而威严的声音从上书房外传来，应声进来的正是蒹葭郡主，金钗无风轻摆，手端朱漆茶盘。她斜瞪内侍一眼，“陛下累了就该歇息，倘若圣体有恙，你担当得起吗？”
“小的叩见郡主，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郡主开恩。”罗文扑通跪倒在地，急忙求饶。
“心妍姑姑，你可来了。”宁烨欢喜地扑到她的身前，“心妍姑姑给我带来什么好吃的？”
“是陛下最喜欢的葡萄金丝卷和樱桃莲子羹，”宁心妍将朱漆茶盘搁在御案上，挥退内侍，示意宁烨坐回去，“先用哪样？”
“我要先吃葡萄金丝卷。”宁烨笑嘻嘻地拿起来就往嘴里送。
“慢点，没人跟你抢。”宁心妍好笑道。

“真好吃。心妍姑姑，你会一直在宫里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吃你做的膳食，姑姑做的比御膳房的膳食好吃，我最喜欢了。”
“那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你可不能嫌弃。”
“姑姑真好。”

“你皇姑姑好呢，还是心妍姑姑好？”宁心妍立于御案一旁，故作饶有兴趣地问道。
“嗯……”宁烨嘴里嚼着，歪着头想了想，接着郑重地说道，“两个姑姑都好，最疼我了。”
“哪个比较好呢？”宁心妍笑着逼问。
“这个嘛……现在当然是心妍姑姑比较好了。”宁烨笑得乌黑双瞳眯了起来。
“你皇姑姑啊，待陛下是极好的，不可辜负她对你的期望哦。”宁心妍怜爱地摸着他的头，眸中泛起一抹冰冷的光，“陛下当这个皇帝，是否觉得有点儿不开心呢？”

“是啊，我实在不喜欢当皇帝。”宁烨眨巴着双眼无奈地说道。
“你皇姑姑也是为你好，你不当皇帝，谁当皇帝呢，是不是？你父皇是皇帝，你注定也要当皇帝的。”宁心妍嗓音低柔。
“可是，父皇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宁烨搁下汤匙，嘴唇微翘。

“陛下长大了，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你皇祖母和皇姑姑对你这么好，陛下也该为她们分忧，是不是？”宁心妍耐着性子劝慰，继续蛊惑道，“你皇姑姑也到出嫁的年纪了，变成老姑娘就没人要了，是不是？所以呀，陛下要为皇姑姑着想，尽早亲政，治理大宁天下，皇姑姑和我也放心了，是不是？”
“姑姑说的是，皇姑姑不能变成老姑娘。”宁烨似乎想通了，轻轻点头。
“这就对了，陛下是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要好好学习治国之道，早日亲政，君无戏言，这才是一个好皇帝。”
“好，我要早日亲政，不让皇姑姑失望。”宁烨坚定道。




“说什么这么开心？”
却有一道含笑的声音悠悠传了进来，语声未落，人已至，凤羽华贵，轻衣锦裳，脸上漾笑。
宁心妍心神一凛，迎上前，眉心蕴着乖巧的笑：“姐姐也来了，我给陛下送点心过来，陛下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需要多多滋补呢。”
眼见被皇姑姑撞个正着，宁烨有点胆怯，壮着胆子说道：“皇姑姑，心妍姑姑亲手做的膳食呢，很好吃哦，你要不要尝尝？”

“用完膳食要乖乖地阅书，不可偷懒哦。”宁歌板了脸。
“晓得了。”宁烨垂下头，声音含糊。
“姐姐太过严肃了，陛下还小，慢慢来。”宁心妍将她拉至一旁。
“你呀，不可太过纵容，倘若把他的嘴巴养刁了，你就要天天做给他吃。”宁歌抿唇笑道。
“晓得了，姐姐说的是。”宁心妍的唇角绽出笑纹。

却见绫子掀帘进来，行礼后禀道：“公主，杨将军求见。”
宁歌点点头，叮嘱宁烨用功之后便出了上书房，离开九华殿。雕窗后的一双秋水杏眼，幽幽地望着渐行渐远地那抹矜贵无双的身影，阳光跃进眼底，光影明灭，魅影重重，些许恨意暗生。

回到凤凰铜阙，来到一处静阁，杨策早已等候于此。行礼后，他定定地望着她：“今日午时，张豪东与徐春启程南下。”
上京面圣，张豪东封镇东将军，徐春封平东将军，统领江南驻军，专职江南安定。此外，金帛财物，绫罗绸缎，皆有封赏。
宁歌忧心不已，他昔日麾下的两员大将回守建康，一如巨鲸入海，天高皇帝远，奈何不得，倘若日后有变，他们便成心腹祸患。然而他信誓旦旦的保证，让她不得不应允。

她颔首轻笑：“倘若日后有异，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笑容轩朗：“果真让你猜中，任凭处置，要杀要剐，随公主的意。”
宁歌行至他面前，一手抚在他胸口，一手轻抚他的侧颌：“该如何处置你呢？在你胸口刺上一剑，还是在你背上划上几刀？或者一箭贯穿，你想要哪样？”

杨策握住她的纤手，轻吻葱白若削的指尖：“但凭公主处置。”
宁歌抽出手：“将军莫后悔。”
她呵笑一声转身离开，不及防他的铁臂横来，勾住她的腰，瞬间将她揽倒，柔软腰肢如弓弯曲。他俯脸静静地望她：“永不后悔。”
宁歌勾住他的颈项，直起身子：“当年我嫁往建康，我记得你说过：‘你该谢我，或许，不久的将来，公主将会寻到心目中的良人’，还记得吗？”他含笑点头，她伏在他的肩窝，“你晓得我心目中的良人是什么样的吗？”

杨策搂住她，胸中透出沉朗的笑意：“公主心目中的良人便是如我这般。”
宁歌抬脸凝视他，好笑道：“将军如此自信？”
他故显惊愕，反问道：“莫非不是？”
她缓缓一笑：“以前不是，现在是。”
杨策封住她的唇，宛转厮磨，炽情如火。


东风袅袅泛锦光，香雾空蒙月转廊。柳腰暗怯花风弱，满林翠叶胭脂萼。
洛阳南郊，畅园，荟萃纷繁花事，东为桃枝，西为海棠，木槿、茉莉与梅花嵌之。时值春夏之交，花光澹澹，花影妖娆。素日里游客如织，今日却是寂静荒疏，园林门庭冷然如斯。

畅园门卫远远望见一匹雕鞍红缨雪白骏马缓缓策来，马上男子着一袭烟白色绉纱缓袍，俊朗玉白，眉宇雅俊，风度翩翩，待得近了，认出是何大公子，便微微颔首，让他进园。
门卫松了一口气，前三人已进园，就等何大公子了，现下该闭门谢绝游客。
依约前往桃林，一路紫陌花影拂面来，灼灼夭花，菲菲红粉，令人目不暇接，五色碧桃，千瓣碧桃，绛桃……桃花林，瑶台梦，旖旎深处，一座朱漆飞檐四角亭古朴而立，一辆油璧香车停驻在侧，亦真亦幻。
倏然，一抹纤细飘飞的人影切入眼底，琉璃碧嵌丝长裙婉婉飘旋，天醴碧金丝绅带迎风扬起，划出清冷的绿弧。腰肢如水舞蹁跹，浮光掠影斑驳过，三千青丝飞扬如焰，桃花脸薄正含情，柳叶眉长笑窈窕。

清风悄悄，花瓣摇曳，簌簌飞落如雾如雨。枝叶缝隙漏下点点日光，回眸一笑嫣红百媚。
玉肤不沾衣，冰肌香风透。那是酣然独舞的蒹葭郡主，在何翊的眼里，无端的滋生烟雨之遥、相思独恨，心中微微的痛了起来。
那青碧的人儿遥遥望来，孑然独立，出尘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看着他缓步行来，踏着一地轻柔的花瓣。

“你来了。”笑靥娇羞如醉。
“郡主的舞姿很美。”
“何公子见笑了。”她垂眸立于他的身前，“你能如约前来，我很开心。”
“桃花开得如此繁盛，郡主邀约，是草民的荣幸。”
“何公子能否陪我饮一杯？”

何翊爽朗一笑，随她来到四角亭。酒香芬冽，执杯的凝白玉手款款盈盈，通透微粉的指盖轻薄如花瓣，似有幽香流溢。
宁心妍的指尖轻扣琼杯：“寒拾寺一曲《蒹葭》，数日来令我回味不已，一曲《云涛赋》令我辗转不寐，公子真真罪过，害我茶饭不思。”
何翊面色一僵，立即起身下跪：“草民无意为之，郡主恕罪。”
宁心妍冷冽的目光扫过他俯低的头，饮尽杯中残酒后才亲昵地扶起他：“何公子这是做什么？你何罪之有呢，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何翊抬眼望她，红颜青鬓，韶华如花。眼前稍似大长公主的蒹葭郡主，亦是妙龄佳人，相较之下，更为轻俏与亲和。然而，她这样说，究竟何意呢？

“若有冒犯，郡主宽宏大量……”
“莫说了。”宁心妍攥住他的手腕，眉目间含情缕缕，痴痴望了须臾，别开身子道，“也许，是我多心了。”
“郡主……”
“其实，今日本不该邀你前来的。”
“草民收到郡主差人送来的云涛笺，甚为欣喜，只是……郡主金枝玉叶，草民何德何能，不敢有所妄想。”何翊低声诚恳道。
“倘若是我允许你妄想呢，你会吗？”宁心妍握住他的手，期待地望他。
“草民不敢。”何翊垂下目光。

“叫我心儿。”宁心妍靠近他，几乎贴上他的胸膛。
“这不妥……”何翊犹豫道。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宁心妍退开两步，凄然一笑。
“草民敬重郡主，别无其他。”何翊上前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俊雅一笑，“郡主厚爱，草民三生有幸。”
“莫说‘草民’，”宁心妍依偎在他的胸前，“何翊，你信一见钟情么？”
“信。”何翊低沉道，抚着她披散的柔滑青丝，“郡主信吗？”
“倘若不信，便不会邀你前来了。”
“我配不上郡主……”何翊轻搂着袅袅佳人。
“你父亲乃朝中重臣，怎会配不上？再者，在你心目中，我是那种嫌贫爱富、看重门庭的女子吗？”
“当然不是。”何翊沉声一笑，“今日回府，我自当禀明家父……”

“不可……”宁心妍伸指抚住他的唇，忧切地望他，“你该晓得，我的父王是明王，数年前母后收我为义女，赐封蒹葭郡主。如今母后不谙世事，能够为我做主的只有陛下，然陛下年幼，我的婚事需由皇姐应允，陛下方能下旨。”
“我明白，我自当禀明家父，谋个一官半职，郡主无需忧心。”何翊明了她的意思，也是时候扛起家族责任，游手好闲的日子应该结束了。
“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此生此世我会铭记于心。”宁心妍柔羞地垂眸，须臾，倏然抬眸，惊道，“糟了，这么久了皇姐怎的还未回来？莫不是迷路了？”
“大长公主？她在何处？”何翊惊讶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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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蒹葭》，出自《诗经·国风·秦风》


第十四曲  牡丹引风流


“皇姐方才有所不适，前往海棠林子的畅春阁歇息，这会儿也该回来与我会合了。我担心皇姐迷路了，我去寻她回来，你在此稍等。”说着，宁心妍迅速地转身去了。
“郡主，我陪你去。”何翊追出四角亭。
“不必了。”宁心妍轻盈若蝶地折回来，飞速地在他的侧颊上落下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何翊抚着脸颊，望着那抹青碧的人影渐行渐远，消失于悄寂的桃花林。
碧叶绿沉沉，粉瓣红嫣嫣，风清冷冷而过，一缕微笑唇角暗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桃花林愈显清寂。突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略显迟疑。何翊猛地转身，但见一人卓然独立。密密匝匝、层叠如锦的嫣红花海中，雪白纤影飘然若飞，广袂流垂若丝云，风神秀逸，宛如水中明月，如梦如幻。

“原来是何公子。”眉轻扫，脸薄妆，眉目间隐约含笑，雪为肌骨秋水砌魂。
“草民参见公主。”何翊恭身下拜。
“无需多礼。”宁歌徐步行来，“方才你与郡主在一起么？怎么将你撇下了？”
“郡主担心公主迷路，便去寻你，估计也快回来了。”何翊爽然一笑。

“昨儿她央求我陪她来畅园赏花，原来是要让我见见何公子，我们这位郡主呀，总是神神秘秘的，何公子莫怪。”宁歌轻笑。
“公主过虑了，郡主性活泼，诚恳待人，天下男子无不钦慕。”
“何公子与郡主早已相识？”
“四日前于寒拾寺偶然邂逅，草民与郡主一见钟情，望公主成全。”何翊恭敬地俯身恳求。
“何公子有意求娶郡主，我自当应允，只是母后对郡主的婚事希望甚大，亦不可草率，何公子有何高见？”宁歌的颊边浮起微笑，淡淡微红色不深，惹得他心似春水粼粼波动。
“公主所言极是，草民立即禀明家父，御前求娶郡主。”何翊望着她步入四角亭的背影，心头微起酸涩之意。
“兹事体大，你与郡主先行商定再告知于我便可。”宁歌端然坐定。

何翊缓步跨入四角亭，去岁的芙蓉宫宴清晰地浮现，紫红宫装炫艳矜贵，千朵三醉芙蓉盛开，粉紫面纱掩了天颜凤姿……惊鸿一瞥，踏水留痕，涟漪起澜，从此，心底深处，永远珍藏着那一抹鲜丽的记忆。
落花无意飘落，流水情意暗生，只是长恨水流东，永无停驻厮守的一刻。
本是庸人自扰，何不放开胸怀？

他立于案侧：“谢公主成全。”
宁歌一拂广袂，笑道：“我把郡主交给你，切不可辜负郡主，否则……”
她悠然拉长了语调，何翊静静地等候大长公主的下言，却见她俏皮一笑，并不言语。他知道被大长公主戏耍了一回，却也只是略略一笑。
去岁，芙蓉绽放，原本只是清心赴宴，却不料波澜暗起。今岁，桃花繁盛，前缘已逝，佳人在前，心头苦涩，却只能握住另一女子的手，与之偕老。



桃花林晴光澄明，海棠林中却是偷来梨蕊三分白。
似青似白天浓淡，似红似血花妖娆。宁心妍静静地驻足，望着林中那抹轩昂的身影。苍黑描青轻袍，广袖无风自拂，他稳稳站立，身姿挺峻，浑身似乎洋溢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慑人气度。风过时，肃肃如松下风，朗朗如玉山石。
这样一个男子，半生倥偬，喋血沉浮，如今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若非华一波、章淮谦与何准以微力牵制，他势必取而代之的吧。放着两房妾室不理，却与大长公主淫乱宫闱，是真心真情，还是权谋算计？她不了解这样一个权臣，更不晓得皇姐究竟想要如何。

“将军，”宁心妍轻步上前，“将军可是在等候皇姐？”
“参见郡主。”杨策转身略一行礼，“公主前去寻郡主，郡主没碰见吗？”
“也许错过了，”宁心妍一笑，钦慕地望他，“我一回京呀，整个洛阳城都在谈论将军呢，盛传将军的丰功伟绩和俊伟面相，就连宫中的内侍宫娥也仰慕将军。今日得见将军神采，实乃三生有幸。”
“郡主谬赞，臣只不过一介武夫罢了。”

“将军文韬武略、指点江山，怎会是一介武夫呢？指不定日后有更大的伟业呢。”宁心妍俏皮地娇笑，口无遮拦。
“郡主言重了，臣惶恐。”杨策面色一沉。
“哦，吓着将军了。今儿目睹将军的神勇风采，我心中……欢喜，一时口不择言，将军莫怪。”宁心妍连忙捂住蜜唇，羞赧地垂眸。
“此处偏僻，守卫难免疏漏，郡主与公主金枝玉叶，倘若有变，臣万死难以谢罪，不如现下去寻公主。”杨策对她的钦慕与羞涩的女儿心态视若无睹，早于她靠近之际，他便晓得是蒹葭郡主，因为在他的心中，大长公主的步履独一无二，无人可以混淆他的视听。

“将军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担心皇姐？”宁心妍靠近他，一双含烟的眸子流淌着动人的情愫，凄楚而温柔。
“无论是谁，都是臣保护不力、职责有失。”杨策抬眼直视她，眼中精芒闪烁。
“素闻将军是一位磊落、坦荡的君子，果真传言不虚。”宁心妍咯咯轻笑。

两人说笑着来到桃花林，远远地望见四角亭中两抹白色的身影互为辉映，男的烟白，俊朗如风，女的雪白，俪影纤纤，言笑和乐，似有悦然之态。
杨策不由自主地停了步履，呆呆地凝望。
宁心妍觑他一眼，微冷一笑，拉过他走过去。
一声娇俏的呼唤，引得宁歌回身望来，却见杨策与宁心妍亲昵地拉扯着，她面上的浅笑悄然凝固。


大明苑再次张灯结彩，彩带绕碧树，红结喜盈天，金箔洒纤陌。华幔绣帷隔五丈垂悬，大红毡毯迤逦铺设，略见豪奢。
宫乐悠扬婉转，琴瑟笙箫，编钟琵琶，古筝箜篌，诸部宴乐侍人身着正装散落各处，宫商美音于繁花碧树间流转，缭绕云端。
此乃华太后五十诞辰，有蒹葭郡主一手操办，宴开大明苑，牡丹点题。正值牡丹盛放，牡丹素有‘花王’之称，国色天香，正合华太后的尊荣与华贵。文武百官欣然应约前来，贵胄世家的公子小姐亦受邀进宫，恭祝华太后华诞。

玉冠红缨，绫罗锦袍，广袖飘举，放眼望去，宫阙峥嵘，言笑喜乐，端的是锦凤绣凰、喧嚣繁华。
当今圣上年少，然朝野安定，大宁天下稳固如山，若说暗潮激流者，便是手握五十万兵权的大将军杨策。擎天者，倘若忠心辅政，皇室便可守着江山延续国祚，倘若不是，天子废立便是朝夕之事。

宫宴上多的是逢迎拍马、虚言恭维之人，杨策一一举杯相敬，持礼淡笑，并无飞扬跋扈之态，更无恃功而骄、目中无人，而只是为人臣子的谦恭仁敬。臣工见他锋芒尽敛，皆暗自赞叹此人心性纯良，却有远见者断定杨策并非池中之物，其胸襟、气度与谋略将成就远超此时此地的伟业。
华一波与章淮谦是继华国公与章太师的年轻权贵，亦是文武臣工巴结的对象，自然聚集着为数不少的青年才俊。

“大长公主到——蒹葭郡主到——”

浮华缭绕的乐音中，一道高扬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苑中众人纷纷引颈望去，但见如云侍从、如花宫娥徐徐行来，当中者，正是蒹葭郡主。一袭玫红描金宫装，凤羽飘飞，华美宫锦金灿灿、红彤彤，映得她的玉脸犹如红霞铺面，耀花人眼；金丝梅形凤冠嵌在飞仙髻上，梅妆妍秀，长眉朱唇，少许笑意绽在唇角，玉润中略显羞赧。
一袭明媚金红令大明苑百花暗淡无光，蒹葭郡主身后慢步行来的那人，却摄人心魄，令人为之倾倒。

玫红娇嫩，嫣红鲜艳。那袭亮缎胭脂锦，色呈嫣红，日光照耀下光泽渐变，红光闪闪、金丝熠熠，夏日骄阳似的灼痛人眼。朝凤髻，桃形金步摇无风亦晃三晃，琉璃珠翠点青鬓，眉心处的五瓣翠钿晶点闪闪、清新别致。
大长公主鲜少如此隆重地妆扮，今日却是凤颜匀妆、宫装绚艳，朱唇粉腮，明眸善睐，真真正正的皇家帝姬。
眉梢处一点笑意初露，一双流波妙眸随意一扫，带起众人无数涟漪。

立于偏僻的角落，杨策静静地望她，心里亦是波澜起伏。她的目光扫遍全场，最终落于他的身上，四道目光相触，他晓得她的心意，她亦晓得他的心意。
大明苑中植有数十种名贵牡丹，位于西苑，众臣与青年才俊簇拥着大长公主与蒹葭郡主来到西苑。
花圃里芳香浓郁，碧枝上牡丹摇曳，雍容华贵，富丽堂皇，出众风流。
此时，众臣或交头接耳，或三五聚首，或出口成章，赞美牡丹亦盛赞华太后。

“此花状似千层台阁，该为‘赤龙焕彩’，太后龙章凤姿，甚是应景。”
“此花宽大平展，花瓣稠密高耸，形似金冠，华美异常，正是‘蓝田玉’，不过还是无法与太后的凤冠相提并论。”
“此花貌似‘凤丹白’，凤凰展翅。”
“此花定是‘雪映朝霞’，形似绣花，深红浅白，变化多端。”
何翊立于人群的最后面，默默观赏，却是流连于那抹俏雅的身影。梅妆柔美，宫装璀璨，双颊总是抿着淡淡的笑意，偶尔的，她绵绵的目光悄悄地递过来，他回以温柔一笑。
“何公子，请随小的来。”身侧响起一道刻意压低而恭敬的声音。
“哦？是郡主吗？”何翊转身一瞧，是一名年轻的宫中内侍，便随他离开花圃，“去何处？”
“何公子莫多问，去了便知。”内侍嗓音微冷，径自往前快步走去。

何翊不再多问，随着内侍远离了喧嚣的大明苑，来到崇华殿西侧的凌菡池。行至一处隐蔽的树荫下，内侍躬身道：“何公子在此稍等，小的先行告退。”
未及何翊出声，内侍匆忙走远了。他愣了片刻，寻思着蒹葭郡主究竟欲意何为，若是隐秘之事，也不至于来此吧。
他环顾四周，碧树环绕，绿荫幽沉，地上随意地摆放着若干石块。寻常人等不会来此，若有路经之人，稍不注意也不会发觉此处有人，确是冷僻。
突然的，斜后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身，轻步走过去，却听见一声略惊的语音：“谁？”
森森墨绿之间露出一角嫣红宫锦长裾，目光一闪，整个人儿红耀耀的撞进他的眼中，光芒熠熠犹如烈日当空洒照，桃形金步摇晃动不止，翠钿微惊，明眸愕然。

“惊扰公主，公主恕罪。”从惊讶中冷静下来，何翊心里疑惑，怎会是大长公主？
“起吧。”宁歌惊魂已定，思忖着他怎会在此，不是杨策邀她的吗？莫非是他邀她的？她淡淡一笑，“可真巧呢，何公子在此处……”
“草民应邀前来，”何翊诚然道，“却不知何人所邀。”

“我也是应邀前来，”顿时，宁歌心中雪亮，却不动声色，“既然如此巧合，便与何公子商量一下。”
“公主请说。”何翊听闻此言，便觉哪里不对，却又不信是蒹葭郡主故意为之，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原本我想与令尊何大人商讨，不过郡主说你们尚未商定。几日来我思虑再三，晋你为秘书丞，你可有异议？”
“谢公主，草民并无异议。”何翊拱手一笑。原本他淡薄功名利禄，此时为了能匹配蒹葭郡主，晋位秘书丞已是越级，何来异议？
“当真没有异议？倘若郡主晓得，意见可就大咯，不过你也晓得，稳妥一些总是好的，不会招人闲话。”宁歌一笑，扯了扯裙裾，往前走了两步。
“公主思虑的是，让公主费心了。”

“何家四代为官，为大宁鞠躬尽瘁，令尊何大人耿直忠良，你与郡主大婚，我会好好操办，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入何家。”
“郡主定然欢喜，草民代郡主谢公主大恩。”

话音方落，却见大长公主正欲行往青石宫径，不知为何她惊叫一声，身子直挺挺地跌倒。何翊眼疾手快地揽住她，扶住她的身子。
宁歌心悸未定：“裙裾太长，此处不太平整，绊到了。”
何翊突然意识到揽着的是金枝玉叶的大长公主，是午夜梦回的天人，是早已深烙心间的梦中女子，猛地双手一缩：“草民冒犯，公主恕罪。”
宁歌柔然一笑，脚下一动，便有钻心的疼涌上来：“好像崴脚了。”
眼见她眉心紧皱，何翊再也顾不得，关心地扶住她：“先到那边歇一下。”
宁歌任由他扶揽着慢慢地走着，浑然不觉从远处望来的一道目光炙热如火。言笑、跌倒、扶持，一幕幕，那人看得一清二楚，原本是满心期待地应约而来，却看到不该看到的，心头难掩浓浓的酸味。
正是杨策！



弯弓满月，一枚轻矢铁箭“咻”的射出，正中靶心的牡丹花蕊，箭尾红缨犹自微微摇晃。适时，掌声响起，欢呼声此起彼伏。紧接着，下一个参与者拿起弯弓……
这边厢射击比赛吸引不少青年才俊，那边厢牡丹题诗亦是人头攒动。数名工于诗赋的才俊正挥毫直抒胸臆，而琼枝碧树之间的彩带红绳上早已挂满琳琅满目的应景诗赋。
每每悬上一首，便有内侍高声宣读：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①。”
“闺中莫妒新妆妇，陌上面惭傅粉郎。昨夜月照深似水，入门唯觉一庭香②。”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③。”
“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颖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④。”

围观的人惊呼连连，赞叹妙作。内侍继续朗声吟诗，众臣窃窃私语：“今日不知是谁搏得诗魁？”

“自然是文采风流者博得。”
“只要博得诗魁便名满天下，赏赐自然丰渥，一举两得。”
“你若羡慕，也上前挥笔一首。”
“不知赏赐会是什么，方才蒹葭郡主说此次赏赐别出心裁，贵重之外另有一番特殊价值。”
“哦？究竟是何赏赐？”
“急什么？待会儿不就晓得了？”
“陛下、大长公主和蒹葭郡主到了。”

众臣转首望去，但见宫径那头快步行来一列皇家侍卫，威严而明煌的天家仪仗簇拥着圣驾行来。
玉冠红缨，面如莹玉；亮眸漆黑，粉砌的脸上二分帝王威仪、八分明润欢笑，此乃大宁天子宁烨。一身玄色团龙常服，绣金纹龙，不见龙威，倒显润泽。
身后的两个女子，描金红锦耀眼得夺人心魂。

三人立于正位，俯瞰臣工躬身叩拜。礼毕，内侍高声道：“时辰已至，题诗就此结束。三位侍官开始品评诸位诗赋，诸位稍等。”
言罢，三名专司文章诗赋的侍官漫步于琼枝碧树间，仰首品赏悬挂着的诗赋。
一时间，四下里鸦雀无声，众臣莫不引颈翘望，期待着侍官停于自己的诗赋前，微笑颔首……但见三名侍官聚首低声商讨，须臾，一名侍官低声禀奏陛下、大长大公主与蒹葭郡主。
片刻之后，内侍得到陛下的授意，扬声道：“富贵风流拔等伦，百花低首拜芳尘；画栏绣幄围红玉，云锦霞裳涓翠茵⑤。此诗博得‘诗魁’，何公子是也。”

人群里惊起一阵嘘声，有人欢乐有人愁，附和声、叫好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隐身于人群中的何翊略有惊讶，周边的臣工与青年才俊钦羡地向他道贺，京中的名门贵眷亦向他递来含羞而钦慕的目光。他不住地点头谢礼，转而望向蒹葭郡主，微薄的笑意点缀于她的唇边，个中意味只有他懂得。
另一侧，大长公主含笑的目光充满了鼓励。
内侍继续道：“陛下有旨，得‘诗魁’者，晋秘书丞。大长公主懿旨，赏桃形金步摇，何公子，还不谢恩？”
闻言，何翊怔住，面有惊愕，直至内侍宣了两遍方才行礼谢恩。

他望见，蒹葭郡主的笑意仍是微薄，与方才并无二致。而大长公主错愕莫名地侧了脸瞥向蒹葭郡主，朝凤髻上的桃形金步摇已然不在。
只是一瞬，大长公主的面色宁定如常。
彩衣宫娥手捧填漆木案上前，红绸上桃形金步摇熠光璀璨。
宁歌无法阻止，静静地望向隐于最远处的那个青袍男子，晴光流转，洒了他一身，将他的面容耀得半是透明半是灰暗，神色不可辨认。
杨策迎上她遥遥望过来的目光，付之一笑，兀自转身离去。


“公主已为太后祈福，这会儿时辰还早，在寺里逛逛，可好？小的听闻寺里有两株樱花，正值怒放时节，公主，去瞧瞧吧。”绫子喋喋不休地央求着。
“现下已是四月末，也该谢了吧。”宁歌斜她一眼，“是你想去赏花吧。”
“反正时辰还早嘛。”绫子低声嘀咕道。
“怕了你了，去吧，若是迷路，唯你是问。”
“谢谢公主。”绫子欢喜道。

两人信步溜达，身后尾随着十余名微服侍从。
寒拾寺以雄伟古朴著称于世，而轻云寺以瑰丽灵秀闻名南北，更以灵验的送子观音赢得善男信女的青睐，百余年来，香客络绎不绝。
殿阁鲜丽，朱栏雅致，观音水月，寺中香客有锦绣豪门，亦有平民百姓。
左转右绕的，终于寻到寺庙东侧的两株樱花。
绫子满目惊艳：“好美啊。”

浅浅匀红，如雪，如云，如雾，清光摇粉盖，丽色映珠玑。
宁歌微微笑着，亦是惊艳的神色。
绫子一阵风地奔过去，欢呼着，高扬着双臂舞动，浅粉裙裾飞扬而起，那透明轻薄如绡的粉色花瓣仿佛感染了她的喜悦，簌簌飞落，与她一同飞旋。

“公主，过来啊，好美啊。”绫子一边旋舞一边欢呼。
“绫子姑娘很喜欢樱花。”
是男子的嗓音，低沉而明朗。
宁歌微觉熟悉，转身一瞧，只听得一声恭敬之语：“臣何翊参见公主。”
“无需拘礼。”宁歌淡然一笑，“你也是来上香的么？”

“算是吧。”何翊一身淡青轻袍，温雅地笑，“未曾料到会在轻云寺遇见公主。”
“原本郡主与我一道来的，临行前她微有不适，我便让她歇着了。前些儿她已为母后祈福，此次就算了。”宁歌直觉他是想知道郡主的行踪，便据实以告。
“公主误会了，臣只是……”
“我晓得。”宁歌别有意味地一笑，引开话题，“牡丹宫宴上，那桃形金步摇……是郡主的主意，我都被她瞒过去了，我们这郡主呀，鬼主意多，往后你可要多多担待。”
“公主言重了。”何翊犹豫再犹豫，猛地单膝下跪，“公主恕罪，臣……”
“何大人这是做什么？”她扶起他，莞尔一笑，眼中却有若许犀利的芒色，“何大人有何高见？”

何翊明白她所说何事。三五日以来，洛阳盛传大长公主即将下嫁何氏的流言，街末巷尾，坊间酒馆，有人的地方就有人议论，绘声绘色，似乎大长公主的婚事已然敲定一般。
然而，这样毫无根据的流言为什么一夜之间流布整个洛阳城呢？肯定是有人恶意散布，又是何人散布呢？有何目的？
何翊恭谨道：“臣命人明察暗访，毫无结果，臣微见，许是有人蓄意散播。”
宁歌脸色淡淡：“大张旗鼓地查探，确是不妥，何大人勿需自责，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倘若擒获散布之人，何翊一定不会心慈手软：“令公主清誉受损，臣罪该万死。”

一时间，两人静默不语，皆望着那两株花开灿烂的樱花，以及樱花树下犹自痴迷的绫子。
何翊心事重重，毫无赏花的兴致——今日之事，又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蒹葭郡主约他前来，她却无端端地爽约。倘若真的身子不适，也可差人告他呀，她是忘了今日之约，还是忘了差人通报他？还是她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
幽幽清香若有若无地缭绕而来，何翊心潮起伏，难以抑制。身侧的大长公主，只着一袭云罗衫裙，外罩玉色披风，全无纹绣，却仍是绰约出尘，那种矜贵的美，令人眼睛作痛，更令他心里隐痛。



第十五曲  侧听悲风响

“杨将军要觐见公主？”何翊持礼地问道，澹澹一笑。
凤凰铜阙前庭，浓夜漠漠。
杨策一笑：“有要事禀报公主，何大人要走了？”
何翊点点头：“公主宣臣商议事情，杨将军请便。”

望着他朗俊的背影，杨策的面色冷如严霜。
宫娥引着他来到飞凰台。屋内灯影绰绰，画屏幽冷，杨策瞧见大长公主立于茜纱绣窗前，清风越入，发丝微扬，广袂飘拂。熟悉的背影，熟悉的清冷，却有别样的滋味萦绕心头，如鲠在喉。
宁歌悠悠转身，粲然一笑：“将军来了。”

“公主……”千言万语却只唤了一声，他的心中纷乱如絮。
“这么晚了，将军有事吗？”他的面色那么冷，冷如冰水，她火热的心瞬间冷却。
“无事便不能见公主吗？”杨策走上前，语色冷冷，“近日来公主忙些什么？”
“不忙什么。”宁歌明眸微眨，想起那日在桃花林的情景，宁心妍亲昵地挽着他，心间仿佛刺进针尖儿，“将军忙些什么？”

此情此景，此人此语，淡漠而疏远，不是她与他，两人之间，似有什么悄然改变。是她变了吗？还是他变了？杨策想不通、猜不透，脑中盘旋着她与何翊在一起的情景，桃花林的四角亭，凌菡池的隐蔽树荫，轻云寺的瓢泼雷雨，是巧合吗？这么多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吗？
只有真心，只有信任。他信她，他很想信她，可是，这么多的巧合，他的心中阴郁如山雨，风满楼。
杨策轻握她的手：“公主有事跟我说吗？”

宁歌眉心微蹙：“将军呢？有事跟我说吗？”
如此试探与不信，全然不是玩笑的样儿，两人都察觉出异样，却只是静默不语。

“何翊来此，有什么事吗？”杨策终究开口，脸上仍无暖色。
“有。”宁歌干脆道，思忖着他为什么这般冷淡，“外间盛传我与何翊的婚事，你信吗？”
“不信，别人不知，我却知道公主不会嫁给他。”他的眉宇冷峻无温。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可有查过？”不是因为这事，又是因为什么呢？她更迷惑了。
“查了，毫无所获。散布流言之人，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冲着你？怎么说？”宁歌惊诧。
“散布此等流言意在引起我对你的怀疑，离间公主与我。”杨策淡淡一笑。
“可惜我们的大将军不信，散布之人棋差一招。依你之见，这人是谁？”她轻声一笑。

杨策侧过身子：“不好猜，公主打算如何？”
宁歌感觉到他的冷、他的远，心里很不是滋味：“既然有人离间你我，我们就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将军以为如何？”
他从容道：“此计甚妙，无论是谁，公主会手下留情吗？”
她笑盈盈地望着他：“依你之见呢？”
杨策漠然道：“杜绝后患。”

宁歌心中一震，望着他冷酷的目光，不寒而栗。毒死华国公，也是基于杜绝后患吧，可是，他为什么要瞒着她呢？他究竟还瞒着她多少事？
手足冷凉，她淡淡道：“我乏了，将军早些回府。”
行将出口的话，噎在唇边，杨策望着她伶仃的身影步下木梯，黑眸染霜。
就在刚才，他打算问她，那些巧合，究竟是怎么回事。


更漏长，帷幕半掩，愁绪沉沉。
越是辗转反侧，越是无法入眠。他眉宇的漠然，他眼底的冷酷，在眼前萦绕不散。她早就知道，他并非善类，可是却没料到，他瞒着自己这么多事。倘若不是章淮谦告诉她，她绝对想不到，舅舅是被他毒死的。
她知道，留着舅舅一命是后患无穷，可是，斩草除根的时机未到，至少要等到西南战事稳定一些。
杨策，为什么这么心急？

本想直接问他，但是，他承认了又能如何？往后，他还会欺瞒她，即便他说：只有真心，只有信任。
原来，允诺过的事，未必可以做到。
轻叹一声，宁歌侧过身子，突地，静寂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震得她心尖儿一怵，僵直了身子。
透过绡纱帷帐望过去，浓黑之中一抹灰淡的影子徐徐行来，一双纤细的白手撩起帷帐——
宁歌霍然而起：“谁？”

“公主莫慌，是小的。”是绫子轻细的声音，她钩起帷帐，取了披风为大长公主披上，“公主，抓到人了。”
“哦？何处抓获的？”宁歌掀衾起身，拢了拢散乱的长发。
“出阙门的时候抓获的。”绫子瞧见她的眸子闪着兴越的芒色，在森黑的寝殿里尤显晶亮。

大殿上灯火通明，两名内侍严肃地站着，一名黑衣人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宽大的黑色披风显得身形娇小。
绫子奉上一杯热茶，宁歌悠然坐下，长睫微翘，清冽的眸光扫向跪地之人。
绫子会意：“抬起头来。”
那人慢慢地抬头，脸色淡然，眉目平寂。

宁歌柔声缓缓：“小喜儿，子时已过，你出去做什么？”
小喜儿紧紧咬唇，垂下眸光，并不作答。

“公主问话，还不从实招来？”见此情形，绫子喝道，“公主待你这么好，你竟然背叛公主，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事，再不如实招来，公主绝不轻饶。”
“公主明鉴，小的并无背叛公主，小的只是……与心上人私相幽会。”小喜儿的眉目间略有羞意，深深垂首，“小的私自幽会，有违宫规……小的再也不敢了，恳请公主饶过小的这一次。”
“哦？你的心上人是谁？”宁歌悠缓饮茶。

“小的不能说……小的不能连累他……”小喜儿猛烈地摇头。
“倒是情深意重，不过你以为你不说，公主就查不出来了吗？”绫子冷笑道，眼睛突地严厉，“还敢砌词狡辩？！你不是与心上人幽会，而是通风报信。说，向谁通风报信？”
“不是的……不是通风报信，是幽会……”小喜儿死不松口。
“掌嘴。”宁歌的薄唇吐出温柔如水的两个字。

内侍得令，站到小喜儿的身前，一掌狠狠地甩下去，紧接着又是一掌……啪啪啪，清脆而响亮，小喜儿的脸随着掌起掌落而甩来甩去，不多时便惨红一片，爪印血痕触人眼目。
十五掌掴下去，小喜儿再也禁不住，哭着求饶：“公主饶命……公主，小的不是故意的……是受人胁迫。”
内侍停下来，小喜儿泪水涟涟地禀道，那人以家人的性命要挟她，逼她跟踪公主，将公主的行踪详细汇报给那人，她迫于无奈，只得答应。
在绫子再三的厉声责问之下，小喜儿终于供出逼迫她的人，杨策。
又是杨策！
宁歌紧紧咬唇，心头的火苗呼啦啦地烧旺。


香堂里，宁心妍望着他清冷的背影，从木窗射进来的芒光在他的周身镶上刺目的冷芒，令她心里惴惴，踯躅不前。

“何翊。”宁心妍终是开口，双腿像是定住一般。
“参见郡主。”何翊缓缓侧身望来，语音冷淡。
“你是否怪我？”声音亦是疏离。
“臣不敢。”更是漠然。

“何翊！”宁心妍蓦然唤了一声，奔过去，紧紧地搂住他，“你一定怨我，怨我没能及时告你一声……”
“郡主，不要这样。”何翊轻轻推开她，“臣并无此意。”
“你有！”她泫然泪落，“倘若没有，你为何这样对我？为何自称‘臣’？”

“不是这样的……”何翊试图解释，见她伤心地为自己流泪，不禁动容，“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倏然打住，宁心妍急切地问。
“没什么。”他取出锦帕为她拭去泪水，举止轻柔，“是我的错，往后，我再也不会这样。”
“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泪水再次滑落，宁心妍拽住他的衣袖。
“郡主多想了……”

话音未落，即有湿润的双唇印上来，热切而笨拙地封住他所有的思绪，令他不敢有所动弹，只静静地任她撩拨。
宁心妍勾住他的颈项，倾尽心中的热望，竭力挑起他的爱、他的情、他的真心……渐渐的，他的双臂拥上来，将她揉进他的胸怀，紧密贴合。
双唇湿热，微有咸涩，却令沉醉的人儿愈加着迷。

“何翊，抱紧我。”她伏在他的肩窝，将他抱得死紧。
“郡主，我有一提议，望郡主应允。”何翊依言抱紧她，听她“嗯”了一声，方道，“我想早日与你完婚，下月十五是个好日子，郡主以为如何？”
“下月十五？”宁心妍语声平静，心里却是微惊，“会不会过于仓促？”

“一切有我，郡主无需操心，我只想让郡主早日成为我的妻子，举案齐眉，岁月静好。”何翊觉得怀中的女子并无异样，心中渐渐安定。
“嗯，我明白。”宁心妍扬脸望他，眸色诚恳，“我回京不过一月余，母后尚未痊愈。你也晓得，母后对我恩宠有加，接我进宫，缓解我的丧父之痛，我想侍奉母后多些时日……往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郡主纯孝。”何翊见她容色忧伤，再也不忍逼她，“那就依郡主之意吧。”
“你放心，我不会再爽约的。”宁心妍俏皮一笑，“何公子文采风流、风度旷放，是洛阳名媛淑女钦慕的青年才俊，我粘着你还来不及，怎么轻易放手？”
“郡主竟取笑我！”何翊洒然一笑。

她溜出他的怀抱，他眼疾手快地一拽，将她拽回胸前，含笑道：“往哪里去？”
宁心妍搂住他：“何翊，实话与我说，你是否以为我故意称病而不来赴约，好让你与皇姐相遇？”
何翊目光微闪，失声一笑：“郡主怎会这么想？”
她瞧见他眼底的惊讶与犹豫之色，心中嗤的一声冷笑：“我思来想去，方才你如此冷漠，定是这么想的，是不是这样的？”
他歉意地颔首，眼中泛出诚挚的光：“往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此次是我不对。”
宁心妍挣开来，轻然一叹：“皇姐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我自然无法与她一争高下，我又怎会将你拱手让人呢？”
何翊扳过她的身子，着急道：“郡主这是什么话？能够得到郡主酬以真心真情，此生无憾矣。”
宁心妍羞赧地偎进他的胸前，温柔如水，却听他道：“近日盛传的流言，郡主莫当真……”

“我怎会当真？别人不了解你，我还能不了解你吗？不过呢，皇姐的清誉便毁了……何翊，既然流言已开，你我之间，便算了吧。”
“怎么可以？”何翊一惊，倒似心事被人撞破一般的慌张，“郡主与我早已私定终身，我怎能辜负郡主？”
“皇姐为皇室为江山费心劳力，到头来还要遭这份罪，被天下人品头论足，真为皇姐伤心啊。”宁心妍惘然一叹，“不知皇姐会如何平息这些流言。”
“大长公主才智过人，自有法子吧。”何翊安慰道，“对了，有一样东西，郡主一定喜欢。”

随着他来到案几前，她凝眉细看，眸中略有惊色：“是龙首琵琶？”见他含笑点头，她小心翼翼地取了紫檀龙首琵琶，细细抚摸着檀木上的金漆龙首断纹，惊喜道，“传闻龙首琵琶失传百年，你如何寻得的？”
何翊细细观察着她的脸色：“郡主喜欢便好。”
宁心妍盈盈地笑睨着他：“我该如何谢你？”
却见她眼中的那抹惊喜倏忽消失，不是他意料中的那样惊天喜地，也不似大长公主那样的喜色含敛，何翊的心中微觉异样：“郡主与我之间，还需言谢吗？”
宁心妍笑道：“你我合奏一曲，如何？”
何翊挥开无端纷扰的思绪，微笑颔首。


天边的一弯月牙儿浅浅地泊于深墨寰宇上，星光璀璨，夜色微白。漫步于西洲青石宫径，草木的清香若有若无地缭绕鼻端，没有宫灯的昏光，亦无月色的清明，惟有一截影子郁郁跟随。
心里孤郁，一时难以排解，想要听她如何解释，却又不想让她觉得胸襟不阔，如是再三，竟拿不定主意，短短数日就这么过去了。
杨策长叹一声，呼出一口闷气，信步而行。

一幕幕往事清晰地浮现，雪夜西洲，细雪飘飞，寒风凛冽，雪地上蜷缩着一人，散乱的乌丝中现出一张如雪的容颜，惨然而绝望，泪痕未干，双眸微阖，细雪落在脸上，竟辨不出她的脸色和雪色究竟哪个更白一点。
刺骨的冷气从脚底升起，他心痛难忍，毫不迟疑地将她抱起。她不能死，他不会让她死，他惶恐得无以复加、手足无措，却要强装镇定，不让她识破……
往事历历在目，如在昨日，然而，如今却是为何？为什么宫宴那日她与何翊会在凌菡池？为什么他们在轻云寺热切地相拥？是巧合，还是什么？
宫宴那日，是她邀他前往凌菡池的，也是她邀他前往轻云寺接她回宫，只是宫中突有要事，他耽误了时辰，却让他瞧见那令人酸意翻滚的一幕。
是巧合的吧，可是为什么如此巧合呢？

而那些一夜之间盛行、又一夜之间消失灭迹的流言，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怀疑她呢？两人携手经历数次生死劫难，好不容易走到今日，早已将生死托付彼此，却要如此互相猜忌吗？
或许，情到深处，才会怀疑才会猜忌的吧。
然而，他真的无法释怀。
仰首望月，杨策只觉满心悲凉。
时不我与，他还能有多少时日守着她身旁？

突的，暗夜中似乎缭绕着低抑的乐音，哀切婉转，仿佛一个满心绝望之人的心曲，交错杂弹，大珠小珠零落玉盘，令人嘘唏不已。
西洲浩淼，水波轻晃，星芒浮动，因了凄涩的琵琶音律而尤显苍凉。
此琵琶音，已臻上境。
杨策倏然站定，遥遥望向蒹葭亭，亭内坐着一人，手抱琵琶，一盏琉璃灯搁于石案上，昏光微洒。
夜风拂过，流垂的衣袂飘飞如水。
如果没有看错，应是蒹葭郡主，不知为何她弹奏的曲子如此哀戚。杨策本想转身离去，却听一声裂帛似的弦音断然响起，乐音戛然而止。又见她从容起身，拎了琉璃灯款步行来，仿佛携着清风与冷辉细步走向自己。

“臣参见郡主。”不得已，他躬身行礼。
“将军免礼。”宁心妍柔然一笑，微有惊讶，“将军怎会在此？”
“臣巡视至此，打扰郡主雅兴。”杨策的行止谦恭有礼。

“并无打扰。”宁心妍将手中的琉璃灯递予他，婉然而笑，“将军是否听了方才的曲子？是否觉得哀切苍凉？”
“郡主琵琶精妙，臣只是粗鲁武夫，不识音律。”杨策淡淡道，曲子苍凉，此时她脸上绽放的笑意却是闺阁女儿的婉约含笑，丝毫不见方才的凄切心境，他不禁怀疑，方才的曲子真的是她弹奏的么？
“将军谦虚了。”宁心妍温润地笑，“将军戎马半生，铁马冰河，白骨如山，乃铁血疆场上的不败神话，然，府里亦有娇妻美妾，享尽齐人之福。听闻二夫人尤擅琵琶，将军怎会不识音律呢？”

“郡主伶牙俐齿，臣自愧弗如。”杨策沉静道。
“将军只是不屑与我辩驳罢了。”宁心妍俏雅地凝视他，“不知可有机会与二夫人一较高下？”
“内人粗鄙，略知音律罢了，怎能与郡主相较。”
“将军真是无趣，人有尊卑高低，然，诗书琴艺也有尊卑高低之分吗？”
“郡主所言极是，若有机会与郡主一较高下，是内人的福份，不过内人尚在建康，只怕内人福薄。”杨策朗怀一笑。



“这样啊，真是可惜了。”宁心妍惋惜道，朝前行去，却又蓦然回身朝他神秘地一笑，“将军是否觉得方才的曲子并非我所弹奏？”
“郡主何出此言？”心中略有惊愕，她竟然猜中自己的心思。杨策心神一凛，严谨以对，不敢小觑貌似纯真无邪的蒹葭郡主。
“那曲子苍凉悲伤，我却是欢天喜地的，若非亲眼所见，将军肯定不信我能够弹出那样的曲子。”
“臣并无此想法。”

“我只是想起母后罢了。”宁心妍回身与他并肩而行，双眸微濛，“十二岁那年，父王战死北疆，母亲追思不已，不久追随而去，我与哥哥相依为命，然，哥哥常年驻守雍州，无暇顾及到我。母后怜我孤苦，将我接入宫里，给我锦衣玉食，恩宠优渥。”
“宫中两年，是我最快活的时光，后来哥哥大婚，我才离宫前往雍州。”她停了须臾，长叹一声，忧伤不已，“四年未见，本想好好孝顺母后，却未曾料到，母后病得如此严重。回京两月，母后病情没有好转，我心急如焚，时常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今夜独自前来西洲散心，一时感慨，便弹了这支曲子，倒让将军见笑了。”

“郡主纯孝，令人敬佩。”杨策低沉道，思忖着她详细道来心思的用意，“太后知郡主如此孝顺，定会欣慰的。”
“将军，我要谢谢你。”宁心妍蓦然立定在他的前方，仿若精灵般地笑望着他，“将心中郁积的闷气统统说出来，松快不少呢。”
“郡主言重了。”倘若她别有企图，会是什么呢？
“将军可否送我回殿？”宁心妍笑得磊落大方，并无丝毫的羞色与意图，仿似只是央求兄长带妹子出去踏青，黄昏之际便会回府。
“臣遵命。”杨策笑着应允。

今夜偶然相遇，是否真的是偶然？他有些怀疑，然而，假若只是纯粹的想要接近他，他惟有一笑置之。
一路上，她时而沉静言谈，时而欢声低笑，时而活跃地奔跑，到底是年少轻狂，总是静不下来。
然而，他不晓得，两人的有说有笑与惬意欢愉，大长公主瞧见了。
宁歌觉得透不过气，便出来散散心，却在落英亭望见两人欢声笑语地漫步于大明苑。此时此刻，她的心中百味杂陈，惟有幽叹一声。
两日后，宁歌与宁心妍陪着华太后坐在廊下悠享午后的暖阳清风，不期然地，宁心妍说到西洲偶遇杨策的事情，她说：“姐姐，杨将军可有趣了，我被他逗得大笑不止，笑得直不起身子呢。”

她还说：“杨将军真是谦谦君子呢，不像别的武将粗鲁、蛮不讲理，他谦恭有礼，知音识律，与他寥寥数语，人也清爽快活了。”
她仿若没有瞧见宁歌冷淡的脸色与暗沉的眸色，兀自喋喋不休地说着。
宁歌转眸笑问：“那何公子怎么办？”
宁心妍垂眸，娇羞不已：“什么怎么办？姐姐说什么呢？”



月圆之夜，铅华般的月光洒落西洲，流萤点点，风露淡淡。
宁歌独立于琼台，无数往事涌上心头，曾经的种种，无不是美好而深情，即使命悬一线，即使荆棘满地，也是不离不弃、互相扶持，也是携手并肩、默契相守，如今呢？究竟是什么疏离了他们？
他的目光那般冷漠，他的淡笑那么疏离，每次相见总是匆匆，每次无意邂逅总是淡然若烟。然而，与蒹葭郡主在一起，为什么他那么开心？她与他之间，究竟是什么题？

他为什么要欺瞒着她？他为什么要派人监视她？这就是真心？这就是信任？
心潮涌动，双手慢慢地攥紧，她冲动地想要问他，究竟是为什么，可是，她不敢去问，不能去问，她害怕听到令她轰然灭顶的答案，她很害怕……
她的心，太过骄傲，让她无法开口。
一个又一个真相，他太可怕，她不能泄露蛛丝马迹，他会察觉，他会将她玩弄于掌骨之间。
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月光清冷，夜雾漂浮，清爽的风度水而来，凉了手足，凉了心底。
暗寂西洲，却有人声远远地传来，渐渐地接近，渐渐地清晰入耳……而她的心，缓缓坠落，跌落谷底。
她听得清楚，那是宁心妍的声音，那是杨策的声音，她不会听错。
她的嗓音清越叮当、利落如珠，他的嗓音朗朗入耳、低沉如磁。
越发近了，人未到，笑声已至，只听得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传进琼台，紧接着，蒹葭郡主“呀”一声，轻盈若蝶地奔进来：“姐姐也在这里呀。”

“姐姐你怎么了？为何一人在此？”眼见皇姐一脸漠然、无动于衷，宁心妍担忧地问道。
“臣叩见公主。”杨策步入琼台，蹙眉望着她的侧颜，她脸色冷然，长睫微垂，隐藏了所有的悲喜。
“姐姐，你究竟怎么了？”宁心妍焦急地拉住她的手，瞥一眼默然不语的杨策，忧心忡忡。
“没事，坐得久了，倒觉得有些凉。”宁歌仪态万方地起身，微微一笑，瞥见杨策站于一侧，仿似一惊，“咦，将军也在呢。”
“今夜月华皎洁，便想到西洲赏月，却在途中遇上杨将军了。如果一早知道姐姐也来赏月，便邀姐姐一道前来了。”宁心妍妥帖圆融地道来，像是极欲解释什么似的。

“我乏了，先行回殿，西洲夜凉，你仔细着凉了。”宁歌抽出手，淡笑转身。
“姐姐……”宁心妍怔忪地望着她迅速离去，她清逸的步履似乎沉重万分又似急于逃离着什么。

从他的身旁掠过，宁歌终是难以抑制，瞥他一眼，便出了琼台。
内心仓惶，酸涩的热流涌上眉睫，宁歌轻轻地吸吸鼻子，挺直了肩背。
这一眼，杨策瞧见她眼底的失望与忧伤。
浅紫灰软罗衫裙，飘袂决然，渐渐溶于岑寂的夏夜，诉不尽的凄伤。
宁心妍蹙着眉：“姐姐似有心事，究竟什么事呢？”
杨策收回目光：“郡主不知，臣更不知了。郡主，臣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宁心妍并无挽留，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温柔相送：“将军慢走。”
一路尾随，杨策远远地跟在她的后面，不敢靠近，不敢让她发觉。直至她进了凤凰铜阙，揪痛的心方才落回原位。他晓得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因为他真切地感受过，犹豫再三，终是走进凤凰铜阙，侍卫与宫娥并无过多阻拦。
大殿并无掌灯，亦无宫娥，他径直步入寝殿。昏黑中浮着淡淡的微光，琉璃珠玉明光闪耀，陡然间，一抹黑影从白琉璃扇屏后飘然而出，幽魅似的吓人，他急忙顿住，凝望着她。
借着淡白的光，他看见她的双眸含着幽幽的水雾，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仿似永远也望不够。

“公主……”杨策低低地唤了一声，语音缠绵。
“将军擅闯寝殿，是有急事禀奏吗？”宁歌硬了心肠，转身行往雕窗。
“无事禀奏。”他跟在她的身后，“公主，可否谈谈？”
“将军想要谈什么？”宁歌霍然转身。

“公主！”陡然的，杨策握住她的肩头，低哑了嗓音，“公主能否告诉我，今夜为什么独自在西洲赏月？”
“将军想知道？”宁歌漠然地拂开他的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公主，不要怄气了，好吗？”杨策想要将她拥入怀里，却被她挣脱。
“将军之言，我怎么听不明白呢？”宁歌徐徐后退，脸上摇曳着冷冷的微笑。

语音方落，她看见他焦急地上前，决然地将自己拥进怀里，只听得他沉声低喃道：“公主，我晓得你难过……今夜只是巧合，并无其他，你莫多想。”
悄然泪落，宁歌想不到自己竟是如此脆弱，说不出一个字。
杨策望她须臾，轻吻她的羽睫：“有什么不痛快，跟我说。”
宁歌的泪水愈加汹涌，渐渐失声。

他紧紧地抱住她，任她悲伤地哭泣，给予她温暖的怀抱与安慰……良久，见她渐渐止了哭声，他取了罗帕为她拭泪：“好些了吗？”
宁歌轻轻地颔首，不及防被他抬起下颌，猝然间，他的双唇覆下来，炽热而怜惜，瞬间席卷她所有的神智。
遍体发热，她只觉一簇火苗自心底燃起，微小的火舌四处舔着，撩起体内深处的悸动。紧接着，火苗迅速燎原，燃遍全身，令她难以抑制地靠向他……
辗转至象牙床榻，轻袍衫裙尽褪，杨策覆压上来，拨开她额鬓的发，深深浅浅的吻流连于她的胸脯、锁骨与双唇：“公主记住，你我之间，只有真心，只有信任。”

她双眸酸热，目光迷离、略略含羞，别有一番摄人心魄的蛊惑。他拨开她的双腿，身子猛地一沉，瞬间得到一种欢愉的满足感……却被她翻身而起、压在身下，只听她哑声呢喃：“我信，我信你……我会信你……”
青丝滑落双肩，拂在他的胸前，微微的痒。她细细抚触着他的脸、他的眉、他的唇，浓淡不一的吻烙在他的身上，刹那间，他觉得体内似有一股磅礴的力量炸开，迫使他猝然坐起，死死地搂住她，与她一起堕入癫狂而迷乱的深渊……

鸾纹帷幕折射出低迷的夜光，鲛绡帷帐里情浓不褪。杨策勾住她的腰，轻吻着她细滑的肩背：“公主，有什么不痛快，可否告诉我？”
宁歌面朝里侧，语声轻细：“没什么不痛快的。”
她的骄傲，让她无法开口。
她的警惕，让她无法直问。
杨策转过她的身子，深深凝视她：“我仍是我，我的心从无二致。”


“圣驾即到，诸位务必时刻注意、严加守卫。”华一波缓步巡视一圈，朝五步一岗的护卫吩咐道。
“华将军辛苦了。”杨策疾步行来，身后跟随着一个眉目娟美如画、身着粉嫩窄袖小衫的女孩，“薇薇，见过华将军。”
“参见华将军。”杨思薇甜甜地笑，淡淡行礼。

“令嫒如花似玉，再过几年，洛阳的青年才俊可要踏破将军府了。”华一波笑着打趣。
“华将军谬赞，再过数年，华将军的千金一定比我更美。”杨思薇妍笑道。
“薇薇，我与华将军谈事情，你先玩儿去。”杨策打发道。

杨思薇笑着离开，只听得华一波道：“这大热天的，陛下怎的突然想与杨将军学弓马骑射……”
杨思薇悠悠漫步，举目四望。第一次进宫，但见皇城处处旖旎，移步换景皆是令人惊艳的宏伟殿阁亭台，与建康皇城确是两样，南为瑰丽奢靡，北为恢弘壮丽。此为西洲的广袤草地，听父亲说，向来是皇家射猎之地。此时，草地上骏马嘶鸣，弓射器具齐备，只待圣驾来到。
六月的午后，骄阳似火。猛一回眸，一行人自远处浩荡而来，明黄华盖，银龙紫幡，侍从如云，当中那身量不高的男孩粉雕玉琢似的，淡紫装束，利落如风。

原想着当今圣上该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小男孩，果然如此，确是一个养尊处优、不识世事艰辛的皇家贵子。
杨思薇嗤之以鼻，望见父亲与华一波向陛下参拜行礼，又见父亲朝自己招招手，便慢吞吞地走过去，不情不愿地敛衽行礼。
宁烨见她与自己一般年纪，容貌清丽脱俗、神色略显倨傲，不由眼睛一亮：“免礼。”
华一波望向前方：“公主也到了。”

杨思薇展眸望过去，耀目日光中，大长公主款款行来，身后只有一个侍女跟随，便是那个在建康见过的绫子。大长公主一身青梅碧骑装稍显飒爽风姿，粉黛薄淡，与建康所见的大长公主迥然有异，彼时美艳、冷傲，此刻妍秀、利爽。
众人礼毕，宁烨瞥了一眼杨思薇，目光有些不舍：“杨将军，开始吧。”
杨策递给大长公主信任的目光：“小女劳烦公主照应。”又朝女儿吩咐道，“薇薇，听公主吩咐，不可任性，知道吗？”
杨思薇点点头，随着大长公主来到射击处，暗自垂首偷笑一记，便激将道：“自来到洛阳，时常听闻公主射术了得，薇薇斗胆，可否与公主较量较量？”
绫子自然瞧出小姑娘的挑衅意味，担忧道：“公主……”
宁歌示意绫子莫多事，朝小姑娘笑道：“好，你想如何较量？”


第十六曲  暗云涌惊风


杨思薇根本不晓得大长公主的射术究竟如何，自以为她落入自己的圈套，喜滋滋道：“就骑射好了，先来射术，公主请先。”
宁歌从侍从手中拿过银漆红缨雕弓和雉翎铁箭，递给她，谦和地笑：“还是你先。”
日光晔晔，晃人眼目，远处的靶心浮动于熠熠金光中，很难瞄准。杨思薇拉弓扣弦，眼神凌厉，气势惊人，完全不似她这般年纪，果然是将门女儿。
铁箭飞射，劲风突起，正中靶心的铁箭光芒四溢。

“好！”宁歌拊掌赞叹。
“公主，该你了。”杨思薇的粉颊浮起自信的微笑，到底孩子，喜怒浮于表面。
宁歌接过银漆红缨雕弓，倩然一笑，引箭搭弦，目光随着三棱铁矢望向靶心，扣紧的手指猛地一松，铁箭追风而去，直直地刺入，正中靶心，雉羽纷飞，可见力道惊人。
杨思薇惊圆了双眸，全然不信眼前所见，须臾，她僵冷道：“公主好射术。”
一碧如洗的天空不时飞过一两只大鸟，她仰脸望去：“公主，射那只大鸟。”
弓圆如秋月，宁歌紧眯双眸，猝然射出，铁箭冲天而去，兀自飞翔的那只大鸟惨叫一声，飞落直下。
杨思薇凝重地接过雕弓，瞄准之际，十指微抖。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铁箭擦过大鸟，直直掉落。大鸟受惊，惊叫一声，振翅飞远了。
绫子喜不自禁地笑道：“胜负已分，杨小姐，接下来比试什么？”
杨思薇面如土色，冷哼一声，径直走向一匹青骢，跨上马背，伸手指向西洲的尽处：“公主，绕西洲一圈，谁先回到此处，谁就赢了。”
宁歌与绫子相视一笑，侍从牵来一匹雄骏，宁歌优雅地跃上，向杨思薇点点头。刹那间，两人同时扬鞭策马，两匹战马几乎同时跃出，疾驰若电。
绫子双手交握，手心渗汗，双目紧盯着那两匹急速飞驰的骏马。只见杨思薇稍稍落后，甩出一记鞭子，狠狠抽在大长公主的马背上，雄骏惊痛，大长公主有所失控，被杨思薇超越了。
绫子的心悬得高高的，恨不能手中也有一截乌鞭，狠狠抽向杨思薇的青骢。
两骑隐于碧树之间，一掠即过，若隐若现……终于出现了，接近终点了，绫子惊喜地喊叫一声，因为大长公主已将对手撇在身后。
按辔执缰，骏马扬蹄立定。

杨思薇的腮帮子气得鼓鼓的，一张粉脸涨得通红。竟无料到她的弓马骑射如此了得，再也不能在她面前耍威风，自然气恼自己的无能，心底还隐隐地佩服她的了得——除了引以为傲的父亲，杨思薇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侍从奉上茶盏，宁歌端了一杯，朝着兀自气闷的小姑娘喊道：“薇薇，渴了吧，过来饮茶。”
杨思薇耷拉着头、踱着步子走过来，咕噜咕噜地灌下整杯茶，扬手一抹嘴唇，毫无女儿家的温柔仪态。
绫子惊得目瞪口呆，宁歌只是一笑：“薇薇，若是在府里闷得慌，进宫找我解闷儿，骑马射箭我都奉陪。”
杨思薇惊喜道：“真的吗？”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垂眸静默须臾，轻声嘀咕着，“可是爹爹不让我骑马射箭，说女儿家要乖乖地待在府里，不可出府，不可任性，不可耍人，只可读书练字，还要学习那些繁琐的礼仪……”

照此看来，杨策已开始管教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却是不甚得法。
宁歌故作俏皮地笑：“薇薇，你是女孩儿，容貌娟美，长大了定有很多公子钦慕，不过你的性子倒像男孩儿，那些公子会不喜欢的。你瞧瞧我，也会骑马射箭，但我不像男孩儿呀，因此你爹爹要你学这学那的，是为你好。倘若你依了爹爹的意，我相信他不会阻止你骑马射箭的，是不是？”
沉思须臾，杨思薇觉得像是这么回事，纠结的粉脸绽开微笑：“对哦，只要我做得好，爹爹就不会阻止我骑马射箭。”

“若是他还阻止你，我接你进宫，看他还怎么管你。”
“谢谢公主。”杨思薇灿烂地笑，不再对她怀有敌意，已然将她当作亲昵的姐姐，拉住她的手，央求道，“公主，你的骑射这么好，改日教教我吧。”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先乖乖地听爹爹的话，过阵子我接你入宫，好不好？”小姑娘心思单纯，只要她全然接受一个人，便会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依赖，宁歌愈发喜欢。
“好吧。”杨思薇歪头笑着。

“公主，公主……”一名侍卫匆匆赶来，脸上尽是惊惶之色，“公主，大事不妙了。”
“何事如此惊慌？”绫子惴惴地问道。
“陛下……陛下正骑马飞驰，那该死的马儿不知怎的受惊，将陛下摔落西洲……”
“现下陛下如何？杨将军和华将军呢？”宁歌只觉轰然一声雷响，颤声问道。
“杨将军与章大人已将陛下救上岸，然陛下昏迷……”侍卫禀奏道。
“是否送回九华殿？传太医了吗？”绫子扶住脸色惨白的大长公主，紧张地问道。
“已送回九华殿，也传太医了，杨将军命小的前来禀奏公主。”
宁歌心神俱乱，只觉脚下轻飘飘地迈不开步子，任凭绫子架着走……
杨思薇也自忧心忡忡，随着大长公主离开西洲，心里想着那粉妆玉砌的小男孩昏迷会是什么样儿……


“陛下究竟如何，你且如实说来。”上书房内，宁歌炯炯地逼视俯首的太医。
“禀公主，陛下受惊，加之落水，恐不易苏醒。”刘大人据实以告。
“只是受惊罢了，怎会不易苏醒？”宁歌心神一窒。
“公主误会了，臣所说的‘不易苏醒’，不是一年半载，而是一两日。”刘大人抬眼望着她青白交加的脸，唇边微有笑意。
“吓死我了。”宁歌松了一口气，愤然地瞪他一眼。
“公主面色泛青，唇色微白，舌苔偏黄，公主可否让臣搭脉？”刘大人抬脸笑道。

宁歌望他须臾，但见他一脸的诚恳之色，便坐下来，伸出手让他诊断。
刘大人轻轻搭脉，垂首细思，眉心微微蹙了起来，渐趋凝重。
望见他的脸色，宁歌的心中渐渐的惴惴，担忧地问道：“如何？”
刘大人吐出简洁而惊悚的话语：“恭喜公主。”
宁歌蓦然一颤，心尖儿抖了起来：“何喜？”
刘大人瞧见她的脸颊渐渐飞红，宛如酒至酣处的薄醉粉桃，知她曲解，便莞尔一笑：“公主面色红润，睡眠充足，心境畅快，事事顺心，相较一月前，更为康健，便是喜了。”
闻言，宁歌高悬的心骤然回落，知道又被他耍了，起身怒道：“好个刘大人！你竟敢戏弄本公主？”
刘大人俯身道：“臣怎敢戏弄公主？臣句句属实，不知公主所谓的‘戏弄’，从何说起？”

“你——”宁歌语塞，细细想来，确实自己想到别处了，不由得更是脸热腮烫，一路烫到了耳根与颈项。她缓缓调息，昂首吩咐道，“好生诊治陛下，有何进展，速来禀报。若我懈怠，严惩不贷。”
“臣遵旨，臣告退。”刘大人转身离去，淡淡一笑，暗自思忖着大长公主为何如此反复无常，方才还是娇颜慢语，一眨眼的功夫却是冷脸怒向。
宁歌颓然坐下，思及方才的惊震与紧张，惊讶中藏了喜悦，紧张中隐了惶然，酸、甜、涩、辣，百味杂陈。此时细细想来，只觉好笑，又觉隐隐的失望，每次事好，总以麝香沐浴，怎会有喜呢？
倘若真的有了他的骨肉，会是怎样的一个婴儿呢？男孩，还是女孩？像她，还是像他？然而，他会喜欢孩子吗？会喜欢她与他的孩子吗？然而，如今这种形势……
如此想着，愈发觉得自己纯粹是胡思乱想，便无声地哂笑。

一瞥眼，她望见华一波掀帘进来，步履似有千钧之重。
华一波跪地叩首：“臣万死，臣护驾不力，望公主降罪。”
宁歌示意他起身，淡淡道：“究竟怎么回事，表哥照实说吧。”
“陛下本想先学射箭的，杨将军却让陛下先行骑马。陛下骑术尚可，然而那骏马性烈，饶是臣已难以驾驭，更何况陛下？费了好大功夫，陛下终于跨上马背，制住烈马，行出不远，那烈马突然癫狂，将陛下摔落……”华一波缓缓道来，却似字斟句酌。

“杨将军为什么让陛下骑烈马？”宁歌听得心惊肉跳。
“杨将军说，陛下的骑术已是不错，便让陛下驯烈马。”
“陛下无甚大碍，也属大幸。”宁歌想起宁烨那昏迷的样儿、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心中紧了紧。
“公主……”华一波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宁歌微觉异样。
“臣不知当说不当说。”华一波抬眼觑着她的脸色。
“说吧。”照他的脸色看来，她直觉他所要禀奏的并非好事，隐隐地不安。
“臣以为陛下受惊……此事似有蹊跷，并非表面看来如此简单。”华一波谨慎措辞，小心翼翼地审视着她变幻的眼色。

“表哥究竟想说什么。”宁歌极力镇定微乱的心神。
“臣以为，陛下落水，是有人蓄意为之。”华一波语音坚决，直视大长公主，不再闪躲。
“谁？”简单的一个字，宁歌却是艰难地吐出，手心微汗。
“公主也许猜到了，是——杨将军。”华一波目光定然。
与自己所料的丝毫不差，宁歌心神不定，内心翻滚不息。但见他的眉宇间闪现出诚恳之色，神色纯良，不似栽赃陷害的奸诈之人，一时间，她静默不语。

眼见大长公主似有不信、默然沉思，华一波英眉略蹙：“公主不信？公主是否觉得臣栽赃陷害？”
宁歌稳定心神，淡然望他：“你多虑了，并非我不信你，凡事讲证据，你可有证据？”
华一波稳妥道：“臣尚无证据，倘若公主要证据，臣立即彻查。”
此时的大长公主，疏离而冷淡，再不是嫁往南萧的那个雪颜哀愁、眸色冰霜的女子，更不是以往骄纵放恣、妍笑若莲的女子……在华一波的记忆深处，永远珍藏着多年前的一抹靓丽回忆。
那年宫宴，她年方十四，他年已双十，却被她繁复的宫装与冷傲的神色吸引，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妆容秾丽，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惶然；她背影孤傲，行止间似有惊怕；她微笑璨然，唇角常有讥诮溜出。
他在凌菡池畔踯躅不前，她突然闪身出现，对他灿烂地笑：“你在寻我吗？”
她让他闭上双眼，要给他看一样东西，却被她推下凌菡池。

从此，他记住了湘君公主宁歌，再也放不下这个娇蛮任性的女子。从池里爬上岸的那一刻，他便晓得，她是他一生的劫难，耗尽一生也跨不过的劫难。
次年，他央求父亲向太后提亲，父亲如何也不同意，语重心长地言道：“公主回宫不久，太后定然不会让公主出嫁，且公主骄纵，并非你能管束得了的。”
也许父亲说得对，此生此世，他与大长公主终究无缘。
但见他惘然的神色，宁歌漠然道：“此事我会命人彻查，你无需费心，先退下吧。”
华一波怔忪地望了片刻，终是退出上书房。
立定雕窗前，宁歌目光深邃，心中似有几根触须轻轻地撩拨。
华一波所禀之事究竟有无可能？是她信错人了吗？杨策是否早有异心？是否早已处心积虑地布局除去宁烨？倘若真是如此，她该怎么办？她该拿他怎么办？
双手攥得紧紧的，长长的指甲刺着掌心，很痛很痛。

“公主。”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杨策……”宁歌转身扑入他的怀里，紧紧地拥住他，“倘若陛下有事，我对不起皇兄，对不起母后……”她默默地在心中对他说道，“不要伤害我的亲人，不要让我恨你，不要让我与你为敌……”
“陛下无碍。”听此哽咽之音，杨策心疼地抱住她，“此次是我疏忽大意，公主放心，往后我会多加小心。”
“为什么会这样？”宁歌的嗓音渐有哽咽。
“陛下誓要驯服那匹烈马，我劝阻陛下，陛下决意如此，劝不住。”杨策简略道来，却是另一番言辞。
“也是陛下自己好强。”宁歌深深蹙眉，只觉此刻相拥的男子那般疏远。


卢大人说，蒹葭郡主日夜侍奉华太后，废寝忘食，晒晒太阳，逗笑玩乐，散心赏花，华太后心气儿舒畅，精气儿和旺，照此下去，也许明年就痊愈了。
宁歌握住义妹的手：“心妍，辛苦你了。”
宁心妍云髻上斜插的一柄勾花金簪垂下明红珠珞，一颤颤的晃动：“姐姐才辛苦呢，朝堂上下，皇城内外，不知比我辛苦几倍呢。姐姐，夜深了，回去歇着吧，母后这边有我呢。”
宁歌点点头，转出寝殿。
鸾驾回殿，夏夜无风，星光闪耀，像是撒落在幕布上的一颗颗琉璃晶石。蝉声浪浪，甚为噪人。
宫径的前方却有一人站立，暗黑中，影子精瘦，脸容模糊。

“老奴参见公主。”原来是刘云。
“起吧。”宁歌笑着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夜深了，刘伯伯怎的在此处？”
“老奴在此等候公主。”刘云挥挥手，示意侍从宫娥退出数丈。
“有何要事？”在宁歌的记忆中，刘云乐天知命，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他，难得见他郑重其事的时候，此时，他异乎寻常的凝重。她晓得必是非常严重的事，不由得揪紧了心。
“哦……并无要事，”刘云哂然一笑，试图缓解她的紧张情绪，“公主晓得，老奴是急性子，想到什么就必须立即去做，否则啊，寝食难安。”
“我晓得，刘伯伯，好事，或是坏事，我都能承受。”
“近日来见公主闷闷不乐的，似有心事，老奴想说，世间的男女之情，若是真心真情，便可包容一切，若做不到互为信任，那便成了怨偶，不如早早地挥剑斩情丝，长痛不如短痛，是不是？”刘云的话意有所指。

宁歌脸上悠缓的笑倏然凝固，倦色成霜，呆呆地瞧着刘云。但见他面容清矍，皱纹繁密的脸上仿佛蕴藏着阅遍风月的沧桑与悲辛，这一席话，似乎说了很多，又似什么都没说，仿佛知晓很多，又似什么都不晓得。
又听他苍缓道：“公主需当心身边人，知人知面不知心，最亲近的人，也许就是算计你的人。”
宁歌深深凝眸，眸中闪出熠熠光亮，眼前浮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刘伯伯所说，是谁？”
“公主知道老奴不喜搬弄是非，老奴只能言尽于此，提防身边人。”

“如果刘伯伯真的关心我，就告诉我，那人是谁。”宁歌遍体发热，背心冷汗微渗，他所说的，会是杨策吗？
“老奴也是道听途说，只想与公主提个醒儿，皇城里，朝堂上，任何人皆不可信。”刘云郑重道，眼中似有精芒。

是啊，母后也曾说过：这世间，男人最不可信，这个皇城里，唯一可以信的，只有牢牢抓在手中的权势。
就在她沉思之际，刘云已然走远，隐入殿宇森森的暗影之中。
杨策，会是你吗？


“薇薇叩见公主。”杨思薇款款下拜，螓首微垂。
“起吧。”宁歌扶起她，含笑凝视着她，一袭飘逸杏黄丝裙，绰然青髻上珠饰简约，璎珞绅带纤长，眉若远山，明眸含水，樱唇半启，贝齿微露，恰是羞答答的女儿仪态。宁歌笑道，“果真是个大美人。”
“公主谬赞。”杨思薇抬眸灿笑。
“来，用些点心。”宁歌携着她坐下来。

“谢谢公主。”杨思薇利索地捏起点心，倏然想起什么似的，缓了举止，微微张口，一副柔弱的大家闺秀的样儿，“公主也吃。”
“薇薇，你喜欢洛阳吗？洛阳好，还是建康好？”宁歌慢问。
“喜欢。”杨思薇歪头想了想，惘然叹道，“如果沈嬷嬷在这里就好了。”
“过阵子让你爹爹将沈嬷嬷接到洛阳。”宁歌笑道，“近来你爹爹忙于政事，过几日我和你到街上逛逛，可好？”
“好呀。”杨思薇甜甜笑着。
“你想娘亲吗？”

刹那，杨思薇捏着点心的柔荑僵住，颊边的笑靥冷冷凝固，须臾，一双杏眼里水光莹莹。宁歌看在眼里，心生恻然：“提起你的伤心事，是我不好。”
她仍自垂眸，猛吸鼻子：“娘离世的时候，爹爹都没能见娘最后一面……我晓得娘很伤心，娘一直等着爹爹回来，却是等不到……”
杨夫人该是含恨而逝吧，临终之际无法见到夫君最后一面，该是如何的怨与恨，又是多么的痴与傻！
宁歌心有戚戚，问道：“你怨爹爹吗？”
杨思薇忍回眼中的泪水，莞尔一笑：“不怨，我晓得娘也不怨，娘说爹爹在北疆保家卫国，不能为家事分心。”

“你娘是一个好妻子，你二娘三娘怨你爹爹吗？”
“不晓得，我不喜欢二娘和三娘，沈嬷嬷也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呢？”宁歌状似随意地问起。
“二娘装腔作势，总想讨好我，我才不理她呢；三娘长得好，整天就晓得妆扮，胭脂水粉的，我就是不喜欢。”杨思薇的眼神甚是鄙夷。

“她们毕竟是你的长辈，若是你爹爹晓得，又该训你了。”
“爹爹才不会训我呢，爹爹也不喜欢她们。对了，公主，爹爹回建康的时候，三娘要伺候爹爹沐浴，被爹爹赶出来了。”杨思薇笑得乐不可支。
“这样啊，”宁歌附和道，心中无端地一松，“你爹爹为什么不喜欢她们呢？哦，我知道了，你爹爹深爱着你娘。”
“那当然，不过自爹爹北上洛阳，就把我和娘抛在一边了，家书都是寥寥数语。”杨思薇抱怨道。
“倘若你爹爹再娶夫人，你愿意吗？”宁歌递给她一块芙蓉香片。
“不愿意，我爹爹不会续弦的。”小姑娘笃定道，微仰粉颌，冷哼一声。

宁歌淡笑着望她，心里思忖着，倘若小姑娘晓得自己与她爹爹的事情，不知她会不会恨死自己，咳，毕竟孩子心性，爱憎分明。
却有一人盈盈若柳地跨入大殿，杨思薇见是一位窈窕美人，不禁眼前一亮：肩若削成，腰如约束，秾纤合度，云髻峨峨，容华清绝，仪静体闲，披一袭轻裾雾绡罗衣，足蹑幽兰文履，仿若青莲出绿波，凌波清漾。
杨思薇瞧得晃神，又望望眼前的大长公主，两人竟有三分神似，不由在心中比较着，那女子容华婀娜，大长公主皎若太阳升朝霞，两人的乌瞳同样光华鉴人。

“姐姐，这是……”婀娜女子摇曳行来，笑靥灿灿。
“杨将军之女，杨思薇。”宁歌笑着介绍，“薇薇，见过蒹葭郡主。”
“薇薇拜见郡主。”杨思薇起身款款一礼。
“原来是杨大将军的千金，好标致的小美人儿。”宁心妍轻抚着杨思薇的脸颊，“姐姐，再过两年啊，我们都老了，洛阳城的天下就是杨大小姐的了。”

“郡主凤姿倾世，薇薇只是蒲柳之姿，怎比得上郡主和公主的尊贵与神采。”杨思薇心里不喜欢蒹葭郡主明里的赞美与内里的尖酸，款笑回敬道。
“哟，还能言善辩呢，虎父无犬女，杨大将军的女儿跟别家的千金就是不一样呢，姐姐觉得呢？”宁心妍笑睨着大长公主，眼神似别有意味。
“这会儿前来，可是带了三叶红莲青梅汁？”宁歌打着圆场，望向她身侧宫娥捧着的填漆茶盘。
“是呢，姐姐就晓得吃。”宁心妍命宫娥将填漆茶盘搁于桌案，“姐姐一碗，杨小姐一碗，正是消暑佳品呢。”

“这是三叶红莲青梅汁？”杨思薇惊讶道，白玉碗中青梅诱人、红莲透薄如绡、汤汁呈青红之色，上浮将融未融的雪冰，香氛袭人，引人欲食。她笑道，“据闻三叶红莲长于绝峰峭壁，六年开花一次，乃世间罕见的药引圣物，女子食用，大有裨益。”
“杨小姐见识渊博呢，并非传闻，事实如此，还不赶紧吃，就这么一碗哦。”宁心妍笑着催促。
“谢郡主。”杨思薇恭敬不如从命。

宁歌一边吃一边笑着摇头，但闻宁心妍丹唇微启：“洛阳物宝天华，杨小姐，近来你父亲陪你逛洛阳了吗？”
杨思薇摇摇头：“爹爹那么忙，无暇理我呢。”

“也是，杨将军乃国之柱石，更是我朝擎天一柱，自然政事繁忙。”
“我宁愿爹爹政事繁忙，如此一来，爹爹就无暇管束我了。”
“我听闻，江南万民敬仰杨将军，誉为‘铁血将军’，‘不败神话’，是真的吗？”宁心妍对姐姐若有所思的眼神视若无睹，盎然笑道。
“那还有假？爹爹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止江南万民敬仰，全天下的人都敬仰爹爹呢。爹爹说过，一将功成万骨枯，在大义面前，必要时须舍弃小义。我最崇拜爹爹了，我长大了也要嫁一个像爹爹的大丈夫。”杨思薇神往地说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宁心妍缓缓念道，似有弦外之音，瞥一眼神思静然的大长公主，“杨将军果然志存高远。”
“那是自然，爹爹是万民敬仰的大将军！”杨思薇小手一挥，顿生豪气。
“姐姐，我给陛下送去。”宁心妍觑着兀自沉思的宁歌，深深一笑，“杨小姐，改日进宫找我玩哦。”
“薇薇恭送郡主。”杨思薇福了一福，转而在大长公主眼前摆摆手，“公主？公主怎么了？”
“哦……没事。”宁歌恍惚一笑。

夜色清明，燥人的暑气稍退，夜风拂面暖人。
后苑凉亭里一人独立，淡淡的昏光洒在垂落的雪白衣袂上，淡影迷离。碧树暗影森森，繁花灿耀盛放，整个后苑，仿似一潭幽静的死水。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将功成万骨枯！
杨策，你真的这么想吗？你想要的攻成名就，究竟是什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抑或大宁江山？何时起，你竟有这等雄心壮志？又何时起，你开始筹谋天下？
我不愿如此猜忌你，然而，很多事情让我无法不猜忌你。
一双深幽的乌瞳，亦如死水，毫无微澜。

“让开，我要见公主。”
前方传来一道震怒的声音，话音未落，便响起一道尖锐的叫声，许是宫娥被来人一脚踢飞。宁歌认得这愤怒的声音，可是，为什么他如此震怒？
转身望去，但见来人急匆匆地大跨步行来，刚毅的脸上怒火纵横。
尾随而来的宫娥深深垂首、怯怯地低声道：“小的该死，杨将军硬闯……小的拦不住……”
宁歌挥挥手，蹙眉望他，甚为不解。
杨策步入凉亭，竭力掩下怒急之色：“公主，究竟是为什么？”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她淡淡道，以不变应万变。
“公主不知吗？”杨策冷声反问道。
“将军不妨直言。”这样的对话，疏离而冷漠，宁歌觉得似曾相识，脑中浮现文藻殿的光景，雕梁圆柱森森诡异，素白绫幔幢幢阴影，烛火幽咽，一道萧索的影子凝重沉肃，诉不尽的哀与伤……那是二哥冰冷的嗓音，那是二哥哀痛的俊眸，那是二哥残忍的控诉……而此时，杨策也这样说：公主不知吗？他究竟想问什么？究竟疑她什么？刹那间，宁歌几乎无力支撑。
“小女无知，冲撞公主，还望公主海涵，臣定当严加管教小女。”杨策一袭玄衣在身，映得脸膛发黑，压抑着沉沉的怒气。

“薇薇？她早于申时出宫回府……现下还未回府吗？”宁歌心神一凛。
“还请公主让臣带回小女严加管教。”杨策望见她眸中的惊讶，几乎相信了她的乔装，然而他晓得她颠倒是非、撒谎骗人的伎俩，岂会轻易被她的乔装欺瞒过去？
“将军言下之意，是我扣留了薇薇？”宁歌缓缓道，心中似有伤意泛开。
“臣疏于管教，小女性冲撞，骄横跋扈，目中无人，臣代小女向公主请罪，请公主高抬贵手。”杨策的语声似乎滚动着奔突的火气。
“你如此笃定是我扣留薇薇，你倒说说，我为什么扣留她？”她的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是嘲弄。
“此事并不重要……”
“我要你说！”

蓦然一声急促的低吼，杨策心神一顿，怔怔地凝视她，想从她哀凉的神色中探究出真情还是假意，却是难以分辨——此时此刻，他真的无法辨别……依大长公主的神色看来，也许她真的没有扣留薇薇，然而，她聪慧善变，她深藏不露，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黑白是非，原本只是一念之间，一念成佛、抑或成魔，她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她扣留薇薇，只有一个解释：薇薇本就不喜欢她，鲁莽地顶撞也不足为奇，她本不想她与他之间存在着薇薇这个骄横无礼的女儿，便借此机会拔除眼中钉。
他趋前一步，嗓音低沉而深情：“公主，你我之间，薇薇不足以构成什么。”
宁歌轻嘲一笑：“你认定我以为薇薇是你我之间的阻碍，因此将薇薇扣留宫中？”
杨策不语。

静默，长长的静默。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地上，冰凉如水。
当护送女儿进宫的家奴回府禀说，大小姐娇蛮，冲撞大长公主，肆意顶撞，大长公主一怒之下将她关进暗阁，令她面壁三日，若不悔改，永不放出。
震惊之下，杨策亦有怀疑，便命宫中的耳目暗中刺探。事实果然如此，他方才进宫面见大长公主。
他的耐心已然耗尽：“无论如何，薇薇始终是我的女儿，若论管教，也该由臣管教，还轮不到公主！”
最后一句，咬牙切出。

宁歌从无听过他这样的语音，从未见过他如此盛怒。而如今，为了女儿，他竟这样待她。在他心中，她原算不得什么么？
夏夜暖风，却手冷了手足。
宁歌觉得一阵阵的冷意汹涌袭来：“将军不信，我也无话可说，薇薇早已回府，至于去向，我不知。”她冷冷拂袖，快步离开凉亭，“将军请便。”
杨策望着那雪白的影子消失于暗夜深影，眉眼紧蹙，眼中尽是决然之色。


第十七曲
怒剑啸狂风

已是亥时，杨思薇仍无下落，将军府所有下人皆已分头寻找，然而，整个洛阳城全无大小姐的身影。
庭苑里灯火惨淡，夜风腻人。
管家瞧着将军沉闷地呆坐，躬身禀道：“将军，我等已彻夜搜寻，大小姐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将军切莫太过担心。”
杨策举杯豪饮，酒入愁肠，更是抽疼：“退下吧，我一人静静。”

一杯接着一杯，片刻功夫已有四五杯下腹，而他浑然不觉，脑中、眼前尽是宁歌轻嘲的笑与疏漠的眼……她说她不知，不似撒谎的神色。在他面前，她亦从无撒谎过，他真的误会她了吗？可是，如果不是她，薇薇怎会失踪？
莫非是薇薇自己躲起来？不可能，薇薇再如何不懂事，也不会闯下弥天大祸。莫非有人故意劫走薇薇，既而引起他与宁歌的误会，离间他们？那么，又是谁呢？
谁知道他与宁歌的隐秘情事？
思及此，杨策心神一震，即刻断定薇薇的失踪与宁歌无关。然而，他却兴冲冲地跟她要人，而且还说了一些伤人的话，她焉能不生气不恼怒不伤心？
可恨他太过冲动，一听薇薇顶撞她、被她扣留，便心神大乱，所谓关心则乱，便是如此了。

“禀将军，宫中内侍到府宣旨。”管家的身后站着一位面目熟悉的内侍。
“臣接旨。”杨策立即起身，握拳叩首。
“陛下口谕，陛下听闻杨将军之女在宫中出事，着杨将军即刻进宫商讨搜寻事宜。”内侍宣道。
“臣叩谢天恩。”
“杨将军，随我进宫吧。”

当即，杨策更换朝服进宫面圣。随着内侍步入九华殿，侍卫依旧，碧树繁花依旧，却觉这个夏夜有些异常，至于有何怪异之处，他也说不上来，也许是今夜的月色过于清冽，也许是今夜的夏风过于燥人。
行礼后，但见今夜的少帝别于以往的躁动，甚为沉稳，杨策心中的那种怪异之感更为浓烈。
宁烨端坐于御案后：“朕前去探望皇姑姑，见她闷闷不乐，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将军的女儿无故失踪。此事可大可小，便深夜宣召将军进宫，将军有何要求，尽管提出。调动京畿禁军或是扈从武士搜查，将军有何高见？”

杨策抬目道：“臣代小女叩谢陛下天恩，府里的下人已分头寻找，倘若明日一早还无消息，再作另外打算。”
宁烨轻轻一叹，微有老成之态：“也好，只怕这一夜啊，夜长梦多。”
杨策顿首道：“陛下挂心，臣感激不尽。”

“朕听闻你前往凤凰铜阙跟皇姑姑要人，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臣冒犯大长公主，陛下恕罪，还请陛下在公主面前为臣美言几句，寻到小女之后，臣定当负荆请罪。”
“好，杨将军不失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宁烨拊掌赞道，“现下尚不知杨思薇是在宫中出事，还是宫外出事，朕已传旨下去，阖宫搜查，每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杨将军宽心。”
“谢陛下！”杨策跪地叩首。
“好，杨将军也累了，先回府吧。”宁烨站起身。
“臣告退。”语毕，杨策转身步出上书房，心中松快不少。

他的身后，少帝宁烨步出御案，清纯而阴沉地笑着。
步下玉阶，杨策步履一滞，站定于庭中，心神一凛，沉目望向纷拥而来的侍卫与云光骑，不绝如潮，阵势森严。
枪戟林立，弓箭齐备，阵仗迫人，杀气荡开。

“尔等反了不成？”杨策沉声怒喝，深深蹙眉，心中无比透亮，原来，深夜宣召的真正企图便是如此。
“谋逆的不是他们，是万民敬仰的杨大将军！”话音方落，斜侧方行来一人，踏着一地清冷的月光，正是章淮谦。
“章大人何出此言？”杨策的唇边微有笑意，脸膛发黑，仍自镇定。
“拿下！”章淮谦骤然喝道，眼中涌出杀气。

众人得令，悍然出击，刀剑相向，枪戟横刺。
刹那间，九华殿前庭刀光剑影、铮铮嘶鸣，血腥之气急速散开，杀气回荡。银白寒光中，那淡定而沉着的身影移形换影，从容地穿梭于刀刃与长剑之间；一会儿夺下长剑，反手刺向身后的敌人，一会儿卸下守卫的长戟，横扫千军，侍卫倒下一片。
一波波如潮的侍卫轮番上阵，大将军仍是游刃有余，矫若游龙，轻若鸿毛，重若千钧，一招毙命的侍卫已有不少，然而，饶是以一敌千的沙场老将，总有力竭的时刻。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杨策力求速战速决，专注于与侍卫的拼杀，嗖的一声，三支冷箭笔直地射来，他陡转手腕，挥戟挡落，斜后方青锋刺来，他从容击落；又五支暗箭呼啸着破空而来，他一一击落，毫发无损。
侍卫围合成一圈，姿势各异。杨策稳稳立定于正中，面容沉肃，双眼因涌动的杀气而愈显乌黑慑人；他右臂持戟，二分潇洒，三分冷酷，五分凛然。

他瞥见陛下就站在身后的玉阶上，冷沉地问道：“陛下，究竟为何？”
宁烨心生恻然，然而一思及皇姑姑，便硬下心肠，高声叱喝：“还不拿下？”
冰寒的目光横扫而过，杨策微低着头，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眼中的杀气更盛，似假寐已醒的猛狮。众侍卫全身一凛，慑于他凛冽如刀的目光，脚下不自觉地滞住，不敢上前。
随着章淮谦的一声令下，又是一番激战，侍卫纷纷倒地，杨策屹立不倒，仿佛越战越勇。鬓发散开，流露出几许的落拓不羁。

劲风袭来，杨策正挥剑而出，突然觉得身后袭来一股阴寒之气，猛然间，一阵尖锐而火辣的痛深入右肩，瞬间散开……
长剑垂落，殷红血珠缓缓地滴落。
额上冷汗渗出，杨策缓缓转身，森然望向少帝，暗哑出声：“陛下要臣的命吗？”

“逆臣冒犯大长公主，侮辱皇室，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罪当族诛。”章淮谦重声道来，宣判了杨策的罪行。
“杨策谋逆，念其功勋卓著，功过相抵，免族诛，明日问斩。”宁烨早已不是三年前不谙世事、不懂权术的皇子，此次决意剪除杨策，只是借题发挥罢了。

杨策纵声狂笑，笑声肆恣而深凉，激荡于深浓夏夜，几许怆然，几许张狂。
再明白不过了，功高盖主，位高权重，到底招来杀身之祸。他早已猜到会有这一日，却无料到竟是如此之快。素日里，他锋芒不露，与同僚客气相敬，对陛下恭敬有加、忠心护主，却仍然不能让少帝安心地坐在帝位上，仍然要置他于死地，仍然对他猜忌与防备……
苦心经营，全心付出，仍是这等下场，原来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如此，便拼个鱼死网破！从来，杨策就不是善男信女！背主叛国投入敌方怀抱，早已背上千古骂名；修罗场走来，白骨山踏过，何惧再杀一个年少帝王！
持剑的手陡然翻转，杨策的眼神愈发寒酷噬人，俨然盛怒中的猛兽，朝着少帝的方向挥剑而去……


我不想跟你吵，杨策，你可晓得？
躺于床榻上，宁歌睁着双眼，长长地幽叹一声。
你为何不信我？为何冤枉我？你我之间，竟如此脆弱吗？
你我之间，只有真心，只有信任。
信誓旦旦的言语依稀在耳，一转身，却是猜疑与冤枉、伤害与污蔑，杨策，你让我如何信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公主，公主……”绫子仓惶地奔进寝殿。
“何事？”宁歌霍然起身，掀帐问道，心中隐隐不安。
“九华殿宫人来禀，出大事了……”绫子嗓音发颤，焦急地为大长公主更衣，“杨将军谋逆，在九华殿与侍卫打起来了……”
“杨策？谋逆？”宁歌失声喊出，心神大乱，正要迈步，突的脚下虚浮，差点儿瘫软摔倒。

绫子扶着大长公主，匆忙赶往九华殿。
宫门近在眼前，双足越发虚软无力。刀剑的铿锵铮响激烈地传来，宁歌艰难地举步，遥遥望见杨策持剑刺进一名侍卫的胸口，挥剑与宁烨周身的侍卫激斗，立时，银白剑光暴涨，猩红热血飞溅，飞花点点，落红如雨。
侍卫接连倒下，青锋一挑，一名侍卫合身扑在宁烨身上，杨策眼疾手快地揪住宁烨，染血长剑相逼：“闪开！全部闪开！”
章淮谦大急，趋前三步：“杨策，你当真反了不成？”
杨策扣住少帝步下玉阶，徐徐后退，侍卫亦步亦趋地跟着上前，却不敢靠前半步，担心震怒的猛狮一剑了结少帝。
云光骑密布宫门入口，箭镞冰冷，森严以待。
章淮谦望见立于宫门口的大长公主，对杨策以言辞相诱：“杨策，你以下犯上，冒犯公主在先，挟持陛下在后，你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死罪？”杨策狂声大笑，语声悲怆，“不成仁，便成鬼，杨某不想成鬼，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你以为挟持陛下，就能垂死挣扎么？”

蓦然听闻一道幽冷的声音，似有冷风嗖嗖地袭上后背，杨策霍然转身，看见宁歌站在自己的身后，她的脸上神色变幻，失望，伤心，凄楚……
杨策心神一震：“公主……”
侍卫自行散开，蓦然的，宁歌从侍卫的手中夺了长剑，青锋直指杨策的胸口：“放开他！”
两厢对峙，唯觉漫长。夜风吹散了额上的冷汗，吹不散眉间的伤与恨、心中的涩与痛。
杨策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不信我？”
宁歌忍回涌上眉间的酸辣热流，语声渐弱：“你也不信我。”
他失声一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低声悲凉道：“我不知道。”

“皇姑姑……”宁烨慌张地喊道，滴血的长剑架在脖颈处，惶恐中自有镇定。
“公主，无法挽回了，是不是？”杨策扣紧少帝，沉沉望去，目光犹是深情如缕。
“你以为呢？”宁歌反问道，美眸泫然，持剑的手臂轻颤。
“公主是否对我很失望？”见她不语，杨策嗓音微哑，“我对公主也很失望。”
“真心与信任，为什么我们做不到？”双足似有千钧重，宁歌艰难地驱步上前，只有他与宁烨听得见她轻细的话语。
“我不知道，然而我相信，我们已经尽力了……此番刀剑相向，公主觉得该如何了结？”他淡淡问道。
“我不知道……”她也淡淡地回道，泪珠盈睫。
“那便由我来了结吧。”语毕，手腕陡然翻转，杨策引剑划向宁烨的颈项……
“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伴随着一声血肉撕裂的轻响，青锋直直地挺进他的左肩……宁歌右臂发颤，泪水长流，惊愣着望他——他不闪不避，生生承受了她这一剑。
热血一如春水流泻，滴落宁烨的锦衣。杨策僵立着，长剑缓缓垂下，静静地望她，目光绵绵如锦，如海深邃。
宁烨趁机逃脱他的掌控，闪身一侧：“将逆臣押下！”
杨策的左肩上热血流溢，怵目惊心。哐啷一声，宁歌扔掉长剑，心痛如绞地上前扶住他：“你为什么不闪避？”
侍卫纷拥而上，她哀痛地凝望着他，头也不回地厉声怒斥：“全部退下！”


“可有发现？”西花厅里，宁歌立于雕窗处，眸中精芒微露。
“末将明察暗访数日，并无发现异常。”高风微微俯身。
“郡主呢？”
“末将命人暗中留意晚晴殿，数日来并无发现郡主有何异常，也无不妥之处。”高风悄然一瞥脸色冷凝的大长公主，严谨地禀奏。
“既无发现，你有何高见？”宁歌蹙眉问道。
“末将微见，杨将军不似谋逆之人。”高风磊落地抬眼，语声耿直。
“我并非问你此事。”

自陛下落水，大长公主便命他密切关注杨将军府、章府、、华府、何府与皇城内苑，尤其是晚晴殿，务必时刻盯着，然而，确无发现。他知道她想问的是，最有可能兴风作浪的人，究竟是谁。
比如，陛下驯马落水，比如，杨思薇无故失踪。
他犹豫道：“末将以为，半月来所发生的事，并非偶然，应是有人布局。至于何人，末将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宁歌缓缓道。
“末将以为，杨将军并无谋逆之心，章大人与华将军对公主与皇室忠心耿耿、亦无可能，至于何大人，公主比我更了解……蒹葭郡主，末将并无过多了解。”高风侃侃而谈，“陛下落水，杨将军之女失踪，皆发生于宫内，倘若布局之人身在宫中，是否更具天时地利呢？”
“依你所言，布局之人便是郡主？”宁歌冷然道，心中却已滚沸。

章淮谦向宁烨请辞，宁烨自然遵照她的意思留住他，她相信，为了亲姐姐的儿子，他会留下来的。然而，今夜杨策谋逆、挟持宁烨，章淮谦也在场，又是怎么回事？
高风谨言慎行：“末将不敢妄言，末将……并无证据。” 
宁歌拂了拂广袖：“依你所言，郡主较为可疑，你便寻来罪证。” 
高风道：“末将遵命。”
宁歌语音软软：“小心行事，切莫让郡主察觉。”
宁歌望着高风出了西花厅里，幽静如夜的双眸突地射出尖利的芒色。
正要离开西花厅，却见刘云匆匆赶来，精瘦的脸膛沉重莫名。未及行礼，他急急地问道：“公主，杨策是否关在地牢？可有重兵把守？”

“刘伯伯为什么这么问？”宁歌疑惑道。
“公主，杨策留不得啊。”刘云语重心长地说道。
“刘伯伯，前些儿你所说的‘身边人’，就是杨策，是吗？”刘云说过那番话之后，她思来想去，能够构成威胁、算计她的身边人，寥寥可数，如今事发，不是真相大白了吗？
“杨策果真反了，”刘云叹了一声，“倘若老奴及早告诉公主，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公主，子时刚过，正是好时机啊。”话音未落，他划了一个手势。

“刘伯伯担心什么？”一想到杨策将会死于自己的手中，她的心便痛了起来。二哥在她的怀中慢慢地离去，杨策也要在她的眼前赴死吗？为什么……
“杨策党羽甚多，威望日隆，定有不少的朝臣为他求情；再者，杨策纵横沙场多年，定有誓死追随的勇士与部属，老奴担心他们劫狱。”
“刘伯伯所虑，我明白，不过果真有人劫狱，只怕是有进无出。”皇城的地牢壁垒森严，六道机关重门，九道铁士守卫，任是三头六臂的劫狱者，也出不得。地牢建造三十年来，从无囚犯出去过，亦无劫狱者进去过。
“话虽如此，公主，以防夜长梦多，还是及早动手，不可心软啊。”刘云忧心道。
“杨策谋逆，死罪难饶，不过也不能秘密处决，刘伯伯费心了，我自有分寸。”

刘云凝重道：“公主，杨策居心叵测，自他背主叛国、投入北宁，便在朝中韬光养晦、广结人脉，否则，凭他一介叛国武将，短短三年岂能在朝中赢得如此之高的威望？”
宁歌竭力镇定狂乱的心神：“依你之见，杨策觊觎帝位、早有谋反之心？”
刘云点点头：“公主是一叶障目啊。”
她并非一叶障目，而是孤注一掷。不是没有疑心他的雄心抱负，不是没有疑心他的运筹帷幄，不是没有疑心他的深谋大略，她只是在赌，赌他的真心真情，赌她在他心中的位置……然而，她输了，彻底地输了。
走到这一步，黑心或者红心昭然若揭，佛抑或魔，已然成性。
走到这一步，她再无法抉择，唯有狠下心肠。

刘云的唤声，她听不见，恍恍惚惚地走出西花厅，郁郁而行。
绫子紧步跟着：“公主，夜深了，回殿吧。”却见大长公主的步履突然加快，朝着地牢的方向疾奔，她焦急道，“公主可是前往地牢？”
宁歌兀自默不作声地急行。
进入地牢，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一条阴森而窄细的通道铺展在眼前，两面是冰冷入骨的铜壁，阴森地通向尽头，无止境似的。
铜壁上燃烧的幽火飘散出微弱的烟雾，疾步行走，清晰的脚步声回荡于狭小的通道，更显森然。
尽头处，一道厚重的铁门自行打开，紧接着，一道道的黄铜铁门仿佛天然屏障似的上移、下放，尖锐而沉厚的响声惊得绫子的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动。
过了最后一道黄铜铁门，便有四名铁甲侍卫下跪行礼。宁歌挥挥手，一名铁甲侍卫转动墙上的开关，一道沉厚的石门徐徐转动，宁歌自行进去，绫子守在外间等候。

牢内，一盏烛火如豆，照亮石床上侧躺着的男子。他的面容隐于灰暗中，瞧不清神色。玄铁锁链扣住双足，双手亦被锁于身后，仍是那身染血的袍服，像是僵死之人，毫无动静。
宁歌静静地望他，怜惜，心痛，怨恨，苦涩，百味翻滚……
好久好久，她一步步地靠近石床，扶他起来坐着，温柔款款地梳理着他的乱发……双眸漾着莹莹水光，她极力忍住，不让泪水滑落。

“公主不该来。”语声低哑，再也不是寻常的的沉朗如磁。
“为什么不闪避？”千言万语，终归于这句话。
“应该由我来了结。”杨策的语气平静似冰。

宁歌恍然大悟，之所以不闪避，是因为他要了结那个已经无法收拾的残局，而他突然引剑划向宁烨，只是作作样子罢了。泪水终究滑落，她失声道：“可是你会死，假如我的剑再深入一点……”
杨策淡然一笑：“我说过，由我了结，又何惧被公主刺死！”
宁歌坐下来，蓦然质问道：“为什么谋逆？为什么挟持陛下？”
他深深地凝视她，深幽的黑眼似有千言万语。终究，他别开目光，凝定无波，清寂如死。
她转过他的脸：“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
杨策漠然看她：“公主请回吧，公主不该来地牢。”

宁歌心中剧痛，他眼中的深情已然消逝：“你没有，是不是？你不想挟持陛下的，是不是？告诉我……告诉我……”
杨策微微笑了：“公主不是亲眼目睹了吗？”
宁歌无语泪流：“我不信……你说过，你我之间，只有真心，只有信任，既然如此，你怎会背叛我……”
望着她悲伤、崩溃的模样，他心痛如割，想要伸手拭去她的泪水，想要将她拥入怀里，却是手足被缚！
她扑在他的胸前：“我不信，我要你亲口说……”
目中泛光，杨策狠下心肠：“臣，无话可说。”
宁歌气得发抖，霍然抬头死死地瞪着他。
四目相对，烛火跳动，幽恨暗生。

“华国公囚禁天牢，并非病重不治，而是你命人暗中下了慢性毒药，是不是？” 宁歌不是求证，只想浇灭心中的最后一抹希望。
“是！”他漠然应道。
“我不怪你毒死舅舅，可是为什么要瞒着我？”宁歌的怒火渐渐地升腾，他却不予回答，她的怒火更炽，“你派人监视我，是不是？”
“是！”杨策的语气不容置疑。
“陛下驯马落水，是你巧妙布局，是不是？”宁歌语声悲愤。
“是！”他的眸光幽深而灼亮。
“为什么谋逆？为什么背叛我？你一直在利用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宁江山，是不是？什么真心，什么信任，全都是混话，你一直在骗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嘶哑地喊出，喊出心中的伤与恨。
“如公主所说，为了大宁江山，为了这个天下。”杨策凝视着她，淡淡的倨傲。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最后的光亮被黑暗吞没，身上仅余的热气冷冻成冰。宁歌抹了泪水，缓缓起身，眉目骄矜：“我会赐你一个全尸。”
他冷寒道：“谢公主，临死之际，恳请公主一事。”见她静静不语，他微带自嘲地笑道，“公主能否最后吻我一次？”
她默默地望着他，心痛如浪，高高卷起又重重跌落，曾经的缠绵欢梦与携手并肩的日子如在眼前，一幕幕地旖旎晃过脑际，而如今，光影幻灭，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悲伤，悲愤，悲凉，只剩下——冷。
然而，他的眼神那么期待，他的脸色如此孤绝，她终究不忍拒绝，捧住他的脸，慢慢地俯唇……刹那间，她激烈地吻住他，任性而急切地迫他与自己纠缠，像是失控地烈马，癫狂得令人惊怕……疯狂中溢满缠绵，迷乱里自有沉醉。
她狠劲在他的下唇一咬，立时血腥漫开，仿若一朵妖冶的血花绽放于绞缠的唇齿之间。
是恨，也是情。
爱恨交织，绝望始生。


浓夜浮白，曙光初绽。
地牢牢口迎来圣驾，六名铁甲侍卫横戟于地牢入口，一名铁甲侍卫提剑顿首道：“陛下恕罪，任何人不得进入地牢。”

“放肆！”一声娇喝充满了怒气，“陛下也是‘任何人’吗？你胆敢以下犯上？”
“卑职罪该万死，郡主恕罪。”铁甲侍卫霍然下跪，语气仍自强硬，“大长公主懿旨，杨策犯下谋逆死罪，任何人不得探视，无大长公主懿旨，卑职不敢私自放行，恕卑职不能从命。”
“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宁心妍冷嗤一笑，“皇姐也要听命于陛下，还不快快让开？”
“再不让开，统统斩了！”宁烨一挥绣金团龙广袖，断然喝道。

“陛下，郡主。”远远地，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宁烨与宁心妍转身望过去，却见一名男子疾步行来，宫禁禁军将领的服色，脸膛方正而黧黑。只见该名将领按剑下跪：“末将高风叩见陛下、郡主。”
“你来得正好，让他们闪开！”宁烨示意他起身。
“陛下容禀。”高风恭敬道，“因杨策身犯重罪，大长公主为防劫狱与泄露机关秘密，故而严禁任何人探视。陛下圣体攸关家国社稷，不可以身犯险，倘若地牢机关有所失灵，末将万死不足以谢罪。”
“好大的胆子，你竟敢阻扰？”宁心妍疾言厉色地喝问。

“心妍姑姑，”宁烨微有犹豫之色，“还是……”
“陛下，这些奴才不将你放在眼里啊。”宁心妍气急败坏。
“末将不敢，末将并无此意。”高风叩首道。
“你是不敢，还是……在你的心中，没有陛下，只有大长公主？大长公主的懿旨是旨意，陛下的话就不是旨意？”宁心妍气得双眸冒出丝丝寒光，冷寒刺人。
“末将万死，末将只是忧切陛下圣体。”高风的后背心冷汗涔涔，大长公主所料不差，杨策谋逆并非表面看来的如此简单。倘若杨策真无谋逆之心，必有幕后之人想要置他于死地。如今陛下与蒹葭郡主前来，名为探视，不正是幕后之人？
“今儿陛下就要探视杨策，还不让开？！”宁心妍异常震怒，眼神仿似锋利的刀锋闪烁着森森光芒。
“望陛下保重圣体。”高风跪地俯首，毫不妥协。

宁烨虽也生气，却无宁心妍这般怒气汹涌与誓不罢休，这也是他首次见识到她怒火燃烧的样子与杀人般的目光，与寻时的温柔巧笑全然不同，不由得有些惊异。
他拉拉她的衣袖：“莫跟他一般见识，朕乏了，先回殿歇息吧。”
宁心妍断然甩袖：“你是陛下，谁敢拦你？！拦者，斩无赦！”
她牵着宁烨，昂头迈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天生的皇家风范，眼神傲然，气势慑人，仿若从九天飞落的凤凰。
正要伸臂拂开铁甲侍卫的拦阻，却传来一道清清泠泠的声音：“陛下，心妍，你们这是做什么？”

足下一顿，宁心妍僵住了身子。宁烨闻言转身，迎向缓步而来、眉眼淡笑的宁歌，“皇姑姑怎么也来了？”
宁心妍柔柔转身，转身的瞬间，原本冰冷的唇角立时绽放粲然笑靥：“姐姐，这些鲁莽的武夫不让陛下和我进去呢。”
宁歌冷笑在心：“铜墙铁壁，阴森森的，莫非你好奇心作祟定要进去瞧瞧？”她转而对宁烨笑道，“陛下也是好奇心么？”
宁烨有些心虚，略微僵硬地一笑：“是啊，朕想见识见识呢，皇姑姑带我们进去瞧瞧吧。”
宁心妍的一双明眸闪动着晶亮的清光：“姐姐，是我自己好奇心重，姐姐莫责怪陛下。”

宁歌不答，唇角淡淡的婉笑顿时化作厉色：“高风，你可知罪？”
高风仍然跪地，闻言，愣了须臾方才回道：“末将知罪。”
宁歌笑意疏淡而懒懒：“高风以下犯上，顶撞陛下与郡主，廷杖二十。另，高风尽忠职守，谨遵本公主的懿旨，护陛下于周全，功过相抵，着严加守卫地牢，不可懈怠！”
高风重声道：“末将遵旨，谢公主开恩，谢陛下天恩。”
宁心妍脸上的笑意不减，眸底似乎掠过一抹灼灼芒色。


回到凤凰铜阙，宁歌突感不适，绫子传唤太医来瞧。
搭脉后，刘大人微蹙了眉，良久不语。她心下惴惴：“有何不妥？”
刘大人摇摇头：“无甚大碍，不过……”顿了须臾，他抬眼望着大长公主，凝神问道，“近日来公主可觉有何不适？”
听他这样问，宁歌微觉不妙，细细思量：“这几日……偶尔觉得头昏，是那种猛地觉得一阵晕眩，此外，没什么心思用膳，也许是近日较为烦心。”
立于一旁的绫子补充道：“这几日夜里，公主时有梦魇，每每尖叫着惊醒。”
刘大人的脸色越发凝重：“公主多思心郁、过于劳累，务必清心静养，膳食清淡一些便可。”

见太医神色不展，宁歌担心地问道：“可有大碍？”
刘大人回道：“公主放心，古人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公主此为心病，只需放开心胸，不日便能痊愈。”
绫子送刘大人出了大殿，宁歌静静地坐着，脸色怔忪。

“我要见公主……公主，公主……求求你们，让我进去……”
“喂……喂……你不能进去……”

殿外的呼喊声清晰地传进大殿，宁歌抬眸望去，只见杨思薇一阵风似地奔进大殿，后面跟着两名神色惊惶的宫娥。宫娥眼见大长公主轻然挥手，松了一口气，立即转身出殿。
“薇薇叩见公主。”杨思薇急急地跪在她面前，焦急而惶恐地说道，“薇薇擅闯，公主恕罪，然薇薇有事禀奏。”
“起来说吧。”宁歌晓得她擅闯的目的，淡漠道。
“公主，爹爹绝不会谋逆，公主明察。”杨思薇仍然跪着，仍是失踪那日的杏黄丝裙，却已失了那份飘逸之态——父亲身陷囹圄，女儿怎会不心急如焚呢？她求道，“公主定要明察啊，爹爹是冤枉的……”
“先起来吧。”宁歌伸手拉她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爹爹有无谋逆，我自会命人去查，你无需担心。你告诉我，昨日你突然失踪，究竟怎么回事？”

“昨日之事，我也觉得奇怪。”杨思薇听她这么说，稍稍安心，偏过头回忆着昨日所发生的一切，“出宫之后，我上轿回府，行出不远，突然的，轿子停了下来，我拂开纱帘想问轿夫是怎么回事，却有黑布蒙住我的头，接着，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双眼仍是蒙着黑布，昏昏沉沉的，我不知道身在何处，不一会儿，我又昏睡过去。”
“当时你有无听见什么声音，或者发现什么？”宁歌引导她回忆。
“我记得没什么动静，四下里很安静，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杨思薇深深凝眉，为自己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而苦恼，“我一直昏睡着，偶尔迷迷糊糊地醒来，接着又立即睡过去了。”

“如此看来，劫持你的人给你服了药物，令你昏睡。”宁歌笃定道，以此看来，劫持杨思薇之人手脚干净利落，不落下蛛丝马迹。
“公主所言极是，醒来的时候，我已在府邸的偏门。”杨思薇越想越是迷惑，“公主，什么人劫持我呢？有什么企图呢？”
“劫持你的人，便是陷害你爹爹的人。”宁歌断定道，眸中闪出冰冷的光。
“啊？谁要陷害爹爹？”杨思薇惊愕道，小脸上闪现愤然之色。
“我也不知。”宁歌示意她靠近过来，压低声音缓声嘱咐。

杨思薇蓦然一惊，继而轻轻颔首，目露决然之色。须臾，她猛地下跪，扬声凄厉地大喊：“爹爹是冤枉的，公主不能枉杀无辜啊……公主，求求你下旨彻查此事，还爹爹清白……”
宁歌怒哼一声：“你爹冒犯我在先，挟持陛下在后，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此事不必再查，你再如此喧闹，我将你一并关入地牢。”
杨思薇大惊，拽住她的广袖：“公主你不能这样，爹爹并无谋逆之心，公主明鉴……公主不记得了吗？在建康皇城，若非爹爹拼命救出公主，只怕公主早已命丧那场大火。”

宁歌愤怒地起身，断然抽袖：“没错，你爹护驾有功，就因为如此，你爹有恃无恐、嚣张跋扈，觊觎帝位，因而犯下族诛死罪。你休得再说，来人，把她拉出去！”
热泪潸然，杨思薇口不择言地喊道：“你忘恩负义，谋害忠臣……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绫子匆匆奔进来，惊见大长公主昏倒在地，大惊失色地抱住她：“公主你怎么了？来人，来人，传太医——”


第十八曲
妍心转娉婷

大长公主恶疾突发，病来如山倒，惊动了陛下、蒹葭郡主。刘大人半强迫性地让她静心休养，且建议前往沧浪行宫休养十日。不得已之下，宁歌遵从太医的医嘱，翌日一早前往沧浪行宫。
就在当晚，宁烨与宁心妍再次来到地牢。
亥时三刻，高风率众挡在入口处，不卑不亢。

“你们一个个地做什么？”宁心妍喝道，目露利剑似的光芒，“威胁陛下吗？”
“末将不敢，郡主息怒。”高风垂首道，语声冷硬，“杨策谋逆一案尚在彻查，任何人不得入内。”
“连朕也不能入内吗？”宁烨娇声质问，眼神凌厉，闪现几分帝王的威严。
“末将万死，陛下恕罪。”高风下跪，顿时，一众铁甲守卫齐齐下跪。高风顿首道，“末将绝无冒犯之意，地牢内机关密布，且杨策身手不凡，倘若陛下有所损伤，末将担当不起。”
“尔等保护在旁，朕怎会有损？”宁烨叱喝道，摆出帝王的威仪。
“末将恕难从命！”高风沉声冷硬地说道。
“放肆！”宁心妍娇蛮地怒喝，眼中厉芒乍泄，“全都退下，阻拦者便以死谢罪！”

话音方落，便有急促的靴声滚滚动地传来，仿似密集的暴雨，仿佛千军万马。高风定睛一瞧，心中一沉，后背心冒出冷汗。
那是箭无虚发的云光骑。
只是片刻，云光骑拉弓搭箭，阵仗慑人，所有的箭镞无不对准地牢入口的铁甲侍卫。铁剑侍卫持剑守护，面目略显慌张，如临大敌般的猛咽口水。
对峙局势一触即发，夏夜风暖，银亮的金戈寒芒嚯嚯，令人心惧手凉。
美眸中寒芒闪烁，宁心妍冷冷地讽笑：“还不退下吗？一个个都是忠肝义胆的好男儿，很好，太好了……”笑声骤歇，她蓦地一喝，“放箭！”

“且慢！”宁烨喝道。
“陛下？”听闻宁烨一声阻止，宁心妍担心他再次反悔，以眼神示意他此时不可多生事端。
“朕今夜定要进入地牢，尔等再不闪开，休怪朕手下无情。”宁烨不理会她的阻止，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陛下圣体不能有丝毫闪失，吾等死罪亦不会让陛下以身涉险，陛下降罪。”高风的磊落之言回荡于深夜的地牢，愈显得铁骨铮铮。
“好，既然你们选择为大长公主尽忠，就休怪任何人！”宁心妍的眸光似火如冰，藕臂一挥，身后冰冷静待的箭雨如蝗般的射离弓弦，朝地牢入口的铁甲侍卫追魂夺魄地逼来。

铁甲侍卫举剑格挡，立时，金铁之声铿锵乍响，伴随着三两声的惨叫声，响谒夜霄。
随着宁心妍一声令下，又一阵暴雨般的冷箭飞射而来，铁甲侍卫镇定不惧地应战，无奈飞箭逼人、劲风如罡，单凭手中的一柄长剑，根本无法扭转局势。
高风立于最前方，刷刷刷地挡下无数冷箭，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虎着脸儿，甚是威风。
侍卫接连倒下，抵挡力渐弱，只需片刻，所有的侍卫都将死于云光骑的箭下。高风的胸中透出一种悲壮之感，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只不过一具皮囊罢了，若非大长公主当时放他一跳生路，他还能在皇城里统领一方吗？
大长公主离宫的时候，他发下重誓：若杨将军有任何差池，他便以死谢罪！
为杨将军而死，为大长公主而死，死得其所！死得担当！
劲风袭来，三四支飞箭疾速地射来，高风挥剑挡落，突然的，“吱”的一声，左肩处涌上一阵尖锐的痛，锥心刺骨。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道匆促而震怒的喝声清晰地跃进耳中，高风皱着眉举目望去，但见大长公主傲冷地行来，莲青衫裙随着步履的行进利落如风地飘动。她立定于陛下的身侧，手持枪戟、弓箭齐备的侍卫将云光骑重重围住，局势峰回路转。
箭雨停歇，云光骑呆默地站立。

“皇姑姑……你怎么回宫了？你不是……在沧浪行宫吗？”宁烨震惊地望着大长公主，像是舌头打结，结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陛下当然希望我在沧浪行宫。”宁歌的眸光若有意味地微闪，转而朝宁心妍悠然笑道，“你也希望，是不是？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突然回宫，是也不是？”
“姐姐突然回宫，定是急事。”宁心妍的脸色煞白如纸，淡定的双眸闪过一抹惊色，瞬间消逝于漆黑的眼底。
“我突然想起一事要审讯逆贼，”宁歌盈盈笑答，忽然仿似一惊，“陛下，你们这是做什么？”未容两人回答，她冰火交织的眸光扫过去，“又是云光骑，又是射箭的，陛下决意将地牢的侍卫置之死地吗？”
“皇姑姑……”宁烨惧于大长公主不怒自威的神色与语气，不知作何应答，只得默默地垂下目光。
“姐姐，莫怪陛下，一切皆是我的主意。”宁心妍挺身而出，毫不畏惧。

“哦？是你？这是为何？”宁歌仿似又是一惊，淡笑着望住她，“地牢内机关重重，稍有倏忽，便有性命之忧，倘若陛下有何损伤，你担待得起吗？”
“一切后果，我一力承担！”宁心妍坦然地迎上大长公主渐趋苛厉的眸光，从唇齿间一字一字地切出。
“你？”宁歌咯咯讽笑，“凭什么？凭你是蒹葭郡主？还是明王之女？”
“不凭什么，我不会让陛下有任何损伤。”宁心妍咬牙道。
“我们华太后的义女是有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的？竟然胆敢夸下如此海口，当刮目相看了。”宁歌拊掌而笑，清脆的掌声击响于静寂的地牢入口，听来分外刺耳。
“陛下乏了，我先行护送陛下回殿，稍后我自会向姐姐请罪。”宁心妍面冷如霜，对于她的冷嘲热讽，惟有淡漠以对。
“那就麻烦你了。”宁歌微微侧身，朝侍卫下令道，“来人，护送陛下和蒹葭郡主回殿。”
“皇姑姑，朕先回殿了。”宁烨的脸上犹有惊色。

两列侍卫护送着宁烨和宁心妍回殿，云光骑撤下，数名侍卫清理着横尸淌血的地牢入口。高风往前走了几步，猛地下跪：“末将失职，公主降罪。”
宁歌示意他起身，微微一笑：“你何罪之有？若非你挡着一时半刻，我赶回来才能将人救下。”
高风恍然大悟，原来大长公主离宫前往沧浪行宫只是一幕烟雾，明为休养，暗为引蛇出洞，此计妙绝！
蒹葭郡主宁心妍便是那尾兴风作浪的蛇。
高风赞道：“公主英明，末将佩服！”


风悄悄，人寂寂，夜阑深浓如墨。
轻袂款摆，珠光丝履徐徐行过大殿，一道纤细的影子从白琉璃扇屏上缓缓闪过，琉璃珠玉叮叮轻响，鸾纹纱幔被一只藕臂撩起，须臾之后，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响起：“心妍叩见大长公主。”
一名女子歪在榻上，手捂侧额，阖眼静气，素白绡纱寝衣静然。
榻上女子似乎沉入深深的睡魇，只余匀缓气息。
跪在宫砖上的宁心妍抬眸觑着榻上睡容恬静的女子，本是乖巧的一双眸子立时化作冰凌，涌出丝丝寒气。乍然间，榻上那张玉白的脸睁开一双漆黑的眸子，幽冷的芒色逼迫而来，却又似火焰那般灼人，惊得宁心妍幡然变色，匆忙掩下眼底的冰冷之色。

“姐姐可是乏了？”
“我在等你。”
“心妍知罪，”听闻她冷淡的言辞，宁心妍垂下眸光，“任凭姐姐责罚。”
“你既已知罪，便下不为例。”宁歌正了身子，并无让她起身的意思。
“姐姐不问缘由吗？”罗裙丝薄，鸣鸾宫砖的冷凉之气直逼膝盖，饶是夏风暖热，宁心妍仍觉那股冷气袭遍全身。
“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你想说，我不问你也会说。”宁歌冷素地望她。

“姐姐英明！”宁心妍抬眸赞道，浅笑的眉目微现凌厉之色，“姐姐为何包庇杨策？”
“包庇？此话怎讲？”宁歌冷冽一笑。
“杨策谋逆，罪证确凿，理当族诛，姐姐为何不立即将他处死？”
“杨策谋逆一案尚有诸多疑点，倘若草率定罪，必让朝臣寒心。”宁歌凝眸望她，见她容色冷静、却是一副质问的神色，不由得冷笑。
“话虽如此，但是杨策一日不死，必是心腹大患啊。”宁心妍语重心长，仿佛老妇人对着儿女谆谆教导，“姐姐也知，杨策谋略过人、城府极深，在朝中威望甚高，手握五十万兵权，姐姐认为他会永远忠于皇室吗？”

“杨策是否忠心不二，我无法保证，正如他是否真的行谋逆之事，我会彻查！”冷寒如冰，刺人血流，最末一句，咬牙重声，仿若千钧之重。
“姐姐不觉得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吗？”宁心妍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睨住她，“假若放虎归山，必酿大祸。”
“为什么你笃定杨策会谋逆？还是你的偏见？”宁歌徐徐起身，淡笑的双眸犀利地盯住她。
“杨策究竟为人如何，姐姐心中清楚，姐姐只是一叶障目罢了。”宁心妍幽黑的眸子倏然收缩，迸出明灿的光华。
“杨策的为人，我自然清楚。”宁歌的语音如寒冰，深蹙着眉，“杨策一案，你无需费心，母后劳你多陪陪，旁的事，你莫插手！”

幽烛柔韧地燃烧，寝殿里暗渺昏红，对峙而立的两名女子静静地互相凝望，周遭似已凝固，如冰如火，仿如一潭死水，又似冰河里暗流激涌。
脸颊渐冷，宁心妍漠然出声：“姐姐当真要包庇杨策，甚至纵虎归山？”
很好，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宁歌微眯双眸：“如你所说，我包庇他，我纵虎归山，你又能如何？”

“姐姐——”昔日巧笑俏媚的神色化作冷酷与凌厉，宁心妍高扬了嗓音，“你不为自己思虑，也要为陛下思虑，为母后思虑，为大宁江山思虑。身为大长公主，姐姐必须摒弃个人恩怨与喜好，必须保护宁氏，以求安稳地立足皇城。”
“我没有吗？母后卧病，若非我与杨策联手，大宁江山早已落入章太师与华国公之手。”铿锵之音如珠玉落入玉盘，叮叮咚咚，仿有星火溅射。宁歌的眼神犀利如刃，毫不相让，“你究竟对我有何不满，一并说出来。”

“我并无不满，只是杨策一案，姐姐太过优柔寡断。”不该说的话差点儿吼出来，宁心妍捏了一把汗，如今还不是揭底的时机——倘若让她晓得自己早已知晓她与杨策的私情，依她多疑的性子，更会派人盯死自己。
“我已说过，我会彻查！”宁歌的目色愈加冰冷。
“彻查？”宁心妍连声娇笑，笑声里充满了浓浓的嘲讽，“彻查与否，谋逆与否，杨策都必须死！只要他一日不死，陛下的帝位就一日不得安稳，大宁江山就一日不得稳固！”
“你——”宁歌的娇颜惊怒异常。

“姐姐不是看不清，而是优柔寡断！姐姐，你究竟在想什么呢？”宁心妍当然晓得大长公主在想什么，故作不知罢了。
“如你所说，杨策手握重兵、威望甚高，牵一发而动全身，丝毫马虎不得。假如草率定罪，朝野内外必定掀起轩然大波，他的部属将会如何，你能预料得到吗？杨策比不得旁人，须三思而后行，你以为一刀下去将他处斩，大宁江山就能稳固吗？”陡然间，声音高高扬起，怒火直冲，显然的，宁歌气得不轻。

两人如此的针锋相对，尚是首次。
宁心妍的娇脸上怒色弥漫：“朝中多是见风使舵、明哲保身之人，姐姐何必如此忧心？再者，杨策麾下的部属，是忠于大宁，不是忠于杨策！果真有人造反，正好一网打尽！”
宁歌紧紧凝眸，眼中的黑色火焰几欲喷出：“此事我自有主意，你无需费心！夜已深，你退下吧！”

“姐姐——”宁心妍急得拽住她的手腕，“杨策留不得啊，陛下尚且明白此中关键，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退下！”宁歌低声喝道，冷冷甩开她的手。
“姐姐，忠言逆耳啊！”宁心妍深深吸气，平复着胸口的怒火，“姐姐一意孤行，我也无话可说。”她静静地盯着大长公主，良久方才转身，罗裙微旋，轻袂扇动，洒开一路愤然。行至白琉璃扇屏处，她倏然顿足，背对着大长公主——
“大宁江山就在姐姐的掌心，倘若有一日，这个江山毁在姐姐的手里，姐姐便是千古罪人。”

犹有怒火的声音重如大石，压在宁歌的心口，迫得她一时喘不过气。
蓦然间，寝殿里如死的沉寂，空旷而阴凉。
宁歌颓软地跌在榻上，捂了脸，捂了眼，深深地吸气，长长地呼气……胸口起伏不定，心中似有千浪万涛，惊涛拍岸，涌动不息。
轻捷的脚步声止于榻前，一道柔软的声音响起：“公主，该歇下了。”
低缓疲倦的声音轻轻响起：“绫子，我该怎么办？”
绫子回道：“小的不懂朝政大事，不过，世间的事，无外乎两个字：果决。”
宁歌望着她，喃喃道：“果决？”
绫子轻笑道：“是的，果决，当机立断，永不后悔！”


“二位卿家求见，有何要事？”

檀木微香，墨玉流光，雕龙睥睨，立屏前端坐着少帝宁烨。暖热的日光从雕窗斜射进来，纹龙宫砖上金光晃眼，立屏上芒光烁闪，逼得御前站立的两人垂目避开那耀眼的光芒。
华一波低眉道：“杨策谋逆一案，陛下如何处置？”
何准觑一眼檀木墨玉雕龙立屏前的少帝，九龙纹饰，面如冠玉，三分帝王之相，温润有余，威严不足，还需历练三五载。他禀奏道：“陛下，杨策麾下部属蠢蠢欲动，倘若处置不当，臣担心……有变。”

“何大人有何高见？”宁烨安然若素地问道。
“臣以为此案需尽快了结。”何准应道。
“何大人所言极是，陛下，杨策谋逆一案牵涉甚广，倘若再行拖延，只怕朝野内外……人心浮动。”华一波眉宇微凝。
“二位卿家所言不差，不宜拖延。”宁烨点头道，对于两人今日的求见与说辞很是不解，“照此看来，如何处置才是最为妥当的？”
“如何处置，需真相大白之后才能盖棺定论！”帘外传进来一道轻绵而利落的声音，应声进来的，正是容华清冷的大长公主。

二位大臣赶忙俯身下拜，宁歌摆摆手，径直走向御案，轻盈转身，眸光微转，从容凝笑。
高风下跪叩拜：“末将叩见陛下。” 
宁烨示意他起身，朝御案旁侧的人儿灿笑：“皇姑姑来得正好，我们正商量如何处置杨策，皇姑姑适时前来，是否已查明此案？”
宁歌缓缓道：“陛下，高风已查明真相。高风，杨策一案，究竟如何，你且从实道来。”

高风颔首，目视少帝，沉声禀奏：“禀陛下，臣多方查证，那夜戌时三刻，杨策入宫，多名宫门侍卫与巡视侍卫可为作证，亥时，杨策进入九华殿，九华殿侍卫也可作证。尔后，杨策进入上书房觐见陛下，并无佩剑而入，不到一刻的功夫，杨策便退出上书房，末将审讯过当时守卫大殿的侍卫，确实如此。杨策刚刚走下玉阶，便有大批侍卫涌上来。”
何准与华一波闻言色变，面面相觑。而宁烨，随着高风的言辞，玉脸微微涨红，漂亮的双眼浮现不安的色泽。
高风继续道：“此等阵势，杨策不解，于此一触即发之际，章大人适时出现，污他谋逆，下令侍卫拿下杨策。于此，杨策被逼反抗，在此生死存亡之际，他迫不得已地挟持陛下……”

“我适时赶到，眼见杨策挟持陛下，盛怒之下，持剑杀他；所幸杨策迷途知返，卸剑伏罪。”宁歌淡淡道，容色平静，瞧不出任何情绪。
“末将授命于大长公主秘密彻查此案，真相便是如此，倘若陛下、何大人与华将军有何疑处，末将即刻宣人证对质。”高风垂首低沉道。
“何大人，华将军，二位有何疑处？”宁烨瞧清楚了，隐隐地明白了，何准与华一波的求见，皇姑姑与高风的适时来到，今日的一切都是皇姑姑的布局——她要救出杨策！
“陛下，可宣人证。”何准目光微紧，沉缓道。

“陛下，杨策忠心不二，臣以为他并无谋逆之心。”华一波郑重道。
“人证……就不必了，谁都可以不信，皇姑姑还能不信吗？”宁烨天真无邪地说道，适时，大长公主侧了身子递过来柔和而暗藏机锋的目光，他皱了眉心，无辜道，“皇姑姑，那夜朕正要回寝殿歇息，却闻殿外打了起来，出去一瞧，竟是杨策跟侍卫斗得正酣，朕还不知是怎么回事，便被杨策扣住，朕被他吓着了。”
“陛下受惊了。”宁歌软声安慰，朝房内三位臣工淡淡地笑，“此案既已真相大白，诸位以为如何？”
“杨策被逼反抗、挟持陛下以求生天，并无谋逆之心，自当免罪，令其回府疗养。”华一波诚恳道。

“虽无谋逆，却有挟持陛下、以下犯上之罪，陛下，公主，臣以为，此罪不可轻饶。”何准道。
“如何惩戒？”宁烨扬眉问道。
“杨将军身受重伤，不可拖延……”何准略微沉思方道，“准其先行回府养伤，暂削大将军之职，公主以为如何？”
“就依何大人所奏。”宁歌深深一笑，“陛下有何异议？”
“如此甚好！”宁烨倏然起身，粲然地笑。


“心妍参见大长公主。”

目视大长公主踏进大殿，宁心妍淡淡行礼，言行恭谨。
大殿上的宫娥与侍卫鱼贯而出，宁歌从她的身侧徐徐而过，轻绡软袂扬起微风，扫过她的侧脸。
宁心妍一袭石榴裙色染轻纱，转娉婷：“姐姐为什么将我禁足晚晴殿？”
日薄西山，残阳如泣，晚晴殿如浴红血，宫砖上映着一道道惨然的光影。
宁歌拂袖坐下：“你要见我，便是为了这事？”她淡淡地凝视宁心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般费尽心思。”
宁心妍静静一笑：“也许姐姐已查明一切，没错，我费尽心思，只为助姐姐一臂之力。”

“助我什么？我需要你帮忙吗？”宁歌幽冷一笑。
“心妍只是明王之女，可是母后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为母后做一点事，为母后守住江山，为陛下亲政摒除障碍。”宁心妍的眸中漾着坚定的光泽。
“摒除障碍？”宁歌冷讥地一笑，“照你说来，也该把我摒除了？”
“姐姐多心了，姐姐为陛下费心筹谋，怎会是障碍？”宁心妍美眸微眯，“陛下亲政的最大障碍，是杨策。姐姐自也清楚，杨策一日不除，皇室便一日不得安宁。”

“先有章太师满门抄斩，后有华国公病死天牢，假如朝中再有辅国大臣赴死，文武百官会寒心，更会引起无谓的恐慌。你要知道，守护江山并非一味地杀戮，要适可而止。”宁歌陡然站起，眉目冷肃。
“姐姐担心什么？杨策犯下谋逆大罪才被赐死的，与人无尤，朝臣不会寒心，更不会恐慌，只会引以为戒。”宁心妍皎美的眉目盈满尖酸的笑意。
“谋逆？你以为我不知吗？一切都是你的安排！”宁歌厉声道，“你做过多少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个皇城，没有不透风的墙。”
“是！都是我的安排，自我回宫，我就处处与你为敌，为母后保住江山，为陛下夺回皇权。杨策究竟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处处袒护他？”宁心妍扬声喊道，眉心紧拧。

暖风泣香红，残血暗淡，晚风涌起，拂上腮红耳热的脸庞，更是热气郁燥。
四目相对，眉心如刻，两双漆黑的瞳仁静静地对峙，怒意灼烧。
怒火窜起，宁歌咬牙道：“我并非袒护他，杨策是魔是佛，我心中清楚，亦有法子对付他，无需你费心。”
对付他？不就是命人查明真相，洗脱他的谋逆死罪，将他释放，这不是袒护他是什么？宁心妍冷哼一声：“姐姐既已查明杨策谋逆的真相，也知是我设下圈套陷害他，为什么不将我赐死？”

“你想死？”宁歌凤眸一凝，严肃道，“临死之际，你曾经做过什么，一一禀来。”
“姐姐不是都知道了吗？何须我说？”宁心妍呵呵冷笑，轻纱飞扬，“还请姐姐赐我一死。”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宁歌猝然抓住她细白的手腕，容色俱厉，“禁足晚晴殿，我会慢慢折磨你。”
“姐姐真会折磨我？”宁心妍挣开她的抓握，跳荡的青丝旋起墨黑的冷弧，“只怕姐姐不敢杀我，母后这么疼我，杀了我，姐姐如何向母后交代？又如何向我兄长交代？姐姐才慧过人，怎会轻易杀了我？”

“你所说的，丝毫不差，不过我并非忌惮你兄长，也不是因为母后待你有如亲生女儿，而是——”宁歌蓦然捏住她的下颌，眼风犀利如刃，“皇室凋零，我只是不想再起屠戮，假若你再暗中搞怪，休怪我不顾姐妹之情。”
“姐姐心慈手软，不担心有朝一日我会奋起反击吗？”宁心妍的眸光冷酷慑人。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宁歌甩了手，扬声喊道，“来人！”
“小的在！”宫娥内侍与侍卫纷纷进殿，垂首听候差遣。
“小心伺候郡主，如果让郡主踏出大殿一步，立斩不赦！”宁歌摔袖离去，丢下严酷的命令。

她的身后，宁心妍怔怔地站在大殿上，残阳逝尽，暗影重重。
昏黑中，她的脸上摇曳着诡异的微笑。
来到凌霄殿，正要与母后一起用膳，宁歌突地觉得一阵眩晕，便软软地倒下，不省人事。
宫娥内侍自是一番手忙脚乱，将大长公主送回凤凰铜阙。刘大人诊治过后，开了药方让宫娥去抓药煎药。半个时辰后，宁歌醒来，只有绫子陪在身旁，神色忧急。
宁歌虚弱地笑着：“去请太医。”

绫子微有惊愕，随后请来刘大人。刘大人坐于绡纱帷帐外，宁歌隐约可见他沉重的面色，不祥之感顿生。
刘大人禀道：“一月来公主夙夜焦虑，以致损耗过甚，只需静心调养便可。严重者乃公主中了一种西域慢性奇毒，目前毒性虽轻，然郁积头颅日久，必日日消瘦、夜夜折磨，不出半载便面黄肌瘦，不久就会心脾衰竭而死。”

“慢性奇毒？是什么毒？”宁歌浑身一震，面色惨白，“如何中毒的？”
“非膳食，非熏香。”刘大人眉目一皱，“如果臣没有估错，此种下毒手法异常诡异，让人防不胜防，下毒之人便是最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宁歌的目光缓缓地扫向绫子，绫子无端的一震，微有慌色的脸上镇定地笑着。宁歌移开目光，寻思着，“会是谁呢？”
“臣曾听一名西域僧人说过，此种西域奇毒只需每隔三日投入少量，三月后才会显出症状，据臣诊治，公主体内郁积的毒只有半月多，许是因为公主近日焦虑劳碌与怒急攻心，才会昏厥。”

“什么毒如此厉害？”
“臣先卖个关子，待臣查过典籍确诊之后，臣自有办法查出下毒之人。”刘大人自信一笑。
“好，就依刘大人所言。”宁歌目色悠茫。
“大人，中了此毒日后会有什么反复或病症吗？”绫子忽然问道。
“幸而及时发现，公主中毒未深，服药一月，体内的毒素自然清除。”刘大人躬身禀道，“臣先行告退，公主好生歇着，绫子姑娘，尽心伺候公主。”

绫子送刘大人出去，宁歌拥衾而坐，呆然神色，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庞从脑中闪过……
越五日，大长公主起身，两名梳妆宫娥轻捷无声地走上前，为她梳髻妆扮，举止轻柔得宛若无骨一般。
绫子轻步走来，立于斜后侧，垂眸细声道：“公主，昨夜里一宫娥突发恶疾，不治身亡。”
一身轻响，梳妆宫娥手上的檀木鸾纹月牙篦子掉落在地。宫娥惊得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小的该死，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宁歌弯身捡起篦子，递到她手里，语声冷凉：“你怕什么？”
宫娥深深埋首：“小的……小的害怕……”
眼见宁歌面色微冷，绫子解释道：“她是刘大人领过来的，说是擅梳妆，小的见她乖巧懂事，就留下了。”
宁歌示意两人继续梳发，须臾幽声问了句：“你叫什么？”
宫娥低声回答：“小的名叫小木子。”


“你怕死？”宁歌望着镜中立于自己身侧、身着粉衣的卑弱女子。
“小的……不怕。”瑟缩片刻，小木子终于开口，双唇却发颤得厉害。
“既然不怕死，还不跪下？”宁歌陡然一喝，双颊无一丝笑容。



第十九曲
呜咽繁华歇

小木子惊得趴俯在地，瑟瑟发抖如落叶飘落：“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宁歌徐徐转身，冷眸盯住她：“你可知罪？”
小木子结巴道：“小的不知……犯了何罪？”
宁歌伸手抬起她的脸，笑意若风：“毒杀大长公主，你觉得该当何罪？”

“小的冤枉啊……公主明察，小的怎敢下毒谋害公主，小的真是冤枉的……”小木子乍闻之下，惊得连连摇头。
“冤枉？”宁歌手上加劲，捏得她高高昂起头，“你下毒的手段很高明，若非刘大人听闻此种西域奇毒，我就被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了。”

前日，刘大人亲自打来一盆温水，将她的长发浸于水中，一刻钟后，以银针浸入水中试毒。果然不出所料，下毒之人将西域奇毒“醉生梦死”掺入香油之中，再抹在发根，毒气慢慢地渗入头部，而中毒之人毫无知觉，亦不会轻易怀疑到下毒之人，可谓手法奇诡。
猝然间，宁歌苍白的手扼住她的咽喉，旁侧的宫娥吓得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小木子惊恐地睁大双眼，嗬嗬喘气，渐渐的，痛苦得眼角凝出泪滴。
绫子瞧不得小木子难受的样子，斟酌道：“公主，可查清楚了？”

小木子的瓜子脸憋得通红，目光渐趋涣散。
寝殿里寂静如死。
蓦然一松，宁歌撒了手，厉声问道：“说！谁让你下毒的？”
小木子连连咳着，断续道：“小的没有……下毒谋害公主……”

“既然你没有下毒，你的家人便不需为你陪葬，就发配北疆充军为奴吧。”
“公主……万万不可，小的母亲伤病缠身，弟弟还小，不可充军为奴啊……小的……小的也是逼不得已的，如果不这么做，母亲就会重病身亡……”小木子满脸泪痕。
“这么说，你下毒是为了你母亲的病？”宁歌凝眸冷笑。

“小的是逼于无奈……母亲重病在身，需要银两看大夫抓药。”小木子垂头哭泣，凄然欲绝。
“只要你供出幕后之人，你的母亲和弟弟就可以安然无忧。”宁歌冷声道，“否则，他们就会因你而死。”
“小的……不敢说……”小木子倏然抬头，侧眼看向绫子，只是一忽便垂眸。
“说！”宁歌眼神冷酷。
“是……是绫子姑娘逼我下毒的。”小木子瞥了一眼绫子，决然道。

闻言，宁歌浑身一寒，愣愣地转眸，只见绫子怔忪地站着，在接触到大长公主失望而冰冷的目光之际，砰的跪在地上：“公主……”
宁歌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绫子！竟然是侍候她多年、她完全信任的绫子！绫子为什么这么做？也是受人胁迫？
眼见大长公主呆呆地坐着、眼珠子一动不动，绫子明白她的感受，知道这个真相对她的打击异常沉重。绫子宁愿她处死自己或者厉声责问自己，也不愿见到大长公主这样死寂的神色。

绫子抓住她的衣角，悲伤地看着她：“公主别这样……小的辜负公主的宠爱，小的罪该万死，不求公主的原谅，只求公主好好的……”
宁歌失了血色的双唇吐出令人冷冻成霜的话：“将小木子拖出去，杖毙！”
小木子大惊：“公主饶命……公主开恩……公主饶命……”
大殿上候着的内侍拖着小木子远离寝殿，那一声声求饶的哭声惨绝人寰、撕心裂肺，整个铜阙的宫人震得瑟缩了身子、垂头发抖。
严霜般的目光猝然定在绫子的脸上，宁歌漆黑的瞳仁射出冰锥般的芒色：“真的是你？”

“是！是小的逼小木子下毒的。”绫子直认不讳，挺直身子，深深垂首。
“竟然是你！”宁歌陡然起身，扫了妆台上所有的物什，“都滚出去！”

数名宫娥吓得纷纷逃散，只剩下绫子安静地跪着，恭候大长公主的处置。
日盛，风暖。眉心敛，襟袖冷。
宁歌幽幽地凝望着她，陡然的，攫住她的双臂，将她整个儿提了起来：“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最信的人，竟然要毒杀自己！她心痛如割，她又悲又怒，她难以置信……
绫子被迫迎上她伤痛的目光，眼中泛着懊悔的泪光：“小的罪该万死，恳请公主处死小的。”

“为什么？”宁歌气绝地大喊，清亮的眸中切出凌厉的戾气，“谁指使你的？”
“没有人指使。”泪水滑落，绫子幽幽地说道，“一切都是小的主意，与人无尤，恳请公主赐小的一死。”
“是杨策？还是蒹葭郡主？还是谁？说啊——”宁歌步步紧逼，犹显苍白的脸上怒色翻涌，“如今你还袒护着那人，枉我那么信任你，你如何对得起我？”
“公主大恩大德，小的唯有来生再报。”绫子闭上眼睛，泪水倾落。
“啪”的一声，掌影闪过，宁歌拼尽心中的怒火、伤心与失望，将绫子掴得趴在地上，宛如一朵凄零的花儿。

桐花落，碧云天；菡萏为莲，何处烟雨。
西州，天茫茫，水茫茫，薄暮飘渺，恨在何方？
章淮谦缓缓地踏步而来，目不转睛地望着琼台里茕茕孑立的灰青人影。青衫微茫，素裳冷寂，矜贵如坚玉，纤细若苇叶。
心头一番滚沸，他轻轻吐气，怜惜与心疼翻腾在胸。

“臣叩见公主。”
“免了。”轻音幽细，远山眉黛，大长公主侧身瞟来，目光散乱。
“公主有何差遣，但请吩咐。”章淮谦惊异于她雪白的脸色，静养十日仍是面无血色，莫非那西域奇毒“醉生梦死”真的如此厉害？
“你欠我一些解释。”宁歌幽幽的目光迫来，锁住他的霜眼。

章淮谦心下了然，自嘲地一笑：“公主想知道杨将军谋逆那夜，为什么臣会在九华殿？公主认为臣与蒹葭郡主合谋陷害杨将军，是不是？”
宁歌冷道：“你留在洛阳，我自然高兴，如果你让我难做，我不会手下留情。”
章淮谦的胸口咻的一疼：“臣明白，若非陛下苦苦请求，臣早已隐居世外。那夜，陛下宣臣进宫，臣未料到竟是为了杨策一事，圣命难违，臣唯有遵命行事。”
宁歌一惊：“如此说来，杨策谋逆一事，是陛下的布局？”

“确实是陛下与臣商量如何逼杨将军谋逆的，然而陛下为什么这么做，臣不知。”
“当真？”宁歌想不到会是宁烨，可是宁烨为什么要置杨策于死地？为了亲政吗？还是被宁心妍蛊惑了？
“臣句句属实，假若公主不信，自可命人去查、去问，那夜臣在九华殿上书房面圣，侍卫都看见了。”章淮谦目光精诚。
“我自然会查。”宁歌黛眉一肃，“是陛下，还是谁，我都会查得一清二楚。”
“既然公主不信，臣也无话可说。”章淮谦略一行礼，“臣先行告退。”

他扬袂而去，步履沉重。她晓得他的心伤，转身望着茫茫天水，心中起伏不定。
她不信他，他自然心痛而无奈。正如她与杨策之间，纵然情深如海，也是伤痕累累、千疮百孔。
杨策，章淮谦，绫子，宁心妍，宁烨……这个皇城，这个世间，还有谁，可以相信？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想夺权，每个人都戴着一副面具，她还能看透每个人的真面目吗？

“公主。”苍老的声音响在耳畔，宁歌回眸一瞧，不知何时刘云已经来到身侧。
“刘伯伯……”宁歌蓦然扑入他的怀里，失声哽咽。
“公主莫哭，有什么事儿跟老奴说。”刘云轻拍着她的肩头，长叹一声。

宁歌伏在他的肩头，哽咽之声渐成“呜呜”的哭声，内心的无助与绝望悉数化为悲伤的泪水。
良久，哭声渐止，她抹了泪痕：“刘伯伯，我该信谁？”
刘云目视前方，眼色凝沉：“公主该信自己，只要公主认为对的，就应该坚持下去。”
宁歌喃喃道：“信自己？”
刘云坚定地看着她，目光精亮：“是的，信自己！”

这世间，男人最不可信，这个皇城里，唯一可以信的，只有牢牢抓在手中的权势。
母后的话依稀响在耳畔，刹那间，宁歌豁然开朗：是啊，信自己，信手中握着的权势，只有自己不会谋害自己，只有权势不会欺骗自己。
水眸中的悲伤慢慢消散，宁歌牵唇一笑：“谢谢你，刘伯伯。”
刘云道：“公主，绫子姑娘数次自缢，皆被人及时救下，老奴以为，如此软禁也不是法子。”
她目光一冷：“她想死，我偏偏不让她死，刘伯伯，命人严加看守，宫人切不可；离了半步。”

绫子自觉愧对大长公主多年来的恩宠，多次寻死而不得，确也着实可怜可叹。
目光微转，刘云瞥见自远处行来的圣驾：“陛下来了。”
暮色合拢，苍茫之中，数名内侍簇拥着一抹橘黄衣影紧步而来，那张如玉的粉脸似有沉重之色。
刘云行礼后退下，宁烨拉住她的手，热切道：“皇姑姑害我好找。”
宁歌拂开他的手，冷淡道：“不知陛下何事？” 
宁烨一怔，有些着急了：“皇姑姑怎么了？这几日皇姑姑都不见我，是责怪我吗？”

“我怎会责怪陛下？”宁歌拉着他坐下来，“陛下有事不妨直言。”
“皇姑姑都是叫我‘烨儿’的，为什么叫‘陛下’了呢？”宁烨不满地撅起双唇。
“因为你是陛下呀。”
“不要，皇姑姑还是叫我‘烨儿’。”

“陛下又忘记了吗？”宁歌脸色一沉，“要自称‘朕’。”
“哦，那皇姑姑也要叫‘烨儿’。”宁烨灿烂地笑，却又忽的皱眉，“皇姑姑，为什么软禁心妍姑姑呢？都十多日了呢，心妍姑姑犯错了吗？”
“烨儿是不是怨我？”宁歌早已猜到他是为了宁心妍而来的，蓦然一笑，“她犯了错，我让她在晚晴殿闭门思过几日，以示惩戒，烨儿，没什么事就不要去打扰她了。”
“心妍姑姑犯了什么错？”宁烨关切地问道。

“烨儿不是想要亲政吗？”宁歌不答反问，“你想亲政，我会帮你，往后朝堂上的事，我不会干涉，记住，烨儿要当一个万民称颂的好皇帝，皇姑姑和你皇祖母就放心了。”
“我不想亲政……我还小，不知如何处理政事，如果皇姑姑不帮我，我也不要当这个皇帝了。”宁烨拉住她的手，乞求道。
“又胡闹了！烨儿，总有一日，你要亲政，现在亲政，我就可以好好照顾你皇祖母，所以你要学着如何处理家国政事，有何不懂的，问问你舅舅或者何大人。”宁歌温柔地谆谆教诲，此时竟猜不透宁烨了。他能够布局陷害杨策，可见才智过人、谋略得当，而有时候却又懵懂无知，究竟他是聪明绝顶还是装傻充愣？
“不要！皇姑姑不帮我，我就不当皇帝。”宁烨赌气地别开脸。


一只纤白的手，停在虚掩着的门扇前，五指微动，想要推门而入，却又犹豫不决，就这么僵住。
深深吸气，宁歌下了决心，轻轻地推门，只见屋内半明半暗，阳光从窗台射进来，流泻于地宛然流金岁月。床榻间罗帷半掩，床上男子毫无声息，那张刚毅的脸庞映在罗帷之后，眉目模糊。

宁歌撩起罗帷，伸手抚触他的唇、他的鼻、他的眉，却又僵住，不忍心将他吵醒，或者，不敢吵醒他，不敢面对他。是的，她不知如何面对他，她愧对于他，她疑他谋逆，她刺了他一剑，她……都是她的“不信”造成如今的局面。
一股酸热涌上眉间，潮湿的目光流连于他左右双肩的伤口，泪滴洒落。

辰光悄，珠泪垂，暗销魂。
却有温暖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她蓦然一怔，抬眸望去，他一双黑亮的眼睛灼灼望来：“公主来了。”
宁歌未及擦去脸上的泪：“嗯，你……好些了吗？”

杨策挣扎着起身，唇色微有苍色：“大好了，休养大半月再不好，我就废了。”
听闻他沉朗的笑声，宁歌郁结的心思稍微舒展：“还需躺半月才能痊愈。”
他豁朗一笑：“不碍事，想我纵横沙场多年，这点儿小伤，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痛在心里，伤在心里，是不是？”她反握住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嗯。”杨策点点头，拿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真心，才会痛、会伤，若非真心，便是铜墙铁壁，谁也伤不得。”
“是我错怪了你，我不分青红皂白……”掌心下那颗火热而沉稳的心，令宁歌觉得何其庆幸，庆幸能有看清真相的一日。

“我也有错，我不该那么冲动地向你要人。”
“所谓关心则乱，我理解。”

“我说过，只有真心，只有信任，可是我做不到……”他的眼角挑起自嘲的笑。
“因为这样，你才会承认所有的事，是不是？”宁歌的双眸泛上盈盈的水光，“华国公之死，派人监视我，陛下驯马落水，你都承认了，你说是为了大宁江山、为了天下，你是故意这么说的，是不是？”
“做过的事，我会承认，华国公之死，确是我的密令，旁的事，不是我所为。”杨策拭去她眼角的凝泪，温柔脉脉。
“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要让我误会你？”她深深凝眉、苦涩地问。

他只是凝望着她，深眸如潭，闭口不答任何一个字。
对望良久，寝房岑寂。静光粲粲，罗帷半垂。
年来发生的事一件件的浮现，光影闪烁，有一句话突兀地蹦了出来，宁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次在章府发生的事，你说，我终于明白公主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不屑于解释。杨策，你是不屑于解释。”

她猜对了，他与她一样，心高气傲，没做过的事，即使让人误会也不屑于解释，即使命悬一线。他相信，总会真相大白的一日。况且，即便他在牢中解释，她也不会全然信他。
他要她去查真相，只有她亲自查出真相，才会真正的信他。
杨策拉近她，目光深然：“公主，就当是考验，就当是因祸得福，让我们更了解彼此的心意。一切都过去了，我还是我，并无丝毫改变。”

宁歌浅笑：“好！以往的种种，谁是谁非，谁对谁错，莫再计较，一切随风，往后，我会记住你对我许下的诺言。”
可是，这样的误会伤筋动骨，这样的生死相搏，也许就是阴阳相隔、永无再见之日。一思及此，她的后背心冷汗涔涔。

“我何其有幸，公主才智过人，任何误会与冤枉都会随风而逝。”杨策朗声一笑，抱住她。
“可是我们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纵然情深，又禁得住多少考验？”宁歌幽声一叹，“究竟是谁在背后离间你我？目的何在？往后又会有什么风浪？杨策，我真的害怕。”
“不要怕。”他抬起她的脸，目光精锐，“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们更加彼此信任，我也不会让兴风作浪之人再有任何可趁之机。”

“只怕由不得我们。”她担忧道。
“公主且放宽心，即使还在养伤，我也有法子逼他现出原形，届时任凭公主处置。”杨策目光闪闪，犹有病相的脸上洋溢着慷慨之气。
“已有目标和应对之策了吗？”宁歌紧张地问道。

“公主——公主——”人未到，声先至，宫娥匆急的声音传进寝房，不及调息便忙着禀奏，“不好了……公主，陛下……陛下不见了……”
“陛下不见了？”宁歌心神一震，霍地起身，浑身如冰，“如何不见了？”

“宫人来报，今日一早陛下并无起身……过了半个时辰内侍进去唤醒陛下的时候，才发现陛下根本不在寝殿里……内侍宫娥慌了，找遍九华殿也不见陛下……他们不敢擅自做主，就向刘大人禀报，刘大人派人四处寻找，整个皇城都翻遍了，仍无陛下的下落……”宫娥仓惶得面色如纸。 
“你先去备轿，我即刻就来。”宁歌匆匆吩咐，转而回眸望向床上之人，眉目间拧出一道深痕。
“公主莫急，若非意外，陛下定是被人掳走。”杨策拉住她的手，以坚定的目光抚慰着她的慌乱，“回宫后即刻颁下三道严令，其一：严令宫人泄露陛下失踪的风声，一旦宣扬出去，必然风浪迭起。其二：封锁皇城，严密搜查。其三：封城，密令城中禁军和扈从武士严密搜查。”

宁歌点点头，目光却已散乱。
杨策拍拍她冰凉的手：“陛下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第二日，搜寻范围扩至京郊，第三日，再次扩大搜寻范围，然而，仍无宁烨的下落。第四日，禁军和武士开始大张旗鼓地搜人，以杀人死囚越狱逃匿为名，全城搜查。
洛阳城人心惶惶，挨家挨户闭门阖窗，以阻绝杀人死囚进入自家。当禁军武士搜查而至，大敞门户，以示并无藏匿杀人死囚。

第五日，宁歌几乎可以确定，宁烨已被贼人秘密地带出洛阳。
会是谁呢？为什么要掳走宁烨？有何目的？能够悄无声息地从宫中劫人、带出皇城，必是非常熟悉皇城各个宫殿、守卫巡视、宫门换班，如此看来，是宫里的人？或者是里应外合？
究竟是谁？

这日夜里，章淮谦回报，洛阳搜查无果。华一波回报，京畿搜查无果。江右扬回报，洛阳周边州镇搜查无果。
宁歌怒极，下令继续搜查，无论如何，将洛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宁烨。
刘云自也着急，眼见大长公主忧心如焚，数日来整个人儿清减、憔悴了，疼在心里：“夜深了，公主先歇着吧，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神明护佑，一定可以化凶为吉的。”

宁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地问道：“陛下失踪的前一夜，宫中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刘云寻思道：“并无特殊之处，老奴记得那夜戌时三刻从九华殿经过，并无觉得有何不妥……啊，公主这么一提，老奴记起来了，老奴丑时起夜的时候，听见巡视守卫在说东边的宫门有点儿动静，老奴便唤了一名侍卫问话，他说是宫门附近突然窜出一只很肥很大的猫，眼睛绿得吓人。老奴不以为意，吩咐他严加守卫就去歇着了。公主，这事儿……”

宁歌长睫微眨，沉思须臾方道：“也许那只肥猫只是障眼法，就在那个时候，贼人挟着陛下出了宫门，连夜出城，待翌日我们派兵搜寻时，陛下已被带离洛阳很远了。”
刘云叹一声：“如此说来，贼人筹谋已久，会是谁呢？”却见大长公主迈步而去，他连忙喊道，“公主往何处去？”
宁歌步履匆匆：“刘伯伯跟着来吧。”

弯弯绕绕地来到晚晴殿，等了片刻蒹葭郡主才更衣来到大殿上。

“不知大长公主深夜驾临，心妍未及迎接，大长公主勿怪。”宁心妍盈盈地跪地，一袭月白绸衣衬得身子伶仃，长裾铺洒开来，衣缘上浅淡的勾纹仿佛跃然纸上的淡墨勾勒，极端素净的雅。
“起吧。”宁歌环视大殿上明亮的宫灯与静穆的内侍宫娥，倏的回眸逼视着她，“陛下失踪，相信你已听闻。”

“心妍已知，陛下年纪尚小，被贼人掳去，不知遭受什么罪呢，心妍忧心如焚，不知陛下可有下落？”宁心妍语声忧愁，确有如焚的神色。
“陛下身在何方，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宁歌的面色骤冷，目光如锥刺向她的眸心。

“公主此言何意？心妍愚钝，还请公主说明白点儿。”宁心妍抬眸迎上那意味浓重的目光。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一声冷笑，宁歌站到她面前，目光如炬，“将陛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皇城，若非里应外合，谁有这个本事？”

“公主莫血口喷人！”宁心妍冷一眨眸，甩袖直视着她，“若是里应外合，就一定是我吗？皇城上下这么多人，任何一个都可以里应外合。公主将我软禁在此，我还能与宫外之人里应外合掳走陛下，公主是否太过高估我了？”
“就是因为太过低估你了，你的阴谋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得逞！”宁歌咬牙切切地说道，猛然扣住她的双肩，“说！陛下在哪里？”

“不是我！”宁心妍愤怒地大喊，却挣脱不得她的抓握，“放开我……我已被你软禁，还能有什么阴谋？”
“不是你？我死也不会相信！”宁歌狠狠地捏住她纤细的下颌，她苍白的脸色因而泛出微红，“你再如此执迷不悟，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既然公主认定是我，我无话可说，唯有一死明志。”猝然间，宁心妍低低地狂笑，笑声悲怆，渐趋悲凉，长裾上的淡纹亦随着笑声凉如枯枝寒水。
“你的阴阳两面我早已见识过，再也骗不了我。”怒哼一声，宁歌甩了手，森然地盯住她，“无论是不是你，我都会把这笔帐算在你头上，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陛下安然无虞，否则，名动洛阳的蒹葭郡主就要芳魂早逝了。”

笑声已歇，宁心妍纤柔的脸上仍然摇曳着灿烂的微笑，仿佛并无听见大长公主怒火灼烈的话音。
望着她拂袖离去，步履匆匆，背影绝傲，宁心妍颊边的笑意更深、更冷。



第二十曲
魂断飞凰台

搜查已经整整一月，毫无所获。宁歌早已秘密派出武士与兵士，前往各地寻找，陆续回报皆无宁烨的蛛丝马迹。
朝上只有几位重臣知道陛下失踪，多数朝臣只知陛下患有恶疾，前往沧浪行宫疗养，大小政事暂由大长公主统摄。
建康却突然传来令朝野震荡的消息：杨策旧部张豪东巧计杀害徐春，软禁康大人、冯大人，尊宁烨为大宁天子，迁都建康，洛阳为陪都，责难大长公主一介女流僭越朝政，令洛阳众臣前往建康面圣。

张豪东拥军十万，俨然功臣自居，挟天子号令天下，声势甚大。
章淮谦、华一波与杨策皆上表平叛江南，言辞激烈而慷慨。张豪东精于水战，唯有杨策能够与之一战，于情于理，杨策平叛江南众望所归。

八月二十日，杨策亲率十五万大军南下。
前夕，宁歌为他践行，在凤凰铜阙的寝殿摆下珍馐美酒，然而，案上的佳肴佳酿怎敌得过离别之苦、缱绻情深？
浓郁的桂花香飘进寝殿，熏醉了依依相望的炽情男女。

“此番南下平叛，你要当心。”宁歌挡住他的臂，不让他再饮酒。
“放心，我一定带着陛下安然回京。”杨策紧紧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

“我在皇城南门迎接你凯旋归来。”她的眸竟已湿润。
“相信不会太久，别这样。”他温柔地抚着她的脸颊，她饮酒之后的脸呈现出嫩嫩的粉桃色，恰是最撩人心怀的情致；双眸宛如远山蒙雾，时而斜勾，时而妩媚，时而楚楚，眸光几多变幻仍是不离他的眼。

他将她抱上床，柔情似水地为她宽衣，绵密的热吻落下来，烫人而深沉。
柳如眉，云似发，蛟绡雾幄龙香雪。

低吟飘出她的喉间，暗渺的夜光中，只有他的双眼黑如墨、亮如晶，只有他的黑眸怜爱而炽热、如磁一般的吸附着她的所思所想、吸附了她的三魂六魄。
宁歌翻身而起，紧紧地覆在他身上：“我会等你回来……等你凯旋归来……”

锦屏如画，帷幄轻晃，青丝摇曳如乱。
她伏在他的胸口，一动也不想动。

粗糙的大手抚过她凝肌如雪的背，杨策温软一笑：“无论如何，我会尽快回来。京中已部署妥当，倘若有变，江右扬足以应付，公主大可放心。”

“空中有高风和刘伯伯照应，相信兴风作浪之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声音轻细，宁歌张口轻咬的肩头，慢慢地加劲——
“呃——”他闷哼一声，双臂抱紧她的身子，嗓音低沉，“为什么咬我？”

“江南繁华，脂粉浓郁，我要你记住今夜之痛，永远记住我在你的肩头咬了一口。”宁歌深深凝视他，眸中摇曳着窃窃的笑意。
“岂止是今日之痛？我的双肩已有三处伤口为你所伤，我要你用三生三世来偿还。”杨策宠溺地捏住她粉嫩的雪腮。

“你竟然耿耿于怀，原来杨大将军竟是一个心胸不阔、小肚鸡肠之人。”她盈盈地调侃道，侧了身子躺下来。

他却支起身子，俯视着她，目光沉肃：“张豪东叛变，公主可怪我？当时我信誓旦旦地保他，却没料到他竟然真的叛变了……”
宁歌笑道：“当日你说任凭我要杀要剐，你喜欢剑伤还是刀伤？抑或是箭伤？”

杨策淡然地挑眉：“我喜欢牙齿咬的伤。”
她抓住他的手腕，张口就要咬下去，却被他翻手扣住手腕，制于头顶；她奋力推开他，却无奈不敌他的气力，精疲力竭之际唯有让他攻城略地……

翌日一早，杨策大将军祭告大宁先祖，于皇城南门统率五千亲兵拜别华太后与大长公主，吉时至，将士启程，挥军南下。
宁歌望着战马上巍然如山的那人，甲胄冷冽光寒，战袍墨黑如焰，神姿飞扬勃发。那是她托付终生的良人，叛军作乱，她只能委以重任，再一次信他，会带着毫发无损的宁烨回来，会记得对她许下的承诺，回到她的身边。

马蹄响起，行出数丈，杨策回身一望，遥遥地望着秋阳下宫装绮丽的大长公主，目光深深，情丝幽荡。


“你还不愿说出指使你的人是谁吗？”

宁歌的眼神冷寒如冰，盯着跪在地上的青衣女子。一月多不见，绫子的脸颊尖削如刀，衬得一双眼睛大而黑亮，本是纤瘦的身骨愈显病弱。
绫子垂头不语，兀自咬唇，片刻之后才回道：“恳请公主赐小的全尸。”

宁歌轻哼：“你想死，我偏偏不让你死。只要你供出指使你的人，我自然保护你的家人安全离开洛阳。”
绫子微喜地望她一眼，只是一瞬便垂头紧紧咬唇，仍是不肯吐露半字。

“啪”的一声，一掌重重地击在案上，宁歌语声微厉：“不要仗着我宠你，你便可一再地忤逆我！”
“小的只求一死，恳请公主成全。”青衣清素，面色恭谨，绫子淡定得异乎寻常。

“你以为闭口不答就可以逃得过去吗？”宁歌怒极，狠狠地拽起她，容色严厉，“说！谁指使你的？”
“没有人指使小的，公主就当是小的背叛公主，小的从未求过公主，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恳求公主，求公主赐死。”绫子仰脸看着大长公主，目色真诚。

“你——”宁歌气结，紧紧揪住她的衣襟，“若你执迷不悟，你的家人一样要死。你知道的脾性，说得出就做得到。”

绫子微有惊乱，旋即正了脸色：“公主说一不二，小的愧对家人，唯有一死谢罪。”
宁歌心神俱动，胸口怒火熊熊，怒目瞪着她，却见她哀凉地垂下目光，眉目间淡然如水，气不打一处来，狠力将她甩在地上，拂袖而去。

青裳如叶零落，跌坐在地的绫子颓然一软，泪如雨下。
步行于落叶飞旋的宫径上，多年来主仆和乐的记忆悉数涌上心头，宁歌伤心不已，抹了眼角的泪滴，决然向前。
星渐稀，更漏长；琼阁掩，霜叶飞，芙蓉香冷宫阁秋老。

忽有一人自昏黑中迎上前来，灰白将军袍服，玉面微削，步履从容，正是她的表兄华一波。
行礼后，他陪着她回殿。她笑问：“今夜你当值？”
华一波点点头，回道：“公主从哪里来？”

“随处走走罢了。”自舅舅华国公入狱，华府查封，三十余人下狱，后来，病死的病死，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无一幸免。思及此，宁歌感伤在心，“如今华氏人丁凋零，表哥何时续娶？”
“公主挂心了，末将暂无续娶的打算。”华一波悲凉一笑，如黑夜般的眼中滚过火焰般的光芒，“夜已深，公主早点儿歇着。”

“巡防如何？可有动静？”她随意地问道。
“哦……没什么动静。”华一波的嗓音略有异样。

“怎么了？有动静吗？”宁歌追问道。
“没有……末将只是想起公主刚回京的一些事情，”华一波倏然站定，瞧着她，目光里蕴着微笑，“末将仍然记得那时候的公主很调皮，将末将推下凌菡池，时常捉弄末将，害得末将在下人面前丢尽了脸……”

“那么久的事了，你还记得。”宁歌微嗔地笑道。
“此生此世，末将永不会忘。”

宁歌一怔，但见他那双隐在暗黑中的眼睛幽深若井，目光渐热，烫得她脸腮一热，迈步往前走去。
记忆中，表哥是疼她宠她的，时常逗她开心，事事让着她，却不知他竟有此等心思。手腕一紧，蓦然发觉他扣住自己，只听他低了嗓音：“公主尊称末将一声‘表哥’，末将已无遗憾，然而，末将想让公主知道，早在公主刚回京的时候，末将对公主就怀有非分之想，无奈父亲不同意，末将只能将这份心思压在心底。”

宁歌挣开他的手，尴尬地朝前走去：“表哥，都这么多年了……”

“末将只想让公主明白，无论公主如何待末将，末将都不会让公主有何不测，有何损伤。”言语切切，低声沉沉。
“谢谢你，表哥。”宁歌望着他歉意地一笑。

两人对视，心怀敞开，笑意轻松。


月沉星稀，静夜深沉。
帷幔深深，蓦然间，黑暗中出现一张脸，一张恐怖的血脸，满脸都是血，双眼不停地流血，鼻子不住地流血，唇角溢出殷红的血水，血淋淋的可怖骇人……

一个冷战，宁歌猛地惊醒，气喘吁吁，背心冒汗。
目光一闪，绡纱帷帐外矗立着两抹黑影，静立不动。忽的，自天而降一人，惨白衫裙飘飞如厉鬼。
厉鬼慢慢地伸手，慢慢地撩起帷帐……宁歌的心口猛烈地跳动，手心紧紧地攥住，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厉鬼、那只森白的手。

“哈哈……哈哈……”厉鬼狂笑，猝然撩起帷帐，现出一张熟悉的脸——宁心妍。她双眸圆睁，阴森地盯着宁歌，“你的死期到了，受死吧——”
“公主……”随着一声深情而悲哀的呼唤，一抹黑影上前，正是华一波。他哀痛地质问道，“为什么要毒死父亲？父亲是你的舅舅，是太后的亲兄长，为什么要毒死父亲……你好残忍……”

“废话少说！拿命来！”章淮谦阴邪地喊道，脸上杀气纵横，“她杀了你我的父亲，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她不死，我们就要死……公主，怨不得我们，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不……你们不能这样……”宁歌惊恐地大喊，“不是我……不是我……心妍，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死了，自然知道为什么了。”宁心妍狂邪地冷笑。
寒光骤起，三人的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短刀，耀亮三人阴森而冷酷的眉目。他们一齐高举短刀，朝宁歌的胸口猛烈地刺下去——

“啊——”
如死岑寂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惊叫。宁歌猝然惊醒，剧烈地喘气，大汗淋漓。她吞咽着干涩的咽喉，良久才稍微平息下来，想起方才的噩梦，仍是心有余悸。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会做这个噩梦呢？

突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进暗黑的寝殿：“公主——公主——”
一只素白的手撩起帷帐，宁歌紧张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宫娥颤声道：“禀公主，凌霄殿走水了……”
宁歌全身一震，心神俱乱，匆匆地起身，命令宫娥为自己穿衣：“现下情势如何？母后救出来了吗？刘大人呢？”
宫娥忙中出乱，回道：“刘大人已在凌霄殿指挥宫人和侍卫营救太后……据宫人说，太后仍在寝殿里，不过火势渐小了……”

宁歌披上素白披风，不顾仪容地奔出去。方至前庭，便有匆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暗夜中人影绰绰、紧步急行，仿佛整个皇城已陷入混乱的境地。
未及跨出阙门，便有两列侍卫执仗凶凶地冲进来，明火耀眼，将前庭照得恍如白昼。稀薄的月色惊散，奇花异树被震得枝叶微动。

侍卫的末处，缓步行来一人，大红烟锦长裙挑得身姿纤长，广袂宛如朝霞迤逦，金玉凤钗无风摇曳，玉面清柔皎媚，星眸檀唇皓齿，仿似红莲泛波水上，三分妖冶，七分婀娜。
正是蒹葭郡主，宁心妍。身后跟着贴身侍女阿纯。

手足渐冷，宁歌心中一怵，如冰的目光扫过一众侍卫，迫得众人不敢抬眼相对，纷纷垂眼避开。
原来，凌霄殿走水只是烟幕！今夜，便是生死决战！

“姐姐，别来无恙？”宁心妍微眨明眸，仪态娴娴。
“母后被困于火中，现下已无恙吗？”宁歌淡定一笑。

“母后自然无恙，姐姐无需费心。”宁心妍挑眉一笑，仪态万方地走近宁歌，“凌霄殿走水，是我让人放火烧的，母后早已秘密地移往别殿，姐姐，这个局，还漂亮不？”
“漂亮！精彩！”宁歌拊掌三下，“为了今夜，想必你苦心筹谋已久。”

“要漂亮地打赢一仗，自然要费点儿心思，假如再输给姐姐，怎么对得起姐姐如此抬举我呢？”宁心妍颊边的浅笑灼人眼睛，“姐姐一定很不甘心，是不是？”
“如此说来，你要我死？”宁歌容色一转，淡淡地问道，“可否告知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告诉你也无妨，不过，姐姐死不瞑目让我觉得更为痛快一些，因此呢我会让姐姐死不瞑目。”宁心妍莲步轻移，大红烟锦裙摆随风流荡，化作凌厉的血红，“不过姐姐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母后，毕竟母后对我恩宠有加，是不是？”
“你笃定我一定会命丧今晚，是否太过自信了？”宁歌冷笑，雪袂旋飞如白翅。

“所有的侍卫都在凌霄殿救火，刘大人早已被我用药物制住，高风已被章大人和华将军囚禁在密室，整个皇城握在我的手心，姐姐觉得我不该自信么？”宁心妍唇如红花，笑如幽莲。
“蒹葭郡主好手段！”骤闻章怀谦与华一波背叛了自己，宁歌心成冰雪，却是面色宁定如常，毫无慌色，“今夜开始，皇城以蒹葭郡主为尊，大宁江山拜倒在蒹葭郡主的裙下，你等的就是这一日！”

“没错，我等的就是这一日。”宁心妍微挑黛眉，眸心的笑意瞬间化作凌厉之色，“姐姐的手段并不我差，就连华国公与章太师这样权倾天下的重臣都败在姐姐的手下，只是……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斩草要除根。今夜能够如此顺利，章大人和华将军居功至伟。”

“斩草是否除根，我自有分寸，蒹葭君主技高一筹，我心佩服！”宁歌的目光冷冽如冰，却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放过章怀谦和华一波两条人命。
“凌霄殿走水，华太后陷于大火，大长公主纯孝，冲入大火救母，不幸遇难，芳魂早逝。明日一早我便贴出皇榜公告天下，姐姐有什么遗言么？”宁心妍端庄地笑，笑影里藏了绵针，针尖淬了剧毒，轻轻划过便是见血封喉。

“遗言？”宁歌蓦然地狂笑，狂肆而阴冷的笑声震散了前庭的火光与浓夜的死寂，“蒹葭郡主可要听清楚了，我年仅一岁的时候，一位高僧说我命中带硬，长命得很。”
“姐姐言外之意便是……姐姐能够逃过今夜大劫？”

“能否逃过一劫，要看蒹葭郡主的部署是否天衣无缝。”
“姐姐果然快人快语！”宁心妍冷邪一笑，忽然扬声喝道，“来人，请大长公主到飞凰台。”

“且慢！”

一道沉稳而微含怒气的声音。两人同时望向阙门，但见何翊走进前庭，面色微寒，温润的眉目异乎寻常的冷硬。宁歌清楚地瞥见，宁心妍脸色一变、眉心皱了起来。
何翊行过礼，对宁心妍凝重地说道：“郡主不是答应我罢手的吗？现下又是怎么回事？”

宁心妍深深吸气，竭力掩下不耐之色：“你不明白，今夜之事，你不要管，其他的事，我都可以听你的。”
何翊的脸色一扫往日的文雅，硬朗而坚定：“除了今夜的事，任何事，我都可以依郡主之意。”

宁心妍的娇脸涌上怒色：“何翊！”
他垂首恭谨地禀道：“臣恳请郡主罢手！”

“我知道，在你的心里一直搁着另一个女子，你喜欢的是别的女子，我算什么？何翊你说，我究竟算什么？”陡然间，她高声怒吼，金玉凤钗急速地摇曳如柳。
“郡主何出此言？”何翊一惊，目光慌乱地闪动，不经意间瞥向大长公主，四道目光蓦然相迎，他连忙收回些许心虚的目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的是她！大长公主！”宁心妍扬手指向宁歌，涨红的脸上怒火燎原。
话音方落，何翊呆住，怔怔地望向大长公主——

宁歌震惊，未曾想到何翊也有这样深沉的心思，他不是喜欢宁心妍吗？怎么会是自己呢？怎么会？
秋风扫荡，扑面生冷。乱发纷飞，衣袂飞扬而起又婉转落定。

宁心妍目光如炬，咄咄逼人地冲他直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每当你看着姐姐的时候，那么深情那么忧伤，你的目光为她而颤动而温柔，可是对我呢？什么都没有！之所以愿意娶我，是因为我跟姐姐三分神似，是不是？”
何翊眉宇紧蹙，试图解释，却显得那般无力：“郡主多虑了，并非如此……”

宁心妍的红袂飞旋如染血的红翅，泪光摇曳，：“并非我多虑，事实如此，你从未喜欢过我！”
何翊正要开口，却见她捂着口鼻冲出去，火红的影子消失于暗寂的秋夜。他向大长公主略一行礼，尴尬地笑：“公主，臣去瞧瞧郡主。”刚一转身，又回身朝阿纯和侍卫低沉地喝道，“还不退下？”

阿纯愁道：“何大人快去追郡主，小的担心郡主想不开……”
何翊立即转身奔出前庭，宁歌冷眼旁观这一幕，无暇顾及宁心妍与何翊的感受，暗自思量着如何化解眼下的危机，刘伯伯和高风真的被她囚禁吗？她会不会对江右扬下手呢？
忽见阿纯望着自己，颊边的笑意阴冷如寒风。


一路追至晚晴殿，玉阶上，何翊及时地扣住她的皓腕：“郡主请听我解释……”
宁心妍甩手抹泪，别过身子：“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一切都清楚明白了，我再也不想听你的任何解释。”

何翊扳过她的身子，神色焦急：“不是这样的……我娶你，是因为我喜欢的是你，而非旁人。”
她楚楚地望着他，眸中水光摇晃：“真的吗？不是骗我的？”

“我从未骗过郡主，寒拾寺琴笛合奏《云涛赋》，畅园桃花林的那一舞，我终生难忘，在我的心中，郡主独一无二，无人可以取代。”他深沉地表露心迹，淡白浮金长袍映得他的眼眸深邃而情意款款。
“可是，你看着姐姐的目光，不同寻常……我很难受，你明白吗？”冷风扫起她的红袂，就像宁心妍飘举的心，起起落落。

“我明白，我都明白。”何翊心中抽痛，自己也无法分辨是因为郡主还是因为公主而痛，“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我对公主，只是尊敬，只是因为……她许诺了你与我的婚约。”
“没有骗我？”她再次狐疑地问道，“可是，今夜你为什么进宫？进宫做什么？”

“你说过会罢手，为什么还要针对公主？”他不答反问，面色一肃。

她告诉他母后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为公主，她要他暗中查明章太师谋反的真相和华国公的真正死因，她要他延后婚事，她要他暗中动手脚让烈马上突然癫狂，她要他配合她蛊惑陛下亲政，她要他窃得令牌调动皇城宿卫为她秘密杀害杨策护驾……一次又一次，她都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每一次，他都无奈的应下。

杨策挥军南征，她答应他罢手，却不知她背着他赶尽杀绝，决意置公主于死地。
他不知她为什么要对付大长公主，她不肯说，无论他怎么逼问，她总说，你不要多问，我只是教训教训她，并非要她死。

今夜，若非无意中听闻一个侍卫提起，他就被她瞒骗过去了，而大长公主，也许真的会被她害死。
宁心妍眼神如箭，深深刺进他的双眼：“假如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要阻止我？”

何翊眼中的热意渐趋冷却，眉宇间布满层层的忧虑：“我阻止你，是不想你继续错下去，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公主？”

“你别管，我说过，任何事，我都可以依你，除了此事。”
“此事，我一定要管！”他坚决道，松了手，袍袂荡起，吹不散他眉心纠结的愁色，“今夜，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伤害公主！”

“你一定要和我作对吗？”宁心妍望着他垂下的手，心里一紧。
“我不是和你作对，我不想看见皇室屠戮，相信太后也不会让你这么做。”

“别提母后！”她骤然低吼，眸似冷霜，严酷地逼视着他，“谁也不能阻止我！包括你！”
“陛下被贼人挟至建康，是不是你的安排？”何翊雅俊的脸孔紧绷如弦，脸色暗沉下来。

“我只不过是为人行个方便而已。”宁心妍牵唇冷笑，星眸轻眨，“路英为兄复仇，我应该成全的，不是吗？只要他帮我，我便会如他所愿。”
“枉陛下那么信你，你竟然如此铁石心肠！”何翊蓦然扣住她的手腕，俊眸微眯，切出凛然之色，“他还这么小，你怎能忍心？且路朗之死，与陛下无关……”

“你以为我不心痛吗？”她哀伤地低吼，眸心交织着复杂的光色，“可是，若不这么做，我怎能将杨策调离京师？”
“杨策不在京师，你好下手，没有人可以阻扰你。”他撒了手，步步后退，满心与满脸的失望，“陛下和公主都是你的亲人……你好残忍……”

残月低悬，霜风凄紧。
宁心妍凝望着他，他的冷漠，他的失望，他的诘问，悉数化为冰冷的银针刺进她的心，痛得她气息阻涩，痛得她心尖发颤。

一名侍卫走进殿门，躬身禀报：“禀郡主，阿纯姑娘差小的前来禀报郡主，大长公主坠楼身亡。”
刹那间，何翊遍体生寒，心神大乱，冲过去焦急地问侍卫：“当真？你亲眼所见？”

触及何翊冷冽的目光，侍卫慌忙回道：“小的亲眼看见公主从飞凰台上坠下……”
何翊神色剧变，缓缓地、缓缓地转眸望向蒹葭郡主，爱恨交织，痛苦与失望互为纠缠，目光如冰如火，冰火交融，想要将她冷冻成冰，又想将她焚化成灰。

猝然的惊喜，让宁心妍揪着的心顿时松懈，却有些恍惚……宁歌终于死了，她终于赢了，多月来的步步为营终于有了结果，她无需再胆颤心惊了……
宁歌真的死了吗？
却瞧见何翊哀痛的神色，他不敢相信，他为别的女子痛彻心扉，他忿然地望着自己……令她心痛如绞。

（第二季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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