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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师徒皆是生意人

　　渌水谷。
　　这是一个极好的所在，青山重重绿水潺潺，谷中常年弥漫着云雾，一派仙家气象，而此中主人确实不凡，是一位在风头极盛时退隐的剑客彦氷青。传闻他当年为排遣心结云游至此一眼相中此地，传闻他血债甚多退隐时曾遭各路人马围剿，传闻他守于渌水谷击敌三日三夜以至于渌水谷谷口的大石至今还是染血，传闻此役之后彦氷青于谷口立下大石：入者立死。
　　从此江湖上鲜少有人敢踏入此谷一步，当然有四个人除外。毕竟大侠也是要收徒弟的要吃饭的要有人跑腿还需要时不时满足一下生理和心理的双向需求，因此这四个人是大侠的生存条件……不过这四个人中的三个人今日却盯着那块大石龟缩不前了。
　　“师姐，你们可当真乱来，师傅只是叫你们出谷去送封信，没想到你们惹出这么多是非来，这几日师傅……”挡在谷口的少年忐忑不安地说。他十三四岁，一副天真稚子的模样，模样长得倒也算是俊秀，只是长期研习功夫，看上去不修边幅，一身麻布衣裳穿得已然辨不出颜色来。
　　“彦柳，你快点说，师傅怎么样？”站在少年对面的一名女子急切地问道。
　　“气得死去活来。”
　　“啊！”女子一转身，一把揪住身旁人的衣领，唾沫星子直往她脸上喷：“阿扶！都是你害的，现在怎么办？师傅发怒了！”
　　被唤作阿扶的女子被摇得头晕眼花，她一把捉住对方，严肃地说：“风风，你要么跟我私奔，要么接受师傅的惩罚……”还未待她说完，对方一个巴掌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冷道：“我还是接受惩罚吧！”
　　……
　　苏扶站在谷口，看着终年云雾缭绕的渌水谷，她抖了抖身上的尘灰，一别数月，师傅，弟子回来了！
　　
　　数日前，渌水谷中来了个稀客。所谓稀客并不仅是指彦氷青常难见到，而是真正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因为彦氷青性子本来就怪，素不爱和主流人士打交道，倒是跟一帮子非主流人士相谈甚欢，而这回来的更是非主流中的非主流——邪帝。
　　听着称号就知道是牛人了吧，光明正大地在外号里用个邪字就把自己归在了正派人士人人得以而诛之的行列，再加个帝字一副藐视天下的姿态，那么邪教人士也不客气抄家伙上了。不过但凡敢有胆取这个称号的都不是凡人，至少有着小强般的抗击打能力，否则怎么活得下来？
　　“你来干嘛？”彦氷青没好气地说，他虽然对待江湖人士就像对待五谷杂粮一样……横竖关于五谷杂粮他是分不清的，不过他却知道狗尾巴草和麦穗不是一个东西，这位邪帝在他眼里那真是不折不扣的狗尾巴草。
　　“来探访老友咯！”
　　“谁是你的老友，滚出去！”
　　“当然是你！难道你忘记了我们的同寝之谊了吗？”
　　邪帝向来都是个不怕死的狠角色，他口里的这件事是彦氷青有限的江湖时间中最屈辱的一件事——才华惊绝武功高强刚刚独自一人挑了青城派的一代少侠被邪帝收入了后宫！这么多年来，为了这件事彦氷青对邪帝可谓是恨之入骨，无奈打不赢他，这年头彦氷青打不过的人实在太少了，偏巧邪帝也算一个。
　　“喂喂，你可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就留了你两天，你不愿意我也没用强啊，就是抱着你睡了个觉嘛……别瞪我！绝对没亲嘴！”
　　彦氷青看着眼前这个人，不停地在心底告诫自己：你已经三十七岁了，不要再这么冲动，虽然你很想把他切碎了风干腌进菜坛子里来当下酒菜，可是这男人的目的就是要激怒你，不要上当不要上当，断袖邪帝收你之心不死！
　　邪帝看着神神叨叨的彦氷青，二十三岁那年见了他便一眼相中，原以为传说中的彦氷青该是一个邪气绕身的阴郁少年，可是见到他时他坐在破败的客栈中安然地吃着一碗面，午后的阳光均匀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边来，猛然间，他抬头笑了一下，貌若稚子，眉目清秀。二十年过去了，总觉得他还是没有老，也许是这神仙福地养人吧，看上去还宛似当年的他，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不过阳光太毒了些，未免有些刺眼了。
　　“说吧！你到底来干嘛的？不说的话现在就滚，老子可没时间在这里跟你磨叽。”彦氷青逼视着邪帝，眼睛里就差飞出针来了。
　　“提亲的！”
　　话音刚落只见彦氷青手执一根藤条，搭在了他的脖间，恶狠狠地说：“给老子滚出去！”
　　“又不是让你嫁到我的别离宫去……”
　　彦氷青不禁傻眼了，这个男人痴缠了自己二十年，瞬间转性了？
　　“我是替我徒弟来说媒，想娶你那一双女徒……”邪帝不甘心地说，追了他二十年还没搞定，只能采取曲线救国了，彦氷青很是宠溺一双徒弟，若是他徒弟嫁入了别离宫，他肯定三天两头地跑来，这样嘛，耳鬓厮磨保不齐他某日就对自己日久生情，只是这次下山偏巧听到一个不太好的传闻：他这一对徒弟居然是磨镜！
　　“你徒弟不是跟你一样么？是断袖！”
　　邪帝的两个徒弟，大的唤齐言，小的唤作齐兼，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一对断袖+乱伦……
　　“谁说的？他俩要是断袖我还至于这么失败么？本来想将一对美少年兄弟收为己用，谁知宁死不从，见有些学武的天赋就收了他们做徒弟嘛，之所以说他们是断袖，是因为……生得太美，怕麻烦。”
　　“管他们是不是断袖，你都别指望了。”
　　“哦，原来你自己徒弟是一对磨镜……这样吧，如果你答应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纠缠你！”
　　同性之爱，男的称断袖，女的称磨镜。
　　嗯，这倒是个好条件，彦氷青在心里寻思半晌，还是决定把自己徒弟卖了换清净，反正都已经过了嫁人的年纪，还愁着要怎么把她们打发出去，若是能过苏扶那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好歹这么多年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还是时不时讹诈他，总是要回收些利息的嘛！
　　“不过，这事还是要看你徒弟的造化，想必把妹这种事情你也没教过，要是把不到，别找我麻烦……”
　　邪帝双眼放光，像一只得到了食物的宠物，一脸满足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章 青梅竹马不相识

　　渌水谷门下共有三徒外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仆人：大徒弟苏扶、二徒弟隋风风、三徒弟彦柳、老仆人奇弱。连起来就是一个词：弱柳扶风。也不知道彦氷青对这个词哪来这么大的执着劲，非要将这四个字拆开了放在名字里，导致了大徒弟二徒弟的名字像男人本体却是女人，小徒弟的名字像女人本体却是男人，不男不女的“奇弱”则送给了服侍彦氷青二十年的一个老妈子……不过这四个人可都没遂了他的意，从头到脚都没有一点弱柳扶风的样子，尤其是大徒弟苏扶为甚。
　　“师傅……”隋风风委委屈屈地跪在地上，弱弱地叫了一声，彦氷青充耳不闻，脸黑得像一块炼过头的铁板。
　　“风风你就起来吧……”苏扶握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把壳吐得满地都是，“你看师傅这种边缘人物，怎么会在乎江湖上的杂鱼说三道四？就算他们说我们是磨镜怎么了？磨就磨了呗，有啥大不了的，能磨出两斤奶来还能给师傅补身体，多好的福利啊……”
　　彦氷青的太阳穴跳了两下，苏扶是他收的第一个弟子，那时候他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长大，稍有不慎宠溺了些就变成现在这副顽劣泼辣德行，说话不经大脑，有时候能把结过婚的妇人都窘得要死，对着自己更是愈发口无遮拦，在她眼里哪有师傅？师傅这个词还不如一陀狗屎。
　　“阿扶，风风……”彦氷青沉吟片刻，“为师要你们去扬州走一趟。”
　　“诶？干嘛？”
　　“扬州有一个人，为师曾在二十年前欠了他的情分，如今他的门派岌岌可危，为师要你们去保上一保……”
　　“给钱。”苏扶一摊手，“最少五百两，不然不去。”
　　彦氷青被一口茶咳呛进是嗓子里，咳得天翻地覆。上次就让她们去送个信，苏扶就从自己这里刮走了三百两，现在又要五百两，当真以为师傅每天飞檐走壁劫富济贫不辛苦啊？
　　“苏扶！你好大胆子，讹师傅！”
　　“不给钱不去！”苏扶一副痞子相，无视彦氷青的滔天怒火。
　　“还反了你了！”彦氷青一把拍在桌上，从桌子底下取出一根藤条来，正欲举手就看到隋风风、彦柳、奇弱统统涌上来围着自己，抱胳膊的抱胳膊，抱腿的抱腿，彦柳甚至还踩在板凳上抱住了自己的头，他们大声呼号着要他饶了苏扶，仿佛他拿的不是根藤条而是杀人利器。
　　彦氷青透过彦柳的指头缝，看到苏扶若无其事地将一把瓜子统统塞进嘴里，冲着他挑衅地笑了一下。
　　为师如此，有何脸面再见天下人啊！最终，彦氷青还是将五百两拱手送上，为此他爬了七天富贵人家的墙头……
　　
　　扬州。
　　什么叫万人空巷，什么叫齐声尖叫，什么叫疯狂什么叫痴迷，苏扶和隋风风算是见识到了。在扬州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苏扶和隋风风看着缓缓开来的那辆花车，苏扶问：“这些人是冲我们尖叫么？”
　　“那显然不是，明显是为那俩小白脸……”隋风风没好气地说。
　　那是一辆大大的花车，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花车过后两边的人全部被挂倒。大也倒罢了，只是未免太风骚了些，说不清种类的花大红大绿的扎满了整辆车，老远就香气刺鼻，门脸上还飘着粉色的薄纱，镶金串玉富丽堂皇。
　　“阿扶，走吧！”
　　“我不！”
　　“难道你想被压死啊！”隋风风看着迎面开过来的大车，关于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这个议题，隋风风毅然选择了前者，她蹭一下跳上了隔壁房顶，好整以暇地拿出上房时顺来的一兜桃子，一边吃一边看好戏。
　　苏扶很没有风度地叉着腰跺着脚，她本来脾气就不大好，死穴中的死穴就是有人抢钱抢风头。方才跟隋风风好不容易才挤进这个繁华区，放开嗓子大吼了一声：“美女驾到。”
　　果然是惊声尖叫啊~不过不是对她的，于是苏扶很气愤。想跟老娘抢风头，怕是活得太久了吧！想我苏扶是整个渌水谷的代言人啊，走哪不是万众瞩目，现在被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两个小白脸落了面子，她怎能不咬牙切齿气愤之至。
　　“噌~”隋风风将两个桃子扔了过来，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冲苏扶点了点头，要求她热烈表演。苏扶两口就把桃子子吞了下去，然后冲着只有两步之遥的花车长大了嘴~噗！桃核夹着被嚼碎的桃肉以及苏扶的吐沫星子直奔那花车而去。
　　隋风风撇撇嘴，怪恶心的，苏扶总是这么恶趣味。
　　嘎吱，花车停了下来，然后发出一声巨响，轰然倒塌，在尘土和花瓣漫天飞扬之际，苏扶看到两条人影掠了出来，稳稳地停在了自己面前。
　　阿嗷！小白脸居然自己找上门来。
　　齐言看了一眼腰间夹着的女人，貌似已经吓昏了，他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立即将对方丢在了地上，只听自己的弟弟在旁边嗔道：“哥~你这是干嘛嘛~伤了这姑娘多不好啊！”齐言没空搭理他，目光一转看向了这个罪魁祸首。
　　她很漂亮，但是漂亮得不规矩，不是蛾眉螓首，太过英姿飒爽了，也不娇柔也不天真，反倒像一个浑身都竖着毛的猫。
　　“滚，我不打女人。”齐言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来。
　　苏扶一边啃着剩下的桃子，一边悠闲地说：“可是老娘打男人！”
　　说罢，齐言的脸上多了许多桃肉碎屑。
　　何等的粗鄙！！这还是女人么？齐言大怒，扇子直挥苏扶面门，却不想到中途时忽然被凌空抛下的一块石子打得偏离了方向。齐言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女子从房顶上飞身而下，顺便还射出了两枚匕首。
　　原来还有帮手嘛~
　　齐言沉着脸，躲过匕首正欲攻上去，却发现了丢脸的一幕：自己的弟弟殷勤地冲到了那刚落地的女子身边，摆出一副忧郁青年的样子，握着对方的手充满情感地说：“梦里寻你千百度，蓦然回首你在我身后……”显然那女子被他这首酸诗震惊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由他握着手，一副活吃了十个苍蝇的恶心样。
　　齐兼再接再厉，将隋风风的手放在胸口，深情款款地道：“你能感觉到什么？”
　　隋风风怔怔地摇了摇头，齐兼接着问：“感到我的心跳了吗？”
　　随风风继续摇摇头，齐兼笑道：“那就对了，因为我的心，”说着他握紧隋风风的手，“已经在你的掌握之中了！”
　　话音刚落，苏扶一口桃子再一次喷到了齐言的脸上，这次她是无心的，只是听了那小白脸的话有种瞬间被雷击中的感觉，桃肉才脱口而出。
　　“呃……”苏扶从袋子里掏出两个铜板砸到了齐言身上，“本姑娘是个很公道的人，这是赔偿。”
　　两文？打发叫花子么？齐言怒火中烧，除了他那么无良的师傅还没人敢这么羞辱他！他黑色的眼睛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握着扇子的手越来越紧，此时他听到齐兼说：“虽然我是个断袖，身体也不如我大哥那么好，但是我还是会对你好的……姑娘，你愿意跟着我们吗？做个使唤丫头……”
　　隋风风彻底疯了，她二话不说奋力地向对方砸了一拳，没想到被他轻轻巧巧地闪过，齐言手臂一舒将齐兼抓了过来，他冷冷地对苏扶说：“若是有缘再见，下次我会杀了你。”苏扶耸耸肩，“悉听尊便！”
　　被夹着远去的齐兼依然不死心地冲隋风风大喊大叫道：”姑娘，我等着你哦！”
　　隋风风无语。




第三章 风华绝代的头领

　　客栈，天字号房，隋风风对着一桌子好菜食不下咽。
　　“阿扶，你再这么骄奢淫逸的，渌水谷会被你挥霍穷的。”
　　“怎么会，师傅有的是钱，你看每次出来不都几百两几百两的给嘛。”
　　“那还不是你逼得。”隋风风腹诽道。
　　“对了，师傅说的帮派叫什么来着？”
　　“青帮，是江南的第一大帮派，这次他们惹了横双山上的金蝴蝶。”
　　“金蝴蝶？那个暗杀组织？”
　　“对。”
　　苏扶伸了个懒腰，这次跟师傅多要了钱，反倒要出一个麻烦事来，金蝴蝶这个组织太神秘了，据说全部都是女杀手，首领金蝴蝶又是个无恶不做的女人，她美丽刁钻且手段残忍，但凡被金蝴蝶盯上的均是身首异处……
　　“阿扶，我们明日就到青帮去。”
　　“嗯！”苏扶应了一声，拿人手短，不去也不成了。
　　躺下许久，隋风风已经睡去了，苏扶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夜，那只极美的金蝴蝶到底是长什么样的呢？
　　
　　五年前的深夜，月光昭然。在谷中练武的苏扶忽然听到一阵哨声，她立即收势，飞上枝头定睛细看，从谷口方向飞来了三个身着夜行衣的女人，她们凑在一起正在窃窃私语时，只听得一声熟悉的冷笑，彦氷青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各位，这渌水谷从不欢迎外人，不知深夜驾临有何指教？”苏扶听到自己的师傅这么说，差点笑出声来，原来这个每天只会嬉皮笑脸的师傅也有正经的一天？
　　“参见彦老前辈！”三人对着彦氷青拜了一拜，为首的一人清清嗓子说：“我家主人有请彦老前辈一叙。”
　　哎！蠢材，自己师傅从来都是不服老的，居然叫他彦老前辈？苏扶在心中哀号道：可怜风华正茂的师傅就这么被叫老了~
　　“一叙？告诉你家主人，我跟她没什么好叙的！”彦氷青背风而立，阵阵夜风吹拂而来，将他的长发吹散在黑漆漆的夜空中，像一匹黑暗中闪着光滑的缎子，他面带愠色，道：“回去告诉她，十五年前旧事已了，不要再来烦我！”
　　正说着，夜空中传来一声锐响，一个身穿宽衣大袍，带着面具的女子迎风飞来，长发过脚，左鬓边夹着一枚金子打成的蝴蝶，形态极美。她掠过的瞬间，苏扶感到一阵腥风扑面而来，头脑一昏，险险从树上跌了下来，闭眼前不由将那只蝴蝶的影像牢牢印在了脑海之中。
　　“彦氷青，好久不见。”细细弱弱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那女子体态婀娜款款而动，来到彦氷青面前，浅笑一声，“去年一别至今，你可是清减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彦氷青笑道，“大名鼎鼎的金蝴蝶，我可高攀不起。”
　　“你何必说这种话，当日我们在别离宫之中还把酒言欢……”女子委屈地低语道，光是声音就能让苏扶的身体软了一半，若是寻常男子恐怕早瘫倒了。
　　“哼，”彦氷青冷哼一声，“当日你我在别离宫相遇不过是一面之缘，就你这种品性的人又怎么配跟我同桌喝酒？”
　　苏扶看着自己的师傅，他潇洒不羁，口气狂傲，目中无人，面上还带着讥讽的笑意，这才是江湖中传说的“彦氷青”嘛！原来他平日里痴闹全部都是装的，这可比头牌的戏子都能演啊~！改日要是将师傅卖进戏班子搞不好还能大赚一笔。
　　
　　彦氷青这句话激起了三个黑衣人的不满，她们气愤地拔出刀，冲着彦氷青奔了过来，刹那间三柄刀同时罩在了彦氷青的头顶。彦氷青耷拉着眼皮，看也不看，一挥衣袖，三柄刀飞了出去，三个黑衣人跌出四五步远。苏扶看得真切，在那个瞬间，彦氷青用真气刺伤了三人的阳谷穴，这一招分明就是前些日子师傅交给自己的“封穴手”，却不想由他本人亲自使出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三人扶着手腕站起来，意欲再战，惹得彦氷青发了怒，他道：“金蝴蝶！你手下皆是如此鼠辈么？”说罢，长袖一舞，掀起阵阵狂风，苏扶心说：哎呦！我的亲娘，老头发怒了！她立即收拢四肢，紧紧缠住树干，狂风迎面而来吹的树干猛摇，险些将苏扶跌了下去，等她再张开眼，耳边响起哀号阵阵。只见那三人扶着头，满脸插满了小树叶，鲜血顺着衣服滴到了地上，苏扶想这三个人的眼睛怕是废了。
　　彦氷青冷哼一声，转身疾走，却不想身后那金蝴蝶速度也不慢，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彦氷青身后，她伸出手正欲拍下，彦氷青却飘身于十丈之外。
　　“不要碰我，免得脏了我的衣衫。“彦氷青不屑地说。
　　对方轻笑一下，似乎并未生气，她柔声道：“你何苦对这些孩子们下这么重的手呢？”
　　“在兵器上喂毒的宵小，彦某一向看不惯。”
　　“喂毒？”金蝴蝶仿佛很诧异，“我可没教过她们这个，真是不听话啊！”她笑着，转过身来一起一落来到三人身前，地下的三人立即收声，跪在她面前瑟瑟发抖，金蝴蝶不说话，她笑了起来，笑声像夜枭一般恐怖，笑着笑着她挥了一下胳膊，一道寒光闪过，三个人头飞上了半空，金蝴蝶抄在手里，踏着滴滴答答的血迹又回到彦氷青面前，笑道：“你看，我已经惩罚她们了。”
　　彦氷青一蹙眉，“金蝴蝶，你走吧，我彦某知道你来所谓何事，你和邪帝之间的是是非非我不想再掺杂其中，你应当知道我有多么恨你。”
　　金蝴蝶踟蹰半晌，说：“我只要你一句话，今生永不见他！”
　　“他若不来，我又到何处去见？金蝴蝶，你每年都来，每年都听到这句话，你听不累我都说累了，你也知道你奈何不了我，若是你真有心意，何不向邪帝去说？”
　　金蝴蝶忽然像个娇弱女子一般拭起泪来，她恨恨地一跺脚，“都是你毁了我的一生！我跟你没完！”话音刚落，她一个后翻窜了出去，归时竟然在苏扶藏身的树上停了下来，跟她脸对脸站在树枝上，苏扶心中大骇，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铜面具，心中升上一股恐惧的情绪，她费力地吞了口口水，抓紧手中的银萧，却不想对方浅笑一声，速度极快地从她身边掠了过去，消失在黑夜中。苏扶长长地呼了口气，脚步不稳从树上跌了下去。
　　“阿扶！”彦氷青背手唤了她一声，苏扶苦笑着靠了过去，彦氷青猛然转过身来扭着她的耳朵，跳脚骂道：“你一个大姑娘家，晚上不睡觉，出来爬什么树？”
　　“死老头，放手！放手！”
　　“死老头？我说了多少次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要尊敬我！”彦氷青吼起来，一边吼一边使坏狠捏她的耳朵。
　　“痛痛痛……”苏扶叫了起来，“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你不让我陪你逛窑子，我就尊敬你！哎呦！痛！”
　　彦氷青的脸上闪过一丝坏笑，放了手，佯装怒道：“去，睡觉去！为了惩罚你，你明天去城里把琪香姑娘接来住几天。”
　　“去，老不正经的。”苏扶说着挽起彦氷青的手，“老了就认命嘛！就算我把琪香接过来你也有心无力！对了，师傅，那个金蝴蝶是什么人？”
　　彦氷青仰望着星空，淡然道：“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现在是江湖上一个极端隐秘的组织“金蝴蝶”的头领。”
　　“咦？极端隐秘？什么意思啊？是开窑子的？土匪？还是什么？师傅你告诉我嘛？”
　　“去去去，别烦我，你看，风风屋里的灯还亮着呢！你去让她早点睡觉，去吧！”
　　“不去，除非你告诉我……”
　　“你别烦我，不然师傅生气了啊！”
　　“告诉我嘛，快点，死老头，快说……哎呦~~呃！”
　　彦氷青看着翻白眼的徒弟，实在拗不过她，只好打晕她了。
　　……
　　没想到，数年后，师傅竟然派她们出来与金蝴蝶为敌，这个世间可够奇妙的！




第四章 女主角也滥情

　　“是这里吗？你确定不是某个王爷的别院？”苏扶站在一个院落前，疑惑地问隋风风。
　　“没错啦！是这里！”
　　真……真有钱。青帮的总堂在扬州城的最北边，占地非常大，苏扶踮着脚望过去竟然还没看到头。
　　“有人么？”隋风风在门口大喊，这么大的帮派，居然就放了两个石狮子在门口迎客，连个会呼吸能说话的没有。苏扶撇了隋风风一眼，冲着门口大吼道：“金蝴蝶来了！”
　　紧接着大门开了，嗖嗖嗖跳出几个男人来，瞧着身手都挺利落。为首一男子大吼一声：“既然来了就放下命来！”
　　命？搞笑了吧？苏扶盘算了一下，自己要是卖到妓院干一辈子好歹能换个几万两吧？怎么能说要就要了呢？
　　“渌水谷苏扶、隋风风求见。”
　　隋风风还是比苏扶有些脑子，见来者不善立即报上师门，不过这些男人明显不信嘛！他们拎着刀围着苏扶和自己转起了圈圈，苏扶一拉袖子，指着为首的男人说：“跟你帮主说去，我师傅叫我们来帮你们平事的！”
　　
　　扬州城中，琼花开得正艳，一阵清风吹过，美如碎玉的白色花朵纷纷飘零而下，一时间纷纷扬扬煞是好看，就在这漫天花瓣中，苏扶和隋风风看到了一个男人。他大概二十刚出头一点，身材颀长，长发用一根紫色的缎带束起，露出了光滑饱满的额头，眼神清澈，非常英俊，浑身散发着热烈的活力，显得神采奕奕。
　　苏扶忽然觉得脸上一热，这个男人倒很像年轻时的师傅，不过师傅比他冰冷了许多。
　　“两位，我是青帮的少帮主顾少钧，听闻两位是从渌水谷而来？”
　　隋风风捅了一下失神的苏扶，苏扶这才想起师傅写的亲笔信还揣在自己怀里。
　　顾少钧拿着信，虽然卧在病榻上的爹说从渌水谷请来了高人，只是面前这两个女子，怎么也与高人联系不起来。
　　“两位，稍等。”说罢，顾少钧一转脸迅速进了院子。
　　“阿扶，你发什么呆？”
　　“有么？”苏扶傻愣愣地擦了一下唇边的口水，真是上天有眼啊！今生也能让我苏扶见到如此男子，在渌水谷里，师傅虽然非常俊俏可是总是为师不尊，而师弟又是个刚擦干净鼻涕的小屁孩，行走江湖的时候不是碰到面目可憎的大叔就是看到昨天那种比自己还瘦弱的小白脸，苏扶还以为这世间的好男人都死绝了呢，没想到今天逮到一个如此英姿勃发的，而且……还这么有钱。
　　“阿扶，你该不会是发春了吧？”
　　隋风风太熟悉苏扶这种表情了，人家说少女怀春总是诗，而苏扶的怀春不到少女就开始了，并且跟“诗”这么雅致的东西差了十万八千里，活脱脱就是街上的一出猴戏。隋风风进谷的时候已经八岁了，她第一次见到苏扶时，苏扶活像是她十八辈子的仇人，看到隋风风拉着彦氷青就立即横眉冷对地冲上来打掉了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这辈子师傅是她的男人。随后，隋风风见识了苏扶的疯狂。因为渌水谷没有纸笔，她就用棍子在师傅门前写了许多诸如：我是母鸭子，你是公鸭子之类的情话，气得师傅罚她泡了一个月的水塘。后来再大一点，师傅的老友邪帝带着一对小男生来暂住，苏扶一眼就瞄上了那个大一点的，天天腻在他跟前极其投入地演些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戏本子，窘得那男生满脸通红，没过几天就闹着回去了，再大一点吧……她又迷上了卖胭脂的小哥，再大一点，她又看上了卖烧饼的大叔，总之口味千奇百怪，基本上是来者不拒且无一例外遭到回绝，真是血泪斑斑的情史啊！
　　不多时，顾少钧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冲苏扶隋风风一抱拳：“对不住，让两位久等了，因为本帮今日麻烦事颇多，所以稍有怠慢，望两位不要放在心上。”
　　围着苏扶隋风风身边的汉子们一扫紧张的神色立即变得极其恭敬，他们收了刀剑摆出了迎客的阵势，苏扶故作娇媚道：“哪里，顾少侠多虑了……”
　　隋风风瞬间抖了一抖，果然发春了。
　　
　　青帮的大堂一副森严肃穆之象，顶上挂着巨大的乌木牌匾，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兼济天下，堂下规规矩矩地摆着两排椅子，简洁而气派。苏扶定睛一瞧，匾额正下方端坐着一位不停咳嗽的枯槁老人，乌黑的眼圈铁青的脸色苍白的嘴唇以及他头上缠绕的那条布条都昭示着他命不久矣。苏扶不禁在心中大叹，自己未来的夫婿命还真苦啊~在这种关键的要人挡刀的时候没了爹。
　　隋风风一扯苏扶的袖子，讶然道：“怎么他们也在……”
　　听隋风风这么一说，苏扶方才注意到堂上还坐着两个青年男子，这不正是昨日在闹市遇到的小白脸么？上首的男子生得俊逸非常，穿着一身黑袍，闪闪发亮的长发被一根缎带束着发梢，如同从一张写意山水中走出来的，带着超然世外的神采，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沾染过一丝红尘俗气。至于下首那个嘛……倒是生就一副好皮囊，俊俏得紧，但是稍显风骚了一些，穿了一件红色绣着大朵金花的锦衣，翘着二郎腿极其轻浮地抖个不停。苏扶走过他身边，发觉他像在花粉罐子里泡了几十年似的，熏得满室皆香。
　　“父亲，这两位是渌水谷的苏扶姑娘和隋风风姑娘……”顾少钧凑到那眼神涣散的老人耳边，高声道。
　　齐言闻言倏然抬头，她就是苏扶？那个自打十二岁就成了他魔障的女人么？不，不是的，一定不是的，她那么天真可爱，怎么会变成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往男人脸上吐桃子的粗鄙女人呢？齐言摇摇头想说服自己不去相信这个铁板钉钉的现实。
　　
　　彼时，他只有十二岁，初入渌水谷，在那个终年常青的谷中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她十岁，白白胖胖煞是可爱，分明还未长大却一副了然人情世故的姿态。
　　她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扯着他的袖子说：“这位哥哥，你长得真是俊俏。”
　　他脸红了，一甩手抽回自己的袖子，可是她却像块牛皮糖，丢了袖子却抱住了他的腰，怎么也甩不掉。
　　记得那时候她喜欢玩扮家家酒，每每叫了他弟弟和自己的师妹来陪着她玩，她总是要求当新娘子，还胁迫他当新郎，他无可奈何地陪着她，心中却有一丝丝窃喜，整个别离宫，从未有人这么依赖过他。
　　住了两三日，每日里陪着她演戏本子里的故事，什么落魄书生爬墙头邂逅官家小姐，什么荒庙邂逅美艳女鬼，什么才子流连青楼爱上红姑这类俗之又俗的东西，就连他师傅都觉得丢脸，许是玩得狠了，他倒怡然自乐，就连许久未上脸的微笑都成了日常表情，直让他师傅大呼惊奇。
　　可惜……好景不长，不过才四五天，他师傅便惹恼了那个素来冷冷清清的谷主，一发威将他们全部赶了出去，分别的时候，谷主对她说：“都是你不好，惹得小言心烦闹着要走……”
　　她倒也不傻，立即反驳回去：“他是我夫君，怎么会烦我？”气得谷主当下要赶她回去，她一仰头，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脆生生地说：“君当如石头，妾当如芦苇……”话没说完就听到那谷主咳得惊天动地，连忙唤了谷中的婆子将她扛上肩头消失不见了。
　　他怅怅的，记住了她的那句话。回到别离宫后整整翻了一年的典籍才明白原来她说的是：“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知道了这句也就知道了下句：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多么美丽的比喻，多么天真无邪的面孔，多么令他心神激荡的往事……他曾想过要去找她，告诉她自己一直都像块磐石，要依着他们的誓言当她的夫君，可是现在……光阴荏苒，十二年后再见面她居然吐了自己一脸的桃子不说，还含情脉脉地盯着那位青帮的少帮主，一如当初看他的时的表情。
　　齐言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杯中的脸散成了数个小块，各个看起来俱是妒忌和隐忍。
　　果真如她所说：她是芦苇，随风即倒，早已不记得他是谁，而他则是石头，一块是她眼里如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而且还是块顽石。




第五章 炮灰是怎样炼成的

　　隋风风真是恨透了苏扶的花痴性格。
　　翌日下午，顾少钧将苏扶隋风风和那两个小白脸叫到大厅，摆了一桌子好菜，可是脸上偏生不泛着待客的喜悦之色，倒像是吃那砍头前的送行酒，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
　　酒桌之上，苏扶一双眼睛全部挂在顾少钧身上，又是赞他青丝似缎，又是赞他四肢修长，又是赞他英姿过人，赞得顾少钧面红耳赤又心事重重笑不出来。而隋风风就倒了血霉，她的旁边就坐着齐兼，对方费尽唇舌想拉她入伙——给他和他哥当使唤丫头，若不是彦氷青还注重她们的礼仪教育，不然隋风风早就将一盘子红烧鲤鱼扣到他头上去了。
　　“四位。”酒过三巡，顾少钧总算是开了口：“这是金蝴蝶的帖子。”
　　苏扶刚想接过来，不想被顾少钧身边的齐言劈手夺去。昨日自己的“未来公公”引荐过的，说他是邪帝的徒弟，苏扶模模糊糊记得年少时邪帝曾带一双徒弟去过渌水谷，住过几天，算起来也是年少时的玩伴。他乡遇故知本是一件喜事，可是对方似乎对她很不满，总是斜着眼睛睇她，难道还在记仇关于那口桃子的事么？
　　“今日三更？”齐言挑眉问道。
　　“对。”顾少钧叹了口气，“虽说各位是家父请来的援手，但是……想必各位不知道金蝴蝶的厉害吧，各位俱是青年才俊，我不愿意让各位搅这趟浑水，吃了这顿饭，我们便各自分手吧……”
　　隋风风刚想赞一下这位少年英雄，顺便脱身而去，没想到她刚准备说话就看到自己的师姐苏扶眼中饱含着热泪，拉着顾少钧的手，看那架势似乎是打算搓一层皮下来，她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渌水谷和你青帮同气连枝，你青帮有难就是我渌水谷有难，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隋风风顿感五雷轰顶！知道她花痴，没想到她花痴到让自己跟着她去送死的地步！
　　顾少钧受宠若惊，看着情真意切的苏扶，他心中百感交集。自从青帮惹上了金蝴蝶，他到处奔波找可以施以援手的人，可是但凡一听是青帮，对方就连拜贴都不肯收，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少帮主变成江湖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顾少钧尝尽了人情冷暖……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一个看似不靠谱的女子竟然能执着地帮助他，霎那间，一种细细密密的情感爬上了顾少钧的心头。
　　“苏姑娘，你听我说……”
　　“不，你别说了……”
　　“让我说……”
　　“我不听！”
　　齐言冷眼看着，好一出郎有情妹有意欲说还休欲拒还迎君已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的旷世凄美爱情大戏。齐言感到心里像是冒出了一个小刀子，狠狠地搅了一下，他甩手将帖子扔在桌上，冷冷地说：“我没有苏小姐那么博爱，我只知道师傅叫我帮你青帮，我也不会走的。”说罢，齐言踢翻椅子就走，只剩下那瞠目结舌的四人。
　　
　　“哥，你是在为了阿扶而生气吗？何必呢，她已经忘了你是谁。”
　　齐兼追了出来，和齐言并肩站在一棵琼花树下。其实哥哥的心情，他十分清楚，可是对于感情，他远比他看的清楚，一十二年过去，谁还能将那些无忌童言当真？苏扶忘记他也不是苏扶的错，只不过是时间的力量太强大罢了。
　　齐言闷闷的不说话，自小便在别离宫长大，不明白什么叫情爱，只记得别离宫里养了一群白衣飘飘的美少年，可是师傅却显得十分寂寥，他总是站在山尖看着南方，有一日，他问师傅：“南方有什么吗？”
　　“有渌水谷，有我的爱人。”
　　“爱人是什么？”
　　师傅捧着他的脸，露出少见的温和笑容，说：“爱人就是，这世间有千万人你只看得见他一个，爱人就是，这世间有无数珍宝你只想要他一个。”
　　齐言看得怔了，虽然不懂爱人是什么，但是他隐约知道那是一个可以和糖果媲美的东西，不然师傅何以笑得如此甜蜜？
　　五年后，渌水谷一别，他终于也有了爱人，也喜欢和师傅并肩站在山尖上看南方，也恋上了把心泡在蜜罐子的那种感觉。
　　“哥，放弃吧，苏扶有什么好？小的时候就横行霸道，长大了又粗蛮无理。”
　　“那你还惦记着那个流鼻涕的隋风风干嘛？她有什么好？”齐言反问，齐兼顿时噎到了。
　　“你要是放不下呢，就趁着他俩还没勾搭上，就横穿一杠子，把苏扶抢过来。”齐兼猥琐地说：“下山的时候我从师傅那偷了点金猸子，往苏扶的茶里这么一放……”话没说完，齐兼就看到自己老哥那张臭脸，于是他硬生生把下半句吞了下去。
　　“她曾经说过的，我是她的夫君，那么谁也抢不了。”齐言笑了，一朵琼花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指尖，晶莹剔透地就像是年少时的誓言。
　　齐兼一愣，不禁感叹道：老哥！你真是自信得毫无理由啊！
　　
　　三更。
　　苏扶终于感到了自己的无知，虽然她爱美男可是她也爱自己的性命啊，没了命哪还有机会泡美男，当然咯，最让苏扶过意不去的还并不止这件事，而是——连累了隋风风，好歹隋风风还没嫁人呢~这下倒跟着她当炮灰了。
　　“风风，你别生气啊~我也不知道那个智商低下的顾少钧把青帮所有人都遣散了。”
　　“哼，智商低下？”隋风风叉着腰，用一根手指头戳着苏扶的头，活像个街口上撒泼的中年妇女。她臭着脸，大吼道：“现在知道说他智商低下了？刚才干嘛去了？拉着别人的手肉麻地说什么你真是义薄云天的好男儿！人家是义薄云天了，老娘就要跟着你这种见色忘义的人去送死啊？”
　　“风风，好歹我是你师姐，别说的这么难听嘛……”
　　“师姐？过了今天晚上大家一起玩完，我一定比你跑得快，到时候一碗孟婆汤喝下去，谁还认识你？还师姐呢！”
　　“别说得那么丧气嘛，不见得就一定要挂了！”
　　“不见得！”隋风风跳起来，指着青帮的大门说：“好歹那些杂鱼在的时候还能当下炮灰，现在连炮灰都没了，你就是再武功高强，你能以一敌十啊？”
　　“我说，你闭嘴行不行？”齐言不悦道，看着自己的未来老婆吃瘪，他心里当然不爽，当年那个流着鼻涕总被苏扶揶揄的隋风风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
　　苏扶和隋风风不约而同地瞪了他一眼，齐声道：“关你屁事！”
　　齐兼和顾少钧一下子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这一对师姐妹，端的是热闹非凡。
　　一个时辰前，顾少钧告诉他们已经解散了所有的武师，换句话说就是偌大的宅子里除了那个只恋着半口气的青帮老大，剩下的活人就是他们四个了。苏扶那个此绵绵无绝期啊，这下连抚恤金都不知道要跟谁要了~
　　由于青帮的院子太大，就算一个人守一个门也守不过来，所以四个人索性搬了四把椅子大摇大摆地坐在院子里等着金蝴蝶来，这一等，金蝴蝶还没来，倒是先起了内部纠纷。
　　“风风，你要知道，我是多么爱你的，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苏扶又拉出素日里哄隋风风的调调来，不过今日的隋风风不吃这一套，她恨恨地道：“谁稀罕！你别拖累我就行了。”
　　“我什么时候拖累过你？”
　　“上次碰见漠北双雄，说好了一人搞定一个的，我干掉了那个，你还在那跟另外一个捉迷藏，看我完事了就恶心吧唧地说什么爱人啊，我要被杀了，清明的时候记得给我烧元宝，我不要纸钱……最后还不是我动的手？”
　　“这个嘛，那不是因为……”
　　“你们……别吵了。”齐言缓缓抽出一把薄剑，一指大门：“她们来了。”




第六章 树敌金蝴蝶

　　关于金蝴蝶的传闻有多少呢？
　　据说金蝴蝶里的每个人都是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据说金蝴蝶是世上男人销骨窟，一入金蝴蝶，醉死美人乡。
　　据说金蝴蝶出现的时候俱是满月，因为在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漫天血花飞舞的样子。
　　……
　　可是，谁也没有真正见过金蝴蝶，因为见过金蝴蝶的人都死了。
　　那是一片幕天席地飞扬的血红花瓣，伴着清香从空中盘旋而下，落满了院子，覆盖了洁白如雪的琼花。那是一片金色的纱曼遮蔽了月光，缓缓铺成一条长长的地毯，从青帮的大门延伸到了四人面前。那是一队挽着花篮的侍女，穿着黑色的薄纱，若隐若现地露出袍子上金线纹着的蝴蝶。她们边舞边唱，由远处袅袅而来。
　　齐言握紧了剑柄，稍稍往苏扶的身边靠了过来，遮住了她的半边身子。
　　“青帮，金蝴蝶拜上！”银铃一般的声音回荡在青帮大宅中，一个身着红色袍服的女子从半空中跃下，她的身影在金色圆盘一般的月影上一掠而过，轻盈曼妙。
　　顾少钧感到一滴冷汗掉了下来，溅湿了脚下的红色花瓣。
　　“有人花了十万两取你青帮父子二人的人头，你们准备好么吗？”红衣女子浅笑轻语道，月光映入她的盈盈美目，照得像是一汪月下的清泉，灵动异常。
　　“哼~”顾少钧一挥剑，颇显豪侠风采地说：“来吧！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红衣女子也不搭话，她挥了挥手，身边的侍女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花椅，她安然地坐了下去，对穿着黑纱的女子们一招手，自顾自地捧着一杯茶喝了起来。
　　苏扶大怒。暗杀组织就应该有个暗杀组织的样子嘛！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去，挥一挥衣袖带走一颗人头，这才算正常嘛！现在又是花瓣又是地毯的，难道是模仿公主出游么？
　　“阿扶，你小心些。”齐言沉声道，“千万不要离我太远。”
　　诶？苏扶大讶，这位小白脸是不是晚上吃错东西了？不止主动跟自己说话，还一副情意绵长的口吻，虽然小时候玩过几天，也不至于这么熟悉吧？简直就是把自己当老情人似的。
　　苏扶翻了个白眼，“本小姐有能力自保。”说着，回首劈开一掌，将身后一名女子逼退两步。
　　“我，最恨的就是背后偷袭的人！”苏扶暴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只银箫，攻了上去，齐言一愣，咦？她的武器居然是箫？再一回头，隋风风居然举着一只笛子御敌。
　　“怎么你们师姐妹的武器……”齐兼不禁笑道。
　　“你以为我们愿意啊！”苏扶格开一名女子的攻击，忙里偷闲地埋怨了一句。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要怪他们的师傅：邪帝。
　　
　　若问彦氷青行走江湖最耻辱的事情是什么？那无疑就是比剑输给了邪帝而被他掳上了别离宫。
　　从此，彦氷青发誓不再用剑。此事在当年很是轰动，无数剑客扼腕叹息说少了一个对手，于是纷纷找到别离宫挑衅去了，给邪帝惹一身骚也算是彦氷青的意外收获。
　　可剑客不用剑用什么？彦氷青可以用树桠子，可以用扫帚把子，可以用搅猪食的木棍，但自己的徒弟要用什么？传他们剑法？那自己要演示吧？虽然也可以用柳枝比个样子，可是看着用了十几年的剑，心里还是怪痒痒的。彦氷青焦躁之下，命奇弱把谷里的剑全部拿出去打了口大锅，然后专心去钻研送给徒弟的武器了。
　　江湖中有句俗话：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大刀往往霸气十足，杀人于数步之外，集攻击与防御于一体，君不见秦始皇同志为什么背着剑还被荆轲追着到处流窜，是因为剑太长了，长得连拔都拔不出了……所以诸位江湖人士为了显示自己的大气恢弘纷纷奔着刀枪棍剑去了，对于此种情况，彦氷青说了一个字：俗！
　　于是，他为自己的徒弟们选择了非常艰难的道路：一寸短一寸险。
　　彦氷青是个怪胎，他不止剑术好，琴棋书画也相当出众，但是最杰出的则是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创造力和革新精神——他门下三弟子，大弟子用萧，二弟子用笛，三弟子本来是用琵琶的，不过彦柳人虽小骨气十足，说宁肯不学武功也不用琵琶，彦氷青懒得再发挥创造力，索性传了他拳术。
　　
　　苏扶和隋风风见人数越来越多，她们互相眨了下眼睛，也不提醒齐家兄弟和顾少钧，各自将萧和笛子凑到唇边……瞬间，天地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含悲，金蝴蝶门下数十人躺倒一片，此乃渌水谷的大规模远程杀伤性武器：魔音。
　　当年苏扶和隋风风对别的武功并不太感兴趣，唯独对练习魔音乐此不疲。自打彦氷青传她们魔音的那一日，渌水谷鸟兽绝迹，就算偶尔有个把运气不好吃饱了乱溜达的活物从渌水谷穿过也纷纷倒毙在地。彦氷青常常惆怅地看着寂静的深谷，双手合十叹道：阿弥陀佛！时至今日，除了花草不能跑，但凡长脚长翅膀的，渌水谷里依旧是寻不到的，可见魔音杀伤力之强。
　　“你们怎么也不说一声？”顾少钧扶着头从地上爬起来，这一刻，他发誓要远离萧和笛子。
　　“十多年来，你竟进步如斯。”齐言笑道。
　　“咦？你怎么知道？”苏扶好奇道，想了片刻又自顾自地说：“对了，你在我谷中住过的。”
　　她竟然真的忘记了？每天清晨到他门前吹萧让他恨不得投湖自尽的往事，她居然就这么轻轻松松忘记了？齐言板着脸，用力攥住苏扶的手，淡淡地说：“我是你夫君，我如何不知道？”
　　“诶？”
　　夫君？
　　“傻子，等打发走了金蝴蝶，我跟你慢慢算账！”齐言笑了一下，忽然间苏扶仿佛看到了百花盛开的美景，一个男人笑起来竟然是如此夺人心魄。
　　苏扶的心漏跳了两拍。
　　
　　坐在轻纱花椅上的女子低眉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如此不成器的家伙……”
　　“是啊，不成器也是你们训练出来的。”苏扶接口道。那女子并不生气，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异常和蔼地问：“你们并不是青帮的人，为什么要强出头？”
　　“生意嘛！”苏扶笑道：“你收钱杀人，我收钱保人，有问题吗？”
　　“青帮的人，你果真要保？”
　　“废什么屁话，要打要杀速度点，本小姐可没那么大耐性。”苏扶挠着头说。
　　齐言剑眉一挑，她果然变得相当粗俗，不过……他还挺欣赏的，最起码比那些整日里朝他飞媚眼见了他又一副矜持羞涩的女人坦荡多了。
　　“你可知道保金蝴蝶要杀的人是什么代价？”
　　“不知道。”
　　“那就是以命换命，保他们两个，你们四个都要死。”
　　苏扶好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她笑得花枝乱颤，一把抓住隋风风，“听到没？以命换命诶，来，给她说说你师姐这条命值多少钱？”
　　关于这个问题，隋风风还是很乐于回答的，她朗声道：“我师姐说了，把她卖到妓院干一辈子也能换个几万两……”
　　齐言很想一把挠死她，瞧她那洋洋自得的样子，几万两很值钱么？若是几万两就能买了她的命，他可以连她下辈子都买下来，免得她到处招蜂引蝶惹他火大。
　　果然，那女子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缓了好一阵子她忽然抬起头，面上泛起杀气，美艳中有些狰狞之色。
　　“报上名来。”
　　苏扶认真起来，她将银萧横在胸口，朗声道：“渌水谷苏扶、隋风风。”
　　“别离宫齐言、齐兼。”
　　“哼~”女子冷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人，原来是一对出了名的磨镜、断袖！”
　　磨镜？断袖？
　　齐言齐兼和苏扶隋风风惊讶地对视一眼，她们、他们竟然是，磨镜？断袖？




第七章 放内脏去纳凉

　　以苏扶闯荡江湖的经验来看，一般挥舞着大刀吆喝着冲上来的都是杂鱼，因为无知所以无畏，而那种出招前先要沉吟半晌的人则绝对是高手，搞不好一招一式都计划好了，所以当红衣女子抽出一柄软剑时，苏扶不禁屏气凝神，握紧了银箫。
　　不过，这场战斗貌似没她什么事。
　　在红衣女跃出来的那个瞬间，有两条人影矫健地冲了上去，一声清脆的兵器交接声硬生生将三人分开。
　　齐言和齐兼并肩站在离那女子三步的地方。
　　红衣女说：“邪帝的徒弟，果真是好本事。”
　　右手的指尖缓缓滴下血来，瞬间就消失在殷红的花瓣中。
　　齐言沉声道：“我本不杀女人，但金蝴蝶的人除外，师门有令，见金蝴蝶而诛之！”
　　我本不杀女人……真是个笑话啊~苏扶无所事事地瞅着那个挺拔顺直的背影，心想是谁第一次见面就威胁自己说下次见了你就宰了你的？现在反倒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架势来了。
　　齐言齐兼和那女子斗得正酣，你来我往衣炔翩跹，倒不像是生死相搏，反而像宴席上的舞剑。苏扶扶起一把椅子，招呼隋风风和顾少钧一起坐着看戏，隋风风倒是无所谓，一屁股坐下来，而顾少钧则正气浩然地说：“苏姑娘，此乃生死攸关的紧急关头，你怎么还能坐得住？少钧不才，虽然武功不济，但是这齐家兄弟是帮我青帮的，我要上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隋风风白了他一眼，“少帮主，你要是上去，齐家兄弟只会多个累赘。”
　　虽然是实话，未免也难听了些，苏扶狠狠踢了一脚隋风风，牵住顾少钧的衣袖说：“少钧，齐家兄弟功夫比我们都要好，若他们落败，我们还可以挡一挡，你无需着急。”
　　顾少钧面上一红，还好夜深也看不甚清，他坐到苏扶身边，轻声道：“还是姑娘你考虑的周全。”
　　啊啊，周全？隋风风在心底说，这个少帮主为人未免太过正派，其实若是有一颗龌龊的心就能体会到苏扶这话是有两层意思的：第一、齐家兄弟功夫最好，所以拉出去当先锋，若是打不过就当炮灰，挂了就挂了，好歹给我们准备了逃亡时间。第二、若是对方太迅速而逃不掉，那么齐家兄弟算是打了头阵，我们继续车轮战，打不死她也累死她。 
　　如此邪恶，顾少钧居然还能说她考虑周全？
　　哎，果然是长个不长心。
　　“风风，走~”苏扶招呼了一声，率先窜了出去，她看到红衣女已乱了阵脚，所以上前助阵，抢夺胜利果实。
　　苏扶这种行为叫“恪守二八法则”，在渌水谷时，彦氷青有旧人来访，奈何彦氷青办事未回，于是那个湛然若神仙风道骨的老人就跟苏扶啰啰嗦嗦聊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讨论什么，隋风风听得头昏脑胀，真难为十二岁的苏扶竟然能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相谈甚欢。
　　待彦氷青回来之后，隋风风通报了此事，彦氷青惊惶之下，掐着苏扶的脖子问那老头跟她说了什么？苏扶艰难地从牙缝里蹦了四个字出来：二八法则。
　　彦氷青欲哭无泪。
　　格穷老人，这个江湖上的神一般存在的人物。他来无影去无踪，武功极其高强，历经无数阴谋诡计而不倒，他缔造了江湖上的一连串重大事件，人说：因为他通晓二八法则。
　　二八法则乃天下之道，若能了解它，便能通晓世间一切奥秘，看透红尘浮世，天下万物尽可掌握！
　　不过，彦氷青对于二八法则的定义则是：不愿意付出还想白占便宜的流氓法则。
　　格穷老人祸害他许久了，现在倒好，一不留神竟然被他祸害了自己的弟子苏扶。隋风风宽慰道：“师傅，他们不过谈了一炷香的时间而已……”
　　一炷香的时间，足够洗脑了，何况格穷老人擅长舌战群雄，与其说他武功高强不如说他口 活好（不敏感吧？应当不敏感吧？想歪的人统统面壁去），一般而言，八成的敌人都在他的战前总动员讲话上成了他的门徒，至于他享尽齐人之福的八个老婆也全部都是靠着三寸不烂之舌骗回来的，现下苏扶惨遭毒舌，估计难以翻身了。
　　彦氷青想的没错，此时的苏扶活像是打了鸡血，她一直回味着那老头的话，还顺便把自己的往事从伤心太平洋里打捞起来逐个套用了一遍所谓的二八法则。啊~苏扶浑身颤抖，若是按那老头说的做，师傅岂不早就是囊中之物？那邪帝的大徒弟也就手到擒来，还有那卖胭脂的小哥，卖烧饼大叔，巷口的乞丐……他们全部都会成为本姑娘的后宫啊！！！
　　太晚了！太晚了！苏扶跺脚道，怎么早没让自己知道这么销魂的理论？
　　彦氷青在窗外摇了摇头，果然，中邪了。他亲爱的弟子又向着邪教人士的深渊下滑了整整一大步，刹都刹不住啊！
　　从此，苏扶变了，行走江湖时都是隋风风累得要死要活好容易打趴下敌人，苏扶便神清气爽地走过来，一招将人杀了，还洋洋得意地说：“多亏有我在……”
　　再不就是看着劫道的跟镖师打得死去活来，苏扶也不帮忙，明明人家镖师要赢了，她就以一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地姿态出现砍上那么一两刀，接着就跟着人家称兄道弟混吃混喝……
　　苏扶说，二八法则就是：以二成力在事情八成的时候杀入，斩获八成的好处。
　　何等的猥琐啊~~~隋风风在心中哀号。
　　不过，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显然这次苏扶估计错了形式。
　　隋风风站在后面抠了下指甲缝，这叫因果报应，白吃白占的迟早都要吐出来。
　　苏扶刚上去就挨了一剑，那一剑本是刺向齐言的，然而齐言躲开了，谁知道苏扶忽然闯进来顶了他的空，扎扎实实地挨了上去。
　　啊！亏大了。苏扶气恼，刚出场就狼狈而回，她撕下半片衣角绑好胳膊上的伤口，伺机而动。
　　“苏姑娘，你这是？”顾少钧看着她像虾米一样弓着背，好奇地问。
　　“啊~奴家想要偷袭。”苏扶笑道。
　　噗~隋风风的小心肝颤抖了起来，奴家……偷袭，果然在发情期的师姐可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偷袭么？”
　　苏扶的背后突然传来一个轻轻软软的声音，说话的人仿佛就凑在她耳边似的，她的皮肤甚至敏锐地感受了对方那在夜风吹拂下颤动的发梢。苏扶瞬间汗流浃背，这声音太熟悉了，五年前的夜晚，她听过！
　　“师姐！”隋风风急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苏扶身后，她太快了，只是自己眨眼的工夫就抓住了苏扶的脖子。
　　“你是何人？”顾少钧提剑，朗声道。
　　“何人？”对方笑了，这笑声让顾少钧眼前出现了众多迷离的场景，仿佛是有一位貌似天仙的女人在不停地说些什么。隋风风大骇，她飞起一脚踢中了顾少钧的左肋，顾少钧恍似大梦初醒，忍不住心跳加快大汗淋漓。
　　苏扶身后的女人已然摘下了斗篷，她带着一张铜面具，长发及脚，鬓边夹着一枚金色的蝴蝶。隋风风见过太多女人了，这样的女人却从未见过，虽然看不到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的魂。
　　她瘦小而安静，像个闺中待嫁的美娇娥，让人由生怜爱之意。
　　她步伐坚定而有力，仿佛是号令天下的人物，一招一势隐含霸气。
　　她身段婀娜，行动时若一株摇摆的曼陀罗花，尽显妖冶。
　　她的铜面具和鬓边的金蝴蝶，无不令人遍体生寒。
　　她随时随地都在变换着身份性格，隋风风觉得自己好像那摸象的盲人，看到的永远都只是她的一面罢了，就算是想要拼接完整也毫无缝隙可拼凑。
　　原来，如此一位让人倾尽言语也难以形容的女人就是金蝴蝶。
　　“啊~”红衣女尖叫一声，被齐言和齐兼的剑双双刺中，捂着胸口飞了出去，看到苏扶被俘，齐言显然是着急了，他拼着自己受伤，和齐兼以一招之力击退了红衣女，赶来援救。
　　“别离宫出来的人果真是不凡……”金蝴蝶弯着腰风情万种地笑道，“可比渌水谷的人强太多了。”
　　“放开她！”齐言怒吼道，他一步步地逼近过来，沉寂的双目变得异常明亮，那上扬的剑眉忽然凑在了一起，握紧剑柄的右臂亦忍不住轻微摇晃着。
　　“啊？你喜欢她么？别离宫和渌水谷可当真是扯不清啊！”金蝴蝶叹道，然后伸出手理了下鬓边的发丝，顾少钧和隋风风瞬间觉得不对，金蝴蝶只是露出了半截雪白纤细的手腕，为什么自己心中会烧得如此难受？就好像是被灌下了一瓶辣椒水直接从心里烧上了头顶。
　　“风风！”齐兼一把扶着她，从内袋里掏出一枚丹药喂进了随风风嘴里。
　　金蝴蝶当真是个难以应付的对手，就算在说话之间，也都在使用媚术。齐兼将隋风风放在椅上，看了一下倒在一边的顾少钧，算了，丹药贵重，省一颗算一颗，就便宜你小子在梦中和美女共享云雨之乐了。
　　“放开她！”齐言又进了一步，金蝴蝶不再言语，她默默和齐言对峙着，可是却苦了苏扶啊~被金蝴蝶抓住的那个瞬间，苏扶想起了五年前她从自己身边经过时的那股腥风，于是她牢牢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可是这未免也太久了吧！隋风风在搞什么啊？还不上来救人？
　　苏扶的脸已经涨得像个上了色的寿包，她觉得自己的眼珠子立马就要脱眶而出，一股恶心感顺着胃里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完了~真憋不住了，苏扶胃里的残羹剩饭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喷溅得到处都是，接着一股香风袭来，她身子软了下去，在闭上眼时，她看到齐言黑色的袍子上挂着星星点点的菜叶，苏扶心想，这又要欠他两文钱了。
　　瞬间，又快又狠的痛感袭来。
　　真凉快啊~身体里的热量一直往出涌，好像连五脏六腑都被翻出来纳凉透透气似的，难道自己是被开膛破肚了？
　　不知道，只剩下无边的黑暗，意识已经睡着了。




第八章 师妹失身记

　　那一夜，做了许多梦。梦到和师傅携手共游扬州，梦到和邪帝的徒弟一起演孔雀东南飞，梦到和卖胭脂的小哥成了亲做了一个整日里研磨胭脂的中年妇人，梦到和巷口的小乞丐一起闯荡江湖成了丐帮帮主，当然最吓人的当属最后一个梦：梦到师傅将她许给了卖烧饼的大叔，结果自己红杏出墙勾搭小叔子未果，经一个拉皮条的老妇人介绍，跟一个年轻公子翻云覆雨，好景不长便被卖烧饼的大叔被捉奸在床，于是自己一不做二不休一银萧捅死了自己丈夫，谁料到……小叔子竟然变成了齐言？还来了一段云雨之情，然后弄死了自己。
　　真是春 梦了无痕啊了无痕~本来是一出潘金莲的样本戏无奈多了些许房事。
　　苏扶醒来的时候，齐言正握着她的手，眼中含着两粒晶莹的泪珠，见到她眼睛睁开，宛如唐明皇看到杨贵妃还魂似的，瞬间石化。
　　“君当如石头，妾当如芦苇。”齐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缓缓念完这句话，这才以一个正常的反应大呼一声：“阿扶！你醒了！”说罢，齐言立即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苏扶醒得实在太不是时候了！齐言将脸蹭在她的耳边，幸亏她没有看到自己这番窘样。这两天来，齐言为照顾伊人已然是衣带渐宽终不悔，每日里除了送汤喂药，还帮她擦拭伤口，实在没事做了就坐在她身边一遍一遍地背《孔雀东南飞》，当然，那两句必定是改过的，今天倒好，刚背到这里，苏扶就醒了，惊得齐言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只得强装镇定地读完诗，然后将她抱在怀里快速变换一下表情。
　　齐兼在门后偷偷看着自己的哥哥~阿啊~还是现了原形了吧~当真可爱的紧。
　　这是个什么情况？苏扶显然刚从春梦里缓过神来，对于齐言的赤身裸 体依旧残留着极其美好的想象，因此对这个热烈的拥抱还没有任何抵抗力，况且这么拥抱还很温暖。貌似自己的五脏六腑纳凉纳得太久真的受凉了，一醒来她就觉得自己冷得要命，而且胸口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那啥……不就欠了你两文钱么？至于要勒死我么？”苏扶拍拍齐言的肩膀说，总算是收住了自己嘴角的哈喇子。
　　“什么两文钱？”
　　“吐了你一身烂菜叶子的钱。”
　　齐言当即就火了，苏扶懂得分轻重么？她不先问问自己的伤势，倒是先惦记上那两文钱了，何况为她抓药的钱也不止两文了！
　　“两文？”齐言冷笑道，“你这药里放了雪莲灵芝人参之类的药材，一副就要五百两，你昏迷了三天，每天三副药，你自己算去吧~”
　　“呃？”苏扶差点跳起来，这一动弹牵扯的全身都疼。齐言的眉头轻皱一下，他轻轻抬起她的背，整理好了她的枕头，又重新扶着她躺下去。
　　“这么说来，我欠你四千五百两？”
　　显然，震慑于那巨大欠款的苏扶压根没留意到齐言的细心举动。
　　“嗯，没错。”
　　苏扶扶着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问：“我到底受了什么伤？”
　　“被金蝴蝶开膛破肚了。”
　　哦~那倒也不出所料，不然五脏六腑哪来的放风机会。
　　话到此处，苏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晕倒的时候，隋风风没救她呢？
　　“我师妹呢？”
　　“下不了床。”
　　“呃？为什么？”
　　“纵欲过度。”齐言平着一张脸说，苏扶好像在哪见过这样的场景，对了！渌水谷。
　　她终于记起来了，貌似小时候跟齐言还玩得挺好，他很会逗自己开心，因为他讲笑话的时候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衬得笑话就格外好笑。
　　“哈哈哈哈哈~~”苏扶大笑，又咳出一滩血来，齐言说，浪费了五两银子。苏扶便立即闭上了嘴，收了笑声。
　　“谢谢你哄我开心，请帮我把我师妹找来。”
　　“她下不了床。”齐言又重复了一遍，看上去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苏扶发傻片刻，然后神情悲摧地扶着床，撼床大哭~完了，师傅将隋风风交给自己，没想到她却落了个如此下场，肯定是金蝴蝶抓走了她，然后卖进了勾栏，不停地接客接客接客，接到不能再接才又被扔了回来……
　　“风风~师姐对不起你~”苏扶哭得一脸鼻涕水直冒泡，“让那些丑男玷污了你，等师姐伤好了，哪怕是追到西天极乐世界也会帮你杀掉所有侮辱过你的男人！”
　　齐言不动声色地瞧着，然后从怀里掏出帕子，帮苏扶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泡。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齐言缓缓说，“你若想杀，现在就能杀，也不用往西天跑，人就在门口。”
　　苏扶停止了毁床的动作，她抬起头，看到门口倚着一位穿粉蓝色袍子的美少年，苏扶的脑子空了一下，盯着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看了好久才记起，这不是就是那个熏香炉齐兼么？
　　“你跟你弟弟不是断袖么？”苏扶大讶，“断袖对女人也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是相当感兴趣吧！齐言瞥了自己老弟一眼，他的性格跟自己正好相反，表面上不谙世事，私底下尤其腹黑。
　　那日，隋风风中了金蝴蝶的媚术，齐兼喂她服了药，本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了，却忽然见他火烧火燎地闯进来，慌张道：“完了，我喂隋风风吃错药了。”
　　“吃错什么药了？”齐言一门心思在苏扶身上，心不在焉地说。
　　“金猸子。”
　　齐言闻言猛然回过头，看着齐兼似笑非笑的神情，他顿时茅塞顿开。
　　“你故意的吧？”
　　“老哥，你怎么这么说？我怎么会害她？”
　　齐言哼哼两声，反正木已成舟，他肯定不会承认。
　　那一年，他们去渌水谷之前，师傅戏言道渌水谷里有一双粉雕玉琢的女娃，正好娶回来给他们做媳妇。齐兼高高兴兴地一路上跟齐言讨论大的归他，小的归自己，可是见了隋风风，他彻底傻眼了。
　　隋风风不漂亮，真的一点都不漂亮，而且还拖着鼻涕，一头黄发也不梳起，乱糟糟的像个鸟巢一样顶在头上，穿着一身褐色的麻布衣服，裤脚和袖脚都卷了三道，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使唤丫头，这离粉雕玉琢这个词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齐兼用眼角一扫，懒得搭理她，正想对稍微顺眼一点的苏扶下手，却见她揪着自己哥哥的衣角说：“这位哥哥，你长得真是俊俏。”
　　齐兼已经十岁了，自然知道兄弟伦常，明白自己老哥的东西抢不得，可是隋风风那副姿态对那小小的已识美丑的心灵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甚至令他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齐兼瞬间变成了别扭少年，完全不理会师傅的眼色，对隋风风不理不问，不过她也不烦人，只是整日里追着她师姐不放，倒也从来不去缠他。
　　在陪着苏扶演戏本子的日子里，齐兼是与书生竞争强抢官家小姐的恶霸，未了还要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祝福她，估计是苏扶爱情有成了，好心地发挥起众生平等的精神，乱点一通鸳鸯谱，要把演红娘的隋风风许给他，他还没做声，隋风风倒是一撇嘴，来了句：长得跟娘们似的，倒贴我都不要。
　　晴！天！霹！雳！
　　齐兼躲在屋角瑟瑟发抖，她，一个使唤丫头一样的抹布女孩居然嫌弃起别离宫里的头号小美男了？！
　　齐兼不服，暗暗盯着她。
　　在渌水谷里，彦氷青和苏扶都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只有她默默地跟着那老婆子挑水做饭，小小年纪一副贤妻良母的架势。
　　有一日，苏扶说头发乱了，倚在隋风风怀里，隋风风用篦子帮苏扶细致地梳了好几次，她的脸在湖水的照映下竟然有些可爱。
　　齐兼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娘，他曾经也依在她怀里让她梳过头。齐兼默默地擦掉眼泪，一转身碰到了师傅。
　　师傅说：“女大十八变，难保不会好看呢？”
　　齐兼用力点点头。嗯！她一定会变漂亮，漂亮得就像她娘一样是位绝代佳人。
　　十二年后，他死心了，她还是那副德行，只是着装稍稍合体了一些，头发变得乌黑，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束在头顶，但长相依旧是丢进人堆里即被埋没的类型。
　　不过……她显得很淡然，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苏扶不同。
　　他早就不该相信他师傅说的话，反正他就没说过几句实话。
　　不过，他还是打算玩一玩她，就算是报了当初嫌弃他的仇。
　　金猸子，别离宫最毒的媚药，若要解毒，需找男子媾 和三天三夜。
　　这三日，他一直呆在隋风风房中，他要她知道，她的处子之身被他占有，而且还三天之久，这足够她恨他一辈子。
　　“当初你不是嫌我么？”齐兼披上外衣，长眉一挑，蔑笑道，“现在还不是乖乖接受。”
　　隋风风拉上被子，轻描淡写地说：“那又如何？我现在还是嫌你。”
　　齐兼一愣，难道她真是磨镜？
　　“话是这么说，只要再有男人碰你，就会想起我。”
　　“你这么肯定？”隋风风笑道，她香肩外露，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上去别有风情，虽然齐兼不想承认，但是这时的她非常妩媚，尤其是那绯红的脸庞，让他很想亲一口。
　　“只因我当年说嫌你，所以你便故意害我？金蝴蝶的媚术虽然厉害，但是我后来中的毒更厉害~是你故意的吧？你想让我这辈子都惦记着你，可是你又对我不屑一顾……想让我痛苦一生不得解脱，不能跟别的男人相爱，齐兼，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是磨镜，你以为我师姐小时候说喜欢你哥，那么我们就不是磨镜了？告诉你，我师姐才是我今生的爱人……”
　　啊~~阿扶，原谅我吧~往你身上泼脏水也不是我的本意，只是这男人想算计我，我怎么能不反击回去呢？
　　齐兼愣住了，她太聪明了，一眼就看透了他心中所想。
　　隋风风撩起了头发，跟我斗？渌水谷里的人虽然没心眼，但不见得就是傻子，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齐兼恨恨地一脚踹开门，没收到想象中的效果，反而将自己累得半死，最要命的是他发觉自己好像对这个使唤丫头……有些心意。




第九章 裹伤

　　“阿扶，这是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我特地为你买的，喂你吃好不好？”
　　“阿扶，糖葫芦里的核我都帮你剔出来了……”
　　“阿扶，伤口还疼么？”
　　“阿扶，我帮你把头发梳一梳吧？”
　　苏扶心惊胆战地看着隋风风，这数日来隋风风把爱心发挥到了极致。每日一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必定是隋风风，她哪是自己的师妹啊！妈都没这么贴心。
　　“哎哎，我不吃了，真吃不下……”苏扶推开隋风风的手，狐疑地看着她，其实关于初夜这个事情，她也不明白，只是听师傅说一个女人经过了初夜之后就会变得跟以前不一样，可是隋风风未免也性情大变得太厉害。
　　“你跟那个齐兼……”苏扶欲言又止，也不知隋风风是不是出于自愿的，生怕一句话又触动她的悲辛往事。
　　“没什么可说的，”隋风风利落地打断她的话，“我不喜欢他，只是为了解金蝴蝶的毒而已。”
　　苏扶眼泪汪汪地拉住隋风风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风风，苦了你了，师姐会对你负责的，一辈子对你好。”
　　齐言和齐兼一脚踏进来，看着床上这一对执手相看泪眼的女子，不由一愣。
　　“哼，你们真是姐妹情深……”齐兼酸溜溜地说。苏扶白了他一眼，这个死小白脸占了自己师妹的便宜，岂能给他好脸色，她冷冷地回道：“你看不惯的话大可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泡在盐水里。”
　　“没什么，我只是羡慕而已……”齐兼拎着自己衣带上挂着的玉佩，一边甩一边笑道。
　　“阿扶，该换药了。”齐言将药盘子放在桌上，柔声道。
　　苏扶脸一红，那日金蝴蝶走后，隋风风和顾少钧都中了媚术，想来肯定是齐言帮自己包扎伤口的，这么长的伤口……苏扶在心中悲叹：能看的估计都被看到了，不能看的想必也已经被看了吧，虽然江湖儿女的准则而是豪放不羁，可是这也忒豪放了点，而且还是白看，一点观光费都没赚到还欠了钱……
　　“让风风帮我换吧。”
　　齐言不答话，伸出食指比了比，苏扶就知道说也是白说。
　　隋风风也不做声，乖乖地出了门，关门前，她悲壮地看了一眼苏扶，一咬牙一跺脚这才离开。
　　隋风风确实想帮苏扶换药，怎奈……
　　隋风风能下床的第一天就去找齐言交涉，隋风风说：“男女授受不亲，我来帮师姐换药，以后就不用烦劳你照看我师姐的平板身材了。”
　　齐言说：“想必你还记得她亲口叫过我夫君的，我替她换药本就是分内之事，而且平不平板也是我说了算，不劳你费心。”
　　“什么夫君？那不过是十二年前的顽童戏言，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拿那句话当真？”
　　“那是誓言。”齐言不悦地挑着眉，大有你再说一句试试看的架势。
　　隋风风倒也识相，二话不说打算抢盘子，几个回合斗了过去，齐言下手又快又狠，一指头将她戳出了门外。
　　第二天，隋风风从怀里掏出笛子，齐言一手端药，一手拿剑，半个时辰后，又一次将隋风风踢了出去。
　　第三天，隋风风将笛子放在唇边，今日若齐言不从，她就大开杀戒，这孤男寡女赤诚相见的，万一有个什么事，自己怎么向师傅交代？
　　这时，齐兼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说：“我手上有的是毒药，你若不从，我就瞒过哥哥在你师姐的伤口上用毒，这种毒药只有我才能解……”
　　隋风风将笛子缓缓从唇边拿了下来，她笑了一下，笑中带恨。
　　“齐兼，你给我记住了。”
　　从此，换药这件事，再跟隋风风没半点瓜葛。
　　
　　“你你你……”苏扶扭捏地将衣裳拉紧了一些，但是转念一想现在自己是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说什么都不具备可行性，于是她闭上眼睛，大义凛然地准备“慷慨赴死”：“来吧！”
　　齐言的唇角微微上扬，他利落地点了苏扶的睡穴，不多时就听到她发出又香又甜的微鼾。
　　齐言点得不用力，苏扶睡得并不深，她只是借以逃避尴尬。虽然跟着男师傅长大，可是毕竟还是玉洁冰清的姑娘，春梦做个百八十回，真刀真枪的可是一次也没遭遇，但这一次，有一双冰凉的手那么真实地划过了她的身体，那微麻感令她浅梦中都感到战栗。
　　他轻轻托起自己的身体，一圈一圈的布条落在床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继而耳畔又传来清洗东西的水声，他的手指想必修长有力，但是拧干的动作是那么轻柔，似乎是怕吵醒了她，接着他帮自己擦身，动作缓慢细致，令苏扶心中的沉闷感一扫而空，然后清凉的药膏涂了上来，触及伤口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食指摩擦在她的患处上使得苏扶起了一身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最后他又缠好布条，力度适中，既不会散开也不会弄疼苏扶。
　　他说：“阿扶，女孩子最珍视自己的身体了，我真没用，竟然你留下伤疤，这一道疤他日我必定向金蝴蝶讨回来！”
　　他的手停留在她的额头上，帮她拭去冷汗，软软的唇覆了上来，一点即逝。
　　吱呀~门关了。
　　苏扶没有睁眼，宛似一场大梦，她记起了年少时候的他。
　　他穿着白衣站在瀑布下，牵着她的手说：“我父母双亡，弟弟又比我聪明懂事，我时常想若是有人依赖我，不知道我会是种什么心情。”
　　她本是很健忘的，偏巧记住了他的这句话，想必是因为他表情太过酸涩又强颜欢笑的缘故。
　　苏扶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多了一份回忆，她不知该如何自处，若说喜欢是没道理的，若说不喜欢，她又不那么肯定。
　　那双手，太温柔了些。那语调，太宠溺了些。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上去，沉溺下去。
　　太危险了。
　　我想做一阵风，像师傅一般，不依赖任何人，不被任何人依赖。苏扶睁开眼睛，望见的是房顶上的半透明亮瓦，他太细心，知道她闷，就连瓦片都帮她换了，可是他不知道透过瓦片看到的天空还是不自由。
　　
　　“少钧……伯父的病如何了？”
　　“嗯，还是老样子。”
　　顾少钧终于从春 梦中清醒过来，据下人说他昏迷了一天一夜，梦里叫着苏姑娘苏姑娘的。顾少钧一听此言，面上一红，严声要求下人不准说出去。
　　那么久的春 梦，他梦到的女人不是那日的金蝴蝶，而是苏扶。
　　相识仅仅两天的苏扶。
　　顾少钧觉得自己没脸再见苏扶了，她诚心实意地帮助自己，而自己却这么下作，紧要关头非但不能救她于水火，还在梦里与她颠鸾倒凤，实在是愧对了她的那份侠义心肠。
　　只是，苏扶伤得太重，重到了他无暇去顾及自己的自尊。
　　“苏姑娘，等你身体好些后，你打算怎么办？因为青帮的缘故，金蝴蝶已经对你和你师妹以及齐家公子下了追杀令，顾某……顾某实在汗颜。”
　　汗颜是真的，却不是这个原因。
　　苏扶大笑一下，豪气干云地道：“天地之大，能无我和风风容身之地么？笑话~我与风风打算信马游缰，到处去玩玩，玩累了就回渌水谷去……”
　　“可是……”顾少钧顿了一下，眼角里全是满满的担忧，“苏姑娘你还需要静养的，”
　　“江湖女儿哪来那么金贵？”苏扶狠狠拍着顾少钧的肩膀说，不料动作太大，连带着伤口也痛了起来。
　　“你怎么又乱动了？”门口传来一声大喝，齐言急匆匆走进来，将盆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跟她说了多少次动作要轻，她就是记不住。
　　“不动你要我当活死人？”
　　“要是你当活死人能让伤好起来，我宁可你是活死人。”
　　“切~那不跟你似的，冷冷清清没什么意思。”
　　“对啊，也不知道当初是谁缠着冷冷清清的我。”
　　……
　　顾少钧怔怔地看着苏扶和齐言斗嘴，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很特别的羁绊，就算是日常对话，也令他插不进嘴去。
　　“顾兄，阿扶现在身体还不太好，尽量要少动。”齐言不满地对顾少钧说，顾少钧轻哦一声，齐言虽然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但语调中带着一股震慑力，令他不得不服。
　　“还有，你别痴心妄想了，渌水谷回不去了，你师傅给隋风风的信昨日已送到扬州了。”
　　啊？苏扶大讶，师傅又抽的是哪门子风？




第十章 春~梦了无痕

　　隋风风把信平平展展地放在腿上读了一遍。彦氷青可是一点都没写关怀之意，反倒将她和隋风风狠狠数落了一番，说她们掉了渌水谷的脸，本叫她们来摆平金蝴蝶，不止没摆平还被反摆一道，因此彦氷青说干不掉金蝴蝶不准回渌水谷！
　　这是开哪门子玩笑？
　　苏扶一巴掌拍在床沿上，以她们的本事怎么可能干得掉金蝴蝶？不被金蝴蝶灭了就算是幸事了！
　　“阿扶，师傅说的是真的，这次还是奇弱亲自送信上门的，不过看你昏睡未醒，我就打发她回去了，免得见了你又哭得老泪纵横，回去徒惹师傅担心。”隋风风一边将桂花糕放在嘴里大嚼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苏扶翻了个白眼，愤愤地说：“他担心？他可是一点都不担心！瞧瞧他说什么？渌水谷的脸比我的命都重要！真是奇了怪了，师傅从来不管别人对渌水谷说三道四，这次忽然间就这么要脸了？这个死老头……不回就不回，不过让我们去干掉金蝴蝶，这也是不可能的，风风，不如我们到处去游历一番吧？”
　　“随便，你走哪我走哪。”隋风风的回答干净利落，让苏扶甚为满意。
　　不过，这对号称磨镜的师姐妹满意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满意，至少屋里的三个男人相当不满意。
　　“阿扶，等你伤好了之后，跟我们一起上路。”齐言蹙着眉，敲着桌面，命令道。
　　“诶？为什么？”
　　“因为金蝴蝶对我们四个发出了追杀令，我们四个在一起尚有活路，若是分开只会被各个击破必死无疑。”
　　“谁要你们管？你们回别离宫去就是了，反正你们师傅好本事，连我师傅都打不赢他。”苏扶不耐烦地一口回绝。
　　齐兼摇着食指，撒娇道：“阿扶姐姐你哪里话，我们是不可能回去的，因为别离宫有规矩，自己的事情只能自己解决……若你们不跟我们在一起，那小兼会面临生死危机的！”
　　苏扶全身恶寒，这个熏香炉发起嗲来，委实比勾栏里混了几十年的女人还有功力。
　　“苏姑娘，隋姑娘，齐公子，这事因青帮而起，你们就安心留在青帮吧！拼上我青帮所有的人定会保你们周全！”顾少钧急急忙忙地插嘴道。
　　屋中寂静得可怕。
　　齐言冷冷地看了顾少钧一眼，默不做声。
　　顾少钧那张焦躁的脸就浮在苏扶眼前，她没办法置之不理，好半晌苏扶才开了口，“少钧，那日你宁可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青帮的兄弟，这次为了我们，值得吗？金蝴蝶好不容易才饶过青帮的……”
　　“我愿意。”顾少钧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又打算解散了青帮的帮众，拼上性命同我们一起御敌么？就像那晚？”苏扶语带讥讽道。
　　顾少钧像是被人一脚踢在脸上，就连五官都挂不住了。
　　那夜，他压根就没有出过手。从小到大，他自认功夫不差，可跟齐家兄弟比起来，那可是天差地别，就连苏扶和隋风风都不如，这样的他岂不就是一个累赘？
　　“这次，我会拼上青帮的人，保你周全。”顾少钧浑身颤抖着说，他勉强抬着眼皮，却看到苏扶疲惫的笑容。
　　好一句□裸的心意。
　　齐言眉梢轻挑，想不到苏扶竟然会如此招惹桃花。不过，他与他看上同一个女人，说明她是真的不错，想到这里他便觉得顾少钧喜欢苏扶这件事，并非令他不能接受。
　　“少钧。”苏扶握起顾少钧的手，初时见他只是抱了些玩耍的心态，就像对小时候的齐言，卖胭脂的小哥，卖烧饼的大叔，仅仅喜爱他长得好看逗逗罢了，可是他未免也太上心了。
　　听他这么说，苏扶悔不当初，生怕被束缚住了。
　　“我不想累及青帮，青帮表面上死的是一个人，其实散的是一个家，你青帮的帮众上有老下有小，为了护我的周全，你让他们齐刷刷地去赴死，少钧这不是你的本性，你本是个正派的规矩人，岂能如此自私，我想你并不想让他们就这么去死，你要怎么面对你自己？”
　　顾少钧无地自容，她一言一语全道中了他的心事，他原想索性一起死好了，青帮本就该完蛋的……可是，这么想着，他又在鄙视自己的自私，两头摇摆……他恨不得自己是个江湖游侠，这样就可以护着她，哪怕他不中用还能替她挡刀，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思前想后不得兼顾。
　　“阿扶，我……”
　　“反正我要养好伤还有段日子，不若到时候再说！”苏扶笑道，她兴高采烈地对顾少钧说：“你不是说有一家酒楼的鸭子好吃么？风风，你跟少钧去买来好么？”
　　“好啊~”隋风风应承下来，她看到顾少钧的眼眶有些发亮，不禁感叹道：可惜了一个大好青年。
　　树爱风，但是没听过有哪棵树能跟着风跑的，毕竟树有根。
　　“累了！本姑娘要休息了！你们都出去吧！”苏扶伸了个懒腰，磨着牙对齐兼说，“尤其是你，你这个熏香炉！以后不要到我房里来，什么味道啊！”
　　齐兼一摊手，“别离宫的白香，你师傅最爱的味道。”
　　苏扶撇着嘴：“恶心！”
　　隋风风开怀大笑，自顾自地拉着迷迷怔怔的顾少钧出去了。
　　“阿扶，若是你我就此分别，你需得把钱还我，不然我写信告诉你师傅……”
　　闪出门的时候，齐言如是说……苏扶不由张大了嘴，浑身上下一阵抽搐。
　　四千五百两？
　　噩梦！绝对是噩梦！
　　
　　渌水谷。
　　“你说过不再纠缠我的，现在干嘛还死赖着不走？”彦氷青托着腮，心烦意乱地掂着脚，看着对面坐着的那个瘟神说。
　　“可是齐言他们还没泡到你徒弟，没到我履行诺言的时候。”邪帝一仰头喝下那杯茶，渌水谷的茶就像是彦氷青的人一样，初品就已够香浓，三盏过后萦绕在齿间的余香更是久久不散，越喝越上瘾。
　　彦氷青大叹一口气，也不知道苏扶伤得怎样，听奇弱说人很嗜睡连面都没看到，只是大致听隋风风描述了一番。彦氷青心中抑郁，好容易宠大的徒弟，竟就这么伤在了金蝴蝶的手上，若不是邪帝拦着，自己早就冲去找金蝴蝶算账了。
　　“哎~阿扶哪吃过这种苦~”彦氷青叹道，“你那徒弟中用么？要是再累得阿扶受伤，小心我连他们一起宰了！”
　　邪帝瞄了他一眼，这个孤僻乖张的男人，谈及自己的徒弟时还真是柔慈顿现。
　　“氷青，难道你护着她一辈子？无论人生也好爱情也罢，这总是要她亲自去经历的，你不也是这样走了过来？师傅这个身份并非是呵护她一生，而是在她迷茫的时候给她指出明路，仅此而已。”
　　彦氷青默然，他并非不明白他所说的。
　　“别的我不敢承诺，我只敢说一句，言儿一定会像我对你这般对她的。”
　　邪帝的侧脸微微挂了些笑意，或许是他风流惯了，连笑也带着引诱的意味，彦氷青不禁恍了下神，接着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你给我滚出去~！滚回你的别离宫去！别惹老子碍眼！”
　　邪帝抬起头，缓缓放下茶杯，说：“好，我滚！我一直都这么听话。”
　　午后的阳光为他投下了重重的消瘦身影，绕着他渐次消失在渌水谷中，彦氷青看着他用过的茶杯，一恼火命奇弱全部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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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扶，终有一日，你也会想停留，只是这停留之处不知道会不会遂了你的意呢？




第十一章  踏上征程

　　光阴如梭，半年后。
　　苏扶的伤好得颇快，她不禁感谢起自己的师傅来。苏扶是个擅长惹事的人，每日都会惹彦氷青生气，一天三次，且从不迟到早退。早上气得彦氷青摔茶杯，中午气得彦氷青食不知味，晚上又气得他夜不能寐。苏扶曾沾沾自喜地表示彦氷青能有这么好的身材全拜她所赐。
　　面对如此的劣徒，彦氷青的惩罚自然是花样繁复奇招百出，轻则泡水塘抽藤条背着上百斤的东西在谷里长跑重则充当人肉沙包……正是这么残酷的刑罚锻炼，苏扶在金蝴蝶面前才保住了一条小命，甚至是痊愈得相当快。
　　“你师姐简直像铁打的一样。”齐兼站在隋风风边上，看着一大早上就出来和顾少钧拆招的苏扶感叹道。
　　隋风风不答话，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喂，你干嘛不理我？”齐兼黏上来，贴在隋风风身上说。
　　隋风风还是不答话，仿佛看他一眼都觉得受辱，完全将其漠视为空气。
　　“三日后就要启程了，难道你打算一直都不跟我说话吗？”齐兼微微有些怒气。
　　隋风风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决心，她就像个闷葫芦，不管齐兼说什么都不吭声，而且还顺手削掉了自己的衣袖。
　　那半截衣袖，正是齐兼方才靠过的。
　　隋风风轻蔑地笑了一下，割袍断义！
　　齐兼就像回到了十二年前被隋风风嫌弃的那个瞬间，顿感浑身冰凉，只有脑子里还腾着熊熊烈火。
　　“你这黄毛丫头！总有一天，我要你深情款款地看着我！”齐兼望着隋风风的背影，在心中恨恨地说，抑郁的表情跟甜美清秀的五官甚是不搭。
　　
　　“苏姑娘，你们三日后就要启程，打算去哪里呢？”顾少钧大汗淋漓地说。
　　一个月前，苏扶就可以下地行走了，她一反常态没有到处溜达，而是日日指点顾少钧的功夫，顾少钧自然知道她的苦心，因此格外用功，除了吃饭睡觉时时刻刻都和苏扶混在一起。
　　顾少钧曾想过，这样的日子若是能长长久久该有多么美好，可是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连自欺欺人都觉得困难，只能倒着慢数日子的逝去，像一个被通知了死亡日期的人一般只能尽情享受现在所有。
　　“啊，齐言说要往西北去一趟。”
　　“西北？横双山不就是在西北么？”顾少钧大惊道。
　　“是啊~”苏扶萧索地叹了口气，随即笑着对顾少钧说：“你也知道金蝴蝶无处不在，除非我们避世一辈子，否则总能给她找到，我们尚且年轻难道真的要躲躲藏藏？”
　　“那也不能去送死啊！”顾少钧一把握住苏扶的手，“若是死，不若……”
　　“什么？”
　　“不若让我跟你一起死。”
　　苏扶轻轻抽出手，细心地帮顾少钧擦掉汗水，道：“你说哪里话？青帮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你这个少帮主怎么能将死字随随便便挂在嘴边？再说了，我苏扶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我可没打算送死！”
　　顾少钧不解地看着她，既然不是送死，干嘛往西北跑啊？
　　苏扶接着说道：“那天你也看到了，金蝴蝶最厉害的并非是她的武功，而是她的媚术……我听说你小子做了几天的春梦啊~~梦啥了？说出来听听？”
　　顾少钧红着脸将头扭在一旁，支支唔唔道：“那个……那个……”瞧那神情俨然是偷看了《金瓶梅》后绞着小手帕又害羞又向往的深闺姑娘。
　　苏扶耐不住等，不满地道：“不说拉倒，一个春梦有啥宝贵的？我又不是没做过。这次去西北是因为齐言的师傅在那边有位叫秦见月的故人，她可以解金蝴蝶的媚术，如果能解了金蝴蝶的媚术自然就可以靠近她身边，我曾经看过她与我师傅交手，她并不是我师傅的对手，我们四个武功纵然不好，可架不住英雄难敌四手嘛~加起来凑凑合合应该能打倒金蝴蝶。”
　　顾少钧这才松了一口大气，不过听到她要去与金蝴蝶为敌，他又惴惴不安。
　　“你就放心吧！我不行的话，还有齐言呢！他那么聪明，想必会有法子。”苏扶宽慰道。
　　齐言？
　　顾少钧缓缓低下头，沉声道：“我听说，你们从小就定了亲，是么？”
　　定亲？苏扶大吃一惊，她若是自小就定了亲也就不会见个男人就想入非非了。
　　“而且，你们还有誓言的，君当如磐石……”顾少钧喃喃说。
　　“啊啊啊~~我还以为什么呢！那是年少时说着玩的！谁会当真？”苏扶叉着腰，教训道：“你怎么跟小孩似的！”
　　玩？青帮上上下下是个人都看得出齐言对苏扶的情意了！他对别的女子不屑一顾，唯独对苏扶宠眷有加，这怎么能是玩？看样子把这件事当成玩笑的，只有苏扶一人罢了。
　　“难道你对齐言真的就不动心么？”顾少钧追问道，他虽然很怕听到她的答案，但是又不得不问，若是他们两人有情，他自甘退让，但若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他就还有机会的。
　　“嗯！动心！”苏扶认真地说：“但凡长得英俊的男人我都动心！”
　　顾少钧愕然。
　　
　　三日后，齐言牵着马远远地站着，齐兼在身边没完没了地讥笑道：“看大嫂那个样子，难不成真的看上顾少钧了？大哥啊，我真是同情你，媳妇还没娶过门就先带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游街。”
　　齐言心中不悦，白了齐兼一眼，也不与之争辩。
　　顾少钧喜欢苏扶，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适合苏扶。他虽是江湖帮派中的少帮主，但是性格却像个酸腐的儒生，对那个从小野惯了的苏扶，他压根无法驾驭。所以齐言并不担心苏扶会对顾少钧产生什么不一样的感情，不过爱着一个人大抵都是这样，明知道他们之间没什么，却又颇有些介怀。
　　“阿扶！要走了！”齐言招呼道，从一个时辰前就开始出门了，结果到现在两人还在私语，真把熙熙攘攘的青帮大门口当成了七月七日长生殿了？
　　“我……我……”听齐言这一声，顾少钧愈发着急起来，一个我字卡在喉咙里，底下的话死活倒不出来，憋得一张俊脸通红，隋风风看着都替他着急。
　　苏扶有些焦躁了，顾少钧先是问候她的身体接着问候她的行李再跟着问候她的师傅最后又问候了隋风风，就差把自己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一遍，可正经话一句都没说。
　　“少钧，你到底要说什么？要说就速度点！”苏扶催促道。
　　顾少钧沉默了，他迅速抓住苏扶的手，像中风似的抖起来，将一叠纸塞进了苏扶手中，慌慌张张地说：“等我处理完青帮的事，我会去找你，千万记住！”
　　说罢，顾少钧像被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嗖一声窜进大门去，瞬间消失不见。
　　苏扶展开手中的东西一看，是几张银票，一共四千五百两。苏扶心中一阵难受，这几张薄薄的银票仿似千斤，压得她抬不起手来，明知道他的心意，可是她无法回报他，苏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千古罪人，她发誓以后绝对不再以调戏美少年为乐。




第十二章 色诱

　　西北。
　　在苏扶和隋风风的印象中，西北应是像诗句里形容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凉景象，真正体会才发现苍凉是有的，而伴随苍凉而来的俱是遮天蔽日的灰尘和毒辣的日头，剥离了华丽辞藻的外衣，方才显出生存条件的恶劣。这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树木果真是越来越少，人的精神面貌也越来越疲累，先前还随处可见破衣烂衫的流浪者，扬鞭数日后竟然连人烟都罕见了。
　　齐言在一个破败的小镇入口挽住马头，一指远方的高山，说：“那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约莫再走个七八日就到了。”
　　苏扶用手遮在眼前，光秃秃的土山看不出有什么奇丽雄伟之处。一般来说绝顶高手都应该像他师傅一样寻一个神仙福地，可这位女高手为什么要生活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带着疑惑，苏扶一行人踏进镇子时正值正午，多数店家一反常态的关门谢客，一条大街笔直地从这头看到了那头，就连闲逛的人都没有。风吹过，黄沙卷起，显得愈发荒败。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齐言柔声问。
　　“嗯，还好！”
　　“那找个地方好好修整下吧！”
　　“也好！”
　　有间客栈。
　　这真的不是一件普通的客栈，苏扶等人一脚踏进去之后立即感觉到了，因为这客栈中全是年轻貌美的女人和几个性别难分的美少年。
　　在一个人迹罕见的小镇子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女人？现下四海太平无战事，哪里还有什么寡妇村？
　　苏扶转头就想走。
　　“来都来了，现在逃怎么逃的掉？”
　　齐言扫扫桌上的灰尘，一屁股坐下来招呼小二来四碗面。苏扶真是佩服他这种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真是古怪的沉默啊~明明这些女人都是笑着的，她们挑逗着彼此，发出嗤嗤的声音，可为什么苏扶只能听到自己吃面的咀嚼声？
　　“两间上房！”
　　显然，四个人对着如此香艳的场面都没什么胃口。
　　在众目睽睽之下，齐言牵起苏扶的手，在她耳边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你和隋风风都不要出来！”
　　苏怪乖乖地点点头，状况太诡异，由不得她不从。
　　
　　齐言躺在床上，齐兼坐在桌边品着一壶粗茶，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是大战前的寂静，一旦这寂静过去，楼下的女人就会发起攻势，到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吱呀~”没有敲门，闯进一个白袍女子来。
　　她二十多岁，眉眼间暗渡秋波，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经过齐兼身边并未停留，径直走到了床边。
　　喂喂喂，过分了啊~青天白日的这是唱得哪一出？
　　“这位少爷，我们是路过镇上的歌舞团，我可是很会吹箫的哦！”美人风情万种地笑道。
　　“哦？”齐言亦笑着回过头，眼波流转，如醉了一般，他抬起手撩开那美人的鬓发在她耳畔轻声道：“那么，到床上来吹箫吧！”
　　齐兼一口茶喷了出来，正巧落到面前另外一女子的前襟，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完美挺立的胸型。
　　女子娇嗔道：“少爷，你要赔我！”说罢，捏起齐兼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不停地揉搓，齐兼很是上路，狠狠抓了两把，将其抱在怀中，笑问着：“你是在色诱我么？”
　　那女子半闭上眼睛，轻咬着嘴唇一头扎进了齐兼的怀中，双手慢慢地从他后背移了上去。
　　“少爷~”白衣女子轻轻地解开齐言的腰带，娇笑道：“你闭上眼睛好好享受吧！”
　　齐言握住她的纤腰，好奇地说：“来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好手段？”
　　瞬间，寒光一现。
　　齐言和齐兼同时抓住自己身边的女人，一把掷了出去，半扇薄木门，轰然而倒。
　　齐言一脚踩在白衣女子的头上，冷然道：“这位姑娘，真是对不起了，鄙人对女人可是很挑剔的~你未免……太次了些！”
　　齐兼蹲在身子，轻轻地抚摸着女子的面容，不满地说：“大哥~你太用力啦！”
　　齐言一愣，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手下留情了？低头一看，偷袭齐兼的另一名女子已经气绝身亡，再一看，自己最会怜香惜玉的弟弟正用力地抓紧了那白衣女子的脖子，女子在齐言脚下挣扎片刻，翻了个白眼便不再动弹。
　　明明比自己还狠，偏生要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齐言和齐兼双双一扬手，两具尸体被丢下了楼。楼下的女子们视若无睹，弹琴的弹琴，跳舞的跳舞，那两具女尸，在淫逸糜烂的景象中异常触目。
　　齐言和齐兼勉强关上半扇破门，睡觉的继续睡觉，喝茶的继续喝茶，一切仿似没有发生过。
　　“隔壁动静那么大，难道是开始了？”苏扶冷着脸问隋风风。
　　“嗯！”隋风风点点头，啃着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苹果，悠然自得地应道。
　　“请问，可以进来吗？”隔着门传来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
　　隋风风开了门，门口斜靠着两个约莫十五六岁的美少年，端着一大盘水果正在朝她们微笑。
　　苏扶一扶头，偷偷擦了下哈喇子，这一趟果真是获益匪浅啊~有这么多养眼的美少年。
　　隋风风可没苏扶那么花痴，她一甩手将门关上，震得整栋客栈抖了两抖，苏扶在心中叹了口气，隋风风也真是没情趣，多看两眼未必就有什么害处了？
　　“姐姐，让我们进去吧？”美少年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隋风风一扭头，发现苏扶的两只眼睛红得跟桃花似的，于是她再一次拉开门，对两人笑道：“姐姐？你们该唤我们做阿姨！”
　　说罢，隋风风一扬手，两个美少年顿时昏了过去，被隋风风两脚踢下了楼。
　　“风风，你这是干嘛啊！”苏扶不悦道。
　　“他们领口绣着金蝴蝶，你说我要干嘛？”隋风风反问。
　　果真是金蝴蝶，可是她想做什么呢？也不大举攻过来，耍这些花招的意义何在呢？
　　一个下午，齐言齐兼斩杀十人，隋风风踢出去了八个。
　　令他们不休不眠不吃不睡，这便是金蝴蝶的目的所在。
　　苏扶躺在床上，看着夜晚的月光及在门前假寐的隋风风，她不禁感到前途凶险，还有七八日，金蝴蝶明摆着就是在消耗他们的体力，然后一举歼灭，她之所以不动手也不过就在玩猫和老鼠的游戏，想必早就料定他们会死在她手中。
　　“大哥，现在怎么办？行迹泄露了，这么下去会被她们缠死的！”齐兼难得严肃地问齐言，听隔壁的动静，苏扶和隋风风也不太平，他们倒是好歹能支撑下去，但是以苏扶和隋风风的体质，撑上七八日实在有些困难。
　　“甩掉金蝴蝶，已经不可能了。”齐言拖着头，困倦地说。
　　从启程开始，齐言就知道金蝴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他带着苏扶他们走走停停，一路上隐藏形迹避过了好几拨人，但是终于纸包不住火，在这个小镇被金蝴蝶察觉了。
　　“既然这样，那我还是趁着有命在时做我该做的事好了！”齐兼披上袍子就往外走，齐言一愣？
　　该做的事是什么事？他也没富到要写遗嘱的地步啊！
　　齐兼该做的事情，齐言绝对想不到，那就是：找隋风风调情。
　　苏扶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将被子裹了起来，可是熏香炉齐兼的嗓音还是不住地窜到耳里来，他说：“风风，我爱你修长的腿。”
　　隋风风不咸不淡地说：“嗯，我也爱你修长的腿。”
　　齐兼说：“风风，你的唇好软哦！让我亲一下吧！”
　　隋风风一口回绝：“你太脏了，不要侮辱我！”
　　没声了……两人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然后便是令人面红耳赤地亲吻声。
　　苏扶忍无可忍，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啊！竟然还有心思调情！苏扶掀开被子毫不避讳地看了过去。
　　嗯，果真是香艳，隋风风被齐兼压在墙上，正睁大了双眼看着对方对自己的嘴唇进行着孜孜不倦百转千回地“侵犯”。
　　苏扶哼哼两声，还说对他没心意？这算什么？行为艺术啊？证明给她看啊？
　　“砰！”苏扶一脚踹开了门，顺手料理了两个正在往门边来的美少年，一转身进了齐言的房间。
　　“呀！”苏扶惊叫一声，自己还真是会挑时间，一进门就撞见了齐言赤着上身换衣服的美景，苏扶感到自己的鼻血没羞没臊地一个劲地往出飙，这位仁兄的身材可当真是好啊！
　　齐言穿着衣服的时候是个纤细的男人，可是脱了衣服又不一样，古铜色的皮肤下块块肌肉 坚 挺有力地鼓了出来，在摇曳的灯火下闪闪发亮，仿佛对苏扶怂恿道：“快来摸我吧！”苏扶伸直脖子，吞了口口水，这……这简直比她的春 梦香艳数十倍啊~
　　“看够了么？想不想上来摸一把？”齐言坏笑道。
　　“这个……”苏扶僵硬地别过脸，“男女授受不亲。”
　　看到苏扶进来，齐言倒不着急穿上衣服了，他走到苏扶面前将她拥在怀中，“我是你的夫君，不在授受不亲的范围之内。”
　　苏扶感到那一块块的肌肉很想突破自己的衣服靠到她身上来，于是她挣扎着想推开他，未果。
　　齐言缓缓抬起苏扶的头，飞快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这令苏扶瞬间想起了齐兼和隋风风，她拼了老命地想要逃开，但是齐言的手臂像块铁板，勒得她脸都绿了，哪里还逃得出来？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若是寻常人等做如此轻薄之事，苏扶早就将对方一脚踢出去了，可是面对齐言别说是飞起一脚，就连挣扎都如此无力，难道真如他所说是因为他们缘分早就注定的缘故？
　　“你怎么这个时候换衣服？”苏扶扭捏地嗔怪一句。
　　“被一些低贱之人弄脏了。”说罢，齐言猛地一用力，紧紧贴到了苏扶身上，在她的发间放肆地攫取着香味。
　　啊~门口的两名女子低低地叫出声来，显然这是一个尴尬的局面，本来是进行色诱任务的人却撞见了男欢女爱的场面，两名女子立在门前，进退维谷。
　　“滚！”齐言忽然眼中光芒暴涨，他顺手捞起换下的袍子冲着两人挥了过去，两名女子避闪不及，被袍子卷着跌下楼去。齐言抱起苏扶将她放在床上，苏扶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紧张，只听得齐言说：“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芦苇……阿扶，你难道忘记了？”
　　“我，忘记了。”苏扶言不由衷地说。
　　他从十二岁时便恋上了她，从此他视世间女子为粪土，冷眼以对。原以为他的满腔爱意是有着落的，到头来才发觉那着落处已不在。
　　“难道这世间，无你留恋所在？你爱什么样的人？告诉我，我愿意改。”
　　齐言的脸在苏扶的正上方，说这句话时，那双眸子里显出的尽是悲辛和不甘。
　　就是这样，我才讨厌爱情，因为它会将如你一般高傲的人变为卑贱的尘泥，若说我对你有感情，那么停留在我记忆中的是初入渌水谷时那个冷傲的白衣少年。
　　“我不爱什么人，我只愿意像师傅一样，活得那般潇洒，不为情爱所困。”苏扶冷冷地说。
　　若真为他好，不如就在此地了了他的残念，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会那么疼？
　　齐言的五脏六腑抽搐了起来，他久久地趴在了苏扶的身上，或者，从十二年前就是个错误？她只是爱调侃人罢了，对他对顾少钧，她都没有认真，她的眼里只有冷冷清清的彦氷青，她只愿成为像他一般的人，难道要自己重走师傅的道路吗？不！绝对不要！她既然对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她就应当要对他负责！
　　齐言心中一阵凄苦。
　　




第十三章 格穷的九姨太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乡间一形象清矍的老者骑着毛驴且行且歌，齐言见状勒住马头，悄悄地隐入了路边的树林中，薄剑出鞘，屏息静气。
　　这两日来，金蝴蝶的人实在是层出不穷，而且身份多变，一会是道边的农夫，一会是镇上的小二，一会又是坐在门口纳鞋的妇女，令人防不胜防。
　　老者一边高歌一边抱着酒葫芦，乍一看是一名老酒鬼，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不同，寻常老酒鬼不会如此萧疏轩举，寻常的老酒鬼不会穿着如此考究的衣服，寻常的老酒鬼更不会骑着如此天赋异禀的驴子，这驴子简直比马跑得都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齐言他们的藏身之地。
　　老者轻轻抚了下驴子的耳朵，跳了下来，冲着寂静的密林高声叫道：“阿扶！”
　　咦？齐言看着怀里手脚乱舞的苏扶，难道是熟人？！
　　“啊！老头！”苏扶挣脱齐言的手臂，从树林里窜了出来，和那老头抱在一处，高兴得好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是谁？”齐言酸酸地问隋风风，虽然对方是个老人家，可是看着苏扶这么热烈地跟他拥抱，齐言还是觉得不爽。
　　“关你什么事？”隋风风白了他一眼，径自钻出林子，与那老人亦抱了一抱。
　　齐言忽然感到背后涌起了巨大的杀气，他一回头，看到自己的弟弟阴沉着脸，切齿痛恨地来了句：“我要砍了那老头的爪子！”
　　“哦？年轻人，火气不要太旺盛哦！”那老人家听觉甚好，齐兼如此小声说话竟然都被他听了去。
　　齐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爬出来，彬彬有礼地对那老人行了个礼，“老先生好！”
　　话未说完，老人一手抓住了齐兼的手腕将他藏在袖中的短剑按了一按，力气奇大，齐兼不由痛得瘪起了嘴。
　　“邪帝的徒弟果然不负他的称号啊！”老人感叹道。
　　苏扶和隋风风见状，笑得像一朵并蒂双生的花，分外灿烂。
　　“请问，您是？”齐言冷眼望去，不卑不亢地问。
　　“我？我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老者答完，兴冲冲地拉着苏扶的手说，“最近我那里在举行一个论道会，来了好多出名的人，你跟我一起去小住几天吧？”
　　“不去！”苏扶干脆地说。
　　“去吧！去吧！”老人一副顽童面孔，就差在地上打起滚来。
　　“说不去就不去！”
　　“去嘛去嘛！”
　　“不去！你烦不烦啊！”
　　“哎呀，人家还想让你做我第九个老婆的！”
　　“你小心我师傅砍死你！”
　　“不怕不怕！”
　　……
　　一老一小旁若无人地演起了忘年恋。
　　“你当真不去？”
　　“我说了不去的！”
　　老人嘟着嘴，迅速伸出手封了苏扶的穴道，将她扛在肩上，一下跳上毛驴，摸了摸毛驴的耳朵，瞬间绝尘而去，快得令其余三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好半晌，齐兼惊愕道：“这……这还是一头毛驴么？难道是千里马？”
　　远远的传来老人清脆嘹亮的喊声：“一百里外，衡滨城护霞山庄，风风，我等着你呦！”
　　隋风风无奈地笑起来，他总是这么爱闹。
　　“他到底是谁？”
　　隋风风回过身去，看到齐言仿佛性情大变似的，他本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可是现在那张俊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愤怒了！”，隋风风打了寒战，她分明看到了齐言那双好像是要吞噬一切的眸子里散发出来的黑色怒气。
　　“格穷老人。”隋风风不愿得罪这个煞星，爽快地答道。
　　齐言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格穷老人？”
　　他不管他是江湖上如何传奇的存在，他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抢他的女人？这种行为，就算是神，他也要将对方拉下神坛，打个痛快。
　　齐言催马扬鞭而去，齐兼感叹道：“你师姐可真会给我老哥找麻烦啊~这次是格穷老人，真棘手！幸亏他看上的不是你！”
　　“不好意思！”隋风风笑道：“他十姨太的位置是留给我的！”
　　说完，隋风风打马直追齐言，齐兼紧随其后，讥笑道：“你口味可真重，喜欢你师姐也倒罢了，怎么对这种老头都感兴趣？”
　　“那是，至少人家比你这种货色强多了！”
　　齐兼哑然无语，恨得直磨牙。
　　
　　“阿扶，笑一笑嘛！笑一笑嘛！当我九姨太多好啊~出去行走江湖的时候把我的名号一亮，保证你要打他左脸他不敢伸右脸。”格穷老人死皮赖脸地对着椅子上的苏扶撒娇道。
　　好歹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了，怎么还跟小孩一个样？瞧瞧这为老不尊的德行，一会掏出把把糖哄她，一会又拿出一盘瓜果，也不拿点真金白银出来讨人欢心，当真小气！这么多年，他可没少拿纳妾一事叨扰渌水谷，直到现在还乐此不疲，真是耍乐也不交个辛苦费，平白劳烦彦氷青和苏扶等人供他消遣。
　　说起九姨太这件事来，当真好笑。几年前，格穷老人还为了这件事郑重其事地跑到渌水谷去提亲，被彦氷青提着藤条追着满谷乱跑，后来闹够了疯够了，赖在渌水谷好吃好喝了几日便走了。从那之后，格穷老人每年都会去渌水谷一趟，以提亲的名义骗吃骗喝，骗了这么多年，提亲的事情却无疾而终。
　　“格穷大爷，格穷爷爷，麻烦你别闹了……”
　　他只是图个乐子罢了，苏扶也知道他并不真心，只是这个借口用得未免太勤了些。
　　“好好，不闹了，你安心在这里住段日子吧，我瞧你脸色苍白，难道是曾受了重伤？”格穷老人收起顽童的性子，安然地喝着茶问道。
　　“嗯，半年前跟金蝴蝶结了梁子。”
　　“哦？金蝴蝶？你怎么会跟她扯上关系？”格穷老人好奇道。
　　“还不是我师傅叫我和风风去帮青帮嘛，结果没帮成，还被金蝴蝶摆了一道，下了追杀令……真是丢人。”
　　格穷老人沉吟半晌，道：“那你就安心住着呗，除非是金蝴蝶活得不耐烦了，不然也不会到我的地头来找麻烦。”
　　“那不行，我们要去拜访一位高手，据说那人会解金蝴蝶的媚术，叫什么来着，对了，叫秦见月。”
　　秦见月？格穷老人在心底暗笑一声。邪帝啊邪帝！你可当真聪明！竟然兜了这么大的圈子来解二十五年前的旧事，你对彦氷青可真是呕心沥血啊！这么好玩的事情，自己怎么能不插一脚呢？
　　“你们不用去找秦见月这么麻烦了，告诉你，金蝴蝶的媚术我就能解！”格穷老人故作高深地道。
　　“你能？”苏扶嗤之以鼻，“少扯淡了，瞧见没有？牛在天上飞呢！还吹！你怎么不说你是开天辟地的始祖啊？讲得自己什么都会似的！”
　　“喂喂~阿扶，把最后那两个字去掉吧！我本来就会！”格穷老人分外认真道。
　　忽然间，苏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味，在香味中夹杂着一股腥气，她眼前骤然兴起薄薄的迷雾，在迷雾中她看到了格穷老人的笑脸，他似乎是年轻了五十岁，微微上挑的眉峰，细长轻眨的眼，蓄在唇边的魅惑笑意……苏扶觉得自己脸红心跳，身不由己地产生了一种冲动感，想将眼前这个男人揉碎了放在自己身体里……
　　“阿扶！”一声暴喝吓得苏扶瞬间回神，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愤慨之极的齐言黑着一张脸站在她的面前。
　　齐言的表情十分狰狞，脸部抽搐，他提着格穷老人的衣领，厉声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格穷老人十分无辜地耸耸肩，“媚术嘛~玩玩而已！”
　　苏扶五雷轰顶！瞬间觉得无颜以对天地，她挠着格穷老人那昂贵的梨花木桌子，在心中不停地悲叹道：苏扶啊苏扶，你还是去死吧！你竟然想要推倒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你怎么能花痴到这种程度呢！什么破桃子烂李子都敢往回拿？这要让师傅知道，肯定会逐她出师门。
　　齐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拼了命地往护霞山庄赶，本以为是场恶战，可是看门人见了他却分外有礼地迎了进来，齐言还想就这么带着苏扶回去算了，也懒得去找那老头的晦气，可一进大堂就看到老头不停地冲苏扶招手，而苏扶则迷迷痴痴脚步不稳地往他怀里奔。
　　齐言擦了下冷汗，还好自己来的够快。
　　“对不起！我不喜欢给别人留交代身后事的时间！”齐言抽出剑，剑尖直指格穷老人，岂料对方伸出两个手指压了上去，齐言感到一股怪力袭来，差点丢掉了手中的剑。
　　“咦？”格穷老人奇道，“你小子倒是好功夫……”
　　齐言不答话，一剑刺来，格穷老人闪开身子，抓住悲愤欲绝的苏扶，连声问：“信了不？信了不？”
　　苏扶恍过神来，欣喜非常地点了点头，顺手抄起一把扫帚挡住了齐言的剑，兴高采烈地摇着齐言的手臂，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老头竟然也会金蝴蝶那一套，他说他会解媚术！我们不用去找秦见月了！”
　　齐言狐疑地看了格穷老人一眼，对方眯起眼睛捋着胡须说：“只要你们在我这里呆上一个月，我就将这法子传给你们，现在的你们就算找到了秦见月，也没办法杀死金蝴蝶，在这一个月里，我还可以指点一下你们的功夫……”
　　“不必了！”齐言冷冷地说，他可不愿靠“情敌”庇护。
　　“呃？难道你怕输给我这个老头子？”格穷老人若有所指地说。
　　齐言一仰头，表示不将他放在眼中。
　　“风风，你意下如何？”格穷老人对着大厅外看了好一阵子热闹的隋风风说。
　　隋风风抄着手，咧开嘴笑了：“十姨太恭敬不如从命！”
　　格穷老人那叫一个开心~一手揽着苏扶的细腰，一手挂在隋风风肩上，得意洋洋地大笑而去，空留两张臭脸的齐家兄弟在大堂中咬牙切齿地注视着他高瘦隽爽的背影。




第十四章 婉约佳人论哲学

　　护霞山庄的论道大会端的是热闹非凡，上至名满江湖的侠客下至路边的贩夫走卒，不一而足，人人都想挤破头来听格穷老人的二八法则。这种盛况，在苏扶看来只不过是一群穷极无聊的人干着穷极无聊的事情罢了。若是听上一场论道大会就能悟道，那岂不是天下众人皆是圣贤？
　　这场论道大会，格穷老人并没有亲自上讲坛，只是委托了他的十女儿替他布道，对于这位十姑娘，苏扶可是怎么也看不惯。
　　格穷老人娶了八个老婆，最大的儿子就是护霞山庄的庄主，已经五十多岁了，而最小的十姑娘白素不过才二十刚出头，生得云鬓花颜，气度娴雅超飘，宛如悄怆幽邃中的绝世开放的兰花。其实苏扶嫉她倒不是因为她风姿绰约，而是……她未免和齐言走得太近了些。
　　午后的阳光好刺眼啊~齐言用半片树叶挡在眼前，从这里看过去，世间一切只是朦胧的影子，倒是美了许多，只是看到格穷老人身边那笑得正欢的苏扶，他的心又尖锐得疼了一下。
　　“齐兄，世人只道一叶障目，却不知一叶障目也有美感。”
　　齐言微微笑了一下，回道：“不过是片刻美感，这个世间总是真实的，若只追求一叶障目的美感，人岂不是不清白。”
　　“齐兄高见！”白素梨涡浅笑道。
　　这个十姑娘白素当真不是凡人，齐言对她颇感敬重。
　　“齐兄，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姑娘请讲。”
　　“齐兄可知人生短暂，为何你要追求得不到的东西呢？及时行乐岂非潇洒？”
　　“姑娘，你应当知道享乐不等于拥有幸福。人间所有美的东西，背后必定掩藏着某种凄伤的东西，在饱受苦难之后才能变成精美的事物，绽放出夺目的光彩……关于追求亦是一样，若不经雕琢，何来美感，若唾手可得，何来珍惜？”齐言缓缓道，俨然对苦难甘之若饴。
　　白素蹙眉，思量片刻道：“恕白素无理，齐兄所追求的美是什么样的美？是被他人接受的美吗？若美是建立在丑恶之上而齐兄一叶障目觉得美的话，又何来美可言呢？”
　　齐言不悦地看着白素，她分明有所指，却又不肯直说。
　　齐言觉得气恼，一时性起道：“姑娘难道同世人一般么？我齐言若觉得美便是美，哪怕是建立在丑恶之上又有何所谓？姑娘辩口利辞，就算能说动天地，也说不动我齐言。”
　　言罢，齐言拂袖而去，白素轻轻地叹了口气，这等奇男子，着实让人欲罢不能。
　　
　　夜半，隋风风和苏扶坐在护霞山庄的后院，隋风风吹起一首在渌水谷常吹的曲子，曲子凄凄切切，平白为苏扶添了一些伤感。
　　“师姐，你是不是在烦齐言的事？”隋风风一语道中苏扶的心事。
　　“哪有！”苏扶显然不愿承认。
　　隋风风放下笛子，白了她一眼，“你就不能坦白点么？今天你那表情真让我怀疑你是不是想活吞了那位白姑娘，他日你要是被格穷老头收入房中，保证是一个刻薄的后妈！”
　　“嘁！”
　　“其实，你不讨厌齐言吧？”
　　“不讨厌不意味喜欢！”
　　“那就是不喜欢？”
　　苏扶不禁困惑，为什么隋风风能把感情的事情看得如此简单，非白即黑？
　　“玩伴！玩伴！”
　　“那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齐言？”隋风风追问道，苏扶被她问烦了，大咧咧地吼了一声：“我不喜欢齐言！！我不喜欢齐言！！”
　　“我就随便问问嘛！你喊什么啊！我睡觉去了！”隋风风一抬屁股走了，苏扶不知所措，今日隋风风发疯了？没由来地问些这种事？
　　隋风风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的苏扶，在心中暗笑道：师姐啊师姐，我就是见不得你那磨磨蹭蹭的性子，这回可别怪我耍你！格穷老人这招可真够阴毒的！
　　月影中浮出两张脸来，一张悲郁，一张平静。
　　“齐兄，美这东西，不可有执念……当你放弃后，你会在别处寻到。”
　　齐言叹了口气，他轻轻抬起白素的尖削下巴，月光下的白素比苏扶美了许多。齐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问：“你是想说，当我放弃后，会寻到你么？”
　　白素定定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齐言笑着不置可否，一挥手狠狠地打在了身边的那棵树上，难道真的如齐兼所说，苏扶只能被刺激后才可以正视自己的真心？才会明白纵然是风也有想停留的时候？
　　那一夜，秋叶落尽，严冬逼近。
　　
　　“那位就是白姑娘的意中人？”
　　“是啊！真是一对璧人！真是羡煞旁人！”
　　“我听说昨日白姑娘在那位少年郎的房中呆了一夜，今早才出门，护霞庄主高兴得眉飞色舞，想必是好事要近了！”
　　苏扶走过中庭时，忽然听到了这样的对话，她一抬眼望去，在假山旁，白素捧着一本书，齐言就坐在她身旁，两人看得正是认真。
　　果真是一对璧人，男俊女美。
　　苏扶感到自己恍了下神，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升了上来，心里像是有一把小矬子，也不强力，只是钝钝地挫着，挫一下便感到痛，又隔着些时间，再挫一下，再疼一下，像是没个穷尽，着实令人恼恨。
　　“阿扶！”齐言唤了一声，冲她招招手。
　　“素儿找到一本好书……”素儿？叫得可当真亲切。
　　“什么书？”
　　白素将手中的书合了起来，封面上赫然写着《荀子》。
　　“哦，这类东西我倒不感兴趣。”苏扶淡淡地说。
　　“那是，你只对那些爬墙头的戏本子感兴趣，这种东西想必你也看不懂。”齐言揶揄道。苏扶顿时火起，你牛什么牛？你泡到一个美妞至于这么立杆见影地就来冲自己耀武扬威么？不就是《荀子》么，有什么了不起？既然你喜欢这种高深的东西，当初又何必对着浅薄的自己那么大献殷勤？
　　“是啊！我不懂，我是个俗人，我只知道吃饭睡觉而已，有闲暇时间我就找个人一起演戏本子。”苏扶暴躁地说，“你们好好看吧！”
　　“怎么？说你两句你还不服气？”齐言再接再厉地刺激着苏扶那颗少女之心，“小时候恕我眼拙，倒没看出你这大小姐脾气来！”
　　苏扶瞬间愣住，齐言这是什么意思？前几日还将自己放在心头，今天竟一反常态？果然这世间所谓的情爱压根就靠不住。
　　苏扶淡然道：“我并没发什么脾气，我只是觉得这种高深的东西何必拿出来讨论，我不爱与你说，只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罢了，当日庄子宁可像神龟一样拖着尾巴在烂泥中活着也不愿意供在宗庙的堂上，我苏扶虽然没有庄子的气节，却也不愿意与话不投机的人聊天。”
　　说完，苏扶背着手急速走了。
　　白素猛然抬头看到苏扶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叹道：“父亲数年前曾说遇见一名女子，虽然年纪甚小，但是悟性奇高，偏爱庄子嵇康，我不信一个小女孩能对庄子和嵇康有什么样的了解，今天看来苏扶……至少同他们一样，有着相同的率性。”
　　“是的！”齐言迷恋地看着苏扶消失的地方，“庄子之所以清静无为只是因为他爱得太过热烈，不愿妥协这黑暗的世间……阿扶，表面上来她敢爱敢恨，其实在她的内心深处是寂寞的，她不敢爱不敢恨，生怕得到了会消失，于是就宁可没有想要的欲望，可是但凡是个人怎么会没有爱的欲望呢？”
　　白素心中酸涩，他太了解苏扶了，因为了解而懂得她的寂寞，因为懂得她的寂寞才对她爱得热烈。
　　“白姑娘，委屈你了！”齐言一欠身，对白素行了礼，白素微微回了一下，作为格穷老人的女儿，原本以为看透了一切，到现在才发现情爱却在这一切之外。




第十五章 小三自古就有

　　“请问，苏姑娘在么？”白素在苏扶门前，轻轻地问。
　　“请进。”房中的箫声嘎然而止，传来了苏扶的声音。
　　白素一推门，苏扶正坐在小圆桌前，一个人一壶酒一支萧，冷清中透着些许满足感。
　　“苏姑娘，我是想跟你讨论一些事。”白素笑道。
　　“哦？荀子么？你恐怕是找错人了，齐言的房间在这个回廊尽头。”苏扶冷冷地说，她向来对不喜欢的人没什么好脸色，总学不会虚与委蛇。
　　“那倒不是，我今日来见苏姑娘，只是想告诉苏姑娘一声，我喜欢齐言，而齐言心中尚有你的影子，我希望你离他远一些。”
　　苏扶冷笑道，“没想到你倒是这般不客气！孔融都会让梨，你学富五车的才女竟然不知道有先来后到之礼？”
　　白素微微欠身，对苏扶的言语并不介怀，反倒坦诚地说：“白素不是无理之人，今日提这无理之事只是觉得言君本是一名杰出的男子，若苏姑娘不喜欢他，没理由霸着他的心不放……”
　　“白素！”苏扶拍着桌子对白素直呼其名，“你爱齐言，你大可下手，只要你追得到，我无话可说，至于我和齐言之间的事情，你我既非亲朋也非好友，你没资格指手画脚！”
　　白素站起身来，走到苏扶面前，直逼她的双眸，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立见凌厉之色，“苏姑娘，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说罢，白素扬长而去，苏扶气得浑身发抖，她拿起银萧故作镇定地吹着曲子，却发现音色高高低低，大失水准。
　　杯中的酒，苏扶一饮而尽。
　　谁不想被爱？只是被爱太短暂了，快乐过后总会带来伤痛，还不如当初就不要快乐好了！苏扶想起那漫天的大火，想起一张已然失了五官的脸，不禁潸然泪下，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烧光了她全部的记忆，甚至连母亲的脸都忘记了，记忆中只是残存着一双温暖的手和银铃般的笑声。
　　五岁前的记忆，是苏扶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遗憾的是她只是记得那快乐，如何快乐也不记得了，反倒是五岁的那场大火，成了终生的噩梦。
　　若是可以选择，我愿意出生在一个寻常人家，平平安安了度残生，不要溺爱，不要失去，更不要痛苦。
　　苏扶趴在桌上，哭出声来。
　　门外站着两个人，隋风风和齐言，他们对视了一眼，背道而去。
　　
　　白素是一个说到做到的女人，在争夺男人这件事上，这个素日里与文字打交道的娇弱女子倒比浪迹江湖的苏扶生猛多了。整日里与齐言出双入对，但凡一有时间就往齐言房里钻，搞的许多参加论道大会的人纷纷打听起两人的婚期来。再反观苏扶，仿佛是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跟着格穷老人习武练功，活得清心寡欲。
　　“阿扶，我打算将齐言和素儿的婚期定下来。”
　　“嗤~~”苏扶的银萧偏了去向，径直穿过了隋风风的衣袖。
　　“恭喜！”苏扶面无表情道。
　　“那我们呢？不如跟他们一起把婚礼办了吧！”格穷老人厚着脸皮凑上来，苏扶阴冷地看了他一眼，“老鬼，你若是想死，我便成全你。”
　　隋风风一呆，好强大的杀气……苏扶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格穷老人大吃一惊，退后数步，没想到苏扶竟然是如此隐忍之人，往事的力量居然强大如斯，纵然只是片段都能令苏扶隐藏性情？
　　“阿扶姐姐？”熏香炉齐兼拦在了苏扶身前，但是今日他没敢凑近苏扶，在离她三步的地方收住了脚。
　　现在的苏扶，简直就像是一个直立行走的带血凶器，凑近则伤，碰到则亡。
　　“我大哥……有事找你！”齐兼迟疑了一下说，苏扶的杀气太重，他在心底只能祈祷他大哥自求多福了。
　　“什么事？”
　　“不知道！”
　　苏扶应了一声，直奔齐言的房间而去，隋风风一副悯天怜人的表情站在齐兼身边道：“你大哥，搞不好会有血光之灾！”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齐兼望着隋风风说。
　　“哦？”隋风风眯着眼睛说，“怕只怕有人想当肥田的灰，牡丹还不稀罕呢！”
　　“那牡丹岂不是会枯死？”
　　“你看我师姐妹二人像是枯死的样子么？”隋风风不屑地笑道。
　　苏扶这朵牡丹花可能不会枯死，但是搞不好会被雷劈死，她推开门，瞬间感到了一道闪电自九天降下劈中了自己。那个传说中的石头，正抱着可人儿白素笑得欢畅，这情景好熟悉，像是那日受困于客栈中的他和她。
　　“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苏扶自嘲道，说完她拔脚就往外走。
　　“阿扶！”齐言急切地唤了她一声，想要追上去，不料白素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摇摇头：“随她去吧！若是这样就放弃了对你的感情，那么你那么付出又有什么值得？”
　　齐言抿着唇，坚定地说：“我已然想通了，她若想做风，我便由着她，只要她快乐，又有什么不值得？”
　　“那你呢？你快乐吗？”白素追问道。
　　齐言萧索一笑，“只要不再看到她那副难过的表情，这就是我的快乐。”
　　齐言奔了出去，白素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中依旧残留着他袍子抽走瞬间的感触，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要得到过一件东西，难道这一次，当真只能为他人做嫁衣不成？
　　
　　苏扶坐在假山上吹萧，并不是简单的曲子，像是起了波澜的大海，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狠，洪涛汹涌白浪连天。
　　齐言在假山下出神地望着她，对于苏扶，他了解得并不多，只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本能地觉得她不似表面那般简单快乐，内心深处仿佛隐藏着巨大的悲伤，所以她爱很多人，又谁也不爱。
　　苏扶显然也看到了假山下的齐言，她忽然想起了渌水谷中那短暂的日日夜夜，她感受过他的快乐，也感受过他的悲伤，更感受过他那无与伦比的寂寞。那些旅途中的往事像是大浪淘金一般，一件件金灿灿地浮了上来。他曾对她细心过，曾对她蛮横过，只是那时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个人罢了。现在不同了，他有了白素，他为白素做了一切曾为她做过的事，谈什么君当如磐石？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苏扶心中气苦，调子越吹越高，直到……她失了气，掉下两滴泪来。
　　真没出息，竟然在掉泪的时候被人看到，从入谷至今，她只在师傅面前哭过，她下决心不再让人看到她软弱的一面，因为她不需要旁人的保护，可是今日不知怎地，泪水就像是泛滥了一般，挡也挡不住。
　　“阿扶！”齐言对苏扶伸出了手，可是苏扶并没有拉住他，她一跃而下，背对着齐言离开。
　　“别走！”齐言追了上去，将苏扶揽入怀中。
　　“别走？难道叫我看着你和白素行乐？”苏扶转过身来，狠狠剜了齐言一眼，“真难以想象你刚刚对我说完了我爱你，转头又和白素亲亲我我，男人是不是都有这种本能？来者不拒？”
　　“那还不是因为你！”齐言吼道：“苏扶！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可是你呢？你十二年前用一句戏言绑住了我的心，十二年后你对我不理不问，你说你忘记了，你让我这十二年的痴情变成了大笑柄，我之所以和白素在一起，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心！原本我也气馁过，我想你既然不喜欢我，那我就放了你……可是你为什么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给我看呢？苏扶，你现在满意了吧？就算你不爱我，我也下决心为你守候终生，只是我希望，你能在寂寞的时候想起我，想起，曾经有个人对你这么好过……我就知足了。”
　　苏扶看着齐言由愤怒转为悲伤绝望的脸，泪水脱眶而出。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就让我自生自灭不好么？就让我无依无靠不爱任何人不好么？就让我不再为任何人悲伤不好么？
　　“现在，你说什么就算什么了，我又有什么好质疑？”苏扶的口气已然软了下来。
　　“你大可去问问白素。”
　　苏扶强忍回眼泪，握起齐言的手，她没办法抗拒他，甚至连远离他的力气都没有。他的情感实在太炽热，对她是一种诱惑，让她生出飞蛾扑火的冲动来。
　　“齐言，我只是希望……我能死的比你早，我不想再面对独活于世的悲哀。”
　　齐言震惊了，苏扶到底经过什么样的伤悲往事，竟能说出这种残酷又让人心生怜惜的话来？齐言的心如刀绞一般，他将苏扶抱在胸前，闷声道：“苏扶，从现在开始，你要相信我，不为任何流言所动，只相信我一个人就够了！我不会让你难过的，我一定会死的比你晚，若是我一定要死在你前头，那我就带你一起去了吧！”
　　苏扶在齐言的怀中艰难地点了点头，忽然间，她觉得很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除了彦氷青，头一次有人让她产生了依赖感，苏扶一时觉得眩晕，眼前出现了漫天大火，在恍惚中，她弱弱地说：“娘，别丢下我。”
　　齐言再一次用力抱紧了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苏扶，虽然他不知道她的梦魇来自于何事，但是他暗暗下了决心：从此，他不要苏扶为任何事发抖，她的苦难，他要一肩挑起。
　　原来，被人依赖的感觉，是如此美好，不枉他寻了这么多年。




第十六章.1 见证“奸情”

　　“齐言！格穷老鬼把解媚术的药给我了！”
　　大一清早，苏扶就兴冲冲地冲到齐言房里来，可是没人应她，床上还挂着帐子，难道是还没有醒？
　　苏扶走了过去，想恶作剧地逗一逗睡梦中的齐言，可是走到床边时，苏扶看到了地上扔着的罗裙，短衫，外袍，缠缠杂杂地混在一起，丢得到处都是。
　　有一件白色的外衫，衣袖处绣着一排兰花，正是白素平日里穿着的。
　　苏扶脑间一片空白，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伸出另一只手用力地按着发抖的手，可是没有用，愈抖愈烈，直到她全身像个破筛子，没完没了地抖个不停。
　　彤红的漫天大火又烧了起来，苏扶像是置身火海，每踏一步感到全身被烧灼地发疼。她伸手撩开了帐子，映入眼帘的是两张沉睡的脸庞，一张是白素的，一张是齐言的，他们同盖一床被子，被子及胸，露出了光滑 赤 裸 的肩膀。
　　苏扶狠狠地收回手，她深呼吸一口，默然闭上眼睛，飞速地出了门。待苏扶远走后，白素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
　　“你满意了？”被解开穴道的齐言问，他很平静，看不出怨恨之色，但是白素知道，他已经将自己恨到骨头里，她和他断无能在一起的可能了。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白素望着飞快穿衣的齐言问。
　　“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不问，只是白姑娘，我希望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遇到，若是阿扶有什么意外，我也不用活了。”
　　“值得吗？”白素心如死灰。
　　“我早已说过，值得！只是你，你所追求的美才真正地建立在丑恶之上，你是一个自私的女人，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伤害？先前我敬重你，现在我很鄙视你！”
　　齐言话音一落，在腰间插起宝剑冲出了门。
　　“齐言！”门口传来苍老的声音。齐言一回头，看到了格穷老人，他严肃地说：“我将横双山的位置告诉了苏扶，想必她去那里了！你快点去追她，以免发生不测！”
　　齐言点点头，飞身跃了出去。
　　
　　“素儿，你可知道你错在哪里？”格穷老人隔着帐子问。
　　“我不知道。”白素浓重的鼻音传了出来。
　　“人人都赞你大方稳重，可是你应当知道你有多么自私，你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掉也不愿让给别人，这一次，为父要让你知道，至少这世间还有一样东西，你毁不掉，那就是爱情！你爱齐言，不过爱的是他对苏扶的痴情，放弃吧，就算苏扶死了，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父亲……你都知道？”
　　“为父还没有老糊涂，你昨日半夜潜在我窗下，偷看到了我将解药交给苏扶，算定了今日一月之期已满，苏扶肯定会一早就去找齐言，所以你趁齐言不备点了他的穴道，刺激苏扶一个人去找金蝴蝶拼命，你以为苏扶死了，齐言就是你的了吗？你太小看齐言了……若不是你是我的女儿，你这样的女子我都觉得讨厌。”
　　“苏扶就这么好？我不明白我是你的女儿还是她是你的女儿，你一直说只有苏扶最了解你的心意，你最欣赏苏扶，我算什么？我寒窗苦读勤练武功，你连夸都没夸我半句……”白素泣不成声。
　　“那是因为，你的心没有经过苦难的打磨，没有绽放出美丽，素儿，拨开你伪善的面具，亲眼看看你有多么丑恶吧！若你连自己都无法正视，就不要再跟为父提什么欣赏！”
　　“那苏扶呢？她连对齐言的心意都不敢正视！”
　　“阿扶，她跟你的本质就不同，她不敢正视是因为她怕伤害别人，她认为自己不祥，而你，不正视自己不过是在给继续作恶找借口罢了！”
　　格穷老人一把拉开帘子，白素下意识地挡了一下，接着她缓缓拿开手，露出那张满是泪水的脸，悲伤地说：“父亲，你为何这么残忍？”
　　“残忍，是为了你好。”
　　“是不是我真的不能再见到齐言了？”
　　“你曾说过，美这东西，不可有执念……当你放弃后，你会在别处寻到。”
　　白素闻言，颜面大哭。
　　情爱，宛如一场悲梦，在自己的梦境中演绎着别人的风花雪月，而自己只能依稀听到心碎的声音。
　　
　　苏扶策马扬鞭，从不停留，依格穷老人所言，此地离横双山本是极近的，约莫两天就可到达。一路上，她脑子中一片空白，好像依旧置身火海无法逃离，甚至没有力气去想跟齐言有关的事。多年前的那一场大火又回来了，在那一场大火中，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失去了讲话的能力，她本来就是个该死的人，却苟延残喘至今。那日有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带着她逃离了火场，可是现在呢？她再一次失掉了所有。
　　打马狂奔了不知多久，脸上泪痕已干。苏扶在一家小客栈前停住了脚步，她对小二说：“来碗面！”
　　“好嘞！”小二高声叫道，匆匆忙忙地招呼苏扶坐下。
　　看着那些素不相识的面孔，苏扶想这个世间本不就是这样，自己也曾独活了这么久，可是这一次怎么就回不去了呢？怎么就觉得生无可恋了呢？好容易掏心掏肺地相信了一个人，可是现在这根心弦崩断了，再也接不回了，那个本来熟悉的陌生世间已经不再接纳她的存在。
　　苏扶闭上眼，吃了一碗不知味道的面，将几文钱丢在了桌上，杀气腾腾地问：“横双山还有多远？”
　　小二脸色一变，战战兢兢地说：“过了前面那个山头就是了，还有半日。”
　　苏扶看到偏僻角落里的一个青衣老妇看了自己一眼，她虽然面目平静，但是一双眼睛里明显地流露出警戒神情。
　　金蝴蝶的探子么？很好，就告诉金蝴蝶，我苏扶来了！
　　
　　横双山。
　　也不知道该说金蝴蝶情趣高雅还是该说她奢靡。苏扶到达横双山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本是西北的一处普通山头，又与别处有大相径庭——山上栽满了从别处移植而来的青松，就在这初冬时还一派郁郁葱葱之象。许多穿着白衣的美少年背着木桶排成数列往横双山上移动着，山上的主人仿佛是想要在横双山上修起一道瀑布，着实是财大气粗！
　　苏扶下马，将马儿拴好在一棵松树上，向着一个汉白玉雕成的大大山门走了过去。
　　“什么人！”一声娇叱传来，十多位黑衣女子稳稳地立在了苏扶面前。
　　“我是什么人？”苏扶冷笑道，“我是来找金蝴蝶取命的！”
　　众女子目瞪口呆，这么明目张胆来送死的倒是头一回见。
　　苏扶从怀中掏出银萧，今日便饱饮美女之血吧！也不枉自己花痴地活了一回，美少男是不指望了，美少女也勉强凑合吧~！
　　看着面前那些眉清目秀的女子，苏扶想起两日前看到的白素和齐言，心中升上一股颓然的愤怒，若是自己死了，他是不是还是会跟她逍遥快活？横竖我苏扶活在人世没做过什么慈善活动，这次就当成全了他们，顺便完成师命吧！
　　苏扶将银萧搭在唇上，刺耳的曲子传了出去，惊得横双山上喧嚣沸腾，面前的十多位女子顿时色变，纷纷丢下兵器捂着头颅，哀号不止。苏扶一边吹一边飞脚踢去，下脚颇狠，直中心窝，被踢中的女子皆口吐鲜血倒地不动。
　　若是死，多拉几个人陪葬也是好的吧！




第十六章.2 为的就是来送死

　　数里之外策马狂奔的齐言忽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暗含杀意的箫声，他的眼皮顿时狂跳，用力地一抽马鞭，马儿吃痛扬蹄狂奔，齐言抱住马头，还只嫌慢，抽得那马儿遍体鳞伤。
　　苏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呢？难道你真的以为看到了什么便是什么吗？难道你忘记了那日在假山下的誓言吗？齐言在狂风中闭上眼睛，两滴泪水迅速跌落在风中，若是自己赶不及，若是苏扶出了意外，那么这世间还有什么神采？
　　她，真的想活活逼死他吗？
　　山门前血迹斑斑，苏扶抬起脚，冷笑一声径直往横双山上走去。许是知道了她来，金蝴蝶下令不再阻拦，因此苏扶一路行来再未看到过任何女子。信步半个时辰后，苏扶来到了金蝴蝶的“蝶宫”。
　　在那翘角飞檐雕梁画栋的蝶宫前，苏扶收住脚步，她一挥掌，夹着内力劈了过去，两扇厚重的大门缓缓而开。大殿中灯火通明，就算是白天还摆着许多精致的宫灯，地下横七竖八地卧着许多美女和少年，他们 袒 胸 露 乳 做着种种不堪入目的下流姿势，旁若无人呻吟得正响亮。
　　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快乐啊~就算是在这销身腐骨的淫乐窟里也依旧有人活得逍遥自在！苏扶偏生在悲愤欲绝的时刻忽然生出这等有哲理的遐想来，她忍不住想起齐言当初总说她没轻没重。想到此处，苏扶顿觉一窒。
　　“呦！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渌水谷的小姑娘！”躺在正中大榻上的金蝴蝶妖媚地笑道，她穿着一件绿袍子，长发披散得满地都是，手中握着一条拳头粗的铁链子，另一头拴着几个漂亮的白衣少年。金蝴蝶闲闲地抛出几粒花生米，引得几个少年一阵哄抢，那好整以暇的姿态显然是对苏扶的“友好访问”不屑一顾。
　　“怎么不见别离宫的少年？”金蝴蝶懒洋洋地站起来，赤着脚穿过横七竖八的雪白的胳膊腿来到苏扶面前，问道。
　　“哼，对付你，我一个人就够了！”
　　“哦？”金蝴蝶惊笑道，铜面具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看你这样子，倒不像是来找茬的，倒像是来送死的！”金蝴蝶伸出手，迅速在苏扶发间一抹，嫌恶地说：“这么多灰尘？一个恋爱中的少女是很注意仪容的，你现在双目赤红衣衫不洁，想必是被那少年抛弃了吧？”
　　“金蝴蝶，我今日来只是因为我师傅说要我挑了你的横双山，仅此而已！”
　　话落，苏扶跨前一步，她未作任何防守的姿态，径直冲了过来，金蝴蝶巧笑着闪过，对苏扶招了招手，道：“小姑娘，做人何必做得这么辛苦呢？来吧~到我这蝶宫来，有的是陪在你左右的人，不离不弃……”
　　“哼，你那媚术，对我没用……”苏扶话刚出口，忽觉得不对，自己的头已然昏昏沉沉起来，全身燥热，眼前浮起了众多幻象，齐言似乎就站在面前，撅着嘴说：“阿扶，你怎么离开我了呢？到我这里来！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的~来吧！”苏扶看到了齐言身后的万丈深渊，明知道自己每走近一步就难以回头，可是她无力抗拒，如中了邪一般，傻愣愣地跟了上去。
　　格穷老人明明给了自己解药，为什么还中了媚术呢？竟然连他都不能相信，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是不是沉溺在虚幻中要比面对现实来的容易些呢？
　　
　　“真是够麻烦！”齐言甩掉剑尖的鲜血，明明已经看的到蝶宫了，可就是无法靠近，穿黑衣的女子越来越多，攻势越来越猛烈，能守住已是不易，更别提往上攻了。
　　“大哥！”
　　齐言一回头，看到齐兼和隋风风火烧火燎地赶了过来。
　　“齐言！”隋风风声色俱厉地道：“若我师姐有什么意外，这辈子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你偿命！”话虽这么说，隋风风还是替他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击。
　　齐言惨笑道：“真有那么一天，倒也不必烦劳你了，我会跟你师姐一起去的。”
　　齐兼看着潮水一般涌上来的女子，焦急地对齐言道：“大哥，这里有我们！你快去救阿扶姐姐！”
　　齐言点点头，一跃而去，半空中落下点点血迹和几颗人头，黑衣女子抵挡不住，竟由他去了。
　　隋风风和齐兼背对着背御敌，齐兼笑道：“虽然不能同年同月生，现在倒是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啊！”
　　“你不是说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隋风风讥笑道。
　　“可是我还是希望牡丹花能开得美艳，像我这等人，肥了田也倒无所谓。”
　　隋风风轻咬下唇，憋出了一句：“牡丹花可不想得花柳病……”
　　“你！”齐兼怒目而视，将火气发泄在身边的一名女子身上，那女子顿时被他砍下一只手来。
　　“齐兼，若你还希望跟我继续斗下去，那么就让我瞧瞧你有什么本事！”隋风风激道。
　　本事？本大爷有的是！
　　瞬间，细瘦的齐兼爆发出无名怒火，他一招一式劲风遂起，束在头顶的黑发披散下来，与袍带玉佩齐飞，双目共鲜血一色……
　　啊~啊~啊~得红眼病了~隋风风感叹道。
　　
　　“阿扶？”齐言站在蝶宫前，看到金蝴蝶正如那日一般紧握着苏扶的脖子，齐言的心仿佛被抓起来提在了手中，那一日他眼睁睁看着苏扶在他面前倒了下去，他发过誓要保护她的，可是今天，他看着她陷入险境竟然没有丝毫的办法。
　　“少年郎，你看着我！”金蝴蝶缓缓摘下面具，铜面具后面露出的是一张令所有人都惊叹的容颜，黑亮宝石镶嵌而成的双眸，粉色蔷薇贴拼而来的嘴唇，半透明的肌肤下下隐约浮现着的刀削一般的轮廓，她的五官她的神韵，像是绘在晶莹剔透的白瓷上的罂粟，就连纹路经脉都活色生香。
　　成名于十五年前的金蝴蝶，岁月竟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我美么？”金蝴蝶问。
　　“美。”
　　“少年郎，我很中意你，你留在我的蝶宫中吧？”金蝴蝶眼波流转，语调中透着不容拒绝地命令。
　　“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你虽美，可是却不是我喜爱的美。”齐言冷冷地道。
　　金蝴蝶轻笑一声，蹙着眉头嗔道：“真讨厌，你怎么就不会中我的媚术呢？”
　　齐言凝视着金蝴蝶手中的苏扶，脸上浮现出隐隐的幸福光辉，他说：“因为我心有所属，其余的人我不会多看一眼。”
　　金蝴蝶捂着胸口，悲悲切切。
　　多年以前，有个人也这样对他说过，他的身影无情地消失在了她的面前，多年后又有一个男子如是说。可是爱情这东西算什么呢？狗屁不是！当初再闹得天翻地覆，现在还不是淡漠如流水？
　　“你若不从，我现在就杀了她，这次我不再会手下留情。”
　　“你杀吧！”齐言坦言道，“你杀了她，我自然会跟她而去，还要谢谢你成全我们！”
　　金蝴蝶一呆，隔着众多的肢体，隔着辉煌的灯火，隔着看不清的前尘往事，她仿佛在齐言的背后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令她爱到至死不渝的人：邪帝！




第十七章 谁死先谁幸福

　　“我再问你一句，你是到我这蝶宫里来？还是要我杀了她？”金蝴蝶轻声问。她手里的苏扶已经醒了，想必是金蝴蝶为了刺激齐言而解了她所中的媚术。
　　苏扶眼中的齐言，已不再是以往那个风度翩翩一尘不染的齐言。
　　他头发凌乱的披散在肩上，脸上还挂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黑色的外袍被割裂了，露出的白色里袍被血染成了红色，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看到她醒来，不由狠狠地瞪她一眼，大有想冲上来活啃了她的冲动。
　　“你怎么来了？”苏扶问，齐言愕然，娘的！现在是问这句话的时候么？苏扶的脑子里是不是装的大便啊？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废话！还不是来找你！”
　　“奇怪了。你辛苦一夜还能奔波这么长时间，体力真是好啊！”苏扶笑道，其实从看到齐言的那瞬间，她就已经知道白素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因为那种插科打诨的对话方式不会在她和齐言有芥蒂的时候出现，换句话说，她能正常地跟他开玩笑，他亦能正常地回她，就证明，他和她之间什么人也没有插进来过。
　　“哼哼，躺一下就能把体力躺没了？你以为是跟你那啥啊？”齐言不悦道。
　　“哦，这样哦~那你打算啥时候把这个女的干掉啊？我的脖子都僵直了！”苏扶这才注意到金蝴蝶，哇！真是个美人哦！苏扶有点妒忌。
　　“我干不掉。”齐言耸耸肩，说罢将剑放在自己脖处，“她说要么让我留在蝶宫，要么让你死，我选择的是让你死，不过你放心，你死了，我也跟着去了。”
　　苏扶蹙着眉，为难地说：“要是我跟上次似的，只是被开膛破肚没死成呢？而你这么一冲动，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那你不会自杀来找我啊！”齐言大吼道。
　　“呃？你居然让你心爱的女人自杀？我看我还是出去找小白脸更靠谱些……”
　　“你们，说完了吗？”金蝴蝶冷冷地道，看到他们打情骂俏，让她想起了多年前并肩而立的彦氷青和邪帝，他们谁都没把她放在眼里，数年之后，他们的徒弟又一次羞辱了她。
　　“这世上的死法千千万万，你以为你们会那么简单的死么？”金蝴蝶反问道。
　　苏扶和齐言双双一愣，他们想得太简单，决定他们生死以及生死方式的不是他们的想当然，而是被他们完全无视的金蝴蝶。
　　“我这里有无数的美少年，我会喂姓苏的丫头一粒媚药，然后让她和别人 媾 和而死，你们觉得如何？”
　　苏扶一张脸忽然变得刷白。
　　“金蝴蝶姐姐，金蝴蝶阿姨，金蝴蝶婆婆，你不要这么残忍嘛……”
　　“闭嘴！”
　　“你想怎么样？”齐言平静地问，事已至此，他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他答应过她，他一定会比她后死，这就意味着他要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侮辱，死不可怕，可是这一点，他无法接受。
　　“你忘记了吗？你还有一个选择，你到我蝶宫里来，像他们一样……”金蝴蝶一指脚边的美男子们，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只是一条狗而已，他们谄媚地拉着金蝴蝶的袖子，妄想从她手里得到赏赐，眼睛里已经没有作为人的光芒。
　　“不要。”苏扶凛然道，“不就是死么，你也知道我好小白脸这一口嘛，这么死也算是死得其所，齐言，你走吧！别回头，忘记那日在假山下所说的话，好好地活下去，我死了，师傅自然会替我报仇的。”
　　提到彦氷青，金蝴蝶捏着苏扶脖子的手又紧了一下，苏扶咬紧牙关，没有咳出声来。
　　“你应当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齐言道，“苏扶，你就当我死了吧，从今后这世上不再有齐言这个人……”齐言丢掉剑，若是想救苏扶就只能这样，反正真的如那些美少年一般时，金蝴蝶得到的也不过是身体罢了。
　　“我们不是有誓言么？”苏扶悲切地吼起来，“你说过的会对我好的，虽然我不曾对你有过什么承诺，但是我现在告诉你，我会依着十二年前的那话，一直陪在你的左右。我不要你像这些人一样，若你真的换我出这蝶宫，我一定会自尽于此，这样就可以陪着你了，而且我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的。”
　　金蝴蝶一怔，看来他们谁都没打算出去，还真把自己的蝶宫当成是提供生离死别的场所兼料理身后事一条龙服务的治丧办事处了。
　　“呦呦呦~”金蝴蝶假惺惺地抹着眼泪水，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对齐言说：“我金蝴蝶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泪眼相望的情侣，你们可真是感动天感动地啊，这样，我金蝴蝶今日就破戒给你们个机会，若是这个姓苏的丫头能在我手底下挨过五百招，我就放了你，而且是长期有效，什么时候挨的过我什么时候放你走。”
　　金蝴蝶当真是聪明！这么诱惑的条件前提就是让齐言先入蝶宫。齐言在心中感叹道：横竖以苏扶的智商也无法参透，肯定会答应吧！
　　“想都别想！”苏扶出人意料地严词拒绝，“我说过了，我不会让齐言来你这个狗屁地方被你糟蹋的！”
　　“大不了我让别人都不碰他，只是喂他吃点东西！顺便，放了底下那一男一女。”
　　风风和齐兼？苏扶侧目。
　　“阿扶！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风风着想啊！难道你让她陪你送死不成？”齐言怒道。
　　苏扶低着头，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骤然间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君当如石头，妾当如芦苇……齐言，你一定要等着我，就像十二年前那样等着我！”齐言笑了，笑得很心安，他伸出手穿过金蝴蝶的衣袖，缓缓摩擦着苏扶的脸，柔声道：“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你会救我出来的，我等着你！”
　　金蝴蝶松开了手，她瞬间来到了齐言的身边，封住了他的穴道。
　　“你先放了我师妹和齐兼。”
　　金蝴蝶一扬手，铃声大作。
　　“那么，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吧？”苏扶从地上捡起萧，深深地看了一眼齐言，速度极快地向金蝴蝶奔了过去。
　　金蝴蝶浅笑一声，冲着苏扶摇了摇衣袖，接着苏扶眼前又开始不清白，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喷出一口血来，什么美少年什么淫词荡曲都消失了。
　　苏扶厉声道：“大不了我将这条舌头嚼烂了，你有什么媚术，尽管用出来！”
　　金蝴蝶冷哼一声，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上浮出一丝微微的怒气，她张开双臂，冲苏扶飞了过来，然后用长长的指甲在苏扶左臂一划，苏扶的左袖掉了下来，裸 露 在外的皮肤瞬间被鲜血漫了过去。
　　金蝴蝶，好快的身手！
　　苏扶咬着牙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块来，用力扎住了左臂的伤口，再一次冲着金蝴蝶的穴道指了过去，可是对方太快了，还未等苏扶来到身前就绕到了她身后，在苏扶的后背上开了一条大口子。
　　几个回合下来，苏扶已然成了血人。
　　齐言无言地看着这一切，细薄的下唇被咬出血来，顺着下巴流了下去，一滴滴地落在袍子上迅速消失不见。他已经看出来了，以苏扶的身手能在金蝴蝶手下走十招已是不易，五百招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金蝴蝶真是蛇蝎心肠，她既想收他入蝶宫，又不想让苏扶好好活着。
　　齐言的心像是被人捏在手中，抓紧又放松，放松又抓紧，痛得不能喘息，他对自己说：不要闭上眼，要记住苏扶的每一道伤口，总有一天他要全部为她讨回来。




第十八章 青衣老妇

　　“师姐！”隋风风大叫一声。
　　在山中险险抵挡不住的时候忽然听闻一阵铃响，与他们为敌的女子猛然间走得一干二净，隋风风和齐兼顿感不妙便立即冲上山来，一踏入蝶宫就看到了浑身是血的苏扶踉踉跄跄地追着金蝴蝶砍杀，而齐言则在一边站得笔直地望着这一幕。
　　“大哥！”齐兼大喝一声，正欲冲上前来，却不想苏扶暴喝一句：“谁也不许插手！”
　　见鬼了？苏扶什么时候这么讲江湖道义了？齐兼白了她一眼，不理会苏扶，直接冲齐言跃了过去。
　　“她不是说了嘛，叫你们别插手！”
　　齐兼忽然眼前一花，一阵香风袭来，恍惚之间被一个美艳的女人一掌拍了出去，他支起身子妄想爬起来，一动弹发现四肢无力受伤颇重，胸口处似乎堵着什么闷闷不畅，瞬间喉管涌上一股甜味，吐出一口血来。
　　苏扶见金蝴蝶抽身去攻齐兼，她一银萧劈了过去，直取金蝴蝶颈后，金蝴蝶飞身一转，踢起一脚直中苏扶心窝，苏扶避闪不及，只得收回银萧护住心脉，金蝴蝶这一踢着实大力，踢得苏扶被砸在蝶宫的大门上，狠狠撞在了地下。
　　“啧啧，功夫太差了，真不知道彦氷青是怎么教你们的。”金蝴蝶叹道。
　　苏扶抬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走了两步，胸中涌上一股热浪，她牙关不紧，一口鲜血喷在了齐言的袍子上，苏扶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对齐言说：“我又欠你两文钱……”
　　齐言无法点头，无法说话，他眨了眨眼皮，苏扶一笑，随即晕了过去。
　　齐言闭上眼，不忍再看。
　　阿扶，最重要的感情是会被作为无意识的回忆收藏在内心的最深处。
　　若是有一天，变成行尸走肉，忘记了作为人的一切的话，阿扶，到那时候你也要相信我，我会记得你，记得你的一切。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齐言的下巴迫使他张开了嘴，一颗腥臭的药丸顺着喉管落了下去，齐言觉得脑子里开始支离破碎，仿佛是进入了一场异常熟悉的梦境。
　　那是十二年前的那天，他初入渌水谷。
　　齐言笑了，真不想再醒来。
　　……
　　“这是哪里？”苏扶睁开眼睛，天旋地转之后，看到一个简陋的木床。
　　“师姐！你醒了？”耳畔传来隋风风的欢呼声，接着她那一张全是眼泪水的脸出现在正上方，苏扶清楚地看到一滴眼泪和一坨鼻涕做着自由落体运动，掉在了自己的脸上。
　　“把脸挪开，怪恶心的！”苏扶有气无力地说。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隋风风又哭又笑，拿了块黑乎乎的布子在苏扶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说：“你醒了，那我就去睡睡吧！”话音刚落，隋风风一头磕在苏扶的床沿上，下一个瞬间居然就打起鼾来。
　　“她守了你五天五夜，一直没合眼。”齐兼的声音传了过来，苏扶看不到他的人，只听到他的言语中带着些愤懑。
　　“阿扶姐姐，有时候我真的好讨厌你，恨不得将你大卸八块去喂鱼，正是因为你的多疑而害得我老哥身陷蝶宫。我们兄弟自小相依为命，本是生在官宦之家，有一年饥荒，父亲开了粮仓放军粮赈灾，后来朝廷追查下来，要将我全家抄斩，行刑那日师傅偶然路过，见我和哥哥生得俊秀，所以只救了我们两个，本是打算收为男宠，可是哥哥宁死不从，见他如此有骨气师傅便收了我们做弟子……阿扶姐姐，在这个世上，除了哥哥，我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了，可现在……”齐兼哽咽着说不下去。
　　苏扶静静地流下两行清泪来。
　　“齐兼，你会把你哥哥带回来的。”
　　那厢传来了齐兼幽幽地叹息声。
　　苏扶用力地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又用力地动了一下腿，还好，都可以动，于是她勉强撑起身体，刚想蹭着下床，瞬间从后背前胸左臂都传来了巨痛，苏扶咬着牙憋了一眼眶的泪，忍着疼痛，绕过了隋风风，然后急急地冲床下爬去，一个不慎用力过猛，连人带被全部栽在了地上。
　　苏扶觉得有血从皮肤下渗了出来，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自己昏迷了五天，也就是说齐言已在蝶宫中呆了五天。
　　他是否受到了折磨？他是否也想那些少年一般被铁链捆住？想到这里苏扶焚心似火，仿佛在床上停留一刻都不能原谅自己。
　　苏扶像一条缩着尾巴的蛇，用腹部蹭着地左摇右晃地前进着，短短数米，却令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爬过的地砖和被子上留下了一条殷红的血迹。一炷香后，苏扶攀着花架，一把抓住了自己的银萧。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件青衣，再往上一看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正是那日在小铺中死死盯着自己的青衣老妇。
　　“你这是干什么？”老妇冷冷地问。
　　“不关你的事。”苏扶亦冷冷地答。
　　“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我当然要管！”说着老妇伸出脚，一脚将苏扶踢飞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床上。
　　老妇托着头，看着苏扶胸前的伤口，因为过度爬行，缠着伤口的布条被蹭得褴褛不堪，而迸裂的伤口又在一个劲的往外渗血。老妇端过一个盆子，拿着一大堆新劈开的布条，点了苏扶的穴道，帮她重新裹伤。
　　“前辈，你放我走吧！我要去救人。”
　　“是救那个少年么？”老妇说。
　　苏扶不禁惊诧地看了她一眼，老妇瞥了她一眼道，“那日我都看到了。”
　　这老妇是个高人，她能在金蝴蝶的眼皮子底下自由出入横双山，说明她比金蝴蝶厉害了数倍！
　　“前辈，你既然知道，那就放了我去吧！”苏扶淡淡地说。
　　青衣老妇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先甩了苏扶一耳光，苏扶捂着脸不解地看着她，只见那老妇手脚伶俐地帮自己裹着伤，低着头道：“你太自私，你明明知道以你现在的功夫去就是送死，既然那个少年已经进入了金蝴蝶的蝶宫，你还这么去送死的话，金蝴蝶就不会再履行约定了，那么他终生终世都会在蝶宫煎熬……你就这么死了，倒是解脱了，可是他呢？你对得起他为了你作出的牺牲么？”
　　苏扶手脚不能动弹，只能任由眼泪流下来，她知道以自己的实力没办法在金蝴蝶手底下走上五百招，她压根就救不了齐言，她唯一能回报他深情的东西就是她的命，她想拼死到横双山去，就算是死在了那里也无所谓，至少她没有负了他。
　　这青衣老妇显然看透了她。
　　为什么这么艰难？生就为人，连死都不能选择？苏扶放声大哭，不知何时手可以活动了，她一把握住老妇伏在她怀中哭了起来，像是释放了所有的压抑和痛苦，那日在横双山上，她宁可忍着刻骨铭心的痛也没表现出软弱来，她只是想告诉他，她可以救他，要他等着她，可是那么难，明明就是难于上青天……她不能告诉人任何人，甚至是自己，她要欺骗世间所有的人，她可以救他！
　　这真的好难。
　　青衣老妇抚着她的发梢，柔声道：“阿扶，不要哭，有我在，我是秦见月！想必你已经听说过了吧？”
　　“秦……秦见月？”苏扶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粒微弱的豆火光。
　　“对，秦见月。一个死了十多年的秦见月，一个能让金蝴蝶发抖的秦见月！”老妇笑道，“你养好伤，跟这我学艺一年，我包管你可以救下齐言，不过这一年你要听我的，我让你上横双山你便上那横双山，我不让你上你便上不得。”
　　苏扶愣了，她哪里等得了一年？
　　“你若答应，齐言还算有救，你若不答应，他一辈子老死在蝶宫，你自己选吧！”
　　苏扶沉吟良久，“若是我日夜勤练，是否可以只用半年？”
　　“如果我认为你可以打败金蝴蝶的话，半年也未尝不可。”
　　苏扶点点头，对青衣老妇说：“好！我答应你。”
　　……




第十九章 师傅也断袖

　　渌水谷
　　“氷青，你知道一个叫秦见月的人吗？”邪帝问。
　　彦氷青摇摇头，他手中拿着一根藤条，有节奏地上下晃动着，邪帝知道彦氷青在克制着怒气，当彦氷青听闻苏扶在横双山受了重伤之后就怒气冲天地命人立即出谷买了把剑准备破了誓言重出江湖挑了横双山，幸亏邪帝来的及时……
　　“秦见月？没听说过！”彦氷青不耐烦地回答道。
　　“那你总还记得苏怡吧？当年的苏怡就是现在的秦见月。”邪帝淡淡地说。
　　苏怡？那个在记忆中刻意被尘封了十多年的名字，那个令他十多年来噩梦不断的名字，那个横在他和邪帝之间长达十多年的鸿沟……彦氷青吞了一口口水，还记得她靠在花瓣漫天的桃树下读书的温雅风姿，还记得她焚香弹琴的灵动模样，还记得她素手执笔与他画画时俏皮神采，还记得那日火场中她恨恨劈出的一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一颦一笑活像是刻在三生石上，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淡忘。
　　一个本以为死了十多年的人，还活着？
　　彦氷青握着藤条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极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低低地问了一句：“阿怡……还活着？”
　　“她还活着。”邪帝品着茶，解释道：“我也是两年前才知道她活着，我去见了她，她一下子老得让人认不出来，她说她不想再跟过去扯上任何关系，让我不要把她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你……”
　　“她在哪里？”彦氷青问，邪帝不做声。
　　彦氷青冷笑道：“哼，你可以不说，但是未必我就找不出来。横竖我今日出谷先挑了金蝴蝶的横双山，再去找阿怡。”
　　“你忘记了么？多年前的约定……”
　　彦氷青背着手，站在门外的阳光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萧然道：“当年我看在你的面上答应饶了金蝴蝶一命，可是现在她又一次伤了阿扶，莫非你还想护着她？何况这些年她三番四次到我这渌水谷来，我都没有杀她，若说是遵守约定，我早就守够了吧？”
　　“说到底，她也是我师妹。”邪帝走过来，与彦氷青并肩而立，他将手轻轻地搭在彦氷青的肩膀上说：“我与金蝴蝶的同门之谊已经还清了，只是阿怡的心结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解开的，何况现在阿扶还跟她在一起。”
　　“什么？”
　　彦氷青缓缓回过脸，冷峭道：“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你这么做是为谁呢？”
　　邪帝直勾勾地看着彦氷青，不做声。
　　“这一次，你一定要留住我么？”
　　“是的！我只要你冷眼旁观。”
　　……
　　
　　二十二年前。
　　“你一个人？”
　　前几日听闻名动江湖的少侠彦氷青要从这里过，邪帝专门抽空在这必经之路上的小店里等了几天，今日一进门便看到一名腰间挂着一柄破剑气宇轩昂的少年，想必就是他了。
　　“嗯！”彦氷青笑笑，扬眉的时候神采飞扬。
　　“可以跟你一起拼个桌子吗？”
　　“好啊！”彦氷青大口吃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邪帝看。
　　这个男人从前面看去有一头及肩的黑发，可是转身的时候却发现原来他头发很长，用金箍束着一个低低的马尾，行动之间头发绕在身体周围很是潇洒。他穿着一件样式古怪的白色高领无袖长袍，用金腰带束着细腰，仿佛是很喜欢金子一般，颈间带着小指高的脖环，左臂上佩着细细的臂环，就连露出的白色长裤上在大腿处箍着金环，尽管全身金光闪闪，可是很意外地令彦氷青不感到俗气——因为他颜如美珺，气质脱尘。
　　“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邪帝。”
　　彦氷青微微一笑，果真是不负“江湖第一美男”的称号啊！一张脸犹如刀削斧砍一般轮廓分明，剑眉上扬，鼻梁高挺，嘴唇细薄，而那双眼睛，那双大小适中的眼睛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仿佛对这世间不感兴趣一般，聊赖致死。
　　也许正是这一份闲散，才令彦氷青第一次面对男人时心跳快了几分。
　　“我说……”邪帝用筷子敲着桌子道，“你娶亲了么？”
　　彦氷青面上一红，摇摇头。
　　“那你是喜欢男人呢还是喜欢女人？”
　　彦氷青一口面喷了出来，邪帝微微欠了下身，闪了过去。
　　“其实我挺中意你的！”邪帝继而笑道。
　　彦氷青嗖一下后翻出去，他抽出剑指着邪帝，愠怒道：“在下并非断袖，你看错人了！”
　　江湖盛传：邪帝乃断袖翘楚中的翘楚，养了一群“如花男眷”。
　　邪帝站起来，伸伸胳膊腿做了个暖身运动，不紧不慢地说：“我看上的人一般都跑不了的，管你愿意不愿意，被我抓进了别离宫，喂你两颗春药，你自己就呻吟着爬到我脚边求欢了！”说罢邪帝蹭一下跃到彦氷青身后，速度极快地在他屁股上连拍两下，感叹道：“呃，手感相当不错，我倒是非常期待你撅着屁股的样子……”
　　一道白光急速而来，邪帝扬扬头，彦氷青削断了他一缕黑发，形态极美地散落在了地上，瞅得邪帝格外心疼。
　　“请你放尊重点！”彦氷青不悦道。
　　“不尊重又怎么样？”邪帝死皮赖脸地凑上来，“莫非你还能活吃了我不成？如果你真的想活吃了我，我倒还是挺期待的，你的唇形……很不错。”
　　彦氷青忍无可忍，吼道：“老子管你是邪帝还是邪王，就冲你这种低贱淫荡的品格，老子非砸了你的别离宫不可！免得你再荼毒他人。”
　　阿嘞~！火气还不小嘛！
　　邪帝与彦氷青斗在一处，两人都是用剑，在开打的瞬间，小店里的人纷纷躲在了柜台后面。只见剑光霍霍，也不分不清谁是谁，两条人影缠在一起一下子将房顶撞了个窟窿，一下又将墙壁打开了个大洞，在一下子剑气袭来桌椅板凳纷纷碎了一地。
　　从正午打到下午再打到黄昏，可谓是一场天崩地裂的惨仗。
　　（童鞋可自行想象《宝莲灯前传》里那些惨绝人寰不忍目睹的特技打斗场面）
　　最后，邪帝和彦氷青脸对脸站着，彦氷青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发梢不停地向下滴着汗滴，这一场比剑简直比独挑青城派还艰难，已经令他到了体力不支的地步。对面的邪帝也没好到哪里去，没想到彦氷青居然如此耐打，为了不在彦氷青那俏脸和光溜溜的躯体上留下伤疤，邪帝也不敢下杀招，好容易看上一个美少年，伤了可是大大的不好……邪帝捋着长发想，既然就是冲着绑人来的又何必搞得跟生死决斗似的，大可耍点手段嘛！
　　瞬间，香风顿起……彦氷青摇晃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邪帝的脸，那么魅惑那么妖冶，他忍不住依偎了上去……邪帝看着怀里捏着自己衣角的脸色绯红喃呢自语的彦氷青，不由叉着腰豪放地大笑起来，“哈哈，叫你小子固执！到头来还不是被我手到擒来，不过早这么做就好了，还省的出了一身的臭汗。”
　　自此，彦氷青被邪帝收为后宫，成为他刀光剑影的江湖生涯中唯一一件风流韵事，唯一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第二十章 妍皮不裹痴骨

　　别离宫在江湖中一直都是一个神话一般的存在。
　　传说别离宫虽然伫立于雪山之上却四季如春，开满桃花。
　　别离宫的主人从不出入江湖，是世上难求的绝世女子，她座下有两名弟子一名养女，大弟子邪帝从不涉足江湖纷争，一年到头都在寻猎美少年来满足自己的色欲；二弟子金蝴蝶则是一名清新可人的绝色，她避世独居于别离宫，江湖中人鲜少能够一睹芳容；至于养女苏怡……传闻她虽然样貌仅算清秀但风姿绰约，素净如九秋之菊，让人一见便生敬佩憧憬之心，而且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天文地理无一不知，聪明绝顶。
　　换句话说，别离宫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景是美景，人是绝色。
　　不过彦氷青倒是从来不信，雪山上开桃花？拜托！难道别离宫的主人是武则天不成？武则天改了牡丹的花期，难道别离宫的主人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颠覆了桃花的生长习惯？
　　不过……别离宫内，确有桃花……
　　彦氷青被邪帝扛在肩上一路颠簸到山上，在小店中休息了一夜，媚术已解了，不过邪帝点穴的手法很是奇特，彦氷青用真气猛冲了半晚竟然一点效果都没有，只得任由他一大早将自己捆得如粽子一般扛上山去。
　　行了小半日，邪帝轻手轻脚地将彦氷青放在地上指着前方说：“那就是别离宫了！”
　　彦氷青抬眼望去，白茫茫的雪原中伫立着数十间鳞次栉比美轮美奂的大屋，金碧辉煌错落有致，最令人赏心悦目地是远远看去整个别离宫掩映在一片桃红色的云霞之下，再加上山上雪雾环绕，彦氷青恍惚之间真的以为自己到了仙境。
　　“雪山上有桃花？”彦氷青不可置信地问。
　　“为什么不能有，我别离宫的人要有，它就存在……”
　　彦氷青白了邪帝一眼，瞧着口气大的。
　　
　　一炷香后，邪帝扛着彦氷青出现在了别离宫的大门前。
　　好……好大一座山门~~~山门处遍植桃树，桃花掩映中若隐若无地显出一条小径来。
　　“宫主，您回来了？”山门前穿着裘皮的两名美少年恭敬地行了个礼，看到邪帝身上扛着的彦氷青不禁打趣道：“这下宫里又多了位哥哥~”
　　“谁是你们的哥哥！”彦氷青大怒，“别把老子跟这个变态混为一谈。”
　　邪帝心中暗笑，自从自己说要收他做后宫，他就一口一个老子，摆出一副纯爷们的架势……这算不算是做贼心虚呢？
　　邪帝伸手在彦氷青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邪恶地调戏道：“可人儿，难道你这么快就开始争风吃醋了？”
　　彦氷青觉得自己的屁股火辣辣地发烫，一路烧到了脸上，他不由对着那两位掩着嘴嗤嗤而笑的美少年注以怒目，只是他这么一瞪，那俩人笑得更加欢畅，好像真的应了邪帝的话，他吃醋了。
　　邪帝将彦氷青松开，解了他下半身的穴道，挽着手与他并肩走在别离宫中，临近中午，各殿众人看上去俱是忙忙碌碌，彦氷青只觉得眼前一大团白色的雾飘过来飘过去，看的让人眼晕。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穿白袍子？”
　　“因为去年我师傅病逝了，因此全宫上下都在穿孝，不过我觉得白色很好看，打算三年过了，让他们继续穿。”
　　“哦，对不起！”彦氷青很善良，知道自己触动了人家的伤心往事，立即道歉。
　　邪帝笑笑：“没关系！”说罢一扬手，打晕了彦氷青。
　　好脏的人儿……打晕了他正好帮他洗个澡。
　　彦氷青昏睡的时候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周围投下暗影，还微微地抖动着，似乎很不安，许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过多了，对任何环境都生出不安感。邪帝轻轻拂过他修长的四肢，看到他身上的或长或短的伤疤，不禁啧着嘴，有些怜惜。
　　别离宫里没有这样的人，茕茕孑立却不显得孤单，像是在任何逆境都散发着和煦光辉的向日葵。
　　“你干什么？”邪帝帮彦氷青整理衣服的时候，他醒了。
　　“难道你看不到么？帮你穿衣服！”
　　彦氷青浑身紧了一下，发觉没有痛感，放下心来。
　　“你可以四下里走动，不过你的武功已经被我封住了，不要多费心机……”
　　堂下立即传来挑逗的笑声，彦氷青仔细一打量，自己跟邪帝躺在一个极其大的雕花榻上，榻下还跪着众多的白衣少年。
　　“而且，我打算三日后，娶你……”
　　“士可杀而不可辱。”彦氷青冷冷地打断了邪帝的话，邪帝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行走江湖时的他，他这幅模样倒是和江湖中描述的那个冷峻少年很是相符。
　　“宫主，已经到时候去会苏姑姑了……”榻下一人低低地道。
　　邪帝抽身拉起彦氷青，为他裹了一件白色的皮袄，柔声说：“山上风寒颇重，你现在不能运功，小心别着凉了！”彦氷青不去看他，任由他为自己披好衣服，横竖到了这一步，他只能逆来顺受。
　　别离宫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彦氷青跟着邪帝走了许久，听到寒风中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悦耳箫声，彦氷青赞道：“真是好曲！吹萧之人一定品行高洁。”
　　“你倒识货！”邪帝微微一笑。
　　转过长廊，彦氷青眼前出现了一片灿若云霞的花海，疏林之中有位女子穿着白衣坐在石桌前吹箫，她头发挽起，插着一根木簪，素布白衣不绣任何花样，只是用白锦缎滚着边角，腰间用一条同质地的锦缎束着，简简单单的两种白色却胜过了世上任何纷杂华丽的装束，勾勒得她不似凡人般的绝代风华。
　　“当真是妍皮不裹痴骨啊！”彦氷青情不自禁地叹道。
　　“少研，你有客人？”女子缓缓放下萧，抬起头笑着问，明明是满眼的艳丽花朵，彦氷青却觉得瞬间失了颜色。
　　“嗯！我昨日掳了个美少年回来，带他来见见你。”被女子唤作少研的邪帝挽着彦氷青来到石桌前，一把将其按在石凳上。
　　“这可倒奇怪了，你头一次带人来，此人……”一阵风吹来，吹乱了女子的发丝，她伸出手轻轻一挽，向彦氷青瞥了一眼，彦氷青顿觉心神俱醉。
　　“怎么，你嫌他难看？”邪帝不解地问。
　　“哪里……”女子语气说不出的婉转，她淡淡地笑了一下，似喜非喜，“我只是笑你罢了，总是所遇非人，头一次爱上了我，害得你变成了断袖，今次我瞧你对着少年用情不是一般，不过……少研，你没感到吗？他的眼神那么明澈，就像是山顶上的风，他太自由了，我怕你锁不住他。”
　　彦氷青心中一震，这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女子一低头，娴静如水，她虽然并不美，但是在彦氷青看来世上的女人与她一比皆是庸脂俗粉，她是立于云端的仙子，洞明练达，寻常人只能仰望不得近身，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其实我叫你少年，我并没有大你几岁，我今年十五。”女子对彦氷青说，虽然她那么和善，可是彦氷青总觉得他与她之间似是隔着一道巨大的裂缝，纵然是能面对面地坐着聊天，想要跨越却万万不能。
　　“我……我也十五，我叫彦氷青。”彦氷青忽然有些口吃，只因她的目光中透着莫名其妙令人紧张的东西。
　　女子捧起一杯茶，身板笔挺，就连喝茶的姿势也在柔美中透着严谨，似乎生来就带着傲然之气，她黑发如瀑布披散而下，彦氷青只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叫苏怡。”
　　
　　怡然自得，从容不迫，真是不负了此等好名字。




第二十一章 自杀是个麻烦事

　　“啧啧，宫主这回带来的少年性子可真是烈啊，这才半日就寻死三次了……”
　　“这少年可真是不知感恩，宫主哪里大张旗鼓地迎娶过人？能让人伴在身边四五日就已经是隆恩了，这次竟然还要开宴三日来庆贺。”
　　“说的就是！这两日可真是难为了宫主，亲自伺候他吃喝不说，还要看他脸色，清减了不少呢！”
　　“看着都让人心疼！”
　　回廊转角处两个白衣少年站着闲嚼舌根子，只听到背后传来细弱的声音，“你们说的，可是当真？”
　　两人一回头，只见一位穿着白色底绣藕花的娇柔女子，瞪大了湿漉漉的眼睛握着粉拳，不可置信地问。
　　“啊！蝶姑姑！”两名少年立即跪了下来，瑟瑟发抖道。
　　金蝴蝶双手交叉捂着胸口，眼中泛着泪光，身体不露痕迹地颤抖着，她犹豫而紧张地说：“你们，你们说师兄什么的，都是真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瞬间，金蝴蝶如丧考妣一般，踉跄着匆匆跑开了，跌跌撞撞碰倒了许多人。
　　别离宫中有一段人尽皆知的孽缘，金蝴蝶独恋邪帝，而邪帝偏生对女子毫无兴趣。
　　“蝶姑姑该不会……我们怎么办啊？”美少年心有戚戚地问。
　　“反正我们说的本就是实话。”另外一个宽心道。
　　
　　确实是实话，包括彦氷青寻死觅活的事情。
　　彦氷青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条子，早上撞柱未能死成，被邪帝拦腰抱住磕破了头，气得邪帝命人拿了一匹的白布来将彦氷青的头裹得扎扎实实，活像是西域来的行商。
　　“我要出恭，你出去。”彦氷青冷冷地道。
　　“没事，我看着你！”
　　“你恶不恶心啊？”
　　“那你的意思是我不出去你就活憋着？”彦氷青点点头，邪帝懒懒地一指屏风，“后面，自己去吧！”
　　彦氷青如蒙大赦，顶着四五斤重的头直奔屏风。堂堂一名侠客，连死都这么艰难。
　　别离宫是个很细致的地方，就连入厕都很是讲究，华丽的屏风后开着一道暗门，彦氷青推了门进去，满室都是花香味，还有一名笑意吟吟的少年在一旁捧着手纸。
　　“你出去！”彦氷青扶着头说。
　　“不可以的！”少年委屈地道，“宫主会责罚我的！”
　　“没事，让他来责罚我吧！”说话之间彦氷青将少年推了出去，紧紧闭上了门。
　　关于死这件事，彦氷青像是着了魔，就像年少时人家不让他去掏蜂窝他非要去掏掏看，这次遇到邪帝那么强大的阻力，更加坚定了他寻死的决心。如今虽然是逃离了邪帝的视线，可是怎么个死法还是个大问题。
　　怕他寻死，邪帝抽走了他的腰带，搜走了他身上所有有棱角的东西，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彦氷青在头上缠着的布条里摸索了半天找出一块瓷片来——今早撞柱子时候故意撞翻桌子跌了茶具，偷偷捡起一块藏着。
　　蹭蹭蹭~彦氷青费力地割着自己的胳膊，没了武功就连割个伤口都很是困难。
　　够深了吧？应该死的了了。彦氷青靠在暗室中，看着殷红的血渐次漫了上来，如释重负地躺了下去。
　　其实邪帝并不讨厌，可是要他一辈子呆在他身边，没有自由的日子，生不如死。
　　“师兄……”
　　邪帝一抬眼，看到金蝴蝶红着眼眶子奔了进来。这个师妹自小就被娇宠惯了，稍稍一不如意就落下泪来，今日里许是哪串珠花没穿好或者是服侍的人手重了吧~
　　“小蝶？怎么了？”
　　金蝴蝶扑到榻前来，她挽住邪帝的胳膊，流着眼泪悲悲切切地问：“师兄，我听说你要娶一个少年？”
　　众人见这副架势，知趣地退了下去。
　　邪帝一挥手，从金蝴蝶的手中脱身而出，摸着她的头说：“是啊！师兄很喜欢他。”
　　“那小蝶呢？师兄不喜欢小蝶么？”金蝴蝶再一次扑了过来，她抓过邪帝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急切切地想把身体靠上去。
　　邪帝看着金蝴蝶，她还是个孩子，一个连爱恨都不懂的孩子，一个竭力去讨得别人欢心的孩子。
　　“小蝶，师兄已经说过了，我不喜欢女孩子的。”
　　“你骗人！”金蝴蝶厉声道：“你喜欢苏怡！一直都喜欢她！就是因为苏怡拒绝了你，你才心灰意冷喜欢男人的！”
　　邪帝脸色一黑，沉声道：“我说过吧，这件事别离宫不得再提！”
　　金蝴蝶生生打了个寒噤。
　　“师兄，你浪迹在少年堆里我一直不说你，是想着有一天你玩够了，就肯跟我一起在别离宫里幸福终老，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金蝴蝶恨恨地说，她本就是像娇花一样柔美纤细的人，说起这样的狠话倒令邪帝十分厌恶。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邪帝冷道，正欲打发金蝴蝶出去，就听到屏风后传来一声尖叫。
　　“氷青？”邪帝一惊，赤着脚就奔屏风奔去。
　　彦氷青脸色苍白地卧在血泊之中，他微微蹙着眉，有些抽搐。邪帝一把将缠在彦氷青头上的布条扯了下来，慌乱地扎住他的手腕，打横将他抱了起来直奔榻上，一边走一边惊惶地冲那傻愣在一边的美少年说：“快点去请苏姑姑过来！告诉她人命关天，说我求她！让她立即到我寝宫来！”
　　金蝴蝶浑身战栗，那个依偎在他师兄身上的少年就是邪帝的爱人么？
　　他并不是美貌出众，亦看不到神韵，平庸的似乎不应该出现在别离宫中。
　　金蝴蝶心中不甘，她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慌神，就连师傅故去他都不曾大喊大叫也不曾情绪波动，今日竟为了这样一个少年大失风仪地嘶吼……甚至还要人去请苏怡！难道他忘记了自己说过这辈子都不愿让苏怡到自己寝宫的事吗？
　　这个少年，对他而言是该怎样重要？
　　金蝴蝶握紧拳，她不容许他的身边还有别人，师兄只能是她的！其余人休想染指！
　　
　　看着彦氷青的伤口不断渗血，邪帝感觉自己快要急疯了，他派了三拨人去请苏怡，可这么久了苏怡还没来，邪帝忍不住埋怨这别离宫实在太大，这次事情过去，他一定要苏怡住到自己寝宫边上来，省得彦氷青受了伤他就只能干着急。
　　“苏姑姑还没来？”邪帝第二十三遍问身边的美少年，对方惊恐地点点头，回道：“宫主您别着急，应是快来了的！苏姑姑不会武功，走得自然慢些！”
　　“我去接！”邪帝一抓住美少年，道：“给我照顾好他！”说罢，他速度极快地转了出去。
　　邪帝临出门前焦灼的目光狠狠地烙在了金蝴蝶心上。
　　
　　“你出去吧！”金蝴蝶对美少年说。
　　“可是……”那美少年面上俱是为难之色，“宫主说让我照顾彦公子的！”
　　“那你就是不出去了？”金蝴蝶拧着眉冷冷地问。
　　“这，这……”少年浑身发冷，手足无措地站着，金蝴蝶明艳地笑了一下，凑在那少年耳边道：“不出去也没关系，就呆在着吧！”
　　说罢，少年觉得胸口一凉，一截明晃晃的剑尖在自己胸口前微颤着。金蝴蝶可爱地嘟着嘴，将剑抽了出来，在少年的白衣上拭去了血迹，冲着彦氷青慢慢走了过去。
　　他很安详，也许到死都是这么安详吧，他睡得那么深，就连睫毛都不抖，是那么心安。金蝴蝶提起剑，准确地对着彦氷青的胸口，就这么睡去吧，下辈子都别醒！
　　“你干什么？”
　　金蝴蝶回过头，看到苏怡站在门口，不怒自威。
　　“不关你的事！”金蝴蝶一剑挥下，噌~一声锐响破空而来，打偏了金蝴蝶的剑尖，她来不及收势，一剑贯入了彦氷青的右肋。
　　金蝴蝶目瞪口呆，喃喃道：“你……你不是不会武功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武功？”苏怡笑道，“只是比起你和少研，我的武功稍稍差些，也从未在人前用过罢了，你怎么就认定我不会武功了？”
　　“你……”金蝴蝶看着淡然微笑的苏怡，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苏怡微微侧目，皱着眉将自己手上的盘子摔到了地上，她惊叫了一声，“啊？彦少侠！”正在金蝴蝶不解之际，一道冷风从门外袭来，邪帝落在了寝宫中央。
　　轰~金蝴蝶感到劲风迎面而来，甚至几缕发丝跟着飞了出去。邪帝低着头，极力地克制着自己想要杀了金蝴蝶的情绪，她是他的师妹，他曾在师傅临终前应承过要保护她，可是那柄直挺挺扎在彦氷青身上的剑，令他几近疯狂……明明知道是谁伤了他，但他下不了手，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生怕他受到伤害，到头来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邪帝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了金蝴蝶的面上，打得金蝴蝶带着一丝血迹飘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又落到地上来。
　　“滚！”邪帝面目狰狞地道，“再也别让我看到你！”




第二十二章 高手不是一日炼成的

　　“我师姐呢？”隋风风一睁眼看到齐兼那张俊脸，脱口就问起苏扶来。
　　“喂喂，不要这么冷血吧！人家可是在照顾你啊！”齐兼不满道。
　　“谁稀罕啊？”隋风风一撇嘴，“我不过是太累所以才昏睡的，并不是得病，你不用这么邀功请赏的，我一点都不领情。”
　　“你……”齐兼郁闷地将碗重重放在桌子上，转身而出。隋风风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仪容，吃完了齐兼留下的粥，这才溜达到屋外来。
　　……真荒凉，不是一般的荒凉，寸草不生。
　　隋风风放眼望去，屋前是一块平整的黄土地，凛冽的寒风卷起土层上巨大的颗粒，仿佛一匹笼着太阳的金沙在迎风抖动，直卷成了漩涡向着蔚蓝的天空旋了上去。隋风风一伸手，从 裸 露 在外的皮肤上捻下一层土来，这秦见月秦前辈可真够会挑隐居地方的啊，采菊东篱下就不指望了，可也别搞得跟修罗场似的啊！
　　黄沙苍茫，红衣如血，花颜悲恸，杀气纵横。
　　在茫茫黄土中，隋风风看到穿着大红色衣服的苏扶舞着银萧，一招一式看来似曾相识又觉得很是陌生。
　　“你醒了？”
　　好舒服的声音，像是四月天里暖暖的阳光，晒在躺椅上安睡的人身上，那么轻柔那么惬意。隋风风循声望去，此地的主人笔直地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冲着她微笑着。
　　很古怪的笑容。隋风风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发现了。
　　那日，她挽着齐兼，背着苏扶从横双山下狼狈地下来，正打算回护霞山庄找格穷老鬼的麻烦，却不想走出横双山大约五百步的地方，一个青衣老妇坐在大石上，冲她说：“你们是来自渌水谷和别离宫么？”
　　隋风风点点头。
　　“我叫秦见月，跟我走吧！”
　　说完，青衣老妇笑了一下。
　　这应该是一个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笑容，应该是镶嵌在绝代佳人的脸上……奇怪的是这笑容却挂在一个样貌平庸的老妇身上。更奇怪的是，跟老妇同行时，隋风风觉得这妇人身上有一股掩不去的芳华，似乎不论男女都无法抗拒她的魅力，那么高雅清洁，跟金蝴蝶完全不同。
　　金蝴蝶是完美的，无论是愤怒还是喜悦都是完美的，她的美具有侵略性，让人一眼就为之着迷，而青衣老妇不同，她没有惊世的美貌，但是一举一动之中如润物无声的细雨，深深地植入在旁人心中。不知怎地，就算是一个简简单单挽鬓发的动作，在隋风风眼里都是熠熠生辉，好像她就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令人可以感知的光芒。
　　那张脸，是假的吧！想必是太过美貌才易容的，隋风风揣测。
　　因为，她全身是那么协调，只有那张脸，分外不搭。好比是夜明珠上的一块抹布，想掩盖那光辉，徒劳无功不说，反倒显得极其扎眼甚是不配。
　　“睡得还好吗？”老妇追问道。
　　“嗯，很好！”隋风风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只要是跟这老妇聊聊天，她的心情就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对了，我师姐练的是？”隋风风问。
　　老妇笑了一下，淡淡地嗔道：“你师傅这个人啊，仗着自己有些聪明，就异想天开地发明了一些招数传给你们，可是呢，他归根结底还是用剑的，传给你们的也不过是改过的剑招，而且氷青的全部心智都凝结在他的剑术上，剑招已经简化到了一击致命的程度，现在改了吧，改得太过纷繁，反而把最精华的部分削弱了，于是我算是帮你师傅完善一下吧！”
　　怪不得苏扶的招式自己看来很是眼熟，不过依着这老妇的称谓，貌似跟自己的师傅还是老熟人啊！
　　“前辈，您不是认识邪帝么？怎么跟我师傅也熟识？”隋风风好奇道。
　　“我跟他们又岂止熟识呢！”老妇叹了口气，那语调令隋风风想起一句诗来：曾经沧海难为水。
　　见老妇沉默不语，隋风风便料到她可能跟自己的师傅渊源颇深，而且还是不愿提及的那种，现在自己要吃她的喝她的还要靠她指点武功，这种往事……不提也罢。
　　“咦，我师姐招数怎么变了？我师傅貌似没教过这种招数。”隋风风疑惑地看向那老妇，老妇冁然一笑，“那是我新教给你师姐的，专克金蝴蝶的招数。”
　　“咦？”隋风风大讶，“你怎么会这些？”
　　老妇兴高采烈地回过头，似乎是提及了开心的往事，可是语气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她对隋风风说：“因为，我跟金蝴蝶是死敌……她不让我好好活，我也不让她好好活……”
　　隋风风被震撼了好一阵子，接着她一脸悲愤地转过头，心中呐喊道：秦见月阿姨，您的生活难道就是围着我们的人际关系在打转么？还有什么人是你不认识的啊！
　　
　　苏扶一边舞萧一边在漫天的黄沙中看到一条人影掠了过来，眨眼之间就近到了眼前。来人手中寒光闪闪，直取苏扶的喉颈，苏扶架起银萧，没想到来人忽然收势，厉声道：“太慢了！”苏扶低头一看，长剑已经指到了她的咽喉上。
　　“今日就到这里吧！”
　　苏扶擦了擦满是黄沙的眼睛，这才看到来人正是那青衣老妇。
　　“我，我还可以练！”苏扶急道，老妇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在苏扶的右臂一拍，苏扶手中的萧应声而落，老妇冷冷地说：“我早说过，着急不得，难道你这双手不想要了？”
　　苏扶抬起手，看到鲜血淋漓的手掌，她缓缓弯下腰捡起萧……别人可以不急，但是她等不得，齐言等不得。
　　两滴泪掉在黄土地上，苏扶轻轻叹口气，一招一式舞得分外艰难。
　　若是再不努力，他可能就会忘记她，石头不在，芦苇何以为生？
　　“师姐，你……”
　　苏扶的身体抖了一下，她背对隋风风，断然道：“别管我！”
　　隋风风一手搭在她的肩膀，发现苏扶的身体像是绷紧的弓，好像一松懈就要崩溃一般。隋风风柔声道：“我来跟你拆招。”
　　“风风……”苏扶的肩膀抽了一下，正欲说话，不料熏香炉齐兼扭着身体走过来，勾着隋风风的肩膀说：“你还是下去吧！拆招这种苦力活让我来吧，何况金蝴蝶还是我师姑。”
　　“啊？”隋风风困惑地问：“师姑是个什么东西？”
　　“喂喂，金蝴蝶那样的美人可不是东西，她是我师傅的师妹……还有，我只知道这么多，至于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我不太清楚，就这样。”齐兼麻利地解释完，顺便还堵住了隋风风的好奇心，他甩掉宽大的外袍，露出一身黑色的练功装，也不拱手敬礼便一剑刺了过来，沉声道：“阿扶姐姐，我要认真了！”
　　
　　血，一滴滴地落了下来，迅速被吸入龟裂的大地，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圆印子，接着又被两双脚踩踏抹去。青衣老妇抄着手站在屋前看着齐兼和苏扶拆招，他们的神情很像二十二年前看过的他们，果真是那两个人的弟子，就连认真的模样都那么相像……老妇伸出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这张脸早就湮灭在记忆中了，只能隐约从眼前人的脸上辨出一两分轮廓来。
　　青衣老妇自嘲地笑了一下，在那些纵马江湖的日子里，她也曾有过苏扶那样的神采，她也曾痛过哭过幸福过，只是那轰轰烈烈的感觉太短暂，徒留了些虚无的回忆令她悲寂这么多年。
　　“啪~”苏扶的银萧脱手而出，她颤抖着倒在了地上，红色袍子沾了黄土变成了铁锈色，使得她愈发狼狈。
　　齐兼不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若不是苏扶体力不支倒下，谁输谁赢都是未知数，不知怎的，苏扶总是有些怪招，仿佛针对自己的招数似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算计之内了，难道……齐兼向那青衣老妇冷冷地瞥了一眼，只见那老妇面无表情地说：“苏扶，你输了。”
　　是的，我输了。苏扶惨然道。
　　拼死拼活不休不眠苦练了三日，竟然还连齐兼都打不赢。虽然苏扶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知道这世上还有练了五十年还是三流剑客的江湖人物，可是她等不了，她不能让他呆在那蝶宫中像行尸走肉一般逐渐泯忘关于她的记忆。
　　“苏扶，只有经得起折磨的爱情，才能称之为爱情。”青衣老妇抚着她的头发说，“就像你师傅和……”青衣老妇欲言又止。
　　苏扶没有心情再去八卦自己师傅的艳情史，她慢慢爬起来跪在地上，摊着血淋淋的手掌，悲从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哎，过年了，真惆怅，本来一天两更的，昨天忙的死去活来成了一更
以后我还好好努力，继续保持两更，不然一更才两千多字，写着没意思，看着更没意思
诸位。新年马上到了~祝各位心想事成，娶得早娶，嫁得早嫁，财源滚滚，这是正经事




第二十三章 桃花的秘密

　　深夜。
　　苏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这些日累得半死不活，每一个关节都在肿胀发疼，可是就是睡不安稳，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齐言的脸，他的目光涣散空洞，苏扶怎么也摇不醒他，他和她忽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夜凉如水，苏扶披着袍子站在门外，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门外的冷风一吹，遍体生寒。
　　骤然间，苏扶听到一阵箫声，箫声中暗含真气，一阵阵传来，似乎就连身边的空气都起了波澜，最让苏扶困惑的是这箫声似乎与渌水谷的“魔音”同属一脉，不同的是彦氷青所传的魔音会导致人神经紊乱，而箫声却有宁神静气平复心态的功效。
　　难道是师傅来了？
　　苏扶冲着箫声缓缓寻了过去，不多时只见枯树中有一片开豁地带，平地中心有一大石，那青衣老妇坐在大石之上安然地吹着萧，月光勾勒出她的侧影，仿佛是吸收着日月精华般的，就连衣炔上都笼罩着淡淡的月辉。
　　“你来了？”青衣老妇收了萧，转身问着苏扶，苏扶点点头，老妇笑了一下，在这昭然的月光下，苏扶恍惚之间觉得这老妇举手投足之间竟犹如一位绝代佳人，令人心生赞叹。
　　“前辈，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这箫声，似乎跟我师傅传给我的一项武功很是相像，而且这些日子，你教我的功夫都是改自我师傅的剑招，你们……”
　　老妇笑了，淡淡地说：“你师傅所谓的魔音，本来就是我教给他的，只是他性子激烈，又愤世嫉俗，心态不够平和，所以才将这救人的曲子改成了杀人的工具，真真是可惜了我的好曲，早知如此，我也不会教给他了。”
　　苏扶愕然，在她二十多年的认知中，师傅应该是这个世上最牛叉最聪明最帅气的剑客，他应该是汲天地之灵气，像孙悟空一样从石头缝里蹦跶出来，甚至连菩提老祖都用不着，在某个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本XX秘籍自学成才，然后独创武功扬名立万成为江湖传奇。可是现在这个老妇居然说师傅的魔音是她教的，那么，她岂不就是……太师傅？！
　　老妇看着苏扶震惊的表情，不由笑出声来，二十多年前，他也是这副活像是鸡蛋卡在喉咙里的样子。
　　
　　“氷青，你觉得这桃花美么？”苏怡站在桃花树下，折了一支桃花问。
　　“美！”彦氷青由衷地点点头，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衬得苏怡越发清丽了。
　　“不过外人只知别离宫有桃花，却不知这桃花也是内藏玄机。”苏怡笑着递过那支桃花，彦氷青接过一看，树倒是真树，花却是假花，也不知是什么材料雕成的，雕工精美，直到入手才分辨出居然是假的。
　　“你知道么？要做这一株桃树便要花上一年的时间，这棵树上有成百上千朵桃花，一朵朵雕出来，然后在树枝上钻了眼放进去，一阵劲风吹过，有些花瓣就会掉下来……别离宫有专人打理这些桃花，吹残了的便换下来，再换上新的，所以一年四季，别离宫都是个桃花盛开的地方。”
　　“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雕花？而且我看技法都不错。”彦氷青不解道。
　　苏怡走到他身边，拔出他身后美少年的佩剑，说：“因为有很多人爱慕我的养母，所以他们杀人的剑就变成了雕花的剑，他们不求一夜欢爱，只求我养母时不时去看看他们，对他们笑一笑，他们便满足了，数十年如一日地在这别离宫住下来，每日重复着枯燥的雕花工作却怡然自得……”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彦氷青不禁咂舌，苏怡的养母，别离宫的前任宫主得是要多么颠倒众生，才能驱使那些剑客为她雕上几十年的花啊！
　　“不过……”苏怡叹道：“花开也有尽时，我养母死的时候，他们已经集体自杀随她去了，至于现在这些桃花么，少研起初是没有心情去打理的，他喜欢光秃秃的样子，说这些勉强得来的东西无需强留，但是我想他现在的想法也变了吧，就像对你一般，明明知道留不住你，还那么勉强自己。”
　　彦氷青沉默不语。
　　他所有的记忆只停留在割伤自己的瞬间，后来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右肋痛得厉害，彦氷青伸手一摸，发觉身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手腕处倒只是仅仅简单包扎了一下。
　　“我怎么了？”彦氷青问，他的声音很轻，飘在头顶上方三尺的地方。
　　“你受伤了。”
　　彦氷青抬眼望去，邪帝坐在他床边，神情悲郁。
　　“这都怪我，是我师妹金蝴蝶伤了你，关于这一点我也不想瞒你……我一直都是一个自负的人，我认为我有操控一切的能力，我睨视天下，认为在这三界之内，神佛因我让路，恶鬼因我回避，众人皆拜于我脚下，哼……”邪帝冷笑一下，自嘲道：“不曾想，我依旧有得不到的，有保护不了的东西，这一点从十五岁就没有变过了。”
　　“十五岁？”彦氷青好奇道，对于金蝴蝶无缘无故刺伤他的事，他反倒没多大兴趣，因为在彦氷青看来，自己本就是要寻死的，金蝴蝶插他一剑，算是送了他一程。至于怎么插的，为什么要插，这种琐碎的事情，彦氷青觉得无聊之极，横竖他走江湖杀人的时也有因为对方长相太过可恶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情况。
　　“对，十五岁，是因为一个女子。”邪帝低着头，拈花而笑，笑容很是苦涩，心里又有些埋怨彦氷青，他还真是个没轻没重的人，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没发一句牢骚，太不看重自己的身家性命了。
　　“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过去，你也会因为一个女子而伤怀。”彦氷青叹道。
　　“你不问问我那个女子是谁么？”
　　“你若想说，不用我问便会说了，你若不想问，我就算问了也没用。”
　　邪帝白了他一眼，乖乖地说：“苏怡。”
　　彦氷青忽然觉得口水卡在了嗓子里，咳嗽时抽得伤口生疼。
　　
　　“苏姑娘，你说错了，邪帝其实爱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彦氷青风轻云淡地说，他迎风而立，寒风吹开了他的额发，露出了他微微拧着的眉头。苏怡弯起眼睛，指了他一指头，嗔道：“傻子！难道你不知道么？在这世上你以为你的缘分到了，其实并不是这样，你所谓的缘分不过是擦肩而过，之所以能遇到，只不过是再为那个真正要遇到的人做铺垫罢了，就如少研一般，若不是我，他也不会成为断袖，若不是断袖，他又怎么会掳你到别离宫来？”
　　彦氷青诧异道：“他都为你成断袖了，你还说他不爱你？”
　　苏怡更加诧异，问：“难道他没有把我跟他的事情告诉你么？”
　　彦氷青老实地摇摇头，坦然道：“没有，因为他忽然很害羞的样子，说还没准备好……”彦氷青心里着实郁闷，当听到邪帝这句话的时候，他很想说又不是洞房花烛夜，有什么准备不准备啊！
　　苏怡大笑，彦氷青头一次见到她这么没有分寸的笑，不过这笑容使她那冷冷清清的面容变得异常生动，一颦一蹙间眉眼飞扬，活泛得令人心跳加速，只想咧开嘴跟她一起乐。
　　苏怡笑了好半晌，方才正色道：“这件事本是别离宫的禁忌，既然少研还没做好准备，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吧！”
　　彦氷青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这可比邪帝解了他的禁足令，让苏怡每日推着木椅陪他散心更让他心生欢喜。
　　“那是十五岁的事情了，那时我的武功要好过少研，而且这件事情闹得无法收场只不过是因为一首曲子罢了。”
　　“你的武功好过邪帝？！”
　　彦氷青大叫道，表情活像是鸡蛋卡在喉咙里的样子。




第二十四章 棋子的人生

　　“我养母苏莱是个极美极聪明的人，聪明的人也便自负，以为天下尽在掌握之中，生时以操纵他人为乐，就算是死了，旁人也还得按着她指定的路线走下去，我自认尚且聪慧，不过跟她一比，便是云泥之别。”苏怡大叹口气，坐在彦氷青对面，靠在他的腿上回忆起那段往事来。
　　
　　苏怡本是家道中落的大家小姐，虽然家贫但是日子也过得其乐融融，兄弟姐妹五人皆知书达理端庄俊逸——直到她五岁时，黄河泛滥，民不聊生。一个月内，苏扶全家饿死乡间，残破的房屋里只剩了她和老母。老母临终前，挽着苏怡的手，奄奄一息地说，等我去了之后，你找个地方跟着来吧，如此活着倒不如死了好。
　　那夜，寒风呼号，苏怡扒下了死去亲人身上的衣服层层叠叠地套在自己身上，然后用一张破烂的大席将他们掩盖了起来，匆匆磕了三个头，往浓重的夜幕中奔去了。
　　生逢天灾，就连家人的身后事都无法操办。
　　已经对接踵而来的死亡感到麻木的苏怡想，能走多远走多远，能活多久活多久，若是活不下来，也没有什么可惜，横竖只是烂命一条罢了。
　　小小年纪她已知死为何意，且并不惧怕。
　　风雪之夜，饥肠辘辘，行了数十步，苏怡一头栽倒在路边，在她跌倒的同时，在风雪掩映下的两匹拉车骏马高高扬起了蹄子，车夫费尽力气才拉住了缰绳，使得马车一阵摇晃，只闻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从厚重的棉布帘子里传了出来：“怎么了？”
　　“有个小孩跌倒在前面了。”
　　“你去瞧瞧死了么？”
　　“好像是没死。”
　　“女孩还是男孩？面貌如何？”
　　“女孩，面貌清秀。”
　　“嗯，扶她上来吧。”
　　……
　　从此后，苏怡跟着那云髻峨峨、娥眉丹唇的女人姓了苏，且在这别离宫住下来，研学起了琴棋书画杀人武功。
　　“其实，我们都是养母的棋子罢了。”苏扶有些自怜地笑道。
　　“为什么？”彦氷青不解。
　　为什么？只因聪明人的弟子皆是聪明人，可聪明人也是分等级的，任由他们再聪明，也不过是她的玩于掌上的小玩意儿。
　　那一年，她带她入宫，看上的是她看透生死云淡风轻的性子。
　　她也曾为那一片云霞般的桃花倾倒过，后来知道是假的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她也曾为那一张俊美不似凡人的脸痴迷过，后来知道她的到来就是为他定下劫数。
　　她也曾为那一张精致无暇的容颜心生妒忌过，后来知道她和她从她踏入别离宫的第一步就注定了是终生的敌人。
　　”氷青，你虽然跟别离宫的这些美少年比起来逊色了一些，不过在你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何况论五官你也算是俊秀，你应该可以明白一个人若是长得美丽了，便对美丽失去了兴致，少研就是这样，他本是一名孤儿，自小就被我养母养在别离宫中，他的行事颇像我养母，很是偏执，性子又分外激烈，我养母那个人啊~”苏怡在追忆往事的当口轻叹了一声，似乎是带着宠溺又有些无奈地说：“她总是觉得这个人世间好无聊好无聊，索性找些乐子来耍耍，于是又收了金蝴蝶做女弟子，之所以收她就是因为她的容貌实在是美丽，她想试试一个拥有了美貌的人是否会因为美貌而爱上另外一个人。”
　　彦氷青无言……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恶趣味啊！
　　“后来呢？爱上了么？”
　　苏怡托着腮，苦恼地回道：“话说感情这个东西还真是够奇妙，我也说不清这是遂了她的意呢还是没遂她的意，因为金蝴蝶爱上了少研，可是少研偏巧又喜欢上了我，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呢？”
　　彦氷青摇摇头，这不奇怪，因为对象是苏怡，男人爱上她，爱的定是她的柔情绰态冰雪聪明，容貌反倒不是第一考量。
　　“那么，十五岁那年，发生什么事了呢？”
　　苏怡抿嘴一乐，那一年，可真是将别离宫闹得翻天覆地啊！
　　
　　苏怡的养母自认座下弟子皆聪明无比，于是硬生生地将弱冠以及插笄之礼提前到了十五岁和十二岁。
　　于是也便有了后来的种种是非因果。
　　“少研，今日是你和苏怡的弱冠、插笄之礼，你可以为自己定下一个媳妇来。”苏莱为他戴上头冠，抚着他冰凉的长发说。
　　邪帝长眉一挑，转过头以一副略微害羞又极力以冷漠掩饰的别扭模样，对苏怡说：“横竖别离宫里也没什么人顺眼，就你吧！至少还不招人烦。”
　　听着这古怪的原由，苏怡一愣，心中略略有些欢喜。
　　“苏怡不行。”
　　邪帝耳畔传来师傅的一声娇喝，他不满地转过头看着她，只见她嫣然一笑，道：“苏怡早就许了人了。”
　　“许给谁了？”邪帝冷冷地问，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现。
　　苏莱伸出那香葱一般白嫩细长的手指，指向了别离宫最高的那栋建筑，笑道：“许给了他们，我曾说过，会让我的女儿代我去陪他们一晚的。”
　　那栋建筑里……住满了雕花的剑客，个个如狼似虎。
　　苏莱斜睇着苏怡，笑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苏怡心头狂跳，她看到苏莱的手中摆弄着一把精致的小刀，而刀尖的方向正对准了邪帝。沉吟片刻，她脸色惨白地对苏莱说：“谢……谢母亲。”
　　说罢，她步履艰难地走了出去，身后一串急促地脚步响了起来，邪帝紧紧地抓住她，一把甩掉了金冠说：“跟我走！”
　　走？她绝望地看着他，以她和他的武功，怎么可能走得出苏莱的眼界？
　　“少研，你当真这么喜欢苏怡？”
　　邪帝点点头，缓缓抽出了剑，他挡在苏怡面前，斩钉截铁地说：“你若想让她去，那就先杀了我！”
　　苏莱嘟着嘴，撒娇般地说：“讨厌！孩子长大了就一点也不可爱了！杀了你可真没意思，这样吧，我给你和苏怡一晚的时间，这一晚过后，我再派苏怡去那边，如何？”
　　邪帝冷笑一声，断然道：“我说过了，我不会让她去的！”
　　话音刚落，苏莱像一只大鸟一样掠了过来，她的袍子划过他们的脸颊，清清滑滑的。
　　邪帝和苏怡站在一处不能动弹，瞬间就被苏莱点中了穴道。
　　“来人，帮我把他们带下去吧！顺便……给少研喂点春药……”苏莱坏笑道。
　　邪帝和苏怡面面相觑。




第二十五章 设计

　　“少研，你清醒些！”苏怡蹙眉道，可是药性入脑的邪帝哪里听的进去，他双颊彤红，仅保着一丝清明在屋子里急速地转着圈子。
　　“苏怡，我快撑不住了！”邪帝艰难地说，身体越来越燥热，心里像是装了一麻袋的猫爪子隔着薄薄的细麻布密密麻麻地抓到心上来。
　　“苏怡，苏怡……”邪帝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苏怡，顺着她的脸颊一路狠吻了下去，那些被粗暴吮吸过的地方像是生出了一张张小嘴似的，全部咬在了苏怡心上。
　　若是一夜放肆，他和她都会痛苦终生。
　　若是她阻止了他……至少他不会那么煎熬。
　　苏怡的唇角苦涩地上扬了一下，含住了滴下的泪珠，苏莱就是这么会折磨人，知道她比他看得通透就只喂了他一人吃药。
　　“少研！”苏怡伸出手向邪帝的后颈劈了过去，没想到他虽然理性已失，可是武功未散，竟然跟她在这斗室之间打斗起来，且下手极狠。
　　苏怡见状，立即退后数步，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支萧来，凑在唇边吹了起来。邪帝听见箫声似乎非常痛苦，他极力地想要扑到苏怡身边来，苏怡左腾右挪，令邪帝连衣角也沾不到。折腾了大半夜，几近天明时，邪帝的药效终于过了，他趴在床上，真气尽散，甚至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你就那么讨厌我么？碰也不想让我碰么？甚至明天就要去沦为那些剑客的……”他看着她坐在桌边的消瘦背影，一时哽咽。
　　“少研。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你师傅不想让我们在一起的话，我们就算是死也不会同穴，你从小跟着她长大，难道不知道她的脾气？”苏扶放下萧，凄苦地笑道：“我们总归是没有缘分，我苏怡其实早就该死了，活到现在是上天额外的恩赐，因此无论什么遭遇，我都不会心生怨愤。”
　　“我不想听你这些道理，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喜欢我么？”
　　“不喜欢。”苏怡斩钉截铁地说。
　　感情如果没有归宿，那么就不要整装出发。
　　“那么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看我一眼么？”
　　“你的事本就与我无关，”苏怡冷道：“这场对话，你若打住，我们还可以像年少时一样玩乐，你若继续，我们以后便形同陌路。”
　　邪帝窸窸窣窣在床铺上蹭着脸，闷闷地道：“我不会让你去那个地方的。”
　　苏怡木然地看了他一眼，正是因为她看透生死通透人事的性子，所以她知道以卵击石就算是以爱情的名义也不过还是以卵击石。
　　
　　“为什么说跟一首曲子有关呢？”彦氷青好奇地问。
　　苏怡掂了掂手中的萧，说：“我对武功什么的不太感兴趣，养母传给我的东西也跟少研和金蝴蝶完全不同，所以我们都是单独练武的，以至于他们都以为我不懂武功，其实吧，我也不是那么差……”苏怡笑笑，将萧放在唇边吹了半段曲，彦氷青立即感到自己身处一个静谧的峡谷，面前是接山连天的如镜大湖，放眼望去烟波浩渺，万物皆绿，一下子心旷神怡。
　　“如何？”
　　“好曲！”彦氷青赞道。
　　“这曲子是我写的，有宁神静气的功效，只因别离宫中媚术当道，我颇为不喜，所以还有解媚术的效果，现在吹来还不带内力，若是带着内力吹出去，对那些寻常春药有解毒的功效，那日，少研就是听了我这曲子，才……”苏怡欲言又止，彦氷青立即明白了，这还真是邪帝难以启齿的蒙羞往事啊！
　　被人喂了春药还未能一亲芳泽，高傲如他，什么时候被拒绝的这么惨烈？怪不得别离宫中不准再提这件事。
　　“这曲子，果真不错……”
　　“那有空，我就教给你吧！”
　　“嗯，谢苏姑娘，你和邪帝后来呢？”
　　“后来……”
　　后来……后来她被人恭恭敬敬地请了出去，留给了邪帝一个凄伤的背影，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是这样了，还不如早点死了倒还能落个质本洁来还洁去，好容易多活了几年，代价就是沦为他人的玩物。
　　“怡儿……”苏莱坐在一棵桃花树下品着茶，风雪实在太大了，卷着粉色的桃花瓣直往人脸上扑过来，可是就在这漫天的风雪中，苏莱竟然纹丝不动，头发裙带都没有飘扬。
　　“当日我捡到你也是在这般的大风雪天。”
　　“嗯！”苏怡自顾自坐了下来，她没有苏莱的好本事，被吹得风中凌乱。
　　“我知道你虽然叫我一声母亲，可是你从来没把我当作母亲，这次我送你去那花阁，你是否怪我？”
　　苏怡深呼吸一口，茶太凉了，带着冰沫子饮下去让她不禁抽搐了一下。
　　“你也从未将我当女儿，既然无女儿又何来母亲？何况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怎么支配我，还不是由得你喜欢？若说怨，我肯定怨，但是只能怪我自己没能早点死在你的马蹄下，若死了，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苏莱蹙眉浅浅地笑了，她娇嗔着瞥了苏怡一眼说：“我怎么总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儿……”
　　苏怡也笑了，不过是苦笑。
　　“怡儿，你可知道你并不适合少研，而少研的年少冲动也并非爱情，他太骄傲，若不是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人，就只会伤人的心，我现在趁着他年少逼他堕落，只有堕落了才会渴求爱情，才会珍视别人……我不会真的把你送入那花阁去陪那些剑客，不过你必须要瞒着少研，要伤了他，否则……”苏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苏怡眼眶忽然红了，一切都是她计划好了的，她只能按着她说的做，可是在她计划的时候怎么就没把她当个人看呢？她也有七情六欲啊！
　　“怡儿，你满十八岁的时候，就下山去吧……你究竟是属于红尘之中的，你冷冷清清的性子只是因为长时间被我禁锢，若遇到爱情，你会比任何人都热情盲目死心塌地……我放你下山，去寻找你的人生吧。”苏莱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苏怡，“这个，我要你学会。”
　　“这是什么？”
　　“专门克制金蝴蝶武功的秘籍。”
　　苏怡大讶。
　　苏莱苦恼地扶着头，大叹道：“本是掳个小美女上来消遣一下的，谁知道长大了居然是个死心眼，她喜欢少研，可是少研压根就不看她一眼，这种炽热的情感会让她因爱生恨的，我倒是不担心少研，虽然现在他武功不如你，但是你所学的都太过雅致，日后必定会被他们压制，若他日金蝴蝶闹事牵扯到你，你有了这东西也可以自保了。”
　　苏怡呆呆地看着苏莱，她究竟想干什么？纵然数十年之后她化成了灰，自己还要倚仗她而活么？
　　雪花飞涌，花瓣残落，苏怡蕴在眼角的泪被冻住了，她全身抖了一抖，默默收起那小册子，看着苏莱慵懒的笑脸，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我想起《天上掉下个小册子》
最近忙着拜年，看来大伙都一样哇！




第二十六章 放弃

　　一对雕成桃花状的红烛插在修长的美人烛奴上，幽暗的火焰辉映着悬挂在寝宫中央的大红流苏灯笼，将寝宫四壁照成了一片绯红，像是浸在了红色的染缸里。
　　狻猊青铜的香炉里燃着别离宫的白香，靠着窗的一侧有一张巨大的书桌，上置笔架、石砚、素签等，苏怡执笔埋头写着诗，团成的废纸丢的满地都是。
　　昨夜曾劝君且回，
　　翌日又闻金戈起。
　　本是镜花水月缘，
　　奈何梦中人未醒。
　　寝宫外，刀剑相交声不绝于耳，苏怡招招手对寝宫外候着的美少年问道：“把这首短诗拿去交给邪帝，顺便告诉他，我的洞房花烛夜，不要来打搅。”
　　美少年抿抿嘴，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并不去接苏怡手中的素签，执拗道：“苏姑姑，少宫主……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了，这个东西，我不要交给他。”
　　苏怡叹了口气，靠着雕花大门坐了下去，隐隐从外面的门缝里看到了邪帝的撒花大袍，如此执着的人喜欢她，说不清是幸福还是不幸。
　　
　　邪帝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因为长时间的打斗严重耗费了他的体力，他的耳中充满了巨大的轰鸣声，眼睛中看到的人也是五颜六色，他们或哭或笑忽远忽近，架打到这个份上，与其说是见招拆招，不如说是邪帝本能地对危险作出反应罢了。
　　反正这些人都是要去玷污苏怡的，多杀一个是一个。
　　邪帝这么想着，狠狠地挥出剑，带起一阵血雨。
　　“宫主，看样子少宫主是支撑不住了，还是算了吧？”见邪帝满身污血狼狈不堪，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嬷嬷实在不忍，不由向苏莱进言道。
　　苏莱若无其事地修着指甲，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她淡淡地说：“我的徒弟，岂是那些人伤的了的？而且今日不过是小小的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他管不了的事，没事，再坐会子，等他自己累倒吧！”
　　一炷香后，守在苏怡寝宫前的少年满脸忧心地说：“苏姑姑，少宫主，倒了。”
　　苏怡应了一声，继续画着那副刚开笔的仕女图。
　　“苏姑姑，少宫主被宫主带走了！”美少年见苏怡没有反应，不甘心地追加了一句，苏怡总算抬了头，冷冷地说：“那又怎样？”
　　许是她气场太过强大，那少年顿时噤若寒蝉。
　　整个别离宫都是苏莱的，邪帝不被她带走还能被谁带走？——简直就是废话！苏怡心想。
　　邪帝躺在香榻之上，看着他师傅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指挥着众女子为他宽衣解带，然后将自己揪着头发推进了洗澡池中，他极度平静地问：“说吧，要怎么样才会放了她？”
　　苏莱斜卧在池边，薄如蝉翼的衣衫勾勒出她美妙的曲线，露在外面的一条玉腿伸进池子里在邪帝身边不停地搅动着，苏莱用一股媚得令人销魂的声音问：“少研，你觉得师傅好看么？”
　　邪帝不悦地挑眉道：“你毕竟还是我师傅，检点一些，好么？！”
　　苏莱沮丧地白了他一眼，佯装愤愤地说：“真没劲！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在我手底下过五百招！能接的下这五百招，我就把苏怡放了，你觉得如何？”
　　“此话当真？”
　　“对，而且长期有效哦！“
　　“你……你不是说只让她去一个晚上么？”
　　苏莱俏皮地吐了下舌头道：“我改变主意了！”
　　气得邪帝咬牙切齿。
　　五百招？你以为我挨不下来么？
　　
　　一日后
　　“苏姑姑……少宫主今日被宫主一掌打下峰去了。”
　　七天后
　　“苏姑姑，少宫主被宫主刺伤了手臂，正静养呢！”
　　一个月后
　　“苏姑姑，少宫主被宫主扇出了别离宫，据说掉进了雪窝子，不知死活。”
　　两个月后
　　“苏姑姑，少宫主剑法有成，在宫主手下过了三百招，可是……胳膊被宫主扭脱臼了。”
　　三个月后
　　“苏姑姑，少宫主……挨过了四百九十九招，还有一招怎么也挡不住。”
　　四个月后
　　“苏姑姑，少宫主在宫主的饭里下毒未遂，被罚着跪了三日。”
　　五个月后
　　“苏姑姑……”
　　苏怡一推椅子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关于少宫主的事情，以后无须向我汇报了。”
　　美少年低下头，喃喃道：“姑姑，少宫主已经不再找宫主打架了……”
　　苏怡叹了口气，这样的结局本就在苏莱的意料之中，经不起时间推敲的感情算什么感情？苏怡微微理理秀发，这些日子跟她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却感觉离了十万八千里似的，关于他的举动仿佛是戏本子里写的传奇故事，跟她没有一丝关系。
　　半年后
　　“苏姑姑，宫主请您回去。”
　　苏怡伸了个懒腰，想必邪帝总算想明白了，现在要她过去，不过是给他致命一击。
　　“你叫我来做什么？”
　　苏莱穿着一身白色的裘皮，衬得她脸色粉嫩，她一把拉住神色阴鹜的邪帝，笑道：“今日苏怡出来，我拉你一起来接她。”
　　邪帝顿时如五雷轰顶，他极力地在苏莱手中挣扎起来，可是她到底是他师傅，竟然令他一步都不能逃，苏莱冷冷地说：“觉得没脸见她是吗？当初信誓旦旦要救她与水火，却不想只不过半年就放弃了……”
　　“闭嘴。”邪帝吼道，“这明明就是你故意刁难，我怎么能做得到？”
　　“哼~”苏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问：“少研，我且问你，你拼上了必死的觉悟了吗？你没有……你对苏怡的，也并非什么真感情，为师只是为你感到可悲，以你这样的性子，你最终不会得到你的爱人。”
　　邪帝怅然无语，低着头微微颤抖，不再说话。
　　师傅说得对，他对苏怡，或者真的不是爱情吧？那日她被送入花阁，他拼死营救，他只是觉得做了一件自己应该做得事情，就算苏怡不是他的意中人，而仅仅是他的玩伴，他会这么做，后来师傅说若可以挨过五百招就送她出来，于是他日夜勤练，目的仿似就是简简单单地挨过五百招，为了什么倒也不重要，再后来，他发觉他和师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下毒什么的手段也都用过了，可是他依旧束手无策，于是……他心里明明知道自己是放弃了，可是就是没办法冠冕堂皇地说服自己，所以他对自己说：至少我还可以陪着她一起堕落。
　　他夜夜笙歌，放纵寄情于男宠，彻底地沉溺在温柔乡之中。
　　“师傅……是不是我太懦弱？”邪帝低低地问。
　　“不，你性子那么激烈，怎么会懦弱，只是因为你对苏怡的并不是真正的爱情，想必自己也是知道的……人啊！总觉得寻找真爱太难，于是在遇见之前就急匆匆地说服自己随便找一个凑合吧~少研，你的心不容许你这样凑合，它觉得你对苏怡付出那么多是不值得的，因此它放弃了。”
　　邪帝感到手足冰凉，他的心他尚且不清楚，她又是如何知道的这么分明？
　　花阁厚重的门缓缓被推开，邪帝忽然眼前一亮，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怡，风情万种，媚相外露，她故作娇羞地倚在一群剑客怀里，用眼角的余光斜睇了他一眼，顺势揽住男人的脖子，柔声道：“我还会来的哦！等我啊！”
　　好冷！邪帝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第二十七章 断袖的血泪史

　　辰时。
　　别离宫中响起幽幽的箫声，这是苏怡多年来的习惯，她总是在辰时坐在树下吹箫。确切地说，从辰时开始，她就一直坐在树下吹箫了。
　　邪帝远远地看着她，不敢过去。苏怡穿着一件貂皮，同样的衣服他也在金蝴蝶身上见过，只是金蝴蝶穿起来没有她这般脱俗的味道，黄澄澄的皮子挂在她的削肩上，偶尔的黑点也像是晕开了的墨，极其饱满，在朝阳的笼罩下显得熠熠生辉。
　　这样的苏怡，干净地不染尘埃。
　　“你来了？”苏怡笑道。
　　其实这些天，她早就注意到邪帝了。他背靠着一株桃树远远地听她吹箫，偶尔呼啸而过的寒风吹起了他白色的长袍和黑发，像是一副精致勾画的水墨一般充满诗意——也更充满忧郁。
　　他肯定觉得没脸见他。就算他不爱她，一个男人对一个受难的女人也有着本能的挽救欲望，更何况，他是以爱情的名义去救她，到头来发现她也不是那么重要，但是因为困难而放弃这件事情对于心高气傲的他还是极其难堪的。
　　所以，他躲着她，因为就算见了面，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嗯！”邪帝从树后走了出来，穿着无袖的袍子，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吹成了象牙色，看上去像是并不干净的冰雕，衬着那一脸的阴沉之气，好像谁欠了他千儿八百似的。
　　苏怡心中一乐，怎么反倒他是一副气势汹汹的讨债模样？
　　“你……”邪帝分明是想说些什么，一个字脱口而出后他将头扭到了一边，眼珠子仿佛是没处着落一般东瞟西望，神色尴尬之极。
　　“我挺好。”苏怡接口道，她知道他想问她什么。
　　“那你在花阁，没有被……”
　　“你说呢？”苏怡打断了他的话，有节奏地叩着石桌面，说：“你若是那些剑客，有个女人送进去陪他们，你待如何？”
　　邪帝语塞，他是知道答案的，可是又侥幸地希望她没有受到伤害，这样他就不那么自责。
　　“我以为你是有本事的，看你在外面浴血奋战，我也曾恸哭过，甚至为了保全你，写了首诗叫你回去，你当时让我着实感动的，可是……”苏怡寒凛凛地说，“看来也不过是这样吧，你谁也保护不了，我不过是看错了你。”
　　“其实我，苏怡，我不知道爱情是怎么样的。”
　　“那我就问你，你喜欢我么？”
　　“喜欢！”邪帝困惑且肯定地说，“喜欢跟爱……”
　　“对，是两码事！你在别离宫中觉得我这样的女人不错，不那么狂热地追着你让你烦，因此你便有些喜欢我，这确实不是爱情，要说让你为我付出性命也不值得，我本不该怪你的，可是……”苏怡忽然笑了，笑容中透出冷冰冰的残酷，她不屑地看了一眼邪帝说：“你是个食言而肥的男子，而且，你很无能，你救不了任何人，你只能藉着那颗软弱的心躲避责任罢了！”
　　苏怡收起萧，她转身的时候貂皮扫在了邪帝的脚背上，柔毛似是扎痛了他，他的脸上竟然泛起一丝极为少见的抽搐。邪帝一把抓住苏怡，微颤着问：“是我，害你的么？”
　　苏怡点点头，骤然笑道：“其实，偶尔过过这种生活，也挺好。”
　　那日在花阁见到的苏怡又回来了，她身上充斥着低贱的勾栏媚意，邪帝像被咬到一般，快速地松开了她的手，看她摇曳着身姿消失在风雪中，邪帝的心中仿佛出现了一个黑洞且在无限制扩大，他忽然很想逃避这一切，正是因为自己对情爱的分辨不清，才毁掉了苏怡。
　　“少研，若有一日，你遇到爱人，还会向今日一般无力么？”苏怡的声音穿过风雪朗朗地传了过来。
　　邪帝苦笑一下，爱人？这个词真是太沉重了，若他再一次分辨不清，岂不是又会生出如苏怡一般的惨剧来？如果是这样，那么不如不爱，横竖无爱无恨无欲无求倒也爽快。
　　……
　　
　　彦氷青很好奇，按照苏莱的设计模式，苏怡现在应该是以一个荡妇的风姿示人，可为什么他和邪帝见到她的时候，她是那般玉洁冰清？
　　“这两三年，我倒是每日都在花阁过夜的，而且……起初的时候，少研还派人盯着我，后来见我风雨无阻地投怀送抱，他一气之下发誓绝对不让我踏进他的寝宫，久而久之，少研便也放荡开了，……”苏怡坏笑着，摇着彦氷青的腿说：“放荡这种生活，会让人上瘾的，你看看少研身边的那些美少年，各个都那么乖巧，叫他们抬屁股，他们绝对不抬胸……”
　　彦氷青听闻此言，震撼了好一阵，回神之后强笑道：“苏，苏姑娘……这种俏皮话不适合你。”
　　苏怡摆摆手，嗔道：“你可当真无趣。”
　　彦氷青无语，只得迅速转换话题，催着她往下说。
　　“后来师傅死了，少研对我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慢慢也变得清晰了，他也并非是喜欢我，更多的只是尊重和欣赏罢了……师傅去世后，我便回到了以前的生活状态，少研觉得好奇，便跑来问问，后来我就告诉他了。”
　　“结果呢？他没把他师傅的坟刨了，然后把死人拉出来问问？”彦氷青打趣道，苏怡倒是诧异地看着他，说：“刨了，刨的时候我去拦了。”
　　“然后呢？”
　　苏怡娇滴滴地说：“我一介弱质女流，当然是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我强大的人格魅力和三寸不烂之舌征服了他……”
　　咳咳~彦氷青听不下去，假咳着打断了她。
　　“好好~”苏怡举手投降，生怕彦氷青玩一咳出个不知名的器官出来，邪帝又要找她拼命，“我师傅曾经写过一封信，说等她死了就给少研，我也不知道写什么了，他看完之后叉着腰对我师傅的坟冢大骂了三声老妖婆，然后高声笑着走了，此后清明时节，他烧纸也倒是挺准时，想必是没事了的。”
　　原来如此啊~想不到邪帝和苏怡之间还有这样的往事，只是……这一对养母女未免也太不负责了，难道把他逼成了断袖就任由他成为断袖不成？
　　“你们怎么会让他成为断袖？女人有什么不好？”彦氷青不悦道，他被掳上别离宫遭遇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们让他成了断袖。
　　“啊啊~~”苏怡一摊手，感叹道：“这个嘛，也不是我们想，而是那日少研放弃救我后，借酒消愁喝多了，身边就有一个美少年……于是就趁手用了，估计用得比较舒服，像是一个小孩子看到了新的世界一般，那个……就玩不够了。”
　　苏怡说罢，侧着头，好奇道：“是不是男人真的比女人好些？”
　　彦氷青一下飞红了脸，大吼道：“你问我做什么！！！我又不知道这些龌龊的事情！！！！”
　　苏怡恍然大悟，点头道：“我明白你为什么宁死不从了，堂堂一个男人，被压在身下不好过啊！”
　　彦氷青顿时头顶冒起了青烟，他握紧了双手，对笑得花枝乱颤的苏怡说：“你，等我伤好之后，尽量别让我看到。”
　　苏怡无所谓地耸肩道：“好啊！反正我是郎中，你是病人，既然你这么威胁我，那我就在药里下点毒，好歹以前对不起少研嘛，让你终生不能病愈，不能离开别离宫，也算是还了我的人情债啊！”
　　彦氷青闻言，立即强忍着胸口疼从木椅上站了起来，一边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想，那个传说中的苏莱究竟是何等人物，居然养了一窝的妖孽，邪帝且就不说了，就连如九天仙女般的苏怡竟然都如此邪恶，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苏怡看着彦氷青惊慌的背影，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少年，当真是着实可爱啊！




第二十八章 他们的爱情

　　“氷青，我听苏怡说你近日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邪帝躺在榻上，斜斜撑起一条腿，膝盖上还放着一盏酒杯，实在是不羁之至。
　　“嗯，是差不多了。”彦氷青坐在离他十米的地方答道，这男人太危险，稍一靠近就生向往之心，还是远点比较安全。
　　“那就让苏怡带你到处逛逛好了。”
　　彦氷青不搭腔，看来邪帝也觉得自己颇为讨厌，所以总叫苏怡陪着他。
　　“那个……十五岁的事情……”彦氷青吞吞吐吐地说。
　　“苏怡告诉你了吧？我就知道她肯定藏不住的。”邪帝笑道，“那对她可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耍我耍得团团转。”
　　“你不恨她？”彦氷青追问道。
　　“恨？”邪帝反问，“你能对这世间唯一的奇女子恨得起来吗？”
　　彦氷青点点头，想想也是，以苏怡的风姿，恨她一日已是难得了。
　　“氷青！”邪帝速度很快，一下转到彦氷青的木椅后面，用胳膊将他紧紧地怀在胸前道：“你……不若就在这里住下来？好么？我可以陪你赏花陪你舞剑陪你弹琴陪你……总之，你想做的想要的，我都会答应，我们就避世在这里，好么？”
　　彦氷青的心里忽然强烈地震动了一下，心跳快得仿佛都出现了幻影，他艰难地摇了摇头说：“我行走江湖的目的并不是寻找爱人，而是去追求那种御风而行足踏宇外的感觉。”
　　“那我陪着你一起去。”
　　陪我一起？彦氷青怔怔地看着他，就算是他能忍受奔波之苦，也受不了他与其他的江湖人士称兄道弟，他们会争吵会怄气，最终美好的感情会生出丑陋的疤痕……何必呢？
　　苏怡那句话说的好，最美的感情应当在最美的时刻留住铸成最美的回忆镶嵌在最美的一生中。
　　“你我的命运，本就没有交集，若是还能有缘相见，把酒言欢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彦氷青垂首道。
　　邪帝的双臂逐渐松了下来，彦氷青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十分残忍的事情。看着别离宫中如蝴蝶一般穿行翻飞的美少年，彦氷青想，邪帝应该是个很寂寞的人吧！正是因为寂寞，每晚才频繁换人侍寝，正是因为寂寞才到处射猎美少年，因为他的感情从来没有停留地，一颗心总是在人海浮沉中，甚至感到软弱的时候无人可依靠……
　　邪帝看着彦氷青的睫毛不停抖动着，他劝着自己，反正人生还长，就算是跟他耗上十多年也无所谓。只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酸涩呢？
　　邪帝将手按在彦氷青肩上，强笑道：“说的也是，我们总会相逢的，我派人去请苏怡来……我，我出去一下。”说罢，他一把抓起案上的长萧出门去了，彦氷青倏然回首，看到他落寞的背影，心里疼了一下。
　　
　　“氷青！”苏怡挽着彦氷青的手，和他走在满是桃花瓣的小路上，指着前方说：“那里是别离宫景色最好的地方，有几处很大的温泉，终日里氤氲叆叇，躺在里面可以看到四周环绕的雪山，十分壮丽。”
　　“啊？雪山温泉？”彦氷青惊叹道。
　　“对，是我养母最爱的地方。”
　　“别离宫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真是什么东西都有！”
　　“那当然！”苏怡自豪地说，“正是因为别离宫的开山宫主是一个神女嘛~她认为天下间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喜好而存在的，所以这地方明明是雪山之巅，也有桃花有温泉……”
　　彦氷青挠着头，神女……不如说是魔女更恰当吧！
　　“你要不要同我下去泡泡？”苏怡提议道。
　　“同你？”彦氷青大吃一惊，苏怡可当真奔放，本来男女就授受不亲，给她挽着胳膊自己都觉得僵硬了，若是赤身裸体的相见……彦氷青的脸蹭一下窜红了，他浑身燥热地退了一步，紧紧拉住了自己的衣领，紧张地道：“不要！”
　　苏怡邪恶地笑起来，她伸出纤纤十指在彦氷青的胸前比划了一下，然后极其迅速地抓住了他的衣领，试图扒掉他的衣服，可怜彦氷青大病初愈，怎是她的对手？不多时就被她扒下了外袍，窘得他更像是一只煮红了的虾子。
　　“苏苏苏……苏姑娘！！”彦氷青大叫道，可是苏怡玩兴大起，哪里有停手的意思，只逼得彦氷青一步步向那温泉退了过去。
　　哎！好歹自己也是一代少侠，先是被邪帝掳了，被他看光了身体，接着又难逃苏怡的毒手，被她吃尽豆腐，难道是自己上辈子欠那苏莱的钱么？这辈子被别离宫的人玩弄于鼓掌。彦氷青羞愤不已，邪帝和苏怡的举动显然大大冲击了他的少年心灵，他那可怜的男男之情男女之情的道德底线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那个……那个……苏姑娘，你听，是谁在吹箫？”一阵箫声传来，彦氷青扭住苏怡的手，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苏怡停下动作，蹙眉细听，继而笑道：“是有人在吹箫，想必是少研吧，这箫声可当真是悲郁，氷青，你先去温泉里等我吧，我去看看少研就来。”
　　苏怡话音刚落就举步踏进了桃花林深处，脸上浮出了担忧之情。
　　少研很少吹箫的，更何况还是如此悲伤的曲调。
　　十五岁那年，他吹过一次，远不如今日这般令人伤怀。
　　“少研……”
　　“啊！苏怡，我就知道你会来。”邪帝轻轻放下萧，转了过来，眉头拧成了川字型，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忧伤，似乎要如泪水一般脱眶而出。
　　“你今日怎么到这里来了？”苏怡没有问他缘由，只是环顾着四周。
　　离室。
　　这是别离宫的禁地，只有邪帝、苏怡、金蝴蝶三人可以入内。离室中供奉着苏莱的雕像和别离宫众多的武功秘籍，寻常时间这三人也不到这里来，今日邪帝没头没脑地跑来，怎能让苏怡不好奇？
　　“我只是……有些想念师傅罢了。”邪帝抬起头，看着苏莱那真人大小的雕像。当年为了修好这座雕像，费了苏莱十年的功夫，其间杀掉的剑客不下一百名，直到有一天，一个满怀情意的瞎子出现在别离宫，他不会任何武功，只是一名雕凿石桥的匠人，因为爱上了苏莱的声音就执着地爬上了别离宫，用那被冻伤的手在离室中整整呆足了七年，最后在雕像成功之日，积劳成疾死去。
　　那是唯一一次，邪帝见苏莱掉下泪来，那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葬在离室里的人。
　　“你看她，就算死了也要这么风骚。”邪帝对着那神形兼备的雕像说，苏怡忍不住笑了起来，摸着雕像的裙脚，感叹道；“也多亏了瞎子那一双巧手！”
　　“哎，其实这瞎子也是幸福的吧！总算是可以长伴她左右！”
　　“那言下之意，你很不幸福？”苏怡眼波流转，直勾勾地停在了邪帝面上，邪帝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好像是生怕苏怡在那张面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少研，我问你，对彦氷青的情感，你分清楚了吗？”苏怡严肃地说。
　　“众生三界我只要他一个，他愿升仙我便伴着他升仙，他愿入地我便陪着他入地，只要他在，我就觉得心是满的，若他不在，我就好像是浮游在天地间一般，冷冷清清也没什么好活，苏怡……”邪帝握住她的手说：“从见到他第一眼，我就激动得想哭，他身上有中阳光的温暖，好像我寻了数年就是在寻他一般，你是不是觉得不可理喻？”
　　苏怡拍拍邪帝的手，她笑着伏在邪帝的肩膀道：“我的性子一直都是这么冷清的，虽然我不能理解你那么炽热的情感，但是你知道自己对彦氷青的情谊那就够了！可真是让人妒忌啊！愿我三年后出山也能遇到如此美好的爱恋。”
　　邪帝忽然觉得一种被理解的欣慰，他将苏怡抱在怀中，他们在这么多年后第一次觉得是彼此的亲人，能得到对方的支持和理解就变得非常坚定，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都无所畏惧。
　　“苏怡，我很苦闷，我留不住他……”邪帝低低地说。
　　“留不住……就一直追着他，直到他停下来。”
　　邪帝浑身一震，像是看到了漫漫长夜里的一丝曙光。他抱着苏怡的双臂忍不住又紧了一下，苏怡拍拍他的背，想要挣脱，只听邪帝说：“别走，苏怡，让我抱着你，让我依靠一下，一下下就好……”
　　苏怡长叹了一口气，这年头果真断袖跟平常人没什么区别，一样儿女情长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我会两更的……无论如何也会两更的




第二十九章 金蝴蝶的圈套

　　【首先让我深刻地感叹一句：当搅屎棍子不可悲，可悲的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当搅屎棍子。】
　　
　　彦氷青伫立在与苏怡分手的桃花林处，一时间桃花林中伴着箫声落英缤纷，彦氷青拈起一枚落在肩上的花瓣，心中沉甸甸的。他虽然对音律不太懂，但是他听得出那曲子里的伤悲，并非是文人矫情的悲春伤秋，而是一种刺入骨髓的失落之痛。
　　彦氷青抬脚向桃花林走去，沿着苏怡去的那条路，似乎是在赴一场明知不能去的邀约，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
　　这就是别离宫的桃花林么？
　　株株桃树上插着精雕细琢的桃花，就算是花落了也是一地粉红，丝毫闻不见腐败的气味，也看不到残落的黑色花瓣，一切都好像是被定格了似的，只有无边的萧萧落花仿佛遗世千年。
　　“彦少侠……”一个女声幽幽的从彦氷青耳畔传了过来，而且一双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彦氷青略略一转头，看到了迎风飘扬的白色袖子，袖边上绣着一串金色的蝴蝶，展翅欲飞。
　　“原来是金姑娘，什么事？”彦氷青冷冷地说。
　　“看你这样子是打算去看师兄么？”金蝴蝶笑着走上来，从她面上看不出一点难堪。彦氷青心中叹道，这姑娘怎么就这么厚脸皮呢？插了自己一剑还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彦少侠，你若是想去看我师兄，这条路可走不通。”
　　“哦？”彦氷青挑眉道，奇了怪了，自己明明是看着苏怡从这里走过去的，难不成她还会遁地之术。
　　金蝴蝶娇笑道：“别离宫是个处处古怪的地方，正巧我有事想去找师兄，你跟我来吧！”金蝴蝶说话之间很自然地挽起彦氷青的手，她和苏怡一样都没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妥，然而她毕竟不是苏怡，彦氷青略略动了一下，抽出了自己的胳膊。金蝴蝶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笑了一下，不以为怒地说：“既然彦少侠不喜，那就跟我来吧！”
　　那时候，彦氷青看到了她眼中飞出的嫉恨之意。
　　“算了，我还是不去了！”彦氷青转身往回走，可是这小路甚是奇怪，跟他刚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变化，竟然望不到外面了。
　　“彦少侠，我师傅擅长阴阳五行，奇门遁甲之术，因此这条路上所设的阵法，我想你是破解不了的，不若就此跟我去吧，等会让师兄送你出来即可。”
　　彦氷青想想也是，以苏莱那等人的智慧，自己怎么敌得过？
　　跟着金蝴蝶跌跌撞撞走了许久，彦氷青满头大汗，有些体力不支。金蝴蝶轻笑一下，走到他身边，紧紧地搀住他，“小心些！”温柔得似乎变成了一个贴心的小妹。
　　“不用，不用。”彦氷青一把推开金蝴蝶，喘了一口大气。
　　“我知道你不讨厌我，毕竟被人捅了一剑不好受，只是……”金蝴蝶垂下泪来，弱弱地说：“我自进入别离宫，就爱上了他，其实我也不想伤你，彦少侠，可是……可是，都怪我一时冲动了。”
　　金蝴蝶捂着脸，消瘦的肩膀不停地颤动着，彦氷青一时间也感到悱然，别离宫的人都有左右人心神的力量，他们那些精致的脸孔和动人的神情不断地撩拨着旁人的心弦，就算是彦氷青再讨厌金蝴蝶，这会子也觉得她很是可怜，对金蝴蝶的口吻不禁也缓了一些，甚至还有点对不起她，宛如自己抢了她的心上人一般。
　　“金姑娘，感情这种事情还是随缘吧，邪帝每日召唤人侍寝，你不见得就要杀光别离宫中的所有美少年吧！”
　　“哎，现在我倒也看开了！”金蝴蝶扬手拭泪，“随他去吧！彦少侠，你愿意原谅我么？”
　　彦氷青淡淡地说：“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横竖都是你和邪帝之间的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你当我原谅就原谅了吧！”
　　金蝴蝶轻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只听到花瓣被踩碎时细细密密的窸窣声，虽然只是踏在脚下，但是彦氷青却觉得恻然，可惜了，毕竟是满怀爱意的人雕出来的。
　　这世上，有些情谊只是被用来践踏的。
　　彦氷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金蝴蝶。
　　
　　“彦少侠，前面就是离室了，我师兄和苏姑娘想必就在那里，我先进去，你等下再进去，免得师兄又误会我害你。”金蝴蝶叮嘱道，彦氷青点点头。
　　好大的山洞啊！彦氷青感叹道，他信手摘下了爬满了整个山洞的绿色植物，放近来看，原来也是人工雕琢而成的，蜿蜒曲折，显得非常雅致。
　　彦氷青靠在山洞前，抄着手，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进去才算合适，忽然从幽静的山洞中传来了一声女子撕心裂肺的厉喝声，彦氷青打了个寒战，想也没想就抬步走了进去。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所在，山洞的壁上和顶上安放着许多大如鸡蛋的夜明珠，淡淡的光辉交相呼映，竟然将偌大的山洞照得犹如白日，而且在山洞中还竟然有小溪、山竹，不知从哪里来的清风吹地竹叶发出沙沙的摇曳声，真是应了那个词：洞天福地。
　　彦氷青震撼过后，并没有停下脚步欣赏这些精雕细琢的美景，而是大踏步走了过去，在山洞之中，有一间小屋，一间被翠绿的竹子环绕着的小屋，小屋的匾额上大书了两个字：离室。
　　“你个贱货！夜夜出入花阁，竟然还用你那残花败柳之身对师兄投怀送抱？！”金蝴蝶红起一张脸，愤愤地揪着苏怡的衣领喝道。
　　苏怡淡淡笑了一下，一把拂去了金蝴蝶的手，整了整衣服，不屑地说：“我是夜夜出入花阁，那又如何？你大可问问少研，他是否因为这个而嫌弃过我？”
　　“师兄！”金蝴蝶转而抓住邪帝的手，一副抱打不平的样子说：“你不要被她迷惑了！”
　　邪帝立即转过脸，看都不想看金蝴蝶一眼，以前他当她是妹妹，尽量照顾，可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对自己痴迷到了令人生厌的程度，甚至还对彦氷青下了手！那日后，他看她就分外讨厌，恨不得将她赶出去。
　　“苏怡不是你口中的那种人，在师傅面前，你不要出口伤人！”邪帝冷道。
　　“师兄，你……”金蝴蝶悲愤地抽泣起来，“我哪里不好？我只穿你喜欢的衣服，你爱白色，我就只穿白色，你爱美人，我就极力地让自己变美，你说讨厌弱者，我就勤练武功，可是现在你居然袒护起苏怡这个贱人！”
　　苏怡撇撇嘴，好像被骂得那个不是她似的，她翘着腿坐在桌边，端起一杯茶有滋有味地品了起来，邪帝忍不住瞪了她一眼，瞧她那副德行，显然是将金蝴蝶这个大麻烦推给了他。
　　邪帝正欲开腔，可是从门外传来一声细微地脚步声，邪帝顿时警惕地大喝道：“谁！”门口出现了一个影子，在宝石的光辉下让人不能逼视，可是那身材，那气质，邪帝和苏怡一眼就认了出来。
　　霎那间，邪帝面如死灰。
　　苏怡放下茶杯，冷冷地盯着金蝴蝶看了一眼，说：“金蝴蝶！就算是没有彦氷青，少研也不会要你，他若要你，还不如要我，因为从开始到现在，他从来就没把你放在眼中。”
　　金蝴蝶亦冷笑着，阴萋萋地说：“姓苏的！你别转移话题，现在有外人踏进了离室，怎么做你们很清楚吧？难不成你忘记师傅曾经说过的，无论是什么人以什么理由踏进离室，都要被插十刀，放尽鲜血而死。”
　　彦氷青听闻此言不怒反笑，他看着邪帝那张灰败的脸，忍不住乐道：“完了！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邪帝瞅着他那轻松的神情，苦笑道：“真的呢！是个大麻烦！”
　　“嗯嗯！”苏怡附和着点点头，三人俨然将得意洋洋的金蝴蝶视为空气。
　　“我会保你周全的！”邪帝笑着说，“不会像那时那般无力！”
　　“我相信你！”彦氷青眨眨眼，异常认真地回应道。
　　苏怡心中一暖，几年前种下的种子，终于看到了开花的那一天，只是……苏怡微微回过头看到那荣曜秋菊的雕像……若是你看得到，应该很开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哎，看完真人版的《完美小姐进化论》，让我感叹一下厚嘴唇吧~~在漫画中叫性感，在生活中叫吓人
= =！！




第三十章 十刀

　　“师兄，你该不会带头坏了别离宫的规矩吧？”金蝴蝶阴阳怪气地说，她本长得娇弱，又生得清纯，跟这语气实在是不相称，听得人甚是别扭。
　　彦氷青没有说话，既然他选择了相信他，那么他就只能注视着他，不然岂不辜负了他的好意？
　　“小蝶，你三番四次要害氷青，只是因为我喜欢他么？”邪帝问。
　　“还有别的理由么？”金蝴蝶销魂地吹了下指甲说，“你看进眼里的人，我会全部让他消失不见，不只是彦氷青！”
　　“哦？”苏怡夸张地侧目道：“还有我吧？不过想杀掉我，你还不够格！”
　　“哼。”金蝴蝶冷笑道：“我有的是时间，一年不够那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二十年，我总有一天会除掉你的。”
　　苏怡啧啧嘴，推了一把邪帝道：“瞧瞧你惹得桃花债！我苏怡是倒了几辈子的邪霉才能碰上你？被养母大人折磨了一番不够，还要被你师妹追杀！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蝶虽然不是身为男子，却很有男子的气魄啊！”
　　邪帝白了一眼苏怡，她真是得了便宜卖乖，谁被谁折磨啊！
　　“你苏姑姑聪明绝顶，小蝶哪是你的对手？”邪帝坏坏地说，横竖苏怡要来捉弄自己，岂能如她所愿。
　　果然，苏怡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坏，因为她面前的金蝴蝶已经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苏怡！”金蝴蝶咬牙切齿地厉声道，“你也不找镜子照照！比美貌，你比我差远了！比才情，我一点也不输你，比武功，你更不是我的对手，可是师傅她从小就宠你，说你的性子最像她，她收我做徒弟，却收你做养女，虽然传我武功，可是她最在行的琴棋书画阴阳五行全部传给了你，别离宫但凡有客来，全是夸你宛若仙人，我如此美貌却沦为你的陪衬，长大一些，我师兄便对你敬重非常，甚至在弱冠礼上要娶你为妻，可是你呢？轻浮放荡，勾引花阁那些下贱之人，还害得师兄成了断袖，我的一辈子就这么毁了！苏怡，你简直就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苏怡耸耸肩，风轻云淡地对邪帝和彦氷青道：“这就叫做既生瑜何生亮！”
　　邪帝和彦氷青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气得金蝴蝶手指一扬，说：“苏怡，来日方长，我们的帐慢慢再算，现在，我要求将这个闯入离室的人就地惩处！”
　　“小蝶，”邪帝幽幽地道：“你等这一天，真是辛苦了！今日就算我不是在这里，你依旧会诱氷青进入离室吧！既然被我撞见了，那我就告诉你，我会惩罚他的……不过你应该记得，我十五岁之后，别离宫就有了代人受过的规矩，犯事的人若是有人主动为他代过，量刑减半，今日氷青触了别离宫的规矩，我身为宫主不能徇私枉法，所以……苏怡，替我翻翻黄历，找个好日子我代氷青插那十刀，部位不变，至于放血，不必了吧？”
　　金蝴蝶听完邪帝的回应，她忍不住摇了一下，紧紧地抓住了身边的桌子，面色惨白嘴唇乌青。
　　“师……师兄，你为什么？为什么？就让他死了不是很好么？像我们以前一样快快乐乐的不好么？你知道那十刀是插在什么地方的吧？难道你要为他去死么？”金蝴蝶情绪异常激动，她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一头珠花掉得满地都是，嘴唇哆哆嗦嗦的，虽然说话还利索，但是嘴角却已然渗出鲜血来。
　　“苏怡！拜托你了！”邪帝拱手道，苏怡喝着茶，处变不惊地说：“你去吧，就算只剩一口气，我苏怡也能将你拉回来！”
　　邪帝笑了笑，揽过彦氷青，凑在他耳边说：“我若挺不住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彦氷青心中五味杂陈，他回道：“会吧！你若死了，我会继承你的遗志！”
　　“哈？”邪帝奇道：“遗志？我哪有什么遗志？莫非你想变得跟我一样到处去掳美少年然后在别离宫荒淫无度么？”
　　彦氷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不是要我陪你么？你若死了，我就陪在你的坟前，直到老死。”
　　邪帝啧啧嘴，“赚大了，那插二十刀都值得！”
　　说罢，他揽着彦氷青大笑着扬长而去。
　　
　　初八，立春。
　　今天是个好日子，苏怡换了早春的装束一下子看得清爽起来，她翻着一本集子靠在一株桃树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扎了一堆的白衣少年，心中颇为感叹：就算是往身上扎刀子这种事情，少研也要做得如此拉风瞩目。
　　别离宫前大大的空地上，支起了一个老长的香案，前面供奉着苏莱的牌位，牌位下摆着三把明晃晃的尖刀，在太阳的反射下，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
　　一炷香前，邪帝将别离宫上下人等全部集中起来，带着所有的人拜祭过苏莱后，邪帝说：“别离宫向来是个规规矩矩的地方……”
　　苏怡忍不住笑了，规规矩矩？这地方若有规矩，也不过是——不是规矩的规矩罢了。
　　“……现在彦氷青擅闯离室，按着规矩，应该被插十刀，放尽鲜血而死，不过，我现在愿意为他顶罪，甘受着十刀！”
　　众人一片哗然，宫主竟然愿意代替一个外人插上十刀，怎能让他们不惊叹？
　　霎那间，那一片片白衣全部跪在了地上，劝阻的呼号声大得可以把雪山顶上的雪都震下来，彦氷青叹道：果然邪帝是别离宫的全民偶像啊！
　　邪帝一挥手，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抬起头痴愣愣地看着他，邪帝朗声道：“无需多言，行刑吧！”
　　苏怡瞟了金蝴蝶一眼，发现她脸色惨白地站在远处，虽然一直带着她那招牌式的愤恨表情，可是苏怡敏锐地体会到了其中不同：前些日子那表情里尚有不忍，而现在则一点都没有了。
　　很显然，正如当年苏莱所说：她因爱生恨了。
　　苏怡翻了翻手上的集子，苏莱可真会找麻烦，就算死了也还要指使她去清理门户。苏怡叹口气，把目光收了回来，盯着场上的邪帝。嗯！他可是相当在状态内，不仅没有痛苦，反而泛着为爱人送死死得其所的光辉神情。
　　
　　别离宫的行刑手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驼子，样貌丑陋，心狠手辣。
　　他握着尖刀，轻缓地拉开了邪帝的衣襟，露出了他精瘦的上身，然后用刀在某些部位比划了一下，显然是在计算下刀的深浅，若是浅了，不能服众，若是深了捅死了宫主，他自然也活不成，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技术活。
　　“宫主！得罪了！”用刀子比划了半天后，驼子低声道。
　　邪帝点点头，金蝴蝶缓缓走到他身后，用一条极粗的麻绳将邪帝拦腰捆在了椅子上，生怕他挣扎。
　　邪帝笑道：“你以为我连这十刀都挨不下么？”
　　金蝴蝶抿着嘴，没有说话，神情中瞧不出一丝痛苦。
　　当女人被爱情所伤时，翻脸比翻书还快。
　　三声鼓响，开始行刑。
　　第一刀，横着插进了邪帝琵琶骨下方。
　　第二刀，插入了肋骨。
　　……
　　一炷香后，邪帝浑身是血。
　　别离宫的十刀，错开了心脏的部位，插入在十二根肋骨之间，惨烈之极。
　　十刀过后，别离宫哭声震天。
　　彦氷青站在邪帝的边上，从邪帝指尖衣角滴下的鲜血已经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的鞋子，那一点点的湿润让他觉得似乎全身都泡在了邪帝的鲜血里，陷入了粘稠的血浆中无法动弹。彦氷青握紧了双手，指甲掐进了肉里，这十刀，他是代他挨得，日后就算拼上了性命也要还给他！看着场上鲜血淋漓的那一幕，彦氷青的眼眶湿润了，因为一直都在滴血的邪帝挨完最后一刀后，对他勉强地抽动了一下嘴角，艰难地说：“我……还没死，说过会保你周全的。”
　　彦氷青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刚走到一半，一只有力地手扳住了他的肩膀。
　　苏怡说：“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我要你帮我！”
　　说罢，苏怡顺手招来几个捧着药箱的美少年，邪帝受伤很重，血一个劲地往来冒，苏怡顾不得抬他去寝宫，就地替他医治起来。
　　苏怡厉声道：“还站着干嘛！”
　　彦氷青立即清醒过来，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只见苏怡将一节木枝塞进邪帝嘴里，出手极快地将刀子拔下来，在刀伤处按上一块药膏。彦氷青见状如法炮制，眨眼之间，邪帝身上的刀子便全部去了，只是喷得头脸身体全部是血，看上去命悬一线端的令人揪心。
　　苏怡制住了邪帝的穴道，扬手挥开一匹白布，像裹尸体一般将邪帝裹得严严实实，指挥着四个美少年说：“将他抬进我的寝宫去！”
　　美少年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将邪帝放在一张软床上运了出去，苏怡一把抓起彦氷青紧随其后，掠过金蝴蝶身边时，苏怡以一种寒彻骨髓的语气说：“金蝴蝶！今日之事，少研不会跟你计较，但是你惹怒了我苏怡，我会让你十倍还回来！”
　　金蝴蝶冷然笑道：“那我真是不胜荣幸！”
　　苏怡面上瞬间浮上和煦的笑容，道：“很快你就可以体会到了！”
　　……
　　彦氷青看着苏怡，感到一种迫人的杀气和一股缓缓流淌而来的黑暗。
　　苏怡，动了真怒。
 


第三十一章 师傅们的终章1

　　黑暗中浮起一股浓重的白雾。
　　金蝴蝶警惕地睁开眼，她在浓雾中看到房间里的小桌前坐着一个白衣人，金蝴蝶抓起身边的剑，厉声道：“谁？”
　　白衣人缓缓掏出个火折子，打亮之后点燃了红色的宫灯，柔和的光芒将她的脸和她的衣服晕染上了一层绯红。金蝴蝶利剑出鞘，赤着脚从床上窜了下来，剑尖遥指着那白衣人。
　　“苏怡！你装神弄鬼想做什么？”
　　苏怡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宫灯，烛光时亮时暗，衬得苏怡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不停地变幻着喜怒哀乐，大半夜看起来着实诡异。
　　金蝴蝶清楚地感到了自己皮肤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小蝶，你应该知道，我很讨厌你！”苏怡淡淡道。
　　是的，她讨厌她，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
　　“你本是很讨厌白香的味道，但是为了讨母亲欢心，你用白香熏衣服，一边呕吐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她，第二日还高声赞颂说白香简直是世间难得的珍品，只有师傅才能配出如此香而不腻的东西……那一年，你七岁。”
　　“母亲曾经恋上过一个姓李的剑客，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李字在别离宫是禁提的，后来，母亲以考文决定传谁魔音，你偷偷地将我诗里的木字添了两笔，你妄想着母亲从此厌弃我，将最拿手的东西传给你，可惜母亲并不是这样的把戏可以糊弄的……那一年，你九岁。”
　　“三九天你与少研在山边拆招突遇雪崩，你为了保护少研将他推到了一边，自己则被埋了起来，于是少研心中很是内疚，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你一个月，只是我好奇心倒是太重了些，我发现雪块崩塌分明是有人事先做了手脚，不过倒也蹊跷，你那日穿得可真厚，雪块未免也太松散了……那一年，你十一岁半。”
　　“后来我奉命入了花阁，哎~都怪我鼻子太灵，闻一闻就发现花阁上下所用的水里都被人下了金猸子。真是可惜了那些药啊~你分明知道母亲只是虚晃一招，你想用金猸子来毁我清白？你还太嫩了些……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一年，你十二岁。”
　　“少研寝宫里的人莫名其妙地暴毙……这些年可是死了不少人呢！”苏怡幽幽叹道，“你说我怎么能不讨厌你呢？你啊~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做得却是人神共愤的事，你以为装装可怜扮扮柔弱，掉两滴泪就能骗过所有人吗？其实，你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部都知道……金蝴蝶，虚伪不可悲，可悲的是令人发笑的蹩脚虚伪……这会显得你非常拙劣，与你这样拙劣的人为敌，我可是觉得很丢脸的。”
　　“我们？”金蝴蝶冷冷地问。
　　“你死去的师傅，少研，还有我，从最开始我们就看透了你，你就像插了满头珠翠的戏子全情投入地演绎着一场闹剧，看你如此认真，我们当然有成人之美，便好好的当一个看客咯！”
　　金蝴蝶闻听此言的牙齿开始打颤，她微微张开的嘴里似乎有一缕魂飘了出来，像是披着美人皮的骷髅现了形，又是惊慌又是羞恼。
　　苏怡用眼角瞥了她一眼，把玩着手中的戏本子，继续说：“这一次，你有点太让人讨厌了，小蝶，我决定用你当日的手段回敬你，花阁里的水我已经投进了金猸子，而你……乖乖去吧！”
　　金蝴蝶收敛心神，不屑地一挥剑，道：“贱人！闭上你的嘴，就你还打算跟我斗！？”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就不能跟你斗呢？”苏怡从怀里掏出萧来，她冲金蝴蝶挥挥手，云淡风轻地说：“我比你大三日，我且让你三招吧！”
　　金蝴蝶深呼吸一口，仗剑攻来，招式凌厉非常，透着一股子邪气。
　　苏怡！来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一个人最绝望的是什么？
　　就是在生死决斗中被人处处料到先机。
　　在别离宫中，苏怡以文才扬名天下，而邪帝和金蝴蝶则以武功和媚术声名远播。可是金蝴蝶发现，她最擅长的招数竟然失灵了，无论剑术也好媚术也罢，尚未出手就被封住了前招，想要变招又被封住了后路，想换媚术吧，对苏怡完全没效。
　　金蝴蝶大汗淋漓地喘着气，苏怡则气定神闲地站在她面前，从始至终苏怡都拿着一个戏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好似是在表达对金蝴蝶的极度鄙夷一般，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金蝴蝶明明看到刺中了她，但是就在剑尖触到苏怡皮肤的时候，她居然轻轻松松一躲就化解了。
　　拆了一百多招，金蝴蝶心惊肉跳。
　　“哎，够了！”说罢，苏怡单手御敌，收了戏本子，也看不出出招的角度，以极快的速度一把掐住了金蝴蝶的脖子，苏怡说：“我以为你会给我一些惊喜，白让我等了一年，早知道你如此不长进，母亲去了的时候就应该让你跟着去。”
　　“苏……”金蝴蝶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她蹙着眉，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水，就算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但是丝毫无损她美丽的玉容，面相中竟然生出一股要人放手的蛊惑力。
　　苏怡见状，一下子拉着金蝴蝶的脖子将她扯到自己面前来，在她耳畔冷道：“你的媚术……用错地方了！”
　　金蝴蝶颤抖起来，从进入别离宫到现在，她第一次感到了害怕，而令她颤抖的人不是师傅不是师兄，而是她又嫉恨又藐视的苏怡！
　　“来吧！”苏怡温柔的声音像是一柄尖刀，瞬间插入了金蝴蝶的心房。
　　“不！”金蝴蝶的锐利尖叫划破了别离宫上空漆黑的天空，久久不散。
　　
　　半个月后
　　“苏怡，金蝴蝶呢？”邪帝问。
　　坐着看戏本子的苏怡侧着头想了好一会子，答道：“我把她丢进花阁了。”
　　邪帝对于这样的回答并不显得震惊，苏怡的性子虽然冷冷清清，但这绝对不代表她是一个好脾气的女人，她只是很少发怒，可一旦发怒必定叫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毕竟是我师妹，我曾在师傅临终前答应过她要照顾她，纵然是我现在也很厌恶她。”邪帝好声好气地哄道：“苏怡，你放了她吧！我这不还没死么！”
　　“咦？”苏怡丢下戏本子，带着一脸的好奇走过来，“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啊，别离宫上下都知道金蝴蝶金姑姑因为宫主找到了意中人而破罐子破摔，住在花阁里寻欢作乐，怎么宫主说让我放了她呢？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是她自己愿意呆在花阁的啊！”
　　“……”
　　彦氷青无语，苏怡可真是一个恶鬼，干了坏事还推得干干净净。
　　“氷青，是这样吗？”邪帝问，彦氷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匆匆端起盆子道：“你先休息，我去倒水。”嗖一声，彦氷青飞快地出了门。
　　恶鬼之间的事情，还是由恶鬼去互相解决吧！反正别离宫上上下下没一个好鸟，呃……应该还有半个，至少他还帮他挡了刀。
　　“苏怡！我们明人不说暗话，金蝴蝶不是那种人，若是因为被我伤害，那她肯定会设计害我，而不是跑到花阁去找安慰，况且，我听说去送东西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金蝴蝶，而她去花阁的消息也是你故意放出来的吧？”邪帝紧盯着苏怡问。
　　苏怡抄着手坐在邪帝的床边，将脸俯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说：“生病的人，何必管那么多呢？就安心的养病吧？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让你师妹死掉的。”
　　邪帝被苏怡垂下的黑发惹得分外痒痒，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喷嚏倒没什么打紧，可是这一剧烈的运气带得全身伤口来了一次大震荡，顿时痛得邪帝僵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啧啧~”苏怡怜惜地看着他：“真可怜啊，不就是个脸对脸么，就害你成这样……”
　　邪帝横了她一眼，知道苏怡是在警告他别插手金蝴蝶的事情，现在不过是个脸对脸，自己再多管闲事，苏怡要是戳上一指头来，还不要了他的命啊？
　　“那么，尊敬的苏姑姑，”邪帝毕恭毕敬地说：“你打算把金蝴蝶关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苏怡用手托着腮道：“就等你好了亲自去接她呗！金蝴蝶架子大，我可请不动她！”
　　苏怡俏皮地吐了下舌头，笑道：“你还是快点好起来吧！”
　　邪帝骤然间恍了下神，苏怡的神情实在太像师傅了，十五岁那年，师傅也是这般模样……果然，苏莱收她当养女，是有道理的，至少她们邪恶的手段同出一辙。




第三十二章 师傅们的最终章

　　暗无天日的寝宫中摆着一张乌木的雕花大床，金蝴蝶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不灭的美人蜡，她攥紧了衣角。在花阁的日夜中，金蝴蝶精疲力尽却从不敢合上眼睛，身边危机四伏，她生怕一睡着就此不醒，这怎么行？她要留着这条贱命，这残破的躯体去报复，报复那些曾经在她生命中出现造成了她悲剧的人。
　　
　　自那日被苏怡拖来这漆黑一片的寝宫后，金蝴蝶便失了分辨时辰的能力，只能从一群群排队而来的男人身上去计算日夜交替。可是，就算是她知道了岁月时长又怎样？苏怡仿佛是要折磨她到死一般，令她看不到一丝希望。
　　“吱……”门被推开了，有细微的脚步声，金蝴蝶蜷缩起□的身体，像是一把拉满的弓，等待着放手一博的逃生机会。
　　一只冰凉的手抚了过来，金蝴蝶紧咬着嘴唇，尝到一丝腥味。
　　“金姑姑，你在么？”少年的声音传过来，金蝴蝶冷冷地问：“什么事？”
　　“苏姑姑请你出去，我……我伺候你更衣……”少年怯怯地说，他转身将红烛笼到金蝴蝶床前的小桌上，摸索着替她裹上衣服，她那双引以为傲的白皙长腿上布满了许多已经干涸的血疤，身体上更是青一片紫一片的掐痕，令人不忍目睹。
　　“看啊！”金蝴蝶笑道，“你怎么不敢看呢？我金蝴蝶的身体也不是什么人都看得到的！”
　　烛光下，披头散发冷笑着的金蝴蝶貌若癫狂，令那少年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别离宫那只美丽的蝴蝶，已然成了一只干枯的蝴蝶标本，夹在书页里泛了黄缺了角。
　　
　　“你确定你要看着她出来？”苏怡调笑道，“我怕等下你看到你师妹那副模样，一定会砍了我的。”
　　邪帝抿抿嘴，听苏怡这话，金蝴蝶一准在里面没有好日子过。他虽然不喜欢她，甚至有些厌恶她，可是一想到她是他师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他就觉得她也颇为可怜，甚至狠不下心去责怪她。
　　“她来了！”苏怡扬声道。
　　夏天的阳光太刺眼，令邪帝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但是他本能的知道那是金蝴蝶，因为她远远地就散发出一股执念、仇恨，浓重到无论多重的白香都无法掩盖。
　　这一点，苏怡也感受到了。
　　苏怡撩了下头发，感叹道：“真不该看着你的面子放她出来，这么死了也就算了嘛~”邪帝白了她一眼，好歹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苏怡可当真是无情，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没有心理负担。
　　金蝴蝶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深褐色的薄袍子，面如菜色，双颊凹陷，一头秀发显得异常枯黄，随便挽成一个发髻堆在肩上，神情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沧桑。
　　“师兄好！”金蝴蝶惨笑道，彦氷青不禁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半年前的她如苹果一般饱满圆润，现在的她像是苹果核一样萎缩干涸，从身体的内部透出腐烂的气息。
　　邪帝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高声叫着下人，支使着他们扶住金蝴蝶带她回去休息。金蝴蝶微微鞠了下躬，忽然握住邪帝的双手说：“师兄，过些日子等我身体好些了，我就下山去。”
　　邪帝一怔，金蝴蝶这么平静，反倒令他困惑。
　　“你先养好身体再说吧！”邪帝说。
　　金蝴蝶点点头，一语不发跟着几个美少年踉跄着远去了。
　　“少研，你若放她走，会害了你一辈子。”苏怡抱着双臂说。
　　邪帝苦笑了一下，“难道你就不怕她害你？你明知我不忍心，若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你杀了她，那我没什么可说，既然被我知道了，我肯定会放了她的……”
　　苏怡微笑着背起手，道：“就金蝴蝶？你别太高估她的智商了。”
　　说罢，苏怡信步闲庭地离开了。
　　“氷青，我很担心。”邪帝忧虑地说。
　　“担心什么？”彦氷青不解，苏怡那么聪明，金蝴蝶这种极会做戏的人都折在了她的手上，邪帝还替她担心什么？
　　“苏怡的性子在我师傅的禁锢下变得冷冷清清的，她不曾体会过世间炽热的情感，因此她也不懂得仇恨的力量是多么强大。”
　　“你的意思是？”
　　“苏怡十八岁就会下山，那时候还希望你念着旧情，多帮帮她。”邪帝握着彦氷青的手，恳求道。
　　“那是应该的，苏怡毕竟曾经那么照顾过我的。”
　　彦氷青与邪帝相识而笑，不约而同地生出莫逆于心的感觉来。
　　
　　夜。
　　漆黑的天空中挂着一弯残月，邪帝坐在别离宫的台阶前用一片树叶遮住了眼睛，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
　　彦氷青抱着剑缓缓走到他身边，神色凝重地说：“我要走了。”
　　“为什么不留下来？”
　　“原因你知道的，况且你也料到了我会走，不然不会说出让我照顾苏怡的话来，现在这种情况，还问这个干什么。”
　　邪帝自嘲地笑了一下，“也是，我又何必问呢，不过走之前，你能陪我坐一会么？”
　　“也好！”
　　彦氷青和邪帝并肩坐在台阶上，两人中间摆着一壶酒，邪帝斟满后递给彦氷青，笑道：“你知道我素来不喜欢附庸风雅，不知怎地今日忽然有兴致来吟诗了，有句诗说得好，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氷青，一行万里，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喝了这杯送行酒，我们……就此别过。”
　　他明明是笑着的，为什么彦氷青觉得那神情比哭还要令人揪心，离别的伤感一点一滴地从眼角流转的眼波中，从勉强上扬的唇角中，从握紧的双拳中，从忍不住微微颤抖的双肩中缓缓流了出来……彦氷青深呼吸一口，这种儿女情长的分手场面，并不适合他和邪帝。
　　就是因为知道要离别，所以才从一开始告诫自己不要深陷。
　　“瞧你说的这么伤感，难道我们也要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么？”彦氷青忍着心酸大笑道，“难道你觉得我一去不返？”
　　邪帝默然，以彦氷青的武功，江湖上能致他于死地的没几个，压根用不着他担心，可是……若是喜欢一个人，就算是掉了根头发也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吧？从前邪帝觉得行走江湖这件事原本就如游戏一般，可是现在忽然醒悟原来刀剑无眼啊，彦氷青这么飘着搞不好哪天就要还了债挨了刀……想到这里，邪帝颤抖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拉紧了衣领。
　　“这次离开别离宫，我想游荡个四五年，然后就找个地方去隐居……”
　　“哦……”
　　……
　　万籁俱静的夜里，连空气流转回淌的声音都没有。
　　坐了许久，彦氷青只觉得全身透凉，头顶上的金色月亮变成了峨眉，越来越细薄。
　　时间不早了！彦氷青对自己说。这么想着，彦氷青站起来对邪帝拱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吧！”
　　邪帝点点头，将头埋进了双臂之间，他说：“保重！不送！若遇到前些日子下山的金蝴蝶，看在我的面上，你还是不要为难她。”
　　彦氷青应了一声，随即大踏步走了，没有回头。邪帝听着越来越遥远的脚步声，他不甘心地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彦氷青，哀求道：“就让我，抱一下你，好么？”
　　彦氷青摇摇头，“我不太习惯。”
　　“那……珍重，再见！”
　　说完，邪帝回过神迈入了别离宫深深的阴影中，他那被风吹起的白袍黑发像是被镌刻进了彦氷青的心中，成为日后那些或快乐或悲伤的四年岁月间挥之不去的记忆。
　　若彦氷青知道以后，他会让他抱抱他，哪怕只有一瞬间。
　　
　　点绛唇之伟大的BL情感凭吊篇
　　
　　相逢相识，造人间一场悲梦。
　　执手告别，何话来日缘？
　　星辉月残，花色映面红。
　　路难行，晨破夜雪，南柯又早醒。
　　

作者有话要说：这些断袖们杂七杂八的往事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总算写到了重开新卷，我那可怜的男女主角呦~再这么下去我会忘了他们叫什么的
果然被长时间遗忘不是件好事呐！
PS：我这不堪入目，完全无押韵的酸词呦~~木脸见人。




第三十三章 男二出现

　　“你觉得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道德？”齐兼问隋风风。
　　从床上爬起来正得意洋洋穿衣的隋风风不解道：“什么不太道德？”——显然，此人尚未从激情四射的活塞运动中回过神来。
　　“那个……你师姐每天累得要死要活，而我大哥还在金蝴蝶手里，我们却……”齐兼“酥胸半露”倚在床边低低地说。
　　“金蝴蝶指定要跟我师姐过招，你又没本事救你大哥出来，难不成你自己就不过日子了？”隋风风不屑地看了齐兼一眼，捏着他的鼻子，娇宠地说：“你啊！你要是有你师傅那么厉害，也就不用愁了！”
　　齐兼忸怩地垂下头，委屈道：“谁让人家一颗心挂在了你身上，连练武都没有心思！”
　　隋风风恶寒，在这三个月里，齐兼打不过她，骂不过她，耍心眼更不及她，于是齐兼投降了，情况一下子变得很混乱：随风风越来越向着纯爷们的康庄大道冲刺，齐兼则马不停蹄地奔向了纯娘们的羊肠小道……这让沉浸在痛苦中的苏扶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恶心，索性也就对这两人实行放养政策，正好便宜了隋风风和齐兼这对年轻力壮的鸳鸯。
　　“我先走了。”隋风风披起袍子，插好笛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对齐兼命令道：“你出去买几个好菜再回来，免得师姐整天说我们沉溺于床弟之事……”
　　齐兼乖巧地点点头，冲隋风风挥手飞吻道：“嗯！风风~你要想我哦！”
　　隋风风点点头转身疾走，当门叩上后，房里房外的两人同时阴笑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在心底说：
　　“隋风风！我们就骑驴看唱本吧！”
　　“齐小白脸，那就走着瞧！”
　　
　　不多时，隋风风来到山谷中一处僻静的所在。此地颇高，从这里看去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苏扶习武的地方。隋风风没办法替她去挨这份苦，只能在她练武的时候坐在这里吹笛子，笛声一起，苏扶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更加卖力。
　　“姑娘……”
　　隋风风感到有人在自己背后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隋风风停了笛声，一回头，双方同时愕然道：“是你！？”
　　“你来干嘛？你不是在扬州么？你是来找我师姐么？千里迢迢的为了看她一眼还是别有目的？”隋风风气都没换一口，连珠炮一样逼问着对方。
　　站在对面的顾少钧窘的一张俊脸通红，他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说：“那个……青帮挺好，我，我路过，我路过。”
　　“路过？”隋风风坏笑道：“你是打酱油的还是做俯卧撑的？真是奇怪了，一个堂堂的青帮少帮主竟然会路过这个鸟不生蛋的偏僻山谷？既然你是路过，那么我就指条明路给你，直走左拐就可以出去了！”
　　隋风风自顾自说得高兴，一抬头发现顾少钧用手遮在眼前，呈望妻石姿势极目远眺着，一边眺一边遥指着尘土飞扬中的黑影问：“那个是苏姑娘么？”
　　“不是。”隋风风一本正经道：“我师姐回谷去了，被金蝴蝶重伤之后让我师傅带回去疗伤了。”
　　顾少钧将信将疑地又走近一步，撅着屁股摇晃上半身看了半天，肯定地说：“那就是苏姑娘！”
　　“不是！”
　　“明明就是！”
　　“我说不是就不是！”
　　“我看就是嘛！你怎么连你师姐都不认得！”
　　“你要再这么执着我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了！”
　　“那你推吧，只要能见到她就行！”
　　……
　　隋风风喘了口气坐下来，拍拍身边的土地，说：“顾少钧，你坐！”
　　顾少钧挨着她坐下，像是一个被人说中心事的青涩少年，微微不安。
　　“你知道我师姐为了齐言每日练到身体浮肿么？”
　　“我知道，来这里之前，青帮的探子就告诉我一切了。”
　　“那你知道我师姐其实爱的是齐言，而你只能做一个很难过很哀伤很痛苦很悲辛很酸楚的第三者……”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你师姐可以快乐一点，抛开其他的感情，作为一个普通朋友，在这种时候，我都应该支持她。”顾少钧目不斜视，仿佛前方那蔚蓝的天空中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东西似的，隋风风盯着他的侧脸，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作假的成分。
　　顾少钧此人，可真担得起四个字：光明磊落！隋风风在心中大叹道，这哪里是人啊！这分明就是神嘛！太博爱了！
　　“那个……从那边顺着路走就可以到我师姐练武的地方……”在这么心地纯善的人面前，隋风风觉得自己要是再说假话哄他回去，简直就是天理不容了！于是隋风风果断地站在了天理这一边，为顾少钧指出了见苏扶的正确道路。
　　顾少钧立即喜形于色，跟隋风风说了一句多谢，跳上马狂奔而去，隋风风叹道：“好一个普通朋友啊！”
　　
　　“苏扶！”
　　练武场上，青衣老妇远远地唤了一声，苏扶立即停下动作，灰头土脸地走了过来，由于出汗太过严重，灰黑的脸上被冲出了一条条的白槽子，看上去像是被压平了的窗花条。
　　“前辈，我还撑得住。”
　　“嗯，我知道你撑得住，不过你有个朋友来了。”
　　苏扶淡淡地看了一眼策马而来的顾少钧，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欣喜的表情。
　　“来了就来了吧！”苏扶事不关己地说。
　　“我还想跟你说，明天你去一下蝶宫。”
　　“啊！”苏扶惊叹道，口气曲折得宛如一场一波三折的爱情戏。
　　“前辈，你的意思是我胜过金蝴蝶了？”苏扶热泪盈眶，这三个月没白练啊！脱皮掉肉总算等到了这句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打赢金蝴蝶了？”青衣老妇不悦地问。
　　“那你叫我去蝶宫干嘛？”
　　“挨打，我想看看你离金蝴蝶还有多远，不过……”青衣老妇顺手拈起一个黄土块在手中轻轻一捻，黄土顺着指缝落了下来，青衣老妇缓缓道：“很可能，你会如这黄土一般被金蝴蝶捏死……”
　　苏扶心有余悸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说：“她不是说会让我挨五百招么？”
　　“那是因为，我是她的死敌，只要你一出手她就会发觉你的武功是我教的，她会不顾一切杀了你的。”
　　“那你就是去叫我送死咯？”
　　“啊！”
　　“啊什么啊啊！”苏扶吼道，“我还要留着命去救齐言呢！”
　　“我陪你去！”
　　苏扶一回头，只见策马而来的顾少钧气喘吁吁地看在她身后，红着一张脸分外严肃地说。苏扶的心肝脾肺肾同时极其欢乐地碰哒了一下，让苏扶心中一窒，好容易她缓过神来，风轻云淡地瞟了一眼顾少钧，继续转过脸跟青衣老妇讨价还价。
　　“前辈，你不能这么耍我，我要是卖到妓院干一辈子还能赚个三万两呢！”
　　“我知道……”老妇心不在焉地说。
　　“齐言要是出去当男宠的话，就是三万的三万啊！”
　　“所以呢？”
　　“你不能让我去送死，不然你会损失三万的三万的三万啊！”
　　老妇蹙着眉，看着嬉皮笑脸地苏扶，道：“你师傅怎么让你活了这么大？他没一巴掌拍死你么？”
　　苏扶一怔，无奈地说：“其实他老早就想弄死我了，不过见我美若天仙，想尝试一下师徒恋，谁知道我长大了之后吧就移情别恋了，而我师傅呢……”苏扶托着腮道：“貌似是断袖吧，咦，也不对，还偶尔上窑子呢~不过跟邪帝叔叔关系很好啊，难道我师傅是全能？这个要跟风风好好讨论一下……”
　　“好了！你闭嘴！你去蝶宫的时候，我会看着的，至少不会让你死在那里。今天就练到这里，你快走吧！”老妇对苏扶的胡言乱语忍无可忍，赶紧打发她离开。
　　苏扶一听有了生命保障，立即闭上了她那张嘴巴，抄起一碗水，喝罢之后，她回过头，对满脸忧郁的顾少钧伸出手，笑道：“少钧！好久不见！你好吗？”
　　顾少钧握住了苏扶满是厚茧的手，说：“还好，你好么？”
　　苏扶向着横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嫣然一笑：“我很好！”
　　顾少钧心中一沉，在苏扶的明眸善睐中，他看到浓重的被刻意掩盖的悲伤。




第三十四章 再会

　　苏扶勒紧马头，看到横双山大大的山门，她呼了一口气。
　　本以为很快就可以再次聚首的，却不想这一别倒是就别了三个月。
　　齐言，他还好么？苏扶心中惶惶然。
　　“哼！又是你啊？被宫主教训的不够惨么？”
　　苏扶在山门处被拦了下来，打头的依旧是上次见过的白衣女，对方用一种鄙视的眼光上下巡视着她，苏扶不以为意，微微笑道：“是，是教训的不够惨，所以我来自投罗网了，上次被我打伤的那几个人还好吧？我苏扶虽然在你们宫主跟前讨不了便宜，但是至少还有能力在这里杀个把人。”
　　“你……”白衣女顿时气结，她一撇头，看到了苏扶背后的顾少钧，随即媚笑道：“怪不得这么嚣张，原来是请来了帮手……这位少年倒也眉目清秀，我想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宫主也玩腻了，苏姑娘你可真是贴心啊，知道要送新货上山……这么俊秀的人儿，啊~~被他舔遍全身肯定很舒服吧……”白衣女扭着领口，放浪地晃来晃去，顾少钧面上一红，正色道：“这位姑娘你长得眉清目秀，却如此污秽不堪……”
　　话未说完，只见苏扶瞬间来到了白衣女的身边，一把扭住了她的脖子，一声脆响后，白衣女的口中渗出了鲜血，苏扶一松手，她就如泥委地。
　　苏扶冷道：“我们跟她说太多了，这样的人杀掉就好。”
　　顾少钧心中一惊，他记忆中的苏扶是那么温暖那么爱笑那么善良，可是现在的苏扶，那么冰冷……那么无情。
　　“走吧！”苏扶唤了他一声，径自向前去了，顾少钧跟在后面，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蝶宫。
　　“进来吧！”金蝴蝶又软又媚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苏扶暗运内力，像是要给金蝴蝶一个下马威一般，一掌挥出竟然硬生生将一扇厚重的雕花大门打了出去，碎屑飞得满地都是。
　　“哦？你进步的很快嘛！”金蝴蝶挑了下眉，迎着午后的阳光，站了起来。
　　宫殿里依旧像苏扶上次来过的一样，宫灯照亮了雪白的肢体和缠绵的黑发，苏扶皱着眉，真像是一堆扭曲的蛆虫。
　　“给！”苏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条给顾少钧，叮嘱道：“蒙在眼睛上，我喊你的时候你再摘下来。”
　　顾少钧傻傻地接过去，按着苏扶说的做了。
　　跟金蝴蝶的战斗，想必还是很惨烈的，她不想让顾少钧看到她为了一个男人这么狼狈的模样，她一早就知道了他的心事，虽然爱不了他，但至少可以不让他那么伤心。
　　“齐言呢？”苏扶厉声道。
　　金蝴蝶嗔笑着说：“怎么？这么着急想见到小情人么？好啊，我成全你！”说着，她抖了抖手中粗粗的链子，硬生生从座椅背后拉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来。
　　苏扶顿时手脚冰凉。
　　那不是齐言！他被一条粗长的铁链拴住了脖子，头发披散下来露出一张小小尖尖的脸来，薄如蝉翼的白色衣服用一条红色的帕子拦腰系住，身体的每个部位都看得一清二楚……苏扶掩住了嘴，一滴泪从眼角掉了下来，他那么骄傲的人，如何受得了这样的侮辱？
　　金蝴蝶将齐言拉至身前，笑着在他臀部用力打了一巴掌，说：“去吧！去会会你的小情人！”
　　齐言很听话，怔怔地走了过来，走到苏扶身前也不知道收脚，狠狠地撞在了苏扶身上。
　　“齐言！”苏扶一把攥住他，脱下自己的红袍裹住了他冰凉的身体。
　　“啊！”齐言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却直勾勾地投向了前方，仿佛苏扶这个人压根就不存在。
　　以前的齐言目若朗星，可是现在他的眸子犹如沉沉的死水，无论看到了什么都兴不起任何波澜，那张俊脸更如一块铁板，没有任何表情，似乎被人剥夺了喜怒哀乐。
　　“是我，我是苏扶！”苏扶噙着泪将齐言缓缓抱紧，发现他的身体异乎寻常的僵硬冰冷，像一截冰天雪地里的石桩。
　　“对不起，我来迟了。”
　　明知道他听不到，可是这句话苏扶还是脱口而出，若她再拼命一些，就可以早点来救他，也许他也不会是这样。
　　“够了吧！”金蝴蝶懒懒地说，然后用力一扯铁链，齐言从苏扶的怀中飞了出去，轰得一声摔倒在金蝴蝶宽大的座椅后面，只见灰尘弥漫，却长久不见齐言起身。苏扶忍不住向那个方向走了一步，金蝴蝶一抖铁链，那一头的齐言再一次飞了起来，落在了苏扶面前。
　　“放心吧！死不了的！”金蝴蝶笑道。
　　苏扶一抹泪水，从怀中掏出银萧来，遥指着金蝴蝶说：“今日，拿命来吧！”
　　“哦？”金蝴蝶嘲讽道：“若你不想活就早点送上门来嘛！”
　　苏扶二话不说攻了上来，今日正是检验这三个月来的苦练，也正是能为齐言做出一点点事情的时候！
　　
　　金蝴蝶心不在焉地与苏扶拆招，她很喜欢摧毁弱小的强权，因为她讨厌那些保护不了任何人却又口口声声要保护许多人的人，苏怡是这样的人，邪帝是这样的人，彦氷青也是这样的人，现在又来一个苏扶。
　　这个世界到底还是强权的世界，若她比苏怡强，她就可以杀了彦氷青，也不必忍受花阁之辱，可惜，她不如她厉害……不过没关系，她已经报了仇了，那个一手将她打入花阁地狱的女人，也曾经在她的眼前呼号过，也曾在她的眼前死去过，她已经很满意了……
　　
　　似乎……今日的金蝴蝶有些慢。
　　上次在蝶宫和金蝴蝶对招的时候，她快得令苏扶完全看不清，就算是看得清也来不及动作，但是今天金蝴蝶的速度似乎满了下来，一招一式能可以抵挡，甚至某些时候苏扶还可以反守为攻。
　　金蝴蝶躲过苏扶的银萧，一脚点向柱子，借力之后极快地伸出手来想要抓住苏扶的脖子，苏扶没有躲闪，她虚晃一招，右手迅速在喉前抓住了金蝴蝶的手，然后反手一拧将金蝴蝶丢了出去。
　　苏扶有些激动，这是第一次她在金蝴蝶手下讨到便宜。
　　一阵灰尘和香的味道弥漫出来，金蝴蝶落下的时候正好砸在了香炉上，她迅速起身冲着苏扶再一次冲了过来，而这一次要比上次快了很多，苏扶眼睁睁看着她抓住了自己的脖子。
　　金蝴蝶鼓睛暴眼，面色惨白，她似乎非常恐惧，张大了嘴巴摇着苏扶嘶声力竭地喊：“说！谁教你这招的！！！”
　　苏扶冷冷一笑，撇了下嘴，“我死也不会说的！”
　　金蝴蝶抓着苏扶的手掌开始用力，捏的苏扶透不过起来，金蝴蝶癫狂地摇着头，问：“谁教的！你不说我就捏死你！”
　　苏扶闭着嘴，一丝血从唇边泛了出来，她倔强地看着金蝴蝶不发一语。
　　金蝴蝶极其惶恐，宽大的袖子里噌一下落下一枚软剑，她将软剑放在苏扶的身前，缓缓地比划了一下，道：“若你不说，我就将你的内脏一颗颗摘出来。”
　　苏扶瞬间白了脸，但是她还是扭过了脸，一副宁死不屈的神情。
　　“不要！”终于按捺不住的顾少钧拉下了眼罩，见苏扶再一次被神情不善的金蝴蝶抓住，他忍不住挥舞着长剑攻了上来，刚近到苏扶身前就被金蝴蝶扬起一脚提到了大殿门口。
　　顾少钧爬起来，正欲上前，一双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头，柔柔软软的女声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响了起来，她说：“乖乖呆着，我来吧！”
　　金蝴蝶赫然一抬头，看到门后站着一个青衣老妇，她愕然道：“你是谁？”
　　“我是谁？”青衣老妇慢慢地捋了下鬓角处的白发，笑道：“你果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住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秦见月？”金蝴蝶疑惑地说，不，不是秦见月，那身段，那姿态，那从内而外散发的高雅，那一举一动中绽放的绝代芳华，这样的女人，她仅仅认识一个，那个传说中的秦见月不正是十多年前丧身火场的苏怡吗？
　　“不，我不是秦见月，我是苏怡，十五年来，别来无恙吧？”青衣老妇和蔼地说。
　　金蝴蝶觉得眼前黑了一黑，苏怡，这个唯一能令她颤抖的人，居然还活着？！
　　“人，我收下了！”苏怡来得极快，一瞬之间就到了金蝴蝶眼前，也看不清她如何出手，话音刚落就见苏扶落在了她的怀里，而金蝴蝶则握着手腕飘到了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没事吧？”苏怡笑道。
　　“没事。”苏扶点了点，苏怡将她拉到身后，对金蝴蝶淡淡地说：“今日，让我们算算账吧！”
　　啊~声音真好听啊！苏扶在心中感叹道，仅仅是听着这样的声音就像闻到了空谷里的幽兰香。苏怡，怡然自得，从容不迫，真是不负了此等好名字，比什么秦见月好听多了！而且还跟自己一个姓。
　　“哈哈哈~”大堂中回荡起金蝴蝶尖利的笑声，她握紧了软剑，对苏怡恨恨道：“好，你要算，我就跟你算个够！看看到底是你死还是我活！”
　　咦？这怎么回事？苏扶诧异的看着这两个女人，不是自己跟金蝴蝶有梁子么，怎么反倒她们之间一副苦大仇深的架势？




第三十五章 往事再生波澜

　　“你不是死了么？”金蝴蝶紧紧握着软剑说。
　　“嗯。”苏怡点点头，“本来我是要死的，后来硬是被少研拉了出来。”说着，苏怡缓缓从脸颊边缘撕起一层皮来，苏扶看了一眼立即闭上了眼睛，她自认为自己向来承受能力很强，可是看到这张脸，她还是恨不得出去吐一吐才舒服。
　　那张脸已经被严重烧伤，嘴巴是一个粉色的肉圈，鼻子则完全烧没了，剩下两个鼻孔活像是两个黑豆子，至于本该盈盈秋水一眼的眼睛，则由于眼角被烧伤后长在了一起而形成了两条细细的肉缝。
　　金蝴蝶面对着这张脸，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
　　“很难看么？”苏怡笑道，这一笑使得这张脸更加骇人，简直比哭还可怕。
　　金蝴蝶默然无语。
　　“我曾想过要把你的脸皮撕下来让你感受一下我的痛苦，可是这样的痛苦又怎么比的上我的丧夫丧子之痛呢？”
　　“那是唐七该死！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是唐七觉得没脸见你所以自杀的，宅子的火也是他放的，你茶里的蒙汗药也是他放的！”金蝴蝶厉声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怡缓缓戴上面具，冷道：“我不准你侮辱他！”
　　“我没有侮辱他！这件事情你可以去问彦氷青！”
　　苏扶一怔，这关师傅什么事？她怎么越来越不懂了？
　　
　　“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我还活着，现在的我要想毁了你易如反掌，可是我不会那么做，你要杀谁，我就救谁，我要把你骄傲踩在脚底下……”苏怡面无表情地说着，苏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虽然她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仇怨，但是这样的报复实在比较猛烈，还不如一刀捅死金蝴蝶的强。
　　“哼，我们本来就是天敌，那你不妨就试试看吧……”金蝴蝶不为所动地说。
　　蝶宫中充斥着一股大战前的压抑，苏扶和顾少钧觉得自己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每一条神经都紧绷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可是偏生那两个战斗的主角似乎是悠闲地在话家常一般，看不到任何紧张的动作。
　　“其实我已经心如死灰了，我之所以住在你的附近就是提醒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动力，这次若不是别离宫和渌水谷的人出事，我也不会来找你的麻烦，本来以为我已经够平静的，可是一看到你，一想到你害死了唐七，我还是不能忘记仇恨！”苏扶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箫娓娓道来。
　　“我说过，唐七不关我的事情，是他自杀的，他先爱上了我，然后我命令他去接近了你，接着又爱上你，可是对我又不能忘情，我让他杀了你，他左右为难就自杀了，自杀的时候想不如大家一起死好了，所以你回来之后他就在你的茶里下了药，自己放了把火，然后自我了断了。”
　　苏怡冷笑了一下，仿佛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金蝴蝶不禁蹙着眉，发狠道：“或许我金蝴蝶这辈子都不大会说实话，可是这件事情我没有骗你，包括我师兄和彦氷青，他们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大可去问上一问，虽然我没有杀唐七，但是唐七确实因我而死，我金蝴蝶至少还不会逃跑，我会等着你来的！”
　　苏怡那张脸依旧看不出表情来，不过苏扶敏锐地发现她那握着玉箫的手上青筋毕露。
　　“我要带走齐言。”苏怡淡淡地说，“我没时间陪你玩这些游戏了，既然你说唐七的死另有隐情，我会去查……”
　　金蝴蝶一耸肩，娇笑道：“请便，横竖我也玩腻了，不过我要提前告诉你，我的毒，可是天下无解。”
　　苏怡几个起落来到齐言身边，玉箫稍一用力便挑断了铁链，看得苏扶瞠目结舌，没想到她竟然厉害到了这个地步。
　　“金蝴蝶，后会有期！”说罢，苏怡一手拎着齐言，一手拎着苏扶匆匆掠了出去，被留在原地的顾少钧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强敌环伺的蝶宫，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金蝴蝶白了他一眼，心烦意乱地挥挥手，喝道：“还不快滚！？”
　　顾少钧整整衣襟，对金蝴蝶拱了个手，进退有度地走了出去，看得金蝴蝶目瞪口呆。
　　
　　“我原本并不打算就齐言，只是金蝴蝶忽然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没时间再陪着你练习，所以匆匆将齐言救了出来。”
　　“为什么不打算救他？你明明武功那么好，如果你肯早出手，齐言就不会这样。”苏扶愤愤道，与她并驾齐驱的苏怡鄙薄地瞟了她一眼，道：“我为什么要救他？我跟他本来就没什么渊源，他受困只是因为你太弱了，你若能强的过金蝴蝶，又何须我出手？况且，感情是你自己的，没有经过磨练你懂什么珍惜？这么好的少年真是白瞎了！我先回去备下草药，你们随后赶来！”苏怡说罢，扬鞭催马将苏扶丢在了横双山的大山门外，苏扶看着自己怀里的齐言，他像是一个病重的孩子缩成一团，因为疼痛而不住的抽搐着。
　　我真的，不够珍惜他！苏扶在心底暗暗想着，用力地抽了一下马鞭，齐言的伤像是痛在了她的心头，自责的情绪令无地自容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过无论痛苦也好，自责也罢，就正如苏怡所说，齐言受困正是因为苏扶太弱，就算是苏怡出手救回了齐言，苏扶也只能看着病入膏肓的齐言束手无策。
　　“不行。我与金蝴蝶数十年没有交手，对她的新毒不了解，没办法了。”苏怡摊开手对苏扶说。没办法？也就等于是宣判了死刑，苏扶和齐兼不可置信地看着大药盆里的齐言，难道就真的没救了吗？
　　三日前，苏扶带回齐言后，苏怡煮了一盆药汤，将齐日夜不分地浸泡在里面，还在穴位上扎满了银针，看着齐言的气色一日日好起来，苏扶像个欢天喜地的孩子，可是好景不长，第三日齐言竟然吐出血来，渐次红润的脸色灰败如土，就连喘气都变得困难了。
　　“还有什么办法么？”苏扶摇摇晃晃地问，顾少钧连忙担心地扶住了她。
　　“你们可以去求格穷老人，他有一个叫白素的女儿，对毒的造诣在我之上，我曾经听说过有人中了金蝴蝶的毒，就是她治好的。”苏怡指着护霞山庄的方向说。
　　白素？苏扶头皮一紧，心尖上像是被一条蛇咬了一口似的疼着，她欲哭无泪地抚摸着齐言的脸庞，看样子，齐言和自己当真是没有缘分啊！每一次短暂的相逢后，她都不得不将他拱手让出。
　　“风风，齐兼……”苏扶沉声道，“我们立即启程，去请白素吧！”
　　“可是……”隋风风迟疑了一下，白素跟齐言的往事她还历历在目。
　　“没可是，我必须救他……”
　　说罢，苏扶慌慌忙忙地走开了，隋风风分明看到她的脚边落下了两滴清泪，齐兼握着隋风风的手，两人不约而同地叹息了一声。




第三十六章 秘闻

　　“阿扶！”格穷老人提着袍角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一把攥住苏扶问：“你没事吧？”
　　“托您的福，还没死。”苏扶冷道，若不是格穷老人给的解药无效，她也不会中金蝴蝶的招，更不会害得齐言身陷蝶宫。
　　“阿扶……”格穷老人还想说些什么，苏扶行了礼打断了他，“小的想求见一下贵府的白素白姑娘，望您通融。”
　　“素儿……”
　　“我在这里！”
　　苏扶一抬头，发现白素站在高高的门阶上，风扬起了她的裙脚和黑发，白素理了下头发，笑道：“苏姑娘，别来无恙啊！”
　　苏扶抿抿嘴唇，白素是这个世上唯一可以救齐言的人，唯一一个她不想去求的人。
　　“怎么？你看来是有事求我啊！”白素见苏扶长久不说话，索性先开了口。
　　“对！”苏扶勾着头，说：“我求你去救救齐言。”
　　“我不去！”白素拒绝地干脆利落。
　　“为什么？”站在苏扶背后的齐兼愤愤地问，白素笑道，“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何必花力气去救一个与我不想干的人呢？”
　　“白姑娘，我哥哥现在已经剩最后一口气了，你有什么旧恨不能放下呢？！算我求你好不好？求你去救救去我哥！”齐兼苦苦地哀求着，就差冲白素跪下来，苏扶听着齐兼那隐忍的哽咽，她上前一步，抬起头注视着白素道：“白素，我知道你的心思，只要你治好了齐言，我就永远不在他面前出现。”
　　白素缓缓走下台阶，对苏扶伸出手掌摇了摇，说：“还不够！”
　　”什么？”苏扶诧异地看着她，白素手指一扬，指着顾少钧说：“我知道这位是青帮的少帮主，我也知道他对你一往情深，所以我要你不止不能出现在齐言面前，我还要你嫁给他。”
　　苏扶如被雷击，脑间一片空白。
　　“好！我答应你。”苏扶惨笑道，隋风风手脚极快地扶住了她，苏扶站得笔直，平静地好像若无其事。
　　“不！”齐兼沉着脸走到白素面前，冷道：“若是我哥知道是这样的代价的话，想必他会选择去死的……”话未说完，苏扶一个手刀将齐兼打到在地，她回头对顾少钧说：“少钧，麻烦你扶着他吧……白姑娘，我们的约定有效，请你现在就启程，跟我去救齐言。”
　　“好啊！”白素笑得分外明艳。
　　“师姐……”隋风风担心地唤了一句，苏扶缓缓回过脸来，极其虚弱地对隋风风说：“我没事。”
　　既然没了他，那么嫁给谁不是一样呢？苏扶闭上眼睛，将泪水咽了下去，她清楚地听到了泪水落在心脏上摔碎的声音。他曾为她做了那么多，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回报他。
　　
　　苏扶等人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秦见月隐居的谷中，刚进谷就听到悠扬的笛声，苏扶心中一暖，师傅！是师傅来了！
　　“少钧，麻烦你带着白姑娘过去吧！”苏扶叮嘱一声，和隋风风循着笛声找去了，走了不多时就看到一袭白衣的彦氷青站在断崖边上吹着笛子，身旁则坐着苏怡。
　　“师傅！”苏扶一见到彦氷青终于卸下了全部的坚强，她冲到了彦氷青怀中，一把抱住他，鼻涕和眼泪不受控制地抹了彦氷青一身，哭得喘不上气来。
　　在许多个日日夜夜里，她是唯一一个能救齐言于水火的人，所以她必须要坚强，无论是被金蝴蝶利刃加身，还是被苏怡无情地训练，她都没有叫苦，为了齐言，她必须撑下来，不然连自己都泄气了，他怎么办？
　　可是，她毕竟还是个女人。
　　伏在彦氷青的怀里，苏扶宣泄了自己所有的伤心，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安心松懈，自从那日出了渌水谷，她所遭遇的都是伤感和别离，在渌水谷中那些简简单单的快乐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酸涩的爱情和不得不面对的无言结束。
　　“师傅……”苏扶低声叫道，“我要离开齐言了，我们再也不相见了。”
　　彦氷青缓缓抚着苏扶的头发，说：“师傅都知道，等他好了，我们就回谷去，你跟着师傅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不可能了，师傅，我要嫁给顾少钧，这是我和白素的约定，是治好齐言的代价。”
　　彦氷青长叹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若不是上一辈的情债纠葛，哪里能让苏扶受了这么多的苦，从小到大娇宠她长大，现在却落得如此田地，可他这么做师傅的偏偏就束手无策。
　　“你若不愿嫁，我去找格穷老人说……”
　　“不了，这是我唯一能帮他做的事情了，就让我做完吧。”
　　彦氷青点点头，越过苏扶，对神情漠然的苏怡说：“果然是你和唐七的孩子……”
　　苏扶抖了抖，震惊地抬起头揪着彦氷青的衣襟问：“师傅，你说什么？”
　　彦氷青长叹了口气，挽着苏扶的手，艰难地道：“阿扶……师傅本来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告诉你的，可是我要对苏怡有个交代，那么也不应该瞒着你，你的身世……听我说吧！”
　　
　　那一年，苏怡十八岁。
　　秦淮河畔，苏怡一人泛舟吹箫，离了别离宫才知道这世间的美景原来是看不完的，就算是夜月泛舟也别有风致。
　　湖心中有一小亭，在月光下照得颇亮，雕梁画栋屋角飞檐，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唱曲之人。苏怡对船家说：“去那里吧！”
　　船家应了一声，不多时就靠近了小亭，苏怡拾阶而上，亭中有一女子在戏班子的伴奏唱着：“笑吟吟一处来，哭啼啼独自归。归家若到罗帏里，昨宵个绣衾香暖留春住……”
　　背对苏怡端坐着一名白衣人，白衣人一打扇子，叹道：“世上总是有庸人为情情爱爱所苦，好没意思！”
　　唱曲的女子一闻此言，硬生生将“今夜个翠被生寒有梦知”噎在了嗓子眼里，唱也不是不唱也不是，尴尬地只能微微笑来。
　　苏怡暗叹，好一曲《西厢记》，给此等不解风情的人听来真是可惜了！于是苏怡鼓掌拍手道：“这位姐姐唱得当真不错，只是这世上若无情情爱爱又哪来的美好壮丽诗篇？若无情情爱爱，岂不世人都如活死人一般浑浑噩噩？”
　　白衣人猛地一回首，苏怡心中一惊，好一个忧郁的男子！他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瘦，从眉眼中透着郁郁寡欢，虽然五官也很打眼，却总给人感觉提不起精神似的，那件绣着孟宗竹的白袍子垮垮地披在身上，衬得他愈发清秀。
　　男子不客气地问：“哪位？”
　　苏怡落落大方地回答道：“在下苏怡。”
　　男子一挑眉，“可是别离宫上的那位苏姑娘？”苏怡不言语，坐在男子身边，对唱曲的女子说：“这位姐姐，你继续，我倒是很爱《西厢记》的。”
　　“想不到你也是个俗人！”男子挑衅道。
　　“我是俗人，不过若非不是俗人也不会在这大半夜的在湖上听西厢吧？”苏怡反问，男子微微一笑，化开了他拧着的眉，倒也是非常俊朗的。
　　“在下，唐七！”
　　唐七？苏怡顿时侧目，唐门七少？那个不会任何武功，以孟浪著称的唐七？苏怡抿着嘴笑了，唐七最出名的恐怕就是那些诞生在青楼的淫词艳曲，这样一个人却在鄙视为情爱所苦的庸人？可真是讽刺啊！
　　不过……倒也有点意思。




第三十七章 爱情

　　“后来呢？”苏扶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问：“他们相爱了？然后有了我？”
　　彦氷青点点头，从相识到相爱，苏怡和唐七就像是干柴遇到了烈火，两个本是孤孤单单性情的人忽然迸发出让人无法置信的热情，他们泛舟于江南，纵马于草原，放歌于山巅，赏词于月下，成了江湖中令人神往的神仙眷属。
　　“那怎么又跟你扯上关系的？”苏扶不解道，她眼前仿佛一直燃烧着那场大火，头也闷闷的，甚至很难分辨出自己在干嘛，似乎跟彦氷青谈话的只不过是一具躯壳，而真正的她正躲在身体深处在沉睡着。
　　“他们成亲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你娘刚有身孕的时候，我正在一个镇子上隐居，他们找到了我……”
　　
　　“氷青！”苏怡穿过铺子直接来到了堂后，一把推开彦氷青的卧房门就冲了进来。
　　彦氷青从床上嗖一下跳出来，待看清楚来人之后，倒是愣了一愣。
　　苏怡？几年未见，她虽然长相没有发生变化，可是神情开朗了许多，脸部的线条也很是柔和，从内而外散发着幸福的光辉。
　　“哎呀！彦老板！！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难道不认识我了？”苏怡笑吟吟的。
　　“怎么会呢！”
　　“我还奇怪呢，你好歹是一名剑客，怎么躲到这里来开首饰店，不过刚进了这镇子我就发现了，这个地方可真是美啊！美得想让人长期住下来，氷青……我要把你旁边的宅子买下来，然后跟你做邻居！你该不会不赞同吧？”苏怡滔滔不绝地说着，彦氷青一抬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消瘦男子，他微笑地注视着苏怡，彦氷青想，他就是那个让苏怡改变了的人吧！
　　“好啊！”彦氷青答道，看到苏怡这么开心，他也跟着开心了起来，苏怡欣喜地冲男子冲了过去，毫不避讳地揽着他的腰，说：“唐七，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男子宠溺地抱住苏怡，温暖地笑道：“嗯！你喜欢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吧！”
　　
　　“氷青，我只想问你，唐七是自杀的吗？”苏怡冷冷地问，苏扶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她是她的母亲，说得正是他父亲的死因，不知为什么苏扶却觉得错了位，她年少失去母亲的记忆曾是她夜夜噩梦的来源，她做梦都想要母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苏怡就坐在她的面前，她却觉得苏怡不是她的娘，她的娘那么温柔，不似她这般冰冷才对，至于爹……苏扶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若是真如金蝴蝶所说，她爹是以杀苏怡为目的去接近她的话，那么她爹还真是个人渣……
　　这样的身世未免也太惊悚传奇了一些，原以为自己本是小家小户的女儿，家里走了水才被师傅救进了渌水谷，可现在看来，她的身世就是一个阴谋，而她也不过是阴谋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
　　苏扶心中一冷，这世间的事可当真丑恶，彼此间相互算计，到最后谁也不是赢家。
　　“苏怡，你听我说，我要先告诉你，唐七是爱你的，所以你一定要保留好那段有关唐七的回忆，那段让你曾经倍加幸福的往事……”彦氷青苦笑道，其实这次出谷，邪帝曾经质问过他：“难道你真的要对苏怡说出真相吗？你要告诉她，她所谓的爱情其实是一个假象吗？”彦氷青点点头，时隔十多年，他依旧忘不了唐七那唇间的苦涩笑容，也无法卸下自己对苏怡的愧疚，那日他若是多个心眼，也不至于会是这样。
　　
　　那夜，彦氷青出去劫富济贫，归来的途中看到一个穿宽大袍子的人影迅速地从远处掠了过去，彦氷青眼神极好，他看到那人肋下挟着一个白衣男子，隐隐约约看起来分外眼熟，而且那人轻功甚好，可这方圆百里之内除了自己，再无习武之人。
　　彦氷青心中疑惑，暗暗跟了上去。
　　来人带着白衣男子走得极快，不多时出了镇子来到一处小树林中，树木长得结实高大，将月光划得支离破碎。彦氷青见两人停了下来，便悄悄伏在了一株大树的枝桠之上，两人说话之声，倒也清晰可闻。
　　“唐七，原来你曾经对我说的，都是笑话……”
　　彦氷青的眼角猛跳一下，好熟悉的声音，那么柔那么软，像是穿梭在发梢的风一般具有撩拨心弦的力量。
　　为什么金蝴蝶会在这种偏僻的小镇出现，更诡异的是，她竟然如弃妇一般会夜会唐七。
　　“小蝶，我没有骗你，只是……”唐七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只是你爱上了苏怡？”
　　唐七沉默了，金蝴蝶颤抖着靠进了他的怀里，月光下的静谧树林中传来娇声哽咽，金蝴蝶攥着粉拳，对唐七说：“我曾经告诉过你，若不是因为苏怡害我坏了身子，否则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你也说过像苏怡这种女人应该天打雷劈才是，可是……可是你现在却爱上了她……”
　　“小蝶，不要逼我……”
　　“我不逼你，反正我是拖着这破烂的身体，也没处去找什么幸福，那我就祝你幸福吧……”金蝴蝶说完，佯装踉跄地走了，唐七匆匆上前一把拉住她，咬牙道：“小蝶，我怎么能让你这么走？”
　　金蝴蝶泪目以对，低吼道：“不然呢？你打算让我跟我的仇人去共侍一夫么？唐七！你好自私啊！难道我要找个地方了却残生也不可以吗？你是我的全部，你告诉过我你帮我去报仇，然后解了我的心结，我们就可以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可是你现在却快乐地和我的仇人生活在一起！而且你为了躲避我，竟然到这里隐居，事已至此你不让我死还让我活着做什么！？”
　　金蝴蝶的话像是字字刻进了唐七心里，他长叹一声将金蝴蝶拉进怀中紧紧地抱着，彦氷青只闻得从黑暗中传来的幽幽气喘，唐七说：“小蝶，我会给你个交代的！相信我！”
　　彦氷青分明看到了月光下金蝴蝶的灿然一笑，他脑间一昏，心知不妙向着远处迅速地跃了出去，可是此时，那个从未出过手的唐七，那么传闻中不会武功的唐七，缓缓地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只银镖……寒光一闪，彦氷青从半空中栽了下来，闭眼前，他看到了唐七蹙着眉的为难神情。




第三十八章 永别

　　“这是哪里？”当初升的阳光射进第一缕刺眼的光线时，彦氷青醒了，他觉得全身无力，头晕眼花。
　　“这是离镇子不远的破庙。”
　　彦氷青凝神一看，唐七正背对着他喝茶，背影仿佛被什么东西笼罩着似的，看上去异常压抑。
　　“以前我唤你做氷青，可是我现在没那个资格那么叫你，我只得尊称你一声彦大侠。昨晚我和小蝶的对话你已经听到了，我的确是为了报复苏怡才接近她的，可是我发现苏怡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
　　“唐七你听我说，那件事是有原因的，苏怡那么对金蝴蝶是因为金蝴蝶曾经也打算那么害她，她只是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那你告诉我，苏怡被害了吗？”唐七转过脸，淡然地问。
　　彦氷青一时语塞。
　　关于苏怡折磨金蝴蝶这件事，彦氷青也觉得有些不齿，其实苏怡大可杀了金蝴蝶作罢，但是同为女人，她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做法……彦氷青本是想不通的，不明白为什么通透淡然的苏怡会以那么激烈的方式去对待金蝴蝶，后来他想通了，苏怡到底还是别离宫的人，在那个人性被刻意扭曲，人生被随意塑造的地方，苏怡终究还是有自己的阴暗面，而金蝴蝶的事，正是她黑暗性格的展现——毕竟，这个世上不会有十全十美的人。
　　“难道你对她没有感情么？现在还有阿扶……”彦氷青劝道，“若是金蝴蝶一定要跟苏怡讨个公道，那么你大可带她去见苏怡……”
　　“彦大侠，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唐七冷冷地问。
　　彦氷青顿时醒悟了，正是因为这两个女人，唐七都爱，因此他才不能让她们互相见面，而这也是他落给金蝴蝶的把柄之一。
　　以苏怡的性格，她会离开他的。
　　“苏怡是我的妻子，她的过错，我来替她赎罪……”唐七凄然一笑，“若我还是那个风流的唐七，我会对这些事情付之一笑飘然而去，可是世事难料，我爱上了两个不该爱的人，尤其是苏怡。”
　　“你要替她赎罪？”彦氷青从唐七的话里嗅出一丝危险的味道，“你打算怎么办？”
　　唐七缓缓来到彦氷青的身边，说：“我只求你一件事，明日带着苏怡和阿扶去十里外的城里，无论你骗她也好，还是怎样也好，无论如何也要带她们去。”
　　“唐七，你想用自己的命来摆脱金蝴蝶吗？”彦氷青一语中的，唐七面上一白，他苦笑道：“我唐七今生足矣。我原本以为为情爱所苦的皆是庸人，可是现在觉得这种感觉也不错。”
　　彦氷青默然无语，他知道劝唐七也不会有任何效果，而若他真的按唐七说的做了，苏怡肯定会恨死他。
　　“我不能那么做，我不能让苏怡失去爱人。”彦氷青一口回绝道。
　　“氷青，我迟早要给金蝴蝶一个交代，我不能让苏怡知道我跟她的事，我想做她心目中那个完美的丈夫，我不要她痛苦，也不愿意让她引以为傲的爱情变成一出丑陋的闹剧。”
　　……
　　我死了，总好过我背叛了苏怡吧？
　　彦氷青一抬头，看到朝阳的光辉洒在唐七的面上，他眼中噙着热泪，哀求地看着彦氷青，彦氷青心中发堵，唐七这个忧郁而风流的男人其实并没有什么过错，错的是他在不适当的时间遇到了不适当的人引发了不适当的爱情，导致了本该适当的人反而变成了不适当。
　　爱有什么错？为何人们会被紧紧相逼？
　　彦氷青恻然道：“好吧，我明日带苏怡和阿扶去城里。”
　　明日便是永别。
　　
　　彦氷青按着跟唐七的约定，次日一早就直奔苏怡家，刚一进门就看到唐七焦躁地站在院子里打转。
　　“怎么了？”
　　“苏怡忽然觉得很困，阿扶也是这样，我看还是改天吧！”唐七急匆匆地说，接着就推了彦氷青出去，彦氷青一呆，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的吗？
　　坐在铺子看，彦氷青实在放心不下，来来回回往苏怡家跑了好几趟，可是苏怡确实一脸倦容地带着阿扶躺在床上，而唐七则坐立不安——这并没有什么异状，但是彦氷青还是觉得古怪，以苏怡的身体而言，不应该会感到困倦，何况还病的这么巧。
　　晚饭后，彦氷青又一次跑到了苏怡家，唐七见他如此担忧，不禁宽心道：“你就放心吧！苏怡没事的！她也不会找上门来。”
　　对于这个她，唐七和彦氷青心知肚明。
　　“那……你好自为之。”彦氷青留下这句话走了，回到铺子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眼睁睁看着悲剧要降临在苏怡身上，但是他没办法挽救她，竟然还帮着唐七一起欺骗她，作为朋友彦氷青觉得无地自容，他现在正把苏怡一步步推向深渊，唯一能选择的就是摔残还是摔死。
　　已过三更，彦氷青还是焦躁难免，不过到底是夜深了，他觉得一阵寒风逼来，似乎还飘着淡淡的花香，许是这淡淡的花香有宁神的作用，彦氷青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渐渐的，他居然有些困了，于是和衣卧在了榻上，不多时竟然就睡着了。
　　好大的火啊，彦氷青觉得炽热扑面，难以前进，只看到火场中隐隐约约有人对他伸出了手，彦氷青再走近些，居然看到苏怡泪流满面地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我……”彦氷青语塞，说不出话来，只见苏怡恨恨地带着一身火焰扑了上来，大火烧伤了她的脸，竟然一块块地掉下肉来，不多时只剩下一身白骨还死死地卡着彦氷青的脖子，彦氷青惊呆了，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冷汗淋漓地睁开了眼睛，原来是大梦一场！
　　“铛铛铛铛铛……”清脆的锣响从门外传了进来，接着彦氷青就听到自己的伙计大喊道：“走水啦！！！”
　　彦氷青霍然站起，觉得自己手脚发软，头脑也不清明，但是他强撑着一口气来到了屋外，就看到隔壁苏怡家已经燃起了冲天的火焰，彦氷青感到腿脚一软，竟然坐到了地上，两滴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老板！你没事吧！”伙计见彦氷青脸色惨白，忍不住上来扶了他一把，彦氷青也不知哪来的力量，一胳膊将伙计掀翻在地，冲着苏怡家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
　　苏怡，要挺住！
　　好一场冲天大火，跟梦里的一模一样，彦氷青顺手抄起一桶水将自己淋了个透湿，裹着一条麻布口袋就冲进了火场，前院颇为空旷，火焰还不那么撩人，但是逼近到苏怡的卧房时，火大得不能近前。
　　“苏怡！”彦氷青放声大叫道。
　　“氷青！”苏怡弱弱地声音传了出来，彦氷青也顾不上身体不适，冲着声源就跑了过去，走到近前一看，苏怡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里面出不来。
　　“接着！”苏怡一见彦氷青就将被子丢了出来，彦氷青接在怀中，竟是阿扶！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张小脸憋得青紫，显然是怕到了极处！
　　“苏怡，我来救你。”彦氷青将阿扶放在火势尚未蔓延到的地方，又回身赶来救苏怡，谁知道他刚抓住苏怡的手就见她凌空劈来一掌，虽然掌力不强，但是足以将彦氷青逼退了。
　　“氷青……若是我们不相识该多好呢！我终究承了你们的债啊！”说完，苏怡冲着火海一跃，彦氷青看到她那大红色的袍子消失在了火海中，忽然一声坍塌，整栋房子都倒了，彦氷青抱起地上的阿扶，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一阵痛楚。
　　苏怡竟就这样去了，她死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第三十九章 尘埃落定

　　“那天，我整日里都觉得没有精神，卧在床上一直到很晚，我看到唐七书房的灯忽然灭了，就想过去看看……”面对彦氷青那几十年未解的疑惑，苏怡娓娓道来，那终究是一段刻骨铭心的伤痛，就算是十几年后，还令她无法释怀。
　　“然后我进了书房，重新掌上灯就看到唐七趴在桌上，已经吐血身亡了，金蝴蝶就站在他身边……她说‘苏怡，你毁了我的幸福，我也毁了你的，我们互不相欠了。’我没力气，就眼睁睁看着她走了，站了一小会就发现火从后院烧了起来，许是烧了好一阵子了，只是我没发觉，再后来我就去救阿扶，再再后来你就出现了。”
　　苏怡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与自己丝毫不相干似的，那张假脸上既没有悲痛的表情也没有泪水的痕迹，平平板板地反倒令人遍体生寒。苏扶坐在她对面，虽然听她讲得简单流利，但是当日的感受想必不会这么简单，毕竟看着最爱的人死在面前就算是再看透人世还是无法冷静的，可是今日苏怡却能毫不带任何情感地说出来，要么就是痛到极处，要么就是恨到极处，因为只有在心里回味了无数遍将往事反反复复刻进心底的人，才会这么平淡地说话吧！
　　那语调竟然令苏扶和彦氷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我以为金蝴蝶是为了当日我阻挡她和少研在一起才害死唐七的，”苏怡说到此处婉转地叹了口气，“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你和少研倒也瞒了我这么些年，辛苦你们了！”
　　彦氷青长身而起，背对苏怡，深叹道：“苏怡，我对不起你，你若觉得恨，现在杀了我吧，这样也许我心里的愧疚会少一些，这往事折磨了我许多年了，尤其是看你葬身火场……”
　　苏怡看着彦氷青的背影，许多年过去了，他的背影依旧像年轻时候一样挺拔，苏怡晃了下神，仿佛看到了十五岁的彦氷青，前尘往事扑面迎来，这么多年恍然竟是大梦一场，只是人犯了错，终究是要偿还的，就算是噩梦也是会有结局。
　　苏怡心中恻然，从怀里掏出萧吹了首曲子，曲子开头很是压抑，苏扶仿佛看到了漫天的风雪，有一人踽踽独行，接着曲调变得平和忧郁，仿佛是有人在漫天开放的花朵中孤寂地眺望着远方，不久后调子又一转，激烈肃杀，似是一场看不见血的仇杀，然后苏扶宛如听到天籁，甜蜜悠扬，仿佛置身江南水乡，在细雨中看到湖边的一对男女，他们共撑一把伞看烟波浩渺，骤然间雨势变大，男子将伞全部给女子打着，女子转过脸来会心一笑，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水珠，仅仅是一个对视便令旁人感到了满溢的情意。正在苏扶沉浸在绕梁三日的乐曲中时，风格一转变得高亢，似乎是诉说着无绝期的恨意，调子愈来愈高，带着苏怡的情感在空气中呼啸开来，竟让从小练习魔音的苏扶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彦氷青也微微蹙了下眉……好容易苏怡的箫声平缓下来，如泣如诉，瞬间老幼悲愁，垂泪相对，好像是不见天日的深谷中传来的哀愁之音，直到最后，曲调平了，如同茶馆里随处可听到的小曲一般，再无任何惊艳之处。
　　苏怡收了萧，与彦氷青站在一处，缓缓道：“我本就是早该死的人了，师傅救了我，我便遵照她的意愿活着，后来师傅死了，我好容易遇上了唐七，人生才算开始，可好景不长呐！要是我葬身火场死就死了也好，当一个幸福的糊涂鬼也比现在好些，我浑浑噩噩在仇恨中活了十多年，自以为看开了，谁知道见了金蝴蝶发觉我还是恨她，想着报复吧，才知道，竟然是这么回事……想想我苏怡这辈子，当真没什么意思，不如就在风雪天死了吧~对了！”苏怡忽然苦笑道：“你是不是很不解，当年明明看着我扑入了火场却没有死？”
　　彦氷青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还记得吗？我刚扑进火场，房子就塌了，那是因为少研在墙壁上开了个洞，把我救出去了，后来我才知道我下山许多年，他一直都在暗处保护着，生怕金蝴蝶来找麻烦。”
　　“那他不阻止唐七的事？”彦氷青愤然道。
　　苏怡豁然一笑，一低头的温柔令彦氷青想起她这一生的坎坷经历，忍不住在心底悲叹了一声。苏怡笑着白了彦氷青一眼，道：“少研太了解我了，他若告诉我，我一定会亲手杀了唐七，然后用最残忍的手段去折磨金蝴蝶，最后杀了阿扶自我了断，冷清惯了的性子一旦被释放，是很可怕的，显然少研不愿意看到这样，毕竟金蝴蝶还是他师妹，他答应过他师傅要照顾她的。”
　　“是啊！当年你出事之后，我曾想杀掉金蝴蝶，可是也是邪帝出面阻止的，而且还跟我有约定……”彦氷青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也许一切都是那个苏莱故意筹划的吧？她知道邪帝最重承诺，而苏怡和金蝴蝶两人中，若一人不死她们的悲剧就永无结局，邪帝不能看金蝴蝶死掉，也不能眼睁睁看苏怡死掉，亦不能化解她们之间的恩怨，真的如苏莱想的那样，她们永无止尽地相斗，金蝴蝶武功虽高，可苏怡有克服她的秘籍在手……彦氷青对于自己的推测打了个寒战，难道说，她们的一生竟然不过是一个死人的玩物罢了！
　　“那你以后有何打算？”彦氷青关切道，苏怡笑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扶，苏扶还呆呆地坐在一旁，对彦氷青和苏怡的谈话充耳不闻，还依旧沉浸在苏怡的箫声中，透过那箫声她仿佛看到了苏怡的一生，她居然活得如此悲凉，绽放出的幸福也是昙花一现，这跟自己有什么不同？难道说她们是母女就应该走同一条道路么？苏扶心中一动，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怡，颤抖着叫道：“娘！”
　　苏怡听到这一声哭喊，猛然回过脸来，彦氷青看到她那张粗糙的脸上流下了泪水，她迅速地擦干掉，只听到苏扶在身后说：“以后我们生活在一起吧，不分开了，横竖我也没什么好活……”
　　苏怡缓缓道：“没什么好活的是我，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也过习惯了，虽然我和金蝴蝶血仇似海再无握手言和的可能，剩下的日子里打打架倒也不寂寞，至于你……阿扶，我对你只有生育之恩，没有养育之恩，何况……”苏怡走到她面前，“你的人生不过才刚刚开始，哪那么容易就生无可恋？我本是个不喜欢牵挂的人，你去过你的日子吧，想念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去找你……”
　　苏扶默然地看着苏怡，多年未见，她们生疏了，她的娘亲只活在记忆中，真实出现的时候却令她爱不起来，虽然她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可是她却无法想象自己像常人一样在母亲膝下承欢……苏扶在心底暗叹，苏怡所说的确实是她们相处的最佳方式了。
　　“阿扶，作为娘，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要相信这世间还是有爱的……”苏扶愕然发现，说此话的苏怡脸上闪耀着柔和的微笑，在这个瞬间她竟然通体发亮，苏扶模模糊糊看到她的背后仿佛站着一个高大消瘦的人影……
　　苏扶明白了，苏怡还是相信唐七爱过她，相信过他们之间的爱情。
　　瞬间，苏扶潸然泪下。




第四十章 分道扬镳

　　又是一年春来到，为了庆贺少宫主齐兼和渌水谷彦大侠的二徒弟隋风风共结连理，别离宫上下张灯结彩，足足忙了大半个月。
　　这日，隋风风迎风而立，站在山巅向南看着，齐兼蹑手蹑脚走到她的身边，为她披上一件衣服，笑道：“别着了凉。”
　　“关你什么事？”隋风风冷道，齐兼讨好地说：“若是病了，我会心疼的……还有，风风，我们成亲的事情我想请大哥来主持。”
　　隋风风如刀子一般的眼神挖了过来，看的齐兼心惊肉跳。隋风风瞪了好半晌才从嘴巴里蹦跶出几个字来：“门都没有！”
　　“可是他毕竟是我大哥，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呸！”隋风风叉着腰活像个掉了叶子的树丫子，她愤愤道：“那苏扶还是我师姐呢！我告诉你，我跟你大哥那可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把我师姐害成这样，我见他一次砍他一次。”
　　“那还不是因为白素，而且我大哥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么你不是告诉他了么？这样他还潇洒地跟着白素去游山玩水？”
　　“我哥那么做也是为了报恩！”
　　“那我师姐的恩就不用报了吧？”
　　“风风……”齐兼话没说完就见隋风风一个大嘴巴子重重地刮了上来，然后恶狠狠地说：“你把嘴给我闭了！”
　　齐兼立即闭上了嘴，脸上浮起幸福的红晕，看着强势的隋风风，齐兼忍不住陶醉起来。
　　隋风风又好气又好笑地转过身，想起了她和苏扶的最后一次见面。
　　
　　“阿扶，你真的打算要走了？”隋风风看着门口看着忙忙碌碌收拾行李的苏扶问。
　　“是啊！本姑娘决定去做青帮的少奶奶，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这没什么不好！”苏扶头都没抬，欢天喜地地说。她知道隋风风是干嘛来了，她也不再想去讨论谁爱谁之类的话，说多了怪没意思的，她不像她娘爱的那么炙热不懂得放手，苏扶知道这世间的事十有八九都是不如意的，虽然她也爱齐言，可是他们到底是没有缘分，既然如此不如就将爱情埋在心底立个碑，时不时烧点眼泪纸钱，凭吊一番罢了，不然她还能怎么样？总不能从白素手里再把重伤的齐言抢回来，然后俩人一起抱着跳崖吧？
　　“你不去见他一面？白素虽然霸道，可是见一面总应该可以的吧？”
　　“已经见过了，没什么再见的意义。”
　　齐言三日前就已经醒来了，苏扶在白素的监视下同他见了一面，他的伤好了，可也不认识她了，见了她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却冲着她身后的白素笑得异常灿烂。在那个时刻，苏扶就知道一切都完了，再多的奢望也只是奢望。
　　他说的没错，最宝贵的记忆被他留在了心底，可是有一点他不知道，有时候记忆埋得太深就等于遗忘。
　　“齐言！”苏扶拉着他的手，苦笑道，“我走了，你要幸福！”说罢，她往他手里塞了一叠纸，转身离开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多说只是自寻其辱罢了！她并不恨他忘记了他，她只是恨当年的戏本子写得太传情，若是没有当年的孽缘岂能生出如今的恶果？历尽了那么多的坎坷都没有修成正果，反倒带来了如此的伤痛，现在他忘记一切，和白素在一起，快快乐乐有什么不好？何必那么执着惹的三个人都一生不幸。
　　苏扶叹了口气，出门前借着午后的阳光仔仔细细将齐言看了一遍，也许这张脸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趁着还能看就尽量的记了下来。她没有她娘那般执着激烈的性子，只要他幸福了，她也便满足了。
　　从开始到现在，幸福本就是一个人的事。
　　齐言看着她消瘦的背影，这个女子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背负了太多的苦难一般，连腰也直不起来了。齐言看看手里的那叠纸，是几张银票。
　　齐言问：“我认识她吗？”
　　白素嫣然一笑，“她欠过你的钱。”齐言轻哦一声，不知怎的，心里有些疼痛。
　　也许是伤还没有好，齐言这么想着。
　　苏扶出了门，静静地靠在墙外，听着白素和齐言的对话，她纤长的睫毛上挂了两滴泪水，本以为自己可以承受的，可是真的到了离别的这一天，心里似乎长出了无数的血管，将痛苦静静地蔓延到了每一条神经中。
　　“给你。”一块洁白的帕子伸到了苏扶的眼皮子地下，她一抬眼，看到了穿着青色袍子的顾少钧拧着眉毛正忧心忡忡地盯着她。
　　苏扶迅速拭掉泪，强笑道：“我总是强人所难，也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就自作主张地要嫁给你。”
　　顾少钧轻叹一声，同苏扶并肩站着，幽幽道：“苏姑娘，你别说了，你愿意嫁我是我的福气，况且，我守在你身边总好过别的陌生男人守在你身边吧！”
　　苏扶诧异地看着他，她总是忽视了顾少钧的情绪，现在看来他其实对一切都了然于胸，包括她对齐言的感情，和所谓的“成亲”这回事。
　　……
　　“风风，别管我的事了，我有分寸！”看着站在门口许久不走的隋风风，苏扶终于耐不住烦躁，转移了话题问道：“倒是你和齐兼怎么办？难不成真的打算奉子成婚？”
　　隋风风面上一红，她和齐兼处在无穷尽地斗智斗勇中，双方都想要将对方折服，寻找一种合适的相处方式，不过前几天，隋风风终于找到了。
　　“我们……打算玩几年，两三年后结婚！”隋风风的声音低得像蚊子，不过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苏扶的耳朵里，她惊喜地盯着她，忽然涌出了两行热泪，苏扶大踏步走过去将隋风风抱在怀里，说：“那就好，我们总是要有一个人幸福才行。”
　　隋风风听着这句话，浑身抖了一下，她默默地掉下的眼泪迅速隐没在苏扶的袍子上，隋风风说：“师姐，忘了齐言，你也可以。”
　　苏扶摇摇头，淡然道：“忘是忘不了了，不过我会好好过日子，少钧是个好人。”
　　三日后，苏扶离谷，直奔扬州。
　　一个月后，青帮少帮主大婚，继任青帮帮主。
　　
　　“庆阳！给老娘滚出来！”
　　隋风风来到青帮大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暴喝，她好奇地看向门子，只见门子忍着一脸的笑意说：“姨奶奶，这是我们奶奶再管束小少爷呢！”
　　“也用不着这么大声吧？”隋风风挑眉道，苏扶还是改不了这高声大喊的毛病，就算现在变成了人妻也是这幅德行。
　　“嗨，我们帮主宠孩子宠得过头了，大奶奶又是个火爆脾气，所以……”门子耸耸肩，隋风风在心底一感叹，看来青帮帮主宠媳妇宠孩子这个名声可真不是虚传啊！正想着，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一头扎进了自己怀里，隋风风一把将其按住，接着就看到穿着一件粉红色绸衫的苏扶手持一根藤条极快地跃了过来，隋风风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那根藤条打在了自己头上。
　　瞬间，首饰珠翠掉了满地。
　　苏扶愕然道：“风风？！”
　　隋风风没好奇地推开孩子，懊恼道：“师姐！你近来可是长进了啊！”
　　怀中，那个小小的孩子摇着隋风风的胳膊说：“这位姐姐，你是谁啊？”隋风风一低头，孩子跟顾少钧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神情都一模一样，隋风风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四年未见，苏扶和顾少钧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还有一章结尾，这个故事本来是写着玩完的，结果越写越跑题，写得没心思写了，非常愧对收藏了此文的诸位！
诚挚地说声，对不起啊~~~~~~~~~~~~




第四十一章 结局

　　“师姐，你知道吗？他来了。”隋风风和苏扶坐在大堂喝茶，她冷不丁地丢出了这样一句话，苏扶捧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可是她面上没有表情，依旧缓缓地喝着茶，隋风风并不去催她，她知道苏扶迟早是要表态的。
　　“来就来了罢！”苏扶淡然道。
　　四年过去，记忆中的那张脸忽然变得遥不可及甚至轮廓都模糊了，想必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第一次在扬州城中见到的那个冷冰冰的青年了。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她。
　　“阿扶，你变了好多。”
　　“是么？也许是她的死让我更加明白要珍惜现在的生活了吧！”
　　隋风风默然，她知道苏扶指的是苏怡。
　　两年前，江湖传闻横双山遭了一场大火，金蝴蝶死于火中，邪帝曾下山打探过，但从此再也没有过苏怡的消息。
　　“你再也没有见过她么？”隋风风问。
　　苏扶摇摇头，她的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冷冷清清但是对爱情异常执着，听到横双山大火的消息，她就知道苏怡肯定是跟金蝴蝶一起死在火场了，因为唐七也是死于大火，看来这三个人势必还要去阴间继续纠缠。顾少钧曾提议要去寻找苏怡，苏扶拒绝了，就算她活着，也未必能找到，何况苏扶知道这次她是真的死了，死得毫无牵挂。
　　“师傅在她死后大病了一场，我曾回谷去看过他，师傅说过情爱这种东西最怕执迷其中，倒是了断了也好。”苏扶冷道，“我知道你想说齐言回来了，是不是我们还有可能，风风，你觉得我现在过得不好么？”
　　“好……”隋风风从牙缝里吐出这个字来，从表面看来苏扶确实过得很好，只是……她的眉眼间还是那么不快乐。
　　女人这东西也是奇怪，就像一朵娇花，若无情爱便会毫无生气，若有了情爱又会因为情爱太过热烈而烧死，真是有也不是没有也不是。
　　隋风风在心底纠结起来，她知道苏扶还爱着齐言，可是现在齐言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到底他是不是记起了苏扶，谁也不知道。
　　“风风，你且住些日子，我们好好聊聊，现在我去找少钧，晚一点开饭好了！”苏扶笑道，正想起身出门，只见门口人影一闪，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四年过去了，顾少钧蓄起了胡须，举手投足也稳重了很多，似乎很隋风风印象里那个开朗细心的男人相去甚远，他牵着儿子的手走到苏扶身边，笑着说：“阿扶，我今日见到一个朋友就拉他到家里来了，你该不会在意吧？”
　　苏扶和隋风风抬眼一瞧，立即愣在当场。
　　齐言，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变，依旧那么瘦那么冷那么忧郁。他黑色的袍子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了一条金边，他微微笑了一下，说：“顾夫人好！在下齐言。”
　　苏扶放在手边的茶杯猛然间倒了，茶漫的一地都是，隋风风惊讶地看着苏扶，只见她面色平静地对齐言说：“齐公子，你好！”
　　转了四年的圈，他竟然还是不认得她。
　　
　　“少钧，你是怎么想的？”书房中，顾少钧坐书案前写着一封信，苏扶一脚踹开门，大咧咧地冲了进来，质问道。
　　“阿扶……”顾少钧没有停笔，叹了一叹，“我只是想让你见见他。”
　　“你若为我好，为了这个家好，你就不该带他来。”
　　“是么？”顾少钧反问道，他苦笑了一下，“你总是这么说，三年前你劝我纳妾也是用的这个口吻，你说你不能和我做真正的夫妻，不能替顾家生下一儿半女，我也由得你，我纳妾我生子我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可是……老天也知道我的心情吧，香浮死后你就把庆阳当成亲生儿子，我感激你，但是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有情有爱，你不爱我没关系，你待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快乐……阿扶，你也是爱过人的人，你应当知道那是种什么心情，你幸福了，我才会解脱。”
　　苏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酸涩，她推开窗子，看着外面园中的一派琼花繁盛的美景，幽然道：“我苏扶一辈子总是在还情，我离开齐言是还了他的情，我在你身边是还了你的情，若你现在让我跟齐言重修旧好，我怎么对得起你？”
　　顾少钧轻轻地走到苏扶面前，从背后紧紧地抱着她将头埋在了她的发丝中，语带哽咽道：“我不要你怀着这种心情，我爱你是出于我的心意，你知道就够了，我不要你还我，我喜欢看当年那个欢欢乐乐的苏扶，不是现在这个行尸走肉。”
　　苏扶一抖，窗外的树下站在一个穿黑袍的消瘦男人，他转过脸冲着书房这边笑了一下，苏扶瞬间泪流满面，时隔那么多年，他何苦又来撩拨她的心弦呢？
　　傍晚，晚饭是开在水榭之中，当苏扶出现的时候，发现水榭中只有齐言一人，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毅然转过脸来往后走。
　　“阿扶！”水榭中传来一声柔柔的声音。
　　“你来干嘛？”苏扶冷冷的问，隔着一条小河，他看起来不太真实。
　　“我来看看你。”齐言走了下来，与她面对面站着，月亮挂在了空中，只是天色尚早而显得有些淡薄，很像是他们之间的情感，太早太晚都不那么美好。
　　“你想起来了，是吗？”苏扶问，她的眼中浮起了一股雾气。
　　“对！就是因为想了起来，所以我才来找你的。”齐言一把揽过苏扶，发了狠将她抱在怀中，似乎要揉碎一般。“阿扶，我很想你，为了找回你，我这两年中去了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一点一滴全部都记了起来。”
　　“那白素呢？”苏扶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到了齐言的头顶，他松开苏扶，靠在石栏上沉吟了片刻，说：“我不爱她……先前她出家去了白云观，后来又还俗了，听说……现在也在扬州，不过我真的已经和她说清楚了。”
　　苏扶呆住了，聪明如白素竟然走上了这条路，以白素的性格又怎么会是安心修道的人呢？她若能放手早便放弃了，何来当日让她嫁给顾少钧之言？现在还俗出现在扬州想必恨意更大了吧！
　　“齐言，你走吧，我已经嫁给了顾少钧，我们连孩子都有了……”
　　“你骗人！”齐言冷笑道，“少钧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为什么要骗我！”
　　苏扶心中恻然，没想到顾少钧爱她到了如此地步，甚至执意要推她出去。
　　望着齐言那张显露痛意的脸，她要怎么告诉他？难道她要告诉他说白素其实是个狠毒的女人，她自己不幸福所以所有人都不能幸福，白素伤害不了自己就要去伤害少钧伤害庆阳，这样就会令苏扶痛苦，而白素到底是齐言的救命恩人，他不能伤害她，所以自己也不能杀她……
　　苏扶越想越全身发冷，这跟苏怡和金蝴蝶之间的恩怨有什么不同？
　　“你可知道，爱人是有期限的，你让我等的太久，我们就这样吧，现在的生活对你我而言都是最好的，以后你不要来了……”悲剧就应该在早知道结局的情况下提前结束掉才行！苏扶想罢狠狠劈了齐言一掌，齐言动也不动，任由她一掌打在了胸口，摇晃了一下后无语地凝望着她，苏扶一跺脚，无法抬头回应他的眼神，提起裙角就离开了，齐言望着她的背影，静静地靠在石栏上，直到月亮升空。她不善良，可是却太有道义，总是为别人的担心，他就算将心中所想告诉了她，她还是会思前想后地拒绝掉，齐言苦笑着看着自己的双手，难道从年少到现在，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齐言，我早说过的，苏扶已经不再爱你了。”半夜，水榭中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白色影子，她坐在齐言身边为他斟上一杯酒，“苏扶的性子就是这般摇摆，遇到比你好的，她自然会移情别恋。”
　　“可是，我却是个长情的人，怎么办呢？”齐言冷道，白素执壶的手抖了抖，酒洒出了一大半。
　　“白素，你尽管去恨吧，我不爱你，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你，若你的恨要以伤害他人的方式才能化解的话，就尽管来伤害我，我不会反抗，若是你伤害苏扶身边的人，那么我一定会杀了你的。”齐言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是笑容中却显得异常认真，那语调令白素毛骨悚然，仿佛已看到了他亮出的剑。
　　白素淡淡地瞥了一眼雾气笼罩的水面，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等着你对我刀刃相向的那一天吧！能死在你手里，也不枉我的一片痴情。”
　　……
　　三日后，苏扶拿着绣花棚子试图想要给隋风风绣个手帕，隋风风对此行为嗤之以鼻，说：“就你那双粗糙的老手还想干大家闺秀的活？”气得苏扶立即想用那支绣花针缝上她的嘴巴。
　　“夫人，副帮主来见！”兴高采烈的门子大声唤道。
　　副帮主？半个月前青帮的副帮主在汉中才被人剐了，难道借尸还魂了不成？
　　“你是不是白天跑去喝酒了？哪里来的副帮主？”苏扶不悦地对门子叱道，门子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一个令苏扶无比熟悉的声音说：“在下齐言，就任青帮副帮主！”
　　笑意盎然的他斜斜的靠在门边，风吹起了他的黑袍，显得愈加潇洒，苏扶觉得头脑一昏，手中的绣花针一下子穿过手帕刺进了指头，她忍不住哎呦一声，只见齐言笑了，他说：“帮主夫人，你可要小心些！从此你家的护院就是我齐言了，我会保你全家康乐的，不管是白素还是什么人都不会伤害到他们。”
　　苏扶愕然地看着齐言，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包括她心中所想。
　　院子里琼花纷纷而下，齐言拈起一朵不禁想起当年第一次在青帮相识的情景，他那时在心底发誓，就算她心中有一丝他的影子，他也要夺她回来，现在……到了履行誓言的时候了！
　　风掠过，卷起纷纷扬扬的如碎玉一般的琼花，漫天飞扬的花瓣掩盖掉了世间的哀乐，透过琼花的间隙，一草一木无关岁月从不改变，正如人心一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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