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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一样

                          亦舒


这时，在一个明澄的下午，独自坐在装饰简约美观的公寓内，鼻子闻着大蓬晚香玉芬芳，以玛根本不记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仿佛一成年就担上这份职业，一直做到现在，扶摇直上，薪酬一年一倍那样上涨，成为行业中翘楚，一枝奇葩。
可是真的要追溯，以玛还是可以苦楚地回忆到那个下午，她在一间叫彼埃罗法国餐馆等张亮的情况。
那年她十九岁。
她穿着淡蓝色春季薄呢大衣，白色球鞋，在餐馆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即使年轻幼稚，她也知道，张亮大抵是不会出现了。
他爽约。
他们在一起两年，他兄长终于答允送他到加国留学，他同以玛告别。
张伯母微微笑，双眼看着别处，轻轻说：“王小姐，命中有时终需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你说是不是。”
讲这样的话，当然是对王以玛没有好感。
张亮起程前一日，以玛恳求他出来见面，约在彼埃罗，他们时时喝咖啡的地方，她没有企图，她只想送他一本英汉字典作为纪念。
她很知道，他一去大抵不会回头，他希望得到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他告诉她：只有读好书才可以战胜出身。
但是，以玛足足等了一个小时，他没有出现，电话，无人接听。
以玛看着桌上那本字典，她亲手为它做了一个小小布书套，幼稚而可爱。
也好，她想，可以自用。
以玛轻轻站起，预备离去。
她没有想像中伤心。
就在这时，有人走近，轻轻说：“男友失约？”
以玛意外抬头，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高大男子，衣着整齐，笑容亲切。
她没有回答，想侧身走开。
男子含蓄微微挡住，“我可以坐下吗？”
以玛瞪着他。
“我约的人也没来，我还带了礼物，”他耸耸肩，放下一个小礼包，“现在只好送给你。”他转头对侍应：“两杯热茶。”
以玛睁大双眼，这人仿佛做惯做熟这种事，神色自然大方。
他把礼包交给以玛，“拆开看看。”
以玛不自觉坐下，她的情绪异常，正好配合这人奇怪行为。
她拆开礼物，原来是一条围巾，但这不是普通围巾：料子古旧，薄如蝉翼，彩色和谐，打细褶，“呀，”以玛惊叹，“意大利福川妮。”
男子笑，“送对了人。”
“我不认识你。”
“让我介绍自己，我叫洪沐恩。”

6—7
他大方把名片放桌上。
以玛说：“那么，这本字典回赠你。”
他爽快说：“谢谢。”
张亮仍然没有出现。
他是不会来了。
以玛垂头。
“晚饭时间差不多，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日本菜馆，海鲜异常甜美。”
以玛看着那男子，去，还是不去？
她并无约会，也无事可做。
“你不知我名字。”
“你可以告诉我。”
“先吃饭。”
那家日本饭店异常别致豪华，他要了一间房间，帮以玛脱去外套，他自己解开领带。
“我喝米酒，你喝汽水。”
他叫了最普通的猪排饭或杂锦寿司。
可能肚子饿，更或许是心中气，以玛从未吃过那样好吃的猪排饭。
她说：“我想多叫一客带走。”
“没问题。”
他十分豪爽大方，是男人就像一个男人，他可以自主，同那些少年不同。
以玛忍不住问：“那位女士为什么失约？”
洪君无奈，“她不喜欢我了。”
以玛忽然笑，那真是最真实简单的答案。
“你的朋友呢？”
以玛逞强，“我并不是在等人，我独自喝茶。”
“呵，是吗。”

8—9
他态度忽然松弛，他帮她斟一小杯米酒，以玛抿一抿，味道出奇佳妙，一股清甜，丝毫不涩刺。
她没有多话，没想到有机会白吃一顿好菜。
以玛很知道那是因为她年轻，而且长得不错。
学校里时时有体育健将追着她身后，“以玛，以玛，为什么你不睬我。”
只听得洪君依依不舍说：“我得放你走了。”
以玛点点头，他替她穿回外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以玛猛一抬头，看到一张小桌子前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那男的，正是张亮。
王以玛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刹那间眼前一黑，脚步不稳，急忙间拉住男伴手臂，才不致蹲跌。
洪沐恩连忙把她挽在怀中。
他没想到少女身躯如此柔软香糯，刹那间想起那是因为她没有穿上腰封。
他以为她不胜酒力。
以玛脸色煞白，她像背脊被人插了一刀，伤痛莫名，匆忙间只见张亮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殷殷与女伴交谈，并没有留意别人。
多好，以玛心想，他带新女友，她也不寂寞。
以玛把半身紧紧挤在洪君身边。
洪君有点诧异，“你不舒服？”
这时，一辆车子见到他出来，缓缓驶近。
他与她上车。
“我送你回家。”
以玛掩着胸口，“我，我不要回去。”
洪君看着她，“噫，你嘴角流血，发生什么事？”
原来，以玛咬着下唇强忍泪水，尖锐犬齿却咬破嘴唇流血。
洪君连忙取出手帕替她印血。

10—11
啊，张亮不是失约，他约了别人，以玛胸中像是被掏空一般，她掩着胸膛，忽然轻轻说：
Then happy I that love and am beloved，
Where I may not remove nor be removed。
洪君一怔，听出那是莎翁某首十四行诗最后两行双韵，无限凄酸情意，令他恻然。
他的手指轻抚她丰唇，她没有拒绝闪避，他忍不住在汽车后座轻轻吻少女嘴唇。
以玛长长吁出一口气，团缩在陌生人怀中。
她跟到他酒店套房。
他轻轻说：“我愿意约会你，可是，我不过到本市出差，明日一早我得返回纽约。”
以玛根本没有听进耳里，她握着香槟瓶子不放。
“不要喝醉。”
这时的以玛，双颊红粉绯绯，眼睛充满泪意，嘴角还有一滴干涸血渍，叫他惊艳。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朋友的女伴都越来越年轻，因为即使出来交际的少女，随便跟男人到酒店房间的少女，也还有真情流露的时候。
他把她抱到腰间，朝卧室走去。
以玛把头搁在他强壮胸膛之前，默默流泪，她逼切需要安慰，她的自尊与自信已荡然无存，唯独在陌生男子爱怜的目光里，她看到些微生机。
只听到他幽默地说：“通常第一次约会我不会如此热情，但可爱的你叫我难以自制。”
以玛没有话。
“你的名字，小姐。”
以玛仍然不出声。

12—13
“糖心，你是糖心。”
糖心醒转时天色已大亮。
呵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那男子已经离去，她记得他说过，他一早要到飞机场。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
糟蹋自身？不不，是他救赎她，他叫她知道，还有人喜欢她需要她。
以玛沐浴，穿好衣服，忽然看到桌子上放着昨夜那一盒猪排饭，以及一只酒店信封，上边写着“糖心”两字。
她打开一看，里边放着一叠百元美金钞票，数一数，三千元。
王以玛再次震惊，她跌坐地上。
他付她钱！
啊，天，还有一张小小字条：感激你，如果你想再约我，请拨以下号码……
以玛发呆。
这时，客房部服务员敲门进来收拾，以玛匆匆抓起外套及猪排饭离去。
她把钞票收进手袋。
以玛在酒店门口叫部街车。
她对司机说：“灵粮护理院。”
那个洪姓男子，他付钱给她。
他竟给她服务费！
他以为她是职业女性。
以玛啼笑皆非，怔怔地看着窗外。
她记得他宽厚肉肉的双肩，他十分壮健，拥抱他的感觉如搂着一只温暖大大玩具熊，因完全陌生，不用顾忌，她主动用脸颊摩挲他的须根，至今麻痒……
司机说：“到了。”
以玛付车资下车。
一进护理院接待处，便有人叫住她：“王小姐，请这边说话。”

14—15
以玛与职员走到一角站住。
“王小姐，来探妹妹？”
“是。”
“王小姐，你已欠下三个月护理费用。”
“明白，我今日就来付清。”
职员高兴地露出笑容，“请到这边。”
她收下费用，“呵，美元。”签出发票。
以玛如释重负。
她急急穿过走廊到三十二号房间找妹妹。
职员提高声音，“王内利，姐姐来看你。”
一个少女自房里探出：“以玛，以玛。”她咯咯地笑，双臂大力抱住以玛，叫她透不过气来。
以玛也忍不住笑，不住抚摸妹妹的脸。
那叫内利的少女几乎与以玛长得一模一样，分明与她是孪生姐妹，只是，内利胖许多，十分欢容，一直咧开嘴笑。
看仔细一点，不难发觉，正常人哪可能如此高兴憨厚，这王内利，分明是个弱智儿。
“以玛，以玛。”
她只管叫姐姐名字，不说别的话。
除出笑，她还爱吃。
以玛取出猪排饭，借用微波炉加热，先尝一口，唔，仍然美味。
她交给妹妹。
内利高兴得团团转，“以玛呵以玛。”
以玛看着妹妹，无比心酸，她垂下双眼。
不一会，她着妹妹漱口，与她到园子散步，回到房间，她蜷缩在床上睡着。
王内利的智力，永远似三岁幼儿。

16—17
看护进来与以玛说话。
“内利的健康状况良好。”
以玛点头。
“有时会牵挂你，听见脚步声，会得叫以玛，你最好天天探访。”
以玛落泪。
“照顾这样的亲人真不容易，”看护叹气，“况且你年纪也轻，可是你得往好处想：她永远不长大，是，故此她不知痛苦哀愁，也不会自寻烦恼，她比谁都快活，我们不是常常说：只希望所爱的人健康快乐吗，王内利都做到了。”
以玛握住看护的手，“谢谢你。”
“难为你这个小姐姐。”
星期一，她如常上班。
王以玛在工厂区一间银行分行上班，该处空气混浊，下班回到家，鼻孔里全是黑色煤灰，可见肺叶一定更加恐怖。
她的主管，是一个中年男子，时时站在以玛身边，陶醉地自她领口看下去，女同事均骂他猥琐，可是以玛心事太多太重，只要那人光看不动，她计较不了那么多。
那天中午，以玛用公司电脑，键入“伴游服务”四字，刹那间荧幕出现密密麻麻整页那样的网站名称。
啊，从前，职业女性站街角，现在，她们都在互联网里。
以玛细读名称。
从A到Z，名称千奇百怪，大都相当露骨，以玛忽然看到一个名字：Le Prardis ，天堂。
她微笑，找到网页。
别的网页上都有艳女照片，只有这个没有。
黑底白字，附着地址及通讯号码。
傍晚，回到小公寓，她匆匆淋浴，顺手把室友的内衣放进洗衣机内，又把她们的鞋子归位。

18—19
电话录音机里，有张亮的声音。
“……对不起，失约了，祖母召我见面……”
以玛立刻按删除钮。
早知道比迟发现好得多，她可以从头开始。
她把那位洪先生所赠的福川妮丝巾与他的名片一起放在一只盒子里。
少女都喜欢收藏一些零碎之物，沧桑的王以玛也还是个少女。
她以后都没有再见过张亮。
以玛也没主动去找洪先生。
第二天早上，室友安妮递给她一张纸，“王小姐，你欠租，还有水电杂费等好几个月未缴，一共七千六百余元。”
“今日发薪水。”
室友年纪并不比她大多，却似比她精明，“你知我也不过是二房东，弄得不好，我也被人踢走。”
“今晚见。”
以玛匆匆出门。
那日大雨，回到银行，衣履尽湿。
整天工作极忙，人龙不绝，衣衫被体温焙干，贴在身上，就那样一直做到下午五点。
以玛本想下班回家淋浴去看妹妹。
回到所谓家门，却愣在门口。
只见在百货公司工作的安妮坐在一只行李箧上，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怎么了？”
安妮指一指门上启事。
原来大房东把一张字条贴在门口：“欠租八个月，并非法分租，忍无可忍，更换门锁，识相者自动离去，否则召警招呼。”

20—21
以玛大惊，好比晴天霹雳，“我只欠你一个月租。”
安妮耸耸肩，“我把现款买新衣。”
“现在怎么办？”
安妮把一只衣箱踢到以玛面前，“这是你的。”
以玛急出一身冷汗，“我无家可归。”
“我回娘家，你跟我回去住一夜。”
“明天呢。”
“我不知道，我也是牺牲者。”
以玛说不出话，只得顿足叹气。
“先去喝一杯浇愁。”
“喝你的头！”
以玛欲哭无泪，这安妮，搬出住是因为方便与男友温存，她欠租被逐可回娘家，以玛却走投无路。
“来，到我家去。”
两个年轻女子拖着行李上车。
以玛说：“我还有杂物在房里。”
安妮劝，“算了，一只闹钟，两只杯子。”
“不，床底有一只盒子----”
“给你放在行李里了。”
“什么，你看着房东把我们踢出？”
安妮不再出声。
以玛气结。
“我负责找新居好了。”
那夜，以玛居然睡得着，真是奇迹。
第二早天气转冷，以玛只得把制服外套钮子扣严。
她心想，未吃五月粽，寒衣不能送。

錄入﹕Stone-Bloom
22—23
才九点多，她接一通电话。
对方找王以玛，“我代表灵粮护理院，王小姐，昨晚----”
那人说一大堆，以玛却全没听懂。
她脸色转为煞白，叫身边的同事，“小刘，你帮我听听电话。”
小刘连忙放下手头工作接过电话。
他听了一会，也惊恐莫名，“是，是，我会同她讲。”
他蹲到以玛面前，“是护理院主任，他说，你妹妹王内利，昨晚独自走上四楼天台，打开锁，跑到栏杆，跳下，当场身亡。”
以玛抬起头，，看着小刘，同事两年，他说什么，她不明白。
小刘心酸，“以玛，警察来了。”
以玛茫然看牢两名军装警务人员。
“王以玛？我们想同你说几句话。”
以玛怔怔跟他们走到一角。
“王小姐，令妹现在政府殓房，你可去见最后一面。”
以玛忽然开口：“她一向最快活，为什么跳楼？”
“昨夜半夜，她本来已经休息，忽然走出园子，拾一大块石卵，一径走上四楼，用石块敲开锁，不发一言，奔到栏杆跃下，整件事与院方无尤。”
“为什么？”
“王小姐，我们也不知道。”
小刘在一边说：“以玛，我会代你告假。”
以玛怔怔上车，跟警察到目的地，填写表格，签署。“请跟我来”，她走进一道门，隔着玻璃，看到妹妹躺在一张不锈钢床上。
她全身被布遮住，头额也包紧紧，猜想头颅似西瓜般崩开，但神情安稳。
“可是王内利？”
“是，是她。”
内利嘴角还带一丝微笑，仿佛即将跃起，“以玛，以玛”，自幼她只会说这两个字。

24—25
以玛问：“可以进去吗？”
职员反问：“王小姐，你认为有必要？”
以玛觉得他讲得对，她的确已经尽力，可恨她只有这么一点点力气。
以玛办妥所有手续，缓缓走到大堂，见有一条木凳，她轻轻坐下，忽觉口渴，想吃橘子，便走到售物机面前，投下硬币，一盒橙汁掉下，她走回长凳饮用，忽然悲从中来，为什么。
她问：为什么。妹妹并不妨碍什么人，每天吃饱四处逛，会示意要上卫生间，累了倒头睡，闲时喜翻图画书及堆积木，这样也不允许她活下去，以玛泪如雨下，从此以玛内利只剩一半。
她掩脸痛哭。
饮料哽在喉咙，她跑到洗手间，呕吐。
忽然之间，有一把小小声音柔丝般钻进她耳里：以玛，以玛，你自由了，上天送大礼给你，释放你，在这苦难的世界里，现在你只需照顾你自己，不必肩负重担，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以玛吃惊，谁？
谁这样没有心肝？
谁敢说这样残忍的话？
她掬起冷水洗一把脸，抹干，走到街上。
可是，那像魔鬼般密语，难道不是真话？孪生女出生，养到三个月，医生已发觉其中一个不妥，生父年轻，受不住压力，忽然失踪，声称到中东工作，再也没回转，由母亲独力照顾两女。
那不幸女子三年前患癌症辞世，办完大事之后，家里已一穷二白，以玛连忙找工作，把妹妹送进护理院，熬足两年，落到今日。
妹妹抱紧她腰，“以玛，以玛。”不让她离开，以玛痛恨自己不能变成巨人保护至亲，体内细胞像是死掉一半。

26—27
这时她找到一间互联网咖啡厅坐下，只觉四周昏暗，光线浑浊，像做噩梦一般，她坐在电脑面前，打入天堂两字，那网页缓缓出现荧幕上。
询问：“贵公司可聘请新人？”
答案很快出现：“我们永远乐于聘用新血，你想加入我们行列吗？”
“是。”
这时侍应给她斟来一大杯黑咖啡，笑笑说：“你看上去像是很需要这个。”
荧幕字样：“请传真一幅近照。”
以玛先喝咖啡，停一停神，发觉四周光线似亮一点。
她身边没有照片，于是取出摄影电话，自拍大头，半身及全身照片传出。
答覆立刻来了！“请填下列表格，并于星期一至五每日上午十时至下午六时亲临面试。”
以玛抬头看墙上挂钟，下午三时。
“今午方便否？”
“下午四时请准时。”
以玛填妥表格传出，呆住片刻，找上地址。
那地方布置简洁大方，与一般办公室无异，墙上挂着现代画，像一间画廊，王以玛推开天堂之门。
一个三十岁左右打扮整齐穿套装的女子抬起头，“王以玛？请坐，我姓甘。”
以玛坐下，那女子端详她一会。
“你十九岁？可有身份证明文件？”
以玛取出身份证给她核对。
甘小姐仍然踌躇，她按下对讲机，“袁姐，你出来看看。”
然后，她抬起头，“以玛，你回去读书吧。”
以玛轻轻说：“我没有学费，我无家可归，我六亲无靠。”
甘小姐微笑，“说得像狄更斯小说一样。”

28—29
“我还急需一笔殓葬费。”
甘小姐耸然动容：“是哪一个亲人？”
“妹妹。”
这时，屏风后有人咳嗽一声。
原来，里边办公室里，才是主管，甘小姐不过是助理。
“你知道工作性质？”
以玛答：“我不小了。”
“我们的佣金，是百分之二十五，我们负责接触，筛选人客，尽量保护你安全。”
“明白。”
“你要求时薪是何种数目？”
“每小时一千美元。”
“啊？！”
“有人客付过这种费用。”
“你读商科出身，很有头脑。”
以玛不出声。
“你有男朋友？”
以玛简单回答：“现在没有了。”
“以玛，你回家待消息吧。”
“回家？我没有家。”
那甘小姐怔住，她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例子。
有人在屏风后缓缓走出。
这位女士有四十上下了，保养得无懈可击，头发拢在脑后，穿白色贴身衬衫及铁灰色长裤。
她轻轻说：“我是袁姐。”
以玛点点头。

30—31
“你叫什么名字？”
以玛脱口答：“Sucre Coeur，天堂里的糖心。”
袁姐微笑，“那么，唐心，你先往医务所验身，然后让摄影师拍造型照，一切资料守秘。”她扬声：“小雪，你负责陪伴唐心，”然后她看着以玛，“从此你是天堂职员，你可去富华酒店公寓暂住，租金可打七折。”
真是爽快磊落，就此安排妥当王以玛前程。
秘书小雪陪着以玛出去。
大门关上后正副负责人才吁出一口气。
甘姐说：“长得那样美丽是邪恶与不道德的一件事。”
“她好似不自觉，斯文，沉默，我喜欢她。”
“她几岁？”
“十九。”
“所以你叫她回去读书。”
“但是她环境窘逼。”
“双眼通红，失恋？”
“不，妹妹辞世。”
“啊。”袁姐轻轻说：“你好好看待她。”
那边，小雪请以玛换下银行制服，改穿衬衫长裤，她俩乘车往检验身体。
那叫小雪的秘书一言不发，却又不见冷淡，她看到以玛身体语言，轻微表情，已知她需要什么，体贴服务。
验身并非轻松事宜，却也顺利通过。
拍照比较愉快。
年轻西洋摄影师见到以玛一呆。
拍摄一回后试探问：“可以脱下衬衫吗。”
小雪抢先铁青着脸答：“在你梦中，但丁。”
愁眉百结的以玛不禁笑出声。

32—33
原来摄影师叫但丁。
小雪如保母般挽着以玛手臂离去。
“我陪你去公寓看看可适合。”
酒店式服务公寓十分整洁，单位在十五楼，可以看到一点海景，沙发拉出当单人床，一张小小桌子，写字吃饭都是它。
以玛已经十分满意。
“我私人替你垫付三天租金，公司没有预支薪酬习惯，但是令妹那边，却是例外。”
以玛又点点头。
小雪忽然说：“生活真是艰难，但，苦楚总会过去。”
以玛垂头。
“我先回公司，这是你的电话，我们再联络。”
就那样，以玛开始新生活。
半个月后，她写信给银行辞工，在小公寓里安顿下来，并且在大学报名入读商科。
以玛生活节省，没有不良嗜好，尽量贮蓄。
她的人客，通常是中年男子。
那些人，都是披着羊皮的狼，不过，因为环境宽裕，那套羊皮做得异常精致，用料考究，贴身熨适，几乎不分真假。
以玛用唐心这个假名，却以本相示人，她一贯只穿白衬衫及深色套装，直短发，只抹一点口红。
进得门去，先调低灯光，然后，轻轻揽住那人，靠近他，在低微的照明下，他可以看到她年轻亮丽的面孔仰起，像是渴望地说：“爱惜我待我好，叫我快活”，那叫他们极端迷醉，对主持人说：“像约会小女朋友一般开心。”
只大半年，王以玛已经还清所有债项及学费杂项。
她的人客，大半是熟人，一星期见一次，相当固定。

34—35
她身边有示警器，甘姐千叮万嘱：“一见不妥，立刻转头离开，如遇阻挠，按动警钟，还有，无论人客作何种藉口，一定要用安全套。”
她仍然住在只得三四百平方尺的小地方。
袁姐说：“唐心最大优点是一句话也没有。”
“她处处谨慎。”
“唐心收入最高。”
“不要让孔照知道。”
“明白。”
这一晚，依照约会本子上时间地点，王以玛到达某酒店总统套房门口敲门，这次，是新客。
前来开门的是一个体面的中年男子，芝麻般漂亮灰白头发，名贵西服。
他看见门外的以玛，不禁脱口说：“真人比照片更加好看。”
以玛轻轻抚摸他西装领子，每次这个时候，以玛都找回自信，一生中，唯一可以控制的，也就是这个场面，该刹那，她转弱为强。
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个比较年轻的男人自房内走出。
以玛一惊，连忙退后到门口。
那中年人急急说，“不要误会，我立刻就走，我只不过要肯定你是照片中那个唐心。”
他出门离去。
那年轻人走近，看着高挑的以玛，“请坐。”
他与中年男子十分相像。
“我叫余政，你好，那是我父亲。”
以玛不出声，她轻轻脱下外套，剥袖子时胸膛不免略挺，显示美好身段。
少年吁出一口气，“我想请你帮忙。”
以玛扬起眉角。
他犹疑。

36—37
少年有一张俊秀如女孩般面孔，浓眉大眼，叫人乐意亲近。
以玛从未遇到过年龄相仿的人客，有点意外。
他穿着极薄白衬衫，每次深呼吸，那件衬衫像薄膜似贴到他健美胸膛上。
他轻轻说下去：“家父怀疑我的取向已有一段日子了，你可明白？”
啊，原来如此。
“所以，他介绍你给我认识。”
以玛沉默。
“我想，隔一两天，他会问你，我的表现如何。”
以玛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感慨至不知说什么才好。
“请你帮忙，说：‘他很好，他很英伟。’”
以玛真忍不住笑，可是这不是笑的时候，她低下头。
少年叹气，“真悲哀可是，他若知道真相，会连同祖母，把我逐出家门。”
是，确实十分悲剧。
以玛同情他。
少年冲口而出：“你明白我的苦处？”他双眼通红。
她伸手过去，抚摸他背脊。
他靠在她肩上落泪。
多么意外的约会。
以玛斟杯咖啡给他。
少年忽然说：“看样子你不会比我大，可是，你是多么懂事。”
但是，以玛想说：穷人子女早当家。
他抚摸以玛脸颊，“你真漂亮，而且有一颗善心。”
他站起，取过外套，再三道歉，启门离去。
过了十五分钟，以玛也走出酒店大门。
过一天，是她领薪酬的日子，天堂每星期出一次支票，以玛收的已是六位数字。

38—39
那一日，她看到孔照。
孔照与王以玛作风完全不同，真是人未到，笑声先到，服饰先至。
她穿大红色衣裙深紫色窄腰身外套，名牌手袋像菜篮子那么大，艳妆：雪白粉，殷红唇，烟雾眼，额角像刻？？着字：我是妖女----你想要我吗。
她也看到了以玛。
她转过身来，“你是唐心，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似笑非笑瞪住人。
以玛心想，这可真是勾魂夺魄的一双大眼。
以玛微微颔首。
甘姐看着好笑，这两个年轻女子简直是南北两极。
那天以玛只穿着淡灰色线衫与长裤配深色球鞋。
那孔照老实不客气问甘姐：“客人喜欢这个样子？唐心你像在饿饭，可真需要如此可怜？”
甘姐连忙把以玛拉到门口，“这是你的支票。”
以玛十分明白事理，她点点头，即时离去。
可是孔照追上，“且慢。”
以玛已经乘电梯下楼。
甘姐松口气。
以玛回家，干什么？写功课。
这一篇报告题目是：“在目前经济状况下，可适合创业经营小生意。”
经济不景，连天堂的营业额都减低许多。
半晌以玛抬起头来，那个孔照，双唇如一颗熟透樱桃般，连她都想去亲一下。
以玛找字典，查一个生字，翻开，一朵压干玫瑰花掉到地上，她一怔，忽然讪笑，那是张亮送她的花，她珍惜地压在书页里。
她拾起干花，在手掌里捏成碎片，扔到废纸箩，对于自己过去的幼稚无比厌憎。

錄入﹕甜蜜叮噹
40—41
过去的事，像一场梦般。
现在，她是完全清醒了。
经济情况允可，以玛把母亲与妹妹搬往一处，每次探访，带一枝白色玉簪。
她在心底说：不日，我们可以重逢。
只是，有时她也犹疑，是在什么样情况下呢，最好母亲仍然健康，妹妹清醒，三母女如姐妹一般，在某处重逢，握手言欢。
第二天傍晚，以玛有一个特殊约会。
甘姐说：“你可以不去，但那人客一定要拔筹在这个日子这个时间约你，双倍。”
“可有特殊要求？”
“没有。”
“没问题。”
“我把地点时间传真给你。”
以玛放下功课，浸浴梳洗，她清理汗毛，化一个淡妆，出门赴约。
酒店房门打开，以玛有点意外，当事人上年纪，有点像卡片上圣诞老人，慈眉善目，笑容可掬。
以玛反而有点戒心。
“请坐，喝什么？”
以玛指一指咖啡。
老人坐她对面，“多么漂亮的女孩，如此素雅，并不多见，而且听说你不大说话，更加难得。”
以玛微微笑。
老人忽然这样说：“许久没有约会年轻女子，我第三任妻子也已五十二岁，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
以玛看着他。

42—43
“不，不，我没有大病，不过，明天这个时候，可能我已置身商业罪案调查科的询问室，嘿嘿嘿嘿。”
以玛不动声色，心里意外，这是什么一回事？
老人这时握住她的手。
“之后，我可能得在监狱度过余生。”
他犯什么罪？
他把她的手贴到脸旁，“今晚，我想你陪我聊天，唐心蜜糖，你会唱歌吗？”
以玛一怔，她最不会唱歌跳舞，否则，一早可以到歌舞厅客串赚取零用。
“唱得不好不要紧，亦毋须唱全首，随便哼两句便可。”
以玛想了想，点头。
老人先鼓掌。
她在他额角深深吻一下。
以玛到房间准备，她用血红色唇膏在嘴上厚厚涂三四层，打松头发，脱去外衣。
她的内衣并不特别性感，并非黑色或鲜红网纱，而是像五十年代两件头泳衣，细碎蓝白条纹加些花边。
她轻轻哼着缓步走出去。
以玛不会唱歌，一开腔就走音，非常搞笑，逗得老人咧开嘴。
她这样唱：“如果爱你是错
我不要做对
如果生活得对是生活没有你
我情愿错误存活
我不要做得对
如果那是指晚上独眠……”
以玛荒腔走板，客人一直合不拢嘴，唱着唱着，老人忽然感悟到歌中无奈恋慕悲凉之意，他渐渐怔住。

44—45
少女的稚音，原始的美态，叫他得到空前满足，他明日即要吃官司，今晚可以如此温馨度过，也不枉此生。
“蜜糖，过来。”
以玛轻轻坐他膝上。
老人取过外套，“我真感激你。”
他自口袋取出一卷钞票，放到以玛手里。
钞票约拳头大小，紧紧用橡筋箍住，看得出是美元大钞。
“你的小费，蜜糖，你可以走了。”
以玛有点不放心。
他轻抚她的面颊，“从未见过比你更可爱的女子。”
以玛轻拍他龙钟背脊。
“我是一个经济罪犯，我不是好人，三十年来，我讹骗投资者，诈称帮他们每年赚取两位数字利息，我集资超过五十亿，可是，从未做过任何投资项目，我把新客的本金当利息分给旧客，又再争取新客……直至全球经济崩溃，旧客要求取回本金救灾……你明白吗？”
以玛修读商科，她当然懂得。
这时，她按住老人双手，像是安抚他。
“你真聪明，”老人立即明白她的意思，“那些人客其实也知道大约是个骗局，但是每年十五厘利息，外边银行只付三厘，他们应当知道不妥，不过，五年即归本，于是冒险在我处赚一记，渐渐，因为收入太过稳定，变得真实……”他的声音低下去。
说出心中话，他似是无憾。
老人竟无亲信。
以玛穿好衣服，他走近，帮少女抹去唇上胭脂。
他说：“有些行业，不可做一生一世。”

46—47
他握着她的手，深深亲吻。
“谢谢你。”
以玛离去，在酒店大堂，只看见大队便衣侦探守住电梯口，又在接待处拿着照片寻人。
她推开大门离去。
回到家，喘口气。
她取出那卷拳头大钞票，往空中扔，它落下时，以玛俏皮地如踢毽子般把它踢进抽屉。
钱自然有它用途，但它买不回时光，不能叫母亲复生，也不会令妹妹变得正常。
它的救赎用途非常广泛，它是人与人之间最见功的润滑剂。
以玛盲目积蓄，用作防身。
第二天一早，她在日报网页上看到血红大字：本市最大骗财集团主脑落网！梅德夫声称他一人犯罪，与子女无关……
照片中正是那貌如圣诞老人般长者，无论怎样看，都不像一个骗棍。
“梅氏生活奢华，每年吸食手卷古巴雪茄费用已达十五万美元……”
袁姐亲自找她：“一切无恙？”她问得很含蓄。
“我要上课，放学到公司与你说话。”
稍后见面，袁姐问她：“你这上课的事，是真，是假？”
“属真。”
“你要学问何用？”
“知识即是力量。”
“唐心，你与众不同。”
以玛不出声。
“你是藉此减压吧。”
以玛轻轻说：“一般男女约会，岂非更多嗔恼：他来了怕他不走，他不愿出现，

48—49
又不知多气恼，既而得之，守护复若，于三时中，皆无有乐，我已伤透了心，再也不会做无谓试探、考验、牺牲，我现在的约会，直截了当，进房脱衣，而袁姐你知道，所有男女约会最终一定会脱衣，有什么正常不正常，合法与非法，上等或下流。”
袁姐恻然。
半晌，她试探：“那人，叫你很痛心吧。”
“是我自己不好。”
以玛看着腕表，像要赶时间。
“又忙什么？”
“我正学习驾驶。”
“孔照驾一辆血红色平治AMG跑车，你呢。”
以玛微笑，“我看中一辆日本电池汽车。”
袁姐喃喃自语：“知识即是力量。”
她把该日约会时间交到以玛手中。
这种生涯，当然不如以玛口中那样豁达。
她时时做噩梦，看到浑身发出紫血泡，肌肉逐渐腐烂，每个毛孔沁出血来，换上干净白袍，一下子便渗透鲜血。
醒来之后，以玛只要看到皮肤上有一小小红疮，便会请医生诊治。
当天晚上，她看到的人客，是那位要考验儿子的余先生。
他一见面便说：“唐心，你是大忙人，很难约。”
唐心看看他身后，今晚，他一个人来。
她微笑走近，拉起他一只手放到她肩上，另一手放在她腰边。
大余先生却急不及待问：“怎样？”
以玛一怔。
她最近的客人好似都对她不大有兴趣，这是危机。
“他表现怎样？”

50—51
对，小余先生怎么说？以玛皱起眉尖，轻轻答：“他表现持久，十分英伟。”
然后，她凝视他。
“啊。”他明白了，颓然坐到沙发。
她轻轻拍打他背脊。
他苦恼地握住双手，“啊。”
以玛斟酒给他。
他看着那标致女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始终是我儿子，他喜欢什么人，根本不应有任何分别，但，人类是群居动物，其他人会怎么想？我家数代经商，亲友思想保守，我----”
他忽然怔住。
他正不顾对象是否适合，慷慨激昂陈辞，蓦然发觉女郎的手已触摸到他大腿。
她轻轻抚摸他。
他喉咙干涸。
真的，他在干什么？年轻貌美的女郎应召而来，与他独处一室，本应温馨满怀，而他却神经兮兮把她当作倾诉对象，吐尽苦水，他还是男人不是？
虽然已有成年子女，但他还未过五十，体态精壮，他身体不理他那老太婆似抱怨嘴舌，已作出合理反应。
他骤然噤声，看着女郎苹果似脸颊，他轻轻问：“你需要我服务？”
以玛微笑，为自己的能力骄傲，本来是她登门服务人客，现在他问她，可需要他服侍。
啊，以玛想，有人需要她，有人喜欢她。
她趋向前，坐他膝上。
忽然之间，那中年人忘记家庭烦恼，子女不肖，生意艰难。
他也是人，在享乐时该享乐，他轻轻捧起女郎面孔，由衷地说：“怪不得你叫唐心，

52—53
怪不得几经艰难才约到你。”
人生不满百，他为何要背负千载忧。
过两日，以玛在学堂图书馆读参考书，她的手提电话震动，低头一看，原来是甘姐找。
她走到校园听电话。
甘姐声音十分愉快：“唐心，埃及人阿满找你。”
“他住原来地点？”
“东方文华，四零三室，等你呢。”
“我三十分钟到。”
“我立刻通知他。”
以玛不由得露出笑容。
这个阿满，不见面时她不会思念他，可是知道他来到本市，她又特别高兴。
她连衣服都不换，穿着打洞牛仔裤与白T恤就赶往酒店。
他一打开门，她就跳到他怀中，双腿绕住他腰身，“阿满，阿满。”
他是她最珍惜的客人。
那肤色微褐，高大英俊的异国男子一把抱住她，“我的甜心，你可有想念我。”
以玛在他耳畔笑说：“用你强壮大手捧住我脸亲吻我，用你厚实的胸膛压扁我。”
那阿满哈哈大笑，与她一起倒进沙发里。
他拨开她额前细发，“我猜想你钟情我。”
他可能是唯一听过以玛讲话的客人。
“我有话说。”
以玛说：“先亲热。”
阿满祖籍埃及，可是他对那文明古国的认识，大抵只比一般人略多一点点，他祖父那一代已在英国做棉布生意，他在伦大商科毕业，他不谙阿拉伯语。

54—55
可是血液里，却仍然流着古国男尊女卑的思想，对以玛，却是例外。
他说：“我要知道你的真名。”
“呵，阿满，你落了俗套，你要求愈多。”
“人类原有贪嗔痴天性，若果不贪，怎会发明发电，如何去到月球。”
“这与我叫什么名字，有何关系。”
“那么，我叫你Seshen，古埃及文莲花之意。”
以玛笑得弯腰。
他握住她腰身，手放在她小腹上，她嗯地一声。
“你叫我着迷。”
她低声说：“我什么也没做。”
“就因你毫不矫情，你一点也不会故意讨好我，所以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
以玛看着他，伸手抚摸他毛茸茸胸膛。
“我猜想你不会嫁埃及人。”
以玛不出声。
“我将留在伦敦一段日子，家父派我整顿总公司业务，我想你伴我生活，我不会亏待你。”
以玛怔住。
“我替你找公寓，你住下来，你会喜欢伦敦，合约六个月续一次，你不得见其他男人。”
阿满大男人本色露出来。
以玛失望，她本来挺喜欢他，把他当半个男友，一次还大胆开玩笑：她付他费用都值得。
他们总是希望得到多一点，直至吃得吃不下，腻倦为止。
“不，”她拒绝。
“你真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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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我喜欢你，我愿意维持目前关系，每次见你，都满心欢喜。”
他生气，“我不想你约会别的男人！”
以玛也不高兴，“你看你，把一切兴致都扫得一干二净。”
他俩正争持不下，甘袁二姐也讨论他们的事。
“埃及人找唐心。”
“他来得很频。”
“每季一次，越来越热，急不及待。”
“唐心也喜欢他。”
甘姐感喟：“有什么用，他如此倜傥，是全世界招待所贵宾。”
“或许----”
甘姐说：“唐心甚有职业道德，每次都经过公司约会，有人想吃佣金，私自约客，结果遇到恶人，被打得一嘴血，又转头求公司。”
这时袁姐咳嗽一声。
甘姐侧头，看到一双鲜红色细跟鞋，近日鞋跟越做越高，越做越细，直如一把匕首一般，可做凶器。
是孔照到了。
“在说什么？”
袁姐连忙答：“天气像是回暖的样子。”
那一边，阿满把手臂搁以玛肩上，以玛耸耸手臂摆脱他。
她说他：“已经做出一副男朋友的讨厌样子。”
“我会照顾你，我会爱护你。”
“我认识你，不是为着要求保护或是爱惜。”
他摊摊手，“你预备这样到老？”
“这是我。”
阿满气结。
以玛把脸趋近，“人一到老，无论是谁，都会寂寞，你此刻切莫辜负良辰美景。”

58—59
阿满被她逗得笑出来。
第二天回到公司，以玛征询甘姐意见。
“他要买我六个月时间。”
甘姐看着她，“你自己决定。”
“在伦敦那样阴暗城市，有什么可做。”
“等男朋友回家。”
以玛讪笑，“我也猜想如此。”
“还有一座大英博物馆，有人客带来一座罗萨泰石碑仿制品给我当纸镇，十分精致。”
以玛讪笑，“何其风雅。”
“若干客人可算风流人物。”
以玛问：“去，还是不去？”
甘姐笑，“记得用安全套，其余，不是问题。”
袁姐忽然说：“去一个星期吧。”
“也好，今晚对他说。”
“一位余先生急找。”
“对不起，”以玛答：“这两天我要应付大考。”
“让我们应酬他。”
以玛回学校上课，放学已是傍晚。
回到公寓门口，管理员趋近，“王小姐，有人在停车场等你。”
“谁？”
“没见过，等了好几个钟头，每次赶他，他都付我一百元小费，叫我买咖啡喝。”
以玛走到停车场一看，却是阿满。
以玛一惊，“你盯我梢，跟踪到我家，你不但太心急，你坏了规矩。”

60—61
阿满却不生气，甘受责备。
“回去吧，稍后我会赴约。”
“以玛，”他唤她真名。
以玛双膝发软，“你想怎样？”
他拥抱她，“哟，你的心跳很厉害，为什么？”
她索性答：“那当然因为你是一个叫我心跳的男子。”
阿满高兴，“你灌我迷汤。”
以玛不出声。
“请我上楼喝咖啡。”
“不可以。”
“那我赖在这里不走，你叫警察好了。”
“蜗居地方浅窄，凌乱不堪。”
“我不相信。”
以玛拗他不过，只得说：“一杯咖啡。”
他握着她手，跟她上楼。
门一打开，他哗哈一声，欢喜到极点，原来公寓果真极小极乱，四周围都是书报杂志，两具电脑荧幕闪闪生光，吃剩的面食虽然已经发霉，瓶子却不忘插着雪白芬芳的玉簪花。
“呵，这地方同你人一般可爱。”
以玛无奈，他们总是如此：喜欢之际，什么都是好的。
以玛把旧沙发上衣物书籍拨开一角，“请坐。”
“你在读书？”
以玛边做咖啡边反问：“你不信？”
“也好，读好帮我做生意。”
以玛见他越说越远，暗暗吁出一口气。
她有一盒甘姐送来的甜圈饼，在微波炉里烤香，取出招待阿满，他是她第一个找上门的客人。

62—63
“哗。”阿满忍不住吃下整整两个。
他絮絮说着打算把以玛收做情妇的细节。
生意人无论做什么都是一盘数字。
以玛一直微微笑。
终于她说：“我可以陪你三天。”
他静下来，“搭飞机就要两天。”
“那么----一个星期。”
“你怕什么？”
以玛不回答。
“有期望就有失望，可是这样？”
以玛看着这个聪敏的异国人。
“是什么人叫你如此失望？”
以玛鼻酸。
“是一个男人？”他不置信，“有男人离弃你？我不相信，他嫌你什么？”
以玛实在忍不住，她呜咽：“嫌我一贫如洗，身无分文。”
阿满大吃一惊，出身富户，又是独子的他，不相信世上会有男子嫌女方家贫。
他把她紧紧拥在怀中，“可怜的唐心，不要怕，我富有。”
以玛把脸埋在他强壮的腋窝里，深深嗅他的气息，忽然之间，她内心略略好过，偷偷流下眼泪。
她应允跟埃及人到英伦小住。
她向主任讲师告假。
那头发似银丝的老人说：“你去伦敦？可否托你带一封信件到伦大电机工程科？”
以玛纳罕，有什么是不能邮递或电传的呢。

64—65
“我准备好了，你下午来取，拜托你。”
“没问题。”
“收件人是我的一个徒儿，他叫植锐。”
以玛点点头。
下午，她自主任秘书那里接到一只A四大小的淡黄色马尼拉信封，她珍重地收到手提行李里。
阿满寸步不离接她放学。
他采取人盯人政策，成功与否，就看这几天。
他同她说：“请把你身世告诉我。”
以玛不语。
“倾诉出来，心里好过些。”
以玛轻轻答：“我的事，你知道得最多。”
这两天，他一直睡在她小公寓里，不但不觉不适，只感温馨。
像煞十多岁时偷偷潜进女生宿舍与小女友温存，只要能够亲近她，不吃不眠都行。
“你叫我回复到少年时期。”
他俩终于起程到英伦。
满宅在市中央公寓，对牢海德公园，五房三厅，他一个人住，他独立自主，他是成年人，他是上佳男朋友人选。
甘姐给以玛电传：“凡事小心。”
阿满工作忙碌，一早离去，傍晚才回。
以玛每早八时多便到大英博物馆门外轮侯等入场，人龙长长。
站她身后的日本学生笑说：“上次那样急不及待等入场是到迪士尼乐园。”
以玛不禁好笑。
第一二天光临她赞叹藏品丰富，陈列美观有序。
第三天以玛开始踌躇。

66—67
晚餐时，她一边吃自六口福买回的烧鸭饭，一边同阿满说：“有什么意思？整幢博物馆里大半藏品靠巧取豪夺得回，初时只觉震惊，今日又觉得可怜，别人家的文物，占为己有，死不愿归还，厚颜无耻，贼性不改，谈啥子文化文明，什么叫阿尔琴大理石？那是希腊雅典巴特农神殿里的一幅墙壁，还有在埃及罗隆泰出土的石碑，也偷回陈列，真是世上最卑鄙盗窃行为，东方文物馆内无数中国书画瓷器佛像……”
阿满按住以玛的手，“别为这事生气，动气女子不漂亮。”
以玛不出声。
阿满说得对，这不是她的事。
她笑出声，“为什么吃不到烧鹅饭？”
“鹅属于女皇，不方便吃它。”
以玛哈哈大笑，“你在这里多久了？”
“一世。”
“英伦女子倒还算漂亮动人。”
“远不及你，唐心。”
好话谁不爱听。
“现在，你灌我迷汤。”
阿满喜欢女性，他也爱冶游，时常光顾各国旅游社，因为社方专职提供年轻漂亮女子，且可依照名册照片挑选。
他父亲忠告：不要占女性便宜，不要吝啬物质金钱，他们一家大男人作风，觉得花钱享乐天经地义，美作家达萧尔说什么？他忠告：“付钱不是叫她们来，而是好叫她们走”，他不打算结婚，她们一定要和平离去。
一日，他无意找到一间叫天堂的服务社。
天堂，他讪笑，真有那么好？
他指定要年轻，清纯，如女朋友般伴游。
天堂给他看一帧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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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正在更衣，一看怔住。
照片里女孩直发，穿白衬衫，似笑非笑，一双眼睛隐藏媚态，她不是真的！那清丽容颜他从未得见。不要说是欢场，最高的社交场所也已被污染，女子打扮，日趋妖异，阿满怀疑这张照片是导游社幌子，鱼饵。
他要求约唐心出来见面。
那一天，他比往日有更大的期望。
他是老手了，经验丰富，可是门一打开，也不禁发呆，那少女比平面照片更加好看，而且不说话，可是眉梢眼角，身体语言，又充满柔情。
他忽然尴尬，第一次觉得身份猥琐，他不知该脱衣抑或先请她喝上一杯。
她穿一袭花裙，脸上只有鲜色口红，她轻轻走近，叫他心跳。
她缓缓抚摸他强壮双肩，忽然眯起双眼，有点色迷迷，似十分陶醉欣赏他的体格。
阿满大乐，这种神情，前所未见，倒是像她主动，反客为主，要好好享受他的服务。
他发觉她小小的手已经伸到他大腿，他惊喜着迷。
那已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少女的身段、肌肤、容颜都是极品。
但最叫他心驰的，是她那种偷欢似神情：欢欣中带些凄惶，像是知道世上欢乐不多，且泰半轮不到她，故此得到一点点，特别珍惜。
她埋首在他腋下，轻轻叹息，完全像一个背着家长私会男友的小女孩，抬举了人客身份，叫阿满感动。
他的经验同他说：这不似伪装，这不是演技，这是真情，他愿意相信这是真情。
这时，他看着她动气责备大英博物馆，更觉她可爱。
他吻她双手，“以玛，留下来陪伴我。”
以玛也开始觉得那不是坏主意。

70—71
“谁知道呢，也许有一日，你会嫁给我。”
他给足她面子。
不是有一日他或许会娶她，而是有一日，她会愿意嫁给他。
有几个这样的男子。
以玛又露出那落寞凄然的神情，叫阿满更加怜惜她。
她原本应一早到伦大找那个姓植的先生，一直拖到第四天。
她穿着深色端庄套装，戴绒线帽防雨，乘计程车出门。
大学整幢建筑为着响应节省能源，能熄灯就不开，有点阴暗。
接待员告诉她：“左边走廊第三间，有名牌。”
以玛找过去。
敲门，无人应，她推门进去。
没有人，一块纸牌说：“午膳，二十分钟即返。”
以玛觉得好笑，因牌子上英文字样以歌德字体撰写，十分堂皇。
她取出那只信封，放在植先生凌乱不堪的桌子上，原本想离去，但一想到老人曾千叮万嘱要见面手递，又觉踌躇。
她打量那间办公室，不知怎地，椅子后边，放着一套宇航员穿着的太空衣裤连头罩，作为装饰品。
这是个怪人。
她坐到角落一张旧安乐椅上。古老拼花玻璃窗上一格红色的光影正好落在她肩上，叫以玛看上去更加飘逸。
她打一个呵欠。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一脚踢开，一个人落汤鸡般狼狈走进，一边剥下湿漉漉衣裤，他把一只英式足球丢地上，忙着解除护胸护膝。
他在雨中打足球来。
以玛一声不响，坐在一角，含笑看着英伟的他展露全身肌肉，以及浑身浓密汗毛。

72—73
他脱剩保护内裤，以玛扬起双眉。
可是，要紧关头，电话响起。
他取过电话，“谁？我没看见----”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角落的安乐椅上，接触一双亮晶晶大眼正充满笑意地凝视他。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摔下电话，拉开抽屉，找到干净衣裤穿上。
以玛仍然一声不响，笑嘻嘻。
他咳嗽一声，走近。
“我是植锐，你好。”幸亏她不是他学生。
少女站起，“我是王以玛，受赵老所托，给你送信来。”
“赵老，他好吗？”
拜托，他生活愉快，终身奉献给教育的他求仁得仁。”
“你是他得意门生？”
以玛笑，“我拉车边。”
那年轻教授忽然明白什么叫巧笑倩兮这四个字。
整间大学成千上万漂亮女生，他司空见惯，可是该名少女的大胆妩媚另成一格。
他忍不住说：“多谢你走这趟。”
以玛咧开嘴笑，“有事弟子服其劳。”
那人耳朵烧红，“嗯，就是这封信，看样子相当重要。”
他一边拆一边叫人送咖啡进来。
他们都猜不到信中有信。
“咦，这封给王以玛。”
以玛纳罕，接过信封，轻轻拆开。
她走到较亮光处想读信，植君已替她开亮顶灯。
他看清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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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身段高挑美妙，衣着保守一般，但美少女气质盎然发散。
他听得她“噫”一声。
他连忙低头读信。
这是一封奇怪的信，它这样说：“小植，我是赵老，你此时可看到送信人了，我特地请她到伦大与你见面，因为我觉得，她是最适合做你伴侣的女子，我欣赏王以玛的勤学、美貌、聪敏、温柔，我若还年轻，我不会把她介绍给别人，好好努力，师傅，年月日。”
他也“呵”地一声。
给以玛的短简这样写：“植锐是没有缺点的年轻人，品学兼优，外形英伟，最适合做你的男伴，千里姻缘，一线牵引，我并非多事之徒，但可爱的你叫我忆起那比我大五岁的小表姐，我的初恋，我若不能爱你，植锐是个极佳的替代……”
以玛惊异，她一直以为她不过是赵老芸芸众学生中一名，没想到他对她有如此深渊情愫。
她抬头，正好这时植锐也看着她。
浓眉大眼的他是那么漂亮，这人不会少女朋友。
他咳嗽一声。
以玛也哼一声，她轻轻说：“信带到了，我该告辞。”
这时，服务员才送咖啡进来。
“我请你喝下午茶。”
以玛说：“不用了，你还要更衣。”
“不妨。”
以玛忽然低头，“打扰你。”她自觉不配。
赵老不知她正式身份，他误会了，她心中叹息。
他看到少女腼腆表情，以为她为适才的事尴尬。
“我陪你逛逛校舍。”

76—77
以玛披上他的雨衣斗篷，心想，眼睛吃过冰淇淋，任务也完成，已经满足。
他们逛到饭堂，他请她吃苹果馅饼。
以玛忽然沉默。
“你在伦敦暂住？”
“我过两日便回家。”
“把地址给我好吗？”
“我住朋友家，不大方便。”
“我不是坏人。”
“我确信那是事实。”
她把她手提电话号码告诉他。
大学建筑群大得无边无涯，所以叫做校园，学生们自由自在，有人在雨中骑马戏班那种单轮脚踏车当交通工具，看得以玛笑出声。
学生们发式尤其奇怪，大半多日未洗，扎马尾梳长辫的不一定是女生，卷发如飞蓬的也许是男生，蔚为奇观。
不觉已到黄昏，以玛告别。
“我送你。”
“不用，我可以叫车。”
两人都有种奇异的依依不舍。
回到满宅，男主人亲自开门，铁青着脸，“你去了何处，我着急你可知道，我怕你荡失。”
以玛据实答：“我去伦大参观。”
阿满脸色稍霁，“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入学。”
阿满脸色阴沉时有点可怕，他说：“竟逛了那么久。”
他把她拉到怀中，用力捏她的手臂，在她耳边说：“只有你在我怀里，我才觉得真正活着。”
阿满有着强烈占有欲，那样性格的男子，时常误会他们爱女性。

78—79
“你想清楚没有，你若留下，这间公寓属于你。”
以玛不出声。
“还担心什么？”
过几年，她想说，阿满，你今日所喜欢的颜色褪却，你会丢弃我。
“你可需要更大保证？”
以玛摇头，她自他背后抱着他腰，把脸靠在阿满丰厚背脊上，缓缓摩挲。
“你这可恶的女子，处处流露对我依恋，却又不愿与我一起。”
他把她扳到前边，深深吻她的唇。
他一边解开衬衫，把以玛的手按到胸前。
男人的胸膛如女子，每人都稍微不一样，阿满体毛卷曲，像一枚枚小小螺丝，轻轻拉直，又会得弹回去，与植君的柔顺细长不同。
想到这里，以玛忽然微笑。
阿满问：“笑什么，你笑什么？”
她没留下。
阿满十分动气，乱摔东西，好端端吃饭，忽然把食物连碟子扫到墙角。
又大力掐以玛手臂与胸脯，以致瘀青累累。
他恐吓：“我不一定再回头找你。”
以玛逆来顺受，不发一言。
“你可是想结婚？我是回教徒，教规森严，特别重视女性操行，极少与异族通婚----”
以玛在假期结束后打道回府。
她也不舍得阿满，但这是她职业的性质。
她吁出一口气。
以后，可能不会再遇到阿满那样的人客，可能，下一个比他更强壮健美。
回到自己凌乱小窝，她觉得做对了。
第二天回到公司，甘姐看到她，也高兴得叹息。

80—81
“回来了。”
以玛点点头。
“真怕你一时想不开，在那阴雨的都会定居。”
以玛微笑。
“不要惋惜，你在导游社认识的，全是人客，不是爱侣。”
以玛又点头。
“你的选择十分正确，你不会后悔。”
“甘姐，我想放假。”
“我明白，你休息一段日子好了，对，埃及人已把丰富酬劳汇进你户口，他也没忘记佣金。”
以玛不出声。
休息几天她回大学找赵老。
带笑一手推开着赵老的办公室门，她凝住。
只见两个工人在收拾杂物，把一箱箱书报文件抬出，以玛忍不住问：“干什么，赵老师呢？”
有人在身后回答：“你是赵老的学生？”
以玛转头，只见一名职员站在身后。
她反问以玛：“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她轻轻答：“赵老师上星期三晚心脏衰竭，在家息劳归主。”
以玛睁大双眼。
年轻的她已数次面对死亡，均伤心欲绝，但这次听到意外消息，腰间还宛如被利刃刺穿伤痛，她震惊不能开口。
那女职员叹口气，“赵老遗言说得极之清楚，不设任何仪式，火化，骨灰送返家乡。”
“他家人在乡间？”

82—83
“他一直未婚，送返家乡撒到田涧他出生之处。”
啊。
以玛缓缓坐倒在地，掩脸，泪水自指缝流出。
这个老人临终前忽然对她表示爱意，并为她千里做媒，找个藉口介绍她给他门生认识。
她本想多谢老人，“你叫我脸红”，或是“你的徒弟条件那样优秀为何没有女伴”等，此刻都来不及了，报恩或报仇，都要趁早。
这时搬运工人说：“这位小姐，让一让。”
他们把赵老的书桌搬出。
这时有人自身后用力把以玛搀扶起来。
以玛抬头一看。
啊，是植锐。
女职员说：“就是这位植树先生负责把赵老送回家乡，你有话与他说好了。”她叫错他名字。
植锐责怪她：“你躲什么地方去了，那个电话号码早已取消，我赶回之后怎样都找不到你。”
以玛不顾三七廿一躲在他怀中饮泣。
“你这个人----”
他忽然紧紧拥抱她。
以玛很少哭泣，但此刻却希冀把所有委屈由泪水洗涤，她整张脸肿起。
“我此刻住在宿舍里----”
以玛伏在他背上，他索性背起她往宿舍走去。
开了门他把她放到安乐椅上，让她喝杯热茶。
他用毛巾替她拭脸。
以玛像一只布娃娃似挂搭在他身上。
他压抑不住，轻轻说：“你想怎样？”

84—85
以玛只想报答赵老知遇之恩，紧紧抱住他不放。
他叹气。
过不知多久，以玛情绪渐渐平静。
她头发蓬松坐起，向陌生人道歉：“对不起。”
“我不介意。”
以玛不禁倾诉：“我一时感触，我也没有亲人。”
植锐说：“他没有痛苦，那是福气。”
“多谢你借出肩膀让我枕着哭泣。”
植锐本想说，你还要借用其他部位否，都可以商量，但在这种时刻，平时潇洒不羁的他说不出口。
不过，他明亮大眼充份传达他的心意。
他轻轻说：“自从你话别以后，我一直牵记你。”
啊不是人人会把她轻易忘记。
“不过，我过几日就得回去授课。”
以玛明白，他俩不过萍水相逢。
“这次，希望你把正确通讯方式告诉我。”
以玛点头。
“好几天没好好吃饭，我们一起吃顿咖喱如何，忽然想吃极辣食物。”
以玛带他到正统印度蓬遮蒲咖喱店，一碟炸鸡辣得他流泪，“好家伙”，他称赞。
以玛伸手缓缓用拇指抚摸他的浓眉与胡髭。
植锐问“你喜欢我？”
以玛点头。
他轻吻她手指。
突发事件把他俩距离拉近。
“你可愿到伦大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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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摇头，他们都要她迁就。
“来与我同住，我俩可以作伴。”
男女关系中，以玛最痛恨同居这一环。
但是她拉住他，“今晚请你陪伴我。”
他点点头。
他俩在她的小公寓相拥说赵老生前趣事。
“他那一代的人把感情蕴藏得最隐蔽。”
“我从不觉得他对我特别注意。”
“你是一个感性又性感的女子。”
以玛只得赔笑，他并不认识她。
半夜他在旧沙发上睡着，以玛在小小床上，她做梦。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在邻室响起，语气轻快，像是与熟人说话，但听不清楚说些什么，她努力挣扎，想过去叫人：妈妈，妈妈，她竭力叫，但发不出声音，她急得大哭，妈妈，妈妈，她滚落床，惊醒。
这时植锐也醒转，抓住她手臂，以玛也伸手找浮泡，不料一手捏到他重要部位，他大声喊痛叫救命，“喂，王小姐，我尚未结婚生子！”
两人笑作一团，暂忘悲伤。
他却十分保守，“太仓猝了，我不想占你便宜。”
以玛许久没有与男朋友温存，她也珍惜这种毫无利害冲突感觉。
她挤在他身边到天亮。
临走时他说：“几时要见我，告诉我。”
她点点头。
她送他上车到飞机场。
那天下午接到甘姐电话，叫她去一趟。
甘姐满面笑容，“唐心，袁姐替旗下所有女孩置了警示器，你若按动这枚小小手指型电子仪器，警卫公司利用卫星做三角测量会找到你所在，即时报警。”

88—89
“啊同房车里卫星装置一样。”
“正是，安全万岁。”
“多谢。”
以玛试用，忽觉悲凉：她的营生是多么凶险。
“唐心，你在恋爱？”袁姐忽然问。
以玛把警示器挂在腰间，闻言惊答：“不，不。”
“瞧你吓得那模样，既然没事，速回来工作。”
以玛也忍不住笑。
这时，外边接待处忽然传来扰攘声响：“我要进去”，“她们不想见你”，“我不信”，“快走，护卫员会召警”，接着，是打烂了东西。
以玛想看个究竟，却被甘袁两人按住。
她们显然知道外边闹事的是什么人。
以玛诧异。
半晌，外头又静下来，那人已由警卫押走。
以玛告辞。
接待处已收拾干净，以玛走到电梯大堂。
有人在背后叫她：“唐心。”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大褴褛的女子拉住她。
唐心想挣脱，那女子却嘶哑声音说：“唐心，是我，孔照。”
孔照！
平时艳丽嚣张的孔照今日面孔干焦灰白，头发蓬松粗糙，衣服上全是污渍，她紧紧扣住以玛的手。
“唐心，帮我。”
“什么事？”
“唐心，给我钱。”
“我身边没带钱。”

91—92
“把你的现款全给我。”
“你有病？我陪你看医生。”
“唐心！”她伸手，抢手袋。
以玛只得连忙打开手袋把里面一叠现钞给她。
孔照松掉以玛的手，把钞票塞进胸口，把以玛推进电梯。
以玛轻轻问：“孔照，你怎么变成这样。”
孔照听见这句问话，缓缓蹲下，掩脸哭泣。
她还穿着昔日鲜红细高跟鞋，只是鞋头鞋（足争）已经踢破残旧。
以玛看到她左脚大拇指缝里流出血来，原来该处有一个焦痂，一半撬起，流血不止。
以玛忽然想起，有人在足趾缝注射毒品，原是不想被人察觉，可是孔照的伤口越来越深，终于流血不止。
以玛只觉浑身寒飕飕。
“孔照，你要戒毒！”
电梯门打开，孔照已经走出电梯，闻言转过身子轻轻回答：“你我生活犹如受刑，只有药物可以解忧。”
她蹒跚离去。
以玛只觉她两只脚如插在冰水里，僵硬麻痹不听使唤。
多久没见孔照？
才半年多些。
一个活色生香的艳女变成鬼魅这样。
这不是红粉骷髅又是什么。
以玛靠在墙壁上借力。
啊，这是她梦醒的时候了。
一个张亮，叫她如此糟蹋自己，受够罪，这是回头的时候了。
的确，见到客人贪恋目光，曾经使她觉得神气，有刹那自信：有人要她，

92—93
有人喜欢她，毕竟，这种生涯岂能持久。
袁甘二人原来是笑面狐狸，从前，当孔照为她俩赚钱之际，孔的待遇与唐心一样，今日，孔来讨个零钱，她俩竟拒不见面。
孔照此去，保不定烂死在哪个街角。
唐心即是孔照，孔照即是唐心。
够了，已经赚够学费及数年生活开销。
这是回头的时候。
多谢孔照唤醒她。
以玛缓缓走到附近咖啡店坐下。
她用手撑着头，沉思不知多久，才抬起头来叹口气。
以玛抚摸手臂皮肤上疙瘩，正想起程回家，忽然有人站在她对面，“王小姐，可以说句话吗？”
谁，谁叫她王小姐。
以玛抬起头。
那是一个长头发留胡髭的便装年轻人，眼神慧黠，嘴角含笑，以玛这时阅人已有些本事，她直觉他不怀好意。
他把一张名片放咖啡桌上。
以玛低头一看，是张记者证：光明日报专题版副总编辑惠扬。
以玛抬起头，十分警戒，但不动声色。
今天真多事。
“王以玛小姐可是，我是一名记者，专职负责揭发社会不公平及虚伪现象，我想问你几句话。”
以玛放下一张钞票，站起来。
那记者拦住她，“王小姐，留步。”
以玛扬声：“尊尼。”
一个身形高大的相熟男侍者立刻趋前，“甜心，什么人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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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记者看一看那孔武有力的男侍应，只得退后。
以玛走到门口叫车。
记者在她身后叫：“王小姐，我知你做何种职业。”
这是恐吓。
----我知道你的私隐，有需要时我会揭发。
多数人会得就范，可是以玛没有更好一面，也没有更坏的一面，她就是她：一个设法在大都会生存下去的孤女，当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乞丐有何选择。
她不觉恐惧。
在学校，她并非优等生，勉强做到乙减，连她自己都高兴，前途不过如此，没有谁会把她自宝座拉下，她身上并无荣耀。
她叫车回小公寓。
过两日甘姐找：“我就在你楼下，可以上来吗，带了家制韭菜饺子呢。”
以玛开了门等她，“倒屣相迎。”
甘姐四处张望，“地方这样小，杂物如此多，我不相信地上这几堆旧杂志不可以丢出街。”
以玛知道甘姐查实是来探测她寓所可有男友留宿痕迹，那么大一个人，总会留下一双袜子，或是一把刮胡刀，但是没有。
甘姐放下一半心。
她最怕旗下小姐受男人花言巧语勾引。
她用自己带来的龙井茶叶泡了茶缓缓喝着与以玛聊天。
----“到天堂工作已有一年了吧”，“家里老是不忘插纯白玉簪花，是否纪念先人”，“读书这回事，你怎么看”，“将来，打算挑何种样对象”，“你快廿一岁了吧”……
“甘姐想说什么？”
“你休息多久了，天堂打饥荒。”
以玛微笑，什么世界，天堂也有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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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过是阿袁的伙计，听差办事，她让你出来。”
“你与袁姐是伙伴。”
“以玛，当初你为何到天堂来。”
“那当然是因为在尘世间活不下去，我急等钱用。”
甘姐叹口气，“生活对我们好似是惩罚。”
以玛一怔，她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话？
对，是艳女孔照说过。
以玛轻轻说：“那日，我碰到被你俩赶走的孔照。”
“你见到她？你觉得她还有救？”
“总得设法救一救。”
“以玛，孔照不想人救，她只需要金钱救瘾，这样的人，只能自救。”
“做人要有道义。”
“以玛，过去一年，孔照自天堂会计预支过瘾费已达十万美元，客人看见她害怕，我与阿袁规劝得嘴皮流血，你不相信？”
以玛相信。
“我们企图在檐篷拉住她，她硬要往下跳，还要对我们拳打脚踢，又诸多恐吓勒索，再接济也是害她。”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她这个样子。”
“她有她的故事。”
以玛发呆。
“几时复工？”
“甘姐，我想退出这个行业。”
甘姐一怔，不出声。
过一会，她吁出一口气，“那时又为何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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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何其坦白：“有趣，真不相信有那么多客人愿意上门，明知假情，他们却像小小孩嗒糖一样，无论西服何等名贵煌然，抑或在办公室担任什么重要职位，只要我双手碰到，他们便浑身酥软，那迷醉之情十分可笑，叫我得到刹那快感。”
“说得很好，不愧是上学之人。”
“在外边失望失意一无所有，在天堂忽然得到满足，便留了一年。”
“此刻又是为什么，想结婚？”
以玛说下去：“那些客人，有什么是他们妻子与女友不能给他们的呢？”
“新奇观感才能刺激肾上腺。”
“像孔照说的毒瘾。”
“他们追求无比的High。”
以玛告诉甘姐：“有个姓卫客人，喜欢被女伴呼来喝去，真正好笑，我带着红木戒尺上门，一进去就令他躺下，着他脱上衣，他稍慢，我便用尺敲打，那管尺即使轻打，也很疼痛，但他不介意。”
然后，她叫他脱掉其他衣物，“快！”，他抗议，“不”，她哼哼，“打”，他仍顽抗，“不”，这时她会狠狠打他大腿。
“你真淘气”，他十分沉醉这个游戏。
“卫氏许久没有来电。”
“他在一间著名金融机构任首席财务主任一职。”
甘姐奇问：“他告诉你？”
“他们在三五次约会之后，会急不及待向我倾诉，越是任高职的客人，越要炫耀，他们不怕，有些还专把家庭琐事告诉我。”
一个周先生，最喜夸奖女儿是天才小提琴家，他怎样悉心栽培，然后在她演奏会那晚，他却与唐心约会，酣睡酒店床上。
是她把他推醒，“周先生，演奏会即将开始，你不可迟到。”
他鞋脱袜甩那样赶去，没声价多谢唐心，给她极丰厚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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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爱诉说心事。”
甘姐微笑，“大家不必伪装，真面目摆出来，反而有种奇突真诚。”
以玛坦白，“女性很难着男友脱去所有衣物躺着给她看个究竟，怕以后难以交代：‘你爱男性裸体？’但对人客，没有顾忌！我糟？你更差，蛇鼠一窝。”说到这里，以玛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替你安排新约会。”
“甘姐----”
“以玛，你欠我人情。”
以玛作不得声。
她初见甘姐那天，焦头烂额，是只落水狗，眼看要睡到街上，是甘姐替她安排住所，私人借一笔钱给她应用。
当下以玛说：“甘姐，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甘姐微笑：“我有事，先走一步，不阻你写功课。”
以玛送她到门口。
甘姐又说：“楼上有公寓出租，多两间房间，全海景，你走上几层便行，不要难为自己。”
甘姐的话似有双层意义。
但以玛喜欢小公寓小厅房，她经过走量要侧膊，这叫她有安全感。
她静心做功课。
家课这件事，十分公道，你若用心做，便会得到应有分数。
过两日，她到楼下购买杂物，发觉身后老是有一个影子。
光天化日，以玛仍然警惕，她猛然转身回头，瞪住那个盯梢的人。
那人反而吃一惊，“王小姐。”
“Stalking！”
“王小姐，你听我说。”
是那小记者惠扬，表情尴尬。

102—103
以玛凶悍地说：“我对你忍无可忍，我决定召警。”
“王以玛，我不是坏人，我只想说几句话。”
“讲！”
“给我坐下。”
“你想到何处坐？”
“对面小公园有长凳，公众场所。”
天阴，快下雨，他们缓缓走到公园坐下。
“你有五分钟。”
“王小姐，你可认识这个人？”
他出示电子手帐荧幕上一张男人照片。
以玛看一眼，不，她不认识该相貌堂堂的中年人。
即使认识，她也不会告诉他。
“这个男子，是本市上诉庭首席法官杨仲德，他被调查机关发现将大笔七位数汇往英国再转汇到巴哈马一个户口，而该户口已查实属于一名导游社小姐名徐美莲所有。”
“男人给女友汇钱，有何罪名？”
“但，杨氏并非平民，他是大法官，他需遵守若干操守。”
“与我何干？”
“请问王小姐，杨官可有与你来往？”
“我不认识此人。”
以玛已经站起。
“王小姐，这个人呢？”
小记者又出示另一张照片。
以玛当场呆住，这人正是那喜被木戒尺敲打的卫先生，什么事？她不由得抓住新闻细读。
“----金美林首席财务主任卫城自缢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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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备受金融海啸冲击的金美林房贷机构，其首席财务官卫城周三怀疑在家地库自缢身亡，证交会目前正调查金美林过往核数纪录，卫氏一直负责公司的财务申报，四十一岁的卫氏在金美林工作十六年，曾任财务总监，首席核数师……”
以玛震惊。
她双手微微发抖。
她忽然哀恸，这人身受巨大压力，才会找唐心松弛神经，她记得他拒绝脱去衣物，“不，”他孩子气地挣扎，“不。”该刹那，他浑忘工作痛苦。
他有段日子没来了，以玛与甘姐前几天才讲起他。
原来他已不在人世间。
记者惠扬看着以玛，“你认识他！”
以玛不出声，放下报纸，开步走。
惠扬跟在身后，“敝报社愿出高价购买你的故事。”
高价？
这人知道什么叫高价？虽然记者收入不差，但是距离高价，还差得远呢。
“对不起，我讲错，我知道你每小时收费可以高达一万美金。”
她没有生气。
这时天忽然下毛毛雨，那记者看着她，不禁呆住，以玛脸上溅到雨珠，整张面孔发出亮光，他骤然发觉，他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女子。
原来金钱真确万能，它可以买到极品美色，即使是一小时一小时那样计算，也已经足够销魂。
以玛不去理他，她回公寓，锁上门。
接着整个月，她都有约会。
袁姐时时问候，但只字不提生意----“可寂寞？”“要不要一起喝茶”，“香奈尔店来了一批漂亮白衬衫，我替你挑了几件，有空送来”，“大家都很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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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软功，直叫以玛内疚。
她寂寞吗，当然，她一早已养成自言自语习惯。
那时常常与妹妹对话，妹妹听不懂她也说一大堆：“……将来，男朋友要高大神气，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学养俱佳，一生一世爱着我，他会不会做家务，当然，他煮一手好菜，会教我们跳舞----哈哈哈，你说世上有没有那样的人？”
过不多久，她接受张亮追求。
张亮的确体格英伟，而且是名高材生，对以玛低声细语，十分体贴，渐渐以玛视他为爱恋对象。
不过，王以玛并没有一票中。
这次失望挫折令她不再把心绪放在一个号码上，事实上她不再下注。
一次，   逛纹身店，看到有一个花纹，写着“爱情如赌博”，几枚骰子，一颗破碎的心，又另一个图
案：“爱情慢慢杀死你“，一颗滴血的心插着一枚匕首。
图案与文字都十分粗浅，却道尽其中辛酸。
以玛想纹身，袁姐大惊失色，“万万不可！”
她不是坐酒吧或站街角的女郎，不不不。
一日，有男同学走近，“以玛，一起喝杯咖啡？”
她破例答应。
那是一个欧裔交换学生伊安，金红色头发，绿色眼珠，十分可爱，其实，他们才是有色人种。
在饭堂他说：“以玛，我想你替我恶补普通话，家父是商业律师，他要我与他北上设公司，地址已选好，在上海淮海东路----”
以玛却心不在焉看着他肉肉的手臂，心想，他胸膛上体毛，一定也是棕红色的吧，他小臂上汗毛像一层金色细丝绸，她忍不住伸过手去轻轻抚摸。
他意外怔住，“以玛。”
他听说她不苟言笑，此刻却动起手来，他十分惊奇。

108—109
他没有拨开她的手，却住口凝视她。
只见以玛神色慎重，并不像在轻薄他。
过一会，以玛突然醒觉：他不是她的客人，她不可无礼。
她抬起头，“呵，我可以替你每星期补一课。”
“一课太少，两课如何？”
“你请自备章程。”
“你想要多少酬劳？”
“免费。”
他更加诧异，学生们都紧张收入贴补开销，莫非她对他特别好感。
他无端乐得飞起。
“今晚开始可以吗？”
以玛看看手表，“我七时放学。”
“我在这张桌子等你。”
傍晚她准时来到。
伊安的章程相当特别，内容与法律条件洽商有关，十分有趣，像“一言九鼎”，“以德服人”，“遵守律例”，可见洋人很怕吃亏受骗。
他懂一些会话，向女生求约或在餐厅叫食物，绝无问题。
以玛问：“为何找我授课？”
他据实回答：“你长得漂亮，学习痛苦，眼睛糖果重要。”
“小曼与玉桢才是校花。”
“她们傲慢，不可爱，你免费，你友善。”
以玛讪笑，她免费？才不。
半小时课程结束，伊安盼望地问：“明天？”
以玛点点头。
他喜出望外，“你好似没有男朋友。”
以玛看着他，心想：你要怎样？

110—111
“明天见。”
以玛颇喜欢他作伴，略解寂寥之情。
她挽着书走到停车场，找到小小混合省油车，打开车门，有人叫她：“以玛。”
以玛不怒反笑，转头过去，看牢那小记者惠扬。
“你没有别的新闻可做？”
“我等你回心转意。”
“去！去！”
他不禁有气，“我不是老鼠。”
“非洲的饥民，可能漫延全球的疫症，南北极融冰……好似都引不起你这名记者的兴趣。”
“请你帮忙。”
“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些人。”
“社会如此腐败，你不关心？”
以玛讪笑。
“有求才有供，不能怪你，是那些----呃，人客可恶。”
以玛不发一言，上车离去。
袁姐在家门口等她。
看见她，袁姐下车，“以玛。”
“袁姐，你通知我，我会立刻赶回。”
“以玛，来，进车厢说话。”
以玛坐到她豪华座驾内。
“以玛，实不相瞒，近日经济低迷，公司情况窘逼。”
以玛不出声。
人家说，一次做贼，终身是贼，不无道理。
“有一个人客等着见你，已有两周，今晨他动气说：‘你们是否开门做生意？’以玛，我求你帮忙。”

112—113
以玛沉吟。
“他是一个年轻人，叫大伟，他把照片都传来，像是对亲家。”
袁姐给她看电话视像上照片。
以玛一看，嗤一声笑出声。
“出奇英俊可是？”
“袁姐，他戏弄你，照片里的人是英国著名男模儿大伟甘地，全英女士的梦中情人。”
“嗄！……”
“这个人有幽默感。”
袁姐讪讪，不出声。
以玛想一想，“他约我在何处？”
“美景酒店一一三四号房间。”
“该处有一间良辰酒吧，我在那里等他。”
“以玛，公众场所不宜等客。”
“不妨，我想喝一杯。”
“以玛，这不是一般约会。”
以玛不再争辩。
“好，好，我与他说。”
“晚上六时，我这就去更衣。”
“以玛----”袁把手里一盒衣物给她。
以玛不再回应，她缓缓回到公寓。
以玛如常妆扮赴约，最要紧洁净：光滑皮肤，明亮双目，雪白牙齿，乌油头发，身上没有气味。
她换上袁姐送的象牙白丝衬衫以及窄裙。
抵达良辰酒吧，早了五分钟。

114—115
她要一杯苦艾酒。
喝到一半，有人走近她，“小姐，你衬衫扣错纽扣。”
以玛低头一看，果然，错了一粒，露出些许胸衣。
她并非故意，大庭广众之间，不便重扣，只得笑。
“这是衣服的设计。”
“是吗。”他坐到她身边。
年轻人相当英俊。
“你是大伟？”
“正是。”
以玛的手搭到他强壮的肩膀上，“我叫唐心。”
他似乎有点诧异女子的大方直接。
以玛却知道她喜欢男性，她钟爱他们强健体格。
她挽着他的手，喝完那杯酒，说：“带我到你要去的地方。”
她没看到年轻人受宠若惊的表情。
在电梯里他想吻她，以玛说：“不接吻。”
年轻人好不意外，这美丽的女郎十分怪异，主动送上，却诸多规矩。
正在这时，以玛的手提电话响起。
这个电话由公司专用，她立刻接听。
袁姐的声音：“以玛，你在哪里？”
“我在约会。”
“人客在酒吧不见你，已回到房间。”
“什么，我与他----”
“你认错人了，以玛。”
以玛一怔，继而哈哈大笑，“你告诉他，我十分钟就到。”
袁姐松口气。
以玛关上电话，笑得弯腰。

116—117
那年轻人莫名其妙，“怎么了？”
“对不起，我要告辞。”
“？！”
以玛轻抚他肩膀，“对不起，你也叫大伟可是。”
“我不让你走。”
“我一早约了人。”
“那么，下次见我，什么时候？”
以玛百忙中给了一张名片。
他不置信，“你是导游社女郎？”
以玛点点头。
“你----”他十分震惊。
以玛已经溜走。
她找到一一三四号房间，轻轻敲门。
里边有人说：“进来。”
以玛听不出他有丝毫恼怒意思，她轻轻推开门进去。
房里漆黑，只有一支大约四w的小灯泡照在她头上。
她看不见客人，可是客人看得见她。
以玛踏前一步，真奇怪，那支小小灯光跟着她身形移动。
坐在黑暗里的人客深呼吸一下，“唐心，你真漂亮。”
“是大伟吗，可否给些亮光。”
他轻笑，忽然之间，他上方也有小小灯泡亮起。
以玛看到了客人。
她比他还要意外。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长发乌亮齐耳，容颜秀美得不像男性，可是他穿着一套大花丝睡衣，露着胸膛，又明明是男子。
他有一双奇异晶亮的眼睛，像用灰笔画着印度女子的眼圈，看真了，却不是化妆，

118—119
而是他又长又密的睫毛，那样秀美，却又如此妖异。
以玛迟疑。
他说：“你似顾忌，但又有信心对付我，好，很好。”
以玛不出声。
“走近一点，脱去外套。”
以玛轻轻除下外套。
“身段也这么好，真是难得，你是天堂的王牌吧。”
以玛不禁微微笑。
只见他缓缓站起，把丝睡衣脱下。
他背对以玛，她看到他雪白裸背，吓一跳，受惊，退后，他背上皮肤打满钉圈，凑成一个十字。
他轻笑，“害怕？一共二十二只钉圈。”
“不痛？”
“你怕痛？我喜欢痛，人吃痛时身体会产生抗体，这种抗体也会带来极乐。”
他声音语气异常斯文温柔，但以玛不寒而慄。
以玛低声说：“大伟，我不是你要的那种类型，我想我最好告辞，公司会把费用退回给你。”
他笑，“你要走？”
以玛尽量平静，“大伟，对不起。”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转过身来，挥动手中一样东西，打中以玛左肩。
以玛只觉一阵刺痛，她惊恐至不能呼吸，只觉血渍渗透过丝衬衫。
他手中握着一条鞭尾有小钩子的武器。
以玛本能伸手大力夺过他手中凶器，兜头兜脑朝他脸上摔去，这一下打中他脸颊，也把他钩出血来。
以玛退至门边。

120—121
他狂笑，“好，好。”追上。
以玛慌忙间想起警示器，还在腰间吗，她伸手摸到按下，紧紧扣住不放。
他扭住她手臂，他手中是什么？是一枚针筒，他大力刺进以玛颈项注射。
以玛挣扎，完了，这是什么毒药！
她不够警惕，应当一看到漆黑房间就逃走。
太迟了，她根本不应上来。
她浑身酥软，眼前发黑，跪倒地上。
她渐渐步入一个不知名的地界。
忽然听到笑语声。
“妈妈。”以玛惊喜。
她看到母亲与妹妹坐在一起玩拼图游戏。
“妈妈。”以玛走近。
母亲与妹妹的脸上都有一团光，看不清五官，但以玛肯定是她俩。
她走近，妹妹示意她也加入游戏。
以玛非常高兴，她说：“这一块不对，这块靠边才是。”
妹妹笑，“以玛，以玛。”她把姐姐抱在怀中。
以玛乐而忘返，她不过是一个活到哪里是那里的孤女。
这时她听到耳边有人说：“她醒转了。”
“以玛，以玛。”
以玛突觉浮躁：叫我作甚？我在一个非常快活的地方。
“听到我声音吗？”
“能够睁眼否？”
以玛又昏昏堕入黑暗里。
母亲越走越远，以玛心急，追上，妈妈，妈妈。
母亲停住，回头看她，状甚悲切，以玛羞愧，妈妈，忽然她脚步叫什么绊住，摔倒地上，眼看母亲走远，只剩一个影子。

122—123
以玛号啕大哭。
她终于在两日一夜后醒转。
警察与酒店警卫当时破门而入，看到骇人情况。
一个男人手持利刃，在倒卧地上裸女身体全神贯注刻蚀花纹，他已在她肚上切开一个十字，正把刀尖刺入她脸颊。
警察逮捕他时，发觉他神智模糊，一味痴笑。
救护人员却未能叫那女子苏醒。
令她昏迷气若游丝的，不是刀伤，而是颈项大动脉被注射不知名药物。
送到急症室，验出药物是胰岛素，导致女子昏迷，情况危殆。
她还是被救回来了。
在她随身物件里，有一枚手提电话，里面只存有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一袁姓女子。
她闻讯大惊，赶到医院，日夜守护。
负责这件案子的探员是重案组曹警司。
她接到案件，看过报告，脸色慎重，“这件案子，好不熟悉。”
助手提醒她：“一年有一女子，”她一边查电脑档案，“名徐美莲----”
“嗯，”曹警司细阅案情，“几乎一模一样。”
“徐女身上被刀雕刻三个十字，浑身披血奔出酒店房间，但事后警方调查，她却否认有人蓄意伤害，坚称与男友玩游戏玩出火。”
警司把两名女子身上十字伤痕对比。
“这两个女子十字伤口一模一样，请注意直与横两划长短比例完全相同，人称魔天使十字。”
“两宗案子由同一个人所为？”
“警方当场逮捕的男人是谁？”
“杨大伟，本市上诉法庭首席法官杨仲德独子。”
“噫。”

124—125
“已被保释在外，杨氏坚称是游戏。”
“那女子一醒转我们要争取第一时间问话。”
“长官，该男子迟早玩出人命。”
曹警司凝神，“杨官身为父亲，他可有表态？”
“他希望大事化小。”
“对，小事化无，自动消失。”
刚在这时，助手说：“曹警司，杨仲德法官找。”
曹警司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王以玛一醒转，看到的是袁姐与甘姐，两人几乎跪在她病床之前。
以玛沙哑着喉咙：“不关你们的事，不要难过。”
甘姐呜咽，“以玛，你是明白人。”她双眼通红。
袁姐趋向前，“以玛，有一个人，要与你说话。”
“谁？”
这时甘姐把那人带进房内。
以玛呆呆看着那个中年陌生男子。
这是谁？
那相貌堂堂甚有威严的男子朝她鞠躬。
“王小姐，我向你致最深歉意。”
一位白发老太太也跟进，也朝她弯腰，“王小姐，对不起你。”
这是干什么？
那老太太起码八十岁，以玛伸出手。
那男子说：“我是杨大伟之父杨仲德，那是家母。”
以玛发呆，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一件事。
小记者惠扬曾经告诉她，这名姓杨法官正受内务部调查，惠扬给以玛看过照片，以玛认得他。
原来，需要给导游社女郎汇大量现钞，息事宁人的不是他，而是他的不肖子杨大伟。

126—127
杨大伟。
以玛何等明敏，一下子把关键打通。
杨家家长再一次出动，要为那变态的年轻人摆平伤人案。
“王小姐，请你接受我家赔偿。”
不知是第几次。
袁姐一直迫切地握着以玛的手。
以玛不出声。
这时一个女子轻轻走进，说：“王小姐，我是杨家代表律师，我姓祝。”
她递上一份文件及一张本票，放在以玛面前。
以玛不出声。
只要她愿意签名，病房里每个人都有利益。
过一刻，她取过笔，在本票数目字后加多两个零。
律师刚想开口，被老太太一手按住，看牢中年儿子：“两条人命，仲德。”
杨氏立刻说：“王小姐，我一小时内照你建议的数目字送上本票。”
老太太极低声说：“大伟那孩子，将入精神疗养院治疗至完全康复才会出院，他父亲会辞去公职。”
杨仲德一脸茫然，羞愧叫他抬不起头。
他们缓缓退出。
只剩下祝律师与袁姐细语。
以玛忽然痉挛，她掩住胸口呕吐，可是除却酸臭黄色胃液，什么也吐不出。
看护匆忙走进，“去，去，都出去，不要再骚扰病人。”
以玛苦笑，她自鬼门关里转个圈，差些与母亲妹妹团聚，却又回到阳世，真不幸，她乐意与母妹一起。
她经注射后昏昏入睡。
隐约觉得袁姐又返回，用吸管喂她喝橘子水。以玛只觉得入口鲜美，忽然想到功课，她成绩一向不算太好，这样一拖，不知还能否及格。

128—129
袁姐想是知道她想些什么，“不要紧，不要紧。”
然后，警务人员到了。
袁姐连忙急召律师出场。
病房又一次挤满人。
医生叮嘱：“十分钟。”
曹警司看牢王以玛，心里纳罕，这个小小脸色苍白左颊有一个似梨涡般疤痕的女孩，便是伴游社明星？真不像。
她坐到她身边，“王小姐，我盼望你与警方合作。”
以玛默不作声。
“当晚发生什么事，请你指证凶手。”
“……”
“律政署会代表你起诉凶手杨大伟，但你是重要证人，你必须出庭作证。”
以玛脸上一片空白。
“王小姐，请与警方合作，杨大伟不是第一次伤害女子，他有此癖好。一而再，再而三凌迟淫虐女子心身，他必须受到惩罚，否则，他终有一次会夺去人命。”
以玛仍然一言不发。
祝律师轻轻说：“当事人对整件事并无记忆。”
曹警司冷笑，“是有人比警方先一步与她说过话吧。”
祝律师反唇相稽，“王小姐精神欠佳，她要休息。”
曹警司作最后努力：“王小姐，切勿姑息养奸，你身体表面伤痕可以治愈，但心灵创伤药石无灵，杨某必须受到法律制裁！”
以玛合上双目。
曹警司留下名片，“你若回心转意，请与我联络。”
她无奈离去。
病房静得死寂。

130—131
终于，祝律师轻轻开口，“王小姐，你请过目，本票已经做好，请在文件上签名。”
以玛毫不犹疑在文件上签署。
袁姐吁出一口气。
“以玛你是明白人。”
以玛牵牵嘴角。
左颊被利刃所伤，神经割断，矫形医生能力有限，伤口虽然愈合，但以玛说话或微笑之际，嘴角会略为倾斜，脸上有一个凹位，像是梨涡，但位置略低，感觉诡异。
自始至终，以玛不发一言。
她忽然想见一个人。
她写在字条上：“请同学伊安麦般斯来一趟。”
袁姐答：“我立刻去办。”
这件事顺利完成，她可得一个巴仙佣金，最要紧的是，伴游社声誉不受影响，可继续营业。
仍然是天堂。
她整个人松脱，半躺在沙发上，到底是中年人，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一张脸垮下，也就是半老的徐娘。
生活真残酷。
以玛握住她的手。
“以玛----”她哽咽。
以玛说了几个字：“也只得如此。”
天大的乱子，地大的银子。
过几天，她可以站起照镜子。
瘦许多，清楚数得出肋骨。
腹上十字伤口已经缝针，打磨，像是新的一样，除非细心，否则不易察觉。

132—133
以玛想出院。
甘姐说：“我与医生讲。”
医生进来，并不多话，看过检查报告，写了时间，叫以玛覆诊，并且推荐她与心理医生详谈。
甘姐说：“我去处理账目。”
医生抬头，“已经付过。”
甘姐立时明白，“呵是。”
这时有人敲房门。
“哟，看是谁来看你，伊安，请进。”
那红发儿站在阳光下好不精神漂亮，但以玛却意外，问甘姐：“你认识他，你叫他到医院？”
甘姐见神色不对，转头对伊安说：“伊安，过来说好，然后帮我们买咖啡。”
伊安走近，“以玛，我十分牵挂你。”
他吻她的手。
甘姐提醒小子，“咖啡。”
他笑着出去。
以玛问：“为什么是他，我让你叫阿满来。”
甘姐轻轻自手袋取出一张字条，交给以玛，果然是她的字迹。
以玛茫然，“是我叫伊安？不，不，是阿满才对，阿满爱我。”
甘姐把她搂在怀里，“你做对了，伊安是好孩子好同学，以玛，阿满只是客人，客人不会与你谈情说爱，客人只会买你最好时间，最盛青春。”
以玛发愣。
“我去替你办出院手续。”
伊安捧着咖啡进来。
甘姐取过喝一口，“足可续命。”

134—135
伊安用吸管喂以玛，他的大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我天天找不到你坐立不安，晚上也睡不着，你遭遇车祸也不告诉我，幸亏甘姐来学校找我。”
车祸？呵是。
他说下去：“甘姐着我替你补课。”
都想到了。
他知道甘姐是什么人吗？
“甘姐说你除出她与另一袁姐，世上已无亲人。”
以玛不禁微笑。
“以玛，从此让我做你司机吧。”
他靠在以玛肩上。
大块头的他嘴角上扬，眼睛眯眯，非常陶醉，这可爱的小男生，不是没有经验，却还天真。
以玛轻轻抚摸他浓密红卷发。
“你瘦多了。”
以玛不出声。
“先养胖你，再吃掉你。”
他抓着以玛手臂作势欲咬。
但，实在太瘦，咬不下去。
以玛更衣后站到伊安身边，才到他耳根，他一只手可以举起她。
回到家，袁姐提着汤水在等。
她说：“以玛我替你搬了家，往上几层，地点大一点，伊安可以伴你。”
以玛无力反对。
打开大门，先看到露台及海，地方宽敞，明亮光洁。
袁姐小心翼翼，“我知你不喜家具杂物，只把你小床及书籍搬上来。”
以玛点点头，“劳驾你们。”

136—137
“有一钟点女佣，每天下午会来收拾。”
甘姐把一大瓶白色玉簪花放在桌上。
“我们走了，有事才联络。”
以玛送到门口。
伊安说：“你看她们多么体贴。”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
他打开饭盒子，“哟，我最喜猪排（火局）蛋饭。”
他一羹一羹喂以玛吃。
以玛吃不下，他又让她喝汤。
以玛沉沉睡着，她紧握双拳。
伊安收拾碗筷，在露台站一会。
他在老家已有金发蓝眼亲密女友，但此刻他心中已被另一人占据。
正在矛盾，忽然听见以玛呻吟，他给她喝水。
她醒了，他读课文给她听，告诉她，已替她做好习作交上。
晚上，他和衣躺她身边。
他搭着她腰，触手只觉肋骨，她轻轻闪开。
“以玛，我有事向你坦白。”
什么事，他已有未婚妻，可是这样？
“以玛，我的普通话，其实已有相当水准，我的华语程度，可以读李白与苏东坡的诗词。”
以玛发怔。
真想不到愣小子也会故意瞒她。
“过去一年我曾在你时时出现的地方像图书馆与校园等处与你打招呼，你却视若无睹，一直似满怀心事，向同学打听，都说你独来独往，不苟言笑，我只得----以玛，请你包涵。”
以玛看着他鼻梁上俏皮雀斑。

138—139
他有点紧张，“以玛。”
“还有什么秘密？”
“家父已找到办公室，催我北上。”
以玛轻轻说：“这么年轻就如此多秘密，真正少见。”
这是在嘲弄她自己吧。
伊安陪了以玛个多月，她渐渐回复体重。
以玛与他朝夕相处，颇有感情，但是，她已对异性失去欲念，心中尽是恐惧。
好几次，伊安无意光着上身，她碰见了也会侧过头，瞥见他胸膛上橘红色体毛也没有好奇。
伊安把她的手按到他身上不适当部位，她会连忙缩起，脸色突变，一额汗。
伊安只当她害羞，他误会她保守。
他取笑她，“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
一日，袁姐电话来找，以玛刚淋完浴，裹着毛巾，伊安敲门，“以玛，电话”，在雾气里，以玛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那人隐约逼近，手里持刀，举起，插向她胸口。
以玛大叫。
她蹲到墙角，缩成胎儿那样。
伊安惶恐，“是我，以玛，是伊安。”
他伸手去扶她，以玛大踢大叫，一路挣扎。
“以玛，以玛。”
他抱起她走到卧室，她在较明亮的地方看清楚是伊安，清醒过来，掩脸饮泣。
“你怕我？”
“不，不。”
“我们几乎已经同居，你还怕我？”

140—141
“不……”
“你畏惧什么人，可以告诉我否。”
以玛不出声。
“以玛，把你心打开。”
“伊安，是你离去的时候了。”
“你叫我走？”
“你父不住催你，我听到他电话。”
伊安不出声。
“感激你陪伴我，我会努力考试，那样，就报答了你。”
“我还没看懂你这本书。”
“伊安，我不是一本书，我是白纸，没有任何字样。”
“你害怕男人？”
“伊安，陪我出外走走。”
以玛久未见阳光，脸色苍白，在街上她主动搂紧伊安手臂，那红发儿见心爱女子忽冷忽热，十分无奈。
他说：“天气已经和暖。”
满街女子都穿着小衬衣超短裤。
只有以玛，罩一套宽大旧运动衣。
他俩坐在游乐场，伊安买了一个鲜粉红色棉花糖给她，她吃得极高兴。
伊安觉得车祸之后她更加孤僻。
“以玛，我对家父说：可否与朋友一起北上，他说欢迎，他十分开通，你会喜欢他。”
以玛不出声。
她把脸靠在他毛毛的圆润手臂上摩来摩去。
“陪我上京工作。”
以玛凄惶地微笑，“我就快毕业，不能功亏一篑。”

142—143
“我会再恳求你。”
以玛一嘴都吃得黏黏，用袖子抹唇，活脱似脏小孩。
伊安低头看她，心想，爱一个人就是爱一个人，怎样看都可爱。
隔没多久，伊安启程。
甘姐帮他整理行李，她替他添十打八打全棉白色内衣裤，用一只大帆布袋装起，另加各种成药。
伊安最紧张各人的通讯号码。
以玛在一边静静看他，哥加索年轻男子最漂亮，她一直弄不懂他们为何需要那样浓长秀美眉睫，但是她对伊安一无所知，他对她亦然。
蒙骗一个人需要很大力气，以玛精力不足。
最后一夜，以玛邀伊安喝酒。
“伊安，你救了我。”
“以玛，那次车祸是什么一回事？”
以玛叹口气。
她鼓起勇气，坐到他怀中，把手伸进他衬衫。
伊安意外，“啊。”
以玛比他还要高兴，感觉回来了，她已不再对异性恐惧，她缓缓对伊安施展她的功夫，他好不意外，睁大双眼，却又无比享受。
“以玛。”
以玛舌尖轻轻接触他耳窝，他浑身痉挛，这女子，“啊”，他低呼，出奇不意给他肉体与心灵如此欢愉，她永远给他惊喜，“以玛，不要离开我”，他恳求。
以玛搂着他的腰身，年轻魁梧的他腰肢恰到好处，没有一丝赘肉，与中年男子不一样。
以玛呵他胳肢。
他怕痒哎唷哎唷地躲避。

144—145
以玛坐到他腿上。
“以玛，不要离开我。”
这样的良辰也会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眼睛都红了。
以玛替他拎起行李，“送你到飞机场。”
伊安呜咽。
“替父亲做好工作，名成利就，来日相见，引以为荣。”
她靠着他背脊。
送完伊安回来，她到小单位床底，取出那只盒子，把里头的纪念品取出看了一会，那是她第一个客人洪君送她的礼物。
以玛把盒子搬到新居床底。
袁姐探望她，发现人去楼空，好不惊奇。
“你放伊安走？”
以玛点点头。
“他很爱惜你，他提升你精神，你大可自私些，多留他一年半载，他也不见得有何损失。”
以玛低头，半晌回答：“我与他没有结果，我不打算说出真相，又不想瞒他，十分辛苦。”
“你怕他知道你身份后不再爱你？”
以玛无奈。
“你真傻，到底年轻，不谙世情，你此刻那么有钱，还怕人不爱你？此刻轮到是你爱人的时候了，要爱谁就爱谁。”
以玛好比醍醐灌顶。
“啊。”
“明白没有？”
以玛垂头，“我也一早如此思疑。”

146—147
“现在你有什么不可爱？那小子在你公寓衣食住行个多月，日夜与你温存作伴，这是他一辈子最温馨的日子，他为什么不爱你？”
袁姐洞悉世情，语音无比凄酸。
张亮与她分手，是嫌她是个包袱吧----父母双亡，没有家底，有个智障妹妹在疗养院，怎样看都是个赔钱女，再标致也无用。
以玛微微笑。
袁姐吐出一口气，“现在，你可以退休了。”
“你们呢，袁姐。”
“我与阿甘怎么退？我们一不能读书，二不能结婚，我俩身后无路，只得继续工作。”
“不愁找不到新人吧。”
“要多少有多少，可是，不知怎地，无论面孔身段多么突出，气质却一个比一个粗糙。”
“客人不会计较。”
“嘿！你真小觑了他们，他们喝香槟懂得挑克鲁格，穿西装拣Z牌，五千美金一小时的女伴，什么不计较！一次把百合打回头，因为不喜欢她二趾比姆趾长。”
以玛不出声。
“他们挑选贤妻时如此严谨，也许就不必出来玩。”
以玛帮她添咖啡。
“以玛，你手上有部小册子吧。”
以玛点头。
“他们都愿把私人通讯号码告诉你，以玛，你了不起。”
以玛打开抽屉，把一本小小黑皮面小册子交到袁姐手中。
“我愿出----与你收买。”
“袁姐，送给你俩。”

148—149
“那怎么可以，这是你的心血结晶。”
以玛把小册子放进袁姐的爱马仕鳄鱼皮手袋。
她岔开话题“袁姐，我病后大掉头发。”
“依旧浓密呀。”
“落去一半。”
两女嗟叹一回，袁姐说：“阿满打锣般找你，我只说你已经回乡，雷先生与孙先生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把大珊与小珊介绍给他，他嫌两姐妹不专心，一边嚼口香糖----”
以玛不禁笑出声。
“这班女孩子不知怎么教育才好！”
袁姐苦水满腔。
“单是一个魁格名单网址就抢掉我多少生意，还有其他伴游社女职员：一身横肉，指甲捆黑边，嘴藐藐嘲笑我们作风过时，由此可知，任何行业都得不停更新转变，否则终受淘汰，阿姆斯特丹那样著名的窗户红灯区也会结业，那些古意盎然的建筑物改装为酒吧。”
隔一会，以玛说：“袁姐，下星期我毕业了。”
“我与阿甘一定要来参加你的毕业礼。”
“十分沉闷，逐个学系唱名，排队鱼贯一个个上台领一卷白纸，毕业等于失业。”
她们还是准时到大学堂观礼。
这样见多识广，阅历惊人的女子，看到学子穿着长袍走过身边，也生起艳羡之心。
“这才是天堂。”
“会不会你看他好，他也看你好？”
“以玛在哪里？”
“她在礼堂后厢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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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
“我去找她，你，你霸个好位子准备拍照。“
她们像其他所有家长一样，兴奋雀跃，像是比她们自己领奖还要快乐。
两个姐姐穿戴化妆合时，明艳照人，男家长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哥德建筑大堂响起风琴，袁姐感慨万千，她也不是不喜读书，惜为环境所限。
王以玛出身与她想若，却可以坚持到今日，有志者事竟成，她暗暗佩服小以，能吃苦，够耐劳。
阿甘坐到她身边。
“来了来了。”
她们看到以玛缓缓上台，目光找到两个姐姐，轻轻朝她们摆手。
袁姐忽然哽咽。
阿甘轻声说：“这是怎么了，今日高兴还来不及，你一流泪，我也会忍不住哭。”
袁姐说“阿甘，人是有命的吧。”
“性格控制命运。”
“没想到容貌水一样的以玛如此坚强。”
阿甘怕她越讲越伤心，悄悄说：“你看到这些男生没有，一个比一个英俊。”
袁姐说：“他们老说今日少女身段比上一代不知好几多，少男何尝不是，起码比中年汉高六吋，胳膊是胳膊，腰是腰，我们年轻时的男朋友，哪里比得上，他们连皮肤头发都漂亮得多，也懂得穿衣打扮之道。”
“笑。”
“什么？”
“他们会笑，双眼眯眯，认真可爱。”
袁姐叹口气，“转眼我们已成中年——”
甘姐举起摄录影机对牢以玛拍摄。

152-3
“——我们年轻之际只懂得找归宿，不知寻欢作乐，成为今日最大遗憾，原来我们就是自身的归宿。”
“快到校园去拍照，叫司机把花带来。”
她们两人走到校园，又为以玛拍摄。
司机捧来硕大花束，由各种藕色香花入牡丹玫瑰玉簪，美不胜收，好几个女同学前来借花拍照。
以玛不卑不亢，淡淡微笑。
“高兴吗？”
“还好，了件心事。”
袁姐说：“以后，你晋升白领。”
甘姐说：“我做过办公室，无经验八千，有资历万二，男同事手毛毛，女同事嘴藐藐，并不见得高贵。”
以玛忽然哈哈笑起，嘴角有点歪，却拥有不一般韵味。
她两只手臂各挽一个姐姐，准备离去。
却有男同学走进，与姐姐们搭讪。
最奇是袁姐与甘姐对这些小男生和颜悦色，不知多友善。
有同学问以玛，“可会到外国走走？”
以玛惆怅，“我在外国并无亲友。”
“无须熟人，一个人到处逛也有去，全世界都可以结识新朋友，以玛，你胆子小。”
以玛微笑，“你们去何处？”
“我将到欧洲逛酒乡。”
“啊，那是南欧。”
“治强与绍卿去看堡垒。”
“一定要妥善纪录。”
“燮坤去全世界观火山。”

154-5
“哗，羡煞旁人。”
“以玛，你家境富裕，你比谁都有资格周游列国。”
以玛张大眼。
在同学眼中，她是一个胆怯的富家女！
同学咭咭笑，“到四十多岁，我最想去寻回所有旧情人见面。”
以玛见她那么天真，不禁陪笑。
片刻同学亲友找她合照，她走开。
咦，两个姐姐呢。
在停车场，以玛看到她们与一陌生女子说话。
只见甘姐垂着头，刚才的兴高采烈一扫而空，她脸如土色，这是怎么一回事？
以玛走近，袁姐连忙隔开她。
那陌生女子立刻出事警章。
以玛脱口问：“什么事？”
女警出示一张照片，“你可认得这个女子？”
袁姐挡开，“不关她事。”
但以玛眼快，已经看到内容，她用手接过照片，呆若木鸡，双足如插在冰水里。
照片是一张遗照。
一个年轻已无生命迹象的女子紧闭双眼，全脸青紫，嘴唇灰黑。
那是孔照。
以玛不能说话。
女警说：“她手袋里除出身份证与二十七元四角，只有一张天堂导游社的名片，职员说你们在大学堂，我一路寻上来。”
袁姐回答：“该名女子一年前已经离开本公司。”
“她在旅馆自杀身亡，遗体无人认领，你们可愿替她殓葬？”

156-7
甘姐难过得说不出话，“我不能够做这件事，我体力不能承担。”
女警嗒然，“那么，只能由我办认领手续，让市政府负责费用。”
这时，以玛忽然听见她自己说：“我去，我认领她。”
甘姐阻拦：“以玛——”
“我去。”
以玛脱下袍子与四方帽子，交给袁姐。
警员说：“我姓冯，请跟我来。”
以玛把姓名告诉她。
“王小姐，对于你的一起，我代当事人感谢你。”
以玛一怔，“但是你并不认识她。”
“警队也讲义气。”
以玛点点头。
这是一件非常悲哀的腌臢的事，以玛不怪上了年纪大袁姐与甘姐不愿承担。
“你今日毕业？”
“是。”
“恭喜。”
“谢谢。”
“你如何与当事人认识？”冯警员纳罕。
以玛并不讳言，“我与她是同事，但我们不熟，上次见她，已有年余。”
“她过量注射药物，旅馆管理员开门进去，她已失救。”
“可有留下片言只字。”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以玛不再说话。
她人生观一次又一次受到悲剧打击，却变得更豁达磊落。
冯警员带着她办妥一切手续。
以玛要求见孔照最后一面。

158-9
“这里。”
隔着玻璃，她看到孔照像恐怖片中黑白剧照似面孔。
啊，曾经是明艳照人活色生香的美人儿。
她那嘟起的樱唇，连以玛都想尝一口。
以玛轻轻说：“他朝吾体也相同。”
冯警员一听，忽然抽噎。
以玛调转头安慰她，“快别难过，你人聪明兼有慈悲之心，在警队前途未可限量，千万不要公私混在一起，那样你会精神受损。”
“是，是。”
她侧过头抹去眼泪。
以玛回到家中，发觉双手簌簌发抖。
她奋力帮孔照办妥后事，真奇怪，孔照一个亲友也无，一切由以玛作主。
王以玛迄今已经驾轻就熟，叫她办婚礼她反而有困难。
过几日她回到公司，发觉职员正在收拾杂物，像是要卷铺盖。
“怎么了？”
“袁姐决定休假。”
“公司结束？”
“暂停营业，最近发生许多事，唐心你受伤，而——袁姐说她睡不着觉，精神衰弱，需要长期看医生。”
以玛嗒然。
“袁姐说先放我们六个月有薪假，再另行通知，不会亏欠我们，袁姐一向待我们妥当，解散亦会安排我们去处，但我不舍得这里：怎样再回到超级市场领最低工资呢。”
正在这时，袁姐回转，亲亲责备职员，“你有事没事两车子话，烦四人。”
职员退下。
“以玛，你怎么来了。”
160-1
“袁姐，打算休假？”
“唉，意兴阑珊，到底这是夜间职业，见不得光。”
以玛让袁姐坐下，缓缓按摩她双肩。
“你说呢。”
“写字楼也该重新装修，你看，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线条。”
“嘿，依你说，该怎么做？”
以玛答：“我不懂设计，但是，样子书都将环保，用再造木做地板家具之类。”
“啊，环保天堂。”
“窗台上可种一排草，绿化空间。”
“我与阿甘心想，衣食足知荣辱，我俩想转行。”
“开角落咖啡店，抑或街坊杂货？”
“太小觑我俩。”
“时装店、公关公司、首饰百货……”
袁姐叹口气，搔搔头。
这时有人敲门。
袁姐提高声音，“进来。”
一个少女轻轻走进，真是人好看，声音也跟着动听：“请问，是否聘人？”
袁姐以玛怔住，她俩是专家，当然知道上门来的亮丽少女是个人才。
袁姐连忙答：“我们休业，不再聘人。”
少女好不失望，“啊。”
袁姐轻声问：“你知道我们是导游公司吗。”
少女回答：“明白。”
“你等钱用？”
她点点头。
“何种费用？”

162-3
“下学期学费。”
“有证明否？”
少女出示一封信，是工专时装设计系追讨学费的警告信，学生名字胡小娃，十八岁。
袁姐发牢骚：“什么有教无类，全世界统统向钱看。”
她打开支票薄，照学校名字写了银额，交给少女。
胡小娃接过，跟着说：“还欠生活费。”
连以玛都笑出声，这小娃有趣，把导游社党慈善机关。
少女大胆问：“你们两个是妈妈生？”
袁姐一本正经回答：“不，这不是夜总会，也并非酒吧。”
以玛问：“家里有事？”
“我是领养儿，养父母待我不坏，但不希望我升学，他们叫我到香烟店帮忙。”
以玛说：“当务之急，你先去缴清学费保留学位，其余慢慢想办法。”
“我几时上班？”
袁姐答：“我们不再营业。”
少女失望。
以玛缓缓说：“你必须知道，每一行都有它的难处。”
“明白。”
袁姐说：“这是我们名片，将来再联络。”
“这张支票——”
“别担心，有机会才摊还。”
胡小娃再三道谢才告辞。
以玛在她身后称赞：“多漂亮。”
“确实可以打八十九分，但你，以玛，你不一样。”
“不敢当。”

164-5
你一枝独秀，与众不同，你在晚间出现，使人忍不住看看你身边有无两朵will-o’-the-wisp般阴火跟随。“
以玛笑不出，呵，说她像幽灵。
“况且，那少女太过聪明外露，不讨人欢喜。”
以玛点点头。
“昨夜我与阿甘听五十年代老歌，觉得这首你会喜欢。”
袁姐开启手提电话。
以玛听到一个女生天真娇嗔地唱：“早上给我糖果，中午别忘糖果，晚上也要糖果，请你做我的糖果，亲爱的，永远爱我——”
以玛本来在喝咖啡，听见如此白痴迟钝歌词，笑得把一口咖啡喷出。
“我的天，”以玛咳嗽，“这么跛的字句，跛得要用拐杖，真没想到时代曲歌词都走过那么遥远的路，今日进步合理得多了。”
袁姐却说：“糖果，唐心，那是你。”
“才怪。”
袁姐怅惘，“彼时少女还有憧憬，今日少女只懂得要钱。”
“能怪她们吗，梦也该做醒了。”
“以玛，你也是少女。”
“我？”以玛哈哈大笑。
过两日，她到校务处取信。
职员与她打招呼：“王同学，找到工作没有？”
她摇摇头。
“大家见你美貌，一直觉得会有星探在路上拉住你‘小姐，你愿意做明星吗’。”
以玛微笑，光是在班上最漂亮并不够资格做明星，当演员要有演戏天分，且要全世界惊艳。
“你打算升学？读法律就很好。”

166-7
以玛沉吟，她最怕考试。
“不过，你不爱说话，这样吧，游学如何，不用考试，最近经济不景，许多著名大学都收录旁听生，当然，不设文凭，但是也没有负担，学费倒是一大笔，剑桥你知道？回来可以对朋友吹牛。”
可惜，以玛没有那样的朋友。
“或者，到塔斯肯尼学法语，绘画及烹饪。”
以玛也踌躇，这三样都是学问，能够一起学习吗。
年轻的校务处职员甚多建议：“要不，到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海边游玩。”
以玛轻轻说：“我没有男朋友。”
“啊。”
一个人到欧洲干什么。
假使有亲密男友，又何用去那么远。
职员说：“我也很遗憾从来没有在巴黎春季的黄昏街头与爱人亲吻。”
以玛无言。
职员耸肩。
王以玛一直忧心忡忡要为生活奔波，怎么会有心情在街角偷偷拍男友肩膀，待他转过身子，踮起脚轻轻吻他嘴唇。
虽然仍然年轻，以玛已经不再做这种绮梦。
她是一个按时收费服务的女郎，这些奢侈，与她无缘。
她悄悄叹气。
因怕无聊才读书的她终于决定报读英语文学硕士。
职员悄悄说：“系主任安德森博士甚为英俊。”
以玛微笑。
职员交她一大叠信件。
其中有植锐的问候，并无怨言，只是指出以玛所有通讯号码均属虚设。以玛心里感触，很想冲动地回覆，但她又足够自制能力：永无重点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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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作甚。
她趁空档置些衣服准备开学用。
袁姐一向对她妆扮甚为关注，叫她到指定店家选购。
那日，她背着一只袁姐所赠背囊，店员一见是本店最新限量产品，眉开眼笑迎向贵宾。
以玛看到衣物价码，只觉奇贵无比，正在踌躇，有人轻轻说：“请问你这背囊在什么地方购买。”
以玛抬头一看，是个年轻女子，皮子雪白，十分娇纵的样子，此刻却不耻下问，脸上露出殷切之情。
以玛不知如何回答。
店员前来帮忙，“这只背囊，本市只有三只，一早已被订购，这一只是本店熟客袁小姐所有。”
一只手袋都有如许高深学问。
那女子露出失望神情。
以玛觉得好笑。
年轻女子不死心，问以玛：“可否转让？”
以玛对店员说：“已经用过几次。”
女子说：“我不介意，原价，可以吗？”
她的手搭在以玛背囊上，志在必得。
店员答：“这位王小姐可以退货，由你再次照价购买，不设退款，但可换取其他货物。”
以玛把背囊里杂物通通倒出，那女子喜极雀跃，“巴黎都没有！王小姐你成人之美。”
她欢欣取过手袋跳到男朋友身边，与他耳语。
以玛看到那憨男友，心想：以后，你有得苦吃，正在窃笑，忽觉得那男子眼熟，停睛细看，呵，是他，是张亮，以玛怔住。

錄入: 阿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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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女友却不是从前那个。
只见他取出信用卡交店员，一边向王以玛点头示意致谢。
他没把她认出来。
以玛把杂物丢进纸袋，离开名店。
那女子追上再三道谢。
以玛说：“别客气，你付足价钱。”
他不认得她。
也许，是因为她的妆扮与前大大不同，可能，是因为她此刻信心十足，但以玛不希望是为着一支叫人敬畏的名牌手袋，张亮不敢认人。
以码低头走到街上，长叹一声。
她已无心购物，打道回府。
一连好几晚，她一瞌上双眼，变看到张亮的面孔越来越蠢，终于，变成一只猿猴那样，不住吼叫。
最令人惆怅的是，猿猴往往活得最好，他们没有终身配偶，吃饱之后，不住交配，把因子散播下一代。
开学了。
以玛坐在最后一排。
她打量异性，男同学也端详她。
全班一百二十多名学生，没有谁值得多看一眼，而传说中英俊的安德烈教授，已经戴着老花镜，即使穿着衣服，也知道他的肌肉已经松弛。
她戴着一顶帽子穿宽松运动服在后排做笔记。
仍然有男同学与她打招呼，见多识广的以码只是低头微笑不语。
她颇享受这种清单平和寂寞日子，此刻，要及时交功课也不必劳驾男朋友，互联网上不知多少枪手，稿费一向不贵。
不过以玛情愿笨拙但独家的发表她个人意见。
大约过了三个月，第一次期考已经结束，袁姐急召以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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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来公司帮眼。”
“我……”
“ 帮我俩筛选新职员。”
以玛意外，“啊，又准备营业？”
“想来想去，还是每天到办公室有个细艺，否则，每天早上，不知何去何从。”
“我马上来。”
“感谢你，以玛。”
以玛自嘲：升职做人事部经理了。
到达公司，她好不意外。
只见旧址正在大肆装修，袁姐分明打算扩张营业，把比邻单位打通，写字楼比从前大一倍，正中摆着一张原木大写字台，边缘粗糙，像一棵大树砍成一半，铺下平放当台面。
以玛爱不释手。
袁姐出来打招呼：“以码，过来这边看应征人选。”
她打开私人电脑。
“啊？！”
以玛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以致额前凸出皱纹。
照片里全是英俊年轻赤裸上身的男子。
她看向袁姐。
甘姐这时斟上咖啡，“是，以码，我们该做女士生意。”
以玛呵哈一声。
袁姐轻轻说：“新店启业，只招呼女宾，我们想过：第一，女士们也需要服务，第二，男职员若有闪失，那是他们活该。”
以玛笑得打跌。
袁姐又说：“但是，我自十二岁开始，就已知对男性没有兴趣，我不知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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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最够吸引，所以要借你眼力。”
甘姐说：“我与阿袁在一起已有二十年，以玛，靠你的法眼了。”
以玛问：“一共多少人应征？”
“三百余名，已有人陆续报名，我们已做好初选，这里一共三十人，我想，初步，十五名员工已经足够。”
甘姐说：“以玛，照你看，可会蚀本？”
“客似云来。”
“以玛，你这样乐观。”
以玛说：“试想想，连我都厌倦约会：互相试探，调情，勾引……为什么呢，浪费精力时间，他愿意了，又不知下次还来不来，他若拒绝，女性心灵弱小，难免受到若干伤害，开头明明洒脱，日久生情，人非草木，又变得拖拖拉拉，痴缠不已……”
袁姐赞叹，“语气老到。”
以玛继续：“来了怕他不走，走了又怕他不来……都不用做正经事了，今日，学堂里工程系与生物系的女生比男生多，谁有空寻寻觅觅，有就有，没有拉倒，但在这空挡里，如果还向往他们强壮体格，就会到天堂来。”
袁姐大笑，“可要更名？”
“天堂，就是天堂。”
那几天以玛留在公司工作到深夜。
装修工人一直在旁相伴，不停敲打钉。
选男生不同选女生，条件更苛刻。
除出卖相漂亮，到底也讲实力。
周末一早，以玛又回到公司。
甘姐买回咖啡招待装修工人，看到爱将，笑问：“你也不用废寝忘食，不眠不休。”
以码回答：“这里最后十个名字，你可以开始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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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男子。”
以玛讪讪承认：“是。”
甘姐过来一看，“咦，全是西人，以玛，你有偏见，你的标准如何？”
“第一，要年轻，但又不能太小，二十五至三十五岁。”
“这点我赞成，第二点呢？”
“体格比例要好看，宽肩胳，细腰，长腿。”
甘姐咕咕笑，“以玛，你口气象男人。”
以玛耸耸肩，“五官要细致，带点秀气，不可猥琐鬼祟，眼睛要闪亮有神。”
“你说得对，可也不能完全是外国人。”
“我喜欢欧洲男子，他们好像生下就为着玩，懒洋洋，漫无目的，得到玫瑰与葡萄酒已经够高兴。”
“你得加几个东方男人。”
“那么，排这个韩国青年吧。”
“他正职是什么？”
“运动员，筹取费用参加比赛。”
“何种运动？”
“游泳。”
“以玛，如何面试？”
以玛忽然笑，摊摊手，“光用眼力已经足够。”
“这是一个难题，你与阿袁捱义气吧。“
“不，你与袁姐是老板娘，应由你俩出席。“
“以玛……“
以玛笑不可抑。“我还想活着出门回学校呢。“
甘姐看着打印出来的照片，也微微笑。
以玛看着新办公室完成装饰，设计师是高手：简单，中性，运用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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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木材及许多拆剩建筑材料：哥林多式大柱由欧洲古董市场运返，私人办公室门是塔里岛手雕作品……美不胜收。
袁姐聘请摄影名师替旗下职员拍摄造型照。
以玛偷偷参观，袁姐一本正经像是在开班授课，以玛觉得好笑有趣。
——“最重要是什么？”
“安全套，千万不要只带一个，要预备整盒。”
接着，像所有机构人事部经理，她请他们去做健康检查。
那天袁姐对以玛说：“你的健康报告出来，情况良好，但心理医生抱怨你一发，每次去到，
在卧榻睡上一觉，时间到了便笑笑离去。”
“那是最佳心理治疗。”
“有一次在梦中叫妈妈。”
是吗，以玛不自觉。
袁姐恻然，黯然低头。
“以玛，你不如速速嫁人，养几个孩子，我最大梦想是与起码三名胖胖初生婴躺一床，逗
他们嬉笑。”
“这个梦想十分突兀，需要弗洛伊德解答。”
袁姐说：“九月可以启业，我们会在互联网上发表广告。”
两个主持人做事低调，以玛只见过其中一两个男生。
他们打扮时髦如时装模特儿，高大英俊，斯文有礼，笑容可亲，全是打扮无懈可击，西服
非常窄身，坐下时为礼貌起见，双手要放在身前。
一日，甘姐向以玛出示预约名单。
哗，二十张纸，密密麻麻，不过以玛已经猜到都会的确有那么多寂寞的心。
一个星期三，活该有事，以玛发觉她把一枚电脑手指忘在公司抽屉，没有这管钥匙，打不
进学校电脑，她得赶回去取。
回南天气，墙壁已经淌水，天又阴雨，不知怎地，大堂没开灯。
以玛一进门就听见抽湿机忙碌扎扎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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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陌生年轻男子大模斯样坐在深棕色真皮安乐椅上。
以玛看到他完全愣住。
以玛见过那么多异性，从未认识一个像他那样全身似写满性感两字的男子，他不似东方人，
深棕色长发带着几丝金光，双眉两眼活脱像一支猎鹰，炯炯有神，晶光闪闪，瞪劳以玛看。
以玛好不畏惧，坐到他对面，放下书包。
那男子打扮不羁，留着一脸胡子渣，长发居然用一支头箍勒到耳后，烂布衫布裤，一双破
球鞋，咳嗽尽管如此不修边幅，他的脸容仍然秀美，丰满嘴唇似笑非笑。
也许，知道长得太漂亮，故此衣着特别疏懒，以免人家误会他女性化。
以玛像触电一般，与他对望，似小孩玩不眨眼游戏，谁先眨眼，谁叫做输。
以玛呼吸有点急促。
他是什么人。
他也来应征？
大堂内气氛越来越紧张，绷得没有余地。
忽然之间，那英伟的年轻人站起，迅速脱下外套，扔在脚下示威，又坐下。
不知怎地，以玛接受他挑衅，她也霍地站立，剥下外衣，只剩两件棉衫。
他盯着她看，目光炙炙，他不相信她是真人，五官别致与身段比例，都似东洋动画里美女
造型，好看到这样，就有鬼魅影子。
她双眼狭长，眼睑藏在折痕内，眼珠圆大一如婴儿，皮肤皎白，手足细长，坐与立，四肢
似无处安放。
他想脱口问：你是谁？
但他以动作代替语言，他再次起身，把衬衫脱下，这时，他身上只剩下背心汗衣，举手之际，露出腋窝，与大篷汗毛。
呵，以玛呆视，这样深厚的肢窝，可以供女伴的脸埋进一夜。
她从未见过那么性感的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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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站起，也脱下衬衫。
这时，她只剩下小小极薄胸衣，半透明可以看到轮廓，以玛双手撑腰，挺胸示威。
他索性把背心剥下。
只见他健美太阳棕胸上体毛像一层雾般密布。
下一步该怎样？
正在这时，大门嘭一声推开，甘姐走进，看到一对年轻男女脱至半裸僵持，“哗”地一声。
“喂喂喂！这是干什么，大庭广众，衣冠不整，快穿上衣服！你俩几岁？”
以玛即时披上外套。
那年轻男子趋前：“Hi mom.”
他亲吻甘姐额角。
Mom，妈妈？
以玛几疑听错。
甘姐的儿子？以玛从未听说她有那么大的儿子。
甘姐说：“我给那么介绍：这是我儿子璜卡洛斯，他一直住在西班牙标堡，他任室内设计，这间写字楼是他工作，璜，这是我的助手以玛。”
呵原来是中西混血儿，怪不得拥有如此特别外形。
“你们斗什么气？璜卡洛斯，你越来越长进了，与女性比赛脱衣。”
袁姐进来听说嘻嘻笑，“以玛不一定吃亏啊。”
以玛找到她的电脑手指，打算离去。
但璜卡洛斯挡住她去路，他伸手替她外套扣好纽扣，但是双眼不与她接触，然后走开与他母亲说话。
以玛问袁姐：“甘姐有儿子？”
“多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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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是西班牙人？”
“男友也是中西混种，她年幼无知，在天主教国家把孩子生下。”
“幸亏如此，你看他多英俊。”
袁姐好笑，“在你们眼中，最要紧是皮相漂亮。”
以玛的心仍然咚咚跳，“他真性感。”
“那也不用斗除衫。”
以玛怅惘，“他是强敌。”
“你们若能成为朋友，也可作伴。”
“他知否甘姐的职业？”
“阿甘不觉值得隐瞒。”
“真好。”
“以玛，他是个浪荡子。”
以玛自嘲，“我一早值得没有人配得起我。”
“你应找个殷实的读书人，嫁到外国。”
“然后努力在三年内闷死自己。”
“这次多谢你帮忙。”
“导游社是否一个金矿？”
“上月营业额计实八十万美元。”
“啊。”
“陪我喝杯咖啡。”
但以玛要赶返学校。
上课有点心不在焉，身边男生都变得面目模糊，面孔像胡乱搓揉的面粉团，粗心捏出眼耳口鼻，毫无性感。
以玛吃惊，开始警惕，这不是好事，不能把感情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璜卡洛斯，或是其他人。
但以玛还是忍不住到办公室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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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不作特别打扮，光是小汗衫小外套牛仔裤。
璜的衣着与以玛十分相似，只是裤子更烂，破洞大如膝盖。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甘姐帮他修短卷发。
看到以玛端着一盘咖啡与松饼进来，他意外，立刻垂下明亮炙热目光，不敢正视，大概是怕人说他故意卖弄性感延伸。
片刻头发已经剪短，他爬到梯上指示工人挂上一盏长条型黑色水晶玻璃灯，最后一个程序，之后，装修完成，他不知何去何从，可能回到西班牙继续跟父亲生活。
以玛悄悄偷窥那美男子。
甘姐走近抱怨：“自十五岁起，就有女生在他房间厮混，她们喜欢抱住他腰，吻他眉毛，这么些年，也不见他双眉掉光。”
以玛暗笑。
“少女都爱他美貌，但我只觉得他唯有一双眼睛略为可观，少女幼稚，呵他眼
睛嘴唇肩膀真迷人……可是，你会不会嫁给眼睛或他任何一种器官？少女最糊涂。”
以玛悄悄笑。
甘姐私人办公室内有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子正在翻阅照片簿，她心不在焉，眼睛一种飘向璜卡洛斯。
看完照片簿甘姐上去轻轻听指示。
那位女士用芊芊尾指指向璜卡洛斯。
甘姐十分意外，低声向她解释。
这时璜站长梯顶格，伸直强壮手臂拨弄电线，他的低腰裤坠下，可以清晰看到肚脐四周体毛像一个S字盘旋。
以玛忽觉腋下冒汗，她转移目光。
那位女士低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甘姐轻笑，“或许你有家居需要装修，我可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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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答：“我有八间房子，分布世界各地，可是，我不需要装修师傅，我不想交友，更不
想恋爱，我只想在寂寞十分，没有牵挂地享受片刻温柔，已经心足，像看到美丽白牡丹，
只欲掬起花瓣深深闻一下香味，于愿已足，又可以活下去。”
以玛听到那样的心声，不觉神驰。
真难得她与她的思念完全相同当中可隔着足足二十年，以玛也只不过想摩挲他须根，吻他
蔷薇色丰唇，她没有意向与他长久生活。
故此以玛只会远远注目。
她检查过每一台电脑，啰嗦完毕，静静离去。
在电梯大堂猛一转身，却发觉璜卡洛斯只站在她身后距离不到一尺。
他在嗅她的体息。
如此色迷迷，叫以玛意外。
她急急退后三步，凝视他，眼神充满爱慕。
甘姐缓缓走出来看着两个年轻人。
袁姐自升降机里走出，不禁诧异，“这是干什么，你眼看我眼，去，去喝杯咖啡，去跳舞，
你俩已获得批准。”
以玛一声不响，推开太平梯门，自楼梯走下。
可是璜卡洛斯在楼梯出口等她。
两人又对望一会。
像是不明白怎么在世间芸芸众生中二人居然有缘邂逅。
他们一前一后在街上漫步。
走过市区，人挤人，他忽然拉住她的手保护她。
过一会他把她手放在唇边摩挲。
以玛缩手。
她想说：你不认识我，我不想结交男友，也不愿恋爱。
终于，走得脚软，她躲进冰激凌小店坐下。

錄入: 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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璜跟着她进里。
他的目光有点凄苦，茫然不知英俊倜倘的自己怎么会跟着一个女子走到这么远。
他的电话响，他听一会，把电话交给以玛。
对方是袁姐：“以玛，今晚一起到青竹吃台菜，你不是爱蚵仔煎吗，七时，璜会接你，穿齐整些。”
“我——”
“届时见。”
璜低下头，浓长睫毛足足一寸长三寸宽。
以玛要费好大的劲才忍住不去触摸他鬈曲鬓脚。
他送她回家，指指手表，也不用说话，表示七时来接。
以玛回到室内发觉出了一身汗。
她急急沐浴。
在衣柜里找到一袭乔其纱裙子，她套上，除下，又再穿上。
象读书时初初约会小男友一般。
半响，她落寞地坐在床角。
已经经历太多，还老着脸皮约会，不知过不过得了自己那关。
而她那个行业，曾有行家说过，好比纹身，墨水深蚀肌肤，日后即使尽力洗脱，始终有一个影渍，时时提醒事主，曾经轻视灵魂。
这是一项堕落的职业，无论怎样开脱，也难以自圆其说。
所以，要象袁姐甘姐那样，只字不提。
他们在餐厅小房间里吃饭，似一般家庭聚会，闲谈家常。
袁姐与甘姐穿着得体衣饰，说也奇怪，三个女子全挑深浅不同的铁灰色，也许已觉得生活中没有黑白，只剩各种程度的灰色。
璜不会叫菜，他说：“有一种小小青菜，从前是猪食，可是嫩叶炒来别有种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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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不出声，她知道那是瓮菜。
她不是一个挑剔的人，一向桌上有什么吃什么，得到什么尽量利用得最好。
她坐在一角，在餐厅那样苛刻的顶灯下，照样肤光如雪，明艳照人。
人客经过她们房间，在纸门缝瞄到她三分脸，忍不住在偷偷看。
——“是哪个明星？”问侍应。
侍应只得把纸门拉严一点。
璜忙着替她们布菜。
袁姐闲闲问：“璜，这次来打算留多久。”
“我无所谓。”
“不如留在本市创业。”
他不出声。
“本市居民渐渐也长了品味。”
甘姐嗤一声笑，“他习惯南欧悠闲神仙般生涯，他们疏懒豁达，不爱什么，

也不恨什么，但嗜好多多，红酒一瓶，半条鱼，几块面包，可过一天，太阳好晒日光，下雨则尝风景，不知多开心。”
以玛微笑，甘姐应当知道，她嫁过当地人。
以玛看着甘姐，双眼有问号。
甘姐苦笑，“我为什么没留下？当然因为伤透了心，我在旅行社每周工作七天，带队逛名胜，走得双脚抽筋，赚取生活养家，可是卡洛斯做过什么？他四处勾搭女人！一犯再犯，不可饶恕。”
袁姐把手按在她肩上，劝她息怒。
甘姐喝一口啤酒消气，“我们不说这个，越讲越气，反正男人统统是AH。”
璜低声抗议：“喂喂喂。”
所以导游社会得发财。
袁姐说：“璜幼时十分可爱吧。”
璜取出手电，让袁姐看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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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瞥见，忍不住咧嘴笑，她从来未见过那样胖的婴儿，手臂肥肉一截截，全身光脱，伏在席上，嘻嘻笑，可爱得难以形容。
袁姐也笑，“唉呀。”
还有一张是他中学时踢足球拍摄，已经象今日般英伟。
袁姐问：“以玛，你可有童年照片？”
以玛摇头，她没有童年，何来童年照片。
袁姐很高兴，多喝一点，觉得不适，掩住胸口。
以玛机灵，立刻向侍者要塑胶袋，袁姐呕吐。
甘姐扶她到卫生间。
以玛追上。
“要不要看医生？”
甘姐说：“我先送她回家，你们不必慌张。”
袁姐有点喘息，“对不起。”
这时司机已经在外边等。
袁姐说：“你们年轻人且逛逛夜市。”
她俩上车。
以玛与璜目送车子远去。
两人仍然无话，亦不觉扫兴，深知有聚必有散。
在街上逛一会，看到半醉年轻男女拥吻。
以玛也喜亲吻，贪其感觉良好。
她第一个对象是张亮，时时与他躲在公众图书馆最深一角，吻了又吻。
诚如甘姐所说，他也是一个AH，可是亲吻记忆仍然美好。
以玛忍不住，握住璜的衣领，把他扯近，仰起头，把唇压在他嘴上。
璜意外，但已接触到伊人樱唇，那是人类感觉神经最密集之处，璜象遇到磁石一般，不能自己，他举起双臂表示清白，以玛拉他一只手放她腰上，另一只手紧握住他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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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年轻人似磁石般摄住不知多久。
他没猜到她如许热情。
以玛把脸埋在他厚实胸前，小脸左右钻动，似一只小动物要钻进洞穴。
璜卡洛斯一颗心忐忑，被她融化。
他的下巴在她眉宇轻轻扫过。
他 忽然说话，声音是那么动听，英语带着西语口音：“卜狄伦有首歌，叫‘那不是我，宝贝’，歌词说：假使你在找一个每次你跌倒他都会扶住你的人，Baba，那 不是我，假如你在找一个每日带回鲜花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那不是我，不，不，不，那不是我，宝贝，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以玛不禁微笑。
璜好不坦率。
“那么，你可以奉献什么？”
璜还是每一次听到这女子出声，意外是她的声音并不如她长相稚嫩，她的声
线是中音，略带鼻音，好不性感。
“叫你快乐。”
以玛颔首，“那也足够。”
“我就住附近，你可要到舍下小坐？”
“不，谢谢。”
“只半小时车程。”
那叫附近？
以玛轻轻说：“我想问候袁姐。”
璜诧异，“你与她有真感情？”
由此可知，以玛的事，他全知道。
那只有更加好。
以玛不想回答，说是社交礼貌呢，她不免太过多礼，其实她也知道，她已把她们当做朋友，以玛身边，一个亲友也无，她也渴望有精神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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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不否认也不承认。
以玛轻轻说：“再见。”
她扬手叫一部车回家。
返到寓所发觉电脑有留言，血红大字：“王以玛同学注意，截至今日十三号星期一，你欠家课三篇，方能取得段考及格分数，请于四十八小时内，即星期三上午十时前将功课电邮下述邮箱，该三篇功课题目分别是——”
以玛蜷缩在沙发上发呆。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间都想与母妹同聚。
同学们辛劳做好功课是为着安慰父母，或是取得长辈奖品如跑车欧游之类，她为什么，谁来看她是否出息或扭转命运。
都说成年人无论做什么都应为着自己，她最希望是此刻，马上，见到亡母。
以玛深深叹口气。
过不知多久，终于起来做一壶咖啡，坐在写字台前开始撰写功课。这一写便是天亮。
中午时分她问候袁姐，甘姐来应，“她略觉疲倦，你可以放心。”
“公司已开始营业否？”
“已经低调启业。”
这一行，实在不宜扰攘。
“璜可在你处？”
以玛答：“不在。”
“他就住在你楼下。”
“什么？”
“整幢出租公寓都属阿袁，她是业主。”
以玛无休止没想到袁姐如此富有。
“我叫璜给你送午点。”
“我正赶功课。”

200-201
“以玛，这功课做做也多年了，你是向谁交代呢，你迄今也应知道，一个女子幸福与否，实与学问无关，要做生意，也不是自课本学得会，你不如到天堂做我助手，我必把我所知传授。”
以玛感动。
她岔开话题，“璜卡洛斯幼时真正可爱。”
甘姐笑，“阿姨婶婶见到他都忍不住亲吻。”
聊一会，“你忙功课吧。”
以玛先写出一篇。
这时，璜卡洛斯敲门。
“嘿，原来你住我楼上。”
他手持正宗石炉烤意大利薄饼。
“你在做功课？现在还有人亲手写作？这是专门人材的生意，什么题目都买得到，你莫坏了规矩，来，我帮你把题目键入，要什么有什么。”
“剽窃会被开除。”
“专为你一人而写，又不是公开作品，无可能有人知晓。”
他在电脑前坐下，胸有成竹，一早已有电邮地址，打入题目，议价，立刻用信用卡把银码过户。
哗，他是专家老手。
以玛骇笑，“内容呢？”
“文字怎可任意传送，我们到旺区某茶厅收件。”
他拉着以玛手便出门。
在门口停车场，发生一件事。
有一男一女正下车，那女子约三十岁左右，打扮入时，她心急，没待男伴开车门，自行下车，刚站稳，一抬头，忽然看到璜卡洛斯。
电光石火间，她似灵魂出窍，张大双眼嘴巴，毫不掩饰她惊艳之情。
女子晕头转向，脚踢到一块石子，忽然失去平衡，竟仆倒在地，双手支撑体

202-203
重，手掌擦泪，雪雪叫痛。
她的男伴立刻扶起她，低声斥责：“你怎么了，走路不带眼，小心。”
以玛好笑，女子双眼看到别处才真。
接着，男子望着以玛，也自发愣。
以玛拉着璜连忙上车。
也不止是她一个人，世人均好色，唉。
到达小茶店，只见人山人海，食物定美味，他们轮候片刻才找到空位。
不久璜接到一个电话，他走到门口，与一个人轻轻接触一下，又转身回来，放下一张钞票付帐。
“好走了。”
以玛知道他已经收到文件，她手上正喝一杯咖啡与红茶混合的鸳鸯茶，美味滑口，她仰头喝尽才跟璜离去。
“你对本市人脉比我还熟。”
“天下乌鸦一样黑，一通百通。”
取到记忆匙，回到寓所，套入电脑，两篇功课打出，读过之后，觉得精妙无比，立刻传给讲师。
“做完功课，你可以陪我聊天。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与你有关的事。”
以玛不知如何开口。
璜忽觉不忍，“不必说不必说，我照样爱你。”
以玛伸手摸他脸颊。
他们却并无进一步亲热。
时间不对。
璜接到一通电话，听了十几秒，交给以玛。
以玛知道对方大抵是甘姐。

204-205
电话那边还有两个人在吵架。
“不，不要告诉他们”，“瞒着更不妥，”，“以玛并非亲人，毋须给她压迫”，“可是这孩子是我们亲信” ……
以玛听出是袁姐与甘姐声音。
“喂，喂？”
“以玛，我是甘姐，你与璜速来和平医院。”
“什么事？”
“见面详谈。”
以玛抓紧背囊与外套便叫车子。
璜卡洛斯紧紧握住她的手。
到达医院看到甘姐站大门口一脸惘然。
璜急着问：“妈，是你，是你有病？”
甘姐黯然，“不是我，是阿袁。”
“什么病？”
以玛心中已经有数，她出奇平静，手搭在甘姐肩上。
“第二期乳癌。”
璜怔住，拥抱母亲。
以玛轻轻说：“可以治疗。”
甘姐已经泣不成声，“她叫我速速离去，毋须陪伴病人。”
以玛不以为然，“我们怎会那样做。”
“以玛说得好，阿袁却急急找律师立遗嘱，二话不出，准备身后事，如此豁达，直叫人伤心。”
他们三人轻轻走进病房。
袁姐坐在安乐椅上阅报，看到他们，有点无奈，“阿甘这人，负不了重担，十分扰攘。”
璜走近轻轻抗议：“不得贬低我母亲。”

206-207
袁姐扬扬手，“我只想独自静一静。”
“不许你静。”
大家坐她身边。
“医生嘱即日开始留院治疗。”
璜说：“我有信心。”
甘姐说：“璜，自你嘴巴直接传到上主之耳。”
以玛觉得凄凉，一个女子，挣扎大半生，好不容易有温饱日子可过，又罹恶疾。
她默不作声。
甘姐说：“你不用赶我，报警都无用，我要看到你痊愈为止。”
袁姐垂头沉思。
半响她说：“喝茶喝茶，大家坐下。”
气氛异于寻常地悲哀，甘姐泪水不停，抹完又抹。
以玛忍不住说：“甘姐，你我不如看看公司帐目。”
袁姐说：“去，去，我想休息。”
璜陪着她们回公司。
以玛说：“袁姐这个病，需长期抗战，急不来，此刻治愈率也很高，手术后回家，最好与她说说笑笑，切勿淌眼抹泪。”
“是，是。”
回到公司门口，璜说：“我去移民局办签证。”
以玛与甘姐都有点憔悴。
她们坐下，说些琐事。
甘姐说：“阿袁把财产都写给我。”
“她可有其他亲人？”
“有资格立遗嘱的人，一定找得到亲戚。”
“那是她的意愿，但是，医生颇为乐观。

208-209
“我以后得以阿袁为重，以玛，天堂的事务，交给你如何。”
“我并无当主管经验。”
“边做边学，遇事发问。”
“我不愿担此重任。”
“以玛，除出你就没有别人。”
“璜卡洛斯呢。”
“璜身后有一大堆等钱花的人，他若掌柜，那些人就会如蝼蚁闻到血般追上来，何必叫他为难。”
“为什么相信我？”
“不如讲，我们相信自己眼光。”
“也有错的时候吧。”
甘姐却十分肯定，“现在，不。”
以玛不出声。
甘姐说：“你试试。”
她回寓所梳洗。
以玛查视帐目，发觉职员之中，一个叫文子均的年轻人，约会订到下半年。
这同她从前的情况相同。
以玛好奇，自照片目录翻到文先生的照相。
啊。
非常漂亮，十分斯文，略长面孔，最好看是发线，整齐地往后梳，额前有一个桃花尖。
目录里还有他赤裸上身举起双臂躺在泳池边的造型。
以玛看得津津有味，文是一名工程硕士生，廿五岁。
照文先生的收入来看，如果谨慎生活，一年之后，已可退役。
然而，做这一行，极难脱身。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职员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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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11
以玛误会是璜卡洛斯，高兴抬头。
可是她随即听见职员叫那人文先生。
文君穿西服但没结领带，他一眼也看到以玛，立刻摘下墨镜，呵，真人比照片更要好看。
职员递上信封，那该是他上周入息。
以玛有点感慨，不久之前，她也是每周到公司领取薪酬，在这里，遇见活色生香的孔照。
以玛面孔被阴雾笼罩。
文先生接过信封放好，并无即时离开的意思。
他看着以玛。
以玛心想，你应知道这里不是结识朋友的地方。
可是他轻轻问：“你是——”
以玛客气回答：“我是王姐，新任经理。”
她升了自己职位，做上姐姐。
文先生也很幽默，他十分有礼地叫了一声王姐，虽然一眼看穿她比他年轻。
他仍然没有走，轻轻踱进会客室阅报，职员给他斟上一杯绿茶。
这时，忽然有人按门铃。
职员隔着玻璃门问：“请问找谁？”
“我找丈夫。”
以玛纳罕。
“此间没有这个人。”
“你们这里是招待所可是？其实是妓院，害我丈夫留恋不返，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叫唐心的妓女，我要见她。”
中年女子语无伦次，咚咚敲玻璃门。
新来的女职员根本不知道谁叫唐心，见闹得厉害，便召护卫。
以玛相当镇定，坐着不动。

212-213
文子均看着以玛，也没有站起。
那女子取过大厦走廊的灭火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举起撞向玻璃门。
不过那是防盗不碎玻璃，警钟呜呜响起。
护卫员赶到，令女子站到一边。
职员熄了警钟，正想报警，被以玛勒住。
她看到中年女士身边有一个怯怯七八岁男孩。
这个愚妇，到陌生地方捣乱不止，还带着孩子，强逼他看这一场好戏，下一步，大概是带子女跳楼，她从未想过，子女并不属于她，没有她，他们也有机会成为社会上有用的人，何必造成不必要创伤。
以玛气愤，刚想打开玻璃门，忽然看见一个熟人飞奔而至。
他是那小记者惠扬。
他大声吆喝：“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女子扑到他身上厮打。
以玛忽然明白，这女子是他妻子，那可怜孩子是惠家儿子。
那小男孩退至角落，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
这时，文子均站到以玛身边，像是要保护她。
以玛忍无可忍，取起一枚警笛，打开玻璃门，吹响哨子。
那刺耳的响声叫门口扰攘静下来。
以玛说：“先生，太太，请先妥当安置孩子，然后，才互相厮杀。”
惠扬一听，立刻垂头，抱起孩子，“我们走。”
那女子尖声，“你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她追上。
两人总算天良未泯，很快消失在梯间。
这时，文子均闲闲问：“那是从前的客人？”
以玛轻轻答：“我们的客人，不做那样的事。”
他笑笑，不语。

214-215
这时，以玛看到他手臂上纹身，那是一个个女子芳名，一个个又用笔划去：Amy,Babe,Carol,Diane,Eliza,Fiona,Gwen...Wanda,Zoe,Amanda
最后那个剩余的女生叫阿曼达，她还没淡出。
哗，战绩彪炳。
他看着以玛轻笑，旋即开门离去。
职员立即又把门紧紧锁上。
不久，甘姐匆匆赶到。
职员向她解释事发经过。
“王小姐不允许报警，她一句话打发了两个疯子。”
“还有什么人在这里？”
“文子均。”
甘姐还未回应，璜已经铁青着面孔推门进来。
甘姐有点忌讳，“璜，你陪以玛先回去。”
璜卡洛斯用手搭着以玛手臂，低声说：“如果我做得到，我会封了这间店。”
以玛轻轻答：“开门做生意，都有烦恼，杂货店也有小混混上门讨零用。”
璜一听，果真如此，气略消。
世上哪有容易做的生意。
“为什么不报警？”
“任何客人看见警察，都会退避三舍，一次我买鞋，不知为什么制服人员上门，几个太太小姐匆匆离去。”
“你甚有街头智慧。”
以玛微笑，“因为我在街头长大。”
“以玛，你可有兴趣游西班牙？”
“我不谙西语，听说，那是一种极其艰难的语言。”

216-217
“世上哪有比中文更艰辛的语言。”
这倒是真切。
“我到现在才会普通会话。”
“你讲得很好。”
“与我到西班牙生活，我保证你愉快。”
以玛摇头，“人生地不熟，一下子落单，生活不好过。”
“你有我，我们可以结婚。”
以玛笑意更浓，“我并不想结婚。”
“也许现在不是时候，但三五年后——”
“璜，届时我第一个找你，我承诺。”
璜卡洛斯苦笑：“这也是我第一次提到结婚。”
以玛紧紧牵住他手臂。
“袁姐明天做手术。”
“我们去陪甘姐。”
璜点点头。
他做了一个可爱小动作：他把以玛头按在胸前，低头亲吻以玛额角，通常被人钟爱的孩子才会得到如此享受。
以玛埋首在他强壮胸前。
他们回到寓所。
以玛用热水淋浴，企图把适才的腌臜气洗涤。
她也知道，大抵像所有烙印一样，水洗不清。
她发觉璜已经熟睡。
她轻轻挤到他身边。
他浑身肉肉，贴着非常舒服，以玛发觉她是那样饥渴，谁不向往爱人与被爱。
璜的体温像比常人高一点点，暖呼呼，叫以玛也渴睡。

218-219
她轻轻把他手放在胸前，她的脸埋到他腋下嗅他体息，她许久没有这样陶醉在男子的四肢里。
她靠着他睡着。
璜一早已经惊醒，但这可人儿像一只小猫钻进主人怀抱，他无法抗拒，她皮肤腻滑，印证滑不留手那四个字，但他十分销魂，上次与女伴这样温存而又无实际行动还在十五六岁少年时，彼时天主教国家少女都还有矜持。
璜已厌倦垃圾性欲，那种在酒吧一搭肩就可以共度一宵第二天早只觉空虚的关系......他已许久没在欢场出没。
二十五岁的他希望先真正喜欢一个人才与她亲热。
这种做法可能自寻烦恼，但他向往较高层次。
以玛团在他身边微微冒汗，鼾息清晰可闻，他的手臂被她压得酥麻，可是他动也不动，只怕惊醒她。
他不知她真正身份，可以猜到替他母亲工作的女子大抵都属于江湖，正如他一样，爱四处游浪。
以玛比他先醒，发觉男伴衬衫湿透，她歉意说“啊”。
他温柔地看着她。
她压到他身上。
想起一个女友说过，最讨厌摆什么什么姿势，她只要她喜欢的人在她身旁。
这是真的。
电话这时响起。
甘姐告诉他们，袁姐已经准备入院，“你俩如有空挡，稍后可以探访。”
以玛赶紧更衣。
璜在浴室刮胡髭，以玛问：“需要帮忙吗？”
他笑笑洗净面孔。
以玛细细看他，他唇上唇下都是胡髭，最不可思议是整个腮、下颚、颈项都是青色的胡髭渣。她忍不住问：“什么岁数长出来？可痛痒？”

220-221
从来无人问过这种问题，璜想想答：“十五六岁就长满满，开头略痒，你喜欢？”
“非常喜欢，男人脸白白，没有气概。”
他笑。
璜发觉她在读一本书。
顺手取过，发觉是狄伦汤默斯那首著名的诗“不要温驯地进入那良夜”，最后两句是：
Donotgogentleintothatgoodnight.
Rage,rageagainstthedyingofthelight.
诗人泣求他弥留的父亲切勿轻易放弃，要奋力挣扎留在世间。
璜轻轻说：“这种时候，不适宜读这首诗。”
以玛不出声。
“我有种感觉，袁姐会得痊愈。”
以玛勉强地笑。
“你们女性在一起说话方便些，我不去了。”
他送她到医院门口。
以玛与甘姐会合，她一口气指点公司业务。
以玛劝说：“你别操心。”
甘姐自手袋取出医院头等病房账单及手术费用，以玛一看愕然，“是，是，”她改口，“我会照做。”
甘姐忽然微笑，“你这就成为最年轻的妈妈了，而且，手下全是男将。”
以玛啼笑皆非。
医生给她们看一段录影。
是血淋淋手术过程，示范的并非是癌症手术，而是手术后矫形重整胸部，乳尖都可仿造。
大致是把病人小腹皮肉脂肪割下神乎其技补在胸前。

222-223
以玛轻轻说：“不必了吧。”
医生讶异，“年轻女士，你为何有此意见？”
“病人已经九死一生经过大手术，为何还要切割残躯吃苦？”
“年轻女士，这可不对，病人也是人，应鼓励用矫形手术恢复身形旧貌，努力生活，不必自暴自弃。”
甘姐说：“对，为什么要甘心接受噩运，余生都自惭形秽。”
以玛骤然明白：“是，是。”
——不要驯服地步入良夜，要为余辉挣扎。
医生说：“该项手术对病人有极大益处。”
“什么时候可以进行？”
医生又作出一些解释。
以玛觉得添多一层希望。
她见到袁姐，脸色自然许多。
袁姐问她：“公司有人闹事？”
“误会。”
“阿甘说，你在学堂学到的管理科知识，终于派到用场。”
“那里。”
“你喜欢璜卡洛斯？”
“他是那么漂亮。”
“还有呢？”
“我只想得些好时光。”
袁姐点头，“我明白，以玛，我今年已经63岁——”
以玛睁大眼，呵，真想不到，她一直以为袁甘两个老板娘都是永恒的四十六七岁，她俩实在保养维持在一流状态。
六十岁！
“我没有遗憾，生下来就拿到一副蹩脚牌，我已尽力做。”

224-225
以玛按住她的手，“你做得不赖。”
“你是人才，你比阿甘镇定，她四十出头还淌眼抹泪。”
“她的心在你身上，难免惊慌失措。”
“真没想到一生那么快过去。”
“还有几十年呢，袁姐，痊愈后还要做矫形......”
她忽然豁达地大笑。
大家比较放心。
早上十时，她被推进手术室。
医生在她胸前用墨笔画着“这里”，黑色幽默，避免出错。
以玛与甘姐在候诊室守候。
甘姐憔悴不堪，自头顶看下去，只见她白发丛生，从前看不到的窘态一下子都露出来。
以玛轻轻帮她按摩双肩，甘姐略略松弛，“这里，这里。”
这时璜卡洛斯捧着食物上来，有甘姐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她安慰地捧着喝一口，嘘口气，“你俩结婚吧，好服侍到老。”
璜只是笑，他替母亲揉足。
三人等了不知多久，甘姐盹着，璜与以玛下棋。
以玛轻轻说：“甘姐如何睡得着？”
璜看以玛一眼。
呵，他落了镇静剂。
医生出来，以玛迎上。
“手术顺利，成功。”
接着用口服化疗。
好几天以玛衣不解带服侍袁姐，看护换绷带，她看到袁姐被割除的左胸。
感觉很奇怪，右边是原有丰满钟型乳房，左边平平，只有一条紫红色拉链疤痕，

226-227
手术做得极好，但是，胸脯是女性象征，少却一边，仿佛缺一只眼睛或一只耳朵。
以玛如同身受般凄惶，躲进卫生间，缩在一角，默默流泪。
璜陪她蹲在角落，他长腿长臂，几乎霸占这个卫生间。
以玛轻轻说：“接着，便是掉头发。”
甘姐推门进来，“两位，袁姐有话说。”
袁姐拍拍床沿叫他俩坐。
她说：“稍后，能够方便行动之际，我与阿甘会移居外地。”
“什么？”
“生意交给你们二人。”
以玛霍地站起，“不，不。”
“律师会做聘请合约，你看过才摇头未迟，我病愈自然回转。”
“一切都是暂时，”甘姐说：“我们会选一个宁静英语国家，高医疗水准，以及居住环境良好。”
以玛轻轻说：“温哥华。”
“太热闹了。”
璜却说：“人迹不到也不好。”
“我俩会加以考虑。”
“去多久？”
“三年，如果不复发，可作安全想。”
以玛一听，仆一下子低头，下巴几乎碰到胸。
袁姐忍不住微笑，“以玛，这些日子，多得你鼓励。”
她伏在袁姐身上不动。
“如今通讯方便，有什么消息即刻可以知道。”
个多星期之后，她们带着女佣出发，行李之多，如女演员出巡，璜卡洛斯负责押送到温埠。

228-229
以玛没有问：你几时回来。
问也无用，他自去自来，怎么管他。
一档那样赚钱叫天堂的生意，就交给以玛。
她与律师及会计开过会，获得共识，开始现代化经营。
以玛时间紧凑，她不愿放弃学业，一边又每日到公司巡视。
袁姐他们终于安顿下来，搬入新居。
那是山上一座新屋，她们雇了司机与厨子，璜拍好些照片传给以玛。
璜是室内装修师，瞬息间把屋子处理得别致有趣：他用许多颜色，特别是一种炫目的淡黄，令屋子看上去生气盎然。
以玛甚觉安慰。
她俩明显胖了一圈，袁姐开始掉发，索性剃掉，甘姐陪她剪个平头，两人同穿宽袍大袖，不知怎地，以玛觉得十分顺眼。
不幸中大幸，袁姐有甘姐，甘姐有璜这个儿子。
会计告诉以玛：“不停汇款过去，真想不到花费如此巨大。”
以玛点点头。
这正是花费的时候，甘姐曾说：中年女子赚钱不是用来添置名贵衣饰，而是为着坐飞机头等舱以及必要时入私家病房。
现在用得及时。
以玛沉着起来另外一番容貌。
一日，正核对收支，接待员对她说：“一位周小姐坚持见你。”
以玛不认得任何周小姐。
她出去招呼。
那周小姐已四十多岁，有一股知识分子气质，自然大方，直发，一看便知道是个办事的人。
周小姐见到以玛讶异，“你是经理，甘女士呢？”
以玛简单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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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31
周小姐婉转地说：“这个症现在是可以治愈。”
“我也这么想。”
“王小姐，我实话实说，我这次来，是为着文子均。”
“子均，”以玛一怔，“你有投诉？”
周小姐声音里有若干凄惶，“我约不到他，他不想再见我。”
以玛沉默。
过一会她轻轻解释：“周小姐，我们这里只是一间导游社，许多人误会我们兼任其他业务，这并不正确，导游社功能是，像周小姐你向往到本市林立酒吧观光，却碍于单身女子夜游不便，那么，我们可派员伴游，让你放心游览，敝社导游全部经过严格筛选：谈吐斯文，外形俊秀，绝不会叫你失望，至于成年男女约会有何种默契，公司管理层也无法控制，你明白吗。”周小姐发獃。
以玛低声问：“发生什么事？”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以玛声音更轻，“这是不应发生的事呢，周小姐。”
周小姐苦涩，“他曾在英伦读书，我想邀请他伴我游英伦三岛，他婉拒，以后不愿见我。”
以玛查探记录，“你约过他三次。”
“我从未试过那样愉快。”
“你见过衡重与杨光明没有，他俩也是漂亮混血儿。”
“我只想约文子均。”
“我只可替你问他。”
“谢谢你，王小姐。”
以玛摊摊手，表示她只可做到这样。
周小姐这时说：“王小姐一定觉得奇怪，我因何苦苦央求见子均。”
“我明白，他叫你快乐。”

232-233
周小姐微笑。
以玛提醒她，“衡重与光明也可以。”
她却摇头：“我只喜欢子均。”
“这就不对了，你出来是寻欢作乐，谁都一样，不应恋恋不舍某人。”
“你说得对，王小姐，请你代我约子均。”
如此固执，以玛不禁好笑。
周小姐这样说：“我自幼苦读，考得奖学金，读到数学博士，现在一间大机构做事，我曾经有男友，不幸都失望收场，我不重视男女关系，我致力男女平等，勤工好学，直至我遇到子均。”
“你如何找到子均？”
“经某女友介绍。”
呵，子均有口碑，了不起。
“四十二岁的我才募然发觉，男性能够如此可爱。”
“周小姐，子均才二十多岁。”
“我知道，许多时候，他天真坦诚，他赚钱为着替他自己与妹妹筹学费，我可以帮组他。”
“我会与他说。”
“谢谢你，王小姐。”
客人终于被送出门。
以玛对接待员说：“叫子均有空来公司一趟。”
下午他就出现。
以玛仍在核数，她坐得腰酸背痛。
“子均，做两杯咖啡。”
“找我训话？”
“你别误会，客人有请求，如此而已。”
子均穿便服，白棉T恤，烂粗布裤，一双懒佬鞋。

234-235
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怎么了？”
“有一位姓周的女客------”
他想一想，“是，她畏羞拘谨。”
“她要求与你欧游。”
子均立刻坐直，“她提出我陪她两个星期，我婉拒，我不打算与任何人客共寝同食，一天二十四小时对着。”
以玛点点头。
“我不会与她培养感情，我不会予她幻觉，我只提供quick fix，她如长年沮丧寂寞，需看心理医生。”
“明白。”
“女人就知道那样：更多，更多，更多，她们喜欢贪恋感觉，与生活中所有事物恋爱，婴儿，小狗，珠宝，华服。。。。。。”
以玛瞪他一眼，“我会清晰转达你的意思。”
他静下来。
过一会他轻轻问：“你呢，王姐，你可打算欧游，我愿意伴游。”
以玛觉得好笑，“你不怕我要求更多，綑霸你不放，叫你窒息？”
“你不会，你是明白人。”
“你太高估我。”
他只是笑。
可怜的周小姐。
以玛忠告人客：“你别看子均高大英伟，似煞成年人，实则他长肉不长脑，观察他双臂就知道：圆滚滚，没有一条青筋，婴儿脂肪还没消化，他出来约会，穿上西服，一表人才，私底下鞋甩脱袜，不是那么回事，有时打完球到公司，身上有异味，指甲綑黑边。。。。。”
周小姐打断她：“他还是拒绝？”

236-237
以玛点点头，“他不想误导任何人。”
“我可以付足费用。”
以玛不再说话。
客人颓然，“谢谢你，周小姐。”
那一个下午，刚好约书亚在替公司装置音响设备。
他向以玛招手，“王姐，来，我与你试试音响。”
他播放幽怨阿根廷探戈调子，手风琴拉得如泣如诉。
以玛不由得迎上。
约书亚握着她的手，把她拉近身边，以玛修长双腿轻巧踢向他胯间，左右左右，他用腿来绊她，她灵活闪避，挑衅地用舞步调情。
步法若稍有差池，两人必绊跌在地，可是他们配合得一丝不差，好看煞人。
这时，以玛拗身往后一仰，约书亚作势俯身吻她，舞步终结。
周小姐看得发獃。
约书亚取过外套离去。
周小姐问：“那是谁？”
“约书亚，他明晚有空，可要约他？”
“我想他教我跳舞。”
“他绝对胜任。”
周小姐恢复笑容。
以玛松口气。
对嘛，天堂地狱，一念之间，谁叫你高兴，就与谁一起，这里不好玩，到别处去，何必痴缠。
以玛把双腿搁椅子上。
就这样，大半年过去，端午节，以玛叫厨子做了各式粽子在公司招待员工。
璜卡洛斯没说回来，也不说不回来。
行有行规，以玛一字不提，不去催他，叫他回来，回来干什么，他母亲需要他。

238-239
袁姐有好消息：体内已不再有坏细胞。
可是遵医嘱，还得好好休养。
袁姐抱怨每天吃白烚菜，鸡肉小小一片，鱼腩三安士，白菜数条。。。。。。叫救命。
以玛骇笑。
忽然想吃辛辣浓烈食物。
她找到子均，“可否陪我吃泰国菜。”
两人到小餐馆叫了极其美味鱼虾蟹，吃得舌头起跑，大叫过瘾。
子均凝视她，“你嘴唇都肿了。”
以玛掩嘴大笑。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让我陪你。”
“你不是最怕与女人共寝食？”
“你不一样。”
“行有行规，兔子不吃窝边草，否则如何服众。”
“以玛，那我辞职。”
“子均，你与妹妹的学费呢。”
他赌气，“我到汉堡店去做侍应。”
以玛按住他的手，她最喜欢他的强壮大手，好像什么都抓得住，任何大事都能够应付得来的样子。
子均垂头丧气。
“捱完这两年，责任完毕，海阔天空。”
他吻以玛的手。
晚上，以玛与甘姐通电话。
甘姐说：“看护与司机陪她散布，你有什么可以直说。”
“生意极上轨道，我可以应付，没有大事。”

240-241
“阿袁胃口极差，什么都流不到胃里，需注射营养液。”
“大病初愈。”
“小儿璜可有与你联络？”
以玛轻轻说：“我们只不过略为谈得来。”
“你俩还年轻。”
“请专心服侍袁姐需要，不要为其他事担心。”
“以玛，我们是一家人了。”
“我的荣幸。”
这一家人也不是容易当的。
一日，员工苏广衢找她。
“王姐，许多人不会读这个衢字，我想改一个名字。”
“这是令尊取的名字？”
“祖父。”
以玛特地为他查词源，“衢，是四通八达的道路，配广字是极佳涵义，”以玛想一想，“你在公司用广道好了，道也是好字。”
“谢谢王姐。”
偏偏这是子均有事找上门，一看那小苏蹲在以玛前边，低声细语，眉开眼笑，他忽然生气。
“以玛------”他走进。
以玛举起手叫他稍后，眼睛看着小苏，预备把话说完，先后有序。
子均只觉得火上加油，他忍无可忍，忽然伸出右臂，捲起以玛的腰，把她打横拎起，夹在腋下，他腾出左臂取过他的外套手袋，转头便朝大门走去。
职员们都骇笑。
以玛真才不到子均力气那样大，她身高五七，重一一五，绝非娇小玲珑，但子均却不费吹灰之力把她挪来挪去，刹那间她不禁陶醉。
子均把她抱进升降机才放下。

242-243
她凝视他：“子均，这是干什么？”
他很坦率：“吃醋。”
“你们全是员工，我一视同仁。”
“你双眼看着我。”
“你要我看那里？”
升降机到了楼下，以玛又按往楼上。
“你有什么事？”
他握住以玛放在他的下身。
以玛索性调笑：“Dawn, that's huge!”
他也笑。
“我还要办公。”
“我稍后找你。”
以玛松口气，总算摆平了这小子。
她回到公司，小苏还没走。
“我正想报警。”
“子均就是喜欢玩。”
“你特别纵容他。”
以玛温和说：“但我人在你面前。”
小苏悻悻之色减退，两人再研究一番字样，他才离去。
接待员说：“王小姐真有办法。”
以玛作挥汗状。
“他们都还那么孩子气。”
以玛轻声说：“也不是，不过，能放肆一下，是生活乐事，我从无那样机会。”
以玛伸一个懒腰。
她累了。

244-245
第二早，更意外的事接着发生。
她正坐办公室签支票，助手进来说：“王小姐，门外有两个男人要求见你。”
以玛意外：“男人？”
“是，他们坚持不走，一定要与你说两句。”
以玛穿上外套，扣好纽子，走近大门。
玻璃门外站着两个打扮斯文的中年男子，看到负责人那么年轻貌美，倒也一怔。
“你是王小姐？”
“什么事？”
“可以进来说几句话否？”
“你们是谁，敝服务社不招待男宾。”
其中一人出示证件，“我姓郭，是注册私家侦探，这是我当事人高琦先生。”
呵，多么奇怪，私家侦探。
“我们此来，是为着找一个人。”
失踪少女？
“王小姐，可否然让我们坐下说几句。”
以玛打量他们，姓郭的中年人有点阴沉，但事主高琦脸上却有种深切的忧虑，以玛点点头，打开大门。
大块头保镖立刻贴近以玛站好。
女助手也坐到以玛身边。
以玛觉得这两个陌生人需要大杯咖啡，她向助手投一个眼色。
一会助手捧上饮料。
郭氏说：“多谢王小姐体谅。”
“我们不招待男宾，故此女职员全部在你面前。”

246-247
“我俩要找的，是高先生的幼弟高钰。”
以玛更加意外。
啊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每头家都有难言之隐。
郭氏出示一张照片，“王小姐，请你认人。”
照片内是一个年轻男子，四方下颚十分英俊倔强，眉眼间有点秀气。
以玛给助手看照片。
助手说：“他太年轻，我们旗下员工，都起码二十五六岁，我从无未见过这位高先生。”
以玛答：“连应征者都没有此人，请问你们为何认为他会在此处工作？”
“有人说见过他在这里出没。”
“我向你保证无此人。”
“王小姐，我相信你。”
高氏叹口气，他明显劳累，用手帕抹汗。
以玛轻轻说：“我们有极佳牛肉三文治。”
他点点头。
郭氏说：“三天内，我们跑了十多个地方。”
“他多大年纪？”
“二十一岁。”
“也成年了，真要寻人，可以报警，当失踪人口处理。”
以玛知道说得太多，但她真想帮忙。
助手取出烘得焦香的三文治。
郭氏说：“不客气了。”
两人又累又饿。
助手忽然说：“可有往东京寻找？”
郭氏说：“他最后打出的电话，是在本市。”
助手说：“避而不见，也许是他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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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氏说：“但是，他病重的生母想见他最后一面，故此，我们自温哥华一直寻到此地。”
以玛与助手不禁恻然。
郭氏问：“可以把照片留在此地否？”
以玛点头。
郭氏还放下名片。
他笑笑说：“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这郭侦探恁地诙谐，看样子亦是江湖客，以玛不禁笑出声。
她的笑容妩媚自然，似阴暗天边露出一丝金光，叫两个中年男子看得发獃。
他们刚预备告辞，那高先生身边电话响起，他说声对不起走到一角去听。
三分钟他回转，在郭氏耳边说了几句，两个大男人忽然沮丧无比。
以玛不禁用询问眼光看住他俩。
郭氏对以玛说：“那母亲已经病逝，太迟了，我们决定放弃搜索。”
以玛震动，没想到事情有如此悲哀转变，在短短十多分钟内，她目击一家人的悲剧。
她只得轻轻说：“真叫人难过。”
郭氏说：“十分感激你的协助，王小姐，再见。”
高先生朝她微微鞠躬。
以玛送他们到门口。
忽然她低声问：“高先生与令弟是同父异母所生吧。”
高君一怔，随即点头。
郭氏代答：“我当事人的生母早已不在人间，父亲也于年前过世。”
“那么，这半弟是唯一亲人。”
郭氏答：“正是，王小姐如有消息，请与我们联系。”
以玛点头。
郭氏称赞她，“王小姐有狭义心肠。”

錄入: 浮云旧事温柔
250-269
他们离去之后，助手叹息，“人世间竟有这许多不如意事。”
以玛嘱助手，“在行家内查询，熟人提问，答案也许不同。”
助手心灵，忽然问：“可要悬红？”
“啊，一定，以我私人名义悬红十万，附照片。说明不追究消息来源。”
“王小姐，为何如此热心对陌生人？”
以玛想一想，“因为今天天气好。”
“是，王小姐。”帮人何必理由。
才第二天，消息来了：“王小姐，这名年轻男子约三个月前上来应征，但验身后发觉患有肺病，我们不能录用，以后没再见过他。”
噫，以玛立刻知会郭氏。
郭匆匆赶到。
他先问要上次一样的咖啡与三文治，然后与以玛研究资料。
“那次他报住什么地方？”
“一间简陋小旅馆叫巴马路。”
“我立刻去找。”
“他恐怕不在那处。”
“希望有蛛丝马迹。”
“可要通知高先生？”以玛关心他。
“让他睡一觉再说。”
以玛与小郭一起到小旅馆寻人。
柜台员是一个艳女，低领口大胸脯，看着照片半响，哼一声：“数千盈百人客，不应记得，不过这男子特别漂亮，酗酒，用药，脾气坏，由一小女生照顾养活，我记得他，她叫他珏。”
以玛给她两张大额现钞，“人呢？”
“一早搬走。”
“可有说去何处？”
风尘女子摊摊手，“小姐，人家已有生死之交。”
以玛说：“有消息，请拨这个电话。”
一走出旅馆，以玛便掩住鼻子，那处有一股霉酸的便溺味。
她身边电话忽然响起。
以玛听一会，她对郭氏说：“速回公司，有人说她知道高珏下落。”
她把经过说一遍。
郭氏怔住，“我也想过悬赏，只是高琦不允公开登报。”
回到公司，他们看到一个少女在等。
以玛一见她，已知这是何人。
她朝郭氏丢一个眼色。
郭氏站到门口守住。
少女形容憔悴，衣着肮脏，可是神情倔强：“你们悬红？”
以玛答：“我们要见到高珏为止。”
“他病重，需要援助。”
“带我们去见他。”
“先付钱，现款。”
以玛对会计说：“取两万现款给这位小姐。”
郭氏见年轻的王以玛如此熟练应付江湖人物，犹如当家大阿姐，他肃然起敬。
这次非王小姐帮忙不可。
会计用公文袋装着现款给她。
“你说高珏重病，还不速带我们去见他。”
“你是王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家虹。”
那少女紧张过度，忽然头晕，步伐混乱。
以玛不嫌她脏破，伸手扶住，“其余款项，见到高珏，一定付清。”
少女脸色惨白，她点点头。
助手给她一杯热可可。
她喝下，坐片刻，带路。
郭氏包一部车子，直往郊外驶去。
在偏僻村路停下，以玛吩咐司机等候，她说：“我出来时如见不到你，必不放过。”她记下车牌。
司机见一个美貌年轻女子如此凶狠，不禁好笑。
少女家虹带他们到一间村屋，推开门。
在黝暗光线下，以玛与郭氏震惊。
木板屋内只有一张破床褥，臭气熏人，这回还有可怕的脓血味，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郭氏退后一步。
反而要以玛拉住他。
“高珏，我们是你朋友。”
烂床褥上一堆垃圾动了一动。
他们听到呻吟声，“琦哥，是你？”
以玛走近，拨开破布，看到一个半骷髅似男子躺在角落。
以玛扶起他，他呕吐。
郭氏说：“快去医院。”
他也顾不得腌臜，脱下外套，裹住高珏，背起他，便往外跑。
以玛发现少女家虹没跟上，急急拖着她上车。
司机以极速往市区医院驶去。
以玛的手紧紧锁住家虹，像是怕她跳车。
她轻轻说：“一起。”
家虹垂头不语。
以玛又说：“一起。”她似自言自语。
她没有看到，郭氏忽然双眼通红。
车子飞抵医院门口，郭氏抱起高珏奔进急诊室。
他丢下一句话：“通知高琦。”
以玛对家虹说：“你也需要看医生。”
家虹却说：“我要走了。”
“不！”
“高珏已经获救，这里没我的事。”
“我还欠你钱。”
她挣扎，“让我走。”
“不可以。”
家虹乏力蹲下，以玛也脱力坐在她身边。
“这些日子由你照顾他，你喂他进食，你出外筹钱，你们彼此需要对方，你不能走。”
家虹充满红丝的双眼看着以玛：“为什么帮我？”
以玛忽然微笑，这样回答：“因为差一点，我就是你，而比较幸运的人，都坚决相信，那是我们天生贱格，自甘堕落的缘故。”
家虹忽然伏在以玛肩膊上。
她把她也交给医生。
以玛用电话联络高琦，一句“找到了”，高琦哽咽，“我立刻来。”
一边司机大叫：“王小姐，我可以收工否？”
以玛走近，给他大钞，“你去喝茶，给我们买几杯冰冻咖啡，不用找钱。”
“是，是，王小姐，十分钟后我回转。”
以玛也累了，坐在医院大门石阶，怔怔发呆。
半响，有人奔近，扶起她。
以玛一看，那人正是高琦，穿着运动衣裤的他气急败坏，他满头是汗，反而取出手帕，替以玛拭去额角汗水。
他急问：“高珏情况如何？”
以玛不由得用手一下一下扫他背脊。
这时小郭迎出，让他们在候诊室坐下。
“医生正在检查，初步诊视，所有病症，均可用药物或手术治疗。”
他们都松一口气。
“我想见他。”
他们找医生商议，以玛独坐，司机送上冰咖啡，以玛喝下，思路略清。
她致电助手买些替换衣物，饮料干粮送到医院。
一会高琦低头出来，坐到以玛身边，不知怎地，顺手取过以玛手上咖啡喝清，他哽咽说：“体无完肤。”
郭氏坐下，“医生说，一般流浪人的症候，不难医治，肺病要服特效药半年，必须进戒毒所。”
“头皮上——”
“那是一种癣疥，俗称癞痢。”
“脚趾为何烂脓。”
“老鼠啮咬。”
以玛不禁说：“我的天。”
郭氏却乐观，“但，人是救回来了。”
“是，人回来就好。”
“王小姐，这次多亏你——”
以玛忽然把手放在高琦唇边，阻止他说话。
他就势握住以玛的手。
郭氏都悄悄看在眼内。
看护这时伸手招他们。“高珏可以说话了。”
以玛没跟他们进去，隔着门看见高珏已经洗涤干净，躺在床上，跟普通病人无异。
高琦戴上口罩，低声跟兄弟说话。
忽然之间，高珏号啕大哭，惊动看护。
以玛知道，高琦已将兄弟生母辞世一事说出。
她轻轻叹口气，走去看家虹。
家虹无大碍，她奇迹地没有染上传染病，只需要休养。
以玛轻轻说：“可要知会家人？”
“无亲友。”
“你有高珏兄弟及我们这些闲人。”
这时高琦也来探视，“我们会照顾你。”
家虹低头不语。
高琦说：“他找你，请你陪伴他渡过难关。”
这时助手送衣物来，以玛嘱家虹更衣。
以玛说：“我要回公司照顾生意。”
高琦却跟在以玛身后。
她忍不住问：“你可要稍事休息？”
“是，是。”
“你住何处？”
“我暂居小郭家。”
“我猜想你们要找一个地方供高珏与家虹休养。”
“我立刻去做。”
郭氏陪她离去。
回到家，以玛筋疲力尽，不知怎地，在浴室莲蓬头下独自饮泣，感怀身世。
她不敢一个人留屋内，为免越想越愁，她更衣往公司，与同事说说笑笑，时间容易过。
到了办公室，却发现助手在网页替高家找房子。
英俊的子均与约书亚在康乐室玩电子游戏机。
以玛电邮甘姐：“太想念你们，我一年员工合约将届，欲放大假旅游，顺道探访，不打算续约，请另外寻找适当人选。”
电邮写好，却踌躇不寄。
稍后两个英俊小子不耐烦，“以玛，出去喝一杯。”
以玛答：“我还有事要做。”
两人并排站开，一般高大漂亮，煞是好看。
他们只得离去。
以玛问助手：“他俩几时成为朋友？”
“在发觉不是敌人之后。”
助手走近，“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这是高琦名片。”
以玛取过一看，怔住，“天堂酒庄，他做酿酒生意？”
“所酿仙芬黛国际闻名，你猜叫什么？”
助手把一张照片给以玛看。
以玛哇呀一声，只见得奖酒瓶上写着“糖心”两字。
“竟有此巧合！”助手已知唐心是什么人。
“你没同他说什么吧。”
“当然守密。”
“这是一只甜酒？”
“我没尝过。”
“酒庄在何处？”
“真想不到，不在法也不在意，在加国卑诗省的渥其那根镇，据说气候温和，风景如画。”
高琦是个奇人。
“我用搜索引擎查过天堂酒庄，占地八百余亩，几乎是本市一半面积，庄主与员工全住庄园之内。”
以玛抬起头。
助手微笑，“他今年三十六岁，独身。酒庄由他外公留给他，本来只是一种嗜好，谁知他有营运天份，十多年间把酒庄扩展推广，头头是道。”
以玛点点头。
“他人很老实。”
以玛微笑，他懂酿酒，她知道男人。
世上没有老实男人。
高琦此来心事重重，当然杜绝所有绮念。
“他对兄弟恩义并重，也叫人感动。”
以玛忍不住问：“替高家找到居所否？”
“有一间郊外，另一间市区。”
“选郊外独立屋，空气好，地方大，适合高珏养病。”
“以玛，你缘何这样操心？”
以玛也不是十分说得上来。
华人把这种朦胧的无因无故的感情叫缘分。
“高珏要治好所有症候才能出境。”
助手接着说：“天堂酒庄附属一块有机菜地，专门种植华人喜爱蔬果如大白菜与塌棵菜等。还有一座蜂场，多么有趣。”
这时秘书说：“王小姐，厨子送粤式水饺来。”
以玛这才发觉不知多久没进食。
“厨子说她正忙你已赶着回公司，只得送外卖。”
以玛正咬着一只水饺，大门推开，高琦走进。
他已把头发剪短，换上白衬衫牛仔裤，看上去神清气朗。
“请坐，”以玛招呼，“你怎么来了。”
他摊摊手，“我无处可去。”
他坐下，看到一碗水饺，有一只已经咬掉一半，他也不问，伸出大手，捧着碗，先把那半只放进嘴里，“唔嗯”，他说，接着，把整碗吃光光。
助手给他斟上一杯普洱茶。
他抹抹嘴，像自己人那样问：“房子找到没有？”
以玛啼笑皆非。
没想到他那样老皮老肉，像是认识她们半辈子那种口气。
当然，你也可以让他做惯庄主，习惯去到那里都是上司款，发号施令。
“你看看这间，立刻可以迁入。”
他走近看荧屏，见过内陇，很快决定。
他电邮律师，嘱他找房屋中介，前去洽购，不必还价，因要急用等等。
以玛见他如此疏爽，倒也欢喜。
他接着说：“请你们代购简单家具用品。”
助手答：“没有问题，半天即妥。”
他松口气，靠在沙发背养神。
以玛坐他身边，继续做她的细务，不久她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在人家的办公室睡着了。
助手诧异，与以玛用短讯通话：“这是个怪人。”
“亲人自鬼门关回转，行为自然异常。”
“唉，我这才知晓男人也会堕落。”
以玛答：“不然街上神经流浪汉从何而来。”
“首先是丢掉工作，失去收入，被房东逐出，转住廉价汽车酒店，每天付租，不问姓名身份，接着借酒销愁，或染上毒品，像摔进无底洞。”
“那女孩与他，是真爱吧。”
“真稀罕可是。”
“那样恶劣环境会衍生如此纯真感情。”
“把剩余赏金给她送去。”
“明白。”
这时，睡得香甜的高琦忽然把头靠向以玛肩膀，倚在那里不动了，继续做梦。
助手瞪大双眼。
“他诈癫纳福。”
以玛侧头看他一眼，看到他一对浓眉几乎连接一起，成为一字，十分憨厚。
“不会啦，他不是那样的人。”
话还没说完，高琦的身子渐渐倾斜滑下，他索性枕在以玛大腿上继续睡。
助手没好气，“我不信他真睡。”
这时大门打开，郭侦探进来，看到高琦睡得那么香艳，觉得匪夷所思，平时品行端正的高琦几乎有点拘谨，今日是怎么了。
郭氏瞠目结舌。
助手说：“郭先生，你叫醒他。”
以玛轻轻唤他：“琦哥，琦哥。”
那高琦索性转一个身，抱住以玛腰身。
以玛不禁笑出声，“琦哥。”
他听到了，“这里，”他答，“这里。”
睁大眼，哎呀一声，跳起来，涨红面孔。
助手心想：你好像真的睡着了。
高琦怔怔地，是做梦吗，天下怎么会有那样温暖柔软的腰肢。
这时秘书给他们斟上咖啡。
郭氏说：“我们干脆搬到这附近来住，方便骗吃骗喝。”
这时律师回复：“明早可签房屋契约。”
以玛温和地说：“回去休息吧，明日有许多事要办。”
他们都放下事回家。
高琦讪讪地一直没再说话。
郭氏抱怨：“我止于骗吃骗喝，你还想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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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71
“我失态。”
“你喜欢王以玛？她确是美人儿。”
“相貌，再美的还有，是她那善解人意的温柔。”
“我替你查一查她身份。”
“不必。”
“高琦，她在伴游社任职！”
“有什么关系？”
郭氏一怔，“是，你说得对。”
“谁知道呢，也许就是为着要认识她，才叫我回来走这一趟，我已经十年没回来。”
“高琦，她只得二十岁出头。”
“你这人真迂腐。”
“幸亏她性格十分成熟，不过，她会喜欢你吗。”
“刚才她没推开我。”
“我几乎以为你真的睡熟了。”
以玛回到家中，腿上还有被高琦枕到的感觉，十分性感，更多温馨，带给她新奇喜悦，与色欲扯不上关系，可是，她又乐意被他大手搂着腰身。
那是一个可靠的男子，也许是她所认识唯一可予信任的异性。
第二天一早她正刷牙，有人按铃。
以玛连忙漱口去看视，原来是高琦。
他微笑说：“一起去探阿钰好不好，医生说他精神强得多。”
他顺便把一张本票还给以玛。
以玛说：“不急。”
“多谢你帮忙。”
“举手之劳。”
那日阴雨，可是他俩心情却不受影响。

272-273
在车上他轻轻说：“我是一个农夫。”
以玛专心聆听。
“我日晒雨淋，双手粗糙，皮肤黧黑。”
以玛不出声。
“酿酒葡萄是十分骄纵的植物，需全心全意侍候，因此我没有时间及精神学习交际应酬，我不谙讨好女性。”
以玛微笑。
没想到高琦忽然会得向她诉衷情，而且说得真诚，叫她感动。
她许久没有与异性讲心事，这下子别有一番滋味。
“我已经三十六岁，你呢？”
以玛一怔，他朋友是私家侦探，他不做调查，却面对面提问，真够尊重。
“我也二十一岁了。”
“你可喜欢田园生活？”
“园子气候适合种植薰衣草吗？”
“我们种着一亩紫色薰衣草。”
以玛向往，“啊。”
“每年我们都欢迎学生来写生游览。”
“那多好，你就要回去了吧。”
高琦却意外，“有人要赶我走？”
“不不不。”
到了医院，看到高钰，经过治疗休息，前后判若二人，他看到以玛，走近，深深鞠躬，以玛也弯身还礼。
看护笑，“你们是东洋人？”
高钰的方下颚与他大哥十分相似。
以玛前去握住他手，他有点腼腆。

274-275
高琦哼一声，“你愿意进疗养所？”
高钰点点头。
高琦忽觉辛酸，“阿钰，现在只有你同我了。”
以玛轻轻说：“还有家虹。”
家虹轻轻走近，她一直陪伴高钰。
接着，移民律师与商务律师与高钰谈一些公事，高琦与以玛到附近公园小坐。
-------“刚才我说到哪里？”
“薰衣草。。。。。。。”
“喜欢热闹的人，许会不大习惯，但我家员工也爱在夏季搞节目，试新酒，唱歌跳舞聊天。。。。。。。”
“摘取葡萄后，可是堆在橡木桶里赤脚踩？”
高琦哈哈骇笑，“我们用不锈钢机器。”
以玛惆怅。
“如果你喜欢，你可以用上世纪土方。”
“谁要喝那酒？”
“我。”
以玛怔住。
再看高琦，他耳朵已经烧红。
以玛忍不住轻轻抚摸他肩膀。
“如果你有假期，欢迎前来探访。”
以玛悄悄问：“只是探望？”
高琦凝视她：“以玛，那就辞去工作，来做葡萄园女主人。”
以玛在他耳边问：“那是什么意思？”
高琦霎时变得伶俐，他反问：“我们认识多久？”
以玛想一想，“一百年。”

276-277
他胆子顿时大起来，轻轻吻以玛一下。
以玛接触到他嘴唇，只觉空前温馨，原来，做什么都要先有感情基础。
“王以玛，你愿意与我结婚否？”
那天晚上，以玛把请辞电邮送出。
高琦在她身边，枕在她大腿上读文件。
他也不是省油的灯，调情是人类天性，至大乐趣，他也懂得享受。
“可需要知会亲人？”
“呵，高琦，我的亲人已统共不在人世。”
“那么，就让阿钰与小郭征婚。”
“慢着。”
“什么事？”
“十七世纪美国人买黑奴尚要验过眼睛牙齿身体------”
高琦看着她，“你很调皮。”
以玛回答：“我还有许多隐藏天分有待你慢慢发掘。”
“你尽管检查，我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
他脱去上衣。
高琦长期在户外工作，身段结实，肌肉不是硬炼成团成块那种。
他强壮肩膀晒成金棕，长出不少雀斑，这人大概从来没有处理过体毛，腋下，背脊上都毛毛如桃子。
以玛嘻笑。
他说：“你有点可恶。”
“腋下如鸟巢，可有什么住在里边。”
咚一声，她被推到在沙发。
以玛轻轻拉着他的手。
他在她耳边说：“要等到注册之后。”
以玛一怔，啊，是那么守礼的老派人。

278-279
他把脸埋在她胸前，“下午就去登记。”
以玛点点头。
甘姐对以玛辞职一事反应十分平静：“很感激你帮我们共渡难关，阿袁健康状况令人满意，不日可回返主持生意，公司将发放奖金予你以示谢意，请勿推辞，并祝新生活称心如意。”
以玛莞爾，甘姐知道她要结婚，她不提，她也不问。
甘姐亦无忠告。
你怎样叫人家不要结婚或是快快结婚呢。
甘姐真是明白人。
在她们那个场子出入的，都是聪明女子：不闻不问，视若不见，听到也装作不知。
公司属于甘姐，她一定有线人，她知道以玛迟早要离开。
注册那日，以玛与高琦站一起，征婚人郭氏心想：真是一对璧人，高琦男子气概十足，高大神气，王以玛纤秀娇俏，倚靠在他身边。
她穿着乳白色小礼服，头发拢到脑后，耳畔缀一排栀子花，清丽脱俗，郭氏心想：这浑沌庄稼汉艳福不浅，短短数月间不知用什么功夫手段法宝，竟被他夺得美人归。
王以玛不但善解人意，而且有隐藏不露的无比聪敏，叫郭氏最艳羡高琦的是，她是那样好看。
像今日，在贴身裙子下，郭氏可以隐约看到她穿着老式吊带袜，这件女性亵衣最叫他想入非非，可惜新一代女性根本不穿袜子，光着一双腿，唉。
礼成一对新人与证人分别签署。
王以玛主动搂着新婚丈夫脖子深深一吻，姿势像煞罗丹著名的雕塑LEBAISER，十分性感。
接着她握着郭氏与高钰的手不放。
婚后他们继续留在本市一段时间。

280-281
他俩看着高钰与家虹从疗养院康复出来，以及搬入新居。
不久，袁姐与甘姐也回来了。
以玛去迎接她们。
甘姐仍然短发，胖许多，但精神不错。
她拉着以玛不放。
轻轻在她耳畔说，“璜知道你结婚，整天生气，然后一个人往巴萨隆那去了，音讯全无。。。。。。”
美丽的璜卡洛斯，可惜，他是甘姐亲儿，也就是王以玛兄弟。
以玛似遗憾地微笑。
“新婚生活可满意？”
以玛答：“三个A。”
甘姐笑出声，“他叫你满意？”
“许多女性不敢把这一点视为要点，只管生活有着落，家人得到照顾，对方老实可靠。。。。。。”
甘姐笑：“人生三分之一时间在床上。”
袁姐走近，“说些什么？”
“男人。”
“没有更新鲜的题目？”
以玛伸个懒腰，“没有了。”
高琦强健，她搂着他腰身，已觉安全。
他不谙技巧，也从不故意讨好以玛，但是他视她若珍宝。
他带她回酒庄。
高琦亲自驾小型昔士那飞机载娇妻回家。
在飞机上可以看到葡萄林一望无际阡陌。
员工在大门口欢迎，齐齐鼓掌，叫以玛高兴。
立刻有工程人员同高琦说：“今夏雨水不足，特别干旱，水务局已发出制水警告，但，好消息是，葡萄长在旱天会特别甜。。。。。。”
回到真实世界了，以玛吐出一口气。
她伸手进高琦外套，紧紧搂住丈夫腰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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