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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二十五，女人便忌讳自己的年龄。每有些不懂绅士之道的男人无比真诚的问起芳龄，我总是打哈哈，王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说。而我，今年已整整三十。已至而立之年的女人，面对着韶华已逝，却固执不改装扮，每每引起一群二十五六的年青小妹妹故作惊讶的提醒：“林啊，你今天穿得好女生啊，像个孩子一样。” 
　　“切！谁规定三十岁的女人就不能穿卡通图案的衣服？我不就是穿了一件白底小浣熊的汗衫吗？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吗？”我微笑着对着这一群同事，心里暗暗好笑，女人的嫉妒心可真是涵盖面广啊。
　　“五一”了，长假之中，我徜徉在汉口步行街上。正午的阳光铺天盖地，街道一片惨白，商橱上的玻璃明晃晃的，到处都是太阳的反光，空气中弥漫的全是无孔不入的燥热。行人三三两两的走在阴凉的一边，我百无聊赖的在阳光下晃荡着，无东西想看，无东西想买，心无所系，魂无所牵，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分享我的热切。
　　我的思绪飘回了千里之外的家乡，他，在干什么呢？
　　八年了，抗战也能胜利，为什么我家的那块石头却捂不热呢？举案齐眉不成，相敬如宾也行啊，为什么我们却只能相敬如冰，相对无言，相看两相厌？
　　我，不懂，不解。
　　谁能给我指点迷津啊？
　　太阳越来越大，似乎要烧尽尘世间所有的一切，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我吐了一口气，算了，人生长恨水长东，一切随意吧。可……可我不甘啊！如此的青春，如此的年华，为什么连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没有？“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重新选择，我一定要活得如眼前的阳光，灿烂得让一切都黯然失色！”
　　“好，成全你！”
　　耳旁忽地传来一声辽远而又清晰的话语，我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正文 第一章 身似浮云初入世
 
　　“咦，我在哪儿？”
　　下一秒钟，我醒了过来，发觉自己躺在地上。
　　“不会吧，难道我中暑了？头好昏啊。”我揉了揉头，想坐起来，却没有成功。
　　“真是世风日下啊，怎么没有英雄救美呢？”我哀叹着。却全然忘记了自己已经徐娘半老了，徐娘还风韵犹存，我却是三十岁的女人一块豆腐渣了。何况，现在的狼人全都冷漠的很，谁会吃饱了撑的，去关注大路上的一个“老太婆”呢？
　　我试着爬起来，手一动，却遇上了障碍物，伸展不开。用手一摸，似乎是席子。
　　几秒钟之后，我判断出来，原来我躺在一卷被捆着的席子里面。慢慢的，我爬了出来，起身一看，我正身处在一间杂物间里。巧得很，窗外的天还是艳阳高照，红彤彤的太阳热辣辣的映照着万物，亮亮的，可屋里却不大对劲。
　　我扭头看去，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张面目全非的椅子。
　　“哇，好古色古香的椅子啊！谁家这么有钱，居然雕龙刻凤的！啊，不对，应该是麒麟吧。”
　　我凑上去，准备仔细的看个一清而楚，身子甫一动，就“扑通”一声摔倒了。
　　“谁呀，给我穿这么长的裙子，大热天的，也不怕热死我！”我埋怨着，打量着自己的衣服，这一看，七魂去了六魄，剩下的一缕还在空中飘啊飘，欲去未去。
　　这哪儿是裙子，分明是一身完美的清装！清朝的电视看太多了，想不认识都不可能。外面招罩的是五彩刻丝天青褂，里穿缕金百蝶穿花淡黄缎窄裉袄，下身是石青撒花皱裙。我掐了掐自己的手，“呼，好痛，痛死了！”不是梦，不是梦，我又惊又疑又喜。难道？难道上天真的听到了我的呼求，真的给了我一次机会，还让我穿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大清？！
　　手上掐的地方片刻间红肿了起来。不会吧，皮肤这么娇嫩？我伸出了双手：十指纤纤如葱白，圆润，白皙，光泽，隐隐有玉色流动。赚到了，赚到了！我欢呼，我雀跃。21世纪的我，皮肤偏于黄黑，同事们看着我一张不老的脸，总是嫉妒的假意赞赏我：“黑皮肤耐看，你看，你孩子都六七岁了，你还一点儿也没老！“其实，他们哪儿知道我心里的痛啊？”“平身无大志，但求一身白！”为此，“白大夫”没少引进，可不管“白大夫”来了多少，我还是黑亮黑亮的。
　　我美滋滋乐陶陶起来。
　　“对了，我到底投到哪家小姐身上了？这家的气氛太不对了，就像台风过境了一样。”我自言自语起来。
　　地上东一张西一张，桌歪椅倾，瓷器碎片遍地都是，墙上的字画残缺不全，很多地方只留下了字画纸幅挂过的痕迹。我嗅了嗅，没有血气，看来不是江湖仇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我百思不得其解。跑出屋子，外面是一处庭院，惨淡残败不输于屋内。虽然已是百花开，可是，春色三分，早就二分尘土，一分付不知谁们的脚蹄了。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这么一处大宅院，理当人来人往，为何我呆了这么些时候还不见人影？折转身，我迅速地跑进几个门洞大开的房子，可是，别说人气，连老鼠都避地三尺了。
　　“咚咚……咚咚……”，一阵极有节奏的脚步声传来。这么整齐，应是训练有素的，算了，是非之地必为是非之人，三十六计，躲为上计，我转了一下眼珠子，两脚并作一脚，又钻入了原地方蛰伏了起来，大气也不敢出。
　　一阵东翻西找，兼有盆器倾侧之声。
　　“有人吗？”一低沉之声响起。
　　“没有，大人。”
　　“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远越轻。终是什么也听不到了，我急急忙忙爬了出来。不管了，先离开这里才是上策。走了两步，我又折身跑进了一排下人房。临出门前，我回头一寻，“方宅”两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久，午后的官道上，多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少年。
　　真热啊，我呼呼的喘着粗气，不停的用袖子扇着风，可惜，连这一丝儿人工风也是炙热逼人。
　　前面有一树荫，树下围着一群人。我突然脚步生风，两步就掠了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终于凉快了！”我满足地呼了一口气，这才打量起眼前的一群人。一胖子正口沫横飞，一群上身赤膊的男人津津有味地倾听；稍远处，躺着一男人，脸上盖着一草帽，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我留心了一下，这么俊朗的男人到与这儿有点格格不入了。
　　满脸书卷气，却不文弱，一身粗布衣服也掩饰不了他的富贵的身份。一个人再怎么改头换面，总有破绽的。看他一个大男人，手居然与我有得一拼，又白又细腻，手上正捧着一块大西瓜。
　　西瓜？红红的多汁的西瓜！我咽了一口口水，横了一眼那个肥胖子：话篓子，你说你要是蒲松龄他老人家该多好。蒲老为了搜集故事，特意在行人聚集的树荫下摆了一桶绿豆汤，讲一个故事就免费提供一碗绿豆汤。对于我来说，妖魔鬼怪的故事还不是张口就来。一个故事就有绿豆汤喝，你没绿豆汤西瓜也行啊。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想吃吗？”一个好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恩”，我下意识的答应着，刚说完就狐疑了，“谁与我说话啊？”
　　“我啊！”
　　我抬头，大窘，脸颊上顿时飞起了灿烂的红霞。我…………我什么时候爬到了那位公子的身边了？还……还两眼痴痴地盯着他手上的西瓜。
　　我跳离了几步远，结结巴巴地否认着，“谁想吃啊。我是听那位大伯讲的故事入迷了！”
　　“哦，不想吃吗？瞧你的口水都滴下来了。”灿烂的公子一脸灿烂的坏笑。
　　我不假思索地抬起袖子一擦，哪有？气呼呼地盯着公子，迟钝的才发现自己上了大当。
　　“哈哈”，那公子放肆地狂笑起来，眼里满是调侃，嘲弄。
　　“笑什么笑，好象八百年没笑过！笑死你！”我恨恨地在心中腹诽着。这年头日子不好混，何况等级森严的大清。我不想出清未捷身先死，他明摆着有钱，说不定有权，忍吧。
　　走回原地，肚子又不合适宜地咕噜起来。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我长叹了口气。
　　一块西瓜出现在我的眼皮底下，我狐疑地抬起脸，那公子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咽了口口水，缓缓地伸出手接过来，送入嘴中狠狠咬了一口。
　　“这可不是我要的，是你送的，可别指望我感激你。”口里吞咽着西瓜，我口齿不清地说着。好清凉！舒服，舒服！这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你叫什么？”他含笑地看着我狼吞虎咽，又递了一块西瓜在我自动自发伸出的手上。
　　“我……我叫什么？”我停住了啃咬，“我叫什么？我能叫21世纪的林遥尘么？还是——眼前这具皮囊的名字？身无分文，何去何从？”我陷入了迷惘中。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叫什么？”
　　这个孩子应该只有十岁左右吧，一个十岁的孩子眼中怎么会如此迷茫，失落，空洞，寂寥。胤祥的心中忽然狠很撞了一下。见惯了宫中的机变权谋，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么澄澈的双眼了，如大海，如蓝天，如清晨不染尘埃的露珠……一抹怜惜悄悄升起。是的，他是康熙大帝的十三皇子胤祥。
　　“你若愿意就跟着我吧。”他轻柔地说。
　　“你……？”我回过了神，跟他？他应该可以保我衣食无忧吧，这应该是眼前最佳的选择吧。
　　既来之则安之，我点了点头。
　　看着他晶晶亮的眼睛涌出的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感激，胤祥周身轻松了下来，连日来在盐务上的龌龊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既跟了我，就叫贵喜吧。”
　　跟着公子爷到了驿馆，我才知道这公子爷还不是简单的有钱。你说，天下都是他家的，他还能不有钱吗？他居然是清穿女猪们的大众情人胤祥，那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不过，这一类人我向来是敬多于爱。交友到是理想，作爱人吗可保不住。说不定今天在我身边，明天就换成东家了。太眩目太招摇也太没有安全系数了，摈弃！也许，这种人即使生来不多情，后天的环境影响，也会成就一个多情种吧。就如，贾府里的宝哥哥。
　　“在发什么呆呢，还不过来，侍侯爷清凉！”
　　我靠近，“哇”的一声又跳到了门边。
　　“你……你干什么？”我结结巴巴地 指着眼前的大浴盆问。
　　上身光赤的胤祥坐在浴盆里，不明所以的不耐烦地冲着我，“还不过来！”
　　那语气分明隐含火气。我咬咬牙，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不就是搓个澡吗，有什么大不了的？21世纪的沙滩上，不一样见惯了这种只着裤衩的男人。
　　吸口气，走上前，拿起一中药浸泡过的丝瓜瓤子，我小心翼翼地上下挪动起来，当然，是在胤祥的背上。
　　“重点，怎么这么有气无力的，就像个柔弱的小娘们。”十三爷不满地睁开了眼，瞟了我一下。
　　我手一颤，罢了，好歹我已结婚多年。加重力道，我用力搓起来。这皇子哥儿，许是从小习武，身板光洁柔软又强硬刚劲，身材好得没话说。这么零距离地接触，我的心再平定也不禁脸红了起来。
　　“好了，拿我的衣服过来。”
　　我走到旁边，拿起他的衣服，转过身，一声石破天惊地尖叫冲口而出， “啊……啊……啊……，你……。你怎么没……没穿衣服？”我颤抖着，举起衣服，遮住了脸。
　　“我有的你又不是没有，快拿过来！”胤祥更不耐，我今天一而再再而三的异常反应让他眉头月皱越紧，眼看山雨欲来了。
　　我会有吗？我瞄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吸 气，吸气，我拍了拍胸口，举着衣服靠近他，一把将衣服丢到他身上。但愿能盖住春光外泄的部分。衣服一离手，我转身，夺门而逃。
　　“唉哟！”未及跑上两步。我已经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一口浊气涌上心头。我今天招谁惹谁了，这么的出师不利？“谁呀，眼睛长到后脑勺上去了！”抬眼不忿地看去，一口气来不及呼出，就硬生生地卡住了。
　　容长身子，俊挺高拔，天青长衫，黑幽黑幽的双眼，那眼正冷冷地逼视着我。我的心莫名地跳了起来，甚至，我怀疑有一两分钟它完全停止了跳动。心，狠狠地痛了一下。这种感觉多少年没遇到过了，除了那年大学，食堂打饭回来，途中遇上了他。那种痛是极度的快乐，难怪有人说：“有一种感觉叫‘快乐并痛苦着’。”
　　我楞楞地瞧着他迈进门，瞧着他漠然地走过我身边，瞧着他走到十三爷旁的椅子边，瞧着他慢慢的坐下来，瞧着他食指一扣一扣地敲击着桌子……
　　“你还要在地上坐多久？”他开口了，不带任何情感。不经意间，我瞧见了他眼中飞速闪过的一丝玩弄，他眉头跳了一跳，又瞧向了十三爷。
　　“啊！”我后知后觉地叫出来，十三爷正赤身裸体地站在浴盆中，同样呆呆地看着我们。
　　“你……你怎么还没有穿上衣服？”我的脸腾地烧起来。生平不会脸红的我，今天已几度失控了。难道，这个人是我命中注定的克星。结婚多年，我不是没有见过男人的那里，甚至，看多了反而无知无觉起来，以至到了后来，如果不是看到了那个，我都忘了身边的老公是雄性的了。
　　“你有见过穿着衣服洗澡的人吗？”十三的口气极度不稳。
　　我哑然。
　　再看他，眼中只留下了一丝丝的浅笑，见我看他，那一丝丝的浅笑立刻消失无影踪，脸上平静得就像他从未笑过。他端起了茶杯，眼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我们，我再也呆不下去了，拔腿就冲了出去，全然忘了我现在其实就是个小子。
　　这几天，我总算闹明白了，原来我跑到了康熙四十四年，正是多事之秋。此时人在安徽桐城。十三爷跟着四爷下来视察黄河汛防，正在为河工银子伤怀。四爷想叫盐商出点子血，可是那些盐商都手眼通天，哪肯拔一根毛，逼了半天，才挤牙膏似的捐了三万，把四爷气得够戗。
　　我站在十三爷胤祥的后面，对面坐着四爷胤禛，外间会客厅里一群盐商乱七八糟地嗡嗡着。四爷喝着茶，十三一时听听外间的闹声，一时望望四爷，心里算计着。盐商们捐的银子太少，讨到他们的头上，一个个地又哭穷，为国尽忠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钱却一文也不肯出。他们穷？我撇了撇嘴，他们要是穷天下就没有富人了。今天，四爷拿帖子将他们都请了来，就是要他们再捐。
　　不就是要他们开“口”吗？我眨眨眼，俯身贴到十三的耳边，叽里咕噜了一阵。十三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手指着我，笑骂道：“你个小蹄子！这法子好是好，不过太下作了。”
　　我撇了撇嘴，这不正是你玩的把戏么。《康熙大帝》里你正是这样玩的。我只不过帮你说了出来。
　　这些天四爷对我的不规不矩早已经见怪不怪了，见我对十三还算贴心，也就没怎么计较。看着他不动声色的淡然，我心里却只打鼓。那天的洗澡风波之后，四爷命人找过我。
　　“丫头，不管你接近十三爷有什么目的，只记着别在我们面前玩花招！我是不许你伤害他的。”
　　我颤抖了一下，“他知道了？”随即恍然，那一撞如果他还不知道也就不是四爷了。
　　“我是个孤儿，蒙十三爷收留，感激还来不及。再说，我能有什么目的？”我无比坦诚地注视着四爷胤禛，“要说目的，也有，那就是接近你啊。”我在心里加了一句。
　　“最好是这样！”这次谈话以后四爷对我的尊卑不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因为十三高兴。
　　“什么法子，你这么乐？”四爷胤禛的一句话将我从回忆中拉出。
　　“四哥，你看着吧。”胤祥笑而不答。
　　果然。一刻钟之后，我和十三捂着鼻子从外间走了进来。一点点药就让这些“铁公鸡”现了形，他们吐出来的不是鲍鱼熊掌，就是大鱼大肉，哪儿看得出一丁点的“穷”味。这一下再没理由了吧。盐商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可也不敢真的和一个皇子叫板，最后，胤禛和胤祥一下子捞到了一百多万两银子。
　　我们打道回京。一路上，我和十三大呼小叫。几天的相处，豪爽的他和呼吸着自由空气长大的我很快就建立起了一种哥们友谊。我不知道十三知不知晓我的女儿身，不过，他不点明，我自是不说，这种难得的自在谁会点破。不过，唯一杀风景的是老四的不言不语。任是我如何的放肆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去下意识地观察胤禛，怕他不高兴，怕他更寂寞，看多了，十三的眼神越发的若有所思起来。这不，我刚移回偷瞧的眼光，就被十三抓了个正着。
　　“你很关心我四哥？”十三纵马来到我的身旁，玩味地低声地问。他的探究的眼光在我的脸上飘来飘去。清风拂过我的脸颊，明明凉爽不已，我却瞬间大汗淋漓。十三都看出来了，那他？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四爷，又失望地挪回。有点心虚地对上十三，嘴里却口气十分坚硬地反驳着：“这么优美的风景还不够你看么？你看我干什么？再说，我这么一个小不点，你不会把我忽略不计么？”十三看着我懊恼的脸，哈哈大笑起来，我的身躯越发的僵硬。这实在不能怨我，本来还美滋滋地以为，十岁就一米五了（我不肯定自己几岁，不过依经验看差不多十岁吧），怎么看也算那个玉树临风吧，谁知道十三的马个顶个地“耸入云霄”，再加上我的单薄，坐在马上完全等同于云幕里的一抹鸟影，不仔细看实在看不到。刚上马的时候他就已经嘲笑过了。
　　我斜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爷的问话还得回答。
　　“没有。只是好奇，大热的天四爷不热吗？”
　　十三打马靠近了四爷，“四哥，下马歇回子吧。”
　　四爷转头看了看挽着衣袖的十三，又瞟了眼红胀着脸的我，几不可见地颔了颔首，下了马，自走到一处树阴下。
　　四爷拉了拉紧密的衣领。这大热的天儿，他还是严丝密缝，全身上下捂得紧紧的。我的双脚似乎不听使唤，自动自发地靠近了四爷；手也不听使唤，等我察觉时，我的香帕子已抹上了四爷的额头。四爷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探究的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不解地望着他。一时间，风停了，云住了，静悄悄的，惟有马儿吃草的沙沙声……
　　四爷放下了手，“清，淡，悠长，如风中飘忽而过的丝丝缕缕的细雨。”他心中评价道。
　　“你熏的什么香？”这香让他安定，也许就因为这吧，他放弃了阻止。
　　“回爷的话，我……奴婢没熏什么？”废话，我一介穷女子，能有什么香？说话中，我已擦干净了胤禛的脸。走到溪边，我拧干净了帕子，又回到四爷身边，卷起他的衣袖，细细为他擦洗了十指，“瘦削，有力但也同样白皙，不过这桐城的阳光也给它留下了痕迹。”我十分满意自己的所见。
　　“喂，我说贵喜，你好象忘了你是谁的奴才了吧！”十三裂着嘴走了过来。
　　“那边有水，你跳下去不就得了。况且，你是做弟弟的，决不会舍得四爷受委屈吧。”我横了他一眼，。这一路上只要有溪流，他哪儿放过，什么时候倒需要我了。只有胤禛，似乎从未看过清凉的水一样，怎么也不肯松动衣衫。
　　“哟，我才说你一句，你倒有十句来答我了。这么说，到是我的不是了。”十三看着我似笑非笑。
　　“咦，贵喜，你怎么没怎么出汗啊？”胤祥的头凑了过来，热气呼到了我的脖子上。我推开了他的头，“切”了一声，“我啊，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哈哈，不自羞。”笑声中，胤祥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
　　回头看四爷，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是似乎遗世独立，寂寥，孤单，惟有面对十三，他才展露一点点温情的笑容。也罢，守护十三，也就守护了你心中最后的柔情，我暗暗下了决心。
　　胤禛一动不动地闭目养神，耳中却留意着她的动静，闷躁的空气，隐隐传来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清幽，恬淡，似要绝，又未断。“她为什么放过十三弟不侍侯，却来侍侯我？她到底是谁，为何总能在不经意间让我露出真性情，忘记了防护？”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风，一阵阵的沉默。青山隐隐，白云悠悠，杨柳轻轻飘拂。……寂静，笼罩了树下的我们，不远处的随从，和，水中忘乎所以的十三……
　　
　　
 
正文 第二章 心如游丝风华现

　　满洲人祖居凉爽之地，气候适宜，最耐不得北京的酷夏.康熙四十二年，康熙帝拨内帑七十万两重修了前明武清侯李伟的别墅，赐名为‘畅园‘，此地处于北京西郊南海滨.
　　胤禛胤祥一回京就去见了康熙帝，我则随侍卫住进了胤祥的府邸，在西郊外.据说是前明大臣的一座别院.十三爷已经大婚，侧福晋也有了好几位，我不想跟她们挂上一丁点的关系，所幸，十三交代让我留在书房.书房向来是爷们商讨大事的地方，不召唤一切人等不得进内，当然，嫡福晋不在限制范围.不过，我也知道正因为如此，嫡福晋才不会随便进入.所以，我十分轻松地呆在了十三的机密要地.
　　这一路来，胤祥已知晓了我的女儿身(我本想多瞒几日，奈何我对四爷的过分热情引起了他的猜疑，旁敲侧击之下我一不小心露出了马脚)，不过我还是着男装.虽说古代女子发育较早，但眼前这具身体似乎过于单薄，倒也看不出什么，而且，不知什么原因，她居然没穿耳洞，就这样，我这一小书童就大摇大摆地进住了十三的机枢要地.
　　开始几天，几个妖娆的福晋曾遣人试探来着，派来的丫头一个比一个春华秋月，我看得眼花缭乱，目醉神迷，丫头都如此，那主子不定如何羞花闭月呢.在我淡定的言语下，一个个都打发了回去.倒非怀疑我的性别，而是怕她们的爷出了趟门，该了性向.
　　我呵呵笑着，十三，别怪她们多心，实在是我生得太过俊俏了.
　　当天晚上，十三回来了.一向阳光的他脸上带上了愁烦.原来安徽各府台参了他和胤禛一本，说他们只手遮天，勒逼盐商，弄得安徽地区怨声载道.听说皇上大怒，斥责他们干涉内政.
　　我却知道这应该不是十三愁烦的实质.盐商背后的人是谁，他焉有不知?这些人平日里几千几百只眼睛盯着他们，没事都要找些事儿，何况这送上门的机会?十三二十多了，“八爷党”恐怕早就树大根深了.
　　门帘响处，胤禛走了进来，脸上还是淡淡的，可眉头却紧紧锁在一起.
　　‘十三弟，皇阿玛下旨太子，你，我共同清理户部亏空积欠，你的旨意已经到了吧.清理户部亏空，谈何容易，你看，接还是......‘胤禛顿住了，手习惯性地轻扣起桌子，胤祥摩挲着下巴，也陷入了沉闷. 
　　果然，胤祥的愁另有缘由.
　　‘咳咳‘‘，我清咳了一声，打破了沉寂，‘爷，可否容我说几句?‘‘
　　四爷，十三爷同时抬起了头，似乎到此时才发觉这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你......好吧!‘‘十三开了口，四爷则看着我.
　　好歹我是21世纪来的，小事记不清，几件大事怎会忘记.这差事他们最终还是接了下来，只是无果而终.
　　‘爷，老百姓居家过日子，隔一段时间也得算算柴米油盐帐.家里空了，总得想想法子.如果老大不想，老二也推三阻四，您说这当父亲的会怎么想?‘‘我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道来.其实，康熙大帝怎会不知.国家承平日久，难免吏治败坏.哼，那几个大贪，还是他一手破格提拔起来的，什么明珠，高士奇，余国柱，徐乾学，哪个内大臣不贪?
　　十三的嘴越张越大，都快能塞进一个鸵鸟蛋了.他大概想不出我能如此明白而又隐讳地剖析吧.我看向四爷，不由得芳心大震.四爷定定地看着我，眼眸黑黑亮亮的，深深的，惊讶，赞赏，欣喜......我几欲陷在里面，他却目光一闪.难道，只许别人进去，却不许他进来么?他只愿意看着别人笑，却不会让笑意闪出自己的眼帘么?他只愿意看别人意乱，却不许自己稍微地萌动么?我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大概见不得我又发痴了，十三吩咐道:‘贵喜，去，泡一杯茶来.我的是雨前龙井，四爷的是茉.....‘‘ 茉莉花茶，知道了.‘‘我欢天喜地地跑过一边，自顾自泡茶去了.心里对四爷却不以为然.茉莉花茶有这么好喝么，一喝起来居然再不肯换口味.这样的人肯定占有欲强，等我以后有机会了，定设计几种新颖的花茶，让他知道花外有花，茶外有茶!
　　四爷的目光追随着贵喜.这么个小丫头，如何能说出这番道理来?这道理看起来最是浅显不过，不过又有几人能明白?皇宫中会有几人从父子角度去思考问题，对于他们来说，只有君臣，或者，敌人?任何一件小事，稍有差池，就会吃掉几个人，谁又敢只做纯粹的人?
　　喝着茉莉花茶，氤氲之起中，贵喜似乎越来越美了.漆黑透亮的眸子，总是纯然的清澈，藏不住一丝一毫的情绪.瞧，她又那么地看着我了，有一丝儿的羞，有一丝儿的盼，有一丝儿的喜，有一丝儿愁，更多的却是全然的信任.她为何如此笃定我，或者，我们?有多久没见过这么真的脸了.想到此处，胤禛的心又抖动了一下，心底某处，似乎有一块地方正悄悄软化......
　　这几天，胤祥天天早出晚归，回来总是一肚子气，一脸的烦，一回来就钻在了书房，一呆就是半天。有时四爷也来，他们的谈话中，“太子”这个字眼越来越多地被提起，一提起就是一幅恨恨的语气。这也难怪，他们是摆明的“太子党”。我知道，清理亏空终是不可避免地清到了太子头上了，否则，他们就不是这样一幅扶阿斗的语气了。其实，这宫里谁是干净的？唯一干净的，怕也只有他们头顶上的那方天空了吧。 一日，兄弟两个又对坐沉默，胤祥的心腹太监秦柱儿掀帘，我托着两盏茶进去了，轻轻地放在他们的身边。将一盏武夷大红袍放在了十三的身边，当初发现的时候我大吃了一惊，没想到十三家中连“红叶绿镶边”的“茶中状元”都有，偷偷喝了一次，真被它馥郁的香气，醇厚的滋味倾倒。给四爷的是一杯菊花花茶，看他这一段时间火气旺盛，想来应该需要吧。
　　四爷喝了一口菊花花茶，抬起头来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又喝了一口，笑对十三说：＂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好喝的茶，平日里怎不见你拿出来？＂十三大为奇怪，不解地看向我．我不免得意地笑了，＂爷，您的茶是我用干菊花炮制的．菊花可以疏风热，醒头目，降火，多喝有益于健康．＂
　　＂既然有如此妙用，你怎么不给我泡点呢？＂十三就象一个讨糖吃的孩子一样，两颊鼓得高高的，我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十三爷，这你可冤枉我了，我给你泡的可是极品茶啊！＂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活泛了起来，我吁了一口气，终于不那么闷了，这两天，我觉得连空气都不往这边流通了．
　　十三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可四爷，我叹了口气，得，这菊花茶可明珠暗投了．眼珠一转，＂二位爷，我给你们唱首曲儿吧．＂不待他们回答，我轻启檀口，一展玉喉，轻声唱了起来：
　　贞姿不受雪霜侵
　　直节亭亭易见心
　　渭川风雨清吟枕
　　花开时节有凤寻
　　文湖州是个知音
　　春日临风醉
　　秋窗对月吟
　　舞闲街碎影筛金
　　曲是元曲，颂的是千难万难，竹节不改，也不知道是否能闻弦歌而知雅意了．不过调吗，我将它换成了＜＜虞美人＞＞的唱腔．没奈何，我只会唱这一调调．
　　歌声中，我凝视着四爷．您在位时间不长，历尽艰难，其难甚于夺位之时，不求其他，但愿能在午夜梦回时，陪你度过寥寥寂夜，此清已没白来．
　　在现代，太过俊的，我远之；太过热的，我避之；惟有冰的，我如飞蛾扑火．我知道，这一类人要么不动情，一动必定天崩地裂．他们如冰山下的火山，喷涌而出那一刻如果属于我，虽化身为烟，为云，为雾，我也甘之如饴．胤禛，这如果是我的前世，我宁愿与你共赴蜀道，同进同退．我的眼光越来越坚定，眼角眉梢全是笑意．那一瞬间，胤禛似乎看到了朝霞奔涌，鲜花怒放．多年后，当我问起此时他想什么时，他只说了一句，＂灿若朝霞，烂如夏花．＂
　　轰轰烈烈的户部清理案最终无疾而终．太子落了个懦弱无能，四爷，十三爷誉多于损，得了个衷心办事的印象．
　　树叶儿一天天地打旋了，庭院中的几株树没几天便掉了一半，我坐在书房里，一遍一遍地写着：身似浮云，心如游丝，倩一丝儿谁来系．＂天地之大，何处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所，咫尺的人远隔天涯，相伴的人终至圈禁，我该何去何从？
　　＂怎么不掌灯？＂十三爷回来了，身上微带着酒味．
　　窗外月已转朱阁，低绮户了，就着明月，我的思绪放飞，如掌了灯，我又该无处躲藏了．
　　我接着十三爷的披风，顺手放到榻上．十三踱到书案旁，端视着我写的字，＇字儿有进步了，只是这句儿，是你写的吗？＂
　　＂啊？．．．．．．不是，我看到的，忘了哪本书了．＇我急急掩饰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如果有如此空洞怅惘的愁绪，而且还凄苦绵绝，不太过诡异吗？
　　十三有所思地看了看我，＂怎么，爷这儿不好吗？＂
　　＂好，可是，不久你就会圈禁了．我当你为兄为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你身陷囹圄．除了旁观，别无他法．＂我心里默念，充满怜惜地看着胤祥。 
　　“贵喜，近来你常常这样看我，为什么？每当你这么看我时，我的心都痛了，似乎我的额娘又回到了我身旁。”我的心颤抖了一下，走上前，拥住了坐在椅子上的胤祥的双肩。
　　窗外，月亮升到了树梢，银白的月光一泄千里，那么慷慨那么无私的普照着，我却不知道，谁会欢喜谁会忧？
　　千里明月寄相思，愁未断，意会绝吗？
　　家人？亲人？
　　
　　
 
正文 第三章 情迷春梦梦亦酣

　　这几天，胤祥又闲了下来，胤禛来的比以前少了，我加倍的失落了下来。
　　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截木头，使劲地挖呀挖，那木头太硬了，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挖空了一点，汗水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一个童稚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抬头一看，是弘昌，十三的儿子。胖乎乎的小脸蛋白白嫩嫩的，煞是可爱，对干净又漂亮的孩子我向来没什么免疫力，第一次见他就百般的摸他亲他，可这孩子却百般地挣扎，无奈何之下，我只得祭出了我的法宝：讲故事。现代的我每天晚上都要给孩子讲睡前故事，天上地下的万物生灵都给我编了个遍，这小屁孩还不是手到擒来。几个聊斋志异的故事让他又怕又爱，这几天我正在给他讲张无忌的传奇史，想来又是来讨故事的，可惜我今儿没空。
　　“山人自有妙用。”我故弄玄虚地不置一辞，小孩子围着我左右打转，却没有再追根究底。唉，这大大户人家的孩子确实家教太好，心里明明想得要命，却能忍住不开口。他不开口，我还有得什么玩的，得了，招了吧。
　　“我想挖一个碗。”我对那个眼睛一闪一闪的孩子说。“哦，做碗啊。”小屁孩十分失望的说。他十分不解，皇帝的儿孙们自然不把几个碗放在眼里。可我实在心痛啊。那一个个正宗地道的的汝窑、官窑、钧窑、定窑的瓷器，我拿都不敢拿在手里，每次吃饭都成了一件既快乐又痛苦的事，你说今天景德镇的碗，明天定窑的汤匙，我真怕哪一天刺激不过，突然昏厥过去。所以，我决定了，自己动手，做一套出来。心想，我这是清代的木头，又做在清朝，是不是也该算一件古董啊，越想越乐，忍不住笑出了声。弘昌满脑子都是问号，我拍了拍他的头说：“我做的东西都是精品中的精品，你期待着吧。”又敲了敲他的头，他敢怒不敢言，生怕我一恼之下再不跟他玩了，我这招可是百试百灵。“对了，小子，这块木头是什么树上的？”
　　弘昌翻了翻白眼，十分不屑于我的孤陋寡闻，“那是黄杨木的！”我的个天，难怪这么硬。你说这个秦柱儿，找木头就找木头吧，干吗找这个硬木脑袋，怪不得姑奶奶费了这么大的劲还拿它不下。
　　弘昌忍无可忍，说：“我帮你吧。”我交代了大致的形状，这小子三下五去二，一下子就挖好了，我拿在手里，爱不释手，。这碗的形状与清时的略有不同，我将它设计成斗形，看起来古朴古香，十分可爱。
　　“我帮了你，你要付点报酬吧。”小娃娃在对面开口了。哼，这招还是在我这儿学的呢，我可不上当，“这是你自愿的，我可没求你！” 小娃娃气鼓鼓的，极为不服气地瞪着我，神色之间十分的委屈，我一下子软了。这小鬼，就知道我吃软不吃硬。
　　“你想要什么？”
　　“那张无忌的病好了吗？”哦，原来是惦记着故事啊。
　　“话说五当掌门张三丰带着无忌到了少林……”我一边挖着第二个碗，一边给弘昌讲着，当然他这个小劳动力我是不会白白浪费的，他手上正挖着一个大号的。这小子武艺在身，虽说不是武林高手，对付一块木头却绰绰有余。
　　下午的时光就在张无忌的奇遇中度过了。
　　夕阳的余辉静静的洒在庭院里，树上，地上，楼阁上一片昏黄，一片柔和，静谧，安详，宁静，祥和，我静静地伫立着，沐浴在这灿烂而又不张扬的极致里。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十三的开朗柔和的嗓音响起。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我回转身，笑对着十三。“精于骑射，每发必中。诗词翰墨，皆工敏清新”“存心忠厚，听断公明”历史上对十三的几句评价突的涌上心头，我对十三的钦佩越来越深，十三的诗词这段时间我见了不少，想不到这个侠王允文允武，诗词造诣居然不低。每与他论极诗词，总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我们一起背诵“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又一起低吟“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谈得多了，发觉共同处越来越多。十三虽然诧异于我小小年纪识见不凡，却也越发地欣赏我。而我却越来越为他悲哀。他仅活了四十五，十年圈禁，今已二十一，真正快乐地过了几年呢？帮四哥夺位，呕心沥血：为四哥总理事务，殚精竭力，幼年丧母，何曾舒心过？何况，他又一心想过“天苍苍，野茫茫”的逍遥日子？
　　十三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高高兴兴地说：“贵喜，快给爷准备准备，中秋节来了。皇阿玛要在宫中设家宴。宴后，要到四哥府中，他那天生辰，得给四哥挑一样象样的礼物！” 胤祥今天十分快乐，说话也喳喳呼呼的。
　　“中秋设宴？”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我不想卷入皇室是非中，除非迫不得已我才随十三活动，其他的时间都呆在这四方天地里，每日就是见见弘昌啊，弘暾啊（为了故事，这两孩子我都让他们提前出生了），弘昌六七岁，勉强可以交流，可弘暾面前，我就完全伦为了保姆，这日子要多憋闷就有多憋闷。再说，我心向往之的一代圣君康熙大帝还未目睹呢，好不容易来一趟，怎能不瞻仰瞻仰？
　　“胤祥，你带我去吧。”我拉着胤祥的衣袖，奋力地摇着。
　　“带你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四哥的礼物你要帮我动动脑子。四哥简朴不喜浮华，还真难得想个十全十美的礼物呢？”胤祥刮了刮我的鼻子，笑着对我说。四爷的礼物？这还不简单。我的眼睛一亮，想到了前日整理书房时收集的两件东西。
　　“十三爷，四爷与你情深意厚，你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你上次买的那方砚池和那个羊脂玉的玉马不是挺合适么？”我出了个主意。十三一拍脑袋，大呼一声，“是啊，怎么把它们忘了？不错不错，就带你去了。”十三一口答应了我。
　　这几天，我一直在忙着。胤禛的生辰了，无论如何我都要给他准备一个礼物，我要让他终生也忘不了，想忘也忘不了。胤祥见我比他还要忙，常常忘了他交代的差使，十分的不解，跟前跟后地试探了几次，每次都被我一句话当了回去，“没看到我正忙吗？”我确实很忙，这几天我一直在对付那天剩下的黄杨木，想将它们雕成一套杯子，由大到小，共九个，每一个上都浮雕一朵菊花，配以诗词，当然我只出创意，叫我画画还行，雕刻可远是门外汉，而且还是离门千里之外的汉。
　　转眼中秋佳节就到了。我一大早就爬了起来，穿上了我自以为最潇洒的衣衫：天蓝色长袍，月白色的腰带，倒也不失一翩翩佳公子。正在那儿得意地乐呢，十三一步跨了进来，一扇子敲上了我的头，“美什么美呢？有见过这么矮冬瓜式的公子吗？”我怒，“人家好歹已经一米五了，你长了人家上十岁，身量长有什么得意的！”当然，这话我只能在肚子里说说，敢怒不敢言啊，我可不敢在他面前说什么一米五，这不是他们流行的计量单位。
　　跟在十三后面，我一步一步地接近了皇宫，秦柱儿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给四爷准备的礼物，我再三再四地叮嘱他一定一定轻拿轻放，弄得他十分紧张。
　　终于进了紫禁城了。中和殿，保和殿，太和殿，东六宫，西六宫，我来了！我在心里呼喊着，觉得两只眼睛简直不够用。
　　“嘭”的一声，我的鼻子狠狠撞上了一堵墙，十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我揉揉鼻子，鼻子酸酸的，眼泪忍不住要掉了下来，我赶紧擦擦，站到了十三的旁边。临来之前，秦柱儿对我进行了一场恶补，什么哪儿站了，怎么站了，哪儿出恭啊，一一详细地絮絮叨叨地 反反复复地翻来覆去地说了老长老长的时间，就怕我有一丁点记不牢，最后，我大大打了一个呵欠说：“兄弟，别说了，我跟着你，有样学样不就行了。” 秦柱儿张着嘴，哑口无言，刚好十三回了，就决定让我跟在秦柱儿的后面，反正宫里谁会注意我这个假太监呢。
　　“十三弟，你来了。”一声温如春风的笑语传进了我的耳中。我抬头悄视，一群玉树挺立面前。
　　“八哥，九哥，十哥吉祥，十四弟吉祥！”十三上前请安，与众阿哥周旋着。
　　啊，原来是“八爷党”！不错，八爷确实不愧是“贤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温和如风；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十分俊美的男人，面冠如花，可惜脸型鹅长，看起来不像一个男人，到像一个十足裙钗，不用说，这就是宜妃的儿子老九胤禟了。我不禁大失所望，《康熙微服私访记》》是我十分喜爱的一部电视，尤其宜妃，精明强干，美丽多情，她的儿子怎么一点不象她，我却忘了，我是在拿演员与他比较。十阿哥个子与老八老九差不多，神色大大咧咧的，没有那么浓的书卷味，看起来倒像个十分粗豪之人。我把眼光挪到了旁边一个少年身上，看起来应该十八九岁，身量极高，浓眉入鬓，眼眸漆黑明亮，站在那儿如山如树，看起来豪迈至极，我默默赞叹着，怪不得能当大将军王，他身上既有文人的谦沉又有武士的岳峙渊嵉。
　　打量之间，一众阿哥们已寒暄完毕，相携而去，我赶紧跟在秦柱儿的后面亦步亦趋。前面的阿哥们言笑宴宴，兄友弟恭。
　　这里不知是不是保和殿，面积挺大，雕梁画栋，宫灯挂满了各处。康熙大帝高高在上，旁边坐着他的宠妃们，左边是德妃，右边是钮祜禄贵主儿，依次下来是宜妃，定妃，和妃，蜜妃，勤妃及各个嫔，什么谨嫔，穆嫔，浩浩荡荡一大群，各阿哥们坐在皇帝的左下方，气势更不小，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三 阿哥胤祉 ，四阿哥胤禛 ，五阿哥胤祺，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示我)，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 ，还有十五，十六，十八阿哥，格格们在嫔妃后面，一个个衣鬓飘香，华丽高贵。三十张桌子，摆满了各色点心，各样时鲜的水果，当然少不了各样的月饼。
　　浩月当空，一泻千里，飞彩凝辉，皎洁的月色朦胧着花一样的贵妇们，也照耀着顾盼自高的阿哥们。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我又看了看眼前的一群人，看起来确实一副家和万事兴的团圆气氛。
　　我和秦柱儿一群太监侍卫们站在阿哥们的后面，因为天气转凉了。旁边还有一溜儿的炉子，专管热酒。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不放在屋子里呢。秦柱儿小声告诉我，因为主子们要闻香，我大叹帝王的奢侈，又不禁感叹这奴才真不是人当的，得时时侍候主子的一时奇思妙想。
　　正感叹间，康熙发话了，“今儿只是家宴，合家团员取乐儿，大家不用拘礼。”一时之间，笑语嗡嗡，款斟慢饮。不过，无论怎样的笑闹，大家还是保持着皇家的礼节。我不禁暗中笑了一下，再怎么说，这家也不是家啊。
　　“你不过是个淫贱婆娘产下的下流种子！就知道跟着太子溜沟子，拍马屁！”突然之间，十阿哥胤（示我）的粗嗓门响了起来。我大惊。眨眼之间，胤祥已扑了上去，揪住了十阿哥，两人就在宴席上打了起来。
　　变生突然，所有的人都呆了。李德全，何柱儿等几个大太监扑了上去想拉开，却怎么也没法拆解开来，葛全盛，刑年等侍卫想格开，又不敢太用力，一时之间十三和老十就扭得难解难分了。
　　“皇阿玛从来就没有说过这样？怎么我的额娘就成了淫贱婆娘？”十三头发散乱，目眦欲裂，眼光凶狠。我从来没见过胤祥这个样子，他一直都是热情如火，坦诚温和，何曾如此仇恨过？我就是想不通了，一个皇子怎么用语如此的粗野，何况他们还是兄弟，看来夺位之争已经升级了。难道，历史上的十三的额娘真的是宝日龙梅，那个和一个穷书生有过一场深恋的草原奇女子？
　　我看向其他的人。
　　太子胤礽早就站了起来，想前去排解——却怎么拉得开拼命十三郎，何况此时他连命也不要了！大阿哥假惺惺地跺脚，老八胤禩温文尔雅，立在一旁只是微皱着眉头，老九，十四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知道这不过是前面清理亏空案的余波，面对着太子党的步步进逼，他们早已一肚子的火；而四爷呢，眼里急出了火，满是痛惜和无奈，只死死地盯着胤祥。
　　八爷党够狠够聪明。今天的这一场争斗无论找什么借口都会爆发的，只不过想不到会如此之快。老十向来卤莽急噪，由他挑头最合适不过，最多皇阿玛痛责一顿，心里的恶气却无论如何都要发一发。
　　我又看向康熙。他一动不动的坐着，紧紧咬着嘴唇，眼里全是痛与恨，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我确实有点同情他，作为帝王，多子是福，儿子一个个聪明辈出也是福，可惜他的帝位只有一个。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也如四爷一样，关注的是十三。
　　突然之间，胤祥一个踉跄，脚步歪歪斜斜，分秒之间即会倒下。我不禁“啊”地一声惊叫了起来，同时，跌跌撞撞地跑了上去。他的身后就是那一溜煮酒的炭炉子，炉子中的火旺旺地跳动着红色的火苗子，酒香浓烈地扑鼻而来！
　　“啊————”一声惨叫传出，我死命地咬住嘴唇，忍住再次想叫喊的痛叫，此时，我的身子倒在了火炉子上面，滚烫的炉面贴上了我的后背，恍惚之间，我似乎闻到了皮肉烧焦的臭味，而胤祥，我只来得及把他推开。
　　“贵喜！贵喜！……”模糊中，十三焦急的脸俯在我的眼前，他抱起了我，我的左手被一只温暖火热的手紧紧地攥着，那手在发抖，我很想告诉他我没事，眼前一黑，我昏了过去。
　　“李德全，快去传太医！”康熙震怒一声，“来人，将胤（示我）拉下去杖责十下！”这是我最后的印象。一时之间，场面混乱了起来。
　　朦朦胧胧中，我醒了过来，只觉得背上火烧火燎的，被烫的感觉是什么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了，原来是一半儿是火一半儿是冰，因为，除了背后，其他的地方冰如彻骨的寒。
　　“哦……”我想开口，却只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贵喜，你醒了！“一只手摸上了我的额头。我睁开眼，“胤祥，你没事吧？”我伸出手，想拂上十三的脸，怎么我睡了一夜，他的胡子都长出来了？
　　“你好奇怪啊，胤祥，长了胡子看起来好老啊。”我咕咙着。
　　“你……你这个傻瓜！你知不知道那样你会没命的！” 胤祥抓住我的手，轻声呜咽了起来，“你好傻，你好傻。……除了四哥，从来没有人那样地对我！”他喃喃着。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低语着，又加了一句，“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啊”。这些可怜的皇子，世界之大，他们却没有真正的亲人。人海茫茫中，他们却找不到相依的伴，这种孤独是即使在笑语喧哗的人群中也是感觉一个人，这是彻骨的寒，彻骨的冷，即使拼上我的命，我也不会让十三有事的，因为，我不想让他痛。
　　“他？你说的可是四哥？”虽说是低语，练过武的十三却一下子捕捉到了，“这就是你舍命的原因？难怪，无论我怎么对你，我在你眼中看不到一丝丝的情，只有义，只有义啊！”十三擦了擦眼，又擦了擦我的。
　　“你可真是一个傻瓜，四哥知道吗？我的福晋们可是白操了一场心啊。”十三半是失望半是心痛半是玩笑的说。
　　“又何必让他知道呢？他若有心，自然能感觉到；他若无心，又何必强求？再怎么说，我还有你这个兄长啊，不是吗？”我喃喃地说。
　　“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待你如妹的，你放心。”十三抓住我手，郑重地说。
　　我微弱的笑了，终于说清了，我的心也轻松了下来。“咕噜咕噜”两声，我的肚子响了起来，“我好饿啊，胤祥！”浑身也酸痛不已。十三“哈哈”大笑起来，“那当然了，你都睡了三天了！”
　　什么？我真无法置信，我居然躺了三天？难怪身上不舒服。十三吩咐端来一碗瘦肉粥，我咕噜咕噜两下就喝完了，真好吃，既有粥的清淡，又有肉的香甜。手伸出去，说：“我还要吃！” 胤祥看着我，嘴张得老大，旁边的秦柱儿更是夸张，嘴都张到鼻子上去了，他接过我的碗，又给我添了一碗，摇摇头，递给了我。十三凑近我说：“要不是这两天我照料你，真难以相信你是女的！”
　　我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肚子饿得快要死了，还装淑女？”将碗递给他，蛮横地说：“你喂我！”我的伤在背上，吃起来本不方便，本不想麻烦他，谁叫他嘲笑我。来到这个时代后，我一向本着自己的事自己做的原则，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决不麻烦别人。也从没要其他的人侍侯。十三对我比较特殊，虽说我也是丫头，在他面前却没大没小，机灵的丫头太监们早看出了名目，所以对我极度恭敬，我却拒绝了他们的讨好，与他们打成了一片，赢得了他们的真心喜爱。就是秦柱儿对我的做法也极为欣赏，其实，他们本以为十三会收了我的，这样一来我更不会要他们的讨好了。只怕将来小做不成，就会加倍的欺负我。这些人可最是势利的。 
　　“四哥，你什么时候来的？”突然听到这一声，我呆了，慢慢扭转头，移向门口。那儿，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的脸突然发起烧来，他到底站了多久？横向一旁的秦柱儿，秦柱儿翻了翻眼，无声地说：“他不让我通报啊。” 
　　一片黑影逼了过来，我屏住了呼吸，心脏在受伤后加倍脆弱的皮肤下似欲跳出胸腔。有多久了，再没这样靠近你，胤禛，也许，当你撞倒我那一刻，我就已经把你刻在了心底。看着你，却有口难开，你会相信吗？一滴泪滑下了我脸颊。
　　“为什么哭？疼吗？”胤禛轻声问。虽然刻意隐藏，我却还是从他的语音里听出了一丝颤动。
　　我会无所知觉吗？胤禛苦笑了一下。即使想无所知觉也不可能吧。那灼热的眼神常在梦中将我刺醒，那自然而然的关心让我无所遁形，我想忽视她，我想忘记她，我想把她抛在脑后再也不去看她，可越是这样，她的影象却越来越清晰，甚至在皇阿玛垂询时我也常常走神。我能忘了她吗？我能不去看她吗？可是，她毕竟是十三的人啊，我唯一的亲人的人！谁知她竟是为我守护我唯一的亲人！可是，我宁愿她只保护好自己。看到她红肿的背部，我只觉得心痛无比，似乎有一把刀子狠狠捅了一下。
　　“疼……不疼！”我弦然欲泣。现代的我平淡往来，早不知泪为何物。也许，是懒得流吧。这回到了古代，我发觉我的毛病越来越多了，这动不动就哭便是其中之一。
　　一只手拂上了我的脸，我睫毛弯弯，一滴泪滴了下来，已说不出是痛还是喜了。我低低地说：“假如是梦，我愿长醉不起。”
　　“不是梦！”一丝呢喃低沉响起。我睁开眼，对上了一双黑幽幽的眼睛：迷怔，不信，惊喜和……一抹情，一抹又苦又涩又痛的情。
　　一只手伸向了我背部，我大窘，抓住了他的手。“别动！”他轻移开我的手，慢慢地轻柔地拉开了我的衣服，我闭上了眼睛，羞怯的颤抖着。
　　一丝温暖在我的背部蔓延，我觉得我的毛细血孔都炸了开，恐怕羞红已遍布全身了。
　　“别看，它好丑！”我试图拉紧衣服，手却碰到了他的头，他的嘴唇已缓缓地贴到了我的肌肤上，我的头“轰”的一响，又沉入了昏迷中。再醒来，已是第二天了，枕边静静地躺着一块玉佩，就是我常看他带在身上的那块，十三告诉我，那块玉四爷已经带了二十多年。
　　我当然不可能因为四爷的一时隐讳的表白而丢盔弃甲，尾随他而去。他那固若金汤的妻妾成群的雍王府邸，岂能容我一个小小的书房女童插入！即使能接纳，我会这样跟去么？既然求的是一情的完善，只要情在，又何必拘于形式？即使他愿给我一个名分，又岂是我所想要的？
　　来到这个时代，遇到十三，我就知道绝无可能有一夫一妻的爱情了。何况，在这个时代，即使是一个农夫，只要他有钱，他同样也会招妻纳妾，无关乎情，只因为习惯。我能期待这个封建时代给我一份美好的唯一的专一的爱情么？
　　21世纪，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多少贫寒之士一夜暴富之后，抛妻别子，另筑香巢；有多少人二奶三奶四奶的招进，又有多少人情人情妇地堆积？但求真心，不求朝朝幕幕吧，我想。
　　伤慢慢的好了。自从那一天离去后，给伤口上药的事儿四爷再不假手他人了，天天美其名曰“找十三商议事儿”，其实是吃我这个小女子的豆腐。我抗拒说“不是有丫头么？”，可惜抗拒无效。不过，谁要是能在四爷的冷眼下不发抖的话兴许能成功。可唯一不发抖的人却成了伤患，正等着他来上药呢。
　　所以，我只好天天乖乖地躺在床上，任四爷在我的背上“上下其手”了。
　　这天，四爷拿来了又一瓶“白玉生肌膏”，告诉我说去疤特效，我极力推辞，因为丫头红莲说我的伤已经好了，疤痕也淡淡的，只有些许的红，几乎和我其他地方的肌肤 一样，实在不必再擦。
　　四爷当然不肯，他极力诉说，说那药如何如何的灵，我几乎发笑，他此时看起来就像一个江湖郎中，什么“疤痕灵，一擦疤痕淡，二擦疤痕光，三擦肌肤亮”，整个一个现代版的激光嫩肤了，我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四爷问我笑什么，我吭哧吭哧地说不出话，他无奈而又宠腻地笑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眼波流动，神采飞扬，我一下子痴了，呆了，喃喃说：“没想到你笑起来杀伤力更大！”四爷居然也学起十三，在我头上敲了一下，我不依地鼓起了腮帮子。
　　四爷突然抱住了我，说：“我不想你身上有一丁点的痕迹，那样，我的心何以能安？”我沉默了，“好吧，我就舍身成仁，成全你一片爱弟之心吧。”四爷忍不住，又敲了我一下，轻轻拉开我的被子。这几天，为了上药的方便，我都是躺在被子里脱好衣服再搽，叫我坐着慢慢脱，我实在不自在，就这样折中了一下。
　　今天，我就仅着一件肚兜了。肚兜是丫头红莲绣的，水红色的底，从衣角处弯弯曲曲地攀上一枝藤萝，片片细小的叶子次第长上去，欲到胸口处就停住了，在那儿绣了一朵铜钱大的菊花，欲开未开。四爷的眼睛突然幽深幽深的，似一潭秋天的湖水，我的人影在里面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我赶快趴好，一动也不敢动，嘴里却大声地说：“快点啊，要给本小姐效劳也得拿点诚意来啊，我都等到花儿也谢了！”声音极大心底却虚的要命。
　　要命的是，我年纪虽小，身子发育却似现代十六七岁的少女，该长的已快要长好。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古代环境没有污染，所以直接导致人发育提前。要不，为什么贾宝玉十三岁就成婚了呢？林妹妹，宝姐姐也爱得死去活来，她们不正是豆蔻枝头一枝春么？我虽还没到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时候，可也差不多是到了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花了。况且，花儿之未全放时不是更青涩诱人吗？
　　四爷的眼波又动荡了一下，这丫头，每出惊人之语，也不知是谁调教的。
　　我躺着一动不动，四爷挑了一点膏药，慢慢地抹在我的背上，轻拢慢捻着。我“切”了一声，我的背又不是琴弦，有必要如此抹，揉，挑吗？
　　药散开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儿飘进我的鼻子，我吸了一吸，咦，居然是丁香！我的最爱啊！那淡淡的忧那淡淡的愁，那开在寂寥雨巷的丁香啊，我，会是那个结着丁香愁怨的姑娘吗？
　　药抹完了，四爷的手却未离开我的背，我感觉他的手正慢慢往下滑，又慢慢往上滑，所到之处如火般的燃烧了起来，我的身子颤抖了，如风中的雨丝，又如雨丝中枝头的花朵。四爷的手像蛇一样的滑过了我的腰，居然慢慢滑到前面，我的头脑“轰”的一声，蒙了，口里呻吟着“四爷————”
　　四爷的手抖动了一下，停了，慢慢地抽了回去，分外温柔地帮我盖好了被子。骤然离开了这“火”，我的心空洞了起来，扭动了一下，似乎在抗议它的离去。
　　四爷帮我掖好了被子，我万分不好意思地埋下了头，将头藏到了枕头里，我怕他看到我潮红的脸。四爷用手抬起了我的头，我被动地望着他，眼皮却不敢抬起。
　　“贵喜————”四爷低叫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不由得垂起了眼帘，眼波流动中，皆是醉人的娇羞，四爷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放开了我的手，走到了一边，我看着他在书房里转了几圈，然后，又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已是风平雨静，云淡风轻，就像暴雨之后停在电线上的燕子，安闲，自在。
　　我叹了口气，“还是不可太贪心啊，遥尘！”我在心底对自己说。
　　我拿出了藏在枕头边的一个木匣子，递给胤禛，说：“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本想中秋夜给你的。”胤禛接过去欲打开看，我止住了，“等你回去一个人看吧。”
　　我不敢我的心思就这样分明的在眼前暴露在空气中，我宁愿他一个人独自品尝。其实，那里是一套茶杯，由大到小，一个套一个，刚好九个，取‘天长地久’之意。装好后看起来却是一个。最大的有碗那么大，最小的却只能装一口茶，每一个上皆浮雕着一朵菊花，都是21 世纪的品种。每一个杯子上都有一首诗，或词，或曲，杯杯不同，不仅如此，颜色也依句意不同而浓淡不同，很费了我一番口舌。我讲得口干舌躁，那雕刻家却还是满头雾水，我再次叹：“代沟啊代沟，时代代沟！”
　　青衫飞白马，日日搂头下。一年春好处，谁道只在宠柳娇花！
　　
　　
 
正文 第四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前后可能是两个星期左右，我的烫伤便完全好了。事实再一次雄辩地证明，古时的医学发展完全不输于科学文明进步的今天，说不定有些方面还胜于今天，要不，为什么“医圣”“药王”等等只有古代才诞生，今日的人往往打着“祖传秘方”的旗子？
　　我继续留在了书房，十三正式给了我一个官职：掌管书房的女官。我名正言顺地换上女装，当然，我也明白，这什么女官很有可能是胤祥在巧立名目，不过是想堵住悠悠众口而已。事实上，这一段时间十三的府上确实流言蜚起。
　　今天，我身上罩的是一件藕荷色的缎袍，下穿的是白色撒花长裤，这种装扮应该是满人的打扮吧。头上梳的是形似新疆的小发辨，左右各三根，后面的头发用蓝色缎带束起。无论怎样，我也梳不了这髻那堕的。曾想去了这长发，却引起了胤禛、胤祥的一致的强烈地反对，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什么“惊世骇俗”啊，一阵狂轰乱炸，我只得缴械投降，看来这方面是没办法沟通的。又不想总是麻烦红莲，便发明了这个古今结合的发型。
　　书房其实不止是一间装书的房，完全是现代一个完整的套间。进门是一间会客厅，炕，炕桌，几案，椅子以及用来摆鼎瓶等古董的百宝架，靠窗的是一张书桌，另一边是摆放花草的花架。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才是书房，再进去，就是我来到清朝后一直住的两间小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方榻而已。
　　没有镜子，我便常去中后殿阁之间的一汪湖水去自窥姿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即使是洪荒时代，我想也改不了吧。
　　刚走到湖水的曲栏杆处，远远的九曲石桥上的小亭子里走来了一群人，人未到香先到，我皱了一下眉头，再怎么躲避，也不可能走进世外桃源，不问红尘俗事吧。
　　人越来越近，原来是当前十三最得宠的庶福晋纳喇氏，旁边跟着的是她的陪嫁丫头秋莲。庶福晋纳喇氏比我大不了多少，看起来娇憨可爱，纯真喜人。她迤俪而来，款摆处如娇花拂风，未开言时又如幽兰馥郁，可惜一开口色香味俱失。
　　“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我们身子骨儿娇贵的贵喜啊！”莲步轻移中，她已来到我的身边。我无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迎上去，跪上去，“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庶福晋纳喇氏走到湖边的一张石椅上坐了下来，自有人铺好垫子，捧上香茶，她静静地啜着茶，一声不响。
　　我直了直腰，唉，我的膝盖又要遭罪了。她不叫起，我还真不能起来啊。
　　“听说，爷衣不解带地侍侯了你三天三夜，是吗？”
　　我不置一辞，哪有，应该是三天两夜，第三夜是胤禛，可这话我更不敢说，所以只好沉默了。
　　“抬起头来！”庶福晋纳喇氏有点恼了，主子问话居然不答，何况是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奴婢？
　　我只好被动地抬起头，十分平静地看着她。
　　“模样倒是挺清秀的，怪不得爷这么上心，是吗？”她转脸对身旁的秋莲点了一下头。 
　　“大胆，居然敢对福晋不敬！” 秋莲走到我的身边，抬手就给了我一掌，我的左脸立刻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请在这边也来一下！”我伸过了右脸。要打吗，成全你。我不动声色的地转过右脸。秋莲万料不到我如此反应，怔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庶福晋纳喇氏，庶福晋纳喇氏也显得有些慌乱，掩饰地喝了一口茶，又静静地凝视着手里的茶杯，仿佛那茶里开出了一朵花，一朵绝美的花。我舒了一口气，还好，看来这不是她的本意，只不知谁怂恿的。
　　秋莲大约觉得福晋的沉默是继续之意，手又扬了起来，我苦笑着闭上了眼。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暴喝，胤祥愤怒的脸闪了过来，身后是满眼心疼的胤禛，见我们看他脸上立即转为冰冷，我悄悄地看到，他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攥着，攥成了拳。
　　又酸又热的泪将要流出，我何时如此脆弱了？忙抬起头，泪流进了心中，热热的暖暖的。
　　我爬了起来，脚步趔趄，有些麻木了，顾不得揉膝盖，忙抓住胤祥欲施暴力的手，“十三爷，我没事！刚才福晋有事找你，我不小心将茶泼到了她的身上，秋莲薄戒我是应当的。”刚才十三怒气冲天时，庶福晋纳喇氏手一抖，一盏茶全倾到衣服上，众人或许没留意，这个角度却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她的身上正淋淋漓漓一片呢。
　　“是吗？”十三狐疑地问庶福晋纳喇氏，她惨白着一张小脸，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细碎的洁白的牙紧紧咬着下嘴唇，一言不发，只是极快地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胤祥怒瞪了秋莲一眼，“将你家主子带下去收拾一下！”
　　庶福晋纳喇氏她们黯然而去，流下了更加黯然的我们。
　　“爷，你别怪福晋她们，这是我的不是。”我说。十三一脸歉意地看着我。胤禛走了上前，说：“你放心，我会想出一个妥当的办法的！”
　　我苦笑了一下，妥当的办法？侧福晋？情人？哪一样是我的初衷？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湖边风波过了之后，我以为一切该平息了，谁知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自从我给弘昌讲了《倚天屠龙记》之后，这孩子几乎天天来找我，我虽然不愿与十三的女人打交道，可是孩子是不会拒绝的，何况他又十分的可爱。他的母亲是侧福晋瓜尔佳氏，是郎中阿哈占的女儿，身份尊贵，弘昌虽然粘我，侧福晋瓜尔佳氏却对我若即若离，我尴尬的身份摆在那儿，她自然不会过分的热情，但由于弘昌的关系，她对我还算不错。嫡福晋兆佳氏与胤祥应该关系不错，也能够理解他，虽然知道我对十三的意义，却也没有为难我，还不时的给我送一些衣服首饰。不过偶尔之间，她看着我时，眼里的不安却无意之间流露出来。也是，十三如果早收了我，说不定她还不会担心，可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的，她怕十三对我不是有意而是上心了。
　　我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尽量不到处招摇。
　　这一日，天气出奇的好，我拣了一本游记，出了门，来到花园里。碧波粼粼，浮光跃金，秋天的湖水清澈见底，高高低低的树影倒映在湖水里，如诗如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左右一看，没人，还是不放心，我钻到了一棵万年青下，席地而坐，静静地看了起来。唉，这游记怎么比得上小说过瘾，看了一会儿就兴趣大减，干脆，赏景算了。我抛开了书，游目四顾。日影已慢慢斜过了我的头顶，高矮参差的树木错落有致，既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又不失自然之趣。十三的府邸是东中西的布局，我所在的湖泊位于中部，前后各有殿阁，房屋依湖而建，湖中的九曲回廊上有两个湖心亭，一个封闭，外带有回廊，一个却是四角翘起的敞亭，映着湖中的残荷，别有风情。我没上亭子，是在湖边的树阴里，疏影横斜，横柯上蔽，几片黄叶还在枝头颤动，欲离欲留。那，是我吗？
　　十三这儿不是久留之地，四爷那儿只是心的归宿，左思右想，竟没有我的去处。凝视着落叶飘零的清秋，一首歌袭上心头：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漫漫长夜里
　　未来日子里
　　亲爱的别为我哭泣
　　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
　　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
　　虽然迎着风
　　虽然下着雨
　　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
　　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没有我的岁月里
　　你要保重你自己
　　…………
　　“你唱的是什么曲儿？”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弘昌突然跳了出来，我吓了一跳，拍拍胸口，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没去上学啊？”弘昌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说：“今儿身子不舒服，额娘让我歇一天。”我笑了，“不是你想偷懒，故意说不舒服吧！小心明儿答不出先生的问题，打你手心！”说起曲儿，突然想起小时侯唱的一首儿歌，我跳了起来，说：“弘昌，我唱一首歌给你听，保你心有同感！”弘昌十分期待地看着我，我微微一笑，就唱了起来，边唱边寻找逃跑的路径：
　　小呀么小儿郎
　　背着那书包上学堂
　　不怕太阳晒
　　不怕那风雨狂
　　只怕那先生骂我
　　没有学问
　　无脸见爹娘
　　没有学问
　　无脸见爹娘
　　还没唱完，我就“哈哈”大笑了起来，边笑边躲着弘昌的袭击。弘昌胀红着脸，气呼呼地说：“我才不是这样呢！不信，你考考我。”我眼珠一转，说：“考你还不容易。不过，如果你输了，你得……”我靠近了他，在他耳边耳语了一阵。弘昌一听，吓得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眼睛四处张望着。这臭小子，年纪小小，居然敢看《金瓶梅》，为了他着想，自然还是我没收了安全。
　　“好，我出题了。请问：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是哪一篇文章里的句子？”
　　“《楚辞》里的《惜往日》！”咦？我叹，这小子还不是不学无术啊，得换一个难点的。
　　“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
　　“《诗经》中的，《青蝇》”这小子眼睛也没眨就脱口而出了。我傻眼了，显然考古文不行。我计上心来，“人生四大喜事是什么？”。弘昌迟疑了，“是不是有很多钱啊？”我乐，终于考到你了吧。“你答的只有一件事。而且，钱多决不是好事，你没见到人们往往为争家产而头破血流吗？”
　　“那……那是什么？”弘昌睁着一双求知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我。
　　“告诉你也行”，我眨了眨眼，“刚才说的东西你可得给我。”“你一个女人要它干什么。不羞？”
　　我恼羞成怒了，“不给是吗？那我也不知道答案！”好奇心可以杀死猫，在我的淫威下，臭小子头投降了。 “告诉你吧。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哈哈，好个人生四大喜事，果然有理。”突来的一声大笑吓得我一个踉跄，回身一看，嗬，好大一群人。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示我)，十四阿哥胤禵 ，正排排站在不远处。老八含笑而立，我真怀疑他是不是对镜练习过，否则，怎么总似一个笑面人似的，老九的眼光意味不明，我直觉想躲到弘昌的后面，想移脚又觉得不妥，那眼光似乎带着一点贪，可怕！我看向十四，居然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欣赏，那双与胤禛一样的眼睛！说话的是老十，他越众走了过来，“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啊？我大大吃了一惊，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来的？正为难见，假山后转来了两个人，胤禛和胤祥！
　　“八哥，九哥，十哥，十四弟，你们何时来的？怎么没叫人通报？”十三微笑着问。
　　“刚来不久，正欲通报，听到了这儿的歌声，就顺过来瞧了一瞧”，八阿哥胤禩说，“十三，想不到你艳福不浅啊，居然在府里藏了这么一朵解语花！八阿哥胤禩边说边打量我和十三。我不禁翻了翻白眼，真正是无语。十三快速的扫了我一眼，显然不明白我到底怎么引起了他们的意思，不过快点离开显然才是正道，所以就将这一群人客气地引走了，四爷在人群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有疑惑有安慰。
　　
　　
 
正文 第五章 三秋恨三秋感旧
 
　　散西风漫天秋意，随着冬的临近，天气一天天的冷将起来，我日日窝在书房里，穿上了棉衣，还是觉得凉意入骨，想不到南北差别如此之大。书房是闲人免进之地，自不会有闲杂人等闯入，我便不再管他人的飞短流长，且躲在胤祥为我构筑的小楼里，龟缩着，管他的春夏秋冬，我且躲进小楼成一统。
　　这一日，晴朗如炉，清景无限，憋了几天，终是闷不住，我请求胤祥放我出去逛逛街。这古代的街市我还未逛过呢，岂能辜负这好时光好机会。
　　胤祥沉思了一下，终是拗不过，“秦柱儿，你陪贵喜去街上走走，注意安全！”
　　跟着秦柱儿，我裹在一件淡蓝的披风里，出了门。出门没多远，四爷府的秦福儿来了，给了我一个荷包，打开一看，“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幸好幸好，不是银子。我舒了一口气。拿起眉笔唰唰几下：“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身上无纸，就涂在了随身的手帕上。秦福儿传达了四爷的嘱咐就走了。我把玩着四爷的荷包，心里荡起了春风，想不到冷浚的胤禛也能如此浪漫，昨日和前日的书句涌上心头。昨天是夹在一本书里的：
　　秋风飒飒撼仓梧
　　秋雨潇潇响翠竹
　　秋云黯黯迷烟树
　　三般儿一样苦
　　苦得人魂魄全无
　　云结就心间愁闷
　　雨少似眼中泪珠
　　风做了口内长吁
　　看时，我“哈”地一声笑了出来，有必要如此夸张么？
　　前天的信是压在一包干丁香下的，胤祥给我时，满脸的促狭：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哼哼，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曒日。
　　小心地挂好荷包，我漫步于古老的街市上。人声鼎沸，物埠丰盈，酒幌子在阳光中也懒懒的一动不动。走热了，我脱下了披风，走进了一间书屋。挑了几本真正的线装书，意外地发现了几本游侠小说，戏剧也不少，我如饥似渴的挑选着，恨不能都搬回去，看看秦柱儿为难的脸，只得作罢。走出书店，我给十三买了一方砚池，给四爷挑了一个天青色的玉扳指。胤禛似乎独钟情于青色，天青，淡青，石青，每件衣服都几近青色。
　　一个人影撞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我的荷包？我的荷包！”不顾一切，我撒腿就追了上去，身后秦柱儿地喊声越来越远，不知跑了多久，我眼前一黑，一只手立刻捂住了我的嘴，随即嘴就被堵上了，一张麻袋迅速罩上了我的头，我拼命挣扎着，突然一记手刀砍向我后颈部，我一下子陷入了昏迷中。
　　颠颠簸簸之中，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判断出我在一辆行使的马车上。空气越来越清新，驶向了郊外吗？我不动声色地计算着时间，嗅闻着可能的特殊气味，可惜，忙了半天，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可做标记的东西。
　　“吁”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一个大汉将麻袋中的我扛了下来。
　　“爷说，暂时放在这儿关几天。”
　　“是！”
　　简短的交谈之后，我被放了出来，关在了一间漆黑的房子里。任凭我如何辨认，如何期待，这屋里总是黑的，只在我觉得饿得不行时，才有一个简单的食盒送进，连带着门缝里也送进了一线光亮。
　　黑暗中，我早已将房子摸了个遍，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屋里别无他物，我放弃了寻找。
　　“谁呢？”我躺在床上思索，“谁会绑架我？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是一个孤儿，无身份无背景，没有一点被绑的价值啊？”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之间，仿佛黑暗中闪过一丝光亮，我坐了起来。难道？难道是他们？唯一的价值只有对他们了。想不到，为了那张龙椅，我居然也派上了用场！是了，凡是可以威胁到胤禛胤祥的，他们都不放过。老八广买人心，老九提供一切经济后盾，老十时不时的利用他的卤莽点炮，老十四鞍前马后，也许此时早已培植了他们的军力吧。我暗哼了一声，他们费尽心力，真真是机关算尽。
　　既如此，我决不如他们的心意。静静的，我又躺了下去。此时，想必秦柱儿已回去了吧，他们会找到我吗？
　　我不知道，此时的街市上，暗卫早已布满了大街小巷，角角落落，胤祥亲自出马，胤禛每天强撑着匆匆上朝，又匆匆回家等消息……
　　康熙四十五年，康熙率诸皇子巡幸塞外，太子，老四坐镇北京，老八，老十四得到了圣上的褒奖，圣眷极好。
　　康熙四十六年七月，康熙帝难耐炎热，驻跸热河。
　　热河行宫，又叫承德离宫，今天的人都称它为“承德避暑山庄”。方圆五百八十四万平方米，是宫苑一体的一座大型的皇家园林，分为宫殿区和苑景区，集“南秀北雄”之姿。常年在紫禁城中，康熙颇想也趣，因此就有了热河行宫，当然还为了避暑。
　　热河行宫完全依势而建，整个区域分为三大区：湖区，平原区，山区。所有的建筑皆为青砖灰瓦，石子缀阶，庭院中散植着松柏树，古朴典雅，充满了野趣，“想得山庄长夏里，石床眠看度墙云”也不过如此吧。
　　当然，这庄园是充满了野趣，可它又布局规整，严密，中轴线明显，自有了一股子肃穆森然之皇家气象。
　　这一年，康熙又住进了正宫，他的大小老婆们便住东宫，各皇子有在松鹤斋的，有在万壑松冈的，胤禛照旧住在了狮子园。既是秋弥，各蒙古部落 自然要来凑趣，同享盛世之豪华。
　　秋弥是天子狩猎。一大清早，各部人马已齐集甫田。康熙身穿巴图鲁背心，套石青开气夹袄，背挎雕弓，带一顶天鹅绒缎台冠，雄赳赳气昂昂地 走了出来。
　　“万岁！”黑鸦鸦乌泱泱地跪倒一大片。
　　“伊立！”康熙大手一挥，用满语叫起，神采奕奕扫了一眼，“今儿人来得齐全！得玩个痛快！”
　　“李德全，将朕的金黄雕弓拿来！”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捧来了一把金光闪闪的雕弓，康熙接过来，无限深情的用手抚摩着。这弓本身没什么出奇，可凡是有一点满蒙血液的人都知道，这弓可是圣祖皇太极入关打天下用过的，传至此已有三代，谁得了它就是莫大的荣耀。
　　康熙扫视了一下他的儿子们，太子胤礽神定气闲，他自然不用争什么，老八目不交睫，老十跃跃欲试，十三势在必得，其他各个阿哥都一脸猴急相，康熙微微一笑，“儿子们，今日阿哥们不分年龄大小，谁狩猎最多，这把弓就赏给谁！”
　　一声令下，“哬——哬——”，整个狩猎场人马欢动，许是知道末日来临，圈养未驯的野物们都骚动了起来。
　　侍卫们十分眼馋，可这没他们的份，只好与太监们一起围追堵截，小心地侍侯着主子们，康熙帝坐在上面，各蒙古部落的王爷相陪饮酒欣赏。阿哥们一个个如骄鹰，飞扑向那些野兽们，一时间山动地动，尘土飞扬，只闻阵阵铁蹄铮铮，间杂着阿哥们得手的欢呼声。
　　一只麋鹿身上同时中了两枝箭，十阿哥胤（示我）和十三阿哥胤祥纵马上前，胤（示我）拿起另一支箭，一个“祥”字跃入眼帘，他咧嘴笑了，对十三阿哥胤祥说：“我射中了头部，你射中的是背部，算我的！” 胤祥本想息事宁人，犯不着为了一个猎物而兄弟失“和”，可见了老十那鼻孔朝天的傲慢，得意，心里的火一下子腾腾地燃烧了起来，“你的箭射中了头脑，我的也要了它的命，按理也该算我的！”
　　老十诧异地瞪大眼，“什么时候十三如此得理不饶人了？”这一认知更坚定了他寻衅的念头，两人僵持不下。
　　“十三弟！”四爷胤禛纵马驰过来，脸色平静，“既是十弟射中的，自然算他的。何况他的箭快于你的箭。”趁老十眼光转到猎物身上的空挡，胤禛快速给十三使了个眼色，两人骑马并肩离开了。
　　一只小羊斜刺里跑了过来，正要从四爷，十三爷的身前穿过，老十举起了手中的箭，弦满箭奔；听到脑后的异样风声，四爷胤禛扭头一看，大惊失色，“小心，十三弟！”手里的缰绳一拉，四爷的马撞到了十三的马身上，十三的马受惊，忙向旁边奔去，电光火石之间，一支箭呼啸而至，风声骤紧，四爷闷“哼”了一声，左手捂上了右手手臂。十三胆战心惊地看到，四爷胤禛的手臂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箭身还在颤动，一缕鲜血已淌了下来。
　　“四哥！”“来人啦，快传太医！”十三心急火燎地下马，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四爷，四爷的脸色煞白，嘴唇已失去了血色，豆大的汗珠滴落尘埃。他止住了手忙脚乱的十三，两人不约而同地 望向手臂上的箭，那箭两人熟悉无比，正是十三胤祥惯用的白翎黑杆，一个“祥”字赫然在目，两人同时回头。
　　老十脸色阴沉的站在后面，射死的那只鹿还躺在脚边，背上的那支箭却不见了。
　　闻声而来的是老八，老九，十四，他们正静静地立在老十几步远的右侧，显然，那只羊是他们追赶过来的。老八吹面不含杨柳风的惯笑已飞逝无踪，目光淡淡的盯着四爷，老九的一如老十，老十四却一脸复杂，受伤的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惜，却只能像这样善恶分两边的对立。
　　迟疑了很久，这群兄弟才上去问候。
　　得到荣耀的是老十。
　　包扎好的四爷同十三一起如常的出现在康熙的面前。康熙看了一眼老四，关心地问：“老四，好点了吗？”
　　“好多了，不妨事。谢皇阿玛关心！”四爷神色一如平日，不忿不怒。
　　“老十也太莽撞了，以后该改改了！”康熙的神色似乎在斥责平日任性调皮的孩子，看不出任何的责怪。
　　“皇阿玛教训的是！”老十得意地笑了，亲密地靠近四爷的身边，“四哥，得罪了，改日我一定登门请罪。”
　　四爷咬了咬嘴唇，云淡风轻地说：“十弟不必惶恐，偶有失手，纯属正常，请罪一说实不感当！”
　　十三的心似要炸了，眼睛里流露的却是如四爷一样的淡定。
　　瞧着老四，老十三的憋屈，老八他们眼里充满了讥嘲，总有法子叫你们吃吃刺儿。
　　康熙挥了挥手，他自然知道老十做了什么。人海阔，无日不风波，何况皇家？可这样一场秋弥，怎能容许不快，各部王爷可都看着呢？
　　康熙咽了口唾沫，命儿子们去给各王爷敬酒。
　　晚上，躺在帐篷里，胤祥左睡也睡不着，右睡也睡不着，老八他们的笑脸，四哥的心痛……他翻身坐了起来。
　　“秦福儿，爷呢？”
　　秦福儿手指了指，不远处，黑幕下，四哥孤廖的身影撞入了心底。
　　“新秋至，人乍别，顺长江水流残月。悠悠画船东去也。这思量起头儿一夜。”稍停，又念：“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怕黄昏忽地又昏黄，不销魂怎能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搂带宽三寸。”
　　“四哥，在想贵喜么？”
　　“一年多了，她如泥牛入海，无迹可寻，我连自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
　　“四哥，这次老八他们都出来了，想来回去或许该有音信了。”
　　“查到东郊外，那里有关的人都失踪了，没有人见过那么一个小姑娘。”胤禛幽幽地说，语气里似乎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样，只有胤祥知道，越冷四哥越在 意，他已经忍到了极限。
　　“宫中各处，各大臣家都已查遍，没有新进的丫头。”“灯下黑”他们自然明白，“各青楼也查过了，也没见人，她肯定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受苦……”
　　“四哥……”
　　夜更黑了，冷风吹来，草颤动起来，秋虫鸣啾，夜更深了。苍茫的大地上，两个身影紧紧地站在一起，仰视着苍穹，天上的星辰越发凉了，一闪一闪的，两人同时想到了那双眼睛。
　　
　　
 
正文 第六章 灿若朝霞魂也香
 
　　这一年的时间里，我其实就在离胤禛不远的一处青楼里。日日望着不远处的圆明园，却只能一日日地唱着一首首的断肠的歌。
　　在东郊，我被关了大约七八天的时间，便被送到了这座邀月楼。初见楼名，我连嗤鼻的力气也没有。李白啊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如今可真是“月既不解影，影徒随我身”了，你说你该是何等的洒脱，何等的飘遥！如今，却只能在这儿又洒又脱了，当然，洒的是金银，脱的是红红翠翠了。
　　来人将我交给了鸨母，交代一声：“永不许赎身，任意折磨！”之后，一两银子也没拿就潇洒地走了，我的心一下子就沉入了冰底。
　　人走了之后，鸨母围着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模样儿倒不错，可惜身量太小……、先当一年的丫头吧。”
　　许是我的模样儿不仅仅是不错，这鸨母居然给我请了几位老师，琴棋书画，样样要学，一学不好就饿我的饭。本来倒想让我当丫头来着，可我的几句话让她改了主意。
　　第一天来的时候，老鸨母便带了四个彪型大汉进了我暂时的关押地，我本来是坐着的，一见这种阵仗，立马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大概见我没有簌簌发抖吧，鸨母闪过了一丝诧异，“你既已来到了这儿，就不必动脑筋逃跑了，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鸨母使了一个眼色，两个大汉便走了上来。
　　“停！”我手一挥，阻止了，“不必给我下马威了，我会听从你的安排的。”心里却不断地咒骂，“什么生不如死，做一个人人可上的妓女难道倒是生比死好了？”
　　“好死不如赖活，我不会自求死路的，你放心，既然走不了，我也不会逃。”他们既已把我送到这儿，目的没达到岂会让我离开 ，要是只想让我死，早就下手了，何必大费周折送我到这儿？死本来就从不是最狠的痛，对我对胤禛都是如此。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可是，我确实怕他们得逞。无论如何不能真的伦为妓女。
　　“看来是个懂事的，省的我费口舌。”鸨母脸色缓了下来，“那好，明天你到春情的房里去，先做一年的丫头，也学着点。”哈，春情，有够俗的，我还发情呢？心里暗笑，也打好了主意，“妈妈，在春情姐姐那儿我学会的只有侍侯男人，只要是个女人这些都会的，不信，你看。”我袅袅娜娜地走到一个大汉面前，将到他面前时又停住了，羞涩而又风情的[瞟了他一眼，眼波一转，扭回了头，转身的一瞬间又送了一个秋波，那大汉楞楞地看着我的表演，人早呆了。
　　“不错，你把这套欲迎还拒掌握的比较好，简直是一个天生的妓女！”鸨母像发现了明珠一样的高兴，我却是欲哭无泪，你还以为你是伯乐呢？
　　“既然这些不用学了，那你明天就给我接客吧。”鸨母高兴了，我却大吃一惊，什么，我适得其反了，“妈妈，你想不想赚大钱呢？”我诱导着。鸨母狐疑地看着我，“你给我接客我就能赚钱了。”
　　“妈妈，那你再看看我。”我张开口，给她唱了一首《红颜》，还未唱完，鸨母的眼睛就贼亮贼亮了，我停了下来，说：“妈妈，你看，如何？”鸨母一下子喜笑颜开，我又开口了：“妈妈，你真想赚大钱的话，我到有一个计划。”那一天，我和这个风尘妖精整整谈了一下午，终于谈成了我的计划。我得到了一年的安全期。我倒不怕老八他们派人来打探，反正我人已在青楼，早已成了染缸里的布，是人就不会相信我的清白了。
　　于是，我就暂时躲在了青楼后面的这一座小楼里，天天下狠命地学着七十二般技艺，既然老八他们打算让我“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赏”，那我就决不能让他们得逞，想要让胤禛胤祥十分之痛承受十二分，我是宁死也不会让它变为现实的。我的狠让常年制造人间练狱的鸨母也不禁变色，面对她的疑惑，我“豪气”万丈地宣称：“我要做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妓女！”喜得鸨母眉开眼笑，我却心里流泪。胤禛胤祥，我一定要为你们保全自己，这一年的离别是为了一年后永远的相聚，如果我现在让你们找到，老八他们还会下手的，不如我自己找一条出路。
　　我的琴音慢慢地达到了“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效果，围棋已在几间青楼间闻风色变了，至于诗书，谁又能敌得过“学贯古今、学富五车”的一个现代中文系的才子？为了尽善尽美，我甚至连闺房秘籍也没放过。我一天天的亮起来，鸨母的眼中也一天天的金光闪闪，我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所在的邀月楼并非京城最大最好的青楼，来的都是三教九流上不了台面的人物，自然赚不了大钱。姑娘们虽有，可五分姿色的多，少有一见惊为天人的，我越发佩服这个老鸨的算盘了，居然肯如此费时费钱的栽培我。这一年的时间，为了我的计划，我早已把其他有名的花魁探访了个遍，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了万无一失，我很是下了一番工夫。见识了她们的姿容，技艺之后，我已完全有把握不鸣则已，一鸣一定惊天地，泣鬼神，我要鬼神也下凡尘。
　　朝夕相争之下，一年匆匆而过。我躲在青楼的后面，好几次听到有人打听我，都被鸨母应付过了，如今她是一门心思地想让我为她发大财了。也难怪她做梦，好几次我自己照镜子，也被“她”惊呆了，这不知谁的身子，确实是月中嫦娥，云中谪仙，有一次，我站在后园赏花，那花居然慢慢地闭上了花瓣，乐得我手舞足蹈，事后才知道那种秦萝到傍晚就要收拢花瓣，就像太阳花一样。
　　一年期到，我已是妓家有女初长成。这天，老鸨来到我的房间，挥下了司琴、寻笛二丫头，单刀直入地说：“从今天开始，你要接客了。当然，你的开苞初夜我会帮你选一位佳公子的，算是为娘的疼你吧！”
　　我差点“扑哧”笑出声，“疼我，疼银子吧！这里难不成换了风水，还能认人不认银子吗？”我心底嗤笑。
　　我轻款腰肢，状似柔弱无力地向鸨母半是含羞半带挑逗地 抛了一个媚眼，鸨母踉跄了一下，眼睛发直了，在她酥软之际，我轻摇着她的衣袖，“妈妈，你真疼我吗？我也想孝敬你啊！想你邀月楼已开了十几年，可总受其他妈妈的气，笑你没好姑娘，笑你不会做生意，以至今天门前冷落车马稀。妈妈，我有个主意，你看可好？”
　　“好，你说来听听！”不愧是风尘中打滚的，鸨母已从痴迷中清醒。
　　我坐定，斜倚在椅中，手慵懒地 搭在椅扶手上，两脚并立倾斜交叉伸展着，纱裙下的玉体欲隐玉现，鸨母的眼睛又开始放光了，当然，是金光不是银光。
　　“妈妈，花了这么大的本钱培养我，如果一下子就接客，你怎么能赚大钱呢？”我不动声色地看着鸨母，她眯起了眼，很快就笑了，“你有什么好主意？”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微微笑着交给了鸨母一份计划书，她极快地扫了一眼，眉毛都飞起来了，正欲细看，我收了回来，“妈妈，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想法，更重要的是细节。”确实如此，那纸上我只勾了一个大致可行的方案。鸨母悠悠地坐了下来，慢慢地说：“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我打了一个响指，“好，够爽够绝，一下子猜到了我的目的。”我的方案从门票到赞助以及以后的名声，每一步都是巨大的商机，这人精不点自明。
　　“很简单，我决不接客！”鸨母自然知道我的意思，我可以接待客人，但一定不卖身。这一点我必须坚持，身为现代 人，我虽然没有守节的观念，可那是与恋人之间，可没包括这些买笑的章台走马。
　　“好！我答应你！”鸨母掩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奸笑。
　　我微微一笑，自然明白老鸨的如意算盘。我已注定终身为妓，自然最终逃不了接客的命，暂时答应与她无损。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的命运将由我来书写，也将由历史来决定，我只要撑到今年十月。
　　第二天，京城各街市沸沸扬扬。每条街市中都有一队妖艳少女列队走过，每一队都着统一的纱衣，队队颜色又各不相同，只把京城的男女老少看得个眼花缭乱，趋之若骛，这些如花似玉的少女边走边发传单，大肆宣扬着七天后的“花魁大赛”。
　　第三天，连地下的老鼠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当然，皇宫中的人也都听说了这一振奋人心的新鲜话题。
　　七天一到，邀月楼前已人山人海，有如过江之鲫了。老鸨不愧做人肉生意的，瞧那评委，土豪劣绅，风流才子，肠肥脑满的铜臭人，再一瞧，居然连顺天府的府台也请来了，还有一个不男不女的，什么，敢情太监也思春啊，我哑然。
　　参赛人员；仪芳楼的落音，长春坊的赛春，飘香榭的香冷，红翠阁的迎情，加上我，邀月楼的清尘。别小看我们这几个人，可都是各个青楼推选出来的花中花，蕊中蕊，其他的青楼美女叹为观止，自动弃权。
　　参赛内容：诗、器、舞。
　　大赛开始，第一项——诗赋展示，要求：以一注香为限，以“菊”为话题，赋诗一首。
　　香燃起，落音，赛春，香冷，迎情冥思苦想起来，我端起一杯香茗，悠然自闲地品了起来，眼看四大美女已在书写了，急得老鸨频频向我使眼色，连滞后的赛春也快完成了，我拿起一支毛笔，一挥而就。主持人念起了赛春的《赞菊》：
　　兰了春尽，菊又秋荣。
　　芳冠百草，色艳群英。
　　质本清减，在幽愈馨。
　　刚念完，众人道了一声好：说尽了菊之色！落音，香冷，迎情三人的脸上却未见叹服之色。再念迎情的：
　　一夜霜轻青瓦行，粲粲黄金身上裙。
　　败荷新折残水倾，亭亭白玉肤似冰。
　　耐寒惟有篱边菊，不问东风意自清。
　　话音才落，众人高声赞叹了起来：妙啊，菊之姿尽在不言中。掩在薄纱后的我不禁宛尔一笑：这些自命风流之人也不全是附庸风雅啊。再读香冷的：
　　一种铅华淡淡妆，裁剪春色到秋霜。
　　分得蟾桂三分色，染就人间遍地黄。
　　这一次，喝彩声大起，人人感叹想象奇特，发人之所未思，我也不禁暗自赞叹；青楼之中，到底有多少红莲栽就？
　　接下来是落音的：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主持人边念边点头，众人已是在吟诵“秋无迹”“梦有知”，真个是把“忆菊”烘托起来了，赞叹声不绝。最后是我的一首〈〈问菊〉〉：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读完之后，楼前一时寂静无声，我不禁站了起来，“怎么，难道我的还不如她们？”
　　心里惊疑不定。这时，那位风流才子激动地站了起来，“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好好，绝妙！把个菊花问得无言以对了。”这时，众人都议论纷纷起来，互相倾吐着自己的倾叹，我长舒了一口气，我借用的可是曹雪芹曹大家的，曹老笔下的林妹妹一出，哪个虫儿敢作声。结果，我第一，落音第二，香冷第三，迎情第四，赛春第五，第一场我旗开得胜！
　　第二场 器乐
　　落音的《春江花月夜》掌声不息，赛春的〈〈明月几时有〉〉掌声轰动全场，一个是古筝一个是萧，确实各有擅场；香冷的是琴，弹的是家喻户晓的〈〈梁祝〉〉，琴音不绝，颔首不断，有许多人闭目回味；迎情选的是笛子，凑的是〈〈奴家盼〉〉，好则好矣，可惜都是妓家常唱，失了新意。
　　我身着唐装上场了，一抹红抹胸，恰倒好处地勾出了胸部的曲线，却只有隐隐的乳沟可见一斑；肩披月白轻纺，冰肌欲露欲遮，甫上场，秋水盈盈，从左极快地瞟向右，一个个评委立刻目醉神迷，“怎敌她临去秋波那一转”，这一转可花了我不少的工夫。长袖舞去，玉萧在手，淡淡的青色在我的朱唇中流转，调子却极为轻快，充满了挑逗：
　　碧纱窗外静无人
　　跪在床前忙要亲
　　骂了个负心回转身
　　虽是我的话儿嗔
　　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一遍又一遍地，我重复着后面的两句，台后，有女声相和；而我，极媚的目光中我开始放火放电，这一个眼珠轮转师从现代的舞蹈大师；想我每晚对着移动的烛火练习眼珠子的灵动，今天终于可以验收成果了。
　　眼的火，玉的冷，肌肤的香，唐服的艳，我已真如火，点燃了在场的所有男人心中的欲火了。瞧，那个中间的肥公子，哈喇子拉得可够长的。
　　香风过去，台上人影已失，空一缕萧音，隐隐渐去，渐去渐悄，渐悄渐不闻，场中一片沉寂，久久，轰声震远宵。
　　第一场的“清”，第二场的“清与媚”，我都如愿以偿了。
　　第三场 舞
　　我的舞叫“雪夜迷情”，我将那夜与胤禛雪夜访梅，雪夜围炉融会到了舞中。胤禛，假如命运让我们再难交集，我想借此在人间留一缕幽情。
　　这场舞，我换了三次衣服。第一场，短袖，T恤，牛仔，T恤是绸，牛仔是棉，我当然找不到现代的衣料，可衣型全是现代感的，裤子紧紧贴在我的躯体上，一出场，一片抽气声。我肆无忌惮的放肆地扭动着，时儿静止不动，时儿大开大合，所有的动作都超出了这些古人的想象；雪的清淡雪的怒放在我狂野而又飘渺的舞步中尽现。第二节是雪的高洁，那种灿极之后的平淡高远，我借用了芭蕾，幸好，为了少年宫的孩子们我恶补了一阵。我飘飘欲飞，肢体柔若无骨，那一刻，所有的人似乎看到了“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的轻灵出尘，看到了“雪月照梅溪畔路，幽姿背立无言语”的清香冷艳，冷浚孤光；围炉的欢快是我的重头戏，明红的上装刚到胸部，雪白的肚皮裸露，艳蓝的灯笼裤，银色腰带，黄金手镯，黄金脚铃铛，赤着一双玉足，一出场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甚至有人扑到了台前，被保镖拦住了；我嫣然一笑，大地回春，百花齐放；眼神放荡处，纤指所指处，皆是目醉神迷；胸部涌动时，臀部款摆时，尽是口水吞咽声。可怜的古人，何曾遭遇过如此前所未有的视觉，听觉的冲击……
　　一只手从左伸了过来，我大惊，回头，老九！还有一字排开的老八，老十，十四，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一件披风从天而降，下一秒，我已被抱在了一双熟悉的臂弯，火花四射中，台上突然大乱，我在空中飞了起来……
　　(所选诗前三首是我改写的，后两首是红楼里的)
　　
　　
 
正文 第七章 日已夕矣,羊牛下括
 
　　“你……你会飞？”搂着胤禛的腰，我惊得舌头都要掉了。胤禛用冒火的双眼瞪视着我，我瑟缩了一下，嗫嚅着，终是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胤禛，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亲近他呢。
　　胤禛的手紧了紧，我慢慢伏过去，将头依偎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跳和我的心跳同时快了起来……
　　一路飞奔，行人只看到人影一晃，就什么也见不到了，那一天，街上很多人在谣传：青天白日有鬼影在漂浮。间接的，香烛一下子供不应求了。当然，这是事后胤祥告诉我的。
　　胤禛飞入了一扇二楼的窗户，“嘭”的一声，窗户禁闭，我身上的披风被粗鲁地撕开，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嗤‘的一声，精心制作的印度舞服灰飞烟灭，我“啊”了一声，还没开口说话，胤禛打横一抱，“扑通”，我被抛到了一张床上，随即，一个身影压了下来，冰凉的唇一接触到我的双唇，我彻底蒙了。
　　他磕磕碰碰地吮吸着我的嘴唇，就像一个初经人事的男人一样，我甚至感觉到了他嘴唇的颤抖。叹了一口气，我的双手环上了他的腰，手在他背上游动着；胤禛身子一僵，放松了下来，嘴唇也轻柔了起来，火热了起来，一支舌头撬开了我的牙齿，我张开了嘴，伸出了舌头，吮吸着他的舌，“这就是相濡以沫吗？”原来古人诚不我欺也！
　　胤禛的吻来到了我的胸前，在我胸前辗转、徘徊、留连，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再也忍不住了，我轻吟地呻吟了起来，这一声低沉、细碎、娇慵的呻吟刺激了胤禛，他的手脚同时忙了起来。
　　轻纱帐里，被翻红浪。
　　一室的旖旎暧昧，随着一声叫喊一声吼叫，胤禛瘫软在我的身上。
　　“贵喜！”
　　“叫我遥尘，我的名字！”
　　“遥尘！遥尘！”一滴泪流到了我的颈弯。
　　“胤禛！你不要这样！我在这儿，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了。”我无限心痛地说。
　　“永远吗？”胤禛还似在梦中，他迷茫地问。
　　“是的！”我郑重地回答着，也是承诺着。何其艰难，为了这样的一份情，除了自我，我必须抛弃一切，不知他是否明白。
　　“遥尘！”
　　“哦！”
　　“这一刻，我才真实的感觉到你是在我的身边。” 胤禛低语着，热气喷涌在我的脖颈里。
　　“胤禛，你怎么知道我在邀月楼里？”我实在有太多的疑问。
　　“你失踪后，我派人四下打探，毫无结果。你是个孤儿，抓你的人绝不是要杀了你，而可能抓你的人不言而喻。所以，你只可能藏在三种地方：一是宫里，一是大臣家，再就是青楼。他们既然不想要你的命，必然不会将你放到远处。他们只会折磨你来折磨我们。” 胤禛 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抱紧了他，想要给他一点勇气，也是给自己一点力气。
　　胤禛换了一个位置，在我的身边躺了下来，双手把我抱在怀里，我伏在他的胸口，静听着。
　　“前者很快排除了，只有青楼。其实青楼是我们最先查找的地方，可一连几天都毫无结果，我们就双管齐下”，胤禛抚摩着我的脸颊，满是心痛，“我和十三最怕的就是在我们还没来得极救出你时，你已经……”他说不下去了，用他的脸一个劲地挨擦着我的脸，泪水浸湿了我的心，我静静地任他确认着，发泄着。
　　“我们很长时间没有你的消息，心反而安定了下来。这时候没有消息反比有消息好” 胤禛的手在我的身上无意识地动着，他舒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说：“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你居然保护了自己，而且保护得很好，好得我们牵肠挂肚了一年多，害得我夜夜噩梦！”
　　我失笑，“这是运气加才气！”
　　胤禛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你呀！”
　　“胤禛，如果我真的被……你还要我吗？”
　　胤禛没有说话，将我抱得更紧，像要揉进他的身体，“你不会有事的……、其实，今天看到你时，见你那样，我以为你已经……”，“还好，你没有受更多的苦！上天保佑了你！”
　　我喜极欲泣，三宫六院的大男人，大大男人，天下第一大雄啊，夫复如此，我又还有何求？
　　我翻转身，侧对着胤禛，吻上了他的眉毛，说：“我不要你的眉头再皱着了”；又吻上了他的眼睛，“我也不要你再苦痛”；一路辗转，来到他的喉头，胸口，“我不要你的心再为我而疼了”我低语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的乳头划着圈，揉捏着……
　　“哦，你这个小妖精！”胤禛粗喘着，胸口一起一伏，嘴唇鲜红欲滴。一翻身，欲压住我，我撑住了他，双目含情，羞涩地说：“禛，让我来，好吗？我想让你成为此时最幸福的男人！”
　　胤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躺了下来，任我上下其手。我吻着他，唇一路慢慢下滑，下滑，滑到那儿，停住了，又一路往上，来到他的嘴唇，反复辗转着，一只手悄悄伸到下面，来到他的大腿根，只在他的大腿内侧轻抚，感觉了它的颤动，我突然一把握住了它，那充血的海绵体已亢奋至极，在我的手中早已硬如铁棒；胤禛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腰枝，越来越用力，我挣脱了他的钳制，伏下了头，突然在他的那上面轻轻一咬，毫无防备地胤禛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翻身，迅速压住了我，一个用力，他贯穿了我，速猛地动了起来，一如猛虎下山，又如蛟龙入海，一时之间，只闻两人的粗喘声。
　　“啊————”我再也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像船在大海上飘摇，像云在天空徜徉，我快要昏了！胤禛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狂猛，一声尖叫，我和胤禛同时虚脱了。
　　在一声声的“遥尘”呼叫下，在胤禛的叹息中，疲惫至极的我黑甜地睡去了。再睁开眼时，枕边已空无一人。
　　我猛地一下坐起，又疲软地倒了下去。
　　“胤禛！”我叫道。
　　“你醒了！”含笑的十三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沉稳多了。我心一酸，老天，你到底夺走了我们多少的东西！难道每个人的成熟都只能靠生命的苦痛吗？
　　“你什么时候来的？胤……四爷呢？”我问。
　　“昨天一起来的，四哥不放心，让我留下来陪你，他去处理一些事去了。”
　　我沉默了。
　　“都怪我！那天如果多派些人，你就没事了。”胤祥忽然捂住脸，呜咽了起来，“如果你真出了事，我该怎么向四哥交代？”
　　我拉下他的手，“不，不怪你！怪也只能怪老天。不过，我不是好好的吗？你放心，我的能力强得很，足以保护自己的，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你别自责了，我会难过的。”
　　胤祥笑了起来，“哈，你总是这么地自夸！”“哦，对了，你饿了吗？我去吩咐一下”，“你……、你收拾一下吧。”胤祥不知怎么地突然吞吞吐吐起来，看我的眼神也飘忽起来，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啊————”我赶紧收起了搁在被子外的一只手，白玉无暇的手臂光洁外露！我把手藏到被子下，突然想起被子下的我可是寸缕未着啊。
　　“死胤祥，还不快滚！”抓起一个枕头，我就丢了过去，胤祥抱头鼠窜，我“哈哈”大笑起来。
　　可惜，丢脸的是，胤祥为我准备的这顿饭，只到晚上我才吃上，因为，我太累了！胤祥走了之后我又睡了过去。
　　
　　
 
正文 第八章 一样花开为谁春
 
　　康熙四十八年，我已是红杏枝头春意闹纷纷了，当然，是墙里的，墙外只闻佳人笑。
　　住在胤禛的别院里，我只觉得幸福灭顶，有时候，待胤禛上朝后，我就拣一处阳光，躺了下来（身旁的丫头巧灵阻止了几次，无效，后来见胤禛也不干涉，她只得张着嘴看着了）。别说她，我叹了一口气，这个别院里所有的丫头，太监，侍卫，每一个见了我的一举一动，都犹似嘴里安了长效扩张器，只会张不会闭了。我的一切言行在我纯属自然，在他们却都是离经叛道，可这都是一个21世纪的人的天性，我实在做不来淑女，也不想勉强自己，只好让他们见怪不怪了。胤禛和我在一起多了，也慢慢性情流露，会笑会闹会开玩笑了，话也多了起来，可那些下人哪见过这样的主子啊，都犹似见了鬼一样。我想，他们见了这样的笑面王爷，可能都宁愿见鬼。有一次，我指给胤禛，叫他看不肯相信自己眼睛的巧灵，胤禛摇了摇头，抚摩着我的头发，无奈地笑了。
　　我所在的地方，是胤禛的一处别院，依湖而建。湖泊不很大，两面环山一面是翠竹林，另一面就是我们住的房子。山蜿蜒起伏，在湖山的东尽头是一条大道，连接外面的村居，使这里可静可动，我不禁佩服起古人先天的审美情趣，也难怪会留给后人那么多的园林胜地了。
　　房子两幢是楼阁，环绕楼阁的是一弧线排的平房，极似一个小村庄，散开去就像一个小小的农村。有一次我与巧灵谈起我的这种感觉。巧灵十分感动地说：“是啊，住在这儿的人都是爷救下来的孤苦，有的人都是几代的家生奴才了。像我，爷当年救了我家快要饿死的爷爷，后来，我和爹找到了爷爷，就留下来了。这里的人都是爷救的，好多都是孤儿。我们都十分地感激爷！”
　　我睁大了眼，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不知道是该赞赏胤禛的大慈大悲呢，还是佩服他的奇计高谋。原来他的死士都是这样来的。
　　我住在后一栋楼里，楼分两层，全是青砖灰瓦，看起来十分的普通。打开窗子，青山绿水，修竹茂林，亭台楼阁，掩映其中，实在不吝于一个世外桃源。
　　胤禛爱菊，我早移栽了一片，用石块将它们围成了几个小花坛，花坛中间是九曲回肠的石子小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亲力亲为，不容他人假手。胤禛见我居然会使用泥水匠的工具，很少波动情绪的黑眼盛满了诧异，无法解释我也就不去解释了，只是告诉他，我是天生的天才。等到这一个花坛成功，我请胤禛去赏花，那已是不能仅用惊诧来形容了。圆形，四边形，菱形，六边形，多种形状结合的综合形，他是看得个不可置信，满满地问号漫天飞，他问我：“你学过算术？”我“哈哈”一笑，说：“本姑娘是天生我才！”不等他再发问，我拖他来到盛开的金菊面前。
　　菊之爱，陶后鲜有闻。其实这话说错了，爱菊的人大有人在，眼前就是一位。至于我，对花我是博爱主义者。不过，北京的薄雪已经飘过一次了，居然还有菊可赏，我即使不是痴情也得钟情了。扯着帝王家的人还是可以逆转节令的。望着悠悠的蓝天，宁静的屋宇，我陷入了沉思。
　　“你在想什么？” 胤禛走了过来，其时，我转到一个花坛，在坛沿坐了下来。秦福儿拿来了一个坐垫，胤禛和我一起坐了下来。
　　“我在想，你为什么独爱菊呢？陶渊明是隐士，喜菊之恬淡悠远，你显然只能入世，为何你也喜爱菊花呢？”我拧眉看向胤禛。
　　“秋菊有佳色，淡而能久远！” 胤禛此时大有菊之情怀，淡淡的，莫名的让我安心。
　　“其实，我也爱菊的。不过是‘宁可抱香枝头死，不叫陷泥污棹中’。”我幽幽地说。
　　胤禛抱紧了我，“你是这样吗？可是，我是不会让你有事的。一定不会！”他像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胤禛，我们回去吧。”
　　“好，秦福儿，预备下酒食！”
　　“胤禛”，我拉住了他，说：“我是说‘我回到胤祥那儿，你回到圆明园’。”我咬住了嘴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胤禛不语，紧紧地抱着我，我只觉得泪又要下来了。
　　“我该把你怎么办才好，遥尘？”
　　“胤禛，我不能这样让你心挂两头地跑，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呢！我会伴你很久的。”望着沉痛无奈的胤禛，他又何尝不明白我的提议呢，我在心里说。
　　每年的六七月，康熙几乎都要到热河避暑。今年夏季的脚步刚逼近，康熙就收拾了随行所需，带着一大群妃子，阿哥们，浩浩荡荡地开去了承德。
　　我跟着胤祥也去了。很可惜，是作为贴身丫头。所以我得长裙长袖，连头发也不得解放。天天梳这型那髻，我都快疯了。胤祥常常拿这个来笑我，说我看起来千灵百巧，居然连头发都收拾不了。我怒发冲冠却是真的对付不了这三千烦恼丝。没办法，我只好常常简单用缎带束起，为此，胤祥专门为我配了一个梳头丫头，这一殊遇自然又成了十三府里茶余饭后的讥评指点。
　　不仅得衣服严丝密缝，规规矩矩，我还得老老实实地 呆在马车里。一路上的好景色就这样失之交臂。
　　到了热河，我和胤祥一起住进了胤禛的狮子园。当然，免不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了。表面上我是十三的丫头，实际上却不知是胤禛的第几任小老婆了。
　　我一直拒绝自己去想胤禛的老婆们。他再有情，也不会去为了我而休了她们，说不定，为了自己江山，为了需要，他还会毫不犹豫地抛了我，这一点我早就相通了。但是，看到那拉氏和胤禛联袂而出时，我的心还是止不住的撕裂的痛，我低下了头，拒绝去看他。
　　这一天，康熙带着阿哥们去接见蒙古王爷们去了，我在胤祥的书房里临帖。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遍又一遍地，我抒写着，“我的亲人们，你们好吗？”我遥想明月，千里明月能寄相思，只是不知这前世月是否能照今世人？
　　“遥尘姑娘，宫里来人了！“门外的高禄儿说。
　　我讶异，这么多时，我还从未被宫里传见呢？为了不必要的是非，我尽量避免去宫里，就是不想与宫里有任何的牵连。
　　走出书房，高禄儿的身边站着一个面生的太监，见我出来，他恭顺的说：“姑娘，我家娘娘请你去！”我很想问一下到底是哪位娘娘，终是忍住了。
　　小太监在前边引路，我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来热河的嫔妃大多住在东所或西所，就在烟波致爽斋的东西面。
　　富丽堂皇的宫殿外，一个小太监见我们来了，一声高喊：“遥尘姑娘到！”我掀了掀眉，看来今日吉凶未卜啊。
　　“快请进！”一声十分温和，清脆的声音响起，我再次讶异，我居然能享受到“请”字，看来事非一般。低下头，我静静地走了进去。
　　走进去，我就跪了下去，“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这句话我早已能鹦鹉学舌了，都快成条件反射了。
　　停了一下，沉闷了一时，大概是在审视我吧。
　　“起喀！”
　　“谢娘娘！”我站了起来。屋里一众目光齐唰唰地扫了过来。我吓了一跳，没必要这么夸张吧，即使是超级美女也禁不住这种剥皮的眼光吧。
　　虽说好似第一次见这么高品级的女人，可我毫无紧张情绪，这种目光聚焦的审视在现代简直是小儿科，甚至人人都可能地去寻找这种机会呢。
　　我坦然地迎视着娘娘的目光，也趁机打量着她。眼前的女人快五十了吧，也不知她们是怎么保养的，居然依然肌理细腻骨肉匀，粉面桃腮，雍容华贵，许是料不到我居然敢平视她吧，她楞了一下。
　　“听说，你还在十三那儿，是吗？”她不动声色地问。
　　“什么叫还在？”我愕然。随即又恍然，这皇宫里，什么能成为秘密？想来我和胤禛的事，他们也都早知晓了吧。
　　“是！”我恭敬地承认。
　　“你在青楼呆过，是吗？”又是一句“是吗”，我大惊，虽说这不可能隐瞒，可没想到一个贵妇人居然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
　　我突然明白她是谁了。德妃！除了她，谁会来如此琐碎？难道？她，要我离开胤禛？因为我的身份卑贱？一口浊气涌上来，我狠命地又咽了下去，艰涩无比地回答说：“是的！”
　　也不知这烙印是谁留下的！心里实在愤怒，既然已经调查清楚，又何必明知故问？
　　“你的烫伤已好了吗？”德妃的目光漂过我的身子。
　　“谢娘娘关心，已全好了！”这么说，我还有功劳，不会将我一脚踢开了。我的心又定了下来。
　　德妃看了我一眼，停了一回儿。
　　“王庸，请方先生！“一个大太监走了出去，再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个瘦削睿智的老人。我意识到可能要发生什么了，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腰。
　　“方先生，是她吗？”我愕然抬头。那老人早已热泪盈眶，激动于色，下巴上的花白胡须也抖动个不停，他早已“扑通”跪下。
　　“谢娘娘，她正是微臣的小孙女方遥尘！”
　　一声霹雳在我的头顶炸开，眼前金光闪烁，我上前了一步，“什么？不可能这么巧的，我是他的孙女？为什么名字也相同？”难道，我真的有前世今生？
　　“遥尘姑娘，你认识眼前的老人吗？”许是见我一片茫然，德妃垂询道。
　　我止住了脚步，我认识他？“回娘娘，我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前尘过望都不记得了。”我只好假装失忆了。其实，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皇上驾到！“一个公鸭嗓门骤然从门帘外传来。
　　所有的人都“扑通“一声跪下去了，我也杂在人群中，”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康熙帝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满脸笑意。看来心情不错。一双青白皂靴在我的身边几不可察地 停了一下，又缓步前行，我心一震，他，也来了。
　　请过安，奉上茶，忙乱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方苞，是你家的小姐吧。”康熙垂询肃立一旁的老先生。
　　“方苞？！”我虽已有预感还是大吃一惊。那个为“夺朱非本色，异种也称王”的《南山集》写序而遭牵连的人？那个安徽桐城的有名的大儒？我居然是他的孙女？
　　“可喜啊，方先生，朕总算为你找到了一个你的亲人了。”康熙大笑。
　　“谢万岁！”方苞激动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当年全家索拿，方家已人丁消散，后虽是皇上开恩，可家人早已零散，受害的受害，贩卖的贩卖，团聚的已不多了，只这个最疼爱的小孙女一直杳无音讯，找了两年也无法。如不是皇上怜我孤老，一直查询，焉有重逢之日。
　　“遥尘姑娘既已找到，已是大幸，失忆之事再传御医诊治，想来问题不大。不过，方先生既已随我住在畅春园，你的孙女儿也不可委屈她，朕想为她寻一门亲事，你看如何？”康熙问方先生，看来他对我的这个爷爷颇为器重，居然为一个汉女赐婚。
　　“谢皇上，臣但凭皇上做主！”我大急，这事攸关我的终身，怎么没人问问我呢？我看了一眼胤禛，奇怪，他怎么还是不动声色，好像无关痛痒一样？
　　“你看，朕的四阿哥如何？”康熙问方先生。我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是了，方苞是康熙的布衣朋友，晚年更为器重，亦师亦友却非大臣。
　　方苞看了我一眼，有点不舍，有点安慰。得皇上赐婚，是极大的荣耀，虽然这不见得是他心里的愿望，却也是极好的安排了。
　　我看了一眼胤禛，他正含笑看着我，我脸一红，低下了头，别人再说什么全不在意了。
　　
　　
 
正文 第九章 两朵隔墙花,何时成连理
(

　　畅春园旁边，康熙早为方苞开了一座别院。我既然是他的孙女儿，理当住在那儿，不过，这是回京之后的事。请示了老爹，我仍然与十三住在一起。
　　自从有了赐婚之后，胤禛来的少了。我更怕见到那拉氏，我们的见面反而越发稀少。不过，他每天总会遣人来见我，有时送来一本书；自从知道我爱看书之后，胤禛几乎把他的书房搬到了十三的家里。其实，十三的藏书不比胤禛少，他送来的很多十三都有，可我就是喜欢看他送的，那让我觉得他就在我身边。有时，他送来一包点心，大多是街上买的，我不喜欢家里做的那些又甜又腻的点心，偏爱街市上的小吃，他便天天让人去买 ，送的人次次是秦福儿，我都不好意思见他了，他大概一生也没见过我这样的“大家闺秀”吧。
　　十三见我天天看《资治通鉴》之类的书，大是诧异，问我怎么不看看什么《女戒》，《烈女传》之类的，我说：“我用不着看，本身就是淑女典范！”十三的笑声快掀翻屋顶了，在我杀人的眼光下久久才停。我又告诉他，我绝不会作出什么立贞节牌坊或殉情之类的举动，我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让亲者安心让仇者痛。那时，十三定定地看了我好久，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当初为什么不选我呢？”我窒了一下，心也抖了一下，说：“因为我们太相似！”十三笑着扭转了话题。我心里默叹，“十三，如果没有四爷，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可惜，他先来到了我的心间。”
　　我的身份定了，十三身边的人见我的眼色可真是意味复杂，我都解不出来了，也就懒得理会了，所幸我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对于没办法改变的事，我便不再放在心上。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事明日愁。所以，我一下子无所事事了起来，闲极无聊，我抄起了炒瓢，弄了几个家常小菜，一慰我的思乡之苦。可是，这一尝试却让我引火上了身，胤禛和十三尝过之后，食髓知味，大呼“美食”，我从此却成了他们两的专职厨师了。记得我第一次拿起炒瓢时，十三不可思议地张着嘴，足可以吞下一个恐龙蛋了，胤禛倒还镇定，只是感叹着：“你到底有多少不为我们所知的惊奇！”我扬眉一笑，说：“即使是滔滔江水，也形容不尽我满身的才艺！”十三插了一句，“你会绣花吗？”我大窘，这小子见了一次我的惨不忍睹的绣品之后，捞着机会就耻笑我，二话不说，我抄起炒瓢满屋子追杀他！
　　这天晚上，我拉着十三兴致勃勃地下棋。当然不是下围棋，虽说我已是棋中高手，可到了十三面前，也只有感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份了，这些皇子阿哥肯定都是由特殊材料做成的，各个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在十三面前败得个花落水流红之后，我再也不提下围棋了。
　　我下的是跳棋。描述了形状之后，胤祥立刻命人赶制了出来：檀香木的底盘，檀香木的格子，没有玻璃珠子，胤祥选择了珍珠，我选的是宝石。拿起来的时候，我的心那个抖那个颤啊！这么多的宝石啊，亮晶晶的，光闪闪的，随便一颗拿到现代，都可以立马腰缠万贯了，比尔、盖次也得靠边站了。我再次无力地感叹古人的奢侈。
　　“你们在干什么？” 胤禛走了进来，见我忘乎所以的手舞足蹈，说：“越来越没规矩了，见了爷也不会请安了！”
　　我歪到他身边，故意撞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说：“你还想当爷吗，没门儿了！”胤禛好笑地看着我，又看向十三，“你也二十好几了，还陪她瞎闹！”胤祥无比无辜地看着他的四哥，一副无语问苍天的无力感。我“哈哈”大笑起来。那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只要她能长此快乐地笑，怎么着都行了。
　　乐极生悲，至理名言。我手中的宝石不小心地掉到了地上。我扑上去挽救，宝石是抢到了，不过，已经发生了基因重组，一分为二，成了两块。我滴那个心啊疼啊，啊，不是心疼，是手痛啊，我丝丝地吸着气。
　　“怎么了？”胤禛心急地走上前，心疼地握住我的手。我莹白的手指上，鲜血滴滴滴落，倒也算惊心。算了吧，又非什么致命之伤，有必要如此之惊慌吗？我举着那根手指，无奈地看着两个大男人的心慌意乱之态。唉，被人疼是幸福，被人草木皆兵地疼可是痛苦了。我瞪视着自己的那根罪魁祸首的手指。罢了罢了，让他们上药吧。
　　一时间收拾好了，我简直成了国家一级重症伤员了，被安置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两只狼人还在旁边虎视眈眈。
　　“四爷，你这样盯着我，我可受不了，好象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之大罪一样！要不要我写一个啥‘罪己诏’啊？”我的嘴被捂住了，胤祥跑到外面一看，回来摇了摇头，我莫名其妙地看他们打哑谜，“别胡说了，这个名目可不能乱说，大逆不道的！” 胤禛有些气急败坏. 我走到书桌前，刷刷几下，一张别开生面的检讨书新鲜出炉了，划上最后一笔，我笔一丢，“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我肠子都打结了。
　　胤禛胤祥拿起来一看，那个好笑，那个宠腻，那份无可奈何！两人齐齐大摇其头！
　　原来，我的这份“检讨书”只有上下款，中间的内容却只有大大的几个墨黑墨黑的黑点。
　　原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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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敬的四爷高高在上，上到九霄云外，玉皇大帝在造房，四爷你在房上乘凉：
　　…………、
　　 卑贱的小民在下，下到东
　　 海龙宫，龙王在挖井。小
　　 民在井下挖泥
　　胤祥傻乎乎地指着几个黑点问：“你不是说是检讨书吗，怎么没有字，只有几个点？”
　　胤禛除了摇头，别无他法，“她呀，那是‘点点滴滴都是错’！”看着我的眼神，更多了些激赏，眷恋。
　　“看来你们倒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胤祥又转向了我，“你不必再如闺中怨妇了，什么‘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什么‘一点相思几时绝，凭栏袖拂扬花雪’。我这儿都成汉宫秋月了！”
　　我的头越来越低，越低越下。这个臭胤祥，居然揭我的老底。我不过是为赋新辞强说愁罢了，哪儿那么多的女儿怨？
　　“遥尘！”胤禛低语，拥住了我的头，神色之间颇为动容。我伏在他怀里，偷偷伸出拳头，向老十三示威，他却得意地笑了。
　　钟敲两点，已是丑正时分了，胤禛辞别胤祥，正欲回去就寝，遥见远处九曲石桥上两溜黄绢灯笼迤俪而来，胤禛胤祥的视力较好，已看清了是“烟波致爽”四个大字，三人一时之间呆了，胤祥看了看胤禛，“四哥……？”
　　“且看看，那似是李德全，许是有旨意。”来人果是大太监李德全。他来到我们面前，稳稳重重地下了马，对我们说：“有旨意！”
　　我心大跳，来了，看向十三，痛惜溢于言表。胤祥，对不起，我无能为力。康熙四十八年，太子注定要废，你注定要受牵连。胤禛不明我何以突然望着十三潸然泪下，许是我脸上的黯然，伤感让他疑惑，他向我走近了一步。
　　“圣上有旨，请在栅栏前接旨！”李德全制止了胤禛他们想开中门放炮的举动，胤禛、胤祥前后跪定了。我也随他们跪在后面，李德全南面站定，宣起了旨意。旨意其实很简单，着胤祥至戒得居问话，胤禛等候旨意。
　　李德全走了，四爷，十三爷惊疑不定。十三很快走了，四爷也匆匆离去。
　　我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我只是一个过客，不可能干涉历史，也不可能改变历史，我能做的就是静静地看历史一幕幕地上演。为了不让他们起疑，我甚至连一点情绪也不能流露。今天，我已经失控了，所幸，胤禛无暇顾及。
　　第二天，消息传来，太子胤礽秽乱宫廷，着大阿哥胤禔，四阿哥胤禛监理胤礽饮食行动，而十三胤祥，被疑有调兵进苑的嫌疑，暂监制，待回京送至养蜂夹道，长达十年的圈禁终于凑响了前凑，历史的车轮不可逆转地滚滚向前。
　　胤禛 只第三天匆匆来了一下，面容日见瘦削，脸上的神色越冰凌，薄薄的嘴唇习惯性地紧紧抿着，我的心一下子如车轮转，肠如千刀绞。临走时，我只说了一句：“保重！”万语千言只在眼中转，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走了，那背影，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失落，那么的寂寥！
　　那一刻，我但愿我从来不识情爱的滋味！
　　看着他的背影，我的泪终于滚滚而下。
　　（我只在试着言述一种情，历史只注意了大事，假如你发现很多不实，请别介意。）
　　
　　
 
正文 第十章 难偷浮生半日闲
 
　　九月，明诏下，太子废，八阿哥胤禩风生水起，船随水涨，在一片大臣的拥呼下，欲问鼎天下。不幸，却犯了康熙的大忌——结党营私；十月，议八阿哥罪，削去了他的贝勒爵。
　　朝廷一片死寂，人人自危 。
　　胤禛来了，多方奔走，胤祥还是受了苦。胤禛虽在我的面前极力强笑，那笑却只达嘴角，而嘴角也只是轻弯。我抚上了他的眉头，说：“胤禛，别担心，十三爷会没事的。”他以为我只是安慰他，殊不知我说的是历史的真实，这次十三不会关多久，因为太子还会起复。只是我也只能如此安慰，我怎能说出事实呢。
　　朝廷上的事儿，胤禛胤祥他们都未有意地瞒我，每每听了我时不时冒出的至理名言，他们已相信我绝非是养在深闺不闻天下事的大家闺秀。而且，由于我对历史的预知，有些事我比他们更通透，他们惊讶之余也怀疑过我，我一句话又抵了回去，“不要怀疑我的智慧，我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太子实在是扶不起的阿斗！皇阿玛送他的陈嘉猷，朱天保，无不是忠智双全，他却全听不进去一点的劝告。”他似对我说，又似自己在发牢骚。
　　“胤禛，别恼别忧，太子可是皇上情深意厚的赫舍里*芳儿的遗子。”我只能点到这儿了。
　　“哦！”胤禛盯着我，若有所思，随即，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拥住我，说：“你啊，总是能明了我的意思！”
　　我不是能明了你，胤禛，我只是预知了历史，太子还是会复立的，皇上多年的心血，亲自栽培，哪儿能这么亲易地被废。
　　十一月三日，返京，查出皇长子胤禔咒魇太子胤礽一事，直郡王胤禔削爵幽之，复八贝勒爵位。
　　雨过天晴了。
　　十二月，宫里传来旨意，胤禛和我奉旨，十二月十八日大婚。
　　回京后，我住到了方苞家，畅春园不远的朗清别院，一座不大的园子，可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假山池沼，亭台轩榭，花草树木，应有尽有。方老爹可能是失而复得吧，更加宝贝起我来，他并没把我放在高高的绣楼里，而是安排在他的枫岚斋旁边，与他紧邻而住，这显然不合常规，我倒是没什么，下人多有侧目，不过，看了方老爹对我的种种充爱，他们也就释怀了。
　　方老爹也许是听了我的传奇史，加倍关注起我来。我才知道方遥尘本就琴棋书画样样出色，整个安徽省人人皆知。方老爹之所以在众多的孙子孙女中独疼爱她，不是因为她的德言工容，而是方遥尘的不凡见识，小小年纪就气度不凡，几个孙子都比不上。
　　我与方老爹畅饮了几次，谈得最多的是康熙。我历数康熙的几件丰功伟绩，一一评论，大赞而特赞，每出惊人之语。方老爹频频点头，大为赞同。其实我很欣赏方老爹的，他并没有一般文人的迂忠，对康熙极为推崇，极为赞赏。他说康熙朝，老百姓生活已经非常舒心了，言下 之意，这是他最为倾心的，也是他之所以忠心耿耿的最重要的原因。我敬了他一杯酒，帮他做了一个总结：“为百姓非为一朝，为苍生非为一世。” 方老爹一干而尽，喝完才发觉，他竟然在纵容他的孙女儿醉酒，而且，他还迟钝地发现，他的孙女儿的酒量居然比他还好。
　　每天太闲了，我挖空心思地想儿时的游戏，天天拉着丫头踢毽子，跳绳，荡秋千，甚至连“降落伞”（一种抓石子的游戏）也搬了出来，总之，凡是动手动脚的，我都全力以赴，而静止的则一致排除。当然，看书除外，练字也除外。
　　旨意来时，我正在“斗地主”，方老爹拿我毫无办法，要不是我那与方遥尘一模一样的脸蛋，他真不相信这个成天静不下来的我是他的孙女儿，是那个文静秀雅的方家小姐了。
　　为了躲避我的乌烟瘴气，方老爹将我迁到了靠北的一处僻静的小院里。他哪是怕我影响府里的气氛，而是怕人见了我的“活力”，有损我的声誉。
　　我感叹，这老爹对我实在是好，文人最重名声，他居然纵容我“胡作非为”。为小不敬不说，他这个方宅恬静博雅的形象可真正毁在了我的手里。
　　皇子大婚，非同小可，虽然其实胤禛已结了好几次婚。十二月六日，他来拜访我的老爹，我拉着他的衣袖。“胤禛，我不做你的侧福晋，当你的书童可好！”我确实不想当别人的小老婆。
　　“胡闹，这是恩旨！”
　　“那我们私奔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等风声过了再回来，就不必当你的小老婆了。”一想到要和那么多的女人共享他，我心里就不舒服。
　　不知道古人有没有婚前综合症？我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欺负你的。我给不了你唯一，我一定给你专一，是爱不是宠。” 胤禛似在许下一生的诺言。
　　踢轿门，跨火盆，射花瓶，呼啦啦地转了半天，我终于被送进了洞房。
　　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圣母玛利亚啊，我终于坐了一回花轿了，不过除了头昏之外，感觉也平常。
　　我又穿上了绫罗绸缎，不过，这一身粉红却是我顶讨厌的颜色，如梦幻似的，多幼稚的颜色啊。
　　还有，这花盆底儿，也不知是谁发明的，铁定跟女人有仇。你说，这重心都在脚板中间，我如何能显摆我的杨柳小蛮腰？如何能似林黛玉似的分花拂柳，袅娜处如扶风飘举？我还能走就阿咪陀佛了。
　　我那个忿啊。
　　这些且都不说，你说，穿衣服应该是为了漂亮好看舒适吧，谁规定还得按身份，按地位？为了这个侧福晋的身份，我头顶的可绝不止千斤。
　　唉，有所得必有所失啊。
　　胤禛进来时，我正在喝那个甜甜的酒，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现代的啤酒也爱喝，可啤酒我装不了那么多。这不知什么的酒，居然清甜可口，我饿了一天了，又没人理我，只好自力更生，丰衣足食了。
　　“啊，你已经喝上了。” 胤禛笑了。
　　一大群人突然蜂拥而进，狭小的空间立马拥挤起来，当然这是我的感觉，他们却 不这么看，所以人越来越多，我赶快站了起来，退到后面去，在自己的阵地上站稳了。三 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示我)，十四阿哥胤禵，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阿哥站在外围，乌泱泱的一大群，只看见一条条的长辫子荡来荡去。
　　闹洞房的人来了，不知他们想闹出什么花样来。不过，传统的闹洞房其实是一种性的启蒙，既给大人们带来快乐，也是帮助新婚的小俩口，今天的这群人显然不是来启蒙我们的。
　　“听说，侧福晋一直跟着十三弟，十三弟极是宠顺，是吗？”十阿哥朝老九挤眉弄眼，身后一片附和声。我迅速地搜寻了一下，不见十三？
　　听着这不带一丝祝贺的笑声，我心头的火一拱一拱的。想挑拨离间吗，笑我淫荡吗？你他妈的老九还淫乱母妃呢？眼看胤禛的脸越来越白，脸上的笑容都快冻结了，我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咽了口唾沫，“哈哈”一笑，说：“是啊，遥尘蒙十三弟收留，有活命之恩，十三待她如友如妹，我极为感激！”一字一顿，言语间语气极重。我叹了口气，他还是忘不了老八他们对我的绑架。
　　屋子里的笑声停了一下，老八的春风式的笑更为高远，老九笑得更阴，老十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我到是挺佩服他的，他的神色毫未作假，那不就是坦率地承认是他们干的吗？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瞒着我们？我看向胤禛，人群中，似乎只有他是独立的。
　　“听说，弟妹极会唱曲儿，曾一动京城，至今市面上还在回味当日的‘半是推辞半是肯’，不知今日我等是否有幸欣赏得到？”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老九插了进来。
　　竟是不肯放过我呢？这下，竟直指我是青楼名妓了！好哇，我都不曾报复，他们倒先提醒了。皇上都不曾计较，他们倒想来作践我了！看来，硝烟势必要起来了。
　　我“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心里的火快要烧毁了对面“八爷党”的长袍夹缎袄了，脸上笑得却极是甜腻极是妩媚。
　　要听是吗？我本来想唱“銮舆三顾茅庐，汉祚难扶。日暮桑榆，深渡南泸，力拒西蜀。美乎周瑜妙术，悲乎关羽云殂。天数盈虚，造物乘除。问汝何知，早 赋归欤。”劝他们不必穷操心，江山不会有他们的份。后来一想，算了，如此咄咄逼人反而过早地暴露了自己。我站了起来，福了一福，靠近胤禛，拉住了他的手，深情地唱着：
　　九分恩爱九分忧
　　两处相思两处愁
　　十年迤逗十年受
　　几遍成几遍休
　　半点事半点惭羞
　　三秋恨三秋感旧
　　三春怨三春病酒
　　一世害一世风流
　　曲是元曲，调子却是现代人人熟悉的〈〈明月几时有〉〉，“没听过吧？”我鄙夷地对着对面的一群人。
　　“这是思妇相思之怨，你既已成亲，当然不可能再作思妇。敢问弟妹想思谁？”老十胤（示我）简直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微微一笑，理了理胤禛的衣领，全不管此举多么的轻浮，回过头来，我嫣然一笑，老九神思恍惚了一下，老八依旧春风拂面。
　　“上河的鹅下河的鸭，面对面望着还想着他。”胤禛握住了我的双手。眼里溢满了骄傲，惊喜，满足。我说的是现代陕西信天游，想是能震住这一群皇子阿哥吧。
　　再看向他们，任是瞎子也看得见我思的是谁吧。
　　“太子到！”门口的秦福儿的喊声打破了室内的剑拔弩张。
　　众阿哥纷纷行礼，我和胤禛忙迎了出去，才看到不知何时十三早已来到，正站在门边。
　　“十三弟，怎么不进去？”太子问他。十三上前了一步，对 胤禛 说：“四哥，祝贺你！” 胤禛笑了，只有这时，胤禛 才真正露出了笑容，那笑只有此时才达于眼底。
　　冬已深冬，春天还会远吗？
　　
　　
 
正文 第十一章 芭蕉不展丁香结
 
　　阳春三月，燕子斜剪春色，嫩柳吐蕊，柳芽儿如弯弯新月。圆明园里，百花异彩纷呈，一片姹紫嫣红。那拉氏喜爱的芍药开始冒出了紫红的新芽，牡丹的粉香浮动在整个府第，月季犹抱琵琶半遮面，要开欲开，还有什么醉蝶花，羽衣甘蓝，更多的是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卉，一蓬蓬翠绿的草煞是可爱，我想幻虚仙境的绛珠仙草也不过如此吧。胤禛告诉我，那些是 风铃草 ， 缬草，蒲草 ……、我一听 之后，也只有傻呆呆地发楞了。也才知道，这位阿哥更喜欢的是草，四季长青的小草。
　　这时耿氏已有了弘昼，四品典仪凌柱之女钮钴禄氏所产的乾隆——弘历也早已出世，就是嫡福晋也有弘晖，娇媚的年氏正得宠，可惜膝下只有一个小格格，再加上李氏与其他的妾侍，我真不知我到底在雍和宫里算哪根葱哪根蒜，膝下无所出（有才奇怪，结婚才几个月），本来是不在这些出身高贵的女人眼里的。谁知这几个月，胤禛对我太好，凡是与我在一起总是呆整晚整晚。其实，我本不知这些规矩的。洞房之后的几天晚上，胤禛夜夜在我这儿，早上起来时，巧灵总是一脸的诧异，我也懒得问。后来见她直楞楞地盯着我，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我也忍不住了，问她干吗总是这样的神情。她十分感叹地说：“福晋……、”我打断了她，“侧福晋！”别为了这一时的耳福而招来无妄之灾，况且，我还不见得稀罕什么福晋。巧灵停了一下，接着说：“侧福晋，老爷待你可真好！”她一脸的感动。这回倒要换我诧异了，“怎么个好法呢？”我满是疑问。
　　“按规矩，任何皇子阿哥与福晋共寝，都不会整晚在一起的。往往……然后就走了；要么，就招人侍寝。可爷这几晚都在你这儿，而且总是早上才走。”我更是讶异，这是什么破规矩！一点人道也没有。不过，对胤禛却非常的感动。
　　晚上，胤禛又来了，我没有像前几天一样的扑上去，而是担忧地说：“胤禛，你今晚去……、别人那儿吧。”这句话我说得艰涩无比，心里像有千万只虫儿在爬。我早已知道，这个丈夫不是我一个人的，却没想到它来得这么早。胤禛不语，抱我坐到他的身上，将他的头搁在我的肩膀上，很久很久……
　　这一晚，我第一次失眠了。长夜漫漫，星月无语，一本宋词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上。
　　起来慵自梳头。我的头发现在都是巧灵在打理。跟我相处了一段时间，她已摸好我的喜好，发型简单而不简约，松松的髻，自然垂下的两缕头发，既有风情又不繁复。今天早上，我就这样进了公共的聚餐厅。这几天我都是在房里吃，今天一大早，那拉氏就派人通知我，早饭要在餐厅吃，我这才知道，胤禛这几天确实实在是纵容我。只是不知为何今天才通知我，难道？是因为昨晚的失宠？
　　我去的时候，桌上已坐满了莺莺燕燕。那拉氏穿着一身大红旗装，头上金步摇闪闪烁烁；钮钴禄氏是淡绿，看起来清秀宜人；年氏最为妖艳，我只觉得一片春色扑面而来。上去给几位福晋请了安，那拉氏亲切地说：“妹妹，以后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礼。快坐下吧。”我扫了一眼，只有那拉氏左右各有一个位子，正犹豫，坐在那拉下手的钮钴禄氏拉我坐了下来。我第一眼见她时就喜欢上了她。她整个人看起来淡淡的，不卑不亢，眼里流露的完全是姐妹式的微笑，不像年氏，总是一副挑衅样。见我姗姗来迟，年氏十分妩媚地对我说：“妹妹，你这几天伏侍爷，想必是累着了吧。”我看了一下我右边的年氏，她今天表现地也太春风得意了吧，扫视了一下那拉，她眼里有一抹苦痛一抹厌恶一闪而过，马上又一副大方而淡然的坦然了。我皱了皱眉，“难道昨晚爷去了她那儿？”还未想好怎么回答，胤禛进来了。一群女人纷纷请安，我站在那儿却没动，没动的还有我左边的钮钴禄氏，我稍感意外地看了看她，她对我笑了一笑。一时间大家坐定，巧灵上来给我净手净口，我无奈地站起来，这规矩还真多，再一看，大家为什么都盯着我？巧灵走了过来，低声说：“侧福晋，你不用起来。”难怪了，我只是下意识地站起来，却不知主子是不用动的。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坐了下去，还没坐稳，“唉哟！”一声惊呼响起，年氏像被蝎子蛰了一样跳了起来，随即，“啪”地一声巴掌声响起，巧灵的脸上早着了一下，“死奴才，你怎么搞的，弄了我一身的水！” 年氏娇好的脸上满是恼怒。年氏的贴身丫头春莲还想来第二下，我跨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使劲一反扭，再一推，她应声倒地。没人想到我会发如此大的脾气，年氏呆了，那拉氏也楞了。
　　我看向年氏，说：“对不起，姐姐，巧灵刚进来不久，许多事还不会做，请姐姐多多包涵！”走上前，我掏出随身的手帕给她擦衣服，许是料不到我会亲自动手，等她意识过来时，我已给她擦好了。她胆怯地看了看一直冷着脸的胤禛，嗫嚅着想说一句话却没说出来。我也看了看胤禛，他看了我一眼就开动了筷子。那拉氏赶快吆喝大家吃，一顿饭在沉闷中结束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超出了我的想象了，春莲被赶出了府，巧灵被罚跪了。眼看着太阳都斜到了西边，还没有叫起的意思，我忍不住了，找到了书房，十三也在，我不管了，气愤地质问：“为什么？”胤禛只淡淡的一句：“这是规矩！”我破口而出：“这是什么破规矩？还讲不讲道理了。”十三不忍地看了我一眼，看我还想据理力争，把我拉出了书房，郑重而严肃地对我说：“遥尘，这事儿我劝你还是算了。四哥府里规矩极大，要不是因为你，巧灵也会被赶的。”我不解，问十三，“为什么？这不是一件极小的事吗？”
　　十三走到一棵树下，幽幽地说：“你不知道四哥是怎么走过来的。总之，他是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的。你，应该是一个例外。”我沉默了。我知道胤禛母子见背，知道他没有童年，却忘了他一个人是如何在这个深宫内院长大的。我开始怀疑了，我们算是爱吗？我爱的是我所见到的胤禛，那个脚踏实地，沉稳而浪漫多情的男人，那个纵容我宠腻我的男人，那个能让我展现自我的男人，可这不是全部的他啊？我神思恍惚地走了出去，没有发现那站在窗户后面的一抹伤通的眼神。
　　十三走了进去，“四哥……”见到四哥的眼睛十三也沉默了，胤禛缓缓转过了头，无奈地说：“我必须如此。如果这事发生在闺阁之中，我或许会放过她们，可……、看来我已经在伤害她了。我没料到她对一个丫头也如此情重。”
　　看着窗外那固执而迷茫的身影，十三喃喃地说：“这就是她啊！”
　　晚上，胤禛来了，见我坐在窗台边看书，他走了过来，执起我的手，给我带上了一个玉镯，玉镯几乎是透明的，一丝杂质也没有。他抚摩着我的手，说：“还在生气吗？”我站了起来，环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说：“对不起，胤禛，是我太激动了。”胤禛没有说话，顺势抱住了我，炽热的嘴唇吻着我，急切地索取着。我一下子如同被火燃着了一样，热烈地回应着，才分别一晚，我竟有了如隔三秋之感。
　　一时间，春意盎然，水乳交融，我成了他骨中的骨，他成了我灵魂中的灵魂。
　　巧灵只跪了一天，这一天之后，她一下子成熟了，任我怎么胡闹，她再也不与我打成一片了，我只好随她。
　　这件事之后，我与胤禛更加心意相通。他开始不着痕迹地表达着他的爱，允许我不必天天去请安，允许我可以在自己的房里吃饭（一般时候如没特殊情况是得一起吃的），每天晚上都会来看看我，即使是别人侍寝他也会先来坐坐，我在自己的天地里慢慢忘记了我一直坚持的婚姻观了。不过，我并不是样样按他允许地去享受。
　　对那拉氏我是从心底里佩服敬佩欣赏也同情的。这么多的女人中，真正对胤禛有情的也许只有那拉。所以，我几乎是天天去陪她，天天去请安。也许是我眼里流露出的感情太清太真，那拉慢慢带着一丝真 来待我了。这一天，胤禛又去上朝了。我带着巧灵去给那拉请安。
　　进去时那拉正在吩咐府里的事务，见我去了颔一颔首，示意我坐下。我坐在一旁，见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心里着实佩服。这么一个大家，杂事又多，亏她理得一个条清水清。一时事完了，我适度地表示了一下我的敬佩，就话题一转，说：“福晋，这两日，我见你脸上干涩不少，我有一个简单的法子可以改善，不知你愿不愿意让我试一试？”这几日我提炼了一些花粉，很想帮帮她，也拉近一下我们之间的距离。
　　那拉氏极感兴趣，就躺了下来，任我操持。其实我的方法极为简单，胤禛府里珍珠粉是应有就有，我调入了一些蜂蜜，鸡蛋清，花粉，一个简单的面膜就制好了。清洗完后，那拉摸着自己的脸，觉得皮肤更见光润，温腻了，十分高兴，拉着我的手，正准备说话，一声“圣旨到”打断了我们，我一听，只觉得天一下子阴了，凄风惨雨同时呼啸而至，抬头看那拉氏，她正无限同情地看着我，我和她同时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伤和痛！
　　赐婚！
　　我忘记了，完全忘了我绝不是胤禛的最后一位，只是下意识地似乎认定了我是最后的一个！
　　一片火红满天盖地地席卷了四爷府，下人个个脸上喜气洋洋，大红的喜字到处都是，一出房门就直直地撞入我的心里。巧灵很高兴，这个新娘子是吏部尚书之女，身份不同一般，看来圣眷非常，只是在看向我时，多了一点同情。我打发她去帮忙了，不想任何人见到我的痛。更不想见到他们眼里的同情：结婚才几时，爷又纳新妇了！
　　一盘豆芽，一盘青菜，一壶上好的花雕，我关上了门，也关上了外面的热闹喜气。今日不是与当日一样么？
　　喝了不知几杯酒，我再也忍不住，也罢，这时候没人会注意到我，我就发泄一会儿吧。张开嘴，我所熟悉的歌悠悠飘出；
　　一个人喝醉
　　好想找个人来陪
　　……、刚唱了两句，又唱：
　　一个人在这个夜里
　　孤单地难以入睡
　　真的想找个人来陪
　　不愿意一个人喝醉
　　醉了以后就会流泪
　　数着你给的伤悲
　　为什么你总让我憔悴
　　别说我的眼泪你无所谓
　　看我流泪你头也不回
　　哭过了泪干了心变成灰
　　我想要的美你还不想给
　　伤了的我的心怎去面对
　　爱给了你我不后悔
　　只希望你给我一次机会
　　让我去追让我去飞
　　毕竟爱过的心需要安慰
　　需要你安慰
　　……、
　　“你……”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我头也没抬，手一挥，“巧灵，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来人却没走，我不耐烦地抬起头“叫你走你就……”话卡在了喉咙里，我站了起来，看着他，我们之间似乎隔了千万里；我的眼里有太多的话，更多的却是无言。抬起头，眼泪往心里流。我又慢慢的坐了下去，双腿绵软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又似乎僵硬连弯曲也倍加艰难。
　　执起筷子，我突然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大口大口地吃着，却不知道我到底吃进了什么，强忍了多时的眼泪终于一发不可收拾，似瀑布一样地往下淌；我不敢看他，怕咀嚼声压不住哭意，怕哭声从缝隙里溢出。
　　“唉！”他走上前，拥住了我，我的泪很快湿透了他的大红喜袍。
　　喜袍？我触电一样推开了他，眼泪婆娑地叫：“你走！你走！”再叹了 
　　一口气，门关上了；我跳过去，栅上了门，今儿我谁也不想见！
　　那一夜，我知道了为什么人在极痛时会笑了；我也知道了什么叫“酒未到，先成泪”了；许多不可意会的句子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 ……沉入梦乡时，我想：“黛玉听到宝玉和宝钗的喜乐，大概也如此时吧。”
　　
　　
 
正文 第十二章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吏部尚书之女？我不明白，此时的康熙在想什么。难道还嫌争位之战不够白热化吗？
　　新妇回门的那天，十三来了，送来了一筐蟠桃。他如同四爷一样春风满面。看到他那志得意满的样子，我不禁想：“如果是老八继位，历史会如何？”胤禛在位不过十几年，短短地过渡难道老八就走不过？上位后，善于拉拢人心的老八难道不会革新吏治？江山在手，他会放任贪案横行，不见得吧！而且，帮他的人肯定比帮胤禛的多，群策群力，难道会灭了大清，他的儿子就没强过弘历的？
　　我摇了摇头，当然，四爷和十三就得死了。
　　今日，太子起复不久，就将这么重要职位之人的女儿嫁给了老四，是想逼老八他们早露狼子野心，好为老四清道吗？我又摇了摇头，算了，这些不是我想的问题，自有人操心。
　　秦福儿来了，说是四爷在门外等我。我和巧灵出去一看，胤禛坐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旁边停着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车辚辚，马萧萧，我们向外驶去。
　　下车一看，我又置身那座别院了，不禁张开双臂飞奔而入。青山，湖泊，绿水，还有那二层的楼阁，一切宛如梦中常见，空气中响起了我的银铃似的笑声。胤禛缓步而来，带着笑，月白色衣衫的他恍如隔世仙子。我扑上去，拉起他的手，一路飞跑。胤禛顿了顿，终于与我一起跑了起来，步子越来越欢快，连日来的不痛不痒都消失了。
　　我放开了他的手，向湖边跑去。一根横起地面的树根闪过我的脚下，“小心！”胤禛急呼了一声，回答他的是我的五体投地。他想拉我起来，我顺势一扯，他倒到地面，刚翻过身，我已压了上去，贪婪地看着他的脸，他的眼……头缓缓地伏下，胤禛的眼神深了，热了……
　　“恩哼”一声熟悉的咳嗽响起，我大惊，触电般的跳起，回头，十三和弘昌赫然在目！
　　我拉着弘昌絮絮而谈，良久才发觉弘昌基本未开口说几句话，不禁气恼，“臭小子，长大了，也忒没趣了！”两个大人在一旁看我无理取闹。
　　秦福儿拿来酒菜，摆在亭子里，我们团团围坐，喝酒太闷了，我计上心来，拉着十三说：“我们击鼓传花吧。”“传到了做什么？”弘昌问。“讲故事。”本想说唱歌，再一想，不行，这两个大男人肯定会赖皮。人数太少了。就拉上秦福儿和巧灵，另找一人击鼓。第一次，花传到秦福儿手里，他沉思了良久，讲了一个《割掉马肝》的笑话：
　　传说马肝有毒，汉朝有个叫文成的，就曾食马肝而死，迂公听了，
　　反驳说：“马肝长在马的肚子里，为什么马倒不会死？”别人说：“
　　马从没超过百年的，还不是因为有毒肝的缘故吗？迂公这才深信
　　不疑，并且为自己的一匹马割掉了马肝，马给割死了，迂公说：
　　“果然有毒，给他割掉了仍活不成，要是留在马肚子里，那就更
　　活不成了。“
　　我和弘昌笑声最大，胤禛抿了抿嘴，十三“哈哈“笑了一声，花又开传开了，我使劲地给那家丁使眼色，要他传给爷，他看了看爷，手顿了顿，停下时，却落在了我的手里，我想了想，凑到胤禛耳边说：“有一只猴子看到人类洗澡，回去之后对其他的猴子说‘真奇怪，我们的尾巴都长在后面，为什么人的尾巴长在前面呢？’”胤禛的脸上一下子精彩异常，青，白，绿，红，种种交错，真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手指着我，颤抖过不停；十三十分好奇，一个劲地问胤禛我说了什么，胤禛伏到他的耳边耳语了一阵，我拼命拉他却无济于事；十三还没听完就大笑了起来，指着我说：“你……、你哪里还像个女孩子？”弘昌见我们三个人如此地开怀，也想过去听，我一把拉住他，连连说：“少儿不宜！少儿不宜！”气得弘昌两个腮帮子鼓得老高。
　　夕阳不可抗拒得薄暮了，我站了起来，胤禛和胤祥也站了起来。胤禛带着愧疚看着我，看着合壁的暮云，我回过了头，“四爷，快乐并不是只有笑声来见证；不笑也不是因为不快乐。”缓缓走出别院，把我的梦留在记忆中，既然成了小老婆，我不会再是从前的我了，胤禛更不是那个只在我身边笑的男人。我只期待我们的路能走得更远。
　　天气越来越暖和，气温慢慢地升高，在胤禛的园子里，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大块水田。自此，我天天去报到，期望它能长快点，真恨不得也来个拔苗助长。
　　胤禛见我不爱鲜花爱水草，十分地奇异。我不置一词，难道跟他说，来世的我其实是一个地地道道柴禾妞。秧苗一天天地长大，记忆中的山水，水田的老父一齐袭上心头。
　　胤禛的秧苗露天而长，风常常吹折幼苗，他很是苦恼。这一天，秦福儿突然神情激动地找到他结结巴巴地说：“爷，侧福晋她她……、”好半天才解释清楚。胤禛椅子一推，冲出书房，来到田边时，我已身着侍卫装，正在水田里指挥众人盖薄膜。因为没有薄膜，我选了大批的油纸作为替代品，胤禛来时我已差不多快要弄好了。胤禛脸色一时白一时红，我赶紧爬上去，走到他的身边说：“爷，秧苗太嫩，不盖住是很容易死的。过了一二十天，再将一块田的两头的油纸掀开通风，大约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插了。”
　　胤禛忘了生气，极度震惊地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些？”我掩饰地一笑，说：“从书里看的。”“什么书，我怎么从没看过？”我放下胤禛瞪眼的裤脚，说：“天下之大，你哪儿能穷尽所有。”胤禛还是不相信，“我试种了好久，今年才有了一点成就，你怎么懂得这么多的理论？”
　　“噫，这个人何时如此追根就底了！”我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你别问了，反正交给我就保你五谷丰登！”
　　从这一天起，我就成了一个农夫了，四爷府里的所有的女人全忘到了脑后，我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看来，大自然才是调节心情的最好的良药。我天天穿着四爷的改小的衣服招摇过市，那些大小老婆侧目而视，明褒暗贬的说笑，我全不在意，何以解思乡之苦，唯有种田而已！
　　秧可以插了，我要求下田，遭到了胤禛的坚决抵抗，一群丫头，太监，侍卫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我，不明白我何以能如此坦露自己的肌肤。不过，上有政策，下必有对策，先斩后凑！
　　插秧的那天，我一早就裁退了一个侍卫，穿上了他的衣服，杂在队伍中，一米六五的个头并未引起胤禛的注目，我顺利地下田了。不知此时此刻父亲是否也在田里，不同的时空，相同的事件，父亲，你是否也在想我？“滴答”一声我的眼泪掉了下来，赶紧继续手上的动作，不知为什么近来我特别思念家乡。
　　踢踏地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我抬头，胤禛！他眼里熊熊大火在燃烧，“你……”本拟斥责地句子在我意外的眼泪下顿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尤其是我白嫩的手臂，玉洁的脚。我站了起来，明知道这些只能让自己的丈夫看，我却固执地坚持，看着他的不理解，我也不知为什么一定要如此的惊世骇俗。
　　胤禛将我带在了他的身边，其他的人自动远离了我，望着水田里的泥水，一张笑脸模模糊糊。
　　岸上，一群女人前呼后拥而来。听说爷的侧福晋与男人一样下了田，她们全都看西洋景来了，我眼中的笑意越发的浓了。最后，还是那拉善解人意，吩咐人回去准备绿豆汤和点心以降暑止饥。
　　我瞄了一眼胤禛，他脸板得可真够紧的，不知是气我还是插得太专心了。我眉头一皱，说：“爷，我们比赛如何？”
　　胤禛瞟了我一眼，“就你花样多。好，秦福儿，秦禄儿，秦喜儿，萧翼，王成德，你们和福晋一组，其他的人和我一组，看哪一队先插到地头！”一声令下，大家都屏住了气，飞速插了起来。
　　我真正露出了柴禾妞的本色，再也不藏了，闷着头，腰也不抬，一口气插到了地头，回头看，胤禛被我拉下了一半，岸上的人都为我喝起了彩！
　　我走回秦福儿的身边，替下他的，让他去帮别人。心里太得意太高兴，我张开喉咙唱了起来：
　　啦啦啦，啦啦啦
　　我是插秧的小行家
　　大风大雨我不怕
　　今天的秧儿插完了
　　明天就是谷满仓
　　啦啦啦
　　啦啦啦
　　……
　　正当我一个劲的“啦啦啦”时，突然感觉不对劲，我抬起忘乎所以的头，“呵！什么时候大家都停了？”我不解的望向胤禛，他和其他人一样，全是震惊，全是不可置信！
　　我摔了摔头，又暴露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一片山呼之声将我惊醒。我回头一看，不得了，我成了马戏里的猴子了。身穿便服的康熙，带领着一群人正讶异的注视着我，还有我的方老爹！他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认命地上了岸，一群人见了礼，便请求回去换衣服，我跑得最快。
　　再出来时，康熙和老爹他们还在原地。
　　“老四啊，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啊？”皇上指了指我。胤禛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盈盈走上前，恭敬有礼地说：“皇上，可以让我来说吗？”
　　康熙点了点头。“回皇上。古语云：民以食为天，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只是想下田尝试一下民生的艰难，体会一下百姓的生活，如此而已。”
　　我说这话的时候，那些贵妇们的眼睛一个劲地打量我，谁也没料到我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康熙大为意外，他也扫视了我一眼，对方老爹说：“方苞，你有一个好女儿啊，看来老四的福气不小啊。”一众嫉妒的眼光扫了过来。我淡漠地抬起头。
　　“谢皇上夸奖，小女粗陋见识，让皇上见笑了。”方老爹看我的眼神更多的是看天外飞怪！
　　“唉！如果各大臣都能如她所想，朕也就无忧了。”康熙大发感慨，众人目意不明地看我。
　　“老四，前日你请旨，说让朕来看看你的园子，今日朕提前了一下，去吧。”我入梦初醒。是啊，正是这圆明园一游，皇上见到了聪慧稳重的弘历，才为日后胤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当然，胤禛本人的表现也功不可没。
　　赏了花，看了花中的菊，我又得到了一次褒奖的机会，因为菊花中的几种希奇品种是我的功劳，当然，众女的笑容就更加勉强了。
　　康熙累了，被请到了亭子中，那拉氏端上了一盘点心，几盘水果，胤禛介绍说：“皇阿玛，这馓子是我种的小麦做的，是你的儿媳动手做的；桃子是这园里我们栽的树上结的，还有这李子，西瓜都是……、”皇上大感兴趣，一一赏试，边吃边赞赏；我递给弘历一杯果汁，他心领神会地走上前，恭恭敬敬的说：“请皇祖父尝一下儿孙的这杯水。”
　　康熙接了过去，问胤禛：“这是你的……？”
　　胤禛正要答话，弘历走了上去，十分清楚明亮地说：“不敢劳父亲答回。儿孙是弘历。”康熙大为惊喜，“这就是朕的孙子么？说出来别人会不相信，做爷爷的竟不认识自己的孙子？”弘历接了过来：“不，皇爷爷全的是天下的家礼，完的是天下百姓的舔犊之情！”
　　弘历黑亮的小眼里全是对康熙的崇拜和敬爱。康熙大感诧异和惊喜，他揽过弘历，对胤禛说：“明天起，就让这个孩子到朕的书房吧！”胤禛的眼里波动着喜悦，一众人都扑了下去，我摸了摸额头，“还好，还好，没被我今日的异举搞砸。”
　　不久，圣旨下，胤禛被封为雍亲王，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十阿哥也都封了王爷，九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被封为贝勒。
　　日子平淡而又充实的度过，如果不算胤禛对我的秋后算帐，不算他一气之下没收了我所有的男装，不算众小老婆暗中传出的我来自青楼，日子也还算惬意。只是，每当胤禛到那拉，到年氏，到李氏，到新取的富察氏，或其他的小妾那儿去的时候，我就陷入了迷茫中。知道三妻四妾是一回事，身同感受是另一回事。我能理解，我也接受了，可我的心里并没完全苟同。我的高兴是一种无奈。人前，我满足幸福；梦中，我却常常不知身在何处。午夜梦醒，我都不明白我到底要什么了。
　　今夜月华如练，人咫尺天涯。年氏的叠翠园灯火通明，年羹尧已是陕西，四川两处总督，胤禛正在与年氏把酒相庆。
　　今天，他已妻妾成群，明日呢？三宫六院中我会继续淹没在宠柳娇花中吗？今日，固执地占有着他的情；明日，那拉为后，钮钴禄氏成为暗定的太子之母，我又是什么？像康熙所默许的，满汉一家的证明之物吗？
　　“此心与东君同意，后不知今今非昔。”我喃喃低语，“明月啊，何处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所？”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别家院。
　　月已西沉，人独难寝！
　　
　　
 
正文 第十三章 消磨尽，古今无限人
 
　　老八称病在家，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了。不过他私底下的活动却越来越频繁。太子党只剩下老四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会放过。胤禛打听的消息越多，眉头越紧。
　　晚上，我备了一桌酒，一菜一肴全是我的精心打造，许多菜品巧灵都闻所未闻，缭绕的香气浮动在夜空中，星星不断地下坠，似欲也要来沾尝一二。我让易适去请胤禛。
　　胤禛来了，看到了昏黄的灯光中的我。我隐隐约约，蒙蒙胧胧，云鬓高耸，优美的脖颈上垂着一串南海珍珠；皓腕上一丝装饰也无，朱唇玉齿，皓月秋潭似的双眼，水红的绣缬草的缎春衫，想是已薄饮的缘故，烟霞似的芙蓉面越见秀雅妩媚，整个人如同水中的月影，如月影下的花枝，竟是从未见过的美。
　　胤禛坐了下来，凝视着我，我轻轻一笑，给他斟了一杯酒，举杯一碰，一饮而尽，大概从未见我如此干脆如此利落，胤禛倒迟疑了一下，一语不发的饮干了杯中的梨花白。我又给他斟上了第二杯，他按住了我欲饮的酒，疑惑地直视着我，我轻轻但坚决而温柔地掰开他的手，手上接触到的温度让我倍加留恋。拿起酒杯，一倾而尽，和着心中的泪。
　　第三杯，胤禛似有所觉，竟不肯喝了。我把捏着手中的杯子，揉转着。杯中的酒清冽而无温度，却又灼热了我的双眼。夹了一筷子滑藕片给他，看着他慢慢的咀嚼，我又端起了酒，再次一饮而尽。清冷的酒在我的心里火烧火燎起来，浑身像是进入了冰窖。
　　抬起头，我平静地对他说：“胤禛，你……、你送我到十三那儿吧。”低下头，我不敢看他。
　　胤禛目光一紧，我呼吸一窒。他非常复杂地注视着我，我的头更低了，就怕看到他的眼。不敢直视他的火热，他的怀疑，他眼中溢出的苦痛。我的喉头一阵阵地发紧，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可还是僵硬地坐在那儿。
　　胤禛猛然端起了一杯酒，不待我劝，酒就进了他的喉咙。他目光已红，嘶哑地对我说：“你要离开我？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欺骗吗？你还是忘不了十三吗？”
　　我震惊地望着他，不敢相信这是他说的话！我的心头凉了，早料到如此，却不知会如此之痛。我一语不发，沉静地望着他，他当然看到了我眼中的坚决。
　　“你一定要走吗？好，我成全你！可你别忘了，你只能做十三的丫头！”胤禛的声音冷了，眼也冷了，我不禁颤抖了起来，桌子也瑟瑟发抖，攥紧手中的杯子，似乎那上面有我需要的勇气。缓缓地，我掏出一张纸，薄薄的纸重如千斤！
　　胤禛眼里带了讥嘲，“连这个你也准备了！好！好！”接过我递过去的笔，眯紧了眼，他一挥而就，力透薄纸，然后，“咔嚓”一声，笔应声而断！纸飘飘欲飞！
　　我拾起了纸，寥寥数行，一字一字刻进了我的心里。“侧福晋方遥尘，为妾一年，身无所出，行为乖僻，屡犯家规，今休之！”文是我拟，字是我写。书下是两个其草无比的“胤禛”。望着他萧瑟的背影，我心里说“胤禛，你如果仔细端详，你会发现这里的字字字泪染，行行昏糊，可你会看吗？”
　　“隆科多可用！”在胤禛拂袖而去时，我幽幽补了一句。胤禛身子一顿，就抬脚走出了我的院子。
　　酒更清更冷，菜更冰更寡，我止不住全身发抖，身子软软地滑倒在地。
　　无论相聚还是相离，胤禛，我都是只有一个理由，你，明白吗？
　　风声越来越紧，康熙在这时居然将内务府交给了老八，八爷党似乎得到了暗示一样，活动更猖狂了。康熙冷眼看着，八爷的人迅速窜起，宫中的陌生人越来越多，康熙还是不置一词。在八阿哥的运作下，许多太子党的人纷纷进入了天牢，我的老爹也没幸免。当然，康熙是不会去救的。
　　我还在胤禛府里，等候着他的消息。方苞遇难是巧灵听来的，知道我被休后，府里根本没人理会我，我也落得清闲。我知道胤禛在等我，等我的回心转意，等我去道歉，可我只是呆在房里，哪儿也没去。巧灵告诉我，这几天四爷都在书房里，凝视着我送的那套茶杯出神。除了上朝之外，他几乎足不出户。
　　知道我晓得了方苞的消息，胤禛一直在等我，可我再一次的让他失望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方苞如果不在天牢，会死得更快。多少人在眼盯着他，只怕胤禛也是其中之一。
　　巧灵进来了，这个丫头一直跟着我。她进来时，气呼呼地，嘴里咕隆着“一群势利眼！主子得宠时，不知怎么巴结我；现在看主子失势了，一个个居然连主子也作践起来！”
　　我转到窗前，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待她进来了，接过她手里简单的饭食，邀她一起吃，饭间对她说：“我就要走了。你还是回别院吧。”不理她的哀求，我再也不愿说什么了。
　　几天后，我去了十三的府邸，和几个新进的丫头一起。
　　十三见了我，眼中的光明明灭灭，我将休书递给他，他更是莫名惊疑。
　　“你为什么离开他？”十三待众人散尽后问我。
　　站在窗前，窗外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明媚之态已现。丝丝缕缕的晴阳倾泄而来。我沐浴在阳光中，感觉着这里的春和景明。
　　“皇上英明神武，你此劫难逃。要救你，惟有四爷；要帮四爷，也惟有你。可是，只要我一日在他身边，他心里便总有柔软的一块。”我回头，静对着十三，十三的眼里也带上了如同胤禛眼里一样的痛，空气骤然沉闷了起来。
　　我不再说下去了，我要说的十三都能明白，不能明白的我也会不再说。比如：在四爷府，我得到的也许不足十分之一；可离开了他，或许我会拥有他全部的思念。心中的爱恋岂是一张纸可以抹杀的？
　　从来都知道，幸福只是一种感觉。
　　
　　
 
正文 第十四章 赤壁东风，更惊起南阳卧龙
 
　　十三是画地为牢，就地圈禁。
　　天气又进入了秋季。我还是住在了原地方，也不知十三是怎么吩咐的，反正我发觉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我处在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一方面，我甚至可以管十三，那更不用说府里的下人了；另一方面，我却形如一个最下等的奴才，凡是有关十三的大小粗重琐事，我一概都做。
　　清理完了书房，我伸了伸手臂，走出了书房，进入了一处庭院。庭院栽着一棵枣树，枣子已熟，一个个挂在树上，十分诱人。除了几棵松柏，其他的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
　　出了庭院的门，我走到了一块空地，后面是几座配殿，其中一处是十三练武的地方。我去的时候，十三已打完布库，满身汗珠。我拧过一块布巾，对他说：“十三爷，看来你还没到上乘的境界啊。”十三任我服侍着，眼里透着不解。
　　“我听说，武术到了高境界，是不会有汗的。你看，你都汗如瀑布了。”十三“哈哈”一笑，说：“这就是你的孤陋寡闻了！满人的布库只有满身臭汗才叫爽！”
　　等十三坐到亭中，我掏出了几张纸，递给他。十三接过一扫，眼睛瞪得老大，“你要干什么？”
　　“很简单。我要你成为一个真正经国济民的伟丈夫！”
　　十三站了起来，颓丧地说：“有用吗？我还能出去吗？”
　　我走到他的身边，说：“你不是奇怪我为什么来你这儿吗？我可以坦率的告诉你，是为了你！”我转到十三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世界上没有不变的事实！只有留着有用之身，才能掌控未来！”
　　十三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可那亮光太浅太短。他又拿起了那张纸，仔细地看了起来，这一看，他更是吃惊，“你怎么连制瓷都列上了？而且，你要我办学校？”
　　“是的，十三，我们有的忙了。你相信我。我们会有出头之日的，与其坐在这儿自暴自弃，不如磨刀赫赫。我们不能称了他们的意。你一定要相信，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
　　十三半信半疑，若有所思，被酒精烧红的眼似乎澄澈了一点。他抓起桌上的那张纸，兴高采烈地对我说：“走，我们去安排一下！”
　　跟在十三的后面，我笑了，终于让他有了一点气色了，好的开始就是成功了一半！
　　十三去研究学校地址和人员安排了，我则去了十三的卧室。十三后来之所以膝盖长顽疮，常常出脓，跟他进来时的破罐子破摔有关，我已经帮他安排了日程，想来他会有兴趣的。但这个潮湿的睡卧也需改变，否则，历史还会重复。
　　满人似乎脱不了炕，总喜欢睡榻上。在睡榻旁边我另设计了一张床，21世纪的床头椅，木板做的床板，垫上薄绵，一个又通风又透气的干燥的床就成了，反正我不能让他染上风寒。
　　十三走了进来，看我新铺的床，他十分惊奇而惊喜，抚摩着，高兴地对我说：“遥尘，你真聪明！这床舒服多了。”眼里满是对我的赞赏。我看着他，心里也放开了不少，他今天的笑容可不少。
　　我坐在新床上，晃荡着双腿，得意地说：“过奖了，这些都是小菜一碟！”十三一个扣门，我的脑袋着了一下，我不满地捂着头，气呼呼地抗议着：“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老打我的头！小心我告你家庭暴力！”
　　十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的新名词到不少，告我？你哪儿告去？”我捂住了嘴，“糟糕，说到他的痛处了。”十三的眼睛暗淡了一下，又重回了春天，言语里的热情却不复刚才了。
　　我来的时候就注意了一下，这府里除了下人，就只有十三一个主子，竟不见十三的大小老婆们，连弘昌他们都不见了，有心问十三，怕又勾起他的伤痛。所幸，下人到也够使，一应用度到也不缺，只是那质量实在不敢恭维，就是数量也常常不对劲。我当然不会蠢到去对十三说，现在是老八当权，他没公报私仇就烧高香了，哪儿还能得陇望蜀！
　　第二天，十三起来时格外的神清气爽，例行的布库打完后，我端上了点心和一杯牛奶。十三本来习惯了喝奶子，可现在的处境谁还记得这个。
　　用完点心后，我问十三，“每天的日程你想好了吗？”
　　十三不语，抬头看着天，天上一只雄鹰飞过，那矫健的身资，那嘹亮的呼啸，那宽广的蓝天！他看着我，“我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我“呼”地站起，十分严肃地对他说：“十三爷，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牢笼。能囚禁自己的只有自己；能解放自己的也只有自己！”
　　我拉起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比大地更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心！”放下他的手，我期待地看着他，又说：“你难道从没想过，心如牢天地再广那也是一座无形的牢笼；相反的，只要放开胸怀，无论是拘束一室之内还是囚于一庭之院，你都会像雄鹰一样的翱翔！”我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十三。
　　十三彻底震惊了，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部天书；然后，他笑了，那笑让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十三走了过来，执起我的双手，深深地说：“你是上天恩赐给我的宝物！好，从明天起，我们就闻鸡起舞，我们将这儿变成宽广的草原！”
　　执手相看泪眼，又是一重天地！
　　一份报告摊在胤禛的面前：
　　十三爷天天醉酒，酒的品种越来越多，酒也越来越好，十三爷喝得越多了……
　　攥紧纸，胤禛心疼如绞，眼里射出了无比仇恨的光，这老八！再往下看，胤禛的眼睛越来越贴近，眼睛里百味俱陈：
　　遥尘姑娘给十三爷准备了一张新床，十三爷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个笑容；胤禛心里放下了一点痛，可接下来的字却让他刀割：
　　遥尘姑娘给十三爷拭汗，两人状似亲密；
　　这什么下人，叫他打探清楚，他也太巨细无遗了吧。胤禛恨恨地想，却忘了这命令是谁下的。再接下来是：
　　遥尘姑娘骂了十三，骂什么不清楚，不过十三看起来应该再不会有事了，他好象放下了一直以来的颓丧。
　　胤禛心里既快又痛。十三没事了，这下可以睡个好觉了，可遥尘……、望着纸上的几行字，胤禛陷入了沉思，眼光掠过那些杯子，“这个女子，果然不同一般。她居然打开了十三的心结！可她对我……”想到这儿，胤禛是又爱又恨。他当然不会担心十三会不会怎么样，可他却担心十三能守多久。这样的一个女子谁能不动心，况且，十三应该早知道那休书了吧。不行，得叫人看细一点。
　　胤禛走出了书房，虽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帮十三，可安排个把人还是行的。
　　一早，十三就来敲我的门，昨晚讨论得太晚，我几乎只睡四五个钟头。听到外面雷霆一样的敲打声，我无可奈何地爬了起来，不禁气恨这个老十三，身体真正是令人嫉妒的好。
　　十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见我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又不禁笑了出来。我站在门口，揉揉眼，没好气的对他说：“你最好有重要的事，否则我追你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你！”
　　十三看着我，却停止了说话，顺着他的眼光，我打量起自己来：吊带睡裙，光着脚！糟糕。忘了这是大清了，我的脸微红了红，扯了扯衣服，赶紧跳了进去。
　　望着合拢的门，十三恍惚了。她真好看！轻披的乌发零乱地散在白嫩浑圆的双肩上，脸上是柔和的温顺，眼睛是完全放松的惺忪，天然的玉足娇小迷人。他叹了一口气，走到庭院中，翠绿的松枝逼人的眼。
　　脱掉睡衣，换上一件丫头的缎子中长斜襟衫，穿上一条白地撒花裤，我的心也怦怦跳了起来。老天，我也太大意了，如果十三想歪了，可有得收拾了。
　　打开门，十三还在外面。我看了看他的眼睛，还好，一切正常，不禁舒了一口气。
　　“十三爷，你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有些细节不大明白。”十三对我说。
　　那当然了，你要是都明白那才叫奇怪呢。我走了过去，两人商量了起来。
　　我给十三开了一大长串的书单，全是他要看的，反正他的时间多的是。与其以后出去劳心劳力，不如现在早做准备。因为十三以后会帮四爷总理事务，大小杂事较多，凡是可能的我都给他列出来了。
　　十三又看了一遍我列的书：
　　水利，农业，商贾，制瓷；当然还有十三喜爱的军事以及可能用上的而十三已比较熟悉的官场权变。这些时侯我已把十三的书房看了个大遍，凡是可用的都在这单子上了。
　　十三看了看，指着我写的这些书，十二分的不解。他问我：“我看这些有什么用？”
　　我摇了摇头，启发他：“十三爷，你是要出去的吧。”他肯定地一点头，好，有信心！我又问：“你如果能出去是不是只有一种可能？”我树起了四根手指，十三的眼睛眯小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纸。他当然能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不能出去，他就只有圈禁到死了。幸好，这个“拼命十三郎”对老四到是信心百倍！
　　十三又点了点头。我继续：“兄弟中能帮的是不是只有你。”十三的眼睛痛楚地颤了一下，我的心也痛的一抽。“既然这样，那他是不是会把全国上下大小的事儿都交给你。”
　　我之所以如此直言不讳，是因为我知道这儿连苍蝇都不会飞进来，而且，我所在的书房是重地，没有允许下人是绝不会靠近半步，除非是十三的心腹。我望了望秦柱儿和另外的一个人，十三说那是来时四爷送的，怕别人他不放心。这两人隔得较远，也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
　　十三沉思了起来，我看到他的纷繁的思绪转过不停。等他消化了，我敲敲纸，说：“十三爷，这些书你得先看，看了后，每一行业你还得培养一批专业的人来，好让他们能为你分担。”这么一说，十三明白了。他看了看我，忽然大笑了起来，“遥尘，真可惜了你是个女儿身，否则出将入相也不在话下。”
　　我嗤了嗤鼻，说：“我才不稀罕呢。况且纸上工夫可与实践不同。我才不愿去为天下人操心呢。”
　　十三拍了拍我的肩膀，十分真诚地说：“遥尘，谢谢你。”我伸出手，与他的手掌一拍，豪气万丈地说：“不客气！等到你学业有成，等到你桃李满天下时，再备一份厚礼来谢我吧。！不约而同地，我与十三同时大笑了起来。
　　
　　
 
正文 第十五章 东村醉西村依旧梨花满地
 
　　山中无日月！
　　一年多过去了，我还没有见到胤禛一面，时常有人感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想这个人要么不是深爱，要么就是在无病呻吟，否则怎么会自欺欺人呢。这相思就如少债的，每日里相催逼。我天天挑着一担愁，却还准不了三分利，想来这本钱只有见了他时才算得清。可是，他让我算吗？
　　十三大概是见了我这几天情绪低落，形容憔悴，每每看我的眼里总流露出一些怜惜来，却又是无法开导，常常莫名地对下人发脾气。十三府里的下人绝大部分是他的原班人马，新添的几个丫头个顶个的妖艳，那哪儿是丫头，简直就是小老婆的最佳人选，十三索性就遂了老八他们的愿，都收了下来，留她们在房里侍侯。这些小妾自以为身份比我高，找了我几次麻烦，我当然不会心慈手软，一个个的挡了回去。十三知道之后，却也没放过她们，叫齐了她们，据说很是立了一番规矩。那些小女子之后见了我，一个个都眼露惧怕，也不知十三说了什么。不过，从此以后，我是真正的逍遥自在了。其实，见到这些棋子，我是挺同情她们的。不管你从哪来，跟了十三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难道还想出去后得到旧主子的重用吗？不把你打发去西天那才是天下红雨呢！
　　除了这些丫头，再就是大门口的那些太监了，那可是宫里派来的，一个个就像是木头，面无表情，波澜不惊。他们是不到内庭来的。只要不放过一只蚊子出去，他们就是尽职了。所以，十三这里绝对是一个真空。老八他们当十三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多高，是不会在意的，何况，他们还有最得力的眼线。我和十三也不管这些，反正做什么也没人会干涉。所以，到了今天，我们的学校已有了些规模了。
　　院里的侍卫太监加起来有一百多个，除了处理府里的家务外，所有人都轮流上课。这些人是不敢违背十三的，在这个田地里，十三就是生杀予夺的太上皇了。况且，十三本就是他们的主子，衷心也能出专心，学得还算认真。不过，我没想到的是，这些人里居然还有大半是不识字的，刚知道的时候，我觉得头都大了，虽说有十年的时间，可没算启蒙啊。
　　十三看着我苍白无力的脸，脚一转，人就飘出了门外，话声随风飘来“这事儿交你了！”我呼呼地喘气，“啊，居然给我用上了轻功！”收回不甘的目光，我认命了，反正是不能指望别人的。一天教三四十个字，累积下来，基本的书已能读了，教齐基本的三千五百个字后，我就不教了，这古人的繁体字害得我衣带渐宽，我就天天找十三诉苦，找得十三后来也一个头两个大，跑去大骂那些呆蠢的弟子了。说句公道话，那些人其实够聪明的。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自作主张地考察十三的进度。十三本不屑一顾，可看了我考察的题目和形式，到提起了兴趣，不过他用到了那些弟子身上去了。那些人没有十三的动力，只是听命行事，自是一考一个叹息，我好象重新回到了现代，又见到了“双手按白纸，两眼望青天”的无奈学生了。我提出当监考，向十三索要主考官的待遇，十三却戏耍般地说：“好，事成之后，我给你尚方宝剑！”我高兴而去。
　　口试全部通过，笔试大部分覆没，我找到十三，手一伸，“拿来！”十三笑嘻嘻地递过一把黄缎子包裹的剑。“咦，不对啊！”手忙脚乱地拆开，我大呼上当，拿起那把木剑，就朝十三身上招呼而去。十三轻轻一带，我一个势收不及，直接倒向十三，十三一下子抱住了我，顿时两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我是羞，可十三……？
　　我抬头看向十三，那眼睛竟像极了四爷胤禛！我痴了，着迷地看着那双相同的黑亮黑亮的眼。此时，那眼里星光闪烁。伸出手，我慢慢靠近那双眼睛。我只觉得脸颊热了起来，烧了起来……、
　　十三阿哥胤祥在那一瞬间忘记了所有，只有眼前这张潮红的，烟霞漫天的如梦如雾的脸！那眼睛清亮澄澈，那眼睛为自己的消沉痛苦过，为自己的振作发光过。就是那双眼睛照亮了这死气沉沉的牢笼，就是那双眼睛时时闪耀着不曾在别的女子身上见过的自信！他低下了头……
　　“恩哼”一声咳嗽声响起，惊醒了两个梦中的人。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不敢看十三的脸。十三十分懊恼地看过去，是秦柱儿和那个事后我才知道叫秦贵儿的太监！我看了看他们，刚才是谁帮了我？可两人都一致的风平浪静，似乎刚才的提醒只是我的耳误。
　　我看向十三，他眼里的情让我后怕。不行，不能让他误解。我笑了起来，毫不留情地说：“十三爷，你的眼睛跟四爷可真像！”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还用力点了点头。十三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了，我有些不忍。大概是看了我的怜惜，十三忽然朗笑起来，大声说：“是吗？谁叫我们是亲兄弟呢！”谈笑之间，刚才的一丝尴尬，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雪花飘了起来，天地一片洁白。所有的暗淡，灰暗，肮脏都披上了圣洁的白。我请下人留驻了书房外的雪，只扫十三必经的几个路面。
　　正指挥着，十三出来了，一句吟哦响起“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顺口一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朝来天降雪，能饮一杯无？”十三朗朗一笑，心领神会地吩咐了下去。
　　雪在我的脚下“嘎吱嘎吱”地响，十三走在我的身边。高兴了，我越走越快，在雪上用脚印印起了花。不久，一棵梅树长在地上。十三乐了，说：“别人是踏雪寻梅，你是踏雪画梅。好，不失一个新境界！”
　　十三突然飞身而起，在雪地里挥洒着他旋转的身影，我看得个目眩神迷。想不到十三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
　　一时人影静止，十三在我崇拜的目光中潇洒而立。我举目探去，啊，竟然是一只雄鹰！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圆睁的双眼直视远方，翅膀上甚至有着掠过的风。我向十三树起了大拇指。十三看着地上的雄鹰，满意的笑了。
　　“好！大鹏展翅，翻动扶摇而上，九万里！”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突然在我们的身边响起。我的泪滚滚而下，烧烫了我的面颊。不敢置信地转过身，十三已经与他紧紧抱在一起。像我一样，十三也激动得热泪盈眶。我饥渴地凝视着他，恨不能把久违的此时此刻的他深深得烙进心底。贪婪地眼一寸一寸地移：那是他的眼，那是他的眉毛，那是他的鼻子，那是他的嘴；他的身躯，他的天青色的夹袍……一样样，一处处，无数次梦中的相遇，怎敌此时的相望！
　　“四哥，你来了！”十三声音嘶哑，还没从激动中回过来。
　　“我接掌了内务府。”四爷胤禛说，他也很是激动。这么长的时间，屡次请旨父皇都是不允。秦贵儿来信，只知十三精神尚好，可其他的却不是一个皇子阿哥所享受的。每每思虑到十三正在受苦，胤禛就恨起了自己的无能和无助！
　　四爷和十三走到屋里去了，我还呆呆地站在雪地里。漫天坠，扑地飞，雪花片片粘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身上，一个恍惚，我倒向地面：他……他竟然没有看我一眼！一眼！不知不觉之间，泪缓缓而下，人缓缓而倒……、
　　“遥尘！”惊呼声响起，那双无比熟悉的手揽住了我的腰，我抬起含泪的眼，泪光模糊中，胤禛靠我很近，眼里是我熟悉的焦急和心痛。好，你还没忘记我。我笑了，却不知那雪地里的笑同时烧灼了两个最亲近的人。
　　我被放在了床上，朦朦胧胧中，四爷和十三的谈话飘进耳中：“帮我照顾好她。我不能多留。”
　　醒来时，十三正在饮酒。窗外北风呼呼地吹，雪花飘飘洒洒。许是在雪地里站的时间长了点，许是那一刻的心被冰过，我只觉得身子软绵绵的，连手也抬不起来。
　　十三来到我的身边。“你醒了。好点了吗？”他关心地问。我“哦”了一声，算是回答。十三大概看我脸上的红不正常，他伸出了手，抚向我的额头，“啊，不好！你发烧了！”匆匆忙忙地脚步声响起，十三离开了，我又昏迷了过去。
　　这一场病把我几个月的心疲体惫都勾了出来，我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竟然就这样拖了一个月才好。病的第二天，我开始咳嗽，流鼻涕，烧始终退不下去，急得十三团团转，他越来越暴躁，我常听到他的暴呵声。
　　“十三爷！”晚上，我感觉好了一点，睁开眼，十三正坐在我的床边，见我醒了，大是高兴。
　　“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做去！秦柱儿！”十三提高喉咙叫喊。“别，我不要紧，只是感冒了。”我伸手制止十三的瞎忙乱。
　　“什么是感冒？感冒是什么？”十三很不解。我闭了闭眼睛，又忘记了自己在哪儿了。
　　十三试了试我的额头，放下了心，“还好，没在烧了。太医说你感染了伤寒，要好好休息一些时日。你就什么都不要操心了，好好养病！”十三将我的手放进了被子，我不依，扯着他的袖子，期待而企求地望着他。
　　十三放开了我的手，将它温柔的放了进去，动作之间十分的体贴。他站了起来，面朝窗外说：“他只嘱我好好的照顾你。”十三猛然掉转头，目光灼灼，说：“遥尘，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为我牺牲了这么多，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室内一时寂静极了。雪花簌簌的落，轻压在树枝上，发出如情人之间的喁喁声，有些雪飘到地上，又如恋人的叹息声。我开口了，声音极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
　　十三不肯放过我，他似执意要在今天得到一个答案。“他已经不要你了，不好吗？”我恼了，“十三爷，他不会放弃我的。我只是选择了目前对我们两个都好的一条路。你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什么，为什么还要试探我。”
　　十三坐到了我身边，“遥尘，你还是这个样子。你放心，四哥是忘不了你的，你比谁都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上天既然一次次地将你送到我的身边，他到底要你做我的什么。看来，只能是小嫂子了。”十三开玩笑地叫了我一声“嫂子！”，见我要恼了，才收起了嬉皮笑脸。
　　这才是那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十三。我虚弱地笑了，对胤祥说：“十三爷，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四爷和你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四爷是我梦魂相依的人，你是我红尘相伴的兄弟。”十三十分感动也十分迷茫，他也许是不明白我为什么没说我的父母吧。其实，我说的是来到大清之后的世界。我好象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哪个世界的人了。
　　古代的药似乎不大适合我这具拥有现代灵魂的身体，病老不见好。而且，不管是什么病，这药都是一碗一碗苦兮兮浓哈哈的中药，我捏着鼻子灌了几天，就拒绝进药了。笑话，这么喝下去，我没病也会闹出三分病来。十三不肯，我扭来扭去，说：“是药三分毒！我喝了这么多，不知已进了多少毒了。我不能再喝了。”
　　“这药可是四哥一根根的挑选才送来的，你不喝吗？”十三使出了他自认的杀手锏。可惜，我现在不吃这一套。“我喝。”看到十三满意的笑脸，我接着说：“不过，不是这些药。你给我炖一些姜汤来。再来一些石榴皮和枇杷叶子炖的汤。其他的我是不会喝的。”十三是越来越惊诧了，“什么，你还懂得岐黄之术？”他懂不奇怪，康熙就会岐黄，这些皇子阿哥也懂不少。
　　我瞟了他一眼，“井底之蛙，你不知天外有天吗？”我指了指屋顶。十三摇了摇头，“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超出常理！”他按我说的吩咐了下去。
　　喝了自家药方开的药，我的情况逐渐好转。不过这已经是过了好久之后的事儿了。这一天，我看了一会儿《齐民要术》，就控制不住头昏起来，缩到被子中迷糊着。一个脚步进来了。不是十三，这个脚步沉稳多了，无数次我在自己的院子里等待过，期待过，也失望过。
　　他来到了我的床边，时间静止了，似乎呼吸也停止了。我突然痛恨起自己：我难道一定要离开他才是我的爱吗？当初为什么不留在他身边陪他风雨同舟呢？可是，十三？
　　我静静地一动不动，眼皮下的眼珠却在转动。他在我的床边坐了下来，压迫感传来，我再也装不下去了，睁开了眼，他的手停在了我的身前。
　　“你醒了。好点了吗？”四爷还是风雨不兴的样子。我看着他，眼里满是控诉和埋怨。“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明白我？”心里想的念头从眼里露了出来。
　　“你放心，现在是我掌管内务府，但不会叫十三再吃苦了。”胤禛眼里满是刺痛。我闭上了眼，罢了，也不必再说什么了，他已先入为主，我再怎么辩解都无济于事了，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张开眼，眼睛又是一汪清水，“多谢四爷，遥尘在这儿替十三谢过四爷了。”话冷冷的，心里在流泪，“难道是我真的不知怎么去爱一个人吗？”我心痛的想。
　　胤禛心一沉，难道她真的忘不了十三？她虽然选择了我，心里却总有十三的位置？她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种种念头涌上来，面上却是一贯的冷。我挣扎着坐了起来，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四爷下意识地伸出了手，等他醒悟过来，手已在我的腰上了。我往后靠去，吸取着专属于他的淡淡的体香，那是一种佛珠的檀香，叫人安定，给人温暖。四爷的手僵住了，本拟抽出的双手被我压在了身后，他的手紧了紧，突然攥住了我不盈一握的纤腰。厚实的大掌传来的温度让我彻底痴迷，我转过头，将脸埋在了他的脖颈里，脸不知是烧还是热，一下子烫了起来，心跳如雷。
　　四爷坐到了床上。今天我不管了，在这个样不冷不热下去，我说不定会真的失去他了。在说，我好歹来自21世纪，在爱情上是不会总处于被动的。
　　张开手，我搂住了胤禛，抬起头，一个火热的吻已印到了胤禛的脸上，再往前，你还不动吗，我到要试试你会不会忘形。往前的红唇找到了他的嘴唇，我不管不顾了，渴望了太久，今日终于又这样的贴近了。
　　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胤禛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天知道这一刻他等了多久了！我一个翻身，来到了胤禛的身上，嘴更加急切起来，手探进了他的衣襟……、
　　“哐当”一声，门开了，“四哥……、”十三的喉咙卡住了。看着床上两个衣衫不整的人，他一下子石化了。
　　门又关上了，胤禛放开我，整理了衣服，帮我掖了掖被子，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低声说：“你永远都是我的，哪怕是十三我也不让！”好象是宣誓一般，他在我的嘴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好好休息！”
　　门开了，冬季的冷风趁隙而入，昏暗中，胤禛回头看了我一眼，屋里又是百花齐放了。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透过厚实的门，透过了咫尺天涯的夜空……、仿佛又看到了那间我们相依相偎的院落。
　　梨花满地不开门，对不起，十三！我并不想误导你，可事已至此，我无能为力。听着窗外细碎的雪声，我沉入了梦乡。
　　
　　
 
正文 第十六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宜醉不几枝红雪墙头杏，数点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几清明？三月景，宜醒。
　　残花酝酿蜂儿蜜，细雨调和燕子泥。绿窗春睡觉来迟，谁唤起？窗外晓莺啼。
　　人说春风不度玉门关，却不知又绿遍万里河山。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春眷顾的子民。十三这个未来的孚王府虽被人圈起，却同样被春唤起。柳照绿，桃花还是一样的红，碧波里荡漾的还是同一片蓝天！
　　这已经是十三进来的第三个年头，自从胤禛掌管内务府后，我们的吃穿用度就一日千里了，知道自己的家人都很好，十三很高兴。宫里的消息我们也都能及时的了解，可是，十三的精神却日渐消沉。
　　十三府里有一个小湖泊，湖边柳丝飘拂，燕子呢喃往复，清风中，十三寂寥的身影欲隐欲现，他又在长吁短叹了。我叹了一口气，要不是早知道历史的结局，这个心理医生可还真不好当。
　　“十三爷，在赏春吗？”我走到他的身边。
　　“不错，真山真水真画图，一片玲珑玉。”十三掩饰的一笑。我摘下一根柳枝，随便几个缠绕，一个粗糙却神似的小马跃然手上，我将它呈给十三，“你看，它是一匹千里马吗？”十三接了过去，欣赏地看了我一眼，“你到是样样都能来一下。不过，你这个马恐怕是瘸腿马吧！“他扬起手中的马，我一看，难怪他笑得嚣张，那马确实只有三只脚。
　　“给我。”我要抢过来，十三身子一转，徒留下喘气的我。我气呼呼的不理他，径自拣起一个扁扁的石片击向湖面，泄愤似的，没料到石子来了一串漂亮的起伏，接连在湖面上蹦了好几下。我拍着手十分高兴地跳了起来。十三将柳马小心地装进荷包，兴致来了，也抛了起来。到底是练过武的，眼神精细，我无意中的动作竟入了他的眼，十三一下子抛了个九连环，然后孩子气地看着我，那神情就像一个讨糖吃的小孩，我“哈哈”大笑，摸了摸他的头，夸奖道：“不错！不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十三打掉我的手，有点生气，不过眼里还是带着笑。他突然静了下来，一本正经地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被他看得发毛，大声得心虚地说：“怎么了？”看一看自己，我今天穿得可没带任何现代色彩啊。
　　十三突然像了悟了什么一样，说：“遥尘，我终于知道你到底和别人不同在哪儿了？”这话题不是我想谈的，难道他发觉了我和古人不同的地方？
　　十三停了停，见我一脸的求教，他微微一笑，说：“你的笑声！”
　　我的心回到了原地方，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还以为什么呢！“哦，我的笑怎么不同了？不是一样的张开嘴吗？”
　　十三“扑哧”一乐，“你啊你！我是说，别的女孩子笑起来总是不露齿，而且总是‘咯咯’地笑；只有你，笑起来惊天动地，像我们男人一样‘哈哈’大乐，毫无顾忌。”
　　我恼了，“好啊，十三，你说我笑得不好看吗？”扯下一枝柳枝，我鞭打着他。十三没有躲闪，看我闹着，“不，我最喜欢你这样，花枝乱颤，毫不作假，又美又真！”十三的脸色十分认真，我倒不好意思了，一个劲地扭着手里的柳枝。
　　湖面又静了下来。
　　“十三爷，你在想宫里吗？”沉默了一会儿，我装作无意地问他。
　　十三看了我一眼，带着探究，我在湖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仰望着蓝蓝的天，不去看他。十三收回了搜寻的目光，淡淡地说：“没有。”
　　没有才怪！我撇了撇嘴。十三看四爷管了内务府，以为康熙会很快放他出去，可没想到胤禛虽来了几次，这事儿却从没提起，十三的希望一下子破灭了，人也懒散了起来，已经几天没去看那些弟子了。看到主子的不快，那些弟子倒也自觉，这几天都在自己看书，讨论会也热火朝天。
　　远处的天空中，红墙绿瓦隐隐约约，那就是皇权的中心。十三也坐了下来。我看着湖面，几只鱼儿正在游泳，忽儿怡然不动，又突然远逝。“十三爷，看来我要陪你一些时候了，你不乐意吗？”我开起了玩笑。十三一笑，“佳人相伴，何乐而不为！”
　　我站了起来，怔怔地望着他。是了，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自己跑到了这个牢中之牢，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我苦思冥想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困扰了我几年的问题突然得到了答案，眼睛一红，差点又偷潸泪水。
　　“你怎么了？我唐突了吗？”看着我突然若狂若喜，十三惊疑不定地问。
　　“十三爷，我为四爷而来，为四爷而生，却能够为你而死，你明白吗？”我突然的宣誓让十三彻彻底底的蒙了，听了我所说的话，他又彻彻底底地感动。
　　“我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四哥，可是，你也能全心全意地真心待我，我早知道。”十三难得的严肃。
　　“既然如此，那你可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我的语气又轻快了起来。心里却产生了一片阴影：十三懂了，胤禛却不见得明白。我为他而活，却相伴十三。我的一切情绪为他而变，而我，说不定只在他心里占据一个小小、小小的角落。我暗暗叹了一口气。
　　“遥尘，你不必担心。爱新觉罗家是尽出情种的，只要爱上了，那便是一辈子的事。”十三十分郑重十分认真地说。
　　胤禛送进了一小坛百花酿，这两人确实是兄弟。这边厢才感叹没有好酒，那边厢就瞌睡送枕头的来了佳酿了。十三欢天喜地，叫人整治了一桌珍馐，其中不乏我的拿手小菜，几个人在花园里开起了酒宴。除了十三和我，其他几个都是这次考核中拔的头筹的单科状元。水利专业的罗平伟，商贾经营的郑康，农业部门的夏西汝，还有其他各个小枝的几个人。当然，这些只是我的叫法。我本来想称什么户部，吏部的，把十三吓了个够戗，严禁我外谈，说以免别人认为他在培植什么小朝廷。我翻了翻白眼，振振有辞，“你们这是钳民之口！”什么吗，言论自由也没有。真不知十三担心什么，这里只有进的没有出的，门口的那几个大桩子连流进的空气都要筛选一下，何况其他。
　　有一次，我把这话说给十三听，十三当场乐的直拍腿，竟然走到门边试探。门口的太监十分恭顺而坚决地拦住了十三，恭恭敬敬的说：“爷请回！爷有什么需要的，请跟奴才说，奴才一定禀报。”旁边的一个显然是四爷府的，他十分为难地看着十三爷。
　　十三漫不经心地一伸手，说：“爷没事。只是来溜达溜达，刚好看到这只苍蝇，想看看它是公的还是母的！”手摊开，一只苍蝇赫然躺在十三的手上，那太监目瞪口呆，唯唯诺诺地退后，一个不稳，差点栽倒，四爷的人好心地扶了他一把。看着那太监一路弯着腰倒退，确实似乎是在闻着十三带过的空气，十三“哈哈”大笑起来。我早就用拳头捣住了嘴，拼命忍着嘴里的笑；这老十三，他搞笑的本领可真是一流，偏他还一本正经地左研究右研究手上的那只苍蝇，没看到那太监的脸都绿了吗！
　　想到这儿，我又乐了起来，十三看了我一眼，继续和身边的人划拳。我看着其乐融融的十三他们，心里十分高兴。十三还真得人心，这几个侍卫，太监看十三的眼里，既有奴才的衷心，又有朋友的忠诚，难怪会对十三如此无怨无悔。关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亲人不知音讯，还没听谁抱怨过。
　　一盘烤鸭端了上来，黄黄脆脆的，看起来味道不错，我夹了一筷子，正要送到嘴里，突然一个反胃，干呕了一声。十三又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笑笑，示意他没事。在现代，我老是肚子积火，这样的反胃是常事。
　　烤鸭进了嘴，咀嚼了几口，确实不错。可是甘甜过后，一股腥味扑进了鼻子，我忍不住“呕“的一声，嘴里的食物再也存留不住，赶紧站起来，跑到旁边，一口吐掉，谁知一阵更为厉害的翻胃涌动，我控制不住一个劲地呕吐了起来，胃里空空如也这滋味可真不好受。好不容易停止了，我站了起来，回转身，十三正怔征的看着我。
　　我扬了扬眉，他眼里意味实在不明到了极点。再一看，奇怪，其他人怎么也都这样看着我？我摇了药头，莫名其妙！不理他们，我自走了过去，端起筷子大吃特吃了起来，不错，还是这青菜好吃，颜色也好看，我多吃了几口。“怎么都不吃了？”我抬起头，一桌子的男人，不对，还有几个不男不女的人，他们都愣愣地看着我，见我看他们，才如梦初醒似的，拿起筷子胡乱的吃了起来。
　　“你……？”十三欲言又止，看我痛快淋漓地吃相，他又咽住了嘴里的话，摇了摇他的头，也吃了起来。只是，十分不专心，吃一口看一下我，吃一口看一下我，看得我都要发脾气了，他才收敛了一点。
　　不怪十三的古怪，我其实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只是下意识的以为我只是一缕魂魄，应该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何况已经这么久了，都四五年了，毫无迹象，我也就完全忘了有这么一回事了。在四爷府里时，我们有的是机会，可是还是没有任何征兆。有时不免猜测，历史上胤禛子嗣艰难，是不是他的那个东西质量不过硬，难以让人受孕，所以子嗣少之又少。又一想，不对，他的孩子并不少，只是好几个都夭折了，这应该不能怪他。那就只能是其他的原因了。使劲地回想有关他的历史上的子嗣：弘晖、弘时、弘历、弘昼、弘瞻、福宜、福惠……这些孩子已经都有了，其他的多早殇，这其中的福宜后来也殇了。既然该有的都有了，我是不会有了。可今天是怎么回事，难道，历史会改变？我屏弃了这种看法，历史是不会变的。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春光更甚，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的，我越来越懒，所有的事情已走上正轨，我没什么事可干，就成天的看书，要么就是躺在湖边的椅子上，看十三钓鱼，往往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十三也不喊我，任我偷懒，反正这是个独立的王国，国王不发话，是没人干涉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三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有意无意的总扫描我的腹部，我不动声色，让他去猜疑。心里却早已肯定，我是中奖了，我的那个已经几个月没来了。身子再也掩藏不住了，任是我穿什么大的衣服，即使是没有经验的人也能看得出来了。我找到了十三。
　　十三正在书房里练字，是辛弃疾的〈〈青玉案〉〉：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见我进来，他停下了笔。我接过他的笔，这几年我的最大成就当属毛笔字了，提笔就写：
　　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笔一丢，我回眸看十三。十三十分意外，“这是你写的？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气魄！”他又自己否认了，“不，这不是你的口吻，这个人应该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我赞许地点点头，承认了，说：“你确实说的不错，这是我在一本书里看到的，印象深刻，所以记下来了。你应该写这样的诗词。”
　　十三不经意间露出了伤痛，一闪而过。我心想：“你如果不是一个‘拼命十三郎’，或许你的囹圄之灾没这么长！”心里对康熙是又佩服又痛恨，这皇家骨肉都是政治工具，他大刀阔斧砍去的是皇子们的毛病，可也砍去了他们的最后一点人味了。
　　“十三，我可能有孩子了。”没有预兆也没有扭捏，我直截了当对十三说。十三早有预料，可万万没想到我会这么不避不遮地说了出来，表情有些僵化。
　　“怎么，你不高兴么？你又多一个小侄子了。”我说。
　　“你总是出人意料！”十三似乎不赞同我的大大咧咧。
　　“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了，我还藏藏掖掖么？”我才看不贯着古人的曲里转弯呢。我嗤了一声。
　　“是……四哥的？”十三迟疑了一下。
　　“废话，难不成是你的？”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我到是想啊。”十三咕咙了一句。
　　“什么？”声音太低，我没听清楚。
　　“我是说，四哥知道吗？”十三极快地回答。
　　“这不是在跟你说吗。他不知道，我也是不久前才肯定的。”我低下了头，有些扭捏了起来，十三倒好奇了，我什么时候有过这么样的小女儿态的。
　　“你怎么了？想说什么就说吧。”十三说。
　　我抬起了头，反正这是没办法的事，“别人只看到我们，四爷总是匆匆来去，别人也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我突然有了孩子，这怎么跟人说呢？”
　　十三也沉思了起来，“这到是个问题？不如我跟四哥说一声？”十三问我。
　　我迟疑了，想了想，说：“不，还是等孩子出生之后再说吧。他已经好久没来过了。”
　　十三显然不赞成。我却是害怕，历史上胤禛并没有这个孩子，万一我一生出来就保不住，或者，还没生出来就发生了意外，那不让他空欢喜一场吗？而这些在古代可是常事啊，我不敢冒这个险。
　　为了我的名誉问题，十三对外宣布我的孩子是他的。我倒不在乎什么名节，可十三坚持，也就随他了，反正孩子以后一定会拜他为干阿玛，这点我们已达成了共识。何况他本就是孩子的叔叔，再多一层关系也不打紧。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在这个大清，我经历了一场死去活来的战争，一个新生儿降临了。
　　“恭喜贝勒爷，是个小格格！可漂亮了！”暂时充当稳婆的福嬷嬷十分高兴地向十三报喜。我心里“阿弥佗佛”了一声，“感谢上天，感谢菩萨！”幸好不是儿子，是女儿她一定能长命百岁，我欣慰地笑了，看来早烧香晚烧香还是有效啊，以后要再虔诚一些了。疲累至极，我沉睡了过去。
　　胤禛送来了一些产妇和婴儿需要的东西，我也没多想，沉浸在得子的欢喜中。孩子很乖，也确实漂亮。眼睛黑亮黑亮的，极像胤禛；睫毛长长的，就像两把小扇子，嘴唇红红的，皮肤娇嫩白皙细腻，整个一个白雪公主！
　　十三拨了几个老妈子给我使唤，又给我安排了一些丫头，完全是嫡福晋的待遇。我只是拒绝了奶妈，坚持自己喂奶。笑话，有母乳不给孩子吃到要吃别人的。十三很是感动，说：“还没见过有给自己孩子喂奶的。”看着我对孩子的亲昵，看着我事必亲历亲为，十三更是动容，看着我，常常陷入了沉思陷入了回忆，我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额娘，也不去打扰他。皇宫里灭绝人伦的事比比皆是，母子间离那是最普通的了。
　　不知为什么，我生了孩子后，胤禛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过了。孩子会笑了，孩子会咿咿呀呀了，他还是没来。十三一天比一天更喜欢这个孩子，孩子似乎也能感觉到，对十三特别亲，总是粘着他不放；
　　一年多了，忙于照顾孩子，我渐渐忘怀了胤禛的不来。只是夜深人静时，听着孩子的呼吸声，我会不可遏止的思念胤禛。孩子的名字我还没起，希望他起一个好名字。
　　我坐在石椅上，看着孩子骑在十三的背上，“咯咯”的笑着，十三在地上爬来爬去，哪儿是一个天皇贵胄？路过的下人看着我们三个，各个脸上笑眯眯的，这府里这一年来气氛终于正常了，他们都感激地看着我。我哭笑不得，这哪儿跟哪儿啊，要解释却无从开始。
　　“十三弟！”
　　我赫然回头，他终于来了，急于抱孩子给他报喜，孩子却不要我抱，张开双臂，娇娇弱弱地叫十三：“阿玛，抱抱！”十三一笑，抱起她，对胤禛说：“四哥，这是你的……”
　　“我知道，恭喜你了！”胤禛的声音十分艰涩。
　　“什么？”我大惊失色，看向十三，十三也惊疑地看着我，只有小女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对着十三口齿不清叫着“阿玛”。我惊呆了，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十三一看胤禛的脸，立刻明白发生什么了，“奇怪，难道秦贵儿没跟四哥说清楚吗？”他却不知道，这府里根本没人知道来去匆匆的四爷会跟我春风一度。每次四爷来时，这书房里根本就不允许下人靠近。我以为十三已说，十三以为秦贵儿已详细地报告过。他却不知道，秦贵儿报告得可是巨细无遗，只是所有的角色都换成了我和十三。这些是我事后得知的。
　　我头脑中转个了万千个念头，就是不知从哪儿说起，“他还是不相信我？”心里无比委屈却又无法说出口。十三看了看我，将孩子给了我，急急地对胤禛说：“四哥，事情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胤禛十分地痛楚，他看看我，看看孩子，再看看十三，冷冷地说：“你看，这孩子难道不像你吗？”
　　十三的脸苍白了，这……、这从何说起呢？他和四哥本就是兄弟，这能不像吗？眼看胤禛的误会越来越深，十三急得满头大汗，团团转了一圈，还没想好从哪儿开口。
　　我抱着孩子，拉住了十三，对他摇了摇头，“十三爷，别说了！”不管他们了，我步履沉重地走了回去，孩子在我身上嬉笑着，完全不知愁。我悲从中来，热泪滚滚而出……“他……他竟然不相信我？我是这样水性扬花的人吗？”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一个趔趄，我差点栽倒，十三扑了过来，扶住了我，看着泪流满面的我脸上的绝望，他痛苦不堪地说：“都怪我，我要是早点想到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了！”
　　“四爷，宫里有旨意。”秦福儿走了过来。胤禛看了看我们，脚一顿，默默地抬脚就走了，十三“哎”了一声，又不放心我，只好无奈地看着他的四哥远去。
　　春心不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我是一寸相恨一层石，块块大石头压得我步履沉重。想恨他入骨，却又想他入梦。我知道十三找了秦贵儿，我也知道胤禛最终会知晓一切，可是，伤口已在，伤疤会生，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正文 第十七章 潮来潮去原无定
 
　　胤禛来了，向来淡定的他居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似乎怕面对我，怕面对我却又偷偷的用眼角的余光偷瞧我。
　　我看到十三抿紧了嘴，那笑都快要喷出胸腔了，不由得瞪了他一眼，他轻轻带上门出去了，我似乎听到了门板颤动的声音。十三，有必要如此的夸张么？
　　我紧了紧脸，不行，不能此时破功，那可就吃老亏了。我以前就常这样上当。男友本来死心塌地地来赔罪，结果总是在看他满头大汗的结结巴巴时，我一个忍不住“扑哧”一声，得，前功尽弃了，所以每次都被他吃得死死的。
　　“恩哼！”我清咳一声，“爷找我有事吗？”我从未正经过的声音陡然十二万分得正经起来，引得胤禛竟然一个倒退！
　　“啥？”我惊呆了，赶快转过头去，掩去眼中来不及藏起的好笑，心里却已经在狂喷了。胤禛也有好玩的时候？
　　胤禛站定了，还是未开口。我看着他，有好些时候没相聚了，白玉一样的面容，淡如秋水的明眸，若有若无的檀香，三十八岁的他更加成熟稳重了，整个人散发出夺目的光彩。我呼吸窒了窒，这当口儿发什么花痴呢？暗骂了声自己，我也来了个倒退，站太近了，诱惑太强，磁场太大，说不定一会儿我就会弃械投降了。
　　“恩哼！”，我又提醒了一声，“爷找我有事儿？”
　　胤禛终于开口了，一开口自然的皇子尊贵就表露无疑。想是这几年的内务府真是个历练的好机会，他越来越有上位者的气味了，只是那常年踏实办事的谦稳也已逐渐居移身了。
　　“我……我实在对不住你！”胤禛终于说了出来。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全是急于补偿什么的急切。
　　我心里暗笑，这个天皇贵胄大概是头一次开口道歉吧。不过，想想我的煎熬，哪能如此轻易的就放过他？
　　“哦，你什么时候对不起我了？小女子如何当得起四阿哥的致谦？”人天生是最会伤害别人的，尤其是自己所爱的人。我的语气格外的冷格外的冰！
　　胤禛脸色白了一下，许是料不到一向温柔婉约的我竟然如此的夹枪带棒吧。
　　“遥尘，我是急躁了一点，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地就定你的罪。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戒急用忍。”胤禛急急地说。
　　你哪是急了一点点，我看是铺天盖地。我横了他一眼，还戒急用忍，看看你现在？
　　“既是道歉，你实在该谦逊些，这样才显得你有诚意吧。”哼，瞧你那阿哥样。
　　胤禛终于明白症结所在了，他走了过来，拥住了我，“好了，遥尘，你别折磨我了。”
　　我白了他一眼，这就叫折磨？那你做的那些算什么？
　　在胤禛的花言巧语下，我终是放了他。其实，只要知道彼此相爱，什么误会都不会成为障碍的。有时候它还会成为催化剂，有催情的药效。
　　临出门前，我拉住了门，对他说：“胤禛，在我的天地里，你只做我的男人，好吗？”
　　胤禛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很是意外，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抱主了我，有些动容。胤禛，我只想你享受一个最平常的人最普通的温情；踏出房门，你便不是你了，那只是一个皇子必做的梦；一个被皇权鞭打不停旋转的陀螺，你想停也停不了。
　　女儿有名字了，叫“颜若”，我很喜欢，庆幸胤禛未给他一个本分的名字，一个像他府里那些什么淑啊惠的，那才要人命呢。颜若似乎也很喜欢她的这个新名字，天天自呼自应的，倒成了十三府里的一道风景了。
　　冰释前嫌后，我们几人又其乐融融了。我天天给颜若讲故事。床边的是《白雪公主》，树下的是《蚂蚁逃生记》，湖边的是《海的女儿》，颜若每次都两眼亮晶晶的。她会的词汇不多，可说的话却往往叫我们折服，大叹孩子是天生的敏感元素。
　　那天，十三抱着她，我给她讲《海尔兄弟》里的一个故事，讲到海尔雪地取火的一段，颜若拉住十三的衣领问他：“阿玛，雪点着了火它不怕疼吗？”我和十三相视一笑，她想是想起了上次她用手去捏烛焰的经历。
　　我说：“雪它怕疼，可它爱海尔兄弟，怕他们冻坏了，所以它忍住了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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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玛，每个孩子都会有很多的阿玛吗？”颜若突然十分严肃地问十三。口齿清楚。我有些骄傲，这个孩子虽不足三岁，可言辞之间已词达意清了。
　　十三笑看了我一眼，说：“是啊，小宝贝。只要是你这样的宝宝，就会有很多的阿玛。”
　　我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欺负小孩子不懂事吗？
　　“那为什么那个阿玛和我们睡在一起，你不跟我们睡呢？”颜若的小脑袋里的问题还不少。
　　我本应该羞涩的，可是没忍住，到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十三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下，捏捏小颜若的脸蛋说：“这要问你的额娘了。”我恼羞成怒了，“不知道童言无忌吗？”
　　本拟脚底抹油，可十三接下来坏坏地一笑，轻轻地刮着颜若的鼻子，问：“那你那个阿玛跟你说了他为什么要和你们睡吗？”
　　颜若小鼻子可爱堵塞皱了一下，偏着小脑袋沉思了起来，那模样煞是逗人。我走上去，准备带这个罪魁祸首远离这个有点暧昧的是非之地。可我忘了这个一母乃传的小女儿，不达目的是不罢休的。算了，由这两人去闹吧。
　　起身走开，还没走几步，颜若一语石破天惊，“我阿玛说，他要做额娘的被子。”
　　这孩子，难道上次我们花好月圆时她根本没睡着。我脸若飞霞地回过头，十三看着我“哈哈”大笑，眼里满是嘲弄。我扑上去，抱过颜若，“宝宝，我给你做小布丁，你要吃吗？”
　　这粉粉嫩嫩的小狗狗立刻摇着尾巴跟我走了，我回头警告了十三一眼，再敢套“情报”本小姐可要发威了。
　　回过头，我走了，没看到十三脸上的失落。
　　
　　
 
正文 第十八章 拜天外月：休着些儿缺
 
　　落残霞孤鹜齐飞，又见西风换年华。
　　所有季节里，我独钟情于秋。秋季的天淡淡的蓝悠悠的远，总能让我的思绪飞越千年；秋季的大地，原野饱蘸甘甜，那是挥洒汗水之后的余甘；秋季的叶落似乎总在眷恋曾经的花枝，那欲留欲去的牵连总让我有一种回归的伤感。
　　秋天来了，菊花开满头。百花开尽菊花妍。片片菊花雨后娇，却不给人以娇气，似乎天地之间只有她笑傲。待到一点飞鸿影下时，青山绿水中，白草红叶中，她就那么肆意地展露又那么淡淡地留守。你会为她喷涌而出的热情感动，最终又宁静恬淡于她的写意之中。动与静，尊与淡，傲与清，让人不由得沉沦，又让人在沉沦中昂首。
　　难怪，胤禛会喜欢菊花。醅筹千古兴亡事，曲埋万丈虹霓志。菊让我走进轻烟，胤禛在菊中寻陶潜。
　　十三说他什么样的花都爱。我说：“那你是一个博爱主义者！”十三不解。我解释说：“这个词有两个意思。一是说你贪得无厌。人的情感有穷尽时，你想遍洒雨露，全尽天下之娇，那不是贪婪吗？反过来说，你又是一个慈悲心肠之人，惜春更怕花开早，所以怜之惜之宠之爱之。”
　　十三叹服，“遥尘，我一句无心之谈你竟能长篇大段！真不知你有多少心窍。”
　　我拱拱手，笑说：“承蒙夸奖！小女子得入侠王之法眼，真乃三生有幸。”
　　十三笑了，“既感知遇之恩，不如赐箫一闻。”
　　箫，潇潇雨难歇么？
　　我的琴棋基本都是在邀月楼时所会，所以，我宁肯长歌当哭，也不愿箫玉近唇。
　　我看向十三。没有？没有轻贱，也没有同情，倒似邀人饮酒品茗一样的平淡。他只是如兄长一样地看着我。
　　罢了，逃一时逃不了一世。或许，直面之后，心云会开吧。
　　十三拿出他随身携带的玉箫。碧玉碧玉的箫身，晶莹剔透。细一看，“二十四桥明月夜”几个篆字映入眼帘。十三仔细地用帕子擦了一遍，然后递给我，眼中尽是鼓励。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凑近，一缕箫音骤起，满腔热血飞涌，我甚而至于颤抖起来。
　　十三仰天一啸，啸声相和；我定了定，转折两声，震天的呼喊从箫中倾泄而出。十三突然拔出剑，飞舞起来。呼呼风声，剑劈空气之声，十三的“嗬嗬”之声，直如苏轼的“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我站了起来，边走边吹，眼随心动，心随剑走，剑气之中，《向天再借五百年》在低沉悲壮中缓缓渺走。
　　冲天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十三一个飞旋，一个俯冲，剑抵地，人落下。天地一片静寂，真个是“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好！好！银瓶乍破水将崩，铁骑突出刀枪鸣！”十三朗笑，长剑一抛，一个优美的弧线，剑入剑鞘。
　　“好工夫！”我情不自禁地叫喊。
　　十三的双眼熠熠生辉，我的眸子也晶晶亮亮。兴致突起，我突然有了引吭高歌之意气，对十三说：“这曲，箫不能全部传达，不如我唱给你听。”十三期待地望着，我张开嘴，熟悉的旋律倾泄而出。
　　《向天再借五百年》：
　　沿着江山起起伏伏温柔的曲线
　　放马爱的中原爱的北国和江南
　　面对冰刀雪剑风雨多情的陪伴
　　珍惜苍天赐给我的金色的华年
　　做人一地肝胆做人何惧艰险
　　豪情不变年复一年
　　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
　　都为梦中的明天
　　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
　　我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
　　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深沉、悲壮、沧桑、万马奔腾的豪壮，万马齐喑的宏大，英雄壮志未尽的渴求……、我只觉得一股豪气奔涌，展转低吟中，英雄走向末路，情致尽到无穷；我没有康熙的豪纵，为什么总觉这首歌让我心酸，心痛，为什么它总能令我陪潸？
　　十三早已静止，风也住了，云缓缓飘过。尘埃之上，宇宙之中，多少英雄道不完的豪情？多少儿女诉不尽的痴恋？谁能说：爱情不是一场硝烟？风刀霜剑辗过时，同样是这种无尽的呼喊！生死相随难，生离死别时，谁不想再向天借上几年？
　　胤禛，与你，我生死相随；十三，但愿人长久，朝朝岁岁红尘相伴。
　　
　　
 
正文 第十九章 对酒看“花”笑，花非花
(

　　长门柳丝千万结，风起花如雪，月圆时中秋到也。
　　中秋到，胤禛却人影儿也无。今日是他的生辰，想必雍王府又是灯红酒绿罢。什么时候，我能真真正正地酒一杯歌一曲，再拜陈三愿：愿他万岁万岁万万岁，愿他健健康康天祚永垂，愿他娇妻美妾焚椒兰永相随！
　　我苦苦一笑，到今日才真正明白了《君子于役》。“君子于役，苟无饥渴？”怕也如我此时吧。既然服役的丈夫不能归，也只能希望他在战场上无饥无渴，保重身体了。咫尺天涯间，似乎声息可闻，我却也只能如闺中望妇，希冀他事事如心了。
　　幸福着他的幸福，这不是我长久以来的选择么？
　　雍王府。
　　明月如霜。练虹之下，浩月千里，如水的月华轻轻洒向大地，树影婆娑中，庭下似积水空明，横斜的枝柯，翩翩的绿腰。玉砌金阶上，雍王府专制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地摇动。灯火通明的雍王府，有如白昼。
　　这两年，胤禛下的工夫逐渐见起效，诚孝事父的印象有了，兄友弟恭的烟雾弹也洒得弥天谩下的，“戒急用忍”四个大字挂在书房里，潜移默化中也身心俱润了；“八爷党”当然看不清历史玩弄的神秘面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到最后遗诏下，是没有人甘心的；何况十四阿哥已领兵权。
　　大兴安岭的人参，长白山的药材，暗里的铁矿，煤矿，蛛网中的盐业，能快速如洪水一样捞银子的行业，他们都早已插手，笼络人心的后盾够强够厚；老四老十三清理亏空，又让他们拉走了好些人。
　　太子废，老四失了“主心骨”；老十三圈了，老四又断了一只有力的臂膀，看你还能风光几时？看着神采飞扬的老四，老八胤禩在心里阴阴地暗恨着。眼光一扫，各人会意地上前致祝词。
　　“四哥，连日来你辛苦了！趁今日喜庆，小弟我特意备了一点薄礼，以敬四哥！”老八胤禩走上前，手一招，一个下人托着盘子上来了。老四一扫，“嗬，可真是‘薄礼’！”随手交给身后的人，拱拱手，“多谢八弟惦记了，你我兄弟，何必如此破费！”眼里是看得出真假的诚挚。
　　“哼，作戏！”心里恨恨地九阿哥胤禟也走了上来，“四哥，今日我们兄弟可要叨扰了。听说四哥您得了一种好酒，不如也让我等尝尝鲜！”
　　“好说，好说！早备下了，待会儿定与九弟多喝两杯！”胤禛连连答应。
　　络绎不绝的人流涌进，浩浩荡荡的礼物抬进，胤禛忙得手脚不停，“谢谢光临”已说得舌头打结。大臣不能怠慢，兄弟更要防之又防，恭敬不可丝毫马虎。
　　偷偷抹了一下额头的汗，胤禛向西厢看去，那儿，那拉氏带着众侧福晋，众姬妾正在接待一众女眷。
　　“四嫂，您今日可真光彩照人啊！”老八的嫡福晋乌雅氏拉着那拉氏的手，热情洋溢地恭维着。
　　“哪极得上八妹你啊。”扫了一眼孔雀般的八福晋，那拉的语气里满是亲昵，“花样年纪，花样姿容，竟是越来越耀人了。难怪八弟视若珠宝！”
　　乌雅氏得意地笑了起来，一众女眷都陪着笑。
　　那拉氏陪着几位嫡福晋，其他几位侧福晋各个玲珑剔透，陪着来府的侧福晋正在谈笑风生，一个个皆是娇容满现。
　　一时间，人坐定了。满人没有汉人的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众阿哥，众女眷济济一堂，来访的官员不会久留，礼到人就走，谁敢搭上这结交阿哥的名声！况且，不过一个阿哥的生辰，所以在坐的都算得是自家人。
　　笙歌响起，觥筹交错，男人们谈着各自的见闻，女人们谈着家长里短，自然都有分寸。
　　“八嫂，你看那台上的戏子是不是很像一个人啊？”九阿哥的福晋扯扯八福晋，指着那正在谈唱“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的一个旦角说，声音刻意降低，却又刚好在座的人都能听见。
　　八福晋一看，心领神会，“果然像，尤其是那眉眼儿，刚才那回眸顾盼更像了！”似有意又似无意地扫过那拉氏的平静的脸。一桌子的女人们都掩唇笑了起来。有的用帕子掩住嘴，看不出笑未笑，不过那眼里的讥嘲却表露无遗。
　　那边，男人们也注意到了，看了一眼举酒相敬的老四，老十一拧眉，忽然拍拍老九的肩膀，大声地说：“那们看，那台上的优伶像不像方苞的女儿？”风吹草动哪能逃过这些人的耳目，与十三的牵扯，手中的休书都在第一时间传到他们的耳中。男人们一齐抬头，细细一瞧，十个到有十一个笑了起来。
　　胤禛看了一眼身后的秦福儿，秦福儿遥了遥头，他是真没注意到这一点。攥紧了手中的酒杯，胤禛强忍住心中的怒火，脸却更加苍白。他始终不能明白遥尘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却去了十三那儿，虽然知道她心中只有自己，可这离开始终是心里的一根刺，夜夜痛着他的梦。
　　兄弟们的议论毫无顾忌，甚至已近不堪。明知道遥尘与十三清清白白却故意添油加醋，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炒得沸沸扬扬。昨日，父皇还似无意中问起过，我当然不许别人污蔑她。可她种种惊世骇俗的行为谁人理会，即使理会这些人还巴不得多扣几只粪桶，哪会放过到手的机会。
　　想起父皇那片刻的沉默，胤禛突然心里不安。遥尘行事任性，全不顾礼俗，她的真可没几人能欣赏，父皇只说了一句“倒是个奇女子！”现在看来，他似乎不是我所希望的赞赏了。
　　一桌子的玩笑不断，句句不离遥尘。老九还把那个女戏子唤了下来，让众人一一评品。看我的脸色越来越冷，那女伶茫然不知所措。女眷那边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回过头，那拉她们娇容中掩不住的黯然，见我回头，各个挤出一缕笑。招了招手，那女伶来到了我的身边。
　　“眉目是有些像”，我暗想。漫不经心地问她，“可愿意留下来？”她羞怯地点了点头，一示意，秦福儿带她下去了。
　　又一个节目登场了，众兄弟才饶过了我。
　　真个是“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胤禛心想。想到遥尘的翘首，想到十三的囚禁无期，心里一痛，一仰头，有杯酒灌进了涩涩的喉咙，定定神，对上了老八若有所思的面孔，举杯一敬，面又冷如初。
　　夜色中，京城灿如白昼。徐徐的风吹来，慵懒中又似乎夹杂着些许的风声鹤唳，隐隐的桂花香飘来，终是带来了一点人间的气象。围墙外面，宽广的街道向前延伸，酒楼中喧哗声不断；红翠阁中，娇声软愈依稀似可闻。
　　站在门口，拱手相送众弟兄；那拉氏并排而立，女眷们纷纷登上香车宝马，香风过去，音迹全无。
　　看了一眼爷，那拉氏默默地进去了。那眼中的方向该是十三那儿吧！只不知那眼里的痛楚是为十三还是为她？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正文 第二十章 朝也干戈，暮也干戈
 
　　冷清清人在西厢，叫一声张郎，骂一声张郎。如水的月华掩不住刻意掩藏的黯然神伤，与十三赏过月饮过酒之后，我回了房，十三善解人意的命人带走了颜若。
　　心里闷闷的，如有所失。难道真如别人所说的，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颠三倒四。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找来几块木头，用十三给的匕首细细刮削着，不久片片酒筹似的木片就出手了。戒尺一样宽大，薄薄的，其实与清时所用的铜戒尺相似，只没那分量。
　　提起笔，小心地在第一根木片上书写“荡悠悠梦绕高唐，萦一寸柔肠，断一寸柔肠”，写完后一审视，还不错，倒也别有韵致。将匕首尖在烛焰上烧红，小心地钻着，一个小洞就成了，找出一根淡青的缎带细心地穿过，成了！一个别开生面的书签诞生。兴致来了，我趴在桌前，用心制了好几个，胤禛应该会喜欢吧。
　　十三告诉我，胤禛生辰之后还得去宫里请安。本来是应该先去的，娘娘发话，让他们兄弟先乐了再去不迟。
　　德妃娘娘！她不会是因为今日不想见胤禛吧。生他的那日满心欢喜，接下来的日子是不是悔不该生他？
　　听说今日康熙也有赏赐。物不多，却足显示胤禛的不同。看来，胤禛这几年确实在韬光养晦，康老爷子怕是越来越满意吧。
　　我常常想起方苞，一代大儒，死于天牢，算不上不幸，因为他是寿终正寝的；可也算不上幸，功成却不能全身而退。看来好人是不能长命的，何况一个才高八斗的好人呢？
　　我开始给颜若启蒙，《三字经》我是不会教的。我的女儿品行淳厚，自不会勾心斗角，太礼教的东西我是不会灌输的，但才艺一定得通。人生太漫长，得能娱乐自己，当然也可娱乐别人。
　　不管十三的双眼如何如何的瞪大，也不管府里的人如何如何的口呆，我先从拼音发音教起。告诉颜若所有的字音都是从这些调皮的字母变来，它们到处乱跑，跑一次就蹦出了好多字。
　　颜若很是喜欢，拿着我准备的卡片跑起了拼音游戏。先将几个声母放在地上一溜儿排开，再拿着韵母（这概念我当然不会说，只教用法和读法）东边跑到西边，居然误打误撞，事半功倍地快速地掌握了好多读音。我欣喜若狂，十三若有所思，“有意思，有意思！这倒有点像《康熙字典》的索目。”
　　十三的几个通房丫头这几年已沉寂下来，只是不知道她们是如何在这蚊子也难飞出的府里传递消息的。自胤禛接掌内务府之后，这府里的人基本都换成了他的家生子儿奴才。当然十三和康熙的人未动，凡是能换的都换了，这几个无名无份的小老婆也算不上的女人却原封未动，都搁在十三的房里。
　　四爷进来的第一天，就训斥了她们一顿，“你们几个小心侍候着，可别妄想动什么歪心思，使狐媚手段！”千年寒冰的脸吓得那几个或妖艳或清秀的女人簌簌发抖。我听了却好笑，“人家本只有这一种本能的本领，即使不有心也会无意表露啊。”
　　十三快三十了，不知他是否沉溺于声色，不过，据我的观察，他似乎较为节制。也奇怪，这几个女人几年了，居然一致笼统地都没有一男半女，奇哉怪也！
　　生了颜若之后，有一次我无意中问十三，十三莫测高深地一笑，没答我，反问道：“你有了颜若，怕是对四哥更血肉相连了吧？”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禁同情地望了望那几个女人，作为棋子已够不幸了，居然连一个女人作为母亲的权力也被剥夺了。
　　“十三，你待她们好一点吧，她们也太不幸了。”
　　十三一拍胸口，“待她们不会坏到哪儿去，可这东西是不能给的。”他指指胸口里的心。
　　是了，我是妇人之仁，对敌人宽容就是对自己残忍啊。
　　十三有一个丫头叫嫣红，据说是十四送的，很会做点心，颜若尝过一次她做的松松脆脆的馓子之后，念叨了好长时间，十三偶尔也叫她做一些。我们日常的饮食都很小心，这院子里的都是胤禛的人，可小心使得万年船，本不惯使心机的我往往大大意意。十三却不同，那可是真正的皇家血脉。有时候想一想，这天家骨肉确实无趣到了极点。明明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看着一个老太监拿着一根针这里戳一下，那里戳一下，再好的胃口也荡然无存了。
　　颜若在花园里，十三习完了功课也来了。我拿着一本书在树影下默看，旁边有几个丫头仆妇，自有人照料她，所以，我能躺就不会站了。据我的观察，凡是站的人大多是辛苦命，就像那几个人。
　　十三头上别了一朵大大的菊花，那花若是白的便也罢了，偏偏却是一朵典型的金菊，我书一丢，笑着走过去，指着十三左摸摸右摸摸得自得样，取笑他说：“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十三笑瞟了我一眼，跑过去呵颜若的痒痒。
　　“呵呵，呵呵……”颜若四肢乱扭，“咯咯”笑过不停，边笑边想跑，可怎么逃得出十三的“魔爪”。
　　“哎哟”，“哎哟”，颜若叫了起来，揉着肚子，我赶过去从十三的手里救下来，“快别闹了，她笑岔了气了。”十三笑着罢了手。
　　不对劲！我忽然慌张起来，心也要跳出了嗓子。一把抓住十三，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肉里了。十三吓了一跳，我心急如焚，“十三爷，你看颜若她！她怎么了？”
　　小颜若揉着肚子，娇嫩的粉红面颊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小脸儿煞白，正止不住地抽搐着，这显然不是肚子笑疼了。
　　十三抱起颜若，疯狂地跑去，边跑边喊：“快叫太医！”我已经狂乱了，跟着十三跌跌撞撞地跑，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十三将颜若放在他的床上，又一迭声地问：“太医来了吗？”我绝望地扑在床边，死死地盯着颜若，颤抖地摸着她的脸蛋，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十三的眼睛也红了，“该死的，太医还没来吗？”太医？这圈禁之地虽有胤禛，可也来不了这么快啊！
　　我跳了起来，突然向门外跑去。十三一把拉住了我，“遥尘！遥尘！”
　　我目光迷乱，人却是清醒的，挣扎着大叫：“绿豆汤！绿豆汤！”十三眼睛一亮，飞奔而去。
　　给颜若灌下绿豆汤后，她呕吐了起来，黑黑的污血满地都是。我早已吓呆了，只知抱着她一动不动。
　　胤禛来了，脸色跟颜若一样的惨白，嘴唇也失去了颜色。所幸，可能估计这是一个孩子，所以没下什么剧毒之药，只是一点药老鼠的药，可份量对于颜若来说还是不低。太医说，幸亏先喝了绿豆汤。
　　胤禛抱着我和孩子，心痛地挨擦着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查出来了吗？”问向十三，目光阴冷，十三也一样。十三点了点头，走了出去，交代人之后，胤禛也随着去了。
　　我清醒了过来，“谁？是谁下的毒手？”叫进一直跟着我的丫头红莲，我第一次拿出了主子的身架，“给我好好看着小主子，任何人都不准靠近，否则我要你的命！”红莲含着泪直点头。
　　我亲了亲颜若，她的小脸蛋已红润了些，呼吸均匀。
　　带上那把极少离身的匕首，我向十三的主屋走去。
　　一群女人颤抖地站在胤禛和十三的面前。
　　我走了过去。
　　“遥尘！”胤禛喊道。我没理他，径直问十三：“是谁？”
　　十三脚一踢，一个女人踉跄地颠倒出来。
　　是她！那个言语不多，温婉可人的女人！我心抽搐了一下，一股愤恨陡地涌起。一种被骗的屈辱，一种被害的愤怒腾腾窜起，嫣红，果然狼都爱披着羊皮！
　　走到她面前，嫣红，作为棋子被送进来，又作为工具被十三使用，我本同情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向稚幼的孩子吓毒手！
　　我掏出了匕首，胤禛上前了一步，又停住了；十三只冷冷地看着嫣红。我用匕首指着嫣红，冷冷的铁光银晃晃地，倒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惧怕的眼。我目光阴狠，声音冷如寒霜：“如果你是一个男人，我早一刀捅了你！”手一扬，匕首应声而出，从嫣红的右侧飞过，“噹”的一声钉在她身后的树上，匕首把在风中呜咽了一声静止了。胤禛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十三神色未变。
　　嫣红又一个踉跄，后退了一步。我走过去。假如目光可以杀人的话，她早已千疮百孔了，手一轮，一个鲜红的掌印印在她的脸上。嫣红应声倒地，胤禛和十三还是冷肃地站着。
　　我没料到自己的力气如此之大，抓住她的衣领，扯起她，我“噼哩啪啦”地打了起来，边打边说：“你要下手我不怪你，可你不该向一个孩子下手！”
　　嫣红的脸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了血。其他几个女人早吓傻了，聚在一起直发抖。我站直了身子，冷冷地看着她说：“告诉你的主子，这花花江山没他的份~！叫他不必痴心妄想了，上天是不会眷顾一个连孩子也不放过的渣滓的！”
　　胤禛走上来，似要扶我。我推开了他，走到其他几个女人面前。她们与我呆了八九年，从未见过我如此狠绝，全都恐惧地往后退。我扫了她们一眼，那冰冻三尺的寒阴让她们抖得更厉害了。
　　嫣红见我又走了过去，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看着她的脸，一句话突然从脑中闪过“不把你打得满脸桃花开，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胤禛扶住了我，我力气一泄，脚一软，倒在了他的怀中。胤禛向十三使了一个眼色，就抱起我走了。
　　颜若终于恢复如常了。
　　十三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只母狮子。我一笑，爱怜地看着颜若，说：“是我的东西，一丝一毫你都别想夺走，何况我的孩子；不是我的。金满楼银满楼我也不稀罕！”
　　十三沉默了。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看着来来往往的下人见了我眼中闪过的后怕，我不禁好笑。
　　嫣红去了哪儿，我不必问也知道。老百姓干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法子都层出不穷，何况两个皇子阿哥！各为其主我能理解，可你不该来触动一个母亲的禁地。
　　十三终于见识了我性格中的刚烈，胤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地重新打量我。我任他们疑惑去，封建礼教下是孕育不出我这样的怪胎的，那一天，我是再也不想躲避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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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雪飞飞扬扬地将飘扬的飞絮均均匀匀地撒向大地的每个角角落落，皇宫，十三的牢笼，四爷的雍王府，八爷的家邸；富贵玉堂花榭里一片片的雪花飞舞，冷落竹篱茅舍里，照样地飘飘洒洒。
　　几棵松柏似乎迎来了远方的朋友，敞开胸怀，张扬四肢，任雪花给它披上一件洁白的新衣。夕阳西下，一缕斜阳昏染着遍地的积雪。下了一天的雪终于停止了她的悠悠扬扬，静静地享受着夕阳的爱抚。万物是幸运的，朝有晴阳，夜有皓月，无不多情而专注地抚摸着她们，千年万载，永远的不离不弃！
　　我叹了一口气，近来的叹气越来越多了。
　　十三走出了房子，温煦的阳光中，那个人影似乎披上了一件圣洁的霓裳，宁静，安详，恬淡，尽管冬日的余晖实在无多少温度，那个身影却总能点燃心中仅余的温情。
　　这一生，可依赖的人只有一个，可信任的人也只有一个。没成想，前人的话总是正确的，上天从你身上剥夺一些东西，必然要回报你一些其他的东西。她，成了我的第二个亲人。
　　看着这幅静美至极的图画，十三心中思绪万千。
　　明明很小，那眼眸直视时，却似乎已历尽岁月的沧桑，仅剩激扬过后的宁静，怡然，全不似一个大儒家出来的闺阁，更不似一个本该稚真的女孩。她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又像一本永远看不完的书。“看什么呢？瞧你笑得？”十三出声打破了宁静，她似乎一脸的满足。
　　“哦”抬头看身边的十三，“没什么，四爷来信说要给颜若办一个生辰庆礼，没跟你说吗？”
　　“早着手准备了，不是明天晚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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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若坐在酒桌旁垂涎三尺地盯着鸡柳，那是我的杰作。可是胤禛还没来，她虽然不断地吞口水，却也只是眼巴巴地盯着，看一回儿门，看一回儿鸡柳。
　　“阿玛！”胤禛进来了，满身的寒气，颜若欢天喜地地叫起来，小手早有预谋地抢占那根最大的鸡柳。
　　胤禛爱怜地摸了摸颜若的头，颜若嘴里含含糊糊的，不知在说什么。
　　胤禛笑了笑，转过脸时，已是一脸的肃穆。
　　“十三弟，皇阿玛的身子恐怕不大乐观。”他忧心忡忡地说。十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一片惨白。
　　我的心“突”地一跳，掩饰地拿起一根鸡柳，递到颜若的手上。颜若已经七岁了，十三十年的圈禁快要到头了，大限来临的那一刻康熙还会想到十三在巴巴地等着他的赦免吗？
　　屋子里的火炉旺旺地跳动着红红的火苗，我却生生冰出了一身冷汗。
　　十三看着他的四哥，“四哥，这些年可苦了你了。”胤禛伸出了一只手，握住了十三阿哥胤祥青筋直跳的右手，安慰道：“你不必担心，我们静观其变。”是啊，马上到来的一刻才是惊心动魄呢。
　　十三多年带兵，这几年也没闲着，兵书读了不少；我预定的几门专业已出了不少优秀人才，这府里是一座不动产的好资源。
　　十三站了起来，对着胤禛，坚定地说：“我等你！”
　　胤禛看了看我和颜若一眼，十三了悟地点点头。我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桌上的玉盘珍馐，边哄着颜若吃东西，似乎对他们的谈话毫不在心，实际上却是听得个一清二楚。
　　前后呆了不足二十分钟，胤禛就走了。这个地方虽在他的权限之内，他也不能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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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阴了，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厚，快要贴近高琢的檐牙了。我领着颜若在花园里逛，心里又激动又紧张。十三已在悄悄布置了，人人脸上一片闲于往日的宁静。
　　黑云压城城欲摧，真正的风暴中心往往异于周边的寂静。
　　天一日冷似一日，早晨起来时，冰凌开始挂上了一棵棵光秃秃的树了。阳光一照，晃眼的冰光直刺双眼，一根根如同泛着寒光的剑。
　　不利的消息一再传来。
　　十四阿哥封了大将军王，率兵西征。侵边之敌如落花流水，边疆捷报频传。
　　康熙寿筵上，八阿哥谦恭有礼，代为敬酒，大臣们一直褒扬，他得到了圣上夸奖。
　　不过，有利的消息也不少。
　　年羹尧已为九门提督，京城重地没有他的首肯，就连康熙都别想出去。
　　皇上龙体不适，胤禛天天侍奉，谦顺温恭，极尽诚孝，皇上谁都会拒绝，却从未阻挡胤禛的进见。
　　天，还是要变的。
　　
　　
 
正文 第二十二章 雷霆乍惊，无一日惠风和
 
　　隔河看柳的日子又来临了。
　　十三府邸原是没少什么，冬去春来，同样是树上黄鹂鸣溪涧，草中花开散清幽。不过，却也比别人多了一圈高墙。隔着这四边高墙，我们已经走过了九年多了。
　　站在湖中的九曲栏桥上，我凭栏独立。湖中的睡莲还是干干的荷叶。留得残荷听雨声原是极端的雅事，可配上这高墙倒影却诗情顿失。
　　所幸，沧海桑田的变幻那须白云悠悠的千载，世上的万事万物都会风起云涌，这头顶的蓝天，那黑夜的星辰却是永恒的景致，因此，这水中倒也有万古不变的天光云影的徘徊。
　　丢一点鱼饵下去，各色的金鱼鲤鱼攒聚累积，纷涌而至，霎时间，碧波荡漾，浮光跃金。抬头远眺，青山已被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艳明媚，确乎一个梳晓鬟而妆罢的绿云扰扰的女子。
　　红墙绿瓦相隔并不遥远，粉墨登场的还是那些亘古不变的戏曲；转过目光，那是我无数次凝视的圆明园吧。朱红色的大门，四进的高楼，大理石上的朱红的地毯，听涛榭里的太师椅，倚云阁里的贵妃榻，一草一木，一纤一维，曾经无数次的入梦，每一次梦中都是相同的依偎，也是相同的离别。依望了如许的岁月，冲淡了少女的情怀，消失了书生的意气，心理年龄已近不惑的我，日日徜徉在这四角天空，遥望着苍穹，遥望着他。
　　弘历都有了孩子了，他怎么还不见老？
　　想着他，念着他，思着他，系着他，也庆幸这个陌生的大清有我可思可想可牵可望之人。既然如此，相聚还是相离，又有什么区别？看着湖面，眼睛又没了焦点，近来这样的魂飞天外似乎频频发生，患得患失么？我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得到了的永远不会失去，将要面临的又不得不面对，向来随遇而安的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若有所失。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这样的平静而浓重么？
　　我回忆着回忆中失眠的日子。静夜中，所有的喧闹都沉入了梦乡，我睁着想合上的双眼，心里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人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就像什么都是空明的。看着窗外，白日阳光下的咫尺景物都融入了黑夜，空间突然无穷尽起来，四顾茫茫，以致于让人陡生惧意。关上窗子，隔离黑夜，烛火荧荧。人，有时候反而渴望高墙。
　　比如此刻。
　　它让我无法走出，却也让蝇营狗苟失去了一切的载体。关闭的大门阻止了我们直线前行的脚步，也挡住了盘盘焉，囷囷焉得一些手腕。
　　“遥尘姑娘，十三爷让你回到房里去。”十三的心腹秦柱儿突然而至，声音平稳，神色却闪过一丝不安，一丝焦灼，一丝期待，一丝恐惧。
　　我骤然跳了起来。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匆匆而去，脚步清风，哪里是三寸金莲的袅娜，秦柱儿紧紧跟在身后，边走边说：“四爷刚来，宣读了旨意，十三爷已出去了，让我们原地待命，命我来请你……、”秦柱儿的声音又小又急。
　　我停住了脚步，泪水一下子盈满了眼眶。胤禛，你还是赢了！心中说不出是喜还是悲，我擦了擦眼睛，又匆匆抬起了脚步。
　　“秦柱儿，立即召集所有的人等，半柱香之内在主殿藏云楼前待命！”我匆匆下着命令。也许，我也该做点什么。
　　秦柱儿领命而去。他早知道我真正的身份，自不会违命于我。况且，此时确实需要一个能发令的人。我或者他，想来我比他合适吧。况且，历史的风云谁又能预计，我还是早做准备的为好。
　　拿过一把大锁，冷冷地逼视着那几个十三的娇妾美侍们，等她们都进了十三的卧室，“咔擦”一声锁住了，命人钉紧了窗户，我来到了藏云楼前。
　　很好！侍卫，太监，丫头，仆妇都已齐集，我赞许地看了一眼秦柱儿，果然不愧是十三调教的人，办事效率倒是极高。
　　往人前一站，我的眼光从左往右，又从前往后横扫了一遍。好样的，没有惊慌只有镇定，没有闪躲只有坚定！
　　不过毛毛雨还是要下一点的。我肃穆地开口了，“诸位都是跟随十三爷多年的人，原不需要我多说。不过，今日的气象不同于往日，都决意同生共死吗？”
　　一片寂静。
　　我知道历史的结局，他们却祸福难料。
　　“奴才（奴婢）等一意追随十三爷，誓死不变！”沉默之后一片雷霆齐响！“
　　好，聪明！看着群情激昂的这些人，我暗中赞了一句，是一些识时务的俊杰！这些人都已打上了十三爷和四爷的烙印，另择明主似乎不大可能，不过，我得防着一万中的万一。
　　招手叫过秦柱儿，命他分派一部分侍卫守在门口，非十三爷和四爷，其他任何人都不许开门，并随时报告最新动态。
　　另一批侍卫守在庭院，看着这所有的人，我看了看日色，沉吟了一下，对秦柱儿说：“你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准备一些简单的饮食，派人暗中监督。”秦柱儿点了点头，自去了。
　　其他人都在庭院里肃立着，又的人看着天，有的人看着地，有的人看着我，更多的人什么都不看，默默地等待着我们共同的命运。
　　太阳一寸寸地游移，浑无知觉地笼罩着我们，又缓缓地向西漫走。
　　果然，没人能在此时顾到我们。
　　白天过去，黑夜来临；黑夜过去，黎明到来。
　　抱着甜睡的颜若，我睁着一夜未合的双眼，毫无倦意。院子里，席地而坐的众人同样都睁着一双双的大眼，这个夜晚，每睡的恐怕不止我们这些人吧，我望了望西南方隐约的亮光。
　　“十三爷！十三爷回来了！”又人大叫了起来，叫声中充满了喜悦。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又浑身无力地坐了下去。眼前的十三是一个陌生的爷。他头上戴的是熏貂金龙二层冠，身穿得是五爪金龙团龙褂，脚蹬的是青缎凉里鹿皮皂靴，这是他十年没穿过的全套的正式的贝勒服饰！
　　我恍恍惚惚地看着意气风发的十三，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十三爷胤祥看了一眼院中的人，眼含赞许，对秦柱儿一颔首。秦柱儿会意地一挥手，众人长长舒了一口气，一个个笑逐颜开，眉开眼笑地散开了。
　　胤祥走了过来，多着我一个俯身，双手一拱，说：“娘娘大喜！”
　　娘娘？我只觉得眼前金光乱晃，过大的惊喜刺激了一天一夜未眠未休的我。我站了起来，脚步虚软，抬眼定定地看着十三，“他……、他呢？”
　　“皇上在养心殿！”胤祥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我，“遥尘！遥尘！你怎么了？”
　　将颜若交给红莲，我闭了闭眼，在睁开时，头脑一片空明，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波平浪静。
　　“十三爷，恭喜你了！”含着泪，我真心实意地祝贺着。眼前的十三儒雅劲拔，刚毅挺直，已是一棵不容忽视的大树，岳峙渊渟之态十足。十年来的悉心开导，照顾也算没有白废了，当然，更大的功劳再他自己。
　　十三眉开眼笑，“遥尘，这些年可苦了你了！”他眼中的感激不言而喻，“四哥教我接你到养心殿的内阁暂住。”
　　我摇了摇头，“十三爷，你能收颜若作你的真正的女儿吗？”我的突发其语让胤祥惊呆了。克这事我已反复想了好久了。今日不能再拖了。
　　“为什么？四哥不是已作了皇上吗？”十三是真的不能理解我的提议。
　　我有一种直觉，或者是十分地肯定。历史上根本没有我这号人。方苞是有一个女儿叫方遥尘，可皇宫档案里却没有这样的一个妃子。那么，最终颜若还是会成为一个没娘的孩子，我怎么敢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深宫。
　　“不要问原因，你答应我。”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十三急忙来扶。
　　摇了摇头，我恳切地望着十三，还在震惊中的十三无措了，显然，我给了他一个难题。
　　招手叫过颜若，我指着她熟悉的十三，说：“宝宝，以后你永远跟这个阿玛住在一起，别离开他，任谁叫也不行，知道吗？”颜若八岁了，她扑闪着长睫毛，疑惑地问：“我的那个阿玛也不行吗？”我摇了摇头，说：“不行。不过，你还是可以较他阿玛。”颜若听了，再无异议，立即过去拉住十三的手，亲热地叫着：“阿玛！”
　　“跪下，与额娘一起磕头！”十三无法阻止我们，无奈之下只好接受了我们的拜礼。
　　我站了起来，看着不明所以的十三爷胤祥，再看看幼小的女儿，眼泪差点又流了下来。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十三。”我在心里说。
　　
　　
 
正文 第二十三章 碧落黄泉两茫茫
 
　　府邸外的高墙丁丁当当的一片响，一大群的工匠
　　正在忙碌着，转瞬之间，市集，人群就呈现在眼前。以前只闻人声的一切突然一下子全无遮拦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所有人倒都怔住了，到乡翻似烂柯人之感袭上心头，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睛都红了。
　　白云苍狗，物非物，人非人。
　　十三爷也有同感。或许，他的感慨最深吧，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在咫尺的井里蹲了十年，这感受怎会与我们这些闺阁之人相似。
　　我掀开车帘，急切地吸收着外面的人声，倾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心里翻腾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喜悦。再看看马上英姿焕发的十三，他两眼也是看不尽的贪婪。这么自由的空气已有多少年没有呼吸了！
　　闭上眼，倚在马车里的靠垫上，朴实而热闹的鼎沸之声铺天盖地而来，生活的气息如此之浓，心里却不似十三爷一样的满足，惊喜。他是定会做王爷的，而且还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我呢？
　　宫车辘辘而过，天地慢慢淡化，我去哪儿？这古朴而清新的空气我能呼吸多久？能与他朝朝暮暮么？
　　养心殿后面的内阁早已布置一新。胤禛的寝宫在东，我的在西面，里面已布置停当。
　　进去之后，十三匆匆走了，说皇上在御书房接见大臣，他必须去回话。
　　打量这小小的房间，我站在窗前，望着花木扶疏的外面，那儿是他的六宫吗？坐下来，我发了一会儿呆，执起笔，开始写我早想写的信。
　　时间不知不觉地迁移。
　　“你在做什么？”
　　一个熟悉到魂也牵疼得声音响起！笔一下子顿住了，我僵直了身子，站起来，缓缓地转过身，一张含笑地俊容撞进心底，心，又狠狠一痛！
　　多少年没有这么近的凝视过？多少日子没有这样无所顾忌地相望过？
　　“胤禛！‘类似于梦呓的轻唤从我颤动的双唇中逸出。
　　胤禛一个大步，一瞬间，我已被一个厚实的胸怀紧拥。仿佛一个世纪之久，而后，我的脸颊被轻轻地抬起，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我的眉头，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我喘着气，浑身无力地倚在他的胸前，眼泪终于不可抑制的缓缓而下，滚烫滚烫的，他的手停了下来。两片同样滚烫的嘴唇贴了上来，轻柔地吻着我的眼泪。
　　”遥尘！“他重重地抱住了我。我伸出了双手，搂紧了他，又松开了一只手，急切地在他的背上摩挲着，头无意识地在他的胸前蹭着。
　　我站开了，一只手扶上了他的脸，“胤禛，你瘦多了！”我喃喃着，眼泪又从我的眼眶中滴落，扑到他的怀中，我拼命地汲取着他身上特有的香味。
　　室内留下了一室的旖旎和温馨，他的气息浓浓地充斥着这小小的空间。我慵懒地坐起。窗外，天是少有的晴好，斑驳的阳光透过薄纱斜射进屋子，缕缕阳光中，跳动着无数细小的灰尘，轻盈而飘浮，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特有的芬芳。
　　整理好衣服，梳好长极腰部的秀发，我坐到了桌前，这信还是得预备着，我不想他心中有任何的芥蒂。，。
　　封好信，滴上蜡，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我把它小心地放在了我们刚才共眠的枕边。
　　“遥尘姑娘，娘娘有请！”门外有人在说话。
　　留恋地看了一眼眼前的一切，理理衣服，打开门。门外，是我曾经见过一次的王庸，秦福儿也在旁边。看我们去了，秦福儿也匆匆而去。
　　长春宫还是一如曾经的金碧辉煌，也还是一样的压抑。我静静地站着，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这风华绝代的德妃娘娘，不，应该是太后了。
　　宫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肃立着，包括未下跪的我。看在她十胤禛的亲生母亲面上，我本想跪一跪的，可说不定这是我最后一次站的机会，所以，我径直不理周围杀人的眼光，还是静静地站在那儿。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雍容华贵的她声音极为淡漠，快六十的人了，她依然保有昔日的光彩，连声音也是。
　　“还请娘娘明示。”我不动声色，倒想知道你用什么样的藉口。
　　“这些年你都与十三爷在一起，是吗？”
　　又是“是吗”，我哑然失笑，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又何必多问。
　　我沉默了。
　　“你还有一个女儿，是十三爷的吗？”德妃娘娘的声音平静，可已带上了压力带上了威严。
　　“什么？”我真正大吃一惊，却又垂下了头。作茧自缚啊，我突然又有了苦笑的欲望。悠悠众口，我该如何辩白呢？
　　抬起头，我直视着德妃娘娘，“颜若是四爷的孩子，从来不是十三爷的，你信也罢，不信也罢。”管你是谁了，我今日一定要说清楚。可是，想到我给颜若的安排，我又低沉了，这要怎么说才好？算了，只要他一个人明白就好了。
　　对不起，胤禛，我成了你无法洗去的污点了。
　　“你说过十三爷只会圈禁十年的话吗？”她又审问了。
　　我极力回想，这话我跟谁说过？应该只有颜若吧，可那也是她哭着要出去时的一句哄她的话啊，难道？我抬起了头，无孔不入啊，你们！
　　“是的，我说过。你们还想知道什么，不必一句一句地问了，我都交代吧。”我逼视着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说：“我已经改变了十三的命运了，他不会因为腿疾而英年早逝，四爷得他的辅助想来也可多一些天祚了。”德妃又些不自在，不过马上又恢复了常态。
　　“你是说，你会预言？”德妃意料之中地询问。
　　你们想来早就怀疑我了吧，我在心里猜测。既然已经开头了，五十步与一百步应该没什么区别吧。我坦然地注视着德妃娘娘，说：“我并不会预言，我只是知道大清的历史罢了。”
　　屋里只剩下了德妃娘娘和我，听了我匪夷所思的一席话，德妃也呆了。
　　许久许久，她才像从梦中惊醒，“你是一个好姑娘，可你身上背负了太多的是非了”，她停了一下，“我不能在我的儿子身边安这样一个不定分子。”声音居然十分的艰涩，我愕然抬头，有些意外地看到，她的眼睛里居然有湿意，些许怜惜一闪而过。
　　一拍手，一个丫头端上了一个托盘，我定睛一看，琥珀色的酒杯，鲜红鲜红的酒！葡萄美酒夜光杯吗？拿起它，我没有犹豫，昂起头，涓滴不丢的滑下了我的喉咙。居然是甜的，真该谢谢她了。
　　我被带进了殿后的一间空房里，门被从外边锁上了。
　　胤禛，你该看到那封信了吧。
　　安徽路上的遥望，京城里的暗通款曲，邀月楼中的相思，大婚之夜的缠绵，十年生死两茫茫，一幕一幕的过往闪电般浮起，胤禛的影子越来越近，一颦一笑，一静一动，一个回首，一个执手……眼前清晰地交错着，我咬紧了嘴唇，腹中已经开始绞痛起来，意识慢慢地模糊……、
　　“万岁万岁万万岁！”苍穹中似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脚步声，我的身子缓缓倒下了。
　　
　　
 
正文 尾声 几疑身在梦魂中
 
　　“喂，你醒醒啊，小姐！”
　　“好吵啊.”我不耐地挥了挥手，“别摇了，我的老骨头都快要被你摇散了。”
　　“扑哧”一个笑声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睁开了眼，刺目的阳光让我一阵昏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已在一片阴影中，一张放大的脸伸在我的面前。
　　“胤禛！”我流下了欢乐的泪水，手抚上了眼前的脸，“难道我没死？难道我又被救活了？”我低声喃喃着。
　　“小姐，你怎么了？”那张脸闪躲着我的手，脸上已有些羞红了。“小姐，你没事儿吧？你怎么了？”他似乎有些焦急，满脸不解地望着突然泪水直流的我。
　　我坐了起来，不对，不对！我的胤禛不会如此的漠然，更不会面对着我红脸。再仔细看，那眼中丝毫没有往日的深情，有的只是一个善良之人的关怀。我不甘心地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胤禛，你在哪儿？
　　“小姐，你没事儿吧？”“胤禛”扶起了我，我再次留恋的看了看他，像，确实像，要不是胤禛没有他这么年轻，我真以为他会是他。
　　我终于有些清醒了.
　　“谢谢你，先生，我怎么了？”我问他，真希望这虚幻的一刻能真实起来。
　　“你刚才昏倒了，也许是暂时热昏了，我只是刚好路过你身边。”他热心地解释着，满脸阳光的笑。
　　“不是他！不是他！”我彻底地绝望了。
　　“非常感谢你，先生，再见！”我几乎是跑着逃离了，我怕，我怕再见到那张酷似的脸，我会不顾一切地跟着他。
　　“遥尘——”远远的恍惚一声喊叫，我立伫了脚步，茫然四顾，铁打的闹市流水的人，我还是身处在中国三大火炉之一的武汉！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永思。
　　江之水矣，不可方思。
　　《诗经》中的《汉广》蓦上心头，我泪飞顿作倾盆雨。
　　
 
正文 番外之一 胤祥篇
(

　　第一次看到她，她应该只有十岁吧，那时，她还是他。
　　一身不合身的衣服过大的包着他的身躯，黑亮澄澈的眼睛，让我兴起了探究之意，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对眼前的这一少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实在好玩。明明是坐在树下听故事，居然毫无知觉地爬到了我的身边，不用怀疑，确实是爬！准确地说是挪，他挪动屁股，挪到了我的身边。
　　那时，他的眼睛饥渴，口水吞得咕咚响，自始至终他的眼睛只看到我手里的西瓜，全然忘了拿着西瓜的我。我兴起了捉弄他的念头。
　　“你的口水流出来了！”我好心地提醒他。
　　果然，少年上当了。瞧他擦口水的呆样，我“哈哈”大笑起来，连日来在盐务上的龌龊一扫而光。
　　他的反应实在像极了四哥那只雪白的卷毛狗，而他，比狗有趣多了。我看得出来，他实在有够单蠢，也许，带上他，会有不少的乐子。
　　他就这样跟我这个陌生人走了。
　　四哥还没回来，热得不行，我准备洗一个澡。
　　“过来，给我搓澡。”我叫他。可他的反应实在让我火大。
　　我不耐烦，“还不过来！”他过来了，一只绵软的手在我的背上滑动，我突然觉得浑身燥热，这真见鬼了。一回头，他居然给我闭着眼，“你重点，别像个小娘们。”他很听话，可我发现自己忠实的身体不听话了，他的手在动，我的下腹也在动。这真他妈的诡异。
　　这澡看来没法洗下去了，降温不成反而加热。
　　“拿爷的衣服过来。”我丧气地站了起来。
　　“啊---------”刺破耳膜的尖叫让我吓了一跳，他见什么鬼了。
　　“你……你没穿衣服。”我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驱，“你有见过穿衣服洗澡的人吗？”这小子大概是发昏了，胡言乱语。
　　他指责地谴责地指着我，我莫名的火起。
　　还没再开口说话，“嘭”的一声，他倒到地上去了。
　　“四哥，你回来了。”我异常高兴。
　　四哥没理我，怪异地看了看他，就走过来了。他却像发了痴一样，痴痴地目送着他。
　　“啊——你……你还没有穿上衣服？”又来了，我掏了掏耳朵，再这样鬼哭狼嚎下去，我可保不住会干什么了。奇怪了，都是男人，他到底叫个什么叫？
　　我捞起他刚才丢过来的衣服，湿漉漉的，叫爷怎么穿？
　　他又跑了！四哥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她是谁？”
　　“我半路上捡的。取了个名字叫贵喜。”我有些奇怪，四哥也会问起一个下人？
　　“贵喜？”四哥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这好像与她不大合适吧？”
　　“一个小子，叫贵喜挺好的，又好叫又喜气。”我不以为然。
　　“她是一个姑娘！”
　　我彻底蒙了，“姑娘？”看了看自己，我急忙抓起一件衣服手忙脚乱地套上。四哥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我。
　　姑娘！我暗中打量她。白皙娇嫩得过分的皮肤，挺俏的鼻子，鲜艳欲滴的绯红色嘴唇，灵动黑亮的眼睛，滑腻的脖颈。我敲了敲自己的笨脑袋，堂堂的十三爷什么时候这么没眼色了。我对她的兴趣更浓了。
　　跟着我，她的天性一天一天的流露，我也一天一天地陷入，我庆幸，四哥还没对她感兴趣。可是，我懊恼地发现，她在我面前没大没小，见了四哥却总是发痴，有时候还脸红，这可不是好兆头。
　　我要让她习惯我。
　　我纵容她没规没矩，因为那样她笑得更美；我宠腻她跳上跳下，因为那样我发现了她的兰心蕙质。她有许多许多的小聪明，也有许多许多让我叹为观止的大智慧。
　　“爷，不如在他们的茶里下点药！”我和四哥为盐商的事一筹莫展时，她俯到我耳边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眼睛一亮，果然，我们让哑口无言的奸商出了一大堆血，收到了捐银一百多万两。
　　四哥开始看她了。我暗中着急。
　　回京的路上，她对我说“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我才知道，她并非一个不识字的小丫头，她还读过苏轼的词！
　　“你读过很多书吗？”我问她。
　　“那当然，本人学富五车！”她得意洋洋。
　　“那我倒要考考你了。”我指着面前的溪流说，“赋诗一首吧。”
　　她沉吟了一下，开口了：
　　衣带渐宽浣纱畔，
　　黄鹂啼翠青山染。
　　我欲弃舟登琼楼，
　　一池萍碎画不全。
　　我看着她，久久无言，她到底是谁？她怎么如此聪慧？后来，在家中，我与她把盏畅饮，我才知道，她是真的学富五车。诗词歌赋她样样精通，好多是我翻了书才知道的诗句，她却常常脱口而出。
　　诵起“身在沧州，心老天山”时，她潸然泪下，似乎，她就是那个豪迈而无奈的词人，她也喜欢吟诵“伤情处，高楼望断，灯火已黄昏”，我才知道，她既能豪情万丈，又可以柔情似水。这样的一个闺阁英灵，我真不知天地是如何的生出来的。
　　我一日一日的欣赏，眷恋她。为了她，我甚至对最宠爱的庶福晋发了脾气，只因为她为难了她。
　　中秋宴席上，老十讲了一个强盗抢劫的事。我知道老八他们愤我和四哥的逼债。我只奇怪，老八他们怎能有如此多的源源不断的银子，可以为那么多的官员填窟窿。
　　听到老十把我和四哥比成了强盗，我气急了。我为皇阿玛办事，收的是该收的欠债，怎么成了强盗了？忍不住，我讥嘲了老十。老十大概就等我的这一下，他辱骂起了我的额娘，我那温柔和顺美丽的额娘！
　　我扑了上去！只想发泄心中多年的怨愤，憋闷。如果我知道，我的这一举动会将她完全推向四哥，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手的。
　　可是，她扑上来救了我。一个柔弱的女孩子扑在了火炉上！那一刻，我的心停止了跳动。
　　她的后背烫红了一大片，皮焦肉烂。洁白无瑕的肌肤上一块丑陋，我头一次落下了眼泪。我宁愿被老十打死也不情愿她受一丁点伤。
　　拒绝了福晋的请求，天天夜夜，我亲自照料着她。我小心地剪开她的衣服，照太医的吩咐，一点一点地处理着她的伤口。四哥要帮忙，我拒绝了，催他回去休息。我不愿意除我之外的第二个男人看到她的身子。
　　三天两夜，她不停地说着胡话，全是我听不懂的言语，“爸爸”，“妈妈”，“超市”，“蒙牛”……我不知道她说些什么，只知一遍一遍地用湿布巾擦她的额头。
　　第三夜，她醒来了，我喜极而泣。她终于醒了，我的心事终于可以袒露了。
　　可是，晴天霹雳！她说，她这么做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四哥！
　　四哥，那个小时候像额娘一样照顾我的四哥，那个像兄长一样教导我的四哥！我怎么办？如果是其他的任何人，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夺过来，可是四哥？我犹豫了。
　　她说：“如果他有心，自然感觉得到；如果他无心，我又何必强求。”
　　难道，见面不多的她，早已对四哥情根深种？她竟已全然无悔，无欲无求。
　　我退缩了，这样一张白纸似的情，我又何必去玷污，何况那时四哥！
　　她的伤慢慢好了，四哥天天来。我发现。一向冷淡的四哥近来笑得非常多，也不知他们在房里说些什么，好几次我听到了四哥的大笑。我很想进去，可那房里越来越深的温度却让我止住了脚步。
　　她给四哥秘密制作的生辰礼物我很想知道是什么，就叫一直跟着她的弘昌拿过来了。拿来后，却又加倍后悔起来。
　　不知她是怎么知道四哥喜欢菊花的，那几个杯子上都是菊花。淡青的，金黄的，洁白的，嫩绿的，甚至有我从未见过的青绿色的；那花型也有许多纵使我是一个皇子阿哥也没见过的品种！我惊诧于她的想象。当我看到杯上的诗词时，我的心居然痛得一阵阵地抽搐！
　　最小的杯子上只有一句话：“我为你燃烧得这般模样”，配着那朵全然怒放的金菊，我只觉得如海的宣言扑面而来，那惊涛拍岸的深情竟然让我踉跄了一下。
　　最大的杯子上的是一首元曲：
　　生平不会相思，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
　　]心如飞絮，
　　气如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
　　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
　　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
　　月半明时。
　　我紧紧地攥着那只杯子，手指甲裂开了，滴出了血，我还犹未知。
　　罢了，罢了，既然得不到她，就染我守着她吧。对于我，她是一个精灵，一个不染人间烟火的精灵。就让我守护着她，远离这是是非非的污染吧。
　　她告诉我，她想出去逛逛，我不放心。中秋之夜，很多人已经注意到了她。近来，老八他们处处与太子作对，百般刁难我和四哥，她已成了我和四哥的软肋，怎能让她暴露于空气之中。可是，看到她那哀恳的目光，看到她那一向自信的神采奕奕的双眼现在却满是黯然，我心软了。罢了，今天老八他们在乾清宫与皇阿玛议事，应该不会有事吧。
　　可是，才一柱香的时辰，秦柱儿就面色惨白地回来了。我一看，身后没人！
　　“贵喜呢？”我抓住了他的衣领。
　　“被……被人抓走了.”我随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我疯了，一面派人紧急通知四哥，一面派人到街上找她。
　　找遍了大街小巷，她却像从人间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四哥面色惨白，我不敢看他。
　　我们脸色死白地找到皇宫。宫里，老八他们还在，神色如常。看到我们两个如丧考妣的样子，纷纷询问。四哥巧妙地避过了。我和四哥都没注意到老十一闪而过的得意，老九眼中掩藏的阴狠。
　　一年了，她音讯杳然。我和四哥查遍了皇宫内院，查遍了各大臣家，没有。没有谁新收了一个丫头。我们清遍了京城里的青楼，也没有。老八他们决不会一刀杀了她的，她只有生不如死地暗无天日的活着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所以，我和四哥才更心如火燎。
　　一年后，突然拨云见日，她居然藏在邀月楼！那个我们去了多次却一无所获的小青楼。楼里接客的所有姑娘我们都查过了，却没料到她居然躲在里面卧薪尝胆。
　　她的出场让我屏住了呼吸。一年不见，她更美了。我看了一眼四哥，四哥的脸冷冷的，眼中却火花四射。
　　她的诗是《问菊》，”孤标傲世皆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还用问吗？你已经选择了他，不是吗？你所有的一切孤傲只有他才能融化。
　　我从来也不知道，她的箫也如此惊心动魄。那柔中带烈，火热中燃着矜持的情灼痛了我的眼睛。我不敢看四哥了，我怕他看到我眼中再难伪装的情。
　　她还会跳舞，不同于宫中舞蹈。那哪是跳舞，那时一个爱的灵魂的呼叫，那时冬天里的一把火。我上前了，我怕这把火烧得太大，会成为灰烬。
　　突然之间，我看到了老八他们，老九的眼色中全是掠夺！我飞身而起，扑向台上。身边的一个身影却更快，我迟疑了一下，也揉身而上，挡在了老九的面前。
　　再见她时，我已知道我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荡然无存了，她完完全全地属于了四哥。我为她高兴，为自己心痛。
　　她是方苞的孙女儿，那个已成为皇阿玛的心腹的方苞的孙女儿。现在阿玛已不许我们去见方苞，那个曾受“文字狱”牵连的大臣。皇阿玛早就赦免了方苞，她不会有事，可她的身份却特殊了起来。
　　今天，四哥来了。他告诉我，他去求了皇阿玛指婚。我祝贺他。四哥看着我，充满了歉意，也充满了坚决。他再护我可也不会舍勒她。谁又能舍她呢？
　　四哥大婚了。我准备了礼物去了圆明园。四嫂问我她的事，我只淡淡了几句，“别为难她。为难她就是为难四哥！”四嫂的脸色一下子煞白，我想，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老八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我站在门边，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怕她受羞辱，怕她受委屈。结果我的担心成了多余。她大方，智慧，既巧妙地反击了老十，也让四哥更明了她的深情。我实在不知，拘谨的老夫子样的方苞是如何培养出这样的一个女孩子的。
　　她大胆，让我都汗颜；她聪慧灵动，让老九老十既恨又妒又羡。
　　我默默地离开了洞房，不想老八他们看到我的神伤。出了门，十四弟走了过来，塞给了我一个东西，说是他无意捡的。
　　我摊开一看，她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朵青绿色的菊花，用淡青绣着温庭筠的“菩萨蛮”。右上方有一篇淡红晕染，我凑近一闻，是唇膏。
　　看了十四一眼，那眼中竟也带了一抹伤感，我很是意外。默默地，我收起了这方手帕。我想起了养蜂夹道她送来的书贴“不经风雨，怎能见彩虹”。
　　四哥大婚之后，我去得少了，怕看她一脸的幸福满足的小妇人样。回来之后，我观察自己的几个福晋，就是在兆佳氏脸上，我也没有看到她那样的满足神情，我沉默了，连续几夜没有翻牌子。
　　谁知，再次相逢，她竟是从天而降。我成了阶下囚，她成了下堂妇。
　　见了她的休书，我心里涌上了希望，四哥不要她了，我，可以得到她吗？
　　“知道天只有井那么大，是一种幸福；知道天比井大，是一种痛苦。”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世上只有想不通的人，没有走不通的路。”这是她说的第二句话。
　　“我来了，为你活；你在这，得为你唯一的亲人活。“这是第三句话。
　　她说的话字字撞击我的混沌，句句敲击我的灵魂。在我迷茫时，在我昏沉时，她竟能把一切看得如此通透！看着她的双眼，我头一次有了头绪，头一次有了斗志。从小，我跟在四哥的身后，言听计从，学到了不少，可一切都是四哥指挥。第一次发现，其实，我独当一面的能力并不比四哥差。
　　我一天天的沉稳，她一天比一天高兴。难道，她也与我一样，也对我有情。可惜，试探了几次，她眼里从来没有过情欲。
　　“四哥，你来了！”两年多了，四个终于走进了这个囹圄之地。我急切地看着四哥，四哥除了关心我的生活起居外，我最想知道的他却只字未提。
　　我去找遥尘，或许，四哥会跟她透漏。
　　遥尘见了我，除了怜惜，什么也没说。我冰凉了，皇阿玛还没想起我。
　　四哥与遥尘之间似乎有了隔阂，我一下子发觉了，心里却高兴不起来。遥尘是不会选我的，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她，早已认定了四哥。
　　“四哥，这是你的……”“孩子”两个字还没说完，四哥就打断了我。
　　“什么，我的孩子？”我昏了。看着他们两人的苍白，我心急如焚。这什么见鬼的误会！我倒是希望是我的，可这希望得来吗？
　　“秦贵儿，你怎么跟爷说得？”四哥黯然离去后，我立审秦贵儿。
　　听了秦贵儿的叙述，我也脸白了。这一天的误会容易消除，可这一两年的误会从何说起呢？我恨不得将这愚蠢的奴才大卸八块。
　　我急了，无心他事。
　　四哥似乎认定了是我的孩子。我写了一封信叫秦贵儿捎去，明知无济于事，却还是勉抱一丝希望。
　　失望！失望！看着遥尘日渐消瘦的身躯，看着她强颜欢笑，我想不出冰释前嫌的好法子，成天的只有唉声叹气。
　　遥尘给我讲福尔摩斯的故事，福尔摩斯是谁我不知道，不过我终于找到了事情的转机了：滴血认亲。
　　再来时，小女儿已经两岁了。四哥抱着自己的女儿，满是愧疚。小女孩又名字了，“颜若”，很好听的名字。她终于叫出了自己的阿玛。虽然对又冒出的一个阿玛十分奇怪，不过，这小家伙与遥尘一样的机灵明慧，终于明了谁是她额娘的“阿玛”了。
　　雨过天晴真好！
　　如果知道自己的自由之日便是她的忌日，我宁愿囚禁至死。
　　四哥来了，一纸赦令，我又翱翔于蓝天之下。生命终是难舍这蓝蓝的白云天。丰口大营，皇宫，接下来，就是对四哥山呼“万岁”！
　　万事大吉了.
　　可是，再也不见她！
　　坟上，只有“遥尘姑娘”四个字。我们连一个正当的名份也给不了她！
　　山幽幽，云悠悠，天地洪流，极少弹泪的我流泪了，为这个痴情的女子，为这个纯洁的奇女子，为这个来也匆匆，去也飘渺的好女子！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啊！
　　遥尘，假如有来世，我希望不再相逢！
　　是啊，永不相遇，或许，你不会再如此昙花一现了。
　　
　　
 
正文 番外之二 四福晋篇
 
　　自安徽回来后，爷明显的有了变化。
　　素称冷面王的他眼中总是不经意地波光荡漾。回来的第一晚，爷歇在了我的房里，看着我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我诧异地发现，向往面上无多少表情的爷脸上居然有了温柔得几近于无的微笑！如果不是太熟悉他的我，根本不会留意到这一点。
　　我的心里一个咯噔，爷，动情了！
　　不动声色地，我留意着爷。
　　爷并未带女孩子回来，她会是谁呢？
　　爷明显地去十三府邸频繁了起来。开始我并未在意，爷本来常去十三弟那儿。
　　可是，不久谣言开始传进来了。
　　谣言越来越多。
　　我坐不住了，叫来了秦福儿。
　　“爷这些日子忙些什么，知道吗？”我呷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问。
　　“皇上让爷清理户部亏空，爷和十三爷一起在查。”秦福儿自然明白我想知道什么。
　　“没有其他的事儿吗？爷这段日子可消瘦了不少！”我暗示。
　　秦福儿有点不自在，“福晋责备的是，奴才每尽到职责，请福晋责罚！”好，不愧爷的心腹，衷心！
　　向菊香微一抬头，菊香会意的拿了一张银票。
　　“拿去吧，好好照顾爷。”
　　秦福儿去了，我望着爷的书房，他正在房里来回踱步，那样子可不像在思考国事了。他何曾那样神思恍惚过。
　　我暗中观察着，心一个劲地往下沉。府里的年氏这段日子正得宠，妖娆的脸越发妖艳了。我暗嗤了一声，“没有你的哥哥，你以为爷会这么宠你！居然开始在我面前咋呼起来。要不是为了爷，我还真得立立规矩了。”
　　李氏最为娇小，那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人倒也纯真，长得也可爱，可惜爷只是宠，什么时候爷这么上心了，她是谁呢？
　　中秋到了，万里无云，空旷晴好的夜空中，一轮皎洁的皓月悬挂在空中，夜色下，我坐在女眷桌上，看着不远去的爷。爷坐在十三弟的身边，身后的是秦福儿和十三弟的秦柱儿。
　　爷看了他好几眼。我奇怪了，是十三弟的人他不会不认识啊。不由得眯起了眼。这才注意到，十三弟后面站了两个人。秦柱儿我自然认识，爷看的他是谁？
　　他身子比较单薄，我凝视着，心突然窒息了起来：他穿了耳洞！他没有喉结！
　　受握紧了，成拳，我的心陷入了冰窖。他不是“他”，而是她！再看一眼爷，爷又在看她。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爷转过头来了，看我时脸又是淡淡的，又是那个冷面王爷了。要不是刚才看到他脸上的柔，我真怀疑那不是爷。
　　我低下了头，第一次没有回应爷的目光。
　　十三弟和老十打起来了。我有惊又急，早站了起来，看爷时，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中的痛毫无遮拦。
　　我握住了欲惊叫的嘴，“十三弟危险！”
　　爷冲了出去。另一抹娇小的身影在爷前面也冲了出去，那身影不管不顾地飞奔。
　　“啊————”这一声惊叫完全是女儿的娇吟，所有的人都看着那个倒在火炉上的小太监。
　　“贵喜！”十三弟大叫了起来，那眼里毫不掩饰的深痛让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我迅速地扫了一下，老八他们交流了一格会意的目光。
　　我盯着爷，爷已冲到了十三弟的身边，不，应该是她的身边。
　　爷抓住了她的手，那眼里也是赤裸裸的痛楚！
　　我僵直了身子，丝毫没有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也没有留意到八弟他们颇有意味的眼睛。
　　爷跟十三弟一样，这一刻，两人全忘了防护。
　　爷天天去十三弟那儿。第一天回来时，脸色阴沉，面容又些微的扭曲，心情十分的低落。那不仅仅是担心，焦急，那里还有徘徊，彷徨，和嫉恨。
　　我知道为什么，胤祥是他从小疼爱的唯一的兄弟啊。
　　“爷，把这个捎去吧。”我走进书房，递过一瓶药，“汪太医说，这药治烫伤最有效了。”忍住心里的疼，我对爷说，看他成天的留神无主，我心里也不好受。
　　爷看了我一眼，“难为你惦记了。”语气间带有感激。
　　我眼圈红了一下，赶快退了出来。
　　夜色温情脉脉，为谁而紊乱？
　　第三天，我等了很晚。这几天发生的事儿太多，我为爷准备的礼物还没有送出去呢。看着那件我精心制作的深蓝色长袍，我的目光越来越深幽了。夜一寸寸的沉了下去，秋虫也烦躁的啾啁着，我的心也一寸寸的往下沉，融入黑夜中。广漠无边的黑夜无法容纳它的深忧，呆呆的，我坐到了黎明。
　　“福晋！”
　　爷的声音惊醒了我，他回来了。我激动地站了起来，将要迈出的脚步却凝滞了。
　　那是爷吗？
　　黎明的微曦中，当门而立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爷平日白玉一样的脸色，今天带上了可疑的桃花一样的潮红，就像天边的醉人的晚霞；眼睛水汪汪的，含着柔情，漏着倦意；嘴唇红润丰肿，身子慵懒；那份满足那份惬意，那无法掩饰的沉醉！我的心凉到了底里。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搓揉着收里的帕子，我所有的话全冻结在了嘴里。我注意到爷手里还拿着一个木匣子，极粗糙又极质朴极典雅的文一个木匣子。
　　我迟疑了，他还需要我的生辰礼物吗？
　　“你等了我一晚？”爷看着流了一地的烛泪，有些诧异地说，“找我有要紧的事么？”
　　“：我给你的生辰礼物还没给你呢.‘我极快地回答，递上了我坐的衣服。
　　“哦，放那儿吧。我的衣服够穿了，你不必这么操劳了。”爷扫了一眼，兴趣不大。我默默地离开了。
　　秋日的朝霞给圆明园罩上了一层深色的剪影，府邸里头着一股无以言说的沉郁和惆怅。
　　爷每次去十三弟那儿回来都是一身的喜气。年氏她们也开始觉得爷的变化了，上我这儿带上了试探，带上了疑惑，我任她们唧唧喳喳，冷眼旁观着。
　　月儿刚刚半弦，她失踪了。这是从慌慌张张的秦柱儿那儿知道的，那天天比较冷。
　　爷像疯了一样，一句话也没说，就骑马走了，留下了一大堆的女人在屋里面面相觑，又面面神伤。
　　她踪影全无。
　　爷一天天得消沉，一天比一天冷，脸上满是执拗。他很少翻牌子了，我这儿来得也不多。
　　京城内外，近郊远郊，爷的鞋子破了好几双。
　　一年后，消息传来了。那一夜，爷彻夜未归。天亮了，爷回来换朝服，脸上又是那幅沉醉的微笑，敏感的嘴角微微颤动，那时一个男人的满足。我慢慢往后退去。
　　我真想见见她。
　　******————******—————********—————*********——————************—————******
　　热河狩猎，爷带上了我，我们住进了狮子园，所不同的是，这次十三弟也住进来了。十三弟带着她，叫她“贵喜”。
　　我打量着她。美，却实是美。无瑕的白玉一样的凝脂，黑水晶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饱满丰润的小红嘴，一笑，就露出了白玉一样的贝齿。艳而不媚，清而不淡，像什么呢？像秋水中掠过的鹄影，像冰皮始解时的春水中浮动的柳枝。
　　她看见我了，我盯着她。她大概已知道我是谁，极快地闪了我一眼，咬紧了嘴唇，眼里的是痛楚；她看了一眼爷，再看向我时，换上了愧疚和敬意。
　　我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会对我有这样的情绪？
　　看着她，我知道爷为什么舍不了她了。这样一个真挚纯洁，善解人意的善良的美丽的姑娘，是男人大概都抗拒不了吧。
　　我看向十三弟，他也看着我。我想我们此时的脸大概一样的痛和无奈吧，十三弟别过了脸。
　　我坐在德妃娘娘的身边。
　　方苞的孙女儿？
　　赐婚？
　　我的脸色大概十分的怕人，德妃娘娘拉住了我的手，拍了拍。爷一脸的喜气，看着我时，有了一点歉疚。
　　回京后，爷给了我一个香囊，形状是海棠叶子，图案很简单，驿外断桥边，一棵傲放的寒梅，一丛竹篱，一枝金菊，打开看时，一方手帕包着一些干花，手帕上绣着一首词：
　　落花不作风前舞，
　　何惧黄昏雨？
　　晓来殷勤擢素手，
　　游丝千丈，
　　袅晴空共尽杯中酒。
　　霜天好，
　　夜寒江静山衔斗，
　　梅影横窗瘦。
　　数点雨声风约住，
　　一枝潇洒，
　　吟望久。
　　将我比作雪中梅么？爷是菊？也难为她了。
　　“这是遥尘绣的，她托我带给你。”爷有一丝的不自在，也有一丝的期待。
　　“爷不必担心我。只要爷喜欢的，我也喜欢。”我垂下了头。爷走了过来，抱住了我。这一夜，爷歇在了我的房里，久违的温情弥漫在我们周围。
　　一个一个侧福晋进门，我早习惯了。这一次却习惯不起来。那些侧福晋与我一样，都是巩固爷的地位的，都是皇上拉拢大臣的工具，这是我们的命。
　　可是，她不同。她是爷的心尖，是爷的眼珠子。
　　爷大婚了，我们也大昏。
　　不过，我也很感激她。她的聪慧反击了爷的“敌人”；她的深情维护了爷的自尊。
　　新婚每几天，爷去了年氏那儿。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年羹尧高升了，爷要示宠。只是，我奇怪，她怎么能忍受这些人的闲言碎语。
　　我制止了他们。
　　“福晋！”她来了。
　　我看着她，她怎么能有这么坦诚而毫无伪作的眼神？我不忍心了，任她在我的身上按捏着。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我从头到脚都酥软了起来。
　　“你累着了，歇歇吧。”看着她满头的汗满脸的笑，我有些感动。
　　“遥尘不累。福晋天天要操心府里的大小琐事，那才是真累呢！”她说。
　　我斜视了她一眼。爷的侧福晋，爷的至宠，为什么这么说？可是，她还是那么透明的诚恳。
　　这女孩子一点城府也没有！
　　“福晋，喝点这个热牛奶吧。这是我新做的。”她奉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
　　有苹果的香甜，有牛奶的醇厚。我不禁一口气喝光了，“不错，味道挺好。你怎么做的？”
　　“很容易的。将苹果榨成汁，和着牛奶一起煮开就行了。如果你喜欢，可以加一些水果丁。”
　　“好聪明的女孩子！”我暗中赞叹，这样的奇思妙想也只要有她能想出吧。
　　我不知不觉放下了心中的警惕。
　　从此，她天天来，天天有新的花样。有时，我被她的故事惹得忘记了矜持；有时，我被她的体贴感动得忘了尊卑。爷那么爱她，她却从未争宠。
　　爷来了，我站起来迎接。她也站了起来。
　　我坐下去了，她却不肯坐。虽然爷叫她坐下，她却站到了我的背后。
　　爷说完事儿就走了。
　　她说的话却震得我久久也忘不了。
　　“这府里，真正用心爱着爷的只有你，福晋；真正用情全心全意为爷着想的也只有你。所以，我愿意一生做你的妹妹，服侍你。”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莹光闪动，有感激有敬佩，我恍惚了。她知道我也像她一样的爱着爷！
　　她教给了我很多闺房秘籍，纵使我受过宫里嬷嬷专门的教导，我也被那些闻所未闻的大胆的技巧和情意绵绵的话语惊呆了。我的脸都红了，她的也像樱桃一样；不过，我不忍心打断她，这个玲珑水晶心的女孩子。
　　可是，她却在最受宠的时候拿着一纸休书去了十三弟那儿。那个被圈禁的牢笼，那个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天牢！
　　我真正不解了。
　　她怎么能在这时候背弃爷？她怎么能把这么多的风言风语叠加在四面楚歌的爷的头上？
　　爷真成了冷面王爷！
　　书房成了爷呆得最多的地方。
　　爷有一套古朴的茶杯，黄杨木做的，我却从未见他用它们喝过茶。后来，我见到了那茶杯。茶杯变成了一把把刀子，日日夜夜地捅着我的心。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疯狂痴狂的情！
　　爷何其幸！我何其不幸！
　　原来，爱，也有给不起的时候。我退缩了。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我本来以为我已经了解她了，却发现，我一直只是雾中看花。
　　我天天给德妃娘娘请安。我的淡然娘娘很喜欢，我想，皇上也满意。
　　春花，夏月，秋风，冬雪，季节轮换的教人遗忘了很多东西。爷回来了，脸上又是淡淡的不想掩饰的飞霞。
　　她又成了爷的心尖了。
　　爷却是我的心尖啊。爷的忧郁，爷的伤痛全进了我的心，爷的心里却只有她，哪怕她的背弃！
　　她是爷的女人，我是爷的福晋。
　　“弘晖，来！”爷少有的亲近。
　　弘晖踌躇了起来，这不是平日的阿玛！我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目光，弘晖走了过去。
　　“你有一个美丽的妹妹了，高兴吗？”我的心一抖，她生孩子了？
　　“妹妹？她在哪儿？我能看看她吗？”弘晖十分的高兴。
　　“她叫颜若，跟你的十三叔在一起。”爷看着我，我微笑了。女孩儿？女孩儿！
　　“恭喜爷了！”我真心实意地说。我是真的为她高兴，也为爷高兴。她曾说，夫妻之间坦诚相待才能换得真心。
　　“去玩吧。”爷回退了满肚子疑问的弘晖。
　　“孩子不能抱回来吗？”我问，很是担心她们。
　　爷的目光带上了温度，他看了我一眼，我毫不伪作地迎接着他的探究。
　　“不能，只有等了。”
　　“可是，不抱出来，别人会……”我停住了，爷的眉头皱了起来。
　　“哪个人后不说人，何况我们！”爷咬了咬牙，声音又冷了。
　　我放不下担心，为她为爷为十三弟。
　　十三弟出来了，我得到了坤宁宫。
　　德妃派人叫我过去。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不过，种种疑惑也迎刃而解了。这个自由，任性，豁达，美丽的人原来是一缕魂魄！
　　爷，魂相随的情你们怎么能忘得了？ 


番外 秦福儿篇 

　　这几天，我完全成了多余的人了。

　　瞧，那死小子又抢了我的权利了。爷也真是的，为什么让他侍候却总是斥退了我呢？
　　

　　“贵喜，我来吧。”全身上下没有几两肉，居然提这么多的水！

　　“是秦公公啊。那好吧。”贵喜放下了手中的水桶。老实说，这水还不是一般的轻呢，提个来回我的手已经勒红了。

　　到了一个市镇，爷给了我几锭银子，“去，买一些好的砚台，挑好一点的。”
　　的

　　“是，爷您放心，奴才一定仔细地挑选。”徽墨比较有名，爷大概想选两个做纪念，我得花点心思了。仔仔细细地选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两方较赏眼的，我喜滋滋的走了出来。

　　“十三爷吉祥！”迎面碰上了十三爷，他拉着贵喜东钻西跳，贵喜手上正拿着一根糖葫芦，有滋有味的品尝着。真搞不懂这臭小子有什么好的。偏偏两个爷都极为宠他，他都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了，成天的没规没矩的。

　　“贵喜，喜欢吗？”十三爷挑了一个玉佩，戴到了贵喜的脖子上，我咬住了快要冲出口的笑。十三爷这是怎么了。一个小子在脖子上戴玉佩？十三爷瞪了我一眼，“怎么，你很闲吗？”我弯下了腰，还好，头低得较及时，十三爷放过了我。

　　交给了爷，爷把玩了好一会儿，拿出那方右上角浮雕了一弯新月的砚台，对我说：“把这个给贵喜送去吧。”

　　“啊？”我呆了，送给那小子?满腹的疑问不敢问，我按爷的吩咐，用上等的绸缎包好，送给了贵喜。贵喜有一丝的惊喜，我的雾水却满坑满谷了。

　　我观察了几天，还是毫无头绪。只是为两位爷隐隐不安。

　　天气越来越热，受不了。“贵喜，我们去冲个凉吧。”两位爷都对他好，我也得拉拢拉拢他。

　　“不了，秦公公。我还有一点事，你先去吧。”他看起来很为难。“走吧，有事等会儿作不迟啊。”我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啊，好绵软的小手！我狐疑的探究着，难道这就是爷宠他的原因。贵喜有点不快，甩开了我，说：“你先去，我等会儿。”

　　这一次，我看他越发的用心。这么多年了，爷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爱好。果然，我找到了端倪。

　　可是，我的头却更大了，她是十三爷带回来的人啊！爷做什么呢？难道？

　　幸好，她住进了十三爷的府邸。

　　可是，爷却频繁的造访十三爷家。十三爷也真是的，干嘛让她住书房啊？
　　

　　站在门口，我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爷站在她的身后，右手把着她的手，正一笔一划地临摹。

　　“十三爷吉祥！”我大叫了一声，放下了门帘。

　　屋内的两个人迅速地分开了。爷出来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只好把腰弯到了地上。好冷的眼，及即使我见惯了爷的脸，冷汗还是冒了满身。

　　那小姑娘用命救了十三爷，我很是敬佩。那么小，那么弱，那么衷心，这下，爷该死心了吧。

　　爷比十三爷还要着急，带着我连找了几个大太医，我抱着一堆的瓶瓶罐罐，陪着爷着急。不过，我是为爷着急。

　　爷很想照顾她，十三爷却红着一双眼请爷回府歇息。

　　“脚好麻啊。”我暗暗叹气，锤了一下僵硬的腿，站在那儿，人却不敢挪动分毫。爷准备在书房里站一晚上么？

　　十三爷出来了，脸色极为不好。爷进去了，我得心也提了起来。

　　爷出来时，我的心提得更高了，冷面的爷脸上居然有潮红！

　　“把这个给贵喜送去！爷给了我一本书——《好逑传》。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本来，再借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偷看的；可是实在担心爷，我翻了一下，一封情书赫然在目，看得我这个太监的心也怦怦地跳了起来。

　　爷这回来真的了，我既为爷高兴又为爷担心。爷是美花在手，可十三爷怎么办呢？唉，罢了，这不是我这个奴才能操心的事。只要爷开心，听之任之吧。

　　我得职务又多了一项。

　　秦柱儿来了，脸上是触目惊心的大滴大滴的汗珠。

　　爷的眉头可怕地堆积在一起，眼里有火，一簇一簇地，烧得我心惊胆颤，府里的气温一下子降到了冰天雪地，人人屏起了气。

　　爷的嘴唇起了好几个火泡，最后，爷带我去了十四爷家。这时，遥尘已经失踪了十天了。

　　病急乱投医，可是，十四爷会做一回济世救人的医者吗？十四爷十分的热情，可无论爷怎么的旁敲侧击，十四爷就是没有吐露半点口风。

　　临走，十四爷叫住了我。他的眼睛可看着沉沉的夜空，丢给我一个玉佩。玉佩？十三爷送的那块玉佩！我的眼睛一亮，心一下子落回了原处。“十四爷，她安全吗？”我渴望地直盯着十四爷的嘴唇，生怕他说一个“不”字。

　　十四爷挑眉看了我一眼，“安应该没有问题，全嘛，我就不敢肯定了。”看着十四爷漫不经心的踱开，我跑到前面等待的爷的身边，将十四爷的原话回了一遍，爷紧紧地咬着嘴唇，双手背负在身后，站了好久。

　　大大小小的青楼，破乱不堪的勾栏，我们又全城梳理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爷一天比一天阴冷，冷得我也打起了哆嗦。

　　离开门几步，我望着夜空。天幕上群星灿烂，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香味，听着门内若有若无的交谈，我悬浮了一年多的心终于彻彻底底的踏实了。上天终于不再捉弄这一对可怜人了，爷终于找到了她。

　　我一天一天的接近遥尘姑娘，交往越多，了解越深，我是惊异无法形容，这会是一代大儒方苞家的人么？


　　爷去时，她会扑到爷的怀中，抱着爷的手臂，全不管身后还有我们这一群人，就那么亲上了爷的脸。第一次我们都吓呆了，木楞楞的望着他们，全然忘记了回避。挨了爷狠狠一记冷眼才低下了头。

　　爷走时，大庭广众之下，她又亲了爷，亲的是爷的嘴唇。我的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偏她还不肯饶了我们这些可怜的人，“吧唧”之声直直钻进耳朵，想避也避不了。不是男人的我也面红耳赤了。

　　可惜，我白担心了，她的眼里只有爷，我们全成了空气了。

　　看得出来，爷十分的高兴。嘴角常常弯着，眼里常常闪过亮光。爷的脚步也轻快多了，面色也红润多了。

　　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多情总被无情恼。太子被废，爷几天几夜未合眼；十三爷被圈禁了，爷跪着求了皇上一天，我站着腿也麻木了，爷还是跪着一动未动。等我扶起爷时，爷根本走不了路，十三爷还是被关在了高墙内。

　　遥尘姑娘找到了我，她已经是爷的侧福晋了。

　　“把这些想办法送到十三爷的府邸吧。”她递给我一个木匣子。我打开一看，全是爷平时的赏赐。

　　“侧福晋，你这是、、、、、、、？”我心里一动。

　　“你不必多心，爷知道的，这些东西对我没用，十三爷却需要它。”她说的比较平淡，我得心里却掀起了波澜，这些金玉珠宝可不是每个人能轻易舍弃得了的。转身走了，心里越发佩服爷的眼光。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儿却离开了爷，投入了十三爷的怀抱。我真正的疑惑了。

　　“爷，睡吧，很晚了。”她走后，爷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套茶杯，一动不动，夜已四更了。

　　“她为什么要走？”爷像是问我，又像是问自己。我也没有答案，可我不信这样一个冰玉一样的人儿会是一个像福晋们所说的一样的水性杨花的人。

　　“爷，侧福晋一定有她的理由，她是不会背弃爷的。”我十分坚定地说。，也十分肯定这一点。试想，凡是正常的女人，谁会选择一个倒了霉的男人而抛弃一个正得势的皇子呢？

　　“你安排人去十三爷的身边。”爷像突然惊醒了一样，迅速站了起来，穿好了朝服。我也急匆匆地去了，要进人可不怎么简单，风声鹤唳的日子可是草木皆兵，看来还得花点心思。

　　消息一天天的传来，爷府里的温度直线下降，人人一副风雨欲来风满楼的神色。

　　站在门边，我注意到爷又在看那几张纸了，那该是秦贵儿带来的消息吧，爷的脸上似悲似喜，似恼似怒又似乐。什么时候，爷脸上也有了七情六欲了。

　　爷今天回来十分高兴，皇上让他接掌了内务府，终于可以去见十三爷了，当然，还有她。

　　快三年了，我没见到去了十三爷那儿的侧福晋。爷出来时，又是那副轻松骄傲满足的样子，我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遥尘姑娘。这姑娘的魔力真是不小，居然能牵着爷的情绪走。

　　康熙六十一年，皇上驾崩，爷的暗卫，死士倾巢而出。我奉命关注着十三爷的府邸，遥尘姑娘顺利地接进了宫。果然，皇上未将她放到六宫之中，而是安排进了养心殿。皇上是不可能再离开她了。

　　我心急如焚，遥尘姑娘已经去了一个时辰；皇上还未议完事。娘娘会放过她吗？她身上的是非太多了。

　　爷抱着她，已经一夜了。

　　“皇上，节哀吧。”我的声音艰涩，“娘娘已经走了。”

　　上天还是没有成全遥尘娘娘啊。我看了一眼似沉睡的遥尘姑娘，再望一眼这暗沉沉的深宫内院，也许，她走了更好。

　　花落水流红，天上该胜似人间无数吧。

　　终于结束了。第一次尝试确实举步多艰，感谢，各位同好者的大力支持。（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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