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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我真的不想再流浪了！我需要的不再是伴我走遍天涯的玩伴，而是一双能够在黑暗中扶持着我的手……
　　他叫韦罗，是一个我永远仰望不及的他呵……只是，既然他一生人心中只会有一个女孩，又何苦来招惹我呢？难道他不知道吗？我，只是一只空有美貌和坚强外表的软壳蜗牛！
　　这个男人……他是上天派来注定毁掉我一生的魔！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天之骄子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韦罗，妮蒂亚，Vera，Nydia，艾卡，Aker ┃ 配角： ┃ 其它：



　　韦罗
　　作者：寒寒

　　前言

　　我不愿再流浪！
　　站在伸展台上，我是「Vera」设计的首席专属模特儿。我穿著出自你手笔的华服，接受台下万人的欣羡眼光。
　　我是服装界的宠儿——Nydia Aker——妮蒂亚?艾卡！
　　我是你——名服装设计师韦罗?艾卡——的未婚妻！
　　我更是奥地利维也纳世家艾卡家族的养女——人们口中的「妮蒂亚小小姐」！
　　我是一个美丽、高贵、迷人、幸运的名模！
　　而你呢？
　　你是服装界闪闪发亮的设计师——Vera Aker——韦罗?艾卡！
　　你是我——名模妮蒂亚?艾卡——的未婚夫！
　　你更是艾卡家族的第一继承人——万千宠爱在一身的「艾卡少爷」！
　　你是一个英俊、优雅、挺拔的设计师！
　　在身份上，我和你名为兄妹，实为未婚夫妻。
　　妮蒂亚?艾卡曾被评为「最具女强人气质的模特儿」，她是冷漠与高贵的代表。我很想知道，如果他们弄懂原来我还是未来的艾卡少夫人，会有何反应？
　　我不再希罕这些名与利！我不再需要一个可以陪我疯、陪我癫的玩伴！我需要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双可以在黑暗中扶持着我的手……

　　01

　　维也纳阿斯佩恩机场(Flogplatz Aspern)
　　凝视妹妹的冰质丽容，韦罗第一次感到灰心。他真想放弃！
　　自幼，他非常清楚妮蒂亚的倔强。当初他离开维也纳到罗马读书时，妮蒂亚也是这样的。她从不说出她的喜与乐，对生活向来无欲无求，她甚至从不知道她的身份能够为她保住一生尊荣。在妮蒂亚眼中，艾卡家族可能甚么都不是。
　　然而，这一次，韦罗不知道自己应否继续「纵容」妹妹的淡泊。其实身为他的妹妹，除了荣耀加身外，随之而来的是无数杀机。他长年在外游荡，得罪的人不少，但大都是些不太敢与Angel或艾卡家族为敌的人。比起他或其它家人，脱离家族保护的妮蒂亚将会是最容易下手的猎物。
　　难道这是他们家的特色吗？韦罗不禁怀疑。他逃、哥哥韦文逃、大姐薇拉逃，现在连妮蒂亚也逃……韦罗确定父母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
　　可是……比起哥哥，他更没把握劝动他这个倔强的小妹啊！
　　「妮蒂亚，你该知道老爸老妈一定会舍不得你的。你是中国人还是奥地利人，早已不再是问题了。一封突然寄来的信，真值得你离开你自幼生长的地方吗？而且，你确定寄那封信的人真是你的亲人？」
　　可惜的是，妮蒂亚根本不理会他。
　　「妮蒂亚……」
　　「韦罗，我不会留下。台湾之行，不会有变动。」
　　回绝得这么直接！妮蒂亚就不怕会伤了他的自尊心啊？
　　韦罗觉得自己的幽默细胞正在极速灭亡中。若Sunny他们看到他这副样子，笑死他们了！他！八面玲珑的韦罗?艾卡，竟然劝不动一个才二十六岁的丫头！
　　不过，韦罗到最后还是认输了。拿出他无赖地偷来的小妹的证件，他交还到小妹手中，但仍不忘嘱咐一番：
　　「啰，你的证件。小妹呀！我是很想陪你到台湾啦！反正我也好久没去探望石叔了。可是，你可怜的哥哥我正被『扣押境内』呢！薇拉放话了，要是我敢在一个月内踏出奥地利半步，她就叫厉雨即使看到我快要死了，也不能出手相救。这怎么行呢？厉雨已等于我们这群人的『家庭医生』呀！可是厉雨正在追求薇拉，一定会对薇拉言听计从的。所以，我不能去啦！不过，我记得我曾交给你一本电话簿，有甚么事，随便找个来打打，只要告诉对方你是韦罗的妹妹，没有人会推辞啦！在台湾不比奥地利，你又人生路不熟的，事事都要小心呢！」
　　很像老妈子！连韦罗自己都有这种感觉。可是，妮蒂亚也只是乖乖听完后就转身登机去，没有再回头。
　　可是……韦罗知道，他绝对无法就这样任由妮蒂亚孤身一人留在台湾的。
　　妮蒂亚受伤的结果，他们所有人都承受不起。

　　02

　　台湾 台北
　　踏出中正机场，妮蒂亚?艾卡马上看见了正安坐在车头盖上的一名老者。
　　他拿着一本杂志之类的书，有一下没一下的看着。基本上，别人一看就知道他正在等人。
　　他的发已经花白了，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晴朗得连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都比不上。
　　他长得浓眉星目的，身材也没有缩水，想必年轻时会是个迷倒天下女子的俊男。
　　基于模特儿的职业病，这是妮蒂亚对老者的第一印象。然后，另一张相似的脸浮现脑海——
　　她的「大嫂」，Angel的「二师哥」，Sunny「九尾狐」。
　　那人是Sunny的父亲——石记渝！
　　可以确定，石叔一定是受韦罗所托，特地来机场把她逮到石家去的！在□乏术的情况下，韦罗的确无法飞来台湾跟她一起疯。但只要把她留在石家，韦罗一样会知道她所有事情。
　　略一犹豫，妮蒂亚计上心头——
　　漾出一抹最迷人的微笑，妮蒂亚在一张便条纸上写下几个字，然后走向其中一名早已呆呆地盯着她好久的男子，依照西方礼仪地伸出柔荑：
　　「这位先生，幸会。未知先生是否有空闲时间？」
　　「呃……有，当然有……」一辈子免费奉上！
　　「那太好了。先生，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欲言又止。
　　「小姐不妨直言！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定必全力以赴。」做到最好？万死不辞？
　　「哦，只是小事而已。是这样的，我想请先生替我把这字条交给那位老先生。会麻烦到先生吗？」纤指一抬，指向依然不知情的石记渝。
　　来不及答一声「不会」，男子已一枝箭似地飙向石记渝，压根儿不知道美人已乘他们「交涉」之际，转身登上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面对着窗外陌生的景色，妮蒂亚迷惑了。她来台湾，到底是为了甚么？
　　「小姐，你要去哪里呀？」
　　出租车司机的问题更令妮蒂亚觉得前路茫茫，无所适从。
　　她要去哪里？
　　再在市区游荡，石叔一定会找到她的——妮蒂亚不会怀疑石家在台湾的势力。
　　躲？她能躲到哪儿去？
　　……罢，还是先去看看他吧。
　　「请——送我到这个地方……」
　　她念出一串早已徘徊心中多时的地址。
　　当车子停在一幢位于郊区的小别墅门前时，妮蒂亚傻了眼。
　　他竟甘心委屈在这么一个小地方……
　　「小姐，到了。呃……我看你好象有点不舒服，要我替你进去找人来帮忙吗？」
　　进去？哦，不……
　　「……不用了，司机先生，麻烦你了。」妮蒂亚给了车资，然后强撑住踏出出租车，站在别墅门前。
　　出租车司机在把车子开走前，回首担忧地看了那奇怪的乘客一眼，随即摇摇头，把车子重新驶上公路。
　　妮蒂亚陷入没有答案的矛盾中。进去？不进去？
　　最后，她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按下门铃——
　　「来了！」一把清脆的声音回答着，大门立即被打开，应门的人是个女孩。
　　是的！女孩。她甚至不能称作「女人」，她太年轻了，妮蒂亚猜她最多只有十八岁。
　　女孩有一双弯弯的柳叶眉，不高也不扁的鼻，两瓣薄唇泛着粉糽的色泽，长长的黑发以一根淡蓝色的丝带子松松地绑着……最迷人的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而「它」正好奇地看着妮蒂亚，这个显然非常陌生的客人。
　　「你要找时爷爷吗？」
　　妮蒂亚一愣。时爷爷？她指的是……是祖父吧。
　　「为甚么……你以为我找的是时——继风？」妮蒂亚努力忍住满腔恨意，咬牙切齿地逼出最后三个字。
　　女孩清脆开朗如银铃的笑声传进妮蒂亚耳中。
　　「你笑甚么？」果然，时家的人都有点问题！
　　「我呀，」女孩止住笑，一脸崇拜地看着眼前这个绝世美人，「我在笑你问了一个很蠢、很蠢的问题嘛！你想想，这时家只有时爷爷和时天两爷孙，时天只是个普通的大学教授，而你却美得世间罕见，而且气质如此高贵！想来，你一定是一位世家千金吧！时天不可能认识你们这些上流人士的。你是来找时爷爷的吧？」
　　妮蒂亚苦笑，为女孩的话。
　　美？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美人。但……气质高贵？不！再如何受宠，也抹杀不了事实！无论她是不是艾卡家族的小小姐，她也只是一名被拋弃的孤儿。
　　「你说是就是。我跟时家……的确很熟。也许，小姐愿意介绍一下？」这女孩到底是谁？
　　女孩脸上依然保持住一抹微笑：
　　「我叫辛梓桐，是时天的未婚妻。你呢？」
　　女孩最后的三个字吓了妮蒂亚一跳。未婚妻！时天？！
　　「……我，我叫妮蒂亚?艾卡——」
　　「你是时天在欧洲读书时认识的朋友，对不对？」
　　妮蒂亚凝视着截了她的话的梓桐：「也——算。」
　　辛梓桐依然笑着，但笑容中加入了些许得意。
　　「我就知道嘛！时天自从定居台湾后，五年来根本就不曾出境。你是他的同学对不对？时天是在维也纳读大学的，我还有点奇怪呢！他在瑞士出生长大，怎么却跑到维也纳去读书呢？而且他修的不是音乐或其它艺术方面的学科，用得着离乡背井吗？我看呀，他很有可能是为了你呢！时天有没有追求过你？」
　　明知辛梓桐的语气是开玩笑多过质问，但妮蒂亚仍然压止不了心中的焦虑。
　　「不！我和时天只是……只是朋友，他没有追求过我，他甚至对我……有很深的误会。真的！我和他……」
　　辛梓桐的笑脸好象在告诉她：你好象白痴。
　　妮蒂亚冷静下来。
　　而辛梓桐呢？她发现这位美丽的客人冷下了脸，也开始着急了，她可不想得罪未婚夫的好友！
　　「呃……艾卡——小姐，我只是说笑而已，你千万别当真了。我没有恶意，你能了解吗？」
　　妮蒂亚点点头，努力想表示善意——她知道，她已经吓坏眼前这个小女孩了。可是……她甚至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善意的微笑」。好吧！既然如此，那就无谓再勉强自己的脸皮了。妮蒂亚吸口气，决定改变话题。
　　「辛小姐，你和时天……打算何时完婚？」
　　辛梓桐没料到眼前这位与自己不太熟的美人，竟会问得如此直接。一张清秀的容颜瞬间红透，像极了一颗白里透红的桃子。
　　「完婚……啊，时天是说过秋天行礼啦！可是我不想太早嫁人，我才十七岁呢！虽然我父母也都很赞成这门亲事，但我还想多玩几年喔！」
　　秋天？是——这样吗？与现在只距离几个月了……
　　「我——」妮蒂亚开口，她想祝福辛梓桐和时天。可是，一把饱含惊慌的男声插了进来：
　　「妮蒂亚！你——来做甚么？」
　　时天赶紧把未婚妻搂到自己身后，然后一脸防备地瞪着一脸傻愣的妮蒂亚。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是的，包括那个她恨极的祖父。
　　「看？」时天显然并不相信妮蒂亚的理由。「很感谢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知道你对我当年的行为非常不谅解，但梓桐是无辜的！我不会让你碰她一根汗毛！」
　　他不相信她……也对，凭甚么要他相信她呢？在「河水不犯井水」地过了七年后的今天。
　　可——笑！他问对了！她，到底是来做甚么的？
　　只是……
　　「我只是……想来见你们最后一面。」
　　在时天和辛梓桐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之时，妮蒂亚已挺直腰转身离去。
　　她——很想回头，很想走进屋里去看看她仅余的「亲人」。可是……她再也承受不起！毫无疑问，时天的戒慎重重地伤了她——
　　已是体无完肤。

　　03

　　一年前 维也纳 艾卡家
　　妮蒂亚静静地躺在床上，等着接受上帝的裁判。
　　「妮蒂亚小姐……你准备好要听检验结果了吗？」
　　她能拒绝吗？妮蒂亚微笑，点头。
　　宁顿医生拿出公文袋中的检验报告，暗暗地叹息。
　　「妮蒂亚小姐，根据我们的研究，证实小姐的视网膜有脱落的迹象。我们判定为『Purtscher氏综合症』，又名『远距创伤性视网膜血管病』。妮蒂亚小姐，你最近头部一定受过伤，对吗？」
　　「我两星期前出了车祸，轻微脑震荡。」
　　宁顿脸色凝重。
　　「主治医师未免过于轻率。没错，那的确只是轻微脑震荡，但受伤时颅内压突然增高，我们认为脑脊液经视神经中央血管周围淋巴间隙，达到视网膜血管的淋巴间隙，引起血管破裂和淋巴漏。小姐一定从受伤后开始，视力就一直减弱了，对吧？我想与黄斑部受伤有关，这是黄斑区浆液性视网膜脱离。」
　　妮蒂亚听得一头雾水。
　　「宁顿医生，请原谅我并非眼科专才。」
　　「小姐当然不是。如果是的话，受伤当日那位失职的医生早就该吊销牌照，被丢进监牢里去吃饭了。我用最简单的说法来讲——小姐，你即将失明。」
　　「无法补救？」
　　宁顿为妮蒂亚淡漠的口吻皱眉。
　　「如果早一个星期，可能还能救回的！可是……两星期了，我自问没有这个能力。小姐，你该让韦文少爷、韦罗少爷和薇拉小姐知道的。如果能够找到一位顶尖的眼科专业医生替小姐开刀，也许还有痊愈的机会。」
　　妮蒂亚显然并没有理会那些有关兄姐们的说话，她只听到了最后那两句。
　　「成功率呢？」
　　这个顽固的女孩！宁顿气得口气有些冲：
　　「由我来，不瞒你，只有两成。但由菲尔?肯特来，会有六成。不过，我想你不会去找菲尔先生吧！你向来不怎么想活。」事实上就算有菲尔?肯特，也不过只剩三成的成功率。
　　妮蒂亚给了一个教宁顿差点吐血的答案。
　　「宁顿医生，你真不愧为艾卡家族的家庭医生了。我的确不会找菲尔?肯特，因为我相信宁顿医生对于『六成』这个数字，一定用了非常正式的『模糊计算法』。」
　　这气死人的丫头！她就是要这样看轻自己的命吗？
　　宁顿压住怒气，企图先跑为妙。现在当然是通风报信要紧！可是，他忘了妮蒂亚认识他，也有近二十年了。
　　「宁顿医生，」妮蒂亚唤住正要转身的宁顿，「希望你明白我说到做到。等你带着他们来的时候，很可能已经看不到我了。」
　　这是威胁！可是……见鬼的！他竟然真的打消了去找人来帮忙的念头！
　　这丫头是真的甚么事都做得出来啊！
　　◎ ◎ ◎
　　三天后，时天接到派出所的电话，去了××医院一趟。
　　「时先生，很抱歉麻烦了你。时日小姐是路人在一条小巷里发现的。我们在时小姐的皮包里找到证件、近一万块美元现金、八张信用卡，以及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时先生你的地址。时小姐一直昏迷，而且头部的伤也颇为严重。时先生，我想请问，你是否认识这位时小姐？」
　　「当然。」时天凝视着病床上一动也不动的女孩，心中不无讶异。
　　警察甲眉开眼笑。
　　「那，时先生，就你所知，时日小姐是否曾与甚么人结仇？」
　　时天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难道没有人认出床上的伤者，正是那世界级名模Nydia Aker？不过……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她艾卡家族小小姐的身份。时天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妮蒂亚一直都沿用着「时日」这个名字。只是……艾卡家族怎么会放任她独自来台湾？无论如何，有人要置妮蒂亚于死地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就是维也纳艾卡家族的妮蒂亚?艾卡，你们不知道？奉劝各位长官，你们最好尽快把她送回去，否则只怕艾卡家族不会轻易罢休。」
　　这番话成功让在场几个警察脸色苍白地告辞。时天在心底暗笑，却又不禁有点担忧。
　　以艾卡家族对妮蒂亚的重视，他们根本不可能放她一人于危险中。那么……看来，妮蒂亚是偷偷溜来台湾的。
　　这七年来无波无浪的生活，又要再起风云了吗？
　　时天坚持自己不是担心妮蒂亚会被人暗杀掉，更不是害怕放妮蒂亚一人在医院会出事，他只是、只是……
　　算了吧！虽然死鸭子有嘴硬的权利，但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况且他连「别人」也骗不了呀！看那些医生护士们暧昧的眼神，分明就是把他和妮蒂亚视为男女朋友了。
　　天知道他只是妮蒂亚的……唉，罢。再多作辩驳，也改变不了他不忍离去的事实。
　　于是，当妮蒂亚?艾卡醒来时，她看见的是伏在她床边打瞌睡的时天。
　　他睡得多么熟……不愧是父亲的血脉，一样睡得毫无戒心。他的多疑，是由艰苦的生活养出来的——一如她的冷漠。
　　也许……也许，她真的不应再扰乱他的生活了。曾经，她盼望着冰释前嫌的一天赶快到来；曾经，她渴望着他能够喊她一声「妹妹」；曾经，她幻想着时光倒流到父亲在世时，哥哥和爸爸、妈妈一家三口幸幸福福地生活，一同期待着她的出生……但，面对现在的时天，她不再有期望。
　　从进艾卡家族那一刻起，她已失去了当回「时日」的资格。世上的确没有永远的秘密，但知道真相后的时天可能会想要回一个名叫时日的妹妹，却不见得能够接受一个名叫妮蒂亚?艾卡的世家千金。
　　她的冷漠早已湮灭了本性的柔顺，她不再是时日！
　　所以时天也不再是她的兄长，不再是那个恨她、怨她的兄长……
　　大着胆子伸出手，妮蒂亚轻轻抚上时天的脸。那浓眉、那挺鼻……无庸置疑，时天像极了他们的先父。而她自己，反而比较像母亲。此刻他正闭着眼，但妮蒂亚相信，他一定有一双幽深墨黑的星眸，而不是她遗传自母亲的浅棕色。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却没多少地方长得相像。是不是因为他们前生结下的缘不够深？
　　「你……醒了。」
　　妮蒂亚猛然收回手，怔怔地看着正盯着她的时天。
　　的确，她没有猜错，他的瞳色的确好黑、好黑。
　　天……现在是甚么时候呀？她竟还在想着这个！
　　「你昏迷了五天，我是两天前被派出所找来的，因为你的皮包里有一张写着我地址的字条。」
　　妮蒂亚沉默。她记得自己在别墅门前说过甚么！就是为了那句话，所以时天才会守在医院……他在等她醒来给他一个答案，是吗？
　　「妮蒂亚，」时天不容她逃避。「现在，我想先弄清楚一些事情。那天在我家门外，你说『你只是想来见我们最后一面』，这是甚么意思？」
　　他一向没病没痛的，连伤风感冒也很少感染，而祖父虽年纪老迈，但仍算老当益壮；他实在不明白甚么叫做「最后一面」。
　　来了……来了！妮蒂亚脸一白，不敢回答。
　　「你回答我呀！」时天催促道。看她的脸多苍白，她分明是心里有鬼！
　　他是关心，还是防备？妮蒂亚被时天紧张得少有的语气吓了一跳。茫然地抬头看着他的眼……哈！答案是后者！他正用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凝视着她，眼里充满着怀疑和戒慎。
　　他防她，就像她会随时摧毁他的世界般防她。
　　为甚么？因为她「艾卡家族小小姐」的身份，令她有足够的能力毁去他的一切？还是他从来就相信着祖父的说辞，始终深信她只是母亲和继父「通奸」而出生的孽种？
　　「无所谓了……」
　　没有人信任她，也没有人想要她的信任。一个充满谎言的世界，而她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她已经失去一切了，还需要介怀身上的罪名又多加了一条或十条吗？

　　04

　　那一天，时天落荒而逃后，没有再到过医院来。
　　院方知道她是艾卡家人了，除了每天例行的巡查，没有人被允许进入她的病房，也没有人敢要她出院。妮蒂亚知道，他们正努力想通知艾卡家族来接她回去。不过，她相信这会花上至少一、两个星期的时间，因为这家医院的名气不够大到引起家族注意的地步。
　　院方不敢得罪她的结果是：让妮蒂亚第二次「逃亡」成功。
　　妮蒂亚没有再在市区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她选了一班南下的火车，来到了她更加陌生的南部。没有确切的目的地，她只是很想逃开所有跟时家和艾卡家族有关的一切。
　　她身上没有多少现金，信用卡倒是多得很，可是她不能去提钱。想必石叔他们已经知道她再度失踪的消息，一旦刷了卡，他们就能够以纪录找到她的藏身之处。仔细算算，她出院时到银行提的钱在城市捱不了多久，而在一些小镇小村，却足以维持个一年半载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在一个小镇中，妮蒂亚认识了一群正努力想撑住其心血的工人。他们来自山上一座茶园，顾主因为经营不善而结束营业，决定把茶园的地卖出，以填补茶园所欠的债。可是一群工人都在茶园工作超过三十年以上，因为舍不得，于是拿出所有积蓄，从顾主手中把茶园买过来，准备原班人马继续经营，不但要还清债务，还要重新擦亮茶园的招牌。
　　最后，是妮蒂亚再向工人们买下了茶园，成了茶园老板。她一把担下茶园的债务，更把这群工人们完完整整地聘请来管理茶园。这疯狂的行为，花尽了她手边所有的现金。
　　于是，妮蒂亚开始了在茶园的生活。她不懂采茶、炒茶等等工序，只能在茶树间晃。她最喜欢躺在草地上仰望着蓝天白云，研究着山径旁不知名的小花小草，尽力把所有色彩装进记忆中。她希望自己能够永远记住天是蓝的、叶是绿的、土是黄的、花是五颜六色的。
　　她来的时候，正是夏末秋初。那一年的秋天，山上的景色枯残得悲凉，却又牺牲得壮烈。山上的生活是平静的，平静到教妮蒂亚再也想不起那些站在伸展台上傲视天下的日子。
　　而在落叶遍地的山林草地间，妮蒂亚努力拥抱着越来越黑暗的世界。
　　她感受到茶园工人对她的关怀，也知道山下的繁荣城市，必定有一群人正为她难过、焦虑。可是，她感受不到她想要的，一双能够在「完全黑暗」之中扶持着她的手。
　　记得韦罗总喜欢在假日带着她世界各地到处流浪，那是她怀念着的甜蜜。那天在机场韦罗愿意放她，必定是相信她无论飞得有多高、有多远，都一定会回到维也纳的家。然而，韦罗错了，她的家根本不在维也纳，甚至不在瑞士、不在台湾、不在纽约，而是在韦罗心中。因为韦罗的心已被另一位公主填满，她终于无家可归。
　　流浪？她不再需要了。她会收藏好那些回忆的，绝对不忘。即使，回忆只能是回忆。
　　在山上生活了近三个月，妮蒂亚以为她可以就这样平静一辈子。可是，她忘了，山上不是火星，山上也有人。这座默默无闻的茶园，也属于「人」的世界。
　　冬天到了，山上的天气冷得教人不愿出门，只想躲在暖暖的被窝里「冬眠」就好。但对于自幼在维也纳的妮蒂亚来说，这种低温根本是小儿科罢了。她依然每日早出晚归，在山林间「探险」。
　　那天，一样的早晨、一样的稀饭荷包蛋作早餐、一样的低温，不一样的，是茶园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工人们都害怕极了，因为他们以为那些人是上门来要钱的茶园债主。来人有近二十，而且个个虎背熊腰，令人不禁联想到黑社会电影中的谈判场面。不过，那些巨人从进门来站了半个小时，却连一句话也没说过。虽然工人们觉得很奇怪，但见老板妮蒂亚仍镇定得径自品着茶，他们也就不好插口了。而且很明显地，巨人们全都一致听命于那个年约三十的温文男子，可以肯定暂时不会有人动武。
　　在持续了四十八分钟又……五十六秒的沉默后，温文男子终于打破沉默：
　　「妮蒂亚，你已经是半失明状态，是吗？」
　　男子的问题教在场的茶园工人一致地倒抽一口冷气。天……半失明？妮蒂亚小姐？他们的老板？而他们竟然没有察觉！
　　无视众人的诧异，男子淡笑。
　　「嘿，亲爱的妮蒂亚，不用这样瞪着我。你的确不认识我，但我却有你一切资料喔！包括你模特儿的身份，甚至有关时家的一切。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的脑袋通通纪录在案呢！至于你的眼睛……没错，我的确已经见过宁顿医生。」不过宁顿嘴硬得很，「妮蒂亚将会失明」这个消息是他威逼利诱外加恐吓才得来的。
　　「你是谁？」
　　终于肯说话了呢！男子笑得更加开心。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啦，你只要清楚我不会伤害你就成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先把妮蒂亚你抓回台北去。」
　　「我不会跟你走。」
　　不过话虽如此，妮蒂亚仍然不禁怀疑起男子的身份。谁有如此大的勇气，竟敢在知道她的身份后仍然扬言要把她「抓」回台北去？
　　男子并没有理会妮蒂亚的拒绝。
　　「虽然我是很想跟你留在这儿欣赏一下山上的景色啦！可是我找来了，相信再过不久，Sunny他们也会找得到的。所以妮蒂亚，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必须请你到我家来作客了。或者你比较希望等薇拉他们赶来后，好好的『招待』一下你的茶园工人吗？」
　　妮蒂亚的脸色更形冰冷。
　　「我跟你走，但有条件。」
　　男子挥挥手：「尽管说无妨。」
　　「你必须留下一笔让茶园足以维持一年的钱。」
　　嗟！还以为她会提出甚么刁难人的要求呢！不外如是！男子失望地接过下属逞上的支票，放在茶几上：
　　「啰！我早就准备好了！如果你的工人们有恒心的话，这笔钱够茶园迄立不倒十年了。你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
　　妮蒂亚的响应是直接往门口走去。男子一愣，匆匆追上前去，挽起妮蒂亚的手，目的是不让妮蒂亚摔个四脚朝天。而那些「巨人」，当然也紧跟而去。
　　客厅中，只剩下仍然无法反应的茶园工人，面对着屋外呼啸着的寒风……

　　05

　　维也纳(Vienna)
　　一阵兵慌马乱后，Sunny传来消息，说下面终于有人发现了妮蒂亚的行踪。
　　「韦罗！我听到了！既然你已经知道妮蒂亚在哪里，为甚么不去台湾把她接回来？凡尔斯没有你一天会跨掉吗？你快给我滚到机场去，维也纳这边有我撑着，大不了我把韦文抓回来！」
　　不用怀疑，此刻踹开凡尔斯集团总部大楼会议室大门的人，正是艾卡家族的大小姐——薇拉?艾卡。
　　遣散室内所有主管后，韦罗很小心地拿开姐姐抓住自己外套衣领的「纤纤玉手」，然后退后三大步。「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这个怪胎老姐除了碰过音乐和医科外，还曾经跑到日本去修习空手道，「好象」也有个黑带了。而身为「人家小弟」，他是不可能会记错的。
　　「韦——罗——」薇拉银牙暗咬，抬腿又向没反应的小弟进逼……
　　「我说老姐，你不会认为我会把妮蒂亚丢在台湾，任由抓她的人宰割吧？拜托！妮蒂亚是我最疼的妹妹耶！」
　　薇拉紧皱着眉摇头。
　　「也许你的确不会坐视妮蒂亚受伤而不管。可是，如果敌人与叶枫有关呢？我倒想知道，在你心里，是叶枫重要，还是妮蒂亚重要？」
　　韦罗呵呵直笑。然后看见姐姐「目露凶光」，他这才收起笑容板起脸：
　　「姐，带走妮蒂亚的人是烈焰。也许你对他并没甚么印象，但我可以保证，烈焰不会伤妮蒂亚半根汗毛。你有没有想过？妮蒂亚与烈焰素未谋面，他为甚么要绑架妮蒂亚？烈焰的目的不是妮蒂亚，他只是想逼我去台湾见他而已。」
　　韦罗的解释无法成功消去薇拉的怒气。
　　「那你还不滚到台湾去！你不知道妮蒂亚现在看不见吗？她一定吓坏了……臭小子，我不管绑架妮蒂亚的人是谁，你只要把一个完好无缺的妮蒂工带回维也纳就行了！」
　　真是对牛弹琴！
　　「姐——我说了，烈焰不会伤害妮蒂亚。过几天他发现我没有『中招』，自然就会派人把妮蒂亚送回来了……」
　　「我、不、管！」薇拉气得横眉竖目：「小子，我要你给我『马上』滚到台湾去你懂不懂！说中文不会听吗？枉费咱们老妈纯种中国人的血统！要我用德文再说一次吗？」
　　薇拉再度揪起韦罗的衣领，有力的拳头在韦罗眼前挥舞，似乎只消一拳就能让韦罗尝尝骨折的滋味。
　　「……」他这老姐实在是头牛！不过……唉，谁教在他们艾卡家族，有才能的女性一向地位奇高？
　　「好吧！我这就订机票去，可你也要给我时间把公司的事安排妥当呀！」
　　薇拉松了手，很「温柔」地替小弟抚平已被她弄散的领带：
　　「这才对嘛！还有，替我向那烈甚么的说一声：要命的就别再打妮蒂亚的主意，否则我一定会叫他后悔。」
　　◎ ◎ ◎
　　「韦……韦罗……」
　　在烈焰的办公室听到叶枫的声音不是意外，毕竟叶枫一直是烈焰的助理——韦罗努力说服自己。
　　「加利娜……好久不见。」
　　已经开朗许多的叶枫——芬?加利娜——笑着给了韦罗一个熊式的拥抱：
　　「没有好久，才一年而已！别以为我不知道喔！一年前我公公的庆生宴，你也有来，对吗？」
　　韦罗很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是的，他的确有出现，却是鬼鬼崇崇的没有跟他们夫妇打声招呼，并且哭出了自三岁起没再流过的眼泪。
　　「嗨！枫儿、艾卡，你们叙完旧没有？」
　　二人转头，看见正臭着一张脸的烈焰。
　　「焰，韦罗来台湾了！想起来，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好好叙一叙了……真想念罗马和弗罗伦斯的日子呀！可惜华利早当了贤妻良母，被阿诺盯得寸步不离……对了！」喃喃自语中断，叶枫转向仍然被她挽住手臂的韦罗：「韦罗，Jo最后怎样？我们听到沈宇去世的消息，可夏川希却娶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罗失笑地把叶枫移到已气得七窍生烟的烈焰怀中，也没有逐件细说的打算。
　　「没甚么，不过是二师哥决定正大光明地从新开始而已。至于Jo，她现在不但是名正言顺的『夏川夫人』，也是雷叔的干女儿了，还有谁敢动她？听说他们夫妇带着儿子，一家三口在英国那边乐得逍遥，可怜大师哥一肩挑起Angel和华氏罢了。你们知道，大师哥是打死都不会让大师嫂再回去当女强人的。」
　　「是这样呀……总算是大团圆结局了！」
　　叶枫很开心地转身看着抱住她的丈夫：
　　「焰，Jo值得这一切！是不是？」
　　「是。」烈焰宠溺地一笑，「枫儿，我有事要跟艾卡商量，你先出去准备稍后的会议资料，好吗？」
　　叶枫顺从地退出办公室。而韦罗看着她的背影，也恍然明白一些东西。
　　「加利娜不知道你捉走了妮蒂亚。」
　　烈焰浅笑：「是的。我不认为枫儿应该知道。」
　　「为甚么？据我所知，你与妮蒂亚向来没有交集。」而这该死的烈焰竟然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把妮蒂亚捉走！
　　「我想知道枫儿和妮蒂亚，哪一个对你比较重要。」
　　「烈、老、兄！」韦罗咬牙切齿的磨出这三个字，「你很闲吗？我怎么不知道远扬已经霉到让你这个大老板没事找事干的地步？」
　　「你真认为我只是『没事找事干』吗？艾卡？」
　　韦罗看着烈焰变得正经起来的脸色，也皱起了眉头。
　　「难道你还有更好的理由？」
　　「理由？当然有。」烈焰走向一角的档案柜，找出一个标着「私人档案」的活页夹：
　　「我一直在调查那个名叫妮蒂亚?艾卡的女孩。我知道除了兄妹之名，艾卡家族根本早已把你们看作一对未婚夫妻。而你也不曾反抗过，不是吗？我没想过要介入你们的问题中。直到一年前，服装界传来『名模妮蒂亚因病隐退』的消息，我才开始策划这个『绑架』的游戏——你知道，你们对妮蒂亚的保护向来滴水不漏，想绑架她的人还真要掂掂自己的斤两。我想知道事情的始末；而且我认为，我应该解开枫儿的心结了。」
　　「心结？」韦罗不信。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出现在加利娜身边了！烈焰在指责他扰乱他们夫妇的生活吗？有点根据好不好？
　　「是的，心结。这些年来，枫儿表面不说，其实一直在担心你。当年她看不出你对她有心，是因为涉世未深。后来，她总算明白了，却开始责怪自己——她认为是她害你孤单至今。」
　　「我从未责怪过加利娜，更加明白这些不是加利娜的错。」韦罗闷闷地解释着。
　　烈焰点点头：「你知我知，只是枫儿向来死心眼，我劝不动。动口不行，那就动手吧！所以妮蒂亚会在台湾。」
　　动手？
　　韦罗收回心神，死死地盯着烈焰。他知道烈焰不会伤害妮蒂亚，可万一……该死！他没想过会有「万一」！他没考虑烈焰对妻子的着紧！
　　「我希望你没有动她。」
　　「动她？」烈焰不可思议地自问，「我哪敢？只是吓吓她、套套话，她就已经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我倒怕我若再说下去，她会当场死给我看；因为她不想当你的包袱。」
　　「……」韦罗无法反应。包袱？
　　烈焰收起轻松的表情，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 ◎ ◎
　　「你该明白你无法逃出去的，妮蒂亚小姐。」烈焰看着妮蒂亚把房内所有棉被打起结来弄成一条「克难逃生绳」，不禁轻笑出声。
　　「……你是谁？」妮蒂亚停下忙碌的双手，没有焦距的视线准确地移到烈焰的方位。
　　烈焰伸手拿走那堆可怜的棉被转身交给一旁的仆人，拖了一把椅子到床边坐下，正对着床上的妮蒂亚。
　　「妮蒂亚小姐，幸会，在下烈焰，是韦罗的朋友。」
　　「烈焰……」妮蒂亚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眼神一黯，「……你是芬?加利娜的丈夫。」
　　「没错，我是加利娜家族的女婿。」
　　「你有何目的？」妮蒂亚努力说服自己别低下头去……即使她根本看不到那个抢走韦罗心上人的男人。
　　「没甚么阴谋，妮蒂亚小姐，很抱歉让你受惊了。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我从未见过叶枫，更加不认识你。」要找也应是找韦罗，一切与她根本无关呀！
　　「但只有你能令韦罗到台湾来。」
　　「他不会……」「他会。」
　　妮蒂亚一愣。
　　「妮蒂亚，」烈焰努力藏起笑意，「韦罗会来台湾的，因为薇拉?艾卡会把他踹过来。」
　　对……薇拉会把韦罗赶过来。可是，那不是韦罗真心的……有何意思？
　　「为甚么？」
　　「为甚么？」烈焰喃喃自语着，随即苦笑道：「我也想知道为甚么。十一年了，我真搞不懂韦罗为何会如此执着？这些年来，他身边比枫儿条件更好的女孩，大有人在。他为何偏偏死死地认定了枫儿？还有，更重要的是……那个当了你二十年『哥哥』的韦罗，他又是否知道你对他的感情？他……」
　　「不要再说了！」
　　烈焰慢慢自妮蒂亚的眼泪回神。
　　「你哭了，传闻中『艾卡家族的第二个骄傲』……」烈焰微笑，抬手抹去妮蒂亚脸上的泪痕，「为甚么？」
　　早已低下头的妮蒂亚猛然抬首：
　　「为甚么？为甚么？为甚么所有人都在问我『为甚么』？为甚么就是没有人肯告诉我『为甚么』？我也想知道！为甚么韦罗只倾心于叶枫？为甚么叶枫只钟情于你？为甚么上帝要让我成为瞎子？为甚么……」她神经质地拉扯着自己的长发。
　　烈焰被妮蒂亚狂乱的样子吓着了。看见她拉着头发的手用力得在颤抖，烈焰连忙抓住她的手，并用剩下的左手安抚她刚刚遭受「虐待」的头部皮肤。
　　「妮蒂亚……」
　　妮蒂亚没有理会烈焰迟疑的声音。她只是不停不停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女人的情绪真强烈！幸好他的枫儿不是这种人。呃，不幸中之大幸……烈焰无奈地想着，只好贡献出自己的肩膀和衬衫，任由妮蒂亚哭个痛快。唉！谁教他要犯贱，跑去惹起人家的伤心事？这件衬衫可以瞑目了……阿——门。
　　大约二十分钟后——
　　「很……对不起，我……我不该乱发脾气的。烈先生，请原谅我的失态。」
　　哗！这女人曾到四川学过变脸吗？怎么变得这么快？刚刚还一副寡妇死了儿子般的伤心样呀！可看看！现在的妮蒂亚端正地坐在床沿，虽然坐在他旁边，却是保持着一定距离。看上去，就像是传闻中的妮蒂亚?艾卡般，一个温文尔雅、高贵优雅的淑女。
　　烈焰压住心底的惊叹，努力挤出一抹微笑。
　　「没……没有的事，就当甚么都没发生过就行了。对了，妮蒂亚，你可以告诉我吗？」
　　妮蒂亚只是重重一叹，淡淡的给了回答：
　　「我再也不愿意当任何人的包袱。」
　　烈焰一愣。
　　妮蒂亚的意思是……因为她不愿意再当任何人的包袱，所以她离开维也纳来了台湾？
　　可是……她是否明白一件事？她的失踪，其实已在韦罗他们背上再多加几个包袱？
　　真是……笨女人！女人笨！女人是笨人！笨人是女人！还是他的枫儿最好。

　　06

　　韦罗心情复杂地看着熟睡中的妮蒂亚，发现她又瘦了不少。
　　妮蒂亚一向浅眠，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令她马上跳起来。而现在她之所以如此沉默，是因为烈焰被她吓坏了，只好小人地在她的牛奶中加入安眠药，以确保她能够「安睡」。
　　然而……
　　她正皱着眉，眼角有两滴水珠正好滚落。韦罗上前，伸手摸摸枕头，是湿的……她在睡梦中哭泣。
　　哭甚么呢？韦罗想着这个问题。如果他能够进入她的梦去看看就好了！那么，他就能够看清楚，到底是甚么在一直围困住他们亲爱的小妹妹。
　　可惜，他不可以。
　　「妮蒂亚，怎样才能够帮助你？请你……告诉我。你到底要甚么呢？艾卡夫人的身份，还是离开艾卡家族的自由？你可以坦白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全力替你实现的。」
　　韦罗的语气充满少有的苦恼。这些年来，他总是独来独往，从不为身边任何一个故事驻足。但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妹妹，却彻彻底底的把他难倒了。
　　「你可以收回你的仁慈了。韦罗?艾卡先生。」
　　韦罗一惊，出于直觉地看向声源——床上。
　　妮蒂亚居然已经清醒！
　　「妮蒂亚……」
　　妮蒂亚从床上坐起来，淡笑：
　　「你该告诉烈先生，安眠药对已经失眠成习惯的人来说，功用是会减半的，因为这些人的身体早已习惯了安眠药的药性。」
　　「呃……唔……是，我会……告诉烈焰。」韦罗觉得他已经满头冷汗。
　　妮蒂亚收起微笑，静静躺回床上、拉好棉被，背对着韦罗：
　　「韦罗，你可以离开了。我说了，你可以收起你的仁慈。我不要……艾卡夫人的身份，也不会强求离开家族的自由，我会一直留在台湾，让你们知道我的情况，但，请你们别再过问我的事，好吗？」
　　韦罗瞪着妮蒂亚的背影，过了好久，他才长长的一叹，步向房门，顺道为妮蒂亚轻轻把门关上。
　　「我要的是——你的心……」
　　泪水决了堤，妮蒂亚只能哑着嗓子低喊出这痛苦的呼唤，却再也无力转身面对人生的挫败……
　　◎ ◎ ◎
　　「唔……」
　　该死！那该死的烈焰为何要把韦罗安排在二楼的客房？又为甚么把韦罗丢到走廊最尽头的客房去自生自灭？该死的花瓶摆设！该死的原木地板！该死的烈焰！该死的……哦，不！韦罗不能该死……
　　在跌倒六次、摔破两个琉璃花瓶后，妮蒂亚总算摸到了韦罗房门前。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抬手摸了摸确定面前是门不是墙后，妮蒂亚轻轻敲了几下。
　　一秒、两秒、三秒……「谁呀？」
　　「妮蒂亚。」
　　房门「伊呀」一声被拉开，妮蒂亚听到韦罗的惊呼，却看不到他惊恐的表情。
　　「我的老天……妮蒂亚！你的房间不是在三楼吗？你一个人独自跑下来？」韦罗仔细检查妮蒂亚的四肢，确定那些都只是皮外伤后，他这才小小心心地把妮蒂亚扶到床边的沙发上坐好。
　　「好吧！这么晚了，妮蒂亚，你找我有事？」
　　妮蒂亚低头，默然拉扯着自己睡袍的带子：「我睡不着。」
　　「老天！」韦罗拍了拍额头，「亲爱的妮蒂亚，你已经二十六岁了，不再是那个六岁的小丫头；你不再需要一个『人形抱枕』了。你明白吗？」
　　妮蒂亚显然没有理会他的话。因为她抬起头：
　　「韦罗，我们能谈谈吗？」
　　这还差不多！韦罗无声一叹，暗中向上帝告解了一会，哀求上帝别再给他任何「刺激」。
　　「能。那，小妹呀，你到底想『谈』些甚么呢？」
　　不是他这个哥哥不疼妹妹啦！事实就是，自从妮蒂亚十九岁开始当模特儿以来，这个妹妹就变得越来越冷漠，连哥哥姐姐也不太搭理了，也曾令韦罗捶心顿足了一番，直怨自己为何笨得把妮蒂亚这颗稀世明珠放进时装界。现在，妮蒂亚二十六岁了！为何却突然想要跟他「谈谈」？
　　「我们……」妮蒂亚暗自揉揉摔痛了的手腕，「能否算是未婚夫妻？」
　　韦罗一笑：「当然算啊！忘了吗？你十五岁就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丫头呀，你是不是春心动，想嫁人了？那没问题，我这就吩咐老爸他们准备婚礼去，等我们回到维也纳，就能够直接去教堂了。」
　　妮蒂亚摇头。「我不明白。夫妻，到底要做甚么？」
　　有点怀疑，但韦罗仍然选择回答；虽然他不敢相信妮蒂亚竟如此单纯！
　　「夫妻嘛，就是两个身处不同世界的人要拉在一起生活。妻子是娶来疼的，所以你一旦嫁了给我，只要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无拘无束地去做你想做的事，这样就已经很好了。而且如果你愿意像以前一样，跟着我到处去看这世界，那就更加完美了。我们会是一对神仙眷属，直到我们老去。然后我们会收养一子一女，把他们教育成小韦罗和小妮蒂亚。最后我先走一步，他们会好好照顾你。到你也到天堂去跟我作伴时，也许那两个小家伙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跟我们一样来个『兄妹变夫妇』。」啊，多么美满的将来……
　　「不。」妮蒂亚中断韦罗的沉醉。
　　韦罗猛然回神，讶然地看着妮蒂亚：「不？为甚么不？妮蒂亚，你——是不是有了心仪的人？」
　　妮蒂亚不出声。面对她的沉默，韦罗直觉地认为自己猜对了。当然啦！小妹有了心动的对象，他这个哥哥是该高兴的，而他的确「很高兴」没错。可是……为何他却有一种很想跑去把那个「无名氏先生」当沙包揍一顿的欲望？哦！不要得不要得，他真的是疯了……
　　「妮蒂亚，如果你不想嫁我，我是不会勉强你的，当然也包括不让任何人干涉你的决定。」经过心里一番转折，韦罗的语气显得小心翼翼。
　　妮蒂亚的响应是脱下身上的睡袍，而她身上穿著一套十分保守的睡衣；上面印有Hello Kitty的图案——这就是薇拉的品味了。
　　韦罗一愣，连忙往后退开三大步，惊愕地瞪着一脸桃红的妮蒂亚。
　　「你——你……」天啊！他！韦罗?艾卡！竟然说话结巴。
　　妮蒂亚缓缓地摇着头，彷佛想摇去甚么。
　　「不，韦罗，你骗我？或许，是连你也不知道？夫妻不是这样的，妻子可以娶来疼，也可以娶来踢进冷宫。又或者，对你来说，『女朋友』跟『妻子』互不相干，并且两者并不抵触的？不，你错了，大错特错！作为一个爱你的女朋友，她无法毫不心疼地看着另一个女人占住『妻子』的身份；作为一个爱你的妻子，她也无法不怨不恨地安守她的冷宫，每天想象着丈夫怀中抱着另一个女人而不发疯……不，韦罗，你错了、错了……」
　　她……发生了甚么事？
　　「妮蒂亚……你——是不是爱上了有妇之夫？」
　　妮蒂亚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并且笑出了眼泪。
　　「……有……妇——之夫？韦罗，亏你想得出。我爱上的人并没有妻子，但他刚刚正跟我解释着他的妻子的作用：一条米虫，一个与朋友没甚么差别的『妻子』。他告诉我，他的妻子能够得到他的重视和疼宠，却终生得不到他的爱。可是，他却要我嫁给他当妻子，当那个永远进不了他心的妻子……我该哭，还是该笑？或者我该一死明志？我的爱竟廉价到这种地步……」
　　韦罗一震，竟被床柱绊到，跌坐在床上。他瞪着眼前这个不像妮蒂亚的妮蒂亚……
　　「妮蒂亚……」
　　韦罗话还未说完，妮蒂亚却已疯了似地冲上前，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然后很努力地想压住他忘了挣扎的四肢。
　　这……这算是甚么情况呀！韦罗哭笑不得地瞪着伏在自己身上的妮蒂亚，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反应。妮蒂亚以为自己能压住他吗？他只要坐起身来，她就会掉到地板上去，而且马上长高两寸！——因为头上的肿块。
　　天……
　　妮蒂亚她在干甚么？！她……她在努力想解开他的衬衫钮扣！最重要的是，妮蒂亚在他发呆时已褪下了她自己身上的睡衣！
　　韦罗闭上眼睛，开始求各方神佛千万要保佑他——他想，他知道妮蒂亚想做甚么了！
　　「……妮蒂亚，你知道你正在做甚么？」
　　妮蒂亚的响应是吻上他的唇。
　　天……韦罗开始有点头昏了……不过，她好象很紧张——她抓住他肩膀的手，正热得在冒汗！出于直觉地抬手抚向妮蒂亚的额，韦罗发现妮蒂亚全身都很冰，却冒着汗……是冷汗呢！
　　「你会后悔的……」韦罗仍在挣扎。
　　「不会。我们一起沉沦吧！就这一夜。到明天，我会自己扛起所有的罪孽，独自面对神的审判——永恒的黑暗或一瞬的极痛……」
　　沉沦？明天？罪孽？审判？韦罗再也想不起这些是甚么！他只知道，它们淹没了他最后的理智……
　　◎ ◎ ◎
　　第二天清晨，妮蒂亚在模糊中感觉到韦罗离开了床。她很想睁开眼，但早上起床时的低血压毛病却折磨着她。隐隐约约中，她听到韦罗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妮蒂亚，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07

　　翌年秋天 美国纽约市 雷家大宅
　　在这里生活，已经足足半年了；妮蒂亚在这座繁华与堕落兼而有之的大城市，渡过了一个平静的春天和夏天。
　　秋天早就来临了。这里的人说再过两个月，纽约会下雪。
　　对她这个瞎子，宅子上下的人都把她当作易碎的玻璃娃娃般捧着，呵护备致。那个早已不当「帮主」的雷向，总喜欢四处找来一些治眼的偏方，像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大师哥」陆昊涯整天忙得像个陀螺，但仍不忘时时关注她有没有缺甚么吃的穿的；「隐影人」沈宇——现在的夏川希——则带着妻儿从英国飞回纽约，说是要让妻子给她作伴，外加五岁小娃「开心果」一个；「二师哥」Sunny没有留在纽约，她正拖着丈夫韦文，天涯海角的去追踪那位「据说」最有可能为她动手术的眼科权威——菲尔?肯特……
　　而妮蒂亚的感觉呢？
　　雷向找来的偏方已经教她上吐下泻好几次，有一回甚至发冷发热被送进医院；陆昊涯的关心是多余的，背着「韦罗未婚妻」的身份，没有人会苛待她；夏川希的妻子龙芊韵是个冷若冰霜的人，常常与她「相对两无言」，而五岁的夏川望最有兴趣的是自她口中挖掘韦罗的糗事；Sunny和韦文努力找寻的菲尔?肯特不会出现，他是听闻这个消息后才躲起来的，因为他早就说过他对她的眼睛只有「投降」二字……
　　妮蒂亚也终于明白，原来过多的「关心」也会造成伤害。一群声称「久仰」她「大名」的陌生人尚且为了她而东奔西走天天探问，那个说过要照顾她一辈子的人呢？韦罗没有再出现过。他把她丢在纽约，然后销声匿迹。
　　算甚么？韦罗用不着躲避的。当初离开维也纳，妮蒂亚就是害怕面对这样的韦罗。
　　也许他从来只把她看作妹妹。
　　妮蒂亚自幼就明白自己的容貌无人能及，所以她确定韦罗并非倾心于叶枫的美貌，而是那股婉约温柔的神韵；那是她妮蒂亚?艾卡一辈子都不可能模仿得到的。
　　所以，当薇拉自维也纳远道而来探望时，妮蒂亚对薇拉的建议非常的怀疑。
　　「妮蒂亚，你不应该这样白等下去。穿起你的名衣华服，你要告诉所有人：你不会被现实击倒。你知道，你的美丽有能力令男人沉迷下去，相信韦罗也不会例外。」
　　妮蒂亚终于明白，为何厉雨追薇拉会追得这么痛苦。因为太出色而被家族一路纵容的薇拉，根本还未弄懂情是何物。想必她仍单纯的以为厉雨追她，只因为她长得够美。
　　如果爱情可以这么简单的话，人类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假设薇拉的话成立，那么她对韦罗的执着，是出于容貌上的迷恋吗？
　　恍恍忽忽间，妮蒂亚想起那个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一度困扰着她的死结……
　　◎ ◎ ◎
　　美人的自信总从小时候开始被培养成型。
　　八岁，一个仍然整天抱着心爱布娃娃的小小女孩。每次出现在人前，也总有大人禁不住掐掐她的脸颊，惊呼一声「好可爱」。不过这句话一出，通常韦罗会马上拉人就走。起初，她是害怕这样会破坏韦罗在长辈们心中的形象啦！可慢慢地，妮蒂亚发现长辈对韦罗的不敬根本就不在意。很奇怪，当一个人受宠，他做甚么都会有人撑腰。
　　「你是我们的妮蒂亚，当然不能任由那些人掐来掐去！」韦罗对她的担忧反驳得理直气壮。
　　妮蒂亚明白自己对艾卡三姐弟来说，是非常特别的。他们宠她、疼她，与她相差整整十岁的薇拉更以替她打扮为乐趣。
　　据说，当初叔叔婶婶决定收养一个女儿时，还是薇拉他们三姐弟亲自在孤儿院「钦点」她的呢！
　　妮蒂亚羡慕薇拉的潇洒，也喜欢韦文的温和稳重。不过，这些都比不上她对韦罗的感觉。才八岁的小丫头，她当然不会认为自己与韦罗是「青梅竹马」。只是在妮蒂亚小小的心灵中，韦罗是不同的。
　　那一年，十二岁的韦罗被家族正式内定为「凡尔斯集团」的下任主席，也开始了一连串的密集式课程。但任长辈们法宝再多，却还是斗不过自幼古灵精怪的韦罗，所以韦罗除了多出一个沉重的身份外，也没有损失多少四处捣蛋的时间。
　　某一天的下午，妮蒂亚再次放了到学校去接她回家欢度圣诞节的司机一记鸽子，准备前往她和韦罗的「老地方」——位于学校宿舍顶楼的储物室。韦罗说有份礼物要送给她呢！很值得期待，因为韦罗口中的礼物常常会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妮蒂亚知道她绝对赶得及的——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
　　那个「意外」名叫文森?尤里西斯，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家中当然也是世家之流，但比起艾卡家族就差太多了。文森一向看韦罗很不顺眼，奈何韦罗有个十八岁的姐姐薇拉和十七岁的哥哥韦文，他们都不好惹，更别说艾卡家族了。一直以来，文森的父母给儿子的告诫是——要动韦罗?艾卡，可以，等你坐大到足以跟艾卡家族对抗再说吧！
　　两个月前，学校来了一个新生——妮蒂亚?艾卡，这女孩正是韦罗的妹妹，而且是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艾卡家人。
　　他的机会来了！有妮蒂亚?艾卡在手，还怕韦罗?艾卡不乖乖滚出学校吗？再说，那妮蒂亚?艾卡也是个美人胚子，看见就有撕碎她一张脸的冲动。
　　答案是——文森?尤里西斯失算了。
　　韦罗的确来了，也的确是单枪匹马。问题是，文森没想过韦罗竟有一副好身手。没有外人知道，艾卡家族人人都必须有最基本的自保能力，而妮蒂亚的例外是因为韦罗拼命抗议。回到家时，韦罗把妮蒂亚安全带回，只是额上多了一块瘀青；但文森付出的代价是在医院躺了足足三个月，这才治好了左腿的骨折，并且立即退学。
　　韦罗的父母——泰伦?艾卡（Tyrone Aker）和若拉?艾卡（Zora Aker）——并没有再追究，尤里西斯家也就更加不敢出声了，毕竟大家明白错在谁。
　　就从这一年起，妮蒂亚开始明白甚么叫做「红颜祸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她害韦罗受伤的。
　　妮蒂亚也终于相信，她的级数不只是「可爱」，而是「美丽」。但她只知道，她宁愿用一张美丽的容颜来替韦罗减少一个敌人。
　　妮蒂亚对自己的肯定，是来自于韦罗的受伤。
　　就正如她努力让妮蒂亚?艾卡更加出色，一直都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她足以当韦罗「背后的女人」。

　　08

　　由于维也纳那边出了点状况，薇拉必须赶回去处理。而薇拉走后，更加奇怪的客人也来插了一脚。
　　那天，纽约下了第一场雪。不奇怪，毕竟已是冬天了。奇怪的是，雷宅再度有人闯入，而闯入者的身份又更加奇怪了，奇怪到守卫们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步——「他们」是一对夫妇，丈夫名叫烈焰，妻子名叫叶枫。
　　瞪着这两名闯入者，雷向实在恨得有点牙痒。
　　好啦！这些小鬼！这几年来，他那三个麻烦徒弟把Angel弄得鸡飞狗跳也就算了，现在竟连韦罗这小子也热衷于给他惹麻烦！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好，解决了？现在请马上离开雷宅，否则我拉闸放狗也没人能管喔！我记得我家大门口竖了一个『内有恶犬，擅闯者责任自负』的牌子。」
　　烈焰指指自己挽在手中的妻子：
　　「雷叔，不关我的事喔！是枫儿出的主意。我说妮蒂亚正在休养，我们就别去打扰她了。可枫儿说——她要看看，到底是谁有这本事，把韦罗这个浪子硬拉回岸上。结果……哼哼，就是站在这儿被人家当小偷来声讨喽！」
　　叶枫浅浅一笑，笑呆了客厅中把他们夫妇团团围住的守卫。她一脸诚恳地抬首看着雷向：
　　「雷叔，我们不是有恶意的。我们认识韦罗也近十二年了，从最初的泛泛之交到现在，也算得上是至交好友了。年轻时，我一直不明白韦罗对我用情这么深，也重重地伤了韦罗。现在，我知道了，焰亦能体谅我想补偿韦罗的心理。可是……我一直以为，我只要等到韦罗找到他的公主，一切就能够像没发生过一样——我错了，因为我并不知道，在许多年前那场婚礼中，受伤的不只韦罗，还有一个最最无辜的妮蒂亚。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说这并不是我的错，但如果我能早点看清韦罗的心意，把一切事情提早做个了断，韦罗不会陷得这么深，妮蒂亚也不会更加肯定韦罗对我的死心眼。在这件事上，错的当然不只我，还有焰、韦罗、薇拉和韦文；但结局很清楚，就是伤痕累累的妮蒂亚一个！我不求妮蒂亚原谅我，我只想见一见她。雷叔，请你成全，好吗？」
　　能说不吗？雷向看着叶枫，试图说服自己：眼前这个女人是妮蒂亚的情敌，虽然还不知道谁是谁非，但现在伤心受苦的人的确是妮蒂亚没错。他该把这对夫妇赶走，不准他们来搔扰妮蒂亚的，可是……唉！他拒绝得了眼前这个满眼诚意的女孩才有鬼！
　　「……好吧，我让你们见妮蒂亚。不过，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清楚『幸福』是甚么？也许你的幸福是与你的烈焰长相厮守，但我们都无法肯定别人的幸福是甚么！或者韦罗的幸福就是自由自在的遨游于天地间呢？也或许妮蒂亚的幸福就是守在她和韦罗的家，等候韦罗每次的倦鸟知返？没有人能决定任何人的命运，我们都没有资格在韦罗和妮蒂亚之间插一脚。Sunny他们那群小鬼一头热地去搞鬼我管不着，但……叶枫，你一向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难道连你也不明白？还有你，烈焰！」雷向转向叶枫身边的烈焰，这次可没甚么耐性了，口气也显得凶巴巴的：「你今天贵庚啊？干嘛连你都来搞破坏？华利被阿诺绑回日本去生第四胎，所以你没得玩才跑到这儿来搞鬼是不是？你还嫌我不够烦吗？去！你不是常说人要『敬老尊贤』吗？你雷叔我今天五十有六，算配得上那个『老』字了！那，你还不快滚？！」
　　烈焰耸肩：「我也想回台湾呀！可枫儿硬要见一见妮蒂亚小姐，我有甚么办法？」
　　总而言之，这对夫妇是坚持不到黄河心不死了！
　　雷向仰天长啸，差点忍不住想拔发捶墙。只恨自己当年不带眼睛看人！看他三个徒弟，除了老大陆昊涯娶了老婆乖乖留在纽约帮手，老二夏川希自从回复「正当身份」后常常失踪，可以看出以前「乖乖宝宝」的形象全是那小子的诡计；老三Sunny更不用说了，一提到Angel，她就跑得比飞还快。听说最近正在德州那边，因为下面有人上报发现了一个「疑似」韦罗的男子。如果只是这三个小子也就算，偏偏这些死小孩一个比一个会惹麻烦，而且一次比一次闹得大，真不知道他雷向上辈子烧错了哪一炷香、拜错了哪位神仙。
　　算了算了，就让他们夫妇见一见妮蒂亚好了，相信应该不会出甚么乱子的。烈焰小子虽然不喜欢按牌理出牌，但也有点分寸，不像Sunny那家伙玩东玩西玩到不能自拔……
　　「如果他们不知道『幸福』是甚么，那么我知道。」
　　谁！谁敢私自闯进来？真是好大的胆子！算这人倒霉啦！他正气上心头，这人拿来当祭品刚刚好。雷向缓缓转身，并且培养好了一张阎王脸……
　　阎王脸当场被小鬼抓花，成为最可笑的小丑扮相……说话的人竟是妮蒂亚！
　　「……妮……蒂——亚？」
　　妮蒂亚轻轻移开华轻雪搀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烈焰和叶枫夫妇的所在位置。
　　「幸福是甚么？我全部都懂，因为我用心碎来换取这个『懂』字。」
　　◎ ◎ ◎
　　那心碎的一年。
　　没有人明白为何韦罗会如此痴心地倾情于叶枫，但这件事的确令许多人吓了一跳。潇洒的韦罗、独立的韦罗、我行我素的韦罗，竟为了一个女人而四处追随。从罗马到波士顿，又从波士顿到台湾。
　　那一天，八月十四日，叶枫正式嫁为烈家妇。因为叶枫决定从音乐界退出，所以夫妇二人决定低调行事，只让一些亲朋好友得知婚讯。
　　而本应在波士顿进攻硕士学位的韦罗却毅然退学，秘密回到家乡维也纳。
　　更加不曾有人想过，韦罗竟会有借酒浇愁的一天。
　　在艾卡家的地下酒库，韦罗自恒温酒窖中搬出两箱陈年红酒，可见他是「但愿长醉不用醒」。可惜的是，他的疯大姐自幼就让他拿酒当开水喝，养出来的酒量好到不是千杯不醉，也至少是百杯不醉。基于「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固执，韦罗最后挖出父亲珍藏了几十年的一瓶伏特加灌上两口，这才总算有了点天旋地转的感觉。
　　本应「乘胜追击」的，因为他的目标是昏睡到天大亮。可是，一声惊呼吓得他摔破了最后一瓶伏特加。模糊中，他狠狠瞪了站在酒库门口的人一眼，转身又继续进攻剩下的红酒。谁知，那毁了他一瓶好酒的人竟上前夺走他手中的开瓶器，顺道将搁在地上未开封的酒全部踹破。
　　韦罗先是愣住，然后是仰天狂笑。笑声中，他破碎的话语在酒库中萦绕不散：
　　「哈……不管你是人是鬼，我确定你是不受欢迎的！连你也要管我吗？连你也看不起我吗？！」
　　这就是妮蒂亚十七岁这一年，站在她面前的韦罗。一地的酒瓶、一屋子的酒气，以及一个醉酒闹事的人。
　　妮蒂亚忍住心疼，扶起跌坐在地上的韦罗，试图把他拖出酒库。可韦罗突然用力挥开她的手，力道大得令她不得不退后，以防自己跌倒在满地的碎片上。
　　「走开！——」韦罗咆哮着，「你懂甚么？！我爱她，我爱她！她是这么一个完美的公主，有谁能不爱她？！没有，没有！她值得天下人的注目！她值得天下男子的倾心！没有人！没有人能跟她比！她是唯一的加利娜！她是唯一的叶枫！她很幸福，是烈焰给她的幸福！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我的幸福就是要她幸福啊！所以烈焰给她幸福！它叫幸福！你懂不懂？懂不懂懂不懂……」
　　他哭了，哭得很伤心。那脆弱的神态，妮蒂亚首度见识。
　　他醉了，千杯不醉的韦罗。为了叶枫的心有所属，他选择借酒精来逃避现实。
　　他说了，一直说不出口的痛；叶枫撕碎了他的心。
　　他问了，懂不懂，一个无解的问题。
　　妮蒂亚跌坐在满地的碎片中，竟开始陪韦罗一起哭。
　　懂不懂……懂不懂……她懂！为了叶枫，韦罗不再是韦罗。她懂！他说的幸福，要找，好难！她真的懂！
　　——他的幸福早已遗忘在叶枫身上。
　　他遗失了他的幸福呵……她要怎样助他？不可以遗失的，他的幸福就是她的全部！他的幸福不见了，她失去的就不只是幸福，而是一切、一切……
　　灰、飞、烟、灭！
　　她懂的！只是幸福何处寻？不，寻不了，她宁愿用她的幸福作为给他的补偿。
　　她全——部——都——懂！

　　09

　　真是呜呼哀哉！
　　所谓的Angel「前」总部——雷家大宅，竟是这样任人家自出自进……难道除了大师哥他们三个师兄弟，Angel真的没人才了吗？唉……
　　「你来了。」低沉女声。
　　「进来就进来，干嘛爬窗子？摔死了你不要紧，吓坏明早来接班的守卫就不好了。」明显饱含讽意和笑意的男声。
　　是Jo和沈宇……夏川希夫妇！
　　韦罗小心地把另一条腿自窗外挪进来，一脸哀戚地面对日光室内的一室灯光，以及那对夫妇截然不同的表情。
　　夏川希正不客气地咧嘴大笑。
　　龙芊韵依然没甚么表情，但她的嘴角正可疑地抖着，像是忍笑忍得很痛苦。
　　「别告诉我，你们夫妇早已在恭候我的大驾……」别怀疑，这正是「哀叫」的最佳示范。
　　夏川希坏坏一笑：「不，没有很早，半年而已。」
　　韦罗突然很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当没事发生过。可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下面正是雷向位于三楼的卧室。他要挖，可以；但必须有挨几颗子弹的准备。
　　最后，还是龙芊韵觉得已经玩够了。她向丈夫点点头，然后直接示意韦罗跟着她走。
　　左绕右拐，结果龙芊韵竟是将他带到后院的一栋小楼……韦罗真想拔发捶墙。他笨得跑进主宅自投罗网！
　　龙芊韵也看出韦罗在想甚么。她淡笑：
　　「义父说妮蒂亚会住上一年半截。又因妮蒂亚喜静，所以我们安排她住在小楼。」
　　韦罗随龙芊韵踏进小楼，又轻手轻脚的往二楼走去。
　　「你们让妮蒂亚住二楼？」
　　韦罗非常非常的不满意！让妮蒂亚住二楼，岂不是等于要她待在大宅，哪儿都不用去？
　　龙芊韵微笑：「这小楼不是为失明人设计的，你知道。当初义父曾打算另外在郊区替妮蒂亚准备一座平房，方便她进出。可妮蒂亚拒绝了，她坚持住这小楼。来不及铺地毯和将家具定位了，我们只好吩咐仆人平日小心整理，尽量别移动任何对象。」
　　Jo又笑了！恐怕，那夏川希果真是Jo的真命天子——韦罗有点欣慰。
　　「等等。」
　　站在妮蒂亚房门前，韦罗在龙芊韵抬手敲门前出声阻止。
　　龙芊韵收回手，静静地看着韦罗。
　　韦罗苦笑，摇摇头，然后往反方向走。龙芊韵长叹，随韦罗一起回到一楼的小客厅。
　　「你还是不敢面对妮蒂亚。」
　　「对呀！不敢。我耶！」韦罗接过龙芊韵递给他的酒，「向来以『疯名遍天下』著称的韦罗?艾卡，竟然害怕面对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女人，惊奇吗？可笑吗？Jo，我说你就不用再忍了，笑就笑嘛，不会破坏你Jo Long的威名；反正你也不是国际刑警了啦！」
　　凝视着韦罗的苦笑，芊韵很想同情他。但她知道，不能再拖了。等到妮蒂亚进手术室，一切就都迟了。
　　「我从未见过你如此烦恼，韦罗。华利说即使是当年在罗马，你也不曾如此沮丧，不是大喜就是大怒；但你现在陷进死胡同了。看得出来，妮蒂亚是不同的。」
　　韦罗把手上的酒杯搁在茶几上，再也藏不住眉宇间的愁。
　　「我不知道这算是甚么？妮蒂亚六岁进艾卡家，她自小就是我们家的宝贝，大家都很疼她。无论她有甚么要求，我们都会尽力满足她。没有人想过要追查妮蒂亚的身世——至少我父母和我们三姐弟没有，因为我们都不希望妮蒂亚受伤。我们爱她、宠她，就为了让她忘记一切苦痛。为了稳定妮蒂亚的地位，我把她捧成我的设计的首席名模，以『第一继承人』的身份替她护航。二十年来，我们努力把最好的都捧到妮蒂亚面前。妹妹的身份，妮蒂亚是唯一；当初父母提议把我们凑成双时，妮蒂亚点头，我也就没有反对，『未来艾卡少夫人』的名份，她也有了。天知道妮蒂亚到底想要甚么？难道跑到台湾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会比在维也纳的生活好？我甚么都给她了，除非她要我这条命……」「等等！」
　　这之间似乎有一个非常严重的误会！
　　芊韵第一个反应是「不妙」二字。她随即截住韦罗，然后回想他话中的问题所在……啊！韦罗说「天知道妮蒂亚到底想要甚么」！
　　「妮蒂亚没告诉过你？」
　　「没有！」韦罗把茶几上那杯酒喝掉，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她说收到一封信，可以解开她的身世之谜，人就跑到台湾去了。到后来烈焰把她抓走，我被薇拉踹过去『救人』。然后，我就把她送到纽约来了，因为妮蒂亚打死都不肯回去维也纳。从头到尾，我光是忙着弄清妮蒂亚的行踪就够头痛了，根本没有和她好好的说过一句话！」
　　芊韵差点笑出声来。那个妮蒂亚呀，真像极了以往的韦文！
　　「韦罗，我想我知道你们之间的问题是甚么了。」
　　韦罗没追问，只是静静地盯着芊韵，期待她的答案。
　　芊韵微笑：「妮蒂亚有没有说过她不愿意嫁你？」
　　「没有。她点头答应。」别吊人胃口了行不行呀？
　　芊韵抬首：
　　「妮蒂亚要的是，」她抬起食指指向韦罗胸口，「你的心。」
　　韦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 ◎ ◎
　　世界末日来临了吗？不是！
　　撒旦现世？非也！
　　「天外来客」登陆地球公开Say Hi？没有！
　　可是……
　　四楼日光室中，粉黄的壁纸是当初师父大人坚持采用的色彩，说是可以更加突显耀阳的灿烂哩！整个房间数起来，也只有两张长沙发，再也没有其它所谓的家具了。两张沙发一张正对着一整排的落地玻璃窗，另一张与前者呈直角放置，角落位有一部小小的冷热水机。地毯也是米白色的，而且厚得即使整个人拋到地上去，也不会摔痛了半分。是很清静没错啦！可就苦了负责清洁的仆人，每天吸尘打扫还不止，光是清洁那两大片玻璃墙就够麻烦了。
　　面窗的长沙发上，有些东西正映照着晨晞的光芒，显得璀璨而明亮。走近，发现那点光亮正被握在一只手中。那只手，美丽白净，让人第一时间就怀疑手的主人是否一位自幼精于乐器的音乐家。可是再细看，长期抱着乐器不放的人，手上多少会长点茧，这只没有。手的主人剪着五分头，身上穿的是白衬衫、浅蓝毛衣和黑长裤。此人白皮肤、黑发、墨眸，一个很漂亮的帅哥呢！而且一定是混血儿，他有很浓的东方书卷味，轮廓却像一个典型的欧洲人。
　　他正在发呆。而从沙发上半空的威士忌瓶可知，他大概已经喝了不少。不过，Sunny确定他不会这样就醉倒。因为——「他」是韦罗！酒量向来好得吓人的韦罗。
　　Sunny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在韦罗眼前挥舞。谁知，韦罗竟也没有反应，只是神情呆滞地凝视着远方天际的晨光。
　　大新闻呢！向来自命潇洒的大设计师韦罗?艾卡，竟然坐在这儿喝闷酒发呆。
　　「喂！韦罗，你傻了吗？」
　　用力敲韦罗的头一下，Sunny趁他还未来得及揍人之前引走他的注意力。
　　幽怨地摸摸惨遭虐待的额头，韦罗狠狠瞪Sunny一眼：
　　「对呀！是傻了没错！」不傻也被她敲傻了！
　　Sunny笑笑，决定还是不反驳的好。她来这儿可是「身负重任」的呢！
　　「你与妮蒂亚到底怎么了？」
　　又是来当说客的！烦恼又被挑起，韦罗再度抬首看者窗外的蓝天：
　　「我开始质疑我和妮蒂亚的兄妹关系。」
　　Sunny一愣，似乎有点儿领悟……这语气可有自责的成分？
　　「你……吃了她？」
　　「是。」韦罗也直认不讳，「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的。答应与妮蒂亚挂上『未婚夫妻』的名份，只是保住她地位的权宜之计罢了。妮蒂亚是个好女孩，她有更多比我更好的选择——至少，她不该委屈自己跟着我到处跑。我毁了她的清白，等于毁了她的一生……我该娶她的，可是我配不上她！妮蒂亚自小就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心里却仍是存在着对身世的遗憾。她不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们都口口声声说爱她，却没有一个是长期陪伴着她长大的。从薇拉到我，我们只在出事时表现我们对妮蒂亚的重视，却从未想过要陪着妮蒂亚一起面对她的人生。我们都没有勇气！我们三姐弟，全都是从小自由惯了的人，面对着一个与我们完全不同性格的妹妹，我们总以为只要给她最好的生活，就是一个哥哥或姐姐应该做和能够做的事。但我们没有料到，我们这种态度，却为妮蒂亚带来更大、更重的压力和负担。她必须更强，才不负我们对她的疼爱；她必须更好，我们才会在到处遨游时抽出一点『空闲』回去看看她；她必须更冷，才足以跟我们这三个各有特色的兄姐相提并论……总之，我们根本就不配当她的哥哥和姐姐。」
　　Sunny小小心心地研究着韦罗的表情，最后，她决定先弄清楚昨晚Jo到底跟韦罗说了甚么。
　　「韦罗，Jo跟你谈过了？」
　　「是。」
　　「她——说了甚么？」
　　韦罗一顿，回想起Jo的话——「她说……妮蒂亚要的是我的心。」
　　Sunny笑笑，也知道他一定想起了甚么。
　　「对呀！你的心。你没想过吗？妮蒂亚到台湾，她的目的根本不是找寻她的亲人！要怎么找呢？有谁会想到堂堂艾卡家的小小姐，竟是他们当年狠心丢弃的亲人？就算知道了，又怎会有脸来找？——尤其这几年，妮蒂亚成了国际知名的名模，更是不可高攀了，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认为自己有资格来攀亲认戚。她执意独自到台湾，又躲开了我父亲的追寻，想必是不想再回艾卡家了——更正确一点，也许她是不想再见你。她是喜欢你的，但你总以『哥哥』的身份来面对她，你要她如何自处？背着『未婚妻』的身份，你却一直妹妹、妹妹的喊她，那她到底算是你未来的妻子还是你疼极的妹妹？妹妹和妻子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身份，甚至可以说是相对的。很自然地，妮蒂亚会以为你一心只把她看作妹妹。她要依从长辈们的意思成为你的妻子，还是照你的『意愿』安安分分地当个妹妹？最后，Jo说妮蒂亚不肯回维也纳……难道你不觉得，其实妮蒂亚是决心想还你『自由』吗？她知道自己将会成为……瞎子，如果妮蒂亚内心真如你所说般不安的话，你以为她还会留在维也纳当你们的包袱吗？最直接的反应当然是『先跑为妙』。」
　　Sunny拿起旁边另一个酒杯到水机倒了杯水补充失去的口水，也顺道给韦罗一点思考的时间。回到沙发落坐，她等待着韦罗的问题。
　　「Sunny……你说……你说妮蒂亚她——爱我？」
　　Sunny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老兄，不是『我说』，我只是点醒你好不好？韦罗，我相信你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只是你一直不敢面对而已。你爱自由，你怕负担，所以你一直逃避一切令你必须回去维也纳的事情。你自己想想？你真的没想过妮蒂亚可能会爱上你吗？你知道的，只是你在潜意识里不愿承认罢了。再说，我就不相信烈焰没跟你提过？还有呢！你把妮蒂亚留在纽约休养我们不怪你，我们也知道你这段日子是在到处找菲尔?肯特。可是，你又有没有想过妮蒂亚的感受？你没想过，她可能会觉得你是把她『丢』在纽约，然后自己回去过你的自由生活吗？」
　　韦罗低头。无法否认，Sunny的话是对的。从来都是这样，他总自以为是地付出，却不理会妮蒂亚的感受。好听一点叫「默默牺牲」，其实只是独裁者一个。
　　「Sunny……谢——谢你。」
　　目送韦罗离去后，Sunny再抬头看向已经完全挂在天际的太阳，以及楼下的热闹，再次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苏醒。
　　多么美丽的人生！不是吗？虽然门外正传来师父的鬼吼鬼叫——
　　「Sunny——你死到哪里去啦？有人不知死活闯进来了啊！」

　　10

　　抱持着「壮士断臂」的心情，韦罗在Sunny和Jo的带领下，走进妮蒂亚的房间。
　　任韦罗怎么想，也不会想到妮蒂亚在做甚么。她正在煮咖啡！并且熟练到根本不像一个失明人。
　　看来，他的确没有多了解妮蒂亚……
　　Sunny捉住韦罗，示意Jo过去向妮蒂亚打招呼。
　　「妮蒂亚，昨晚睡得好吗？」
　　妮蒂亚放下手中的杯，淡笑着转向声源：
　　「你们装了室温调节系统，不可能冷了热了。只是昨晚后院里好象发生了甚么事？」
　　那是因为守卫「后来」发现有人潜入了大宅，响起了警报——最后「抓」到「刺客」一个——韦罗。
　　「没……没事，警钟误响而已。」
　　「对呀！」Sunny也上前，「昨晚有一只老鼠不小心碰到围墙的感应系统，但因为太『人微言轻』了，计算机好久后才发出警报。没问题啦！」
　　老鼠也有「人微言轻」吗？妮蒂亚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有问甚么。她从身边茶几抽屉中找出两只杯子，俐落地调出两杯加入了牛奶的咖啡，准确地面向房门：
　　「Jo、Sunny，你们试一试，这是圣多斯咖啡煮出来的花式咖啡，挺有维也纳风味呢！很适合早上喝一点提提神。」
　　Sunny抓住想冲过去的韦罗，很「顺手」地自外套口袋掏出一个小苹果堵住韦罗的口，然后回头笑看妮蒂亚：
　　「不用了，我不爱甜类饮品。」
　　Jo很无奈地摇摇头，到衣柜里拿出一件薄褛，披在妮蒂亚身上：
　　「妮蒂亚，虽然现在只是四月，但你好歹也披件衣服。清晨天气有点凉，你病了，韦罗不找我们拼命才怪。」
　　出乎韦罗意料，妮蒂亚没有逃避。她苦笑：
　　「我不认为韦罗会为我跟你们翻脸。」
　　Sunny觉得这句话很有问题！
　　「喂！妮蒂亚，你这是甚么意思呀？难道你认为比起你，我们这些『猪朋狗友』会更重要？」
　　想也别想呢！妮蒂亚「逃家」大半年以来，谁不知道韦罗疼妮蒂亚如命？他小子一直不介绍妮蒂亚给他们认识，根本就是怕妮蒂亚被他们「污染」了。话说回来，妮蒂亚似乎有很严重的自卑倾向哦！那抹苦笑呀，丑得教人家看了不禁有点心疼……咦？那语气是否有些醋味？
　　「这是事实。」妮蒂亚把杯子移近唇边掩饰冷意，「我进艾卡家族二十一年，而你们认识他，最多只有十年。结果呢？他不曾让你们知道我的存在，也不屑向我提起你们。」
　　Sunny的反应是悄悄地转身，打量着早已自行拿下苹果的韦罗。唉！他正盯着她呢！而且一脸迁怒的表情。
　　打了个冷颤，Sunny又看向Jo，而Jo只给她一抹笑容，表示「与我无关」。
　　老天爷！丢块豆腐下来让她自杀算了吧！Sunny呀Sunny，你干嘛偏要惹起人家的伤心事？「引火自焚」这游戏很好玩吗？
　　吞口口水，Sunny再看看妮蒂亚。
　　「呃……妮蒂——亚，你不觉得韦罗是在保护你而不是重视我们吗？」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拜托千万千万不要说「不」，否则她Sunny恐怕就要「英年早逝」了……
　　「我不想骗自己。」妮蒂亚放下杯子摇摇头，「韦罗向来热爱自由，所以才会一再逃离维也纳。他可以在外面自立门户的，他有自力更生的能力。但他始终没有坚决丢弃第一继承人的身份。为甚么？他留恋的不是家族财富或韦文、薇拉——他知道他们愿意更乐意放他自由。他无法决心离开，因为维也纳还有一个时时令他放不下心的我——比他小四岁的『妹妹』。他爱他的爱，但他更爱自由。他想离开，但他放不下。矛盾，造成他身上的包袱。知道吗？他第一次受伤，是为了救我。我拖累了他二十一年，也让大家痛苦了二十一年。如果我的存在是个错误，那么就由我亲手斩断自己和艾卡家族的关系。我不会寻短，因为我要我的生命对得起我的父母。你们为何又要来阻止呢？事到如今，我知道，没有人可以救得了我这双眼。何苦？菲尔?肯特也是无辜的……我想，我大概真的是命中注定的煞星。与我扯上关系的人，总是没有好下场……我该问谁讨个公道呢？没有人能告诉我，我做错了甚么。那么，逆来顺受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比起反抗，我宁愿尽力减轻别人的伤害。Sunny，我知道你是无神论者。但，我希望你明白，冥冥中的命运之神，祂不会容许渺小的人类跟祂谈生意。我不能改变，我只能接受……」
　　「够了！」一声狮吼几乎没震翻只有三个女人的温暖房间。韦罗把自己手上的苹果狠狠地改塞进Sunny口中，顺道把正想后退的妮蒂亚抓住，逼她面对自己。
　　「妮蒂亚！我从不知道你有这么欠揍的想法！你真以为我没有彻底离开维也纳是因为你？你当老爸老妈是甚么？难道你不知道？哥志不在此，而老姐更是定不下来的性子。除了我，你真认为有更恰当的继任人选？我逃，只是因为我想再多玩几年，而不是像你想的那样，『被逼』困在维也纳！」
　　妮蒂亚并没有被韦罗凶狠的语气吓着。她只是淡淡笑着、笑着，笑得在场三人心里发毛。
　　瞄了韦罗一眼，Sunny确定那家伙是打死都不肯再说话的了。勉强安抚下自己被吓得「噗噗」作响的心脏，她走上前：
　　「韦……罗，你——冷静点……」
　　「我的『哥哥』，你为何如此激动？」妮蒂亚唇角的笑添上了一抹嘲弄。「向来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你，曾几何时，也会为了别人的看法而多作辩驳？你想证明甚么呢？你已经『忘掉』叶枫？还是你早就『不爱』叶枫？韦罗，你不得不承认，当年你逃回维也纳，叶枫是唯一的原因。」
　　果然，她还是对当年那句「懂不懂」耿耿于怀！
　　天啊……眼前这个一脸冰冷、眼中泪意盈盈的女子，可是他那甜美动人的妹妹？
　　韦罗落荒而逃。

　　11

　　薇拉拖着厉雨冲进妮蒂亚的病房，不顾途人的侧目。
　　也许在美国东岸，人人都知道厉雨是个了不起的外科医生，在台湾却不是。而薇拉这个只执业半年就跑人的脑科医生，更加不会有甚么知名度。可是，医院内人人都被他们吓着了；因为这两个人的目标，是目前住著名模妮蒂亚?艾卡的特等病房。
　　「薇拉……」厉雨只差没哀叫出声了。
　　「厉雨！」薇拉?艾卡霍然转身，正对着好不容易能够换口气的厉雨：
　　「你不是一直在追我吗？我答应你，如果你能治好妮蒂亚的眼睛，我随时准备成为厉太太！但你若再推辞，今生今世休想再接我十步以内！」
　　厉雨苦笑。
　　「薇拉，你要讲理。我是心脏外科不是眼科医生，我也无能为力呀！而且你们找过菲尔?肯特，他也说妮蒂亚的眼睛拖太久了，对吗？薇拉，你不能乱栽我罪名。」
　　薇拉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可是……可是妮蒂亚不能变成瞎子啊！她是我们三姐弟的心肝宝贝，你教我们怎么接受？不可以的！妮蒂亚是个好人，上帝不会对她这么残忍！厉雨，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算我求求你好不好？你救救妮蒂亚，救救我们！」
　　厉雨突然很有「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薇——拉，你心里明白。如果我有能力助妮蒂亚跨过这个难关，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可问题是，我根本没办法啊！我也知道妮蒂亚对你们姐弟来说有多重要，我也喜欢妮蒂亚！谁忍心看着这么天真的她受苦受难？我说过，生命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我不会不尊重生命，更加不会拿妮蒂亚的下半生来开玩笑。」
　　「所以……妮蒂亚活该成为瞎子？韦罗注定悔恨地孤独一生？我们就都活该带着遗憾进棺木？」
　　也许……这就是结局。
　　厉雨抱紧怀中的薇拉，只恨上天的狠心。
　　每段真正的爱情都会有苦痛和挣扎，差别只在于当事人是否承受得起。又或者，他和薇拉已是最幸运的一对了……
　　◎ ◎ ◎
　　手术将在五天后进行，为了保护妮蒂亚的眼睛，菲尔?肯特为她绑上了纱布。
　　院方对这次手术并不乐观；妮蒂亚的眼睛拖太久了。
　　他们都不敢抱持太大的希望了。如果连菲尔都没有把握，谁还能够还他们一个完好无缺的妮蒂亚？
　　「先生？」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韦罗回头，看见一名穿著护士制服的女孩。
　　「你是谁？」
　　护士微笑：
　　「我是石记渝先生聘请来照顾艾卡小姐的特别护士。先生，你是艾卡小姐的兄长吗？」
　　「看来舍妹与你很投缘。」
　　「才不呢！」护士走向床头小几，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纸张：「要不是医生不准艾卡小姐出房门，艾卡小姐早就逃了，哪还容我多言？这些，是艾卡小姐住院以来所写的，不过大概还没有完成吧！小姐说过，等她出院后，要我把这封『信』交给她的兄长，也就是先生你。」
　　韦罗接过那厚厚的一叠信纸：「是的，护士小姐，劳烦了。」
　　护士浅笑，道别后走出病房。
　　而韦罗呢？他落坐在病床旁，展开那沉重的一封「信」。他并不知道，他即将走进地狱……
　　◎ ◎ ◎
　　韦罗：
　　我不知道我能够怎样去争取你的心。
　　美貌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如果你看重，就轮不到我来妄想了。可是，我除了美貌之外，既无你最欣赏的音乐才华，又无你钟爱的温柔婉约，我要用甚么争取你的心？
　　我无法令我变成你喜爱的类型。在艾卡家族生存，没有才华、没有坚强，就只会沦为最佳的联姻工具。或许我拥有薇拉、韦文和你的疼惜，但你们始终不能亦步亦趋跟随着我。要留在你身边，我就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坚强。
　　你说，你在不同的舞台上客串着不同的角色，演绎着不同的心情；你说，每个男人都是王子，也会有一个为他而生的公主；你说，你会为我找一个配得起我的王子……
　　可是，你可知道，你已是我的王子？
　　你不知道呀……你知道的是——你的公主并不属于你，你的公主已是另一位王子的王后，你的公主名叫叶枫。
　　过了二十年名为兄妹、实为未婚夫妻的日子，我再也无法收回自己的心。
　　跟叶枫比较吗？不，在我接受的教育中，并没有「妒妇」这一类知识！我知道甚么叫「妒」，但我知道我连「妒」的资格也没有！
　　你一定很生气吧……你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你是难得生气的人。可是，你一定生气了，因为你是个绝对重视亲人的好人。即使我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你也早把我当作亲妹妹了。
　　你气甚么呢？韦罗，你能够问问自己吗？你气我一声不响的离开维也纳，离开那个我自幼生长的地方吗？
　　何苦呢？既然我只会成为你们自责的借口，留下来，只会增添很多、很多的麻烦，不会有喜与乐的。我不知道甚么叫做「苦」，因为我从未尝过。我只知道，我真的真的舍不得我的家、薇拉、韦文……和你。
　　可是，我必须离开呀！我不能让你们看见我的脆弱。当那个坚强妹妹的形象开始动摇，我就不再是让你们疼进心底的小妹妹了……
　　如果事情一定要发展到那个地步，我宁愿提早离去！我会心平气和地接受命运给我的安排，让自己活到最好。我要以我的生命来告诉世人，我不是一朵离了水就会枯萎的花，我是一棵仙人掌……这句，好象也是你说的话吧！
　　韦罗，我祝福你，也祝福叔叔、嬏嬏、薇拉、韦文……我但愿我的祝福带有魔法。
　　你「必须」得到幸福呢！这才不枉我用我的幸福来祝福你。可是……
　　给你幸福的人会是谁？风紫泪？龙芊韵？还是最初的叶枫？
　　懂不懂……懂不懂……
　　那一年，你曾在醉酒中问过我甚么叫做「幸福」。傻呵！我又怎么会答得出来？我根本就没有幸福。然后，你说你的幸福就是叶枫的幸福。你一直、一直地问我懂不懂、懂不懂。
　　懂，我懂！我比谁都要明白你的幸福。因为这么多年来，你的幸福一直遗落在叶枫身上，你遗失了你的幸福。
　　我愿意以我的幸福来作为命运给你的补偿……可是，命运之神毕竟不是生意人，祂不肯跟我交易啊！怎么办……
　　小时候学校的修女跟我说，人不能说谎。因为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当每个人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摊在上帝面前，说过谎的人就会被拒于天国花园门外，受无尽烈火之苦。可是，现在，我仍然愿意织造一个完美的谎言。
　　我愿意祝福你；更加愿意与你再无交集，往不同方向而去。
　　我真的真的非常愿意……
　　愿意看着你，得到你追寻了好久、好久的幸福。为甚么？我曾问了自己千百次。为甚么一定要执着于你能否得到幸福？世人总是这样的，自顾尚且不暇了，又哪来的闲功夫去管闲事？然而，我始终无法放手。我努力试过好多、好多次！我真的有付出一切来忘记你的准备！可是……我做不到，我依然无法当个不再记挂住韦罗?艾卡的妮蒂亚?艾卡。
　　我亲爱的「哥哥」，你能告诉我吗？如果可以，我恳求你告诉我……
　　知道吗？韦罗。你渴望的是爱情，而我渴望的，却是永不可能得到的解脱。因为命里注定我只能够远远地守在黑暗中，不可以逾越半分；而我越界了！所以，上天要惩罚我吗？是的……是的……一定是这样，一定……
　　菲尔说，这是他出师以来第一次最没把握的手术。还笑道，我会拆掉他「名医」的招牌。
　　为甚么呢？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为何还要苦苦追寻，甚至害了更多、更多的无辜者？
　　直到这个地步，我真有点恨我那遗弃我的父母亲了。我从未恨过素未谋面的他们，因为我没有怨恨的机会——艾卡家族给我的不只是尊贵的身份，还有一个孤儿不应该拥有这么多的「爱」。可是，现在我真恨透了他们。如果他们没有把我生下来，那会有多好？一切都不会变成这个无法挽回的地步。叔叔婶婶不会每天四处奔波，只因我这双早已没有希望的眼睛；韦文夫妇早就回到加拿大去过他们的夫妻生活了，而不会像今天这样，天天不得安宁；薇拉也不会出现从未出现过的苦笑、哀伤、心疼、无奈……而你，韦罗?艾卡，也不会落得被我锁了心的结局。相信吗？韦罗，我竟然能够肯定！我知道，经过这一年——尤其半年前那一夜后，你不可能会忘记我了。永远永远，我的身影留在你心中，因为你觉得自己有愧于我。
　　可笑的愧疚，可笑的自责。
　　我很想告诉你，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可是，你听得进去吗？你听不进的，韦罗，你再也听不进了。
　　让我猜猜……你在看到这封信之前，想做些甚么来解决我俩之间的纠缠？唉……你会不顾家族的反对，执意娶了我——娶了我这个已经毁尽一生的瞎子……因为，我是你的最疼爱的「妹妹」。
　　那是你的想法吧？别否认，因为那只是自欺欺人。韦罗，请相信你自己的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我但愿我能劝得动你。我但愿我的痴心能够吓跑你。我但愿你不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人。我但愿你能够恨我。我但愿我能够把我的幸福通通转送给你。我但愿……我但愿我的生命能够早些结束，不再成为别人的绊脚石。
　　上天要向我索讨错爱的代价，但为何祂只要走我一双眼睛？我希望祂能带我离开这个只有无尽苦痛的世界呀……啊！对了，我忘记了一件事：命运之神不是生意人。任我再乞再求，对祂来说，都只是毫无意义……
　　啊……
　　我多厌倦这个世界……也许我该信奉佛教的。因为，我忽然觉得人生下来，只为受罪、偿债。他们不是说「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吗？把人生的际遇分作十份，有九分的苦，却只剩下一分的甜……何苦来人间走这一趟？
　　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坦白。毕竟事情对某些人来说，将会成为一生的转折点。但，我确定你是应该知道的，不管你有没有成为我的丈夫。
　　在你问我「懂不懂」那一年，有一位很高傲的先生千里迢迢来找我了。
　　「我是你的哥哥。也许你还该感谢。若不是我们把你留在孤儿院，你不会以麻雀之身一飞冲天成为凤凰。艾卡家族小小姐？我想你绝对担负不起不孝之命。」
　　这位，自称我「唯一的哥哥」的先生，名叫时天，他这样对我说。
　　一枚盛载着五十万美元现金的公文袋，代价是万分不舍的BMW跑车——叔叔婶婶送给我的中学毕业礼物，十九岁的我无法负担更多。
　　我对人生向来没有甚么要求。我只希望，我能够平平淡淡地渡过这一生。没有风浪，也没有身世或感情的风风雨雨……可是，我的愿望落空。
　　我的生母魏巧颜来自美国波士顿，是土生土长的美籍华人，孤儿；生父时翾在台湾出生，却是一个拥有纯正中国血统的瑞士人。生于富家，异母弟妹不容他，又无生母扶持，父亲逃到美国，认识了我的母亲，继而结成夫妇，后来我的「叔叔姑姑」们相继意外身亡，我的祖父时继风只好寻回长子。然而，到后来，祖父把我的父亲逐出家门，到父亲车祸去世，他以我的兄长相逼，逼母亲再嫁。
　　我的兄长恨我。
　　母亲再嫁，幸而与新婚夫婿莫尔?雷哲两情相悦。婚后七个月，生下了我。但后来，祖父意图对我的母亲重施故技。结果，母亲与莫尔叔叔双双为救我而中弹身亡。哥哥恨我独占母亲，也把我看作母亲「不贞」的标志。他瞒住祖父，弃我于孤儿院门外，然后向祖父报告我的死讯。那一年，我五岁。
　　他们都以为母亲在我父亲生前就已与莫尔叔叔有染，但他们并不知道！
　　真相是——那一年，母亲是怀着我再嫁的。
　　我的兄长，我同父同母的兄长，却把我视作仇人。
　　韦罗，你知道我的「哥哥」为何而来吗？
　　时家倒了，时继风多年来的丑闻遭揭破，当时正被扣押于美国。时天想不出办法，最后只好压下傲气，到维也纳去找我。
　　他所谓的「孝心」。
　　我必须帮助一个害死我父亲、母亲及继父的「祖父」。并且，我不能让时天知道真相。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才俊，我不能毁他。
　　韦罗，你能替我照顾时天吗？我希望你可以。那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我以我一生所有的福分请求你，求你替我保住我父母最后的一点血脉；当我的一生早已毁尽。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不知道，你正在做甚么？也许，你正第一千八百次在思念着叶枫？
　　我只能祝福你。我说了，我但愿我的祝福带有魔力……
　　但也许，你根本不需要一个瞎子的祝福？也许，你认为我的祝福只会毁去你的幸福？
　　……

　　12

　　自从韦罗到过医院后，他从此没有再出现过。直到妮蒂亚被推进手术室。他依然不知所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个臭小子！算甚么嘛，他竟然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缺席！哼哼，等妮蒂亚康复出院时，我一定不许韦罗接近妮蒂亚一步！那个死小子……」
　　身旁的厉雨面对薇拉的自欺欺人，也无法说些甚么安慰了。毕竟，他的心情也是极沉重的。手术室中，菲尔带着一群医生护士，正在为妮蒂亚而拼命；但他们都明白，这次妮蒂亚打的是一场硬仗，赢面不大。
　　若妮蒂亚瞎了，一切会变成怎样？薇拉会冲动得杀掉菲尔。而暂时代替弟弟掌管家族事务的韦文，则会面临里外不是人的局面。韦罗跟妮蒂亚的婚约从未公开过，只有家族中人才会清楚。族中疼爱妮蒂亚的长辈——例如他们姐弟的父母，一定会怪责韦罗的不见踪影；然而，韦文曾公开声明他不会接管「凡尔斯」或艾卡家族，现在却又必须站出来硬撑……这样的反反复覆，将会在家族和集团内造成许多不稳定因素。
　　该死的韦罗！
　　相比起厉雨的忧心忡忡，薇拉显得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雌狮。
　　「韦罗怎么能这样做？难道他不知道此刻的妮蒂亚正需要他的支持吗？死小子，枉费我和韦文替他撑了这么多年，让他逍遥自在好些日子！我发誓，若妮蒂亚真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定会教他吃不完兜着走！弟弟？我呸！他不仁，我就不义！他居然敢这样对妮蒂亚……妮蒂亚是我们最疼爱的妹妹呀！厉雨，你告诉我，韦罗到底是不是疯了？从小时候时，韦罗一向是最护着妮蒂亚的，他怎么舍得这样伤害妮蒂亚？就这样吗？这就是结局了吗？我不甘心啊……」
　　厉雨苦笑，连忙抓住薇拉冲向电梯的身子。他知道，现在的薇拉或者会因为韦罗的不见踪影而气得失去理智。如果韦罗在这时出现的话，他相信薇拉会二话不说把弟弟宰掉——不过，她事后一定会后悔到切腹谢罪。
　　所以，在妮蒂亚离开手术室之前，他是说甚么都不可以让薇拉离开医院的。
　　「厉——雨——你放手！别让我恨你！虽然我本来就很讨厌你！」
　　她的表情实在很可怕……唉，薇拉让他想起当年好友泠烈郢的怒气和疯狂。
　　不过，当年他没法救回聂若尘，郢顶多只会跟他打一架。而现在如果妮蒂亚有个意外，他失去的会是终生幸福呀！
　　早该知道当医生是自找麻烦，当初真是一时失策了！
　　唉唉……不管了不管了！现在还是死拉着薇拉不放要紧啊！
　　「薇拉，你要恨我气我，我也无话可说。但问题说，手术室里的妮蒂亚正在跟命运之神拼命，无论结果如何，她需要的都不是你为她『报仇』，而是你的支持呀！你忘了吗？你是她的姐姐呀！」
　　薇拉一愣，像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软倒在厉雨怀中。
　　「我爱她……厉雨，我们都爱妮蒂亚！天啊……你有眼吗？上帝为何要这么残忍？我宁愿面对这一切的人是我呀……」
　　厉雨长长一叹，饱含无奈。
　　「如果面对这一切的人是你，那我呢？你把我放在甚么位置？」他摇头，「薇拉，每个人都有他必须面对的一切。能否过难关，就要看他有没有勇气面对人生的挫败。我就假设今天替妮蒂亚变成瞎子的人是你，那下一次呢？谁又将替妮蒂亚牺牲？韦文、你们的父母、韦罗……还是每一个爱着妮蒂亚的人？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生漫漫，她终有一天是要自己面对挑战。你们坚决要削弱她的战斗力？薇拉，我个人是相信妮蒂亚有这份勇气的！你认为呢？」
　　一向坚强的薇拉终于掉下了泪水。她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一直在身边扶持着她的男子，内心充满了说不出口的激动。最后，她也只能说出这句话：
　　「如果这就是结局，我就是最幸福的一个；而我但愿我的幸福能感染我们身边的所有人。」
　　◎ ◎ ◎
　　菲尔已经正式宣布手术失败，妮蒂亚失明。
　　传媒开始追踪韦罗，因菲尔公开声明妮蒂亚已由家人接回去休养。
　　虽然很想杀去宰掉菲尔，但薇拉很清楚菲尔的难处。他肯替妮蒂亚动刀，已是艾卡家族对他的亏欠。菲尔的世界始终只是单纯的医学界，不应掺入太多扰乱。
　　麻烦的是……别说传媒，就连薇拉等人都没有韦罗的消息。
　　世界有多大？韦罗哪儿都可以去。若韦罗存心要躲，没有人能找到他。
　　打开房中的灯，薇拉狠瞪厉雨一眼，阻止他跟着她进去。走近窗前的妮蒂亚，薇拉落坐于妮蒂亚身旁。
　　「妮蒂亚，你为甚么不在床上休息？」
　　妮蒂亚收回专注的眼光，努力挤出一抹微笑，「我——在看风景。」
　　薇拉一震，却不敢说话。
　　「是呀，我在看。」妮蒂亚往后瘫平躺在地毯上，「韦罗曾寄过很多录像带回维也纳，都是这些年来他生活过的地方。其中有几卷，就是纪录纽约景色的。从这幢公寓看过去，可以看到上纽约湾的水色波光，以及伟丽不倒的自由神像。韦罗有没有说过？他说，纽约是个高尚又堕落的城市。地位够高的话，你就是傲视天下的君王。否则，你就只能在地上当只辛勤的蚂蚁，偶尔仰头看看被高楼大厦围绕得只剩小小一片的天空了。他也喜欢到苏荷区看看随处可见的街头涂鸦，或在大时大节跑到时代广场跟一群陌生人疯个整夜。可是，他还是最爱站在自由岛，看着环绕四周的河水，以及那座日日受风吹雨打的神像……」
　　说到最后，妮蒂亚的声音已几不可闻，直到闭上嘴巴不发一言。薇拉看着自言自语了一大篇的妮蒂亚，只有一种感觉——心疼！
　　「妮蒂亚……你——跟我们回雷家好吗？我们都很担心你。」
　　出院后，妮蒂亚怎么都不肯回雷宅，坚持住在韦罗位于曼哈顿的公寓。这边只有一位负责打扫屋子的荷尔太太，他们是不可能放心的。
　　对于薇拉千篇一律的规劝，妮蒂亚只摇摇头。
　　「既然一切已成定局，我没有理由再留在雷家。其实如果不是你阻止，我会回台湾去，继续经营我的茶园。」
　　「你想都别想！」薇拉直接狠狠地丢出一句。
　　甚么茶园，当初烈焰就是在湾南部山上找到妮蒂亚的！据烈焰说，那儿除了两个小女佣外，就只有二十几个茶园工人。而妮蒂亚竟就独自在那儿生活了两个多月！幸好女佣和工人都挺照顾妮蒂亚这个新老板，否则妮蒂亚早就没命回来了！一个明知自己将失明的二十六岁女孩，竟然买下一座因经营不善而倒闭的茶园，独自跑到山上去！
　　知道这件事后，薇拉差点没一把掐死韦罗，因为当初是韦罗放妮蒂亚离开维也纳的！
　　妮蒂亚想再回去当茶园老板？可以，除非她薇拉?艾卡突然变成白痴了！可恨的是后来烈焰告诉他们，当初妮蒂亚被逼上台北时留下了一笔钱，交代茶园的人要支持下去；而那群笨蛋竟然真的撑住茶园等妮蒂亚回去，并且经营得颇为不错，略有盈余！
　　只可惜Sunny那家伙拖着韦文到处搜寻韦罗去了，否则Sunny一定有办法把妮蒂亚抓回雷宅乖乖休养。唉……
　　韦罗呀韦罗，这呆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真要躲到死那天吗？现在的妮蒂亚最需要他的扶持呀！他不明白吗？
　　厉雨走近叹着气踏出房门的薇拉。
　　「怎么了？」看来是又失败了。
　　「还会怎么了？不就是妮蒂亚又拒绝了。」
　　「那你还不知趣？真要担心到韦罗回来那天？」而他们甚至不知道韦罗会否再回来！
　　薇拉皱起眉头摇首：
　　「你不明白。我们对妮蒂亚亏欠太多。自小，我们给她所有物质享受和地位，却从未重视过她心灵受过的创伤。我们把她自孤儿院带出来了，但那又能代表甚么？我们依然没有把她自『被拋弃』的阴影中救出来。认识我们的人都说，我们对妮蒂亚好得就像亲手足一样，但他们都不明白！我们没有把妮蒂亚当作妹妹，她对我们来说，只能算是一个洋娃娃！高兴的时候就去看看、逗逗她，平日就丢在一旁不理不睬。我们根本不知道怎样当人家姐姐和哥哥。」
　　「薇拉……」有人舍不得她自责内疚。
　　「甚么都别说，厉雨。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很清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厉雨，告诉我，现在，谁还能救救妮蒂亚？菲尔投降了，连『名医』的招牌也双手奉上。妮蒂亚不该就这样被毁的，她本应有很光明的前途。只要她想，她能够成为最出色的商人，甚至更胜过韦文和韦罗……」
　　「薇拉！」厉雨握住薇拉的肩，要她面对着他：「可以救妮蒂亚的人只有一个，而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未来。」
　　……
　　只有一个！是谁？谁能改变妮蒂亚的一生？
　　只有韦罗。

　　13

　　意大利 翡冷翠（Firenze） Jo café
　　「你够了！韦罗?艾卡，我记得我说过我们无能为力这一类的说话！你为甚么还死赖着不肯走？这里是翡冷翠，不是维也纳，也不是纽约！你就不能放过我们，让我们过些平淡日子吗？我上辈子欠了你是不是？！」
　　韦罗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瞄瞄吧台内正在暗暗叹息的Jo，他决定不理会终于发疯的夏川希。
　　看见他不出声，夏川希气得开始磨牙。
　　「韦——罗——我说了！韵儿早不是国际刑警，而成为我妻子之后，她也不再是望月的徒弟了。韵儿好不容易才能丢下过去种种从头开始，你忍心要她再沾惹上那些纷纷扰扰？韦罗，我知道你担心妮蒂亚，我们也心疼她！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就是命运？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你不觉得你更应该回去陪着妮蒂亚？」
　　韦罗摇头：
　　「不，我无法接受。如果我和妮蒂亚本来就像世上最普通的兄妹，我会认命，守护妮蒂亚一生。现在？我不能。我欠妮蒂亚太多太多，是我毁了她的一生。我不是会把所有罪责往自己身上揽的伟大人种，我只知道我和妮蒂亚原本能够是一双佳偶。因为我的逃避，妮蒂亚只能跟着我的脚步走。我逃，她就逃得比我更远，只因她明白我逃的是她。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骗自己。逃到罗马，我以我的理想为名；躲到美国，我以『情伤』为名。离家十二年，所有人都认为我在加利娜和烈焰之间摔了重重一跤，理应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疗伤』。小时候，我千期万盼妮蒂亚能在我们的保护下成为一个单纯善良的『公主』，长大后的她却像一个能够撑起整片天的女强人，于是，加利娜很自然就取代了那个我期望中的妮蒂亚。我不能否认我的确爱过加利娜，但那是因妮蒂亚而起的！没有妮蒂亚给我的希望，我根本不可能会喜欢像加利娜这种单纯善良的乖乖女孩。我一直不明白妮蒂亚为何会长成今天这样冷傲的性子，但现在，我知道了！大家都看见我的痛和伤心，但没有人看得到妮蒂亚的苦和绝望。我任由她背着『未婚妻』的身份，却没有想过拥有自由的人不应只有我！」
　　Jo把丈夫打发去打烊，走近韦罗身旁坐下。
　　「妮蒂亚爱你，所以愿意守候。而你不爱她，这是缘分，不全是你的错。」
　　「问题是，我想我也是爱妮蒂亚的。」韦罗再度拿起杯子喝掉已经冷了的咖啡……好苦！他皱着眉抬头看向Jo：
　　「十八岁那一年，长辈们为我和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妮蒂亚办了一场订婚典婚。我可以反抗的，但我没有，因为我认为我根本不需为这没有法律效力的『闹剧』负责。我走了，没有留下片言只字。二十一岁，我回维也纳一趟，为了逃避加利娜的婚礼。那夜，我在地下酒库里灌酒，而妮蒂亚照顾了我一整夜。我不记得我说过甚么了，自从那天起，妮蒂亚开始躲我。但我可以确定，我一定伤了她！
　　「然后，一年前你和夏川结婚，我回去维也纳主持大局，接下我哥的棒子。我不知道我是否神憎鬼厌到这个地步？我才刚回家不到几天，妮蒂亚就说收到一封信，来信人声称可以为她解开她的『身世之谜』。她这样说，我也就没办法了，只好放她到台湾。我联络了石叔，请他替我照顾妮蒂亚，但妮蒂亚跑了！石叔说他在机场找不到人。后来的事，你也很清楚了，我们直到烈焰把妮蒂亚拐走才知道她人在何方。」
　　Jo与丈夫对望一眼，然后夏川希小心翼翼地试探：
　　「喂，兄弟！听Sunny说……你跟妮蒂亚发生了『关系』？」
　　韦罗板起脸，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我从不知道我嫂子是个长舌妇。」后悔！真不该让沧海那家伙知道的！但……唉！
　　「没错，我毁了妮蒂亚的清白。如果阁下认为我应该为此切腹自杀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我正愁没人替我收尸。」
　　夏川希不好意思地干笑数声。
　　「……别这样嘛！你知道，你会这样做，可真是吓掉了好多人的眼珠子呢！毕竟一年相处下来，我们发现你是极其疼爱妮蒂亚这个妹妹的。可是……这又跟你爱不爱妮蒂亚有甚么关系？」
　　「这跟我爱不爱妮蒂亚的确没甚么关系——至少夏川先生你不需要知道。问题的，我希望Jo能替我联络Hades，我需要他的帮忙。」
　　夏川希收起笑脸，也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了。
　　「韦罗，我想你必须清楚一件事——韵儿已不是望月的徒弟。」
　　韦罗微笑着摇摇头，「夏川，我更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傻瓜。以望月对Jo的疼爱，Jo不可能不知道怎样联络望月。」
　　这小子！
　　夏川希在心里低咒几句，却又不得不沉着应战。
　　「望月帮不了你。」
　　「别再拐弯抹角了，夏川。你心里明白。Jo的身手不是常人能拥有的，而且有些邪门。我不相信你会不知道。那个望月，不是常常把『命运』挂在口边？他能够帮助妮蒂亚，只看他肯不肯。」
　　「你不准人家不肯吗？」
　　韦罗皱着眉：「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夏川希摇头，一副「你无药可救了」的表情。
　　「你这是求助于人的态度吗？韦罗，我想你还未踏上死神小岛，就会被丢进太平洋里喂鲨鱼了，还说要见他们的岛主？作梦去吧！」
　　韦罗没有生气。反而，他静静地盯着夏川希，盯到对方心里发毛。
　　「……喂！你盯着我看干甚么？我可不认为我有说错！」
　　韦罗依然不理他，维持着原来的注视。
　　直到……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韦罗，你……何苦？」
　　韦罗终于有第二个动作。他像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靠进身后的椅子中。
　　「我只知道妮蒂亚比我苦上千千万万倍。」
　　Jo摇头、摇头，再摇头：
　　「不，你们都不明白。甚么叫做『苦』？也许你们都觉得妮蒂亚很苦，她瞎了！不是吗？可是，你们看不见她的心。韦罗，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妮蒂亚要的是你的心。现在，你问问你自己，你给她了吗？」
　　很可笑的动作——韦罗的反应是抬起右手贴上自己的胸膛，是心脏的位置。
　　「妮蒂亚要的，你给了，就等于已经把整个世界捧到她手中。她不见得要世上最坚不可摧的权势，也不见得会恋上天下最完美的男子。她要的只有一个人的心，得到了，就会满足。难道你们不认为妮蒂亚自幼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家？」
　　「可是她的眼睛……」「你们没听过『因果循环』吗？」
　　韦罗的反驳被Jo截住。
　　「甚么叫做幸福？难道就是世人眼中所见到的所谓『完美无瑕』？以往，妮蒂亚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但她是否快乐？是否幸福？她得到你的爱，也就得到幸福了，理所当然要付出一些。她瞎了，但她有你照顾她。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失去视力的妮蒂亚，也失去了『傲』的资格。她没法再强作潇洒地否决你爱上她的可能性，也没法再藏起伤痛、天涯海角地陪着你去闯。韦罗，你不觉得现在的妮蒂亚，才是真正的她吗？必须依靠、必须『软弱』，你们再也没有误会对方、继而造成伤害的机会了。难道你们不觉得，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很冷酷的一番论调。但不得不承认，Jo比他们都要了解妮蒂亚。或许……是因为她也曾经历过这种处境？
　　韦罗默默打量着眼前这对夫妻……他似乎看到甚么。
　　呀……对了！
　　牺牲！妮蒂亚为他牺牲了她的潇洒，而Jo为夏川希牺牲了她的独行独断。
　　可是！夏川希为Jo，做到了拋弃一切的地步。而他，又可曾为妮蒂亚付出过一些甚么？他怎么敢……怎么敢说「爱」？
　　◎ ◎ ◎
　　美国纽约
　　再见妮蒂亚，韦罗已确定了他要走的方向。
　　如果他决定说「爱」，他就先要有面对妮蒂亚的勇气。二十一年的惨痛教训告诉他，逃避只会造成更深更重的伤害。他的自由、他的梦想、他的「爱情」……换来甚么？一个对人生彻底失望的妮蒂亚。
　　他必须面对，也相信自己能够面对。
　　妮蒂亚正在「赏月」。
　　韦罗抬腿向窗边的妮蒂亚走去。然而，妮蒂亚立刻敏锐地注意到有人接近她。
　　「谁？」
　　她的脸精准无比地向着他，而且看得出，她正倾听着任何可能的声音。
　　韦罗心一震，脚下的步伐猛然停下。妮蒂亚的苍白刺痛了他的眼，也毁了他最后一点「也许情况不太糟」的希望。
　　过了好半天，得不到响应的妮蒂亚索性站起身，拿起一旁的银杖向门口走过来。
　　「你是谁？说话，我知道你还在。是不是韦文？」
　　韦罗闪到床边。
　　妮蒂亚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她终于伸出双手在空中摸索挥舞，生气了。
　　「戏弄一个瞎子会让你有成就感吗？！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请你马上离开！这里甚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瞎子！若是找Angel报仇，你也找错人了！我不是雷家人，也不是甚么重要人物，我对Angel根本没有影响力！你……」「小心！」
　　看见妮蒂亚就要被茶几绊倒，韦罗终于冲上前拉住她倒下的身子，并顺道带入自己怀中。不过，他仅仅的两个字已足够让妮蒂亚弄懂来者何人了。
　　「……韦罗。」
　　她的语气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受罚的小孩。韦罗微笑，把妮蒂亚扶到她本来安坐的躺椅上：
　　「谁说你不是甚么重要人物？至少我、薇拉和韦文就可以倾尽艾卡家族的一切来换回你。还有一点我必须澄清，我并没有戏弄你的意思，我只是一时反应不过来而已。」
　　妮蒂亚偷偷深呼吸：「你……为何回来？」
　　她的问题惹来韦罗的侧目。
　　「你知道我一直在纽约？」不可能呀！就连Sunny他们都一直在找他，妮蒂亚怎么会知道的？
　　淡笑，妮蒂亚回过头去「看」月亮，却没有解释。该怎么说呢？她又能怎么说？
　　「妮蒂亚……」韦罗觉得她的表情很可怕。就好象……好象她下一刻就会羽化成仙，直飞到她死盯着的月亮上去。只喊名字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他想先拉回妮蒂亚的注意力。
　　「你想说甚么？」
　　很好，她总算转过头来了。看着她没有焦点的眼神，韦罗轻叹。
　　「我想，妮蒂亚，我们都不能再逃避了。」
　　妮蒂亚没有说话，但唇边却多了一抹冷笑，像在指控着他的用词不当。
　　这丫头呀……
　　「……好，算我说错话。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再逃避了，好吗？」
　　妮蒂亚低下头。韦罗一愣，随即想起妮蒂亚在他面前向来没几句说话。她低头……哼哼，恐怕就是「同意」的意思。韦罗很苦恼。他知道，现在的妮蒂亚并没有真正准备好要跟他好好谈一谈。这样的平静！这样的理智。
　　「我找过时天了。」
　　嘿嘿……不用怀疑，他正是想挑起妮蒂亚的「激动」。果然，妮蒂亚猛然抬头，本来搭在腿上的掌紧紧握住可怜的扶手。
　　还是不出声吗？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跟她耗！
　　「是我派人去把他抓到维也纳见我的。」
　　很惹人怀疑的字眼，而妮蒂亚果然有了很反常的反应——她握住扶手的手用力得青筋都现了，令韦罗非常庆幸她此刻不是握拳，否则恐怕连指甲都会陷进肉里去。好吧！他要再接再厉。
　　「我拿枪抵着他的脑袋，而他居然冲着我骂一句『有种就杀了我』。嗯，妮蒂亚，为了证明这个惨遭他人质疑的事实，你认为我是不是该助他早登极乐呢？」
　　妮蒂亚脸色煞白：「你……杀——了他？」
　　这丫头的「失常」终于肯出来了！韦罗笑着扳开她的手，并替她安抚着通红的嫩白肌肤。
　　「我不曾杀过人，当然也不会为了他开例。他不理我，我也就只能摸摸鼻子将我那把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枪收起来了，不然甚么叫做『自讨没趣』？」
　　韦罗没有伤害时天，时家依然没有断了香火……妮蒂亚只差没谢遍各方神佛。
　　「你为甚么……找他？」
　　韦罗发誓，他一点都不想染上「冰脸」的恶习。不过，他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瞬间变冷的眼神。
　　「他是你哥呢，你动手术是大事，他是该知道的。」
　　就这么简单？妮蒂亚没有答话，因为她相信韦罗一定还有下文。
　　「另外，我到医院探望你时，你那位美丽的护士小姐交给了我一封信。信中说了一个挺有趣的故事，基于『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道理，我就转告时先生喽。想不到那位时先生那么可爱，竟然感动得哭了呢！还有，妮蒂亚，我得说一句，你的文笔实在不错。」
　　妮蒂亚当场傻了。
　　天……
　　韦罗竟然把那个她打算带进坟墓的秘密告诉了时天！
　　不……不！她不要可怜和歉疚，她不要再多一个泥足深陷的陪葬者，她不要再背负一双怜惜和祈求她宽恕的目光！
　　◎ ◎ ◎
　　「如果你已经说完的话，你可以走了，韦罗。」
　　有没有……他有没有听错？妮蒂亚居然叫他走？！
　　韦罗仔细审视妮蒂亚的脸……该死！又是那抹惯有的冷笑！
　　「这就是你的回应吗？妮蒂亚，我以为你会感谢神的，因为祂始终没有遗弃你、没有让你独自背上沉重的十字架。」
　　妮蒂亚摇头：「不，韦罗，你错了。就算是十字架，我也不可能放下，因为它是我与生俱来的附属品。放下它，就等于失去我的生命。即使沉重、即使孤寂，也只是我的命运。」
　　「命运一直掌握在你我手中！」
　　终于忍不住吼她一句，韦罗努力试图控制住自己百年难得一见的火气。
　　「你说你愿意以你的幸福来作为命运给我的补偿，但你可曾想过我的幸福，就是要你得到幸福？你说命运之神不肯跟你交易，人家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却要把所有问题都推到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命运之神身上，你不觉得你很不公平吗？幸福一直就在我们面前！我迷了途，你不但没有帮助我找到回家的方向，反而远远地避开我，你是存心要我在报应来临那天背负更深更重的罪名！你明知你爱我我爱你，却把真相藏在心里，不肯把我从梦中拖回现实，我真该把你从这里丢下去，省得大伙儿忙着心疼、忙着自责！」
　　妮蒂亚没有反驳，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不屑反驳他？
　　可是……不管她是甚么意思，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始终还是令韦罗忍不住心软。
　　「妮蒂亚，你要明白，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对老爸老妈、薇拉和韦文，你是个好女儿、好妹妹；对你的亲生父母，你绝对不辱他们的名字；对你的祖父和时天，你也已经仁至义尽了；对我，你更是一直处于『债主』的地位……你该明白的，你是债主，不是欠债人！这二十一年来我对你的伤害，甚至足够让你命令我一死谢罪。也许你的确认为你是欠债人，因为我们这些人一向就是一副『你欠了我』的样子，但那是我们的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没有能力担负起我们无理的指责，请你安分一点当你的债主。」
　　妮蒂亚似是有所领悟。她脸上慢慢漾出一抹温雅得醉人的笑：
　　「能说说你这一大篇说话的意思吗？」
　　韦罗一愣，随即点头：「可以。其实很简单，就是『我爱你，而且爱惨了你』的意思。」
　　妮蒂亚的笑容让韦罗看呆了。不过，妮蒂亚错过了他的呆样。她只是笑着、笑着，笑到流下了眼泪。
　　「好，很好，非常好。韦罗，我正式宣布，你不再是我的哥哥，因为我打算承认你『未婚夫』的身份了。」

　　14

　　雷宅
　　雷向只差没对天大骂。
　　这些死小子！好啦！韦罗突然跟妮蒂亚如胶似漆，吓坏了大家，他以为一场婚礼是跑不掉的了。可是！现在这算甚么呀？韦罗和妮蒂亚竟然一起失踪了！
　　他敢打赌，那些小鬼们一定在进行着某些「阴谋」，而且只骗他一个！Sunny整天笑得很开心，这不像她前阵子那副半死不活的死样子，要变也不会变得这么神速呀！再来，夏川希那日本小萝卜也死命拖着可怜的Jo回来了，而那年仅六岁的夏川望则是少年老成得不像个六岁孩童，每天跟着他那同样唯恐天下不乱的老爸在外面东奔西走。最可怕的是，连石记渝那为老不尊的老小子都跑来纽约了！天知道谁会这么倒霉？这些人正在「筹备」的，绝对是一场「绝世浩劫」！
　　「师父——」
　　雷向从沙发上跳开老远，然后惊魂未定地瞪着笑得非常谄媚的Sunny，突然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臭小子！你想害我到地府去找阎王下棋吗？请记住，你师父我的心脏一向不太强壮。」
　　Sunny挥挥手的动作显得有点「三八」。她「小鸟依人」地「依」到雷向身边勾住他的手，然后把雷向拉到沙发上坐下。
　　「师父大人呀，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身为咱们三个的师父，你老人家可曾有过甚么建树呀？」
　　这算甚么！「嫌弃」他这个当师父的没有尽责吗？！
　　「Sunny，我想你最好小心你的用词，否则我教你吃不完兜着走！你这没心少肺的家伙，到底知不知道『欺师灭祖』四个字怎么写呀？我没建树？你到外面去问问那些死赖在宅子里不肯走的人，这几年来，Angel都快要被你们这几个小鬼摧残得七零八落了！是谁替你大师兄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老家伙的？是谁帮你『前二师兄』抱得美人归？又是谁『助纣为虐』，为你这只九尾狐骗得可怜的韦文乖乖就范？你倒是说说啊！」
　　Sunny的反应是干笑几声，并且暗骂自己笨蛋。对啦！她竟然没想过师父大人会反驳。
　　唉唉，这果然是个苦差事……
　　「呃……师父大人，你先别气呀！无事不登三宝殿，相信以师父大人你的聪明，想必已看出小人我有事相求了。何不就放过我呢？我事先警告，这件事可与韦罗跟妮蒂亚的终身幸福有关喔！」
　　雷向磨磨牙，最后还是决定先放Sunny一马。
　　「好啦！有话快讲，有屁快放，别在这里吊人胃口！」
　　嘿嘿……师父大人投降了呢！难得难得！不过，在看见雷向怀疑的眼神后，Sunny决定还是从实招来好了。她可不想就这样把亲爱小叔的幸福给「玩」掉！
　　「师父呀，我们正在进行一个计划呵。」
　　「阴谋？」
　　Sunny笑笑：「算是吧！你应该早就知道妮蒂亚的身世了？有关瑞士时家的一切。」
　　雷向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定Sunny只是在套他的话，她想知道他对这件事有甚么看法！
　　「师父真是宝刀未老。」这只老狐狸！「对啦！我们最近就是在明查暗访中。二十年来，艾卡家族根本不曾想过要追查妮蒂亚的身世，致使许多重要的资料都流失了，想找也找不到。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最后找到了一位时家夫人的好友——也就是亲眼目睹当年那场惨剧的Sylvia Aker，西维亚?艾卡女士。是的，没错，西维亚就是韦文他们的亲姑姑。我们找到了近年一直隐居于英国的西维亚，也知道了当年那件事的真相，也许比师父你查到的更多呢！因为师父不可能得到西维亚的协助。你知道吗？西维亚说，韦文的性格和气质实在太酷似当年横遭惨死的时翾——妮蒂亚的生父。所以呢，她决定要在进坟墓前，把这个秘密揭开。」
　　雷向皱起了眉。
　　「小子，别再耍花样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Sunny也收起了轻松的表情。
　　「师父，你绝对想不到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狠心的父亲……三十年前，时家老爷子，那个时继风，他竟然多次暗中派人暗杀他不满意的儿媳妇——魏巧颜。下毒、枪杀、派车追撞……千奇百怪的谋杀方法，应有尽有。甚至在得知魏巧颜有孕后，多次下药想打掉媳妇腹中的『孽种』。最后，是时翾忍无可忍，决定带妻儿离家独立，可时继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儿子……原本他是当少生一个的，毕竟他年轻时风流得很，私生子女随便抓都有一大把。可就好象是天要亡他，四子七女相继意外身亡。于是，时继风不得不找回唯一仅余的时翾。然而，当魏巧颜再度怀孕，时继风把时翾赶出时家。到时翾『意外』车祸去世，时继风又以妮蒂亚的兄长——时天为把柄，逼魏巧颜改嫁对时家事业有帮助的德国世家雷哲一族的第一继承人——莫尔?雷哲。七个月后，妮蒂亚出生——当时她叫『时日』，并且被时继风视为眼中钉。他很清楚妮蒂亚也是时翾的血脉，因为当时魏巧颜是怀着妮蒂亚嫁进雷哲家的。在妮蒂亚五岁那一年，老不死时继风故技重施，想逼魏巧颜三度出嫁。当然这一次，深爱魏巧颜的莫尔?雷哲不会任由时继风乱来。可是，他们低估了时继风的不择手段。在一场『黑帮争执』中，莫尔和魏巧颜为了保护小妮蒂亚，双双中枪身亡。」
　　雷向的眼开始冒火，但语气却是异常平淡：「我不相信会有这么多的『意外』。」
　　Sunny冷笑，点点头表示同意。
　　「的确，这些所谓的『意外』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从时翾到莫尔和魏巧颜『一家三口』，一切都是时继风干下的『好事』。而且在莫尔夫妇去世后，时继风以『时日祖父』的身份，得到了雷哲家的财产——当然也是『挡他者死』。当初七岁的时天，自幼就被灌输了『母亲不贞』的意识，他竟把他的妹妹——他同父同母的妹妹——丢在医院，然后回家去向时继风报告妮蒂亚的『死讯』。不过，真相只有西维亚知道。」
　　「西维亚动了手脚。」
　　「是的，西维亚改变了妮蒂亚的命运。」Sunny低下头。「那场枪战，西维亚也是在场的，她死里逃生。这也是时继风的幸运，因为如果西维亚当时也当了陪葬品，艾卡家族是绝对不会善罢干休的，而时继风也绝对不会逃得掉。当年莫尔和魏巧颜去世后，西维亚将被时天弃于医院的妮蒂亚送到孤儿院，并安排正准备收养一个女儿的兄嫂到那间孤儿院。于是——时日成为了妮蒂亚，艾卡家族的小小姐。」
　　雷向的语气开始有掩不住的怒气：「Sunny，别告诉我时继风还活着。」
　　Sunny温和一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然未报，时辰未到。时家早就倒了，在八年前。那一年，妮蒂亚十九岁。年方二十一的时天想不出办法，最后只好跑到维也纳那儿去找妮蒂亚帮忙。妮蒂亚一直知道父母的事，但她没有让时天知道真相——我想她一定是不愿毁了时天。妮蒂亚卖了我公婆送给她的名贵跑车，把那五十万美元给了时天。而时天救出了丑闻被揭发的时继风后，二人一直就定居台湾。前阵子妮蒂亚突然跑到台湾，大概就是想去见见时天。你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
　　雷向摇头叹息：「妮蒂亚太傻，时天太笨，西维亚太懦弱，而时继风太没人性。很好，既然时继风已经遭报了，那么，Sunny，我的『乖徒弟』，你把这些告诉我，到底想干甚么呢？」
　　Sunny很无奈地伸出右手食指左右摇动：「师父大人，你这就错了。没错，时继风已遭天遣，但时天仍然被蒙在鼓里呀！而且妮蒂亚对时天的心结尚未解开。我们都知道，妮蒂亚一直都是很渴望认回时天这个哥哥的，可她又不想再扰乱时天的生活。身为她的哥哥和嫂嫂，我们当然要为她做点甚么嘛！再说……」
　　雷向比出一个「停」的手势：「够了够了，有甚么要求就快说吧！我懒得跟你浪费口水了！」
　　Sunny在自己背后比出「ok」的手势，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面前的师父身上。
　　「我们是希望师父你帮帮忙，别让我公公婆婆他们介入啦！你知道，我们这些小辈人微言轻，得罪他们老人家就不好了。师父你毕竟比较有份量嘛！」
　　雷向当然注意到Sunny的动作了。暗暗往起居室门口瞄去……哼哼，韦文正在跟Sunny「接收情报」呢！看来，善良的韦文是被Sunny教坏了。唉！

　　15

　　妮蒂亚再度踏足台湾，是在婚期一个月前。
　　下飞机后，经过机场方面特别安排，妮蒂亚由韦罗陪同，留下机场门外的房车让记者们「捕风捉影」，二人乘坐石记渝准备的七人旅行车，直驶往他们唯一的目的地——时家。
　　车中异常沉默，没有人能够说出打破沉默的一个字。韦罗紧紧握住妮蒂亚的手，彷佛这样就能给予她源源不绝的信心。面对妮蒂亚的近「乡」情怯，韦罗明白自己无法说甚么。
　　终于，司机慢慢减速，最后停了下来。妮蒂亚无法看，但她感觉到车子的状态。下坡后，应该就是时家的小别墅了……
　　「韦罗……你看到那座别墅了，是不？」妮蒂亚轻道：「很奇怪，时天竟愿意委屈在这样的小别墅，而且一住七年。没有人能想象呵。在瑞士，时家大宅比这儿大十倍。小时候，莫尔叔叔每年都会带我和母亲到瑞士一趟，我和母亲，就站在大宅门外，母亲会跟我述说着过去的种种，她一直哭一直哭……那时我想，只要我长大后赚好多钱把宅子买回来，母亲就不会再哭了。可是，二十二岁，我用三年间当模特儿所得实现了，我想我在安慰自己，毕竟母亲已不在了……而且，她重视的不是那座大宅，而是住在里面的人。父亲死了，再也没有人能令母亲『幸福快乐』下去。莫尔叔叔死了、母亲死了……我就不再是『时日』……不再是——」
　　「妮蒂亚！」韦罗低叫。「无论你变成怎样，无论你叫甚么名字，你永远是我们的妮蒂亚，也永远是时家的时日。」
　　「也许……」妮蒂亚凄然一笑：「也许，我是不该再来台湾的。时家也罢，雷哲家族也罢，我们是兄妹；恩也罢，怨也罢，时……继风早已是风烛残年；爱也罢，恨也罢，甚么都无所谓了，他们有他们的世界……」
　　这一次，韦罗没有反驳。只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次台湾之行是对是错。他们一直认为妮蒂亚拖着心结过活会很痛苦，但谁又知道要她重新面对上一代的恩怨，会否对她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可是……无论是是非非，一切都来不及回头了。司机下车，替他们按了门铃。然后，一名少女前来应门，并且在见到他身旁的妮蒂亚后惊喜得低叫一声。
　　「艾卡小姐，是你！天哪！你知道你突然在医院，我们差点被吓死吗？医院那边人仰马翻不用说，就连那些怪怪的警察也疑神疑鬼的，还在我们家附近守了近两个星期！时天很生气，我问他气甚么，他又不肯说，我也快被他气死了！你回来了，那就太好了！我可不想再对着他老兄那张苦瓜脸呢！来，我先带你进去坐坐，等我打个电话通知时天，他马上就会从学校赶回来了。这次可不能又让你跑了，我得好好盯着你。」
　　女孩说着就要把妮蒂亚拉进屋子里。也幸好韦罗反应够快，否则妮蒂亚已被台阶绊倒了。
　　韦罗暗呼好险地抱紧妮蒂亚，狠狠瞪了呆呆的看着他们的少女一眼，迅速在脑子里找出眼前这个女孩的资料……对了，这女孩名叫辛梓桐，是时天的未婚妻，也是住在这儿的。
　　「妮……蒂亚？」
　　妮蒂亚知道韦罗的臭脸一定吓坏辛梓桐了。她挤出一抹「温文尔雅」的微笑：
　　「既然你叫我妮蒂亚，我就叫你梓桐好了。梓桐，我出了点意外，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辛梓桐大概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喃喃地重复着妮蒂亚的话。
　　韦罗看辛梓桐的蠢样很不顺眼，于是忍不住语气很冲地吼她几句：
　　「对呀！看不见了！所以阁下你刚才的行为呢，已足够让妮蒂亚被台阶绊倒，再多摔出几块瘀青了！辛小姐，我奉劝你几句，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对于不太熟的人，你最好保持距离，这是保护别人也是保护你自己！」
　　辛梓桐被吼得一愣一愣的，结果竟然说出一句没关没系的话：「这位先生一定是时爷爷的朋友了。」
　　原来这位未来嫂子用这种方法判别客人身份呀！妮蒂亚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情形，不禁笑了出声。而本来还在生闷气的韦罗看见她在笑，也就不好意思再骂了。他很忍耐地维持着抱住妮蒂亚的姿势，等着她赶快笑完给个答案。
　　韦罗并不认为这有甚么好笑……可是妮蒂亚是真的在笑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妮——蒂——亚——」
　　妮蒂亚止住难得失控的笑，连忙介绍在场的人：
　　「韦罗，这是辛梓桐，时天的未婚妻，她口中的『时爷爷』指的是时继风。梓桐，他叫韦罗?艾卡，是我养父母的儿子，也是我的未婚夫。」
　　韦罗兴奋得只差没当场跳了起来。妮蒂亚竟然把他介绍为「未婚夫」了，而那人还是她颇为重视的未来大嫂！不过……她能不能乖一点呀？瞧，又差点摔个四脚朝天了！看不见的人不都应该多注意点吗？这丫头不让他扶耶！
　　摸了到门旁墙壁的妮蒂亚抬手揉揉眉心，最后终于认命地回到韦罗怀中，任由韦罗牵着她走进屋子里。
　　一进屋里，辛梓桐马上打电话通知时天。韦罗扶着妮蒂亚坐在沙发上，一边打量着客厅中倾向「温馨小家庭」的家居布置。不过，一把苍老的声音突然出现。
　　「梓桐，有客人吗？」
　　韦罗看向声源，他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直觉告诉他，这名老人就是那个丧心病狂的时继风。他转向刚好挂上电话的辛梓桐，而辛梓桐迎上前去，扶着老人在躺椅上坐下。
　　「时爷爷，你不是在睡午觉吗？怎么醒了？我们吵到你？」
　　老人早已听不到辛梓桐的问题了。他瞪着仍然沉默着的妮蒂亚，双手开始颤抖。
　　「魏……巧——颜？！」
　　妮蒂亚终于知道来人是谁了。她收起眸中的温和，只剩下冰冷。
　　「你还认得她吗？你那个可怜的媳妇。」
　　老人——时继风一震，反射性地摇起头来。
　　「不！不、不，你不是巧颜，巧颜早在二十二年前就死了，你不是……你是时日！」
　　妮蒂亚不回答。
　　时继风转而看向坐在妮蒂亚身边的韦罗：「年轻人！你是谁？」
　　「我？」韦罗握紧妮蒂亚的手：「我是妮蒂亚的未婚夫，韦罗?艾卡。」
　　时继风点点头。「日儿，你跟你的母亲一样会挑丈夫。」
　　妮蒂亚的脸色更加冷沉。
　　「你不配叫我『日儿』。就算你叫时继风，你也不配当我的祖父，时翾的父亲。」
　　「对呀，我不配当翾儿的父亲……但那又如何呢？我本来就不是翾儿的父亲……」
　　时继风惨笑：「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爱翾儿……但我无法控制呀！一切都是天注定的……天遣，天遣……」
　　「不要再说了。」妮蒂亚轻轻说着，但韦罗还是能感觉到她强忍不发的怒气。
　　时继风淡淡一笑，靠在身下的躺椅上，脸仰着，彷佛在回忆着某些甜蜜……
　　◎ ◎ ◎
　　「我的妻子名叫仇冰风，她出身于小康之家，与时家门不当户不对。但我们努力了许多年，终于让双方父母点头允婚。婚后，我们夫妇生活得很幸福。可是……在翾儿出生那一年，我发现冰风跟她唯一交往过的旧情人仍然藕断丝连。我怀疑翾儿不是我的血脉，而冰风竟也亲口承认了。我答应她，只要她以后一心一意当我的妻子，我不会计较翾儿是谁的孩子。冰风没有守诺。翾儿出生那天，她难产死去。
　　「我恨翾儿，但我更恨冰风！可是……我却连恨冰风都做不到。我应该恨她的，我应该！翾儿成为了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恨极了他，因为他代表冰风对我的不忠和背叛。冰风死后，我风流花心得教家人皱眉，我不否认，我在报复，我要告诉所有人，我也背叛了冰风，并不只我是被背叛的一个！我恨翾儿，但他太像冰风，那么善良、那么温和……我挣扎着，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面对翾儿。到翾儿与魏巧颜相恋，我彷佛看见了当年的我和冰风……我不择手段想拆散他们，但翾儿却一步都不肯退。我更恨他了，他的固执完全承袭自冰风！然后，我杀掉翾儿，逼巧颜再嫁……我知道巧颜怀着翾儿的第二个孩子，而这就是我的目的！我要向所有人证明，被背叛的人不只我一个。莫尔?雷哲就是牺牲品！我要世人都知道，巧颜嫁入雷哲家族七个月后，生了一个足月的孩子！
　　「巧颜与莫尔恩爱非常，我又觉得巧颜背叛了翾儿……怎么可以呢？巧颜怎么可以背叛我的儿子？而到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整个悲剧！我对冰风和翾儿母子的爱和恨，造成了最后不可收拾的局面！我该补救的，至少应该把天儿和日儿培育成才。但！我能给他们兄妹甚么呢？一个精神状况极度不稳的祖父？还是一个臭名远播的家族？不，我不认为小小的时天和时日需要这些。我令天儿认为他的母亲不贞，又放任天儿把日儿丢弃在医院。
　　「那个时候，雷哲家族又向我要他们的女儿……我又再想起了冰风。当年冰风死后，她的父母亲人也要求我把翾儿交还……不！不可以！我怎么能任由他们把我痛恨的日儿带回去，当个幸福无忧的大小姐？我再度受了刺激，我竟然疯到抢走了雷哲家族的一切！
　　「最后，报应来了……那一年，时家倒了。人情冷暖中，我看清了事实……我毁了所有人的幸福，我的、冰风的、翾儿的、巧颜的、莫尔的、天儿的、日儿的……我一手毁了一切！但……我再也无法赎罪。冰风死了，翾儿死了，巧颜和莫尔也死了。唯一仅剩的，只有天儿……天儿得到日儿的援助，救出了我。从此，我们在台湾隐居，不再插手一切是是非非……到最后，我只明白了一件事：时继风，一个罪人。」

　　16

　　时继风的故事刚说完，时天已踏进家门。
　　他冷冷地瞄了躺椅上老泪纵横的时继风一眼，然后淡淡地吩咐辛梓桐把祖父扶进房里去，与祖父并无再多的接触。
　　重重将自己拋进沙发中，时天看着对面沙发上的韦罗和妮蒂亚，不知道该说甚么。他认得韦罗，也知道韦罗与妮蒂亚已是未婚夫妻。可是……妮蒂亚因无神大眼而显得有点茫然的神情，教人看了心疼。
　　时天知道韦罗不会骗他，但他无法面前这个妮蒂亚。八年前一见，当年只有十九岁的妮蒂亚已是一个冷冰冰的人。他相信艾卡家人面对这个不得不依赖别人的妮蒂亚，必定都花了不少时间来适应。
　　以他时天的个性，他是该责问妮蒂亚的！可是，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脸这样做。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终于明白当日妮蒂亚为何不辞而别，更加知道自己伤她有多深！她带着绝望和祝福回来见亲人最后一面，而他这个哥哥却防贼般防她。当初……甚至是他亲手将她丢弃在医院的。
　　可恨的他，竟不曾想过要查清楚当年的事！可恶的祖父，竟然骗了他整整二十九年！
　　谁可恨、谁可恶都不再重要了，结果不会改变——一个历尽千劫万难的妮蒂亚，而他的时日因此消失。
　　回不去了……妮蒂亚是妮蒂亚，她再也不是时日了。
　　他能够说甚么？时天始终垂着头，无法说出任何一个字。他说一千句「对不起」，也无法让时日再生；他说一万句「我该死」，也改变不了妮蒂亚现在的身份。她是妮蒂亚?艾卡，虽然她一直在证件上保有「时日」这个名字。
　　韦罗看看一脸阴沉的妮蒂亚，又看看无法面对妮蒂亚的时天，来时的雄心壮志，也消得差不多了。也许时天永远都是妮蒂亚同血缘的哥哥，但他们永远不会是一如天下其它人的平凡兄妹。能够不恨到毁灭一切，已经是妮蒂亚可以做到的极限了；没人有资格逼迫妮蒂亚做出违心的决定。
　　匆匆跟回到客厅来的辛梓桐说声「再见」，韦罗舍不得妮蒂亚再折磨自己。牵起妮蒂亚的手，他们离开了时家。司机不发一言直接往回程驶向机场，可见他们来时已有协议。
　　看着妮蒂亚静静滑下脸颊的泪水，韦罗终于确定，这一次台湾之行实在是大错特错。他暗自发誓以后都不会让妮蒂亚再踏足台湾，那对妮蒂亚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
　　揉着隐隐作痛的额，韦罗正在犹豫着。如果时继风的故事已令妮蒂亚如此痛苦，甚至控制不住罕见的

　　17(终)

　　翌年一月的纽约城，在一场冷得人牙关打颤的风雪中，二十七岁的妮蒂亚?艾卡，嫁给了三十一岁的韦罗?艾卡。
　　没有人知道新郎是「Vera」设计负责人兼首席设计师Vera Aker，也没有人知道新娘是「Vera」设计的首席模特儿Nydia Aker，当然更加没有任何外人知道他们的「兄妹」关系。
　　在家族长辈一致同意之下，韦罗娶了当过他二十一年「妹妹」的妮蒂亚，以「艾卡家族继承人」的身份。——条件是他必须放下他的时装王国，回到家族的「凡尔斯集团」掌舵。
　　在来观礼的客人及记者眼中，这个婚礼特别到足以吓掉所有人的眼珠子——这是第一次，艾卡家族的正牌继承人被允许在维也纳以外的地方举行婚礼。好吧！这都是人家的事，说是新郎特别受宠总可以了。可是，那个新娘……那个新娘却是个瞎子！怎……怎么可能呢？堂堂一个艾卡家族的少爷兼未来主事者，竟然娶一个瞎子当老婆？！
　　于是，客人们从婚礼后的晚宴中开始流传——
　　「哎呀，一定是那位二少爷有甚么不为人知的隐疾啦！我说呀，会不会是二少爷自幼体弱，所以没有贵族千金肯嫁他，于是艾卡家族给他娶来这么一个八成不会嫌弃他的妻子？然后喔，当然就是瞎眼女孩为沉寂百年的严肃庄园带来欢笑，也治好了病弱二少爷的忧郁，成为家族上下一致认定的女主人……」三姑有着少女式的纯真情怀。
　　「这么浪漫？唉唉，你也太有想象力了吧？我说呀，搞不好那二少爷患的是精神病哩！」六婆比较现实。
　　「很难说喔！你们不知道，十多年前，这位二少爷本该依照他们家族惯例进凡尔斯去实习的，可十八岁的二少爷偏偏离开了维也纳，从此浪迹天涯。十二年耶！谁知道他经历了甚么？依照常理，族中长辈竟不反对二少爷娶这个瞎女，我想，很有可能是二少爷用那十二年混黑道去，而今天的新娘就为了救他，导致双目失明，所以二少爷才会执意娶她，他们家族也就被逼接受这个瞎媳妇了！」七嘴辩了这么一大篇后，也有点崇拜自己。
　　「不对不对！你们没看到二少爷对新娘子有多细心吗？你看！二少爷根本是寸步不离，没有让新娘独自走过一步呢！若真是报恩，谁能在赶鸭子上架的情况下表现出这种根本不必要的气度？他就是把新娘子丢在一旁也不会有人怪他啦！」八舌也贡献出自己的见解。
　　四个传八个、八个传十六个、十六个传三十二个……如此「生生不息」，不出一个小时，盛大热闹的婚宴中谣言满天飞。
　　新娘休息室中——
　　韦罗俐落地拿下妻子头上的一枝发簪，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试图给妻子弄个俏皮一点的髻，以搭配妻子身上刚换上的改良式旗袍。
　　妮蒂亚感觉到丈夫正在苦苦思量着该如何妆扮她，淡淡一笑，她转身精准地拿走丈夫手中的木梳。
　　「你该出去陪你那些朋友的。」因为就算今天玩不到韦罗，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不过，在已经不是新郎的前提下，日后韦罗会被整得更加惨。
　　韦罗当然看出妮蒂亚是在担心他。他取回梳子，拍拍妮蒂亚的肩以示安抚：「你忘了我是千杯不醉的韦罗?艾卡？他们灌不醉我的。搞不好我还醒着，他们倒是一个个先耍起醉拳来了。反而呢，我记得我积欠了你一样东西，已经好久好久了。再不把债还一还，我恐怕会永世不得超生呢！要是下辈子还是注定要跟你这个债主绑在一起，我可会疯掉喔！」
　　妮蒂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幸福的一天——
　　似乎已经得到了全世界。
　　「还债要心甘情愿一点。你知道我最想要甚么？」妮蒂亚难得地损了丈夫一句。
　　「我当然知道！」他这老婆很瞧不起人呢！
　　「那，是甚么？」
　　韦罗提起妮蒂亚戴着结婚戒指的左手：
　　「你要的不再是一个能够陪你疯、陪你癫、陪你走遍天涯海角的玩伴，而是我这个——能够给你一个温暖怀抱的丈夫，一双可以在黑暗中扶持着你的手。不过……妮蒂亚你要明白我这双是人手不是猪手，希望你不会心血来潮要我把手剁下来给你玩玩。」
　　这人……真是的！妮蒂亚本来感动得哭了，但最后那两句却教她破涕为笑，弄得又哭又笑的，脸上完美的彩妆顿时成了大花脸。
　　他有英俊容貌又有真才实学，但他只要一个妮蒂亚；她有绝世美貌也有独立才能，但她只要一个他——韦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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