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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的不多（女尊）
　　作者：天下夏天

　　楔子

　　一个白色接近透明的灵魂升在半空，疑惑地看着一位黑衣男子痛彻肝肺地呼唤着那位躺在地上满身血污的女子。
　　“碧痕，你醒醒！碧痕，你再看我一眼！碧痕……”
　　那灵魂已经见他持续不断地呼唤了三日！她本不是这世上的鬼，阴差阳错穿越了时空，附在这个溺水而死的身体上，糊里糊涂地过了三年。现在，她又死了，本该对这人世间绝望、死心，转身离去，魂归阴曹地府！然而，那个男子的呼唤里声声泣血，竟又使她犹豫起来。
　　“碧痕，”那男子的声音早已沙哑，神色里透着疲惫，“九弟十二岁就被迫送人，遭人玩弄，以至性情大变！你一落在他手里，我就马不停蹄的赶来，没想到还是迟了！九弟为我家族牺牲太多，所以，我不能怨他！如果你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好不好！你在黄泉路上等我……”
　　他茫然的一笑，绝望地拔出匕首，向自己脖颈间划去！
　　“不！”那魂魄大惊！扑下来想拦住她，却凌空穿过他的身体，一跤跌在那躺在地上的身体里……
　　“咳，咳……”她微弱地咳嗽了两声，只觉得心肺都在剧烈地震痛！她费力地挣开眼，模糊中看见那男子蓦地扔开匕首，不顾正在流血的脖颈，探身过来，喜急而泣。
　　“碧痕，你终于醒了……”

　　第一章

　　落情镇上，一位黑衣男子神色匆匆，取了药回家。
　　在偏僻的巷口，他忽然停了下来。
　　一只黑色的野猫敏捷地窜上墙逃走了！
　　杀气弥漫……
　　他凝立不动，听声辨形，内力在掌内聚集，衣袍无风自动！
　　“哈哈哈，”突如其来的笑声低哑而媚惑，杀气忽散。一位白衣男子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一双眸子明亮如湖水的波，神情愉悦地看向他，笑道：“不想当媚组织的杀手头儿，倒心甘情愿地做起了拿药煎药的小厮，我真是看不懂你！不懂！”他一边说，一边摇摇头。
　　黑衣男子也淡淡地笑了。他本就相貌清奇，这一笑便更如那添了风势的火焰，骄傲而又肆意。
　　“等你爱上了一个人，你就会懂得！”
　　“三个月不归，首领易位！看来，你是不会再回来争那位置了！”白衣男子通彻道。
　　“是！”黑衣男子毫不犹豫地答。
　　“让我想想，若是上一任自动卸任，帮规里是怎么说来着？下一任帮主须为上一任帮主做一件事！真是讨厌！”白衣男子“咯咯”笑道，“我宁愿我们俩还是打一场！顺便提一句，我现在是帮主！”
　　“恭喜你了，皓！”黑衣男子扬眉道。
　　“那么，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吗？”白衣男子悠闲地理了理发丝，道：“别提我做不到的要求！那样，我会杀了你！焰！”
　　“焰已经死了！让焰在媚组织里永远消失！”黑衣男子不动声色道。
　　白衣男子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释然，笑道：
　　“好！”
　　一阵风过，白衣男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衣男子松了一口气，走进巷子深处，伸手推开了木门。
　　伴随着门的“吱呀”声，屋里传来一位女子欢快的叫声：
　　“暖夕，你回来啦！”
　　“嗯！”他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唇角。
　　他迫不及待地穿过了院子，走进屋中，仿佛走得慢了，那屋子里的人就会不见了一般。那种想快点见到她的心情，竟似从来都不曾变过。
　　迎接他的，是一个大大的拥抱，暖暖的，就像午后的太阳。
　　他却冷了脸，说道：
　　“碧痕，你伤还没有好！怎么又自己下床来了！”
　　“我想早一点抱住你！”那女子嬉皮笑脸道。
　　他的心马上软了，眉眼也舒展开来。
　　在他的搀扶下，她坐回到床上。
　　若论五官，她长得很是平常，只是眼睛里流露出暖意，她笑起来的时候，没心没肺地像只傻不楞登地去啄食的小鸟。
　　“暖夕，我好想你！你今天出去了好大一会儿呢！”女子撒娇一般用脸蹭着他的胳膊，喃喃地诉说着爱语，“暖夕，我最爱你了！”
　　男子的身子一颤，激动地回搂住她，闷闷地说道：
　　“你没有了记忆真好！永远都不要想起来，好不好？”
　　只怕这一刻是梦呢，只怕她忽然有一天想起了一切，就会绝情地将他推开！
　　“可是，我想起来了呀！”女子眨眨眼道，“我记得我有一位夫君的！”
　　她说话的时候，清楚地感到那抱住她的身子一僵。她在心里一声轻叹，暖夕还是这般没有安全感呐！然后，她接着笑道：
　　“我那夫君就是你！”
　　那抱住她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片刻间却仿佛一万年的等待……
　　那等待如裁决般的残酷，已耗费完了他全身的力！
　　“你是我的夫君，真好！夫郎！夫郎……”她欢喜地一叠声地连连唤道，令他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晕眩般的幸福！
　　半个月后，碧痕的身子大好。她在一家珠玉店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帮客人挑选珠宝！
　　说来也怪，她虽然没了记忆，却一眼就能辨认出珠玉的优劣，做工的粗细，还能帮客人挑选出最适合她的珠玉。于是，这家月明坊的生意是蒸蒸日上。
　　“碧痕，你家的俏夫郎又来给你送饭了！”门口的包子铺老板打趣道。
　　“嫉妒是吧！嫉妒你也娶一个！”碧痕笑道。
　　“红香院的婉君会舍不得我！”包子铺老板双手捧心道。
　　“还往红香院跑，你就等着被你妈打断你腿吧！”碧痕笑骂。
　　月明坊的老板回家吃饭去了，店里只有碧痕一个人。
　　暖夕踏进门来，脸孔有些苍白。
　　“怎么了？”碧痕急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食盒，关切地问道。
　　暖夕摇了摇头。
　　碧痕知道他有心事，但是不愿意说出来。
　　“哇，好香啊！两荤一素，夫郎，你手艺真是太棒了！”碧痕大呼小叫道。
　　暖夕的脸上渐渐地有了红晕。
　　碧痕挑了些店里的趣事讲给他听，给他解闷儿。两个人正说笑间，忽听到外面蒋秀才的大嗓门道：
　　“卢姐，你听说了没？六王爷客死他国，棺木已运回，明日发丧！”
　　“那布告我也看了！”卢秀才摇摇头，“女皇新登位，虽说六王爷命丧他国，也没有精力管这事啊！可叹那六王爷年纪轻轻，她那夫君……”
　　暖夕脸上顿时血色全褪，脸孔煞白，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某处，却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碧痕顿时明白了，她笑道：
　　“六王爷与我们何干！我们小老百姓，只管过好我们的日子就行！”
　　暖夕回过神来，见她神色如常，也渐渐地放下心来。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都不记得了！不如你讲给我听！”碧痕意趣盎然道。
　　“是在落日湖畔，”暖夕微有些局促道，“我们是一见倾情！”
　　他说完了，耳根有些发红。
　　哼，说谎！碧痕在心里想道。然而，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有些慌。
　　“你那时候一定美极了！”她吻上他诱惑的唇，喃喃道。
　　一年前，青国京城落日湖畔。
　　六王爷一个人站在湖边，看落日的余辉将那湖水渲染成金色的耀眼的天堂！如此的美景啊，她却是一个人欣赏，因为她的夫君失约了，没有来。
　　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草叶上的露珠端凝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等待，然而那个穿祥云薄靴的人，还是没有来！
　　侍卫小喜不知道躲在哪里抱怨！抱怨着所谓的六王爷的夫郎！正因为不想听到抱怨啊，六王爷将她遣得远远的，毕竟，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名义上的生日！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夜寒露重，虫鸣唧唧，六王爷却不愿回府，回到府里也是清冷的一个人啊，还要再加上管家的抱怨！她不想听到那些！今天毕竟是她的生日！她只想知道他会不会来！
　　他该又是公务缠身吧！他是将军之子，也是青国唯一的男官，一向律己甚严！如果他忙完公务，最终还是来了的话，那么，这些漫长的等待又算得了什么？
　　温和的六王爷，一向温文尔雅的六王爷，一直替人着想的六王爷，如果一直被这样忽略，也是会受伤的吧！
　　月光下不知何时划来了一只小船，一位白衣男子如玉树兰芝一般站在船头，月光如银洒落湖面，一片波光粼粼。
　　那月色也似晕染了那男子，衣袖翩然，恍若仙人一般！
　　如此美景，怕是时人很少见到，否则，这湖早易名为落月湖！
　　“且就此湖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六王爷不禁吟道。
　　“六王爷真是好兴致！那就邀你去做客一番！”白衣男子朗声说道，他的声音如月华般清透，让人听了极为舒服。
　　“好啊！”六王爷欣然允道。
　　蹲在草窠里的小喜还来不及跳出来阻止，那位白衣男子已踏着水波月色掠了六王爷而去！
　　“我可是一名杀手，你还敢与我同船？有人向我买了你的命！”白衣男子朗声笑道。
　　六王爷悠闲地坐在船头，爱惜地用手捞起一片月光水色，笑道：
　　“如此美景，莫要说这些煞风景的话！若要动手，请快！若不动手，就容我好好享受这湖、这月！”
　　“我今晚确实是来要你的命！但是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变主意了！五倍的赔偿金，我还付得起！”白衣男子神色骄傲道。
　　“哦？那我价值几何？”六王爷感兴趣道。
　　“五箱金子！”白衣男子笑答。
　　“啧，这么值钱呐！”六王爷不禁瞪大了眼，接着笑眯眯地去湖里找那五箱金子的影子。
　　“既然来了，就陪我几天吧！我也不想那五箱金子就这么白白扔了！起码扔水里，还能听见个响儿！”白衣男子颇有些懊悔。
　　“怎么？扔我身上就听不见响儿啊！不信你在我胸口听听，‘咕咚’一声，好大的响声啊！”六王爷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
　　天亮的时候，他们一起登岸，去小摊儿上吃了早饭，还派人给王府送信报了个平安！
　　就这样，在五箱罚金未交给主顾之前，六王爷被他非正式地软禁了。

　　第二章

　　青国京城六王爷府。
　　“孟将军，一切准备停当，该起棺了！”吴管家遵礼禀道，那态度里却有着憎恶与轻慢。
　　是啊，一个称呼就能够说明一切，不是尊贵的“六王夫君，”而是冷冰冰的“孟将军”。
　　窗前的男子回过身来，他一身的缟素，却压不住那凛然之气；他竭力板着脸，却抑制不住那巨大的悲伤。
　　他的发披在身上，却似和那丧服融为一体！明明才二十多岁青春正茂的年纪，是怎样的绝望和懊悔啊，才能令他一夜白头！
　　一夜的等待，一夜的呼唤，她，还是没有来见他！
　　即使成了鬼，她，也是怨他的吧！他确实不配做那六王夫君！
　　吴管家却对他的变化毫不动容。
　　虽然表面看上去，她仍是那个五十多岁精明能干的管家，但是那双红肿的眼，那颗疲惫的心告诉她自己，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孟将军神情悲怆，迈出门槛时晃了一下，险些摔倒。那侯在门外的孟宝心疼地连忙扶住！
　　孟宝狠狠地瞪了管家一眼：他家主子明明已伤心到心力交瘁，那管家还要摆出什么死人脸！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呀！吴管家虽然对他家主子有些不满，但也是恭恭敬敬地称呼“六王夫君”，温和又爱唠叨，还暗示他多给王爷和夫君创造一些独处的良机！
　　只是，自从六王爷死后，一切都不同了！
　　听说六王爷是在赏花时不慎落入悬崖，派了若干侍卫也没有找到尸身！那棺木里只敛了一套衣衫罢了！孟将军听到噩耗，身子晃了几晃，独自在书房枯坐了一夜。管家却毫不惊讶，只是连日犯错的她终于摆脱了心神不宁的状况，整个人都冷静下来，确切地说，是冰冷起来，如冰块一般锐利而伤人！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素衣纸马，童男童女，金山银山，甚至还用纸糊了个六王爷府，下人们捧着冥钞纸烛，一排排走出府去，寂静的微明的街角只有那一队伍的白是那般刺目！
　　刘王夫君执幡，却没有像旁人一般哀哀地痛哭，甚至几次俯下身去，再被人搀起！他只是眼睛微红，倔强地挺直了身子，大把大把地抛洒出那满天的雪白的纸钱！
　　——碧痕，端木碧痕！你的魂可是停留在这幡上？我情愿走得慢些，再慢一些，只想多与你相处片刻！人们都说，死去的人的魂魄会在下葬的前一晚回来见她的亲人，可是，我睁大眼睛等了你一晚，你还是没有来！如果你的魂此刻就在这幡上，让我引领你这惨死他国、漂泊的魂灵回归温暖而潮湿的墓园吧！这是在这世上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后面的人不知情突然被迫停脚，不免有些骚乱。
　　孟轻尘直直地看向拐角处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女子，一样的衣衫、鬓角啊，那个人却不是她！
　　“孤，前来祭拜！”穿着便装的端木青鸾的眼中有着红丝，她在微明的天色里沙哑地说道。她郑重地施了一礼。
　　——对不起，我不得不做女皇呢！六妹，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孟轻尘依照规矩答礼，然后握紧了那幡，哀痛地向前行去……
　　天大亮时，丧礼已毕。
　　六王爷总是喜欢做这与众不同的事情呢！要知道，依照习俗，那丧礼得安排在午后，光天化日之下，队伍沿着死者生前常走的街绕上一圈，引领着魂魄最后留恋地看上一眼这俗世，才会走向墓园。
　　而这六王爷，在生前就吩咐下来，她死后不必绕街，要在凌晨，天亮之前，静悄悄地完成丧礼！
　　六王夫君本是不懂，但当他骑马归来，看到街上的人们一副好奇看热闹的神情，他立刻就懂得了——她是不愿再见到这些毫无眷恋的人与事！她，竟然走的那般干脆！这世间真的一无所恋吗？其中也包括他这个夫君？他的心一阵抽痛！
　　他骑马飞快地驰回王府，与此同时有些庆幸，如果真的在那众人注目中出丧，他不知道他得再花多少力气应付那些人们的各色眼光，或者，他会崩溃，因为他再也坚持不下去！或许，这就是六王爷对他最后的体贴，他一向是那么温和的人啊！
　　下马，走回空荡荡的六王爷府，没有她在，这府里竟是一片的死寂！
　　他慢腾腾地走向书房。那里传来了些许吵闹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你凭什么罢我的官？我不服！我在孟家排行长女！你不顾廉耻，丧失贞节，还不知道扶助同族！你别看孟家人明着敬你，暗地里还不是啐你一口，你不过就是孟家人的看门狗！”一名女子骄横地喊道。
　　他认得她，她是二婶家的女儿，名叫孟娇。
　　看呐，这就是他一直辛苦地扶持的孟家，牺牲了他最宝贵的东西保存了的孟家！他一瞬间觉得不值，同时生出无限的后悔！
　　“你不过是仗着攀上了高枝，连孟家人都不许进门！哼，如今那个懒散的窝囊王爷薨了，我看你还指望谁？你还不是得靠我们孟家！”
　　孟娇气得双目血红，竟有些口不择言。因为孟轻尘从小到大一向任凭她们侮辱轻慢，从来没有还过口，还过手，看他现在一副不理睬的模样，她一急之下，想激起对方的反应，就说了重话！
　　谁料到，这一番话竞激得孟轻尘剑眉倒竖，杀气腾腾，佩剑“刷”地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刀法劈下！
　　孟娇的右臂颓然落地，血流如注！她脸色煞白，惊讶地大睁了眼睛。
　　“回去告诉孟家族长，孟家军十五万现在跟的人是我，不是孟家！我能做上将军，是因为我娘是大将军，曾对我悉心教导！是因为我在战场上厮杀了七年！若不是母亲临终前感叹只有一儿，没有家女，让我发誓保全孟家，我定然看都不看你们一眼！我对得起孟家，孟家却对不起我！”孟轻尘气得浑身发抖道，“天下人都可以辱我，但不能说我妻主半点不是，尤其是你们孟家，若叫我再听到半句不敬之词，如同此臂！”
　　“主子，你好歹吃上一点吧！”孟宝苦心劝道。
　　“我……吃不下！”孟轻尘微微拧眉。
　　“主子，看在六王爷费心拟定菜单的份上……”孟宝脱口说道。
　　“什么？”孟宝的手腕被紧紧抓住，孟轻尘激动地问道，“她回来了！”
　　“没有，”孟宝不忍心地看着那双寒如秋水的眸子里光亮渐渐地消失。
　　——为什么要用这种消息来折磨我！你可知道，那片刻的狂喜过后却是加倍的痛！
　　孟宝讷讷道：
　　“这是一个月前，六王爷临行时交给我的！说将军一向不按时吃饭，一定要注意饮食，要我多加注意，还要我千万不要告诉将军！我，刚才一时失口，我……”
　　“哦！”孟轻尘只觉得痛彻心扉。为什么等到失去了，才更加明白她的好！
　　刚嫁过来时，他忙起军中事务就忘记了吃饭，连孟宝劝他都无济于事！六王爷就会亲自来书房，温和地抽走他手中的笔，难得的强硬地说：
　　“一定要先吃饭！我要你陪我吃饭！”
　　他会先皱眉，然后跟随她走出书房。那时候，总有一只温柔的手替他一遍遍抚平眉间的折皱，那时候……
　　也怪不得孟宝在没辙时会搬出王爷！
　　“没关系！”孟轻尘此刻喃喃道，“我一定会习惯一个人，慢慢地重新学会习惯一个人！”
　　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直觉得口中百般滋味，却又说不出究竟。
　　胡乱地吃了一些，他让孟宝撤下了食盒。
　　“阿福在门口求见！”孟宝禀道。
　　“叫她进来！”孟轻尘道。
　　“参见六王夫君！管家吴默和侍卫小喜请辞，我来禀报一声！”那个四十多岁精明的女人恭恭敬敬地说道。
　　“她们不是家养的奴才吗？”孟宝嘴快不解地问。
　　“六王爷临行前交还了那两人的身契。”阿福从容不迫地说道。“我是管家请辞前新升上来的管事！在王府四十余年，六王夫君有事但请吩咐！”
　　“吴管家请辞？”孟轻尘喃喃道。
　　“六王爷在世时吩咐，凡是孟家人和六王夫君讨厌的人上门，都一律拒绝！若再纠缠不休，就叫她去见王爷！这是六王爷和吴总管在时的规矩，如今阿福上任，一切还要听主子的！”阿福不卑不亢道。
　　“还按老规矩吧！莫要让她们登门污了六王爷的眼，惹王爷不开心！”六王夫君道。
　　原来，嫁过来后这两年的清静不是无缘无故的，竟是六王爷暗地里替她挡住了多少事端！
　　阿福眼波微动：
　　“孟家族长送信来，说是请六王夫君去孟家祠堂议事，商讨孟娇丢官断臂一事！”
　　“呵呵呵！”孟轻尘竟轻笑起来。明明孟娇惹了祸事，仅仅丢官，断其一臂，她竟还有脸搬出家法对他兴师问罪！那几个孟家族长竟都老糊涂了吗？对他一欺再欺，莫非还要让他上门去谢罪！
　　“我以前总以为我是孟轻尘，所以一忍再忍，现在刚刚醒过神儿来，我是六王夫君！我生是端木家的人，死是端木家的鬼，死后葬入端木祖坟与六王爷合葬，我端木家做的事什么时候敢惊动孟家祖祠了？她们还真是瞧得起自己！”
　　“我知道了！”阿福道，派人下去回话。
　　“吴管家在哪儿？我要去见她！”孟轻尘道。
　　阿福领路来到了后院的一个偏僻的院落。
　　“我叫你吃解药！”吴默吼道。
　　“我不吃！我是六王爷的死卫！死卫是什么？我死了，六王爷还得活着！为什么她会死在我前头！就算是死了，我去阴间也要作她的侍卫！”小喜哭着喊道。
　　“你莫糟蹋了六王爷的一份儿心！”吴默老泪纵横，“一个月前，她明明知道去琼国是送死！所以不忍心你跟着丧命！你可知道，你不能随行所中的这毒是王爷亲手所下！走到边境，她又借口那些青国的侍从服侍不周，令她们留在青国领罪，她独自一人踏上了死路！本就是不想造孽啊！不想因她，死任何一人，所有的痛都她一个人担着！六王爷那么好的一个人，你怎么不明白王爷的这份儿心！”
　　“好，我吃解药！好，我替她好好活着！吴总管，我知道你无儿无女，我来替您养老送终！”小喜哭道。
　　孟轻尘在院子里心中剧痛，原来，她早就知道去了是死路一条！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交给孟宝菜谱，交还管家二人的身契，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他道别！
　　外人总说她对公务惫懒，不经心，久而久之，连他都有些信了！他以为她出发时不会懂，不会懂自己原是被放弃的一个，不会懂自己是那只顶罪的羔羊，所以才会笑得那么没心没肺！
　　可谁知她是如此通透之人，一切残酷全都看懂了，看透了，才微笑着去送死！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明了她最后笑的为何那么落寞，为何那么孤单，为何那么空洞！
　　他以为那时候提早预见到了结局，心痛的人是他！可谁料到，心最痛的那个却是她！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着背叛与死亡！
　　“咳咳！”阿福咳嗽了几声。
　　不大一会儿，吴默和小喜双眼痛红从屋里出来，到了院子里。
　　“孟将军！”那两个人行礼道。
　　“你们本是王爷亲近之人，若想离开，随时都可以！六王爷交给你们身契，本意是想让你们自己选择！若想留下，王府随时欢迎！”孟轻尘艰难道。
　　“我们明日一早离开！”那两个人毫不留恋道。
　　孟轻尘觉得他的心被撕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痛！
　　六王爷在时，他从来不在意的事，原来是六王爷护住了他！现在，再无人可护！管家走了，侍卫也走了！只有他一人留在原地，守着那些发霉的回忆，还有一颗空荡荡的死寂的心！
　　“六王夫君，”阿福禀道，“孟家族长求见！”
　　孟轻尘一声冷笑，先还是一副让他自己上门请罪的姿态，一见他不听从，现在又软下来了，亲自上门求见！三代望族，如今孟家本就剩下了个空壳子，为她们撑了这么些年，他也累了，最罪关键的是，他后悔了！就像六王爷生前所说：“再英明的家长也铺不完儿孙百年后的路！”现在，他的心彻底硬了，冷了！孟家的事他再也不想管，任她们自生自灭去吧！
　　其实，他更想做的是——杀光了孟家人为王爷陪葬！
　　“不见！”他冷冷道。
　　“凝香铺送来了点心！”孟宝察看了一下他的脸色，把点心放在了桌上。
　　孟轻尘一楞，回忆那么清晰地铺展开来。
　　“这一家的点心好不好吃？”六王爷递一块点心到他嘴边，笑问。
　　“嗯！”他点头。
　　“那我就吩咐下去，让他们在你每一年的生辰都送来一盒这种点心！”六王爷温和道。
　　……
　　原来今日，是他的生辰！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点心还在，味道依然，而那个送点心的人呢，却早已沉睡在黑暗里，不管他在夜里，在梦中，如何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唤，她都不肯出来见他一面！她是怨他的吧！或者是，她恨他！
　　心里堵得厉害，心潮翻涌，令他“哇”地吐了出来！
　　“主子，你没事吧！我去告诉她们以后再不用送这种点心！”孟宝慌乱。
　　“不用！”孟轻尘阻住了他。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份温暖啊，他怎么可以舍弃！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盒点心，想着有一双温暖的手曾覆在他的眼睛上——
　　“父母早逝，年仅六岁就再没有过过生辰！还要忍受那些嘲弄讥讽，还要撑起整个孟家，保证她们花天酒地！轻尘，你太苦了！轻尘，以后我来给你过生日！轻尘，其实你并不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尘啊，你看那束阳光里飞舞着的，每一粒微尘都是金色，漂不漂亮？那就是你！”
　　六王爷松开了捂住他眼睛的手，指给他看，同时关切地说：
　　“若你累了，就可以在我这里哭，我是不会告诉别人的，那位善战的大将军原来偷偷地躲起来哭鼻子！”
　　“对不起！”他只会笨拙地说这几个字。在他失约时说，在他不懂得如何回答时也这样说。因为，他对她始终有一种抱歉，有时候，面对着她的深情，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没关系！”六王爷笑了，耐心道，“我可以等，等到你开窍的那一天，关于爱，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学习！你看，那束阳光拥抱着微尘在空中轻舞，自在，洒脱，那就是你呀！所以，永远都不要自卑！永远都不要因为别人看不起你而自伤！你是我最最珍惜宝贵的轻尘！”
　　……
　　可是，这么珍惜宝贝他的人，却叫他弄丢了！他亲手弄丢了！
　　在遇见她之前，是母亲严厉地告诫她不许流泪！从那以后，再苦再难他也不哭，因为他不知道他哭泣后会不会再也站不起来。
　　遇见她之后，她让他难过的时候哭，可是，和她在一起，他没有觉得难过！
　　现在，失去了她，他却再也没有资格哭，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当他已经懂得如何珍惜，当他开始珍惜的时候，为什么她却不在了！
　　几日后，御书房内。
　　“孟将军，”端木轻鸾沉思道，“六王爷去世，王君思念心切，悲痛过度，在家休养一月！”
　　“……”孟轻尘端凝不语，莫非皇上是要借故罢他的兵权？但是那孟家军杀戾之气极重，又岂是寻常人能管？罢了，他如今已是心如死水，如古井一般不起波澜，再说了，这是他当初选择了的女帝啊！
　　“我知道你也在派人寻找六王爷下落，找不到尸体终是不甘心！”女皇微叹了一口气，似笑非笑道，“我刚收到密报，落情镇上有一人甚肖六王爷！我给你时间去寻她，一个月可够？”
　　——六妹，我是有私心的啊，既要皇位，也想要看见你！那么这次，我把你当初不顾一切也要娶进门的夫郎送到你身边，可足以唤你回家？
　　“谢皇上！”他的眸子一亮！他的心本是古井水啊，此刻却忽起波澜！

　　第三章

　　“夫郎，今晚不用做饭了！”月明坊内，碧痕趁着老板不在，塞了点碎银给夫君，小声说道，“这是发的月钱，你去买几个小菜，再租一条船，我们今晚去游春江！”
　　“嗯！”暖夕笑着点头。
　　他留足了一月的花费，又取出些钱给碧痕零花，这才拿着余下的钱去买菜租船。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几个小菜，一壶米酒，晃晃悠悠的乌篷船上，碧痕与暖夕肩靠着肩坐在船头对饮，暖夕喝酒，碧痕喝的却是茶，两人一起赏夕阳，赏月色，赏岸花，赏湖水星光！
　　“我跟老板请了假，明日去迟一点也无妨！”碧痕温言道。
　　暖夕痴痴地看了她一眼，只是笑。
　　原来，这就是漂泊江湖啊，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好喜欢！她会为了他去赚钱养家，会把月钱一股脑儿地全交给他，会……
　　这时候，远远的，有一艘大船驶来，船头站着一位熟悉的挺拔男子。他浑身都散发着痛苦与悲伤，却仍笔直地站着，只短短数日未见，他的银发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暖夕看到他的第一眼顿时就慌了，他想站在她面前，阻断他们二人的视线；他想把她叫进船舱，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想……
　　然而，他的身体只能僵直地绷紧了，因为他们二人的视线已经对上！
　　看到她的那一瞬，孟轻尘的身子忽然轻了，那背负了多日的愧疚与悔恨忽然卸了下来，他的眼睛里迸出狂喜！
　　那身影熟悉到刻在了骨头里，只月光下一瞥，他已断定——她，还活着！
　　碧痕却是一楞！那男子年纪不大，本应满头乌丝，却为何变成了这么刺目冰冷的洁白！是啊，虽然她的心猛地有些刺痛，虽然他满身伤痛，青丝成雪，但他并不是她的谁！
　　于是，她回转目光，温柔地看向身边莫名地僵直了身体的夫君！
　　“风大，不如我们……”
　　(作者删文四段)
　　两个人半搂半抱地回了船舱，只留清冷的月色和大船上的那个浑身僵硬的男子。
　　那声惊喜的“碧痕”还没有叫出口，就冻僵在唇角。
　　是啊，他凭什么认为他的碧痕还和以前一模一样，傻傻地为他付出一切，只等着他回头看上一眼！那时候，他却忙着公务，忙着孟家的兴衰，始终没有回头！
　　……
　　那一日，明明早已约好在落日湖畔见面，他却忙着处理惊马的事件，忙得一夜未至。天明后回府，他以为她早已回去了，却只看见了冷淡的吴管家。吴管家只是说，“六王爷去一个朋友那儿，过几日才能回来！”他却并未留意！
　　后来才得知啊，那日原是她的生辰！他将永远不会得知她那一夜的寂寞和孤单！
　　后来他才得知，那一日她原来是被媚组织的杀手虏走，那虏走她的杀手身穿白衣，而白衣是媚组织的首领金牌杀手才能穿的！他，将永远不知她在那几日的困顿与难受！
　　他只记得她回府后，温和地对他说了一声：“我回来了！”那声音里有着少有的疲惫。
　　听到她的声音，他心中一暖，却仍是不善言辞，只点了点头，就出门办公去了。虽然那一刻，他的确看见她后，紧绷的双肩放松下来，心里不知何时悬起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是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的表情是在期待他会说些什么的吧！
　　半年前，那位身穿白衣的男子忽然出现在王府，在后花园里与王爷一起饮酒，王爷自然喝的是茶。
　　“我什么都不跟他争！他自作他的正夫，我甘心做没名份的侍郎！”那位白衣男子带着浑身的伤痕恳求道。那姿态卑微到仿佛她说一个“不”字，他就会沉没到泥土里，永世见不到阳光！
　　“你值得更好的！”六王爷温和道，“我的心很小，只能装下一个人；我的能力也很少，只能给一个人幸福！我的心已经给了轻尘，现在没有了。”
　　“即使现在再渴求的东西，再不屑于做的事，过上几年也会面目全非吧！我不想你以后后悔！就算委曲求全甘心做侍郎吧！日后，你亲眼看着我搂着夫君回房，做些卿卿我我的事，你却被冰冷地关在门外，那时候，天下间有几个侍郎能做到不嫉恨，天下间有几个侍郎还能够真心地笑得出来？”
　　轻尘听得出来，六王爷的话里有着深深的怜惜！是因为怜惜那男子，所以才不允吧！其实，贵为王爷，她本可以再娶，他也绝不会阻拦，然而，她却把整颗心给了他，给了他全部的爱！
　　他一瞬间激动起来！
　　六王爷走后，白衣男子仍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走出来，拔出了剑，冷冷道：
　　“想比上一场吗？要抢我的妻主，也不掂量掂量斤两！”
　　那男子却嚣张地笑起来，若扑火的飞蛾一般，绝望道：
　　“凭什么？只凭你比我先出现吗？”
　　……
　　是他，那船上的男子就是他！他不会认错！他们何时凑在了一起？他的心忽然不安起来。
　　“孟宝，着人乘小船去落情镇上打探一下那二人的消息！”孟轻尘道。
　　“是。”孟宝转身吩咐了下去，回来后疑惑道，“主子，刚才那艘船上的女子怎么有些像六王爷？”
　　船舱里，暖夕不由分说将碧痕推倒在船上，帘子被放了下来，只从窗子里漏进几缕月色与星光！
　　（作者删文三段）
　　她呢喃道：
　　“我本是摔碎的瓷片，是你将我捡回来，一片片拼了起来。我爱极了你的不放手！若你丢开我，我一定会死！”
　　（作者删文两段）
　　是啊，一夜还很漫长，况且，碧痕又有先见之明地告了假！
　　孟轻尘独自站在船头，听着那艘小船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轻笑声和一句句模糊的爱语，只觉得整颗心奇迹般拼完整了，却又在瞬间失手摔了个粉碎！
　　知道碧痕还活着！知道她活着却忘了他爱上了别人！对他却吝啬到连一个眼神也舍不得多给！一边是火，一边是冰，他的心就放在中间被炙烤着，被冰冻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日后，你亲眼看着我搂着夫君回房，做些卿卿我我的事，你却被冰冷地关在门外，那时候，天下间有几个侍郎能做到不嫉恨，天下间有几个侍郎还能够真心地笑得出来？”
　　此刻，他心里有一条嫉恨的毒蛇在疯狂地咬噬着，是啊，他笑不出来，心痛到了极点，只能是麻木！
　　——“妻主啊，以前你百般维护我的时候，我不懂得珍惜，可现在，我却亲眼见那以前被忽略的点点滴滴重现，心中酸涩地看你去呵护旁人！这可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呵呵呵……”他不由得痛苦地轻笑出声！
　　碧痕是他的，是他的！她怎么可以和别人去卿卿我我，而把他冰冷地隔在门外！
　　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事到如今，他却没有任何立场去质问。因为天下人皆知，六王爷已经死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是他亲手送她走上了死路！如今，他又有何资格去站在她面前！
　　月光下，那冰冷挺立的身影是那般悲伤与哀愁！
　　“把船驶远一些！”孟宝担心地看着主子，悄声吩咐道。
　　“不！”孟轻尘固执道，“哪怕看不到她，听听她的声音也好，这样才知道她还活着，才不会从噩梦里惊醒！”
　　他的声音是那般苦涩。因为他听到的啊，也不过是她与别人欢好的声音！
　　“她真的是六王爷？”孟宝不禁惊喜地叫出了声，随即又恼怒道，“她，她怎么可以如此对主子！”
　　孟轻尘却只是默然。
　　露浓夜重，今晚又有几个多情人，为谁深夜立中宵？

　　第四章

　　月明坊内，老板不知道偷懒去哪里泡美男了。碧痕一个人守着店，细看那些珠宝，又仔细核对了一遍老板留给她的价格详单，不由得暗自发笑。
　　门口一位英武的银发男子独自徘徊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迈进门来。
　　那时候，孟轻尘不知道该悲戚还是该欢笑，他甚至怎么也想不好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那第一个字！
　　“碧……”
　　“这位客官，您想买点什么？我们这儿有上好的美玉珍珠，还有最新款的男女首饰！”碧痕热情地招呼道。
　　他楞在了当场，只觉得后一个字咽了回去，哽在那里，而出口的那个字空荡荡、凉飕飕地飘散在空中。
　　“什么？”他茫然道。只看到她的嘴巴开合，而那客套疏冷的笑已将他们隔开了十万八千里！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这明明是她，明明是她！却又陌生得厉害！
　　他想过她会恨他、怨他，甚至昨晚的一切也都是诚心想罚他！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她会真如镇上人所说——她脑部受过伤，所以前尘尽忘！把连同他的那些记忆统统忘记了！
　　不，不是想不到，是他压根不愿相信！
　　“我……我是轻尘啊！”他嗫嚅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碧痕的脸上忽然现出欣喜之意，他的心瞬间被狂喜卷过，然而片刻后，他就发觉，她的欣喜全是因为门口出现的一位青衣男子！
　　暖夕提着食盒出现在门口，满怀着敌意瞪向他！
　　“夫君，你来啦！”碧痕快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食盒。
　　那“夫君”二字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亲密的暖意，令他的心一颤，然而，他却只能看着她温暖地笑着，无视地从他面前走过，走向另一名男子。
　　他的心里满是苦涩！
　　他倔强地挺直了背脊，望着那名青衣男子，镇定道：
　　“你在她身边，我更加肯定没有找错人！”
　　“只是这一次，是我先出现！”暖夕高昂着下巴说道。
　　“夫君，原来你们认识！”碧痕恍然大悟，笑道，“既然如此，我定然卖给你最合意的珠宝！你来这边看，这是本店最贵的蓝田玉和最时新的一套男用首饰！”
　　——“只要是你推荐的，我全都喜欢！”他的心说道。
　　“好，”孟轻尘看也不看那珠宝，只盯着她说道：“过一会儿，我让孟宝来拿！只是不知这店里哪一种珠宝最好，最适合我？”
　　看着他称心的样子，暖夕不禁有些气鼓鼓的。
　　“这个嘛，”碧痕迟疑了一下，温和地笑道，“最贵的不一定是最好的！其实这块蓝田玉是仿的，价钱高的离谱，被老板用来撑门面，是吃准了小镇上的人没有人买的起！店里最好的应该是这枚珠钗。”
　　暖夕“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碧痕还是将他当成了一般的主顾！
　　碧痕了然地看了夫君一眼，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拿起一枚暗红色玉钗，娓娓讲道：
　　“‘南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这就是传说中的鲛人哭泣的泪珠吧，不知何故，竟哭出了血！这枚高原雪玉的钗子上嵌的，就是这样一枚泣血的珍珠，这该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却被老板误认为仿做，放在了角落。”
　　鲛人哭泣的血泪么？该是怎样的心伤，才能够哭泣出血！
　　孟轻尘只觉得一阵恍惚，又是一阵心痛。他郑重地接过来，插在了发上，从镜子里看去，就像白雪里的一点红珊瑚，灼目却又出奇的和谐。
　　“多谢！”孟轻尘的眸中光彩流转。
　　他摸了摸袖子，刚要鼓足勇气取出一物，却听到暖夕醋意大发道：
　　“碧痕，你每日都为客人挑选珠宝，怎不见你对我如此上心？今日也为我选上一选，你看我适合带哪种发钗？”
　　“阿暖，”碧痕柔声劝道，将他拉至一边，小声道，“全世界的珠宝都称得上我夫君，可是，我有私心啊，我想亲手执刀为你刻木簪！阿暖，我们家余钱不多，不如省着那钱好好过日子，等攒够了钱，我们买一处院落，在你喜欢的地方定居，可好？”
　　“嗯！”暖夕的脸色由阴转晴，点头答应。
　　好好过日子啊！原来妻主竟是存了这种想法！他的心柔软了下来。阿暖，这种称呼很亲昵呀，他喜欢！自从昨夜圆了房，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两个人的感情自是好上加好，更关键的是，他们两个是真正的夫妻，他站在孟轻尘面前，终于可以理直气壮，而不必再怯场！他是她的夫啊，从昨夜起，就是名正言顺、名副其实的夫！
　　“我要你为我刻一辈子木簪！我，以后只戴你刻的木簪！”暖夕如同誓言一般说道，又像是在寻找一种承诺。
　　“好，我为你雕刻一辈子！你喜欢哪种式样，我就做哪一种！”碧痕笑着允诺。
　　孟轻尘呆愣愣地看着，只觉得那温情的一幕断没有他插足的份儿，不由得心痛神伤，握紧了袖子，转身踏出门来。
　　孟宝在不远处守候，这时候笑脸迎了过来：
　　“主子，那礼物她可喜欢？”
　　孟轻尘摇头不语，心里越发地酸楚。
　　去年的今日啊，她是眼巴巴地盼着礼物，却得不到！
　　今年的今日，他是千里迢迢地送过来，她却不再希罕！
　　一年前，他们夫妻二人难得地一起去逛街。
　　“你走慢一点啊，今日又没有公务，急什么！好歹等我一等！”六王爷温言埋怨道。
　　“噢！”他羞惭地停下脚步。做人夫君哪有比妻主走的还快的！
　　六王爷走上前来，不顾旁人的眼光，握住了他的手。
　　那时候，他除了手足无措之外，脸都红了吧！只不过他一向行军作战，面色黧黑，就算脸红，倒也看不出来！
　　“你看那柄白玉的发钗适不适合我？”六王爷指着一处期待地问道。
　　“嗯！”他连忙点头。他的妻主穿戴什么都好看！
　　“傻瓜！”六王爷等了半晌，见他还是无所表示，不由得笑斥。
　　他一楞，还是不明白！
　　“走啦！”六王爷笑挽着他的手，向一处美食走去。
　　是啊，他那时候是真的傻！所有人都知道那一日是她生日，为什么独独他却不知！那一日所有的官员下属都为她精心准备了贺礼，却独独少了他那一份！那柄白玉钗啊，他当时为何不知道买下！
　　在她噩耗传来的那一日，他枯坐了一夜，回想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他才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送过她一份礼物，从来没有！
　　他失魂落魄地买回了那一柄白玉钗，放在袖中日夜磨挲，想她的时候摸一摸，心情浮躁的时候摸一摸，疲惫的时候摸一摸，就像她还在他身边一样！即使下葬那日，他也没有舍得放进去，毕竟，那是她中意的发钗！
　　下葬前的那一夜，他声声泣血般呼唤，然而，她还是没有回来！那时候，他想买下全京城的珠宝，只为了能够留住她的魂魄，能够再见她一面，可是，她还是没有入梦！她，自从决绝地走后，就从来没有入过他的梦！
　　得知她可能活着，他就已经欣喜若狂！那时候，他在心里发誓，如果她肯回来，他愿意用他的命，用他的一切去交换！可是，她还活着，却忘了所有，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的心中一阵钝痛！
　　他坐在月明坊对面的如意酒楼上，看着那对夫妻喁喁私语……
　　是啊，就算从来没有入过梦又怎样！她还活着，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尽管是对别人温柔，对着别人笑！
　　“我给你绣个荷包吧！”暖夕笑盈盈道。
　　“绣得不好我可不要！”碧痕故意说。
　　“我绣得可好啦！”暖夕大言不惭。
　　他从食盒的底部取出针线，拿出做了一半的荷包，坐在店里，守着碧痕，开始做活。
　　原来是有备而来啊！还是这么不放心！碧痕暗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暖融融的！
　　阳光的影子越拉越长，傍晚的时候，老板让红袖楼的小厮捎来了信儿，让她一个人关店。
　　她答应了一声，看向他的夫郎。
　　他专注在那枚绣花针上，长长的睫毛偶尔动上一动，让人忍不住想去碰上一碰。
　　“他用针远远比不上他用剑！”碧痕在心里评价道。
　　果然，他一针又扎在了手指上。
　　他脸上露出困惑之意，看着那滴鲜血慢慢地渗到青色的布里。这时候才略有些慌张地抬头，想偷偷地撇她一眼，没想到正看到一双带笑的眼。
　　“弄脏了！”他有些惋惜，讪讪道。
　　“如果没有被我发现，你打算怎么办？”碧痕问。
　　“先洗洗，洗不干净就丢了重绣！”他坦然道。
　　碧痕却执起那双手，虔诚地放在唇边吻了吻。
　　“够了，”她认真地说，“只有一个荷包就够了。我会很小心，不会把它弄脏弄破！也不用绣花花草草，只这一个图案就好。对了，这绣的什么？”她好奇地问。
　　暖夕本来感动得不行，听到最后却翻了个白眼儿给她，气恼道：
　　“这是‘木’字，‘端木’的‘木’！”
　　“听着有些耳熟！”碧痕漫不经心道。
　　暖夕一下子安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艰难地一字一字地说道：
　　“你叫‘端木碧痕’，失忆前是青国的六王爷！”
　　“木”是她名字中最简单的一个字啊！绣上这个姓，暖夕就没有打算瞒她多久！
　　“哦！”碧痕却只淡淡应道，静静地与他对视，“六王爷已经死了，我现在是没有姓的平民！”

　　第五章

　　碧痕和暖夕关上店门时，看见街上有一个人在等。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长长的，越发显得孤零零的，他只是倔强地不安地站在那里等。
　　“六王爷，”看到他们出来，孟宝松了一口气，着急道，“主子一个人在酒楼，一天没有吃东西，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我劝他又不听，只好让人在酒里面掺水，你快去看看吧！”
　　暖夕一怔，碧痕却已从容地答道：
　　“这位小哥，你认错人了吧！新帝曾昭告天下，六王爷半月前已风光大葬！”
　　“他只听你的！不管你是不是失忆，不管你是不是六王爷，求求你去帮个忙吧！”孟宝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好！”碧痕爽快地答应。
　　暖夕的身子一僵。
　　二楼的雅间里，那举着酒杯的男子眼睛还算清明，只是那扑面而来的酒气，令碧痕心中一痛。
　　看到她进来，孟轻尘笨拙地咧嘴，想笑上一笑，只是那扯动的嘴角现出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妻主，我有礼物送你！今天，是你生日！”
　　他慌忙去翻袖子，不慎打翻了酒杯。
　　“咣当”一声，酒杯落地的声音，却奇迹般的没有碎，只是笨重地撞出一声闷响，让人心里空荡荡的钝钝地难受！
　　他忙不迭地递上那根白玉簪，像犯了错急于想弥补的孩子，哪怕打他也好，骂他也好，只要对方接过那根簪子，一切就云消雾散、云破月出了！
　　碧痕愣了一下，脸上明显地闪过心疼，他的手下意识地向前伸去，伸到一半时，手指却一根根握紧了，又收了回来。
　　暖夕孤单地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等着接下来的大悲大喜——六王爷夫妻相认剧码的大悲大喜，却是他暖夕的大喜大悲！
　　“这么好的羊脂玉，肯定很值钱吧！”碧痕没心没肺般笑道。
　　孟轻尘的心愈痛！她，终是不肯接这枚玉钗！
　　碧痕扯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漫不经心道：
　　“青国只有一位奇男子，少年将军，六王夫君，妻主死时，一夜白头……孟将军，是吧！说起来，孟将军拿了本店的一枚血玉珠钗，到现在还没有付账，孟将军想赖帐不成？”
　　孟轻尘一愣，心思一转，心中的痛意竟轻了不少。
　　“孟宝，那银票给她！”
　　“是！”孟宝一喜，转身去取银票。
　　“我就知道孟将军是不会赖帐的！”碧痕得意地笑道，“因为当时，还有证人在场啊，那就是我的夫君！”
　　她说着，回头冲暖夕一招手：
　　“这么丰盛的晚餐，还是不要浪费了吧！在银票没有到手之前，孟将军介不介意我们坐上一坐，顺便吃上几口？”
　　暖夕慢慢地走过来，坐在了碧痕身边。她还当他是夫君啊！
　　“请！”孟轻尘此时已收起玉钗，掩饰好了失态。毕竟不能在暖夕面前丢丑！说起来，他还是青国的将军。
　　“菜都凉了！”碧痕吃了一口，道：“小二，统统都撤了，上热菜！”
　　小二为难地看了孟轻尘一眼，见金主点点头，就忙不迭地收拾下去了。
　　碧痕暗示店小二把酒全都拿走，顺势推了两盘养胃的热菜到孟轻尘面前道：
　　“这几种菜是本地的招牌菜，孟将军远道而来，还请尝上一尝，我就借花献佛，略尽地主之谊了。”
　　孟轻尘点点头，举筷尝了尝。果然小地方的菜，虽然清淡，却鲜美无比。
　　“再上几碗热粥！”碧痕吩咐小二道。
　　暖夕在一旁冷眼旁观，这时候却冷哼一声。
　　碧痕闻声转身，细心地为暖夕夹了菜，笑道：
　　“好不容易有机会下次饭馆，我们一定得吃个够本儿！”
　　暖夕勉强吃了几口，心里却堵得厉害，吃不下去。往常在家里虽说是粗食布衣，却简单而快乐！今日饭食虽精细，却无心下咽。
　　“这粥是本地的碧长梗米做的，又滑又软，孟将军请尝一尝！”碧痕热络地推荐道。
　　孟轻尘闻言喝了一口，果然清香扑鼻，连日来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不知不觉喝了一碗，还想再添。
　　那孟宝也是一个机灵人，本来早早地回来了，却躲在门口不进来，看着主子喝粥，心中暗暗欢喜。想着两位主子都全了，和好了就万事大吉！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这一顿饭可真是吃的精彩耐看！
　　饭吃了七八分饱时，孟轻尘寻了个机会，鼓足勇气说道：
　　“碧痕，你失忆前是青国六王爷，是我的妻主，新帝让我带你回京！”
　　他的话里满含着希冀，说话时，小心翼翼地看向她，生怕她会拒绝一般。
　　“我想，你认错人了！”碧痕郑重道：“也许是名字相同，相貌相似，但我不是你口中之人！”
　　暖夕这时“蹭”地站起身，冷着脸，拂袖便走。
　　碧痕连忙告辞追去，经过门口时，还不忘接过孟宝递过来的银票。
　　“阿暖，你等等我！阿暖！”
　　大街上，黑暗中，只听见“哎呦”一声，似乎是有人崴了脚。
　　暖夕本在前面疾走，只想快快离开此地，这时候，却突然180度大转弯，急急向回奔来。
　　“碧痕，你怎么了？”暖夕紧张地扶起她。
　　她却毫不避讳地一把搂住他，嘻嘻笑道：
　　“我没事！刚才是我骗你的！”
　　暖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狠狠地拧了她一把，碧痕不禁呼疼出声，这一次却是真真切切的“哎呦”一声。
　　惹得那守着窗子的男子越发着急地看过来，只不过他看到的是一团黑暗……
　　他，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她！
　　暖夕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紧紧地搂住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不安呢？
　　这一次，他还会不会失去她？
　　这一次，如果她恢复了记忆，是不是还会丢下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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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醒来后，屋子里却早已没有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片小小的纸，一切是那么清冷！
　　没有她的生命，是那么寂寞！
　　“你不要再来纠缠我，轻尘会不高兴！”
　　从几时起，不顾危险来王府偷偷地看她一眼，也变成了不要脸面的“纠缠”？
　　“……你不要让我讨厌你！”六王爷垂下眼睛说。
　　是啊，只是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会觉得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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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明明正抱着她，暖夕的心却已经开始疼痛！
　　“对不起，我定是狠狠地伤害过你！才会让你现在如此不安！”碧痕在心里道歉。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她毫不犹豫地吻了过去……
　　那一夜，碧痕半夜醒来，觉得身边有些冷。她用手摸了摸，是空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心中一惊，蓦然起身，却一眼看见枕边人坐在床上靠着墙角发呆。
　　借着微弱的星光，碧痕只觉得他全身浸满了忧伤，那层伤感将他和她隔开来，仿佛并不在一个世界里。
　　“你怎么了？”碧痕小心地问。
　　“我……想起了过去！”暖夕眼神迷茫，如一个受伤、孤单无助的孩子，“这幸福像是我偷来的，我忽然害怕你全部都想起来！”
　　碧痕怔了怔，说道：
　　“阿暖，不用想以前，也不用想以后，我们只想着此刻，可好？”
　　半晌后，暖夕终于微微点头。
　　碧痕顿觉松了一口气。她用胳膊缠住他，耍赖一般说道：
　　“阿暖，你一醒我就睡不着！你不搂着我，我睡不着！”
　　暖夕的眼神渐渐地清晰了起来，轻斥她道：
　　“还真是个孩子！”
　　他说完了，伸出臂膀搂住她，只觉得怀里心里全都满了，温热地让人想要落泪，忽然又明白了她说那几句话时的心思，那种全然的信赖，不禁令他“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在她的呼吸渐渐地平缓均匀之后，他以为她睡着了，于是很小声很小声，认真而执拗地说：
　　“我爱你，那么那么爱你！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永远不要离开我！”
　　只是这话里因为不知能否得到肯定的答复，而带着一丝绝望！
　　这些，全都是他最想要的承诺，最想说出的话，可是，白日里的他却说不出来。是害怕她无法承诺，或者承诺了却实现不了吧！
　　有谁知道，火焰一样勇敢而坚定的他，飞蛾一样扑向火焰的他，一直勇往直前拼命抓住她的他，也会有胆怯不安、犹豫不定的时候啊！
　　“唔！”她似乎在睡梦中含糊地应道。
　　他好似听到了允诺一般，嘴角带着笑，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所以，他不知，他刚刚入梦，他那枕边人却睁开眼睛，一夜无眠……

　　第六章

　　“不想让大家费事的话，你最好去京城！”一位黑衣蒙面男子说道，他威胁一般看向院子里的暖夕。
　　“好！”碧痕的心猛地一跳，只好答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不祥的预感呢！如果女帝想杀一个人，才不会管她的身份是平民碧痕，还是尊贵的六王爷！
　　“碧痕！”暖夕急急地推门进来，“刚才有人？”
　　“嗯！”碧痕并不瞒她，一五一十地转述了黑衣人的话。
　　“那就去京城吧！”暖夕留恋地看了看这个简朴温暖的家，叹息一般说道。
　　他们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雇一辆车走陆路。启程的当天，毫无意外的，他们偶遇了弃船骑马回京的孟将军。
　　“真巧啊！”孟宝笑着打招呼道，冲着自家主子和六王爷挤眉弄眼。一路回京的话，多多接触，和好的机会也是多多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狠劲儿推了自家主子一下——你日思夜想的正主在这里，还不快上前搭话！
　　碧痕看得出来，孟轻尘黧黑的脸发红了，他如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神色里透着欣喜，透着羞涩，却讷讷着不知如何答话。
　　碧痕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笑着施礼道：
　　“我们夫妻俩是小地方的人，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见过世面，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孟将军！”
　　孟轻尘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还以为她突然决定回京是承认了身份，承认了是他的妻主，原来，这只是他一相情愿！心中发苦发涩，他艰难道：
　　“不用客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车行、马动，车停、马驻，两帮人马偶遇的几率是百分之百。
　　反正也不忙着赶路，白日里，几个人去同一个地方游玩，晚上，又回同一家客栈休息。
　　碧痕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自是谈笑风生，对孟轻尘谦恭有礼，对暖夕是爱护有加！
　　孟轻尘的笑容是越来越多，心境越来越开朗。想当初，就算他新婚，也没有放下过军务一日。这一段时日，对他来说轻松而又难得。
　　暖夕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竟收起了那些拈酸吃醋的姿态，当然了，看碧痕看得更紧了！
　　“这里是如意峰！当地人说，凡是登上这座山的人，一辈子都会称心如意！”碧痕大声说道。
　　此时，他们站在如意峰顶，感受着山风吹过脸颊，看着脚下的朵朵白云。
　　“怎么会叫如意峰呢？”孟宝不解，“天柱山比它高，神秀山比它美，为什么登上它就称心如意了呢？”
　　碧痕笑道：
　　“山腰那儿一位婆婆跟我说：称心不称心不是跟别人比出来的，是自己心里面的感觉！山下的人们争名逐利，追求的往往不是幸福，而是比别人幸福！我们此刻站在山顶，息了争斗之心，弃了尘世间杂物，心境像溪水洗过一样清明，倒映着蓝天飞鸟，怎一个‘爽’字能够表达！不求最高最险最奇最美，只要心境平和，知足常乐，就是称心如意！”
　　话说完后，一瞬间，几人均是沉默。
　　孟轻尘想道：妻主死而复生，就算失忆了，还能陪他谈笑，很知足了啊！
　　暖夕想道：自己现在是碧痕的夫郎呢，以前做梦都觉得绝望的事，如今成了真！
　　孟宝想道：他本是孤儿，却被主子收留，取名为“宝”，教他兵法，行军布阵，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碧痕想道：她上一辈子孤单一人，此世有人关心，还有一人爱她深切，情愿以死相伴！真是不白活这一世！
　　那一刻，几个人均觉得圆满。下山的时候，也越发和谐起来。
　　只是一入俗世，几人的心境又忽起波澜，真是让人始料不及！
　　山脚下，几位博带宽巾的书生正在侃侃而谈。
　　“唉，身为男子，不守在闺阁教女相妻，偏偏立在朝堂做什么将军，真是伤风败俗！”一位书生大摇其头。
　　“听说他上战场时曾被敌军俘虏，逃回来后却没有了贞节痣，唉，这般不贞的男子不常年躲进屋里忏悔，还偏偏喜欢光天化日之下抛头露面，真是有伤风化！”另一位书生振振有词道。
　　“不知为何，六王爷竟还愿意娶他！六王爷没后，听说他不仅不守孝三年，反而去游山玩水，对孟家的衰败不闻不问，真是无情无义！”第三位书生附和道，她说话间，眼神不屑地扫过那银发男子，鄙夷之色表露无疑。
　　“你！”孟宝急于护主，想冲过去，却被主子拉住。
　　孟轻尘的拳头在身侧握得紧了，脸色有些发白。这些污言秽语几乎陪了他一生。他小时候人们说他命硬克父母，长大了又被说成不贞不洁，现在竟又成了无情无义！他本来心已死，早已麻木，可是六王爷又用深情唤醒了他的心……他知道这些不堪，也觉得委屈，可是他身为武官，不懂得如何辩驳，似乎那些文人说的句句都是实情！
　　他的身形呆呆地凝在那里，竟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蠢货！”碧痕在一旁高声笑骂，“书读得越多越傻，真是一帮蠢货！”
　　“你说谁？”一位书生气愤地想冲过来，却被身边的人拦住。
　　“六王夫君不洁不义之事天下人皆知，不知你有何高见？”另一位书生按捺住气，抱拳当胸，硬梆梆问道。
　　“孟将军在战场杀敌无数，才保住了青国的繁荣昌盛，保住了各位的平安！孟家军是守护住青国的一道屏障，孟将军是最大的功臣！这样忠于青国之人却被天下人说成不义，真是令想报效国家的有识之士寒心！”碧痕铿锵有力地说道，一时令众书生哑言。
　　“此其一，再说二，男子失贞之事，本只有最亲近的家人才知晓，依照常理，这家人该为他费尽心思隐瞒才是，又为何将家丑宣扬得天下人皆知？”碧痕说到这里一顿，几人都一头雾水。
　　“这是孟家人的私心作祟！”碧痕接着道，“想孟家世代武将，到如今仅剩一女，却不成器！举国上下尔等可能找出一英勇绝世的女子统领那煞神般的孟家军？”
　　众人想了一想，均是默然。
　　碧痕笑道：
　　“想来青国的女子尽是些逞口舌之利的蠢货，才逼得一名男子不能闲适在家，迫不得已出任将军一职！众女嫉恨，于是留言愈多！”
　　她不顾那些书生的愤然之色，越说越快：
　　“那孟将军毕竟是男子，男子终是要嫁人的！为了护住家族的名声，为了护住家族的利益，孟家人不惜毁掉孟将军的清白，毁掉孟将军的前程，只为了留住他为孟家卖命一生，也不想让孟家军落入外姓之手！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六王爷娶了他！六王爷夫妻恩爱，一年零六个月，六王爷没后，孟将军思妻心切，一夜白头！这等重情重义、尊君爱国的男子竟被天下人垢病，我真是替那普天之下有情有义的人不值！
　　“要我说，不如脱掉那身将军服，扔在地上踩上两脚，从此潇洒入山林，过自己的神仙日子，管他什么青国、琼国，就算琼国再打过来，哪怕没有孟将军统领的孟家军，仅凭天下人的口舌之利、唾沫星子也能抵住那真刀实枪，对也不对？”
　　众人一怔。
　　碧痕仰天长啸道：
　　“这世间真是黑白颠倒、是非不分！明明是青国无良将，迫得一男子不得不提刀上马，保家卫国，却被说成伤风败俗；明明是孟家为了私利不惜毁掉一男儿嫁人生子的前程与名声，却说成这男子不贞不洁；明明为了妻丧一夜白头，却不能在家安静地守孝三年，还得忙于军务，却被说成无情无义！
　　“苍天有眼，天下人全都瞎了眼么！我本以为读书人品性高洁，读圣人书，能够明察秋毫，看到这些真相，谁知竟也闭目塞听！这天下可有一名真正为国为民、清白正直的书生？有哪位书生肯奋臂一呼，为孟将军洗刷清白！”
　　几位书生的脸红白交错，难堪地沉默了半晌，一位品性端正的书生走上前来，惭愧地施礼道：
　　“先生高见！面对真相却任其黑白颠倒，是吾辈不是！三年一次的考期将近，这次上京赶考，我定会尽全力为孟将军正名！”
　　碧痕连忙还礼道：
　　“我本是山野无名小辈，敬仰各位饱读诗书还来不及，这次大放厥词，还望见量！我观你有一股浩然正气，又灵活知变通，可谓前途无量！”
　　“承蒙吉言，小生姓李名章，此次高中，必登门拜访，再多多请教！”
　　“不敢不敢，我是平民无姓，名碧痕，会在京城定居一段时日，能交上一名挚友，也是三生有幸！”
　　两人在此处寒暄，那些书生有愤然拂袖而去的，口中大骂“无稽之谈”，还有些与李章交好的，留在原处观望。
　　孟宝拍手笑道：
　　“痛快！一番言语下来，那些人全都丢盔卸甲！有她这么为主子，就算失忆了也没啥！主子好大的福气呢！不过，以前的六王爷总是温吞吞的，可从来没见这么气势过！”
　　孟轻尘心潮翻涌，忽然疾走，他一瞬间觉得没有脸见她！

　　第七章

　　孟轻尘心潮翻涌，忽然疾走，他一瞬间觉得没有脸见她！
　　原来那孟家真的是想毁了他！
　　以前的六王爷为了顾及他的感受，这些话从来都是隐讳地稍微提及，他也就假装什么都不知，毕竟那是教他养他的孟家！
　　可是如今把话说开了，把脸撕破了，他才知，这真相是多么的残酷而真实！
　　那次他历尽艰险从琼国逃回来，只孟叔一人为他换过衣物，为他净身。可是一觉醒来，他失身之事却嚷嚷得满城尽知！
　　那时候他就隐约知道了什么吧，才会觉得在那孟家如坐针毡，才会连日来住在军营！
　　自从母亲去后，他就再没有了家！那孟家啊，是想锁住他的牢笼；而他真正的家，却教他亲手毁了！
　　“主子！”孟宝不明所以，拔腿追去。
　　暖夕心情复杂，却自始至终，站在原地等她。
　　“这是我夫郎！”碧痕的眼底温柔带笑，调侃道，“他本事可比我大，若在京城相遇，有事情对他说与对我说是一样的！”
　　“李章有礼了！”李章恭敬地向暖夕施礼，面上毫无轻慢之色。
　　她仅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男子不是凡人！神采照人，沉静有礼，进退有度，必是大户人家出身。
　　反倒是碧痕大大咧咧，不拘小节，面容平凡，谈吐不俗，不知是何来历！能交到此布衣好友，受一番训诫，也是她的照化。
　　暖夕还礼，等着与碧痕同归。
　　碧痕推托了对方邀请做客的盛情，毫不避讳地拉起暖夕的手上路，两只手相握，在空中荡啊荡的，轻松而又惬意。
　　暖夕也渐渐地安下心来。
　　“让你担心是我不对！”碧痕忽然认真道，“我只是看不得他受辱！不如我们单独上路吧，这样你就放心了！”
　　暖夕握紧了她的手，点头。
　　“星星，是穷人的钻石……”碧痕口中哼着歌，忽然停步，淡淡一笑，那笑容却令人如沐春风。
　　她弯腰从碧绿如茵的芳草地上，采了一朵嫩黄的小花，插在暖夕的衣襟上说：
　　“星星，是穷人的钻石。送不了心爱的人珠宝，只好送给他晚上的星辰。每一颗星星都是盛开在夜空中的花，大地上的每一朵花都是泥土里沉睡的带着芳香的钻石，别在你的衣襟上，就是赠给你天空和大地的礼物，你可喜欢？”
　　一股柔情暖义从暖夕的心中漫过，他笑若那朵新鲜的小黄花，在和风中轻轻点头：
　　“嗯！”
　　接下来的几天，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碧痕夫妻与孟将军一行人在路上完全错过了。
　　直到那一日，碧痕夫妻俩住进吉祥客栈，看见孟将军坐在桌前等她！
　　嗅着空气里的酒味，就知道他又喝了不少酒，否则不会失态得那么厉害！
　　“你为我与别人吵架，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不是？”孟轻尘站起身来，碰翻了凳子，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她。
　　“孟将军，你认错人了！”碧痕用力，却挣脱不开。她倒是有办法挣脱，又怕伤着他！与醉鬼又讲不清道理，不免一时为难！
　　暖夕拂袖，冷哼一声，干脆一个人回房，眼不见为净！
　　孟轻尘大力抱住她，那喝了一天的酒水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越来越汹涌，怎么也止不住：
　　“六王爷，你为什么不认我？你打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后悔了！我不该为了孟家舍弃你！你不要一直都躲着我！你跟我说过的，你说‘想要什么就说出来，不说别人怎么知道呢！’……我只想和你一起吃饭，我只想每天都能看见你……我知道你喜欢暖夕，我不跟他争，我也没有想拆散你们俩……你，不要躲着我！”
　　那眼泪只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流，似乎要把一辈子的泪水流完似的，他固执地搂住她，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
　　“你说过许我一辈子的，我那时候傻，不知道珍惜！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把你放在孟家前面，我一定……”
　　碧痕动也不动，任由他抱着，鼻头不知为何有些发酸。如果六王爷能够听到他说这些话，一定会欣喜若狂吧！只是六王爷没有等到，她死了！她死的时候，她深情爱过的人才明白……这，算不算阴差阳错？她用死让他明白了爱，他却用爱再也唤不回她的生！
　　“你要什么呢？碧痕，做夫妻一年多，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若要一枚白玉钗，我就送给你一盒，可好？你若想要夫侍，我送给你一屋子的美人儿，可好？你若想吃点心，我就叫他们天天都送过来，你若想养花种草，我就让人把府里每一块空地都种满了，可好？……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回来！”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喝醉，第一次放纵的大哭，第一次不知廉耻地抱住一个女人不松开！就算是死，也不松开！
　　可是，一切都晚了。六王爷已经死了，死人并不能复生！
　　碧痕心内不禁唏嘘，手中不知何时捏了一枚针，那根针悄无声息地插了进去，又□。
　　“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带着心疼，她无奈道。
　　“酒……可以壮胆……我这里……痛得厉害……”他捂住自己的心呢喃道，然后昏迷了过去。
　　一段给错了的情，心痛的又何止他一人！
　　她将昏睡的孟将军轻轻放倒在地上，沉声叫道：
　　“孟宝！”
　　孟宝不知从那里跳了出来，面上惊诧。本来主子喝醉了酒，好不容易说出了心里话，六王爷面上又有松动之意，谁知一转眼，主子就昏了过去。
　　“他喝醉了，好好照顾他！”碧痕甩手上楼，去追她的夫郎了。
　　暖夕在屋子里坐卧不宁，想侧耳细听，又想堵住耳朵，他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赌气坐在了床上。
　　这时候，碧痕急急推门进来，冲到床前，慌忙解释：
　　“我……”
　　一只柔夷捂住了她的口，暖夕缓缓抬目说道：
　　“我不要听，我只想让你知道，若失去你，我宁愿死！”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坚定的目光中却隐含着丝丝痛楚。
　　碧痕不由得想起悬崖下那男子声声泣血的呼唤，那三日三夜不合眼的守护，那生死相伴的执着与绝望！
　　是啊，是他唤回了她的命！
　　她本来对这人世间的情啊爱呀的绝望透顶，是他给了她一束光，一缕暖，让她冰冷的心逐渐苏醒，黑白的世界变成了彩色！
　　暖夕啊，她的暖夕，不仅仅是她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还是她所有的信仰，她生命的全部，她敞开心扉不管是荆棘还是花朵都用力拥抱住的全部！
　　碧痕情不自禁地抚上他颈上的疤痕，低低道：
　　“我，定不负你！”
　　第二日中午，碧痕和暖夕从外面回来，看见孟轻尘坐在摆好了饭菜的桌前等他们。除了眼睛微肿，看起来，他仍是那个神采奕奕、稳妥持重的孟将军。
　　“两位一起用吧！”孟宝笑吟吟地邀请。
　　碧痕与孟轻尘打了个招呼，拉着暖夕坐了下来。
　　“你尝尝这个！”碧痕一边聊着风土人情、坊间趣闻，一边向夫郎的碗里夹菜。
　　“再尝尝这个！”碧痕关切地对夫郎道。
　　“我……也要吃那菜！”孟轻尘鼓足勇气说道。昨晚似乎喝醉了，听孟宝说，他死死地搂着碧痕不放，直到昏睡了过去。那么，碧痕并没有拒绝他是不是？他还有希望是不是？然而，那句话说到最后，他还是胆怯到吞掉了话尾。他，小心翼翼到生怕被拒绝！
　　碧痕谈笑风生的表情突然顿住了，天知道，她并不想伤他——
　　“小二！”她高声叫道，“菜凉了，这菜再上一盘新的！这残羹冷炙怎么入的了将军的眼？”
　　只这一句话，孟轻尘再傻也知道，他被婉转拒绝了！有些东西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也许，他再也入不了她的心。
　　他强颜笑道：
　　“三月的假期快满，我就不与二位同路了，明日尽快赶回京城！对了，小心琼国王子司马晨曦，他来了青国，不日入京！”
　　他说完后，注意到碧痕面无表情，暖夕的神色却是一怔。
　　司马晨曦啊，那个有着恶魔之称的害六王爷坠入悬崖的噩梦般的邻国王子！

　　第八章

　　山花红胜火，江水绿如蓝。
　　碧痕和暖夕一路游山玩水，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就当是旅游度蜜月了！”碧痕在心里甜蜜地想。
　　那一日，他们坐在茶棚里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去了京城的营生。
　　路上的行人忽然骚乱起来，所有人都朝一处看去，似乎在看什么奇迹！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位艳丽骄傲的公子端坐在马上，停在了路边。
　　众人艳羡的目光纷纷汇聚到他身上，一位读书人还摇头晃脑地说出几个字——真是绝色！
　　“我要喝一碗茶！”马上的公子神色兴奋道。
　　“好嘞！”店主回过神来，麻利地沏了一大碗，端了过去。
　　“我让她给我倒！”那公子嚣张地用马鞭一指，笑道。
　　店主为难地看过去，见那夫妻二人身着麻衣，携手并肩而坐，模样甚是恩爱。粗略看去，不甚出奇！然而，被马上人用鞭子一指，众人细细看来，才发现那女子温文尔雅，男子清奇高华，岂是寻常布衣！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猜测那二人的身份。
　　舆论中的女子却岿然不动，恍若未闻。她身边的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却不安起来。
　　他沏了一碗茶，凝神端过去道：
　　“这位公子，请尽情饮了好上路！”
　　马上的公子却哈哈大笑起来，没有接过碗，却翻身下了马。
　　“这位小相公好心相邀，我定要与你同桌共饮！”
　　他几步走进茶棚，站在碧痕对面，清晰地说道：
　　“我叫司马晨曦。”
　　碧痕喝了一口茶，对此毫无回应，没有一个眼神，更没有一个字。
　　那公子恼怒起来，一鞭子打在桌上，顿时桌裂碗碎。
　　众人被吓得一哄而散。
　　碧痕站起身来，仍是不理。
　　暖夕却急得丢了碗，护在碧痕面前，一字一字加重语气道：
　　“这是青国！”
　　“你看着我！”司马晨曦抓狂般吼道，“我要你看着我！”
　　“对不起，他是我九弟。”暖夕歉疚地说道。
　　碧痕终于抬眼看向他，她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进一位艳丽骄蛮的公子。
　　司马晨曦忽然安静下来，轻声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恶毒？你的眼睛看向我，里面却什么都没有时，我就气得发了疯！真好，现在你的眼睛里又有了我！”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指向了暖夕，“是因为他吗？”
　　碧痕仍是不语，却也没有挪开眼睛，只定定地看向他。
　　“你的眼睛，真好看！”司马晨曦痴痴地说。
　　三个人一同上路，一同住进了客栈。晨曦的房间，就安排在暖夕的隔壁。
　　司马晨曦不管走到哪里，都是那么明亮耀眼，受众人瞩目。
　　“这一次，我不许你再伤她！”暖夕走进晨曦的房间，冷冷地警告他道。
　　“是，五哥！”晨曦不耐烦道，他又“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快马加鞭赶来，又饥又渴，只想喝一碗茶，看来五哥还是不够狠心！”
　　“九弟！”暖夕神色复杂道，“我是亏欠你，但是这亏欠并不能用爱来交换，我会看住你，不要忘想用我的心软爬上我妻主的床！”
　　“你妻主？”晨曦神情讥诮道，“没有明媒，没有正娶，什么时候你成了正牌夫君？”
　　“你……”暖夕想了想，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我在悬崖下找到她，守了她三天三夜，她醒来后失忆了，说她记得有一个夫君，那个人就是我！没有明媒正娶又如何，我得到了她的人，也得到了她的心！”
　　“嗬，还真是便宜了你！”晨曦不甘心道。
　　“九弟，你又何苦来青国？若得知了真相，青帝定会恨你入骨，你会客死他乡！”暖夕担心道。
　　“就算活着又怎样？日日的噩梦，我这一生算是毁了，再怎么努力也回不到从前！”晨曦苦涩地笑，“幸亏遇见了她！她眼睛里的温暖能够救我出苦海呢，可是她却不肯！听到她还活着，我就飞蛾扑火般来了。我想与她一起谈笑，一起爬山，一起喝茶，我想尝尝恋爱的滋味，一辈子最后任性这么一次！”
　　暖夕的眼圈红了。
　　暖夕回了房间，见碧痕正坐在床上等他，她两眼盯着油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碧痕，”他的心莫名地一软，坐在她身边搂住她，“我是琼国司马皇室的五王子，晨曦是我九弟。当时母亲暴毙，司马氏弱，外戚洪氏专权，三姐的位置岌岌可危。那洪贼又看上了九弟的骄傲艳丽，发誓要将他踩在脚下，玩弄致死。
　　“本来皇室年龄相当的，只有我与九弟二人，那时候我们感情很好，我又体弱多病，九弟就为我出头去招惹那洪贼，终于让那洪贼看入了眼，要了过去。九弟从此忍辱负重，做了司马氏的密探。九弟每次回宫，身上都会多了各种伤痕，再用九转回肤丹细细涂抹，养好了再送入虎口。九弟的脾气越来越暴戾。若不是为了三姐，他定会一死了之！
　　“那时候青国、琼国的关系紧张，我请命来琼国做探子，阴差阳错之下做了杀手。三姐为了我们倒也拼命，不出两年就灭了洪贼，重整了朝纲，只是以前三人相依为命、简单单纯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碧痕，我知道你就算失忆了，看到当初对你动刑的人也一定不会舒服。只是啊，我可以陪你同生共死，却无法恨他。因为他对你动的刑，每一种他当初都受过！”
　　“阿暖，”碧痕深吸了一口气，回拥住他，淡淡笑道，“你多虑了，我本就失忆了啊！只当新认识他就好！这些过去的事，虽说你不瞒我，但还是不要再提了吧！我是碧痕，不是六王爷，从今以后，我也只是你的碧痕！”
　　当天晚上，暖夕睡得极不踏实，听到隔壁有动静，就鞋也不穿，跑了过去。
　　“九弟，九弟你醒醒，”他紧紧地抱住那个在噩梦中拼命挣扎、面色苍白的弟弟，心疼地几欲落泪，“那洪贼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啊！有三姐为你撑腰，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你想把琼国你看得入眼的女子全玩弄死，三姐也由着你！你还有五哥我啊，我会在一旁守着你，我们像小时候一样，睡在同一张床上好了，盖同一张被子，你要是做噩梦了，我就呵你的痒，让你笑醒，让你做梦都在笑……”
　　晨曦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倔强而又茫然，所以，其中那令人心悸的疼痛与恐惧愈发清清楚楚，一览无余，他单纯无助得恍如当初那个刚受到伤害的无措的十二岁的孩子！
　　暖夕拥住他，泪水不知何时流了满脸……
　　客栈的墙壁极薄，那些哽咽的呢喃，碧痕听得清清楚楚。她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等了一夜，暖夕也没有回来。
　　天大亮的时候，暖夕穿了晨曦的衣服鞋子回了屋，看见碧痕正在洗脸。
　　碧痕一句埋怨他的话也没有说，只眉眼弯弯地冲他一笑，道：
　　“我决定了，对晨曦好一点！”
　　暖夕一楞，心情复杂地还她一笑。

　　第九章

　　长春藤的亭子里，坐着一女二男三位游客，他们要了三样点心，一壶茶。
　　“碧痕，我也要！”晨曦推过空杯子，眼巴巴地看着。
　　碧痕拎着刚为暖夕倒过茶的壶，无奈地为晨曦也满上。
　　“很好喝啊！”晨曦手捧着那带着温度的杯子，优雅地抿了一小口，两眼放光道。
　　暖夕好笑地用食指一点他的额头。
　　下山的时候，路有些滑。碧痕伸手去扶暖夕，晨曦却在后面撅着嘴，一步也不肯往前走。
　　“我无事，你去扶九弟吧！”暖夕笑着推托道。
　　碧痕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板起脸去扶晨曦。
　　晨曦雀跃地走在路上，大声笑道：
　　“你的手是暖的！虽然你板着脸，但我知道你绝不会半路松开，让我摔跤！”
　　“是吗？你可以试试看！”碧痕磨牙，寻思着找机会绊他一下。
　　晨曦却狡黠地笑道：
　　“你摔了我，痛的人可是心疼我的五哥哦！”
　　碧痕听罢，只好继续磨牙！
　　晨曦是心情大好！
　　三人结伴同游，形影不离，常常有人会误以为是碧痕携两位夫郎出来散心。
　　碧痕最初还耐心解释，次数多了，也就任由人们说去了。
　　“这位客官，您真是好福气，两位夫郎一个赛一个地漂亮！为两位夫郎买些胭脂水粉、手帕香包吧，这是本地特产，就算用不着也能留作纪念！”小贩伶牙俐齿道。
　　碧痕闻言皱了皱眉。
　　暖夕大度地笑了笑，向前走去。
　　晨曦却手里捏着一个香包，留恋地站在原地不动……
　　“又怎么了？小祖宗！”碧痕不耐烦地催他道。
　　“我想要这个香包！”晨曦期待地望向她。
　　“想要就买喽！”碧痕无所谓道。
　　晨曦却一点儿自己掏钱的意思也没有，反倒是望着碧痕，眼圈有些红了！
　　气氛好似陷入了僵局。
　　“看这位小相公委屈的！才不过是一个香包，你做妻主的不给买也就罢了，还凶什么凶！”一位当地人站出来打抱不平。
　　“是啊，看着年纪轻轻的，怎么这般小气！”有人表示不屑。
　　“年轻人，钱可以再赚，夫妻的好感情可是千斤不换哦！”老者语重心长地教导。
　　“……”
　　晨曦在众人的评说中，愈发梨花带雨，娇弱地惹人怜爱！
　　这个惹祸精！
　　在人越聚越多之前，碧痕果断地掏钱买下了那个香包。
　　“暖夕，你还看热闹，”碧痕追上暖夕，气呼呼道，“他的钱袋可比我们的鼓多啦！再这样买上几次，我们的干瘪钱袋只能让我们一路吃萝卜白菜！”
　　“哼，小气鬼！”晨曦立刻收起之前的柔弱之态，得意地晃晃香包，道，“大不了以后的饭菜我请！”
　　暖夕只是看着他们笑，却不答话。
　　他的妻主啊，始终是不懂男儿家的心！
　　在经过最初的试探与再试探后，晨曦是越来越胆大！换而言之是得寸进尺，各种小伎俩层出不穷。
　　“碧痕，你就那么信任我五哥？你可知道他的身份？他可是杀手哦！你们第一次见面，就是有人用一箱金子雇他，买你的命！”三人同去散步的时候，晨曦故作惊悚之言。
　　暖夕的脸色有些白了。这些有伤感情的小细节，他从来没有跟失忆的碧痕提过。
　　“那又怎样？”碧痕瞪向晨曦，“你最好不要处心积虑地破坏我们的感情，挑拨我们的关系！”
　　“我说的可是真的哎！”晨曦夸张地叫道，“五哥，你告诉她，我可有说谎？这些事就算我不说，到了京城也自会有别人讲！”而且绝对会比他讲得更难听！
　　暖夕心虚地垂下头，低声讷讷道：
　　“是……是真的！”
　　然后，他忐忑地等着妻主的大发雷霆或者甩袖而去。
　　“可是上次你说，第一次见面，我们一见倾情！”碧痕不为所动，反而感兴趣地看着他。
　　“不是我们……是我，我对你一件倾情！”暖夕的脸似乎红透了。
　　碧痕忍住笑，放了一根手指在他脸上，故作惊讶道：
　　“呀，烫得可以煎鸡蛋！”
　　“那我去拿三个来！”晨曦似乎也乐见其成，只管起哄道。
　　暖夕的脸于是更红了！
　　当晚，碧痕与暖夕耳鬓厮磨，情意融融，呢喃了几句爱人们之间常说的甜蜜的废话，刚要脱衣就寝，门却被“砰”地踢开了！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月色溶溶，好美的夜色啊！我们一起去赏夜景吧！”那破坏了暧昧气氛的罪魁祸首毫不自觉地兴致勃勃道。
　　碧痕心里那个气啊！自从路上遇见了他，他就像那专门搅局的大电灯泡，他们夫妻好久没有亲热了说！
　　“我累了！想早些休息，让碧痕陪你去吧！”暖夕笑道。
　　“好啊，好啊！碧痕陪我吧！我一个人晚上出门会很危险的！五哥也不放心，对吧！”
　　面对暖夕的退让，晨曦却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
　　那是他们小时候就有的默契，喜欢什么，就各凭实力去争取，不许拆台耍阴谋，必要的时候还要给对方机会，助一臂之力。
　　那种默契，碧痕看不懂！她只觉得自己像只皮球，又被暖夕踢了出去。
　　她无奈地跟着晨曦去后院小径踩了一回月色，见石桌上早备好了美酒佳肴。
　　“真好，有佳人陪我赏月！为了我们俩相逢，干一杯！”晨曦笑嘻嘻地说道，一口饮尽。
　　碧痕只好浅浅地沾了沾唇。
　　晨曦又自斟自饮地喝了几杯，眼睛愈亮，兴致愈高。
　　他端着酒杯，身子在月光下轻旋，明眸皓齿，裙裾飞扬，如谪仙一般，好似展臂就能飞上天去。
　　他似乎是醉了，拼命缠住她，拉住她的手，让她怎么挣也挣不开，这才满意地呵呵笑道：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可记得？四个月前，我独自一人来到青国的地界，去爬那绝境山，一脚踩空，差点摔落悬崖……那一刻我想，不如就这么死了吧！死了一了百了！”他的眼睛茫然空洞，如那死前平静无波、无所谓的模样。
　　“可是，你伸手拉住了我！”他又高兴起来，忽然打了个酒隔，一本正经道，“你有一双世上最温暖的眼！”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绝处逢生啊！我知道了你叫碧痕。我每晚念着你的名字入睡，你的名字会保护我，不再做噩梦！”
　　他笑若天真的孩童，清丽无双，却又带着一丝伤痛与落寞。
　　“三姐为了我，不惜以出兵边境相威胁，迫使青国出使，点名那使者就是你！
　　“我期待了那么久！可是你来了，人却变了！就算你看着我，那眼睛也如一团茫然的大雾，冰冷如寒冬。那原来的温暖一丝全无！
　　“我失望极了，命人对你用刑……那时候，我只想在你的眼睛里看到那么一点不同，哪怕是疼痛也好，仇恨也罢！可是你的眼睛里还是空无一物，我简直抓了狂！我又开始做噩梦！”他的脸上现出了痛苦绝望之色，那深深的悲哀使人觉得他似乎溺在了海底，无法呼吸！
　　然而，他却缓缓地微笑起来，那笑容，艳极，哀极！
　　若是三姐没有派那么多暗卫守住他，他怕是早已经自尽了吧！这世间除了带给他无穷无尽的痛苦，竟然再没有一丝快乐！
　　“见我失去了理智，三姐就劝说我……我心思活动了，打算回去好好待你，为你疗伤，甚至嫁给你！
　　“可是等我回了府，你已连杀五人，逃了出去！我领人去追，却只看到你跌下悬崖！就算我想对你好一点，你都不想要！就算我在悬崖上求你，你也不肯看我一眼！
　　“手无缚鸡之力、不会武的六王爷，如何仅凭一人之力在重重牢房中逃脱？这是一个谜啊！可你宁愿暴露实力，也要逃出去，自由地去死！我就那么让你厌恶么？我命人搜寻你的尸体，我发誓找到你的尸体后要大卸八块以卸我愤！可是那心底的疼痛提醒我，这世间对我来说最特别的那个人死了！”
　　他神色凄楚。
　　“……其实，坠入那无底深渊的人是我啊！冰冷黑暗，万劫不复！”他在那极度痛苦里却轻声笑了起来，然而，那笑容却令人看了只想落泪。
　　“我知道了你还活着，我的心才透过气来！我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就是为了能看见你！我做错的事，我愿意改！我们还能够重新开始的，对不对？”
　　他激动地抓住她，迫切地问，然而，又好似不需要她的回答。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如果那时候不顾一切地去悬崖下寻找的人是我，是我不吃不喝地守了你三天三夜，那么，你会不会爱上我？”
　　他期待地望向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那是一双在痛苦和黑暗里等待救赎的眸子！
　　那是一双在绝望里等待奇迹的眸子！
　　那双望眼欲穿的眸子啊，分明还是当初那个不肯入睡、固执地与五哥一起等待花开的孩子！
　　碧痕静静地看着他，轻声答道：
　　“这世上没有如果……”
　　只是，她再也没有把他推开。
　　晨曦似乎苦笑了一下，“咕咚”一声醉倒在地。
　　碧痕欲回屋叫人，但是看他衣衫不整，春光外泄，又怕有人趁机轻薄于他，于是为他整好衣衫，小心地将他抱回屋，放到床上。
　　她又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月光映照在他脸上，那面孔纯洁无暇如玉石雕成，如果没有经历那些不堪，他也只会是那个艳阳下骄傲明丽的王子吧！而如今那张美丽的面孔下，黑暗里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破败不堪！
　　在最初的最初，在所有的伤害没有到来之前，他本是一位无邪的少年！
　　细细地追根究底起来，她要怪的也许是那无常的命运！
　　碧痕回到自己的屋里，本想叫夫郎为晨曦宽衣，却见暖夕已经睡着了。
　　她舍不得叫醒自己的夫君，对晨曦终是放心不下，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回去。
　　她为晨曦脱了靴子，又仔细地为他解了发钗和腰带，还拿了一块毛巾为他净面，最后为他盖好了薄被，这才放心地带上门离去！
　　十天的路程啊，碧痕三人硬是不管那女皇的心焦，硬生生走成了三个月！
　　也许那时候就预感到了吧，这段快乐的日子是绝无仅有，短暂而难得！
　　可就算是走得再慢，京城还是无法避免地到了。
　　入城的前一晚，暖夕与晨曦睡在一处，说了半宿的话。
　　“我明日该去使馆了。出使来的‘九王子’就算一路走得慢悠悠的，也到使馆一个月了！明日我回去，他病也该好了！”晨曦笑道。
　　“那青帝脾气阴晴难测，你要当心！”暖夕嘱咐他道。
　　“知道了，还是这么爱唠叨！”晨曦不满地撇撇嘴。
　　这段日子，他似乎收敛起了那暴戾无常的脾气，恢复了年少时的慧黠与狡猾。
　　“小东西，恋爱的滋味很甜蜜吧！”暖夕用手指捅捅他的肩窝，笑问。
　　“你呢，是不是背地里吃醋吃了几大缸！”晨曦机灵地反诘。
　　“喂，你要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浪费我给你创造的机会！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幸福！”暖夕眼波深沉，那眼里却满是爱意，那一刻，他似乎是含泪般问道。
　　“我当然有抓住机会啊！我假装醉了，她为我整好衣衫，把我抱进屋！那种被珍视的感觉……
　　“她出去后，又回来了，一定是见你装睡，不舍得吵醒你！她轻轻地为我脱去靴子，为我解开发髻，为我取下腰带……”他用梦幻般的声音说道，“她的手指触摸到我的时候，我觉得身体都快融化了！我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听着她的脚步声，心里甜滋滋的……”
　　“五哥，我痛苦绝望的时候，恨这全世界，甚至恨过你和三姐！凭什么你们可以轻松一点，我却要独自忍受着这折磨与痛楚！我想伤害这个世界，甚至想恶狠狠地把你们也拽进地狱。
　　“可是现在，我幸福的时候，我希望全世界都幸福！五哥，我明日就走了，你一定要看住她，不许她被孟轻尘夺走哦！五哥，你一定要幸福！”晨曦认真道，随后又挤挤眼，“你要小心哦，我也会同你抢的！”
　　“嘁，无名小卒还敢与我争！”暖夕口中说道，眼里却蓄了泪，那是感动的泪啊！
　　面对那段伤害，碧痕能够释怀；而他聪慧善良的九弟，终于又回来了！
　　两个他最重要的人啊！

　　第十章

　　碧痕一进城，就被一位精瘦女子莫名其妙地搂住，号啕大哭。
　　“主子还活着！主子怎么可以在路上走了五个月，害我和管家在京城等了你好久！”
　　“你，你是……”碧痕无措地推开她，小心地问道。
　　“我是你的侍卫小喜呀！”那女子抹抹泪急道，忽然看见暖夕，眼前一亮，“他可以作证！”
　　“没错，她是你的侍卫！”暖夕接话道。
　　小喜马上投过来感激的一瞥，心中立刻把他升为了主子的当家夫郎！
　　“主子，包袱给我吧！一路辛苦了！”小喜喜形于色，顺手接过包袱，在前面引路。
　　“我们去哪儿？”碧痕放松下来，不解地问道。
　　“主子到了就知道了！”小喜故意卖关子。
　　一柱香后，他们站在一家富丽堂皇的珠宝店前，上书三个大字：“月明坊！”
　　“主子，到家啦！”小喜道。
　　这时候，一位五十多岁的管事不管不顾地冲出店来，不由分说地抱住她，号啕大哭：
　　“主子，你怎么在路上走了五个月，害我和小喜在京城等了你很久……”
　　第二轮疲劳轰炸开始，碧痕很是无奈！
　　“她是谁？”暖夕低声问道。
　　“吴默！”小喜禀道。
　　“嗯，名如其人！”暖夕看着碧痕用眼神向他求救的样子，并不理她，只管笑道。
　　“这还是三年前，主子给改的名儿哩！最初她叫‘吴钱’，果然跟着主子很是破财！自从改了名儿，又升为了管家，跟着主子一切都好了！”小喜笑嘻嘻地解释。
　　碧痕却听了欲哭无泪，原来是自作孽啊！要是当初改名儿叫“吴声”，那该多清净！
　　终于安抚好了吴大管家的眼泪与口水，四个人去后堂坐定，摆上碧痕以前爱吃的点心茶水，细叙别情。
　　“我失忆了！”碧痕面不改色心不跳道。
　　“失忆了好！”吴管家激动得一拍桌子道，“否则从哪儿找这么合意的夫郎！”
　　碧痕怀疑，不管她此刻说什么，吴管家都会一个劲儿地说“好”！
　　因为她刚说了一句“我累了”，吴管家就抑制不住兴奋道：累了好！我们早已准备了上好的房间、被褥、熏香，快去歇息等云云。
　　但是该说的话，还是得一次性说清！
　　“六王爷已经死了，我，只是碧痕！”她轻啜了一口茶，淡淡道。
　　“六王爷是主子，碧痕也是主子，没啥区别嘛！”小喜毫不在意道。
　　“我们早就从六王府出来了，为了等主子，才开了这家月明坊！”吴管家仍然神经亢奋道。
　　“你们怎知五个月前，我待在一家月明坊？”碧痕疑惑地问。
　　“这个嘛，嘿嘿，”小喜干笑了几声道，“我们不能说！”
　　“为什么？”碧痕不解。
　　“因为出钱的那主儿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抽空见个面！”小喜搓了搓手道。
　　“好吧！”碧痕却也不甚在意，“只是以后不能主子、主子地叫了。在外人面前，六王爷已经去了！不如以后，我称呼你们吴姨、小喜，你们就管我叫碧痕吧！”
　　“那怎么敢当！”几人推让了一阵儿，二人终是应了下来。但在外人面前，二人坚持称呼碧痕为大掌柜。
　　暖夕自然就是大掌柜正式的唯一的夫郎喽！
　　日子过得平静而又温馨。
　　碧痕每日与暖夕一起看一会儿店，就出门去会个友，喝个茶，赏一回花，听一回曲，好不悠然惬意！
　　“碧痕！”点心店花老板从店里冲出来，兴奋地拦住她，“我刚制出一款新点心，你来试吃啊！”
　　“好！”碧痕笑着点头，携夫郎入内。
　　花老板殷勤地为她端来点心，期待地看向她。
　　碧痕用湿帕擦了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皱皱眉道：
　　“太甜啦！我不喜欢吃甜点！”
　　“我知道，”花老板毫无愧疚之色，理直气壮道，“只是借用一下你的舌头嘛，快说，味道怎么样？”
　　“松软，入口即化，带桂花香气，很不错哦！”碧痕赞道。
　　花老板一脸兴奋之色：
　　“那就是成功啦！这还是六王爷生前给的我配方呢，对了，我再问一遍，你真的不是六王爷？”她认真地问道。
　　“天子脚下，别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碧痕一本正经道，“几个月前，六王爷已风光大葬！”
　　“也是哦！”花老板挠挠头道，“我只悄悄跟你说啊——虽说六王爷尊贵，你仅是平民；但是她温和有礼，你随和随性；她对点心很有研究，你的味觉又这么出众，我经常不自觉地就把你们搞混了！”
　　“呸呸呸！”碧痕佯怒，“你再把那个死人跟我连在一起，我再不踏进你们凝香铺一步！”
　　“知道啦！”花老板笑着打哈哈。
　　“我家夫郎爱吃甜，剩下的给我打包吧！”碧痕不由分说道，“就当你诚心赔罪！”
　　“喂喂喂！”花老板顿时脸色大变，“你抢劫啊！这是我第一批成品，我家夫郎还没吃过哩！”
　　“那你就再做喽！早吃晚吃有什么关系！你家夫郎离得近，早吃晚吃都可以！”碧痕振振有词，顺便还堂而皇之地加一句威胁，“以后还想不想我试吃？”
　　花老板是彻底落败，只好垂头丧气地为她打包。
　　暖夕在一旁掩口轻笑。
　　“花老板，再拿几盒点心！”阿福走进来，看见碧痕一惊，下意识地上前施礼，又猛然想起六王爷已过世，就尴尬地不发一言，垂手侍立一旁。
　　幸亏花老板过来，及时解了围。
　　“还是那几样点心吗？”花老板乐呵呵地问。
　　“是！”阿福却恭敬地向碧痕禀道，“孟主子常常忘记饮食，只这几种六王爷写出的点心，孟主子爱吃！”
　　花老板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过来。
　　碧痕却听若未闻，笑吟吟地站起身，拎过点心，跟花老板打了个招呼，携夫郎走了。
　　阿福忙不迭地在后面施礼，恭送出去。
　　阿福旁边有一位六王府新招来的侍从，糊里糊涂地跟着行了两次礼，此时，心直口快道：
　　“福总管，那个人是珠宝店的掌柜，是个平民。我们好歹是六王府的人，怎么向她行礼！”
　　“阿全，你听好了，”阿福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道，“日后见了此人，就当主子待，只能比对孟主子更尊敬，不能怠慢了，明白没？”
　　“是！”阿全稀里糊涂地应道。
　　花老板接过伙计包好的点心，亲自送到福管家手里，笑道：
　　“果然很像吧！连你也忍不住要行礼！”
　　福管家却认真地看向她，警告她道：
　　“六王府的家事，你莫要乱说，小心你的头！”
　　花老板闻言一愣，忙闭紧了嘴巴，摸了摸脑袋。
　　碧痕和暖夕回到月明坊，小喜乐颠颠地跑过来道：
　　“掌柜的，后堂有贵客等！”
　　二人疑惑地来到后堂，见一位身穿金色凤袍的尊贵女子正安静地坐在桌边喝茶，只是那握杯的手指微微蜷起，泄漏出了主人此刻的不安！
　　这金色凤袍，青国只有青帝一人能穿！
　　二人大惊，忙跪下行礼道：
　　“平民碧痕、暖夕参见陛下！”
　　青帝和颜悦色，扶起二位道：
　　“我有话，想与碧痕单独谈。”
　　暖夕知礼告退。
　　青帝亲切地携碧痕的手坐到桌边道：
　　“这月明坊，六妹可满意？”
　　碧痕忙挣脱开，再拜：
　　“小民惶恐！不敢与青帝称姐妹！”
　　青帝摇首道：
　　“无妨，你本是端木家的人，就算失忆了，也是我端木皇族的六妹！”
　　“这……”碧痕为难道，“我的确失忆了，但我不姓端木，只叫碧痕，陛下许是认错了人！”
　　“若我说，你的确是那端木碧痕，你回不回那六王府？”青帝凝神问道。
　　“陛下说笑了，”碧痕连连摆手，“我是平民，不敢贪图那贵族之衔；我有拙荆，不敢妄想那天神般的孟将军；我本是一只小麻雀，只愿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做麻雀，若是贪心太多，会撑死的！”
　　“哈哈哈，”青帝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大笑起来，“你失忆了，说话竟有趣了！”
　　“承蒙夸奖！”碧痕在袖子上擦了擦手心冒出来的冷汗。
　　“无妨！那就坐下来陪我喝一杯清茶，下一盘棋吧！”青帝点头道。
　　“遵命！”
　　不动声色间，已刀戈相击，来回几次试探。
　　若真想认她为端木碧痕，青帝的六妹，就该为她正名，令她住进那六王府！
　　若不想认她，又何必让孟轻尘放假三月，千里迢迢引她来京城，还出资盖起这月明坊！
　　这青帝的态度，还真是耐人寻味！
　　碧痕摇摇头，不再多想。她本就不爱下象棋，棋艺也不见得多高。所以，她利索地出了当头炮，寻思着再来一个炮中炮，却一步走错，被跳马隔开，无法成局，于是，她安安心心地等着输……
　　“六妹的棋艺还是这般糗！”青帝心情大好，取笑她道。
　　“只是闲来消磨时光，倒也不曾在意输赢！”碧痕道。
　　“昨日，有人进献了几种新茶，改日带来与你共品！”青帝微笑道。她的手指轻松如菊瓣，自由地舒展开，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好啊！”碧痕瞥了一眼她的手指，笑着应承。
　　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第十一章

　　“主子，月明坊掌柜的携夫郎去青花坞品茶赏花！在赏花宴上，秀才李章尽力维护孟将军名声，单凭一张利口驳倒了众多考生，被掌柜的请去杏花楼畅谈！现在，整个京城的议论都对主子有利！这么多年来，主子终于正了名！”
　　“主子，月明坊掌柜的携夫郎去一品居吃招牌菜！……”
　　“主子，月明坊掌柜的……与一白衣男子……同去……天香阁……”孟宝本是在主子的默许下一日一报，那一日却支吾了起来。
　　这天香阁么，可是女人的销魂窟，贤良男子却是个个避之不及……
　　他吞吐了一会儿，抬头看主子脸色，见孟轻尘神色一怔，片刻后锁紧眉头，忽然起身，吩咐道：
　　“备马！”
　　月明坊的生意越来越好，碧痕也渐渐地多了应酬，常被张老板、李老板什么的请去花楼吃酒。
　　这一日又收到了请帖，暖夕却有些不高兴。
　　“阿暖，你要是不喜欢我去，我就不去了！”碧痕认真道。
　　“我不想你丢我一个人在家里！”暖夕抓住她的袖子，负气道。凭什么她是女子，就要入乡随俗，做生意也要出入声色场所！而他弃了一切回归平常人的生活，就得担心地在家里等他！
　　“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吧！”碧痕突发奇想。
　　“可以么？”暖夕一瞬间竟有些胆怯。他现在可是月明坊诸多人眼中贤惠贞良的大掌柜夫君！
　　“当然了！”
　　“那我换上女装！”暖夕顿时开心起来。
　　“不许！我这么俊俏的夫郎，才不能换女装被她们借故摸来摸去的呢！不如你就扮做我新纳的侧郎，用布蒙上脸，神秘美人儿，保证她们谁都认不出来！好处侧郎收着，好名声正夫君领着，此计如何？”碧痕摆明了是献计邀宠，还趁机偷了个香。
　　“甚妙！”暖夕瞪她一眼，眉开眼笑。
　　二人商量停当，一同出门，先去成衣店买了一套时兴的男子衣饰，再去一家客栈包了间上房换好。最后，暖夕用面纱遮上脸，学烟花柳巷男子袅娜地走了几步，碧痕在一旁大笑起来。
　　“我家夫郎真是妙人哩，学啥像啥！”
　　暖夕大怒，用手拧住她脸道：
　　“你说我像啥？”
　　碧痕连忙告饶：
　　“自然是像我夫君！”
　　“哼！”暖夕这才松手。
　　天色将晚，两个人乘一顶小轿，到了天香阁门前，早有人娇唤着“贵客”，挥舞着香帕子迎了出来。
　　这贵客呢，却板着一张脸，毫不动情，硬生生唬得人不敢上前。只见她下得轿来，回身掀起帘子，亲昵地扶出一位蒙着面纱的白衣公子。
　　她看向他时，眼神热烈而专注，眼中情意流转，仿佛除他之外，这世上并无一物！
　　“赵老板在哪儿？”她随口问道。
　　“奴家在前面引路！”一位公子扬起笑脸，手里绞着帕子道。
　　她立刻大方地打赏，却被身边人狠狠地一拧，在耳边警告她道：
　　“不许你看别人！”
　　“是，夫郎！”她笑嘻嘻地小声回道。被夫郎看得紧，她心里却极满意！这代表了他的重视啊！
　　“碧痕呐！怪不得你每次都不许美人儿近身，原来还有此绝色！这是何地头牌？”赵亭一见走进来的白衣男子，直觉得若朗月照彻，气质脱俗，顿时看傻了眼，急忙追问。
　　“这是我新纳的侧夫，正值新婚宴尔，一刻也不想离了他！你可得尊重点儿，否则有你好看！”碧痕半开玩笑半正经道。
　　赵亭却一下子明了他对于她的重要性，就挤挤眼道：
　　“碧痕可真是好福气，我敬二位一杯！”
　　碧痕举杯，喝的自然是茶；她为暖夕提前准备的，却是他最爱喝的“沐春风”酒！
　　众人早已知晓她的癖好，从不饮酒，倒也不以为怪！
　　“阿暖，你尝尝这菜，厨子的手艺不错哦！”
　　“阿暖，我待会儿把黄莺儿叫来，为你唱上一曲！他的歌声很有名哦！”
　　“阿暖……”
　　甜言蜜语似乎一辈子也说不完，不管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沉溺其中！
　　歌舞中谈完了生意，几位掌柜看中了相好儿，纷纷左拥右抱，尽情酣饮，甚至有的都搂着中意的人去另开了房。
　　碧痕慵懒地坐在桌旁，还拉来半扇屏风挡住别人看向阿暖的视线！
　　阿暖呢，听着小曲，喝着酒，吃着碧痕递过来的剥过皮的葡萄，半躺在心爱的人腿上，只觉得生命是如此美好！
　　就在此时，只听见“咣当”一声巨响，房门被踢开了。
　　歌舞顿时一滞。
　　一位怒气冲冲的白发将军站在门口，看着屏风后隐隐约约地倚在碧痕怀里的男子，责问道：
　　“这么快就换人了吗？我真想剖开你的胸腔看看你的真心！”
　　他几步来到碧痕面前，暴躁地一把打翻了屏风，然后，他使劲盯着那蒙面男子头上的乌木发簪，半晌喃喃道：
　　“是你！……我明白了！”
　　他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勉强挺直了背脊，转身离去。
　　乌木贵如金呐！
　　……
　　“我要你为我刻一辈子木簪！我，以后只戴你刻的木簪！”他如同誓言一般说道。
　　“好，我为你雕刻一辈子！你喜欢哪种式样，我就做哪一种！”她笑着允诺。
　　……
　　本以为她失忆后变得薄情寡义，却原来仍是情深似海，只是那深情所付的人，一直是与他无关的那个！
　　性子温和甚至是温吞的六王爷，何时变成了性子洒脱甚至狡猾的碧痕？
　　他不明白！

　　第十二章

　　自从赏花宴上见到了李章，碧痕夫妻二人就把住址告诉了她，还邀请她大考过后、闲暇之时来做客。
　　正值考前紧张的准备时期，这一日，李章却慌里慌张地来到了月明坊，急着要见暖夕。
　　当时天色已暗，月明坊内掌起了灯。
　　暖夕被吴默陪同，纳闷地出来见客。
　　那李章深施一礼，只说了一句话：
　　“我买纸墨时，见六王府的人虏了碧痕而去。”
　　暖夕顿时慌了起来。
　　吴墨却陷入了沉思……
　　孟轻尘在书房里喝了几杯酒，迟迟不肯走回卧室。
　　那里曾经有一个温暖的人等他，即使她提前睡了，也会为他留一盏灯。
　　还记得新婚没多久，他在书房里忙到半夜，深怕回去打扰她安眠，就睡在了书房。
　　谁知第二日，六王爷却来书房找他，责备他道：
　　“那盏等你的灯一直亮到了天明，你昨晚怎么不回去，反而一个人睡在这儿！”
　　“我怕……回去以后脱衣服吵醒你……我动静大……”他吞吞吐吐地解释。
　　六王爷却笑了，说道：
　　“没关系！是夫妻就该睡在一起啊，你吵醒我也是应该的！后半夜本来就冷，我不搂着你睡，我会冻着的！”
　　“哦！”他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心里压下的那句话是：你没成亲以前莫非天天后半夜都冻着！
　　六王爷见他乖乖答应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从那以后，他不管多晚回房，都能远远地看见卧室里亮的那盏灯，然后心里暖暖的，后半夜竟然从来都不冷！
　　他甚至每天早上起床时，都会仔细地看一眼她的睡容。她唇边噙着笑，很满足的姿态。
　　他去睡时，她已经睡了。他起床时，她还未醒！
　　他有时候也会惶惑，既然这样都碰不到面，又何苦坚持睡在一起！或者，他该为她讨一房侧夫了，长此以往，她会不会埋怨？
　　然而有一次，孟宝回房拿他丢在枕下的一卷书，却在门口看到六王爷刚刚起身，她用手抚摸了一下身旁床单的褶皱，悄悄地笑。
　　“六王爷，你又见不到人，还笑个什么劲儿？”吴管家有些纳闷地问。
　　“他昨晚回来睡了，就睡在我旁边。”六王爷笑答。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嘛！”吴管家道。
　　“我想要的本就不多啊，只要有人肯陪我，有一点点温暖就够了！我不再是一个人了呢！”六王爷认真地说道。
　　“是，没见过你这么傻的！话说回来，你高兴就好！自从成了亲，你的确比以前爱笑多了！对了，要是今年再添一个娃，就更好了！”吴管家满怀着憧憬道。
　　孟宝回来告诉他这一幕时，一个劲儿的夸赞六王爷的好，他却在甜蜜之中有一些忐忑。他每日忙成这样，又怎么能给她添一个孩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一个人走回了卧室，点起了灯。
　　那一点光明划破重重黑暗后，他看见桌上有几碟小菜，还有两盏酒。
　　是孟宝布置的吧！
　　他不疑有它，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脱了靴子和袍子，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不知为何想起了他们的洞房之夜。
　　那一夜，他僵硬着身子坐在这里，等着莫名其妙地执意要娶他的六王爷掀起盖头。那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非贞节之身的他竟然真的嫁了人！
　　一双黑色祥云靴子停在他面前，一双轻柔的手为他掀起了盖头，一双美好温暖的眸子映入了他的眼中。
　　“夫君，我们就寝吧！”那个轻柔动听的声音说。
　　“嗯！”他知礼地点点头。
　　然而，那双手去解他的衣服时，他忽然瑟缩了一下。他的眼前一下子掠过了他被俘虏的当天，无数异邦的女子狞笑着狂暴地撕开他的衣服，不管不顾地扑倒他……
　　想来，那时候，他的眼中定是闪过了痛苦之色吧！因为，他听到身旁的女子叹了一口气。他猛然惊醒过来。是啊，面前的是他的妻，他新婚的妻，即使他百般不愿，他也无法拒绝！
　　他闭上了眼睛，神经紧张地绷着，准备承受那接下来的□和痛苦……
　　谁知，那女子只轻声道：
　　“忙了一天，我累极了，不如，我们就这么睡吧！”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马上睁开眼，却看见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那眼睛的主人温柔地说：
　　“过去的事情就该学会忘记！我不逼你，我等你慢慢地习惯我！”
　　常年防备而警戒的他，听了这句话，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了！
　　两人默默相对而眠，他以为他会睁着眼睛到天亮。可是，她身上有一种平静而安详的气质，令他很快就放松下来，“呼呼”地睡着了。
　　是啊，他信赖她！他信他睡着了，她绝不会碰他！
　　从那以后，耳边就多了温柔的噪音提醒他多穿衣，按时吃饭，甚至有时候手指间不经意的碰触也并不令他排斥了！
　　十日之后，还没有圆房的他在吴管家的试探和创造机会下喝得半醉，大着胆子对六王爷说他准备好了！
　　但是，当衣服全部解开时，他的眼前还是会闪过令他作呕的场景……
　　六王爷停了下来，说：
　　“我可以等！”
　　“不！”他抓住她的手指，固执道，“你是难得的好人！你可以等，但端木家不会等，皇族最顾脸面！”
　　是啊，他是孟家人，女皇若是追究此事，他至孟家于何地！
　　“我明白了！”六王爷微叹了一口气道。
　　(作者删文两段)
　　“我身上脏！”他干涩地说。是啊，即使再洗几百次几千次澡，他还是脏的，他被那些女人玷污了！
　　“不，你是我在青国见到的最干净的人！”六王爷认真地说，“我来洗净你的记忆！”
　　（作者删文两段）
　　“我在你心中占第几位呢？”六王爷站在梅花树下问道。
　　他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你是将军之子，从小被教导要保家卫国，青国自然是占第一位喽！”六王爷替他答道。
　　他点点头。
　　“那孟家和我，哪个排在前面？”她少有地坚持地问。
　　如果早一段时间问他，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孟家，是母亲临死前叮嘱他要拼死护住的孟家啊！这时候，他却为难起来，答不出口。
　　六王爷虽然有些不满，却仍是笑道：
　　“看来我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我还有升值的空间喽！”
　　他听不懂她说的，只是见她高兴起来，就点点头。
　　“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很孤单！你也是孤单的人呢，所以我想，两个人可以抱在一起取暖！你来了以后，我果然快乐了许多，我甚至能够嗅到幸福的味道！”六王爷轻轻拥住他说。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地暖。
　　……
　　孟轻尘难受地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莫名其妙地燥热……
　　（作者删文两行）
　　这时候，孟宝拉开门，推进一个人来。
　　“对不住了，六王爷！”
　　孟宝快速地为那人松了绑，解了穴，别有深意地看了床上的主子一眼，飞快地闪身出去，在外面上了锁。
　　就像梦中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孟轻尘不敢置信地看向她。脸颊愈发燥热，他突然不管不顾地奔下床来，狠狠地搂住了她！
　　（作者删文三行）
　　碧痕一愣，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地被孟宝虏了来，又被莫名其妙地锁在这间房里，还有个中了□、浑身火热、眼睛发亮的男子几乎□地从床上扑下来，用力地缠住他；而她的夫郎却在家里对她望眼欲穿地等！她觉得在这所有的事情里，她快要疯了！
　　“碧痕，府里的东西都维持原样，你看见了喜不喜欢？碧痕，你问孟家和你哪个排在前面！是你啊，是你！我不该为孟家牺牲你，我后悔，后悔死了！
　　“所幸你还活着！我们从新来过，从新来过好不好？你是这么好的人，你原谅我！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我会早早回来陪你睡，陪你逛街！陪你做任何你喜欢做的事！你原谅我！”孟轻尘动情地呢喃，这一刻，无论是天劫还是人意，都别想把他们分开！“我是这么地爱你，我爱你呵……”
　　碧痕手里的针忽然扎不下去！她下不了手！
　　银针蓦地掉落在地，她的手猛地搂紧了他：她深爱过的人啊，即使听他这般呢喃，她的心都要发疼！既然这么爱她，为什么之前还要那么狠心让他去送死！
　　“哼！”房梁上似乎有人轻哼了一声。
　　碧痕猛然想起了青帝的话：
　　“昨日，有人进献了几种新茶，改日带来与你共品！”
　　……
　　发觉她有回应，孟轻尘的身体愈发地热，纠缠得愈发地紧。
　　“给我一个孩子，求求你给我一个孩子！我只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碧痕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快要炸裂，她再也听不下去！她怕她再多听一个字就会奋不顾身、不惜一切代价地重新爱上他！而这，会毁了暖夕！
　　她不再犹豫，随手抓过一个花瓶，六王爷生前最心爱的花瓶，猛得敲在孟轻尘的头上。
　　他顿时悄无声息，昏倒在她怀里。
　　——他最信赖的人呐，那个爱他爱到情愿为他去死的人，如今却这般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打晕他！碧痕苦涩地想，轻柔地将他抱到了床上。只是打晕他而已，甚至不会流一滴血，等他醒来，那□的力道也该过了吧！
　　她为他仔细地盖好被子，刚一转身，就被一位白衣男子抱了个满怀，抱得紧紧的！
　　“谢谢你选择了我！”暖夕把头埋在她身上，闷声道。
　　烛火爆了个花，有一瞬间似乎比以往更亮，却又片刻后恢复了原状。
　　暖夕用剑利索地开了门，门外的孟宝吃惊地看着他们。
　　“若有下一次，我定会杀了你！”暖夕冷冷道。
　　“我死不足惜，只是主子和王爷……”孟宝不惧道。
　　“你做傻事，青帝不会！你主子是手握重兵的孟将军，一个不慎就会被人利用，被你害死！”碧痕眼神锐利，一字一句道。
　　孟宝认为女主子一向慵懒，做事糊涂，可是那个眼神却只刺他心底！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碧痕为何回了京也仍是碧痕，而不是六王爷！
　　“用心照顾他就好，不要多事！”碧痕用吩咐的口气说道。
　　“是！”孟宝不知为何应道。其实，糊涂的是自己吧，这个碧痕明明是六王爷，却又不是！

　　第十三章

　　下朝之后，端木青鸾换上便装，带着几名大内侍卫慢悠悠地出了宫，直奔明月坊。
　　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十几年的时间都与六妹不亲近，偏偏三年之前投了缘！斗室内她精心储藏的美酒，也随着碧痕的一次次登门，不知不觉中换成了名茶。她的手下也都见风使舵，开始进献各地的新茶。等到她醒过味儿来，微微皱眉时，却看见碧痕坐在她对面，倾诉娶不到孟轻尘的烦恼！
　　于是，她那么爽快地答应帮忙，然后看到了她唇畔的笑意。
　　低头品一口茶，那满脸的舒展与惬意啊，她只需看上一眼，就醉了！
　　她本是未来的帝王，不能被外物迷惑了心！
　　可是，她不是别人，是她的六妹啊！她的六妹不需要做什么特殊的举动，只要一笑、一抬头，那双安详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身影，她就已经陷了进去，轻易地答应她任何的要求！
　　这对于王储来说，却是一个危险的讯号，女帝的心从不需要如此柔软！所以，她要借机探明自己的心，看懂她的六妹！
　　吴默恭敬地迎了出来，小喜早已跑去禀报主子。是的，这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当她步入后院，忽然看见那个披拂着美丽阳光含笑迎出来的六妹时，她的心猛然跳动起来，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心究竟在激动什么！
　　她尊贵地站着，面无表情地接受了碧痕的参拜，进屋，落座，吩咐手下献上新茶。
　　碧痕笑着嘱咐小喜准备好器具，亲自动手泡茶。她做起下人活来，一幅自然而然、理所应当的模样，甚至如行云流水，动作娴熟而又优雅！
　　第一遍茶水，少而微苦，用来烫过青瓷茶盏。
　　第二遍茶水缓缓注入杯中……
　　取过茶盏，轻移茶盖，那一缕轻香袅袅，直钻入人心肺腑！
　　那叶片在水中渐渐地舒展开，饱满自在的模样……
　　用茶盖轻拨茶叶，小啜上一口，唇齿留香。
　　“好茶！”碧痕赞道。
　　青鸾在茶香中微微点头。
　　和碧痕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感觉似乎格外地敏锐！她能够清晰地察觉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眼神！
　　和碧痕在一起的时候，她又总是很恍惚，在那茶香雾气里，时间似乎过得飞快！
　　“你比以前爱笑了！”这句话不知为何脱口而出，说出口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她，何时会注意到这些！
　　“有暖夕在，心满意足！”碧痕自然地答话。
　　青鸾有些暗喜，她并没有回答她那些套话呢！然而又有些微怒，她为何不回答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是因为皇恩浩荡！”
　　她觉得她有一瞬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她想走，却又舍不得这份舒服！
　　“李章求见！”吴默禀道。
　　“让她进来！”青鸾道。她当然知道李章是来见碧痕的，但她想由此证实些什么！
　　“碧痕，”一位中等身材、面色严谨的女子走了进来，一见到碧痕，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笑道：“原来你在这里品茶赏花！”
　　是啊，再严肃的人见到碧痕都会放松下来，不仅仅她如此呢！
　　“这位是？”李章见到青鸾一身贵气，忙收敛心神，恭敬问道。
　　“这是……”碧痕看了看青鸾，见她无意表露身份，便说道：“这位是我的家姐，这月明坊就是她出资所办，交由我打理！”
　　“原来是家姐！”李章惊喜地上前见礼，“我和碧痕一见如故，以后还要多来打扰！”
　　“无妨！”青鸾颔首。
　　李章暗自比较，见两姐妹的相貌果然有相似之处。只是碧痕面容普通，家姐相貌绝佳；碧痕平凡，家姐耀目；碧痕温和，家姐威严；碧痕爽快，家姐稳重……
　　“昨日刚大考完，今天马上就跑出来玩儿，看来你考得不错啊！”碧痕拍拍她的肩道。
　　“别提了！”李章连连摆手，“我神经绷得紧紧的，一晚上也没歇过来，所以一大早才来你这里！有凝香铺的点心，有今年的新茶，还有你这位挚友，这么舒服的地方，我一进来就觉得轻松啦！简直来了就不想走！”
　　青鸾听了若有所思，原来觉得舒服不想走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哩！
　　“那就在这里住几天喽，我们一起去游山玩水！”碧痕提议。
　　“好啊！”一向正直严谨的人，面上竟也有了雀跃之态！
　　“有位公子来买珠宝，定要掌柜的出面，否则要砸店！”小喜跑进来，禀道。
　　碧痕看了看青鸾，见她微微点头，就拍拍李章的肩道：
　　“你随意坐，我去去就来！”
　　李章点头。
　　谁知碧痕一走，那位家姐就露出威严之态，频频发问。几句对答下来，李章不由得冷汗涔涔，这简直比考试答题还令人犯难哩！她对着长者，也不想失礼，便尽力一一解答，好不容易抽了个空子，就连忙告辞了！
　　她却不知，她这是遇了贵人！
　　她刚离开，青鸾的嘴角就露出一抹笑意：这一次倒也不虚此行，发现了一块璞玉！
　　这一厢，碧痕刚进店里，就看见一位骄傲明艳的公子挥了挥马鞭，笑嘻嘻道：
　　“小伙计们少不更事，我要你这掌柜的亲手为我挑选一套首饰！”
　　碧痕微微一笑，几步走到柜台前，取出一套全金的首饰道：
　　“这套朝花旭日的首饰是本店昨日新做出来的，市面上还没有卖！金饰高贵而又张扬！我观公子气质尊贵，正好与这首饰相得益彰！”
　　“那好！”公子“啪”地拍下一张银票道，“我要这套首饰独一无二！”
　　“小喜，”碧痕收下银票，淡淡地吩咐道，“去把那套相同的银饰和玉饰毁了，图纸也毁了！”
　　“掌柜的，那图纸可是你花了七八天的工夫才画好的，毁了未免可惜！”小喜惋惜道。
　　“那有什么！我又不是只画了一张！”碧痕不免有些好笑。
　　“是么？”公子却眼睛一亮，冉冉如旭日东升，“原来是你亲手设计的，掌柜的好才华，那图纸不如赠与我吧！”
　　“好说，好说！”碧痕满口应道。
　　趁着小喜回去拿图纸的空子，碧痕取了首饰交给公子，低声道：
　　“内人对首饰也很有研究，只是今日不方便，后院有客！”
　　公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宛尔一笑，接过小喜递过来的图纸，转身而去。
　　青鸾一个人坐在大堂上等，回忆瞬间如潮水般漫过……
　　那时候，母皇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吧！才会借机将碧痕遣走！
　　而她明明知道碧痕一去是个死，却也闭门不出，不去见她！
　　那时候，她是迷惑的吧！她既担心碧痕来找她，又有些气碧痕没来找她！可是直到碧痕出发，也没有再登她的门！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隐约遗憾着什么……直到那死讯传来，她抱着酒坛喝了一夜的酒，这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有着“铁石心肠”之称的她，胸口也会作痛！原来，双手按住也无法缓解的这个地方，就是传说中的心痛！原来，再冷静的理智也抑制不住那心痛啊……
　　幸好，幸好她回来了！
　　每日面对着孟将军的白发，听说了吴管家和小喜的痛哭，她知道，他们共同拥有着一份难堪的过往，那一份过往名叫“碧痕”！
　　本以为“碧痕”只是生长在古木上的青苔的痕迹，却原来，她是所有人的伤口，碰一碰就会痛的伤口！
　　“主子，该回宫了！”一名近侍提醒道。
　　青鸾回过神来，不由得轻笑出声：原来没有碧痕，四周只有她的气息和痕迹，她也可以如此留恋，坐得如此安稳！
　　月明坊今日的客人的确不少！
　　尽管碧痕暗示的“不方便，有客”，是指青帝的来访，但是楼上的暖夕确实在张罗酒菜果疏，招待着一位神秘的客人。
　　那位客人有一双明亮如湖水的眸子，神情愉悦道：
　　“‘焰’这个名字极有气势，放弃了实在是可惜！那一团美丽、张扬而又温暖的火焰，于你也实在是合适！”
　　暖夕笑而不语。
　　“不如，我把这名字给我徒弟用了吧！”那客人眼睛一亮，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好主意而洋洋自得！
　　“随便！”暖夕毫不在意。
　　“受君款待，总要有所表示！”那神秘客人翘着二郎腿想了想，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查出了一件往事：一年前出一箱金子买六王爷命的人是先皇！她逝后似乎还留下了一股势力，近期正蠢蠢欲动，你要当心！”
　　暖夕的脸色顿时煞白！

　　第十四章

　　青国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琼国九王子来青国寻找妻主人选，被月明坊掌柜的一套独一无二的朝花旭日首饰所打动，正式向青国提出了两国联姻的请求。
　　自此，京城百姓一片哗然，无不翘首以待这位绝色王子能否花落京师！
　　而月明坊掌柜的早有夫郎一事更被京城人津津乐道。众人纷纷猜测，这月明坊掌柜是休夫再娶，还是坐享齐人之福！传闻他还背着夫君在外面纳了一侧夫，颇为宠爱。九王子过门后，这三人究竟谁大谁小，谁最受宠爱，更成为了众人议论不休的话题。
　　月明坊内，青鸾坐在石桌旁喝了一口茶，等着碧痕的答案。
　　那时候，似乎有鸽子飞过，扑楞楞地掉落下一根白色羽毛，那根羽毛轻盈而又柔软，在阳光里悠闲地飞舞着……
　　坐在栏杆上的碧痕看得出神，不由得伸手去接。
　　一阵风吹来，那根白色的近乎于透明的羽毛在风里悠然打了个旋，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出乎不意地掉落在地上……
　　昨夜刚下过雨，那地上还有未清理的积水，以及被风雨打落的花朵。
　　那根白色羽毛一落入水中就湿了，映着那一地红色的落花，令人忽起怜惜之情……
　　青鸾仔细看着六妹那一瞬间的失神，却也并不催她！
　　无论有无公事，与她在一起，这份惬意的时光呵！
　　“不，”碧痕回头，缓缓说道，“我不想娶，我只要暖夕一个！”
　　“哦！”青鸾淡淡应道。不管六妹娶不娶，她都有应对的办法！至于那些利害关系，等回宫后再慢慢想吧！她，只要尽享此刻便好！
　　“二姐，”碧痕忽然恳求她道，“京城是非太多，我和暖夕想离开此地！”
　　“不许！”青鸾一瞬间勃然大怒，有句话她想都不想就说出了口，“我一辈子也不许你出京城！”
　　知道了碧痕的拒婚，晨曦的心情很坏，坏到糟糕透顶！于是，他没有通知侍卫，一个人去街上散步……
　　暮色袭来的黄昏，连伤痛似乎也愈来愈浓！
　　迎面走来一位独臂女子，擦肩而过时，她微讶地一侧头，随即后退几步，垂涎地笑着一抬胳膊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公子真是天生丽质、国色天香！为何如此忧愁？不如跟我回家做侧夫，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乐不归蜀！”
　　她一边熟练地说着调戏的话，一边不规矩地伸出手去摸他细腻如瓷的肌肤……
　　一只手突如其来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一位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中间，“咔嚓”一声，手臂折了……她还来不及呼痛，就看见面前的绝色公子微微一笑，说道：
　　“让她死！”
　　那一瞬间的阴冷与狠厉似乎与那个天仙般的公子毫不相干！还不等她睁大眼睛看清楚，她的喉骨就被人掐断了！一向风流的她临死前都不明白，她不幸地遇到了一个怎样的恶煞！
　　“九王子，此人是孟家长女，名唤孟娇！”暗卫跪下来禀道。
　　“哦？”他的眼睛里忽然放出光来，“放出消息，说我让手下将一名调戏于我的独臂女子拖回使馆喂狗！对了，明日一早请月明坊掌柜的来喝茶！”
　　“是！”黑暗里，另一名黑衣人应道。
　　六王府的门口，两个火红的大灯笼底下真是车水马龙，似乎是一瞬间聚集了许多孟家人。
　　“哼，我是孟家族长，为何要上赶着来见他！孟家小儿，真是不知礼数！”颤巍巍的老妇举起拐杖，向着六王府门口骂道。
　　“何人如此喧哗？”福总管威严地走出门来，用手一指灯笼上的“六王府”三字，喧哗声顿消。
　　“这是端木皇族，不是那小小的孟家祠堂！”福总管嗤笑道，“阿全，若再有人喧哗争执，扰了六王府的安宁，你就去请宁大人来，这京城的治安何时变得如此差了！到了禁宵的时辰，怎么还容许人如此上街喧闹！”
　　“是！”阿全恭敬应道，随即来到众人面前，挺直了腰杆，腆着胸，伸手像在赶苍蝇，“快走，快走！别惹我们福总管生气！”
　　“哼！”老妇敲敲拐杖，狠狠声退去。
　　“当朝三品大员孟景，求见孟将军！”一位穿戴好官袍的中年女人，毕恭毕敬地行礼，陪着笑脸，将一大锭银子塞进阿全手里，“劳烦小哥与福总管通报一声，定有重谢！”
　　阿全得意地颠了颠银子，但是一个侧头，看到了福总管板起的脸，立刻怕烫手一般将银子扔了出去，瞪眼道：
　　“我们主子本就少眠，现在好不容易睡了，哪个敢吵醒他！孟大人若有公干，请于明日朝堂上见！”
　　“这……是有一点私事！”孟大人的鼻尖不由得冒汗了。这不仅见不了孟将军，就连跟福总管说话，都到不了跟前！
　　“私事！”阿全尖着嗓子道，“你堂堂三品大员有私事找六王夫君，你不避嫌，我们还得避嫌呢！如此不顾脸面，呸，还什么三品大员！”
　　这位孟大人的脸顿时绿了，败下阵来。
　　“看来是天要亡我们孟家！孟长老，我早就说过，要对轻尘好一点，不要把事做绝！”
　　“哼，若是不留住他，孟家早几年就亡了！”孟长老冷哼！
　　众人又争论了片刻，终是无奈，只好摇头渐渐散去。
　　最后，只余一位中年男子站在六王府前，绝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暗自留泪，却也不发一言。
　　有人劝他，他也不走，只是等着见孟轻尘一面。
　　“怎么办？”阿全问福总管。
　　福总管从门缝里瞥了一眼道：
　　“想跪就让他跪着，关上门去睡觉！跪累了他自然会走！若他明儿还在，就去禀报主子！”
　　“是！”阿全虽有不忍之色，却也知道这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于是听命行事。
　　第二日上朝前，孟轻尘得知此事，微微皱了皱眉。
　　“请他进来！”
　　“是！”
　　那男子跪了半宿，早已憔悴不堪，如今被带进府来，二话不说抱住孟轻尘的腿，哭道：
　　“轻尘，当初将你失贞之事宣扬出去是我不对，我也是一时被迷了心窍！我年轻守寡，只这么一个女儿，她落在九王子手上，不知是生是死，求求你去救她一救！孟家这辈命中无女，仅余此一个宝贝疙瘩，被众人宠坏了！她闯了祸，你几次为她摆平，这我都知道！你这么心善的人，看在你母亲份上，你再救她一次！”
　　孟轻尘看着他凌乱的花白的头发，不禁心生怜悯，将他扶起道：
　　“我尽力一试！”
　　那男子本就受了半夜的寒，只是拼着一口气来见他，此刻听了这个答复，惊喜之下，晕了过去！
　　朝堂之上，宁大人原原本本地禀报了此案。
　　青帝威严地端坐在凤椅上，凝神了片刻，凤目凛然一挑道：
　　“此次大考的探花李章，素闻其口才极佳，坐事端正，与各大家族毫无关联，仅凭义气之举，曾为孟将军正名。此案就交由她处理，众爱卿可有异议？”
　　“吾皇圣明！”众大臣拜道。
　　“小臣定不辱使命！”李章铿锵有力道。上朝的第一天，她偷眼一看，不禁大惊！那凤椅上端坐的正是那位严厉的家姐！即使心里再忐忑，她面上也不动声色！只想着快快下朝，去月明坊问个究竟！
　　孟大人却在心里敲起了鼓：女皇此举看似公正，但这位李章为孟将军正名，曾隐约含沙射影，说孟家对孟轻尘不公！此案交由她审理，这孟家恐怕……
　　下朝后，还穿着官袍的探花李章等不及回府换衣，就直奔月明坊而来！
　　问过小喜，才知道碧痕不在，一大早的就被九王子请去了喝茶。
　　暖夕听闻李章来了，在吴默的陪同下，前来见客！
　　李章憋着一肚子的话却说不出来，只好深深地拜下去，以示请教。
　　暖夕坦然受了一礼道：
　　“不该懂的事情不懂，不该问的事情不问，为臣者，就要察明圣意！”
　　“下官受教！”李章恍悟，再拜。

　　第十五章

　　“琼国九王子有急事相请！”琼国使者双手奉上请帖，恭敬施礼道。
　　碧痕并未伸手去接，反倒是看向暖夕。
　　暖夕笑吟吟地接过来，道：
　　“你就去上一趟吧！也许是个大惊喜哩！”
　　碧痕满肚子狐疑地点点头。
　　怡鹿苑里，几株花树下，白玉石桌上，摆放着几盘果蔬点心，自然还少不了一壶清茶。
　　一位绝艳的公子神采奕奕地站在花树下等。
　　他身穿大红色宫装，头上插着一套美丽夺目的朝花旭日的金饰，虽然那套金饰闪闪耀眼，花朵开得绚丽，东山上的朝日光辉灿烂，却丁点压不住这位公子骄傲、倔强的光彩！
　　看到碧痕走过来，他一步未动，只尊贵地站在那里，满目的期待，神采飞扬！
　　碧痕不由得走近来，笑赞：
　　“九王子穿上正装，果然是不同凡响！”
　　他微微一笑，如旭日的光辉，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那就好好记住我吧！就在刚才，我还恍然以为我正要嫁给前来迎娶我的妻主！”
　　碧痕看看他一丝不苟、郑重的装扮，以及那一身大红的衣饰，谨慎地闭了口，不再开言。
　　“我仪态如何？”九王子明朗地哈哈笑道，如一束最亮丽的阳光。
　　“风姿绝代，无人能及！”碧痕实事求是地答。
　　“能娶我之人是幸，还是不幸？”九王子含笑继续追问。
　　“幸甚！”碧痕诚恳道。
　　“那为何拒绝琼国的提亲？”九王子敛起笑容，正正经经地问。
　　“我有了暖夕！”碧痕敛目答道。
　　“不够，我要听全部的理由！”九王子火气顿盛，怒道。
　　碧痕猛然抬目看向他，那目光竟有些咄咄逼人，她一字一句清晰道：
　　“你应该回琼国！你留在青国只有两条路，嫁给我，或者死！
　　“你该知道青帝并没有多少容人的雅量！就算日后我应暖夕所求，为了保住你的命而娶你，你想嫁过来后被冷落，继而相怨、相恨吗？还是你们二人互相猜疑，兄弟反目？你的骄傲和自尊能否接受世人的怜悯与同情！
　　“不要期待我会有所改变！有些伤痕清晰地刻在那里，并不是说抹就能抹去的！我的底线就是只能做回朋友！再多了，我无能为力！你也可以问问你自己，如果那洪贼还活着，对你柔情蜜意，深情甚笃，你会不会忘记伤害，回心转意，心甘情愿地嫁给她，然后甜蜜一生？”
　　九王子被逼得“蹬蹬蹬”倒退几步，躲避着她的目光，喃喃道：
　　“原来，你一切都记得！”
　　“我从没有告诉过你我失忆！”碧痕毫不愧疚道。
　　“你是个骗子！”九王子忽然大笑起来，不置信地瞪向她道，“你竟然骗过了所有人！”
　　“我从没有说过我是一个诚实的好人！你是聪明人，所以我宁可伤你，不愿骗你！……”
　　“你是想断了我的路，护住暖夕的幸福！”九王子打断她的话道。
　　“对！”碧痕爽快地承认。
　　“原来如此，”九王子跌坐在石凳上，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你对暖夕说你失了忆……原来你在醒过来的最初，就断了孟轻尘的路，一心一意地待暖夕！可怜那孟轻尘……你明明什么都记得，还那样对他，你好狠的心！”
　　“在伤害来临时，我只能护住我最爱的！”碧痕毫不在意地坐下来道，“我的能力很小，只能给一个人幸福！”
　　“你骗了暖夕！”九王子一针见血。
　　“我只是不想让他更加担心难过，所以才会隐瞒一些事实！我自己能解决的问题，不想再给他加压！在所有的事情上，我也不想委屈了我自己！委屈了我，就是委屈了他！爱情里本来就没有退让！”
　　九王子又低低地笑了一阵，终于止住了笑。
　　他姿态优美地取过茶壶来，郑重地为她倒了茶，双手递与她道：
　　“在你连杀五人时，我就知道，你，不是六王爷！从三年前起，六王爷就换人了吧！那么你究竟是谁？”
　　碧痕似乎一惊，片刻间已稳住心神，接过茶，泯了一口，淡然道：
　　“这是一个秘密！”
　　“这茶里有剧毒！”九王子挑眉笑道，“和你死在一起，的确是很有意思的死法！至少我的心不会再为你痛！”
　　“你最亲爱的五哥会哭的！”碧痕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为了让弟弟开怀，亲手送去心爱的妻子，却被心肝宝贝般的亲弟弟谋害死妻主，他会比现在的你痛苦十倍！那时候你不仅没有得到女人的爱，还会丢掉兄弟情！他不会为你的死掉一滴泪，只会恨你入骨！
　　“别说什么死了就能在一起的傻话！如果心不在一处，两个人就是两个人，黄泉路上走的也是两条路！哪怕埋在一起，哪怕烧成灰埋在一起，等到土干了，风一吹，那些灰也会粒粒分开。
　　“只有活着，不管痛也好，开心也罢，故事才能继续；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九王子的手一顿，忽然笑得绝美动人，他亲手递过来一块点心，道：
　　“这是琼国的做法，你且尝尝！”
　　碧痕凝视了他好一会儿，默然接过来，咬了一口。
　　“看来，我是这世上唯一知道你真面目的人喽！”九王子穷追不舍地问。
　　“目前是！”碧痕轻松地接话，并不隐瞒他实情。
　　“我很荣幸！”九王子笑道，又补充了一句，“不要惹恼我，否则我会告密的！”
　　“你实在是聪明！”碧痕又笑着赞了一次！
　　树上的花朵细细小小地落下来，有的飘落在茶杯里。有一头小鹿悠闲地走过来吃草，又悠闲地离去……
　　花树下，石桌旁，坐着一男一女，男子笑得眩目，女子优雅从容，偶尔交谈几句，好似一幅优美的画，没有人会想到，刚才竟有一番生死之争！
　　只是那茶香啊，似乎比往日更加地浓郁……
　　“暖夕啊，”碧痕不禁想长叹，“被加了料的茶和点心，莫非这就是你所说的惊喜？”

　　第十六章

　　“孟将军求见！”下人禀道。
　　“请！”九王子沉声道。
　　“王子恕罪！碧痕先去更衣！”（更衣是古人去厕所的婉称！）碧痕颇有些不自在，起身说道。
　　“好，小末儿，去带路！”九王子似笑非笑道。碧痕啊碧痕，我早料到你会尿遁！
　　“青国大将孟轻尘，拜见琼国九王子！”孟轻尘被下人带到怡鹿苑，对坐在花树下喝茶的九王子施礼。
　　“孟将军请起！”九王子做势来扶。
　　孟轻尘不等他扶，就自己起身站定，不卑不亢地说道：
　　“听闻昨晚有一女冒犯了王子，被王子带回责罚。那女子与我有些渊源，望王子高抬贵手，将此人交予我带回！”
　　“此事不急！孟将军好不容易登门，一定要把酒畅饮一番才对！小初儿，把茶盏撤下，重新摆宴！”
　　“是！”
　　孟轻尘落座，只觉得石凳尚有余温，又见下人飞快地撤下了一壶茶，两个茶盏，几盘果蔬点心。他心中微疑，面上却也不动声色。
　　小初儿伶俐地上前来，为两人斟了酒。
　　九王子潇洒举杯，浅抿了一口，笑道：
　　“孟将军不妨猜一猜，那人是生是死！猜对了，人就交给你带回去！”
　　孟轻尘神色一凝！好毒辣之人！一条人命是生是死，竟然玩笑一般交由他人来猜！
　　若他猜是“生”，即便那人是生，九王子也会暗中命人将她弄死，让他带不回孟娇！
　　若他猜是“死”，九王子会顺水推舟说：冒犯了皇族，本就该死！
　　两厢比较，令人好生为难！
　　他犹豫了片刻，仍是无法开口。
　　九王子拍手笑道：
　　“果然和我猜想中一般！带兵打仗之人多生性爽直，自然玩不了阴谋权术，摆弄不了人心！”
　　孟轻尘两眼瞪过去，却拿不准他说此话是褒还是贬！
　　“我保证不对那孟娇做手脚，孟将军可大胆来猜！”九王子笑吟吟道。
　　是生……还是死……虽然心中希望孟娇还活着，但这个素有恶魔之称的九王子，又怎会……
　　几个月前，他的碧痕就落在此人手里，又是如何的……
　　“是死！”孟轻尘舌尖吐出两字，好似在那疲累的生死之争里终于停歇下来，喘了一口气。
　　“没错，是死！”九王子优雅地笑道，仿佛死一个人与摘一朵花一般轻松无异，“惹了我的人，一向活不到天亮！小初儿，看在将军的面上，就给她留个全尸，不用扔去喂狗了！”
　　“是！”小初儿应道。
　　孟轻尘的面色一寒。
　　“孟将军，”九王子举杯，又饮了一口，笑眯眯道，“惹了我还活着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她名叫‘碧痕’！”
　　孟轻尘的身子一颤，不知为何竟不敢想象碧痕在他手里的遭遇……
　　“身为六王爷，却娶了带着重兵的将军，这对于哪个皇帝来说，都是最大的威胁吧！对于先帝来说，孟家军从此姓了端木，正合圣意！这端木碧痕却只有两条路可走：做女帝，或者死！”九王子把玩着酒盏，慢悠悠说道。
　　孟轻尘却勃然大怒：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竟也说的出口！”
　　“你不是皇家人，自然不知皇家人的心思！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九王子悠然笑道，“也许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但是先帝病危，急于定局，你选择了孟家军中立，即是推碧痕入死路！你根本没有给她选择第三条路的机会！”
　　“我……”孟轻尘一时失语。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已经失去了选择她的机会，也失去了得到她的机会！
　　“碧痕出使琼国之时，正是女帝病故、青鸾即位之时，正好借琼国之手除去碧痕！面对朝局震荡，就算碧痕死在青国，青国也一时无能为力！
　　“如今青鸾坐帝已稳，大局已定，六王爷已下葬，你觉得你还能挽回什么？碧痕就是碧痕，不是六王爷；若她是六王爷，她只能死！你的愚蠢已经害死她一次，就算顾念旧情，也不该再害她一次！你要做的，只能是放手……”九王子慢条斯理道。
　　孟轻尘的心一阵绞痛！放手呵，放手！
　　对那么好的碧痕……他要放手……
　　“让我猜猜，当初的先帝用了什么来威胁你？她定是用了你最看重的孟家！孟家一百七十八口还活着，你该知足了！做人不要太贪心，选择了一边，就意味着放弃另一边！如果你当初选择了孟轻尘，那一百七十八口的冤魂就要缠住你一生！被逼着做选择从来不是一件高兴的事！”九王子笑得云淡风轻，与己无关，却在言语间再一次将孟轻尘逼上了那绝路。
　　“你刚才说了，有第三条路！”孟轻尘的声音沙哑，倔强地瞪过来道。
　　“也许有第三条路……”九王子轻言慢语道，“也许能避免一场杀戮，孟家人活着，你们俩也活着，青鸾安然即位，碧痕还做她的惫懒王爷！但是，你没有给她机会……你在先帝的威逼下，急急忙忙推她去了琼国，所以她无法做到！
　　“在你眼里，她只是个不喜欢公务的懒散王爷吧！所以你想不到她会作出这么传奇的事！她在背地里已经埋好了暗桩！那些暗桩就算不能帮她得到皇位，也足以使她抗皇命而能自保！唯一使我惊讶的是，她竟然随了你的愿，放弃一切去琼国求死！
　　“你这个傻瓜！直到最后，你还在怀疑她是为了孟家军而娶你！直到最后，孟家跟着谁能存活，你还是选了青鸾！你甚至不信你选了碧痕，她能帮你保住孟家！所以，先帝把孟家和碧痕放在一起让你选择时，你干脆地放弃了碧痕！
　　“或者说，你从来没有看懂过她！如果说她是一本深奥难懂的书，现在只有暖夕有机会翻到最后一页；如果说她是一个谜，那谜底只有暖夕一人能知晓！我们要做的，只能是看！我现在要睁大眼睛看着，看她为暖夕怎么走那第三条路！
　　“这无聊的世间，我终于找到一点乐趣了……”九王子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推测！”孟轻尘眼神执拗地试图挽回败局。
　　“她也并没有出来反驳，不是么？”九王子悠然道。
　　“谁？”孟轻尘惊问。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碧痕！”九王子泰然道，“这青国能值得我请，又只爱喝茶的人也就这么一个吧！你来之前，她去更衣，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早该回来了吧！”
　　孟轻尘脸色变了几变，匆匆施礼道：
　　“告辞！”
　　虽说赢回了孟娇的尸体，可是怎么看，那背影都有些躲开碧痕、落荒而逃的意味！
　　九王子玩味地欣赏了一会儿，用食指敲了敲白玉桌面，笑道：
　　“出来吧！”
　　花树后，一人闪身出来，正是那聆听了多时的碧痕。
　　“我了却了你一块心病，你不该谢我？”九王子眼眸微动，光华流转，看向她道。
　　“王子句句朱玑，看似恨厉，却最能解开心结！碧痕感恩不尽！”碧痕诚恳拜道。
　　“揣摩人的心思，对我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若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不知早死了几百次！”九王子笑语盈盈。
　　小初儿机灵地撤下酒席，又换上了茶！
　　“你可知，我为何与他起名小初？”九王子笑问。
　　“愿闻高见！”
　　九王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
　　“人生若只如初见……”
　　碧痕连忙敛笑，正襟危坐。
　　九王子看了，不禁又气又笑道：
　　“别在我面前装样儿，简直做作过头！”
　　“是！”碧痕闻言，抬起头笑应。
　　“不知为何，看到你的第一次，就觉得有一种相同的黑暗里的气息！为何身处黑暗之中，你的眼睛还能如此温暖？”九王子认真地问。
　　“因为心中有希望！后来绝望了一次，那希望又被暖夕亲手点燃！”碧痕答。
　　九王子若有所思。
　　风儿吹过，一片花瓣悠闲地飘落在九王子的衣袖上……
　　“你是第一个识破我之人！敢问我扮演六王爷，何时露出破绽？”碧痕好学地求解。
　　九王子笑道：
　　“三年以前，那六王爷对杂事不闻不问，十件事能坏上六件；这三年间，六王爷对诸事不闻不问，那身边的事竟十件事对上九件！虽说是时来运转，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但是总免不了让人生疑！
　　“自从你想娶孟轻尘，与他有关的事情，凡是你经手的，十件事里有十件是向他有利的方向转，又怎不让人吃惊？定是那‘爱’令你昏了头，只想尽全力对一个人，却忘了用笨拙来掩饰，才令先帝察觉出有变，才令我真正看出破绽！
　　“倒是你如今，既想保住暖夕，又要应付女帝，还想让孟轻尘去了心病，又为了暖夕来敷衍我，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
　　“哪里哪里！我可是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又怎敢敷衍！”碧痕连忙说道。
　　“不知我此时，可当得起那‘知己’二字！”花树下，石桌旁，灼灼如朝花旭日的九王子笑意宴宴。
　　这次请客，原来的目的没有达成，意外收获却也不少！
　　碧痕哈哈大笑道：
　　“人生得一知己，原来是如此畅快！”
　　她笑着笑着，嘴角忽然留下一缕血来，她一愣。
　　九王子忽然恶狠狠道：
　　“惹了我的人，还从来没有平安走出去的！连你，也不例外！”

　　第十七章

　　“阿暖，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碧痕躺在床上哀嚎，只是那眼神一直追逐着他的身影，明亮而又欢喜。
　　“呸呸呸！乌鸦嘴！”暖夕连忙责备道。他端来汤药，亲自喂她服下。
　　“你放心，这毒我能解！小时候，我和他争一条名叫‘欢欢’的狗，那欢欢最后还是喜欢我多一点！他一气之下，就给它下了毒！不过，他知道我有解药！”暖夕劝慰她道。
　　“原来你想说我是狗！”碧痕用眼神指控他道，还不依地在床上扭扭身子。
　　“没有啦！”暖夕慌忙解释。
　　“药太苦了！”碧痕接着抱怨。
　　“那你吃一颗蜜饯！”暖夕道。
　　“我讨厌吃甜……”她的话未说完，就被两片温暖的唇堵住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现在是白天！”暖夕推脱道。
　　“噢，为什么欢欢会喜欢你多一点？”碧痕好奇地追问。
　　“他喜欢带着欢欢四处玩！我呢，小时候体弱，就尽力管好它的三餐，每天和它说话，给它洗澡、梳毛！有时候还会搂着它睡！”暖夕整理好衣服，回答道。
　　“你对我还不如对一条狗！”碧痕吃醋道。
　　“怎么了？”暖夕纳闷地看向她。
　　“你都没有天天给我洗澡！”碧痕义正词严道。
　　暖夕不知道为什么脸孔有些发红，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药力上来，碧痕昏昏地睡去。
　　暖夕静静地看了她半晌道：
　　“你可知琼国的习俗？穿红衣着正装等妻主来娶，礼成后，第一盏酒，要由新郎双手奉给新娘！他虔诚地做完了新郎该做的一切，那本该是‘新娘子’的人却无动于衷，你叫他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对不起！论聪明才智，我从来比不过晨曦，所以，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保护你！”
　　“用什么？”窗外似乎有一老妪的声音问道。
　　“用一颗真心！”暖夕却毫不惊讶，自然而然地回答。
　　“这方法虽说笨，却一向有效！”窗外的人似乎笑了起来，“那一块点心暂缓了那杯茶的毒性，她能够活着回来，你已经赢了！”
　　晨曦从恶梦中醒来，冷汗涔涔……他已经多久没有做这个恶梦了？他的手习惯性地摸向枕畔，那里有一卷图纸，独一无二的碧痕亲手所画的图纸……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复又沉沉睡去……
　　在梦中，他身着盛装，骄傲而喜悦地站在花树下等……
　　那个她来了，身穿红衣，神采飞扬若朝霞。
　　他的心早已经飞到了她的身上，然而，他仍然矜持而端庄地站在那里等……
　　她一步步走上前来，亲昵地拉起他的手，情深意浓地望向他，一字一句说道：
　　“定不负君！”
　　他的心欢喜地快要炸裂开来，那么多的情感似乎无处可盛！天空是那么蔚蓝，花朵是那么娇艳……所有的人似乎一下子都涌出来，围住他们祝福……他被那一切包围着，觉得生命是如此美好，人生是如此圆满！他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哆嗦，却佯作镇定地对牵住他手的那个人道：
　　“碧痕，我……”
　　他醒来，却看见床边有一位黑衣人毕恭毕敬地叫道：
　　“九王子！”
　　那一瞬间的落差——失望与恼怒使他迅速地坐起身来，一脚将那人揣翻！
　　“何事？”他气势汹汹地问道。
　　那人卑微地俯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只低低地禀道：
　　“青国恐有异动，女皇派人接王子回国！”
　　“我不回去！”九王子怒道，“我宁可猝死在美梦中，也不愿在恶梦里老死！”
　　“是！”那仆从小心翼翼地应道。
　　“你若敢听从三姐的话，强行将我虏回青国，我就在路上自杀，看你如何交差！”九王子熟稔地威胁他道。
　　“是！”这一次，那仆从死心塌地地应道。
　　碧痕给花木浇完水后，抬头看见一位蒙面女子坐在石凳上等她。那人有一双鹰隼般锋利的眼。
　　“青帝带来的新茶可香？”她开口问道。
　　碧痕一怔，慢吞吞地说：
　　“你说什么？”
　　那蒙面女子哈哈笑道：
　　“那新茶是我命人所献，果然青帝会拿来与你共品！”
　　“哦！”碧痕好似不明白般眨了眨眼，仍慢吞吞道。
　　“六王爷，在我面前不用装傻！我就是先皇留下来的暗部！韬光隐晦了这么多年，你一点一点地变聪明起来，又娶了孟轻尘为正君，这些，先帝都看在眼里！本来适合皇位的人只有端木青鸾，可渐渐地，你不仅掌握了朝中一些重要人脉，连端木青鸾都被你掌握在手里！令先帝惊讶的是，你为何不出手？
　　“为了逼出你的实力，先皇先是用一箱金子买你的命，令你感到危机，一边不动声色地培养二皇女。这皇位只有最强的人才能得到，最强的人才能使青国更加昌盛！一年中，你暗中积蓄的力量、没有动用的人脉，甚至可以扳倒二皇女，可为何你一直隐忍，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先帝病重时招孟将军入宫，意图再逼你一次！令人不解的是，你却放弃了一切，甘愿去死！可是吉人自有天象！六王爷平安归来！面对着背叛与背弃，不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又怎肯罢休？
　　“我就是先帝留给你的暗部首领，名叫‘刃’，愿听六王爷差遣！”
　　“我想你弄错了，我叫碧痕，不是六王爷！”碧痕依旧慢吞吞地说道。
　　“哈哈哈，六王爷果然谨慎！六王爷是不信任在下！没错，先帝为我取名为‘刃’，意为‘双刃’！若你不能为青帝，我便要铲除后患，为青帝杀了你！何去何从，愿六王爷三思！”
　　一阵风过，似乎那个坐在石凳上的人从未出现过。
　　碧痕眨了眨眼，把空壶放在了地上。
　　下午的时候，小喜跑了过来，咋呼着告诉她京城里发生的一件大事——
　　李章李大人宣判：孟娇当街冒犯了琼国皇室，是孟家管教不严！孟娇罪不可恕，死有余辜！孟景贬为平民！即日起，孟家财产没收，迁出京城，有生之年，不得入京一步！
　　可叹孟家一大望族，兴盛时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旦失势，就这样不可避免地衰败了下去！
　　碧痕听闻不由得暗自点头：二姐真是好手段，这孟家军从此以后，真的与孟家无关了！

　　第十八章

　　这一日下午，碧痕访友回来，走进月明坊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劲儿——吴默不知踪影，就连一向咋咋呼呼的小喜也悄无人迹。
　　不详的预感从心头掠过，她快步“噔噔噔”跑上楼去，她的心跳得又慌又急，她站在门口，不禁用手抚了一下胸口：也许是错觉！只要能安然看到暖夕，这一切就都好好的！
　　然而她的手却有些哆嗦起来，她似乎费了好大的劲，才推开面前这扇门——
　　门内没有暖夕……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青鸾神情复杂地坐在桌前一个人喝酒，刃靠在通往卧室的门那儿，好整以瑕地看着她……
　　“六妹好本事！若不是刃告知，我还不知道你一年前已暗中洒下了几支人脉，人脉虽然不多，却足够重要到撼动青国！”青鸾面无表情地饮了一杯酒，看着她道。
　　“暖夕呢，暖夕……”碧痕只觉得无法呼吸，方寸大乱！
　　“他在里屋睡觉。若你的答案令女皇不满意的话，相信他会再也醒不过来！想来琼帝会担心的吧！被你迷住的不仅有九王子，还有这位琼国的第五王子！”刃挑眉说道。
　　“也许他已经死了！”碧痕这么一想，心忽然痛得缩紧了！
　　“就权当他现在已经死了！”碧痕在心里说。
　　这时候，她反而镇定下来，这一招正是“置于死地而后生”！
　　她的身体全都放松下来，五官的感觉全部打开，调整到最佳状态——她能够看到青鸾无意识地蜷起的手指，她能够听到刃衣襟摆动的声音……
　　“令我不解的是，你深埋下暗桩，为何临死都没有动手！”青鸾以手指轻扣桌面，抬眸问道。那眸子里有着碧痕所熟悉的把握住全局的自信与淡定。
　　“你为何没有借机夺取女皇之位，反而去死！埋下足以撼动青国的暗桩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称帝，要么死！”青鸾口中说着狠绝的话，那眸中却有着淡淡的疑惑。
　　她这个六妹啊，她从来没有看懂过！
　　碧痕却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与平日不同，显得有些奇怪！
　　她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沐春风”酒，拔出塞子，在青鸾和刃惊讶的目光中以无比纯熟的姿态灌下一口酒——世界在她的眼中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在下一刻却变得异常的清晰！
　　这是她到了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喝酒，只喝了一口，大脑异常地清醒，那前世无数的血腥场景从她的眼前瞬间晃过。她的神经高度集中而警觉，血液“哗”地兴奋地流过去，高声叫嚣着“要见血”！
　　杀意顿起，那嗜血之意连刃都不禁有些颤栗，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
　　但是那杀意瞬间便隐了去，不禁让人以为那仅仅是错觉！
　　碧痕却越发懒洋洋起来！
　　她用最无害的姿态站着，以舌勾唇，偏头一笑，那一瞬间妩媚得如一只黑夜的猫！
　　她瞬间改变了神情，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妩媚到恰到好处的人！
　　正如一朵干涸的花瞬间增添了光泽，那妩媚的神态令她平凡的面容魅力大增，熠熠生辉，简直可是说是美丽了！
　　她高贵优雅地走向青鸾，那一瞬间，再美的俗世也不过是她指尖一朵易折的花！
　　她正如前世无数次所做的一般：拥有着独特魅力的她穿着露背的晚礼服，踩着细高跟鞋，手里举起高脚杯，细长光亮的耳坠在颊畔闪耀，映着那柔软湿润的朱唇，高贵地仪态万方地向她的猎物走去……
　　“这世上有一个最难懂的字，也最令人痴恋迷惑，那个字是——‘爱’！”
　　她一个舞蹈的滑步，美丽而快速地来到青鸾面前，一个旋转，微俯下身，用带了酒香的朱唇在青鸾眼前絮语，那唇红润而又柔软，极具诱惑力地在青鸾面前絮语，随着那个“爱”字说出口，如花的唇瓣分开，溢出一股冷冽却又温暖的酒香，不由得令人心旌摇曳，目眩神迷，只想俯下身去沉醉地咬上一口！
　　在她靠近的那一刻，青鸾身边的暗卫突然跳出来十几个，将屋里屋外团团围住，却见她毫无敌意与杀机，青鸾也并未表态，所以不便上前，只在一旁警觉地看着！
　　然而不等青鸾靠近，碧痕又微微远离，她如夜晚盛放的一支罂粟，美丽，危险，有毒，却又令人痴恋痴迷在那微毒的花香里，久而成瘾，无法自拔！
　　“我不美么？”她轻柔地吐出芳泽，那一瞬间的轻叹似乎能使星辰陨落！
　　在她的前世，她曾经无数次地去勾引男人，甚至还有女人！她的微笑，她的发丝，她的手指，她的舌尖，她的身体的每一处都是武器，能够令人甜蜜到沉溺其中，也能令人温柔致死！
　　哪怕是一本普通的书，到了她手中也是杀人的凶器，只要调整好书页的角度，那一页的锋利足够割破动脉！
　　杀死琼国的那五个侍卫，她也只不过区区动用了一根头发！
　　“没有人爱我的话，我宁愿去死！”她微微哽咽着，侧头说道。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柔和的晶亮，使所有在场的人不禁心软。
　　就在所有人分神的那一刻，碧痕忽然动了！一把小巧的匕首从袖口弹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在了青鸾颈上！
　　几名暗卫急扑向前，却被那颈上鲜红的血吓得连连退去！
　　“若再靠近，我就杀了她！”碧痕喝道。
　　她毫不掩饰那顺着雪白的匕首流下去的蜿蜒血流，只顾激动地喊道：
　　“统统都退下！”
　　“你想要什么？”青鸾像从一场荒唐的迷梦中醒过来，她无暇顾及流血的脖颈，沉声问道。
　　“我只想要暖夕！放了他，放了我们俩！否则我会发疯！”碧痕对青鸾哀求道，她的眼角扫到刃的异动，猛然喝道，“不要耍花招！不要告诉我暖夕已经死了！我会先杀了青鸾，再陪暖夕一块儿死！我死之前，定有办法让青国大乱，以解我愤！你就等着无颜到先帝坟前自杀谢罪吧！
　　“这青国的兴亡我从来没有看在过眼里！这破皇位也与我无关！我一年前所做的一切，全是因为孟轻尘，若他不放弃我，为他做个女帝又何妨！可是他放了手……他放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塌了！
　　“我好不容易再活一世……我想要的不多！我只想要那一点点温情，一点点爱，能有个人陪我！上天怎么会如此残忍，连这一点都觉得奢侈，不给我吗？
　　“我再说一遍，我只要暖夕！若得不到，我会发疯！我会毫不留情地毁了这青国，然后疯掉！”
　　碧痕激动得浑身颤抖，大吼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地固执而响亮！那一种强烈而执拗的情感，在场的人全都能感觉得到，凡是有心的人全都能感觉得到——她说的是真的！她，说到做到！
　　暖夕吃过解药，从里屋醒来，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碧，碧痕！”他虚弱地担心地叫道。
　　那一瞬间，匕首“当啷”落地，碧痕以不顾一切的姿态扑过去，搂住他，又哭又笑道：
　　“你还活着……”
　　这看似狼狈的一扑一抱，动作虽然简单，却倾尽了情意！
　　刚才的姿态虽然极尽媚惑，却没有心！
　　青鸾不由得闭了闭目。
　　碧痕抱住暖夕时，那衣服滑落到手肘！青鸾清楚地看到了她左臂上那半朵莲花的胎记，那本应是另一半莲花胎记的地方，却是片片狰狞的伤痕……
　　是谁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青鸾在那一刻不知为何，勃然大怒……

　　第十九章

　　“今晚，皇上去何处歇息？”贴身侍从问道。
　　“肖淑君那儿。”青鸾想了想，吩咐道。
　　“摆驾淑和宫！”门口的侍从大声唱道。
　　淑和宫内，肖淑君把盏劝饮，善解人意道：
　　“吾皇为了何事愁眉不展？若是国家大事，淑君无能！若是平常琐事，淑君愿为吾皇解忧！”
　　这端木青鸾虽说纳君无数，但是从小被教导要做一个“无情无爱，不能沉迷于外物，不能玩物丧志，冷石心肠”的好皇帝，对于那各种感情之事，却最是生疏！
　　“淑君何时会心动？”青鸾冷不防地问道。
　　“看到吾皇自然会心动！”淑君无限娇羞地掩住脸，但是偷眼看到端木青鸾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便心思忽转，放下袍袖，自然而然地补充说，“看到心爱的东西，也会心动！”
　　“哦？”青鸾颇有兴味地挑眉，“为何看到东西也会心动？”
　　淑君知道自己后一句话对了帝王的心思，便绞尽脑汁，笑着答道：
　　“我小时候，看见哥哥穿了一身九纹暗绣的牡丹锦衣，在屋子里是一种漂亮的花开，阳光照过来，又是另一种美丽的花开！我很是心动！
　　“我靠在假山那儿，用手捂住这儿，都能感到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停！那时候我是庶出，又不受宠，无论如何也得不到那一身锦衣啊！那是一种羡慕吧！还嫉妒得厉害！现在贵为淑君，比那贵重的衣服多的是，但我还是偏爱那种锦衣！”
　　“如果……如果令人心动的，是一个人呢？”青鸾继续问道。
　　淑君聪明地知道，若是男女之爱，青帝会直接把人纳进宫，无需在此疑惑地发问，更不用说他潜意识里不想宫里住进新人与自己争宠！
　　于是，他巧妙地绕过男女之情，答道：
　　“我听说好木匠得了一块绝好的木料会心动，首饰匠得了一块珍稀的宝石会心动，同样的道理，绝世的高人忽然看见一个可以传衣钵的合意的孩子，也会心动！”
　　青鸾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小时候曾经和哥哥一起偷跑出去茶楼听书！那说书先生讲，一百年前，武林中有一人叫‘孤独求败’，她很强大，也很寂寞，因为她一直找不到对手！有一天，她忽然遇到了一个可以跟她一试高下的人，她的心就狂跳起来，硬要与那人比试，那人却不肯。”淑君说着，偷眼看了一下青帝，见她听得津津有味，就继续往下讲。
　　“孤独求败一直缠着她，那人有时候躲不过，偶尔出手，叫她眼前一亮！久而久之，两个人成了朋友。孤独求败问她为何不应战，哪怕战死也不怨不悔！那个人讲，武功高低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能和朋友、家人一起开开心心地活着！”
　　“倒是有些意思！”青鸾若有所思，接着追问“还有呢？”。
　　淑妃微微一笑道：
　　“我的哥哥其实很疼我，等我长高了一点，他就拿来那身锦衣送与我穿！我当时简直爱不释手，甚至我的心跳得比第一眼看到这衣服的时候还快！
　　“我第一眼看到这衣服时，还以为它是云霓织成，是天上仙子的翅羽呢！后来哥哥病了，病得要死，我那时候还小，心里很是惶惑，甚至怀疑是我夺取了哥哥的衣服，夺走了仙人的翅膀，所以他才病重！
　　“于是，我在佛前发誓说：只要哥哥能病好，我一辈子也不穿这种锦衣！
　　“三天后，哥哥醒过来的时候，我去他的房间里看他，他睁开眼睛叫出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快的简直不能够让它安静下来！他那么疼爱我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因为我夺去了他心爱的衣服而怪我，反而因为我胡乱发誓而责备我，那时候，我高兴得泪流满面……
　　“直到现在，我喜欢收藏那种锦衣，却一次都没有穿过！”
　　青鸾定定地看着他灯光里柔和而坚定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心胸里也有东西在翻涌着，平静不下来。
　　“淑君，”青鸾柔声道，“我们该歇息了！”
　　被那么英俊的帝王深情凝视着，淑君的脸忽然有些发红，心跳加快，他低声应道：
　　“是！”

　　第二十章

　　那一日，碧痕、青鸾、刃三方经过了一轮艰难的谈判。
　　碧痕凭借手中的砝码力争，如愿能保全己方，离开这是非之地！
　　释怀后的青鸾终于答应放碧痕等人出京。
　　刃最终选择了青鸾一方，但鉴于碧痕的特殊势力，也不敢轻易杀掉她！
　　就这样，三方终于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多谢二姐！”碧痕悠然地喝了一口茶，温吞吞地道谢。
　　青鸾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那时的碧痕虽令人迷眩，却令人胆颤心惊！还是这样的碧痕看着舒服、顺眼吧！
　　碧痕在此地不肯久留，第二日一大早就迅速地拖家带口离开了京城。
　　碧痕与暖夕经过那落日湖畔的时候，不由得相视一笑，决定去看上一眼，因为以后很难说再回来了。
　　天刚蒙蒙亮，两个人手挽着手，肩并着肩，踏着清晨的露水，一路说笑着行去。
　　忽然，暖夕用手一指道：
　　“那里有人在等你！”
　　碧痕诧异地抬头，果然看见前方那薄薄的雾气里伫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那身影看上去很是熟悉。
　　“去道个别吧！我在这里等你！”暖夕用温暖的手心使劲握了握碧痕的手，然后松开道。
　　这种放手只是因为信赖她和笃定她一定会回来！
　　碧痕一瞬间只觉得一颗心被暖夕占得满满的，那温暖和幸福不经意便流淌了全身，她使劲抱了抱暖夕，嘴唇在他的耳畔温热地说道：
　　“谢谢！”
　　暖夕任由她抱着，那幸福无处不在围绕着他，不禁令他轻笑出声。他拍拍她的背，说道：
　　“去吧，我等你！”
　　孟轻尘在落日湖畔站了一夜，孟宝怎么劝也劝不回去。
　　“她等了我一夜，”孟轻尘固执道，“我要还她一夜，然后，就把她忘掉！”
　　话虽然轻易地说出了口，但是那眸子里的挣扎与痛苦却分外地明显！
　　孟宝哪怕再心疼，也只好由他去！他吩咐了人远远地跟着，自己则返回城内，去那月明坊，不巧正看到那家人连夜收拾行装。
　　他不禁在夜色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
　　“主子，你这一夜并不算白等，因为能等到她从那里经过。不过，却是离别！”
　　孟轻尘终于允许自己回忆起那件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想起的往事——
　　那是一日的下午，斑驳的阳光跳跃着，从树缝里洒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然而那个话题却叫他浑身有些发冷。
　　“母皇令我出使琼国，你看……”六王爷问他时，看向他的目光里有着期待，还隐隐有着一丝恐惧！
　　他慌忙躲避开她的眼神，讷讷道：
　　“自该为国效力！”
　　他垂下双目，所以没有看到她眸子里的受伤，以及那为了掩饰受伤而深深垂下的长睫。
　　如果那时候他看到的话，他会不会就改变了主意？
　　许久的沉默……
　　他再看过去时，她的眼睫早已重新抬起，眼中是那么浓重的黑，却死气沉沉般的平静！
　　她像平日一般笑了笑，笑得那么没心没肺，那笑容却已失去了温度。
　　“夫君说的是，我明日就启程！”她温言说道，转身离去。那身影在饱满热烈的夏日午后却显得异样地孤单、萧瑟！
　　那是他第一次留意到她的背影，原来一向慵懒糊涂的六王爷的背影也会显得那么单薄而孤独！
　　如果他那时候叫住她，这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然而，他没有……
　　“这么……快……”他心情复杂地低语，所以没有留意到前面人步伐的踉跄；而那前面的人，也自始至终没有听到后面人的低喃。
　　从那一日起，他生命里的阳光就彻底离开了他，同时被撤离的还有那份明亮的温暖！他，重新成为一介小小的灰尘，在晦暗的虚无里黯然地飘着，却再没有一束光来把他点亮！
　　“孟将军！”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他道。
　　一定是幻觉！他苦笑了一下。
　　“孟将军！”这次的声音清晰而又明朗！
　　他猛地回转身，那一瞬间的惊喜，使他的双目亮若繁星！
　　“我和暖夕要走了，从这里经过，正巧遇到，就来道个别！”碧痕恬静地说道，那份恬静安宁而又祥和，是因为她知道她最重要的那个人啊，会在她的身后一直等她！
　　“哦！”惊喜破灭，那眼中的星辰瞬间黯淡了下去。
　　“看在同路来京的份儿上，有一句话碧痕不该讲也要说出口：那六王爷已故去，孟将军还是忘了吧！无论那过去是‘是’，还是‘非’，人总要往前看！”碧痕道。
　　孟轻尘不语。
　　“碧痕告辞！”碧痕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孟轻尘一下子扑过去搂住了她，他急促地说道：
　　“我知道你还记得！我知道你一直记得！你连京城里最隐蔽的地方的小吃摊都能轻而易举地领着暖夕找到，你又怎么会忘记我！为什么你连晨曦都能够原谅，却不能够原谅我！”
　　如果……如果在几个月前，在那个六王府花园的大树下，就在她黯然转身的那一刻抱紧她，这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没有恨过，又怎么原谅？”碧痕平静地答道。
　　孟轻尘一震，连忙撒手，只为了转过身能够看清楚她脸上的神情！她脸上的认真和淡然告诉他，她真的一直都记得，只是不想与他相认！
　　如果，如果在她几个月前离去的那一刻，他曾经抬目如此刻一般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她脸上受伤的神情与心痛，他还会不会就那么轻易地放她离去……
　　“那时候也不恨吗？”他怕吓坏了什么一般，轻声问道。
　　“我只是绝望……”简单的一句话，略过了当时所有情感的波澜翻涌、大起大落、伤心与悲痛，却仍然能够令人从这一句话里依稀看到当初！
　　“对不起！”他诚恳诚挚诚心地道歉，如果能够剖开自己的心让她看的话，如果那么做能够让她原谅，回到当初，他会毫不犹豫地拿过刀来剖开胸膛！
　　“没关系！”碧痕淡淡道。
　　真的，从她再次活过来那时候起，她的人生就与他无关！
　　不管他爱也好，恨也好，悔也好，痛也好……他的人生再也与她无关！
　　“本来想与暖夕定居落情镇，然后老死在那里，没想到会生出这么多事来！我也没料到你会对六王爷用情这么深！但是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管过去是对是错，最重要的是你要原谅你自己！不要执著于过去，要往前看！否则会错过眼下的好风景！
　　“你有忠心耿耿护主的孟宝，有六王府、孟家军一众人等的拥护爱戴，有女帝的信赖和依仗，有京城人士的津津乐道，你改写了青国男子的命运，你已经成为了青国的一个传奇，所以，善待你自己！”碧痕善意地劝解道。
　　——可是那个传奇里没有你，我的心就像缺失了一个大洞，也许用一生也添不满！孟轻尘的心痛道。
　　“嗯！”他挺直了背脊，点头应道，“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何会娶我！”
　　见她犹豫，他加重了语气道：
　　“我一定得知道！”
　　碧痕想了想，说道：
　　“有一天，我和小喜在街上看到一个小偷偷了一名女子的钱袋，你抓住了那个小偷，将钱袋还给了那女子，你当时虽然还不是将军，却也官职很高，这种小事还要亲自来管，真是敬业得很！你抓小偷的时候特别潇洒神气，我只看见你衣角一闪．已经拎住那小偷回来了！我当时想：哇塞，大侠！好威风啊！他会飞！”
　　她一边说着，嘴角不由得带上了一抹笑，连眼睛都有些亮晶晶的，话语更是做六王爷时从来没有过的俏皮。
　　“但是那女子倒出钱袋里的钱，装进腰包，那被你摸过的钱袋却鄙夷地当众扔掉！你却一脸麻木无所谓的模样。当时我想：是怎样博大深沉的爱和根深蒂固的责任感才使一个人为众人做到如此地步！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让这个人爱上我！我想知道被这样一个人爱着会是什么感觉！
　　“那时候，我根本不懂得爱，那个‘爱’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没有触摸到没有感受过的虚无飘渺的传说中的东西！但是看到你，我忽然想尝试一下！你和我一样是缺少爱、寂寞的人呢！我想把我想得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给与你，我想看到你的笑！
　　“所以，我叫小喜到角落里把那个趾高气昂的女人狠揍了一顿，再把她腰包里的钱全都掏光！哈哈哈，这次可再没有人来为她捉小偷了！第二日，我就去了孟府提亲！”
　　孟轻尘听完这一段叙述，眸子里也不禁染上了笑意，仿佛那些美好的日子又回来了！
　　“如果一段婚姻失败，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错！那时候，我也有错吧！因为对于‘爱’与‘被爱’，我是那么地幼稚而生疏！记住生命里的美好，忘掉那些不快，人生就要这样大步往前走啊！”碧痕笑得眉眼弯弯，道了声“珍重”！
　　孟轻尘神色舒展开，尽管心中仍有万分的不舍，也只能道了声：
　　“珍重！”
　　碧痕转身，眸子里立刻映入一抹亲切的身影，她先是大步走着，然后就忍不住开心地笑着大步跑了过去，无论在什么时候，她都想早一点、再早一点看到他那双温柔的眼！
　　暖夕一如既往地站在那儿等她，坚定地一直站在那里等她，等着与她同生或者共死！
　　他脸上绽开幸福的笑，如一朵最灿烂的向日葵，伸开双臂等她！
　　她如回家的孩子一般扑过去，肆无忌弹地扑向她的爱！
　　当两个人搂在一起时，整个世界幸福而又圆满。
　　那时候，晨雾渐渐地散去，两个人手拉着手，仿佛初次相遇一般，喜悦地回到那等在路上的小喜和吴默驾驭的车里。
　　就在那晨雾渐散，明亮的阳光照射来的刹那，那条金光般的大路上忽然走来了一个人，他美丽耀眼如同天使一般，或者说如同仙子，令众人不禁看直了眼！
　　半晌过后，小喜回过神来喃喃道：
　　“旧欢才去，新欢又来！哎，掌柜的还真是忙啊！”
　　“不许说掌柜的坏话！”吴默故意扳起脸敲了敲他的头道。
　　那一厢，暖夕和碧痕早已迎了过去。
　　“九弟！”暖夕欣喜地叫道。
　　“五哥！”来人笑语盈盈。

　　第二十一章

　　时近正午，几个人坐在大树下休息片刻，开始准备午饭。吴默和小喜去附近采野果、打兔子，碧痕去河边取水。只余琼国五王子与九王子并排坐在树下聊天，一位王子在艳阳下骄傲明丽，一位王子在树荫里清奇高华！
　　“在宫里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解毒的吗？怎么还会被几个宵小撂翻？”晨曦面带鄙夷，掏出几颗淡淡清香的灰色药丸递给他，示意他吃下去。
　　“五哥的能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那些毒啊什么的，一看到就头痛！”暖夕从晨曦手中取过一颗，和水服下。
　　“都吃下去吧！这百花丸能解百毒，对身体无害！省得你体内有余毒，白害得那人为你担心！”晨曦毒舌道。
　　“这么珍贵的东西，炼制起来定然也麻烦的很！吃一颗就够了！”暖夕却不在意，只管笑着推辞。
　　“你都拿着！这么高的武功还会被人暗算，真够笨的！”晨曦继续鄙夷他道。
　　“还不是因为他们提到了碧痕，我当时一急，就……”
　　“就头脑发热！”晨曦恶毒地说道，“尽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别人还不领情！以前你在宫里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挡在我身前，说什么你是五哥，什么都不怕！白让我那么崇拜你了，结果那坏蛋一走，你马上倒在地上！我还得千方百计地为你找解药，你还敢嫌药苦！我二话不说，毒昏了你那条狗，你这才紧张兮兮地忙着熬药！终于体会到我的辛苦了吧！恐怕你至今也只记得那一个解毒的药方！……”
　　“谢谢！”暖夕幸福地纵容地听着他的抱怨，理解地笑着，这时候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动情道，“谢谢你为了顾念我用了我能解的毒！我的确只记得那一个药方！”
　　听了那声诚恳的道谢，晨曦却有些不自在起来。
　　“既然你亲自把她送了来，又这么顾念我，我自然不能比你差太多，至少要让她活着回去！”
　　“其实最重情意的是你！”暖夕握住他的手，盯着他透亮如玉的眼睛，缓缓地说道，“我熟悉你的脾气秉性，若我千方百计地保护她远离你，凭你的聪明，也自会找到机会下手！你的手段常常令人防不胜防！而最安全的就是把她送到你面前！你下了毒，解了气，从来不会动手第二次！那时候她才会真正安全！”
　　“你倒是了解我！那你怎么敢保证我一定会放过她？那时候，我的心变得快得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晨曦不服气道。
　　“所以，我在赌！赌你会因爱放过她！我若不把她送到你眼前，你怕是要恼羞成怒，令人追杀她一生！即使她不死，这一辈子也决不会安宁！再说了，我也不想你连带着恨上我！所以，我只好想了那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暖夕坦白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候忽然不想让你难过让你哭！那条狗死的时候，你哭得可真难看！不过，如果那时我真的狠心杀了她，你会如何？”晨曦追问。
　　“我会跟她一起去死！既然我无法狠下心来杀你，只好亲自死在你面前！”暖夕笑道，“这是不是个很无赖的法子？”
　　“哼！你够狠！”晨曦狠狠地瞪他一眼，道，“如果你真那样做，不仅我无法原谅我自己，三姐也会因你的死而怪我吧！对了，你这次因为担心她才变蠢遭暗算，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没有告诉她！”暖夕慢慢地说道，“她知道了会心疼的！再说了，感情的事怎么能斤斤计较！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根本就不值得炫耀！”
　　“你这个傻瓜！我可做不到！我付出多少就要索回相应的回报！我精明到珠虞必计！”晨曦振振有词！
　　“是是是，我聪明的九弟！不过，我听到消息说，昨晚使馆中你的替身被刺客所伤，定是那青帝得知了些许六王爷落崖的真相，护妹心切，或者想为青国挽回些面子！所以，你一定要小心，这几日不要落了单！”暖夕关切道。
　　“知道了！你真是罗嗦！”晨曦不满道。
　　那时候，蜂飞蝶舞，花香阵阵，碧痕拎着一桶水，踏着那一晃一晃的阳光走了回来。一切都显得寂静而又安宁！
　　毫无预兆的，一队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在阳光下出现，大批的人马齐齐地向三人攻来！
　　碧痕忽然连水带桶泼了出去，晶亮的水珠在半空中翻滚，在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生生地耀花了攻来的人们的眼！
　　就在那些黑衣人脚步一滞的刹那，暖夕早已利索地拔剑，身子腾在半空，瞬间连杀三人，护在二人的身前！
　　就在此时，又一队黑衣人出现！
　　他们人数少而精，坚定地护住晨曦，手段狠辣地攻向了第一队黑衣！
　　第一队黑衣则不惜一切代价，凶悍地猛扑！
　　附近的小喜听到声响，迅速地赶来，加入了战局，护住碧痕！
　　眨眼间，第三队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凭空出现，他们人数众多，狡猾地围住所有人，不放过一个活口，也攻向第一队黑衣！
　　暖夕和小喜不禁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那三方是敌是友，只好全部警戒！凡是有靠近的黑衣人，通通格杀勿论！
　　战况激烈到白热化的程度！不断有黑衣人倒下，大树下血流成河！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谁是哪一队吧！也许他们临死也不知道自己死在谁之手！
　　战局不明，只见满场的黑衣人厮杀混战，却难分敌我！
　　碧痕只敢相信眼前的暖夕和小喜！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武器，盯住附近的黑衣，也不轻举妄动！因为对于眼前真正的高手来说，她只不过是个不懂武功、只会杀人的入门学徒！
　　九王子骄傲地站在树下，意趣盎然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就像沸水里煮着三种馅儿的饺子！看着全一个模样，不捞出来咬上一口，没人知道是什么馅儿！”
　　碧痕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赞道：
　　“这个比喻真是有趣、有趣！”
　　九王子越发得意起来！
　　他明眸皓齿，长眉入画，肤如凝脂，裙裾纷飞，神采飞扬道：
　　“我们不妨猜猜看，这三队人马都是哪一方？第一队是青帝派来杀我的！第二队是琼帝派来保护我的暗卫！至于这第三队么，不知是敌是友，倒是颇为难猜……”
　　此时此刻，尽管被人追杀，他仍是那个镇定自若、绝艳无双、智慧无比的琼国九王子！
　　谈笑声中，第一队黑衣人越来越少，碧痕的心中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就在第一队黑衣人已落下风，尽显颓势的关头，情势却突然逆转——
　　一个一直护住他们貌似第二队黑衣据说是九王子暗卫的人，突然反戈，一刀直劈向晨曦！
　　暖夕与真正的暗卫不由得大惊，急忙来拦！
　　谁知她却是虚晃一招，趁机闪身避过众人，那真正的目标竟是碧痕！
　　那把刀明晃晃骇人的双目，狠毒地向碧痕砍来！
　　那风驰电掣的速度惊人，众人想回身来救，却已追赶不及！
　　关键时刻，小喜挺身护住，两把短刀舞得生风，迎上前来，将她拦住！
　　暖夕顿时心头一喜！但那喜意还未弥漫开来，只见几支袖箭闪着寒光只奔碧痕要害而去！这一次却是真得避之不及！他不禁又急又怒，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碧痕眼睁睁地看着袖箭刺来，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在最后的那一刻，她笑着举目看向暖夕！
　　两次死亡，她都觉得是一种解脱！但这一次，她竟然觉得她还没有活够！她的目光中定是流露出了爱意和不舍吧，因为她看到了暖夕脸上的惊骇与痛意！
　　“噗”地一声，鲜血四溅！
　　晨曦在她面前如一片羽毛般轻软地倒了下去！
　　暖夕恨怒交加，狠狠地用剑贯穿了那人的身体！
　　那个黑衣人倒下去时，面巾滑落，露出了一张满是伤痕的狰狞的脸！她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最后看了一眼碧痕，那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低低地说了两个字：
　　“苦州！”
　　……
　　那一日，碧痕威胁她说，只要他们夫妻二人出事，三日内苦州的米行会全部倒闭！苦州人若不造反，只能饿死！她知道挨饿的滋味！苦州是她的家乡啊！就是因为怕她饿死，父母才会忍痛将她卖出。她从小经过层层血腥残酷的选拔，最后加入了暗部！
　　可是，她是青帝忠实的棋子！那个“忠”字根深蒂固地刻在她的身体里！若那过去的二十年里有一刻不忠心，她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她此刻不能不来刺杀碧痕！也许就这样死在这里，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吧！她很庆幸，在她使出必杀技时，碧痕的身边有人替她挡箭！
　　……
　　碧痕瞪大了眼，不置信地抱住了晨曦！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这一刻是真的！在那千钧一发、生死关头之际，一向骄蛮的他会奋不顾身地扑上来为她挡箭！
　　如果，如果她没有与他谈笑，那么她会不会早一点认出那双鹰隼般的眼！
　　刚才的一幕在她的面前一次又一次慢镜头回放——
　　那一角白衣在阳光下那么耀眼地一闪！鲜血如桃花般四溅，怀中的人软软地倒下……那白衣在阳光下那么刺目地一闪！宝贵的鲜血四溅，那个她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人软软地倒下……
　　那白色染血的布料晃得她刺眼，她的眼中难受到似乎有东西就要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却拼命地忍住！
　　她的心如煮沸的水一般翻涌得厉害！她瞪大了眼，眨也不眨，只为了能更深地把他看清楚！
　　“不愿……日日相怨，但愿……偶尔……相忆……”他期待地望着她，每挣扎着说出一个字，嘴里都会喷出一口血！那么美丽的人啊，如今竟会脸色苍白到如纸！
　　……
　　“我们还能够重新开始的，对不对？”月光下，那位喝醉酒的美如玉石般雕成的男子激动地抓住她，迫切地问，然而，又好似不需要她的回答。
　　……
　　是啊，他甚至不等她同意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这个开始……这么猛烈的情感与付出，又怎能令她忽视……
　　碧痕不禁一时气愤，只想大声地质问——你凭什么不经我的允许就这样自说自画、霸道地闯进我的生命里！凭什么？然后狠狠地撞击过我的心后，再以这种模样离开……
　　我，不允许！
　　大颗的泪珠滴落在他等待的脸上，她郑重地点头答应。
　　——是你，让曾经作杀手有血无泪的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流泪……
　　他满足地牵了牵嘴角，用孩子般挑衅的神色看向了旁边紧紧握住他手的暖夕，那眼神里有着雀跃与炫耀，分明在说：
　　“五哥，你看，我终于能在她心中占一席之地呢！那个地方，即使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你，也不能夺去！我早就说过，我会同你争的！看，你还是防不了我！”
　　暖夕使劲儿忍住的泪再也控制不住，“刷”地流了满脸，他拼命地点头，再点头！只觉得一瞬间痛彻心扉！不！痛彻心扉也嫌不够！
　　——九弟，其实最记情分的人是你！最傻的人也是你！你这么精明的人啊，连感情的事都要珠虞必计，又怎么会舍得用生命换取一份牢记！还是说在那袖箭射来之时，你根本来不及想……
　　晨曦的眼神渐渐地黯淡了下去，如彻底陨落熄灭的流星；他嘴角的那抹笑渐渐地凝固，再也没有了那抹生动的狡黠与顽皮……
　　碧痕的眼泪亦不知何时流了满脸，豆大的泪珠如雨，毫不吝啬地汹涌地冲刷着他绝美冰冷的脸……
　　暖夕在一旁早已哭得断气绝声！然而，他自始至终没有试图从他妻主的怀里移动他的九弟分毫！
　　晨曦心满意足地躺在最心爱的人怀里，在人们的追念与不舍的眼泪中离去，身旁是他生前最疼爱他的五哥！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任性，甘愿付出生命的最后一次任性！
　　在曾经被他伤害过、也曾经被他深深地爱过的人的眼泪里，他千疮百孔的心终于能够平复，那黑暗里苦苦挣扎的灵魂终于能够得到救赎！
　　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他都会笑着去吧！因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已得偿所愿！
　　第一队黑衣人全部倒地！在晨曦死去的那一刻，他忠心耿耿的暗卫毫不犹豫地自刎身亡！
　　第三队黑衣人朝碧痕跪下，重新认主一般叩了个头，迅速地收拾完那些死尸，掩埋了血迹，转瞬间离去！
　　片刻的功夫，那些厮杀与混战的痕迹已如早晨的露珠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仿佛之前出现的黑衣人不过是人们的错觉！但是那树下确是真真切切的永别，生死相隔！
　　吴默采了野果和野菜回来，看见树下血淋淋的几人，连忙扔了野菜，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急之下也早已忘了更换过称呼之事，张口便喊：
　　“主子——”
　　风儿吹动那树下沉睡着的美丽如仙子、美丽如朝花旭日般的男子——
　　他似乎还站在那棵花树下等，郑重地穿了大红色的宫装，戴了那套心爱的人设计的世间独一无二的首饰，满心欢喜却又故作矜持地站在那里等，等待着他的良人一步步向他走来，深情地牵起他的手……
　　远远的，似乎传来了郊游的孩子们欢快的歌声——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天坐在桃树下，
　　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暖夕不听则罢，刚听了几句，那关于过去的无数或悲或喜的回忆瞬间如山鸣海啸般涌来，他顿时支撑不住，心痛得晕了过去……

　　第二十二章

　　青国与琼国的边境吃紧，琼国开始向边境大量屯兵，孟家军也在边关全面警戒，等待反扑。一时之间，双方小规模的激战不断，大战一触即发！
　　一位白衣男子如玉树兰芝一般，尊贵地端坐在帷幕内，帷幕外隐约站着一位老妪，肩上栖着一只不出奇的鹦鹉。
　　“五王子殿下，陛下已经决定对青国开战，等九王子的替身到达边境，会突然毒发身亡，以此讨伐琼国！”老妪毕恭毕敬地禀道，“五王子若有答复，我负责传话给陛下！”
　　白衣男子听罢，情绪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焦躁不安地开口，话像冲垮了堤坝的洪水般迅猛暴烈：
　　“打着九王子被加害的旗号出兵？玷污他用真心用生命捍卫的东西？扭曲他最后的心意？不！九弟为琼国做的够多了，三姐，放过他吧！让他死得其所！不要让他成为两国出兵的借口，被流离失所的无数难民咒骂！就让他的魂安生地离去吧！三姐，即使他身子已不清白，至少让他死后在民间得一个清白的名声！哪怕你再找一个其他的借口出兵，三姐，求求你放过他吧！不要再给他增添罪孽！让他死去的魂最终能够得到安息！
　　“三姐，你莫要迁怒于碧痕，几次三番地派人来加害！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也是你的亲弟弟！我十三岁离开皇宫，背井离乡来到青国，尽管我从来不曾抱怨，你就真的以为我一切顺利，没有遇到半点坎坷？因小时候为了强身健体习武，我被首领看中虏走，莫名其妙地被培养成杀手！五年的血腥杀戮，我拼命地活到现在！是九弟护住了我的清白！所以我决定，一旦我战败被辱，我会立刻咬舌自尽！
　　“过去的五年中，我每一天都准备着随时去死！为你传了五年的消息，该够了吧！所幸，我遇到了碧痕，我愿意摒弃掉一切身份陪着她！望三姐能成全！
　　“三姐，即使你再疼九弟，他也已经死了！就算你费尽心思再为他争来什么，他也看不见，听不到！而我，还活着！我活着时你对我视而不见，莫非要等我如九弟般死了之后，你才会万分追悔莫及？三姐，作出牺牲助你登上皇位的人还有我！你摸摸你的心想想看，你对不住的人还有我！
　　“碧痕死，我亦亡！所以，不要再派人来！我言尽于此，望三姐珍重！”
　　帷幕外的老妪微微点头，又恭敬地施了一礼道：
　　“我‘传话使者’与‘密音八哥’定将五王子的话原封不动地传到！”
　　这时候，一位微胖的商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她取过鹦鹉，乐呵呵地施了一礼，动作敏捷地越过窗子，向东而去。
　　那位老妪几乎与她同时跃出了窗子，向西而行！
　　这位老妪与那只□了很久的鹦鹉，能够瞬间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并且把神态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她们两路分开走，无论是“传话使者”还是“密音八哥”，定有一方能平安到达琼国宫廷！
　　苦州的一条不算繁华的大街上，一位名叫碧痕的商人携夫郎开了一家小小的珠宝店，名叫“暖烟阁”！
　　暖烟阁是座小小的二层木楼，后面带一个幽静的独院，院角有一口水井，旁边长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墙角还有一树芬芳耀眼的玉兰花！除此之外，后院儿还种着些寻常的花草！有一种叫做太阳花，重瓣大朵，生命力强，沿着石径蜿蜒灿烂了一路。
　　说起来也是奇怪，这暖烟阁总是日上三竿才开门，太阳一落山就闭店，那店门还是开一扇关一扇，据说开一扇是为了有口饭吃，关一扇是怕客人太多打扰了主人的清闲！
　　更奇怪的是，在这么懒的店主的经营下，在苦州人各色怀疑的目光中，那家店竟然屹立了三个月没有倒闭，可见还是能够维持生计的！
　　与这暖烟阁隔了一条街，在最繁华的大路口，有一家吴老板与她的女儿小喜开的米行，精米高价售出，糙米减价出卖，每月的初一、十五还会开仓放粮救济难民！这家米行不仅收留一些孤儿、乞丐，还会帮助穷人家的打井！
　　要知道，苦州本就缺水，土地只产耐旱的谷物，还得靠天收！
　　这样一来，这家米行在此地甚受推崇，简直家喻户晓！只是这家米行的名字有些奇怪，叫做“一刀米行”！
　　虽说动刀动枪的边境早已开战数日，据说是因为青国的百姓偷摘了琼国长过界的南瓜之类，害得琼国人要饿肚子，所以才出兵云云，但不管谁输谁赢，对这偏僻之地苦州的百姓们来说，都太遥远了！
　　这边远山区的人们最关心的还是如何活着，甚至为了抽壮丁入了伍能离开这个苦地方而松一口气！不过，现在一刀米行来了，她们知道如何打井！生活总算是有了盼头！
　　那一日，碧痕早早地醒来了，她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暖夕竟然没有如往日一般起早去练武！
　　看着他恬静的睡容，她从心里涌起一股甜蜜！有一缕黑发调皮地垂在他的唇畔，她自然地想伸手去帮他拨开！
　　她的手动了一下，才发觉她的右手被暖夕的左手紧紧地握着，她好奇地再一用力，发现还是没有挣脱！
　　她的心忽然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满足感！她微微侧身，轻柔地用左手拨去了他唇畔的发……
　　在这个寂静的清晨，她忽然回想起了她的过往——
　　孤儿院……被收养……训练成杀手……
　　她记得她每次杀了人，都会穿一身脏兮兮的运动服，额发垂下来盖住眼睛，然后拖拖沓沓地去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吃一位老人煮的面。
　　尽管喧嚣的都市里物价飞涨，那三块钱一碗的面无论是价钱还是份量从来没有变过！
　　那位老人每次端过面来，总会深深地看她一眼！那种眼神让她觉得很是讨厌，但是内心深处并不排斥！
　　她每次吃完了面都会感觉很踏实、很安定！
　　终有一天，那位老人端过面时对她说：
　　“你跟我学做面吧！”
　　“为什么？”她咬了一口面嘟囔着问。
　　那老人叹了一口气说：
　　“年轻人都嫌做这一行累，又不赚钱，没有人肯学，我这祖传的手艺眼看要失传！”
　　“我也不会做这一行！”她嚼着面，口齿不清地说。
　　“年轻人，艺多不压身！你学会了，以后遇到可以一同吃面的人，可以做给他吃！”
　　“我不会遇到的！”她第一次抬起那掩盖在黑发下的眼睛，那双眼睛倔强而又阴鸷，似乎从来没有见到过阳光，而她抬起眼睛斜睨他的那一瞬，似乎就是在那永恒的绝望中忽然存了一点儿微渺的希望，迫切地希望那对面的人能够反驳她的话！
　　那老人被她狠厉的眼神吓了一跳，但他毕竟年纪大，阅历多，那眸子里深深的绝望以及那绝望的掩盖下几无所察的丁点儿希望，他全都懂！
　　于是，他呵呵地笑了，用笃定的语气说：
　　“我说了能遇到，你就一定能遇到！明天开始穿得干净一点儿，过来跟我学做面！就这样说定了！”
　　……
　　然而她死的时候，不是因为任务失败，而是死在同伴的手里……
　　她死的时候，微微一笑，有着一种惊心动魄、惊艳绝伦的美！连杀死她的同伴都不禁看得着迷！于是，她将那根剧毒的针悄悄划破了那人的皮肤！
　　她厌倦了那些扮演与伪装！即使死亡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她也决不会容许杀死她的人活着！因为她从来不是善类！
　　再醒来时，她的魂魄进入了一具陌生的身体，据说是不小心溺水的青国六王爷！
　　她细心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最后判断为此人的性子懒、蠢，只要时不时地做错一些事，就没有人能够怀疑自己！
　　角色扮演，以及生存，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既然是上天给她机会，她愿意重新过这一生！
　　她试着慵懒地生活，享受六王爷的地位带来的一切！本以为她会这样沿着她人的轨迹生活下去，再娶几房夫郎，懒懒散散地做她的窝囊王爷，与其她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就这样平平妥妥地过完一生！可是有一天，她遇到了孟轻尘！
　　他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他几乎和以前的她一样呢，不被人接受，受众人排斥，没有人重视！他和她一样，缺少爱，寂寞入骨！
　　在那一刻她就在心里发誓，要把她以前所缺少的、想得到的通通都给他！她要他能开心地笑，她要他能幸福！她在心里发誓，她会用她六王爷的一切守护他一生，她绝对不会伤害他分毫！她要努力地学会爱一个人！她要学会如何接受一个人的爱！她要最终得到幸福！
　　于是，她不顾一切阻力强硬地娶他过府！
　　于是，她学习着宽容与迁就！
　　于是，在递给他茶杯时手指的碰触，他眉头的舒展，他离去后床上的余温……都是她每日收到的小小的礼物和惊喜！
　　她被人虏去时怕他担心，让管家转告他说去访友！
　　她回府后细心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他满脸的疲惫，看到她的刹那，紧绷的肩膀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他是在乎她的，他是她的啊！
　　她看多了现代的爱情中以爱的名义互相伤害！她见多了都市里不负责任、游戏爱情的男男女女！所以，她要尽全力给他一份完整的爱，那种爱里没有伤害！为此，她不惜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暖夕！
　　在孟家一事上，她避免了撕破脸！在称帝一事上，她仔细地衡量过他们的未来！
　　可是这一切都抵不过他的一句放弃——
　　他躲避开她的眼神，小声，却清楚地说道：
　　“自该为国效力！”
　　她在那一瞬间想大笑！她付出了那么多却还是抵不过他眼里家族的一个“忠”字！
　　构筑已久的空中花园因为抽走了中间的一根横木坍塌了！原来那一切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海楼蜃市！
　　原来到最后她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不被人信任，不被人理解，不、被、人、需、要！
　　那一刻，她的天塌了！
　　她不知道把一个人当成全部，当那个人撒手时，她会失去所有！
　　她，为了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回不去了那不动心、不动情的悠哉游哉的从前！
　　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毛，掩盖住眸中的大片大片的受伤！她垂下眼睫时，整个世界都黑了！
　　她的心痛得厉害，但她还是无法怪他！她知道那一刻他的挣扎与痛苦！她明白那一刻他的躲闪与愧疚！
　　既然他已经忍痛做出了选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助他尽快地结束！帮助他把这个选择变轻松！
　　如果他看到了她眸中的受伤，会更加地碾转、痛苦吧！
　　于是，她狠心地垂下了眼睫！她温柔地垂下了眼睫！她残忍地垂下了眼睫！
　　那一刻，阻挡住了他更深的痛苦与歉疚，却阻挡不了她更深的心痛与绝望！
　　他再看过来时，她的眼睫毛早已重新抬起，眸中收拾好了那地狱中将一颗心凌迟的所有的痛楚！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笑得没肝没肺，天知道她这次笑得是否成功！
　　她努力如平日一般，重新拟定了他养胃的食谱，给侍卫小喜下毒，交给吴管家身契！
　　她微笑着安排了自己的后事！然后，她如往日出门一般轻笑着告别，转身第一次爽利地上马，如他所愿，去赴死！
　　只是那一转身啊，眸中便是再无掩饰的一片死寂！那一转身啊，唇畔那抹为了不让他伤心而掩饰的笑容冰冻在风里！那一转身啊，绝决地上马，于情于爱于义，再不亏欠于你！
　　那一向温吞的白马驮着主人亦绝尘而去，从此，生死相隔，活着是怎生无趣！
　　而当初的那一转身啊，对于孟轻尘来说却是天堂加上地狱也无法跨越过去的距离！

　　第二十三章

　　碧痕微笑着俯下身，吻了一下那紧紧握住她的左手！
　　即使那过去再凄清、再绝望、再悲凉，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能够忍受。因为这枕边人啊，竟然能够神奇地如傍晚的太阳一般为天空铺满了温暖的云霞，在空气中倾洒出能包容住整个世界的温暖的光线，为她所有的回忆铺上一层淡淡的流动着的暖暖的底色！
　　她忽然很不应景地觉得有些尿意，想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厕所，可是她的手每每试图挣脱一次，他都会下意识地将她握得更紧！她脸上的笑容不禁更大！
　　从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握住她的手入睡这种习惯的呢？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前回想！也许从那个无眠之夜开始，不，还要更早，从悬崖下的她被他找到，他费尽心思为她疗伤的时候起就是如此！
　　只是啊，她在他身边一向睡得极稳，而她每次醒来时，他已经早起去院中练武，所以她不知他竟会夜夜握住她的手，连睡梦中都不松开！
　　她在胸腔里满足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由得回想起以前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一日，六王爷在落日湖畔被焰虏走，在五箱罚金未交给主顾之前，被其非正式地软禁了！
　　……
　　“那株花快要死了，你不用理它！”一身白衣的焰蹲下身，对台阶下劳作的六王爷说道。
　　白衣总是能被人们穿出各种味道，例如：冰清玉洁的冷艳，骄傲倔强的冷硬，让人不敢轻易的接近，亵渎！
　　然而，他穿白衣总是能穿出一种飘逸洒脱、平易近人、温暖的感觉！
　　“这些干枯的叶子应该剪掉！这是热带的花，得勤浇水！要把水珠均匀地洒在肥大的叶子的正面，还有反面，叶子才不会枯！”六王爷一边做着，一边解说。
　　焰在一旁也兴致盎然地上前去帮忙！
　　“慢点慢点，不要浇在花头上！”六王爷急忙去拦，不经意间碰到了手指，彼此却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越发地眉开眼笑！
　　“那样，花朵会容易败！”六王爷负责任地解说完。
　　那些悠闲惬意的日子啊，就像生活在世外桃源！然而她不知，这份世外桃源却是他费尽心血打造！
　　那一日，无数的蒙面人突然闯入，一齐攻向他们！原来，这就是每个月的首领争夺之战！能够杀死首领的人，会被奉为下一任首领！如今，有她这个软肋在，人们更加肆无忌惮地攻来！
　　在最初的一瞬间，她以为他会丢下她不管！因为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一个杀手更在乎自己的命！在危险来临之际，杀手总能轻易地舍弃掉身边的一切！
　　但是，她猜错了！他拼命地护住她，硬是不想她受一点伤！他的同伴见他如此，越发地将兵器朝她身上招呼！她冷静地看着他的白衣上晕染出一朵又一朵的花，那么富贵而又美丽的红色折枝牡丹！
　　有一刻，她甚至觉得他会重伤而死，而她如旁观者一般冷血地看着，却不懂他那么拼命为何故！
　　就在焰的动作渐渐地放慢，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位黑衣男子突然加入了战团！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偷出了战场，站在树上对下面的人们爽快地笑道：
　　“我把累赘带出去，这样才能安心比试！”
　　他带着她翻过屋脊，疾驰了一会儿，将她丢到一个小小的院落里，他一双眸子明亮如湖水的波，神情愉悦地看着他，几乎不似威胁般说道：
　　“不想死就在这里等着！”
　　又过了很大的一会儿，那位黑衣男子从院墙上丢下一个血淋淋的人来，还扔下几个小药瓶，说道：
　　“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那一刻，她的确觉得自己没用极了！在寂静地等待什么发生的时刻，她不得不承认她在担心他！
　　所以，在那一刻，她飞也似的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进屋，开始为他疗伤！
　　他昏迷了三天，她也照顾了他三天，在他还没有醒来的时间里，在那段安静而又漫长的时间里，她竟然坚信着他一定会醒来！
　　换药的时候，她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些伤口，还有那些陈年的旧伤！等到她明白过来，她不知何时已经俯下身，轻柔地吻在了那些伤口上，竟然还沉醉其中！
　　有一个人差点为她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心里酥□痒地流动着什么！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所以，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伤口，每一处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上！
　　然而，他正是在她亲吻他的旧伤口时醒了过来。
　　他迷惑地睁开眼睛，极小声地说道：
　　“我在……做梦……”
　　“为什么？”碧痕抬起头来，轻柔地问道。
　　“生死劫后……有人……守着……”他声音嘶哑地说，无声地笑了。
　　有时候，感动就是那么简单，睁开眼睛的刹那，看见那人守在自己身边！
　　他想了想，迷惑地看了她一眼道：
　　“为什么用舌头舔？”
　　碧痕坐直了身子，尽力不动声色：
　　“唾液有消炎的作用，能够治疗伤口！”
　　“哦！”他又眼神迷噔了一会儿，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在空气里的皮肤害羞地变成了粉色，他小声问，“你说我现在……是睡着好，还是醒着？”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为什么会拼命挣扎着醒过来，只为了能够确认一下她还在不在！
　　“也许……是睡着吧！”她一本正经地答。
　　“哦！”他放心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然后，她俯下身，着迷地一遍又一遍地吻着那些旧疤痕！
　　……
　　在落情镇上，两个人在船上过完夜后，暖夕曾经追问过她：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三十五道疤痕？”
　　他不知道在很久以前他昏迷的时候，他的身体就被她私下里摸了个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于是，她泰然自若地答：
　　“我偷看过你洗澡！”
　　暖夕想了一会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
　　那一日，焰再次醒来，六王爷已经走了，只留下了一张纸条——珍重！不见！
　　她留下纸条时，还以为两个人再也不会见面呢！
　　果然，再次见面，对焰来说就是无穷无尽的伤害！
　　那时候，六王爷不知道她在护住孟轻尘时狠下心来伤害的这个人，有一天会倾尽了他的所有、倾尽生命来爱她！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暖夕重新唤回了她对人间的信任和爱！她那抹漂泊的灵魂终于因为他而安定！
　　她自然不知焰曾经傻乎乎地问过皓：
　　“你没有给她留下足够的药？”
　　“留下啦！怎么了？”皓挑眉问道。
　　“那为什么……会、会……”那一向美丽、嚣张而又温暖的焰，今日却语焉不详，甚至支吾起来！
　　“这世间有一个词，叫做‘情不自禁’！”皓极有深意地笑。依他一贯的脾气，他似乎是真的曾经偷看到过什么！
　　焰使劲地瞪他！再瞪他！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
　　暖夕终于醒了过来，他迷迷噔噔地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那抹笑就像夏季初绽的小雏菊，笨拙而又稚嫩地展露出真心！
　　碧痕好似已经沉迷地看了他很久，此时微笑着说了早晨的第一句话：
　　“我要去厕所！”
　　“去吧！”他迷惑不解！
　　“松手啦！”碧痕摇一摇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暖夕恍悟，连忙松开，脸孔有些发红了！
　　过了一会儿，碧痕回来，见暖夕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发呆。看见碧痕，他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你可以叫醒我啊！”暖夕道。
　　“没关系，不是很急！我想好了，以后到了晚上坚决不喝水！这样早晨就不用挣脱开你的手啦！”碧痕一本正经道。
　　说话间，她又回到了床上躺着，还翻了个身耍赖道：
　　“我不让你那么快起床！我要你再陪我睡一会儿！”
　　“好了，好了，”暖夕无奈道，“太阳都晒到窗子上了，你也该起床啦！”
　　“除非你让我亲一下，要不我就是不起！”碧痕笑着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
　　暖夕纵容地宠溺地俯下身去……
　　碧痕怀着虔诚与感恩，怀着满满的幸福与爱意，一如既往地吻上了他颈上的疤痕！
　　那是她一生的信念，那是她存在的理由，那是她一切一切的信仰！
　　……
　　有一次，鸳鸯交颈之时，暖夕曾经问她：
　　“我讨厌抹那个九转回肤丹！身上有那么多疤痕，你在不在意？”
　　碧痕在黑暗中熟悉地一路吻下去，忽然抬起那双动了情的水汪汪的妩媚的眸子，低低道：
　　“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锦帐内，一夜春意无边……
　　暖夕看着桌上的吃食，不禁胃中翻涌，“哗”地一声吐了出来！
　　“一点食欲都没有！”他靠着收拾完后的碧痕，无精打采道。
　　“买来的早餐就是不济，我去给你做好吃的！”碧痕疼爱他道，心里面却想着，先哄他吃点东西，就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嗜睡、呕吐究竟是怎么了！那一刻，她的心里还闪过一个希奇的念头，莫非是怀了孕？
　　功夫不大，碧痕乐呵呵地捧来了一大海碗面，碗上放了一双筷子。
　　暖夕不禁笑她道：
　　“只有一碗，你不吃吗？”
　　“有你吃的，还能饿着我？”碧痕示意地抬抬下巴。
　　暖夕笑着尝了一口，不禁惊讶道：
　　“这面又劲道又滑，汤味鲜美！真的是你做的？”
　　“嗯！”碧痕得意地点头。
　　暖夕不经意地看了一下咬开的面条的断面，不禁更加惊讶！
　　他用筷子挑起一根在阳光下细看，原来那根面条竟是大圆抱着小圆，中间是空的，能从这头一直看到地上的木板！
　　他讶异地看向她。
　　碧痕笑着解释说：
　　“这叫做‘空心面’！”
　　“空心吗？”暖夕疑惑地看向她！
　　“其实，这面还有一种叫法，叫做‘同心面’！”碧痕接着说道。
　　暖夕微微点了点头，他又挑起一筷子面，咬了一口，只觉得味道鲜美，越发不同，仔细看去，原来他咬中的一根面里竟然紧裹着肉馅！他笑眯眯地问：
　　“你刚才还说的无心！”
　　“现在有心了啊！”碧痕无辜道，“同心面本就包含两种，一种无心，一种有心！”
　　“我是说，这是怎么做出来的？无心或者有心？太神奇了！这么细的一根面条，你……”暖夕好奇地问。
　　无心也好，有心也罢，其实最神奇的，是那牵连住他们的命运！
　　“等吃完了面，给你看过大夫，我就给你讲一个长长的故事，故事的开头就是这碗空心面！”碧痕笑嘻嘻道。
　　“好！”暖夕不再问了，专心吃面，还不时地喂碧痕一口。
　　后来，碧痕干脆从他手里拿过一根筷子，先挑起一两根面条，在筷子头绕啊绕的，等到把那根面条卷完，这才一下子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暖夕觉得很有趣，也跟她学着这样吃，有时候面条卷着卷着从筷子头掉了下来，他就“噗哧”一笑。
　　那时候，暖烟阁还没有开张，阳光照进屋子里，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一人一根筷子，笑着同吃那一大海碗的面！
　　灿烂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幅镀了金边的画！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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