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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前言

　　前言
 
　　这篇文在真正动笔前，有列过比较详细的大纲。因此写的时候就觉得发挥余地小了许多，造成了难产。
 
　　这是一个致力于把大家“绕进来”的故事。较之以往所写过的校园文，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其故事背景完全放在了大学社团这一方面。其他诸如教室、图书馆这些场景，并没有任何描写。
 
　　当故事在脑中渐渐成型的时候，男主角的形象似乎也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面前。写完后，很庆幸没有把他写得走火入魔，性情大变。而女主角，较之上本书《牧童的夏天》里的童丫头，其道行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和男主角的对手戏，写来也顺手得多。
 
　　构思此文之前，一直考虑把近年来披靡流行乐坛的中国风加入到文里。于是写的时候，茶曲、书法字画、中式饭馆和糕点、复古的唐装汉服，以及一些简洁易明的诗词就自然地带入进来。有些咏景的诗词，正巧也弥补了蓓蓓不擅写景的劣势。在选用诗词的时候，很自然就选用一些通俗易懂、一见即明的句子，有生僻字或意义晦涩的诗词竭力避免。
 
　　在查与本文相关的写作资料时，不可避免地喜欢上了明代徐渭，这个中国梵高式的人物，他的字、画、诗词、戏曲，甚至他惨烈传奇的一生，统统令我着迷。而在写女主角听的曲子时，蓓蓓试听了不少古筝和古琴曲，最终选定一首古琴曲《凤求凰》。小时候看《笑傲江湖》时就对这首曲子很是好奇，这次找到后一听，出乎意料，没想到竟是这般好听。
 
　　因为所选的社团是比较冷门的书法社，所以担心缺乏校园的活力气息。于是，昆明所在的足球社也就起了一个调和作用。若是读者读来觉得不够融洽自然，那么定是处理技巧还不够好；反之，那么就是尝试成功。
 
　　然后，鞠躬感谢妈妈和琦琦为本文提出的意见，一切都因你们的耐心和爱心而圆满。
 
　　最后，愿大家阅文愉快。




第2节：第一章　迷魂记

　　第一章　迷魂记
 
　　九月鹰飞。
 
　　站在圣和学院的女生公寓前，路昆明看到晌晚的天空呈现诡异的绯红色泽，似是桃花薄晕，又似是红鸾星照，也不知是什么鬼征兆。
 
　　他拨通手机：“喂？请问，是戴宝心的宿舍吗？”
 
　　“啊，是。不过阿宝她不在。”甜甜的小女生嗓音，衬着彼端嘈杂的音乐和女生们的尖叫笑闹。
 
　　“那……请问她有什么联系方式？”即使被噪音震得耳朵发麻，昆明还是不想放弃——难得抽出时间，又是奉父诣寻人。
 
　　这普通的问题，却似乎引起了对方一阵惶乱，隐约听到对面一阵嘀咕声——
 
　　“又是找阿宝的？”冰冷的声音。
 
　　“是的。”甜甜的声音。
 
　　“又是她那群死心塌地的追求者吗？”
 
　　“估计是的。”
 
　　“又在讨阿宝的手机号？”
 
　　“是的。”
 
　　“告诉他，就是因为他这样死缠烂打的男生太多，所以阿宝的手机早已被打爆作废了。”
 
　　“哦。”得到指点的女生连忙拿起话筒，“喂，那个……”
 
　　对话一一听在耳里，昆明俊脸不由得闪过一丝恼色，定定神才听对方讲下去：“……阿宝她没有手机的。不过呢，作为本校书法社的新任社长，这时候的阿宝应该在书法社里。”
 
　　甜甜的女声带着几分为舍友而骄傲的夸耀语气，却引来旁边冷冰冰的喝斥：“小南，你又昏头了？怎么又把阿宝的行踪给供出去了？”
 
　　“呃……对、对不起。”甜甜女声蓦地僵硬，慌手慌脚地挂断了电话。
 
　　昆明望着断讯的手机，黑线布额。果然，女孩子是一种言行令人费解的生物……
 
　　等等，书法社？社长？
 
　　昆明神色有些讶然。没记错的话，那个他从未谋面的戴宝心，明明和他一样是大一新生，怎会这么快就混上了社团的社长宝座了？
 
　　书法社，书法社……走到实验楼，路昆明循着记忆中的门牌号走去。若没有记错的话，书法社可是今年新成立的一个社团，门牌号是……321。
 
　　停在321门的路昆明微怔——门是关合上，上面挂着一只书签大小的铜牌，古色古香的精美雕花，上面题着四个字：止步扬声。
 
　　作为大学新鲜人，虽然目前昆明只参加了足球社，却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别的社团。可是——再也没有比眼前这更古怪的了——止步扬声？止步扬声？难道要站在门外像个傻瓜一样大喊：“请问有人在家吗？”
 
　　黑线布额，昆明开始考虑是否该放弃。
 
　　恰在此时，室内忽然传出了一阵轻笑。
 
　　那笑声清脆，一如雪地之驼铃，令人闻之忘忧。昆明有一瞬间迷怔，定定神，朝着窗口处走去。
 
　　又是一阵低低笑声传来。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昆明只觉得心头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来不及细究，就情不自禁站到窗前，朝里望去。




第3节：第二章　无情恼(1)

　　第二章　无情恼
 
　　装饰秀雅的空间，笙歌婉转。一座绣有闲云野鹤的古旧屏风将东西两张书桌隔了开来，几名男生正聚在东首小书桌前，有的临摹字帖，有的在下棋。对面墙上挂着一幅仿徐渭的《墨葡萄图》，画风甚是酣畅，右上角题跋的七言诗笔意更是恣纵淋漓，令人观之忘俗。
 
　　西首的雕花大书桌，桌前立着一名男孩。他身着雪白的竖领唐装，垂眸缓缓地研着墨，模样生得七分清冷三分稚气。
 
　　他对面坐着一名女生，正低头铺好雪白的宣纸，偶尔和他说着什么，发出一阵银铃似的笑音。
 
　　铺好宣纸后，她取过毛笔，轻道：“小武，把镇纸递过来。”
 
　　那男孩应着，伸手去取，余光偶然瞟到窗口，却微微一怔，“咦……阿宝，这是哪里来的呆头鹅？”
 
　　那女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是一怔。
 
　　尽管只能瞧到上半身，却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高挑俊俏的男孩。他穿一件苹果绿运动衫，头戴一顶雪白球帽，低头时只露出尖尖的下巴，肤色明若玉珏。
 
　　“……是要找人吗？”阿宝起身推开窗。
 
　　那双漆黑瞳眸在迎上她后有一瞬间的无措，俊脸慢慢泛起一抹绯红。他低声道：“我……找戴宝心。”
 
　　阿宝对美丽事物从来不能免疫，何况又是这么一个“含羞半敛眉”的水灵灵的帅哥。若只是普通的帅哥倒也罢，偏偏这帅哥竟然会脸红，真是少见的极品哪……嘴角弯弯，她饶有兴致地侧头，“我就是。”
 
　　他似乎有些意外。
 
　　面前的女孩，五官不见得有多美丽，却有一种莫名的、令人惊艳陡生的独特韵味。尤其是她那乌黑的童花头，衬着复古式的长衫和尖尖的下巴，简直令人疑心她刚刚从工笔画里走出来。可当那斜飞入鬓的眸子不经意地望来时，那眼神顿时如一把小小的勾子，活色生香，摄人魂魄。




第4节：第二章　无情恼(2)

　　流散在四周的空气似乎充斥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蜜样的馥郁气息，诱人至极。
 
　　毫无预兆的，他居然一阵脸红心跳。
 
　　“喂……”茶色瞳眸闪动着似笑非笑的光芒，她向他挑眉，“你流鼻血了。”
 
　　他大惊失色，直觉伸出手捂住鼻子。与此同时，却听到窗内传出几声嗤笑。
 
　　俊脸“噌”的烧红，他知道自己上当了。黑眸忿忿地掠过窗内那名嘴角挂满讥笑的男孩，又望向眼前这个目中闪动着慧黠莫测的女孩，他有一种强烈的被调戏的感觉。
 
　　“找我有什么事？”她慵懒地反敛双手，宽袖长衫，有种别样的潇洒自在。
 
　　“我叫路昆明。”勉强压抑不自在的感觉，他定定神，“……是这样的，我父亲叫路崖，他是你父母的相识，听说你考来了圣和学院，所以就让我来——”
 
　　“让你来问候一下吗？”忽然她冷冷地打断，嘴唇抿起一个优美而倨傲的弧度，“请回去转告你父亲，就说宝心承蒙挂念，好意心领了。”眼神有着三分矜持，三分嘲弄，以及四分冷漠，竟完全不复方才的热度。
 
　　昆明要过几秒才能收回自己错愕的表情，黑眸闪过几分恼怒，“你——”
 
　　“好好回去转达吧，再见，不送。”她轻哼，窗子霍然关起。
 
　　生在平和融乐环境里的昆明，几时受过如此闷气？抿起僵硬的嘴角，他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这样一个傲慢无礼的丫头，即便认识她也要装作不认识，而自己明明不认识，却为什么听了父亲的话巴巴地赶来认识？
 
　　真是活见鬼！




第5节：第三章　不解语(1)

　　第三章　不解语
 
　　“——是按照你原先讲的那些说的，但是，那女孩子似乎并不领情。”手机附在耳边的昆明，清润的声音带了几分躁闷，“听我报上名字后，她突然间就拒人之千里……”语气越发闷闷不乐，“爸爸，你和她父母真的是朋友吗？”
 
　　“拒人之千里……”电话彼端发出模糊的慨叹，“那脾气……真是一模一样啊……”
 
　　“老爸，你在念叨什么？”朝操场方向走去的昆明因地点的喧哗而听不真切。
 
　　“啊，没什么。”电话对面的路父清咳了一声，“那个……昆明，不管怎样，你现在和她在同一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一个身在外地求学的小姑娘，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的话你可一定要帮她，听见没有？”
 
　　昆明愣了愣，慢慢敛眉：“爸爸，你们上一代的交情何必要压到我的头上？”
 
　　“昆明，你又开始别扭了。”路父发出两声干笑，“何必和女孩子子斤斤计较呢？把她当作……呃，妹妹，不好吗？”
 
　　“爸爸！”昆明懊恼，大脑开始自动回放自己碰得一鼻子灰的经历，顿时心浮气躁起来，“我干吗要认一个冷漠无礼的陌生人做妹妹？老爸，究竟我是你的亲生孩子还是她是？为什么你口口声声——”
 
　　“你小子！在胡说什么？”
 
　　彼端的喝斥震得昆明身子晃了晃，脑中发出嗡嗡声响。发火了发火了？人前形象向来忠厚老实的老爸居然发火了？不可否认，当儿子的可是头一回见识……可是怎么会，怎么会因为一个外人而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发火？
 
　　直到挂断手机走到操场集合，昆明依然呈恍惚状态。究竟是哪句话引得父亲起如此强烈的化学反应？
 
　　“小路，接球！”
 
　　随着不远处一声呼喊，黑白相间的足球划过斜斜弧度朝他飞来。昆明迅速旋身，抬脚接起球，不待旁人反应就已灵活地带球过人，并向另一名准备好的队友传了过去。
 
　　“very well！”队友们怪声乱叫。
 
　　乱云低薄暮，微雨洗清秋。
 
　　难得在秋天会下起这种初春才会有的毛毛细雨，操场上冒雨做带球变速跑训练的足球社少年们如信天翁似的满场飞，兴致勃勃，激情不因微雨而减退。而夹在信天翁群里的昆明像一尾游弋在深海藻类里的鱼，鳞体发光，身影轻灵。
 
　　在接触到足球的一刻，方才围绕着他的坏情绪统统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微凉的雨落在脸上，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一连串他拿手的带球过人让围观的几个校队成员精神一振，忍不住感叹：“今年的新生也不是个个都草包嘛。”




第6节：第三章　不解语(2)

　　连和路昆明一起做训练的新生们都身不由己地停下来，看着他练习，“这小子，足球简直就像他训练多年的宠物。”
 
　　“嗯哼，难怪几名学长都看好他。”
 
　　“喏，快看教授的表情，活脱脱就像是葛朗台看到了一块大金子。”
 
　　“说起来，上周的练习赛路昆明的确表现不错，听教授说，他不光是个人技术优秀，更主要的是那家伙很有团队精神——看到了吗？没有十成把握的情况下他会毫不犹豫地把球传给队友，而不像别人那样抢着射门出风头。”
 
　　球场上的昆明可听不到场外的赞美，事实上，从他的脚尖触到足球的那一瞬起，什么事情都已抛之脑后。
 
　　大学入学后他顺理成章地加入足球社，目的就是为了参加选拔赛而加入校足球队。若是这个目的能达到，那么就能得到大学四年的对外联赛机会。对他来说，若不能踢球的话，生命时光都等于是在荒废。
 
　　变速跑之后就是每天必不可少的颠球训练，昆明的颠球动作不快但是相当精确，修长的身段流露出几分与足球气质毫不相干却并不矛盾的优雅，相当引人注目。
 
　　数到一百四十五的时候，有校队的学长走了过来，“小路！”
 
　　球落到草地上时昆明踩住，抬头，“有事吗？”
 
　　“是这样的……”学生含笑附到他耳旁，悄声道，“教练今天铁公鸡拔毛，说要请大家吃饭。练习完后你记得留下来。”瞅着他茫然的神色，学长忍不住笑着拍他一记，“傻小子，是教授点名要你去的，额外小灶，明白否？”
 
　　昆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旁边的学长和教授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只是——若是能预料到这顿晚饭会弄巧成拙的话，那么他们恐怕是刀架脖子上也笑不出来呀……




第7节：第四章　怜花人(1)

　　第四章　怜花人
 
　　明月逐人归。
 
　　风吹动渐枯的树枝，巷口处昏黄残破的路灯映着发黄的树叶，飘落下来。走进巷里的戴宝心轻轻吸气，感受秋夜的风透过胸襟沁进心肺里的凉意。
 
　　真是悲剧啊，每次和舍友摸八圈输的总是自己——本以为练好麻将的话，可以和自己最拿手的毛笔书法珠联璧合以博得雅俗共赏的美名，如今看来是不大可能了——只求以后不要如此惨败，以至于肩负着全宿舍人的宵夜重任，可怜她深更半夜还得独自外出。
 
　　在这十点左右的夜，昏暗光线笼罩下的无人小巷，阿宝身穿着月白色开襟长衫，竖领和袖口绣着大朵迤逦的花纹，脚上穿一双绣蝴蝶的浅靴，整体充满十足复古味道，若不是手里提的大袋热腾腾香喷喷的关东煮透露出几分烟火气，那么恐怕自己都当自己是夜行的女鬼。
 
　　为什么今晚会觉得这条走惯了的巷子会如此漫长迂回？是因为天气越来越凉的缘故吗？心里嘀咕着，戴宝心咝咝地吸着气，纤细的手抓紧了另一个肩头，瑟缩着朝巷子里走去。
 
　　虽然这个巷子里经常出现闹鬼的传言，但的确是关东煮店和学校之间最近的近路啊……
 
　　“唔……”
 
　　低低的类似闷呼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戴宝心蓦地止步，张望。
 
　　“啊……可恶……噢！”低低的声线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愕然上前，却被旁边垃圾筒上方“嗖”地蹿过去的流浪猫吓了好一跳。须臾，她轻移脚步，蓦地看到左前方树后蜷卧在地的人影。
 
　　“咦？”阿宝半敛起眉。
 
　　是——乞丐或流浪汉吗？这年头，连也乞丐也穿Nike复刻版的球鞋？阿宝狐疑地眯起眼，打量那团黑影不俗的衣着。那黑影缩在地上，断续地发出几声“咝咝”的吸气声，似乎在忍受着不知名的痛苦。
 
　　暗夜无人的小巷，明明该对前方的情景感到恐慌的，可是，却似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驱使着阿宝的脚步。她朝那团人影慢慢移过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俯身试探地问：“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黑影似是颤了一下，接着又是一阵扭曲的战栗，含糊的话语挤出了咬紧的牙缝：“麻、麻烦你——”很清润的男音，却流露着几分强忍的痛苦，“帮忙喊一辆Taxi，去医、医院——”




第8节：第四章　怜花人(2)

　　他的脸半掩在背光处，阿宝瞧不真切。在迎面相对的一刻，却似乎觉得对方黯淡的眸隐约闪了闪，滑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袭来的痛楚所取代，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受伤了？生病了？被仇家砍了？还是——黑帮火并后残留的余孽？
 
　　阿宝脑中掠过无数猜疑或可能。盯着对方紧捂腹部蜷成一团的姿势，她眨眨眼，转身就跑掉了。
 
　　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倒地的人倒吸着气吃力地抬起脸。咬着发白的唇瞧着女孩头也不回一溜烟跑掉的身影，他闭上了眼睛——果然，她果然是一个倨傲而冷漠的人啊……
 
　　凉风拂面。
 
　　戴宝心从来没想到招Taxi竟会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在发现需要把车驶进窄巷里并需要把来历不明的“伤者”抬上车之后，先后有两个司机摇了摇头，掉头离去。顾不得抱怨世态炎凉，阿宝继续向下辆车努力。
 
　　十分钟后，苍天有眼，终于有一位天使大叔大发慈心，停下了他的Taxi。
 
　　“你还好吧？”带领司机急急奔过去，她迎上了男孩仰起的脸，苍白的脸孔带着几分因疼痛而带来的曲扭，以及因她重返而带来的讶然。
 
　　“……是你？”路灯下，端端正正地迎上了他的脸，阿宝微感讶然。
 
　　尽管汗水打湿了那张苍白的面容，但在昏暗的路灯下，那张面孔依然俊俏得令人心折。如此合她心意的一张脸，因为曾有过一面之缘，是以她轻而易举地认了出来。
 
　　协助司机大叔把他扶上Taxi后座，阿宝自己也坐了上去。
 
　　“谢……谢谢你……”他模糊地说。
 
　　她翘起唇，似笑非笑道：“谢倒不必，记得日后报销车马费才是。”
 
　　昆明闻言一怔。接着咝地轻抽了口气，敛眉闭上了眼睛。
 
　　阿宝不经意地望过去，目光落在他略带苍白的唇上。那唇色有一种细致而透明的质感，当他因痛楚而咬住嘴唇的时候，整个人儿都会流露出一种脆弱而纤细的气息。在阿宝眼中，这真是别样的风情。
 
　　不知是否因为疼痛加剧，他的身子滑了滑，脑袋无力地靠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




第9节：第四章　怜花人(3)

　　“你还好吧……”阿宝略一犹豫，上前想扶他一把。
 
　　伸出的手忽然顿了顿，她双目圆睁，面色微变——
 
　　但见他汗湿的黑发凌乱，半露着左耳后下方的一道菱形疤痕。
 
　　心跳蓦地加快，阿宝怔望好半晌，目光才缓缓移到了他的脸上。这时，似乎隐隐发觉，面前的这张面容透着隐约的熟悉感。
 
　　遥远的记忆，似乎缓缓地回放在了脑海……那个皮肤洁白，长相好比安琪儿的小男孩……文静有礼得让所有长辈都喜欢他……开个小小玩笑都会让他的脸蛋变成番茄……只顾着低头踢球从不理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
 
　　“喂。”移近了几分，她凑上前，缓缓道，“路昆明，你张开眼睛，看着我。”
 
　　处在痛楚的倒霉蛋，在听到这柔和甜糯的声音后奇异地静止了两秒，慢慢地，有些迷茫地张开眼睛。首先是一片恍然如梦的月牙白，渐渐清晰了，就是她那张充满韵致的面容，以及充满柔和眼神的茶色瞳仁。
 
　　“忍一忍，马上就会到医院。”她柔声说。
 
　　痛楚的神色顿时滑过几丝愕然，他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何态度骤然转变。




第10节：第五章　情意结(1)

　　第五章　情意结
 
　　在急性阑尾炎手术开始之前，路昆明就知道下周进行的校足球队选拔赛，自己定然是没戏了。
 
　　怀着沮丧的心情做完了手术，他果然接到“半个月内不得进行剧烈运动”的医嘱。这对从懂事以来就喜欢踢足球，无论小学初中高中都任校足球队重要位置的路昆明来说，无疑是一件糟透了的事。
 
　　原本训练时的胜券在握顿时瓦解，前来探望他的同学们无不惋惜。看似纤细的昆明其实有着最漂亮结实的身体，光看他在运动时的速度以及发射、爆发能力就知道了，偏偏向来头好壮壮的身体在关键时刻出这种毛病，真是功败垂成。
 
　　“小路，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一定还会有机会。”前来探望他的某学长这样安慰。
 
　　所有安慰照单全收，情绪却依然糟糕透顶。
 
　　“喏，这是上次选拔考核的项目和社员的成绩，”学长把一张列单递过来，“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说不定今年会有增加补选。”
 
　　昆明蓦地抬头，年轻的眼神闪出一道光。
 
　　“切除阑尾只是最小的手术，不过一周就可以出院，半个月后就可以继续踢球了。”学长微笑起来，解释，“到时候，距新生杯联赛还有一个多月，若说会有补选赛也不是不可能哦。”
 
　　昆明点点头，心头终于燃起斗志。
 
　　“对了，这次患急性阑尾炎，听说是和那晚吃的食物有关？”学长记起来，忍不住拍拍额，“难怪教授懊恼得不得了，直叹是他害了你……”
 
　　“这是什么话。”昆明微微赧然。
 
　　“幸好能及时送到医院动手术呢。对了，据说你的救命恩人是戴宝心，对不对？”旁边有同届的社友兴冲冲地问。
 
　　昆明怔了怔，点头。
 
　　苍皇痛楚的记忆片段是纷乱的，唯一清晰的是缩在暗夜无人的小巷里，第一眼迎上那张路灯下容颜时的诧异感……
 
　　那晚，教授在学校附近的餐馆请客吃饭，他和校队里的学长们一起吃到十点左右才分散。因为家离学校很近的缘故，他抄近路走巷子回去。结果走到半路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袭中了他，那痛楚来得如此强烈，竟使得他一时胸闷气短，头脑眩晕地倒地不起。
 
　　偏偏那晚他生怕老爸查岗，所以干脆把手机“忘记”在了家里，谁知关键时刻居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没想到……幸好，这么巧，会在那条夜深无人的小巷遇见她。也没想到，那个留给自己第一印象并不算佳的倨傲少女，竟然会在完全不知自己是谁的情况下就断然伸出援手，把他送来医院，应对着一系列繁冗的看诊程序，还帮忙打电话通知了他的家人。
 
　　手术能得以在第一时间进行，的确是多亏了她呢……
 
　　“她是中文系的大一新生，书法社的社长，对不对？”
 
　　面对社友的询问，昆明敛眉，“既然都知道，干吗还问个不停。”




第11节：第五章　情意结(2)

　　“你小子，可真是艳福不浅哪。”社友唏嘘不已，满脸都是憧憬艳羡，“这戴宝心可不是普通的女生，她写得一手好字，从小到大参加的国家级大赛不计其数，还曾经代表国家少年组赴日参赛呢。都说出名要趁早，那戴宝心可是不到十岁就在国内书法界享有一定盛名啊。”
 
　　众人听得愣愣。
 
　　“你们都孤陋寡闻到这等地步吗？”握有无数八卦的男生笑得无比三八，“这个戴宝心的妈妈，可是当代画坛里相当有地位的女画家燕舒，这样的大人物，你们都不知道吗？逊毙了！还有啊，咱们学校的书法社，早在八百年前就倒闭了，像这种高雅的社团，毕竟曲高和寡。而今年能重振威风，还多亏了这个戴宝心——非但报名的学生们踊跃不已，连外校的都有不少人想慕名加入呢。”
 
　　“真夸张。”昆明低喃。
 
　　“还有还有，咱们校方很宠那丫头，这学期批了一大笔的经费给了书法社。现今书法社的成员都是她亲自审核加入的，一帮人整天跟着她混吃骗喝，整个书法社活似一座神仙居！”
 
　　众人顿时哗然。
 
　　昆明不由得哑然失笑。回想起书法社残留在脑海的印象，可不正是如此。
 
　　余光瞥到床头他的外套上沾着一根半长的头发，不顾腹部刀口的疼痛，昆明悄悄地伸手拈了过来。忽然记起那充满独特气质的乌黑童花头，他拿在手里端详半晌，这是她的吗？是她的吗？
 
　　周围的闲聊声似乎渐渐淡出。昆明神色不知不觉泛柔，思绪像是被什么缠住了，心有挂碍。手里无意识地绕着那根发丝，缠缠绵绵地打了一个结……
 
　　突地回过神，他忙不迭地把头发扔到地上。
 
　　神色如见鬼似的低头瞪着双手——自己——是傻了吗，对着一根头发发起了花痴？




第12节：第六章　迷人眼

　　第六章　迷人眼
 
　　时节欲黄昏，无聊独倚门。
 
　　“……昨天那个日本娘娘腔来找我，说是要正式拜你为师。阿宝，他希望你考虑。”书法社里，把毛笔一一清洗干净晾在窗前。小武转过头，清秀的面容带了三分孩子气，三分倨傲，“看样子他倒不像开玩笑，只不过专门从我这里入手并央我做说客，似乎缺了一点诚意。”
 
　　戴宝心走过去收起桌上用剩的宣纸，但笑不语。
 
　　小武望了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曾说，从你小时候开始，总是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叔叔’找上你对你百般讨好，目的就是为了‘她’……”没头没脑地说着，他垂下眼睑，“原来，那种被利用的感觉真的是很讨厌啊。”幽幽喟叹着，他低头倒茶。
 
　　“这是两码事，小武。”她横了他一眼。
 
　　“总之，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小武把手里的茶盏递给她，“阿宝，不要答应那个北堂的要求，他心怀不轨。”无聊的东洋鬼子，偏偏哈她哈得要死。
 
　　淡淡地一笑置之，阿宝别开脸。
 
　　那个北堂，是本校的一名日本留学生，自从上次参观过书法社见过她的字后，就一直黏在她身后表示他有多么崇尚中国的古典精粹。她倒也和他吃过两次饭，毕竟她是向来无法拒绝美丽事物的阿宝，面对北堂那张标准日式美少年的俊美面容，她哪里还拒绝得了。可是当听说北堂执意要拜她为师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自此敬而远之。却没想到，遭遇几次拒绝后的北堂倒从小武的身上着手了。
 
　　“阿宝，不要答应他。”小武重复。
 
　　阿宝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夕阳映窗，玻璃上照出了模糊的影子。不期然地一瞥，她看到了楼下操场上奔跑着的一道少年身影。
 
　　“是他……”阿宝低不可闻地轻喃，眼神锁在了那身影上。
 
　　原本看上去过于纤细的身体，在此时因运动而绷紧，流露出了一触即发的力量感。阿宝忽然记起了母亲的成名画作《蔷薇的刺》，那幅画以野蔷薇娇艳的蕊瓣来衬脱它用以保护自己而刺伤敌人的武器，充满野性的美艳和攀附阳光的力量。
 
　　足球射出的瞬间，他的姿态如伺机捕捉猎物的豹子，得到队友传球后全身的细胞都释放着欢快的生气，引燃全场的热烈张力。
 
　　恍然间，阿宝忽然又记起自己所喜爱的明代徐渭的字画，其间，内蕴着无限的天然美感和无穷的生命力。
 
　　阿宝的美眸慢慢地燃起了星光。从初见这个男孩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他出色，却没想到，球场上的他会出色到这等地步。他使足球这项可称之为粗野的运动充满自由奔放的生命力，那漂亮而结实的身体，辐射着太阳都为之失色的热度和光亮。
 
　　万物皆灰，唯有那一片光亮。
 
　　“咦……那不是不久前，刚被你冷脸赶走的倒霉鬼吗？”顺着她的视线，小武不难发现楼下操场上那道耀眼的存在，“怎么你现在又对他有兴趣了？”
 
　　阿宝有些出神地侧着头，似笑非笑。
 
　　小武横了她一眼，微微颦眉，“太过于注重色相，难免失之子羽……咦，阿宝你去哪里？”
 
　　瞬间被丢在脑后，阿宝双手抄进衣袋，循着那光与热的集中处而去。




第13节：第七章　又逢君(1)

　　第七章　又逢君
 
　　只是练习赛而已，没有必要太拼命。
 
　　这样告诫自己的昆明，主要是因为对自己身体的恢复还不具备相当的信心——虽然除右腹多了一条疤痕外，身体并没有发觉与之前有什么不同。上场近三十分钟，只有病愈后终于得以舒展肢体的畅快淋漓，毫无任何不良反应。
 
　　我果然是一个离不开球场的家伙。
 
　　这样暗自感叹的昆明，终于将之前失去入选校队机会的沮丧感渐渐驱除，重新纳入肺部的是饱满的氧气和斗志。
 
　　他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迅速带球过人。路昆明的速度并不是最快，但带球过人时，身体却极为柔韧灵捷。这时需要的就是身体和意志力的全面统一。
 
　　记得从前有位学长开玩笑说，踢球要进入无我境界——这样才有机会把球踢到场外美眉头上，从而砸出一段天赐良缘。真是的，怕是中了三流小说和肥皂剧的毒吧！万一砸中一只恐龙呢？万一把美眉砸成脑震荡呢？再说，球又没长眼睛，怎么就那么巧会砸到美眉身上？
 
　　他这样想着，撇撇嘴。脚下却突然一个不稳，“砰”的一声——
 
　　白色的足球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飞了出去。昆明和队友呆呆地停下来，看着半空里足球朝着场外飞去的那道诡异的弧度。




第14节：第七章　又逢君(2)

　　心跳怦怦怦，有人兴奋地期待天赐良缘，有人则祈祷该死的球不要酿出奇祸。
 
　　降落在场外某身影之前，女生们惊呼闪躲的纷乱已是令人头发麻，还有什么能扭转这悲剧的局面？众人都忍不住轻呼，而始作俑者的昆明心脏都快要跃出的喉口。
 
　　可是——
 
　　当看到一只穿着小蛮靴的脚反腿轻轻踢出时，众人的眼睛倏地亮了——那样完美的角度，充满俏皮的反攻，连反应能力也是那么迅捷。当划过优美弧度的足球被队友接到脚下时，昆明几乎是呻吟着松了口气，抬起明亮的眼睛望过去。
 
　　先是一双绣着凤纹的小蛮靴，一双修长笔直的美腿；其次是一袭杏黄色的对襟长衣，胸前挂着一串坠着流苏的项链；再就是一双泛着诱人水光的美眸，流转着同龄女孩子极少见的妩媚。
 
　　满操场的人都愣愣地转过头来，望着这个留着少见的童花头、周身装扮风流潇洒的女孩。
 
　　方才匆匆掠过一眼，昆明如预感到似的心跳加速。定睛确认之后，迎上不远处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昆明只觉得面孔又开始热起来，轻轻点头致意，接着就飞快地跑向了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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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她，是她。
 
　　终于，终于在事过二十五天之后又见到了她。
 
　　心跳莫名地纷乱，脚下的球开始不听话，场外女生们的尖叫开始让他觉得聒噪而刺耳，似乎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对劲。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出了什么状况。
 
　　长哨声响起后开始中场休息。
 
　　昆明低着头走向场外，先是取过毛巾心不在焉地擦拭汗水，接着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以余光瞟向那道俏生生的影子。最终，他移动脚步慢慢地走了过去。
 
　　“路昆明。”她率先打招呼。喊他的名字时，声音带了几分很自然的甜糯，笑盈盈地侧头，“你身体好了吗？”
 
　　“呃，是。”昆明俊脸微红，不可避免地记起了之前自己在她面前的狼狈之态。
 
　　阿宝很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你剪头发了？”不经意地侧侧头，眼神盯着他耳后那道疤痕。




第15节：第七章　又逢君(3)

　　虽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昆明还是点了点头。
 
　　“正巧，我本来想、想当面谢谢你……”
 
　　“你怎么谢我？”她笑。
 
　　她笑起来的模样是如此好看，以至于他的大脑很快开始缺弦。过半晌，才听到自己在喵喵叫：“我请你、请你吃饭好不好？”
 
　　“呵，好极了。”她有些懒散地抿起嘴，看上去似是兴致不高，但望过来的眼神却明媚极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如何？”
 
　　昆明俊脸热热的，点点头。
 
　　“那我等你踢完。”她笑吟吟道，很自然地把手里一瓶未开启的矿泉水递给了他。
 
　　这样一张明媚笑脸，这样毫不掩饰的亲昵流露，这样甜蜜青涩而不设防的年纪，都让昆明有一种心跳加速呼吸渐快的难以负荷感。
 
　　矿泉水接在手里，昆明不管周围队友们打趣的眼神，把它放进场外自己的外套口袋，有几分珍而重之的意味。哨声吹响后下半场球赛已开始。匆匆上场，昆明忍不住回头瞧了戴宝心一眼。
 
　　正巧迎上她望来的目光，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昆明本是欲言又止，此时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俊脸微微一红。
 
　　“我等你踢完。”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重复，笑意盈面。
 
　　昆明心脏顿时漏跳一拍，胡乱地点点头就跑了。
 
　




第16节：第八章　蜂蝶舞(1)

　第八章　蜂蝶舞
 
　　“真是看不出来呢，你这么单薄的身段竟会有那样的力量感，球踢进的时候你的刀口不痛吗？”相偕走向校门的时候，阿宝很随意地问着身边这个腼腆的大男孩。
 
　　“不会，只是小手术，已经完全痊愈了。”昆明低着头。
 
　　方才他所穿的运动球衣已经换成了简单的白色薄线衣和仔裤，俊俏的脸蛋有些可疑的淡红，整个人干净而斯文。只有脚上一双没有换下来的白球鞋，还透露着方才球场上的活跃气息。
 
　　离得近时，甚至还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苹果味。
 
　　这个男孩，他魅力不在于那漂亮的身段，也不在于那张白皙俊俏的脸，而是他整个人散发的与大自然相接近的健康生机，那种类似于夏天枝头未成熟的果实的美好，如此青涩的诱惑，致命。
 
　　“嗨，阿宝！”轻佻的口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校门口有一名跨在单车上的少年抬起了夹香烟的手，朝她打招呼：“出去吗？要不要本少爷送你？”
 
　　眉目斜飞，她瞟一眼那男生的单车，“谢啦，本姑娘还坐不惯人力车。”
 
　　“嗨哟，果然还是那么襥！”那男生也不生气，只是粲然一笑。眼光在落到她身后的路昆明身上时，却明显一怔，玩味地扬起嘴角。
 
　　昆明敛眉别开脸，尽量控制自己被他人肆意打量时的不悦感。
 
　　“路昆明，你平时喜欢什么口味？”走出校门后，阿宝问。
 
　　“呃，什么都可以。”他乖乖答。这倒不是撒谎，自小接受足球训练的他从不挑食，必要时为了营养，再难吃的食物也会面不改色地吞进肚里。
 
　　“那么，聚仙斋好不好？”她伸手指了指。
 
　　望着不远处那座纯中式的精巧楼宇，路昆明点了点头。
 
　　“——阿宝？”响起了一道陌生的男音。
 
　　两人转头去看。只见路边的琴行里走出来一个背着吉他的男孩。他走了过来，伸手拽住她的衣角，“阿宝，你要去哪里？”
 
　　“啊，我和朋友去吃饭。”
 
　　“朋友？”那男孩眼睛缓缓扫过昆明，若有似无地轻哼一声，附到了阿宝的耳边，“他就是那个姓北堂的东洋鬼子吗？生得比丫头都清秀……阿宝，难怪最近总是面不着圣，你是被他迷昏头了吗？”目光紧盯着对方那张俊俏的脸。
 
　　“冲冲，你又在胡说了，他可是我父母的故人之子。”阿宝微微敛眉。
 
　　男生一怔，面色缓和了几分。
 
　　“改天再聊，先走一步啦。”懒得委与虚蛇，她抬脚就走。
 
　　走出几步后，她回头，“……昆明？”试探地轻喊。
 
　　昆明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从方才那男生阴阳怪气地打量自己开始，心里就一直缠绕着说不出的浮躁。望着面前的女孩，那样一张面容，五官的的确确称不上美丽，本身，她并不是一个存在感强烈的女生。
 
　　但实实在在的，她身上硬是具有一股勾魂摄魄的韵致，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第17节：第八章　蜂蝶舞(2)

　　每当被她看着的时候，昆明莫名地会有一种插翅难逃的感觉。这样的女孩，被再多的异性欣赏喜欢，都是很正常的事吧？何况一路走来向她打招呼的几个男生，外表都是一流的出色……想至此，昆明忍不住习惯性地轻轻咬唇。
 
　　“喂，小心！”及时拖住他衣袖防止他磕上台阶，阿宝瞟他一眼，“路昆明，你在发什么呆？”
 
　　“呃……”昆明满脸通红地回过神，打量面前写有“聚仙斋”三字的店面，顾左右而言他，“是这里了？”
 
　　“嗯哼。”她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率先走进去。
 
　　“嗨，阿宝！”好大声的惊喜呼喊，几乎盖过了服务生的欢迎辞。
 
　　昆明只觉一阵眩晕。这小女生，受欢迎的程度真是……
 
　　朝阿宝猛挥手的是临窗的一个高挑男孩，脸上正露出天大的惊喜笑容。
 
　　“是北堂啊。”阿宝微微一笑。
 
　　她讲的是日语，昆明听不懂。眼见她朝那人走去，昆明陡然涌上了一股伸手把她拖回来的冲动。
 
　　那男孩有一头挑染成栗色的头发，一件亮蓝色的夹克和宽松型的、坠着腰链的卡其裤，右耳一排炫目的钻石耳钉，颈上和腕上分别戴着许多古怪的链饰，衬着那张充满日剧美少年气息的俊美面容，东洋风味十足。
 
　　昆明只瞧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生怕自己会身不由己走过去，也生怕自己会把拳头亲上那张酷似长濑智也的脸。
 
　　为什么会如此恼怒？在服务生带领下选择进餐位置的昆明脑海一团纷乱，心里有一个纠缠自己多日的念头，偏偏他不敢多作他想。忍不住瞧了一眼，却见那东洋鬼子正执起阿宝的手低头亲吻——
 
　　昆明眉一挑，大步走去，“小宝！”该死，哪来这么多蜂蜂蝶蝶？！
 
　　正在絮絮交谈的两人怔了怔，同时抬起脸。
 
　　“啊，昆明。”阿宝不着痕迹地轻笑，起身丢下一句日语，“关于拜师的事我还是要考虑，过两天再说。”
 
　　“阿宝……”北堂恋恋地轻喊，目送她懒散地跟着那个男孩上楼。
 
　　穿过幽静的挂有水红色灯笼的长廊，服务生带领他们进了一间单厢。推门而入，里面的装饰简直如同晚清名妓的榻房，昆明刚踏进去两步，原本表情郁闷的他立刻就脸红了。




第18节：第九章　适我愿

　　第九章　适我愿
 
　　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昆明还在脸红。为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喝一口茶就转脸望向墙上的一幅字。只见那幅字上洋洋洒洒地题了一阕词：“……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那词意昆明一知半解，扑面而来，却满是一股子人不风流枉少年的味道，更衬得此间说不出的绮丽靡艳。脸孔莫名地又烧起来，昆明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面前那双摄魂的眼眸，别开眼。
 
　　阿宝欣赏着他脸红，越看嘴角的笑意越深。就在昆明忍无可忍决定瞪回去的时候，她开口了：“昆明，你左边耳下的疤是什么时候留的？”
 
　　“呃？”突如其来的话题让他有一瞬间怔愣，“这个……好像是小时候。”
 
　　“怎么伤到的？”她追问。
 
　　“唔，似乎是……踢球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些，哪个男孩子身上没有几道光荣战迹，况且，小时候的事他哪里还记得清。
 
　　“是这样的吗？”她轻喃，望来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
 
　　那双茶色瞳仁里闪着幽幽的光，似乎轻易能把人吞噬其中。阿宝似是陷入了一个久远的记忆里。昆明在旁瞧着，爱莫能助，心里却是痒痒的，想动手把她拉回来，却又怕自己没有相应的力量。
 
　　她像只栖落在梧桐枝头的凤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展翅飞上九重天，从此踪影杳茫。
 
　　“昆明，后天是周末，请你看电影好不好？”吃饭的时候，她这么说。
 
　　昆明怔住了。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咯。”她抿起嘴角，“后天傍晚六点半，在校礼堂门前见。”
 
　　昆明半晌才低头道：“那，你留下手机号。”
 
　　“我没有手机。”她摊手，“并没有渴望随时联络的人，所以，从不用手机。”
 
　　“哦……”尽量掩饰自己的诧异，他应了一声。
 
　　像是感受到他的情绪，阿宝忽然绽开一道光芒毕现的笑容。
 
　　这是昆明第一次见她真正的笑容。那张巴掌大小的脸孔，有关美丽微笑的一切特质她都具备。牙齿雪白雪白，嘴角有两颗极小的梨涡，眼眸弯成了一双皎洁的月牙儿。当她的笑容在他面前蓦然绽开的时候，她就像一个发光体，如此耀眼，不容忽视。
 
　　心跳那么快，脸也在发烫。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从他心底里蔓延出来，并生根发芽。
 
　　忽然，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正确说，是握住了他的手腕。
 
　　就在昆明面部越来越烫的时候，她轻笑，“昆明，你在紧张呢。”手指压着他的腕部脉搏，感受那急速的搏动，她笑得明媚无比。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第19节：第十章　莫名意(1)

　　第十章　莫名意
 
　　在只有一对父子共同生活的路家，父亲的书房如同武林之禁地。
 
　　昆明倒不是不敢闯，委实是，他对那图书馆似的书山书海没有任何兴趣。
 
　　他父亲路崖是一名高中化学老师，书房里的藏书百分之九十九属于枯燥的数理教研书，而那本摆在书架顶层的《花间集》，就成了那例外的百分之一。
 
　　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门走进去，昆明站到书架前，凭以往的记忆搜寻片刻，很快找出那百分之一的例外。欣喜地取下来，他趴到窗前翻开。
 
　　基本上，除了偶尔翻翻侦探推理类的小说和漫画外，昆明并没有阅读的好习惯。只是这本书——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找到了。
 
　　韦庄，菩萨蛮。就是这阕词——它见证了他和女孩的第一次约会……昆明脸红红的，暗自把它记在心里。
 
　　似乎有什么从书页里掉了出来，落在脚边。昆明俯身捡起，拿在手中时随意地瞥了一眼——




第20节：第十章　莫名意(2)

　　微微一怔，他神色古怪。
 
　　这是谁？
 
　　照片泛黄的边沿透露着它年岁已久，上面是一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来岁，她坐在一棵树下的秋千上，怀里抱着一名小小的幼儿。两人的相貌有着九分相似，更引人注目的是她们一模一样的发型——
 
　　昆明几乎一眼就瞧到了那乌黑的童花头。这个招牌似的发型，最近几乎已成了他的情意结，好几次走在大街上他都下意识地搜寻那张慵懒中带几分俏皮的笑脸。
 
　　是她吗？是她吗？
 
　　心脏没来由地疾跳起来，昆明缓缓把照片翻过，但见背面写了这么一行小字：阿宝两周岁生辰。
 
　　果然是她，果然是她！如此相像的容颜，定是阿宝和她的母亲。
 
　　可是——
 
　　为什么她们母女的合影会在这里？
 
　　阿宝的妈妈，也就是那个著名的画家燕舒了。爸爸所指的故人，定然就是她了。这照片怎会落在书页里？昆明思绪如大海行舟般茫然，怔怔地瞧着照片里那眉目如画似的小人儿。
 
　　“昆明，吃晚饭了。”路父在客厅里喊。
 
　　“唔……”如梦初醒，昆明慌忙把手里的东西归复原位。
 
　　“在磨蹭什么？刚才不是你催着要早些吃晚饭的吗？”路父摆好两人的碗筷。
 
　　“啊，是啊……”昆明挠挠头，尽量把乱糟糟的思绪抛开，走向客厅。
 
　　“若是还有训练的话，就不要吃太多，等晚上回来再吃夜宵补充体力。”晚饭期间，路父给儿子夹了一块鱼。
 
　　“唔。”含糊地应着，昆明没有否认。
 
　　其实，晚上并没有训练……不知隐瞒算不算是在撒谎？
 
　　黄昏之时，佳人有约。




第21节：第十一章　空欢喜(1)

　　第十一章　空欢喜
 
　　那个女孩的生命如一匹华美亮丽的锦缎。昆明想，自己呢？自己算是一朵花吗？加入她的生命，算不算是锦上添花？恍惚而快速地吃完晚餐，昆明拉开冰箱，把自己平时用于足球训练时补充能量的巧克力、酸奶、曲奇水果派什么的统统都装进了背包里。听说女生在看电影的时候喜欢吃零食，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习惯……
 
　　出门的时候听到父亲在喊：“记得早点回家。”
 
　　“知道了！”昆明匆匆下楼。
 
　　若是父亲知道他是去和女生看电影，那么表情一定很精彩吧。昆明抓抓头发，面上闪过一丝赧然。走进学校的时候，时间显示为6：10，距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走到约定的院礼堂前等着，心里像是有一只猫爪在挠个不停。
 
　　夕阳把少年的面容映成蔷薇色，看着礼堂前提着大袋零食早早等在外面的情侣们，昆明抿抿嘴，把眼睛转向西北角——那是通往女生公寓的路。
 
　　时间分分秒秒滑过。
 
　　昆明踯躅不定，拿手机看完时间，终于拨通了她的宿舍电话。
 
　　“什么？找阿宝吗？”对方好大声，活似五百只鸭子在嘎嘎，“她现在不在喔，若有急事的话请去实验楼321室书法社找她。”
 
　　前些日子，他曾听说院里书法社推荐她去参加市书法大赛，可能她最近很忙吧……唔，对面好吵，女生宿舍简直等于养鸭场嘛……脑中乱乱想着，此时的昆明还没有意识到，阿宝在他心目中已日益显然的地位——阿宝是凤凰，而除阿宝之外的所有女生，无非是聒噪的鸭子。
 
　　6：45，昆明握着手机的手抄进裤袋里，最后望一眼通往女生宿舍的那条路，起身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内心有些焦灼，不是埋怨她的失约——而是在担忧，生怕她会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走在长廊上，还未接近321室，就听到窗口处传来一道压抑的怒喊：“为什么？你为什么？！明知道我不要见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小武……”低低的压抑的轻喊，如此温柔。
 
　　是阿宝的声音。昆明心里一跳，走到窗前，从帘后的窗隙里望去。
 
　　“阿宝！阿宝！”喊声出自那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平日里清秀而冷清的脸上，在此时满是愤怒无助，左颊上还有一个明显的五指印。
 
　　“小武，我道歉，不该打你的。”
 
　　昆明怔怔地看着，就见她拥抱住那个叫小武的男生，“小武，不要活在憎恨的世界里。”她的神色又安静又温柔，轻声地安抚着那个男孩，“我们……不要互相伤害，好吗？”




第22节：第十一章　空欢喜(2)

　　如此哀伤请求着的阿宝，是昆明前所未见的，从未想过总是笑意慵懒的阿宝也会有如此深切的哀伤——只见桃花夭灼，不知伤在其中。
 
　　可是——是为什么？是什么让她流露出这样的一面？是她面前这个叫做小武的男孩？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小武，你先回去休息，我晚上再去找你。”
 
　　“哼……”他的音线变得又冷又硬，讥讽，“你又要去约会？”
 
　　阿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只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约会，阿宝，不会自己都当真了吧？”小武冷哼了一声，“又何必做出这副样子？你和她明明不一样，何必又故意在我面前做出这副样子？阿宝，你以为你和她真的一模一样吗？你以为我接受你，就肯定会接受她吗？”阿宝沉默。
 
　　窗外的昆明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后面小武在讲些什么他一律没有听进去，他的意识只停顿在那四个字上，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在灼灼蔓延。这约会，只是“打发时间”？只是“打发时间”？
 
　　难怪，有那么多男生，都是她的匆匆过客……原来，所谓的约会，只是她打发时间的消遣。
 
　　自己，恐怕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昆明闭闭眼，转身就走。
 
　　天色渐暗，晚云收。步下楼梯的时候，路昆明并没有走向学校大门。他走向了校礼堂门前。
 
　　电影已经开始了，隐约可听见里面响起的片头曲。昆明低头看看手机所显示的时间，然后抬头望向被树枝分割的影影绰绰的月亮。
 
　　心底有道声音轻轻说——
 
　　阿宝，不管你是否会来，我会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




第23节：第十二章　懒画眉(1)

　　第十二章　懒画眉
 
　　十月下旬，果然不出学长所料，圣和学院的足球校队针对体育部足球社团上次落选的众成员，举行了一次校队补选测验。听闻这个消息的社团成员乐翻了天，个个都祈祷自己能成为幸运儿。
 
　　就在封闭进行的补选测验上，昆明一一通过各项考核，终于如愿加入了校足球队。
 
　　金秋时节，天高气爽。
 
　　“路昆明，给你钥匙，记得把足球提回体育部，门要锁好。”
 
　　“嗯。”
 
　　马上就会迎来院方的对外联赛，训练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若在平常，昆明精神定会处在高度集中的状态。训练完毕后，拖着足球网兜走进体育部的昆明，心境却一如这季节的天空，沉默高远。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把网兜里的足球扔到橱柜里锁好，忽然一阵萧索厌倦袭上心头。昆明抚了抚额头，有些困惑地吸着气。可以作为圣和学院的校队球员参加市里的大学生联赛，这不是自己从高中起就梦想已久的吗？为什么，却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笃笃！”随着敲门声响起的是一道甜美女声，“有人在吗？进来咯？”
 
　　走进足球社的几名女生意外地看着更衣室前失魂落魄的昆明，“咦，路昆明，没去参加训练吗？”问话的是为首的女生简婕，英文系大三生，也是体育部下设的啦啦队队长，她五官深刻精致，身段高挑迷人，向来为足球社的男生们津津乐道。
 
　　“唔……”昆明含糊地应了一声，尚未从思绪里走出来。
 
　　似是对这名学弟的态度有些不满，简婕把手里一只袋子朝他怀里一放，道：“在这里对着墙壁发呆的话，还不如去帮帮学姐的忙。”说着拍拍手，自己提起一只袋子，“走吧，帮忙把这些东西送去。”
 
　　“……”这点东西也需要别人帮忙吗？看着手里的轻飘飘的手提袋，昆明知道这学姐是在找自己麻烦了。
 
　　心不在焉地低着头，他跟在一帮聒噪的女生身后，朝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直到来到实验楼，穿过长长的走廊，站在印有321牌号的门前时，昆明才如梦初醒。他面色微变，伸手拉住了正准备推门而入的简婕，“喂，怎、怎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书法社，过些日子不是要进行一次对外足球联赛嘛，这次来书法社，是和宣传部的同学一起来求字的。”看着他活见鬼似的表情，简婕不明所以地解释。




第24节：第十二章　懒画眉(2)

　　“求字？”整个人如同刚刚复活似的，他的心怦怦跳动起来。
 
　　“进来再说。”简婕一把拖过他，拉进门。
 
　　“喂……”昆明头一晕，已被拖了进去。
 
　　东首的小书桌前，照例围坐着几个或是临帖赏字，或是下棋观战的男生，抬头见到忽然出现好几个美女，都呈现呆呆的表情。几秒过后，才呼啦啦围上来，热情地接过她们手里的东西。
 
　　昆明的目光一次次掠过人群，反复巡索。
 
　　于是，他舒出了一口气，神色似乎有些放松，也似乎有些怅惘。
 
　　“小路，过来帮帮忙。”神色傲慢地推开周围的蜂蝶，简婕朝昆明招手，“帮学姐把带来的东西摆放好。”
 
　　“唔。”本来打算就此离去的昆明踯躅了一下，终是走了过去。
 
　　“小路觉得这些红色的小旗帜和头巾漂亮吗？”简婕挑挑捡捡，得意地笑，“这些可是我们啦啦队的主要道具。不过，这上面还需要印一些宣传字。啊，还有那边的横幅，到时候可是要把整个足球场都装扮一新的……”
 
　　昆明听着，渐渐了悟：“你说的求字莫非是——”
 
　　“啊，”简婕神色烦恼，抱怨，“本来把这些交给宣传部，让他们用电脑打印的话会简单方便得多，偏偏学生会却决定要书法社的某人把字样写好，然后再拿去批量印刷，你说麻烦不麻烦……”
 
　　“某……人？”昆明只抓住了这几个字。
 
　　简婕耸耸肩，看看周围正忙着对MM们献殷勤的男生们，凑到昆明面前小小声：“就是这里的社长，名叫戴宝心，是中文系的大一新生。听说她从小就写得一手好字，国家级的书法大赛参加过无数次并多次得奖，在现今的书法界，竟也是名头不小的人物。”
 
　　昆明哦了一声：“所以……”
 
　　“所以咯，如此校宝级的人物，如此高的知名度，学校当然不会放过咯。”简婕一脸讥讽，“他们定要无穷无尽地将其发挥，无孔不入地对其利用啊……”就像现在，连个宣传字幅都要请那丫头来落笔，“你说，学校是不是有些向外人献宝的嫌疑？”
 
　　昆明置若罔闻，持续神游。




第25节：第十三章　心上印(1)

　　第十三章　心上印
 
　　优哉游哉地地走到书法社门前，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莺声燕语。
 
　　难得这么热闹呢，莫非是啦啦队里一群麻雀来了？看着手里提的几份中式甜点，戴宝心不能保证下一瞬间不会被她们瓜分殆尽。
 
　　推门而入，果然发现角落里有几名身着啦啦队短裙的高挑女生笑嘻嘻坐在一起，而屋里的几名书法社弟子，则像没头苍蝇似围在女生们旁边，狂献殷勤。阿宝回想他们平时一本正经评诗赏字的样子，不由得暗叹这帮家伙的道貌岸然。
 
　　走进门里，阿宝眼光一瞥，忽然瞟到书桌前站了一名男生，正两手抄在裤袋里欣赏墙上的字画。但见他身影高挑，穿一件苹果绿的运动衫，墨绿色运动裤，干净的白色nike球鞋。
 
　　此人有极漂亮的身段，阿宝简直想吹声口哨引他回头，好瞧瞧该男究竟生得怎样一张脸。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阿宝忽然心一跳，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青苹果气息——
 
　　“社长你回来啦，正巧，她们是啦啦队和学生会宣传部里的成员，说是——”
 
　　“嗯，我知道。”阿宝微点头，笑吟吟把甜点递过去，眼角顺带一瞟，望向那个因社友的叫喊而霍然回头的男生。
 
　　好久不见了，昆明。
 
　　心里轻轻地打招呼。茶色的瞳眸径自望着他的眼睛，她似笑非笑。那神色，那姿态，任是无情也动人。
 
　　面对这样的目光，昆明忽然不想再躲闪，于是抿紧了嘴角，迎上了她的目光。
 
　　好久不见了，戴宝心。
 
　　一字一句，他在心里轻说。
 
　　终于，还是她率先移开了目光，朝简婕她们走过去交涉。商讨一番，铺好的纸开始依照宣传部早先拟好的标题写字。
 
　　我是不是该离开了？站在角落里，昆明模糊地自问，既然她连话都懒得对你说，为什么还赖在这里？何不快快离开……“啧啧，你们书法社设备可真齐全哪。”简婕打量两张崭新漂亮的书桌和座椅，以及桌上一个摆满字帖的小型书架，“听说你们书法社人虽然不多，但校方总能批下不少经费给你们，恐怕这些都是因为小戴学妹的名气咯？”




第26节：第十三章　心上印(2)

　　“哪里哪里。”阿宝只是低头笑。
 
　　“还有这个。”有女生递给她一条短幅。
 
　　阿宝眼皮也不抬，应着。
 
　　此时，立在书桌前的阿宝，平素无拘无碍的懒散神态尽去，换上的是一幅端谨肃穆的姿态，昆明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这个女孩，她让他心跳，让他一次次脸红，让他独自等待，让他懊恼，让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她把他近二十年波澜不惊的生命烧了个烈火燎原，自己却若无其事，怡然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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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日与丹青诗书相伴的天之骄女，又有哪般东西入得了她的法眼。
 
　　自从上次她失约，昆明曾想过再也不要和她产生交集。面对这么一个卓然出色的女孩，他没有任何把握。
 
　　可是——这些天，他没有一刻能忘得了她。在内心深处，总是会汹涌着一股不甘的焦灼和渴望。他想大步走过去，想面对面望着那双摄魂的美眸问：为什么？你为什么没有去？为什么要失约？
 
　　知道吗，小宝。即使你是当作打发时间的小小消遣，我也认了。
 
　　可是——为什么你偏偏失约？
 
　　心底翻腾着无数的小小情绪和问号，昆明面色僵硬，眼神却似火焰般散发熊熊的花火，若此时她能迎上他的目光，那么定会掀起燎原烈火，使得周围的闲杂人等不可向迩。
 
　　可是，她却始终没有抬头。




第27节：第十四章　误拂弦(1)

　　第十四章　误拂弦
 
　　冬日早晨，圣和餐厅。
 
　　因为天冷的缘故，每天早上在学校操场晨跑完毕的昆明已懒得回家，早餐直接在学校餐厅解决。
 
　　十一月份，湿冷的空气已渐渐临近呵气成霜的境地，多数的学生在这个时间还赖在被窝里挣扎，餐厅里只有寥寥的几个人。因为从小到大每天都会做跑步训练的缘故，昆明向来起得早。他对饮食要求较为注重，每次在学校餐厅吃饭，都会专门去做食格外精致的小饭堂进餐。
 
　　小饭堂的环境相对餐厅也分外幽雅，几排座位中间隔着几座精致的屏风，落地窗外是学校后面的一座花园。此时节，花园里的景色已不再美丽，只有枯枝残叶，以及树梢间一两只歇脚的麻雀。
 
　　端着一杯热牛奶，一份培根煎蛋和两只全麦面色，昆明心不在焉地低头落到角落里，面对墙壁慢慢地吃了起来。
 
　　“……或许，你可以搬去和我住，我租的公寓虽然不大，但环境要安静得多。”屏风后传来脚步声、讲话声，拉动座椅坐下来的动静，以及一道清冷的男孩声音，“像你们女生公寓，平均每间住六个女生，不就相当于三千只鸭子嘛。也难怪你睡眠质量会差。”
 
　　“还好，只是……最近老做一些怪梦。”一道幽幽的女声响起。那语气略带萧索，音线却极为清脆动听，一如雪地之驼铃，令人闻而忘忧。
 
　　屏风后的昆明一僵，端着牛奶杯的动作顿住。
 
　　男声顿了顿，轻哼：“不会又是那个谁吧？”
 
　　“那个谁？”女声懒懒反问。
 
　　“你说呢？这几天帮你整理书桌，满桌子都是你抄写的歌词，翻来覆去还不是同一支歌吗？光说那首歌的名字，就不用我提醒吧？”男声很是怡然。
 
　　对方似是默然良久，才轻声道：“小武，你不懂。我梦到他时，他总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害我始终心存歉疚。醒来一直想，要不要去向他解释解释？”
 
　　“解释？这不是你的风格吧。”男声轻哼，“鳄鱼的慈悲。”
 
　　“作为一个男生，遇到那种事通常是很恼火的吧。”
 
　　“别人恼火关你何事？”男孩哂笑，“反正放人家鸽子这种事，你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屏风后的昆明听得心一紧，敛眉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不一样。”女声轻轻诉说，似是陷入一个不可言传的幻想境地，“小武知道吗，有一种宣纸，做工雪白精致，明朝有一位书法家叫做董其昌，他在评价这种宣纸的时候说‘此纸不敢书’。”她发出一声似甜蜜又似苦恼的叹息，“……有时候，我看着他时忽然就有这么一种感觉，他对我来说，不只是‘不敢书’，还有‘不忍书’。懂吗？”
 
　　“不懂。”
 
　　“也就是说，因为太欣赏的缘故，所以不想玷污他。”女声带了几分惑人的温存，“你见过他脸红时的模样吗？当他脸红的时候，我都屏住呼吸不敢动，生怕会把他吓跑，你说，这种感觉除了不忍和不敢还有什么可以去形容？”




第28节：第十四章　误拂弦(2)

　　“嗤。”
 
　　对他的哂笑并不在意，她续道：“那天，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看到他站在礼堂前一直等，一直等……明知道迟到总比不到好，但到底，我还是没有下楼去。自己都说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男孩轻哼，“你最近翻来覆去抄那首《昆明湖》的歌词，用里面一句来形容你现在的处境，倒也贴切。”
 
　　“唔？”
 
　　“误把昆明爱，爱比不爱更失败，败给矜持后现代。”男孩念的，正是《昆明湖》里一句完整的歌词。带着揶揄的语气，他又哼了一声，“你和他之间，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太过于矜持。”
 
　　她静默了片刻，忽然俏皮地一笑，“若说矜持，应该指他才是。我知道路昆明他喜欢我，只是——”
 
　　“咣”的一声，屏风后传出一声不小的响声。
 
　　和小武相视一眼，两人下意识地起身探出头朝屏风后张望——茶色瞳眸迎上了一双明亮而锐利的黑眸，那眸子如此锐利，以至于给人一种小宇宙在熊熊燃烧的错觉。
 
　　向来安之若素的阿宝竟是一震，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后退了一步。
 
　　小武饶有兴趣地盯着面前的两人，看好戏。
 
　　定定神，阿宝无视于他灼热的眼神，懒懒一笑，侧头，“嗨，早上好，昆明。”
 
　　话音落定，昆明手里的牛奶杯“啪”一下重重放到桌上。他蓦然立起，胸口起伏不定的，转身就走。
 
　　“呵，原来那么脸红的家伙都会生气呀。”小武斜斜地瞟一眼他的背影，“阿宝，你要不要追上去？”转头，看到阿宝正捧着脑袋，生平第一次，露出一种古怪懊恼的神色来。
 
　　“——你也会害羞？”小武如见火星来客，愕然。
 
　　只是吃个早餐而已，怎么这么巧遇上了他？怎么这么巧在谈到他的时候却被听到了？她埋头喃喃，头一次失神，头一次体会到心跳出喉咙的感觉……若是因为生气才跑掉的话，到底是哪一句话惹到他了？
 
　　戴宝心忽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第29节：第十五章　迂步绕(1)

　　第十五章　迂步绕
 
　　随着十一月中旬的到来，大事不妙的感觉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那天，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降落。窝在公寓摸了一下午麻将的阿宝如往常一样惨败，在众舍友的威逼之下，她只好第N次去了校外的关东煮店。
 
　　在这微雪初霁的时分，手里提了几盒千年不变的关东煮走进校门。戴宝心回头，再回头，终于在走到悄然无人的木兰路上时，因频频回头而踉跄了一下，“哎哟”一声惊呼，摔倒在地。
 
　　惶乱的脚步声响，面前很快出现一双手，“你……你没事吧。”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细细的胳膊，试图把她拉起身。戴宝心定定望着面前的人，忽然抿嘴一笑。
 
　　望着面前隐隐透着狡黠的笑脸，昆明蓦地反应过来，“你——”居然是假摔？
 
　　又来了又来了，她就这么喜欢涮他吗？
 
　　阿宝忍不住笑起来，反手紧紧地扣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昆明，为什么跟踪我？”声音轻轻地拂在他耳边。看上去这么乖的男孩，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了？从小就厌恶被男生跟踪的阿宝有些不悦地盯紧他，“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你……先站起来。”他低低地说，一时面红耳赤。两人离得很近，就这么半坐在路上，姿势真是有碍观瞻。
 
　　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食品袋，小心地把她拉起来。
 
　　“多谢。“她起身，态度很潇洒自在，显然习惯享受男生们的风度和对她礼貌的照拂。
 
　　真不公平，有些女孩，似乎天生就适合做一颗被捧在掌心里的珍珠。
 
　　经过院礼堂时，入口处贴满了周末电影的宣传海报。不好的记忆涌上了脑海，昆明适时地别开脸，视而不见。走出几步后转身一看，却见她正在电影海报前驻足，饶有兴致地观望。
 
　　昆明隔着一段距离等她，却避免看她的表情。
 
　　她是什么意思？非得让人记起之前那不愉快的往事吗？明明他都想忘掉那件事，明明他已鼓起莫大的勇气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怎么她偏偏这么不懂得变通？




第30节：第十五章　迂步绕(2)

　　是太过小心眼了吗……昆明怅惘自问。
 
　　“昆明，你生我的气吗？”身后传来轻悄的脚步声，以及他熟悉而陌生的、她身上那清婉的香气。
 
　　“……若是换作你，又如何？”决定不再逃避的昆明，语气有些锐利起来。被人放鸽子、当作消遣，在想放弃的时候偏偏又听到她说的那些什么把他比作宣纸不敢书的鬼话，恐怕，即使是神仙也做不到心平气和。
 
　　阿宝苦笑。
 
　　临近女生公寓楼前的时，脚步渐渐慢下来。阿宝欲言又止，抬头，“若是……若是——”
 
　　还没说完，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喊：“阿宝！老天，你让我等得好苦！”叽里咕噜的日语来自一个穿橘色滑雪服式样外套的俊美男孩，他走过来和阿宝用日语打招呼。
 
　　昆明很快敛起眉，内忧尚未解决，外患又起。这个男生，他记得这个东洋鬼子。精致俊美的面容在此时带着孩子似的委屈，正在用不大流畅的普通话向她抱怨自己等了有多久。
 
　　昆明记起不久前，自己曾在礼堂前那半个小时的坚持和等待，一切看起来都显得如此微妙——等待阿宝的男生不知凡几，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你的关东煮。”昆明静静递过去，他轻轻敛起了眉，似乎已没有力气来掩饰自己的失望，“再见。”终究，终究无法再靠得更近。
 
　　阿宝接过来，“你——”
 
　　昆明摇摇头，转身就走了。
 
　　“阿宝，我好像不止一次见到他了。”北堂神色狐疑。他知道这个女孩的追求者甚多，但向来不怎么放在眼里。这次，却从阿宝望向那男孩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眷恋。
 
　　收回目光后阿宝叹了口气，抬眼，“你找我做什么？”
 
　　修长的手指拈着两张票据递到她面前，“倾杯画廊的书画展，本人好不容易弄到手两张，还望阿宝公主拨冗莅临。”说着轻眨桃花眼，眼神如黏在了她的身上，再也移之不去。
 
　　阿宝忍不住伸手抚额，“北堂，非得逼我拒绝你吗？”
 
　　“阿宝。”北堂轻喃，语调一如赖皮的孩子。




第31节：第十五章　迂步绕(3)

　　“刚才忘了给你介绍，那个男孩，他叫路昆明，是我的……BF。”
 
　　“什么？”北堂闻言色变。
 
　　“——先听我讲完。”阿宝舒出一口气，续道，“看到刚才他臭臭的表情了吗？你该明白这是一个多么小心眼的男人，作为新交往不久的BF，我可不想惹他发火。所以北堂，不要再做一些让别人误会我们关系的行为好不好？我的BF吃起醋来可是很难安抚的。”带着漫不经心的神色，她浅笑着转过脸，“所以北堂，我想你应该——”
 
　　笑容微僵，她迎上了一张俊俏古怪的脸。
 
　　昆明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距她一米左右的地方，神色透着诡异，显然是把方才她的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
 
　　“哦……”阿宝呻吟了一声，捂住脸。又来了又来了，为什么关键的时候这个人总是会从天而降？一次不够，非得又来一次。
 
　　北堂看着阿宝捂住脸的动作以及指缝间发红的脸颊皮肤，心下明白了几分。不管阿宝说的话是否在骗他，眼前这男生，对她来说当真不同。起码，她居然会因为他而脸红。
 
　　昆明别开脸，瞟一眼那个东洋鬼子识相退去却又带着夸张落寞的身影，心里竟是一松。
 
　　收回目光，他轻咳：“我……我忘记把东西带走。”
 
　　“喔。”阿宝含糊地应了一声。低下头，她看到自己手里和关东煮提在一起的一袋衣物时，明白了。
 
　　昆明接过纸袋，一时没动，低头站在她面前。
 
　　忽然一阵风起，头上的树枝拂动着，落在上面的雪簌簌地洒了下来。他谁也没有躲开，迎着寒风，本该是冰冷彻骨的，偏偏心里像燃着一团火似的，愈烧愈烈。
 
　　“好吧，昆明，若想问什么的话就问吧。”她似笑非笑地叹口气，举起一只手，“我保证，若有半句虚言，那么我——”
 
　　“你不用起誓。”他敛眉，望着她那双灵动俏皮的眸，静静问，“刚才你对那人说的话，又算什么？”
 
　　“你说呢？”
 
　　“要我说，那只不过是你打发追求者的一个借口。”




第32节：第十五章　迂步绕(4)

　　她微怔，望进他那极为明澈的眼眸深处。是什么时候起，这双原本纯澈的眼眸里有了淡淡的忧郁？这样想着，她的心竟有一种仿若被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收紧的揪结感，心跳也开始加快。
 
　　“你……为什么这么想？”她轻问，音线微微喑哑。
 
　　“难道不是吗？”黑眸紧紧盯住她，有些孤注一掷的意味。
 
　　阿宝怡颜悦色，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又是一阵冷风拂来，隐隐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抬头去看，原来是后园的梅花开了。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如此良辰美景，她实在不愿与他多做争执。
 
　　“很抱歉毁了你的清白。昆明，明晚请你看电影，如何？”转过脸来，她向他嫣然而笑。
 
　　“这，”他紧盯着她，“又是你打发时间的消遣？”
 
　　她闻言，眼光似是黯了几分，温柔的神态却始终不变，凝望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下，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昆明心跳开始加快。他心里莫名地一涩，很快地，“我去。”他说，毫不犹豫，只为她那一瞬间的温柔，“我去。”
 
　　他音线喑哑，轻道：“你……不许反悔。”




第33节：第十六章　醉何妨(1)

　　第十六章　醉何妨
 
　　落雪还晴，暄寒不定。
 
　　阿宝出门前舍友还闲闲地抛出一句：“阿宝喔，这么冷的天气去学校的破礼堂看一场破电影，可完全不是你的风格呢。”
 
　　戴宝心淡淡地一笑置之，拢起长风衣的衣襟，微笑着出门。
 
　　如此冬日黄昏，湿冷彻骨。在这一刻她才觉得方才舍友的话不无道理。想来，向来以舒服适意为最大享受的阿宝，以往若是碰上这种天气，定是和小武他们聚到暖气十足的书法社，大家泡一壶上好的大红袍边喝边听听曲子，或是下下棋写写字什么，既高雅又趣致。
 
　　就算是打发时间看电影，也不该选择学校那破旧的礼堂啊……阿宝一手抄进风衣口袋，一手瑟缩着拢起领口以遮住雪白纤细的颈子，心情因寒风而变得有些糟糕。
 
　　眼神在礼堂门前树下的那道身影上落定时，寒风似乎渐渐停止了。阿宝朝他走过去，走过去，感觉心变得柔软而温暖，不由得笑逐颜开。
 
　　昆明穿了条墨绿色工装裤子，配白球鞋和白色毛衣，外面穿一件米色运动式风衣，衬得一张脸越发白皙俊俏。目光触及阿宝的一刹那，他绷紧的神经似乎在缓和，缓和……最终，脸颊带着一抹薄红地抿起嘴角，和她相偕走进礼堂。
 
　　这个周末的电影是刚引进的一部真人版演绎的著名动画，电影尚未开始，偌大的礼堂已几近座无虚席。
 
　　两人只好找到最后一排两个空位坐下来。昆明从口袋里抽出手，热红茶，曲奇，苹果批……一个个放到她的手里，眼睛却不看她。
 
　　在电影放映厅，最后一排的位置总是不乏暧昧。在他们旁边，就是好几对小恋人模样的男女生，窃声地凑在一起讨论着即将上演的剧情，或是柔情蜜意地互相喂对方零食什么，上空飘荡着无数的粉色心形泡泡。
 
　　和昆明端坐在角落、目不斜射的模样相比，阿宝的姿态要潇洒自在得多。她看着膝上的零食，笑，“谢了喔，昆明。”
 
　　他含糊地应了声。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把她当作小孩子来宠。双手握着热热的红茶，她咬着吸管沉思。距离这么近，可以闻到他身上特有的青苹果气味。屏幕灯光闪烁，映着他的面容。黯淡的光影下，他的侧脸像是漫画里的翩翩美少年，完全符合她从小到大对漂亮男孩的想象。
 
　　将熟未熟的大男孩，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是如此固执温情，该沉默的时候就保持了沉默。
 
　　若说，之前对这个大男孩只是有着心动，那么这一刻，她才发觉到，从开始的喜欢到现在的心爱，这个过程早已在她不知不觉中发生。
 
　　他轻轻地转过头，“……会觉得冷吗？”
 
　　阿宝微笑，摇了摇头。
 
　　第二部影片是一部过气的文艺片，十分沉闷。像多数男生一样，昆明对文艺片兴致不高，于是，索性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憩……意识微乱的时候，鼻端依稀嗅到她身上清香的味道。
 
　　“昆明，”耳畔依稀传来低低的轻喊，“昆明……”
 
　　昆明心里动了动，想张开眼睛，却又不敢迎上那双茶色的瞳眸。今晚，是否是两人关系的一个分水岭？过完今晚或许两人会分道扬镳，也或许会……




第34节：第十六章　醉何妨(2)

　　“……昆明睡着了吗？”温柔的低唤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样低柔的声音，简直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
 
　　未及张眼，他就觉得有两片温热的东西覆在自己嘴角。
 
　　心脏猛地撞上胸腔，发出怦然声响。昆明呆住了，一时间竟不敢动作，维持着原来的姿态一动不动。
 
　　“昆明，你真的睡着了吗？”吐气如兰，她近在咫尺。
 
　　他一动不敢动，任面皮慢慢发烫，却只能硬着头皮装睡到底。
 
　　“昆明，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如果你同意，那么请张开眼睛来看着我，若你的答案是NO，那么请维持这个姿势不要动。”她的声音好温柔，以至于，他都没有听清她在讲些什么。
 
　　电影在此刻适时地响起一段缠绵的钢琴曲，昆明耳边听着这样的温言软语，一时间如梦似幻，心醉神迷。若是永远这样有多好……心里模糊地想着，宁愿再也不醒来。
 
　　“昆明，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心跳猛地漏掉一拍，昆明霍然张眼，瞪着她。
 
　　“呀，你这是——同意啦？”见他张眼，她欢喜中带着七分狡黠和三分情意。
 
　　昆明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方才她……她在说什么？他没有听错？望着面前这张真实而温暖的笑脸，他的脸轰然发烧。自己刚才——居然……居然就这么没出息地醉在了温柔乡里。
 
　　居然……居然连那么重的阴谋气息都嗅不出来。




第35节：第十七章　红袖招

　　第十七章　红袖招
 
　　匆匆洗完澡后，昆明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爸爸，这段时间，呃，不用做我的早餐了，我会在学校解决。”整理着背包的肩带，昆明对着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说。
 
　　“是社团的晨间训练吗？”路父没有抬头，“那记得注意营养。”
 
　　“知道了。”昆明抬头看看窗口处的阳光，和煦温暖，透着无限生机。心里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地酝酿着。
 
　　沙发处低头看报纸的路父忽然“呀”的一声。
 
　　“怎么了？”昆明转过身。看到父亲神色错综复杂，正盯着手里的报纸。
 
　　昆明有些奇怪地凑过去。他看到父亲正在看的是一块不大不小的头条。之所以被吸引，恐怕是因为一个名字——戴宝心。
 
　　只见那条新闻写“本市圣和学院大一新生戴宝心，年仅十八岁，却在参加本省书法大赛时以精湛的作品压倒无数著名老前辈，夺得冠军。据记者采访，戴宝心原来是著名国画家燕舒之女，因为自幼受画家母亲以及书香氛围的熏陶，戴宝心在十岁之前就曾多次在儿童组书法大赛获奖……”
 
　　“好孩子……”路父轻喃。
 
　　尽管对阿宝的事迹早有耳闻，昆明在看到这则新闻时仍感到心中一动，顿时浮上说不出的欢喜和怅惘。
 
　　余光一瞥，瞟到报纸似乎在颤抖，昆明目光落到父亲手上，再顺着往上迎上他复杂的、似是欣慰又似是辛酸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怔：“爸爸？”他轻喊。
 
　　路父如梦初醒，静静地合起了报纸。
 
　　昆明倒是没料到，父亲对这个故人之女竟是关心得很……嘴角浮起一抹浅笑，他起身，“我去学校了。”
 
　　“嗯。”路父低低地应了一声。
 
　　冬日清晨的阳光萦绕着一层柔和的雾气，昆明走在路上，心情混合着不知名的紧张，隐约的欢快，朝着学校的方向慢跑而去。
 
　　作为幸福的走读生，大可以不必受学生餐厅的荼毒。偏偏这些日子以来昆明像中邪似的，一日三餐都在学校解决。
 
　　贴在校餐厅窗口上朝里看的时候，窗玻璃上的雾气让人看不清室内情景，昆明目光乱乱巡过，在终于迎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美眸时，脸一红，他抿嘴浅笑。
 
　　只见阿宝坐在离窗口最近的位置，笑吟吟两手托腮，不知已欣赏他的傻样已多久。
 
　　昆明。
 
　　无声地做着喊他名字的口形，阿宝笑盈盈招了招手。这天她穿的是一件复古式的水红缎子的小夹袄，人来人往的餐厅，窗边的她无疑是最明媚的一笔。招手时，她那雪白的皓腕映红袖，透着说不出的娇俏可人。
 
　　待昆明红着脸走近了，她似笑非笑地扬眉，“真巧呀。”
 
　　昆明顿了顿，瞟她一眼。
 
　　明明——明明是她约他每天一起吃早餐的，明明他当初也是红着脸答应过的，偏偏这时候还要发出这种人生何处不相逢的讶叹，这丫头还真是……不过，问题是——即使她这么假仙，他也觉得喜欢。
 
　　“你刚洗过澡吗？”排队买早餐时，她站在窗口点餐处回头，不经意地问。
 
　　昆明脸一红，应了一声。
 
　　“我喜欢早晨起床后洗澡的男孩。”她笑眯眯地接过托盘。很随意地拿过咖啡浅啜一口，边喝边偕同昆明朝着座位走去，“你用的洗发水是青苹果味的吗？还是沐浴液？”
 
　　“呃，”昆明愣愣的，“都不是。”
 
　　“唔？”天生的？果然是极品啊……她眼波里笑意渐浓，意味不明地望着他笑了。
 
　　昆明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盘中的餐点，正被那双美眸一点一点地吞噬。与此同时，面部第N次开始失火。




第36节：第十八章　堪不破(1)

　　第十八章　堪不破
 
　　那段日子，似乎连冬日的阳光都明媚万千。
 
　　圣诞节即将到来的前几天，昆明所在的计算机系计划要准备一场舞会，被同学问到是否会参加的时候，昆明只犹豫了两秒钟，就摇头婉拒了。
 
　　“咦，不会是要陪你的小宝吧？”
 
　　面对这些八封消息灵通的同学，昆明在心里叹口气，默认。
 
　　“喔……”抑扬顿挫地应着声，同学更加起劲，“我们欢迎带家属的，不考虑一下吗？”
 
　　“我们有别的计划。”被逼无奈，昆明只好撒了个小谎。
 
　　什么计划其实并没有想好，甚至，昆明连阿宝会不会和他一起过圣诞节都没什么把握。昆明自己也说不清如今两人的关系算不算恋人。他很庆幸，自己一开始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之前近二十年的生命如荒芜的沙漠，喜欢上她之后，沙漠变绿洲，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只是从相识以来，即使最亲昵的时候，他也觉得两人像隔着些什么。
 
　　他在阿宝面前像是透明的，他的每丝情绪变动她都能一眼望穿。而她，却总是让他捉摸不定，弄不清她为什么会突然要他做她的男友，弄不清她是何时对自己有了好感，弄不清她喜欢着自己什么……




第37节：第十八章　堪不破(2)

　　似乎，始终像是初见那天一样，他是墙外行人，她是墙里佳人，只是听到她低低的笑声，他便心醉神迷，不能自已。至于佳人的真貌，却总是如镜花水月，堪之不破。
 
　　每当想起这些，昆明就有一种极力去忽略的意识。
 
　　“后天圣诞节，社团组织明晚去海因酒店吃圣诞大餐，昆明你要报名吗？”更衣的时候，足球社的某社友打断了他的思绪。
 
　　昆明依然摇头拒绝。
 
　　“啊，晓得！”社友打个响指，笑得促狭，“如果我有一个阿宝那样的女友，我也会重色轻友的。”
 
　　“胡说什么……”昆明知道自己又脸红了。
 
　　可是……总有一种不安萦绕在心，究竟这不安代表了什么，他却无从得知。
 
　　这天下午集训完毕，昆明终于还是去了书法社。
 
　　看着321室前那紧闭的大门和刻有“止步扬声”四字的铜牌，昆明很自然就记起了初见阿宝时的情景。唇角不期然地浮起一层温柔的微笑，他慢慢走到窗前，弯身向里瞧去。
 
　　下一秒钟，昆明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氛围温存的书法社内，只有两个人坐在书桌前，手执毛笔低头写字。就是这么寻常的一幕，却直瞧得昆明心脏一紧，胸口如遭捶击。
 
　　那个男孩是小武。阿宝和他很亲密，阿宝和他相识很多年的样子，阿宝望向他的眼神有种不同寻常的温柔……昆明怔怔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阿宝。
 
　　阿宝在教那个男孩写字，阿宝站到了他身后，手把手地教他写。样子竟是出奇的青梅竹马。
 
　　身体渐渐变得僵硬，心渐渐向下沉。
 
　　明知道，那个叫小武的男孩认识阿宝要比自己早；明知道，自己和阿宝仅仅是刚刚开始，甚至还未来得及彼此承诺；明知道，阿宝有多么受男孩子的喜欢；明知道，喜欢阿宝的优秀男孩可以排成一座长城……昆明咬住唇，年轻而俊俏的脸庞头一次闪过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郁。
 
　　生命里第一个让他感受到强烈心动的女孩，他要怎么做，才可以欢欢喜喜地把她捧在手心，同时也让她感受到欢喜和眷恋？




第38节：第十八章　堪不破(3)

　　昆明静静握紧双手。
 
　　“……咦，同学你要找人吗？”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昆明吓一跳，“砰”的一声，额头居然碰到了窗角。
 
　　大脑在第一时间发出警报，以至于昆明的第一反应就是背过身，以免被室内的某人瞧到——他深知自己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他生怕此刻面对阿宝时，自己连难过都掩饰不住，于是飞快转身，踏步而去。
 
　　情到不堪言处，付诸东流。
 
　　竟没有勇气面对她，竟不愿去追问她和那个男孩的关系，只因怕见到阿宝为难。
 
　　下楼后走出很远，昆明停在礼堂前那棵树下，单手抄进裤袋，单手支住额头，只觉得心脏发紧。
 
　　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就这样一走了之，内心深处，其实多么想跑到她面前，望着那双明眸轻问：在阿宝心里，我代表什么？是和那些男孩子一样的吗？
 
　　思至此，他神绪停了停。方才所见的那一幕闪过脑海，阿宝和那个叫小五的男孩齐眉举案的姿态。若是……若是他们的关系真的没有任何暧昧，那么自己岂不是要误会阿宝？
 
　　昆明敛着眉，来回地踱了几步，内心焦灼，踌躇不定。
 
　　若真的是误会，那么自己岂不是莫名其妙？这么多疑，哪里又值得阿宝去喜欢去在意？连状况都没有搞清楚就急急逃开，岂不是懦弱可笑？
 
　　昆明咬住唇，再也不作多想，飞快地转过身——
 
　　猝不及防，脚步堪堪地煞住，他呆望着两三米处站在对面的一道俏影。她穿一袭玄黑色的宽袖长衣，领口处露着大红里衬，衬得肤白若雪，一双明眸迎上他，渐渐地，开始似笑非笑。
 
　　“……看到了你一片衣角，凭直觉就追了出来。”她没头没脑地说着，走近了他。
 
　　昆明先是怔愣，面容热热地烧灼起来，神色变得赧然。
 
　　“我在想，你可能会回头，所以，一路就没有喊住你。”她轻挑眉毛。
 
　　在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下，昆明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完全被看穿了。




第39节：第十八章　堪不破(4)

　　“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随口问，倾身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拂去他发间的一丝枯草。
 
　　昆明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脸颊微红，低声道：“明晚，是平安夜……”
 
　　“嗯。”她点点头，笑容盈开，“刚才，小武赠给我们两张圣诞餐券，要不要一起去品尝？”
 
　　昆明闻言，错愕，“……我们？”
 
　　“是啊，我们。”她侧头笑，“我和你。”
 
　　昆明屏息。那么小武和她……这样想着，昆明的面孔不可避免地烧烫起来，习惯性地轻咬唇。
 
　　“昆明，每当你咬嘴唇的时候，我就想——”脚尖踮起，阿宝快速地啄了他的唇一下，俏皮一笑，“对刚才的提议，能不能给一个答复？”
 
　　昆明飞快地点点头。
 
　　或许，自己已彻头彻尾栽在了这个笑容明媚而狡黠的女孩手里，插翅难逃。
 
　　他只愿这样的良辰美景能一直停留下来，久一些，再久一些……




第40节：第十九章　欢尽夜(1)

　　第十九章　欢尽夜
 
　　当空一轮朦胧月。
 
　　路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谈笑声充满着节日的气氛。灯火通明的玻璃橱窗外，有打扮成那个红衣白胡子老头的人，在发送着糖果与松子之类的节日礼物。
 
　　头顶是冬夜的璀璨星空，冰冷的晚风如水一样漫及全身。戴宝心收拢肩头的流苏披风，很自然地偎紧了身边的男孩。这样步行须臾，昆明尽量以最自然的神色握住她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低眼瞟到她嘴角含笑的模样，心里一阵愉悦，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鹅肝酱煎鲜贝，玉米浓汤，黑胡椒牛排，抹茶轻乳酪蛋糕，苹果炒牛肉片……今晚的圣诞餐很丰盛，阿宝在谈一些小时候练习毛笔字的大小经历，昆明听得出神。
 
　　“……教我写字的先生，是妈妈的一个旧友。他门里弟子的排序，通常是以进门的时间来算。在我之后，有一个五十多岁的退休老头去学字……”正悠悠地谈着，阿宝忽然伸出手指，凑到昆明的嘴角拭了拭。
 
　　“……然后呢？”见她替自己拭去嘴角的酱汁，昆明脸一热，试着继续话题以免窘迫。
 
　　“然后呀……”她收回手，很自然地把沾有酱汁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舐了舐，俏皮的舌尖微露，“然后，我就成了先生门下年仅五岁的‘小师姐’。”
 
　　“呃……”昆明傻傻地瞪着她的动作，心跳声激烈到连自己听了都会脸红。哦，谁来告诉他，和这个女孩在一起，为什么他总有一种强烈的、强烈的被调戏的感觉？
 
　　“扑哧”一声，阿宝终于忍不住笑了。
 
　　晚餐过后，不过十点左右，两人一起去看了一场圣诞主题的电影。
 
　　黑暗中，一起分享一杯温热的红茶，一盒提拉米苏，或是偎在一起用只有彼此才听得到的声音说一些悄悄话，一切都是丝丝的甜蜜。
 
　　屏幕闪烁中，阿宝望着男孩明亮的黑眸以及完美的侧脸，心中不知名的角落里，似乎正有一扇门缓缓开启。和着唇齿间淡淡的清甜，她心想，是从多久前开始呢？从多久前开始，她就一直在想象会出现这样一个人，温情脉脉地把自己捧在手掌心，无论她愉悦还是忧伤，他都会伴她左右小心翼翼抚慰她的情绪，并让她时时感受到被珍藏爱惜的小幸福？
 
　　遇到这个男孩，自己的心竟渐渐不受控制。从一开始对他俊俏外表的欣赏，到对他内秀性情的喜欢，再到后来，面对他时自己偶尔会莫名加快的心跳声……一点一点，慢慢升华，情根渐深。
 
　　还有，对她来说，一切的开始，不仅仅止于他所认为的那个九月天的初相见……
 
　　“零点的时候，太平街教堂会有钟声敲响，要不要一起去听钟声？”电影散场后，走在路上时她问。
 
　　“那，你回去太晚的话，女生公寓会不会关门？”
 
　　“会啊。”她微点头。
 
　　“那你……”
 
　　“放心啦，我去……朋友家睡。”她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围巾，把手放到他的衣袋里。
 
　　昆明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她的朋友是谁，不远处的教堂传来的空灵的钟声与唱诗乐，在冬日夜晚听来格外的宁定祥和。阿宝眸子闪亮，拖过他的手朝着教堂的方向跑去。




第41节：第十九章　欢尽夜(2)

　　头发渐渐乱了，喘息渐渐重了，冷风中却独有一番欢快纵情的意味。
 
　　脚步停下来，两人坐到教堂旁边高高的石阶上。听着远处传来的苏格兰风琴的乐声，阿宝双手附在嘴角呵气。
 
　　静了半晌，她忽然轻声问：“昆明，记得昨天见过的男孩吗？”见昆明点头，她微微一笑，“昨天你半途走掉，是因为他吗？”
 
　　昆明神色一赧，默认。
 
　　“你想解释吗？”她问。
 
　　望着她那揶揄的似笑非笑神情，昆明忍不住敛起眉，不做声。
 
　　“不可以生气喔，昆明。”她嗲声喊，伸出食指，故意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蜜糖，笑一个。”
 
　　他忽然张嘴，顺势咬了她的手指。
 
　　阿宝一怔，只觉指尖所及，一片暧昧的濡湿，脸颊竟隐隐地热了起来。这个男孩向来腼腆，此时，那漂亮的眼眸竟带着一股子炽烈的焚意，直直地望了过来，不偏不避。
 
　　在那样的注视下，她竟是一阵怦然心跳。
 
　　显然他也注意到了她难得的异样神采，望着她妩媚的眸，昆明又是心动又是心乱。他取过她的手，把手背贴到自己滚烫的颊上，轻叹：“小宝，你能不能，有时，稍微认真一点？”
 
　　一字一句，低而清晰。
 
　　“你觉得，”她定定神，清咳，“我对你不够认真？”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阿宝，有一首词，里面写‘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他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阿宝对我来说，始终是高墙之内遥不可及的佳人……而我自己，是隔外墙外的行人，甚至可能只是一个过客。”
 
　　阿宝很安静仔细地听。
 
　　“就像隔着一道墙。你在想些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垂着眸，低低地说。
 
　　阿宝默然半晌，吁出了一口气，“你想了解？”
 
　　“当然。”他抬眼，直接望进她的眼底深处，“喜欢一个人，当然想了解她。否则，不懂她，再喜欢又有何用？”
 
　　“可是，有时候不了解也是好的。”阿宝悠然托腮，沉吟良久。




第42节：第十九章　欢尽夜(3)

　　淡淡的凉风吹来，她那向来如月牙儿般皎洁的眸子有些黯淡，似是心绪处在莫名的纷乱之中。过了良久，昆明才听她轻声说：“小武他，全名叫尚武志，是我的亲弟弟。”
 
　　“咦？”昆明神色意外。
 
　　这个答案一出，似乎多日来扣在他颈中的一块枷锁顿时消失了。昆明在心下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不由得握紧了掌心里的小手。接着，忽然又有疑窦升起来——小武姓尚，她姓戴……
 
　　“我和小武，是同母异父。”纤细的手指拢紧了肩上的披风，她长睫轻闪，似是沉浸在辽远的回忆里，“当年，二十岁的妈妈意外未婚有孕，于是就嫁给了小武的父亲。婚后半年生下了我。两年后，又生下小武。”她神色安宁，语气很是平静，“小武从小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初中和高中分别跳过一级，所以，我和他一起考进了大学。”
 
　　“这样啊……”抑制住心底的小小诧异，昆明轻喃。
 
　　“不过，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话锋一转，她托起下巴望着星空，“小武有父亲，却很不幸地在七岁时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妈妈在小武父亲病逝后很快又嫁了人，嫁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小提琴手，那个男人终日落魄，居无定所，他们每年有大半的时间在世界各地游历漂泊。小武的祖父母不甘心自己的孙子跟了外人，于是就把他带回自己家里养着。妈妈当时正新婚，也没有去争取小武的抚养权。”
 
　　“那时，你几岁？”昆明扣紧她手指。
 
　　“十岁。”她答着，微微笑，“妈妈把我过继给了她的妹妹。于是此后我一直和小阿姨生活在一起。我的小阿姨是一个佛教信徒，每年有很多时间都在外地，忙于宗教宣传等方面的事。她性格独立，食素，并且抱独身主义，所以，我的脾性可能受她的影响比较大。”
 
　　昆明渐渐心领神会。
 
　　“小武有些早熟，他一直憎恨妈妈。他说，当她把他交给祖父母的时候，他天真的童年就在一片灰心与失望中结束了。”阿宝叹了口气，“可是，我从来没恨过妈妈。相反，我觉得她是一个轻易让人为她而骄傲的女人。妈妈所遭遇的一切，我从未经历，却能感同身受——可能，正像小武所说，我即使受小阿姨的环境影响再多，其实性格还是和妈妈如出一辙。”




第43节：第十九章　欢尽夜(4)

　　“喔……”昆明应了一声。脑海里模糊地闪过自己曾见过的一张照片。
 
　　“昆明，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很差劲地把你拒之窗外吗？”她转过头，淡淡一笑，“是因为，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叔叔’找到我，又是送礼物又是带我玩，目的就是为了间接讨好我的妈妈。开始的时候我并不懂，后来长大了，渐渐开始对他们反感。所以，当第一次见面时听说你是你父派来时——”她顿了顿，轻笑，“是我误会了，所以态度很差劲。”
 
　　“原来如此。”对这个困扰已久的谜题，昆明终于恍然大悟。
 
　　下意识地伸手拥住了她的肩，似是想保护这个有着孤独童年的女孩。在这个圣诞夜，他心里暗暗祈愿，不管童年的阿宝曾遭遇过多少孤独，只要他在，就绝不允许这种事再次发生。
 
　　“这就是我的身世了，算不上多么离奇，不是吗？”她侧侧头，慵懒地靠到他的肩头，轻喃，“昆明，钟声结束了。”
 
　　“嗯。”昆明抬起头，她在提醒该回去了吗？
 
　　“借你手机，我要打电话给小武，告诉他我会晚些回去。”她伸手。
 
　　直到把手机递过去，昆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今晚借宿“朋友”家，原来是指……
 
　　所有的误会顿时冰释，欢喜一波波漾在胸口，昆明等她讲完电话，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拥进了怀里。
 
　　城市的上空有烟花盛放。在这样寒冷的冬夜，心里却如同燃着一簇小小的花火。阿宝把脸埋在昆明温暖的胸前，蓦然发觉，在认识这个男孩之后，靠近他就是温暖，远离他，这世界就仿若一片冰天雪地。
 
　　原来，不知不觉中，竟沦陷了这么多。




第44节：第二十章　诉离觞(1)

　　第二十章　诉离觞
 
　　欢乐的时光，似乎总是格外短促。不知不觉中，圣和学院的寒假已经来临。
 
　　这天下午，和社友们集合在操场的昆明，脚下无意识地来回踢动足球，听着教授讲寒假里体能训练的计划。渐渐漫不经心起来，他握紧了衣袋里的手机。
 
　　手机里多了一个新的号码。
 
　　想起几天前，阿宝那明媚的笑脸，似乎就闪现在眼前。
 
　　“我曾说过喔，之所以从不用手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始终没有必须要联络的人。”她语气轻快地说。
 
　　当时昆明“唔”了一声，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虽然一直很排斥手机，但是，昨天还是新买了一部，用来做解除两处相思的必不可少的工具。”话锋一转，她笑得格外迷人，“里面只存了你一个人的号码喔，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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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明眼睛亮起来，故意悻悻然抱怨：“小宝，你真会吊人胃口。”
 
　　现如今，那个喜欢吊人胃口的家伙正放假回到了另一城市。要命的是，刚刚分别两天，他的想念就达到了让自己都羞愧的地步……呜，怎么办？开学前这二十多天怎么熬，仅仅是短信和通话又怎么能够？
 
　　“小路，你又在发什么呆？”学长侧头，一脸不可思议地近距离打量昆明，这家伙最近俏脸如桃花薄晕，白里透红，时不时就陷入无我之境，“鬼缠身了？去球社取几个三号球，今下午的训练是半场折返跑和颠小球。”
 
　　周围顿时一片怨声载道，哀鸿遍野。
 
　　提着装满小球的网兜走在回操场路上的时候，放在贴身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起来。看着那个来自于“小宝”的短信，昆明迫不及待丢开手里的东西打开——
 
　　“3073＊＊＊，送你的QQ号，记得晚饭后上线，小宝等你喔。”
 
　　昆明脸一热，忍不住咬住唇。
 
　　很久以前起，昆明就相当鄙视每天挂着QQ聊天泡美眉的男生，想不到如今自己却归到了同一类。
 
　　晚上回家后吃过晚饭，他打开了那个QQ，看到里面唯一一个叫做“小宝”的绿色青蛙头像在闪闪烁烁，而自己的昵称……
 
　　小宝的小蛋糕？
 
　　昆明顿时黑线布额。
 
　　堂堂七尺男儿，竟得如此爱称，还真是英雄气短哪……
 
　　从那天开始，热恋中的两人每晚都会在QQ上视频聊天，下线后会通半个小时电话，然后再甜甜蜜蜜地道晚安。




第45节：第二十章　诉离觞(2)

　　路崖几次撞见儿子躲在卧室里鬼鬼祟祟地讲电话，平时做事魂不守舍，时不时就开始脸红红地出神，作为高中班主任的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恋爱了……
 
　　春节来临的时候，似乎整个城市都开始笼罩着一股温馨的氛围。初一那晚昆明参加完高中同学的聚会，晚上回家后第一件就是开电脑登QQ。小青蛙的头像在闪烁，在只有它一个人的空间，在这样烟花盛放的夜晚，竟显得有几分孤单寂寥之意。
 
　　昆明记起她讲过的身世，心里一动，敲下一句“小宝现在和谁在一起？”发送过去。
 
　　很快地，她回：“亲爱的，你是在查岗吗？”
 
　　即使此时看不到她的人儿，昆明也能想象她那似笑非笑的揶揄神色。有些懊恼地瞪着对话窗，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自己一个人。”她的信息发送而来。
 
　　他默然须臾，回道：“小宝若是觉得孤单，那么我就去陪你。好不好？”
 
　　过了片刻，她问：“只是怕我孤单，还是想见我？”
 
　　“两者都有。”
 
　　“那么是前者多一些，还是后者多一些？”这样的追问，带着几分执意，似乎并不像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小宝。
 
　　他所熟悉的那个小宝，天生一股潇洒自在，身处何地都会所向披靡，哪里会有这样的孤独和倔强？
 
　　昆明咬了咬下唇，心里莫名地一恸。
 
　　半晌，他敲下了三个字，轻击回车，发送过去。
 
　　那边良久没有回音。
 
　　昆明等了片刻，心里波澜起伏。猜想着此刻对面的她的情景，索性伸手取过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号码。
 
　　“小宝。”他轻喊。
 
　　“嗯。”她低低地应着。
 
　　在窗外喧声震天的夜里，此时的心情却如此悠扬愉悦。多么希望此刻能见到她。昆明想，若是阿宝现在就在他面前，那么他一定会紧紧把她拥进怀里，他一定会把她所有的孤单和忧伤用力丢开。
 
　　“小宝，好想你……”
 
　　“我也是。”
 
　　“……”
 
　　夜深的时候，昆明拉开窗帘，凝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小宝，究竟你……把我怎么了？他轻轻喃着，为什么每时每刻，你都不由分说地占据我的脑子？他的小宝会使魔法，他早该知道的……
 
　　好想你。但愿闭上眼睛就看到你，也但愿睁开眼睛时也能见到你。




第46节：第二十一章　相见欢(1)

　　第二十一章　相见欢
 
　　大年初二。
 
　　坐在候机室里等候的时候，戴宝心其实还在犹豫。
 
　　犹豫的并不是要不要去见他，而是……该怎么通知他。捂捂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她吁出一口气。这种事……该怎么说呢？因为昨晚听你说很想我，所以……所以我来见你？
 
　　阿宝忍不住支起额头。每当耳边第N次回响起那道低低的，犹带几分委屈的、孩子气的“小宝，好想你……”时，一切倨傲和矜持顿时飞去了爪哇国。上午九点多醒来，她只考虑了几分钟，就决定买飞机票飞去看他。
 
　　噢，若是被小武见到她这副样子，定会被他笑话——她阿宝向来自负潇洒，哪想竟发起这种疯。
 
　　“嗡嗡……”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被吓一跳的阿宝差点将它丢出去。真是的，还是不适应这种像不定时催命炸弹似的玩意儿啊……悻悻地伸指按动了接听键——手机里只有一个号码，不用瞧也知道来电是谁。
 
　　“昆明，早啊。”
 
　　“早。”彼端的呼吸有些混乱，“小宝，你在哪里？”
 
　　阿宝嘴角噙起一抹浅笑，随口开玩笑：“又开始查岗了吗？亲爱的，你好像对自己的女友不太放心哦……”
 
　　“乱说。”男孩的语气半是羞恼，“阿宝，你在家吗？”
 
　　她慵懒地倚到座背上，顺顺垂下的长发，柔声道：“我在机场。”
 
　　“——机场？阿宝，你要出门吗？”声调陡然拔高。
 
　　“啧啧，不要激动喔……”她咬着嘴唇嗲声安抚，“我正准去潍市呢。”
 
　　“什么？”
 
　　“我正准备去潍市，去看你。”
 
　　彼端声音消失了。
 
　　“亲爱的，激动得无法言语了吗？”她忍不住轻笑起来。
 
　　彼端依然静默。
 
　　“昆明，你怎么了？”她嗲声喊着他的名字，“如果感动的话，那么见面后可要主动亲——”
 
　　儿童不宜的话尚未讲完就被打断了：“小宝，”他轻轻喘息了一下，低低道，“我、我现在青城火车站。”




第47节：第二十一章　相见欢(2)

　　What？青城？青城……正是她所在的城市没错，那么昆明他——
 
　　生性伶俐的阿宝，居然要过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胸腔发出一阵轰鸣，长达半分钟，她说不出话来。嘴角渐渐忍不住上扬，“啊，看来，我的飞机票要作废了呢。”语调慵懒地说着，她脚步轻快地朝机场大厅走出去。
 
　　出了停车场，戴宝心把自己的小POLO飚得飞快，直接朝着市火车站的方向而去。
 
　　“昆明，你在候车厅还是在出站口？”
 
　　“喔……”电话彼端的人早就放松下来了，语气轻快道，“出站口。”
 
　　“哪个位置？”
 
　　“位置？”语气带着少有的玩笑意味，他卖起了关子，“在我的左手边，有个垃圾筒。”
 
　　“昆明！”一路奔跑脚步渐停，阿宝顿足，姿态娇俏迷人，“再不出现的话，我会自动弃权喔。”
 
　　“那……小宝回头。”
 
　　听着这好温柔好温柔的声音，戴宝心蓦地转过脸。
 
　　人来人往的出站口前，那道高挑的身影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视线。
 
　　面前的昆明，戴顶帽檐压得低低的深色鸭舌帽，脖子上围着一条松绿色的粗线围巾，他一手扶着背包的肩带，一手抄在裤袋里，俊俏的脸上带着温暖的微笑，注视着她。
 
　　哦，昆明。
 
　　阿宝笑着跑上前，扑进了心爱男孩的怀里。




第48节：第二十二章　云雾敛(1)

　　第二十二章　云雾敛
 
　　挂断电话，戴宝心走进书房。
 
　　昆明正抱着笔记本坐在地板上听音乐。
 
　　“小武打电话来，说今晚没时间过来，不过明天约我们一起去看海。”她坐到他身边，偎过去。
 
　　“好啊。”他点头。青城向来以啤酒、德式建筑以及傍临大海的优美风景而闻名海内外，如此出色的风水宝地，能养出阿宝这般出挑的人儿也就不足为奇了。
 
　　“昆明，我很开心。”她扣住他的手指，懒洋洋地侧着脸，“遇到你之前，从来不知道过新年可以这么温暖。”
 
　　昆明噙着浅浅笑意，把笔记本放到地板上，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小小的室内充满温暖。这样的冬夜，能和心爱的女孩子在一起，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那……”望着掌心里她洁白纤细的手指，昆明自语似的脱口，“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每一个新年，我们都一起过好不好？”
 
　　她抬起眸，笑意盈开，“去掉如果。”
 
　　昆明心蓦地一荡，伸臂把她小心翼翼拥进怀里，深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哦，好喜欢好喜欢……这个女孩，他要把她一辈子珍藏在手掌心。
 
　　“昆明。”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起身，“等一等，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什么，重新坐回他身边，“你翻开看。”
 
　　是一本小小的相册，打开来的第一页，昆明就看到了自己——童年时的自己。
 
　　“这是……”他诧异，有些不可置信。照片上的男孩六七岁光景，正对着墙壁踢足球，照片的角度由侧面拍摄，观者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那俊俏的眉眼。
 
　　正是他路昆明本人无疑。
 
　　然后，依旧是这张照片，他又看到了离自己不远处有一个坐在秋千上的女孩，那是——小宝。
 
　　同样是六七岁光景的小宝。
 
　　昆明彻底迷糊了，“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无论怎么回忆，他都不记得自己曾在小时候和小宝见过面，莫非……是自己的记忆出了毛病？这张见鬼的合影到底是什么时候拍摄的？
 
　　阿宝伸手，轻轻抚摸着他左耳后那道菱形的疤痕，“昆明，这道疤，你真的忘了是怎么留下的吗？”
 
　　“什么？”他越发一头雾水。
 
　　“笨蛋，还是没有一丁点的印象吗？”阿宝嗔恼，斜斜地横了他一眼，“你的记性糟糕透了，要知道，也不过隔了十多年而已。”
 
　　“你说什么？”昆明只觉一团乱麻扑面而来。
 
　　阿宝不答。她两手环胸，懒洋洋地靠在书桌脚边，“那年我七岁，妈妈带我去参加她一个朋友的婚礼，当时觉得宴会很无聊，于是我偷跑到那家人的后园里玩。”
 
　　“就是这里？”指着照片里的场景，他问。
 
　　阿宝点点头，“然后，我在花园里见到了一个小男孩，正在踢足球。我见他生得好看，便要他陪我玩，结果他低头踢球，不肯理我。”话罢，她忍不住哂笑，“后来大人过来要给我们拍照片，我坐在秋千上等着他，他却一心一意低头踢足球，还是不肯理人。




第49节：第二十二章　云雾敛(2)

　　“两次遭遇拒绝，我恼羞成怒，于是就抓过一块石头朝他丢了过去……结果石头就砸到了他的耳朵后面。”小宝神色戚戚然，挑着他的下巴，“还好啊还好，还好没有砸到这张俊俏的脸。”
 
　　昆明发着怔，搜索着记忆库里的蛛丝马迹，“似乎……记起来了。”
 
　　“真的？”
 
　　“唔，好像当时是我爸爸带我去的，那是他老朋友的一场婚礼……”他困惑地看着手里的照片。
 
　　“我没见过路叔叔，不过倒对你印象很是深刻。”阿宝伏在他肩上，笑吟吟道，“被我砸到之后，你居然没有哭，而是转头傻傻地看着我，眼神像是小动物一样，又委屈又受伤。然后我看到你流血了，吓得飞快地藏了起来，生怕被人知道我就是凶手。”
 
　　昆明听得哭笑不得，隐约记起几个凌乱画面。
 
　　“……两个小时后，我终于敢现身。结果，却再也找不到你了。”她笑着摊摊手，“昆明啊昆明，你可知道，当时你一走了之，我却把这件事记了十多年。”
 
　　“呃？”
 
　　“那天，整个下午我都难过得不得了，心里反复地想——我还没道歉呀！我还没来得及向他道歉，怎么他就走了呢？我问妈妈，那小男孩还会不会来，她说不知道。她说或许我长大了就可能再见到你。”阿宝神色柔和，轻道，“那天下午的难过心情，在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过。不知道为什么，年龄越大，那个灰色下午的记忆越是清楚。所以，后来我见到你耳后的疤时，就把你认出来了。”
 
　　昆明听得又是惊讶又是好笑，神色古怪。
 
　　“这是什么眼神？”她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不要以为我暗恋你多年喔……话说回来，路昆明，你当时为什么不理我？”
 
　　“我……我那时刚迷上踢足球。”他神色赧然。
 
　　望着他的神情，阿宝情难自禁，趁其不备窃吻一枚，笑着起身跑进了浴室。
 
　　昆明面孔热热地怔了半晌，莞尔一笑，低头继续翻动手里的相册。
 
　　欢乐的踢踏舞曲回响起来，昆明连忙取出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心脏猛地一缩，糟糕，是老爸。




第50节：第二十二章　云雾敛(3)

　　“昆明，你小子跑去哪里了？”彼端响起父亲愠恼的声音。
 
　　“爸……”糟糕，居然忘记告诉老爸！昆明一阵无措，吞吞吐吐道，“我在……青城一个朋友家。”
 
　　“青城？”路崖似是吃了一惊，“你……你去青城做什么？”
 
　　“我……”昆明犹豫了一下。他昨晚从QQ下线之后，强烈的想见小宝的渴望让他仅仅休息了十几分钟，就起身重启了电脑，开始查找通往青城的车次……结果半个小时后他就坐上了通往青城的火车。怀着微微不安的心情见到了他的小宝，又带着让他浑然忘却所有的愉悦和小宝度过了一天，居然把通知老爸的事给忘掉了，“我在一个朋友家……爸爸，你别生气。”
 
　　“什么朋友？有必要连老爸都要瞒着吗？”路父语气不悦。
 
　　“爸爸，我并没有要瞒你的。这个朋友你也认识，她是……”昆明头痛地扶住额头，小声道，“她是戴宝心。爸爸，也就是你的故人之女。还记得吧？”
 
　　“什么……”彼端似是屏住呼吸，“你说什么？”
 
　　“爸，我来青城……”昆明音线低却清晰，“就是为了见戴宝心。我现在，和她在一起。”
 
　　“在、在一起？”
 
　　“是的，我和她正在交往。”昆明答着，微微疑惑起来，“你怎么了？爸爸？”为什么语气这么急促？
 
　　“你们、你们正在交往？”
 
　　声线明显颤抖拔高的问话，使得昆明越发疑惑，“我和她……”话未说完，就听对面传来一阵“嘟嘟”声响。
 
　　怎么断讯了？
 
　　昆明皱皱眉，重新拨号打了过去。
 
　　彼端依然传来嘟嘟声，显然对方的手机已关机。
 
　　可能是他的电池没电了，正巧人又在外面……昆明这样想，还是等老爸打过来吧。停了片刻，觉得心神有些不宁。定定神，他拿起书桌上的一茶盏，边喝边低头翻动手里的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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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浮动着不安宁的情绪，眼神不期然地滑过册里的照片。忽地，心微微地动了动，昆明目光退了回去。
 
　　在触及其中某张照片的时候，他先是一怔，接着，胸口如遭雷殛，心脏剧跳——
 
　　那张照片，和所有照片一样，被端端正正地放在相册的夹页里。
 
　　与其他照片所不同的是，上面的某个人昆明恰巧认识。
 
　　那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女子从背后伏在男子的肩上，两张年轻的面容对着镜头，笑得惬意。虽然那照片有些泛黄，但上面的人却依然清晰——
 
　　那女子，五官酷似阿宝。
 
　　而那男子却是——




第51节：第二十三章　风波起(1)

　　第二十三章　风波起
 
　　次日。
 
　　在戴宝心记忆里，自己很少会出现心神不定的浮躁感。
 
　　此时，背后是冬季浪高澎湃的大海。她身穿着一袭仿白狐裘的大衣，一手放在衣袋里，一手放在身旁昆明的掌心里，却始终觉得冷。
 
　　其重要原因，是因为这只握着她的手指的掌心，始终冰冷。
 
　　“喂，你们两个人，莫非是在飙酷？表情放松一点，不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小武透过DV镜头瞪着两人，嘴里呵出一口白雾。
 
　　阿宝横了他一眼，忍不住抬头去看昆明。后者则恍若未闻，直直地望着远处的海岸线。
 
　　“昆明。”她反握住他异常冰凉的手，“回神，昆明。”
 
　　“……唔？”他转过脸。
 
　　顷刻，阿宝敏锐地注意到了他面上的憔悴和忧虑，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小武也注意到了，侧头望着昆明，“该不会是，水土不服？”
 
　　“啊，不会。”昆明闻言摇了摇头，笑得有几分勉强。
 
　　“小武，把DV给昆明，我要他给我拍。”带着几分娇嗲的语气，她试着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好吧。”
 
　　若此刻是夏天，那么他的小宝肯定会光脚踩在沙滩上，提着裙摆优美地舞蹈……望着镜头里美目顾盼的小宝，昆明眼神渐渐柔和，任她舒展肢体，笑得百媚丛生。
 
　　小武撇撇嘴，坐到柔软干净的沙滩上，托腮望着这两个热恋中的人。
 
　　把拍的片子回放时，三人盯着显示屏。看着阿宝和昆明手牵手偎在一起的身影，小武忍不住挑眉，“夫妻相喔……”他托腮，饶有兴致地盯着屏幕上的两人，“路昆明男生女相，尖下巴和阿宝你有得一拼，还有，你们笑起来都是眉眼弯弯的，倒真是天生一对。”




第52节：第二十三章　风波起(2)

　　“呵，”阿宝忍不住朝他扬眉，笑，“小武嘴巴什么时候这么甜了？”话罢，下意识地去握昆明的手。
 
　　触手所及，一片冰凉，隐隐带着颤抖。
 
　　阿宝手也是一颤，直觉似的抬起头，“昆明？”
 
　　眼前这张俊俏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少见的苍白，他淡红的嘴唇紧紧抿着，细致长眉敛起，黑眸闪烁着一股奇异的火焰。
 
　　“昆明。”心一跳，阿宝敛起眉，伸手到他额前，“身体不舒服吗？”
 
　　“我……”才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线沙哑无比。
 
　　“伤风吗？”这下连小武都觉出了不对劲，微微蹙眉，道：“新上任的校队前锋，身体竟然如此弱鸡？”
 
　　他脸色白得厉害，大家都不由自主猜测他是否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昆明吁出一口气，勉强笑道：“没什么，可能，只是对气候有些不适应而已。”
 
　　“拜托，潍市和青城才隔了多远，气候哪有什么不同。”小武轻哼。
 
　　阿宝捶了他一下，“闭嘴啦。”
 
　　小武撇嘴，两手抄在裤袋里，酷酷地两眼看天。他踏步，故意走在前面，留给后面一对恋人空间。
 
　　潮汐渐起，风中带着凉寒的大海气息。昆明停步，解开风衣的扣子，把她整个人都拥进了怀里，合上衣襟遮去寒风。
 
　　阿宝嘴角渐渐扬起来，“小时候，尚叔叔经常带我和小武来这里。”她伸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悠然回忆着，“那时候，妈妈忙着在外举行画展，尚叔叔带着我和小武，一手抱着一个，一玩就是一整天。”
 
　　“那时开心吗？”昆明入神地听着。
 
　　“很开心。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她闭上眼睛，“所以，尚叔叔病逝后，我和小武的童年似乎就结束了。那时候，他从祖父母家里溜出来找我，我们常常一起来这片沙滩。一起游泳晒太阳，互相打气，约定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彼此要第一个想到对方。”
 
　　昆明试着想象两个孩子单薄相依的身影，心里顿时一涩，面上却微笑，“你们感情很好。”




第53节：第二十三章　风波起(3)

　　“当然啊，我也不过这么一个弟弟。”她侧侧脸，轻声说，“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是尚叔叔的孩子，这样，我和小武就不止只有一半的血缘，妈妈也不会有那么不堪的回忆……”忽觉环在自己腰际的双臂有些僵硬，阿宝抬起眸，“昆明？”
 
　　“唔……”
 
　　“你怎么了？”
 
　　他轻喘了一下，长睫微颤，欲言又止。
 
　　“非得让别人猜来猜去吗？”旁边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小武正缓步走过来，他向来是一个敏感的男孩子，昆明的不对劲让他相当不舒服，因为这会让他担心阿宝受到伤害，“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事。”缓慢而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昆明面色却依然苍白。
 
　　小武瞟他一眼，又瞟了阿宝一眼，忽然似笑非笑地挑眉，“……昨晚没睡好咯？”
 
　　他那促狭的模糊和阿宝像了个十足十，昆明神色一窘。
 
　　“黑眼圈够明显的。”小武依然似笑非笑。
 
　　明显的调侃，清白无辜的两人却没有撇清。阿宝是因为懒得理会，昆明却明显是——
 
　　整个人都处在心神不定的苍皇状态。




第54节：第二十四章　心痛煞(1)

　　第二十四章　心痛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个独特的女孩，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真的如电影小说中描述的那样，有种隐约熟悉的感觉。当那张并不耀眼却极为蛊惑的面容初次映入他的眼帘时，生性平和的他朦胧地有了一个不小的野心——
 
　　他想要她那双明媚的美眸看着他，在有生之年，他要她只看着他一人。
 
　　“小宝，小宝……开心吗？”
 
　　“……”
 
　　“和我在一起，小宝开心吗？”紧紧抱着怀里的心爱女孩，他一遍遍追问。
 
　　“……”
 
　　“即使遇到任何事，都不分开好不好？”
 
　　“……”
 
　　垂眸迎上她茶色的近乎透明的瞳眸，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答。一阵说不出的恐惶攥紧了昆明的心脏，他觉得这个女孩就要离开了，她终要离他而去了，他们在一起终是不被允许的……这样想着，心顿时如刀割般发疼。
 
　　“小宝，小宝……”轻轻喃着，昆明缓缓张开了眼。
 
　　怀里那具柔若无骨的身体并不存在，只有一片抓不住的虚空。
 
　　忽地，响起一声长长的汽笛，接着是火车微微的晃动和轰隆声响。昆明恍惚地转向窗口，看着外面的冬日旷野。
 
　　是了，他正在回家的路上。
 
　　此刻是黄昏，夕阳光线的反射下，昆明隐约可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一张灰败的面孔，充斥着焦躁不安，衬得面色如鬼。眼前影像渐渐模糊，清晰的却是午后分别时，小宝那嗔恼的神色。
 
　　“真的决定现在就回去？”她斜睨他。
 
　　难得会在她脸上看到毫不掩饰的眷恋，昆明竟不忍点头，只好低低地劝慰：“再过两周就会开学，到时候，就见面了……”
 
　　她不语，伏在他肩上良久，才轻轻说：“你来看我，我很开心。”
 
　　“我也开心。”他把她的手背贴到自己脸颊上。感受到那片柔暖，他几乎是沉醉地闭上了眼睛。噢，不想分开，说什么也不想分开……
 
　　她轻轻踮起脚尖，倾身，细致的眉眼和绯红的唇在他眼前渐渐放大。慢慢地，蝴蝶似的吻落在了他的眼角眉梢，顺势而下，咬了他的嘴唇一下，发出了一串轻笑，“惩罚你，这么快就要离开。”
 
　　昆明沉醉在她的娇媚里，扶住她微仰的后脑，情迷意乱地附过去。
 
　　唇瓣只相距两厘米，他忽然一阵不易察觉的战栗，堪堪避开了那双绯红的唇，双手也很快松开。
 
　　“你怎么了？”她张开眼睛，微怔。
 
　　“没有。”他近乎狼狈地别开脸。
 
　　“你在别扭什么？”望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阿宝终于轻轻颦眉，“或者，你是在担心什么？”
 
　　他身子一僵。
 
　　担心什么？担心什么？
 
　　当时的昆明，无法回答。就在他躲闪的眼神和阿宝淡淡敛起的眉头里，他们分离。
 
　　脑中回忆着下午的情景，昆明只觉得胸口窒闷，似乎整个人要溺毙在焦灼不安的情绪里。一想起他的小宝，心里就是一恸。




第55节：第二十四章　心痛煞(2)

　　下火车后已临近午夜，昆明火速回到家。门推开的时候，房内一片静悄悄，没有开灯也没有人。焦躁的心脏缩成一团，昆明拿出手机准备打给父亲。按键时却发现一条未接短信：昆明，临时接到校方通知，要我代替一名突患急症的老师去G城做学术交流，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昆明怔了怔，心里更是一阵焦灼难耐。
 
　　G城距这里几乎要横穿半片大陆，不知他几时才能回来……定定神，昆明脑中闪过了什么。
 
　　匆匆放下肩上的运动包，他急步朝着书房里奔去。随手开灯，径自从书架上取了那本《花间集》，翻出了其中那张照片。
 
　　泛黄的周边，衬得画面上那对气质脱俗的母女分外美好动人。尤其是阿宝那双琉璃般流光溢彩的美眸，以及放在膝上的那双又安静又美好的小手，几乎让昆明的心化作了满满的一池春水，轻轻一动那温柔就会溢出来……
 
　　再望向那个抱着小宝的美妇人，她那高贵中带着无拘无碍的慵懒姿态，的的确确，她有让任何一名男人俯倒在她裙下的可能。
 
　　思前想后，昆明只觉得自己像坠入了冰窖里，又像掉进了焚化炉里，大脑昏眩，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失去了力气，他滑坐在地板上，用力捏紧了手里的照片，脑海里浮现出几天前在小宝家里所见的那一张……
 
　　如果预料的终成事实，那该怎么办？怎么办？
 
　　修长的手指抓紧了照片，黑眸迸出炽烈的火光，似乎恨不得将手里的照片捻碎烧毁。
 
　　自此起，像是有一根刺种在他了心底。一经触及，便会发出一阵足以抽去他所有力气的刺痛。
 
　　他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拔除这根心头刺，恢复以前的自由自在。
 
　　以及，和阿宝的蜜样时光。




第56节：第二十五章　不胜悲(1)

　　第二十五章　不胜悲
 
　　只剩三天，寒假就要结束。
 
　　此时，整个偌大的圣和学院只有归校较早的几名学员穿梭往来，一片静谧。
 
　　体育馆传来的喧声属于正在进行体能训练的足球队员。今天是每周测试的日子，测试的内容是百米。正在奔跑中的路昆明，身体充满爆发力，步伐迈得弹性十足，奔跑的姿态漂亮无比。
 
　　“11秒2。”校队队长盯着手里的秒表颦眉。
 
　　另一名正在低头做统计的学长闻言抬起头，神色微愕，“是小路吗？”
 
　　“是。”
 
　　学长把目光缓缓移往不远处那个低头撑着膝盖喘息的少年，挑眉低喃：“退步了吗？这小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你也觉得有问题？”校队队长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低问。接着又掐好秒表，冲社员们扬声，“还在磨蹭些什么，快排好队！”
 
　　“这段时间，听说小路的父亲一直在外地，平时他家里只有他和父亲的。”学长敛眉，喃道，“不会是没有按时吃饭，导致体力不济吧？”
 
　　“那也不至于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队长声音轻，神色却肃穆。随即又大喊，“11秒14，测验完毕！大家解散。”
 
　　“莫非是失恋？”学长忽然拍了一下脑袋，恍然大悟，“早就知道，那个女孩子，他不可能制得了，那么勾魂的眼睛……”
 
　　“咳咳……”队长握拳附到嘴角，含蓄地轻咳了一声。
 
　　那名学长倒也机灵，笑眯眯的转过头，“——真是少见的美丽动人，温柔良贤，是不是？”
 
　　走过来的昆明一愣，“什么？”他神思恍惚，明显心不在焉。
 
　　“啊，没什么没什么……”见他显是并未听见方才的话，学长松口气干笑。
 
　　“队长。”昆明转向掐秒表的人，低声道，“下午，我想请假。”
 
　　向来寡言的队长挑起浓眉，“假由？”
 
　　“我……去机场接人。”
 
　　他神色腼腆，答得又老实，两名学长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女友提前回校咯？好吧，趁这几天没有课，好好地补偿一下相思之苦。不过昆明，开学后的比赛可要严阵以待了。”
 
　　昆明面色薄红，点点头。
 
　　寡言的队长都忍不住补上一句：“像最近这样魂不守舍的状态，开学的时候不要再出现。”
 
　　俊脸有一瞬间的苍白，昆明很快点头。
 
　　这么轻易，就能被看出来吗？那么小宝，会不会在电话里发觉了这段日子以来，他的心神不定？




第57节：第二十五章　不胜悲(2)

　　午后的机场，寥落的人影。
 
　　昆明站在不远处，望着刚下飞机的一群乘客，目光飞速巡索。
 
　　一袭纯黑色滚金边的长衣，衣襟半掩，露着里面红色的襦衣，红与黑的相衬，显出一股华丽的贵气，更衬得她色如春晓，引人注目。小武拖着一只小巧的行李箱，肩上背一只运动式大背包，有说有笑地走在她身边。
 
　　“小宝。”昆明轻喊，嗓音沙哑得很。
 
　　她缓缓地抬头望过来，笑容如金光闪现，明媚得令人不可逼视。
 
　　“小宝……”哑声喊着，昆明迎面走向她，在看到她笑盈盈踮脚张臂的姿势后，毫不犹豫，紧紧把她拥进了怀里。向来腼腆的男孩竟顾不得周遭人的注目，拥抱那么紧，紧得阿宝觉得幸福中掺了几分痛意。
 
　　“亲爱的，你松开，让我好好看你。”她浅淡一笑，伸手拍他的肩。
 
　　昆明松开手。
 
　　依然白皙的皮肤，脸颊有几分淡淡的绯红，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乍见恋人的激切。长眉俊目，挺秀的鼻，优美的唇，依然是那个俊俏的昆明，只是，原本尖尖的下巴似乎越发清减了。
 
　　戴宝心难以察觉地微敛起眉，随即伸指挑了挑他的下巴，笑，“宝贝，衣带渐宽喔。”
 
　　昆明先是脸一红，接着，面色微微苍白。她暗自瞧在眼里，目光不着痕迹地滑过他眼下淡淡的青痕，以及明显清瘦许多的身影，“足球社的训练，是采用斯巴达式吗？”边走，边状似不期然地问。
 
　　“怎么会。”他微怔，笑了。
 
　　“那么，”她凑过去，似笑非笑，“该不会是我不在的时候，被什么狐狸精缠上了吧。”
 
　　“胡说。”俊脸薄红，昆明轻斥。
 
　　“那么，亲爱的，告诉我你的黑眼圈是怎么回事？”
 
　　昆明停了停，轻轻咬住唇。
 
　　咬唇是他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每当这时候，一股子大男孩的青涩、小小的性感和诱惑就会扑面而来，而此刻咬着嘴唇的昆明，阿宝望在眼里，不知怎么瞧出几分痛楚无助的意味来，心里暗惊，下意识地扣住了他的手。




第58节：第二十五章　不胜悲(3)

　　到底……他在瞒着她什么？
 
　　从那次分别开始，冰雪聪明的阿宝不可能没有发觉昆明的异常。这些日子，即使是在电话彼端，她都能察觉到他的心神不宁，有时候他会万般缠绵地轻喊着她“小宝，小宝……”有时，他的沉默却总是带了几分绝望的气息，令她暗自心惊。
 
　　究竟在他身上发生着什么，抑或是有什么在悄悄地改变？
 
　　阿宝失神，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
 
　　“喂！”一只手臂及时地托住了她差点歪倒的身体。是小武，他松开阿宝，目光有些凌厉地盯了昆明一眼，颇有几分警告意味。
 
　　“小宝……”昆明攥紧了手。小武眼神里传达的信息他都懂——连自己的女友都照顾不好，又算什么好汉？
 
　　阿宝摇了摇头。
 
　　坐的士回校的时候，小武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来喂了一声：“是阿姨吗？我和阿宝已经下飞机了。嗯嗯，要不要阿宝接电话？”过了几秒，他转头把手机递给后座的阿宝。
 
　　“阿姨……”她轻喊，语气格外轻柔，“是的阿姨，我们马上就会到校……嗯，是他来接我啊。”柔声说着，她斜睨了身边的昆明的一眼，静静听了几秒，忽然凑到他面前，“要不要和阿姨打个招呼？”
 
　　昆明吓一跳。还未反应过来，阿宝的手机已附到了他耳边，接着，一道如天山雪莲般清冷的女声传来：“是路昆明？”
 
　　“我是。”他轻轻地握紧了掌心的小手。
 
　　几句简单的问答中，掌心已沁出了一层薄汗。和阿宝相恋后，昆明不是没想过以后面对她家人时的紧张，但却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紧张到这种地步。
 
　　显然阿宝也已感受到了，她似笑非笑的，附耳窃听。
 
　　“……她是个好孩子，从小孤孤单单长大，却很是独立懂事……听小武约莫说过你们的事，阿宝并没有过什么家庭温暖，我很高兴，你能像她亲人一样爱护她……”听着对面阿姨渐渐柔和的声音，阿宝笑意盈面。
 
　　抬头，所见的却是昆明如遭蛇啮似的惨痛神情。
 
　　“昆明……”她失声喊，蓦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心脏正被两个让他惊恐的字眼所啃啮，疼痛入骨。




第59节：第二十六章　寸断肠(1)

　　第二十六章　寸断肠
 
　　冬去春来，吹面不寒杨柳风。
 
　　寒假开学不久，这个城市已隐约有了春天的气息。圣和学院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终于迎来的学生们期待已久的大学联赛。寒假的严格训练果然没有白费，最近接连两场，圣和都以压倒性局面取胜，气势若虹，人心顿时大振。
 
　　这天，刚在书法社窗口手捧热茶观完楼下操场的比赛，阿宝就起身离开了。
 
　　她身穿着一袭杏黄色衫子，双手反敛在身后，缓缓地走在夕阳下。经过足球社会的窗口时，那曼妙的倩影惊动了窗内的无数双眼睛，俱都凑到窗前朝外张望。
 
　　阿宝走出几步后，又倒退两步站到原地，微微一笑，“请问，路昆明在吗？”
 
　　“呃……”来不及躲闪的窥视者在她的美眸注视下一脸讪笑，“他在。”
 
　　她微颔首，上前两步，走进了门里。
 
　　“小路刚踢完练习赛，他在里间。”有人忙出言相助。
 
　　随口道完谢，阿宝走了过去，推开了门——
 
　　抬眼的一瞬间，她动作一顿，古怪地僵住。
 
　　“小、小宝？”
 
　　角落里的某人显然大吃一惊，万万没料到有女生会进球社更衣室，何况这女生还是他的小宝……手忙脚乱转身，抓过一件长外套披上，面部已像失火般烧了起来。
 
　　“……好啦好啦，我转过身了。”她发出低低的笑声，“你动作可要快些喔。昆明，我数一、二、三——”
 
　　“你……”路昆明不敢转身，神色懊恼，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心一横，他索性闭上眼睛，飞快地穿好运动衫和运动裤。转过身的时候，昆明看到阿宝正背对着他，俯身，研究着门后贴的一张球社训练时间表。
 
　　昆明面色微微一变。
 
　　但见她纤细的指尖滑过时间表，每当遇到休息段，指尖就会停一停。而每当她手指停顿，昆明就觉得心一跳，变得不安。




第60节：第二十六章　寸断肠(2)

　　最后，终于她转过身，神色很平静，“这是你这个月的训练时间？”
 
　　昆明略一犹豫，终是点点头。
 
　　“你在电话里说的封闭训练全是假的？”阿宝神色不变，声音温和，“既然每天下午都有剩余时间，为什么不去找我？”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该怎么回答？怎么回答才能让她安心并不受其困扰？不，如果能不说，那么他愿意永远缄默。
 
　　阿宝望着他。昆明的神色还算镇定，但那焦灼惶惑的眼神却出卖了他此时的真实情绪。忽然记起前几天小武所说的话：“阿宝，昆明若是再这么阴阳怪气下去，我定会亲自出马审他一番。”
 
　　连小武都这么说了，她这个局中人，自然也该做点什么了。
 
　　反敛在背后的双手悄悄握紧，又渐渐松开，阿宝面上已是春风般的微笑，“亲爱的，晚上一起吃饭？”
 
　　“唔……”似乎她的变幻不定让他迷糊起来，昆明过半晌才点了点头。
 
　　最近赛事比较多，每次踢完，昆明也不再像以往那样拒绝队员们一起吃饭的邀请，是以，他和他的小宝，已经好多天没有聚在一起了。
 
　　当晚，依然是格调古色古香的聚仙斋，依然是布置得如同晚清名妓榻房一样的单厢。
 
　　昆明脸色薄红地走进去，坐下来，目光在瞟到墙上那阙《菩萨蛮》后，微微怔愣须臾，很快就惆怅地移开了眼睛。
 
　　“莲子头羹，青椒牛柳，清蒸鲈鱼，芦笋排骨汤，雪菜水晶饺……”
 
　　望着她低头点单，昆明有些出神。乌黑的童花式刘海覆在光洁的额上，长睫低垂，半掩着她茶色的瞳仁，绯色的嘴唇有些懒洋洋地抿着。这张并不耀眼的面容，偏偏就令他如此心旌动摇，难以自已。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对这个女孩，他已是爱逾性命，覆水难收。
 
　　“又在发呆吗？”随着侍者离去的关门声，她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腻声道，“十次见面倒有九次盯着我瞧个不停，昆明，你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有吗……”他赧然，执起她的手握了握。




第61节：第二十六章　寸断肠(3)

　　“方才我点了一点酒，不介意吧？”
 
　　他微笑摇头。
 
　　她忍不住横了他一眼，“昆明呀昆明，你这性子，真是越来越‘糯’，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点头吗？”
 
　　“刚刚是在摇头的呀。”他低头一笑，轻轻亲吻她的纤指，“小宝，你怎么都好。”
 
　　他声音低低的，明明温柔得致命，偏偏却似有那么一丝绝望的意味。戴宝心听在耳里，不由得浮起了奇怪的感觉，尽量不动声色。
 
　　酒上来了。竟是一壶绍兴花雕，倒入杯里时，黄酒特有香气立时飘溢开来，闻之欲醉。昆明瞧着侍者把酒斟满，再抬头瞧瞧阿宝笑吟吟的神色，不知怎的，他似乎嗅到淡淡的酩酊里混合了隐约的阴谋气息。
 
　　门静静掩上了，装潢艳靡的空间里，只剩下了这对年轻恋人。
 
　　“小宝为什么想起要喝酒？”他忍不住问。
 
　　“因为亲爱的你忙得团团转，难得今天有空聚在一起，庆祝一下咯。”
 
　　他立即面露愧色，“对不起小宝，这段时间——”
 
　　“道歉和解释就免了，喏，”她笑盈盈地递上酒盅，“识相的话，就自罚一杯咯。”
 
　　昆明面色微红，接过来浅啜一口，接着又在她满含笑意的眼神下一饮而尽。尝起来并不是劲头很大的酒，所以他蛮放心，还笑逐颜开地朝她亮了亮盅底。
 
　　“昆明，我真开心，可是下一次一起吃饭，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叹了口气。
 
　　“小宝别不开心，这段时间——”
 
　　“好啦好啦，你不用解释。来，为这段时间我的独守空房干一杯。”她笑吟吟地把酒盅斟满。
 
　　独守空房……昆明俊脸一红，“干、干吗说得那么……暧昧。”
 
　　“对了，今天下午我看你的球赛了，你的两个进球很精彩……”
 
　　“是吗？”他黑眸亮亮的，接过她递来的酒盅和她对碰一下，低头喝着。面前是心爱女孩的盈盈笑脸，美色美酒当前，能有几个男人不神魂颠倒？杯里的酒越发香醇，昆明低头听她柔声软语地说着几天未见的一些琐事，酒盅时不时盈满。




第62节：第二十六章　寸断肠(4)

　　到后来，脑袋似乎开始有了一些眩晕。
 
　　“昆明，你觉得怎样？”一只柔腻的小手横过桌面，温柔地覆在他额前。
 
　　昆明闭闭眼睛，轻喃：“我很开心……”
 
　　“哦……”随口应着，她缓缓起身，上前一步轻轻坐到了他的身边，把脸贴到他肩上，手里的酒盅附到他嘴边，“昆明，最后一杯哦。”那语气十足十娇嗲，却又毫无矫作，充满了别样的风情。
 
　　昆明一直清楚阿宝有多迷人，但是此刻阿宝所流露的媚惑，他到底是初次见识。
 
　　心跳已经快速到足以让自己面部失火的地步了。昆明胸口微微起伏，注视着黏在自己身侧的小猫，神色透出三分醺然。心底隐隐知道自己有些醉了，却仍是乖乖地附过去，脸红红地就起她的纤手，将盅里的酒一饮而尽。
 
　　雕刻着吉祥纹饰的木制门窗关得紧紧的，隐约传来室外的乐声，也不知是什么乐器奏出的靡靡之音。
 
　　在这不足八平方的空间，空气里氤氲着浅淡的酒香，以及怀里心爱女孩身上动人的香气，昆明只觉一阵心旌动摇。直到女孩热烫的唇贴到自己下巴上，顺势寻到他的唇时，意识终于轰然崩塌，化作销魂销骨。
 
　　伸出手扶住她的肩，顺势滑下，蓦地搂紧了她的腰。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昆明似乎都不知身在何处，身体似乎飘浮在半空中，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尽是阿宝那花瓣般绯红娇嫩的唇……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女孩松开了环在他颈上的手臂，半抬起脸：“昆明……”
 
　　“唔？”他低喘。
 
　　“现在……你开心吗？”那软软糯糯的声音似近还远，总也不真切。
 
　　昆明视线朦胧地望着她，“我、我很开心。”
 
　　“那，前些日子，又是为什么不开心？”
 
　　“前些日子……”他喃喃重复，头昏脑涨地倚到坐榻上，“我……我在害怕……”
 
　　阿宝听在耳中，不动声色，缓缓地靠过去，附在他耳边喃喃低问：“那么昆明，告诉小宝，你是在害怕什么？”
 
　　低低的嗓音近在咫尺，怀里的女孩吐气如兰，令昆明的意识完全抽离。他喃喃地，开始对着心爱的女孩诉说，说着这些日子以来令他恐慌而惊惧的、似是而非的黑暗秘密。
 
　　阿宝美眸睁圆了，有些惊讶而困惑地听着他喃喃低语——他、他说什么？怎可能——
 
　　“小宝……”他模糊地喊了一声，伸手执起她的小手，缓缓贴到自己胸口。那感觉，像是把自己的心完完整整地交在了她手中。昆明半醉半醒地轻喃，“就算是……也不要放手。”
 
　　阿宝微微一震，缓缓地坐直了身子，面沉如水。
 
　　不知思索了多久，她从昆明衣袋里摸出了他的手机，翻开电话簿找到一个号码，镇定地拨了过去。




第63节：第二十七章　未嫁时(1)

　　第二十七章　未嫁时
 
　　“昆明，昆明！”
 
　　耳边回响着熟悉的叫喊，双肩似被一双大手钳住了来回摇晃。昆明直被摇得昏天暗地，胸闷欲呕，无力地张开了眼睛，望着眼前那张因恼怒而变得有些狰狞的面孔。
 
　　一，二，三——
 
　　三秒过后，昆明惘然的眼眸瞬间睁大，整个人霍然坐起来，抽息：“爸、爸爸？你怎会——”
 
　　“你小子！”路崖咬牙瞪眼，眼前的不肖子。
 
　　但见昆明他头发凌乱，面颊潮红，一股子靡靡酒意与旖旎之气扑面而来，白皙的颈子上有几道可疑的痕迹，嘴唇还有一排若有似无的齿印……
 
　　“爸……”大脑一片混乱，昆明脚步不稳地站起身。没错呀，这是“聚仙斋”的单厢……可是老爸为什么会在这里？小宝呢？明明他和小宝在喝酒……酒？难道自己喝醉了？
 
　　黑眸混乱地越过父亲的身影扫过去，毫无人影。直到后侧递过来一杯水，他才霍然回头，“小宝。”
 
　　站在他身后的阿宝，正微微笑着。一身复古式的立领长衣穿在身上，乌黑的童花头整齐地覆在额前，整个儿有条不紊，整洁端秀，简直令昆明怀疑方才那个缩在他怀里几乎要喵喵叫的勾人小猫儿另有其人……
 
　　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第64节：第二十七章　未嫁时(2)

　　昆明满脸通红地转头，望向老爸。重点是，老爸为什么会在这里？
 
　　似乎看出了他眼底的疑问，路崖吁出一口气，“是宝心打电话要我来的。”
 
　　“什么？”昆明彻底晕掉，又转头望向他的小宝，“为、为什么？”
 
　　戴宝心不语，抬脸朝路父微微一笑，“路伯伯，匆忙把你喊来真是不好意思。请先坐下来喝杯茶吧。”
 
　　“唔，你别客气。”路崖颔首，坐了下来。
 
　　昆明开始如坐针毡，“小宝……你为什么……”
 
　　“是因为，方才听昆明吐露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所以，这才把路伯伯喊来，就是为了求证这件事是真是假。”阿宝答得清脆爽快，神色却不带半分玩笑。
 
　　心脏怦怦怦，似是要跃出胸腔，昆明只觉得方才喝下的酒到这时才从体内挥发出来，泌出了一层薄汗，莫名地开始紧张，“哪……件事？”
 
　　戴宝心神色不变，静静望向路昆明，“困扰你好几个月的事情，你岂会不知？”
 
　　“小宝……”手指隐隐颤抖起来，昆明头皮开始发麻。他万万没想到，小宝竟把他这两个月以来的心神不宁完全瞧在眼里，这必要时刻，居然以美酒美色诱出了她想要的秘密。而为了解开这个似是而非的谜题，她竟又直接打电话把关系人请来，手段如此干脆。
 
　　昆明瞧着这个集聪颖与勇气于一身的女孩，一时说不出话来。
 
　　何必非要弄清事实，何必非要求证……若是事实，又当如何？
 
　　“究竟是什么事？”路父盯着面色如雪的儿子，不悦，“何至于吓成这副样子？昆明，你倒说来听听。”
 
　　昆明望了望阿宝，又望了望父亲，忍不住在心里呻吟了一声。索性闭上眼，喃喃地吐出了几个字。
 
　　室内一阵古怪的静默。
 
　　昆明忍不住张开了眼睛，但见父亲的神色像是目睹火星人来访似的不可置信。接着，那震惊又化成了怒气，再后来，那怒气中竟带了三分羞恼……一旁阿宝则静静地望着路父的神色，渐渐地，她嘴角上扬，带了三分笃定的愉悦。




第65节：第二十七章　未嫁时(3)

　　“你胡说什么？！”就在这时，路崖终于爆发，茶盏“啪”一下放到桌面，他指着儿子的鼻子，恼羞成怒，“这种话也是乱说的吗？什么同父异母——你胡说些什么？臭小子！真是口无遮拦，一派胡言！”
 
　　一顿喝斥将昆明骂得头昏脑涨，似乎有些欣喜的放松感，神经却依然紧绷着不放松。他定定神，清晰地问：“那，书架上那本《花间集》又是谁送的？里面为什么有小宝和她妈妈的合影？”
 
　　路崖先是一怔，不由得满脸通红。
 
　　昆明心里又起了疑窦，只觉得掌心里开始冒冷汗，“还有，我在小宝家里曾见过你和……戴阿姨的合影……”昆明有些窘迫地看了小宝一眼，低声道，“那么亲密的照片……不只是朋友吧……”
 
　　阿宝闻言，缓缓地点了点头，“路伯伯，可能小时我是见过您的，可惜长大后却不记得你的样子。方才第一眼瞧见你，我就记起来，家里的确有一张你和家母的合照，在没见你之前，我也曾一度猜测那照片上的男人是我的……呃，父亲。”
 
　　“这、这这——”路崖一脸尴尬，“你们两个孩子，真是想象力过于丰富……”
 
　　“那么，并不是那样的对不对？”昆明问得急促。
 
　　路崖横他一眼，慢慢地挥了挥手。
 
　　阿宝和昆明相视一眼，很默契地不再出声。坐在父亲对面，昆明有些忐忑不安。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父亲的神色，一个皱眉都会让他心跳疾速。阿宝则悠然地喝着茶，一手在桌底下覆着昆明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温柔地抚触，似是安慰。
 
　　“……初见燕舒那一年，她还不到二十岁。”路崖低头，抚摸手里的茶盏悠悠开口，“美术学院的大二学生，天分高，人生得也好看，追求她的男孩子真是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路崖轻轻舒出一口气，那张一笑百媚生的容颜，似乎一直鲜活地闪动在脑海里，“那年，她独个儿去我所执教的高中写生，站在天台上画操场上的凤凰树。
 
　　“那时，我习惯在每节课后去天台散心。于是，就遇见了她。”似是在回想那让他永生都忘不了的瞬间，路崖停了许久才回神，缓缓地开口，“从此后，我每天的同一时间，都会去天台……即使她不在，我也会待上许久，许是像以往那样散心，许是……在等她。




第66节：第二十七章　未嫁时(4)

　　“再后来，我们就走在一起了。”发出一阵模糊的低叹，路崖缓缓说，“……那时只觉得，天下所有的宝贝摆在面前都不会多瞧一眼……一心只等着她毕业，一心想娶她……她年纪比我小了十岁，一个人在外求学，父母又不在她身边。那时……她还小，现在想想，真后悔自己没有好好保护她……”
 
　　阿宝闻言低叹。昆明和她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我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始终都不说。”面上露出一丝伤怀，路崖低头，“和她在一起半年多，我始终尊重她……万万没想到她会怀了孩子……她始终不说孩子的父亲是谁。我难过了很久，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她，恳请她嫁给我。”昆明听到这里，顿时露出“好险好险”的神色，松出一口气。转眼看阿宝，却见她听得极是出神。
 
　　“可是她却告诉我，她刚办完休学手续，马上就要结婚。”隔了近二十年，提起这段往日情缘，路崖表情仍是掩不去伤感，“我问她是不是要嫁给孩子的父亲，她说不是。我听了很生气，我对她说：‘既然不是孩子的父亲，那你为什么不嫁给我？’她只是摇头，却不回答……
 
　　“那段时间，我请了一个长假在家休息，什么都不愿去想，一想到就觉得心如刀割。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简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路崖缓缓摇头，似是对这些伤心的往事依然不理解，“我一遍遍地恳求她，她却始终不理。直到她结婚那天，我悄悄地跑去她所在的青城。新郎……看上去待她很好，捧在掌心似的，呵护备至，那家境也是一等一……
 
　　“回家后不久，我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她在里面说对不起，她说除了孩子的亲生父亲，她谁都不爱，之所以嫁给现在的先生，不过是想给自己的孩子一个优秀的环境……我看完信，很是伤心。从那之后，木已成舟。我心灰意冷，决心要忘了她。只要她幸福，那么我就可以忘了她。回家后不久，我就在父母安排下去相亲，结了婚。”




第67节：第二十七章　未嫁时(5)

　　说到这里，他默然半晌。
 
　　厢房外隐隐传来一曲幽幽的古琴奏乐，那乐声，透着一股年岁久远的悠思。
 
　　“不久后，就有了昆明。”路父抬眼，望向了自己的儿子，“昆明，我和你妈妈，相识的时间太短，相互的了解不多，是以，婚后的生活并不美满……在你六岁的时候，她遇上了初恋的爱人。于是，我们和平地离了婚。不久，她就和那人定居墨尔本。”
 
　　阿宝望着昆明，神色十分诧异。
 
　　她倒不知，昆明竟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细细思索一遍，记起家里那张照片，当时七岁的昆明，可能是因为妈妈离开不久的缘故，所以才会那么闷闷不乐，对人总是不理不睬……
 
　　“那么，为什么在电话里，我告诉你我和阿宝在交往的时候，爸爸的语气会那么紧张？”昆明瞪着老爸，神色悻悻然。
 
　　路父一怔，记起来了，“遽然听说这个消息，没想到上一代未了的前缘，会在你们身上续起，所以……很是感慨。”
 
　　“只是在感慨吗……”回想着当时电话里父亲那震惊的、凌乱的、几乎让他在此后费尽思量的话语，昆明呻吟起来。
 
　　“你小子，从小就喜欢胡思乱想……现在，我把这些旧事讲给你，日后可不许再疑神疑鬼。”路崖神色带着三分恼火。
 
　　昆明脸一热，顿时说不出话来。
 
　　“就是那张照片，让你疑神疑鬼了这么多天？还把自己搞得像鬼上身一样？”路父拍了他的后脑一掌，“昆明呀昆明，难道你就不懂得直接来问？”难怪这些日子，他一直觉得儿子怪怪的……
 
　　“想问的……”昆明心有余悸，低下头，“但是，却怕极了会是事实。”
 
　　阿宝心一涩，扣紧了他的手。心里充盈着很多近乎心疼的蜜意。
 
　　“爸爸，还有书房里那本《花间集》和照片——”
 
　　“那个都被你翻到了？”路崖黑着脸，神色越发恼火，“你小子……”
 
　　见他又要训斥昆明，阿宝飞快地微笑，轻道：“虽然不太清楚是什么，但是《花间集》这书，一定是家母所赠的吧？她曾说过年轻时，最是喜爱南唐的花间词派。”
 
　　路崖闻言，神色奇异地变得柔和，“是啊，那书是燕舒当年送给我的。那时，她总笑话我，说从事理工科的人，脑袋构造迟早会机械化。所以，就送我一部词集，希望我性子能感性一些……而那张照片，是她后来寄给我的。”
 
　　讲至此，昆明终于如释重负。
 
　　不顾阿宝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舒出一口气，紧紧地扣住她的手。




第68节：第二十八章　定风波(1)

　　第二十八章　定风波
 
　　天淡星稀小。
 
　　送小宝回女生公寓后，昆明独自回家。想起分别前的一个Kiss，他心里甜丝丝的。
 
　　书房里的灯依然亮着。在路家，这是多年来的习惯，父亲总是先等儿子回来，才会关灯休息。
 
　　每次看到书房里那一小片橘色的灯光，昆明心里总是一阵温暖。悄悄推开书房的门，走近了，却见父亲正在低头翻着手里的书，旁边则摆放着那张照片。
 
　　“回来了？”路父没有回头，平淡地问。
 
　　“嗯。”昆明站在书桌前，取过那张照片，凝视着上面周岁时的小宝。差一点点，他和她就是……心有余悸，昆明甩甩头，试着把那个该死的可能性甩开。
 
　　望着书页上一阙阙软媚清艳的词句，路父的神思却飞出去老远。想起那年，那张年轻鲜活的面容，那银铃般肆意回响的笑声……
 
　　昆明看了父亲一眼，悄悄把照片放到桌旁，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书房，带上门。
 
　　今晚，他触动了父亲深埋在心底的往事，现在，是该留给他一片清静的时候了。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昆明神色变得柔和。须臾，又莫名地脸红起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那晚，他翻来覆去所想的，尽是和他的小宝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第一眼初见时他就很恶俗地对她一见钟情。只是那时他不承认。后面经历几次小小的茶杯风波，终于他们相恋……一直到两个月前出现的要命误解，才知道，这个女孩，他真的失去不起。
 
　　冥冥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把他和她系在了一起，或许，真的是上一代的前缘未了吧……昆明回想着那一天，自己奉了父亲的诣意前去书法社寻人，那天，他站在书法社外，听到了一串令他神为之夺的清脆笑声。




第69节：第二十八章　定风波(2)

　　曾有一度，他一直认为他和小宝之间有一堵难以消失的墙，现在才知道，世间根本不存在永远屹立不倒的墙。时间、爱、了解，统统都是销毁它的有力武器。
 
　　在这凌晨时分，满心都是难以名状的蜜意。昆明半梦半醒，嘴角轻翘。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破晓时分。昆明渐渐了无睡意，他洗了一个透彻的凉水澡，走出浴室。
 
　　终于忍不住，还是拨通了阿宝的手机。虽然猜到她有可能还在做着甜梦，但是……抱歉打扰了小宝，赶快接电话吧。昆明一边在心里祈祷，一边觉得自己像个热恋中的傻瓜。
 
　　“昆明吗？”阿宝有些朦胧不清的声音传来，果然还没醒。
 
　　“小宝。”他浅浅地笑，心情好愉悦地轻喊，“小宝。”
 
　　“你起床了吗？”她喃喃地问，处在半睡半醒的音线又软又糯，分外诱人，“找我有什么事……”
 
　　昆明低低地笑。
 
　　听到笑声，她慵懒地腻声喃喃：“干吗这么早打来电话？”不待他回答，隐约记起了什么，“哦，差点忘了——生日快乐，亲爱的。”
 
　　“谢谢。”昆明抿嘴一笑，柔声道：“你继续睡，我先去晨跑。结束后再去女生公寓下等你，到时候一起吃早饭，好不好？”“嗯，回头见。”
 
　　窗外，太阳悄悄地露出了头，探头探脑了半天，终于把周身的光芒抖落在整个大地。
 
　　真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好时节啊。




第70节：第二十九章　晴偏好

　　第二十九章　晴偏好
 
　　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
 
　　懒洋洋的春日午后，阳光透过玻璃淡淡地洒在书法社的窗前书桌上，另一隅的书桌上照例被几个埋头临帖下棋的男生所占据。小武取出新买的明前碧螺春冲了一壶，又取出一小碟松子糖和木瓜茯苓膏，摆到了桌上。
 
　　阿宝正在写字，坐在书桌前的姿态明明端谨的，嘴角却微微地翘着，隐隐流露着一股子明媚的蜜意。
 
　　小武忍不住凑过去瞧了一眼，但见她手执一支羊毫毛笔，正在一本用淡绯色印花小笺做成的精美小札上写着什么。那字倒是好字，清瘦优美的瘦金体，只是那内容……
 
　　小武先是微怔，瞧了须臾，嘴角一歪，带着几分揶揄轻笑。
 
　　阿宝轻飘飘地横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笔，慵懒地揉了揉脖颈，“……终于写完了。”边说着，神色满意地打量着桌上的作品。
 
　　小武适时地把斟满碧螺春的茶盏递了过去，“在以前，早就知道你迟早会有收心的时候，却没料到，比预期得要早许多。”
 
　　“一颗心天天在外流浪，自然不是办法。”接过茶盏，她轻笑，“所谓的收心，也不过是找到那个人，交给他妥善收藏。”
 
　　小武冷冷道：“若那人弃如敝屣又如何？”
 
　　“小武，不试过，又如何得知？”她眼光流转，“不仅爱情如此，所有感情都是一样的。”
 
　　小武停了停，极力想忽视她意味深长的神情，却又忍不住一阵心浮气躁。
 
　　阿宝也不去理会，取过小书架上的一本《徐渭评传》，低头怡然自若地看了起来。
 
　　小武惆怅地望着面前这张细致的面孔，脑中有一副印象极淡的容颜，正与她的眉目相融。她们有如出一辙的长相，有极为相似的性情脾气，他可以将阿宝珍而重之，对那个人，却始终有解不开的心结……
 
　　正敛眉出神，余光似乎瞥到窗外人影一闪，小武瞟了一眼，轻哼：“阿宝，你的小蛋糕来了。”
 
　　“扑哧——”另一隅的几名男生低笑起来，阿宝望向窗外，扬起了嘴角。
 
　　窗外的人含蓄有礼地向她微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进来。复古式音响里正放着《凤求凰》的古琴曲，淡淡的茶香飘散在室内。任谁走进此间，都会不由自主放轻脚步，讲话声也会悄悄压低了，唯恐破坏这天上人间似的光景。
 
　　昆明一进门，阿宝和他的视线就纠缠在了一起，再没移向别的人。小武见了撇嘴，若在平素，他早已适时避开了。今天却是跷腿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摆明了要看好戏。
 
　　“晚上，恐怕你会被队友们缠得紧。”阿宝轻声道，“所以，等吃过晚饭后你再来找我，好不好？”
 
　　昆明轻抿嘴角，“不会了。中午我已经和他们吃过了。”
 
　　阿宝意外，顿时笑逐颜开。今天是昆明的生日，本以为晚上他定会被队友们拖走的，没想到他却……
 
　　阿宝莞尔一笑，倾身，随手取过桌上的绯色小札，递了过去，“生日快乐。”
 
　　“唔，谢谢。”昆明低头端详手里精致的小札，这是什么？阿宝送他的生日礼物？他眼眸里闪动着愉悦的光芒，把手里的小札打开。
 
　　阿宝递完后，随手翻了翻手里的评传，接着又伸了一个标准的猫式懒腰。再抬眼看昆明时，他那俊脸已是一片绯色，嘴角抿成一个略带羞涩的弧度，黑眸则始终落在手里翻开的小札上。
 
　　“每个字都是我的心声哦……”她俯在他肩上，嘴角噙着一抹笑，“亲爱的，你喜欢吗？”
 
　　他点点头，俊脸红红的，不知是因为她直白的话，还是因为小札的内容。
 
　　那本精致的淡绯色小札里，是阿宝写下的无数首古时诗词，句句都是情诗艳词，句句都是风花雪月，绮丽动人。只见摊开的这一页，题了这么一阙词：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昆明忍不住抬眼，与她相视一笑。
 
　　小武懒洋洋地起了身，赏完这幕劲头不足肉麻有余的好戏，他这个千瓦灯泡终于全身而退。
 
　　带上门的时候，他不期然瞥过，看到书桌前那两个偎在一起、笑得好比徐徐清风的人儿，脑中忽然闪过了几个字——
 
　　凤凰于飞，举案齐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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