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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欲成魔
　　作者：西西东东

　　楔子

　　自有史书记载的数千年来，凤修大陆五族共存，两国并立。
　　修国有修氏皇族，管辖其下绿绕族及紫凝族，而凤国为凤氏皇族，其下只有一族人，蓝宇族。五族人眸色各异，修氏为黑眸，凤氏为冰眸，绿绕族绿眸，紫凝族紫眸，蓝宇族则是蓝眸。
　　两国得以和平相处数千年，一来两国力量互相牵制，据传修氏擅幻术，可惑人心智，敌军一旦入侵，必被幻术所扰，而凤氏擅蛊毒，若被其蛊毒所控，苦不堪言。二来不仅两国所辖三族可相互通婚，皇族也通过联姻安定两国关系，并且两国王后，必为他国公主。
　　凤修二千八百七十七年，凤国卿颜公主嫁与修王修冥为后，修王极其宠爱，不顾众人反对，为其废弃后宫三千，建卿颜宫，挽卿林。
　　凤修二千八百七十八年，修后凤卿颜产下第一位公主，取名芊澜。
　　凤修二千八百八十四年夏，修都邻海黑龙海海水大涨，修国遍地洪涝，民不聊生。
　　凤修二千八百八十四年秋，凤国趁乱起兵，攻打修国，凤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不足三月，攻破修都。
　　修王站在暗室，透过小孔看着外面一片火光，来回奔跑的宫人们，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这一天，终是来了。
　　暗室的石门轰然大开，美貌女子一身大红羽衣，手持长剑，快速奔入室内，水漾冰眸里满是急切，看见修冥，多了丝忿恨：“修灵呢？修灵在哪里？修灵给我！”
　　“修灵？此时此刻你还惦记着修灵？”修冥原本平静的脸上此时才有了些波澜，明显在压抑着情绪，冷笑地反问着。
　　女子举起长剑，一步步逼近，声声质问：“修灵在哪里？你给我，快给我！”
　　“没有。”修冥决绝看向女子，神色晦暗难辨。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不也是舍不得修灵？你若交出来我还可让皇兄放你一条性命。”女子的长剑已经抵住修冥胸口，说到“皇兄”时面色一缓，看着修冥的冰眸仍是充满恨意。
　　“哈哈，性命？我还要这性命何用？”修冥突地举起双臂，大笑起来，似颠似狂，“爱你？不错，凤卿颜，我修冥这一生，只爱你一人，独宠你一人，为你弃群臣，废后宫，毁修灵，欺龙神，甚至赔上我整个修国，可是我得到什么？你可曾为我展颜一笑，可曾对我留念一分？”
　　“那都是你自愿，与我无关！我根本不爱你！”凤卿颜没有一丝动容，反唇相讥。
　　“与你无关？哈哈……好一句与你无关！这么些年，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鬼迷心窍，你爱的，从始至终都是你那个虚伪卑鄙的皇兄！”修冥黑眸已是有些泛红，闪过一丝恨意。
　　“不许你这么说皇兄！”凤卿颜愤怒地瞪大了双目，手里的剑又前进几分，厉声道：“当年若不是你强娶，你我何须如此？是你拆散我与皇兄，如今，都是你咎由自取！”
　　“凤朝希这样跟你说？哈哈……我怎会爱上如此愚蠢的女人？”修冥又是一阵大笑，悲怅不已，随即正色道：“你回去仔细问问，到底是我强娶，还是他拿你威胁我，换取千万黄金！”
　　凤卿颜顿时脸色煞白，握着剑的右手微微颤抖，大喝道：“你胡说！”
　　“我的确是胡说，谁让你那么好骗？”修冥声调蓦地转柔，黑眸里尽是宠溺，贪婪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宠进了骨髓，成为生命一部分的悲愤女子。
　　“不要用这么恶心的表情看着我，澜儿呢？你把澜儿藏到哪里去了？”
　　“澜儿？呵呵……澜儿……”修冥轻笑着，眼神空洞，微微斜转身子，让开视线。
　　凤卿颜手里的剑“叮当”一声落地，不可置信的看着修冥身后不远处倒在血泊里的孩子，眼泪霎时弥漫双眼，不顾一切冲过去，将孩子抱在怀里：“澜儿……澜儿，母后来了……”
　　孩子胸口一剑刺穿，鲜血流了一地，身上一片冰冷，哪里还有半点气息，凤卿颜猛地抬起头，冰眸溢满血色，“修冥，你到底是不是人？她是我们的女儿啊……她还是孩子……还这么小……”
　　“我们的女儿？”修冥斜睨着凤卿颜，满是不屑，突地大笑起来：“哈哈，我们的女儿又如何？我恨你，便要恨你的一切，这个女儿也没有存在的意义！若非你，黑龙海可会突发洪涝？若非你，凤军可会如此顺利攻进凤都？你让我一无所有，我送你无所顾忌地长伴‘皇兄’身边，你不该感谢我？哈哈……”
　　“修冥！”凤卿颜瞪着修冥，冰眸里满是血色，原本秀气的面容此刻尽是阴鸷，“给我修灵，还我女儿！”
　　“没有，早被我毁了。”修冥得意浅笑。
　　“那……”凤卿颜缓缓站起身，冰眸空无一物，直直看着修冥：“你！去！死！”瞬间抽起芊澜身上的利剑飞身刺向修冥。
　　热血，喷洒在暗室漆黑墙壁，刺鼻血腥拉回凤卿颜因着芊澜消散的理智，看着眼前宠溺自己七年的男子，苍白着笑脸，黑眸盈溢着自己惊慌失措的脸，凤卿颜只觉得世界一片死寂，仿佛被无形力量抽走脑中所有东西，只能木然看着他带着满足的笑容，猝然倒地。
　　暗室大门又被打开，一身白衣的男子，貌如谪仙，匆忙拉住凤卿颜，“卿卿，我们走！”
　　凤卿颜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心里的某个地方也随着修冥倒地而被撕去，不知是平静到毫无感觉，还是疼痛到麻木。只知道眼前是自己的皇兄，该跟着他走，可是……那个人怎么办？他……那样强大，怎会这般死去？
　　凤卿颜想跟着凤朝希的脚步离开，双腿却像钉了钉一样，每移动半分都花尽全身力气，茫然回头看向修冥，胸口已被血色浸染，无力倒在地上，面色如纸，身下血迹渐渐扩大……
　　他看着的却是凤朝希，黑眸暗淡，已然没有神采，双唇颤抖着说些什么。
　　凤朝希不管不顾，抱起凤卿颜便离开，凤卿颜却懂了，他在说：“因果报应……宿命轮回……血债血还……”

　　离开

　　窗外淅沥下着小雨，飘落在玻璃窗上点点模糊我的倒影。
　　站在酒店的二十八楼俯瞰整个城市，一片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
　　玄夜……那日的离开，我不曾后悔，即使如今面对一个人的人生，我也甘之如饴。
　　一声惊雷，窗外雨势蓦然大了起来，我收拾好行李，看着手中通往那个城市的火车票，那个让你我一夜长大的地方，如今在我眼中，只是一个符号。
　　玄夜，整整一年，用你教我的方法抚平了你给我的伤害，我终于决定再次回到那个城市，即使你不愿，我还是希望可以经常看见你幸福的笑脸。
　　手中行李不多，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带上一堆礼物，这次回去，只是偷偷瞧上一眼便好，看着他们都还幸福就继续我一个人的旅程。
　　这个小城并不大，即使在相距一个小时车程的火车站，还是能看到远处那幢酒店的层层朦胧灯光。或许有些时候是该回头看看，不回头看看曾经走过的路，又怎好安心的踏上未来的旅程？所以我也会回头去看看伴我走过多年的朋友们，不看着他们快乐的生活，我又怎能放心离去？
　　随着火车的轰隆声，窗外或明或暗的景色风般刮过眼角，眼前干涩，只想沉沉睡去，就让那些暗黄记忆，随风而去吧。
　　视线模糊，意识漂浮，是不是只有在梦里，我才会明白，原来我，也有那么一丝丝怨。
　　我又看到那一日的大雨后，湿润的空气浸透整片心田，你叫嚷着说：“哪天你真化蝶飞啦，我也变成蝴蝶追你去。”
　　那一日的夕阳斜照下，你拥住我不住颤抖的身体，轻声说:“别怕，落落，我一直在你身边。”
　　那一日静谧微寒的天台上，你伸出的双手仿佛透着暖气，耳边声波荡漾：“落落，跟我走吧！”
　　那一日白似残雪的病房内，你微微抖动的指尖决绝对向我，质问着：“你兜了一大圈，就为了这样骗我？”
　　那一日昏暗无光的大厅里，溢满熏鼻酒气，你毫不留情的推开我，无情喝斥：“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给我滚。”
　　玄夜……
　　六岁的你，十岁的你，十三岁的你，十八岁的你……
　　或许只有在梦里，我才会对你撒娇，玄夜，我再也不会任性了，你不要再凶我了。或许在梦里我才会对你哀求，玄夜，我只剩下你了，你不要再赶我走了。或许在梦里我才会对你抱怨，玄夜，为何连你都弃我而去？
　　你，可以听见么？
　　轰！
　　好像听到什么倒塌的声音，眼前一道白光，身上忽冷忽热，玄夜的脸渐渐变成透明，离我远去，不对不对，不能这样，玄夜你不能再丢下我，玄夜……
　　猛地翻起身，想抓住雾气般消散的玄夜，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入手处一片冰凉，还渗着水滴，这是哪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是在南下的火车上睡觉么？怎么火车壁会这样凹凸不平？而且四周听不到半点声音？坐在我身边的人也消失了？
　　慌乱中想药搜索到一点光源，却什么都找不到，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现在的状况是绝不为过了，不知道身在何方，我不敢妄动，或许这还是在梦中？连忙掐了自己一把，不是梦，不是梦，腿上的隐隐痛感让我不禁有些慌了神。
　　摸索着从背包中拿出手机，微弱的光在这里却是已经足够看清环境，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根本不在熟悉的火车上，看情形这里应该是一个山洞，再看了一下随身带的行李，还好，都还在，可我明明记得抱着行李在火车上睡着的，怎么会到这里来？手机没有信号，连紧急通讯都无法拨通，唯一的求救希望也彻底破灭。山洞不大，我仍然不敢轻举妄动，一切太超乎寻常，找不出丝毫头绪。权衡再三，我决定等到天亮再看具体情况，在惶惑不安中，我终于承受不住这突然的紧张压迫感，又一次睡着了。
　　再醒来时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眼前的景况和昨晚用手机看到的并没多大出入，山洞墙壁上渗着水，地面却很干燥。走出山洞，大片树林挡住了所有视线。四周一片静谧，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走了半个小时，居然只是来回在山洞附近晃悠，让我不由得很是沮丧，就算方向感差，也不至于一直绕着同样的路走吧？
　　找到一些小石子边走边在地上做记号，这样就不会一直重复走同一条路。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间隙射入林间，仍是灼热无比，一个多小时，我已是累的满头大汗，却还是没有见到任何有出口的迹象，不由有些烦躁，猛地一脚将眼前的石子踢了出去。
　　“嗯。”
　　“什么人？”这里还有其他人？想到这里，心里升腾起满怀希望的兴奋。
　　连忙往前跑了几步，居然真的看到一个人，只是一身白色长衫遍布血痕，纷乱的长发遮住眉目，虚弱的趴在地上，大概是个女人。看到这番情景，我刚燃起的希望瞬间消逝，这个浑身是血，会不会是是具尸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该怎么办？
　　可是，只要这个人是活着，总归能多多少少了解一些情况，才有走出去的可能，终究还是希望战胜恐惧，一步一步走过去，探下身来，推了那人一下，“喂！”
　　没反应。
　　再推，“喂！”
　　还是没反应。
　　小心翼翼的将手指放在他鼻尖，温热气息缓慢浸润手指，还好，还有微弱的呼吸。拨开长发，居然是名男子，脸上血迹斑斑，遮住一半容颜，尽管如此，也还是能看出来必定是个美人。
　　仔细看看这男子，浑身上下遍布伤口，大大小小少说有百来处，特别是大腿和腰间各有两处伤口又深又长，狰狞可怖，一看便知是被利刀所砍，也不知是谁这么狠心，好端端一个男人被伤的体无全肤。男子身边还有大滩血迹，已经干涸，这样还没断气，生命力真是惊人。
　　我试着翻转他的身体，触到身体却发现他全身火热，手脚冰凉，看来是在发烧了，那鲜血早已凝固多时，也不知道他到底躺在这多长时间，得想办法治疗，不然估计他也撑不了多久，况且，除了他还有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出去？
　　尽力将他翻过来，仔细打量一番，猛然间发现他这一身衣服，配上那一头长发，跟电视里跳出来的人似的，大脑里一个激灵，电视小说里的场景一个接一个的跳出来，拍戏？遇鬼？穿越？
　　先不管那么多，救人要紧。长这么大还没背过这么一个男人，天气本就炎热，勉强回到洞中，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衣服上也都是男子的血。
　　我坐在一边快喘不过气来了，又不敢懈怠，生怕再拖一下这人就一命呜呼了，那一切都只能又回到让人绝望的原点。
　　我强忍住胃里的翻腾，死命控制不停颤抖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扒下他的长衫，除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新伤口，身上竟还有不少纵横的新旧伤痕。拿出包里唯一有消毒作用的湿纸巾，一点一点替他擦净伤口，而他躺在地上没有半点反应。扫了一眼下半身，心一横，没办法顾忌什么了，救人要紧。
　　待到清理完伤口，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地上乱七八糟的全是带血的布条布块和纸巾，找不出来一块干净完整的布，更不用说是衣服了，没办法，只能拿出一件我的衣服遮住让人尴尬的地方。
　　终于是折腾完了，我长长嘘一口气，累的在男子身边坐下来，仔细看他的长相，皮肤真好，眉毛嘛，剑眉应该就是这样的吧？鼻子高高的，薄薄的嘴唇--听人说薄唇的男子薄幸。当初的判断果然没错，真真是个美人，只是不知道睁开眼睛是个什么样？长叹一口气，我已经竭尽所能救人，能不能醒，就要看天命和他自己了。
　　收拾好一切才有心情来考虑我到底是怎么了？清楚的记得昨天带上行李坐上火车去打算回去看玄夜，好像……还听到一声巨响……接着就来到这里？
　　眼前男子长发束冠，刚刚脱下的白衣明显是古人才会穿的，可是周围没有摄像机，没有其他演员，而他也是重伤垂死，不会是拍戏……现在可是大白天，不会是遇鬼……那么……就是穿越？
　　不管怎么样，还有另外一个人跟我一起，没那么害怕了，一定要救醒他才好……
　　接连照顾他三天，定时喂他吃药，再喂点八宝粥，连我平时吃的补血药也给他吃了，可高烧虽然退了，也还是不见醒。我看着洞外湛蓝的天空，不由再度失望，怎么能一直不醒呢？再不醒我就要疯掉了，高烧早就退了，难道还能烧成植物人？
　　算了，挣扎也是没用，还是再出去找找出路，一直困在这也不是办法。
　　兜兜转转一个上午，还是没有一点走出林子的迹象，跟这三天一样，即使做了记号仍旧会转到洞口，看着眼前这座山，走不出林子，那不是只有爬过这座山了？其实不能算山吧，比较像悬崖，因为我绕来绕去都只发现这一个切面，没有发现其他可以上山的途径，而且那角度没九十度也至少有八十度，而我所在的方位，极有可能是悬崖底部。这个发现让我不禁有些泄气，就算是我一个人，爬上崖顶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更何况山洞里还躺着一个人，那是想都不用想了。
　　长叹一声回到山洞，过去看看那人，仍是一脸安详的躺在那里，心道他倒是好，睡得这么安稳，可怜我每天找出路都快愁死了。
　　摸摸他的额头，确定没发烧，正打算放下来，竟被他一手抓住了，我一阵狂喜，“哈哈，你终于醒啦，再不醒我都快急死啦！”
　　男子慢慢睁开眼，似乎还有点不习惯突来的光亮，眯了眯眼再看向我，居然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冰蓝，透彻，干净清宁，可不比我这带着隐形眼镜的冒牌蓝。
　　他疑惑的看着我，突然笑了，那样天真的笑了。
　　看见他醒了，虽是高兴，可是……不对，哪里不对，我却说不上来。
　　天真的笑了，天真的笑了？这样一个大男人，居然会对我“天真”的笑了？完了，意识到这一点，我只觉得天都阴沉了几分。
　　“喂，你看着我笑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应该不会吧，我有点不敢相信。
　　他好似没听到我的话，眸中毫无波澜，继续对我笑。
　　“说话呀，别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得靠你呢。”我推推他的手臂，期盼他能回答我的话。
　　可他仍旧笑着，笑容里，还有一点……傻气……
　　完了，绝对，百分之两百的，这几天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给烧傻了。

　　玄月

　　在问了无数个问题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脑袋烧坏了，只知道看着我笑，问什么都摇头，我甚至要怀疑他是不是哑巴了，从醒来一个声都没发，但是他今天终于说话了，在他清醒后的第三天，说了一个字。
　　“哎，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办啊？你还没告诉我你穿这一身到底是不是演戏呢。哎，现在不说出不去，就算出去了我们俩也没地方去啊。”我托着下巴看着他。
　　他对我笑，天真无邪无辜的笑。
　　“你可不要怪我，以为我把你弄傻得啊，给你吃的消炎药，应该也有退烧作用的，我三年都难得发一次烧，出门的时候没带退烧药也不能怪我啊，再说吃消炎药也不会吃傻呀。”
　　他对我笑，阳光灿烂耀眼的笑。
　　“看来傻了也挺好的，可以笑这么开心，不如我们换过来好了，我倒宁愿我傻了。”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摇摇他的手臂，期待他有点反应。
　　他对我笑，憨厚纯真无恙的笑。
　　“哎，我都快成自言自语的疯子了。这样吧，反正要么我们出不去，要么出去了我也不能丢你一个人，看你傻兮兮的，以后就跟上我混吃混喝好了，他叫玄夜，我叫玄落，你就叫玄月好了，哈哈，瞧我多有才，夜落而月升，你说好不好玄月？”
　　“好。”
　　对，就这一个字，一个“好”字，老天，终于让我确定他不是哑巴，而且也没有傻得太厉害。
　　“哈哈，玄月，真不错。”我高兴的拍拍他的肩膀，总算是说话了，蓝眸里也更有神采。一个翻身站起来，从包里翻腾出手机，决定在它没电之前留下我和玄月有纪念意义的一刻，“过来，玄月，我们来拍照留念。”
　　玄月走到我身边，眼睛一刻都没离开手机，蓝眸里略有不解，我的心底却由衷的泛出一股喜悦。有了玄月，或许我不用再一直一个人？哪怕他真的是傻了，一直这么傻下去，我也不会介怀，是不是这就叫做同病相怜？
　　“玄月，记住一直要笑哈，一……二……三！”
　　“卡擦”一声，我看到手机中的玄月傻傻的笑着，而我的笑容也是异常明媚，好久没见过自己这样开怀的笑容，玄月，会不会是老天对我的恩惠？
　　可是眼前的问题马上把我的喜悦冲刷的无影无踪，就快没粮食了。
　　困在这个山洞六天六夜，水早就喝完了，幸亏石壁上一直渗水，我慢慢搜集起来，两个人勉强够用。而吃的东西一直都是靠我随身带的零食，如今只剩下最后两块压缩饼干了，外面那林子也是特别怪异，那么大的林子居然看不见动物的影子，连个小麻雀都没有，完全打破了我打猎的设想。
　　不能再在这呆下去了，迟早得饿死！
　　没有了零食，行李箱空了些，我把T恤和运动衣给玄月穿了，尽管他一米八的个子，身材苗条着呢，还穿得下，不过有点怪异……
　　我承认，不是有点，是非常怪异。T恤是贴在身上的，还好是黑色。白色运动裤不至于贴在身上，却短了。鞋我是怎么都找不来的，只好让他穿他原来那双白色缎面靴，搭上他那一头长发，第一次看他那么穿我只想撞墙，这给外面的人看到了不得当怪物看……
　　手机和照相机都没电了，留下，还有什么充电器，随身的小说，暂时不会穿到的衣物，没用的东西全扔下，再把剩下的东西放到我的双肩包里，也算得上轻装上阵了，拉上玄月决定做最后一搏。
　　早就放弃从树林出去，那就只有爬山了，不管怎样，试一试总比在这里等死好。我直接把玄月带到悬崖前，东升的朝阳照亮玄月水般清澈的双眸，我仿若在他眼中看到无限力量，顿时精神百倍。
　　“玄月，我们要出去就只能爬上这个悬崖了，今天必须得试一试了，不能坐着等死。”
　　玄月听懂我的话，朝我点点头。
　　好似玄月也不是傻得太彻底，有些话他还是能听懂，做出一些反应，只是大多时候还是呆头呆脑的模样。
　　我拉着玄月走在前面，开始奋力攀爬悬崖，心中暗喜，事情好像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难，崖很陡，也还站得住人，只要这样总能爬上去的吧。
　　一路紧紧拽住玄月，生怕他掉下去了。但是爬了两个多小时，阳光开始变得灼人，抬头看断崖，一片晕眩！怎么看着近在咫尺的崖顶，爬来爬去还是那么高。一直这样下去，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已经满头大汗，累得不想动了。
　　“玄月，你累不累？”
　　转头看玄月，他居然脸不红气不喘的对着我笑。这家伙该不是怪物吧，虽说我一直拉着他，爬了这么半天，也不至于轻松成这样吧。难道男人体力就能比女人好这么多了？不行，不能太丢脸了，我扭过头，拉着玄月继续往上爬。
　　这个陡崖也是奇怪，就算是初秋，也不至于寸草不生吧，抬头看去，暗黄暗黄的一片，太阳高高挂在头顶，发出刺眼的光芒，眼看阳光一阵毒过一阵，半点风都没有，我全身都已经被汗湿透，虚脱的走不动了，刚好看到一块小空地，想也没想就坐了下去。
　　一边喘着粗气，一手擦掉顺着脸颊滑下的汗水，我看向玄月说道：“玄月，我实在不行了，看样子爬到天黑还不知道能不能上去呢，你说要是能飞上去该多好？”
　　玄月还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我都怀疑他汗腺是不是被那些剑伤刀伤给破坏了。不过玄月复原能力惊人，才几天时间伤口已经愈合结痂，汗腺坏掉的可能性比较小……
　　“玄月，我说你……”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身子一轻，一阵清风袭来，已经贴上玄月的胸膛，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香味，使劲嗅嗅，还真好闻，好像，阳光的味道。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了什么？无数山峰，尽在眼底。眨眼的功夫，我们居然已经在悬崖顶端了。往下看去，黑漆漆一片，一眼看不到头，怎么从下往上看的时候还没觉得很高？转过头来发现我还窝在玄月胸前，赶紧推开他，脸上不由得热了热，从小到大，除了玄夜，还不曾这样靠近过一个男子。
　　“笨蛋玄月，你会轻功也不告诉我，害我辛辛苦苦爬了那么久。”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我撑着腰，大声吼开了，哀怨的瞪了玄月一眼。看来我是从心底接受玄月是个古人了，连轻功都会……
　　玄月还是一副笑死人不偿命的样子，慢慢吞吞吐出几个字，“你说要爬的。”
　　天，我彻底无语了，谁来救救我？
　　上了崖顶还是一片静谧，又看到令人头疼的树林，还好这树林有路的，不然非得在树林里困死不可。
　　仔细想想，在弄明白我到底处在哪种情况之前，还是小心行事为好，真到古代了，万一被人看到穿这一吊带T恤，还一条短裤，不知道会不会被抓去浸猪笼……

　　石英村

　　跟玄月顺着林荫道走，居然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终于找到一个小村的时候，漆黑的天幕已经满布星辰，弯月如钩，静静挂在上空。
　　呵呵，得见天日了，之前那树林，一到晚上别说星星月亮了，跟玄月面对面都看不见对方，再看这灿烂的群星，有了重生于世的感觉。
　　“玄月，看见那个没？不会傻得月亮也不认识了吧？你的名字啊，就是从那月亮来的。”我指着那弯明月，高兴的拍拍玄月的肩膀。
　　见玄月没反应，侧过头看他，长长的睫毛，扇子似的扑簌盖住眼眸，无暇的肌肤在月光下竟隐隐透着白玉般的光芒，设想他穿着当初那件飘逸的白衫，还真跟化羽而去的仙人似的，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眸子里顿时满满都是我的影子，那样透彻清亮的蓝眸，有魔力般吸住了我全部的灵魂，让我移不开眼，毫无预兆的，他对我笑……
　　额……
　　气氛，气氛！！！
　　全被某人这一傻笑破坏掉了。
　　我愤怒不已，不是为玄月的破坏气氛，而是看到玄月眼中我花痴的倒影，我居然会把一个傻子跟仙人联想在一起？不会我也傻了吧？
　　猛地拉住他的手，向村子里走去。
　　一看这典型的古代草屋，偶尔一两栋黄土平房，屋内不时闪烁的烛光，我就暗叫不好，这好像，还真是在古代了？还好是晚上，村子里已经没人出来了，也不会看到我们怪异的打扮，可是我们住哪？
　　正想着要不要找户人家借宿一晚，发现一间没有亮灯的草屋，正常人家应该不会这么早睡，这草屋应该是没有住的吧，我们这一身还是不要吓人的好，先在这草屋里睡一晚。
　　摸摸索索进了草屋，发现还真没人，我拿出打火机点亮桌上的油灯，草屋瞬时亮堂起来。屋内布置很简单，一张四方桌，一间衣柜，一张挂着白色纱帐的床，看起来很整洁，不像长时间没人住的样子，桌上薄薄一层灰，看来主人是出门三四天了。
　　在衣柜里翻腾半天，总算找出两套看起来可以穿的衣服，一套灰色一套白色，白色偏小，就让玄月穿灰色了。
　　看到清一色的长衫，桌上的油灯，房内古色古香的大床，不得不承认，我是真的穿越了，只是，穿越到哪里了？
　　“玄月，你先出去下好不好？”将两件长衫放在床上，我笑着对玄月说。这草屋一进来便是卧室，客厅都没有，只有让玄月站在门外好让我换衣服了。
　　玄月看着我，还是傻傻的模样，点了点头。
　　门“嘎吱”一声关上，昏暗灯光下眼前有些迷离，好似我迷朦不清的前路。
　　碰到玄月，或许是我生命中最大的一次意外，上天既是如此安排，便将他送回家吧！看他之前穿着的衣料，还有那块质地上乘的玉，出身该是不俗，只是玄月之前满身的伤，必然是有仇家，靠我是保不住他的，不敢明目张胆的上路，易容不会，只有蒙面了。
　　“玄月，进来吧。”我高唤一声，立刻听到开门的声音，“你来换吧，我也出去。”拿起床上的灰色长衫塞在他手里，他透蓝的双眸有些迷茫的看着我，又瞬间清明，点点头。
　　这个世界，应该也正是夏末吧。晚间的风凉爽宜人，在门外还可以听见不停的虫鸣声，我靠在木门上仰望头顶上方璀璨夜色，或许突然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我是该有些伤感，有些孤单，可是那个世界，我还有什么可依恋？没有目标的生活下去，还不如在这里救人一命，送他回家，也算做了件好事。
　　“玄月，明日我们上路找你的家！”我低喃着，不知道是在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屋内无声，门突地被打开，我靠在门上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被有力的双手稳住，我尴尬站起身笑道：“谢谢！你也不傻嘛是不是？”
　　玄月换上长衫，看起来正常多了，颇有一番翩翩公子的味道。看着我半晌答道：“好！”
　　我迷糊了，好什么？
　　玄月一笑：“找家！”
　　刚刚我那样低声说话他都听到了？但是反应可慢了不止一拍！
　　夜色愈浓，我拿出眼药水摘下彩片，黑曜石般的黑色双眸得见天日，与玄月水晶般透彻的水蓝双眸形成鲜明对比。
　　之前在山洞的几日，玄月日日都很嗜睡，每每换药水，他都已经睡着了，这会他看到我的眼睛，似乎感到很惊奇，一手慢慢抚上眼角，“真美。”
　　“呵呵，玄月，难道你没见过黑色眼睛？哎，傻得什么都忘了。”我摇摇头，走到床边直直躺下，真是舒服，来到这个世界，居然连好好睡张床都成了奢侈。
　　“玄月，过来睡吧。”我拍拍旁边的枕头。
　　玄月看了我一眼，又将目光移到别处，居然扭捏起来，站在那里不肯动。
　　“哈哈，你也没傻透嘛，还知道不好意思。不要紧啦，这里可没第二张床，我不想睡地上，也不想让你睡地上。”我笑着坐起来，虽说玄月身上伤好得快，但是在山洞时便是日日睡在地上，这样寒气侵体，对身体总是不好。
　　玄月木讷的站在眼前，还是不动。
　　“快点啦，在山洞不也差不多睡一起么，扭扭捏捏跟个大姑娘似的。”
　　玄月这才垂下眼睑，慢慢向床边移过来，直挺挺的躺下就不动了。
　　看他那副模样不由又笑了。
　　背对着他，屋内烛光未灭，光影重叠，躺在一个才相处几天的陌生人身边，心中却莫名安定，忍不住低声轻喃着。
　　“玄月，有你真好。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这世界还有什么我存在的价值了。”
　　“明天我们就上路去找你的家，你要是不傻多好，你家肯定是个有钱的主，呵呵。”
　　“不过你傻傻的也挺好好，不然就不需要我了。”
　　“玄月，等你找到家了，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玄月，我……有点想他……”
　　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不记得乱七八糟的跟玄月说了些什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玄月已经起身，还把草屋都打扫了一遍。我学着他扎了个髻打算扮成男子，只是我这身衣服实在是太大，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玄月身上那身灰色倒还挺合适。
　　这小村人不多，路上行人少，但是各家的院子都可以看见忙碌的农妇和嬉笑的孩子。面对眼前的情景，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村子里的人居然都如玄月般，有一双蓝色的双眸，只是不如玄月透彻清亮，之前以为玄月有什么特殊原因才是蓝眸，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难道这是个异世界？这世界的人都是蓝眸？还好我一直戴着蓝色彩片，不然说不定被当做异类了。
　　在村子里找了个小茶馆，打算打听点消息，毕竟对于这个世界，我是一无所知。
　　茶馆有些破旧，屋侧挂了一面白旗，不知画了写什么东西。我和玄月坐下便唤来小二，要了些点心和一壶茶。
　　“小二，在下初来贵宝地，本来是想带着弟弟去都城，哪知道七弯八绕迷路了，不知道您这村子是哪啊？”这该是个与我熟知的历史完全不同的“古代”吧，不知道是否会有“国”，不管怎么样，说都城不会错得太离谱吧？
　　“哟，大爷您是从南边上来的吧，咱们这是石英村，离凤都还远着呢。”小儿一边倒茶一边笑嘻嘻答着我的话。凤都？看来被我蒙对了，可是……
　　“那您知道这附近比较大的城市……额……城镇怎么走？”
　　“咋们村子离峰峦城近，徒步三四天就到了，坐马车四五个时辰应该也就到了。客官您要去凤都的话，先到峰峦城，再一路北上就行啦！”峰峦城……更没听过了，这个世界的地理，应该与我所在那个世界完全不同……
　　“谢谢！”我双手抱拳，对着小二点点头。
　　小二愣了下，估计是没想到我这么客气，笑呵呵道：“客官不用客气。”拿着茶壶转身走了。
　　可是问题来了，别看我们大大方方的坐在这喝茶，我和玄月可是身无分文，更何况坐马车？
　　想来想去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戴的一对铂金耳钉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识不识货，唯一的黄金是那条金佛项链，可这小村没有当铺，直接给了小二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玄月身上倒是有块玉佩，看那色泽就知道价值不菲，上面刻了个字，玄月说是“风”，估计与他身份有关，找到他的家人还得靠这玉佩，也不能这么给了出去。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从包里拿出铂金耳钉试试。我再唤来小二，拿出一个耳钉。
　　“小二，这就当是茶钱了，给我买副带黑纱的斗笠，再给我们叫辆到峰峦城的马车，该是够了吧？”我有些心虚，悄悄打量着小二的神色。
　　“够了够了，客观稍等，马上就给您准备好。”小二见了我的耳钉，立马两眼放光，笑逐颜开，收了耳钉屁颠屁颠的往外赶。
　　看来我的耳钉还是值点钱的，看小二高兴成那样，难不成我亏了？
　　“玄月，你认识这金子不？”我给玄月看另一只耳环。
　　“很漂亮。”
　　玄月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哎，我看我才傻了，明知道玄月不可能认识还问他。

　　峰峦城

　　那小二办事倒也利索，没一会就给我们拉来一辆马车，车夫一副老实模样，并不多话，只是憨厚的笑着。
　　从石英村出发的时候大概是早上九点，按小二的说法到达峰峦城也该晚上七八点了，那时候当铺不是关门了么？我催着车夫快点赶马，这才在六点多的时候赶到了峰峦城。
　　可这古代的马车坐起来还真是难受，一路上又是快马加鞭，马车停下来时我只觉得自己全身骨架都要散了，下了马车天旋地转，是一步都走不了了。
　　我扯住玄月的袖子，这才勉强站住，我的面色应该很差吧，感觉到玄月担忧的目光，我对他摇摇头，“我没事的，休息下就好。”
　　玄月却一把搂起我，将我横抱在怀里，我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连声制止他。
　　“玄月，玄月你快放下我，这在街上呢。”
　　玄月不理我，继续往前走，虽说已是傍晚，路上行人不多，还是很多人回头观望。
　　“玄月，那你背我好吧，这么抱着我可生气啦。”我无奈。
　　玄月这才放下我，蹲下身来让我趴在他背上。
　　贴着玄月的背，暖暖的气息隐隐透出来，我又闻到玄月身上特有的阳光的味道，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溢满了，双手紧紧扣住玄月的脖子，乐呵呵道：“玄月，你肯定是老天看我可怜，恩赐给我的。”
　　玄月一路不语，稳稳向前走着，我开始猜想玄月以前的模样，一定温柔有礼，迷倒一群大家闺秀，但是他身上那么多伤，说不定是个杀手，酷酷的……
　　“玄月，找间当铺吧，我们没银子，饿得慌呢。”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玄月背着我一直向前走，却没个目的地。
　　我环顾四周，峰峦城也不算破落，只是街上的人稍微少了些。
　　看玄月的玉佩是就发现那个“风”字，与我所认识的“风”完全不一样，要不是玄月告诉我，我是绝对认不出来的。现在看那些商铺的招牌发现不止那一个字，这里所有的字对我而言就如天书一般，一个都不认识，这可怎么知道哪里是当铺？
　　玄月突然停了下来，指着眼前的店子。
　　“玄月，你识字？”
　　玄月点头。
　　又犯傻了，玄月认识“风”字，肯定认识其他字嘛！
　　“呵呵，真乖。”我两手穿过黑纱，揉了揉玄月的脸。进了峰峦城我就让玄月呆上斗笠了，怕在大点的城镇会被仇家认出来，还是谨慎点好。
　　“走吧，咱们找银子去。”我兴冲冲的拉着玄月进了当铺，想着马上会有的丰盛晚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可是没一顿好好吃的。
　　当铺不大，十平米的样子，柜台就占去一半位置了，但收拾得很干净，柜台后面挂了几副字，对我而言就是鬼画符了，掌柜一眼瞟见我们一身寒酸的粗布，头都不抬。
　　“掌柜的，你看这能当多少钱？”我拿出那条金佛项链。其实说是金项链，只是那个佛像金做的而已，用一根黑色粗绳编起来成了条项链，这还是前年玄夜送我的生日礼物呢，不是实在没钱，我也不想当。
　　“十两。”掌柜不咸不淡的瞥了眼我的项链。
　　“什么？十两？你再仔细看看，这可是纯金的，再看看这做工，可是举世无双的。”虽说我不知道十两在这个世界时多少钱，可看电视剧里边，随便出手就是几百两的，我这项链再怎么也是周大福的，当初买的时候两千多块呢，到了这边不算稀世珍宝也不至于才十两吧。
　　掌柜这才抬起头，拿起项链打量起来。只见那项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弥勒佛对着人呵呵的笑着，越看我是越舍不得当。
　　“二十两，最多了。小公子，这二十两可够你们这样的人家吃上一年了。”掌柜说完还不忘瞟我一眼，那眼神，跟看外面乞丐似的。
　　我一下就怒了，差点发飙。一想不行，这峰峦城说大也不大，就这么一家当铺，没银子哪都别想去，强忍下怒气，拿出我的铂金耳钉，往柜上一拍。
　　“那这个呢，你看看这耳钉上的花，可不是随便一个工匠就能刻出来的。”耳钉是玫瑰花的形状，银白色的花瓣瓣瓣分明，栩栩如生。
　　本以为那掌柜还要如刚刚那般装一下，哪知他一见这耳环，跟那小二一个反应，两眼冒光，赶紧拿在手上。
　　“小公子，原来还有这样好的物件，早点拿出来不就好了。这可是……”他兴奋的满脸通红，想说点什么又自己生生压了下去，做出一付遗憾的模样，“啧啧，可惜可惜，小公子只当一只吗？”
　　我点头，我也想当一对呢，那样就不用当我的佛像了，哪知道让小二占了便宜。
　　“这样吧，小公子，你只当一只的话，我也不同你多说，一口价，一千两。”
　　我差点喷饭了，这古代居然也有一口价的说法，而且这耳环居然值一千两，难怪小二乐成那样，看来这亏不是吃的一般的大。
　　我点头答应，懒得再跟他讨价还价，反正有了这一千多两，以后再做打算，不过能当到一千两，我的佛像也可以留下了，“掌柜的，那我不当佛像了，你就给我九张百两银票一百两散银好了。”
　　有了钱，我乐呵呵的拉着玄月到了家大酒楼门口，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看这装潢，看这人气，菜的味道肯定差不到哪去。
　　其实我平时对吃的也不会特别挑剔，除了爱吃点心，大鱼大肉是很少吃的，但是这七天过的什么日子？薯片，压缩饼干，八宝粥，巧克力，奶糖，杨梅……全都是垃圾食品，带在旅行路上吃的，哪知道成了我和玄月七天来的粮食。
　　玄月应该没吃过这些东西，吃得是不亦乐乎。我可是一直想着我的白米饭加几道小菜，热乎乎的面条也行，就是平时最讨厌的水饺也比面对那堆零食好。
　　选在角落坐下来，玄月带着黑纱的斗笠还是引来很多人的注意，不过并不影响我马上就要吃到米饭的喜悦。
　　我唤来小二，兴奋的大声吩咐，“小二，把你们这里好吃的都给本公子上上来，再拿两大碗米饭。”
　　小二原本看我们这一身着装还不大热情，听我这么一说，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好嘞，客观稍等，菜马上上来。”
　　“哈哈，玄月，七天啊，我来你们这里七天了，今天终于能吃上可爱的大米饭了。”我重重扯了扯他的袖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玄月透过黑纱看着我，也笑了，招牌式的傻笑。
　　我估摸着玄月以前肯定是个沉默寡言的主，这么些天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有什么事只会对着我笑，真是浪费那样清润的嗓子。
　　“老兄，你听说没，咱们二皇子可是失踪了呢。”
　　“二皇子？就是两年前从民间找回来的二皇子？”
　　“可不是嘛，我表哥可是在宫里当差的，听说那二皇子啊，美得跟天神似的，小到琴棋书画，大到治国征战，样样是无人能及啊。就说去年对绿绕的叛乱，三天时间就征服了十万大军，没有二皇子，这仗可打不容易。而且二皇子的那双眼睛，可是透彻得无人能及，都说天降大任，才赐予那样一双眸子呢。”
　　“这么厉害的二皇子，怎么会失踪呢？”
　　“听说是南巡的时候失踪的，前几天没见那么多官兵路过吗？听说就是寻二皇子去了。”
　　耳边传来邻桌两名男子的交谈声，我竖起耳朵努力听着。
　　二皇子？我家玄月长的够美，眼睛也够透彻，而且按照穿越定律，玄月肯定不会是小人物，难不成捡到个皇子？哈哈，那可是赚了……
　　“二皇子失踪这么大的事，王上怎么会只是偷偷寻呢？听闻王上对二皇子可是十分宠爱。”
　　“这你就不知道了，大张旗鼓的说二皇子失踪了，不是给那些有狼子野心的贼人杀皇子的希望吗？
　　“无知小民，在这胡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把我吓了一跳，旁边的两人也停止对话，瞬间整个酒楼的注意力都被这声音吸引，“我英明神武的二皇子怎么会失踪，下月初三，二皇子就会同大皇子一起在蕓城参加祭天大典，为今年秋收祭祀。”
　　那人个子不高，块头却够足，满脸络腮胡子，桌旁放了把大刀，乍一看还以为张飞再世呢，一掌便将桌子劈碎了。他这一吼，其他人也不敢说话了，整个酒楼霎时安静下来。
　　我咧着嘴偷笑，朝廷最爱放些烟雾弹来遮掩真正的事实，说不定玄月还真是那什么二皇子呢，看他那双蓝眸，不是比所有人都清澈嘛。
　　“你们休要在此胡乱散布不利于二皇子的消息，小心人头落地！”大块头狠狠丢下这么一句便气冲冲的离开了。
　　小二把菜端上来的时候，大厅已经渐渐恢复了热闹，看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玄月是不是二皇子也不想了，只管吃了。
　　“玄月，来，吃个鸡腿，你看这些天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可不能让别人说我虐待弟弟。”夹了个鸡腿在玄月碗里，看着他那慢条斯理的样子，跟我的狼吞虎咽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对我笑笑，开始吃鸡腿。哎……怎么吃鸡腿都能吃这么好看……
　　“玄月，这个世界有好多东西我还不明白，我们在这里呆三天，套点消息，再启程找你家好不好？”
　　玄月笑着点头。
　　玄月你怎么就不能多说几句话呢，我都快被闷死了，原来是笑和摇头，现在是笑和点头。

　　黑眸

　　那天吃完饭，我带玄夜去成衣店，终于换了身像样的衣服，嗯，玄月还是穿白色好看，我还是扮成男子，行路比较方便。再将我的双肩包换成包袱，不再招眼了。
　　接下来三天，我们一直在类似茶馆，饭店这种地方一坐一整天，就听那些人饭后胡侃，或者拉着别人称兄道弟的套话，对这个世界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人们称这块大陆为凤修大陆，几千年来，一直是凤国和修国两大国对峙，即使偶尔会有小国分裂出来，也马上会被其中一方吞并。直到两百多年前，凤国一举全灭修国，修国修姓皇室满门被屠，从此天下一统，全归凤氏所有。
　　而这凤国除了皇族以外，有三大族人：蓝宇，绿绕，紫凝。三大族环绕皇城凤都而存，可说三分天下，又统归凤国皇族管辖，其中蓝宇族可说与皇族最为亲近。辨别三大族人的方法非常简单，蓝宇族人为蓝眸，绿绕族人为绿眸，紫凝族人为紫眸。三大族平民可通婚，生下的孩子随父族，但眼睛不再如先祖透彻，因此各族族长不允纳异族族人为妃，在选族长的时候眼睛的清澈程度也是重要标尺之一。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有些诧异，起初以为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蓝眸，因为从石英村到现在的峰峦城，我见过的人都是蓝眸，却没想到竟还有绿眸和紫眸，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那么从眸色来看，我和玄月都可以算作蓝宇人了。
　　今天是计划呆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可是还有两个比较重要的问题没套出答案，得想想其他办法了。
　　看那茶馆居然有说书先生在说书，我和玄月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说着两百年前凤王如何英明神武，用兵如神，三个月的时间攻破修国都城，一统天下。底下的人听的慷慨激昂，津津有味。
　　在我看来，胜者是凤王，当然会美化自己的形象，这段历史究竟如何，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我让小二等说完书后将说书先生请到我的包厢，说书的话，应该知道不少事情吧。
　　有钱好办事，外面掌声渐息，包房的敲门声便响了。
　　“先生，在下玄罗，与师弟玄月从小生活在山中与师父学艺，如今小有所成，出山而来却是对世局一无所知，可否请先生指点一二？”见那说书先生推门进来，我首先作了个揖，把玄落改为玄罗。
　　“呵呵，公子不用客气，再下自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书先生抚着长胡，笑吟吟的看着我和玄月。
　　一落座，我就开始询问一直想知道的事情。
　　“之前听人说，这天下三大族人，蓝宇人为蓝眸，绿绕人为绿眸，紫凝人为紫眸，又说蓝宇与皇族最为亲近，不知是否因为凤氏皇族人也为蓝眸？”
　　“呵呵，那当然不是。看来二位公子果真出身山林，世人皆知，凤氏皇族为冰眸，一双冰眸如水滴般清澈。与蓝宇族较为亲近是因为蓝宇族同皇族通婚，非但不会改变眼睛颜色，还会使冰眸更加透彻，因此多数蓝宇贵族之女都会与皇族结为姻亲，百年下来，自然比其他两族更为亲近皇族。”
　　这样的话，玄月岂不是完全不可能是二皇子？哎，看来他的身份，是最大的难题。
　　“也就是说这凤修大陆只有这四种颜色的眼睛？”这是我一直疑惑的问题，毕竟我的眼睛是黑色的。
　　“非也非也，除去那四色，“绯眸流星”不知公子可曾听说？但凡流星谷出来的弟子都有一双绯色的双眸，但是正常情况下与常人无异，不会出现绯眸，而且流星谷每二十年只出三名弟子，因此，这世上绯眸少见。”说书先生摇着纸扇，侃侃而谈。
　　“那先生可知道，这世上有无黑眸？”
　　“这……”说书先生顿了顿，投过来怪异的一瞥，“凤氏皇族历代遗训，早已通告天下……黑眸者，诛之。”
　　这一句话把我振在场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耳边再次响起说书先生的声音，“公子可还有事情要问？”
　　“哦，不好意思。先生可知凤国有何名医，我这位师弟身染恶疾，却不知何处投医。”我回过神来，差点忘记另外一件重要的事，玄月虽是脑袋烧坏了，或许还有的治，找找大夫总是好的。
　　“要说名医，首席当属流星谷谷主天星老人，只是谷主常年居无定所，行踪难测，要找他当比登天还难。再次为凤国首席太医凤云羽，一身医术，皆得天星老人所传，只是凤云羽脾气古怪，除却凤氏皇族，外族极少肯治，且寻他怕是要入凤都皇城才行，所以二位公子还不如先行凤都，都城内也不乏医术超群者。”
　　“玄罗在此多谢先生提点，小小意思请先生笑纳，今后玄罗若还有事，烦请先生多多指教。”我塞给说书先生一锭银子。
　　“呵呵，无碍无碍，老夫所知，必将倾囊相告。”说书先生一手接过银两塞到袖间，一手再次抚上他的长胡，“公子若无事相问，老夫先行一步。”
　　“多谢先生，先生慢走。”看着说书先生走出门，关上厢门，我“啪”一声趴坐在桌子上，双手托腮，“完了完了，玄月，我完了。”
　　玄月的手柔柔的抚上我的发髻，似在安慰。
　　“玄月，怎么办？本来还以为你是那什么失踪的二皇子，结果人家是冰眸。这也就算了，还搞个什么黑眸者，诛之，这不是让我没活路吗？我的眼药水最多再用三个月，不用眼镜看不清楚就算了，顶着双黑眼睛出去不是被那些人杀吗？哎呀，完了完了，你们这世界太混乱了，干嘛谁不杀非要杀我。”我使劲拍着额头，让自己更冷静些，其实也没什么不对么？能平静的过完三个月的生活，帮玄月找到家，也还不错……
　　不由嗤笑自己，原来还是会在乎自己的生死。
　　玄月的白色衣衫愈来愈近，他缓缓拉过我，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将脸埋入他的腰间，闻到熟悉的阳光的味道，心头如被阳春三月和煦阳光俯照一般，渐渐蓄起暖意，听见玄月如玉珠落地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怕，有我。”
　　久违的感动缓缓流入心间，眼前竟是泛起一层水雾。有多久，没有人站在身边安慰，有多久，没有人伸出双手支持，有多久，没有人告诉我“不怕”。
　　六年前的那个傍晚，绯红的夕阳烧亮了半个天空，也烧尽我心底所有的希望，那个时候，也有一个男子，他说“不怕，还有我”。那个时候，那个男子伸出双手，他说，“落落，跟我走吧。”
　　玄夜，你指着我的心口说我没有心的时候，是否记得当初的承诺，玄夜，你踢开门让我“滚”的时候，是否记得夕阳下对我伸出的双手？
　　为什么，在你握住我双手的时刻，却又如他们一般，弃之如敝屐？

　　祸端

　　玄月的身份无从下手，那便只好先带他去凤都，说不定医好病，让他记起一切，找到家自然就容易了。
　　收拾好包袱，吃完早饭，还没踏出酒客栈就发现门口一群官兵早已将酒楼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当铺老板也在，难道是我当得那些东西惹祸了？
　　为首一名男子留着半寸长的胡须，四十来岁的模样，一双三角眼，一身横肉，偏偏还骑了匹白马，真是暴殄天物。
　　从我们出门，那双三角眼就一直盯着我，像要把我盯出个洞来才罢休，玄月见状前走一步，将我斜挡在身后。
　　玄月，真是好样的！
　　“大胆刁民，前日惠民当铺老板上报，你等竟敢私刻佛像，该当何罪？”那肉球突地一声暴喝，吓了我一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当初要当给他，他只给那么点银子，如今不当又来找我麻烦，还搞一堆官兵来，这不是欺负我们人生地不熟么？
　　“谁说我们私刻佛像了？那佛像乃祖传之物，你又怎知是雕刻那佛像不是有王命在身？”我回瞪肉球一眼，当我怕了他不成，又没人能证明那是我刻的，拿什么告我？
　　“无知小民，居然还敢辱没先王？罪加一等。你可知两百年前凤王就曾下令，所有佛像均奉王命才可雕刻？之前佛像无论出处，一律上缴官府，重新雕刻，并刻有凤国特有章印，就算你那佛像是祖传之物，也早该上缴皇宫了。欺君之罪可是你能担待？”死肉球，听了我的话立马得意起来，怪就怪我太不了解这世界的历史。
　　“先祖早在几百年前就已隐世而居，直到我这一辈才重出山林，如何知道凤王诏令？若要因此事制我罪，只怕是不服。”我心虚的不行，还是强压下去，不敢表现出来，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
　　“就算是之前不知，如今也是知道了吧？还不快把佛像上缴于本官？”肉球收住得意之色，做出一付凛然办公的模样。
　　“昨天晚上被小偷偷了，你要的话就去找那小偷吧！”我头一昂，冷眼瞧着他。
　　肉球听我这么一说，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朝当铺老板使了个眼色。当铺老板施施然走上前，笑着向我走来，那笑过于虚伪，看得出他两眼放出贪婪的光芒。
　　“我说小公子，手怀私刻佛像这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看小公子与师弟正忙着出门，也不好耽搁了行程。”他一边说着，还瞟了眼玄月，“不如取个折中的法子。上次您当的耳钉，我看小公子必定还有另外一只吧？”
　　他看着我，眼睛里贪婪愈盛，我故作淡漠的看着他，不肯定也不否定。他略显尴尬的咳了咳，继续说道：“依我看，不如小公子将另外一只也当给我，我再拿一千两银票给小公子，并且官兵也不再为难与小公子，一举两得，对小公子利益并无损害，如此可否？”
　　呵，原来要佛像是假，是打上我那耳钉的主意了，这也算得上威逼利诱了吧。可我就看他俩不顺眼，别说我现在没另外一只耳环，就算是有，也不给他们。
　　“呵呵，掌柜这个提议果真不错，只可惜那耳环……昨日就已经当了……”说话间不忘瞟了一眼掌柜。
　　肉球看到我的眼神，狐疑看着掌柜，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过去将他抓住，随即肉球又对着我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老实点可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掌柜的一见矛头指向他腿都发抖了，可不能怪我，是他不仁在先，况且我又没说是在他那里当的。
　　肉球像是对那耳钉势在必得，还是不肯放过我，我干脆头一昂，大声道：“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了，骗你们干什么。”
　　“来呀，给我搜包袱，没有就搜身。”
　　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就要搜了，成抢劫了不成？再说我这身子是他能搜的？
　　先前散开的一队官兵一听命令便亮出长矛，迅速将我和玄月包围。
　　我被玄月护在身后，只感觉周围空气愈来愈凉，不由紧紧拉住玄月的胳膊。玄月顺手揽住我，眨眼的动作，清风拂过，听到肉球一声哀嚎，便已身在马上，靠在玄月怀里，白马像是受到什么驱使，如离弦之箭冲出包围，不过片刻功夫就出了峰峦城，无人敢栏。
　　“哈，玄月，真是好样的，还跟我心有灵犀呢，我第一眼看到那肉球就像把他踢下去了，这么漂亮的白马，呵呵。”我一拳打在玄月胸口，咧开嘴开心的笑了，瞥见黑纱下玄月微弯的嘴角。
　　这样的微笑竟有些久违。
　　这几日玄月已不会再如初时那般时常傻笑了，更多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些什么。或许他的神智正在慢慢清醒吧，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接下来，还是按计划行事吧。
　　“玄月，我们往北行吧，去凤都，说不定能找到大夫治好你的病。”
　　“好。”
　　向北行了三四日，一路上走走停停，也算是欢声笑语。当然，那声是我的声，那笑也是我的笑，偶尔搭上玄月微掀的嘴角。真怀念当初傻傻的玄月，如今他不笑的时候像座冰山，有时候我都会被那种陌生气息吓到。
　　之前带够了干粮，所以也没进一路上的小镇，不想再惹什么麻烦，晚上靠在玄月身边就地休息，似乎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我还发现玄月的武功似乎很不错，每次让他抓点鸟呀，野鸡野兔什么的烤来吃，十分钟之内绝对能回来，而且每次都是“唰”的没影，又“唰”的回了。第一次我还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玄月，后面就习惯了。这古代功夫还真是好，说不定等玄月恢复了还能让他教我轻功呢。
　　“玄月，摘下斗笠过来洗洗脸吧，其实这荒郊野外的可以不戴的，应该也不会有人看见。”我们停在一条小溪边。
　　溪水清亮见底，溪底的小水草随着溪水摆动腰肢，像刚睡醒的孩子伸着懒腰一般，还可以看见手指大小的小鱼穿梭其中，不亦乐乎。
　　我俯身洗了个脸，顿时神清气爽，舔了舔嘴角，溪水还是甜的呢。喊来看着大白吃草的玄月，坐在一边的草地上休息了。
　　不要奇怪了，大白就是那匹俊勇无敌的白马，这名字是俗到不能再俗了，可是多好记呀，还亲切，本来想直接叫小白，可它实在不小，叫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叫大白了，不错的名字，哈哈……
　　看着玄月在溪边洗脸，水滴缓缓从脸颊滑过，勾勒出他完美的轮廓，那双透彻的蓝眸，清宁的仿若映不入天下万物，若不是曾在那双眸中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我会相信，这世间，是没有什么入得了那双蓝眸的。
　　他转过身来在我身边坐下，一身白衣经过几天赶路仍是纤尘不染，我是遇到池塘就洗澡，换过好几身衣服了，真怀疑这人是自动干洗机，衣服不脏不说，浑身上下永远都那样清爽，每次靠在他怀里都感觉无比凉爽惬意。
　　“玄月，我们认识也快半个月啦，你都没喊过我，长这么大还没人喊过我姐姐呢，快，叫声姐姐来听听！”他转首看向我，我看到他眸中那个一脸笑意盎然的自己，冲着他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他又展开他的招牌笑容，只是少了几分傻气，那样温柔宁和，让我霎那间失了神，像是要溺毙在这样的笑容中。
　　“咳，不行，玄月你不能用你的笑来贿赂我，姐姐就是姐姐，快点。叫落落姐。”
　　“叫什么？”他居然答话了，声音一如往昔的清润，夹杂了一丝笑意。
　　“落落姐啊，你要认我做姐姐的话，我就只有你一个弟弟呢，就你一个人叫我这个名字。”
　　“落儿。”
　　“啊？”我有点回不过神来，他刚刚叫我什么？
　　“落儿。”
　　这回我是听清楚了，如此温柔的声音，心中有根弦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震得心神都晃荡起来。
　　呆呆的看着他，被蓝眸吸走心神般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抬起右手，轻轻抚过我额前的刘海，嘴角上扬，清润的嗓音魅人般再次响起，“落儿，这个名字，也只我一人可唤。”
　　呵呵，我对着玄月一笑，不错，十一个字，玄月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十一个字！
　　心却蓦地绞痛起来，我强压住胸口，试图减缓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垂眸看我的手，果然，变成青色了。
　　玄月一脸惶恐的拉我入怀，着急的问我怎么了，我却半句话都答不上来，久违的疼痛袭遍全身，冷汗瞬间将衣服浸湿。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不能在玄月面前……
　　“玄……玄月……找……间……屋子……快……”牙齿不住的打颤，还是从喉间硬生生逼出这句话。
　　玄月立刻抱我上马，听到大白的嘶叫声。
　　我不记得迎面而来的风有多么猛烈，也不记得是否真的看到那双蓝眸里深切的疼痛，只知道自己没有半点力气，全身的毛孔都叫嚣着宣泄疼痛，只记得再睁开眼已经躺在床上；我不记得怎样让玄月取来容器，也不记得赶玄月出门时他铁青的面容是否真切，只记得躺在床上时瞥见双手已经开始发红，只记得我从包袱里拿出一直带着的针管，熟练地插入手腕……
　　我知道，我的身体会由红色慢慢变成紫色，由紫色变得透黑，最后是惨白。我知道，腥臭的血液会顺着针管而下，却不能触碰到半分土地，否则会毒死方圆十里内的所有植物，土地里的虫子都不会放过。我知道，我不想让玄月看到我这样恐怖得令人恶心的病变。
　　他，是我此生唯一干净的存在。
　　呵，来到这个离奇的世界，遇到傻傻的玄月，我一度以为自己幸运，在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全新的世界，还赐给我一个亲人般的存在，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帮玄月找到家，然后继续假装幸福的生活下去。
　　一切，不过是我的以为罢了。
　　三个月，三个月一到，这病还是魔鬼般缠绕着我，阴魂不散。
　　这次，我会害到谁？
　　拉开房门的时候，玄月果然站在那里。看着他紧绷的身体，不由一阵心酸，至少，至少如今还有人关心我，不是么？
　　“进来吧。”
　　我想我现在脸色一定很差吧，或许灰败得没有一点颜色。
　　在现代，每次放血都是在医院，放完之后马上输血，而且有很多补血的药物可以服用，现在这种情况，再怎么也得休息十天半个月才能慢慢恢复。玄月在我对面坐下，一脸茫然的看着我，眼中透出深切的担忧，却在瞥见床边那半盆紫得发黑的血时瞬间变成惊恐。
　　“不要怕，只要你不碰着血，不会伤到你。”我深深叹了口气，看到这种情景，谁都会感到恐惧的吧，只除了当年那个把我当做试验品的医生。
　　玄月还是静静看着我，眸中光芒流转，我却再也读不出他眼中的情愫。
　　“玄月，我知道你的心智已经在慢慢恢复了，听得懂我说的话。你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吧？”我决定敞开话来说了，反正玄月迟早会知道。
　　见玄月点头，我继续道：“其实我是生病了，在我那个世界，医疗设备，水平都比这个世界高出许多。但是我做了所有检查，也查不出这是什么病。三个月会发一次，每次心痛难忍，全身颜色由青到红，然后是紫，黑，最后是白。只有引出体内的血才会制止这种疼痛，而且这血有剧毒，医生说……额……你们这边称之为大夫，他们说如果在身体发黑的时候还不引出体内毒血，很有可能会中毒身亡，所以每次发病我必须放血……”
　　“但是，只要你不碰那些血，不会有危险的，我会处理好他们。”我不希望，这世界我唯一的存在的理由，就这样离我而去，玄月，相信我，不会让自己伤到你。
　　我低头垂眸，不敢看玄月的脸，也不敢听他最后的宣判，仿佛踩在天堂与地狱的临界点，左是天堂，右是地狱，而向左向右的决定权完全在玄月手中。
　　几秒钟的时间，却犹如几个世纪一般，只听得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声，直到鼻尖飘入那熟悉的味道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在玄月怀中，我听见他呢喃，“落儿，我……只是怕……它会抢走你而已。”
　　鼻尖难抑的酸涩，玄月，这样的你，让我如何舍得？
　　这样的你，让我如何告诉你，三个月后我引出来的血，只多不少。
　　这样的你，让我如何忍心，继续未说完的话？
　　早已被世界遗弃的我，根本活不过二十岁啊……

　　蕓城

　　原来那日，玄月快马找到一户农家，不由分说就把人家赶出了屋子，我醒来后当然免不了一通赔礼道歉，给了农户一些银子，又在那休息了几日才重新动身。
　　那半盆毒血，我将它晾干之后磨成粉，带在了身上，避免毒害到不知情的人。
　　本来是该少管闲事的，可路过蕓城的时候突然想到上次酒楼的人说凤国两位皇子会在这里祭天，下月初三，那不是才三天就是的了么？一路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这蕓城又是凤国第二大城，好奇心最终战胜理智，决定在蕓城呆上几日，看完那所谓的祭天再继续北上。
　　一进蕓城就发现不枉此行，不愧为凤国第二大城。街道宽广，商铺林立，即便入城的时候已经入夜，仍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大红的灯笼照亮了整条街道，往来穿梭的人们无不带着雀跃的笑容。看来凤国这些年也真是国泰民安，正当盛世之时。
　　入了蕓城我便马上换回了女儿装束，扮成男子破绽太多，单单两个耳朵上的耳洞，有心人一看便知，还不如换成女儿装算了，免得引人侧目。其实另一个主要目的是，想臭臭美啦。这凤国女装都设计得特别漂亮，颜色搭配清新亮丽，如丝如锦的面料，穿在身上多显一份飘逸同灵气。还是不会梳女儿髻，便将头发挽高好了，看着镜中的自己，虽因前几日的引血面色苍白，还是藏不住眸中的灵动，来到这个世界消瘦许多，下巴愈发的尖细，算不上什么大美人，至少也还有个清秀可人。
　　这会和玄月已经坐在酒楼里了，玄月说这叫邀月楼。邀月楼外表看似普通，进门发现酒楼竟有三层。一楼为大厅，二楼三楼均为雅座，所有桌椅都是红木制成，地面我看不出什么材质的石头铺的，暗暗的灰色却不显清冷，还有细细的磨砂，我和玄月没那么多讲究，在大厅随便找个位置坐下了，也就没看见楼上雅座是个什么样。
　　没想到邀月楼居然这么先进，还有菜单，可天知道，我一个字都不认识。只好拿给玄月，扯扯他的袖子，“玄月，你识字的哈？你点菜吧，随便吃什么，呵呵。”
　　我尴尬的笑笑，也不知道玄月的心智恢复了几分，别跟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了。
　　玄月果然不负所望，像模像样的点了几道菜，不过听那菜名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完全不知道是什么菜，什么沉鱼落雁啦，什么黑白双星啦，什么红莲吐蕊啦，谁知道到底是些什么，不过最后一道我是知道的，莲花糕，哈哈，不愧是玄月，知道我最喜欢吃点心。
　　等菜上来才不得不佩服这厨师丰富的想象力，沉鱼落雁，不就是蒸鱼么，旁边加了几朵香菇，难道那香菇就是大雁了？黑白双星，居然是皮蛋拌豆腐，红莲吐蕊更夸张，番茄炒蛋……
　　不过这几道菜都是我最喜欢的，不错不错。
　　最先上来的糕点，莲花糕入口松软，莲花的清香从嘴里幽幽滑入鼻尖，不甜不腻。
　　哈哈，没想到傻了的玄月还这么聪明，我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桌前美味的食物上面，以至于周围环境的改变我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兴奋地“啪”一掌拍到玄月肩上，“哈哈，玄月，我太喜欢你啦！”
　　说完才发现大厅只剩我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转，所有人的眼光唰唰的向我扫过来，抬头的一瞬间，我也呆住了。
　　站在门口的那名男子，月白长袍，玉带束身，淡雅的清绿流苏从腰间滑出，随风轻轻舞动，银白的月光下淡淡吐出幽幽荧光，如雪的肌肤，血般的双唇略往右钩，就那样将我看入冰魄般的双眸，雪，我看到漫天的大雪，从他眸中缓缓下落，除此之外，明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妖孽，绝对的妖孽，比我家玄月长的还美。
　　身后那名男子，一身明紫，不如前者那般勾人魂魄，却也是英气逼人，浑身散发出一股冰冷气息，令人不敢逼视。一双紫眸，在明紫长袍的搭衬下，更显通透，直直看着我身边的玄月，面无表情，也读不出眸中任何情愫。
　　美男子的魅力果然是无穷的，我完全忘记了刚刚的尴尬，怔怔看着他们，感觉到腕间的疼痛我才回过神来，玄月浑身散发出阵阵凉意，好像不高兴，我连忙拉住他的手，轻轻笑道，“呵呵，没事没事。”
　　大厅还是静的可以听见绣针落地的声音，两名男子不慌不忙缓缓走上楼梯，鬼魅一般没有一丝声响。直到再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大厅才渐渐恢复先前的热闹，竟无一人讨论刚刚两名男子，这好像不大符合大众八卦的本质。
　　“玄月，冰眸吔，刚刚那人，居然是冰眸，传说中的凤氏皇族，哈哈。”我轻声对玄月说。
　　“你……喜欢？”看不见黑纱下玄月的脸上的表情，只微微嗅到隐隐透出的凉意。
　　“哈哈，当然啦，要知道我们那个世界的人，什么颜色的眼睛没有？就是没见过冰眸呀，那眼睛跟水做的似的，眼球就像钻石一样镶在眼睛里，你说多美啊……”我毫不犹豫的发表着自己的意见，“不过我看到他眼睛里像在下雪，还是没钻石美啦，钻石你知道不？比冰还透，比水还清，还会发光，在阳光下可美了……而且还特别坚硬，我们那个世界的人，都把它比作坚贞不移的爱情，成亲的时候呢……”我继续发表着我的钻石论，却没发现玄月一整晚，没再说一句话。
　　回到客栈的房间，玄月仍旧冷冰冰的坐在桌边，不发一言。
　　一直以来，我都是和玄月共一间房，总觉得和他分开会很不安全，也不知道是担心他还是担心自己，多半是自己不安心。有时候也会问自己，为什么一个相处不过半月的人，会给自己这样强烈的安全感，在原来那个世界，即使是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人，都曾将自己遗弃，或许是他的痴傻，他的失忆，让我觉得自己同样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拿下他的斗笠，娇嗔地晃晃他的手臂，“玄月……你生气了？”虽然这样问，我却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他生气了，只见他直视前方，眸子里空无一物，我瞪大眼睛瞧他，怎么都看不见自己的倒影，他灵魂出窍一般，任由我怎么叫都不理。
　　直觉告诉我他是生气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可是这样都不理我，真是过分，我躺在床上，“哼”了一声，“不理我算了。”
　　转过身去，睡觉。

　　女司

　　朝阳透过窗棂，暖暖的洒铺在床上，我睁开眼的时候，看不到玄月的身影，这是半月以来未曾有过的，心跳蓦地乱了一拍，连他，也不要我了么？
　　透过木窗看到外面的街景，比起昨晚，热闹更盛。吆喝着卖馒头的，卖胭脂首饰的，扛着冰糖葫芦穿梭在人群中的小贩，赶着买菜的大娘，跟着书生的维诺书童，嚣张的公子哥，朝阳的俯照下，一派生机勃勃。我却是意兴阑珊，轻轻靠在窗边，或许，昨晚应该再哄哄他的，毕竟他还跟孩子似的，一个人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街道上人群渐渐散去，正午的阳光过于伤人，只剩下吆喝声渐渐歇小的小贩们。玄月还是没回，不行，得出去找找他。他平时不多说话，应该不容易被人骗，武功那么好，也不会被人伤到，可是怎么能这么久还不回来？
　　走出客栈大门，看着人影稀疏的街道，来回走了好几遍都没看见他的身影，真笨，玄月带着斗笠，一眼就能看到了，哪里需要这样来回走，现在怎么办？
　　玄月，一定不会一个人走的。
　　我一个胡同小道都不肯放过，不知所措的穿过每条街道，只求快点看到那个身着白袍的身影，快点让我再次感受到他的气息，不要让我觉得连阳光都变得惨烈。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蹲在这条让我力竭的小胡同里，我终于支撑不住，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心底那个声音仍在残忍的叫嚣，放弃吧，你以为，还有谁会要你？
　　突然听见胡同里传来女子嘤嘤哭泣的声音，我擦干眼泪慢慢靠过去，那女子一身水蓝纱裙，长发如丝，从肩膀柔柔垂下，靠坐在胡同边，将脸埋在膝盖中，随着她瑟瑟发抖的身体，腰间的金色铃铛“叮铃铃”的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缓缓移步到她身前，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姑娘，可是有事情不开心？”
　　女子抬头，那张清丽雅致的小脸就映入我的眼里，这就是所谓的明眸皓齿吧，噙着泪的水蓝色双眸，配着一对柳叶眉，只让人觉着盼顾生辉，生了张小巧的脸，嘴巴只是淡淡的粉色，真是我见犹怜。
　　“小女子，只是……为自己的命运伤感罢了，多谢姑娘关心。”甜软的声音，飘入耳间，像夏天海边微湿的海风。
　　“呵呵，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呢！我……也没人要了……”看这女子第一眼便很有好感，可能是因为他跟玄月一样，有一双澄明的蓝眸吧。
　　“姑娘何出此言？能活在这世上，与亲同欢，与友同乐，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女子收起蓝眸里的眼泪，认真看着我。
　　呵呵，与亲同欢么？爸爸，妈妈，落落也想与你们同欢呢，还有玄夜，是否已经不记得我的存在了……与友同乐？安安，我从不曾怪过你，芯念，我也不曾怨过你，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不瞒姑娘，我在这世上已经没什么亲人了，无依无靠，人生还有何乐趣可言？”
　　“能活着便很好了，哪像我……恐怕是命不久矣……”本想安慰她，却变成她安慰我，女子说话时长睫下垂，面上表情，说不出的哀戚。
　　“此话怎讲？”看这女子谈吐举止，应该出自大户人家，身体也不像有病的模样。
　　“姑娘难道不知么？”她看我一眼，又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轻抚那串金色铃铛，“这串铃铛，是祭祀女司的代表。”
　　“祭祀女司？”只听说两位皇子来祭天，不知道还有祭祀女司这号人物。
　　“嗯，看来姑娘涉世尚浅。”她微微点头，有些茫然的看着前方，“每年八月初三，是祭祀谷神的日子，以求明年谷物丰收，这些姑娘应该知道吧，而每年祭祀都会从三族少女中选出一名祭祀女司，侍奉谷神。”
　　“你就是那名选出来的祭祀女司？”看来这封建社会特点都一样的，喜欢祭这个天那个神的，不过女司，按照我的了解，不应该算是比较高的一种职位了么？
　　“我还不算正式的女司，每年三族各选一名少女，最后再由谷神决定真正的女司，真正的女司会授予神牌，在祭天台，以明火送予谷神。”女子一字一句缓缓吐出，平静的完全没有刚刚的悲凉。
　　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这世人还真是愚昧，难不成就这样看着好好地少女被火烧死？哪会真的有什么谷神。
　　“哎……现在姑娘明白我为何会在此处哭泣了吧？三大族人人都以身为女司为荣，今年选女司之时，父母毫不犹豫将我推了出来，选上之后甚至大放三日焰火，举家欢庆。”
　　居然会有这样的父母？愚昧过头了吧。
　　女子顿了顿，蓝眸又浮上一层水雾：“只有我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同胞哥哥，万分不舍，却也是不得不放手送我走，我又何尝舍得？”女子双眼瞬时噙满泪水，柔弱得如随风飘扬的轻叶。
　　“浅浅。”还没来得及安慰她，就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
　　“哥哥？是你么？”浅浅是她的名字么？听到那声低唤，她蓦地瞪大双眼，泪水盈眶而落，四处张望着。
　　一名男子从胡同旁的房顶跳下，身姿稳健，果然是同胞所生，相对浅浅，多了份英气，他一身黑衣，敏捷的奔向浅浅，拉住她的手。
　　“浅浅，本来打算今晚去你住处找你，没想到这里碰到你。”男子言语间掩不住的欣喜。
　　“哥哥，你来是做什么？”浅浅娥眉微皱，“临走时不是说好了，无论我是否选上，你都要好好生活。”
　　“浅浅，跟我走吧。”男子一瞬不瞬盯着浅浅，我从他眼里看到深深地坚定。
　　“可是……你明明知道，不可能的……”浅浅泪水如注，哭得更厉害了。
　　“你我本是同胞，一起生，便也一起死，浅浅……”
　　“你们走吧。”没等那男子话说完，我便开口打断，不想再在他们身上，看到我和玄夜的影子，如今的我，孑然一身，早死晚死又有何区别？
　　“妹妹是叫浅浅对吧？我代你去选女司，你跟着哥哥走吧。”淡淡看着眼前依偎在一起的兄妹两，说出我的决定。
　　“可是……”浅浅似乎不想连累我，但我看到男子眼前一亮，一扫先前的忧虑。
　　“妹妹，今日就当我认了你这妹妹吧。其实姐姐我本已生无可恋，也不在乎是否身为女司了，与你相遇本也就是缘分，又为你二人兄妹情深所感动，曾经我也有一位这样待我的哥哥，只是今生怕是无法再见了，妹妹就当是替我幸福的活着吧，也无需再推辞了。”就算是我去选女司，也有三分之二的机会不是我，不一定会死，让他们幸福的活着吧。
　　浅浅嘴唇颤抖着还想说什么，那男子已经双腿跪地，双手握拳，“今日我蓝相翎在此多谢姑娘大恩大德，他日若有机会必将竭力以报。”
　　我对他们微微一笑，“浅浅跟我说点注意事项吧，再找个地方把衣服换过来。”
　　果然，为表示对谷神的敬重，女司候选人是不能随便以真面目示人的，三位候选人从入选开始便要以轻纱遮面，所以我跟浅浅身份互换，只要稍微注意点也不容易被发现，我现在需要全力应对的，是明天的祭天大典。

　　对策

　　顺着浅浅偷偷跑出来的路，很安全便回到望谷阁。
　　这个居住候选女司的地方，我以为会是一个独立的院落，守卫森严，其实不然。望谷阁就在谷神寺内，一座三层的塔状建筑，远远只看到阳光下泛着五彩光芒的琉璃瓦和浑圆的大理石柱，四周没有一个守卫，安静得令人心虚，我垂首迅速的移动脚步，朝着浅浅说的方向走去。
　　正满心祈祷着不要碰到人，让我安全回到房间，就一头撞上一堵肉墙。我捂着额头咧着嘴正想开骂，马上反应到自己此时的状况，头都不敢抬，学着浅浅的样子，将双手交叠在腰间左侧，弯了弯膝盖，算是道歉。垂眸的一瞬看见随风舞蹈的清绿流苏，脑中快速的闪过什么，却没抓住，好像在哪见过。
　　由不得我多想，起身继续往前走，却被一个洪厚威严的声音喝住。
　　“站住。”身后男子高喝一声，让人无力反抗。
　　我只好缓缓转过身，装出羞涩的样子，双眸微垂，不敢正视那男子，柔声道：“公子何事？”
　　浅浅跟我说，我代替她参选最大的问题就是我的眼睛，各族在征选祭祀女司的时候对眼睛的通透度要求很高，而我的眼睛蓝中带黑，很明显的血统不纯，因此尽量不要直视他人。
　　感觉到男子的目光轻扫我全身，在腰间的金色铃铛上微微一顿，“候选女司？蓝宇族的？”短短两句话，倾透出来的尽是高傲，还有那一丝不屑。
　　“是。”随便一个男子不可能明知我候选女司的身份还用这样的语调同我讲话，这人是谁？那条清绿的流苏……
　　“一直低着头干什么，抬起头来，我可不是怪物。”带着戏谑的语调，我看到地上的黑影越来越近，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逼来。脑中瞬的闪过那双下雪的冰眸……是他……清绿的流苏……凤氏皇族人！
　　心脏不受控制的猛跳起来，不敢抬头怕他认出来，又怕不抬头惹他怀疑，缓缓抬起双睫，看着他的鼻子，以前听谁说过，看着别人的鼻子会给人你看着他眼睛的错觉。
　　“呵，蓝宇今年就选出这样的货色？”他轻笑一声，视线在我双眼徘徊，“你叫什么名字？”
　　“蓝浅浅。”知晓他的身份，是不是该自称奴家？不管了，那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蓝浅浅？”他双眉轻挑，玩味的看了我一眼，转身便走了。
　　心跳这才平稳下来，轻吁一口气，继续前行。回想刚刚那一幕，听他的口气应该是没见过浅浅，可最后那玩味的一眼又令人疑惑。而且这人的身份，不会这么巧就是两位皇子中的一位吧？
　　这次终于顺利走到门口，浅浅说每位候选女司的门前都挂有一串金色铃铛，其形与腰间这串一样，却要大上好几圈，而三位女司各住一层。我迅速推开门闪进房内转手关上。
　　“天哪小姐，你终于……你……你……不是……”耳边响起女子清脆的嗓音，眼前的青衣女子满脸惊诧的指着我，粉嫩嫩的小嘴竟似说不出话来。
　　“小青？”不知是否该笑下这个世界的人，难道叫什么名就得衬上相对的衣服？
　　“你……你怎么知道？”小青有点回过神来，“我家小姐呢？你怎么穿我家小姐的衣裳？你有什么居心？”
　　“呵呵，小青，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个呢？”我靠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的名字自然是你家小姐告诉我的，我这身衣裳也是你家小姐给我的。”我轻轻啜口茶，慢声续道：“我替你家小姐来参选女司。”
　　我定定看着小青，真挚的看入她的双眸，我，并无恶意。
　　“为……为什么？小姐她……怎么会？”小青似乎还无法接受我说的话，一直摇着头迷茫的看着我。
　　“浅浅跟他哥哥走了。”我微笑的看着她，瘦瘦小小的样子，全身因恐惧而颤抖着，“你放心，浅浅说你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早已认浅浅为妹妹，自然也会把你当妹妹一般看待。”
　　“可是，你冒充……小姐，一旦……一旦……被发现……”
　　“会牵连到浅浅的家人甚至整个蓝宇族对么？”慢慢放下茶杯，我轻笑一声，“放心，这些我都与浅浅商量好了，只要明日女司不会选上我，我们就算逃出一劫了，之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小青听我这样说，整个人轻松下来，“其实姑娘想要明日落选是很容易的，两位皇子单看见姑娘的眼睛就不会选姑娘。”
　　“你就叫我落落吧，别姑娘姑娘的那么生分。”看着小青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看来刚刚真是吓得不轻。
　　“呵呵，既然姑娘是小姐的姐姐，我也跟着小姐喊声姐姐吧，就叫姑娘落落姐好不好？”小青一脸灿烂的看着我，一扫先前的忧虑恐惧。
　　我笑着点头，真是个单纯的女子，脸变得比天还快。
　　让她准备来水，收拾了一下就躺在床上了，关于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周全。
　　明日女司之选有三局，第一局便是看眼睛的通透度。这个世界的人对眼睛的通透度过于迷信，不仅仅因为它代表这血统是否纯正。他们还认为，眼睛通透的人心灵纯净无暇且更通灵性，拥有这样美好双眸的人才能更好的令人信服。
　　第二局是常见得泛滥的才艺。献给谷神的当然得是才艺双全的美女，这一轮候选女司要摘下面纱，两位皇子会根据优劣有所选择，除了皇族人，其他人都要摈退。
　　第三局便是神选。其实就跟古代后宫选妃相似，只不过人家是蝶选，而他们是放出一只布谷鸟，鸟落在谁的身上，便是被谷神选中的女司。
　　在这之前的百年以来，三族所选出的少女，从眼睛上基本是分不出胜负的，因此从未有人在这一局被淘汰，才艺环节如果三人实力均等，便三人一同接受神选。
　　我问过浅浅她为何不考虑在才艺环节动动手脚，不用表现那么出色不就行了。可浅浅却说那是最不可行的办法，才艺一局，与其说比赛，不如说是表演，因为才艺若不出色，不可能出现在望谷阁。而且在座皇族皆是个中高手，想要作假很难，即便是成功，在这一环节被淘汰会令族人蒙羞。
　　我和浅浅商量出来的对策，便是在见到两位皇子前的第一局中便淘汰。眼睛的通透度，即使我不作假也是过不了关的。而浅浅回家之后可谎称突发眼疾，即便被人拆穿也无妨，族长和族中长老都不会愿意出现这种丑闻使蓝宇受损。一般人对候选女司都有敬畏之心，因此看到我的眼睛有所怀疑也不敢多说，但是两位皇子不同，若是当场戳穿就没有任何对策了。
　　明天，只要躲开两位皇子，在第一局被淘汰，便能安稳的离开了。我深深吸了口气，眼皮沉重起来。
　　玄月，你会不会回去却找不到我？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又看到浅浅，蓝相翎拉住浅浅的手说：“浅浅，跟我走吧。”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跟浅浅八分相似的面容上，与他蓝色的双眸交相辉映，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散尽时那张脸蓦地变成了玄夜的脸，浓浓的眉毛，炯炯有神的眼睛，高挺鼻梁下的薄唇微动，轻吐而出，“落落，跟我走吧。”
　　我看清了，又是那日傍晚绯红的夕阳，学校无人的天台上，夕阳照亮了玄夜缓缓向我伸出的双手，我看到十三岁的自己，一点点扬起的小脸挂满泪珠，蹲靠在天台的栏杆旁，迷茫看向玄夜，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清亮，澄明，却又夹杂着那样多的痛苦无奈伤心绝望。
　　我看到自己将双手交给玄夜，被他轻轻拉起，温柔的拥入怀中，天籁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说，“别怕，落落，我一直在你身边。”他说，“别怕，落落，还有我。”
　　然后我看到两个熟悉的背影，玄夜和我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我能听见鸟儿迎接清晨的欢唱，却看不见太阳露出的橙红笑脸，天幕上甚至还有未曾退去的星星眨着眼睛，看着我们拉着行李走在清晨无人的街道，清风吹散我扎在耳后的长发，却吹不散玄夜和我紧握双手的温度。
　　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清晨，迫不及待的，悄无声息的，离乡背井？
　　是呵，为什么呢。很多年不曾忆起的画面，此时却分外清晰。
　　妈妈慈爱的双眸，爸爸温和的笑容，在我眼前不断放大。
　　我看到自己坐在爸爸肩头快乐得就像展翅飞翔的小鸟。妈妈一手抱起小小的玄夜说，“小夜，以后落落就是你妹妹了，你可不能欺负她啊。”
　　小玄夜瞪大漆黑的双目，柔光流转，“落落，快，叫我夜哥哥。”他呵呵的笑着，看着被爸爸举在头顶的我。
　　“不要！”我一把抱住爸爸的头，摇晃着撒娇，“爸爸，不要啦，落落不要叫他夜哥哥，说不定落落比他还大呢！”
　　爸爸乐呵呵的抚着我的双手，将我抓得更牢，“好啊，落落说不叫就不叫，以后咱们家全听落落的。”
　　我看到那场大雨淋湿了整片天地，却没有浇灭两个孩子铜铃般的笑声。
　　小小的我一进门就甩掉书包，来不及甩掉身上的雨水，小心翼翼的打开合拢的双手，一只五彩的蝴蝶从指尖轻盈的飞出，“爸爸妈妈，你们快看快看，多么漂亮的蝴蝶，刚刚我和玄夜捡到的。”
　　小玄夜晚一步进门，轻轻拍打着我身上的水珠，“明明是你抓回来的，偏说捡到的。”
　　“外面下那么大的雨，它跑到我们伞底下不抓回来会淋坏的。”我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蝴蝶，眸中清亮无比，“哈哈，我要变成蝴蝶，变成这么漂亮的蝴蝶能到处飞多好啊。”说着，晃动着双手围着客厅跑了起来。
　　“不行，落落，哪天你真化蝶飞啦，我也变成蝴蝶追你去。”小玄夜一把扔下书包，追着我跑了起来。
　　“哈哈，那好啊，爸爸妈妈也变成蝴蝶，我们每天飞在花丛里边玩游戏。”我跑到妈妈身边，拉住她的围裙，扬起的小脸笑靥如花。
　　我看到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爸爸靠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着报纸，我蜷在他怀里让他教我认字，小玄夜坐在一边，时不时过来揉揉我的小脸。
　　我看到，妈妈左手牵着我，爸爸右手牵着玄夜，我和玄夜手拉手，在那个熟悉的街道拉出长长的影子……
　　可是，为什么，会离开？
　　爸爸妈妈饭后迅速变黑的身体，院落里轰然枯萎的大树……
　　我仿佛看到一个魔鬼朝我狰狞的微笑。
　　躲在房间里不敢面对玄夜的我，缩在课桌底下不敢面对同学的我，堵住耳朵不敢听见任何声音的我，坐在天台摇摇欲坠的我……
　　那么那么多的我，十三岁的我，总能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轻叱。
　　“看，就是那个孩子……”
　　“蛇蝎心肠啊……”
　　“怪胎……”
　　“不要……和她玩……”
　　不是我，不是我，他们说的，不是我。
　　我没有，没有毒死爸爸妈妈！
　　“啊！”我惊坐起身，已是全身冰凉，举目望去，满室清宁。

　　司选

　　“小姐，小姐……”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个轻柔如水的女声，声声唤着谁。这里哪来的小姐？我懒懒的抬起手臂，想要拍拍身边的玄月，却捞了个空。
　　有什么风驰电掣般在脑中闪过，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一身青衣的女子端着一盆水，淡黄色的珠光缎帕服帖的静静躺在银色脸盆上，那女子瞪大了杏眼，对上我疑惑的目光，“落落姐，怎么了？我在外面还得叫你小姐，先适应一下，呵呵。”
　　我这才回过神来，打量眼前布置得淡雅而空幽的房间，除了一张小圆桌和两张凳子，别无他物，圆桌被浅咖色的桌布牢牢盖住，上面密密麻麻绣了许多蓝色小花，还有几只蝴蝶在花间飞舞，红木制的凳子一左一右立在桌旁，地上是深灰色的绒毯，抬头看见浅蓝色的纱幔从上而下将床层层围住，说不出的轻逸淡雅。
　　昨天回来地太匆忙，又一直想着事情，也没留意房间的布置。我掀开身上柔软的长被，对小青微微一笑，“今天选女司应该有特定的衣服吧？帮我拿过来，我自己梳洗好了。”小青点头，将洗漱用品放在小圆桌上，转首看向我，眼中笑意连连，“小姐，今天祭天，是不能进食的，茶水也不可以哦，所以一早就有人来收走茶具了，你先洗漱着，等会啊，我再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说着就迈着轻快地步子走出房门。简单的洗漱完，我坐在镜前看着长发披肩的自己，一夜没换隐形眼镜，已经有些酸涩，蓝中透黑的眼睛渗出缕缕血丝，昨夜一夜噩梦，唇色也有点发白，要是这个样子进入到了才艺一局可就有好戏看了，任谁也想不到蓝宇族竟会选出这么个“丑女”吧？
　　门外很快响起小青轻快地脚步声，她一脸笑容的推开房门，手里拿了一件雪白长裙，兴奋道：“小姐看这裙子多漂亮，我来给小姐换上吧。”
　　长裙入手轻盈，看得出是上等丝绸所制，轻抚裙身，丝滑无比，配上一条奇长无比类似长围巾的腰带和一方同样材质的丝帕。长裙竟是窄袖设计，这个世界的人一般都身着长袍，袖幅宽大，看到这样现代感的窄袖还是第一次，衣服结带都在内侧，外面只看到领间褶皱由颈间顺延到腹侧，低头看见层层叠叠的白裙，看起来厚重端庄，实则轻盈无比，一条腰带由腰间缠缠绕绕到手臂，左右两边各留一米来长，竟是说不出的飘逸秀美。
　　小青瞪大了眼睛，咯咯笑着，“小姐穿这身衣服可真美，像朵飘在天上的白云似的。我来给小姐梳妆吧。”
　　小青拉着我做到了镜前，熟练地 套 弄 着我的长发，看着她因为专心而微红的笑脸，不由弯了嘴角。打扮一番再看自己，果然精神许多，戴上那条白色丝帕，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
　　“对啦，小姐，说有好消息要告诉你的，看你美得都让我忘记了。”小青右偏着头，向我调皮的眨眨眼睛，“今天一早啊，就听说二皇子昨晚突然生病，必须尽快回宫调养才行，连夜赶回凤都啦，这样小姐今天只用对付大皇子啦！”
　　连夜赶回去了么？对我而言，的确是好消息，毕竟少了一份碰上的危险，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发奇想的去看第一局。但是昨日碰上的男子，对于他的身份，我实在是怀疑，“小青，你可知道这次祭天，除了二位皇子，皇族还来了些什么人？”
　　“皇族啊？应该来了不少人吧，不过官阶不高，小姐不用担心。”小青一边收拾洗漱的用具，一边答着我的话，“小姐快些再整顿下，我先拿走这些东西，马上就得去谷神殿了。”
　　出门时已经有四位侍卫等在门口，不愧是皇家侍卫，清一色的黑衣银带，俊朗不凡。四人眼睛颜色各异，冰眸，蓝眸，绿眸，紫眸，不用想都知道冰眸侍卫是头头。他见我出来，微微弯腰，掀起眼前那顶轿子的白色纱幔，示意我进去。走进轿子纱幔便马上被放下，入眼之处一片雪白，隐约看到围住轿子的白色纱幔在风中徐徐飘摇，不知等待自己的，又是一副什么光景。
　　娉娉踏出丝轿，一眼就瞥见同时下轿的两名白裙女子，徐步向我走来，待到离我一尺之处便停下，我目不斜视，生怕出半点纰漏，也不知我左右两边分别是哪族人。
　　白胡虚虚的老僧踱步到我身前，一双紫眸波澜不惊，平静无物，领着我们向前走去。眼前的谷神殿，又是一座三层楼的塔状建筑，整个殿身竟都是金子铸成一般，阳光下发出金灿灿的耀眼光芒，仿佛看到秋日阳光下随风重重点头的一片麦穗。
　　踏入殿门，又是一片雪白，不染尘俗半份的雪白，只有神殿中央那串金子做的放大版麦穗折射出淡淡的黄晕，这谷神，竟是一串麦穗么？四周连一个小僧都没有，看来我担心的情况是不会发生了。
　　老僧人示意我们在眼前的白色蒲团上跪下，拿出一粒清透的圆珠，竟与小时候在童话故事里看到的巫婆的水晶球如出一辙。只见老僧一手托起水晶球，一手五指并拢轻压心口，双唇张合轻念着什么，缓缓走到右边的女子前，将水晶球对住她右眼，专注的看入水晶球，接着便是左眼。
　　浅浅之前并未同我提起究竟是如何比对双眼的通透度，我以为只要三个人排排站给类似评委的人看看就行了，哪知这老僧居然拿了个水晶球煞有介事的一只只眼睛看了起来。见他走到我跟前，心中如打鼓一般，紧张起来。我怔怔看着眼前的水晶球，却是一片虚无。老僧也没再说什么，继续踱步到我左边的女子身边。
　　老僧走向谷神像，将水晶球轻轻放在祭祀台面上，又默念了几句什么才转过身来看向我们。
　　“绿绕和紫凝可以先行离去准备第二局了，蓝宇请留下。”老僧沙哑温和却坚定有力的声音在神殿环转。
　　可以用余光瞥见身边女子恭敬地站起身，优雅地转身离去，感觉到空气中只余下我和老僧的气息，老僧苍老沙哑的声音又缓缓在耳边响起，“姑娘心思澄明，性本善良，只可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姑娘好自为之。”最后那四个字铿锵有力，尾音回荡在殿中迟迟不肯散去。
　　老僧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连忙起身，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做了个鬼脸，我也知道不跟你们同类呢，愚昧至极，居然供串金子做的麦穗说是什么神，还要烧死人家芳华正茂的女子，简直不可理喻，如今还让我好自为之？你们别来惹我就行。
　　心里骂骂咧咧，表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再努力装装，回房就好了。
　　我低着头，一副失落的样子走到轿子前，四个侍卫见我这么快出来很是诧异，但也没过多的表现出什么，如过来时一般掀开纱幔，请我上轿。
　　浅浅说最后选出的女司，会在今晚子时于城楼前搭建的祭天台以火焚身，献给谷神。那是整个蕓城全年最热闹的时候，全城的人都会在祭天台下，随着谷神寺的僧人念经祈求谷神的庇佑，而落选的两名候选女司则不可参加，必须呆在望谷阁或是日落之前离开蕓城。我当然选择赶紧离开，现在那个大皇子应该还在选女司，趁着寺里的人注意力都在那边静悄悄的离开时再好不过了。
　　我回房跟小青说了我的想法，换下衣服带着小青就打算走，打开房门发现两个侍卫还跟门神一般杵在门口，心中一堵，赶紧说道：“四位大哥，小女子家中有些事故，同丫鬟小青打算在日落前离开蕓城，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姑娘，在下只是奉大皇子之命保护好姑娘，姑娘若要离开，可等皇子回来之后同他讲明，不出半个时辰皇子就该回来了。”冰眸侍卫向前抱拳，低头对我说道。
　　“嗯，那……那好吧！两位大哥辛苦了。”对他们弯膝行礼，我关上门回到房内。
　　现在怎么办？不管怎么说，没有大皇子的命令，那两个人是肯定不会离开了。我是先逃呢还是等那个大皇子回来？先逃的话难免惹人怀疑，但是不逃的话，大皇子派来这些人，明显已经有所怀疑，坐在这等他不是相当于等死？不行，一定得逃，不管怎么样，逃了就死无对证，追问起来就说家中有急事，他又能奈我何？
　　我让小青打开窗户，果然两个窗边各有一名侍卫。这下更得逃了，一定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不然用得着看犯人一样看着一个落选的女司么？
　　我将小青招到身边，轻声对她说了我的想法，诧异从她冰蓝的眸中一闪而逝，随之而来的是坚定和果决。

　　出逃

　　我一脚踢翻圆桌旁的矮凳，倒在矮凳旁，紧紧闭上双眼。接着就听到小青惊慌的叫喊声：“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我假装晕倒，遣出一名侍卫去请大夫，再让小青说我是饿晕的，遣出一名去拿食物，侍卫先前不肯，当然少不了一番恐吓，嘿嘿，小青那丫头演技还不错。我看不见，但听她急切的声音，真是做的二十成的真。这不，终于空出一个窗没人看，看来我之前还是高估了这几个侍卫。
　　拉着小青翻出窗，不敢往其他方向走，怕被剩下两人发现，走了二十来米直线，被眼前这条长河拦住了。
　　正午的阳光格外耀眼，反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我擦了擦额间的汗水，握紧小青的手，“小青，你会游泳不？”
　　“会一点点，但是这条河这么宽……”小青为难的看着我，水蓝色的眸子里透出几分失落。
　　“小青，我今天必须得走了，要不你先留在这里？你同他们讲我家中有事，非走不可，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不知道玄月会不会回去找我，一晚不在他肯定担心了。而且再留下来也不知道会出什么纰漏。
　　“落落姐，我跟你走，从小我就同小姐一起，如今她先走了，我一个人……”小青连忙握起我的右手，急切的看着我，又有些尴尬的顿了顿，“一个人……我害怕……”
　　我轻轻笑了笑，害怕一个人，呵呵，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好，小青，除了过这条河，你还知道其他出寺的方法不？”
　　“这条河的对面就是谷神寺的后门，平时很少人出入，如果绕开这条河，可以走侧门，但是可能要花一两个时辰，而且路上怕碰到人盘查……”小青将各个选择的后果娓娓道来，一瞬间我觉得她似乎不该只是个丫鬟，如果有心培养，在现代的话，她应该也是个有能力的女强人吧。
　　“看来渡河就是最好的出路了。走吧！”我拍拍小青的肩膀，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嗯！”小青重重点头，眸子里透出坚定，回我大大一个安心的笑容。
　　还好现在正是盛夏，河水不冷，反而有股清透的凉爽，让人头脑都清醒几分。出了谷神寺先找到玄月，我们一起送小青回蓝家，再到凤都应该也不迟。
　　游到一半我就已经有点力竭了，动作慢了下来，都怪平时运动太少。小青一直跟在我身后，此时已经与我齐头了，“落落姐，你别泄气呀，再坚持一下就到岸了。”
　　我点点头，加把劲再游快点。后面半截游起来吃力许多，游游停停，有时候觉得自己就要沉下去了，眼前泛起薄薄雾光，对岸的景致也看不真切，这时小青会上前拉我一把，带着我继续向前。
　　不知道过去多久，总算是游到对岸，我无力的躺在岸边，全身摆出一个“大”字，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碧空如洗，头顶的火球愈发的炙热，我觉得自己象吸满水的海绵，软啪啪的使不上一点气力，等待这烈日的烘烤。眼前突然出现小青放大的脸，澄澈的双眼闪烁着不解的光芒，“落落姐，你再不起来太阳都下山啦！”
　　我唰的坐起身，差点把正事忘了。
　　“哈哈，小青，咱们终于快自由啦！走吧！”我拍拍身上未干的污渍，拉着小青继续向前走。
　　过了河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林间树木繁茂，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突然想到捡到玄月的那片诡异树林，不会这个世界的树林都那般恐怖吧？
　　还没等我得到结论，就看到三个人迎面而来。中间那名男子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淡绿流苏随风摇曳，不会吧，又是他？
　　“浅浅姑娘真是好兴致，烈日下渡河游泳，可还惬意？”他嘴角向右缓缓勾起，似笑非笑，满脸兴味的看着我，透彻如水的冰眸将我从头上下扫了个遍。
　　我低头看到紧紧裹在身上的衣服，不禁有点脸红，“呵呵，多谢公子关心，浅浅也是难耐暑热，出来散散热罢了。”
　　“哦？浅浅姑娘一边因饥饿晕倒，一边还有力气游了一个时辰的泳，在下实在佩服。”他抬了抬眉毛，一双冰眸直直看入我的双眼，这样炎热的天气竟让我打了个寒颤。
　　“咳……”我尴尬的咳嗽几声，“公子不知，浅浅从小就这个毛病，一饿了就得找点事儿干。”我又开始胡诌了，到这个世界，发现自己撒谎的本领是越来越好了。
　　转眼看到他身旁两名男子，一身黑衣银带，一冰眸，一绿眸，不正是刚刚剩下两名侍卫？难不成眼前这人，竟是大皇子？
　　“浅浅姑娘喜好还真是异于常人，现下热也散了，望谷阁也早已备好姑娘所需的膳食，可否同在下一同回去？”他轻轻抚着腰间的淡绿流苏，朝身边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两人就走到我和小青身边站定。
　　我现在是进退维谷，眼看太阳渐渐向西沉去，难道还要在这呆一晚？不行，不说其他，就我的眼睛也不行了，再呆下去不发炎也得成兔子眼。
　　“公子，实不相瞒，浅浅家中还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还望公子成全。”我双膝微弯，一脸急切的样子，给他行了个礼。
　　大皇子再次将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看得我浑身发毛。
　　“浅浅姑娘不必如此多礼。在下也能体谅姑娘的心情，只是寺内出了点事，姑娘暂时还不可离开。”大皇子语调温和，却范出一股威严，让人无法抗拒。
　　寺里还能出什么事？不就是晚上的祭天大典，我又不能参加留下来干嘛？要是跟着玄月还能赶赶热闹，如今这个情形，怎么可能呆在这里？
　　抬眸正打算回话，才发现大皇子正细细的盯着我，刚刚我思索的表情定是给他一览无余了，刚到嘴的话又给我咽了下去。
　　一时间树林静谧了下来，偶尔听见一两声清脆的鸟叫和夏虫悉索的声音。我哽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却是小青打破了这份安静的对峙。
　　“公子不妨说说发生了何事？我家小姐是真有急事，耽搁不得。”小青微微俯身，怯生生的说出这句话马上闪到我身后。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瞒浅浅姑娘了。”他瞥了一眼小青，眼神又回到我身上，无比专注，“全智法师被人刺杀了。”
　　“全智法师？”我有点迷糊了，没听过这人。
　　大皇子见我这样的反映，略有点惊讶，“浅浅姑娘竟不知全智法师？据调查得知，姑娘可是最后一位见法师的人。”
　　原来是测眼睛那名紫眸僧人，这才多久？竟死了？
　　“哦，原来是早上那位僧人，浅浅孤陋寡闻了。只是我今早还见过他，怎么会突然被人刺杀呢？”我不由担心起来，如果按照大皇子的说法，那老僧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我，我的嫌疑是最大的。
　　“这个就要浅浅姑娘与在下一同回去调查了，若证实姑娘与全智法师之死无关，明日一早姑娘就可回家。”大皇子说完，转过身去，背对我，似在等我的答复。
　　“既然如此，我便同公子回去。只是蕓城中还有朋友在等我一同离开，可否让小青出去给他们报个信？”如今的情况，是由不得我不肯留下了，“不过浅浅还不知公子……”
　　“在下凤南翼。”没等我说完，他转身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凤南翼的大名应该是众所周知，只是我对凤修大陆太不了解，这两天过于匆忙，也没时间好好问问小青，我本是想问他的身份，看我的猜测是否正确，他倒好，谦虚的只说自己的名字。不过下一刻，我便不用自己瞎猜了，身后的小青一听名字，立马“咚”的一声双腿着地，跪下了。
　　小青身体微微颤抖着，一手轻轻拉我的长裙，一个劲的给我使眼色，见我半天没反应，唯唯诺诺的开口道：“大皇子万福！民女与小姐不知殿下身份，刚刚有所冒犯，请殿下恕罪！”
　　我看着小青眼里俱是惊恐，说话的同时还不忘拉扯我的长裙示意我跪下，只是我一早就猜到他的身份，谈不上震惊，再说了，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更何况我从小到大可是连父母都没跪过，凭什么让我跪他了？这么想着，我直直站在那里，没有丝毫惧怕，并不打算下跪。
　　凤南翼的冰眸略带玩味的看着我，眸中雪花片片，四人之间又开始诡异的沉默，我被这静谧压得喘不过气来，一时慌乱，竟鬼使神差的双手往胸前一抱，“浅浅见过大皇子。”
　　说完就后悔了，都怪武侠小说看太多，还真当自己是侠女了，这么一抱拳不伦不类的，之前刻意制造的淑女形象全无。凤南翼挑了挑眉毛，眸中竟透出丝丝笑意，“浅浅姑娘不必多礼。之前姑娘提的要求本王答应了，现下可否跟本王回去调查全智法师的案件？”
　　“那当然，多谢殿下成全。”我又淑女的俯了俯身，垂眸不再看他。
　　刚刚不小心破功，现在补救不迟吧？

　　全智

　　告诉小青我和玄月客栈的位置，让她去给我拿包袱，若在房中见到黑纱遮面的男子便告诉他我目前的处境，若没见到便在掌柜那里留下口信，让房主直接去凤都。
　　再次回到谷神殿，金黄的殿神在夕阳的俯照下愈发耀眼，隐隐透着诡异的红光。殿前左右各站了一排僧人，一身青衣，与全智法师无异，手持木鱼，整齐有序的敲打着，让我焦虑的心意外的平静下来，眼前的物事也似更加明净。
　　凤南翼直接将我带入神殿的一间偏殿，从方位可以猜出它定是临近正殿。推开殿门，一排排暗灰灵位闯入眼帘，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偏殿，竟是历代法师的灵位所在，我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银白烫字的灵位，虽说不识字，但看数量便知道这谷神殿历史悠久。
　　屋内散发出阵阵檀香，没有丝毫血腥的味道，眼前的全智法师跪在白色蒲团上，低头于胸，一眼看去，还以为正在向各位法师忏悔，可心脏处直径五厘米左右的圆形血迹却告诉你，眼前的全智法师，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正看着全智法师猜想他何时死亡时，凤南翼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浅浅姑娘可否告知本王，全智法师最后留下你一人，说了些什么？”
　　“法师说我心思澄明，性本善良，只可惜……”我顿了顿，不知道如何接下去，总不能说全智法师说我是异类，其心必异吧？
　　“只可惜什么？”感觉到凤南翼的冰眸警戒的盯着我，让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只可惜……眸色不纯，不适合做女司，让我不要太难过。”我这算是睁眼说瞎话了，还当着全智法师的面，阿弥陀佛，全智法师你死了总不能拉我陪葬对吧？
　　“哦？然后呢？”凤南翼的眼光终于移开去，看着那一排排的灵位。
　　我暗暗松了口气，“当时浅浅过于紧张，外加失落，也没过多留意法师，只听见脚步声远了，便起身离开了。我在神殿逗留时间不长，这点你的四个侍卫可以作证。”
　　凤南翼微微颔首，转向一直站在身后的小僧人，“了无师傅，可否将你所了解的情况对在场各位再讲一遍？”
　　晕倒，在场的不就是他和他的两个侍卫，那小僧人和我么？那俩侍卫肯定一早就知道了，而我，有必要让我了解这么清楚？
　　“今早小僧见法师出了正殿便进了偏殿，只是这间偏殿一向是本寺僧人的禁地，只有法师本人可以进入，所以小僧并未留意。可是往常法师进入偏殿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出来，今日却超出了一个时辰，而且偏殿内过于安静，往日法师都会在店内念经祈福，我实在担心法师便叫上师弟了心与我一同进去，看到法师便是现在这个情景了。”了无一脸虔诚认真，找不到半点说谎的痕迹，况且他要杀害全智法师难度太大……
　　“不知姑娘听了这番说辞，有何感想？”凤南翼的冰眸竟又向我转来，将话题引在我身上。
　　“殿下可否先向浅浅解释一下法师心口的伤？应该不是普通人可为的吧？”看那伤口干净利落，连血都没多留半份，不是失血而亡，那便是一剑切断心脉，一招致命。
　　“浅浅姑娘果然见解独到。”凤南翼赞许的看了我一眼，面带微笑，却并未到眼底，“能造成这样伤口而且对象是全智法师的人，世上可谓少之又少，天星老人，暗冥阁阁主，本王的二弟，再就是暗冥阁第一杀手夜修罗。不过……”
　　凤南翼拉长了语调，冰眸利剑般直射向我，“浅浅姑娘，如今女司之选已然结束，姑娘的面纱也该摘下了！”话未说完，我就感觉眼前蓝纱一闪，面纱竟这样被他扯下来了。
　　还真是只狐狸，转移我的注意力，趁我不备取下面纱，我看是早就对我有所怀疑了，只是全智法师之死确实与我无关，我一介女流，又没有任何武功，他怎么会怀疑到我头上？
　　面纱揭露那一刻，四道眼光直逼向我，本就心虚，这么一看，我不由低下了头。只瞥见凤南翼眸中微光流转，像在迅速思考着什么。
　　“呵呵，本王唐突了。”凤南翼对我微微一笑，温和得让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天色已晚，本王还要为今晚的祭天做准备，全智法师遇刺一事请各位暂时保密，明日本王会再来彻查清楚。”
　　就这么完了？难道叫我过来就是为了摘我面纱？直接说声不就行了，这么大费周章还害我胆战心惊了几个小时。
　　走出殿外，暮色蔼蔼，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各个神殿分外安详，孩子一般享受阳光的安抚，辗转映射出夕阳的点点余晖。
　　凤南翼让那名冰眸侍卫送我回望谷阁，原来他叫凤鸣，看样子极受凤南翼重用，想到上午刚被我摆了一道，心里说不出的舒爽。
　　一路上他不言不语，脸上表情更是冰雪封山般，到了望谷阁便推门让我进去，我也不想自讨没趣，转身关上房门，反正问他是问不出什么的，还不如晚上好好问问小青，再多了解一下这个凤修大陆。
　　一到房间就闻到久违的饭菜香味，小青回了。
　　“哈哈，亲爱的小青，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你太了解我啦！”看着眼前正在施碗筷的小青，我由衷的欣喜，好久没有这种感觉，有朋友的感觉。
　　“落落姐，你快过来吃吧，吃完我给你说说你交给我的任务。”小青微微笑着，将凳子拿到我跟前，声音甜美无比。
　　“不要紧不要紧，你赶紧现在说，我边吃边听你讲。”我坐下来，没有任何形象的吃了起来，满满一桌子菜，突然想到最后一次与玄月吃饭的情景，明明才过两天，却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满怀的感动如今还蕴藏在胸口，不曾散去。
　　“我照落落姐的吩咐取来了包袱，不过没见到你所说的男子，掌柜也说好几日没见到他了，我便留了口信，让掌柜再见他就让他去凤都。是这样的吧，落落姐？”小青说着，也坐了下来与我一同吃饭，我就是喜欢小青这份随意简单，没有古代女子的矫揉造作。
　　只是听了她的话，我不禁有点失望了，玄月还是没回去。
　　玄月神智应该恢复，除了没有原来的记忆，与常人无异，他生气也不该这样一连消失好几天呀？一股强烈的不安窜上心头。
　　“小青，谢谢你！”我轻轻握住小青的手，白嫩嫩的，滑腻的触感，“不过今天去看全智法师的遗体，有几个问题不是很明白，你知道暗冥阁么？”
　　“当然啦，落落姐，莫非你从小在深山中长大？不知道大皇子名讳凤南翼也就算了，既然连暗冥阁都不知道。”小青有些惊异，水蓝的眸子里充盈着好奇与不可置信。
　　“呵呵，小青你猜对啦！我之前可是没来过你们这里，所以对什么都不了解，你可一定要好好解释给我听。”我看着小青满脸惊奇，突然不想对她说谎，或许，我在这个世界，也可以有朋友。
　　“落落姐，咱们凤国凤王今年五十四，膝下四个皇子。不过二皇子是两年前从民间寻回的，其中波折民间传闻可多了，小青也分不清真假。大皇子从小是公认的皇储人选，民间传闻他从小饱读诗书兵法，为人温和，体恤百姓，被册封为太子可以说是众望所归，可是两年前二皇子出现，凤王马上将大皇子封为贤王。”
　　难怪凤南翼一直“本王”“本王”的，原来已经被封为王爷，不过既已封王，是否表示再封太子无望呢？再说他为人温和？我可没看出来，说不定千年狐狸一只。
　　“二皇子呢，今年应该是二十，比大皇子要小两岁，不过关于他的传闻可就多多了，可以确定的是二皇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去年仅仅三天时间压制了绿绕十万叛军，不过二皇子身世成迷，而且很少人见过，民间传闻虽多，却无法证实。”
　　二皇子的武功倒是听凤南翼讲过，在峰峦城时也经常听人提起他，当时还想着我家玄月是不是就是二皇子呢，这样一个神秘的人，还真是有意思，可惜这次错过了，没见着。
　　“还有剩下两名皇子，目前还小，也就不足一提了。嗯，至于暗冥阁，应该算是江湖上的帮派吧，天下无处不是暗冥阁的眼线，他们买卖消息，也买卖人命，有一批杀手，被他们盯上的绝对活不过十二个时辰，不过暗冥阁也很神秘，从来没人知道阁主是谁，据说就算是暗冥阁内部的人，除非是等级较高，都不曾见过阁主，而暗冥阁的运行，除了通过买卖来的银钱，背后还有一股较大的势力，是什么小青也不知道啦！”小青长舒一口气，像结束了长篇演讲似的。
　　“小青，你读过书吧？”从小青的措辞，确实不像一般的丫鬟。
　　“呵呵，是啊，我从小跟小姐一起读书的，有时候她偷懒还是我给她完成夫子的功课呢。不过我不喜欢文绉绉的说话啦！”小青展颜一笑，眸光闪烁，清亮无比，“我这个人啊，平时最爱打听江湖上的事了，落落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没想到小青竟是个宝，看来想要了解凤修大陆是不难了，“刚刚的暗冥阁，听说第一杀手叫什么夜修罗？”
　　“对啊，不过这个人也神秘就对了，身手太厉害，没人见过他的，跟暗冥阁阁主一样，咱们连他们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小青重重点头，表情愤懑。
　　今天凤南翼当众扯下我的面纱，难道是怀疑我是夜修罗？这也太奇怪了，真正的蓝浅浅比起我，更是柔若无骨，很难让人联想到杀手……
　　“你家小姐，你从小跟她一起长大 ?”难道是他们之前就发现蓝浅浅有问题，刚好通过这件事来试探？
　　“是啊，我五岁就进蓝府了，小姐小时候可淘气了，不过长大后就慢慢安静许多了，也不爱同我开玩笑了，整天就是琴棋书画，哎……”小青无比哀怨的叹了口气，“小姐要能跟落落姐一样开心就好了，呵呵。”
　　我很开心么？或许吧……
　　照小青的说法，浅浅不可能是夜修罗，我也不相信那样的女子会是一个组织的第一杀手。
　　“那天星老人，还有流星谷，你平时都听说过什么？”都怪当初我心急知道玄月是否是二皇子，还有黑眸的问题，问那说书先生时都没再仔细，好多事情到现在都还是一知半解。
　　“哎，小姐，你也太太太孤陋寡闻了！”小青无奈非常的摇了摇头，继续道：“流星谷是守护咱们凤国的，每二十年出三个弟子，一人辅政，一人从军，一人学医，而且因为流星谷特有的内功，流星谷的弟子在特殊的情况下会眼睛会变成绯红色，因此也有绯眸流星一说，天星老人就是流星谷的谷主啦！徒弟都那么厉害，天星老人更不用说啦，据说他是从流星谷存在就一直呆在谷内的，偶尔会出谷却也极少人见过。”
　　“可是他能活那么多年？”看凤国对流星谷的崇敬程度便知道，流星谷应该也是历史悠久了，那天星老人成精了不成？
　　“这个民间说法很多呀，有人说天星老人一身本领，早练就不死之身，也有人说每位流星谷谷主都是从其弟子中选出，并且都叫天星老人，就给了世人几百年来流星谷谷主都是同一人的错觉，还有人说天星老人根本不存在，因为没人见过……”小青一脸抱歉，为了不能解答我这个问题。
　　“这个世界还真奇妙，算啦，不知道就不知道了，反正玄月的病也渐渐好转了。”看着小青一脸歉然，我有点不忍心，这样一个单纯热心的小姑娘，我真的打心底的喜欢。
　　“落落姐想找人看病？”小青一听我的话，似乎又来了精神，眸光蓦然一亮。
　　“嗯，我去凤都就是为了找位比较好的大夫。”又想到玄月离开两天没有回去，我不禁有些黯然，不过小青似乎并未受到我的影响。
　　“落落姐，要看病的话去找影休最好不过啦！”一提起这个名字，小青顿时眼放精光，兴奋盎然。
　　“影休？”这么奇怪的名字。
　　小青长叹一声，摇摇头道：“就知道落落姐没听过。”终于收起那副花痴表情，“影休医术可是无人能及哦，而且传说俊美无双，宛如天人，温文尔雅……”
　　我终于知道小青读的那些书都用在哪了，一说到影休便开始喋喋不休，不过，“不是说医术第一的是天星老人么？难不成小青你情人眼里出西施？”
　　“西施？谁呀？”小青眼睛转了转，疑惑的看着我，没等到我的回答又开始说了起来：“天星老人那不算医术啦，他们的学医，医的是中蛊之人，而影休，医的是平常人的生病啦，受伤啦，中毒啦……”
　　这个我倒是有所了解，凤室皇族精通巫蛊之术，三大族人在这方面也略有涉猎，只是不及皇族，因此巫蛊在凤国颇为盛行。
　　这些以前在小说里才会有的东西，突然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刚开始我还不大相信，直到有一天同玄月在茶楼，眼睁睁的看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壮汗痛苦倒地，转眼间数以万计的小虫从体内涌出，壮汉瞬间变为一滩血水，小虫也随之消失，惊出我一身冷汗。
　　“我之前怎么从未听说过影休这个人？”上次问说书先生，他根本没有提到这个人，玄月烧坏了脑袋，又不是中蛊。
　　“因为他神秘呗。”小青说到他，又变为一脸崇拜，“厉害的人都很神秘啦！影休行踪难测，跟名字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但是见过他的人不少，不过说法各异，却无一例外的都是好话，因此影休在民间威望极高，只是他从不医皇族人，因此与皇族关系不善，大家为了讨好皇族便很少提到影休了……”
　　说道这里，小青有些失落，“不过呀，影休做的好事是不会因此被埋没的啦，每次有疫病都会听说他暗中帮忙，给贫民看病从来不收诊金，不管怎样的疑难杂症，只要能找到他，他都会尽心尽力的医好……”
　　一说到影休的善事，小青又来了精神，一件件民间传闻如数家珍。
　　如果影休的医术真如传闻一般，那找到影休不就可以医玄月了？只是，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多人行踪难测……
　　迷迷糊糊中，听到小青讲到影休医治一位瘸腿的婆婆，呵呵，少女情怀总是春……

　　遇匪

　　“落落姐，落落姐，快起床啦，我们可以走啦！”小青急切兴奋的声音黄莺般在耳边响起，让我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只记得昨晚听小青不停的讲到影休，不知不觉就趴在桌边睡着了……可以走了？小青说可以走了？
　　“小青，你说什么？再说详细点。”昨天凤南翼还说今天会彻查，这么快就放我们走了？
　　“今天一早就发了皇榜，说全智法师被夜修罗暗杀，全国通缉夜修罗。落落姐昨天说大皇子怀疑是你，如今嫌疑已经洗清了，不是可以走啦？”小青手舞足蹈的开始清理衣物，小脸染上兴奋的红晕。
　　窗外天空乌云重重，沉沉压下谷神寺，不复昨日的艳阳高照，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了。事情好像出乎意料了，总觉得凤南翼不会这么容易让我们走。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会让凤南翼一早就宣布夜修罗是杀害全智法师的凶手。
　　和小青刚出房门，就看到凤南翼带着昨天两名侍卫向我走来，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走。
　　“浅浅姑娘，昨日全智法师之案已经调查清楚了，与姑娘无关，昨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海涵。”凤南翼轻轻摩挲着指尖的清绿流苏，冰眸中的雪花一片一片，语气温和却听不出半点歉意。
　　“能配合殿下的调查，浅浅荣幸之至。如今真相大白，浅浅是否可与小青离开了？”我不想再与他多说，昨天种种已经破绽太多，他以前就认识蓝浅浅也说不定。
　　“呵呵，当然，本王这就派人护送姑娘回家。”凤南翼朝凤鸣使了个眼色，凤鸣便转身离去。
　　“殿下，浅浅有朋友随行，不用劳烦殿下了。”离开就是为了避开他们，还能让他们护送？
　　“哦？浅浅姑娘可是说的日前在客栈那名男子？昨日他已先行离去了。姑娘回蓝宇也必然经过凤都，还是与本王同行，以免路遥多险，那位朋友知道了，可是会难过的。”凤南翼一脸笑意的看着我，不掩面上得意之色，未等我说话，便甩下长袖离去，“浅浅还是先用过早膳，半个时辰之后自会有人来接浅浅。”
　　我愣在原地，心跳如鼓，他认出我了，还知道玄月，甚至玄月在他手中也说不定，可是他说玄月昨日便已经离开蕓城，不知是真是假，难道一直在监视那间客栈？这么说，一早他就盯上我了。
　　“小青，他知道我不是你家小姐了。”我坐在圆桌旁边，看着浅咖桌布上栩栩如生的蝴蝶，突然觉得他们都比我自由。
　　“大皇子？落落姐，那我们怎么办呀？”小青有些惊讶，但不见慌乱，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像无知求学的孩子。
　　“顺其自然呗。”倒了杯茶，担心也是没用，既来之，则安之，凤南翼既然没拆穿我的身份，说明我对他还有用，“对了，小青，为何他已被封为贤王你还称他大皇子？”
　　“毕竟现在太子人选还未定啊，虽说已被封王再封太子的可能性比较小，很多大皇子的拥护者还是觉得他最有资格胜任太子，因此私下民间仍旧称大皇子，其实也就拍拍马屁啦。”小青吃着桌上的点心，慢慢向我解释着，听着他的措辞语调，若不是知道她的底细，我都会怀疑她是不是穿越女了，这个世界这样不拘小节的女子实在是少见。
　　“小青，这次我有把柄在凤南翼手中，不得不跟他走了，可能我对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你若是先行离开他必不会阻拦，你要不要……”
　　“不要，落落姐，这两天相处虽然短暂，但我是真心喜欢落落姐，小姐有少爷陪着，我也安心了，可是落落姐却是一个人，小青以后愿意一直跟落落姐在一起。”没等我话说完，小青就抓起我的双手，眸中泪光闪动，我看到倒影中的我眼眶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除了玄月，我还会遇到这样一个朋友，朋友这样一个词，在我的人生字典里，曾经那样遥远而又陌生，仅有的两个朋友带着目的接近我，毫不犹豫的伤害我，而眼前的小青，水蓝的双眸明净清亮，如浩瀚的大海包容万物，闪亮如星辰的眸光，简单的让人无法逼视，如此单纯美好的女子，甚至让我不敢靠近，她却说，愿意跟我一直在一起！
　　凤南翼让人给我和小青备了马车，他骑马在队伍前方领头。
　　本以为皇家出行，很气派才对，坐上马车的那一刻让我彻底失望了。一米来宽的车座只容我和小青并排坐下，还好垫了个还算厚实的棉垫，可是马车实在颠簸不已，从来不晕车的我都下车吐了好几次。
　　凤南翼一行人佯装成商队，还是寒酸的商队，那群部下穿的是粗衣布衫，马都是瘦弱不堪，一路快马加鞭，不出一日，便远离蕓城，到了一片深山老林，不见一户人家。
　　此时应该已是日落时分了，没有太阳的天早就已经半黑，凤南翼让大家在小溪边休息。一队侍卫找来柴火点起篝火来，看样子是打算在这里过夜了。
　　小溪潺潺下流，可以看见小鱼在溪边欢快畅游，我和玄月也曾在这样的小溪边，不知道大白怎么样了，入了蕓城便将它放在客栈马厩，不知有没人照顾。那辆破马车，哪里及得上大白的十分之一，与玄月坐在大白上，感觉不到一点颠簸。
　　“小姐，我们抓点鱼烤来吃吧！可好吃了。”小青兴奋的声音再次打断我的思考，小青果真是个孩子，从出门开始就一直保持亢奋状态，那样颠簸的马车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说从小都跟小姐关在蓝府，很少机会出门，这次出来更是一路被蓝宇族人护送，连下马车的机会都没有。
　　“小青我不会抓鱼。”钓鱼都不会，还抓鱼呢。
　　“啊？我也不会耶！”小青失望的看着我，脸上还夹杂着抱歉。
　　“啊！！！”一声惊呼，哪个无聊的洒我一身水，泼水节呢？小青也正拍打着身上的水珠，我一眼看到凤南翼好不高兴地抱胸站在一边，眸中笑意不散，“浅浅不是想吃烤鱼么？”
　　“那用得着洒我一身水？”反正他早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蓝浅浅了，叫我也省了“姑娘”二字，我也不想再装什么大家闺秀。
　　“本王只是刚好看见浅浅在发呆，提醒浅浅有鱼吃了而已。”见我生气，他似乎愈发高兴了，干脆走过来跟我们一起坐在火堆边，抓起火堆边活蹦乱跳的小鱼。
　　要说他也够有本事了，洒我们一身水，还没把火堆扑灭。
　　我不想理他，以为是皇子就了不起了？跟小青坐在火堆另一边，尽量远离他。
　　“本王没那么可怕吧，浅浅何必有意躲避。”凤南翼拿着鱼自己烤起来，那样明艳跳跃的火焰竟也是映不入那双冰眸，只是看着我的时候，眸中的雪花似乎不再如往日那般簌簌下落。
　　“呵呵，没有没有，只是男女有别，总要有所顾忌嘛！”算了，还是不要得罪他，谁知道这一路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哦？浅浅也知道男女有别？那日在酒楼见到浅浅好像并非如此。”说着，凤南翼还轻笑了几声，估计是想到我当时尴尬的表情了。
　　“那不一样，那是我弟弟。”错就错在当日太激动，不然也不会被他抓住把柄了。
　　“浅浅是说那日叫玄月的男子，是你的弟弟？”凤南翼再次抬眸看我，秀美的脸在火光映射下忽明忽暗，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是啊，我们从小……”话说一半猛然反应过来，人家都没戳穿我不是蓝浅浅的身份，我干嘛自报家门？“呵呵，我是说我从小就与他结拜为异性姐弟，刚到蕓城便遇见他，有点激动，所以当日偷跑出去会会他。”差点把骗人那套从小在深山长大说出来了。
　　“原来如此，那昨日怎又见他匆匆离去？”凤南翼一脸诚挚，不像说谎的样子。这么说玄月是真的走了，不在他手中。
　　“这个我就不知道啦，可能有什么急事吧。”我敷衍的回答着，告诉他玄月去凤都那不就等于告诉他我的目的地是凤都？“不过殿下闲着没事干也没必要监视我弟弟吧！”我忍不住讥讽他，白了他一眼，一想到他早就看穿还害我装了半天淑女就气不打一处来。小青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提醒我说话语气有点过了。
　　“呵呵，还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本王说过话。”凤南翼的脸瞬间冷了下来，那声轻笑更是干涩无比，“不过浅浅还真是有意思。”变脸比变天还快，他笑意连连的看着我，说完最后一句话便起身走了，带着烤好的鱼。
　　明明大热的天，我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凤南翼临走时的眼神，就像猎人看到有趣的猎物一般，就像如来佛祖看着孙悟空，笑着说你怎么都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露宿在这样的山林，不腰酸背疼才怪，马车又飞速前行了几日，小青也受不了这样的折腾，像打了霜的茄子。连续几日的大雨，几匹马使尽了全力却也走不了太快，林间遍地泥泞，这不，马车轮又陷住不能前进了。
　　大雨倾泻而下，狂风大作，林间早已泛起一层薄雾，只感觉到雨水拍打到身上激起阵阵凉意，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景物。我和小青勉强撑着没什么作用的雨伞，站在一边看着四五个侍卫努力推着陷进水沟的马车，剩下的数十人牵着马整齐的站在凤南翼身后，丝毫不受大雨的影响。
　　突然马声嘶鸣，马匹不受控制般脱离侍卫的牵制向前冲去，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侍卫灵活的躲过了马匹的冲击，却也来不及制住发狂的马了，瞬时眼前尽是泥浆，听到凤鸣大吼：“公子，有刺客。”随即我们三人便被侍卫围在中心。
　　“哈哈，我们可不是刺客，交出钱财和女人，就放你们一条生路。”人未到声先到，狂妄的大笑声在林间回荡。看来是遇到山贼了，还是来头不小的山贼。
　　果然，不消片刻，四五十个蒙面山贼便将我们团团围住，领头者体格粗犷，手持大刀，应该就是刚刚狂妄声音的主人。凤南翼面不改色，对着凤鸣微微点头，侍卫们就与山贼厮杀起来，瞬时一片混乱。
　　那领头人见没有商量的余地，双手举起大刀，略一翻身竟已到了凤南翼跟前，我拉着小青连连后退，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雨势不见收小，看不清眼前的路，跌跌撞撞拉着小青在林间跑了半个时辰，凤南翼的人没有追过来，看来那批人果然不是普通山贼，难怪凤南翼一路快马想走出这片山林。
　　“落落姐，我……我不行了……累死了。”小青已经浑身都是泥水，她抓住一棵小树，大口喘着气，狼狈不堪。
　　“小青，搞不好这是摆脱凤南翼唯一的机会了，我们再往前走走，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先躲起来。”我们这么一跑，如果被抓回去，铁定是再没机会了。
　　“嗯。”小青重重点头，“那我们快走吧。”
　　雨势太大，本就看不清路，越往前走路仿佛越来越窄，到最后竟完全找不到方向了。时辰渐晚，原就阴沉的天又暗上几分。我拉着小青凭着直觉慢慢往前走，想找到一户人家抑或类似山洞可以休息的地方，再这样淋下去，再好的身体也得生病。
　　“啊！！！落落姐……”
　　牵着小青的右手被大力拉扯，只见右边竟是个山沟，小青大半个身子都挂在陡坡上。眼前薄雾迷朦，光线暗淡，看不清山沟深浅，幸亏小青拉住我的手，否则定是掉下去了，我两手拉住小青的左手，使尽全力拉小青上来。
　　“落落姐，你放开我吧，路上太滑，这样太危险了。”小青水蓝的眸子溢满水雾，面色惨白，薄唇微微颤抖着。
　　“不怕，小青，我不会丢下你。”终于轮到我说这句话了，“不怕”，只有感受过绝望的人才会知道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有着怎样沉重的分量。
　　紧紧拉住小青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大雨依旧滂沱而落，耳边只听见伴随狂风的雨水哗啦流动，拍打在身上刺刺的疼痛，双手已经失去知觉，再没半分力气拉动小青，却执着的不肯放手。
　　每每在我绝望以为前方无路时，总会有人伸出温暖的双手为我指引方向，十三年前的爸爸妈妈，六年前的玄夜，如今的玄月，他们都是我人生中最闪亮的星星，点缀了我惨淡无光的生命。而我，也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给人希望的机会，更可况，小青是我的朋友，我的姐妹。
　　“落落姐，你快，快松手……”小青的呼喊声一阵大过一阵，我仿若未闻，执着的握紧双手，扣住她的手腕，“落落姐你在往下滑了，再不放手我们两个……两个都会……”
　　都会死么？死又如何？我不要做我最痛恨的那种人，那种明明伸出双手给你希望却又弃之于不顾的人，那种将你拉入阳光里再推回黑暗中不管不顾的人。
　　小青稚嫩的小脸满是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蓝眸愈发的清澈澄亮，却溢满哀戚，“落落姐，我知道……你把小青当朋友……从未介意过小青的身份，即使是小姐，也不曾对小青如此，能碰到落落姐，是小青三生有幸，小青不能害了落落姐……”原来清亮的嗓音此刻却是虚弱沙哑，小青哽咽着泪如泉涌，“落落姐，放……开……我……”
　　说话间，小青的右手逐一掰开我早已僵硬的十指，毫无知觉的双手根本无法再合拢，小青白嫩的手臂上片片青紫，我清晰的看到那是我手指留下的痕迹，一根，两根……
　　“落落姐，你别内疚，小青不会死的……”
　　“落落姐，小青这几天，真的有个姐姐呢……”
　　“落落姐，再见……”

　　影休

　　血，鲜血，满目的鲜血，小青仰起的笑脸如秋日路边悄然盛开的雏菊，一片一片映入人心，却在瞬间远去，翻滚的身体遍布伤痕，污泞的青衣被鲜血染透，暴雨毫不怜惜的摧残着瘦弱的身体，直至失去小青的身影……
　　我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这一幕在眼前反复，想要上前拉住小青，却使不出力气，想要放声呼喊，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像火炉一样灼热难耐，软软移动不了半分。
　　“姑娘，姑娘……”
　　我听到一个圆润微哑的声音，努力抬起厚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一个藏蓝色的身影，他坐在我身边，手里端了什么东西，一点点靠近，看清他的脸，突然无比安心，用尽全力拉住他的手：“玄月……小青……救小青……”话没说完，意识一片混沌。
　　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草屋，屋内设施简陋，久无人居的样子。藏蓝衣服的男子，斜靠在门槛上，紧闭双目，面带微笑，仿佛在享受夕阳俯照。
　　“公子，请问这里是？”
　　“三日前我上山采药，遇到姑娘晕倒在山间，应该是淋了一夜雨，浑身发热，便带姑娘暂时到这间草屋治病了。”那男子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轻睫微颤，微笑着向我解释。
　　被人救了，那小青……
　　我急切的想要站起来，却又软坐在床上：“公子可有见到附近有一名青衣女子？”
　　“没有。我发现姑娘躺在一处断崖边，包袱在你身边，附近应该没有其他人。”男子终于转过头来面对我，白皙的皮肤，微白的双唇，样貌清秀，略有些稚气，有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却苍白得有些病态。
　　“多谢公子相救。”没有小青的消息，我顿时没了底气，他说旁边是断崖，那日我们竟是不知不觉中上了山，那小青……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只希望小青如我一般好运，遇到贵人相助。
　　男子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药向我走来，眼睛居然一直没睁开过。
　　“公子，你……你的眼睛……”
　　“从小患上眼疾，调理不当便盲了。”男子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双目失明，还是微微笑着，“姑娘刚刚醒来，先喝药吧，再调理两三日便可痊愈了。”
　　我一时怔住了，近看发现他眉目之间竟与玄月有些相似，只是没了双目少了许多灵气，难怪那日我把他错认成玄月。
　　“多谢公子。”
　　“姑娘可称我影休。”
　　“你？你……是影休？”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眼前这个书生模样，苍白得有些病态的男子，居然就是神医影休。
　　小青若是见到一直心心念念的影休，会很高兴吧。
　　“嗯。”影休微微颔首，唇边的笑意如水中涟漪缓缓荡开。
　　“我叫玄落，你可以叫我落落，朋友们都这样叫我的。”对着他粲然一笑，尽管看不见，我相信他可以感受到。
　　“玄姑娘，先喝药吧。”
　　我这才发现影休手里一直拿着碗，黑漆漆的一碗中药，接过来一口喝掉，这种东西，在现代我喝多了。
　　接下来的三日，我一直在草屋休息。草屋在一个山脚处，背后就是我和小青走过的那片山林，我不死心的去断崖找过好几次，都没有看到小青的身影，只在陡坡上看到一些细碎的青色纱布，是小青的衣料。断崖十米来高，底部杂草丛生，有什么痕迹也被雨水洗净，没有看到尸体，我始终相信小青也如我一般幸运，为人所救。
　　影休这几日只在吃饭的时候出现，他会把林间打到的野味和汤药一起拿过来，静静看我吃完又离开。终于知道为什么影休在民间口碑那么好，俊美无双说不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是绝对的，每次他过来都会看到他嘴角噙着的笑意，没有身为神医的倨傲，没有对患者的怜悯同情，只是善意温和的笑容。
　　他双眼已盲，却对他的行动没有丝毫影响，每每看着他默默为我打点好一切，就会想到小青说的宛如天人，这样一个与世无争安静淡然的男子，的确配的上这四个字。
　　这日喝完药已经是日落时分，阳光透过窗台，拉出影休斜长的身影。影休并未如往常离去，静立在窗边，面对窗外簇簇盛开的小野花，苍白的面色因着夕阳的映照透出几分暖色。
　　“玄姑娘可是要去凤都？”
　　“嗯，我还有朋友在凤都等我。”我看着影休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有一股深深的孤独寂寥在这样温暖的阳光背后缓缓散开，渗着些许无奈悲哀直直透入心底。
　　“我刚好要去凤都，玄姑娘可愿与我同行？彼此有个照应。”影休转身的刹那，那种微妙的感觉被充斥着暖暖欣喜的笑容掩盖，消失无踪。
　　“好啊。”我欣然应允。
　　本来玄月的病就还需他来看，能跟他一同上路，当然是不亦乐乎。
　　和影休去凤都的路上，安静而简单。
　　影休为人温和，虽是眼盲，却好似读过许多书，不管我问什么问题，他都能答上来。对这个世界的历史地理也是非常熟悉。
　　只是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修国怎么灭的，凤国如何兴起的，只是历史罢了，我不过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闲来无事我也会对他讲一些我记得起的笑话，想逗他开心。只是不管我觉得多好笑，他都不会如我没有形象的哈哈大笑，眼角愈深的笑纹却让我知道他很开心。
　　“影休，对失忆你有办法治么？”不是我对影休的医术有所怀疑，失忆这种事，多半是伤到大脑，在现代都说不定没很好的办法。
　　影休淡然一笑，“失忆有三种可能，一是头部受创，二是中蛊，三是练功所致。这要看你那位朋友是哪种情况了。”
　　“哦……”
　　本来还想问自己的病情，可是这么些天，影休每日替我拿脉，若是发现我奇怪的病，必会问我。只是他从未多提，恐怕是没看出来了。
　　“对了，我们明天就能到凤都啦，玄月一定在那里等我。”之前对影休说过玄月，等到达凤都，就给玄月医治。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玄月，心里就像有小鸟在唱歌一样，欢快雀跃。
　　“影休，你到底多大啦？看你的模样，肯定比玄月还小，哈哈……”我对影休的年龄很是好奇，看他那么年轻的样子，却懂得许多。
　　“比你大。”影休不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会？我打赌，你最多十八岁。”影休白皙的脸颊，单薄得如白纸一般，此时却染上淡淡的红晕。
　　“我只是比同龄人略显小罢了，我十八岁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胡说。要说你二十我都不信。”虽说带着成熟与深沉，影休这样稚嫩的脸庞始终让我觉得他的年龄不会超过十八岁。
　　影休依旧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不再说话，我也不过多追问，本就是无所谓的问题。
　　坐在马车上看窗外风景飞速后退，仍是觉得慢了，“影休，马车再快点，我们今晚还是不能到凤都么？”
　　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玄月说不定已经在这里等我大半个月了。我不会骑马，影休又说我大病初愈，应当好好休息，就雇了辆马车，可是这样一来速度就慢下许多，从出发到现在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我们一路不停再加快速度，可在日落时分入城，今日月圆，城门应该会在子时才关。”
　　“月圆就会子时才关城门？”这样今晚肯定能入城了。
　　影休颔首：“不错。凤都每月两次月圆之夜都会热闹非凡，城内百姓皆出，放灯赏月。”
　　一听我便心花怒放，来到这个世界，大半时间都在赶路，从未真正放松好好观察这个异世界。
　　“哈哈，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那咱们快走吧！”果真还是大城市好，夜生活都丰富许多。之前经过的小城都是日落便关城门了，若不是影休熟知路程，对时间估算也很准，我们肯定要经常露宿城外了。
　　影休钻出马车，片刻功夫便回来了，朝我点头，示意已经跟车夫交代清楚了。我撩开窗帘，马车外的一排大树飞快后退，片片黄叶盈盈而落，远处金黄的麦穗在蓝天白云下悄然沉睡，偶尔看见三三两两的孩子在田间追逐嬉戏，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呵呵，这凤国还真算得上是繁荣昌盛啊！”言语间我从来不向影休掩饰我不是凤国人的事实，影休也从来不会多问。
　　“是么？”影休一直挂在嘴角的笑意更甚，语调上扬，却是有些不屑，像在隐忍着什么，反问一句便不再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影休这样的表情，听到他这样的语气，一直以来，他都温和淡然的仿佛与世无争，飘然出尘。
　　“影休，听说，你从来不医凤氏皇族人？”突然想到小青曾经对我说的话，影休与皇族有什么纠葛么？
　　影休一怔，随即恢复一贯的淡然，微笑着，却仍能听出其中的讽刺：“他们天命所归，自有天佑，何需小小一个影休？”
　　“你……仇视皇族么？”我有些犹豫，似乎不该刺探别人的隐私，还是问出口了。
　　影休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上几分，原本血色甚少的双唇此时却泛着妖冶的血红，他静静坐在那里，浑身散发出陌生的气息，突然他转过头去，不再面对我的直视。
　　我有些泄气，以为这么多天的相处，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可是这样问别人的隐私，也是我不对，是我逾越了。

　　凤都

　　一路无言。直到入城气氛才渐渐缓和下来。
　　“影休，我们下车吧，好多人，而且我想看看路上的花灯。”一看到凤都热闹的场面，我雀跃的心情又回来了，一直以来都没机会好好逛逛古代的店铺呢。
　　“那好，你跟好我，别走散了。”影休终于还是那个我所熟识的影休，心细如尘。可是，应该是让他跟着我吧？眼盲的可是他……
　　凤都果真繁荣，街道上不时有豪华得炫目的马车经过，连路上行人的穿着都是其他小城的人们无法相比的。
　　我拉紧影休的袖角，四面环顾。各色各样的花灯映乱了双眼，我想仔细去瞧瞧，却控制不住的在人群中寻找玄月的身影。我没想过凤都竟会这么大，玄月会在哪里等我呢？
　　“影休……”我扯扯影休的袖角，在一个角落停下，“你们要是寻人，能有什么办法？”
　　“办法有三。一是官府，给官府银两贴告示。二是江湖，如今消息最为灵通的是暗冥阁。三是自己，不过凤都地广，若是你之前没与他讲好会面地点，怕是难寻。”四周人声鼎沸，影休讲话时凑近我的耳朵，温热的气流喷洒在耳尖，引起一阵灼热。
　　我略有些尴尬，就这样我的脸居然红过了西边的红云，怯想幸亏影休看不见的……
　　“算了算了，我们先去放花灯吧。”
　　影休被我拉入人群。天色渐晚，街道上的人只增不减，三三两两有男有女，看来这个世界对女子的束缚还不是太多，不至于在出嫁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挤过层层人群，终于走到河岸前。河面不宽，这样的暗夜在无数花灯的映照下还是可以看清对岸人的脸孔，河水静静流淌，倒映出夜幕上笑看人间的那枚银月。我点燃花灯，一个个轻轻放入水中，看着愈飘愈远的光影，仿佛看到我的祝福随着河水纳入百川。
　　第一盏，蝴蝶灯。五彩的翅膀像在空中盈盈舞动，就要振翅高飞。玄夜，你曾说要与我化蝶而翔，如今，那个世界已经没人任何值得我留念的人事，少了我的拖累，你必将飞得更高更远。我不会再回去，你与安安，一定要幸福。
　　第二盏，菊花灯。淡黄的菊花瓣在烛光的映射下瓣瓣分明，一瓣是你天真无邪的笑脸，一瓣是你盈若秋水的蓝眸，一瓣是你声声娇呼的“落落姐”……小青，与你相处时日不长，你却是极少数真心待我的朋友之一，你一定会平安回来，让我再看到这世上最最干净无暇的笑容。
　　第三盏，弦月灯。黄澄澄的半勾弦月，在我眼里亮过了天幕那枚银圆。玄月，你给我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理由，给我亲人般的温暖，我不该赌气离开客栈，但你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看到这盏灯，你就知道我来凤都找你了对不对？
　　“影休，你没有想念的人么？我帮你放灯吧！”影休一直静静站在我身后，在这样欢闹的人群里突然显得那样突兀，仿若一颗孤寂千年的大树。
　　“没有。”影休毫不犹豫的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反手轻轻握住我的右手，“若要放，就为你放吧。”
　　我的心跳蓦地加快了几分，恍惚看到影休白皙的面颊浮上两朵红云，眨眨眼又消失不见。
　　轰然一阵巨响，漆黑如墨的夜空被瞬间点亮，五彩之花如破势之竹朵朵绽放，拼尽全力燃尽最后的生命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如流星般缓缓滑过天际。眼前带着温暖笑容的影休，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我怔怔站在那里，仿佛看见影休紧闭的双眼流动着异样的光芒。他一手紧紧握住我，一手缓缓举起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庞。
　　心跳如鼓，面上不由发热，有些尴尬，却不知是否该躲过有些凉意的手。
　　空气中蓦然腾升起一股寒流，周围热闹的气氛顿时降到零点。影休猛地将我带入怀中，腾空退后了几步，险险躲过突然而来的掌风，才发现眼前站着一名男子，一身白衣，头戴黑纱斗笠，浑身散发着慑人的冰凉气息。河边的人群一哄而散。
　　“玄月！”
　　听到我的呼喊，影休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双手也从我腰间滑下，我看到玄月就站在眼前，激动不已，飞快向他奔去。
　　“玄月，终于又看见你了。”张开双手给了玄月一个熊抱，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背，“怎么几天没见你又变冷了。”
　　“二十二天。”玄月轻声回答，周围的温度这才恢复正常。
　　“呵呵，记这么清楚。我给你介绍我朋友。这是影休，他救过我一命呢，来凤都的路上也是他一直在照顾我。”我拉着玄月走到影休身边，“影休，这就是跟你说过的玄月！”
　　影休微笑着向玄月点了点头，玄月却像木头一样站在那里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拿胳膊肘撺了撺玄月，怎么可以这么没礼貌？半天玄月都没有反应，就在我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冒出来一句，“我不喜欢他，我们走。”
　　我尴尬不已，这个玄月，怎么能这样说话？
　　歉意的看着影休一笑：“呵呵，影休，你别介意，我们回去你就给他拿脉。”
　　“我没病。”玄月猛地甩开我的手，竟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玄月！”我有些生气了，才刚见面又开始闹脾气。
　　玄月身子一震，站在前面一动不动。看着他纤长孤单的背影，我突然有些心疼，“好了，玄月，别跟我闹了，气了二十多天还没气完？“
　　玄月沉默不答，我扯扯影休的袖角，“走吧，先回客栈再说。”
　　微弱的烛光在我的拨动下闪烁不定，看看一左一右两个人，我不由重重叹了口气。影休还如往常一般面带微笑，玄月冷冰冰的坐在一边，两人约定好一般保持沉默。
　　“你们还不够啊？”我实在受不了了，坐在这半个时辰，什么都没问出来，玄月一句话都不肯说，也不让影休拿脉。
　　“玄月，我都跟你说过无数次了，影休是我朋友。先把斗笠拿下来行吧？”我实在拿玄月没办法，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玄月终于动了动，拿下斗笠，再次看到他的蓝眸，才发现他的眼睛果真通透，就算是蓝浅浅都及不上他，如今蓝眸里闪动冰冷的暗光，直直射向影休。
　　“现在让影休给你拿脉好不好？”我摇摇玄月的手臂，试探的问道，“影休的医术真的可好了，你不想一直失忆下去吧？”
　　“我没病。”玄月来来去去还是这三个字，坚持不让影休看。
　　“好了好了。影休，有些问题我跟玄月谈一下，明天再看他的病吧。”我无奈的看向影休，他微微颔首，便起身离开房间。
　　“玄月，你太没礼貌了，一个晚上都不跟人家说话，再怎么他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影休一离开，我就爆发出压抑了一晚的怒火，向玄月吼了起来。
　　“我不喜欢他。”玄月无动于衷，转开眼不再看我。
　　“你怎么跟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上次生气消失那么些天也就算了，这次才一见面又闹别扭。”尽管知道玄月烧坏了脑袋，潜意识里我还是把他当作正常人，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意识也在慢慢长大。
　　“我没消失。”
　　“那你去哪了？我等了你一个上午，第二天也没见你回去。”说到他的离开，想到当时的无助彷徨，我又有些生气。
　　“我去给你买糕点。”玄月终于又看向我，眸子里尽是无辜，“后来，有人追杀我。”
　　玄月的话让我的心猛地一跳，玄月果真有仇人，还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是谁？”
　　“不知道。他们一路追我，我不敢回客栈。摆脱他们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便来凤都了。”
　　真笨！玄月失忆了怎么会认识他们 ？
　　“你没受伤吧？”我拉住玄月的手上下打量着他，才发现这么久不见，他又消瘦许多，布满老茧的双手已是骨骼分明，用力的反握住我。
　　“没事。”玄月终于笑了，两边嘴角微微上弯，蓝眸里我的倒影清晰透亮。
　　“玄月，你要乖乖听我的话，明天让影休给你看看好不好？”抚上他的黑发，玄月真的不再是那个言听计从懵懵懂懂的痴傻儿了。
　　玄月的脸瞬间垮下来，拉下我的手，赌气道：“我没病。”
　　他怎会如此固执，现在不看病，以后我不在了他要如何？想到这里心里一堵，控制不住对玄月吼起来：“你连要杀自己的仇人都不认识还说你没病？你没病那你说你真名叫什么？住哪里？为什么跌落在树林里？今后又何以为生？”
　　这样执拗的脾气，难道他自己就不对失去的记忆感到好奇？宁愿残缺的度过一生？
　　“要杀我的人多了，怎么一个个认识？我叫玄月，落儿在哪里玄月就住哪里，落儿在树林所以玄月跌在树林，今后落儿干什么玄月就干什么。”玄月面不改色一口气回答了我的问题，双眸定定看住我，无比认真。
　　这样的回答让我哭笑不得，说他傻，他还知道这样诡辩。可是他说要杀他的人多了？
　　“你说很多人要杀你？”
　　“至少有两路人。一路在明袭击，一路在暗一直跟踪观察，我到凤都才完全把他们甩掉。”
　　我对玄月的身份越来越好奇，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危及到他的安全，可是眼前摆着个神医他却不看，“玄月，你到底要不要给影休看病？”
　　“我没病。”玄月的脾气简直比石头还硬，仍然是不咸不淡的这三个字。
　　“那你就走，别跟着我，我可不想被你害死。”我冷冷看着玄月，语气淡然，“本来捡到你把你送回家也算件善事，如今你根本没有记忆，还有一堆仇人等着取你性命，照顾你那么久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既然你不想找到你的家人，那便离开，不要连累我了。”
　　玄月听到我的这番话，面色蓦地变得惨白，澄清的双眸异光流转，竟似要泛出血色来，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脚下沉重，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看着全身僵硬，微微颤抖的玄月，我突然有些不舍，可是不这样说，玄月这样执拗的脾气，怎么会让影休给他看病？
　　玄月怔怔看了我几秒，转身拿着斗笠翻窗而出。我只觉得熟悉的阳光气息瞬间远去，他黑色的发丝轻轻拂过我的脸，微痒的触觉，心头却如利刀滑过般丝丝心疼。
　　“玄月！”我大喊一声，只看到他白色衣角消失在窗口，再无半点声响。
　　窗外星辰灿烂，圆澄的月亮似在嘲笑我的愚笨，无力感潮水般向我涌来，眼前的星光渐渐模糊，重叠成玄月离去时苍白愤懑的脸。
　　玄月，我错了，不该用最愚蠢的方法刺激你，可是我的命……若是我不在，没有记忆的你，要何去何从？又让我如何放心？

　　病情

　　镜子里的女子双眼浮肿，唇色发白，满面憔悴，我不由苦笑，这样的自己，从一年前玄夜离开后就不曾出现过，如今，怎么又将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整个晚上眼前都是玄月的脸，树林里满面血渍的他，睁开眼睛对我傻笑的他，惊奇不已赞叹我双眼的他，气愤满满沉默不语的他……可是，他走了，被我气走了。
　　下楼时一眼瞥见影休坐在大堂中安静的喝茶，周围满座的人或开怀大笑，或愤然争吵，嘈杂不已，他就如一株淤泥中的青莲，静静绽放，芬香扑鼻。
　　“影休，玄……”话没说完，身前的人让开我被遮挡的视线，一袭白衣，黑纱斗笠，玄月静静坐在影休对面，傲然如天山顶峰的雪莲，不染尘俗。
　　“玄月！”我惊呼一声，一扫整晚的阴雨气闷，不顾他人诧异的眼神扑入玄月怀中，“玄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强迫你治病。你不想恢复记忆，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开家小店，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有人要杀你，我们找个小村，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不会丢下你，不会要你走，不怕你连累……嗯……”什么东西封住了我的唇，冰凉凉的，软软的，看见近在咫尺的玄月，我瞪大了双眼，连忙推开他。
　　整个大厅顿时鸦雀无声，即使有黑纱遮面，也可以猜到黑纱后的春光。
　　“玄月，你……你怎么可以……”在影休面前这样对我？我憋红了双脸，却说不出下面的话。
　　“我们房间去说吧。”影休优雅转身，向楼上走去。
　　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是否该庆幸他双目失明。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似乎嘴角仍旧泛着笑意，尴尬气氛顿时少了许多，我埋怨瞪了玄月一眼，便跟着上楼。
　　“玄姑娘，玄公子的病我已经看过，并无大碍。”影休给我倒了杯茶，准确无误的递在我面前。茶香扑鼻，我看着茶杯中片片茶叶，游弋旋转，心中酸涩。一路上影休不曾主动叫过我的名字，此刻这声“玄姑娘”分外刺耳，如此生分么？
　　强压下情绪，平静的问道：“那他怎么会记不起以前的事呢？”
　　“玄公子之前高热，对脑部有损。但是玄公子功力高不可测，自愈能力极强，便渐渐恢复了，他忘记的人事应该也会慢慢想起来。”说话间，影休给玄月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准确得与常人无异。
　　“那要多久会完全恢复呢？”
　　尽管一直逃避，却不得不承认，我时日无多。离我二十岁的生日还有八个月，医生早就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而影休也从未发现我的异常，这个世界没有药物补血，八个月对我来说或许都很勉强。
　　“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年半载。多半要看玄公子的意志。”
　　“嗯。”我点点头，看见玄月噙着笑意看我，眸光闪亮。看意志么？玄月从未关心过自己的过去，甚至有些排斥自己的第二个身份。
　　“昨夜我已经给玄公子施针，有利于公子恢复。现下我开了几副药，也算对公子有所辅助。”影休拿出一张纸，龙飞凤舞的写了满满一张，我本就看不懂这个世界的字，塞给玄月让他收好。
　　“我来凤都还有其他事情，如今玄姑娘已经找到玄公子，我也是时候离开了。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后会有期。”影休缓缓举起茶杯，仰头一口饮下。
　　突如其来的告别，让我有些迷茫，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我和影休，不该是这样……
　　“影休，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说到一半，又想起他为何要留下同我一起？我们的相遇，也不过是偶然而已，影休，有他自己的生活。
　　举起茶杯，我缓缓开口道：“后会有期。”茶水入口，苦涩不已。
　　看着影休离去的背影，是我自己多想了吧，总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将身边的人当做朋友，别人是否愿意呢？当初安安如此，芯念如此，为何对影休也要如此？
　　颓然坐下，让自己不要再想那无聊之事。
　　“玄月，你昨夜是去找影休了？”
　　玄月颔首：“嗯，在隔壁。”
　　“明日抓了药，我们就离开这里吧，找个小村安定下来，可好？”我轻轻靠在玄月肩膀上，窗外朝阳蓬勃，透过窗棂洒入房间，满目生辉。
　　“好！”
　　罢了，有玄月便够了，和他安安静静的过完剩下几个月，多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在门前站定。我猛地支起身子，难道是影休回来了？飞快的打开房门，“影休……”
　　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青纱裹身，水蓝的双眸流动欣喜的光彩，向我绽放这世上最纯洁无暇的笑容，粉嫩的双唇微微颤动，“落落姐……”
　　“小青！小青！”巨大的喜悦席卷而来，我将小青紧紧抱住，“小青，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小青，你身上……身上的伤……好了没？”我一把放开小青，不停的上下打量，生怕错过哪个细节，想到当初那中情景，不由哽咽，“我当时……当时看见你浑身是血……都是血……”
　　我仿佛又看见小青遍布鲜血的在我面前滚落山崖，大雨滂沱，溅起朵朵血红雨花，终于失声痛哭，紧紧抱住小青：“小青，幸亏你没死，幸亏你还好好的。”
　　小青反抱住我，只听见她宛若黄莺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柔声道：“落落姐，我没事……没事……”
　　半晌，终是从这样又悲又喜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刚刚放开小青便被人拉入怀里。玄月心疼地替我擦着脸上的泪痕，我握住他的手：“玄月，以后就我们三个人好不好？带上小青，我们去没人可以找到我们的地方，若是你记起你的家，我们就跟你一起回家。”
　　就这样吧，安静的过完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再承受任何分离的悲伤，抑或任何追逐的奢望。

　　修灵

　　我们并未立即离开凤都，小青说她必须回蓝府一趟，毕竟蓝府对她有养育之恩，不可无声无息的离开。好在蓝宇城离凤都不远，一去一回十天也就够了。碍于玄月一直有人追杀，小青一人上路反而会方便许多，我们说好在客栈等她回来便一同离开。
　　玄月说追杀他的一帮人武功高强，且组织性极强，一旦失败便服药自杀。而跟踪他的一帮人也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若不是玄月内力高深，是无法探知他们所在的。我和玄月只好闭门不出，避免又惹上什么麻烦。
　　可麻烦长了腿，是会自己找上门的。
　　用影休教的易容术办成一对老夫妇，这几日呆在客栈也算是相安无事，可就在三四日前，客栈或者说整个凤都异常热闹起来，各路江湖人士，三族王孙贵戚纷纷聚集于凤都，不知所为何事。
　　这一日我和玄月正在用午膳，门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门突地被一脚踢飞，白色粉末溢满房间，玄月将我紧紧护入怀中，掩住口鼻。
　　“哈哈，躲也没用，除非你们能让这蛊虫不沾身。”耳边传来一阵狂妄的大笑，粉末散尽时便看清眼前十来人个个手持大刀，光头大汉领头，看到我们时笑容竟僵在脸上。
　　“小二，你不是说这间房住的一男一女，鬼鬼祟祟整天不出门的？”大汉又是一声大喝。
　　小二弯着腰浑身颤抖的从人群间钻出，看了我们一眼，连忙答道：“这位客官，就是他们两个啊，不正是一男一女吗？他们从七日前住店就没出过房门，您方才一问，我便想到他们了。”
　　“他妈的，你用你的脑袋想想，我问的明明是一名年轻女子和戴着斗笠遮面的男子，哪是两个老不死的家伙？”大汉极怒，一手推倒小二，转首凶狠瞪着我们，“他妈的，居然认错人了，已经令人去禀报丞相了，先把他们抓回去再说。”说话间，便有四名男子持刀走向我们。
　　他所形容的一男一女岂不正是我和玄月？抬头看玄月面色苍白，额间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
　　莫非刚刚那人说的虫卵是指蛊虫？玄月都中蛊了我怎么没有任何反应？我拉拉玄月，朝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反抗，先跟他们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被他们五花大绑塞进一辆马车，颠簸了两三个时辰，终于停下来。
　　落脚处是一个大院偏门，入门便是一片诺大的花园，园中梨树棵棵，枝叶茂盛，绕一泊湖水而生。不知名的鲜花肆意盛开，衬得亭台楼阁鲜丽耀眼。
　　大汉领我们在一处四角亭前停下。
　　四角亭三面被浅绿青纱围住，微风拂过，撩起青纱随风飞舞，好不浪漫。亭中青衣女子，长发如墨，披散于肩，眸如碧水，清丽见底，葱葱十指轻抚琴弦，串串音符轻盈而落，婉转悠扬。见我们站在亭前，轻压琴弦，缓缓起身，施然一笑，瞬间夺去园中所有颜色。
　　我竟被眼前美色夺去了呼吸，怔怔站住，眼前尽是一片青绿。这样一个美丽的绿绕女子，将青绿的美发挥到极致，这世上，应是无人比她更适合穿青绿纱衣。
　　“大胆，见到柳丞相还不行礼。”身旁大汉一声大吼，将我的神智拉回来。眼前这个柔若秋水的女子，竟是丞相么？
　　“不可无礼。”温婉柔和的声音，却不甚威严，“两位老人家可直接称晚辈墨依。”
　　柳墨依？还真是人如其名，身若柳姿，貌若墨出。小青曾经说过天星老人三名弟子，一人辅政，一人从军，一人学医，那首席太医凤云羽便是师出天星老人，难道眼前的柳墨依就是辅政的那名弟子？
　　“草民参见柳丞相。”我弯腰九十度，作了个大大的揖，虽说是美人，我也不想下跪，“不知柳丞相传唤我夫妻二人有什么事呢？”我压低声音，直视柳墨依碧绿的双眸。
　　“最近各族贵戚，甚至江湖人士，都聚集于凤都，二老可知此事？”亭前瞬间摆上了两张座椅，柳墨依边说边扶我们坐下。
　　“这个……听说过……可是不知为何？”这件事与我和玄月有关么？
　　“当然是为了修灵而来。”柳墨依微微一笑，却给我面对凤南翼的感觉。
　　可是她说的修灵是什么？我都没听说过，他们抓我和玄月作甚？
　　“修灵是什么？”我问出心中的疑问。
　　看到我面上不解的表情，柳墨依笑容更甚，“既然二老不知，墨依也不再为难二老。只是属下办事鲁莽，为表歉意，还请二老在府上多住两日，墨依会好好招待二位。”
　　不由我拒绝，那名大汉便上前要领我离去，我只好与玄月紧跟其后。身后却传来柳墨依幽幽冷然的声音：“下次别忘了让影休教二位双手易容之法。”
　　被发现了！
　　我心中一窒，脚下却并未停顿。这个柳墨依，能做到丞相果然还是有些本事，不是个貌美花瓶，都怪我太粗心，以为呆在房间内足够安全了。只是她怎会知道我们的易容是影休所授？而且听她的语气，似乎与影休相熟。修灵又是何物？心中疑惑重重，不得其解。
　　柳墨依给我们准备了两间房，玄月却不肯与我分开，只好让他留在我房内。屋内布置精致，透着阵阵菊花清香，一看便知是为女子而设，看来柳墨依是早有准备。一关上门玄月便跌坐在桌边，我这才发现他面色更加苍白，大力汗珠从额间滑落。
　　“玄月，你怎么了？”我焦急的替他擦着汗水，中蛊了么？
　　“无心蛊。落儿，你先出去，离房门远点，我运功逼蛊。”玄月声音嘶哑，双眼痛苦的闭上。
　　“好的，我先出去，玄月，你一定不要有事。”我扶玄月到床边，便打算离开。此时却响起了敲门声。
　　我打开房门，顿时欣喜窜遍全身，眼前的，竟是影休。
　　影休还是一身藏蓝长袍，带着温和的笑意。手中却是拿着一碗渗人的鲜血。
　　“影休？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你手里这是？”那碗鲜血红得渗目，竟似还透着暖气。
　　“无心蛊的解药。”他走到玄月身前，玄月没有太多犹豫，接过血，一口饮掉，便打坐调息。片刻功夫玄月的面色渐渐恢复正常，睁开蓝眸看着我们。
　　“玄月你没事了吧？”见他点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这才想起来身边的影休，“影休你怎么过来了？”这样突然出现在眼前，虽说欣喜，还是有些不解。
　　影休坐在桌边，倒了三杯茶才缓缓道：“柳墨依抓来你们本就是为了引我过来。”
　　“引你过来？所为何事？”
　　“替凤王治病。”影休淡淡的说道。
　　“你……你同意了？”想到上次问影休与皇族的关系时，影休浑身散发出的深深冰冷气息，令我如今都心有余悸。
　　“嗯。”影休颔首，转过脸去，不再面对我的注视。
　　“影休，你……”没必要同意的。
　　“无碍。既然来了凤都，便料到此事了。”影休打断我的话，淡淡一笑，我却看到其中深藏的无奈与悲凉。
　　“影休，谢谢你！”我郑重道。
　　前几天还在为他的突然离去有些责怪，认为他没把我们当做朋友，今日他却为我们放弃多年的原则，实在让人感动，而且心疼。
　　影休笑着摇摇头，“若无其他事，两位还是赶紧离开吧。为了修灵，整个凤都的人恐怕都在寻二位的下落。”
　　我诧异地张大了嘴巴，怎会这样？
　　“为什么？影休，你知道修灵是什么对吧？”怎么一时之间我和玄月会成为凤都的焦点？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修灵乃修国修氏皇族遗物。它曾是修国圣物，传说灵力无限，可医百病，甚至起死回生，颠倒时空。两百年前凤修大战时却不知所踪，据传修王曾将它藏在佛像内，两百年前凤王下令收回民间所有佛像，却并未见修灵。就在前几天，突然有消息说修灵在一女子身上，女子蓝眸但血统不纯，身边跟着一位头戴黑纱斗笠的男子，如今身在凤都。一时之间，所有想得到修灵的江湖人士，王孙贵戚都聚集凤都，试图找到那名女子。”影休娓娓道来，却让我更加疑惑。
　　“那名女子是说我？你不是说那只是柳墨依引你出来的计谋么？”
　　“柳墨依只是将计就计而已。她那么聪明一个人，不会相信这空穴来风之事。只是我几日前与你们一起被她发现，便将计就计，抓来你们引我出来。”
　　“那修灵真像传说中那样厉害，怎会在我身上？”我一拍桌子，气愤不已，来到这个世界也才一个多月，要有这么个宝贝说不定带着玄月回现代了。
　　“玄姑娘有所不知，甚至如今凤国知道真相的人怕也是不多了吧。修国当年表面与凤国分占凤修大陆，实则一直居主导地位。凤国皇族擅蛊毒，而修国皇族擅长的却是他人想都不敢想的幻术。但凡修国皇族血统皆有灵力，可抑制蛊术，而历代修王都会在临终之际将灵力传入修灵内，以求日后修国有难，求救于修灵。因此修灵一直使众人趋之若鹜。至于为何会说在玄姑娘身上，就不得而知了。”影休每一个“玄姑娘”都让我的心脏抽慉一下，这三个字将我们的距离生生拉远。
　　“可如果修灵真有那么厉害修国怎会亡国呢？”心中黯然，却仍然清明。
　　“不知道。”影休微微摇头，“当年所遇凤军都准备迎战修灵，哪知攻破修都皇城时并未受到任何力量阻拦，修王早已自缢。”
　　“我知道了！”猛地一拍桌子，我突然想到了问题所在，“玄月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峰峦城我要当的佛像？”
　　“当时峰峦城的地方官还说我私刻佛像，实际上是想要我的耳钉。我不肯给，玄月便带我骑着大白跑了，一定是这件事传出去了，让别人怀疑我手中的佛像里藏有修灵。”这些人还真是搞笑，早知道将佛像交出去了，周大福买的东西里还能藏那种宝贝？
　　“无论如何，玄姑娘还是与玄公子赶快离开吧。我既答应柳墨依为凤王看病，便不能与你们同行了。”影休拉开房门，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更显几分落寞。
　　“那我们今晚便离开。只是我们本在等一个朋友，叫小青，不出意外，她两日后便可到达我们之前住的客栈，影休你到时候能否通知她我们已经离开，躲过风头便会回来找她？”等不到小青了，心中有些失望，但形势所迫，还是安全重要。
　　“嗯，你们快走吧！”影休颔首。
　　“谢谢！”玄月双手抱拳，居然主动与影休说话了，这让我有些吃惊，刚刚他还如木头般站在一边不搭不理。
　　远远回头看去，影休还静立在门前，稚嫩苍白的脸上已没有笑意，似在目送我们离去，心中微微泛疼，医得了天下百病，却医不好自己，守着这样的悲哀，你心中的苦，又有多少人能明了？

　　遇袭

　　回客栈拿了行李便匆忙往城外赶去，一路谨慎，刚出城门没多久，还是被人团团围住。看来中午被柳墨依的人带走早就引起注意。
　　天色早已转晚，星月无光。围住我们的，少说有四五十人，眸色各异，或拿刀，或持剑，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武器，齐齐对向我们，凶光尽现。玄月将我紧紧护在身后，眸光清冷。
　　“我劝你俩不要再反抗，乖乖交出修灵，还可有条生路。”一个尖锐的女声，从耳后传来。
　　“哈哈，生路？留你们一条全尸就算仁至义尽了。”白衣男子一个翻身便已到眼前，摇着纸扇，紫眸尽是笑谑，“不过这漂亮的小丫头，倒是可以留下。”说话间，纸扇竟是伸向我的下巴，却突地被玄月瞬间暴涨的杀气连人带扇震出几米远，吐出一口鲜血，染红大片白色衣衫。
　　众人见状，满目贪婪被惊恐撕裂，却不肯退后半份。
　　“各位英雄好汉，小女子实在不知各位所说修灵为何物，还请各位高抬贵手，让小女子出城。”我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希望他们有台阶便下，我可不想让玄月硬拼。
　　“废话少说，交出修灵，留你二人性命。”
　　又是那个尖锐的女声，转首望去，根本不知道说话的是哪个，只好诚恳的大声道：“我们确是没有修灵，今日之前甚至不知修灵为何物。”
　　众人哄笑，不屑看着我，一老者走出人群道：“天下何人不知修灵？简直是笑话，小姑娘，还是赶紧交出来的好！”
　　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就算交出佛像，也会说我已经将修灵取出，我大喝道：“说没有便是没有，何须撒谎？你们休要欺人太甚！“
　　撇眼看那白衣男子，仍旧捂着胸口躺在地上，想要爬起来却好似使不上力，真是狼狈，如此不堪一击，这里人虽多，玄月对付起来应该不是问题。
　　“大家不要再跟他们多说，那男子功力不过只有五成，我们齐心协力，必能夺得修灵。”才刚瞟他一眼，那白衣男子竟挣扎着起身，边说边慢慢退入人群。
　　众人听他这样说，顿时信心大涨，叫嚣着冲了过来。
　　窝在玄月怀中，双手紧紧环在他腰间，只感觉双颊被厉风割得生疼，耳边不断传来刀刃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我随着玄月身形变动，身体如一缕清风变幻自如，躲过四面而来的刀枪剑影。
　　“落儿，我们可以走了。”风已停，我却不敢睁眼，牢牢抱住玄月在他胸前寻找那片温暖，玄月一手抚上我后脑的黑发，轻轻安抚着。
　　“玄月，我不要看那么多死人，你快带我走。”怕极了这种血腥场面，我宁愿闭上双眼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还未来得及动作，一股冰凉杀气猛然向我袭来。玄月飞速转身，用后背生生接下一掌。我惊骇不已，睁眼只见遍地尸骨，染红半片草地，眼前还站了数十名黑衣人，黑布蒙面，黑纱掩目，连眸色都无法辨别。
　　来人不留半刻喘息时间，翻身又是一掌，玄月险险躲过。余下黑衣人约定好般一齐攻向我，身手明显比之前那一批人好上许多，招招出其不意。玄月带我左闪右避，也渐渐吃力。
　　“玄月，放下我。”我急声对玄月说。
　　玄月不理，又受了那领头人一掌，嘴角微微泛着血光。
　　“玄月，快放下我，你想我们一起死？”
　　玄月终于有反应，放下我护在身后。我趁机拉下脖间佛像，大力像远处扔去，黑衣人却攻势不减，依然刀刀向我直逼而来。
　　他们不是为了修灵而来？
　　玄月为了护我，手臂上已有几处刀伤，十名黑衣人已有两名倒地，余下八名身形微晃，渐渐有所不支，便停下进攻，将我和玄月团团围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一手甩掉玄月紧握住我的大手，向后跑去，想引开黑衣人，不能让玄月陪我送死。
　　黑衣人见我离开，并未像我意料中的追我，而是立马攻向玄月，招式更见狠辣。
　　他们要杀的不是我？
　　我站在一边急不可耐，只看见玄月白色身影在黑影中穿梭，少了我的牵绊轻快许多。突觉后背一阵剧痛，心头一颤，“哇”的吐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移位般翻腾不已，疼痛倒地。
　　另一批黑衣人出现在身后，只少了黑纱遮目。玄月见状，立刻改变攻势，向我奔来。另外八名黑衣人竟也随着玄月奔过来，与那批黑衣人厮打起来。
　　我疑惑不解，这两批黑衣人，如此奇怪，第一批黑衣人到底什么目的？不是为修灵而来，招招针对我却不是要杀我，出现另一批人又与对方拼斗起来，实在令人费解。
　　两批黑衣人争斗起来，玄月抱住我焦急问道：“落儿，伤到哪里了？”
　　“没事，玄月，我们趁机快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玄月点头，抱起我，双脚点地，飞快向前越去。
　　“玄月，你可认识今日那些黑衣人？”我猜不透他们的来历，甚至连他们的目的都难以猜测。
　　“第一批黑衣人应该与当日在蕓城追杀我的人是同路人。第二批，不知道。或许是当初跟踪我的人也说不定，当时他们做的极为隐蔽，我可以察觉，却从来看不见人影。”玄月脚下不停，左右树木不断后退，迎来阵阵轻风。不知前行了多久，玄月才慢慢停下。
　　“落儿，你屏气静心，我给你运功疗伤。”玄月轻轻放下我，让我盘腿坐下。此时疼痛早已麻木，虚弱得答不上一句话。一股冰凉气息从腹部缓缓上行，舒适无比，渐渐抚平五脏的翻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软倒在玄月怀中，“玄月，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嗯，他们应该没那么容易找过来。落儿你先休息片刻我们便继续前行。”玄月环住我，让我的头靠在他胸前，莫名的温存。
　　再睁眼才发现我们停在一棵大树下，周围不见一处光火，应是离凤都已远。玄月见我醒来，立刻拿住我的脉门：“内伤太重，还需我运功数天才可，落儿，我们在这附近留下可好？”
　　“不行，玄月，我们快点走。我不要紧，他们追上就麻烦了。”我连连摇头，万一那两伙人一起对付玄月，我们必败无疑。
　　“那好。落儿，你坚持住。”
　　玄月将我背起，又开始飞速前行，后背一如既往的温暖，为我挡住迎面而来的厉风沙尘。
　　感觉身子有些虚，头脑还是清明，趴在玄月背上，忍不住问出心中疑问，“玄月，刚刚那人说你的功力只有五成？”
　　“嗯，有股力量压制住我的内力，只能发出五成。”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如此。”
　　“一直？”
　　“到凤都之后那股力量更明显了。”
　　“算了吧，未尝不是好事。玄月，以后我们不问世事，不到紧要关头，你也不要取人性命好不好？”
　　“好！”

　　隐世

　　天空一碧如洗，不时有雪白大鸟拖着长长的羽翼嘶鸣着在空中划出属于它的线条。玄月说那叫雪雁，只有在这极北寒地才会出现。刚刚落雪的村庄，一片寂静清宁，晶莹的冰凌由树间屋顶悬然而挂，倒映出嬉笑玩乐的孩子们欢快的身影。
　　“玄月，你去找隔壁沈大娘借点盐，我们的昨天用完了。”我站在一顶大锅边，皱着眉头对玄月嚷道。
　　“落儿，都让你不要做菜了，看你满脸都是脏的。”玄月透彻的双眸溢满笑意，倒影中的我满面炭灰，棕色长袄尽是油渍，温暖的双手正轻轻擦拭我的脸颊。
　　“哎呀，你快别管我了，先去借盐。”我连连推玄月出门，在他的白衣后留下两个大大的巴掌印。玄月无奈的笑笑，转身向隔壁走去。
　　看着玄月轻快的背影，连日来的幸福感再次溢满胸间，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日玄月背我一路北行，每日给我运功疗伤，直到这座世外桃源般的小村庄。这里是绿绕属地，村庄极为偏僻，很少外人进村。村长见我和玄月带着包袱，满面尘霜，误以为我们是蓝宇不顾家人反对双双出逃的情侣，毫不犹豫的收下了我们，还给了我们一间小草屋。村里民风质朴，没有一个人排斥我们的存在，还热心的借给我们各种生活用品。这里我们不用易容，玄月也不用带斗笠，难得的享受自由的空气。
　　来到这里已经半月有余，我的伤早已大好，总想着做顿好饭犒劳每日外出打猎的玄月。可是每次都弄得厨房一片狼藉，还要玄月回来给我扫尾。好不容易昨天做出一桌没有变黑色泽靓丽的菜，竟是糖盐不分，该甜的咸该咸的甜，还把剩下的盐不小心全倒在甜汤里了，这让我怎么服气？今天非得重来一次不可，凭什么玄月每次做的菜都色香味俱全？我又不比他笨。
　　“玄月，快快，快把米饭拿下来，我好想闻到烧焦的味道了。”见玄月拿着盐进来，我连忙拉住他。
　　“落儿，早就跟你说过煮饭不要放那么多材火，也不用把火烧太旺。”玄月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眸中笑意不减，“你出去吧，今天我来炒菜。”
　　“不行，你每天出去打猎，怎么可以让你回来还要做饭。”我坚持自己的意见，今天一定要成功！
　　“落儿可是想学着做贤妻良母？”玄月拉住我的手，握在胸前。
　　“玄月你……”我顿时羞红了脸，瞪了他一眼跑出厨房。
　　哎，我和玄月关系早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微妙的变化，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把他当什么来看，亲人？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我照顾的痴傻儿，反而是我处处依赖着他；朋友？我们之间毫无距离的相处，毫无保留的信任，这样的情分不是朋友二字就可概括的；恋人？我们从未向对方说过爱，只是没有负担的相互依靠。
　　算了，不管是什么，顺其自然吧！
　　“玄月，我们吃过饭去看日落好不好？”吃着满桌香喷喷的饭菜，我没有形象的嘟哝着。
　　“好，你多穿件衣服。”玄月吃饭永远那么优雅，百看不腻。
　　这样的雪域，没有任何杂色，白雪覆盖了整片天地，天空的湛蓝都是那样纯粹，橙红的夕阳缓缓下落，映红眼前的一片雪白。雪雁悠然滑翔，似是绕着夕阳鸣唱生命之歌。
　　“冷么？”玄月拢了拢我的大红披风。
　　“不冷。”我摇头，看着只剩半张笑脸的夕阳，“玄月，你说是朝阳好看还是夕阳？”
　　“都一样。跟落儿看什么都好看。”玄月温柔拉我入怀，却让我心中酸涩无比。
　　怎么能一样？玄月你就是凌晨朝气蓬勃的太阳，蕴含无限希望，照亮整片大地，而我却是黄昏缓缓西沉的残阳，拼尽全力释放最后的余光，只求廖无希望的黑夜慢点到来，让我多看一眼这美丽纷繁的世界。
　　“玄月，以后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落儿在哪里玄月便在哪里，我不会让落儿不在玄月身边。”
　　呵呵，傻玄月。
　　若是时间可以定格在这一刻，我愿用我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用我所有的幸福来交换，只可惜，夕阳还是会下沉，暗夜还是会降临。
　　窗外雪花片片，我坐在火炉旁给玄月补前几天打猎撕破的衣服，这个村庄几乎与世隔绝，物资缺乏，为了避免出村的机会，我们都是能省则省，只是我针线功夫不比下厨好到哪去，已经扎了好几下手指了。
　　正打算出门向沈大娘请教，久违的心痛突袭而来。还没到三个月不是么？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木盆，取出针管扎入血管，迷糊的躺在床上，渐渐没有什么意识……
　　“落落姐，雪停了！”好像是隔壁小虎的声音。
　　“啊！！！娘，妖怪！！！”妖怪？哪里来的妖怪？
　　寒风向我袭来，冷得我浑身发抖，耳边传来嘈杂的叫喊声，有谁在争执着什么。
　　“村长，这是妖孽……”
　　“但是他们从没害过我们……”
　　“村长，为了……必须……”
　　“杀了她，杀了她……”
　　要杀谁？好冷，好吵，玄月，你在哪？
　　“杀了她，杀了她……”
　　杀喊声愈发真切，竟是要杀我么？为什么要杀我？现代的我是怪胎，如今的我是妖孽么？
　　呵呵，我玄落究竟前世犯了何等大罪？今生竟不容我存活于世？不容我片刻幸福？
　　“滚！全都给我滚！”谁的声音如此愤怒？玄月，你回来了。
　　熟悉的阳光气息，身体终于不再颤抖，我紧紧靠住唯一温暖的源泉，抓住救命稻草般握住宽厚的大手。
　　“落儿，别怕。”如此让人心安的两个字，我忍住全身剧痛，从喉间压出几个字：“带……我走……不要……伤及……无辜……”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从黑暗中挣扎醒来，正对上玄月透若冰凌的双眸，急急握住他的手：“玄月，血……那血……”那血有剧毒啊……
　　见我醒来，玄月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微微一笑：“不要担心，我处理好了。”
　　玄月拿出一个黑色布袋，在我眼前晃晃，拥住我的手臂紧了紧。应该是玄月用内力烘干带出来了。我松了口气，那样质朴善良的村民们，千万不能因为我而白白送命。
　　“玄月，我们这是在哪里？”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夜幕上的星星眨巴着眼睛，俯瞰这大千世界。
　　“雪山。”玄月淡淡回答：“前日雪崩，堵住了村子的唯一出路，不知何时能通。我们翻过这座雪山，就是紫凝属地。”
　　向后看去，我们果真是在半山腰上，地势还算平稳，可越高便越陡，我这个样子要怎么翻雪山？
　　“玄月，你放下我吧。”我轻轻抚上玄月冰冷的脸庞，“我没告诉过你，我本是将死之人。”
　　“落儿，不可胡说。”玄月拉住我的手，紧紧扣在他腰间：“我说过，落儿在哪里玄月便在哪里，我不会留下落儿一人。”
　　对着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靠在温暖的怀中，将他紧紧抱住，终于有一个人，即使是在生死关头，都不会遗弃我，不会赶我离开。
　　迷迷糊糊中，风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冷，只感觉自己随着玄月一上一下，好想在暖和的被子里沉沉的睡一觉。
　　“落儿，落儿，别睡觉。”玄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能睡觉么？可是现在好像不那么冷了。
　　“嗯，不睡。”玄月让我不睡，那便不睡吧。
　　“落儿，其实我记得一点以前的事了。”
　　“真的？”那样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无家可归了，真好。
　　“嗯，落儿，我记得我有个娘亲。很温柔，很漂亮，我身上的玉佩就是她给我的。”
　　“嗯，真好。”那出了雪山你便去找娘亲吧。
　　“她说那是交给我心仪之人的。落儿，我给你可好？”
　　“不好。我就快死了。”你会遇到更好的女子，成家立业。
　　“玄月不会让落儿死的。娘亲教我许多功夫，我可以救你的，落儿，你别睡。”
　　“嗯，不睡。”
　　“落儿可认识一人叫玄夜？”
　　“嗯，夜落而月升。”你名字就这么来的呢。
　　“出了雪山我们便去找他可好？我知道落儿很想见他。”
　　“见不到了。”他早就不要我了。
　　“那落儿说说他是什么人可好？”
　　“嗯，他是我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曾经爱我护我的哥哥。
　　“原来落儿还有哥哥。他生气不要落儿了，我们去求他原谅可好？”
　　“找不到他了。”我也不想回到原来的世界，那里没有你。
　　“那玄夜为什么生气了？”
　　“嗯，因为……因为……”因为什么呢？
　　“落儿……落儿不想说就不说，不要睡。”
　　“嗯，因为我害死爸爸妈妈，还害他公司差点倒闭。”想起来了，好像是这样吧？
　　“玄夜一定会原谅你的，落儿可还想见他？”
　　“嗯，想。他跟安安一定很幸福。”想看看他幸福的笑脸。
　　“那落儿不能睡着了，出了雪山就可以看见他了。”
　　“真的？”可以见到玄夜么？
　　“真的，玄月不骗落儿。”
　　“嗯，不睡。”要看到玄夜幸福。
　　“落儿，出了雪山嫁给玄月可好？”
　　“不好。我快死了。”玄月么？
　　“玄月不会介意的。玄月的世界只有落儿一个。”
　　“嗯，那好。”好像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喜欢玄月了吧。
　　“那落儿不睡，出去就是婚礼了。”
　　“嗯，不睡。”我也可以拥有那样美丽的时刻么？
　　“落儿，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出去了。”
　　“嗯。”
　　“落儿，别睡。”
　　“嗯。”
　　……

　　医病

　　屋内轻烟升腾，暖炉不曾间断的加入热水，整个房间温暖湿润。
　　我裹在被子里，不住的咳嗽。那日病发，本已是虚弱至极，又在雪山一日一夜，若不是玄月不停的给我输内力，恐怕如今的我已是冷冰冰一具尸体了。染上风寒已有数十日，日日补药不断也未见好转，大夫说我寒气浸体，就算是医好了恐怕也要落下病根了。呆在紫凝的这个小城，不像之前那样严寒，却也完全受不得冷。
　　“落儿，你怎么又坐起身了，大夫说你要好好休息，快躺下。”玄月一进门就连忙扶我躺下，连手中的糕点都忘记放下。
　　“咳……咳……我没事，你别那么紧张。”我忍住咳嗽，大声答道。
　　“落儿，别逞强。”玄月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拨弄我额间刘海，“吃了这么些天药，怎么都不见好转。”
　　“呵呵，没事……”反正我迟早要被那怪病折磨死，“玄月，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落儿，不可任性。你的身体怎么可以出去。”玄月双眉微皱，最后轻叹一声，“落儿，我们回凤都找影休吧。”
　　回凤都么？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日子……回到凤都就没了……
　　“不要。玄月，再过两天，过两天我的病一定好了。”整个凤都的人都想要我们的性命，回去送死？
　　“落儿。”玄月无奈的声音里夹杂着不满，“几天前也是说过两天，这次无论如何要听我的，我已经叫好马车，今天下午就启程。”
　　“可是玄月……”我不想再冒险，只想安安静静的过完剩下的几个月。
　　“傻落儿，别担心，你的病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你治好。”玄月来回轻抚我的黑发，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罢了，玄月想回去，便与他回去吧。大不了黄泉路上与他同看那片绚烂绯红的曼珠沙华。
　　马车温暖舒适，还有一个暖炕让我躺下休息。玄月一直坐在对面看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月，我记得你说，你有娘亲？”模模糊糊记得玄月好像在雪山上跟我这样说过。
　　“嗯。”玄月颔首，却略有失落。
　　“那你记得你娘亲在哪么？”如果记得，我们可以先去找玄月的娘。
　　“不记得，只是偶尔会有些片段，记不真切。”
　　“连你的名字也不记得？”影休说玄月的记忆会慢慢恢复，但主要还是靠他的意志，或许潜意识里，他娘亲对他是最重要的吧。
　　玄月摇头，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落儿，还有三日便可到凤都，你先好好休息。”玄月拉上被子，将我裹得紧紧的。
　　这次回凤都，我和玄月扮成年轻夫妇。因我的病没走颠簸的小路，便拖长了回到凤都的时间。
　　我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凤修大陆的地理结构，三大族怎样划分属地也不了解，只是根据一路上哪种眸色较多来判断。哎，我这种地理白痴估计是永远搞不清楚的吧，还好每次出行都不会是一个人。
　　一路平稳的马车突然颠簸起来，马声嘶鸣，只听见车夫尖叫一声，马车剧烈晃动，顿时浓烈的杀气滚滚而来。
　　玄月一个翻身掠出马车，就听见车外翻腾打斗之声。我费力的撑起身子，撩开车帘，只见数十名黑衣人与玄月缠斗在一起，玄月影随身动，轻易躲过攻击，却因没有武器不能稍占优势。黑衣人中一人身手最快，剑剑精妙，直逼玄月死穴。我看着玄月无法摆脱，心急如焚，这样下去，玄月必定体力透支。
　　身手奇快那人又是一剑，差点刺中玄月心脉，玄月身形一偏，我看到黑衣人那双蓝眸，清澈似水，似曾相识。
　　是他？
　　“蓝大哥，浅浅在此。”我对着黑衣人喊道，声音虚弱，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那黑衣人听见我的声音，暂停了攻势，看我一眼便领着其他人离去。
　　果然是他，蓝相翎，浅浅的同胞哥哥。
　　玄月回到马车连忙扶我躺下，“玄月，你没事吧？”
　　玄月摇头，疑惑的看着我。
　　“那人是在你离开蕓城的时候我认识的，我帮过他。”可是他为什么会来杀我们？又是谁派他们来？
　　玄月一阵沉默，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像在宣誓一般：“以后我不会离开你。”
　　玄月，或许上天并未将我遗弃，否则怎会送你到我身边？就算是只有几个月的时间，能与你幸福安然的度过，此生足矣。
　　本以为泄露了行踪，会一路麻烦不断，哪知剩下的三天行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日落时分，玄月驾着马车，驶入凤都。
　　停在之前住过的客栈前，小青是否还在这里等我？
　　玄月抱我下车，还未进门便突然停住，我抬首望去，只看到影休温和惬意的笑容在夕阳下绽放。
　　“影休，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影休给我把脉，稚嫩苍白的脸上一片严肃。
　　“刚好来看小青而已。”淡淡一句，言语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影休微笑着，眼角上弯：“风寒没事，只是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了，我开副药，静养几日便没事了。”
　　站在一旁的玄月吐了口气，满面担心的小青也瞬间笑成朵小花。
　　“那落落姐，我先给你抓药去。”小青拿过影休给的药方，一蹦一跳的出去了。
　　玄月对着影休，双手抱拳，正色道：“多谢！”
　　影休缓缓摇头：“玄公子不必多礼，玄姑娘也是我的朋友，”顿了顿又道：“玄姑娘，玄公子，既然已经看完病，我便先行一步了。”
　　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我连忙叫住：“影休你不留下来吃顿饭么？”
　　对于他称呼的玄姑娘，我已经不再反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方式吧，不一定只有喊我“落落”的人才是把我当朋友，只是每次有事都麻烦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明日还要入皇城。若有事，去丞相府找我便是。”影休笑着拒绝，不等我再说话，便转身离去了。
　　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衣角，我突然不知心中是何感觉。
　　影休，这个一见面我就把他当朋友的人，时常面带微笑，却看不出心中真正的想法，好像也把我当朋友，会为我付出很多，却又时刻保持着距离，仿佛永远走不进他的内心。或许，是我自己过于自信，以为把他当朋友便可以温暖他好似孤寂多年的心吧！
　　我与小青一间房，玄月住在隔壁。小青满面红光，端茶倒水都哼着小曲，我不由揶揄道：“小青，见到日思夜想的影休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落落姐，你乱说什么？我才没有了。”我这么一说，小青果然羞红了双脸，嗔怨的看了我一眼。
　　“哈哈，还说没有？有什么事别瞒落落姐，快跟我说说。”什么时候我也八卦起来了？或许小青的清纯阳光会适合影休吧。
　　“能有什么事？就是见到神医高兴啦。你不知道，我刚来客栈知道等我的人是影休时，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啦。”小青手舞足蹈的说着当时的情形，好像能见到影休是天底下最高兴的事。
　　“哎，可惜这么大名鼎鼎的神医居然是盲的……”小青声音渐小，略带失望。
　　“小青，有的人眼是盲的，心可不是。”影休凭着自己的坚强努力，如正常人一般生活着，这样心如明镜的人，就算是眼盲又如何？
　　“嗯，也对。落落姐，你是怎么认识影大哥的？传说他来无影去无踪呢。”小青瞪大蓝眸，好奇宝宝般看着我。
　　“上次与你分开，我晕倒在崖边，被影休救了。”或许这也算是缘分吧。
　　“哈？落落姐真是比我幸运。”小青噘噘小嘴，“我要是也被影休捡到就好了。”
　　呵呵，傻小青，你能被那对老夫妇救了我已经很高兴了，若是当时你我生死相隔，哪来如今这样幸福满足的我？
　　“好了，落落姐，你还是快休息吧，不然玄大哥明天的眼神肯定能杀死我。”小青帮我掖掖被子，故作一脸惊恐的样子，让我忍不住又笑起来。
　　“还玄大哥呢，一副孩子脾气。”玄月的性子太拗，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成长环境造成了这样的性格，“对了，小青，讲讲你们家公子的事吧。”
　　“公子？少爷？”小青也躺下来，睡在我身边。
　　“嗯，与浅浅同胞的哥哥。”如果知道他是在为什么人做事？不就知道是谁想杀玄月了？
　　“少爷从小在外拜师学艺，很少回家的。但是与小姐感情很好，每次回来都会带可多东西给小姐了。上次老爷夫人要送小姐选祭祀女司，少爷还与家里大闹了一场，之后负气离开，我上次回去都没看见他。”小青轻声说着，这样看来，她对蓝相翎也不是很了解。
　　“那你可知道他是谁的手下？或是师从何处？”虽说他师傅不一定就是要杀玄月的人，但至少有些线索。
　　小青有些不解的摇头：“不知道。老爷夫人都很少提到少爷，好像……反正不是很喜欢少爷就对啦！”
　　这倒难得了，即使在现代，摆脱封建社会那么多年，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存在，蓝家居然会将蓝相翎从小送出去学艺，还对这个独子不冷不热？
　　“算了，我们睡觉吧，不想那么多了。”我拍拍小青，想不通的问题以后自会慢慢知道。
　　“嗯。”小青转过身去，一夜无语。
　　困惑了一晚的问题，一早起来竟得到答案了，因为客栈来了位意想不到的人，蓝相翎。
　　蓝相翎一身黑衣，看起来精神干练，他示意我遣走小青和玄月，要单独跟我谈。玄月当然不肯，但也耐不过我软磨硬泡。
　　“玄姑娘，在下那日多有冒犯，还请姑娘原谅。”玄月一离开，蓝相翎竟单膝跪地，给我行了个礼。
　　“蓝公子不必多礼。”我忙扶起他，请他在桌边坐下，这样的大礼我可受不起，“不知蓝公子今日来是为何事？”
　　“蓝相翎当日对姑娘说过，若有机会，必当竭力以报姑娘搭救浅浅之恩，如今姑娘受众人追杀，蓝相翎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蓝相翎一身正气，不像在说谎的样子。
　　我有些犹豫：“你那日为何刺杀玄月？”
　　“蓝相翎当时还未脱离组织，阁主有令，自是听从。”
　　组织？还有个阁主？
　　“这么说如今你是脱离组织了？你那阁主又是谁？”既然要跟着我，如果连这些都隐瞒，就没那个必要了。
　　“不错。之前我为暗冥阁杀手，至于阁主，我一直没见过，只听令行事。”暗冥阁？这种杀手组织有那么容易脱离么？
　　“暗冥阁那么容易放你走？也不怕你泄露阁中秘密？”我还是怀疑蓝相翎的来意，前几日还要杀我们，如今却说要保护我们。
　　“暗冥阁没有秘密可言。杀手完成阁主的终极任务便可脱离组织，我早在杀掉全智法师时便可离开，只是当时没有去处，便留了下来。”
　　全智法师居然是他杀的，那他？
　　“你是夜修罗？”我心下一跳，暗冥阁的第一杀手，竟是蓝相翎，还站在我面前说要保护我？难怪在谷神殿时凤南翼要扯掉我的面纱，定是蓝相翎与浅浅长相太过相似，才怀疑道浅浅身上，这么说，当初他果然早就识破我的身份。
　　“正是。”蓝相翎面色不改，一句句回答着我的问话。
　　“那暗冥阁为何要杀玄月？是杀玄月一个还是我和他都杀？”莫非凤都外两批黑衣人其中一批就是暗冥阁派来的？
　　“任务只有玄公子一人。原因不明，杀手只负责执行任务。”
　　好像说得挺有道理，可是到底要不要留下这颗炸弹？
　　“玄姑娘放心，我蓝相翎不是什么大人物，也算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今日既然决定跟随姑娘，便不会多生二心。”蓝相翎好像看出我心中所虑，大气凌然的说道。
　　“那好，既然蓝公子这样说，玄落自然相信公子。”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他原来是暗冥阁的人，多少会对暗冥阁有所了解。
　　“多谢姑娘成全。若有事直接传唤蓝相翎便可。”蓝相翎双手抱拳，跨门离去。
　　蓝相翎前脚出门，小青和玄月后脚就进来了。
　　“落落姐，少爷找你干嘛的？”小青迷惑的看着我，对于这位神秘大少爷的突然到访十分不解。
　　“他说报答我救了浅浅，愿意跟在身后保护我们。”我回答小青的问话，却是看着玄月，我知道，他也有同样的疑问。
　　“你答应了？”玄月冷冷问道，好像又有点不高兴了。
　　“嗯。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嘛。”我讨好的拉住他的手臂，真是怕了他生气了。
　　“没必要。我一个人就够了，不需要他保护。”玄月仍是皱着眉头，不满道。
　　“哎呀，玄月你是人又不是神，有时候哪能顾忌那么多，再说还有小青呢，我们两个都不会武功，再碰到上次那样的杀手可不一定能安全脱险了。”这也是我答应蓝相翎的原因之一，毕竟一个人要保护两个人会困难许多。
　　玄月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算了，等他想通就好了，反正现在留也留了，还能怎么样？

　　蛊毒

　　影休自那日来过客栈便没再出现，我们四人在客栈呆了几日竟发现根本没人再关注我和玄月的动静。蓝相翎打探来的消息说江湖又传闻修灵在南方出现，那群人便争先恐后的往南方赶去了。我不禁苦笑，传闻果真不可信，不是传闻说被暗冥阁盯上的人活不过十二个时辰么？玄月不是还活的好好的。
　　生活终于归于平静，本以为我可以辞别蓝相翎，带着小青和玄月重新开始隐居生活，可世事总是不能尽如心意，不到一个月，我的病又发了。
　　心口疼痛那一刻，绝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一生都未那般绝望过，明明……明明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为何总要将我拒之门外？
　　玄月立刻让蓝相翎去请影休，我只能在心底苦笑，影休是治不好这病的，他不止一次为我把脉，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我躺在床上看着顺着针管流下的墨黑鲜血，意识渐渐模糊，感觉有谁在使劲摇晃着我：“落儿，别睡。”
　　好像以前也曾经有人这样对我说过，对了，雪山，那个时候玄月也在不停叫我“别睡 ”。可现在我却没有力气再回答他了。
　　“落儿，落儿，别睡。影休马上来了。”
　　“落儿……”
　　“影休就快来了……”
　　玄月的声音时远时近，偶尔模糊偶尔真切，我努力抬起眼皮，却看到影休惨白的脸，他瘫坐在床边，原就微白的双唇没有一丝血色，仿若瞬间失去所有力量，面临着世界末日。我心疼不已，想身手拉住他的手，却移动不了半分。
　　“影……休……”
　　“不……怕……”
　　影休，不怕，我不会这样死去，我还要……对了，我还要什么？
　　上次意识混沌时，谁对我说过什么？说出去就有婚礼？
　　对了，我还没披上大红嫁衣，有人愿意娶我呢……
　　我还要做美丽的新娘……
　　是谁说不介意我就快死了？
　　是谁说会给我一个婚礼？
　　玄月……
　　玄月的世界只有落儿一个……
　　半梦半醒间，好像看到玄月疲惫的双眼，全身颠簸不已，我扯扯白色袖角：“玄月，我们……这是去哪？”
　　“落儿你醒了！”玄月露出一个满含欣慰的笑容，“落儿，我找人救你，我知道有个地方，一定能救你。”
　　“玄月，你怎么了？”眼前的玄月我似乎从未见过，蓝眸溢满血色，焦虑惊恐伤心绝望，交集在苍白的脸上。
　　“没事。落儿，你少说话，再睡一觉我们就到了。”玄月的手在我眼角轻轻摩挲着，笑容竟是苦涩，我慢慢看不细他脸上的表情，天地仿佛摇晃着越来越暗，睡一觉，玄月说再睡一觉就到了……
　　香气扑鼻，梨花香，浓郁的梨花香，这个季节，会有梨花么？
　　梨花瓣瓣，旋转着，飞舞着，飘然而落。入眼处尽是雪白梨花，恍若进入一片梨树的海洋。
　　在做梦么？梦里居然这么温暖，充满阳光的味道，玄月，玄月呢？原来在玄月怀里呢，可是玄月你跪在这里做什么？玄月你怎么一下瘦了这么多？玄月你冷么？怎么浑身发抖？玄月你怎么不看看这梨花？很美呢。
　　“玄……月……”我怜惜的抚上玄月仿若一夜间消瘦的脸颊，这次我的手居然有力气了。
　　“落儿，你别说话，我们再求求他，再求求他，他会救你的……”玄月的声音焦躁不堪，微微颤抖，竟有些哽咽。
　　“玄月……求……谁呢？”别着急，我不会这么快死的。
　　“我不知道，落儿，你别说话，我求他，他会救你的，会的……”
　　“笨……蛋……”早就对你说过我的病无人可医啊……
　　“玄月……这梨花……真美……你……别求……看……这梨花……”
　　“落儿，你清醒点，哪里来的梨花？落儿……”
　　玄月，这么多梨花你怎么没看到呢？好像……下雪呢……
　　“玄月……他……”是仙人么？白衣翻飞，银发如丝，眸若星辰，唇如红樱……
　　真舒服，好像有一股暖暖的气流在体内流转，我徜徉在云端，轻若薄叶，我遨游在海底，畅若水滴，清风对我微笑，海草向我问好，我上天堂了么？原来天堂这么惬意。
　　“落儿……落儿……”玄月？
　　“落儿，你快醒醒。”又是做梦么？
　　“落儿，该喝药了。”喝药？
　　白云消失了，海洋消失了，残旧的茅草屋顶映入眼帘，我转首便看到玄月憔悴的面容，他一手拿着药，蓝眸在看到我的一瞬比星光更闪亮。
　　“玄月……”自己的声音沙哑无力，仿佛经过狂风暴雨肆意摧残。
　　“落儿，先喝药，喝完药再说话可好？”玄月连忙一手扶起我，满面关切。
　　“这药真苦。”喝下药，我对玄月笑笑，却见他正呆呆看这我，蓝眸清亮的映出我的身影，“玄月？”
　　“能再看见落儿笑，真好。”被玄月紧紧拉入怀里，呼吸都快被窒住。
　　“我还没那么容易死啦！”微微转开脸，不敢去看玄月脸上泫然欲泣的表情，我的玄月，傻傻的玄月，生气的玄月，冷然的玄月，严肃的玄月，不可以是软弱的玄月。
　　“落儿你可知你已昏迷整整十日？”玄月清润的嗓音此刻轻轻颤抖着，倾透出压抑许久的恐惧与担忧。
　　“呵呵，现在不是好好的了？这是哪里？小青和蓝相翎呢？”迷迷糊糊中，我好似到过很多地方，却记不真切。
　　“流星谷。天星老人救的你。”玄月撇开眼，看向门外。白发苍苍的老人，拖着半米长的胡子，微微发胖的身体，青灰色长袍，正缓步向我们走来。
　　天星老人？竟是一双冰眸，好像……不该是这样……
　　“你是谁？”苍老的声音，冷淡的语气，他瞥了我一眼，好似对我非常不满。
　　“玄落。这是玄月……”我指指身边的玄月，忽然想到既然是玄月带我过来，那么他应该是认识玄月的了？
　　“不用你介绍。”果然，他毫不犹豫的打断我的话。
　　“既然我已经让你进流星谷，必然会全力医你，只是你的病，我无能为力。”他仍旧冷冷的说了这么几句话，却让身边的玄月脸上血色尽失，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电视剧里这种老头不该都如老顽童那般嬉笑玩乐，性格古怪的么？怎么眼前这个跟万年冰山似的，活生生一个食古不化的糟老头，就算我病死也不愿让玄月求着他救我。
　　“你不用那样看着我。”他看向玄月，冰眸闪亮，“她中的是早已失传的五色蛊，除非杀掉母蛊所在的身体，她的蛊毒永不可解。”
　　什么五色蛊？越说越离谱了。
　　“落儿，你从小都接触些什么人？”玄月急切的看向我，等着我的回答。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能不能说清楚一点？”玄月又傻了么？怎么问些不着边际的话。
　　“落儿，你听我说。”玄月扶正我的身体，看着我的眼睛，认真严肃，“你不是生病，是中蛊，五色蛊。蛊毒发作时身体变换五种色彩，青红紫黑白，由心绞痛扩散到全身。这种蛊极其难制，百年前便已失传，即使是制出来了，要种蛊，必须寻两个年龄相仿的婴儿，以对方鲜血为引，在婴儿满月之前种下。中蛊之后若非母蛊驱使，蛊毒不会那么容易发作，但时间久了子蛊还是需要排出。从蛊毒初次发作开始每三月会发一次，之后子蛊越来越多，你需要排出体内的子蛊也就愈多。而排出子蛊的办法只有放血，中蛊到一定程度子蛊会侵占整个身体，此时放血也只会失血而亡。”
　　“这么说，我是中了五色蛊？”呵，蛊毒，竟会在我们那个年代都存在么？
　　“不错。现在必须找到母蛊所在的身体，落儿，你好好想想，小时候接触过那些同龄人？既然你已经中蛊，子蛊成长的两年内，母蛊所在的身体是不可能离开你的。”玄月语气平静，却掩不住满脸的焦虑。
　　“我……不知道。”是啊，不知道，“六岁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
　　六岁之前，我是个痴傻儿呢，怎么记事？
　　玄月身体瞬间软了下来，颤抖着双唇不再说话。
　　天星老人也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一觉醒来，天色已晚，玄月不在身边，我突然觉得这间小小的草屋如此空旷冷寂。走出门外竟是片片白雪，使得整个流星谷泛出幽幽银白光芒。谷中不大，草屋旁边有间青竹做的房子，应该就是天星老人的住所，房子前一泊清湖，乍一看去竟有些眼熟，或许是跟现代哪个公园的湖泊有点像吧。谷内静谧无声，竹屋内也未亮灯，玄月去哪了呢？
　　我绕着湖泊转了一圈，发现竹屋后好像有个院子。走过去果然看到满院的花草，天星老人与玄月背对着我，望月而立，两人的对话隐隐传来。
　　“你当真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天星老人苍老沙哑的声音，此时断断续续的传来。
　　“不想。”玄月断然回答。
　　“甚至自己的名字？”沙哑中夹杂着些许生气。
　　“我叫玄月。”
　　……
　　“那个女子，来历底细丝毫不知，你就为她跪着求我三日三夜，值得？”
　　“值！”
　　“就算有我给他续命，她也至多再活六个月，你今后如何？”
　　“落儿在哪里玄月便在哪里。”
　　“你……”
　　“……”
　　“罢了，这本是你贴身之物，如今还你，你若是只想做玄月，流星谷便与你再无瓜葛。”
　　“谢师傅成全。”
　　看不清天星老人给了玄月什么东西，只看到玄月毅然离去，留下天星老人站在月下，背影有几分寂寥。正欲离开，老人突然张开双臂，仰头大笑起来，声调却悲亢不已。
　　“哈哈……孽缘……哈哈……”
　　“玄月，玄月……哈哈……”
　　“要么就做一辈子的玄月……”
　　“孽缘……孽缘……”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呢喃着我听不懂的话，天星老人身形微乱的走入竹屋，空留满院余香。

　　流萤

　　回到草屋时玄月已经坐在床边等我，见我进门也不问我去了哪里，嘴角上弯，拉过我的双手：“落儿，我带你去个地方。”不等我回答便环住我掠身出门。
　　竹屋的小院之后竟还有一条小径，直通流星谷上方。
　　“落儿，你先闭眼，等会我喊你再睁眼。”玄月抱着我，一路轻功急行。我听话闭上双眼，感觉清风在耳边拂过。呵呵，还跟孩子似的，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落儿，睁眼。”风静声起。
　　荧绿流光，静静滑过眼前，盘旋环绕身边，满目清萤流动，迎风飞舞，在夜色下透出幽幽绿光，整片山顶星星点点，片片流光飞舞。
　　“玄月……”是梦是真？世间竟有这样美的地方。
　　“这叫流萤树。”玄月伸出右手，一片流萤随风撞入玄月手中，荧光不弱，“落叶如萤火虫会在夜下闪闪发光，风起如流萤飞舞。师傅便取名流萤树。”
　　“真美！”情不自禁伸手去抓满目的流萤，“比我在梦里见过的梨花还美。”
　　“落儿还说梨花，当时可把我吓坏了。”玄月笑着拍了拍我的额头，扶我在一棵流萤树下坐下。
　　“玄月，你是天星老人的弟子，在凤国必有着极高的地位，你……”当真愿意放弃么？
　　“那已经是过去，如今我是玄月，我只愿做落儿的玄月。”玄月看着眼前流萤，眸光清澈。
　　“那玄月可还记得什么？”我侧身轻轻靠在玄月肩头，贪婪地呼吸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没有。当日我见你病势汹涌，心中焦急，脑中便闪过流星谷，直觉说那里有人必可以救你。入了谷师傅才告诉我我本就是流星谷弟子。”玄月语调柔和，拉过我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揉捏。
　　“玄月，日后……即便我先离你而去……你也不可……”想到他与天星老人的对话，心中甜蜜，但也为玄月极端的想法担心。
　　“玄月不会让落儿一人离开。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玄月坚定道。
　　“傻玄月呵……”我轻叹一声，想到所有的可能性，不禁又悲又忧，悲的是这样完美的玄月我竟无法与他携手一生，忧的是玄月的执拗，到时候可能承受我的离开？
　　“落儿，不开心么？”玄月许是察觉到什么，伸手紧紧与我相握。
　　“玄月，我舍不得你。”我没头没脑的丢出这么一句话，却让玄月分外紧张，一手将我猛的揽入他的怀里，死死抱住，仿佛我下一刻就会离他而去。
　　“落儿，你说什么胡话，我说过，落儿在哪里，玄月便在哪里，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嗯，我们永远在一起。”心一紧，手不自觉就环上玄月的腰，无比心疼玄月，却又被感动和幸福溢满心间。
　　“落儿，我们说好了，不可食言。”玄月正身坐起，认真地看着我，眼里闪烁着充满期待幸福的光芒。
　　“嗯！”我呆呆着看着眼前的玄月，这样认真的模样，是那么独一无二，而这专属于我一人……握住他的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倾身覆上玄月的唇，刚要离开，却被玄月牢牢抱住。我的心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发现玄月也毫无动作，可是我又无法动弹半分，原来，他抱住我竟只是条件反射的动作，根本不知道下面该如何。
　　这突然的灵光一现，让我又好笑又好气，恶作剧地去舔他的唇，玄月竟然依葫芦画瓢般学我，两个人，慢慢忘记了僵硬忘记了悲伤，只一心沉浸在这美好的时刻……
　　惬意靠在玄月膝头，放松身体每个角落，让自己好好感受这样温情，这样得之不易的时刻。
　　“落儿当真不记得儿时有过哪些玩伴？”
　　“我六岁之前是个痴傻儿，自是什么都不记得。”如果不是痴傻，亲生父母会弃我而去么？
　　“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嗯。”即使还剩下六个月，也让我们生活在希望中吧。
　　“玄月，既然五色蛊三月才发一次，为何这两次如此频繁？”一次两个多月，一次才一个月不到。
　　“师傅说应该是母蛊所在的身体最近情绪波动过大，无意牵扯到子蛊，发作便频繁了。”母蛊所在的身体，即使穿越了时间，空间，竟还是能控制到体内的蛊毒，我的生死竟是牵扯在一个陌生人无意中的情绪波动么？
　　“这么说若是那人有心，可以片刻便要我性命？”现代无依无靠的我，早被父母遗弃的我，还会有人要我性命么？
　　“不错，牵动你体内的子蛊不断活动，最终会因嗜心之痛而亡。”竟是对我如此残忍，呵呵，看来我前世果真犯过大错。
　　“玄月，我跟你讲讲我以前的事吧。”这样美的流萤，这样温暖的气氛，或许是这样温柔的玄月，让我即使想到以前也不再那样心痛。
　　“好。”
　　“孤儿院的妈妈说我是三岁那年被人扔在门口的，等我慢慢长大后才发现原来我是痴傻，半点世事都不懂。六岁那年，我睁眼看到孤儿院的妈妈对我慈祥的笑，便也对他微笑。孤儿院的妈妈说，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对外界刺激有反应。几日后一对夫妇来领走了我。便是我和玄夜的爸爸妈妈。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玄夜？”我抬头看玄月。
　　“说过。”他对上我的双眸，微微笑着。
　　“呵呵，从那以后我和玄夜，爸爸妈妈很幸福很快乐的生活在一起。爸爸妈妈一直对我视如己出，玄夜也如哥哥般照顾我，尽管我一直喊着要做他姐姐。可是，那一年，全变了。”我叹了口气，原来如今再想这件事，已不如从前那般痛彻心扉，已经过去的事，就让他随着时间慢慢腐化，消失不见吧。
　　“那一年，我十三岁。我开始偶尔心痛，绞痛得特别难受，却不敢跟爸爸妈妈说，有一次不小心被刀划破手指，看着鲜血渗出，心痛竟舒缓许多。那个时候，流出的血还不是黑色的，量也很少，一点纸便可擦净。”
　　“落儿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蛊毒发作？”
　　“嗯，当时我太小，不以为意。有一次我割完手指的小刀忘在厨房……”如果当时不是我粗心大意……
　　“妈妈拿那把刀切了水果。那天玄夜学校有事，没回来吃晚饭，我……爸爸妈妈吃完饭，刚吃一口桌上的水果……身体就变得透黑，倒在桌上。当时我也吃了水果，却没事。我吓坏了，哭着不知道怎么办，这个时候玄夜回来了，我哭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三岁的我，恐怕流尽了这辈子的泪水，“后来，警察说他们是中毒了，可是毒药的成分却怎么都查不出来。”
　　“我当时怀疑到自己，却怎么都不敢相信。直到那次，我将指尖流出的血滴在院落里的大树旁，才眨眼的功夫，大树枯死了。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说是我毒死了爸爸妈妈，因为三个人都吃的一样的东西，我却没事，新闻甚至大肆报道过这起离奇案件。我不敢跟玄夜说真的是我害死爸爸妈妈，玄夜也一直相信我不会害死他们，后来……他带着我离开那个城市……”那一年，我们变卖了房子，没有通知任何人，悄然离去。恐怕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这样平静的诉说着这段折磨了我六年之久的记忆。
　　“后来，玄夜带着我，吃尽苦头，终于熬出头。再后来，我认识了安安和芯念，她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安安喜欢玄夜，芯念和我总会出主意帮她哄玄夜开心。再后来，安安终于和玄夜在一起，可我却搞砸了玄夜的公司……最后……最后……玄夜也不要我了……”我将脸深深埋入玄月膝间，原来想到那一幕，我还是会难过……
　　“没事了，已经过去了。”轻轻拍着我的背，玄月柔和的声音在此刻是如此动听。
　　“嗯，我还有玄月。”我转身紧紧抱住玄月，看到背后流萤不止，“玄月，我好像……知道母蛊在谁的身体里了？”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滑过，竟是这样么？
　　“谁？我们去找他。”玄月兴奋的拉开我，对上他的蓝眸。
　　“笨蛋玄月，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怎么可能找到她？”我敲了敲玄月的额头，隐忍住悲哀，肆意的笑着，缓缓靠上他的肩头，“玄月我给你唱首歌吧。”
　　玄月有些失望，仍旧带着笑意，“好。”
　　“半冷半暖秋天
　　熨贴在你身边
　　静静看着流光飞舞
　　那风中一片片红叶
　　惹心中一片绵绵
　　半醉半醒之间
　　再忍笑眼千千
　　就让我像云中飘雪
　　用冰清轻轻吻人脸
　　带出一波一浪的缠绵
　　留人间多少爱
　　迎浮生千重变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
　　别问是劫是缘
　　像柳丝像春风
　　伴着你过春天
　　就让你埋首烟波里
　　放出心中一切狂热
　　抱一身春雨绵绵
　　唱到后半段，一阵悠扬笛声响起，竟是玄月跟着我的歌吹奏起来。
　　流光飞舞，呵呵，流光飞舞，若能如歌中所唱，跟有情人做快乐事，一直快乐下去，该有多好？
　　一曲唱毕，笛声未断，悠扬婉转，盘旋在山间谷底。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的？”我指着那管长笛，墨绿笛身，光滑透亮。
　　“师傅给的，说是我从前的随身之物。我看到它就倍感亲切，发现自己原来会吹笛。”天星老人刚刚给他的就是这个么？
　　“那玄月以后要经常吹笛我听。”
　　“落儿喜欢就好。”
　　“嗯，玄月，还是吹刚刚那个吧。”
　　随着笛声，一年前的各种巧合再次在脑海里串联重现，安安，竟是你么？

　　出谷

　　昨夜竟是靠着玄月沉沉睡去了，一觉醒来已是在草屋中了。玄月端着早餐进来，一脸的幸福与满足：“落儿，梳洗一下吃早餐了。”
　　“嗯。”我给他一个开心灿烂的笑容。
　　“玄月，昨夜你的笛子呢？”伸手向玄月袖间探去，却是空无一物。
　　“这里。”玄月拿出长笛，今日竟是放在腰间了。
　　“这笛身太光滑，我们来刻点东西吧？”这样笛子上就有了属于我的回忆了。
　　玄月将笛子递给我，双眼一笑仿佛夜空中的月牙儿：“落儿想刻什么？”
　　“当然刻月亮了。还有蝴蝶，我喜欢蝴蝶，要刻两只。”一对蝴蝶，伴游花间，多幸福的时刻啊。
　　“那好。”玄月点头，变魔术似的从袖间拿出一把小刀。
　　看着一枚弯弯的月亮和一只蝴蝶在笛身赫然成型，我突然拉住玄月将要继续的手：“不行，不能再刻了。”
　　“为什么？”玄月不解问道。
　　“玄月身边只能有我一只蝴蝶，不能有第二只。”
　　“好！”玄月宠溺的摸了摸我的头。
　　什么时候我竟小气到连只蝴蝶都如此计较了？
　　“玄月，不如你把这个笛子送我做纪念？”弯月旁的蝴蝶敛翅栖息，一如紧紧依靠着玄月的我，玄月给了我最安全最温暖的栖息之地。经过昨夜，我已经清楚的明白自己的心意，对于玄月，不再是对痴傻儿的同病相怜，不再是最初捡到他时的责任所致，而是发自心底的爱恋，不知何时萌生，回头才发现原来早已深埋心底。这个笛子，就算是定情信物吧。
　　“笛子？落儿不是早就同意收下这块玉了，还要笛子作甚？”蓝眸星光愈盛，玄月从腰间取下那枚刻着“风”字的玉佩，玉佩翠绿欲滴，清透无半点杂质，全身泛着如琉璃般的光彩。
　　“我什么时候同意过了？”我装作不在意的瞥了一眼玄月，心中早已雀跃非常。
　　“当日在雪山落儿可是答应嫁我了，这玉当属落儿一人。”玄月将玉佩放入我手中，入手温润。
　　“那好，玄月不可反悔。”我嬉笑着将玉佩塞入怀中，心中抑不住的酸涩。
　　就让我暂时抱着幻想享受这偷来的幸福吧，六个月后，我必会物归原主。
　　“落儿，有件事我同你说。”玄月将笛子放在腰间，收起笑容，一脸严肃的说。
　　“什么？”我竟有些紧张，生怕听到什么坏消息，打破这一瞬间幸福的感觉。
　　“师傅说我身上有人用药控制了我的功力。”控制功力？好像是记得玄月说他的功力只有五成。
　　“谁对你用药呢？”我与玄月接触的人并不多。
　　“不知道。有可能是身边的人。”玄月说到了我最不想考虑的一点。身边的人，只有影休和小青，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我所希望的。
　　影休一直以来都在默默帮我，虽然谦疏有理，却是真正的关心着我，现在还记得他在我床边失神的模样，若是要害玄月，完全可以直接下毒药，控制他的功力是为何？
　　小青为我差点丢过一次性命，我一直认为她是这世上少有的简单率真的女子，那日在凤都重逢，她也没呆上一日便回蓝府了，下药机会寥寥。
　　我更愿相信是玄月不知名的敌人趁玄月不注意的时候下药，影休与小青，我谁都不愿怀疑。
　　“落儿，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说是他们下药，别多想了。”玄月像是看透了我心中所想，轻声安慰着。
　　“嗯，玄月，不会是他们。”如果他们都不可信，这个世界，哪里还有真正的朋友？
　　“落儿，今日我们便出谷吧。师傅不喜外人多扰。”玄月离去前回头对我说道。
　　“好，我这就收拾收拾。”给他一个放心的笑容，目送他离开。
　　不知玄月与天星老人又说了些什么，准备离开时，已经接近正午了。
　　雪花翩然而落，飘在湖中并不融化，整个流星谷再一次穿上新衣，被大雪覆盖，却感觉不到半分寒冷，天星老人果真奇人。玄月扶住我，正欲飞身下山，耳后突然传来天星老人沙哑空灵的声音：“若是想活命，修灵或许还有一救。”
　　流星谷银装素裹的坐落在山间，渐渐离我们远去。
　　很久很久以后，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当时天星老人没有一时心软，如果我们没有出谷便去找修灵，或许我们会安然幸福的过完剩下的六个月，或许以后那么多的事情便不会发生，可惜人生往往没有如果，每个人都朝着宿命既定的方向，渐行渐近。

　　返程

　　玄月说流星谷所在地极为隐秘，他只是凭着直觉寻来，我们的离开并未告知影休，甚至小青和蓝相翎也不知情，可能此刻正在替我们着急呢。
　　关于天星老人的记忆，玄月说只记得他为人冷漠，并且严令不可带外人入谷。这次他肯破例救我已经是大发慈悲了。他给了玄月一些药丸，三日服一次，可抑制蛊毒发作。而我们临走时他最后一句话，无疑重燃了我和玄月濒临绝望的心。
　　再次回到凤都已经是五日后了。
　　冬日的阳光下，影休藏蓝色长袍纤尘不染，苍白得略显病态的脸少了往日温和的微笑，才半月不见，竟消瘦得颧骨外凸，双唇不见一丝血色。我急急走过去牵起他被寒风吹得通红的双手，一丝沁凉刺透心底，“影休，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玄姑娘回来了。”嘴角上掀，影休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暖色。
　　我重重点头，转而扶住他的手臂。踏入客栈，便看到正在下楼的青衣女子一扫阴郁，飞快的向我奔来，抱了个满怀。
　　“落落姐，落落姐你终于回来了。”蓝眸如一片水潭溢满晶莹的泪滴，往日黄莺般清脆的声音此时哽咽不止，“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先是昏迷那么久，一觉醒来连你的影子都找不到了，呜呜……“
　　“小青，我这不是没事了。”我轻轻拍着小青的背，脸上不由带上了欣慰的笑容。原来还有这样一个朋友，会为我担心，会为我流泪。这样的感情，不是做戏可以做出来的，尽管是蓝府的人，你不会一开始便是处心积虑接近我的，对吧？
　　“姑娘，可回房再细说。”蓝相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浑厚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却淡淡的，如同公事化的问好。
　　隐去流星谷，我只对他们说我中的是蛊毒，听我这样说，众人脸上表情各异。小青茫然睁大双眼，满目不可置信，蓝相翎面色不变，沉默不语，影休却微微叹了口气，仿佛之前的沉重略有舒缓。但在听到要找到修灵才能保命时，小青一脸跃跃欲试，蓝相翎直起身板仿佛准备迎接一场恶斗，影休身体明显一震，惨白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落落姐，那我们去南方找修灵就好了，玄大哥功夫那么厉害，还有少爷在，一定可以抢到修灵。”小青猛地站起身，一脸踌躇满志。
　　“蓝相翎愿为姑娘尽力。”蓝相翎一直站在一旁，此时双手抱拳，态度诚恳坚决。
　　“玄姑娘先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淡淡的语气，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听到，影休起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我一手拦在他身前，阻住了去路，“你们都离开，我有话单独跟影休说。”
　　一直保持沉默的玄月深深看了我一眼，便起身走出房间。见状小青和蓝相翎也相继离开。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我和影休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影休，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说。”轻叹口气，不管有多难开口，既然心中有疑问，就必须弄清楚，我不想活在怀疑和猜忌中。
　　“玄姑娘请说。”影休回坐在桌边，语气却是生疏客气，仿佛知道我马上要说的是什么。
　　“玄月的功力，有人用药物压制住，所以一直都只恢复了五成。”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影休，想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点什么，影休却是淡然一笑，不再言语。房间又恢复之前的寂静，我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再说点什么，只希望影休可以快点打破沉默，给我一个放心的回答，只要他说不是他，我便会相信。
　　影休长时间的静默让我逐渐焦虑，莫非真是他？我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如果是他，为何处处替我担心？如果是他，为何因我打破原则替凤王治病？如果是他，为何要害玄月？接近我又有什么目的？
　　就在我为着种种可能性心惊慌乱的时候，影休突地站起身，脸上笑容落寞，似在自嘲，转身开门离去，耳畔幽幽传来他低沉微哑的声音：“影休永远不会背叛玄落。”
　　影休永远不会背叛玄落。
　　这是他给我的回答么？久悬的心终于放下，我就知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夜凉如水，此时的凤都早没了白日的热闹喧哗，半弦月悬在天幕，似在对人微笑。我靠坐在窗边，这样冷清的夜晚，让人的心也安宁清净。
　　“落落姐，过来洗脸吧。”小青满脸笑意，端着脸盆进门。呵呵，一直都是在小青照顾我，她从来不让我做一点点粗活，抢着把我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有条有理。
　　“嗯。小青，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看着小青稚嫩单纯的脸，突然觉得自己没用，连起居都要这样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照顾，说什么把小青当妹妹，却从未为她做过什么。
　　“怎么会呢？小青喜欢落落姐，干什么都高兴。”小青呵呵的笑着，突然转过脸来认真的看着我道：“落落姐，你今天跟影大哥说什么了？看他出门的时候脸色差得吓人？”
　　“是么？”面对我时的不在意是装出来的么？
　　“是啊，影大哥生病刚刚好，落落姐可别说什么话惹他生气。”小青微叹口气，言语中不掩心疼。
　　“看看，小青心疼了。”我忍不住开开小青的玩笑，一想到影休，心中却不自觉的沉重几分。自己身为神医，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还好病已经好了……
　　“落落姐……”小青无奈的拉长了音调，续道：“我当影大哥是哥哥啦，不是落落姐想的那样。影大哥喜欢的是落落姐。”
　　“小青，这可别乱说。”我不由严肃起来，心跳乱了几分。
　　“真的。我都看得出来。”小青理好床铺，生怕我不相信，坐到我身边眨巴着大眼睛，“落落姐不知道，你生病那会，影大哥匆匆忙忙赶过来，听到我们说你的症状，脸色一下白得吓人，步子都走不稳了，后来给你把了脉，更是一句话都不说，你一直不醒，他就一直坐在床边，玄大哥都赶不走他。”
　　居然还有这么一幕，想到一直云淡风清的影休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的心不自主的抽搐起来。你不是一直都很淡然，永远笑看人间么？为何要为我如此？
　　小青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见我回过神来才续道：“后来落落姐终于醒了，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就急急忙忙的离开了，丞相府的人说他生病，不能起身，可是一听你和玄大哥失踪了就什么都不管的来了客栈，后来每天在客栈门口一站一整日。”
　　难怪今日一到客栈，影休就站在门口，我竟还以为又是上次的巧合……
　　我怎会如此愚笨？这样袒护我，关心我的影休，刚才我还那样怀疑他，让他情何以堪？
　　“所以啊，落落姐，影大哥一定是喜欢你的，虽然玄大哥对落落姐也很好啦……”小青重重的叹了口气，“哎……落落姐，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小青水色的大眼溢满好奇，一脸认真的等着我回答。
　　影休，有着淡然的气质，温柔的笑脸，坚强的心智，这样的人，谁不想亲近？即便初遇时我都不自觉将他当作朋友，只是他或是有意或是习惯性似有似无的疏远让我始终觉得有距离感，可以喜欢，却是对朋友的喜欢，不是爱。
　　而玄月一直陪在我身边，安慰，支持，哪怕是一点点的温暖都足以瓦解我的心智，对他亲人般的袒护渐渐变质，两相依靠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下渐渐变浓，雪山那一夜，他开口让我嫁他，我才知道，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早将他当做恋人来看。
　　我捏捏小青白嫩的小脸，正色道：“小青，以后可不要当八婆了，我和影休只是普通朋友。” 更何况，影休怎会喜欢我这样一无是处的女子？
　　“哦。”小青失望的低下头，转瞬又恢复好奇宝宝的样子，“落落姐，八婆是什么啊？”
　　“啊？八婆啊……就是很爱八卦的女人……”
　　“那八卦又是什么？”
　　“八卦就是爱说人闲话……哎呀，反正就是废话很多那种……睡觉了……”
　　“哦……”

　　寻灵

　　“姑娘，今日暗冥阁传来消息，的确在峰峦城附近的青峦峰出现过修灵的踪迹。当日暗光掩日，整整一个时辰峰峦城方圆十里暗无天日，被一股黑色雾气笼罩。这都是修灵灵力显现的时候会有的现象。”蓝相翎立在一边，公事化的语气汇报着我们从暗冥阁买来的消息。
　　既然决定去找修灵，当然要得到最可靠的消息。蓝相翎说暗冥阁分为暗阁和冥格，暗阁买卖江湖消息，有阁主冷清幽，冥格内是一批杀手，具体多少人无人得知，无阁主，杀手只接任务，其他一概不能过问。暗阁拥有强大的消息网络，只要出得起价钱，就没有买不到的消息。而正当我为买消息的银子发愁的时候，几天未曾出现的影休派人送了一千两银票过来，我真要怀疑影休是不是神仙了……
　　屋内暖烟袅袅，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各式糕点，我和小青坐在桌边津津有味的吃着，玄月却是立在窗边静默不语，长长的睫毛在俊俏的侧脸投下一片阴影。
　　“玄月，那我们要去峰峦城么？”那个我们曾经走过的小城，现在还记得当时玄月还是一副傻傻的模样，如今却是时而冷漠，时而严肃，时而温柔的只属于我的玄月，当然冷漠和严肃是对别人，温柔是对我，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甜蜜。
　　“嗯，今天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动身吧。”玄月转过身来，睁开的蓝眸里清宁无物，只有我叼着糕点傻傻的模样，随即笑意在眸中一闪而过。
　　“相翎，你跟小青出去买点一路要用的东西吧，我还是不出门了。”我转眸看向蓝相翎，他有些不自在的点点头，小青“哈哈”笑了两声，一蹦一跳先出去了。
　　看蓝相翎出门，我马上拿来眼药水，换下隐形眼镜。
　　“玄月，眼药水我已经能省就省了，可是最多再用三天，你说怎么办呢？”有时候眼药水我试着用两天，可眼睛总会难受，我怕发炎，只好停下来。
　　“那日我便说过不该留下蓝相翎。”玄月轻声叹着气，看着我的黑眸，一瞬不动，“落儿还是黑眸好看。”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不满的捶了他一拳头，毫不留情的瞪了他一眼，“你们那个凤王也不知道立的什么破遗训，黑眸者诛之，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玄月淡笑着拉开我的拳头，微微摇头道：“民间知道原因的人恐怕也不多。这件事就算以前我知道如今也忘了。”
　　“那不如我们跟蓝相翎直说？”小青早就知道我黑眸的事了，没有一点害怕，反而一直在说我的黑眸好看。
　　“随你吧，迟早是会知道的。”玄月起身，又背对着我看向窗外，清润的嗓音包含担忧的说着：“现在怕的不是蓝相翎，万一被其他人看到你的黑眸，恐怕凤氏不会放过你。”
　　我心下一跳，只想着身边的人了，这样一双眼睛，总不能一直不出门吧？一出门不被人发现才怪。
　　“别多想了，我们先去峰峦城，解了你的蛊毒，以后的事情，自由有办法。”玄月布满老茧的大手又抚上我的长发，总是能让我如此心安。
　　“那等下蓝相翎回来我们先跟他讲明了？”有了玄月在身边，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没主见，什么事情都想听听他的意见，好像他天生就是个准确无误的决策者，总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嗯。”玄月淡淡回答。
　　蓝相翎看到我的黑眸，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当时眸中一闪而过的那抹精光却让我印象深刻。这个男子，不愧是暗冥阁第一杀手，拥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势，说话永远一脸严肃公事公办的模样，唯一看到他感情浮动的一次就是初遇时，想到他为浅浅急切的眼神，跪地时感激的抱拳，他果真是很疼浅浅的吧。
　　“姑娘放心，蓝相翎既决定跟随姑娘，就不管姑娘是何身份。”
　　这是蓝相翎最后说的话，也让我放下心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留下他，我就给他最充裕的信任。
　　夜半无人私语时，每天晚上都是我和小青的私密谈话时间。
　　“哈哈，落落姐，我看今天少爷肯定是被你漂亮的眼睛震住了。”小青啪的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看戏般笑着看我。
　　“你也发现了？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我正摆着大字躺在床上，苦恼地想着以后怎么办。
　　“当初知道少爷是杀手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呢，后面想想每次回府他冷淡的样子，也就不奇怪了。”小青手里拿着一股头发，来回旋转把玩着，“少爷每次都淡淡的，今天难得看到落落姐的眼睛居然呆了呆，哈哈。不过，影大哥又多个对手了……”
　　“小青你又开始胡说了。”我给小青送去危险的一瞥，“那是因为你没看到他更加激动的表情。”他和浅浅的兄妹之情，应该是不一般吧。
　　“那我不开落落姐玩笑了，嘿嘿。”小青起身正欲洗脸，突然抬起头来，蓝汪汪的大眼里充满疑惑，“对了，落落姐真的不知道黑眸代表着什么？”
　　“还能什么？不就是被整个凤国的人追杀。”我叹了口气，翻个身看着粉红的纱帐。
　　“那你今日还问少爷？”小青更是不解了。
　　“我是想知道为何会有‘黑眸者诛之’的遗训。”这个世界曾经出现过黑眸么？为什么会毫无理由的诛杀？
　　“哎呀，落落姐果然不知道呢。”小青听我这么说，顿时来了精神，脸也不洗了，跳到床边坐下，“我告诉你啊，不过是传闻，传闻两百年前修国皇族就是黑眸呢。”
　　我心下一跳，被当做亡国余孽？转瞬又想到传闻有多少是真的？
　　“据说两百年前凤王杀掉所有修国皇族，但是清点尸体的时候少了一人，凤王一直耿耿于怀，便下了这个遗旨。”小青说起这些小道新闻来，永远那么兴奋，通红着双脸，眸光似水。
　　如果真是这样，我的处境不是比想象中更危险？谁会相信我不可思议的来历？我真是修国人倒好了，还会传说中的幻术……
　　“小青，你这些消息都从哪听来的？”连玄月都说不知道呢。
　　“以前在蓝府的时候丫头们最喜欢私下讲这些离奇的事情了，我又爱打听，当然知道了。我还知道冷清幽呢。”小青一脸得意的看着我，又有些期待，“传闻她可是大美女，和柳丞相差不多呢，落落姐对她不感兴趣？”
　　眼前又浮现柳墨依宛若仙女的身姿，这个冷清幽给我冷面美人的感觉，不知道有没机会见识见识。
　　“那又是你的偶像？”又想起她第一次说起影休时的喋喋不休……
　　“啊？落落姐，偶像是什么？”完了，又说错话了。
　　“呵呵……没什么……没什么……睡觉睡觉！”小青十足一个十万个为什么，我又是说什么错什么，跟她说话经常会忘记自己是在跟另一个世界的人对话。
　　“哦……”
　　冬日的凌晨寒气逼人，天刚刚泛白，凤都一片寂静，陷入沉睡中还未苏醒。为了在日落之前到达下一个城镇，我们只好早早出发。
　　我不停的打着哈欠，站在一旁看玄月和蓝相翎忙着将行李搬到马车后。从上次风寒之后玄月对我更是放纵，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这样早起实在是不习惯，迷迷糊糊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蓝相翎主动要求在外面赶车，我和玄月、小青便在车内。马车宽敞舒适，应该就是上次玄月装了暖炕的那辆。我一上车便靠着小青呼呼大睡起来，可是没睡多久被一阵颠簸震醒。玄月拉开车帘，我看到马车前的男子，藏蓝衣袍，笑容温和。
　　我顿时清醒过来，影休，没有告诉你我们的离开，你会不会生气？
　　“我与你们一同去寻修灵。”影休说笑着，跳上马车。
　　“影休，你……不用给凤王看病了？”心中愧疚自惭，声若细蚊。
　　“看好了。我跟上，或许能帮上忙。”影休无谓的笑着，却让我更加羞愧。
　　“谢谢……”
　　寒风袭来，心中却是异常温暖，曾经在这样的凌晨，玄夜带着我满心绝望的离开那个城市，如今，同样寒冷的凌晨，载着满车关怀，我踏上寻找希望的旅程。

　　故事

　　马车一路南行，天气也逐渐暖和起来。湛蓝的天空深邃高远，飘上几朵炫目白云，车窗外棵棵大树飞快倒退，偶尔几片枯叶误入车内，飞舞盘旋，无声落地。
　　“小青，这里是不是上次我们遇险的那片树林？”看着越来越眼熟的树林，我问向一直在身边兴致盎然的小青。
　　“好像是的吧！我也不认识呢，这树不是都一样的，认不出来。”小青嘟嘟小嘴，将头伸出车窗前后看着。
　　“这片山林是从蕓城与凤都之间的必经之路。山林太大，地势又比较复杂，一直都有流匪出入。”影休淡淡说着，深深吸了口气，嘴角微掀，“渊篱草的味道。”
　　“哇，影大哥你鼻子这么好使，这样都能闻到渊篱草的味道。”小青一脸佩服，佩服的看着影休。
　　“从小都是用鼻子辨别草药，只要静心便可闻到。”影休谦逊道，又略显失落，“这山林间草药无数，可惜路太难行。”
　　尽管平时与常人无异，走这样的山路对影休来说还是很困难的吧，上次他在崖边捡到我，还真是缘分呢，或者说是我这辈子难得的好运了一次。
　　“渊篱草是干嘛的？”来到这个世界我都快成白痴了，一字不识，人人都知道的常识我听来像天方夜谭。
　　“是防蛊虫的呀。随身带一把渊篱草，便不会那么容易中蛊了。”小青又一次及时的做了一次百事通。
　　原来这样，难怪凤国人擅蛊毒，真正中蛊的人却不多。但是……
　　“玄月，你可记得上次我们被柳墨依抓走？”我突然想起那次是被人撒了蛊虫的，玄月中蛊但是我却没事人一样。
　　“落儿你身上的五色蛊太厉害，无心蛊虽说还算厉害也拿你没办法。”玄月像是早已知道我的问题，直接说道，“凤国应该不会还有蛊毒能毒到你了。”
　　呵呵，这算是因祸得福么？
　　一提到我的蛊毒，气氛又压抑起来，玄月与影休本就不说话，小青此时也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静默无言。
　　“落落姐，那个什么五色蛊，一定能医好的对不对？”小青突然转首紧紧抱住我，哽咽的嚷道。肩膀上一片濡湿，小青轻轻颤抖着，抱住我的双手捏得肩膀隐隐作痛。我扶过小青，拿出手帕替她一点点擦干眼泪，柔声道：“当然可以，我们这不是去找修灵么？有你们帮我，一定可以找到的。”
　　“嗯，一定可以找到的。”小青重重点头，终于破涕为笑。
　　对面的玄月和影休却是一脸凝重，一个满面担忧的看着我，蓝眸如水，轻盈见底，一个轻皱眉头，面向车窗，迎面而来的轻风吹散披肩长发，却未抚平眉间细纹。
　　“咦……落落姐，你看。”小青又拉拉我，一手伸向窗外，“下雨了呢。”
　　“下雨怎么了？”我也将手伸出车窗，感受细雨轻轻拍打手臂的清凉。
　　“可是你看太阳还在呢。”小青指指天上刹那被乌云遮盖得只剩半张脸的太阳，“有阳光的时候还在下雨，真有意思。”小青歪了歪脑袋，一瞬不瞬的看着窗外阳光下淅沥飘洒的小雨。
　　“太阳又在想冰姑娘了。”小时候妈妈给我讲过的故事，说下太阳雨，便是太阳又在想冰姑娘了。
　　“冰姑娘？”小青不解的看着我，期盼着我的下文。
　　“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子叫冰姑娘。因为她的身体是冰做的。”儿时最喜爱的故事呵，就算是看到水都会想起的冰姑娘，“冰姑娘长大后爱上了太阳。可她全身都是冰做的，每见太阳一次，便回流下一颗眼泪挂在胸前。冰妈妈告诉她，不能再见太阳，因为当她胸前的项链串满九十九颗泪珠的时候便会化为一滩水。”
　　“啊？那冰姑娘怎么办？”小青急问道。
　　“冰姑娘还是忍不住与太阳见面，因为同太阳在一起感觉很温暖，很快乐。可是太阳并不知道自己会使冰姑娘变为一滩水。最后一次冰姑娘见太阳的时候，光芒无比耀眼，冰姑娘想到从此不能再见太阳，悲从心来，她不愿让在太阳面前变为一滩水，只是悄悄的看着太阳在天边等着她，从东边，到西边。太阳找到冰姑娘的时候她已经是一滩冰水，瞬间蒸发。从此太阳每日会在天边等他的冰姑娘，从东边到西边，相信她会再回来。所以每次看到太阳流泪，便是太阳在想冰姑娘了。”
　　“那冰姑娘会回来么？”小青眨巴着大眼，同情的看着窗外细雨。
　　“会的。冰姑娘本就是水做的，总有一日会再成冰。”缓缓吐出一口气，是的，这就是我一直相信的结局，冰姑娘最终会回去。
　　那我呢？玄月，我想告诉你，哪一日我离开了，你也一定要等着我，不要再说落儿在哪里，玄月便在哪里的傻话。
　　“哎……其实冰姑娘真傻。”小青重重叹了口气，说道：“不要爱太阳不就好了。”
　　“如果是玄姑娘会如何做？”一直沉默的影休此时突然问向我，柔和的微笑荡漾在嘴角，“即使知道自己会死去也要见太阳么？”
　　“我么？如果我是冰姑娘也是一样吧。不努力过怎么知道最后的结局。”我淡淡答道。
　　影休微微笑着，却有丝情绪好似与以往不同，不再言语。玄月却对这故事置若罔闻，眼睛略有空洞看向窗外。
　　窗外细雨已停，乌云早已撤去，太阳缓缓西沉，直到掩住最后一丝残芒。
　　玄月和蓝相翎去打些猎物当作晚餐，小青靠在大树边沉沉睡去，明艳跳跃的火焰映在小青侧脸忽明忽暗。
　　我和影休坐在火堆边，仰头看天空万千繁星，相似的夜空，怎会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影休，你为何从不问我从哪里来？”我偏头看一直静默的影休，长长的睫毛紧贴着眼睑，拉出一个漂亮的扇形，苍白的脸因烘烤泛起红潮，嘴角拉出一贯温和的笑容。
　　“为何要知道你从哪里来？”影休随手扯下身边的杂草，拿在手中把玩着，纤长的手指在火光映射下散发白玉般的光芒。
　　我一时语塞。这就是真正的影休吧，随意淡然如天空的一片浮云，时远时近，眼看近在咫尺，伸手想要触到却是虚无一片。
　　“给你！”白皙的掌心，一只小鸟跃然其中。
　　“你还会编小鸟？”我不由惊诧，接在手中，轻盈若羽，栩栩如生。
　　“小时候妹妹喜欢，让娘教的。”温暖的笑容在稚嫩的脸上荡漾开来，终于扫去与面相不相符合的成熟淡漠。
　　“影休也有妹妹呢……”看着眼前草编的小鸟如身披淡黄羽衣，昂头正欲高飞，仿佛看到曾经一个温婉女子也如我一样，对着她灿烂展颜。
　　影休脸上的笑，有淡淡的，有温和的，有柔软的，从未如现在这般温暖。如今这个温文儒雅的男子，又经历过些什么才让他有了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有了这份与世无争的淡然？
　　影休没再接我的话，温暖的笑意未散，仿若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中，无声诉说着那份亘古的思念。
　　玄月和蓝相翎片刻功夫便回来了，手里提着几只野兔。我唤醒沉睡的小青，五人便围在火堆边烤野兔。
　　看着对面三个正襟危坐的人，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很是奇怪。蓝相翎从不主动与影休说话，影休从不主动与玄月说话，玄月呢，除了对着我，对所有人都是一脸冷漠，一点不如意识没有完全恢复时可爱。就这样，明明五个人的队伍，每次说话说得热闹的只有我和小青。
　　“小青，我们别管他们三个，比坐姿呢。”我拿肩膀撞了撞小青，揶揄道：“以后我们就不叫他们名字了，叫编号，木头一号，木头二号，木头三号。”我指指玄月和影休，再指指蓝相翎。
　　“哈哈，落落姐，这世上估计只有你敢这么喊他们。”小青乐开了，捧着肚子大笑起来，道：“不过还真像呢，他们平时也不爱说话。哈哈……”
　　玄月眸中笑意一闪而过，嗔怪的看了我一眼，影休保持一贯的微笑，蓝相翎倒是有些尴尬的低下头。三个人总算是放松了些，但还是沉默的烤着野兔。
　　“玄月，吹笛子听听吧。”漫天星斗，林间被月光洒下片片光点，这样唯美的夜色，配上笛音，该是最适合的吧。
　　“落儿想听什么？”取下腰间长笛，玄月温柔的看着我。
　　“还是流光飞舞吧。”
　　柔和婉转的音符从笛间轻泄而出，悠扬徘徊在林间月下，醉了一地落叶，醉了一林草木，醉了一幕繁星，醉了一夜人心……

　　再遇

　　几日夜宿山林，居然安然无事，影休说这也算奇迹了，这个山林遍布流匪，专以抢劫来回凤都与蕓城的路人为生。回想起那时凤南翼快马加鞭想要早点离开这片山林，原来也是有道理的，只可惜他运气太差，碰上连日大雨不说，还遇到那帮厉害的抢匪。
　　出了山林，不过三个时辰便进了蕓城。应该是少了祭天大典的缘故，再次回到这里，已不如先前那般热闹，但也只比凤都略差几分。上次也不知是哪位倒霉的美女被献给那位谷神了，那日一个晚上都在焦虑中度过，完全忘记祭天那么回事了。
　　“小青，你知不知道上次祭天大典最后是哪族人被选上了？”我俯在小青耳边轻声问道。
　　此时的我们正徜徉在蕓城街头，正是日落时分，赶晚集的人却是不少，街道上不算人山人海也算人头攒动了，那三个人早就被甩在身后。
　　“落落姐怎么这件事情都不知道？”小青惊诧道：“还说小青是百事通呢，天天跟小青在一起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我该知道么？选中哪族人应该不是太重要的事吧？”从那日之后好像没听过别人提起蕓城的祭天大典了，好像也没想象中重视这次大典嘛。
　　“落落姐你太不关心国家大事了，虽说皇族封闭了消息，这件事已经天下皆知了呀！”小青仍是惊诧不已，道：“那天祭天大典举行到一半，祭祀女司被人抢走了。”
　　“什么？抢走了？”这次轮到我惊诧了，什么人有那样的能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抢走女司？
　　“对啊，听说一个蒙面男子抢走的。那男子武功高强，眨眼就带人不见了，随后也找不到任何踪迹。”小青轻声在耳边道：“皇族为了掩丑，不让大家大肆宣扬这件事，所以落落姐以后在外人面前还是少提了，免得惹麻烦。”
　　“嗯，小青，真不愧是百事通。不如以后叫你万事通？哈哈！”我捏了一把小青纤细的腰，笑着向前跑去。耳后传来小青佯怒的吼声：“落落姐，你敢调戏我，等着……”
　　“哈哈，小青，你……”话没说完，就撞到一堵肉墙，浅绿流苏在眼前滑过，随风飘舞。
　　我心脏一阵猛缩，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不用我多做猜想，慵懒倨傲的声音，已经告诉我来人正是那位。
　　“浅浅？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凤南翼的冰眸紧紧盯着我，透出危险的气息。我正打算答话，玄月和影休已经跟上，“落儿，这又是谁？”玄月语气中满是不快，罩着黑纱的脸看不真切表情。
　　“落儿？原来浅浅还有这个名字。”凤南翼挑了挑眉毛，嘴角上钩。
　　“殿下早就知道了，何必多此一问？”我毫不客气的瞪了他一眼。反正如今也没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何必唯唯诺诺的奉承着他？
　　“落儿我们走。”玄月突然拉住我的手，转身就走，远远甩下小青和影休。
　　一路跌跌撞撞，玄月丝毫不管，只一路紧紧拉着我，直到一间客栈前才停下脚步。
　　“玄月，你这又是怎么了？”我不由有些气愤，有事说清楚不就好了，拉着人跑了整条街。
　　“离那个人远点。”玄月双眉紧皱，蓝眸里溢满担忧，让我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你认识他？”失去记忆以前的玄月，应该是认识凤南翼的吧？天星老人三大弟子，凤云羽为首席御医，柳墨依更是贵为丞相，玄月少说也是名大将军，只是玄月不愿，我便一直没打听过。
　　“不认识。直觉。”玄月微微摇头，紧皱的眉头渐渐抚平，轻轻握住我的手，“落儿，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
　　“笨蛋玄月，没有你我也知道他危险啦，他是大皇子，有多远我躲多远。”我拍了拍他的额头，给他一个放心的笑容，“我们在这门口是干嘛？”
　　“蓝相翎先行这边订了房间，我们先进去吧。”玄月的面色终于柔和一些，轻轻牵着我的手进店。
　　为了不惹人注意，我们一路住店都是小客栈，吃饭也是在客栈解决，不去比较大的酒楼。客栈虽小，五脏俱全，大堂摆了数十张四方桌，每张桌上一个筷笼，木质墙壁上还像模像样的挂了几副字画。此时我与小青共坐一边，其他三人各坐一边，正等着姗姗来迟的晚饭。
　　小青双手握着筷子杵住脑袋，哀怨的喊道：“落落姐，这到底是家什么店，半个时辰了一道菜都没上，存心饿死我们。”
　　我不由笑道：“大家不都在等么。”瞟了一眼静坐的三人，如活佛一般，静默不语。
　　数十张桌子坐满了大半，已经有人跟小青一样等得不耐烦了，拍着桌子大喊“小二”。片刻也不见人影，大厅顿时闹成一片。
　　“小二，到底活的还是死了？”
　　“老板到底想不想做生意了？”
　　“等了一个时辰了，再不上菜老子把店砸了！”
　　“妈的，当咱们外地人好欺负，收了银两不见人。”
　　闹了半晌，终于有人出来回话。
　　“抱歉抱歉，实在是对不住，小店今日食材都用尽了，还望各位海涵。”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身形微胖，身着暗棕色棉布，双手不停作揖，讨好的向大家说道，“实在是对不住大家，还请各位移步。”
　　“移步？移步去哪？刚刚怎么没说没菜了？”瘦小青年大拍一声桌子，愤怒道：“老子今天还就在这里吃了。”
　　“对啊对啊。”
　　“都等了这么久才说。”
　　“怎么做生意的。”
　　大厅响起一片附和声，所有人都被老板这一行为激怒了。那中年人面色有些难堪，颤颤巍巍道：“各位实在对不住，只是小店刚刚得到消息，会有位大人物来住店，小店实在得罪不起，又没有多余食材，各位请见谅。”说着便连连作揖。
　　“大人物是人，我们就不是人，不用吃饭了？”说话的是个大汉，洪亮的声音仿佛震得木桌都有些晃动。
　　“就是。”
　　“对啊。”
　　“狗眼看人低。”
　　又是一片不满声，声未平息，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马匹嘶鸣，应该是一辆马车停在店前。
　　“姑娘，蓝相翎先行回避。”蓝相翎突地站起身，未等我回答便“唰”的一声没影了。
　　只见凤南翼意气风发的走进客栈，身后还跟了名身穿紫袍的男子，仔细一看才发现就是那日在邀月楼碰到的紫眸男子。只是那日见过后就不见他身影了。大厅内霎时安静下来，一如那日邀月楼他们二人进门时的场景。只是这次他们并未走上楼，而是直接向我走来。
　　“浅浅果真在此。”凤南翼嘴角右钩，毫不客气坐在方才蓝相翎的位置上，紫眸男子一直站在身后，盯住带着斗笠的玄月，目光不善。
　　难怪蓝相翎说要回避，若让他知道我跟夜修罗在一起，恐怕又少不了一堆麻烦。
　　凤南翼刚坐下，一直沉默的影休突然站起身，一语不发便上楼了。影休敌视凤氏，竟到了这个地步么？
　　“呵呵，影神医还是老样子。”凤南翼轻笑一声，目送影休上楼，好像并未对影休的无礼举动生气。
　　我很是好奇，这种小店与他身份不合，他来这里是干什么？
　　身边的小青一见凤南翼就打算起身行礼，被我拉住，看他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模样，我嗤笑道：“殿下身份如此尊贵，不知来这破陋小店所为何事？”
　　“当然为浅浅你而来。当日浅浅一声不响离去，可是让我一番好找。”冰眸投过来危险的一瞥，随手在筷笼里拿出一只筷子把玩起来。
　　“那日雨势太大，找不到方向，便走失了。”我淡淡答道。实在不想浪费力气在这个无聊的人身上。
　　筷子在凤南翼手中变换各种身形，只看得到黑色淡影在他手中翻转。他不在意的笑笑，看向身边的玄月，道：“浅浅还未向我介绍这位朋友呢？”
　　“玄月。”我冷声道。难不成是冲着玄月来的？
　　“哦……玄月……”凤南翼垂下眼睑，轻声低喃。突然抬头将手中的筷子向我掷来，却瞬间被玄月两指夹住。
　　“云羽，我们走。”凤南翼轻笑，玩味的扫了一眼我和玄月，便和紫眸男子离去。
　　“落落姐，刚刚穿紫衣服的，是不是凤云羽啊？”小青拉拉我的袖子，在耳边轻声说道。
　　“应该是的吧。玄月，你对那人有印象么？”我看向一直静坐的玄月，他还拿着指尖的筷子像在发呆。既是凤云羽，便与玄月是同门，失忆之前两人应该是很熟悉才对，方才凤云羽必是认出他了吧？
　　“没有。”玄月摇头，起身上楼，留下我和小青面面相觑。

　　眸现

　　凤南翼竟没有离开，而是住下了。客栈外竟还屯集了不少官兵，一时间，这间小客栈成了整个蕓城的焦点。
　　我让蓝相翎先行一步，去峰峦城等我们，这个凤南翼是不会那么容易放过我们了。可是他这样做是为什么？如果说是为了玄月，为何带上那么多官兵？而且他们恐怕已经认出玄月，却不明说，凤云羽看玄月的眼神也是非常不善。抑或他们也是为修灵而来？
　　第二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去峰峦城，凤南翼一行果然紧随其后。他们既不上来惹麻烦，我们也懒得招惹他们，只是一直力求低调保密的我们，不得不在大队官兵的跟随中进入峰峦城。
　　峰峦城早已是人满为患，所有人都冲着修灵而来，却没有任何人找到修灵的踪迹。
　　“影休，你知不知道修灵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喝着清香的新茶，对着静坐的影休问道。小青与玄月被我打发出去买点东西，一路上准备的东西早就用完了，在蕓城刚出门便撞上凤南翼，只有现在去买了，也不知那青峦峰离峰峦城有多远。
　　影休淡淡道：“无人见过。只知它散出灵力时会黑雾弥漫。”
　　“那要怎么去找？”我张大了嘴巴，吃惊问道：“难道一个个山头搜？”
　　影休听了我的话，微微笑道：“青峦峰山头只有一个而已，而且修灵这种灵物，只有可能在两种地方出现。一是峰顶，一是涯底，要么在峰顶吸收日月精华，要么在涯底蓄养生息。”
　　“那不是很容易找？那大家都聚在峰峦城干什么？干嘛不去找找看？”今日看到峰峦城内众人虽是都冲着修灵而来，但很多人都已在城中呆了好些时日。
　　“怕被修灵灵力所伤，等在这里直接抢不是更方便？”影休的话语中，难得的添上了几分不屑。
　　“那到时候我们怎么找？”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只有五个人而已，小青和我都不会武功，要爬山定会慢上许多。
　　“兵分两路。你与小青、蓝相翎去山底，我与玄月去峰顶。”影休毫不犹豫的说出对策，准确拿起茶壶，帮我加满茶。
　　“这样啊……可是玄月……”玄月不会答应的，自从上次蕓城分开，玄月便很少让我一个人，每次让他离开都要花费一番口舌，更何况这次这么重要的事。
　　影休笑道：“他会同意的。”脸上的笑容是从未见过的自信。
　　小青与玄月回来时，夜幕早已笼罩峰峦城。我对玄月说出影休的建议，玄月竟然真的同意了。我不得不佩服影休，竟会比我还了解玄月。神智完全正常后的玄月，虽然对我一向温柔爱护，却也经常静默不语，让人猜不透心中想法。而影休，从认识玄月到现在，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落落姐，今天凤云羽来找玄大哥呢。”又是我和小青的私语时间，小青坐在桌边一边吃点心一边惊奇说道，“而且好像还比过武呢。”
　　我坐在床边正打理带了几日的头纱，蓝色轻纱刚好遮到眼睛，让人看不真切我的眸色，缓声问道：“你不是一直都跟玄月在一起么，怎么这么不确定？”
　　“是啊，但是凤云羽一出现，玄大哥就让我等他，然后嗖一声两个人都没影了。”小青睁大了蓝眸，两只手夸张的比划着。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比武了？”心下叹了口气，玄月果然还是记起什么，只是这种事情他从来不会跟我讲，他到底是何身份？
　　小青凑到我跟前，在我身边坐下 ，奇声道：“因为玄大哥回来之后袖口裂了好大一块啊，这在以前可是没发生过的。”
　　是凤云羽想让玄月回去么？回到原来他们熟悉的地方继续履行玄月以前的职责。既然天星老人三个弟子为守护凤国而培养，玄月又是学习从军那一面，应该在凤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吧，只是连天星老人都肯放玄月走了，凤云羽又来纠缠什么？
　　罢了，玄月既然不肯跟我说，我也没必要多想，找到修灵以后，该知道的事情迟早会知道。
　　“落落姐，你这块头纱真好看，不如给我也做一块吧，哈哈。”小青拿起我的蓝色头纱，轻掩住黑发，在屋内欢快的转着圈：“看，多好看，落落姐给我做块青色好不好？”
　　我轻笑道：“好，好！等我们找到修灵，出了峰峦城便给你做，这个小城可没那种青纱。”看着小青快乐的笑脸，愉悦的身姿，突然觉得有一个亲人般的存在是这样美好。
　　第二日一早我们便准备向青峦峰出发。在门口却撞到那个瘟神正在等我。
　　凤南翼满面含笑的看着我和玄月，小青站在我身后，影休看到他就直接绕过他上了马车。这个人脸皮够厚，受尽冷眼还死皮赖脸的跟着。
　　“浅浅这几日为何老是躲着我？”他一手抚着腰间浅绿流苏，一手放在腰后，笑着问我。
　　我冷冷道：“没有躲殿下，只是路程比较急没时间与殿下多聊罢了。”难不成这人真要人赶才会走？
　　“浅浅这几日披上蓝纱，更有一番韵味了。”凤南翼邪魅一笑，向前踱了几步，抬起手向我头上蓝色轻纱伸过来，无意外的被玄月抓住手臂，稳稳停在半空。
　　一冷一热两股气流在客栈内来回斡旋争斗，我全身也跟着一冷一热两面徘徊。玄月扣住凤南翼的右手，面不改色，一瞬不动，凤南翼的脸却渐渐苍白，额头隐隐有细密汗珠，寒气大盛，我不禁抖了抖。凤南翼猛地抽出右手，身后的凤云羽此时却是飞快的越过我一手扯下我的头纱，我惊得瞪大双眼，只看见凤南翼和凤云羽一脸不可思议，竟是呆住了。玄月见状一手环住我，一手拉住小青的肩膀，风一般越上马车。
　　马车如离弦之箭向城外奔去，身后不多时便响起了洪亮的杀喊声。
　　“怎么了？”影休在玄月刚把我和小青丢入马车的时候便开口轻问，我却是半晌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迷茫的看着影休，不知如何作答。
　　小青扶住随着马车颠簸不已的我，焦急得问道：“落落姐，怎么办啊？”
　　怎么办？玄月早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逃！
　　“到底怎么了？”此时影休微哑的声音已经有些许不安，起身也如小青一般扶住我。这是自那日凤都放花灯之后影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我。
　　“我的黑眸，被发现了。”我淡淡呢喃。心中苦涩，才刚刚以为自己离光明只有一步之遥，找到修灵，便有机会脱离纠缠我近乎一生的诡异蛊毒，即使机会渺茫，至少不会没有一丝希望，可是如今呢？又被我搞砸了，我总在人生出现希望的时候亲自毁掉。
　　当初的玄夜如此，今日又是如此，我为什么不肯听影休的话假装眼疾蒙上双眼，为什么不肯听玄月的话早日摆脱凤南翼？今后，要这些朋友陪着我整日整夜过着逃犯般刀光剑影的日子么？
　　“没事的。”影休安慰道：“他们追不上我们。”
　　我慌忙拉开车帘，大批官兵追在车后，嘶叫着，呐喊着。凤南翼与凤云羽两匹黑马当先，眼看越追越近，此时的峰峦城外，如战场般杀声震天。
　　“玄月，快点，他们就快追上了。”我对着马车外的玄月大喊。说不害怕是假的，外面的官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们只有四人，影休有武功却从不知道到底如何，仅凭玄月一人之力想要安然离开根本不可能。
　　影休却是不急不躁，安稳的坐在马车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仿佛车后的嘶喊只是在看一部置身事外的戏。他说他们不会追上我们，可能么？
　　玄月的马鞭越抽越急，车后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我仿佛已经可以看到凤南翼满面得意的笑容，甚至冰眸里的片片雪花都变幻为嘲笑我愚蠢的大笑。凤南翼，为何从一开始你便盯住我不放？当初扯下我面纱的是你，如今揭开我黑眸的，又是因为你？
　　眼看凤南翼和凤云羽离马车不过十尺之遥，峰峦城门上空突然升起巨大礼花，“轰”的一声炸开在湛蓝天空留下一片银白，宛如雪莲绽放，巨响盖住马蹄声，嘶鸣声，杀喊声，震得人心中一晃。凤南翼和凤云羽在看到烟花同时脸色一变，骤然拉住疾驰的黑马，看看我们，又看了看银白烟花，最终掉转马头，飞快向峰峦城奔去，官兵也在瞬间散开，跟着他们返回峰峦城。
　　我放下车帘，情不自禁的紧紧抱住对面的影休，喜不自胜，道：“影休，你真是神仙。”
　　影休拉开我抱住他的双手，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淡淡道：“不过在凤王的药里动点手脚罢了。”
　　我差点被他这句话吓得翻了个跟头，谋害凤王，竟被他如此云淡风轻的说了出来。
　　“影休，你……你要害死他？”我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一旦这样，影休还如何在凤国呆下去？怎样的深仇大恨也不可如此明目张胆的谋害凤王啊。
　　影休嘴角笑意愈深，缓缓摇头道：“不过是暂时让病情恶化罢了，死不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时间还刚刚好，再晚一点我们就免不了一场恶战。
　　“引开凤南翼。有他在此，即使你的黑眸未被发现，我们今日也不可能安然离开峰峦城。”影休靠在车壁，不急不缓的回答我。
　　“为什么？”他们到底是为何而来？玄月？修灵？反正不可能是我。
　　“落落姐，你怎么变那么笨了，他们当然是为修灵来的。有玄大哥和影大哥在，他们怎么抢得过我们。”小青调皮的点了点我的鼻子，回答了我的疑问。只是他们并不知玄月乃流星谷弟子，当然不会认为凤南翼是为玄月而来。
　　“小青，我记得你说天星老人三个弟子，一人从医，一人从政，一人从军，一般都会是什么职位呢？”我实在不能再忍下去，决定看看玄月到底是什么身份了。
　　“落落姐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从医当然是在太医院担任首席太医，从政一般是丞相了，从军当然是第一大将军，而且手持兵符，可以调动百万大军呢。”小青晃着脑袋，如数家珍般说起历代流星谷弟子如何厉害了。我却无心再听下去，除了修灵，他们还为兵符而来？可是玄月哪有什么兵符，全身上下只有那块玉，那块刻着“风”字的玉，玄月曾经说是他娘亲给他的，难道还有什么瞒着我？那块玉会是凤国兵符么？
　　“对了，影休，我们还按之前的打算去找修灵么？”思维转回修灵身上，其他还是暂时放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修灵。
　　“嗯。”影休颔首，道：“蓝相翎在青峦峰前等我们。”见我疑惑，又补充道：“昨夜他去客栈时你和小青已经休息。”
　　原来这样，我差点又要脱口而出影休你是神仙么？
　　马车不间断前行了三四个时辰，看着车窗外的景物竟是越发眼熟，困惑的问影休：“影休，你确定青峦峰是这个方向？”
　　影休颔首，沉默不语。
　　马车终于停下，此时却已入夜。玄月拉开车帘，露出满面尘霜的俊脸，我不由伸出手用袖角帮他细细擦拭。车内顿时陷入诡异的寂静，我这才想到这样的动作未免有些暧昧了，连忙停下，尴尬的笑笑，便跳下马车，玄月却一直一脸陶醉的笑着，轻轻扶住我。
　　“玄月，这里不是……”我大声喊道，却不知该如何形容。一下车我便发现了，这里明明就是当初玄月带我飞上的崖顶，难怪一路风景看着那么眼熟。
　　玄月笑了笑，点头道：“当初从涯底上来，应该就是这里。”
　　“哇，玄月，你居然记得？”我激动的拉住玄月的胳膊，兴奋道：“我就知道你当时不傻。”
　　想到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埋怨起玄月来：“可是你干嘛戏弄我？不早点告诉我你会轻功？”
　　玄月笑而不语，亲昵的抚了抚我的脸，看着他澄明透彻的蓝眸，盛满幸福的温暖，我一时呆住，脑袋里空白得只剩下他此时暖心的笑脸。半晌我才发现蓝相翎早已站在我们面前，小青也正笑笑的看着我。
　　“咳……行了，我们分头行动吧。”我尴尬不已，一天已经出了两次丑了，拉着小青便要先走，却被影休的声音止住。
　　“小青恐怕是不能下去了。带你一人下山已经很是吃力了。”
　　我怎么忘了这涯有多高了，但是下去的话，不是那片诡异的树林么？难道修灵会在那里？
　　“那小青你在上面等我们，找到修灵我们马上会和！”我用力捏了捏小青的手，对着她绽开一个放心的笑容。小青看到我决心已定，也不再多说，点点头，不舍的看着我，蓝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担心。
　　“影休，你和玄月说要去的青峦峰顶在哪？这里已经是涯底可见的最高处了啊。”我环顾着四周，也没见到什么比较大的山……
　　“往南方看。”影休无奈道。可是南方，南方是哪边？我正疑惑，就见玄月带着宠溺的笑容指了指我背后，我转过头，才隐约看到一处山峰耸入云霄，甚至一眼看不到顶，难怪是玄月和影休去峰顶，而我去涯底，可是影休的武功也有那么厉害么？还未等我问出口，影休圆润微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带了信号弹，无论谁先找到修灵，点燃信号弹，我们就在此处会和。”影休从袖间拿出两枚半尺长的竹制圆筒，给我和蓝相翎一人一只，续道：“若是有危险记得敲三下再放。”
　　蓝相翎郑重接过信号弹，别在腰间。对着余下三人颔首抱拳，便领着我下山去。

　　灵显

　　蓝相翎带着我用轻功下行，但仍是很慢，天色太暗，很难看清哪里有落脚处。我根本记不清自己被山间厉风摧残了多久，中途又停下多少次，下到涯底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今晚的弯月明亮却并未发出多余芒辉照亮涯底，涯底仍是静寂无声，只能感觉到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我跟着蓝相翎向前走没多久，果然看见最初穿越过来所在的山洞，兴奋不已，激动地跑进那个困了我和玄月六日六夜的地方。山洞还和几个月前一样，壁上渗着水滴，隐隐透出凉气，地面却是异常干燥，不受水珠影响。我看到被自己遗弃的手机，照相机，各式衣服，甚至那日的火车票都安然的躺在山洞的角落里，布上薄薄一层尘灰。
　　拿起手机，小心翼翼的擦去上面的灰尘，塞入腰间，虽说没电，还是留下做个纪念吧，里面还有我和玄月傻傻的照片呢，以后，这也是我曾经在另外一个世界生活过的证据。蓝相翎一直站在入口处，淡淡的，不对我的举动好奇，也不表示异议，只是等着我，我对着他甜甜一笑，道：“走吧！”
　　走出山洞才突然响起来之前困扰我六日之久的诡异树林奇迹般的消失不见，我疑惑不已，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一片空旷，仰头看天，万千繁星眨巴着眼睛，一轮弯月悬在天幕，果然不再如几个月前黑漆漆一片，刚刚在洞中可以隐约看到原先放下的东西时竟未发现。
　　我拉住蓝相翎的袖子慢慢前行，安静而漆黑的夜晚，总是让人不由恐惧，而且整个涯底此时恐怕只有我们二人。蓝相翎打头阵，我跟在后面想找到一点树林的影子，走了一个多时辰仍是空地一片，仿若到了一望无际的平原。乌云渐渐掩去银轮，微弱星光早已消失不见，整片涯底又是伸手不见五指，我紧紧拉住蓝相翎的袖角，惶恐道：“这里怎么这么恐怖，相……相翎……你知不知道原来涯底是一片树林？”
　　“不知。”蓝相翎中气十足的声音现下听来充满安全感，道 ：“峰峦城为往日修国与凤国边境，找寻修灵者大多在往日修国都城附近徘徊，从未注意过这个小城。也没听说有人下过涯底。”
　　“可是如今黑漆漆一片我们怎么找修灵啊？”我焦急问道。别说找了，就算是修灵放在我们眼前都看不到。
　　“姑娘放心，修灵既为灵物，外人接近时必会释放灵力自我保护，我们只要能寻到一点蛛丝马迹便可。”
　　蓝相翎话刚落音，我便看到前方隐隐约约有一处小白点时隐时现，第二次揉了揉双眼，确认不是幻觉，果然有一处光点，银白光线时强时弱，不由兴奋道：“相翎，相翎，我看到了。”
　　见蓝相翎没反应，便又续道：“相翎你看右侧，前面是不是有个银白光点？”
　　半晌不见蓝相翎回答，我往前面摸索去，竟是空空如也，不由慌乱起来，大声喊道：“相翎，你在哪里？相翎？听到的话应我一声。”
　　空旷的涯底只有我一人的声音盘旋回荡，回音不绝于耳，我伸着双手在原地绕了一圈，还是没有触到半份蓝相翎的气息，现在怎么办？
　　前方银白光线渐强，成为涯底唯一光源，我甩甩脑袋，让自己冷静一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朝着光线的方向挪步。
　　随着步子愈近，光线愈强，我发现那光竟是从一座破庙中发出，庙顶的琉璃瓦片残破不堪，青灰色砖块的庙身也是狼藉一片，处处有各种划痕，好似经历过一场巨大风雨，又似人为破坏，经历过一场血腥战争。而刚刚的银光，是从破庙的窗中泻出。
　　我绕到正门，暗红木门虚掩，轻轻一推发出朽木般的“嘎吱”声，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中异常突兀。银白光线隐隐照出庙内简单的陈设，十分整洁。地板是不知名的黑色石块，竟是没染上半分尘土，前方一米高的台阶上有一方黑色长桌，桌上空无一物，上方漂浮着那抹银光。我心跳如鼓，缓缓向前移动的步子有些颤抖。
　　一步一步，眼前只有那片银白光线，光线中央的黑色物体也愈发清晰，梨花，黑色梨花，周身散发出微弱的七彩光芒，随后变为银光，银光周围，还有团团黑气围绕。这，会是修灵么？
　　我定定站在修灵两米远处，无法再移动半步，使尽全身力气也抬不起脚，心下焦急不已，这样如何拿到修灵？
　　黑色梨花却突然晃了晃，攸的向我飞来，躲闪不及，我只有愣愣站在原地等着了修灵的冲击，想象中的巨大冲力却并未袭来，只感觉发间微微动了动，映亮庙内的银光突然消失，倾洒而入的银白月光，从窗棂透入，拂在黑色长桌上，长桌上似有点点亮片，一闪一闪。我摸向发间，冰润的触感，梨花状修灵牢牢贴在发髻上，轻轻一扯，便已在手中，借着月光看去，黑色梨花已变作透明，在月光下荧光流转，宛如晶莹剔透的水晶。
　　会自行移动？应该就是有灵性的修灵了吧。可是修灵是自己插入我发间？没想到拿到它会如此容易。
　　月朗星稀，不知何时乌云早已散去，不知蓝相翎现在何处？或许是刚刚天色太暗，与我走散了，如今没有他我上不了崖顶，还好影休考虑周全，给了信号弹，燃放之前敲三下，他们以为我遇到危险定会来接我，蓝相翎也会顺着信号弹的方向寻来。
　　五色彩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又瞬间隐去，记得上次看到礼花是和影休在凤都河边，那是还在悲观的认为自己的人生如同烟花般短暂，可是此刻却突然觉得这烟花像是点亮我人生的明丽焰火，内心从未如此刻充满希望，原来摆脱那可怕的病症，早已是我深埋心底却又从来不敢触及的愿望。
　　我静静靠坐在红木门旁，脑袋里全是与玄月今后的幸福生活，天为证，地为媒，或许我们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对，或许我们还会有孩子，不知道他的蓝眸与我的黑眸会让我们的孩子是怎样的眸色呢？眼睛不自觉的弯成月牙儿，不知不觉中我也有了少女情怀。
　　如今我只用安静的坐在这里，等待白色身影的出现，我可以与他永远快乐下去，十年，二十年，那么那么多以往我从不敢奢望的时间，只要等过最后的几个时辰，便可以拥有。
　　一个时辰，等来的却是影休略显单薄的藏蓝。
　　“影休……玄……玄月呢？”我觉得我就要哭出来了，强烈的不安占据了整片身心，怎么会只有影休一人呢？
　　影休温和的笑着，倚在我身边坐下，缓缓道：“不要担心。我与玄公子走散而已，他轻功太快，我便在山腰处停下，他在峰顶下来自然要花些时间。”
　　“嗯。”我重重点点头，自我安慰般说道：“再等会，玄月就会过来了。”
　　“蓝相翎呢？”影休对气息的感知简直无人能及，刚来就知道蓝相翎不在我身边。
　　我抬头看看天色，已经微亮，再过一个时辰，就该日出了吧，答道：“我与他也走散了，当时天色太暗……可是如果他看到我的信号弹，应该过来才对。”
　　“找到修灵了？”影休的声音波澜不惊，却隐隐透着几分期待。
　　“不知道是不是呢，就在这间庙里，自己飞到我的发髻上了，你看 ！”我指指发间，答着影休的话，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点什么，心里满满都是玄月，凤南翼虽说已走，一直要杀玄月的人也不少，如果平安无事，怎么会看到我遇险的信号弹还没过来。
　　影休淡淡点头道：“这世上有灵性之物不多，既是会自行飞入玄姑娘发间，应该便是修灵了，玄姑娘也的确与修灵有缘。”
　　“影休，你说……玄月他……会不会出事了？”我无心再想头上的是不是修灵，一心只想着玄月的安全，心中慌乱，希望可以从影休那里得到令人心安的答案。
　　影休沉默不语，靠在木门边上仿佛阖目浅水，嘴角泛着淡淡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玄月功力深不可测，不会有事的。”
　　“可是……”可是再厉害的人也抵不过千军万马啊……
　　“影休，你知道凤国的军符是什么样子么？”我终于忍不住问影休，手中的“风”字玉佩入手温润，稍稍缓解了我内心的忧虑。
　　“不知。玄月是天星老人的弟子吧？”影休轻叹口气，问出来的话却让我心下惭愧，为我一直以来对影休的隐瞒。
　　不等我回答，一直静谧空旷的涯底突然微微震动，紧接着响起密集的脚步声，马蹄声，好似还有战鼓声。
　　影休面色微变，拉我入庙，快速关上木门和那扇窗，突来的力道，我来不及反应过来，手中的玉便滑过指尖，心中一紧，一声惊呼，那是我和玄月的定情信物，怎么可以这样被我摔坏？却见影休一个翻身一手飞快的接住玉佩，才让我松了一口气。影休却是呆呆立在那里，脸上再挂不住从容微笑，双眉微皱，双手来回仔细摩挲着玉佩。
　　“影休，你……你怎么了？”我轻轻推推影休，喏喏问道，心中胆怯，除去那次病中模糊的身影，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影休如此失神。
　　影休还是不动，陷入自己的沉思中。我又用力推了推他，他忽然回过神般，缓声问我，却明显在压抑着什么：“这玉……哪里来的？”
　　看着影休似紧张，似慌乱的表情，我有些怔住：“玄月的。你认识这玉么？”如果这玉不是兵符，那玄月的身世会与影休有关么？影休的反应，应该知道这玉的来历，可他不答我的话，紧紧拽住手中的玉，往日的淡定闲然全无，双手甚至微微颤抖着，我又轻声问道：“玄月说这玉是他娘给的，影休，你到底怎么了？”
　　影休如石雕像般站在那里，面色愈发惨白，紧闭的双唇渐渐僵直，像是用尽全力轻声吐出：“影休，永远不会背叛玄落。”
　　“……永远……不会背叛玄落……”
　　这样的影休让我更加慌乱，完全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影休的声音低哑压抑，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挣扎，反复呢喃着不会背叛玄落，却又蓦地平静下来，正色道：“玄姑娘在此稍后片刻，千万不要离开。”说着便急速推开门再反手关上，空留一室寂然。

　　落离

　　少了影休的庙内再次寂静无声，方才清晰入耳的脚步声，马蹄声，呐喊声瞬间离我远去，实实隔绝在那一门一窗之外，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颓然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天已微亮，还未见到第一抹朝阳穿透云层。可以透过白色纸窗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持着长枪的人影来回攒动，却听不到外面一丝声响。
　　我仿若被封闭在一个密封空间中，与世隔绝。玄月的处境令我担忧，影休的反应更是让我惶恐。玄月与影休会是怎样的关系？为什么影休看到玉佩会有那样异常的反应？又让我在这等到何时？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翻腾不休，头痛欲裂。
　　为什么人不能坦诚着简简单单的活着？影休你一直反复说着不会背叛我，可你究竟是何身份我却不得而知，我毫无保留的相信你你却不给任何理由的弃我而去，你真心实意的关心着我却又时时若即若离，坦然的面对自己面对我不好么？玄月关于过去你到底记起了多少？你在我面前绝口不提并不代表你不会记起，你努力回避并不代表它们不曾存在，你用自认为适合的方式保护我却并不知道我更想了解真实的你，无论你过去如何，如今你只是我的玄月，我既爱着你，爱的便是你的全部，为何你不能面对曾经的身份真实的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庙内呆了多久，也不知道耳边何时响起嘈杂的叫喊，门被撞开的时候，紫衣在眼前飘飞而过，凤云羽紫眸溢满血色，对着我邪肆的笑着。
　　庙外数以万计的凤军，银白盔甲，手持长枪，严正以待，将这座破旧不堪的庙宇围得水泄不通，看着我的眼里，满是愤恨。我不解，心中溢满了各种猜测，他们包围这里，是为诛杀我，还是为了抢得修灵？为了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了，此刻抓住我，既可以诛杀异族，又可以抢夺修灵。
　　我突然平静下来，心中挣扎又有何用？我从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算是从未想过回到原来的世界，我也永远无法融入这个世界。我像白痴一样存活在这个世界，什么都是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诛杀黑眸，不知道他们如何得知我在涯底，不知道玄月会是什么身份，不知道影休为什么突然离去……
　　木然地凝视前方，心中没有害怕，没有担忧，没有无措，仿佛灵魂早已脱离躯体，看不见任何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感知，不想预想即将会发生什么，不想自己是何处境，只想好好的，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一待，想想到底是哪里错了，为什么最后的现在，又是我一人？
　　凤云羽连这样的时间都不肯多给，咆哮的问句一句比一句阴狠，将我飘零的意识拉回现实，“修灵在哪里？”
　　“修灵在哪里？”
　　“修灵在哪里？”
　　呵，不是黑眸者诛之么？迟早都是死，我为什么要交出修灵？
　　我听见凤云羽嘶吼着叫来几名凤兵，我感觉到自己被他们毫不怜惜的大力抓起，如小鸡一般被拧出破庙。
　　庙外凤军见我出来，看着我的黑眸满是欣喜，大声喧闹着，狂笑着，手中的长枪挥舞着。空旷无际的平地上满是凤军，一片银色海洋，围成半个圈，留出一片空地等待着他们捕获的猎物。空地上一瞬就搭起两米来高的邢台，两根黑木如十字架交叉鹤立眼前。
　　我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看着自己被他们绑住手脚，悬在邢台上，放眼望去，尽是贪婪嗜血的眼神，看着凤云羽狂妄的笑脸，我不禁苦笑，要杀，便杀吧，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能让你如此开心，如此得意，如此满足？
　　疾风乍起，刮起我的水蓝衣袍猎猎作响，凤云羽手执长鞭，目看远方。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天色阴霾，仿若正在孕育一场狂风暴雨，高耸入云的青峦峰顶若隐若现。四面八方而来的呼喊不止，震得涯底轰隆作响，却在看到远方的血色身影时戛然而止。
　　凤云羽突然转身，紫眸里满是雀跃欢腾，扬起长鞭对着我左脸便是一鞭。血气上涌，脸颊如被撕裂般火辣辣的刺痛，未及反应过来手臂又是一鞭。
　　凤云羽癫狂般扬手，放下，扬手，放下，身体像要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撕扯开来，只感觉到全身湿漉漉，好似血液疯狂外涌，疼痛早已麻木，意识渐渐涣散，脑中不时浮现玄月的脸，玄月，你，一定会来救我。
　　“玄月？哈哈，你叫他玄月？哈哈……”凤云羽狂妄的笑声在耳边时断时续，吼出的话语却是句句清晰：“他往日冷酷无情，如今竟跟在你这个妖孽身后做牛做马，哈哈……”
　　“今日我便要他亲眼看着他的宝贝怎样被我折磨而死……”
　　“师傅看重他，师姐都青睐他，凭什么，凭什么，哈哈……”
　　“是他害死暖儿，如今血债血偿，你就赔暖儿一条性命……”
　　不对不对，哪里不对，他说什么？他说要玄月亲眼看我被折磨而死，玄月，你来了么？玄月，会来救我……
　　驱散脑中迷雾，竭力抬起头，挣扎着抬起眼皮，青峦峰的方向，那个血色身影，全身笼罩微弱蓝光，愈来愈近，所到之处，哀嚎阵阵，凤军无不倒下一片。
　　“你以为今日他可以救你？”又是一鞭，重重打在胸口。
　　“只剩五成功力，他以为还是我的对手？”不疼，我不疼……
　　“今日我便要他血溅青峦峰，哈哈……”不哭，不能哭……
　　眼前愈发朦胧，只有前方的身影愈发清晰，血色身影愈近，渐渐辨得出玄月身上原本的白色衣料，条条血痕，刺得双眼生疼，经过怎样一场厮杀，你才赶到这里？
　　倒下一片凤军，便补上一批，凛冽山风送来阵阵血腥，近了，更近了……
　　玄月手持长笛，由笛内伸出的短剑折射着血红锋芒，所到之处哀嚎一片，血流成河。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蓄积全身力气哽咽高喊：“玄月……”
　　好似听到我的喊声，玄月身子猛地一震，身形更快，直直向我逼近。
　　“玄月，你走……”
　　“玄月，不要管……我了……”
　　“玄月，你……不能死……”
　　心中疼痛早已胜过身上的鞭笞之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宛若被无数双手撕打着，推搡着，想要喊出声来却哽咽不止，眼前只有玄月浴血的身影，凤云羽此时的脸狰狞可怖，眼看玄月愈来愈近的身影，他蓦地绽放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诡异非常，转身对着凤军高喊一声：“点火，诛异族。”
　　“诛异族！诛异族！”
　　呼声震天，悬在刑架上都能感觉到谷底的震动，叫喊声充斥在耳边震得耳膜生疼，耳边嗡鸣不断，身体越来越热，眼前血色身影仿若掩上一层雾气，氤氲不定，身下灼痛起来，一团火焰跃然眼前，今日，我竟是要被烧死么？
　　可是玄月，我怎么可以在你眼前这样死去？
　　双腿被烈火焚烧得嗞嗞作响，浑身燥热不已，心中却是凉若寒冬，再多的疼痛也发不出一丝叫喊，只想看着玄月，哪怕多看一眼，奈何桥上，即便饮下孟婆汤也不会忘记你的模样。
　　只见玄月全身蓝光一震，顿时银光大泄，又是倒下大片凤军，眼前愈发模糊，玄月满脸的悲痛之色却仿佛在眼前放大，愈发清晰，能看到玄月昔日透彻蓝眸如今已是溢满绯色，原来，这便是……绯眸……流星么？
　　恍惚看到片片流萤在玄月身后盘旋飞舞，玄月在流萤树下温暖的笑着，温柔的拢着我耳后长发，轻声说，落儿在哪里，玄月便在哪里……
　　流光飞舞，萤绿薄雾，雪白淡蓝，相依相偎……
　　流萤却在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玄月浴血而战，再看不见蓝眸里的温柔……
　　幻境吧，幻境吧，一定是幻境……
　　明明刚刚才是流光飞舞，怎么会突然变成浴血奋战……
　　明明已经拿到修灵，怎么会突然被烈火焚烧……
　　明明已经离去的影休，怎么会在眼前绝望惨笑……
　　做梦吧，在做梦……
　　一梦醒来，便同玄月拿着修灵去找天星老人……
　　一梦醒来，便与玄月隐居在雪山之下……
　　一梦醒来，便可听见雪雁在远空嘶鸣……
　　梦境，梦境怎会还不消失？
　　为什么梦里的我如残破的落叶随风凋零？
　　为什么梦里的玄月满目赤红，且战且近？
　　为什么梦里的影休满面悲戚，蹒跚跌倒？
　　我不要这样的梦……
　　白衣飘飘，银发翻飞，眸若冰凌，媚眼如丝，又是仙人么？来帮我脱出梦境的仙人么？七色的光，真美……

　　番外 月思

　　混混沌沌，暗淡无光，我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
　　沉睡中忽冷忽热，冷到刺骨，热到灼心，直到一日，一只柔弱的手抚上我，温暖从手心隐隐传来，捂热寒冷，散去灼热，感觉到它的离去，有个声音说，不能离去，不能放开，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我紧紧握住那份温存，睁眼便看入那双蓝中透黑的明眸。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是一个女子，与众不同的女子。
　　三日里，她会对着我说话，很多我听不懂的话，会拿那双手在我眼前来回晃动，会对着我有各种各样的表情，然后一脸失望的出去。
　　外面是个树林，不知道为什么，一眼看到我就知道树林被人摆了阵，走不出去的。我很想回答她一些问题，很想告诉她不要再去树林，可是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对着她笑，这是我唯一会用的交流方式。
　　那日她如先前一样，对着我讲了许多我不明白的话，但是最后一句我明白了，她说她叫玄落，说要给我取名叫玄月。我的名字里与她有一个字是相同的，这让我很高兴，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胀满整个胸腔，然后我听到自己发出了第一个音节，我说，好！
　　她听到我的回答，竟高兴得跳了起来，漂亮的眸子里亮亮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如果知道说话能让她这么开心，我想我会早点学会。她拿出一个奇怪的盒子，说让我笑，接着我便在盒子里看到了她灿烂的笑和笑的很奇怪的我。看着那样的我，总觉得刺眼，好像我不该是那个样子，可是能和她一起，是什么样子不重要，她喜欢就好了。
　　第六日的时候，她带我出了山洞，说要爬上悬崖。其实我不想离开，就这样呆在山洞里，我觉得很开心。可是看着她阳光下明媚的脸，渴望的眼神，既然她想爬上去，那便爬上去吧。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我有些心疼，她说如果能飞上去该多好。我仿佛可以看到她愿望达成后欢欣的笑脸，条件反射般，我环住她，向上跃去。
　　来到一个小村，我终于换下那身奇怪的衣服。烛光下的她面色柔和，从眼睛里取下什么，竟是一双黑眸，黑得彻底，干净。她笑着让我躺在她身边，我却觉得于礼不合，或许如她所说，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夜她静静的说要帮我找家，可是家为何物，我的脑中没有概念，只想永远这么跟着她。那夜她喃喃说想一个人，一个叫玄夜的人，我有些不安，这个人，会不会抢走她？
　　骑马带着她离开峰峦城。她叫那匹马大白，还独自为这个名字傻笑了半天。她坐在河边，笑着让我叫她姐姐。其实我很愿意事事随她，只是她不会是我的姐姐，我叫她落儿，只属于我的落儿。可是一转眼的时间，她的脸色就变了，恐惧，从未有过的恐惧，直觉告诉我有个可怕的东西会抢走我的落儿，比那个叫玄夜的人还要可怕的东西。落儿说那是病，不会治愈的病，我忘不了她脸上的失落和一闪而过的绝望，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陪着她，就算是死。
　　从峰峦城到蕓城。她几乎对一路所有的事情都感到好奇，却为了我不肯多看一眼，每次都匆匆离开。说要快点到凤都，早点治好我的病。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我病了，我只是不怎么喜欢说话而已。
　　蕓城的酒楼里，碰到两个陌生男子，我看到落儿眼里的惊艳，什么东西堵在心里很难受。尽管透着黑纱，我还是看到那个男子的冰眸，有些画面从脑中闪过，冰眸，心底不自觉的泛出厌恶。
　　一个晚上我仿佛溺在冰眸中无法翻身，拼命的想记起什么，却只有模糊的画面，那样的冰眸，我一定见过。落儿居然以为我生气了，早早便睡下。我想买点糕点哄她开心，路上却碰到人截杀。我怕他们伤到落儿，只好引着他们出蕓城。可是离蕓城越远，心里的不安就愈重，而那班刺客，竟是花了两天时间才彻底摆脱。
　　再回蕓城，落儿果真不在了，留下口信说去凤都碰面。我快马加鞭，好不容易到了凤都却怎么都找不到熟悉的人影。
　　月圆之夜，我看到河水中那弯黄澄澄的弦月，落儿说过，我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果然在河岸边，看到她的身影。她一脸陶醉的笑着，却是看着另外一个男子，那男子抬起的手眼看就要抚上她的脸，一股郁积之气蓦地涌上心头，想都不想便一掌劈了过去。可是看到落儿开心地喊着我的名字，激动地拥抱住我，心头的愤怒奇迹般的瞬间被抹平。
　　她说那个男子叫影休，看他第一眼我便不喜欢，不是落儿的原因，是因为这个男子只看一眼便知道有很多秘密。他总是温和的笑着，却看不透笑容背后的含义。落儿执意要求我让影休看病，可是除了只能发出五成功力，我没有生病。她生气的说我不懂事，说我不记得往事便是生病，可是以前是怎样又如何？如今的我，是玄月就够了。她竟为了这个而赶我走，我愤怒非常，却也只好依她，如果让影休看看她会安心，便如他所愿吧。
　　可能感受到我的敌意，影休第二日便离开了，又来了一名叫小青的女子，她看起来不像只是个丫鬟，可是满脸单纯，眸中也看不出什么杂色，应该不会对落儿不利。我们在客栈等小青，却被柳墨依抓去。那个女子美则美矣，心机太重。居然是影休救我们出去，不管他接近落儿是何居心，既然受恩于他，必当言谢。
　　为了躲避追杀，我和落儿躲入绿绕极北之地。那个仿若与世隔绝的小村，天气严寒，心中却是温暖。看着落儿手忙脚乱的模样，总觉得自己的一生，从未如此满足过，一些不知名的情愫在心中滋长。
　　每日看着落日下安静等我回去的落儿，我才知道，原来，那便是家。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女子这样等过我，她总会温婉的替我擦下额间的汗水，再乘上满碗的饭菜，想了几日我才恍惚记起，那个女子，我好像叫她娘亲。她会对我温柔的笑，会轻声给我讲许多故事，我想她一定拥有全世界最透彻明亮的双眸，可惜我从未见过，因为她是盲的。
　　落儿发病了，我们不得不离开那块不染尘俗的土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那是我一生唯一一段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雪山之上，肆虐的狂风，如云的大雪，奄奄一息的落儿，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日夜，因为就在这里，落儿说会嫁给我。或许在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一直隐藏在心底对落儿的情愫是什么，那时才明白为何不想只做落儿的弟弟，那时才明白为何她只能做我一人的落儿，那时才明白原来这世上，有种感情，叫□恋。
　　我知道落儿不想再回凤都，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离我而去。哪知追杀我们的人没有了，落儿奇怪的病却成了我心中的噩梦。影休替落儿把脉后满面死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这个时候我却不愿再与他多计较什么了，无论他有什么秘密，或许，他是真的对落儿好。
　　落儿一睡就是两天，我的心如被烈火焚烧，找不到外逃的出口。终于我记起一个地方，那里常年大雪却没有半分寒冷，那里有个比雪还冷酷的老人，可是只有他，可以救我的落儿。
　　或许我的一生都没有这样卑躬屈膝过，跪在流星谷三日三夜，那老人不曾出来一次。心中的烈火慢慢被浇灭，再一点点冰冻住，除了落儿苍白的脸，再放不下任何东西。落儿突然醒了，她说看到许多梨花，让我惊骇不已，莫非这就是他人说的回光返照？老人却在这个时候出来了，他神色复杂的看着我们，不发一语，带着我们进了那个破旧的小茅屋。
　　知道落儿的蛊毒无解的时候，我该绝望的吧。可是我却突然释然，无解又如何？今后落儿在哪里，玄月便在哪里。
　　开满鲜花的院落，老人说他本就是我的师傅，我拜他为师整整十年，两年前才出师下山。可是三个月前凤都有人拿了我随身的玉笛，说我已经遇难。他问我想不想知道我的过去，我不想。心里总是有个角落凉若寒冰，提醒着我，我的过去有着不为人知的冰冷。我只想做落儿的玄月，只有她可以捂热我的心，只有与她在一起，我才会知道什么叫做幸福。
　　我记起流星谷的顶端有一片流萤树林，落儿一定会喜欢。果然她欣喜的依偎着我讲了许多话，她心酸的过去让我心疼，她柔美的声线盘绕在心头久久不曾散去，那曲流光飞舞，引人魂醉，很久以后日日吹起，却是痛彻心扉。
　　既然修灵可以救落儿，我们当然会去寻。影休跟上我们，帮了我们很多，毕竟我对以前的记忆寥寥可数，甚至青峦峰在哪里都不知道。再次回到蕓城，又碰见上次那名冰眸男子，他好似与落儿相熟，但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我拉走落儿，突然后悔当初的离开，如果不曾离开，落儿的世界，或许会只有我一人。
　　叫做凤云羽的紫眸男子看到我后目光就没移开过。我与小青购置物什的时候他再次出现，蕓城的城墙上他问我是否还记得得暖儿，我说不记得。他突然愤怒，赤红的双眸仿佛要喷出烈火，翻身向我袭来。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多惹麻烦，处处躲闪，还是被他拉到袖角，他却突然大笑起来，狠厉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
　　影休说我和他去青峦峰顶，落儿和蓝相翎去涯底。我本不愿再离开落儿，可是影休太过神秘，神秘意味着危险，谁知道他是不是冲着修灵而来？如果修灵真有传闻的那么厉害，不是可以医好他的双眼？我不放心蓝相翎与他去峰顶，也不放心他与落儿一起，便只好与他一道，却不知这会是我一生最愚蠢的决定。
　　青峦峰看起来高入云端，我却只用半个时辰便到了峰顶，回头发现影休早已不见踪影。不过片刻功夫我便被凤军围堵得严严实实。
　　当日师傅说我之所以会失忆，是我所练的蓝靥功所致，蓝靥功要练成最后一层必然要有一个新生的过程，这个过程中我的功力只剩五成，记忆全失，宛如一个新生婴儿，随着功力的增长记忆会慢慢回来，而我不想再记起过去，只想好好呆在落儿身边，没有服下师傅所给的解药。可是如今，只剩下五成功力对我而言是最大的桎梏，面对如山如海的凤军，我渐渐不支。
　　远方的天空乍然绽放一朵五彩之花，那是影休给落儿用来与我们联系的，银色烟花意味着找到修灵，崖顶会和，而这五彩之花，意味着他们遇到危险。
　　我心下焦急，不顾一切往涯底冲去。天空渐亮，我却只是杀到半山腰，恍惚中仿佛看到影休突然出现，急切问着我什么，只是我的耳边除了凛冽的风声，只有落儿对我的声声呼唤。
　　狂风大作，绑在黑木上的落儿仿若即将随风而逝的落叶，凤云羽一鞭又一鞭，狠狠抽在落儿身上，却是让我的心鲜血淋漓。
　　我心里默默呼唤着，落儿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我便来救你了。凤云羽的狂笑随风传来，每近一步，就清晰一分，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恨过自己的无能，突地想要塞住耳朵，不要听到他得意的大笑，想要堵住双眼，不要看到那个满是鲜血奄奄一息的身影。
　　大火如一朵巨大红莲在眼前轰然绽放，将早已破布般的身体吞入其中，有种力量蓦地溢满全身，喷薄而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她，救她，我的落儿，落儿在哪里玄月便在哪里。
　　风势不减，火势愈盛，在我眼前的再也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有满目的血和落儿因惨痛而紧闭的双眼，我要过去，过去救她，可是眼前的人一批接一批，怎么杀都杀不完。
　　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浇灭了早已焚烧一个时辰的大火。我的落儿，会敲着我的额头大喊着笨蛋玄月，会扯着我的衣角弱弱的喊着玄月，会摇着我的手臂撒娇的喊着玄月，竟就这样……被他们的大火……生生夺去……
　　手下只余焚灰，我仿佛还能拼凑出落儿盎然的笑脸，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尘灰里一朵晶莹梨花安然沉睡，这，便是落儿寻到的修灵么？修灵？能医百病？起死回生？颠倒时空？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它让落儿就这样被活活烧死，什么都没剩下……什么都没剩下……
　　这些人，是这些人，穿着银白盔甲的妖物，他们抢走落儿！陪葬，全部要给落儿陪葬！
　　天空什么时候下起血红的雨，迷朦了我的双眼，是谁踩碎了我的心，再也无法拼凑起来？是谁制住我的长笛，再也无法移动半分？是谁深刺我的骨髓，再也看不清眼前物事？

　　苏醒

　　噩梦里的大火不知何时消散，耳边不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男男女女的低唤声，还有那一声尖叫，刺痛耳膜，接着就是隐隐约约的啜泣声，意识仿若陷入一片泥潭，越是挣扎越是无力，最终坠入黑暗。
　　“落落……”
　　“落落你是不是要醒了？”
　　“落落你快醒过来，是我错了……”
　　谁在叫我落落？玄月你不是说要唤我落儿么？玄月你不要伤心，我不会死的……玄月你没错，是我不该奢望太大，妄图找到修灵……玄月你快点离开，你看你最喜欢的白衣快成红色了……
　　“落落你在说什么？”
　　“落落快醒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玄月，玄月叫我落儿。可是谁的声音如此耳熟？谁的呼唤能这样牵扯我麻木的心？你，是谁？是谁？
　　“落落我是玄夜啊，你快醒醒。”
　　玄夜，玄夜，那个早已尘封心底的名字，不可能，玄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哪里出错了？消毒水的味道，玄夜的声音……
　　我猛然睁开双眼，雪白屋顶，淡蓝窗帘，油绿梧桐树，布满血丝的双眼，满面憔悴惊喜激动的玄夜，我又是在做梦么？为什么噩梦一个接一个？我不要再回到这个世界，没有玄月的世界只有冰冷。
　　“落落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玄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碗一勺，颤抖着双手将勺子伸向我嘴边。只是现在，我更想弄清楚我是在哪？
　　“玄夜？我……是不是……在做梦？”才刚发出两个音节便发现自己的嗓子刺痛难耐，发出的声音也是沙哑无力。
　　“嘭”的一声，玄夜说中的碗已经碎在地上，布满血丝的双眼突然涌出泪水，双手抱头，深吸几口气才哽咽道：“落落，不是做梦，我不该留你一个人，让你吃尽苦头，落落你说是哪些人干的，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玄夜不着痕迹的擦净眼角，想要拉住我的手却突然顿住，坐在床边又是红了眼眶。
　　我想抬手拉住他不住颤抖的双手，才发现自己全身无法动弹，双手缠满纱布，毫无知觉。平静，平静，好好想想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去找修灵……对，找到修灵……我在庙里等玄月和影休……凤云羽……大火……满身是血的玄月……
　　能医百病，起死回生，颠倒时空……
　　没错，一定是修灵，修灵带我回来了，可是我要回去，要回去见玄月……
　　“玄夜，你……在我身上……有……有没有……看见……梨花？”我对上玄夜微红的双眼，急切问道。
　　玄夜憔悴的脸上满是不解的问：“什么梨花？”
　　“水晶……像水晶做的……花瓣……有两厘米……那么长。”修灵，拿到修灵就一定可以找到办法再回去。
　　“落落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先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玄夜此时已经平静不少，看着我的眼里还是满目痛楚。
　　“梨花……我要……梨花……”只有修灵才可以带我再见到玄月……
　　“没有什么梨花。警方发现你的时候你全身都是鞭伤，双手双脚都烧得不成样子了，背部也是大面积烫伤，还穿着奇怪的衣服，全身上下只有你的手机，你不说说到底发生什么，还惦记着什么梨花？”玄夜突然焦急起来，声调都提高了几分，在床边来回踱步。
　　只有手机么？怎么会没有修灵……没有修灵……我怎么办……
　　“落落你别哭，是我不对，不该吼你，是我太心急了，你别哭。”玄夜更是着急，停住脚步，疼惜的擦拭我的眼角，“落落，你告诉我这一年发生什么事情好不好？我找了你整整一年，好不容易查到你买火车票回来，那火车竟……出了事故……”玄夜突然哽住，再说不下去。
　　“没事，我不过……做了个梦……”做梦么？玄月身上的阳光气息仿佛在萦绕在鼻尖，全身的伤口仿佛在叫嚣，怎么……会只是……一个梦？
　　“玄夜，手机……我要……我的手机……”手机里，有我和玄月的照片，看着照片我就知道，那不是梦了……
　　“落落，你不要吓我好不好，你清醒点，先说说这几天怎么回事好不好？”玄夜抬起右手伸向我的脸颊，却又停在空中，顿了几秒还是放回原地，满面痛楚的说：“火车出了事故，我找了三天，警方才发现满身伤痕的你，为什么从火车上跌下来你身上会有这么重的鞭伤？还有这烧伤？”
　　“玄夜……你别再问，手机……我的手机……咳……”无力回答玄夜一连串的问题，我现在只想再看到玄月的脸，冷冷的也好，傻傻的也好，只要是玄月，只要他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梦。我在那个世界三个多月的时间，这个世界居然只过去了三天，只有手机里的照片能告诉我那些日子不是梦。
　　“好，好，我先不问你，你别再强迫自己说话了，我马上把手机拿给你。”玄夜急急打断我，起身从桌上拔下充电器，正要将手机递给我，又反应过来，再次坐下，轻轻说：“你要手机干什么？我帮你。”
　　“照片。”我对上玄夜漆黑如墨的双眸，看到眸中的我，双手缠满纱布，身体被被子盖的严严实实，甚至脸上……都裹上厚厚的纱布，只剩下口鼻眼……我，毁容了么？
　　玄夜打开手机，熟悉的开机铃声传来，玄夜问道：“你要看哪张照片？”
　　“玄月。”我看向手机，在山洞拿到它后我一直放在腰间，凤云羽的鞭子竟没将它甩坏，只是掉了些漆。
　　“玄月？”玄夜又是一脸不解，顿了顿便将屏幕给我看，“是……这个人？”
　　玄月，真的是玄月，正对着我傻傻的笑，蓝眸清澈见底，溢满欢喜，旁边的我眼角弯弯，靠着玄月的太阳穴笑得无比恣意，呵呵，如果时间，可以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落落……落落你怎么了？别再吓我了……”玄夜轻轻拥住我的身体，嘴边气息不时喷到耳间，我困惑答他：“没事……玄夜，我没事……我……能怎么了？”
　　“一会笑，一会又哭，你说你是怎么了？”玄夜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发际，叹了口气，道：“落落，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么？”
　　我闭上双眼，不想再看到玄夜祈求的眼神，不想再看到一向坚强如神祗的他流露出脆弱的表情。我想对他说，你没有错，的确是我害死了爸爸妈妈，安安没有骗你，只是告诉你这个被我隐瞒了六年的事实，的确是我泄露了公司的机密，芯念不过是被人利用了，的确是我拖累了你整整六年，没有我，你会走得更好更远……
　　我听到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玄夜离去前嘱我好好休息，他出去买点东西就回来。窗外梧桐树在阳光俯照下葱葱郁郁，真的只过了三天呢，穿越过去时那边的季节与这边相当，如今那个世界已是冬天，这个世界还是夏末而已。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整日整日对着白色屋顶发呆，一遍一遍温习着与玄月的点点滴滴，每个画面，每个动作，每个眼神，如今都是维持我生存的氧气。玄夜每天默默坐在一边，不再问我发生过什么，也不再说让我原谅他的话，细细为我打点着一切。天气渐渐转凉，半个月后，我终于出院，也想清楚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玄夜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搀扶住我，走进火车站。再次回到人群中，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以为，我会守着玄月在无人的小村安然过完剩下的几个月，可是世事无常，或许是修灵，或许是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又送我回到这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解决一些一直以为没办法解决的事情？例如我身上的蛊毒。
　　玄夜说警察发现我时，是在火车事故附近的小山坡上，当时我身上的伤太严重，必须就近治疗，只好送进了那家小医院。那日我终于可以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可以说是体无全肤，鞭笞的伤痕，背后的烫伤，双手双脚更是烧得不成样子，脸上一道鞭痕从左脸太阳穴滑到右唇角，仿佛生生将脸劈成两半。如今伤口已结痂，心底的伤却是泛滥到全身每个细胞，是不是该庆幸我回来了？这样的身体面对玄月，让我情何以堪？
　　火车站的站牌上，通往H市的火车已经开始检票。我轻轻拉住玄夜为了迁就我缓缓前行的身体，问道：“安安呢？”
　　玄夜对我温柔一笑，牵住我凹凸不平的手道：“她出去旅游了，找到你我也没通知她，等我们回去了，她也该回来了。”我有些难堪，想要将手抽出来，这样的手，就算是看着也会觉得恶心吧，捏在手里又是怎样的感受？玄夜却是越握越紧，对着我又是一笑便继续前行。
　　听着火车的轰鸣声，我离那个城市越来越近，也离真相越来越近。就算是拖着这副残破的身体，我也想知道十九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想争取哪怕一丝一线继续生活下去的机会，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有回到玄月身边的希望，连穿越时空这样离奇的事情都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我不可能再回到那个世界？

　　芯念

　　再次回到这个生活了六年的城市，空气依旧污浊，行人依旧匆忙，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为自己的目标而奔波着。玄夜带我回到阔别一年多的别墅，那个我们曾经的家，承载了我们多少欢笑，多少幸福。
　　十六岁的我，稚气未退，快乐得小鸟般绕着别墅转了一圈又一圈，紧紧挽住玄夜的手说：“你看这别墅依山傍水，风水肯定好啦！以后呢，我们在院子里种满小花小草啊，最重要要有一个秋千，无聊的时候边荡秋千边看书，还能晒太阳，多好啊！”
　　已经高出我半个头的玄夜宠溺的看着我，笑说：“既然落落喜欢，那我们就住这里了。”我对着他重重点头，弯嘴一笑，灿如夏花。
　　那一年我们终于不用流落街头，不用租房受尽白眼，玄夜赚到的第一笔钱，我们买了这栋别墅，买了一个温暖的家。如今湖光依旧潋滟，院落里花开正盛，秋千在微风中来回摆动，一切就如一年前一样，或许这就叫物是人非，心境不一样了，看到的东西也会有区别，我的心已经不在这里停留，这里，便不再是我的家。
　　推开院门，沁鼻的幽香袭来，正打算进门，被一个轻柔的声音叫住。
　　“落落。”
　　短短的头发，黑色的宽松T恤，紧身牛仔裤，白色运动鞋，眼前这个看起来干净干练的女孩，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芯念，有着纤柔若水般的名字，却是个爽朗率真的女孩，她站在不远处对我微笑，一如初见面时在学校的教学楼下，阳光透过她的笑脸发出异样光彩。玄夜冷漠的撇过头去不再看她，我推了推玄夜：“玄夜，你先进去吧，我有话跟芯念说说。”玄夜点点头，拖着行李进屋了。
　　我招手让芯念过来，芯念脸上的笑容瞬时如春花盛开，晃人心神，一点点在我面前放大，却在看清我脸上的可怖疤痕时僵在脸上，她满脸不可置信的伸手抚上我的脸，从左到右，指尖渐渐颤抖，双眼通红的看着我说不出一句话。我握住她的手，笑道：“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进来说话吧。”
　　就像从前一样，我静静坐在秋千上，芯念站在身后轻轻推着，以前我总是会大笑着让芯念推快点，再快点，荡得更高，才能看得更远，殊不知，荡得更高，也摔得更重。我看着芯念满面愧疚的模样，心下了然，过去的事，我早就放下，那夜绚丽如梦幻般的流萤树下，可以那样平静的讲述一切，我就知道对于过去，我已不再介怀，只是……
　　“芯念，过去的事我不怪你。”我知道她该是愧疚了吧，可是我已经决定忘记。
　　芯念的手猛地一抖，却很好的控制了力度，轻风中她的声音絮絮传来：“落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是……”
　　“其实不用对不起，”我打断她的话，轻叹一口气道：“我不再怪你，我们也回不到从前了。”
　　从前，我毫无保留的信任你，依赖你，你说要吃城东的火锅，我就陪着你从西边走到东边，你说要看凌晨的流星雨，我就一夜不眠与你一起守候，你说要感受在夜半无人时在空旷的篮球场打球的感觉，我就背着玄夜溜出家同你到学校，你说要玄夜公司的资料做研究，我就偷偷打开玄夜电脑帮你拿出来……
　　可是背叛，有过一次就够了，如今的我们还是朋友，也只是朋友而已。
　　身后的芯念不再说话，秋千也停止摆动，空气仿佛都停滞在这一刻，半晌，我听见她喃喃道：“落落，这句对不起，是我欠你的。无论今后怎样，玄落永远是芯念最好的朋友。”
　　芯念的气息渐渐远去，我听见院门卡擦关上的声音，远处斜阳再不露光点，太阳会再升起，可逝去的时间不会重新来过，人，为什么总在失去后才开始后悔？
　　三年前，通过安安，我认识芯念，李芯念，我几乎快忘记她的姓，她性格爽朗如男孩却有着极为细腻的心思，会找遍城里所有好吃的小店，会逛遍传闻里所有浪漫的地方，会悄悄的与我分享心事，那个时候，躲在被子里和她聊天一夜到天明就是最常干的事，或许是太多相信，太多依赖，背叛来临时的痛入骨髓让人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她笑着说要玄夜公司的资料做研究，写出一篇惊骇全校的论文，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她做得多了，我毫不犹豫的答应她，玄夜的电脑密码从来都是我的生日，要拿到那些东西，实在是易如反掌。
　　可是几天时间，玄夜的精神明显一天不如一天，我一再追问他才说公司出问题了，我还傻傻的安慰他说出去开心吃一顿，明天就好了，兴致满满的打电话给芯念，让她带上刚交的男友。
　　我永远忘不了饭桌上李勋杰猖狂的大笑和玄夜愤怒的双眼。他笑着骂玄夜居然这么愚蠢的养了一个白眼狼的妹妹，为了追他连自己哥哥公司的资料都肯偷，笑着说不会辜负我一番好意勉为其难的接受我，玄夜当场掀了桌子头也不回丢下我独自离去。我不解的看着一直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芯念，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暗恋李勋杰好几年的明明是芯念，要追李勋杰的也是芯念，为什么突然变成我？那些资料芯念明明说来做研究，为什么成了造成公司危机的罪魁祸首？最重要的是，芯念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解释转过头漠然的看着窗外？
　　我的身体一片冰凉，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嘲笑着自己，呵呵，这就是你所认为的朋友，只要碰上男人，就可以把你抛之不顾冷眼看戏，这就是你所认为的朋友，笑得无害的向你索要又在瞬间变脸。
　　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会做戏？还是我太过愚蠢？不想再看眼前的两个人，我转身去追玄夜却再找不到他的身影。
　　那晚玄夜一句话没跟我说，我一次次想跟他解释却被他寒若冰霜的脸堵住，窝在卧室里我听见楼下一声声瓷器破碎的声音，心里阵阵发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样的玄夜，即使在最困顿的时候他也会拍着我的脑袋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那晚他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让人不敢接近。
　　第二天醒来，楼下一片狼藉，所有可以被砸的东西都成了碎片，玄夜早已离去。
　　现在想来，心中的悲戚彷徨早已不在，可是芯念漠然的表情永远是我心中一根刺，看不见，拔不掉，触到时隐隐作痛。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下了凉气，身后多了件温暖的外套，玄夜笑着蹲在我眼前，拉住我戴着白手套的手说：“落落，天晚了，我们进去吧。”
　　我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抬头看夜空星辰，真不如那个世界漂亮呢！
　　屋内果然什么都没变，东西还是上次被玄夜砸坏后我买回来的，甚至门口的地毯都没换过。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都是我以前喜欢的菜色。暗黄灯光下，透亮瓷碗上的小花浑身散发氤氲气息，无由的暖人心脾。乍一看去，仿佛时间从未流逝过，我和玄夜，还如同刚刚搬来别墅时那般快乐。
　　玄夜扶我坐下，盛好饭的碗里细心的插上银勺，被烈火灼烧得太厉害，如今我的手脚，已经不如往日利索了。
　　看着满桌的饭菜，不由想到在雪山那个小村里与玄月日日谈笑，仿若还是前一刻发生的事，如今我们竟是隔了两个世界，眼眶红了红，被我生生压下来，玄夜见我这样，连忙问道：“落落怎么了？不喜欢吃这些了？”我连连摇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压住哽咽，问玄夜：“安安呢，什么时候回？”
　　玄夜似乎有些失落，低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安安了？”随即又摆正脸色说：“她说她在欧洲玩得正开心，下个月回。”
　　我点点头，埋头吃饭，现在我得等到安安回来，问清楚一些事情，便可以放下所有去找玄月了，玄月，你一定等着我。
　　对面的玄夜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放下碗筷，认真道：“落落，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吧……你的脸，可以治好的。”
　　“嗯，好！”可能没想到我这么快答应，玄夜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吃饭。我的脸还要留着见玄月呢，当然要整好！

　　往事

　　当初在那种小医院医疗设备不够齐全，我身上的伤虽说是没什么问题了，疤痕却一点没少，玄夜带我去了H市最好的整形医院，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要通过整形来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脸上的疤和背上的烫伤经过激光或植皮可以痊愈，双手双脚要想恢复原样是不可能了，只能多做几次治疗尽量让皮肤没那么难看，这就是医生对我的诊断结果。其实脸上的疤痕能去掉我已经很高兴了，至少可以不用那么难看的面对玄月。可是玄夜似乎有点不能接受，拉住就要离开的医生不停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钱不是问题，多少钱都行，只要让她痊愈。”
　　医生穿着大白卦，口罩掩住了大半张脸孔，无奈的摇着头：“玄先生，她的手脚都已经伤到骨头了，很多坏死的肌肉无法再复原，还能正常使用已经很难得了，要完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几乎不太可能！”
　　玄夜颓然的放下手，满是歉意的看向我。我垂下眼睑，随即抱住他的手臂，满是笑意看着他：“没事啦，不毁容就好了！”
　　玄夜的眼里仍是愧疚，竟微微红了眼眶，低声说：“落落，对不起……”
　　我放下玄夜的手，一脸严肃的看着他，郑重的说：“玄夜，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是真的和你没关系，也真的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玄夜露出一丝苦笑，点点头，低声道：“落落，你变了。”
　　是的，我变了。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凡事只知道依赖玄夜的玄落，我学会一个人生活，面对自己的人生，学会坦然接受自己，面对自己的错误，在遇到玄月之后更学会怎样去照顾别人，怎样去爱一个人。我不会再处处被动的接受生活给与我的一切，不会再抱怨上天对我的不公，而是珍惜自己不多的时间，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或许我早点认识到这些，便不会给玄夜带去那么多困扰了吧。
　　我又一把抱住玄夜的胳膊，对着他俏皮的眨着眼睛，笑道：“你的落落早就长大啦！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们回家吧！”说完便拉着他向停车场跑去。
　　仅仅半个月，初秋的天气已经凉爽许多，人行道上随处可见徐徐飘落的梧桐树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转眼看玄夜俊美如初的侧脸，一年多未见，他成熟许多，皮肤略黑，眸子里更显深沉，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我将头轻轻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缓声道：“玄夜，不要再问我发生过什么吧，那些都与你无关，你不用感到愧疚。我很庆幸曾经发生过那些事，那里让我碰到许多朋友……还有很多美好的回忆……现在这样，我一点都不后悔……”
　　车内一阵静谧，只剩两人绵长的呼吸声，我不知道玄夜听懂我的话没，在他的概念里，三天不可能发生太多事吧，那样离奇的经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只希望我的话能让他放下负罪感。
　　其实一直以来，他并没有照顾我的义务不是么？我，只是他名义上的妹妹罢了。
　　玄夜送我回家就匆忙赶到公司去了，离开大半个月，公司等他处理的事务堆积成山了吧。古色古香的书房，这里是我一手设计的，一排排书架，全是我最喜欢的书，加长的电脑桌，我对玄夜说这样我们就可以肩并肩在一起上网了，桌上两只歪歪扭扭的瓷杯，那是十五岁时我去陶瓷吧做出来送给玄夜的生日礼物，全黑的窗帘，我说那样看书看累了可以好好睡觉，所有所有，仿佛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
　　或许留下来和玄夜继续以前的生活，也是不错的吧，只是玄月，那个会说落儿在哪里玄月便在哪里的笨蛋玄月，一定还在等我……我怎么可以，丢他一人在那个世界孤苦等候？
　　楼下蓦然响起门铃声，一定是玄夜，以前他就从不带家里钥匙，说喜欢有人为他开门的感觉，那样他知道总有个人在家里等他。我笑着摇摇头，这个坏习惯，还没改呢。以前就不知道多少次被关在门外等我好几个小时。
　　“玄夜你……”话没说完便堵在喉中，眼前微笑看着我的，赫然是一直没见的安安。
　　安安的笑却在看到我的瞬间凝固在脸上，或许是吃惊我脸上的疤痕吧，她指着我，唇色发白，颤抖着说：“你……玄落？”
　　我笑着点点头，开门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茶问：“玄夜不是说你去欧洲旅游下个月才回来的？”
　　安安双眼直直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苦笑一声道：“他这样跟你说？”
　　安安穿着一身黑色长裙，更显纤细，此时面色有些发白，脸上的表情喜怒难辨，看起来竟有些令人心悸，见我点头突然又温柔的笑起来，看着我问道：“对了，一年多没见，落落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话犹如点爆了一直潜藏在我心中的排排炸弹，一年前的一幕幕在此刻的橘黄灯光下是如此清晰。
　　那日看着满目狼藉的别墅，我惊骇不已，芯念背叛我，玄夜又这样生气，而我还不知道玄夜公司到底出什么事了，如果不是大事，玄夜肯定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我颤抖着双手掏出手机，这个时候我能找的，只有安安了。
　　正午的咖啡厅里，光线格外明亮，安安穿着鹅黄色长裙，一手拿着咖啡勺，一手向我打着招呼，我恍惚以为眼前这个女孩，是阳光下最快乐的天使。见我走近，安安起身拉我坐在身边，“落落，你怎么这么晚，早上你那么着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突然有点不敢面对这样明媚的笑脸，知道我害惨了玄夜，她还会这样对我笑么？低下头，我垂眸答道：“安安，我惹玄夜生气了，他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我清理了一个上午，他以前从没这样的……”说到后面，我已经有些哽咽，想到昨天玄夜的愤怒，现在还有些心悸。
　　安安笑着将手搭在我肩上，安慰着说：“落落，没事的，玄夜一直最疼你了。他公司出事我已经让我妈帮忙了。”
　　“真的？”我心里终于稍微轻松一些，凭余氏的财力和在H市的势力，玄夜的公司一定不会有事的。
　　安安看着我重重点了点头，又轻声道：“前两天知道玄夜公司有点麻烦我就跟我妈说了。”看我眉头仍然皱着，安安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放心，今天早上应该就没事了！”
　　“嗯。”我对安安笑笑，既然公司没事，玄夜也不会那么生气了吧。可是……
　　“安安，这次……是芯念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说芯念骗我？说芯念背叛我们的友谊？还是说我不该相信芯念？
　　“落落，”安安的声音里有几丝歉疚，继续道：“芯念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应该也知道她有多喜欢李勋杰……她昨天给我打电话，你……不能原谅她么？”
　　原谅么？当欺骗和伤害全部不曾发生过？可能么？
　　我摇摇头，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安安，让我再想想吧……”
　　“嗯，落落……我还有件事跟你说……”安安有些犹豫，脸上似乎有一丝红晕，最后下定决心般说道：“我妈说让我和玄夜尽快订婚……你……”
　　“呵呵，那很好啊，以后房子里就不会只有我和玄夜两个人了！”打断安安的话，其实他们不用顾虑我的，玄夜迟早要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照顾我一辈子。
　　安安听我这样说，顿时笑得明净无比，帮我点了杯咖啡就开始兴致勃勃的给我讲她期待的订婚仪式。安安一直很喜欢玄夜，我也希望看到她能和玄夜幸福的生活，可是玄夜好像一直对她不冷不热，我帮安安旁敲侧击的问玄夜的想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安安更是对他们的关系三缄其口。现在听到他们快订婚了，玄夜以后就算没有我，也会有人一直陪在身边，这样也挺好的吧。
　　安安说她回家跟她妈商量这件事，我就去家具城补回被玄夜砸坏的东西。可是那夜回去玄夜并没有如我想象那样高兴的告诉我公司危及解决了，他一声不响的做好饭菜便满脸疲惫的回房了。
　　一连三天，玄夜没跟我说一句话，有时候他会静静看着我吃饭，我抬头想跟他说点什么他却马上撇过头去，我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逃避什么，始终没有勇气去主动问玄夜。第三日，我三月一次的病症如期而至。
　　刺眼的雪白混合着消毒药水的味道，这个地方是我十三岁之后噩梦的存在。
　　许医生一如既往的安坐在办公室里等我，打开隔壁的小门，里面只有一张床和简单的输血设施。那里曾经是一件杂物室，如今是我的专用小病房。
　　我木然的躺在床上等待疼痛的来临。自从十三岁那年我知道自己的血有剧毒，就想尽办法查自己患了怎样的怪病，可是我不敢对玄夜说，只能背着他偷偷往返各个医院，假期借口旅游几乎跑遍了全国所有知名医院。结果仍是病因不明，我各项身体指标都很正常，除了因为三月放一次血有些贫血。
　　在我和玄夜最困顿那段时间，我再没钱去医院接受各种检查，和各种所谓的治疗，那个时候碰到一个对我的病特别感兴趣的医生，就是现在的许医生，四十多岁的他，对医学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刚开始他在我身上反复用了各种药物和治疗方法，直到我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了那样的折磨，他才有所收敛。
　　或许他肯接触我完全是出于对医学盲区的追求探讨，可是慢慢的，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仅仅面对一个试验品，我每发病一次，就发现他眼里的同情愈深，直到那一日，他对我说，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我绝对活不过二十岁。以后每次来，他不会再对我用药，只是准备好为我输血的设备。
　　我对着许医生笑笑，说：“许医生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了，能活到二十岁也不错啦，我哥哥要订婚了呢，说不定我能看着他娶嫂子呢！”
　　许医生摇摇头，一边取出针管一边说道：“玄落，你真不打算让他知道你的病？”
　　我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急忙道：“许医生，我们可说好的，你一定不能跟我哥哥说，你也知道……十三岁那年……如果不是我，我爸爸妈妈……”
　　“可是你这样瞒着也不是办法，迟早他是会知道的。”许医生背对着我，开始准备消毒用的药水。
　　窗外春光正盛，我却要面对自己年轻的生命还没盛开便濒临枯萎，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能瞒一时……是一时吧……”以后我真的死了，玄夜应该也不会再怪我了。
　　门却在这个时候“嘭”一声被大力踢开，玄夜西装革履，铁青着脸站在门外，满眼愤懑的看着我，身后站着颤颤巍巍的安安。
　　我突然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恐惧的颤抖，身体僵直着做不出任何反应。玄夜愤懑不平的表情直直刻入心底，让我知道，我的天，塌了。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冷然的声音，冷漠的眼神，这几日里，所有我未曾见过的玄夜一一在我面前登场。可是玄夜我是真的不敢对你说，不敢面对你的指责，面对你的抛弃。身体终于有了行动的意识，我连忙从床上爬下来，连滚带爬到玄夜身边，拉住玄夜的手：“玄夜你听我说，五年前我不……”
　　“你只用说爸爸妈妈到底是不是你害死的，是，还是不是，我只要一个答案。”玄夜漆黑的双目此时泛着锐利的光泽，如两把利剑刺入心底。
　　“是。”我低声回答。除了说是，我还能怎么样？爸爸妈妈是我害死的，事实就是如此残忍，尽管我有一千个不愿一万个不肯，是我的血，毒死了他们。
　　“你兜了一大圈，就为了这样骗我？”玄夜猛地甩开我的手，不再看我，拉着安安走了，临走前眼里的厌恶让我彻底绝望，连玄夜也会不要我么？心蓦地绞痛起来，我却再也没有感觉，痛吧，就这样痛死也好，这样死掉，就不用面对玄夜的嫌弃，不用祸害般的活着，不用一个人在世上漂泊……
　　可是为什么我还要睁眼？为什么我还好好的活着？为什么许医生要救我？
　　“有些事情，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回去吧孩子！”仍然是同情的眼神，许医生在将我送离医院时拍着我的肩膀这样对我说着。
　　他叫我孩子，呵呵，谁家会有我这样的孩子？
　　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夜晚永远喧嚣绚丽，别墅里却是漆黑一片。开门便是刺鼻的酒味，我打开客厅的灯，暗黄灯光下玄夜倒在一堆洋酒瓶中间，醉的一塌糊涂。鼻子涌上酸意，这样的玄夜，完全没有了带我离开时的自信满满，没有了初建公司时的意气风发，这样的玄夜，全都是因为我……
　　“玄夜，我们上楼好不好？”我连忙跑过去想要扶起玄夜，却被他一手推开，重重摔在餐桌旁边的凳子上。玄夜摇摇晃晃着勉强站起身，一手撑在餐桌上，一手颤抖着指住我：“你说，玄落你说，我们家哪里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这样？”
　　“玄夜……”眼泪早已模糊双眼，我呜咽不止，“我真的不是有意……”
　　“你，玄落，你到底有没有心？”玄夜蹒跚着走到我面前，抓住我胸前的衣服不住摇晃：“你知道我现在多想挖出你的心看看是什么颜色？啊？还是你，根本没有心？”
　　“玄……夜……你听……听我说……”早已呜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拉住玄夜的手稳住身形，拼了命的想要解释，可玄夜就像完全听不见我的声音，猛地放开我，拿起桌边的凳子就往地上猛砸，“玄落你是没心的……没心的……”
　　凳子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却掩不住玄夜话语中的愤恨：“他们那样对你你居然毒死他们，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死都不相信是你……哈哈……为了一个李勋杰，你偷我公司的资料……你说，玄落你说，说说他到底有什么好？”
　　“玄夜，我和李勋杰……”真的没什么……
　　“我为你做尽所有，结果呢……哈哈……你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给我滚。”玄夜歇斯底里的对着我怒吼，一遍又一遍的让我滚。
　　这一刻，我知道什么叫做寒冷刺骨，我知道什么叫做心如死灰，我知道什么叫做痛入骨髓，玄夜痛苦到狰狞的脸让我突然意识到，玄落对于玄夜，是负担，永远的负担，永远的拖累。
　　那一晚，我趁着玄夜醉酒离开别墅，不是赌气，不是报复，只是我突然觉得没有留下去的必要，就算玄夜醒来后原谅我，要怎样面对一个害死自己亲生父母的人日日在面前徘徊？就算玄夜毫不介意我曾经的过错，只剩两年生命的我，有什么资格再次让玄夜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他与安安，一定会幸福。
　　那时的我，没有想过为什么玄夜会知道我在医院，那时的我，没有怀疑过为什么安安没有对玄夜解释我和李勋杰之间的事，那时的我，甚至没有想过玄夜怎么会知道我的血是有毒的。可是如今看着眼前的安安，有些事情容不得我不去想。

　　素莲

　　安安手里拿着茶杯来回转动，真诚的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心下苦笑，世上的人，果真都这么会演戏么？
　　“没事。”我低下头，猛吸了口气，说道：“安安，我直话直说了吧，你很了解我的病对不对？”
　　安安拿着茶杯的手晃了晃，片刻就镇定下来，笑答道：“当然了解了，都是玄夜告诉我的。”
　　“玄夜？”我不由冷笑：“不是你，玄夜也不会知道的吧。我不想再和你兜弯子，现在的我不是以前那个懦弱无知的落落，你知道我不是病，而是中的蛊毒对不对？”
　　安安脸色煞白，放下茶杯的手细看便知道隐忍着颤抖，双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我松了口气，既然是这样，我的蛊毒说不定有办法解了，看着安安，我淡淡道：“安安，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以前的事情我也不想跟你计较。你告诉我是怎么知道我的蛊毒的？”
　　安安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仿佛不敢相信如此强势的我竟是以前那个只懂逃避的落落，呵呵，如果她也如我漂泊一年，或许就会明白我的变化了，人总是要长大的，不可能永远活在别人的保护中。
　　“我不可能告诉你。我先走了。”安安终于放下面具冷声说着，起身就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道：“你就那么想我死？如果不找到办法，我活不过二十岁。”
　　安安甩掉我的手，眼里满是不屑，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讥笑道：“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接近你？不是玄夜我看都不屑看你一眼。你的生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死了更好。”
　　“落落……”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男声，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玄夜提着公文包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们，安安随着声音看过去，脸色更是苍白，抽出被我抓住的手，推开玄夜便跑了出去。
　　玄夜关上门，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眼都不眨的看着我，我被他盯得窘迫不已，只好低下头轻声道：“刚刚说的你都听到了？是真的。”
　　“我们去找安安，现在就去。”玄夜起身拉住我的手就往外走，我急忙制住他说：“玄夜你冷静点，我们明天再去好不好？”
　　“不行，我们现在就去！”玄夜不由分说的打开门，拉着我就要继续往前走，无可奈何，我猛地拉住玄夜的手摇晃着：“玄夜，你清醒点，现在去找她也没用。”
　　玄夜蓦地止住脚步，我一个不留神就撞在他背上，鼻子酸疼，闷闷道：“玄夜我们先回去，你不觉得安安会知道我的病很奇怪？”
　　玄夜重重吸了几口气，看起来稍稍平静了些，点点头，又拉着我进门，两人默默上楼回房，玄夜却在转身那一刻低声说道：“我不管你那什么蛊毒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一定要你好好活下去。”
　　一个星期玄夜都联系不到安安，手机关机，学校也找不到人，只差去她家里找了。这天玄夜拿来的旧报纸更是坚定了我去余家的决心。早已发黄略有破损的旧报纸，头条赫然几个大字：余氏董事长余深桥及夫人遇匪身亡。
　　细细读来，原来十六年前余氏是属于前任董事长余深梁的哥哥余深桥，余深桥与其夫人在回家途中遭匪徒劫杀，三岁女儿也不知所踪，最终根据遗嘱全部家产归唯一的弟弟余深梁所有。余深梁也就是安安的爸爸，他在两年前死于心脏病发，现在还记得安安当时伤心的模样。
　　可是余深桥三岁的女儿？呵呵，或许真的是人生如戏，八点档电视剧的烂俗剧情，任何人了解情况了都会将那个失踪的三岁女孩联想到我，我自己都是如此。
　　如果是我，就找到了父母将我遗弃的理由，如果是我，就找到了安安知道我身上蛊毒的理由。可是一切只是猜测而已，要得到真相，还得去找安安，或是她的妈妈，现任余氏董事长杨素莲。
　　我让玄夜送我到余家，在门外等我，如果长时间没出来就打电话报警，玄夜想跟我一起进去，在我分析完利弊之后复杂的看了我一眼也只好点头同意。
　　余家很大，占据了这个城市唯一一座山的半个山头，一栋别墅建的如古城堡一般，穿过林荫道半个小时才走到别墅前。诺大的别墅，竟没看到一个门卫。刚站定在门口，门轰然大开。女仆模样的中年妇女向我微微弯腰，恭声道：“欢迎小姐，夫人正在楼上等候。”
　　整个别墅奢华不失典雅，处处透露着主人不俗的审美，随着女仆的指引我来到一间小客厅，细碎花纹的奶白墙纸，纯白家具，卡其色沙发，所有都充满了浓郁的田园气息，而那个临窗而坐的女子，素白的长裙，瘦小的身躯，略显苍白的皮肤，明亮的大眼，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宛若一朵夏日悄然绽放的洁白莲花，让人不敢亵渎半分。之前的各种想法在此时全部推翻，这样一个女子，让人怎样怀疑她杀人夺权？
　　见到我她嘴角微带笑意，示意我坐下。看了我半晌才缓缓开口：“果然是很像！”或许只有从她略有沙哑的声音里才能辨出她早已不如表面看起来那样年轻。
　　“杨……阿姨……”我有些踟蹰，一个看起来这样年轻的女子，我竟要叫她阿姨，顿了顿便继续道：“我来是……”
　　“你不用多说什么，我都告诉你。”杨素莲扬嘴一笑，看向窗外飘扬的柳枝，道：“我等这一刻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肯听我倾诉，呵呵，从来没有人……”
　　杨素莲素白的脸上带上一丝苦涩，双眼却蓦地转亮，仿佛眼前浮现着万千星斗将双眸映亮，淡淡说着二十年前的往事。
　　“我从出生就是在苗寨长大，那里天很蓝，水很清，空气很干净，整个苗寨的人都朴素单纯。我在那里度过了最快乐的十九年，可那是快乐，不是幸福，以前我总觉得，只有跟余深梁在一起的日子，那才叫幸福。我们的寨子很偏僻，常年见不到外人，那一年他只身一人去旅游，误打误撞进了寨子，你知道么？也误打误撞进了我的心。他说要带我离开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不错，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肮脏，呵呵。”说道这里，样素莲轻笑了一声，却掩饰不住脸上的落寞，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跟他来到这个城市后我一直很开心，可是他却越来越沉默。他说他哥哥太严厉，每天上班都要挨骂，还说他爸爸早就立了遗嘱，财产全归长子所有，余深梁要想有什么都得自己出去打拼。那时我不是很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只是想让深梁高兴起来，就跟他说制住他哥哥不就行了。”
　　杨素莲又停住，脸上再挂不住微笑，眼神空洞，灵魂出窍般坐在那里。我一个没忍住便脱口问了出来：“所以你让他设计杀掉余深桥和他妻子？”
　　听到我的话，杨素莲又笑了起来，看着我摇摇头，眼里满是绝望，轻声说道：“就算我有那个想法他也没那个胆量。我只是跟他说可以用蛊毒制住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子罢了。”
　　“那蛊毒是你下的？”我有些气愤。那个改变我所有命运的所谓的怪病，那个夺走我得之不易幸福的蛊毒，竟是眼前这个看起来高洁无害的女子所下。
　　“不错，那时我只是想帮深梁罢了。”杨素莲的声音波澜不惊，仍是淡淡述说着：“我知道一种最不易察觉的蛊毒，虽然炼制起来会比较麻烦，却是制住他们最好的办法。哪知……呵呵……哪知……深梁看到我炼制蛊毒时的恐怖模样，我从寨子里带来的他见所未见为所未闻的毒虫，全部盘绕在我身边，轮流吸附在我手腕，我看到他满眼恐惧，脸色苍白，想着等他看到效果就会高兴了，释怀了。呵呵，可是……你知道吗？从那以后他就不再碰我，不管我怎么做……他都不再碰我……他不回家……他找别的女人……哈哈……”
　　杨素莲突然大笑起来，原本干净的双眸里溢满泪水，全身恬淡气息全无，抱起沙发上的抱枕将脸深埋其中，肩膀剧烈颤抖着，片刻又平静下来，抬头看着我继续淡笑着说：“哪知你生下来就是个痴傻儿，我实在不忍心让一个傻掉的孩子忍受蛊毒的嗜心之痛……深梁见我那样，连一句话都不肯再跟我说了……呵呵……”
　　“那我爸妈，他们的死……”我鼻头发酸，哽咽住再说不下去。我也是有亲身父母的啊，原来我也曾在他们身边呆过，他们也曾爱护过我，只是我却痴傻得什么都不记得……
　　“的确是劫匪做的，他余深梁要是有那个胆子早就做了，又何必让我下蛊在一个孩子身上？”杨素莲此时的表情有些愤恨，双眼不知是因为哭过还是愤怒渗满血丝。
　　“那两年前？”我曾经以为两年前余深梁的死也与眼前这个女人有关。
　　“两年前？哈哈……两年前……两年前怎么了？”杨素莲蓦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仿若焦躁不安，来回踱步，最后靠在奶白墙纸上，泪水再也不受控制的流了满面，却是笑着歇斯底里的大吼道：“两年前我不过告诉他母蛊下在安安身上罢了，他就心脏病发被我气死了，哈哈……气死了……冷的……他好冷……我好怕，我有多爱他啊……我爱他……我怎么舍得啊……”
　　杨素莲慢慢蜷缩在墙角，孩子般的呜咽起来，我走过去轻轻拥住她，安慰着说：“杨阿姨，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怪你给我下蛊，可是你告诉我怎么解蛊好不好？”
　　杨素莲蓦地安静下来，推开我的双手缓缓起身，眼角还有泪光闪现，看着我的眼里说不出是内疚是淡漠是决绝，沉声道：“无解。你走吧……你的命……你走吧，不送了。”说着就转身离开，看着她消瘦落寞的背影，我有些黯然，其实早就知道无解了，只是抱了一丝希望罢了，我不可能要了安安的命来延续我的命，既然如此，何必再强迫这个可怜的女人？
　　走出客厅才发现别墅里处处都是一个个小屏幕，可以看见外面各各方向的动静，一个屏幕里的玄夜正倚在车边不住的抽烟，时不时抬头看看别墅的方向。又让他着急了吧，可是出去之后要怎么跟他说？
　　“落落，到底是怎么回事？”果然，一见我出来，玄夜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我摇摇头，低声说：“没事，我们上车再说吧。”
　　车外景物飞快闪过，一如我脑中的念头，如实跟玄夜说，还是瞒住他？
　　“玄夜，如果说……我的命……要别人的命做抵偿才能继续，你还愿意么？”我活着可以，却是要安安放弃生命，我又有什么权利夺去她同样青春美好的生命？
　　“愿意。”玄夜毫不犹豫的答道：“我们有钱，多少钱我都陪给人家，落落，只要你好好活着，懂不懂？你不能死。”
　　“可是……”如果是安安呢？
　　车飞速前进，玄夜的手死死抓住方向盘，眼里满是坚定。我却不想再说下去，何必要让玄夜知道，让他面临那样的困境？不管是选我还是安安，他都不会开心，既然这样，就让他不知情生活下去，或许他会一直快乐下去……
　　“呵呵，没事啦，瞧你被我吓的。那毒是杨阿姨下的，她当然能解啦。”我故作轻松的大笑着拍了拍玄夜的肩膀，说：“没见我进去那么长时间，现在我全好啦！刚刚逗你玩的，瞧你脸黑的……”
　　听我这样说，玄夜轻轻吐了口气，嘴角也不自觉的上弯。
　　就这样，很好。

　　安安

　　初秋的夜晚比起白日凉爽许多，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下面的潋滟湖光，说不出的静怡幽美。如今蛊毒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了，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挂就只有玄夜了吧。只要我不将蛊毒的真相告诉玄夜，他一定可以和幸福的生活。那么，是否我又要离家出走一次呢？那样玄夜就永远不会知道我死亡的真相了吧。
　　可是玄月呢？我之前还信誓旦旦说一定要回去，现在问题都解决了，怎么找到回去的方法？玄夜说上次找到我是在火车失事附近的一个小山坡，如果要回去，我是不是得去那边试试看？回来这个世界已经将近一个月，那个世界的时间，会不会已经过去一年？
　　思绪混乱，完全理不出头绪，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要怎么做，敲门声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打开门，玄夜一脸焦急的站在门外，看到我就拉我下楼，边走边说道：“我们去医院，安安打电话说她妈妈在家自杀了。”
　　我的脑中轰的一声巨响，玄夜接下来的话已经听不真切。那个白莲般的女子，那个为爱付出所有的女子，自杀了么？
　　赶到医院时夜色正浓，明亮得刺眼的病房里安安已是哭成一个泪人，病床上的杨素莲奄奄一息，安安呜咽着说妈妈拒绝治疗，坚持要见我一人。果然杨素莲睁眼看见我，颤抖着双唇，虚弱的挤出一句话，竟是让他们都出去，只要我一人留下。
　　“杨阿姨，你这是干什么？”早上还好好的坐着跟我说话，淡笑着述说自己的往事，现在却躺在病床上，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要积蓄半天，我不由红了眼眶。
　　“呵呵，”杨素莲挤出一丝微笑，却没了早上的风采，“落……你的……原名，余……安……落，玄夜……爸爸是……司机，改名……”
　　“嗯，我知道，你是想说玄夜的爸爸原来是我爸爸的司机对不对？他在我爸妈出事故之后隐姓埋名对不对？”原来爸爸妈妈会收养我也不是巧合，只是……我害死了他们……
　　杨素莲微微点头，又想说点什么，却是更加吃力，我将耳朵凑在她嘴边，只听见她微弱地断续道：“你的……命……我，我还……你……”
　　眼泪止不住的流下眼眶，这个善良的女人，是不是一辈子都在受到良心的谴责，我看着她眸光渐弱的双眼，坚定道：“杨阿姨，你放心，我不会对安安怎么样的……活不过二十岁……我早认了。”
　　杨素莲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割腕的右手又开始透出血色，我想要让她放开，无奈这个时候她的力气竟不弱我半分，只听见她急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完整一句话，我再次把耳朵凑上去，只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夹杂着两个字：“蛊……母蛊……母蛊……”
　　不消片刻便没了声音，抓住我的双手蓦地放下，杨素莲的双眼已经没有半分神彩，瞳孔放大，竟像在直直盯着我。如莲的女子，去世了。
　　没等我将门打开，安安就径直冲了进来，哭声传遍整间医院，玄夜一直站在我身后安静的看着，我拉拉他的袖角示意他去安慰安安，安安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向我走来，毫无预兆的“啪”一声给我一个耳光，又转身跑出医院。
　　我愣在当场，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却浑然不知安安这个耳光是为什么？玄夜赶紧叫来护士让她去拿药，我像木偶一样呆住脑中又是一片混乱。
　　杨素莲的葬礼很简单，本来就没多少亲戚，只请了些平日来往比较多的朋友。灵堂前一身黑衣的安安，让我觉得她一夜长大了。不管她当初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她对玄夜的爱是真的，如果不是爱得太多，也不会想方设法接近我来接近玄夜吧，就凭这一点，她以后也可以照顾好玄夜。
　　收拾好行李，我已经准备离开了。再回到火车失事的地方，或许可以找到一点回到玄月身边的线索，安安却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约我晚上八点在余氏大楼楼的楼顶见面。那里我和安安，芯念三人曾经看过一场最美的流星雨。我答应了，或许我和安安也该有个了断，为她和玄夜之间的感情，为我和她之间的友谊。
　　才刚出门，手机又响起来，打开来看居然是芯念，“芯念？找我什么事吗？”
　　“落落，安安是不是打电话找你？”芯念的声音有些急切。
　　“是啊，怎么了？”
　　“落落你听我说，安安最近情绪很不稳定，你别去，等过段时间我们三个再好好谈谈！”
　　“芯念，她妈妈的事情我也有一些要跟她交代。不跟你多说了，不会有事的。”
　　“落落你真的别去，要不你等等我？我马上赶过去。一个小时就能到！”
　　“你要来也行，我先过去了。”
　　伸手拦了的士，便向余氏大楼去了。
　　余氏大楼是H市最高的一座楼，有三十九层。到楼底的时候刚好七点五十，一弯明月悬在半空，却是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三十九层数千个房间，只寥寥亮了几盏灯。我乘电梯到顶层，风大微凉，安安还是一身黑色长裙，站在当初我们看流星雨的栏杆旁边，宛如一个暗夜精灵。今夜她化了淡妆，脸色不再苍白，对我微微一笑，看到几分杨素莲的影子。我缓缓走到她身边站定，俯瞰这座城市的万千灯火，此时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安安蹲下身子，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我，笑了一声说道：“落落，你知道吗？你陪我度过了我人生最快乐的两年。”
　　“那一年，我是为了玄夜才接近你。你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我和芯念说什么你都信。那年我们在这里看流星雨，其实本来是我和芯念骗你来的，我们知道你害怕一个人，就想恶作剧看你一个人呆一个晚上会怎么样。结果我和她却不约而同都来了，你不知道吧？”
　　“嗯，那次我等了你们两个小时，以为你们被家里人发现了，跑不出来了。”我轻轻叹了口气，靠着安安坐下。
　　“呵呵，以前我和芯念整过你很多次，只是你没发现罢了。但是从那次看完流星雨，我们就没再整过你了。芯念说要把你当真正的好朋友。呵呵……”安安将脑袋靠在我肩头，抬头看着只有一弯弦月的夜空，轻轻说着：“我也想把你当好朋友的……和你在一起很轻松，永远不怕被你算计，可是……”
　　安安话没说完，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玄夜。我对着安安抱歉的笑笑，接起手机：“玄夜，我在外面，怎么了？”
　　“落落你是不是又要走？我看到你房间的行李了。”玄夜的声音有些焦躁。
　　“没有，我只是收拾东西。不会走的。”我只好撒谎，现在让他知道，一定走不成了。
　　“收拾东西用得着全放在行李箱里？落落，以前的事我跟你道歉，那次我喝醉了……你不要再……”
　　“玄夜，我真的不走。现在跟安安在一起呢，你要不要跟她说说话？”我装作调笑的语气，笑着看了看安安。
　　“不用了，你快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嗯，好。”
　　挂完电话，安安正看着我，眼里读不出任何情愫，好似一个木偶娃娃，我不由推了推她：“安安？”
　　安安像突然惊醒了，笑着问道：“你和玄夜，你们没什么跟我说的？”
　　“我和玄夜？我们能有什么说的？”对于这个问题，我有些诧异，难道安安误会我和玄夜之间有什么？
　　“玄落！还是该叫你余安落？如今我们也算是有血缘关系的真姐妹，为什么你还要一脸天真的使足了劲来骗我？”安安突然推开我，声音凄厉。
　　“安安，你别激动，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我起身拉住安安的手，想让她平静下来。
　　“没骗我？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说什么你叫玄落，他叫玄夜，你们是兄妹，实际上呢？你们根本不是！什么都不是！要不是妈妈告诉我，我还真的以为你们是亲兄妹！”
　　“安安，我并没有要有意隐瞒。我和玄夜从小一起长大，早就不在乎有没有血缘关系了，他一直照顾我，就算是亲哥哥也未必比得上啊！”
　　“骗人的！骗人的！你们一个个做出单纯无辜的模样，全都是骗人的！”安安使劲甩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一手指着我，满脸泪水：“你！你知道就是你，不管是玄落还是余安落，抢走了我多少东西？从小到大我只有芯念一个朋友，可是认识你以后她对你比对我还好，为了你她跟李勋杰都闹翻脸。爸爸妈妈从我出生起就在吵架，后来干脆连话都不说，知道你的存在以后他们居然要接你回家！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力气才让他们打消这个想法？爸爸去世后妈妈不是在公司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可是早上才见过你下午就自杀，临死前口口声声的还是要见你，甚至遗嘱里一分钱都没给我，写封信说什么是欠你的，你说说，我们余家欠你一条命，我爸爸的还不够还吗？为什么还要拖上妈妈？以后这三十九楼都是你的，所有我曾经拥有的，都是你的！你自己算算你抢走我多少东西？”安安的声音已经因嘶吼而沙哑，上前用力推了我一把，我一个不稳跌倒在地上，本想用手撑地，被烈火烧过的手骨却是刺骨的疼，手一软额头硬生生摔在地上。
　　“落落，你怎么样？”不知什么时候上楼的玄夜过来一把扶住我，看着额头的伤，眼里满是疼惜。
　　安安看到玄夜，面色一变，从刚刚的凄厉蓦地变成狂笑不止：“哈哈……我还忘了你……怎么会忘了你……”她一手指着玄夜，眼泪从眼角滑出：“哈哈，你这个薄情寡性的男人……我余安安哪里不好？无论相貌学识家世，哪里比不上这个孤女？巴巴跟在你后面三年，你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眼。当初帮你公司解决了那么大的麻烦，让你跟我订婚你不肯，她一走跟着把你半个魂都勾走了，听到火车失事还拿我发脾气？连找到她都不肯跟我说，我还傻子一样跑到你家想给你一个惊喜。哈哈……她明明就是害死你爸妈的凶手，你还把她当宝一样供着，不孝子，窝囊废……”
　　玄夜扶起我的双手因愤怒颤抖着，不自觉的捏紧我的手臂，他死死盯住安安，一句不答，拉着我就要走。
　　“玄落！你以为他真把你当妹妹？要说他对你没有非分之想，打死我都不信！”安安的声音突地转冷，在背后响起。
　　“安安……你……”转首看去，我哽咽住，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哪里还有安安的半点影子。
　　“哈哈，你以为我疯了是不是？”安安一步步后退，直到靠住栏杆：“就算是你毁容了，他都跟前跟后没有半句怨言，现在你的脸都好了，我还斗得过你？”轻笑一声，安安爬上栏杆，坐在上面，一如六年前摇摇欲坠的我。
　　“安安，我从没想过要跟你抢什么。你下来，别做傻事。”移步靠近栏杆，只要一个翻身，安安便会掉下三十九楼。
　　“呵呵，是啊，你没想过要跟我抢，连这样的对手我都争不过。”安安又突然安静下来，浑身却散发着惨烈而绝望的气息，转过头去轻声道：“落落，你看这个城市夜景多美，如果能回到两年前就好了。我们还是好朋友，呵呵！”
　　“可是落落，我已经没什么好牵挂的了。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了，你不知道这种感觉吧，呵呵……”
　　“安安，怎么会只有你一个人？我们三个还是好朋友，真的，以前的事我们都不去想了好不好，来，把手给我，我们还是好朋友。”终于走进安安身边，我伸出双手，诚挚的看着她，她漆黑的双目溢满不解，犹豫的看着我，最后笑了，灿烂如夜空绽放的礼花，接住我的双手，却是用尽力气拉过我向后翻去，只听见她轻声道：“那就一起死吧！”

　　番外 安然

　　我有爸爸，我有妈妈，可是，我没有一个家。
　　从我有记忆开始，爸爸回家的日子可以用十根手指数出来，而妈妈哭泣的日子，就是除去爸爸回家的日子。他们很少说话，像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不过是偶然间有交集而已。
　　翻看多年以前的照片，相册早已被妈妈的双手摩挲得掉色，相片上的爸爸和妈妈，亲昵无间，展颜欢笑。我总怀疑那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妈妈很美，不染尘俗的空灵之美，长大之后我总是忍不住怀疑，这个喧嚣世故的城市，怎么会生出她那样纯净无暇的女子，而我那并不脱俗的爸爸，为什么放下美得仿若精灵的女子而去外面找那些庸脂俗粉。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并不是拥有美丽就能拥有一切，并不是每份感情都会有回报，等待换来的，并不一定是那个人的回眸一笑。
　　很小就认识芯念，那个时候她是我的同桌。每天她都会自己带盒饭吃饭，里面是我从没吃过的饭菜，芯念总会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那样平凡的饭菜，我却未曾吃过，因为那是妈妈亲手做好，盛在饭盒里，再小心放入书包，那里面，有亲情的味道。
　　十五岁那年，我一直静如止水的生活被投入一块小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改变了我的一生。那一年，学校门口经常会有一个男子，穿着白色衬衣，深色牛仔裤靠在校门不远处的大树底下，或许他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或许他是在等什么人，一日一日，我每日从他身边经过。
　　他今天锁着眉头，好像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他今天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要送给他等的人么？他今天没有出现，是有什么急事了么？不知不觉中，每天经过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似乎成了必修课，而臆测他的生活成了每日的习惯。
　　那时芯念总会暧昧的看着我说我是喜欢他了，其实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对爸爸妈妈我谈不上喜欢，从他们身上我感觉不到除了责任以外的东西，对芯念我谈不上喜欢，每天跟她嬉笑打闹，好像是很顺其自然的事情，对我身后的余氏集团我谈不上喜欢，拥有它，从我出生起就是理所当然的。
　　三百六十五日，我从漫不经心在他身前走过，到有意无意与他擦肩而过，最后刻意制造意外让他注意到我，或许是我天生强烈的自尊心在作怪，或许我是真的有些喜欢他了，我不明白从小在别人眼中美得如天使般的我，为什么他从来不会多看一眼？从来被男子趋之若鹜的我，终于在他这里找到了例外。
　　我开始想尽办法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不管我打扮得多么显眼，不管我和芯念的欢笑声有多么响亮，不管我在他面前摔得多么严重，他始终淡淡扫过便将眼光放到校门口。一向骄傲的我从来不肯承认我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不肯承认我在处心积虑接近一个从来没跟我说一句话的男子，可是那一天，在我决定放弃对他的注意而刻意晚了半个小时走出校门的那一天，我毅然放下所谓骄傲，所谓矜持，决心让他，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那一日，天空有些阴沉，淅沥细雨瞬间变大倾盆而落，我让芯念先回家，自己躲在教室让自己不要去想他是否还站在大树下，今天是否带了雨伞，他所等的人，是否今天仍旧迟到。教室里的人一个个走掉，窗外的雨水哗啦啦湿润人心，突然有那么一丝伤感，有那么一丝落寞，今后，就要与那男子说再见了。然而，将视线转移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他居然站在门外，头发上占了些许水滴，白色衬衣上点点暗灰贴在小麦色的皮肤上，裤管上尽是泥水，手里的雨伞湿漉漉，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伞尖流下，他就静静站在那里，从来淡淡的脸上有了温暖的笑意，他，终于看到我了，那一刻，心脏无法抑制的剧烈跳动，窗外的雨声成了世上最动听的乐章，我能感觉到自己被雨水包围，在雨中沦陷。
　　身后不期然传来清脆的女声，声音里掩不住的兴奋，她喊道：“玄夜！”
　　高高飞扬的心蓦地落地，耳边清晰的听到它叮咚破碎的声音。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毫不起眼的女生，带着单纯得有点傻气的笑容，一蹦一跳到他身侧，挽住他的手臂，他抬手替她挽好耳后的散发，满是笑意的黑眸里盈盈全是她一个人的影子。从来不会有人这样温柔的对我，从来不会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看着眼前笑得恣意的女子，我知道有种嫉妒的情愫在心底滋生。
　　她叫玄落，我们同班一年我却从未注意过她，只因她太平凡，太不起眼，而我是众人的焦点，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一群人围绕，因为我漂亮，我才艺出众，我是余氏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女儿，全市甚至全国最大集团的唯一继承人。
　　要接近她很容易，她总是一个人安静的坐在教室一角，不会主动与人讲话，是单纯？是无知？是愚蠢？我管不了，无论与他相处是难是易，为了那个叫玄夜的男子，我都会想尽办法接近她。
　　她对我的亲近似乎很高兴，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与我无话不说，原来玄夜是她的哥哥，原来他们是在三年前来到这个城市，原来玄夜并没念书，而是凭借自己超凡的能力早早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公司。
　　我与芯念向来形影不离，玄落很自然的与芯念也成了朋友，芯念当然知道我接近玄落的原因，对于玄落，她也如我一样，总是敷衍了事。我总是暗自嗤笑玄落的愚蠢，她会推掉玄夜的等待，每天与我们一同放学回家，她会在马路边等我们等到迟到还不知道我们早就在学校，她会听信芯念的胡说八道找遍整个H市替她买她形容的小吃，她会毫不犹豫在我们的唆使下做各种各样的傻事……我从来不肯承认那是她单纯，这个世界太过复杂，这个城市太多诱惑，我不相信她逃得掉这无处不在的污染。
　　玄落经常带我们去她和玄夜的家，那栋别墅不大，很是温馨，仿佛处处都可以看见两个人幸福的身影。我没问过她爸爸妈妈的事情，因为每次说到“家”，玄落脸上的笑会消失，然后呆呆看着我们，泫然欲泣。记得有一次我们三个去郊区的寺院拜佛，我们说好每个人在佛前许下三愿，互相交换保存，只有全部实现了才可拆开来看。手里拿着玄落的三个愿望，我当然不会信守承诺，拆开来看，第一愿爸爸妈妈在天国幸福安康，第二愿玄夜与安安白头到老，芯念与李勋杰心意相通，第三愿玄落不再被人遗弃。
　　心中某个角落微微泛酸，那个时候她已经知道我喜欢玄夜，也知道芯念暗恋李勋杰多年。她和芯念总会想各种办法凑合我和玄夜，我和她也会出主意让芯念引起李勋杰的注意，如果除去一开始我们接触她的动机，似乎我们三个真的是知己知彼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只是我一直不愿承认，我真的把她当做朋友了。
　　那一日我和芯念又想出法子整她，明知道她害怕一个人，偏偏约她在余氏大楼顶层去看流星雨，晚上八点之后楼顶的大门会被保全锁起来，我们想要看看她一个人在那样孤单寒冷的地方呆一个晚上是否还能对着我们有那样纯净的笑容？
　　那夜星光灿烂，几乎抢走月亮的光辉，我呆在空荡的家里，似乎体会到玄落孤单一人的孤寂冷清。鬼使神差的，慢慢走到余氏大楼前，找到保全拿了钥匙，悄悄到顶楼才发现芯念也正着急的在门前徘徊，我们相视一笑，都明白对方心中的想法。
　　那天芯念跟我说，玄落是她的朋友。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对玄落使各种各样的恶作剧，我们好像真的亲密无间了，可是芯念似乎与我越走越远，而与玄落愈发亲近，可是妈妈看到我们三人合影时的表情，可是爸爸连夜赶回家中的焦急，让我感觉到，这个朋友，似乎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妈妈说玄夜与玄落不是亲生兄妹，妈妈说我和玄落才是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姐妹。爸爸说不能再对不起逝去的哥哥，爸爸说要接回玄落。爸爸和妈妈，这对十几年说话不超过百句的夫妻，仿佛一夜之间找到共同语言，居然一同在书房呆了一整晚，只是那个共同语言，不是我。
　　我感到害怕，原来我认为说不上喜欢的东西突然变得无比重要，爸爸妈妈不曾太多的关心我，但至少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只要有空他们也会嘘寒问暖；与芯念做朋友不过是机缘巧合，不讨厌，便每天一起了，可是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她身边的那个人一直是我；余氏集团我曾认为从我出生它便理所当然会是我的，事实却告诉我，它本该是玄落的。
　　对了，玄夜，还有玄夜，那个慢慢引起我注意，最后让我痴恋的男子，从来对我拒之千里，每次玄落为我们创造独处的机会，他都会找借口走掉，只是我不愿在玄落面前提起，不愿让她觉得我是如此失败。那个好似冷情的男子，对这个妹妹却视若珍宝，我刚跟玄落接触一段时间后他曾单独找过我和芯念，他说玄落没有六年的记忆，六岁前她是痴傻儿，让我们不要企图利用她的单纯欺骗什么，当时我只有苦笑，原来她，就相当于一个十岁的孩子么？
　　以前我一直以为玄夜对玄落只是哥哥对妹妹般的保护欲，妈妈却说他们不是亲兄妹，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玄夜看着玄落时眼里不知名的情愫，玄夜对着玄落笑时溢出的温暖，玄夜对玄落宽容到放纵的宠溺，所有那些，怎么会仅仅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
　　是我自己太过愚蠢，没有因为接近玄落而得到玄夜的心，反而丢了我仅有的亲情与友情。
　　我求妈妈，哭着求了妈妈一夜，求她不要认回玄落，我说我会像对妹妹一样爱护她不让她受委屈，我说我有的东西都会分给她一半，但是不要接回玄落。如果接回玄落，是不是爸爸妈妈对我仅有的关心会被对她的愧疚抢走？如果接回玄落，余氏继承人的光环是不是就转移到她的头顶？如果接回玄落，玄夜是不是就会不再以哥哥的身份自处，光明正大的开始追求玄落？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不愿看到的，所以我生平第一次求人，还是求的自己的妈妈。
　　妈妈终于同意了，她说她会跟爸爸说。我不知道妈妈跟爸爸说了什么，那天下午，爸爸心脏病去世，我终于，也成了半个孤儿。
　　妈妈再也坚持不住，每日处理了公事就关在一间小客厅里闭门不出。我坐在爸爸妈妈曾经恩爱的新房里，看着窗外落叶一片一片，是不是，我错了？
　　在妈妈许久不曾进过的这间房里，我发现一本封尘许久的日记本。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妈妈会有那样空灵的气质，为什么爸爸会常年不归家，为什么玄落经常一人出游，为什么她每三个月都有几天异常苍白，为什么爸爸妈妈一得到玄落的消息便迫不及待的想要接回她……
　　可是，这一切与我又有何干？为什么牵扯着我的命运？
　　我费尽心思找到玄落与玄夜来到这座城市之前的经历，查到当年他们父母那出命案，当然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一旦玄夜知道真相，他还会无怨无悔的默默爱着玄落么？
　　或许是天都帮我，李勋杰突然接受了芯念，而条件就是玄夜公司的隐秘资料。要拿到那些资料，在外人看来或许很难，可是玄落，那个天真到愚蠢的玄落，毫不犹豫答应芯念，从玄夜电脑上拿到了。
　　芯念从十二岁起就默默注意着李勋杰，她本来是一个标准的温顺淑女，有一次听说李勋杰喜欢爽朗的女子，立刻简短了头发，再也不穿连衣裙。李勋杰让她做的事，她从来都如圣旨般照办，但是我没想到他们会在玄夜面前演那样一出戏。玄夜像发怒的狮子完全失去控制，我却是心下暗喜，他现在这样误会玄落，一旦知道父母死亡的真相，他和玄落，就真的完了。
　　所有事情都如我所料，只是我以为会是玄夜抛弃玄落，没想到却是玄落离家出走。玄落一走，玄夜三魂丢了七魄，连公司都不管四处去找。我动用余氏的财势，不着痕迹的屏蔽掉所有玄落的消息，疯狂找了几个月没有结果，玄夜终于放弃。玄落注定活不过二十岁，我以为玄落走了，玄夜最终会注意到我，所以我心甘情愿的等。
　　玄落走后芯念和李勋杰分开了，芯念说人都是如此，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暗恋李勋杰那么多年，真正在一起之后却发现并不适合自己。她后悔为了那样一个卑鄙的男人伤害最好的朋友，她让我帮她找到玄落，我淡淡笑着，找回玄落，让她回来抢走我即将要得到的一切？
　　一年时间，我不知道是余氏哪个蠢货办砸的事，玄夜查到玄落正准备坐火车返回H市，而我正在欧洲旅行，根本没有办法阻止玄夜，或许是玄落根本没那个命，火车居然出轨了。在欧洲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是忧，不停安慰自己，她迟早要死，如今不过早了几个月而已，况且她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打电话给玄夜，听到他疲惫的声音，想要安慰他，哪知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早就知道是我在其中搞鬼，说就算是全世界的女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玄夜对我一向冷淡，却从未这样厌恶。或许人心都是难测的，我一直按照自己的想法推测别人的心情，却不知，事情可以预料，人心是最难把握。
　　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我撑开笑脸站在玄夜家门口，希望他见到我也会高兴，开门的竟是玄落，已然毁容的玄落。
　　一年不见，玄落变了，不再柔弱，不再无知。她居然知道了自己的病因，坚定决绝的让我告诉她我是从哪里得知。看着曾经清澈的双眸不再明亮，曾经单纯的脸庞满是戒备，我落荒而逃，原来，我也是这个世界的污染物之一啊……
　　既然玄落回来了，我也不与她争了，反正她只剩几个月的命而已。可是妈妈自杀了，在见过她之后，割腕自杀了。鲜血染红了浴缸，惨白和殷红，从此映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妈妈在临死之前仍是执意要见玄落，半句话都没跟我多说。我知道，这个世界，终于只剩我一个人了。
　　看来妈妈还是会想到我，至少给我留了封遗书。遗书里却全是对玄落的愧疚，她说如果不是爸爸想要携款私逃在他们家的车上动了手脚，他们不会在夜路上遇匪，她说如果不是爸爸想要那笔巨大的遗产将还是痴傻儿的玄落丢到那个边远城市的孤儿院前，她不会孤苦的过了十六年，她说如果不是她为了爸爸给还是婴儿的玄落下蛊，她不会活不过二十岁。她叫余安落，我叫余安安，我们是姐妹，可是余家欠她，欠她的命，妈妈说用命还，欠她的钱，妈妈说用余氏还，只要把这世的债还清了，下一世，她还可以生在那个仙境般的苗寨，再也不会出来。
　　可是我呢？我亲爱的妈妈，你究竟有没有为我想过？
　　你们欠玄落父母的，欠玄落的，那是你们的债，凭什么要用我的一生来偿还？就因为她，打从我出生你和爸爸就形同陌路，我从没感受到家的温暖，就因为她，一起长大的朋友离我远去，渐行渐远，就因为她，我爱上的人永远不会多看我一眼，尽管我站在背后痴心守候，现在还要因为她，赔上你们的性命？再让我身无分文？
　　玄落的第三愿，不要再被人遗弃。她可曾想过，被人遗弃也是一种幸运，至少曾经拥有过。我呢？连被人遗弃的机会都没有。
　　余氏大楼上的风很凉爽，坐在栏杆上面，我真的很想回到两年前，那个时候我和玄落，和芯念还是朋友，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余氏也只有我一个继承人，就算那只是假象，我也想要假装拥有一切。只可惜，纵使天地如此之大，没有我余安安立足之地。
　　玄落向我伸出的双手透着温暖的气息，仿佛手里满满端的，就是我一直奢望的亲情，友情，爱情，我却清楚的知道，那些，都是假象。这个世界最会骗人，一旦我相信了，就会万劫不复。所以我拉住她，一起逃离这个可怕的世界吧。
　　下坠之前我突然想赌一把，放开了玄落的手。玄夜抓住她，双眸里仍是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我笑了，就算是临死居然还在奢望玄夜拉住的，是我，我释然了，不是我的，抢都抢不来，下辈子，我要静静等待属于我的幸福出现。

　　回归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无根飘荡着，一时是玄月焦急的蓝眸，声声呼唤着，落儿你快回来，一时是影休嘴边似有似无的笑意，低喃着影休永远不会背叛玄落，一时是小青满是雾气的杏眼，哭诉着落落姐，我好想你，一时是安安掉下余氏大楼时解脱的笑意和双眸里满溢的玄夜惊慌失措的表情，一时是我悬在三十九层的高楼上，如小青当初对我一般，生生掰开玄夜拉住我的双手……
　　不期然的刺骨寒气袭来，将我拉出了无止境的飘零混沌，眼前星光闪亮，圆月当头，尽管是晚上，仍旧有雪雁不时滑过天际。
　　雪雁？玄月说雪雁只有在极北寒地才会出现的雪雁？那我现在在哪？全身冰冷，牙齿都止不住的上下打架，不会是梦，呵呵，玄月，我回来了，在安安拉我跳楼的那一瞬间我就想到了，如果我跳下去，一定是回到这里最好的机会。可是……玄夜呢？
　　“玄……夜……”身上只穿了两件单衣，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着，尽管微弱，在这空旷的雪地也是清晰可闻，“玄夜？你在不在？”
　　意识回到坠楼最后那一刻，我一根根掰开玄夜拉住我的双手，一心想着只要跳下去，说不定就能回到凤国，上次的穿越不正是因为火车失事我有了生命危险么？玄夜却在最后那一瞬间笑着对我说：“落落我陪着你！”随着玄夜翻身而下，身体没了束缚重重下坠，却仍旧可以感觉到手腕上玄夜扣住我的手力度不减，最后的意识是眼前黑白参杂的一道光……
　　如今我既回来了，那玄夜呢？会不会跟着我也来到这个世界？我凝神屏气想要找到玄夜的气息，这样安静的雪夜，即使是呼吸声也能清晰入耳，可是身边没有半丝声响。
　　无垠雪地在银白月光下发出幽白暗光，放眼望去一片雪白，找不到半点人的痕迹。
　　如果玄夜没跟我一起来到这里，他会如何？跌下三十九楼么？不会不会，玄夜那样好的人，老天不会如此待他。可是如果穿越过来这里，不在我身边，他无法了解这个世界的格局，他的黑眸恐怕就是他最大的催命符，那该怎么办？
　　又一股寒风袭来，强迫自己平息心中的焦虑，不管玄夜如何了，先得想想自己怎么办，这样才有机会去找玄夜。
　　这片雪地竟是上次我与玄月一同看日落的地方，莫非潜意识里我最想回到的是那个时候，我便穿越来了这里？呵呵，早知道我应该一直默念着回到玄月身边，也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不由苦笑摇头，再前行半个时辰便是我与玄月隐居的小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如以往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的生活着？
　　身体僵直得有些行动不便了，我不断给自己打气，再快点回到村子就有办法找到衣服穿了。
　　月已上中天，手脚机械般的前行，完全没有任何知觉。村里早无灯火，陷入沉睡中了。我摸索着来到往日我和玄月居住的小屋，居然还是空着的。
　　推开大门，刺鼻的异味混合着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几个月没住就成这个样子了么？借着月光，屋内还是我和玄月离开时的模样，却盖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尘，处处结满了蜘蛛网，仿若一间废弃许久的老宅。突然想到这个世界和我在现代的时间差，莫非我在那里两个多月，这里真是已经过了两年之久？
　　我轻声关上门，捞出床底的箱子，当初我和玄月的衣服果然安稳的躺在里面。只是许久不曾见空气，有一股难闻的异味，但总比冻死好吧。我连忙换上衣服，再拿出当日玄月用的斗笠，坠楼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穿越前准备的眼镜和眼药水都没能带过来，早已体会到凤国人对黑眸的仇视，戴着斗笠出去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
　　还有银两呢？对了，箱底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五十两散银，看来老天安排我这次来到这里还是有原因的呀，不然我身无分文衣装衣服还是一双人人诛之的黑眸，能不能在找到玄月之前安然活着都是很大问题了。
　　细细打扫干净房子，或许不久的将来，等我找到玄月，我们还能回到这里呢？
　　准备离开的时候，天空微亮，小村已经有星点火光，有些人家这个时候已经起床了。我在村长门前踟蹰，不知是否该向那个善良的老人寻求帮助。本来我的方向感差，当初来这里的时候一直呆在马车上面，根本记不清是如何从凤都到的这里，如今想从这里离开，没有人指路，要耽误到何时？
　　才片刻功夫村长屋子里的灯亮了，隐约传来两位老人絮絮的谈话声和轻咳声，我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大门。
　　“来咯，等等……”村长年迈的声音沙哑带着些许颤抖，随着细碎的脚步声，门也“吱呀”一声开了：“这位是……姑娘？”
　　我连忙俯身向村长行了一礼，柔声道：“这位爷爷，小女子日前被人掳劫至此，好不容易寻着机会才逃了出来，如今想要回家，烦请爷爷为我指路。”
　　村长还是老模样，身子骨看起来孱弱，精神却是不错，连连笑着请我进门，说外面风大冻着我了。
　　“这位姑娘，这么大冷天的，先喝碗粥暖暖身子吧。”刚坐下村长夫人就端上来一碗稀饭。我连声道谢，却顾忌到面上的黑纱不敢动碗。
　　“你是落落姑娘吧？呵呵……”村长见我迟迟不动筷，也坐下来笑呵呵的说道：“我们这个小村啊，一年到头没几个生面孔，虽说你们已经离开两个年头，我这老头子还是有点记性啊，你这身棉衣，我们这穷苦人家哪是穿得起的……”
　　即使知道我在骗他还是这样和善的待我，我感动不已，起身双膝跪地，道：“村长爷爷，当日多亏爷爷收留我与玄月，可是如今我实在有所不便，不得不如此与您相见，还编了那样的谎言，村长爷爷一定不要见怪。”这个跪，我不觉得委屈，面对这样一位慈祥的长辈，以前若不是他收留我与玄月，我们哪来那段安静平和的生活？发病那日若不是他一直对村民好言相劝，或许未到玄月回来我已被他们处死，可如今我却不得不欺骗这样一个全心待我的老人，跪一跪又有何妨？
　　“落落姑娘快起来。”村长连忙弯下身子扶我起来，摸了摸长胡，思考了片刻便说道：“其实我早知道落落姑娘与那位公子不是平凡人，那日村里人鲁莽赶二位出村，我也是没办法，也亏得姑娘那日一句话才让公子未伤一人。如今既是可以帮到姑娘，我必当尽力。”
　　“多谢村长爷爷！”我正打算跪谢，被村长拉了起来，笑吟吟说道：“落落姑娘不必如此多礼。你可是要去凤都？”
　　我摇摇头道：“我想去蓝宇城。”听村长话中的意思这个世界果真已经过了两年，本来就不知玄月家在何方，要找他毫无头绪，影休也从来居无定所，而小青和蓝相翎都是从蓝府出来的，说不定那件事后都会回蓝府，小青说过蓝相翎的爹是蓝宇族四大长老之首，去蓝宇找他们应该不会很难。
　　村长缓缓点点头道：“若是要去蓝宇城，出了村子一直向南行，到了小镇便雇辆马车，再向西行，穿过蕓城便是蓝宇城了。如果不出意外，十天左右就能到吧。”
　　屋内暖流四溢，我的身子也渐渐暖和起来，村长和夫人两位老人的亲切更是让心都暖了几分。他们催着我喝了两碗粥，还塞给我许多干粮，差点连家里唯一一匹马都给我让我骑马前行了。马匹是每月去镇里买货的行路工具，我当然不肯要。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他们这番好意，临走前村长夫人握住我的双手，殷切道：“姑娘啊，我们二老行善一生却没能得一儿半女，日后姑娘得空，来看看我二老就好了。”我感动的点点头，噙着泪水转头离开。
　　身后传来村长苍老的叫喊声：“落落姑娘，最近绿绕不是很太平，路上小心哪！”
　　我回头对他们笑着重重点头。这对老人，一定拥有绿绕最明亮清透的绿眸！

　　世局

　　随着村长的指示，我一直南行，急切想找到玄月的踪迹，完全不记得脚下烈火焚烧过的伤痛，终于在午后到达一个小镇时，才发现双脚已是鲜血淋漓。我不得不在一家茶馆停下休息片刻，顺便让小二给我叫辆马车。
　　小镇略显萧条，行人见我黑纱遮面纷纷绕路而行，在茶馆那小二更是谦恭有礼，似乎不敢懈怠半分。临行前村长说绿绕不大太平，莫非是真发生什么事了？
　　茶馆虽说不甚热闹，也还有几桌人喝茶聊天。我瞅准两名书生模样的男子，大方落座，拱手道：“两位兄台，小妹初到贵地，正愁没朋友一起聊天，不如我们一边品茗，一边品评这天下大事，该是何等惬意？”
　　两人一人清瘦，一人壮硕，看上去却还老实，见我又是斗笠又是黑纱的与他们搭讪，有些怔忪，或许又见我是名女子便放松下来，清瘦那人举起茶杯浅酌一口道：“姑娘如此不拘小节，我们兄弟俩若是不同意倒显得小气了，只是这面纱？”他拉长语调，绿眸里尽是怀疑。
　　我也似模似样的拿起茶杯道：“小妹样貌丑陋，怕吓到兄台罢了。一路行来路人皆是侧目，甚是不解，往日如此行路也未曾这般，不知可是这两年出什么事了？”
　　听我这样说，两名男子明显轻松许多。“呵呵，想必姑娘许久未出家门了。”这次是那健硕男子答话。
　　“呵呵，不瞒两位，家父管教太严，我这可是偷跑出门的。”呵呵，可不是我要骗你们，你们都给了我台阶我还不下？
　　“姑娘若非必要还是不要掩面出行了，两年来朝廷都在盘查绿绕紫凝所出叛徒，对行踪诡秘者一律盘查，姑娘这番打扮，若是到了比较大的城镇，恐怕是少不了官兵的盘问。”健硕男子满面诚恳，续道：“姑娘最好赶快回家或是到蓝宇，应该会太平许多。”
　　两年前我和玄月可以算是绿绕紫凝蓝宇都去过了，各处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虽然听说曾经有过叛军，四处也不见战火痕迹。怎么现在却说绿绕紫凝出叛徒了，还弄得两年间人心惶惶。
　　或是见我沉思不语，瘦弱男子又低声道：“在下也是见姑娘甚少出门，太过单纯，好心提醒姑娘，听说两年前曾出现一名黑眸妖孽，为将之诛灭朝廷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尽管如今妖孽已灭，恐怕是怕其势力已深入各族，所以两年来朝廷一直不曾松懈，姑娘还是尽快回家的好。”
　　“小妹多谢两位大哥提醒，这不是正叫了马车打算回家呢！”话未落地，小二便眉开眼笑的跑到身边哈着腰道：“姑娘要的马车准备好了，在茶馆门口候着呢。”
　　我点点头道：“给这两位大哥上两盘糕点，刚刚的银钱也不用找了。”
　　听我这么说小二声声称是，笑得更欢的走了。我转身向两名男子抱拳道：“小妹多谢两位大哥提醒，两份糕点算是小妹一点心意，小妹这就回家了。”
　　“多谢姑娘了。”两人相视一笑，齐声答道。若是人人都如这种小村小镇中的人一般质朴无争，这世上是否会少许多纷争？
　　在这个世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坐马车，几个月前如此，如今还是一样。几个月前我一直来回往返于各地，还大部分时间都在病中，如今只身一人，不辨方向，还不回骑马，不叫马车也不行了，只能祈祷碰上老实车夫不要把我中途卖掉了。
　　要说马车，还是玄月当初为我准备的那辆带有暖炕的最舒服，或许是他怎么改造过的。如今这辆与当初凤南翼那辆一般，颠簸不已，但是总比步行好吧，我忍住胃中翻滚分析着刚刚那两名男子的话。也不知为何我这被他们烧死的黑眸从异族升级到妖孽了，或许黑眸者果真与修国皇族有关，才会令凤王如此小心的排查各族，担心出现的黑眸者会早已在朝廷中安插亲信妄图复国，可惜我这个黑眸可没他们想象中那么厉害。曾经听影休说过绿绕与紫凝两百多年前附属于修国，是这个原因才会在绿绕与紫凝两族中排查叛徒？
　　当初玄月为了救我屠杀不少凤军，他们会那么容易放过他么？恍惚中当时影休好像已经回来了，不知是否是影休将他带走了……两年前那件事又究竟是如何收场的？
　　马车不断前行，我不想休息，一路不停换车夫，只想快点到蓝宇城找到蓝相翎和小青，就算是看到浅浅也好，这个世界太过陌生，恍惚中我总怕自己会一直这样找寻下去，孤单下去。所幸路上并未碰到官兵巡查，若是要我摘下斗笠该怎么办？
　　再次赶在日落时分进城，比起四日以来的城镇要热闹许多，问过车夫才知道原来是到了绿绕城。
　　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对这个世界的具体格局并不热衷，只知道三大族除族长外，各有四名长老与族长共同议事，蓝宇族四长老之首便是蓝相翎与蓝浅浅的爹，其他一概不知，甚至连他们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早知今日，应该好好利用小青那个百事通对这个世界多点了解。
　　我没去过蓝宇城和紫凝城，也没个对比，这绿绕城应该与蕓城差不多，只是路上绿眸人明显多于其他双眸。我给了些银两打发车夫自己吃饭便进了家茶馆，说来惭愧，那几个月我除了玄月玉佩上的“风”字，还有玄月和我的名字，仍是一字不识，一路上茶馆酒楼客栈都叫些什么名字也是不知道。选择茶馆不是我偏爱喝茶，而是茶馆总是比较容易套到消息，特别在这样的大城，好一点的茶馆都会有说书先生，虽说有些故事会被他们大肆渲染，故事的梗概还是错不了的。
　　不出所料，这茶馆的说书先生正说得唾沫横飞。我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叫了些点心便凝神听那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传奇故事，没想到他正在讲的竟是我正关心的事。
　　只见那说书先生手一拍桌，茶馆顿时安静下来，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中年男子面色严肃，中气十足，大声道：“那日二皇子巧算如神，早就料到黑眸妖孽会在涯底出现，天未亮便已派遣五万凤军在青鸾涯底守候。可那妖孽太过厉害，面对五万凤军面不改色，一刀便是一排凤军倒下，眼皮都不曾眨过，直到二皇子赶到才稍微有所压制。那妖孽本是一双蓝眸，杀得满面血色，与二皇子打斗中渐渐不支，又突然银光一震，黑眸尽显，功力大涨。也不知是练何魔功，竟是连二皇子也逐渐不敌，太医凤云羽当场被那妖孽废掉双手，那妖孽杀红眼，毫无理性可言，见人就是一刀，各位可知最后如何收的这黑眸妖孽？”
　　茶馆又闹成一片，各桌人开始拍着桌子让说书人快讲，说书人抿了口茶道：“各位看我这说说书，让大家开心开心当然是愿意，只是一天下来这口渴呀……”
　　“快别说废话了，这可是一两银子，收好了。”也不知是谁起头丢了一两银子在说书人桌前，大家便纷纷效仿，让他快点继续讲下去。
　　说书人满意的点点头，得意之色虽是压抑，还是从绿眸中显露无疑，又是一掌拍桌道：“话说这天下出了这样的妖孽，对我凤王忠心耿耿的流星谷哪能置身事外？只见那青峦峰间突然腾起白云，一名白须男子腾云而来，如仙人临世，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收服那妖孽，众人将其绑在十字刑架上，焚烧了三天三夜才使其灰飞烟灭。只可惜呀，牺牲了三万六千八百名凤军……那日连老天都为其落泪，大雨下了一夜没灭掉那妖火，却是血水如洪，见者流泪啊……”说话间，说书人还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顿了顿又道：“所以当初凤王立下遗言，黑眸者诛之，也是不无道理啊……”
　　“哎……”
　　“妖孽啊……”
　　“可惜啊……”
　　众人议论开来了，而说书先生收拾好银两匆匆离开。
　　呵呵，当日我明明毫无反抗能力的被他们抓住鞭笞，还让烈火烧了双手双脚，若不是穿越回去，恐怕早就成灰了，哪能如他说的那般厉害？流传至今也不知哪真哪假，故事里甚至根本没有出现玄月，还有那个什么二皇子，莫非是在我失去意识之后出现制住玄月？天星老人那段更离谱了，还能腾云而来呢！我不由苦笑，这些市井之说怕是不可信，那日最后究竟如何，只有找到玄月或是影休才知道了。
　　故事的前半段没听见，也不知当日我去寻修灵传开没有，或者又是找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例如那个二皇子神机妙算？那日凤云羽应该是受凤南翼指使前来，竟会让功劳全被他这个弟弟抢走了？
　　心下盘算着走出茶馆，找到玄月的心情更加急切了，叫来车夫夜间不带休息的赶出了绿绕城，再过两三日，应该就可以重回蕓城。
　　从绿绕城到蕓城不用经过那个遍地抢匪的山林，我们很顺利进入蕓城。这里是蓝宇族的属地，气氛果然比绿绕活络许多，没人太注意我头戴黑纱，也很少官兵巡视。之前在绿绕我经常夜行，就是为了避开他们的巡查。
　　再次到蕓城已经无心再比较它与两年前的区别，随便找了家客栈倒头便睡。连日赶路身子早就吃不消了，村长说过，穿过蕓城，只需一日便可到蓝宇城了，玄月，我离你越来越近了，你是否会有所感应？

　　青鸾

　　一觉醒来已是月上中空，我睡了一定有十八个小时了，入蕓城的时候太阳刚刚露脸而已。实在不忍心这个时候去叫醒车夫继续赶路，而且我想亲自去峰峦城看看，一路上两年前那件事有各种版本，有人说我魔功盖世，被烈火焚烧还能杀人，有人说我甚至能呼风唤雨，幸亏二皇子早有准备才让死伤更少，可最终结果无一例外是被天星老人制住，或许那日天星老人果真去过吧。去了峰峦城，听到的消息或许会更真切。
　　这几日一人呆在马车上，无聊了也会让车夫教教我驾车，现在也勉强可以走个直线，虽说不是很快，也可以独自出行。只是此时城门已关，不知守门人是否会放我出行。
　　虽说是在南方，此时已是深冬，夜间气温还是很低。我拉紧身上的棉衣戴好斗笠便向城门驶去。此时的蕓城早已无半点人烟，城内寂然一片，只有大户人家的门前亮着两顶灯笼，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缓缓前行，毫不意外外的被守军拦了下来。
　　“都这么晚了，干嘛出城呀？”守城门的只有两人而已，其中一人打着哈欠，不满的看着我。
　　我做出凄苦模样，哽咽道：“小女子不幸染上恶疾……大夫说会传染我便掩上黑纱，我便……现下只想回峰峦城，与……与父母见上一面……”
　　电视剧也不是乱拍的，两人听我这么说，一脸嫌恶的瞟了我一眼，另外一人摆摆手说道：“算了让她出去吧，反正现在峰峦城有范将军守着，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好吧好吧。”高声唱答着，两人打开城门，之前那人朝着我摆手道：“走吧走吧，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出城，路上可小心了。”
　　我俯身言谢便跳上马车，长鞭一挥“唰”的出城了。
　　马车越驾越顺，寒风刮得双耳都失去知觉，一路披星戴月，天微亮时竟还有一半路程，我有些心急，猛地一鞭加大力度打在马身上，或许是连夜赶路有些劳累，这马居然被这一鞭惊住了，没有方向不受控制得向前冲去，我吓得拉紧了缰绳，不知如何才能让马停下来。眼看就要撞进一片林子，那马嘶叫两脚朝天突然停了下来，我的身子却因惯性继续向前冲，硬是一头栽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不说，脸还擦破一大片，看来老天不让我毁容便不罢休了。
　　泄气的爬上马车，顾不了脸上的疼痛又向峰峦城驶去。如今一双黑眸，想要找大夫看看脸是不可能了，那留疤怎么办？越想心里越是烦躁，那马倒是听话了许多，再不发狂，一直向着峰峦城的方向前行。
　　到达峰峦城的时候已近正午，一进城便发现多了许多凤军，也不知是何故。我下车买了两个馒头随便吃下便再向青峦峰的方向驶去，还好当日与玄月走过一次，那是玄月神智还未恢复呢，只能靠自己走，这峰峦城到青峦峰的路应该是我最为熟悉的了。可是没走到半个时辰便被人拦了下来，还是穿着银色盔甲的凤军。
　　“姑娘且慢，这路如今禁行，姑娘请回。”一行数十人拦住去路，旁边还有帐篷，看起来好像有一批凤军驻扎在此。
　　一看这群穿着银色盔甲的凤军气就不打一处来，那日便是他们狂笑着将我绑上刑架受鞭笞之刑，那日便是他们叫嚣着诛异族，点火将我焚烧，那日便是他们阻住玄月的前路，让他的白衫染成血色。双手不受控制的捏成拳头，眼前的他们霎时幻化成那日狰狞大笑的凤军，让我恨不得立即冲上前去一人赏一耳光。
　　“姑娘请回，范将军驻守在此，不会让外人进青峦峰。”不知是谁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心中烦躁，大声吼道：“范将军是谁？不认识！你们快让开。”如今即使是去找找玄月最后的痕迹也不让我过去么？
　　“范将军！范文仲大将军，现在可知道了？”语气里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提高音量对我说道。
　　“不知道，不认识，什么狗屁将军。”说不定当初玄月身上就有好几刀是他砍的。
　　“放肆，我凤国第一将军可是容你这般侮辱的，劝你速速离去，不然可别怪我们不客气。”好像又换了一个人，眼前我却根本分不出他们谁是谁，只想着那日如山如海的银白凤军，在耳边叫嚣，在眼前猖笑。
　　不对，冷静冷静，第一将军范文仲，第一将军？军符……玄月……对了，我曾经就猜想过玄月应该是凤国最出色的将军，那这个范文仲，会不会与玄月有什么关系，抑或，他就是玄月？
　　狂喜涌上心头，脑袋再也分析不了什么，我大声喊道：“范将军？快让你们范将军出来，我要见你们将军！”
　　“将军可是你说见便能见的，你再不离去便是扰乱军务，抓起来可别哭。”
　　“我不管，你们什么狗屁将军，一个小女子都不敢见，快点让他出来！”豁出去了，不能被他们赶走，要留在这里看到范文仲，要么他见我，要么我留下找机会见他，都这样骂他了，被他听到还不出来见我？
　　“来呀，将这个无知女子拉下去，与那些乱民关在一起。”又是刚开始那个声音，这时我才看清说话的人，站在十人正中，一双冰眸还算清透，看清模样差点没叫出声了，竟是凤南翼身边的……凤鸣……
　　我忙低下头，尽管戴着黑纱，还是怕被他认出来。他不是凤南翼的随身侍卫的，怎么跑来当兵打仗了……
　　果然有一批凤军驻守在此处，看帐篷至少有一万人，押住我的两人押我走近一个帐篷，外面隐约听见里面不休的议论声，帐帘一打开便消失无踪，这帐篷也不知是用什么东西隔住，外面看起来是白色的，里面却是黑漆漆一片，两人丢下我便离开了，我立时感觉自己正在人群中间，先前消失的议论声又起。
　　“刚刚谁说不是的？我打赌，修灵一定在这里！”不知是谁的声音，略有不平，像是正在跟人争吵。
　　“我可没说啊，修灵不在这里大家都往这边跑干嘛，没看刚刚又进来一个。”又是一个声音，听起来比较年轻，应该是个不满十八的年轻男子。
　　“而且连范将军都在这里，驻守了两年，肯定是没找到修灵，没完成任务不能回去。”
　　“嘿嘿，刚刚那小兄弟，说说你进来之前发现什么了？”那个年轻的声音，好似在跟我说话。
　　“啊？什么都没发现啊，我骂了范文仲几句就被他们抓来了。”把我认成男子了，又或许关在这里的全是男子吧。
　　“哟，还是个小姑娘呢。”又一个声音响起：“你骂范将军干嘛呢？咱们凤国的安定可少不了他呢。”
　　“他长什么样？”玄月的长相，除了凤南翼，我还没见过比他更俊美的男子。如果范文仲是玄月，一定会广为流传。
　　“谁知道呢，那种大将军哪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能见的，还没走近青峦峰半里路就被他的手下抓回来了。”
　　“那他干嘛守着青峦峰？”我疑惑问道。莫非真是为了修灵？那日我拿到修灵放在发间，回到现代后已经找不到了，难道是掉在了涯底？
　　“我敢肯定他们是在找修灵。范将军不用平叛军的时候都是在凤都呆着，可是我凤都的朋友说两年前至少有三个月将军府大门紧闭，任何人都不见，肯定是范将军外出了。紧接着青鸾峰底就出现黑眸妖孽，世人都说是二皇子料事如神，我看明明是事先安排好冲着修灵而来，只是那妖孽消失了，修灵也跟着不见了，这才派了范将军驻守在这里寻修灵呢。”
　　这番话让帐篷又安静下来，或许大家都陷入自己的思考中。可是我却更加雀跃的想要见到范文仲，如果说他真的消失过三个月，是玄月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领我去见范文仲。耳边也再听不下他们无意义的争论，不管他们守在这里干嘛，先让我看看范文仲是不是玄月才对。不知过了多久，帐帘终于掀开，进来两个凤兵，挟起我就走。
　　帐外早已是夜幕降临，处处点着篝火，凤军一团团围着篝火高谈阔论着。我实在是不理解凤王，就算是寻找修灵，有必要派来这么多凤军，一守就是两年？还是说修灵当真如此重要？
　　随着那顶最大的帐篷愈来愈近，我的心也不可抑制的越跳越快，玄月，会是你么？这么快，我们便可以想见了么？
　　“将军，这个女子白日在路前喧闹，声称要见将军，属下见其行为有些异常，还用黑纱遮住面容，实在可疑，便带来请将军亲自拷问。”凤鸣慢声禀报着。我低着头，心跳一下一下，竟然不敢抬头确认。
　　“摘下她的斗笠。”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不是……玄月……
　　眼前一亮，我反射性的闭上双眼，只听耳边响起抽气声斗笠便又回到头上，我连忙低声道：“小女子相貌丑陋，污了各位双眼了。”
　　“蓝姑娘？”凤鸣惊讶的声音，认出我了么？
　　“是。”范文仲不是玄月的失望早就被此时的惶恐取代，不知我和凤南翼在蕓城那些事凤鸣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若是知道，今日恐怕又要被当做妖孽诛灭一次了。
　　“将军，这位是蓝浅浅姑娘，乃蓝长老之女，两年前曾经参加国祭祀女司之选。”凤鸣恭声向范文仲说道。范文仲踱步到我眼前，我这才敢抬眼看他，或许今日是古人重逢的好日子，眼前这人，可不正是在峰峦城遇到的再世张飞？没想到长相如此鲁莽竟有个这么斯文的名字。
　　帐内火烛正旺，光线分外明亮，我扫了一眼帐篷，设施十分简单，只有一张书桌和一把凳子，桌上摆着张什么东西，应该是地图一类的。右侧边有一处被帐帘遮住，里面应该就是范文仲的卧室。他停在我跟前看了我几眼，沉声道：“蓝姑娘今日为何要见我？”
　　“我……”凤鸣应该是不知道我真正身份了，将计就计吧，我柔声道：“浅浅日前出门被匪徒所劫，好不容易逃出来还毁了容貌，听说范将军在附近驻守，便想前来寻到将军送我回家。”本来就打算去蓝府，既然不让我去青峦峰我不去好了，你范文仲也不是玄月，我还是按原计划去找蓝相翎和小青。
　　“原来如此。”这范文仲也是耿直之人，听我这样说便叫来两名凤兵吩咐道：“你们送蓝姑娘回蓝宇城蓝长老府上，务必安全送到。”
　　“领命！”两名凤兵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瞬间又起身离开。
　　范文仲又转身对我说道：“蓝姑娘请见谅，军中不容女子多留，只能连夜送姑娘回府了。”言语中竟有一丝歉疚，顿了顿又续道：“军中有大夫，姑娘可需要看看脸上的伤？”
　　我微微福身，轻声道：“多谢将军好意，这点伤明日回家再看好了，实在不敢劳烦将军。”
　　“蓝姑娘这么说我也不勉强了，军中有些伤药姑娘先用着吧。”
　　范文仲果然一副武将风范，说话做事都不拖拖拉拉，不消片刻便遣人拿来伤药，而我此时，已经躺在舒适的马车上，等着睁眼便到的蓝宇城了。

　　蓝宇

　　刚入城门便想打发走那两名凤兵，要真送到蓝府说我是蓝浅浅不是会立马被揭穿？可那两人任我怎么说都不肯走，一直强调将军让他们将我送回蓝府，不可违令。要说这凤军治理得也算不错，这样的太平盛世仍旧军纪严明，昨夜那两名凤兵愣是在马车外吹了一夜冷风，期间甚至连一句对话也没有，我一直想着马上就能看见小青和蓝相翎，高兴得哪里睡得着……
　　正值清晨，蓝宇城竟是比蕓城还要热闹几分，马车前行十分缓慢了。拉开车帘，即使透过黑纱看这个城市，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欣欣向荣的活力和人们欢快愉悦的心情。其实除了疏远绿绕和紫凝，凤国打理得也算不错，少见战乱，不说人人富裕，也可算得上是安居乐业，不明白为何凤王一直担心有人会起兵造反，谁会有着安稳日子不过挑起战乱？
　　盘算着等会拉小青去街上逛逛，买点好吃的糕点，小青那嘴巴，肯定早就对蓝宇城内好吃的地方熟悉透了，马车终于停下，我连忙拉住正要上前跟门卫说话的凤兵道：“两位大哥，浅浅已经到门口，就不劳烦二位了。二位还是先行离开吧，被我爹看到这副模样，定是少不了一番骂……”
　　“这……”二人对视一眼，还是有些犹豫。
　　“两位大哥算是浅浅求你们啦，我爹骂起人来可是凶的呢……”发挥女子特有的优势，我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弯身作了一个揖，见他们还站在那里，又补充道：“我之前骗你们将军的……我是偷跑出去的……等下悄悄跑回去就好了，可不能从大门进……”压低声音，我故作神秘的在他们耳边轻声说着。
　　两人再次对视，互相点了点头，其中一人便说道：“既然如此，姑娘务必尽快回家。我等先行告辞。”
　　“嗯，谢谢两位大哥！”
　　目送两人驾着马车离去，我抬头看大门正中的镶金牌匾，即使不识字也知道，那一定就是“蓝府”二字，不由拉开笑容，小青，我来啦！
　　门口两名守卫身着深蓝棉衣，黑色缎带束腰，一把长剑撇在腰间，看起来威风十足，我在门口站立了十余分钟也不见二人看我一眼，斜视一眼都没有。我知道走到一人面前，微微行礼便柔声道：“小女子玄落，乃蓝小姐的朋友，今日前来拜访，可否代为传告？”
　　那人瞥了我一眼，不屑道：“小姐外出上香，三日后才回。”
　　“那蓝公子可在家中？”心中不平，硬是压了下去，找到人要紧。
　　“不在不在，公子小姐哪是你这种人随便能见的。”那人眉头一皱，不耐烦的答了一句，蓝眸直视前方，不再看我。
　　我哪里想得到都走到门口了，一路顺利，会在这里遇到麻烦？那两人明明看见两名凤兵送我过来都能对我如此无礼，这蓝府能势大到这般地步？我掂掂手里最后两锭银子，没办法，这世道便是如此，找到小青他们就好了。笑着上前塞给那人一锭又道：“这位大哥，我真的是蓝小姐的朋友，只要代为通传一声，她必会见我。”
　　那人不着痕迹的将银子塞入袖间，对着我的脸色果然好了几分，道：“姑娘，小姐确是出门上香了，少爷更是两三年都没回来了，最近来蓝府攀亲的人太多，你要真认识小姐还是三日后再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不是骗我了，我只好谢了一声便离开蓝府。
　　蓝府建在闹市中，乍一看去便知占地不少，我绕着院子转了一圈竟花了半个时辰，除了大门蓝府各有三个侧门，每个门都有人守着。附近都是民房，蓝府的围墙竟是比普通民房还要高，我只能看到暗红围墙见不到里面丝毫，只是偶尔几棵大树冲破围墙露出树冠。不得不回到正门，找不到人，只有先找间客栈住上三日，只是这三日恐怕只能吃馒头了。
　　再回到集市上正是吃饭时间，我想了许久，这住客栈的钱怕是要留下了，得去茶馆继续套消息呀。虽说那些小道消息不可信，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要是身上银两够，我早就去暗冥阁买消息了。
　　回到这里将近半个月，听到最多的消息便是如今凤王如何严查绿绕和紫凝的叛徒，据说已经罢黜三位长老了，绿绕一位，紫凝两位，紫凝中还有一名正是首席长老。而蓝宇，有了凤后的支持，自是少了一场浩劫。其次便是两年前青峦峰底那件事，随着那件事的广为流传，那位神秘二皇子的传闻是只增不减，无非还是天人之姿，惊才艳艳一类的。这凤国民间的传闻，只要是没怎么见过人的都快传成神仙了，就如那天星老人。
　　只是一路听来竟没有影休半点消息，以前还会与小青在茶馆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故事，无非就是把名字改一下，一说神医，大家都明白是说的影休，如今说书先生像串通好一般，对神医二字闭口不提。
　　相对绿绕城的凝重，蓝宇城内仿佛四处洋溢着喜气。我坐在茶馆又听了一遍青峦峰底的故事，一说到黑眸，在座众人还是一脸愤懑，仿佛妖怪就在眼前，可说道最后，那说书先生话锋一转道：“在座各位皆知，拥有如此惊世之才的二皇子下月便会迎娶我蓝宇族蓝长老之女为妃，纵使有千万黑眸妖孽又能拿我蓝宇如何？”大掌一拍，坐下掌声一片，叫好声四起，煞是振奋人心。
　　不就是要娶蓝宇族人么，历来凤后不是都为蓝宇人？何必这么高兴。可是蓝长老之女？说的莫非是蓝浅浅？一定是的了，难怪守卫说最近去蓝府攀亲的人多，难怪好生生的出去上香，原来是婚期将近，嫁的还是最有希望成为王储的二皇子。又想到那凤南翼，他这位弟弟风头正盛，民间关于大皇子的传闻却如影休的一般销声匿迹，甚至他贤王的称谓也甚少有人提起，难道这两年被他那位弟弟排挤得太厉害？
　　不了解才两年时间这个世界怎么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进早就观察好的破庙。小说电视剧也不是坑人的，没有钱的时候只有这种破庙最适合栖身了。
　　这样的破庙竟没什么蜘蛛网，连灰尘都少见，我一个人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时飘下的落叶和偶尔飞过的小鸟，蓝宇城大概在凤国东南方向，尽管已是冬天寒意并不深，好多树也是四季常青。
　　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想要寻到熟悉的人，突然觉得前路茫茫。所有我曾经认识的人，现在没有一点消息。小青和蓝相翎虽说是蓝府人，蓝相翎是不在的，小青尚不知是否回府，而浅浅即将出嫁，小青就算是回了蓝府还会舍弃跟着浅浅的锦衣玉食与我一同漂泊流浪么？影休没有消息，玄月也不是凤国所谓的第一大将军，范文仲早在几年前便已经坐稳自己的位置了，那玄月又会是何身份？那件事后被天星老人带回流星谷了么？
　　思绪纷杂，对我身边的人，我好像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了解，人生路漫漫，短短三个多月的相处，我是他们生命中的朋友，抑或，仅仅是名过客？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肚子开始叫嚣起来，我举目四望才发现破庙早已聚集了十几个大小乞丐，但好似个个都很怕我，或靠或躺地呆在远离我的另一角落。我顾不上去管他们的想法，将包袱放在地上枕着就睡了。
　　梦中一会是我找到玄月正大吃最爱的糕点，一会是玄夜笑着拍我脑袋让我快吃桌上的饭菜，一会又是范文仲大声呼喝着要将我打入大牢，甚至还有凤云羽断着双臂血红双眸死死瞪住我，心中惊骇不已，却怎么都挣扎不出去。最后终于在一阵嘤嘤哭泣中睁开双眼，天已大亮，昨晚十几个乞丐只剩下一老一小，那哭泣声就是小乞丐发出的。
　　老乞丐躺在地上，看上去没了气息，小乞丐才五六岁的模样，浑身脏兮兮蹲在地上，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睁眼见我朝他们走去，身体轻轻颤抖着往后退，好似很怕我。我蹲下身子，拿袖角轻轻擦拭小乞丐满是污渍的小脸。水汪汪的紫眸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竟忘了哭泣，半瞬又反应过来，哽咽道：“爷爷……爷爷，你救救爷爷……救救爷爷好不好？”
　　说话间已经双膝跪地对着我磕起头来，我连忙拉起他，轻声安慰道：“不怕，我看看你爷爷，你别哭了。”
　　“嗯。”小乞丐乖巧的点头，擦净的小脸上皮肤白净，小巧的鼻子殷红的双唇，若不是一头短发，我一定认成小女孩了。
　　躺在地上的老乞丐身体已经没有温度，全身僵硬，应该是早就断气了。我无奈的摇摇头，抚摸着小乞丐都头道：“爷爷上天堂去了，你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等会姐姐跟你一起送爷爷上天堂。”
　　清透的紫眸又溢满了泪水，压住哽咽，轻问道：“姐姐，爷爷……是不是死了？”
　　“爷爷只是去天堂了，以后日日可以在天上看你呢。”我拭干挂在他脸上的泪水，牵过他的小手，轻轻掰开他捏得死死的拳头。
　　小乞丐怔怔看着我，不再哭泣，反手牵住我的手，低声道：“姐姐我叫薛奇，爷爷都叫我小奇。天堂是哪里？”
　　“天堂啊，每个好人完成在这个世界的任务都会上天堂的，你看看天，那么高，那么远，以后你爷爷天天都可以在那里看着你。”我让小奇在我身边坐下，向他指着外面的蓝天。小脸上瞬时笑出一朵花，还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甜甜道：“姐姐真厉害，连这个都知道。那我们怎么送爷爷去天堂？”
　　“我们这就去集市找人来帮忙。”拉着小奇的手走出破庙，身上的银两不多了，但也不能看着老人暴尸街头吧，火葬就不用想了，被人看到了非得抓到官府去不可。
　　办完老人的身后事已经是傍晚了，我和小奇一整天都只吃了一个馒头，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了，还要撑过明日才能等到浅浅回来。葬完老乞丐后小奇执意要跟着我，我没有拒绝。一个孩子无亲无故能去哪里，实际上更多是因为我害怕一个人，从十三岁那年之后我就一直害怕一个人，就算小奇只是个累赘，跟着我吃了上顿愁下顿，我也不想让他独自一人，让我自己独自一人。
　　“小奇，你多大了？”我们俩百无聊赖的呆在破庙，饿得全身都没力气了，只好找点话说分散点注意力。小奇正在地上拿着石子乱画点什么，听我问他，抬头看着我道：“八岁了。”
　　“你有八岁了？看不出来呢。”看起来顶多六岁，或许是从小营养不良吧。
　　小奇继续低头画着画儿，闷闷道：“嗯，爷爷说我吃得太少了，不长个子。其实每次要来的东西爷爷……爷爷都是让我……让我先吃……”说到后面小奇又哽咽住了。其实这个孩子很坚强，八岁的孩子在这个世界早已懂事，明白我那套天堂的说法不过是骗人的，小奇也只是在刚见我的时候真正哭过，每每哽咽都会自己忍住不掉下泪来。
　　我又摸了摸小奇的头，将他抱在怀里说道：“小奇，你看爷爷待你这么好，小奇以后要生活得好好的，爷爷在天上见了会开心的。”
　　“嗯，爷爷说我是他的命根子，只要我在，爷爷肯定舍不得我的。”
　　“爷爷最疼小奇，当然舍不得了。”
　　“姐姐，小奇以后都跟着姐姐好不好？”
　　“嗯，以后姐姐照顾小奇。”

　　小幽

　　呆在破庙两日，吃了两日的馒头，我洗净小奇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也是个干净漂亮的小男孩，再找不到半点乞丐的影子。两日里我闲来无事便教他各种儿歌，玩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小奇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跟在我后面，偶尔会坐在一边画画。
　　画的次数多了我发现他好像画来画去都是同样一幅图，便问道：“小奇，你这画的是什么呀？”
　　小奇紫色的眸子里满是不解，困惑答道：“姐姐我没画画啊，我写字呢。”
　　我真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让我马上钻进去，第一次无比庆幸自己有黑纱遮面，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我轻咳一声掩饰住尴尬，又问道：“小奇还会写字啊，姐姐没念过书呢，不识字。”都怪我太懒，从没想过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文字，我看起来毫无逻辑可言，要怎么学会？
　　小奇惊奇的看着我，好像不太相信，随即又笑了起来道：“呵呵，那我以后教姐姐识字。爷爷以前教过我的，不过我会写的也不多。你看这个就是我的姓，薛。”小奇指着眼前他刚刚写出来的“字”，我看来就是一幅小孩子无聊乱画的图，扭扭曲曲毫无规则……
　　夜幕再次降临，肚子没有例外的叫了起来，小奇倚在我身边，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声音里有些哀求的弱弱道：“姐姐，你就让我出去要点吃的吧……”
　　“不行，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我果断的打断小奇的话。其实都怪自己没用，什么都不会，以前跟玄月在一起也是他照顾我，如今这么小一个孩子难道要靠他去乞讨来养活我？为什么我就没有一技之长可以挣点钱？
　　“姐姐……”小奇双手抱膝，将头靠在膝盖上回头看着我，低声道：“我们……都不是大丈夫呢……”
　　“扑哧”一声笑出来，小奇真是可爱，我摸摸他的头道：“都怪姐姐没用，不会挣钱，害小奇挨饿了。”
　　小奇坐直身在摇摇头道：“爷爷说心地善良就是无价的，姐姐是个无价的宝贝呢。”
　　“小奇真会说话！”我笑着刮了刮小奇的鼻子，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若不是父母早逝，应该会有大好的一片前程吧。
　　“姐姐……”小奇见我笑了，又蹭到我身边来，道：“我还认识一个心肠好好的姐姐，每次我去找她她都会给我好多吃的，你让我出去好不好？”
　　我无奈的笑笑，牵起小奇的小手道：“算了，我跟你一起出去，说不定哪里可以挣到钱呢。”
　　小奇紫眸闪闪发光，溢满兴奋，一蹦一跳的走在前面，刚出门又停下来，回头笑嚷道：“姐姐，幽姐姐来看我们了。”
　　出门便见庙前站了名青衣女子，说柳墨依穿青纱美，那是一股柔韧美，柔弱却处处透着强韧之气，而眼前这女子却是清丽美，在这样寒冷的冬天仿佛昭示着春天的来临。她双眼颇大，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瑕疵，看着小奇微笑着，看到我出来笑容僵了僵，又马上垂下眼睑，遮住那双通透蓝眸。
　　小奇拉过我，煞有介事的对着青衣女子介绍道：“幽姐姐，她是我这两天刚认识的姐姐，她把爷爷送上天堂了呢。”
　　小奇这话好像有点歧义……还好这个世界的人也不知道天堂是何解……
　　青衣女子这才抬起眼睑对我笑笑，随手拿出一包银子塞到小奇手里，柔声道：“小奇，把这些银子分给大家吧，我这阵子有些事，可能不能经常来看你们了。”她揉了揉小奇的脑袋，又对我笑了笑便走了。
　　这么突然出现的一个女子，又突然消失，很是奇怪，做好事怎么还像做贼一样，给了银子就走了。小奇却是一脸兴奋的拿着银子回到庙中，分给其他乞丐。分完银子小奇乖乖坐在我身边道：“姐姐，幽姐姐经常会来的，要不是她我们这里很多人早就饿死了。”
　　这么说那女子还真是好心肠，就算是我自己也不回闲来无事送银两或是食物给这些乞丐，她还记得在出门前送来这么多银子，不过我对她的来历比较好奇，问小奇道：“小奇，你称她幽姐姐？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呀？”
　　小奇把弄这手中的银两，答道：“我跟爷爷来这里的时候幽姐姐就经常来这里了，大家都叫她小幽姑娘，我就叫幽姐姐了。”
　　“哦……”我点点头，这世道好人还真多。
　　“以前幽姐姐过来都会跟我们这些小乞丐玩一阵的，今天可能是有事才会这么快走吧，姐姐，下次你一定要和幽姐姐好好认识，你们肯定会是好朋友的。”小奇突然抬起头来，憧憬的看着我，仿佛已经看到我和那位小幽姑娘称姐道妹的快乐光景。
　　我拍拍他的脑袋道：“我们明天可就要走了，要和你的幽姐姐成朋友可是没什么机会了。”
　　“不会啊！”小奇的蓝眸里满是希翼，眨着眼睛道：“暗冥阁凤国到处都有的，不管我们去哪里都能找到幽姐姐的。”
　　“小奇，你说她是暗冥阁的人？”心下一颤，暗冥阁各地分阁都很隐秘，日后就算是我有钱，孤身一人也未必找得到，上次若不是有蓝相翎，我们也不会想到找暗冥阁买消息。
　　小奇见我一副严肃的样子，垮下笑脸，摇着我的手臂低声道：“姐姐，幽姐姐虽然是暗冥阁的人，但是她是好人，你不要因为这样害怕她……”
　　想想她穿的青纱，如果是普通人物，这样的冬天哪会穿那么少，当初我和玄月在绿绕雪山底隐居，我每天棉袄裹了一件又一件，他只穿一身白色长袍。看来那小幽姑娘武功也不差。看着小奇紧张的模样，我笑道：“没事的，我就是问问。刚好姐姐想找暗冥阁，小奇知道幽姐姐的住处吗？”
　　小奇这才又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点点头说道：“知道啊，不过……姐姐可能不方便去……”
　　“不要紧，小奇先带我过去，到时候姐姐自己想办法。”我牵着小奇的小手，借着月色离开破庙。
　　心里早有准备，还是被眼前热闹的青楼震住了。暗冥阁的暗阁一直是买卖各大消息，而消息集散地，青楼说第二，便没有其他地方敢称第一。只可惜了那样一个清丽少女，竟要在青楼谋生。
　　外面看去青楼有三层高，层层灯火通明，门口客流如水，站在门口迎客的几名少女都是姿色不俗。我一副女子打扮当然是进不去了，小奇领我来到青楼后门，两个大汉站在那里把手，也不见他害怕，拉着我跑过去，仰起小脸对两名大汉道：“我来找幽姐姐的。”两名大汉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又对视一眼便放我们进去了。
　　事情有些出乎意料的顺利，我有些不安起来，小奇却握着我的手问道：“姐姐，你真的要进去？这是青楼呢……”
　　我点头道：“小奇，你姐姐我可不是思想顽固的人，进去吧，你知道怎么找到小幽姑娘？”
　　“当然了，我以前经常来。”小奇自信的昂起头，拉紧我的手在前方引路。
　　驾轻就熟的来到一处房门前，竟没碰上其他人，看来小奇对这边果真是很熟悉。我正打算敲门，门却自己开了。屋内淡淡的脂粉气息，青色的纱幔，精致的桌椅，眼前的女子却不是幽姑娘。
　　身着粉色布衣，头上挽了两个髻，一看便知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她俯身行了个礼柔声道：“幽姑娘今日不适，恐怕要在帷幔后见客了。”
　　我这才看到重重青纱后面安坐了一名女子，看不真切模样，只见淡淡一个身影。我点点头拉小奇进来，才入座便问道：“幽姑娘怎知我回来找你？”
　　“我暗冥阁有何事不知？”帷幔后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应该就是刚刚的幽姑娘没错，可是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功夫就要在帷幔后面见我们。我有些奇怪，也没表露出来，继续问道：“那姑娘可知我前来所为何事？”
　　帷幔后的身影顿了顿，又淡声道：“寻暗冥阁者，一为杀人，二位消息，小幽若没猜错，姑娘可是想买消息？”
　　“不错。”我喝了口粉衣女子给我倒的茶，故作闲适道：“只是听说暗冥阁的消息都是要买的，如今我没有银两，幽姑娘可愿卖给我消息？”
　　“消息不是要钱才能买到，付出相应代价便可。姑娘可说说你想买什么消息，小幽自会给出姑娘应付的代价。”声音仍旧清淡，仿若万事皆不在心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我一个人去找玄月和影休，都不知道找到何年何月了。
　　“我想要两个人的行踪，一人名玄月，一人名影休。”
　　帷幔后的女子似乎轻轻舒了口气，对着粉衣女子吩咐道：“若颜，去把东西拿过来。”
　　小奇不解的看着我们，插不上一句话，看到若颜拿来的一碗黑漆漆的药眸中焦虑尽显，嚷道：“幽姐姐，你要给姐姐喝什么啊？幽姐姐，我姐姐是好人，是我带她来的，你别怪她啊。”话语中竟有些哭腔，我心下感动，摸了摸他的头，对着他摇摇头，示意他放心。
　　帷幔后的女子也轻轻一笑道：“放心，这不是什么毒药，姑娘若是敢喝下这碗药我自当解答姑娘的问题。”
　　不是毒药，会不会是下蛊呢？可是眼看就能知道玄月和影休的下落，难道就这样放弃掉？我有些不甘心。算了，毒就毒，蛊就蛊，反正还不知道体内的五色蛊是不是真的解了，当是试验也好，今天一定要弄清楚一直疑惑的问题。我拿起碗仰头一口饮下，等待小幽的回答。
　　小幽见我如此爽快，也毫不犹豫道：“玄月于两年前在青峦峰底屠杀三万六千八百名凤兵，狂性无人能制，最后天星老人出现，被天星老人带走，此后便再无消息。而影休两年前已是凤国逃犯，他谋害凤王不成又企图染指修灵，最终被凤王通缉。但是青峦峰一战后，影休消失无踪，暗冥阁曾允诺过影休不卖出他身在何方的消息。”
　　玄月果然被天星老人带走，影休也因为我成为逃犯，两年前的事情竟是这样收场么？
　　“那小青呢？”那日小青在崖顶等我们，不知有没有受到牵连，至今我还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回蓝府。
　　小幽身形好似晃了晃，顿了顿又平静道：“小青的下落不在姑娘所买的消息内，小幽不可回答。现在是姑娘为消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我犹自沉浸对在两年前那场混乱的分析中，没有体会到小幽话语中的意思，便听到小幽提高音量道：“姑娘方才喝下的药既非毒药，也非种蛊，但是会对姑娘身体有所影响，三月内暗冥阁若有事交代于姑娘，还请姑娘务必完成，否则后果只有姑娘自付。”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让我成他们的棋子了？还说不是毒不是蛊，那为什么会对我身体有影响？
　　“若颜，送客。”帷幔后的声音转冷，若颜打开门示意我们出去。
　　路上小奇拉紧我的手，低着头不说话，我笑问道：“小奇怎么了？”
　　小奇抬起头，仰面看着我，紫眸里星光闪烁，闷声道：“姐姐，都怪我……害你喝那么奇怪的药……”
　　我摇摇头，揉了揉刚到我腰间的脑袋，笑道：“多亏小奇我才知道朋友的下落呢，姐姐还要谢谢小奇呢。”
　　小奇听我这么说，立马露出两个小酒窝，问道：“真的？”
　　“真的！”我点头，心下盘算着，明日还是要先去蓝府，看小青是否回蓝府了。

　　浅浅

　　昨晚跟小奇说了我们今天得去蓝府找朋友，一早便被小奇拉起来了。这几日都是小奇找来水给我梳洗，白日庙里的乞丐早就出去了，只剩我们两人，每每洗脸的时候我都背对小奇摘下斗笠，小奇也懂事的不过来看。脸上的疤痕有了范文仲给的伤药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还有些红印。
　　三日能恢复成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即使在现代也不一定能有这样的速度。水中的自己瘦了许多，这半个月来一直颠簸着赶路，甚至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不瘦也难了。不过眼睛大了一圈，漂亮了呢。
　　可是哪里不对劲呢？除了脸上的疤，水中的自己，有些陌生。眼睛好像……眼睛？我的眼睛好像不是黑色的了！被水中的眼睛吓了一跳，那眼睛哪里还是我黑白分明的双眼，明明……明明是一双蓝眸！比我当初用隐形眼镜蓝得更加透彻……
　　我惊疑不定，连声唤来小奇，小奇正在外面练习写字，听见我唤他丢下手中的石子便跑了过来，急急问道：“姐姐怎么了 ？”
　　我转过脸去面对小奇，他面上并无异色，反而笑了笑道：“我还以为姐姐容貌很……没想到姐姐这么漂亮……就是那两块疤……姐姐放心，一定会好的啦！”
　　“小奇，你看看，看我的眼睛！”指着我的双眼，难道真的变成蓝色的了？
　　小奇歪着头看了我半天，皱了皱眉，为难道：“姐姐你怎么了？眼睛很好啊，比我见过的蓝宇族姑娘都漂亮呢。”
　　“可是我原来不是蓝色眼睛呀！”我一着急便脱口而出。是昨晚喝的那碗药的原因么？那暗冥阁的小幽说药会对身体有些影响，难道就是指的这个？
　　小奇张大嘴巴，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眼里突地蓄满泪水，哽咽道：“姐姐……都是小奇……害的姐姐，一定是那碗药害的，姐姐眼睛颜色变了……族人会不认姐姐的……”
　　“小奇，姐姐没事。”蹲下身子，摸着小奇的脑袋。其实对我而言，眼睛颜色变了不是更好么？甚至可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不用被当做妖孽追杀，不用带着黑纱遮遮掩掩的过日子，暗冥阁这次可是误打误撞，以为可以利用这点让我为他们办事，倒是便宜我了。
　　小奇像没听到我的话，自顾着竟哭了起来，呜咽道：“姐姐，小奇害姐姐……无家可归了……小奇对不起姐姐……“
　　替小奇擦掉泪水，我正色道：“小奇，爷爷没跟你说过男儿流血不流泪？怎么这么点小事就哭了？小奇帮了姐姐一个大忙呢，没有害姐姐。”
　　“真的？”小奇这才停止呜咽，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看着我，一脸等待肯定的雀跃，见我点头马上咧嘴笑了。哎，果真还是孩子。
　　蓝府今日喜气洋洋热闹非凡，门前一早就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被蓝府守卫拦在身后让出一条道来。我拉着小奇挤在人群最前面，等待蓝浅浅的出现。
　　整整两个时辰，太阳已经挂到头顶，那顶蓝色纱轿才缓缓出现在眼前。水蓝色纱布将轿子围得严严实实，连轿子里的人影都看不见，围观的百姓一脸失望，纷纷散了开去。我却是为了寻找那个熟悉的青色身影眼睛不停搜索着，前前后后看了个遍，轿子前后四个婢女都是宝蓝棉衣，根本不见小青身影。难道那日她根本没回来？
　　我有些丧气，小青都不在蓝府，我找浅浅作甚？那日虽说认她做妹妹，我们共处的时间也不过一两个时辰，若不是因为小青和蓝相翎，我根本不会想到来蓝府。
　　正打算转身，瞥见轿子左前方的女子，一双水蓝杏眼，此时尽管垂眸仍是掩不住其中的灵动，不是小青是谁？欣喜顿时窜遍全身，顾不上他人眼光便大喊道：“小青！”
　　我冲过去想要给小青一个大大的拥抱，却被蓝府守卫拦住，只有不停晃动双手，激动地喊着：“小青，落落姐……落落姐回来看你了……”此刻才知道，原来喜极而泣是真的存在，泪水早已迷朦了双眼，只剩小青曾经对着我笑意盎然的脸。
　　守卫见我如此激动，拦住我的力度更是加大了，我无法再前进半分，不远处的小青只是怔怔站在那里，眼中的光芒竟有些陌生，我冷静下来，擦干双眼看着她微微一笑，对我而言，与她分开不过两个多月的事情，对她而言却是两年了，会有些生分也是理所当然。
　　小青这才缓步上前，轻声问道：“落落姐？”
　　我重重点头，顺手在她肩上拍了一巴掌，笑道：“我的百事通不会这么快不认识我了吧？”
　　“落落姐稍等，我去跟小姐说声。”小青歉然一笑便转身走向纱轿。我有些尴尬，想象里小青不该是这个反应，她应该哭着抱着我说担心死我了，应该着急的看我两年来有没有哪里变了，应该娇嗔的埋怨我现在才来找她，怎么会这样淡淡一笑便离开？我与蓝浅浅的交情哪会及得上与她的？
　　小青在轿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就见蓝浅浅拉开蓝色帘布露出那张清丽雅致的小脸，仍旧是弯弯柳叶眉，明若秋水的蓝眸，淡粉双唇，对着我粲然一笑。她走出纱轿，脚步有些急切，周围没有散去的百姓立时轰动起来，耳边不时飘来“未来太子妃”“皇妃”“凤后”一类的话，浅浅径直走向我，身前的守卫也放开了拦住我的双手，我对着她淡淡一笑道：“妹妹，许久不见。”
　　蓝浅浅好像很是高兴，拉住我的双手道：“姐姐，妹妹这两年对姐姐甚是挂念。先随妹妹入府吧，妹妹好多话要跟姐姐说呢。”
　　我点点头，拉住小奇跟上蓝浅浅的步子，转头发现小青规规矩矩的跟在我后面，以前，我们从来都是挽手而行。
　　蓝府院落果然很大，前院种满枫树，一片油绿中点缀些许殷红，将大门到大厅的路围成一条林荫道，蓝浅浅步子慢，我只好慢慢跟在后面，硬是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大厅。
　　一位头发花白，留着中长胡须的老人坐在正坐上，满面威严，看着女儿回来并无多少喜色，浅浅盈盈下跪，柔声道：“浅浅回来了，拜见爹爹。”我瞥了一眼身后的人，仆人早已四散，小青不知何时已经低头站在左侧，只有我跟在浅浅后面，看着她下跪不知自己该如何，尴尬无比。
　　蓝长老并未多看我和小奇，对着浅浅淡淡道：“起来吧。这些日子好好休息，下个月便启程去凤都了。”
　　浅浅低声称是便站起身，蓝长老却未多说一句话便起身走了。
　　这便是这个世界的父女亲情么？未免过于淡薄了，女儿回家只说了两句话，带回来的朋友更是问都不问一句。不禁有些同情浅浅，从小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么？
　　浅浅带我和小奇来到后院，亲自为我们安排了房间。后院比前院又大上许多，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我和小奇的房间离浅浅并不远，步行几分钟便到了。安顿好一切，又饱饱吃了一顿，小奇便在自己房间里睡着了。我和浅浅坐在房间里，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浅浅一直看着窗外好似陷入自己的世界中沉思，我尴尬的咳了一声便道：“妹妹这两年可还好？”
　　浅浅这才回过神来，却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嗯，应该算是好的吧。”
　　看着浅浅面上似有无奈，也不好深问，便说道：“怎么不见小青呢？叫她也进来吧。”浅浅对着我盈盈一笑道：“小青这几天也累了，我便让她休息了。明日再让她与姐姐好好叙旧。”
　　“嗯。”我点头，续道：“对了，妹妹的娘亲怎么不见出来接妹妹？”记得当时浅浅跟我说他父母极力让他参选女司，她娘应该是健在的吧。
　　浅浅又是一口轻叹，摇头道：“娘亲本就日日礼佛，如今又还在怪我没选上女司，已经两年未曾见我了。”我不由诧异，天下竟还有这样的父母？就算是我这样的孤儿也曾感受到爸爸妈妈六年真实的悉心照料，爱护有加，浅浅却是日日与亲生父母一起也无法享受血浓于水的深切爱护。
　　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浅浅转开话题问道：“姐姐两年前可是与我哥哥一起？”
　　“嗯，相翎一直帮我许多。”我诚恳答道。当初的确对蓝相翎的用意有所怀疑，但是后来那段时间我对他是信任的，相信他不会是另有所图的接近我，只是为了报答我救浅浅一次。
　　浅浅脸上此时浮现了欣慰的笑容，轻声道：“我有一年多未见哥哥了，一年前他偷偷回家，匆匆见了我一面又离开了。”
　　我不知道蓝浅浅是否知道蓝相翎在江湖上的杀手身份，也不好多问他什么，只好说道：“可能他最近太忙，相翎最疼便是你，有时间一定会再回来看你的。”
　　“嗯，可是……我下月便要出嫁了……”浅浅有些低落的垂下双眸，后面想说的话猜也猜得到，是怕蓝相翎不能参加她的婚礼吧。
　　“妹妹，出嫁是该高兴的事。”我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据说那二皇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还有着天人之姿，妹妹该是高兴才对啊。”
　　本想逗弄逗弄浅浅，一般女子说道未来夫君都会娇羞不语，哪知浅浅却是皱起眉头叹了口气，道：“姐姐不知，那是民间传言罢了。爹爹说，二皇子……生性冷漠，治下严厉……恐怕不是好相处的对象……”
　　“呵呵，管他什么百炼钢到妹妹这里啊，也成绕指柔了。”这样温柔如水的女子，任是何种男子见了，都不忍冷眼相对吧。
　　本是打趣的话，浅浅脸上却并未有意料中的笑容，只是担忧道：“浅浅是想找一个情投意合的男子嫁了，不在乎他的身份相貌……如今……”蓝眸看向窗外，仿若困在笼中的小鸟渴望的看向自由的天空。
　　这个世界也如我们那个世界的封建社会一般，儿女婚事都是媒妁之言，讲求门当户对，浅浅一个深闺大小姐能有这样的思想已经是难得了，只是现下这样的思想却是对她却未尝是件好事，已经有了婚约的女子，即使想要追求真正的爱情又能如何？
　　如果是以前我定会劝浅浅逃婚，寻找自己真正的幸福，可是这样一个社会，王权便是一切，她又能逃到哪里？日日过着担惊受怕的生活，也不一定能找到真正的良人，还不如嫁给二皇子，或许是天赐良缘。哽在喉中的话说不出来，浅浅对着我笑笑，道：“姐姐不用费心安慰了，好多道理妹妹明白。姐姐先休息，我先回房了。”
　　我开门目送她离开，夕阳余晖洒在淡蓝长袄上，尽是落寞凄凉。

　　小青

　　浅浅的身影刚消失在眼前我便出门去找，虽说连日以来的饥饿劳累让我疲惫不堪，也抵不住重遇小青的喜悦，况且我有许多话想问小青。
　　一路问了好几个下人才找到小青的住处，后院西边的角落，几棵大树已经有些凋零，落叶铺了一地，我敲响小青的房门，里面立刻有了动静。就知道小青不会这么早睡，她的精力可是比我旺盛多了。
　　小青见是我，怔了怔便拉开我最熟悉的笑容，道：“落落姐，找小青何事？”
　　我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道：“你不是说不喜欢这样文绉绉说话的？怎么两年不见有长进了？”小青蓝眸看着我，一如往日的清澈，我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少了些什么，两年时间，曾经那样天真单纯的小青也会变么？见小青看着我半天没有反应，我又笑道：“怎么？不让我进门啦？”
　　小青这才如被惊醒般让开身子，连声道：“落落姐，快进来快进来。”
　　刚落座小青便给我倒了杯茶，却是站在一边不再有动作，转头看她才发现她又在发呆，便问道：“小青，你怎么不坐？”
　　“啊？”小青却是被我突然的文话下了一跳，身子一震便立马坐下，低声道：“落落姐，不好意思，这两天有些累了。”
　　“小青，这两年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握住住小青的手，眼前这个魂不守舍的小青，哪里还是当初那个活蹦乱跳的百事通，却发现小青原来嫩滑的双手如今已是布满老茧，急切问道：“小青，蓝府的人欺负你？”
　　小青连连摇头，脸色有些发白，急声道：“没有没有，落落姐你别乱想。小青一直很好。”
　　“那你告诉我这两年怎么回事？而且你的手……怎么会这样？”来回摩挲着小青手中的老茧，心疼不已，不是说蓝浅浅待她如姐妹舍不得给她干活么？怎么才两年时间，这双手会粗糙成这样，哪里是十六七岁的女子该有的双手。
　　小青或是有些尴尬，慢慢抽出手道：“没事的。两年前我在崖顶没等到你们，便回蓝府了。我的手……只是最近府里比较忙些……”
　　小青垂着眼睑，仍是能看出眸光闪烁，连骗人都不会呢，最近忙出的茧怎会这样厚？我不想揭穿让她难堪，只好转移话题道：“小青，这两年你有影休消息没？”
　　小青默默摇头，不再如以往提到影休便两眼放光，甚至连看着我都不愿意，只是木然的看着窗外。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眼前的小青很陌生，同样的面孔同样的笑容，却仿佛驻进另一个灵魂。
　　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我打了哆嗦便起身离开。小青客气的送我出门，像是刻意疏远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不由叹了口气，或许这两年的隔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还好如今我有的是时间，小青对我总会回到原来那般热络。
　　郁闷的进入梦乡，梦里全是小青的身影，她张大嘴巴惊讶的指着我说落落姐，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高兴的拍着双手说桂花糕最好吃了；伤心的抱着我说落落姐，修灵一定会治好你的对不对？得意的眨着蓝眸说落落姐，这个我知道哦！好奇的看着我说落落姐，什么是八卦……
　　睁眼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找浅浅要一块浅青纱布，离开峰峦城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小青，等出了峰峦城便给她做一个跟我一样的头纱，那个时候她戴着我的头纱在屋子里高兴的转了一圈又一圈，说我一定不能食言。如今虽说已经过去两年，迟来的礼物她也是会高兴的吧。
　　还没起身就发现小奇的两个酒窝出现在眼前，他趴在床头仔细看着我，笑得无比开心，我揉揉他的脑袋道：“小奇干嘛一早就这么高兴？”小奇连忙站起身让我坐起来，笑得有些羞涩道：“我好久没睡这么香了……”转瞬又两眼发光道：“多亏了姐姐，嘿嘿，有姐姐真好……”
　　我无奈摇摇头，鼻尖却是有些酸涩，这孩子，以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不一会小青就打了水进来让我梳洗，仍如昨天一般沉默寡言，我也不再问她怎么回事了，人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不管是两年不见有隔阂了还是小青也长大成熟了，要恢复到以前那般，只有慢慢来了。
　　小青带我们到浅浅房里用膳，早膳竟也是吃米饭。看着桌上都是我最爱的菜肴，胸中腾起一股暖意，小青，还是关心我的吧，连我喜欢的菜都记得清清楚楚。这顿饭吃得很开心，浅浅一直微笑着“食不语”，小奇却是叽叽喳喳讲着以前见过的趣事，虽说小青一直站在门外，能了解她的一番心意便已经够了，蓝府自有蓝府的规矩。
　　饭后我向浅浅要了青纱，她当然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笑道：“没想到姐姐这么细心，小青真是有福气。”
　　我看着手里的青纱，质地轻盈，入手顺滑，定时上品了，答道：“妹妹若是喜欢我也给妹妹做一个可好？”
　　浅浅却是一脸失落的摇摇头，半晌，轻声道：“都要出嫁的人了，要那么漂亮作甚。”
　　“妹妹，或许二皇子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呢，你爹也不一定了解他。”我到床边挨着浅浅坐下，安慰道：“姻缘自有天赐，妹妹不要太悲观了。”
　　浅浅淡淡一笑，点头道：“姐姐说的是。还有七日我便要启程入凤都了，姐姐跟我一起可好？”浅浅热切的眼神让我不忍拒绝，何况要找到玄月，恐怕还真得去凤都呢，便点头答应了。
　　如今已经知道玄月那日是被天星老人带走，可是流星谷在何处我却是一无所知。玄月出谷的时候说允诺过师傅，不能让外人知道流星谷的所在地，将我牢牢关在马车里整整一天才让我出来，那个时候早已没了流星谷一点痕迹，如今想要凭我一人之力去寻，可说是天方夜谭。唯一的办法便是去凤都找柳墨依了，希望她看在玄月的份上告诉我流星谷的位置，至少可以通知玄月我回来了，又或者玄月就在凤都也说不定。
　　花了三天时间才做好头纱，说实话，当初那个只是我自己设计，让小青动手的，我哪里会什么针线活。当时看小青那么容易就做好了还以为很简单，自己拿了针线剪刀才发现真不是人干的事，也幸亏浅浅给的纱布够多，不知道给我浪费了多少才做出眼前这个还算过得去的头纱，小青不要嫌弃才好。
　　月朗星稀，这样的夜色总是提醒我曾经与小青度过了多少个欢声笑语的夜晚。小青照例打水进门，客气的请我梳洗，我看着眼前熟悉的小脸，自嘲一笑道：“小青，以前的现在总是我们的私语时刻呢。”
　　果然，小青的身子又震了震，不自然的撇过头去不答我的话，这几日每每我提到以前的日子，刚开始小青还会笑着敷衍，到最后干脆直接不答话了。哎，算了吧，有些事情，不可强求。
　　我拿出青色头纱，故作轻松的在小青眼前晃晃，笑道：“小青你看这是什么？”
　　小青这才看着我，蓝眸里却是溢满不解，我的心脏“咚”的一声漏跳了一拍，忘了么？脸上还是笑容不改道：“两年前在峰峦城，你不是吵着说要一个这样的头纱么？不会嫌弃我做得太难看了吧？”
　　小青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接过头纱，却是淡淡道：“多谢落落姐。”接着就离开了。
　　巨大的失落感侵占整个大脑，我以为她会高兴得跳起来说落落姐，原来你还记得，以为她会抱着我说谢谢落落姐，以为她至少会对着我绽放熟悉无比的纯真笑容，怎么都没料到她只是淡淡的道谢便离开了。难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么？
　　呆在蓝府的第五日，窗外不期然下起大雨，树叶扑簌作响，屋檐上的雨水连成条条水线，如冰晶线帘般晶莹透亮。天气骤然变冷，寒气无孔不入，我窝在床上不想下床。或许是蓝府过于沉闷，也或许是受蓝浅浅抑郁的心情影响，我这几日都是懒懒的什么都不想干，时常悲观的觉得所有人都变了，就算是找到玄月说不定他也变了，不再是我的玄月……
　　“哈哈，落落姐，雨停了，我们出去玩吧！”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小奇的声音透过一道木门，仍是清亮入耳。不一会就见门“吱呀”大开，却又听见“噗通”一声，爬起来一看，原来是小奇被门槛绊住，摔在地上了。
　　我呵呵笑道：“小奇，不用那么开心吧，哈哈。”
　　小奇连忙爬起来，双手拍了拍，又拍下身上的灰才抬头，满脸无辜，噘着嘴道：“姐姐还笑话我，姐姐最近不开心，小奇想让姐姐出去玩开心下嘛。”
　　“那好吧，为了不辜负小奇摔的这一跤啊，姐姐这就起来跟你出去玩。”我一个翻身，紧好身上的棉衣，便跟小奇出去了。
　　南方的冬天比起北方更有生气，雨后院落里仍有许多绿油油的大树如焕然一新，散发着蓬勃朝气，顿时扫去我大半阴郁。小奇乐呵呵的跑在前面说要放风筝，一个不小心，又滑倒了。我跑上前去，见他满脸是泥，红着眼眶好似摔得不轻，连忙抱起来问道：“没事吧？春天没到就急着放风筝，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小奇低声应着：“姐姐我没事。”眼睛却是越过我看向身后，我转身看到几日不见的小青，仍旧穿着蓝府下人都会穿的深蓝棉服，看到我似乎有些惊慌，弯膝行了礼便走了。我早就见怪不怪了，或许这也是我几日来心情抑郁的原因之一，自从那日给小青头纱，她也不来我房间了，处处躲着我，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看着小青的蓝色背影，竟是如此陌生，以前的小青，从来不穿蓝衣。
　　半晌才感觉到小奇正在晃着我的手臂，牵住他的手道：“算了，回去吧，你还得换身衣服。”
　　“嗯。”小奇乖巧的点点头，又道：“姐姐，那个小青姐姐为什么很怕你的样子？”
　　“是么？”难道是两年来黑眸的传闻让她对我心生恐惧？可是小青不该是这样的啊，以前睡觉前她总会围着我说我的黑眸漂亮，这次看见我，甚至问都没问为什么我的眼睛突然变成透彻的蓝色，不再是蓝中带黑。
　　小奇又是点头，道：“小青姐姐平时见人老笑，可是一看见你好像就很紧张。”
　　罢了，小青始终会长大，不会永远是那个对所有新奇事物感到好奇的小丫头，如今她会怕我，也是正常的吧，真正放不下的人，只有我而已。
　　蓝浅浅出行去凤都，竟是有上百名护卫陪同，声势庞大的护卫队将八轮马车围在中间，而我有幸与浅浅同车，当然还有小奇，车内非常宽敞，简直就是个小卧房，女子用的东西样样具备，有钱有权果真不一样。小奇兴奋非常，老是拉开车帘好奇的看着窗外，不禁让我想到当初的小青，我们被凤南翼要挟去凤都的路上，她也是这般雀跃。可这次她却未与我们同行，照理她该是以陪嫁丫鬟的身份跟入二皇子府才对，可昨日浅浅突然说她家中有要事必须离开蓝府不能同行，只好让她走了。
　　我想小青是在避开我吧，昔日亲密无间的姐妹，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皇城

　　从蓝宇城去凤都居然比蕓城去凤都近上许多，才短短三日便到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每年都会有蓝宇族人嫁到凤都皇族，凤都与蓝宇城之间早就以最近的距离修了官道，行路自然快上许多，浅浅是要嫁给声名远播的二皇子，路上更是无人敢怠慢，第三天的傍晚，我们就进了凤都。
　　以往待嫁女子都会在特设的驿馆等待婚期，再由驿馆出嫁，而浅浅此次却是直接进皇城以公主之礼出嫁，所有人都说只这一点便可看出凤王对二皇子的宠爱，即使是正牌太子妃也未曾这般风光的出嫁，可见二皇子会被封为太子已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凤都的大街上人声鼎沸，应该是挤满了围观浅浅的百姓，而马车驶入皇城的时候，我终于按耐不住，掀开车帘看这座历代凤国皇权集中的城宇。
　　不同于紫禁城的黄色主色调，凤国皇城以银白为主，大殿都是镶深灰色，却也是另一番的大气磅礴。地面上黑色好似磨砂过的石板，同谷神殿的地板材料应该相同，只是一眼看过去，石板之间竟是没有缝隙，像是整块石板直接附在地面。马车正前方的大殿在数百层石阶之上，远远看去只见银白圆柱反射着阳光，晃人双眼。马车向右边驶去，这时一名护卫上前掩住我拉开的车帘，便再看不见什么了。
　　小奇一直呆呆坐在我身边，此时像终于回过神了，晃晃我的手臂，仰起小脸一脸认真的看着我道：“落落姐，我们进皇城了？”
　　“对啊，你刚刚不是看到了？”我笑着看他一脸呆愣的模样，好似不敢相信。果然他又晃晃我的手臂道：“你快掐掐我的脸，我不是做梦吧？”我两指刚用力，小奇又大喊起来：“哎呀，落落姐你还真掐啊，我最怕疼了。”
　　“哈哈，小奇你这模样真可爱。”被我捏的半边脸有些红，搭上小奇故意作出来的奇怪表情，逗得我哈哈大笑。一直半躺在对面的浅浅却似乎并未受我们影响，仍旧看着车窗上的蓝色帘布，在自己的世界中沉思。
　　入了皇城马车便没再跑了，只是步行的速度缓缓前行，停在这座栖莺殿的时候已经行走了半个时辰。有两个身着淡黄布衣的丫鬟扶着浅浅下车，我也牵着小奇，低着头，目不斜视，规规矩矩的跟在浅浅后面，不能丢浅浅的脸。
　　栖莺殿还算大，单是大厅我看就有两百平米的样子，殿内早就布置过一番，处处皆是喜庆的大红，凤王赏赐已是占了大厅一半地方，再摆上浅浅带来的嫁妆，箱箱柜柜摆了一地，殿内本来就有四名丫鬟，此时再加上我们三人，本来诺大的大厅竟显得有些拥挤。浅浅遣散随她而来的护卫，只留了两名守在门口，便关上殿门，略有疲惫的坐在左侧的座椅上。
　　浅浅说按照凤国礼仪，她娘亲应该是要来送亲的，她爹则在婚礼当天才可出席，可是她娘常年礼佛足不出户，凤王也就不计较了。而我是以蓝家送嫁人的名义进皇城，小奇是个孩子，浅浅说是从小便熟识的义弟，带进来也不足为过。
　　用过晚膳，两名丫鬟给三人各倒了杯茶便退在殿外，看来是训练有素。浅浅此时才抬起双眸，郁郁道：“姐姐，我越到皇城心里越是难安。”
　　“妹妹放心，女子出嫁前都会如此。”这就是现代所说的婚前恐惧症吧。
　　浅浅神色并未放松，低声道：“可是哥哥他……”
　　我这才幡然醒悟，原来浅浅一直在等蓝相翎。前几日我一直在为小青的事分心，早不记得浅浅曾经跟我说过的话了。我也以为蓝相翎肯定会来与浅浅见一面，可是如今离婚期只有半月，浅浅又已住入皇城，想要再见恐怕只能是婚礼当天了。
　　“妹妹，其实见到相翎也不能改变什么，要面对的始终要面对。”我只能如此安慰浅浅，蓝相翎出现浅浅也不可能不嫁二皇子了，浅浅此时要做的，应该是接受这个现实。
　　浅浅轻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半晌才道：“其实我不是担心自己的婚事，是担心哥哥的安全。哥哥一年前回来神色匆匆，仿佛要发生什么大事，如今我要出嫁他都未出现，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听浅浅这样说，我倒有些惭愧了。原来他是在替蓝相翎的安全着急，可是蓝相翎两年前不是离开暗冥阁了？莫非重操旧业做杀手了？其实他能来找浅浅也好，至少我能知道在青峦峰底他为何突然消失，之后发生过什么他是否知道？
　　“姐姐，你看小奇都睡着了，你先带小奇去休息吧。”浅浅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才看到身边的小奇已经侧趴在桌上睡沉了，只好抱起小奇，又向浅浅道：“妹妹不要太担心了，以相翎的武功想要伤到他恐怕是很难，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早些休息为好。”
　　见浅浅微笑着点头，我抱着小奇到厅后的厢房。栖莺殿大厅虽大，厢房却只有两个，我把稍大点的留给浅浅，自己和小奇住剩下一间。房间内布置得雅丽脱俗，鹅黄搭配着浅粉，一看就是为女子准备，家具也是精致许多，圆桌边和床围都刻满了大小花草，甚是喜人。我将小奇轻轻放在床上，盖上棉被，独坐在窗边盘算着如何找到柳墨依。
　　要想从皇城跑出去，到丞相府找柳墨依是不可能的了。那唯一能找到柳墨依的机会便是在早朝之后。虽说只从浅浅那里打听到早朝的时辰，但是没听说过哪国丞相不早朝的，只要找好了机会，一定能与柳墨依搭上话，明日便寻机会认熟栖莺殿到崇政殿的路。
　　浅浅每日闭门不出，栖莺殿的大门只有在用膳的时候才会打开，据说这也是出嫁前的礼节，新娘不可踏出闺房半步。浅浅每日关在房中，更是郁郁寡欢，任我和小奇怎样逗她都只是淡淡一笑。
　　其实我有些怀疑浅浅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但也不好直问，只有作罢。我和小奇整日无聊，他便在房中教我认字，以前只能用石头教，如今有了笔墨反而没先前速度快，因为小奇自己都没拿过毛笔，我找来羽毛勉强做出一只羽毛笔，又教小奇拿笔，适应了许久才终于让我的识字课程踏上正途。
　　一晃十日，我每日会在小奇午睡时晃出栖莺殿，想要找到去崇政殿的路，尽管穿着借来的宫女服，还是因为没有通行的腰牌屡屡被侍卫拦下。今天下午，刚刚躲过一批侍卫打算前行，便看到噩梦般的浅绿流苏，这个人就如夙敌般屡次害我，只看到那缕流苏便知道一定是他，凤南翼。
　　我躲在假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半天都没动静，伸出半个脑袋看个究竟，只见凤南翼仍旧是月白长袍，仿佛在看假山前面水池里的小鱼，面上一贯的自信笑容已然消失，挂在脸上的，竟是深深的落寞。不到一会又似是自嘲的笑笑，终于走了。我的心这才狂跳起来，软坐在假山后，每次碰到那个人都没好事，要是现在被他抓到，恐怕怎么死都不知道。
　　才喘了口气便立刻回到栖莺殿。突然想到自己怎会如此愚蠢，来到皇城，见到凤南翼的可能性当然是大大增加，那日凤云羽前去剿杀我，恐怕就是奉他之命，我是黑眸之事他也早就知道，而一旦跟着浅浅去二皇子的婚礼，凤南翼会认不出我？笨！净想着找玄月，忘记这个克星了。
　　我必须快点找到柳墨依，既然白天寻路困难重重，那就只有晚上出去找。我子夜出去，如果找到路便直接在崇政殿附近等着他们下朝，尽快找到玄月的消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浅浅，只能说对不起了，实在是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
　　今夜星光大盛，没有月亮的夜晚仍是银光满地。我还是穿着鹅黄宫女装，这样即使被发现也可以找借口，不至于被当做刺客。前几日观察到越往西走侍卫越多，应该就是离凤王越近了，直接往西走应该不会错。
　　各个宫殿的灯火早已熄灭，只在主干道上燃着几个灯笼。我当然得绕小路，只能接着星光依稀看清前方，还要注意附近的动静，躲避夜间巡逻的侍卫。我凝神屏气，不敢疏忽半分，夜间侍卫果然少了许多，每躲过一批我就迅速前行，可是却发现眼前光线越来越暗。
　　再环顾四周已是找不到半点火光，不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正在焦急，左前方好像有一盏灯笼独亮，这样漆黑的夜里，微弱如遥远天际的星光。
　　我试着向那边走去，果然是盏灯笼，再走过去才发现是间宫殿。附近的殿宇好似无人居住，唯独这里亮了灯，殿门却是虚掩，也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好奇心一下子被挑引起来，我大气胆子推开门，门很重，但未发出声响，殿内无灯，却是有什么东西反射着殿外星光，使得殿内不至于漆黑一片。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看，好像是字画，白色纸张在暗夜里有些醒目，但看不清纸上是些什么。
　　转身关上门，打开随身拿着的火折子，眼前瞬时清晰了不少，但看到的东西吓得我手一抖，差点让手中的火折子掉在地上，大殿正中，分明是一个灵台。黑色实木，银白烫字，扭扭曲曲写着什么，我只认识一个“凤”字，一个“之”字，一个“晴”字。
　　再将火折子靠近身边的字画，草草看去，整个屋子墙壁竟是被字画挂满，最靠近我的这幅，一个少妇模样的女子，一手拿着衣服，一手拿针高高扬起，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低头正在缝衣，右下角有落款，五个字，我只认识最后的三个字，十三年。向左一步，又是一幅画，看得出仍是那名女子，坐在一个小院落的躺椅上，好似正在闭目养神，享受阳光俯照，落款仍是五个字，前面两个字与之前相同，后面三个字是十二年。
　　整整十一幅画，同样的女子，从十三年到三年，有女子低头嗅花，嫣然一笑，有女子安坐抚琴，神情怡然，有女子紧皱眉头，噘嘴生气，甚至有女子趴在桌边，安然入睡……只是随着年数的递减，女子的装扮越来越年轻，容颜也愈发稚嫩，看到最后却是忍不住用左手去稳住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右手，生怕火折子会毁掉画中女子。
　　双手却仍是止不住颤抖，跟着心头一起……
　　这女子……这女子……
　　除却眉眼间的秀气，这女子分明就是穿上女装的影休啊……
　　影休本就生的有些秀气，与画中女子竟是九成相似，若是除去头饰衣身，定会将画中女子年轻时候的模样认作影休。但随着落款年限的增加，女子愈发成熟，神态也愈渐丰韵，这才能将她与影休分开来。
　　我忍住心中悸动，将火折子拿开，再看其他字画。仍是那名女子，或笑或嗔或怒，惟妙惟肖，落笔之人定是对女子极为了解，而且用情至深。剩下的画都是十三年之后，详细到哪月哪日，却不再按顺序摆放，挂了整整一片墙壁。看着眼前的灵堂，突然有些伤感，这灵堂，便是为画中女子所设吧，这成百上千幅字画的背后，又有怎样一段辛酸过往？
　　呆呆站在灵堂前，仿佛看到画中女子活生生的在我面前垂眸而笑，突然听到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连忙吹灭火折子，钻到牌位的桌子下面，桌子盖上黑色幔布，只要我不动，一定不会被发现。
　　脚步声停下，浓重的酒味飘入鼻尖，沙哑有力的男声大嚷道：“芷晴……芷晴，你回来了，我看到这里灯亮了……”
　　“芷晴……你出来见我……”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芷晴，我夜夜为你点灯……你一定要记得回家的路……”
　　“芷晴，你要……回来……”
　　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几分哭腔，断断续续的传来，我听来鼻尖酸涩不已，最晚的一幅画是二十五年，若我猜的没错，唤芷晴的女子应该是在十三年时去世，十二年时间他竟还能如此情深意重……
　　只听“咚“的一声，好像是男子醉倒了。半晌没有声音，我也不敢妄动，心底还在为男子的深情感动着。只是这女子与影休如此相似，关系不一般吧？影休仇视凤氏皇族，会与这女子有关么？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男子离开的脚步声，我趴在桌子底下，双手双脚早已麻木，半天才慢慢恢复起来，一看窗外天已大亮，完了，还要找柳墨依呢！

　　丞相

　　男子离去时并未关上殿门，殿外也无一人把手。我顺利走出殿外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现在应该刚刚下朝，是找柳墨依最好的机会，可是天亮不好躲过侍卫巡查，而且我现在都不知道崇政殿在哪里，若是回去，我早忘了是怎么走来这里，现在可谓进退两难。正站在殿前发愁，就听到前方传来响亮整齐的说唱声：“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心下一喜，原来崇政殿就在正前方。我站直身子，学着宫女的模样，踏着碎步快速前行。不到百米，果然看到一间颇为壮丽威严的宫殿，银白色的砖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七彩光晕。站在我的角度只看到宫殿侧面，六根浑圆的银白柱子随着脚步移动依次映入眼帘，大殿附近没有走动的侍卫，而是百来名侍卫直挺挺的分两排立在殿外。皇城里的侍卫与大皇子身边的侍卫打扮一样，黑衣银带，看起来轻便而且精神。
　　不过片刻，果然看见大队官员，身着墨绿官服，头戴黑纱官帽，缓步而出。我静立在远处，立刻引起侍卫的注意，一名紫眸侍卫上前打量我一眼，喝斥道：“崇政殿可是随便一个奴才可以来的，还不快快回去。”
　　我弯膝行了一礼，垂眸道：“奴婢与柳丞相同来，特意在此等候。”柳墨依贵为丞相，偶尔带人进皇城应该还算正常，没有腰牌，我只能这样说了。
　　那侍卫又上下打量了我半晌，才和颜说道：“既然如此就多等等吧，柳丞相都是最后一个出来。”
　　我又俯身对着侍卫行了一礼，他看着我点点头便回到原处站定。官员们陆续从我身边经过，偶尔有探寻的眼光射向我，也只是一扫而过罢了。短短几分钟，在我看来却是格外漫长，一想到马上可以得到玄月的消息，就更加急切的想见到柳墨依的身影。
　　果然如那侍卫所说，在所有官员离去后一盏茶的时间，一个纤细的身影袅袅出现在前方，墨绿官服并未掩住婀娜身姿，反倒别有一番风味，如墨长发随意挽在肩后，衬得肌肤更胜白雪，黑纱官帽盖住发髻，多了份威严之感。她轻缓的走过两边侍卫，近看却是峨眉微蹙，双唇紧抿，面上多了些许成熟韵味，却少了两年前的淡然优雅。
　　一路目不斜视，完全没有注意到静立一边的我，眼看就要走过我身边，我连忙上前几步，轻叫道：“柳丞相。”
　　柳墨依这才注意到我，打量了我一眼，淡淡一笑，道：“找我何事？”
　　我快步走到柳墨依身边，直视她绿如清水的双眸，坦然道：“我想知道玄月的下落。”见柳墨依有些困惑的表情，我续道：“我知道天星老人有三个弟子，一个是你，一个是凤云羽，第三个呢？我想知道他在哪。”
　　柳墨依有瞬间讶异，也只是在脸上一闪而过而已，嘴角笑意更浓，看着我的双眸里却平静无物，道：“你是两年前跟影休一起的女子？”
　　我点头不语。影休不是凤国的禁忌了么？这还是我回来之后第一次在别人的嘴里听到影休的名字。
　　“原来师弟两年前求师傅救的女子便是你！”柳墨依淡然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凌厉，绿眸里也隐隐带了敌意，又轻笑一声道：“你想知道他的下落，参加二皇子的婚礼便可，师傅那日定会出席。”
　　“你直接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好不好？”眼看柳墨依转身就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带着祈求的问她，她停下来看着我，又是一笑，带着奚落，带着讽刺，慢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愣在当场，一直以为柳墨依是温婉如水心思细密的女子，并未想过这样柔弱的女子还有如此强势的一面，她说的对，她与我不过一面之缘，告诉我玄月的下落她不会有任何好处，或许是我在这个世界碰到的人都过于善良，让我觉得她告诉我玄月所在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知道玄月下落的，只有她一人了，我仍是拉住她不放，双眼满是祈求的看着她，急声问道：“那你替我告知他我已在凤都了好不好？”
　　柳墨依看着我的眼里突然有了我曾经最讨厌的情愫，同情。就算被父母遗弃，我也不愿被人同情，就算被朋友背叛，我也不要被人同情，就算不久于人世，我也不屑被人同情。
　　“他知道了也没用。”柳墨依突然挣开我的手，瞬间就已远去。
　　我真傻，流星谷的弟子怎么会没有功夫？哪是我想留住便能留住的。玄月你究竟如何了？你说落儿在哪里玄月便在哪里，为何我找你整整一个月，你还未出现？
　　失魂落魄的回到栖莺殿，已是正午时分。原来栖莺殿就在崇政殿的正东方，昨夜我走的方向是没错，只是中途被那盏灯笼吸引了注意力才没发现崇政殿。回来要比出去容易许多，有侍卫问我的去处我便说栖莺殿，侍卫见方向是正确的也不会多加阻拦，毕竟那里也不是什么政治重地。
　　小奇和浅浅正坐在大厅，面色焦急，见我回来都松了口气。原来他们已经遣出四个丫鬟和两个侍卫找了我一个上午，我抱歉的对他们笑笑，便说累了，回房休息。
　　小奇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进房，一脸担忧的看着我。我自顾不暇，哪来心情去安慰他？玄月的下落柳墨依不肯跟我说，我还能去找谁？去找凤云羽不异于找死，而天星老人，只会在浅浅的婚礼上出现，为了避开凤南翼，我是万万不能出席，那还有什么机会可以找到天星老人？脑袋里如塞入一团乱麻，焦虑，烦躁，气郁，疑惑，统统在脑子里找不到出口。
　　“姐姐……姐姐……”小奇充满担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站在我身边，不停摇晃着我的手臂，紫眸里盈盈水光，映出我失落颓然的模样。我挤出一个笑容，拍拍他的脑袋道：“姐姐在想点事情而已。”
　　“对了小奇，我问你几个字，看你是否认识。”突然想到昨夜满屋的字画，不断重复出现在那名女子画像右下角的落款，我不认识那两个字，会是什么呢？
　　拿起羽毛笔，凭着记忆写出“晴”前面那个字，问小奇道：“这个可是‘芷’字？”小奇盯着字看了半晌，坚定点点头。
　　“那这两个字呢？”每个年份前面的那两个字，我猜的是年号吧。
　　“这是熙照。”小奇这次只看一眼便毫不犹豫答道：“咱们凤王的年号便是熙照呢。”
　　果真如此，熙照三年到熙照十三年，那今年是哪一年呢？一直以来都没太重视这些年份年号什么的，习惯了现代简单的计时方法，总觉得这个世界的年号无论记起来还是念起来都很麻烦。
　　“今年是熙照二十五年么？”墙壁上的画，最迟的落款是熙照二十五年元月初七。
　　小奇见可以解答我的问题，好似很高兴，点头道：“是啊，姐姐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呵呵，姐姐没太注意这些。”一把将小奇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掐掐他的小脸笑道：“姐姐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小奇以后要帮姐姐。”
　　“嗯，姐姐放心，包在小奇身上。”小奇紫眸闪亮，重重拍了拍胸脯，可爱的小酒窝有魔力般吸走我心中烦躁。

　　重逢

　　凤都应该在风修大陆的中部，冬天寒冷但也不至于严寒，回来这里一个多月，天气早已不知不觉中转暖，万物待苏，只等春天那缕微风便齐齐睁开双眼。栖莺殿以及附近几间宫殿不属后宫，是以往公主未出阁前居住的地方，只是这代凤王所出甚少，有四个皇子，并无公主，栖莺殿尽管有人居住，还是显得有些冷清。殿后一大片草地，此时抽出新芽，翠绿得分外喜人。
　　浅浅从住进栖莺殿那日便外称身体不适，所有婚嫁事宜能推就推，我知道她是在等蓝相翎，莫非她希望蓝相翎可以将她带走？不管浅浅心里作何想法，婚期还是愈来愈近，大婚前三日，栖莺殿终于不复日前的冷清，殿里殿外到处都是丫鬟嬷嬷，忙着给浅浅试凤冠的，试嫁衣的，讲解大婚礼仪的，安排嫁妆的……
　　明日二月初八，便是浅浅嫁入二皇子府的日子。按例凤国皇子未娶亲之前都在皇城居住，除非封王才会另赐府邸。二皇子却是在四年前便已远居皇城，在凤都东面一处竹林另建府邸，状如隐居，平日早朝都是三日才一次。浅浅从皇城出嫁，明日子时便要开始梳妆打扮，这样才来得及午时拜堂。
　　日落月升，应该好好休息准备明日婚礼的浅浅此时却如娃娃般木然坐在床上，任由我和小奇怎样劝她都不动声色。浅浅之前还只是忧郁，或是替蓝相翎担心，自从那日我找过柳墨依回来，发现才一晚时间，浅浅便如木偶般呆滞不语，只是淡淡笑着，跟她讲话她或点头或摇头，让她试嫁衣便试，该吃饭时便吃饭，却没了往日神气。今日却是连笑意都退去，水漾蓝眸里空无一物，让我突然想到坐在余氏大楼天台栏杆上的安安，满面绝望凄凉，强烈的不安蓦地涌上心头，浅浅你，不会是绝望了吧？
　　子时，房门准时被敲响，进来一大队宫女嬷嬷，开始给浅浅沐浴上妆换嫁衣。小奇早就趴在桌上睡下，我送他回房，挣扎了一个晚上，终于决定还是跟浅浅去二皇子府上。只要我不太引人注意的藏在人群中，看到天星老人就问他玄月的下落，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又被凤南翼抓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柳墨依连玄月在哪里都不告诉我，更何况是流星谷？错过这次找到天星老人的机会，以后我又到哪里去寻？况且浅浅状态实在不好，我不放心她一人去二皇子府。
　　淡妆浓抹总相宜，以前这句词是用来形容西湖，如今用在浅浅身上却再适合不过。以前的浅浅，安静时是清秀淑雅的小家碧玉，笑起来是温婉大方的大家闺秀，穿上大红嫁衣的浅浅，香艳如雍容盛开的牡丹，晃人心神，美得不似人间女子。
　　皇城门外蓝长老一马当先，身后跟了大队送亲人马，大红喜轿停在中间，我扶浅浅上轿，乐声骤起，响彻凤都。
　　离开皇城时天已微亮，八人抬着轿子在蓝长老的引领下缓步前行。这是我第二次见蓝长老，严肃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我想参加婚礼只有代替小青扮成陪嫁丫鬟，浅浅说婚礼过后就让我离开。穿着暗红布衣跟在轿子左侧，周围尽是围观群众，欢呼声夹杂着喜乐声，震耳欲聋。
　　到达一片竹林的时候已经步行了一个多时辰，双脚酸痛，其他人却早已习惯般没有半点疲累痕迹。一条大道伸入竹林深处，道旁竹枝被红绸环绕，一片喜气洋洋。凤国婚嫁礼仪与我国古代不尽相同。并不是由新郎出门来接新娘，而是由新娘父亲提前将新娘送入待嫁房，在那里休整一番，等待吉时。而他们认为的吉时，便是午时。夫妻行礼后送新娘入新房，新郎出来陪酒。这点倒是与我所熟知的礼节一致。
　　因为出门早，在待嫁房安顿下来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浅浅静坐床边沉默不语，被红盖头遮住的脸看不见表情，或许还如出门时一般，木讷的没有任何表情吧。我想出门去找天星老人，又不放心留下浅浅一人，只好再次尝试与浅浅说话。
　　“浅浅，是不是四日前的那晚发生什么了？”
　　“相翎来找你了？”
　　“浅浅，只要活着便还有希望，你不必对自己如此。”
　　“浅浅，我有事想出门，你应我一声好么？”
　　浅浅仍是不发一言坐在床边，娴静如画中女子，我轻叹一口气陪着她坐在那里，就在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等到午时时，她突然开口了，幽幽道：“姐姐不用担心我，我早就明白了。”
　　“浅浅你……”明白了什么？
　　“姐姐你办完事就快点离开吧，这个是非之地不适合姐姐。”浅浅打断我的话，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决。
　　“那好，浅浅你一定要想开一点。”除了这样还能如何？守得住她一时，守不了一世！
　　浅浅轻轻点头，又嘱我快点离开，关上房门前，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仿佛这一离去，便再也见不到浅浅，不由说道：“浅浅，我看完你的婚礼再走，你一定不能做傻事！”不等她离开便快步离开，她给我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她自己的答案。
　　二皇子府上并不大，不到一炷香就找到宾客聚集的大厅，来来回回找了好几次也没有见到那名冷面老人，只好向后院走去。
　　馨香扑面而来，初春时节，后院竟是开遍鲜花，我的注意力却是被不远处那棵大树所吸引，梧桐树，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棵梧桐树，嫩绿树叶，生气勃勃。还记得离开那个世界时正是梧桐树叶纷飞下落的季节，我在这个世界一个月，那边应该才一天……
　　走近才发现树下站了一名男子，深灰上衣，蓝带束腰，黑色长裤，心脏猛地抽慉起来，这个世界……有谁会想到穿长裤？这个世界……有谁会是一头短发？这个世界……有谁的背影会是如此熟悉？
　　玄夜……是你么？
　　男子不经意的回头，额间束了条黑色缎带，麦色皮肤，浓密剑眉，高挺鼻梁，不是玄夜又是谁？
　　不期然的惊喜让我立在当场，怔怔做不出反应，生怕一动眼前的人就会像肥皂泡泡般破灭，散去。玄夜熟悉的笑容越来越近，我再也忍不住伸出双手抚上熟悉的脸庞，“玄夜……真的……是你？”不知觉中声音已是有些哽咽，玄夜，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的玄夜，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落落！”富有磁性的声音，曾经夜夜入梦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随着一个温暖的怀抱。此刻我才敢相信这不是梦，不是幻象，是真真实实的玄夜，正紧紧抱住我，唯一一个亲人，终于不用生死相隔，也不用相距两个时空。
　　“玄夜，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还有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会是绿色？”刚刚离开玄夜的双臂，我就忍不住一口气问出心中的疑问。玄夜墨绿的双眸溢满欣喜，无奈道：“一见面落落就这么多问题。听我慢慢跟你说。”
　　我点点头，跟玄夜靠着梧桐树坐下，玄夜握住我的手，看着我半晌才道：“我一睁眼就到了个白雪覆盖的地方，我到处找你，却看到一个打扮奇怪的老头。他说他是天星老人，现在他是我师傅，我在他那里呆了一个月才出来找你，我的眼睛，我也不知道怎么变成这个颜色了。落落，你呢？你的眼睛……”
　　“等等，你说天星老人收你为徒？”我吃惊不小，忙打断玄夜的话，不是说流星谷每二十年才出三个弟子，天星老人为什么会收来历不明的玄夜为徒？
　　“嗯，师傅很有名气吗？”玄夜有些不解，见我点头又道：“哎，这个世界太陌生，很多事情我还不清楚。”
　　我有些愧疚，若不是因为我，他应该也不会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是为了玄月，可是他呢？来到这里，没有多年相处的朋友，辛苦打拼的事业，他还是玄夜么？
　　“玄夜，其实上次火车失事，那三天时间我就是来这里了。我在这里过了三个月，回去之后发现才过了三天。”
　　“你说可以回去？落落，要怎么回去？我们一起回去。”玄夜有些激动的捏紧我的手，早已脆弱的手骨哪里受得起半点力度，隐隐泛疼。重遇玄夜的喜悦一扫而光，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充满希翼的双眸，轻声道：“对不起玄夜，可能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上次情况太复杂，回去也只是巧合。”
　　玄夜捏紧我的手松了松，随即又拿在眼前想要脱下白色手套却被我止住，转眼看我关心道：“刚刚没捏疼你吧？”见我摇头他才舒了口气笑道：“落落干嘛跟我说对不起？既然不能回去，我们就不回去了。”
　　“可是……”这里我们除了黑眸异族，什么都不是啊……
　　“别可是了，跟落落在一起就好了。”玄夜宠溺的摸了摸我的脑袋，高兴道：“本来打算出谷就找你，可是师傅让我先替他参加今天的婚礼，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等婚礼完了我们一起走吧？”
　　“嗯，好。”本来我也打算离开这里，玄夜跟我一起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会更快一点。他是代替天星老人来……天星老人？
　　“玄夜，你……你在流星谷有没见过玄月？”玄夜一直在流星谷，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玄月？”玄夜眉头微皱，随即恍然道：“就是上次你手机里的玄月？”
　　“嗯，你有没有见过他？他也是天星老人的弟子。”我急切的拉住玄夜的手臂，只要他在流星谷，马上可以让玄夜带我去找他……
　　玄夜看着我的绿眸里有些失落，苦笑着摇摇头道：“没有，师傅也没说过有这个人。”
　　心底仅剩的一点希望都被打破，给自己强撑起来的信心瞬间一泄而光，感觉自己像泄了气的皮球，没有一点力气，他不在流星谷，天星老人又没来，我再到哪里去找他？
　　“落落？”
　　“啊？”抬头看见玄夜担忧的双眸，我的烦躁无措直直写在脸上了吧。
　　玄夜轻叹口气，拉起我道：“走吧，婚礼要开始了。等婚礼完了我跟你去找玄月。”

　　大婚

　　宾客满至，大厅里聚满皇孙贵戚，朝廷重臣，本该喜庆热闹的场面此时却是静如止水，所有人左右而立，让出中间宽敞的空间等待新郎新娘行礼。和玄夜刚走近大厅便有人上前接走玄夜，我在路上已经跟玄夜简单讲过我与凤南翼和凤云羽的事情，自是不会与他一起，来来往往都是丫鬟仆人，很容易隐迹其中。
　　混入大厅老老实实站在一边，看到前方主位上端坐一名中年男子，银白锦袍，黒缎镶边，腰间金色长带，如墨流苏服帖而下，顺上而视，银白王冠熠熠生辉，冰眸急视前方，纷飞大雪扑簌而落，眼角细微皱纹微微上弯，透露男子此时欢愉之情。他，应该就是当今凤王吧。右侧另一主位上，安然而坐的分明是刚刚分开不久的玄夜，不羁的衣着与凤王大相径庭，也不见有人异议。他代替天星老人前来，竟也能有这样的待遇，流星谷在凤国地位果真不俗。
　　环视一周竟没发现凤南翼与凤云羽的影子，唯一一个认识的柳墨依静立在凤王左侧，发挽蝶髻，一身青纱飘逸出尘，面容定是精心打扮过，比起第一次见她又是惊艳许多，脸色却是晦暗不明。
　　不多时便听人高唱道：“新娘到！”
　　浅浅长发挽起，尽数遮入盖头，大红嫁衣下身姿婀娜，长裙拖地，在蓝长老的牵扶下款款而来。
　　凤南翼与凤云羽既然没来，这里便没有人会识出我的真实身份，我干脆推开众人走到前方，从蓝长老手里接过浅浅手臂，本来我就扮作陪嫁丫鬟，这是我分内之事。玄夜见我如此，略有些诧异，之前没时间同他说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对着他不着痕迹的点头，再给他一个放心的微笑，便垂眸与浅浅一起待二皇子出现。
　　按礼新郎应该随新娘后一步马上出现才对，我们站着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未见有任何动静，气氛难免有些尴尬起来。瞥见凤王朝柳墨依使了个眼色，她便后退几步，悄然离去。不稍片刻果然又听那声高唱道：“新郎到！”
　　随声看去，阳光下，新郎红带束冠，墨发如丝，紧贴肩后，冰眸清透，宛如冰晶，嘴角微掀，仿若睥睨众生，王者霸气浑然天成。
　　可是……怎会是你？
　　大红长袍刺痛双目，一步一步，心中勾勒过百次千次的熟悉容颜，越来越近。那两道凌厉剑眉，曾经微微皱起，说，落儿，不可胡闹。那对轻薄双唇，曾经缓缓吐出，落儿，嫁给玄月可好？那双澄清透亮的双眸，曾经满满盈溢的，只有我一人身影。
　　不对不对，玄月一双蓝眸，他是冰眸……
　　不对不对，玄月识得落儿，他视若无物……
　　不对不对，玄月允诺只要一只蝴蝶，怎会另娶他人……
　　可是眼前这人，怎会偷走玄月容颜？
　　喜乐骤然响起，耳边乱哄哄一片，再听不见身边人的议论声，听不见礼官的高唱声，听不见门外响彻凤都的礼炮声，眼前只有大红新衣的一对丽人，新郎执起新娘左手，笑意连连。
　　一鞠躬，我看见峰峦崖顶，星光灿烂，女子牵着男子，一个满面欢喜，一个一脸傻气；雪山之上，大雪纷飞，男子背着女子，一个坚定毅然，一个奄奄一息；流萤树下，流光飞舞，女子依偎着男子，一个垂眸沉睡，一个幸福浅笑；
　　二鞠躬，我看见绯红夕阳烧亮半片天空，男子握住女子左手，他说落儿在哪里，玄月便在哪里；如云大雪掩住整片视线，男子抓紧女子双手，他说玄月的世界，只有落儿一人；荧绿流萤迷乱清透双眼，男子轻抚女子长发，他说玄月不会让落儿一人离开。
　　“落儿，这个名字，也只我一人可唤。”
　　“落儿，我只是怕……它会抢走你而已……”
　　“落儿可是想学着做贤妻良母？”
　　“落儿不睡，出去就是婚礼了。”
　　“能再看见落儿笑，真好！”
　　“当日在雪山落儿可是答应嫁给我了，这玉当属落儿一人。”
　　……
　　不要说，不要再说了，你，到底是不是玄月？
　　耳边蓦地只余礼官高唱：“夫妻对拜……”
　　新郎新娘转过身子，新郎直面新娘，而新娘背后的，是我。
　　就算眸色已变，我的玄月，怎会认不出我？就算事隔两年，我的玄月，怎会记不住我？就算知我身故，我的玄月，怎会另娶他人？
　　“慢着！”高喝一声，四周突然静谧，二皇子澄清双眸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冰冷气息直直向我射来。我不能再多想，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玄月，他，今日也不能当着我的面，娶其他女子。
　　听到我的喝声，浅浅身子猛地一震，我将她拉在身后，对上冷清冰眸，拼尽全部勇气，轻声问道：“你，是不是玄月？”
　　轻缓的问话，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动作，我感觉数百道视线注视着我和玄月，仿佛也在等待他的回答。二皇子嘴角笑意更浓，却是看小丑般奚落的上下打量我一遍，半晌才答道：“玄月是何人？”
　　清冽的嗓音，在静谧的大厅犹如珠玉落地般清润入耳，天下可会有这等奇事？除了眸色不同，眼前的二皇子，连声音都与玄月一模一样，只是我的玄月，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会用这种语气同我讲话。眼前这个人，除了一副皮囊，哪一点是我熟悉的？
　　紧闭双眸，努力压制心中的惶恐不安，这个人，只是碰巧与玄月长相相似罢了，玄月被天星老人带走了……这个人，有一双冷冽的冰眸，玄月的蓝眸，柔若春水……这个人，是凤国的二皇子，玄月师从流星谷，只是辅佐皇族而已……
　　是的，他不是玄月。心跳略平，却在睁眼瞬间瞥到二皇子腰间的玉佩，青翠欲滴，流光回转，上面那字，赫然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字，风。
　　再也控制不住内心澎湃汹涌的纷乱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压抑着微微发抖的身子，急步向前拉住他的手臂，哽咽道：“你是玄月……是玄月……”一手拉下他腰间的玉佩，熟悉的温润触感，举在他眼前，看入那双冰眸，急急道：“玄月，你为什么不认我？连这块玉都有你还想骗我说你不是玄月？”
　　是玄月，一定是玄月，玄月说过这块玉是他娘亲给他，从小都不曾离身，直到将它送给我，定是影休后来还给他了。
　　“姑娘请自重，今日是我大婚之日。”他看着我的双眸却又冷上几分，用力抽出被我抓牢的手臂，给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名黑衣侍卫上前来要拉住我，我轻身闪过，靠他更近，又闻到玄月专属的阳光气息，是玄月，不会错了，就算碰巧有相似的容颜，相似的嗓音，甚至碰巧有同样的玉佩，每个人身上的气息，怎么会一样？
　　“玄月我是落儿啊，夜落而月升，玄月你忘记了么？”泪水模糊了双眼，想象过千百次于玄月重逢的情景，却未想到是这样的场面。玄月怎么会变成二皇子？玄月怎么会要娶浅浅？玄月怎么会不认我？
　　两名侍卫牢牢拉住我，就要将我拖出殿外，我奋力反抗但哪有他们力气大，脑中再也找不到其他词句，只能一遍又一遍反复高呼着：“玄月我是落儿，我是你的落儿，玄月……”
　　“你们放开她！”玄夜不知何时冲到我身前，抓住侍卫的手，厉声道：“她是我妹妹，放开她！”
　　侍卫这才停止了动作，我挣开两双手，眼泪止不住的滑落，看着玄夜道：“玄夜，他是玄月对不对？你见过玄月的照片，他是玄月对不对？”我不会认错人，心心念念的玄月，怎么会认错？
　　“对对，他是玄月，可是他不认你，落落也不认他，我们这就走好不好？”玄夜轻轻扶住我因抽泣而不住颤抖的身子，抬手为我擦去眼泪，可是，擦得去心底的泪么？
　　“我不走，玄月要娶的人是我，我不走……”一把挣开玄夜的手，我擦干泪水，直直看着玄月，努力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玄月面色一变，嘴角笑意已无，冷喝道：“放肆！不知何处来的贱民，竟如此不知羞耻，凤国举国皆知，本皇子名讳凤南风。将这个贱民拉下去，不可误了吉时。”
　　贱民？不知羞耻？呵呵，这样的话竟是从玄月嘴里吐出，而对象，是我。
　　玄夜将我护在身后，无人敢再上前，我推开他，盯住玄月的冰眸，嘶声质问道：“你说你不是玄月，那你是不是天星老人的弟子？你的随身武器是不是一把玉笛？你的玉笛上是不是刻有一月一蝶？你流星谷上方是不是有一片流萤树林？”
　　玄月怔在原地答不出话来，冰眸里异光流转，浑身散发出冷冽之气。主座上的凤王却在此时突然倒地，大厅内霎时陷入一片混乱，浅浅不知何时揭开盖头，脸色惨白的看着我和玄月，我连忙将她拉在身后，避免被聚集而来的侍卫大臣撞到。
　　凤王胸口流出殷红鲜血，大臣们惊慌失措，不知凤王何时遇刺，玄月却是冷眼旁观，仿佛遇刺流血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身后浅浅的身子剧烈颤抖着，我回头正想安慰，一眼瞥见浅浅袖里渗着血光的小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玄月，本能般护在玄月身前，我听到血肉崩裂的声音，未及反应就看到玄月已在浅浅身后，举手就是一掌……
　　眼前蓦地一黑，胸口的疼痛愈来愈重，耳边的声音愈来愈远，好像听到玄夜失声痛呼，好像听到绝望的嘤嘤哭泣，好像听到匆忙急促的脚步声，可是玄月，你在哪里？为什么此时，我不在你温暖的怀中？
　　“我这一生都在不断被人遗弃，却从未放弃过自己，如今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命，早已注定的命？”
　　“笑话，我凤南风从不知何为后悔！禁军听令，全力诛杀黑眸异族，得者赏金万两！”
　　“落落，我从未把你当妹妹，可是若有来生，我还愿做你的哥哥。你记住，今后我便是星辰后的天幕，夜夜俯瞰着你，不离不弃。”
　　“于影休而言，从来没有幸福与不幸福之分。”
　　“澜儿，你好好记住，那里，是我修国男儿洒下热血的地方，只为护国护家，凤国毫无仁义，趁乱偷袭，滥用蛊毒，今日修军必败，修国必亡，但是，你是我修国唯一一位公主，日后若有机会，今日血债，必要其悉数偿还。”
　　“落落姐，等会你就别动刀，你的双手可沾不得血污，一切都有小幽在。”
　　“事到如今还由得我选么？是你们所有人都逼我！我就打下这凤国看看，看看这世间还有谁能掌控我的命运。”
　　“那为何……为何玄落可以？玄落哪里好，让师傅另眼相看，师傅你说我便改……”
　　“这些都是父王告诉我，其实以前，我对你，对修氏，也有恨……只是随着时间渐渐磨平，这些事情谁也没有错，错只错在天意弄人。”
　　“草木一春，人生一世，你说为何我就不同呢？我本就不该存活于世，如今也还这世界一个平衡，只是，凤南风，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接下来的内容一定会更精彩哦，西西不会让亲们失望的～

　　养伤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爸爸妈妈，玄夜，安安，芯念，有玄月，影休，小青，蓝相翎，所有我想念的人，我爱的人，离奇的聚集在一起，环绕在我身边，奇怪的是身在其中的我却很清楚的知道这是梦，所以迟迟不愿醒来，即使他们不说话，只是对着我温暖的笑，我都觉得满足，只想沉溺其中。
　　嘴里的苦涩缓缓下流，到喉间，到心底，胸口的疼痛泛滥开来，渗透到身体每个角落，令人不得不撑开厚重的眼皮。夜色正浓，窗外树影借着月色在白色窗纸下投上斑驳阴影，不时左右晃动，小圆桌上亮着灯光微弱的油灯，初春的夜晚，已然有些小虫飞蛾飞绕在火光边，房内光线昏暗，仍旧可以看清精致的家具，简单不失奢华，衣柜，圆桌，梳妆台，简单的白色，没有一丝雕刻痕迹，头顶的白色纱幔都是白色，我这是，在哪里？
　　这才发现玄夜端着碗坐在我身边，脸色有些憔悴，胡须都是好几天没清理的样子，我清了清嗓子，发现还是有些沙哑，问道：“玄夜，我们在哪里？”
　　玄夜一手拿着瓷碗，一手举起勺子，盛满药放到我嘴边，温柔道：“先喝药吧，这药得一个时辰喝一次。”
　　张嘴咽下药，比以往影休给我熬的药苦多了，刚刚就是这股苦涩才让我从美梦里醒过来，为什么要醒过来？这里只有一个玄夜，安安生死不明，芯念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玄月不认我，小青疏远我，影休和蓝相翎不知所踪，在梦里和他们在一起多好，醒过来面对这样极苦的浓药，面对胸口的伤痛，有什么好？
　　郁结之气在胸中盘绕，一个咳嗽刚到喉间的药尽数喷了数来，呛得我咳嗽不止，牵动胸口的伤刺骨疼痛起来，垂眸隐约看见伤口好似又在渗血，玄夜连忙放下手中的碗却空着双手不知该如何下手，看着他着急的不是所措的模样，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压住咳嗽轻松道：“别紧张，没事的。”
　　突然想到我似乎命很大，跟猫妖一样，怎么都死不掉，火车失事我穿越过来，凤云羽拿鞭子鞭笞，拿火烧我，让我又回到现代，安安拉我跳楼，我回到这个世界。这次浅浅刺我一刀，我也是没那么容易死的吧。可是浅浅？
　　“玄夜，”我敛住笑容，正色道：“浅浅呢？”
　　昏迷之前，好像看到玄月一掌打向浅浅，好像听到她在我耳边哭泣，她为何要刺杀凤王？紧接着想杀玄月？她这样的行为无异于置蓝府上下于死地。
　　玄夜皱着眉头，还是盯住我渗血的伤口，摇摇头道：“被凤南风当场打死了。你别说那么多了，我出去找大夫，你好好呆着。”不等我说话便推开门走了。
　　一阵风顺着门间缝隙吹过面颊，冷冷的，凉凉的，浅浅，萍水相逢的女子，虽说相处时间不长，却也处处为我着想，真心将我当做姐姐的女子，就这样死掉了。人的生命如此脆弱，爸爸妈妈，杨阿姨，或许还有安安，如今的浅浅，多少人在我面前活生生的死去，有些人的死我无法控制，可是浅浅，为什么杀掉你的，会是玄月？
　　不一会窗外亮起了灯笼，传来几个人或急或缓的脚步声，为首推门的是玄夜，身后跟了一个脚步蹒跚的老大夫和提着药箱的丫鬟，最后的是穿着淡黄锦衣的玄月。白玉簪束发，黒缎腰带上挂着曾属我一人的风字玉佩，两年未见，面上成熟许多，眉眼间更多自信倨傲，冰眸干净无物，没有如凤王和凤南翼一般，仿如大雪在眼中飘落。呆愣的盯着他，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些许熟悉表情，没有，眼中空无一物，脸上也是面无表情，我的玄月，怎么会不在乎我的生死？
　　挣扎着起身，胸口的疼痛却瞬间夺走全部力气，又跌躺在床上，玄夜一个跨步到我身边，急声道：“落落，躺好了，让医生……让大夫看看。”看来玄夜还不是很适应这边的生活，顿了顿又改口了。
　　老者一身灰色布衣，腆着大肚子晃到我身边，示意我拿手出来。握了握拳头，白色手套果然被拿走了，那样狰狞的五指，让我如何在玄月面前拿出来？我犹豫半天，最终吱唔道：“你们先出去吧……就留大夫和那个小丫头吧。”拿着药箱的小丫鬟穿着淡粉布衣，战战兢兢低着头站在一边，玄夜许是想到什么，看了我一眼便点点头。玄月看都没看我，一言不发跟着玄夜出去了。
　　舒了口气，伸出右手，不去理会身边两人诧异的眼光，任由大夫把脉，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感觉到一双冰冷的小手解开衣服，小心给我换药，便又沉沉睡去了。
　　醒醒睡睡，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躺在床上几天了，每次醒来都可以看见玄夜在我身边，要么趴在床头，要么坐着呆呆看着我，要么坐在桌边不知想些什么，偶尔也会看见那个小丫鬟正好给我换衣服。感觉身上力气一日日减少，好像无形中被人抽走，只想睡觉，即使在睡觉我也仿佛有意识一般，告诉自己要做梦，要梦到玄月，梦到他对我傻傻的笑也好，梦到他大声呵斥我的失踪也好，梦到他生气不理我也好，不要让我看到他一脸看着陌生人的表情，不要让我看到他冷然看着我的冰眸。
　　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醒来玄夜的脸庞也愈发消瘦，我心疼不已，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半句话。这日昏昏沉沉中，耳边低低传来两个人的声音，两个声音都是我异常熟悉的，一个满是哀求，一个却是冰冷无情。
　　“我不明白落落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
　　“我说过我不是玄月。”
　　“不管你是不是，就看在她为你挨了一刀的份上你……”
　　“我为什么要扮成别人？”
　　“那你就对她说说话，说说话就好。”
　　“本皇子从来不与闲人多话！”
　　“你……”
　　“若还是此事休要再找我，让她留在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
　　“慢着，你就眼睁睁看她死？要不是为了救你……”
　　“她是死是活与我无关，更可况本皇子岂会如此不堪？还轮不到她来救。”
　　对话戛然而止，止不住的悲哀从心底翻腾而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玄夜你何尝那样低声下气与人说话？玄月你又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不行，我不能再躺下去，不能再沉睡在不切实际的梦中，我要起来，起来去查清楚这两年到底发生什么，这个凤南风，到底是不是玄月，如果是玄月他又为何不认我？
　　努力抬起眼皮，玄夜笑着看我，掩不去眼底的忧伤，墨绿的双眸好似有些褪色了，黑色更浓，我使尽全力想要说话，那股气还是到不了喉间，玄夜又拿来一碗药喂我喝下，还有一碗小米粥，边喂边说道：“落落多吃点，会好起来的，这边不比家里打针就好了，大夫说你原来就生病伤过根本，后来大病又没好好调理，现在这一受伤身体就扛不住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
　　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本来因为蛊毒影响，我的身体就比常人要差，那日刚刚放血便在雪山呆了一个日夜，后面虽说得到影休调理，还是留下了病根。在峰峦涯底被凤云羽鞭笞，他恨意十足，若不是怕太早抽死我控制了力度，恐怕当时就会被他内力所伤，最后被烈火焚烧，回到现代一直问题不断，哪来时间去好好调养身体，回到这个世界更是日夜颠簸，食不能安，以前一直有寻找玄月的信念支撑着，这次受伤，恐怕是将身体蓄积已久的衰败之气调动起来了……
　　玄夜在我耳边开始讲小时候的事情，我努力听着，尽量让自己不要再陷入沉睡，再那样睡下去，恐怕是要就此睡过去了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知道自己是在二皇子府上，窗外的梧桐树叶愈发翠绿，偶尔还能嗅见飘入房内的花香，春天到了。
　　有了生存下去的意志，我沉睡的时间越来越短，慢慢也讲得出话来，只是全身还是软弱无力。玄月没再来看过我，那大夫三日会来一次，看着我的眼里尽是悲悯，不由苦笑，我这一生，竟是逃不过被人同情的命运。府上一直很安静，在我身边只有那个丫鬟和玄夜而已，我至今连那丫鬟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只是每日过来给我擦身换衣或是换药，问她话都是低头不语，其他时候都是玄夜在我身边。
　　尽管身体好转，玄夜脸上的担忧之色丝毫未退，经常说话说着说着便开始看着我发呆，许是大夫跟他说过什么了吧，他在我面前一直说我会好起来，从大夫和那丫鬟的神色中我却看出，或许我命不久矣。
　　这日玄夜似乎很高兴，一进门便看到久违的笑容，他看了我半晌，没说话却开始收拾东西，我勉强坐起来问道：“玄夜你干什么呢？”
　　玄夜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扶住我，眉毛微微扬起，欣喜道：“今天大夫说有人可以救你，我们这就去找他。”
　　“谁？”玄夜终于肯透露我已经病入膏肓，那大夫早就没有办法了么？
　　“影休，就是你跟我说过的影休。”说到影休，玄夜墨绿的眸子更加清亮，他将我扶在床边靠好，转身又要收拾东西，我一手拉住他，摇摇头道：“我们找不到他的，你老实告诉我还有多长时间的命好不好？”
　　我早就跟玄夜说过两年前我来这个世界的事情，却没跟他说过影休如今的状况，暗冥阁都不肯透露的消息，我们去哪里寻他？玄夜听我那样说，眸光蓦地一暗，颓然坐在床边，叹口气道：“落落，我们去找找好不好？你的病……”
　　“还有几个月？”见他吱吱唔唔，我直接打断他，早就习惯我徘徊在生死线间了，现在的病虽说是意料之外，对于命不久矣这种说法，我早听腻了。
　　“两个月。大夫说，油尽灯枯……”玄夜声音愈小，眸光愈发空洞，直看向窗外。两个月，也够了，只是有些事情得尽早处理，“玄夜，你告诉我蓝府到底如何了吧。”这么些日子玄夜一直对蓝府避而不谈，或许是怕我伤心，可是蓝府的结局哪里用猜？
　　玄夜紧了紧握住我的手，看着我道：“诛九族。”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诛九族？蓝浅浅那一刀未伤及凤王要害，甚至不及我这一刀厉害，凤王又有内力护身，听闻调理不过数十日便痊愈了，用得着对蓝府这么狠？诛九族，那小奇？我惊得坐直了身子，急急说道：“什么时候……他们什么时候行刑？”
　　“应该就在这几日了。落落你别激动，坐好了。”玄夜扶正身后的枕头，让我靠在上面，我哪还有心情安稳坐着，小奇一直留在栖莺殿，本想浅浅大婚完后再回去接他，哪知中途生出这么些事端，我一病就是两个月，病中想着凤王最多灭蓝府一门，哪想到会诛九族？当初浅浅为带小奇入宫，说小奇是她结拜义弟，诛九族的话不是把他也算进去了？
　　“玄夜，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其中有没一个叫小奇的孩子？”越想越怕，声音已是有些颤抖，说不定这两个月小奇都是在监狱中度过。玄夜茫然的摇了摇头，我紧紧抓住他的手道：“我要见玄月……见玄月……”
　　“落落……”玄夜双眉微皱，略有责备的喊我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他不会见你的，他当真是你那个玄月？”
　　我摇摇头，“我不是为我自己，你去把他叫来，或者我去见他也行，今天我一定得见他。”刚刚醒来那阵子，我也吵过要见玄月，玄夜去找他次次碰壁，最后我也就放弃了，不管怎么回事，我先养好身体再说。可是现在牵扯到小奇，蓝府九族那么多人我救不了，可是小奇是因为我才被牵连进来，我怎么可以放任他冤死而不管？
　　玄夜墨绿的双眸绿光渐浓，半晌才点点头。

　　番外 浅水

　　“浅浅碧水平，青青稻苗长。”
　　娘亲说我出生在稻苗初长的季节，希望我的人生如浅水般清澈透明，简单欢畅，所以替我取名浅浅，五岁那年入府伴读的丫鬟，娘亲说该叫小青。
　　记忆里娘亲应该是温柔的吧，可是她一直关门念佛，可说闭门不出，爹爹也很凶，小时候的我被爹爹训了总会偷偷溜进佛堂找娘亲哭诉，娘亲始终淡淡笑着，抚摸着我的头，然后继续念经。
　　小时候我很顽皮，不喜欢念书，不喜欢学女红，经常让小青替我。小青一直很乖，安静的看书写字，默默跟在我身后任我调皮，然后收拾烂摊子。
　　稍稍懂事后，我知道蓝府在蓝宇族的地位，我爹是蓝宇族首席长老，蓝府是蓝宇族最大的家族之一。我是蓝府小姐，小姐就该有大家闺秀的模样，爹爹总会这样教训我。那个时候，娘亲已经不再让我随便踏入她的佛堂，而爹爹对我愈发冷淡，不想再从爹爹眼里看到失望，我努力配合着爹爹的想法，终于越来越有小姐模样。
　　爹爹一直不让我随便进前院，他说女子不可随便抛头露面，该好好呆在闺房中。十岁那年，我拉着小青偷偷跑到前院，想看看那个神秘的地方。宽敞而华丽的大厅里，我看到一名少年正低头被爹爹训，他身高与我相当，身材都如我纤细，突然抬头看向我的那一瞬间，我惊得脸上的笑容都僵住，慌忙拉着小青跑开。那个少年，怎会连长相都与我相似？
　　那日傍晚，少年提着满满两手糕点来看我，那日我才知道，原来我有一个同胞哥哥，他叫蓝相翎。
　　哥哥一直在外学艺，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回家，他说以后若是有空，会经常回来看我。
　　我如所有大家闺秀一般，日日在家读书写字，抚琴绣花，日子如流水缓缓滑过，留下的，只是我愈发秀美的脸和爹爹愈发苍白的头发，那时我想，或许我的一生，真的会如娘亲期待的，清澈而简单。
　　哥哥每年都会回来看我几次，每次回来都带着各种新奇礼物，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英气愈盛，偶尔还会透着死寂的冰冷气息，当然只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才被我发现。我一直好奇哥哥常年在外忙碌着什么，爹爹的地位日后必由哥哥袭承，无需如此辛苦。我问过爹爹，却被他呵斥女子不该如此多事。
　　十六岁那年，举国大选祭祀女司，祭祀谷神是每年的盛事之一。我没想过刚到晋选年龄爹爹就急切将我推出候选台，而我的样貌才艺，殷实的家底，让我毫无意外的代表蓝宇族成为候选女司。
　　从小读书不多，但我不至于无知。每年最后选出的女司，会在熊熊烈火中进献与谷神，我不解，烈火中的女子，只会因焚烧而亡，为何所有人都相信她是去侍奉谷神？我不愿我年轻的生命如此逝去，却也无力反抗。
　　成为候选女司那日，爹爹兴奋异常，满面红光，不惜重金在蓝宇城内放了三夜焰火，人人都以此为荣，只有我，看着天际轰然绽放的花朵瞬间凋零，随即陨落，一如我灿烂而短暂的生命，忧伤浸染了整个蓝宇城。
　　三日后哥哥回来，一身疲惫，想必是日夜兼程而到。我从未见过哥哥如此气愤，清透蓝眸变作深蓝，与爹爹大吵一架，甚至强行拉出一直闭门的娘亲，让他们不要送我到蕓城。娘亲一向温和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她说，侍奉谷神，乃浅浅之幸。
　　哥哥在我房内呆坐了三日，不眠不休，眸中似有泪光盈盈欲出。我不知他想些什么，挣扎些什么，如今我成为候选女司，全族皆知，要我不去蕓城，除非我死。
　　从未踏出家门一步，马车驶入蕓城时，从水蓝纱幔的缝隙中看去，我才发现这个世界的灿烂多彩。呆在望谷阁的一日，恍如一年般漫长。想到即将到来的女司之选，想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多姿，心中愈发不甘。每年的祭祀女司，除非是绿绕或紫凝候选人异常出众，都会因为蓝宇与皇族的特殊关系而选蓝宇人。
　　走出房门，发现完全无人看守。无意间走到一处侧门，只要推开门，我的生命，就在我自己手中。犹豫不前，却是一阵风将门吹开，我一步步离门愈来愈近，离自由愈来愈近。终于踏出门槛那一刻，心中仿若有根弦，不经意间断掉，提起一口气向门外跑，逃离，逃离这里，逃离死亡……
　　可是逃离又能如何？爹爹会处死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我会成为蓝家的耻辱，蓝家再无颜立足蓝宇族，而我，只会无家可归。站在那个小巷里，突然觉得天空如何高远，都不会有一片是属于我，悲从中来，眼泪再止不住汹涌而出。
　　一只手轻柔搭上我的肩膀，一个轻细甜软的问我：“姑娘，可是有事情不开心？”泪眼朦胧中看到一身深蓝粗布的女子，干净的蓝眸微微带黑，面色有些苍白，看得出心情不佳，却仍是笑着看我，气质不似常人。
　　她说她叫玄落，看她言谈举止，应该出身不凡，却不想连祭祀女司都不曾听说。话才说到一半时，哥哥居然出现了。哥哥说，让我跟他走，哥哥说，本是同胞生，一起生，便一起死。我看到玄落眼里突然崩现的深切悲哀，深入骨髓的悲痛总会在不经意间从眼底流露。玄落毅然决定代我去选女司，她说她也曾有一位如此待她的哥哥，只恐今生无法再见，让我替她幸福活着。我的命，怎可由他人牺牲而来？我当然不愿，可哥哥已然双脚跪地，谢玄落在前。
　　或许是我不够无私，或许我对生命太过向往，没有再多推辞。玄落双眸不够透彻，只需在明日前不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女司绝对不会是她。我这样安慰着自己，与哥哥离开了蕓城。
　　刚刚回到蓝宇城，便听说蓝宇落选，而紫凝选上的女司在祭祀大典上被人劫走。爹爹对我的落选很是不解，冷眼相待，娘亲更是认为我亵渎神灵，不再见我。生活仿若一滩死水，连小青都跟在玄落身后，直到四个月后才回。
　　回来后的小青似乎更加沉默了，仍然会对着人温柔天真的笑，却甚少说话。哥哥将我送回蓝府就立刻离开，再没出现，这一走，便是两年。
　　十八岁的我，已到了嫁人的年纪，一直以来，我想我的夫君必然与我情投意合，心意相通，我不会在意他的家世相貌，重要的是两人彼此相爱。可是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打破我此生唯一的梦。
　　民间关于二皇子有许多传闻，简直如天人一般。可是那又如何？我想要的夫君，必如哥哥般疼我，如哥哥般时刻惦念住我，可是从前爹爹就说过，二皇子冷酷异常，性格更是诡异无常，又怎会是我良人？我不要他俊美如谪仙，不要他英勇如战神，不要他才华盖世，只要他，是我蓝浅浅的夫君。
　　事隔两年，我在蓝府前看到玄落。心底说不出的高兴，她可说是我这一生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从小到大，我接触过的女子，除了小青和蓝府的丫头，便只有她了。她一直劝我，说二皇子或许并不如我所想，会是一位好夫婿。我也从心里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只是，哥哥何时会回来看我？
　　离婚期愈近，心中焦虑愈盛，哥哥就算再忙，我的大婚，他不会不来，莫不是如我所料，出了什么意外？直到大婚前四日，哥哥终于夜半潜进皇城找我。月光下，哥哥一身黑衣，俊美的脸上早已退去与我相似的阴柔之美，蓝眸清欲滴水。两年时间，他与我的相似点越来越少，旁人或许再猜不出我们是同胞所出的吧。压抑不住的雀跃，嗔怨的看着他说为何今日才来看我，哥哥却是一脸严肃，没有丝毫笑意的看入我的双眸。
　　那一夜，再浓的寒气都冷不过我的心，那一夜，本就不再完美的梦再次被打碎，仿佛有人生生用我的梦来凌迟我的心，而那人，是我从小最敬最爱的哥哥。他让我嫁进二皇子府，但是不是为□母，而是帮他。他决绝而冷淡的说，或许有朝一日，我必须亲手杀掉我的夫婿。他说他会让我幸福，但不是现在。他说了许多，我的耳边早如钟鸣，听不进任何声音。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世界？为何我不能嫁与心爱之人？为何我要窥探枕边人的秘密？为何一直爱我的哥哥会不惜牺牲我的幸福？
　　大红色突然成为世间最为讽刺的颜色，木然看着一切，心底不住冷笑。再热闹都不过是假象，再美丽都不过是谎言，今后我便会如傀儡般生活，因为我的哥哥，我不愿忤逆我的哥哥，或许为了他，我愿意付出一切。
　　玄落一直担心我，其实没必要的，还没帮哥哥达成心愿，我不会毫无意义的死去。
　　满目大红，喜庆热闹的喧嚣之声不绝于耳，爹爹带着我一步步走近喜堂，我却看到幸福离我越来越远。那个男子走在我身侧那一刻，我闻到一股清新的阳光味道，或许他真如玄落所说，不似爹爹形容那般无情，只是那又如何？我二人今生注定无缘，身在心已远。礼官高声唱和，一拜天地，天地无眼，为何天下女子要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拜高堂，高堂非亲，为何生生将两个未曾见面毫无感情的人凑在一起？
　　一声高喝，竟是玄落。她将我拉在身后，拉着我的手微微发抖，对着刚刚还站在我身边的男子颤声问道：“你，是不是玄月？”
　　看着玄落绝望痛苦的挣扎，而眼前男子冷漠戏谑的讽刺，不由嗤笑，果真，天下男子皆薄幸！
　　这样的男子，即使让我与他做逢场作戏的夫妻，我也不愿。
　　哥哥，你当真要我嫁给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男子？
　　哥哥，你当真不顾我下半生幸福与否？
　　哥哥，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
　　呵呵，既然如此，今日我便毁了这罪魁祸首，浅浅就此了去性命也不愿苟活一世。
　　全部人都在看着玄落和那薄情男子，就连主座上的凤王仿佛都在沉思，我悄无声息的退后，拿出一直放在腰间的小刀，直直刺去。
　　就让这一刀，了却所有吧。
　　直至凤王倒地，殿上众臣才发现异常，我的心瑟瑟发抖，跟着身子也不自觉颤抖起来，温暖的手拉住我，将我护在身后，融化我多日寒如玄冰的心，可是眼前还有一人，必须将他一同除去，只有这样才能达成哥哥心愿，只有这样玄落才不会被这薄情人所欺，只有这样今日我的所作所为才有价值，可是为什么，我的匕首插入的，是我最爱姐姐的胸膛，为什么，对待这样的男子，你还要以身相护？
　　背后蓦地火烧一般，撕心裂肺的疼痛，眼里的泪水不知是因为身上疼痛，还是心底疼痛，决堤而出。我的双手啊，怎可以染上我心爱之人的鲜血？我唯一的姐姐啊，我怎有脸面与你一同下黄泉？我的哥哥啊，这样的结局，非我所愿，原谅浅浅！

　　谈判

　　躺在床上看窗外高远天空，湛蓝无云，一只风筝时高时低，左右盘旋，真是风和日丽呢，只可惜怎样的艳阳都散不去空气中的阴沉，心中的阴霾。几个月前小奇还在蓝府闹着说要放风筝，如今正是放风筝的时节，却不知人在何方。
　　门又“吱呀”一声被打开，玄夜一脸颓然的进门，无奈摇头。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如果说信心满满玄月会过来，玄夜出门那一瞬间我便没想过进门的会是两个人，如果说对玄月彻底死心，玄夜开门那一瞬间我又心跳加速的看向他身后，说有期待，没看到人影我也没有失落，只是在心底叹了口气。
　　扯开一个笑容，勉强坐直身子，玄夜见状立马过来扶住我，我笑着摇头道：“我已经好多了，玄夜，带我去见他吧。”
　　玄夜本就暗淡的眸子又沉下几分，放下我的手端坐在一边，撇眼不再看我，面无表情道：“我说过他不肯见你。”
　　“不肯见也得见，今天我必须……”
　　“落落，”玄夜突然转过双眸，满是无奈的看着我，言语中略有责备，“我们不是在原来那个世界，你不能再任性，在我适应这个世界之前根本没办法保护你，那个人，哪里有认识你的迹象？你别再傻了。”
　　连玄夜都觉得玄月不认识我么？那我们相处的三个多月算什么？我一个人做的梦？不会，手脚伤痕还在，被大火灼伤的后背仿佛时时隐隐作痛，提醒着我那不是梦，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我不知道玄月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凤南风，但是玄夜说过天星老人的三个弟子，除了凤云羽和柳墨依，另外一个的确是叫凤南风，不然他也不回替天星老人来参加玄月的婚礼。不管这两年发生什么事，我必须让他去救小奇。
　　掀起被子就要下床，玄夜一只手阻住我，“落落不要再管这个世界的事，等治好你的病我们找办法回去好不好？既然我们能过来，一定能有办法回去。”
　　我苦笑摇头，认真的看如玄夜双眸：“玄夜，如今由不得我不管，那么多我牵挂的朋友，都在这个世界，就算找到回去的方法我也不可能那么洒脱的回去。”
　　“你的意思是就算能回去也不会跟我回去？你那些朋友比我还要重要对不对？”双手搬过我的肩膀，让我正对着他，墨绿色双眸里溢出的悲痛之色却让我不敢直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几个月前我和玄夜在两个世界，那时的我以为他会跟安安幸福生活在一起，而我，在那个世界唯一的牵挂可以好好生活，为什么还要回去？可是如今，玄夜是因为我才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从未想过还有机会回去，抑或从未想过将他和这个世界的人做对比，若是有一天我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我会选谁？
　　等不到我的回答，玄夜轻笑一声，有自嘲，有无奈，或许还有其他，我愧疚不已，拉下他的手连忙道：“玄夜对落落是最重要的，要是有机会我一定跟你回去。”全身全心为我的玄夜，我怎可以在他面前犹豫？
　　玄夜叹了口气，起身拿来我的衣服，轻轻掀开被子，细细为我穿上，好像小时候无数个早晨那般，只是这次他默默不语，不再笑着说我是他永远长不大的妹妹。心中难过，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个时候说对不起，玄夜只会更加难过吧。
　　细长的手指系上最后一根带子，玄夜微皱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抬头笑了笑，扶着我道：“发什么呆？不是要出去找人的。”
　　我回过神来，看着温柔如初的玄夜，心头止不住苦涩，我玄落这一生苦难多病，从未真正逃离过死神的掌心，可是那又如何？还有玄夜，他一直在我身边，这一生就算是如此短暂，我也心满意足。
　　两个月未曾下床，双腿走在地上像是踩在云端，一上一下完全不由自己控制，身体还是有些虚弱，每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得停下来休息，好在二皇子府不大，身旁又有玄夜一直扶住，来到书房前不过用了一炷香时间。府上面积不大，甚至没有蓝府的三分之一，下人也是少得出人意料，连个管家都没见着。
　　不等我们敲门就传来房内玄月冷冽的声音：“本皇子说过不要为同一件事再来找我！”
　　我阻住就要说话的玄夜，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声音道：“玄落今日前来有事相商，不会再提及玄月一事。”
　　门这才打开，却见玄月安坐在书桌旁，手里拿着书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左手微一抬起，身边刮过一阵轻风，门无声无息关上。书房布置很简单，甚至看不到书在哪里，右侧是玄月所在的书桌，迎门一个一人高的碧瓷花瓶，左侧便是一堵墙壁，玄夜扶我在书桌不远处的四方靠背凳上坐下，自己却是站在一边，眸望远方。
　　今日玄月又是一身黑色锦袍，金黄镶边，皇子威仪尽显，以前玄月只穿白色，应该说我觉得白色最适合他，每次买成衣都会给他选白色，如今他记起自己的身份，又怎会再事事都听我？可他也不该不认我，抑或，他真是忘记我了？
　　想到这里，心里哆嗦了一下，这样狗血的失忆剧情？
　　稳了稳心神，我轻声道：“我想知道此次蓝府……叛逆之罪，可涉及到一个叫小奇的孩子？”浅浅刺杀凤王的时候，有没有为蓝府上下想过呢？诛九族，改牵扯到多少人的生死。
　　“不知。”玄月垂眸看书，淡淡两个字，却让我有些欣喜，至少现在他跟我说话不会如大婚那日尽是冷漠和讽刺，我继续问道：“那你能否帮我查查？”
　　玄月放下手中的书，抬起眼睑，冰眸里的寒气生生压下刚刚腾起的欣喜，他随意扫了我一眼，冷声道：“看在你因我受伤的份上，不行跪拜之礼我可以不计较，但是谁允许区区贱民与本皇子你我相称？”
　　“你不要太过分！”玄夜扶住我的手因愤怒而不自觉收紧，蓦然高八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内略显突兀，绿眸紧紧盯住玄月，玄月无谓一笑，声音似是戏谑，似是警告：“我不明白师傅为何破例收你为徒，但我皇子府还轮不到你来撒野，若是不满，尽可带着她走！”
　　我反握住玄夜的手，紧了紧，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如今是我们有求于人，而眼前这人，再也不是我的玄月，他是凤南风，凤国二皇子凤南风！
　　“殿下！”既然他一再强调自己的身份，那便如他所愿，“可否帮玄落救小奇？”
　　玄月，不，是凤南风，脸上笑容蓦地展开，冰眸却无丝毫温度，讽刺道：“我为什么要救他？蓝浅浅所犯之罪可是诛九族。”
　　“浅浅只是伤到凤王，又没有真的杀了他，何必牵连这么多无辜之人？”虽然气愤，但深熟即便只是伤到，蓝府也是罪不可恕，说话底气难免有些不足。果然，凤南风脸上笑容更盛，鄙夷道：“无知！你们还是尽快养好病，早日离开的好，我皇子府可从来不养闲人。”
　　心中悲伤早已麻木，我不敢再看那张熟悉的脸，唯恐勾起我哪怕一丝一毫对玄月的想念，目光越过他头顶，“那我拿东西与你交换可好？”
　　“呵，交换？我凤南风所要之物，尽在我手，何须与你交换？”
　　“修灵。”
　　听到这两个字，凤南风脸色一变，笑容全无，冰冷之气再次泛滥，冰眸盯着我泛出危险气息，奇怪的是我不害怕，或许潜意识里我总觉得玄月不会杀我。看了我半晌，他又恢复到似笑非笑的模样，“你可知欺骗本皇子的下场？”
　　“当然，玄落以性命担保，若陛下能救出小奇，玄落就能帮陛下找到修灵。”对上他的双眸，装出潇洒自信的样子，心里却是抖得厉害，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破绽。
　　凤南风又是一笑，“好！”
　　我愣在当场，他笑着说好，那一日青鸾涯底，我说以后叫你玄月可好？他笑着说好！那一日逃离凤都，我说以后我们不问世事可好？他笑着说好！那一日流星谷内，我说玄月身边的蝴蝶，不可有第二只，他笑着说好！
　　为何音容笑貌仍在，却是物是人非？

　　祭奠

　　刚回到房中，玄夜已是迫不及待，急声问道：“落落你不是说修灵没跟着你回现代吗？怎么现在又说知道修灵在哪？”
　　我难得没有坐在床上，倚在桌边懒懒答道：“先救了小奇再说。”还不知道我有没命等到他找我要修灵！后面一句话没敢说出来，玄夜现在脸色已经够难看了。说知道修灵在哪里也是万不得已，不这样说凤南风哪会同意救小奇，以后他真找我要，再想其他办法。
　　自从这次重遇玄夜，发现他似乎少了许多从前的成熟稳重，很容易急躁，这会他看着我几次张开嘴巴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道：“落落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玄夜，”我看着他道：“你不要太担心我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从前那个落落早就不在了，现在我明白什么是我需要的，该怎样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玄夜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最后点头笑笑，我却感觉不到那是放心的笑容，好似有些失落，有些伤感，又好似有些释然。
　　“浅浅……她在哪里？”犹豫半天，还是决定问出来，我昏迷那些日子，不知他们将浅浅的尸身作何处理，蓝府自身难保，是不可能顾忌到一个已死之人了。
　　“就在竹林不远处，你放心吧。”
　　玄夜眼神有些躲闪，我怀疑道：“是么？”
　　玄夜颔首道：“哎，知道骗不过你，但是确实是在竹林外，本来被扔在乱葬岗……我半夜去捡回来……葬了……”
　　呵，就知道浅浅刺杀凤王，怎么会那么容易让她有安身之地？
　　“玄夜，谢谢……”不是为了我，玄夜也不会半夜去乱葬岗那种地方吧，他之前根本没见过浅浅，只是知道我事后会问起，怕我伤心罢了，“我……想去祭拜浅浅……”试探的看着玄夜，难得今天精神好点，都已经出门了，去看看浅浅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眼见玄夜皱了皱眉头，就要开口，我连忙出声道：“就一下下，一下下就好，我与浅浅毕竟……姐妹一场……好不好玄夜？”
　　玄夜只有无奈点头，他对我的撒娇耍赖，从来是束手无策……
　　春风阵阵，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院落里的鲜花开得更盛，也再无心欣赏，玄夜扶着我一直走到前厅，都无人阻拦，到大门口才看到两名侍卫，见我们出去也并无阻拦的意思。一路向东，林间翠绿满目，无不象征着新的希望，新的生命，只愿那逝去的人也一样，会有一个全新的人生。
　　清风拂过脸庞，柔柔的，林间悉悉索索竹叶拂动的声音，偶尔两声清脆的鸟唱，这样清幽的环境，是适合浅浅的吧。玄夜领我在一处半米来高的土包前停下，没有墓碑，没有香火，没有鲜花，寂寥清冷的在这个竹林一角，愈是走进，心中愈是难受。两个月前还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一同吃饭，一同聊天，贴心的给我递上糕点，说她担心蓝相翎的安全，如今已是在我面前，变成一堆黄土。
　　有些欲哭无泪的无力感，我连浅浅为什么突然刺杀凤王都不知道，她从未向我吐露过半句，就算不想嫁给凤南风，也不用如此决绝啊？逝者已矣，什么原因已经不重要，只是日后若是碰上蓝相翎，该如何同他解释？
　　走进墓前才发现有些烧尽的余灰，不解的看向玄夜，他最近来看过浅浅么？玄夜摇头正打算说什么，身后突然一声尖锐的叫喊声：“玄落！”
　　回头看见一身白衣孝布的女子，额间系了根白色棉带，水蓝的双眸里满是愤恨，道：“你还有脸来见小姐？”
　　水汪的蓝眸因为愤怒瞪视着我，或许是休息不够，或许是哭过太久，白皙的脸上两个刺眼的黑眼圈，嘴唇都有些苍白，手里刚采来的野花，安静躺在两手之间，她死死瞪住我似在等我回答。可是小青，浅浅之死，非我愿见，你为何如此质问我？
　　“姑娘，你还未离去？”玄夜将我微微颤抖的身子扶得更紧，对着不远处的小青问道。小青脸色微有好转，不再看我，捧着花默默向前，跪下双膝，将花放在墓前，泪水已然溢出双眼，抽泣道：“小姐，小青无能，连牌位都不能替小姐立……小姐……你看到这些花……会开心对吧！”
　　“小青……”我终是反应过来，喏喏喊着，小青转眸看我，仍如看敌人一般，冷声道：“还请玄姑娘回去吧，我想小姐不愿看见你。”
　　眼前全然陌生的小青，让我突然害怕，从来只会对我灿烂展颜的小青，就算是两年后再遇时的疏远漠然，也不会如此时这般充满恨意，我，又在什么时候犯错了？
　　玄夜突然上前道：“姑娘，落落是我妹妹，那日蓝姑娘之死，与落落无关，不知姑娘此时这番话又是作何解？”
　　“妹妹？”小青站起身，斜眼看着玄夜，突然冷笑，道：“你们都认为她是你们的姐姐？妹妹？哪个又有好下场？公子心善，会去乱葬岗找回小姐尸身，还是离这位玄姑娘远点吧，省的惹祸上身。”小青瞪了我一眼，甩袖转身便要离开，我挣开玄夜双手，上前拉住她：“小青，你说什么？你说清楚点？”谁当我是姐姐？谁当我是妹妹？谁又没有好下场？为什么小青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还有什么可说的？若不是你，小姐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小姐……小姐还一直把你当姐姐看……”小青说着，又哽咽起来，可是她说浅浅的死是因为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知道浅浅为什么刺杀凤王对不对？”
　　“哼，我能知道什么？”小青用力甩掉我的手，此时的我哪受得了这样的力度，直直向后倒去，却是倒在玄夜怀里，“你以为你和那个二皇子不清不楚的关系现在凤国上下还有谁人不知？若不是因为少爷，小姐何须如此？若不是……”小青还想说什么，却突地停下，脸色煞白看着竹林深处，又诡异 一笑，大声道：“今日就是死在这里我也要说，我恨你！玄落你听好了，小青从小到大未如此恨过一个人，恨你！”瞪大了蓝眸，小青一眨不眨看住我，眼泪一滴一滴断线的珠子般不停滑落，冷笑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去。
　　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心口被什么敲打着，压抑着呼吸不过来，再也站不住，身子愈来愈冷，耳边不远不近，隐隐传来啜泣声，是你么，小青？为何这样伤人的话要是从你的嘴中吐出？为何这样伤我你会难过，仍是要说这番话？
　　感觉身子一轻，是玄夜将我抱在怀里，急急走着，一路不停在我耳边说道：“落落你坚持一下，回去就有医生了，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马上就到了，到哪里？皇子府，对，玄月在那里，找到玄月就隐居，带上小青，这是几月之前内心深处最殷切的愿望，现在有了玄夜，更完美了不是？
　　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从指尖淌入心底，鼻尖又闻到阳光的清新味道，睁眼果然看到玄月正在不远处，喜由心生，正打算扯出一个让他放心的微笑，看清他脸上似讽似刺的笑，冷冷睨着我，轻笑道：“不知死活跑出门，真是活该！”
　　是不是，心蓦地从高空落地，再被人一脚踩碎，便是这种感觉？透心凉气传遍全身，任由屋内多么温暖，任由棉被裹得多紧，身子仍是忍不住轻轻颤抖，不再看眼前熟悉的陌生人，茫然看着头顶白色纱幔，眼泪再不受控制滑过眼角，是不是这两年空白，注定我们再也回不去？我和玄月，我和小青，再回不到原来，甚至这个世界，都会容不下我？
　　玄夜不知何时在我床边轻轻擦拭着眼泪，轻声安慰着：“落落不哭，落落不哭，还有玄夜在呢……还有玄夜在……”
　　是呵，还有玄夜在，从小到大就是玄夜在身边，六年前所有人都唾弃我，只有他不离不弃，如今，就算这个世界都不容我，我也还有玄夜，他，会陪着我，一直……一直……

　　血灵

　　渐渐好转的身子，再次如破败的木偶，移动不了半分，每日睡睡醒醒，有时看见缓缓西沉的落日，有时看见玄夜深凹的双眼，有时听见大夫喏喏说积郁于心，有时感觉到口中苦涩，有时听见小青的啜泣声，有时又看到她离去前愤恨决然的眼泪……却再没闻到熟悉的阳光味道，再没人一声声呼唤着“落儿”让我醒来。
　　一直以为我已经长大，已经成熟，却不想还是如此天真，小青从小与浅浅一起长大，我与她不过相处三个月，就妄想取代浅浅在她心中的位置？或许真如小青所说，浅浅会在婚礼上突然行刺，真的是因为看见我与凤南风纠缠不清，不愿再将婚礼进行下去，那么她恨我害死浅浅也是理所当然。在树林捡到玄月，我有些懊恼，又有些庆幸他傻乎乎的，没有之前的记忆，因为这样我们便是这个世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这样我们就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可是如今他忆起一切，我还妄想我们会如从前那般相处？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连朋友都没资格与他做的我，又怎能奢望他还能履行诺言，娶我为妻？
　　可我还是想他，想念那个只属于我的玄月，就算他的蓝眸变为冰眸，就算他不会再对我轻声软语，就算他不会在温柔而笑，只是感觉到他的气息，我心中就会无比安定，是的，现在就起来，去看他一眼，就一眼，明日，就让玄夜带我离开，纵使玄月不再依恋我，不再记得我，我也不能让自己，死在他面前。
　　身子很轻，仿若飘在云端，想要移动半分，哪怕是抬起眼皮，又觉得异常沉重，将所有力气转移到指尖，抬起，再放下，缓缓向内移动，到手心处用力刺入，疼痛将麻痹的神经扯回一丝，奋力睁眼，屋内银白月光洒下一层薄纱，玄夜趴在圆桌边，消瘦的脸庞泛出淡淡光晕，顾不上身上酸涩无力，爬下床，扶在床边固执的站起来，拿了被子轻轻盖在玄夜身上。他睡得很熟，应是许久没休息了，就算是睡觉双眉还是皱在一起，一脸严肃，拿手指轻抚着，想要抚平眉心褶皱，玄夜轻叹了口气，吓得我赶紧收回手，生怕会吵到他，他转过脸去却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
　　下了床，身上的力气反倒渐渐回来了，拉开门，院落里溢满银光，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光光点点，随风摇曳，春花烂漫，月光下别有一番风味，夜间的风都和煦带有浓郁花香飘入鼻尖，我依着记忆，扶住栏杆缓缓移步到书房门口，房内烛光闪烁，却没有看见玄月在窗檐上的投影，推开门，除了桌上多了盏油灯，桌边少了心心念念的人，一切与上次无异，甚至上次玄月翻看的书都还安静躺在桌边。
　　徐徐走到桌边，书名还是不认识，就算是跟小奇学过识字，也因时间太短，只学了些简单的。坐在桌边，仿佛能感受到玄月在这里，日复一日，累了会透过窗口眺望远方，倦了会停下喝口茶，或许玄月忘记我也挺好，不会再为我的离去而伤心。
　　眼光扫到桌角，一幅画卷静静呆在角落，红色丝线卷住画身，不起眼，却是让我好奇，这样空旷的书房里，除了那本书，就只有画卷放在桌上，应该对玄月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吧。耐不住心中疑惑，抽出画卷慢慢展开，画中女子，清色罗衣，长裙曳地，黑发简单束起，散落腰间，手执蒲扇，半掩娇面，垂眸盈笑。
　　只这一眼，仿佛摄去我心魂，尽管只是露出半张脸，这身姿，这笑容，赫然是皇城挂满数千幅画像的宫殿里见过的女子，同样娇小婀娜，同样浅笑盈盈，就连垂眸那一瞬间的神色，都一无二致，只是这画没有落款，画风也与之前的数千幅画像不一样，看到这副画像才 猛然想起，似乎所有这女子的画像，不是低首，便是垂眸，从未见过女子眸中神采，这女子，会是玄月的娘亲么？
　　不由轻叹口气，如果是这女子，玄月与他娘亲，不是早已阴阳两隔？就连失忆时，他都还记得娘亲的身影，那娘亲去世时，该承受怎样的悲痛？
　　卷起画卷，轻轻放回原地，原来在画卷背后的一抹血色，又让我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那……梨花……是……是修灵！
　　修灵，血色修灵，不再是初见时的黑色梨花，也不是我发间晶莹剔透的莹白梨花，而是刺痛人心的血色梨花。眼前再次浮现当日玄月染血的身影，雪白长袍尽是血色，一条一条，慢慢浸染成红衣，他的血，凤军的血，再分不开来，蓝眸里的焦急，面上的悲痛，愈来愈近，却愈来愈模糊……
　　为什么，当日为什么要去找修灵？若不是去找修灵，我不会在这个世界缺失两年，玄月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小青不会愤瞪着双目说恨我，影休不会为了引开凤南翼背上谋害凤王的罪名而被通缉。
　　修灵，罪魁祸首，所有事端的罪魁祸首！它没有救我的命，却是改变了我的生命轨迹，让我的亲人，朋友，爱人离我越来越远……
　　一手将血色梨花狠狠砸在地上，“叮咚”一声，如冰凌破碎，在这样静谧寂寥的夜里刺痛双耳，血色梨花却连一丝崩裂的痕迹都没有，还是安然躺在地上，嘲笑我愚蠢的恨意。
　　眼前一双缎布黑靴，随即是冰冷愤怒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凤南风还是黑色锦服，金带镶边，冰眸寒如玄冰，薄唇紧抿，冰冷杀气直直向我袭来，可在我看来，他就是玄月，为救我浴身血海的玄月，我仿佛能感觉到他沾满鲜血的双手在灰烬中捡起修灵时的颤抖，感觉到鲜血一丝丝渗入莹白梨花，再也洗不净，褪不去。多日以来压抑的感情喷涌而出，贯穿身体每个角落，我踉跄起身，不顾一切奔到玄月身边紧紧抱住他，呜咽不止：“玄月，对不起……是我错了，不该奢望从阎王手里抢回早已宣判死亡的命，不该去寻修灵……对不起……”
　　玄月全身一震，冰凉气息透过衣料沁得身体一阵战栗，“玄月，你生我气，所以不认我对不对？对不对？”
　　玄月不答话，任由我紧紧抱住，整间房内只有烛火跳跃，静的令人发虚，蓦地被狠狠推开，后背重重撞在书桌上，击得喉头一甜，被我生生咽了下去。跌坐在地上，再使不出一点力气，眼泪一颗颗滑落，迷朦中看见玄月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不是看向我，直直看着地上的修灵，起步走近，慢慢蹲下身子，修长手指拾起修灵，窝在手心小心翼翼的擦拭，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玄月慢慢抬头，嘴角掀起一抹冷笑，看着我：“你说你去寻修灵？”
　　泪水随着我的点头滴滴落在手上，地心，缓缓散开，一个个湿润的小点，宛如此刻点点阴影的心，我哽咽道：“玄月，你真的是玄月……你不记得了……玄月，那……那朵梨花……就是修灵啊……你……你从灰烬里找到的对不对？你以为我死了对不对？玄月……我求你……求你记起我……你生气也好，不理我也好，骂我也好……你……你不要不认识我……”不要将我们共同拥有的记忆从心底剜去，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算什么？
　　“莫不是你找不到修灵，以此为借口？还是你想说，当日在青鸾涯底被烧死的黑眸妖孽就是你？而你死而复生，此刻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玄月脸上笑意更浓，戏谑，嘲讽，看戏般的眼神，让我突然警醒，站在我面前的人，不是玄月，是凤南风，没有玄月记忆的凤南风。
　　擦干眼泪，眼前这人，怎会是疼我惜我的玄月？我在这里承认自己的身份，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小奇还不知是否救出来了，我也不可能丢下玄夜一人。
　　深吸两口气，平稳心绪，平静道：“刚刚玄落失礼了，今日是想来问问何时可以见到小奇？”
　　“明日。”凤南风见我瞬间平静下来，似乎有些出乎意料，挑了挑眉毛淡淡回答。我忍住背上疼痛，竭力站起身，让自己不要左摇右晃，头都不回的离去。

　　逃离

　　再睁眼小奇果真正在床边看着我，本就瘦弱的小小身躯此时更是皮包骨，尽管梳理过一番，还是能想象出此前的狼狈不堪，只有那双紫眸依旧清透闪亮，许是见我睁眼，笑到一半脸又酸了酸，哽咽道：“姐……姐姐……”
　　“小奇，”想要举起手摸摸小奇白嫩的小脸，始终使不出力气，“吃苦了吧？”
　　小奇紫眸泪光盈盈，还是忍住没掉下来，连连摇头道：“在牢里还有吃的呢，比小奇以前的日子过得好。姐姐你怎么生病了？”
　　“姐姐想小奇了……现在你来了，姐姐很快就好了。”
　　“真的？”眸中泪光瞬间收去，嘴巴咧开露出两个可爱小酒窝，我点头道：“让哥哥先送你去休息，明日再来看我可好？”
　　“嗯，姐姐快点好起来，可以去放风筝呢！”小奇乖巧的站在身边，语调上扬，我对着他笑笑，玄夜便过来牵起他的小手，出去了。
　　昨夜回来玄夜刚好醒来，正要出门找我，不想让他担心，我只说是出去走走了，忍住背上疼痛稳步走到床边躺下，一挨上床就再没力气，沉沉睡去，却不想一睡再醒又是日落时分，薄暮倾洒，屋内一片安详，突然对玄月的见而不识释怀，再纠缠下去只会徒增伤心，而玄月，少了我的记忆不是会生活的更幸福么？至少不用每日看着病恹恹的我，为我再一次濒临死亡而伤心难过。
　　算算回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多月，距离上次蛊毒发作也已经四个月了，蛊毒完全没有再次活动的迹象，不知是该喜该忧。
　　总算是摆脱纠缠一生的蛊毒，或许这该喜，可是我始终摆脱不了活不过二十岁的命运，而且蛊毒的消失，是安安一条命换来的。安安，就算她接近我另有目的，曾经算计过我，甚至想要我性命，我们曾经是朋友，我短暂生命里不多的朋友之一，我从不曾怨过她，对于她的死呢？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没觉得难过，或许潜意识里，我也觉得安安一人背负痛苦独活在世间，还不如早日重新做人，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可是玄夜，因为我而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日日守在身边悉心照料，不到万不得已不离我半步，看着他逐渐憔悴消瘦，心里说不出的疼痛，可是我能说什么？说谢谢只会污浊他对我的心意，让他独自离开更是毫无可能，这个世界，只有我们是真正的亲人。若是两个月后我真的油尽灯枯而亡，玄夜该怎么办？
　　脑袋又隐隐作痛，玄夜玄夜，不能丢下玄夜不管啊……
　　又是沉沉一睡，醒来时正对上一双水漾蓝眸，异常熟悉，满含担忧看着我，见我醒来有一丝错愕，随即轻柔嗓音传来：“玄姑娘醒了。”
　　今晚玄夜没有点灯，借着浅浅月色只看到身前女子模糊的身影，看到蓝眸折射出的清亮微光，但是这声音让我立刻想起眼前这人是谁，小奇嘴里的幽姐姐，暗冥阁的幽姑娘。
　　我试图坐起来与她讲话，试了好几次还是没成功，幽姑娘似乎有意帮我，手动了动，最终还是停下，静静看着我。
　　我叹口气道：“幽姑娘，我知道三月之期已到，只是我如今命不久矣，恐怕不能为暗冥阁完成什么任务了。”
　　夜色太暗，看不清幽姑娘此时的神色，只是她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掖了掖刚刚因为我试图起身而滑落的被子，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呢。
　　“玄姑娘此时状况，我暗冥阁自是早就明了，三月已过，还请姑娘再服下这颗药丸，与上次汤药一样，不会对姑娘身体造成任何伤害，只是接下来的三个月，姑娘恐怕要完成暗冥阁交给姑娘的任务。”
　　“可以不吃么？”
　　“不可。”
　　呵呵，罢了，她既然有本事进来这里，再与她争执也是无益，何况那药能改变我的眸色，求之不得呢。我继续问道：“幽姑娘将这房中男子如何了？”
　　“打晕了而已。呵，没想到流星谷几百年来破例所收第四名弟子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毫无内力可言。”幽姑娘轻笑一声，娇俏动人。
　　看来暗冥阁也不是无所不知，至少不知道我与玄夜的关系，不知道我们的来历。
　　我避开刚刚的话题：“幽姑娘已然知道玄落活不过两个月，就算是受控于暗冥阁，恐怕也不能做什么事，姑娘此番恐怕白走一趟了。”
　　“是不是白走一趟，我说了算。”说着感觉自己喉中一紧，好似有什么东西掉进去，条件反射般的下咽，跟着才反应过来是她所说的药丸。
　　身子一轻，竟是被幽姑娘抱起来了，窝在这么个小姑娘怀里，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只是此时哪来心情想这些，急声道：“幽姑娘想带我去哪里？”
　　“稍后自会知道。”她身形一滞，轻柔回答我。其实我并不担心她会对我如何，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敌意，甚至偶尔还透着关心，被她抱在手中甚至有几分熟悉感，好似她所散发出来的气场早已侵浸于心，只是……
　　“幽姑娘让我留下字条给这男子可好？”我看看趴在桌边的玄夜，自我生病以来，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每每让他回房睡，他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又在桌边坐下，等我再醒来他还是未曾离去。若是我今夜无故失踪，他必会着急。
　　幽姑娘好像在犹豫，片刻点头道：“那快点。”
　　她将我放在桌边，扶我坐稳，不知道从房内哪里迅速找到纸墨，点亮一盏油灯照在桌边，本就不会写毛笔字，此时哪里还有力气拿起笔写出几个像模像样的字，干脆脱下手套沾着墨汁在纸上写道：“玄夜，我有事外出，在这里等我。落落。”
　　这里会这种字的只有我和玄夜，他不会怀疑是他人所留，只是……就这样消失，还是难免让他担心吧。将纸叠起来用茶壶压住，醒来便可看见了，轻叹口气道：“好了，走吧。”
　　半晌不见身后有动静，转首看幽姑娘，精致的小脸在暗黄火光中忽明忽暗，却另有一种朦胧美，蓝眸一瞬不瞬盯住我摘下手套的手，看不出眸中情愫，双唇却是微微颤抖着，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神来，却是喃喃道：“你的手……”
　　我猛地收回手，戴上手套，刚刚没想那么多，这样可怖的伤痕，吓到她了吧，连忙干笑道：“没事……以前……受过伤而已。”
　　“哦。”垂下蓝眸，幽姑娘轻弹两指，油灯一灭房间又恢复幽暗寂静。
　　有轻功果然方便，不稍片刻我们便已在马车之中，一路没有惊动任何人，皇子府的围墙边早有一人一车在等候，见我们上车立马扬鞭而行。
　　马车上居然有炕，躺在上面四平八稳，暗冥阁待客之道还真是不赖。
　　躺在暖和的炕上没一会便昏昏欲睡，耳边不断传来马蹄声，无论是玄月还是玄夜，离我是越来越远了。
　　不得不承认，如此平静的跟幽姑娘出来，很大程度是想逃离他们，不管这一走还能否再回来，抑或是生是死，有这样一个离开的机会我都会紧紧抓牢，我比谁都清楚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亲人在眼前消逝是怎样一种滋味，这样的痛苦，我一个人体会过就够了。
　　“幽姑娘，现在能告诉我这是要去哪里么？”驱散开睡意，我问幽姑娘。就算只是是逃离的一种方式，也该弄清楚自己处于什么境地。
　　马车内没有点灯，光线还是暗淡，只看到对面一个淡淡的青色身影，清越的嗓音回答道：“再过两日便知道了。你……可以叫我小幽……”
　　“嗯，小幽。”这个善良的女子，会入暗冥阁在那种烟花之地也是有苦衷的吧，谁不想平淡安然过一生呢？小青也就她这么大吧，以前跟我一起总是嬉笑玩乐，哪会如她整日一本正经绷着脸。
　　听到我叫她小幽，她好像笑了，感觉车内气氛缓和了不少，不再是简单重复的马蹄声，有些异样情愫安静流淌着，小幽吱唔道：“那我……可以叫你落……落落姐么？”
　　落落姐？好久不曾听到的叫唤，从她嘴里吐出异常亲切，毫不犹豫点点头。小青日后，恐怕永远不会这么叫我了吧，哪怕是见我一面，或许都是不愿。
　　可能习武之人五感优于常人，我看小幽只看得到一袭青衣罢了，脸上什么表情都很模糊，小幽却似乎对我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见我点头好像更高兴了，躺在炕上都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只是她前后转变未免太大了，在人前装出一副盛气凌人，清高难攀的模样，实则还是童心未泯的小姑娘么？
　　好像被我猜个正着，第二日睁眼就看到小幽一脸笑容的看着我，再不是原来公事公办清高疏远的模样，不知道从哪里打来水让我洗漱，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看那日在青楼的架势，小幽在暗冥阁内应该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头，现在还让她来服侍我。小幽却好似并不在意，一口一个落落姐让我几乎忘掉自己是被她抓住，去向都不甚明了。
　　马车一路西行，如果我没记错，凤都西行是绿绕的属地，小幽偶尔也会掀开车帘让我透透气，看看外面的风景，只是时间不长，可能是怕我记住路，其实我这种路痴，就算是从头看到尾也不可能记住到底怎么个走法。
　　小幽每两个时辰会给我喂一些药丸，刚开始以为也是让我眸子变色的药，后来发现精神越来越好，不会昏昏沉沉只想睡觉，清醒的时间比原来多了许多，身上力气也渐渐在恢复。
　　“小幽，你们暗冥阁对待每个客人都会如此么？还是这些药的钱日后再向我讨？”车内实在无聊，我不由打趣道。
　　小幽咧嘴一笑，眉眼弯弯，道：“暗冥阁可不做亏本生意，自是能悉数从落落姐身上讨回来。”
　　“不是吧？那我不吃了，我可半两银子都没有。”这说的还真是实话，本来已经身无分文了，若不是找到小青跟在浅浅身边，现在恐怕还在为饭钱着急。之后受伤一直住在皇子府，凤南风虽说不再记得我，也不好将一心救他之人扫地出门，任由珍贵药材一碗一碗往我那端。
　　“没有银子不要紧，阁主如此待落落姐自有道理。”小幽说到阁主时眼睛亮了亮，不由想到当初小青说到影休时的模样，一脸崇拜艳羡。暗冥阁阁主，只记得以前小青说十分神秘，暗冥阁内部高层都不曾见过，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当初她说的神秘之人，一个天星老人，一个暗冥阁阁主，一个夜修罗，一个神医影休，如今只剩下这位阁主未曾见过了，不知会不会因缘际会之间又被我误打误撞的碰上。
　　“你见过你们阁主？”可能这话有些唐突，还是不由自主问了，虽说只与小幽相处两日，她性格实则开朗活泼，很容易相处，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相信，想要亲近。小幽眸色转暗，摇头道：“我们哪里能见到，不过能将暗冥阁打理得这么好，阁主当然很厉害了！”
　　的确很厉害，能够让这样一个坦率天真的小姑娘在他人面前毫无破绽的深沉优雅，培养这样的手下，无论心机智谋，恐怕是少有人及。
　　小幽曾说两日便到，马车果真在傍晚停在一处院落前。高出我两个头的围墙挡住院中春色，但是围墙破落不堪，好似院落被人遗弃已久，大门上甚至还有锈迹未曾擦去，小幽刚把我扶下马车，大门“咔”一声被打开，站在门口淡然而笑，一身藏蓝的男子，赫然是许久未见失去消息的影休。

　　影居

　　我睁大双眼有些不敢相信，小幽不是说承诺影休不透露他的消息？影休又在什么时候与暗冥阁扯上关系，竟让暗冥阁的人亲自将我送到门口？
　　“落落姐，我们进去吧。”小幽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拉回我飘失的神智。
　　小幽的搀扶下离影休越来越近，他就静静站在那里，温和笑着，仿佛已等待千年万年。两年多的时间，小青少了稚气，多几分成熟，玄月少了往日执拧，眉宇间霸气更盛，而影休，时间仿佛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还是往日白皙得病态的皮肤，清秀稚嫩略有生涩的脸庞，嘴角专属影休的淡淡微笑。
　　感觉到我的靠近，影休笑意更浓，道：“玄姑娘，好久不见。”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怔怔看住他，终于，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没有变，小青恨我，玄月不再识得我，幸亏还有影休，他还是如以往对着我笑，轻声与我说话。只是那日凤军在邢台上用烈火烧我，不知他有没看见，如果他问我如何活下来，又如何回来，我该怎么回答？
　　“落落姐身子还虚，先进房吧！”小幽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回过神来，尴尬笑笑，便跟着影休走入院落。
　　前院零乱几棵大树，正是春意盎然，前方一排数十间房，房门紧闭，竟连大厅都没有，影休熟练的径直走到正中央的一间房，推开房门，入眼尽是黑色，黑得肃穆，只有床上纱幔是深紫色，床单和被子皆是浅紫绣花，小幽扶我在床边坐下，影休也随即坐在一边，没有过多言语，替我拿脉。
　　影休面色不变，我便知道这病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片刻影休开口道：“玄姑娘此前寒气侵体，未来的及好好调理又受热毒攻心，本来两股气流无法顺利排出体外，玄姑娘又积郁在心，自是如今这副模样了。”
　　“你有办法治么？”其实这句话根本不用问了，影休脸上未曾消散的笑意已经说明一切，小幽的声音穿进来道：“当然啦，神医可是能起死回生呢。”
　　我笑着佯瞪了小幽一眼，怎么这话，那么像该是从小青嘴里吐出来的。
　　影休浅笑点点头：“今日起我会每日过来行针，再辅以药浴，内服汤药，一个月，玄姑娘应该可与常人一般。”
　　“真的？一点后遗症都没有？”我有点不敢相信，好几个大夫都说我油尽灯枯，到了影休这里居然可以痊愈，大夫与大夫之间还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落落姐，后遗症是什么？”一时激动，又吐出现代语言来，可是后遗症，这个世界应该称之为什么？
　　“玄姑娘可是想问可会留下病根？”影休好心提醒。
　　我连忙点头，影休笑答：“不会，定与常人无异。”
　　“不过，玄姑娘手上的伤，恐怕要多些时日调理才可。”影休续道。就知道这伤瞒不过他，影休眼睛盲了，心却比谁都清明。
　　我戴上手套，低声道：“其实不是很重要，皮相而已。”
　　“明日我会送来一些膏药，玄姑娘每日擦拭，三个月后定会有所改善。”影休说话间，站起身，又道：“今日玄姑娘先行休息吧。”
　　我点点头，目送他远去。
　　心想自己真笨，那样的动作那样的语气早已透露心底想法，若是真的不在意，何须立刻戴上手套，若是真的不在意，何须低声下气的说话，这样一双手脚，的确令自己有些自卑，怎会瞒得过影休剔透的心？
　　第二日影休早早便来给我施针，我睡眼朦胧，还没完全醒过来，只感觉小幽在旁边推了我半天道：“落落姐，快起床了，影……影休在门外等着呢。”
　　我一听立马清醒了七分，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小幽早就那好了洗漱用的物品放在桌上，我一看更是不好意思了，连声道：“小幽，以后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干就好了。”
　　以前是实在动不了，现在自己已经可以勉强下床了，虽说动作会慢些，也不能总是拿人家当丫鬟使。
　　小幽无谓的笑笑道：“没事的，以前我做习惯了。”难不成暗冥阁也是要从底部做起，小幽以前也是丫鬟做上来的？
　　影休正在外面等，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以后身体慢慢好起来就自己将活揽过来就好了。快速的洗漱好，随便理了理头发，镜中自己的确消瘦了不少，脸上抓不到半点多余的肉，眼睛都快凹进去了，在皇子府一直没照镜子，乍一看还有点吓着了。
　　小幽开门让影休进来，我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心里正挣扎着针灸要脱衣服么？虽说影休看不见，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还没想明白怎么开口问影休便已经感觉肩膀上一阵酥麻，侧头看影休已然坐在床边凳子上，左手黑色布套里一排银针，各式各样，右手拿针凝神刺在身体各个穴位，被刺的穴位刚开始一阵酥麻，之后便再无感觉。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银针已经从头到尾在我身体各个穴位游走了一遍，重新回到黑色布套里。
　　再起身发现果然轻松许多，影休转身打开桌上的包袱，应该是他进门时拿过来的。整整一包草药，倒在屏风后的木桶中，木桶里不知何时已经打了半桶水，应该是小幽之前准备好的，这个院落里我从昨晚进来就没再见过一个丫鬟仆人，好似只有影休一人。
　　影休将草药悉数倒入，一手贴在木桶边上，我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事实，那水慢慢腾起热气，片刻居然沸腾起来，房间充溢草药的味道，桶中的清水渐渐污浊，直至变作全黑影休才将手放下，对着我道：“玄姑娘在桶中浸泡一刻钟即可。”
　　未等我反应影休已经离开，看着一同墨汁般的药水，我哭笑不得，这样泡完肯定成药人一个！
　　果然不出所料，才一刻钟，就感觉方圆十里都能闻到我身上的药味，小幽还一脸真诚的说没有闻到，我相信才怪，可是为了医病，也只有忍了。
　　日日如此，除了泡澡，一日三碗汤药，我只觉得自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无不是中药味道，就算是在现代就经常喝中药的我都有些受不住了，连平日里吃饭都感觉是吃的药材。但影休的医术确是不俗，半个月我就能如往日自由活动，只是影休说还要坚持半月才能将体内病根完全拔除，而我手脚上的烧伤，在现代没有时间做完恢复疗程，用了影休给的药也好似有些效果，偶尔会有一小块皮肤脱落，麻痒难耐，长出些新皮，那副模样实在惨不忍睹，我每日除了上药，决不多看一眼。
　　春意正浓时候，院内的大树新叶早已发齐，翠绿绿一片，惹人心喜，坐在树下看见身上阳光投影的斑斑点点，无限惬意。
　　用随手捡到的石子画方格，以前我和玄夜总喜欢在院落里的大树底下画格子，大格子用来跳，小格子可以下五子棋，只是后来那棵大树都被我一滴血毒死。
　　离开皇子府半个月，玄夜应该很担心吧，可是小幽说就算她通知人去报信玄夜恐怕也是不会相信，而影休的住址是万万不可透露。再等半个月，身体总要痊愈才能走，不能再留任何隐患，我想健康的活着，不要随时都面临着死亡的绝望。
　　身前突然多了个身影盖住身上斑驳光点，抬头看影休正对我浅浅笑着，随即坐在我身边问道：“在干什么？”
　　“玩小时候常玩的游戏。”我笑着回答，偏头看向影休，影休紧闭的双眸轻轻阖动，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欲要展翅高飞的蝴蝶。
　　这是我半个月来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看他，每日他替我施针准备好泡澡的水便不见踪影，这院落中也好似只有我们三人，安静得感觉不到世界的存在，每次想去找他又止住脚步，或许他也有自己忙碌的事情，不然不会每次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影休沉默半晌，突然说道：“那名叫玄夜的男子，你认识？”
　　“嗯，”我习惯性的点头，尽管他并看不见，“小时候跟我玩游戏的就是他呢。”对影休我从来不想隐瞒什么，只是他不问，我便也不多说。
　　影休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有点晦涩难辨，低喃道：“是么……”
　　声音很小，不是问句，像在自言自语，我接过话：“是小幽告诉你的吧？你还没告诉我怎么知道我的病情呢，还能找到小幽让她送我过来。”心里的疑惑到现在才有机会问出口，莫非影休与暗冥阁也有什么关系？
　　“呵呵，有银两，什么事情办不到。”影休一笑，却有些自嘲。我这才恍然，暗冥阁买卖消息买卖人命，只要影休给他们足够的银两，的确是很容易得到我的消息，只是他为什么直到我病危才去找我，而要暗冥阁的人送到门口呢？
　　“我一直隐居于此，之前又有要事在身，才耽搁了接你的时间，而你过来找我，自是比我去凤都安全的多。”影休又一次猜透我心中疑问，不等我问出口就做出回答。
　　两人一时沉默，影休如我所料，并没问我这两年去了哪里，又为什么突然出现了，正如当初他从不问我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一样。原来时间不仅没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任何痕迹，就算是性格也是如此。
　　本想再开口问他这两年都干了什么，突然忆起皇城内看过的画，“影休，你可识得一名为芷晴的女子？”
　　听到这个名字，影休怔了怔，随即释然，脸上笑容却是有些僵硬，“你见过她？”
　　“没见过本人，是画像。”我老实答道，影休既然这样问，应该是认识她了，“她年轻的时候……长得和你很像。”
　　“是么……”这是今天影休第二次用这种语气说同样两个字，听得出充溢的失落和迷茫，他伸手准确无误的拿过我手中石子，在地上慢慢写下两个字，转首微笑道：“这也是我小时候常玩的游戏。”
　　“那她是……”
　　“日后必当如实相告，今日，不适合。”影休好似叹了口气，将石子塞回我手里，起身离去。
　　看着他削瘦得有些淡漠的身影，渗着无限寂寥落寞，渐行渐远。眼前这两个字，从此深深篆刻在脑海，芷晴，书写这个名字，便是你儿时游戏么？

　　秦婉

　　无精打采回到房间，影休都说了以后会告诉我，就算我再好奇也不好一直跟着问。
　　小幽房间本就在我隔壁，见我回来也立马跟了过来。我撇了她一眼，懒懒道：“小幽，你这次出任务时间也太长时间了吧？暗冥阁不会找你？”
　　小幽乐呵呵摆摆手，“我这种小人物，谁注意得到，我跟着落落姐就好。”
　　佯装不满的瞪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塞。
　　与小幽相处时间越长，我们就不再有所顾忌，两个人都原形毕露，她成天跟在我身后乐此不彼，说可以逃了暗冥阁无休无止探听消息的任务，又有吃有喝，当然能拖多久便拖多久，不到最后关头决不回去。
　　我看着她傻乐傻乐的模样，有时候心里不平衡，这世上还有这么容易满足的姑娘，偶尔心情不好了就喜欢拿她开唰，刚开始她还有些难过的说我想赶她走，后面也看出我成心气她，便更是厚起脸皮说什么也不走。
　　半个月前我还在夸暗冥阁阁主□有方，可看小幽这副模样，没一早就被人骗走还真是奇事。
　　“小幽，你说影休府上为什么除了我们连个人影都没有？”这么大的地方，难道影休自己一间间打扫？
　　小幽正为刚刚堵回我的话高兴呢，见我问立马得意答道：“谁说没人，明明……”
　　刚要吐出口，小幽一把瞪大眼睛捂住嘴巴，又对我谄媚笑笑道：“没人没人，这里哪里有人，我先回去……到隔壁睡觉去，呵呵，好困！”说着转身，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小幽未免单纯了些，又或者只是对着我才会如此疏于防范？
　　小幽前脚刚出门，影休便进来，难怪跑那么快，有内力就是好呀，远远便能听见人声。我笑着招呼影休坐下，给他倒了杯茶，刚刚才见过，不知道他专程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坐着等他先开口，他确是呆呆拿着手中的茶，一动不动，看不见眸色，连此时他在发呆还是沉思都猜不出来，就那样木偶般定住了。
　　我只好轻咳一声，掩饰住尴尬，问道：“影休，你找我有事？”
　　影休从进门就少了往日嘴角的笑意，一脸严肃，听到我的问话也没半点反应，就在我以为他要一直呆滞下去时又突然出声：“玄姑娘，可愿陪着影休……一直呆在此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住，看影休神色又不似开玩笑，可他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一直陪着他？
　　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影休突然起身道：“影休逾越了。”再回过神来，眼前哪还有影休身影。
　　百思不得其解，影休今日是怎么了？主动找我问玄夜一事，说到芷晴时回避问题，毫无预兆的让我留下来，又突然离去，一连串的奇怪举止，会有什么联系么？
　　本想去隔壁找小幽，哪知她真的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不忍心叫醒她，只好自己随便逛逛，说不定能碰上她嘴里的“其他人”。
　　数十个房间，每个都如我初来时一般，房门紧闭，外表看不出哪间有人哪间没人，围着院落走了整整一圈，安静如常，哪里会有其他人。
　　来到大门前，轻轻推开，又是“嘎吱”一响，来到这里这么久，从未出过大门，影休不知去了哪里，我连他住哪间房都不知道，小幽又在睡觉，偷偷溜出去看看，应该不会有事吧？
　　出门才发现我们过来时都是走的林荫大道，整片山林中好像只有这么一间宅子，那日只注意到眼前破旧的围墙和立在门口的影休，哪里会想到身后是大片树林。知道自己方向感差，不敢随便乱走，就沿着围墙一直往前，院落本就不大，穿到围墙侧面也就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不出所料，侧面也是树林，这地方，还真是隐居胜地。
　　刚到围墙侧面，便听到好似水滴叮咚之声，又好似流水淙淙之音，细听之下才恍然应该是有人在林间抚琴。本来出门就是为了找找看有没其他人，这一发现让我兴奋不已，朝着琴声的方向走去。
　　翠绿山林，偶闻鸟啼，脚边野花丛丛，蝴蝶双飞花间，真是美景，现下这样的美景，配上淡淡哀愁如溪水细长的美乐，还有眼前的美人，让人恍惚闯入了仙界。
　　紫衣女子席地而坐，古琴轻放双膝之上，侧面看去，掩面紫缎随风轻舞，紫眸里溢满愁思，泪光盈盈看着前方小土堆。我不由自主的走近，琴声戛然而止，女子愕然看着我，我满是歉意笑笑，俯身道：“打扰姑娘雅兴，玄落在此陪不是了。”
　　“玄落？”女子声音有些沙哑，轻皱眉头，随即松开，“久仰姑娘大名。”可以感觉到女子面纱下的脸此时带着温柔的笑容。
　　“你知道我？”这次轮到我惊愕了，从未见过这名女子，她却是知道我的。
　　女子点头，起身将琴房子腋下，微微俯身道：“小女子秦婉，一直借住影居，因此对于玄姑娘的到来也是有所耳闻。”
　　影居？莫非是影休那个宅子？还真是好名字呢。
　　小幽指的其他人应该就是她了，我对着她和善一笑，道：“刚刚不慎打扰，玄落这就离去，姑娘还请继续。”
　　“不用。”好像怕我会离去，秦婉连忙唤住我，又看向身前小土堆，哀伤满目，这时仔细看才发现这土堆该是一个坟冢，或许也如浅浅一般，有什么原因而未能立碑，刚刚秦婉在此抚琴，该是在怀念已故之人吧。
　　见我没要走的打算，秦婉又柔声道：“今日只是在悼念一个朋友罢了，毕竟那几个月，与她相处甚欢。”
　　“我与玄姑娘一同回去吧！”我正不知该如何搭话，秦婉又开口。
　　我点点头，与她一同离开。
　　一路无言，秦婉又突然道：“玄姑娘可是好奇我会住在影居？而且用缎布掩面？”
　　心里的确有些好奇，但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起这个话题，既是掩面，必定有苦衷的吧。
　　见我点头她续道：“两年前是影公子于火场救我，只是留下一条贱命，容貌已毁，而且无家可归，便只好一直留在影居了，玄姑娘千万不要误会。”
　　“不会不会。”我连忙摇手。误会什么？就算他是影休留在这里的红颜知己我也只会为影休有人相伴而感到高兴，她又何须对我解释？
　　见我连连摆手，秦婉似乎更加着急，“玄姑娘千万不要因为我容貌已毁而心生怜悯，当日影公子救我性命，承蒙不弃收留我在影居，已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万不可再因我而误了公子幸福。”
　　“秦姑娘误会了，其实我与影休没什么的，姑娘无须向我解释。”我连忙解释。不明白她怎么会认为我对影休有意思，她见我如此也不再多说。可是仔细想想，紫凝人，两年前的火场？总感觉有些耳熟。
　　“秦姑娘……可是当年祭祀女司？”还记得当初小青跟我说过这么回事，不会这么巧吧？秦婉没有惊诧，坦然点头。
　　没想到那日救走女司之人，竟是影休。这么说，影休的武功，应该也不弱。他还有多少秘密呢？
　　“秦姑娘放心，凭影休的医术一定可以恢复姑娘容貌。”我安慰道。难怪我刚来那日影休就有治疗烧伤的药膏，应该是先前为秦婉配制好的。
　　秦婉笑笑，略一点头，不再言语。
　　日子又回到初来那般，影休每日替我看病就离去，仿佛那日他让我留下的事情不曾发生。自从知道秦婉的存在，我和小幽会经常去找她聊天，后来我问小幽为何不让我知道她，小幽只是神秘一笑，不肯答话，莫非她也以为我和影休有什么？
　　每次去找秦婉，她不是在独自下棋就是在做女红，偶尔还会见她逗弄屋子里的两只小鸟，平日若是无事很少出门，也很少抚琴，说怕吵到影休。温婉体贴，这是秦婉给我的印象，很多时候她都会静静坐在一边笑着看我和小幽说话，只有在提到影休时才会露出羞涩，女儿家心思再明了不过。
　　这日影休准备好泡澡的药水，又要离去，被我喊住：“影休，有件事想问你。”
　　这件事一直压在心底没有机会问出来，如今一月将到，再不问，日后恐怕是没有机会了。影休停下脚步，回头淡淡笑着：“玄姑娘有事请讲。”
　　“两年前……两年前那件事……你当时在不在峰峦涯底？”除了天星老人，他是唯一可能知道那日后来发生什么事情的人。
　　“在。玄月被天星老人带走。”影休面色不变，好似知道我要问他什么，续道：“当日我的确是去找他，只是当时他一心救你……”
　　“那块玉佩……”
　　“我本以为这世上不会再出现第二块，不过既是他的东西，自该还他。”说完影休又是转身想要离去。
　　“影休，你知道玄月是二皇子对不对？”我急急叫住他。背对着我，他微微点头。
　　“那你可知道他为什么不认识我了？”
　　影休轻叹口气，缓缓转身：“如果所猜无误，应是被天星老人下蛊，无忧蛊。”
　　又是蛊毒！
　　“无忧蛊是何物？”为什么我刚刚摆脱蛊毒，又是玄月中蛊？
　　“此蛊会将人心中最过痛楚的记忆连根拔起，施蛊之人越是厉害，中蛊者便忘记得愈发彻底，或许是当日玄姑娘……给他刺激太大，天星老人便只有在他身上种下此蛊。”
　　“那可有解？”对蛊毒我不了解，之前我那个五色蛊有子蛊母蛊之分，那么这次呢？会不会又要杀掉母蛊所在身体才能解蛊？
　　“有解。不过……若真是天星老人下蛊，天下便只有他一人可解。”
　　心下稍定，不用伤及人命便可解就好，现在我活着回来，无须让玄月忘记我，只要找到天星老人讲明情况，他应该就会给玄月解蛊了。
　　“影休，那你和玄月……”
　　“玄姑娘，”话未说完，又被影休打断，语气有些生硬：“除了这件事，影休所知，必将倾囊相告。”
　　屋内一时静默。这次重遇影休，总觉得相处没有往日轻松。以前我自知命不久矣，对于影休的过去我不愿过多追问，也有意识的绕过他与凤氏的恩怨，只剩几个月的命，知道那么多也毫无意义。可是现在他的身世可能牵扯到玄月，而且他仇视凤氏的原因似乎也有了些眉目，或许是好奇，或许是关心，我总想知道得更多一点，却又犹豫怕伤害到他，今日鼓起勇气来问，果然他不肯多提。
　　“玄姑娘先行沐浴，影休还有些事要处理。”留着这么一句话，影休又走了。
　　哎，每次跟影休说话，短短几分钟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这样小心翼翼，很累。是不是不该像原来一样，轻轻松松的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他当我是朋友，诚心相待就好？

　　归离

　　“小幽，我明天就要回凤都了，你还不回暗冥阁？”我端坐在桌边，拿着毛笔一笔一划的练字，一边问着小幽，这次可不是开玩笑，小幽的确该回去了，都出来一个月了。
　　小幽坐在一边双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看着我笔下的字，唉声叹气道：“不想回去。落落姐以后我就跟着你好不好？”
　　这一说，害我笔下的字都歪了歪，停下笔道：“不行，小幽你也说暗冥阁规矩森严，怎可就这样离开？”
　　“那我先跟你回凤都，等回了凤都再看。”小幽瘪瘪嘴巴，英勇状道：“再说我还肩负教落落姐认字的重任呢！”
　　我不由轻笑出声，揶揄道：“你也不看看你写的那几个字，就算我不识得字，也知道你那字还没小奇的写得好。”
　　小幽没被我打击到，哼了一声，晃晃脑袋说：“我那叫草书，别人还没这个本事写出来呢。我出去拿糕点来吃。”
　　小幽拍拍双手，蹦跳着出去了。我摇摇头，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小幽和初见的幽姑娘联系在一起，现在的她才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该有的活泼，她当初还真是能装。
　　昨日与影休说我打算走了，影休只是淡然点头，与往日一样，没有多说什么，我意料中的反应，只是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影休么？我连他住的地方到底是在哪里都不知道，他恐怕不会再轻易出去或是透露行踪，而我，除了凤都，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必须回去找到寻天星老人的办法。
　　门外传来敲门声，影休早就给我看过病，做了最后一次针灸，小幽刚出去，现在会来的，只有秦婉了。
　　秦婉一身紫衣，在门外垂眸而立，我移开身让她进门，给她倒了杯茶。影休这里的茶是极香的，就算是我这种不懂茶的人都很爱喝。秦婉刚坐下便轻声道：“落落要走了？”
　　“嗯。”我点头，也在一边坐下。
　　“要这么早么？婉儿还以为你会多留一阵呢。”秦婉的声音轻轻柔柔，若不是因为烈火浓烟受过伤而略微沙哑，应该会很动听。
　　早就猜到她是知道我明日要走，专程来看我，“还有朋友在凤都等我，而且还有些事情得处理，日后有空了我再来看婉儿。”
　　“可是……”秦婉声音渐低，低下头道：“影公子……应该希望你多留两日。”
　　“婉儿，你可是误会什么了？”想要握住秦婉的手，突然想到她跟我一样，身上许多地方都被烧伤，又没有如我得到现代技术治疗，手上的疤痕也很是难看，所幸她不是如我一般被十字架似的绑在刑架上，不然那双巧手恐怕是要毁了，讪讪收回手，暗骂自己怎么不记得给她也做一副手套。
　　秦婉摇头道：“只是希望落落能多陪我些时日罢了。”言语间有些失落，又微微一笑道：“你可记得有空要来看我。”
　　“一定。”重重点头，看着秦婉总是有股说不出的难过，如今天气已经转暖，影休这里应该偏南方，已经有些热了，她仍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婉儿，这里只有你和影休二人，平日多和他出去走走，别闷坏了，其实影休很喜欢听人抚琴的，你可以弹曲子给他听啊。”
　　“是吗？”秦婉紫眸里难得闪烁着清亮光芒，脸上笑容也自然许多：“我一直怕吵到影公子，之前……都是他独居于此。”
　　我点点头：“嗯，你没事多去找他聊天，他也会喜欢的，他这人就是不爱主动说话，其实很喜欢热闹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影休是否喜欢听人抚琴，但是这么大一间屋子只有他们两人，一个自卑不肯出门，一个眼盲不方便出门，多闷。而且秦婉性子温婉，心底善良，心思又是极其细密，应该会与影休相处得很好，影休为人也不会嫌弃她的相貌，更何况影休的医术迟早有一天还她一张俏丽脸庞，两人若是能在一起，该是很配的。说他喜欢热闹倒是有原因的，往日我和小青打打闹闹时总是能看出他心情很不错。
　　“果然还是落落比较了解影公子。”本来是想劝慰秦婉主动一点，哪知道让秦婉刚刚的欣喜一扫而光，又有些失落了。
　　我连忙解释道：“那是我与他相处时间较多罢了，婉儿你多与影休相处便会理解了。”很难相信她与影休同住一屋两年，除了影休替她看病，从未多说一句话，哎，不知是秦婉太过羞涩还是影休太过沉默。
　　秦婉一边还坐得好好的，突然站起身俯身行了个礼，我回头才发现影休站在门外，脸色好像不是很好，“影休，有什么事么？”
　　影休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阳光洒在侧脸看起来竟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有些冷然，对面的秦婉见状急忙道：“影公子与落落有话要讲，婉儿先行告退了。”说着又是福了福身子，可能有些紧张，离座时一脚踢在凳子上，看都没看便匆匆离去了。
　　“影休，你吓到人家了。”我埋怨的看着影休，明知道秦婉在还摆那么个脸色，以前都笑笑的，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准备了些药给玄姑娘。”影休不顾我的责备，慢步抬脚进门，接着便看他从长袖里拿出一个个小瓶：“我知道你不怎么识字，给小瓶上都写了编号，你只用记住哪个编号是什么用途就好了。这个是一，一般的碰伤磕伤都可以用，化血祛瘀。这个是二，严重点的刀伤剑伤可以用，止血生肌。这个是三，虽说下毒人少，但不得不防，这个一般的毒都可解。这个是四，这个是渊篱草制的，有必要时可吃一粒，一般蛊虫不会近身。这个是五，若是受内伤便可用……”
　　“等等等等！”我一手拉住影休继续伸向袖间的手臂，“不能再多了，再多我都记不住了，就这么多吧，够用了。”没想到影休这么细心，平日可能会用到的药都准备好了。
　　影休淡淡一笑，还是从袖间拿出一个小瓶，碧绿瓶身，与之前的白色瓷瓶明显质地不一样：“这个很重要，若是命悬一线，服下一粒可续些时日。这些药瓶都是特制，不容易碎，方便携带，玄姑娘还是不要离身比较好。还有烧伤的药，我已经备在马车上，够用六个月，之后我会再找你给你重新配药。”
　　我把玩着桌上的六个小瓶，个个小巧精致，冰凉的触感，瓶身上端端正正写着数字，其实仔细看还是与大写的壹贰叁有些相似，只是许多比划弯弯曲曲，乍一看以为是幅图画，心里暖暖的感动，将一个人的关心带在身边，任何时候都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了。
　　“影休，谢谢你！”或许不该跟他说谢谢，真正的朋友之间用不上这两个字，可是此刻，也只有这两个字可以表达心中的感动。影休淡笑摇头道：“马车已经为你备好，小幽说她会赶车，便不用车夫了，这里也不好寻到。今日早些歇息吧。”
　　“嗯，影休……”我顿了顿，还是决定问出口：“你日后，就一直隐居于此么？”若不是因为我被凤王通缉，他也不必隐居到这里来，平日半个生人都没有，还如此年轻，就要放弃外面的五彩世界，想到这里，心中难免愧疚。
　　“以前我也一直在这里，偶尔出去而已，如今亦是如此。”影休好似对被通缉毫不在意。
　　“这么说你还是会出去？你也会偶尔去看我对不对？”一想到这个，忍不住期盼的看着影休，见他点头，立刻笑逐颜开，心里说不出的安稳。
　　不管影休有多少秘密，他总会给我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或许是他对世事的淡然，或许是他对我毫不掩饰的关心，让我觉得他的秘密不会对我和他的友情造成影响，而现在，我在这个世界的朋友，也只有他一人还一如既往在我身边。
　　影休脸上恢复笑意，好似比往日淡淡的笑容多了些东西，那笑不再是浮于表面习惯性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道：“你这次回凤都，还去找玄月？”
　　“不，”我摇头，“我要去找天星老人，让他替玄月解蛊，这样玄月就记起我们了。”以前不知道玄月到底是为什么不认我，既然知道愿意，当然要想办法解决，天星老人可能会很难找，但是没试过怎么会知道。
　　“你要如何去寻？”影休微微皱眉，好像对我这样的打算不是很满意。
　　“上次跟你说的玄夜，是天星老人的徒弟呢，有他在，我一定能找到天星老人。”我坚定道。
　　玄夜，一定知道去流星谷的方法。
　　影休突然叹口气，听不出其中意味，“既然如此，你就去吧。”又是一声叹息，随着愈远的背影，久久不曾散去。

　　返都

　　本来想在临行前送秦婉一双手套，哪知道手套比当初做给小青的头纱麻烦多了，手又不灵活，忙活了半晚也不见什么成效，最后还是小幽帮忙，看她平日大大咧咧的模样，字都写不工整几个，竟做得一手女红，一双手套不到一个时辰，便做得有模有样，让我狠狠的惭愧了一把。看来除了学写字，以后针线功夫也要好好加强！
　　一个月来第一次看见清晨第一抹阳光穿透云层照暖大地，也第一次看见影休和秦婉这样近距离的站在一起，影休还是老样子，秦婉脸上是深深不舍，看到我给她的手套更是水溢紫眸。
　　马车外表朴实，里面准备了各种衣物，干粮，药材，还有一大包散银和一叠银票，看到这些的时候早已远离影居，抚着袖里的药瓶，心里润润的，暖暖的，有人关心，有人挂念的感觉，真的很好。
　　虽然小幽没有明说，我还是老老实实呆在马车内，不去掀开帘子看影居到底是在哪里，影休既然是想安静的呆在这里，就算我是他的朋友，没有他的应允，也不该打扰他的生活。
　　或许是小幽习过武，体力比起先前的车夫好上许多，这次回到凤都，才花了三天时间。
　　“小幽，你快回暗冥阁，不要再跟着我了。”我停下脚步，严肃的看向一直巴巴跟在我身后的小幽，她可怜兮兮的看着我，眨巴着蓝色眼睛使劲摇头：“落落姐你就别赶我走啦，是时候了我自然会回去。”
　　“那什么时候才是你说的时候？”
　　“……”
　　小幽失落的低头不语，我有些不忍，但是以前小幽就说过暗冥阁奖惩分明，特别是暗阁，冥阁买卖人命，杀手只需完成任务即可，只要任务没有失败阁主不会过多追究，但是暗阁买卖消息，涉及到暗冥阁在凤国暗处势力，因此阁规森严，一旦有人触犯，格杀勿论。
　　影休当初只是让暗冥阁将我安全送到影居，可没让暗冥阁的人给我当保镖，如今小幽这样跟着我，被暗阁人抓到把柄该怎么办？
　　“落落姐，阁主他不会怪我的，真的，他很疼小幽……”小幽水雾的大眼哀求看着我，任是我怎样态度坚决也再说不出一句话，小青垂下蓝眸，低声道：“那好吧，我先回去了，落落姐你别为难了。”
　　“嗯，小幽听话。”摸摸小幽的脑袋，还真像姐姐对妹妹呢，好像一直以来都是别人这样对我，我总是那个被照顾的人。
　　小幽点头，依依不舍的看我一眼，转身缓缓移步，看着她一步三回头，我干脆不再站在原地，头也不回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今日的凤都竟是异常安静，街道上的人都不多，往日热闹的茶馆此时也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真是奇怪。
　　正思酌着刚刚不该卖掉马车，不然现在也不用着急怎么去找玄夜了，双膝被一股大力一撞，差点跪倒在地上，稳住身子才看到跌倒在地上的女孩，才四五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丫辫，绿眸里的眼泪眼看就要流出来了，满是委屈的看着我，瘪瘪嘴终于“哇”一声哭了：“呜呜，娘……爹……”
　　“小妹妹，你快别哭了。”连忙蹲下身子给她擦眼泪，不知道哪里磕疼没：“姐姐撞到你了，对不起啊，你别哭了。”哇哇不停的哭声总有办法让我心慌，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让她停下来。
　　“哇……哇……我要找娘。”
　　“小妹妹，你娘在哪里，姐姐带你去找好不好？”这么一说，小女孩果然不哭了，自己揉揉眼睛，怂了怂鼻子，“我娘去看杀人，不带我去，我出来找她。”
　　“看杀人？”这样的字眼从孩子嘴里吐出来，还是渗得人心慌，小女孩点头：“姐姐你带我去吧，带我去吧！”
　　一双小手拉住我的手臂来回晃动，我心下没了主意，这么小的孩子，看那么血腥的事情干嘛，可是也不能这么把她丢在路上，“好吧，我带你去，你娘在哪里？”
　　“城东刑场。”小女孩脆脆答道，我两手抱起她：“摔疼没？”
　　“没有，姐姐我们快走吧，都快正午了。”
　　城东刑场可是难住我了，没去过也没听过，只有抱着她一直往东，想着送给她娘就好了，真碰上行刑就捂住她的眼睛。本来以为会花一番功夫，走到路上才看到有几个人跟我同一个方向，应该也是去那里的，跟着他们就好了。
　　小女孩看着瘦瘦小小的，抱起来还真是吃力，走到一半我就不行了，她也很乖的下来自己走，应该说跑，拉着我一直向前：“姐姐快点啦，我娘说今天要砍头的犯人跟我一样大呢。”
　　心里“咯噔”一下，孩子行刑，难怪会有这么多人赶去看。
　　未及走进，已经听到纷纷的议论声，前方闹哄哄的全是人头，围着一处高台，我又抱起小女孩：“小妹妹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你娘？”
　　小女孩眼睛扫了人群一圈，眼睛一亮，一手指着前方嚷道：“那里，我娘在那里，姐姐你放下我，我自己去。”我一松手，小女孩就泥鳅一样从我手臂里滑下去，乐呵呵的奔向前方，“小妹妹，看好路了，别又摔着了。”我在她身后喊了一句，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不一会就跑到中年夫人的旁边，扑入怀中。
　　前方突然喧闹起来，人们都在向前挤，好像争先恐后看着什么，本想离开的脚步也被拉回来，向着人群拥挤的方向走去。难怪今日会有这么多人来看一个犯人行刑，不是看犯人，看皇子罢了。
　　再看凤南风，已经能够清楚的知道他不再是当初那个玄月，他没有玄月的记忆。
　　今日他穿了一身紫衣，脸上笑意未达眼底，缓步穿过人群走上邢台，所到之处无须护卫，人们自动让出一条宽敞大道，井然有序，先前喧闹声也渐渐歇小，仿佛全场人都看着眼前高贵傲然的二皇子。
　　我却再站不住，冲进人群想要挤到最前方，所有人都看着凤南风，我却看到他身后不远处被侍卫捆绑住，苍白狼狈的小奇，看到被侍卫拦住，一脸愤然的玄夜，今日要杀的人，竟是小奇！
　　被身边的人推搡来推搡去，看着短短几步路，怎么都走不到，心里一急，扯开嗓子大嚷：“小奇！”
　　本来渐渐歇息的议论声又慢慢腾起，感觉无数双眼睛看向我，身边的人也不再推搡，自觉让出路，我快步跑上前，又被侍卫拦住。
　　凤南风正要走上邢台，或是听见我的喊声，转身看我，冰眸有些笑意，戏谑的笑意。
　　极怒之下，顾不了是什么场合，对着他吼道：“凤南风你不守诺言！”
　　声音尖利刺耳，周围的议论声马上又停止，比刚才凤南风穿过人群时还要安静。想到他竟要杀小奇那样的孩子就忍不住心中怒火，若不是今日刚好赶回凤都，若不是撞到那个小女孩，是不是小奇今日就要身首异处？
　　“跟我说诺言？”凤南风冷笑一声，斜睨我一眼，“不知是谁逃出皇子府，如今也休怪我无情。”
　　“我也是被人掳出府，如今这不是回来了？现在放了小奇可好？”面对这张脸始终说不出狠话，不自觉的放软语气。
　　“掳出府？随身带着衣物，还能留下纸条的被人掳出府？”凤南风声音蓦地一冷，厉声道：“带犯人，准备行刑！”
　　“凤南风，你……”玄夜的声音，他怒红了脸颊，瞪着凤南风说不出话来。凤南风看向玄夜，“别以为你是我师弟便可无礼，直呼皇子名讳，如此藐视皇族，一样可将你治罪！”
　　“姐姐，姐姐……”凤南风话音刚落，小奇又被人提着衣领向前，原先苍白的脸上此时被勒得通红，断断续续叫着我的名字，泪水沾染了些许尘土，脏兮兮贴在脸上，我心急想推开拦住我的侍卫，奈何怎么都推动不了半分，对面被拦住的玄夜也是束手无策，一直瞪着凤南风却也无可奈何。
　　“殿下，可还记得当日我与你交换的条件？”我沉下气，直视凤南风，提高音量沉着问道。
　　凤南风看着我，好似看到一个好笑的怪物一般，摇摇头道：“我实在不明白那日为何昏了头答应你那样的条件，如今我后悔了，但是……”凤南风拉长尾音，瞟了我一眼，继续道：“今日若是换条件，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什么条件？”一听还有转机，我来了兴致，今日单凭我和玄夜二人，若是凤南风执意要杀小奇，我们也没办法。
　　“呵呵，很简单。”凤南风笑道：“只需你告诉我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便可。不过提醒你，若是有半句谎言，今日便再无商量。”
　　“我当然是去医病……”还想再说下去，蓦地反应过来，我那病，能医的恐怕只有影休了，而凤南风此时这般问我，明显是想让我说出影休所在，“……只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身在何方，如何告知殿下？”我的确是不知道影休住在哪里，没有骗他。
　　“既然如此，行刑！”凤南风笑容隐去，双眉一皱，对着身后的侍卫喝道。
　　提着小奇的侍卫见我和凤南风说话，本已放下小奇，此时得令，立刻重新提起小奇，跟在凤南风后面大步走上邢台。
　　现在该怎么办？不管是第一次穿越来这个世界，还是这次重新回来，好像一直以来我都是一路顺风，没遇过什么麻烦。可是眼前面对的是凤南风，不再是玄月，而身边的人，没有影休，没有小青，没有蓝相翎，只有一个对这个世界比我还要陌生的玄夜，没有人帮我的感觉，原来这样无助。
　　邢台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正方形，至少有一人高，凤南风本是走在前面，突然回头对着我诡异一笑，竟是转身回到人群中。
　　人群瞬时沸腾起来，但没有人敢亵渎他们的皇族，上前靠近一步。小奇被拎着一步步走上台阶，嘤嘤哭泣声好似在我耳边不断放大。怎么办怎么办？难道要站在这里看着小奇死掉？
　　心跳越来越快，酸苦涩辣，要救小奇要救小奇，可是我和玄夜都没办法，玄月，玄月你怎么可以在我面前杀我的朋友？
　　“玄月，玄月，你不要杀他！”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然行动，高喊着魂牵梦萦的名字，挣扎着想要摆脱拦住我的两双手：“玄月，你不要杀他，不能杀他，不能杀……”杀了小奇，即使以后你恢复记忆，让我如何面对？
　　凤南风好似没有听到我的呼喊，眼睛随着小奇紧紧盯着邢台，嘴角没有笑容，冰眸没有不屑，只是冷漠，漠然看着邢台。
　　泪水再次迷糊双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可是无力感袭来，看着视如弟弟的朋友被自己的爱人杀死，此时我除了哭还能如何？在这个世界我什么都不是，没有权利没有武功没有谋略，想要保护身边的人，却往往使他陷入险境。
　　春天正午的阳光，应该是暖人心脾，此时看来异常刺眼，脚底的影子缩成一团，如同我紧缩无法跳动的心脏，“玄月，我求你……不，凤南风……不，殿下……玄落求你，你不能这样杀一个孩子，他才八岁啊！”我再顾不了所谓尊严所谓骄傲，双膝跪地，只要他肯放了小奇，不要在我面前这样残忍的杀戮，我这辈子从未下跪求过人，如今求的，却是我曾经的爱人……
　　“落落，你在干什么？”玄夜愤怒的声音穿透周围纷纷议论声，直达耳膜。我不敢转首看他，如今这副狼狈的模样，为什么要被他看到？让我如何面对……
　　“怎么？姐弟情深？还是兄妹情深？”凤南风的冰眸看入我的双眸，眼中冰冷没有丝毫动摇，“可惜本皇子最讨厌这样的戏码！不过看在你求我的份上……”凤南风停下话，嘴角上弯，我恍然以为春风拂面，眼泪再次流下，只要他肯放小奇……只要他肯放小奇……跪……就跪了……
　　“今日赏他一个痛快，本皇子亲自送他上路。”波澜不惊的一句话，全身如陷冰窖，我以为……以为……他……放过小奇了。
　　碧绿笛身，流光溢彩，阳光下仿佛被绿色雾气萦绕，那条熟悉的长笛，凤南风优雅从袖间抽出，在右手把玩，对着我温和一笑，扬手间长笛飞出，探出尖锐剑尖，剑光刺得我体无完肤，心中伤痛再无处可躲，那笛身，一蝶一月，蝴蝶悠然栖息在弯月之上……
　　“不！！！”

　　混乱

　　小奇被绑住手脚，如折断翅膀的孤单小鸟无力跪在地上，紫眸惊恐看着前方愈来愈近的长笛，我眼前的景物像慢动作般，慢了一拍，慢了两拍，不要，不要再看下去，怎么可以……
　　闭上双眼不能再看，我宁愿我是盲的，认不出飘出过流光飞舞的长笛，我宁愿我是聋的，听不到曾经温柔的声音冷冷说“行刑”，我宁愿忘记一切的人是我，不要面对这样难堪痛心的场面。
　　“刺客，抓刺客！”
　　周围突地一片混乱，拦住我两双手消失了，我惊恐睁开双眼，生怕让我看到小奇倒地的身影，眼前却是一脸不屑，傲然立于邢台之上的小幽。
　　小奇脚上的脚镣已被砍断，躲在小幽身后瑟瑟发抖，小幽青衣翻飞，横扫周围一圈，大声道：“你们竟连一个孩子都杀，简直是没人性！”
　　长笛不知何时已回到凤南风手中，他玩转着收入袖间，“姑娘好功夫，只可惜……有胆子来劫刑场，恐怕是没命回去！”
　　凤南风声调一沉，大批侍卫便向着邢台奔去，小幽抱起身后的小奇，脚尖点地，轻盈若羽，瞬间飞下邢台，到我身前对着我调皮一笑。这种时候她竟还笑得出来，顾不得指责她，接下小奇道：“有机会快逃，凤南风很厉害。”
　　凤南风有多厉害我没见识过，但是玄月的武功我是知道的，如果说往日他只有五成功力，今日他记忆恢复，恐怕功力也早已恢复了，玄月已经那么厉害，眼前的凤南风就更不用说了，小幽的功夫或许也算上层，但看气场便知道定是敌不过凤南风。
　　“你们敢欺负我落落姐，今日这事我便要管，有没有命回去，打打才知道！”话刚落地，一道青色雾影在眼前闪过，小幽已是与凤南风打起来。
　　尽管拿着包袱，小幽身形仍旧轻盈，一时左一时右，灵活如青蛇，攻势以掌击为主，掌掌有力，直逼凤南风要害。我心中紧张，不希望小幽打到凤南风，又怕小幽占了劣势被凤南风打伤。
　　凤南风站在原地，只稍稍移动身体便轻易躲过小幽的攻势，连正眼都不曾看小幽一眼，只笑看着我，好似嘲笑我们的不自量力。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小幽已经有些气愤，停下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只守不攻？怕了？”
　　“既是你自讨苦吃，怪不得本皇子！”凤南风剑眉一竖，凌厉眸光射向小幽。小幽身形又是一轻，飞向凤南风，却在近身半米处蓦地转身，翻到凤南风背后，劈手一掌……
　　“玄月！”我失声惊呼。小幽看我一眼，未来得及收回的厉掌批了一个空，凤南风早已在她身后，那一掌，如此熟悉，当日对浅浅，便是如此。
　　“不！”小幽不能因我而死去，我的人生，怎能背负如此之多鲜血淋淋的生命？
　　嘶吼声划破长空，小幽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如失去支撑的棉布娃娃，倒地无声，顾不上身边发抖着的小奇，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小幽身边，抱住她沾染鲜血的身子，“小幽，小幽你怎么样？小幽……”
　　“落落……姐……我……我没事……咳咳……”小幽嘴角鲜血不停流出，怎么擦都擦不掉，我忍住哽咽，极力压住心中恐惧：“小幽，没事的，小幽我们去找影……找你影……大哥……你武功那么好……不是浅浅对不对？”浅浅未曾练过武，受不了凤南风一掌，可是小幽本身就有内力，怎么会那么脆弱，不会的，对，她不会像浅浅一样，被凤南风一掌打死。
　　“咳咳……落落姐……小幽想跟你说……小幽……”小幽咳嗽不止，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嘴里还是鲜血不断，“小幽你别说了，别说了，对了，我可以救你，你别说话了。”
　　“落落姐……咳咳……我……”
　　“别说了小幽，别说了……”我一手伸进袖间，一股脑将袖间几个瓷瓶全部拿出来，还是影休想得周到，准备了药，可是这药，小青该吃哪样？内伤，内伤是哪个来着？记不起来，记不起来，脑袋里一片混乱，是哪个呢，治内伤的，写着一二三四的白色瓷瓶，对了，对了还有一个绿色瓷瓶，影休说可以续命，续命……
　　慌忙打开瓷瓶，里面只有两粒药，顾不了那么多，全都塞进小幽嘴里：“小幽快吞下，吞下就好了。”
　　“落落姐……咳咳……一颗就够了……”小幽只吞下一颗就不愿再吞，才片刻急促的呼吸平息许多，我心中稍稍安定，影休的药，果真神奇。
　　“戏演完了？”耳边又传来凤南风戏谑的声音，下一刻又变得冰冷无比：“来人，继续行刑！”
　　“凤南风，你欺人太甚！”我怒不可竭，小幽已经被他打成这样，他竟还要杀小奇！
　　侍卫又一把抓起跌坐在地上的小奇，小奇或是再受不住这样在生死之间徘徊的惊恐，“哇”一声大哭起来：“你们都是坏人……姐姐……爷爷……你们放开我……我要姐姐和爷爷……你们放开我……”被小幽解开脚镣的双腿使劲挣扎踢向抓住他的侍卫，那侍卫朝身边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上前抓住小奇双腿，两人抬着小奇上邢台。
　　凤南风略微一笑，看着我道：“我早就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放弃，本皇子说话，从不食言。”
　　“我早就说过不知道医病之地具体方位，并未骗你，如何算得上放弃？”我怒吼着。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刚刚小幽命悬一线我都提防住没吐出影休的姓名，就是不想间接承认我是影休医好的，他就那么笃定我这一个月，是在影休那里？他要找影休，又是为什么？
　　“既是不知，你我之间谈不上任何交换条件。”凤南风淡漠看我一眼，又看向邢台。
　　“凤南风！”我已经手足无措，如今我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小幽还为此受重伤，昏迷在一旁，他到底怎样才肯放手？
　　“你若是要杀，今日便杀我，杀了我你再杀小奇。”
　　凤南风冰眸滑过一丝光芒，认真看向我：“为他死你也在所不惜？”
　　“不错，定要取人性命，你取我的！他不是浅浅的弟弟，根本谈不上株连之罪，他是我弟弟，你要杀他先杀我再说。”如今我还剩下什么？就这一条命而已。
　　“落落，你胡说些什么。”玄夜的声音将我从愤怒的边缘拉回，这种时候，我怎会忘记玄夜的存在？我死了，他怎么办？
　　玄夜墨绿的眼睛有些哀伤，浅浅的，浮上一层雾气，我看住他，突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那日他问我，这个世界的朋友和他，哪个更重要？我说，绝对不会舍弃他。今天我这样说又算什么？
　　“呵，又是这一出，你们不腻我都腻了。”凤南风为难似的抚了抚额头，笑道：“今日我不要你的性命，我说过我从不食言，恐怕是你未听懂？今日，只要这小贱民的性命！”
　　无力感，再次向我袭来，从上到下，彻彻底底，眼前这个执拗的凤南风，性格上某些方面与玄月多么的相似，可他再也不会事事听我，肯为我而迁就。
　　小奇又瘫跪在邢台之上，我叫不出来，也哭不出来，不知还能如何，如何才能救下他？
　　微热的正午，蓦地刮起一阵清风，吹起长发飘飞，吹起衣襟窸窣作响，吹不去心底的迷茫惶惑，如此下去，就算凤南风拥有了玄月的记忆，他还是我的玄月么？我的玄月，他的世界只有落儿一人，他愿意时时跟在落儿身边，愿意为落儿隐居，愿意为落儿放弃过去种种，可是忆起一切的凤南风呢？就算他记起从前的一切，他仍是凤国二皇子，有着自己的使命与责任，有理想有抱负，不会再为落儿一人而活，那样的玄月，还是我苦苦追寻的玄月么？而我和他之间，横亘了浅浅的死，小奇的死，那样感情，还是我想要的么？
　　“南风，停手！”蓦地传来似曾相识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抬头，果然，是天星老人！
　　天星老人一身暗灰色布衫，整齐干净，长达胸口的白须遮住半张脸，冷然将我们扫过一遍，在看到凤南风时停下：“今日我不想见血腥，带着小家伙回府吧。”
　　凤南风面上难得的严肃认真，微微低头道：“徒儿知道。”
　　“师傅，”玄夜走到我身边，大声道：“我想与落落离开。”
　　“你忘记答应过我什么了？”天星老人缓缓转身，长须在清风中微微摆动，冰眸中闪烁着精光，直视玄夜问道。
　　玄夜低下头，天星老人目光不曾离开，片刻玄夜点点头，对我道：“落落，我们先回二皇子府，师傅来了，定不会再让他处死小奇。”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天星老人，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日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跟了去，更何况只是二皇子府？小幽的伤还不知如何，天星老人，应该也可以给看看的吧。
　　凤南风像是没听到玄夜的话，站在天星老人身后睨着我们，玄夜见我点头，转身抱起晕倒在地的小幽，对天星老人道：“师傅，走吧。”
　　转身前，天星老人看我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眼，让我心跳都漏了半拍，无论如何，今日一定要问玄月蛊毒的事情！

　　无忧

　　凤南风的马车停在刑场的不远处，一直领头的天星老人一言不发的翻身飞走，恍惚以为他真是仙人呢。凤南风回头看我们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名侍卫牵来一匹马，他翻身而上。玄夜背着小幽进马车，我将小奇抱上马车，也跟着跳上去。
　　马车很宽敞，容得下数十人，一张小桌子稳放于马车中间，上面摆了一套茶具。玄夜将小幽放在软座上躺下，便同我和小奇坐在一边。又惊又怕的折腾一天，小奇也是累了吧，一上车便趴在我腿上，瞬间便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该是睡着了。
　　无意识的透过车帘直直看着凤南风，他笔直的坐在马上，剑眉微皱，薄唇紧抿，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拿着马鞭，直视前方，像在观察着什么，蓦地回头看向马车，心下一跳，我连忙垂下眼睑，微微移过身体躲在车帘之后，听见外面一声轻喝，鞭落声起，马声嘶鸣，蹄音渐远。马车也慢慢移动起来，平稳前行。
　　回过神来，发现玄夜盯着我，脸色不是很好，“玄夜，怎么了？”
　　“你还想着他？”玄夜表情有些僵硬，声音也是沉沉的，好似有些生气。我垂眸不敢看他，若是在以前，对于不再爱我的男子，我定是会头也不回的离去吧，可是现在不同，玄夜不知道凤南风没有玄月的记忆，或许……凤南风记起一切的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算了，我不问你了。”玄夜轻轻叹息，将目光放在对面的小幽身上，“你总该解释这么久去了哪里吧？留下一张字条就不见人影。还有这个……这个小丫头……”
　　“玄夜，你还记得那大夫跟你说影休可以治好我的病吧？”玄夜点头，我续道：“我是去见影休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了。她是小幽，我朋友。”我指指苍白的小幽，对玄夜，我说过两年前我在这里的经历，可是暗冥阁我所知甚少，就未对玄夜提起过，这样解释小幽的身份，便是最好的吧。
　　“落落，这么说你的病全好了？”此时玄夜脸上才有了一丝暖色，见我点头，微微笑了，又立马敛住，道：“落落，以前就跟你说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你不记得芯念……”
　　“玄夜，”我打断玄夜的话，我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当年我与安安，芯念做朋友，不再让他每日接我回家，平日很多时间也是与她们在一起，那个时候玄夜就曾经说过她们另有居心，只是我并不在意，因为我知道安安的用心只是在玄夜身上而已，只是没想到芯念会为了李勋杰骗我，我顿了顿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难道我要一辈子不交朋友？”
　　“算了，”玄夜摇头，有些无奈道：“这个小幽，你别再那么傻随便什么都信她的了，人心隔肚皮，你听我说的不会有错，不然叫我怎么放心你……”玄夜突然停住，怔怔看着我，又转过脸去。
　　一股不安感窜上心头，“玄夜你说你不放心什么？以后你不是一直跟我一起？”我摇晃玄夜的手，让他转首看我。他紧紧皱着眉头，半天才叹口气缓缓道：“我答应师傅做些事情，在事情做完之前我不能带你走。”
　　“做什么？”玄月曾经说过天星老人很是冷漠，这样一个人会收玄夜为徒，本就很奇怪，他身为流星谷谷主，深得凤王信任，民众爱戴，又有一身不俗本领，而玄夜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什么都不了解，连基本的求生技能都可能不会，能帮他做什么？
　　玄夜移开眼，避开我的直视，闷闷道：“我答应过师傅不能告诉任何人，就算是你也不可以。落落你放心，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让你担心过了？”
　　“嗯。”我心不在焉的回答。玄夜既然这样说，任我怎么问他都不会告诉我了。
　　车内一时静默，空气都仿佛静止的压抑着身体每个细胞，又是不安感，峰峦涯底玄月未曾出现时的不安感，玄夜一直都很独立有主见，不会天星老人说收他为徒他就答应，天星老人让他做事他也答应，早年就在商场打滚的玄夜比谁都清楚利益均衡的道理，那天星老人，是拿什么与他交换？
　　不知不觉马车已然停下，玄夜起身抱下小幽，我拍醒小奇，小奇揉了揉渗着血丝的双眼，“落落姐，到了么？”
　　“嗯，我们下车吧。”说着跳下马车，再伸手将小奇抱下来。牵着小奇，我跟在玄夜旁边看看小幽，气色已经好了许多，红唇残留着血渍，比刚刚受伤时红了几分，脸色也不再惨白，应该是影休的药起了作用，小幽本身也有功夫，不会受凤南风一掌便送了性命。
　　皇子府的侍卫早就打开大门，凤南风和天星老人坐在大厅两个主位上，悠闲的喝着茶。凤南风满面春风般看我和玄夜，“去后院自会有人替你们安排房间。”说完不再看我们，低头饮茶。
　　有股闷气堵在胸口，几乎要喘不过来，拉着小奇的手不自觉握紧，狠瞪了一眼凤南风便随着玄夜去后院。离开时正是初春，院落里便是鲜花盛开，此时繁花更是欲迷人眼，五颜六色，清香袭人，梧桐树早已枝叶繁茂，树叶由原来的青绿转浓。
　　玄夜将小幽抱入我原来就在的房间，转身道：“我去请师傅来，你们在这看着。”
　　“嗯，”我点头，又对小奇道：“你先去隔壁睡觉吧，看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小奇迷朦这双眼，乖巧的点头，刚转身又回头：“不行，姐姐，我要看着幽姐姐没事，不能睡觉。”
　　“哎，小奇乖，幽姐姐会没事的，等你一觉醒了，幽姐姐也好了！”我摸着小奇的头，安慰他去睡觉，在这里也是无事于补，看小幽的气色，应该不会有很大问题。
　　小奇点点头离开，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小幽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要不是唇色有些苍白，会误以为她只是睡着而已，有些凌乱的青衣上殷红血迹点点散开，昭示着刚刚垂死的一幕。
　　小幽，你怎会这么傻，明明让你先走，还是跟了回来，若不是有影休给的药，我该如何？
　　花香袭人，门被推开，天星老人站在门外冷然看我，玄夜跟在他身后朝我使眼色，我连忙起身请他进门，不说现在有求于他，就算是对长辈的尊敬也是该如此的。天星老人进门便给小幽拿脉，我往后看了看，没有凤南风的身影，压抑住心底的失落，他，还没记起来而已，今天找机会让天星老人解蛊就好了。
　　“她没什么事，本来内功就不差。”天星老人站起身，说到这里停下来瞟我一言继续道：“又有上好的疗伤药，我开些药，休息几日自当复原。”
　　被天星老人那眼看得有些紧张，好像在他眼底什么都瞒不住，那一眼，他一定是知道药是影休给的了。如果猜的不错，就是说流星谷以蛊毒为长，也不可能没有涉猎到一般医术，他今日肯给小幽看伤，就算是玄夜在这里，以他的性格也是很难得的吧。
　　天星老人在桌边大笔一挥，我完全看不清楚写了什么，正要伸手去拿，他马上道：“还是我拿去给南风。”转身就走。
　　这……今日是怎么了？天星老人转性了？我愣了半天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情问他，顾不上站在一边的玄夜便追上去。
　　二皇子府本就不大，原以为会看不见他的身影，哪知他正在不远处缓缓前行，灰色布衫下的后背直挺，步伐缓慢有力，我高声喊道：“前辈，稍等！”
　　天星老人回头看我，冰眸中不再如往前冰冷，我却突然从眸中看到仿若经历无数世事的沧桑无力。就算是天星老人，拥有无上地位，天人本领，也是有无可奈何之事吧，只是从来不曾在外人面前表露，被我偶然抓住而已。
　　“前辈。”我深吸一口气，平缓呼吸，“我想问……无忧蛊的事，玄月的蛊是你下的对不对？”
　　天星老人听到我的话，并不惊讶，也不回答是与不是，只是淡淡问道：“你想给南风解蛊？”
　　“嗯。”我点头，连忙跪下道：“今日是我第二次下跪，也是我为求人第二次下跪。刚刚是求玄月，他没有了原来的记忆，会对我如此，我不怪他。现在是求前辈，两年前你为玄月下蛊，我也不怪前辈。作为我的长辈，前辈也受得起我这一跪。当日玄月为救我跪在流星谷三日三夜，今日我求前辈替玄月解蛊，只要前辈答应，无论跪上多久我也甘愿。”
　　抬头毫不避忌的直视他的双眸，他垂下眼睑看我的双腿，不知在想些什么。看到他犹豫不语，我又补充道：“我知道那日前辈给玄月下蛊是形势所迫，如今我已安然回到玄月身边，就算他记起我也不会再发狂杀人，蛊毒是前辈所下，前辈一定有办法可解对不对？”
　　天星老人皱起眉头，抬眼看着我道：“就算解了无忧蛊，凤南风始终还是凤南风，不会再只是玄月，你也愿意？”
　　我坚定点头，不管他记起以前会是什么的反应，我不要这样被动的站在一边，对着一个没有我记忆的凤南风想念玄月。哪怕是他记起一切后仍是不愿与我一起，至少我努力过，争取过，那样，也给我一个死心的理由，没有遗憾的离去。
　　“你起来吧。”天星老人转过身，背对我：“无忧蛊的确可解，只是我从不做无聊之事，若是解蛊，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好，只要玄落可以办到，必将竭力而为！”心里的大石终于放下，天星老人肯答应就好，十件事我都答应。
　　“三日后，你与我回流星谷，三月后我便替南风解蛊。”天星老人的声音又转冷，清晰传来。
　　我有些意外，流星谷不是不让外人进么？让我去作甚？
　　“好，但是……我想带上小奇。”不管那么多，去流星谷也少不了一块肉，可是小奇，不放心将他一人留在凤南风这里，自从婚礼之后他便一直与我分开，实在不忍心再留他一人。
　　“好！”天星老人毫不犹豫便答应，瞬间离开我的视线。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容易答应，心里还构思了一堆说服他的理由，或许这天星老人，也只是冷面热心罢了。
　　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尘，从未想过自己会像如今这般不要尊严卑躬屈膝求人，还是一天两次，呵，没事，值得就好！
　　转身正要迈步，看到玄夜立在房门口，看着我，眸中却是无神，片刻扭头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诉别

　　夜色正浓，耳边只有初夏的虫鸣声。小幽躺在床上，从下午回来到现在一动不动，莫非天星老人指的休息几日，是说昏睡几日？
　　隔壁房间没有动静，小奇应该还在睡觉，玄夜也一直没有回来。本来不想再解释什么，我和玄月之间的事情，只有我们最清楚，等玄月记起一切，玄夜自会明白今天我所做的都是值得的。只是现在天色已晚，玄夜晚饭都没回来吃，还是出去找找吧。
　　夜风怡人，晚上的皇子府总是特别安静幽然，该是少人来往的原因。我绕着后院走了一圈都不见玄夜身影，难免有些焦急，在那个世界时，都是我随意乱跑，玄夜找我，如今总算体会到玄夜为我着急的心情。
　　院落中间的梧桐树在月光下繁茂成荫，我与玄夜重逢便是在那里。走进梧桐树，一片衣角从树后飘出，绕过去，果然看到玄夜靠坐在梧桐树背面，许是听到脚步声，睁眼看我，墨绿眸子对我一笑：“落落，怎么了？”
　　看见玄夜笑了，心里轻松许多，在他身边坐下，“玄夜，你生气了？”
　　“没有。”玄夜拉过我的手，握在手心，抬头看上方梧桐树叶，“落落，你……很爱玄月是不是？”
　　“嗯，那个时候如果不是碰到他……我都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而且……玄夜，虽然我从来没有尝试过爱情是什么滋味，但是我知道，我是爱玄月的。我愿意为他回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愿意为他只安静的活几个月，看到他和别的女人结婚，我心里会很难受，知道他忘记我，就要想法设法让他记起来……”反握住玄夜的手，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表情，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玄夜突然撇过头，对上我的视线，轻轻一笑：“那他也爱你吗？”
　　“他……”爱我吗？这句话，我们从未向对方说出口，但是，“他爱我！他背我出雪山，为我跪在流星谷三个日夜，为我放弃身份不愿记起往事，而且……他说过他会娶我！”
　　“那是以前的他，以后他记起一切，就会像原来那样对你？”玄夜皱紧了眉头，有些不耐。
　　“不知道……”带着心虚，装出轻快的语气道：“但是不试过怎么知道结果呢，天星老人已经答应替玄月解蛊，很快他就会好的！”
　　玄夜放开我的手，站起身，看着我道：“你真要去流星谷？”
　　“嗯，天星老人是你师傅，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算了，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我明天就会离开这里，师傅有事交代我去做。”说完，玄夜一笑，向我伸出一只手，“拉你起来，快。”
　　“你到底要去干什么？”不肯伸出手，这么突然的离开，让我很不安，只要我坚持，玄夜一定会告诉我。
　　“那我背你！”玄夜避开我的问题，蹲在我前面。
　　没有办法，只好趴在他背上，两手箍住他的脖子，玄夜起身，扣住我的双腿，轻轻将我往上抛了抛，让我更舒适。这样的场景，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陌生的是这个世界，熟悉的是同样的人同样的动作。
　　将脑袋搁在玄夜肩头，他的声音近在咫尺：“落落，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先告诉我要去干什么好不好？”我嗔道。
　　“以后再告诉你……”撒娇也没用，玄夜还是不肯说。
　　“算了，那你记得要早些回来。”心里叹口气，既然不说，只有等你回来了。
　　“会的。以后玄月记起你，如果对你不好，一定要离开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赌气般闷声答道。
　　“落落！！！”玄夜又无奈了，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回头看我。
　　“好了好了。”我调皮的笑着伸手蒙住他的双眼，“别这么看我了。所以你要在玄月记得我以前回来，不然到时候我伤心了找谁去。”
　　“落落要听我的话，没错的。”玄夜又转过头去，继续前行。
　　“是的是的，你是哥哥嘛，都听你的。”笑着看他的侧脸，还是很严肃的样子，真是变笨了，以前肯定一眼就知道我是在开玩笑。
　　玄夜不再说话，沉默着绕过花丛，半天又突然道：“嗯，我是哥哥。”像在叹息，又像是决定了什么。
　　“到啦，我下来吧，小幽还在我房里呢。”院落本就不大，不过二十来步就走到了。
　　玄夜手一松，我便顺着滑下来，站在他跟前，“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一早。”
　　“哦……明天等我送你。”以前每次玄夜出差，都会送玄夜出门。
　　玄夜点头，“进去吧！”
　　“嗯。”笑着点头，相信玄夜，一定会回来找我。
　　“落落……”转身推门，又被玄夜叫住，回头看他正认真看着我，“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啦！”对着他做个鬼脸，终于又看到他的笑容，马上开门进去再关上，害怕自己隐藏起来的失落被他发现。又是一个人了……
　　点燃桌上油灯，小幽还是安然躺在床上，身上的血渍登时有些刺眼，我又犯傻了，早就该给她换身衣服才对！
　　摸索到厨房，正在发愁好像不知道如何生火烧水，看见厨灶上的大锅里已经备好开水，倒上半盆应该够了，只是给小幽擦擦身体而已。
　　皇子府虽说人少，每晚过道的灯笼还是点得很亮，端着水盆不用担心被磕倒。
　　插过满是鲜花的院落，抬头瞬间瞥到凤南风的书房，烛光很亮，窗开着，房内物事清晰可见，凤南风坐在桌前，两手搁置于桌前，专注的看着手中的东西。
　　脚步不由自主的移向那边，想要靠他更近，只见他眉头微锁，冰眸里有着困惑，不解，突然好奇他手中握的是何物，却不敢再向前。
　　原来我的爱也会如此卑微，只想这样静静看着他，都说陷入爱情的女人是傻瓜，我也逃不过相同的命运，若是依我的性子，他既不记得我，不再爱我，便该及早抽身，洒脱离去才对。如今却也是犹犹豫豫，舍不得放手，只想做最后一搏，一定……要让他记起我……若是没有记起我便离开，让我如何甘心？
　　凤南风专注看着手中的东西，突然抬头侧目，眸光向我扫来，心下一跳，手中一抖，“呯嘭”一声铁盆落在地上，寂静的夜晚异常刺耳，滚烫的开水溅满双脚，嗜骨疼痛，跌坐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抬头见凤南风放下手中东西，匆忙起身，打开门又突然顿住，高喊一声：“来人！”
　　话刚落音，屋檐上飞下一名黑衣蒙面男子，双手握拳，弯腰静立一边等待吩咐，不一会长廊上又看见当初服侍我擦身换衣的丫鬟，焦急看了眼凤南风又看看我，便径直走向我。
　　“姑娘，已经有人去叫大夫，先把鞋脱了吧。”粉衣丫鬟匆忙过来，蹲下身子便要替我拖鞋，黑衣男子许是听凤南风说了什么，又起身飞走。
　　眼看凤南风一步步向我走来，我连忙拉住那丫鬟的手：“不行，不能脱。”
　　“姑娘，不脱鞋会伤得更厉害的！”见我不肯，小丫鬟的声音有些着急，又因为凤南风愈来愈近而刻意压低，甚至有些颤抖。
　　这个丫鬟一向怕凤南风，我也不想让她为难，只是我这双脚……实在不想被他看到……
　　凤南风刚走近身边，那丫鬟立马跪下，哆嗦道：“殿……殿下……姑娘她……姑娘不愿脱鞋……”
　　一个恍神，竟已经在凤南风怀里，久违的阳光气息，温暖多日冰冷的心，不由环住他的脖子，深吸几口气，这是……在梦里么？
　　是梦，能不能不要这么早便醒？
　　身后一声惨叫，睁开双眼，透过衣间缝隙便看到粉衣女子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再无声响，不可置信的看着熟悉的面孔：“你……”
　　“皇子府不留无用之人。”令人如入冰窖的声音，冲散得来不易的温情一刻，脑中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明，玄月……答应过我……不会随意杀人……
　　“你放我下来。”同样冷然的声音，我不可再迷糊下去，凡事要等玄月恢复记忆再说，再看这人一眼，只会让我心伤一分。
　　凤南风像没听见我的话，抱着我走到书房，放在桌边凳上，“不脱鞋？脚废了可别怪我。”
　　撇过头去，不想理他，双脚早就刺疼到麻木，现在脱鞋也再无用处，曾经的伤痛摆在他面前，不过自取其辱。
　　凤南风见我不语，也不再多说，回到书桌边坐下，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便有一名中年男子，大腹便便走进房内，周全行礼便过来要看我的脚。
　　缩起脚不想理他们，回去涂上影休给的药，一定会没事。可是看见凤南风嘴角诡异的笑容，想到刚刚那丫鬟惨死的一幕，心中一惊，连忙将脚伸出来。
　　大夫细细脱下我的鞋，我低着头不敢看凤南风，不管他是何表情，都会让我难过，不如不看。看着自己的脚，有些地方被烫起大大的水泡，本就狰狞的双脚更是不堪入目，大夫都紧皱了眉头，“姑娘，你这脚……以前可是……”
　　“被火烧过，已经没事了。”打断大夫的话，撇开眼不想又看到怜悯的目光。丑陋点而已。
　　大夫煞有介事的给我左看看，右看看，又是拿脉又是看舌头，沉吟半晌道：“姑娘以前该是受过重伤，能恢复至此实乃奇迹！脚上的伤老夫开些药，内服外用，七日便无事了。”
　　说完看向凤南风，见他颔首，便开了方子，再行一礼便离去。
　　凤南风坐在书桌边，两手一拍，刚刚那名黑衣男子又出现在眼前，不等我反应过来便背起我离开书房。
　　匆忙瞥向书桌，桌上，刚刚被凤南风捧在手中的，是修灵。
　　回到房中小幽还未醒，我让黑衣男子拿来我们的包袱，不能替小幽擦身子，总得换身衣服。
　　包袱里的东西很少，无非是女子的衣物，胭脂水粉，还有些瓶瓶罐罐，该是平日会用到的伤药，本来只是想找套适合的衣服帮小幽换上，衣服里的东西却让我今夜本就失落的心，更寒上几分。
　　或许今晚我的许多决定都是错的，不该想着为小幽净身，不该去倒水，不该打开包袱，为什么，要让我在包袱里看到这个？

　　清幽

　　玄夜没有等我送他，悄无声息的走了。只留下一张字条，又是让我好好照顾自己。看到字条心里空落落的，玄夜以前，不曾如此。
　　小幽果然一睡就是三日，天星老人说她今日中午便该醒了。等她醒了，我便带着小奇和天星老人回流星谷。
　　凤南风对于天星老人带我回谷并没多问。自那日看他亲手杀死无辜的丫鬟，我便不再与他多讲话，也不再多看他一眼，能避则避，终于想明白，于我而言，没有玄月记忆的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反倒是他，以前对我不闻不问，这次伤到脚，每日还会过来看我一次，偶尔可以察觉到他目光定在我身上，久久不曾离去，或许是在寻思什么。只是影休说过，无忧蛊对中蛊者的影响是以施蛊者的种蛊修为而定，我丝毫不怀疑他可以突破天星老人的蛊毒，记起我哪怕半分。
　　初夏的天，说变就变，刚刚还是阳光灿烂，现在已经下起小雨。
　　我倚在窗边，看雨水金丝线般飘落，走道上凤南风的身影愈近。
　　“你又下地了？”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到他的声音，好似有些责备。
　　我苦笑一声，什么时候关心起我来了？在他眼里我不该是贱民么？
　　“不劳殿下关心，闲来无事，看看风景罢了。”继续看窗外细雨，丝丝飘落在丛中花间，又有一番风味。
　　感觉到凤南风在桌边坐下，半晌才道：“关心？呵，玄姑娘想太多了，只是你这双腿废了，别赖在我头上就是。”
　　“殿下放心，玄落今日离开皇子府，他日若是无事，必不会再踏入一步！”我转过头冷眼看他，凤南风一日没有玄月的记忆，我与他便是陌路，也不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那是最好！那个小丫头来路不明，你最好一起带走，不然……我可不保证她是不是活着出我皇子府。”凤南风声音突然转冷，斜睨了小幽一眼，甩袖离去。
　　终于松了口气，原来现在面对他，我都会紧张，全身肌肉都紧缩着处于备战状态，怕什么呢？又被他伤害么？
　　心底难免悲哀，连小幽都不肯放过。来路不明……罢了，就算他说得对，也不愿让他伤到小幽。
　　“落落姐，你在看什么？”耳边不期然响起略带沙哑的虚弱声音。
　　小幽醒了。
　　“小幽……下太阳雨了……”窗外雨势渐大，却不见太阳躲入云端，远处一片阴暗一片阳光，显得有些奇异。
　　“嗯，太阳又在想冰姑娘了呢……”
　　早已有了准备，心里还是“咯噔”一跳，紧接着压抑得疼痛，转头冷眼看着她，透不过气，也说不出话，等着她如何解释。
　　小幽本来躺在床上，看到我的表情脸上一凛，青绿的双眼眸光闪烁，瞬间便为惊恐，慌乱的爬起身，想要下床，“噗通”一声摔在床边，泪水随之而出：“落落姐……落落姐……小幽……”
　　“小幽？小青？还是冷清幽？”面上冷笑，心里却是酸楚不已，为何连你都骗我？
　　“落落姐……我……我不是故意的，落落姐你相信小幽……”小幽哽咽着，脸色煞白，跪在床边，紧握的双手看出她此刻的紧张。
　　小幽，你大伤初愈，我也不想这般待你，可是若不在这个时候，你可会那般疏于防范，被我一探便知。你前后性格迥异，说话间时而透露出的熟悉感，小青对我的躲躲闪闪，突如其来的恨意，曾经我以为这些都是巧合，以为两年未见导致了我与小青的疏离，而浅浅的死，让情同姐妹的小青对我产生恨意，却没想到原来还有这番解释。
　　若不是在包袱里看到青色头纱，送给小青的青色头纱，恐怕这辈子我都不会想到，你，便是两年前的小青。
　　“你说你是不是冷清幽？”我冷声问道。
　　冷清幽，小青嘴里的暗阁阁主，与丞相柳墨依齐名的凤国美女。初见小幽，我也怀疑过她会不会是冷清幽，可后来她天真单纯的个性，让我放弃这种想法。我以为，一阁之主，该有超与常人的气魄和智谋，怎样都没想到会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
　　“落落姐……”小幽抬起头，眼泪还是不住往下掉，“小幽……小幽就是冷清幽，小幽不想骗落落姐的，两年前的小青，也是小幽，落落姐……小幽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日受伤，我本想对落落姐坦白，可是……”
　　“够了！”小幽越哭越厉害，被我喝止住，“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欺骗就是欺骗，何来故意与无意之分？你呆在我身边到底有何居心？”
　　小幽拿袖子擦干眼泪，却还是忍不住，眼泪再次流出来，哽咽道：“小幽……小幽没什么居心，落落姐你原谅小幽吧，小幽只想留在落落姐身边。”
　　“只想留在我身边？你们暗冥阁把我玄落当什么？天字第一号傻瓜？”再作不出淡定的样子，站起身来，冷眼看着她道：“当初蓝相翎说为报恩到我身边，你又扮作小青在我身边，一个冥阁第一杀手，一个暗阁阁主，花费如此大的心思，如今你跟我说只想呆在我身边？”
　　“是真的，两年前小幽是奉命扮作小青，可是这次，小幽是真的只想呆在落落姐身边。”小幽慌忙解释着，我却管不了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这样大的一个骗局，不是她一句话就可以否定。
　　“你相信小幽，小幽从来没有故意骗过落落姐，从来没有……”见我不语，小幽跪着一点点向我靠近。
　　鼻头发酸，却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心软，眼前之人，最擅长的不就是演戏么？不然凭什么坐镇暗阁，又凭什么两次接近我而没被发现。
　　这三日将所有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个透彻，原来有那么多破绽，只是我从未多想。以前的小青知道那么多旁人不知的消息，虽然每次都只说是传闻，却每每被她说中，我竟真的听信她所说，都是跟从下人那里打听来的，还乐呵呵的称她“百事通”，若她是冷清幽，知道那些事情便不足为奇。小青性格过于爽朗，哪里该是这个世界的丫鬟该有的？双手嫩白，又哪里像常年服侍他人的样子？而我也相信她所说，是浅浅从小便宠她迁就她，若是小幽所扮，她不合身份的性格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次回来，真正的小青起先对我的疏远，应该是担心被我发现破绽，而送她头纱后的害怕，恐怕是小幽从她手里拿过头纱，还说过一些威胁的话。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之所以会毫不含糊的相信她，一是潜意识里从未怀疑过她不是原本的小青，因为我代替浅浅参选祭祀女司完全是巧合，而潜伏在我这个异世界的人身边，毫无好处，二是当时一心等死，态度消极，对这个世界，根本不太关心。
　　“你说没骗过我，那你说为何扮作小青留在我身边？为了玄月？”那日玄月离开蕓城就是因为有人追杀，其中一批人马便是暗冥阁，只是自从蓝相翎到我身边，我们出发去寻修灵之后，那群人便不再出现。莫非一早就盯上了我们，明杀不成，便找机会暗杀？
　　“不知道，小幽不知道，小幽不能说……落落姐，小幽不能出卖暗冥阁……”小幽眼泪流的更凶，挣扎的看着我，“小幽当时的确知道玄月是二皇子，但是不敢擅自告诉落落姐……而且那个时候，二皇子好像并不想记起他的身份……”
　　“那当日给玄月下药控制玄月体内功力的是不是你？”当时怀疑过，却没有直接问过，是她的单纯欺骗了我的眼睛，还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的大脑？
　　“不是，小幽没给玄月下过药。”小幽坚定的摇头。
　　“那你在我身边，到底给暗冥阁做过什么？还有蓝相翎，他也是奉命行事？”
　　“小幽只是偶尔向上汇报落落姐的行踪而已，没做过伤害落落姐的事情。蓝相翎也是真的脱离暗阁，他突然来到落落姐身边，小幽也不知情。”
　　“呵呵，这么说，倒是我错怪你们暗冥阁了？”不会对我不利，不代表不会对玄月不利，两年前峰峦涯底，突然涌现的大批凤军，突然消失的蓝相翎，还有满身是血的玄月，峰峦峰顶定是也有凤军守候，谁知道是不是暗冥阁掌握我们行踪之后透露出去的？
　　“落落姐，暗冥阁却是没做过伤害落落姐的事。”
　　“那小青呢？真正的小青呢，她为什么说恨我？”就算没有往日的交情，小青也不至于恨我，暗冥阁又对她做过什么？
　　“小青……小青她……”小幽脸色又是一白，不敢正视我，吱吱唔唔，“小青……她……她……死了……”
　　“你说什么？”她说小青死了？几个月前还见过一面，怎么会死了。
　　“她……她……”小幽突地抬起头，青色双目眸光一凛，大声道：“她死有余辜！”
　　“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丫鬟，你们为什么杀她？就因为怕她泄露你们的秘密？”就算她不是曾经与我朝夕相处的小青，也是一条鲜活生命啊……
　　“若是怕她泄密，两年前便杀了，她……她……是……是我杀的……”小幽双唇颤抖着，低下头去。
　　“为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硬生生从牙间挤出这三个字。
　　小幽抬起头，坚定看着我，平静道：“是她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冒充她时阁主不过看在蓝府的份上才没杀掉他，几个月前我让她替我继续留在落落姐身边照顾你她居然不愿，就连落落姐送给我的头纱，她都想偷偷丢掉……”
　　心中极怒，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甩手便是一个巴掌，“啪”的一声，异常响亮。
　　小幽的左脸迅速红肿起来，泪水一滴一滴，击痛我心底。不说她就是两年前的小青，就算作为小幽，作为暗冥阁的人，一直以来，我把她当妹妹看，无法接受她就为了这样简单的原因对一个无害的同龄人下杀手。
　　小幽左手捂住脸，哀戚的看着我，嚷道：“她就是死有余辜，落落姐再怎么打小幽，小幽也不后悔。明知道落落姐病重，还那样对落落姐说话，明知道在落落姐看来，她是与你朝夕相处情同姐妹的小青，还要说恨你，让你一病再病，她说她不怕死，小幽就早日送她上黄泉，省的再来伤落落姐的心。”
　　“你……那日在浅浅坟前，你也在附近？”
　　“是，我警告过她，不要说太过分的话，是她自己不听。”小幽坦然看着我，没有一丝悔意和愧疚。
　　“那你就能杀人？”
　　“该杀便杀！”
　　呵呵，不愧是暗阁阁主，我现在说什么又有何用？
　　“你走吧，我要跟天星老人回流星谷，跟在我身边也得不到关于玄月的消息。”背过身去不再看小幽，不管她在我身边是什么目的，都不可能留下了。
　　“落落姐……你别赶小幽走，小幽不是为玄月来的……小幽只想呆在落落姐身边……”身后小幽又开始哽咽哭泣，双手拉住我的裙摆：“小幽从小就是乞丐，是暗冥阁将我带回去养大……暗冥阁对小幽有养育之恩，小幽不可背叛，可是从小到大只有落落姐一个人是小幽真正的朋友，愿意关心小幽……小幽只想简简单单呆在落落姐身边……不想再过原来的生活……落落姐不要赶小幽走……”
　　“留在我身边，然后告诉暗冥阁流星谷的所在？你回去告诉你们阁主，要干什么明着来，我玄落不会受他摆布，休想再利用我，还有给我吃的那些药丸，让我病也好，死也好，玄落不会为他多做一件事！你……现在就走！”掰开小幽拉住我裙摆的双手，毫不犹豫的转身去拿她的包袱，泪水却早已布满双颊。
　　此生最讨厌被人遗弃，如今也要遗弃他人，只是我不可再天真心软，留下她，心中始终都有芥蒂，而且不知是福是祸。若是真如她所说，此次是她擅自前来，暗冥阁必不会放过她，为我白送一条性命又是何必。
　　“落落姐……小幽真的没想过留在你身边为暗冥阁搜集消息……那些药丸，只是改变落落姐的眸色，不会……”
　　“够了，你骗我一次还不够？不管你所说是真是假，我都不会再信！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偷偷擦去眼泪，转身将包袱扔在小幽身上，坐在桌边不再看她。
　　听到背后衣衫窸窣的声音，接着是小幽勉力压抑哽咽的声音：“落落姐，好好照顾自己！”
　　雨已停，阳光却被乌云遮住，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心中一片空洞，朋友？妹妹？以后，什么都不是了……

　　入谷

　　“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小奇坐在我怀里，仰起脸，好奇的问道。
　　“我们跟外面那位爷爷回家。”我指向马车外，笑着对小奇解释。
　　我们现在就坐在去流星谷的马车内，尽管大雨倾盆而落，天星老人仍是执意要今天走。而他居然给我们做起了车夫，在马车外赶马。
　　上车前我让小奇叫他爷爷，居然难得的看他的脸抽慉的抖了抖，现在想来还好笑，难不成还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哈哈，回家啦，真好！”小奇高兴的拍着双手，又停下问道：“那位爷爷，也是姐姐的爷爷吗？”
　　“不是，小奇乖，以后在那位爷爷面前说话注意些，不要惹他生气。”那个冰山老人，看不透他心中想法，万一得罪到他，不知道又会惹来什么麻烦。
　　“嗯，小奇知道。”小奇乖巧点头，“可是幽姐姐呢？她怎么才好就走了？”
　　我不知该如何答他，小幽，被我赶走了。
　　“幽姐姐也有家要回啊，她都跟着姐姐一个多月了。”我故作轻松的回道，笑着摸摸小奇的脑袋。
　　小奇却突然有些失落，低着头，轻轻说道：“就是小奇没有家……”
　　“小奇……”抱歉的话憋在喉间，不知如何开口。小奇也还是个孩子，从小跟着爷爷四处乞讨，定是没感受过家的温暖，此刻我这样说，无疑刺中他心中硬伤，道歉，又有何用？
　　罢了，还是要想办法安置小奇，我都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做什么事情，会身在何方，有可能会一直这样奔波下去，不可能让小奇跟在我后面度过他的童年，他该有个安定的住所，如所有孩子一般学习该懂得的知识。
　　将小奇抱的更紧，等从流星谷下来，一定送他，去个安稳之地。
　　本以为到流星谷，再怎么都要三四日的车程，哪知天还未黑马车便停下，天星老人拉开车帘，只说了句“到了”。
　　雨已停，雨后的林间甚是清明。我们停在一个山脚处，天星老人解开缰绳，手起鞭落，黑马嘶鸣一声便飞速离开。
　　我看着高耸入云的山峰，难道要我们爬上去？
　　一个趔趄已经被天星老人拦腰钳住，侧目看天星老人，右手钳住我，左手钳住小奇，身侧树木山石风驰电掣般向后飞去，小奇害怕得大叫起来，我却忍不住偷偷笑了，怎么这个姿势，那么像山贼掳人犯。
　　再次回到流星谷，谷内并无多大变化，夏天仍是大雪纷飞，一片片落入湖水中却不见溶化，周围大树全被白雪覆盖，眼前的一间草屋一间竹屋也是同样。小奇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景惊得张大嘴巴，看看我，看看天星老人，再看看周围的雪，想说什么却硬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小奇，我们进去吧。”天星老人已经独自走近竹屋，我也赶紧拉着小奇跟上。
　　“姐姐，这里……好美……”小奇扯扯我的袖子，睁大眼睛轻声说道：“可是为什么下雪却不冷？”
　　“姐姐也不知道。”我也轻声回答。这里太过安静，好像稍微大声都会破坏这仙境般的存在。
　　走进竹屋，环顾四周，除了大厅，只有一间房而已，那他的三个弟子都住哪里？
　　屋内桌椅都是竹子所制，突然想到凤南风的住所，深藏竹林之中，莫不是受天星老人的影响？
　　“你们在此处住下。”天星老人回头看我们，冰眸还是没有一丝温度。
　　那他住哪里？没等我问出口，他便出了竹屋，不见人影，留下我和小奇面面相觑。
　　记得这竹屋有个后院，上次就曾看到玄月和天星老人在那里对话。
　　放置好包袱，带着小奇穿过前厅，后面是个不大不小的书房，三面全是书，有些远远看去便知破旧不堪，年代久远。没有放太多注意力在这些书上，反正识得的字也不多。书房另一面便有一个小门，推开门便看到那夜开满鲜花的院落。
　　鲜花依旧，只是少了当日的人。左侧还被我发现一间小厨房，只是蒙上厚厚尘灰，许久未曾用过的样子，做饭所需的柴米油盐也都没有，这天星老人，都是如何度日的？
　　小奇朝着我瘪瘪嘴巴，无奈道：“姐姐，我饿了怎么办？”
　　“姐姐出去找点吃的，你在这里等姐姐好不好？”天星老人总不能什么都不吃吧，成仙还差不多。
　　刚进前厅便看到天星老人进门，手里拎着只野鸡，看到我便抬首一挥，野鸡飞腾着向我奔来，我一时间哪里反应得过来，只看着野鸡乱叫着，扑腾翅膀离我越来越近，吓得我叫嚷着跑开，同时求助的看着天星老人，哪知他扔完野鸡，又是转身便走，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看到他嘴角有一丝笑意。
　　野鸡安稳落地，“咯咯”叫着在大厅乱走。天星老人的意思该是让我们晚上吃这个，可是长这么大，我连不会飞的鸡都没抓过，更何况它还能飞出两米来高。
　　我抓了好几次都摔得不轻，或许是动静太大，小奇都跑了过来，“姐姐你要抓鸡？等我一下！”
　　说着便跑了。不禁心里暗骂，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个都不说句完整的话，露个脸就不见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抓鸡！
　　那野鸡飞了几次，看我拿它没办法，好像愈发得意，我是越看越生气，越生气越抓不到。讨厌的天星老人，没见过他那样的，拿到厨房去又不会少半两肉。
　　小奇再来时我已经筋疲力尽了，看着那只野鸡真想冲过去掐死它。小奇对着我神秘一笑，中指放在唇边，示意我噤声。我点点头，看他有什么法子抓住那只野鸡。
　　只见小奇从袖间拿出一长根细线，细线尽头是一条正在扭动的蚯蚓。小奇甩甩线，一下抛在野鸡跟前，野鸡看了蚯蚓，顿时什么都顾不上，只看着蚯蚓“咯咯”直叫。小奇在那头，野鸡前进一步，便拉着线后退一步。
　　真是有办法，我怎么这么笨呢？连个孩子都不如。
　　野鸡很快被引入厨房，在小奇的示意下，我双手一扑，顺利抓到了野鸡。
　　“哈哈，终于抓到啦！”我紧紧抱住野鸡，生怕它一个扑腾又飞了出去。
　　“姐姐，你别那样抱着，小心野鸡啄你。”小奇说着，一手钳住野鸡的脖子，从我怀里拿下去。
　　可是抓住了鸡，然后呢？
　　我无措的看着小奇，小奇无辜摇头：“姐姐，我只会做烤鸡。”
　　“算了，我来收拾厨房，咱们熬鸡汤！”在这个院子里烤鸡，我扫了一眼开得正艳的鲜花，仿佛已经看到天星老人半黑的脸。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收拾好厨房，端出一碗香喷喷的鸡汤。
　　小奇刚刚还一脸兴奋，看到鸡汤僵硬住笑容，“呵呵，姐姐……这……这是鸡汤？”
　　我坦然点头，无奈看着他：“能喝就好能喝就好，呵呵……我喝过了，味道还不错的。”
　　虽说这鸡汤不知怎么被我熬成半黑色，没有放什么生姜，盐也多了些，还是可以喝嘛，饱肚子要紧，明天再想办法做其他的……
　　小奇为难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鸡汤，最后干笑两声：“能喝就好，呵呵……”
　　这就对嘛，吃的嘛，要求那么高干嘛。
　　天……这估计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难喝的鸡汤……有些腥味，有些鸡毛味，有些咸……
　　“姐姐，你看你脸上，都是黑的。”还没等我回味过来，小奇就用袖子给我擦脸，“嗯，现在黑得均匀了，好看了，哈哈……”
　　“小奇，你……”我佯装怒目而视，随即笑吟吟端起鸡汤，柔声道：“小奇这么乖啊，剩下的鸡汤就赏给小奇了，姐姐回去啃烧饼。”
　　“啊？有烧饼？”小奇一听，喜上眉梢，双手撑着桌子坐起来，又发现自己表现太过明显，连忙坐下干笑道：“呵呵……鸡汤这么好的东西，当然给姐姐喝了，呵呵……小奇吃烧饼，吃烧饼……”说着将鸡汤推到我面前。
　　“不行，你看你这么瘦弱，得喝鸡汤补补。”我一手将鸡汤推过去。
　　“小奇吃烧饼就够了，呵呵……”小奇又推过来。
　　“喝鸡汤……”
　　“吃烧饼……”
　　“喝鸡汤！”
　　“吃烧饼！”
　　……
　　一碗鸡汤就在我们面前推来推去，突然伸进一只手，桌上的鸡汤没了，再看那碗，已经在天星老人手里，鸡汤……也被他一口灌下……

　　梦境

　　晚上我和小奇睡在书屋内的房间，不知天星老人会在哪里，上次我和玄月住的草屋么？能在流星谷得到这样的待遇，真是受宠若惊。只是还是想不明白天星老人让我来这里，究竟有何用意。
　　夜晚的流星谷更加安静，仿佛只能听见雪落之声。身边小奇早已沉沉睡去，只有一层薄薄月光轻洒在屋内。再次回到流星谷，急切的想要去流萤树林看看，那片绚烂胜于梦幻的流萤树林，不知是否还在那里静默醉人。只是不会轻功，又看不清夜路，想要上去，谈何容易？
　　不知不觉睡去，却做起奇怪的梦，一些模糊陌生又好似熟悉的画面像电影预告片般，断断续续在梦里出现，只是看不真切画面，听不真切声音，慢慢沉溺其中，却好像那梦境真实发生过一般，好像那就本该是我记忆的一部分，这梦，到底是在梦些什么呢？努力想要离梦境更近，却反而清醒起来，睁眼还在房内。
　　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一块，没能拼凑完整。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微凉，窗外雪花未停，一片片比白天更大，不远处湖边，一个灰白身影，静坐在湖边，侧首抚弄湖水，是……天星老人，嘴边带着些许笑意，突然转眸看向我，笑意更盛，又起身飞走。
　　我愣了愣，天星老人那笑容，是开心的，发自内心的开心，就像得到糖的孩子对你甜甜一笑似的，与他平日冷若冰山的模样判若两人，那老人有着特殊癖好？例如半夜在湖边玩水？
　　摇摇头，又在胡思乱想了。还是回去睡觉。
　　这次可算是一觉到天亮，没再做什么奇怪的梦。跑到厨房熬了一锅粥作早餐。别的不会，这熬粥可是当初和玄月隐居时他手把手教的。厨房一夜之间什么都有了，心里美滋滋的笑着，其实那天星老人……挺好的……
　　“小奇，快来喝姐姐熬的粥！”我将一碗粥端到大厅，唤着小奇。
　　小奇连忙跑过来，看看粥，再看看我道：“这……能喝？”
　　“肯定啦，别怀疑姐姐的厨艺！”我笑着将小奇推到桌子边坐下，小奇好像有些不相信，质疑的看着我，迟迟不肯动手。
　　“快点啦，再不喝就不给你喝了。”我皱着眉头，怒目而视。还真是打击自尊心，昨天那碗鸡汤，不也被人喝了嘛，虽说剩下的一锅都倒掉了……
　　“喝……呵呵，当然喝……”小奇讨好一笑，拿起碗准备喝，哪知还没咽下第一口便被人抢下，站在眼前的，又是天星老人……
　　我和小奇都是一愣，还是小孩子反应比较快，连忙谄笑着说：“爷爷喝，应该爷爷先喝。”
　　“不许叫爷爷。”天星老人瞪了小奇一眼，脸又冷了三分。
　　小奇并没被他的脸冷到，好奇问道：“为什么？”
　　“你叫她什么？”天星老人不满的指指我。
　　“姐姐啊！”小奇老实回答。
　　“那为什么叫我爷爷？”
　　小奇顿时口塞，我也奇怪不已，这……是什么逻辑？
　　天星老人端着粥走了，留下我和小奇大眼瞪小眼。这人……越来越奇怪了……
　　本以为在流星谷会遇到什么事情的我，就这样住下来了，悠闲自在，每天炒两道难吃的小菜，还有人跟着抢。本来是该难吃到不屑的菜，天星老人每天都会出现跟小奇争，小奇吃什么他就要吃什么，特别是我端给小奇的东西，一定会被他抢去。
　　小奇刚开始还因为我曾经的话有所顾忌，后面可就管不了那么多，就为争那口气也要大着胆子跟他争。别说小奇这样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就算是凤南风来了，也未必能争过天星老人，他也不觉得自己该让让晚辈，尽管凭自己本事抢，丝毫不让小奇。
　　日子就在他们这样争争抢抢中度过，再加上偶尔和小奇的斗嘴，也过得有滋有味。只是天星老人会跟小奇抢，会跟小奇拌嘴，对着我时还是不多说话，偶尔会看到他用希翼的眼光看我，像在寻找什么，不过一闪即逝。
　　如果除去对玄夜的担心，凤南风蛊毒的牵挂，还有每夜纠缠不休又模糊不清的梦境，在流星谷的日子，也是无比惬意的吧。
　　玄夜一去便是杳无音信，凤南风的蛊毒天星老人说过要三月后才开始解，而那些梦境，虚虚实实，假假真真，我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这些梦日日都未曾间断，而且弥漫在梦中的迷蒙之气一日比一日少，好像不久之后，便能驱散那些迷雾，清晰看到梦中情景。梦中之人，依稀可辨是三个人，三个人都异常熟悉，搜遍脑海却找不到他们的影子，而且，他们穿的，是这个世界的衣服。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孩子。
　　这夜，再次走入梦境，自己的意识非常清醒，告诉自己，一定要看清三人的面貌。可是今夜只看到那个孩子，他朝着我，越走越近，是个女孩，五六岁的模样，隐约可以看到她对着我善意的笑容。心跳加快，这个孩子，到底会是谁呢？
　　我也急步向她走去，再近一点，再近一点便可以看清她的长相。薄雾一点点散开，孩子终于走到我面前，五六岁的孩子，不到我腰间，我弯下腰，仔细看着她，不认识……完全不认识……绝对不可能见过这个孩子……
　　那孩子对我灿烂笑着，我尝试与她说话，“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那孩子居然说话了，而我也听得见，她指着自己，笑意盈盈的看着我，“我叫澜儿，父王母后都叫我澜儿。”
　　澜儿，她说她叫澜儿，没听过……
　　“那澜儿，你……”还未说完，眼前的孩子变作一团轻雾，渐渐散去。
　　心中一急，便睁开眼，又是看了几十个晚上的白色纱幔。
　　我倦怠爬起身，站在窗口想要吐口气，又看到天星老人坐在湖水边，这些日子，只要我从梦中醒来，便能看到他坐在那里，像在沉思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不能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忍耐下去，有些事情一定要问清楚。快步跑到他身边，整个山谷仿佛只有我的脚步声，来回不绝于耳。天星老人老远侧目，笑着看我跑过来。
　　“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想干什么？”为何我日日做那奇怪的梦，为何他夜夜坐在窗口正对的湖边？
　　天星老人脸上笑意散去，恢复冷若冰霜的脸，白色长胡在风中飘摆，冰眸看着远处湖面，仿佛没听到我的问话。
　　“你别装糊涂了，你带我来有目的的对不对？那个澜儿又是谁？”不管他的视若无睹，我继续追问着。
　　“你记起来了？”天星老人这才转首看我，表情缓和几分，却是问出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记起来了？我有什么忘记的么？
　　“记起什么？”狐疑看着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天星老人冰眸闪过一丝失望，让我更加不安：“你到底想要我记起什么？该要记起的人是凤南风，你快点把玄月还给我！”
　　“你该记起的东西，不该由我来告诉。南风的蛊毒我已经在解，相信过些时日他便会记起一切，只是……”天星老人平静的说着，突然一顿，看我一眼道：“他还是不是玄月，我不保证！”
　　话落音便甩袖要离去，我连忙拉住：“等等，那玄夜呢？你让玄夜干什么去了？为什么都一个多月了他还没回来？他有没有联系过你？”
　　天星老人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拉住他袖子的手，“你那么关心他？”
　　“废话，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已经厌倦在他面前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今晚他迷糊不清的话已经彻底惹恼我。
　　“哥哥？”天星老人反问一句，难得见到的笑容中有些自嘲，续道：“玄夜所做之事，都是他自愿，与我无关，至于何时会回，凭他意愿！”
　　“你……当日明明是你出现之后玄夜才离开，也是你说玄夜答应过你什么，今日怎么就不认账了？你还真以为你跟小奇一样是个孩子，可以耍赖？”我一怒之下，口不择言，对着天星老人大吼。
　　天星老人好像并不生气，反倒问道：“我像孩子又如何？我选择过自己想要的日子罢了。玄夜之事，与我无关。”
　　“你说什么？与你无关？”越说我越生气，“你既是他师傅，他所做之事，所出之言，都与你脱不了干系，更别说这事十有八九是你让他去做的。”
　　“我说过不是便不是！”天星老人不耐看着我，面色微忿，甩掉我拉住他袖子的手，一个翻身又没了人影。
　　我一人站在湖边，看大雪飘落，如花瓣漂浮水面。今晚我是怎么了，说了那么多不合时宜的话，惹恼天星老人……
　　本来还在想第二日如何面对天星老人，如何为这样的失态道歉，哪知第二日，凤南风竟来接我了。

　　情归

　　经昨夜那么一折腾，怎么睡都好似睡眠不足，全身乏力，迷迷糊糊听到小奇惊慌的喊着我：“姐姐……姐姐……”
　　睁开双眼，小奇正趴在床边一手摇着我的手臂：“姐姐……姐姐……外面……”
　　“外面怎么了？”我揉揉双眼，看清小奇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心，又好像有些害怕，一手指着外面，“二……二皇子来了……”
　　凤南风？
　　我一个激灵翻下床，迅速穿着衣物，扭头疑惑的问小奇：“真的？凤南风来了？”
　　小奇睁大了紫眸，有些不安的看着我，低声道：“姐姐……他……是不是来抓小奇的？又要杀小奇对不对？”说到这里小奇紫眸溢满水汽，委屈的低下头。
　　“不会的，”我摸摸小奇脑袋，坚定道：“有姐姐在，谁都不能杀小奇！”
　　小奇点头，还是不安心，两只小手都在颤抖。我牵着他快步往外走，凤南风，这次你又想如何？
　　门外天星老人站在湖边，雪花飘落肩头又随即滑下，满头银发服帖垂于腰间，偶有几缕随轻风舞动，微蹙眉头，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我扫了他一眼，便立刻被他身后的凤南风吸引住全部注意力。
　　今日凤南风居然穿上一身白衣，“风”字玉佩挂在腰间分外抢眼，站在天星老人的左后方静静看着我，眼里唇边，俱是笑意。
　　有一刹那的恍惚，上次见到这样温暖和煦的笑意，是在何时？对我而言是几个月前的青鸾崖顶，下崖去寻修灵之前，我埋怨着玄月隐瞒自己的痴傻，他对着我暖心的笑容让我失神许久。
　　只是今日，不是玄月，是凤南风。
　　我深吸一口气，收敛精神，牵着小奇站在门口，等他们过来。天星老人却是向着相反方向离开，只留下凤南风。
　　凤南风此时笑意更深，走向我的步子里好似透着急切，在这样大雪纷飞的流星谷里，让我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不及走进，便听到那声梦里百转千回的呼唤：“落儿……”
　　怔怔看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他走到眼前，执起我的右手，柔声唤道：“落儿……”这才确定这声呼唤不是幻境，不是错觉，是真真实实，从凤南风嘴里出来。
　　仿若等过千百年，这声呼唤，从此深刻在心底，耳边，钻入生命每个角落，以至于很多年以后，我依然坚定的相信，就算凤南风没有玄月的记忆，就算他再也记不起往日种种，我也会因这一声呼唤再次爱上他。
　　“落儿，我们回去吧。”凤南风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宽大得仿若包容所有，熟悉的笑容，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温度。
　　“你……记起来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看住他。
　　“落儿，我来接你了，跟我回家可好？”凤南风轻声问道，举起一手轻轻拂过我额前刘海。
　　不由自主的点头，记起来了，他果真记起来了，只有玄月才会用这种语气同我讲话，只有玄月才会轻拂我的刘海。终于……记起来了……
　　“那我们今日便回府可好？”凤南风对着我温柔一笑，更是让我如坠梦里，还是被摇晃的手臂拉回现实。
　　小奇紧握着我的手，仰起的小脸有些苍白，紧抿着双唇，有些不解的看着我：“姐姐，怎么了？我们要走了吗？”
　　我笑着摇头，转首对凤南风道：“玄月，我们明日再走吧。”
　　“好！”凤南风微笑颔首。
　　突如其来的安稳，喝了糖水般的甜蜜，只觉得幸福得快要被融化，失而复得的欢悦充斥心间，我的玄月，终是再回到我身边。
　　一手拉住小奇，一手拉住玄月，往厅内走，转首瞬间瞥见天星老人，站在湖水对岸，并未离去，好似正看着我们，灰白身影在大雪纷飞中有些萧瑟，突然感到一丝愧疚，在流星谷这一个月，他待我和小奇不可谓不好，一个那般冰冷的人能待我如此，而且我与他非亲非故，已是非常难得了。昨夜我却那样置疑他，其实，玄夜若不是被他收为弟子，恐怕早在这个世界死于非命，而玄月的蛊毒，若是他不肯解，我又能如何？
　　心底突然滋生的愧疚让我一时失神，呆呆看着天星老人的身影。
　　“落儿，怎么了？”玄月紧了紧握着我的手，我笑着摇头，什么时候有机会，再向天星老人道歉吧。
　　“玄月？”坐在桌边看着优雅喝茶的玄月，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昨夜天星老人才说正在解蛊，他这么快就记起一切，来接我了。
　　“嗯？”玄月放下手中的茶，抬眸看我，微笑的冰眸里，映不出我的笑脸，却还是让人觉得温暖。
　　“没事！”我摆摆双手，看向小奇：“小奇，姐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小奇一直安静的坐在桌边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听到我的话，仰起头：“什么？”
　　有些不安，有些舍不得，还是得说出来，不可以耽误小奇的童年，我蹲下身子，一手轻轻抚着小奇幼嫩的脸，轻声道：“小奇，姐姐想……姐姐把你送去一户好人家可好？”
　　小奇透彻紫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委屈垂眸，不再看我，我心中愧疚，却也不得不继续，“小奇，你听姐姐说，你跟着姐姐，姐姐都没办法好好照顾你，姐姐送你去一户好人家，你好好学习该学的东西，日后，小奇长大了，再回到姐姐身边可好？”
　　小奇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我忙伸手替他擦掉，心疼地将他抱在怀里：“小奇……对不起，姐姐也不想……”
　　“好，小奇一定学到很多东西，再回来找姐姐。”小奇轻轻推开我，自己擦干眼泪，给我一个干涩的笑容，“小奇先进屋收拾东西。”
　　“小奇……”我拉住他，是不是我这样做，会伤到他？
　　“姐姐放心，小奇知道这是为我好。”留给我两个酒窝，小奇慢慢转身走入房间。
　　“落儿要把他送到哪里？”玄月淡淡瞥了一眼小奇的背影，让我突然有一丝惶恐，刚刚那眼神，有些像凤南风……
　　再转眼看我，还是温暖的笑意，悬起的心稍稍落地，我苦笑摇头：“还没想好呢，但是不能让小奇这么跟在我后面，他还是孩子，该有自己的童年。”
　　“那我们在这里多留一日是？”玄月拉长了调子，等我的解释。
　　我释然一笑，还以为变聪明了呢，敲敲他的脑袋：“又不记得了？流星谷上面有什么？”
　　玄月对我的动作好像还没熟悉过来，怔怔看着我，半晌恍然道：“当然知道。我们现在就去。”
　　说着揽住我，飞快向前越去。
　　比起以前，玄月轻功更快，而且全身像有温暖气息包围着，尽管速度极快，吹到耳边的风都是和煦的，不像以前刮得脸颊生疼。
　　流萤树林，白天和其他树木并无多大区别，茵茵绿绿一片，随处可闻虫鸣鸟叫，我拉着玄月，不由迈着轻快的步子，慢慢跑起来，落叶飘过脸颊，留下淡淡青草香气。
　　“呵呵，玄月，你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奇妙的树林？”夜晚的落叶如萤火虫的尾巴泛着幽幽荧光，就算是在这个奇特的世界，也只有流星谷一处才有。
　　玄月环顾整片树林，摇摇头，笑看向我：“从我来流星谷这里便存在了，流萤树只在流星谷有，为何落叶会发光，不得而知。”
　　“这么奇怪，流星谷也是，为何常年下雪？而且不冷呢？”以前只觉得是天星老人厉害，可相处这些时日，觉得他也只是正常人而已，非神非仙，哪来这般能耐？
　　玄月还是摇头，“流星谷的秘密，非常人所能探，从我拜在师傅门下，流星谷便是如此。”
　　“那天星老人呢？他是冰眸，也是皇族啊，难道是你爷爷？”其实一直很奇怪，为何历代凤王会如此信赖流星谷，流星谷所出三名弟子在凤国无不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就不怕流星谷功高盖主，夺他江山？除非历代谷主都和凤氏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否则凤王凭什么这样相信流星谷？
　　玄月温柔的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无奈道：“休要胡说，师傅怎会是我爷爷，只是他的身份……我也不知，或许父王会知道吧。”
　　“你还恢复记忆了呢，一问三不知！”我佯瞪他一眼，“那你父王为何将你送到他门下？”
　　“不是他送的，四年前他才认回我。”玄月仍是笑着，却有些僵硬。
　　突然想起来在婚礼上他看着凤王的表情，对凤王，他好像是有恨的。联想起小青和玄月的话，该是玄月出流星谷便被凤王认回做二皇子，那他对凤王的恨，是因为芷晴的女子么？
　　“玄月，你娘亲……是不是叫芷晴？”犹豫着问出口，换在以前，面对玄月，这些话是可以无所顾忌的问，可是现在，想到他还是凤南风，心中总有一丝畏惧，生怕他一个转眼，又变成不认我的玄月。
　　玄月冰眸一凛，寒气从身边突地迸发，我心脏一顿收缩，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并没有料想中的冷漠，寒气瞬间被压下，玄月对我笑道：“不错，是我娘亲。”
　　“那你和影休……是兄弟？”问都问了，干脆问到底，虽说影休说过迟点会告诉我，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记得第一次见影休，迷糊中就曾将他当做玄月，若是影休没有眼盲，眉目之间与玄月是极其相似的，猜测他们是兄弟，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
　　玄月却是一挑眉，有些嘲讽的干笑一声：“呵呵，我也想知道呢，落儿不是知道他的住处？找他当面问便清楚了。”
　　“我……不知道……”手心渗出汗来，刚刚的飞扬的心神，瞬间被打压下来，眼前这人，到底是凤南风还是玄月？时而熟悉，时而陌生，为何我觉得他是在变相从我嘴里套出影居所在？
　　被突然升腾起的强烈不安搅得烦躁不堪，我拉住前行的玄月，正色问：“玄月，你……果真记起了？”
　　“记起什么？那日被师姐抓去，还是影休替我解蛊，当日没好好谢他，所以问问而已，落儿不要多想。”
　　“哦……”这样说我就安心了，我们被柳墨依抓去的事他都记得，该不是为了影休而来。
　　天星老人也说了给他解蛊，速度比我想象中的快我就疑神疑鬼了，呵呵。可是还有件事不是很明白，“玄月，你本该是冰眸，为何我碰到你时却一直是蓝眸？”
　　“练功所致。之前的失忆也是练功所致，师傅自创的蓝靥功，会让眼睛变成蓝色，但是要练到最高一层，必然经历一次重生，在我之前无人练过，所以……并未料到具体症状。”玄月拉着我，漫步在流萤树林，尽管没有流光飞舞，仍是非常惬意。
　　“练到最后，你的眼睛就恢复原来的颜色？”还有这么奇妙的武功，天星老人真是个奇人。
　　“不错，而且功力是原来两倍。”
　　难怪，凤南风……一掌便打死浅浅，还有那个悄无声息死掉的丫鬟……
　　想到这里又是一阵愧疚，或许是我自私，或许是我在逃避，总是不想将凤南风的所作所为与玄月牵连在一起，总觉得他们该是两个人，不可将凤南风的行为怪罪在玄月身上，可是如今凤南风已经有了玄月了记忆，做了便是做了，逃避也无用。
　　“玄月，明日回凤都，我们去拜祭浅浅吧，若不是我，她也不会……”
　　“落儿，你不该自责，她既决定嫁我，迟早都是死。”玄月停住步子，微蹙眉头，看着我认真说道。
　　我却是不解，“为什么？”
　　“蓝府有叛逆之心，让她嫁过来一定是另有所图，我本不想妄害无辜，可是父王执意如此，再者……”玄月的冰眸蓦地转柔，仿佛要滴出水来，一手抚上我的脸，“娶了她，落儿该如何？”
　　本该听来甜蜜的话，此时却是苦涩，娶了她，我定会头都不回的离去，无论娶她是凤南风还是玄月，只是我的幸福，竟是以一条鲜活的生命为代价么？
　　“既是蓝府有叛逆之心，又为何将浅浅许给你呢？”暗自叹息，宫闱之争，哪里是我这样的脑袋可以理解过来的。
　　“父王不想失去蓝府的势力，以为赐婚便可拉拢蓝府，哪知……呵呵……”又是讽刺的讥笑，每次提到凤王，玄月都不掩嘲讽。
　　“玄月，你为什么……”与凤王不和？
　　“落儿，今日怎么这么多问题？”玄月打断我的问话，反问我一句，既是如此，便是不愿说了。
　　“好吧，玄月，最后一个问题，”不愿说便罢了，但是这个问题困扰我太久，而且说出来应该也没什么，“两年前你怎么会受伤跌到峰峦崖底的？”
　　“遭人暗算！”
　　“那是谁……”
　　“落儿可说过最后一个问题了，”玄月拿手指封住我的唇，我丧气点点头，这个都不肯说。
　　玄月放下手，随即温和道：“落儿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什么？”
　　“日后，叫我南风便可，玄月……已经过去了……”玄月的笑容暖过三月春光，却让我心底某个角落微微泛疼，只属于我的玄月，过去了……
　　“哦……”掩饰住席卷而来的失落，他说的，事实而已，他不单单是玄月，还是凤南风。
　　而且他，更愿做凤南风……

　　太子

　　昨日从流萤树林下来，晚上便没再出去，一晚都在叮嘱小奇日后生活该要注意的事项，因为今日，我同凤南风下山，将他送到雪山附近，绿绕边境的那个小村。昨夜突然记起那对善良的村长夫妇，他们曾说过膝下无子无女，将小奇送过去，是再好不过了。
　　那个仿若与世隔绝的小村，或许小奇不会学到太多本事，不能成就一番所谓大事业，但是能平凡简单过一生，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凤南风，对，就是凤南风，他不会再只是玄月，我不可能只爱他的一部分，而将他另一部分抹杀掉。昨夜已经想得很清楚，既然愿意和他一起，便该接受他的一切，过去，现在，将来，只要他还爱着我，我便愿意陪在他身边。如今记起玄月的一切，他也不会再如往日那般冷血无情，我始终相信，玄月才是他深藏内心的本质。
　　“落儿，可收拾好了？”凤南风带着微笑进门，打断我的思绪。
　　我正坐在床边收拾着包袱，点头道：“马上，玄……南……南风，你跟前辈说过我们现在就走么？”
　　“嗯，师傅正在外面等我们。”凤南风走过来，慢慢替我将衣物放进包袱。
　　小奇本坐在我旁边，见凤南风过来，一下蹦起来坐到房内的八仙桌边，我朝他使个眼色，让他回来，他装作没看见，把头扭向窗外。看来那日凤南风要杀他，把他吓得不轻。
　　我拿起包袱，低唤一声：“小奇！”
　　小奇这才转首看我，不安的看了一眼凤南风，马上低头，一步步挪到我身边。
　　出门便看见天星老人又立在湖水边，微风卷起衣袂，带着一贯的冷漠瞥向我们，我因着愧疚不敢直视他的冰眸，握紧了凤南风的手，当初答应他在这里呆上三个月，如今这般离去，他可会应允？
　　“师傅，落儿今日就同我离去。”凤南风对着天星老人说话，看的却是我，冰眸里溢满笑意，或是看到我不安的样子，安慰的微微点头。
　　天星老人并没说话，直视前方湖面，雪花在湖水上方旋转盘旋，随即没入湖底，我放下凤南风的手，平稳呼吸，走上前去，诚恳道：“前辈，对不起！”
　　天星老人转眸看我，双眸似有波光荡漾，闪烁异样光影，片刻恢复平静，“你想随他下山？”
　　“嗯，”我坚定点头，“前辈大恩，玄落无以……”
　　“无须多说！”天星老人抬起一只手，打断我的话，看向凤南风：“你真要如此？”
　　凤南风对着我温柔一笑，抬头郑重道：“不错，师傅，我会好好待落儿。”
　　天星老人又扫过我一眼，微微颔首，思酌着什么缓缓从我们身边走过。
　　“多谢前辈！”我转身对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不是他，玄夜不会活到现在，凤南风也不会这么容易记起我。
　　“不要再叫我前辈！”天星老人冷冷的声音传来，好似带着些许愠怒，我不由苦笑，还不服老呢，抬头看凤南风，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弯下身子一把抱起小奇，吓得小奇拉紧了我的袖角不肯放手，眨巴着大眼，求救般看着我。
　　我握住他的手，宽慰笑笑，“小奇怕什么，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
　　小奇垂下紫眸，还是有些不高兴，但终于放松了身子，将脑袋搁在凤南风肩头，也不答话。凤南风另一只手揽过我的腰，我触电般闪开，“你……干嘛？”当着孩子的面，不用这样暧昧的姿势吧……
　　凤南风轻轻一笑，“不抱住你，落儿可是要自行下山？”
　　被他这句揶揄说得像被火烤一般，脸上的颜色肯定煞是好看，低下头，嗔怪地瞪他一眼，挪回他身边。大手扶住我的腰，微微用力，身子一个轻晃便如长了翅膀般腾空跃起。
　　山下竟已有大队人马在等着我们，银白色的盔甲，晃亮了半座山，最前方一驾大气的八马马车，四周都被白色纱幔围起，我不安看着凤南风，他放下小奇，将我的刘海抚在耳后，“来接我们的，不用担心。”
　　我了然点头，虽说看到银白色的凤军，仍是心有余悸，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凤南风就在身边，我不会再陷入那样孤立无援的状况，也不会再任人宰割。
　　牵着小奇，跟上凤南风的步子，离凤军愈来愈近，看清为首一人，竟是范文仲。他不是驻守峰峦城，寻修灵么？原来是凤南风手下的人，难怪两年前在茶馆听到别人说二皇子的事情那样激动，若是当时他便认出凤南风，或许不会有这般故事了吧。
　　范文仲见到是我，略有惊讶，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最终什么都没说，屈膝像凤南风行了一礼。
　　进马车还是一片雪白，凤国很是奇怪，以白为尊。还记得筛选女祭司时衣服，轿子，包括谷神殿的饰物，都是纯白，凤军的盔甲是银白，甚至凤王头顶的王冠都是银白。刚刚捡到玄月时，他身上的衣服就是纯白，后来在集市买衣服，便再也见不到那样的白，总是白得不那么干净。这次回来才知晓，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穿纯白的衣服。
　　“南风，这么一队人马跟着我们去绿绕么？”开口之前，我不断跟自己说，是凤南风，是凤南风，不单单是玄月，不能再叫错。
　　凤南风微笑摇头，启齿正要说什么，车外传来范文仲洪厚有力的声音：“殿下，王上有令，请殿下速速返回凤都，准备大典！”
　　“你领着他们先回去，三日后，我自会回去见父王。”说这话时，凤南风又恢复高高在上的倨傲模样，顿了顿又起身掀开车帘，走出马车，吩咐道：“只留下马车便是，你们速速离去。”
　　“领命！”随即听到盔甲活动的声音，该是范文仲给凤南风行礼。
　　“落儿，坐好了。”凤南风的声音从帘外柔柔穿来，我心中一甜，脸上不禁带上微笑，紧紧拉住旁边小奇的手，嘶鸣未绝，马车边飞速前进，夏风顺着车窗吹过面颊，带着夏日该有的暖人气息，突然觉得心头的一切乌云都被这阵风一吹而散，这辆马车驶向的尽头，便是我的幸福。
　　或许是这样贵气的马车过于明显的彰示了主人的身份，一路行人纷纷让道，就连过城门时都没有被凤军拦下，马车快而稳，直奔绿绕。其实我有些好奇凤南风是怎样驾驭八匹马，透过车帘看过去，也没什么特别，一副悠适闲然的模样，不禁让我想到初遇他时企图爬上青鸾崖，我早已气喘吁吁，他却是如现在这般，轻松惬意。
　　第三次踏入这个小村，又是完全不同的心情，第一次是绝望里偷偷怀揣着小幸福，第二次是担心焦虑参杂着迷茫，那么这次呢，这次是幸福雀跃里带着不舍。
　　小奇一路郁郁寡欢，我不停安慰他也只是点头，话少了许多，看到面色和蔼的村长夫妇时才露出一点笑容。
　　村长夫妇出门看见我和凤南风，起先是激动的大笑，颤巍巍招手唤我们过去，该是走近才发现身后的马车，脸色一变，立刻就要下跪，我忙上前拉住他们：“二老不用如此多礼，玄落今日来，恐怕有事麻烦两位了。”
　　说明来意，两位老人不出所料的喜不自胜，盯着小奇看了又看，拉着小奇的手一会问饿到没，一会问这边冷不冷，小奇这几日的抑郁才明显消散许多。
　　辞别之前，我拉过小奇，慢慢打理整齐他有些凌乱的衣襟，一手轻轻抚上他的额角，郑重道：“小奇，日后在这里，平凡安然过一生便好，姐姐一定再来看你！”
　　小奇乖巧点头，又道：“小奇知道姐姐的好，就算姐姐不来看小奇，等小奇长大，一定去找姐姐。”
　　对着他欣慰一笑，这个孩子，从来都是这样懂事。
　　留下必要的银钱，依依不舍的看了小奇最后一眼，便毫不犹豫踏上马车。
　　“玄月……南……”我拉开车帘，打算问凤南风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哪知又喊错，正巧碰上凤南风回头，“南风”两个字噎在嘴里硬是没吐出来。
　　凤南风轻笑一声：“罢了，落儿若是不习惯，还是称我玄月吧。”
　　“真的？”没想到，他让我称他玄月，会让自己这样高兴。
　　凤南风颔首，柔声道：“只是落儿一人的玄月。”
　　凤南风的冰眸，此时如一潭春水，柔得化不开，恍惚在那双纯净的冰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不知是甜是涩，玄月曾经说过，玄月的世界只有落儿一人，如今凤南风说，只是落儿一人的玄月。
　　热血上涌，是感动？是激动？只知道自己拥住凤南风，在他脸颊盖上甜蜜一吻，不等他反应，便退回身子，放下车帘。
　　马车内外蓦地安静下来，半晌才听见几匹马的嘶鸣声，暗暗一笑，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还如当初一般傻呢。
　　“玄月，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凤都么？”马车行了半个时辰才想起最初的问题还没问呢。
　　“嗯，今夜不能休息了，必须快马赶回皇城。”
　　“为何？早上范将军说的大典是何事？”好像是很重要的事，从这里赶回凤都，两天时间，恐怕是要不眠不休才行。
　　“太子的册封大典。”夹杂着风声，凤南风的声音隐隐传来。
　　“太子？凤南翼么？”有些疑惑，怎么突然就要册封太子，或许是我对政事不太过问，才会觉得突兀了。
　　“不是，是我。”
　　心跳又漏一拍，我的玄月，要做太子了。

　　旧识

　　马车连日急速前行，一路换了好几次马，虽说不用赶马可以休息，仍是全身酸痛，凤南风恐怕是连眼都没合过，到达凤都时已是有些疲惫。
　　天空微亮，今日是离开流星谷的第四日，凤南风说今日便是大典，晚上会有宴席以贺他受封太子。没有时间赶回皇子府，只好带我入皇城，但是我的身份不能参加大典，只能在偏殿等他了。
　　皇城还是庄严肃穆的样子，清晨的微光下分外安静，没注意到马车的走向，下车时已是在一处宫殿门口，凤南风扶住我，刚刚落地便听他说：“落儿，我今日可能会有些忙，你在此处等我，有空我便过来。”
　　“这里是？”抬头看殿上牌匾，没认错的话，应该是“念晴阁”。
　　“这是父王赏给我的，平日回皇城便住在这里，你进去自会有人打点一切，宫中还有事，我必须马上过去，不要乱跑。”凤南风带着笑意，拿手蹭了蹭我的脸颊。
　　“嗯，知道了，你快些去吧。”点点头，对着他灿烂一笑。
　　“那我先走了，等我！”说着，俯身在我额头留下一个吻，便转身离开。
　　朝阳刚好透过云层洒出第一缕阳光，映射得远处宫殿突然都有些耀眼，目送凤南风匆忙又不失稳重的背影，一股满足感溢满身体每个角落。
　　还未走进殿门便有几个宫女过来帮忙拿下我肩头的包袱，一名侍卫上前赶走马车。
　　这宫殿里很朴素，如他的皇子府一般，看不见什么特别名贵的饰物，碰到我以前的凤南风，就不是奢华之人吧，记得小青说过二皇子是十八岁才被凤王认回，那么说凤南风如今二十二，他说他是自行拜师，那么拜天星老人为师之前又以前经历过什么呢？
　　在殿内呆了大半天，实在无聊，便让宫女找来几本书，虽说不是所有字都认识，打发时间也是好的。可是看着看着，竟发现能读懂大部分，有些原来不该认识的字，看到眼里好像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像人的潜意识一般，不由在心底痴笑，怎么笨了十几年，这会突然开窍了？
　　那宫女拿来的书还比较有意思，都是一个个小故事，正看得带劲，殿外好像有些吵闹。放下书走出去，一眼看到紫衣男子正在吵闹着要进来，被两名侍卫拦住，赶紧退回殿内，吓得我冷汗都快冒出来，那男子，不正是两年前的凤云羽？
　　坐在殿内还是不安稳，外面凤云羽还在吵闹，听着他的声音都焦躁不堪，这个人，当初害我送掉半条命，差点毁掉双手双脚，不知道他与凤南风有何纠葛，让他如此憎恨。千万不能让他闯进来才是，让他看到我，等于让我再死一次了。
　　起身让宫女带我去凤南风卧室，在这里的话，就算凤云羽闯进殿，也不会跑到卧室来吧？
　　不远处传来礼乐之声，该是大典正在进行，殿外的争吵之声却是愈大，还夹杂着打斗之声，莫非凤南风接回我也被他知晓，想以我为借口，抓到凤南风把柄么？
　　不行，不可以坐以待毙，召唤来两个宫女，吩咐他们去找凤南风，范文仲也行，能拦一时是一时，凤云羽那架势，恐怕不肯轻易罢休了。
　　看着宫女身影消失，心头才渐渐安定下来，脑中晃过刚刚见到凤云羽的模样，比起两年前消瘦许多，眉间英气不再，全是暴戾之气，不顾侍卫的阻拦，执意向着殿门的方向，企图走进来。尽管就那一眼，还是觉得有些不正常，哪里呢……
　　对了，手，凤云羽的双手，定是没了！
　　而且武功好似也不在了，不然不可能对付不了区区两个侍卫。
　　这几日一直在赶路，也没有时间多问凤南风两年前峰峦崖底到底怎么回事，之前听民间传闻，说凤云羽的手臂是被我砍去，明显是误传，那么，莫非是凤南风？
　　正思酌着，发现门外有些过于安静了，礼乐结束也就罢了，凤云羽会这么轻易离去？呆在房里不敢出去，却听到一队人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慌乱地想找地方躲起来，这房间除了一张床和桌子，连个衣柜都没有，桌子没有桌布，床下是实心，躲哪里？
　　还未反应过来，门就被人一脚踢开，恍惚回到峰峦崖底那日，凤云羽带着数十名凤军闯入破庙将我拉出去，那时是心如死灰，可今日，我不会任他摆布。
　　站在门口的却是一身月白长袍的凤南翼，好似大雪缤纷的冰眸得意地看着我：“浅浅姑娘？”特地将“浅浅”二字咬得很重。
　　凤云羽站在他身后，紫眸里就快充溢血色，愤恨瞪着我。
　　压抑住心跳，我屈膝行礼，对着凤南翼微微一笑：“玄落见过公子，只是……公子说的‘浅浅’，可是指小女子？”
　　凤南翼见我如此，双眉一挑，笑意更浓：“莫非‘落儿’也中了无忧蛊？”这次又咬重了“落儿”二字，应该是在蕓城重遇他时听凤南风这样喊过我。
　　“落儿可是你能叫的？”毫不客气的瞪他一眼，不是爱笑么，我就笑给你看，“公子到殿上来不知所为何事？”
　　“两年不见，浅浅又犀利许多！”凤南翼斜睨我一眼，嘴角的笑容蓦地在下一刻消失，大喝道：“来人，抓住这个妖孽！”
　　马上有几名侍卫进房，我心中焦急，仍是强迫自己冷静，笑得更加灿烂，对着几名侍卫道：“你们可看清楚了，我是二皇子殿上的贵客，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妖孽？”随即又看向凤南翼：“玄落实在不明白公子何意，若是有事，可等南风回来再说。”
　　“妖孽！竟能死而再生。”凤南翼的脸上早没了一贯的傲气笑容，又对着侍卫吼道：“她就是峰峦崖底的黑眸妖孽，还不抓住！”
　　“公子请注意言辞，死而再生这般离奇的事情玄落就不多说，可是玄落一双蓝眸，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胡言乱语可是会被人当做疯子的。”讽刺的看着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如今我就是蓝眸，死都不认在峰峦崖底的是我，他能如何？
　　“哪知道你用了何等妖术！”凤南翼已是有些沉不住气，对着侍卫道：“你们到底是想不想活了？”
　　几名侍卫脸色一白，立马走向我，我从容看着他们，浅笑盈盈，“今日二皇子可是封为太子了，若是知道有人上门抓人，不知是何反应呢……”
　　几名侍卫果然身子一震，低头站在一边，再不敢挪动半分。
　　“哪那么多废话，殿下，我们先把这妖孽抓回去再说，那几个不听话的奴才稍后再处置。”凤南翼身后的凤云羽突然说话，一脸跃跃欲试。
　　“谁敢在我殿内动人！”凤南翼刚想动身，一声冷然的呵斥便传到房内，顿时松了口气，凤南风回了。
　　我起身，推开门口两个门神，站在门口看大步而来的凤南风，比起两年前，如今的他英气更盛，周身散发一股难言的气势，让人不敢逼视，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此时，他却对我笑着，快步过来拉住我的手：“落儿，你没事吧？”
　　轻轻摇头，转首看凤南翼此时面色有些苍白，正死死瞪着凤南风，沉声道：“你居然还是袒护这个妖女！”
　　“太子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吧？”凤南风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嘴角泛着冷笑，“皇兄莫非不知今日起这里改为太子殿？擅闯太子殿，你说……传到父王耳里，会定你一个什么罪？”
　　凤南翼全身一震，冰眸忽明忽暗，动了动双唇想说什么，最终只狠瞪我们一眼，冷哼一声甩袖离去。凤云羽更是愤怒得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不甘心的随着凤南翼的步子离开。
　　“玄月，幸亏你回来得早！”拉住凤南风的手臂，高兴的走进房。
　　几名侍卫还未离去，见凤南风进门，马上双腿跪地，战战兢兢道：“参见太子殿下。”
　　凤南风冷眼看着他们半天不说话，感觉那几个侍卫的身子都在颤抖了，我拉拉他袖角，摇头示意他算了，他便沉声道：“下去！”
　　侍卫得了令，立刻起身出门。
　　凤南风对着我轻轻一笑，“大典完了便回了，今夜还有宴席，落儿准备一下，同我一道出席吧。”
　　“啊？我能出席么？”这种宴席，应该是很高级别的吧，朝廷各大官员，甚至凤王应该都会在，而且凤南翼都可能再，又找茬怎么办？我又以什么身份参加呢？
　　“当然，你别多想，随我去便是。”凤南风毫不犹豫的回答，召唤来两名宫女，拿来衣服首饰，随即好似又要出门，道：“宫内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落儿用过膳在这里等我，晚上我便来接你。”
　　“嗯，快去快回。”整个下午，很难打发呢。
　　用过午膳便躺在床上休息，这几日一路颠簸，在马车上也睡不好。
　　朦胧中好似听到房中有些声响，又安静得有些异常，猛地睁开双眼，有人坐在床边，正发呆般看着我，是一身青衣的小幽。
　　“你来作甚？”坐起身，皱着眉头问她。
　　小幽好像被我突然的问话惊醒，挤出一丝苦笑：“落落姐……”
　　“你直接说找我何事，暗冥阁想要我为他们做事？”见我回到凤南风身边便过来找我，凤南翼如此，暗冥阁如此，莫不是在其他人看来，我就是凤南风最大的弱点？
　　“落落姐你跟小幽走吧，不要留在这里。”小幽拉住我的手，神情有些焦急，蓝眸清欲滴水。
　　我一手甩开她，厉声道：“为何要跟你走？你先说出暗冥阁接近我到底是何目的，否则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小幽没骗落落姐，你跟我走，今晚这里有危险。”小幽脸上俱是急切，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心中也是一颤，今晚有为凤南风而办的宴席，莫不是会发生什么事？
　　“能发生什么事？今天玄月已经是太子了。”我装作无谓的样子，起身坐在桌边，倒杯茶慢慢啜着。小幽对不起，不是我不信你，骗过我的人，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知道再信，暗冥阁又如此神秘，让我如何毫不犹豫的跟你走？现在不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恐怕你也不会告诉我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凤南翼……”小幽果然急了，说着一跺脚，“哎，反正今晚肯定有危险，落落姐你跟我走好不好？小幽不会害你的。”
　　“不走，你赶快离开才是。”凤南翼？他不服气，今晚会有什么异动么？
　　小幽见我如此，神色一凛，抬起一只手，我连忙道：“想打晕我？还当我是姐姐就快点走，你知道我不会留下玄月不管。”
　　小幽的手停在半空中，红唇被她咬得发白，一瞬不瞬看了我半晌，最后还是放下手，留下一句“落落姐一定小心”便翻窗离去。
　　刚刚离开门便被打开，两个宫女毕恭毕敬的弯着腰道：“奴婢帮姑娘梳妆打扮！”

　　情思

　　夜幕降临，天色渐黑，在殿内可以看到不远处灯笼渐渐挂起，我在桌边已是坐不下去，凤南风说日落时分来接我，现下月光洒满整座皇城，还不见他过来，想到之前小幽的话，更是心急如焚。
　　不安稳的在大厅内来回踱步，看到两名侍卫踏着稳健的步子过来，连忙迎上去，侍卫见我弯腰恭敬道：“姑娘，卑职奉太子之命来接姑娘，姑娘请！”说着伸出一手给我让道。
　　我站在原地犹豫不决，凤南风说过会来接我，擅自跟他们走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见我犹疑，两名侍卫交换一个眼神，其中一名从腰间拿出什么，摊手举在我眼前，仍是恭敬道：“殿下说姑娘看到此物便会跟我们走了。”
　　仔细看去，是凤南风的“风”字玉佩，接过来拿在手中，熟悉的温润触感，应该假不了。点点头，便跟他们离去。
　　走不久便听到丝竹之声，前方灯火通明，大红灯笼挂亮了整条走道，乐声应该就是从那里传出，一片祥和气氛，还好，应该没发生什么事，我提提精神，加快步伐。
　　愈走进，乐声愈大，隐隐听到好似女子在唱歌，大殿外侍卫挺立如松，一动不动，宫女们却是拿着碗盘络绎不绝。跟在两名侍卫后面，也无人查问，很顺利走进大厅。
　　厅中人两排相对而坐，最前方三个位置，中间坐的老者，头戴银色发冠，虽说年岁已长，仍是器宇轩昂，正是那日参加凤南风婚礼的凤王，左边是凤南风，右边，竟是几天前刚刚分别的天星老人。
　　只是此时所有人都被中间盈盈浅唱的女子夺去眼球，没注意到我进门。柳墨依仍是一身青纱，身姿更显轻盈，端坐在大厅中央，黑发如墨，随着青色纱衣安然躺在腰后。
　　我低头慢慢移动脚步到大厅左侧，再抬头看柳墨依时已是怔住。今夜她妆容精致，面若桃花，青目含情，红唇微动，双手抚琴，轻柔音符随着十指拨动而出，歌声宛如天籁，如唱如吟，不由令人痴醉。
　　绿纱裙 白羽扇
　　珍珠帘开明月满
　　长驱赤火入珠帘
　　无穷大漠 似雾非雾 似烟非烟
　　静夜思 驱不散
　　风声细碎烛影乱
　　相思浓时心转淡
　　一天青辉 浮光照入水晶链
　　意绵绵 心有相思弦
　　指纤纤 衷曲复牵连
　　从来良宵短 只恨青丝长
　　青丝长 多牵伴 坐看月中天
　　一曲终了，眼前女子似乎还未从愁思中摆脱出来，忧郁看着前方，眼神涣散。我都被这样的哀愁感动，柳墨依，恐怕也是个苦情女子，若不是感受过嗜骨情思，可能唱出这般动人的曲调？从来良宵短，只恨情丝长……
　　只是，如此深切的情意，莫非当事人便在场？否则柳墨依身为宰相，何必在此唱这样一曲表露哀思？
　　环顾四周，众人似是还未反应过来，只有凤南风在朝我使眼色，让我过去，会是他么？记得凤云羽说过柳墨依青睐于他，而婚礼那日也是柳墨依消失凤南风才再出现……想到这里，心里像塞了一团海绵般透不过气来。
　　闷闷地走向凤南风，瞥见柳墨依优雅起身，行了一个礼，凤王连连鼓掌，下坐的官员们也跟着掌声不断，赞声四起。
　　离凤南风愈近，他站起身，拉过我的手，扶我在他旁边坐下，心里纳闷，不用跟凤王行礼么？但是感觉到凤王和天星老人的视线都在我身上，不敢抬眼，顺着凤南风的意思坐下，以免失了礼数。
　　只听右上方的凤王清了清嗓子，笑道：“柳丞相好才艺，赏！”
　　抬头见柳墨依再行一礼，柔声道：“谢王上！”随即起身，抱着琴施然离去。
　　凤南风这才对着我一笑，拉我起来，转身面向凤王，“父王，这便是跟你说过的女子。”
　　“民女参见王上，王上万岁！”我连忙低头跪下，上次好像听过群臣这样参拜，应该不会有错了。
　　前方的凤王却没了动静，所有人也都安静下来，感觉到无数目光正打量着我，手心不由渗出冷汗，暗悔不该跟凤南风来这里，在这里我该以何身份自处？
　　“平身。”
　　终是听到这两个字，我起身随凤南风坐下，厅内又热闹起来，仍是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我身上，右下方的凤南翼和凤云羽，一个神态自若的小口饮酒，一个正让旁边的美姬喂着吃菜，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
　　我倾身凑在凤南风耳边，轻声道：“小心凤南翼。”
　　凤南风看着我微笑点头，拍拍我被他握住的手，示意我放心。
　　丝竹声再起，数十名舞女踩着轻快的步子进殿，殿内瞬时热闹起来，转首看见柳墨依回来，站在天星老人身边说了几句什么，两人便一同离去。
　　一连串的歌舞表演，接着大臣们开始纷纷敬酒，坐在凤南风身边，却也没个身份，想想都很尴尬，跟凤南风说出去走走，凤南风点头，嘱我不要走太远。
　　出殿果然舒服许多，远离喧嚣之声，空气都清明几分。过来时还看宫殿附近都是侍卫，这会反倒没有了。本想只在后殿走道上透透气，哪知没坐一会，便听到女子哭泣的声音，声嘶力竭，悲不可言……
　　脚步不由自主朝着哭声的方向走去，前方好像是一片花园，几颗大树在月光下投出暗影，树下两个人的身影模模糊糊，轻轻踏着步子，再近一些，才隐约听到两人的对话。
　　女子的声音哀婉，啜泣着一句又一句，“为何不可能？为何不可能？”
　　男子不答话，只是背过身去，那一头银发太过醒目，月光下散发淡淡光晕，居然是天星老人，那正在哭泣的女子，柳墨依？
　　“师傅，墨依不该如此，可是我见过，七岁那年我就见过……”女子突然激动起来，听这声音，这话语，果然是柳墨依，只是难免好奇，一直以为她是坚强能干的女子，竟也会对着人哭诉么……
　　天星老人突然转身，说了一句什么，被夜风吹散，听不清明，却让柳墨依更加激动，声音也随之尖锐，哽咽着质问：“那为何……为何玄落可以？玄落哪里好，让师傅另眼相看，师傅你说我便改……”
　　未待说完，天星老人甩手一耳光，柳墨依飞出几丈远，跌在地上半晌才有动静，天星老人没再说话，翻身离去……
　　看着趴在地上哭声愈重的柳墨依，我的心绪零乱纠结，柳墨依爱上的人，是自己的师傅么？可是怎会是那样一位老人……而且，为何会提到我？因为每次天星老人对我的“破例”？
　　还未想明白，突然发现除了柳墨依的啜泣，四周安静得诡异，莫不是大殿发生什么事？
　　顾不上柳墨依如何，按原路急步返回大殿，未走多远便看见大殿前前后后被大批凤军围得水泄不通，真是有兵变！
　　不行，不能过去，只会添麻烦而已，凤南风让我放心，应该是已有准备。可事情由不得我不想，未来得及转身，身后突地跃出两名侍卫将我押住，任我如何反抗都挣脱不了半分，只能由着他们将我驾到大厅。
　　厅内众人跪了一地，匍匐着身子头都不敢抬，瑟瑟发抖。
　　凤南翼手持长剑，直直指向凤南风，凤云羽仍是坐在原位上，看着两人得意笑着，凤王坐在主位，一动不动，神色难辨。
　　“父王，今日怪不得儿臣，是你太过偏袒，儿臣一定得讨个说法！”凤南翼不甘心地瞪着凤王，往日自信满满，傲然睥睨的笑容早已不在：“自从他回皇宫，你可曾正眼瞧过我？不过是个野种，凭什么做皇子，凭什么得到那么多宠爱？这些也就罢了，两年前明明是他为了那个黑眸妖孽屠我三万六千八百凤军，父王不责怪便罢，居然为了封锁消息不惜杀掉当日在场所有凤军，五万！整整五万凤军，就为他一人而亡！”
　　凤南翼越说越激动，涨红了颈脖，身形都有些不稳，踉跄着逼近凤南风。凤南风嘴角挂着浅笑，不屑睨着他，也不反驳，任由他说着。
　　“还有云羽，当初是他抢了云羽的心上人又弃之不顾，好好一个女子含愤自尽，他呢？就为那个妖孽砍去云羽双臂，把云羽打成重伤害得他武功全废，你连责骂都没有，还骗他那都是黑眸妖孽所为，甚至欺骗世人，说什么诛杀妖孽全是他的功劳？反倒把我贬到紫凝边界受苦……他是你儿子，难道我不是？我还是王后……”
　　凤王终是再坐不住，执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你一而再再二三的陷害南风，寡人一再纵容，如今倒都是寡人的不是。当日若不是你狠心想杀南风，我也不会如此，五万凤军算什么，这天下只属他一人，你想都不要想！”
　　“哈哈，这天下只属他一人！”凤南翼大笑着，突然将剑指向我，“如今他记起一切，这天下恐怕是只属这妖孽！”决然盯着我，冰眸里的雪花好似永远不会停，又转首看向凤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被妖孽迷了心智，害的母后抑郁而终！”说着又阴鸷看着凤南风，嘴角带上一丝嘲笑：“还有他，就是那妖孽所出，他的眼睛，瞒得了天下人，瞒不了我！”
　　听到这话，凤南风面色一冷，身形微动，转眼已到凤南翼身侧，举手一掌，凤南翼手中的长剑掉下，吐出一口血。
　　两名侍卫见状连忙放下我跪在地上，凤南风揽我过，鄙夷看着凤南翼：“我本不想动你，是你自己不知死活，妖孽？再听你说一次便削你一块肉，让你尝尝何为嗜骨之痛！”
　　凤南翼稳住身形，一手按在胸口，像是在压制疼痛，一手擦去嘴边留下的鲜血，愤懑指向我：“妖孽！她是妖孽，你娘也是妖孽，惑乱……”
　　话未出口，凤南风的长笛在凤南翼的周身游走一圈，凤南翼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上，血淋淋的三块肉分别从手臂，胸前，大腿掉下，惊出我一身冷汗，赶紧闭上双眼。
　　以为凤南风只是说说而已，竟会真的如此，毕竟是亲兄弟，何必如此相残？我用力拉拉凤南风的袖角，凤王也在此时出声，略有责怪道：“南风！”
　　慢慢睁开眼，避开凤南翼，见凤南风转过头，不理凤王，凤王无奈道：“你早知今日南翼会如此，他的一众党羽已被你除去，他，毕竟是你哥哥……”
　　“那他可曾当我是弟弟？”凤南风冷声打断凤王的话，随即抬眼看向凤云羽：“还有你，以前那些事就不与你计较，休要再找落儿麻烦，快点带着你的殿下滚！”
　　凤云羽坐在那里，早已是脸色煞白，此时听到凤南风的话，马上站起身却看着呻 吟不止的凤南翼不知该如何，凤王面露一丝悲痛，招了招手，便有两名侍卫上前，将凤南翼抬出去，凤云羽紧随其后……
　　“你们都退下吧。”凤王疲倦地挥挥手，跪在地上的大臣宫女们纷纷起身散去，大厅瞬间只闻脚步声，凤南风也握住我的手，带我离去，背后传来凤王略显苍老的声音：“南风，你真要如此？”
　　“不用你管！”凤南风停下脚步，丢下这么一句，又拉着我离开，好似听到凤王无奈的叹息……
　　殿外大军不知何时散去，树影婆娑，星光寂寥，如无数个平凡静谧的夜晚一般，好似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一场兵变，就这样结束了……

　　灵隐

　　从皇城回到皇子府，早已是月上中天，上次在这里，还决绝与凤南风说若是无事，不会踏入皇子府半步，人生真是无常，未曾想过会这么快便再次回到这里。
　　“玄月，两年前峰峦崖底，到底发生何事？”从刚刚凤南翼的话中可以猜出几分，可是具体怎样还是不太清楚。
　　凤南风关上门，也在桌边坐下，沉吟片刻，缓缓道：“之前父王一直告诉我两年前我为了诛杀黑眸重伤，功力却因此突破最后一层，那五万凤军也是你杀的……”
　　说道这里，凤南风看住我，好像又在沉思什么，我推推他：“实际上呢？”
　　凤南风一笑：“实际上，就如凤南翼所说，三万多凤军是被我所杀，剩下的活口，父王为封锁消息，全部处死。”
　　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一万多条人命，就那样无辜消失掉，只为隐藏这个所谓“秘密”，无奈摇头，什么叫入乡随俗，就算是怎样无法忍受，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便要默默接受。
　　“那你呢？真是被天星老人栏住的？”
　　“嗯。”凤南风轻轻点头，低头饮茶。
　　“那影休呢？”那日影休定是回来了，不是我的错觉，他都说将玉佩还给凤南风了，但当日那么多凤军，若是被凤王通缉，他如何脱身？在影居时便想问他，可是随他的性子，肯定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了。
　　凤南风抬头，神色晦暗，又突地笑了：“落儿那么关心影休？”
　　“不是……”被他这样的表情吓到，还是玄月时凤南风就不喜欢影休：“你知道他帮过我很多，我只是把他当朋友关心……”
　　“落儿无须解释。”凤南风打断我，淡笑道：“那日影休如何，我哪里还能注意到。”
　　“嗯。”闷闷点头，说得也对，影休说那日玄月杀红眼，天星老人来了才制住他，哪里有功夫去注意影休如何了。
　　“落儿，”凤南风轻轻握住我的手，“不高兴了？”
　　“没有啊……”只是想到以前，难免有些伤感……
　　“你看这是什么？”凤南风拿出一个盒子，四四方方，银白色的缎布包裹住，看起来小巧可爱，我疑惑地接过来，打开来看，差点被烛光下的银白反光晃到双眼。
　　一对精致的玫瑰耳钉，泛着淡淡银白光晕，瞬间冲走之前忧郁，高兴地拉住凤南风的手臂：“玄月，你是哪里寻来的？”这不正是初来这个世界时当掉的耳钉么？当时一只给了茶馆小二，一只在当铺换了银两，还差点因此惹祸。
　　“落儿喜欢？”凤南风柔声问道，将我揽在怀中，一手抚上我的长发。
　　“当然，笨蛋玄月，当时把它们当掉，我也舍不得呢。”敲敲他的脑袋，这样花费心思为我寻回一对，我能不高兴么？
　　凤南风却被我敲得愣住了，冰眸似有流光异转，我拿手在他眼前晃晃：“怎么了？”
　　“没什么。”凤南风这才回神，笑道：“这是银金，极其难得，父王头上的王冠，便是银金所制。”
　　“难怪那日当掉它还惹来官兵，幸亏你功夫好。”取出耳钉，熟练地戴上，高兴问凤南风：“好看么？”
　　“落儿戴什么都好看。”凤南风毫不犹豫笑答。
　　嗔怨睨他一眼，越来越会说好话了，心里还是因为这句话像被灌了糖水般甜蜜。
　　“对了，这个还你。”从腰间拿出“风”字玉佩递给凤南风，本来给那两名侍卫，他们不肯接。
　　“要还我？”凤南风双眉略挑，带着揶揄的笑反问我，不等我回答，正色道：“落儿，嫁我可好？”
　　“啊？”凤南风……刚刚说什么？
　　凤南风接过玉佩，反手塞回我手中，郑重说道：“玄落……嫁给凤南风可好？”
　　凤南风的冰眸，此时如一汪深潭，清冽幽深，清晰映出我羞涩微红的笑脸，看入那双貌似□却充溢阳光般笑意的眸子，心跳不可抑制的加剧，脸上都不自觉的发热，受到蛊惑般轻轻点头。
　　“婚礼在三个月之后，秋收之季，落儿觉得如何？”凤南风清冽的嗓音拉回我恍惚的神志。
　　“不用跟王上商量么？”身为太子该是不能说娶便娶，且不说我在凤国没有一个身份，单单我这双黑眸……也不可能嫁给太子……
　　“我的事不用他来管！”凤南风面色一沉，声调冰冷。
　　“可是……你是太子，而且我的眼睛……”
　　“落儿，”话没说完又被他打断，“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我的事情，向来不需要他来过问。”
　　“玄月，你和王上会这样是不是因为你娘亲？”有些事情还是弄清楚比较好，不能这样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现在的凤南风，过去的风南凤，我都想了解得更多。
　　凤南风面色有些僵硬，沉默不语，我续道：“玄月，我不想像个傻瓜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两年前就是这样，我明知道你记起许多事情，你不肯说，我便也不问，可是如果那个时候我多问一点，或许我们之间不会有这么多曲折，现在我不愿只做躲在你翅膀下的小鸟，我想看清楚周围的环境，拥有更广阔的天空，这么说你明白么？”
　　是啊，如果两年前我问清楚玄月记起的是什么，主动打听玄月的身份，至少这次回来我再找他不必花费那么多功夫，或许那样，早日找到他，早日解蛊，他就不会娶浅浅，浅浅，也不会因此而死。
　　凤南风仍是不语，避开我的视线，半晌才再看向我，慢慢道：“不错，是他逼死娘亲，就为一个并不存在的修灵，若非娘亲一心护我，恐怕我早已不在这世上！”
　　短短几句话，凤南风说起来像是十分吃力，双手紧紧握成拳，冰眸盯着窗外，泛着诡异光彩。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想将拳头掰开，宽慰道：“玄月，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何必嫉恨在心？”
　　“我从未嫉恨他，只是他也与我没有关系，如今这些所谓弥补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他既愿意给我一切，我便当是替娘亲取回该有的。”
　　“还说没有，看你这拳头，捏这么紧干什么？”我打趣道。他们父子之间的隔阂，恐怕是没那么容易消除了，只是希望他能放下那些包袱，活的更开心些。
　　凤南风听到这话才有意识的放送手，反手拉住我的手，随即对我一笑，冰眸满载星光：“玄月有落儿便好。”
　　刚说完又是一愣，好像有些尴尬，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我一把抓住，一手敲他额头，笑道：“笨蛋玄月，怎么老是发愣，又变傻了？”
　　凤南风笑着，无奈摇头。
　　“对了，你刚刚说，修灵不存在？”刚刚他好像说凤王是为了不存在的修灵逼死他娘亲？
　　“不错，所谓修灵，人人争抢，可是谁有真正见过？医治百病，起死回生，颠倒时空，不过是传闻罢了。”说到修灵，凤南风有些愤怒，还有几丝不屑，可是……我又穿越回现代，不是因为修灵么……
　　“玄月，修灵不就在你那里么？”上次看到的血色梨花，不就是修灵么？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凤南风疑惑问道，又轻笑摇头：“那个不可能是修灵，如果真如传说中描述的那般，修灵既有灵力，怎会那般轻易让人近身？而且史书记载的修灵，为墨黑球状，哪里会是血色梨花状？”
　　“我见到它时是黑色，但也不是墨黑，淡淡的，后来……变成透明……”可是它应该就是修灵啊，初见它时泛着奇异的光彩，随即自行移动到我发间，若不是有灵力的修灵，如何解释？当时问影休，影休也说是，不过影休看不见的……
　　“算了，别想了，我们要修灵也无用。”可能是见我忘神深思，凤南风轻拍我的肩膀，站起身道：“今日有些晚了，早些休息。”
　　“嗯，你也是。”
　　凤南风笑着点头，在我额间留下一吻，便开门离去。
　　饶是累了这么些天，今晚的对话，还是让我辗转难眠。
　　不说修灵真假的问题，就算那修灵是真，它带我回现代也是真，这样说，穿越时空必然需要某种力量的牵引，那么第一次我穿越过来，是靠的什么力量？第二次我从高楼跳下，竟是与玄夜一同再次穿越过来，那个时候修灵不在身边，靠的又是什么力量？
　　越想心中越是烦躁，慌乱与不安从心底蔓延开来，为何这么多人不穿越，偏偏是我？为何先我一步的安安没能穿越，同我一起的玄夜却穿越过来？
　　一次可以是偶然，那么第二次呢？
　　什么东西在脑中蠢蠢欲动，喷薄欲出，细细去寻却没有丝毫线索。
　　还有凤南风刚刚的话，他说凤王为修灵逼死他娘亲，他娘亲与修灵有关么？修灵曾是修国圣物，那么……
　　被自己这样的想法惊得从床上坐起，皇宫里的画像，凤南风书房里的画像，早就发现所有画像中的芷晴，不是低头就是垂眸，却从未想过她，或许本就是盲人！
　　凤南翼刚刚指着我说我和凤南风的娘亲都是妖孽，他们称黑眸为妖孽……那么……凤南风的娘亲，竟是修氏后裔？

　　往情

　　没想到凤南风动作如此之快，才几日时间，便定下婚期，昭告天下。至于我的身份，被凤南风用简单的“民女”二字糊弄过去。他们的太子妃只是名普通“民女”，民间会是何看法，我是无从得知，因为自从回到二皇子府，我便开始生病。
　　或许是那日晚间受了凉，第二日便开始昏昏沉沉，刚开始还没太注意，以为过几日便会好，哪知这病一发不可收拾，从刚开始的混混沉沉，变成时常昏睡不醒，凤南风心急之下，几乎找遍了凤都所有知名大夫，仍是看不出个究竟，最后无奈亲自去流星谷找天星老人。
　　虽说时常昏睡，我的意识仍是十分清明，只是睁不开眼，而且体内经常亦寒亦热，血液时常像开水沸腾般欲喷涌而出，又蓦地遇到冰凌般冷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蠢蠢欲动，愈是挣扎，愈是束缚。
　　如此三四日之后，我便猜到不是病，哪种病会是如此奇怪的症状？
　　果然凤南风也说可能是蛊毒，只是对于蛊毒，凤南风只是略懂皮毛，皇城内最擅蛊毒的该属凤云羽，指望他是不可能了，凤南风连夜出城赶去流星谷。
　　记得上次于天星老人一起，从凤都到流星谷，几个时辰而已，凤南风却说他即便日夜不休，来回也得两日，天星老人能如此之快是因为内力护体，将部分功力转嫁到马匹身上，日行万里都不是问题。
　　说到这里，不由想到曾经猜想过天星老人的身份。记得小青当时描述天星老人，“有人说天星老人一身本领，早练就不死之身，也有人说每位流星谷谷主都是从其弟子中选出，并且都叫天星老人，就给了世人几百年来流星谷谷主都是同一人的错觉，还有人说天星老人根本不存在，因为没人见过……”
　　现在想想，当时小青与我说过的话，虽是打着传说的旗号，十有八九都是真的，也就是暗冥阁都不知晓天星老人究竟是何身份。
　　莫非他真是怪胎？无论武功还是蛊术，都比常人强上百倍，就算比别人多活几十年，也不至于这般厉害吧……
　　使劲摇摇头，躺在床上无聊便是如此，成日胡思乱想。
　　刚翻个身，立刻有丫鬟走到床边，扶我起身，然后毕恭毕敬行李问道：“姑娘可有何吩咐？”
　　“没事，拿几本书给我看便好。”一日难得清醒几个时辰，又无人与我说话，便看书打发时间了。
　　丫鬟们也够机灵，知道拿点有意思的书来看，都是前朝野史，说得最多的便是一统凤修大陆的凤王凤朝希，或许他就如各朝代开国皇帝一般，总是极具传奇性，不过既是野史，说得最多的当然是情事。
　　野史不可当真，却仍是会被那故事感动，单是凤朝希为凤后废弃后宫三千，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可以做到？二人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共同将凤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只羡鸳鸯不羡仙，这样的感情，怎不让人艳羡。只可惜凤朝希有个刁钻的妹妹，棒打鸳鸯不成，落得个悲剧收场，被自己哥哥处死，也怪可怜的。凤卿颜，这般好听的名字，怎么都想象不出来，竟有一副蛇蝎心肠，谋害自己的皇嫂，不知有何好处？
　　罢了，又开始胡思乱想，凤南风应该今日回来才对，只是……若我真是中蛊，何人对我下蛊？为何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不是蛊便是病，想到这里，一阵气闷，猛地合上书，扔在床边。
　　房间窗户却在此时被打开，青色身影一闪而入，焦急奔到床边：“落落姐，你生病了？”
　　我默默点头，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幽，现在我相信她对我的关心是真的，只是对于一个欺骗过我的人，让我如何再信？更何况，她是暗冥阁的人……
　　“落落姐，你不能再呆在皇子府，跟小幽走吧。”小幽拉住我的手，蓝眸诚恳看着我。
　　我微笑摇头：“为何要跟你走？”
　　“凤南风他不是好人，落落姐你真要嫁他？”
　　“如今他已经恢复玄月的记忆，也不再是以前的凤南风了，我跟你走，然后投靠暗冥阁？”费力抽开被小幽握住的手，早该听玄夜的话，不要轻信他人。
　　小幽垂下蓝眸，失落道：“落落姐还是不肯原谅小幽。”
　　撇开眼不回答。
　　何来原谅之说？是我自己太天真而已，总以为所有人都会对自己好，觉得该把别人当作朋友，毫不犹豫的信任，又有谁把我当朋友对待？
　　“落落姐不原谅小幽不要紧，听小幽说的，凤南风不是好人，他以前就和一名叫暖儿的女子纠缠不清，那女子都被他害死，而且他娶你定是另有目的，落落姐不能嫁！”
　　暖儿么？那晚回来竟是忘记问了，等凤南风回来问清楚。
　　“他娶我能有什么目的？我无财无势，图我什么？”我不过一个异世而来的女子罢了，能在我身上捞到什么好处么，这样的理由未免有些牵强。
　　“不是，肯定不是这样的。”小幽站起身，猛地摇头，又急切道：“落落姐，你信小幽一次，最后一次，小幽何尝害过落落姐？”
　　“可是你让我凭什么相信你？暗冥阁处心积虑接近我，是何目的你不肯说，你们那个阁主不知是何方神圣，你是暗阁阁主却说没见过，让我如何信你？”努力提起一口气，声色俱厉的问道。
　　小幽蓝眸又要溢出泪水，“落落姐不肯信小幽，小幽认了。阁主小幽的确没见过，暗冥阁接近落落姐，是为保护落落姐而已，绝无恶意！”
　　“保护我？为何保护我？”越说越离谱，碰到小青时，我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半个月，居然说是要保护我？
　　小幽摇头，哀婉道：“不知道，小幽只听令行事，不问缘由。”
　　“呵，又是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如何信你？”苦笑一声，暗冥阁，有必要如此神秘么？
　　小幽见我如此，突地跪地，举起右手：“冷清幽在此以暗阁阁主身份发誓，所出言语，句句属实。”随即放下右手，站起身转眸看向我，瞬间收起哀戚，平静道：“其他事情我不知道，但是两年前小幽接到命令是保证落落姐在谷神寺的安全，并且顺利离开，那日本要送你去凤都再走，中途又接到命令说任务完成……”
　　“所以你就假装掉下断崖？”毫不犹豫打断她，竟是这样，没有刻意骗过我，只是因为任务需要，呵呵，多冠冕的理由。
　　小幽沉默点头，半晌才续道：“后来接到任务再回到你身边，小幽就在客栈找到你。本是该一路保护，哪知暗阁出事，不得不离开，回来你与玄月都不在了。那日凤都外堵杀你们的刺客，有一路便是冥格杀手，他们接到任务去杀凤南风，却不能动你半分，哪知中途又杀出一路人，打伤落落姐，阁主因此处死当日执行任务的所有杀手，落落姐，这样说，你可相信暗冥阁是在保护落落姐？”
　　心中一震，真是难以置信，竟为了我处死冥格杀手，那阁主是作何想法？回想与玄月离开凤都那晚碰到的第一批黑衣人，的确很是奇怪，当时还疑惑过他们是何目的，扔出佛像不理，不是为修灵而来，招招逼向我，似是针对我，我意图引开他们，他们却是攻向玄月，原来他们的目标本就不是我。
　　那么第二批黑衣人，现在想来，恐怕是凤南翼派来的吧，他一早就注意到玄月，还问过我玄月的去向，只是我当初并不知晓玄月的身份，自是不会想到这一层。
　　“落落姐可信小幽了？”小幽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仍是跪在地上，面色平静，“小幽也不瞒落落姐，今日前来，是奉阁主之命带落落姐离开。”
　　“我若随你离开是不是便可以见你们阁主？”事情怎会是这样，暗冥阁保护我，一个异世人？最重要的问题是，那个时候我初到这个世界，暗冥阁阁主如何知晓？还下令让人保护。为什么觉得自己好似进入一个圈套，从未摆脱过？
　　“小幽不知。但小幽相信，若是落落姐执意要见，阁主定会出面。”此时的小幽，冷静自持，说话间都有一股慑人气势，这才是冷清幽。
　　“好，我与你过去，你过来扶我一把吧。”伸出手，如今的身子真是没用，自行移动都不行了。
　　小幽蓝眸一亮，笑着过来扶住我：“落落姐的病让影大哥一看肯定便好了，对了……影大哥……”
　　小幽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声音小的就快听不见，我拉住她：“影大哥怎么了？”
　　“影大哥……成亲了……”小幽微垂双眸，低声道。
　　“成亲了？”怎会这般突然，“与谁成亲了？”
　　“秦婉。”
　　才一个多月的时间，便成亲了，果然女追男，隔层纱，只是影休动作未免太快，都没告诉我……
　　“走吧，回去再跟落落姐细说。”小幽抓起我的两只手，将我背在肩头。
　　刚刚打开房门，便见凤南风站在门口，一脸阴沉。

　　遗梦

　　凤南风沉着脸，感觉周身温度都开始下降，我拍拍小幽，“先放我下来吧。”
　　小幽愣了愣，转身将我放在床上，扶我坐好，凤南风进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小幽，沉声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玄月，我想离开皇子府一段时间，过几日便回好不好？”我撑起笑脸，这样生气的凤南风，还是让我有些害怕。
　　“不可能，”话刚落地凤南风便冷硬回答，随即微蹙眉头，无奈道：“落儿，你身体这个样子，如何出门？师傅今晚便会过来，等他看完你的病再说可好？”
　　“天星老人能医得什么病？”话头被小幽讥笑般的声音接过去，剜了一眼凤南风便看向它处。
　　“小幽，”眼看凤南风就要发作，我连忙插话道：“我可能是中蛊。”
　　小幽面色一变，诧异一闪而过，担忧问道：“怎会又中蛊？落落姐你这身子……”话到后面已说不下去，转眸冷厉瞪着凤南风：“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落落姐下蛊？你是何居心我还看不出来？”
　　凤南风脸色更加难看，浑身冷气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生怕他做出什么伤害小幽的事情来，连忙接话，厉声道：“小幽，不可胡说。今日我先不跟你走了，你快些回去。”
　　“落落姐，你……”小幽还想说什么，我紧皱双眉对她摇头，多说无益，若是凤南风不让我走，凭她一人之力也是带不走我，何必再起争执。
　　“看在落儿份上，我不欲为难于你，奉劝一句，皇子府不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便能走，日后，还是小心为妙！”凤南风威胁的口气狠声道。
　　小幽置若罔闻，担忧看着我道：“落落姐保重！”
　　微微点头，目送小幽离开。
　　凤南风过来，一边拉起床上的薄被替我盖好，一边轻声道：“日后不要与暗冥阁的人有来往，他们恐怕……有谋反之意……”
　　“谋反？玄月，你知道暗冥阁阁主是谁吗？”凤南风手上一顿，垂眸不语，片刻才道：“落儿，这些事情你不要多管，我自会处理。”
　　“又是让我不要多管，可是总要弄清楚他们来找我，究竟为何啊？”不满的扭过头，小幽这不知道那不能说，凤南风也瞒着我，就让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有意思么？
　　“落儿，”凤南风无奈牵起我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反正你远离这些是非，今后暗冥阁的人，我不会轻易让他们进来，你的身子，也不要四处走动，安心在府上等待婚期便好。”
　　“还有两个月呢……”难道就无所事事的待在皇子府做大闲人？
　　“落儿可是待嫁心切？”凤南风握起我的双手留下一个轻吻，笑着揶揄道。
　　我连忙抽出双手，瞪他一眼低头道：“谁说的？只是无聊罢了。”想起刚刚小幽的话，我抬眸问道：“你和那个暖儿，究竟怎么回事？”
　　“暖儿？你怎么知道她？”凤南风有些诧异，接着又了然一笑：“都是陈年旧事了。当年凤云羽看上她，对她纠缠不休，有一次刚好被我撞见，本来我与凤云羽不合，看不惯他当街堵截女子，便出手打退他，蕴暖便执意认为我是对她有意才出手帮忙，每日在皇子府门口等我，我不胜其烦说了几句狠话，哪里想到她竟在家中自尽……”
　　“蕴暖么？多温暖的名字……你为何对人家姑娘那般残忍？肯定是那话说得太伤人！”愠怒盯着他，以前的他是个什么样子呢，对一心追求他的女子都可以恶语相向。
　　凤南风笑着将我揽到怀中，淡淡道：“碰到你以前，我对任何人都无情，其实这世上，何人又真正对我有情？蕴暖说爱我，是没见过真正的我……”
　　听他这么说，心里突然有些慌张，真正的他，我见过么？
　　凤南风见我不语，扶住我的双肩，看入双眸，笑道：“对落儿，我无须掩饰什么，坦诚相待。”
　　“嗯，”顺势靠在他肩头，喃喃道：“玄月，长这么大，我接触过的人，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因此我分外珍惜，有朋友的感觉，真的很好。可是其中大部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欺骗过我，我不怪他们，没有他们，或许我这一生都是孤单走过，至少他们给过我期待，给过我快乐的日子，但是我和他们，也再也回不到原来了。所以，你对我，一定要坦诚，容不得丝毫欺骗，因为……我爱你……”
　　凤南风全身一震，随即紧紧抱住我，宣誓般吐出：“从今往后，凤南风定不骗你！”
　　宽慰一笑，你说不骗我，我便信你。
　　天星老人过来时，正是月上中空，本以为他第二日才会到，哪知半夜突然跑到我房间，凤南风过来扶起我，替我披上一件外衣，便看着天星老人等他过来帮我看病。
　　可是天星老人只是淡淡扫了我一眼，说了句“无事”便打算走。
　　凤南风连忙叫住他：“师傅，落儿到底是如何了？”
　　“再过几个月自会好起来。”天星老人仍是冷冷道，说完转身又要走。
　　“那落儿现下如此，又是为何？”凤南风急声问道，天星老人不耐转身：“为师说话可曾有假？”
　　凤南风沉默，天星老人瞥我一眼，最终还是走了。
　　我安慰凤南风呢道：“天星老人都这么说了，你就别担心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嗯，师傅说话向来不会有错，你先躺下。”凤南风起身扶我躺下，掖好被子，在额头轻轻一吻，“好好休息。”
　　“嗯，对了，”我喊住凤南风，“你找到玄夜了么？”从决定婚期开始变让凤南风去找玄夜，我的婚礼，怎能少了玄夜呢，他一定得回来参加才是。
　　“没有，”凤南风摇头，见我失望，宽慰道：“明日我直接问师傅便是。”
　　“嗯。”
　　今日活动有些多了，早就困顿不已，凤南风刚走便昏沉沉逐渐没了意识。
　　烟雾弥漫的梦境，曾经连续一个月的梦境再次重现。梦里俩人身影隐隐约约，我努力挥散迷雾，渐渐清晰一些，再往前走几步，又明朗些，似有似无的声音声音细细传来，移步朝着俩人的方向走去，这次，竟能听清他们讲话，男子的声音有些迫切和欣喜，递了什么给女子，“卿颜，这是今日命人收集来的梨花，你看可喜欢。”
　　女子没说话，男子好似叹了口气便离开，又听到什么跌落的声音，随即耳边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童音，惊诧道：“母后，你为何将梨花仍在地上，澜儿还想吃梨花糕呢。”
　　又是澜儿，上次见过的那个小女孩。
　　隐约见女子蹲下身子，无奈道：“澜儿又想吃梨花糕了，母后晚上给澜儿做可好？”
　　“好啊！”女孩的声音充斥着兴奋与期待，突然抬起头看向我，我竟在刹那间看清她的长相，比上次更加清晰，却让我心头一抖，这孩子，是黑眸。
　　心中一惊，便从梦里醒过来，再睡不下去，思酌着这段日子的怪梦。
　　那孩子说父王母后称她澜儿，会说“父王”“母后”，又是黑眸，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已灭的修国，还有那一声卿颜，为何感觉如此熟悉？
　　卿颜，卿颜，凤卿颜？这个名字，野史中见过，两百年前凤王那个刁钻恶毒的妹妹？
　　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天，我不会是中蛊中糊涂了吧，这稀里糊涂的梦中人，竟会真的存在？还是两百年前的人物？想着就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至头皮，太过诡异……不想了，睡觉……
　　嘴上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心里还是在不停算计着，疑惑着，总觉得好像很多事情都是冲我而来，甚至我的这场穿越，也不再是偶然。
　　一早起来便让丫鬟拿来史书，年代越久远的越好，可是来来去去翻了几十本，所有史料都是从两百年前的凤王凤朝希开始说起，找不到任何一点关于修国的记载。
　　而那个凤卿颜，的确是凤朝希的妹妹，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也只有寥寥数笔，但是与野史不大相同，野史中的她是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正史中的她却是才艺双全，艳冠全国的名公主。
　　长叹一口气，这野史与正史的区别，还真不是一般大，不过当年的凤王凤朝希只有一名王后倒是真的，可惜那王后的记载比凤卿颜还少，只说了何时入主东宫何时诞下子嗣云云。
　　“落儿什么时候对历史感兴趣了？”熟悉的清冽嗓音打断我的思路，抬头看凤南风一身白衣，满是笑意的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拿起史书翻看，“落儿可是想知道什么？这么多本，看多了可会累着。”
　　“嗯，玄月，有没有什么史书是详细记载皇室成员生平的？”
　　“落儿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凤南风笑着拿下我手中的书，正是凤卿颜那一页。
　　我指着凤卿颜的名字道：“想知道多点关于她的事，还有当年的凤王凤后。”
　　“落儿恐怕是野史看多了吧？”凤南风笑着，用书拍拍我的脑袋，“民间传说不可尽信，那些野史都是无聊之人杜撰的罢了。”
　　“没有，我就是想知道他们三个在正史中是个什么样子，哪里知道翻了一个上午，每个人的描述就只有十几个字。”凤南风以为我是因为野史而对他们感兴趣，那便随着他的意思吧，那种离奇的梦说出来，恐怕他以为我又生病了，而且梦里的卿颜是不是凤卿颜还难说。
　　“我差人拿皇室宗谱给你看就行了，别再翻了，先吃饭。”说着，凤南风将书都清放在一边，随后就有人端上饭菜。
　　飘香四溢，看着眼前的饭菜，沉鱼落雁，黑白双星，红莲吐蕊，莲花糕，可不正是第一次与玄月在蕓城吃饭是点的菜色，心头满满的感动，连这些都记得，虽说他跟我说不再只是玄月，可是他也跟我说，只是我一人的玄月，果然，玄月，住在他心灵深处。
　　“玄月，为何史书上没有关于修国历史的记载？”我一边吃饭一边问道。如果梦里的卿颜和澜儿真的存在过，按照我猜测的澜儿该是修国公主，只要找到修国史料，确定是不是有叫这个名字的公主不就行了？
　　凤南风一顿，放下碗筷，半天没听他说话，抬头看他才发现他沉着脸，又不高兴了，我连忙推推他：“怎么了？”
　　“落儿，早就让你不要管这些事情。”凤南风无奈道。
　　“我……只是好奇，问问而已。”垂眸继续吃饭，凤南风生气可和玄月生气不一样，玄月生气像孩子耍赖一样，凤南风生气，气势很是逼人，周围的空气都冷上几度，阴凉阴凉的，不寒而栗。
　　凤南风叹了口气，道：“关于修国的史料，两百年前便被销毁，现在留下来的，也只是修灵的一些资料而已。”
　　“哦。”我闷声答应，继续垂头吃饭。
　　“落儿，我以后不对你生气便是，可是吓到你了？”凤南风无奈移走我的碗。
　　只好抬头看着他点头，无辜道：“你每次生气都感觉很陌生。”
　　凤南风笑着再把碗推回来，“以后不会了。”
　　心中一暖，连嘴里的饭菜都分外好吃，空气都是甜的。

　　修影

　　看凤南风拿来的皇室宗谱，内容果然多了许多，历届凤王凤后，包括比较重要的皇族成员，每年做些什么事都有记载，我迫不及待翻到最前面，找到凤卿颜。
　　才看一眼便泄气了，为何偏偏凤卿颜的记录这么少？
　　与其他史书的描述相差无几，而且按年份来算，从凤卿颜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之间，有七年时间的空白，十六岁只说到及笄之礼，接着便是二十三岁入住凤凰城，也就是现在的皇城，赐梨白殿。之后的描述便是哪一年参加哪些庆典等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最后是卒于元照二十三年，也就是三十七岁便去世了。
　　黯然合上书，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里面丝毫没提到修国，想想也是，就算是与修国有关，也该抹去才是，连修国相关史料都被毁了，当年凤王的恨有那么深么？
　　而且这个凤卿颜，连婚嫁记录都没有，若真如史书记载是个美貌与才艺兼具的公主，孤独一生，有点说不过去了……
　　还是哪里不对，这里又不是现代，哪会有人终身不嫁？还是位公主，定会被旁人耻笑。消失了七年的记录，正值青春年华，女子最美的几年，莫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说，梦里的卿颜就是这个凤卿颜，澜儿喊她母后，她便为修国王后，倘若她消失的这七年是嫁到修国，这宗谱抹去了修国相关内容，于是也抹去了凤卿颜嫁到修国的事实，这样便说的通了。只是嫁出去的公主，还会再回来？修国已亡，她回来也还说得过去，那澜儿呢？既是她的女儿，没道理丢在修国啊，可是刚刚宗谱上，也没有说到凤卿颜有女儿……
　　越想越混乱，两百年前的事情，现在谁说得清，我又为何会做那么奇怪的梦？
　　等身子好一点便去找天星老人，定是与他脱不了关系，在流星谷便夜夜做梦，昨夜他过来，又开始做梦，还有上次他问我那句话，我能记起什么？
　　天星老人没再来看过我，那梦境也没再出现过，后来问凤南风才知道他又连夜赶回流星谷了。
　　我的身子果真渐渐好转，不会再昏睡，也渐渐有力，体内血液虽说偶尔还会喧嚣，也不似以往那般厉害。
　　在皇子府一呆便是一个月，凤南风每日来陪我吃饭，之后便匆匆离去，好像很忙的样子，问他忙些什么他就让我少操心，好好养身体。我这一个月几乎是足不出户，一方面是我身体的原因，另一方面好像是凤南风不许。
　　皇子府突然多出许多侍卫丫鬟，身体好起来后，出去走走便会跟了一堆，任我如何都赶不走。
　　坐在房中无奈叹息，玄夜的消息没有，小幽也没再来找过我，凤南风又以身体不好为由不让我出门，难道就要坐在这里等下个月的婚礼？
　　正想着让丫鬟拿笔墨来练练字，房外突然传来“抓刺客”的叫喊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兵刃之声，府内瞬时一片嘈杂，大白天的明目张胆攻打皇子府？
　　向来不喜欢让丫鬟呆在我房内，身体可以自由活动后便将他们全赶了出去，此时我一人在房中，虽是心急如焚，也不敢贸然出门，不知道那批刺客的目的，自己又不会武功，出去只会添麻烦而已。
　　外面的打斗好似愈演愈烈，已是快坐不住，突地一个黑色身影破窗而入，我本就紧张，立刻站起身，警惕看着他，可是……一身黑衣的人，居然是影休……
　　“玄姑娘。”影休仍是带着淡淡笑意，准确无误对着我所在的方向轻声道：“我来带玄姑娘离开此处。”
　　“影休？为何要带我走？”眼前的影休，虽是熟悉，却带着些许陌生气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以前他总是一身藏蓝，全身都是儒雅气息，今日穿上一身黑衣，看上去精神许多，却也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玄姑娘不可嫁给凤南风。”影休语气淡然，听起来却让人无力拒绝，我只能开口问道：“为何？”
　　影休不语，静静立在窗边，清秀的脸庞上投下单薄阴影，嘴角仍是微微上掀，却感觉到笑容中的僵硬。无声的压抑在空气中流淌，逼迫得我快无法呼吸，未知的恐惧蔓延开来，总觉得影休的理由，会让我陷入万劫不复。
　　毫无预兆的，影休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道：“属下修影，参见芊澜公主！”
　　脑袋轰的一声要欲要爆炸，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使劲摇摇头，想要消散如被重锤敲打的恍惚，冲破梦境般的虚幻，噩梦，是噩梦！
　　可影休跪地的身影却是愈发清晰，刚刚那句话仍是在耳根飘荡，影休，修影，芊澜公主，澜儿，由不得我不愿去想，一切貌似偶然的巧合……
　　“影休你站起来说清楚，什么修影，什么芊澜公主，说清楚些。”急急走过去，想要拉起影休，使尽力气也没拉动半分，影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半天才道：“属下遵命。”接着站起身，面无表情，淡淡道：“属下原名修影，乃修国死士，为避免暴露身份，改名影休。公主名讳修芊澜，属下在此已等候公主两百余年。”
　　“胡说。”心绪尚在震惊中，自己都未反应过来便打断影休的话，“你不要告诉我你活了两百年。我就算有原名，那也是余安落，不是什么修芊澜，我有父有母，就算我没见过，他们也是真真实实的存在，我今年十九，未满二十，你如何等我两百年？”
　　“公主息怒，请听属下一一解释。”影休平静地回答我的问话，语气不再如以前和煦淡然，完全下属对上级汇报公事般，“属下并非可以活两百年，修影代表的，是所有等待公主回来的修国死士，两百余年来，死士们一代传一代，从未放弃公主会回来的信念。两百年前，修都被破之时，王上用修灵将公主魂魄送到异世，嘱咐先祖等待公主回来带领我等复国，只是根据王上所说，公主二十岁时便会回来，为何会是两百年，属下不知。王上送走公主时，公主六岁，该是在异世遭遇过意料之外的情况，致使公主失去有关修国的记忆。”
　　“那当年的王后……可是叫卿颜？”无力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任由我觉得如何荒唐，也无法辩驳。
　　“不错，王后名讳凤卿颜。”
　　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无情抽去，瘫坐在桌边，明明不愿去想，脑子不由控制的飞速运转，所有巧合，若是有这根主线，便连在一起，说得通了，甚至连我六岁之前的痴傻，都不是偶然的意外。
　　灵魂转换么？呵，想了这么些天我与澜儿的关系，却没想过自己便是她。这般离奇之事换在平时可能我不会信，可是我会梦到澜儿，梦到凤卿颜，梦中的一切还是莫名熟悉，更何况，穿越这种事情不离奇么？我都经历过两三次。
　　且不管影休所说是真是假，我六岁之前是痴傻，这是事实，我今年十九，若是按照上次来回两个世界的时间差来算，这个世界的确该过去两百多年。
　　可是，就算我是修芊澜，是那个亡国公主，占着“余安落”的身体，他们等我回来又能如何？
　　“影休，你就是暗冥阁阁主对不对？”抬头看影休，双眼紧阖，纤长睫毛微微颤动，这双眼睛呢，修氏为黑眸，是真盲么，还是掩饰？
　　影休颔首：“今日开始，暗冥阁听公主差遣。”
　　“你的眼睛呢？真是盲的？”胸口的烦闷之气几欲喷薄，被我生生压住，挤出这句问话。
　　影休垂首不语。
　　白色窗纸上映出来回穿梭打斗的人影，染上大片血迹，房外兵刃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我却觉得安静，从未有过的安静，静到能听到脑中思绪排挤的声音，只知道直直盯着影休等他的回答。
　　影休轻笑摇头，缓缓抬头，睁眼，黑色瞳孔仿佛吸进了千年万年的光华，莹润而纯净，浓墨般的透黑却又如夜色下波光潋滟的深潭，镜子般倒影出我苍白愤怒的脸。
　　心中最后一根弦也被拉断，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手挥掉桌上茶具，眼泪也随之流出，哽咽质问道：“你都骗我？连你都骗我，为什么要骗人，为什么所有人都骗我？”
　　“公主息怒，属下并非有意欺瞒公主。”影休双腿跪地，重重低头不再看我，却不知道他这举动，无疑是在那刀子狠狠割我的心，每个动作，每声公主，都如凌迟一般，一刀一刀，割得鲜血淋漓也叫不出痛。
　　“你起来，谁让你跪我？谁让你喊我公主？”一直以来，我只是把你当做朋友，单纯的想要一个朋友，结果呢？一个都没有，所有人接近我都是另有目的，安安，芯念，小青，小幽，就连看起来淡薄出尘，与世无争的你也是如此。
　　影休站起身，脸上没有多余情愫，垂眸道：“尊卑有别，公主便是公主，属下不敢逾距。”
　　“那你今日来是要如何？”带我回去领导他们复国？可笑，我要有那般才智，哪会任凭这么多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公主不可嫁与凤南风。”简单一句话，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不可嫁？”我冷笑着反问：“那为何刚开始你不愿说出我的身份，任由我留在他身边？或者干脆一开始便说出他的身份，让他回到皇城？”
　　“时机不成熟。”
　　“那现在就成熟了？你说我是公主我便是公主？你说让我不嫁便不嫁？还把我当猴耍？”愤怒早已焚烧到胸口，已是口不择言，若非那些反复出现的熟悉梦境，打死我都不信我会是个亡国公主，可是亡国公主又如何，修国已亡两百年，要复国早就成功了，等我回来靠我一人之力，简直是痴心妄想。
　　“公主放心，就算属下会弄错，修灵也不会弄错，当日公主顺利拿到修灵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影休始终低头不看我，再抬头仍是阖着双目。
　　“果然，当初一切都是你设计，就连去寻修灵，你也早就算计好让我找到。就算我是修芊澜，为何要复国挑起战争害得生灵涂炭，让这大陆受战火摧残？为何要被你们骗得团团转还要尽信于你们？为何要抛下一切去赌一个对我而言毫无意义的局？为何……”
　　“命，”未说完便被影休打断，他睁眼看着我，黑眸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彩，“命中注定！”
　　“呵呵，我从来就不信命，以为自己从小被父母抛弃，以为自己活不过二十岁，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朋友不愿真心待我，是的，我这一生都在不断被人遗弃，却从未放弃过自己，如今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命，早已注定的命？我偏要逆命而行，要复国你们自己去复，不要牵扯上我。”决绝看着影休说完我的选择，撇首不再看他。
　　影休如矗立的石像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突然轻叹一口气，自嘲一笑：“曾经属下也不信命。”
　　“但是，”影休突地加重语气，“公主便是公主，无论如何，修国公主不可嫁与凤国太子！”
　　“什么公主，不过是个头衔而已，我没有能力也没有气魄，就算不嫁凤南风，我也不可能随你去复国。”对于这种愚忠，我始终嗤之以鼻，如果真有那么强大的复国力量，有没有我这个挂牌公主，根本无所谓。
　　“如此，恕属下无礼！”影休话刚落音，我便发现自己已被他揽住，破门而出。
　　皇子府内一片狼藉，鲜血，断掉的手脚，黑衣人和侍卫的尸体，看得人几欲作呕，出门时两批人还在打斗，黑衣人见影休揽着我出来，互相点头，退散到我周围，打算护送我们离开，还未动身，一股阴冷气息直逼而来，抬眼见凤南风站在不远处笑着过来，笑容中明显压抑着怒气，问道：“舅舅来侄儿府上，为何不提前通知一声？”

　　夜尽(小修)

　　影休全身一震，放下揽住我的手，脸色愈显苍白，府内霎时多出许多凤军，从后院到房门口，将我们围堵得严严实实。
　　我却还在消化刚刚凤南风讲的话，他说影休，是他舅舅？
　　看过芷晴的画像之后，我的确一直觉得凤南风和影休一定关系匪浅，曾经猜想他们是兄弟，可是影休看起来比凤南风小，可是皇城宫殿里的画像，每个年份都有，不可能是芷晴离开过，与别的男子生下影休，而凤南风与影休一个冰眸一个黑眸，又不可能同父所出。如今说影休是凤南风的舅舅，更是让人诧异，影休的模样，明明不到十八岁……
　　带着震惊和疑惑看着影休，影休只是滞愣片刻便挂上往日淡然笑意，仿佛刚刚在房中那个漠然执着的他不曾存在，“是舅舅疏忽了，今日来关心南风婚事罢了。”
　　说罢，转身面向剩余黑衣人道：“你们先回去。”
　　“影主！”几名黑衣人虽是蒙面，仍是能看到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一齐出声好似打算说什么，见影休抬起右手又齐齐噤声，单膝跪地道：“属下告退！”
　　黑衣人瞬间散去，凤南风快步过来拉住我的手，使我远离影休，笑道：“去前厅再说。”
　　影休没再睁眼，跟着我和凤南风走到前厅。
　　入厅凤南风便客气地请影休坐在主座，自己却是和我一道坐在下面，对于他这种举动我很是不解，他一向讨厌影休，就算影休是他舅舅，我不信他今日才知道，包括影休是暗冥阁阁主，恐怕也早就知晓。而且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何须如此？影休也真如随和的长辈一般，对于他的举动只是微笑颔首。
　　这种情形让我分外难受，气氛过于诡异，这两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又想干什么？
　　“你当真要娶玄姑娘？”影休一手拿起茶杯，好似十分惬意，随口问道。
　　凤南风毫不犹豫点头，“不错，落儿，我非娶不可！”
　　“好，下月的婚礼，我定会准时参加，同时送上厚礼。”影休笑意更浓，饮下一口茶便放下，起身道：“阁中还有要事，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便起步离开，凤南风看着他的背影，脸色一变，狠声道：“恕不相送！”
　　“玄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迫不及待拉住凤南风的手，急急问道。怎么刚刚影休还在说要带我走，说我决不能嫁给凤南风，转眼就变了个面孔。
　　“落儿不用担心，他不可能奈我如何。”凤南风反手拉住我，淡笑道。
　　“不要再说这种不用担心，不用着急，不要操心一类的话，”不耐烦地甩掉他的手，坚定道：“我要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你和影休到底怎么回事，知道我不在的这两年，你们发生过什么，知道你们刚刚说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傻落儿……”凤南风从背后抱住我，下巴蹭住我的头顶，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阳光的味道，曾经让我那般心安，如今即便如此之近仍是没有安全感，我不愿一直被人隐瞒，躲在背后过着自以为乐的日子，只想有人坦诚待我，快乐一起分享，痛苦一起承担。
　　“影休和娘亲，长相十分相似，几乎跟年轻时候的娘亲一模一样，只是我失忆时不知道……从小娘亲便跟我说她有个哥哥，两年前我醒来没多久，影休就来找过我，那时我已不记得与他相处的时日，但是见他第一眼便猜到该是娘亲的哥哥，因为……”凤南风顿了顿，将我搂得更紧，“娘亲是黑眸，她是修氏后裔，虽说影休双目已盲，他必定也是黑眸，修氏擅幻术，落儿可曾听说？”
　　“嗯，听人说过，可是幻术这种东西，当真存在？”凤南风柔入春风的声音吹散心头烦闷，乖巧靠在他怀里疑惑问道。
　　“当然存在。只要是修氏黑眸，便可修习幻术，娘亲当年也会一些，所以影休的相貌，该是修习过某种幻术。当时他拿着娘亲给我的‘风’字玉佩来问我，他以为娘亲尚在人世。”
　　突然想起去蕓城的路上，影休曾经用枯草编过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鸟，说是妹妹喜欢，前些日子在影居，他说，书写芷晴那个名字，便是他儿时游戏。
　　一股悲凉窜上心头，难怪峰峦崖底，影休看到那玉佩会那般激动，他与芷晴之间的感情，定是非常深厚吧，只可惜，佳人已去……
　　“暗冥阁过于神秘，而且隐势力非常之大，早就引起朝廷注意，只是幕后是何人操控，找不到丝毫头绪。直到我记起两年前的事，小青和蓝相翎，经过一番证实的确是暗冥阁的人，那么影休，估计也不会例外。暗冥阁一直有谋反迹象，影休又是黑眸，其实很好猜测……”
　　“那你们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影休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还说会来参加婚礼，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何用心。
　　凤南风轻轻一笑：“暗冥阁虽说厉害，我凤国还不至于怕他。况且，你愿意跟他走？”
　　我微微摇头，闷声道：“我的身份，你也猜到了？”
　　“落儿，”凤南风站直身子，双手掰过我的肩膀，使我正对着他，“我知道影休找你定是有原因，或许你跟修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凤国的统治早已安定下来，善良如你，我相信你也不想与他们一起挑起战乱，可对？”
　　“嗯，其实，凤国修国，又有何区别？一旦燃起战火，这片大陆定会民不聊生，我不想与他们一起，只想平静简单的如普通百姓一般过日子。”轻轻靠在凤南风胸膛，温暖有力，听得到轻浅却有力的心跳声。
　　我实在不明白复国意义何在，牺牲那么多人，将和平统一的大陆再分成两块，两国必有冲突，又少不了年年冲突，他们竟能为着这个信念等上两百年……莫非，是因为我能操控修灵，使复国变得容易？
　　不对，影休刚刚已经承认我在峰峦崖底拿到的是修灵，倘若修灵真那般重要的作用，影休肯定不会这么轻易让它留在凤南风手上，而且，上次看到它时，再无光泽，好似散尽灵气，与普通物件没太大区别。
　　“玄月，我们将婚期推迟吧……”我犹豫着说出口。现在太多弄不明白的事情，我的身份比之前更加复杂，玄夜也没找到，如此仓促，总觉得心里不安。
　　“为何？早已诏告天下，如今再推迟，恐怕会被世人耻笑，父王定是不准。”凤南风双眉微蹙，冰眸明净，对上我的双眼。
　　“之前影休还说我不可能嫁给你，突然又……而且，我的身份，不适合，我担心……”
　　“落儿，”凤南风不耐地打断我的话，“之前让你不要担心，你一定要知道这些事情，如今告诉你了，你还是担心，你只需做我凤南风的太子妃，其他事情一概不管，我自会处理，他们要叛乱便让他们去，少一个你又能如何？”
　　“可是……”
　　“没有可是，当初是落儿亲口答应嫁给我，怎能反悔？你放心，婚礼之事我定会处理好，不会有任何闪失，只要你坚定与我一起，不去参合他们那些所谓复国大业，可好？”
　　“嗯。”默默点头，复国大业，我想要参与也没那个本事，可是为何影休离去前说的那番话让我如此不安？
　　“落儿，”凤南风突然紧紧抱住我，生怕我下一刻便飞走一般，只听他低声喃喃道：“这世间，我只信过落儿一人，落儿定不可负我。”
　　我鼻尖一酸，双手牢牢反抱住他，“定不负君心。”
　　战战兢兢过了一个多月，本以为影休不会那么容易放弃，定会再回来找我，或是我的病情再突然恶化，或是再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总之没有想到会静如无风的湖面一般迎来大婚的日子。
　　府上一片喜气洋洋，满眼都是大红，来回丫鬟侍卫无不是洋溢着笑脸，紧张担心了一个多月，此时却平静下来。欢欣看着喜娘帮我梳妆打扮，听她说着等会行礼要注意的事项，默默跟自己说，不能再多想，今天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日子，就算是有什么暗潮汹涌，凤南风也会处理好，今日我只需高高兴兴的做新娘，嫁给我最爱的人。
　　细看镜中的自己，双瞳剪水，粉面含羞，素齿朱唇，比起往日多几分娇俏，少几分青涩，过了二十岁，果真不一样了呢……
　　半个月前便是我二十岁的生日，二十，曾经是让我恐惧的数字，因为医生断定我活不过二十岁，所以我总是懦弱悲观的面对周围的一切，消极地待人处事，每每遇到不顺，便对自己说，反正活不过二十岁，管那么多作甚？
　　可是，那夜靠在凤南风怀里，透过梧桐树的缝隙看着如娇羞少女般只露出半章笑脸的新月，突然觉得人生从未如此满足过，好似海绵里吸满了水分，我的心里，吸满了希望。
　　或许是心境太美，连梧桐树都分外迷人，梧桐树下凤南风说吹一曲凰凤双飞送我做礼物。凰凤双飞，是凤国男子向女子求爱之曲，那曲调欢快跳跃，却又不失温柔缠绵，听着听着便不经意中钻进心底，播下一粒粒小种，名为温情。
　　不知觉沉浸在回忆中，没听清喜娘在耳边唠叨些什么，她倾身帮我盖住盖头，我的眼前，便是一片艳红。
　　不知道凤南风如何说服凤王，让我在皇子府出嫁，嫁到太子府，想来有些好笑，两个府的主人，不是同一个么？
　　坐在轿中摇摇晃晃，如小时候荡秋千一般，默默闭上双眼，以前我从不信这世上有上帝，抑或鬼神，如今我更愿意相信，他们确实存在，那样他们便能听见我虔诚的希望，无论将来如何，今日，请给我一个幸福的婚礼。
　　路过凤都集市时喧闹冲天，可以听见路上百姓兴奋的吆喝声，祝福声，赞叹声。
　　凤王特地为凤南风建了一座太子府，便在这集市之中，皇城附近，凤南风说府中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需等我入府。
　　沉浸在抑或幸福，抑或担忧，抑或羞涩的情绪中，轿子停下时都未反应过来，便被一双温暖的手悬空抱在怀中，一步一步，喜乐声渐大，周围一片欢呼之声，我的心跳也愈快，似要从喉间跳出来。紧紧抓住凤南风的颈脖，靠在他胸前，脸颊不自觉泛红。
　　按照凤国婚俗，该是新娘由父亲牵引入喜堂，新郎再出来拜堂，可是我在这里无亲无故，玄夜的消息也丝毫没有，凤南风说那便由他亲自接我，这在凤国，该算是首例了。
　　“别紧张。”凤南风附在我耳边，轻声道。
　　这才反应过来好似将他抓得太紧了，微微放松，深呼几口气，这样重要的时刻，不要丢脸才是。
　　片刻便被凤南风小心放下，刚刚太过紧张，现下站在地上都觉得双腿酸软，刚刚站定便听到礼官一声高喝：“吉时到！”
　　心跳又不可抑制的加重，勉力站直身子，跟着礼官的声音有所动作。
　　“一拜天地！”
　　天地为鉴，今日我嫁与凤南风，只愿日后同甘共苦，心意相通，简单过完余生。
　　“二拜高堂！”
　　爸爸，妈妈，抑或父王，母后，若这世上真有灵魂，你们可看到？如今女儿已经足够幸福，从来我只是平凡人，只愿如此平凡下去。
　　“夫妻对拜！”
　　凤南风，若说以前对你的爱来自于曾经的“玄月”，现在我可以肯定，我爱的人，是凤南风，不是没有玄月记忆的凤南风，也不是只有玄月记忆的凤南风，而是如今的你，真真实实的你！
　　“礼成，入洞房！”
　　手被温柔执起，紧紧握住，跟着他转身，跨过喜堂门槛，感觉到门外袭来的微风，徐徐吹皱眼前的大红盖头，耳边尽是祝福的欢闹声，心中溢满喜悦，我终是，嫁作□了。
　　“落落。”
　　不期然一个熟悉的男音，轻轻飘在耳边，声音很小，几乎被四周的喧闹之声盖住，到我耳里却是清清楚楚，猛地停下脚步，心头更是欢喜，玄夜！
　　“落落！”
　　又是一声，音量更大些，带着些微颤抖。
　　我一把拉住凤南风，感觉到周围人群正在散开，府内渐渐安静下来，那一声呼唤便更加清晰，“落落！”
　　“玄夜？是你对不对？”我高兴地问道，就知道我成亲，他一定会回来。
　　“落落，你跟我走！”玄夜的声音越来越近，却还是细微，带着几分苦楚。
　　我不由又紧张起来，拉着凤南风的手都沁出汗来，断续问道：“玄夜……你……怎么了？”为什么这声音听来如此孱弱？
　　“落落，你跟我走。”
　　还是那句话，心下慌乱不堪，一手扯下盖头，看到玄夜站在几尺开外，还是初见时那身衣服，却已经松松垮垮，几个月的时间，怎能瘦成这般模样？
　　“玄夜，你怎么了？你带着斗笠干什么？”心疼不已，想要过去，却被凤南风拉住。
　　“落落，你跟不跟我走？”玄夜不回答我的话，又是让我跟他走。
　　“可是，玄夜，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你看，我做新娘了，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了？”只看一眼便知道瘦得只剩骨架，站在那里好似一阵风都会将他吹倒，声音虚弱，每说一句话都像耗尽全身力气。
　　玄夜静立不动，片刻，突然举手拿下斗笠，看着他的模样，鼻头一酸，眼泪马上流出来，这哪里还是迷倒一群少女俊朗不凡的玄夜，原来炯炯有神的双眼深凹入眼窝，颧骨高高凸起，脸色有些发黑，双唇却是惨白。
　　周围一片惊呼，所有人大退几步，转眼看凤王的脸色都白了白，凤南风更是抓紧我的手，再看玄夜才发现，他的眼睛，不是初见时的墨绿色，已经变回黑色。
　　使劲甩开凤南风的手，过去扶住他，眼泪早已泛滥，一手抚上他深凹的脸颊，哽咽问道：“玄夜，到底是怎么了？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告诉我啊！”
　　“跟我走！”玄夜拉住我的手就要走，被不知何时赶来的凤军拦住。
　　“落儿，回来！”凤南风一身红衣，衬得脸色微暖，此时却是薄唇紧抿，死死盯着玄夜。
　　我看看玄夜，又看看凤南风，不知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玄夜过来，不该是祝福我的么？怎会执意要我跟他走？这几个月他又经历过什么？
　　“玄夜，今天我结婚呢，我没想过自己可以嫁人的……”看着玄夜轻声说道，以为自己活不过二十岁，哪里想到有一天可以嫁作人妇……
　　玄夜的黑眸瞬间黯淡，垂下眼睑，再睁眼又是透亮，颤声道：“还当我是哥哥，你就跟我走！”
　　不知今日玄夜是如何了，这种状态，的确让我担心，可是……
　　“玄月……”我转首看向凤南风，带着些许祈求：“今日……先到此为止可好……”
　　凤南风的冰眸瞬间如冰凌一般，泛着阴冷摄人的光泽，突地冷笑一声：“落儿，你要跟他走？”
　　这一问我又愣住了，玄夜如今孱弱无力的样子，好似病入膏肓，我不愿丢下他，可是凤南风，今日大喜，举国皆知，府上都是达官贵人，连凤王都在场，这般离去，让他颜面何存？
　　转首见凤王，他瞥向别处，好似打算不管不顾，再环顾四周，上次凤南风的婚礼天星老人来过，若是他在，或许还有其他商量，可是没看到他，却看见影休，藏蓝长袍，带着淡淡笑意站在人群中，他竟真的来了，不是被凤王通缉么？
　　“玄夜，今日……”想再试着说服玄夜，未说完便被他打断。
　　“你到底走是不走？”玄夜已经不耐，大声问道，哪知声音一大，身体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在地上，我伸手想要接住他，却没有那般力气，连着也坐在地上。
　　“玄夜，你怎么了？你是怎么了？”刚刚的泪水未干，眼泪又留出来，一滴滴落在玄夜脸上，我连忙替他擦去，求救般看向影休，影休缓缓走过来，拿住玄夜脉搏，半晌，摇头道：“除了有些虚弱，脉象并无异常。”说罢起身退回人群。
　　脉象无异常，那是怎么了？
　　无助地看向凤南风，他却是深锁眉头，一脸漠然。
　　玄夜试着撑起身子，我忙扶他起来，他又颤声道：“落落，跟我走。”
　　“嗯，”我连连点头，心中哀戚，眼泪一串一串掉下来，“我跟你走，你别再说话了。”
　　扶他站起来才发现玄夜全身的力量几乎都没有了，都靠我的扶持，我甚至无法想象他是如何自行到的凤都。
　　转首看着凤南风，稍稍犹豫，还是艰难开口：“玄月，对不起，今日……恐怕不能继续了，玄夜他……”
　　“你真要跟他走？”凤南风打断我的话，冷漠的语气，阴鸷的眼神，让我突地害怕，出了一身冷汗，浸透衣衫，只能哀声道：“玄月，他是我哥哥。”
　　“哥哥？”凤南风一声冷笑：“你可看清楚了，他是黑眸，你是蓝眸，你说他是你哥哥，还真是可笑。”
　　一句话将我钉在当场，全身血液都停止流动，又在一瞬间爆发，全部上涌，头皮发麻，想要将那句话从脑中删去，奈何在耳边兜兜转转，挥之不散，他说，我是蓝眸？
　　“玄月，你吹一曲流光飞舞可好？”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挤出一抹笑容。
　　凤南风瞥过双眼，不看我。
　　如被一盆冰水从头灌到脚，全身冰冷，仍是不愿放弃，颤栗着说道：“玄月，你吹一曲流光飞舞，我便留下。”
　　凤南风还是不看我，一动不动，脸色却是渐渐发白，仿佛看到他眸中冰凌一块块崩裂，破碎得满地都是。
　　我的心也如被人一块块撕裂，残忍地叫嚣着傻子笨蛋蠢货，每个碎片上都是凤南风的脸，他在流星谷说跟我回家，他在小村说只是落儿一人的玄月，他轻轻揽着我说凤南风定不骗你，他紧紧拥住我说这世上只信落儿一人。
　　骗人的！骗人的！全是骗人的！
　　这个世界的人，全是骗子！
　　“你根本没记起我对不对？”压抑住哽咽，我平静问道，若是记起，不可能以为我真是蓝眸，若是记起，不可能不知道我与玄夜的关系，更不可能不知道玄夜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凤南风还是不看我，不知在深思什么，或是无颜面对我？
　　身边的玄夜晃了晃，我连忙扶稳，轻轻笑道：“玄夜，我们走。”
　　没有人会真心待我，全意对我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玄夜而已！
　　未走几步，便被凤军拦住，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凤南风，嗤笑道：“你想拦我？”
　　凤南风身子晃了晃，终是转首看我，冰眸空无一物，冷声道：“诛黑眸异族！”
　　心墙轰塌的声音，不过如此！诛异族，的确，我们都是异族，永远弄不明白这世界人们的想法。
　　“你不要后悔。”紧紧拉住玄夜，冷眼看着凤南风。
　　凤南风一笑，本该如春风般的笑容，我却听到花瓣撕裂的声音，“笑话，我凤南风从不知何为后悔！禁军听令，全力诛杀黑眸异族，得者赏金万两！
　　凤军瞬时快步过来，将我和玄夜围在中间，长矛逼对着我们。
　　原来结果是一样的，无论是两年前的一个人，还是如今所有人都在，下场都是一样的，我永远都是异族，都要被诛杀！
　　一个转眼，影休飞过凤军到我身边，将我护在身后，“找到时机便走！”
　　说罢便和凤军打起来，前院刹那间混乱不堪，参加婚礼的大臣们纷纷散去，恍惚中看见凤王微微摇头被侍卫护送着离开。
　　一阵冷风吹过，凤南风已在眼前，毫不客气的大力拉过我，我想挣扎，却被他死死扣住，玄夜也被这样大的动作拉到，狠狠跌在地上：“玄夜！”
　　凤南风抓住我的手将我往旁边拖，凤军便围上玄夜，长矛在阳光下折射刺眼光芒，慢动作般一点点向下，不想看，却又不得不看，怎能如此？玄夜不能这样被杀掉，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被杀掉！
　　怎么办怎么办，我心中大痛，慌乱地紧紧拉住凤南风，大声哀求道：“不！凤南风，我求求你，你不要杀他！他是我哥哥，是我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背我上学，给我做饭，替我送雨伞，为了我四处打工，被流氓打断腿……他爸妈都是被我害死的，我还害他流落异乡，害他不能读书……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能杀他，他不是异族，他是被我连累的，我是异族，我才是修……”眼泪已是止不住，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被凤南风一手捂住嘴巴，再发不出声音。
　　瞪大双眼，挤去眼泪想要看清眼前，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凤军散去，玄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身下的是什么？血么？不对不对，血是红色的，怎会是黑色的……
　　感觉到凤南风身子一震，拉住我的手稍稍放开，我使尽力气一把挣开他，一口气跑到玄夜身边，想要抱住他，全身的伤口却让我不知如何下手，只能让他靠在我怀里，“玄夜玄夜，你说话……”
　　“玄夜玄夜，你不能死不能死……”
　　“玄夜，我是落落，我跟你走，你快起来，玄夜……”
　　手下的身子果然动了动，我欣喜若狂，擦干眼泪，“玄夜，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我就知道……”
　　玄夜脸色愈发苍白，睫毛颤了颤，半晌才勉强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温柔的笑，却好像不是在看我，“落……落……落落，我……从未把你……当妹妹，可是……若有来世，我……还愿做你的哥哥。你……记住，今后……我便是星辰后的天幕，夜夜……俯瞰着你，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无论哪个世界，只有玄夜一人，会对我不离不弃，可是为何？他身上尽是窟窿，不断流出黑色血液？他的瞳孔看向天空，逐渐涣散？他的身体在我怀中，愈发冰冷？
　　轻轻放下玄夜，五脏六腑纠结在一起叫嚣着疼痛，血液沸腾着欲要喷薄而出，全身所有力气沉沉压在心头，想要吐出一口气，却是“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墨黑色的血，腥臭无比。
　　冷笑一声看着众人，凤军早已散开站在凤南风背后，影休站在离我不远处，紧紧阖着双目面无表情，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的“风”字玉佩，以前怎会觉得它漂亮？如此刺眼，污秽之物！
　　猛地抽出腰间，狠力砸在地上，落地生花，青绿碎片溅了一地，死死瞪住凤南风，厉声道：“玄夜已死，玄落已亡，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修芊澜！凤南风，今日之仇，修芊澜定要你血债血偿！”
　　卷五完！

　　番外 风吟（一）

　　我生长在一片竹林深处，清溪潺潺，鸟语花香。
　　娘亲是盲人，从小我便乖巧地收拾屋子，烧火做饭，只要是力所能及之事，便不让娘亲插手，每当这个时候，娘亲总会微微笑着轻轻替我擦去额间的汗渍，夸我懂事。
　　虽说娘亲双眼是盲的，却知晓许多故事，懂得许多我未曾听过的东西，例如她说这世上有种世人从未见过的幻术，世人未曾见过，是因为它可迷惑人心，一旦产生幻觉，就算是见过，也无法知晓了，因此不要轻易相信自己的眼睛。
　　除了给我讲故事，娘亲从不教我其他东西，读书，写字，她说我什么都不学，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活着就好。说这话时，娘亲脸上淡淡的笑容带着些许哀愁，或许，又是想到自己的哥哥了吧。
　　娘亲的哥哥，在我看来，就如故事中的人物一般飘渺，我很好奇，他，真的存在么？
　　很小开始便发现娘亲总是在无意间将哥哥挂在嘴边，说他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说他是她最牵挂的人，说他现在，不知会在何方。
　　平日什么都不用学，帮娘亲将一切打理好后，我喜欢去林间玩耍，捉捉小鸟，逗逗小虫，偶尔抓回去一两只小野兔，娘亲还会养起来。
　　其实我很想走出竹林，看看竹林外的世界，只是娘亲不允。
　　尽管不明白为何不可出林，我仍是乖乖听娘亲的话，最多只是在竹林尽头远眺这个世界，每每看到炊烟升起，我便知道，该回家了，娘亲还在等我。
　　以前我并未发现自己有何特别之处，直到一日碰到一位误入竹林的农夫，他抬头看我的瞬间，脸色一变，立刻放下背上的柴火，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我很疑惑，让他快些起来，他却不动，我无奈，只好先行离去。
　　那一年，我八岁。
　　问娘亲时，娘亲温柔地摸摸我的脑袋，笑道：“我的风儿长大了，该是知道一切了。”
　　她说我的眸子，是皇族人才有的眸子，而我爹，便是这个世界的王。
　　不错，我有爹，那个每月回来一次的男子。他有一双会下雪的眸子，我总能在里面，看到娘亲笑意盎然的脸。
　　只是我并不喜欢他，每次他来，会给娘亲带许多礼物，他看得到娘亲高兴的笑容，却看不到娘亲日日苦等的悲哀。
　　九岁那年的一个清晨，该是爹会过来的日子，娘亲却将我搂在怀里，就如每次对我讲故事时一般，只是这次，她喃喃问道：“风儿，你说，我该不该跟他说呢？”
　　“说什么？”我抬头疑惑地看娘，却抓到娘亲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
　　娘亲笑着摇头，“风儿，你今日自己出去玩可好？”
　　我乖巧点头，向来我都听话，只是今日，我想知道娘亲在惊慌什么。
　　躲在屋外窗边，听见爹进门的声音，接着是长时间的静默。夏日的阳光灼热，空气都仿佛不再流动，我坐在窗下昏昏欲睡，蓦地被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清醒神智，只听见屋内是爹压抑又有些愤怒的声音：“那你说，修灵在哪里？”
　　“没见过。”娘亲决绝的声音，随即又无奈道：“如今你既已经知道，我也不怕承认，当初你也看到过，我修家全是盲人，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难不成让我养虎为患？只要你说出修灵藏在何处便可！”
　　“不知道，更何况就算是知道，你们也不可能靠近，修灵会使人产生幻觉，若是对它意图不轨，不死便残！”
　　“还说你不知道？连这些都这么清楚？”爹不屑地反问。
　　“那都是哥哥告诉我的。”娘亲有些不耐。
　　“那你告诉我你哥哥的名讳长相，就算翻遍整个凤国我也将他找出来！”
　　“死了，你救出我那日便被爹爹打死了！”
　　“不可能，你怎知道他死了？”
　　“那你可见到这几年我找过他？”
　　房内又是一阵静默，半晌听到爹冷哼一声便离去。
　　靠在窗外不敢动，听到娘亲隐隐啜泣的声音，突然觉得爹很讨厌，娘亲说过修灵乃修国灵物，传闻可医百病，起死回生，颠倒时空，可是那东西常人要来无用，可以安定本分的过一生，便是最好不过。他却如世俗人一般，对它趋之若鹜，还为此对娘亲恶语相向。
　　夕阳西下，我听到娘亲哭泣的声音渐渐停止才摸索着回屋，看到娘恢复常态，摆出一个平日般的笑脸，“娘亲，我回来了。”
　　“嗯，风儿，过来。”娘亲温柔一笑，招手让我过去。
　　“风儿，过几日，我们便离开这里可好？”娘亲还是将我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着。
　　“好！”我脆声答应。
　　只是，显然我和娘亲都低估了爹对修灵的渴望，第二日一早，原本狭小的前后院，围满官兵。
　　娘亲牵着我的手猝然握紧，我抬头看到她瞬间破碎的笑容，因为为首那人，是曾经与爹一同来过的冰眸男子么？
　　“你等这是何意？”娘亲冷喝。
　　“交出修灵，便有活路可走。”为首那人威胁应声。
　　听到声音，娘亲身子更是一震，“区区弱女子，哪里来的修灵？”
　　“废话少说，交不出修灵，便只有死路一条！”
　　那人手一招，官兵便向我们围拢，娘亲的手已是有些颤抖，强装镇定地弯下腰，柔美一笑，附在我耳边低声道：“娘亲用幻术，你快些逃。”
　　轻轻点头，能逃便逃，留下只是拖累。
　　娘亲笑着起身，慢慢解下衣带，围住我们的官兵起先不解的面面相觑，看到娘亲脱下外衣的一瞬，纷纷瞥过眼，娘亲仍起长衫，淡绿色飘向空中，瞬间幻化为如云大雪，我们如被雪柱围住，出不去，进不来。
　　我却知道，这便是娘亲的幻术。娘亲说过，她所修习的幻术，必须有媒介，不可凭空变物，所以这场雪，是娘亲的衣衫造成的幻觉，此时我光明正大的走出去，也不会有人看见，只是娘亲不行，她曾经说她以前只是学来玩而已，并不精通，此时她若离开，幻术恐怕立刻消失……
　　抬头看娘亲苍白决绝的脸，心跳在这一刻安稳，娘亲如此冷静，我也不可慌乱。片刻不敢耽搁，钻出人群，迅速爬上附近一棵大树，以免被他们找到。不过一霎那，再回首，那片雪墙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娘亲被乱刀砍入的身子。
　　人已死，幻术却未化，六月炙热阳光下，飘飘洒洒的一场大雪，多年以后还让凤都人不住称奇，只有我知道，那是娘亲的血泪化成，是娘亲的护子之心幻作。
　　眼前一片恍惚，是雪？是血？分不开来，只是恨，恨爹如此绝情，连问都不肯多问一句便举起屠刀，恨爹如此寡义，只为一个修灵，抹杀娘亲十年的等待。
　　泪水早已泛滥却不敢发出声音，那群人将屋子里外翻了个遍，临走之时几个轻佻官兵甚至带着淫邪的笑意想要用长矛翻开娘亲只剩一层的亵衣，前所未有的愤怒涌上心头，浑身发抖却不得不强制地压下，否则，娘亲今日之死，便毫无价值。
　　为首那人阻住几名官兵，却是举起长剑一剑砍下娘亲头颅，带着那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去。
　　不记得自己怎样爬下树，怎样摇晃到娘亲身边，只知道那日，流尽我一生的泪水，那日，嘴里的血腥，眼前的血红，化作一根尖锐长刺，深埋心底，再不曾拔去。
　　天色暗淡无光，无头尸骨，早已僵硬冰冷，我却看到娘亲腰间泛着柔和流光，伸出手抚上去，温暖的气息，跟娘亲的一样，原来是娘亲说过待我成年之日再给与我的玉佩，上面刻着“风”字，娘亲说要送给心爱的女子，只是，娘亲再无法亲手将她交给我。
　　将娘亲葬在竹林内，无墓无碑，娘亲，在我一人心底便好。
　　终是出了竹林，我只想找个地方，乖乖听娘亲的话，老实本分地过完一生，却不想难如登天。
　　凤都我不敢多留，只往附近的小城镇去。家中财物早被洗劫一空，身上只有娘亲的玉，饿死都不能当掉，只能四处找些能挣到银子的活，可是那些人一看到我的眼睛便三魂不见七魄，恨不得用轿子将我抬出去，哪里肯收留我。
　　不过几日时间，城里人由对我的畏惧避忌，到嘲笑欺凌，因为他们发现我根本毫无本事，也没有任何势力可言，是一个“落魄皇族”。
　　人心果然是邪恶的，百年来让他们顶礼膜拜的冰眸皇族，突然出现一个失势者，谁不想尝试践踏皇族的滋味？出于好奇心，虚荣心，抑或长久被压迫的报复心？不管哪种，每日都有人专门找上我，变着花样折磨。
　　不会武功，甚至连字都不识，我稍有反抗便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时常躺在地上几日不能动弹，却不得不吃他们拿来早已馊掉的食物，否则我不是被他们打死也是饿死。
　　每日，我整夜整夜看着天空浩渺繁星无法闭眼，我这样活着有何意义？被人强迫去偷东西，钻狗洞，扔进河里围观我的挣扎，下各种各样的蛊毒，直到我奄奄一息才灌下解药……原来世人是如此丑恶，他们不敢杀我，我也不想死，每日苟延残喘的撑着，因为我的命，是最美最善良最爱我的娘亲，换来的。
　　一连几日，居然没有人再来找我，身体稍微好转我就打算离开这里，尽管到过无数个城镇都是一个下场，我还是愿意寻找，娘亲说过，这世界，还是善良人多，只是为何，我还未遇到？
　　欲出城门时，我又被一帮人抓住。早已习惯如此，也知道我反抗无用，认命地被他们拖着，这次却是到一个豪华后院，心中嗤笑，不知这次又会玩什么把戏。
　　几个大汉抓住我将我丢入木桶，让我沐浴，随即有丫鬟拿了一套干净衣服进来，我不明所以，多久没这样清洗过，多久没有换过一身衣服，已是记不清，这么些日子，我就如乞丐般流落于各个城镇，重复着被敬畏，试探，欺辱的生活，今日，莫非碰上好人了？
　　丫鬟将我收拾妥帖，身上还能闻到淡淡的脂粉香，让我很不适应，想要寻着机会逃掉，却是从头到尾被人推搡着进了一个房间。
　　房内中年男子油头粉面，见我进门，眼前一亮，腆着大肚子过来拉住我，“嘿嘿，真是漂亮啊，瞧这双眼睛，真是美得无人能及……”
　　他那副贪婪的模样让我厌恶，想要甩开他，奈何哪有他力气大，他一手扣住我的肩膀，一手抚摸我的脸，浑身一阵颤栗，几欲作呕，又挣扎不开。
　　“哈哈，有意思，大爷还没玩过皇族呢。”那男子一手甩下我，将我仍在地上，淫笑着开始给自己脱衣服。
　　我从地上爬起来，从未有过的害怕，从娘亲死后第一次想哭，急急往外跑，门早被锁住，如何都打不开，眼开他光着身子越来越近，跑到桌边拿起花瓶举手猛力往他脑袋上砸，却被他一手拦下仍在地上发出清脆巨响，随即他脸色一变：“想砸老子，以为你是皇族了不起？你娘的要不是没玩过冰眸，大爷还看不上你呢！”
　　说着又将我推倒在地上，花瓶碎片一点点扎进手臂后背，疼痛却并未使恐惧消散半分，看他昂然着胯间巨物越来越近，我只想跟娘亲说，对不起……

　　番外 风吟（二）

　　我以为我的一生便会如此毁掉，肮脏，是我最不能忍受的。
　　可是看到眼前放大的丑恶嘴脸，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随手抓起地上的碎片，不顾一切刺过去。
　　一声惨叫，温热的血液溅了我一身，男子瞪大双目，无力倒地。顿时慌乱袭来，娘亲说过，每个生命都有其存在的意义，不可随便杀生，可是我……居然杀了一个人……
　　房门也在此时被打开，门外的几名大汉吃惊地看着地上尸体再看看我，随即凶神恶煞的提起我，扔在后院，我的身体本就才刚刚恢复一些，摔在地上浑身疼痛，再爬不起来，愤怒瞪着他们，凭什么这般待我？
　　几名大汉不约而同向我走来，围住我，不及反应便拿脚使尽力气地踢，鼻嘴间，是泥是沙是血，不记得了，只知道杀人的愧疚慌张瞬间消散，这世上，根本没有娘亲所说的善人，杀掉又有何妨？这世人，根本容不下我，为何我该对他们仁慈？
　　或许这般被打死也好，娘亲死后，我便是一具木偶，没了温度，没了思想，没了知觉，可是此时我却不想死，因为恨这世人，恨爹，从前娘亲总说，恨是这世上最无聊的感情，害人害己，告诉我以后无论经历过什么，都不要轻易去恨，可是如今，被生生压下的恨意，铺天盖地般袭来。
　　为何我要有那样一个爹？为何我要是一双冰眸？为何世人皆是如此丑恶？
　　恍惚中，身边的大汉停止动作，一身白衣，一头银发的老人，皱眉看我，我却对他一笑，不需要，这样的怜悯不需要！
　　趴在地上勉强抬起头，身边的大汉皆已倒地，再看眼前的白衣老人，正欲离去，我使尽力气抓住他的脚：“前……前辈，请……请收南风……为徒……”我不要再懦弱的被欺辱，不要苟且地活一辈子。
　　老人眉头更紧，声音冷淡：“凤南风？”
　　我微微点头，忍住疼痛爬起来跪下，嘴里不断咳出鲜血，“请前辈收凤南风为徒。”
　　老人沉默半晌，看到我抬起的双眸略有差异，随即颔首，弯身抱起我，我便觉得自己如长了翅膀的小鸟一般，高高飞起。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举世皆知的天星老人，那一年，他收我为徒，那一年，我十岁。
　　流星谷很美，常年大雪纷飞，总是让我想到娘亲为护我幻化而成的那场雪。这里已经有两名弟子，师姐柳墨依和师兄凤云羽。
　　师姐很乖巧，总是一人默默在书房研究各种谋术，偶尔见她坐在湖水边静静发呆。师兄好似对我不满，很少主动与我说话，独自一人研究蛊术。而我只让师傅教我武功，可以改变眸色的武功，师傅说那是他自创的蓝靥功，从那以后，我便摆脱厌恶的冰眸，有了一双透彻蓝眸。
　　在流星谷八年，除了学武，各方面都有所涉猎，师傅说对我而言，那些都是必须的。若说这世上有谁值得我敬重，那便是师傅，我时常想，我们研习数十年得来的东西，对师傅而言，不过是皮毛而已。只是他经常整夜坐在湖边，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好似孤寂百年。
　　十八岁，师傅让我们三人下山，流星谷的三个弟子，本就该辅佐皇族，只是那世俗，我早已厌倦，师傅默许我留在谷内，流星谷便只剩我师徒二人。
　　一次我误打误撞上到谷顶，清绿流萤，几乎迷醉双眸，问师傅的时候，他一贯冰冷的脸上竟有片刻恍惚，他说那叫流萤树，那片树林，叫挽卿林。
　　本想就这样在流星谷安静地活一辈子，以为这些年来，恨已磨平，爱亦消散，心中只留冰冷，直到那个所谓“爹”来接我的时候，娘亲冷硬的尸身再次浮现眼前，是他欠娘亲的，他说要弥补，我便看他如何弥补。
　　一回皇城，“父王”便将兵符交予我，朝中大半大臣迅速向我靠拢，我本就没有争位之心，是那个“大哥”欺人太甚，十岁那年我便发誓，再不受人欺凌，谁欺我一分，必十倍奉还。
　　那个叫蕴暖的女子，从我救过她，便日日纠缠，娘亲说，女子都如水温柔，也如水坚韧，我却觉得她比水更难缠，如何都甩脱不掉，若非无意听见她背后对我的冷嘲热讽，或许我真会被她感动，呵，若我不是二皇子，都不屑正眼瞧我半眼，八年前，也有人说若非我的冰眸，不会看上我。
　　只因我的一句“不知廉耻”，她竟自尽了。我甚至怀疑那是她的一个失误罢了。不过无所谓，究竟为何而死，我不在乎。只是凤云羽却因此与我彻底反目，处处为难于我。
　　你们要与我争，我便争到底，凤王这个位子，凤南风还真拿定了。
　　两年精心部署，凤南翼一步步踏入我的圈套，多年培养的心腹力量损失大半，我也突然发现，这世界也不是如此无聊，有权有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有朝一日，踏上权利的顶峰，或许便是我此生唯一的追求了。
　　“父王”日渐衰老，每日只沉浸在回忆中，时常拉住我讲与娘亲的故事，说他如何误打误撞到娘亲的偏院，如何认识到娘亲的纯真善良，如何从火场救出娘亲……说那日官兵不是他派去，而是王后算计，说他后悔找娘亲要修灵，后悔没有找人保护娘亲，后悔他的自负他的傲气……
　　每每听了我都不住冷笑，后悔又有何用？人已死，就算不是故意也是他一手造成。
　　眼看凤南翼再无力量与我抗衡，南方突然传来修灵的消息，说有人在峰峦城附近发现修灵痕迹。
　　修灵，害死娘亲的罪魁祸首，我毫不犹豫的动身去寻，想要一探究竟，看看这世间，是否真有如此灵物。
　　到了峰峦峰，看到凤南翼手下的大批官兵，我才知道上当，不过，区区两万人马，哪会是我的对手。
　　我轻功飞上峰峦峰顶，想将他们引过来慢慢解决，哪知一上峰顶，便看到娘亲言笑晏晏，对我召唤着：“风儿，快些过来。”
　　接着看到许多人拿刀剑要砍娘亲，我仿佛又回到十岁的模样，什么都不会，只知道向前冲，想要保护娘亲，我宁愿与娘亲一起死，也不愿一人孤独一世。
　　可是无论如何，娘亲都离我那么远，那刀，那剑，像砍在自己身上一般，刻骨疼痛，怎能再一次看到娘亲在我面前死去？怎能再一次失去最爱的亲人？可是为何，使尽力气，娘亲也只能在远处被人一刀又一刀，为何，身子越来越轻，眼前越来越黑？
　　再次醒来，居然已过数月。
　　“父王”说我为了诛杀黑眸妖孽，身受重伤，失去三个月的记忆，却也因此突破蓝靥功的最后一层，蓝眸恢复为冰眸。
　　醒来时师傅也在一边，未发一语便离开。
　　看着自己浑身伤口，完全记不起曾经发生过什么，可是我的手里，握着一枚梨花状的血色透明物，不知道那是何物，看到它，有些许异样情愫，却也分辨不出来那是为何。
　　仿佛只是一觉之间，凤南翼被调遣到边境苦寒之地，凤云羽两臂尽断，我诛杀黑眸妖孽的事情传得举国皆知，朝中大权尽归我手，“父王”甚至已经默认我便是下任凤王。
　　几日之后便有一名男子来找我，手里拿着我向来不离身的“风”字玉佩，看到他的模样，还有他已盲的双眼，我几乎一眼便认定，他便是娘亲嘴里的哥哥。可是他，如此年轻，看起来甚至比我还小……
　　他从进门就一直淡淡的，拿出玉佩问道：“你娘叫芷晴？”
　　“不错。”我点头，心下是数十年来未曾有过的欢喜希翼，他果真是娘亲的哥哥，娘亲说他哥哥幻术厉害，定是修习过幻术保住了容颜。
　　那男子听到我的回答，身子晃了晃，再问出口的话有些许颤抖：“她……人呢？”
　　“十年前……去世了……”
　　听到这里，那男子嘴角竟挂上笑容，有些冷，有丝嘲笑，放下玉佩便离开了。
　　我以为，他是我的亲人，原来，亲人也不过如此……
　　养好伤后我才知道他就是正被“父王”通缉的神医影休，“父王”说就算他是娘亲的哥哥，也不能容忍他意图叛乱，更何况，修灵可能在他手中。
　　知道还有修国黑眸的存在，一向不管政事的“父王”下令彻查三族，但凡有嫌疑者，一旦找到相关证据，皆被投入大牢，如此两年，人心惶惶。
　　不可思议的是，蓝宇族的蓝府，几百年来凤国最忠实的家族之一，竟有很大嫌疑，只是找不到证据，而且蓝府势力盘根错节，不是随便一个罪名便可将其诛灭。
　　“父王”让我娶蓝府蓝浅浅为妻，借此试探蓝府，抑或是拉拢，我本不愿，可是想想，不娶蓝浅浅，也会娶其他女子，无论是谁，于我而言，都是一样。
　　婚礼很是热闹，我却呆在房中，心里有一丝空洞，总觉得这样成亲，很是不安，想找到不安的源头，却毫无头绪。
　　师姐过来催我快些出去，狡黠的笑道：“婚礼之上，可有意想不到之事。”
　　能让师姐都觉得有意思，我也好奇起来，却不想是个女子，改变我一生的女子。
　　看她满目哀伤的问我是不是玄月，我觉得有些好笑，眼前之人，根本从未见过，玄月，也未曾听过，只是，她哪里得知流星谷上方有流萤树林？还有我笛上的一月一蝶，从我醒来便多出来。可是她说她是落儿，这个名字在心底，没有丝毫印记。
　　直到蓝浅浅一刀刺向我，我完全可以避过，她却护在我身前，看到匕首插在她胸前，条件反射般一掌劈向蓝浅浅，还是用的十成功力。
　　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失控而不安，自从我恢复二皇子的身份，借各种理由接近我的人不计其数，我怎能凭她几句话便轻易相信？
　　蓝浅浅行刺“父王”，蓝府逃不开关系，借此满门抄斩，诛九族。
　　玄落也留在府上，叫玄夜的男子，是师傅新收的弟子，不明白师傅为何打破百年来的传统，破例收了第四个弟子，可是他说他是玄落的哥哥，让我扮成玄月以让玄落高兴，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为何要为了不相关的人扮作他人？那个女子死活，与我无关。
　　玄落拖着病体来让我放过叫小奇的孩子，甚至说拿修灵交换，我好奇起来，她能有什么本事，竟敢说可以拿到修灵？
　　哪知还有更离奇之事，书房之内，她猛地扔下我桌上的血色梨花，我异常愤怒，因为那梨花上面的血色，总会让我觉得是有人用性命换来，想到这里心中莫名刺痛。她抱住我的一瞬间，我竟有些怔忪。我从来不许旁人近身，可是她抱着我的感觉，不陌生，甚至她的气息，有些熟悉。
　　她哭着一遍一遍喊着玄月，一遍一遍说对不起，让我都有些嫉妒那名叫玄月的男子，这世上，除了娘亲，不会有人待我如此。只是我可不是替身，一把推开她，她的身子便像一团棉花般轻盈离开，却重重着地，那声音竟让我心里有些慌张，为自己这般不正常的情绪烦躁，生生压下来。
　　她指着血色梨花说那就是修灵，说两年前玄月和她就是去寻修灵，打散我对她的一丝好感，修灵为灵物，哪会这般安稳在我书房，两年前峰峦崖底之事更是荒谬，按照她的说法，她就是那黑眸者？浴火重生？
　　想来就觉得好笑，又是一个骗子。
　　听到我的问话，她突地平静下来，看到她蹒跚离去的背影，或许，两年前的事，该好好调查一番了。
　　本来还在为晚上的行为有些懊悔，本是重病，还那般对她，一大早去找她，竟发现她留下一张看不懂的字条走了，而且一走便是一个月。
　　我愤怒非常，只觉得自己愚蠢，被人欺骗还在怜悯，她不是在乎那个叫小奇的孩子么？我便杀了他，看她会不会出现。
　　刑场上，她泪如雨下，哭着求我，从来对骗我之人毫不留情，面对她时我又心软了，对自己这般无用恼恨，硬起心肠也要杀掉那个孩子，否则今后我的言行，是不是都在她掌控之中？
　　叫小幽的女子救下那孩子，虽说被我打伤，但她身手不凡，该不是常人，调查一番才知晓该是与暗冥阁有关。
　　得到这个消息又是一阵气闷，莫非玄落也是暗冥阁派来？暗冥阁一向神秘，但是这几年排查三族，也发现几分端倪，若是有人谋反，必与暗冥阁脱不了关系。
　　而两年前的事，任我如何查来，都与“父王”告知我的一模一样，反倒让人怀疑，可事实究竟如何，连师傅都不肯说，只说受“父王”所托，不泄露半句。
　　疑虑重重，手上的消息网却查不出个所以然，但是看到玄落伤得不忍看的双脚，心里还是莫名其妙的微微泛疼。联想到她曾经说过的大火，不知不觉中愿意相信她说的话，就是事实。
　　或许是我自己太过渴望真相，玄落走后的一个月，脑中经常浮现一些熟悉画面，渐渐想起两年前忘记的那三个月里发生的事情，想起影休，想起小青，想起蓝相翎，唯独没有玄落，拥有这份残缺的记忆，不知是福是祸。
　　通过这段记忆，我知道蓝相翎便是暗冥阁杀手夜修罗，小青是他人假扮，而那个“他人”恐怕就是小幽，影休，若是猜得没错，便是暗冥阁阁主。
　　这样的结果，让我本已寒如玄冰的心再冷上几分。影休，娘亲的哥哥，我的舅舅，早在我失去记忆之时，便打算杀我。
　　小幽原来就是冷清幽，若非在门外听到玄落和她的对话，恐怕连我都查不出来。
　　既然如此，联系之前的记忆，玄落虽说他们是为“我”而潜伏在身边，我却不这样认为，三人都是暗冥阁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为我，直接杀掉便好，无须一直跟在身后，他们为的，恐怕是玄落。
　　可是玄落一介女流，能有何本事？
　　可惜那份记忆，只要有玄落，便是个模糊的影子，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像被剪去一样，记不起半分。
　　我决定去流星谷找玄落，无论如何，暗冥阁既然重视她，定是有她的价值。
　　流星谷里，师傅轻叹一口气：“罢了，我告诉你便是，两年前你与玄落情投意合，玄落身中奇蛊，怕是只有修灵可救其命，你们去峰峦峰找修灵，哪知早有埋伏，你见玄落被烈火焚烧，狂性大发，几欲走火入魔，我万不得已为你种下无忧蛊，一个月前我开始替你解蛊，只是要完全解除，恐怕没那么快。你可知，无忧蛊，愈是心爱之人，愈是忘得彻底，如今你都未曾记起，可见当年玄落在你心中分量，你若利用玄落铲除暗冥阁，可曾想过她会作何感想？”
　　我笑着摇头：“师傅，当年情况如何，我记不得。可是无论如何，坐定江山是我今生唯一的追求，我不信我会为了儿女私情放弃一切，即便记起，恐怕选择也是一样。”
　　“你就不愿再多等数月？”
　　“师傅你也知道，自从两年前开始清查三族，叛乱的隐势力蠢蠢欲动，三族早已是暗潮汹涌，多等数月，何必等他们强大自己，而不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呢？”我势在必得的说着自己的看法，玄落对于他们，绝对非同寻常，一旦有弱点在我手上，何愁不能斩草除根？
　　师傅轻轻点头，“你既已决定，为师不多拦，只是……你要毁暗冥阁可以，玄落不可有半分损伤。”
　　我有些诧异，这么些年来，师傅对我们三人都是冷淡疏远，不曾有过多余关心，现在竟特地叮嘱我不可伤到玄落，我点头应允，只需她引出暗冥阁的一干隐势力罢了。
　　接玄落时特地穿上一身白衣，因为记忆中的那三个月，我都是白衣。
　　她站在门口，听到我那一声“落儿”，蓝眸好似被春风吹皱的一汪清泉，涟漪片片，随即浮起水雾，对着我盈盈一笑，如春日阳光探入心底。
　　流萤树林里，看着她轻快的步伐，盎然的笑脸，突然想到，就算没有忆起以前的她，如今的她，也让我不忍伤害。她问我是不是真的记起一切，或许我该回答是，以便打消她的疑虑，可是看着她清澈的眸子，我突然不想欺骗，巧妙的转开话题。
　　她一直喊我玄月，我只是凤南风而已，就算曾经那个玄月是我，我仍会有做人替身的感觉，我跟她说，以后叫我南风便好，哪知她的笑容如开败的鲜花，让我心中不是滋味，只有玄月可以，凤南风便不行么？
　　去绿绕小城的路上，她一直小心安慰那个孩子，让我突然想到娘亲说过的善良之人，或许，就是她这样的吧，若是那年我也遇到一个这样的人，我的人生该不会如此。
　　她时时会叫错我的名字，让我很是无奈，却也渐渐接受玄月这个称呼，既然玄月就是我，为何我还要计较那么多？转念又想到，连本身就是我的人我都如此在意，是不是，她在我心中，早就占据一席之地？
　　我与她说只是落儿一人的玄月，出自真心，就算我未曾想起一切，跟她在一起时的轻松温暖，让我羡慕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想一心爱她的玄月，只希望，暗冥阁这件事后，我也能如玄月一般，简简单单的爱她。
　　她听后高兴地在我脸颊留下一个吻，让我一向麻木的心神晃荡半天才平静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父王”马上会封我为太子，凤南翼定会不服，其实宫中一切早已安排妥当，带上落儿一起也无需担心，只是凤南翼说的话，却让我心中慌乱。
　　我知道娘亲是黑眸，可是为何他会说落儿也是黑眸？而且两年前的大火，人人都以为她死了，她又是如何逃脱？为何事隔两年才回来？
　　心中疑虑重重，却不敢多问，怕落儿发现我根本没记起她，怕她从始到终爱的只是玄月，一旦知道我没有曾经的记忆，便会离我而去。
　　我将父王赏给我的一对耳环送给落儿，银金在这世上十分少有，做工还是那般精致，落儿定会喜欢。
　　她看到耳环果然十分高兴，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惶恐不安，她说这耳环本就是她所有，一提到以前的事，我便只能含糊其辞，从未想过，短短几日的相处，对她便已经到了患得患失的地步，我向她求婚，无论如何，只要她嫁给我，我就有时间等师父替我将蛊毒完全解去。而且，落儿要嫁的，是凤南风，不是玄月。
　　只是说道娘亲的事，心中还是有芥蒂，可是看到落儿安慰我的模样，不忍让她伤心，脱口而出：“玄月有落儿便够了。”随即便怔住，我怎会自称玄月？而且这般自然……
　　婚期在三个月后，落儿却突然病了，一个月内不停换大夫也毫无用处。我总算相信关心则乱这种说法，居然糊涂到忘记这世上还有蛊毒的存在，连夜快马加鞭赶到流星谷，师傅却是不紧不慢的说不会有事，我执意让他去看看，他才勉强同意。
　　不作停留地赶回府上，刚靠近房门便听到落儿要跟小幽走，不可抑制的愤怒，拖着那样一副身子，怎能到处乱跑？更何况那小幽，是暗冥阁的人，就算起初我是想利用落儿引出暗冥阁的势力，如今我更怕她与暗冥阁有丝毫牵扯，最好暗冥阁的人，永远找不到她。
　　毫不客气的赶走小幽，又在府上增加了许多侍卫，暗冥阁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影休果然带着一众杀手过来抢人，是我一直低估了落儿对于他们的意义，以为我与落儿成亲，便能将落儿留在身边，却未想也刺激到他们，自从公布婚期，三族混乱不断，明显是有人故意挑起，只是我不想改变婚期，原来，对于落儿，我已是非娶不可。
　　不知影休与落儿说了什么，落儿说感到不安，起初影休还坚决地反对我和她的婚事，转眼便改了看法，还说会来参加婚礼。
　　心中虽有疑惑，却也自信暗冥阁如何厉害，也斗不过我凤国百万大军，只要守好落儿，婚礼当天禁军防守，他还能抢了去？
　　千算万算，算漏了自己，忘记自己没有以前的记忆，便是最大的破绽。
　　婚礼当天，我只求娘亲佑我，日后如何困难，今日也要顺利娶到落儿。
　　一路忐忑，知道礼成，心头的石块终于放下，可世事不尽如人意，那个叫玄夜的男子，却在此时出现了。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有一双黑眸。
　　落儿见他消瘦的模样已是泣不成声，他执意让落儿与他走，落儿企盼地看着我，我恼怒她与其他男子有如此深重之情，她说过定不负我，此时却要在婚礼之上与别的男子离开，但是也知晓落儿对他，绝无爱意，只是此时，怎能让落儿与他走？
　　这里重臣云集，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一双黑眸，放走他都不可能，可落儿竟说那男子是她的哥哥，落儿以前是不是黑眸我不知晓，就算是，此时也万万不可承认，一旦承认与那男子的关系，落儿可有生路？
　　情急之下，我喝斥她为蓝眸，玄夜为黑眸，不可能为兄妹，落儿停了这话，顿时少了灵魂一般，呢喃着让我吹一曲流光飞舞。
　　流光飞舞……流光飞舞……
　　何为流光飞舞？
　　落儿又出一声，说我吹一曲流光飞舞，她便留下。我努力寻找着流光飞舞的记忆，脑袋越来越疼，眼前浮现的却是流萤树，流萤树下一蓝一白的身影，可是……究竟何为流光飞舞？
　　落儿淡淡一笑，好似出尘仙子，轻声问道：“你根本没记起我对不对？”
　　好像有重锤撞击我的心墙，骄傲如我，此时是不是该说，我从未说过记起你，从未故意骗你。可是就算不曾说过，欺骗已然造成，落儿，是不是果真只爱曾经那个玄月？
　　十年来我早已习惯将所有情愫埋藏心底，不在面上表露，就算此时疼痛如撕心裂肺，我还要假装不在意的下令诛杀黑眸，必须让落儿与他撇清关系，否则落儿便是凤国的妖孽，我与她，便势不两立……
　　决然扯开落儿，那玄夜如枯木一般，倒在地上好似能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落儿拉住我的手，哭着求我，几欲下跪，心中千万个冲动，想要拉住落儿，让她不要再哭，不要再求，前方那人，今日，非死不可。眼看落儿越说越激动，说是她连累玄夜，说她才是妖孽，我一把捂住落儿的嘴，为何要逼我如此？就算你是黑眸，就算你是修氏遗孤，我也不愿与你对立，落儿，你可知，宁负天下人，凤南风不愿负你？
　　禁军退开，玄夜身上，已是惨不忍睹，黑色血液顺着伤口流出，我手下一松，落儿便猛地甩开，不顾一切跑到玄夜身边。
　　恍惚觉得，落儿这一走，便不会再回了。
　　暗自有些佩服玄夜，这么重的伤，竟还留着一口气，听不清他与落儿说了句什么，只听到最后一句，不离……不弃……
　　落儿冷笑站起身，让我突地害怕，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去，眼睁睁看着落儿扯下腰间玉佩，毫不留情砸在地上，一片一片，四散开来，一如在我脑中瞬间爆炸的记忆。
　　峰峦山洞中，落儿盎然说：“他叫玄夜，我叫玄落，你就叫玄月好了。”
　　凤都客栈内，落儿抱住我哽咽道：“我不会丢下你，不会要你走，不怕你连累……”
　　流萤树下，落儿靠在我身上欣然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草屋内，落儿握住笛子娇俏说：“玄月身边只能有我一只蝴蝶，不能有第二只。”
　　峰峦崖底，落儿被大火吞噬，仍是颤抖双唇，“玄月……快走……”
　　可是如今，她双目刺红，愤恨说：“凤南风，今日之仇，修芊澜定要你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哈哈，自负一生，不也是一样被人算计？
　　影休，这可是你说的厚礼？
　　修芊澜，为何会是修芊澜？
　　我的落儿，玄月回来了，你可还要？

　　番外 夜明

　　小时候的事，很多记不太清了，依稀记得曾经在某个大宅住过，后来爸妈连夜搬走，脑海里总是浮现那晚的情景，爸爸抱着我，我将脑袋搁在爸爸肩上，看那座灯光璀璨的大宅，越来越远。之后我们一直在各个城市之间辗转，居无定所。
　　有清晰的记忆，应该是从六岁那年开始，那年爸妈接回一个孩子，取名玄落。
　　第一次看她就有些眼熟，好像，小时候跟她玩过？记不清楚了。
　　她刚到家时，什么都不懂，甚至连爸爸妈妈都叫得很绕口，看着古装电视剧就经常学着人家喊“父王”“母后”，那个时候我总是敲着她的脑袋说笨蛋，偶尔她还冒出一句“放肆”，让我哭笑不得。
　　爸妈说她以前是痴傻，在孤儿院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接回她的一个月前，她才恢复正常，语言虽然没有什么问题，却如婴儿一般，对这个世界丝毫不知。
　　接回落落的第三个月，爸妈将我叫到他们房间，郑重其事的告诉我，我们家欠落落的，所以无论将来如何，一定要对她好。
　　原来是爸爸当年一时私心害死落落的爸妈，而有心人为了落落的家产，将她送到孤儿院，这么些年，爸妈为了赎罪，四处寻找，终是在这里找到落落。
　　爸爸没说落落原来的家在哪里，也没说是怎样害死落落双亲，他说我没必要知道那么多，只需要好好待落落。
　　那时我还小，对于爸爸的说辞懵懵懂懂，却也知道爸爸的用意，其实就算没有爸爸这番话，我也是极喜爱落落的，她有这世上最干净的双眸，有这世上最纯然的笑容，还有这世上最善良的心。
　　因为小时候的痴傻，她总是好奇又小心的跟在我身后，问这问那，有时候调皮地扯住我的衣角，可怜巴巴看着我，说累了，要背她上学，有时候故意忘记妈妈给她准备的饭盒，跟我挤在一起吃同一份饭，有时候偷走我的作业本，还用她无辜的笑容迷惑我，最后作业本都夹在一起交给老师……
　　这样一个迷糊到可爱的妹妹，总是让我无奈又心疼，无法拒绝她任何要求，只想看着笑容整日整日的挂在她小巧的脸上。
　　总有人说，幸福的日子是短暂的，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便是那七年，一家人团结和乐，周末去公园，游乐场，或是窝在家中看电视，平日我和落落一起完成作业，一起抢游戏，一起扫光桌上的剩菜，四个人的家，总是欢声笑语。
　　可是十三岁那晚，远远便看到家中漆黑一片，不安感油然而生，快步跑回家中，只看到落落蜷缩在角落不停哭泣，爸妈躺在地上，我过去抱住落落，“落落，怎么了？”
　　落落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我颤颤巍巍走到爸妈旁边，只触到冰冷的身体，恐慌袭来，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能告诉自己平静，还有落落在，不能让落落害怕。
　　打开电灯，爸妈的尸体居然是黑色，我一手捂住落落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这样可怕的场面，将她安抚进房便迅速打电话报警。
　　警察来时落落只是紧紧抱住我眼泪湿透我的衬衫，问了大半晚才知道爸妈吃完水果便倒地身亡，可是落落也吃过，却没事。
　　这件事被媒体大肆报导，几乎全市都知道有落落这么个孩子，水果里参杂不知名的毒素，毒死了父母却没有毒死落落。
　　从那以后，落落便很少笑，也不敢正眼看我，时常一人躲在房里，第二天看她眼睛红肿，在学校也永远低着头，更少说话，偶尔看她坐在楼顶天台，我便开始害怕，我的落落，会不会也如爸妈一般，离我而去？
　　我决定带落落离开这个城市，远离曾经的幸福，也同样远离悲伤，在我看来，她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怎能承受那么多旁人异样的眼光？
　　变卖房产，拿着家中所剩无几的储蓄，我带她来到爸妈最初离开的地方，毕竟城市大，机会多，我必须自己努力让落落好好读书，过上安稳的日子，不可能拿着爸妈的钱坐吃山空。
　　替落落找好学校，我便四处打工挣钱。爸妈积蓄本来就不多，加上变卖房产得来的钱，恐怕只够落落读完大学。落落起初不让，却也耐不过我的坚决，她那么小，怎能跟我一同吃苦。
　　我那个年龄在外面打工，只能做童工，受尽欺压，什么苦都吃过，可是每次看到她从校门走出时对着我干净的笑脸，只觉得什么都值得。
　　落落其实很懂事，她会不声不响的给我买伤药，周末陪着我一起工作，讲些学校有趣的事给我听，不会再像以前抱着我哭，时常开心的笑，对着我撒娇，我却知道那是她在怕我担心，在学校，她仍是没有一个朋友。
　　如此过了一年多，被地痞欺负过，被房东赶走过，甚至还因为打架断过腿，手里的钱如流水滑过，有去无回，打童工挣来的钱，连我自己都养不活，我一咬牙便拿出钱去报了IT培训班，那些年IT刚刚掀起热潮，我想，只要肯努力，一定能养活落落。
　　我开发的一款软件正式进入市场时，落落升到高中。
　　生活终于不再拮据，赚了第一笔便有第二笔第三笔，我开始自己办公司，虽说困难重重，在当地巨头余氏的帮助下，还是渐渐有了起色。
　　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为何余氏会帮我这种无名小卒，或许是自己走运？
　　十六岁那年，落落结识了两个朋友，安安和芯念。
　　往日我时常在落落校门等她，不管什么时候，总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她，好似她就是一个发光体，无论在哪里，只需一眼，便能辨认。
　　安安和芯念，我记得见过她们，好似每日她们都会从我身边经过，既然如此，恐怕他们接近落落，不是交朋友那么单纯。
　　私下找到他们，我说落落六岁前是痴傻，不记事，提醒她们不要妄想利用落落的单纯欺骗什么，两个女孩眼中光芒瞬间黯淡，默默点头就离开。
　　或许我不该这样护着落落，心思过于简单在这个社会并不好，可我实在无法忍心看那双纯净的眸子参入杂物，就这样，保护一辈子吧，不知从何时开始，突然有了永远将落落留在身边的想法，经常会暗暗问自己，只是想保护么？
　　答案连自己都不确定，只能默默告诫自己，我是哥哥，只是，哥哥而已。
　　落落终于有了朋友，不会放假时只知呆在家中，和我在一起的时间也少了许多，虽说有些失落，还是开心的，我明白，对于落落，长这么大，恐怕只有这两个朋友。
　　安安经常会来找我，连落落都找各种借口让我和她单独相处。安安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对她，没有其他情愫，只是落落的朋友罢了。
　　可是当李勋杰猖狂地说落落为了追他泄露公司资料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脑袋就要爆炸，胸口都闷得喘不过气，只想问落落一句，他到底哪里好？
　　原来自己对落落，早不是兄妹之情，原来在餐厅的暴怒，是因为嫉妒，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家里能砸的东西几乎被我砸完，今后我该怎样？我是哥哥，怎么能爱上自己的妹妹？可是我又哪里比不上李勋杰？以后眼睁睁看着落落嫁给别人么？
　　平静下来才想到公司的事情没有处理，落落泄露出去的资料，恐怕会使接下来的半年，公司没有任何收入，刚到公司，秘书却说事情已经基本解决。
　　安安来找我，说她出面让她妈妈帮忙，希望能和我订婚，我毫不犹豫的拒绝，就算不能和落落一起，我也不会和不喜欢的女人结婚。
　　连夜将公司的事情整顿好，那天对落落，好像太凶了，该回去哄哄她才好。刚到公司门口，又碰到安安，她笑着说落落在医院，我有些心慌，落落生病了么？
　　可是在医院的那个小病房，我亲耳听到，落落说，是她害死爸妈。
　　当初人人都那样说，我不肯信，她是这世上最单纯最善良的孩子，怎会害死爸妈？就算当年爸爸私心害她双亲，这么些年，爸妈毫无保留的对她，她怎能如此狠心？我又怎会爱上害死爸妈的凶手？
　　突如其来的真相让我失去理智，只记得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胡话，一早醒来，落落已经不在了。
　　我的世界仿佛失去了支柱，她不在，我住这么大的房子做什么？她不在，我赚这么多钱做什么？她不在，这么些年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我只能四处去找，可是她像从空气中蒸发一般，如何都找不到踪迹。
　　那日芯念来找我，哭着说她对不起落落，那日不该和李勋杰演那出戏，我毫不客气给她一个耳光，她可知道，这样的欺骗，对落落是怎样的伤害？
　　只是，我自己，不是也一样伤害落落了么？
　　回想爸妈的死亡对落落的打击，落落怎么会是故意？我怎么能冲动的将一切罪责怪在落落头上？
　　我知道是安安在其中搞鬼，那天是她带我去医院，我连落落生了什么病都没问就迫不及待对着她发脾气，想到这里只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人！
　　余氏屏蔽消息，我再怎么找都是徒劳。只好暗中调查，一年后，总算是得到落落就快回来的消息，可是那火车，居然出轨了。
　　不记得如何赶到现场惊慌失措得翻找落落的尸体，不记得如何拦住一个个伤患询问落落的消息，不记得如何被警察生生拉离现场，只记得茫然看向天空时，下起小雨，飘洒在眼力，缓缓流出，爸妈死时都不曾哭泣，因为那个时候还有落落还需要我的肩膀，那么此时呢，我还有什么？
　　我不肯放弃，一日没找到落落的尸体，我就不信她真的死了。
　　可是，找到落落时，任我怎样猜想，都没料到会是那番场景。
　　落落全身都是鞭伤，深入筋骨，手脚几乎烧得不成形，背部因为高热脱掉一层皮，脸上也几乎毁容，我看着担架上的她，没了思维，知道芯念的一声尖叫，才将我拉回现实，她哭着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不耐地赶走她，欺骗过落落的人，落落再见她只会伤心。
　　落落终于醒来时，满嘴都是胡话，我以为是她神志不清，可是看到手机里那张相片，我预感到，什么东西，已经慢慢在变了，她对那个叫“玄月”的男人，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一年时间，落落成长许多，不再如以往稚嫩，却也不再依赖我，她一个人面对芯念，面对安安，去医院做治疗，跟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一般，在她身上再找不到曾经痴傻过的痕迹。
　　不管那一年时间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既然她回来了，我就只想继续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幸福，可是站在门口，居然听到落落亲口说她活不过二十岁，已经承受过一次失去她的痛苦，这一次，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能让她死。
　　查到余氏资料，我便知道落落的身世恐怕不那么简单，包括我的，只是我不想多问，父辈间的恩怨与我们无关，落落也不是有意害死爸妈，或许就是因果报应吧，我只希望杨素莲有办法治好落落的什么“蛊毒”，可以让落落安然活在这个世上。
　　不知道杨素莲与落落说过什么，落落出门时表情有些凝重，之后又故作轻松的说没事。我隐约有些不安，看她好似做了什么决定，不管是什么，只要不离开我，便好。
　　杨素莲自尽了，安安将责任都推在落落身上，看到家里收拾好的行李，落落居然准备再次离家出走，她说没有，我不信，接到芯念电话说她在余氏大楼，安安的情绪很不稳定，我一步不停得感到余氏，天台上，落落摔在地上，安安的脸，挂着泪水，有些狰狞。
　　安安说我没有将落落当作是妹妹，不错，对我而言，落落是爱人，可是对落落而言，我是哥哥。
　　拉住落落险些跌落的身子，她对着我笑，让我放开，可是，如何放手？
　　既是要死，那便一起吧，没有落落的人生，玄夜无法想象。
　　下坠时眼前一道黑白参杂的光束，接着跌入黑暗。
　　再醒来，没有刺骨疼痛，只有满目雪白。眼前一个银发白须的老人，那双眼睛，是我从未见过的颜色，似银似水，见我睁眼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声道：“你认识叫玄落的女子？”
　　听他这么说，我顿时喜上眉梢，拉住他道：“你知道她？她在哪里？落落是我妹妹。”
　　“妹妹？”那老人好似有些不快，甩掉我的手，我这才发现他一身衣服，怎么那么怪异？演戏的？
　　“你那妹妹恐怕活不过几个月了。”
　　“你胡说些什么！”我站起身，不客气的拉起他胸前衣襟，“落落的病早好了，别以为自己多活几年就了不起。”
　　那老人眉头一皱，轻易甩开我，“她那是蛊毒，不是病。”
　　“就算是蛊毒也解了。”我心虚道。那个时候落落的确说杨素莲有办法解，可是想想她当时的表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你在这里，如何解？”老人嫌弃瞥了我一眼。
　　“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母蛊，在你身上，你还活着，蛊毒不可能解。”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记得落落从安安家出来，问过我，如果她的命，要别人的命做抵偿才能继续，我是否愿意。这个别人，难道是我？不想让我去死，所以她骗我说蛊毒已解……
　　“若是不信，跟我来便是。”老人见我半天不说话，留下一句话便走了，我当然跟在身后。
　　竹屋里，他打来一盆水，点了我浑身几个穴道，好似有一股锐气在我体内流淌，他割开我的手，流出来的血液竟是黑色的，不过片刻，盆里的水全被血色染黑。老人从后院摘来一株鲜花，刚放到水里，便枯萎。
　　他说我的血，与落落的血互为解药，落落的蛊毒，名为五色蛊，她身上的是子蛊，我身上的是母蛊，母蛊对我无害，落落身上的子蛊，却会耗尽体内元气，甚至毒死落落。
　　难怪爸妈是中毒而死，落落却没事，难怪落落说要取人性命，她的命才能继续，要想落落活，就必须我死。
　　“你先拜我为师，我有办法让玄落解蛊，同时不损你性命，你可愿意？”老人突然发话。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质疑看着他，刚刚说要我性命才可解蛊，现在又说还有其他办法。
　　“信不信随你，”老人瞪我一眼，有些生气：“反正就算你不愿意，除了我流星谷一样马上被人杀死。”
　　“等等！”眼见他要走，我连忙喊住：“那你知道落落在哪里？”
　　“不知，”老人回头：“但是必定在这个世界。”
　　“好，既然如此，师傅请受玄夜一拜！”我双膝跪地，无论他所说是真是假，这个奇怪的地方，下雪都不冷，也不知外面是个什么世界，拜他为师，该是没有坏处。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天星老人，凤国神祗一般的存在。本来他要立刻开始除蛊，我执意要先见到落落，这样就算有什么意外，我也可以再好好见她最后一面。
　　师傅无奈答应，让我去参加二皇子的婚礼，没想到在那里居然真的碰到落落，只是落落的眼里，只有当天的新郎，凤南风？抑或玄月？
　　我不知道师傅用什么方法将我的眼睛变成绿色，落落看到时，虽说惊讶，却也欣慰，就连落落的眼睛，也变成蓝色。
　　落落为了护她嘴里的“玄月”身受重伤，一病不起，我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玄月”，那个冷如寒冰的男子，怎会是落落良配？
　　不眠不休陪在落落身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若是落落自己因病而亡，我还除那母蛊做什么？
　　后来落落留下一张字条不见了，我心中居然安定下来，一定是有人可以救她了，落落已经长大，不会再一时冲动做傻事。
　　一个月后她果然回来，可是那个凤南风，我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人如他那般冷血，居然要杀一个孩子，看着落落跪在地上哭着求他，突然觉得自己是最没用的男人，我一心保护的落落，从小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落落，在我面前跪着求别人，我却无能为力。
　　师傅来了，救下孩子，可是我也知道，我和落落，该分开了，这次一别，或许就是生死相隔。
　　师傅说，我体内的母蛊，是我在不知不觉中饲养，平日所吃的饭菜，甚至我自己的血，都可能使它存活，要逼死它，必须先让我断粮断水，只能喝他配的一些草药，时机成熟他便可以尝试将母蛊逼出体内，只是这种方法他从未尝试，不知成败与否。
　　无论成败，我不能让落落死，还是因我而死，只要能让她活着，要我这条命，又有何妨？
　　那夜梧桐树下，落落诉说着她对玄月的爱恋，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希望恢复记忆的凤南风，能好好待落落，嘱咐她不要轻易信人，从小她接触的人太少，根本不知人心险恶。
　　背她回房，看她月色下欣然笑脸，转身离去，就为这笑脸，不管接下来面对什么，我都甘愿。
　　回到流星谷，师傅开始让我断食，呆在流星谷上方的流萤树林，夜夜看着梦幻般的流光飞舞，眼前尽是落落的脸，六岁，七岁，八岁……
　　从来不知道，我的身体若是不吃饭，会如此难受，如千万小虫在体内噬咬，渐渐汇聚在心脉，每日有一半时间被痛苦折磨得不能动弹，稍微一动，虫子就像会活动，咬着我的经脉一般在体内游走，疼痛难耐。
　　独自在流萤树林熬过一个月，师傅每日送来草药，却不会减轻痛苦，只是让体内骚动更甚，那日，靠在一棵流萤树下，恍惚听到落落的声音，仔细一听，真的是落落，不是幻觉。
　　想要探出脑袋再看一眼落落，体内的小虫又开始活动，痛得屏住呼吸，一丝声响都发不出，只能强忍着痛楚，听清落落在说些什么。
　　“玄月，你……果真记起了？”
　　“记起什么？那日被师姐抓去，还是影休替我解蛊，当日没好好谢他，所以问问而已，落儿不要多想。”
　　记起了么？心中冷笑，我的傻落落，他定是在骗你啊！
　　若是记起，大可直接肯定，若是记起，何须急于说曾经的事实来掩盖？
　　我努力想要撑起身子，却不能移动半分，只能听着他们渐行渐远。
　　第二日师傅送来打量草药粉，说要出门些时日，让我好好呆在流星谷，我点头应允，心中却是为落落着急。
　　师傅一走便自己下山。流星谷地势本就奇特，我没有武功，只能靠自己双手双脚一步步走下去，一个多月未进粮食，身上根本没有力气，为了早点找到落落，只能放弃一个月来的成果，开始吃些东西，只是不敢多吃，怕体内的母蛊恢复元气便会使落落蛊毒再发。
　　常人或许只需一个月，我却走了三个月，才到凤都。
　　一到凤都便被人拦下，要见我的，是名盲人，紧阖双目，带着淡然笑意，穿着黑色长衫，客气地请我坐下，原来，他就是落落曾经说过的影休。
　　他说落落不可嫁给凤南风，我说我便是为此而来。
　　听到这个他笑意更浓，“你想阻止婚礼？”
　　“不，那是落落的选择，我不会阻止，但是我必须提醒落落，凤南风可能没有记起一切。”我摇头。落落喜欢玄月，愿意嫁他，我不阻止，可是如果凤南风凭借这个欺骗落落，我就必须管。
　　“不是可能，凤南风的确没有记起一切。他要娶玄姑娘，只是利用玄姑娘催动我暗冥阁的势力浮出水面而已。”影休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淡淡道。
　　“是这样？”这个影休同样神秘莫测，说出来的话不可全信。
　　“不错，你这一路过来，可看到三族混乱？若非他要娶我修过公主，也不会如此。”
　　“什么修国公主？落落就是落落！”我生气站起身，为什么他们每个接近落落的人，都好似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玄姑娘便是我修国公主，这点毋庸置疑，否则她也不会在这个世界，至于你，就算是母蛊已除，恐怕也命不久矣。”影休不为所动，还是带着笑意慢慢说着。
　　我诧异问道：“你怎么知道母蛊在我身上？”
　　“暗冥阁何事不知？今日请玄公子来，只是助玄公子明日入太子府阻止婚礼罢了。”
　　“我为何要听你的？”
　　“若是不听也可，玄姑娘嫁作敌国太子，视为叛国，暗冥阁包括修国各地死士，必定诛之而后快！”影休声调一顿，让人丝毫不怀疑他在说谎。
　　“若是阻止婚礼，落落会如何？”
　　“修国公主，当然由我等誓死保护！”
　　“好，”我坚定点头，“明日你带我入府。”
　　就算没有今日这番对话，我必然会找到落落，不管他所说是真是假，落落这个时候嫁给凤南风，都不是明智之选。
　　一早影休往我嘴里塞入一颗药丸，随即给我一个斗笠，说若非必要，不能摘下斗笠。不知他到底是何用意，只好听他的话行事。
　　太子府上，落落一身大红，该是祝福她的时候，我却要阻她嫁人。
　　看到我，落落起初是高兴，许是看到我的瘦弱，眼泪马上掉下来，我不欲与她多说，只想带她早点离开，她犹豫不决，而且那个凤南风，恐怕没这么容易放我们走。
　　烦躁不堪，一手揭下斗笠，让落落看到我的坚定，多说无益。
　　感觉到周围众人倒抽一口气，我拉住落落便要走，被凤军拦住。
　　凤南风此时的脸色让我更加坚定带走落落的决心，这般阴冷之人，日后落落如何与他相处？
　　刚刚提起一口气，话未说完便倒在地上，这些日子元气消耗太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大声说出来，落落抱住我泪如雨下，终是同意跟我走，凤南风却突然下令，诛杀黑眸异族！
　　黑眸，师傅不是让我的眼睛变成绿色么？怎会是黑眸？黑眸又为何是异族？那落落呢？她的眼睛本是黑色，是否也会被诛杀？
　　未来得及反应，落落便被凤南风拉走，凌厉刀锋，穿透身体，却不觉得疼痛，仍是挂念着落落，到底，谁欺骗了谁？这个世界，根本不适合我们生存，落落，连我都应付不来，你又如何能不受欺骗？
　　是刀是剑，再分辨不清，一下下穿入我的身体，好似体内束缚终于得到释放，什么东西喷涌而出，这样死了，也好，我死了，母蛊便会消失，落落生命再无危险，可是落落，让我如何放心你？这个世界，到底谁才是真对你好？
　　只愿，幻作天幕星辰，夜夜俯瞰你，从此，不离，不弃。

　　似梦

　　脑袋有些昏沉，迷迷蒙蒙，眼前雾气重叠翻滚，我伸手挥散，看到自己的双手，肉肉的，小小的，好像……哪里不一样？
　　笨蛋！敲敲脑袋，还能哪里不一样，早上母后用小花编的手环被我弄掉了，赶紧找回来才是。低着头一路找那个紫色小花环，又有些迷惑，我现在……是在哪里？
　　抬头看前方，刚刚弥漫的雾气已经渐渐消散，模糊看见远处一人大小的美人鱼石像，再瞧瞧脑袋，今天真笨，这不是在皇宫么！
　　刚刚在美人鱼姐姐的水池边玩过，手环说不定掉在那里了。我高兴地一蹦一跳往前走，那个美人鱼姐姐，虽然是个石像，却像真人一般美，从小便喜欢在那边玩耍，有一次还差点掉进水池，幸亏碧茵救我起来，父王也真是的，那么漂亮的姐姐，不让旁人接近，我每次都是偷偷跑过去玩。
　　拿了手环去找娘亲才是，可是……我，我是谁？
　　对了，我是澜儿，别人称我芊澜公主，再过几日，便是我六岁的生辰了。
　　绕着水池走了一圈，果然发现手环乖乖地躺在地上，我捡起来戴在手上，哈哈，这样母后就不会生气了。
　　这会回去一定要吃梨花糕，昨日又看见父王送了梨花过来，只是母后为什么老是不高兴呢？
　　才刚回殿里就有些不对劲，宫女都低着头站在门外，我悄悄探步进去，果然又看到父王站在一边正生气，母后坐在床边也不说话，扯开一个笑脸飞奔过去：“父王，澜儿回来啦！”
　　“澜儿，玩得可还开心？”父王一手将我抱在怀里，马上也跟着我开心笑了，我点点头，扬起小手在父王眼前晃晃，道：“刚刚母后编了一个手环呢。”
　　随即摘下手环塞到父王袖子里，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母后本来要送你的，呐，我先悄悄给你，母后害羞呢，嘻嘻。”
　　父王拍了拍我的脑袋，笑道：“机灵鬼，又在骗父王。”
　　“没有，澜儿从不说谎。”我无辜摇头。
　　今早母后明明做了两个，小的给了我，大的肯定是要给父王，也不知道母后是怎么了，突然就把大的那个扔在地上，踩坏了。
　　“澜儿，生辰可想要什么礼物？”父王抱起我，在桌边坐下，我安稳地坐在父王腿上，左想想右想想，脆声道：“澜儿要很多很多梨花糕。”
　　“梨花糕不是随时可吃到的么？”父王笑着，宠溺的刮了刮我的鼻子。
　　我连忙摇头：“不是平日吃的，澜儿要吃挽卿林里的梨花做的梨花糕，澜儿还想看流萤树，父王，你带澜儿去吧，好不好好不好，澜儿好久没去过了。”
　　我摇晃父王手臂，期盼看着他，如我所愿的看到父王点头，直起身子在父王脸上亲了一口：“父王最好了，母后，你也会陪澜儿去的对不对？”
　　转首兴奋看着母后，母后也微笑着点头。
　　很不明白为何母后在父王面前总是绷着脸，其实父王若是不在，母后还是很记挂的，时不时往殿外瞧，父王喜欢吃什么菜色她也记得，还经常亲自做，只是不让别人说出来，父王不高兴她也会跟着担心……
　　以前生辰，父王总会大宴群臣，因为我和母后生辰是同一天，去年生辰父王却带我们出宫了，行了大半日才到一处山脚。
　　父王会武功，轻功也很厉害，抱住我和娘亲，不过片刻就上山了。记得那个时候我都快不能相信我的眼睛，揉了又揉，不是眼花，六月的天，居然开满梨花，微风一过，便吹落一瓣瓣，美得好似仙境。
　　母后好像也看得呆了，双眼蒙上一层水汽，父王却笑着说等晚上再给我们一个惊喜。
　　那个惊喜便是流萤树林。
　　连父王都不知道那树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一到晚上，树上飘下的落叶，会散发绿色的光。
　　父王让我坐在肩头，笑道：“澜儿给这树取名可好？”
　　“好啊好啊，”我高兴得拍着小手，欢呼道：“看落叶的光，好像萤火虫呢，还会随着风动，父王，就叫流萤树好不好？”
　　“好！澜儿果然聪慧。”父王抱下我，牵住两手转了一圈又一圈，大笑道：“以后这里就是澜儿和你母后的，哈哈……”
　　流萤树叶的光点下，我看到母后也笑得很美很开心，比那晚的月亮更耀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里就是从母后嫁入皇宫，父王便开始兴建的挽卿林。
　　我坐在父王腿上回忆一年前的事，好似一个转眼，便到了六岁生辰，父王跟上次一样，带着我和母后飞上挽卿林。
　　这次出门有些晚，到挽卿林已经夜色降临，雪白梨花在月光下，仿佛笼上一层淡淡薄雾，泛着幽幽白光，我靠着一棵梨花树，左边是父皇，右边是母后。
　　“卿颜，今年生辰的礼物。”父王笑着举起一只手，缓缓打开，一朵黑色梨花悠然飘起，散发七彩之光，最外一层变成银白色，我吃惊地看着父王，这是……修灵……
　　父王只是笑看着母后，母后也很震惊的模样，冰眸一瞬不瞬盯着修灵，半晌才反应过来，微微一笑，伸手去拿，修灵却突然一晃，飞到我怀里，我将它握在手心，心疼地轻抚，埋怨瞪了眼父王：“父王，你为何将修灵弄成这般模样？你看它不高兴了。”
　　修灵之前明明是个小黑球，现在居然被父王刻成一朵梨花，我好像都能感觉到它的伤心。修灵是灵物，以前我默默喊它它就会飞到我身边，美人鱼姐姐的水池就是它带我去的，它绕着石像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又飞回到我怀里。
　　父王摸摸我的头，“你母后喜欢便好，快把修灵给母后。”
　　“哦。”我闷闷将修灵递给母后，母后伸手过来拿，眼里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让我有些不安，母后的手还未伸到，修灵又飞起来钻进我的衣襟。
　　“罢了，送给澜儿也是一样。”母后放下的手有些失落，仍是和蔼摸摸我的脸。
　　我用手将修灵护住，靠近心口的地方，好像有一股忧伤隐隐透出，耳边似有似无听到一阵歌声，哀怨凄婉……
　　第二日一早起床，便发现宫中气氛异常，骗了好几个宫女侍卫才知道，昨夜黑龙海突发洪涝，附近方圆十里悉数淹没，而且海水没有退潮的痕迹，还在暴涨……
　　仅仅半个月，皇宫再听不到欢笑声，我每日小心翼翼的打听洪涝的消息，再没心思玩耍，其实不用打听都可以猜想外面的模样，坐在皇宫花园都可以嗅到海水咸腥味，还有……腐烂的味道……
　　一个月后，黑龙海终于开始退潮，皇宫气氛却更加阴沉，原来，凤军趁着我修国元气大伤之际，发兵攻过来了。
　　人人都是忧心忡忡，父王的眉头，再也没有舒展开来，母后坐在宫中整日整日的发呆。我好似在一个月里长大许多，明白很多道理，也会担心战况，担心臣民，不只是日日吵着要吃梨花糕……
　　两个月的时间，许久没再听到战争的消息，我以为终于结束了，高兴地跑到父王书房，想要求证，刚到门口便听到书本器皿落地的声音，猛地刹住脚步，父王的怒吼声传来：“凤卿颜，你将我修国军情全都给了凤朝希，你就这般想让我死？”
　　“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母后的声音有些尖锐。
　　“你想让我死直接杀我便好，如此征战，毁我修国，你让那些百姓如何生存？你以为你那哥哥会善待我修氏，善待绿绕与紫凝？”
　　“不许你诋毁哥哥，每次说到哥哥便是这样，哥哥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人，谁都别想跟他比！”
　　“他除了一副皮相，还有什么？你连一只虫都舍不得踩死，就为了他让这大陆民不聊生？”
　　母后不说话了，门突地被打开，父王见我站在门口，抱起我便离开。
　　“父王，是母后错了对不对？”将脑袋搁在父王肩上，我闷声问道。
　　“澜儿，是父王错了。”父王抱紧我，轻叹一口气。
　　我拦住父王的脖子，“父王没有错，母后才是坏人，是她害得我们要打仗。”
　　“澜儿，不许说母后的过错。是父王太过宠她，将她的性子宠坏了，她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公主，哪里会分辨是非黑白，太单纯才会被她哥哥骗了而已。”
　　“不对，母后不是单纯，她是笨蛋！澜儿以后不要做笨蛋，一定不会上当受骗！”我大声反驳，连我都可以看出父王对母后的好，母后为何要对那个哥哥念念不忘？
　　“好，我的乖澜儿以后一定要认清是非，不能任人摆布，不过，澜儿这么聪明，这么小那藏书阁的书都快被你读完了，能骗到你还真不容易呢。”
　　“呵呵，那当然，父王，以后我也要带兵打仗，让凤国瞧瞧我芊澜公主的厉害，看他们以后还敢欺负我们。”我对上父王的双眸，信誓旦旦地说。
　　父王欣慰一笑，点头道：“好，澜儿日后一定会有出息！”
　　父王不再对我隐瞒战况，一月不到，战火硝烟已经弥漫到修都附近，才几个月的时间，父王好似苍老十几岁，没再去找过母后，我日日呆在殿内，捧着修灵跟它道歉，肯定是它生气了，才不护我修国……
　　“父王，你回来啦！”将修灵塞入衣襟，飞奔到父王怀里。
　　几日前父王领兵亲征，担心了数日，总算是回来了。
　　父王抱起我，一声不吭往前走，我拍拍父王的肩膀：“父王不担心，我刚刚跟修灵说好了，凤军真打进修都了，修灵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父王身子一震，加快了脚步。
　　修都城门之上，一眼看去，尽是厮杀的凤军与修军，银白色和灰黑色相互交织，浓烈的血腥味让人几乎无法呼吸，遍野横尸，有白有黑还有普通百姓，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闭上眼钻到父王怀里。
　　父王拉起我，厉声道：“澜儿，睁眼！”
　　不情愿的睁眼，断掉的胳膊断掉的脑袋，狰狞的尸体，几乎就要失声痛哭，原来，这就是战争，前方还有修军在战斗，本来势均力敌，百米开外，大批银白凤军一步一步，慢慢围向修都，我止不住的掉眼泪，哽咽问道：“父……父王，怎……怎么会这样？”
　　“澜儿，今日这场面，你可看清楚了？”父王今日格外严肃。
　　我点点头，这场景，恐怕一生都不会忘记。
　　“澜儿，你好好记住，那里，”父王郑重道，一手指向前方遍地尸体，“是我修国男儿洒下热血的地方，只为护国护家，凤国毫无仁义，趁乱偷袭，滥用蛊毒，今日修军必败，修国必亡，但是，你是我修国唯一一位公主，日后若有机会，今日血债，必要其悉数偿还。”
　　“父王，他们为何……为何要打仗？死了好多人，父王……”我钻到父王怀里哇哇大哭起来，这样多的尸体，这么恐怖的场面，从未见过。
　　“不许哭，澜儿，想想这里曾经的和平安乐，若非凤军厚颜无耻，何至如此？”父王喝止住我。
　　“嗯，澜儿不哭。”我擦干眼泪，忍住酸涩，只觉得前方的银白无比刺眼，为何要侵占我修国国土？残杀我修国百姓？
　　眼看灰黑身影渐渐被银白吞没，脚底城门大振，父王抱着我轻点脚尖，如从前无数次一般，腾空飞起，只是这次，我不再欢笑，眼泪顺着清风，洒落整个修都。
　　父王带我来到一处暗室，我有些惶恐，紧紧拉住他的袖角，涩涩问道：“父王，这里……是哪里？”
　　父王抱起我在石桌上坐好，轻轻笑道：“这里便不会被凤军找到了。”
　　“可是父王，我们来这里干什么？”父王的笑容很奇怪，让我害怕。
　　“澜儿，”父王的大手抚上我的脸，冰冷冷的，不由打了个寒颤，只听父王续道：“父王送你离开这里，修国今日恐怕不保，等你长大了，修灵便会带你回来，你一定要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将今日失去的从凤国手里抢回来。”
　　“那……父王你呢？”我不安地抓住父王的手，急切看着父王。
　　父王搓着我的小手，笑道：“父王为一国之君，国在人在，国灭人亡，父王的仇，只有等澜儿来报了。”
　　“不！”我抽出手，眼泪又是一颗一颗掉下来，“澜儿不要一个人，澜儿要陪着父王，澜儿是修国公主，今日国灭，公主也不能一人独活。”
　　“澜儿，继承我修氏血脉的人，都异常聪颖，你该明白父王的想法，虽说只有六岁，父王相信你能记住今日父王跟你说的话，修国的希望在你身上，复国，日后会有人帮你！十四年后回来，重振修国！”父王好似很轻松的摸摸我的脑袋，从我衣襟间拿出修灵。
　　“不要，父王，不要送澜儿走，澜儿去求母后好不好？澜儿不该这几个月都不理母后，我去求母后让她哥哥不要灭我修国，母后最疼澜儿，一定会答应的，父王……你不要送澜儿走，澜儿不要一个人……”我拉住父王的手，不要他启动修灵，不要一个人活下来却看着父王死，为何母后会如此狠心？为何好好的修国，就这样被灭掉？
　　父王对着我柔柔一笑，我便看到修灵大放异彩，眼前渐渐模糊，大脑慢慢空白，却听到父王最后一句话在耳边缠绵不休，“澜儿，日后，定要凤国血债血还。”
　　血债血还……血债血还……
　　灵魂仿佛被异物挤压，睁不开眼，哭不出声，脑中的一切，好似有人拿着一根细线，一点点抽去，最后，一片混沌……
　　可是有谁说过一句话，他说：“澜儿，日后，定要凤国血债血还。”
　　还有谁说过一句话，她说：“凤南风，今日之仇，修芊澜定要你血债血偿。”
　　谁是修芊澜？谁是凤南风？谁是玄夜？谁又是玄落？
　　汗水涔涔，浑身湿漉闷燥，六岁之前我是修芊澜，六岁之后我是玄落，玄夜是我哥哥，凤南风是凤国太子，凤南风杀死玄夜……
　　玄夜……他说，不离……不弃……那现在，他在哪里……
　　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起身，月色洒满床铺，窗外，大雪纷飞，湖边，天星老人对我欣然微笑……

　　非梦

　　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气，仍是深吸一口气，尽量站起来，看着湖边的天星老人，一步步走去。
　　天星老人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冰眸似有星光闪动，随着我愈近的脚步，波澜渐起，我稳住身形，戒备看着他，沉声道：“你为何会我修国幻术？”
　　听我这么说，天星老人眸光蓦地一亮，欢愉之情从嘴角溢出，“澜儿？你终是记起来了。”
　　“不错，记起来了，六岁前的一切，全部记起来了。”我顿了顿，并未放下戒备，“可是，记忆里没有你，你到底是何人？让我记起一切又是为何？”
　　“我？”天星老人一向冰冷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苦笑，“我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我沉默不语，等着他的后话，他却也呆住一般，只看向湖面。
　　伸出一手接住飘下的雪花，还是如往常一般，并未融化，我轻笑一声，问道：“你为何要将梨花幻化成雪？梨花不美么？”
　　这里，就是两百年前的挽卿林，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我不再怀疑半分，那些深藏已久的记忆，以梦的形式向我宣告，我的确就是修芊澜，两百年前就该死去的一抹亡灵。
　　有了从前的记忆，只看这里一眼便知道，流星谷，施了幻术，这漫天大雪，该是当年的梨花幻化而来，母后喜欢梨花，父王建这挽卿林就是为了哄母后开心，虽然我始终不明白，为何这里的梨花常年盛开，为何流萤树林那般特别。
　　“梨花美，可惜，母后不喜欢了。”天星老人又是苦笑，转眸看着我，“凤卿颜，该是也记起来了吧？”
　　“凤卿颜？呵呵……”我不屑笑道：“灭我修国者，怎会不记得？”
　　天星老人笑容消失，脸上恢复冰冷，“为何这么说？事情闹成那样，非她所愿。”
　　“那她想如何？当年我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若非她外露军情，凤国会那么容易打过来？是我母后又如何，她为了成全自己所谓爱情，害得我国破家亡！”站在房门外听见父王母后的对话那一幕，仿佛发生在昨天，还有父王送我离开时，心中突然迸发的对母后的恨意，若非她，修国不会被灭，父王……我甚至连父王最后的结局都不知道……
　　不等天星老人接话，我便续道：“还有你，如今我已经记起你想要的东西，何必还用幻术？”
　　天星老人沉默半晌，闭上双目，眉头微蹙，片刻长袖一挥，纷飞大雪变回瓣瓣梨花，眼前的天星老人，没了长须，没了皱纹，美得似梦似幻，甚至有些眼熟，他是……我两次临死之际见过的那个……仙人……
　　“你到底是何人？”我皱眉不耐得看着他，是冰眸又会幻术，还知道两百年前的事情，可别告诉我真是仙人。
　　“凤卿颜，”天星转首，对上我的注视，缓缓答道：“是我母后。”
　　“胡说，你……你明明是冰眸！”不可置信地再打量了他的双眸一次，是冰眸，没有像凤王的冰眸下雪，也不像凤南风的冰眸透彻，仿佛弥漫着浓雾，有些混沌，但是冰眸，没有修氏血统，为何会幻术？
　　“我父王，”说到一半又停下，天星看向湖面，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是凤朝希。”
　　这句话好似大锤猛地砸了一下心脏，父王是凤朝希，母后是凤卿颜，他……是乱伦而来？
　　“不错，我是乱伦的产物，因此天赋异禀。”天星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飘落的梨花瓣，“例如，容纳灵力，修习幻术。”
　　天星张开手，一只白色的蝴蝶振翅而翔，越飞越远。
　　我回过神来，继续问道：“哪里来的灵力？而且……你居然活了这么多年？”
　　“以为你恢复记忆会聪明些，”天星瞥我一眼，带着苦涩笑意：“当年修灵被刻成梨花，剩下的部分被母后收起来，灵力不如从前，却也保留大半，一次无意中被我发现，竟被我吸收，而且运用自如，体内有那样强大的灵力，二十岁那年，我便停止生长，只能用幻术迷惑人心。”
　　“那你的头发？”既是停止生长，怎会有一头白发。
　　“从出生便是白发。”
　　听他这么说，不知心里是什么感觉，该庆幸有个“亲人”的存在？该同情他不堪的出生？抑或鄙夷他父王母后的苟且之事？
　　“你用幻术招醒我的记忆，又是为何？一直以来，你不是都在保护凤国么，让我记起一切，只是让我加深对凤国的怨恨而已，还是你想看我复国？”我偏头看天星，他目光迷离，好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想象这两百年来他是如何过来。
　　“只是想让你记起来罢了，过了两百年，居然还有人拥有一部分与我相同的记忆，还有人知道母后长什么模样，吃过母后亲手做的梨花糕，记得母后嘴里的一草一木，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天星的话语中，难得有丝激动，看着我的冰眸，掀起一片波澜。
　　我讪讪一笑，真是笨呢，一个人活了两百年，看着身边的亲人朋友逐渐老去，死去，该是怎样一种心情？不能表明身份的活着，连真实面貌都不能露出来，想让我记起来，是因为寂寞吧？我记起以后，至少还有个人，他可以坦然面对，可以说说他记忆深处的一点事……
　　“那你是，修芊澜的弟弟？”这个时候，我也不能算完全的修芊澜吧，毕竟早已换过一个身体，甚至连修芊澜的灵魂，或许都是残缺的。
　　“不错，”天星嘴角微弯，红唇勾勒出一个好看的角度，“所以我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亲人……
　　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剧痛，如被钢针戳穿，密密麻麻蔓延到四肢，我唯一的亲人，曾经是玄夜，他临死时骨瘦如柴的身子，惨不忍睹的伤口，我吐出的那一口黑色血液，太子府内迅速枯萎的树木，四散的翠绿碎玉，凤南风隐隐晃动的身体，无力倒地的我，宛若随风而来的天星老人……一幕幕，又在眼前滑过……
　　“玄……玄夜呢？”颤抖着双唇，还是问出口，那日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几欲晕厥，被天星老人接住，带我离开，随即昏死过去，今日才醒，那玄夜呢？
　　“被影休带走了。”天星背过身去。
　　清冷脑中被这句话吹起片片涟漪，随之是惊涛骇浪，颤声问道：“是不是……是不是……玄夜没死对不对？”
　　抱着那么一丝丝侥幸，恳切看着天星，连活了两百年都有可能，影休医术那么高明，又会幻术，会不会，玄夜也可以救活？
　　天星的冰眸里，映出我苍白的倒影，脸上有焦急有期盼，随着他垂下的眼睑消失不见，他缓缓摇头，“影休医术再高，无力回天。”
　　希望落空，强装的镇定也被无情打破，眼泪不可抑制的流下来，“你说，你到底让玄夜干什么去了？为何他会瘦弱成那个样子出现？你不是用幻术让他的眼睛变成绿色，为何婚礼现场他又变成黑眸？”
　　天星缓缓转身，轻叹口气：“当初我收他为徒，也是想让他在这世界有个身份，日后好自处，他的身子……是因为五色蛊，母蛊在他身上，要让你活命，就必须将他体内的母蛊除去。”
　　“你胡说，母蛊明明在……”瞪大了双眼，想要反驳，脑袋又是嗡的一声，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何之前我没想到？
　　杨素莲从未直接说过母蛊在安安身体里啊，她说她不过对余深梁说母蛊在安安身体里便把他气死了，气死了……根本就只是气气余深梁而已，哪个母亲，会将那样恐怖的东西，放在自己孩子身上？杨素莲临死时定是想说这个！
　　这般简单的道理，总要在事实摆在眼前才想到，可是……
　　“我这几个月蛊毒明明未曾发作……”
　　“玄夜刚开始便是在流星谷，我一眼看出母蛊在他身上，便想办法控制住了，可是要除去母蛊，必须先断粮两个月，虽说把握没有十成，也比直接杀掉他好，哪知，他自行出谷……”天星有些无奈，说道最后叹了口气，没再继续。
　　“你说他之前一直在流星谷？”我也在流星谷呆了一个多月，为何从未发现？
　　“是，在流萤树林。”天星颔首，给我一个致命般的答案。
　　流萤树林，在那里，我笑着答应凤南风离开，是不是，玄夜就在某个角落默默看着我？若是当时我再细心一些，或许就能发现他的存在，那我不会急于嫁给凤南风，那玄夜不会为了我的婚礼下山，不会被杀……
　　无力蹲在地上，任泪水打湿衣襟，为何我总是愚笨，总是错过，当初不肯听玄夜的话，轻易相信凤南风，如今连玄夜的命也搭上……
　　“你也无需难过，就算他一个月前不死，也活不了多久。”天星走到我身边，席地而坐。
　　我擦干眼泪，“你胡说什么，若不是因为我，玄夜好好的怎么会死？就算我蛊毒发作而亡，也不要他为了我去死，你知道从小到大他为我牺牲多少？我害死他爸妈，如今连他也害死了，长这么大只有他一个人真正对我好，还有，说什么一个月，我不就是睡了一觉么，哪里来一个月？”
　　天星叹气摇头，“那日玄夜断气，母蛊便亡，随之你体内的子蛊排出，在身体里二十年的蛊毒突然消失，身子难免无法适应，昏睡了一个月才好。至于玄夜，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算排出母蛊，他在这个世界活不长，你的体内若不是有修灵残余灵力，一样活不长。”
　　“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他为何会来这里？难道跟我一起就活该倒霉？”
　　天星垂下眼睑，低头道：“是我的力量让他过来，我以为那是你。”
　　“什么力量不力量，你说清楚些。”果然我的第二次穿越不是偶然。
　　“第一次南风带你在流星谷外求我救你，我本不欲插手，可是你居然看见梨花，我一时好奇才决定救你，后来在峰峦崖底，尽管别人以为你是被烧死，但我亲眼看你突然消失，而且留下修灵，你也知晓，普通人不可能接近修灵，因此我确定你定是与修氏有关。几个月前我感知到一股强烈的灵力，便引导体内灵力与之抗争，哪知便拉回玄夜。”
　　灵力使我再次穿越么？如果天星的灵力使玄夜过来，那么我呢？是修灵的残余灵力，还是有人想要我回来？
　　玄夜穿越过来怨不得别人，若非天星接到玄夜，他恐怕就掉下高楼摔死了，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为了回来便不顾一切，从未为玄夜想过，想到这里，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光，天星一手拦住：“你这是干什么？”
　　“都是我的错，我犯贱，非要回来找一个已经不爱我的人，搭上玄夜一辈子，这两个耳光又算什么？我现在恨不得有人拿刀子将我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让我尝下玄夜曾经受过的苦！”身上的疼痛，哪里及得上心底一分？
　　“不能全怪你，是我的疏忽，再者，有人从中作梗，否则玄夜的眸色不会那么容易变回去。”天星轻皱眉头，无奈扯下我的手。
　　“谁？”玄夜的黑眸什么时候不出现，偏偏在重臣云集的时候。
　　“这世间，能破我幻术者，也就他一人了。”
　　“影休！”
　　天星点头，我立刻站起身，晕眩感袭来，我晃了晃，稳住身形，刚要走被天星抓住手：“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到时再下山也不迟。”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找他，问他为何如此，为何非要逼死玄夜！”想要挣脱天星的手，无奈被紧紧扣住。
　　“罢了，我与你同去。”天星放开我的手，先行一步。
　　我跟在他身后，快下山时他揽住我，轻功下行，刚到山脚，便看到熟悉的雪白身影直挺挺站在那里，是凤南风。

　　云烟

　　青郁葱葱的万树林中，一抹雪白分外闪眼，衣袂顺着微风轻逸飘起，长发掩住半面容颜，凤南风如石化般站在那里，黯淡双眸看到我的一瞬蓦地点起星光。
　　天星放下我，我转首看他，又用幻术恢复了“老人”模样，低头跟在他身后，察觉那道视线一直随着我，稍动身形，避开注视，心中居然麻木得没有一点感觉，无爱，无怨，无恨，只是嗤笑，事到如今，还来作何？
　　天星好像没看到他似地，直直往前走，我也不想这个时候与他再起纠葛，跟在天星后面，只当没看到他，想要快点远离，却是手腕一凉，耳边清冽的嗓音有些沙哑，“落儿……”
　　毫不犹豫地抬手甩掉，目不斜视，冷笑一声，继续前行。
　　“落儿，我是玄月……”手腕又被拉住，想要甩开却像被铐住一般，眼看天星不等我，越走越远，我不耐道：“玄月，两年前就死了。”
　　扣住我的手一抖，我趁机甩开，快步跟上天星，“带我轻功走吧。”
　　天星颔首，正要起身，一阵疾风吹过，影休一身黑衣，站在眼前淡然微笑，黑色瞳孔却看不到半分笑意，低头道：“属下来接公主。”
　　再看到他，即使他唤我公主，口口声声说会效忠于我，心底反倒不如往日只是朋友时那般信任，不仅仅因为他骗过我，在我身边埋下一个个眼线，更因为在我看来，好似复国对他更重要，他对我的好，仅仅因为我是公主，因为我是修芊澜，若是我执意不肯复国，他会如何？
　　“好。”我报之以一笑，不管他对我真心有几分，我的确是修国公主，与我站在同一条战线的，只有他了。
　　天星看到影休的黑眸，没有多余诧异，复杂看了我一眼，又转首看身后的凤南风，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凤南风正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又看向影休，眼神一沉，飞身过来就是一掌，影休轻易躲过，将我拉在他身后。
　　天星摇摇头，只留下一句“我先行回谷”。
　　凤南风取出长笛，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影休，影休也绷直了身子准备迎战，我轻皱眉头，脑子里都是玄夜的事情，哪里管得上他们，两人各怀心思，我不想再去猜，冷声道：“要打不要在我面前打。“
　　转身就走，只听见影休单膝跪地的声音，“公主息怒！”
　　心下一堵，说不出的烦闷，沉声道：“走了。”
　　影休起身跟着我，身后的凤南风没有反应，直到走出许远，才突然发现自己十指酸涩，不知何时双手已经紧紧捏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原来，还是会在意么？
　　凤南风没跟上来，刚走出山林，便有一队黑衣人正在等候，前后看看该有两百人，众人中间是一辆马车，见我出来，所有人齐齐跪地，两手抱拳，参拜声震彻山林，“参见芊澜公主。”
　　心中一震，父王虽然说过会有人助我复国，却没想过事隔两百年，还有这样一批死士，暗冥阁，势力又有多大？这一个月，是否影休已经不再将势力隐藏起来，公开与凤国抗衡？否则影休为何不再装盲？今日这么多人明目张胆的唤我芊澜公主，接我出谷，不怕引人怀疑……
　　理好思绪，我平静让他们平身，钻进马车，影休一直跟在我后面。
　　“你怎知流星谷所在？”我疑惑问道。虽说影休向来好似无所不知，以天星的能耐，若想将流星谷隐藏起来也不是难事。
　　“暗冥阁想知道的事情，自有办法。”影休不再阖着双目，漆黑眸子里闪烁的光芒却让人更难看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听他这样的托词，已是有些不耐，每次都说得暗冥阁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般，那为何没有早点起义复国？转瞬又想到玄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这么说玄夜的事情你也一早就知晓，故意让他去参加婚礼？故意让他眼睛变成黑色？”
　　“公主恕罪。”影休一说话，又单膝跪下，看不到脸上表情，低头道：“属下的确有意瞒着公主，其一，斩断公主嫁与凤南风的念头，其二，玄夜迟早都是死，令公主早日回头，死得其所。”
　　“胡说！”我气得将马车上的小桌一拍，不由自主的站起来，“迟早都是死，世人都是迟早都会死，我也一样，你也一样，那是不是干脆现在都死了算了？”
　　“公主身负重任，不可随意轻生，若是要属下死，属下绝无二话。”影休稳稳跪在眼前，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的话，好像答案早已在心中。
　　“你……”我看着他，再反驳不出来，是不是古人都会如此愚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连影休都有这样的想法，玄夜，果然就是被我害死，我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
　　“玄夜呢？”我闷声问道。天星都摇头否认，我也不指望影休可以救他，只是，昏睡一个月，我都没去看他……
　　“葬在隐居后的竹林。”影休还是头也不抬地回答我的问题。
　　葬字，狠狠打在心头，隐隐作痛，硬是压抑下来，深吸口气，“你起来吧。”
　　“谢公主！”影休起身，却好似不打算坐下，我连忙道：“坐吧。”
　　“谢公主！”影休略低头，服从地坐在我对面，再无动作。
　　对于这样的他，很是无奈，却也知道，从影休说出我身份的那一天开始，我们便回不到原来了，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再无朋友一说，只是主仆，突然觉得疲惫，什么都不一样了呢，过往的一切，不过是云烟，散去之后，真相残酷得让人不敢直面。
　　这次在马车上，我再无忌惮，掀开车帘看一路经过的地方，越看越眼熟，原来影居，就在蕓城与凤都之间，那片满是劫匪的山林里。这样看来，这里有劫匪，绝非偶然，应该也是暗冥阁的势力，那么初来这个世界，与凤南翼一起遇匪，拉着小青离开，该是在影休计划中的，他让小青掉下陡坡，我误以为小青身亡，随即被他救起，也不是偶然，全是他一手安排，当时还以为自己碰到传说中的神医，难得走运了一次，却不想从头到尾我就钻入一个圈套，虽说在影休表明身份的那一刻已经想到了，如今细化的事实，还是让心底苍凉一片。
　　无心再看一路的风景，空气中的沉默好像很自然，却自然得让我觉得不自在，时间也静止一般，一秒一分从指间缓缓滑过，可以找到它留下的痕迹。
　　影居在山林深处，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朝廷未曾想过这片山林有这么大的秘密？
　　从马车上下来，前方的黑衣人瞬间退后，替我让路，影居门口，站着秦婉和小幽，还有蓝相翎。
　　秦婉挽着妇人髻，仍是带着面纱，看得出眉眼含笑，两只手妥帖的放在小腹前，小幽看到我的一瞬蓝眸亮了亮，随即黯淡，低下头，蓝相翎还是两年前最常见的表情，便是没有表情。
　　我一步步走近，秦婉正打算伸出手迎住我，又想起什么，打算下跪，被我一个快步拦住，连忙道：“都不用拜见了，进去说吧。”
　　秦婉身后的小幽和蓝相翎听我这么说，也停止了动作，撇开身子让我前行，我拉住秦婉想要同她一起，她却是摇头，“尊卑有别，公主先请。”
　　开口欲言又止，说什么都没用了，她既嫁给了影休，必是什么都知道，也认同影休的看法，否则不会见我便打算跪拜。
　　刚进门，便被院内身着黑色盔甲整齐站作几排的兵将振在当场，只听到重铁落地的声音，随之而来是整齐有力的呼声：“恭迎芊澜公主！”
　　呆立半晌才回过神来，定下心绪，沉声道：“平身。”
　　众兵将站起身，动作整齐地让开中间一条路，我被刚刚那一幕晃乱的心神犹自上下起伏着，无法在这样的震惊中完全平定下来，若是记忆没有混乱，刚刚看到的，是修国修军才会有的盔甲，盔甲全黑，没有其他颜色，全是将军，刚刚少说有二三十人，这样来算，莫非他们竟有百万修军？
　　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两百年，竟还能保持这样的军事实力，又未被凤国发现，他们是如何做到？
　　带着疑虑走进正中的房间，房门已是大开，本以为与其他房间有什么区别，进去才发现都是一样，全是简单的黑色，一张床一张桌子四把凳子，当初还对影居的黑色不解过，如今看来再明白不过了，若是说凤国以白为尊，修国便是以黑为尊，父王当年的衣服几乎全是黑色，记得父王说过，那是因为修灵是黑色，而且催动灵力时会有黑色云雾，被认为是护国之色。
　　进门便拉住秦婉的手：“婉儿近日可还好？”
　　秦婉又要俯身，被我拉住，便只是对我轻轻点头，垂眸扫过她另一只手，一直放在小腹未曾离开，突然觉得哪里……好像不一样……
　　“婉儿，你可是……有身孕了？”小腹已经有些凸起，应该不会有错了。
　　秦婉连忙低下头，不安看了眼身后的影休，面纱后的唇角弯起一个幸福的弧度，轻轻点头。影休却并未有所反应，是之前便知道了吧。
　　“请公主随属下来。”未来得及说上恭喜的话，影休便出声了，我点点头，给秦婉满是祝福的一眼，跟着影休离开房间，走过小幽身边的时候，明显感觉她肩头一震，只能当做没看到了，有些话，还是回来再慢慢说，现在影休主动让我离开，定是有要事。
　　影休带我到另一间房，我数了数，左手第四间，进门并未发现与其他房间有何区别，影休走到床边，掀起被子和床板，出现一个阶梯，示意我下去，了然点头，跟着他走下阶梯。
　　这地下暗室倒也不暗，路上都有夜明珠照亮，换在平时，看到夜明珠这般稀奇的东西，我该是兴奋好奇德拿在手里研究，现在哪里还有这种心情，七上八下地跟着影休，带我到暗室，想要与我说什么，还是让我看什么？
　　弯弯曲曲走了一段路，见前方灯火闪动，还隐约见到几个人烛光下的影子忽明忽暗，忐忑跟着影休越走越近，进了里间才看清，那身影，是四个人的，三男一女，三名男子我不认识，可是那女子……柳墨依，居然是暗冥阁的人！

　　死士

　　三名男子，一名已是满头白发，花甲之年，另一名三四十岁的模样，最后一名很是年轻，不超过三十岁，三人见我立刻下跪参拜，柳墨依嘴角噙着笑意，只是稍稍弯膝行礼。
　　经影休介绍，最为年长那名男子曾咦年，绿绕四大族长之一，早看到我第一眼便是热泪盈眶，胡须不停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掌握了绿绕一半势力，三四十岁模样的男子何靖，不过是紫凝地方官，却是年轻时游历全国，仅凭双手便可清楚画出各个战略要地地图，最后一名楚连世，年纪轻轻，却是凤国最大粮庄的老板，柳墨依不用介绍，我自是知道，只是她身为天星的弟子，贵为宰相，为何要参与我们。
　　“公主，今日我等便连夜离开，这里恐怕已被人盯住，我们必须连夜赶往北方军营，那里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介绍完大概情况，影休便对我提到。
　　我微微颔首，想不到他们一个月的时间，便已经动兵。绿绕在东北方，紫凝西南方，蓝宇东南方，凤都刚好在三族中间，而这一个月的时间，影休已经打下北方，基本拿下大半个绿绕族，如今正按兵不动，等我过去。
　　这一个月的战功，当然与眼前四人分不开，曾咦年手握绿绕一半势力，只是一声令下，倒戈者便不计其数，凭借何靖给出的战地地图，楚连世的财力支持，柳墨依在凤国稍作斡旋掩饰，还有影休手中的修军，要拿下绿绕族，不过几日之间，只是影休却说现在时机并未成熟。
　　四人见过我便从另一条密道离开，暗室只剩下我和影休，我还是没按耐住好奇心，问道：“你手中，到底有多少修军？”
　　“目前为止，一百二十万，日后全听公主调遣。”影休恭敬答道。
　　尽管心里已有准备，还是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这么多人，平时隐匿在哪里？不会被发现么？”
　　影休施然一笑，“这些人，有暗冥阁杀手，有江湖各门派弟子，也有普通百姓，若是没有起兵，便过自己的生活，但是如今，必定为复国听命于公主。”
　　“他们都是修国死士后裔？两百年的时间，居然到现在还有复国之心。”我不由乍舌，刚刚从梦里醒来那一刻，心中对凤国的确怨恨，想到那么多浴血奋战的修军，便想血洗凤国，以报灭国之仇，可是这两天静下心来，难道真要为了复国，弄得战火纷飞，荼害黎民？
　　“不全是，暗冥阁两百年前便存在，为先祖一手创建，只为等公主出现便可实现复国大计，百年来虽说隐秘，却也拉拢不少江湖势力，那些百姓，常年受暗冥阁接济，一代接一代，暗冥阁暗自教习武功谋略，如今自是到了回报暗冥阁的时候。”
　　听到这里，震惊不已，随之而来是心中一阵酸涩，这些死士，居然真的就为我，等了足足两百年，这样坚定的信念，是怎样一代传一代，直到如今还是一呼百应？
　　“那为何现在按兵不动？你所说的时机，又是何时？”想到父王曾经跟我说拥有修氏血脉的人都异常聪慧，在我身上没发现，影休却很显然就是如此，总感觉一切事情都在他意料之中，在他掌控之下。
　　影休划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再过半月，凤王必薨，两子相斗，凤国大乱，届时起兵，事半功倍。”
　　果然，所有事情影休都已经计划好，可是就算凤王去世，已封凤南风为太子，凤南翼早就失利，何来争斗之说？
　　我不解看着影休：“你对凤王动了手脚？凤南翼又哪里有力量与凤南风抗衡？”
　　“凤王既然敢让我替他医病，就该做好这个准备。”说到凤王，影休黑眸里利光闪烁，竟与凤南风说到凤王时有些相似，随即垂眸掩住，淡笑道：“至于凤南风……只需公开他生母为黑眸，他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心下一跳，的确如此，凤国历来视黑眸为异族，凤王在世时有意隐瞒，而且一直偏袒凤南风，一旦凤王去世，影休再让暗冥阁散布消息，转眼凤南风的身份甚至血统都会遭到质疑，那么他的处境……
　　甩甩头，那般绝情欺骗过我的人，居然仍是为他担心，真是没用！
　　“那柳墨依，为何会是暗冥阁的人，莫非一开始就是你们的卧底？”我继续疑惑问道。可是仔细想想也不对，两年前柳墨依还曾经为了引影休出来抓到我和凤南风，若是一开始便是暗冥阁的人，没必要那样做，但是当时她连我都认出来了，不可能没有认出凤南风，没有说出来，恐怕是影休授意，她和影休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影休摇摇头，“柳墨依两年前才加入暗冥阁，本来我不愿收她，她给自己种下蛊毒以表忠心，既是如此，这样好的一颗棋子当然不可浪费。”
　　“她为何如此？”若是她对影休有意，或许还是个合理的解释，可是，不说影休已经成婚，单单看那夜在皇城被我撞到的一幕，她中意之人，恐怕是天星，如今帮我们复国，不是有背叛师门之嫌？
　　影休脸上的笑容，难得有一丝苦涩，“皆是为情所困，她爱上自己的师傅。天星老人的秘密，若非她，恐怕拼上暗冥阁所有力量，也是毫无着落……”
　　影休顿了顿，黑眸沉寂，好似浸于回忆之中，半晌续道：“五年前，柳墨依找上暗冥阁，愿意出钱买天星老人的消息，实际上，对于天星老人，暗冥阁都所知甚少，哪知她自己跟暗冥阁交代她所知晓的天星老人，她说她在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她师傅时，他并不是一名垂暮老人，而是满头银发，貌美如仙的男子，整夜坐在流星谷的湖水边，看大雪飘飞，可是当天星老人发现她的存在，瞬间变了模样，这些年她在师门学艺，再没见过天星老人原来的模样，她到暗冥阁，想凭借我们的力量调查天星老人。”
　　原来如此，柳墨依因为天星老人找上暗冥阁，影休本身就会幻术，听她这样一说，恐怕就知晓一二了。
　　“我一听便想到修国幻术，只是据我所知，修氏后裔只剩我一门，而天星老人□出来的弟子，皆是辅佐历代凤王，不可能拥有修氏血统。事关重大，我向柳墨依挑明身份，开诚布公对她说了我的猜测，并应允她证实猜测是否属实，条件便是日后暗冥阁有需要，她即使赴汤蹈火，也不得推脱，否则尸骨全无。”
　　接下来的，不用影休说也猜得到，再聪明的女子，一碰到爱情便成了傻瓜，天星的外貌的确是幻术所化，影休只需见天星一眼便可分辨，这世上，能破天星幻术之人，又只有影休，柳墨依听命于暗冥阁，恐怕只是为了通过影休，看到天星真身吧……
　　“柳墨依拿来流星谷好似常年不化的雪，我破过幻术，桌上一片雪花变成梨花，柳墨依惊诧不已，同时又兴奋的让我给她看到天星老人真身的机会，若是当着天星老人的面破他幻术，他必会有所察觉，我当然不愿自曝身份，而且当初并未说要让柳墨依再见天星老人真身。接着便是她借着你和凤南风引我出来，刚好当时凤王病重，是下手的好机会，我自是不会放过。”
　　“所以你趁机出面，救下我和玄……”心中一涩，立马改口：“我和凤南风，再将柳墨依收于暗冥阁，还有机会在凤王药中下毒。”
　　呵，真是一石三鸟呢，当时还感动于他为我放弃多年的原则，却没想到是他步步为营的计谋而已。
　　“不错。”影休毫不犹豫地回答，笑容中却看不出他对自己计谋的得意，反倒有些失落，续道：“那时公主和凤南风因为修灵一事被众人追杀，我启动修灵让柳墨依看到天星老人真身，既不会让天星老人有所察觉，又能引开觊觎修灵者对公主的注意力，在那时看，是最好的选择。”
　　“柳墨依就是在那时加入暗冥阁？”
　　“是的，她怕我疑心，自己种下离忠蛊，立下效忠修氏的誓言，若是有悖，蛊毒发作，全身腐烂而亡。”说到这里，影休黑眸一道亮光闪过。
　　原来一切只是为了爱，竟只为了见上天星几面便愿意下此毒誓，甚至有可能背上不忠不孝之名，可是柳墨依，可曾想过，若是爱，何须在乎是否见到真身？只是安静守候，便会心安。
　　又想到影休刚刚的话，讪讪一笑，“你说你能启动修灵，为何偏偏要等我？”
　　以他的能力，他的势力，要复国，完全不需要我，为何要煞费苦心等到我出现才有所行动？
　　影休垂下眼睑，正色道：“只有公主一人是修国主人，属下不可越俎代庖。”
　　我惨然一笑，是这样么？该为有这样忠诚的死士庆幸么？
　　走出暗室时，小幽正站在房门口，见我们出来，低下头。
　　我走过去，轻轻拉起她的手，她蓦地抬头，蓝眸里流光闪烁，溢满兴奋，不时便水雾弥漫，我对她微微一笑，“小幽，带我去见玄夜可好？”
　　小幽连连点头。
　　与我有过交集的这么些人，若除去玄夜，恐怕只有小幽一人是出于真心待我，知晓她一直对我隐瞒身份那一刻，的确是伤心失望，被骗过一次，再没有安全感，虽说不愿再相信她，可事到如今，想想小幽曾经对我讲过的话，的的确确未曾骗过我……那时暗冥阁敌友不分，将她留在身边，唯恐会害了她，只能对她冷言冷语，打消她留在我身边的念头，其实，也从未真正怪过她吧……
　　那么影休呢？这个圈套的设计者，我怪他么？
　　从何怪起？若我不是修芊澜，他也无需对我如此……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影居，小幽怯生生看了我一眼，动了动唇又停下，最终还是开口道：“落落姐，先随我去见另一个人可好？”
　　我点点头，心中宽慰，小幽还是小幽，只有她没有在乎我的身份，仍像初时那般对我。
　　走着走着，发现景致有些熟悉，到一个小土堆面前才恍然，这是初遇秦婉的地方。
　　小幽不发一言的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才幽幽道：“小青姐姐，是小幽不对，不该一时冲动便要你性命，今日小幽在此向你赔罪，小青姐姐不要怪落落姐，一切皆因小幽而起，不敢奢望小青姐姐原谅，但求有来生，有机会赎今世之过。”
　　说罢，又连连磕头，眼见额头都沁出血来，我连忙拉住小幽，“小幽你这是作甚？若非为我，小青也不会枉送性命，要怪也只能怪我，小幽你不用如此。”
　　“落落姐你不怪小幽了么？”小幽长长的睫毛沾上泪珠，蓝眸点点尽是破碎的希翼。
　　我毫不犹豫点头，擦掉她的泪水：“姐姐怎会怪妹妹，以前我的话太绝情，伤到你，不要怪我才是。”
　　小幽蓝眸一亮，止住泪水，连连摇头，“不怪，是小幽错了。”
　　“罢了，无论谁对谁错，就让它随风去了吧。”
　　我端正跪好，在小青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没想到那日秦婉在此悼念的人，竟是小青，这个相处不过几日的女子，美丽善良，却因我早早失去如花年华，只能在这里，说句对不起了。
　　起身随小幽离去，玄夜，这么久才来见你，又让你孤单一人了。
　　没有土包，没有墓碑，甚至没有被挖掘过的痕迹，小幽却说，玄夜葬在这棵树下。
　　我静静坐下，背靠树干，不能跪，玄夜见我跪他，定会生气，不能哭，玄夜最喜欢见我笑的模样。
　　看天空飘散的白云，一朵一朵，镶上金边，随着轻风，愈飘愈远，与玄夜在一起的日子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对着他撒娇，对着他佯怒，对着他欢笑，他拍着我的脑袋说落落乖，捏着我的脸蛋说落落真调皮，擦干我的眼泪说落落不哭……他就是我人生的一棵大树，为我挡住风霜雨露，只留下灿烂阳光。他也曾对我生气，对我怒吼，对我指责，对我质问，可是最多的，是对着我笑，暖到心窝的笑，却在瞬间转变成苍白消瘦的脸，黯淡的黑眸，空洞的眼神，颤抖着双唇说，不离不弃……
　　玄夜，害死你的人，我定不会放过，包括，我自己。

　　争端

　　熙照二十六年，四十七代凤王银薛甍，民间惊现两百年前修国史书，上有记载，凤氏男子娶修氏女子，所出子嗣，冰眸透彻无物，天生聪颖。全国掀起轩然□，太子凤南风既为修国余孽所出，大皇子凤南翼带兵讨伐，同时北方动乱，一批身着黑色盔甲军队，打出两百年前“芊澜公主”旗号，以复国为名，由北向南，半月时间，攻下绿绕，占据半个紫凝。
　　我坐在军帐内，看着眼前饭菜却是食不下咽，自从半月前开始动兵攻打绿绕，凤国动荡不堪，大批百姓流离失所，每次换营地，都能看见面黄肌瘦，满脸愁苦的百姓，成群结队背井离乡，每次结束一次战役，就看见军营里尽是伤患，呻 吟不断，心中哀戚，酸涩，无奈，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公主，请用膳。”影休站在一边，每日都是如此，几乎不离左右，看似关心，却让我觉得像被囚禁的宠物。
　　对于这场战争，每个人都说听命于我，实际上我就是一个傀儡，他们复国心切，对于我尽量避免战争，减少伤亡的话置若罔闻。
　　我一手推翻桌上的饭菜，将这几日的烦闷之气尽数出在面前的桌上，对着影休狠狠道：“你去跟何靖说，屠城之事，绝无可能！还有楚连世，让他不要再抢百姓的粮食，我们现在有的，早就足够了。”
　　影休未来得及答话，外面就传来侍卫传喝声：“何靖楚连世求见芊澜公主。”
　　“进来。”我起身回答。
　　“参见公主。”两人齐齐跪地。
　　我垂眸看着他们，未叫他们起来，这两个人，比起一个月前，少了几分恭敬，多了些许傲气，何靖五大三粗的模样，画得一手好图，却也因此洋洋自得，手握二十万兵马，去到一处，见到蓝宇族或是冰眸便是滥砍滥杀，楚连世一副书生模样，浑身透着儒雅之气，但只需看眼睛闪烁的精光，便知道此人野心不小。
　　“公主，明日攻打蓝宇，必须首先屠城，杀一儆百，蓝宇其他城镇必不敢反抗，这样我们攻下蓝宇，只需一个月时间！”见我不说话，何靖低头，说话的声势却并不减弱。
　　又是来劝我屠城，说到这个就气愤不已，“你这是杀一儆百？你屠人全城，只会激起蓝宇族人的反抗之心，认为被攻下便是死路一条，更何况那都是条条人命，莫非复国，便是要杀尽蓝宇族与凤氏人？”
　　按照原来的计划，是先从绿绕西南攻打紫凝，如今已经占据半个紫凝，影休已经找人过去和谈，让他们主动降服，哪知和谈陷入僵局，毕竟曾经附属修国，许多修军都是紫凝人，不愿多起冲突，便一直按兵不动，何靖却主动请缨，要求带领四十万兵马从绿绕东南方攻打蓝宇，现在我们就在绿绕与蓝宇边境，明日只是攻打一个边境小城，何靖却执意要屠城一展雄威，我自是不肯同意。
　　没我允许何靖不敢起身，抬起头看我，紫眸恨意十足，“公主，容何靖冒犯一句，公主不可妇人之仁，两百年前凤军攻入紫凝，见人便杀，何曾管过是否血流成河？两百年来何家家训，有朝一日，等到公主，便为曾经逝去的族人报仇。”
　　“何靖，我跟你说过无数次，那些都是两百年前的事，如今紫凝人不是生活得好好的？如此冤冤相报，牺牲的只是无辜人的姓名而已。”我无奈的一次又一次对他们解释，可是他们这些思想，早在脑中根深蒂固，如何说他们都不明白我的意思。
　　何靖对着我重重磕了一个头，接着又道：“公主，属下从小便是在父辈这样的教导下成长，凤军曾经对紫凝的迫害，日日在梦中缠绕，就算过去两百年，仍仿佛发生在昨天，更何况，这么些年，表面上紫凝一片祥和，实际凤国苛待紫凝与绿绕，朝廷重官，大半都是蓝宇和凤氏，各种杂税紫凝与绿绕也比蓝宇多出许多，无人反抗，只是因为被压迫两百年，没有力量，如今公主回来，就是为我们讨回公道的时候！公主，属下家训，一代传一代，只等公主回来，公主不可辜负死士们百年苦等啊。”
　　语毕重重磕头，我连忙止住他，却是再无力反驳，他们的苦等，不可辜负，眼前的生命，也不愿荼害，世上安得双全法？
　　轻叹一口气，“你们都起来吧，我不愿辜负你们，但也不愿残害无辜，明日能劝降最好，实在不行，仍是减少伤亡，若仍是滥杀无辜，被我发现，定不轻饶。”
　　“公主……”
　　“何靖，公主决策，哪容你一再反驳？”何靖还想说什么，被影休制住，便低头站在一边。
　　“楚连世，你若想多些银钱，日后修芊澜定不亏待你，百姓的粮食，不能再抢了，再被我发现，同样不可轻饶。”我转眸看楚连世，他也是死士后裔，却是一心经商，想要接着战争发笔横财，被我发现过几次却是屡教不改。
　　“是。”楚连世轻轻低头，也退在一边。
　　“若无事，你们先行退下吧。”我疲倦挥挥手，今日他们恐怕是看到地上被我摔掉的饭菜才没有过多反驳，若在平时，没有影休制止，他们定会与我争论一番。
　　两人行礼退下，帐内又陷入沉默。
　　我实在看不透影休所思所想，若说他一心策划复国，在他眼里完全看不出与何靖和楚连世相似的野心，反倒经常看到死寂，仿佛世间万物，皆已幻灭的死寂。若说他不想复国，或许他一声令下，许多愿意过安乐日子的修军便会回家继续过平凡日子，可他召集来他们，让他们听命于我，只有在我压制不住时才会出面。
　　另一方面，我又开始佩服影休的才能。这么多人，每一个都对他毕恭毕敬，甚于对我这个傀儡公主，尽管影休将大权交予我，仍是有许多人不服，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罢了。
　　我和影休，陷入一种异常尴尬诡异的关系，说主仆，许多人听他不听我，说朋友，我们早已不再如从前那般相处谈心，虽说他害死玄夜是为了我，心中还是有芥蒂，因为看不透他的想法，如今，他又开始教我一些简单的武功，我们却也并非师徒。
　　“我让人再准备饭菜来。”影休恭敬低头道，转身走出帐内。
　　刚出去便隐约听到有人跟他说话：“影主，夫人有些不适。”
　　没听到影休的回答，只看到黑色暗影越走越远，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影休日日在我身边，秦婉怎么办呢？她的身子，应该有四个月了，几乎没见过影休与她一同出现。起初以为他们是情投意合，与秦婉的几次对话中却发现，影休对她始终不冷不热，两人即使难得在一起也很少说话。
　　等了半个时辰影休还未回来，该是去了秦婉那里，难得一个人，我起身走出营帐，附近的兵士都对我弯腰行礼，或许只有小幽不会计较我的身份了，她几日前去找身在紫凝的蓝相翎，不知道那边和谈进行得怎么样了。
　　不知不觉走上一个小山头，俯瞰烛光星点的城镇，明日，这里便是一片血腥。
　　抬头看已经有些黯沉的天空，弯月被乌云挡住，只看到模糊的身影，几颗星星闪闪烁烁，玄夜啊，你也不想看到尸横遍野，对不对？
　　“落儿……”不期然被拥入一个温暖怀抱，曾经让我安心的阳光气息此时却让我反射性的挣扎出逃。
　　想要挣脱他的双臂，却被他越抱越紧，“落儿，对不起，落儿，我不是有意……”
　　“够了。”我厉声喝住，“凤南风，你放开我。”
　　“不放，落儿，我不愿放手，当日在青峦峰，若不是我怀疑影休而对你放手，我们之间怎会到如斯境地？”凤南风不顾我的挣扎，紧紧抱住我，温热气息洒在脖间。
　　想到曾经的玄月，又是一阵酸涩，只是，那是曾经，过去的便过去了，他不再是只有我一人的玄月，我也不再是只想依靠他的玄落，玄夜死的那一刻，玄落便已不在，就算玄月回来，月落，再回不到曾经。
　　“两年前就算你同我一起又能如何？你本就是冷酷无情之人，就算你未曾被下蛊，一旦记起你的过往，玄落于你而言，只是一颗棋子！你要的，始终是整个天下！”我停止挣扎，冷笑一声。
　　他根本没有玄月的记忆，却装作记起一切样子，说要娶我，不就是为了激怒一直隐匿的修国死士？未曾对我真心，却向我索要承诺，让我不可负他，自己则是毫不留情的欺骗，如今再来道歉，我便原谅？真是可笑！
　　即便他现在真的记起玄月，也不可能抹杀他的所作所为，他没有玄月记忆的时候，可以伤我骂我不要我，就算是欺骗我，有朝一日他恢复记忆，我便不会怪他，因为那不是完整的凤南风，我懦弱我自怜我愚笨，但我有底线，伤了我的亲人，我最亲最亲的玄夜，便是再无法原谅。
　　“落儿，当日形势所迫，若不杀掉玄夜，无论你与他走还是你的身份被揭露，便是凤国的敌人，落儿，我只想与你成亲，让你做我的妻，伴我一生，不愿你与那些人有任何牵扯。”
　　凤南风的语气中有些无奈，却听得我心中更冷，“呵，你与我成亲，难道不是为了引出暗冥阁的势力？不要把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不会再那么笨尽信于你，你我之间，恩也好，怨也好，日后战场再见。”
　　凤南风浑身一颤，将我抱得更紧，“不，落儿，我不愿与你为敌，这凤王，我不做也罢，我们再回到从前隐居的日子可好？我每日出去打猎，你便在家看看书做做饭，不会再有人骚扰我们，以后……”
　　“没有以后！”我厉声打断他的话，那些日子，曾经是我最期盼的，只想安静度完余生，可是，“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个我们，包括了多少人，玄夜，芯念，安安，影休，凤南风……可是有谁知道，我多想回到从前？
　　“落儿，只要你放下一切跟我走，我们便还能回到从前，我不做王，你不做公主，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可好？”
　　“不可能！你放开我，走吧，再见之日，便是我为玄夜报仇之时。”我又开始挣扎，感觉到凤南风的双手都在颤抖，缓缓放开我，我逃开他的怀抱，他站在原地，低着头，微风吹起雪白衣袂，白衣下的身子却是一动不动。
　　我不再看他，转身下山，忍住鼻尖酸涩，眼前雾气渐浓，一声低喃随着轻风飘入耳际：“不走……落儿在哪里……玄月便在哪里……”

　　流光

　　飞舞，该是缠绵悱恻空灵悦耳，可在血沫横飞的战场，面对一脸愁苦流离失所的难民，只余哀婉凄凉。
　　七日七夜，无论我走到哪里，若无其事的吃饭睡觉，那曲流光飞舞萦萦环绕在耳边，日日狂风大作，却是挥之不散。
　　第一日众人以为有人闲来无事，吹曲逗乐，第二日全军惊诧，四处寻找曲乐来源，第三日影休说凤南风还留在绿绕边境那个山头，第四日小幽回来，抱住我说记得玄月曾经吹过这个曲子，第五日众人啧啧称奇，竟能五日不断，第六日天星到我营帐，说凤南风以内力传乐，若无人阻拦，不出几日，内力耗尽，必力竭而亡，第七日我回头看向绿绕，大风刮疼脸颊，双眼干涩，全身无力，迈不出一步，跨不过去，玄夜的死，在我和凤南风之间划开一道鸿沟，拼尽心力都跨不过去，乐声戛然而止，在风中消散，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一黑，仿佛看见凤南风被狂风吹乱的衣襟，染满尘霜，苍白的脸，紧阖着双目，猝然倒地……
　　一只有力的手揽住我，瞬间飞起，远离军营，银白发丝迷乱双眼，窝在天星怀里，隐隐透着暖气，无力再去思考，只想真能如鸟儿一般，无忧飞翔。
　　天星停下时，我举目望去，一片疮痍，转首看天星，他的嘴唇上下阖动，我却听不见他说什么，脑中还是空白，直到见他有些无奈摇头，听见他最后一句话说“南风无事”，心底瞬间清明，刚刚我是怎么了？魔怔么？
　　心下苦笑，再抬头看周围，断壁残垣，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只能从一些角落找到熟悉的痕迹，这里，是曾经的修都皇宫。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掩住哀伤，我笑着问天星。
　　“母后最挂念的地方，带你来看看。”天星目眺远方，恢复成原本模样，凤眼微眯，红唇若血，还真与当年的凤卿颜有些相似。
　　“她挂念这里做什么？她挂念的，不该是凤都皇城，不该是她亲爱的哥哥么。”我一边向前走，看小时候熟悉的地方面目全非，虽说不想伤天星，还是忍不住出口讽刺。
　　天星跟住我，微微叹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母后最挂念的，除了修冥，便是你……母后……”
　　“她根本不爱父王！”我打断天星的话，气愤道：“当年我虽小，他们说过的话我却是听得清清楚楚，若非凤卿颜透露军机要密，凤军哪会那么容易攻入修都，从小我亲眼看着父王怎样待母后好，她却这般回报父王，就算她从小疼我也不可原谅。”
　　“人的一生，哪能不犯错，母后一直在后悔，亲手杀死自己爱的人，还以为自己害死最疼的女儿……”天星轻声解释。
　　自从向我表明身份，他便不再如以前经常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也会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只是他说，活了两百年，那些感觉，早已淡了。
　　可是听他的解释，我却更加愤怒，一直忍住没问父王最后如何，就是不想听到他怎样惨死，没想到居然是被凤卿颜杀死，杀了人再说后悔，有用么？
　　“芊澜，母后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她已经用她的后半生赎罪了。”天星平淡的喊我芊澜，虽说我该是他姐姐，可他却比我年长一百多岁，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赎罪？那怎么会有……”话说到一半哽在喉中，质疑怎么会有天星，无疑又在揭他伤疤了……
　　天星苦笑，“我？母后从未正眼看过我，你知道我想让你恢复记忆的另一个原因么？便是想看看母后日日呼唤的‘澜儿’是个什么样子。”
　　天星眸中闪烁光点，笑容说不出的苦涩，让我不由愧疚，或许，他的出身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痛楚。
　　他说凤卿颜爱的是父王，说她日日念着我的名字，可是为何又与凤朝希生下他？他喊凤卿颜母后，凤朝希父王，莫非凤朝希将后位给了凤卿颜？心中虽有疑惑，还是不忍再问，眼前的天星，总让我觉得比玻璃还要脆弱，生怕一不小心，就触到他的痛处，让他碎落一地。
　　天星却好似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其实我很羡慕你，几乎得到母后全部的爱。我的出生，母后是嫌弃的，是父王……强迫母后……”
　　天星低头不再说话，我心中一震，也不知该如何搭话，凤朝希，居然强 暴自己的妹妹……
　　空气中沉默流淌，天星突然抬头继续道：“你也不要怪父王，父王只是太爱母后，他常常抱着我说母后才是他唯一的王后，修冥为她废弃后宫，他也可以，修冥事事对她好，他也可以，修冥给她一个女儿，他给她一个儿子……只是母后从回宫便不发一言，以泪洗面，父王恨极，将气全撒在修氏头上，更是一怒之下强迫母后……”天星又是苦笑，顿了顿续道：“之后母后呆滞如木偶，只有梦呓时才会喊你的名字……”
　　“这些都是父王告诉我，其实以前，我对你，对修氏，也有恨……只是随着时间渐渐磨平，这些事情谁也没有错，错只错在天意弄人。所以你也不要恨母后，那些年，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反复说你如何乖巧，如何聪慧，说修冥如何宠她，如何爱她，经常做满满一桌梨花糕却不让我动一块，我偷偷吃过一次，只觉得是苦的……”
　　听着听着，不觉湿了眼眶，天星，你为凤卿颜辩解，为凤朝希辩解，可是你……从小到大，该吃过多少苦？活了两百岁，又得到过什么？
　　“所以你也无需恨南风，或许当初他的作为有些偏激，但也是阴差阳错，谁也不能怪谁，许多年后你再回头，会发现今日的怨恨十分可笑。”天星转首看我，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温暖，以前那个冰山老人，不过是他掩饰自己的假象，实际上他该比任何人都善良，比任何人都心软，只是看透这世间一切，常人该有的情愫，也慢慢淡化了，对世事无所谓，表现出来的，便只有冷漠……
　　我垂眸不敢直视他，不恨么？若时间能消散一切，便等着恨意无踪的那一刻，现在，仍是无法轻言原谅。
　　“带我回去吧，出来这么久，影休该着急了。”
　　天星颔首，我便又如小鸟般飞翔，若是这清风，能吹散心中愁云，该有多好。
　　小幽早在四处找我了，看到我和天星，马上跑过来拉住我：“落落姐，可担心死我了，不过我也猜到是他带走你了。”
　　小幽眉眼弯弯，眼中的天星已经是老人模样。
　　这段日子天星会不时来找我，影休该是已经猜到我与他关系匪浅，并不制止，天星时常说，这些日子讲的话，已经藏在心底两百年，总算是有人可以听懂。
　　天星转身要走，我连忙问道：“凤修之战，你会站在哪边？”
　　天星回首，“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若要我说，这场战争，毫无意义，没有最好。”语毕，飞身离去。
　　“天星老人就是厉害，我看我一辈子都不能把轻功练到那个境界。”天星一走，小幽便边说边拉我走入营帐，“落落姐，他对你这么好，让他收你为徒好了，多有本事。”
　　我笑着摇头，只有小幽还没变，我也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做回玄落了……
　　又是半月时间，凤南翼的讨伐军突然不再攻打凤都，还是与凤南风议和，两人决定一致对外。
　　紫凝那边的和谈毫无进展，蓝宇族比想象中还要难打，半个月的时间只打下三个城镇，而近日要攻的蓝田城，便是攻下蓝宇的关键。
　　影休和何靖，楚连世，包括几名年轻将领在营帐中商量攻城方略，蓝田城自产粮食，断粮对他们而言无用，左右两座大山，前面一条护城河。若是在山上直接用弓箭攻击，我方伤亡比较少，而且攻城容易许多，可是用弓箭乱射，必然会伤及城内无辜，最关键蓝田城的将领好像已经知道我不愿伤害百姓，探子回报，蓝田城内的人，皆未散去，反倒比往日多了几倍。
　　尽管我的一大弱点被他们抓住，仍是不愿用乱箭，那样，不是拿百姓的身体当盾牌么？
　　那样便只能渡过护城河，面对面的来场真正的战斗。
　　“公主，这场仗，恐怕需要公主领兵。”影休低头沉声道。
　　“我领兵么？那你……”我从未领过兵，又是这样一场重要的仗，以往大的战役都是影休领兵，这次让我……有些信心不足……
　　“公主武功小有所成，足以防身，日后公主需要领兵的时候还很多，公主还需慢慢适应。”
　　我轻轻点头，小幽过来拉住我，笑道：“我会保护落落姐的，我与你一起去。”
　　我对她一笑，影休却喝住：“小幽不可无礼。”
　　小幽吐吐舌头站在我身后，我拿起地图，对影休道：“那你对我说说具体情况，哪些需要注意的。”
　　影休颔首道：“说蓝田城难攻，只是相对，之前我不愿消耗过多力量，与蓝宇拖延时间，也好让他们有轻敌之心，三日后攻蓝田城，一旦攻破，我军便可长驱直入，也是显露实力的时候了。城内恐怕有十万百姓，公主既不愿伤及无辜，我们一次攻下便可，攻打蓝田只需十万修军，且我军损失，不会超过两千，公主领精兵三十万，直接攻城，必胜无疑。”
　　我了然点头，既是第一次领兵，影休肯定是希望我只胜不败，好树立威望，三日后，三十万精兵，我只能胜，不能败。

　　残战

　　“明日小幽与公主同行，公主只需稍稍注意，安全无虞。”影休拿来一套全黑盔甲，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伸手抚上盔甲，冰凉的触感，丝丝扣入五指，虽是全黑，却也折射出冷厉暗光，连着我的心跳也渐渐加速。
　　这几天我表面镇定，实际上惶恐不已，领兵打仗，这在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三十万人马，就算在现代，我恐怕都未曾见到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可是影休说得对，我不可能一直龟缩在背后，祈求别人的保护，若是没有服人之力，我便永远只是一个傀儡公主。我不能一次强大，便慢慢积累，终有一日褪去青涩，成长为雄鹰。
　　“明日三十万修军，皆是军中精锐，公主本身也有自保之力，再加上小幽护驾，公主无需担心。”可能是见我拿着盔甲不发一语，影休又补充道。
　　我轻笑点头：“明日我定当全力以赴。那……你呢？”
　　“属下在营内等候公主凯旋归来，公主不可事事依靠他人，属下也会有不在的一天，到时候一众人等，还需要公主的领导。”
　　影休抬头，难得带上往日熟悉的淡然笑容，在说后面一句话时，眸光一暗，让我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连忙问道：“什么你也有不在的一天？你要去哪里？”
　　“属下自是守护公主左右，只是……属下今年三十九岁了……”影休的话中，带着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一怔，他这是在说，自己老了么？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影休却继续道：“就算我们不再攻打蓝宇和凤都，绿绕紫凝已是囊中之物，复国，只是须臾之间，日后修国还需公主打理，请公主务必打起精神，学习属下所教授的一切。”
　　我黯然点头，影休不止教我武功，还在教我行军谋略等等，那些东西，还是修芊澜时我便通晓，只是如今，接受许多另外一个世界的知识和观念，突然觉得他们变得虚无缥缈，只因我打心底里不想进行这场战争，可是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从影休手中的暗势力浮出水面那一天，复国之战，便不可能停止了。
　　就算我们不反，凤国也会压迫，赶尽杀绝，更何况，想反的人笔笔皆是，那些年轻将领的眼中，尽是对权力的向往，连看向自己手下修军的眼神，都是嗜血的。不反，他们也是叛军，反，若是复国成功，他们便功不可没，谁愿意放弃这样得到荣华富贵加官进爵的机会？
　　如今即使少了我这个公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继续攻打凤国，那么我呢？究竟是为什么站在这里？
　　为了每个死士看到我时激动的泪水？为了两百年前惨死的修氏？还是单单为了心中对凤南风的怨？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只觉得不能辜负他们两百年的等待，想到父王最后跟我说过的话，便想要凤国也尝尝灭国滋味，想到惨死的玄夜，更不愿让他白白死去。
　　“影休，谢谢你！”我抬头对他嫣然一笑。
　　对他始终怨不起来，他所做一切，不过因为我是修芊澜，或许，如果我未曾出现，他便会只是一个简单的神医，继续过着与世无争，飘然出尘的生活。每个死士都因为隐匿和信念传承，有着心酸的家族史，那么影休呢？作为修氏血统唯一的继承者，又有着怎样的过往，让他如此强大？还有芷晴……
　　这些都是我没敢问出口的疑问，何必揭人伤疤，就算我们不再是朋友，至少有过曾经……
　　天空微亮，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偏北，天气已经接近隆冬，寒风肆虐，刮得双眼生疼，头顶乌云密布，好似正在酝酿一场大雪。
　　我骑着一匹高大黑马，眺望站的笔挺整齐的三十万修军，人人脸上带着自信笑容，眼中迸发对胜利的渴望，如瞻仰天神般看着我，小幽在我左边，何靖在我右边，是此次的副将，实际上影休担心我不擅指挥，小幽也没有实战经验，所以临时派来何靖。
　　未等出发，不远处传来战鼓声，高喝声，是蓝田城的凤军在邀战，我提起一口气，高喝一声：“出发！”
　　所有修军突地举起长矛，齐声欢呼：“公主必胜，公主必胜……”
　　呼声洪亮，慷慨激昂，震破云霄，不由让我热了眼眶，若是可以，我只想快点结束战争，不想看他们当中任何一个牺牲，若是可以，我希望修国从未灭亡，累积百年的怨恨，不曾存在，若是可以，我想要看着他们安居乐业，儿孙满堂……
　　“落落姐，小幽还没上过战场呢，哈哈，真是激动人心。”小幽在我旁边嬉笑，一点都没有初上战场的紧张。
　　何靖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小姑娘，到时候可别吓哭就是。”
　　小幽不以为然的回敬一眼，嗤笑道：“冷清幽什么场面没见过，倒是你，别以为打过几场胜仗眼睛就挂在天上了。”
　　何靖脸色一白，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她：“你……你是冷清幽？”
　　“哼！”小幽白了何靖一眼，瞥过脸不看他。
　　不过一会小幽又回头，笑嘻嘻对我道：“落落姐，等会你就别动刀，你的双手可沾不得血污，一切都有小幽在。”
　　小幽无谓地拍拍胸脯，我无奈摇头：“小幽，影休教过我一些功夫，在战场上对付那些小兵小将应该是没问题，到时候你不要护我太多，看好自己，千万不能受伤了。”
　　话刚落音，一旁的何靖搭话道：“她当然是无所谓，当年也不知道是谁狠心，一口气杀死孟府三十四口人。”
　　“有叛逆之心，便该杀，你若是再对公主不敬，一样该杀！”小幽收起笑脸，狠狠看着何靖，冷声道。
　　何靖连忙闭嘴，好像很怕小幽的样子，我出来圆场道：“小幽开玩笑而已，都效力于修国，哪有互残之理。”
　　“公主说得对。”何靖连忙低头应和。
　　我在心中讪笑，莫非世人皆是如此，欺软怕硬，当初我好声好气与他们讲道理，怎么都不听，非要影休出面才能压制住，以后，我是不是也该强硬起来？苦笑摇头，这般简单的道理，从我做上芊澜公主开始，便没有资格再软弱。
　　小幽不屑的瞟何靖一眼，对着我笑道：“落落姐一定不能离我太远，小幽会保护落落姐的。”
　　我欣慰地笑着点头，不忍辜负她一番好意，小幽对外人或许有些狠厉，在我面前，却永远像个孩子，干净的笑容，透彻的蓝眸，好似从未被这世俗污染。
　　前方护城河愈来愈近，对面大片银白，在灰暗天空下格外耀眼，冬季河水猛降，按照早已部署好的计划，带着三十万大军毫不犹豫涉水而过，冷冽寒风使长发向后飘起，“澜”字旗帜更是被高高举起，随着寒风剧烈抖动。
　　眼前银白凤军，至少有十万，影休之前说过，蓝田城的凤军不会超过十五万，今日几乎大半都举着长矛站在城外，好似迎接我们，看到我们庞大的黑色队伍，居然没有半丝恐慌，只在原地不动。
　　大军已过护城河，我直视前方，看到他们领头的将领，居然是范文仲，再抬头看城门上方，一袭白衣被乱风吹起，墨发如丝，遮住半张面孔，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可是能带来范文仲，该是凤南风了，定睛看去，好像他也正看着我，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却让我心中悲凉，再次相见，果然是在战场。
　　鼓声震天，三十万大军，蓄势待发，前方整整齐齐站着十多万凤军，好似安静凝视我们的一举一动，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皱眉看范文仲，范文仲也好似一脸愁苦，不大高兴，让我更加疑惑，莫非要这样僵持下去？正打算下令进攻，城门突然大开，城门前的十万凤军，急速后退，范文仲甩马转身，留下一个好似同情的眼神。
　　我心中大惊，连忙大喝：“撤！”
　　身后却像没有动静，我转手往后看去，身边的将领像没听到一般，齐齐看向何靖，何靖皱着眉头，不解道：“公主为何要撤？他们畏敌退入城内，我们直接追过去才对！”
　　未等我答话便打算举起手让众人进攻，小幽见状飞身拉下他，我心急之下，哪里跟他解释得了那么多，举起影休交给我的令牌，拼尽全身力气，怒视大喝：“撤！”
　　大军这才有所行动，向后退去，再看前方，十万凤军早无踪影。他们只拿长矛，没有盾牌，眸中雀跃，却不是好战之喜，范文仲贵为凤国第一大将军，不会不战而退，最后那个眼神甚是奇怪，凤南风更不可能站在城门上看凤军如何撤退，那么今日一战，定有阴谋。
　　出征之前影休已经让所有人服下渊篱草所制药丸，可防蛊毒，可是这些凤南风定会想到，那么他将我们引到这里，不会做无用之功，他会如何，我不知道，但现在贸然进攻只会中计。
　　三十万大军，想撤退也没那么快，小幽飞身跳在我的马上急声道：“落落姐，有阴谋，我先带你走。”
　　说着便策马而驰，惨叫声起，未来得及散开的修军被踩在马下，我心中慌乱，想要阻止也是来不及。
　　疾风未停，从背后刮来，散发遮住我的视线，只感觉到修军纷纷散开，鼓声不再，听见身后何靖咆哮：“不许退不许退，不战而逃，你们还是不是修国死士！”
　　心中无奈，连我都看出来的破绽，何靖神经再粗到现在怎会还不明白？
　　坐在马上颠簸不已，我稳住气息，闭上眼睛高声喊道：“撤！我以芊澜公主的身份，命令你们撤退，马上撤！”
　　马步渐慢，身边的喧嚣之声突然消失，仿佛整个世界只有身下的马蹄声，一下一下，敲打在我心里，身后拥住我的双手，也慢慢无力，我惊恐睁开双眼，所见之处，尽是一片黑色，黑色的盔甲，黑色的双手，黑色的脸，一个一个，从前到后，没有叫喊一声便倒地。
　　空气中隐隐带着血腥味道，我慌忙拉住身后小幽的手，不敢低头再看一眼，有些冰，有些凉，却固执拉住我，紧紧不放，黑马双腿一弯，猝然倒地，跟着小幽从马上摔下来，浑身疼痛，再不敢逃避现实，转首看一脸铁青的小幽，眼泪夺眶而出：“小幽小幽！”
　　小幽面部发黑，蓝眸微睁，摇晃着我惨白的脸孔，身体愈发冰冷，中毒，小幽中毒了，一个瞬间，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来不及细想，慌忙从盔甲中拿出影休曾经给我的药丸，几个月前还救过小幽一命，这次，一定也可以，双手颤抖着几乎拿不稳药瓶，掰开小幽的嘴巴将药丸往里面倒，“小幽，小幽快吞下，吞下就没事了，小幽听话……”
　　小幽蓝眸渐渐无神，但好像还是可以听见我的话，用力的咽了咽，却又在瞬间吐出来，连带一口黑色的血，身体愈发冰冷，眼看连那药丸都没用，我慌乱抱住小幽，擦去她嘴边的血液，让她贴我近点再近点，只想她身体快点热起来，蓝眸快点睁开，脸上的黑色，快点退去，“小幽，你不能死，小幽连你都死了，落落姐以后该怎么办。”
　　紧紧抱住她，不敢摇晃不敢有多于动作，生怕一个瞬间她便消失不见。泪如雨下，溅在小幽暗黑盔甲上，欲要冻结成冰，小幽睫毛颤了颤，嘴唇上下阖动，我止住心中疼痛，凑上前去，听到她断断续续地低声呢喃：“落……落落……姐，快……快逃……”
　　狂风过后，天空飘起大雪，如棉扯絮，小幽蓝眸渐渐阖上，身体僵硬，那双手还是紧紧拉住我的衣襟，冷如玄冰，世界一片安静，我无助抱着小幽，举目望去，蓝田城外，三十万修军，漆黑一片，横尸遍野，左右两座山上的树木，仿佛瞬间枯死。城墙之上，白色身影甩袖离去。
　　“啊！”
　　是谁？绝望惨叫？
　　是谁？痛彻心扉？
　　是谁？独活于世？
　　是我，是我的血，害死三十万大军，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道，是我病发之时晾干的血液。
　　是我，是我连累小幽，她一心护我才上战场，我却将她推上不归之路。
　　是我，是我没有拼死阻止战争，亲眼看着热血男儿，不战而亡。
　　那，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转机

　　满地都是黑色尸体，倒地的马匹，我不明白，为何三十万人无一幸免，我却好端端站在这里？寒风透过盔甲一丝丝侵入体内，却怎样都到达不了心底，那个角落，早已比任何隆冬的寒风还要冷冽，不知觉中结了厚厚一层冰。
　　身后的蓝田城门上，不见一人踪影，我背起小幽，一步一步，踏过无数尸体，涉过冰冷护城河，已近腰身的河水，从盔甲缝隙中灌入整个下半身，全身上下早已如心一般，冰冷得麻木，紧紧拉住小幽的双腿，尽量让她向上，不想让她再多冷上一分。
　　寒风肆虐刮过脸颊，大雪打在脸上，如利刀滑过，几乎迷朦双眼，我却仍旧记得来时的路，那一路的慷慨激昂，那一路的信心十足，此时一点一滴重重撞击全身，几欲站立不稳，无法前行，可是我背上还有小幽，只要回去，回到营帐，说不定影休还能救，又或者天星还有办法，回去，一定要回去！
　　路上不知何时积满白雪，我忍不住回头，护城河的那头，本该白茫茫的一片，此时却布满黑色星点，倒地的“澜”字大旗，生生晃痛双眼，闭上眼睛转过头，不再去看，不再去想，抬头看低沉天空，黑压压一片乌云犹如缠绕心头，又像棉花一般堵住呼吸，却是连哭泣的勇气都没有，使尽力气继续向前，必须向前！
　　影休的黑色衣襟被大风刮起，在苍茫大雪中分外显眼，身后一众将士，看着狼狈的我，有人害怕苍白着脸，有人紧张皱着眉，有人鄙夷斜睨着我，全部站在原地，看我一步步走近。
　　影休脸色本就苍白，此时更是毫无血色，不知何时开始身子已经比原来更显单薄，穿过层层飘雪，走过来欲要接过小幽，全身冰冷的我，终是热了眼眶，跌坐在地上，期盼着影休：“你……有办法救她对不对？”
　　影休神色复杂，黑眸有些茫然，却坚定摇头：“脉息早已消失，神仙怕是难救，公主请节哀。”
　　“不，一定有办法！小幽以前就说你是神医，神医……”我慌乱拉住影休的手臂，睁大了眼睛努力让眼泪不要流下来，“她中毒，一定是被我以前的血毒到了，是不是只要解毒就好？你试一下，解毒就好，还是要天星？天星在哪里？我让天星救小幽，他一定会救的，他不是最擅蛊毒么？小幽一定还没死，没死……她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人死不能复生，公主请节哀。”影休轻叹一口气，抱过小幽转身离开，兵将随之散去，我一人独自坐在雪中，除了冰冷孤寂，找不到任何感觉。
　　“你这是何苦？”
　　雪已停，乌云散去，夕阳洒下一片殷红，耳边响起一声轻叹，随即便一阵暖意包围，我抬眼见有些无奈又有些疼惜的天星，将我揽在怀中，一手轻轻擦去我双眉上结下的冰晶，握住我的手，缓缓闭眼，一股暖流便从指间幽幽滑入心脉。
　　“天星，你有办法救小幽么？”我反手拉住他，如救命稻草般，只有他了，唯一的希望只在他身上了。
　　天星摇头，还是和影休同样的一句话：“人死不能复生。”
　　“那……那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好多人……好多人死了，被我害死了……”眼泪一颗颗流下，滑落脸颊，掉在地上瞬间结为冰凌，我木然看着前方，那里掩葬了三十万人的尸体。
　　“芊澜，既然有战争，死伤不可避免，你早该做好心理准备。”天星擦去我的眼泪，动作有些笨拙，看着自己的手发呆半晌。
　　我摇头苦笑，“可是他们未得一战便死了，被人不废吹灰之力的毒死，那剧毒的源头便是我，你说为何我不死？为何每次都要我害尽身边人，自己却安然活着？”
　　“你的身体被五色蛊纠缠多年，那些血来自你的体内，自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芊澜，你既身为修芊澜，便有你的使命，哪能轻易言死！”
　　“我的使命，复国么？就算没有我，影休一样可以带领众人复国，他自可启动修灵，为何偏偏要等我？我只是他们的累赘，没有本事领兵，没有本事打仗，更没本事管理一个国家，修芊澜，那是两百年前，如今我早已谁都不是，拖着不是我的灵魂，不是我的身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活在这个世上又是为了什么？”我急急站起身，几近歇斯底里，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便有人为我设计好一切，可是就算我真的做了他们的公主又能如何？第一次出兵便害死三十万精兵，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还愚不可及，这样的我，如何带领他们复国？
　　“或许我生来便是灾星，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混乱与死亡，六岁时修国灭，灵魂去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亲生父母死了，被人从孤儿院接走，养父养母也被我害死，接着是杨素莲，安安，还有玄夜，如今是小幽，还拉上三十万修军，早该死的我却好生生的活在这个世上，就我命硬，克死所有与我有关联的人，天星，你杀了我好不好？我不想不愿再这样活着，或者我该自刎以谢天下？哈哈……”
　　残阳如血，映照得白雪仿佛洒上一抹殷红。我的人生，便是踏着一具具尸体走过来，却不知道，那些人的牺牲，成全我的存在，究竟有何意义？
　　“芊澜……”天星止住大笑的我，紧紧抱在怀中，“他们的死与你无关，非你所愿，不要把事情都归咎在自己身上，若非你，修国死士可是还要再等两百年？若非你，我或许还如冰雪一般，没有任何感情的活着……”
　　暖气从天星身上隐隐透出，湿润我紧缩的心脏，眼泪再不受控制的流下来，紧紧反抱住天星，嚎啕大哭，“死了，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想再做修芊澜，不想再看到这个世界战火纷飞，不想再将身边的人一个个害死，可是我要如何……要如何才能制止这一切，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平庸过完一生，即便如两年前只有几个月我也甘愿，我宁愿当初没有去找修灵，宁愿不解蛊毒，只给我安乐的几个月便好……”
　　“你……真的不想他们死？”看不到天星的表情，只是感觉到一声不可闻的叹息。
　　“不想不想，我宁愿死的是自己，也不要他们死，一个都不要，你说若是我的命能换回他们该多好？就算只换回一个也好……一个也好……”我哽咽着摇头，我这样无用的生命，哪怕换回他们一人，也是值得……
　　“哎，其实……”天星长叹一声，将哭得几乎力竭的我扶正，认真看住我：“不是全无办法。”
　　这句话敲在我心头，震得深思都恍惚了几分，忘记哭泣，忘记寒冷，只是呆呆看着他：“你说……什么？”
　　天星淡淡一笑，宛如遗落尘间的天使，“若你想挽回一切，不是毫无办法。”
　　“办法？什么办法？”挽回一切，能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一切？
　　“修灵。”天星断然回答。
　　我惨然一笑，“修灵已经变成透明，黑气散尽，灵力早已不在，何来用处。”
　　恢复了修芊澜的记忆，也随之对修灵更加了解，记忆里父王曾经跟我说过，墨色越重，修灵灵气愈盛，可是凤南风那里的修灵，早在我第一次拿到手，便化作透明，没有灵力的修灵，与常物无异。
　　“你又忘了……”天星再次举手擦干我的眼泪，笑道：“当年修冥将修灵刻成梨花，剩下的一部分修灵，在我这里。”
　　一句话将我的心高高悬起，还有一半修灵，那么，“你是说，可以用修灵挽回一切？”
　　“不错，”天星垂眸，掩住神思，“修灵的灵力让你穿越到另外一个时空，同样，也可以让你回到过去。”
　　我心下一跳，回到过去，改变历史？

　　颠覆

　　小幽全身透黑，几乎辨认不出原本清秀的模样，僵直躺在床上，我轻轻为她擦身，换上最爱的青衣，掩上白布。
　　军营一片死气沉沉，再不见往日自信笑容，那三十万精兵，有他们的朋友，有他们的兄弟，一去不复返的不止是人力，还有一直以来军中充斥的必胜气势，或许蓝田一战之前还有人对我盲从，如今他们也认清我非神圣，前所未有的惨败，出自我手。
　　我呆坐在小幽身边，没有心情去想如今我在这群修军心中到底是何地位，脑中反反复复只有天星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回到两百年前，便可改变一切。”
　　听起来很诱人的主意，如果回到过去，改变修国已灭的事实，父王不会死，不会将我的灵魂送走，修国死士不用等待百年，我不会占据余安落的身体，或许她也不会痴傻，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所有人都不用死，眼前的战争也不会再有，或许这个世界便是一片和乐。
　　多么好的结局，可是，改变了历史，这个世界会如何？因为曾经的结局造就的人，又会如何？
　　他们会突然死去，会消失在时空夹缝，还是，这整个世界都会因为我在过去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而覆灭？
　　后果不得而知，甚至连是否可以改变历史都不知道，而回到过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天星因为体内有着修灵的力量，才活了两百年，若将灵力抽离，他是不是，会马上离我而去？若是无法改变历史，却白白送掉天星一条性命，让我情何以堪？
　　“公主，该进食了。”影休的声音打断我的思路。
　　我抬头茫然看向他，轻声道：“影休，你现在……幸福么？”
　　影休怔住，半晌摇头，淡笑道：“于影休而言，从来没有幸福与不幸福之分。”
　　“那……你可曾埋怨过自己的命？”出生便背负复国使命，装作盲人以免被发现，打理势力庞大的暗冥阁，就算如今有妻有子，也未曾见他真正会心而笑，没有幸福与不幸福之分，是不是因为从未幸福过？
　　“命？”影休嘲讽一笑，黑眸光彩黯淡，“既是天命不可改，便只有应命而为。”
　　“如果可以呢？影休你可还想要这样的人生？”若是修国未灭，影休不用这般躲躲藏藏，他该是修国最出色的大夫，修王最器重的影卫。
　　“公主，世上本就没有如果，属下不作妄想。”影休略低头，掩不住脸上落寞。
　　“可是天星跟我说，可以让我回到过去改变历史，你觉得如何？”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么重要的事情，始终要找个人商量，更何况天星说一旦催动修灵灵力，影休不可能不知道。
　　影休全身一震，蓦地抬头，黑眸异光流转，说不出是诧异是惊喜还是疑惑，“颠倒时空？”
　　我点头，一个刹那他的眸光便黯淡下去，自嘲道：“修灵灵力早已耗尽，颠倒时空再无可能，天星老人……”
　　说到这里，影休好似想到什么，停下话语，不解看向我，我接过话道：“你还未问过我天星的身份吧？还是你已经知晓？”
　　“公主既不说，属下便不该问。若猜得没错，天星老人该与公主关系匪浅，或许……他是公主的亲人，只是他会我修国幻术，却一直帮着凤国，让属下颇为不解，而且，好似他……从两百年前流星谷出现，便已经存在……”影休又低头道。
　　“影休果然聪明。天星的身份，我不多说。但是他的确活了两百年，而且修习幻术，因为他有另一半修灵，而且可以将其灵力运用自如。”
　　听到这句话，影休脸上写满震惊，他该是不知道修灵如何变作梨花的吧，凤卿颜和父王，凤朝希三人的恩怨，他也不可能知道，那些陈年往事，我不想多说，他只需知道结果便好。
　　“公主的意思是他愿意用他手中修灵的力量送公主回到过去？”
　　“不错，你觉得……这样可行么？”
　　将脑袋轻轻靠在床沿上，虽说心底已经有些主意，还是希望得到认可，哪知影休施然一笑，点头道：“当然可行。”
　　凝眉不解看他，虽说从来猜不透他的心思，但他一心复国，如今就算损失三十万精兵，也是有力量与凤国抗衡，即使不再攻打蓝宇，只守住绿绕和紫凝还是绰绰有余，我回到过去……这边的一切会是什么模样都还不清楚，他如何能这般肯定的说当然可行？
　　“你不复国了？”我疑惑问道。
　　“从来不是‘我’要复国，若是修国未灭，也就没有复国一说了。”影休淡笑，眉目之间找不到任何言不由衷的痕迹。
　　我没料到他会有这种想法，我以为他也如许多人一般，想要建功立业，想要有一番成就，毕竟暗冥阁存在这么多年，使命便是复国，那么他做这一切，只是责任么？
　　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真的颠覆历史，这个世界会如何？”
　　“不曾颠覆，如何知道。”影休略挑眉，“大不了这个世界就此消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影休脸上笑容愈甚，如石子在湖心投出涟漪，在苍白脸上缓缓荡开，却让我突然感到恐惧不安，以前的影休看起来淡薄出尘，善良可亲，自从他认我为主，有了几分疏离，恭敬有礼，此时他的那句话，那抹笑容，让我突然觉得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他有着不为我知的狠厉一面，甚至，可能有灭世之心……
　　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我干笑道：“这件事暂且不提，婉儿可还好？”
　　“嗯。”影休突地收起笑容，轻轻颔首，拱手道：“若无事，属下先行退下。”
　　影休未等我点头便离去，看他清癯背影，心中对他的一丝信任仿佛在缓缓流逝，若是他一心复国，我还可信他是对修国愚忠，若有什么过错也仅仅是为了我抑或说为了修国，可如今看来，复国对他而言，也不是那般重要，若说他淡泊名利，只当我是朋友诚心以对，我也会同样相信他不会加害于我，可是如今两种情况都不是，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猜不出来，对于不了解的东西，的确很难有安全感。
　　转首看小幽，轻轻靠在她手臂上，眼泪一颗一颗，再次无法抑制，连小幽都不在了，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模样……
　　“公主……”柔弱女声让我回过神来，我急忙擦干眼泪，回首看到秦婉正在向我行礼。
　　我连忙起身拉住她：“婉儿无需多礼，坐下休息吧。”
　　带她走到桌边，见她眼眶也是红红的，刚想开口安慰便听到她说：“公主节哀，小幽若是看到公主伤心，也不会开心的。”
　　“嗯，我知道。婉儿怎么不好生歇息？听人说你肚中胎儿不是很安稳，还是少动为好。”我垂眸看秦婉的肚子，应该有四五个月了。
　　“谢公主关心，影……大哥呢？”秦婉眉目含羞，不着痕迹的将帐内扫视一圈，随即低头不语。
　　我忙解释道：“他刚刚出去了，该是刚好与你错过。”
　　秦婉抬头，莞尔笑道：“婉儿猜到了，我想看看小幽……”
　　“还是不用了。”我尴尬笑笑，拦住她就要站起的身子，“腹中胎儿……恐怕受不得惊吓，等小幽入土吧……”
　　我怕小幽的模样，会吓到秦婉，更怕小幽身上还有毒素，会伤到秦婉和肚子里的孩子，那我的罪孽，又加重一层了……
　　秦婉看我片刻，了然点头，亲身弯膝行礼：“婉儿先行退下，公主好好休息。”
　　目送她离开，不过一会就有人端着饭菜进来，只是，哪里吃得下去？
　　自从以公主的身份回到影居，秦婉便不再如往日那般频繁来找我，一来自己有身孕，二来恐怕是碍于身份吧。她与影休之间，好似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生分，初时秦婉提到他还很是羞涩，到后面就多了几分落寞，如果影休对她无爱，娶她作甚？
　　苦笑摇头，明知道自己看不透影休，不知不觉又在猜度他的用心。
　　放下碗筷走出营帐，正巧看到柳墨依盈盈走来，她见我先是一怔，然后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有些嘲笑道：“公主还有心情出来散步？墨依还以为该是躲在谁的怀里娇滴滴的哭呢。”
　　“柳丞相若有时间，还是关心自己到底忠谁为主比较好。”我毫不犹豫反唇相讥，这个柳墨依，从未将我的身份放在眼里，反倒抓到机会便是冷嘲热讽，她对天星的感情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天星的秘密我不想与她讲。
　　柳墨依微微一笑，清绿纱衣在空中飞逸，在这清冷的雪地中尤为耀眼，“墨依当然效忠公主，不说与影休协议在前，单单看在师傅与公主不简单的关系，墨依也该唯公主之命是从。”
　　柳墨依特地咬中那“不简单”三个字，狠狠剜了我一眼，女子吃起醋来果真可怕，我笑道：“那丞相可要小心，若是天星发现自己弟子不遵教诲与敌国为友，流星谷不知是否留得下柳丞相？”
　　柳墨依面色不变，笑得更开心了：“赶出流星谷便最好不过，这样师傅才会注意到我，没有师徒名分的牵制，我不信我哪里会比你一个一无所知的黄毛丫头差？”
　　“还有！”柳墨依顿了顿，脸上笑容散尽，愤慨道：“不要假装亲热的喊师傅天星，你没这个资格。”
　　说罢甩袖离去，我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在风中愈走愈远，若是以前，我定会跟她说出天星的真实身份，天真的撮合他们，觉得他们会幸福，就如当初对安安和玄夜那般，可是现在，我早明白感情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不是柳墨依喜欢天星，他们便会幸福，不是安安对玄夜好，玄夜就会喜欢安安，以前是我过于自以为是，总觉得事情该朝着我想象的方向进行，却忘记考虑别人的想法，例如玄夜……
　　本想出去走走的心情被破坏殆尽，转身回营帐，今日客人还真是多。
　　范文仲一声不响站在营帐内，一见我便低头沉声道：“玄姑娘，可否与在下走一趟？”
　　“范将军莫是忘了，今早将军还用毒屠我三十万精兵，现下站在这里，不怕立马尸骨无存？”我虽明白他既然敢来这里，便做好了各种打算，还是强装镇定的质问。
　　“今早之计，实非在下所愿，还请姑娘见谅！”范文仲拱手低声道。
　　“三十万人命，一句见谅便能抹平么？真是痴人说梦。”我讽刺一笑，心中盘算着，看来他是诚心找我，否则不必如此多话，将我打晕带走便好。
　　范文仲脸色一变，单膝跪地道：“在下愧对三十万热血男儿，也是于心不忍，只是……”
　　范文仲停下，好似在犹豫是否继续，空气中只余静谧，我沉不住气，咬牙问道：“早上那人，是不是凤南风？”
　　“不是。”范文仲干脆回答，让我心底的一块大石安然着地，原来我也未曾真正相信那人是他……
　　“玄姑娘，在下也是被大皇子胁迫，如今太子殿下重病，若非在下重兵在手，承诺助大皇子逼退修军，太子殿下恐怕……”
　　范文仲的话停下，却让我的心高高悬起来，喏喏道：“凤南风……他……怎么了？”
　　“半月前，殿下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用内功吹笛，晕倒在绿绕山头，一病不起，宫中大夫用尽办法也不见起色，殿下夜夜唤着姑娘名字……”说到这里，范文仲抬头看我，郑重道：“还请姑娘务必与在下回去一次，在下绝不伤姑娘半分。”
　　听他这么说我便呆住，心跳不可抑制的加速加重，深吸一口气颓然道：“跟你回去也不能做什么，凤南风不会有事的，你走吧。”
　　“殿下对姑娘情深意重，如今深陷昏迷，姑娘若不去，恐怕……”
　　说到这里范文仲又停下，面色一紧，迅速起身窜出营帐，我紧跟拉开门口帘幕，便看到影休黑色身影追他而去。
　　脑中此时翻腾不休的却是凤南风苍白的脸，冰眸满是哀伤无奈，一声声唤着“落儿”……
　　如今他是记起一切，只可惜，横亘在我二人之间的，早已不止是玄月的记忆……

　　轮回

　　将小幽的尸身火化，骨灰洒在一片花丛中，愿她就此流连花间，不必再惹尘世烦忧。
　　与蓝宇的战争，因为少了三十万精兵进入僵持阶段，他们没有动静，我们也按兵不动，影休已经让蓝相翎将驻守绿绕与紫凝的修军调遣一部分过来。
　　我整日坐在帐中，没有人再与我商议军情，原来形式上的参拜也免去，自觉愧对将士们，虽说他们并不知道那三十万修军的死是源于我的血，只有我一人活着回来却是事实，他们嘴里不说，心中定是会有不平。
　　没有心思去关心其他人作何想法，这几日脑中都是回到两百年前的事情，潜意识里我希望所有人幸福的生活着，可是回到过去的不确定性，又让我犹豫不决。
　　“公主！”
　　正在沉思，听见影休的声音，抬头见他和天星站在不远处，天星没有用幻术，忽明忽暗的烛光下看不清脸上表情。
　　“找我何事？”我淡淡一笑，掩下心中疑惑，他们怎会同时过来？
　　天星面无表情走到我身侧：“当然是为了修灵一事。”
　　“你们商量过了？”我继续笑问。
　　影休点头，低首道：“公主体内有修灵残余力量，可自由穿梭于不同时空，换作他人都会因为身体与另一个时空不契合而无法长时间生存，因此送公主回去是再适合不过。”
　　“然后？”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假装无意的浅浅啜着。
　　“只需天星老人用修灵之力将公主送回两百年前，改变修国已灭的事实，便大功告成。”影休仍是低头道。
　　“天星你的看法呢？”我放下茶杯，缓缓看向身侧的天星。
　　天星微微颔首：“这是现下最好的办法了。”
　　“那你会如何？少了修灵的灵力，你会如何？”心中冰凉，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现在过来，只是告诉我而已。
　　天星垂眸，忽的一笑：“我不会有事，少了灵力便会像正常人一般，长大，老去，死亡……”
　　“是么？骗我的吧？”不自觉皱起眉头，还当我那么好欺么？若是毫无影响，天星为何要留住灵力这般冰冷的活了两百年。
　　天星摇头，无奈道：“无需骗你，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小时候我不懂事，灵力到我体内后，我不甚将残余修灵弄失，因此无法再将灵力导出体外，我知道还有另外一块修灵，却也是不知何处去寻，如今既是知道下落，我当然想如正常人一般生活……”
　　“是么……”我垂首低喃，被骗过太多次，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天星是会为我好，可若是为此枉送了性命，便不值得了……
　　帐内一时无人说话，半晌才隐约听到天星一声叹息，随即开口道：“当今天下我敢以真面目相对的人，便只有你们二人，若是不导出体内灵力，或许我便永远这般不老不死的活着……这样说，芊澜可能明白？”
　　心中一阵悲苦，不老不死的活着，看身边人一个个离去，其中痛苦无奈，的确是常人所无法领略，可是，“天星，若我回到过去改变一切，这个世界会如何？”
　　“不知。”天星摇头，冰眸里暗光浮动，嘴角挂上莫名笑意：“从没有人尝试过，当然无从知晓。”
　　“那你们就不怕改变历史后，这个世界就此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我凝眉看向影休，他一副闲然自得的模样，好似早就想到我会问些什么，毫不犹豫答道：“公主都知道那些只是假设，谁都不知道最后结局，就算不做此尝试，如今天下大乱，凤修之战，不知会持续到何时，到时候死伤无数，生灵涂炭，比灰飞烟灭又好得到哪里去？”
　　“那我们停战即可，只守住紫凝与绿绕，再不主动攻击，派人与凤国和谈，以后两不相扰。”当日攻打蓝宇，是料到凤国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我们不攻，他们也会主动出击，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若是我们主动要求和谈，只收回曾经失地，凤南风……说不定会答应……
　　影休淡淡一笑，黑眸炯炯有神，漫不经心道：“公主认为，若是公主下令只守不攻，而属下下令直取凤都，修军，会听谁的？”
　　心下一跳，手中一抖，桌上的茶杯都被绊倒，摔在地上发出清冽声响，热茶溅在腿上，却是毫无知觉，不可置信看着眼前如曾经一般淡笑的男子，他，居然威胁我？
　　“你出去！”我沉声道，不想再看见他。
　　影休稍行一礼便退下，身边的天星蹲下身子，伸手就要看我的脚，被我轻轻避过，他抬头轻声道：“你的脚没事吧？”
　　我倔强摇头，避开他的眼神，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如今这个场面，怪得了谁？是我自己无用才被人架空权利，顶着公主的身份却不能调动一兵一卒，可是我回到过去，对影休又有什么好处？
　　“天星，你说，我是不是只有回到过去这一条路了？”轻轻将脑袋顶在天星腰间，眼泪还是一颗一颗掉下，滴在地上四散开来，仿佛折射出七彩之光，我从来不是什么坚强女子，伤心痛苦无奈，我便会哭……
　　天星一手搭上我的后脑，轻轻安抚着，轻叹一口气道：“当初你不是很想改变一切？这未尝不是一个契机，不要只想着他人是不是在威胁利用你，想想你自己的心情，若是你真想挽回曾经失去的东西，何妨一试？”
　　“嗯，我不想要任何人死……”那么多条人命，让我如何偿还？
　　“那便是了，最后结果如何，何须顾虑？”
　　“那……”我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对上天星灿若星辰的冰眸，“我回到过去，还能再回来么？”
　　天星眸光一暗，轻轻摇头：“那一半修灵灵力本就不多，又因为灵体本身被破坏，损失许多，恐怕只能将你送走，而不能接回来。”
　　“也就是说，即使改变了历史，我也不可能再回来，这个世界将会如何，我也看不见？”我紧紧盯住天星，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天星点头道：“走了更好，从此这个世界的人与事，与你再无瓜葛。”
　　我呆坐在桌边，半晌没缓过神来，又一次穿越，如同我从现代穿越来这个世界一样，如今要抛下这个世界的一切，去到另一个世界……
　　天星见我没反应，好似打算走，我连忙拉住他，“你要去哪里？”
　　“去南风那里拿修灵，拿了修灵，立刻送你走！”
　　天星头也不回便往帐外走，一个瞬间，心中百转千回，闪过无数个念头，时间仿佛放慢脚步，只等我那一声叫唤：“等等！”
　　“怎么？”天星回首，略有不解，随即了然一笑，在他稍带戏谑的目光中低下头，尴尬道：“带我去看看凤南风吧……”
　　那日范文仲来找我，话未说完就被影休追着匆匆离去，之后再未曾过来，影休回来之后对那件事也只字不提，说不担心那是骗自己的，既是要离开这个世界，便纵容自己看他最后一眼吧。
　　凤南风如我想象中一般，月色下苍白的脸，干涸的嘴唇，紧皱的眉头，躺在床上，虽在昏迷中，却好似极不安稳，我慢步过去，想要抚平他眉间褶皱，还未碰到他的眉，右手便被他紧紧握住，听他嘴里梦呓般吐出：“落儿……”
　　心中一紧，想要抽出手，却被抓得更紧，干脆任他握住，仔细看他消瘦许多的脸庞，心中隐隐泛出心疼，我对他，就永远只能在见不得光的暗处才能翻吐出内心真正的感情，才敢真正面对自己对他的感情……
　　一眼瞥到枕头边的一抹翠绿，夜色下仿佛发着微弱荧光，伸手拿起来，温润的触感，是……那个“风”字玉佩，玉佩凹凸不平，却还是完整的一块，细细看来，是被他用什么东西将碎玉一块块粘起来了，鼻尖一酸，一颗眼泪落在上面，轻轻弹开，留下一道细小水痕，凤南风，玄夜之死，我不是不肯原谅你，是不肯原谅我自己……
　　“看到修灵了？”天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慌忙擦干眼泪，点点头。
　　修灵就在玉佩旁边，该是凤南风随身带着，被人取下来了。
　　放下玉佩，拿起修灵，握在手中，仿佛有一丝沁凉入体，另一只手被凤南风抓住，想要轻轻挣脱却是不得，又怕吵醒他，听到天星一声叹息，便见他走过来，点了凤南风几个穴道，刚刚还被紧紧握住的手得到自由，天星拦住我便翻出窗外。
　　我忍不住回头看凤南风的房间，长发被吹散遮住一般视线，仍是可以看见那房间已是烛光大亮，人影绰绰，他，还是醒了么？
　　“天星，凤南风会没事吧？”我不安问道，上次范文仲说他一病不起……
　　恳切看着天星，见他点头，心下稍定，只要能好好活着便好。
　　“天星，你到底带我去哪里？”
　　已经昼夜不停的用轻功行了两日路，丝毫不见天星有半分倦怠，还时常为我输入内力以免我过于疲惫。
　　天星转眸看我，轻笑道：“修国皇宫旧址。”
　　“为何？”
　　“若是在那里送你回去，或许能直接将你送入两百年前的皇宫，少了许多麻烦。”天星的声音轻轻荡在耳边，禁不住抬头打量他，还是如第一次迷糊中见他那般，眉清目朗，唇如红樱，一头白发随风而起，更是显得俊逸出尘。
　　到达那片废墟，远远便看到影休的黑色长衫，在那片断壁残垣中尤为显眼，见我愈近，便低头行礼。
　　“公主，属下为公主准备了些行李。”说着恭敬得递给我一个包袱。
　　包袱挺重，应该有许多银子，还听到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是他准备的药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若说他不是真心待我，此时做这些又是何必，按照天星的说法，我一旦离开，便不会再回了……
　　我接过包袱，正打算问天星接下来如何，隐约听到一声呼唤：“落儿……”
　　心神一凛，我四顾寻找凤南风的踪影，果然见前方不远处他一袭白衣，如乘云而至，急速飞来，还未着地影休便转身与他打起来。
　　凤南风和影休的身影，一黑一白，两人速度极快，纠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动作，我着急看着两人动作，想让天星阻止，却见他咬破自己手指，拿出修灵，将血滴在本已是血色的梨花之上。
　　“天星，你在干什么？快点，快拦住他们！”我急急拉住天星的手臂，天星却不为所动，直直看着血色梨花。
　　染上天星的血，那梨花原本的血色居然褪去，瞬间放出七彩之光，刺疼了双眼，本能性的闭眼，听到前方的打斗声又不得不睁开，眼看两人动作越来越开，一时分不出高下，想到两日前见凤南风还是那般孱弱的模样，心脏紧缩，更是着急不已。
　　“影休，凤南风，停下，你们都……”
　　话未说完，晕眩感袭来，感觉一股力量正在被硬生生从我体内抽离，瞥见天星脸色一变，迅速将修灵握在手中，掩住光芒，翻身远离我，眼前逐渐模糊，如浮起一层水雾，却仍是看到凤南风着急看向我，分神之际影休一掌打在他胸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我心中一急，却是发不出声音，紧接着眼前一黑，听到凤南风撕心裂肺般的一声叫喊。
　　“落儿！”

　　修国

　　两百年前的凤修大陆，竟是比凤国统治下更为安乐，百姓也尤为纯朴，来到这里已经将近三个月，却还未找到进入皇宫的方法。
　　那日天星说应该可以将我直接送到修都皇宫，醒来时却是在一处郊外，花费许多力气才碰到一个商队，给他们一些银两将我带入修都，只是这样一来花费了许多时间，进入修都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之前所说的两百年前，具体是哪一年天星未曾提起，甚至连究竟如何改变历史，都还未商量，回来得太过匆忙，现在只记得凤南风最后一声呐喊，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只是就算我留在那里，我们之间也不会有结果。
　　还有，迷朦之中听到天星的声音，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不要找母后要修灵，不要让母后……”
　　让母后如何？听不真切……
　　醒来后找人套了一番话，才知道现在是凤修二千七百八十三年，也就是修芊澜五岁那年，正值三月，还有一年多，修国便会灭亡。
　　我不擅舞谋弄略，也不会行军打仗，凤修一战中帮不上忙，那便只有阻止这场战争，我没有那个能耐去劝服凤朝希，便只有想办法找到父王，让他早做准备，提防母后，若是在那场战争中占得先机，或许不会被凤朝希轻易打败，至少我们还有修灵。
　　如此思酌一番，自然是得混入皇宫再说，可是皇宫守卫森严，那些王公大臣，我认识他们，他们却不认识我，说我是芊澜公主，不把他们的老魂吓掉一半才怪。
　　如此徘徊半月之久，突然想起“我”，也就是修芊澜的生辰该是六月里，不过数日便快到了，五岁那年的生辰，我记得很清楚，父王带我和母后去了挽卿林，这样一来，我直接去挽卿林等他们不就可以？
　　一想到这个我立刻动身去挽卿林，也就是两百年后的流星谷。
　　挽卿林其实在西南方向的黑龙海边，离修都不远，经常有人说修都依山傍水，水是指海龙海，山便是挽卿林的所在。
　　挽卿林所在的山头，濒临黑龙海，只是无人知晓其名，在建挽卿林前，也不曾有人爬上山顶，我雇了辆马车，花了两日时间赶到山脚，抬头看高耸入云的山峰，心中胆颤却也充满斗志，明日父王便会过来，只要今日早些爬上去，安心等着他们便好。
　　以前总有人用轻功带着我飞上飞下，前些日子影休虽然教过我一些功夫，但只是防身之用，顶多让我体力比原来好了许多，想要如他们那般飞来飞去是不可能了，只有靠着自己双手双脚爬。
　　六月的阳光，很是灼人，这座山头虽说绿树成荫，山风不断，不过一个时辰，仍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两个时辰，手脚酸软，稍稍抬起都觉得无力，却不敢懈怠，生怕一个不小心从山间掉了下去，三个时辰，全身肌肉已经麻木，只是机械性的重复着攀爬的动作，四个时辰，天色已黑，闪亮星光照在丛林中，影影绰绰，累到极致也不可让自己停下来，我抬头看上方夜幕，仿佛看到玄夜正对我微笑，无论如何，就算是为了玄夜能有一个全新的人生，今日一定要爬上去。
　　刚到梨花林边跌坐在树下再移动不了半分，气还未喘平，便隐隐听到对话声，心中一跳，刚刚的疲倦早被扔到九霄云外，那声音，绝对是凤卿颜！
　　探出脑袋看向声源的方向，清丽湖水边，梨花瓣扑簌而落，散在一身鹅黄的女子发间，白衣男子面冠如玉，噙着笑意，情深似海般看着女子，纤纤素手微抬，弹去女子发间落花。
　　“卿卿，听为兄的话，不会有错。”那男子自称为兄，只有凤卿颜的哥哥，凤朝希了。
　　凤卿颜前一刻还面若桃花，颊带微粉，似是含羞，一听凤朝希这样说，微微皱起眉，细声道：“哥哥，一定要如此么？修冥他……”
　　“怎么？卿卿可是被他感动了？这样美的挽卿林，连为兄都自愧不如呢！”凤朝希的话语中带了明显的讽刺，打断凤卿颜的话。
　　“没有，”凤卿颜慌忙接话，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有些良心不安，何不……何不光明正大与修国一战？哥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打败修冥……”
　　“你知晓修国有修灵守护，就算我凤国蛊毒如何厉害，也拿幻术毫无办法，若是在没有修过军情，要打败修冥，谈何容易？即使是败，修冥也不可能交出你，只有灭他全国，你才能名正言顺的回到凤国，回到我身边。”凤朝希的话，越说越柔，拉住凤卿颜的手，好像就此不再放开。
　　凤卿颜好似有些羞涩，低下头，半晌又道：“可是为我一人天下战火纷飞，卿卿……着实于心不忍……”
　　“卿卿不可妇人之仁，就算你不肯透露修国军情，凤修一战，必不可免，百姓一样会被战火所扰，你别忘了，当初我刚及王位，是修冥胁迫我才强娶你到手，这战火，是他先挑起，要怪也只能怪他……”凤朝希越说越愤怒，我不由嗤笑，真是如此？父王可不屑用如此小人手段……
　　看不清凤卿颜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略有犹豫：“可是这几年……他对我不错……”
　　“所以你决定留在他的怀抱？”凤朝希扔下刚刚还仅仅握在手中的双手，转过身去。
　　凤卿颜见此，有些着急，连忙再拉起他的手道：“没有，哥哥不要误会，只是觉得这般对他，会不会有些残忍了……”
　　“他当初强行拆散你我，可有觉得残忍？”凤朝希再次甩掉她的手，好似十分生气。
　　凤卿颜略有失神，呆呆站住没有言语。
　　两人站在湖边都不说话，湖风吹来，带着甜腻气息，片刻又响起凤朝希愤怒的声音：“修国幻术，谁不知晓那便是妖术！我凤国不可耐他如何，你就想眼睁睁看着凤国男儿血溅沙场？或者，干脆连我也被修冥杀掉，如此你便正好与他一起，做一对神仙眷侣！”
　　“没有，没有，哥哥……”凤卿颜的声音已是带着哭腔，从背后紧紧抱住凤朝希，哽咽道：“你知道……卿卿一直……一直对你……”
　　凤卿颜没再说下去，空气中只余她的抽泣声，片刻又续道：“卿卿答应哥哥便是……”
　　凤朝希这才转身，好似十分心疼，细细为她擦去眼泪，将她楼在怀中，叹口气道：“为兄也不愿如此，可是不愿从此与你生离死别，卿卿可能明白？”
　　“嗯。”凤卿颜应声未绝，便听她嘤咛一声，凤朝希已是吻上她的唇。
　　银白月色下，纯白鹅黄，相交相缠，微风抚起二人长发，追逐缠绵，洒下一地细丝暗影，多美一幅如仙美眷图，却是看得我气结于心，几欲作呕，谁真谁假，谁狡谁愚，我不知道，只知道父王对凤卿颜从来温文软语，不会有意恶语讽刺，只知道凤卿颜对父王从来冷言冷语，何尝娇柔含羞？
　　许是我心中不平，呼吸不自觉中加重，竟被凤朝希发现，冰冷目光利剑般射向我这边，随之一声冷喝：“谁？”
　　我刚刚缩回脑袋，双手便被人擒住，干脆站起身，讽刺笑道：“两位真是好心情，不知王后可曾想过，若修王知晓五年辛苦为你建造的挽卿林，你竟用来与其他男子私会，会是何种心情？”
　　被两个黑衣人押着一步步走进，抬头看凤卿颜的面色随着我的话语一点点变白，最后挤出一句：“你是谁？你怎知道挽卿林？”
　　我淡淡一笑，看入凤卿颜的冰眸：“天下何人不知，修王极宠其后凤卿颜，为其废后宫，建卿颜宫，更耗时耗力，修了这挽卿林，又有何人不晓，二人恩爱令人艳羡，有女芊澜，受封修国第一公主，王后又可曾想过，若是让芊澜公主看到今夜场景，她会作何感想？”
　　凤卿颜的脸色更是惨白，身子晃了晃，被凤朝希扶住，凤朝希瞪我一眼，喝道：“胡言乱语，带下去！”
　　两人许是见我没有内力，稍有懈怠，我轻松一个翻身便挣开他们的钳制，回头看向凤卿颜，正色道：“母后，你莫不是忘了，谁最爱听你讲故事，谁最爱吃你做的梨花糕，谁最爱缠着你一同入眠？”
　　“澜儿！”凤卿颜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看着我。
　　几个黑衣人并非等闲之辈，我所学武功不过是皮毛，第一次是他们轻敌才让我闪过，这次不等我话说完便被他们牢牢抓住，我对着凤卿颜嫣然一笑：“母后，你总算心中还有澜儿！”
　　“闭嘴！”未及反应便被凤朝希甩了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抬头见他阴戾笑着，“修芊澜今年不过五岁，说自己是修芊澜，莫不是没长脑子？带下去，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哥哥，不行！”凤卿颜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上前抓住凤朝希的手，急切道：“她称我母后，知晓澜儿的习惯……”
　　“卿卿，莫不是你也糊涂了？今日出来之时，澜儿在作甚？”凤朝希对着凤卿颜柔柔一笑，凤卿颜沉吟片刻，抬头幽幽道：“与修冥出去打猎了。”
　　“你也这样说，打猎在郊外，现在恐怕还未回皇宫，怎么可能只身在这里出现，更何况这女子年近二十，卿卿紧张过度了吧。”凤朝希执起凤卿颜的手，轻身安慰。
　　语毕狠厉看向我，抽出腰间长剑便要刺向我，“听到不该听的东西，便该死！”
　　我死死盯住凤卿颜，她却垂眸不再看我，她居然，如此狠心？
　　眨眼间，长剑刺入胸口，冰冷贯穿身体，充斥到每个角落，整日的疲倦在此时席卷而来，再站立不稳，缓缓向地面滑去，不甘心看着凤卿颜，“母后，明日……是澜儿生辰，明日……父王会带你和澜儿来此处……此处上方……有一片树林，落叶散发萤绿光芒，明日……澜儿会取名为流萤树……”
　　“母后，我真是澜儿，今日回来，全靠修灵之力，只因澜儿背负太多，想要改变历史，母后……若是真疼澜儿，记住毁……”
　　瞬间千百个念头从脑中滑过，只有一个久久停留在脑中，今日我已无法改变一切，那凤修大战无法避免，可是若父王不曾用修灵将我送到异世，我不会变成余安落，死在大战之时，死士不用再等我，同样不会有两百年前那些事……所以，只要毁了修灵，一切仍可改变……
　　“毁……”毁修灵，几欲出口，恍惚脑中又突然闪现天星那句话，他说，不要找母后要修灵，不要让母后……毁修灵！
　　不要让母后毁修灵……
　　眼前渐渐浮起一层浓雾，万箭穿心般的疼痛，再看不真切凤卿颜的脸，只余最后一口气，喃喃道：“母后记住……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影散

　　意识浮浮沉沉，似虚似实，我以为我就此死去，陨灭于万物，殆尽于世间，却还是被胸口撕扯的疼痛拉回意识，被凤朝希一剑贯穿，我竟还未死，呵呵，果真命硬呢……
　　挣扎地睁开双眼，入眼竟是秦婉苍白焦急的脸，我惊诧得想要坐起身，拉扯到伤口一阵疼痛，又跌躺回床上，不解看着秦婉，张了张嘴，只发出沙哑之声，说不出完整一句话。
　　秦婉该是明白我的疑惑，柔柔一笑，笑容中却不甚凄凉，开口道：“公主勿要乱动，婉儿给公主上药，卧床休息几日便好了。”
　　我拧眉看着她，这不是我要问的问题，我想知道为何我又回来了？不是说修灵灵力根本不足以让我再回来么？我现在回来，这里有没有改变什么？如果没有，是不是意味着我回到两百年前，是无功而返？还有影休和天星呢，若是以前，知晓我受伤，他们定会守在身边，他们又去了哪里？
　　心中疑问万千，却无法问出口，喉咙干疼难耐，硬是挤不出一句话来，秦婉见我如此，拿帕子擦了擦我因为着急沁出的冷汗，柔声道：“公主莫要着急，养伤要紧。”
　　说罢拿着帕子起身到桌边清洗。
　　秦婉没再以纱遮面，脸上的伤疤很是狰狞，她却很是坦然，除了这点与以往不同，吸引我最大注意力的是她的肚子，我离去前就已经有四五个月，如今三个月过去，她的肚子，居然就没了，早产么？
　　“公主不用担心，孩子已经出生了。”
　　秦婉看我盯着她的肚子，便开口解释，只是脸上掩不住的落寞，想要开口问她怎么了，还是发不出声音，干脆躺在床上盯着上方浅紫纱幔，既是让我养伤，那便等我好点再问。
　　在床上一躺便是半月，秦婉每日为我擦身换药，七日前我便能开口讲话，只是对于我的问题秦婉总是笑着回避，让我不要记挂太多，接着便沉默不语，只有在问到孩子时秦婉脸上才有一丝动容，却让我更加不安，她会笑着说孩子很漂亮很乖巧很可爱，那笑容似是甜蜜，却甜蜜到忧伤，比哭还难看。
　　我知晓再怎么问她都问不出一个结果，每日听营帐外操练不断，战争还是如火如荼，影休和天星却好似同时消失，半月来不见踪影，定是有事发生了。
　　心急如焚却还要安慰自己，只有养好伤才能亲自去找他们问清楚事情始末，这日终是可以下床，趁着秦婉不在，忍住疼痛勉力站直了身子向帐外走，却是被熟人拦下。
　　蓝相翎一身黑衣，比起往日英气更甚，也比往日更加冰冷，一手拦住我的去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淡淡道：“公主勿要随意走动，养伤要紧。”
　　“我的伤好了，想要出去走走。”我随意回答，见他并无动容，续道：“我要去找影休，要么你让影休过来找我。”
　　蓝相翎低头，好似没有听到我的话，拦住帐门的手并未放下，我心中气闷，厉声道：“你们这是要禁锢我么？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或者你跟我说也是一样。”
　　蓝相翎还是不语，我抬头见秦婉正急急走来，对上我的视线更是加快了脚步，过来扶住我道：“公主怎么下床了，快些回去休息！”
　　我拉下她的手，握在手中，恳切看入她的紫眸，“婉儿，在你面前我从未以公主自居，你就当我还是你的朋友，如今到底发生什么你告诉我可好？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会再有所影响，你告诉我吧！”
　　秦婉却也是低下头，不再言语，我心下焦急，问不出所以然，只能换个话题，“那婉儿，你带我去看看孩子可好？”
　　秦婉猛地抬头，脸色却是煞白，蓝相翎都皱起眉头，这样一来我更是疑惑不安，还想开口，秦婉却是放下我的手擦着眼泪离开，眼见她撞到正缓缓而来的柳墨依，俯身行礼道歉，头都不抬小跑走越走越远。
　　我木然站在原地，夜色下淡紫身影逐渐模糊，究竟发生了什么？
　　柳墨依越走越近，绿眸死死盯住我，愤恨不已，还未从秦婉的反应中回过神来便挨了她一个巴掌，脑袋轰的一声，眼前景物都好似在移动，往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半晌看清眼前人事，脑中恢复清明，没有愤怒，只有不解，还有心中的不安，能让柳墨依如此愤怒，那天星……
　　不敢再想下去，我急急问道：“天星出事了对不对？他之前也是骗我的对不对？他们谁都不肯跟我说，你跟我说说，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什么了？”
　　“早跟你说过不要假装亲密的这么喊师傅，拜你所赐，师傅还好好活着！”柳墨依斜睨我一眼，嘴角挂着冷笑，续道：“这三个月发生什么？你还好意思问，自己一个人走得悄无声息，凤南风为了让影休交出你，举国围剿修军，之前和谈的半个紫凝在他手中，恐怕再过几日便要屠城，你倒好，回来便躲在营帐中不出去，你以为躲着便能洗去你一身罪孽？”
　　“我没有……”一个人走……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跟她解释那么多作甚？
　　“那影休呢？影休在哪里？”恐怕也只有她才会对我讲了，不管是秦婉还是蓝相翎，定是受影休嘱咐，不肯说实话，只有柳墨依不会死守影休的命令。
　　柳墨依绿眸闪现厌恶之色，鄙夷看着我，又是一声冷笑：“你居然还不知道？呵呵，影休还真是疼你疼到骨头里了，如今他病入膏肓还怕你担心，我看他的病八成与你脱不了干系，还有他那孩子，才出生三天突然夭折，第二天你便回来，天下可有这么巧的事？”
　　“你……你说，什么？”心脏猛地一阵收缩，疼痛随之而来，明明暗黑的夜晚，却让我觉得双眼刺痛，转眸看蓝相翎，想从他那里得到不一样的答案，他撇看眼，避开我的视线，耳边又传来柳墨依嘲讽的声音。
　　“不要再装作饱受刺激的娇弱模样，我说什么你心里自然清楚，还真是可怜，身边连个敢说真话的人都没有！”柳墨依不屑看我一眼转身离开，又突然停下，回首威胁道：“离师傅远点，若是害他一分，我定还你十分！”
　　我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几乎无法思考，满脑都是柳墨依刚刚的话，出生三天便夭折，影休病入膏肓……
　　“带我去见影休。”我对着蓝相翎沉声道。
　　蓝相翎低头不语，我不管不顾向前走，仍是被他拦住，气结于胸，忍不住大吼道：“你究竟要如何？带我去见影休！”
　　“公主请休息，影主若要见你，自会传唤属下。”蓝相翎低头毕恭毕敬道。
　　我欲要推开他的手臂，胸前伤口因此裂开，疼痛袭来，胸口殷红由淡转浓，蓝相翎一个分神，我便从他手臂下钻出去，无论如何，今日得见到影休。
　　“公主请随属下回去，现下不适合见影主！”蓝相翎嘴里这么说，却是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我便知道他的阻拦不过是应付任务的敷衍。
　　急步向前走着，一般来说影休的营帐离我的不会太远，果然几米开外看到秦婉刚刚从帐内走出来，单薄的身子在夜色中仿佛就要被风吹走，这些日子她消瘦许多，我竟未注意到……
　　顾不上崩裂的伤口，我急急走过去，秦婉见我，略有惊讶，俯身行礼，我拦住她：“影休在里面？”
　　秦婉稍有犹豫，微微点头，随即拉住我欲要进去的身子：“他现在……恐怕不想让公主见他……”
　　我未答上话，便听见帐内传来影休的声音，稍有沙哑，带着一声叹息：“进来吧……”
　　营帐里烛光有些暗，空气里溢满草药味道，突然觉得四周死寂如灰，一如眼前躺在榻上对我淡笑不语的影休。
　　影休脸色从来就是惨白，如今看来，只是双唇少了几分血色，比起原来消瘦一些，头发凌乱一些，为何要说他病入膏肓，不是的，肯定不是的……
　　我强扯出一丝笑意，小心翼翼地走进，正打算在床边坐下，他却是挣扎着起身，想要行礼，刚刚仰起头便吐出一口鲜血，我忙过去扶住他，用袖口替他擦去血渍，“无需行礼。”
　　影休自嘲一笑，睁开黑眸，看着我的眼里，竟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公主伤口裂开了。”影休撇开双目，淡淡道。
　　我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影休微叹口气，续道：“属下本就时日不多，公主无需伤心。”
　　“嗯。”
　　呆滞看向四周，帐内很是整齐，可说一尘不染，左边的书桌旁堆满书籍，井然有序的摆放在地上，我轻笑，尽量筛去其中苦涩，问道：“那些书，都是从影居拿来的么？”
　　“是，影居已毁，这些书过于珍贵，因此属下一直带在身边。”影休声音暗哑，也还有力，寂静的夜里更是清晰可闻。
　　影居地处蕓城和凤都之间，我们刚刚离去便被凤军剿毁，亏得他细心，这些书，该全是孤本了，凤朝希早就下令毁去一切修国相关记录，突然想到秦朝的焚书坑儒，他那算不算呢？恨修国到如此地步，当初为何将心爱之人拱手送出……
　　“影休，你休息吧，我在这看看书。”我起身缓步到桌边，拿起一本书轻轻摩挲着，这些书，都有着几百年历史。
　　“公主不可！”影休有些激动，想要起身，最终叹口气，无力躺下。
　　我苦笑道：“你既尊称我为公主，便听我的话，这几日我来照顾你便好。”
　　“可是公主的伤……”
　　“我的伤早好了，”打断影休的话，在桌边坐下，一页页的翻开来，“影休若当我是公主，就该听令于我，我说要照顾你，也是命令，若当我是朋友，照顾你更是应该，若只当我是名陌生人，你为我做过那么多，如今就当我回报于你，影休，你选哪种呢？”
　　影休静默不语，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余他沉重的呼吸声，我坐在桌边，一本本翻看只属于修国的书本。
　　每日秦婉会送饭菜过来，带上我和影休二人的药，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放下东西便默默离去，我除了喂影休喝药吃饭，便趴在桌边看书。影休起初的异议，也在我无声的抵抗中沉默。
　　我不管前方战事如何，反正无人会来征求我的意见，也无人打扰影休，只听见帐外日日鼓声喧天，士气盎然。
　　如此日复一日，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帐内呆了多长时间，直到一日夜半，星月无光，军营内一如往日，静寂无声，只听见影休呼吸愈沉，我连忙过去，略略抬起他的头，让他呼吸顺畅些，影休睁眼对我一笑，“带我出去走走可好？”
　　我点头，慢慢扶他站起身。
　　初春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气，月亮不知何时露出半张笑脸，盈盈月光下树影婆娑，我扶着影休走出营帐，值夜的士兵默默低头行礼，不知是对他还是对我。
　　“就在这里吧……”走到一棵大树下，影休出声停下，自己撑着树干慢慢坐下来。
　　我也在一边坐下，侧首看他，正闭眼靠在树干上，嘴角仍是带着一分笑意，脸色苍白得在夜色中蕴起一层薄薄白雾，我也靠在树上，抬头看一枚弯月，轻问道：“值得么？”
　　“值。”影休简单回答。
　　“搭上你的命，还有不足三日的孩子，只为我一个人，呵……”不由苦笑，我这一生，究竟还要背负多少人命？
　　“能救公主……是我儿之幸。”影休仍是闭眼淡笑，让我想起初见他时，他也是靠坐在门槛上，微阖双目，唇角带笑，那时我以为他正在享受正午的阳光。
　　“你果然用了禁术……”
　　影休不语。
　　禁术，修国幻术中的禁术。
　　从柳墨依说影休不足三日的孩子死去我便回来，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小时候好像在哪里看过，以毕生灵力为引的一种幻术，那时已是记不真切，可是影休帐内的书，关于幻术的记载很是详尽，我一本本翻找，总算找到想要的东西。
　　引灵术，以寿命为代价，引出修氏血液中毕生灵力，灵力聚集在一起，力量巨大，可是施此幻术，相当于以命换灵，施术者命不久矣。
　　我第一次穿越过来靠的是修灵，第二次，天星的力量使玄夜过来，使我过来的，只能是影休用引灵术得来的力量了，这次从两百年前回来，恐怕是影休再次用引灵术，只是这次，用的是刚出生的孩子体内灵力。
　　“其实凭你一人之力，复国不是难事，为何一定是我？”
　　“宿命。”
　　“不，”我转首看住他，他却正看斜上方的月亮，目光迷朦，我肯定道：“不是宿命，是推脱。”
　　“或许吧……”
　　“你也不想复国对不对？所以想让我来。”
　　“嗯。”
　　影休闭上眼，好似很累地叹口气，我不忍再问下去，拉住他的手：“回去吧，夜深露重。”
　　影休缓缓摇头，再睁眼，黑眸骤亮，放开我的手，捡起地上一颗石子，缓慢而有力地写着什么，只需数笔，我便知道，那是一个人的名字，芷晴……
　　两字写完，影休并未停下，转眸对我一笑，继续写着，一笔一划，渐渐成形，玄……落……
　　微风吹起树下落叶，吹入眼里，迷蒙双眼，是有沙子入眼，还是哀伤入心，眼前人渐渐模糊，眼眶湿润，生生咽下苦水，笑道：“回去可好？”
　　影休没有回答我的话，再靠回树干，阖上双目，月光透过叶间缝隙，在脸上投下斑驳阴影，微微晃动，密长睫毛下一片暗影也稍稍颤动，沙哑的声音仿佛轻轻吟唱，盘旋在耳畔，“玄姑娘……”
　　玄姑娘……
　　玄姑娘……
　　石子落地，击入心湖，那一声玄姑娘，从此绝迹于耳……

　　番外 影殇（一）

　　从记事开始，我便知道，我，没有名字。
　　我的世界是一片黑暗，耳边轻灵鸟叫，鼻尖清幽花香，是生命最美的存在。
　　五岁之前，在我有记忆的日子，娘日夜不离在我身边，喂我吃饭，替我念书，那时的我不知道自己与常人的区别，我以为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如我，只凭着耳朵和鼻子，还有一双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七岁，我知道原来我有爹，我爹，姓修。
　　每年生辰，娘都会煮上一碗长寿面，里面半个荷包蛋，泛着沁鼻的葱香，我总是问娘为什么鸡蛋只有半个，娘不会回答我，天生比常人敏感的神经察觉到无可名状的哀伤，幽幽从娘的身体蔓延到整个房间。
　　这年生辰，没有往日一早就在桌上的长寿面，娘突然取下我双眼上常年未曾取下的棉布，娘曾经说过绝对不可以私自取下的棉布，好似有什么东西强烈刺激着我的双眼，紧紧闭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娘紧紧拉着我，匆忙向前院走去，一路上不停跟我说，不管遇到什么事，千万不要睁眼。我不知道娘为什么这么说，我双目已盲，睁不睁眼对我而言，又有何区别？
　　前院我从未去过，仍然知道那里充满危险，冰冷的空气，孤绝的风声，不时泄出溢到后院某个角落。随着娘愈快的步伐，我的心愈发忐忑，瑟瑟不敢前行。娘干脆双手抱起我，让我靠在她肩头，馨香入鼻，使得心跳渐渐平稳。
　　那一日我第一次见爹，并没想象中可怕，他温柔的摸着我的头顶，问我这些年学到什么，不时会轻笑两声，夸我很努力。听到他的赞扬，心像飞在高空中，悠闲适然，不由自主想要对着他笑，想要睁开眼睛，或许那样可以更加深切的感受到有爹关心的幸福。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娘握着我的左手，沁满冷汗。
　　从那以后我日日跟着爹学习，武艺，谋略，行军，摆阵，最重要的是医术。爹总说修家最重要的便是医术，书房内成千上万本医书，夜夜随着娘的声音伴我入眠。
　　也是从那以后，我发现一个隐瞒我七年之久的秘密，我的双眼，并非因病而盲。那日摘下棉布，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眼前晃动，虽然在见完爹之后娘迫不及待又盖上黑布，我还是对眼睛会有反应而感到好奇，没有得到娘的允许，我偷偷在娘睡着的时候摘下黑布，睁开双眼，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夜晚。
　　忐忑起身，看着脚下的路却不知该如何起步，早已习惯眼盲的生活，突然看到只在脑海里勾勒过的世界崩现在眼前，有些不知所措。原来红木桌子的红，便是这个样子，原来茶水倒入茶杯，便是这个样子，原来天上的星月，真的很美。
　　娘被我惊醒了，原来紫色，就是娘亲眼睛这样的颜色，可是她的双眸看着我，惊惧不已，我看到她眸中的我，瘦瘦小小，有些凌乱的头发，白皙的面孔，映出的一双眼睛，黑亮如汇聚万千星光。眼睛未盲的喜悦立刻被自己的眼睛吓退，很小的时候，娘就给我念过，凤国历代遗训，黑眸者，诛之。
　　这便是娘从小隐瞒我双眼未盲的原因么？当时我是那样认为的。
　　娘说我双眼未盲的事情不可让任何人知晓，特别是爹，在他面前，一定不能睁眼。我有些疑惑，爹对我从来温文软语，慈祥和蔼，为何不可让他知晓？或许他知道我并未眼盲，会高兴呢。可是我知道我应该听娘的话，不能让娘难过，每日在爹面前，我还是乖巧的闭眼学习爹教授我的一切。
　　爹说男儿一生该成就一番大事业，爹说男儿一生只奉一主，爹说男儿不可忘记自己的根本，爹说男儿不可牵挂于儿女私情，爹说男儿不可妇人之仁……
　　凡是爹所说的，我牢记心头，我不能让娘难过，亦不可让爹失望。
　　常年不曾踏出家门一步，十岁以前与我相处的人，只有爹和娘而已。那时我以为世人皆是如此，都有一个爹，一个娘，都是学习他们教授的东西，这，便是一辈子了。
　　爹一直对我很是满意，因为所有东西，只需他教一遍，我便学会。他不知道我背后的努力，只为他偶尔欣慰的赞许声。
　　十岁，爹开始教我一些奇怪的东西，他称之为幻术。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的血液里，有着异于常人的力量，爹说，那是只有修家人才有的灵力。
　　幻术，从爹给我的书本里读到，分两大类，战斗和防御。
　　战斗术，在我看来简直如仙术一般，可点木为剑，化石成盾，要风要雨，催动灵力便可，甚至可不废一兵一卒便杀敌人于无形，其中种类繁多，甚至看花眼。爹说只需了解便可，因为血统不正，我不可修习战斗术。
　　防御术，没有多少攻击力，却有很多方法迷惑敌人，如使人产生幻觉，迷乱心智。爹说即便只是掌握防御术，在这个世界，也是绝无对手，只是我灵力太少，可以修行的防御术，寥寥可数。
　　那年夏天，天气异常炎热，坐在屋内用内力驱逐暑气仍旧汗如雨下。爹一早便带走娘，正午仍旧没回。
　　很少碰到无人管束的日子，若是在后院的深井里打来一桶水净身，定会十分凉爽。娘从来不让我用冷水沐浴，说伤身，现在正是难得的机会。
　　拿下眼罩，睁开双眼，险些被阳光刺痛，心中却是愉悦。能这样坦然睁开双眼的日子，三年来少之又少。家里除了爹和娘，从来不会有其他人，他们外出，我也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了。
　　拧着小桶正打算扔进井里，远处突然传来女子的哭喊声，应该是女孩才对，不停呼喊着“娘，救命……”
　　我一把丢下手里的小桶，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果然是在侧院的小池塘，小女孩在水里挣扎，嘴里呼喊不停，我顾不上思考，使上轻功飞过去将她从水里捞起。
　　那女孩一上岸便安静下来，散乱长发紧贴在脸庞，棉白长袍也湿漉漉滴着水珠，我看着她很是好奇，从我出生以来便以为，这个家，只有三个人而已，她是从何处来？
　　女孩站立片刻便瑟瑟发抖，这样的天气，不该是冷的，那就是害怕。
　　我对着她笑道：“别怕。我不会对爹娘说的，你从哪里跑进来的？快点回家吧！”若是被爹娘发现可就不好了。
　　女孩摇摇头，双手握成拳，慢慢挪向我，突地伸手拉住我，“你跟我一样大对不对？”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却能听出其中的欣喜。
　　对于她的这个问题很是好奇，却仍答道：“应该差不多，我今年十岁。”
　　“真的？”女孩兴奋的反问一句，随即放开我，两只小手急忙拂去贴在脸上的长发，对着我粲然一笑：“我今年也十岁。”
　　阳光下，女孩的容颜苍白秀美，拉出的笑容灿过夏花，水滴顺着盈长睫毛滑下，仿若开心得留下眼泪。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这般容颜，穿上女装，便会如此可人。这女孩，有着与我别无二致的容貌，甚至紧阖的双目，都一模一样。
　　“你？是谁？”呆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只能傻傻的问出这么一句。
　　“我叫芷晴。白芷的芷，晴天的晴。娘说希望我就像晴天里的白芷花那样美，所以取这个名字呢！”女孩又过来拉住我，欢欣雀跃的说着。
　　我连忙甩掉她的手，戒备道：“你娘是谁？这院落从来不许旁人进来，我也未听说过这里还住有其他人。”
　　“我娘，就是你娘啊！”女孩被甩掉的手放回腰间，低着头怯怯道：“娘没告诉过你，我是你妹妹。”
　　脑袋“嗡”的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妹妹”吓住，又听到女孩的声音：“我说的是真的，你可以去问娘，还有这个，你也有一块一样的对不对？”
　　女孩的手高高仰起一块玉佩，光滑透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自觉将手伸入腰间，跟我的玉，一模一样，其实，就算没有这块玉，我们相似的外貌已经说明一切，我迟疑问道：“那你的眼睛？”
　　“你相信我啦？”女孩抬头，开心笑了，没有一丝杂质，“我的眼睛啊，盲的，呵呵……”
　　那一日我才知道，为何每年生辰的荷包蛋只有半个，那一日我才知道，为何娘要隐瞒我并非眼盲的事实，那一日我才知道，为何我可以如常人一般视物，那一日我才知道，我真正的身世……
　　在我的坚决的要求下，娘向我交代了一切。
　　我修家，原来是修国仅剩的具有皇室血统的家族。两百年前，我的先祖们是修王身边暗卫，表面上潜心学医，只负责替修氏皇族看病，实际上武艺，幻术，样样精通。
　　那年夏天，本该风调雨顺的月份，修国附近的黑龙海像是发狂般，无尽海水涌向岸边，各处洪涝不断，民不聊生。
　　凤王却在此时下令攻打修国。凤军如有神助，破如势竹。
　　攻破修都时，修王叮嘱其他暗卫护送先祖安全出城，交之于修灵，告知先祖，已用修灵将公主芊澜送到异世，只需等待公主长大，便会回来带领修国死士收复国土，重振修国。
　　先祖逃出都城时城门已破，修国血流成河，护送他的死士皆已身亡，无耐肩负重任，无法拼死一战，只能忍辱偷生，混迹凤民之中。
　　凤王一战全胜，灭我修国不算，竟下令处死所有修氏黑眸者，从此修氏皇族血脉，便只剩先祖一条。
　　为避免被人发现，先祖自挖双目，发誓穷其一生，必将等到芊澜公主，报仇雪恨！
　　哪知这一等，便是两百年。
　　先祖万万没有想到，即便白发苍苍，依旧没有看到修灵有任何反应，而通过修灵，也无法找到芊澜公主丝毫踪迹，破城那日修王所说的异世界在哪里？先祖无从得知，但是芊澜公主，一定会回来。
　　当年凤王不知从何处得来修氏宗谱，清点尸体时查到缺少一人，便举国通缉。尽管先祖一直隐居山林，却担心自己后人的黑眸被人发现，从而破坏多年部署，于是所有子嗣，打从出生，便被先祖挖去双目。
　　而几十年都未等到芊澜公主，先祖开始担心，芊澜公主回来之时，会是何年何月？
　　先祖渐渐感到焦虑，担心芊澜公主回来之时早已无反抗凤国的能力。于是秘密建立暗冥阁，培养杀手，借此积蓄财力，从而发展更加庞大的武力组织，最后建立军队。
　　修国死士从来不止修氏一族，蓝宇紫凝绿绕三族皆有。蓝宇虽说属凤国管辖，为修国效力的死士却不少于其他两族。修国灭亡之后全都听命于先祖，因为他是唯一还有修国皇族血脉之人，同时也是修灵的拥有者。
　　先祖去世之前，将修灵及暗冥阁交予当时能力最强的儿子，同时将其他人等一并毒死。并叮嘱日后子嗣，但凡出生，剜去双目，并且必须有男丁以保皇族血脉，若有几子，必让其竞争厮杀，只余一名最强者，带领死士后裔。
　　如此整整两百年，我的曾祖父祖父包括爹，都是经过一番磨练厮杀才得以存活，他们毕生心愿，便是使得势力更加稳固，以便公主回来复国。
　　而等待我的，是同样的宿命。
　　唯一不同的是，我逃脱了剜目之殇。因为这些，都由我的妹妹替我承受。
　　娘说我和妹妹出生之时，爹正在外地未能回家。她不忍我从小便双目失明，重复与爹同样的人生，而妹妹，她是女子，长大之后嫁人了，自会有人照顾。于是在爹回来之后，谎称只有一子，却是将妹妹交予爹，亲眼看着她双目被生生剜去。
　　这样的话从一向温柔善良的娘嘴里吐出，让我不由心寒。一起出生的妹妹，替我承受了人生的苦难，从小一人独居于偏院，甚至不曾出门一步，过多的声音都未发出，否则凭爹的能力，不可能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而我，仍旧要瞒着爹，装作双目已盲，否则爹不会放过我，也不回原谅一直欺骗他的娘。娘说我该有自己的人生，不可一生都在仇恨中挣扎，为了早已不在的所谓国家。我郑重点头，跟娘说好。
　　那个时候的我，哪里知道，人的宿命不是说改便改，不是我想如何，便能如何。
　　从此我多了一个负担，多了一个秘密，也多了一个妹妹。
　　芷晴从小一人生活，娘根本无暇照顾她，她总是一个人乖巧的坐在一边，可以整天都不说话。我有时间便会去找她玩，当然是避着爹，于是她的笑脸逐渐多起来，话也多了很多。
　　芷晴很依赖我，她说从小娘便告诉她有个哥哥，替她幸福的生活着，所以她甘愿只呆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反正什么都看不见，在哪里也就无所谓了。听了这些我很心疼，暗自发誓，长大后我一定带芷晴离开这里，享受真正的生活。
　　娘没有教过芷晴什么东西，更没念书给她听，一直以来都是匆匆放下食物便离开。看不见这个世界的芷晴，才是这个世界最坚强，最聪明的孩子。她一个人学会处理自己的生活，有条不紊，她绘声绘色的给我描绘她想象中的世界，蓝天是怎样，星星是怎样，大树是怎样，小鸟是怎样，鲜花是怎样……
　　于是我学会用野草编各种各样的动物，让芷晴可以触摸着想象它们的形状。每一只芷晴都会放在一个盒子里，细细收好。
　　偶尔我会教她写字，拿着石子，或是树枝，在地上教她写自己的名字，芷晴每次都很高兴，随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下，然后一次次摸索着自己写出来，问我写得对不对。
　　日子一天天过去，比以往过得更加丰富。爹教给我的东西越来越多，每次芷晴会陪在我身边，听我背书，一起辨认草药，甚至有些幻术，芷晴学起来也有模有样。有时候忍不住想，如果她不是女子，如果她双眼未盲，一定会比我更适合接管修家。
　　十五岁那年，爹身染重病，经常卧床不起，对我的管教却是越来越严。
　　十六岁，生日那天我照旧吃了半个荷包蛋，只是这次，是与芷晴分享同一个鸡蛋。
　　爹将我叫入前厅，带我走进一个暗室，在那里向我讲明一切，那些事情娘已经对我说过，我听了只是默默点头。随即爹交给我暗冥阁阁主令，带我见了隐匿于三族中的死士，令我吃惊的是，这些死士在三族中非富即贵，有些甚至是三族名声显赫的长老。
　　那日走出暗室前，爹说，我从出生便有名字，也是所有修家当家人的名字，影。
　　修影，姓修名影，其意义在于，我，抑或我们，永远是修氏皇族的影子。
　　对于这些，我不是太在意，因为一早我便承诺过娘，不会再等待那位公主的出现，不会再背负复国的使命。
　　那日，我在偏院陪了芷晴一个下午，十六岁的芷晴，漂亮得如春日一汪清水，一颦一笑皆如画。临走之时，芷晴笑着送我说：“哥哥，晚上芷晴告诉你一个秘密，一定要过来。”
　　我回到后院，安静得太过异常，胜于常人的直觉告诉我，这样诡异的气氛，定是有事发生。
　　匆忙赶到前院大厅，有爹娘的气息，却不似平日的温暖和煦，四处充溢着敌意，杀机。心跳不可抑制的沉重，双手都忍不住颤抖，捏紧拳头让自己冷静，笑着问道：“爹，娘，怎么了？”
　　“你来了，正好。”爹的声音笑意十足，好似他和娘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可随即便感觉到一股强大内力，带着杀意冲向娘。本能般的飞奔过去想要拉过娘保护在怀里，还是不及爹的身手。
　　“想要救你娘？跟我来！”
　　我丝毫不敢懈怠，跟着爹飞身掠上屋顶。
　　凉风阵阵，凌乱不堪的思绪此时更加纷繁，不明白为何爹突然要杀娘，难道是娘欺骗爹的事情被爹发现了？
　　“你快走，不要管我，走啊！”娘的声音凄惨绝望，带着哭腔清晰传来。
　　只是她让我走，如何能走？
　　“爹，到底发生什么事？”我急切问道。
　　温文尔雅的爹，何时如此杀气四溢过？我一直认为，就算是爹知道娘骗过她，也会原谅娘。爹懂得那么多大道理，经历过那样多的世事，怎会不明白一直苦等的绝望？怎会仍旧坚持百年来的愚忠？
　　“送给你的成年礼！哈哈！”爹突然大笑，从未有过的狂妄爽快，“你何必再装？睁开眼看看你娘的处境不是很好？”
　　心中一抖，爹果然是知道了。不再犹豫，睁开双眼，生平第一次见到爹，身着暗灰色长衫，乍一看以为是普通读书人而已，眉目间的精明干练却突出他的不同寻常，紧阖的双目仿若能看见万物，对着我不屑的笑着。
　　娘被他揽在怀中，轻握住腰，皱着眉头，紫眸中的泪水盈盈欲出：“你走，娘早该送你走，走啊！”
　　我站在对面看着娘，不知该如何对爹动手，我的武功，是爹一手一脚教会，我的幻术，是爹日日不停指点，不说我一个心思一个动作，就连下一句话会说什么，爹都猜得到，我凭什么抢回娘？
　　“如此没用，竟连尝试都不敢！”
　　“不！”
　　说话间，爹的长剑已经卸去娘一只胳膊，鲜红的血，被风吹起，轻洒在漆黑屋顶，重重砸在我心头。
　　愤怒，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愤怒，一手抽起腰间长剑指向爹，握剑的手却剧烈颤抖，我该如何？一剑刺向爹？
　　娘连一声叫喊都没有，哀求看着我，泪如雨下，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双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仍能辨别出在让我“走”。
　　爹轻蔑一笑，举手又是一剑！
　　娘在他手里如同没有生命的人偶，另一只胳膊随着剑落飞离，娘终是忍不住大叫一声，也拉断我心中最后一根神经，不管不顾向爹冲过去。
　　爹抱着娘，浑身都是血迹，脸上都是腥红血沫，轻易躲过我的攻击，跳到我背后，大声笑道：“哈哈，居然以为欺骗了我十六年，也太小看我了，你抬头看看前面？”
　　转身面对爹，举目看去，不远处偏院不知何时起火，此时已是火势冲天，刚刚的愤怒瞬时被惊恐取代，芷晴，芷晴在那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她该如何出逃？
　　运功想要用轻功去救她，看到眼前鲜血淋漓的娘，又不得不停下，爹还是淡然笑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想下去？”
　　话刚落音，举起长剑，对着娘的肩头，反手又是一剑，迅速抽出。娘轻咛一声，紧紧皱着眉头，另一只肩膀被爹一手握住，鲜血慢慢从嘴里流出。
　　不远处隐隐听到女子的高喊声，从后院传来……
　　焦虑，愤怒，担心，害怕，全部塞在脑中找不到宣泄口。不顾一切袭向爹，却连爹的袖角都未伤到。
　　“你到底为何如此？娘一直对你关怀备至，就算欺骗你也是情有可原，那偏院里的，是你女儿呀……”
　　“为何如此？哈哈，我的眼是盲的，心可不是，你娘以为那么容易骗过我？可别忘了我是大夫，哪会不分男女，偏院？没有我的纵容她能活到如今？”
　　“你……那你为何要杀娘？为何杀妹妹？”我停下攻势，死死盯住他。我知道娘当初为何不让我在他面前睁眼，就算是眼盲，他也能感觉到别人的目光，因此只要睁眼，势必会被爹发现。
　　“当然是为你！”爹毫不犹豫的说出这句话，将娘抛下屋顶，我纵身一跃，伸手将娘拉在怀中，可是此时的娘，哪里还有半点气息。
　　轻轻放下娘，抬头看屋顶上满是鲜血的男子，“你不是人。”
　　“哈哈，我的命就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她以为只要你的眼不盲便可改变你的命运？笑话，有了双眼，才能看到这世间污秽之事，有了双眼，才能看到生离死别的痛苦，哈哈，她既给我创造这个机会，我何不好好把握，浪费她一番苦心？”
　　眼前的男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温和淡然，对着我和煦微笑的爹，或许是我本就从未认识过他的真正面目，或许他不过是想给我一个幸福的假象，只有如此，今日这样的打击才够沉重，够深刻。
　　站起身，平缓呼吸。他说过，面对敌人，切忌自乱心智，只有冷静，才能找到敌人破绽，一击毙命。
　　屋顶上的男子还在笑着：“怎么？不去救你那妹妹了？现在恐怕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哈哈！”
　　“你娘妄想你们逃脱复国的宿命，简直是做梦……”
　　“闻到没有，血的味道，多香……还有尸体烧焦的味道，哈哈……”
　　就是这个时候，他张开双臂，无惧的大笑，我一跃起身，对准心口，注入全身内力，一剑贯穿。
　　飞起的身子一路前进，他随着我的剑一路后退，嘴里鲜血一口又一口，却是张开嘴笑了，笑得无比惬意，无比舒心。
　　我一把收回剑轻松落地，他便如折断翅膀的老鹰，攸的下落，狠摔在地上。
　　冷眼看着他，是他逼我如此！
　　“呵呵……咳……你……你果然不负所望……咳……”他躺在地上，连抬起手臂的力量都没有，沉重喘气，伴随着偶尔的咳嗽，断断续续道：“你娘死了……妹妹……死了……咳……呵呵，可是……我……我也是你爹……啊，哈哈……”
　　如遭雷击，脑子里再次混沌一片，他……他是我爹，从小教授一切的爹……而我，亲手杀了他……
　　“孩子，你可知道……人生最可怕的，不是恨……咳……不是恨，是毫无目的……毫无追求的活着，绝望……的活着，呵呵……爹，最后一次……教你，绝望的时候，拉住……所有能拉住的……希望，你的人生……才能……咳……才能继续下去，咳……爹……爹也是这样走……走过来的……”
　　“不，爹，你不能死，爹！”我抱住爹，拼命输入内力，却不见爹有半点反应。
　　“呵呵，无用……爹……早已病入膏肓……刚刚……若不是……故意……你……不是我的……对手，呵呵……”
　　“爹，你为何要如此？为何这般对我？”蓄积已久的眼泪终于流出。爹曾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今日，是修影第一次哭，也会是最后一次。
　　“为何……呵呵……你唯一的希望……找……找到……芊澜公主……修灵……咳……修灵……颠倒时空……”
　　“颠倒时空？爹，只要找到芊澜公主，启动修灵，便可颠倒时空，救回你们对不对？对不对，爹？”不止是爹，娘和妹妹，只要回到从前，便可挽回一切。
　　“呵呵……咳……”爹嘴里又突出一口血，却不再喘气，安静躺着，空气仿佛静止在这一刻，时间也不再流淌，只听他嘴里低喃：“血债血还……血债血还……谁的血债……又是……谁的血还？”
　　话刚落音，爹，便断气了。
　　不过一个瞬间，我失去了整个世界。
　　偏院大火已经绵延到后院，照亮傍晚夜空。眼到之处一片灰败，我的妹妹，就葬身在那片灰烬。
　　绝望的时候，只有拉住所有能拉住的希望，我的人生才能继续下去。而我唯一的希望，是等到芊澜公主，等她用修灵救回爹娘，救回妹妹。
　　只是，等了两百年的芊澜公主呵，你现在，身在何方？

　　疯魔

　　影休的葬礼很是简单，全军上下连续几日的静默，秦婉好似早已有了准备，全然没有失夫丧子的伤痛之情，每日照常替我换药，帮忙打点军中一切。
　　春花烂漫，看在眼里却是一片凄凉，失去影休的修军，如一盘散沙，人人都想争得权利巅峰的那个位置，军心很是浮躁，好在以曾咦年为首的绿绕族，声称誓死效忠于芊澜公主，曾经在暗冥阁手下的一众人等，也因为影休给我的令牌和蓝相翎不吭声的默认听令于我，只有楚连世以及已经牺牲的何靖手下几万军马对我不服，却也不敢公然挑衅。
　　“凤军为何久围不动？相翎，解释一下大概情况吧。”我坐在军帐中，看手下详略得当的战略地图。
　　如今我们身处紫凝城，为了避免扰民而驻扎郊外，紫凝城墙外，凤军已经包围半月，也不见任何动静。
　　蓝相翎指着地图，恭敬道：“三个月前，在蓝宇与我军对峙的凤军突然被调走一半，随即紫凝传来消息，本来正与我们和谈的紫凝长老突然态度坚决，视修军为外敌，本来秦夫人为紫凝首席长老之女，以为让她前去，必能说服长老，哪知紫凝一夜之间进驻几十万凤军……”
　　蓝相翎顿住，抬头看了我一眼，略有犹豫，续道：“凤南风带领凤军，以半个紫凝为要挟，让影主交出公主，否则血洗紫凝……”
　　“那现在呢？他知道我回了？”我掩住心中思绪，平静问道。
　　“该是不知，影主一直对外声称公主病重，不宜外出，军中除了几位重要人等，无人知晓公主的离去。”
　　“那你们知道我为何离去？”
　　“不知。影主所做决定，属下不敢妄自揣测。”蓝相翎沉着回答，说到“影主”时还是难免流露些许悲痛。
　　“你去帮我把楚连世叫进来。”放下地图，脑袋隐隐作疼。
　　“是！”蓝相翎低头领命，转身离去。
　　“相翎，”看他挺拔稳健的背影，我喊住他，轻声道：“浅浅之事，对不起……”
　　听到我的话，蓝相翎的身形停顿些许，又什么都未听到般头都不回的走出军帐。
　　楚连世跪在地上，尽管低着头看不见脸上表情，还是带着不容忽视的傲气，我浅饮一口茶，问道：“听说你前日又去城内抢百姓粮食了？”
　　“我们连他们的住宅都不占，拿他们点粮食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还不知道凤军会围到什么时候，到时候打起仗来，有备无患。”楚连世抬头辩驳，眼神里，言语中，尽是不屑。
　　我对他笑笑，放下茶水：“你可记得我上次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楚连世一副迷茫的样子，随即眸光一亮，恍然大悟道：“啊，公主上次说过什么我倒是不记得，只记得上次公主一领兵，三十万精兵就没了……”
　　“楚连世！”未等我说话，蓝相翎便出声制止。
　　楚连世不甘不愿的停下，闷声道：“公主若是无事，我先告退了。”
　　“谁说无事？”我冷眼看他，站起身，正色道：“楚连世不听军令，私抢民粮，嘲笑公主，以下犯上，拖出去，斩！”
　　我背过身去，看不到他脸上表情，只听见他震惊而颤抖的声音：“你……你敢杀我？”
　　“为何不敢？”我冷笑。
　　“你全军上下，若非靠我供给的粮食，能如此逍遥？你杀了我，还不抢民粮，半个月都撑不过，哈哈，果然，一个黄毛丫头还想过来当公主！”楚连世好像以为我在开玩笑，言语间没有恐惧，反倒多了几分不屑。
　　我转过身，笑道：“这些事无需你来操心。相翎，拉出去，立刻斩！”
　　蓝相翎有些不解，却也没过多犹豫，颔首领命，拖着楚连世往外走，楚连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睁着喊道：“修芊澜，你……你敢杀我，修芊澜，没了粮食，看你这场仗如何来打，修芊澜……”
　　聒噪之声，随着一声惨叫消失，我抚额坐在桌边，难怪当初影休要带我单独见他们几人，心思各异的几人，除了曾咦年有着对修国皇族的愚忠，何靖狂暴嗜血，楚连世贪财好功，而柳墨依，只怕是敌友难辨……
　　影休一向治下严谨，因此暗冥阁无人敢对我手中的阁主令有所质疑，而这几个人，虽说是有三人是死士后裔，却不是影休一手栽培，影休会用他们，也是因为利用价值大于他们可能带来的危险吧。
　　余下几十名将领，之所以效忠于我，并且两百年来复国之心甚比炉中烈火，越烧越旺，恐怕是另有隐情……
　　蓝相翎还未回来，帐外便一片嘈杂，还有打斗之声，我以为是楚连世手下的兵将不满闹事，掀开帐帘看到白色身影穿梭于黑色修军中，所到之处修军倒下一片，不见流血，只是痛苦的在地上翻滚。
　　翻身间瞟到我的身影，白色身影更快，一阵银光闪过，围住他的人悉数倒地，其余人等站在几米开外不敢再进攻。
　　正午和煦出光洒在他脸上，映出暖意十足的小脸，沁入人心。
　　我缓步上前，问道：“你来作甚？”
　　凤南风仍是笑着，眉目之间尽是喜悦之情：“落儿，你无事便好，那日眼睁睁看你消失……”
　　“够了。”冷声打断他的话，斜睨着他：“如今凤修势不两立，身为太子，不怕来了便走不了？”
　　“我只是来看你一眼便好……”凤南风的声音渐小，冰眸闪烁着失望。
　　我瞥过眼不去看他，“无需挂心，我还等着与紫凝城外的凤军一决高下呢！”
　　“落儿！”凤南风的声音有些无奈，又带着一丝祈求：“落儿，我以为影休加害于你，才以紫凝威胁他交出你，如今你既无事，我令人退兵便是，你……”
　　“凤南风！”我咬重他的名字，打断他的话，“我早说过，这世上再无玄落，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修国公主修芊澜，不是玄落！”
　　“不管是修芊澜还是玄落，只要是我的落儿便好……”凤南风有些失神，痴痴看住我，“落儿，我不愿与你有隔阂，这场战争也不想再进行下去，抛下一切随我走可好？”
　　“哈哈……”听了这话，我大笑起来，歇斯底里的大笑：“抛下一切？当初是谁说全力诛杀黑眸异族？当初是谁当着我的面下令杀死玄夜？当初是谁利用我的感情在大婚之时给我致命一击？如今说抛下，为时已晚，我一日为修国公主，便要灭你凤国，血债血偿，你可知这四字为何意？”
　　凤南风脸色蓦地变得煞白，在微风中前后摇晃，却是稳住步子一步步向我走来，冰眸死寂，只有我愤怒憎恨的脸，他好似异常艰难的吐出一句话，问道：“你真要复国？”
　　“不错。”我毫不犹豫的决绝回答，坚定看入他的双眸，“玄夜之仇，灭国之恨，修芊澜定要悉数讨回，至死方休！”
　　“好！”凤南风眸光一凛，干脆回答，饱含怒气，“三日之后，紫凝城必在我凤南风手中。”
　　话刚落地，凤南风翻身飞走，蓝相翎想要追，被我拦住，抬头看渐远的白色身影，微风刺痛双眼，阖目轻笑，不顾他人的眼光，默默转身，独自回到帐中。
　　“相翎，你将蓝宇边界和绿绕族内的修军都调遣过来。”知晓蓝相翎会跟着我，刚坐下便吩咐道。
　　抬头见蓝相翎正不解看着我，却也不问话，我笑道：“怎么了？没听见凤南风刚刚的话么？三日后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公主，属下愚昧，我们已有五十万兵马在此，对抗凤军绰绰有余，再调回其他地方驻军，若是凤军趁机偷袭，好不容易拿下来的部分蓝宇和绿绕恐怕毫无反抗之力。”蓝相翎拱手，低头道。
　　我笑着拿起地图，凤国已有三分之一被修军攻占，失去凤南风与凤南翼互斗的最好时机，复国进程没有刚开始那样顺利，不知道三个月间发生了什么，凤南翼被凤南风处死，手下一干势力也被凤南风收入囊中，影休传出去让百姓怀疑凤南风血统的消息也被他压制住，总之凤国现在万众归心，只等凤南风登基为王。
　　“凤国若是在这几日内调足兵马到紫凝城外，难道我们要束手就擒？你听我的话便是，所有人都要调回来，特别是各地将领。”我郑重看着蓝相翎，强调“所有”，蓝相翎还欲开口说什么，我续道：“无需多说，我自有打算。”
　　蓝相翎这才颔首领命，转身离去。
　　三日时间，紫凝城内几乎遍地都是修军，百姓早预料到大战将至，纷纷迁走，我整日整夜坐在帐中，透过缝隙看开得正艳的春花，绿得发翠的新芽，暖得生寒的阳光，迷醉人眼的繁星，军营里质疑声不时飘过我耳边，我只需有最后一点威信，他们不敢公然反戈便好，不找我闹事便好，让我暂时龟缩在这里，享受片刻清宁。
　　只可惜，帐外还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坐直了身子，看向来人。
　　柳墨依一步当先，紧跟在身后的是神色有些慌张的秦婉，柳墨依刚刚停下脚步，秦婉便拉住她道：“公主自有打算，这么晚不要打扰公主休息了。”
　　柳墨依不客气地甩掉秦婉的手，瞪着我的眼里毫不掩饰的嫌恶之情：“玄落，我说你也该蠢到头了吧，居然将全部人马调集在这里，等着全军覆没么？”
　　“多谢柳丞相关心，只是本公主是何想法，没必要与你汇报吧。”我瞥她一眼，看向它处。
　　“看你斩了楚连世，还以为你有点出息了，结果还是愚不可及，你调回所有修军，也不过八十万，就为了这么个小城，丢弃已经攻下的绿绕和蓝宇几个城镇，你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柳墨依不知是气愤还是鄙夷，一口气吐出这些话。
　　我轻笑：“不错，我便是要押上所有与凤南风抵死一战，那又如何？我要的便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你可满意？”
　　“你……”柳墨依不可思议瞪大了双眼，拉着秦婉的手愤怒道：“你受尽众人袒护，凤南风为你愿意抛下江山，那个哥哥为你枉送性命，影休为你连出生三日的孩子都不要，师傅也对你处处偏帮，我以为你会有过人之处，结果呢？你有没有为婉儿想过，她丈夫儿子皆被你拖累，从未抱怨一句，有没有为几十万修军想过，明日一战，凤南风早有准备，你以为你的能耐敌得过他百万大军？玉石俱焚，两败俱伤，你有没有想过这八个字，要踏上多少人的尸体，断送多少人的人生？”
　　“不，墨依姐，既为人臣，婉儿不敢抱怨，墨依姐不要将这些怪在公主头上，婉儿只愿完成影大哥未完的使命，留在公主身边照顾公主……”说到后半句，秦婉已是有些哽咽，转眸看向我，欲要跪下。
　　我转身不理，只听到柳墨依的嗤笑：“看看，多少人愿意为你卖命，连一句抱怨都不愿有，你就不能为他们多想一分？”
　　“不错，很多人愿意为我死，很多人为了护我不惜一切，”我猛地转身直视柳墨依，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畏惧，“可是，那些人又有没有为我考虑过？我是修芊澜，是修国最后一位公主，当年父王送我到异世，可有问过我是否愿意？玄夜为我解蛊忍受折磨，可有问我是否愿意？凤南风为救我杀死玄夜，可有问我是否愿意？影休两次用性命将我从异世拉回，可有问我是否愿意？你们所有人都伟大无私，为我付出一切，我自私的接受你们一切恩惠却不懂感恩不懂回报，可是有没有人想过这一条条人命对我而言是怎样的负担？有没有人想过我毫不知情踏上一个个早已编织好的所谓“宿命”之路，对我而言就是一个个骗局！我恨，恨所有人自以为是的对我好，恨所有人将生的痛苦加之于我的肩上，父王，母后，玄夜，凤南风，影休，所有人我都恨，包括这个修芊澜的身份，这个世界早已经没有值得我珍惜的东西，既然如此，那便毁了这一切！”
　　柳墨依的脸色愈来愈难看，绿眸里波涛汹涌，像看怪物般看着我，半晌才道：“你疯了……”
　　“哈哈，我疯了，我是疯了，”忍不住仰头大笑，无法压抑的泪水从眼角滑过，“父王送我到异世是为了让我回来复国，影休用两条人命换我回到这个世界，也为复国，众多死士吃尽苦头，等我两百年，也为复国，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么？是你们逼的，是你们所有人都逼我，如今我就打下这凤国看看，看看这世间还有谁能掌控我的命运！”
　　我决然拂袖转身，不想再作任何解释。
　　身后柳墨依和秦婉没了动静，半天听柳墨依幽幽道：“你竟是这样想的……”
　　“你们走！明日大战前我不想再见任何人！”背对她们冷声道，睁眼只觉一片虚无。
　　背后悉悉索索的站立声，接着听到两人离去。
　　不知道在帐中站了多长时间，时间如细沙在指尖轻轻滑过，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人生也该如此，如流星划过天际，只留下最美的弧线。
　　早已僵硬的五指被人一根根掰开，我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微叹口气：“你终于来了……”
　　“你真要如此？”天星声音沙哑，我一手摩挲着指尖白须，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串串流下。
　　“无需难过，这样，才让我觉得自己活着。”天星拉下我的手，一手又开始替我擦眼泪，只是这次的手，已经满是皱纹。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白眉白须，脸上布满沟壑，冰眸坦然看着我，再不是原来如仙模样，一手轻轻抚上他眼角的皱纹，幽幽道：“你没跟我说过会如此……”
　　天星一笑，皱纹愈深，“若是说了，你恐怕也不会回去了……”
　　“这样，你也开心么？”真的变成天星“老人”了……
　　天星握住我的手，释然笑道：“当有一日连变老都成为一种奢望时，你就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那你为何一直躲着我，不肯来见我？”回来这么久，若非明日大战，天星恐怕仍是不会出现……
　　“只是怕你担心罢了，其实我很高兴，”天星对上我的注视，认真道：“能感受时间在身体里渐渐流逝，做一次平凡人，我很满足。”
　　“可是，我回到过去，好像什么都没改变。”我垂眸，慢慢坐在地上，两手抱膝，将脑袋侧方在膝头，茫然看暗黄烛光下一层不变的营帐。
　　天星也随我坐下，轻抚我的长发，微叹口气，道：“不见得如此，或许，在那个时空改变了历史，历史便顺延着在另一个时空继续发展，与我们的时空错开来，这个时空还是原样，但是那个时空，却截然不同，这样说你可明白？”
　　我愣了愣，对着天星苦涩笑笑：“嗯，算是吧。你懂得真多。”
　　那样想，算是自我安慰吧……
　　“两百年，不是白活的。”说话间，天星站起身，低头看着我，轻皱眉头道：“我先走了，明日小心。”
　　“等等。”我连忙拉住他的衣角，“修灵呢……真的没有灵力了？给我看看吧……”
　　天星缓缓点头，从腰间拿出透明梨花，放在我手心。
　　晶莹如水，没有一丝杂质，纯净梨花静卧于掌间，我收拢五指，紧紧握住，抬头看天星，淡淡一笑：“天星，能为我做最后一件事么？”

　　归一+尾声

　　一夜未眠，挽好长发，穿上一身黑色纱裙，素面朝天，今日，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灿烂春日。
　　踱步出帐，大军已按我之前吩咐驻入紫凝城，此刻整齐站在我面前英姿飒爽的几千名修军等候在此，随我一同入紫凝城中心。
　　蓝相翎早已领命先行入城，部署几十万军马，秦婉一直跟在我身侧，屡屡抬眸看我，欲言又止，我停下脚步笑看着她：“婉儿可是想与我同去？”
　　秦婉犹豫点头，又立马跪下：“公主，秦婉可能不懂功夫，带上会是个拖累，但是秦婉不放心……”
　　“婉儿还是在帐中好好休息，记得，”我连忙拉起她认真看住她，正色道：“好好照顾自己！”
　　秦婉脸上有些失落，还是勉强笑着点头，“婉儿在此等候公主回来。”
　　对她粲然一笑，转身上马，不再回头。柳墨依跟在右侧，好像昨日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路无言。
　　紫凝城的百姓已经被我疏散，随处都是严正以待的修军，见到我皆下跪行礼，偶尔看见他们起身瞬间投向我的疑惑眼神。
　　以紫凝城为界，北面为修军占地，南面则是当初谈判未果被凤南风占据的一半，他今日可是出兵百万？
　　几十万人，只有慷慨有力的跪拜之声来回盘旋于耳畔，我目不斜视，轻风抚起衣袂，缓缓挠过心头，嘴角带上笑意，慢步踏上紫凝城墙，蓝相翎见我便下跪行礼，看得出神色中有些紧张，毕竟这一战，决定生死吧……
　　我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天星已经在前方等我，没有幻术的遮掩，给人的疏离感淡了几分，还未出声便听到身后柳墨依惊喜的喊道：“师傅？！”
　　天星回头看我，淡淡扫过柳墨依，没有言语，转首看向前方。
　　我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举目望去，不远处，遍地都是银白盔甲，荡漾着柔和春光，我眯了眯眼，垂眸低声道：“你真的不肯帮我？”
　　“不可能。”天星的声音冷冷的，自从向我表明身份，他还未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过话。
　　我不语，直直看着前方，耳边突然响起战鼓之声，回过神来看蓝相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动手，蓝相翎示意我看前方，再看过去，才发现白晃晃的凤军中走出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只是看到小黑点愈来愈近，但是步子极慢，不像有武功。
　　城墙上的兵将举起弓箭，我挥手阻止，那个身影，愈近愈清晰，很是熟悉……
　　两军对垒的紧张时刻，却静的好似漆黑无人的夜，只听闻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上百双眼睛，都看着离城门越来越近的身影，那是个孩子，一身布衣，收拾得干净利落，是……小奇……
　　“姐姐！”小奇双手罩在嘴边，在城门下对着我高喊，声音里却有些怯懦。
　　我看着他清澈紫眸，对着我绽开的干净酒窝，突然觉得恍如隔世，当初将他送到绿绕的小村，我对前路迷茫不知，如今再见，已近末路……
　　“开城门！”我吩咐道。
　　“公主，现在……”蓝相翎拱手想要劝阻。
　　“开城门！”我毫不犹豫再次下令。
　　蓝相翎最终低头，令人开门。
　　“姐姐！”小奇一见我便飞速奔过来，我笑着蹲下身子迎住他，将他抱在怀里，“姐姐，你要打仗？”
　　“小奇终于长点肉了。”我捏捏他的小脸蛋，避开正面回答。
　　小奇却皱着眉头，仍是执着问道：“姐姐你为什么要打仗？姐姐不是说能平凡过一生便是福么？”
　　“小奇怎么到这里来了？”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孩子而已，如何同他解释。
　　小奇紫眸水汪汪，低下头，喏喏道：“是……是太子殿下去接我的……”
　　我怔住，凤南风么，接来小奇说服我不开战？
　　“姐姐，其实……太子殿下也不是坏人，姐姐不要打仗了吧，小奇一路看到好多人很可怜的，打仗不好！”小奇满是希翼地看我，轻皱眉头，跟个小大人似地。
　　我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姐姐自有分寸，小奇不用担心，姐姐让人带你下去。”
　　“不要，”我刚站起身，便被小奇拉住手，低头看他，紫眸已是水雾荡漾，“姐姐，爹娘也不喜欢打仗，村子里的都害怕，外面还死了那么多人，很多人都没饭吃，姐姐你不要打仗了，太子殿下说了，只要姐姐将这些人遣散回家，他不会追究，日后也会好好待他们，太子殿下说，这些道理以前你都懂的……”
　　“行了！”我冷喝住，放开小奇的手，小奇鼻子一红，眼泪就掉下来，我转过身去对着蓝相翎道：“送小奇下去。”
　　“姐姐，不要赶小奇走……”小奇哽咽着就要哭出声，眼泪掉下来又立刻自己擦去，“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教小奇的，姐姐……”
　　“带下去！”我不满地怒瞪蓝相翎，事到如今，已是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蓝相翎领命，不顾小奇的挣扎，抱着便离开，那一声声“姐姐”终是离我远去。
　　凤军终于有了动静，击响战鼓，呐喊着一步步向前，城内修军已是蠢蠢欲动，只等我一声令下。
　　我抬头看澄蓝的天，如棉的白云，一朵朵点缀在蓝天之下，四处游移，不远处白色身影一马当先，身后的银白色“凤”旗随风激荡，突然怀念第一次见到醒来的凤南风，蓝色双眸胜过头顶天空，那一抹干净傻气的笑容，原来是我与他，最美好的存在。
　　战鼓声，呐喊声，甚至百万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撞击身体每个细胞，我静静看着庞大凤军，只等他们近一点，再近一点。
　　“天星，你既不答应我，出战之前，能让我再抱抱么？”我转首看着天星，绽放一个自认为最诚恳最明媚的笑容。
　　感觉到身后柳墨依猛抽一口气，几乎呼吸不稳，却也没说话，跟我一样，等待天星的答案。
　　天星轻皱眉头，有些不解，始终还是轻轻点头，展开双臂将我抱在怀中。
　　将脑袋轻轻靠在天星肩头，睁眼看到我的黑衣和他的白袖被微风纠缠在一起，阖目轻笑：“天星，你必须答应我！”
　　拿出一早藏在袖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刺过天星手臂，天星猛地拉开我，冰眸里只余震惊和绝望，鲜血迸射而出，手里的修灵再次沾上血迹，轻浮与上空，几乎同一时刻，背上一股猛力，身体便如无法飞行的蝴蝶，从城楼顶端向下飘去，感觉不到背上疼痛，有一股力量拨动我全身的每根神经，从我体内生生剥离，我一瞬不瞬盯住天星，飘然下落的一个瞬间，仿佛已有千年万年。
　　我说你用修灵抽离我体内的残余灵力可好？
　　我说消灭凤修仇恨的方法，这是唯一。
　　我说一切由我而起，便由我来平息。
　　你摇头，说我的身体不属于这里，没有灵力便无法存活。
　　你垂眸，说风修仇恨，与你无关。
　　你拧眉，说战火纷飞，天下人死，不及我一人重要。
　　可是，背负上万性命的人生，让我如何继续？如此征战下去，死伤无数，我不想看见。修国死士，两百年来被修氏幻术所扰，心智欲乱，心心念念只有复国报仇，两百年间，我欠了他们多少个人生？
　　上次回到两百年前的那一瞬间我便明白了，天星之所以能吸收灵力并运用自如，问题就在于他异于常人的血，所以当时他的血滴在修灵之上，差点将我体内的残余灵力抽走。我的身体没有修氏血缘，因此无法操控体内灵力，可是天星可以，只要用修灵抽出我体内残余灵力，他再施幻术解去修国死士身上的噩梦，散去在场所有人对修国公主修芊澜的记忆，所谓复国之战，再也不会有了……
　　黑色长袖掩住视线，透过黑纱看原本湛蓝天空，又看到初见凤南风时的笑脸……
　　蓦地落入一个温暖怀抱，我双手箍住他的脖子，大口呼吸久违的阳光气息，安心闭上双眼，柔声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不打仗了，凤南风，我们再去看一次日落可好？”乖巧靠在凤南风怀里，费力眨眨眼，竭尽全力让逐渐空白的大脑恢复一些神智。
　　“好！”温润而欣慰的声音，感觉自己被抱得更紧，再次飞了起来。
　　再睁眼只见一轮红日，没有刺眼光彩，只有淡淡橙黄光晕，缓缓西沉。
　　举目看去一片蔚蓝，海风带着微湿的暖意，我往凤南风怀里钻了钻：“这里是？”
　　“流星谷。”凤南风将我搂得更紧。
　　环顾四周，正在一片树林尽头，凤南风抱我坐在一块大石之上，之前一直听说挽卿林建在黑龙海附近的山头，没想到流萤树林的尽头，竟可以看见大海。
　　“落儿，你的头发？”凤南风欲言又止。
　　我低头看肩上长发，不知何时已经变作花白，条件反射般摸摸自己的双手，没有皱纹，却是轻轻触碰，便掉下一层皮，不着痕迹的将双手敛在袖中，带上一直随身的手套，轻轻笑道：“你不是奇怪前些日子我去了哪里？影休将我送回两百年前，想要改变修国已灭的事实，回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是么？改变历史？”凤南风更是不解。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力气解释道：“我修国有修灵，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我们很容易办到，只是，好像什么都未改变呢……”
　　“要改变作甚？改变历史，我岂不是再碰不到你？”凤南风嘲讽一笑，抚上我的长发，“为此搭上两条人命，还有你一头黑发，影休失策……”
　　“你都知道？”这次轮到我疑惑，抬头看他，他理所当然的点头。
　　“真好，什么都不用与你解释……”已经，没有力气说那么多话了……
　　凤南风轻轻吻上我的额头，“落儿什么都不需解释，如今你只是我的落儿便对了。”
　　“嗯，”我靠在他肩头，没有力气支撑起身体，身子缓缓下滑，眼前物事慢慢模糊，“我只是你的落儿，不是修芊澜，也不是余安落，我就是我，我只是我，不该背负他们的仇恨，他们的使命……”
　　失去许久的知觉又慢慢回来，体内有什么在争斗着，厮打着，这种感觉，好熟悉……好像许多年前，他们就打斗过……
　　脑中一时空白一时清晰，感觉到凤南风握住我的手，想要抽出，也是无力，听到耳边的问话：“刚刚柳墨依打你一掌，可有伤到？我看脉息还正常，只是有些虚弱，落儿该好好休息了。”
　　“嗯，我没事，休息片刻便好。”是柳墨依的一掌啊，她怕我伤到天星吧，现在，天星应该早就施完幻术了，离家多日的战士们，该回家了……
　　海天一线之间，红日已被遮住半面笑脸，周围云彩如被火烧，绯红一片，映得海面波光潋滟，我的生命，也曾这般美过……
　　“落儿，若是你不喜欢宫里的生活，我们还是在这里隐居可好？”
　　“不，你是太子，要做凤王，你有你的责任，你不止是玄月了……”
　　凤南风身子一抖，我又与他贴近几分，暖暖的气息喷在颈间：“可我愿意只做……”
　　“不，”我打断他的话，“凤南风便是凤南风。”
　　听我这样说，凤南风沉默不语，耳边只余风声呼啸，抬眼见海雁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盘旋几圈又鸣叫着振翅离去，体内两股力量斗争愈盛，仿佛要将灵魂撕扯开来，眼皮愈重，可以，休息么？
　　温厚的大手抚上脸颊，痒痒的，随之而来的却是愈来愈盛的颤抖，脑中迷雾随着颤抖有所消散，却还是混沌，听到耳边绝望的呼唤：“落儿，落儿，你的脸……你的脸……怎么了？睁眼……快睁眼看我……”
　　睁眼，谁哽咽着让我睁眼？
　　我费力抬起眼皮，凤南风的脸似乎比晶莹胜雪，却满是慌张，我给他一个放心的微笑，轻叹一口气：“我没事，呵呵……”
　　“落儿……”
　　“草木一春，人生一世，你说为何我就不同呢？我本就不该存活于世，如今也还这世界一个平衡，只是，凤南风，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什么平衡，落儿你说清楚可好？”
　　“我说，我爱凤南风。”
　　凤南风蓦地平静下来，身子又暖上几分，意识却更加飘零，耳边传来柔和的低喃声：“落儿，凤南风，永生永世，只爱你一人。”
　　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此生我占据别人的身体，带着残破的灵魂，不是修芊澜，不是余安落，或许便是为了与你相遇，相爱，只可惜……无缘相守……
　　可是，够了，我活了两世，得到两世的爱，够了……
　　徐徐睁眼，绯红夕阳不知何时退去，只见弯弯弦月静挂半空，弦月银光下，慢慢浮现一个个幸福笑脸，在父王怀里撒娇的修芊澜，拉着余安落在上学路上的玄夜，和芷晴嬉闹玩乐的影休，啃着桂花糕心满意足的小幽……
　　耳边响起谁人的幽幽吟唱……
　　天苍然，夜茫然，星月沉坠清水涧……
　　云渺然，水韵然，花自飘零烟雨潭……
　　何茫然，何茫然，今幽幽，哀何在？
　　何茫然，何茫然，空幽幽，今安好？
　　尾声
　　熙照二十七年三月，紫凝城内外突然聚集百万兵马，无人知晓所为何事，在场众人更是如坠云雾，不明所以，纷纷回乡。
　　熙照二十七年四月，太子凤南风登基为王，年号熙落。
　　熙落三年六月，凤王南风下旨，包括皇族在内的四族人，可自由通婚。
　　熙落十二年三月，凤王南风甍，无后无子，传位临王凤银魁。
　　凤修二千八百九十四年
　　“母后，澜儿今日美么？”修芊澜透过铜镜看背后满面不舍的凤卿颜，眉目之间难掩的羞涩，今日，是她出阁大喜，整个修国为此事已经热闹一个月。
　　“哈哈，我们澜儿当然是最美的。”未等凤卿颜回答，就从房外传来欢愉的大笑声。
　　“父王！”修芊澜蹦起身，一个眨眼钻到修冥怀里，“父王，澜儿舍不得父王和母后……”
　　“傻孩子，日后经常回来便是，蓝府还有本事管你不成？”修冥故意沉声，眉目之间却尽是戏谑。
　　修芊澜脸一红，背过身去，“不与你说了，母后快给澜儿盖上盖头。”
　　凤卿颜摇头，无奈一笑：“澜儿虽是公主，可要记住了，嫁入夫家不可对长辈如此无理。”
　　“嗯嗯，知道。”修芊澜慌忙点头，母后从五岁之后就越来越啰嗦了……
　　第一公主出嫁，嫁妆绵绵延延跟了十里路，一路人声鼎沸，莫不为全国最受宠的公主感到高兴，一来这位公主美丽动人，心肠极好，百姓自是爱戴。二来这是修国第一位没有嫁入凤氏皇族，反倒嫁入蓝宇族的公主，凤王居然妥协，实非易事。
　　修芊澜坐在嫁车中，忐忑不已，二八年华便嫁作人妇，这不是稀奇事，可她却能如愿嫁给心上人。蓝府那人，第一次偷偷出宫遇见他，便被那双透彻的蓝眸吸引，无法自拔的想要多看那蓝眸一眼，若非母后从中帮忙，她恐怕也是要嫁入凤氏的。
　　掀开盖头，再偷偷掀开车帘，瞬间映入眼帘的那半弯弦月，明明像嘴角向上的笑脸，为何她却觉得像在哭？突然觉得怅然若失，心里空落落的，可是为何？
　　修芊澜摇头，是自己多想了吧……
　　公元2008年12月
　　穿着中长白色羽绒服，脚踩毛茸茸的雪地靴，带着妈妈织的围巾和手套，余安落还是觉得冷，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再探出脑袋，想要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找到要等的人。
　　“落落！”不期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余安落吓了一跳，大嚷道：“夜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吓我！”
　　“呵呵，逗逗你都不成？”凌夜拍掉余安落脑袋上的雪花，宠溺道。
　　余安落斜睨他一眼，随即讨好一笑，抱着他的胳膊道：“夜哥哥，前两天的四级考试……呃……嘿嘿……”
　　“怎么？又没考好？”凌夜佯装严肃瞪着他。
　　“不是啦，哎呀，反正到时候成绩出来了你要记得跟我说好话！”余安落可怜兮兮的看着凌夜，本来狡黠的眼神硬是被她化成水汪汪。
　　凌夜无奈掐掐她的脸蛋：“让你不好好学习！”
　　“那天晚上跟安安和芯念聊天去了，考试的时候……睡着了……”余安落的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偷偷瞟了凌夜两眼，看他脸上尽是无奈，连忙转移话题：“哎呀今天圣诞节呢，你不是说要和我约会？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
　　“礼物？什么？”凌夜一听有礼物，一对眉毛都乐得竖了起来。
　　“礼物啊……”余安落拉长了音调，眼睛呼溜转了一圈，悄悄放开凌夜的手：“你找到我就告诉你，哈哈！”
　　话未完人就钻到人群里，迎面而来的北风，刮在脸上竟也不觉得疼，可是……北风？
　　余安落突然停下，脑袋里突然冒出“南风”这个词，心跳都快了几分。
　　“哈哈，快说礼物吧。”手被凌夜抓住，余安落才回过神来，对着他暖暖一笑，踮起脚在凌夜脸上亲了一口。
　　看着凌夜瞬间红透的脸，余安落捂着嘴偷偷笑了，“走吧走吧，看电影去。”
　　凌夜呆滞的点头，被余安落牵着往前走，心高高飞了起来，连自己向南还是向北都分不清楚。
　　余安落拉着身后的人，厚实的手，温暖的气息，她想要的，便是这样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可是刚刚那一瞬的感觉……
　　余安落甩甩头，什么北风南风，真是诡异……
　　“夜哥哥，安安有男朋友了哦！”
　　“哦，那挺好啊。”
　　“咱们明天就去宰他俩一顿，哈哈！”
　　“贪吃鬼！”
　　“哈哈，生活真美好啊……”
　　正文完

　　番外 影殇（二）

　　我木讷看着那片废墟，有一瞬间恍惚，那里烧尽的，不仅仅是芷晴的性命，还有我的过去，只是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回头多看一眼，将与芷晴一人一块的玉佩丢弃在那里，今后，我的人生，不是为我而活。
　　顺理成章接手爹曾经管理的暗冥阁，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众死士及暗冥阁已经接受我这个新阁主，我花费大量时间培植自己的势力，树立威信，这样，假使公主回来，她夺不走实权，便只能随着我的计划用修灵回到过去，救回爹娘和妹妹也好，改变我修家命运也好，那便是支撑我的信念。
　　只是我可笑的信念，在见到修灵那一刻土崩瓦解。
　　修灵一直在峰峦崖底，打点好一切事务，我终于提起勇气去看看这传说中的灵物。
　　淡黑梨花状，我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爹，临死之前都在骗我。
　　淡黑色的梨花，灵力根本不足以颠倒时空，就算芊澜公主回来，就算她愿意任我摆布，修灵的灵力不足，如何改变所谓过去？爹一早就知道这些，却还是骗了我。
　　那一瞬间我突然理解爹的做法，他的一生就是完成一个使命，要么等到芊澜公主，要么将复国的信念传承下去。他杀死娘，烧死芷晴，再让自己死在我手中，便是为了令我绝望，人在饱受重创时，便容易轻生，于是他抛给我一个虚无的希望，让我牢牢抓住，只是当希望破灭之时，当初的心如死灰已然淡去，那我便，毫无目的的活下去？
　　爹说得对，人生最痛苦的事不是恨，而是绝望的活着，毫无目的的活着……
　　那一日我的笑声充斥崖底，山石飞滚，随着我的悲怆灰飞烟灭。
　　爹是不是认为我没有了唯一的希望，便只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以此度过自己残破的余生？
　　不错，我接手了暗冥阁，培植了一批死士，从他们效忠于我那一刻，我的肩上便有了责任，我的身份，凤国必不容我，甚至连睁开双眼，坦然生活的机会都没有，似乎在我面前的路，便只有复国那一条。
　　只是我不愿，不愿踏上宿命之途，不愿看着这样悲剧的人生继续在我的子孙身上延续下去，不愿众多死士一百年接着一百年的继续等下去。
　　先祖在修国死士身上下过幻术，只要留着死士的血液，日日噩梦缠身，毁家之仇，灭国之恨，历历在目，只要身为修家当家人，便会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强幻术对他们的控制，到我这里，尽管没有变本加厉，他们被控制的时日已久，血液中种下的幻术凭我之力也无法散去。
　　可是我相信，只要没人再施力于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的下代，或者下下代，一定不再记得所谓仇恨。
　　除了暗冥阁，那些死士我任其发展，不再过多干涉，随着我的逝去，没有修家人的控制，暗冥阁应该也会真的蜕变为单纯的江湖门派，就让存在了两百年的复国雪恨无声无息的掩埋在历史洪流中吧。
　　这一切的设想，有根有据，合情合理，好似只需等着时间流逝，唯一出乎意料的是，等了两百年的芊澜公主，我以为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芊澜公主，居然真的出现了。
　　为了防止有人无意间看到修灵，峰峦崖底早被我布下阵，常人要么无法进去，要么无法出来，甚至连崖底的树林，都是我用幻术所化，可是那一日浓烈黑气从崖底散出，旁人看不见，我却清楚，修灵异动，不是我用其灵力，那便是身体里有修灵残力的芊澜公主拨动修灵，那么……芊澜公主回来了……
　　我坐在房中三日三夜，十几年来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一日，我以为修家的宿命会在我手中终结，却不曾想到，那宿命，是在我手中应验。
　　原来的设想被全盘打翻，公主回来了，作为修影的我，只有去接！
　　宿命，果然是宿命！若我不去，可以任其死在崖底，可以任其在这个世界辗转奔波，只要我不露面，她永远找不到复国的声援者，可是这般，死去的爹娘算什么？两百年来修家家主惨烈的人生算什么？死士们一代传一代的信念，又算什么？
　　为何偏偏选在我准备结束一切的时候回来？原来，宿命不可违，便是这个样子。
　　既然如此，那便接受宿命，复国！
　　连日赶到峰峦峰，只在一个山洞里找到许多奇怪物什，公主居然已经离开。我吩咐暗冥阁众分部以最快的速度找出最近峰峦城出现的陌生人，不出七日便知晓她的下落，下面传上来的消息，公主自称玄落，为蓝眸，现在蕓城，身边有一男子，称玄月，疑为最近失踪的凤国二皇子凤南风。
　　凤南风这个名字，最近两年如雷贯耳，被百姓们传为天人般的存在，只是他们并不知晓，这位二皇子，并非冰眸。
　　为何？我不知道。这些年我很少管理暗冥阁的事，朝廷之事更是少理，偶尔下山救治贫苦百姓，本以为会这样简单过一生，可是既然公主回来了，既然打算复国，该处理的事情，还是要处理。
　　我命人迅速搜集有关凤南风的消息，朝廷形势，召集各地死士，并吩咐下去，公主已回。
　　另一方面，我找机会接近公主，派出冥阁杀手引开凤南风，尽力堵杀，毕竟凭凤王对他的宠爱，以及他在民间威望，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凤王。
　　他果然上当离开，我潜伏在公主身边一路跟随，竟发现她对这个世界可以说是完全陌生，事隔两百年，这人，还是芊澜公主么？
　　她代替蓝相翎的妹妹参加司选，我趁机将暗阁阁主冷清幽插在她身边，她体内有修灵残余灵力是真，就算没有芊澜公主的记忆，她也是公主！
　　冷清幽是被暗冥阁收养的孩子，虽说从小性子简单直爽，却也因为这点最适合担任暗阁阁主之位，暗阁手握无数机密，身为暗阁阁主，最需要的不是心计不是魄力，是忠心。
　　而蓝相翎，暗冥阁上下知道我身份的只有他一人。他蓝府一直是修国死士中在蓝宇族最大一颗棋子，爹再世时曾怀疑过蓝府的忠诚，因为众死士皆有的噩梦，不知从何时开始在蓝府绝迹，蓝府为表忠心将刚满月的他送到蓝府，只是不出几个月，暗冥阁换主，蓝相翎可说是在我身边长大。
　　我让他适时出现，接走妹妹，如此公主参加女司之选，可趁机透过凤族的玄镜看清公主蓝眸的玄妙之处。
　　全智大师留下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便知道，公主果然为黑眸，她的蓝眸是如何形成我无从知晓，全智不可留，毫不犹豫断其性命，扫去这些障碍，便可认回公主。
　　准备离开蕓城之前，祭天仪式上那场大火，火里惨叫的女子，拉动我十几年平静的心弦，明知道那火中的女子不是芷晴，仍是不顾一切冲过去救了她，好像这样便能平息对芷晴的愧疚，弥补失去她的遗憾。
　　救下她后又觉得自己可笑，失去便是失去，再无机会挽回。让蓝相翎送她回影居，继续暗藏在公主身边。
　　大皇子凤南翼可能怀疑到公主身份，欲待公主回凤都，我知道他是为凤南风才会如此，却也怕公主在他身边会有危险，安排抢匪阻住凤南翼的去路，让冷清幽趁机离开，我自然而然有了呆在公主身边的机会。
　　不过十几日的时间，我似乎低估了公主对凤南风的感情，昏迷中的她口口声声喊的都是“玄月”，让“玄月”救“小青”。
　　爹说过儿女情长为复国大忌，因此我这一生不可爱上任何女子，女子的情，只是用来被男子利用。
　　凤南风现在失忆，不代表永远失忆，公主若对他用情太深，便只会被他利用，成为复国路上的绊脚石，那我便尽快将他除去。
　　如我所料，公主没有丝毫“修芊澜”的记忆，甚至一路上我讲到凤修恩怨时她也没有丝毫触动，对她而言，那真的只是已经死去的“历史”，与她无关。
　　身边很少有人入她那般多话，我的生命从芷晴离开那一刻便从未这般热闹，坐在马车中听她说话，不时忍不住勾勒芷晴活着的模样，她跟我长得那般相似，我用驻颜术保住了十六岁时的模样，便是为了日日睁眼，在镜中看她一眼，若还活着，她定也如玄落一般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若还活着，她该嫁人生子，若还活着，我不会绝望的复国……
　　总会在公主唤过我几声之后才勉强缓过神来，现在还不该叫她公主，她只是玄落，不知内情，不想复国的玄落。这个时候倘若告诉她的身份，从她言语中对凤国和平的赞美，偶尔表现出的单纯善良，不难想象，定会拒绝由我们挑起的战乱。
　　其实何时认回她倒无所谓，现在许多事情还未准备周全，死士都未尽数召回，要复国还需长时间的部署，事倍功半为好。她既有蓝眸掩住身份，便是最好不过，目前只需我，或者冷清幽留在她身边护她安全便可。
　　凤都河边，她高兴拉着我窜来窜去，笑着问我有没有想念的人。我想说有，爹，娘，芷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可是最想念的人却是她，芊澜公主，因为总是给自己那么一丝希望，芊澜公主回来，或许无需修灵，也可以救回他们。
　　空中响起礼炮之声，一片黑暗中，我却仿佛可以看到玄落被烟花照亮的笑脸，心像被融化一般，禁不住伸出手，想要靠近那份温暖，想要忘记一个人的孤寂，爹娘芷晴死去的阴霾，复国的使命，只想简单地靠近那份与亲情截然不同的温暖。
　　耳边响起破空之声，我揽过她躲去一掌，刚刚落地她便挣脱我，对着另外一个男子的方向喊着“玄月”。
　　手中的温暖被夜风吹散，心中顿时清明，她为主，我为仆，怎可逾越？
　　“玄月”并非生病失忆，而是练功所致，我开药制住他渐渐恢复的功力和记忆，只有一片空白的他留在玄落身边才是安全的，暗冥阁也有更多机会杀他。
　　暗冥阁给我的消息，凤南风生母不详，九岁才突然出现，一双冰眸却毫无本事，因此倍受欺辱，后被天星老人收在门下，十八岁下流星谷时已是蓝眸，被凤王认为二皇子。
　　他的蓝眸，恐怕就是让他失忆的怪异内功导致的吧？
　　无论如何，他暂时无害，而凤王身染重疾，十几年来我神医的名声早已在民间传开，若我入宫医病之余将他的性命握在手中……
　　还未等我入宫，柳墨依便抓了玄落和凤南风逼我现身。
　　柳墨依是个奇怪的女子。几年前找到暗冥阁要天星老人的消息，让我窥探到天星老人的秘密也没有丝毫恐慌，若说她聪明，为何执着于情爱，若说她笨拙，她又能周旋在凤国和暗冥阁之间，从未被人怀疑，果然，女子触及情爱便不可琢磨，她可以只为见天星老人真身一眼便背叛师门，公主若真是爱上凤南风，是否也会为她背叛修国？
　　将计就计进攻医治凤王，凤王看到我时竟激动得咳嗽了半晌，我不解，却也无理可寻，按计划给了他暂时保命的药，接下来，便是带着玄落找到修灵，让修灵认主，死士相信她的身份，而她修芊澜的记忆，或许可以用修灵剩下的灵力唤起。
　　用修灵让柳墨依看到天星老人的真身，他“老人”的模样果然是幻术所化，柳墨依几欲迷醉其中，我适时阻住灵力，柳墨依才回过神来，像下了很大决心般，说要从此效忠暗冥阁，我笑着应允，知道她不止为天星老人的真身，她以为，她和天星老人的阻碍在于师徒身份，她认为，只要她不再是天星老人的弟子，便可名正言顺的说爱。
　　爱为何物？耳边恍然听到凤都那晚的烟火之声，眼前浮现一个言笑晏晏的女子，那是爱么？不是，那只是等待太久，期盼沉淀而来的向往，向往靠近，向往了解，向往救赎……
　　这期间，修国死士皆回，暗冥阁重组，我让心腹悄无声息的渗入修军中，以免日后无法掌控，我无暇抽身，只有让冷清幽暂时离开，让玄落和凤南风离开凤都，路上安排人将两人强行分开，可惜被凤南翼派来的人打乱计划。
　　玄落失去消息，暗冥阁全力搜寻二人居然无果。
　　之前一批杀手刺杀之时按照我的吩咐，招招针对玄落，凤南风果然以身相互，我突然萌生另外一种想法，情之一事，本就是一场较量，谁投入得多，谁就是失败者。
　　“玄月”如今没有凤南风丝毫记忆，玄落是他的唯一，若是就此失忆下去，就算凤王认回他，在他心中，也只有玄落最为重要，可惜他二人注定敌对，届时他的情，便是他的硬伤。
　　不管计划有多完美，需要的不是他二人双宿双栖，长时间没有他们的消息，让我渐渐焦虑，暗冥阁都找不到他们，若是藏一辈子，我又能如何？
　　终于还是回来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那一瞬间散去多日焦虑，冬日阳光终是照入心底，可随之而来的狂风暴雨，让我几乎又看到十九年前那场大火……
　　她病了，不是风寒，不是普通病症，我找不到她脉象中的丝毫异常，可是我的鼻子闻到一股腥臭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凤南风带着她消失不见，我突然感到无措，按照我曾经的想法，若是没有公主，遣散所有死士，让他们渐渐忘记仇恨，我也能做我淡薄的神医，安然一生，此时她若是死了，岂不是正好？为何我平静多年的心湖卷起惊涛骇浪，为何早已空无一物的心绪仿佛被人连空气都抽干？
　　以医术为傲的我病倒了，病由心生，我是为自己各种莫名其妙的思绪疑惑，夜夜缠绕心头不得其解。
　　控制不住的每日去客栈等她，连自己对暗冥阁杀手下过诛杀凤南风的命令都几乎忘记，直到那日破风而来的熟悉气息，再次轻轻握住我的手，心中有了依盼，我告诉自己，我等她，不过是为了让她回来复国。
　　她戒备的问我是不是对玄月下药时，我是窘迫的，不知该如何作答，居然有些怕她会对我失望，最后落荒而逃，告诉她，影休永远不会背叛玄落，告诉自己，她是修芊澜，而我，是她永远的影子。
　　玄落中的是蛊毒，我不知道在她的那个世界为何有人对她下蛊，可是要修灵来救，与我之前让修灵认主的想法不谋而合，我当然与他们同行。
　　蓝相翎的身份被玄落识破，我让他干脆呆在玄落身边，反正去找修灵的路上定会麻烦不断。
　　凤南风一路对我充满敌意，我不管不顾，峰峦峰，便是他葬身之地。
　　他果然对玄落用情至深，不肯让我与玄落同行，这早在我计划之内，峰峦峰顶大批杀手等着他。
　　我看到玄落发间已然没有半丝灵力的修灵，居然没有失落，修灵认主，灵力定是在玄落体内了，这样有灵力护体，就算没有修芊澜的记忆，也值了。
　　死士已经准备好，暗冥阁布置妥当，凤南风已除，修灵证明了玄落公主之身，万事俱备，我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我与她驰骋沙场，夺回失地，重建修国。
　　可是玄落身上那块玉佩，尽管刻上一个“风”字，那样的触感，我从来不曾忘记，我的那块早已被我丢弃，这块……我能想到的只有芷晴……
　　芷晴，我连找她遗迹的勇气都没有，会不会，她还活在这世上？
　　窗外突然响起大批军马的呐喊声，一点点靠近，我以为全盘皆在我掌握之中，却不知晓，若是凤南风的娘是芷晴，凤王怎会不认识我？
　　此时若离去，玄落必有危险，可是留在这里，芷晴的下落，谁来告诉我？凤南风若真的死在我手中，芷晴可会原谅我？
　　我又回到用剑指着爹时的心情，那时一面是娘，一面是芷晴，我丢不下娘，放不下芷晴，却也不敢面对爹，现在一面是玄落，一面还是芷晴，我不该让玄落陷入危险，却也不愿再次舍弃芷晴，不再挣扎，我将庙中设下幻术，凤军一时不会找到，就算来不及赶回，玄落还有灵力护体，凤军……应该……伤不了她……
　　再回到峰峦峰顶，凤南风已经有些力竭，却在看向远方时浑身散出从未见过的肃杀之气，蓝眸如燃起一团火焰，瞬间迸发的内力将附近的杀手震出几丈开来，我挥手让他们散去，凤南风便没有一丝迟疑向崖底冲去，任我追在后面如何大声质问，都像入不了他的双耳。
　　顺着他所去的方向看去，我如遭雷击，前方火势正盛，火中的那个女子没有叫嚷没有哭泣，静如随风而去的落叶。
　　错了，又错了，心痛到窒息那一刻，我知道我错得彻头彻尾，直到失去才明白，想要除去凤南风，不仅仅因为他是二皇子，愈来愈坚定的复国信念，因为芊澜公主就是她，在她与芷晴之间的犹豫，因为我，也对她有情……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我知道没有，修灵带走了她，连同我仅剩的生存欲望。
　　经常想起她讲过的那个故事，冰姑娘的故事，为了见自己的爱人送掉性命，记得当时还问过她，是她会如何，她说，不努力过怎会知道最后结局。
　　不错，她被修灵带走，我让她再回来便是，只需用引灵术便可让她再回来，我的生命早已没有意义，多活一天少活一天于我而言都是一样。
　　两年时间我培养死士，修军，百年来洒下的大网慢慢收拢，同时等待接回她的机会。
　　她体内的残余灵力只有在危及生命时才会迸发，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如果她在那个世界从此平安一生，我便没有机会接她回来，而我做的这些准备早已脱离了放弃复国的初衷，接下来我该如何？
　　所幸这件事情并没发生，她还是回了，可是强大的灵力干扰，让我再次找不到她的方位，这次我没急着找她，只是让冷清幽给她拿去我花费两年时间研究出来改变眸色的丹药，我知道她会去找凤南风，而凤南风此时早已没有与她相关的任何记忆，让她去见他一面，断去两人那段情，再好不过。
　　我呆在影居里听暗冥阁每日传来的消息，她大闹婚礼，她为凤南风挡刀，她昏迷不醒，她重病不起……一日日，如火烧般煎熬，直到说她碰到真正的小青，再忍受不住，令冷清幽去接她过来。
　　时隔两年，再次感受到她围绕身边的气息，心底无比安定，有那么一瞬，想要永远这样下去，没有公主，没有复国，没有凤南风，就这样呆在影居直到生命尽头，那日在院落里，我又开始写芷晴的名字，一笔一划，无缘故的想与她分享我曾经的幸福。
　　芷晴已经不在了，尽管生下凤南风，她还是不在了。
　　这辈子我欠她多少，连自己都不忍去想，一双眼睛，一个完整的童年，半条性命……
　　我问玄落可愿陪我呆在此处，话出口便后悔了，犯下这么多过错的我，哪里还有资格幸福。
　　可是从她的犹豫中我也知晓，她对凤南风，还未断情。
　　任由她再次回去，如今的凤南风，无需我动手，便能让玄落心灰意冷的离开。
　　秦婉自从被我救回便安静呆在影居，我甚至会忘记有这个人的存在。可是那日她主动来找我，羞涩对我说：“影公子，秦婉可否……留在公子身边？”
　　“好。”没有过多考虑我便答应。
　　很早我便打算终身一人，但是那时，我放弃了复国，可是如今玄落回来，修氏血脉不可断，修氏幻术不可就此失传，我必须在余数不多的日子留下血脉。
　　秦婉惊讶看着我，随即变作狂喜，红着脸行礼便离去。
　　不过三日时间我便与她成婚，那夜烛火分外耀眼，却照不入双眸。
　　我不知道天星老人为何会带走玄落，他身上秘密太多，总觉得他与我修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的气息太过祥和，不会加害玄落，那么就是，他的身份与玄落有关？
　　本想坐等他想玄落表明身份，等来的却是凤南风与玄落大婚的消息。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若是玄落嫁给凤南风，死士不会放过她，而此时的凤南风，对玄落恐怕没有真心。
　　容不得我继续隐瞒身份，我在皇子府找到玄落告知一切，在我意料中的，是玄落对我的隐瞒很是气愤，出乎我意料的，是玄落对她自己的身份并不惊奇。
　　没有时间多问，只想带着她早点离开，凤南风却在这个时候出现，这个侄儿，不是我不想认，他和我，注定两立，更何况亲人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概念而已。
　　他坚决要娶玄落，我心中讪笑，你逼我走最后一步棋，怪不得我，
　　当初与玄落过来的，还有一名叫玄夜的男子，被天星老人收为唯一一名四弟子。他的眸色也是黑色，被天星老人用幻术变作绿色，变化眸色早已难不倒我，他对玄落的重要性，或许就如当初芷晴对于我，他在这个世界本就活不长，我不介意利用他斩断玄落和凤南风之间最后一根情丝。
　　“玄夜已死，玄落已亡，从今往后这世上便只有修芊澜！”
　　这，是我要的结局么？
　　她说玄落已亡，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对我说，我要的只是玄落，不是修芊澜。
　　悔之晚矣，不知不觉中，复国是我，和修芊澜唯一的出路，不，这个时候，我该称她公主了。
　　她再次被天星老人带走，再见面时对我多了几分疏离和防备，我没想到的，是她记起“修芊澜”的一切，果然，回不去了……
　　之前被我牢牢抓住的权利，我开始慢慢放手，希望她能执掌一切，虽然对一个双十女子而言会有些困难，仍是希望她可以尽快接手，我能陪在她身边的时日无多，不能在我刚刚离去后她便成为一个真正的傀儡，她的命可以在我手里，不可以是别人。
　　蓝田一战，败得过于惨烈，她像失了魂的草人，呆呆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我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去安慰她，只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陪着。
　　还是天星老人带走她，我不知道她与天星老人到底什么关系，但是回来之后她说天星老人可以送她回到过去，改变历史……
　　回到过去，很多年前，这是我等她回来的唯一目的，这个时候提起，我恍惚不记得曾经的心情，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将全部心思放在她身上，即使在生命尽头仍在想我离开之后她该如何在修军中立足。
　　如今旧事重提，可以回去，当然回去。
　　只要修国未灭，这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天星老人说无法接她回来，我沉默，倘若她在那个世界遇到危险，我再用一次引灵术便可，倘若她改变修国已灭的事实，我的那个孩子，要来何用？
　　历史是否改变我不知道，树梢那弯明月，又让我想起此生最幸福的几个画面，教芷晴写字的时候，坦然喊着玄姑娘的时候……
　　我的幸福，只是被我亲手摧毁……罢了……

　　番外 星陨

　　城楼之上，淡薄的血腥味道入鼻，惶恐拉开芊澜，她的眼睛却看向它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梨花状的修灵，漂浮在空中，旋转着，渐渐有了黑气萦绕，我惊恐地想要质问，一股蛮横之力袭来，身边的人看着我，带着安然的笑意，黑色长衫飘起，仿若随风逝去……
　　前方凤南风从马上一跃，迅速飞起，我知道芊澜必会被他接住，不满瞥向柳墨依，那个七岁开始日日缠着我要拜师学艺的女子。
　　流星谷只有我一人时，我便隐去幻术，身有灵力，有无睡眠对我并不重要，夜晚的静谧，可以滤去百年来的沉浊，让我独自回忆早已被众人遗忘的历史。
　　那夜的小女孩，尽管我反应极快，还是有些怀疑她见到我的真身，只是她没有惊诧，没有疑问，只是日夜跟在身后，我答应收她为徒，一来她资质不错，二来如若她见到真身，收她为徒总比让她下山胡言乱语来的好。
　　只是不曾想过，这么些年，她竟对我有一番痴念。
　　我不能爱，也不懂爱，那便在今日了结一切。
　　修灵黑气渐浓，这是用芊澜的性命换来，她执意让这片大陆恢复和平，我也如她所愿。
　　伸手紧紧握住修灵，耳边传来柳墨依的唤声：“师傅，对不起，我只是……”
　　“无需解释。”我打断她的话，不管她是为了什么，我催动灵力之后，她不会再记得我，这里所有人都不再记得芊澜，而芊澜特地嘱咐过的秦婉，也不会再记得她曾经的相公和孩子。
　　疾风渐起，修灵黑色三看，笼罩住紫凝城内外，起初激动的修军凤军动作慢慢停下，如木偶般呆立，柳墨依眼神逐渐呆滞，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双方恢复原样，面面相觑，柳墨依不解看着我，颤抖嘴唇想说什么，我瞥她一眼，飞身离去，幻术已施，芊澜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无需我来管。
　　我回到流星谷，自从我没有灵力，这里的大雪便已消散，恢复到曾经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模样，花瓣纷飞，却不容我欣赏，仍是坐在湖边，等凤南风来找我。
　　凤南风抱着芊澜过来时，落在湖面的花瓣有一万八千零五十九瓣。
　　“师傅……”声音虚弱无力，我转首看他，几缕发丝顺着脸颊下垂，眼神空洞，表情是从未见过的萧索，抱着芊澜的手却是强健有力。
　　我不语，径直走向竹屋。
　　“师傅，徒儿求你救救落儿，落儿伤你徒儿代她道歉，这次徒儿跪上一辈子都可以，只要师傅愿意救落儿，师傅一定能就落儿对不对？”听到身后的凤南风跪地，哽咽着求我，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其小心翼翼，好似怕我一个摇头便宣布芊澜的死期。
　　我微叹一口气，他也是伤到糊涂了，若是能救，何须他来求我……
　　“起来吧，你想让芊澜躺在地上不成？”我没回头，只是淡淡道，立刻听到起身的声音。
　　凤南风一步步紧跟在我身后，我紧皱着眉头，该如何给这个徒弟，给自己一个交代？
　　细细看躺在床上的芊澜，头发变作花白，脸上皮肤轻轻触动便开始脱落，呼吸微弱，脉搏却是平稳，我不知道异世界的身体没有修灵护体能在这个世界呆多长时间，但玄夜都呆了几个月，芊澜不可能连几个时辰都熬不过。
　　用内力微叹，马上被一股力量反弹回来，再加重力度，稍稍深入再次被反弹，如此几个轮回，额间已经沁出冷汗，所能探知的也只是芊澜体内有两股力量正在争斗，她的身体有衰竭之相，神思不再，却也并未断气，只是比较深度的……昏迷……
　　对于这种说法，凤南风很是不解，随即笑着道：“定是落儿听到流光飞舞，不肯离去，只要她活着……活着便好，日后，长伴我左右。”
　　我撇过脸去，不忍看他的笑容，只是余光扫见他抱起芊澜离去，脚步不满，却是沉重，一步步似要将这流星谷踏穿。
　　黑白身影渐远，我端坐在桌边，心中再次如两百年间无数次般空颖，看到了母后心心念念的芊澜，看到她的笑，听到她的声音，触到她的温度，却无法在她身上找到半分母后的影子，两百年后的芊澜，早已不再完整……
　　什么从脑中一闪而过，很重要的东西，不再完整的芊澜……
　　两百年前修王将芊澜的灵魂送到异世，她到了玄落身上，那么玄落身上原本的灵魂呢？
　　不错，芊澜体内的两股力量，该是两个灵魂的争斗，芊澜七岁前的痴傻，会不会也是这个原因？
　　是这个原因又如何？
　　我颓然坐下，如今没有灵力，说什么都是惘然……
　　送芊澜回到过去，历史是否改变我无从知晓，但是清楚记得母后在一次梦魇中挣扎着哭泣，她想要修灵，因为澜儿需要，她要救澜儿，所以才找修冥要修灵，却不想因此害了澜儿……
　　因此送她回去之前，我对她说，不要找母后要修灵！
　　是不是她回到过去也是历史的必然？而如今的现实，便是她找母后要修灵的结果？如果这样，只要她没有向母后要过修灵，是不是一切皆有变数？
　　无从知晓，无从知晓了，此生我的任务早已完成，甚至连对父王扶植人才以护凤国的承诺似乎也没有必要了，修国死士早已忘记一切……
　　我的体内虽然没有灵力，两百年来的内功也是极其深厚，换作他人，这副垂老的身子或许熬不过两三年，我却是一个十年，再一个十年……
　　凤南风每年会带芊澜来一次流星谷，傍晚过来，黎明离去，那一整夜，整片大陆都能听见那曲流光飞舞，每次他都笑着对我说落儿喜欢看日落，落儿喜欢看流萤树，落儿喜欢听他吹流光飞舞……
　　这首曲子民间早已传遍，只是无人能吹出他一分深情，一次去皇城，听到宫女窃窃私语，这曲子每日都会在皇城响起，听说是要留住凤王心爱之人的魂魄……
　　熙落十二年，凤王南风甍。
　　听到这个消息，我半晌没有缓过神来，随即了然。
　　人人都以为凤王早逝，只有我，立在流萤树林尽头的石块上，清晰看见黑龙海上那一叶轻舟，一黑一白紧紧依偎，傲然立于船头，愈行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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