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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心目中的‘情’是个什么形状？是那温柔怯懦的一笑？还是那无尽无边的苦涩？又或是泛着风韵与少不更事的那一抹遥不可及的倩影。
　　
　　当月亮升起，当夜色飞来，总会有些奇异的事情被书写，他们蘸着月光为墨，写在风上，写在水上。
　　
　　曙光初露就会消殆无痕。瞥见了残影的你，会为它画上什么形状呢？只为这个属于幻想和夜色的隐者。




言入黄花川（一）

　　
　
　　你心目中的‘情’是个什么形状？是那温柔怯懦的一笑？还是那无尽无边的苦涩？又或是泛着风韵与少不更事的那一抹遥不可及的倩影。
　　
　　当月亮升起，当夜色飞来，总会有些奇异的事情被书写，他们蘸着月光为墨，写在风上，写在水上。
　　
　　曙光初露就会消殆无痕。瞥见了残影的你，会为它画上什么形状呢？只为这个属于幻想和夜色的隐者。
　　
　　平静的湖水,倒映着苍白的落日,铅色的云将湖面映成灰色,湖水平静的没有一丝波纹,宛若一面天镜。湖边被夏日烤焦身躯的细柳虚弱的垂散着枝条。
　　
　　在荒漠的西域城池之中，黄沙掩盖着一切、到处都只是尘土一片。然而在这爿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沙漠中。却有一座高耸白塔格外扎眼，到不是它的外观如何豪华高贵，而是它的那份淡淡的归属感。在这样的一处黄沙漫地之内，竟还有这样的一个落寞的去处。
　　
　　银白色绣了龙纹的长袍，随着主人的作息，萦绕着极其浓郁的奇异香气。
　　
　　“公子师傅！”白衣华服的俊俏少女猛的撞开白塔内处的门，新鲜的空气灌入室内同时，那种艳丽的香气也随即向少女袭来。
　　
　　屋内；贵妃塌前，似睡似昏沉的躺着名身着银白色袍子的男子，男子；俊美无双、他拥有一张绝世惊人的脸庞，只可惜苍白了一些，拥有一副高顺的身躯，只可惜他的身子太瘦削了些。星眸半闭，半倚躺在贵妃塌上，极尽奢华的瑞龙脑香弥漫在他的周身。
　　
　　见此光景华服的白衣少女不由蹙了蹙好看的眉：“公子师傅，主人已经出门去了。”一名年少的武者，却变的手不能挑，肩不能担挑，光是一张脸好看却还能再有什么用？
　　
　　就象是听见了少女心中的嘀咕一般，一双墨如子夜的眸子无预警的睁开，并且对上了少女那双乍然惊诧的丹凤眼。贵妃塌上的男子，扬起了张淡然而温和的笑脸：“是他要你来告诉我的么。”
　　
　　听到他说话，少女才象是想起了什么般的狂喜：“主人已经决定去替公子师傅寻找灵玉膏子，为公子接腿。”
　　
　　“那不过是传说中的药物，想不到叔父却也肯相信。”他的声音如同春风般低弱柔和。轻轻垂下羽睫，微微的轻颤着。看不出是欢喜还是悲伤。
　　
　　“原先我也是这样以为啊，没想到最近从大食国传来一则话。说是那边某处灵秀的涯子里却有人真真发现了灵玉果子。”少女秀美的面孔上满是笑容：“公子师傅！主人亲自出山。您有救了！”
言入黄花川（二）

简陋的茅草屋子，仿佛随时会倒塌，活生生一副危危险险的落魄模样。怎么看都只是荒废已久的农间住处。偏偏却建立在一处绝壁的最旁边，只消推开院门便会有掉下涯底的危险。 

“把衣服脱下来。”娇嫩而又彪悍的女音很不合时宜的冒了出来。本该是很轻薄的话，偏生她说的那样自然又顺口。 

“……”被呵斥声惊了一跳的男人没好气的抬起脸来陪笑。男人有着张文雅清贵的白皙容颜，白底镶紫色云纹的象牙色长袍也是品位高逸——只是他并未显露出与之相称的风雅仪态。反而显得狼狈与邋遢，但那模样却出奇的不使人讨厌。 

“同样的话我可不想再说第二次。”原本叉在纤细腰际的小手改为环在胸前，就连身着的火红色沙衣都如同她的性格般魅力四射。初听起来很纯正的语言，却在语尾处带一点点微妙的含混，而那一双猫般微扬的淡金色眼睛，随之点明了少女的异族身份——那是不能以简单的“美貌”来描述的精致容颜，在夕阳的斜射下仿佛罩上了一层浅淡的轻纱，折射出不太真实的光彩。 

“好好好！”半句也不敢再含糊，男人手法麻利的将身上繁琐穿法的长袍迅速脱下，恭敬而又带着点谄媚的将衣服双手抵给了异族少女。 

随着火红色衣袖的飘动，几种繁复的香气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散开来。就连同狭小院落中堆满的各类乐器也一齐被染上了药香。 

“我真的不了解你的想法，既然你是大夫。为什么不了解医者父母心的道理。”男人一边夸张的用修长手指捏好了自己鼻子，一边大口的呼吸着：“既然你这么爱医人。为什么那大食王子请你去医大王，你还不肯。”医好了人还顺便捞一把奖金和名声，岂不是一举两得？ 

“我医人是因为我乐意，就象是你贪色那样正常。”淡金色的魅惑眼波轻轻流转，摄人心魄的美丽：“其他与我无关。” 

即使被她一语中的的损骂，男人也丝毫不生气。只顾着欣赏她那再熟练不过的动作：“那你也犯不着没人医的时候再把我打伤，再医我这么无聊嘛！那么多人拿着黄金求你医，你却不肯多瞄一眼。”他的注意力转眼又被半空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吸引了过去，随即又在院落不远处看见了不断颤动的光点。 

那象是萤火虫的光芒，淡薄又带着不可思议透明感的金色，成双成对地点缀在天空中。 

“好美……是追着小妗的味道来的吗？”他喃喃的自语着，原先捏在鼻翼的大手不由轻轻放下。却在呼吸到那道可怕的药味时便再度坚决的捏上鼻子…… 

“这是……”淡金色的眼中染上了层奇特的神色。 

“是什么？”看似文弱的静边耳力竟然奇佳，将她的呓语听的真切，不由扭过头来注视着站在小院上风处的她。 

一缕带着泉水清新凉意的入夜之风卷进了小院，柔曼的轻纱从静边眼前拂过，隔着不高的院墙望出去的瞬间，那些精魅般的萤火虫，如同融化一般，轻盈地消失在月华中。 

“送魂蛾。”她的目光依旧定在已经消逝的点点光晕之上，一声不自主的轻声叹息却从唇边溢了出来。 

“那又是什么？”象是被她的词汇唬了一跳，静边不由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听起来总不觉得会是什么吉祥的字眼。” 

“死亡的讯息。”只需一日````便是要落果了吧。“看样子……灵玉果的花开了。” 
言入黄花川（三）

这是一座看似无奇的桃花林，长年绽放着红白相间的艳丽桃花，花与果实并蒂，不论春分或冬雪，经年累月花开不谢，结实累累。 

两条小溪流错开流经东、西方，晨时轻雾弥漫，沾露花瓣、叶脉，晚风一起氤氲似云，带来水气和祥瑞之气，整片桃花林彷佛笼罩在雾色当中，淡黄的月光一照更显得仙影缈缈。 

　如此人间仙境，遗世独立的桃花源，它的美充满天地灵气，如诗似画，片片落下的花雨如嫦娥的眼泪，思念着早已不在人世的夫君，悔偷灵药。 

　但是，少见的美景却无人敢涉入，因为……桃花虽美，艳得火红、冷得冰霜，红与自狂野地交错而立，一座座字迹剥落、年代已久的古坟林立错纵、龟裂，倾倒的墓碑早分不出墓主是谁。 

原本该人鸟绝迹的涯下,此刻却熙熙攘攘……好吵…… 

“灵玉果是我的！”从型格便可以看出，人人皆是修炼武功的练家子，正所谓有病治病，没病吃了好歹也能增增功力什么的嘛。 

“那些人就这样守在这等那果子成熟么？”静边坐在院墙上向下鸟瞰，两只脚儿还很是不规矩的荡来荡去，竟一点不担心跌下涯子去，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能吧。”小妗的视线还在古医书上，十分专注。 

“好东西才会人人争夺的嘛。话说回来，你怎么不下去凑个热闹？好歹你也是个大夫。”

月眉一扬，淡金色的美目微冷，听不出她的语气：“我有说我是大夫么？” 

　学医是兴趣，她的兴趣关别人什么事？为什么有人求，她就得救？况且她从没挂匾额设医馆，还特地住在这人烟稀少的涯顶，那些口耳相传的患者自己要来找人，她当然毋需理会。 

“耶？”好看的眉毛轻轻一扬：“你对果子没兴趣，干什么要住在这里。” 

“谁告诉你，我对果子没兴趣？”在没有完全成熟之前，她没兴趣而已。 

“……我说不过你……”静边转过身轻轻从墙边纵下，稳稳落在自家师妹的眼前。

小妗的唇角浮起两条美妙的纹路，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淡淡的甜蜜:“是时候了。” 

原先骚动不停的人群在此时突然象是同时停止了呼吸一般的寂静下来，一刹的寂静之后，交织着不安与惊叹的低语声掠过人群，仿佛是动荡的情绪织成大朵的阴云，人声仿佛终于鼎沸到了最高峰。

“是灵玉果！它结果啦！”不知道是哪路的汉子爆出声雷霆万钧的吼声，本来守在一处的人群瞬间开始你争我夺。互相过起招来，那一拳一躲却已是所有人尽毕生最高的武学。 

‘不过如此’的微笑浮起在她魅惑的容貌之上，轻轻挥了挥红纱的大袖，袖中飘出淡淡的香气，仿佛是个不怀好意的嘲弄。 
言入黄花川（四）

　　“你要出……手了？”那个‘手’字还含混在嘴里，原先在身后专注与医书的小妗却已经纵身跃下了涯。
　　
　　看着师妹的背影，静边不敢置信的瞪了瞪，也只好随着她的步伐，一齐朝那株灵玉果跃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扭捏成一团，竟然无暇顾及后来者居上的小妗已经来到了灵玉果面前。“小心！”
　　
　　纤细的手指还未来的及触碰到花叶，小妗已被身后的师兄狠狠往一边草丛中拽去：“你疯了么？”
　　
　　“恩？”她迷茫的眨了眨淡金色的眸子，妩媚的面孔上是淡淡的不解。
　　
　　嘶嘶的暗声引着路，原本还远着的声音转眼已经近在咫尺。颜色艳丽却剧毒无比的蛇群口中慢慢升腾起云雾。那样沉重又轻盈，浓艳又清婉的味道，有着不可能错记的哀愁风韵，一缕缕飘过两个趴在丛边向里面窥探的人身边。
　　
　　“这是……中原的西毒……的蛇群么？”静边一边闭气，一边伸出雪白的衣袖掩住师妹的口鼻：“现在不要出去。”
　　
　　“西毒？”那是什么？
　　
　　“女人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静边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用唇语无声的说着：“中原有四大绝顶高手，西毒、南帝、北丐、东邪。最善与使毒的就是这位西毒了。”现在蛇群出现在此，自然代表着西毒也在这附近。
　　
　　香气透过了人群，围绕着那株灵玉果聚拢着，盘旋着，淡薄的烟气缓缓凝结成一个模糊的人影，若断若续好似乘风飞去的舞姿。飘举的长发，青色的衣杉，手中的赤色蛇仗、还有一顾倾城的天人之色，都在一点点成为实体的影迹。
　　
　　注视着这一幕，小妗的眼神里浮起了轻烟般的迷茫，而静边已皱着眉低呼出声：“……想不到那西毒欧阳峰尽是这般俊美。”中年人还这样俊俏。真是没天理！
　　
　　“……啊……”
　　
　　众人疼痛难忍的尖叫声终于打断了师兄妹二人的遐想，原本那群互相抢夺的人们此刻正痛苦不堪的跪坐在地上打滚挣扎，不消一会儿，已经七窍流血，死状甚是恐怖。
　　
　　“残忍。”轻蹙了蹙好看的眉，纵使他不是什么好心的菩萨，见到这样的惨状，静边还是忍不住从口中吐出这二字。
　　
　　忽然被一道锐利的光影劈开了缝隙，静边脸色僵硬而又难看的望着已经站在两人面前的欧阳峰。
　　
　　“我残忍？”欧阳峰的目光冰冷而无情，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复述着静边刚的那句话。
　　
　　静边硬生生的挤出了枚微笑：“……西毒您老人家是不会和我们这些小辈计较吧？”虽然自己与师妹的武功并不弱，但是到了西毒那里，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你在找死。”
　　
　　“杀我便杀我，只是我师妹你可不能杀……”静边皱了皱眉头，铁心的将小妗往身后一护：“如果杀了她，纵使你有灵玉果。也是没半点功效。”
　　
　　“喔？”欧阳峰玩味的呢了眼静边，冰冷的面孔上是说不出是何用意的微笑。
　　
　　“我师妹乃是守护灵玉果的传人，只有她一人懂得使用它的方子。其他旁人，任你如何聪慧，也是决计想不到的。”静边面不改色的扯谎。呕！这毒香味……真是浓的恶心。 
言入黄花川（五）

“既然你知道我乃西毒，就不该不知道练毒制丹也是我的独门秘技之一。”阴冷的面孔上是赫人的不屑，再近一寸。伸出的手就可以拧碎静边白玉一般的颈项。 

“可是你输不起。”不温不火的少女音打断欧阳峰的思绪。虽不够掷地有声，却刚好引起两人的注意。“如若你研制失败。天下没有第二颗灵玉果让你采摘。” 

闻言，他微微一怔，却蓦然回过神来笑的赫人：“哈哈哈哈……”笑声在笑到最高处却猛的停顿下来，眼神更加锐利阴狠：“小姑娘……你是在威胁我。你难道不知道威胁我的下场是什么？” 

“我当然怕死。”她又不是九命怪猫，当然不能轻易的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您是堂堂西毒，要杀我们两个晚辈，还不是易如反掌。但是此刻，不杀我们……您也不会吃亏。”如看破了欧阳峰的心，妩媚的小脸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笑意。 

淡然的凝视着她的一颦一笑，却感不到丝毫奇异。仿佛她生来就是这样妩媚的表情，魅惑与天真这两种背道而弛的特征。竟然可以在同一个人的身子里显现出来，这就是打骨子里散发出的、天真的性感么！ 

无声的向身畔的师兄抛了个‘逃’的表情。在获得同意之后，两人一齐点头。小妗忽地向欧阳峰掷下一枚药丸，与静边向远处逃匿。一缕似浓还淡的香气慢慢氤氲开来。那么冷的味道，末梢却又带着一丝幽咽的眷念之感，像是徒劳地想要挽留些什么…… 

“想逃！没那么容易！”欧阳峰身型一转，却再次阻挡在二人面前，蛇仗猛地挥向了小妗，只在一刹那，她竟然敏锐的洞察出他出拳的方向。猛的一蹲，欧阳峰一仗落空。 

见不中，欧阳峰收起了鄙夷的神色，另一只手竟然也转而攻向了她。 

“你快走！”已经快要逃远的静边被小妗的处境喊停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跑啊！你还看个鬼啊？”小妗一分心，中了欧阳峰一仗，身型一转，扑倒向欧阳峰。“你想让我们一起被抓走？” 

虽然什么样的状况都不曾难到过静边，只是此刻他也不得不崭时先离开。起码他知道，欧阳峰不会现在就杀死师妹：“你多小心！”话音尚在两人耳边，静边却早已在丈外。 

不难看出，师兄妹二人的确各自身怀绝技，只是尚缺火候。假以时日，必定作为不小……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既然你师哥已经不顾你自己逃命而去，你就必须随我回白驼山了！”将皱拧了张悄脸的小妗一把扛在肩，留下一地死状恐怖的尸首。消失在浓香异常的烟幕之中…… 

晚风初度，满月把柔媚的清光洒落在微带水意的空气中，画堂前青簟铺地，冰绡制成的围屏中，姬人三三两两凭几而跪，地势略高的小小水亭，正是白驼山宴客的厅台。 

“主人！” 


言入黄花川（六）

一路风尘仆仆的西毒本尊一拽手中特制的纤细小银链，牵出了身后那位满脸不甘愿的美貌异族少女。“立即去制造灵玉膏子！” 

“……你总该让我看看你要救的那名克儿吧？”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欧阳峰机警的冷冷瞪着她，奈何这脸罗刹像，却总是引不起她的害怕。 

“这一路上，你半夜休息时总叫唤着她的名字啊。我早就想问了，这克儿难道是你娘子？”还未来的及问完话，小妗很快自我否决掉：“不会不会……你这样的性子哪会娶老婆……那难道是你……？” 

“闭嘴！” 

“送她去少主人的房间，一个时辰后再送来我练功房。”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欧阳峰随眼看见名姬人，冷冷的吩咐道。 

“是……”

白驼山中的房屋布局多以“香殿留遗影，春朝玉户开”的幽雅格局而著称。而在白驼山的西南角落，高耸特别的白色建筑，名师执笔的山水壁画、传说中仙人手栽的玉蕊花……倒仿佛只是黄昏天穹上装饰的淡淡春星，真正的瑶池明月，是在塔中养息的男主人——今白驼山少主人——欧阳克公子。 

进入白塔之后，先入眼的是中央小小空地上一尊长柄博山香炉。并没有时下流行的七宝镶嵌、富丽雕工，暗色的青铜带着岁月磨蚀的痕迹，几乎变成了苍黑色。雕刻成蓬莱仙山的炉盖层层镂空，一缕缕白烟从其中高低散落而出，再以难以形容的宛转姿态盘旋上升，制造着山海之象的小小幻觉。 

在香气明晰起来之前，最引人注意的，却是闭目背对着香炉躺在贵妃塌上的银衣男子了。 

“是翠痕么？我不是要你别再进来了？”背对着小妗的银衣男子缓缓从塌上转过脸来。男子；俊美无双、他拥有一张绝世惊人的脸庞，只可惜苍白了一些，拥有一副高顺的身躯，只可惜他的身子太瘦削了些。“你是何人？”白驼山的少主人微微蹙起了那对好看的眉。 

孤高的姿态好像深海中沉眠的夜光珠，欧阳克轻易地从一群姬人中看到了她。红衣，莲座与忍冬纹的织帛腰带。眼中幽深的金眸隐没在低低的眉骨之下——那是白驼山以西的容颜和衣饰，是奔驰着汗血宝马的大宛？还是盛产晶莹珠宝的大食？欧阳克微微扬起了脸，白皙无暇的面孔上是隐隐的恬淡笑意。

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前这张过份俊美的脸庞，蓦地，她挑高眉，似看穿了什么。“啧……可惜了……”这样一个拥有着天人之姿的男子、竟然是个瘸子。 

琴音，清澈如山泉，舒服地令人不由自主的沉醉。

清晨的白驼山，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而就在白塔的顶端精巧细致的一角小亭，一名一身白衣俊美的少年公子正神态自若的弹抚古瑟自娱。弹奏的虽是西毒之夺魂追魄曲，却少了那份霸气与狠辣、取而代之的是毫无内力可言的清澈琴音。 
每逐青溪水（一）

修长优雅的指熟悉地在弦上弹挑拨弄，欧阳克白玉般的面容却染上了层倦色。忽到某用情之处，琴声嘎然而止，然而他的手仍搭在弦之上。 

浓黑好看的眉毛没来由的一蹙，方才的动情牵引出他肺脉里的寒浊，呼吸都不能完整了，却仍能勉强的微笑着。 

他一笑，原先不知隐匿在哪的小妗猛地冲进他的眼帘，一颗透露一威胁性的姿态欺到欧阳克俊俏的脸颊前，她的眸对上了他的眸。 

在阳光下显的半透明的手指速度奇快的搭上了他的手腕，随之又飞快的封掉他周身的几个穴道。“你方才心中又在念叨什么了？”粉色的脸上是淡淡的阴郁，想将心中的不快一齐发散出来。“你若总是这样，我怎么给你治病？” 

“……姑娘你为何离我这般近，莫不是因为，我太好看？”面对直逼向鼻端的异族少女咧开了一嘴好看的牙，他仍有心情开玩笑。 

一种属于男性的气息混与药香，竟趁她呼吸之际侵入她的嗅觉，并切顺着鼻腔沉进她的胸腔中，接着，她的规律心跳莫名的不稳了一下。 

她蹙了蹙柳眉，动作快与思考。她突然出手推了他一把，欧阳克却轻轻偏开身子，让她的手向一处使空。连一声尖叫都来不及喊出来、硬生生的跌入了欧阳克的怀抱。 

风,轻轻扬过,吹皱一池春水。 

小妗不可置信的瞪向眼前笑的无辜的欧阳克：“你闪开我的攻击？”淡金色的眸子开始蕴量怒气，她费力的想撑起身子。 

“对不起，这只是在下的条件反射。”欧阳克凝着半趴在自己怀中不得动弹的小妗，墨黑的目光不由柔和起来。 

“哼！”鬼魅的眸子蒙上了层奇异的光芒。 

闻着她身上奇异的香气，欧阳克不由身心皆放松了下来，“以后姑娘攻击我，决计再不还手就是。”面上的轻暖淡笑也瞧不出说出的话到底是不是玩笑。 

那侧然的心跳，迷然的失神只在短促的一刹那，美貌的异族少女不着痕迹的从欧阳克怀中起身。即使刚刚被吃了豆腐，她依旧老神在在的站在了他的身旁。“你越是不配合我，我便越是要医好你。”

灼热的伏月，还剩下一个华丽的尾巴。从外面看来，这只是个小巧的观景亭，其实里边的空间并不狭窄。 

“传说中的灵玉果，百年才可际遇。欧阳克的伤我医得着，无须灵玉果。”意气风发的红衫少女不急不缓，嫣红的唇畔边是一络淡淡的笑意。 

欧阳峰眼也不抬回答堂下老神在在的小妗。虽然她并不惧怕自己，但此刻却还算规矩。“你想耍什么花招。” 

“既然我可以替您医好他，您也可以多出灵玉果这样的圣物增强功力。我实在想不出您还有什么值得考虑的。” 

面前的博山炉，已经被白色的云烟缭绕半掩了起来。香气好似冰冷的一幅绸缎，萎落在人的肩头和耳畔。凉阴阴流遍了全身。 
每逐青溪水（二）

　　“叔父。”
　　
　　愕然回过头去，小妗发现，静静的站在窗下掀开了纱幕的人，是眉宇间一片淡然表情的欧阳克。他注视着端坐在袅袅轻烟中的欧阳峰，并不理会周遭人姬人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的神色……
　　
　　仿佛是过了良久，才见他吃力的使用木仗艰难的行出一步。
　　
　　如同秋水般明净的容颜掠过一丝波纹，小妗微侧着脸思索的表情很美，欧阳克却无端端觉得，这个好似露水凝结成的异族女子，眼神穿透了自己，正凝视着深不可测的某个地方。
　　
　　一个近乎于愠怒的微笑浮现在欧阳峰的脸上：“你身体不便，是谁让你一人下塔的？”话音落他的手掌落在案前。上好的梨花木桌随即腾起了一股幽绿色的云烟；粉碎。
　　
　　“崭且就由你照顾克儿。我要闭关。”缓缓阖上的狭长鹰目，‘嚯’地却又再度张开：“如果你照顾的不周到，你该知道你的下场。”
　　
　　用淡薄如水的语气说出的抢白，比嚣张的挑衅更让人难以招架。可能是月光太澄澈的关系吧！那淡金色的眸子，褐色的头发，都披上了一层浅淡的轻纱，折射出不太真实的光彩。
　　
　　一白一红的两道身影在月辉下，某种欲诉还休的微妙气氛正悄悄弥漫开来。
　　
　　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南朝乐府《杨叛儿》
　　
　　丰盈的草色正在金黄与浓绿的过渡之间，点缀在其中，裂开了粉黄色外皮，露出水晶颗粒的美丽果实，是早早成熟而离开枝头的安息石榴。一道黑色云石砌成的长阶，从草木葱茏中突兀地出现，以不可动摇的姿态向上升起，一直沿伸向目所能及的最高处，那仿佛矗立在云端的九重宫阙。
　　
　　萧瑟的秋老虎张牙舞爪、迸发着最后点的脾气。铅色的湖水边倒影着一抹窈窕的红色倩影。手持钓竿，悠栽大胆的高坐与栏上，面着向一池邻湖。
　　
　　她安稳的坐与栏上，手持着根鱼杆。看来是在钓鱼、不过见她背倚池边弱柳。闭着眼，又象是在休闲的休息。那一不小心可能从高栏跌入湖中的惊险画面、叫人不禁替她捏了把冷汗。
　　
　　热风袭袭，吹拂过她的长发。没来由地，少女睁开眼，淡金色的眸中流转着妩媚的光芒。
　　
　　她及其自然的转眸看向不远处……花石下独自下棋的白衣公子，欧阳克。
　　
　　仿佛觉察到有人在偷瞄自己。欧阳克赫然抬起头对上了她金色的眼睛、随即露出了一丝慵懒的恬淡笑意。
　　
　　哪怕是被他当场逮到她偷看他的绝世风采，她依旧表现的不慌不忙。粉色的小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此时。小妗手中的线动了一下，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立拉起竿。一尾活蹦乱跳地鱼儿被拉出水面。
　　
　　定住钓竿，小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尾鱼，任由手中的鱼在半空中垂死挣扎。眼神却不含一丝怜意。
　　
　　“我原以为这世上最无情的人是他，没想到；竟是姑娘你。”欧阳克音柔如风、原本只顾自弈的他将目光落在了她钓竿上那尾将死的小鱼儿。 
每逐青溪水（三）

闻此言，她一甩手，连鱼带钓竿的一齐丢回湖中：“我无情？” 

欧阳克望着已经站定在自己面前的小妗，她的一张粉脸瞬间在眼前放大。直直的欺到了眼前，近的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无情还要救你？”她抓起欧阳克一抹发稍，在他面上轻轻的搔弄：“你叔父那样待我，我还这般仔细的照顾你，你却反过来说我无情？” 

即使双脚残废，他依旧稳坐如石。白皙如玉的面孔上是坦然的笑意。“不是么？”任由着她小家子气的举动。 

“你这个人……真真的让人反感！”她冷哼，放开了手里玩弄的那撮乌丝。 

“是么？”他微笑，桃花般的眸子中是点点的星彩。 

小妗猛然心跳加速，这双眸子太温柔。一对上就掉魂！ 

天还不完全亮的时候，她便开始在塔中穿梭。今日是小妗为欧阳克正式治伤的第一日。 

一抹晨色从天然形成的塔窗中斜射进来。 

欧阳克缓缓掀开眼帘，在朦朦胧胧的视线中看到了一丝曙光。他的唇微微泛白、模模糊糊感到身上轻柔的触碰。是谁的手？这么温柔的碰触着自己，仿佛害怕一用力就把自己碰碎般。 

他尚未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半睡半醒之间。美丽的唇角勾上了丝隐隐的微笑。 

小妗默默放下手中的布条，伸手去解他衣衫的衣扣。檀口一启一张，念念有词：“我现在要解开你的衣服，查看你心窝那里伤势愈合的情况……男人嘛！静边上身没穿衣服的样子我见多了……” 

那已经是最后一件衣服了，衣服一推开。便是他肌理清楚，在男人来看，过于白皙的皮肤了。 

她有些楞楞的注视着他，腾的一抹火辣辣的感觉却染上了她的面颊。小妗立马匆匆撇开视线，喊道：“江南三月听莺天，卖酒莫论钱……晚筝余花……花……” 

她突然背起了‘少年游’，目的是为了恢复冷静，专心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她不由停下口中的诗词，阳光下仿佛半透明的纤细手指轻轻在他伤口处抚摩过。那是一条长达近四尺的撕裂伤口，立即扭干布片，小心的观察着结疤的程度。 

象是当即立断，她从怀中掏出小罐液体，无比专注地淋撒在伤口之上。但是眼神一落在他温和的睡脸之上时，她又再度楞住。 

“晚筝余花……绿阴清子。春老夕阳前……前……”她竟然已经结巴的无法再续下去。

“……欲寻旧梦前，过了柳三眠。桑径人稀、吴蚕才动，寒倚一梯烟。”突然有人替她接了下去。

“欧阳克！”她眨了眨眼，发现欧阳克竟然半睁着睡眼呢着自己。手一抖动，整罐液体倒落在他的伤口之上。 

欧阳克突然抽动了一下，尽管声音压的极低。她仍听见他闷在口中的申吟声，明显是刺激性的药汁使他的伤口不舒服。

她连忙从床边站起，用布片快速的在他伤口处擦拭。

缓了缓气，还是坐在了他的床边。不顾形象地推高他的手臂，继续清理伤口上多余的药汁。默默地擦拭着、最后；她拢上了他的底衣包裹住他高顺的身躯。 
每逐青溪水（四）

　　欧阳克，扬着那张淡然而温和的睡脸、半笑半问：“姑娘家家的，怎么学的在别人睡着的时候动手动脚。”
　　
　　小妗蓦地迎上了他的笑厣，一瞬间竟无力招架。这叫什么事？她知道他拥有足以叫天下女人为之倾倒的五官，却不晓得他连这般使坏的笑容也可以散发出这般的魅力。
　　
　　她不是一向免疫与象静边此等浪荡的男子么？而现在竟然为一个同样浪荡的男人心神荡摇！
　　
　　“真是不象话！”她突然叱骂。欧阳克惊异的睁开半闭的星眸，动情地眨了几眨：“不象话？”
　　
　　“不是吗？”她反问，那张粉脸看起来恼火极了。没想到她刚刚竟然为了他，重点是为了那个看起来既浪荡又寂寞的他！陶醉！火很大，非常的！她的眉毛挤成一堆。
　　
　　欧阳克闻言呆楞了一下，随而垂下羽睫。一种很久没有的愉悦感在他心中悄然升起，微微泛白的唇边勾起抹隐隐的笑意：“……”
　　
　　被他的笑意折腾到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她眼神直勾勾地凝视他。以近到不可再近的距离，有恃无恐地在他唇边讲话。
　　
　　“是不是现在的姑娘家都象你一样这么可爱？占了我的便宜还反到说我不象话？”欧阳克的眼神似有似无的对上了她，依稀间仿佛依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王孙公子。
　　
　　“我……”被他的一句‘可爱’吓傻在原地，竟然将他后面说的那句硬生生的漏听在耳后。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么直接的夸过自己。
　　
　　“呵呵。”他会心一笑。一股难以名状的疼惜感在心头用动。他的手本能的伸向她，并没有握住她的手背，而是将一抹漾在小妗颊边的乌丝撩开。“为什么要紧张我？”话方说出口，他便知道不太妥当。
　　
　　“大夫紧张病人……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低语，放纵自己将额头埋在胸前，感受他说话温柔的呼吸声。
　　
　　“原来如此。”他识趣的不再追究下去。
　　
　　素白长袍，银朱腰带，袖口密密卷着银线挑绣的瑞草纹，正好衬出光采柔和的乌发。
　　
　　“妗姑娘不在呢。”白衣雪纱蒙面的姬人、小声的与守在另一旁的白衣少女谈着天。“这都快要傍晚了，一整天没见她人影。”
　　
　　“怎地，你还想她了不是？”另一名姬人轻轻的白了她一眼。细细描画过的动人眉眼缓缓转向屏风里，直到确认依旧在塌上闭目养神的欧阳克不曾醒来。
　　
　　“我还巴不得她不要每日在咱们的公子师傅面前晃呢！”体型上看起来稍显年轻的姬人懦懦的赌了句嘴，随即却又垂下了双肩：“但如若她不来，公子师傅的腿又要谁来医？”
　　
　　“你这个丫头，还知道吃醋。”年长些的姬人却也忍不住吃吃的笑出声来。
　　
　　“就知道取笑别人，你不也是？”身为女性的直觉，公子师傅对待她们都是一视同仁的。所以谁都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这次的妗姑娘。公子师傅还会对她象对待所有姑娘一样吗？一切……都还是未知。
　　
　　“知道说我的不是了？说，还敢不敢……”“不敢了……不敢了……”淡淡的檀香风夹杂着少女的嬉笑声，从浅薄的纱质屏风传来。 
随山将万转（一）

　　天色入酉时，太阳挂在不远处湖面的波光之上，正在发散着慵懒艳丽的黄昏颜色。飘舞着慢慢下坠的粉尘也染上了橘红的微光，以致这一瞬的时光流动，缓慢得有些不真实之感。
　　
　　欧阳克半倚在贵妃塌上欣赏窗外的景色，却看见塔下有个人正隔着夕照的轻绡与自己对望着，一时间竟是愣住了。
　　
　　那是一双太过于夺目的淡金色眼睛，像反射着浓重夜色的琥珀，几乎让人乍逢之下有些晕眩。
　　
　　直到那双眼睛略带不满地微眯了起来，慑人的幽艳略减了几分，欧阳克才像从咒缚中省过神来，施展开了一抹他最美的笑容。“小妗。”
　　
　　白皙的手臂轻轻碰触到一件硬物什，随即他将其拾起，在夕阳的粉光下欣赏着。
　　
　　是一个没有闭合的半环，明显还没经过清理，覆盖着斑驳的泥土印迹。
　　
　　塔下的少女；脸色却悄然而变！
　　
　　欧阳克只是微微一愕的工夫，已经听见身后一声清俊的女音。“放手！！”——在屏风外姬人的惊骇注目下，方才还在塔下张望的少女一纵身已经跃将进去。
　　
　　“恩？”甜蜜的笑容在他脸上古怪地半凝结着。放……手？！放什么？等等，难道是要他手里捏的这枚物什？
　　
　　他这才仔细的端详起这半环，它的一端，仿佛是硕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头部，长长的嘴巴微微向前噘着，眼睛用阳刻法雕得略有凸起，尾巴向内侧蜷回着，刚好形成环状的身体上。
　　
　　疏疏朗朗地刻着些菱形的方胜纹，手法却粗糙得很，苍绿的颜色也带几分黯沉，不是良材美玉带来的通透感觉。
　　
　　“好像是一个玉佩呢……”欧阳克拿起它迎着光照了一照，龙身上有一个小小的孔洞，似乎是用来穿引绳佩的地方。
　　
　　烛光映着月光，以一种奇异的波动感穿过了半环的中心，那雕工笨拙的卷曲身体上，仿佛掠过了水光的投影，有一瞬间游动起来的错觉。
　　
　　“还给我！”小妗张开双手猛的一抢，却被欧阳克的微微侧身而扑到在他的塌前。好恼！她忿忿的抬头昵了他一眼：“对美玉珠宝司空见惯了的人，一眼就该看出这仿制的手法也太粗糙了，是不是？赶快还给我。”
　　
　　半环之中，欧阳克的表情好像在思索，又好似在了然的前一刻有一点迷惑：“妗姑娘是说这东西是你的？要我还给你？”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说着竟然伸手过去真的抢夺，那几掌却几乎用了她半成的功力，似假还真的动起真格来。
　　
　　“公子师傅！”银亮的剑瞬间从腰间拔出，一直守在屏风旁的姬人却被欧阳克的眼神喝止。呆楞楞的维持着拔剑的动作，不知下一步究竟该如何。
　　
　　胜败明显。小妗已经开始气喘吁吁，欧阳克却依旧闻丝未动。象是觉悟了什么似的。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掩住了一闪而过的水光。随后小妗抬起眼睛倔强地微笑了：“你喜欢拿去就是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欧阳克那绝色的桃花眼中，慢慢浮起了明了却又悲伤的笑意。他抬起手指抚过小妗的脸颊，冰凉光滑的触感像绮罗之丝滑行而过：“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是吗？”
　　 
随山将万转（二）

　　仿佛心头被只小手轻轻一抓，小妗惊异地抬头去看那白衣素面的病弱公子。却依旧倔强的不可一世：“乱猜什么！”
　　
　　说着赌气的丢下了罐草药：“这是今日的药，让你姬人给你抹吧。姑奶奶我今天不伺候了！”也不曾再回头多看那玉佩一眼，真真的走掉了。
　　
　　心领神会的两位姬人婀娜动人的走了过来，在解开药罐的同时，一缕沁人心脾的幽香散发了出来。
　　
　　“呀！”
　　
　　“死丫头，公子师傅在此，你瞎叫唤个什么？”
　　
　　“这是明夏草制的药啊！这不是咱们后山的悬崖里才有的草吗？”
　　
　　“……你是说，妗姑娘一整个白日未回来，是去后山悬崖替公子师傅取草了？”
　　
　　“……”
　　
　　初秋的微风低低掠过草间，艾草清苦的药气，随着回旋漂浮，仿佛有轻纱般的绿意流动在空中。
　　
　　似凉还暖的淡绿色风吹过那片铁青的湖面，乘放着织锦般妖娆夺目花朵的罂僳圃，一路升向白驼山后园的至高处旁边的那座小矮楼。
　　
　　楼顶小阁的镂花排窗都已打开，但这一刻凭阁高望的人，明显并没有心绪观赏这初秋的美景。小妗斜着头用一只手臂支着端详了又端详，伸手屈指在瓶身上轻轻一弹——“叮”的一声清响，带着晶莹剔透的质感。
　　
　　似乎自己也觉得无趣，她转眼把手中的八宝玉瓶给丢回原地。维持着刚刚那个攀在窗前发呆的表情一动不动。她已经两天不去欧阳克的白塔里了，不知他……好；亦或是不好？
　　
　　“欧阳克……”仿佛是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叹息，她不由自主的睁大眼睛捂住了自己嫣红的小嘴。方才；她怎么不自主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妗姑娘有何吩咐？”
　　
　　象是出现了幻听似的，她猛地回过头去，却在绣房门口看见了那抹大喇喇的白衫身影。“你……怎么在这？”她惊讶的差点话没说顺遂。
　　
　　“妗姑娘你不是方才叫了我的名字吗？我想你一定是有用的着在下的地方吧？”经过小妗的诡异药方治理，他的腿疾已经渐渐有所好转。现在的他可以一个人独立使用木仗行走，虽然还不若从前那般方便。但也算是情况大好了。
　　
　　那抹属于男性的味道与药香混合了的特殊气息，直直的钻入了小妗的鼻腔。她楞了楞：“你来找我？”
　　
　　象是无视她的表情，欧阳克轻暖淡笑的坐在了她的身边：“这几日妗姑娘总不来找我，在下只好拖着两条病腿来找你了。”
　　
　　“……”淡金色的瞳孔对上了他含笑的眸子，这个死男人！怎么可以把这样的话说的如此得心应手。
　　
　　“我是来还你东西的。”如看破了她的心，欧阳克从腰间解下小物什；直直的抵到了她的眼里。
　　
　　凝着他乘满笑意的眸子，小妗狐疑的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拿回他手中的玉环，随即便贴身藏妥。
　　
　　“你呀，老是一脸紧张。”欧阳克微笑着，白皙手指轻轻的碰触过她温润的脸庞，原本轻薄无比的动作，在他做来却让人觉得再自然不过、这种异样的感觉却让她反感不起来。 
随山将万转（三）

　　时间象是在两人的对视中无声流逝，直致欧阳克的轻声咳嗽打断了小妗的迷思。“你怎么了！”听见他的咳声，小妗心不由一酸，言表快与思考的急迫问道。
　　
　　“无碍。”欧阳克摇了摇头。望着她蹙起的秀眉，忍不住想要抚平了它。“姑娘这般关心我，真让人忍不住想误会。”微笑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是不是句玩笑话。
　　
　　听到这番话，小妗才猛地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象是没听到他的问话一样，细细的手指从白釉绿彩碟里拈起一个蜜酿梅子在光下注视，原本杏仁般的眼睛此刻甜滋滋地眯成了月牙状。“关心你？……想的美。”
　　
　　话罢，那枚梅子已经极精准的飞入了欧阳克的微张的嘴中；她终于忍不住偷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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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啊……秋天为什么还会这么热……下场雨就好了啊！”仰躺在柳荫里发出抱怨的是红衣的小妗.淡金的眼睛没好气的盯着不远处。
　　
　　铅色的湖面微微一动，好像有块树皮浅浅浮上了波心。伪装良好的两只小眼睛和鼻孔镶在“树皮”上，无声地划开水镜向湖边行进着，慢慢接近了垂在湖边的某少女长发，张开长长的嘴巴往下一咬。
　　
　　“救命！！”——又尖又长的惨叫声响彻了白驼山的庭院。小妗混身湿哒哒地从湖边猛地往后一跃，总算摆脱了那只小小的鳄鱼。
　　
　　“云云住手。”一道白影随即缓缓的站在了湖边，是……独自撑着伞遮阳的欧阳克！
　　
　　青色的小鳄鱼把头搁在池边，小眼睛巴哒巴哒地眨着，尾巴在身后轻轻击打着水面，敲出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云……云。”小妗在口中轻轻的咀嚼这两个字的含意，却猛地一个激灵的看向了湖中那尾小短鳄。“这家伙叫云云？”
　　
　　“什……什么啊……”小妗努力的克制着自己想爆笑出声的情绪，粉色的脸为此憋的通红。“这家伙不会刚好是你的宠物吧？”
　　
　　“有何不妥？”欧阳克有些费力的蹲下身去，那尾小鱼一甩身游到他的旁边。让他未撑着伞的右手轻轻的抚摩在它的头顶。
　　
　　眯起了秀美中带着煞气的金眼睛，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它该不会……是母的吧？”
　　
　　“的确如此。”欧阳克微微一思索，从湖边站了起来。湖中的小鳄鱼为此不满地一甩尾巴。溅起一朵小浪花直袭向小妗，忿忿地自行沉向了湖底，徒留下几串小水泡在湖面上。
　　
　　小妗背对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难怪！这母的啊……就爱吃醋！”
　　
　　“云云吃你的醋了？”欧阳克微微一仰身，对上了刚刚转回头来小妗的眼神。他可爱的冲她点了点鼻子，满脸堆着学童式的笑意。
　　
　　碰触的一瞬间，小妗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而点在鼻尖的那抹丝绸一样微凉的感觉，迅速漫过了全身。
　　
　　“瞧你衣服都湿透了，还不随在下去换身衣服。”欧阳克未撑伞的那只手极自然的拉住了小妗的手，缓缓的朝白塔方向而去。
　　
　　小妗一点点抬起头来，然后……好像被什么控制住了心魂，她保持着仰望着欧阳克的姿势，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任由着他的手包裹着自己小小的手掌，一齐向白塔走去。
　　
　　“要被‘吃’掉了……”小妗在心底轻叹了一声，却懦懦地发出个口音。 
随山将万转（四）

　　“什么？”耳力极佳的欧阳克侧着脸看向她。
　　
　　“我说！我被淋的这么湿，还不是你害的？你要负责！”来不及捉住思绪的尾巴，小妗控制不住地吼出了声。
　　
　　“负责？”欧阳克一个恍然的微笑浮现出来。“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小妗曲起一根白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额头，显出真诚的苦恼神态。
　　
　　“我负责就是。”轻轻的声音，好似最后的一句注释，补完了画面的缺漏。粉色的嘴唇缓缓印在了小妗的面颊之上：“盖个章！”
　　
　　“你干……嘛！”象是被他的一吻惊吓到，小妗楞楞的摸了摸发烫的脸.
　　
　　七月将过，八月未满，正是熟透了的夏天即将离开的时候。洒在庭院里的阳光像青琉璃碎片一样漂亮，好像还带了点梅子的酸甜味——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让人汗流浃背的日子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唉……”配合着哀鸣般的一声长叹，小房子的主人灰心丧气地垮下了双肩，右手拿的毛刷子也软软垂落下来，幽绿的液体顺着刷毛淌落，在地上结成一个剔透的小绿珠，随着悄悄话般的一声轻响，倏地蒸腾成一缕细溜溜的碧烟，在阳光里凭空消散了。
　　
　　小妗抬起衣袖胡乱抹了抹了汗，全不在意揉皱了自己华美的红纱料子，只顾着端好左手中那只白瓷碗——碗里满满漾着一汪碧绿的汁液，清凛的香气倒像是刚开封的好酒，只是那过于浓酽的绿色看起来不明不白，怎样都不会让人有“想尝一口”的念头。
　　
　　小妗眼神疲惫地四处打量打量，忽然若有所思地挑起了眉——廊檐下坠着的玉马风铃一阵琳琅轻响，带起风声的是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刚刚从房顶轻盈跃下，一边满足地舔着嘴唇，一边扭着腰施施然走过庭院。
　　
　　“偷偷摸摸个什么啊？欧阳峰现在在闭关……”小妗的声音突然甜得像抹了蜜，也不知道是在和风说话，还是和那只听不懂人话的猫。
　　
　　“切……原来你早发现我了。”纠结的优雅男音很矛盾的从屋梁后飘了过来。心中显然很是天人交战了一番，终于不情不愿地从廊檐阴影中走了出来，随着明暗交界处光线轻微的扭曲，着了一身淡粉色的静边没好气的站在一边瞪她。
　　
　　“你还不是一样偷偷躲在这里；半声不吭的欣赏白驼山的美丽姬人。”半斤对八两，竟然还好意思说她。
　　
　　“你好像从一大早杵在这儿哦……这是什么？”静边嘟嘟囔囔地走过来，跟小妗一起歪着头端详起来——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梨树，春雪般的花朵已经过了极盛期，纷纷繁繁地落了一地。
　　
　　两棵树之间被拉了根绳子，高度与人齐眉。绳上挂的却不是洗过的衣裳，是一张横拉开有八尺多长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在梨花的轻雪中微微摆动着。
　　
　　静边嫌恶地皱了皱了英气的鼻子：“这是从哪里淘回来的东西啊？也太脏了吧——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嘛！”的确，‘东西’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污迹，黑黑黄黄的有水痕、有锈斑，还有泛着绿的霉块，别说是什么完全看不出来，那又陈又脏好像腌菜的样子也实在让人不想看下去…… 
趣途无百里（一）

　　“所以才要请你帮忙啊……”小妗娇笑连连地应声，顺势把毛刷塞到了静边手里：“来，把碗里的酒刷到上面去，我替你端着碗，你别太用力，刷匀一层就好。”
　　
　　“你自己怎么不干？”静边凑近了闻闻碗里的液体，五官全都挤到了一起：“……这是去年酿的青梅酒吧？你怎么舍得启封了？你往里头放了什么啊？难闻死了！”
　　
　　“呃，加了点特制的药而已……这种活儿呢，我也有好几年没动过手了，实在有点没把握，所以得找一个有天份的人来做这第一道工序……”
　　
　　小妗忽然神秘地眨了眨绿眼睛：“知道吗，这白驼山最美的姬人雪鸯。我呀；知道她的住处噢……”异族的少女贴近了静边的耳朵，邪恶微笑着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额……”
　　
　　浑身燃起斗气的静边一脸精悍表情站在落花风中，如果不是嘴角还留着一点口水的遗迹，那岳停渊峙的姿态还是颇为震慑人心的……
　　
　　听从小妗的指导，静边用毛刷蘸好加料的梅子酒，轻轻控水让它不至流溢，然后小心地刷在‘东西’上。可能是身为轻功高手的他天生平衡感优秀，他的动作轻盈而稳妥，并没有用力不均匀的痕迹，浓绿而发散着古怪药气的液体渐渐铺满了‘东西’，乱糟糟的污迹也被一笔笔掩盖了起来。
　　
　　“呼——刷完收工！”静边把刷子丢回碗里负手而立，志得意满仰天长笑：“接下来还要干嘛？”
　　
　　“再等一等，下边才是成败的关键呢……”小妗从静边动手时起，一直没再出声打扰，却始终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定了那‘东西’。思绪已飞向第一美姬人的静边也开始心里没底，只好和她一起开始凝神静气又莫名其妙的等待。
　　
　　微风穿堂而过，悬在空中的‘东西’像一卷长长的芭蕉叶子。意态悠闲的摆动中，浓烈的药酒气味被一缕缕吹得稀薄，表面上湿润的绿色也慢慢干结……不，是顺着外面那干燥的纹理渗入其中，像冰凉的水滴悄悄潜入了叶片的脉络。
　　
　　“变干了啊……要这样一直晾着吗？”静边小声问着回过头，正好看到小妗从腰间的紫玉带上取下火石和火引。“是时候了——”她点了点头，唇角凝着一点紧张的笑意，手上动作却轻快无比。一下子打着了火头，径直把跳跃的焰头向着‘东西’伸去。
　　
　　好像染上了药汁的幽绿之梦，那火苗的颜色也是一片青碧，像条游蛇沿着下端蜿蜒上升，刹那间将冷冷的烈焰铺满了整张！
　　
　　“你，你要干什么啊！？”静边这才换过一口气，差点大叫出来。好像回应着他的疑问，蛇行的火焰忽然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刚好将其自下而上灼烧过一遍。
　　
　　然而那片东西却已经燃烧殆尽，小妗半跪了下来，白皙而半透明的小手轻轻扒开灰烬。一颗闪烁着幽紫色光芒的结晶在其中熠熠生辉。 
趣途无百里（二）

　　“这？”静边虽然从小对师妹制药的本事司空见惯，可是还是被这独特的制作方法吓到。“你在制药给谁？”这么麻烦的方法，他还是第一次看师妹对谁这么上心过。
　　
　　“我高兴制给谁就是谁，干嘛告诉你？”对与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笨蛋师哥，小妗没好气的挥挥手：“她住在西厢的第十九间，你自己找去吧。”
　　
　　“哈哈！”得到了想要的消息，静边立马蹦蹦跳跳的跃上了梁，独自一人寻找美人去也。
　　
　　“妗姑娘？”轻快又明媚的声音从前方房门的方向传过来，高挑个子的姬人冲进了通向前厅的院门口。“公子师傅说是看见您院里有火焰……”
　　
　　她的话还未说完，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的白衣公子则已经着急得多，急忙拖着两条走不利落的腿冲了过来，更将手中还拿着粒药珠的小妗抱了个满怀。“你没事吧？”
　　
　　“……”其实事后小妗才想到，就算不傻呆在这里为他治病，也不去想什么法子救他，自己也完全可以在欧阳峰闭关后一走了之的，可为什么当时就没有多想，乖乖地跟着那双黑眼睛的思路走了呢？
　　
　　可能是这样黄昏与暮色交织的时分，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是在半明半昧的光线中显得不确定，所以……也越是引人探究吧？
　　
　　小妗微微有点走神。对面的人有双非常深邃的黑眸子，纤细的眉形，鼻子和嘴唇优雅柔和的轮廓。似乎想掩饰一刹那失礼和楞住的凝视，她连忙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完好的药丹：“没事，我只是替你制药而已。我想要你……快点好起来。”
　　
　　听到了小妗的话，欧阳克带着一点自得的喜悦浮上了形状美丽的唇角，让瓷器般光滑的容色生动起来。“你是说……你很关心我的身体？”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仿佛突然被那句话镀上了层淡淡的金红色，她的脸颊微红，两人的姿势暧昧。暧昧到让她想起那湖边的一吻……
　　
　　“咳咳！”想是不悦与两人之间大好的情绪，门口那位随行的美丽姬人终于忍不住咳出声来提醒。
　　
　　“……”小妗没好气的瞪了那姬人一眼，象是有些感慨的离开了欧阳克的怀抱。姬人也随即不服输的回瞪一眼，小妗哑然失笑。
　　
　　“你说你制药？是何药物？”象是被提醒一般，欧阳克突然反应了过来，认真的询问道。
　　
　　“就是它。”小妗的手掌伸开，那枚美艳的药丸正在其手中熠熠生辉。美丽的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是药丸。
　　
　　看见欧阳克裹着白衣的清爽面孔露出奇怪的表情，一向洒落的小妗也有点窘迫起来：“不信就算了，又不是非要你吃。害怕就拉倒！”说着说着她有些动怒，想把药丸一使力给丢到湖里。
　　
　　“我几时说不信你了？”欧阳克拉住了她扬起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药，妥帖地拿在手中：“我一定遵医嘱，好吗？”美丽的桃花眼此刻却极娇媚的朝小妗一眨：“我这么乖，妗姑娘有奖励吗？” 

趣途无百里（三）

　　“奖励你一杯毒酒。”话一出口，小妗就有点被自己的笑话冷到了，不禁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欧阳克哑然，随即却又反映了过来。“这般奖励，如若姑娘真的要这样做，在下欣然接受就是。”嬉皮笑脸，却不损他半分的俊秀。反而更显得他本性可爱。
　　
　　被他的表情微摄与心，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往后踉跄了两步。
　　
　　欧阳克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因为她的举动略带不满地微眯了起来，充满玩味地凝视着。
　　
　　凉风卷着雨丝斜掠了进来，细细碎碎的水滴，带着专属于这个季节的沁凉触感。院门边伺候的姬人满脸无奈的看着天，没有公子师傅的吩咐，她躲雨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下雨了……”
　　
　　仿佛只是一瞬，连隔着雨幕的日色也被水气渲染得看不清了。悄无声息地，雨点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惊觉的时候，一片小小马蹄敲击似的密集声音，已经奏响在屋顶的绫架上，原本像低诉般的细雨，已经越下越大，甚至有种狂乱的意味。
　　
　　庭院里的一切景致，水榭，花木，甬道，远处的侍丛……都被银色水帘般的大雨遮挡得无影无踪。
　　
　　“羽降。”欧阳克依旧凝视着发呆的小妗，突然轻叫了声，院门边的姬人被雨水淋的混身打了个激灵：“属下在！”
　　
　　“我们回去。”欧阳克的声音微有磁性，让女人拒绝不了。即使外面下着雨又如何？哪怕是下着毒药，她也愿意随同公子师傅一齐漫步在其中。姬人脸色红润，欢喜的回答：“是！”
　　
　　眼看着白衣的欧阳克与姬人推开小院门，小妗微微地焦燥起来，踩着并没有感觉的“地面”，她不确定的在房中跺了跺脚。
　　
　　“你……你给我站住！”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喊出了声，在声音震起的雨水抖动中，她看见了欧阳克微微怔住的背影——还来的及吗……
　　
　　像沙漏流泄出时间的秘密，从记忆的锦囊最深处找到的画面，在弹指间与此刻重合起来——是在什么时候？原来她已经不知不觉的这么在乎他了？在乎他的身体，在乎他的安危，在乎他的一颦一笑。象是慢性毒药，早已渗透五脏六腑，在最后一刻才蓦然惊醒。
　　
　　她手里拿着绫伞，向着眼前惟一可见的欧阳克冲了过去，带动了脚下一片淋漓的水响。
　　
　　“你……你把伞撑好再走！”跑的满脸通红，她喘着气将伞撑在他的头顶，慌急的雨水奏响在头顶的绫伞上。掩饰住了所有的一切。
　　
　　隔着一层水之帘幕，互为表里的两个人两个世界，一瞬间突然起了微妙的动荡……
　　
　　“恩。”欧阳克口中只是闷哼了一声，白净的脸上却是惊喜到了极点的笑容。
　　
　　那微凉的秋日雨水正在扩展开层层叠叠的波纹，没有声音，却是以最温柔的节奏涌动着，一遍又一遍。
　　
　　长相思，久离别。美人之远如雨绝。
　　
　　独延伫，心中结。望云云去远。望鸟鸟飞灭。空望终若斯，珠泪不能雪。--------（长相思） 
趣途无百里（四）

　　一只只赫人的毒蜂摆动着半透明的翅膀，顺着看不见的轨迹结队飞回，一只只隐没在了扇面之中。“啪”一声轻响，他掩起了扇子，在空中划出一条淡淡的金色流光，最终停留在从容微笑的唇角边。
　　
　　“……”随身伺候的姬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满脸的忿忿。自从那个讨厌的女医生来了山庄，公子师傅便再没有招她们玩耍了。
　　
　　其中较瘦弱的那位姬人更是埋怨的瞪向自己的主人，可惜那欧阳克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依然悠然自得的享受着这秋日的好时光。
　　
　　年长的那位姬人被她的行为逗笑，随之真的在嘴边漾开了笑意……姬人们笑做一团。
　　
　　仿佛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的导引，一缕似浓还淡的香气慢慢氤氲开来.本不属于这个房间的第三种声音低低的从围屏后飘了进来：“吃药的时辰到了.”初听起来很纯正的官话，却在语尾处带一点点微妙的含混.而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很快点定了她异乡人的身份.原本一片笑意的氛围,在她的进入后,刹那消失的无影无踪.
　　
　　象是眼里看不见除了欧阳克以外的其他人，她神态安逸的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虽然衣服上并没有灰尘可拍。
　　
　　甜蜜的笑意滑过欧阳克的容颜。“你知道么？我叔父要出关了。”声音轻到让人怀疑他是否开过口。
　　
　　一个错愕间，小妗安逸的表情象是变了变，却瞬间又将远去的思绪强行拉回来。“……噢……”
　　
　　欧阳克的手落在了桌边的甜点碟里，他夹起了一枚白糯的糕饼。在姬人虎视耽耽的眼光下，径自落在了小妗眼前。“尝尝，这是我们山庄特有的糕点。”
　　
　　肆无忌惮地享受着欧阳克的宠溺。故意不去接，小妗张开檀口忽地将他手中的糕饼给叼在嘴中。含着那口雪白清凉的糯米团，小妗几近陶醉地眯起了眼，语音又含糊又满足。“出就出嘛，有什么值得说给我听的。”她还乐的见不着那个武功毒辣的老家伙。
　　
　　象是极满意小妗的表现，欧阳克更是宠爱的抹开她唇边的红豆陷泥。引的众姬人横眉冷竖的好不热闹。将姬人与欧阳克的反应映在眼底。藏在睫毛阴影里的淡金色眼睛闪了闪，小妗唇边漾起一点诡秘又得意的笑影。
　　
　　象是一道从天而降的火焰，小妗叉着腰将药碗卡在了欧阳克与自己中间。“糕点我吃了，你也该把药吃了吧！”她的鼻音极重，虽说的象是地道官话，却还是有丝含糊。
　　
　　似乎还嫌微微泛着咖啡色的长发不够显眼，欧阳克的外套是件白色的纱衣，衬的他肌理异常白皙。简单说来，就像一把吞口、剑锷，外鞘、锋刃……无一处不精良，也无一处不装饰华丽的宝剑，虽然打扮得不文不武，活像“花花贵公子”这个词的活动注解，然而他飞扬明快的笑容却让人怎样也讨厌不起来。
　　
　　“我吃就是。”欧阳克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孩子气的嘟了嘟嘴。那是个标准的轻浮花哨处处留情却又帅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少年佳公子。 
趣途无百里（五）

　　“这才乖。”伴随着爽朗话语的，是意外迅捷的动作。小妗向前平伸的手将那只空空如也的药碗摆回了他的面前。“我该回去制药了。”
　　
　　“这么快便走吗？”欧阳克眼神温柔的凝视着她，仿佛在欣赏世界上最美的一件器物。
　　
　　“……”忽如丝的语声，欧阳克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轻吟。“也罢了。”
　　
　　白塔旁边的小院门，在小妗进入的第一瞬间，她就飞快的锁上了香木大栓。独自忽忽地喘着粗气。
　　
　　“重昏幽暗，永闭寒泉。欲请慧光，照破冥关……这么快就下来啦？我还以为你会多留那一会儿呢！”幽闲的男音从房梁上飘了下来，随即探下来颗俊俏的男人脑袋。
　　
　　小妗微微有些不悦的蹙起眉头，在她手中的飞镖飞向静边之前。他已经先一步停止了调笑，象摘花一样轻盈的落在了她的眼前。“唔……我看看……师妹你面带桃花，好事近了吧。”他的脸定格在小妗的正前方，表情古怪的认真。
　　
　　“欧阳峰过几天就要出关了，你要是不想送死，就走远点。”并不带情感起伏的话语，从夜光水色的粉色唇边低低地流出。
　　
　　“你不走？！”静边显然被她的决定吓了一跳，他的脸微微抽搐。“你该不是真的爱上了你的病人吧？”爱到连自己命都不顾了？谁知道那个西毒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看着师兄焦急的目光，小妗慵懒地弓起背欠伸了一下。她高傲地仰起脖颈，从粉红的小鼻子里笑出个单音。“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留下来嫁给他。”她的话中有着异族儿女特有的豪放，丝毫不觉得在自家师兄面前说出这等话，有哪点不妥当。
　　
　　“万一他有心上人呢？”静边的话象是一枝无形箭，正中小妗的心。
　　
　　“……”小妗微微仰首看着静边，示意他说下去。
　　
　　“你知道……他的腿为谁而断，又知道……他的心口为谁而伤吗？”静边的手指结实而有力，重重的压在了她的肩膀。
　　
　　“……谁？”
　　
　　“我也不太清楚，只说是为情所伤。”话尾子来未来的及断，静边已经猛地向后跳一下。“啊喂！你怎么啦！”他被师妹眼中的泪意吓坏，长这么大。他只见过师妹弄哭别人，还不曾被谁弄哭过。没想到；这次竟然为了个欧阳克，轻而易举的破了功。
　　
　　“好了，好了，别哭。我一个人离开便是，留在他身边你自己要小心。”心头涌起的千言万语被静边给硬生生压了回去，感情这东西啊……看来还真的碰不得。
　　
　　伴随着唇边的苦笑，他一纵身跃上了屋顶，往黄昏日头的方向三跳两跳就消失了踪影。静默，再一次笼罩了这白塔边的小院。
　　
　　秋天特有的明丽阳光被花棂分割成了小块，碎金铃铛一般摇曳着洒在地上。把越窑花碗温润的青色映得好似要流动起来。
　　
　　如此美丽的碗盏,当然该搭配着美丽的器物.但是此刻其中却是一大碗泥黑色的药汤,正散发着诡异的味道.虽然不至于引人作呕,却也不想多尝一口. 
趣途无百里（六）

　　端坐在花园那半开菊花的青涩香气之后，小妗面不改色的将那药汤摆放在午后小歇的欧阳克眼前。象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她将那药汤放在下风口挥了挥。“这样应该不烫口了吧。”
　　
　　“……”厌恶吃药的欧阳克一时竟然想不出反驳的话语。“呆会再喝嘛，反正药效都是一样。”他在花园的摇椅上换了个躺的更舒适的倚坐姿势。知道叔父即将出关的消息，他更是乐的做个闲散之人。
　　
　　一只细腰的蜜蜂，此刻怕是被花香，药味迷晕了手脚。现下正无力的在花丛边飞行，却怎样也飞不出那片小小花林。欧阳克瞧的失笑出声，手中的折扇轻轻打开。一股说是掌风又是内力的轻风随着扇子涌向了那蜜蜂，得了力道的相助。它‘嘤’的声投入了花丛另一边的绿意之中……
　　
　　小妗垂下了长长的睫毛，黛色的浓密阴影遮住了眼中跳跃的淡然神情。“是仁慈还是心血来潮？”
　　
　　“那要看对象是什么了……”欧阳克抿着嘴，露出了属于猫般狡黠的细细笑容。将瓷碗缓缓托在手中，菊花清苦的香气之中妖娆的散发着那抹说怪又不知怪在哪的古怪药汤味。眉梢眼角透露出的全是那来路不明的喜悦风流。
　　
　　“嘴巴里说的话没一句不是轻佻的。”小妗托着腮，闲闲的叹了口气。
　　
　　“这么说……你不高兴我这样对你这般说话？”欧阳克蓦地兴奋了起来，眼睛里竟是亮闪闪的回答。
　　
　　“…………”小妗有些涩然的垂下了眼帘。
　　
　　他的脸微微怔住；随之停在了她的耳边。“你的脸红了。”欧阳克蓦然被眼前的景象看痴了，小妗眼中那迷离含笑的神色，是那样毫不掩饰的清新妩媚。
　　
　　“……”
　　
　　“你说什么？”欧阳克的眼神刹时变的温和，正准备问询下去。
　　
　　“公子师傅！主人神功大成，此刻在大厅呢！”随着轻倩的少女甜声，绿色的葡萄架之后款款走出那名白衣蒙面的姬人。
　　
　　小妗的脸上是静静的微笑，象是没有听见任何消息般恢复了正常。欧阳克狐疑地瞟了姬人一眼，随及转过头对小妗说道。“我一会儿便回来。”
　　
　　“主人要妗姑娘也一同前往。”蒙住脸的姬人只露出一双甜甜的笑眼，即使刚才打搅到了什么，也没法叫人生起她的气来。
　　
　　光穿过织物的纤细纹理，散发出莹润的光泽，与室内明亮的夜明珠交相辉映，虚幻摇曳的光彩让人有置身蜃楼幻境的错觉，而缓缓升腾起来的轻烟，更加深了这种飘渺的错觉。
　　
　　墨绿色的武人装束，黑发简单的披散在脑后。比起秋色一般萧瑟的衣饰，浓黑的眉睫间更有种沉香燃尽的淡淡倦意。连同他调息运功而停下来的动作，都带着一般行云流水似的淡漠无情。 
声喧乱石中（一）

　　端坐在花园那半开菊花的青涩香气之后，小妗面不改色的将那药汤摆放在午后小歇的欧阳克眼前。象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她将那药汤放在下风口挥了挥。“这样应该不烫口了吧。”
　　
　　“……”厌恶吃药的欧阳克一时竟然想不出反驳的话语。“呆会再喝嘛，反正药效都是一样。”他在花园的摇椅上换了个躺的更舒适的倚坐姿势。知道叔父即将出关的消息，他更是乐的做个闲散之人。
　　
　　一只细腰的蜜蜂，此刻怕是被花香，药味迷晕了手脚。现下正无力的在花丛边飞行，却怎样也飞不出那片小小花林。欧阳克瞧的失笑出声，手中的折扇轻轻打开。一股说是掌风又是内力的轻风随着扇子涌向了那蜜蜂，得了力道的相助。它‘嘤’的声投入了花丛另一边的绿意之中……
　　
　　小妗垂下了长长的睫毛，黛色的浓密阴影遮住了眼中跳跃的淡然神情。“是仁慈还是心血来潮？”
　　
　　“那要看对象是什么了……”欧阳克抿着嘴，露出了属于猫般狡黠的细细笑容。将瓷碗缓缓托在手中，菊花清苦的香气之中妖娆的散发着那抹说怪又不知怪在哪的古怪药汤味。眉梢眼角透露出的全是那来路不明的喜悦风流。
　　
　　“嘴巴里说的话没一句不是轻佻的。”小妗托着腮，闲闲的叹了口气。
　　
　　“这么说……你不高兴我这样对你这般说话？”欧阳克蓦地兴奋了起来，眼睛里竟是亮闪闪的回答。
　　
　　“…………”小妗有些涩然的垂下了眼帘。
　　
　　他的脸微微怔住；随之停在了她的耳边。“你的脸红了。”欧阳克蓦然被眼前的景象看痴了，小妗眼中那迷离含笑的神色，是那样毫不掩饰的清新妩媚。
　　
　　“……”
　　
　　“你说什么？”欧阳克的眼神刹时变的温和，正准备问询下去。
　　
　　“公子师傅！主人神功大成，此刻在大厅呢！”随着轻倩的少女甜声，绿色的葡萄架之后款款走出那名白衣蒙面的姬人。
　　
　　小妗的脸上是静静的微笑，象是没有听见任何消息般恢复了正常。欧阳克狐疑地瞟了姬人一眼，随及转过头对小妗说道。“我一会儿便回来。”
　　
　　“主人要妗姑娘也一同前往。”蒙住脸的姬人只露出一双甜甜的笑眼，即使刚才打搅到了什么，也没法叫人生起她的气来。
　　
　　光穿过织物的纤细纹理，散发出莹润的光泽，与室内明亮的夜明珠交相辉映，虚幻摇曳的光彩让人有置身蜃楼幻境的错觉，而缓缓升腾起来的轻烟，更加深了这种飘渺的错觉。
　　
　　墨绿色的武人装束，黑发简单的披散在脑后。比起秋色一般萧瑟的衣饰，浓黑的眉睫间更有种沉香燃尽的淡淡倦意。连同他调息运功而停下来的动作，都带着一般行云流水似的淡漠无情。 
声喧乱石中（二）

　　仿佛过了良久，欧阳克才似笑非笑地看了小妗一眼。“能当姑娘的护花之人，是我的荣幸。”
　　
　　按照礼数，其实欧阳克所说的话并不算逾理。甚至有些魏晋之士的风气，只是小妗心中却没来由地一顿猛火烧起。“这话，你到底与几位姑娘说过？是十？还是百？”她眼风轻薄地瞟着欧阳克，故意放慢了语速，酸味十足。
　　
　　欧阳克恍如未闻，不接话也不询问。只在衫袖之后沉默地垂着眼睫，半天也提不起劲来。
　　
　　小妗满不在乎地再度开口，自顾自的开口圆话。“也罢，你是十还是百，又与我什么相干。只要你病好了，自然你是你我是我。本姑娘懒的管你这花花帐。”容华粲然地一笑，一双淡金色眸子却如同深秋潭水般沉檀。
　　
　　不只是明明白白的嫉妒，那话中隐含的讥刺，像薄薄的刀锋一样破空而过。将欧阳克满满溢出来的风流斩得粉碎，他原本就白皙的脸此刻更是煞白。
　　
　　怨恨化作一声恨恨的冷笑，她拂袖下阶，抬脚要走，正要头也不回地离开，却被硬生生的拽入了一个怀抱。
　　
　　从逆光的角度望去，那人竟然就是欧阳克！他绝色的桃花眼中，倏忽闪过了琉璃火焰般的青影！她不由的打了个冷战，语气略带轻颤。“你……你干嘛？你这样算是轻薄我吗？”
　　
　　欧阳克的眉梢浮上了抹淡淡的微笑，他的唇毫无预警地压了下来。她的最后一个字吞没在欧阳克突然给予的吻中。
　　
　　松口之际，她的手快速扬起，满脸的气愤。“你将我当做什么？”
　　
　　她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映在了他的脸上，伴随着的是一声清脆的声音。“……”她的眼光定在了他微微红肿的颊上。“你……你是傻子吗？不会躲啊！”她的手颤动着轻轻碰触在他的颊上，无名的心痛感霸占了她的心房。
　　
　　他的双眼慵懒的注视着小妗，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我不是答应过你，今后再不躲闪你的攻击么。”
　　
　　“……你……你这个傻瓜！”小妗寂寥的笑意好象秋风中的韦草，是那样的无助与寂寞。她认命了……爱上这样的男人，她认了……
　　
　　-------------------------------------------------------------------------------
　　
　　光线正在艳阳与夕照的过渡之间，薄薄的风穿过温暖流光，撩动了檐前玉制的风铃。那声音正在由细碎转为凄切，就像断涧空山的琵琶，一声两声，哀猿啼血，絮絮讲述一段未得善终的情事。
　　
　　沐浴在这最后的斜晖中的红衣美人，容色柔和而带着模糊的坦然，以一种认栽的姿态静静伫立，看着对面那美丽又风流的公子挥着手中墨色的玄铁扇，一步步走近过来。
　　
　　“你是不是打算明天陪你叔父一齐上路。”小妗的音调不急不徐，任谁都会觉得，她只是在描述一件与自己全无关系的小事。
　　
　　欧阳克平静地笑了，伸手抚上了红衣女子玲珑的容颜。“你真聪明。”随着欧阳克手指轻轻的触摸，精致细腻的脸；象是春天里开放的扶桑花般迅速变的嫣红。
　　
　　“你是想跟我一起去吗？”欧阳克的脸缓缓放低，停在她的面前，神色中全是淡淡的喜色。
　　
　　“你想带我去吗？”她不禁笑出声。指尖却随之一凉；不小心轻碰触在了他冰凉的扇骨之上。 
声喧乱石中（三）

　　对方的语调顿时变得不自然起来。“我还要仰仗姑娘为我医病呢。你不去在下便哪都去不了……”为什么每次一遇见她这样的表情，他就使不出那风流劲来。真真是该死了！
　　
　　“原来你还知道你的命在我手里啊。”小妗呵斥的话还没说完，语尾便被淹没在更为响亮的大喊声中。
　　
　　“谁？”黑色的疾风突然从平地卷起，那异乎寻常的猛烈和迅捷简直像爆雷一般，欧阳克迅猛地撞向了对面灯火通明的亭台，猛地象是有被分割成破碎的雾气，瞬间一名黑衣蒙面的未名人身手敏捷地从亭后跃出。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擅闯白驼山山庄。”白衣的姬人们此刻几乎同时拔剑护在了欧阳克的周边，玲珑的眼神瞪视着。就等着公子的一声令下。
　　
　　“欧阳公子。在下只是久闻您的神采，如今想前来一睹您的风姿。并无恶意！如若打搅了公子，还请公子海涵。”黑色的蒙面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却遮挡不住他那双灵巧顾盼的眸子。虽说做的勾当不甚光明，但那副样子却怎的也叫人讨厌不起来。
　　
　　小妗淡定地站在欧阳克身后，一双好似水中琥珀的淡金色眼神，忽然在白衣和红衣之间一闪。她正小心的收起被风吹起的裙角，努力不让它超过阴影；嫣红的檀口轻轻张。“装神弄鬼的家伙。”
　　
　　欧阳克轻轻皱了皱眉，一个眼神喝退犹豫不决的众姬人。白皙的面空上是精致的笑容。“多谢兄台的抬爱。此番见面希望兄台还能解下面纱，我们内堂把酒一叙岂不更妙？”
　　
　　“……”黑衣蒙面人似乎同时注意到欧阳克与小妗的表情，他的微笑猛地在眸中僵了一下。“到不用如此麻烦……”
　　
　　小妗眯起了秀美中带着煞气的金眼睛，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你想怎么麻烦？”
　　
　　黑衣蒙面的男子似乎试图辩解。“我只是……”却在接触到小妗的眼神后瞬间低下了音量。“如此算我多事！我走就是。”
　　
　　小妗又丢来一支凶恶的眼神之箭。转过头站在一脸疑问的欧阳克身后，没好气的双手环在了一起。
　　
　　看不见面纱后哭笑不得的神情，他挫败地摇头，真是自讨没趣。丢下了一枚粉色的丹药，清幽淡雅地香气一跃而起。往屋后无人的方向三跃两跃，不见了踪影。
　　
　　“这是……”欧阳克的眉头深锁，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这一年白驼山的九月中旬，还迟迟未曾褪去帜热的夏暖。却是在那场冷雨之后；突然遇上连阴天，西边特有的干冷空气像灌了铅的暮云，姗姗来迟地在天际积压下来，催促着里山里的武人也该加快脚步添衣了。
　　
　　“……”注意到自己又在暮色中发起呆来，小妗拢紧了身上的红衣。在常年不寒的西边异族，她穿的并不算单薄。如今确是真真切切觉得这里干冷难熬。
　　
　　“哈啾……”她捂住鼻子，却还是被喷嚏憋红了整张俏脸。白驼山的天气，夏日是那样的炎热，那热气署降的天气仿佛还在眼前。此刻却已经这么冷了，漫天的黄沙伴随着寒风呼呼地在耳边眸前啸过。
　　
　　这里是没有秋天和春天的国度；只有纯粹的热与冰凉的冷。 
声喧乱石中（四）

　　“冷吗？”淡粉色的棉斗篷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头，比她想象的还要温暖许多。
　　
　　“是你。”她转过身，那是俊美的近似艳丽的男子——欧阳克。鲜明到纤毫毕现，每一个细节都美如音乐。夕阳下的他披着素白色绮罗的斗篷，在黄昏中泛着一层莹莹的丝光。同样素淡颜色的风帽之下，露出的是那张俊俏无比的面孔。
　　
　　“你在看什么？”欧阳克的目光从她远眺的方向转回到她的脸上，却发觉自己开始管不住缭乱的心思，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缱绻情怀，在寒冷的暮色中偏如蜜一般流淌着……
　　
　　“我的家。”她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即孩子气地笑了，微微挑起的淡金色眼睛却幽艳如午夜暗香。“你问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想送我回去？”
　　
　　一时揣度不出这话里的意思是玩笑还是嘲讽，更别说抛出几句俏皮伶俐的话来应对，欧阳克手中的墨色折扇牢牢地合着。“我只是想请你，一起去鉴赏我们山庄的新酿。”
　　
　　她停了停，眼神游离在他的打扮上。“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俊俏些。”
　　
　　心中仿佛奏着轻盈的乐声相和，欧阳克白皙的脸竟然破天慌地促红了起来。“请……”他伸出的手掌白皙结实，直到那只柔软的小手极自然地摆放在了他的掌心。
　　
　　冷秋中的白驼山山庄依旧美丽，那刻意模仿南方小园的建筑在黄沙的包围下，反而有了另一份别致的韵味。当小妗跟随着欧阳克跨进酿酒门时，眼前所见真让她有了一步踏进梦境的错觉，一时间竟呆在了门口说不出话。
　　
　　无灯的厅堂中，却能看到暗室内摆设的清晰轮廓，那颗室顶所装饰的硕大夜明珠正散放着幽暗的光芒，说不出的玄冥与美丽。
　　
　　还未站稳脚跟，一股成熟的果香迎面袭来；那是最最上好的冰葡萄香。
　　
　　“这是……”小妗缓慢的在酒窖内行走着，直到走到那只乌黑色光芒木桶前细细打量着，在那夜明珠的光芒下轻轻抚上了手指，冰冷黑木与素白肌肤两相映衬，有种惊心的艳丽风姿。
　　
　　“最最上好的冰葡萄呢！”言及此，她兴奋地转头冲欧阳克大叫道。
　　
　　欧阳克微笑着从她身后的门边跟了过来，很是自豪的点了点头。“是了，这是六年前我亲手摘的葡萄，只酿了这一桶。”原本是想……也罢，现在也是一样的。
　　
　　小妗好像吓了一跳，垂下眼睛小声道歉，声音轻得有点迷人。她退得离木桶远了些，侧身向欧阳克作了个礼让的手势。“一看见美酒就高兴的有些忘形了。”
　　
　　欧阳克轻咳了一声，却还是掩不住满脸的笑意，他转过身从桶边取出小巧的水晶盏，随后转向了小妗满脸希翼的面孔。“来，你尝尝。”水晶盏被塞进了小妗的手中，一用力，木桶的伐门被移开，原先那股香气咧人的冰葡萄继而散发出更奇异的红果香。
　　
　　小妗长长的睫毛轻闪了闪，一脸紧张地看着欧阳克从中取酒。“……”那是种淡金色的色泽，沉淀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香气，诱惑着每个人的味蕾与嗅觉。 


色静深松里（一）

　　欧阳克居然神情温煦地笑了笑，全无之前的风流轻佻。更象是急着邀功的孩童般；假装镇定的等着大人的奖赏。“怎样？”
　　
　　小妗偷偷瞄了眼欧阳克，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急切还是别的什么，她轻轻啜了口葡萄酒。淡金色的液体随着喉咙升华，轻若无物的滑下；她的脸迅速绯红。
　　
　　“怎么？”见她迟迟不表态，欧阳克连忙给自己也盛了杯葡萄酒，极是疑惑地浅尝一口。随及却更是不明白的看着她。
　　
　　“……好喝……很好喝！”起先只是低低的呢喃，最后竟然变成开心的喊声。小妗空出的右手轻轻的在脸颊上摩擦了擦。“不可思仪……你酿的酒很好喝呢！”她的脸酡红而娇艳，嫣红的檀口极似贪心的大尝了一口余下的酒，眼见着水晶盏见了底，她手中的空杯伸到欧阳克眼前，娇羞却又霸气的命令着。“再来！”
　　
　　“好……喝……”欧阳克一个字一个字念着，忽然展颜笑了。“我虽一无是处，却还能酿的一手让你满意的酒！这样真是好！”他的眼中有着欣喜的神色。
　　
　　脸上的绯红仿佛因那句话而突然降温。“……”没来由的她的心一酸。她转而沉默地望向他，身边果香四溢的空气也象是凝结了起来。
　　
　　“谁说你一无是处？”小妗叉着腰站在他的眼前，那支极是白皙的食指很失礼的戳在他胸前。“谁说的？谁敢说我喜欢的人一无是处？我让他立马消失！”越说越来劲，随后她又夺过维持着僵持姿势的欧阳克，手中水晶盏。豪气干云的一口喝干，迷醉的双眼努力睁大。“耶……你怎么有两个？不对……是四个！”
　　
　　说到这她努力的甩了甩头，尽力维持清醒的死命眨眼睛，最后却又变成了楞楞的傻笑。“喂，我很是喜欢你……你……喜欢不……喜欢我？”
　　
　　忽然被告白的欧阳克转过头来，吃惊地望着剑拔弩张，却又好似在撒娇的小妗，原本聪明过人的头脑一时竟然领会不来话中的意思，午夜梦中的画面却先一步映照在眼前，像月下碎冰般纷纷乱闪，拼凑出无数妖丽多变的断面。
　　
　　她的吻就这样温柔而又霸道的落了下来……
　　
　　他端坐在红晕里微微地笑了，手指轻轻划过粉色斗篷的锦面，就像几个时辰之前，抚过她肌肤的感觉……虽然她很是啼笑皆非的引诱完他后,自顾自地睡着。
　　
　　荧荧点点的珠光伴随着浓郁的果香，这是一处极好的催情场所。九阴真经又怎样？天下人都不需要他的存在又怎样？……这所有一切都在今天开始再比不上她，在烛影摇红宛如虚幻的乱梦中，只有她的微笑与温存是真实的，像酽妆椿花的重瓣轻轻飘落在指间。
　　
　　她轻垂着优美的颈，他看不见她睡着的表情，但能体验到她衣服里肌肤传来的温暖，一股难以名状的疼惜感厣住了他，他的手本能的伸向她，覆盖着她的手背……为她取暖。
　　
　　“嘤。”调整了下姿势，她的额头埋向他温暖的胸膛。
　　
　　天完全亮了以后，小妗的眼睛无预警的睁开，苦恼而又诡异。
　　
　　“醒了？”欧阳克的话还未来及说完，却已经被小妗的手一下捂严实了嘴。 
色静深松里（二）

　　“我现在问你话，你只许点头和摇头来回答，晓得么？”她蓦地迎上了他的笑脸，一瞬间差点呆掉。掉转过头去假意轻咳。随即再回转来问道。“你……你昨夜是不是被我……被我那什么了？”她的脸迅速绯红，却还是摆着一副凶神恶刹的样子。
　　
　　欧阳克的脸象是苦了一下，很是苦命的点了点头，又很是难过的摇了摇头。黑如点墨的眼睛注视着小妗美丽的脸，目光在热切中却有一丝隐隐的狡黠。
　　
　　“……这么说你是我的人啦！”她的眼睛瞪的溜圆，连忙又问道。“那现在你没的选择了！竟然你是我的人了……你以后就全听我的！我说站不许坐，我说坐不许跑……”
　　
　　她的手象是突然落空，欧阳克的身形一转，却很是熟练的将她抱个满怀。“话……是不是说反了？”欧阳克回握着她的纤手，忽而有点调皮地笑了。
　　
　　“……”小妗的表情象是被一拳打扁的水果，迅速的瘪了下去。“你是不是要我做你的第几百号姬人？告诉你！我才没兴趣呢！”
　　
　　虽然白驼山的秋天寒冷无比，小妗还是能感觉自己的手指正在他的掌中一点点变暖。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欧阳克，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脸上掠过一丝与其说是嗔怒不如说是无奈的神情。
　　
　　他宠溺的将食指点在了她的鼻翼。“我可是你的人啊！难道你想把我推给那些姬人？你太伤人家心了！”说着竟然假意的抽泣起来。
　　
　　“好啦好啦！不哭！不过你给我记着，早晚有一天；我要弄走你庄里的所有姬人，一个不留！”她的表情一瞬间又变的骄傲。
　　
　　欧阳克居然极认真的点着头，挑起线条美丽的眼角，歪着头望向小妗，活像只白身墨瞳的乖巧玉猫。
　　
　　一直努力想维持的严肃姿容慢慢崩垮了，每次面对这家伙时就有熟悉的脱力感，她张了张嘴却啥也没说，张开的檀口很无力的咬在了他的脸上。
　　
　　两人面靠着面，一齐笑了起来。
　　
　　浓黑的雷云后面隐隐露出了青白的电光，惊雷之声却迟迟不曾响起，冰冷的秋风像枭鸟翱翔在天地间，垂下黑翅般的结界。
　　
　　“今日会有雨呢。你说主人还会如期出发么？”电光在白衣姬人容颜上映出清晰的明暗色泽，象是被惊雷唬了一跳。她不敢抬头，只是小声的问身边最近的姐妹。
　　
　　“主人决定的事，何时曾更改过。”显然她比较了解欧阳峰的作派，年长些的姬人回答的漫不经心。
　　
　　不知何时出现的欧阳克走近了她们，轻轻把手指合在姬人紧张而轻颤的腕间，安抚地轻拍了拍。看似唐突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带着模仿不来的自然风流。
　　
　　“不过是秋雨，没什么值得可怕的。”异族少女缓缓的从欧阳克身后走出，用近乎亲昵的语气温柔劝慰着，随之半侧过脸回望着欧阳克的脸，挑起的眼角下仿佛燃着缱倦的萤色火焰。
　　
　　就在此时，积蓄已久的沉闷雷声轰然倾泻而下，如同天之战车辚辚飞驰而过的响声，掩住了她含着诡异笑意的下一句话。“以后再敢随便和他拉扯，我就让你日子过的很惬意……”
色静深松里（三）

　　“……哼！”眼见着小妗拉着欧阳克的身形走远，那年长的姬人才控制不住情绪，失声骂起来。“她以为她是谁呀！敢威胁我们。”
　　
　　年轻胆小些的姬人缩了缩瘦弱的肩膀，粉色的面上是满满的委屈。“姐姐别生气了，她没说你呢。”
　　
　　“哼！那句话她早晚会说给我们每个人听的，又不单单是你！”公子师傅要被抢的危机感；狠是警觉的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怒气，她极怨恨的一跺脚，却还是没折！真真是气煞了。
　　
　　冰冷刺骨的风吹拂过小园，但那别致的小亭却狠是异样的暖意融融。那是欧阳峰休息的场所，也是他闲暇时运功的去处。依照平时，如若没有他的吩咐，是谁都不敢来此打搅的。但是今日不同。
　　
　　两人显然在亭外站了已有些工夫，两张白皙的脸上都是一层莫名的兴奋。“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进来！”
　　
　　象是觉察到了什么异常，绿色的雾气在还未来的及播散出来之前，就已经如数收回。这是极强的内力，只有修炼到了这步田地才能将毒药不动声色的撤回原地；而不伤及他们一分一毫。
　　
　　“好美啊。”欧阳克大睁着眼睛低低惊叹着，走入内亭后的他完全被金色蛱蝶那流丽的姿影迷住了，凝望着小小翅尖划出的金粉流光，他动情的叹息出声。
　　
　　“看够了么？”欧阳峰的声音怪异的打断了欧阳克的思绪，这时他才很正经的朝欧阳峰拜去。“叔父，车马已备妥当。侄儿却还有个不情之请。”
　　
　　闪着细微的光芒随风漫舞，像小小的流星群飞降在庭内。淡淡的金砂颗粒不时在亭内上下翻飞，在半空中凝成一对对纤婉的蝶翼，颤颤摇摇地飞动着，如同黑丝绒上忽然幻变为活物的镂金纹样。
　　
　　讶异的神色掠过了小妗的眉睫之间，一只只金粉蝶翩翩飞近，围在她身畔依依不去。“这是……送魂蛾啊！”
　　
　　冰冷的光照进亭内，在一排排说不出名字的玉器上反照出柔润的色泽。在金色蝶儿与冷光的几重映射之下，，有种近乎奇异的明快轩阔。欧阳峰端坐在红漆的木榻上，闭目在那里打坐。“你有什么不情之请，且说来听听。”他的眼睛尚未睁开，一股无名的气流却在他的周身萦绕着。
　　
　　欧阳克呆了呆，脸上浮起了不知是困惑还是受宠若惊的微妙表情。“侄儿想与妗姑娘一同随叔父去华山观赏此次武林盛事，不知叔父可曾应允？”
　　
　　“没人绑你手脚，你要去哪便去哪。何必硬要告知我一声。”欧阳峰举起墨色的衣袖，缓慢的归了元。无声的睁开犀利地眼神，那股萦绕在他周身的无名气流渐渐消散而去。
　　
　　欧阳克知道叔父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要求，此刻虽心中狂喜；却也不敢在欧阳峰眼前露出半点端倪，免得又惹出个两三事来。 
色静深松里（四）

　　“欧阳先生你是不是还没有服用灵玉果。”小妗的声音没预警的插了进来，虽不够掷地有声；却极清楚的印在了欧阳氏二人的耳里。她掩唇轻笑了一声，腕间黄金镶天青石的镯子一闪，映得金色的眼波盈盈欲下，容颜像个绫纱裹成的偶人般精致无瑕。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欧阳峰冰冷的面孔丝毫未变，瞳孔却静静收缩了起来。
　　
　　“我劝您极早练制服用了才好，晚一日便有晚一日的祸害。”小妗的眼神透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手一挥；那群金色的蝶儿们象是失去生命般荧荧烁烁地消失在眼前。
　　
　　欧阳峰的手指掩在袖中，却握得差点失去了血色，却还是直视着那双琥珀般的眼睛问了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这天下还有人能从我手中抢它不成。”
　　
　　“你以为这些美丽的蝴蝶是什么？普通的蝴蝶吗？”小妗的眼睛呈现出诡异的光芒。“这个世界并不是天上天下唯你独尊的……这些蝴蝶都是被灵玉果的香气所吸引的，它们的名声也许你没听过。但是瘟疫你总该听过吧？任你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它们散播瘟疫的速度之快。”
　　
　　仿佛有大朵的阴云移近了长窗。从那流云蝙蝠的雕花格子望出去，只看见一片阴惨的灰黑天色。邪恶的事物总是有着最美丽的外表，这真的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啊！
　　
　　“瘟疫……”在光暗交界之处端坐着，欧阳峰唇边泄露出折断寒天枯枝一般的笑声。但是他那俊俏的脸上只有一点点稀薄的笑影，断断续续、让人冷到心里的笑从眼稍边勾画出。“原来是这等小事，别人的性命又与我何干？”
　　
　　小妗看着他面上阴森的笑容，忽地一个冷战；一直低头不语的欧阳克象是天人般轻轻的在她手边拍了拍。
　　
　　“我马上就要启程中原，你们也做准备吧。”此刻欧阳峰的声音称得上温和沉稳，芯子里却象是没有什么真正的善意。在脑袋嗡嗡作响的小妗听来，那褒奖的语句后仿佛有毒蛇吐信的“嘶嘶”声。她只道欧阳峰是个无情冷血之人，却原来天下除了他自己，再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事物了。
　　
　　欧阳克在背后撑住小妗的手指，慢慢在长袖的遮掩下摸索着，直到握住了她的手——小妗微微一愣，看着欧阳克的笑容，两眼忽然恢复了光彩，她静静看着欧阳克，他依旧是明亮的双瞳，两泓秋水般静静直视着自己。
　　
　　“东西全预备妥当了么？”
　　
　　“齐了。”
　　
　　白驼山山庄的山门前，七早八早的就聚集了十来个姬人仆从，嘈杂而又小心地将细行李粗物体送上马车。马儿不时摇着尾巴，驱赶背上的蝇儿，不过这孤地苦寒的白驼山压根没虫。
　　
　　“……”一字排开的姬人望着欧阳克，感到丝丝不舍。半晌才缓缓的挤出几句淡话来。“公子师傅早去早回。”
　　
　　欧阳克闻言露出丝轻笑，没说什么；自顾自的上马而去了。
　　
　　欧阳峰等人要去的地方叫华山，华山位与陕西西安镜内。山势峻峭，壁立千仞，群峰挺秀，以险峻称雄于世。依照主要陆路的走法，欧阳克与小妗一行人，由西域出发，路经保定、常洲、赵洲、便可顺利的进入陕西；是段不算远的路程。 
漾漾泛菱荇（一）

　　快马兼程，连续十多天日以继夜的赶路。马车在入夜十分，终于进入了赵洲。这里的夜晚比起白驼山算是温暖。他们在荒郊野岭的一处新荫停下来。
　　
　　马车门一推开，小妗便感受到黄沙路面散发出的气味吹打在她的脸上。本来他们几人是预备一齐骑马的，但是欧阳克却奇怪的坚持一定让她坐马车；所以此刻她只得在这停下的空挡走了出来。远方有声音叫，是土狼。
　　
　　车夫兼唯一的仆人，摸黑捡了堆干柴。最简单的烹调具煮了锅汤，味道不太好，可也总比没有的强。
　　
　　欧阳峰的手指轻轻曲了起来，在车夫必恭必敬送来的汤内画了画圈。片刻后才不动声色的端起汤，径自享用。即使是自家最忠心的仆人，欧阳峰依旧是从不曾关上设防。
　　
　　欧阳克把烤热的馕饼，递了一半给车夫；温和的笑了笑。“不用忙了。要吃喝我自己来，你自己去吧。”
　　
　　车夫开心的笑了。“谢过少主人。”看的出他真的饿了，一被允许吃东西，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欧阳克淡淡一笑，轻摇了摇头。
　　
　　小妗默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她从未见过那么浓密的睫毛出现在男人脸上，又长又翘。就连他下巴的曲线也柔和的象位姑娘，凭心而论；他真的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欧阳克回头，赫然对上她淡金色的瞳孔，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不小心就可以碰到她的唇。“你在偷看我……”温柔的笑意从唇角勾画起，他的手指十分不老实的滑过她的面颊。
　　
　　“……我没有。”猛然心跳加速，这双笑意盎然的眸子太摄人了，一对上她就结巴。她有些啼笑皆非的回瞪一眼，小声的埋怨。“难道我不能看你嘛？”
　　
　　“给你吃的。”
　　
　　“我不要！你说话别靠这么近……”她继续瞪他，却发现她压根就没恼火起来。停顿半晌才转回身去吃东西。
　　
　　“原来你不喜欢我靠近你……”欧阳克的神情微微落寞，有些伤感的抿了抿唇。“我被讨厌了。”
　　
　　“谁说我讨厌你啦！”嘴里的话快过脑子里的反应，在看到他得意的笑容之后，小妗才发现自己又中了欧阳克的圈套。真是可恼啊！
　　
　　车夫沿着马身绕到车厢后去搬东西，高地上的牧草在风中沙沙作响，星星在黑暗中围绕，四周一片漆黑，突然间；他注意到某处传来的一阵诡异的响声。
　　
　　马夫顺着广阔的高地望去，这不望还好，这一望还了得！马上教他惊慌失措的跑回主子身边。“主人！少主人！出大事了！”
　　
　　欧阳克不追问，轻将手中玄铁折扇打开。白皙而修长的手指缓缓的在扇叶间游移。车夫不断指向那一边的高地，结结巴巴的说。“有……有埋伏！”
　　
　　同一时刻，山头的另一端冒出雷霆万钧的吼叫声。“欧阳峰与欧阳克在那儿！兄弟们上哇！”
　　
　　小妗猛地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看见了东边的山冈上杵立着一大片黑鸦鸦的人影。刚才一声令下，马儿扬蹄嘶鸣。他们立刻如疾风奔下斜坡，手中不断挥舞着兵器，直直朝他们方向奔驰而来。 
漾漾泛菱荇（二）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瓢泼如注的气势，这行人象是冰冷的在移动。
　　
　　这时，欧阳克的轻声呢喃使小妗蓦然回头，他眼神冷静的看着冲过来的马贼，攥紧手中的墨色玄铁扇将她护在了他的身后：“等下你只管躲在我身侧，如果情况我掌控不住了，你就逃走。”
　　
　　她在他身后看着他严峻的背影，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真的拿生命来保护自己。
　　
　　“乌合之众……”欧阳峰却依旧纹丝不动的坐在树下，清峭的眉眼绷得有些紧，但眼底还是浮上了一点点冰冷的杀意。
　　
　　几十名武林人士迅速的围成一个环，将欧阳克一行人与马车圈在最内侧。欧阳克使起扇，毫无惧色，立即冲上前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而他的武艺果真了得，收放自如，抢着冲在前头的喽罗们，在他卓越的武技下纷纷挂彩。
　　
　　身材高壮，以黑巾蒙面的头子，漾起一抹鄙视的神色，高坐在马背上，不动不摇，缓缓朝欧阳克拉开了弓：“欧阳峰，识相的就自尽在爷爷我眼前，不然我可不想伤了这貌美的克公子。”
　　
　　那个在树下打坐的欧阳峰像一缕幽魂，已被风雨吹散在黑夜里，现在的他好像只是个蝉蜕的透明空壳，看起来对外界的一切动静都厌烦无比。那武林人的几句狠话丝毫没引起他的注意力，欧阳峰毫无反应地移开了视线。
　　
　　贼头子策马奔至他们面前，显然欧阳峰的申请激起了他的怒意，果然是个不错身手的头子，他举起弓箭，仔细瞄准了欧阳克。眼见着弓被拉成一张满弓，指间一放！咻……
　　
　　“铛。”石头击破铁箭弩的声音，那原本已经到了眼前的箭活生生地折断。
　　
　　黑巾蒙面的头子，此刻却不敢置信的看着小妗，半晌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姑娘好俊的身手，敢问师承何派！”
　　
　　“看来你们的确活腻了。”此时此刻的欧阳峰抬起头一声不响地盯着那头子，狭长的眼神像两湾颜色深窅的冷琥珀。他的视线从那不知死活的头子身上转回小妗手里的断箭，再从她手中的断箭转回那头子脸上。
　　
　　蓦地；欧阳峰冷笑起来。
　　
　　现下里的气氛比青黑的雨云更加沉重，那群人中有几人低低地呕吐出了声。
　　
　　“你……你笑什么？”那头子象是被欧阳峰唇边的冷笑吓到，他手中的弯弓很无力的朝他样了样。几缕散发贴着苍白的脸滑下来，整个人都像跟着失了色，薄纸一样站在风里，溜出唇的声音也颤抖不已。
　　
　　四下看看，让小妗讶异的是一种不曾言明，却深黯如潮的恐惧。像湿漉漉的月光，从看不见的缝隙中徐徐浸染过来，所过之处留下冰凉银色的印迹，犹如那些人笼中困兽看着猎手走近般的表情。似乎被这无声的恐惧销磨了所有的话，小妗与欧阳克对视了一眼，主动掉开了眼神，低低地垂下了睫去。
　　
　　光与暗暧昧交融的幻境中，只有一个声音是渐渐清晰起来的……就是敌人不断倒下的声音，可以听见血水泊泊的律动。像混在血丝中的银屑，欧阳峰冷哼了一声。 
漾漾泛菱荇（三）

　　那群人的袍的下摆浸在一洼积水中，深色的湿痕沿伸到上半身时，渐渐改变了颜色——鲜浓的血迹由头至肩沾染了一片，还洇进了地的草缝中，略高处的树边，同样渍着一片刺眼的血红。
　　
　　映着血意，欧阳克那清隽的神态几乎可以说是动人的，直到一种奇异的情绪像玉器裂纹一样蔓延开来——他慢慢松了手。
　　
　　欧阳峰脸上的表情不知该说是平静，还是疯狂，翕动着冰冷的嘴唇，无情地吐出字来——“他们该死。”
　　
　　“……”小妗冷然地把眼神投向浴血的欧阳峰。银线般的血丝中，仿佛有大片模糊的红影掠过。
　　
　　好像在漆黑的深水中飘浮了良久，透明的阳光穿过了水幕，飘摇的光斑渐渐连成一片，沉暗的背景无声消隐，视野中展开一片光滑的春水蓝色，随着光线折射微妙地改变着色泽浓淡，好像轻波荡漾——那是欧阳克的笑脸，他的手轻轻拂在小妗的肩边。“没事，我在这。”
　　
　　欧阳克的声音好像就响在耳边，有魔力般推动着小妗抬起头仰望他。“有你在……”原来他竟然心细如尘到这个地步，连她这么点点小小的精神恍惚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知道小妗看不惯这满地的尸首，欧阳克催促着马夫与欧阳峰赶快上路，欧阳峰虽然心中不悦，却也没表现出来。一行人又在这入夜逢魔时刻踏上了前往华山的路程。
　　
　　连连又奔波了几日，此刻已是天大亮；阳光清爽明白，蜀葵与石榴艳丽的姿影好像织在绿色画锦上，偶尔还有成双的燕子剪水，轻盈地掠过碧水小池塘。跑过一重又一重完美如画的风景，喧闹嬉戏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此行已经接近他们最终的目的地；陕西的西安府衙镜内。
　　
　　虽然在白驼山已是苦寒，但这并不表示中原的西安也是那样的冷清。相反；这里正是秋高气爽，天气怡人舒适的好时候。
　　
　　转过了高耸的酒楼，楼前的空地上，马背上正有一男一女奔驰而过。
　　
　　那马背上的女子，黄衣遮体，挽的蝴蝶髻上有枚小小的金环。未观其貌却已知她是个十足十的娇媚可人儿。而她身边马背上的男子，却是俊俏不足，看起来略有些傻笨。这对奇妙的组合不由让路人心生叹慰。
　　
　　他们手脚奇快，象阵风似的从眼前奔驰而去。隐匿在人群后的欧阳克等人却敏锐的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那黄衣少女此时却象是心有灵犀地一回头，在人群中却搜不着那抹让她疑心的身影，拨转马头继续离去。
　　
　　“蓉儿，你在看什么？”
　　
　　向上斜飞的胭脂妆让黄蓉的容光娇媚无比，她微微向郭靖侧过身回答，唇角挑起一个可爱的笑容。“没什么，蓉儿兴许只是眼花了吧。”原来这马背上的一男一女正是黄蓉与郭靖。此时的她已经将郭靖从蒙古带回，正火速赶往华山与东邪等人会合。
　　
　　欧阳峰的眉微皱。“是他们！九阴真经！”说着他已经施展出最上乘的轻功尾随黄蓉他们身后而去，三跃两跳便在人群中消失了踪影。 
漾漾泛菱荇（四）

“……”小妗有些诧异的眨了眨眼，半会儿才把眼神投回欧阳克的脸上。“你叔父他？” 

欧阳克微微向小妗俯下身来，唇角挑起一个媚惑的微笑。“叔父是去追黄蓉他们了，只怕是要不到九阴真经不会罢休。也罢，这一路我们风餐露宿，现下离论剑却还有几日的时间。我陪你一道在这里游玩几日可好？” 

嫣红的唇有些不悦的嘟起，还未等小妗开口回答，只觉得身子一轻，一双柔软却有力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便发现自己已经跨坐在了马背上。欧阳克从身后揽住了他的腰，口中轻喝了一声，马儿就轻嘶着转回了身，飞速向闹市中跑去。

在后世的许多传说里，西安是一座云气升腾，宝光闪耀的城池。它的恢宏壮丽，它的灿烂的正午、暗艳的子夜，休憩在其中的贵族、侠客与精灵，像遥远西域望眼欲穿的华丽丝绸，每一条经纬间都带着不能言传的魔力。 

一座小巧的木楼，在西市的街边而立，优雅的重檐飞角当然是汉家古制，而门楣上卷曲繁复的葡萄藤纹，店堂里“胡不思”奏出的摇曳音调，还有进进出出的人们高谈低笑的口音，都带着来自西边国度懒洋洋的薰风。 

“这个是？”虽然颜色红艳，尝起来酸甜可口；小妗却始终叫不出来欧阳克买给她的这件物什的名堂来。 

楼边小摊贩的东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热烘烘的油香气随之不断爆开在空气中，一张圆圆的饼已经烙得有些酥脆了。小妗还来不及说话，就已经被案板上已经熟好的饼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 

“……额……”半会儿一只白皙的手伸到摊贩的面前，而那个拥有着白皙手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欧阳克。他索性买下了一枚饼，此刻手里拿着的那个胡饼慢慢抵到了小妗的眼前。 

他正充满玩味地打量着自己，小妗为“在饼铺面前发呆”这个事实而尴尬，被黑瞳的桃花眼看得不自在，只好拍了拍身上的面粉，尽量随意地笑道：“……我又不想吃……” 

“那算了……”欧阳克的手转而放回，径自的慢慢把那张饼咬了下去，用优雅的手势抹掉了唇边的一粒芝麻，声音好似敲打着玉璧的清响。“那我自个儿吃啦。” 

眼睛瞪的玉铃儿般大，她却怎样也回不出话来。生气的自己狠狠咬了口‘糖葫芦’，却因那满口的酸甜好滋味而再度笑弯了琥珀眸。 

“好了，没人同你争。”欧阳克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转身展开了一个逆光的笑容；将怀中多买的几枚饼放在她的面前。 

满怀都是食物的小妗，随着欧阳克的步伐入了客栈。藏在巷子深处的客栈却是精致到让人赞叹的程度。夹道摇曳着高大秀颀的柳树，空青色的铺地石板仿佛吸收了月色。发着浅淡的水色和萤光，和小小池塘中闪烁的光斑遥相呼应。 

小妗微微有些走神，长到这般大了。虽然在书上曾经看见过中原人会伺候园林地方，却不知道它们竟是被伺弄的如此之美。前头带路的欧阳克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跟着小妗的目光环视着庭院。“怎么了？觉得美是吗？”
漾漾泛菱荇（五）

　　“还凑合。”小妗有些死鸭子嘴硬的反驳，两人步入了店家的最核心掌柜处。
　　
　　“二位！你们是打尖呢，还是住店？”笑的极殷勤的店家三步并做两步的迎了上来。
　　
　　“住店。”欧阳克的笑声隐藏在扇后，低低的回答着掌柜的话。
　　
　　“那么您们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聪明的店家说这话时，还刻意往小妗与欧阳克二人的脸上张望了望。
　　
　　“两间。”欧阳克。
　　
　　“一间。”小妗。
　　
　　“额……”店家清澈的眼神变的有些迷茫，不甚得解的再询问了一次。“您们是要一间还是两间？”
　　
　　错愕里带着一点啼笑皆非；那双绿翡翠般的眸子仿佛也被镀上淡淡的金红色，欧阳克微笑着点头。“一间好了。”
　　
　　小妗气鼓鼓的回答。“两间！”刚刚和你同房你还不要，现在拉倒！
　　
　　“这……”店家有些傻楞了，扭着臀的店家娘子却是满脸笑意的走了过来。“你这傻东家，没见两位是闹别扭的小夫妻嘛。你给他们安排两间并排的房间就是了。”
　　
　　虽然她是在店家耳边说的悄悄话，但从小习武的二人却是耳力极佳；不约而同的一起闹红了脸。
　　
　　窗下望去。水面上的月影因为风那小小的打搅而起了涟漪，月色像黄玉碎片般散落开去，只不过片刻便又聚拢起来，依旧是温润玉璧般的明月，碧沉沉的一池静水，只有鱼儿尾鳍偶尔划出几道绣线般的痕迹。
　　
　　闹了一夜别扭的小妗，起了个大早。
　　
　　袅袅娜娜的一丝歌声，不知出自哪一家的梨花深院，随风宛转直上碧空，时不时绕过几只飘摇的纸鸢，一路若断若续地往未明方向飘去，直至汇入了一片弦歌风流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曲辞。
　　
　　“你要生气到什么时候？”小妗的房门被素手推开；一件素白软罗的秋衫披身。柳絮沾着轻露，从那一双闲雅的凤眼前斜斜飞过，像细雪般缀在鬓上颤颤摇摇。
　　
　　红色罗裙泼艳的纹路一动，属于异族少女的柔荑抬起，拈下柳絮轻呵一口气。她绘着精致鹅黄面妆的容颜光丽生辉，却似乎带着忍笑的表情，眼睛在欧阳克脸上转了一转，轻巧地一撤身。“我才懒的生你气呢，你起这么大早。沾了这满身柳絮的来找我做什么。”
　　
　　素白长袍，银朱腰带，袖口密密卷着银线挑绣的瑞草纹，正好衬出光采柔和的黑发。有一双深邃桃花眸的欧阳克浅浅一笑，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小心翼翼的转将出来。那是整整一包还在冒热气的肉陷包子。“我担心你昨夜里赌气不肯消停，早早就会饿了。所以我比你先起身去买早点，趁热。”
　　
　　“你，你，你。”小妗中箭一般捂住了心窝，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痛心疾首地申吟着。“你这个家伙！干嘛这么温柔！你想迷死我不赔命嘛？”
　　
　　欧阳克还未待做成相对的反映，小妗美目流盼地一笑；恢复了先前那副美貌的泼辣少女形象。“不过我警告你，这世上只许你对我一人温柔，其他的，想都别想！”伴随着欧阳克尽量彬彬有礼却怎么也忍不住坏笑的声音，她很是自然的将他手中的点心夺过。 
漾漾泛菱荇（六）

　　欧阳克微笑着坐在了桌边。“吃慢点，没人同你抢。”他爱怜的拭了拭小妗唇边的肉泥，食指转了方向，在自己口中却舔了舔。“很甜。”此刻他的眉梢眼角散发出淡淡的诱惑气息，象是吸引着猎人的完美猎物。
　　
　　“……”被他的举动赫停在原处，手中的包子呆呆拿着，口中的包子忘记嚼动，小妗的心理还在作着最后的挣扎。“不吃了！不吃了！”半会儿回过神的她撒泼的将包子给推到桌边。
　　
　　“是想吃别的什么么？”欧阳克一边的眉毛轻轻吊起，‘啪’地打开折扇摇动着风。
　　
　　小妗左右瞄瞄，眯起眼尾轻轻笑了。“我吃了你！你这只男狐狸！”
　　
　　一个尖细的男声突然响了起来。“客人！您要的东西小的已经准备妥当了。”几乎是同时，小妗的嘴不悦的嘟了起来。欧阳克却象是使坏似的在她唇边落下一吻，便飞快的站起身来打开房门。“劳烦了。”
　　
　　门边立的是店家的小二。欧阳克回过身对着还在发楞与那一吻的小妗说道。“走吧，今日我陪你一道赏湖。”
　　
　　江两岸的景致，此时就像一副精美阔大的画屏。春草碧丝是清艳的底色，绯红皎白的花瓣就是灿烂的纹样，无止尽地在春日融光中伸展下去。
　　
　　碧波中，缓缓行进着一艘色彩艳丽的小巧楼船。暗金色的飞檐，船首雕刻着向天仰首的兽形，桅杆上鲜烈的彩幡迎风飞舞，舷窗中传出清脆的乐声，好像微缩的一方小小仙境从水国中升起。
　　
　　“那是什么？”小妗有些激动的回身瞥了一眼欧阳克。
　　
　　“画舫啊。你没有见过吗？”欧阳克极是自然的回了句。
　　
　　“我是没有见过啊！有什么大不了的。”毫不掩饰自己是个土包子的事实，小妗土气的很坦率。
　　
　　欧阳克抽出腰扇在她后脑一记轻击。“以后我会带你看遍这个世界的，好不好？”
　　
　　小妗突然听到这句肺腑之言，她从远方收回了目光，半是诡秘半是得意地一笑。“可不许反悔啊！”
　　
　　“你的眼神可真够贼的。”欧阳克的脸瞬间放大在了小妗的面前，他冲她皱了皱鼻子。
　　
　　小妗静了一静，交错的清脆笑声响了起来。“明明是你的眼神贼，还反过来说我的不是。”
　　
　　船一靠岸，欧阳克便一步跳上了踏板，随意挥挥手打发走了迎上来的船仆，回身一把将身后的小妗拉上了船。
　　
　　片刻之后。碧色的湖水，点点星落下无数点雨坑。豆大的雨点穿过船前密网的空隙，连成一条条银线，小妗有些激动的跑上甲板。半跪在船边，伸手去捞那温润的雨水与湖水的边界线。“这水……是暖的呢！”
　　
　　她有些好奇的回身大叫，却奇怪雨水为什么不落在自己身上。那只墨色的玄铁扇此刻正安然的捏在欧阳克的手中，在她的头顶为她遮风挡雨。
　　
　　本来应该是再优雅潇洒的仪容，被濡湿的水迹一浇一晕，也得平白减去了好几分，活画出“狼狈”二字的简约形容。可是雨水却丝毫不减欧阳克的俊秀，反而显得他更加优雅迷人。 
澄澄映瑕苇（一）

　　“你怎么不打伞就跑出来了？”被他濡湿的眼神看着，小妗的脸没来由的潮红起来。“淋湿了怎么办？”
　　
　　欧阳克从滴水的前发下望了一眼薄墨渲染的天空，悠哉地笑了一声。“没事，病了不是有你照顾我嘛！”他的眼神继而转了回来。“我病了，你是会照顾我的。不是吗？”
　　
　　船家从船舱内探出脑袋来问询。“雨是不是下大了？”一句话点醒了凝滞气氛，雨势的确是渐趋紧密，湖水被急管繁弦般的水珠敲打着，沉闷的“沙沙”声仿佛织成一道疏离的无形之网，框住了这扇下小小的一块空间。
　　
　　“你可真是个傻瓜！”被赫然点醒的小妗站起身来，抓住依旧维持着为她遮雨的持扇手。转而向船舱内跑去……
　　
　　红罗衫，宽大的裙裾随风雨轻扬。静穆的白色像飞散的烟云，紧紧跟随在她的身后。裙褶间一朵朵白莲的绣纹翻飞起伏，好像在瞬息间经历着盛放和凋敝。
　　
　　滴滴答答的水迹在船板上形成了大小不一的小水洼，小妗有些无奈的伫立着。拧了一把自己红襟上的水，软软地开了口。“这雨怎么下的如此突然。”说着将头探出窗外观了眼天色，半会儿又自己转了回来。
　　
　　“这便是秋雨了，下一场凉一场。等它停了，天气该冷了。”他的神情有丝恍惚。文秀的眉峰轻皱着，那淡淡的懊恼之感藏匿与唇角与眉梢。
　　
　　“喔。”可以感觉到船缓缓的向湖心靠拢，虽是雨大雨急。可是半丝不能减缓船家行船的技术。
　　
　　袅娜的丝笛声缓缓在湖的上空响起，清澈无比的音色让人心中澄静。皱了皱眉，小妗忽然从中觉出某种淡如烟霭的丝丝惆怅。依稀绰约的半边容颜再度探出窗去，神色好奇；如同晴空流动的一抹抹奇异霞光。
　　
　　遍寻不着吹笛的人，小妗很无趣的转回脸去看自斟自饮的欧阳克。她的神情颇感不悦。“你怎么在喝酒？”
　　
　　“这是他很喜欢的酒，许久没喝过了。”欧阳克淡笑着，象是突然醒悟到自己在和谁说话，欧阳克又恢复了那一贯温柔且平缓的调调。“这是叔父最喜欢的酒。为了练武，他几乎滴酒不沾。除了这种。”
　　
　　“不要喝！”小妗半蹲在他面前，象是突然发飚的夺过他手中的壶。引的欧阳克一阵愕然。她流转着清秀微扬的淡金色凤眼，在暗淡天色中显得俏丽而令人安心。“你的伤我才调理的起色不错，现下里还不能喝这种烈酒。”
　　
　　淡淡的青花气息，不知从何时沾染在两人的鼻息之间。不似欧阳峰的毒阵，那是淡到几乎让人发现不了的气息。欧阳克的眉宇间是幡然醒悟的惊讶，但他很快隐藏好。“小侄不知黄伯父驾到，未曾远迎。还望赎罪！”欧阳克直起身子向未名处鞠躬行礼，几乎是同时，小妗被他塞到身后。
　　
　　窗外的雨势已经撤去了帘幕，室内的光晕仿佛向天空抛出一片淡金茶色的轻纱。小妗却隐隐却有了内外时空倒置的错觉——清澄的天空被分割出整齐的一块，带着闪动的幽微光辉座落在甲板之上，那是名青衣的长发男子……摆动不停的发丝与身后的纱袍像一双巨大的鸦翼般垂落展开。他背对着落在了甲板之上，手中笛音还却未曾停止。 
澄澄映瑕苇（二）

　　“欧阳贤侄。”青杉人停下口中的自娱自乐，缓缓的转过身来朝船舱内的二人示意。他那原本一直散漫的眼神中，在接触到小妗的瞬间也忽然有了些说不甚清楚的情绪，仿佛几瓣苍白落花无声地飘坠，扰乱了平静的气流，又漫无目的地飞远。
　　
　　欧阳克弯下腰去持扇行礼。“不知黄伯父此次前来，是何事要找叔父商量？只是他现下并不曾在舱内。”握扇的手指渐渐呈现出发白的症状，难道黄药师已经知道叔父去追蓉儿了？还是黄蓉已经遭遇不测，黄药师准备来一报还一报？念到此，他手中折扇更是捏的紧。
　　
　　“我并不是来寻找欧阳兄的，只是偶然间在游湖中发现了欧阳贤侄。”客气措辞后隐隐的凉意，像冰水悄悄渗进了空气，素妆的小妗也隐隐察觉出两人之间的悬殊。“方才我就在想，是谁的笛音如此动听。原来是阁下您。果然相貌好的人，奏出的曲子也是一等一的。”
　　
　　“姑娘是哪里人？”黄药师上佻的眼波看了眼她，却是很快的又收回来。那原本很唐突的话语，在他口中说起来却极是普通。
　　
　　小妗忽然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带着粉色光泽的唇角多了些潸然的意味。“您在询问我之前，是不是也该自报家门。才是礼数？”
　　
　　“在下黄药师。”青衣男人压低的声音在雨幕中荡开，仿佛带着阴湿的水气。片刻前还散发着微弱青光的玉笛被已被他舞弄停止，飘零的残雨愈发勾勒出这如烟似雾的梦境般情景。
　　
　　“……”白皙的面容随之一动，湖面此刻因雨势微微浮起了摇曳的涟漪。那双琥珀色的眼仁在黄药师的脸上悄悄打量；那是个保养的非常完美的结果。男子虽年已不惑，却依旧俊俏异常。换句最通俗的话来说，可以用美丽来形容他的神情。
　　
　　“黄伯父。”象是隐隐看出了点什么，欧阳克一脸义愤填膺隔在两人中间，象是突然宣告什么似的点睛。“这是小侄尚未过门的内子。小妗，还不来见过黄伯父。”
　　
　　欧阳克的话惊的小妗努力的眨了眨眼，却还是没反应过来。此刻的她仿佛散发着对于男人来说格外甜美的气息。欧阳克顿时五内有股无名火窜起；红唇努了努。“楞着做什么？”
　　
　　看了看容貌与欧阳克似乎不相伯仲的黄药师，小妗仿佛象是突然明白了过来。琥珀色的目光重新对准了焦距看向黄药师，盈盈一笑的向黄药师叩拜去。“见过黄伯父……”
　　
　　“你的名字是小妗？”黄药师没有正面回答两人，依然保持着淡的让人觉察不出的微笑。半会儿，他才象是醒悟了般自嘲的摇了摇头，原本上挑的眼睛无奈的抚平。“是啊，你的确只能叫小妗。”
　　
　　小妗不甚了解的朝欧阳克看去，白衣的少年也回给她一个不得其解的眼神。
　　
　　“是我冒昧了。”黄药师转身抚弄着他的爱笛，俊美的脸上依旧是那矜持而慵懒的独居武者之姿。“我只是惊叹；你和我已故的亡妻。如此相象……” 
澄澄映瑕苇（三）

　　几乎是同时，小妗的抢白突然冒了出来。“你的妻子也是异族人吗？”斜飞的眉目间有着微妙的轻佻与好奇。
　　
　　欧阳克的唇角浮起两条美妙的纹路，压低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好意的劝诱。“……黄伯父要进来避避雨吗？”人人都道，黄药师的妻子是天下最聪慧的女子，没想到还是名异族女。虽然这样很不够礼貌，但是他对黄药师的爱妻之事，也确实饶有兴趣。
　　
　　“她的确是异族女，那一年；我路过西域以西……”黄药师眼中的青影染上了梦幻般的执迷，仿佛在描述着七重天上的胜景。
　　
　　一刹的寂静之后，欧阳克与小妗交换着彼此的眼神。
　　
　　“你们要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如果她能活过来。九阴真经又算个什么东西？”微笑浮起在他慵懒的容貌之上，他轻轻挥了挥乌云般的大袖，袖中飘出冷冷的香气，仿佛是个傲然的嘲弄。
　　
　　丝丝小雨中，黄药师施展着最上乘的武学。脚踏无痕似的湖面上怡然离去。
　　
　　眼中的星影无可挽回地失去了光彩，小妗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放弃，却又含着不容亵渎的愤然。她转过脸来看着欧阳克。“什么破九阴真经，难道对你们中原武学家就那么重要么！”
　　
　　听及此，欧阳克的眼神里浮起了轻烟般的悲悯。“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那么重要。”
　　
　　小妗想问“是什么？”，却一时堵着喉头开不了口。欧阳克哀伤的神情很让自己心痛，是什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却让人不忍言明那悲哀的真相。
　　
　　九阴真经，真的有那么好吗？
　　
　　一点雕盘萤度秋，半缕宫奁云弄愁。情缘不到头，寸心灰未休。-------------《凭栏人·香篆》
　　
　　西安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晚。已经这个时候了。却还是从名园的珍稀花种，到路旁不知名的野草闲花，依旧芬芳乱红、泼泼溅溅地开了满城。那要到每年暮春时节才有的甜美气息，在这初秋季节依然可以观赏的到。
　　
　　闹市街旁或者画着妩媚的宫妆花黄，或者穿着俊俏风流的男装，往郊外踏青，女孩子们过了午后纷纷回程。叫卖胭粉吃食、首饰钗环的小摊，甚至杂耍百戏的围幛也不失时机地点缀了一路。
　　
　　柳荫下的小小戏班开锣的时候，欧阳克正一手举着一串水晶圆子往人群里挤。直到把圆子交到小妗手里，才缓缓吐出一句不是很有底气的抱怨——“我为什么要挤在一堆小丫头里挑选‘红豆口味’啊？她们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傻瓜……”
　　
　　含着一口雪白清凉的糯米团，小妗几近陶醉地眯起了眼，语音又恳切又含糊。“不是你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内子嘛？既然是内子，你就得好好待我……”语毕，她没好气的回瞪过去那群黏着欧阳克不放的女孩视线。
　　
　　‘啐。’买个糕点都能引来这么多女人的观望，看来以后真的要把欧阳克藏在家里了。想到这层，小妗不甘示弱的把那些眼神一一瞪回去。 
澄澄映瑕苇（四）

　　阳光透过花荫树影，摇动着柔软的金色斑点。那异乎寻常的明亮光线，衬得欧阳克有种深黯的梦魅颜色。白衣乌发，举止优雅。这样一名男子，怎地不吸引异性目光呢？
　　
　　用折扇半掩着脸，欧阳克低低地笑出了声，引得小妗和那群少女一起回头看他。
　　
　　“你笑什么啦？”这是句很无力却又很爆怒的问话。
　　
　　“你是不是又吃醋了？”他闲闲地解释了一句，嘴角却还是忍不住的往上扬。
　　
　　“切……”小妗没什么底气的轻声唏嘘着，半会儿才找回了声音似的小声反驳。“昨天在船上，还不是你先吃的醋。”还说自己是他的未婚妻，自己可不记得他有求过婚！
　　
　　抬头望着绿柳掩映中色彩斑斓的傀儡戏台，欧阳克眼中慢慢浮起了带点不怀好意的笑影。“你的确是我的未婚妻啊……还是说；你不是我的未婚妻？要我娶别人咯？”
　　
　　话比脑子转的还快。“你敢！”惨……又中招了……小妗心里低嚎。
　　
　　“嘘——”欧阳克忽然竖起一根手指，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
　　
　　小妗的十指交叠在水晶圆子的袋子上支着下巴，眼睛水汪汪地向上瞅着，眼神又无辜又可爱。
　　
　　欧阳克呵着手微笑，正迎上小妗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爆笑了出来。“呵呵……”笑颜还未从他脸上如数抽去，白皙的手指在微微搓动后，轻轻抚在小妗的颊边。“秋风虽暖。你的脸，却还是被刮红了呢。”
　　
　　“……切……”小妗那既羞又恼的眼神活跳出来。“我命令你！立刻去给我买甜枣！”
　　
　　“是是是……”满脸的宠溺与拿她没办法，欧阳克浅笑着朝人群更深处而去。
　　
　　半柱香的时间仿佛眨眼就过，等的快发怒的小妗一人随性坐在了谭边的石凳上。看了眼怀里的水晶圆子，她却依旧被那股甜香勾起了笑意。
　　
　　“好香好香！姑娘嘴下留圆！”清脆的声音就在一瞬间响起，小妗迄今为止的人生经验里，还从不曾被人以这样的玩笑语调喝止过。她霍然回头——正对上那人调皮而纯黑的双瞳。
　　
　　一半心思被他的随和气势和容光所牵动，一半心思想着他那只言片语，小妗脱口问了出来：“——留圆？你是谁？”
　　
　　“我？我就是个可怜的老叫花啊！姑娘行个好，把你手里的食儿全送了我吧。”眨了眨那纯黑的眼睛，污秽脏乱的老乞丐竟然生着一副可爱的菩萨脸，直惹人发嚎的笑眯眯。
　　
　　好笑和疑惑的神色同时浮上了端秀的脸。她微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那老叫花。琥珀潭水般的目光漾起了不确定的表情：“你想吃？”
　　
　　金杏色的夕阳滟滟流转，给潭边面面相觑的老叫花与少女镀上了一层暖色。老叫花拼命控制住失礼的冲动，才没有当场哭天抹泪，只好抹了把汗，向那风神俊雅的少女解释着：“……你看，老叫花儿我都好几日未吃好吃的东西了，姑娘你和我也算是缘分？不如你请我吃东西，我答应你个请求好么？” 
澄澄映瑕苇（五）

　　话说到这，老叫花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个耍赖似的笑容。伸手就是要抢小妗的水晶圆子。
　　
　　“……”小妗的身体向后一翻，闪过了老叫花的手势。
　　
　　“耶？小姑娘你身手相当不错嘛！”象征性的在没几根胡须的下巴上捋了捋，他一招神龙摆尾，向旁边飞快的旋转而去。
　　
　　显然被老叫花坦白而飞快的身手吓了一跳，小妗这一闪一跃已经用去了毕生最上乘的武学。要怪就怪自己从小讨厌习武，师傅教的好东西，基本上给忘记的差不多了。
　　
　　“……”小妗有些吃力的往后闪躲，又要顾着怀中的圆子不被抢，还要顾着不被老叫花抓着自己。真是又累又难受。
　　
　　然而老叫花的步伐却轻盈得像一个水泡在空气中滑行，他嬉笑着与小妗套招。
　　
　　就在此时，一道说是掌风又不象是掌风的劲风托住小妗向后倾倒的身躯，老叫花儿与小妗同时看向来人。
　　
　　那是深黑如午夜的瞳色和发色，苍白安静的肤色，印的那秀美的五官像细细描在白瓷上的粉彩。寻常男子穿来会略显轻艳的纯白绢衣，却与他搭配得异常合衬……欧阳克。
　　
　　“啧。”见来人是欧阳克，老叫花儿脸上那抹偷着乐的笑意彻底的被抛在脑后。他收住了手势，站在原地耸了耸肩。修长精悍的四肢带着武者的风格，但眼睛里略带轻佻的光芒，还有那稻草般的发色，让人对老乞丐的印象在“贫穷贵公子”和“长相漂亮的老头”之间来回摇摆。
　　
　　“没趣没趣……”他说着便从腰间掏出酒葫芦，自行喝了一口。眼神象是很没遮拦的上下打量着欧阳克。“想不到你小子恢复的还可以，又能活蹦乱跳的来着。”
　　
　　“托前辈的福……”束起的黑发随随便便散落着，眼尾细长，肤色白皙的容貌高贵非凡。欧阳克扣起手中的折扇，缓缓行礼。“不知内子有何过错，不如让晚辈代为叱骂如何？”
　　
　　“耶？你小子娶妻了？”这句介绍的话显然让老叫花吃了一惊，他忍不住再次上下打量欧阳克。“你转了性啊……身边竟然只有一个丫头。”这个表示‘很惊奇——’的语调含义太过明显，欧阳克只是微笑不解释。
　　
　　话说到这，老乞丐再度捋了捋他没几根胡子的光洁下巴。“卷发胡儿眼睛绿，你老婆还是个异乡人呢……”
　　
　　小妗慢慢把最后一口水晶圆子咽了下去，用优雅的手势抹掉了唇边的一滴油脂，声音好似敲打着玉璧的清响，却是极流利的一口官话。“我们走了……”
　　
　　老乞丐看着她幽闲散漫的态度，突然很想反驳回去。但又本能的觉得，这少女怎的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模样。他冲琥珀眼的小妗笑了笑，却得不到小妗回给他的半分好脸色。他只好摸摸鼻子自行离开……
　　
　　眼见着那原是北丐洪七公的老乞丐走开，欧阳克才算是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澄澄映瑕苇（六）

　　小妗侧过脸来，那迥异于中原人的高挺鼻梁和琥珀色眼睛闪着精灵般的光芒，艳丽得让人心神一震。“讨厌他与你说话时的口气，倚老卖老！”
　　
　　欧阳克转到小妗的正面，迎接他的是那双愤怒的琥珀眼睛。她忿忿地努了努嘴。“哼！”
　　
　　“你又生气了？怎么这么爱生气呢……”欧阳克轻轻搂住小妗，展出了枚逆光的笑容。小妗被迷的精神有些恍惚。那双琥珀般的眸子仿佛也被此刻的笑意与霞光、镀上淡淡的金红色。
　　
　　“你果真当我是你妻子吗？”小妗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有不容忽视的异样光彩。
　　
　　欧阳克微微颔了颔首，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热切殷勤，倒是有种不容抗拒的顺理成章。“你一直都是我心里认定的妻。”
　　
　　小妗困惑而欣喜的眯起了眼睛。仰望的视野里，最显著的存在就是欧阳克那白皙的面孔。那完美的面孔微妙地颤动着，似乎每一刻都流泻出不同的姿态。“是了……”她缓缓的点头，将首搁置在他的怀抱中。“我就是你的妻，我很喜欢你对我的介绍。”虽然每次都很意外，她却都很开心。
　　
　　淡青混合着碧蓝的水色，以一种妙笔不能染出的自然姿态氤氲着，有种远远隔开了对面月之世界的幽暗感，但是那柔滑清凉的水波般的怀抱，却真实的让小妗再不想放手。
　　
　　时光正停留在初秋的交界，绿叶开始散发出干燥的黄气。高大的树木围绕着，瑟影像苔痕浸染在白石阶上。站上了几级台阶，小妗环顾着周围的参天之树，能望见碎冰似的阳光穿透浓荫，在脚下的石阶上点点浮动。
　　
　　小妗轻轻唏嘘着，向立在阶下面带微笑的欧阳克回过头来：“这座山还真的很高啊！”比起她的悬崖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虽是习武之人，不曾把山的高度放在眼里，但还是惊讶与这千山鸟飞绝的架势。
　　
　　欧阳克似笑非笑地溜了她一眼。“华山集险奇高与一身，如若不是如此。为何这些天下的高手，都要来此争个天下第一呢。”
　　
　　脸上颇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但她未及出言，一个质地坚硬的声音便劈破了阳光，在空庭中突兀地响了起来：“原来这位就是你的新婚夫人！果然是妙艳如神仙——真是一对佳偶哪！”
　　
　　“说话的是谁？”小妗吃了一惊，她和欧阳克的武学修为并不算低，但是来人竟然可以这样无声无息的出现。且自己与欧阳克还一丝儿察觉都没有。
　　
　　说话的小老头笑吟吟地出现在两人眼前，乌金绫铺绣白鹤的袍子，隽秀而锐利的相貌。那还留着笑意的眉梢眼角，透着些若有若无的孩子气，使得他好似一名老而还童的老顽童。
　　
　　他嬉笑着走近两人，满脸的不在乎。“我听老叫花说你讨了个好看的外族老婆，来瞧个热闹……来来来，且让我看看。”说着真格的走上前去，险些没看成个斗鸡眼。
　　
　　却在看清小妗的相貌后大吃一惊。“你……你……你不是死了吗？黄老邪的夫人不是死了二十多年吗！诈……尸啊……” 
我心素已闲（一）

　　欧阳克显然对他的到来有点错愕，施礼恭维之后也让他应对乏术，回头向小妗掩扇解释。“他是个老顽童。”
　　
　　“……噗……”容华粲然地一笑，一双淡金色眼睛的神色含喜。“果然是个老顽童！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
　　
　　“不对！你是活人！”老顽童的手指轻轻在小妗面上戳了戳，却又立马的缩了回去；满脸的害怕与紧张。“就算黄老邪的夫人活到你这个年头，也不可能二十年了还这个样子！”
　　
　　“你到底在说什么？”小妗眉头微蹙，在他的话中理不出个头绪来。
　　
　　“哈哈……没事没事！只要你不是黄老邪的夫人，就没什么好怕的。世界真奇妙！还真有这么相似的人，刚才老顽童我还以为自个儿撞邪了哩！”他没所谓的摆了摆手，在两人身边背着手打圈圈。
　　
　　“老顽童你看，咱们快到山腰了。”欧阳克笑了笑，随着他手中折扇一指的方向，几人一起回首望向了近在咫尺的山腰间。
　　
　　碧琉璃光色纹理映着斑驳树影，闪闪宛如星彩，隐约凄楚的味道，像一缕水痕，凉凉地沁在空气之中。是那样似曾相识的香气。
　　
　　“山腰有什么可稀奇的！山顶才好玩哩！”老顽童不顾一屑的摇了摇头，满脸的不在乎。说着又满脸神叨叨的偎到小妗身边说话。“小毒物的老婆，你该不是；该不是姓冯吧？”
　　
　　“我没有姓氏。”依旧容色平静，只是开口时声音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干涩。
　　
　　欧阳克拉住她的手紧了紧，轻轻在她的臂上拍着。小妗放松了下来，回头感激而开心的微笑着望向欧阳克。
　　
　　“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姓氏这么奇怪呢？我跟你说喔！”老顽童蹲在山道的崖石边，也不担心一个走神摔下去的狐疑道。
　　
　　“老顽童你看，那山腰是不是北丐前辈他们在前面？”欧阳克再度打断周伯通的喋喋不休。
　　
　　“在哪在哪！我去看看！”老顽童果真上当，兴奋的施展着轻功，三跳两跃的消失在两人眼前。
　　
　　“你是不是骗他来着？”小妗问道。
　　
　　欧阳克静静微笑的表情和善而充满诚意，像是无言地肯定小妗的问话。
　　
　　自古华山一条道，就算碰着了谁，碰不着谁。所以在此地都不算什么新鲜事儿。
　　
　　小妗略略迟疑了一下，目光望向老顽童已经消失的无踪迹的山腰处。却没看见欧阳克的眼神——像灼热幽火般的眼神，正越过了自己的肩头，紧锁住了老顽童远去的身影……
　　
　　“……”满腔的微意终于化做了一团小笑花停伫在了小妗的唇角边。
　　
　　欧阳克转身发现，从逆光的角度望去，那潋滟的淡金色眼波中，倏忽闪过了琉璃火焰般的青影。他不由的皱了皱眉，定睛再看却并没有异状。
　　
　　那眼神里的色彩竟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冷淡。忽然在晴空丽日下觉出一股寒意，欧阳克微微搂住小妗的纤腰，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心素已闲（二）

　　她的眉梢浮上了淡淡的伤感。“没有姓氏是件很奇怪的事么？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姓氏这么奇怪呢？”轻轻吟诵着老顽童刚说过的词句，似乎在回味着那简练没经过大脑思考的话，脸上的神色哀戚莫名。
　　
　　“谁说你没有姓氏？”
　　
　　闻得此言，小妗惊讶地直起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那淡月容姿的欧阳克。
　　
　　“你是我的妻子，难道不该复姓欧阳么？”他的笑意好像秋风中的萱草，绝世而独立。
　　
　　泪水从她的眼中瞬间涌出，哽咽声让她的诉说声时断时续：“我……我……我有姓氏！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姓氏这么奇怪呢？”
　　
　　她被他的话感动的有些糊涂了，没来由的话儿全往嘴边倒。“师哥说我很小时就被师父拣来，当时所佩带的；就是这枚玉佩。虽然不是什么良工美玉，我却始终相信，我不是被父母遗弃，而是他们情非得已……不是么……”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幽静的山路变成了寂静的城池，只有哭泣声和轻烟两相缠绕，幽幽地在空中画着图案。半晌才有人低声而清晰地说话。“是了，你的父母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欧阳克为难地住了口，好像后悔着自己出言莽撞，正说到了她的心痛之处。
　　
　　小妗已拭去了泪痕、脸色神情萧索。这句话像一阵暖风掠过伤口，她不由地蹙紧了眉，再次伸出苍白的手指支撑着额头，像抽空了力气一般勉强微笑着。“正是如此！”
　　
　　“难怪你那么宝贝你那小玉龙。”欧阳克微微拖长尾音应了一声，将身子有些发凉的她紧搂着，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再次打破沉默的是突然满天飞起的鹧鸪鸟儿。
　　
　　紧接着，欧阳克突然呆了呆，像完美的青瓷面上迸开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你怎么了？”小妗停止了哭泣莫明其妙地来回望望，不知道这个当口欧阳克怎么突然楞住，她的脸上忽然掠过惊讶的神情。
　　
　　他转头看着小妗，用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语气问了出来。“你的玉佩上，是否刻着什么字？”
　　
　　“是我故乡的语言。翻译成你们中原话应该是；很珍惜，很宝贵之意。”小妗抿了抿嘴，有些疑惑的回答出来。
　　
　　“那是两个字。先前我看见了上面刻着个妗字、看来是你名字的由来，那另外一个字。也许是你的姓氏咯？”欧阳克手中的扇子“啪”一声敲在了斑驳的树影之中。
　　
　　敲击声仿佛破开了十字路口的迷雾，小妗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大宛志》的残章里有一句话的记载……还有皇宫秘书苑收藏的《洞天集》，那里好像也提过一笔—--妗者；纯而无色，是王族的秘药，可以惑乱人的心志……蘅者；有香而无色，是王族的秘毒，可以解人的心志……”
　　
　　“东邪的妻室，天下谁人不知她……名讳冯蘅。”欧阳克目光幽幽地瞥了一眼小妗。 
小妗欧阳克二人迈入华山绝顶之时，眼前倏地绽开了一大丛热烈的红焰，那纯正又浓酽的朱红色像一片飞降的霞光，让人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定下神来再看，才弄清那蔓延的火焰是一束束连绵不绝的榴花，蹙金式样结成小小的花蕊。在一朵朵金红卷曲的暗花之间，银丝边勾勒出了无数尖俏伶俐的叶子，烂漫的重瓣红榴铺满了山面，又随着人的走动而微微颤动流泻而下，在纹理间闪着清碎的波光。
　　
　　“好美。”小妗不禁赞出了口。
　　
　　“很衬你。”欧阳克一边轻轻摘下朵石榴花，一边回头插在她没有饰物的发侧。
　　
　　小妗着一件绯色的短衫，未施粉黛的脸被石榴花印的娇若灿阳，原本正专注的打量着火红石榴花群。欧阳克的举动一下子让她醒过了神，脸却不由得红了，带点犹豫地痴笑起来。
　　
　　“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子不喜欢美丽的事物呢？何况石榴花的意思这么吉祥。”欧阳克柔和的语音恬淡而温柔，一边手上已经替她簪好了石榴蕊，笑眯眯地观察着小妗的神色。
　　
　　“吉祥？”小妗只顾着欧阳克的温柔，头发晕的傻傻回问。
　　
　　“石榴花的意思是婚礼。你不知么？”欧阳克的唇落在了她小巧的耳垂边，轻声的回答道。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不出所料，小妗又瞥红了张俏脸，不过她的怒词还没出口，就有人一掀花幕走进了两人的视线，打断了甜蜜蜜的气氛——梳着花髻的黄衣女一边耍弄着碧玉棒一边又笑又说。“这不是欧阳公子么？想不到……”她停了下话茬，四下的打量两人，最后才冷冷的笑道。“欧阳公子的腿竟然是好了，真不晓得是哪位神医施的妙手。”
　　
　　她忽然看见了身后跑将过来的高壮少年，小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微妙，迟疑了一下却又再度换上了那抹甜蜜可人的笑容。“靖哥哥你快瞧，欧阳公子的腿好了呢。”
　　
　　高壮少年正小跑步跟了过来，却也在与欧阳克眼神交汇的瞬间楞了一下，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却有意无意地不再去看欧阳克，只在黄衣少女身后轻微又楞傻的点头为礼。
　　
　　“师傅和岳丈都在那边，不如我们一齐过去吧？”乍见到欧阳克之时，黄蓉的笑容险些都僵在脸上。郭靖没什么心眼子似的朗声建议着。
　　
　　黄蓉点头笑笑，眼中竟含了点解围似的感觉。郭靖走出花幕之时，他往一直不语的欧阳克方向瞄了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
　　
　　两人一离开，欧阳克淡然的态度立刻烟消云散，他轻挥着扇子。说出话来却像敲击琉璃器一样清脆利落，一句一串铃响。“看来我的叔父还没有到。”
　　
　　“你怎么晓得的？”虽然一路上好几日不见欧阳峰那个怪叔叔，小妗也有点忍不住爱乌及屋的问道。
　　
　　“……猜的。”欧阳克的神情渐渐淡定下来，突然冒出句俏皮话。
　　
　　“……你很无聊。”小妗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我心素已闲（四）

　　两人在花丛里随意闲看着闲逛着，忽然看见了坐在阴凉角落里，正盎然地瞧着自己的洪七，她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了一瞬，有点不满的看向身边的欧阳克。“他怎么在这？”
　　
　　欧阳克还没回答，洪七已经捧着一碗酸梅汤笑吟吟地踱了过来。“这么大的盛事，老叫花子我自然也得在场了……这梅子汤真的咸酸适中，好喝好喝。”说着径自的啧嘴啧出声来。
　　
　　小妗不气不恼，挽着欧阳克的臂腕。很是目中无人的打洪七眼前走过。
　　
　　“这是什么？且让我瞧瞧！”黄蓉清脆的嗓音很合适宜的在山顶最高处响起，欧阳克洪七等人眯着眼逆光处朝她瞧去。
　　
　　青色的身影微动，轻而易举的闪开了女儿的手势、眉宇间带着抹似有还无的淡淡冷漠。
　　
　　“爹爹真小气。”黄蓉有些气呼呼的环着胸生闷气，却也不敢在父亲的面前显出脾气来。郭靖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襟，却被她使碧玉棒的右手一把推开。
　　
　　莫名的受了顿气，他也不恼，只是嘿嘿的陪着笑。惹的黄蓉一阵娇笑。“你呀，真是的……”她捏了捏郭靖的鼻子，笑着不好再发作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根簪子嘛。”老顽童夸张的扇了扇四周的气氛，吹着白胡子蹲在原地。“不好玩，一点不好玩！咱们还是玩打架吧，怎么样？”
　　
　　小妗的目光却瞬间定格，极认真的打量起黄药师手中的簪子来——那不是新式的做工，细长簪身的黄金色微微有些黯淡，簪头的花样倒很是精致。
　　
　　飞薄的金片雕琢成连绵的花枝，簇拥最密集的地方又托出一朵展开的叶蒂，镶嵌着一颗晶莹彤红的玛瑙石——被雕成了一只圆润小巧的石榴，细腻的刀工还刻出了果实上微微的裂口。
　　
　　簪头下细细的金丝钮成几条流苏，上头同样缀着几颗碎玛瑙，小小的颗粒研磨成了剔透的石榴籽，摇摇摆摆地映着光一照，更加的娇红可爱。
　　
　　洪七瞧了半天也没瞧出门道，只是觉得那簪头的玛瑙红得又深又艳，不算耀眼却别有一种暗沉沉的吸引力，看久了竟有些移不开眼神。“真是个好东西……不过；这是女人家的东西。你一个男人家拿在手里未免难看吧。”
　　
　　老顽童一脸听不下去的神情溜过来，技巧地偷偷推开了黄蓉，一转身竟抢过了黄药师手里的金簪。“哈哈……我瞧瞧什么好宝贝，连老叫花子都说好？”
　　
　　“老顽童快还我！”青色的衣袖象是有生命似的飞涨起来，有点眼力的人都晓得黄药师在蕴量怒气。不过就是除了那个惹起事端的周伯通老道士。
　　
　　“啊呀！要打起来了……”洪七嘴里着急，却不慌不忙的坐了下来。有滋有味地品尝着酒葫芦，一点没有要劝架的意思。
　　
　　容颜明媚的异族少女看上去却完全被这支石榴簪吸引住了，她从怀中掏出小玉龙，若有似无的看着老顽童晃动着簪子的流苏逗弄黄药师，细碎的红晶随之光芒跳荡，映得面容都染了淡淡的绯红色。 
我心素已闲（五）

　　“小心。”欧阳克却猛然撑开玄扇阻挡在小妗的面孔上，股莫大的气流随即降临。
　　
　　这乃是黄药师早年时期的成名绝迹，落英神剑。此刻虽然以玉萧代剑，功力却已是早年时的数十倍，使起来竟是比剑威力还要大上数十万分。
　　
　　小妗是被缭乱闪动的光影唤楞住的。她努力的想睁大眼睛，却只看见深蓝与郁紫交织成一幅广阔的鲛绡，在头顶上方飘摇悬浮，而那些不知来处的巨大光斑随着荡漾不停。
　　
　　“沙……”是金箔落地的声音，她的心猛地一紧，有抹纤巧的红影正向着的华山崖边慢慢飘坠。她不及细想，近乎是被直觉所驱动，飞也似地向下掠去，伸长了手试图揽住那花朵般的影子。
　　
　　近了，更近了一些……被她的飞掠之势激起的气流擦得脸颊发痛，那痛意是那么真实，真实得完全不似梦境，可她却无暇思量。
　　
　　“住手！”黄药师与欧阳克几乎同时出手，目标都在截住那已快半掉下山崖的小妗。
　　
　　“还好……簪子还在！”小妗被拽回顶边，白皙柔嫩的手掌心里静静躺着那枚石榴簪。
　　
　　“……”黄药师却像着魔了般瞪大眼，青色的眸子中那绯红之影分明是另外一个弱不胜衣的少女！层层叠叠的长裙像水族的尾鳍般展开，让她坠落的姿态好似随风往还的舞蹈，可是那素绢般的肌肤上，已经沾染了阴郁的死影。
　　
　　那少女的容颜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得唤不出名字。她身怀六甲通体洇血，伴随着异常冰冷的触感，少女静默如沉睡的表情忽然改变，她在他的瞳孔中倏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浮动的，分明是幽深石榴般的浓蜜爱意。
　　
　　“啊蘅！”黄药师的低喃渐渐放大，终于叫出了在场人都听的见的声音。“我刚才好象看见你娘亲了……蓉儿。”黄药师的声音与态度显的有些癫狂，他狠准的抓住女儿白皙的手腕，恶狠狠的问道。“你瞧见你娘没？”
　　
　　“爹……你怎么了？”黄蓉焦急的追问，满脸的心悸与害怕。
　　
　　少女的低呼声和金属落地的清响混在了一起，黄药师一下子惊醒过来，心犹自“咚咚”地跳个不停。他意识到刚才是自己不知怎地了，却还一时还怔仲着醒不过神，直到女儿的声音清清脆脆地再度响起。“爹？爹？”
　　
　　黄药师有点恍惚地左右望望——绿荫正浓，阳光像金色水晶一样斑斑驳驳洒下来，三两知己正与女儿一起楞楞的看着自己。
　　
　　听到黄蓉一无所知的催促声，她定了定神，强行将视线从那艳烈的石榴簪子上移开。透过树影看见的阳光灿烂得让人昏眩，小妗闭上眼，短暂的黑暗中依然有光斑跳跃。
　　
　　“还给你。”她将手中的簪子缓慢的摆放在黄药师面前，目光微微发赤。
　　
　　那飘舞着野火般长发的青衣东邪，正用难以形容的眼神凝视着自己。那青色的瞳孔逆着光，像青白的闪电一样森冷，却也像榴花的藤蔓一样缠绵。“你真的很象我已逝的妻子。”
我心素已闲（六）

　　“小妗。”欧阳克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此刻会低喃出她的名字，只是下意识的呼唤着她。
　　
　　“这枚簪子……其实……”小妗犹豫着，求助般的回瞅了眼搂着自己的欧阳克。直到得到他的默默点头，她才极小心的从香包中掏出了另一枚。
　　
　　那是另一支暗金嵌红的长簪，隐在双手中的玛瑙石榴泛着凝固了一般的暗光，仿佛那细小的颗粒中藏着的风暴，连九月的阳光也无法照亮，无法穿透。
　　
　　“啊呀呀，紧赶慢赶。终于叫我赶上啦！”突然响起的柔雅语调听起来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凌寒独开的白梅，温润如斯中带着几许的轻佻，悄无声息的在艳色芬芳中迤逦前行。
　　
　　对面的众人明显一愣，半晌才想起来这华山绝顶，几时出来的陌生男子、似乎想要张口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语轻轻的堵了回去。
　　
　　依旧是不紧不慢，墨色的眸子中划过的丝丝笑意，宛如富贵王孙般的温和，却又带着西域以西别样的妖娆。“再晚来一步，就参加不了你们的比武大会啦。”
　　
　　欧阳克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人，那种似曾相识的异域气息立刻让他联想到了那位黑衣蒙面的男子，于是他开口。“你究竟是何人？”
　　
　　纯粹的笑容在他好看的五官上描绘了出来，美好的弧度弥散在铺满石榴落蕊的玄青色石地上。
　　
　　淡淡的声音蔓延开来，飘摇的红色石榴蓦然间被卷起，飞速的粘在了他蓝白相间的衣袂上，滑过那些银丝绣成的暗色花纹，像是一种贪恋，亦或是痴缠，久久的不肯离去、
　　
　　也不知是何人施的暗力道，他有些无奈的蹙起剑眉。“…………”谈笑间竟已向身后翻了数十个筋斗，将那抹红花轻轻从衣服上拂去。
　　
　　“装神弄鬼。”皱了皱秀气的眉峰，红艳的唇畔扬起了几分凉薄，引得淡金色的眸子中流泻出少许的妖娆，如同浓笔重墨般的泼洒，她抿抿唇，清浅的瞥了眼那爱俏的少年——静边是也。
　　
　　周伯通却一巴掌拍在蓝衣少年静边的背上，爽气的笑声中却听不出来是什么道理。“功夫不错嘛！那个筋斗翻的真好玩，真好玩！”
　　
　　“这套功夫，好象是羽关老人的成名绝技。”洪七有些琢磨的托着下巴，啧啧出声。
　　
　　“羽关……什么老人？他是谁？”周伯通眨了眨好奇的眸子，在洪七与静边的脸上来回巡视着。
　　
　　“他是关外的高手，我曾在年轻时出过塞外，听说过他的名号。不过嘛！”说到这里他卖关子的捋了捋压根没几根胡子的下巴，然后恶狠狠的叹了口气。“不过天妒英才，说是他十年多前就去世了。”
　　
　　“他才不是十年前就去世了。”并不显突兀的淡然声线自身后悠悠传来，虽是慵懒但却凉凉的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变化。
　　
　　众人一齐望向同时说话的小妗与静边。 
清川谵如此（一）

　　“师傅他老人家是因为讨厌外人老是来讨教他，自个儿说自个儿死掉了。他好躲起来偷偷练功。”静边自顾自的顺着小妗的话尾说下去，却猛然看到右侧方的师妹正恼火的向自己使眼色，终于发现气氛微妙的人，惴惴不安的回过了头...紧接着就是一声撕裂空气般的惨叫.....
　　
　　“师师师……师傅！”蓝衣静边急急的抚着胸口，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尾随而致的黑瞳中一闪而过的危险分子。
　　
　　“师傅。”小妗没好气的跟着喊了句，有些不甘愿的施礼。
　　
　　对面的黑袍男人薄唇一勾，高高戴起的黑色风帽遮住了他不老的容颜，却遮不住他一触即发的气势。幽深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盯着静边高挑清俊的身影。“我还道，你们眼里通通没有我这个师傅了？”
　　
　　东邪几人均在场，这些中原一等一的高手、却没有一人察觉到这对师徒一先一后的上山。颜面颇有些挂不住，却也不能当场发作。
　　
　　凌厉的眼风扫过，听着语气逐渐加重的反问句，师兄妹二人都开始暗叫不妙，下意识的绷紧了神经，等待着接下来“狂风暴雨”的洗礼。
　　
　　“呵呵，到是你的叔父很是有趣啊，不打招呼就将我最心爱的小徒带走？”纤长的手指慢慢的端起，随后轻轻拉下了黑色的风帽，未曾束起的满头银丝在这狂风山顶之上，竟然一根都不曾随风起舞。羽关老人开口的依然是淡然冷漠的语气，喜怒莫辨。
　　
　　他的话头竟然径直的拐了个方向，不再责问那对师兄妹。长年运功而变的血红的瞳孔冷冷的望向欧阳克。
　　
　　一袭纯白的身影就那样兀自的立于九天十地的石榴舞与羽关老人之中，石榴花蕊轻姿曼妙的抚上他俊逸的眉眼发梢，渐渐的濡染开那一片片冰冷的温润流连，似一阵艳色焚风，无声的拍上了男子的似血般燃烧的衣袂，纤长微翘的浓密睫毛仿佛两双未及合拢的苍脆蝶翼，淡烟流水的萦绕在乌黑的眼眸之上，流泻出难以描摹的清俊妩媚。“晚辈……”
　　
　　“谁又是你的前辈？”羽关老人冷笑着打断了欧阳克的回答。
　　
　　几乎可以闻到了头发和肌肤被烤灼的焦味，当无法可想的痛楚和恐惧到达顶点时，欧阳克猛地睁大眼，那一弘不知何时出现的湖水出现在山顶之颠。那刺骨的冰凉让他一个冷战用玄扇遮住了眼，然后楞住了——自己正站在山前，只消一步便会掉入深渊。
　　
　　哪里有什么湖水？手持罩衫的羽关正一脸淡淡的看着自己：“这般光景，竟然这么容易便入了我的幻镜？哼哼，西毒传人……也不过如此。”
　　
　　欧阳克一声不响地听着指责，脑海一片混乱却无从解释。他自己也对白昼时突然坠入这无边的幻觉而惊讶不已……但是，好像有点不对……自己是什么时候入了幻镜的呢？
　　
　　可能是他皱眉茫然的样子更是惹人动气，羽关竟然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用一个文雅的拂袖动作表达轻视。“我原以为你比你那师哥聪明，没想到几年不见反而越发不长进了……这西毒的传人我看也不过尔尔，原本是想把我毕身的绝学传授与你，现在看来倒是奢望了！” 
清川谵如此（二）

　　好像发现秘藏呵护的珍宝被人随意地践踏，她无论如何没法保持无声的沉默。同样是冷哼了一声；“你的绝学是你家的事，我不曾稀罕过。您还是把这话原封不动的收回去的为好。”
　　
　　这是静边记忆中第无数次看见小妗出言顶撞父师傅，意料中的雷霆之怒却迟迟没有到来。他悄悄抬头望去，却看到师傅的表情无比古怪——那简直来自从未谋面的谜之生物，混合了嘲弄和冰冷恨意的笑容，像水波一样在苍白模糊的脸上浮动着，连声音都变得摇荡不定忽远忽近，好像从深海传来的回音。“好啊……好啊……好啊……竟然和你母亲一样……”
　　
　　一个怔仲间，欧阳克突然被人一拽，白昼的晴光一下子涌了进来，让他难受地遮住了眼。片刻之后才半眯着眼看到了从羽关身后救了自己一命的人——墨衣的武人逆着光线而立，冷冷的眸子里是淡淡的冷惑之意，他衣袖全被石榴花液沾氤了，一只手还紧紧拉着欧阳克的手臂，另一只手支着那根霸占了欧阳克半生记忆的碧玉蛇仗……西毒；欧阳峰。
　　
　　欧阳克不做声，秀气的眼睛却因为某种感觉而轻轻闭上——桃色的唇畔不自主的勾络出了淡淡的，哀伤的笑意。
　　
　　小妗的视线望向碧青明净的天空，眼神却带着极幽远的一缕艳色，好像望到了时光回廊曲折无尽的深处。
　　
　　白发少年颜的羽关停滞了视线，低沉的声音轻轻的诉说着。“在古老的大夏国和犍陀罗的传说里，蘅妗这二者是一种并生的药果，吃下去可以忘怀一切烦恼，但和烦恼一起丢失不见的，还有更宝贵的记忆……”
　　
　　象是猛地一眨眼，那话尾竟然被持笛孤立的黄药师夺了去。“海岛中的女妖会用蘅妗之果引诱过路水手忘记家乡滞留孤岛。不过还有一个更著名的传说：冥府之王爱上了丰饶女神的独生女儿，却因为身处幽冥而无法去地面追求她。所以冥王引诱那女孩吃下了一枚蘅妗，让她忘却了身世和母亲，坠入黄泉之门不能回到大地。丰饶女神因为思念女儿日夜悲泣，人间也因此草木凋零，丰收无望……”
　　
　　“可是这只是个传说啊？不是吗？”静边有些气急败坏的喊道。
　　
　　“没听懂，不好听……这不是鬼故事嘛！”周伯通懦弱的捂上耳朵，满脸委屈的躲在假石后不肯叹出脑袋来。
　　
　　“可是；这并不是传说。”随着黄蓉脆声下了结论，叙说的两个人一时同时沉默无言。“小的时候曾听爹爹说过，外婆是金国公主，但是她却因为一个男人而抛弃了自己的国家。那个男人是个擅长药典且美貌超与女子的奇人。她为了他抚育了两名女儿。长者为蘅，次者为妗。”
　　
　　“哈哈哈！是，她的确从来没有爱过我，所以我用蘅妗迷失了她的心。即使她后来醒悟了，带着两个女儿想逃回金国。她……依然没有爱过我……所以蘅妗还有一个被隐藏、被遗忘的含义，那就是——‘被禁锢的爱情’。”落日之后微微有点冷了，风的边缘浮动着也仿佛沾染了苦涩的气息。就像那藏在欢乐背面的黑暗传说——不祥的药物、从骗局开始的姻缘、缠绵却又残酷的爱情…… 
清川谵如此（三）

　　淡乌色额发下的大眼睛，不知为何满布着血丝，并没有往日跳跃而悠秘的神采。
　　
　　“小妗！”几乎是同时，一双白皙而温暖的手掌捂住了她的耳畔。“别再说了！各位！”
　　
　　小妗却很意外地没有如往常一样在嘴上逞强，虽然努力想睁大眼睛却还是掩不住怒意。看着她醒目的淡金色眸子，欧阳克忍不住狠狠的抱住她。
　　
　　浩浩荡荡的白云，在山边堆起一座座海市楼阁，又被落日镀上一层轻艳而磅礴的金黄色，与地面远远的翠色城池遥遥相对，像蜃气之海隔开的实体与幻形。
　　
　　依靠着身后温暖的白色，她轻轻吸了口气，却慢慢举高了手，向那离自己最近、摆出个古怪姿态的静边鼻子狠狠一弹：“你傻看着干什么？”
　　
　　视野中霍然出现那张因为吃痛而皱成团包子的脸——原本风流细长的凤眼弯折成一个古怪的角度，亮闪闪的白牙胡乱抽着气，像是随时会吐出灼人的火焰。“你……你……我是你唯一的师哥啊！你也下的了手。亏我刚才还那么关心你！”
　　
　　小妗挑着眉毛冷冷笑了起来，右耳的小金环也像流星般一闪。“原来这就是事实，卑鄙又可怜的身世……不过如此，其实……”她顿了一下，豁然冷嘲出声来。“……我还可以接受更卑鄙的身世的。”
　　
　　“是了……”静边抚着额头苦笑了出来。“我倒是差点忘了你是什么样的心性了，没心没肺啊！”
　　
　　黄药师欧阳峰、洪七周伯通、黄蓉郭靖等人忽然纷纷站住了脚，仰望着北方天空起来，满天流光星火中，忽然爆开了一朵硕大无朋的璀灿石榴花蕊，镶金边的朱红花瓣一层层绽开，转瞬又似珠帘倒卷，曳着光尾消散在夜幕之中。
　　
　　这一朵烟火石榴把翠色城池照得宛如白昼。
　　
　　“真真是奇人奇事！原来老前辈竟是蓉儿的亲外公。”黄蓉年纪虽小，口齿却伶俐泼辣，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向羽关老人，竟然作势要行礼。
　　
　　“免了！”晶璨的金环映着烟花与月色，照亮了羽关俊美的眉目，她看得发了怔，忽然皱了皱眉，维持着半行礼的姿势不知何时又站正了身子。当真没有再行礼。
　　
　　欧阳克把白貂风帽摘下，将小妗也往自个儿怀中也拢的紧了些。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走吧。”小妗的脾气说上来就上来，丝毫不考虑这堆武林辈分最高人群的感受。
　　
　　“好。”白色的风雪帽被凉风轻轻吹在耳边，欧阳克如同姑射仙人般没有表情，仿佛风一吹炔，他便要羽化升仙。
　　
　　既然他的世界只此一个女子，那么其他的……他欧阳克真的可以全部放弃了，包括；那份他也许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父爱。
　　
　　“哈欠……华山真冷啊。”时辰已经过了逢魔时刻，月亮像飞薄的玉镜挂在中天，两人边说边走，已经快要走到石榴阵中了。
　　
　　“有我你还冷么？”无声的拥紧她，欧阳克轻笑着问了出来。
　　
　　“……风流鬼。”小妗又羞又恼的白了他一眼。 
清川谵如此（四）

　　“未见君子，忧心如醉，既见君子，忧心如涩。”随着古老的情诗溜出唇畔，一瞬间的微妙赶觉掠过了两人的氛围。竟然齐齐的痴笑起来。
　　
　　冰冷无声的薄雾蜿蜒而起，不远处的黄蓉却无声的漾起微笑，刹那间仿佛隔了滔滔逝水，相距咫尺却又不可求思。“感情这等玄妙之事，真的是玄之又玄。”
　　
　　一朵石榴花被清寒的风摧落，轻轻滑过了树下人的脸庞。好像被从梦中惊醒，她抬起了浓重如黑羽的睫毛，带些痴迷地注视着欧阳克。
　　
　　如团雪的白鸽展翅出现，围着树下的两人转了几圈，最终降落在欧阳克的臂上。那是白驼山的传信鸽。
　　
　　“信上说什么了？”
　　
　　“西域出现瘟疫了。”——似乎是迟疑了一瞬，欧阳克轻轻地开口，尖秀的鼻尖和下颌低垂出悲凉的角度。
　　
　　声音不够大，却刚好可以随风飘入在场每位高手的耳内。当然；也包括白驼山主人……欧阳峰。
　　
　　秋初的黄昏总是分外灿烂，好像知道北方夏天那悠长的火辣已经结束，夕阳已开始为金色的秋日重绘妆容。
　　
　　傍晚钟鼓齐鸣的时分，光芒毫不吝惜地把金色涂遍天街，即使是平日看来平凡无比的巷陌也会在那一刻光采焕然，好像墙垣壁角都染上了美丽的火焰。
　　
　　一队锦衣少年骑马架鹰，沿着西安南大街狩猎归来，显然是富贵子弟相约去效外行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了城中。他们斜背着装饰华美的银弓金弹，马后载着猎物，一身风尘却兴高采烈，评论着谁的箭法精。
　　
　　一行人说笑间已经到了城边缘，队前的少年忽然勒住了马望向前方。城门之外的十字路口原本是个很热闹的地方，不过现在小贩们都已收摊回家，逛街的游人们也少许了很多，格外冷清得异常——所以那伫立在路口的人影，带着仿如墨笔画出一般的强烈存在感。
　　
　　那很明显是个女子的背影，身上穿的却不是最近西安城中流行的妇人衣饰，乌黑的裙裾上镶绣着古老的兽纹，斜斜地沿着腰身围裹上去，露出的雪色内衬裙摆收得极窄，鱼尾一样迤逦在身后。
　　
　　那女子头戴着宽大的帷帽，帽沿垂落的黑纱像薄暮的烟云，娇柔又阴郁地笼罩下来，阻挡着外人的窥探，让纱幕后的容颜仿如洛水之滨离合的神光，若隐若现又遥不可及。
　　
　　金色夕阳下出现的乌衣美人，重重面纱下隐藏的绝世风姿……艳媚的想像迅速占据了轻狂少年们的头脑，摩拳擦掌般的以为遇上了段可遇不可求的艳遇。
　　
　　策马在最先的紫衣少年吹响了口哨，向乌衣女子走去，笑吟吟地搭着话：“天色这般暗了，怎么还有小娘子独自行走在大街之上？莫不是与夫君走散了路？”
　　
　　乌衣女子微转过脸来，好像在面纱后注目着少年，她侧立的身影更加削秀动人，半晌，似乎极轻微地昂起头。映在帽内的表情叫人心痒痒的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黑纱荡起一重波纹，容貌依旧幽邃难及。 
请留盘石上（一）

　　少年回头向众人踌躇满志的一笑，继续邀请：“我们的宅第就在不远处，小娘子不如与我们一道前行，也好在这落日之前。寻个落脚的地不是？”
　　
　　乌色的衣袖中伸出了苍白的手指，白得象初落的雪。那纤巧的女子缓缓抬起手，拢住了面纱的边缘，配着黑衣与雪肤，竟有种浓稠胭脂般的妖艳风致。“是么？”
　　
　　“呀！听声音倒是个西人啊。难怪这手如此白皙！”见她回话，少年们更加兴奋了、有人不顾礼仪的轻薄回话嚷嚷起来。
　　
　　乌衣女子似乎笑了一笑，面向着春意满怀的少年公子，轻轻伸指，拂开了眼前墨色的纱绡。
　　
　　寂静突然降临了黄昏的街市。刚刚的笑语喧腾好像被铁一般的大手猛然扼住。领头搭讪的少年脸色一片死白，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嘶嘶”倒气声。
　　
　　手上不知不觉用着力，缰绳都快被他握得勒进了肉里，他却觉不出疼痛，也没法让自己说出话或是动上一动。他身后的友人们情形也相差不多，全都化成了被恐惧支配的人偶群像。
　　
　　“你们不是要看我的容貌么？这就是代价。”脆生而冰冷的话语落在富贵公子们的耳后。
　　
　　血色洇住了过往的街道，少年人的尸体展现出个惊奇的死亡形态。如同沼泽中的气泡般，缓慢的‘咕咚咕咚’黄豆大血泡正慢慢从尸体处冒起。
　　
　　“无知小儿。”她冷笑着，抹了红色蔻丹的纤细手指将面罩摆回原处。绦地；她的手顿了顿，缓慢掀起臂上的黑袖。“又坏了些了，不知道……还能撑到何时。”白壁无瑕的手腕上，亦不知是仔细描画上去，还是服用了何种药物所至。竟有朵已经呈现出腐败状态的双叶牡丹花。
　　
　　浓酽的古道阴影中，掩映着一座精致的六角凉亭，铺着青碧琉璃瓦的顶盖高高挑着檐角，围栏上雕刻的连琐纹好像浮动在黛色草尖上。
　　
　　亭子中心依稀有两枚人影，衣袂飘举，宛然是月中谪仙临风而立。
　　
　　“恐怕今天是来不及去到市里休息了。”欧阳克四周环顾着，确认下地点后，才转身来对小妗说道。
　　
　　娟秀的月光一点点移近来，将黑暗渐渐推到了亭中人身后——散发，红罗衫，宽大的裙裾随风轻扬，静穆的艳红色像飞散的烟云。“我又不介意。”
　　
　　一只迷了路的金翅蝶翩翩飞近，围在她身畔依依不去。小小的金色烛火来回流动，映出了她西域以西的面容。
　　
　　小妗注视着欧阳克的目光怔了怔，好像皎洁的月光流过玉璧；忽然冒出句没头脑的问话。“你怎地就这样和我下山来了，你叔父还在山上比武呢。不瞧瞧了？”
　　
　　“你是想让我回去了？”欧阳克依然站在亭外，目光如水。
　　
　　怒气的神色瞬间掠进了她的眉睫之间，也不提起长裙；就这般登登的冲下石阶，直到扑入欧阳克怀中，端详着他白皙的脸庞：“你去哪我便去哪，我就是要这样缠着你不放。”
　　
　　欧阳克那温柔的狭长双眼中，慢慢浮起了明了而温暖的笑意。他抬起手指抚过小妗的脸颊，冰凉光滑的触感像绮罗之丝滑行而过。“你就这么宝贝我么？” 
请留盘石上（二）

　　“哼。”她闷哼一声；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但不知为什么，对面的欧阳克那沉静的风致，让她觉得既又心疼又安心，只觉得老天爷安排的邂逅弥足珍贵，哪怕是别的女子与他多说几句话，自己也会怒火中烧到不行。这；便是最直白的爱慕了吧。
　　
　　“我去升火，虽是秋初，入夜还是凉。”欧阳克饶有兴味地捏了捏她丰裕的红颊，窃笑着闪入花丛之后。
　　
　　对欧阳克问话的含义似懂非懂，却不知不觉被那哀愁的语意感染了。小妗怔怔的站在原处；看着金色蝴蝶在碧草间彼此交错，舞出小小的幻彩烟火。
　　
　　过了半晌，欧阳克才回来。安逸的起火，升烟。
　　
　　她望着欧阳克安恬的侧颜，下定决心似地开了口。“总之，我就是爱你，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就是这样，没了。”她飞速的说完话，低下头去动作敏捷的帮助欧阳克升火，全然不顾欧阳克那僵持住的哑然神色。
　　
　　静静看了她片刻，欧阳克默然微笑着移近了身，像寒烟轻笼春柳般拥抱着小妗细窄的肩。在她耳畔低诉的声音也如同沾了淡淡的天青色。“如果让我这一刻就粉身碎骨……我也愿意。”
　　
　　他的语调平稳，但小妗被“粉身碎骨”这个词的危险含义吓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金色的眼睛里却慢慢浮起了泪水。她急切地牵着那绝尘白色的衣袖，几乎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不用这样的，不用粉身啊！真的！你……我……不用的！”
　　
　　“别哭了，小妗乖。”欧阳克在半空中一伸手，宛妙的姿态似乎只是捉影捕风，摊开掌心时，却有一只纤丽的金粉蝶轻轻拍动着翅膀，映亮了他白晰的手指和薄薄的唇。
　　
　　把金粉蝶放进小妗的手心，握着她的手指轻轻合拢。不停扑着翅子的蝴蝶奇异地安静了下来，好像很满意这个暂时休息的所在。
　　
　　“除非你发誓！你不粉身碎骨！”小妗泪眼懵懵的，依旧不肯松开这个话题。
　　
　　“你呀。”欧阳克被她认真的态度所逗笑，无奈的摇了摇头。“好好好……行了吧。”
　　
　　那一夜后，欧阳克与小妗离开华山，转眼已经到了西安南城。匆匆往白驼山赶回。
　　
　　小妗的苦恼，别说身边亲近如欧阳克，就是连路边无意中碰着的路人甲乙丙，都可以看出来。
　　
　　心不在焉的小妗．连头发都懒的梳，相比于打扮乾净如出尘池荷的欧阳克，还没有开口就已经落在了下风。
　　
　　这几日无端端的总是想发脾气；难不成是更年期提早？呸呸呸！她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小妗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淡淡的血腥气还未完全散去。“这里有人受伤了？”
　　
　　欧阳克看着她，眼神骤然升温，然后微微摇头，薄薄的唇边是温柔的笑意；“是有人死去。”
　　
　　小妗双手环胸，将这人声熙攘的西安街从头检查到脚，却发现没什么线索，好在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只要对方的目标不是自己和欧阳克，管他呢？ 
请留盘石上（三）

　　抬头，却正对上欧阳克温和的眼神。被看得心头一阵乱跳，伸手挡在欧阳克的眼睛上，恶声恶气：“不准这样看我。”虽然这种意乱情迷的情绪其实还不坏。
　　
　　一双温热的手，环上了小妗的腰，轻轻一带，整个人都落入了那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街上这么多人，也敢动手动脚的。”小妗嘀咕着，却是十分眷恋那温暖的感觉．死赖着不肯起身。
　　
　　面颊边一点湿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被吻了?
　　
　　小妗惊愕地捣住面颊，低头寻思间错过了欧阳克睑上一闪而过的浅笑。
　　
　　这么些日子的奔波，这么些日子的血雨腥风，这么些日子的温馨。马不停蹄，去了又来，这一份温馨感觉。和她一起的日子；却是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一旦拥有，分外让人舍不得放手。
　　
　　这种感觉，欧阳克却不打算对小妗说出来，但他懂得怎么用行动表达，不舍得放手，那就不放好了，一直一直这样抱着。
　　
　　“你还打算抱到什么时候啦，大家都在看我们！”小妗半恼半甜蜜的挣扎着。
　　
　　被蒙住眼的欧阳克却只是在怀里摸了摸，却摸出一根金簪来，样式十分朴素，没有过多繁复的花纹，只在顶端镶嵌了一颗鲜翠欲滴的翡翠珠。
　　
　　“家传。”用短短两个宇解释了这金簪的来历，欧阳克轻轻将簪子交进了小妗的手里。“父亲让我交给我的爱人。”
　　
　　小妗惊诧的眨了眨眼睛，金色的眸子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绪。“送给我？”最后个字含混在口中成了个飞扬的高音。
　　
　　“等等。”小妗忽然松开蒙住欧阳克的手，就这样速度奇快的当着他的面，跑掉了。
　　
　　小妗一跑出欧阳克的视线，就笑倒在巷陌中，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哪还有刚才惊慌失措的傻样。
　　
　　其实她并没有惊慌，只是……只是在欧阳克把家传的金簪塞进她手中的那一刻，她有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为了掩饰，她才不得不装出惊慌的样子。
　　
　　她不是不想哭，只是如果就这么在欧阳克面前哭了出来，也太没面子了。想她小妗，怎么说也是个拔尖优秀的人物，只为他一根金簪就激动得哭了，传出去还不笑掉别人大牙，尤其是静边那家伙，肯定要过来笑她笑到下巴脱臼的。
　　
　　想到这里，她赶紧用衣袖擦掉眼泪，只是嘴角边的笑容，还是无法压制，又哭又笑的模样配合着哭花的妆，实在有点无奈的好笑。
　　
　　她刚才做了什么？金簪不接，还直接给他跑掉！想到这层，她顿时捶胸顿足，失策啊失策，且不说那金簪是欧阳克第一次送给她的东西，光是那一句传给爱人的诺言！
　　
　　拿定主意，小妗又一路跑回西安城门，朝着还守在原地的欧阳克吼道：“金簪拿来……”没吼完，她顿时愣住了。 
请留盘石上（四）

　　四目相对。欧阳克攥着金簪，看着气势汹汹的小妗半晌，忽然不可制止的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小妗有点怒火中烧，她这里这么苦恼，他却如此安逸逍遥。
　　
　　“没有。”金色的光一绚，簪子安稳的替她簪在了未饰任何饰物的发际边。
　　
　　脸上白净的小妗，此刻双颊竟比涂抹了胭脂时红润，秀气十足的面庞，配上吹可弹破的皮肤。欧阳克忍不住抚了上去，久久不舍放手。
　　
　　此时无声胜有声。即使是身处嘈杂的人群，却彷佛陷入了某种充满吸引力的感觉中。
　　
　　嘉锦筵之珍树，错众彩之氛氲。
　　状瑶台之微月，点巫山之朝云。
　　青春兮不可逢，况蕙色之增芬。
　　结芳意而谁赏，怨绝世之无闻。——陈子昂《彩树歌》
　　
　　“原来是她……”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黑暗中荡开，仿佛带着阴湿的水气。片刻前还散发着微弱青光的纸灯笼已被掐灭了烛火，飘零的残烟愈发勾勒出夜色的深黯。
　　
　　半月弧形拢着一湾淡淡的水色，萤火的波纹幽幽流动着，似乎那天上的月色是由春冰雕琢而成，随时会化成透明的烟尘消散不见。
　　
　　“谁？”一路前行，欧阳克小妗二人错过可以打尖的店。径自休息在无人的庙宇中。
　　
　　轻声的响动却在动辄间立刻惊醒了浅眠的欧阳克。他安坐在原地，头上的风雪帽却在忽然的起伏中甩脱下来，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
　　
　　回头看了眼身后熟睡的小妗，他足尖轻点，朝刚才一闪而逝的人影追去。
　　
　　已经荒废的石块半掩在草丛中，白色石料和苍翠草色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不似月色，倒像深水里随涟漪折射的珠光。
　　
　　“克儿。”小小的萤火虫来回流动，映出了来人端雅的风神。黑衣的女郎注视着白衣的欧阳克；好像皎洁的月光流过玉璧。
　　
　　“…………娘？”这是个半疑问句，欧阳克有些吃惊。因为在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白驼山庄；属于女主人的那爿绣楼。
　　
　　乌色的纱幕掩住了她的神色；提起长裙徐徐朝石阶退了步，不肯靠近欧阳克近些：“恩。”
　　
　　“娘，你是来找我的？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找我们？”欧阳克在她的注视下忽然提高了音量。小心翼翼的想求证，但不知为什么，这早已经习惯母亲那沉静而拒人与千里之外的风致，此刻却让他觉得格外心伤。
　　
　　虽然母亲从来没有主动找过自己，但这场良夜的邂逅却弥足珍贵，在叔父与自己离开白驼山庄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那场瘟疫吗？可是母亲是习武之人啊！怎么会因为瘟疫而轻易离开白驼山。
　　
　　她那妩媚的杏眼中，慢慢浮起了明了却又悲伤的笑意。她努力想抬起手指抚过欧阳克的脸颊，却在手指接触到冰凉光滑的触感后触电般的缩回。“我想见你叔父，我想见你。但是……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腐朽的牡丹已经快要开到荼糜了。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垂钓将已矣（一）

　　“不要碰她！”小妗的声音迅速的插了进来。只是一瞬；欧阳克与她齐齐向那西域姑娘看去。
　　
　　“你说什么？这是我母亲啊。”欧阳克匆忙回头向小妗解释，却在沉沉的月色中听到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克儿，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的孩子啊……”
　　
　　“……什么？”欧阳克努力想听清母亲在说什么，却被小妗猛地拉到了远处。就在风吹动草的深处，在他因为奔跑而变得凌乱的视野中，那青色中的母亲，好像忽然变得艳冶轻盈，流萤与风絮飞旋起她的长裙广袖，风中回转盛开的，如同一朵朵意态萧远的黑色莲花。
　　
　　“那是我的母亲啊！”欧阳克的话没说到一半，却被小妗猛地捂住了嘴。
　　
　　“你的母亲染上了瘟疫，恐怕已经没救了。”小妗攥紧了粉色的拳头，拦在了他的面前。“难道你想也去染上，让我没有你吗？”
　　
　　欧阳克从来没有见过小妗的神情如此严峻。“她是我母亲……”
　　
　　小妗使出全身的力气抱住欧阳克；“求你……求你不要去。”
　　
　　“我……”欧阳还来不及多说一个字，小妗却已经动手封住了他周身的四个穴道。“如果要让我失去你，不如让我来替你碰碰运气，我去医治你母亲。如果我都没有办法，你也不要……再去自寻死路了。”
　　
　　“……我可能会被传染，到时候就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如果真的那么倒霉……我也不准你再娶别人，只准一辈子想着我……就是这样。”话语断，泪珠断。
　　
　　小妗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豆大的泪珠盈出眼眶。她想为他生十个孩子，个个都象他……她还有一百个和欧阳克有关的计划，但是；没有但是了，为了自己和欧阳克；她愿意博一博。
　　
　　这些日子，身为医者的警觉，她隐约感觉有病人在自己的周围。只是不知道，她竟然是他的母亲。
　　
　　等到欧阳克的穴道可以自行解开时，旷野中哪里还有小妗与欧阳氏的踪迹。
　　
　　他的表情就随之僵住了。随即却又慢慢缓和下来。目光却忽然变得深沉，不复清亮的光；再看不透。
　　
　　一瞬间，那如水的目光仿佛一下子漫过了他心中的沟沟壑壑。有些什么，有些被他藏的很深刻意要去忘记的事情，隐隐约约的浮动着。
　　
　　月色一点点的落了下去。终归……还是独自一人的结局吗？
　　
　　路两旁的景色渐渐疏朗起来，阡陌勾连，远远的小山宛如黛画，还有水墨般的农舍。但是屋内的两个女人，却都丝毫看不出心情的好坏。
　　
　　欧阳氏的脸一天比一天的苍白消瘦，然而眸子却一天比一天的明亮。按照大夫的角度，她不会去浪费时间在个没什么希望痊愈的人身上。但是她却是自己最深爱人的母亲。
　　
　　动作很均匀的熬药，直到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盖在她的手上，清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比我更清楚，我的日子还剩多少。不要再为我浪费精力。”
　　
　　小妗眼角微微上挑的清亮眸子静静的看着她，将欧阳氏的手从自己的扇子上让开；继续熬药。“我是不想管你，但是你是他母亲。” 
垂钓将已矣（二）

　　“你是叫……小妗是吧？”欧阳氏垂下眼帘，隐在黑色纱幕后的神色叫人看不透。“你；还是回去找他吧。他……等一个爱他的人，已经很久了；别让他轻易失去你。”嗓音微颤，却极坚定。
　　
　　金色的眸却忽然睁大了，在阳光里有些显出半透明的棕色，怔怔的盯着她。忽地，微微侧过脸，绽出朵如春花般明媚动人的笑颜。
　　
　　欧阳氏心下有些焦急，没来由的烦躁。不知道为什么偏又碰见这般牛脾气的女孩，更不明白她为何就是要这么冒着生命之危的苦苦纠缠不去。
　　
　　薄薄的唇微微翘起轻轻的笑：“你比我想象中，要关心他嘛。”
　　
　　欧阳氏猛地睁大眼；忿忿的转回身去；明亮照人的眼中却透了愤懑，不甘和焦躁。
　　
　　“欧阳夫人，您是不是头又痛了？我来帮你号脉可好？”透着体贴和关怀的语气，可入了耳却丝毫不觉得舒适。欧阳氏忍不住暗皱眉。
　　
　　“我可不敢让您有事。”小妗手比嘴快，话音未落。纤细的手指已经飞快的搭在了欧阳氏的腕上。金色的眸子没动，清清亮亮的目光，始终含着一丝笑意笼着她。
　　
　　却在眼神触及到腕上的黑牡丹时，微微楞了下神。没有效果，没有一点点的效果。她果然；是高估了自己的医术。
　　
　　看见小妗发楞，欧阳氏心中的烦躁怒气却压不住了。她猛地想挥开小妗的手，却牵引起一种莫明的浑浊疼痛。极其轻微的“噗嗤”一声。
　　
　　是欧阳氏的独门武器，指上的玄铁指甲套、无坚不催之密致。却在疼痛后传来了刺入柔软物体所特有的一瞬间的钝感。
　　
　　一下子，人，手，包括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鲜红的液体开始一点一点的晕染上了白色的衣服。越来越快越来越大。
　　
　　“……你……为、为什么……”她惊讶的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忘记了生理上的疼痛难忍，讷讷的看着小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如果你刚才刺中的是你自己，就不会象我一样只是肩膀受伤了。”小妗的语气很淡，满脸的理所当然。“我知道这病发作起来会很想折磨自己，但是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不要做会让亲人后悔的事。”
　　
　　她撕开了肩头的衣服，小心的拔出铁指套来，白皙的肩头，那个伤口显得如此狰狞恐怖。却漾出个温柔的，几乎带着笑的声音。“还好戳着的不是脸，不然他不要我了怎么办。”
　　
　　柴草的小茅屋掩在绿杨的云朵中，半白的桐花飘飘洒洒，衬着高远的天色更有画意。
　　
　　虽是农家野趣浓，却到底是淡淡的恨天仇。然而这所小茅屋却在一堆已荒芜的农舍中硬是鹤立鸡群。
　　
　　后院好一片粉白的花朵。秋高气爽的好日子，远远的竟看见花丛中树起了一架高大的秋千，竖架是麻绳编制，横架是桃木制作。赤色的烟霞彩绦结成挽手索子，长长的飘带在风里斜斜飞逸，像是有个看不见身姿的美人在作惊鸿之舞。
　　 
垂钓将已矣（三）

　　“你可真是好兴致啊。”
　　
　　可爱的秋千固然好看，却还不足以让静边全神贯注，他伫立在风中；神色像被风中游丝牵往了别处——那和桐花、柳絮一起宛转飘飞，姿态娉婷又华美的朱红碎影，好像不是初春的花朵吧……
　　
　　少女的笑声响在背后。齐胸束着浅樱桃红的裙钗，未束起的乌丝任性的在风中微微拂动，动人的面庞上是淡淡的倦意。
　　
　　虽然带着浓重的病容，她还是显示出超与常人的美貌和活力。如同朵波丝菊，夸张到让人无法不去注意她的地步。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好你不能吹风吗？师傅呢？”静边的目光在接触到她未穿鞋的小脚丫上后，没来由的怔了怔。
　　
　　“你越来越罗嗦了。”小妗的手斜扶在秋千架之上，随手将粉白的花摘下一朵戴在耳边；笑的懒洋洋。“不过三年不见，变的这么讨人厌烦。”
　　
　　“要不是我三年前和师傅及时赶到，你还有命在这嘲笑我？”静边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抬手就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不说，我已经忘记了。”小妗滑入了秋千架中，睫间的韵致有如雨后的浅云，也说不上是愁或怨，只是染着那么一点点极幽渺的水意。
　　
　　“他一点也不好。”他的表情带着种奇怪的恍惚，眯起的凤眼像一瞬间看到了极远的所在。
　　
　　小妗深深地望向那云端燃烧的枫红，好像在自言自语。“喔，是吗？”
　　
　　“他以为你死了，他能好的了吗？”混合着没好气的嘟哝着；静边有些些不大想说出这句话来。
　　
　　“喔。这样也好……这样也好……”黑色的发丝随意的披散着，下垂眼好像已经睡着。小妗脚下一点，秋千开始轻轻的悠荡着。懒洋洋地霸着秋千索不肯撒手，好像只要有个地方坐着就不愿起身。声音也像掺着蜜糖一样又粘又懒。
　　
　　彩带牵着的秋千在空中来回划出半圆的弧线，系着赤色的身影映着枝上新绿，像轻捷的鸟儿飞翔在春泉的倒影之中。
　　
　　凌云之姿在空中越荡越高，越荡越高。仿佛要把人带回那幽暗的三年之前。
　　
　　夜色已静，露浓云淡。萤火虫的幽绿之光袅袅飞过池塘。墨玉般的波心天空缓缓行过一个影子——那是白驼山庄的女主人，即使是在田野的农哏之上秉烛夜行，然而长久薰陶出的风姿雅致的身型；带着让人不可能错认的高雅色与孤独。
　　
　　和仪态不太相称的是她迷茫的表情，好像不能判断这长长的漫步究竟会通向何方——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
　　
　　欧阳氏站在浓稠的夜色中，一声浅的不能再浅的叹气声逸出她的唇边。
　　
垂钓将已矣（四）

　　“你这么晚了跑出来干嘛？”少女清朗的音色突然撕破了黑夜，以突兀无比的姿态出现在眼前。
　　
　　“我只是想透透气。”欧阳氏的目光在接触到她之后，迅速的回避而去。
　　
　　“我一直很好奇。这样成天把自己包的密不透风，还蒙着脸的女人。为什么还会觉得需要透气？”小妗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环抱着胸打量欧阳氏。
　　
　　“你……你不会明白的。”如同是被电击中一般的神色，欧阳氏嗫嚅着向后退了一步；双手不由自主的轻轻护在双颊边。“容貌对一个女人是多么的重要……”
　　
　　她皱眉茫然的样子惹人心痛，小妗不由摇了摇头；“我不是故意的，你别……”
　　
　　“你又有什么错呢？你只是说了句实话而已。”欧阳氏苦涩的微笑着。“你想看看，我是什么鬼样子吗？”
　　
　　一个怔仲间，欧阳氏已经摘下了面罩。夜色的光彩一下子涌了进来，让她难受地遮住了眼。“很可怕对吗？区区女色……区区女色……”
　　
　　哽咽的腔调让欧阳氏无法继续说下去；她慌张的将面纱戴回原处。片刻之后才敢半眯着眼看向对面……小妗逆着月色而立，淡金色的眼睛里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克儿……并不是我和前夫的孩子。他是……你也该猜的到。一个有父有母的孩子，却每天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直到有那么一天，他的心象是死了一样的寂寥。我知道这一切不是他的错，更不是谁的错，那么；又是……谁的错呢？”欧阳氏动人的眉目中，温柔中带着那么点点无奈与辛酸。“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告诉你这一切。也许是；人之将死，想把心中多年的秘密说出来罢了。”
　　
　　“你不会有事的。”小妗双手使力的掐入欧阳氏的双腕，努力想证明自己的话多么有分量。
　　
　　“你和我都清楚，不要再欺骗自己了。”欧阳氏怕冷似的缩起了肩，眼神一时变得飘渺遥远。“他是多么的英俊，雪色的肌肤，威武的眉，就连不苟言笑时，都是那样的迷人……”
　　
　　美丽的笑颜中；“咳咳咳……”一口腥黑的腹血却忽然涌进了嘴里，欧阳氏双眼轻轻阖上，似昏似沉的深深睡去。
　　
　　“伯母？伯母？”小妗嘴上轻声的叫喊着；然而秀气的眼睛却因为惊骇和迷茫而越睁越大。
　　
　　猛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心还在跳个不停——那从九重天重重跌下的感觉是那么逼真，一下子把她从乱梦中扯离出来。
　　
　　在榻上坐了一会儿，眼前的雾色不那么浓重了。隔着纱幕能看到窗外梯型田园，每隔几步就有一棵秋色梧桐。原本耀眼无比的阳光从树叶中渗漏下来，斑驳着的光印如同一枚枚铜钱。
　　
　　 
暮从碧山下（一）

　　欧阳氏并不是第一次在梦中醒来，昨晚却睡得异常安稳，也许是夜里发病时。她用了什么样的法子，让自己安睡至此吧。
　　
　　种种思考交缠着掠过脑海，欧阳氏走下堆锦的矮榻，朝屋外走去。却意外的发现自己并不曾感到眩晕，伴随着的，是自己平时吐呐有序的呼吸。
　　
　　屋外的青石砖上方还淡淡萦着草药香气，空无一人的院落显示出人去楼空的架势。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牵出一枚微笑；“走了也好。”
　　
　　珠串般的阳光从屋顶倾斜下来，使得屋前一片明媚。欧阳氏独坐在石凳之上，望向那株逆着季节生长，姿态炽烈却又寂寞的红枫。
　　
　　一片红叶打着旋儿坠落在她的手掌之中，还未来的及细想。耳畔突然起了一声爆响，紧接着眼前闪过一道小小的白光，手中的枫叶猛地化成了一团苍白的火焰！
　　
　　她惊叫一声缩回了手，可是晚了，爆开的火星溅到了手上——不过手臂的皮肤并没感到灼烧的痛意，小小的火星像细小的冰屑般消融了，只在手上留下冷冰冰的不快印记。
　　
　　然而令她更意外的事是，那朵俨然已经呈现出衰败之意的黑色牡丹，却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似的……消失了。
　　
　　欧阳氏有些莫名地抬起头，前方视线里却伫立着一个人影，像是已经等候了许久，又像是突然用墨笔在树荫里描出的模糊轮廓。
　　
　　那是个模样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美貌男人，宽大黑袍包裹的身躯还留着一点单薄之感，象是有些不耐烦，迎面吹来的清风，拂下了他的风雪帽，随即漏出了一头银丝；那是……
　　
　　羽关先开口，语气和表情一样冷淡，他双指一扣，熄灭了那一点冷漠：“我希望你可以告诉你儿子，小妗已经死了。”
　　
　　欧阳氏有些懵，楞楞的将他的话重复了一篇后，才猛地反应过来。“你……你在胡说什么？”
　　
　　“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已经与瘟疫之前无异了么？”羽关刻意降下了语速，缓慢的解释道。
　　
　　“难道她？”欧阳氏猛的立起，冲到他的面前，几乎诧异的快要落下泪来。“她是……为了救我？”颤抖的声音将她的胆怯给暴露的一览无疑。
　　
　　羽关慢慢地从树影下从出，拂着袍襟上的叶子，还是带着那漫不经心的笑，把视线转向了孤高耸立的梧桐。“多说无宜，你走吧。记得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儿子。”
　　
　　“……我没亲眼看见，我不……”欧阳氏的话未完，就被羽关的眼神所喝止。
　　
　　“走；还是不走？”羽关冷冷的复述着同一句话。
　　
　　“尊下为何一直只是让我走？难道你是心虚。”欧阳氏冷冷地回视，明晰的双眸洞悉着。
　　
　　羽关挂在脸上那永恒的冰冷笑意带了些些惊讶，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不要不识好歹。” 
暮从碧山下（二）

　　“师父。”清朗而透彻的男音忽然插了进来，静边老实的向羽关行礼。
　　
　　“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要你看着她么。”羽关有些怒意的瞪了他一眼，然而这个徒弟也不怎么买帐。
　　
　　静边无奈的摊开双手，露出一脸笑意：“她怕您搞不定，要我来帮着你说说。”
　　
　　“……”羽关有些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她楞是不走，我又有何方法？”
　　
　　“夫人还是回去吧，我家师妹确实已经亡故。”言及此，师徒二人，第一次露出淡漠的忧伤之情。
　　
　　欧阳氏的眼神越过静边那喜气洋洋的脸望向羽关，声音平板得不带一丝波动：“如果尊下实在不愿意说出真相，我也自当不再勉强。只是小犬那里，难交代过去；还是请尊下给我一个理由。”
　　
　　片刻前幽暗危险的气氛已随着静边的突然出现而远去，她回过头，正好看见静边脸上滑过一点极轻微的笑影——这秋水般纯净的少年随即垂下了眼睫，把笑意的余波遮掩在容颜的阴影里。
　　
　　“师妹为了救你，已经将你的毒过到自己身上。这回儿不死，早晚也是要死的。与其这样，不如直接告诉你，她已死去……还落个念想。”静边挺了挺胸，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精悍一点。
　　
　　“……”
　　
　　“懂了没？这就离开吧。也算成全了我师妹的一番美意。”他的唇角抖了抖，看样子是努力把一个嗤笑忍了回去。
　　
　　“……多谢小兄弟相告，如此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你不再来打搅，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恩。”红色的枫叶之云绚烂翻滚，像有无数飞鸟藏身其中不安地鼓动着羽翼，给羽关平静的笑颜涂上了燃烧一般的颜色。
　　
　　象是仔细斟酌了一番，欧阳氏终于点下头；“好吧。”向师徒二人拱手别过。
　　
　　“噗……”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中后，静边终于坚持不住。一个箭步冲到树边，抱着树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你！”羽关愤怒的一甩袖，露出了个奇异的表情。
　　
　　“果然不出师妹所料……您不肯为外人出手相救，师妹将她的毒过到自己身上，你只好再救师妹……哈哈……师妹果然将师父您猜的透彻无比啊。”这些时日，师父一直命自己偷偷跟在师妹身后。
　　
　　机关算尽，也想不到师妹会用这种损己利人的方法来引师父出手相救，她……真是聪明的没救了。
　　
　　“你觉得这样很好吗？”像是再也忍不下去，冷冷地出声喝止。“虽然我可以医治，但是她这样做，却已经先一步被这样的病给损去了自身。何苦来载？”
　　
　　静边的脸瞬间敛去笑意；“师父你什么意思？”
　　
　　“只怕你师妹，以后一辈子都要离不开医药了。”羽关垂下眼睫，幽幽的叹出一口气：“也罢，‘情’字难关。既然我都过不了，又何必再要求她。”
　　
　　“那她为什么要？”静边有些愕然，楞楞的定住了身子。
　　
　　“恐怕她也是不想连累那个复姓欧阳的男子。她是真的死了；”羽关给了他一际淡到不能再淡的冷冷笑意：“你以后，要千万记住。” 
暮从碧山下（三）

　　“哎？怎么不见师傅？”
　　
　　仿佛是从千年后传来的大声问句，一语点醒了秋千上的小妗。
　　
　　她的容颜明净清秀，眉睫间的韵致有如雨后的浅云，也说不上是愁或怨，总染着那么一点极幽渺的水意。“谁知道呢，可能采药，也可能躲哪闭关去了。”
　　
　　静边仰起俊俏白净的脸望向她荡在半空中的秋千架——这个季节，植物的绿色大多带着娇嫩的水意，树冠如同顶着淡笔涂抹的一朵朵轻云，因为众多树木如同稚龄少女的青春色泽，愈发显得这株枫树姿态峭拔，卓尔不群，有种超越了时间的孤绝和妖艳。
　　
　　面对师妹的爱理不理，让他转了念头，嘴边冒出个狡黠的笑花：“原来过了这么久，师妹还这么怨恨师傅当年对你的欺瞒呢？”
　　
　　小妗挑高一边柳眉，异样的调笑出声。抬手就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过独立门户三年，就变的这样狡猾了？”
　　
　　静边竟然不躲不闪，硬生生的吃了这一记爆栗。“被我一语中的了吧。”看着秋千渐渐慢下了速度，他很是自然的站了过去，催着手劲悠悠的让秋千缓慢的荡动起来，笑得懒洋洋。
　　
　　他仰着脸看得入神，似乎是被小妗那艺高胆大的凌云之姿迷住了，但他的表情带着种奇怪的恍惚，眯起的清秀凤眼像一瞬间看到了极远的所在。他深深地望向那云端燃烧的枫红，好像在自言自语：“奇怪。”
　　
　　耳边突然被一阵惊叫打断了，他蓦然回头——就在刚才他分心的一瞬间，真的有梦一般的变故降临了——那高高飘摇入云，华美非凡的秋千，忽然从半圆轨迹的最高点坠落下来，凭着惯性有气无力地摇摆了几下，终于恢复了垂坠不动的寂静。
　　
　　随着空荡荡的秋千从款摆到安静，静边也窒住呼吸似的出不了声，最后，望着那富丽依旧但透着诡异的秋千。
　　
　　“小妗？！”他慌乱的回身，却偏寻不着师妹的身影。
　　
　　幻觉吗？他一时间也糊涂了，弄不清刚刚看到的是否幻觉——在秋千飞舞的最高点，轻盈得好似没有重量的小妗，像颗决绝的流星般飞离秋千。
　　
　　“我在这里。”抖动着雪白的脚丫，她的声音象是天外来客。独自端坐在枫树的最高枝端，正满脸堆笑的看着自己。
　　
　　静边被枫树的红光逼的有些睁不开眼睛，心还在砰砰跳个不停——师妹从秋千架上飞坠而下的感觉是那么逼真，一下子把他从幻觉中扯离出来。“干嘛吓我？”
　　
　　“谁让你……无端端的提起那个男人呢？”乱红飞舞的树枝上，她的姿影如同天人，神情却是那么孤单……好像在絮絮诉说寂寞，让人止不住黯然神伤的声音。
　　
　　种种疑问交缠着乱闪而过，静边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彻底被师妹的情绪牵动了。他跃上树叉，端坐在她的身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 
暮从碧山下（四）

　　“他娶亲了吧？”小妗的眼角微微垂下，好像忽然咽了一口苦药。“是不是有了个女人陪着他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静边也听得慢慢严肃起来。
　　
　　风悄没声息地停了。
　　
　　听着小妗喃喃的低语。静边开始有点心悸——这哀伤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小妗刚才好像轻描淡写地说问自己这些是为了什么？
　　
　　“他……”
　　
　　“嘘——”小妗满不在乎地笑着，目光却十分清明。“别告诉我，不管我问什么，都别告诉我答案。我……不想知道。”
　　
　　“他没有娶亲呢。他不止一次的来找我，问你为什么不回去找他。他的笑容，比你还要寂寥呢。小妗妹。”象是没有听见她的话，静边无声地动了动唇。一片五爪形的枫叶冉冉而下，姿态优美缓慢得像在做梦，旋转的叶片慢慢凋落在她的肩膀。
　　
　　“我要你别说了！”小妗捣住耳际，吼出了这句决绝的话后，如同没命般的逃开了。
　　
　　红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又一片接一片地焚毁，像无数曳着焰尾的流星飞坠如雨。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自从一场狂雨痛快淋漓地降临，入秋之后笼罩白驼山的炎热就一扫而空。
　　
　　庄内来来去去撑伞的姬人裙钗们也意态悠闲，并不在意偶尔溅上脸颊衣襟，细小冰晶般的水滴。一面端自的走着，大方却又不卑亢的象迎面走来的静边行半礼。
　　
　　静边在沁凉的空气中愈发地放松，大刺刺的油纸红绫伞几乎是整个斜支在脑袋肩膀边。
　　
　　刚从师妹的小宅子处晃回自个儿的道场，却又得到了欧阳克留下的拜贴。还未待桂花含苞，他已经来到了这白驼山庄。“啧~看来他还是不死心啊。”他一边看着砖色的屋檐飞角滴溜溜缀着雨线，一边懒散的端视着手中，烫了墨线的拜贴。
　　
　　那小子~难不成已经弃武从商了？静边的脑袋瓜里一闪而过的是这个有些许好笑的念头。有那么个为了武学而疯癫的叔父，又有那么个有和没有一样的娘亲。也实在够他受了，难怪以前的他那么爱表现。
　　
　　脑袋瓜里还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却在拐角处，猛的拐出了抹白色的身影。就像烟雨丹青中多了一笔突兀的白痕，静边及时煞住了脚，她走得急，一下子撞在他身上，两人都是一个踉跄，他手中的雨伞也滚落在地上。
　　
　　喜欢美人的他自然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对面身形不稳的人，却在那人仰起脸时愣了一下，忙松开手退开半步——那是个眉幽目浅，肤色微粉的女子，白衫白裙。此刻正用一只手撑起袍袖挡住雨水。
　　
　　“……失礼了，你没事吧？”静边连忙赔礼。
　　
　　“对不起，都是我的不是，着急走路。”白衫的姬人连忙垂下眼睫回答：“公子先请。” 
山月随人归（一）

　　似乎被她看穿了自己正在打量她，静边脸皮再厚也觉得有些不妥当，忙捡起了雨伞递过去。“这伞给你，姑娘慢些走，雨天里不要着急。”
　　
　　她抬起一双清澄的妙目打量着静边，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多谢公子的美意，只是我现下不大方便。”她未遮雨的左手展了开来，是满满一篮的杂物。
　　
　　“额……”原本他是该毫不犹豫的上前接过那篮物身去帮美人送达目的地，只是眼下这份尴尬的气氛让他讪讪的不好答腔。
　　
　　她缓缓向正在愕然的静边行了个半礼，几步路倒好像是用尽了天大的力气。
　　
　　“雪冉，你怎么还在这。公子师傅那里在问了……”尴尬的气氛里插入了属于第三个人的声音，两人同时松下口气来看向来人。
　　
　　甜蜜的月牙眼此刻正弯成了个娇媚的弧度，梳了个简单发髻的姬人翩然而至，怎么看都只是个邻家的小妹模样。“原来静公子也在这，公子已在葡萄园守侯多时。请与我一道前去……”
　　
　　静边与那名叫雪冉的姬人对视半晌，才从嘴边挤出个勉强算是风流倜傥的笑意：“既然姑娘与我一路，还是让在下代劳吧。”说着已经不着痕迹的将那篮杂物移到自己的手中。
　　
　　柔风中是湿漉漉的水气，空中还是铺着一层水墨色烟云。慢慢沉降的暮光是种轻盈的藤紫色。
　　
　　“雪冉脸红了呢……”前面带路的姬人回头窥视了两人一眼，咯咯的笑了起来。
　　
　　三人的身型在落日的庄内独自的行走，越渐深入庄内最东南角。推开了那堵朱色的木门，静边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将身上的秋衣裹紧了一点。
　　
　　走入了院门，随即愣住了——平日少有人来的最深府邸，植物绿意繁茂的铺遍了整个院落，如果这里是山明水秀的江南自然不在话下。可是这里却是……黄沙遍地，四季缺水的西域大漠啊！他是怎么办到的？扭转了世界万物的生长规则吗？
　　
　　绿意动了动，一只白皙的手伸了出来，像浓云中散出月华，象秋水一样寂寥的容颜在暮霭中显露出来。如同所有静边见过的美男子一般，他的模样极其俊俏，只是略露着那么三两星点的憔悴……欧阳克。
　　
　　“把东西给我……”象是突然发现到静边的到来，他垂下了线条美丽的眼睛，一个有点凄苦的微笑滑过了容颜。“这些年来都不曾练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会儿连多了个人的脚步声，我都听不出来了。”
　　
　　“啊呀呀！这不是夕雾草么？这么金贵的花，你竟然这么成功的在这种地方培育出来啦！”象是直接过滤掉欧阳克的表情，静边的脸上是夸张的笑意。丝毫没有避讳的就这么蹲在了欧阳克身边，两只漂亮的黑眼仁定定的盯着那几棵，俨然已经渡过花期，却依然开的娇艳的花儿。
山月随人归（二）

　　欧阳克不知何时站起了身，站在了他的身后眯起双眼，似真似幻的绿影如轻烟凝结在他墨色的发丝末端，语气里有种淡淡的喜意：“静公子喜欢？”
　　
　　静边一脸“喜逢知音”的表情笑起来，话音也不知不觉开始得意洋洋：“你不知道啦，我师傅平生除了武学，最最喜爱的就是侍弄这些花草了。话说当年为了培育这些中原才有的花，不知浪费了几许力气，却还是不肯成功。虽然我也跟着学了些侍弄的方法，却总还是开的没你这里的好。”
　　
　　“嘻嘻，那是自然。公子师傅这几年来将全付心思都转移到了花草之上，还培育了好些新品种呢。咱们山庄虽然近些年已经淡出江湖，但是公子师傅经商的手段，显然要高出老主人好些倍呢。”静边的话尾还来不及落，身后撑伞的姬人却已经不客气的把话头给夺了过去，末了还抛出个甜蜜兮兮的笑意，叫人恼不起来。
　　
　　“想不到欧阳兄却还有这等才华！”
　　
　　“武技不见你如何出色，嘴皮子到是很厉害。”欧阳克半嗔半笑地走到花前，姿态优雅地在她头上敲了一记：“其实，也不是了。这只是我的；你知道的。”
　　
　　“对呵，夕雾的意思是思念；”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静边猛然刹口。淡淡的歉意从眉边流泻出来。
　　
　　白衣的姬人冷冷的瞪视着他。丝毫没有半点遮掩，惊的静边有些不知如何是从。
　　
　　他慢慢转过身来，极其自然的接过姬人手中的物品放下，口中客套着：“静公子还没有用过晚膳吧？”
　　
　　象是松了口气，半晌静边才挤出个快哭出来的笑意：“是啊！咱们这就一道儿去吧。”
　　
　　那位白衫罗裙，名叫“兰沁”的娇媚姬人一手撑伞一手提灯立在道边，像株俊雅的花梨树。那甜蜜得仿佛渗了糖色的嗓音不急不余的说道：“公子师傅，静公子。宴已经安排好了。请随我来。”
　　
　　身后的雪冉，缓缓的朝两人行半礼，与兰沁在前引路。
　　
　　正厅里已经遍列罗绮，璀璨的七宝灯树从门口一直排到厅堂，反而让人的视野迷失在光亮与黑暗的交界处。从昏暗的花处走来，静边一时难以适应强烈的光亮，微微眯起了眼睛。狭窄的视线中，雪冉的侧影好像镀上了一圈莹莹的金边，她正回过身来，向他和欧阳克作出一个邀请而谦卑的手势。
　　
　　几乎是丝毫没经过大脑，他的话已经很不合时宜的冒了出来：“雪姑娘也是欧阳兄的姬人？”
　　
　　兰沁低低的笑意从粉色的唇边流泻出来，似乎有些埋怨的看着欧阳克：“庄中的每一位女人，都是公子师傅的姬人。我们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女，若不是承蒙主人收养，还不知道现在会在哪流浪。只是……”她顿了顿：“自打妗姑娘出现后，我们早就实不名归了。” 
山月随人归（三）

她的话语让身后的雪冉敛去了隐在眉骨边的恬淡笑意，一时竟显得有些迟楞。显然她并没有意料到兰沁会如此直接的将话说了出来，丝毫不曾修饰过她的妒恨。

象是没注意到兰沁的话语，静边径自灵巧地绕过了屏风，几步走到主客位前细细打量着，在那琉璃制的壶侧轻抚上了手指，透明映泛着酒器内红色的液体。与素白肌肤两相映衬，有种惊心的艳丽风姿：“呀呀，这不是冰葡萄酒么？上好的佳酿啊，欧阳兄真是客套了。”语罢还啧啧的点头像欧阳克示意。

“兰沁。”雪冉赶在欧阳克开口前，小声急促的喊道。

“公子师傅息怒，我只是一时忘形了。”兰沁好像吓了一跳，垂下眼睛小声道着歉，声音轻得有点怯弱。她退得离正门远了些，侧身向欧阳克作了个礼让的手势。

欧阳克缓缓走过去在主位上落座，面容淡若地整了整衣衫，又抬头望向了静边：“静公子喜欢就好。这个酒，小妗也很喜欢。”

静边长长的睫毛轻闪了闪，一脸戚然地回望着，话说得不紧不慢：“她不能喝，却总是贪杯。脾气傲拗，却还坚持。”

欧阳克居然神情温煦地笑了笑，仿佛生来就是这般温柔没有脾气的人。哪怕自家的婢子当着外客的面说起自己的伤心处，依旧不曾动气。

静边不动声色地举起手中把玩的琉璃杯具，抬起眼瞄了瞄了欧阳克，忽然轻烟般笑了笑：“时日整整三年，欧阳兄却还这般对待小妗，实属不易。我生平嬉笑惯了，却还是敬重你的深情。在下先干为尽。”语毕，仰首洒脱不羁的将一整杯酒喝尽。

“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怎能领受静公子的此番盛情。”杯中红褐色液体早散尽了幽香，显得琉璃的杯体也通透起来。

还未来的及说出下一句引子；反倒是静边又开了口：“其实；欧阳公子你早该娶妻了。”声音从琉璃杯后轻轻飘出，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劝慰。语毕，又是个一饮而尽。

欧阳克持着琉璃盏的姿态没有改变，杯后的声音却隐隐带着一丝颤抖的问候：“她始终还是期盼着我另娶她人是吗？她，还好吧？”

象是被欧阳克的话惊到，静边手中的琉璃盏不自觉的滑落，刚巧洇湿了他的衣袖。他哑然的望着欧阳克，竟然吃惊的应不了下一句：“你……你……如何……”

嘴角边是隐隐的，哀伤彻骨的凄冷笑意。他忽然真的笑起来，声音里带了不自知的惨然：“她怎么会如此狠心……她怎么会如此狠心……”

轻吁出了胸中的那一口气，静边露出个坦然的神色：“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正厅中央的紫铜火盆渐渐烧旺了起来，兽炭在红焰中炸出轻微的爆响。火光映衬出欧阳克温润如玉的面孔：“没想到时间过去这么久，她还是坚持着三年前的想法。她，始终还是宁愿诈死，也不愿回到我身边。”

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兰沁忽然红了眼圈，她轻轻走过去扶正了身型有些摇晃的欧阳克，有点慌乱地喊道：“公子……”

“她是那样的傲拗，只顾着自己不愿意拖累我的心境。她又如何知道，我是多么期盼她能够回到我身边。”欧阳克的睫边是隐隐的水意，带着天山鸟飞绝的孤冷与自嘲：“她最终还是，让我一个人留下了。” 
山月随人归（四）

　　静边唇畔的笑意有丝停滞。一边是师妹的死活不肯见面，另一畔是欧阳克的深情难舍。就连平时洒脱惯了的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早知会是这样的局面，一开始就不该帮助师妹隐瞒。“我……”
　　
　　雪冉却忽然越矩的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裳，制止了他的下半句。她正端立在静边身后，火焰分隔出的暗影在她端秀的脸上摇摆不定，话音却是安详平静，如同紫铜炉身端然不动的凝光：“静公子莫怪雪冉与兰沁的无理，实在不忍心公子师傅再这样下去。如若静公子可以将妗姑娘的下落告之，我愿为奴为婢，终生随侍在侧。”
　　
　　说着她跪拜下去，澄净的目光中是寂静的淡若：“除非静公子嫌弃雪冉出身卑微，不值与妗姑娘相提。那么请静公子在姬人中随意挑选，我们……都是愿意的。”
　　
　　话音落，原本厅外侍侯的众姬人们竟不知何时悄然涌入厅内，不失时务的跪坐一地。
　　
　　兰沁秀美的面容上是绝美的笑意：“公子师傅并不知我们此番的行为，还请静公子不要误会公子师傅。他如果知道，其实……是万不能答应的。”
　　
　　她停了停，似乎对静边的沉默并不意外，转身看向沉默不语的欧阳克：“公子师傅以前在寝室疼爱我们时，您也很冷静，只将您的扇子放在随手可得的地方。即使是黄姑娘，也不曾见过不带防身武器的您吧。您找到了您一直在寻找的女人了吧。以前，您常常在我与其他姬人间周旋，平等的对待我们每一个。三年前，最重要的一位出现了，对我们而言。就觉得您变残酷了，以前不管我们怎样竞争，您对我们都一视同仁，谁都无法扰乱您的心。”
　　
　　“我们衷心祈祷，妗姑娘早日回到公子师傅身边。”语已至此，所有的姬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欧阳克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旁边的静边却明显不安起来：“你们……”
　　
　　雪冉把视线转向窗外繁星点缀了漫天的夜空。门畔点缀着几笔胭脂横斜的花树枝条，绦地露出个恬静的笑意：“在没有月亮的夜里，星星才能散发出这淡弱的光芒。一旦月光回到夜空，恐怕没有人会再去注意周遭还有没有星星了吧。即使知道是如此，我们也是这样认真的期盼着，月亮再度回到夜空。”
　　
　　欧阳克也一同望向星空，眼神却带着极幽远的一缕落寞，好像望到了时光回廊曲折无尽的深处。
　　
　　两个人一时都沉默无言。温好的酒微微有点冷了，盏边缘浮动着的水光也仿佛沾染了苦涩的气息。
　　
　　变故发生在两人沉默的半柱香后。冷冷的声音像刀锋劈破了秋的夜风，也像堵无形的铁壁让两人愕然不能回过神来。
　　
　　“既然你那么想找到她，为什么从来不曾来找她。”
　　
　　姬人与二人的视线同时投向那鬼魅般突然出现的影子——那是个高大英挺的男人，眉目如同玉雕般俊丽峭秀，长长的银发凌乱披散下来，在风里飘蓬般飞舞，身上黑色的风雪帽褪在肩后。血色的瞳仁像两汪无底深渊，泛着水族般的薄薄银彩，连声音都像隔着飘摇的水波。
　　
　　“师傅！”显然静边大吃了一惊，他不知道师傅为什么会在这。此刻师傅的话已经点明，他已经在这观察很久了。为什么师傅要在这观察欧阳克，为什么此番又要出现？一堆堆的疑问让静边的思维纠结成了个问号。 
山月随人归（五）

　　夜已深了，带着水气的凉风飘进了厅内，池上浮萍散漫，为那一阵微风而姗姗摇动着，夜色里窗棂外娇嫩的花朵看不分明，只是在水面上交错摇曳的花梗之间，缭绕宛如离愁的夜雾，仿佛比刚才更浓了。
　　
　　欧阳克从正中央的姿势侧过头去，刚好与那正面过来的瞳孔对视着——琥珀色的眼睑，血色的瞳色，却又像茶晶般分布着细碎的光晕。那是个武技已经超脱一切的人，妗的父亲。
　　
　　“不要打起来啊！”静边在心底轻轻念着。为眼前这诡异的景象，也为自己诡异的心境。这两人的对持是那样的突然，几乎让自己来不及思考。师傅，他到底是何时来此的？还是；他狐疑的偷瞄了眼师傅。根本就是一直在此？
　　
　　一时间只能听见呼吸与风吹残菏的声音，仿佛是传说中梦貘的召唤，一点点蚕食着静边的感观，直到撕破了这异像，将他的意识拉回。
　　
　　羽关老人的脸上，并没有那种惯有的冷漠。他似乎对这场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的相遇，有着不加掩饰的兴趣，隐在眉骨下的赤色瞳仁。掠过夜色、穿过浅薄通透的屏风，与欧阳克对视。
　　
　　“前辈，要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么？”
　　
　　欧阳克的第一句话把静边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了出来——到底是个温柔的公子，哪怕是这样的见面也要用这种不伤大雅的方式么？这场怎么看都带点挑衅气氛的会面，他也只是用一种礼数的眼光来看么？
　　
　　羽关忽然侧过了脸，一直带着古怪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神情：“也好。”
　　
　　两人接下来的话直直差点把静边的下巴吓的掉落在地上，合不到原位。
　　
　　“这种酒的味道我厌恶，不如喝我带来的。”
　　
　　羽关不屑与用琉璃盏，直接将整瓶拂到玉面地砖之上，径自从腰间解下酒囊。
　　
　　“玉液？”
　　
　　“识货！”羽关的唇畔流露出夜色一般的浅浅笑意，仰起首喝下一口琼浆，随即抵给了欧阳克。
　　
　　好和谐的气氛，和谐到静边几乎快错觉的以为自己只是遇见个温和的丈人与心爱的女婿一起把酒言欢，没他什么事了。
　　
　　“师傅，您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眯起了眼尾，眼睛里闪动出少年才有的狡黠光彩：“您是不是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闻言羽关几乎发出个不嗤一鼻的冷漠单音：“难道我去哪，还得提前知会你一声？”
　　
　　“原来师傅早有打算，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来的好。”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谁听，话尾的余音消逝在湿润得仿佛凝成实体的空气中，那含着佻达的语调却与他庄重的动作不合。
　　
　　珍重的跪拜，下一个动作，竟然是个转身要走的姿势。
　　
　　欧阳克慢慢张开了不知何时起紧握的左手——手心中，是那苍青色的小小半环。粗糙的刀工刻成的卷曲姿态，向前噘起的长长嘴巴。那是；小妗在离去前匆忙留给他的东西，竟然是她最最珍视的玉环。
　　
　　“您，是接受我了吗？”一个恍然的微笑浮现出来。
　　
　　“我接受你又有何用，是她不肯见你。”羽关的声音静静凉凉的，自斟自饮。 
山月随人归（六）

扑簌簌的雨点，紧赶慢赶。还是赶在了入冬之前收敛住，漫天的雪花在天际开始悄悄飞舞。平日里风沙漫地的西域白驼山也迎来了冰天雪地的季节。

自打中秋一叙之后，静边便堂而皇之的在白驼山住下，并指名要雪冉的服侍。瞎子都知道他打的是哪厢的花花主意。

没有过份的寒冷，雪花打着转悠自天际缓缓降落。静边屹立在漆了暗兽纹的柱边，本能的伸手去接那飘落下的六凌雪花。

从远处捧着一盒糕点的雪冉正朝这边走来。

浑身燃起的表现之意，静边连忙一脸精悍表情站在落雪风中，却还是得不到那位冷美人的半点垂怜。她压根不去看他的脸，径自行礼。

静边有些落魄的丧着张俊脸，语气里渗出点点落寞：“雪姑娘你不喜欢看见在下的脸吗？”

“静公子是白驼山的上宾，雪冉不敢越矩。”中规中矩的回答，丝毫找不出任何瑕疵的无懈可击。

一片晶莹的雪花此刻悠然的降落在雪冉的睫畔，她轻轻的眨眼，雪花终于化成了一片水意；洇在了她的眼稍。静边看的有些发痴，竟然楞楞的不敢说出下一句话来。

“咳！你拿的是什么？”想是发觉自己的无礼，静边轻轻的咳出一声。想要缓解此刻的尴尬。

“梨糕。”她的话音后撩开了食盒。越窑白瓷盘的质地像初雪一般明净，盘沿上浮动着手工划出的波浪纹路，正跟盘中的佳肴相称——晕出点点淡淡黄色的梨制糕点、晶莹的让人不忍动手去夹。

袅袅娜娜的一丝琴音，不知出自哪里的深院，随风宛转直上雪空，静边终于停滞下楞楞的表情，将视线跳转到欧阳克的住处：“继续这样下去，真的没关系吗？”

没有心情想着此时的浓情倦意，艳丽时光。他的目光有些冷却，再度回转时，又恢复成他一惯的轻快口气：“不如这糕点，我们去找欧阳兄享用吧？”

没有回答，雪冉只是淡然的点头。表示了她的立场。

静边抱着臂扬起了唇角，在雪的花影中有种艳丽的风调：“只有在提到欧阳兄时，你才会如此反应迅捷呢。”

雪冉的目光顿了顿，刚接触到静边的脸，又立刻调回手中的糕点。不语……

“呵呵，我说笑呢。这就走吧。”静边的眉畔是淡淡的落寞，但是他很快又调整回来。

被雪覆盖的白驼山似乎更加孤单，仿佛一如它的少主人。袅娜的琴音不能掩盖他的单薄。所以当静边扬着手里提的蒲包出现时。欧阳克才露出了个客套而温和的恬淡笑意。

黄绿色蒲叶的间隙中竟漏出了细碎的粉屑，在空中划了一道清亮的轨迹：“解开让欧阳公子一起尝尝，这几日我总腻着雪冉帮我做各式各样的新糕点。真是百吃不腻。”

翠痕的面颊全是来路不明的喜意，张扬的铺满了整张俏脸孔：“原来雪冉还有此等才华，平日里真是不大看的出。静公子真是善与发掘呢。”生冷的语句配上娇艳的笑颜，即使是叫人不快。却也不好让人发作。 
尾声（一）

　　“说的正是呢。这整座白驼山除却雪冉，还有何人的厨艺摆的上桌面呢？翠痕你这话到是所言不虚。”兰沁有点讶异地皱起了眉心，唇角畔却是柔柔软软的娇媚笑意。
　　
　　“静兄还不曾多说句什么，你们两个到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话多了起来。”温文的态度和无可挑剔的礼貌在他做来一直是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让静兄笑话了。”
　　
　　翠痕与兰沁对视一眼，都只是不敢再等知会些什么。忙不迭的朝静边低头站到了一边儿去。
　　
　　这番严谨的阵仗反到让静边有些吃不消，只是也不好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说开。
　　
　　到是一时无话，雪冉的糕点已经被人静静摆放在梨花木桌之上，泛着玳瑁般色泽的漆器托盘将其衬托的更加晶莹透亮，惹人怜爱。
　　
　　窗外的细雪也不失时务的轻轻飘溢过界。
　　
　　“今年的雪，格外的大呢。”也不知是哪位姬人多了句舌，引的其他的姬人一同小声的讨论开来。
　　
　　“可不是，小的时候。总是偷偷想尝一尝那雪的味道，凉凉的……”
　　
　　“嘻嘻……你这谗女子。”
　　
　　没心没肺的笑声从屏风后逸出，欧阳克也不曾制止她们什么，眼见着讨论的声响越来越大。果然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群女人比一池塘的鸭子还要热闹。
　　
　　静边站在窗畔仰首一会儿看了会儿雪，只望得眼睛都酸了起来。也不知道，小妗此刻在做些什么。如果她也在这，一定是想着玩雪，可又碍着颜面不肯出去。她啊……总是那样的别扭却又可爱。
　　
　　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小小的、粉粉的、如同一团儿小棉花。却也是天下最倔强的一团小棉花儿。想到这，他忍不住笑了。
　　
　　一片纠结成一大片的雪花打着转儿飘落下来，正落在欧阳克的膝头，像只小小的白皙手掌带着怯意轻触他。
　　
　　莹白无暇的雪片之上，有一道淡黑细小的痕迹在悄悄蜿蜒。
　　
　　他的手颤抖起来，虽然他想极力保持。而那细小的痕迹，起初让人以为是攀生的脏污或小虫爬过的行经。却是极其娟小的字迹，笔划纤细得好像颤巍巍的花蕊，却以某种端然的决心，一点点往下写着，在绢面上组成了连贯的辞句。
　　
　　他屏住了呼吸在心里默念着，生怕一个不小心读出了声，那羞怯的小字会立刻受了惊吓消失不见。
　　
　　即使欧阳克压抑的极好，但是他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秘密。不再多等一刻，他竟然就这样突兀的径自从白塔之窗跃出。很快就没有了踪迹，静边的视线落在了梨花木桌之上，那哪里是片雪花，分明是张小小的绢布。
　　
　　将绢布悄悄拾起，他的唇角却不自觉的露出淡淡的笑意。--------------未见君子，忧心如醉。既见君子，忧心如涩。“你终归还是舍不得他呢。”
　　
　　“公子师傅他？”翠痕显然被欧阳克的动作给吓了一跳，甚至以为是白驼山出了何等巨大的变故。
　　
　　静边微微扬起手臂，将欲跟随着冲出去的姬人一一拦下。随即旋身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我说，各位姑娘，当日夜宴上之话。还算得数吧？” 
尾声（二）

月光安静地照着庭院。浓绿叶子的波浪沿着房檐倒卷下来，垂帘一样点缀着茅草土墙。让人有了种时空颠倒的画面，分明是寂静的冬日。然而这里却象是回到了盛夏时分，凝紫与银蓝的牵牛花沿着绿浪开得轰轰烈烈，如果沿着墙壁看去，倒是正对着仿佛花事阑珊的梨树。

那梨树之下是麻绳所编制的秋千架，此刻却也是安然的停止在那里。没有主人的玩乐，它的存在也只是更添寂寞。

欧阳克却如着了魔似的走过去，斜扶着麻绳。仿佛身前有个看不见的女孩正随着他的动作偏偏起舞，荡入云霄。翻转的视野中，枝桠上的雪花受了震动。飘飘摇摇舞动着下坠，被夜风一送，有几瓣斜飘在欧阳克的睫边，像月光的小碎片浮在水上。

他不知道，白驼山的后山竟然会有这样个茅屋。他不知道，白驼山的后山竟然会有人。他不知道，这三年来，她……竟然一直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身后。

只是自己一味的向前寻找，却不曾发现。原来，她就在他的身后。只要他回头……只要他回头……伸出洁白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冰冷空气，如深渊般的桃花眸带着幽咽的笑意。“我竟然这么粗心，我竟然这么粗心……”

“谁？”听见了熟悉的声响，欧阳克原本冷寂下去的心却在接触到来人的面孔之后，再度冷寂下去。“静……兄。”他的声音苦涩，象是独饮了一口苦酒。

“你是不是怨我不早早告诉你实情，任由你错过一次又一次。”静边白皙的面容之上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叫人瞧不真切。

深草之间，半掩着一架残破的古筝，曾经描金画漆的琴身早褪尽了华彩，露出暗沉开裂的木质底子，崩断的琴弦无依无靠地伸展着，风一来就微微地颤，尽管知道绝无可能，欧阳克还是缓缓坐下了身去，白皙的手指在仅存的几根琴弦之上弹拨着。

“她走不远的……虽然避不见面。可是，她永远要围绕在你身边。”一个响指，原本还在另个山头的白马已经奔驰至两人的眼前。

将缰绳珍之重之的投入欧阳克的手中，然后，珍之重之的行礼：“欧阳兄。也许现在才对你说这样的话会显的在下很可笑，我视小妗一直如同亲妹。打心眼里希望她能幸福，我已经看着她蹉跎三年，但是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可蹉跎。此番，请找到她，让她幸福。”

欧阳克没有接话，只是一个旋身上马。‘驾。’策马转眼已离开。

嘹呖的早莺啼叫声在晴空中相会，时浓时淡的阳光洒落在一条细细的林间小路上，那上边除了早落的花与叶，还分布着星星点点的小小痕迹……欧阳克注视着它们，侧颜染上了似悲伤又似欣悦的笑容。

清俊的溪流挡住了路途的深入，却阻挡不住欧阳克跨下的马蹄，看浅虽深。跨下的白马不停的仰天嘶鸣，前后度步。却还是无法趟过这看似浅浅的小溪流。 
尾声（三）

　　翠色打着转儿的悠悠竹叶看似无害的缓缓落下，却在转瞬间改了落地的方向，竟然朝着白马的蹄射去，白马吃痛，不停的嘶鸣、死命的跳动着。欧阳克足尖轻点，旋身落马。却被那娇嫩的女音喝在原地。
　　
　　“讨嫌的郎君，为什么还要跟来。何苦……”原本清俊娇嫩的女音到了最后，却最终还是变成了悠悠的叹息。
　　
　　溪流对面的少女胸束着浅樱桃红的襦裙，高髻斜簪轻粉芙蓉。虽然身型已经不如健康人般稳健，却添了份娇弱的容姿。纤细的背影背对着溪流，不敢回首。
　　
　　“小……”
　　
　　“别喊我，乘我还未后悔前。快走吧。”她依旧是那样固执的可笑，连同着自己的闺名都不许他叫出声来。
　　
　　“你……看看我。”风悄没声息地停了。
　　
　　“叫你走，你不走。以后……我会缠着你一辈子的。即使你厌烦也不准抛弃我的……我是为你好。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呀？你这个大笨蛋。”她的肩膀耸动，从最初的啜泣变成了号啕大哭。直直要把她压抑在心底这些年的怨恨给一齐发泄出去。
　　
　　“我不怕。”象是看着撒娇的小孩哭泣玩闹，欧阳克白皙若玉的面孔上是安静的令人沉迷的笑容，仿佛在劝诱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前言万语，化成了那短短的三个字。
　　
　　溪流对岸的少女，终于哭泣着转过身，那一回视，仿佛用尽一身的力气、象是一个魔咒。如同第一次见面，在众姬人簇拥之中，如同西域珍宝般悠然姿态的少女。
　　
　　缓缓地，他的唇攀浮起一抹动情的笑意。
　　
　　趟着冰冷而清俊的溪流，靠岸的那一瞬，张开他温柔而坚硬的臂弯。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闯入他的怀抱，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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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以后，来路不明的西域女子、冯妗成为欧阳峰唯一传人的妻子，人们坚信，即使欧阳克离逝以后。这位坚韧而美丽倔强的女性也会继续守护欧阳氏一脉。
　　
　　坚信……是的，可是她却早于欧阳克逝世，白驼山的主人也在翌年随着妻子的脚步逝世。两人膝下无子，白驼山的荒废。也从这里开始了……
　　
　　
　　


---------------《全书完》 

番外（静边公子）

八岁前的记忆，如今记起依然是晦涩难明的。因为八岁以后，他的生命里只流下两道痕迹。师傅、小妗。只是，有时候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去回忆。

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了吧。虽然，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艾草清苦的微风，随着回旋漂浮，仿佛有轻纱般的绿意流动。直直要将人的记忆吹拂到多年以前。

淡绿的风吹过缀着浮萍睡莲的池塘，乘放着织锦般花朵的芍药圃。

楼顶小阁的镂花排窗都已打开，此时清爽的晨曦正向明媚的午阳过渡，阳光好像带着粉绒绒的质感，隔着金粉的轻纱往下望去，碧绿的树丛和园林都像别致的盆景，蔷薇、绣球像浓红淡紫的小星星随处散落，来回穿梭的侍儿仆从就是衣着鲜艳的小木偶。

但这一刻凭阁高望的人，明显并没有心绪玩赏。那是个小小的人儿，却站在一扇排窗的窗，穿着小绣靴的脚踩在窄窄的窗沿上，双手却小鸟儿一样平伸在空中，竟是有意不去扶着窗框。

显然站了已有些工夫，白净的小脸上都是密密的一层冷汗。小小的人儿拼命抑制住双腿不由自主的一阵颤抖，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微侧过脸，强笑着说出来：“……怎么样？比起大哥三哥……我才不会输给他……们呢……你说……英武不英武……”

他的头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僵硬而颤微微的转了过来。童稚的目光落在了窗边那个俨然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女娃娃。

小小的女孩却没支声，想伸手去扶他，却又不敢。先前几次想要去扶，却也同样被那窗上的小小公子给喝退：“四爷……先下来好不好，雪儿害怕。”

“你们……女孩子家，胆子只有……米粒那么点大。”男娃娃提高了音量喊出来，却被无意中撇到的脚下高空惊得一阵眩晕。咽了咽口水，却也是象赌气一样的又开口：“你……还没回答我……我，英武不英武呢……”

“呜…………”一声低低的抽泣冒了出来，女娃娃仰着首望着他，一双漂亮的凤眼正不断涌着泪水：“四爷最英武了……四爷快下来……”

“哭什么啦。女孩家……就是胆子小。”想是听了女娃娃的夸赞，他战战栗栗的撇了眼旁边，企图去扶两边的窗框，好稳住身子。“额……”一抹尴尬的神色悄悄滑过了他的脸颊：“还是……等下吧……腿好象僵掉了。”

“那该怎么办啊……哇……”

“天啊！是小世子！”、“不会吧？！”当侍儿们终于发现他的身影，惊慌失措的跑上回风楼时，男娃娃正进退无路地僵立在窗沿上，而窗内的女娃娃却放开声大哭，惊得过路飞鸟都远远绕开了阁顶。

当然，虽然事情的结果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然而护子心切的夫人到底也只是让男孩关了几日的禁闭。

但是女孩的后果显然没那么轻松，因‘护主不力’的罪因，被仗责二十，然后连同几吊小钱一同送回了家，也算了尽了主人家的职责。

这些，都是他离开王府之后，才知道的。然而人海中却早已找不到那个当初记忆中的小小女孩。那个长相平凡，却有着双美丽双眸的小女孩，以及，她那独特而温柔的姓名……祁连雪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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