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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宁
　　作者：商央

　　异世离魂

　　碧海无涯，水烟浩渺。
　　船行三日，弓梳岛已经离得很远，我立在船头轻轻吹一阕短歌。在苍茫的海上行得太久，人很容易会觉得失落，会觉得天上地下、惟余莽莽。
　　墨玉笛悠悠送出了那阙《君宇曲》，而后轻易被呼啸的海风吹得很远。我立在风中，猜想公子此刻在做着什么。在他书房之中，一定又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火，他便笼在那些朦胧胧的光影之下，徒留一个静静阅读的侧面，像假的一样。
　　据说我这身体从前的主人，性子是极其谨慎沉稳的，颇有少年老成的意味，还有过目不忘的异能。可是自从公子五年前练至《弓梳神策》最后一重，当时九岁的弓梳宁便魂飞魄散，让我这抹异世离魂附了身，而且全身经脉耗损，虽骨骼清奇而无法练武，在这个习武世界，差不多就是废人一个。
　　当年弓梳祭坛上五人，人人都成了天谴之身。
　　此后每年那日，便是公子命悬一线之时，他自此成为世间最为煞气森重的人，体质极阴，每年盛夏便功力渐弱，到得天谴之日，更是功力尽失，脆弱与新生儿无异。那日之后，再过七日他才能渐渐回复功力，而后便算是过了这一年的劫数。
　　同在公子座下的弓梳扬、弓梳锦、弓梳颜三人受何天谴，都不曾与我说起，但是五年过去，他们却都是自那日起功力大增，一个个成了武学奇才……
　　我不由得叹一声，同人不同命——穿越到了习武世界，自己却不能弄个轻功什么的学来飞一飞，整日里巴巴地看着别人玉树临风剑气如虹，真正郁闷。
　　风渐渐的有些大，我停了吹曲，正想往船舱内走，却见船尾一抹红色丽影正回头向我招手，“宁儿，来，你来！”
　　“怎么？”我答应一声，收了笛子向她走去，待到并肩，我顺着她的手指向前看，“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颜颜笑着推了我一把，“没见过自己不习武眼力不如人，还答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又道，“我看见陆地啦！麒国青城，应该明日就会到了。对啦，你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我摇头晃脑，一一将《五国志记》上的记载背出，“君宇，麒国太子，于麒国太安十一年太子十五岁成人礼上，由宫廷乐队奏太子所作乐律，麒王喜极，以太子名命此曲，且存于宫中不得外传，故民间不知《君宇曲》。”
　　颜颜道，“哼，你只答我是《君宇曲》不就完了？”
　　我苦着脸，“我南宁身无所长，这不只能卖弄一下这个么。”
　　麒国太安十五年，五月十九，河堤翠柳。
　　半月之前，公子吩咐我们出岛。我与颜颜结伴来了麒国青城，弓梳扬去了临国，弓梳锦去了徙国。
　　我换了本名南宁，颜颜便也跟着我换了名字叫南颜。
　　她常说我生就一副富贵闲人的样子，吃穿用度，衣食住行，都在竭尽全力地演绎“招摇过市”这个词语的含义。我是常常腹诽的，没有我这样的行家，南颜怎么可以倾城一笑名满江湖？
　　美人是需要有人提供最华丽的衣物与最风致的背景的——比如颜颜与江湖上莫名其妙的侠客比武，地点总是被我安排在碧荷连天的湖畔或者红枫冶艳的山岭，终极目的，无非是想让颜颜红衣飘飘的样子更有画面感。
　　美人的武器，美人的马车，甚至美人回应战书的幽香小笺，那还不都得由我精挑细选。换句话说，颜颜若是现今江湖最负盛名的新人，我便是一手包装她的金牌经纪人。
　　麒国青城，眼下是越来越热。
　　以前我总听说“一入江湖岁月催”，可是踏入江湖的半个月里，不是替颜颜准备接二连三的挑战，就是替颜颜接二连三的挑战别人。麒国这一辈的青年才俊之中，最富盛名的莫过于麒佑寺大弟子蓝微尘，不晓得直接去挑战他的话，生活会不会多一点未知呢？
　　这一日又是闲不住，大中午的我便往外跑。
　　青石街的日光白花花的耀眼，我手上那把锦绣光华的扇子，无论如何都只不过是个死要面子的装饰而已，扇不出丝毫凉风来。我一边擦汗一边走，好不容易看到前面围了一堆人貌似有热闹可看，于是屁颠屁颠凑过去就想涉足险恶的江湖。
　　人群中间是一个贩卖徙国奴隶的人口贩子，长得跟一黄鼠狼似的，大太阳下咧着嘴傻笑，后面的大笼子里关着几个徙国奴隶。
　　徙国女奴极是温顺恭谨，又兼体态丰盈，是青城的达官贵人们新近流行买进家中的奴隶，少不得还要互相攀比一下谁家的女奴最是风情。所以那几个女奴卖得很快，惟独那徙国男奴，看身形还是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闭着眼睛窝在角落里睡觉。
　　徙国男奴虽然力大，但传言性情凶残。据说青城中有徙国男奴弑主而逃的事情，直唬得大家都避之不及。眼看人群就要散去，却忽然来了一列华盖马车，说是出十金买下这个男奴。正要拍案定夺，却眼见又一列乌蓬马车，静悄悄停在人群之外，报价五十金，也想买这个男奴。一来二去，行情看涨，片刻之间那男奴身价已经涨到了三百金，双方皆是志在必得的样子，气氛顿时肃杀起来。
　　有趣有趣，却不知这小小男奴，是为何如此抢手。
　　我“啪”一下打开扇子，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来，眼见扇面的光彩将对面人群的面容生生照亮了一圈，才扬起手来叫道，“慢着慢着，本公子也出三百金！”
　　就有人在旁边用胳膊肘推我，“小兄弟，碧眼只不过是个传说而已，别跟着大人们瞎起哄啦！”
　　原来这徙国男奴是碧眼？若真是如此，诚如《五国志记》所说，他应该是百年之前铁蹄江山之主徙天皇族的遗脉了。
　　我摸一摸鼻子，心道这次真是误打误撞，可如果这小小男奴真是碧眼，恐怕接踵而至的麻烦就多了。
　　那停在人群外围的乌蓬马车里，忽有人温言道，“不知小公子是哪家府上？”
　　哎哟，想打听清楚是不是好欺负么？即便非富非贵，我可也不怕你！于是脆生生应道，“本公子是他乡之客。”
　　那声音又道，“那便难怪小公子不知了。外面不比家中，处处有人让着护着。若是闯祸了得罪了他人，可不见得就轻易饶了你。小公子若是喜凑热闹，一边站着看也便是了，何必亲身涉险呢？”这番话甚是温柔，倒像是在哄小孩子了。
　　我兀自扇着我那招摇醒目的扇子，向着那马车笑，“这位哥哥真有意思，说话像我乳母一般呢。”这样的笑容可是几经修炼呀，一定要笑眉弯弯亲切无害才行，过了便显得挑衅，不足则看着谦卑。
　　“啰嗦什么！”华盖马车中忽而一声怒斥，四锭金子沉沉砸在青石板上，个个都嵌进去半寸，“四百金，莫再多言！”言毕马车已换了方向，仆从也已自人贩子手中接过了卖身契。
　　收了扇子，我心下有些不快。
　　这马车里倒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那马车侧壁上堪堪是青城王府的印记，这声音听来如此娇纵年轻，莫非是青城王世子么？
　　却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太安十一年太子成人礼上的《君宇曲》了？据《五国志记》记载，当日青城王与其世子，玉泱王与其世子，可是都在嘉宾之列呀。
　　于是扬声道，“阁下可是青城王世子？”见在马车外的仆从一怔，我继续道，“太安十一年，世子弟弟还小得很呢！”言毕抽出腰间墨玉笛，横笛唇畔，乐音清扬。
　　吹的，正是那封存麒国皇宫不外传的《君宇曲》，除却皇亲国戚高官重臣，又有几人分辨得出这简单乐律，却是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威？
　　原本只是想吓一吓那跋扈的世子，未曾想两列马车上的人却都掀帘下了车，乌蓬马车中人宽袖布履，白玉束发，本是敛眉含笑，气质谦和；华盖马车中人锦衣华带，琉璃彩冠，本是修眉入鬓，神采傲然。
　　如今却都微微躬身，向我行礼。
　　人群一阵不安，竞相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哎哟，闯祸了！我心下暗自叫糟，冒充麒国太子，小命悬矣！
　　面上却不动声色，兀自将那卖身契接过收好。瞄一眼跟在身后的徙国男奴，不免有些哀怨。唉……争强好胜的结果。
　　走人。

　　碧眼奴隶

　　我将少年颈项中的绳子解了扔在一边，又将卖身契撕了。他却仍低着头没有反应，凌乱的发盖住了脸，看不清面容神色。
　　“你自由了，快走吧。我家仆人好多了，用不着你。”静静的小巷子里，我的声音特别突兀。
　　他不说话，只是跟着我。
　　“你想跟着我呀？”我观察他神色，见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玉笛，然后点头。
　　“哦，你喜欢听我吹笛子是不是？”我背过身去，嘻嘻地笑，“怎么你这么好骗的？”
　　他不说话，嘴角的弧度，有些腼腆。
　　我左瞧右看，见他神色木讷、憨憨傻傻的，不知为什么心里觉得很高兴，像得了一件会说会动的玩具一般，“那我以后发脾气的时候，你得让着我；有危险的时候，你得保护我；不高兴的时候你得哄我高兴；高兴的时候你得比我更高兴。”
　　他蓦然抬起头来，第一次看向我，继而飞快地低头，嗫嚅道，“我不明白，但我记住了。”
　　他的眼睛真是绿色的！
　　这下子，烫手山芋扔不掉，既然把人骗来了，就得负责了。
　　只是，他如果真是那徙天皇族的遗脉……我叹息一声，还是给他一个不易令人注目的名字和身份，“不管你从前如何，从此刻起，你叫南羽，是我南宁的兄弟，你要记得。”
　　这个比较容易明白，他立刻很认真地点头。
　　“那你先笑一个我看看。”我抬手捏他的脸，将他两边嘴角扯上去，一边眯起眼睛向他笑，“看，要像我这样笑，我练这个笑练了好久的，一定要看上去很亲切很无害，行走江湖才吃香呀。”
　　他怔怔地望着我，绿色眼睛里满是迷茫，脸部肌肉僵硬得快要抽筋了。
　　我彻底绝望了，难道我是买了一根木头回来么？
　　话说，我这才想起来，我好像没付钱……
　　小巷幽深，倒颇有些凉意。日光白花花的，真是不敢出去了。
　　我正在发愁这会儿是回南府弄点冰镇酸梅汤喝，还是先找个店家避避这烈日，一抬头，却见南羽碧眼森森，逆光的角度，竟凶狠得一如荒原上的狼，不由得心里一惊。
　　他散发布衣，片刻之前，也还是显得质朴单纯，甚至有些唯唯诺诺，怎的忽然之间，却似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轻声道，“屋檐上有人。”
　　是么？我一抬头，日光晃得我眼晕，便扬声道，“高处的朋友，不妨现身罢。”
　　眼前一闪，便有一人宽袖布履，一身清静温和的样子，敛眉站在了我面前。
　　“殿下，我是麒佑寺大弟子蓝微尘，奉家师之命来寻您。”声音温和，便似春水一般与世无争，却正是方才那乌蓬马车里，唠唠叨叨有点管家婆意味的那个哥哥。
　　“哦，我认得你的声音——你刚才还跟我抢人呢。”我道。
　　他微微一愣，大概没想到我见到他第一句话，是翻旧账。
　　“你站在屋檐上这么久热不热？”我眯起眼睛向他笑。基本上，如此笑容，出于我真心的比较少，出于卸下旁人防备的动机，比较多。
　　“心静自然凉。”他温言道。
　　“哎哟，这话我小时候也常听乳母说的。”我抬眼望他。
　　他仍是温吞吞没什么脾气的样子，“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听说青城城郊的‘清秋林’里，桃子结的很好，微尘要不要同君宇一起去领略一下？”我打断他。
　　那蓝微尘却微微一愣，“那‘清秋林’……”
　　“是不是不准人进去？”我边说边往城郊走，那“清秋林”我在《五国志记》上见过记载，早就想去了。这下子，正好用来摆脱这个蓝微尘，“我可不信，那清秋散人会把我杀了。”
　　“清秋散人脾气古怪，殿下您……”
　　我挥挥手，“我脾气也很古怪的，要不你先去通报一下那个散人，叫他不要轻易惹我？”
　　蓝微尘苦笑，“那‘清秋林’，却不是寻常人能够一入的。”
　　我摸摸鼻子，嘿嘿，就是这样我才去呀。
　　正值盛夏，城郊“清秋林”的桃树上结满了饱满的桃子，看着很是喜人。随手摘一个扔给南羽，我自己再摘一个，用袖口擦一擦便吃。
　　香甜的汁水溅出来，行得几步，果然发觉这桃林内有乾坤，不但地势交错，而且阡陌纵横，似有人刻意整修过。
　　蓝微尘神色古怪，终于向我一拱手，“殿下，微尘不能陪您进去了，家师有命，不得冒犯清秋散人。”
　　“哦好呀，那你便在这里等我吧。”我笑眯眯。
　　蓝微尘点头，席地而坐，居然开始念经。
　　我领着南羽再往里，瞧出些五行八卦的意味来，掐指一算，此桃林位于青城西郊，此刻又是七月酷暑，生门定当在南边才是。于是径自南行，一路破了几重阻碍。日头偏西之时，却好似到了绝路一般，当世流传的奇门之术，竟然已经难以破之。
　　莫非这个桃林的主人，也见过《弓梳神策》？又或者，根本就是弓梳岛的人？
　　我依《神策》所载，径行向东，行得百步，果然见到林间深处有一盏灯火。看似是一个寻常人家的院落，院里一张石桌，一张竹椅。桌上一杯热茶，犹自茶香袅然。
　　走进院落，我扬声喊问此间主人是否介意过路人打扰。屋后却有数声朗笑，继而有人踏砖而来，自屋顶翩翩飞下，“等你一天了，你脚力可慢的很呐！”
　　我仰头看面前青袍之人，见他虽言辞间有笑意，面上却僵硬得很，知他是带了人皮面具。然而他须发飘飘，迎风而立，颇有化外散仙的意味。
　　他定然也是在打量我的，却长叹一声，“我本在等有缘之人，却奈何你经脉损耗，竟不能习武。”
　　我只好摸摸鼻子，苦笑，“你说得是，我最常听的便是一句‘难为你骨骼清奇，竟然不得习武’。”
　　“既是如此，也是天意。”青袍人仿佛是微微一笑，“我一人在此寂寞得很，难得有客，已觉欣慰。”
　　“你一个人住么？”我心里觉得惋惜，“一个人多无聊，有时候兴起要吹笛子，也没个伴奏的，要下棋，也没个充数的。”
　　“众生悲苦，不是妄念缠身，便是执念难解。倒不如我一人清静自在。”他轻描淡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静默良久。然后眼神似掠过南羽，又道，“今夜便住下吧，自有人张罗周全。”言毕离开，片刻之后，有箫声自远处飘来，乐声低回，时断时续，听来竟似呜咽一般。
　　“凡是有这般伤心事的，定当已经老了很久。”我摇摇头，看向南羽，想起来好笑，“你又脏又臭的，他一定是被你熏跑了。”
　　南羽低了头，神态间很是惭愧。
　　这时一个老婆婆自里间走出来，慈眉善目，很是和善的样子，笑着说药汤已经准备完毕，主人特意嘱咐让小公子养身用，可以活络筋脉调理气息，又向南羽道，“这位公子无需药汤，但主人念在有缘，备了玉汤，练武者用此玉汤沐浴，可功力倍增。”
　　南羽看看我，那一种惭愧的神色又露出来了，喃喃道，“我没学过武功。”
　　那婆婆给南羽一张纸，道，“主人知道公子无武术底子，备了最是简单易入门的灵宗内功心法，公子只须照做，在玉汤中将气息调理大小四十九周天，便可得最是纯粹的灵宗内力。”
　　南羽愣愣的，简直要把头低到地上去，“我……不识字。”
　　这下婆婆也愣住了。
　　我心道南羽性情温良老实，自己不妨帮他以后免受恶人欺负，于是接过纸张道，“南羽，你笨到人神共愤的地步，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不想被你气吐血，这个内功，我来教你。”便陪他去了玉汤的浴池。
　　玉汤真正名副其实，水汽氤氲中，竟像一块硕大无比的美玉一般，幽光暗隐，其质淳厚。
　　我背转身让南羽脱了衣服下水，听见背后衣物“悉悉索索”的声音，想起方才的疑问，“南羽，你刚才在青石巷的样子真凶，唔……倒像是一只狼呢。”
　　南羽仿佛是呼吸一滞，“嗯，我与狼群，一起生活了两年。”
　　呀？狼孩？不是说狼孩会失去人类的社会性么？
　　我一呆，又道，“南羽说说从前的事情吧。”
　　“我……”他仿佛在回想，“很小的时候，我记得……有一个老婆婆。她将我独自留在丛林中的时候，哭得很厉害，我至今也记得她说村民容不下我的碧眼，认为不祥想要用我祭天。那老婆婆不忍将我交出，于是将我带到了村后的荒原。”
　　“那时候你多大？”
　　南羽道，“从未有人……告诉我出生年岁，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年了。”
　　仿佛是一阵水声，他应该已经下水。
　　“后来你便在荒原丛林中，遇见了狼群？”
　　“嗯，他们……很好。”他斟酌许久，终于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能说，他们很好。
　　他说，狼群很好。
　　料想他后来再入尘世，便是被奴隶贩子辗转贩卖了。徙国奴隶，一向备受歧视，更何况他的碧眼，定是叫他受了很多打骂苦楚。
　　我转身，见着他黝黑坚实的肩部，新旧伤痕，纵横交错。玉汤看着水清，但南羽没入水中的身体，却半点也瞧不出。
　　“南羽，我帮你梳头。”我自袖中掏出那把檀香木梳，轻轻为他梳理乱发，“女子十四成人礼，在我的家乡会由长辈为其准备一把梳子，在仪式上为其梳发，再贴上眉间花钿。这便是我的成人礼上，公子为我准备的梳子。”
　　南羽背对着我，怔怔地不说话。
　　我静静为他梳着头发，又道，“公子护短，所以我从前即使犯错，他也总不罚我，反而怪那些被我欺负了的人。你放心，以后我定像公子护着我一样的护着你。我不能练武，却要让你成为武功很好的人，以后你若看不顺眼谁，你便欺负他！”
　　南羽回头看我，一双碧眼里，泪光莹莹。
　　我笑，“你这小孩子也太好骗了，是不是别人说什么你都相信？”
　　他用手擦去眼泪，腼腆地笑一下。
　　不对，他怎的面色苍白，唇色乌青？我一惊，喊道，“这玉汤有古怪！”
　　他点一点头，牙关打颤，“冷……冷得很。”
　　我让他先试着将气息都集中到一处，然后全身运转大小两个周天。教他认穴，又费了一番功夫，等到他一一认清哪些穴位是要将气息经过，又是一个什么顺序，我已经晕晕乎乎累得快睡过去了。
　　这浴池又奇怪得很，好像越来越热，南羽却始终浑身颤抖，似乎冷到了极致。
　　眼前人影渐渐模糊摇晃，我只觉今天走了一天，教南羽这个笨蛋练功又实在劳心劳力，渐渐就失去了意识。

　　世外高人

　　南羽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按照南宁吩咐的，运气在各个穴位行了大小四十九周天。这玉汤虽然仍是寒彻肌骨，却已不似初时那般难耐。回头找南宁下落，却见她已经趴在角落里睡着了。他见玉汤边一套干净衣服，猜测是给自己准备的，便犹豫着穿上了。自玉汤中出来，才觉察这间浴池热得惊人，心下担心南宁，南羽忙将她抱了出去。
　　屋外已见依稀日光，却原来自己在玉汤里运功一夜，怪不得南宁都睡着了。
　　南羽抱着南宁，只觉胸中一股绵厚温润的力道，令他四肢百骸都觉得精力非凡，又不似从前一样只是蛮力。想不明白自己的变化，见昨夜青袍之人在庭中静立，他想要上前问，却又怕吵醒了南宁，只得离开去寻能安置南宁的卧房。
　　青袍之人听得南羽脚步之声，明白他的内力已然小有所成。他掐指一算，不禁暗道，莫非这碧眼痴儿，才是继承自己衣钵之人？
　　南宁一觉睡到正午，只觉筋络里隐隐作痛，气息又复不畅。想是昨夜那浴池太过热，浑身细胞运动加快，身体运作较平日要强些，便让筋脉有些支持不住了。
　　又听得院中剑气之声，临窗一看，却见青袍人正在竹椅中悠闲喝茶，南羽挥剑练武，显然是受了他的指点。她心下怀疑起主角定律来，按说自己才是穿越的，有好处也该是自己捞啊，怎么就让南羽给捡了呢。
　　南宁走至庭院，见石桌上放了糕点，也不客气，拿来就吃。边吃边含糊问道，“南羽那个剑法看着也挺平常的，难道就是《行云剑》？”
　　青袍人喝一口茶，点头道，“你年纪虽小，见识却也是有一点的。”
　　南宁摸着鼻子嘿嘿笑了两声，“我在书上见过招式。”又道，“我听说，其实天下剑术，要诀就在一个快字，若是快到了一定境界，便是无招胜有招了。”
　　青袍人微一沉吟，没有说话，只听南宁又说，“天下拳脚，要是内力足够深厚，招数也没什么优势，再巧妙的功夫，也就像挠痒似的。”
　　青袍人道，“小娃娃见解独到，倒也不无道理。只是若应变灵活，招式精巧，也是可以以弱挡强的。”
　　“那若是一个半点武功都没有的人，被人抓住了，又怎么逃脱呢？”
　　青袍人朗声笑道，“原来你拐弯抹角，想让我教你日后脱险之术。”
　　“我千里迢迢给你送来一个好徒弟，又辛辛苦苦教他入门，都累得在浴池里晕倒了，你怎的也不谢谢我？”言语间竟然已有了些许撒娇意味。
　　“我为你备了药汤，款款美意，你自己不去，却又来怪我。”
　　南宁眼睛一转，“我听说清秋散人棋艺高绝，心里很不服气，想要见识一下。”
　　青袍人笑道，“你小小年纪不知尊敬长辈，知我名号也还是言谈娇纵，倒也挺有胆色。”话语间却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很是轻松，“那便来让我见识见识你有无这盛气凌人的本事！”他双手凌空一抓，屋内两盒棋子便飞至石桌，石桌上纵横交错，却原来本就是一副棋盘。
　　南宁也不客气，径自从屋内搬了张椅子对着清秋散人坐下，二人便开始对垒。
　　这盘棋硬是下到了日暮西垂，期间南宁嘴里闲不住，已将桌上糕点悉数下了肚。两人见天光暗下，残局却胜负未分，心里都有些恋战，于是约定明日再定胜负。
　　南羽却是一日练剑，一套《行云剑》，不过欠缺少许神韵罢了，招式与速度，都已很有质量。
　　夜间吃了饭，清秋散人又不见了踪影。南宁做个鬼脸，“定又是躲起来吹箫。”见南羽脸上似懂非懂，她笑道，“你若是有一日也有了每日里凄凄惨惨吹箫的习惯，便明白这其中辛苦了。”
　　“那你明白么？”南羽问南宁。
　　南宁仰头，见南羽碧眼若寒潭，剑眉飞入鬓，面容棱角分明，肤色微微黝黑。又见他神色已不复先前的唯唯诺诺，说话也已不再拘谨，神态间虽不见灵动之色，却是简单坦白，叫人信任。
　　“还是不明白的好。”南宁转身离开，风中飘来她娇纵的声音，“我答应了公子要一生快活的，才不想泥足深陷。”
　　南羽仍是不明白，当下只暗自记住今日的对话，心道自己想啊想，总有一天就会明白了。
　　这一夜，南羽照例去了玉汤运功。
　　南宁泡了药汤，觉得解乏得很，筋脉也平顺许多。
　　又过数日，南宁每日里陪着清秋散人下棋，又一同品评散人的诸多字画收藏，两人竟成了忘年交。南羽虽不懂人情世故，对于练武却算得上是奇才，不过几日，已将一套行云剑，九式流风掌，外加点穴解穴隔空取物这些南宁喜欢的悉数学了。
　　这一日清秋散人赠了一件暗器给南宁，说是脱身最简单的法子。这暗器非毒，却能叫人中针晕迷，且功力越深晕迷越久。那暗器小巧玲珑，看着却只是一个紫玉戒指。他又嘱咐南羽除了南宁不要轻信他人，便要送他二人走。
　　南宁见散人如此急迫，疑心顿起，问道，“你是不是有仇人上门，怕连累了我们？”
　　散人无奈道，“正是如此。你们若不在，她奈我不得。但你们若在，便是她顺手拈来可以威胁我的把柄。”
　　南宁眯起眼睛笑，“听散人口吻，那人一定不会害你性命。我听说这世上总是有那些互不服气的高人夫妻，约定了日子要比谁更厉害。这个仇人，一定就是让散人日日里吹箫的那个人。”
　　散人一愣，黯然道，“既然如此，你们这些旁人还是不要打扰我们了吧。”
　　南宁嘻嘻一笑，拉着南羽便走，南羽行到门口，向散人磕了三个头，道，“师傅，徒弟知道您一个人闷得慌，一定得空便回来看您。”
　　清秋散人见他目光真纯，面色良善，心下颇为欣慰，于是微微点头，拂袖道，“去吧。”言毕自己转身进了屋。
　　南宁行至桃林中层，见蓝微尘仍旧席地而坐，正拿着树枝在泥地上勾画。他听见动静，蓦然抬头，见是南宁，眉眼间似松了口气，温言道，“到底让我等到了殿下。”
　　“你在这里演算破阵之法么？”南宁走近，俯身看他的笔迹。
　　他点头道，“殿下，微尘想想到底不妥，于是想要破了阵法，进‘清秋林’来寻您。”
　　南宁笑起来，不可思议地问他，“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他点头，却不说如何捱过这几日，只是眉眼淡淡的，五官面相，到底有几分佛家弟子的意味，均如他的声音一般温和妥帖，叫人看着心里也渐渐静下来。
　　“你怎么肯定我一定会从这条路折返？你怎知我要在林中待到何日？”南宁负手而立，唇边含笑，“你怎知我没有骗你？“
　　“微尘只知，现在是确然等到了殿下。”蓝微尘敛眉低语，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让南宁好笑的事情。
　　“蓝微尘……”南宁轻吟他的名字，“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固执？”
　　“家师曾说，微尘是少有的认真之人。”
　　南宁忍不住又笑出声来，心里却渐渐觉得眼前之人值得做朋友，于是故意做出无辜的样子来，道，“你为什么叫我殿下？”
　　“这个……”蓝微尘怔住，思索着怎么用词，却听见一个声音说道，“我不是太子。”
　　南宁顿一顿，又肯定地说了一遍，“我不是麒极·君宇，我是南宁。”继而眼珠转一转，道，“但我可以帮你找到太子。”言毕扬声道，“我们出桃林吧。”
　　蓝微尘道，“外头都是青城王世子的人，将整个‘清秋林’都围住了。”
　　“他敢围太子！”南宁怒道。
　　“你不是……”蓝微尘想要提醒他，他是没立场站在太子的角度上发怒的。
　　南宁却道，“我能帮你找到太子，你信我么？”
　　蓝微尘见南宁仍是初始那乌发高束、青衣飘飘的样子，然而笑意从容，褪去了初见之时的顽皮生动之色，竟是怎么看都让人信服的样子。又想到眼前之人吹的是《君宇曲》，入的是“清秋林”，似乎做的都是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于是很坚定地，他点头道，“信。”
　　“微尘是一根漂亮的木头。”南宁又笑起来，顿一顿，又道，“一会儿仍称我殿下便是，不要露出马脚来。”
　　微尘很认真地点头。
　　在他心里，总是认定了一件事便做到底，旁的想法，再也不会多出来干扰。
　　出得桃林，便见青城王旗遥遥飘扬。当先一个华贵公子，正是几日前想要买下南羽的另一人。他见了南宁，翻身下马，近前微一行礼，道，“殿下，青城王世子君和来接您，父王此前不知您在青城，未曾护殿下周全，请殿下原谅。”
　　“世子好大阵仗，可知带兵围困太子，足以革除世子爵位？”南宁冷笑一声，见这世子仍是锦衣绣着银丝祥云，头戴七彩琉璃玉冠，修眉狭长，眼睛乌亮，满脸都是“你是太子，但我比你贵气”的样子，便拂袖道，“罢了！去青城王府上吧！”又对微尘道，“你先去城东南府，找南颜，在那里等我。”言毕领着南羽上了君和的华盖马车，再无声响。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往青城王府邸，微尘眼见得尘土渐渐远去，仍是敛眉温和的样子，独自慢吞吞地向城东走去。

　　《君宇曲》

　　青城王看上去很是高大勇武，不过我坐在高人一等的主座上，见谁也都矮了一头。
　　宴是好宴，美酒佳肴。青城王请了府中的壮士跳剑舞，比起寻常的美人群舞的节目，显得要出彩一些。不过晚宴么，放在哪一个时空哪一个场合，总是叫人乏味的，不是乐师演奏，就是伶人跳舞歌唱。青城王走的是刚猛路线，整得这个晚宴跟战场似的，我想安静吃顿饭都不行，被那些战鼓吵得头晕。
　　我站起来，青城王立刻一挥手，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整个世界安静了。
　　“青城王美意，只是君宇连日里奔波，有些疲乏，想休息了。”
　　青城王也不多言，坦然道，“本王也见太子面色有些不好，是否要府中大夫为殿下检查一番？”
　　“不必，君宇谢青城王，这便去休息了。”我向青城王微一点头，脚下虚乏，于是走得很慢，心里觉得很没面子。
　　身后青城王和他那个桀骜的世子齐声道，“请殿下安息。”
　　啥？我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怎么说得跟我已经死了似的……
　　休息的地方自然也是处处妥帖。我沐浴过后躺在床上，见窗口一片清明，想今日月色定是十分美丽，于是兀自起床出了门，喊了隔壁的南羽起床，拖着他猫腰在偌大的王府里走着。
　　“要去哪里？”南羽在我耳边问道。
　　“去偷东西。”我在他耳边回。
　　“偷什么？”他又问。
　　“你瞧，这里便是青城王内眷的住处，我想要拿几个首饰。”我说得兴起，被南羽一把拉下，转角处经过一队夜巡的侍卫，又补充，“要好看一点的，我要拿来送人的。”
　　南羽不问缘由，只是点头答应。两人便分头行动了。
　　基本上，我要是不先想好讨好颜颜的法子，这次回家，定会被她把耳朵都拧肿。弄点青城王妃子的首饰去哄她，反正她是美人，美人该配宝石。
　　回廊迂回，我七拐八拐，只觉自己已经离刚才与南羽分手的地方很远，心里叫声糟糕，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趁黑摸回去。一个拐弯之后，忽然见到前面有点点亮光。竹影斑驳，那灯火透过竹林便显得幽静而渺远。穿过竹林，见是一个简单院落，屋内一灯如豆，有一美妇正在灯下写字，脸有泪痕。那妇人眉眼间都是清愁，仿佛郁郁寡欢了许久。
　　男人三妻四妾，女人虽说表面上要做出大度的样子来，暗地里一定每天都很不爽吧。这个青城王，听说妻妾如云呢。
　　我正在心中胡思乱想，却见那妇人笔下一顿，继而轻声问道，“是谁？”
　　耳力真好！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又沉浸在自己的伤怀里，却还能听见我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既被发现，我只好穿过竹林走进去，与那妇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拱手向她问好。
　　“是王府之客？”她的声音很是温婉。
　　我点头，“打扰了，因晚宴的时候喝了些酒，再加上府上庭院交错，一时不察，竟入了王府的内院。”
　　她不甚在意，只淡淡点了点头道，“彩儿，送客人回去。”
　　便有一个小丫鬟，自内间出来向我行了一礼，方要带路，抬头看见我，露出惊异之色。
　　见她就要开口喊出“太子”来，我忙打断她，“如此，谢……谢谢美人姑姑了。”
　　“美人姑姑？”那妇人轻声笑了出来，又打量我一眼，“你小小年纪，何以就是府上客人？是世子的朋友么？”
　　我摸了摸鼻子，眯着眼睛向她笑，“若说我不是世子的朋友，却是太子的朋友，美人姑姑信我么？”
　　那妇人向前两步，月色之下，面容更是温润如玉，“太子？太子在府上么？”
　　我摇头，“太子命宁儿先到青城来等他呢，不过前几日宁儿想要买个徙国男奴，世子偏偏要与我争，我便吹了《君宇曲》来吓他！”
　　眼见她微微变了脸色，知道她是信了我七分。一句话里真话假话掺杂了说，可信度总是要提高很多，韦小宝诚不欺我！
　　她道，“太子将《君宇曲》也教了你么？”
　　我点头，仍旧做出笑眯眯的样子，“太子哥哥说，要是将来有世子弟弟欺负我，就要我吹这个曲子吓他呢！”
　　这话却是很明显能听出来，是一个十四岁女孩子编出来的了，又是炫耀又是调侃。好在，这样的谎话，往往无伤大雅，还能卸人防备之心。
　　那妇人果然微微一笑，“你与太子，感情甚好。”说到此处，看向我的目光，却有了变化。她轻轻拖住了我的手，领我去内间。手指触碰到我手腕，却道，“你筋脉耗损，体弱得很。”言毕自墙角箱中摸出一个碧玉瓶子，“这是‘清风丸’，可助你调理经络，顺通理气。”
　　我道，“美人姑姑有心了！”
　　她拉着我的手并肩而立，神态间有了些亲密的意味，温言问我，“太子喜欢些什么？我听说太子爱好音律。”
　　我答，“音律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顿一顿，忽而想起了公子的天谴之身，“太子哥哥爱好五行，说想试试怎样可以扭转天命。”
　　妇人面露喜色，领我进了内间，一边道，“他跟我一样喜欢五行八卦之术呢。”继而轻描淡写道，“我便试一试助他扭转天命。”好像在说“我便试一试帮他去菜园子里拔跟萝卜来”这么简单。
　　心中疑云密布，不知此人究竟是何身份，说话竟这么大的口气。环视四周，这内间虽不甚宽敞，两个大大的书架上却堆满了书，墙角几个大箱子，很像网络游戏中放满宝贝的那种。
　　她瞧出我的疑惑，笑道，“你无需知道我是谁，只要相信我万万不会害太子，我是一心……为了他好。”言及于此，又露出一些凄清的神色来，“太子过得可好？宫中，可有人欺负他？”
　　我道，“太子哥哥自小便为储君，未曾有人敢欺负。只是……他曾经说过，从未见过母妃，心下觉得遗憾。”
　　那妇人红了眼圈，看向我的神情若有所思，问道，“宁儿，你可知太子生辰？”
　　是在考量我到底与太子有多熟稔么？太子生辰，无论是昭告天下还是记载宫中，都是建安十九年十二月初九，然而弓梳岛上的《五国志记》，记载事项纷繁且真切，却清清楚楚写着，麒国太子君宇，生辰是“建安十九年十一月初九”。
　　我按照《五国志记》的记载答了她的问话，果然见她神色欣慰，轻轻点了点头，看来是确认太子对我的信任无疑了。
　　莫非这妇人……是太子他亲娘？
　　心下疑虑，自是压下不表，我行至书架，那里的书我大多都在公子书库见过，惟有一本《韶华》，未见其名。
　　见我要抽出这本书，妇人阻道，“此书不祥，若非是存了玉石俱焚之心，不得翻看。”
　　妇人自其中一本书中拿出两张纸来，交于我手，“《君宇曲》是墨国《墨灵诀》的上阙，我这里有中阙。你告知太子，且去寻寻看它的下阙，若是《墨灵诀》三阙合一，他便可以扭转天命而不受天谴。”又道，“这是世间惟一违抗天命而不被天意惩罚的法子。”
　　“《墨灵诀》？”我重复。
　　妇人微微一笑，道，“《墨灵诀》是墨国皇室不传之宝，传言得此曲者可得天下。百年之前，存于墨国密室的乐谱却不翼而飞。据闻此曲被分作三份，一份在弓梳岛，即上阙；一份在墨国灵宗处，为中阙；而下阙，却不知在世间何处。”
　　她负手而立，临窗的月光倾泻下来，面容竟不复方才的柔和温润，周身散发出一股强韧的气息，“十四年前，临国攻陷弓梳岛，定是已然得了上阙，而太子在十五成人礼上所奏，也正是这上阙，只不过麒王要掩人耳目，才将此上阙命名为《君宇曲》，藏于宫中，言天下只太子可奏此曲。”
　　我看着手中乐谱，见其比《君宇曲》繁复许多，绝非过目便能记下和演绎，“如此分析，此刻上阙已有多方得知：弓梳岛、临国、麒国。而中阙，却为何……在你这里？莫非美人姑姑是墨国灵宗宗主？”
　　妇人不答，兀自道，“待得集齐三阙以后，怎样使用方可扭转天命，又是只有墨王才知道的了。《墨灵诀》上阙是祥瑞之乐，吹来无甚害处，中阙却内有心法，若非内力深厚者，演绎起来必定遭此曲反噬，震断筋脉。你嘱咐太子，得此中阙，切不可随意吹奏。”
　　“嗯。”我点头。
　　她向我微微一笑，竟很是慈爱。
　　我心中汗颜，这个美人姑姑，大约是把我看作她媳妇儿咧……
　　这时只听见屋外有匆匆的脚步声，有一人边喊着“娘亲”边进得屋来，我一闪身，躲在了纱帘后面。
　　原来是君和这个嚣张世子，此刻搂住那妇人，像是撒娇的孩童一般，完全没了平日里桀骜睥睨的神色。妇人替他擦汗，温言问他今日里都做了什么。他便说起太子来，说那太子娇娇弱弱，便似个女人一般。
　　妇人略微一想，已经明白世子是将我的冒充当了真，当下也不点破，只是轻斥他无礼，说道太子不曾习武，自然身子不比一般武人强壮。
　　那君和便点头称是，说娘亲说得也有道理。
　　嘿，这世子这会儿乖得跟个兔子似的，我憋住笑，从纱帘后面走出去，道，“世子哥哥真是乖巧，夫人心中定是欣慰得很。”
　　君和涨红了脸，压下脾气道，“太子怎会在此处。”
　　“我与美人姑姑喝酒赏月呀。”我笑道。
　　君和哼了一声，“我娘亲从不饮酒。”
　　那妇人却道，“太子错了，君和比你小一岁，该当是他叫你哥哥的。”言毕转头向君和道，“你太子哥哥不会武，你这般大了也未曾出城历练过，不如我与你父王说说，让你与太子一起出去，一路护他周全可好？”
　　哈哈，这世子这下子栽我手上了吧，嘴里却还是要客气一下的，“世子弟弟走了，美人姑姑岂不寂寞，君宇虽不会武功，旁人轻易却也欺负不得。”
　　那妇人眉目如画，此刻笑意盈盈，更叫人无从拒绝，她看着君和道，“便一同出去玩玩吧，兴许能多认识些朋友。”
　　这世子与太子多半是亲生兄弟吧。所谓多认识些朋友……唔，想来就是想要让他们兄弟相处了？
　　我眯起眼睛笑，对着君和做了个鬼脸道，“好弟弟，美人姑姑既然喜欢，便委屈你陪哥哥奔波了。”
　　君和压住火气低声道，“哼，我可叫不出口。”
　　次日告辞青城王时，君和便收拾包袱带了两个侍从跟在了我后面。青城王未曾阻挠，显见得那美人姑姑说话是很有分量。
　　刚进南府，劈脸就是本书砸过来，幸好我反应快立刻抱头蹲下，那书便正正砸在了身后的君和身上。
　　君和怒道，“谁人放肆！”
　　颜颜一身红衣，容颜明媚，几个起落在我们面前站定，拉起我的衣襟就往里拖，“说，你这几日独自快活到了哪里！”
　　“颜颜，颜颜你饶了我吧……”我弱弱地抗议，心虚得很。
　　“你正是被公子惯坏了！看我今天教训你！”她手一松，正待一掌劈下，我已经抱着头窜到了院落角落里，一边喘到，“别闹了，我疼。”
　　她眼圈一红，在我身边蹲下，抱住我道，“你不会武功，还总是瞎跑，这里又不是弓梳岛，你以为人人都让着你？公子要是知道了，定会担心你的。”
　　“别，你别跟公子说。”我站起来，很狗腿地抱住了颜颜的右臂，“我给你带了很多礼物哦。而且，出去一趟，收获不小呢。”在她耳边道，“我找到能让公子不受天谴的方法了，得去寻《墨灵诀》的下阙。”
　　“嗯，这个晚上再慢慢说。”颜颜提高了嗓门，“那个蓝微尘是怎么回事？他昨天来，说是要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呀……”我向颜颜一笑，“是跟漂亮的木头呢。不过，是我最佩服的一种人。”

　　青城海战

　　南宁、南颜、南羽、蓝微尘、君和，五人一起坐着，商量远行的事情。
　　南宁咳嗽一声，半开着眼睛把事先想好的话往外说，简直说着说着就要睡过去，“我这次出宫，是父皇授意的，他近来有退位之意，又怕我年纪尙轻治国没有什么……那个良策，便让我出来历练一下，寻访各诸侯城。这第一站，我便来了青城，因青城守卫麒国海防，与临国海军数次交战，实乃军事重地……嗯，现在寻访得差不多了，下面要去玉泱城，那里是麒国商贾之地，我得去看看……玉泱王治地之策，也好学习一下，将来……嗯，富国强兵。”
　　颜颜打个呵欠，娇斥道，“大早上的扰人清梦，你就说这么些无聊的事情？那个什么玉泱城，去就去呗，废话那么多。”
　　蓝微尘不说话，眼睛里却有疑问之色。
　　南宁忙补充道，“当然了，我还有一些隐秘的任务，例如找人啊什么的。”
　　微尘恢复敛眉的平静神色，君和问道，“殿下要找谁？说出来，我好帮你。”
　　南宁长长叹息一声，“麒国皆知我君宇自幼便无母妃，这也是我夜夜自问的问题。此次有父皇授意出宫历练，心里却是还存了个心愿想要寻到母妃。君和，我不似你，自小有娘亲疼爱，很是羡慕。”
　　君和果然深信不疑，想起自己的母妃来，顿时开始同情太子。
　　惟有南羽不曾言语，始终端正坐着认真地听南宁说话。他心里觉得，南宁一天有千张面孔，一段话有千种言论，心思实在复杂，自己怎么也猜不出来，便事事按照她吩咐去做也就是了。
　　去玉泱城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几个人各自收拾了行李，准备明日便浩浩荡荡东去。这玉泱城东边便是麒徙山脉，是传统意义上麒国与徙国的边界线。玉泱城再往北去，便是麒国都城麒城了。
　　待到黄昏，南府忽然有人猛烈敲门，开门却见是青城王府的家丁，连着声喊，“太子，世子！临国海军攻过来了！”
　　南宁与君和，闻声自屋里出来。君和问那家丁，“什么时候的信儿？临国将军是谁？现下已经到了何处？”
　　那家丁道，“信刚报到王府，估计再有三日便可到达青城海岸。临国正将是平邑，副将未曾听说过，名叫瑞扬。”
　　君和愤然击掌，眉目飞扬，“来得好快！与上次海战，不过相隔两月！”
　　南宁打量君和神色，心道虎父无犬子，这世子弟弟看来对战事已颇有经验。《五国志记》并未对君和多作记载，但似乎曾言及青城王世子自幼随父历经战事。又暗自想这副将瑞扬，该当是弓梳扬。没想到不到一个月，他倒已经当上了临国平邑军副将。南宁心下百般思量，不由得“嘿嘿”两声。
　　那家丁见南宁神色不变，兀自轻笑，问道，“太子可是已有对策？”
　　南宁一愣，摸摸鼻子，“这个么……”
　　君和道，“我们现下便回王府商量！”说罢当先上了门外的马车，掀帘道，“太子不上来么！”
　　马车行进，君和面露忧色。回头见南宁不疾不徐，甚至颇有雅兴地掀帘向外看，不由得提高声音道，“殿下！”
　　“嗯？”南宁回头看君和，满脸茫然。
　　“殿下就不担心么！”君和语速很快，“我青城海军与临国平邑军三度交锋，每次都是死伤者众。平邑军军力雄厚是海上霸主，青城若非仗着天时地利勉力支撑，早已被其攻陷。青城海军，保的是青城子民，保的是麒国江山！殿下此刻，难道不应该……”
　　“君和。”南宁打断他，“我们制造武器的地方，在哪里？”
　　君和气息未复，喘道，“在城郊。”
　　“带我去。”南宁显出难得的认真神色，道，“只不知现今的冶炼与锻造技术，发展得怎样了。”
　　君和一愣，“现在么？”
　　南宁点头，“现在就去。”
　　君和看向端坐的南宁，那张玉质瓷器一般的脸上，敛去了顽皮娇纵的神色，也不似平日里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此刻微微蹙眉，浅色的双唇轻轻抿着，一双褐色的眼瞳里，一片空茫。
　　褐色！君和这才看清楚，南宁的眼瞳颜色很浅，较之常人的黑色眸子，他看上去反倒接近褐色。君和不知道南宁此刻是否在思考着什么，只觉得那双空茫的眼睛，让眼前之人显得很遥远很不真实。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轻轻地喊了一声，“殿下……”
　　南宁见君和怔怔的，提高了嗓音道，“还不快去？”
　　君和这才清醒过来，忙吩咐车夫去往城郊炼器库。一直到星子漫天之时，马车才又出了炼器库，向青城王府行去。
　　君和见南宁面色疲惫，心里满腹疑问，却犹豫着要不要现下问出口。
　　南宁见他坐立难安，笑道，“世子弟弟可是内急？”
　　君和面上一红，“才不是！”片刻后又道，“那个‘宁宇箭’真有如此大的威力？太子深居宫中，不懂得海战的特殊之处。海战时两军对垒，间距很远，战事成败，受天气影响很大。区区一支箭羽，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射程，即使能够到得敌军眼前，也早已失了力道，构不成任何威胁。”
　　南宁掀帘看向夜空，轻轻道，“两日后是何天气，世子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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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心里，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炼器库的动作很快，昨夜就已将“宁宇箭”送到。中间果然按我吩咐的刻意镂空，我拧开箭尾将事先写好字的纸张塞进去。
　　今晨验兵。
　　更重要的，是鼓舞士气。
　　我站在高处，望着城墙下静默肃立的将士们。这一些，是青城军各分船的正副首领，正将负责全船指挥事宜，副将负责旗语与瞭望。他们将腰身挺得笔直，头微微昂起，在日光下神色坚毅。
　　远处的青城海岸，乌压压泊着青城海军的船舰，包括可容纳人数最多的巨轮，装备有远炮的炮轮，速度快船身狭长的剑轮。这些船都已装载了满满的战士与武器，远远望去，竟都显得决绝而无畏。
　　耳边是青城王激昂的声音，诉说着一个战士最神圣最光荣的生存方式。
　　日光强烈，整个世界显得明晃晃的，有点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城墙下的诸将，已经齐齐跪下，高声道，“为家国而战！为子民而战！”喊声震天，竟使我心神震荡。即使是假冒的太子，也忽然寻到了回报臣民的情怀。
　　青城王一声令下，“备战！”
　　诸将迅速上马，齐齐奔赴各自的船只。
　　今日无云，天光无碍，能见度极佳；顺风而行，风力强劲，船速可达极致。
　　青城海军，仍然是天时地利。
　　正将为青城王君辽，监军为太子君宇，副将为世子君和——三个主帅踏上青城轮甲板的那一刻，战鼓擂擂，锦旗飞扬。
　　耳听得船上重重帆布在风中剧烈摆动的声响，海风带着一股湿咸，几欲将我自高台上吹落。瞭望镜里已可见临国平邑军先锋炮船，主将之船尚未曾得见。
　　依此时平邑军的弧度算来，光是平邑军的炮轮，也是青城军的两倍。
　　“请王爷按军不动，君宇要试试退平邑军而不伤我青城军一兵一卒！”
　　“殿下！”青城王与世子齐齐开口，脸上皆是不可思议之色。
　　“王爷借君宇二十艘剑轮，君宇当亲上战场！”
　　“殿下不可以身试险！殿下……”青城王变色，急要阻止。
　　“王爷，相信君宇。”心跳得很厉害，但我只能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自从来到这五国三岛，我人生中的赌局，赌注便越来越大。
　　青城王沉重地点一点头，仿佛下了决心一般道，“君和，你与殿下并肩作战！”言毕望向君和，那张饱经战事的坚毅面容，也显露出一丝不忍与不舍。
　　“不。”我挥手。
　　我知青城王此刻已然做好了牺牲世子的准备。青城海战，若太子战亡而世子尚存，恐怕麒王……会动摇信任之心。
　　“君宇已安排好。”我横笛唇侧，吹的，正是那《君宇曲》。
　　眼前有红影闪过，片刻之间，我已被带至昨夜准备的第二十一艘剑轮。旗手，水手，巨大的铜皮鼓，还有已架之高台、拉弓满弦的“宁宇箭”。
　　颜颜一身红衣，容光绝艳，振臂击鼓，红衣翻飞。
　　旗手也已然做了旗语，青城海军中二十艘剑轮，齐齐驶出与我并行，向平邑军驶去。行得百米，已遥遥听闻平邑军号角争鸣。
　　我命旗手打出停船旗语，颜颜放下鼓槌，以习武之人的眼力为我调整箭去的方向。
　　颜颜与我，合力按动宁宇箭的机关。宁宇箭破空而去的瞬间，我听见空气被割裂的声音，双手手臂震得发麻，一下跌坐在甲板上。
　　“麒国太安十五年，平邑军与青城军战。
　　太子君宇，一箭退敌。
　　宁宇箭，以铜作箭身，牛筋作弦，弓长三米，箭身若矛，未凭人力，但借海风，一箭千米，直取平邑。”
　　这是我弓梳宁，在史书上写的第一笔。

　　麒徙山脉

　　平邑见有一箭破空而来，直取面门，不由得后退一步。瑞扬伸手握住箭身，转了一圈将箭立在甲板上，见箭尖刻了“宁”字，微微一笑。
　　“当真有射程如此之远的箭羽！”平邑看向瞭望镜内，目测青城军剑轮与自己主船的位置，接近千米。
　　海上的千米！平邑心中震惊。要知道若非今日能见度极佳，海上千米，根本连敌船在何方都瞭望不到。更何况用如此强劲之箭，直取敌帅面门？
　　他见青城军的剑轮在千米之外遥遥排开一线，却不再有箭射来，心下起疑，“青城军为何不数箭齐发，杀我各船首领？此时排在一处，平邑军是半点不敢前进。今日逆风，船速极慢，连炮轮射程都要缩短很多。若急军冒进，恐怕诸将中箭，各船失了首领，军心溃散。若此时青城军乘胜追击，平邑军定然伤亡惨重。”
　　“将军疑心得是。”瑞扬道，“只是瑞扬未曾禀报，舍弟瑞宁日前自愿做我临国内应，不知此时是否起了效果。”言毕提起宁宇箭，运功掌间，那铜身长箭竟生生自中间断裂，内里果然有一纸书信言曰，“弟已得太子信任，此刻当退兵以存实力，弟必完成兄愿。”
　　“看来是舍弟劝下太子暂且按兵不动，为我军争取脱身时间。”瑞扬将那书信呈给平邑，又将箭头上的“宁”字指给平邑看，后躬身道，“此时风力风向，青城军确可令我军溃败。”
　　平邑拧眉，“退兵虽有些夺了我老儿颜面，不过将士性命，义气不得。令弟尚留有后着，此番便撤兵罢！”又道，“将这箭好好保存，带回临国研究破敌之法。”
　　瑞扬点头。
　　“君宇……”平邑遥望远方，“看来黄口小儿，也轻视不得。”言毕下令撤军。
　　这一场海战，便以两国均未伤将士、临国退军告终。
　　基本上，南宁很享受回城时百姓的欢呼之声。
　　这些百姓，多半是家中有夫或有儿在青城海军中参战，每次出战，也都是做好了等候亲人死讯的准备。此次竟然未有半个将士受伤，怎不叫全城百姓欢欣鼓舞，真心拥戴太子？
　　他骑在那匹高大俊美的黑色战马上，在清风中一点一点在人群中行进。黄昏的日光照在他白玉一般的脸上，唇角始终保持着既定的弧度，向人群挥手致意。
　　君和策马走到他身边，兴奋道，“太子哥哥，百姓都非常拥护你！”
　　太子哥哥？这个小世子居然叫得还挺顺溜，貌似前不久，还嫌自己娘娘腔不够气概当他的哥哥。南宁笑道，“世子弟弟，得吩咐炼器库加紧改进宁宇箭，这次是借了风力才能令射程如此之远，老天却并非总是偏袒我们。”
　　“嗯！”君和点头，仍旧是一张贵气桀骜的脸，此刻却是真心敬戴，“青城军有了宁宇箭，兵力增强很多！”
　　“重赏炼器库。”
　　“嗯！”
　　“自军中选臂力强劲、眼力清明之兵士，组成宁羽军，专司操控宁宇箭。”
　　“太子哥哥说得有理！”
　　“传我的话，利器乃强军之根基，此后凡有能人巧匠愿入炼器库，俸禄须优厚。有改进兵器者，重赏。”
　　“是，君和一定照办！”
　　“世子弟弟。”南宁眯着眼睛向君和笑，“今天真是乖巧。”
　　他当然不会说对于这次战役，他自己曾经有多担心。那二十艘剑轮实乃虚张声势之用，半点武器装备也无，若平邑军破浪而来，岂非螳臂当车？再若是那瑞扬不是弓梳扬，或者是弓梳扬而无法劝阻平邑退兵，自己又该当如何？更别说万一风向逆转风力减弱，万一颜颜没有瞄准平邑，万一宁宇箭炼制得不够好达不到预期效果。
　　失败的几率，实在比成功吓退平邑军的几率更大。
　　他向着天空望去，日暮西山，显得温暖而宽容。
　　无论如何，该当谢的，是这老天。
　　毕竟，又让自己赢了一局。
　　“君和，去向你母妃辞行，我们明日启程去玉泱城。”南宁望着天际，脸上晕染了一层落日余晖，衣袂飘飘，乌发轻扬，“告诉她，我已让朋友在临国境内帮我查《墨灵诀》下阙的下落。”顿一顿，又道，“让她……替太子保重身体。”
　　君和望着南宁辽远的神色，忽然之间又有了那种，眼前之人仿佛不真实存在的感觉，“太子哥哥……”
　　“什么？”南宁转过头来，褐色眼睛里一片空茫。
　　“君和总觉得，太子哥哥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
　　南宁笑起来，仍是那种亲切而无害的笑容，是她自己说，曾经练了好久才拥有的笑容，“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像我这么娇弱的人，的确是风险挺大的。”
　　那种迷离虚渺的气氛，瞬间消失殆尽。
　　君和道，“太子哥哥明明是一个强韧的人，却总要装得很羸弱。”
　　“我不是装的哟。”南宁眨眨眼睛。
　　君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两人骑着马慢慢向南府走去，太阳渐渐沉下去，沉下去。
　　后来君和常常想起这一个黄昏，南宁说的所有的话，所有的表情，还有那种暖融融又很不真切的氛围。
　　他总是想，她当时竟真的没有半句假话。
　　五个人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再加上君和硬要带上两个侍从一个车夫，于是这个东去的队伍，着实庞大。
　　不过基本上，南宁后来很同意君和的坚持。因为颜颜是美人，美人是不用做打水烧火这种粗活的；蓝微尘是麒佑寺大弟子，是不要参与猎杀动物的；君和是青城王世子，从来便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南宁成天歪在马车里装娇贵，连下车走走都是很少的。最后照顾大家饮食休息，外带打打小动物改善伙食什么的，除了那两个侍从和马夫，也就只能指望南羽。
　　这一日南羽问了路，回来请示南宁要从哪条路走。走平原么，一路上有客栈有酒家，生活估计比较惬意；走山路么，那叫一个速度，据说山路走两天，就可以到达玉泱城。
　　南宁当下拍板说要走山路，不理颜颜与君和对沐浴的强烈需求，只想尽快到达玉泱城。
　　第二日到了麒徙山的半山腰，一堆人刚要坐下烧口热水煮个野菜汤什么的，就听见近旁林子里一阵打打杀杀。南宁奇道，“这麒徙山不是早就立了规矩沿途不可亮刀子，要建设那个什么……和谐山路的么。”
　　众人面面相觑，自动将南宁的话当成了空气。
　　南宁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兴奋道，“谁要去看热闹？”
　　众人沉默。
　　颜颜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说道，“别一个不小心，劝架的变成牺牲的。”
　　“谁说我去劝架？”南宁走出两步，“我去看看有什么便宜可以捡。”
　　君和倒抽一口气，道，“庸俗！”又道，“太子哥哥近来是越发没有风度的了。”
　　蓝微尘仍在原地打坐念经。
　　南羽站起来道，“我陪你去瞧瞧罢。”
　　“走！”南宁睥睨众人一圈，“有好处咱五五分！”
　　她与南羽走近了看，才发现是一个商队，马车绵延得挺长，估计生意做得挺大的。
　　南宁想试试山贼的恶俗暗号，便吹了一个口哨道，“风紧扯乎——”
　　不料其中一个女子一双大眼瞪过来，提剑就往这里跑，一边还喊，“这里还有一个，一并杀了！”
　　南宁暗道冤枉。南羽已然站起，与那女子打斗开。没想到才过了几招，那女子长剑便脱手飞出，于是立刻高声呼叫援兵，显得很没水准。
　　远处几个劫商的显见得很是在乎这个女子的性命，立刻奔过来要援救。南羽面不改色，不紧不慢地在那里一一演练九式流风掌，一套流风掌还没打完，地上人已经躺了一地。
　　“哎哟，原来你这么厉害！”南宁惊叫一声。
　　南羽也莫名其妙，愣愣看着自己手掌。
　　刚才那女子面色惨白，惊骇到了极点，盯着南羽，不敢再动。
　　南宁道，“你是不是临国派来的？”
　　不料那女子蓦然变色，捡起地上一把剑就要抹脖子。南羽一惊，本能出手救下，见那女子颈项间已然有了一条血痕，晕迷过去。
　　南宁摸摸鼻子，无辜道，“怎么这么严重，我随口问问么！”
　　这时候刚才那队商人愁眉苦脸地走了过来，抖抖索索向南羽道谢。
　　南宁道，“去了玉泱城别说是徙国部族做的，这一次是临国派人要离间玉泱王和麒徙山上的徙国部族。”
　　那些商人点头应了，又说要答谢他们。南宁道，“车上有烧鸡么？拿几只过来。还有，要一壶酒。”
　　野菜汤渐渐飘出清新的香味，众人见南宁与南羽凑热闹回来，南羽肩上扛了一个女子，南宁手中提了一个饭盒。
　　颜颜道，“劝架乎？抢劫乎？”
　　南宁掀开饭盒，笑眯眯道，“烧鸡也，美酒也。”
　　众人欢呼一声。南宁回头让南羽将那女子点了穴直接扔马车里，然后便来吃饭。
　　这一顿众人酒足饭饱，连两个侍从都喜笑颜开。南宁一拍头，想起来，“微尘，你不是会治伤么？马车里那个女的，刚才抹脖子自杀呢！”
　　微尘多好的脾气，此刻也变了颜色，连“阿弥陀佛”都来不及念一句，便去瞧她伤势了。
　　趁着酒意，南宁就跟众人说起玉泱王来，“这玉泱老王爷君连懒得很，早早儿就退了位给现在的玉泱王君玉，自己躲起来养身。未曾想这君玉更懒，从政三年，大多是以钱财疏通。麒徙山乃麒国与徙国的边界线，徙国部族流离，便有一些占了麒徙山，专门抢劫过路的商队为生。这玉泱城是麒国商贾之城，这样一来人心惶惶，商品流通量……咳咳，钱货买卖便减少了许多。那君玉一看急了，就亲自跟这些徙国部族的首领签了一些和平条约……那个就是一些协议，说是岁贡黄金三千布匹一千，此后麒徙山的商路上再不准亮刀子。若是哪个部族破坏了协议又去劫商，就要向青城借兵把那部族赶下麒徙山……”
　　君和奇道，“我怎么从未听父王说起过？太子哥哥又是怎么知道的？”
　　南宁道，“你个笨弟弟，那君玉也就是吓吓他们而已，真要有人敢破坏协议，你当他自己就没兵力灭一个小小部族？”挠挠头，又道，“这些么，都是我乳母讲故事的时候跟我说的。”
　　颜颜“扑哧”一笑，心道宁儿竟将公子比作乳母。
　　南羽道，“岁贡黄金和布匹……那么多，这玉泱王可真是有钱。”
　　南宁道，“这么一来，麒徙山这条商路通畅了，那君玉赚得鼓鼓囊囊的，那些岁贡，不过是些零头而已。”
　　南羽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南宁懂得可真多。”
　　“她呀，又不能练武，只好一心钻研书本啦。旁人练武虽是夜以继日，她看书倒也算废寝忘食。”颜颜道，“便是这样，公子才……”
　　“颜颜！”南宁插话道，“去瞧瞧蓝微尘治好没，可别是跟那女子私奔了！”
　　君和道，“公子是谁？”
　　南宁道，“公子就是公子。”言毕微微一笑，仿佛那些野菜汤的鲜香味、烧鸡的肉香味、美酒的馨香味，都遥遥远去了。
　　鼻端嗅到的，只是熟悉而亲切的紫云香气。

　　孤意如灯

　　比起青城，玉泱城要繁华许多。我们拣了最大最贵的客栈住下，吩咐伙计去准备些洗澡水买些新衣，居然还要给小费。
　　我觉得自己很苦命，在人人都沐浴香薰的时候，自己却得去帮颜颜买新衣服。当然，我一定会拉一个倒霉蛋陪自己，那个人就是南羽。
　　这会儿华灯初上，青石街道两边更是摆满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居然还有大晚上卖菜的。我逛得兴起，想给南羽买把好剑，自己又不会挑，便搬了张凳子在最好的剑器行坐下，看来往的客人品剑侃价。
　　南羽一定又在思考我在做什么这个问题，还不忘了提醒我，要是回去晚了颜颜可能会不高兴。
　　我觉得自己胆子忽然变肥了，要知道颜颜沐浴完是肯定不会穿从前的脏衣服的，而让我买的新衣又迟迟买不回，她恐怕要一直坐在浴桶里等着，可我居然还在这里等着一把绝世好剑自动出现。
　　基本上，当我想起颜颜坐在浴桶里火气大得把洗澡水都煮沸了的样子，还是觉得得意要比恐慌多一些的。
　　这个时候，剑器行忽然静了下来。
　　空气里淡淡萦回着一种香气，不是公子用的魅惑迷离的紫云香，也不是颜颜用的那种清新恬淡的清泉香，更不是大街上随处可闻的各式香油味道，这是什么香气呢？很淡很淡，又觉得异常悠远，明明已经浸染了所有的空气，又似乎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意味。
　　绝世好剑，莫非要出现了么？我也跟着人群向门外望。
　　帘上出现了一只手，那只手修长干净，很从容地慢慢将帘子掀开了，却原来只是一个侍从的手。进来的那个人，一身玄衣，长身玉立，未曾束发，只松松将额前的散发挽了，其余长发便在背后倾泻而下。此人没有表情，双唇轻轻地抿成了一条线，眼神在整个剑器行一扫，已然有一种极是尊贵不可侵犯的气息散发出来。
　　但是亮如白昼的灯火中，人头攒动的剑器行里，他像是与这烟火人间有着很远的距离。总觉得，他生来便是一个人，也会一直一直，就只有一个人。
　　除了公子，这便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那侍从原本也是眉清目秀，可跟这人一比，就觉得他只能做个侍从。但是那侍从也是极好的风度，他向老板微微一笑，道，“我家主人，想问问这里哪把剑是最好的。”
　　那老板呆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本剑器行最好的宝剑，乃是麒佑寺大弟子蓝微尘两年前在比武大会上夺得头名时所用的剑，名字叫做蓝羽。”
　　我实在憋不住，“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没有穿越过来的时候，我唯一的乐趣就是去黑市淘禁片，《蓝宇》，我看过。私下认为，两个男人的爱情，或许比一男一女的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话说，原来蓝微尘那么厉害么？
　　我很郁闷，好像很容易就会遇见一些高人。
　　那一声笑显然很突兀，大概所有人都觉得我对这个男子的尊贵气质相当冒犯，于是都站在原地瞪我。
　　我想，一个人被认定为做了一件事而实际上又没做，那实在是很亏又很冤枉的事情，于是我决定真的去冒犯他，便道，“那把剑，本公子要了。”
　　很明显，店里有好几个人都在那里倒抽一口凉气。我想起一句话叫宝剑赠英雄，大概我的样子，实在有些亵渎这把宝剑。
　　我摸摸鼻子，很嚣张地补充了一句，“蓝微尘是我朋友，他说蓝羽很不好用，害他当年打擂台的时候赢得有点吃力，所以叫我买来把它毁掉。”
　　这时候有个很讲义气但是很傻的朋友站出来说话了，“鄙人曾与蓝公子有一面之缘，他绝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我很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人，我觉得蓝微尘肯定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老板，你要多少钱，才愿意把剑卖给我？”
　　老板觉得压力很大，但还是觉得赚钱比较重要，于是颤巍巍地说，“自然是……价高者得。”
　　“那你就卖给他吧。”我伸手指一指那个尊贵得不得了的人，然后补充，“不过我脾气不好，此后一定每天都来你这里抢你生意。我要在对面建一座剑器行，里面所有的剑都是蓝微尘用过的，当然，我还可以把清秋散人或者墨国灵宗的剑弄过来，一起卖。”
　　老板一点也不怕，反而笑起来，“这位小公子讲的笑话真是有趣。”
　　我道，“你以后就知道是不是笑话了。”
　　那老板终于变了脸色，看我的样子，像在看一个扫把星。
　　不想那个眉清目秀的侍从却开口道，“老板，我们只是问问，那蓝羽就给这个小公子吧。”
　　在场所有的人，全部都松了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好像我昨天中了五百万的彩票。
　　“好呀。”我站起来，眯起眼睛向那个侍从笑，“谢谢你啦。”
　　我拿着蓝羽剑从剑器行出来的时候，深深觉得人有时候要是无赖一些，脸皮厚一些，再加上，交的朋友都有来头一些，出去行走江湖，还是很好混的。
　　我第一次见到君宇的时候，完全把他看成了一个冤大头。
　　不过后来我觉得，真要斗起来，我大概还是斗不过他。
　　理由也很简单，他会武功，我不会。
　　但是我始终不能忘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意味，似乎带着一抹若即若离的轻愁。
　　他的侧面，孤意如灯。
　　我拿着新衣回到客栈的时候，意料中的怒火却出乎意料地提前爆发了——颜颜倚在客栈门口，以一种守株待兔的姿势，手握一把长剑在等我——我原本以为，她即使要发火，也应该等我回去把新衣给她，她从浴桶里出来以后。
　　她看着我笑。
　　“衣服是谁的？”我觉得风雨欲来。
　　“我抢了蓝微尘的。”她轻描淡写道。
　　“颜颜穿男装真是一样的漂亮。”我很后悔，为什么没有想到，美女的命令，男人——尤其是蓝微尘这么好脾气的男人——总是没法拒绝的，“那微尘呢？”
　　“我才不管呢。”她眉毛一扬，“刷”一下把剑抵在我脖子上。
　　“颜颜……”我只好转移话题，“那个女的醒了没？”
　　“正是这个问题。”她道，“我在这里等你，就是想说，以后想让我照顾那女子，没门！”
　　“原来如此……”我擦一把汗。
　　“嗯？”颜颜忽然看见了南羽手中的蓝羽剑，她的眼睛，顿时比刚才温柔一百倍，“好剑！”
　　“也是蓝微尘以前用过的。”我道，“你若喜欢，也可以抢去用。假以时日，我冒充太子，你便可以冒充蓝微尘。”
　　“冒充那根木头？”颜颜“哼”了一声。
　　我将颈间的剑移开，径自回了房间。昨天自刎的女子，此刻在床上安静躺着，面色苍白，容颜清丽，原来是个美女。不过我估计，她这会儿是被颜颜打晕了的可能性大些。
　　鉴于得到意外收获的可能性，我决定搜身。走近了看，那女子身上衣服虽有些脏乱，但是质地做工，非常精巧。估计是条大鱼……我心里琢磨着，手刚触到她腰间，没想到她蓦然睁眼，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狠狠向我砍过来。
　　眼前剑影重叠，我来不及叫出声，已被她一剑划在胸前。
　　她愣一下，举剑再刺，却忽然一声惨呼，手中软剑掉落，持剑之手，已然鲜血淋漓。
　　红影闪过，颜颜出手如电，点了她穴道。
　　江湖盛传，红衣南颜，一剑倾城。这当然有赞誉颜颜是美人的成分，但更多的，是言及她过人的剑术。但是弓梳岛上的弓梳颜，最最擅长的却是暗器，江湖中人，又怎会得知。
　　我从地上站起来，见胸前外衣完全耷拉着，现出内里穿的那件薄透纱衣。到得此刻方才相信，世间真有这种刀枪不入的宝衣。一想到这件衣服也是灵宗宗主送的，不由得要叹一下她有多爱屋及乌。
　　我反手一巴掌打在那女子脸上，“啪”地一声很是响亮，自己的手都在痛，“习武之人欺负不会武功的，好厚脸皮！”
　　颜颜失笑，“自己不会武功倒来怪天下会武的，都是公子惯出来的臭毛病！”
　　我捡起地上软剑，见此剑寒气逼人，碧光盈盈，扔给颜颜道，“名剑配美人，别平白让这丑八怪亵渎了此剑。”
　　颜颜道，“这破剑我可瞧不上，你还是让她自己留着吧。”
　　那女子僵立在原地又惊又怒，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面上流下两行清泪。
　　哎哟，哭了……于是立刻换上温言软语，“好啦好啦，你要是缺钱用，我给你花就是了，何必打伤了人来抢钱呢？还那么凶，这样的女人不知谁敢要。”一面用手给她抹去眼泪，见她泪眼迷蒙，此刻脸却红了。
　　心里忽然诧异，我道，“颜颜，我好似自九岁那时起，便没有哭过呢。”
　　颜颜也一愣，“那是有公子护着，现下出了岛，以后有你哭的！”
　　忽听得屋外脚步匆匆，进来一张桀骜贵气的脸，伴着未脱童稚的神情，“太子哥哥！”
　　这一声，直叫得那女子泪眼一瞪，看着我的眼神，充满惊异和杀气。
　　我屈指弹在君和额上，“猪脑！我是南宁。”
　　他缩了缩脑袋，又将手上信笺递与我，书邀君和上府，并与君宇一聚，落笔是玉泱王君玉亲印。
　　并与君宇一聚？难道那太子君宇，是在玉泱王府上？
　　君和道，“我未曾见过这玉泱王，虽是同辈，却长我十岁。”又道，“我们什么时候去？现在么？”他显然是以为，这封书信，是并邀太子与他同去的意思。
　　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马戏就要被拆穿了呢……我对颜颜道，“告诉微尘，他要找的人，在玉泱王府邸。”
　　颜颜点头。
　　我抽出腰间玉笛，这一次，就赌太子是否知道《墨灵诀》之密吧。
　　玉泱王府，比之青城王府，要柔和许多。后者是一种肃穆稳健的军事气氛，整个王府也似一个主将营帐一般。而玉泱王府却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清澈见底的湖水里，有几尾锦鲤悠哉游哉。
　　沿着青石筑就的蜿蜒小路，遥遥可以看见那玉泱王懒洋洋倚在一张宽大柔软的躺椅上，竟是满身华翠，耀眼灿烂。
　　想起君和曾说他是一个财大气粗的土财主，我不禁笑出声来。
　　进了内间，便见玉泱王上，更有一人坐在上座，此人玄衣长发，尊贵气息幽幽散发。
　　闻着那熟悉的淡香，我只有苦笑了，附在君和耳边道，“向那上座之人，行太子之礼。”
　　君和回首看我，一脸懵懂。
　　“君和，你与小时候的样子，倒是变化不大。”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君宇的声音，很从容，带着高高在上的意味，入耳极其清晰，甚至在内心有微微回声，“你瞧孤是否变得厉害？”
　　君和张口结舌，盯着那玄衣人，脸上神色渐渐动摇，又猛一摇头，回首向我求救，“太子哥哥……”
　　“君和待孤，倒很是亲切。”君宇，仿佛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下，眼里有了嘲弄的神色。
　　我眯眼笑，“少爷又不是没见过太子，怎的这般紧张？”
　　“君和弟，你家这个小丫头好得很。”玉泱王懒洋洋的，声音便似一段柔软而高贵的绸缎一般，“竟然不怕我们。”
　　这个时候是真好奇了，我问他，“玉泱王怎么知道宁儿是女儿身？宁儿这身打扮，可只有王爷您没被骗过去呢！”
　　君和早已僵立当场，猛然间握住我的手腕，满脸愤怒与心伤，还掺杂了委屈，低声道，“你骗我！”
　　很想告诉他，我若真是太子，有这么一个弟弟，我一定会很疼他，不会骗他；有那么一个娘亲，我也一定会很孝敬她，不会惹她伤心。
　　但是我没有机会。
　　因为在这世上，我惟一的亲人，在弓梳岛。
　　除此之外，孑然一身。
　　“君和，我是南宁。”我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手。
　　墨玉笛，光泽温润，水汽氤氲，其质也醇，其音也清。
　　横笛唇畔，我与老天的这一局，又将开始。吹的，仍是那《君宇曲》，或者说，是《墨灵诀》的上阙，因为我还要继续吹下去，继续吹中阙。
　　喉间腥甜，勉力压下；胸腹剧痛，只若等闲。
　　我看见君宇，那张永远从容，永远高高在上的脸，终于微微变了神色。我很得意，基本上，我弓梳宁很喜欢看见规规矩矩的东西，被我搅得一团乱。
　　全身经脉纠结，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颤动的双手。
　　这才只是吹了中阙的一段而已，我便觉得自己就要死去。继续吹下去，连嘴唇都忍不住在抖，唇上一热，原来鼻中已有鲜血涌出。再也控制不住，一口鲜血吐出，我最后看见的，是君和焦灼担忧的神色。
　　君和……真是个好孩子。

　　温华如春

　　君和一把抱住晕迷的南宁，情急之下口中喊的，仍是“太子哥哥”。
　　太子君宇示意玉泱王，定要将南宁救下。
　　《墨灵诀》中阙，听闻非常人能够驾驭，内力修为到得一定境界，演绎起来才能游刃有余。而这南宁……太子眉头微微一蹙，是在以命赌命么？今日就算自己有心救她以查中阙下落，她的体质，又一定能在这《墨灵诀》中阙的反噬中存活么？
　　君和始终不肯离开半步，待得王府大夫离去，便在南宁床边等待她醒转。青城王世子活到今日，觉得最最快活的时光，竟是与这个女扮男装、假冒太子、娇纵任性、花言巧语的南宁在一起的日子。
　　他原本最容不得欺骗，因为自小到大，没有人敢骗他。
　　除了父王与母妃，他更从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麒王与太子远在麒城，而自己的世界里，再没有任何人能叫自己记挂。
　　他从前觉得南宁言语间没有半点贵气，又总是很娇弱，甚至一度觉得南宁娘娘腔。
　　他现在坐在南宁床边，想起她吹笛吐血遍身血污的样子。眼前恍惚出现的，是那日黄昏她眨眨眼睛，晃着脑袋对自己说，“我不是装的哟。”
　　他盯着她惨白的脸，心里想，只要你醒了，我便原谅你。
　　但是君和没有等到南宁醒。
　　因为太子要与南宁密谈，而且是醒来的一刻，立即密谈。
　　于是此刻太子站在窗前，等南宁醒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南宁很轻很轻地说道，“太子的长发，真是好看。”
　　他回头，见南宁半睁着眼，似乎很疲累的样子。
　　“孤是来感谢南宁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静静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南宁代孤出征海战，一箭退敌，孤替臣民感谢你。”
　　“太子当日演绎《君宇曲》，不知是用何乐器？”南宁却问。
　　“是箫。”太子答道。
　　“太子骗人！”南宁眯起眼睛笑，口气娇娇软软，“太子的成人礼，定要尊贵祥瑞的，怎会用箫来弄得凄凄惨惨呢？”
　　太子没有觉察到，自己唇角微微上扬，“不错。当日孤并未参与，是宫廷乐师班子一起演奏的。”又道，“孤并未打算放过假冒太子之人。”
　　“我又没做坏事。”南宁道，仿佛完全不明白假冒太子有多严重。
　　“你不会武？”
　　“对呀，轻轻一捏，便一命呜呼。”
　　“你可知孤并非第一次见你？”
　　“宁儿不知。”她厚着脸皮扯谎，自动忽略剑器行的事情，“平日里跟踪监视我的人再多，我也是发现不了的。”
　　太子见她睁眼说瞎话，不禁好笑，“宁儿却仍终日里大摇大摆，惟恐别人不注意你。”
　　“因为蓝微尘托我找你，我又懒，只好引你来找我。”又充满抱歉地补充，“辛苦你了，又出海又走山路的。”
　　太子脸上有了轻松之色，“宁儿是个妙人，不知师从何处？”
　　“不告诉你。”她笑，“我今天伤了心肺，还没缓过来呢。你怎么这么啰嗦，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的。你出来玩儿，玩儿够了便回宫吧，蓝微尘找你很辛苦。”
　　太子一愣，继而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孤在自家门口转悠，倒有这么多人看不顺眼。”
　　“你以为蓝微尘愿意找你呀，又没什么好处的，还不是他师傅叫他找的。”
　　“他自小到大，桩桩件件，哪件不是为他师傅做的。”
　　“偏偏脾气温吞吞的，让人恼不起来。”她接口，心下却想，看来蓝微尘虽不识太子，太子倒是将他打听得很清楚。
　　太子失笑，“不错。”
　　“我瞧你一个人也闷得慌，还老是叫自己‘孤’，肯定自小也没人陪你玩的。”南宁作出很为难的样子道，“这样吧，我带你出去转转，顺便找一下《墨灵诀》的下阙。找到了借我用一下我便还你，一统天下，我可没兴趣的。”
　　太子变了颜色，“你究竟是何人？”
　　“瞪我我便怕你么？”她挥挥手，“你爱信不信，我很少说真话的。反正我总能找到的，少了你也不是不行。”
　　夜间但觉经脉阻塞，气息不畅，南宁睁眼见窗口一片星光。
　　起床到窗口做深呼吸，仍是无用。
　　今夜星子漫天，残月如钩，耳边夏虫吟唱，想起弓梳岛的日子来，她鼻端竟嗅到公子幽幽的紫云香。
　　横笛轻声吹奏，吹的，是公子作的《醉飘零》。
　　翻飞的衣袂，轻浅而魅惑的笑容；书库里墨香缱绻，烛火明灭，公子凝神阅读的侧面，便似人间最美的一幅画卷。
　　吹至一半，气息更是紊乱，喉间腥甜，她又觉血气上涌。
　　静静长夜，忽而有悠远箫声，《醉飘零》。南宁心中狂喜，推门循声而去，庭院中立一人，月华如水，“公子！”
　　那人停了吹箫，一身玄衣，长发似丝绸一般倾泻，星光下光华流转。
　　他不是公子。
　　心下失落，再也控制不住，南宁“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碧血凄凄，芳草斑驳。
　　太子扶住南宁，右手搭脉，左手已然输出真气。
　　“不行！”南宁气息微弱，只余气声，“我累得很，我痛。”
　　君宇察觉南宁痛楚，立刻停手，面有诧异之色。
　　模糊之中，南宁听见南颜明亮的声音，却略微带了哭腔，“你这是在催她的命！她经脉损耗不是人为而是天谴，输入真气，只会身如刀割！”
　　微尘仍旧温言道，“太子并无恶意，也是一番相救之心。”
　　“她从来便娇惯，哪里受过此等苦楚？如今却一日里吐了两回血。她若有事，我管你太子王爷，统统陪葬！”
　　“放肆！”是玉泱王华丽如绸缎的声音，“姑娘好大的口气！”
　　“扰人……”南宁缓缓睁眼，挣扎着将话说完，“清梦……”
　　南颜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你自小就那么讨厌，总是惹我哭。”
　　“好痛哦，有没有不痛的法子？”南宁忽道，“不是有个止痛穴的么？帮我点一下。”
　　“止痛穴？”众人齐齐摇头，“习武至今，未曾听说过。”
　　武侠小说都是骗人的！
　　南宁很郁闷，“真要命，我早前不是还约了温姑姑一起玩儿么。”
　　“哼！庸脂俗粉，哪里好玩了！”南颜怒道。
　　“正是，所谓君子不入鲍鱼之肆……”蓝微尘温言道。
　　“南宁，你到底是男是女！”君和拂袖而去。
　　太子和玉泱王不知何事，未曾说话。南宁手指太子，“你，把我弄吐血了，陪我去温泉居。”
　　玉泱王幸灾乐祸，“是玉泱城最富盛名的妓院……”
　　太子仍旧很从容，略一点头，道，“孤在外头等宁儿。”
　　玉泱王的马车很华丽，最重要的是，很软很香，很舒服。太子一路未言，估计觉得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得陪着一个小丫头去逛妓院。
　　温华并不是很美，但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她半点妓院老鸨的样子都没有，一身衣衫整洁简单，更是身无装饰，只两耳垂了对珍珠环。
　　见南宁来了，她便出来相迎，“今日里怎的气色不佳，上一次见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呢。”
　　“温姑姑怎将我说得跟虾米一般？”南宁随她入内，方在桌边坐下，便要了一盏芙蓉羹，四盘漂亮干果，一边吃喝一边问道，“温姑姑从前去临国皇宫献过舞，又曾随着当时的第一乐舞班子‘朝露阁’在徙国表演过，可曾听说过《墨灵诀》？”瞥一眼坐在身旁的太子，又道，“他是我朋友，看着有点凶巴巴的，温姑姑别在意。”
　　温华便直言道，“墨国有传言，那《墨灵诀》可以召唤出墨国的佑国神兽，故而百年来，人人都想得到来一统天下。在徙国时，我们班主忽有一日受了重伤，半夜里吐血不止。稍懂武功的人为她把脉，都说是被内力反噬，震断了好些筋脉。班主是‘清秋散人’的徒弟，当时能将她伤得如此之重的，我们可真猜不出是谁。”
　　“嗯。”南宁点头，想起《五国志记》里曾对当时的五大高手做过描述，“‘朝露阁’在徙国搭班献舞那阵子，五国三岛的高手确实都不得空闲。清秋散人当时已在麒国青城‘清秋林’独居，他呀，没事儿不喜欢出来乱晃，更不会打伤自己的徒弟；灵宗宗主灵宛眉那时正在麒国皇室；弓梳岛……正遭临国攻击，岛主弓梳极率众抵抗，实在也抽不开身打你们班主一场；临国太师铁蒙正是攻击弓梳岛的主将；还有一个徙国毒尊沈弥，闭关好久了都，不是前两年才出关的么？更不会是他。算起来，你们班主韩朝露倒算是当时一等一的高手了。”
　　太子道，“你何以对五国三岛之情势了若指掌？此五大高手的行踪，你又从何得知？”
　　南宁摸摸鼻子，“我乳母讲故事的时候说的。”
　　“是么。”太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样子，“宁儿的乳母，倒是一个世外高人。”
　　南宁道，“我乳母是挺高的。”又问温华，“韩朝露吐血那会儿，你们舞班在徙国何处？当日是为哪个部族献舞？是否有些不寻常的事情？”
　　“在麒徙山脚，徙天部落。不寻常之事……”温华显出惊惧之色，“班主受伤那一日，月光竟是暗红色的，飞禽走兽，均四下逃散，向着远离麒徙山脚的地方去。班主说此乃天灾前兆，命我们连夜奔逃，她自己第二日却失踪了。此后‘朝露阁’便散了，众多姐妹也再也未曾见过……我便在那时，得了高人指点，得以寻到公子。”
　　“温姑姑。”南宁打断她，“你……”
　　温华惊呼，“我想起来，当日我曾见过一个碧眼蒙面人，他——”
　　言及此，温华忽然僵住了表情不说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被人点穴了？南宁伸手在她眼前晃，却觉身上一痛，已被太子扑到在地。刚才她坐的地方，赫然有三支银针，兀自震颤。
　　再看温华，却仍僵立原地，面色灰败，原来已经断气。
　　“温姑姑！”南宁骇然尖叫，平生第一次见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只觉心脏收缩呼吸困难。
　　太子伸手蒙住南宁的眼睛，低声道，“抓紧。”纵身一跃，竟凌空飞起上了屋顶。
　　耳边风声呼啸，南宁只觉一直被太子用左手蒙着眼睛，用手携着自己几个起落，似乎已奔出很远。
　　片刻之后，太子放下左手，皱眉看着南宁，“我以为你会哭。”
　　南宁勉强定住心神，摇了摇头，“那三枚银针，你拿了么？”
　　他点头，抖落左手衣袖。原来当时他双手已无闲暇，竟是以衣袖卷起银针。
　　“得找到银针的主人。”南宁闭上眼睛，觉得很吃力，“唉，我竟害死了人。”
　　太子不说话，却也没有放开南宁，如是又几个起落，终于回了玉泱王府。
　　夜间纷繁多梦，很多的人，很多的事，前世今生，一一浮现。最后都定格成日间温姑姑那灰败僵硬的脸。
　　是了，温姑姑。南宁曾经见过她几回，在弓梳岛，她似有求于公子，得了高人指点寻到岛上。她的笑容，温暖如春。
　　南宁又梦见了公子，鼻端嗅到的紫云香气，竟然如此真实。仿佛是公子修长温暖的手，像从前一样，轻轻抚在额上。
　　于是心安，她一觉天明。

　　绝地山谷

　　盛夏已过，天气渐凉。
　　这一日蓝微尘向众人辞别，说是要向家师复命去。南宁这才想起微尘此行是为了寻太子，多半是他师傅要他给太子传什么话或者送什么东西。想起微尘师傅比较牛，是麒佑寺方丈安尘大师，便给微尘一枚银针，托他代问银针来由。
　　如此一番，又想起灵宗宗主这个高人来，便让君和也带了一支银针回青城，希望能有突破。又瞩南颜留于玉泱城，看能否查出杀害温华之人。
　　于是南宁、太子、南羽，并那日在麒徙山捡到的临国女子皎月，四人重返麒徙山，欲翻越山脉，直访徙天部落。
　　四人东行，队伍精简许多。
　　这一日南羽逮了两只野兔，拔光了毛架在火上烤。南宁见山野之中山花烂漫，蜂飞蝶舞，拖了太子一起找蜂巢，弄了野蜂蜜来淋在兔肉上。皎月去寻山泉，却迟迟不见归来。
　　太子咬一口兔肉，不动声色慢慢咀嚼咽下去，好像在皇宫里参加国宴。
　　可若是这个面容尊贵神色从容的人，额上多了一个包，效果就比较喜剧。
　　所以这个时候，南宁边吃一只兔腿边盯着太子头上的包，不怀好意地笑。
　　“宁儿可是在嘲笑孤？”太子不紧不慢地道。
　　“宁儿不敢嘲笑太子。”南宁立刻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认真咀嚼兔肉，“宁儿惭愧，方才若不是我捅了野蜂窝，也不至于连累太子尊贵的额头上被蜂儿蛰了一个包。”又补充道，“刚才野蜂如乌云蔽日一般，太子却只被一只蜂儿蛰了小小的一下，真是苍天庇佑，臣民之福。”
　　太子忍俊不禁，“孤不相信，天下有宁儿不敢做的事情。”又道，“更不相信，天下有宁儿不敢叫的名字。”
　　南宁立刻顺风而下，“君宇，我这里还有一些野蜂蜜，你沾一点涂在伤处，可以好得快些。”
　　君宇挺满意南宁的态度，点一点头，却不见动，一副等人伺候的样子。
　　南宁很有觉悟，屁颠屁颠地用手指点了蜂蜜为君宇涂上。幻想这位再尊贵不过的太子若是满脸长了青春痘再满口一个“孤”，真就搞笑了。
　　却听得南羽道，“皎月去了很久了还没回来，会不会迷路了？”
　　南宁坐回原位啃兔腿，“她精明得很，逃跑比迷路的可能性，倒要大上很多。”
　　君宇面不改色，“她跑不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玄衣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又“嗖”地一声不见了。
　　君宇在另外两人诧异的目光中站起来，径自理了一下衣摆，“她被徙华族人擒了，此刻正押往徙华首领处。”
　　基本上，南宁觉得从事秘密保护太子这类任务的人，都很神经质，看他“嗖”一声出现又“嗖”一声消失，就觉得很喜剧了，更别提还一身玄衣，很矫情地蒙了面。
　　南羽急道，“我们快去救她吧！”
　　君宇不说话，看向南宁的眼神，却摆明了此事与我无关，你自己处理的态度。
　　南宁道，“我早知道她是个麻烦！”却不说自己为何要带着这个麻烦上路，而不是直接交给玉泱王严刑逼供交代临国密报得了。她站起来道，“君宇在这里等吧，我与南羽，去去便回。”
　　君宇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哎哟”一声，却原来是额头上被野蜂蛰了一下的地方，此刻方觉得针扎一般地疼。
　　南羽的碧眼，一定有个故事。
　　南宁直觉南羽的碧眼不简单，而徙华部族的首领，也不似面上表现的那么和善虔诚。那首领见到南羽，立刻以上宾之礼相待，设以酒宴歌舞，说是徙国各部族，对碧眼有着天生的敬畏与崇拜。因为徙国皇族是碧眼，徙国的人民，至今还怀念百年之前碧眼统治下的铁蹄江山。
　　徙国如今割据混战，再不似百年之前，是一个徙天皇室一统的军事大国。要说现在海军称霸、野心勃勃的临国，百年之前，也不过是徙国的附属国而已。
　　《五国志记》将五国三岛百年以来的事情，都记载得很是详细。惟独当年徙天一族没落，甚至灭族一事，是空白一页。
　　南宁惊觉今日局面多半凶多吉少，南羽却是心思真纯，仍在被那徙华首领一杯一杯地灌酒，已经有些脚步虚浮。
　　“首领盛情款待，南宁与南羽心存感激。只不知这皎月现下在何处？首领答应放人，也该让我们见见才是。”
　　“小公子说的是。”那首领瘦长身材，倒三角眼，唇边两绺稀疏胡子，跟一山羊似的，这会儿眯着眼睛笑，“我这就带你们去。”于是摒退了一众族人，示意南宁他们跟着他走。
　　南宁拉一拉南羽的袖子，在他耳边道，“要是他一会儿意图不轨，你别管我，一定要逃出去找太子来救。”
　　南羽道，“不行的南宁，我决不会丢下你。再说这首领是个好人，怎么会意图不轨呢？”
　　南宁向天翻个白眼，还要劝他，那首领却已经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幽暗密室。
　　密室一角用绳子吊了一个黄衣女子，不是那皎月却又是谁！
　　“皎月！”南羽已经向她走去。
　　“慢！”刚喊出口，南宁已被人自背后猛力推了一把，直向皎月那角落倒去。此时机关牵引，地上生生多出一个口子，耳边风声呼啸，一把长刀飞来，猛地割断了悬吊皎月的绳子。
　　这一下，三人齐刷刷掉入了地洞。
　　南宁是被皎月踢醒的。
　　皎月双手仍被绑着，一双大眼却在幽暗中瞪得溜圆，估计是被点了哑穴，只用脚踢另外两人，想让他们醒来。
　　南宁觉得浑身酸疼，双手撑地，只觉钻心疼痛——原来方才掉落的时候，被碎石割伤了手掌。
　　南羽却仍不醒，静谧中竟能听见他微微打鼾，想来是酒劲儿上来了，乘着晕迷，索性睡大觉。
　　待得久了，双眼渐渐能够视物。这洞穴虽幽暗，却也不是没有光线。南宁解开皎月手上的绳子，与她互相搀扶着向外走。此路迂回，却渐渐透出光亮，近前一个转弯，忽觉日光刺眼，两人不禁同时低呼一声，用手挡住了眼睛。
　　原来这洞穴，是直通外面。
　　皎月与南宁对视一眼，两人都是面有喜色。皎月当先走到洞口，再回头时却面色苍白，抖索着嘴唇道，“上下都是峭壁，岩上光滑得很，咱们……出不去。”
　　南宁走到洞口，探头出去看。原来他们身处的洞穴，竟是在一个峭壁的半腰。此峭壁甚是陡峭，莫说没有突出的岩石可以踩踏，连崖上草木都是极其稀少，无法攀援。往下看，但觉山谷幽深，云气缭绕，跳下去，恐怕是尸骨无存。
　　南宁深吸一口气，“得把南羽喊醒叫出来，那洞穴里不通风，恐怕空气对人身有害。”两人于是返回，向来处走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南羽仍在那里睡觉，南宁捏着他的鼻子，又捂住他嘴巴，硬是将他喊醒。不料他翻一个身，继续好梦。
　　皎月道，“让开我来。”抽出腰间软剑，一剑便划在南羽手上。
　　南宁怒道，“他是我的人！你敢……”
　　南羽吃痛，自梦中惊醒。他犹自懵懂，看周围幽黑一片，喊道，“南宁，你在哪里？”
　　南宁上前握住他的手，撕下一片衣襟给他包扎，“那个疯婆娘真是恩将仇报，也不想想咱们是为了什么才掉到这里。”
　　南羽却道，“南宁，我没事。”
　　皎月“哼”一声，“习武之人，这点小伤算什么，用得着这么紧张么。”
　　“南羽，我让你做的事，你都做么？”南宁冷冷道，“你去把皎月的手折断！”
　　“什么！”皎月低呼一声往后退。
　　南羽不明白了，愣在当下不知该做什么，见南宁坚持，便站起来要向皎月出手。
　　“南宁，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凶！”皎月喊起来，已有哭腔。
　　“我南宁睚眦必报，谁敢伤我的人，我便不叫她好过。”南宁看着她幽暗中的泪眼，“这一次我决定来救你，便会救到底，但难保我不会救你出去再将你杀了，你还是听话些好。”
　　“救我出去？谁稀罕！”她大声喊，似乎十分委屈，“现下在这里，你能救我出去么！”
　　南羽喃喃道，“南宁，皎月，你们是为了我而吵架么？”
　　话音刚落，却听“啪嗒”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掉落。南羽听声辨位，已然凌空抓起，递给了南宁。
　　南宁接过，却是一个牛皮水袋，袋口用布绳扎紧，再无别的。
　　“走，我们去洞口。”南宁拉起南羽的手向洞口走。皎月擦着眼泪，默默跟在后面。
　　到得洞口，解开布绳，却原来是用一小块布搓成，上面有字书曰，“交出《墨灵诀》，放尔等生路。”

　　机关算尽

　　“他们一时间应该不会伤我们性命。但要出去，却也是难上加难。”我掂一掂水袋，见南羽盯着水袋咽了口口水，便递给他喝。
　　“《墨灵诀》是什么？”皎月却道。
　　徙华一族不可能知道我的身份，不可能知道我明白《墨灵诀》的秘密，那么惟一的可能……我道，“《墨灵诀》定是与南羽的碧眼有着莫大的关系，若能解开南羽身世之谜，也许便能有些头绪。”
　　皎月看一看南羽，道，“不要告诉我这个傻子是徙天皇族的后裔。”
　　南羽有些惭愧，那种局促的神色又浮现了出来。
　　我道，“南羽性情淳朴善良，若说他傻，也不过是涉世未深，不懂得人心险恶。倒是你，哼，你以为你很聪明么？”
　　皎月自负道，“我爹爹常说我是他最宝贝的女儿，是他子女中悟性最高的人。”
　　我看一看她，看见她我就想起金庸老先生塑造的最傻美女郭芙，“你爹爹真惨，生了一堆傻子，你还算最聪明的？哎哟，真对不住，我太同情你们一家了。”
　　“你！”皎月气极，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却没发作，只原地跺一跺脚道，“你少欺负我！这一次，我看你能不能出去！”
　　这确实是个问题。
　　三个人又摸黑走回洞穴，我让他们学我趴在墙上摸摸有没有什么机关。我想着按照武侠小说的定律，这时候怎么着也得有个宝藏啊武功秘籍啊什么的出现才对啊。三个人摸了一圈没有效果，坐在原地都不说话了。
　　“在地上捡些碎石敲一敲墙，看哪里的声音比较脆，也许这洞穴外别有洞天。”我渐渐觉得有些头晕，这洞穴里湿气很重，又因为常年不通风，有一种腐烂的气味。此处氧气肯定不够，三个人在这里，即使是干坐着，也是伤身。
　　“有了！”皎月叫道，“这里的岩石看来比较薄，咱们试试能不能将这石头给击穿了，也许能逃出去。”
　　南羽道，“好，我来试试。”片刻后道，“南宁，你来看看，这石头一定很厚重，我用了全力也推不开。”
　　“我们三人合力。”我站起来，让三人一字排开站在那巨岩前，“你俩有武功，使出内力来。”
　　“嗯！”他俩都点头。
　　我喊“一二三”，三人便齐齐使力，这巨岩却纹丝不动。
　　那两人累得坐在地上喘气，我将这巨岩上的一层青苔用碎石刮去，手上竟渐渐觉得有了凹凸感，再仔细一摸，叫道，“这里有字！”
　　“朝露寻得中阙，然遇天劫不能呈于恩师。有缘之人至此，携此中阙至吾师清秋散人，方可……保命？”我一字一字读出来，读到最后正在诧异，忽觉手指奇痛，心下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所刻之字均涂描了毒液。看来这毒，非清秋散人而不得解。这应当就是“朝露阁”班主韩朝露的笔迹了，看来惟恐有人得了中阙却不送至清秋散人处。
　　又觉得蹊跷，此处未见人骨残骸，这字迹却是正面所书……莫非，这巨岩是翻转石？
　　我将刚才那写字的布条给南羽包了右手，道，“你用流风掌，使出全力推这巨石的右侧……对，就在这里，越是边缘越好。”
　　皎月道，“我同他一起使力吧。”
　　“不，这岩上字迹有毒。方才岩上有青苔我们才没发现，让南羽手上包了布先试试再说。”
　　南羽点头，右掌抵至巨岩右侧，一个使力，但觉头顶有很多灰尘粉末和碎石“扑簌扑簌”往下掉，掉了我满头满脸。却听见“喀喇”一声，那巨岩已被南羽推开了一条细缝。
　　皎月喜道，“推开了推开了，不知巨岩背后，能否通到外面。”又道，“有亮光！”
　　南羽又使劲将这缝隙扩大，只等我们三人都可以一个一个钻出去，才停了手。
　　进去一看，却原来又是一间石室。这石室地面上满是大小不一的夜明珠，直照得这里亮若白昼一般。
　　皎月尖叫一声，下意识就往我身后躲，一边喊道，“有人！”
　　我揉揉被夜明珠亮花了的眼睛，定睛向她指的方向看，也唬得向后一步。
　　原来这石室中央，正坐着一男一女。男子右手长剑竖地，左手揽着女子。那女子伏在男子怀中，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一般。
　　南羽却向着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在那里回头看我，“南宁，我不知怎的，心里难受得厉害。”
　　我走到那一男一女面前，这才看清这男子碧眼半睁，低低盯着面前的一块地。那女子面容安详，闭目靠在男子怀中。这两人也不知道死去了多时，尸身既未腐烂，也无异味，当真神奇。
　　我用中毒的右手去拿女子手中的一块羊皮，见羊皮一面有字，一面记载的似是乐律，细细一看，正是《墨灵诀》中阙。当下不言，只低念上面字迹，“恩师万安，朝露与夫君死能同穴，已是至幸。吾儿徙天·凛正，生于麒国太安元年，碧眼，背烙桃花纹案。盼恩师寻得吾儿，佑其安泰。清秋林春时桃花，朝露永世铭记。不孝徒儿，朝露绝笔。”
　　念到此处，不禁回头看南羽。见他碧眼高鼻，与地上这男子，竟有七分相似。此刻却泪流满面，神色怔忡。正要言语，皎月却一剑划下，露出南羽后背，叫道，“你便是那徙天·凛正！”
　　我不由得翻个白眼，低骂，“你有病啊你！你若好奇，让他脱衣也便是了，现在好了，他衣服都破了，你脱衣给他穿啊！你……”
　　话未说完，面上一痛，竟吃了皎月一记耳光。颈间一凉，皎月那把明晃晃的软剑，已然抵在了我脖子上，“你再胡言乱语，我杀了你！”
　　“皎月！”南羽紧张。
　　被我抢白，“你也不想想我们是为了谁才困在此处，我手上还中毒了呢！你若有良心，应当帮我吸毒疗伤才是！”
　　皎月又怒又羞，“呸”了一声，“谁替你吸毒！”
　　吸毒？我还贩毒咧！这丫头毛病不轻，动不动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张牙舞爪。
　　我将颈间软剑推开，不理皎月，见南羽满面泪水，碧眼里却仍是似懂非懂，便替他擦去脸上泪水，又握住他手道，“你是徙天·凛正，生于太安元年，今年十五啦。这两位便是你亲生父母，跪下磕头罢！”
　　凛正眼泪更是汹涌，向着那对男女跪下，磕了三个头，也不站起，兀自呆呆跪着。
　　想来也是，凛正活了十五年受人欺侮，还被当作男奴贩卖。骤然间得知自己身世，父母却已然故去，心里恐怕是又委屈又不舍。
　　我心里对父母之事是不以为然的，管他呢，这世上只要有公子护着也便够了，但此刻惟有说得比凛正更惨，才能安慰他。便在他身边陪他一起跪下道，“我真羡慕你，知道自己父母是谁，还能见到他们容貌。我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呢，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见着亲生父母。”
　　凛正果然抹一把眼泪，转头安慰我，“南宁比我心酸数倍。我答应你，一定陪你找到父母。”
　　唉，基本上，我是没有寻找父母的意图的。但此刻见他脸上还有泪水，眉眼却很认真，仿佛从此以后帮我找寻父母便是他最重要的事情一般，不由得也很感动。我点头道，“谢谢你，凛正。”
　　他一愣，仿佛未曾反应过来我在喊他，片刻后点一点头，“对，我是徙天·凛正。”
　　我与他一同站起，却见他忽然破涕为笑，认真说道，“我从前在荒原丛林中与群狼一起生活，现下竟然能见着生我的父母，我……我真快活。这世上南宁待我最好，我也一定要待南宁最好。”
　　蓦然想起初见他的时候，他对于杀气异常敏感，类似于兽类的敏锐。是了，他从前与群狼一起生活……心里一酸，见他像是骤然之间成熟了许多，又觉得感动。
　　或许是知道身世以后，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他挺直了腰板，未曾发育完全的身量，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从前我看他，都觉得他憨憨傻傻很是可爱，又像玩具又像一个可以随时欺负一下的弟弟。此刻见他，心里想到他竟是比我长了一岁的，不由得有些感慨，“虽然你从前便很好，但现下里长大了，像个男子汉了，你父母一定很高兴。”又道，“我也觉得很高兴。那个什么……与有荣焉。”
　　皎月“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顿时觉得很没面子，挠挠头说，“用错词语了，哈哈，多多包涵。”
　　皎月本就是眼若星辰，此刻在夜明珠的光辉下嫣然一笑，没了平常凶巴巴的样子，看着倒也可爱。我叹息一声道，“皎月若是平日里便这么温柔该有多好，偏偏总是一副母老虎的样子，叫人避之不及。”
　　她脸上一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么？”
　　我环顾四周，只觉得这洞中很是古怪。明明是密闭的空间，空气却未有腐臭之味。凛正的父母，尸身鲜活一如安睡一般。这地上的大小夜明珠，又是谁的手笔？
　　正想着，凛正问道，“为什么起先我们三人合力那大石头都没有推动，后来我一个人，却推动了？”
　　皎月道，“你真笨！这石头是翻转石，我们三人一字排开使力，这石头受力均匀，怎么可能推开？须得有一股力道用在一侧，石头才能翻转过来呀！”
　　凛正点头道，“嗯，原来是这样。”又低头一笑，碧眼里都是良善，“你们都比我聪明。”
　　皎月道，“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这个么，还是南宁先想到的。”
　　两人说话间，我一直在观察这石洞。没有解开的疑点，真的太多了。
　　这两个人是怎么死在这里的？
　　温姑姑此前说见着一个碧眼蒙面人，那一定是凛正的爹爹了。
　　韩朝露武功那么高，当夜吐血不止，现在想来，定是也演绎了这《墨灵诀》中阙，才遭内力反噬。
　　温姑姑说当夜月光暗红，百兽逃散，那十几年前的天灾，到底是什么？又是否，另有隐情呢？
　　韩朝露在翻转石上刻下字迹，又翻向外间洞穴以引人注意。说明她定是知道这外间有个洞穴的，莫非，她也是曾经在那洞穴中寻找出路，才寻到翻转石的机关，进了这个石洞？那么，她难道也是被徙华一族害了，囚禁于那洞穴？
　　如此一来，这个遍地夜明珠的石洞，却是早就存在的了。又究竟，牵扯着什么秘密？
　　正百思不得其解，皎月推我，她指着那碧眼男子道，“你看他的眼睛。”

　　绝处逢生

　　眼睛？
　　我定睛看去，见那男子半睁的碧眼微微垂下，视线集中之处，有一处青色岩石微微凸起。皎月正要碰这石头，被我左掌隔开，“你不要碰，我怕有毒。还是我来吧。”用已然中毒的右掌，轻轻抚在那块青石上。
　　没有反应，再微微用力，不想那青石竟被我整个移动，刹那间洞穴摇晃，我们三人都跌坐在地上。皎月惊叫一声，就向我身上靠。
　　洞顶有碎石掉落，凛正张开双臂护在我们上方。
　　片刻之后，石洞停止摇晃。地上的夜明珠，全都滚到了一个角落里。看来这数次摇晃下，整个石洞的底部已然倾斜。我扒开地上碎石，惊见地上有暗红色的笔迹。心里头灵光一闪，是了！这遍地的夜明珠，正好覆在地上，以强光遮住了这些笔迹。此刻夜明珠全都滚向角落，才显露了出来。
　　皎月与凛正见状，也伏在地上与我一同将碎石扒开。
　　我见到地上几个字，写着“徙天碧剑”，心道这莫非是凛正他爹爹写下的剑法，忙喊，“凛正，点了皎月穴道！”
　　凛正条件反射，未等皎月反应过来便已将她定住。
　　皎月恨恨盯着我道，“南宁，你又想做什么！”
　　“这个……这回当真不是你的错。”我向她笑，扶她靠着石壁，背对着那些字迹坐下，又道，“地上这些，应该是凛正家传的剑法，我们都是外人，不可以看的。你看，我这不也不看了么，陪你在这里坐着。”
　　心里面在暴走，好你个凛正！我辛辛苦苦穿越过来，怎么好处全给你得了。我都中毒了，还又给你查明了身世，又给你弄出了家传剑法。你说你以后怎么谢我吧你！
　　一回头见凛正还在地上拨着碎石，便道，“凛正，我猜这地上是你爹爹给你留下的剑法，兴许还有一些旁的什么武功，现在反正出不去，你先练着，没准等你练会了，力气大了，咱们又能推开个石头什么的。”
　　凛正点头应了，便拉开架势开始练武。不时有些不认识的字，我便伸长了脖子看一眼，然后给他解释。
　　皎月拿眼睛斜我，“你不是说这是他家传的，我们都看不得么！”
　　“我又没法练，看看能怎样。”我很委屈，这疯婆子又勾起我筋脉损耗不能练武的伤心事，便道，“再说，我要看，凛正才不会阻我！”
　　凛正听见，百忙之中还抽空点了个头，“嗯，我什么都不瞒南宁的。”
　　我看向皎月，估计这会儿眼睛里全是得意。
　　皎月“哼”一声，转头不说话了。
　　我心里那个美呀，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有人格魅力呢。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皎月穴道早已自行解开。她却也乖乖的，和我一起背对着凛正坐着。饿是饿得很，三人没东西吃，只得喝些水。
　　皎月可怜兮兮地转头看我，低声道，“我们还能出去么？”
　　其实我心里，也已经有些绝望。已经没有退路了，刚才那一阵摇晃，已然将翻转石合上，若我没有猜错，此门是再也无法推开的了。没有吃食，难道真要生生饿死在这里？
　　不，应该不会！韩朝露既然留书给“有缘之人”送《墨灵诀》中阙给清秋散人，这里，定然是有出处才是。
　　回头见凛正，已然停止练武，此刻仍趴在地上看字。我道，“凛正，这些字你都记下没？”
　　凛正点头，“嗯，有些我实在不明白，便记下来，以后慢慢想就会明白了。”
　　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我站起来道，“我们沿着地上摸摸看，应该有机关。”凛正与皎月见我笃定的样子，便跟着我在地上摸索。片刻过后，三人又沿着石壁摸了一圈，仍是无果。
　　皎月瘫坐在地上，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我怎么会死在这里？我皎月怎么会死在这里？”
　　此刻三人心头都是绝望的情绪。
　　我靠着石壁坐着，心里反复想着，这不可能。
　　凛正跪在父母面前，又将他们细细看了一遍，低声道，“爹，娘，其实我愿意与你们在一处。只是我不能连累了南宁，若是你们在天上看见了，便来帮一帮我罢。”
　　皎月哭出来，“是我连累了你们，你们是为了我才这样的。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待你们。”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不会死在这里，我要再将这石壁摸索一遍。”
　　凛正忽然仰起头，低声道，“你们听。”
　　听，听什么？
　　我眼前发黑，耳边回响的，全都是公子的声音。
　　“宁儿，你以为我不会罚你么？”
　　“宁儿，我这里有本书叫《五国志记》，你若闲得慌便去看看。”
　　“宁儿，你别难受，我练了《弓梳神策》，这些……都是该当受的。”
　　“宁儿，若是没有你，我该多寂寞。”
　　我要是死了，公子怎么办呢？
　　我觉得眼眶里一阵发酸，公子待我这么好，我还从来没有报答过他。
　　忽然听见皎月一声尖叫，便喊道，“是箫声！是箫声！”
　　箫声？
　　我的神智渐渐清醒，睁开眼睛，凛正扶着我，“南宁，你听，这个曲子，你从前也吹过！”
　　我听不见，我一点也听不见。我没有半点武功，又哪来那么好的听力？
　　皎月道，“有声音，这里一定有缝隙！凛正，你听声辨位，找找那个缝隙在哪里！”
　　凛正点头，走近一处石壁，又将耳朵贴在上面仔细听了一听，“一定是这里。”言毕未等我们说，已然运功掌中，“嘭”地一声，生生在石壁上打出了一道口子。
　　这时候我终于听见了一些隐约的乐声，这箫声再熟悉不过，是《君宇曲》！
　　皎月道，“我与你一起将这缝隙扩大。”说罢两人合力，硬是将那一道小小口子周围的岩石打落。这下子，那洞口已然扩大数倍。皎月身形纤细，钻了出去向外看。
　　待得回头，她已然泪流满面，“崖上坠满了绳索，应该能攀爬上去！”
　　我早已横笛唇边，应和那《君宇曲》，耳听得箫声渐渐近了，皎月在洞口兴奋地喊，“我们在这里！”
　　喊罢拖着凛正后退数步，片刻之后，石壁轰然巨响，那个小小洞穴，已然别人打成一个一人多高的大洞口。
　　强光陡然照进来，我举起左手遮住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君宇的武功。
　　也还不知道，他有没有使出全力。
　　他自洞口一跃而入，长发在日光中耀眼极了。
　　他眉头微蹙，一身玄衣也失了往日的风度，却从容道，“宁儿，孤让你久等了。”
　　竟是信心满满呢。
　　我靠着石壁，此刻只觉浑身虚脱，却还在嘴贫，“饿得腿软，迎不了太子大驾，实在抱歉。”
　　他微微一笑，将我抱起来，“抓紧些，孤带你出去。”

　　缱绻之意

　　君宇抱着南宁，单手自绳索攀岩而上。抽空瞥了一眼南宁脸色，见她双眼紧闭，却不是惶恐紧张的样子，心道她也真沉得住气。
　　到得崖顶，南宁竟然笑了一声，“原来君宇功夫了得，怪不得被我这软脚虾冒充以后这么生气，肯定是觉得很没面子。”
　　“你说话都是颤的，却还要打趣么？”君宇未曾放开南宁，也没等凛正和皎月上崖，便飞身离开了。留下一个玄衣蒙面人，在崖顶等着还在奋力攀爬的二人。
　　耳边风声呼啸，南宁睁眼瞧君宇，见他双目幽深眉间微蹙，雕像一般的侧面，高贵而遥远，冷冰冰没有生气。即使是在这疾行的风中，也显得很孤独。
　　是的，孤独。
　　她忽然想起在剑器行里，他轻轻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样的神情，该当是习惯了隐忍的吧。不知为何心里一软，南宁道，“太子，我知道你母妃在何处。”
　　君宇却微微扬了一下唇角，整张脸便似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一般，与那灵宗宗主，很是神似，“宁儿，莫叫孤太子。”顿一顿，回复了没有表情的侧面，“我母妃是灵宗宗主，现下是青城王妃，孤早已知道。”
　　那个……”南宁有些汗颜，“她以为我是你的朋友，送了一件宝衣给我，刀枪不入的。”
　　“嗯，那很好。宁儿便穿着罢。”君宇声音里没有情绪。
　　“还有一瓶清风丸。”怎么会越发觉得愧疚了呢……南宁心里有点纠结。
　　“嗯，宁儿继续服用罢。若是没了，孤遣宫中太医依药丸成分再给你造些。”
　　“其实……她把《墨灵诀》中阙也给我了，托我交给你。”
　　说话间不知是抵达了何处府邸，君宇携南宁在庭院中站定。
　　隐约有栀子花的香气幽幽弥散，他背对着南宁，长发倾泻，光华四溢，“宁儿曾经说过，找齐了《墨灵诀》，借用一下便会交给孤，是这样么？”
　　为什么总是觉得，太子孤意如灯，是一个习惯了清冷长夜、孑然枯坐的人。
　　南宁点头，“是，宁儿说过。”
　　“好，孤信你。”君宇微微转身，现出一个侧面来。以遥遥天际为背景，他的孤独，似乎更加浓郁，“宁儿也曾说过，孤一个人闷得慌，愿意陪孤，是这样么？”
　　南宁心中记挂公子，歪头想一想道，“陪你到回宫为止吧。一个人是挺无聊的，等你回宫了，我再回家去。”
　　“若是……”君宇没有往下说。
　　若是孤要你，陪伴一生呢？
　　栀子花香，愈加缱绻。
　　君宇墨玉一般的眸子，轻轻掠过南宁的右手，“走吧，孤带你去解毒。”
　　“哎哟！”南宁这才想起来，见自己疼痛的右手已然微微乌青，便道，“君宇，你遣人请清秋散人过来一趟，我跟他是好朋友，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君宇失笑，“你竟让散人巴巴地赶来替你解毒。”
　　南宁皮皮地笑，“他不过来，我又懒得跑，只好麻烦另一人啦！我这才想起，那个‘清秋林’，换了旁人还进不去呢。”
　　于是苦命的徙天·凛正，下午便快马加鞭，带着韩朝露的血书，去往了青城“清秋林”。
　　南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一笑，凛正此刻一定很想见着散人吧，竟也是他娘亲的师傅呢……
　　夜间一灯如豆，几个死士在向君宇汇报麒徙山上几个部族的查访情况，均言徙天一族十四年前遭了天灾，全族所剩无几，后便成为散落在徙国各处的流离之人。
　　“据闻徙天一族曾有一女子嫁到徙和部族，不过天灾之后也失踪了。她夫君甚是痴情，到处寻她，后来在毒尊沈弥的住处寻到了。她说当年的天灾另有隐情，徙天灭族也是遭奸人所害，她寻得毒尊，答应在他闭关时照顾他的幼女，待毒尊出关，定会为她杀了那个奸人。她夫君于是便回家等她，直到现在，那女子也未曾回到家中。”
　　如此说来，那女子很是关键。
　　“那女子名字？”
　　“回殿下，那女子名叫徙天·碧莲。”
　　君宇一挥手，几个死士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南宁趴在桌子上，忽然冒出一句话，“原来这里是徙华首领的住处。”
　　君宇点头，“到底是给你猜出来了。”
　　“原先这里的人呢？”
　　“孤不想看见他们。”君宇道。
　　南宁点头，她只以为，君宇是将这些人都赶下了山，“我还没报仇呢！那个首领一把山羊须，我还想统统烧掉呢。”
　　“孤已替宁儿出了气。”君宇淡淡道，“徙华一族，如今与十四年前的徙天，一样。”
　　南宁一惊，随即敛去了笑意，“你将他们，灭了族？”
　　“你可知，徙华族背后之人？”
　　“十四年前，十四年前……”南宁想起一个人来，当年乘风破浪，攻下弓梳岛的人。弓梳岛的，仇人，“可是临国太师铁蒙？”
　　攻陷弓梳岛，灭徙国皇族遗血，这临国太师，桩桩件件，直指《墨灵诀》。
　　君宇道，“等寻到了那徙天·碧莲，一切真相，都会揭开。”又道，“宁儿可曾留神皎月？”
　　南宁摸摸鼻子，“她呀，既是临国人，我自是留意过。不过她虽然凶一些，脾气倔强一些，人倒也挺单纯善良。”
　　“宁儿有时候，太过自负了一些。”君宇站起来，负手而立，“君宇对待没有把握的人，会选择让他们死去。”
　　南宁漫不经心道，“因为你是太子，而我，只是南宁。”
　　君宇常常觉得，自己的生命中，是太过静寂了一些。
　　不是未曾站在与父皇并肩的高度，接受臣民如雷声一般的朝贺；也不是未曾经历过三百乐师五百伶人的皇家宴会；更不用说这前呼后拥，千恭万戴的十九年。
　　越是热闹的地方，他越觉得自己的突兀；越是欢庆的场合，他越觉得自己的冷清。因而他自小便听人夸赞，麒国太子，气度从容宠辱不惊，是最最尊贵的皇家风范。正如此刻他站在芳华遍地的庭院中，遥遥望向天际落日。
　　千秋万代？
　　他的嘴角有一抹嘲弄的意味。
　　一生已觉太过漫长。
　　这时候他听见“砰”一声，很清脆，又很煞风景。
　　他想，在宫中的时候，没有一人敢打扰他的片刻清闲。
　　然后他便听见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吼道，“我从来没有服侍过人喝茶，而你竟敢摔杯子！”
　　“我又不是故意。”另一个声音娇娇软软，又仿佛毫不在意地说道，“只是我的右手，动不了了。”
　　他心中一紧，她所中之毒，到底是抑制不住了么？
　　“那南羽，哦不，那凛正，为什么还没回来！”那嗓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定是皎月。
　　“我们不要等他了，明日启程下麒徙山，入徙国境内吧。”南宁打一个呵欠，又懒洋洋道，“我想去一趟毒尊那里。”
　　“那你的手怎么办？”皎月提高了音量。
　　“唉……砍了算了。”想是嫌皎月吵闹，南宁说了这么一句，便再也没有声音。
　　君宇微微一笑，夕阳映在他的眼睛里。
　　人生到底，还不算太坏。

　　徙国盛会

　　我想起自己在从前的世界里，有一年过中秋，宿舍里一女生与男友吵架，哭着回来好似末日降临一般，瘫坐在座位上琢磨着第二天去负荆请罪。没想到她男友却先道歉，那女生又哭又笑地与男友打电话，放下电话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嚷着要通宵。
　　我对宿舍另一女生道，“我亲眼目睹了一个恋爱中的女人自地狱到天堂的心路历程。”
　　那个女生托了一下眼镜，“你总能赶上好时候。”
　　我总能赶上好时候。
　　徙国，乌玛城。
　　我给凛正沿途留了记号，便执意启程，风风火火赶来了此地。因为我记得《五国志记》上有载，徙国九月盛事，乌玛城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这个让江湖儿女热血沸腾的盛事，在我看来却很煎熬。借口手疼，我已经在观众席上摔了三个杯子。所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很警惕，大概凡是武林大会总会有几个砸场子的人出现，恰好又跟我摔杯子的德性比较雷同。
　　其实我只是心理阴暗，对于自己经脉损耗无法练武的事情比较在意而已。但是如果他们一定要用这么戒备的眼神看着我，我不保证一会儿会不会真的去砸场子。
　　因为我讨厌被冤枉。
　　“君宇，那个刀疤阿三已经在台上打了一个下午了，我真的审丑疲劳到了底线，要不你上去把他打下来吧，看你总好过看他。”我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撒泼，一扬手又将桌子上一个干果盘砸了下去。
　　君宇正襟端坐，动作很慢地喝了一口茶，招招手，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死士便又在桌上摆好几个茶杯和一盘干果，临了还很哀怨地看了我一眼，很有怀才不遇的意味。
　　基本上，叫一个死士端茶倒水，是有一点杀鸡用牛刀的意思。
　　或者，刮鱼鳞用牛刀？
　　君宇极其从容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道，“孤知道宁儿手疼，特地又备了几个杯子，宁儿尽兴即可。”
　　皎月从座位上站起来，向我笑了一下，“我去。”
　　那一笑差点把我吓晕过去。
　　如果你看见一个经常提了把剑威胁你的人，忽然对你很温柔地一笑，你就知道我此时的感觉。再看见一个平时在你心中都是母夜叉形象的人，忽然张开双臂翩然一跃，很有风度地站在了不远处的比武台上，你的感觉，又会相当的……难以言喻。
　　皎月一袭黄衫，眼若星辰面若桃花，抽出腰间软剑的动作，却是干净利落，很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
　　我忙喊了一声，“这位女侠，你现在上去有些亏呢，一会儿就算是赢了，恐怕大家也觉得是那刀疤大侠体力不支的缘故。”
　　皎月便脆生生应道，“小女子单手应战便是。”
　　那刀疤阿三涨得满面通红，粗声道，“谁要一个娘儿们让了！若是我输了，决不恋战，即刻就走！”
　　皎月却不再言语，看那样子，是坚持用单手挑战了。
　　君宇瞥我一眼，“弄巧成拙了吧。”
　　我呻吟，“哎哟我手疼……”
　　心里毕竟有些担心，还记得初次见到皎月，凛正似乎未曾出力就已让她长剑脱手。明明是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就那么好强呢……还单手应战。
　　却见台上斗得精彩，皎月那把软剑舞得滴水不漏，剑光碧影，娇颜黄衫，直看得台下一众人嗷嗷叫好。
　　反正我是看不出什么道道来，就看见刀疤阿三节节后退，最后竟摔下擂台。
　　众人喝彩声中，皎月笑得灿烂，她向我看过来，扬了扬手中的剑。
　　我忍痛为她鼓掌，不意间看见君宇垂下眼睛，指尖轻轻在桌上弹了几下，没有说话。
　　黄昏落日，忽然洒下一串铃音。
　　那铃音很轻很轻，便似最温柔的指尖，轻轻拂过了琴弦。
　　那铃音却又异常清晰，在一片喝彩声中，竟然使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接着便有一个春水一般的声音，自天际遥遥飘来，一字一字，却似鞭打在每一个人心头。“铁蹄江山，百年成空。徙国儿女今臣服于临人脚下，却犹自言笑。”
　　静谧之中，皎月迎风而立，竟未露丝毫胆怯之色，只淡淡道，“小女子不为盛名，只为博君一笑而已。”
　　那春水一般的声音渐渐近了，语音悠悠，竟似绕梁之乐。
　　“徙国盛事，临国小小女子，竟视若儿戏。”言毕轻轻笑了几声。
　　那笑声柔美，仿佛春风一般多情。然而在此诸位看客，却均变了脸色，神情凝重。笑声停歇，笑意却未尽，众人尚在回味之时，擂台中央，已多出一个黑色人影。
　　只要见过她的人，便不会忘记她乌发高髻上，那枚赤红的孔雀翎；还有她微微上扬的眼角，以及眼底的缠绵笑意。
　　她只是站在那里，衣袂飘飘的样子，却翩然若仙。
　　她也只是扬手拈了一下鬓边有些凌乱的发丝，柔荑纤纤，却似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轻轻拂过一般。
　　我觉得心跳加速。
　　这样的女子，生来便是叫人记得。
　　这个娇柔魅惑的黑衣女子，难道便是……
　　“凤翎妖瞳？”
　　我的声音，在一片静谧中显得很突兀。
　　在看《五国志记》的时候，我曾经对这个女子无比向往。她亦正亦邪，她扑朔迷离，她行踪飘忽，她慑人心魂。她是徙国毒尊幻术的惟一传人，她是天下男子的梦中情人，她是离经叛道的邪气女子，她她她……我深深吸了口气。
　　“你是凤舞？”我猜我的眼睛，此刻正冒出无数个红心来。
　　那女子向我看来，斜眼轻轻一笑，唇边是浓浓的嘲讽之意，偏偏声音又是极端的妩媚风情，“博君一笑？是说你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哐啷”一声，心里惨叫一下，猜想皎月这母老虎又发威了。未曾想到，这次她却没有杀将过来，而是将剑甩在擂台上，头也不回，就这么纵身一跃，拨开人群消失了。
　　“哎……”我喊了一声，又颓然将伸出的左手放下，心中憋气，扬手将桌上杯盘一众扫落，怒道，“莫名其妙！”
　　那女子站在擂台上，轻飘飘开始说话，“徙国九月盛事，无非是想挑选有能力有抱负的江湖儿女，为我徙国之兴亡大业，略尽绵薄之力。而今徙国部族割据，百姓流离，更有卖国求荣的小人，效命于临国皇族，欲使徙国江山沦陷。我凤舞今日里愿会一会天下英雄，若是侥幸胜出，便想带领大家，将那些临国鹰犬，悉数赶出徙国领地！”
　　此语一出，擂台之下，莫不高声呼应。
　　凤舞是毒尊传人，自十四岁便名动江湖，一枚赤红孔雀翎，一双上扬勾魂眼，便有了这“凤翎妖瞳”的称号。莫论武功与使毒之术，单就那毒尊嫡传的幻术，便已让人避之不及。在五国三岛的江湖地位上，那是与临国麒佑寺蓝微尘并列的。然凤舞一届女子，实在又比蓝微尘，要更加不易一些。
　　我摸摸鼻子，低声对君宇道，“我估计你也查过她，你看看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凤翎妖瞳’不是行事邪魅不问朝堂之事么？怎的又这么热血爱国了？”
　　君宇道，“借你一百个胆子，你敢冒充‘凤翎妖瞳’么？”
　　我吐吐舌头，“我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情。太子殿下，越是盛名之人，才越好冒充呢。”
　　君宇摇头，“你试试她饶不饶你。”
　　我赶忙拱手，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道，“谢太子殿下饶恕之恩——”
　　君宇“哼”一声，嘴角却不自觉翘了起来。
　　天色已渐渐昏暗，众人七手八脚点了火把，将擂台围了一圈。
　　那凤舞在火光之中更见妖艳，此刻已然在提议寻找徙天遗血，恢复碧眼皇室一统徙国的事情。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都觉得自己赶上了一展抱负、复辟铁蹄江山的好时候。
　　这时候又有一串铃音，仍是那么轻轻的，却异常清晰的，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哎哟，难道是正牌的‘凤翎妖瞳’来了？”我叫道。
　　却听见一个声音，幽怨清冷，轻轻飘来，“师姐，你可曾找到他？”又仿佛带了一些哭泣的意味，凄凄说道，“我决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那凤舞面色一变，回答道，“师妹，当日南宫锦坠落山崖，是你我亲眼所见。师妹节哀，还是回去好好陪伴师尊吧。”
　　“他若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众人眼睛一花，只见擂台之上，生生多出一个黑衣女子。那女子与凤舞一般身段，又都是黑衣，若非她长长的青丝直垂到脚踝，少了那赤红光华的孔雀翎，当真叫人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我吓得往后一缩，心里没来由觉得寒气上升。这女子幽怨清冷，长发上半点修饰也无，就这么直直垂落，披散在身体周围。火光闪烁之中，她面色惨白，神情恍惚，真如女鬼一般。
　　心中一跳，南宫锦？
　　会不会……是弓梳锦？
　　只听那长发女子又道，“爹爹逼死了他，我心里难受得紧，怎可能还承欢膝下。”
　　唔？如此说来，这长发女子，该当是毒尊之女，沈苓？
　　台下有人叫道，“姑娘可否与令师姐稍后再行详谈，此刻我等正商榷找寻徙天皇族之事……可要重要许多。”
　　沈苓转过头来，两行清泪落下，声音凄厉，“你们的事情重要，我的便不重要？”
　　我这才看清，她左边鬓角，有一朵小小白花，衬得她更是楚楚可怜。她再说一句，却让我犹如五雷轰顶一般，颓然跌坐在地上。
　　“徙国毒尊与弓梳岛之仇怨，你说……重不重要？”
　　真的是他！
　　是锦哥哥！
　　我不信！

　　凤翎妖瞳

　　我似乎曾经梦见过这里。
　　老树参天，雾气弥漫；枝杈盘绕，遮天蔽日。树叶的缝隙里，间或洒落一丝光线，使得整个丛林，更加迷幻。
　　不知是第几次踩进水洼，我已然浸湿的双脚没有停留。此地潮湿幽暗，静得出奇，不知是哪里的滴水声音，一下一下，仿佛在我心里回响。
　　方才一路跟随沈苓，想要追问弓梳锦一事，却不料她真如鬼魅一般倏忽不见。我四下找寻，竟不知何时进了这个树林。孑然一身在看不见尽头的林中奔跑，心中恐慌在扩散，我惊觉脚下蔓延着大片大片的红色花朵，如妖异血色。
　　我停下来向四周看。空气里有十分微弱的变化，我隐隐然嗅到一股血腥味。
　　猛然间有一股力道将我拖离原地，我身不由己，被那股吸力拽住直直拖了十来米，只觉碧叶红花，皆在眼前迅速倒退。
　　颈间一紧，竟然已被人掐住。
　　痛！心脏收缩，想喊却喊不出来。
　　此刻情景真如噩梦一般，我被人狠狠咬住了颈项血脉！
　　鲜血涌流而出，伤口处有人在不断呼出暖暖的气息。
　　他在吸我的血！
　　我费力向眼前之人看去，因为太近，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眼中景致渐渐模糊，热血流出，真觉得自己如坠冰窟，冷汗如雨，听力却异常敏锐，耳听得“当啷”一声，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他屈指弹了出去。
　　他自我颈间抬起头，闭目森然而笑，“等不及要送死么？”
　　这是听了五年的声音！
　　热泪滚滚而下，我挣扎着喊了一声，“锦哥哥……”心中痛得厉害，我勉力睁开眼睛，看见近在咫尺的脸容。
　　他闭着双眼，像是已然失明。两道剑眉，斜斜飞入鬓角。唇边尚有残血，神情却异常森冷。他在笑，仿佛意犹未尽一般，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这分明是弓梳锦，却又分明是全然陌生的神情。
　　我想起弓梳岛上，那些夜幕中轻轻摇晃的银白色芦苇。
　　还有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我想起锦哥哥年少时清俊的肩骨，我趴在他的背上，被他微微突出的蝴蝶骨硌得生疼。
　　我想起自己年幼时的娇纵，只因为锦哥哥捉的萤火虫不够多，扬起手来，便打在他脸上。
　　他错愣的神情，还有少年倔强而心痛的眼神。
　　一瞬间我全部都想起来，只觉得那些芦花便似很久很久以前一样，又轻又香，漫天飞散。我听见自己很遥远的声音，一直在重复一句话，从那些记忆中的夜晚，直到今天这个地狱一般的幽林。
　　“芦花飞了漫天……芦花飞了漫天……锦哥哥，芦花飞了漫天……”
　　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摇晃的。耳边是微弱的抽泣声，像是皎月。
　　是了，皎月。她总是喜欢哭。
　　我想坐起来，颈间却一阵抽痛，于是微微睁眼，眼中所及，是枝叶缝隙中，一丝又一丝，被切割的日光。
　　“皎月……”我轻轻喊了一声。
　　她没有听见，仍旧专心抽泣，专心拖着我向前走。
　　嗯？我这才发现，原来我身下垫了几根新砍断的树枝，皎月拉着我，正在这遍地红花、遍地水洼的幽林中行进。
　　“皎月。”我加重了声音。
　　皎月惊叫一声，放下手中树枝过来看我，满面泪痕，语无伦次，“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走不出去，我怎么也走不出去……”
　　“歇一歇吧。”我挣扎着坐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神情委屈。
　　“那个人居然在吸血！我吓得腿都软了！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拔了发间的簪子去扔他……他就这么屈指一弹……他好像早就发现我了，他早就发现我了我知道，他说我‘等不及去送死’……然后你喊了一声‘锦哥哥’，他便愣了一下，你一直说‘芦花飞了漫天，芦花飞了漫天’……他居然，他居然哭了！然后就放开了你。你跌在地上，不停流血不停流血，也不停流眼泪。你身下的黑土，都变成了暗红色……我、我好怕……然后他忽然惨叫了一声，震得我跌坐在地上……那些花，那些血红色的花都散了，花瓣都在空中飘，就像下雨一样……他哭得很厉害，为你点穴止血……你那时已经晕过去，但是还在不停地说‘宁儿错了，宁儿错了’……他抱着你哭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皎月此刻还在抖，本来就大的眼睛，因为惊吓，更是睁得溜圆。
　　我这才发现，她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虽然脾气臭一些，虽然架子大一些，到底是真心待我好。
　　我轻轻叹了一声，安慰性地拍着她的背。
　　她一缩，就靠在了我肩上，“我吓得都站不起来，只好爬去了你身边……你一直都不醒，我又吓得浑身无力……只好弄点树枝来拖你……可是我怎么也走不出去，这个林子，我怎么也走不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颤抖着手摸我颈间的伤口，“你疼不疼？你还疼不疼？”
　　“好了，我没事。”我安慰道，每说一个字，喉咙都疼得厉害，“我们先歇一歇，然后慢慢走出去。”
　　“嗯，歇一歇，先歇一歇。”她靠在我怀里点头，显然吓得不清。
　　我仰头看这幽林，面上冰凉，用手一摸，才知道自己在哭。
　　会不会是因为天谴……会不会是因为天谴……
　　锦哥哥他竟变成这样了……
　　他竟，不认得我了……
　　我怔怔地不说话，心里乱得厉害。
　　我很害怕。
　　那种恐惧，像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知道从何治愈。不知道扬哥哥的天谴是什么。不知道颜颜的天谴，又是什么。
　　我忽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我所有重要的人，都在遭受痛苦。
　　天谴，天谴！
　　我“霍”地站起来，举起右手向天发誓，“我弓梳宁，定要寻得《墨灵诀》，拼了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将天谴拔去！”
　　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荡，我听见这幽暗森林里回旋的风声。
　　一阵晕眩，我又跌坐在地上。
　　皎月扶住我，颤声道，“你是弓梳岛的人？”
　　忽有铃音清扬，伴着清风与水滴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敲打在我颈间的伤口上。我以为是自己幻听，皎月却紧紧往我身边缩。
　　是凤舞，还是沈苓？
　　无论是谁，我弓梳宁，定不能死在这里。
　　“你知道地上这些，是什么花么？”她微一扬手，一朵血红色的花朵便遥遥飞入她手中。
　　她放在鼻端轻轻一嗅，脸上似乎奇异地蒙上了一层凄厉之色，然后微微提起黑纱裙摆，一步一步，极尽婀娜又极尽威胁的，向我们这里走来。
　　“你想干什么！”皎月喊了一声，方才还缩在我身边，这个时候，忽然挡在了我身前。
　　她很愉快地笑，俯身将那朵花插在皎月鬓边，退后一步，细细欣赏，“这是‘血妖’，是在鲜血中开出来的花。”
　　皎月僵直了身体，在这诡异迷离的一刻，竟然不敢取下鬓边的花朵。
　　她叹息一声，直直看向我的眼睛，眉间闪过一抹戾气，“是不是你逼得他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我推开皎月，轻轻为她拿下那朵“血妖”，扔在地上。向前一步，将那朵阴煞之花踩在脚底，淡淡说道，“他是我弓梳岛的人。”闭上眼睛，我忍不住哽咽，“我会救他。”
　　“救他？”她娇笑着抬起手，那只手，便似幽谷中最纤柔的一朵兰花，轻轻抚在她乌黑高耸的云鬓上，那枚赤红雀翎，幽亮逼人，“你可知世上最不愿他变回从前的，就是我？”言毕取下雀翎，一头青丝便倾斜而下。
　　她的长发，竟与那沈苓一般，直直坠落至脚踝。
　　“没有人知道我凤翎妖瞳用的，是什么武器。”她将手中雀翎一晃，簪身竟然渐渐延展，最后便似一把赤色短剑一般，只是异常纤细，异常柔韧。
　　“因为见过我凤翎针的人，如今身上都长出了‘血妖’。”她微微扬眉，眼睛里都是妩媚。
　　一滴冷汗，沿着额角眉梢，缓缓淌下。
　　我压下心中恐惧，索性坐在地上，一字一句，清晰可闻，“我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锦哥哥，他又干净又好看，安静地看着我笑。我在书上见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说着说着，神思渐渐弥散，自己也觉得惘然若失，“他温柔极了，从来也不高声说话。我淘气闯祸，他总是笑着看，然后帮我善后。就算是我曾经——”我摊开自己掌心，“曾经一掌掴在他脸上，第二天，他也还是微笑着陪我去挖泥打洞做陷阱，弄得一身狼狈，还将我背回家去。”
　　“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人……”脑中只记得锦哥哥的笑容，还有他清俊的蝴蝶骨，我仰头看向凤舞，“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他为什么……瞎了眼睛，为什么……要嗜血杀人。”
　　她冷笑一声，“他的眼睛，是我毒瞎的。他嗜血杀人又有什么？天下那么多废人，我自会为他寻来。”又道，“我就是喜欢他这样子，我永远也不准许他变回从前！”
　　她将那雀翎针对准我的眼睛，柔声道，“你是第一个，见着了雀翎针却能活下去的人。”她笑起来，妩媚多情，又将雀翎针对着我颈间的伤口，“因为我要试试，他究竟是一个谦谦君子，还是一个杀人狂魔。”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眼里，又分明有着惶恐。
　　她在害怕什么。
　　她收起雀翎针，慢慢地将一头长发挽起，最后插上那赤红雀翎，冷声道，“我要跟你赌一赌，赌他会不会是我的。”又似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的神情，有片刻放松。她拍拍皎月的脸颊，“博君一笑？你喜欢她么？”
　　皎月咬紧嘴唇。
　　竟是……这样么？
　　我想起皎月撅着嘴红晕满脸的样子；她曾经在麒徙山的洞穴里哭喊过，南宁，你为什么只对我一人这么凶；当我手疼的时候，是她为我执笔，是她为我束发，是她虽然吵闹凶悍，却关怀备至；在锦哥哥吸我血的时候，是她用一枚发簪救了我；她娇生惯养的性子，却要拖着我在这潮湿幽暗的林子里寻找出路；她忧心我安危，甚至可以挡在我身前，抵御凤翎妖瞳的威胁。
　　是了，是了。
　　从未有人跟她说过，我是女儿身。我对她的言行，也从来没有恪守男女之间应该保留的礼仪。那个时候，我甚至要搜她身。至于向她发脾气，又替她抹眼泪，哄她开心，更是……常有的事情。
　　“皎月……”我看向她。
　　她似受惊一般，惶恐地看着我。
　　我摸出袖间的梳子，这把梳子，曾经为凛正梳过发。
　　看着她的眼睛，我慢慢说道，“弓梳岛上的女子，十四成人礼上会有长辈为她准备一把梳子，而后亲自替她梳发，代表礼成。”掰开她僵硬的手指，将梳子轻轻放在她的掌心，“这把便是我的梳子，你拿着它，去寻凛正，他会好好照顾你。若是你想回家……他也必会助你。”
　　她在摇头。
　　我每说一个字，她便更紧地抱住她自己，最后索性闭上眼睛，捂住了耳朵。然后她忽然睁开眼睛，直直望进我的眼，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滚落下来。
　　“南宁……你不要死。”她眉眼间尽是决绝，惨白的脸上，仿佛只剩了一双大大的泪眼。她狠狠握住那把梳子，指关节泛出凄厉的青色来，“你所赋予我的痛苦，我都会……”她一字一字，犹若起誓，“加——倍——寻——回——”
　　“皎月，我并未负你。”我深吸一口气，勉力压住心中钝痛，“我也……从不欠你。”
　　凤舞轻轻笑了几声，“傻孩子，还不是你自己误将她当作了情哥哥，自作多情了么？”
　　皎月愣在当下，喃喃重复着“自作多情”，蓦然抬眼，冷声道，“你，也不要死。”
　　凤舞掩嘴娇笑，“哟，还没有人敢对凤翎妖瞳这么说话呢。”忽然变色，“啪”一声脆响，皎月脸上便多了一掌红印，“好啊，我等你来杀我！”
　　依着皎月从前的性子，此刻必然暴跳如雷。然而此刻她只是冷笑一声，僵立在原地，缓缓道，“你若是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就放我出了这林子，日后倒可以看看，我能将你逼到什么田地。”
　　凤舞微微一愣，继而浅笑，神色间竟有些凄凉，“若是爱上一个人，便当真失去了自我。”她扬起右手，不知自哪里掏出一只五彩花蛛，“你跟着它，便能出林。”
　　我不由得道，“这蜘蛛毒得狠，你小心些。”
　　皎月看向我，怔怔地不说话，神色间又恢复了那种依赖心软的意味，却终究别过头去，“南宁，你知道伤害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三人都不再言语。
　　一瞬间静得出奇。
　　皎月跟着那花蛛渐渐走远，终于消失不见。
　　“说吧，你想怎么试他。”我淡淡道。
　　“难为你逼走了她。”凤舞莲步轻移，铃音清扬，“我倒是挺想将她埋在脚下，让她的身上长出‘血妖’来。”
　　“你是否要折磨我，看他会不会救我。”我继续说。
　　“可惜了，若是一个女子又是痴情又是烈性，多半便不会获得幸福。”凤舞自怜得摸摸脸颊，柔声道，“幸好我不痴情，也不烈性。”
　　“你输定了，我弓梳宁与人打赌，向来都是我赢。”我仍旧说着自己的，没有理睬她。
　　其实那个时候，我们都说错了。
　　凤舞，才是这世上最痴情也最烈性的女子。
　　而人生的赌局，我虽然从来不输，却也最终不能赢。

　　情深不寿

　　洞穴幽深而潮湿，越往里走，药味愈发浓郁。
　　南宁一直没有说话，静静跟在凤舞身后，暗自数着脚下步数。自洞口直走三十七步左转，七十六步后复右转，此时，已然行到了九十六步。当中诸多分叉迂回的黑暗穴口，一旦入错，便不知通往何处。
　　一百零九步，右转。
　　药味扑面而至，南宁掩住鼻子，抬眼方发觉此处已别有洞天。奇石林立，药草密布。尽头处幽黑一片，隐约似是一潭碧水。
　　此间湿热无比，南宁抹了一下额角渗出的汗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冷冷道，“你今天来晚了。”顿时僵立原地，这声音，不正是此前痛哭离去的弓梳锦？
　　却听凤舞柔声道，“嗯，是晚了一些。你现下觉得如何？可需我替你施针？”
　　“不必。”“哗啦”一声，那碧潭中忽而站起一个人影，衣物长发尽湿，缓缓踏水而来，“事情进展如何？”
　　“盛会中人，莫有不应。”凤舞微微一顿，“此届九月盛会，有一玄衣之人观赛，此人似颇有来头，与他一起的，有一临国女子，还有一个嚣张少年，似来自……”她遥遥望着越走越近的弓梳锦，浸湿的长衫勾勒出他修长的身量，那两道斜斜飞入鬓角的剑眉，以及微微扬起的嘴角，终于清晰吐字，“似来自弓梳岛。”
　　弓梳锦未曾停顿，淡淡道，“不必理会，先组成复辟盟会咬紧。”微一沉吟，又道，“铁蹄江山，原为徙天皇族所统。所谓师出有名，须得尽快找到碧眼之人，复辟盟会方能得到徙国上下拥戴。”言及于此，已然踱至近前，伸手揽凤舞入怀，轻轻吻在她额上，口中却没有温度，伸手向南宁所立方向一指，“我今日不想杀人，你放她走。”
　　凤舞倚在弓梳锦怀中，幽幽叹道，“若是你永远似现在这般，该有多好。”又柔柔理了一下弓梳锦的湿发，“现在还疼么？对不起，我该回来早些，路上略微耽搁了一下。”
　　弓梳锦身躯一僵，“你遇见她了？”言毕捏起凤舞下巴，迫她抬头，森然笑道，“你可曾伤她？”
　　凤舞未曾挣扎，痴痴望着近在眼前的邪气轮廓，凄惶一笑，“你若是如此关心，何必弃她而去？”
　　弓梳锦怒道，“回答我！你……”他欺身向前，神色狠戾，拧眉而笑的样子，竟似地狱阎罗，“可曾伤她？”
　　凤舞颤声道，“你杀了我罢！”闭上双眼，热泪滚滚而下，又哽咽着重复了一遍，“你……杀了我罢……”
　　弓梳锦神色一变，忽然紧紧拥住了她，低声道，“我知你不会。你从不做会令我难受的事。”顿一顿，声音里似压抑了巨大伤痛，“我不愿让她，瞧见我现在的样子。”
　　凤舞轻轻抚着弓梳锦的背，柔声安慰，“嗯，我明日便去寻她，施针让她忘却今日之事。”
　　“我要记得。”清晰的声音，微微带了哭腔。
　　弓梳锦一怔，冷然道，“凤舞，我以为你只是带了人来供我吸血。”
　　南宁一字一句说道，“锦哥哥，宁儿自九岁那年起直至今日以前，未曾掉过半滴眼泪。”顿一顿，勉力继续，“从前的锦哥哥，决不会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你滚。”弓梳锦咬牙。
　　南宁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自今日起，我此生惟系《墨灵诀》，若不能为你们拔去天谴，我宁肯神魂俱渺，灰飞烟灭！”
　　却听弓梳锦道，“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南宁竭力做出一个笑容，仍是那种眯着眼睛，亲切无害的样子，“锦哥哥，你信我。”
　　弓梳锦双眉紧皱，浑身颤抖，握拳吼道，“凤舞，你还不带她走！”吼声震荡，石壁上一层药草，竟悉数剥落。
　　南宁只觉一股热气猛然袭来，站立不稳，一下跌倒在地。抬头却见弓梳锦面孔涨得赤红，身上湿衣，“簌簌”冒着白烟。凤舞已然拔下发髻上的凤翎针，一针刺入他头顶。
　　南宁惊呼一声“锦哥哥”便要上前，凤舞扬袖一甩，又令她跌坐原地。
　　又一声惨叫，南宁只觉心口淤塞，血气上涌。弓梳锦功力非凡，此刻又已完全失控。那一声惨叫，不意间已蕴含了少许内力。
　　凤舞右手五指微收，自洞穴暗处飞出一个血色长盒，掀开盒盖，内里躺满乌黑长针。她双手齐施，片刻间已将弓梳锦周身大穴插上了乌针。
　　弓梳锦伏在地上，十指紧紧嵌入突起岩石，关节处已然崩裂，渗出淋漓鲜血，剧痛之中，犹喘息道，“凤舞……凤舞……她都看见了？她是不是……都看见了？”
　　凤舞回头，见南宁泪流满面，此刻嘴角渗出血丝，却仍瞪大双眼望向此处。转头拥住弓梳锦，她柔声道，“你放心，她方才已被你气声震晕了过去。你放心……”
　　弓梳锦此刻疲惫已极，仍勉力支撑，“她心脉极弱，你去看看她……伤了没有。”喘息片刻，又道，“我……你让她将今日之事全都忘了，全都忘了……”言及于此，已然晕厥。
　　凤舞凄然一笑，轻声道，“他被灵宗宗主打了一掌，受伤后功力压不住天谴，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发作一次。”
　　南宁怔怔地不说话，眼泪却止不住。
　　“他的天谴，发作起来便全身走穴，经脉逆转，体内运作到了极致，体温便急剧上升。我施针定住他周身紧要穴位，方才能少些苦楚。”她将弓梳锦周身乌针一一拔去，又道，“你可曾记得我说过，不许他变回从前？”
　　南宁擦去嘴角血迹，微微点头。
　　“自他十三岁遭遇天谴，便已有了双重人格。”凤舞见南宁一震，竟然浅浅笑了一下，温柔抚过弓梳锦眉眼，“你说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我爱上的，却偏是这邪气暴戾、杀人如麻的地狱阎罗。”言毕幽幽一叹，双眼空茫，“我那天真善良的师妹，正如你一般，认识的，只是温柔浅笑的弓梳锦。”
　　沈苓……南宁想起那清冷女子，鬓边一朵楚楚可怜的小小白花。
　　“师尊听闻我与师妹为此不合，一怒之下，将他打落山崖。我救回他以后，他已完全为天谴所控，那个温和善良的弓梳锦，已经消失。”凤舞最后拔出弓梳锦头顶的凤翎针，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长发，“他终于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杀人狂魔。”
　　南宁挣扎站起，跌跌撞撞走至凤舞面前，扬手便打在凤舞脸上，“你只知占有，却不知为他去除痛苦，你枉费他对你的爱！”
　　凤舞眯起眼睛，“啪”一声扇在南宁脸上，直打得她跌在地上，“拔去天谴，我便失去了他！”
　　南宁撑地勉力站起，又“啪”一掌扇去。手上已经无力，脚下更是发软，喘息道，“你难道能给他一世安乐？”
　　凤舞一怔，咬牙又掴在南宁脸上，“他痛，我便陪他痛；他死，我便陪他死！”
　　南宁神色一软，“哇”一声哭出来，“我不让他死！”
　　凤舞却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傻孩子，等你长大了，便会明白我。”
　　南宁扬臂打落凤舞的手，喊道，“谁都没有权利替他选择！好，你守着他，你看着他。待我寻得《墨灵诀》，我要让他自己选！”咬牙站起，抚着剧痛难忍的胸口，一步一晃，慢慢向外走。
　　留凤舞呆坐原地。
　　满室药味，热气中她听见弓梳锦喃喃说了一声，“宁儿，芦花丛里的萤火虫，真似漫天星子一般……”
　　她终于泪如雨下。

　　心悦君兮

　　一百零九步，左转。
　　七十六步，右转。
　　然后便是直走。
　　出得洞口，仿似自地狱行出一般，然而抬眼望去，蔓延的“血妖”，又仿佛另一个噩梦。累，真累，我靠着石壁慢慢坐下，右手毒发，已然全无知觉。
　　身体沉钝，根本已动弹不得。神智模糊之间，忽然有人低低叹了一声。那一声魅惑缱绻，伴着幽幽的紫云香气，“为什么要选一条最艰难的路？”
　　身体一轻，似乎飘了起来，全身的酸软苦痛，竟然悉数消失。
　　“公子……”是公子，这次一定不是幻觉！心里涨得好痛，公子，你知不知道宁儿今日所见？你知不知道锦哥哥那么难受那么痛苦？
　　“疼得厉害么？”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眼睛，“自那以后，我便未见你哭过呢……”
　　不是我！不是我……
　　我想摇头，想说受苦受痛的不是我而是锦哥哥，想睁开眼睛，在公子的怀里大哭一场。
　　“宁儿，听我说。”有暖融融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耳边，“你等我一年，只要一年。你答应我一年里再不要以身涉险，答应我一年里再不要哭。”
　　一年？为什么以一年为限？
　　公子，我不能停下来……我停不下来了。
　　我一定要找到《墨灵诀》，你信我，你们……
　　都要等我。
　　每次自晕迷中醒来，似乎总会看见君宇临窗而立的背影。
　　那么尊贵从容，又那么孤寂廖远。
　　从前我总以为天谴不过如此，无非是经脉耗损不能习武，也未见得有什么大不了。这一次醒来，却忽然有些惶恐。
　　不知道我的时间还剩多少，不知道我下次晕迷还能不能醒来，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能够寻得《墨灵诀》，为他们拔去天谴。
　　“君宇……”我喊了一声，见他微微一震，迅速转身行至我床前，眉眼之间，竟有些憔悴。
　　他握住我的手，轻声道，“宁儿，你已昏睡三日。”
　　“三天了？”我猛然一惊，立刻觉得右手剧痛难忍，“这回惨了，我右手疼得很，一定是废了！”
　　他看我一眼，似有些欣慰，又似有些好笑，“你右手之毒已然解了。”
　　“解了？”我抽出右手，翻来覆去地看，迟疑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怎么疼了……凛正赶来了？”
　　君宇点头，又道，“但我们发现你时，毒素已经去除了十之八九。”
　　真的……是公子。
　　那么真实的紫云香气，那么贴近又那么熟悉的气息。
　　君宇继续道，“这些事情日后再说，你先养好身体。”
　　不知为什么仍然能开心地笑出来，这样的笑容，是因为练习太多次了么？我听见自己轻描淡写道，“太子殿下给宁儿找个好些的大夫来吧，我想问问自己还有几年可活。”
　　君宇从容的神色，忽然有了裂痕，“你是在怪孤么？”
　　“啊？”这下真有些莫名其妙了，抬眼看他，居然有了怒色，“我哪里冒犯到你了？”
　　他压抑情绪，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渐渐的，有了妥协的意味，神色间又是心软又是愧疚，低声道，“是孤的错。”
　　我还在猜他今天怎么这么情绪反常，额上忽然有温热触感，竟是他俯身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哎，你……”脑中自动浮现锦哥哥与凤舞爱恨交织的画面，吓得我没了声音。
　　“孤想知道你来历，于是并未阻止你跟着沈苓离开。派去保护的两个死士，至夜未归，孤才惊觉你定是有了凶险。”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比平日里温柔许多，“是孤的错，没有好好保护你。其实宁儿你是何处人，是什么来历，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一下拿被子蒙住了头，听见自己心跳如雷，声音都在哆嗦，“喂，你走开！”
　　君宇的笑声里，有了一丝愉悦。他张开双臂，连同被子一起拥住了我，“宁儿，你可愿一直都陪着……我？”
　　麒国太子君宇，他说“我”。
　　这这这……我从没觉得有一个场面比现在更难应付。我现在……是不是假装晕过去比较好？或者，掀开被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豪气万千地对他说，“嘿哥们儿，你是不是喝高了？”
　　却听见“磕磕磕”三声，有人敲门。
　　“我可以进来么？”
　　这样温和有礼的声音，这样不紧不慢的声音。
　　“蓝微尘！”我掀开被子大喊一声，倒把君宇吓了一跳。
　　他眼睛掠过我涨得通红的脸，轻轻笑了两声，最后正襟坐好，敛去了笑意，仍是那尊贵从容的口吻，“你进来罢。”
　　门便“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人有着一贯温和的笑容，见着我的样子，微微一愣，“南宁你……”
　　遭我抢白，“你怎么在这里？”
　　他便认真答道，“微尘奉家师之命，来护太子周全。”顿一顿，又道，“今晨我替你把脉已无大碍，料想你黄昏的时候应当会醒转，便来看你。”
　　我“哦”了一声，也不知再要说些什么，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又听蓝微尘慢吞吞说道，“殿下已经三日未曾休息，恐怕对身体有碍。殿下……”
　　他还要往下说，君宇一扬手止住了他的音波攻势。
　　君宇站起来，声音里有了高高在上的意味，“皎月使的是临国将军平邑家的功夫，你要留心她举动。凤翎妖瞳的复辟盟会，你安插几人进去，随时关注动态。通知玉泱王，整顿麒徙山脉一众徙国部族，逼他们下山入复辟盟会。”他行至窗边，落日暖晖洒下来，长发灿烂光华，一如最最华贵的锦缎，“孤所言你可记下？”
　　蓝微尘点头道，“嗯，微尘去试一下。”
　　我不禁“扑哧”一笑。
　　微尘见我笑他，又慢吞吞道，“唉，若是一口应下日后又做不到，总不是太好。”
　　我立刻做出认同的样子，重重一点头，应道，“有理。”
　　待微尘关上门出了房间，君宇方道，“宁儿，下次莫要拆我台。”
　　我回到，“是——太子殿下。”
　　君宇无奈，嘴角却还是轻轻一扬，神情便柔和许多。
　　“你每天这样板着脸，做出一副最最尊贵又最最从容的样子，难道不累么？”
　　“累。”他淡淡应了一声，“但是习惯了。”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的侧面总是那么孤单和沉重，也许他自小背负与承受的，实在太多。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安慰他，但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很习惯的，又做出一个亲切无害的笑容来，“那么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请您借草民一个晚上。”
　　他一愣，微微疑惑的样子，倒是平易近人许多。
　　我一摸头发，低呼一声，“哎哟，发型都乱了，有损形象。”想摸袖中梳子，才想起来已经给了皎月，便道，“你去换一身最最寻常的衣服，越朴素越好。”一想，又乐了，“去跟蓝微尘换！换好在院落里等我，姐姐我领你游夜市。”
　　“姐姐？”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当我没有游过夜市么？”眼睛里却赫然有了光彩，看着我的眼神，光华流转。
　　“我这不是帮你弥补幼年遗憾么！”电视里不都这么演……我挥挥手，有些不耐烦了，“出去出去，一会儿见了我，要当自己是寻常人家的小孩子，投入一点演知不知道？”
　　当君宇哭笑不得地出了门，我忽然有些想哭。
　　床对面的铜镜，异常清晰。我所有的表情，都是自己所预见的。也许这世上除了我自己便没有人会觉得，那种练习了许久以后才成为习惯性笑容的表情，有多虚假。
　　我摸一摸自己的脸。
　　原来我在算计别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眉眼弯弯，鼻子微微皱起来，唇角一翘，脸上两个小小梨涡。
　　君宇，对不起。
　　我此刻心中，只有尽早获得《墨灵诀》的念头。而能够让麒国太子助自己一臂之力，又似乎会让胜算高上许多。
　　我始终记得公子说过的一句话，其实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是渴望寻常人家的生活。
　　然而身份这种事情，不是笑着笑着，就会忘记的。
　　若有了一己私利，便只能加以利用。
　　其实发自真心的笑容究竟是怎样的呢？我发现当自己有了这个探究的念头，脸上就僵硬起来，铜镜中的自己，眉眼竟有些凉薄。
　　慢慢起床，慢慢换了一身衣衫；慢慢梳发，慢慢将乌发都高高束起来。
　　铜镜里，又是那个玲珑剔透的小公子了。
　　推门出去，君宇的背影，便在一大片红光氤氲的火烧云里，清晰出现在眼前。
　　我笑起来，快步跑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说，“跟我来，今天允许你向姐姐撒娇哦。”
　　拖着他快步走，嘴里又是清脆又是连贯地说出来，“大概每个城市都有糖葫芦卖？或者给你买个徙国面具去？你若是听话，姐姐再送你一个小面人儿……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江湖卖艺的呢？一会儿我们买了烟花去屋顶上放好不好？”
　　他回握住我的手，一直很安静地听着我说话，脸上是一派纵容的笑意。
　　君宇，不要这么看着我。
　　我是自私的人。
　　明明在做着坏事，却不想要愧疚和退缩。
　　因为……他们都在等我。
　　他们都相信我

　　凄清长夜

　　徙国以游牧部族居多，因为地处商路枢纽，乌玛城自一个转站歇脚的小小城镇，发展为今日的商业大城。一路行来，但觉此处建筑风格迥异，既有徙国传统的高木圆顶屋楼，又有麒国滂沱大气的琼楼玉宇。城市较为偏远的地方，还有一些青瓦白墙的小小院落，颇有墨国的灵气。
　　徙国九月盛会绵延九日，今天已是第七日。
　　其时比武盛会已然结束，凤翎妖瞳当之无愧成了复辟盟会的首领。徙国英豪齐聚一堂，此刻正在乌玛城祭祀礼堂，商议寻找徙天皇室遗脉之事。
　　南宁与君宇，像是刻意忘却了这些重则撼动朝堂、轻亦动摇江湖的大事，只是静静地走在青石路上，避开了繁华的城中心。
　　天空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略微绵延的寒气，更让人觉得清冷而静谧。
　　青石路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
　　君宇拉南宁在一处屋檐下避雨，低头见南宁兀自咬着手中糖葫芦，微微濡湿的长发，自头顶散落下来，贴在白玉一般的脸上，是极尽缠绵的一条曲线。
　　南宁边吃边道，“怎么就下雨了呢？那刚才那些表演钻火圈的人，岂不是要收拾家伙回家了？方才路过九孔桥的时候，我见着一个粉衣女子孤零零地坐在河边放花灯。下个雨，倒也挺衬那种凄清哀怨的气氛的是不是？不过么，她刚才许的愿恐怕就难以实现了，花灯定会灭的。”她的神情里，一点惋惜也没有，平日里看着那么亲切无害的一个人，却原来最是孤僻凉薄，“你说，乌玛城里为什么没有鸟儿？我来了这么久，竟然一只鸟都看不见。”她拉一拉君宇的衣袖，有些兴奋的意味了，“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最喜欢烤鸟蛋吃。那些脆脆的蛋壳，就这么‘毕啵’一声裂开，香味飘出来，口水忍都忍不住！”
　　君宇也不由得扬了扬眉，暗自想象那样生动的童年，见南宁额上雨水莹莹发光，很自然地，抬手为她擦去了。
　　南宁一边说一边围着君宇转，眉眼里全是欣欣然的光彩，“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叫花鸡，就是拔光了鸡毛用荷叶包起来，然后埋在泥土里。在那上面生一堆火，借着热力把鸡烘熟。唔，还需要借一个有内力之人从旁辅助，不然，烧一个晚上也熟不了的！”她抬眼打量君宇，摸一摸鼻子，揣度道，“若是你的话……不知道那只鸡要多久才会熟呢？”
　　君宇忍住笑意，“你竟要堂堂太子殿下，为你烤一只叫花鸡？”
　　没想到南宁听到这个眼睛一亮，“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叫《王子与乞儿》？”
　　君宇摇头。
　　南宁咳嗽一声，“这个……也是我乳母给我讲的。”言毕就开始绘声绘色讲故事，手里一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总也忘记去吃。
　　如果不是屋檐下一盏幽亮摇摆的灯火，此刻一定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因为今夜有雨，无月，也无星辰。
　　在经历了方才城市中央的繁华绮丽之后，人也许会很容易失落，很容易伤怀。但是君宇静静立着，眼中所见，耳中所闻，都让他感激。从没有一个夜晚，让他觉得如此安宁。
　　麒城皇宫里的寂寂长夜，以及灿若星辰的长明灯，夜幕中凌厉而尖锐的房屋轮廓，还有长年不止的戚戚冷风。他便是一个人，不发一言地承受了十九年。
　　心中有一种无比柔软的情绪，又似乎牵扯着极细极细的一丝疼痛。
　　他伸出手去，轻轻喊了一声，“宁儿……”
　　“嗯？”南宁停止讲述，带着微微诧异又微微好奇的表情，仰起头来问他，“什么？”
　　他很想拥她入怀，很想告诉她，自己所有的孤单，以及隐忍。
　　但是他又想，这样简简单单听她说着话，也许更好一些。
　　整个世界都是黑的，只有她的面容，柔柔泛着一层光彩；整个世界都是静的，只有她的声音，那么清晰又那么生动。
　　于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伸出去的手，只接了几点雨水，沁凉沁凉。
　　忽然又一阵风，“倏”一下吹灭了那盏灯火。
　　世界陷入幽暗。
　　南宁低呼一声，随即便察觉到一双手拥住了自己，君宇低头在她耳边道，“听。”
　　南宁伏在君宇胸口，耳边只有他的心跳声，正在奇怪，却听见他又低低说了一声，“是《君宇曲》。”
　　竖起耳朵听，还是听不见，于是轻声道，“我们走近了去看看。”
　　耳边风声呼啸，君宇抱着南宁几个起落，静静伏在了一处回廊的转折之处。
　　兴许是头顶的一片乌云飘走了，月光不知何时，已然幽幽洒落。
　　南宁环顾四周，朦胧月光之中，见此处高木圆顶，正是徙国最最传统的建筑风格。此处虽显陈旧，却依稀透出往日贵气。心下暗道，此处难道是乌玛城东的徙天皇室行宫旧址？
　　此时乐声已然清晰入耳，南宁依着习惯先看了地形，才想到此次是循声而来。抬头看君宇，却见他面孔微微有些苍白，平日里微蹙的眉头，此刻竟现出两道褶皱来。
　　莫非他认识？
　　南宁此刻方看向院落中一立一坐的两人。
　　坐着的人一袭白衣，灵韵天成，斜抱一个琵琶，素手纤纤，十指玲珑。不是灵宗宗主、青城王妃灵宛眉，却又是谁？
　　仍是那么婉约的眉眼，仍是那种柔美的韵致。南宁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哎哟喂，今夜难道要上演母子重逢的深情戏码？只不知到时候，外柔内刚的灵宗宗主，会不会一掌劈了自己？
　　那立着的人黑衣宽袍，月色中瞧不清面容，只手中一管玉笛，竟幽幽泛着紫光。
　　两人一弹一吹，直至《君宇曲》末，方要转向《墨灵诀》中阙之时，竟然齐齐停下，未曾继续。
　　只听那黑衣之人道，“不相干的人，速速离开。”
　　灵宛眉轻轻笑了两声，柔声道，“素闻尊上性情多变，常人难以揣度，却不知还有爱护后辈的时候。”
　　黑衣之人声音低沉，却无情绪，“方才宗主先行停止弹奏，莫非是与这两个小娃娃有些渊源？”
　　灵宛眉仍是那么微微笑着，“我灵宗一脉讲求行善修身，中阙非常人能受，又何苦无谓杀生？”
　　黑衣之人凌空一抓，躲在暗处的南宁，便被他生生掐住颈项，提到了半空。君宇未及阻止，自暗处一跃而出，声音失了从容，“毒尊手下留情！”
　　原来那黑衣之人，便是五国三岛的五大高手之一，徙国毒尊沈弥。
　　南宁勉力睁眼，见毒尊轮廓深邃，一双碧眼幽然生泽。她挣扎着想要说话，开口却说不出声音来。
　　灵宛眉信手拨了一下琵琶，眼睛掠过南宁涨得通红的面孔，依旧悠然道，“生死由命，顺应天道。”面色骤然一变，扬手一掌，便打在了君宇胸口，厉声道，“是你带他来这里？”
　　君宇退后两步勉力站住，遥遥望向灵宛眉，嘴角的弧度，渐渐有了一抹苦涩的意味，“是我带她来这里，扰了两位前辈斗武。前辈惩罚我便是，她……她没有半点功力，请……”言及于此，嘴角溢出血迹，改口道，“求前辈放过她……”
　　毒尊放下南宁，左手食指在她后颈轻轻弹了一下，淡淡然道，“小小‘春蚕丝’，便当作见面礼罢！说来，也是世侄呢。”又似喃喃自语，“只不知这一个，是青城王府里的那个，还是麒城皇宫里的那个？”
　　灵宛眉见南宁软软倒下，恨声道，“尊上多处结怨，恐日后难得清静之日！”
　　毒尊道，“那也没什么，世间本就诸多纷扰，逃也逃不过，倒不如随心所欲的好。”
　　灵宛眉怒极反笑，“灵宗密档有载，毒尊与弓梳岛有隙。今日却又为了弓梳锦受我那一掌，逼我至此！”
　　毒尊仍然面无表情，“要救他性命，取临国皇帝性命便可。”
　　灵宛眉冷笑，“尊上身负世外高人之名，却心系复辟江山之事，藏得好，藏得好！”
　　君宇道，“毒尊前辈之盛名可谓人尽皆知，今日若要难为一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辈，恐怕难挡悠悠众口！”忽然血气上涌，眼前已然漆黑一片，“求前辈将那‘春蚕丝’……种在我身上罢！”
　　眼前仍然不能视物，但是君宇却缓缓立正了身体，月光之下，那抹傲然的皇室意味，便在他不动声色的眉眼里，浓浓浸染，“毒尊想要什么，孤都可以给你。”
　　灵宛眉微微一震，看向君宇的目光，起了变化。
　　君宇察觉到灵宛眉的注视，又缓缓道，“谁若动她，便是麒国的敌人。”言毕闭上双眼，声音竟有些颤抖，“也会是我，君宇……一生的敌人！”
　　南宁软坐在地上，遥遥望着君宇。
　　仍然是那个孤意如灯的侧面，那些若有若无的轻愁，竟变成了如此凄厉的苦涩。他的嘴唇，轻轻地抿成了一条线，连带着唇边的血迹，也有了坚毅决绝的味道。长发滑落下来，映得那张脸越发的尊贵，也越发的寂寥。
　　为什么要冒充麒国太子，为什么要让灵宗宗主误会，为什么要欺骗君宇，为什么要利用君宇。
　　为什么竟要让君宇，以与自己娘亲决裂的代价，来保护自己。
　　为什么要让这一场母子相认，那么肃杀，那么绝望……
　　愧意与悔恨，感激与心痛。
　　南宁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热泪滚滚而下。
　　君宇眼前稍有光亮，便扶起南宁，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见她满面泪水，声音中再也掩不住焦灼之意，转向毒尊道，“那春蚕丝可是令人万分痛苦？还不快将她身上毒物拔去！毒尊若将此毒种在孤身上，临王项上人头，君宇定会取来！”
　　灵宛眉豁然站起，扬手一掌劈碎了手中琵琶，怒道，“混账！你为了这个满口谎言的小混混，竟置母子亲情不顾，置太子尊严不顾，置麒国大计不顾！”
　　君宇的唇角，苦涩意味更重。他抱起南宁，遥遥望向灵宛眉。
　　这便是儿时幻想千遍万遍的母妃了，不是描述，也不是画像，而是真真正正，就站在自己面前。他的心里，顿时涌起许多心酸与委屈，涌起许多恼恨与欣悦。
　　但他定定站在原地，只说了一句，“青城王妃，请自重。”
　　灵宛眉的脸，“唰”地一下褪成了苍白。
　　毒尊仍是那么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她死不了。”又道，“太子，记住你的话。”言毕看一眼君宇怀中犹带泪痕的南宁，瞬间不见。
　　君宇未曾再看灵宛眉一眼，抱着南宁，艰难走出了行宫院落。
　　月光清辉之下，似有两点泪水轻轻滑落，滴在南宁脸上，与她的泪水，融为了一处。
　　不觉行到了乌玛城碧水河边，于是沿着河岸线坐下，将南宁搂在怀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宁儿，莫要哭。”他将下巴搁在南宁肩上，与她脸贴脸坐着，“十九年里她未曾管过我，现下又有什么资格说教。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已经过去，以后也不会再需要她。我从来便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努力在腥风血雨的皇宫中活下去……没有她的日子，我习惯了。你说要陪我，便要一直陪着，不许离开，不许死去……”
　　南宁全身乏力，吃力地抬起右手，轻轻替君宇擦去了泪水。眼前一点幽亮，上游处似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漂来。她轻声道，“君宇，你小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君宇一愣，片刻后道，“我要早日为王，我要活下去。”
　　“还有呢？”南宁道，“与王位无关的？”
　　君宇更紧地搂住了南宁，“我要你一直陪着我，一直，就是一辈子，不能少一年，不能少一日。”
　　南宁轻轻一笑，“哼，这个就是你小时候的愿望了？”言毕指着漂至近前的那盏红莲花灯，一字一句，异常清晰，“方才那盏花灯未灭，你儿时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君宇怔怔的望着那盏花灯。
　　记忆里仿佛有一个穿着太子吉服的小娃娃，坐在高位羡慕地看着皇弟们倚在各自母妃怀中撒娇的样子，心中暗暗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见到自己的母妃，可以见到她向自己微笑的样子。他那个时候想，自己的母妃笑起来，一定也是这般带着宠爱与心疼，自己的母妃也会这样抱着自己，轻轻对自己说，“君宇，好孩子”。
　　眼泪落下来，口中却低声道，“是她不管我，是她不要我。是她的错。”
　　君宇闭上眼睛，勉力压住心头翻涌，又抱起南宁，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前襟已经血湿了大片，他的口中，仍然不断有鲜血涌出来。
　　眼前忽然又盲黑一片。
　　他仍是走，不断地走。
　　渐渐又恢复清晰，看得见远处的灯火。
　　他仍是走，不断地走。
　　行至碧水河上游，九孔桥畔，正是刚才那个女子放花灯的地方，却有一抹亮色，在这凄清苦涩的长夜里，便似天际最浓重的一道色彩。
　　红衣絶艳。

　　百转千回

　　“春蚕丝”到底是什么？《五国志记》并未记载。但若方才之人真是毒尊，他所用之毒，又怎会等闲？我只觉四肢百骸渐渐无力，连眼睛也沉重无比，难以睁开，枕在君宇胸口，却嗅到愈发浓烈的血腥味。
　　他身受灵宗宗主一掌，却已经抱着我，走了很久很久。
　　忽然觉得全身一震，竟似是君宇体力不支跪倒在地。继而夜凉如水之中，竟有紫云香气幽幽而来。
　　是公子！我心中忧喜难辨，耳边却听见君宇低声喊道，“师尊……”
　　来人应道，“君宇孩儿，是谁将你打伤至此！”那声音低沉阴郁，又似乎颇有年纪。
　　君宇仍未放开我，挣扎说道，“师尊，她中了毒尊的‘春蚕丝’，您且瞧瞧……她如何了。”
　　眼皮上便覆上一只温热的手，继而替我把脉，他轻轻“咦”了一声，片刻之后，我右手小指便有一下刺痛，听见他道，“这不是‘春蚕丝’。”顿了一顿，他似乎也很是不解，“下毒之人很是高明，她眼瞳涣散脉象迟滞，均似中了此毒。只有熟知此毒的人才会知道，中毒之人血液会较之常人流动缓慢，且一旦流出，极易凝固，是以中毒之人才会浑身无力，毫无知觉。但我以银针刺她小指，所见鲜血涌流之速一如常人，想来，她此刻虽是浑身乏力，心智却还是清明的。”
　　君宇微微舒出一口气，似强忍痛苦一般停滞片刻，又道，“那她所中之毒，究竟是何？可有……危险？”
　　那人道，“竟似……只是催人安眠之针法，但功效之强，已有迫人歇息之意。”
　　君宇奇道，“催人安眠，迫人……歇息？”
　　那人又道，“莫再说她，你的伤势……究竟是何人所为？”
　　君宇仿佛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说不出的苦涩与落寞，“是灵宗宗主。”
　　那人道，“你放下她，为师带你去疗伤！”
　　我却觉得君宇加重了臂力，他的声音里，都是坚决，“不……师尊，徒儿此刻双眼不能视物，若是放开她，我怕就此失去她。”
　　那人长叹一声，“痴儿。”言毕扬声道，“暗处高人，出来罢！”
　　便听一个极其温和婉转的声音，波澜不惊道，“我来替你疗伤。”
　　灵宛眉！
　　是了，她知道自己亲手将自己儿子打伤，又怎会放心他独自离开？
　　君宇绷紧了身体，低声喊了一声“师尊”。
　　灵宛眉的声音，这才微微有了颤抖之意，“你放心……我，发誓不伤她。”又道，“你所中之掌，我当时因为怒极使了全力，原本是想要……一掌毙命。你却只后退两步，想来你的修为……已经颇高。”言下有欣慰感慨之意，君宇却不发一言。她只有继续道，“只是这空灵掌伤人七窍，眼耳口鼻，五官之感，均会渐渐丧失，若不及时疗治……”想是见君宇仍不为所动，终于话锋一转，语露凉意，“麒国王储，恐再起纷争。”
　　君宇冷声道，“孤不会成为那样的废人。”仿佛是抬起了右手，遥遥指向了灵宛眉的方向，学武之人听声辨位，想来是受了多重的伤，也还是能够的，“青城王妃，命你替孤治伤，此前所有，必……不——再——追——问——”
　　一字一句，我枕在君宇的胸口，鼻端未散的血腥味，竟像是他的心，在泣血。
　　“此前所有，必不再……追问……”灵宛眉怔怔重复，终于颤声道，“青城王妃，谨遵太子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治伤进行得怎样了。我只觉周身摇晃，像是坐在了一列马车上。听得君宇轻声道，“师尊，她伤得如何？”
　　那人不说话，沉默片刻，似想起幽幽往事，“她竟是……弓梳岛之人。”
　　咦？他是怎么知道我的来历？
　　却听见他继续说道，“伤她的人极其残忍，在她脑中种了巫蛊，该当是一些灵国隐士所为。她一路策马狂奔而来，途中为保清醒不断用剑划伤自己手臂，方才在那九孔桥上，终于体力不支。若非及时救下，恐怕会一头栽进碧水河中。”
　　是谁？
　　那个被种了巫蛊，一路策马而来的人，是谁？
　　那弓梳岛的人，是谁？
　　眼眶胀痛，但我仍不甘心去相信所能估测出来的可能。
　　我想看见，我想睁开眼睛去看见！
　　君宇的手，温热轻柔，轻轻揩去我脸上冰凉的泪水。
　　君宇的声音，也是低柔而叫人安心的，“你莫急，她现下已经安全了。”顿一顿，很肯定地说道，“是南颜。”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
　　南宁，你一定要冷静下来，像从前一样，像从前一样去一个一个理清楚。
　　救下颜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如此说来，该当是君宇师尊出现之时便已救下，只是此后验伤疗伤，又有灵宛眉中路现身，是以谁也没有将话题引到她的身上。
　　颜颜一路策马而来，是为了寻我么？她脑中所中巫蛊，又究竟是谁人所为，有何药可解？
　　君宇的师尊是何方高人，为何身上有与公子一样的紫云香气？他在验伤的时候，对“春蚕丝”如此了解，《五国志记》都未曾记载的事情，他却知道。
　　还有那毒尊，只是为了让我歇息片刻？他是何用意？毒尊与弓梳岛不是因为锦哥哥而结下仇怨么？怎的又会向灵宗宗主追究打伤锦哥哥一事？
　　追溯到更早之前，锦哥哥一开始就是被派往徙国国境，又怎会遭遇青城王妃、灵宗宗主灵宛眉，怎会与她打斗起来，为她所伤？
　　还要去想，已觉疲乏之意不断上涌，竟真的难以抵挡。
　　晕晕沉沉的也不知何时睡去。
　　只记得最后还在想，毒尊毕竟是毒尊……
　　这一觉似乎比往日都要沉，醒来但觉筋脉舒活，神智清灵，连身体都仿佛格外轻盈。伸一个懒腰，看见铜镜中的自己，不知何时给换上了一身素色女装，看着怪不习惯。穿着裙子，总不好再将头发像男子那样束起来，于是只梳了几下，便推门出去。
　　仍旧是乌玛城的那个暂时歇脚的院落，有一个仆人在扫着石阶上的落叶。
　　是呵，九月末，在徙国，已经是深秋的天气了。
　　扬手，恰好有一片落叶飘至掌间，轻轻握拳，很轻很脆的一声，再摊开掌心，那些枯黄的碎末便随风而逝。
　　那仆人自石阶下抬头看我，竟愣在原地不知该喊什么。
　　我跟他打哈哈，“出门在外么……男装确实要方便许多呀……我扮男装挺像的是不是？”
　　那仆人点点头，想想又摇头。
　　我道，“做人不好这么反复无常的。”
　　那仆人抱着那把大扫帚，很无辜地说道，“之前我没瞧出来您是女的，现下再一想，可真没有男人能长成……那样。”他低头道，“大抵，也是因为您年岁小，所以……说是一小公子，也像；说是一小姑娘，也像。”
　　“唔。”我摸一摸鼻子，想要问君宇在哪里，想想又觉得不妥，便踩着一地枯叶，径自走开了。
　　这院落不大，也并非精巧，甚至有些陈旧了，但胜在清幽。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竟是清晰可见。都说徙国的秋天很短，转瞬便会入冬。我站在一地苍凉中，忽然想不起此前在麒国时没心没肺的日子。那时候做事便似游戏一般，又哪里知道不过数月，便已是这般心境？
　　天际云彩稀薄，落日生烟。
　　天地之间，只觉空得厉害，呼啸萦回着的，是从不停留的风。我伸手，但觉风从指尖柔柔消散。缱绻的是它，无情的，也是它。
　　便听见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道，“凛正，若是有一日南宁要你杀了我，可怎么办呢？”
　　另一个声音淳朴而温厚，“不会的，南宁这么好，怎么会要我杀你。”
　　那女声便轻轻叹了一声，“她什么都好，若是……是我做错了呢？”
　　男声没有迟疑，仿佛有了笑意，“那我便代你受罚罢！南宁与你，都是一般娇纵的性子，心却都是极好的，又会有什么解不开的事情了？顶多闹闹脾气罢了。”
　　那女声“哼”了一声，很是娇俏，“你总是帮她！”
　　男声道，“那不一样……我对她，是感激敬重。”
　　那女声便道，“那……我呢？”
　　男声不说话了，良久，声音低低的，“你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是愿意的。”
　　我闭上眼睛，只觉身边飞扬的都是院落中的残花败叶。它们经过我，远远的去了，不留痕迹。我仍然记得那天皎月问我，“南宁，你知道伤害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她说，“你所赋予我的痛苦，我都会……加——倍——寻——回——”
　　那时候她的样子，便似燃到极处的木炭一般，灼热，决绝，而后“倏”一声，熄灭所有火光，就此碎裂，而后，沉寂无声。
　　这便是……你所要伤害我的方法么？
　　凛正不是我的玩具，不是我擒住不放的珍重之物。他是一个人，他是一个自小流离、半生所获温情皆稀薄破碎的人！
　　感激……与敬重么？
　　我听见自己的笑声，空空的，在风中弥散。
　　便听凛正在我身后道，“南宁你醒了？可还难受？手上的伤可痊愈了？那日皎月领我们去那阴森森的林子里找你，可奇怪的是，发现你的时候你手上的毒素竟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转过身去，轻易笑了出来，“是皎月领你们寻到我的？唔，真该好好谢谢你呀皎月。我还以为……你会生我气呢。”
　　皎月站在凛正身边，竟有些小鸟依人的意味，柔声道，“起初是有些接受不了，现在好了呀。不要谢我啦，你的毒素去除干净，也多亏了凛正不眠不休快马加鞭的赶回来替你驱毒呢。”言毕抬头向凛正一笑。
　　我看着凛正对皎月信赖的神情，心中一沉，声音里却仍是欢快，“凛正你快来看，这里那么空旷，我们做纸鸢来玩好不好？”
　　凛正立刻随着我的笑也雀跃起来，碧绿的眼睛里，一定都是明亮的欢欣，“怎么做？你只管等着不要劳神费力，你说，我来做。”
　　我的眼睛，看向皎月沉静的面容，“皎月一定知道要什么材料——临国纸鸢，最负盛名。”
　　皎月与我对视，大大的眼睛里，完全褪去了我所熟悉的星辰一般的神采，此刻眼波幽深，竟似换了整副心智。
　　忽然，她扬起唇角，也是那么年少无忧的样子，侧着头对凛正笑，“好呀，做纸鸢，我最拿手了！”又回头对我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和凛正都没注意到呢！”
　　我道，“来了很久了。”
　　见她一愣，我笑了，手指地上道，“一群蚂蚁将地上这青虫围了，生生擒住往洞里搬呢。”
　　皎月看着地上的蚁群，仍是那么甜甜笑着，“别太出神了，天冷了，你若再不进屋避风，一会儿太子殿下可来擒你了！”
　　凛正一呆，仿佛要说什么，张了张口，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
　　皎月拉住他的衣袖，仰头笑道，“你难道未听见脚步声？快走罢。”
　　凛正看了看我，碧色眼瞳里，竟有不舍。
　　皎月与凛正并肩离开的身影其实很般配。只是我望着她绯色衣裙飘逸秀美的背影，却发现她颈背的线条，异常倔强。
　　也许始终有一种意念，支撑着她，不能低头，不能就此罢手。
　　谁在虚情假意，谁在居心暗藏。
　　我与皎月，又有什么不同。
　　我这才听见了脚步声，踏着满庭落叶而来。
　　来的人，一定正被秋风吹起了玄色的衣袖，一定又用从容的面具遮挡了孤意浸染的笑容。
　　我转身，以为会见到他长身孤立的剪影。
　　但却先见到一只手。
　　红色的衣袖，长长地流泻下来，那只手上既无蔻丹又无珠玉，修长，匀净，肤若凝脂，线条静好。
　　风起的时候，她的衣袖便随风上扬。
　　纵横交错，筋骨狰狞。
　　那本该皎洁如白玉一般的手臂上，遍布创伤。
　　她缩在君宇怀中，嘴角是至纯至真的笑意，仰头望向君宇的眼神，竟似望着一个天神。她说，“公子，她便是新来岛上的女孩子么？”

　　零落成泥

　　公子，她便是新来岛上的女孩子么？
　　南宁想，这句话，曾经的弓梳宁一定记得，那个因为天谴而魂飞魄散的弓梳宁。应该是弓梳宁新来岛上的时候，弓梳颜对公子说的话。
　　那么此刻的南颜，是不是……因为脑中巫蛊的缘故，又回到了过去？
　　南宁睁大眼睛望向君宇。
　　风起，吹起了君宇的长发，他的眼睛里，有了然的笑意。
　　他本该忌惮，因为弓梳岛为临国海军攻下已然十年，弓梳岛主弓梳隐，也已然在天下人眼中当了十年的临国傀儡。临国海军实力雄厚，想要攻下麒国，从青城入侵原本已是最近的路线。但弓梳岛虽为缥缈海国，传言中却与麒国都城麒城相距不远，这与世无争的小小岛国，如今的军事地位，却是临国攻陷麒城的海上基地。
　　南宁来自弓梳岛。
　　她便可能是临国人，或者是为临国效力的人，更甚者，是为临国效力而刻意接近太子以图吞并麒国大业的人。
　　但是君宇的眼睛里没有猜忌，他仍似从前一般，带着一抹淡淡的清愁，又仿佛带着最最深重的信任与宠爱，望着南宁笑。
　　十月七，日光强烈，南风。
　　南颜一身布衣，卷起衣袖在庭院中移植几株梅树。好医好药，她的右臂已然伤痕淡去，只留下些微的疤痕与曾经交错的纹理。南宁坐在石阶上静静看着她，那样熟悉的眉眼，却再不是熟悉的神情。曾经热烈明媚红衣绝艳的南颜，如今带着岁月静好的轻柔笑意，未经世事一般的懵懂目光，一心一意的，种花养鱼。
　　“宁儿，你几时变得这么安静的？”她回头向南宁笑，“前几日你还追得李大婶家的鸭子满田满地的跑，怎的今天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乖乖坐着？”
　　南宁鼻子有些酸，终究还是眯了眼睛去笑，“我呀，东西吃太多上火了，这会儿满嘴都疼。说话么……嘿嘿，有些不便。”言毕抽出腰间玉笛，横笛指尖，幽幽吹起了《醉飘零》。
　　南颜道，“你准是又被公子罚了，不然，怎么会吹这么悲伤的曲子？”
　　乐音一转，南宁十指灵动，想起了在自己从前的世界里，过年时候大街小巷的《喜洋洋》。
　　“哎哟，宁儿你真是个宝贝……你……”南颜一愣，急急走过来，沾了泥土的手，抹去了南宁脸上的眼泪，怔怔道，“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那该是怎样？”南宁仰望着南颜困惑的脸，泪水止不住流下来。
　　“应该是你……为我擦去眼泪的……”南颜喃喃道，“爱哭的是我不是你，你从来不哭，你只喜欢把我惹哭。”
　　“是吗？”南宁闭上眼睛，将脸贴在南颜泥泞的手上，“颜颜，对不起。”眼泪落下来，将那些泥土都和在了脸上。
　　南颜呆呆站着，半晌终于道，“是什么错了？”
　　十月九，阴，北风。
　　南宁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撑着双手，褐色眼睛里一片空茫。
　　耳边是太子亲信的千里密报，火烧火燎的，“十月初始临国海军再攻青城，此次回返之快，规模之大，前所未有，看来是来势汹汹，势要破城啊！皇妃蓝氏逼宫，软禁吾皇，扬言要废太子而立君好公主为太女。”
　　“哦？”君宇应了一声，“各位朝臣是何意见？”
　　“右相扶持蓝氏，已将右相军围了整个皇宫；左相坚持拥护殿下，此刻是保皇派的中流砥柱；刑院与礼院两主驻足观望未曾表态；兵院主青城王耽于海战，未及声援；商院主玉泱王扣留所掌国税，恐有……自立为王之嫌。”
　　君宇轻轻笑了一声道，“说下去。”
　　“农院主上书保皇，已为蓝氏……罢黜密诛。”
　　一室肃静。
　　南宁不由得回头看。
　　君宇刚要喝茶的姿势就这么定在那里，脸上没有了笑意，只是将茶杯放在桌上，皱眉道，“蓝氏……”
　　那亲信又道，“这一场政变声势大速度快，显然是蓄谋已久。蓝氏为吾皇宠妃，右相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殿下……”
　　君宇仍是一派从容的样子，挥手道，“退下的时候将这桌子搬出去。”
　　那人焦灼道，“殿下有何示下……”
　　君宇道，“说未曾找到我。”言毕站起来踱步至南宁身边，“今日南颜如何？”
　　那亲信见太子已不理睬他，只好满脸痛苦地搬着桌子走了出去。
　　南宁道，“昨日在夜市上买了两尾锦鲤，今日……”她遥遥望向院落中清浅笑着给鱼喂食的娇俏身影，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
　　“能似这般无忧无虑，也未必不好。”君宇拍拍南宁的头，“幸好那巫蛊，对她身体无害。”
　　南宁道，“皇宫里真是一团乱了呢。”
　　君宇望向天际厚重阴云，“唔，乱才好呢。”
　　言毕有很轻的“喀喇”一声，木头断裂的声响。那搬着桌子出去的亲信呆呆对着一地残局，也不知是惊到了，还是吓到了。
　　南宁道，“君宇伤势，大抵好得差不多了？”
　　君宇微微皱眉，“功力只恢复了九成。”顿了一顿道，“若是从前，那桌子该是出了院落才裂开的。”
　　十月十二，阴，大风。
　　南颜握着手中枯枝，歪头问道，“宁儿，怎么梅树在冬天也是会枯萎的？”
　　南宁道，“咦？我们去查查可是树里边长了虫子。”
　　南颜摇头，“我查过了，一个蛀虫洞都没有的。”
　　南宁道，“兴许它是一棵有个性的树。”
　　“有个性？”
　　“唔，就是跟旁的不一样。”
　　墙外呼声震天，声音混乱南宁却听不清楚。
　　南颜道，“奇怪，这几天总有人在街上走动呼喊，也不知是不是到了什么节日。”
　　“他们在喊什么？”
　　南颜一边逗弄那两尾锦鲤一边漫不经心道，“复辟铁蹄江山……拥立徙天皇族……还有将临人赶出徙国之类……”忽而抬头问，“凤翎妖瞳是谁？”
　　南宁问，“说她什么了？”
　　“说她找到了碧眼，找到了皇族遗血，是当之无愧的盟主。”南颜拍着手笑，“你看，它们更喜欢我今天买的食物，今日里游起来快活得很！”
　　两尾锦鲤受惊一般游来游去，但在狭小的青石盆中，疲于奔命。
　　南宁这时候却在想，皎月知道又被自己算计了，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到处跳脚，然后高声喊着要揪自己耳朵呢？大概不会了吧，她此刻定该是被软禁于凤翎妖瞳手中，恨恨地做着用以要挟凛正的人质。
　　临国纸鸢。
　　其实南宁才没有心情去做纸鸢玩，只不过，她知道皎月出身定是临国权贵之门，想来自小的习惯便是精工细料。临国最富盛名的纸鸢，以绵竹做骨，以纱锦做面；绵竹十岁灌溉而成，纱棉更要以临国冰蚕吐丝再巧手织造，若非是乌玛城最大的锦缎庄，又怎会出售如此精巧之物？而那最大的锦缎庄，正是凤翎妖瞳、徙国复辟盟会之盟主的暂居地。
　　凛正一双碧眼，就此自动上门。即使凛正此刻已是颇有武学功力，想来若是斗智，也还是难以与凤翎妖瞳匹敌。何况皎月定是一开始便被她擒下，再来要挟凛正，正是再容易不过的了。
　　如此一来，凛正是徙国复辟江山之王，皎月是临国权贵之女。
　　南宁望着那两尾锦鲤，真正是你侬我侬，缠绵悱恻。
　　凛正，莫要怪我，我只能以此来阻止皎月对你的伤害。
　　十月十五，阴，大风。
　　南颜所种梅树，枯萎两株。
　　麒国皇室遍寻不得太子下落，皇妃蓝氏以此为借口称太子国难当头而避世不现，遂垂帘听政，调动兵力，命左右两相与兵刑礼商农五院之主，除农院主暂缺不在其内，其余各主均调兵前往青城抗击临国海军。
　　玉泱王商院军率先抵达青城，青城海军兵力陡增，临军不得向前，船舰列于青城海岸。
　　十月二七，阴，大风。
　　锦鲤尽数死去，梅树徒留一株。
　　南宁哄南颜入睡，见她梦中落泪。
　　麒国皇室动荡，徙国复辟有成。临国权衡利弊，于青城海岸增兵十万，密密匝匝，向青城逼近，势要一举攻下。
　　刑院礼院两军，并左右两相之兵，齐聚青城海岸，临军退兵十数海里。
　　十月二九，阴，无风。
　　南颜所种花草悉数枯萎，她不哭反笑，于遍地狼藉中轻声道，“真奇怪，我好像早就知道它们会死去。”
　　南宁猛然想起儿时诸多画面。她从前不明白，为什么颜颜伤春悲秋，总是极易落泪。这个疑惑的答案，现在终于恍恍惚惚有了轮廓。
　　是了，天谴。
　　她幼时天性温和烂漫，喜欢养些小动物，但都会无故而亡。她起先还悲恸流泪，后便不再养花种草只一心习武。此后她渐渐成为性情洒脱容颜明媚的弓梳颜，再未曾为何物驻足，更未见其对何物流露出珍爱之情。
　　不敢言爱。
　　因为知道所爱之物，都将尽数远离。
　　南宁站在原地，望着南颜默默将那些枯枝败叶翻进泥土。
　　十一月十，大雪，大风。
　　南颜终日不语，抱膝临窗而坐。
　　哀莫大于心死。
　　而这样心死的过程，她生生经历了两遍。
　　南宁陪她坐着，遥遥望着青砖墙外的炽烈旗帜。那些涌上街巷沐雪欢歌的人们，血管里奔腾着的，是古老游牧民族铁蹄横扫的霸气与荣誉。
　　徙国复辟盟主、凤翎妖瞳凤舞，拥立徙天·凛正为王，国号正天，以乌玛为国都，再立徙天皇室。自此，徙国结束了百年割据的局面，这脆弱飘摇的铁蹄江山，不知能否恢复至百年之前的骁悍。
　　南颜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做了皇帝的，也不是他们。”
　　南宁握住她的手，“颜颜，你可觉得冷？”
　　南颜怔怔望着院落中的积雪，忽然短暂笑了一下，“岛上从来不下雪的。”
　　麒国农院，因无主而未去青城，蓝氏手谕以农院军护卫皇都麒城。
　　大雪之夜，农院主之子易若谷竟手握太子令牌带军直入皇宫，擒蓝氏，诛尽右相留守皇宫之亲信党羽，囚右相，拥麒王复位。
　　宫中秘传，太子君宇，并玉泱王君玉，联合左相，压制刑院礼院二院主，逼迫蓝氏调兵青城，以欺瞒右相，营救麒王。
　　青城王世子君和，以破冰船当先，追敌三日，世传其以太子所制的“宁宇箭”射杀临国海军将领平邑，一战扬名。
　　十一月二十，大雪，无风。
　　君宇临窗而立，笑对南宁道，“国号叫宁安可好？宁儿平平安安的，我便满足了。”
　　南宁望着漫天大雪，褐色眼睛里都是雪的碎片，“君宇，我的愿望太多了，不知何时才能一一满足。”
　　一愿颜颜去除巫蛊，二愿凛正莫受欺骗，三愿破解银针之谜，四愿寻得《墨灵诀》。
　　五愿……回到弓梳岛上，回到公子身边。
　　“君宇，我想去看一看凛正，然后——”南宁的声音冷下来，仿佛没有丝毫留恋，“我要北上，找毒尊。”
　　“我以为你会舍不得他。”君宇道。
　　“我只要《墨灵诀》。”南宁淡淡道。
　　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绝望的山崖洞穴，凛正认真的声音，“这世上南宁待我最好，我也一定要待南宁最好。”

　　清风明月

　　天光将亮的时候，隐约听见一个平和绵长的声音在念佛经，一遍又一遍，伴着屋檐冰凌一下一下的滴水声。
　　昨夜的喧哗吵闹，以及远去的人声与马蹄声，统统不留痕迹。
　　我将自己的左手从颜颜手中慢慢抽出，起床换衣，对着铜镜慢慢梳发。晨曦的微光投射下来，她微微蹙起的眉尖，也许意味着一个并不甜美的梦。
　　推门出去，晨光中果然有一个人在廊上盘膝而坐，明明是风尘仆仆的一袭粗布衣衫，却偏偏有着干净出尘的味道。
　　“蓝微尘。”我轻轻喊他。
　　那念经的声音停住了，人却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将一串佛珠收好，兀自轻轻弹了一弹衣衫下摆莫须有的灰尘，而后背转过来。
　　两人同时一震。
　　我看见他左边脸颊上两道深长的伤疤，甚至，像是初初愈合不久。
　　他却笑了，不再是从前温文尔雅的那种笑容，而是带着些许清风明月一般的高远意味，淡淡道，“故人依旧。”
　　他见我不说话只瞪着他脸上的伤疤看，又笑了一下，“不碍事，一切都过去了。”
　　我向前一步，不知为何心中冒起一个念头，“皇妃蓝氏……”
　　他略微一点头，望向天际，“微尘苟活，但愿忘却前事。”
　　两人都不再说话，穿行在我们之间的，惟有冬日晨风。
　　君宇他……身为麒国太子，竟是在遥远的徙国都城，导演了一场政变。
　　皇妃蓝氏，一无无上皇恩二无显赫家族，为何会有能力软禁麒王以谋垂帘听政？右相原本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何以会支持蓝氏，拥立新主？君宇是襁褓中便被立的太子，又得群臣拥戴万民敬仰，这一场谋权篡位，实在有些以卵击石，莫说名不正言不顺，即使成功，也根本就无法安稳地坐住这个位子，是谁给了蓝氏与右相这个天大的胆子？
　　若我猜得未错，这一场政变从头到尾，都只是君宇一人授意。蓝氏与右相的谋反，想来是得了礼院刑院的私下支持，商院玉泱王也定做了归顺的表示，才使得此二人觉得自己有胜算，再加上软禁麒王成功，杀农院主的确震慑了一众地位较为低下的臣子，太子又遍寻不得，恰逢强国来袭需要有人做主安内抗外，蓝氏与右相，定然已经有了八分胜算。
　　然而礼院刑院，以及商院玉泱王的假意趋附，皆是太子请君入瓮之计，待得蓝氏与右相被诱使谋反，他便来个诛杀叛贼，以正自己威名。麒王虽正当壮年，但见满朝文武皆心向太子，想来也便会乘势传位。如此一来，君宇的少年君主梦，便可实现。
　　惟一的变数是临国海军来袭，蓝氏与右相以此来逼迫朝臣的暂时拥护来一致抗外，以为夺得了天下兵权，急急派往青城抗敌。对于太子来说，却正是诛杀叛贼的大好时机，使得原本的损伤预算大大降低，太子之亲信几乎未曾伤筋动骨，便将右相余党尽诛，轻松立威扬名，从此麒国高贵谦谨的太子，亦多了几分铁血英武的形象。
　　应该说经此政变，无论是朝堂庙宇，还是江湖民间，麒国太子君宇，都已经积累到了足够的深度来继承皇位，甚至可说，是整个麒国所乐见的。
　　我惟一想不明白的是，君宇与麒王的感情，难道并不如传言中的父慈子孝？君宇为继位而心机暗藏，甚至不惜令麒王被叛党软禁……
　　“能为我吹一首曲子么？”
　　“嗯？”我猛然抬头，自臆想中惊醒过来，听清楚微尘的话，拔出腰间玉笛正要吹，才想起来问他，“微尘要听什么？”
　　“南宁可知道一首叫《风车子》的童谣？”
　　“这个……”我摸一摸鼻子，为难了，“是麒国的童谣么？”
　　微尘笑一笑，摇头道，“它的流传远没这么广。”言毕竟轻轻哼了出来，曲调简单重复，却又是温和动听。
　　将玉笛抵至唇边，我轻轻地应和着微尘的声音，一会儿便已经能够吹出曲子来。我偷眼看微尘，他微微垂下的眼睛里，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我继续一遍又一遍吹着。
　　一将功成万骨枯，又何况是帝王之路。
　　蓝氏一族尽诛，微尘恐怕……只能在记忆里听见这首童谣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庭院的青石墙上，竟有一只鸟儿走走跳跳，无限欢欣的样子。我故意道，“微尘想要捉住那只鸟儿么？”
　　他奇道，“为什么要捉住它？”
　　我道，“烤来吃。”
　　他果然微微变了脸色，“不可杀生。”
　　我笑了，望着他认真的神情，终于点一点头，“故人依旧。”
　　他一愣，也点一点头。
　　我拾起院落中石子，扔过去将墙头那只鸟儿吓飞了，这才对微尘道，“说吧，你为何在这里。”
　　微尘看着惊惶乱飞的鸟儿，喃喃道，“原来你竟是……”
　　“我竟是这般讨厌的？”我抢他话。
　　他摇头。
　　我道，“我自小便是这样了，自己若是不高兴，也不准别人高兴的。”又道，“但别人若是不高兴了，我又很喜欢哄他高兴。”说到此处心下一沉，忽然想起皎月来。
　　便听蓝微尘波澜不惊道，“麒王复位后论功行赏，左相升为右相，青城王升为左相，青城王世子封为青城王统领青城海军，是为兵院主；农院主之子继任其父之职，刑院礼院二主获赏金帛无数；商院主玉泱王封护国英将，总管军饷国税。”
　　我点头，“唔，朝廷倒是大大增加了新鲜血液，如此一来，麒国三大主城麒城、玉泱城、青城之主已然全是“君”字辈的了，国家经济与军事都已在君宇掌握之中。”
　　微尘道，“三城之主，的确都是少年英才。麒城王太子殿下自是不言，玉泱王君玉亦是绵里藏针的人物，青城王君和更是以十四之龄为王，更兼统领青城海军，此次射杀临国将领平邑，已然名扬天下。”
　　眼前出现一张贵气跋扈、眉目飞扬的脸，他的锦绣王冠，以及笑弯了眼睛喊着“太子哥哥”的时候，仍旧孩子气的样子。不知道再见面的时候，君和会不会变化很大。
　　我道，“那么昨夜太子连夜离开，所为何事？”
　　微尘温言道，“十一月二十乃玉泱王为护国英将的封礼，但他血溅瑞雪，未能完成封礼。”
　　他这般不动声色，看来竟也是一个极端无情的人。我问道，“当时微尘在场？”
　　他摇头道，“当时微尘是困于天牢的死囚。”又继续不疾不徐道，“但据闻宫中盛传玉泱王眉心阴煞，心脉虚损，此后再不能劳心劳力，否则必会暴毙英年。”
　　“眉心阴煞，心脉虚损，暴毙……英年？”
　　颜颜？
　　我回头，看见回廊尽处的雕花朱门边，一张惨白憔悴的脸。
　　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重复了一遍，“暴——毙——英——年——”那样哀痛欲绝的神情，眼眶却出奇的干涩无泪。
　　心头恐慌在扩大，我喊了一声，“颜颜……”
　　她的手，死死扣住了那扇雕花朱门，仿佛稍一放松，便会跌坐在地上。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而后终于晕迷过去。
　　我奔过去扶起她，望着仍站在原地的蓝微尘，咬牙道，“方才她说了什么？”
　　“她说——”蓝微尘仍是那么平和的，耐心的，毫无波澜的，“我不怨他，我只恨天。”
　　我遥遥望着微尘，他眉眼是那么温和无害的样子，却于慈悲中透出无情。
　　所谓宝相庄严，是否，就是这般？

　　步步为营

　　窗外又在下雪。
　　上一次下雪的时候正是十一月二十，君宇那时问我，国号叫宁安可好。我还记得他曾经说，不消多久，就可以护我一世安乐。
　　他此番回国，定是要安排继位之事了。而蓝微尘，恐怕便是君宇自蓝氏一族的死囚中救出，专用来在这段时日里保护我的吧。
　　此时耳畔忽有一声轻叹，我俯身，正看见颜颜缓缓睁开眼睛。
　　她道，“宁儿，我全记得。”
　　她……全部都想起来了？那么她脑中……
　　她又复闭上眼睛，“其实那日下雪，便已有人替我拔去了脑中巫蛊。只是我一直不愿做自己，才装作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她喃喃自语一般，一直不停地说下去，“为什么我竟是这样一个人……宁儿，你总说我爱哭，但我现在却再也哭不出来了，我……都认了……他正是在下雪那日吐血晕迷是不是？是了，那正是我去除巫蛊，想起从前的时候……我不该，不该在乎他，是我害得他心脉虚耗……”她顿一顿，仿佛从身躯里发出了一声呜咽，“是我……克他……”
　　我将头枕在她脸侧，轻轻抱住了她，“颜颜，我们像小时候一样，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便什么也不怕，好不好？”
　　她将脸转过来与我对视，“宁儿，如若你是我，你会如何？”她却又摇一摇头，低声道，“幸好你不是我。”
　　我一字一句道，“如若我是你——我便以己之力，对抗天命！”我闭上眼睛，感觉到颜颜暖暖的呼吸正拂在我的脸上，“我遇见锦哥哥了，我知道他的天谴是什么了……如今，我也知道你的天谴了……颜颜，我们去找毒尊，我们去找《墨灵诀》！”
　　颜颜却忽然想起什么，“我在玉泱城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碧眼妇人，天下碧眼之人不多，她会不会就是你要找的徙天·碧莲？”
　　“徙天·碧莲在玉泱城出现……”我重复了一遍，有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毒尊会与玉泱王有往来？”又问，“她去找玉泱王？”
　　颜颜点头，“唔，说是找玉泱王，但其实是找君玉的父王，像是有事相求。”
　　“这便更奇怪了，徙天·碧莲若是在毒尊身边，又会有什么事情需要老王爷相助呢？而且，她竟然与老王爷有这般交情？”
　　“这我便不知道了，她走之后没过几日，老王爷便让君玉派人找‘藤萝香’。”
　　“‘藤萝香’？”我惊道。
　　“你听过？”
　　“唔，《五国志记》上说，‘藤萝香’与‘紫云香’都是当世奇香，而且这两种香颇有渊源，可以互相诱引。就是说，在一种香在场的情况下，另一种香即使被人隐匿，香味也会被诱引出来。”
　　“但是……”颜颜奇道，“若徙天·碧莲千里迢迢去玉泱王府只为了讨要‘藤萝香’，不是很奇怪么？‘藤萝香’除了能诱引‘紫云香’出来，又有什么用处？”
　　“这个……”我摸一摸鼻子，“《五国志记》上没说……但是，会不会是和公子有关呢？”我又想起君羽的师尊来，“对了，原来这世上除了公子，还有人能用‘紫云香’。公子说这‘紫云香’得是练了一定的武功，才能附着在身上的。”
　　“《弓梳神策》？”颜颜惊呼。
　　“普天之下，又怎会有弓梳岛外的人，能练《弓梳神策》呢？”我笑起来，不免有了自豪之意，“公子也是这三百年来，惟一练成神策的呀。”
　　“唔，应该是另一种武功。”颜颜也点头。
　　“等等，是谁为你拔去了脑中巫蛊？”我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情，猛的从床上坐起来。
　　颜颜摇头，“我一直背对着他，不知道他是谁。而且中途我晕了过去，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去除这巫蛊的。”
　　“哎哟——”失望之极，我又滚回颜颜身边，“那徙天·碧莲有没有说找到‘藤萝香’的话，怎么给她？”
　　“她说，她住在徙国北林墨沼。好似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她说若找到了‘藤萝香’便派人在林外巨石上用朱砂点一个‘清’字。”
　　“好，就去那里找她！”决定了这个便立刻想到一个实质性问题，于是很狗腿地凑上去道，“那个……她武功如何？你和蓝微尘能应付么？”
　　颜颜一拍我的头，“她跟你一样——”
　　“好哎！”我在床上跳起来。
　　颜颜看着我笑，忽然道，“真奇怪，自从出岛，我便渐渐哭不出来了，而你，反而成为一个爱哭的人。”
　　今夜月黑风高，大约适合……拜访。
　　“凤舞姐姐，你可欠着我好大的人情呢。”我站在徙国复辟同盟盟主的议事大厅里，眯着眼睛，童叟无欺那样笑。
　　徙和·凤舞歪躺在那张铺着虎皮的梨花木贵妃榻上，黑衣的下摆长长萦绕在裸着的双足边，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乌发上那枚赤红的孔雀翎耀然生泽。
　　真正是春色无边。
　　她半眯着眼睛向我看过来，微微扬手凌空一抓，竟解了我束发的七彩缎带，缓缓绕在手指上，柔声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被你骗了？弓梳宁当真是红妆胜青衣呢。”
　　我一摸头发，如今是完全披散下来了，索性我留发不长，亦只到肩背而已，饶是如此，也不免被耳边掠过的掌风吓了一跳。
　　“那傻小子是你送到我手上，还附送了控制他的方法。”她撩一撩衣衫，懒洋洋坐起来，懒洋洋道，“这些我都猜到了。”
　　“唔，姐姐料事如神。”我立刻跟风拍马屁。
　　她轻轻一笑，眼神掠过我的脸，“也及不上你步步为营。”言毕扬一扬手中缎带，“麒国太子所赠？”
　　看我站在原地打定了装傻充愣的主意，她自顾自道，“这七彩缎带，是出自罕国第一织娘文清音之手，原本是千金难求，但岛国罕乃麒国附属，麒国太子索求一条小小缎带，想来也不会太难。”
　　她忽然道，“我开始知道弓梳岛在干什么了。”她微微凝眉，若有所思，“弓梳锦要我一手建立徙国复辟同盟，弓梳宁又令麒国太子百般宠溺，弓梳岛这般拉拢徙国与麒国，意在……临国？”
　　是锦哥哥要她建立复辟同盟？
　　难怪行踪缥缈行事莫测的凤翎妖瞳，竟会插手徙国朝堂之事，我还以为……是她师傅毒尊的意思。锦哥哥这样做，是出岛之前公子授意的么？那么扬哥哥此刻在临国，难道又是公子布下的内应？
　　便听徙和·凤舞道，“弓梳岛一向不问世事，所谓五国三岛，弓梳岛却既不自立为国，又不顺从于五国之一，再加上常人难以经过海雾与洋流入岛，实在已被众人当作世外仙岛。但临国民间却传言弓梳岛于十四年前为临国太师临佑·铁蒙攻陷，岛主弓梳极不敌惨死，而当时只有八岁的弓梳隐便被那太师立做了傀儡岛主，又将弓梳隐的母亲带回了临国以要挟他乖乖听话，是也不是？”
　　我不置可否，索性挑了张椅子坐下，听她继续往下说。
　　“此传言一度让麒国极为恐慌，因临国与麒国乃当世大国，五国三岛，惟有此二国可以相互抗衡。临国乃岛国，与麒国更是隔了徙国与墨国，想要陆攻，难上加难；虽有强悍海军，但苦于麒国青城死守沿岸，一直不能对麒国造成威胁。如此一来，两国已相持百年。但若传言为真，临国攻陷弓梳岛，则一定会将此岛用以操练海军，而麒国恐慌之处在于，弓梳岛离麒国都城麒城甚为相近，若临国能从弓梳岛来袭，恐怕麒国不敌。”
　　我打一个呵欠，见她紧紧盯着我，从来便秋水一般朦胧多情的眼睛，此刻却灼灼生光，像是在等我的反应。我只好回答道，“唔，也许是，也许不是。”又补充道，“又或者，你可以去问问锦哥哥么！”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换了语气，“说吧，你来找我做什么。”
　　“哎哟，可算被我等到了。”我站起来伸个懒腰，“都有点犯困了……”见她面色不善，忙道，“嘿嘿，我来见两个人。”
　　她很敷衍地应了一声，又回复了妩媚缱绻的姿态，柔声问道，“要先见谁？”
　　“皎月。”
　　“好吧，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她站起来轻轻甩了一下袖子，又柔柔抚了一下发鬓，“若一会儿她要杀你，我可不会来救你。”
　　我额上开始冒冷汗，嘴硬道，“我自有办法。”
　　她微微一笑，将七彩缎带递过来还给我。

　　墨沼碧莲

　　软禁皎月的地方，倒还不算坏。
　　不知何时从云层深处现身的一钩残月，清冷冷洒了一地月光。那个小小的院落里，居然种了几株梅花。冷风吹在脸上，我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听上去特别清晰。
　　便听皎月在内里道，“放下便走罢，不用进来了。”大概是……把我当作了送饭的。
　　“吱呀——”一声，我推门进去。脚下带进去一地落雪，我禁不住屋内的炭火暖气，一连打了三个喷嚏，抬起头来的时候，正看见皎月怔忡地看着我。
　　她面前的小小圆桌上，一壶清酒，两盏玉杯。
　　她的脸色渐渐变了，凝望着我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我今日穿的是一袭白衣，袖口稀疏错落地绣了芙蓉纹理。因为怕冷，将君宇前些日子送的银狐长袍披在了外面。长发不会打理，便只用七彩缎带束着。
　　但无论如何，是女装。
　　皎月最不愿见到的，应该便是我穿女装。
　　但她却又恍恍惚惚笑了一下，轻声道，“我们还没有好好告别。”言毕指着面前一个杯子道，“坐，这原本便是……为你放的杯子。”
　　我依言坐下，见她简简单单梳了一个发髻，发髻上别无饰物，竟只斜斜插了我给她的那把梳子。
　　我虽然是个女的，但算不算……也是个负心人呢？
　　她斟满了面前的酒杯，举杯道，“我平皎月，今日要向南宁告别。”
　　基本上，我会习惯性地怀疑一下，面前的这杯，是否毒酒。但这一室融融的氛围，再加上皎月强忍酸楚的神情，我心道即使是毒酒，也得一口喝下——于是也举杯，陪着皎月一同将那杯苦涩的清酒，仰头喝下。
　　她竟有了微微的笑意，轻声道，“你从前有多讨厌……你总是欺负我，骗我，惹我哭，惹我怒……又总是想百般法子去哄我高兴……我有时真想杀了你，有时又觉得，你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其实我早已决定回去跟爹爹说，以后便跟了你一起闯荡江湖快意恩仇，便当作是没有生过我这个忤逆的女儿，可是你……”她的眼泪落下来，“你一无妻室，二非仇敌，却偏偏……是个女扮男装的大骗子！”
　　习惯性的，我想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她一掌打掉我的手，怒道，“你不能一生为我拭泪，又何必施以片刻温情！”扬手打翻酒杯，她指向门边，“你滚！”
　　我站起来，待要推门出去，回头道，“皎月，你可不可以……放过凛正？”
　　皎月冷笑一声。
　　“平皎月……原来你是临国海军正将平邑的女儿。”我心中酸楚，亦不知是愧是怜，轻声道，“离开凛正吧……回家去，你的家人……需要你。”
　　“你想说什么？”她冷声道。
　　“临国海军进犯麒国，已为青城海军击溃，正将平邑……被青城王君和……一箭射杀。”
　　“你说……什么……”皎月呆愣原地，忽然两步冲过来，面上神色，已显凄厉，“你说什么！”
　　“临国海军正将平邑，已然战死。”我缓缓站直了身体，直看到她的眼睛里去，“你可以更恨我一些，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因为射杀你父亲的箭，是我所创制！”
　　“你……”她咬牙，扬手向我左脸狠狠一掌，声嘶力竭，“你又骗我！”
　　痛……牙齿划破了唇角，我尝到一丝腥甜的味道，勉力道，“但此刻……我能……救你出去，助你……回家……”
　　“我不要回家！我不回家！你骗我……”她惨白了脸，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哭喊道，“我爹爹是临国第一将军，他、他是第一将军……他怎会战死！”
　　我蹲下来同她面对面，一字一句道，“你爹爹定希望你回家去，因为你说过，你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她猛地抬头，乌黑盈泪的眼睛里，全是恨意，“你定要逼我恨你，我如你所愿；你定要迫我离开，我也如你所愿！但是这天下总有你不能如愿的时候，南宁——我要你记住，今日是你，让凛正永远得不到幸福！”
　　“离开你，他自会寻到真正的幸福。”我淡淡道。
　　推门出去，我横笛唇边，悠悠吹出了童谣《风车子》。
　　冷月无声。
　　我知道片刻之后，蓝微尘就会到达这里，而后带皎月离开。
　　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再看皎月一眼，在她与凛正之间我选择了保护后者，于是便注定，要欠她一世。
　　我知道她一定跌坐在地上，一直一直，看着我的背影。
　　但既然她已决定告别过去，我亦，绝不回头。
　　凤舞遥遥等着我，声音轻飘飘传过来，“我真不该相信你，你把我用来要挟傻小子的人给放跑了，以后他不听话怎么办。”
　　“你是不是以为，他只是一个傻里傻气的少年，他的碧眼，也仅仅只是巧合？”我淡淡道，跟着她向软禁凛正的地方去。
　　凤舞一愣，“难道不是么？”
　　我看着她，“他是真正的徙天皇族后裔，他是徙天·凛正。”
　　凤舞笑了，声音婉转，“那又如何？”
　　我道，“不要再把他当作复辟的傀儡，真心拥戴他吧。这江山，本就是他的。”
　　凤舞未说话，仍然不置可否地笑。
　　大概是临近凛正所住的地方了，凤舞忽然顿住脚步，轻声道，“有人。”
　　话音刚落，便有人遥遥立于屋顶之上，衣袂飘飘，传音而来，那声音清冷无情，我从未听过这么冷的女声，“你，便是复辟盟主？”
　　太远了瞧不真切面容，但隐约似有一双碧眼，在月光下幽幽泛着光泽。
　　难道是……
　　“徙天·碧莲！”心中已然百转千回，颜颜不是说她不会武功么？怎么又能在几日积雪的屋檐上站得这么稳当这么出尘？她确然是徙天皇族遗脉无疑，难道今夜，是来寻凛正的么？她与凛正是何关系？
　　却听凤舞柔声道，“碧莲姑姑总是喜欢待在北林墨沼，难怪不知天下变故。凤舞正是复辟盟主，姑姑可是带了师尊的话来？”
　　徙天·碧莲冷声道，“我要带她走。”
　　凤舞一惊，“姑姑，你若带走这皇室骨血，凤舞还怎能号令天下？”
　　“我是说……她！”
　　迎面一阵强风，眼前一闪，便已被人提起飞在了半空中。
　　“啊——”我吓得在空中乱抓乱挥，耳边风声不断，仿佛片刻之间便行了很长的路，凤舞却没有追上来，眼睁睁看着我被徙天·碧莲带走。
　　这天杀的凤翎妖瞳！我暗中咬牙……也太不仗义了！想到此处，初始的惊恐已然淡去，心中忽而一喜，虽不知这徙天·碧莲抓我是为了什么，但至少……去往北林墨沼，不用费心费力了……
　　徙国，北林墨沼。
　　“咦？此处沼泽遍地，毒草毒虫又铺天盖地，真正是……”我眼见一条小蛇泛着幽幽蓝光，自我脚边慢慢游走，才敢继续道，“天然屏障。”言毕忽然觉得不对，又道，“徙国北林，应该是苦寒之地才是，为何此处湿气弥漫，丝毫未觉寒意？”
　　徙天·碧莲仍然一言不发，冷着脸在前面走着。这一路上她只说些指示性短语，例如，“吃饭”，“睡觉”，“右转”，“吃药”……
　　我也跟她扛上了，反正又打不过她，又逃脱不了，只好过过嘴巴的瘾，希望哪天她能被我唠叨崩溃了，应答我一声。
　　心思虽然转得厉害，脚下却不敢马虎，只敢一步一步随着她的脚印走，否则这墨沼，也不知道够我死个几回。
　　渐渐的天光暗下来，四野竟都是一丛一丛的鬼火，映得这墨沼更似人间炼狱一般。毒草毒花，因为毒性剧烈的缘故，白日里皆是色彩斑驳艳丽，再加上此处雾气缭绕，倒还觉得这里很是如诗如画。但眼下在鬼火的暗光中，它们都只剩了一些诡异的轮廓，着实有些阴森可怖。
　　忽然一阵浓烈的异味，非香非药，扑鼻而来。
　　我随徙天·碧莲进了这异味强烈的洞穴，忽然想起乌玛城外的那片林子来，当日凤舞安置锦哥哥的地方，岂非与此处甚为相似？
　　但此处并无须七拐八弯地去记下走法，竟是直直向内，半点迂回也无。想来也是，此处有外面的墨沼毒物做屏障，又何须在这洞穴之中多设机关。
　　走得许久，眼前渐渐有了光亮，看来这洞穴颇深，又或者，会是一个山脚下开凿的山洞？
　　徙天·碧莲忽然停了脚步，简洁命令道，“进去，见他。”
　　见谁？
　　住在这么诡异的地方，难道是……毒尊？就是那个……假装用“春蚕丝”害我，结果只是迫我歇息的古怪叔叔？
　　我向内走，见此处石壁上也是遍布毒草，尽头一个深潭，真如凤舞那个洞穴一般模样。深潭处也是“哗啦”一声，跟历史重演一样，站起来一个人影。
　　我停了脚步不敢上前，却听那人道，“商音，可是你？”声音里竟有哽咽，仿佛心下激荡不已。
　　我回头看徙天·碧莲，她漠然的脸上，竟然有了哀戚之色，向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于是应道，“是我。”
　　那人一愣，便停在了原地，片刻后竟似哭了，断断续续道，“声音……也是你。”
　　我心下好奇，向他走了几步，不想他竟后退，慌道，“你莫近前！”
　　这是……怎么了？我又回头看徙天·碧莲，却见她面容惊惧望向洞穴出口，不知在怕些什么。
　　忽然，似乎有很淡很淡的紫云香气。
　　那香气渐渐清晰了，洞穴入口，有一个人慢慢自黑暗中走了出来。
　　先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男靴，继而是绣了暗红色图腾的玄衣下摆，他向前一步，便可见到他右手一管紫玉长笛，温润剔透；再向前一步，便是一双幽幽碧眼，寒光凛冽。
　　毒尊！
　　方才惊惶后退之人，此刻亦向前几步，走到了光亮之处，他虽衣物尽湿面容憔悴，却也是……碧眼森森，满目愤恨。
　　两个毒尊！
　　我目瞪口呆，左右两下相望。
　　徙天·碧莲立刻护在那全身湿透的“毒尊”身边，遥遥望着另一个，全神戒备。
　　拿着紫玉长笛的“毒尊”忽然微微扬起了嘴角，声音却再熟悉不过，魅惑低沉，又带着一点点的漫不经心，“我说过不要惹我生气。”又多了一点点的不满与威胁意味，“竟将她牵扯进来？”
　　我才不管他说什么呢！我已然原地蹦起来，一头撞在了他怀里，“公子！”
　　他轻轻揽住我，将手抵在我额头上，像从前一样温热。
　　那张“毒尊”的脸，竟渐渐改了轮廓，变了眼睛的颜色。眉毛，鼻子，嘴角，一点一点，回复到了那个灿烂光华，美丽到男女莫辨的面容。
　　他迎着我仰视他的眼睛，很轻很轻的笑了一声，“又被你找到我了。”

　　执子之手

　　“你又何必去寻藤萝香来诱出我身上紫云香气，知道我身份的人……”公子微微扬手，洞穴石壁上一叶暗绿花苞便遥遥飘向他指端，右手翻转，那花苞便在他掌心幽然绽放，花瓣舒展，盛开至极，“都要死。”
　　鼻端嗅到公子身上愈发浓烈的紫云香气，莫非他掌心花朵，便是藤萝香？
　　再抬眼时，那绿色花朵已然枯萎，瞬间褪去了浓烈墨绿，徒留绢白色的干枯经络。
　　徙天·碧莲瞪着公子的眼睛，瞳孔瞬间缩小，颤抖道，“妖孽——”
　　靠在公子胸口，我清晰感受到，他身躯微微的震动。
　　但他嘴角笑意未变，将那朵藤萝香轻轻放在地上，仿佛无比爱怜一般，“我喜欢褪色的花朵。”言毕看向洞口，墨色眼睛里，似乎有千般光彩流过，“更喜欢，燃尽的飞灰。”
　　那幽深的长长洞口，渐渐有一点光亮慢慢近了。
　　毒尊眼望着那点光亮，于虚空中伸出手去，喉间压抑悲苦，“商音——”
　　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那缓缓移动的，是一幅正在燃烧的画。待得飘至我能看见的距离，那幅画已燃尽一半，丛丛火光映照之下，画中人徒留一个淡淡的侧面。
　　燃烧之后，赤红的玉帛碎屑散落下来，竟稀稀落落，铺满了那幅画飘来的痕迹。
　　毒尊低吼一声，纵身将那悬浮在空中的半幅画布拿下，浸入身后寒潭之中，自水中取出，那画布上的淡淡轮廓，竟然有了流光溢彩的生动婉约之感，似呼之欲出一般。
　　他仍是低声唤着“商音”，碧眼之中，只有那个侧面。
　　这个名字，似乎已是他存活下去的惟一理由。
　　徙天·碧莲向前一步，冷傲的脸上已满是悲愤，“我不信——我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练成《弓梳神策》！我不信真有人能成为人间之神！”
　　她指着公子，目眦欲裂，“你！你以为上天真会让你改变天命为所欲为？你不过是存活于世的最大笑话而已！你自以为能摆布所有人，其实你才是最身不由己的人！”
　　公子敛去了唇间笑意，“妖也好神也罢，都是隐自己选的路。”
　　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落寞绝望的阴影。
　　心口酸胀，我握住了公子的手，轻轻抵在脸上，“公子不是妖，也不是神。”闭上眼睛，一切都是我所熟悉的——紫云香气，温热掌心，“公子便是公子。”
　　“混账！”徙天·碧莲怒道，“你是文商音的女儿，怎能与弓梳隐沆瀣一气！”
　　“你是说那画上的人？”我淡淡道，“我不是她的女儿。”
　　“你与她九分神似，天下又怎会有这般巧合！”徙天·碧莲冷笑。
　　“你可知……借尸还魂？”我倚在公子怀中，看见徙天·碧莲错愕的神情，终于缓缓勾起了嘴角，“我才是——妖——”
　　“你！你们！”徙天·碧莲跌坐在地，看着我们的眼神，仿佛在看两个怪物。
　　或者，我们真的是怪物。
　　我与公子相视一笑。
　　比起对天下人残忍，我们只是，不愿对对方残忍。
　　是非对错，人间正道，又怎及得上公子拈花一笑？
　　“弓梳岛主，你将我武功尽数废去囚于此地，又取代我成了徙国毒尊，成王败寇，我本无所怨，只是……”毒尊闭上眼睛，声音颤抖，“念在我曾与你父亲相交一场，可否放过舍妹与小女？”
　　公子未曾答话，反而低头问我，“你可是有话要问他？”
　　我点头，看向毒尊，“《墨灵诀》下阙在何处？”
　　毒尊沉默片刻，“临国地宫。”
　　“何人看守，何处可进？”我心中狂喜，毒尊竟知道下阙的下落！
　　“三百年前写成《弓梳神策》的人，同时编写了《墨灵诀》，此二物本就皆为弓梳岛所有。只是此后多生变故，《墨灵诀》散落五国三岛，后为墨国灵宗一脉所得，设法与其神兽墨邪合为一体。此后江湖便有传言，得《墨灵诀》者得天下，因其能化解《弓梳神策》之天谴，更能唤出神兽，阻挡天灾。”
　　毒尊缓缓道来，竟都是《五国志记》所不曾记载，“十四年前，《墨灵诀》下阙本在弓梳岛，海上霸主临国却因吞并麒国的野心而急欲得到《墨灵诀》，临国太师铁蒙更是觊觎《弓梳神策》已久，于是……决定攻打弓梳岛。当时的弓梳岛主弓梳极，与我本是挚交好友，只是我……因一己私心，而将去往弓梳岛的方法告知了临国太师，想要……置弓梳极于死地。”
　　徙天·碧莲颤声道，“大哥，竟是你……有负于人！”
　　他颓然坐倒在地，“是我背信弃义，是我……令弓梳岛沦陷。而今下阙在太师之手，自是重重护卫，藏匿极深，我亦不知……地宫入口何处，有何人看守。”
　　我道，“如若我是文商音，亦不会倾心于你！”
　　徙天·碧莲望着毒尊，眼中泪光闪烁，“我知你武功尽失，不得走出洞穴半步，余生所愿不过是再见文商音一面，才带她来此……大哥！你我是徙天后裔，怎可做如此有辱血统之事！”
　　徙国毒尊沈弥，竟是徙天皇族遗脉化名所致。
　　我正自思量，却听公子淡淡道，“不过是因为，情之所至，如痴如狂。”
　　他行至石壁，抬手轻轻抚过石壁边缘，“今日所言，若再有人得知，我自会追究。”话音未落，石壁上的毒花药草，竟然自那边缘起，成片成片渐渐枯萎，片刻之间，再无一株留有生命。
　　徙天·碧莲扶起毒尊，轻声道，“种因得果。大哥，我会在此处陪你，穷尽一生。”
　　“那么凛正呢？你不会再去看他？”我道。
　　她恢复了漠然的神色，冷声道，“生死由天——”
　　我怒道，“将一切归之为天命，实为懦夫！”
　　徙天·碧莲，竟然有了稍纵即逝的笑意，“你与商音的性格，真正南辕北辙。”
　　“哼！”我拂袖转身，仰首望向公子，“公子，我们去临国。”
　　公子微微一笑，方才画布烧下的灰烬，竟然重又泛出赤红微光。地上便有一条红色痕迹，遥遥通向洞穴出口。
　　他向我伸出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那一刻我希望，可以牵着公子的手，一直在这样幽暗瑰丽的长长路上，走下去，走下去。
　　自徙国北林，穿越整个徙国至南海沿岸，而后搭船渡海，行七至十日海路，方得抵达临国海岸，而自临国海岸至临国皇都临城，亦要跋涉数日。
　　自弓梳岛出来以后，这样的路途，要算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其实，可以不用追究银针主人是谁，不用弄清麒徙山脚的天灾人祸是何。君羽，凛正，微尘……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是否需要我，他们是否……在寻找我。
　　我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去想，不去问。
　　而我的世界里，只有公子。
　　十二月二八，大雪，北风。
　　徙国南海沿岸小城，依朵。
　　“公子，我们在此过年可好？”我掀开马车窗帘向外看，家家户户，屋檐下挂起了大红灯笼。街道上到处都是攒动的人群，或者是这小城方圆数里的村落，都有来这里购置年货的人？只有大人半截高的孩子们，在人群中笑闹着穿来穿去，一个一个，额上都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公子大约也看见了那些笑容红润的孩子，点头道，“唔，这里看来热闹得很。”
　　我忙兴奋地掀开车帘喊道，“赶车的赶车的，今日不走了，找个地方住下，我们休息几日。”
　　“小公子啊，您可总算要找一处地儿歇歇了，我可有好些年没碰见过像您这般赶路急的了！”那赶车的一身棉衣，裹得跟个球一样，天知道他其实瘦得像跟杆子一样。
　　我自钱囊里摸出一锭金子递给他，“喏，你呀，也一定好些年没碰见过像我这般出手大方的。你家可正在这依朵小城？”
　　那赶车的接过金锭，眉开眼笑道，“小公子怎的知道？”
　　“年关将近，若不是家在此处，又怎愿意长途跋涉地为他人赶车？”我道，“这位大哥，你送我至这里最好的客栈便是，而后你便自行返家过年去罢！只是过年之后还需来此处接我去郊外渡船之处，可别忘了！”
　　“哎，哎，忘不了！”车夫将金锭贴身藏好，乐呵呵的，“这次可能过个好年了！我家里两个女儿，今年也可多买几身新衣裳！”
　　马车行至“南海客栈”，我眼见这客栈自高处长长的挂了两串红灯笼下来，很是醒目喜庆，便道，“就这里了。”回头望公子，他自无异言，只是换了一副寻常男儿的面孔，便当先下车，伸手扶我跳下马车来。
　　“妖、妖怪啊！”却听一人骇然惨叫，原来是车夫，自车帘掀开的一线缝隙中，无意中看见公子改变容貌的过程。
　　我拉住后退的车夫，眯眼笑道，“你怎么了？”
　　他指着公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抱住公子手臂，继续歪头对车夫童叟无欺地笑，“这是我家哥哥，怎么了，他长得很凶把你吓到了？”
　　那车夫见我神色无异，不禁站在原地道，“我方才……看见他容貌变了……”说到此处仿佛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做出愧疚的样子来，“看来这长途跋涉，确是累到你了。你赶紧回家好好过年，好好休息，莫要再一时眼花，自己吓自己。”
　　此事说来确实叫人难以相信，何况车夫也未曾见过公子真实相貌，又见我神色自然，不由得也真的相信是自己眼花，于是又坐上马车，憨厚一笑，“哎，可真对不住，我自己眼花倒在这里大惊小怪的吓到小公子。我这就驾车回家了，定记得过年后来接您！”
　　我向他点头。
　　自练成《弓梳神策》之后，公子便能随意更换容貌，我早已见怪不怪，更何况，公子变成怎样，也还是公子。
　　我仰头看向公子，不禁笑出来，“你看我多能哄人！”
　　他纵容一笑，那样平淡的五官，竟然也笑出了几分公子的味道，“你多能哄人，我会不知么？”
　　两人进了客栈，楼下竟济济一室，坐满了人，于是勉强寻得一个角落坐下，叫了酒菜来吃。
　　等菜的时候甚是无聊，我随手抽了两根筷子在桌上敲敲打打，嘈杂热闹的人声中，便听见有个大嗓门道，“现下的麒王君宇，在做太子的时候，那就是万民拥戴啊！这麒国此刻是上下一心，临国想要插空子可是难上加难！反观我们的皇帝，眼下虽说年岁尚小不过十五，但也不至于就这么任临国摆布是不是？竟要与临国铁邑军家的女儿联姻，我说，这是不是弄错了！要说联姻，也该选个麒国公主不是？咱徙国要对抗的，难道不就是临国么！”
　　“就是就是！”四下一片附和之声，更有人道，“这凤翎妖瞳初始担任复辟同盟盟主之时多有魄力，眼下竟屈从于临国淫威，着实令人丧气！我徙国铁蹄江山，何时才能重现啊！”
　　又听近旁一桌的人道，“这依朵小城，真正是仗着天高皇帝远，最最寻常的老百姓，也敢聚众讨论政事，且对当局诸多不满，真正新鲜！”
　　此时酒菜上来，我瞪着满桌好菜，竟发觉没了胃口。
　　“脸色变了。”公子打量我，“是因为君宇继承皇位，还是因为徙天·凛正要与临国联姻？”
　　我狠狠将酒杯摔在地上，“这平皎月，非要逼我舍弃往日情谊！”
　　杯子碎裂的声音，不过是众人熙攘中的小小杂音，然而邻桌几人，已悉数向我看来。其中一人俊眼修鼻，颇有些风流倜傥的意味，竟向我眨了眨眼睛。
　　自以为自己很帅是吧？哼，正碰上心情不好，我随手将手中筷子向他笑脸扔过去。
　　他两指轻轻一夹，便阻了那朱红筷子的去势，笑道，“小公子脾气娇纵，若不知收敛，总有吃苦的时候。”
　　我抬高声音，“听说临国皇帝眉间隐约有颗红色小痣，又喜欢微服出访，但这次却也太过胆大包天，竟到徙国国境之内嚣张！”
　　客栈之中，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齐齐望向那手指还夹着一根筷子的“临国皇帝”，神色各异。
　　方才还自诩风流的人，此刻满脸怔忡，于是眉间那颗红色小痣，便愈发清晰可见。
　　“他是临国皇帝！”
　　“他竟然敢微服踏上徙国地盘！”
　　“他也太瞧不起我们铁蹄江山了！”
　　群情激愤。
　　我很无辜地趴在公子耳边道，“我还特意加了‘听说’二字呢，可也不算欺骗百姓吧？”
　　在众人采取暴力措施之前，那个人已经带着两个随从，飞快离座。
　　“不要让他跑了！”不知道是谁高声喊了一嗓子，众人顿时反应过来，潮水一般向他涌过去，他被逼得没法子，只得从身后的窗口纵身一跳，逃之夭夭。
　　人群纷纷涌出客栈去追，只不过片刻之间，方才喧嚣的大厅，已然冷冷清清。
　　店小二站在原处兀自发呆。
　　我很同情他，“糟了，你是不是还没有收那么多客人的饭钱？”
　　那店小二的政治觉悟相当的高，满脸大义凛然，“方才的情况小公子您也瞧见了，我们客栈能有如此豪气冲天的热血客人，真正是天大的荣幸！”言毕有点鄙视地看着我，“小公子为何无动于衷？”
　　“我……”我摸一摸鼻子，有点心虚地递给他一锭银子，“唔，方才那些客人的饭钱，都由我付。”
　　“哼。”那店小二接过银子，满脸不情愿地拿眼角将我上下扫了一遍，走了。
　　这是什么世道！是我付钱的哎，你还要给我脸色看！
　　话虽这么说……这铁蹄江山的子民，剽悍得很呐！
　　回头，见公子仍坐在原处不紧不慢地喝酒吃菜，用最平淡的五官，吃出了最贵族的气质。
　　他道，“宁儿，莫要闹了，回来吃饭。”
　　那样熟悉的口吻，以及自然而然的语调。像从前在弓梳岛上的无数个日子里，他也是这般任由我瞎闹，但是他永远让我觉得，我在玩累了以后，可以有回去的地方，那个地方，便是他的身边。

　　渡海东行

　　我问公子，是不是在送我墨玉笛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紫玉笛。
　　他道，原本便是先有紫玉笛，后来他才遍寻天下，找到了这块墨玉来做我的短笛。
　　寻遍天下？这墨玉……究竟有何蹊跷？
　　我目光炯炯就快把笛身烧出一个洞来，公子微微一笑，自我手中拿了墨玉笛，与紫玉笛一并放在枕边，便似相互依偎的爱人一般契合。
　　“但愿你会有明白的一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目低垂，很慢很慢的，在倒一杯茶。
　　普洱茶。
　　我望着窗外灯火，“希望今夜大雪。”言毕眼前一花，公子已经临窗而立，杯中茶水，自是未曾洒落半滴。他只轻轻抿了一口，便将余下茶水，尽数挥向夜空。
　　我屁颠屁颠跑过去，探头向窗外看，“这样便会下雪么？怎的在岛上的时候，我百般恳求你也不愿意帮我求雪？”
　　“弓梳岛四季如春，大雪本是求也求不来的，我又奈何？”他修长的指尖抵在那盏杯子的边缘，便似白玉一般微微泛着光泽，“方才我只是将明晚的大雪略微提前而已，尚不算难事。”
　　“那今夜大雪，会不会有普洱茶的香气呢？”我故意问他。
　　公子哑然失笑，眉眼轮廓，渐渐变回原本的样子，在淡淡月华之下，便似随时会乘风而去。我心中一紧，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他见我面色变了，知我想起天谴一事，略略掐指一算，柔声道，“明后两日不宜出海，我们年初三再走，方是顺风顺水。”
　　我轻轻一跳，坐在窗台向天上看。脚下便是清冷冬夜里长长的青石巷，隔了三层楼的高度，仍然是蜿蜒着向黑暗中去了，并无法看见尽头。
　　“你从前怕高，现在竟能坐在这样的高度而面不改色了？”公子竟然微微叹了一声，“其实若是你怕高，自然就不会往高处去，我便不会担心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摔下来。如此想来，还是小时候的你更叫人放心些。”
　　“温姑姑死的那天晚上，是公子陪着我罢？”眼见清冷冷的月光渐渐被一片黑云遮住，心道大雪也许就要降临，“还有，乌玛城外的林子里，也是公子替我解了手上的毒，对不对？”我转头看向他华彩流离的墨色眼睛，“公子一直在找《墨灵诀》，一直在培养打击临国的势力，是不是？”
　　将我自窗台上抱下，他关上窗子，隔绝了外间的寒气料峭，漫不经心道，“还能猜到些什么？”
　　“锦哥哥使得凤舞和沈苓反目，而令沈苓对毒尊心生罅隙从此不愿回家的那一掌……是公子将锦哥哥打落悬崖？公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取代了毒尊呢？唔，这个我猜不出来。不过我猜，既然锦哥哥要凤舞一手建立复辟同盟，那便也一定是公子你的意思了。而且……那夜君宇和我，偶然遇见灵宗宗主与化作毒尊的公子决斗，是不是因为，公子想要控制墨国灵宗，也来反临国？”我蹲在炭火盆边搓手，一点一点将曾经的猜测说出来。
　　“毒尊么……”公子微微眯起了眼睛，火光映得他的表情明明灭灭，越发妖艳，“他早该死了。留他至今日，也不过是因为，我要让他比死更痛苦。”言毕嘴角上扬，愉悦道，“在我练成《弓梳神策》的那年，唔，十七岁罢，便将闭关的毒尊废去了武功，囚于幽洞之中。”
　　我点头，“事实证明再刚强的意志，也会被细水长流的痛苦所磨灭。五年——他终于将《墨灵诀》下阙和盘托出。”又道，“其实……真正的毒尊，早已被摧毁。”
　　“所以……”公子轻声道，“一切，都好。”
　　冬日渡船，本应该较为冷清，但码头那里却着实人头攒动。
　　正是徙国正天二年，一月初三。
　　晴日，北风，清空。
　　我在踏上渡船的那一刻，被幻听侵袭。
　　“南宁代孤出征海战，一箭退敌，孤替臣民感谢你。”
　　“孤不相信，天下有宁儿不敢做的事情。”
　　“我要你一直陪着我，一直，就是一辈子，不能少一年，不能少一日。”
　　“国号叫宁安可好？宁儿平平安安的，我便满足了。”
　　蓦然回头，似有一袭素色长衫迎风而立，极致的尊贵和绝望里，他遥遥望着我，嘴唇开阖之间，我听见他决然的声音，“如果你要骗我，也必须……骗一世！”
　　我知道这只是幻觉。如此之遥，以我眼力，怎能捕捉他眼中的心伤与狼狈，以我耳力，又怎能听见他只言片语。
　　他真的……实现了自小的愿望，少年为王。他也真的……做到了他的承诺，如今麒国天下，皆为宁安元年。
　　我怔怔看着他，看着这片刻幻象。
　　对不起，或者，再见。
　　我骗了你，或者，我要离开了。
　　我该先说哪一句。
　　我回头登上渡船，行至船头，遥望海天一色。
　　竟然只能不告而别。
　　上至帝王，下至车夫，我弓梳宁骗人哄人的本事，真的……炉火纯青。但为何心中一角，竟有残缺塌陷的空寂渐渐扩大。
　　“我只想要……《墨灵诀》。”我对自己说。
　　大抵，人都需要一直自我催眠，才能坚定不移的在一条路上走下去。
　　船行颇为顺利，起初的新鲜劲儿过了以后，我便终日缩在船舱里不愿意出去。冬日出海真正是冷，船上水手皆是风霜满面，所幸风向浪流都很适宜，尚算轻松。
　　这一日照例是晴空朗朗，公子却自午休中蓦然醒转，“是‘鬼嫁’强风。”
　　我正玩一幅拼图，奋斗得不亦乐乎，听他猛然出声，不由得吓了一跳。见他面色严峻，心知事态严重，“难道‘鬼嫁’并非此间海域的一个传说？”
　　公子点头，墨色眼睛里灼然生光，“稍后发生任何事情，你定要牢牢跟在我身后。”
　　自练成《弓梳神策》之后，我一直以为，世上再无难事，能叫公子皱一下眉。
　　而“鬼嫁”……《五国志记》有载，百余年前有临国公主渡海与徙国徙天皇族联姻，此女生而紫目，亦仙亦妖。临行前自称梦见海神并与其定下婚约，而当时的临王恐得罪铁蹄江山，故逼迫公主上船。船队渡海长达半月未至徙国，徙王怒，临王派海军寻找船队，三月未果，遂言公主婚嫁船队，遭遇海难而殁。数十年后，往来船只有传言，在既定的一片海域，会出现强风海难，此后这片海域，便被称作“祭海”。有临近海域而行者，甚至曾经看见“祭海”中有船队缓缓前行，当先一船颇为华丽，挂了红色轻纱，便似婚嫁船队一般。于是“祭海”海域之强风，便被往来船只视作“鬼嫁”。
　　思及此，甲板之上已然传来呼喊奔走之声，所谓人心惶惶。
　　公子当先出了船舱，我紧紧跟在他后面。
　　船只所行之处，仍是晴日和风。然而目之所及，天际已有一抹阴森云气，仿佛要将这碧海蓝天吞噬一般，急速而来。
　　船上水手皆勉力换帆，想要调转船头避开。然而也不知是那阴云直向此处而来，还是船舶不由自主被一股力道引着向那里去。片刻之间，那阴云已爬满半个天空，空气之中的咸湿水汽，竟微微的有了一丝诡异气味。
　　不是香气，亦非腐朽之味，更没有血腥气。
　　然而那抹气味，分明与寻常海风不一样，且渐渐浓郁起来。
　　凄厉的喊声遍布甲板，更有甚者已然泪流满面，向天长叹。不断有水手在我们身边来回奔走，一片混乱。“扑通”一声，似有人跳下水去。便听船头有一浑厚男声吼道，“没骨气的软壳子！还有谁要弃船跳海的，我见一个杀一个！”
　　循声望去，见一黝黑高大的汉子拿了瞭望镜正向阴云处望，一边口中大喊“左舵”，一边指挥落锚，要以船舶对锚的向心力，使其转向速度更快。
　　抬头望公子，他面上波澜不惊，眉间却有微汗，轮廓转换，那美到极致的眉眼，与此刻的平淡五官交相出现。
　　匆忙经过我们身边的一个水手，与公子一个照面便惨叫一声晕厥在地。
　　又听船头那汉子高声喊叫，似是狂喜，“风向有变！风力加强！挂满帆！”言毕扔下瞭望镜，振臂高呼，“依此风向可全力出‘祭海’！伙计们，留两人操帆，其余人都听我号令，准备船桨！”
　　公子轻呼一口气，“幸而现下是寒冬腊月，天地阴气至极，若为盛夏，我体质与天地相克，操控海风转向，便着实困难！”
　　那汉子领了一众水手，在船尾右侧合力划桨，风力加上人力，船舶调转陡然加快许多，以落锚为圆心，生生画了小半个圆，船头与阴云处背道而驰，似有生机。
　　船上众人，皆暗自庆幸风向骤转。然而调转船头的时间耽搁下来，已有大半天空为阴云遮蔽，人人鼻端所嗅之气息，都已是诡异浓烈至极，面上神色，更是勉力支撑，一力求生。
　　“至船尾正中！”那汉子红了双眼，目眦欲裂。一声令下，一干水手齐刷刷汇集船尾正中之处，合力划桨。两个操帆之人，亦加入其中。
　　“还他妈的站在那里清闲！都给我过来划桨！”打雷一般的嗓门，直冲我们方向而来，还恶狠狠补充一句，“不然老子将你们全扔下去！”
　　公子一愣，恢复那平淡的五官，神色之间，不见怒色，竟有些欣喜，他拍拍我额头，“我去船尾划桨，你去船舱避一下风浪。”
　　公子……要去划桨？
　　我呆在原地，公子已然挽起衣袖，快步行至船尾，加入其中。
　　此时风大浪大，不断有海水拍打上来冲刷甲板。一个大浪上来，我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便就此遥遥望向公子。
　　最寻常不过的衣服，最寻常不过的面容。动作与水手一致，连奋力划桨的神情，都与他人一致。我想起徙天·碧莲怒斥公子“妖孽”的时候，他胸口微微的震动。他其实……多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寻常人。
　　我站起来，向船尾跑。
　　他见到我，变了神色，“回去！”
　　我在公子身边站定，学着他们的样子摇桨，在风浪之中高声喊道，“我不回去！你在哪里，我也要在哪里！”
　　“都给老子闭嘴！”那嗓门又轰炸过来，黝黑壮健的汉子瞪我，“省点力气划桨！”
　　我勉力摇动手中船桨，风浪不断打上来，每个人都从头湿到脚，然后再湿一遍，再湿一遍。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力似是有所减弱。我看向船后，那抹阴云，已是天际遥遥。
　　“我们出来了！”
　　“活了，活了！”
　　有喜极而泣的人，也有软倒在地的人。
　　我喘得厉害，一阵一阵的头晕眼花。
　　那汉子拍了拍公子的肩，“辛苦了。”言下似有欣赏之意。
　　我正晕乎乎的，他一个巨掌就又拍向我肩头，我顿时腿软跌在了地上。
　　“哈哈哈——”他仰头笑得酣畅，“小兄弟看似羸弱，却也是条豪气冲天的汉子！”
　　公子扶我起来，面上皆是快慰的神色，“宁儿……”尚未说完，已然变了神色。
　　那汉子收敛了笑容，也瞪向天边。
　　一众水手惊骇至极，个个面如死灰。
　　我猛然回头，不由得惊叫出声。
　　方才已在天际的阴云，竟又遍布半空。
　　海上行船，最难便是计算船速，掌控方向，因为茫茫沧海，无半点参考之物。此刻众人心中绝望，因这“鬼嫁”强风，竟是在生生的将船只向“祭海”中拖。不是阴云渐渐扩散至整个天空，而是这船……早已操控在“鬼嫁”手中。
　　方才诡异的气息又开始弥漫，人人瘫坐在地，再无反抗之意。于是就在这短短时辰之内，阴云遮日，海风逆转。
　　我趴在船舷上，骇然望向天际。
　　天际——
　　凭空出现了一支船队。

　　紫目女鬼

　　“唉——我很累很累了。”倦意浸染的一声轻叹，似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拂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没有一个人觉得心驰荡漾，方才浸湿的衣服，海风一吹，只觉寒彻肌骨。
　　那支船队仍然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而这样清晰萦回的女声，是出自何方？
　　鬼——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支船队，一点一点近了。
　　当先一船，果然红纱漫扬。在阴森森潮乎乎的海天之间，不觉喜庆，不觉鲜艳，只觉森冷肃杀。
　　蓦然一声惨叫，一个水手不知从哪个角落跌跌撞撞跑出来，瑟缩在那个黝黑壮健的汉子身后，指着弓梳隐骇然惊呼，“他，他——”
　　南宁略微皱眉，此人正是方才被公子吓晕的小伙计。
　　便听他颤抖着嗓子喊道，“他是妖怪！他是，他是——妖！”
　　人群中惶恐后退的声音此起彼伏，弓梳隐没有表情，仍只望着越来越近的鬼嫁船。
　　那汉子一掌拍在他头上，“臭小子你吓糊涂了不成，此人与我们并肩作战，若说是妖，你怎不看看那艘破船？”
　　众人此刻已是惶恐无助到了极致，当真如牵线木偶一般，齐齐望向已近在眼前的鬼船。
　　那不是一艘破船。
　　非但不破，而且异常华丽大气，一派皇家风范。
　　正当人人都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船上纱帘，忽然现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那只手小巧灵活，轻轻挑开了纱帘，露出一张少女的脸来。那少女向众人扫视一圈，忽然咬着嘴唇笑了，声音娇俏，“公主姐姐，也不知方才逆转风向之人是谁，依巧儿看，这满船都是凡夫俗子而已呀！”
　　“巧儿，我真是累。”又是方才那女声，拖了一点绵长的尾音，语调也是轻轻缓缓，似力不从心一般。
　　“那巧儿将帘子撩开，公主姐姐只远远望一眼便是。”言毕那个少女便整个人出了纱帘，杏色衣衫，面容温润，高高撩起了纱帘。
　　这当真——是鬼么？
　　众人不禁都起了一丝怀疑，这俏丽跳脱的小丫头，若说是鬼，那人间女子，又当是何颜色？
　　“一个借天之力，一个借尸还魂……巧儿，你近来眼力退步很多。”原本疲惫懒散的女声，忽而来了兴致一般，连语速都快了一些。
　　“那多半是因为……巧儿饿了。”少女语调绵软，轻轻添了一下嘴唇，忽然目光一跳，五指凌空一抓，便听一声惨叫。她闭上眼睛，微微张开嘴巴吮吸两下，扭头向纱帘中人撒娇，“这一船的人，也不过够咱们吃上十天半月——巧儿饿得很了……”
　　船上早已一片混乱，被巧儿抓至半空的人，重重掉落在人群中央，已然没了气息。看来这名唤巧儿的女鬼，不吸人血，不吃人心，单单以人的一口生气为食。
　　“哥——”便有一少年悲呼一声，扑到那死人旁边，抚尸痛哭。
　　三五个人惊骇至极，跳下海去，勉力划水逃离。然而手脚并用，竟未曾离开半点距离。
　　弓梳隐早已遮住南宁眼睛，然而那重重的坠地声，仍可清晰入耳。
　　“妖女！”是那领头的汉子，怒喝一声，将手中船桨向巧儿奋力扔去。
　　那船桨未曾半点停留，直直穿越过巧儿身躯，掉落在鬼船的甲板上。
　　“你真坏！”巧儿吃吃地笑，眉眼里竟似孩童游戏一般的欢欣，“扔不到扔不到，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么，我……没有身体呀！”言毕五指纤纤，又曲指一抓，这一次，却微微愣了一下。
　　弓梳隐眉眼变换，倏忽间回复了男女莫辨的绝色面容，微微一笑，魅惑邪佞。便在这一笑之间，巧儿惨叫一声直直飞起来，似一张纸片一般，被牢牢钉在了鬼船帆布之上。
　　“还我哥哥！”方才惨呼痛哭的少年，扬手掷出船桨，这一次，竟实实在在，打在了巧儿身上。
　　“砰”一声，众人听得清清楚楚，那船桨确然是一击即中，令方才还巧笑倩兮的巧儿，瞬间化作青白惨淡的颜色，一双眼睛，戚戚然流出黑色黏液。
　　“到底不过是跟了我十年。”方才的女声又幽幽响起来，言下之意，似是巧儿道行不够，咎由自取。
　　“公主……姐姐……”巧儿在帆布上挣扎，“救我……”
　　南宁忽觉一只柔腻冰凉的手，在脸上摸了一把，不由得瑟缩一下。便听那女声温温柔柔道，“小丫头，若你愿意陪我，我便许你长生不老。”
　　弓梳隐暗自心惊，这女鬼出手无影，又迅疾如电，竟连自己都未及防范！当下向后一瞥，寻得那黝黑汉子的身影，如画一般的眉眼静静凝视，似有深意。
　　那汉子本是心中惊惧，强撑镇定，此刻见弓梳隐变幻了相貌，双眉上扬，眼角邪飞，修鼻薄唇，容光绝艳，真正是亦妖亦邪，正如一朵浓墨重彩的牡丹，隐隐散出遍地煞气来，远非方才并肩划桨之人。然此人眼望自己，却不知是何意？
　　南宁由弓梳隐护着，兀自壮了胆子回道，“你是何人，也配得上要我陪么！”
　　“嗯？”那女声听上去竟有了欢愉的意味，“有趣有趣，我漂流百年，倒没遇见过胆子这么大的！”
　　弓梳隐将南宁面上海水慢慢拭去，黑夜一般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轻声道，“你跟他走罢。”言毕扬袖一甩，将南宁送至那汉子身后，自己却飞身上了鬼船，撩开纱帘。
　　南宁回头，只看见放下纱帘的片刻里，弓梳隐素色衣衫的裙摆一角。
　　“公……”南宁被那汉子捂住嘴巴，兀自挣扎，手脚并用间，也不知踢到了他几次。那汉子却一声不吭，任她踢打——他这才明白了方才那深深一瞥的含义，想来是托自己护这女扮男装的假小子上岸。
　　忽觉面上海风有异，常年漂泊海上的人，对风向最是敏感。不单单是这壮健汉子，连瘫坐在甲板上的一众水手中，也有人察觉到变化，勉力站了起来。
　　那汉子心知是弓梳隐做的工夫，爆发了一声吼，“给老子划桨！”
　　所有人都跳起来，求生的意志再度主宰了全副心神，一众人再度划桨，这一次，甚至一同吼起了号子。雄壮的吼声，不仅协调了所有人的动作，更将方才的绝望一扫而净。
　　那汉子对南宁道，“你老实呆着，莫辜负他一番相救之心！”见南宁神色倔强，随手捡了甲板上一根麻绳将她缚了，便加入划桨的众人，一同奋力想驶出这片阴云密布的祭海海域。
　　南宁一双眼睛，未曾离开鬼船片刻，眼见那红色纱帘渐渐远了，心中焦急如焚，手下更是不断挣扎，片刻间手腕已是鲜血横流。所幸那汉子绑得匆忙，她将挣脱的绳子向甲板上一甩，纵身跳下了海。
　　那汉子惊呼一声，探头出去见海面竟无半个人影，终于长叹一声。
　　海水刺骨冰冷，方跳下去的瞬间，南宁直直沉了两米有余。浮上海面，她奋力划水，待得靠近鬼船，又绕船大半周，才发现一条缆绳自甲板上垂下来。
　　她原本是一个因天谴而筋脉耗损的人，又因借尸还魂的缘故，自来便是体内阴气很重，少了一些寻常人的生气，因此体质有些虚弱。从前她常常想，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做一个娇贵柔弱的人，懒洋洋病恹恹却可以不费力气得到别人的帮助，当真划算。
　　此刻她沿着缆绳勉力攀爬，手腕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不断有鲜血溢出，头晕目眩，喉间翻涌，甚至眼角已经不自觉沁出了眼泪。她咬着嘴唇，心中惟一念头便是，若此刻是颜颜，是君宇，是微尘，是凛正，是任何一个不是自己的人，恐怕早已登上甲板。
　　海风一吹，一身尽湿的衣衫便又重又冷，悬在缆绳上的南宁，望着竟是摇摇欲坠。
　　为什么……我是这样的人呢？以为自己有多聪明，有多威风，其实不过是借了所有人的关爱与庇佑而已。而当他们需要我，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热泪模糊了眼睛，南宁只凭着直觉，仍在不断地攀爬着。双臂已然麻木没有知觉，她不知这根缆绳，要何时才能到头。莫非这缆绳，从头到尾都只是那百年女鬼给自己的一个幻象？又或许，自己已经沉入海底，陷入永远的黑暗与寂灭？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断地攀爬着。一睁眼，日光竟劈头盖脸打下来。南宁惶惑，这不该是祭海上空的阴云么？何以有如此光亮？
　　忽然一震，只觉一股寒气直逼心肺，瞬间体内极度寒冷，南宁手脚一僵，直直摔落海中。
　　她还记得沉入海水之后，头顶上摇晃破碎的阳光。
　　伸出手去，她亦不知自己要抓住些什么，只听见一个声音，凄绝哀婉。
　　“莫再寻我。”
　　“忘了我。”
　　她的泪与海水融为一处，不敢猜，不敢想，这话语的含义。
　　只因他海洋一般深邃的绝望，她亦没有丝毫的不甘，就此放弃挣扎，就此沉下去，沉下去……身体上幽蓝的光，渐渐被海水深处的黑暗所吞没。先是双脚，而后是一袭素衣，渐渐的连颈项都不复存在，直到最后的最后，面容上的光亦渐渐消失，一头青丝袅袅娜娜，归于最终宁静。
　　一瞬间有很多画面侵袭，弓梳岛上春风明媚的杏林，公子凝神阅读的侧面，颜颜明艳似火的红衣，君宇寂寞如秋的背影，以及凛正明亮带笑的碧眼。
　　还有青城百姓的簇拥与欢呼，黄昏中天际的云彩，以及君和锦官玉带的意气风发。
　　麒徙山洞中的幽暗绝望，皎月带笑的泪眼，以及她初时的莽撞天真。
　　乌玛城大街小巷徙国子民的沐雪而歌，以及回廊静谧处，蓝微尘布衣而坐的波澜不惊。
　　欠了谁，负了谁，伤了谁。
　　前尘旧事，汹涌如潮。
　　而她渐渐沉下去。
　　一梦千年。

　　有女无双

　　“吱呀——”一声，晨光中有人轻轻推开了门。
　　刻意放轻脚步接近的人，伸出了小小的手，向我鼻子捏过来。
　　“啪”一声，我顺势翻身，轻轻打掉了那只调皮的小手。
　　他不甘心，仍要过来，我一下坐起来，将他揪在床上，埋到了被子里。被子里传来欢快的尖叫声和笑声，一边软软地求饶，“不敢了不敢了，姐姐绕了我吧！”
　　我掀开被子，一把捏住他小小的鼻子，“哼，一大早就来吵我，臭小子皮痒么！”
　　他瓮声瓮气又无辜又讨好地求道，“今天是我九岁生辰，昨日里好不容易求了爹爹和娘亲准我们去城里玩的，姐姐你早点起床嘛！路上还要耽搁时间的呢。”
　　我放开他鼻子，又捏了一把他圆圆肉肉的小脸，“唔——知道啦！”
　　翻身下床，有一阵轻微的晕眩，想是睡得不好的缘故。自那日落水被爹爹救起，就总也睡不好，梦里总是淹在水里往下沉，没完没了一般。
　　平日里总是将长发束起来便可，扫地洗衣，操持家务，也比较方便。可今日要陪三三上城里去，总也得收拾收拾，莫叫城里人笑话。
　　拿起铜镜一照，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眉眼，这面容，分明是我，又似乎……有些陌生。莫非真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么？我摸一摸眼角，怎么几日不照镜子，竟觉得有些微微的上扬了呢？还有这眉毛，从前似乎是新月一般，爹爹总说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怎么现在，竟是长了一些，连形状也似柔和了一点，淡淡地向鬓角里绵延。鼻子与嘴，说变了，却也找不出变在哪里，说未变，却真正是看上去有了些不同。
　　我向镜子眨一眨眼睛，又伸了伸舌头，仍是那种古灵精怪的样子；然而安静下来，竟瞧着有些落落寡欢一般。
　　我“啪”地将铜镜扣在桌上，心中有些郁闷，明明从前多可爱，怎么长大了就这么一副爹不疼娘不爱的苦命样子呢！
　　懒懒地梳了发辫，推门出去，娘亲正在庭院里喂着一地鸡鸭，爹爹想是去了田间，他不出海的时候，总是惦念着家里那块地，说是种些瓜果也好，夏天便有得吃。
　　三三又在娘亲身边腻歪了一会儿，便直直奔过来扑在我怀里，“姐姐，咱们走吧！”
　　娘亲远远望着我，笑道，“可别惯着他什么都买！早去早回，天晚了路上不好走。”
　　“嗯。”我应一声，牵起三三的小手。
　　天边方露了一寸曙光，乡间小路上芳草野花，总有露珠湿了裤脚。
　　登上山丘向前望，整个临城，似乎都在我脚下。以朝霞为背景，它显得大气滂沱，极尽尊贵。
　　回头望，却是无尽的海。碧蓝，幽深，不惊不惧，不骄不躁。我总觉得这片海的姿势，像一种静静的等待。一整个海洋的等待，真可算是情深不寿。
　　是了，我便是住在这临国都城外延的小村庄里，简单，快乐，偶尔坐在山丘上眺望远处的海。
　　海的那一边是什么呢？
　　或者，海底是怎样的呢？
　　一生大概就这样度过吧？带着一些没有人会告诉我的疑问，平淡的，走向生命的终局。
　　生命的前十四年，已然一片空白。
　　被爹爹从水中救起以后，名字、家庭、邻里乡亲，一点一点地被告知，而后一点一点地记住，以及习惯。
　　爹爹说，你的名字是无双，玉无双。
　　爹爹说，你爹爹是往返临国与徙国海域的水手，你娘亲是最寻常不过的村妇，你有一个兄长是死于海难，你还有一个弟弟叫三三。
　　爹爹说，你自小生长在玉家村，你善良单纯，最是爱笑。
　　爹爹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罢，你所要知道的，就是我告诉你的那么多。
　　“姐姐。”三三拉一拉我的衣袖，“走快些呀。”
　　“哼！一会儿我走快了……你可别哭！”我撩起裙摆，大步大步奔跑起来，晨风如此醉人，以及远方的临城。
　　“姐姐——”三三迈开小短腿在后面追。
　　“追不到——”我得意地笑起来，脚下未曾放慢速度。
　　天边一轮红日，渐渐升起来，升起来。
　　像是跑着跑着，我便拥有了一早晨的阳光。

　　红妆丽颜

　　“红嫁衣，芙蓉面。
　　皎月最后一次试穿自己的嫁衣，所有纹理，所有针线，无不熨帖妥善，便知道自己是真的要嫁了。
　　论样貌，他剑眉碧眼，棱角分明，堂堂英气，赫赫贵名。
　　论性格，他宽厚温良，爱憎分明，重情重义，一诺千金。
　　她抬手抚一下发髻上小小的檀香木梳，终究轻轻叹了一声。
　　到此刻最为惦念的，却仍是那个脾气娇纵、满口谎言的人，一句话能让自己哭，一句话能让自己怒，再一句话，就能让自己重拾欢颜。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到底意难平。
　　她握拳站起来，推门出去，语气里分明有对自己的恼怒，“如意，我不爱这妆粉的香气，你去给我换了！”
　　门外一个小丫头便匆匆进屋拿了妆台上的妆粉盒，嗫嚅道，“小姐要何种香气，如意再去买。”
　　她站在门边，望着满园春色，以及挂满了整个将军府的喜庆红绫，心里终究升腾上一层疲软与寒意，“罢了，今日春光甚好，你随我一同出去……备些物事吧。”
　　名唤如意的小丫头，应一声便去喊府上的车夫了，留她独自应对蜂飞蝶舞的热闹光景，徒觉冷清。
　　那个人，原来根本就不在意我们。即使我要抢走凛正，即使我一字一句说着，我不会给凛正幸福。
　　她大概在天涯的某个角落里逍遥快活吧？离开凛正的时候，一定就像离开我一样，背影清冷，绝不回头。
　　我们都是被她抛弃的人。
　　平皎月想到此处，愤愤击了一下门框，昂首出府上了马车。
　　四月，正是和风馨甜的天气，未料接近中午的时候，居然下起了蒙蒙细雨。
　　马车有点往回赶的意思了，驾得飞快。
　　皎月掀帘向外望，飞快后退的街景里，却蓦然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她扬声喊，竟觉心跳如雷。
　　马被车夫勒了脖子，仰天嘶鸣了几声。
　　便在这几声里，那个人回头向这里望。
　　真的……是她！
　　皎月以为自己会冲出去，此刻却只坐在马车里，四肢百骸，但觉沉重。
　　于是隔了一层雨雾，两人遥遥相望。
　　然后那个人回过身去，继续在细雨中前行，不疾不徐。身边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不时仰起头来与她说笑，甚是亲密。
　　是了，她没有武功，眼力自是不好的，那么远，又正下雨，难免看不清自己。皎月未曾意识到自己又在自欺，吩咐车夫前行，停在那个人身边，掀开了车帘。
　　无双停在原地，微微有些错愕，抬头看向马车中贵气的女子，料想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却不知为何挡在自己前面。
　　“这个小孩子是谁？”皎月眼睛掠过三三。
　　如此居高临下的口吻，无双微微皱眉，心道这女子怎如此盛气凌人，但仍是有礼地答了，“是我家三弟。”
　　“三弟？”皎月挑眉，继而笑起来，“你又在琢磨着骗谁呢？怎的又多出来个弟弟？”
　　无双道，“小姐可是认错了人？”
　　皎月冷了面色，“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无双一惊，护住身边的三三，“小姐，我何时得罪了你？”
　　皎月也是一愣，目光里又恨又怨，声音有些颤，“我不管你在演哪一出戏，只是这次，你却再也逃不了了！”言毕下了马车，直接点了无双穴位。
　　三三喊道，“你干什么！你欺负我姐姐！”
　　“欺负？”皎月俯身对三三道，“你怎么不问问你姐姐，到底是谁欺负谁？”回转身命车夫将无双抱入马车，又命随行的如意送三三回去。
　　“我不走！”三三在如意手下挣扎，九岁大的男孩子，力气倒很大，如意竟压制不住。
　　皎月冷冷道，“你跟来也没用，不如回去搬个救兵来。”
　　她一双大眼瞪着三三，容光明艳，气势逼人，三三竟也不怕，哽着脖子喊道，“你还我姐姐，还我姐姐！”
　　皎月皱眉点了三三穴道，吩咐如意雇车送他回去，便头也不回走了。
　　倒要看看，这次是谁会来救她！
　　皎月看着软倒在马车里犹自睁眼看自己的女子，终于有了一些得意，笑道，“唔，你总算让我占了一回上风。”忽觉异样，伸手抚上她的脸，“你……半年未见，如今你再要女扮男装，恐怕也没人会相信了。”越发觉得不对，指尖随着她的眉毛走了一遍，细细一看，总觉得……她这般安安静静躺着，眉眼尽是婉约温柔，甚至微微的有些忧愁之色，又何来从前的笑意玲珑？这五官，分明就是那个俏皮灵动的南宁，可为什么这气质，却似相差了千里？
　　无双见面前女子兀自怔忡，不由得心中焦灼，不知她将三三怎样了，也不知她究竟要将自己怎么处置。
　　马车忽然一阵震荡，皎月怒道，“怎么回事？”
　　车夫道，“是玉麟王殿下，小姐。”
　　皎月掀帘向外看，正逢那玉麟王高头大马地从马车外经过，气定神闲，一派悠然。瞧见皎月怒目而视，他微微含笑躬身，颇有风度，“咦？本王今日总是遇见贵人呢！方遇皓然兄，又见皎月妹。”声音里三分调侃，七分风流，眼角一瞥瞧见躺在马车里的玉无双，觉得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皎月道，“臭孟谦不许打她的主意！她可不是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
　　“这位姑娘似曾相识……”玉麟王孟谦正要说下去，已然被皎月打断，“哼！这还不是你纵横情场的管用伎俩！你跟哪个女子不是似曾相识？”
　　玉麟王微微一笑，左眉间隐约一粒小小红痣，“这女子不同，她曾经作弄本王，逼迫本王……”说到此处“嘿嘿”一笑，倒听不出窘迫来，只觉得很是有趣一般。
　　皎月道，“被她作弄的人还少了？”言毕挑眉道，“我可没空跟你在这里磨蹭，我要回去了！”
　　玉麟王道，“啊，本王忘记了，皎月妹妹是要出嫁的人了，此刻准备喜事一定很是忙碌，那本王就不打扰了。”顿一顿又道，“只不知马车里那位小姐，却是哪户人家的？”
　　“有本事的，你自己猜出来才是！”皎月“刷”的放下窗帘，就此离去。
　　玉麟王仍然气度从容地骑着马，慢慢在细雨中走着，片刻后吩咐身旁侍从，“去准备一些薄礼，稍后去拜访将军府。”
　　将军府。
　　皎月解了无双穴道，也不多话，只说，“我家丫头送那孩子回去了。”
　　无双看着皎月，并无放松的表情，“小姐要找的人，想来没有那么容易被抓到的。”她听见皎月与玉麟王谈话，更是肯定这嚣张小姐要找的人，万万不是自己。
　　皎月道，“你没有武功，骗人也就靠了那么一点点嘴皮子，现下我解了你穴道，便开始花言巧语使计脱逃了？”
　　无双皱眉，“天下绝没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人，即使是同母所生的兄弟姐妹，容貌性格，也是各有不同。小姐何不看看仔细？”
　　“天下当然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人！”皎月道，“所以你便是她！”忽然眼珠一转，笑道，“有趣有趣，你不妨说一说，你现在是谁？”
　　“我家住临城外延的玉家村，我名叫无双。”
　　皎月嘲讽道，“难为你那村野里的乡下爹爹，为你取个这么风雅的名字！”
　　无双怒道，“小姐出身富贵，自有高堂；无双出身贫寒，亦有父母！”
　　忽闻不远处有人拍手，不轻不响不急不缓，就那么“啪啪啪”三声，而后便听一个声音道，“玉无双，真正好名！”正是方才在街头相遇的玉麟王。
　　无双见有人来，朗声道，“我一未作奸犯科，二未得罪小姐，小姐抓错了人，还不放无双回去？”
　　皎月恨声道，“我偏要你留下！”
　　玉麟王道，“只听见说恶霸强抢民女为妾的，皎月妹妹这演的，却是哪一出？”
　　皎月道，“我管教我家丫鬟，玉麟王何故插手？”言毕抬高声音问道，“青青，如意还没回来么？”
　　便有一青衣丫鬟快步跑来应道，“小姐，如意姐姐恐怕还要些时辰。小姐有何吩咐，让青青做吧。”
　　“待如意回来，让她即刻再去一趟，带些银子过去，说我要买了他家女儿做将军府的丫鬟。”
　　“你！”无双豁然站起，拂袖将一旁案几上的瓜果碗碟悉数扫落，“就算是做将军府的小姐，我玉无双也不屑！”
　　皎月望着她怒气腾腾的眉眼，忽然笑了，“唔，脾气还是那么大呀，我可比不得君宇太子……不对，他现下可是麒王了，他能再为你铺设上满桌碗碟，我可没那么好说话！”她扬起右手，眼看就要一掌掴去，眼前一闪，玉麟王已然笑意盈盈，护在了无双身前。
　　他仍旧是那种悠闲散漫的口吻，柔声道，“皎月妹妹脾气不好本王是知道的，却头一次见到你生这么大气呢。”
　　“玉麟王，你这是什么意思！”皎月瞪他，“你打主意打到我将军府丫鬟的头上，可也太不顾两家世交的情谊！”
　　“本王心软，见不得小女子遭人打骂。何况这女子……看来来头不小，还能牵扯上麒王。”
　　皎月抽出腰间软剑，碧光盈盈，“你敢在将军府抢人？”
　　“啊哟，本王可未曾想要抢人呐！不过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抢岂不冤枉！”玉麟王揽起无双，足尖点地便飞身上了屋檐，“皎月妹妹，论武功你可还要好好练练，哥哥我今日懒动手脚，改日定当好好教你！”话音刚落，人影倏忽不见。
　　“玉麟王，我要上皇帝姐夫那里告御状！”皎月气急败坏，将软剑仍在地上，跺脚道，“你把她还给我！”
　　玉麟王带无双出来，见她因在高处而吓得面色发白，于是一跃下地，扶她站稳，退开一步道，“无双妹妹可还好？”
　　无双道，“多谢玉麟王。”
　　玉麟王笑道，“你不记得我了？在徙国沿海小城的那个客栈里……”说到此处仿佛有些尴尬，咳嗽一声又道，“和你在一起的那位……额……少侠呢？”
　　“谁？”无双抬头，满脸疑问，难道这个玉麟王，是在说三三么？
　　玉麟王道，“本王送无双妹妹回家吧，只是恐怕……要迁徙住处了。”
　　无双低头不说话，沉默片刻，抬脚向将军府走。
　　玉麟王奇道，“你要回去？”
　　无双仍是那句话，“多谢玉麟王。”言毕向他微微鞠躬，便转身离开。她不曾回头，背影不卑不亢，又似甚为孤勇。
　　“当真不像是玉家村能养育出来的呢……玉无双？”玉麟王沉吟，“竟与麒王有关系？”
　　“小姐小姐。”青青自门外快步跑进来，喘息道，“那个……那个……回来了。”
　　“谁？”皎月握着那把檀香木梳立于窗前，语气不善。
　　方问出口，已然看见玉无双自大门直直进来，遥遥在庭院中站定。她微微昂着头，远远看向皎月的眼睛，那眼神里满是傲气，衬得她一张温润的脸神采飞扬，竟似回复了往日南宁的神色。
　　庭院里花开灿烂，而她站在那里，一身凛冽格格不入。
　　“我做你的丫鬟，你，不要为难我家人。”
　　声音冷峻。
　　皎月不由得心中一颤。自己竟然……仍然被她左右着情绪，仍然被她占着上风。她冷冷向自己看过来的时候，自己仍然会觉得心痛。
　　她背转身，将自己藏在阴影里，向着青青吩咐道，“给她安顿好住处，她此后便是将军府第一丫鬟。”
　　“是，小姐。”青青出去了。
　　一滴泪，砸在手中的檀香木梳上，皎月咬牙道，“我要让你亲眼看见……凛正的不幸，是你一手造成。”
　　是夜。
　　无双关上门窗，熄灭灯烛，静静躺在床上。
　　耳边有一个倦怠绵长的女声道，“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她轻轻应答，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一派安然，酝酿睡意。
　　“哼，待得我恢复了元气，这身子可由不得你了。”那女声道。
　　“我知道。”无双的声音里，听不出惶恐，“所以现在，我更要好好的做自己。”
　　“你以为现在的你就是真正的你？”那女声话音里有笑意。
　　“唔，活在现下也不错，半点牵挂也无，若有一日被你操控了身体，我也不遗憾。”
　　“如此看来，你早知自己不是玉无双？”
　　“该当是爹爹捡回来的吧，村里人都待我又客气又陌生的，我自然知道。”无双翻一个身，“我不好奇从前。”
　　那女声不说话，只诡异地笑了两声。
　　“睡吧，好不好？”无双有些困意。
　　“你去开窗。”那女声忽然变得有些柔软，“临城的月光，我有很久很久，都没有看见了。”
　　无双应一声起床开窗，仰头望向星空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紫光。

　　白发医鬼

　　平岫云坐在铺了厚厚狐皮的摇椅上，远远看见妹妹一身锦衣大步大步行将过来，不由得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姐姐近日身体可好？我小侄儿有没有闹你？”皎月风风火火进来，也不行礼，兀自将耳朵贴在姐姐肚子上。
　　岫云点一下皎月的额头，软声如水，“你呀，怎的愈发男孩子气了？方才见你迈着大步进来，竟一点女儿家的娇柔也无。”说罢佯装叹了一声，“你那未来夫君，可娶了一个假小子回去。”眼角一转，瞧见随皎月一同进来的素衣丫鬟，玲珑鼻，锦绣口，一双眉似蹙非蹙，淡淡长长飞入鬓角，竟瞧着心也软了，“咦？这个丫鬟，我倒未见过。”
　　皎月站直了身体，淡淡道，“唔，这是我新收的，姐姐叫她无双便好。”言毕眼尾向后一扫，端正了颜色道，“怎不向皇妃行礼？”
　　那叫无双的丫鬟，便不卑不亢向岫云轻轻点了一下头，“皇妃您好。”
　　无双抬眼一瞥，便让岫云看清了她微微上扬的眼角，配上这口吻，竟似略微的有些傲气，带着一点格格不入的生硬。
　　岫云心下诧异，面上却兀自不动声色道，“你便是无双？好大气的名字！难怪我听一次就记住了。”
　　皎月奇道，“姐姐听过？”
　　岫云点头，“玉麟王昨日来宫中，晚宴时同君上说起一个让他吃过亏的女子，说是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确然是天下无双。”说到此处语调一转，“君上却说，他临国境内竟有人名唤‘无双’，还是一个小女子，着实扫了他的颜面，未知这区区小民，视临王为何物。”
　　岫云打量无双，却未见她露出惶恐之色，竟然有些恍惚，显是在神游太虚，倒是皎月有些失色，忙忙的说道，“皇帝姐夫怎如此小气？该不会要我家无双改名字吧？”
　　岫云道，“你倒挺在意她，她自己呀……”说到此处，示意皎月看无双。
　　见无双兀自想着自己心事，皎月惊觉自己又习惯性地挂心这没心没肺的骗子，不由得有些恼怒，声音便高了起来，“或者我当真该给你改个名字，叫你南宁，还是叫你弓梳宁？”
　　无双被皎月陡然提高的声音惊了一下，微微皱眉道，“名字是父母给的，怎能随意更换？”
　　皎月冷“哼”一声，“这竟是你说出来的话？我知道的，你便已经有了三个名字，更不知除此以外，你行骗的时候有没有用过别的！”
　　“‘行骗’？”无双怔了一下，片刻后终于叹了一声，有些无奈，“小姐，我不妨告诉你，无双三个月前溺水后，便不记得从前之事。爹爹救下我以后好心收留，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对于前尘旧事，无双并不留恋，只希望能报答爹爹救命之恩，此生……足矣。”所谓的“此生”……无双释然一笑，也不知还剩几日。
　　皎月一愣，继而笑道，“南宁，你又想骗我！你身边高人无数，又怎会让你遭遇如此凶险？”
　　无双一笑，淡淡然有些出尘，“小姐，无双兴许从前得罪了你，但此刻小姐看我，可真的是从前之人？”
　　皎月后退一步，这确然……是她问了自己好多次的问题，除却五官相貌，眼前这人淡如菊的玉无双，何来半点南宁跳脱灵动的影子？她果然狠心，骗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人，最后不但抛弃了自己，还将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她红了眼圈，扬手一个巴掌下去，“我就是讨厌你这样子！我讨厌你说话温吞吞，讨厌你总是看上去落落寡欢，讨厌你半点不留恋过往，半点不惦记故人！”
　　无双被打得歪过头去，暗自压下心中愤懑，握拳道，“我就是这样，你待如何？”
　　皎月咬牙又一个巴掌下去，冷声道，“不如何，只教一教你，什么叫主子，什么叫奴才！”
　　这一次，无双连怒气都无，嘴角竟然有了隐约的笑意，“人来这世上走一遭，有人长，有人短，除此之外，再无区别。我玉无双也没几日好活了，若是从前得罪了你，你便抓紧时间报仇罢！”
　　皎月道，“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被骗得多了，就会变成一个多疑的人。”
　　无双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也许明日，我便不是玉无双了。”
　　皎月冷笑一声，“不错，明日你又有了另一个名字，又有了另一番性格，又要去骗另一个人！”
　　无双别过头去，再不说话，神色间有些疲惫。
　　岫云在一旁看得有些惊愕，不知皎月与这挂名丫鬟无双，到底是有着怎样的过往，见自己妹妹虽然气势逼人，却因为在意此人，显然是敌不过无双的无心无欲，无牵无挂。又见无双面颊肿了起来，便柔声道，“皎月，你这朋友，可要去请太医开些消肿化瘀的药膏？”
　　皎月眼睛一亮，抓住无双的手道，“你说你命不久矣？好，这一次，我偏要拆穿了你！”回头对岫云道，“姐姐，我这便去寻医鬼！”
　　岫云变了颜色，“皎月，医鬼怎是你说见就见？莫要胡闹，你再不是小孩子了！”
　　皎月望着皇妃姐姐，声音里有些颤抖，“姐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皎月被她……骗得好苦！”
　　岫云一愣，妹妹这般神色，分明是深陷情痴，可这玉无双……便在这一愣神之间，皎月拉着无双，已然直奔医鬼而去。
　　医鬼所栖之地，不过是临王宫中最最寻常的一个角落，然而冷冷清清，竟似无一人敢擅自靠近。
　　皎月拖着无双行得飞快，无双在后面勉力跟上，不发一言。
　　入得院落，见园中花花草草，皆是随意种下，不似宫中花匠巧心安排的错落有致。又见屋檐下一串风铃，不知是何材料所制，风一吹，便叮咚作响，甚是悦耳。
　　无双却“咦”了一声，双眼盯着风铃，不知怎的，脑中现出一双手制作风铃的画面来。那双修长的手，亦曾经出现在书香缭绕的梦中。
　　便听得皎月喊道，“医鬼可在？请帮我瞧一瞧此人究竟身有何疾！”
　　未有回应，皎月有些不耐，径自拉了无双便向内闯。
　　推开门去，只觉一股阴风铺面，屋中幽暗晦涩，寒气逼人，与满园春光，便似两个季节一般。
　　皎月觉得有些诡异，回头看身后无双，惊见她眸中闪过一圈紫光，笑着舔了一下唇角，便在这一瞬间，两扇门“吱呀——”一声，缓缓关上了。
　　一惊之间，皎月想要放开无双的手，却被无双生生扣住脉门，动弹不得。
　　“你！”皎月惊骇万分，清晰瞧见无双已是紫光潋滟的眼睛。
　　死寂的屋中，也不知何处有风，吹得无双一头青丝散落几许，隐隐绰绰飘在眼前，她淡然婉约的五官，竟陡然间双目妖邪，红唇似血。
　　无双欺身向前，挨在皎月耳边低低说道，“眼下你可知——我是谁？”声音萦回妖冶，吐气如兰，她微微上挑的眼角，近在眼前。
　　皎月颤声道，“你……你真的不是……”她不是南宁，她决然不是南宁！她不过是轻轻一扣，自己便全身动弹不得，又怎是南宁可以做到？
　　无双轻轻笑起来，满屋便荡漾着她的回声，“身体是她，魂魄——却快要不是了！”言毕抬起左手，柔柔抚在自己脸上，“我在她体内不过三月，她容貌已然渐渐像我，不消几时，我便可以我本来相貌，走在临城的日光之下，青春不老，逍遥人间！”
　　“你……你……”皎月瞳孔瞬间放大，“你是鬼！”
　　无双掩唇而笑，眼角眉梢，都是风情，“不是说了么，就快不是了呀——”眼神一冷，扬袖甩去，瞬间变了颜色，“又是你？”
　　谁？皎月看向暗处。
　　便听一个声音道，“海上一遇，思君至今。”
　　一个人影自暗处慢慢走出来，玄衣长袍，身量修长。一头长发倾泻至腰际，却是早生华发，泛着暗淡诡异的灰白色。面容隐在暗处，瞧不真切。
　　这便是……“医鬼？”皎月颤声道。
　　“你自己送上门来，是等不及要魂飞魄散么？”医鬼的声音魅惑迷离，言谈间充斥诱惑与邀请。
　　“你怎么舍得？”无双眼波婉转，眉梢含笑，“你莫忘了，地宫只有我能找到，也只有我，才识得其中玄机。”
　　“是么？”医鬼伸出右手食指遥遥一点，便听无双惨然叫了一声，眉心一缕煞气，幽幽袅袅升腾出来。
　　无双眼睛里幽然生光，声音凄厉，“你废我百年灵力，自己亦消耗甚多，想不到今日还有余力毁我近日修为？”
　　医鬼轻轻笑了两声，便似情人耳语一般低回温柔，“你那日不是说，隐练了《弓梳神策》，阳寿耗尽么？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隐难道还不能封印你一个小小女鬼？”
　　“原本是可以……”无双笑起来，声音里又回复了那倦意浸染的慵懒，“只不过，她也只是借尸还魂而已，灵魂与这身体可契合得不怎么牢靠，这才让我可以附体……除非你忍心连同她也打得魂飞魄散，否则，我必纠缠此身躯一世，二世，乃至千秋万世！”
　　“你时辰到了。”医鬼冷冷道。
　　话音刚落，无双已然软软倒下，皎月本能地接住了她。
　　无双面色惨白，浑身脱力，惟余一线清明，向着医鬼道，“你……是谁？”
　　医鬼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充满怜惜，“若是觉得辛苦，便好好睡去罢。”
　　“我……”无双倔强摇头，眼睛牢牢盯住医鬼，“我认得你，我一定认得你。”
　　医鬼道，“你不是不愿回首旧事么？”
　　无双眼睛垂下来，“你看到了，我没几日好活了，这女鬼……就快要夺我心智，我就算能忆及从前，又有何用？”
　　医鬼道，“她眉心受我一点，已然消磨了这三个月的修炼，她此时半点灵力也无，只是……”他言下有些自责，“我还没有想到两全的法子，能将她打散，又保全你……”
　　无双看不清医鬼面容，但不知为何心中酸痛，仿佛只消听见他的声音，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烦你忧心了，我也……无所谓生，无所谓死。只是……”
　　说到此处话音一转，似对这诡异强大的医鬼，有着满腔的心疼与哀婉，连声音都是微微打颤，“你的头发，为什么白了？”
　　皎月兀自怔在原地，这一惊一吓之间，自然已经明白无双所说“命不久矣”是什么意思，听见无双话音凄苦，也是心中担忧，脱口而出道，“医鬼，你定要救她！”冷不防双颊有劲风扫过，已经吃了两巴掌。
　　“你……”皎月咬着嘴唇，想到这医鬼区区一指便能将女鬼灵力消退，终究不敢发作，恨恨看着他隐匿于幽暗深处的轮廓，低声道，“是皎月错了，擅闯医鬼住处，打扰了您清修。”
　　“你们走吧。”医鬼拂袖转身，渐渐隐没于这一室的阴暗。
　　屋中徒留一对雕花桌椅，一架墨色屏风，白纱袅袅扬扬，更觉鬼气森重。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皎月与无双互相搀扶着出了医鬼院落，只觉在生死间走了一遭，对视一眼，竟觉劫后余生，都换了从前心境。
　　皎月见无双犹自怔怔地向医鬼住处望，心下忖度，口中已不自觉说了出来，“你从前定也认识他。”又道，“我真好奇，为什么你所认识的人，都是这么奇怪。”
　　无双一笑，“也包括你么？”
　　这一笑，真有南宁的七分玲珑，皎月一愣，仿佛回到了最初认识南宁的时候，没有伤害，没有提防，只有朝夕相伴的简单快乐。
　　临近中午的阳光，微微的有些热了。
　　整个皇宫中花开正好，春光潋滟，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宫女匆匆行过。
　　“饿了。”无双脱口道。
　　“唔？”皎月看向无双，见她微微皱眉，仿佛饿肚子是多么难耐的事情一样，半点也不似之前那个神情婉约言谈桀骜的玉无双了。
　　“小姐，到用午膳的时间了罢？”无双又道。
　　皎月点点头，犹自奇怪她态度的转变，却听无双道，“有一日好活，便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劳心劳力又伤人伤己的事情，坚决不干。”
　　无双毫无形象地伸一个懒腰，自顾自道，“将军府的第一丫鬟，也不坏呀，至少每月可以拿俸禄回家是不是？”她眯起眼睛笑的样子，依稀就是从前亲切无害的欺骗性笑容。
　　皎月正要应答，便听一个风流倜傥的声音道，“无双妹妹真正好心境。”
　　皎月“哼”了一声，“又是玉麟王这个登徒子。”
　　孟谦自拐角处翩翩而出，向两人点一点头，“巧得很，又遇见两位妹子了！”
　　皎月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又道，“我最看不惯的，便是喜穿白衣自诩风流的王孙公子们！”
　　孟谦道，“妹妹言重了，本王从不自诩风流。何况风流二字，亦不是人人可以担得！”
　　无双暗道，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光景，兴许是要遇见这样一个如沐春风的男子，才算是契合呢。只是医鬼那院落……却不知为何，更叫自己喜欢一些。
　　“两位妹妹可用膳？”
　　皎月正要拒绝，却听无双道，“莫再叫我无双妹妹了，我是小小的丫鬟，担待不起。”
　　孟谦扬眉道，“那好，无双，你可用过午膳了？”
　　皎月面色一沉，心中不快，便冷声道，“臭孟谦，我自小看见你便吃不下饭，你还是莫要穷好心了！”
　　孟谦便退到小径边上，让出前行的路来，仍是没有脾气的样子，“那么，本王便不影响妹妹胃口了。”却向无双眨一眨眼睛，嘴角上扬，“无双，你家小姐好大的脾气。”
　　无双笑道，“谢玉麟王担待了。”
　　皎月扬长而去，仍是大步流星，洒脱英气的样子。无双跟在她身后，脚步也很是轻快，与当日下定决心回将军府的凛冽背影，判若两人。
　　玉麟王却心道，这个无双，每一次见都与上一次大相径庭，真正有趣。

　　错认他人

　　“这便是玉无双？”略微清扬的声音。
　　孟谦回转身，神色间未见有异，只嘴角有些上扬，“皓然以为如何？”
　　铁皓然自拐角处现身，身量纤秀，半点不像他太师老爹圆圆矮矮的样子，此刻是摇一摇头笑道，“不过如此罢了，并不若孟谦所言。想来你这次是有些看走眼了。”
　　孟谦微微眯了眼睛，嘴角笑意，自一贯的风度盎然里，现出一抹神秘来，“美人如玉，久而得其韵。”
　　“这一次，我猜你大约三日便可虏获芳心。”皓然促狭一叹，“你这一世，不知要欠下多少情债。”
　　“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孟谦得一世风流，也不枉费辛苦来一趟。”孟谦“啪”一下打开手中扇子，逍逍遥遥扇了两下，“何况如此女子，纵使要来做妾，倒也不觉得卑微。”
　　“如此，倒算了却老王爷一桩心事……只不知这临城，又有多少女子要伤心感怀。”
　　“了却一桩心事……”孟谦不置可否地做了一个浅笑的表情，终究是笑意冻结唇角，转身离开。
　　夜，是明月夜；酒，是愁肠酒。
　　微醺。
　　窗外一轮清辉，面前一樽清酒，皆是清冷淡薄。
　　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眉眼清净的女子，轻声问道，“公子可要添些酒菜？可要唤伶人助兴？”
　　他其实有些不耐，但对着女子，却总是习惯性地保留着风度。于是他浅笑摇头，言语中含了敬重，“都不用。素夷姑娘，夜深了，你可下去休息了。”
　　眼前的女子，半点也不似这歌舞坊的头牌舞姬；而这对月独饮的男子，又何尝是轻佻浅薄的嫖客嘴脸。
　　于是名唤素夷的女子，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而他终于卸下习惯性的笑容，趴伏在桌上，独自睡去。
　　月光照着他的嘴角，淡淡的，一抹落寞。
　　佛堂中端坐的母妃，以及深夜里醉心于政治与杀戮的父王。
　　还有一个又一个模糊的美丽笑靥，那或许是自己曾经流连的软玉温香。
　　但如此长夜，终究只余自己。
　　轻浅的睡意中，他听见一串极其微弱的脚步声，很快，也很灵巧的身手，静静藏在了屏风后面。
　　会是谁？他有些皱眉，压抑的情绪，似在寻找一个宣泄口。
　　又一串脚步声，重，且莽撞的感觉，轻易可以感觉到他从窗口一跃而下的气流。
　　好家伙，一个两个的，扰人清梦。他拿起桌上一双竹筷，一扬手间起身退了一步，已然长身玉立，俯视那擅闯之人。
　　那人显然一惊，却忍住未曾叫出声，单手将左右袖口的竹筷分别拔下，拱手道，“打扰了，在下寻人。”
　　孟谦一挥手，身后屏风剧烈摇晃了两下，冷声道，“且离开罢。”
　　那人道，“多谢指明。”便要上前拿人，不料那屏风被躲藏之人顺势一推，堪堪往两人站的地方倒下来。
　　孟谦皱眉，扬手拆了那碧荷连天的屏风，“喀喇”一声，在静夜中尤为突兀。
　　屏风后有人抬眼，赫然一双紫目，孟谦心中一惊，月色清幽，却见那紫光转瞬即逝。
　　后闯入之人正要上前擒拿，孟谦格开那人手掌，将他逼退了一步。
　　“公子何意？”那人立在原地，见孟谦挡在那女子身前，颇有护卫之意，便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此番情景并非是我一意追杀，实在是她……”
　　“莫要问，今日我护定她了！”
　　那人声音高了几分，“这百年女鬼不知被何方高人封了修为，方才趁中夜之时现身害人，吸人生气欲重修灵力，此等厉鬼……”
　　“是么？”孟谦望一眼身后一脸懵懂的女子，挑眉问道。
　　“你武功自属上乘，只是这捉鬼之事……”那人看一眼地上女子，忽然皱眉不语。
　　“滚。”孟谦褪去了白日里的风度，今夜似特别狠戾尖锐。
　　那人道，“公子，你信我……”
　　地上女子，却忽然微微一震，猛然抬头望向孟谦。仿佛“公子”二字，对她至为重要一般。
　　孟谦俯身将她扶起，低声道，“无双，你可还好？”
　　无双不说话只看着他，一双眼睛里，竟渐渐有了泪。
　　那人冷笑一声，就此转身，自窗口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
　　孟谦读不懂无双的眼神，只没来由觉得奇妙，这本该是最为寂寞的夜晚，却偏偏多了一个她。
　　耳边听见无双喃喃唤了一声“公子”，孟谦见她两行泪就此坠落，愈发觉得蹊跷，心中不由得怜惜，便柔声问道，“无双，可是吓到了？”
　　无双摇头再摇头，只颤巍巍又喊了一声“公子”。
　　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变得很柔软，孟谦将手抚在无双额上，应了一声，“唔，我在这里。”
　　无双一头撞进孟谦怀里，嚎啕有如孩童。
　　孟谦听清她的话，断断续续说着，“我就知道”，“我还记得”。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在这样宣泄的哭声中，竟第一次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女子的时候，也会手足无措，也会失去言语。
　　哭声渐渐小下去，到最后只剩了零星的抽泣，却听无双颤声道，“我总是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的……一定有这么一个人。”
　　孟谦暗自思忖，这无双……莫非将自己错当他人？
　　蓦然想起方才无双眼中一圈紫光，忙低头去看她眼睛，却见她泪痕犹在，五官却与平日里无异。
　　无双继续说下去，“公子，找到你便好啦……我不想杀人，可是……我身体里住着一只鬼。”
　　“鬼？”孟谦低低一笑，“我不信这世上有鬼。”
　　无双抬头望了孟谦一眼，忽然笑了，“公子骗我。”
　　这一笑三分狡黠三分玲珑，更兼三分纯粹至极的信赖神色，孟谦不由得也随着她笑，“无双，坐下喝酒。”
　　“你为什么一个人喝酒？”她挑眉看他。
　　她的神色，较之平日里相见竟跳脱顽皮许多，像是……他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在拥挤喧哗的小小客栈里，她言行娇纵，眉飞色舞里莹然生光。
　　“今日是我生辰。”他顿了一顿，继而有些自嘲地笑了，“王府里为我庆生，却要到两个月后的今日。”
　　“哦？”她眼睛转一转，似想起了什么，“大抵……王公贵族的生辰，实际上总是与记载的不一样。”
　　他有些意外，见她踱步至窗边，探出了身子去看那一轮明月，声音软软的，又带了一些漫不经心，“明日要变天了，会下雨。”
　　“无双会看星象？”他握住手中小巧的酒杯，轻轻辗转，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夜观星象……”她转过身来嘻嘻一笑，亲切无害的样子，“这般繁琐的事情，我才不会呢。只是……”她自己都略微皱了一下眉头，显得有些说不过去的窘迫样子，吐了吐舌头道，“只是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就这么觉得，于是就这么说出来了。”
　　又向着窗外大口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都是欢欣，“这便好啦，只要和公子在一起，我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
　　孟谦仍是那若有所思的神色，修长的指尖，轻轻在桌上敲了几下。
　　豁然站起，他将无双自窗口拉开，护在身后。
　　夜色浓重，方才清幽的氛围，却忽地抹上了一层肃穆之色。
　　空气里，有铁甲相互摩擦的声音。
　　是谁？
　　深夜纠集兵士，其意向如何？
　　孟谦微微眯起眼睛，向二楼雅间的窗口向下望去，却见那两队兵士十分迅速地在这歌舞坊外延围了一圈。
　　难道方才离去之人，竟有些来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当先一人白衣白马，却正是太师之子铁皓然。
　　皓然抬头，恰恰望见临窗而立的孟谦，略微有些诧异，却仍是在一众兵士面前朗声问道，“不知玉麟王与身后女子，是何渊源？”
　　方才那捉鬼术士，竟是太师府上的人？
　　孟谦便答道，“自是本王的人。”
　　皓然沉吟片刻，笑道，“那便不打扰玉麟王雅兴了。”言毕勒马回头，就此离开。歌舞坊外延一众兵士，亦随之离开。
　　孟谦未曾松一口气，心中想的是，这太师府练兵有素，若要助皇兄夺权，恐怕更要费些思量。却听无双轻声道，“白马‘清疏’……他是太师次子铁皓然？”
　　孟谦看向无双，眉宇间忍不住露了一丝诧异。
　　无双道，“他的马是五国三岛很有名的千里马呢！这些兵士蒙面背弩，莫不是太师亲兵？”
　　孟谦道，“无双，玉无双……你究竟是谁？”
　　无双却宛然一笑，“公子今日生辰？那你来，随我来。”言毕自自然然拉起孟谦的手，踱步门边又拍了一下脑袋，回转身随手撕下屋中装饰用的轻纱，将桌上糕点美酒统统包起来，这才满意道，“行啦，我们走吧！”
　　马车一路出了临城到了临城外的一处低矮山脉，无双拖着他下了马车，一路上并不多话，望着孟谦的眼神，却极为亲切自然。
　　他便被她拉着手，安安静静跟在她后面，瞧着她小小的背影，兀自思量着玉无双的前后种种。
　　无双没有武功，然而方才她潜入房间藏于屏风后的身法，却极其轻巧。
　　无双有父母家人，但自她做了将军府第一丫鬟，却从未有人再找寻过她，惦念过她。
　　无双多变，时而灵巧时而桀骜，时而顽皮时而婉约，每一次见都是不同的，甚至，大相径庭。
　　无双只是临城周边小小村落玉家村长大的平凡女子，却懂天象，知‘清疏’，更能猜测出太师亲兵。
　　无双说，她身体里住了一只鬼。
　　无双说，只要和公子在一起，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
　　无双，玉无双。
　　山路蜿蜒，然而小径平坦，倒并不难走。
　　无双显然是习惯了这里的，带着他一路前行，半点迟疑都无。
　　天光渐渐亮起来，山林中薄雾缭绕，空气清净。
　　到得山顶，眼前豁然开朗，面前便是蔓延至遥遥天际的碧蓝深海；身后临城，曾经置身于其中的繁华喧嚣，如今远远的，它被踩在脚下。
　　孟谦很轻很轻地，吁出了胸中一丝阴霾。在山顶来回的晨风中，这样的哀愁，瞬间消散无踪。
　　无双仰头，笑意浅浅，“公子，你可喜欢海？”
　　孟谦与无双并肩而立，心中不知是何情绪在翻涌，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无双便道，“那无双便把一整个海洋送给公子，作公子的生辰礼物，可好？”
　　他望着她娇纵神气的样子，终究忍不住笑出来，“这一整个海洋，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
　　无双靠在孟谦手臂上，声音里都是得意，“我高兴的时候，它便蔚蓝一片；我难受的时候，它便暗沉汹涌；我来看它的时候，它总好像在与我说话；我许久不来的时候，可以清晰感受到它的想念。你说，它是不是我的？”
　　孟谦道，“海的想念？”
　　无双有些怔忡，“唔，我总是觉得它在等我，或者，海底有着什么，在等我。”
　　孟谦望着无双，所有相遇的画面，忽然在脑中一一呈现。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呢？
　　他问自己。
　　但是，又似乎找不到答案。
　　理所当然地以为一整个海洋都是她的，理所当然地将一整个海洋都送给自己。
　　世间大概只此一人。
　　身后有夺目光芒，孟谦眯起眼睛向后看。
　　临国皇都，就此臣服于脚下，以旭日万丈为背景，苏醒。
　　皇兄要守权，太师要夺权，而父王……要做那只螳螂捕蝉后的黄雀。
　　于皇兄是忠，于皓然是义，于父王……是孝。
　　“无双……”
　　“嗯？”
　　“若有朝一日可以了无牵挂，但愿，可以去海的另一边，再也不回来。”

　　蜡炬成灰

　　将军府长子平光义，清晨便邀了海军副将瑞扬来府议事。未料二人方才坐定，府外一阵喧哗吵闹，隐约听见铁甲摩擦以及铁蹄马鸣之声。推门去看，却见太师亲兵密密匝匝排在将军府门口，当先一人，正是亲兵统领、太师长子铁皓雍。
　　见得平光义，马上之人也不得不下马拱手，“将军，皓雍打扰了，只是若非事态紧急，皓雍绝不会如此无礼。”
　　平光义世袭其父将军衔位，而今三十有七，身高体壮，面容肃杀，很是冷峻沉重的感觉，此刻拱手还礼，略微压抑了不满的神色，“不知亲兵统领所为何事？光义愿出力相助。”
　　铁皓雍便道，“昨夜临城惊现杀人命案，我太师府门客亲眼得见凶手面目，却听说是将军府第一丫鬟，玉无双。”
　　平光义皱眉向身后侍从问道，“玉无双是谁手下的丫鬟？将军府第一丫鬟，我怎不知？”
　　“是我手下的！”便有一清扬女声即刻应答，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但见将军府三小姐平皎月，一身飒爽昂首而来，眉目间英气逼人。
　　平光义道，“皎月，你手下做的好事！”
　　皎月却道，“玉无双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人行凶？不知统领可否告知皎月当时情景？”言毕双眼咄咄，直视铁皓雍。
　　铁皓雍冷笑一声，“我太师府拿人，倒从未听说要什么理由！”
　　皎月怒道，“堂堂将军府，何人敢放肆！”
　　双方僵持，一时间众人屏息，莫有敢造次者。
　　却在这死寂一般的清晨，远远传来悠闲的马蹄声。双方皆循声望去，那愈发行近的马车，赫然是玉麟王的标志。又见玉麟王先行下了马车，伸手扶一个女子跳下，举止间竟颇为呵护。
　　瑞扬看清那女子，不由得面色陡变，宁儿是何时到了临国？如今，却是将军府第一丫鬟？而这太师府要捉拿她又是所为何事？当下隐去诧异神色，静观其变。
　　皎月亦变了颜色，却道，“如意，你竟敢彻夜未归！这一次纵有玉麟王护着你，我将军府也要重罚你这败坏门风的贱婢！”言毕手指那方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高声道，“来人，拿下如意，给我先绑进柴房！”
　　铁皓雍却道，“慢！那玉无双昨夜便是由玉麟王护着，此女子想来……却并不是什么如意罢？”
　　孟谦见这阵势，知太师府今日拿人是势在必得，然而此刻父王韬光养晦，自己最是不便与太师府起冲突，不若顺了皎月口风往下讲，当下换上了如沐春风的笑意，领着无双边走近边向皎月道，“本王特来向将军府要人呢！皎月妹妹，你这个丫鬟真正是解语花，不若让她跟了本王如何？”
　　皎月冷笑道，“玉麟王说得容易，要拿人可以，却得先让如意这丫头，受了将军府的责罚才行！”
　　铁皓雍向孟谦一拱手，“玉麟王，皓雍在此有礼了！只不过这丫头……看来王爷暂时还不能带回去。”
　　孟谦仍是笑，“怎么，皓雍兄竟要与本王抢人么？”
　　铁皓雍道，“杀人命案，马虎不得！玉麟王，得罪了！”话音刚落，已然欺身向前拿人，孟谦护住无双后退一步，格开皓雍手掌，怒气隐藏不住，斥道，“你敢在本王手下抢人！”
　　两人更欲相斗，瑞扬一步上前挡在中间，温言道，“何必为了一个丫头伤了和气。今日不是太师府来将军府擒拿丫头，更不是太师府要在玉麟王手下抢走红颜知己，实在是我临国律法，要擒拿杀人疑犯，还望各位遵律法办事。”
　　此语一出，将军府与玉麟王都强留无双不得，皎月恨声道，“瑞扬，你偏帮太师府，我临国海军，总有一日要操纵在太师手里！”
　　平光义扬手掴了皎月一巴掌，沉声道，“将门竟出此逆女！来人，将三小姐送回房！”
　　皎月喊道，“大哥！我早说过，爹爹和你，都太过信任瑞扬！他不是临国人，他不过是一个异乡人！”
　　瑞扬却对孟谦道，“老王爷一世无争，想必也不愿看见玉麟王与人争斗。”
　　孟谦一愣，莫非此人……猜到父王韬光养晦之心？他此刻是在劝自己权衡利弊，莫要与太师府起冲突么？
　　便是这一个巴掌一番犹豫之间，无双已被铁皓雍擒住。
　　“公子！”无双由始至终，只喊了这一句。
　　然而孟谦望着她，竟开不了口阻止太师亲兵。
　　铁皓雍向诸位拱手告别，扬长而去。
　　孟谦后退一步，握拳咬牙，耳边仍记得无双的话，“只要能和公子在一起……”
　　瑞扬略微眯起了眼睛，宁儿……似变了个人呢……
　　无双被带至太师府中，也不知是一处什么地方，初夏天气里，却仍是阴寒湿冷。
　　一路未曾挣扎言语，无双敛眉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被押送自己的人一力按倒，双膝跪地，这才有了神色变化，眉眼间写了不甘与屈辱。
　　抬头见高位之上坐了一个人，须发花白，慈眉善目，脑中却不知为何响起一个声音来，“你家主人，是不是那个胡子雪白、矮矮胖胖，像个不倒翁一样的临国太师？”这声音清脆上扬，与女鬼倦怠缥缈的语调大为不同。无双思忖，这莫非，是自己从前的记忆？
　　便有一人上前奏道，堂下所跪正是昨夜的紫目女鬼。
　　无双这才想起来，此人正是昨夜在孟谦独饮之处见过，至于自己是如何到了孟谦之处，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印象。但现下听此人之意，看来是昨夜女鬼趁自己熟睡之际，现身作乱。
　　座上之人点了点头，声音居然很是和蔼亲切，“那便请‘医鬼’来罢！”
　　医鬼？无双一愣，蓦然想起皇宫中阴冷幽暗的角落，以及那张隐在阴影中模糊难辨的面容。心却一痛，因想起了他的灰发。
　　那座上之人向无双笑了一下，以安抚的口吻道，“莫要怕，眼下我还不会杀你。”又似乎很感兴趣，笑问无双，“你的眼睛……只有夜间才能显出紫色来？”
　　无双道，“那不是我的眼睛。”
　　那人听了，却似乎更高兴，抚着胡须道，“对对，那是墨邪神兽的眼睛！”
　　墨邪神兽？似乎在哪里听过。无双有些沮丧，似乎自溺水醒来失去记忆以后，她的命运，便不能为自己所掌控，而这样被人操纵的感觉，却至为陌生。
　　忽然间很想寻回自己的记忆，以印证脑中不时闪过的一些画面。
　　她这样想着，木木地被人拉起来，又木木地被人送去了一个房间。房间亦是极为精巧奢华，只挡不住那寒入骨随的阴气。推过门窗，被封住了；探查过房间每一个角落，一无所获。她最后怔怔坐在铜镜前，望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
　　连轮廓都渐渐变了啊……这女鬼曾经说过，不消多时，便可以她生前样貌，再不畏天光正气，行走于艳阳之下。
　　到那一日，到那一日……自己被那女鬼取代，是会变成一抹游魂，还是生生魂飞魄散？
　　“咚”一声，铜镜一阵震颤，原来是自己想着想着，已拿起桌上一把梳子，狠狠砸向铜镜。
　　一天一天等死的人，早死与晚死又有何分别？
　　纵使公子会来救自己，出去……却也是一样的结局。
　　想到此处，无双心灰意冷，径自蜷缩在床上，想是一夜未眠的缘故，竟就此沉沉睡去。
　　她是被一声粗暴的推门声惊醒的，进来的人二话没说，拎起她就向外走。行得几步进了一间屋子，那人放下无双便就此离去。
　　无双环顾一周，只见着一根白烛。烛光甚是微弱，看不清楚屋中摆设，隐约嗅到一缕香气，淡淡浮在空气中。
　　却听见一声幽幽叹息，有一个魅惑的声音低低响起来，“为什么要被发现？”
　　“医鬼？”无双脱口而出，这声音，她绝不会认错！
　　“还不出来么！”声音却骤然冷冽。
　　无双眼中一圈紫光闪过，先前的神情陡然间变了，竟是拧眉咬牙，恨声道，“从海上起你便不断与我作对，现在诱我出来，莫非是终于想到了让我魂飞魄散的好方法么？”又冷笑一声，“若真有法子，又何必等到现在才说。你心疼她，难道我不知道么！”
　　“大暑之日，隐必叫你魂飞天外，以解吾恨！”医鬼上前两步，幽暗的烛光下，一半容颜影影绰绰，另一半容颜匿于暗光，然眉眼妖邪，煞气浓重，不是弓梳岛岛主弓梳隐，却又是谁？
　　无双笑了三声，颇为不屑，“弓梳隐，那日在船上我便与你说过，你强练《弓梳神策》，与上天订下生死契约，阳寿耗损，自练成之日起，不过余下十年寿命。你阴气更甚天下众鬼，大暑之日……难道不是你每年天劫之时么！”
　　“你不是鬼。”
　　“笑话！”无双当真轻飘飘笑了两声，“你难道要告诉我，我已修炼成仙了？”
　　“你是墨邪神兽被封印前仰天长啸的一股戾气幻化而成，因神兽紫目，故此戾气投生人间，亦是生来紫目。而若非用于唤醒神兽，紫目之魂魄是不会消散的，只能孤独无依地一直游离在世间，等开启神兽封印之人找到它，与《墨灵诀》相融唤出神兽。待神兽再次被封印时，新的紫目凡胎又会重生人间，如此周而复始。”
　　“你是说，我身灭魂在，游荡百年，一切都是注定？”无双变了颜色。
　　“生死轮回，是人的权利。而你……注定因封印神兽而生，因召唤神兽而灭。”
　　无双后退一步，满面震骇，继而握拳道，“不错，生死轮回，是人的权利。而你弓梳隐，明明早该在练成神策那日便消散人间，却为何还会续得十年天命？这十年你却能过得逍遥快活，凌驾于万人、甚至万鬼之上，俯瞰众生，操纵命盘！”
　　医鬼淡淡道，“你不配恨。”
　　无双仰天惨叫一声，有血泪蜿蜒而下，“我不配，我不配！生来紫目，不是我的错！魂魄由戾气化成，不是我的错！有了人的遭遇人的感情，有了人的不甘人的希望，都不是我的错！却说我命该如此，叫我怎么甘心！”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获得幸福。”医鬼一扬手，陡然间门窗大开，正午的艳阳直射进来。无双猝不及防，痛呼一声，体内清晰可见一抹阴影在挣扎。
　　便是在此刻，医鬼凝神指尖，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正正晃过无双的眼，却是一根细到肉眼难辨的银针。
　　眉心有锥心疼痛，然而转瞬即逝。
　　仿佛自虚空中被强力拉回现实世界，无双恢复了自己心智。然抬眼便见医鬼灰发翻飞在日光之下，她没来由惊呼一声“不要”，已然一跃而起。
　　与医鬼齐齐摔倒在地的瞬间，无双看见他微微涣散的眼瞳。心中焦灼，伏在医鬼身上为他遮去脸上日光。
　　仰躺在无双身下的医鬼，双眼迅速回复了清明，只那暗夜一般的眸子，怔怔望着面前逆光的容颜，有片刻失神。
　　不想让她奔波忧心于《墨灵诀》，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只余四年生命，不想让她……承受生离死别的痛。但就算封印了她所有的记忆，自己盛夏之时的劫难苦痛，她竟仍有印象么？
　　相思刻骨……料她，亦如是。
　　无双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医鬼，在她心中，医鬼已然神鬼难辨。皇宫中匆匆一遇，他伸指凌空一点便可卸去女鬼三月修为，此刻却轻易被自己扑倒在地，灰发枯颜，了无生气。
　　就在这两两相望间，一个是凄苦，一个是诧异。
　　医鬼终究闭上眼睛，亦未见有何动作，门窗却齐齐紧闭。
　　一室阳光，消散无踪。
　　他轻声道，“你起来罢，已无天光可以伤我。”
　　无双反应过来，忙忙地从医鬼身上爬起来，刻意避开几步，惊觉颈后一阵森冷，蓦然回头，竟与一双紫目正正相对。
　　她惊呼一声后退，方看清是一团阴影，似被钉在了墙上，移动不得，满目恨意。
　　难道是自己体内女鬼……已然被医鬼驱出？无双回头看医鬼，却见他单手撑地，仍坐在地上，嘴角一道鲜红血迹，有血珠一下一下滴落在地上。
　　心痛如绞。
　　无双未曾发现自己已经满面泪水，只迅速上前扶起医鬼，抬手为他拭去了嘴角血迹。
　　医鬼气息微弱，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无双摇头，眼见他嘴角又有鲜血涌出，硬是压下满腔哀痛，颤声问道，“调理伤痛的药丸你一定有，放在何处了？”
　　医鬼却轻轻笑了一声，仿佛疲倦已极，将头倚在了无双肩上，“没有用的。”
　　墙上阴影，忽然笑声凄厉，“弓梳隐你说得没错，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获得幸福——包括我，也包括你！”
　　医鬼极为吃力，却坚持说道，“封她灵力，极为容易；要将她打散，却会累得你也殒命。原本将她抽离你身，待到大暑之日天地阳气至为浓烈之时，是最好的时机，但我……大暑之日，恐力不从心。”说到此处，自嘲一笑，“饶是今日，人间四月，阳气渐盛，我亦只能做到如此……对不起，折你五年命寿。”
　　无双又为他拭去嘴角鲜血，语带哭音，“无双……感念医鬼一生。”
　　医鬼却微微一震，继而笑容苦涩，喃喃重复，“感念……一生……”
　　恰在此时，却听“咄”一声，似乎是有何硬物，撞击在厚重的大门上。
　　医鬼拂去嘴角血渍，敛去了方才落寞的惆怅，只道，“你走罢。”他褪去喜怒哀乐的面容，美丽，却了无生气，“玉麟王其人，总算不错。虽配不上你，却又比旁人好些。”
　　无双不知其意，满面疑惑。
　　医鬼又道，“以下，我只说一遍，你要记得。”
　　无双脑中一片混沌，但见医鬼神色郑重，已不禁点头。
　　“太师已集齐三卷《墨灵诀》，只等大暑之日，以紫目祭祀，召唤墨邪神兽。他筹划一生，要的不只是临国皇权，而是整个五国三岛。隐自练成《弓梳神策》，奔波六年，要的也不只是太师项上人头，而是灭临国！故大暑之日，隐必倾力扭转乾坤，叫神兽听命于我，降天灾于岛国临，要其永埋深海！”
　　说到此处，门上又是极重的一下敲击声，医鬼不理，继续低声道，“不要问我与太师是何深仇，也不要理大暑之日谁主乾坤。平皎月不日将嫁去徙国，你随她离开此地，今生……莫再回来。”
　　无双愣在当下，未及反应。
　　医鬼一扬手将门开了一条缝，一线日光照进来，无双本能地挡在了医鬼身前。
　　待看清进来之人一身白衣却浸染了半身鲜血，无双忍不住惊呼一声，“公子！”
　　这一声，却叫医鬼一震，抬头看向无双的神色，起了变化。
　　看着她跌跌撞撞奔至来人身边，泪眼中横眉怒目，依稀可见从前的刁蛮神色，“是谁伤了你？是谁敢伤你！”
　　医鬼心中甘苦莫辨，虽这一声公子喊的不是自己，这忧心又愤懑的神色，却恰恰仍然是为了自己。
　　想到此处喉间血气翻涌，忙兀自压下，勉力自地上站起身来。
　　来人浴血散发，神情狠绝，见着无双无恙，终于长吁一声倚在门边，显然已是精疲力竭，只低声道，“这些不是我的血。”言毕望见医鬼，眼中又闪过一抹杀气，“今日本王杀的人不少，却也不多你一个！你这整日装神弄鬼的家伙，自三年前入住皇宫，本王便知你是那太师的走狗！”
　　饶是医鬼已然极其虚弱，此刻长身玉立，亦隐隐然泛出一股浓烈的阴森煞气。他冷冷看向玉麟王，并不言语。
　　无双却道，“公子，是他救了我，他不是太师的人，他与太师……”忽然停顿不再说下去，那“有血海深仇”五个字，生生咽下。
　　医鬼道，“太师到此刻仍不派兵前来，是因为他信我，信我杀你不费吹灰之力。你为救她闯入此处，一路杀尽看守之人，也算孤勇。你带她走罢！”
　　孟谦定定望着医鬼，沉吟片刻忽然出手如电点了无双穴道。一手揽住晕迷过去的无双，他沉声问道，“她心中所念之人，口中喊的‘公子’，是不是你？”见医鬼不回答，又问，“她是否将本王……错认为你？”
　　医鬼转过身去，一头灰发，背影孤绝，“隐背负太多，且只余四年命寿，不能与她携手，是为天意。”
　　孟谦怒道，“你以为本王愿意做一个替代品？”
　　“无论如何，你已为她浴血而来。”医鬼淡淡应了一声。
　　孟谦咬牙，想到此处毕竟不能久留，终究抱起无双，夺门而出。
　　徒留一室死寂。
　　被医鬼钉在墙上的阴影早已不再挣扎，此刻她一双紫目追随着医鬼，见他独坐在雕花椅上，自衣袍的宽大袖口中，掏出一支小巧玲珑的墨玉笛来，握在手中，兀自怔怔地看。
　　“弓梳隐，你有没有想过，比起被你封存记忆，与他人相守白头，或许她更愿意陪着你，哪怕只是四年。”墙上阴影，轻声问道。
　　医鬼略略皱眉，嘴角苦涩，“我不会给她机会去选择，她只能走我替她选的路。”顿一顿，又低声道，“一切，由隐独自承担。”

　　青鸟此去

　　意识略微清醒，睁眼。
　　窗口斜斜铺进来的日暮之色，以及空气中飘散的花草清香。
　　又是黄昏。
　　一时间没有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兀自睁眼在床上躺着。这空无一人的房间，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了我一个。
　　记忆如潮水般侵袭，蓦然想起医鬼的灰发，以及公子的浴血.
　　翻坐而起，耳边仍响着医鬼的话，“大暑之日，隐必倾力扭转乾坤，叫神兽听命于我，降天灾于岛国临，要其永埋深海！”
　　要临国永埋深海！
　　是怎样的血海深仇才需如此？是怎样的力主乾坤才能如此？
　　未曾留意有开门声，只忽然听见一个女声道，“你可算醒了。”
　　谁？
　　循声望去，原来是小姐倚在门口，眉宇间英气咄咄，嘴角却似笑非笑。
　　“或许可以再睡一会儿？”我懒洋洋下了床。
　　她一挑眉，大眼瞪我一下，“你倒清闲，也不知现下的朝堂，已然因为你而换了整个局势！”
　　“赫！”我吓一跳，脚下一个踉跄。
　　她看着我出洋相，仍然悠哉游哉说道，“玉麟王府原本是出了名的不理政事，老王爷清心寡欲，王妃是一心向佛，玉麟王翩翩佳公子，整日里流连花丛，无心朝堂。”
　　“公子流连花丛？”我嘻嘻一笑，自己坐下来倒茶喝，还不忘招呼这将军府三小姐，“喝茶么？”
　　小姐坐下来，一指点在我脑门上，“你还懂不懂规矩了？近来你是越发的放肆，起先见你傲骨铮铮，还道你变了本性，也不过几日，你从前的无赖伎俩，又一一现身了！”话虽如此，言下却无责怪之意。
　　我见她径自将我面前的茶杯拿去喝了，只好自己又倒一杯，却听见她继续说道，“昨日你被太师府擒了去……”
　　“昨日？”我奇道，“不是今天早上么？”
　　小姐白了我一眼，“你倒好，山中不知年，也不问问外面闹成了怎样的光景！”
　　“哦，那怎样了？”我顺风而下。
　　“玉麟王呀，那是出了名的爱美人不爱江山。你莫看他平日里无所事事，见人都是笑脸，若要是谁动了他的红颜知己，他却必定会不折不扣，教对方没好果子吃。所幸这临城里，人人争的都不是美人，所以也都不去惹他，但这次……”说到这里，小姐定定看着我，“你猜到了？”
　　“呃……猜到什么？”我趴在桌上拨弄手中的茶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自是为了你，与那太师府结了梁子呐！”
　　“唔，我晓得。”我应道，“那又怎样？”
　　“哼哼！”小姐冷笑两声，“太师向来以为他自己只手遮天，恨不得吞并了我将军府的海军，夺了皇帝姐夫的大权，现在局势逆转，玉麟王府摆明了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太师么……如意算盘恐怕没这么好打了！”
　　其实我还是想说，那又怎样。
　　若医鬼所说是真，大暑之日，神兽唤出，不是太师一统天下，便是医鬼令临国永远消失……这些人，却还在这里争什么。
　　想起在海边的时候，公子曾经说过，若有朝一日了无牵挂，便去海的那一边，再也不回来。嘿嘿，莫非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么？
　　冷不防额上吃了一个弹指，我捂着额头，抬眼见小姐瞪大了眼睛望着我，显然是生气了，“我在说国家大事，你却在这里傻笑什么！”
　　我正了正颜色，忽然想起来，“临国人口多少？”
　　小姐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呃……我也不知。”
　　你也不知，你竟也不知。
　　可是，若医鬼真令临国沉于深海，如此天灾，又有多少人会枉送性命？
　　心下一沉，忍不住语气都变了，“医鬼究竟是何人？”
　　“三年前皇帝姐夫得了恶疾，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虽对民间声称皇帝无恙，但宫中已然开始准备丧葬事宜。正是在此时，医鬼夜闯皇宫，轻易治好了皇帝姐夫的病，此后便入住皇宫，颇得厚待。”
　　小姐沉吟片刻，又道，“传闻医鬼来去无踪，视宫中律法如无物。而皇帝姐夫亦从不过问，反令宫中上下皆对医鬼敬重有加。其实皎月私下希望，如此能人是站在皇帝姐夫一边，但今日听玉麟王所说，他竟是太师身边的人，皇帝姐夫……恐怕信错人了……”
　　三年！他在临国部署，看来已经很有年头。他说自练成《弓梳神策》起便已奔波六年，都是为了要灭临国，那么，在五国三岛上，他定也有着别的作为。如此精心布局，原本不该是想要依托神兽啊，如果一开始就是想要依靠神兽的力量来叫临国沉没，应当全力寻找那个《墨灵诀》才是，又何须筹划旁的？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我兀自摇头，一抬眼，却堪堪撞进了小姐的眼睛。
　　她脸上犹自怔怔的，发觉我看她，才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轻声道，“你方才的表情，有些像你从前的样子。”
　　“我从前……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实在是大胆假设不来，所以此刻，我只好小心求证。
　　“你么？”小姐轻轻一笑，“唔，大部分时候很讨厌，有时候么，也还是很好的。”
　　“呃……这个也太简单了。”我垮下脸来，“比如，我究竟是谁，我究竟从哪里来，又比如，我究竟，是什么名字？”
　　“你不是说，你半点也不留恋过往么？”她看着我，脸上有些嘲讽。
　　我摸一摸鼻子，讪讪地回答，“那是因为……以前总觉得自己活不长了么……”
　　“其实，你现在的表情，现在的动作，已经与从前，并无两样。”小姐轻轻叹了一声，“你还是你，只是，却不记得我们了。”
　　“‘我们’，是指哪些人呢？”我立刻问道。
　　她瞥了我一眼，忽然笑得很开怀，“你不是很聪明么？何不试试自己找回从前？”又见我一脸沮丧，显得更是幸灾乐祸，最后拍拍我的脸，“你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
　　“你莫告诉我，你将军府挂了这许久的红绫，终于要派上用场了！”我斜眼睨她。
　　她一愣，继而点头，“猜得不错。明日，随我入宫拜别吧。”
　　四月二十，天晴，风清。
　　第二次入宫。
　　清晨起床，郑重妆扮，华衣美服，环佩叮当。
　　未见过如此明艳的小姐。她的美，平日带着三分高傲七分英气，今日却刻意收敛了风风火火的步态，一步一步，庄重而高贵。
　　她一袭红衣，长裙曳地，向着御花园中正襟而坐的临王，盈盈拜倒。起身，再向坐于临王身侧的临后行礼。起身，复又向着皇妃、昔日将军府二小姐端坐的方向叩首。
　　临王点头，命设宴御花园，钦赐送行酒。
　　趁着丝竹之乐、伶人歌舞之时，我悄悄后退，一低头，先闪身进了几个来回布菜的宫女之中，随她们走了几步，便出了御花园。
　　我记得的，皇妃宫殿向南，穿过两处院落，左行数十步，有九曲浮桥，过浮桥径直前行，便是医鬼住处。
　　仍是门庭冷落，寂寞无声的样子。
　　我踏过满园芳草，“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不若上次一般是一室阴暗，这一次，倒像是知道有人要来一般，零星点了几盏灯火。
　　“医鬼？”我试探地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想起他说奔波六年，此刻亦不知是在何处劳心劳力。
　　却忽然听见“叮咚”一声，甚是轻微悦耳。踱步至屏风之后，才看见屋内桌案上摆放着一只沙漏，沙漏下方倾斜放置着一只雕花银杯。方才恰巧是流沙全部倾下，足够的分量引起银杯全然倾倒，正正落在下方的一个银盘上。那一声，该是银杯与银盘撞击的声音。
　　而行得此处才发现，桌案之上，有医鬼留字，“玉笛本是无双物，青鸟此去莫回头。”
　　真正精巧！倒像是算好了时间，知道我何时到来一般！
　　拿起桌上的墨玉笛，触手温润，小巧精致，细看似有水汽氤氲流动一般。
　　玉笛本是无双物？
　　这支笛子，原本是我的？
　　尝试着横笛唇畔，十指捻按。脑中一点成型的乐律都没有，只能吹出一些零碎的音节。
　　忽然听见院落外有匆匆的脚步声，毕竟心虚，想着得快些回去。将玉笛收进宫装的宽大袖口中，抬脚要走，想起医鬼，却不知为何有些难受。
　　脑中又浮现他暗夜一般的双眸，似有千言的样子。
　　眼角一瞥，发现案几上新磨的墨汁，这医鬼，难道连我要留言给他都能算到么？
　　执笔手中，竟一时不知要写什么，怔了片刻，摇头笑了一笑。
　　我应该认得他的，我有强烈的直觉；但是他不认我，我又奈何？
　　提笔只写四字，“愿君珍重。”
　　而后离开。
　　正午时分，我随小姐登上嫁船。
　　临国海军将军府三小姐平皎月，远嫁徙王徙天·凛正的一行船队，启航。
　　顺风顺水。
　　回头的时候，我以为可以望见玉家村的那个低矮山丘。无数次我坐在那里遥望这一片海洋，猜测，海的另一头是什么。但是除了满目苍翠，晴日之下绵延的山丘以及城廓，竟使我再也找寻不到那个熟悉的山顶。
　　青鸟此去莫回头。
　　医鬼，无双做不到。
　　因为玉麟王还在临城，我的公子，还在临城。

　　大婚之夜

　　船行三日到得徙国边境小城依朵，又车马行进五日，远远的，终于看见了徙国都城乌玛。
　　乌玛城外，乌泱泱列了一众臣民，欢呼迎接的声音，响彻云霄。
　　我在马车上掀帘向外看，见那一众臣子前，有一人高头大马，背脊挺得笔直。不需要靠得很近，竟然就能察觉到他的严厉与肃杀。
　　“那个是徙王么？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我指给小姐看。
　　小姐只匆匆一瞥，便肯定地点头道，“唔，是他。”
　　“哦……”我应了一声，待马车又走近了一些，勉强能看见徙王的五官轮廓，线条硬朗，碧眼浓眉，“哎哟，他看上去好凶的样子！”
　　小姐微微一愣，看一看远处的徙王，又看一看我，脸上又是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了，“世事变幻，物是人非……”又道，“我也很久未曾见他了呢！”
　　言毕掀开帘帐，也不顾异国礼节，扬声喊道，“凛正——我在这里！”
　　呃？小姐真是剽悍……我暗自擦汗。
　　却见那徙王原本冷峻的神色蓦然变了，笑容展开，便是朝阳一般温暖妥帖。他扬鞭策马而来，竟也是不顾礼仪规则，向小姐伸出手来。
　　小姐伸手出去，被徙王轻轻一拉便拥坐在身前。
　　徙王仰天大笑，笑声高亢，就此搂着小姐，绝尘而去。
　　耶？异族人士，表达感情的方式真的很……直接。
　　我愣愣地坐在马车里，看见两人的背影，终究忍不住笑出来。这两人都是纵情肆意的性子，如此弃万千臣民不顾，兀自离开，也当真是潇洒来去呢！徙王与小姐，看来是早就认识的了。
　　正暗自偷笑，便听见帘外有个干巴巴的嗓音道，“听闻马车内是将军府第一丫鬟，还请……代将军府小姐……主持家奴兵士进城。”
　　看来此二人是逍遥快活了，留下来应付这些繁冗礼节的，却是苦命的我。
　　腹诽片刻，敛眉垂首而出，“无双自当从命。”
　　我是越发的会假装名门淑女的样子了。
　　又或者骗人这种事情，也到底，是需要一点天分的。
　　我领着一众家奴，就此，浩浩荡荡入了乌玛城。
　　四月二九，天晴。
　　徙王昭告臣民，五月一，与临国将军府女平皎月大婚。
　　大婚之前，皇宫特地空出了一个院落来安置将军府一众随嫁人员。
　　宫中男女，莫不行色匆匆，置办婚礼。
　　大概因为我是将军府第一丫鬟，居然没有一个人来差遣我。当然了，类似于不等吩咐便主动投入轰轰烈烈的备嫁过程中，我是没有这个觉悟的。于是自昨日来到徙国皇宫，除了端着高贵有礼的架子应付一堆好奇的眼神，便是清点各大官员送来的礼品，顺便中饱私囊。
　　虽然……完全没有花钱的机会。
　　四月三十，天晴。
　　徙王特地派了宫中女侍，明言是用于帮助将军府第一丫鬟置办婚礼事宜。但一个小小别院，红绫已然挂好，礼品已经清点，嫁妆更是早早的就备妥，于是我拉了她们在屋里坐下，冰镇了美酒，铺陈了糕点，关上大门，闺中私话。
　　是以能够听闻，徙天皇室复辟也不过是数月之前的事情，但徙国上下都一心拥戴。也许“徙天”这个姓氏，就足以让民众热血沸腾。那代表了一个铁蹄江山的所有荣誉，代表了一个金戈铁马的英雄传说，甚至，代表了身为徙国人根深蒂固的尊严与骄傲。
　　徙国女儿，纵使是巾帼之身，也确是胸襟坦荡，直言不讳，说起她们的皇帝来，竟一点也不似在临国皇宫中一样百般忌讳。不过是一群豆蔻少女，谈及政治，居然也是褒贬不一，各抒胸臆。
　　有人说徙王年幼，不过十七，便立刻有人说他少年英武，不输麒王。
　　有人说徙王寡言，不喜参政，便立刻有人说他不形于色是因为胸有丘壑。
　　有人说徙王暴躁，好用武力令人屈服，便立刻有人说他铁血桀骜，方显铁蹄江山之风范。
　　我歪在躺椅上静静听她们说话，暗自勾勒徙王的形象。
　　年幼与寡言尚且不谈，说他暴躁喜用武力，我倒是在马车上远远地就感受过他强大的气场。这样的一个人，若是有朝一日得罪了他，恐怕要捏死我，都动用不到他的一根小手指。唔，参加完婚礼，还是早早回临国找公子的好。
　　五月一，临国将军府女平皎月与徙王大婚，是为徙后。
　　大婚之夜，举国同庆。
　　封后典礼之后的晚宴，灯火照亮了半壁天空，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丝竹管弦之乐自是不缺，但徙国人尤其尚鼓，所以编排了大型的鼓乐，配以男子雄壮有力的舞蹈，着实大气滂沱。
　　我让如意与青青随身服侍小姐，自己贪图新鲜，换了男装要与那些朝臣官宦一同饮酒赏舞。小姐也不拦我，却是似笑非笑，“你如今不比从前，再没有人会被你的这身打扮骗了。”
　　“从前？看来我从前经常扮作男人啦？”我笑。
　　小姐仿佛未曾听见我的话，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过，只要凛正一天为王，你在徙国，大可以肆意妄为。”
　　“是么？”我很狗腿地蹭了蹭小姐的衣袖，“徙王那么喜欢小姐，这番爱屋及乌，倒叫无双捡了便宜。”
　　她恨恨地收回被我蹂躏的衣袖，伸手点了一下我的脑袋，“我最讨厌你露出这种表情！也不知又在算计什么。你要走就走，莫留下惹我。”
　　“是！”我高声答应一下，屁颠屁颠出了门。
　　席间听闻朝臣们的交谈，竟也是毫不顾忌，大胆论政，不由得暗暗佩服起徙王的大度来。也由此可见，在徙国，上至朝臣，下至平民，都对国家前途抱有异常的参与之心。
　　确然与临国的气氛，完全不同。
　　三杯清酒下肚，喉咙口烧得厉害。不敢再喝，于是放下碗筷，一心听他们高谈阔论。对面一个老者，目光炯炯看过来，抚须一笑，“不知小姐是哪位大人的千金？”
　　呃？莫非真如小姐所说，我这身女扮男装，是莫想要再骗世上任何一人？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大人好眼力。”
　　那老者道，“我徙国女儿亦有着铁蹄江山的热血，有参政报国之心，实属平常。老夫前日参本吾王，恳请准许女子参政为官，若吾王能够应许，还望小姐一尽报国之心。”
　　我举起面前酒杯，笑道，“大人说的是，他日小女子练就了男儿酒量，自当与大人同朝为官，若大人不嫌弃，更愿与大人把酒论政。”
　　那老者笑道，“小娃娃很有胆量，却不知是哪位同僚教出来的女儿？”
　　我喝干了杯中之酒，站起身来，拱手道，“饮尽杯中酒，忘却今日事。大人，小女子回家练酒量去喽！”
　　转身离开，尽量让自己的背影显得不仓惶。
　　听见背后一众朝臣豪迈的笑声，自己也不由得笑了出来。徙国人当真不拘小节，这样隆重的场合，看见一个演技拙劣的晚辈后生，还是一个混吃混喝的假小子，仍然能够直言朝堂之事，真正是胸怀坦荡。
　　脚下略微有些虚浮，想来是酒劲上来了。脑中却还是清醒，一路走一路记着各处院落的名字，自是有信心无论是去往何处，都能原路返回。
　　那些喧嚣都渐渐远了，也不知行到了何处，只觉空荡荡没有人烟。想一想自己没有武功，还是莫要擅闯的好，否则临阵也脱逃不了，枉送了性命可就不大划算。
　　四下里黑漆漆的，心里有些害怕，酒也便醒了一半。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咄”的一声，在静夜中很是明显。
　　心一抖，停了脚步，左右看看，仍是那么冷清寥落的样子，房屋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有点狰狞。
　　又是“咄”一声，这一次，却更近，仿佛就在不远处。
　　脚软。我很没用地发现了这一点，此刻酒是完全醒了，正要出声问是谁，身上一痛，吓得我“啊”地一声就从地上弹起来。看清脚下，原来是一颗小小石子。
　　“谁，谁在吓我！”我仍然嚣张，“不准躲着，给我出来！”
　　却听见两声女子的笑，轻飘飘的，也不知是远是近，只觉得，竟像是从地下传来。
　　天晓得……我有多色厉内荏。
　　“南宁？”突然蹿出来的人声。
　　“谁？”我惊觉回头。
　　不远处那人锦衣华服，喜冠下一双碧眼，兀自在暗夜中灼然生光。
　　吉服，喜冠，碧眼。
　　徙王？
　　我一哆嗦，想起来那些宫女说徙王是一个暴君，杀人很容易。大婚之夜他在这个荒芜的地方出现，再加上刚才那个女子的笑声。难道……是夜会红颜么？
　　当下决定，为了保命，只有装醉。
　　我故意一个踉跄想要摔一个给他看看，他却眨眼便到眼前，扶住了我。
　　我不是有心捉奸，我不是有心窥探皇室秘闻，我没这个胆子管一个皇帝的奸情，我更没胆子把皇帝夜会红颜定义作奸情。
　　被他扶住手腕的一瞬间，心里已然百转千回，不敢抬头看徙王，生怕他真的动了一下他的小指，我玉无双从此就埋骨此处。
　　如此对峙片刻，却听见一声抽噎，竟有眼泪滴落在我手上。
　　抬头，见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敢出声，心里盘算，看见皇帝哭的话，是不是代表我已经非死不可。兀自惊疑不定盯着他看，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他却伸手将脸上泪水抹去，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戚戚地向我看过来。
　　他张口，嗓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南宁，你寻到自己父母了么？”
　　我记得小姐曾经说过，“你是南宁也好弓梳宁也好，虽然聪明，我却更愿意你是这眼下的玉无双。”
　　这是一句很精辟的话，可以引申出很多含义。
　　而且至少，让我知道我从前的名字。
　　于是此刻我仰望着徙王一双因为泪水而更显清澈的碧眼，尝试着应了一声，“也许。”
　　他望着我，半点皇帝的威严也没有，更不要说什么强大的气场，更像一个对着姐姐撒娇的弟弟一般。他道，“只要你回来，我便不怪你了。”眉眼真挚，嘴角的一抹笑容里，满是欣慰。
　　“你……怪我？”我很小声很小声，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他。
　　他却露出了愧疚的神情，听来竟有些乖的声音，“对不起。”
　　“不要紧，那个……你不妨说来听听。”不经意抬高了少许声音，因为发现，事实上似乎是他更怕我。
　　他拉我到石阶上坐下，闷闷的，又不吭声了。
　　“你不想说？”我转头问他。
　　他看着我，有些为难，但终究点头道，“南宁要我说，我便说。”
　　如今这是什么世道……我暗自吁出一口气。
　　却听他低声说道，“是我笨，总是帮不了你。我虽然总是告诉自己，不明白的要牢牢记住，以后慢慢想，总有想明白的时候。但是……”
　　顿一顿，他声音有些哽咽，“我明明比你年长，心中却总是倚赖你，是你让我成为清秋散人的徒弟，是你为我找寻到父母尸骸，是你让我明白自己是谁……你给了我名字，给了我身世，给了我一身武功……我现在都记得，那个时候你为我梳头发，你说‘我不能练武，却要让你成为武功很好的人，以后你若看不顺眼谁，你便欺负他’……”
　　是……从前的我么？
　　我怔怔的，听他往下说。
　　他自己摇了摇头，“我不怪你的，我怎么可以怪你，这个世上，你便是我最亲的人。你离开我，不是要抛弃我，不是嫌弃我蠢笨碍事，你一定是，有着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只是……我只是不喜欢杀人而已。”
　　什么？我一惊，看向他。
　　他兀自露出了难受的表情，“可是他们总是欺负我，他们不让我走，不让我去找你，他们还软禁皎月。他们逼迫我去做不喜欢的事情，他们指着我的脑袋说我是傻子，说我就是凤舞手里的木偶，说我根本不是徙天遗脉，只是他们找来号令天下的冒牌货。我讨厌他们！”
　　他的神情变了，碧眼阴霾，面容冷峻，“所以要杀了他们！”
　　他转过头来向我一笑，又回复了那种孩童般质朴的神色，“杀人很容易，谁待我不好，我便杀了他。”
　　我张口结舌，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
　　却听他有些自卑，又有些自嘲，低声道，“南宁忘了么，凛正儿时与狼群一起长大，自是……本性凶残。”
　　静夜中又是两声女子的笑，这一次，显得凄厉而仇恨。
　　笑声简直近在咫尺！
　　我心头一跳，只觉得额上已经有冷汗冒了出来。
　　手上一暖，却是徙王握住了我的手向我安慰地笑，“你别怕，我已经把她关起来了，她伤不了你。”
　　“她？”我喃喃重复，“她是谁？”
　　面前的笑容，宽厚而天真，带着十分的信赖与欢欣，“凤舞。”

　　暴君徙王

　　凤舞？
　　如果她是我在临国曾经听说过的凤舞，那么，她应该是徙国复辟同盟盟主，更兼如今的徙国太师，在徙王眼中位高权重的臣子。
　　如果她是江湖传闻中的凤舞，那么，她应该是人人向往而又人人畏惧的“凤翎妖瞳”，是毒尊幻术的惟一传人。“麒国蓝微尘、徙国惟凤舞”，这是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的两个最为杰出的人物。
　　如果她是徙国宫女畅快聊天时候所提及的凤舞，那么，她应该是如今徙国的开国功臣，是徙国民众心中的女中豪杰。如今徙国朝堂日渐成熟，她却不要功名，甘居虚位，不理朝政，只醉心于习武。
　　而徙国民众皆知的凤舞，应当是正在闭关练武之中。
　　那么，这个凤舞？
　　我怀疑的目光，对上徙王的碧眼。
　　他笑道，“一个月之前，我把她关起来了。”
　　“你？”我惊道，“第一，你的武功，能将她克制？第二，她是开国功臣，你为何要如此待她？第三，你昭告天下她在闭关练武，只是一个假象么？”
　　他按照顺序，很认真地一一回答，“嗯，我常常回想师傅教我的剑诀与心法，又慢慢参透了《徙天碧剑》，所以现在要制住她，倒也不难；她不好，她对我不好，对皎月不好，所以要把她关起来，她便无法控制我了。”顿一顿，又道，“唔，是一个假象。”
　　他回答完问题，兀自看着我笑。
　　我道，“你笑什么？”
　　他道，“南宁，我现在可以给你很多了，只不知道你要不要。”
　　我想一想道，“你先把从前的事情，拣你知道的告诉我一遍，我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
　　他拧眉，“是谁欺负了你，是谁打伤了你，还是谁下药害你？”
　　呃……江湖中有很多失忆的方法，为什么我的失忆，却那么不华丽……
　　我道，“不是，我只是掉在水里了。”
　　他点一点头，见我确然无碍，于是如实将从前的事情，讲给我听。
　　“原来我与麒王那么熟悉？”我摸一摸下巴，又道，“原来我还认识蓝微尘。”
　　却听见一个女声，很轻很轻，像就飘在耳边，“你也认识我。”
　　又是凤舞！
　　我跳起来，“带我去见她！”
　　幽暗森冷，诡谲死寂。
　　有水，一滴一滴下落。
　　回声空旷。
　　关押凤舞的地方，正是方才我与徙王对坐而谈之地的地下室。进门处一个驼背老妇，鹤发枯颜，被她的眼睛看着，正如有一条蛇从身上爬过一般，湿冷粘稠的感觉。
　　她开口，嗓音枯哑，“王……”
　　徙王向她点一点头，示意她掌灯头前带路。
　　隐隐绰绰的灯火，颤颤巍巍的佝偻身躯，明明灭灭的人影。
　　我跟在那老妇身后，只觉寒毛都竖了起来。却听见幽静中一声悠长叹息，有一个女声，很是欣慰又很是感慨道，“我早就猜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见的人，也许只得你一个。”
　　一个拐弯，灯火照亮了前方，一间石壁，两条锁链。
　　靠墙坐着的人，长发枯槁披散，面容憔悴惨白，微微地侧过脸来，便能看见两只眼睛深深凹陷，面颊消瘦若骨。
　　但是她望着我微微笑了一下。
　　那样转瞬即逝的笑容，像用尽了全力才迸发出的惟一情绪。
　　那样淡定无望的笑容，像历经沧桑后对一切都不复奢望。
　　我怔怔站着，直觉并不怕她，但是她蜷缩在那里，那么狼狈，那么脆弱，却又叫我不能上前。
　　徙王道，“南宁，你不要怕，她的琵琶骨被长链锁住，一身武功施展不出，伤不了你的。”
　　我咬牙，不自禁握紧了双拳，回头望他，只觉那双碧眼森然生光，在似明似暗的光影中，尤其显得冰冷残酷。
　　他却后退一步，很是受伤的表情，喃喃道，“为什么这样看我？我做错了么？”
　　他是故事里单纯良善的凛正，还是眼前对自己的残忍完全不自知的徙王。
　　又或者，就因为曾经的我，将白纸一样的凛正，扔进了乱世朝堂，扔进了勾心斗角又杀人如麻的帝王之路，才有了今日暴君之名在外的徙王。
　　皎月曾经说过，南宁是多么无情。
　　我望着徙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出去，我要与她说话，你不准听。”我指着那个佝偻老妇，怒道，“还有她！”
　　徙王怔忡片刻，仿佛明白了什么，问道，“你不喜欢她，我便杀了她可好？”
　　我捂住耳朵，嘶声叫道，“不要杀人，不要再杀人！”顿觉浑身筋脉剧痛，喉间腥甜，一口鲜血，就此涌出嘴角。
　　徙王大惊失色，后退一步道，“是我错了，我又惹你生气，你不可以情绪激烈的！”又后退几步，退到了拐角的地方，低声道，“我走了南宁，若是我哪里错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现在不明白，以后想啊想，一定会明白的。”
　　控制不出涌出眼眶的泪水，我哭喊道，“凛正，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是我害你变成这样，是我扔下你不管！”见他犹豫是否离开，又喊道，“你还不快走！”
　　火光渐渐微弱，直至消失，我摸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凤舞身边坐下，轻声道，“我不记得你了，溺水之后，便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握住她冰冷的手，我道，“你可以一点一点，讲给我听么？”
　　她慢慢把手抽回去，淡淡道，“不要碰我。”
　　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抬头，仍然可见被婚庆的花火照亮的天空。
　　凛正站在出口处，看见我，有些不知所措，“南宁，这一次就算再生气，也不要扔下我一个人走掉。”
　　我低声道，“你还是不明白我在难过什么。”
　　他点头，“和你在一起，我很少能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是我总觉得，你一定是对的。”
　　“凛正——”我叹息一声，上前去拥住了他。
　　他一怔，高大的身躯俯下来，轻轻的，将头靠在了我的肩上，闷闷道，“我一个人，只想要活下去，活到你回来找我的那一天。”
　　我拍拍他的背，“是我对不起你。”
　　我慢慢道，“从一开始，我便骗了你。我本名弓梳宁，从弓梳岛上来，当日在麒国青城买下你，也不过是争强好胜。此后为你寻到高人师傅，为你破解身世之谜，也不过是误打误撞。我以为自己是将你当作一个弟弟来娇惯，实际上却只是将你当作了一个活动的人偶玩具，好玩的时候便逗一逗，不好玩的时候，就置之不理。”
　　他道，“你不要说了，很多事情，我心里明白。”
　　我道，“是谁说你傻呢？其实你什么都懂，你甚至已经一个人，排除异己，建立拥护自己的政权，英名赫赫，威震八方。”
　　他道，“我不是徙王，我是南羽。”
　　我离开他的怀抱，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自你找回姓氏的那一天开始，南羽便已死去。你是徙天·凛正，你是徙王。”
　　他也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是徙王，也是南羽！”
　　五月二，天晴，风。
　　徙王大婚第二日，封弓梳宁为无双长公主，此后以皇姐相称，敬爱有加，荣华无上。
　　徙国上下皆为赞许之声，都说无双长公主是徙王流落民间时候的恩人，自然也是徙国上下的恩人，徙王知恩图报，是明君本色。
　　五月三，天晴，大风。
　　徙王秘闻临国太师政变，已然夺权，徙后大惊。僵持数日，临国玉麟王领王府亲军，并麒国来援海军，共灭太师党。太师兵败，与其一众亲信不知所踪，遍寻岛国不得。临国政权初稳，封玉麟王为忠勇亲王，又派大使送世代交好书于麒王。
　　麒王撤军，青城海军一个不留，此番举措名为助临国“清君侧”，实则获得与临国世代交好的正名，若此后临国出兵麒国，自是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徒。
　　五月九，天晴，无风。
　　麒王提亲徙国无双长公主弓梳宁，要结两国友好之谊。徙王以公主年幼为由，婉拒。
　　五月十三，天阴，雨。
　　临国码头，忽有一男装丽人自刚刚靠岸的船只缓步走下。她素衣执伞，不扫娥眉，却偏偏在这雨中亭亭而立，清丽高洁。自五月四日离开乌玛城，到今日一路奔波终于登上临国码头，她终于长吁出胸臆之气，略微露出了笑容。
　　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弓梳岛的弓梳宁，麒国与徙国的南宁，以及临国的玉无双。
　　在哪里也好，叫什么名字也好。
　　她此生最为牵挂，惟有一人。

　　山雨欲来

　　黄昏，她望着天际雨云，料想今夜应当有一场暴雨。站在玉麟王府前，她忽然有些弄不明白此刻的心情。
　　好像有什么错了。
　　将凛正与凤舞的描述拼凑起来，竟半点没有公子的影子。是公子行踪神秘，还是因为，从前的她，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公子？
　　不全然如此。
　　她总觉得是有那么一个人存在的，在认识玉麟王之前，就一直觉得心中烙印着两个字，但是迷雾重重，无从拨开。直到那一夜猛然听见那个太师的爪牙，喊玉麟王“公子”，心中迷雾，豁然开朗，正是这两个字！
　　于是便一头扎下去，认定了玉麟王正是心中所念之人。
　　但是……
　　这时候玉麟王府的守门侍卫见她站立在此兀自思量，忍不住上前来问道，“不知这位姑娘遇见了什么难事？”
　　姑娘？
　　她又无奈笑一下，男装除了方便行走，大概此后一无用处了。
　　她道，“我是玉无双，我来寻玉麟王。”
　　那守门侍卫一怔，想是被她理所当然的口吻惊到了，以为是什么来头很大的人，大约也不敢得罪，乖乖进门通报去了。
　　片刻之后朱门大启，出来之人一身白衣俊眼修鼻，但却毕竟与初识之时不同了。他敛去了风流倜傥的笑意，眉眼也不见从前的多情与温柔。经过一场政变，他如今沉稳端正，再不是那个令人如沐春风的男子。
　　但是看见她，他还是笑了，“我正要出门，便听见下人说你来寻我。”
　　虽然心中有疑惑，但她此刻仍不由得高兴，于是笑道，“公子出门有事么？”
　　他仍是笑，眼底却无笑意，“无双，从今以后，莫要叫我公子。”
　　她想，真相毕竟是要来了么？可惜她还没准备好，至少此刻，仍有很多谜团，没有想明白。于是点头道，“我知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当下再不言语，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掀帘望着窗外街景，无双道，“我第一次见你，是被皎月点了穴道扔在马车上，你骑着一匹骏马在车窗外走过，真正是富贵王孙，一言一笑，皆是贵气。”
　　孟谦却摇头，“你我第一次遇见，是在徙国边城依朵的一家客栈，当日我被你逼得跳窗而逃，贵气全无。”
　　无双“咦”了一下，诧异道，“原来在我溺水失忆之前，就曾经见过你？”
　　孟谦微笑摇头，“溺水失忆？你只是被人封印了记忆罢了。”
　　“被谁？”她立刻问道，仿佛有直觉这就是所有事情的关键。
　　孟谦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是我负了你，但自始至终，我却只是一个替代品，你心中所念，另有他人。”
　　“负？”她漫不经心，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如何负？”
　　“孟谦此前，一直是一个不会选择的人。忠孝难两全，是保皇还是夺权，皇兄与父王，都在等我的选择，直到——太师府浴血救人，我得罪太师，被太师划为保皇一派，而我当时气候未成，难以一力对抗，所以，只有向皇兄表明忠心，以获庇佑。”
　　“我猜——”无双打断他的话，“这不过是一个借口。”
　　她指尖轻轻敲着车壁，似在思索，“如今掌握临国大权的，可恰恰是你忠勇亲王！临王倒像是被架空了——临国所有军权，不是在你手中么？所以浴血救人……”她轻轻笑了一下，“难为你了。”
　　孟谦一愣，“不错，我当日浴血救人，确然是想借此让皇兄消除对我的怀疑，相信我只能投靠他来抵御太师。”继而眯起眼睛，“我早就想知道，你究竟是何人。小小女子，却与麒王徙王都是故交。”
　　“你难道还没有打听清楚么？”她终于显出一丝讥诮的意味，此前自己的猜测原来都是真的，那么眼前之人，诚然不是良人。
　　“无双……”孟谦低低喊了一声。
　　“我是弓梳宁。”她打断他，又道，“谁也没有负了谁，我错认良人，对你本就不公，你利用我夺权……倒也无可厚非。”言毕轻轻叹息一声，“只是我连麒王……也不记得了，偏偏他识得我，徙王想找人代替都没法呢。”
　　言及于此，马车停下。
　　弓梳宁当先下车，进了一间茶馆。
　　孟谦随后，眼角一瞥，却望见拐角之处有一抹身影一闪而过。
　　临窗而坐，望得见街角景致，孟谦略微皱眉，“你可发现有人跟踪你？”
　　“是么？”弓梳宁诧异，又道，“这个……我总是发现不了的。”
　　“难道是太师的人？”孟谦道。
　　“太师跟踪我可没好处，他要的紫目女鬼已然在他手中。”顿一顿，弓梳宁道，“医鬼在哪里？”
　　孟谦一怔，忽然浮起一丝释怀的笑意，“就算被封印了记忆，也还是挂念他么？”
　　“什么意思？”弓梳宁赫然变色，“你是说——”
　　“是谁为你去除体内女鬼？是谁将你从太师手中放走？”孟谦道，“若无医鬼，皇兄在第一次听见‘玉无双’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想将你改了名字贬为贱民；若无医鬼，临宫中又怎容得你一个小小侍女自由行走？当日皎月拜别皇兄，你可是只身去了医鬼那里？你莫忘了，临宫，是以森严闻名，遍地眼线，你以为只是未发现你么！”
　　她面色惨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握住茶杯的一只手，因为握得死紧，指节已然泛出凄厉的青色，终究颤声道，“他现在哪里？”
　　孟谦道，“太师政变，败北后便失去踪迹，医鬼，也随之消失。”
　　她怔忡片刻，喃喃道，“离大暑之日，越发近了。”
　　孟谦奇道，“大暑之日，却又如何？”
　　她蓦然回神，皱眉道，“我还有一些疑问没有想明白。”
　　孟谦却忽然笑了，“如今我们面对面坐着，恩怨情仇，谁负了谁，谁伤了谁，竟说不清了。”言毕竟似恢复了从前流连花丛的样子，假意道，“原本以为，你至少要伤心难过，掴我一巴掌的。”
　　弓梳宁“哼”了一声，兀自问道，“麒王怎会愿意派兵助你？青城海军行军至临国，少说也要七日，却偏能在太师兵变围宫之时到达，是你早早地通知了他？”
　　孟谦一摊手，“或许知道以后你会想打我一巴掌。”
　　弓梳宁不置可否。
　　孟谦道，“我不过是将你的画像送了过去，然后很厚颜无耻地写了一封信，说你不日将是我玉麟王妃，若麒王愿意助我平太师府，我便取消婚约，还你自由之身。”
　　弓梳宁冷笑一声，“我不过是认错了人，你倒好，得了不少好处。”
　　孟谦道，“说到这里，的确是我欠你比较多一些呢。”悠闲地喝了一口茶道，“你眼下定是想要寻找医鬼，我愿助你。”
　　“你若能找到他，还不早就找了？”她想要露出嘲讽的神色，但终究还是说道，“也好，你的人……毕竟要多一些。”忽然抬头道，“那个跟踪我的人，你去把他抓过来。”
　　孟谦道，“他身手很快，恐怕在我之上。”
　　弓梳宁瞥他一眼，“你大概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功夫最差的一个。”
　　孟谦苦笑。
　　弓梳宁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如此——你我两不相欠。”
　　“无双！”孟谦忽然喊住了她。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终究没有回头，只道，“若有医鬼消息，去此处最好的客栈寻我便是。”
　　孟谦却道，“你不恨我吗？”
　　弓梳宁轻轻笑了两声，“某种意义上，我们两个很像呢。为了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不惜牺牲别的。”言及于此，轻声长叹，“愧疚在心，但若再来一次，恐怕还是会这么做。”
　　孟谦低声道，“我永生记得玉家村山顶上，你领我看的那片海。”
　　弓梳宁淡淡说道，“记得也好忘却也好，那已与我无关。”
　　言毕再不停留，径直出了茶馆。
　　华灯初上，阴风袭来。
　　她猜，即刻就有一场暴雨。
　　眼前人影一晃，却有一个蒙面人在面前拜倒，“我家主人，想要见您。”
　　她站住，觉得这蒙面人的装束有些熟悉，“让他自己来见我。”
　　那蒙面人一愣，不知作何反应。
　　这时却听见一个声音，三分笑意七分感慨，“宁儿，我来接你。”
　　谁？
　　她转身。
　　三步之遥，他就站在一盏街灯之下。
　　灯火摇曳，照得他的脸光影重重。但是，那真是一张好看的脸——仿佛世界褪色成为黑白，惟有他是光彩。
　　他凝视着她，眼睛里都是笑意。
　　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略微地皱了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条街道，这样一盏灯火，这样一双盈满了笑意的眼睛。
　　“宁儿。”他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静静向她发出邀请。
　　她轻轻问道，“你是谁？”
　　他笑意未变，向前几步拥住了她，深深叹息一声，“我有一生的时间可以告诉你。”
　　她一时未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然抚上她的脸。唇边一抹轻笑，他低声道，“原以为是画像失真，却原来……是我的宁儿长大了。”
　　她扬臂挡掉他的手，“画像……你是麒王？”又道，“我不记得你了。”
　　他点头，仿佛早已知道，“否则你不会答应做玉麟王妃。”
　　这句……倒也无从反驳，弓梳宁轻轻笑了一下，“不错。”言毕耳边一阵劲风，眼前之人倏忽不见，身形晃动之间，自己已然被他护在身后。
　　君宇接住暗器，眼见暗器尾端垂挂一个小小竹筒，料是密函之类，便从容道，“不必追了。”潜伏在暗夜中的玄衣死士，于是按兵不动。
　　竹筒中果然有一小段绢布，上书太师藏匿之处。
　　君宇微微一笑，牵起弓梳宁的手，温言道，“宁儿，我们上马车，暴雨就要来了。”
　　言毕唤来一个死士，将绢布交予他手，吩咐道，“交给玉麟王。”
　　弓梳宁扬眉，“你想借刀杀人？”
　　君宇笑道，“既是做我的刀，杀的不是寻常人，得的，也就不是一般的好处。”
　　“我知你并不能完全相信他，生怕中了他诱敌深入的计策。”
　　“也非全然如此。”君宇又自竹筒深处倒出一张小小纸片，摊开，竟是弓梳宁字迹，“弟已得太子信任，此刻当退兵以存实力，弟必完成兄愿。”然而细小的字体上，却又隐约浮着另一层字迹，“得《墨灵诀》可破天谴，宁儿已寻得上中两阙，扬可留意下阙。”
　　君宇道，“这大约是你在青城海战之时写下的，此人可是你在临国的眼线？”又道，“难为你想出方法，隐匿一层字迹，他倒也能破解。”
　　弓梳宁接过纸片，略微皱眉，“扬？”
　　待两人坐上马车，方烫好一壶清茶，暴雨即刻倾盆而下。
　　夜色混沌一片，天上地下，烟尘四起。
　　君宇耳力自是过人，便在这暴雨声中，听见了大军出动的步伐声。
　　弓梳宁自是不知，喝着热茶，兀自思量。写密函的人认识自己，且不是麒王心腹，此番告知太师下落，医鬼又是随太师失踪的，难道是在提示自己医鬼踪迹？
　　思及于此，马车行进。
　　弓梳宁抬头，“去哪里？是玉麟王连夜出兵了么？”
　　君宇点头，“不错。”倚在座位深处，他若有所思，“今年的夏至，来得比往年早一些呢。”
　　“夏至？”不知为何，这两个字叫弓梳宁心中“咯噔”一下，像是瞬间破裂一个洞，而后扩散。
　　“夏至？”她又说了一遍，记忆里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但却就是被一层迷雾遮挡，怎么也无法想起。
　　“今年夏至提前，过了今日子夜，便是夏至首日了。”君宇道，“若非你离开徙国皇宫，我本想明日便迎娶徙国无双长公主。”轻轻晃动茶杯，茶香袅然，“现下也好，我来接你回去，不是麒王迎娶徙国公主，而是君宇来接南宁回家。”
　　“你……”弓梳宁望着眼前之人信任执着的神色，不禁有些动容，心生愧疚，料想自己从前，或许也曾经骗过他，利用过他？
　　“好了。”君宇拍拍她的头，“莫要露出愧疚的神色，即使失去了记忆，你还是你，那便够了。”
　　暴雨渐渐势弱，麒王马车遥遥跟着玉麟王一众将士，已是行了大半夜。
　　进入临国丘陵地带，大小山脉此起彼伏，山路蜿蜒崎岖，着实难走。麒王停下马车，命死士二人远远尾随玉麟王，又派二人探查此处地形。
　　片刻之后，探查地形二人回返，恭谨呈上此处地形略图，在太师落脚之处，做了记号。
　　麒王摇头道，“太师坐落山脚，若为人所发现，居高临下，一击即破。”又道，“此处确然隐蔽，看来若无内应，的确遍寻不得。”又埋头看图，寻得一处山腰，地小而平坦，容不下玉麟王车马兵士，要容纳麒王与其死士，却是绰绰有余，“便去此处，静观其变。”
　　君宇掀帘而下，道声“宁儿抓紧”便纵身一跃，上了一棵百年老树。
　　此刻天光微亮，山中却仍是幽暗，原来是遍山树木郁郁葱葱，枝杈纠缠，遮蔽了稀薄的日光。
　　君宇揽着弓梳宁，足下轻点，便带着她飞身跃过一棵又一棵老树。
　　眼前碧彩流荧，耳中只是呼啸的风声，鼻端是树木草叶的清香，面上尚有细雨拂过。
　　这一刻，像一个梦境。
　　她眼见得他的眉宇凝聚了雨珠，就要滴落，未曾多想，伸手为他拂去了。
　　他的身后，不断有玄色身影起起落落，想来这群死士，也是效仿他踏叶而行。
　　不过是片刻光景，一行人已然在山腰处落脚。
　　俯视山谷，玉麟王纠结大军，已然围住那几处屋宇。太师与其子皓雍皓然，已经与玉麟王对峙而立。
　　孟谦与皓然遥遥相望，均想起昔日挚友情谊。
　　孟谦终究避开皓然的眼神，扬手挥下，便有一队骑士上前，手起刀落，齐齐削去了太师亲兵的第一阵列。
　　皓然讥诮一笑，兄弟义气么？不过是政权斗争中的华丽祭品而已。
　　在漫天厮杀声中，皓雍上马出列，长矛在前，直奔玉麟王而去。
　　昔日的花花公子玉麟王，今日的忠勇亲王，行军最善长矛，已在击败太师一役中扬名临国上下。皓雍此番，确然以卵击石。
　　长矛当胸而过的瞬间，皓雍仿佛听见自己心脏破裂的声音。
　　周围的喊杀之声，惨叫之声，都突然消失。静谧的世界里，他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最后望了一次眼前肃杀冷冽的人，不知为何，想起了他曾经如沐春风的笑容。
　　孟谦抽出长矛，在空中甩落血迹，划了一个漂亮的圆弧。
　　皓雍翻身坠马，就此命丧黄泉。
　　太师痛心惨呼。
　　皓然悲极红眼，挡在父亲身前，怒视孟谦。
　　孟谦仍然挺身坐在马上，居高而下，遥望皓然。
　　便在这对视一刻，太师队列中忽有一人飞身而出，身形快如鬼魅直向太师而去，一剑封喉。
　　皓然惨呼一声抱住父亲下坠的身躯，回身而望，立在晨风中衣袂飘然长剑滴血的，正是太师派去将军府的内应瑞扬。
　　“你——叛徒！”皓然怒斥。
　　瑞扬笑了一下，蓦然变色一剑横扫。
　　皓然双膝剧痛，料想是被剑气伤了筋脉，已经控制不住要跪下。伸手将长矛立地，勉力撑住身躯不向玉麟王的方向屈膝。
　　瑞扬遥望玉麟王，眼含深意。
　　孟谦咬牙，自副将手中夺过弓箭，拉弓满弦，一箭穿心。
　　皓然恨恨望着孟谦方向，凝住最后一股气，低声道，“忠勇亲王……忠勇亲王！”大笑三声，就此命绝。
　　瑞扬阴恻恻笑了一声，自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凝力指尖，破空而出，竟将皓然双腿膝骨齐齐打断，终令其向着孟谦方向下跪。
　　孟谦强力压下心中悲恸，心知此刻万千将士均在看着自己，于是下马取下太师首级，仰天高呼，“今日一役，万谢君王！”
　　众将士亦随之高呼，“今日一役——万谢君王——”
　　声音在山谷中震荡，气势如虹。惊起数群鸟儿，振翅而去。
　　君宇笑言，“玉麟王当可为一代枭雄！”
　　弓梳宁却喃喃低语，“他与皓然，曾是挚友。”
　　君宇道，“这便是帝王之路。”
　　弓梳宁冷笑一声，“帝王最是孤独，全因他将身边之人都杀光了。”
　　君宇一愣，看向弓梳宁。
　　她却道，“你莫要看我，如果一个帝王不是孤独的，那么，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君宇道，“你知道我相信你。”
　　她兀自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山谷下，方才厮杀的双方将士已然停止。太师亲兵所剩无几，皆被玉麟王所擒。
　　瑞扬拜玉麟王门下，随其离去。
　　只余一队低等兵，清理地上尸体，聚在一处焚烧。
　　旭日东升，而焚烧的火光，却凄厉靡艳，更胜日光。
　　君宇道，“那个瑞扬，心思缜密步步为营，且行事阴毒不留余地，玉麟王日后恐怕要小心应付他了。”
　　弓梳宁眼见那队士兵要焚烧此处屋宇，忙喊道，“不能烧！”
　　便听几个玄衣人应一声，飞身而下，片刻之间行至山谷，将那队十来人的低等兵，杀得干干净净。
　　“他们……“弓梳宁惊呼。
　　君宇淡淡道，“他们当你是主子，自然听你吩咐。”
　　弓梳宁怒道，“混账，我何时叫他们杀人！”
　　君宇道，“他们跟我久了，不知道你的脾性，改日我专命一队人来听你号令，你再好好调教。”
　　弓梳宁望着近在咫尺的君宇，这张脸，这个声音，确然是熟悉的，但眼前之人，难道就真是自己从前认识的人？
　　君宇叹息一声，“一个人想要活下去，大概最终，会变得令人讨厌。”
　　弓梳宁愣愣的，忽然想起了凛正曾经说过的话，“我不想杀人，但我要活着等你回来”。
　　君宇道，“你只需记得，我是永远不愿伤害你的。”见她怔怔地不说话，便笑道，“《墨灵诀》下阙原来真的是托你才能找到，若非有你故人报信，今日也做不成这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当初戏言，未料竟成了真。”言毕揽住她的腰，飞身而下，几个起落抵达山谷，命令一众死士搜索房屋。

　　寒夜冰心

　　弓梳宁牵挂医鬼，想起医鬼怕光怕热，所在之处应当较为阴冷才是。于是向着靠近山脚之处的房屋内里去找。
　　然而四壁空空，真无一人。要说医鬼是在某处地下居室，可机关在何处？她沿着每个房间的墙壁一下一下地摸，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找不到他，找不到他，可是，今日已是夏至，今日已是夏至！
　　她咬着唇，完全不明白“夏至”这两个字，为何让自己紧张得浑身颤抖。她疯了一样又奔去另一间房，疯了一样又沿着墙壁摸索机关。垂首之间，蓦然看见腰间玉笛。
　　玉笛本是无双物，玉笛本是无双物！
　　她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否有用，但是抽出玉笛的双手，指尖已然颤抖。
　　横笛唇畔，脑中却忽然一片空白——没有一首成型的曲子！
　　正在焦灼之时，君宇已然明白她的意思，命人即刻回返马车去取他的长萧。
　　他问她，“你此番来，不是为了《墨灵诀》，而是……为了寻人？”
　　她点头，不知道自己已经落下眼泪来。
　　他看见她的眼泪，只觉喉间发苦，“他是谁？对你而言如此重要？”
　　她不说话，只是眼泪止不住掉下来，手中紧握墨玉笛。
　　他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便有这支笛子了。是他送你的么？”
　　是他送自己的，还是他还自己的。
　　是他还自己的，还是他送自己的。
　　前因后果，后果前因。
　　她咬牙，“我一定要找到他，今日！”
　　取长萧的人速度很快，此刻已然回返。
　　君宇悠悠吹出了《君宇曲》，弓梳宁一怔，觉得熟悉莫名，十指似有知觉一般自动按捻，和着君宇的箫声，以墨玉笛吹出了旋律。
　　如此引领一遍，君宇放下了萧，只余弓梳宁一人，反反复复，吹着《君宇曲》。
　　他看着她吹笛的样子，隐隐约约，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从来不属于自己。
　　那么近，又那么远。
　　距离。
　　以及仿佛随时会离开的感觉。
　　她确然不会为他停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地下，有笛声。”
　　她双眼几乎放出光来，“你听清楚，确切的是来自哪里？”
　　君宇望着她，开口道，“就在你脚下。”
　　“呃？”她惊跳一下，又道，“这地下室入口也不知是在何处。”
　　君宇却暗自思索，难道这地下，就是传言中临国太师的地宫？
　　未料到弓梳宁夺门而出，奔到方才两军交战之处，自一具未来得及处理的尸身之上，奋力拔出一根长矛，也不顾鲜血喷溅了衣角，提起长矛便又奔回方才的房间。
　　“来不及了，机关难寻。”她将长矛递给君宇，“这里，是不是你的武功最好？”
　　君宇接过长矛，淡淡道，“此处挖埋极深，想要以掌力挖掘，绝非可能。”
　　弓梳宁语速很快，“掌力发力均匀，自然难一些。长矛受力集中，应该可以破土。”
　　君宇又看一眼她焦灼的神色，心道此番神情，也不知会否为自己出现。暗自压下心中情绪，也不管此举是否失去理智。他想，凡是她要他做的事情，自己当尽力做到。
　　于是凝力掌中，他用了十分功力，“啵”地一声，长矛矛尖陷入地底，没进去大半截矛身，又提气拔出长矛，已觉额上微微沁出了汗。
　　这一下，屋内除了弓梳宁，一众习武之人，都能隐约听见地下传来的笛声。
　　弓梳宁趴伏在洞口，高声喊道，“医鬼——”
　　君宇此刻才明白，原来她不是要掘地三尺将地宫挖出来，而是要让地下之人，自己打开机关放他们进去。
　　她仍在喊，“医鬼，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可以困住你！”顿一顿，声音中已经有了哭腔，“公子——宁儿来寻你，你真的不见我么！”
　　这一声“公子”喊出，在场会武之人，都能听出那笛声就此顿住。
　　弓梳宁又喊，嗓音已然嘶哑，“你不见我，我也不走。待得大暑之日，一起沉到海底，我总算能与公子葬身一处！”
　　便在此时，不知何处“轰隆”一声，瞬间天塌地陷。
　　君宇抱住宁儿，绕是如此，亦是随着屋中数个玄衣人齐齐下坠。碎石瓦砾纷纷落下，众人均觉得似掉入一个冰窟，跌落的地方，寒冷刻骨。
　　君宇环顾四周，见此处遍地都是巨大的冰砖，寒气氤氲，朦胧不可视物。
　　宁儿却自他怀中挣脱，挣扎着站起来。她坠落时因有君宇护着，此时行走无恙，只是觉得此处阴冷。但心中喜悦，料此处定是公子所在。
　　却听一个疲惫的声音，“宁儿，你让他们离开。”
　　弓梳宁欣喜至极，眼泪汹涌而出，回头向君宇道，“公子不喜欢见弓梳岛外的人。”
　　君宇心中苦涩，然少年君王，毕竟城府极深，于是从容道，“如此，孤王不便打扰弓梳岛主，只是弓梳宁如今已是麒后，望岛主明白。”又向宁儿道，“我在上面等你。”
　　上头洞穴边缘，已经有一圈闻声赶来的玄衣人放下绳索，君宇攀援而上，领着同时坠落进来的几个死士，瞬间消失无踪。
　　一室静谧幽冷，宁儿轻声道，“公子，你在哪里，这里很黑，我看不见。”
　　她摸索着前进，忽然有人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魅惑缱绻的声音，一如从前。
　　还有他身上的紫云香气。
　　他说，“你还是回来了。”
　　她紧紧拥住他，倔强不发一言。
　　他轻声道，“今日，是夏至第一日。”
　　她抬头，仿佛得以望见他黑暗中的轮廓，一字一句，“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封印我的记忆？”
　　“六年前的今日，是我练成《弓梳神策》之时，此后每年今日，我便要遭七日天劫。”他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兀自说下去。
　　“七日天劫？”她心中一紧。
　　他无声笑了一下，冰冷的手，轻轻抚在她的发上，“如今我功力尽失，连从这里出去都不能，何况……外面还有一个麒王在等你。”
　　弓梳宁一愣，公子此刻怎是麒王对手，何况皇帝都是杀人如麻，指不定就下令杀了公子。想到此处，她反而镇定下来，“这里，有另一个出口么？”
　　弓梳隐道，“还有一个出口，是通往太师地宫。”
　　“地宫？”
　　“那里机关重重，进去，或许就出不来。”
　　“但是你一定知道。”她肯定地说，“因为除了地宫，那紫目女鬼还能关在何处？而你唤出神兽，怎可没有紫目？”
　　弓梳隐扬起唇角，“说得是，大暑之日，便是这临国覆灭之时。”
　　“太师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让临国沉没？”
　　“因为我不知道，他还剩余了多少党羽，会在他死后，领着他的遗命去灭弓梳岛。何况——”他的声音冷下来，“那玉麟王，该死。”
　　“我们进地宫吧。”弓梳宁咬牙，“无论如何我要与你在一起，这七日。”
　　“那紫目女鬼如今未受我镇魂钉压制，在地宫自由行动，你我胜不过她。”弓梳隐淡然的声音里，浸染疲惫，“何况这七日里无水无粮，你我要如何度过？”
　　“可是——”她愣在当下。
　　“每一个人，都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情，而我——是弓梳岛主。”他放开双手，转身背对着她，“你随麒王走吧，他愿封你为后，想是真心待你。”
　　她后退一步，低声道，“不错，只要我随他走，他又怎会来伤害你？”却听一个沉闷的声音，弓梳宁抬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弓梳隐已经虚弱至极，扶墙而立，低声道，“是扬回来了，他在与麒王的人打斗。”
　　“扬？”她眼前浮现瑞扬将死去的皓然双腿打折的画面，本能排斥，“公子认识他？”
　　弓梳隐挨着墙坐下，已然疲累无法出声。
　　她这才发现弓梳隐异样，上前扶住他，颤声道，“天劫七日，是何表现？”
　　暗光中，弓梳隐的灰白长发愈发明显。他的意识已然逐渐涣散，终于依照本心，轻轻靠在她身上。仿佛是回到了弓梳岛上，他梦呓一般说道，“书库里怎不点灯？”又轻声道，“宁儿，你吹《醉飘零》太伤了，不若吹《喜相逢》。”
　　她的眼泪流下来。
　　如果公子没有封印自己的记忆，现在自己一定知道如何回答他。
　　她紧紧拥住他，但是她与怀中的人，除却驱鬼的几次碰面，再无相互交集的回忆。
　　记忆空茫。
　　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灰发。
　　却听上头有一个人向下喊道，“宁儿，你与公子可在一处？”
　　是——瑞扬？
　　难道他一人，竟能将麒王以及一众死士击退？弓梳宁心下狐疑，又着实对瑞扬存有戒备之心，当下不应。
　　便有人自上一跃而下，黑暗中，身影渐渐近了。
　　那黑影站立片刻，眼睛适应了此处，便径直向此处走来。
　　他走得很轻，甚至，她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仿佛有一只手，自冷冽的寒气之中，慢慢伸过来，“《墨灵诀》下阙，在医鬼手中？”
　　竟是去而复返的玉麟王！

　　生死相随

　　冷，暗，空。
　　这个地下居室，像无边无际的绝望，惟有公子灰白的长发，刺痛她的眼。黑暗中，隐约可察一只修长的手，玉麟王的手。
　　“既然你知道《墨灵诀》，料想是瑞扬归服于你？”她的声音，异常清晰，“此刻你大军回返，那麒王想做螳螂捕蝉后的黄雀，现下却成了你的瓮中之鳖。”
　　玉麟王的笑声中，不免有了一些得意，“在《墨灵诀》与你之间，他选择了后者，所以你随他离开，我不会伤他任何。但是，医鬼必须留下。”
　　公子靠在她肩上，气息就在耳边，轻微，并且间断的呼吸，仿佛随时会逝去。
　　“得《墨灵诀》者可以得天下，我一个小小女子，要来何用。”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慌，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心中明白为今之计，恐怕只有拖延，“你告诉麒王，七日后我随他离开，断不食言。”
　　七日，只需七日……她暗自握拳。
　　“那么，《墨灵诀》在何处？”玉麟王提高声音，语气中透露出兴奋。
　　“只有医鬼知道，但是他此刻……命悬一线。”
　　“我即刻召集临宫太医！”
　　弓梳宁冷笑，玉麟王此刻俨然重兵在手，独揽大权，宫中太医原本又怎是一个亲王可以随便召集？
　　“你笑什么？你不信我有此能力？”
　　“我只是忽然想起，曾经只爱美人的玉麟王，如今竟能得了江山。那些汲汲营营一生却最终败北的亡魂，不知会否在过奈何桥的时候，不甘心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
　　“本王……”他志得意满的语气忽然一顿，本来想说本王从不信神鬼之事，却想起眼前之人偏偏曾经鬼上身。
　　他忽然道，“医鬼神通广大，是谁能将他伤成这样？”
　　却听很轻的一声，像是又有人自上面一跃而下。
　　便听一个声音道，“弓梳隐练成《弓梳神策》，原本这世上无人能敌，只不过他每年夏至第一日便功力尽失，此后逐渐回复，共需七日。”
　　弓梳宁咬牙，“瑞扬，你缘何得知？”
　　那阴恻恻的声音，正是瑞扬，他道，“宁儿，我在弓梳岛的时间，可比你要久得多。”
　　他也是弓梳岛上的人！那么，他为何要偏帮玉麟王？她皱眉。
　　瑞扬对玉麟王道，“要得《墨灵诀》，今日便是天赐良机，待明日弓梳隐功力回复一成，你我联手，恐也难敌。”于是提气胸腔，用内力将声音向上传，“点两盏灯火下来。”
　　这一声听上去音量不大，其中蕴含的内力，却着实让弓梳宁耳膜镇痛、胸臆堵塞。
　　便有两人拿着灯火，自洞口悬绳上滑下，规规矩矩，将两盏灯放在了居室中央。
　　众人这才看清楚此间摆设，原来此处除却一对桌椅，便空无一物。四壁堆叠着厚厚的冰砖，瑟瑟地向外冒着寒气。
　　瑞扬左手抬起，指尖已多了三枚银针，“王爷，瑞扬此刻用银针将弓梳隐唤醒，好盘问《墨灵诀》下落。”
　　银针！
　　弓梳宁脑中忽然闪过一线灵光，仿佛又触动了昔日记忆。
　　瑞扬见她怔怔盯着银针，扬起了嘴角，“眼下告诉你也无妨，当日在麒国玉泱城杀死温华的人，正是我。只怪她懂得太多，我可不愿你们知道《墨灵诀》下阙在何处。”
　　“如此说来，你知道？”弓梳宁打断他。
　　瑞扬一愣，“我原本已经查出，只不过……”
　　“只不过那暗匣里的曲谱，已然被我毁了。”弓梳隐慢慢睁开眼睛，自弓梳宁肩上抬起头，牢牢望定瑞扬，“扬，为何背叛弓梳岛。”
　　“因为我恨你们。”瑞扬收起指尖银针，语气平淡。
　　弓梳隐垂下眼睛，低声道，“不错，你该恨我，若非我强练《弓梳神策》，断不会害得你们四人成为天谴之身。”
　　“我却最恨她！”瑞扬蓦然变色，手指弓梳宁，“我问你，六年来你自称弓梳宁，可曾有半点想过，这身躯原来的魂魄，如今消散何处？”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公子，当日你将我自庙宇中捡回弓梳岛，可知我不是孤儿，而是因算命先生说我命硬克亲，家中才将我送去寺庙化解戾气。我本……有个妹妹！”
　　“我离家之时不过十岁，却能记得她四岁小童笑眉弯弯的样子，所以后来你将九岁的弓梳宁接来岛上，我一眼便认出了她。”
　　弓梳隐道，“但你却与她很疏远，锦与她的感情更为亲厚，要胜过你与她。”
　　瑞扬道，“我担心你知道我们是兄妹，便要将我们其中一人送走。感情生疏又如何，她与我流着同样的血！”
　　“那么现在……”弓梳隐抬眼望他，“你意欲何为？”
　　“弓梳隐，你可知你欠我一个妹妹，你还欠我……”他却不往下说，就此停住。
　　“不错，我欠你。”弓梳隐点头，惨白的脸在灯火中显得更是疲惫，“我奔波数年，一为颠覆临国政权，二为寻找《墨灵诀》破除天谴。但如今多有变数，想要一步一步联合麒国与徙国灭了临国，已经来不及，所以我只能用《墨灵诀》来灭临国。天谴不能破除，我自是欠你们的！”
　　“那么，交出《墨灵诀》，然后死在我面前吧。”瑞扬缓缓抽出了长剑，一道剑光晃在弓梳宁眼睛上，她本能护在弓梳隐身前。
　　“瑞扬。”一直不说话的玉麟王，闲闲开了口，“医鬼的命我自会交给你，不过弓梳宁你却杀不得。”他抱着双手懒懒地倚在桌边，白衣长袍，神情似笑非笑，竟似回复成从前那个叫人如沐春风的男子，“因为她如今是麒后，我眼下，可还不能与麒王反目。”
　　“王爷……”瑞扬眯起眼睛。
　　“你要我临国海军从弓梳岛撤出，从此再不侵犯弓梳岛，我答应了，你要当弓梳岛主，我也答应了，弓梳隐如今也任你宰割，怎么你觉得自己可以获得更多么？”玉麟王仍然在笑。
　　弓梳宁恰在这一个间隙，向弓梳隐做“地宫”口型。她心知此刻惟有去地宫躲避，才能令公子今日脱难。
　　弓梳隐视若不见，却向瑞扬笑道，“扬，你能让玉麟王答应撤兵弓梳岛，我倒也无憾了。”言毕自胸口掏出一张宣纸，神色平静，“下阙在此，是我闲时默背记下的。你能做到今日承诺，便来取我性命吧。”
　　“我怎知是真是假？”玉麟王道。
　　“那么我说它是假的，你舍得烧掉么？”弓梳隐道。
　　“不错。”玉麟王眉眼都是笑意，“你此刻已无须说谎。”
　　瑞扬的长剑，已然在手。
　　弓梳隐淡淡望着那把长剑，唇角竟有了一抹笑意。其实他忙碌一生，不过是希望弓梳岛能再获自由与平安，而宁儿……他只余四年命寿，又怎能奢望与其携手白头？既然封印她记忆，那么她一定还有幸福的可能。
　　何况自己，也确实累了……
　　于是他闭上眼睛，甘心赴死。
　　弓梳宁却猛然站起，大声道，“玉麟王你这个笨蛋！就算集齐了《墨灵诀》三阙有什么用，你知道其中玄妙么？你知道如何召唤神兽么？你知道为何得《墨灵诀》者得天下么！”
　　玉麟王一愣。
　　弓梳宁深吸一口气，颤声道，“紫目女鬼如今在地宫，没有她，无法开启《墨灵诀》唤出神兽，而地宫内所有机关——只有他知道。”
　　瑞扬抢声道，“墨国灵异人士众多，天下怎会没有能破地宫机关的人！”
　　弓梳宁冷声道，“那么，玉麟王可以试一下。”
　　“宁儿。”弓梳隐轻轻叹息一声，“我如今功力全失，那女鬼若再附身，你……”
　　“公子。”她向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种绝望中的淡然，一瞬间竟令他觉得耀眼，“你若赴死，我亦做鬼！”
　　“啪啪啪”三声，玉麟王笑着鼓掌，“你若仍是我的无双，定也愿意为我如此。由此想来，我竟错过了这样荡气回肠的感情。”瞬间敛去唇边笑意，他沉声道，“医鬼，你还不将地宫之门打开？我如今若改变主意，将弓梳宁也杀了，一时半刻，那麒王又能奈我何？”
　　“就在你倚着的桌子上，雕花上那只雀眼，是凸起的。”弓梳隐扶墙慢慢站起，纵使他如今脆弱一如新生儿，但当他勉力站直身躯时，横眉一扫，竟仍是煞气浓烈。
　　玉麟王手指按上那只雀眼。
　　半晌室内无声。
　　却又似乎有什么，在慢慢变化，从未静止。
　　凝滞的空气，隐约似在流动。
　　玉麟王与瑞扬环顾一周，未见变化。
　　扶着弓梳隐靠墙而立的弓梳宁，却低呼一声，“是墙！墙在融化！”

　　太师地宫

　　正是墙在融化。
　　方才森冷阴暗的空间，仿佛隐隐间有什么在涌动。地上已渐渐有了积水，众人均觉足下微微浸湿。
　　瑞扬沿墙摸索数下，但觉指间冰水淋漓，不禁低呼，“这间地下冰室，四壁都在融化！”
　　玉麟王扬眉道，“会是何处变热？”
　　瑞扬忆及《五国志记》，正要脱口而出，却听弓梳宁轻声道，“难道是罕国织娘文清音的‘千金帛’？”
　　弓梳隐道，“坚冰已融，玉麟王可发力破墙。”
　　玉麟王眯起眼睛，嘴角似笑非笑。
　　瑞扬运力掌间，“砰”一声，生生将冰砖之后的坚壁，打开了一道口子。但见内里火光融融，这坚壁内外，竟是冰火两重天么？
　　玉麟王奇道，“这火如何不被冰水熄灭？”
　　瑞扬答，“冰砖与火焰之间，隔了一层‘千金帛’，这种布帛柔韧无比，可负重物，可忍高温。方才那朱雀眼睛，该当是触动了燃起火焰的机关，热度透过‘千金帛’令坚冰消融，料想不消片刻，隐藏于冰砖之后的地宫入口便能出现。”
　　话音刚落，便听“喀拉”一声，一块冰砖自头顶落下。饶是室内幽暗，但借着些微火光，四人均能望见冰室上方斑驳的裂痕。头顶冰砖，兼带着细小的冰屑，“扑簌扑簌”地不断往下掉落。脚下积水越发多，已经浸至小腿。
　　便在此时，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叹息声，“入口明明另有他处，弓梳岛主却偏偏要选这没有退路的方法，可怜那些陪葬的人还蒙在鼓里。”
　　“谁？”玉麟王变了颜色。
　　瑞扬剑指弓梳隐，喝道，“你仍是利用我？”
　　弓梳隐皱眉道，“那女鬼灵力又长，稍后入了地宫，惟有《墨灵诀》下阙能压制她片刻。”
　　弓梳宁看向玉麟王，“你还不把下阙还给我？”语气着实不客气。
　　玉麟王不动声色，将下阙交给了她。
　　弓梳宁便借着微弱火光，取了腰间墨玉笛，对照曲谱练习。
　　那女子轻飘飘的声音又响起来，尚带着笑意，“小丫头，别来无恙啊！你我倒是有缘，我觊觎你身躯已久，今日恐怕要你魂飞魄散了！”
　　弓梳宁顿了一顿，难得没有还击，继续练习曲谱。
　　瑞扬却道，“这身躯是我妹妹的，我即便杀了她再亲手埋葬，也不会让这身躯为你所操控！”
　　那女声笑得更恣意，“你这不男不女的怪物，也配在我面前叫嚣？”
　　瑞扬脸色惨白，但见弓梳隐低头不语，弓梳宁兀自练曲，都装作没有听见，惟有玉麟王抱臂而立，笑意了然。
　　瑞扬受伤的表情转瞬即逝，只是颤声道，“公子——”
　　弓梳隐叹息一声，“扬，是我欠了你的。”
　　弓梳宁却收起下阙，手握玉笛，昂首道，“入地宫罢。”
　　弓梳隐站在她身后，不知为何，忽觉她背影的孤勇。而她蓦然回首，看向他的身后，眉眼间竟有了淡淡笑意，“地宫入口，出现了。”
　　召唤神兽扭转命格，抑或是，被紫目女鬼俯身，与公子一同奔赴黄泉。
　　这都是她所乐见的结局。
　　所以，她无惧，亦无憾。
　　火光，照亮了四人的脸。
　　惟有地宫入口处没有“千金帛”，冰砖为室温消融之后，入口之处的寻常丝帛，便熊熊燃起。
　　光影摇曳之间，玉麟王目光灼灼，“太师好巧的心思。”
　　瑞扬不发一言，眉眼阴霾。
　　于是弓梳宁扶着弓梳隐在前，玉麟王在中，瑞扬在后，一行四人，淌着已至膝盖的水，先后进了这尚在燃烧的地宫入口。
　　所谓太师地宫——也不知究竟有多大，只这入口处的长廊，便是一径向前，毫无分叉。两侧幽暗灯火，泛着诡异的碧青色，状如鬼火。奇的是，此处居然毫无机关。
　　这长廊显然是地势渐高，四人行走之间，脚下冰水早已不见。也不知走了多久，弓梳宁停下脚步，“我不会武功，走不动了。”
　　玉麟王知她是惦念弓梳隐体质，当下不言，但见昔日医鬼此刻白发枯颜，也不由得微微心惊，只觉这《弓梳神策》着实灵异。
　　弓梳隐却低声道，“唤出神兽，不可依《墨灵诀》顺序演绎，你毫无功力且筋脉耗损，故而受不住那中阙反噬……”
　　弓梳宁打断他，满脸诧异，“公子你——”
　　弓梳隐将手抚在她发上，轻轻点头，“不错，眼下能唤出神兽的，只有你。”又道，“你先吹下阙，后接上阙，最后的中阙，却需要你反向吹出。”
　　瑞扬道，“原来《墨灵诀》的秘密在此！”
　　弓梳隐摇头，“要想驾驭神兽，本该是命格无双且功力非凡之人，依顺序依次吹出上中下阙。这世间，原本再无比隐更为合适之人，但玉麟王却万万不会等到隐回复功力的一刻。扬不懂音律，无从召唤，而玉麟王……”他微微一笑，竟也是煞气慑人，“不过是凡人的命格罢了。”
　　瑞扬犹豫片刻，目光掠过弓梳宁，忽然迟疑道，“若召唤之人难以驾驭神兽……”
　　“便会为其所吞噬。”弓梳隐望向弓梳宁，黯然道，“宁儿，到此刻能成全谁的意愿，已不在我掌控之中。”
　　弓梳宁目光停留弓梳隐的白发，不觉心酸难耐，别过头去轻声道，“到现在也不愿恢复我的记忆么？”
　　弓梳隐只觉喉间发苦，“我不能。”
　　“不能，呵呵。”又是那女声，这次却似近在咫尺。
　　却听玉麟王低呼一声，“素夷！”
　　其余三人齐齐抬头，正见三步之遥外立着一白衣女子，本是极为清净素雅的五官，却因了一双紫色的眸子，连带着唇边的笑意，也妖异三分。
　　但见这女子朱唇轻启，继续说道，“弓梳隐，唯独今日，你可不能奈我何。”
　　玉麟王退后一步，“你！你就是那召唤神兽的紫目女鬼？”
　　那女子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哎哟哟，我知素夷与你也有几番露水情缘，如今她被我附身，你竟问也不问，真正薄情呢！”
　　玉麟王淡淡道，“她的确算得上歌舞坊中的翘楚。”
　　弓梳宁紧握手中玉笛，暗自思量。这长廊没有分叉，只兀自迂回，难道整个太师地宫，都不过是一条弯曲绕远的长廊？建造这样的一个地宫，又有何用意？如今紫目女鬼就在眼前，此刻能否……
　　正犹豫间，一只手轻轻按住墨玉笛，弓梳宁抬眼，正看见弓梳隐向她摇了摇头。
　　她又望见他疲惫的神色，暗夜一般的眸子。
　　她退后一步，轻轻唤了一声“公主”。
　　在场之人，竟皆微愣。
　　只有素夷知道，这一声，却是玉家村的玉无双在唤她。饶是此刻物是人非，她亦有几分动容，应了一声，“无双。”
　　弓梳宁转身，面对素夷，“我刚被爹爹救起的时候，以为自己便是玉家村溺水失忆的玉无双。那时你常常在夜间出来，我也并不怕你。在屋顶上对月相谈的日子，其实也不坏。”
　　素夷避开她的眼睛，只道，“当时我被弓梳隐在海上废了修为，除了附身于你，无以依托。”
　　“公主。”弓梳宁又唤一声，眼睛里有了雾气，“我记得你说过，公子在练成神策当日就该殒命，如今十年命寿，不过是借神策之力。那么，破除天谴，神策失效，公子是否即刻离世？”
　　素夷扬起唇角，冷笑一声，“莫要问我，我怎会让你召唤神兽？”言毕变了颜色，五指微张，堪堪就要向弓梳宁抓过来。
　　便在此时，弓梳隐抽出宁儿手中的墨玉笛，横笛唇畔，悠悠吹出了《墨灵诀》下阙。
　　笛音清扬。
　　素夷转了五指去向，于半途向弓梳隐右肩抓去，“噗”一声没入肌理，鲜血涌流。
　　“公子——”弓梳宁惊喊一声。
　　却见弓梳隐神色未变，对峙之间，未曾停止吹曲，只是右手颤抖，已然难以自控。
　　瑞扬长剑在手，凝力向素夷刺去。未料素夷只是回头一望，那剑尖便再不得向前。眼见瑞扬额上沁出汗水，素夷咧嘴无声地笑了，紫目灼灼地闪过一圈幽光。
　　玉麟王心跳如雷，实在是未曾料到这女鬼灵力如此深厚，这《墨灵诀》下阙，竟半点奈何不得她！
　　素夷压下胸口不适，五指再一用力，在场之人，都清晰听见骨骼断裂的“喀拉”一声。眼看弓梳隐右臂就要被她生生卸下，弓梳宁再不能多想，一低头，狠狠咬在了素夷手腕上。
　　素夷吃痛，扬眉正要甩手，恰在此时，众人皆闻有箫声远远而来，如泣如诉，哀哀戚戚，吹的，正是那《墨灵诀》下阙！
　　素夷骤觉胸口剧痛，像被利器刺中一般，禁不住踉跄一下，放开了抓在弓梳隐右肩的手，扶住石壁，才勉力站稳。方才被弓梳宁一口咬住的手腕，此刻鲜血蜿蜒，一下一下滴落在地。
　　这是——
　　“君宇！”
　　“麒王！”
　　弓梳宁与玉麟王脱口而出。
　　而弓梳隐，静静看向长廊来处，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终于苦涩一笑。
　　来人仍未见身影，想是隔了很远。
　　瑞扬暗自堤防，心道除却练了神策的公子，这麒王的眼力与内力，在五国三岛，确然该当为首！公子如今功力尽失，演绎《墨灵诀》，威力自然不够。而麒王不过吹送两段曲乐，已然让这女鬼如受重创。
　　箫声停止，便听一个声音似远却近，端正谦和，“收鬼捉妖之事，孤王今日也算体会了。”然而毕竟是由内力送出，其间气势，扑面而来。

　　《墨灵诀》

　　他心底的曲线，是一条迂回静寂的长街。
　　他心底的轮廓，在于一盏孤灯，在屋檐下兀自摇摆的光影。
　　那个时候他站在灯下，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与另一个人，那么近。不是高高在上，亦不是心机暗藏，只是静静站着，听她说话。
　　他还记得那一晚伸出手去，落在指尖的沁凉雨水。
　　如今他伸出手去，掌心一片惨淡的绿色，映照着地宫长廊里的碧绿灯火，兀自荒凉。他原本可以在冰室上方等待南宁出来；更甚者，此刻临国忠勇亲王孤身探险，自己若想布局掌控临国皇室，亦未尝不可。
　　但他还是凝神听着冰室里的对话，待得地宫入口出现，四人先后进入，他再也按捺不住，就此孤身跃下——只带了他的长箫。
　　他步步前行，耳边却听得分明，甚至连紫目女鬼捏断弓梳隐肩骨的那一声，也是无比清晰。料想南宁为了护他，定会与那女鬼对峙，于是凭借方才听过几遍的印象，足足运用了十成内力，以箫吹出了《墨灵诀》下阙。
　　待得吹曲之时，他与另四人的间距，已足够他看见当时情境。见女鬼果是倏然变色，踉跄难行，于是停止吹箫，借力传声。这一次却不敢用十足内力，因知南宁体质，恐她受不住。
　　他一步一步走近四人，眼见南宁忧心却决绝的神色渐渐清晰，心中不由得一阵发苦。然敛去神色却是他最为惯常之事，当下只道，“宁儿，可还好？”
　　弓梳宁有片刻怔忡，意识里混沌未开，却觉得这麒王待自己，似乎确然不同于旁人，于是愣愣点一点头，擦去了嘴角血迹。
　　瑞扬早已上前将弓梳隐点穴止血，此刻眼神阴毒，也不知在算计什么。
　　素夷恨恨盯着君宇手中长箫，手抚胸口，竟因剧痛而说不出话来。
　　君宇不看旁人，只问宁儿，“召唤神兽，是要在何时何地？”
　　玉麟王眉间一皱，勉强笑道，“麒王却也对神兽有兴趣？”
　　弓梳宁回头望弓梳隐，轻轻问了一声，“公子，不召唤神兽了，好不好？”
　　弓梳隐遭受重创，却似毫无痛觉，眉眼之间，仿佛油尽灯枯一般了无生气，只是吃力道，“长廊尽头，便是祭坛，与紫微星尘遥相对应。以镇魂钉将紫目祭祀，辅以《墨灵诀》，更需命格逆天之人鲜血开启神兽封印。神兽煞气浓烈，若《墨灵诀》主承受不住，便会为其吞噬，宁儿你……”
　　弓梳宁点头，“召唤神兽是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旋即却道，“《墨灵诀》主……”
　　弓梳隐此刻终于微微一笑，“墨玉笛的主人，便是《墨灵诀》主。”
　　瑞扬略微变色，“原来如此，当日在弓梳岛上，公子命我去极北苦寒之地找寻墨玉，是为这般！”
　　弓梳隐点头，“墨玉易折，制成短笛实属不易。宁儿命格与紫微星对应，而紫微星实为墨玉灵力来源，故而才能成为墨玉笛之主。”
　　这时却听素夷轻轻唤了一声“无双”。
　　弓梳宁回头望她，见她嘴角笑意惨然，方才重创，到此刻仍然微微颤抖，不禁说道，“公主是否……尚有余愿？”
　　素夷张口欲言，却喉间一甜，涌出一口血来。她又平复片刻，才勉强道，“出去以后……帮我看一看我坟前泥土之中，可有埋着一对玉杯。帮我看一看……其中一只的玉杯上，是否系了一条红绳。”
　　弓梳宁望着素夷，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因想起公主曾经在月下的屋顶上，淡淡讲述过百年前的情殇。她颤声道，“入临城许久，你却不曾……了却这桩心事么？”
　　素夷惨然一笑，“我不敢。”
　　不敢去看，不敢去验证，不敢去接受一个谎言，更不敢面对百年之前的情深似海。
　　素夷轻声道，“若是玉杯上系了红绳，你便在我坟头浇一杯杏花酒罢。我总也……记得那一年的杏花。”
　　弓梳宁点头，片刻后终于轻轻说了一声，“为何……是公主。”
　　不错，为何是自己，素夷也曾经问过自己很多次，当弓梳隐告诉她，所谓百年女鬼，所谓百年之前临国的紫目公主，实际上，却不过是神兽被封印时仰天长啸的戾气幻化而成。
　　连鬼都不是，连黄泉之中、奈何桥上，是否有人在等着自己，都无从验证。她没有前世今生，亦没有生死轮回。她的生，是因为神兽被封印；她的灭，是因为神兽被召唤。
　　其实就算弓梳宁在她坟头浇了杏花酒，她也不能感知。
　　素夷闭上眼睛，低低叹息了一声，道，“我累了。”
　　如果会重生，再不愿恋恋红尘。
　　如果会再现，惟愿静静等待，再度消散的一天。
　　无怨，也无恨。
　　玉麟王抱臂倚墙而立，冷冷看着各色众人，嘴角隐隐浮现了一丝笑容。
　　他道，“如此——便去祭坛罢。”
　　弓梳宁扶着弓梳隐，忽而察觉有异，再一看，不禁低呼一声，“公子你的伤……”
　　瑞扬道，“公子练就神策，伤痛早已能够自行修复。”
　　弓梳隐亦言道，“十年命寿虽然短暂，然未满十年，却也死不了。”
　　素夷眼睛掠过君宇，略微停留。
　　君宇静静与她对视，甚至有了微微的歉意，为方才的箫声。
　　众人依旧沿着长廊前行。
　　君宇仍是极好的风度，难得的，在登位称王以后，再度流露了当太子时的谦和，轻轻扶住了素夷。
　　素夷向他淡然一笑，竟半点不似就要魂飞魄散的样子，只觉温婉。
　　玉麟王抱臂不动，只等君宇走到前面，才隔了一段距离开始行进。
　　地宫祭坛。
　　祭坛中央铜绿斑驳的圆柱，大抵正是祭祀紫目之处。
　　弓梳隐轻轻扬手，便有一道微光闪过，瑞扬两指在空中一夹，言道，“公子授我镇魂钉之术，难道当真是算到了今日？”
　　便见素夷已然立在圆柱前，修眉低垂，面容沉静。
　　弓梳宁轻声道，“公主，无双只能这么做。”
　　弓梳隐望向君宇，眸子里万语千言，却对宁儿说道，“演绎《墨灵诀》，须得凝神。”
　　君宇回望弓梳隐，点了点头，开口，“孤王以箫声相辅，或可压制神兽戾气。”
　　玉麟王站在祭坛之外，一直似笑非笑，此刻却从锦衣胸口拿出一双手套，慢慢戴上。
　　弓梳宁不敢看弓梳隐，怕没有勇气继续。
　　她只是解下发髻上的束发玉环，将那写了下阙的纸张轻轻压在地上。却将有曲乐的那一面向下放置，原来那纸张背面，正是当日她在临宫中给医鬼的留字。
　　愿君珍重。
　　所谓闲来无事写下的下阙……终究是因为，他时时将这四字，存于身边。
　　弓梳宁将墨玉笛抵至唇边，仰头望着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君宇，轻声道，“君宇，谢谢你。”
　　君宇亦不敢看她，因不能降服神兽的结果，便是失去她。
　　他只是淡淡道，“我们开始罢。”是孤意如灯的侧面，以及敛去所有痕迹的神情。
　　弓梳宁点头，“开始。”
　　瑞扬心中默念符咒，将指尖那枚细弱蛛丝、却灵力逼人的镇魂钉，向素夷眉心凌厉甩出。
　　素夷身躯软软倒下，钉在圆柱上的，不过是一团阴影，以及一双淡然紫目。
　　弓梳宁闭上眼睛，将气息缓缓吹出。耳边是君宇的箫声，很轻，但是，却用了十成内力。至下阙尾，她已然因为君宇的内力而胸臆纠结、剧痛如绞。
　　曲调忽转，至上阙。
　　灵宗宗主曾经说过，这本是祥瑞之乐，故而上阙简单轻快，略懂音律之人，便可演绎。
　　弓梳宁但觉胸臆稍稍舒缓，却不知君宇此刻因情潮汹涌，而遭内力反噬。
　　上阙，亦叫《君宇曲》，若非因为它……君宇闭眼，心中苦涩。若非因为它，他便不会遇见她，他更不会失去她。
　　弓梳隐遥遥望着君宇，望见他眼角缓缓落下的一滴泪。
　　他想，这便够了，眼前这人虽是麒国君主，对待宁儿却是一片真心。
　　他此生——再无牵挂！
　　弓梳隐右手五指微张，凌空一抓，瑞扬手中长剑，竟直直飞来。未及瑞扬反应，他已将那长剑，狠狠插入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的一刻，饶是一直冷眼旁观的玉麟王，也不禁微微动容。
　　命格逆天之血！
　　弓梳隐练成《弓梳神策》，逆天而行六年有余，当世恐怕再无他人，当得起这逆天的命格！
　　便在鲜血涌上青铜圆柱的一刻，天地寂灭——
　　蜿蜒迂回的长廊，每隔几步就对应两壁的碧绿灯火，“倏”一下全部熄灭。
　　整个地宫天摇地晃，玉麟王站在祭坛外延，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定睛再看，祭坛中央那青铜圆柱，便似被火烤一般赤红灼热，“嗤嗤”地冒出雾气来。
　　弓梳宁与君宇二人，仍然闭目吹曲，竟似丝毫不觉外界变化。弓梳隐鲜血涌流，饶是那玄色长袍，也已猩红浸染。瑞扬却不知隐匿何处，竟未见踪影！
　　猛然一声巨响，似巨兽轰鸣，便在这一声之后，紫目鬼影，眼看渐渐消散，不复踪迹。
　　神兽——
　　要出现了么？

　　人魂俱渺

　　却见君宇“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正喷在那已然灼热逼人的青铜圆柱上，激起一阵血腥味浓重的雾气。他后退两步，睁眼望向弓梳宁，握着长箫的右手，已颓然垂下。
　　便在此刻，玉麟王出手如电，屈指上前，堪堪扣住了弓梳隐咽喉。不过是略有接触，那颈间顿时便鲜血蔓延，却原来玉麟王方才戴上的手套，外皮镶嵌了无数细碎利刃。
　　他道，“无双，你知我要什么。”
　　话音刚落，已觉颈间一凉，耳边是瑞扬阴恻恻的声音，“忠勇亲王还是放手的好。”
　　这玉麟王一路尾随，所为何事，自是昭然若揭。瑞扬方才长剑脱手，便飞身入了阴暗角落，取了袖中短箭，只等玉麟王出手。此刻眼见神兽之愿要被玉麟王夺取，自要出手阻挠。
　　玉麟王怒道，“瑞扬，本王可以封你为岛主，自然也可以废你。”
　　瑞扬不发一言，眼睛里都是冷意。
　　玉麟王换了口气，“就算身受天谴，扬却可享受至上荣耀，缘何阻止本王。”
　　瑞扬道，“只因我不愿再做这不男不女的妖孽！”
　　玉麟王恨极，提高了声音，“无双，你是早已不在乎我的，如今我若赴死，尚能拉上你的公子垫背，倒也不亏！”
　　弓梳宁双眼紧闭，嘴角，却忽然诡异上扬。
　　面前青铜圆柱，隐隐浮现赤红大字。
　　无道无常，不灭不生。
　　半个时辰之前，已过子时，此为七日天谴第二日。故而方才弓梳隐凌空一抓，得以自瑞扬手中轻易夺来长剑。然而此刻，饶是他已回复一成功力，但失血若此，已然力竭。
　　《弓梳神策》带给他自愈的体质，但每当伤口愈合一分，他便以内力再自行震开。此刻眼望那八个大字，但觉一线曙光，出声道，“宁儿，神兽已现！”
　　弓梳宁不动不言，笑意兀自诡异，眼角却有泪水汹涌而出。
　　瑞扬高声道，“宁儿，要神兽破除天谴！锦和颜，亦可得获新生！”
　　君宇四肢百骸，无不剧痛，想自己如此内力也已难以承受，更何况南宁体质……想到此处，他挣扎道，“宁儿，凝神屏气，莫要……莫要被神兽控制！”
　　又待片刻，众人只觉心中沉重，似有一股戾气弥漫压抑。
　　那八个赤红大字已然灼灼生光，亮到极致之时，忽而消散无影。
　　便在此刻，弓梳宁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一眼霸气非凡，眸中紫光，再不是被女鬼附身之时的妖异，此刻将在场之人一一扫视，便似君王驾临，俯瞰臣民一般。
　　瑞扬与玉麟王也不知为何，手竟不能自控，僵着姿势不能动弹。
　　弓梳宁仍是不说话，只是盯着玉麟王的手套看。
　　玉麟王只觉心中惊惧至极，此前遭遇任一凶险，均不能与此刻心境对比。意识烦乱之间，他不敢与那紫目对视，却忽觉掌间剧痛，不由得惊呼一声，眼见手套居然焚烧起来，忙迅速脱下甩在一边，饶是如此，脱手套时却撕下手心掌背一层皮，狰狞无比。
　　弓梳隐遥遥望着那双紫目。
　　何其霸气的一双眼，却是何其哀戚的神情。
　　她定是已然许下了破除天谴的愿望，自己……应是命不久矣。于是他向弓梳宁淡淡一笑，“无妨，如此也好。”
　　他确然早该殒命，在六年前。
　　《弓梳神策》煞气浓重，当日在弓梳祭坛，若非有扬锦颜宁四人一同受天谴，自己定是练成当时便即刻奔赴黄泉。而六年之间，弓梳扬成为双性，弓梳锦双重人格，弓梳颜命格遭受诅咒，所爱之物尽皆损毁，弓梳宁更是当场便魂飞魄散，即使如今为异世离魂所附，却也是筋脉耗损。
　　为了十四年前弓梳岛一役，他们，都失去太多。
　　弓梳宁望着他，便似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弓梳隐道，“你走罢，离开这里，我愿埋骨于此。”
　　她不动，不言，仍然痴痴地望着他。
　　弓梳隐垂下眼睛，低声道，“《墨灵诀》主，驾驭神兽，宁儿，你此后再无需我庇佑。”顿一顿，他声音颤抖，“我……不愿你看见我死去的样子。”
　　弓梳宁眼中流泪不止，忽而仰头望向黑暗无边的地宫顶端，便似望着遥遥天际一般。
　　时间仿佛停滞，众人望着她凝望苍穹的侧影，均觉心下升腾起莫名的凄凉。来自于对亘古时空的畏惧，还是对天意命格的屈服，抑或是，这许许多多的生离死别，这许许多多的不得不。
　　笛声清越。
　　弓梳宁复又横笛按指，幽幽吹送《墨灵诀》。
　　这一次，她似乎顺手拈来，便在不经意间，依照上中下阙的顺序，吹曲完毕。
　　她已不是从前的弓梳宁。
　　“天谴已破，然三国陆地，天灾蔓延。”弓梳宁的声音，没有情绪，“纵借《墨灵诀》之力，亦不解乱世之难。”言语之间，她一步一步下了祭坛，微微上扬的下颔，挺直的背脊，再不看众人一眼，向地宫出口而去。
　　远远传来的声音，异常虚空飘渺，“公子，宁儿总是……不忍拂君意。”
　　弓梳隐早已支撑不住，颓然倒地，此刻勉力睁眼，以仅剩的一线意志，去捕捉她渐渐消失于黑暗之中的背影。
　　他不知道耳边响起的声音，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那是她的声音。
　　公子，你不愿我亲历生离死别，那我便转身离开。在我心中，便永远是你活着的样子，你说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一声一声回响在耳边。
　　他渐渐失却光彩的眼睛，最后所见之物，惟有她安然离开的背影。
　　他在心中回答她。
　　如此，甚好。
　　瑞扬俯身，轻轻阖上了弓梳隐的眼睛，眼中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哽咽道，“扬怎会……背叛弓梳岛……我只是恨天谴，我只是……”
　　玉麟王呆立原地，怔怔道，“他死了？”半晌无人回应，又问道，“神兽已出，天谴已破？”
　　仍然无人回答。
　　君宇踉跄前行，亦下了祭坛，向地宫长廊来处走。
　　玉麟王愣一下，便随他一同离开。
　　瑞扬长叹一声，“公子，你累了，好好歇息罢。”
　　但见弓梳隐灰发已然完全褪为白色，面容憔悴，眉眼疲累，但神色却见欣慰，唇边兀自留有一抹笑意。
　　人魂俱渺。
　　地宫之外，正欲拂晓。
　　麒徙墨三国方向，却有血红云彩，几乎燃烧了半壁天空。
　　弓梳宁迎风而立，手中墨玉笛隐隐生泽。
　　君宇与她并肩，一同遥望天际，问道，“宁儿方才所言，何为天灾？”
　　弓梳宁答道，“四方土地龟裂，麒徙山脉塌陷，瘟疫四处，战火连天。”
　　他见她神色辽远，竟似望见了苍生百态，神色间却仍有悲戚，不禁叹息一声，“你……还愿做我的皇后么？”
　　她转头望他。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已经自从前的浅褐色，变成了永夜一般的墨色。
　　她却忽而有了转瞬即逝的笑意，“君宇，我都记得的，我……欠你许多。”
　　被封印的记忆，因为驾驭神兽的灵力，而恢复了么？
　　因解下了束发玉环，此刻她长发翻飞，便似要乘风而去。但是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宁儿随君宇回家。”
　　欠了的，终究要还。
　　年少时的誓言，终究需要自己来承担。
　　方才她在地宫又将《墨灵诀》演绎一遍，便是在向神兽许愿，要让公子再世为人。然而《弓梳神策》的煞气毕竟不凡，公子仍需在地宫中沉睡三年，方可醒来。
　　三年……三年。
　　她紧紧握住墨玉笛，这三年，便让自己来还债罢——三年之后，她要做回那个毫无牵绊的南宁，回来此地，接公子出地宫。
　　玉麟王自地宫而出，正望见二人携手并肩的背影。
　　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仿佛还站在很久以前那一天的晨风里，无双带着自己去看海，转身，旭日万丈的临城，便在他与她的脚下臣服。
　　他黯然离开，四下观望间，忽觉异样——跟随自己来灭太师残兵的大军，此刻，却在何处？难道这几万大军，统统被麒王亲信灭了不成？又或者，难道皇兄趁自己孤身犯险而夺回军权？
　　他抬头，正望见天边快要落下的一弯残月，泛着猩红的妖异之色。
　　神兽现世，莫非——
　　要变天了么？

　　乱世之劫

　　逆风逆流，船行九日，黄昏方抵达徙国依朵小城之渡口。而天边血红云彩始终未散，反日渐浓烈。
　　渡口之处人影聚集，也不知发生何事，喊声震天，内有孩童啼哭之声，闻者动容。
　　船未靠岸，已然有人群涌流而上，只待悬梯放下，恐怕就有人攀爬而上。便有三两玄衣死士飞身跃下，拔剑立于渡口，长剑寒光慑人，唬得那些暴民后退几步，不敢上前。
　　君宇负手立于船头，大略向人群扫视一圈，眼见这群人衣衫破旧乱发垢面，神色暴戾者有之，神色哀戚者有之，大多却是目光茫然满脸空惘。
　　悬梯迅速放下，已有船工将船上物事一一搬出，锦箱宝盒，铺陈遍地。方才还骚动不安的人群，却陡然间静寂下来，所有人望着船工上下，似有一股绝望的气息蔓延——定是看见这等排场，猜测船上人物大有来头，上前哄抢，恐怕要血溅当场。
　　忽有幼儿啼哭之声，众人都循声望去。
　　便见一憔悴妇人，手抱一稚龄童子。那童子哭闹得厉害，妇人惟有不断低声哄他，在众人目光之下，面上渐渐现出了局促惶恐的神色。
　　“怎会有孩子的哭声？”
　　忽有一女声自船上传来，那声音原本不高，只因此刻四下无声，才叫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君宇回头，正见南宁掀帘而出，淡淡长长的一双眉，直欲隐入发间，长发未曾高高束起，只用一根发带松松系在身后。
　　“我们到了。”君宇向她微微一笑，“已是依朵渡口。”
　　“我需先回徙宫是么？”南宁上前来与君宇并立。
　　“繁文缛节不过是做给不相关的人看，宁儿随我回家即可。到得吉日，自会有无双长公主自徙宫出发。”
　　“哼。”南宁忍住了嘴角笑意，故意怒道，“君宇好欺负人！我堂堂徙国长公主，却……”正要往下说，眼角瞥见了渡口人群，不禁一愣，停在当下。渡口上乌泱泱一众人，均仰头向她看。连方才啼哭不已的童子，也兀自低声抽噎，乌溜溜的眼睛，向她看过来。
　　“都是何人？”南宁轻声问道。
　　这一句，却也不知是问的君宇，还是渡口众人。
　　“是……是无双长公主？”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壮着胆子颤声问了一句。
　　南宁眉眼沉静，轻轻点了点头。
　　渡口众人尽皆下跪，声音里都带了哭音。
　　“长公主！盼长公主回宫告诉徙天尊王，依朵边城连日暴雨……”
　　“……城中民屋倾塌，粮仓浸湿，城中流民日渐增多……”
　　“长公主，长公主！万望回宫告知……”
　　人群中喊声四起，那童子顿觉惶恐，又张口哭号。一时间场面混乱，声音嘈杂，已听不清众人喊的都是些什么。
　　君宇见远处有两三轻骑绝尘而来，料是依朵城官吏，当下不言，携南宁自船头飞身跃下，立于人前。
　　方才马上之人，已然拨开人群，躬身行礼，言道，“依朵城总事，前来参见无双长公主。下官有罪。”
　　南宁见来人身量高瘦，年约四十，素衣皂靴，束发长须，极是清正俭朴的装束，只神情焦灼，难掩愧色。
　　“你有什么罪？”她静静看着来人。
　　那人便道，“一未曾令城中流民居有定所，二未曾令城中饥民饿有所食，三未曾令城中修建事宜加紧速度，四未曾令城中治安有序，致使民众在渡口哄抢船只的事件时有发生，公主受惊了！”
　　这番话一出口，在场众人都露出了惴惴不安的神色，显然这依朵总事亦是奔波劳碌，未曾懈怠。
　　南宁又道，“这些人，你待如何安排？”
　　那人仍然回答得甚是恭谨，“下官已命城中富庶上缴余粮，此后官府每日开仓赈灾；又命房屋有余者接待流民，官府每日记录补贴，待灾情过后，再每户发放。”
　　宁儿点头，向众人道，“依朵总事已然安排有序，大家当听他安排，暂度难关。皇城听闻灾情，救援也应当已在路上，徙天尊王体恤民众，定不会不管不顾。”
　　那人回转身向众人道，“大家散去吧，我裴言鼎言出必行，定不会让大家等待太久！”
　　众人听罢纷纷散开，渡口渐渐畅通。
　　依朵总事又向南宁行了一礼，恭声道，“如此，下官便去也。城中大小事务，实在……”
　　南宁向他颔首，微微笑道，“耽误不得，你去罢。”回转身，却见一玄衣死士正向君宇递上信函，君宇读后，皱眉不语。
　　君宇见南宁看着他，便道，“麒国大小城池，亦多有天灾降临。玉泱城最为临近麒徙山脉，受灾严重，再加上……玉泱城乃麒国商都，此番重创，恐怕要休整许久。”
　　南宁点头，“如此——君宇你快马加鞭赶回麒城皇宫主持大局，我先回徙宫。”
　　君宇一顿，望向南宁。他几步上前，俯身抱住她，艰难道，“上一次我赶回麒宫，得了天下……却失了你。这一次……这一次你休想再离开！”
　　那已经是去年冬天的事了吧……像是间隔许久。
　　生离死别，果然令人苍老么？
　　她最终笑出来，低声道，“我还能去哪里。”
　　君宇身体一僵，心中苦涩。
　　南宁伏在他肩上，就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等你——我等你来娶我。”
　　君宇只带了两个死士在身边，一骑而去，再未回头。剩下二十八死士，均在南宁身后，单膝跪地，目送君宇离去。
　　夜幕四垂，她眼力不佳，只是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她不知此刻心中细若游丝又缠绵不绝的疼痛是为了什么，因颜颜曾经说过，若是爱上一个人，便会为他而心痛。
　　而她不知什么是爱。
　　她只知从一而终。
　　于是她转身，一步一步，向与他相反的方向走。
　　黄昏月，黎明星，道是离别，醒时又醉，梦里贪杯。
　　人在天涯。
　　坐在依朵最好的客栈里，仍是那次与公子同坐的那个桌位，她静静地喝着一壶酒。只是此刻门庭冷落，那店小二道，“也真是奇了，暴雨竟停了下来，今夜居然出了月亮。”说完便捧着扫帚，兀自呆呆坐着，抬头望着明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昔日繁华转头空。
　　她又为自己倒满一杯酒，一仰头，杯中见底。
　　她想起第一次吹《君宇曲》，就这么捡到了凛正，而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一个男奴，任人欺凌鞭打。
　　她想起蓝微尘就地打坐、认真念经的样子，纵使粗衣布鞋，亦是绝然出尘，干净清朗。
　　她想起锦衣裘带的青城世子君和，正是与自己相仿的年纪，一样的脾气骄纵，一样的颐指气使。
　　已然轰塌的麒徙山脉，自己曾经被困于山腰，与那刁蛮的将军府三小姐皎月，打打闹闹经历了一回生死。
　　慵懒华贵的玉泱王君玉，绝世风华的凤翎妖瞳，甚至是……心机似海的玉麟王，无论是他在此间翻窗而逃的狼狈模样，还是他高头大马自车窗之外翩然而行的风流气度，以及他在明月夜独酌消愁的孤单背影。
　　一切的一切，这些出弓梳岛后遭遇的人事，已然远去。
　　如今男奴成了尊王，小姐成了皇后；霸道却单纯的世子，成了青城海军之主；君玉血洒封王之路，凤舞被囚徙宫地下，蓝微尘更是行踪杳然，而玉麟王……不提也罢。
　　她又为自己倒一杯酒，遥遥举向天边明月，“公子，等我三年。”
　　在此间安顿了一夜，翌日清早雇了马车，一行二十九人，便直奔徙国都城乌玛而去。沿途暴雨不断，车行减速，但见车窗之外，暴雨之中，泥泞的路上行人稀落。远处耕田，却有穿着蓑衣耕作之人，点缀在一片苍绿原野之间。
　　正是盛夏，暴雨本不足为奇。只是这样连番降雨，该是因为风向自麒徙山脉之处而来，携带了大量山脉轰塌的粉尘，故而风向所经之处，都会引起降水。
　　依朵小城没有耕田，粮食多为外城运输而来，是以显得缺粮灾情严重一些。越往北行，越是大片大片的粮田，显见得粮食尚不是问题，只要运输不断，应能解决得当。
　　车马未停，但雨中赶路毕竟不便，待得天边现出乌玛城池轮廓，已是十日之后。
　　马车方进城门，便见道路中央挤了一堆人，里里外外的伞围得水泄不通。南宁略微皱眉，街道这么一堵，让往来的车辆怎么通过？
　　早有一死士探清楚始末，向她禀报是有一羸弱女子长跪于此，只为寻夫。
　　“哦？”南宁轻轻应了一声。
　　天下情痴，总归不乏苦楚要受。
　　她撑伞下了马车，有两三个死士为她拨开人群。
　　众人见一男装丽人，束发青衣，气度不似等闲之人，于是均退后一步。
　　南宁走到那跪着的妇人之前，这才看清面前湿漉漉的青石地上，铺着一块白色布帛，上书“寻夫”，又有两三行体貌特征的描写。这布帛上方尚撑着一把伞，那长跪于地的女子却兀自淋雨，不发一言。
　　这女子……瘦骨如柴，长发遮掩了眉目，却难掩苍白麻木的神色，仿佛惟有忘却了身边之事，才能承受长跪于街道人前的屈辱。
　　“你……”南宁心里“咯噔”一下，即刻蹲在她面前，抬手拂去她脸上蜿蜒的长发，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但见她目色空茫，双颊凹陷，嘴唇干涸，面容憔悴。
　　是她！
　　怎会是她！

　　与子结发

　　南宁呆立片刻，忙扔了手中的伞，扶那女子起来。那女子呆滞的眼睛停留在南宁脸上，片刻之后，突然哀嚎一声，晕厥过去。
　　南宁高声喊道，“带她入马车！”
　　见有死士将她抱入马车，南宁蹲地捡起那白色布帛。
　　“寻夫。小女子夫君身高体修，面若冠玉，只双目不能视物，盼有知情者告知。”
　　南宁握紧那白色布帛，眼泪汹涌而下，索幸此刻大雨倾盆，是泪是雨亦无人能辨。她蓦然转身，向着围观的众人怒目而视，上扬的眼尾，隐隐透出戾气。
　　“来人！”她抬高声量。
　　便有十个死士齐刷刷排成一行，听候差遣。
　　“围观众人，一个不放，长跪淋雨！”
　　此语一出，众人哗然变色，万想不到不过是出门看一场热闹，竟要遭此横祸，忙转身欲逃，却在眨眼之间被一一点穴，僵立原地。
　　众人满面惊异，都只能无声瞪着这男装丽人。却见她静静立在一旁，有死士为她撑伞，面容冷凝，负手而立；另有死士将众人雨伞取下，令其在此青石街上跪地一排，男女老幼，皆不容情。
　　她俯视众人，冷声道，“民有灾情，盼君王垂怜；而今小小弱女子长跪于此，却不见一人相助，人人以为是莫大的乐趣，为老者不尊，为男儿者不义，为妇人者不仁。幼者今日正需牢记，人当自救，而后为人救；民当自救，而后念君王!”
　　言毕转身入马车，又低声吩咐，“半个时辰后，只余男子即可，其余放行。”
　　死士领命而去。
　　便在众人目光之中，马车疾行而去，方向，正是那徙天尊王的徙宫！
　　“无双！”皎月听闻南宁回宫，心中欢喜，片刻未曾停留便来此处看望，却见她衣衫尽湿，一人独坐，兀自看着手中一块布帛出神。
　　皎月皱眉，“无双，怎不沐浴更衣？这样湿淋淋坐着，就不怕受寒？你身体本就弱，却还这般任性……”说到此处，正见南宁抬头，一双眼睛带了寒意，牢牢盯住自己。
　　皎月呆愣片刻，出声道，“无双你……”
　　“是不是你让凛正逐她出宫？”
　　“她？”皎月旋即明白，也敛去了欢欣的神色，淡淡道，“怎能叫逐她出宫？她本囚禁在此，现下不过是放她自由罢了。”
　　“我问你，论辈分，你可需称我一声皇姐？”
　　眼前之人……为何此去临国，便似变了性格一般？纵使她恢复记忆，也不过是从前那个脾气娇纵的南宁罢了，此番压迫冷凝的气势，怎会是她所有？皎月暗自斟酌，当下却并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你亦知我是弓梳岛人。”
　　皎月道，“不错。”
　　“弓梳锦是我兄长，凤舞，乃是他结发妻子。”南宁望着皎月，一字一句道，“你又当——如何待她？”
　　她想起了过往！
　　皎月后退一步，脸色有些苍白，转瞬变了神色，怒道，“你用皇姐身份压我？”
　　南宁不说话，望着她的眼睛里明白写着——是又如何。
　　皎月道，“你莫忘了，我是徙后！”
　　南宁反倒笑了，低声道，“我不动你，也只因不想让凛正为难罢了。若不是你，凛正断不会想到要让她再入江湖，受尽屈辱！”
　　皎月怒极，扬手就是一巴掌，直打得南宁歪过头去。
　　南宁缓缓擦去嘴角血迹，“我早说过你脾气鲁莽，终会害人害己，你却不信么？”
　　皎月冷笑一声，“你亦自负非凡，难道你就未曾做错？”
　　南宁便似胸口被戳了一剑，回想人事错综，桩桩件件，若非因了自己的自负与娇纵，原本……又怎会如此……于是眉眼有了苦涩的意味，“我……错了太多。”
　　皎月怔怔的不知说什么好，上前一步道，“你……受了什么委屈？”
　　南宁靠在皎月肩头，终于嚎啕大哭，便似孩童一般涕泪纵流。
　　“南宁，南宁你……”皎月慌了阵脚，毕竟还是喊了这个埋在心里的名字。
　　“我错了，我……错得太多。”南宁只是反复喊着这句话，直哭了许久，才渐渐疲乏，声音小了下去。呆呆坐了片刻，她望向一旁陪她坐着的皎月。
　　泪眼中，但见皎月神色焦灼，仍是从前那般为自己忧心的样子。喉间哽咽难言，南宁低声道，“此后弓梳岛上人，由我来保护。”
　　皎月身体一僵，想起南宁心中所念，艰难开口，“那弓梳岛主……”
　　南宁却不回答，“我知凤舞曾经羞辱于你，你亦曾发下重誓要让她后悔。但她已然武功被废，无依无靠。她是我锦哥哥结发妻子，你能否……放过她？”
　　皎月站起身来，终究长叹一声，“世上欠我最多之人，又岂是她？”言毕拂袖而去，再不回头。
　　南宁望着她背影，不知为何，竟想起当日在徙国九月比武擂台上，她娇颜黄衫临风而立，遥遥向自己一笑的样子。
　　那是属于皎月的，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岁月。
　　一入江湖岁月催，亦不过一年未到的光景，为何却觉心境苍老许多？
　　她站起来向内间走。
　　凤舞仍在睡梦之中，眉间微蹙，面容哀戚。
　　但愿在梦中，她能找到锦哥哥。
　　而锦哥哥……究竟在何处？
　　如今天谴已破，锦哥哥回复谦和性格，亦不知他与凤舞……能否无憾到白头。
　　只怕是，悔当初情根错种，叹今日长恨无期。
　　第二日南宁醒得早，见天际一线微光，不似之前是血腥妖异之色，却是清气东来，隐隐有拨开云雾之势。她掐指一算，今日已是神兽现世第二十日，天灾初现至此，当已告一段落。此后再有诸多天灾人祸，亦是无从回避，惟有见招拆招。
　　想起昨日黄昏长跪于街道的几个男子，料今日穴道一解，自是骂咧咧站起身来，慢吞吞挪回家去。
　　便在此时，却有丫鬟来报，“长公主，侍卫说宫门之外纠结了一些民众，口口声声要见您。”
　　哟，这帮刁民倒也挺对自己胃口，这会儿找上门来讲理了，不畏皇权，倒也难得。
　　南宁仍是穿了男装，手中一把折扇光彩流离，嘴边有了兴味盎然的笑意，“这些人胆子倒大，本公主去会一会也好！”于是摇着折扇慢悠悠晃到了徙宫南门，早知道徙国民众豪爽大气，但能闹到皇宫门外的，却又比寻常百姓要有趣一些。
　　南门一开，并不似想象中一般闹哄哄围了一圈人，而是三两身影，抱臂而立，显见得是江湖散客。
　　南宁晃了晃扇子，直将琉璃扇面上一道彩光，在每个人脸上照了一遍，算是宣示自己到了。
　　南门侍卫早已行礼，那三两江湖中人，却个个向她看过来，带着一些些的桀骜神采。
　　当先一人瘦小精悍，焦黄色的脸孔，声音却中气十足，递给她一只长形锦盒，言道，“麒王传话，愿年年岁岁似今朝。”言毕转身就走，真如火烧屁股一般，瞬间不见。
　　其后一人却是斗笠蓑衣，便似一个惯于耕种的农民一般，上前来递给南宁一只墨色锦盒，却比方才那只要小一些，也是说了一句“麒王传话，愿年年岁岁似今朝”，便没了踪影。
　　最后一人是个美娇娘，虽面有风尘之色，却更显迤逦多娇，她扭着腰肢上前来，笑盈盈递给南宁一只朱红锦盒，却比之前两只要更小，亦是说了这么一句话，便飞身离开。
　　眼见得三个人眨眼之间只剩了三只锦盒，南宁摸了摸鼻子，禁不住笑起来。
　　“年年岁岁似今朝？”南宁一本正经地蹲在三只锦盒前，认认真真地想这句话的含义。
　　她打开第一只锦盒，却见其中整齐排列了各式各色的发带，共有十条。拿起一根对着日光看，但见极其狭窄的发带之上，绣了一幅绵延千里的江山之景，针脚细密，气势喷薄；其余发带，百鸟朝凤者有之，夜行牡丹者有之，三月烟波者有之，九月弄菊者有之。
　　当是罕国织娘文清音之作，南宁心中判断。
　　第二只锦盒之中，却只平躺着一封信函。拆开来读，却是临王笔迹，言百年之内不与弓梳岛为恶，下方是临王玉玺方印。
　　君宇你……南宁暗自揣度，这又是用什么条件交换来的？
　　第三只锦盒虽小，却沉甸甸着实够分量，打开来看，但见其中躺着一方温润美玉，玉身刻了一只瑞兽的样子，这瑞兽的样子……似在何处见过。
　　待得想起《五国志记》上的描图，南宁差点将锦盒摔落。这瑞兽正是麒国皇室图腾，这方美玉，分明是麒后凤印！
　　“年年岁岁似今朝……”她收起锦盒，仍是想这个问题。
　　一旁的丫鬟却道，“公主，那里似乎有个小孩子。”
　　“嗯？”南宁顺着那丫鬟的指尖望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果然站了一个稚龄童子，怯怯不敢上前。
　　丫鬟在一旁招手哄骗，“来，你来，姐姐给你糖吃。”
　　南宁失笑，懒洋洋道，“你若不过来，小心回不了家。”
　　那小孩子一双大眼里含了泪，走上前来，被南宁一把抱住，笑眯眯问道，“说说，是谁让你来的？”
　　“是皇兄……”他委委屈屈地抽噎。
　　南宁一愣，这君宇，却连皇弟也送来了么？
　　“送你来的人呢？”她忙问道。
　　“皇兄说，一等皇嫂接到我，那些人便回家去了。”
　　皇嫂……南宁忍不住嘴角抽搐。
　　“那你皇兄……让你来做什么？”
　　“皇兄让我背一段话给皇嫂听。”那尚在抽噎的小王爷，努力敛了神色，正襟背道，“此三人本为江湖游侠，独来独往，不屑皇权，只因早前欠了君宇交情，此番特命他们做皇室信使，传话南宁。”
　　南宁“扑哧”一声笑出来，想着传闻中谦和有礼的麒王，竟也能有这等小心思，却见那小王爷眨巴眨巴眼睛问道，“南宁是谁？”
　　南宁道，“是我。”
　　“那……我听人说，你是无双长公主呀。”
　　“是，那也是我。”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人告诉我说，你叫弓梳宁。”
　　南宁笑得勉强，“是，那个还是我。”
　　“那你还是不是我皇嫂？”
　　“我……”南宁垂下头去，“是，我是。”
　　“那你究竟是谁？”那小王爷彻底崩溃了，“为什么你有这么多名字？”
　　南宁转身对丫鬟道，“莫告诉旁人这小娃娃的来历。”故意压低了声音道，“你要知道，皇宫中知道秘密多的人，总是比较危险。”
　　那丫鬟脸色有些惊惶，忙死命点头。
　　却听这小王爷脆生生道，“皇嫂，皇兄让我跟你在这里玩耍几日，等下月迎娶你时候，再与你一同回麒宫。”
　　“你皇兄……”南宁暗自咬牙，此刻心境，真正哭笑不得，进退两难。
　　“我皇兄说皇嫂是极有意思的人！”那小王爷笑着仰望南宁。
　　“……还是叫我宁姐姐罢。”
　　“为什么？”小王爷又问道，“那你还是不是我皇嫂？”
　　“下个月才是。”南宁牵起他的手向徙宫内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君清。”
　　“你今年几岁了？”
　　“六岁了。”
　　天杀的！六岁的小孩子，你竟让他只身来徙宫！
　　弓梳宁恨不得仰天长啸。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南门渐渐关上了。
　　天边，一轮红日。

　　人间龙凤

　　“宁姐姐，你为什么穿男人的衣服？”
　　“如此行走方便一些。”
　　“宁姐姐，你手中折扇七彩光华，是什么做的？”
　　“这折扇是琉璃扇面，乌金扇骨，专门做来耍威风，告诉别人我不好惹的。”
　　“那它重不重？”
　　“哎哟，你别说，还真挺重的，你宁姐姐比较娇贵，整日里拿着这把扇子，累得很。”
　　“那君清帮你拿。”
　　“好哇……重不重？”
　　“嗯，真的……有点重。”
　　“唔，那你拿一会儿我拿一会儿好了，这样公平。”
　　君清点头，笑弯了眼睛。
　　一旁的丫鬟“扑哧”一声忍不住，被南宁瞪了一眼道，“葫芦，你笑什么？”
　　原来那丫鬟却叫葫芦，也不知是不是南宁恶作剧给改的名字，此刻只道，“我笑公主欺负小孩子，这君清小公子，却也傻傻地让公主骗。”
　　“宁姐姐骗我了？”君清仰头，大眼里写满委屈。
　　“我……”南宁眼睛转一转，正要答话，却听葫芦笑道，“可不是么，原本这是公主的物事，本该是公主拿着才对；如今却骗得小公子觉得两人拿着才公平。”
　　南宁摸一摸鼻子，讪讪道，“你这丫鬟胆子好大，想是知道我好欺负罢？”
　　君清瞪圆了眼睛，怒道，“你敢欺负我皇嫂！”
　　南宁一把捂住他嘴巴，轻声道，“你可输了，今晚只许吃斋菜，三日不许吃零嘴。”
　　葫芦却道，“小公子好没道理，我明明是在帮你，你却要吼我。”
　　君清可怜巴巴望着南宁，扁着嘴道，“三日不许吃零嘴？”见南宁点头，忙转身向葫芦求救，那葫芦也正在赌气，“哼”了一声不去理睬。
　　三人说笑之间，已渐渐走近凤舞房间。南宁抬头，正望见凤舞坐于窗前，又见她形容瘦削、神色疲乏，不由得褪去了笑意，轻轻推开了房门。
　　“凤舞……今日可好？”
　　凤舞点一点头，也不说话，一双眼睛，看向君清。
　　“君清，叫凤姐姐。”
　　“凤……我不！”却不料君清扭头道，“凤不是皇后才能叫的么？”
　　“君清真笨！”南宁俯身点一点他的鼻子，微微笑道，“当了皇后的女子，是别人将她当作凤；而气度非凡、高洁端丽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凤，无论是否有人承认，无论是否高高在上，在人间，她就是凤！”
　　君清打量凤舞，疑问的目光看向南宁。
　　南宁点头，他方才迟疑叫道，“凤姐姐。”
　　凤舞点头轻声应答，“君清，你好。”又兀自摇一摇头，像是说给南宁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气度非凡，高洁端丽……凤翎妖瞳早已死了，纵使从前的凤舞，也万万算不上高洁端丽。”
　　南宁向她一笑，眼神笃定，“凤舞，我说你当得起，你便当得起。”
　　凤舞转身不言，执笔的手却微微颤抖。
　　一字一句，写得刻骨，读得断肠。
　　情——深——不——寿——
　　“你养好身体，我定会找到锦哥哥。”南宁顿一顿，又道，“你既是我弓梳岛人，就应当听命于我，因我是——弓梳岛主。”
　　凤舞一震，低声问道，“那公子他……”
　　南宁挺直了背脊，不再答话，就此离开。
　　凤舞望见她的背影，倔强而孤傲，苦苦撑着不倒。
　　“情之一字……终究伤人……”凤舞低头望着自己写的“情深不寿”，蓦然想起很久以前师尊对自己说过的话。
　　南宁安顿了君清住处，又命葫芦陪伴看护，这才去往徙王议事之处。
　　进入议事厅，便见凛正与皎月并排坐于上座，下立臣子数人，却于一众青袍之中，有一月白色朝服，再一细看，却是一女官。
　　顿时想起凛正与皎月大婚之时，便有朝臣言道要上谏徙王，准许女子入朝为官。如此看来，徙宫纳官的速度，着实不慢。
　　便在南宁观望那女官的时候，凛正已然发现她，忙起身道，“南宁快来，现下正在商议临国来攻之事。”
　　“临国来攻？”南宁奇道，“是何时之事？”
　　“便是昨日。”
　　皎月……南宁直觉望向她，却见皎月面有哀戚，缓缓道，“临国决定攻打徙国，自是要先灭我将军府满门，表明两国联姻结盟破裂，惟剩下我大哥稚子一双，以作要挟。”
　　便有一老臣上前奏道，“麒国蓝微尘，徙国惟凤舞，不若请凤翎妖瞳出关，以救出皇后侄儿，也免了我徙军后顾之忧。”
　　又有一人言道，“黄口稚子，怎能为其掣肘我军抗敌，皇后深明大义，不若大义灭亲！”
　　皎月面色惨白，此刻心境，当真有苦难言。
　　正在僵持之间，却见那女官上前一步，奏道，“徙国亦未必徒留凤舞，我裴若秋堂堂武状元，愿入临国，救出二子！”
　　裴若秋？
　　南宁脑中灵光一现，问道，“你可是依朵总事裴言鼎之女？”
　　那女官对着南宁行礼，恭声道，“下官正是。”
　　“裴若秋，你可知凤舞是毒尊弟子，徙国同辈中人，你倒是第一个敢与她叫板的人。”
　　裴若秋向着南宁淡淡一笑，眉眼之间难掩傲气，“她是毒尊弟子，我却是自学至今，要论资质，未必她高，要论修为，若秋亦不敢妄自菲薄！”
　　“好一个裴若秋！”皎月击掌起身，上前几步道，“如此，我那两个侄儿便托付于你，请受皎月一拜！”
　　裴若秋忙扶住皎月，口中喊道，“皇后莫要折杀下官。”
　　凛正笑道，“这便好了！皎月，你莫要担心，若这裴若秋救不出两个侄儿，你与南宁便坐镇徙军大局，我定去临宫将他们救出！”
　　此语一出，众臣无不变色腹诽。
　　南宁皱眉不言，却听皎月忍泪道，“若裴卿亦救不出侄儿，便是天意！你带领徙军，灭了临国也就是了！”
　　南宁望向裴若秋，见其亦正向自己望来，不由得扬声道，“如此——若秋可随我来，临宫地形，我亦熟知一二。”
　　裴若秋望向凛正，凛正点头。她这才向凛正与皎月行了告退礼，随南宁离开。
　　待得她与南宁间隔不过半步，前后而行，这才显出她在女子中算得上修长高挑的身量来。想到她父亲裴言鼎亦是瘦长身量，南宁亦不由得打量她面容，见她相貌不过中等，但眉宇之间有清正之气，因此显得较旁人要出众一些，正是与其父如出一辙。
　　裴若秋见南宁含笑打量自己，有些尴尬，不禁咳嗽一声。
　　南宁笑道，“我并非好奇你是徙国第一女官，而是因为在依朵曾经与你父亲有一面之缘，是以看一看你俩有几分相似。”
　　又点头道，“你与你父亲都是极好的人。”却也不说这“极好”是什么含义，只兀自领着裴若秋前行，到了自己院落。
　　葫芦与君清都迎了出来，见裴若秋官服在身，却明明难掩红颜，都在原地愣了一下。
　　葫芦喜道，“原来不日前尊王封的徙国第一女官就是你！”
　　君清仰头望着若秋，见她眉目冷清没有笑意，便道，“你与我娘亲，你与我姑姑，你与宁姐姐，都不一样。”
　　南宁点一点他的小脑袋，笑道，“第一女官的名号，你当是假的么！”向若秋点一点头道，“你跟我来，我画临宫给你看。我自小记路的本领就强，到哪里都喜欢记住个大概。”
　　裴若秋淡淡笑了一下，“如此，便劳烦长公主了。”
　　待若秋拿着临宫地图自回廊辗转而出，蓦然望见对面屋中有一苍白女子临窗而坐，于是遥遥拱了拱手，就此离去。
　　她却不知，这女子正是她一心想要打败的凤翎妖瞳。
　　君清对南宁道，“这个姐姐的气度，算得上‘凤’么？”
　　南宁点头，“自然算的。”
　　君清显出不相信的神色来，“若真如宁姐姐所说，人间岂非处处龙凤？”
　　南宁笑了，“君清，道理仍然是一样的。为龙为凤，若为皇帝与皇后，那便是旁人叫的龙凤；若是自有气度卓然天成，便是人间翘楚，亦会有着自己的一段传奇！”
　　君清若有所思，慢慢道，“如此，人间龙凤，原也是可以自己追寻的。”
　　南宁望向天际，“不错，每个人，亦都会演绎他自己的传奇！”
　　此刻只是不知，这些兀自演绎着自己人生的人，都在何方。
　　“君清，你喜欢这里么？”
　　“这里很好，但君清还是喜欢自己的家。”
　　“快了，君清回家的日子，不会很远。”
　　“我知道呀，是皇兄迎娶宁姐姐的日子么！下个月，唔……就是七月二八！”
　　“婚期……该当会提前罢……”
　　“为什么？”
　　“因敌国来犯，麒国与徙国，要结成联盟，必须提前联姻。”
　　“唔，那也好。”
　　“你方才说了什么？皇兄？”
　　“我……”
　　“罚你今晚吃斋菜，三日之内不许吃零嘴！”
　　“宁姐姐呀！”
　　“……”
　　“葫芦……”
　　“活该！”
　　麒国宁安二年七月初八，麒王君宇迎娶徙国无双长公主弓梳宁为后。
　　那一昼夜，沿途的长明灯燃亮了整个麒国皇都。
　　他始终记得红盖头下，她含泪凝望的笑颜。
　　并肩跪在麒国皇室先祖牌位之前，他握着她的手，如此用力。
　　他面容虔诚，闭目正声，“列祖列宗在上，保佑弓梳宁岁岁平安，不肖子孙君宇，惟愿此后孤灯长夜，有她相伴。”
　　七月中，麒徙两国联盟，应临国之宣战。然麒徙山脉两侧灾民无数，暴动不断，大大牵制了两国兵力财力。
　　八月，临国海军占领徙国依朵边城，依朵总事裴言鼎战死城墙。麒徙两国耕地遭旱，军粮供给困难，饥民人数日增。
　　九月，临国陆军集结于依朵，忠勇亲王领军驻扎于此，欲与两国长战。麒徙山脉二次塌陷，麒国玉泱城被埋半座城池，徙国大小部族亦有葬身山脚者，尸骨难寻。
　　十月，忠勇亲王率军北上。徙军骁勇，麒军善战，两军并肩，使得临国大军不得再近半步。裴若秋救回二子，负伤甚重，卧床不起。
　　十一月，忠勇亲王开城门迎流民，扬言临国不为战事，而为赈灾而来。每日涌入依朵小城之流民，数以千计。
　　十二月，天寒地冻，麒徙大军军需拖延，冻死冻伤将士不计其数。忠勇亲王强兵北上，直逼徙国皇都乌玛城。
　　此后——
　　神兽现世后最为艰难的一年，来临了。

　　风雪前缘

　　风雪连天，夜路多险。
　　便在宁安三年一月初，一队马车行进于麒徙山脉塌陷后麒徙两国修建的官路上。中间一辆忽而掀开了一线车帘，露出半张女子的脸来。这女子眉眼清冷，只向帘外匆匆一瞥，便放下了帘帐。
　　“已至徙国境内，但风雪似乎愈加的烈了。”她向车内另一人如是说。
　　“无妨。”另一女子柔声笑言，“若秋可要烫些酒喝？”
　　被唤作若秋的女子，便点头道，“唔，也好。”
　　对面女子便笑得眉眼弯弯，“你总算不若起初那般拘谨了。”将铜壶置于小炭炉上，似想起了什么，又道，“在外便叫我南宁罢，如今弓梳宁这名字，却不能随意用了。”
　　若秋点头。
　　片刻后酒香四溢，马车里居然暖意融融。南宁掀帘对车夫道，“让大家烫一壶酒，稍事歇息罢。”
　　话音刚落，忽闻车外勒马嘶鸣之声。若秋道，“我去看看。”
　　南宁将酒杯抵在唇边，点头。
　　若秋下了马车，南宁仔细听外面声响。
　　呼啸的北风之中，便听一嗓音粗犷的汉子道，“雪夜赶路实在是逼不得已，但内子有孕在身不得受寒，我闻见这马车内有熏热酒香，不知可否借一杯酒？”
　　却原来是借酒。
　　南宁扬声道，“这位壮士太客气了，饮酒当先为驱寒后为怡情，南宁怎敢本末倒置。”言毕取了仍在炭炉上的一壶酒，并一对雕花银杯，掀帘出了马车，将酒壶酒杯递于那汉子，笑道，“这本是女儿家喝的米酒，若壮士不嫌弃，南宁再为壮士烫一壶烈酒，如何？”
　　那汉子看来也是爽快之人，大笑了三声道，“未料如此冬夜，能有此番际遇，如此，萧某便不客气了！”又道，“我先将这壶米酒，给内子驱寒。”言毕回了自家马车。
　　若秋看南宁一眼，似有不解之意。赶路如此之急，原本休憩片刻已是奢侈，此刻却为何与陌生人攀谈结交？
　　南宁笑道，“这汉子看着是重情重义、不拘小节之人，故而有心结交。行走江湖，这本是最大的乐趣。”于是回马车取了一壶花雕置于小炭炉上。
　　那汉子下了马车，笑道，“内子说什么也要下车言谢。”言毕回头搀扶了一个妇人下车。
　　但见这妇人是弱不禁风蒲柳躯，冰雪娇妍芙蓉面，斗篷遮身，长裙曳地，瞧着竟颇有几分官家小姐的风致。她微微行了一个谢礼，温言笑道，“外子鲁莽，打扰二位小姐赶路了。”
　　南宁回了一礼，亦笑道，“夫人太客气了。外面风霜扑面，南宁自幼体虚，若二位不嫌弃的话，可否进我马车小聚？”
　　那汉子自是怜妻子身娇，点头应允，于是四人便一同上了南宁马车。
　　小炭炉上烫的花雕，酒壶口正“扑扑”地喷着热气。南宁复又取了四个酒杯，这一次，却是温润朴素的瓷杯。若秋取了那花雕酒，为四人倒满。
　　那汉子仰头一饮而尽，笑道，“好酒！”
　　那妇人将酒杯捧在手心，权当取暖之用，只用唇轻轻抿了一口。
　　南宁又为那汉子满上酒，举杯道，“人生际遇，着实难料；即便明日各奔天涯，今日萧大哥需与小妹痛饮三杯！”
　　那汉子眼睛掠过南宁与若秋二人，真正是内有精光，显是内力极为丰沛的练家子。这一眼，便已瞧出若秋武功不弱，南宁却真正是个体虚的人。此二人却又各有过人之处，若秋显然是听命于南宁，难得的，却是不卑不亢，半点无奴颜婢膝之色；南宁面容温婉，甚至半点武功也不会，原本亦该似内子一般娇弱才是，却是谈笑大气，比之一些江湖上自命侠客之人，也不知磊落多少。
　　想到此处，那汉子应道，“不错，即便明日各奔天涯，今日这三杯酒，却着实当饮！”与南宁若秋碰杯，仰头饮尽。
　　若秋仍是极为清冷的神色，这杯烈酒，便似喝过无痕一般，静静为三人满酒。
　　南宁面上已有一抹红晕，却道，“不知萧大哥从何处来，去往何处？小妹自麒国都城而来，途径玉泱城，当真只余半壁城池，只不知战事何时完结，玉泱城何时重建。”
　　那汉子道，“我与内子自乌玛而来，战事告急啊！那临国忠勇亲王来势汹汹，自去年十二月起至昨日，已是发动了三次攻势，誓要将乌玛城拿下。徙国男儿，自当报国，我连夜赶路，正是要将内子送往她娘家，如此没了后顾之忧，便可奋勇杀敌！”
　　“萧大哥真英雄，萧夫人亦是深明大义！”南宁举杯，“这一杯，敬徙国所有男儿，亦敬徙国所有送夫君战场杀敌的妻子！”言毕一饮而尽。
　　那汉子亦红了眼眶，“战事完结……何时才能战事完结！若非麒徙两国连遭天灾，又怎会给区区弹丸之国如此机会！”
　　“萧大哥，天灾人祸之后，必可得享安年。”南宁复又举杯，这一次，却是掀帘推窗，向着车窗外肆虐呼号的暴风雪，“这第三杯，便敬麒徙两国的太平盛世！”
　　北风自窗口咆哮而来，若秋亦望向窗外，苍茫天地，黑暗无边。
　　她轻声道，“敬乱世之后有盛世！”
　　“说得好！”那汉子亦举杯，向他夫人道，“这一杯，你便喝下罢！醉也无妨，醒来便到家了。”
　　那妇人点头，与那汉子一起，干了这杯酒。
　　那汉子拱手道，“如此，我夫妇二人就此别过，万想不到如此冬夜，能遇上你二人这般女中豪杰。有此冬夜，四人同车而饮，明日战死沙场，也不枉这一生了！”
　　那妇人眼看红了眼圈，忙低头拭泪，又抬头温言道，“方才南宁妹妹那一壶米酒两盏银杯……”
　　南宁道，“那本是些浊物罢了，若萧大哥萧夫人愿留下做个纪念，南宁感激不尽。”
　　那汉子向南宁点一点头，扶着夫人下了马车。
　　南宁亦拱手道，“一路保重！萧大哥，你我若有缘，乌玛战场见！”
　　“你……”那汉子一愣。
　　南宁放下车帘，向车夫道，“全速赶往乌玛城！”
　　一队马车，十二匹骏马，同时仰天嘶鸣！
　　那汉子与妇人立于风雪之中，只觉方才那一切，真正恍然如梦。惟有那队马车绝尘而去的马蹄之声，仍响在耳边。
　　萧航送了夫人到家，热茶都未喝上一口，转身便走。那萧夫人酒量实浅，仍兀自在醉酒梦中。他看一眼妻子安宁恬静的睡颜，心道，如此离别亦好。
　　马车便停在家中，萧航只牵了马，准备赶回乌玛城。
　　天光初现，正是拂晓。
　　他翻身上马，却见乡间小路上，有二人骑马倏忽而过。方向亦正是麒徙官道，莫非也是赶往乌玛城？
　　一时间豪气上涌，想到生逢乱世，若论护国壮举，当真有不少儿女英雄，比之盛世论剑，好男儿当战场杀敌，方显本色！于是乎长啸一声，快马加鞭，直奔乌玛而去。
　　到得官道上的小小茶馆，已是日上三竿。萧航下马进了茶馆，要了一小坛烧酒，一盘红肉，两份馒头，便算是打发午饭。却见对桌两人，从背影轮廓上看，正是在自家门前曾见过的两个赶路之人，何况其中一人红衣胜火，着实不难辨认。
　　那红衣女子一转身，却是丽妍绝色的一个侧面。
　　萧航心道，莫不是红衣南颜？这南颜早两年在江湖上也是有一些名头，听说是年少绝艳，与江湖上有些盛名的剑客都约了比试过，那些剑客竟都败在她的长剑下，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的人才。只是后来销声匿迹，不知是厌倦江湖还是另有所因，但此刻赶往乌玛，定也是要参与战事，当真不愧她的名号！
　　一场战事，竟引得各路英雄现身，所谓江湖儿女，岂非正该如此。萧航饮尽杯中酒，不免又想起昨夜际遇。那个自称南宁的女子，身无半点武功，却道乌玛战场见。那一队马车行容齐整，看来都是听命于她，可见这小女子大有来头。
　　传闻昔日徙国无双长公主、今日麒后弓梳宁喜着男装出行，会不会……
　　萧航兀自笑着摇了摇头。
　　吃罢午饭牵马行路，萧航骤觉今日阳光刺眼，想到两军交战，今日应该是箭阵对敌的好时机。
　　策马而行一个时辰有余，到得徙国境内两边均是高崖的一段官道，忽闻耳边风声异样，直觉俯身，却有三支箭正从头顶上方呼啸而过。心中叫声不妙，萧航立刻拔剑下马，将一套剑法舞得是滴水不漏，不过片刻之间，地上已满是箭矢。骏马吃痛嘶鸣，发足狂奔，早已消失不见。
　　忽而眼前红影一闪，正是方才那女子，竟然踏着高崖上突起的石块飞身上了崖顶，便有几声惨叫传来，有弓箭手自一边崖上滚落。
　　撤退的号角之声响起，箭矢不再射来，萧航抬头，但见那红衣女子展开双臂自崖顶飞跃而下，逆光之中，身姿入云端。
　　待得那女子着地，萧航忙拱手道谢。
　　那女子虽容颜娇丽，眉宇之间却着实英气磊落，颇为大气，亦拱手道，“方才若不是你引了敌方箭阵，我也不能如此轻易就上了崖顶。”
　　萧航望着遍地箭矢，奇道，“这一支箭队埋伏于此，难道是要堵住麒徙官道，叫各路英雄不得赶往乌玛？”
　　那女子点头道，“你说得是，临军应该是此用意。”
　　萧航叹道，“这临国忠勇亲王着实思虑审慎，此处埋伏弓箭手，亦算是断了麒徙两军的联络之路，恐怕堵截江湖人士为次，紧要的，是拦截双方通信之人，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那女子若有所思，言道，“看来加入乌玛战事之前，须得先向徙军总帅告知此事。”
　　萧航亦点头，“不错！”忽而想起南宁，低呼道，“糟糕，也不知我那南宁妹子，昨夜是否遭了埋伏！”
　　“你说谁！”那女子一双大眼望向萧航，简直可算声色俱厉。
　　“南宁。”萧航答道，“姑娘认识？”

　　疑云丛生

　　“她是……”那女子顿了一顿，方道，“我与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又向萧航一拱手，“南颜在此，见过侠士。”
　　萧航亦拱手回礼，“原来是红衣南颜，在下萧航。”
　　萧航之名，在江湖上也算响当当，人人皆知其为义薄云天的汉子一条，只道他未曾拜师便武艺过人，但他却曾得清秋散人指点一月有余，只未曾与他人言罢了。
　　但南颜淡出江湖，又怎会知晓萧航大名，只喊了一声“见过萧大哥”，便道，“萧大哥昨夜见过南宁？”
　　“不错，痛饮三杯！”
　　“随行者何人？”
　　“她领了一队马车，想来亦都是护卫之人。”
　　“她如今……”南颜猜测那些该当是麒国皇室护卫，未必对付不了这支小小弓箭队，于是言道，“这队弓箭手人数稀薄，显见得只是仰仗着地形来拦截两军信使与独身而行的过往侠客，见到人多的场面，多半不会出手。只是……她去往徙国，又是为何？”
　　萧航见不远处尚有一人一马，是与南颜同行之人，便扬声道，“萧某厚颜，能否与这位侠士共乘一马，去往乌玛城？”
　　那年轻人白面清秀，看来十分腼腆，遥遥点头道，“萧侠士客气了，叫我文淇音即可。”
　　于是三人二马，疾速而行。
　　到得黄昏之时，乌玛城终于现出轮廓。城门紧闭，显然是战时防守之态。南颜眼力所见，城头王旗之下，一男装丽人迎风而立，不是南宁，却又是谁？
　　正待扬臂高呼，却听城头号角之声齐齐响起。
　　南颜勒马回头，但见天际浓重云彩之下，战旗飘飘，战马嘶鸣，临国大军，乌泱泱列队前行，直逼乌玛而来。
　　“糟糕！城门不开，我们要被临军包围了！”文淇音低呼一声。
　　萧航拧眉道，“此刻乌玛城怎能开城门，罢了，我等前来亦不外乎上阵杀敌，此番却是半点不耽误时辰，就此冲杀过去罢!”
　　南颜忽而轻轻笑了一声，不作回答。
　　萧航一愣，“莫非姑娘有何高见？”
　　南颜摇头道，“萧大哥，再等等罢，两军交锋再浴血奋战，亦不为迟。”于是策马向城郊退去，捡了一处略高的地形观望。
　　便是这片刻工夫，临军已在乌玛城门前列阵完毕。
　　此番前来，却未挂忠勇亲王之旗，阵前元帅，料是副将。
　　临军却无攻意，行军布阵，直将乌玛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南宁立于城头，猜测临军是要坚壁不动，直耗尽乌玛城内粮草，再一举破之。原本临军远道而来，坚壁战术实非上策，因临军粮草战线过长，若为我军拦断，便真正是断了后路。然则眼下麒徙两军退守乌玛城，若要等麒国再行派兵，一来山高水长路远迢迢，二来那麒徙官道若为临军所占，麒军此番出兵，恐怕要被灭主力，临军直逼玉泱城，亦未尝不可。
　　南宁此番思虑之下，顿觉眼前情势紧迫。只是临军哪里来的这些兵士？原本临国不过是一小小岛国，莫论国土有限，即使民众浩繁，要渡海来攻，也是颇为浩大的工程，但自临军十二月发兵以来，竟然大军压境，屡屡以多战少，难道临国真是向天借兵不成？
　　“长公主，尊王已经集结各位将军，要若秋来请您过去。”裴若秋一身武将的装束，向南宁行了一礼。
　　“若秋，所谓兵临城下……你看。”南宁眼望临军，面露忧色，“这一拨临军，该当只是围困之用，待得乌玛城内穷途末路，大开城门背水一战之时，恐怕忠勇亲王所率强兵，方会现身。”
　　裴若秋并不回答，只道，“我徙国割据百年，徙天皇室复建不久，便有强敌来袭，各城兵力防守，原本便是勉力迎战，能支撑到今日，已是不易。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宁做沙场鬼，不做亡国奴。”
　　南宁看一眼若秋，点头道，“围就围吧，城头风大，我要进去避风。”
　　方才壮怀激烈的气氛，就此消失殆尽。
　　饶是若秋这般清冷冷的人，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得随南宁下了城墙。
　　乌玛城内，一派肃杀。
　　夜幕四垂，灯火寥寥。
　　只在各大练兵场上，火把熊熊，不敢懈怠。
　　徙国人从来便以胆怯为耻，人人以铁蹄江山子民自诩，早就做好拼死杀敌的准备。在乌玛城西，甚至有一队童子军在操练。更不用说徙国女儿，原就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此时更是披战甲者有之，备军需者有之。仿佛在战事之中，徙国只有士兵，没有子民。
　　如此民众，若非天灾，再加上江山初立，官制军制多有不周，如何得让临军步步进逼，直至兵临皇城？
　　南宁未去参与战事商讨，此刻不过是步行于乌玛街道，行得片刻但觉熟悉莫名，却原来正是早前与君宇一同夜游之处。
　　想到君宇，不禁将手抚上小腹。若君宇知道自己带着皇儿一同夜出麒宫，也不知要怒火几重。实际上自己肉身为神兽所栖，戾气太重，恐胎儿承受不住，已是极力避免受孕。想这皇儿，竟然是百密一疏的结果……
　　南宁忍不住牵动了一下嘴角。
　　正起了一阵寒风，南宁仰望夜空，真正是愁云惨淡，料明日恐怕仍有风雪。然则……今夜紫微星之光却异常夺目，竟穿透层层黑云，隐隐现出一线光来。
　　难道是神兽有何异动？
　　便在此时，忽现一玄衣死士，行礼道，“主上已知夫人行踪，听说是……勃然大怒，太医……亦已将夫人怀有身孕一事告知主上。”
　　南宁骤觉眼皮跳动，勉强道，“那山羊须果然靠不住……”
　　那死士犹豫片刻，又道，“此处风大，还请夫人移步临宫。”
　　南宁方行得两步，忽而道，“如今尚可出入乌玛城？”
　　那玄衣死士道，“早在去年七月麒徙两国应了临国宣战之时，主上便已动工修建玉泱城至乌玛城的地下通道，只因路途遥远，此通道宽度只可容一人行走。”
　　南宁面露喜色，赞道，“此番路远迢迢，工匠着实不易！”
　　言毕边走边暗自思量如何依靠这通道破了临国的坚壁之术，不觉已到了临宫南门。想起今晨抵达乌玛城尚未见过皎月，便转身去往徙后宫殿。
　　回廊蜿蜒，经过几个岔口，南宁忽觉眼前有黑影闪过，身上一痛，便被人撞得跌坐在地。抬头，对面正坐着一个小宫女，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她不说话，慢慢自地上爬起来。
　　那小宫女也不说话，颤巍巍直起身来，却不敢离开，抖着声音道，“朵儿不知前面有人，对……对不住。”
　　看来这个小宫女不认识她。
　　南宁道，“不妨事。”又随口问道，“朵儿？你是新来的罢？现在何处任职？”
　　那小宫女眨巴眨巴眼睛，“我是裴若秋裴大人家里的丫鬟。”
　　“哦？”南宁略微皱眉，“你现下进宫，所为何事？”
　　“我……”那小丫鬟张口结舌，片刻后道，“我奉命来告诉两个小公子，裴大人自麒国回来了，明日便可进宫见他们。”
　　南宁点头，似不经意问道，“裴大人与两位小公子感情深厚？”
　　小丫鬟道，“我家大人拼死救了两位小公子出来，他们自是与大人要亲厚些。”
　　“唔，你去罢。”
　　那小丫鬟应了一声，想是从头到尾也没弄清楚问话的是谁，便匆匆离开了。
　　便有三两玄衣死士跪于南宁面前道，“夫人恕罪，方才……”
　　南宁摆手道，“不怪你们，方才是我自己撞上去的。”长廊迂回，她早先便见一小丫鬟于夜色中匆匆而行，不知为何偏偏觉得她古怪，于是自动撞上去好问个究竟。
　　她望着那小丫鬟远去的方向，轻声道，“去一个人跟着她。”
　　心中却兀自思量，裴若秋……
　　皎月宫殿中点了熏香，灯火亦只暗暗地点了两盏。南宁方踏进去，便觉昏昏欲睡，若非看见皎月伏案写字，真以为她已然早睡。
　　“皎月。”南宁见她在书案前回转身来看自己，笑着上前握住她的手，“身体可好？”
　　皎月点头，却道，“只这战事……”
　　南宁看一眼皎月凸起的小腹，柔声道，“如今你有了身孕，战事还是少操心罢。你我的夫君，亦都不是常人。”
　　皎月道，“你只会说我，若你与我一样，恐怕得更拼命！”
　　“我……”南宁摸一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所幸自己有孕之事并无多人知晓，否则……恐怕真要成为众矢之的。实际上……她不自禁摸向自己的小腹，皇儿，不知为何，母亲总觉得你会平安出生。
　　皎月乌发挽髻，半点装饰也无，如今退却青涩，竟是如此温润的素颜，只眉心微微蹙起，言道，“徙国儿女骁勇，却屡屡为临军所破；临军围困乌玛城之前，北上之时的大小战役，竟然未有败绩。南宁……你可觉得奇怪？”
　　南宁轻轻点头，等皎月向下说。
　　“只举依朵城郊战为例：徙军原本分作三批，当先为步兵以引临军出城，后以骑兵破阵，乱其军心与队列，最后出强兵攻之。但那忠勇亲王竟似早有预料一般，首先出城的兵士佯装中计，待我军骑兵冲出，那队兵士便齐齐亮出背后弓箭，待我骑兵不敌想要撤退，他已另派兵士拦截后路，生生将那两百骑兵包围射杀……南宁，你道那忠勇亲王，当真用兵如神？”
　　南宁道，“我亦看过各次战役，君宇的猜测……与你一样。”
　　皎月执笔蘸墨，缓缓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南宁面色凝重，低声道，“我心照明月，明月许清风。”
　　皎月站起身来，长叹一声，“我有些累了，不知不觉，竟又在此处坐了这许久。”
　　“你早些歇息罢，累着你也不能累着我的乖乖小侄儿。”南宁扶着皎月，故作笑颜。
　　皎月抚着小腹，幽幽道，“他来得不是时候。”
　　南宁扶皎月上床，看见她浮肿的小腿。
　　轻轻抚着皎月的背，南宁道，“乱世出英雄，我的乖乖小侄儿，生于乱世，自当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我只盼他……平安喜乐。”皎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片刻之后，已是绵长的呼吸之声。
　　南宁遥遥望向书案，那三个大字，触目惊心。
　　如果可以，愿我与你永远停留在那个风雪冬夜，烫一壶酒，许一回心。
　　裴若秋。

　　一筹知己

　　皎月是被噩梦惊醒的。
　　醒来大汗淋漓，但觉惊恐莫名，一转身，正看见凛正安睡的脸。
　　不知他是何时结束了战事的商议。皎月心疼地抚上凛正的眉，他在梦中犹自皱眉，显是忧心忡忡，不得安眠。
　　回想方才梦中的裴若秋，冷清清的眉眼忽而变了色调，鲜血蔓延的半边脸，眼睛里都是恨意与绝然。
　　是了，一定是她！
　　皎月暗自握拳，那个名叫朵儿的小丫鬟，说是奉裴若秋大人之命前来，但言语行为漏洞百出，想来只是一个蹩脚的传话人。宫闱之中不知谁是裴若秋的内线，朝廷之中，又不知谁在暗中支持她！
　　越想越是焦灼，忽觉腹中隐隐作痛。不忍叫醒凛正，于是勉力下床。行得两步，但觉腿脚酸软无力，竟“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这一下疼痛钻心，她蜷缩在地上爬不起来。
　　这边厢凛正已被那一声惊醒，睁眼便见身侧鲜血淋漓，直吓出一身冷汗，起身见皎月倒地不起，忙下床搀扶。
　　将皎月紧紧搂在胸前，凛正大吼，“来人！来人——”
　　待得第二日南宁得知此事匆匆赶来之时，凛正立于皎月门外，见着南宁，便似终于寻得慰藉，迎上前来握住南宁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凛正，凛正……”南宁轻轻拍一拍凛正的手，仰首问道，“皎月她现下如何？”
　　凛正却不答话，半晌后方道，“南宁，我是不是一个……无用之人。”
　　“你……”南宁怒从中来，一把甩脱凛正的手，“凛正！你莫要忘了你是徙天尊王，你是铁蹄江山、徙天皇室的主人！你是皎月的夫君，你是我侄儿的父亲！你为王，便需为民；为夫，便需为妻；为父，便需为子！现下你还要考虑自己是否无用，凛正！你如今除了屹立不倒，给所有人以倚靠之外，别无选择！”
　　凛正怔怔的不说话。
　　南宁复又上前握住了凛正的手，已然有些哽咽，“我知你自幼孤苦无依、身世飘零，亦从未有人告知你如何为王、如何行军，你……着实艰难。但此刻诚然已是徙王，凛正，你便需担当起王的责任，我……”忽觉腹中微微一扯，竟是……南宁一呆，这是皇儿第一次动呢！
　　凛正见南宁忽然抚着小腹不说话，呆了一呆道，“你难道也……”
　　“不，我没有。”南宁回过神来，直觉否认。
　　凛正点头，又道，“南宁，你说的，我早已都明白，只是……眼下步履维艰，我实在难受。”
　　“嗯，我知道，我知道。”南宁点头，眼前的凛正，毕竟已不是从前淳朴简单的孩子了。真不知为何，明明……自己尚且比凛正年幼一岁，却总是将他看作弟弟一般，“皎月如何了？”
　　凛正道，“太医说她是劳神苦思，伤了腹中孩儿。眼下睡了，我……不忍进去，更不忍离去，才站在这里。”
　　阴沉沉的天，北风刺骨。
　　南宁道，“你在此处等她醒转，转告她，裴若秋之事，交予南宁，此后不必操心半分。”
　　凛正问道，“裴若秋何事？”
　　南宁勉强浮现出一个笑容来，“待一切尘埃落定再说，此刻，言之过早。”
　　凛正点头，“嗯，南宁你……总是不会错的。”
　　忍住心中苦涩，南宁转身离开。
　　我……不会错么？
　　我实在错得太多太多，包括你，凛正，请你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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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秋，待到赢得战争的那一日，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若秋一愣，回避道，“你累了。”
　　“我是有些累了。”南宁轻声道，“尘缘多纷扰，寸心意难决。”
　　若秋微微一笑，南宁在旁边看得分明，这一笑云淡风轻、意境高远，而这样一个人，若真的是临国内奸，又能所为何事？
　　若秋道，“你有话对我说么？”
　　南宁点头，“是。”她望着若秋的眼睛，“那个叫朵儿的小丫鬟，可是你府上？”
　　“朵儿？”裴若秋思索片刻，点头。
　　“这小丫鬟慌里慌张的，倒也单纯可爱。”南宁淡淡道。
　　若秋看一眼南宁，略微皱眉，看来对于这个话题有些不耐，但仍勉强应答，“也许，我未曾注意。”
　　“若秋。”南宁轻轻唤了一声。
　　裴若秋直觉今日的南宁与往常不一般，不由得收敛了随意的神情，又露出了那清冷冷的惯常神色，“公主。”复又改口，“麒后寻若秋，所为何事？”
　　“若是我想问你，当日去临国救两位将军府遗孤，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可愿告诉我？”
　　“不。”干净利落的拒绝。
　　南宁却笑了，“显见得你仍是将我当作朋友。”
　　“哦？”若秋扬了扬眉。
　　“你的拒绝，不像为官之人，更不似你平日里的谨言慎行。”
　　裴若秋心下已经好几个百转千回，但南宁问题跳跃，着实捉不住真实用意，只得问道，“南宁，你究竟寻我何事？”
　　“已经无事了。只是，小心那个小丫鬟，我不揪她，由你自己来。”顿一顿，又道，“待到赢得战争的那一日，我仍愿与若秋痛饮三杯，若能寻到萧大哥夫妇共饮，便可算圆满。”
　　若秋微微一笑，点头。
　　这一事便算过去了，未料三日之后南宁获悉，徙后以军中奸细的罪名捉了裴若秋，言道战事吃紧，不做审问，只做扣押，待到战事稍缓，再将证据呈予徙王，以正此番扣押之名。
　　南宁正在布置自那狭窄通道中运粮一事，实在是这通道太过狭窄，若非武功高强之人，早在中途便窒息晕厥。又因为通道狭窄，运粮只得少量多聚，且往来只得单向，运粮着实不易。运送军事物资，稍大一些便不得通过，于是最少的时间内运送何物，也是颇费思量。
　　想皎月当不会太过为难若秋，又因军粮要紧，故而耽搁一日，南宁才又赶往徙宫。
　　“皎月你……”南宁见皎月面色憔悴，仍是愁眉不展诸多思绪的样子，不由得放柔了声音，“你为何将裴若秋扣押？”
　　“我认定她是。”皎月的回答不容置疑。
　　南宁但觉心中无力，忍不住道，“此事由我处理，你体虚若此，为何又来操劳？”
　　“我……”皎月顿一顿，低声道，“我心中不安，不能证明不是她，我便要断绝她与外界往来通信的可能性！”
　　南宁一愣，的确，战事如此惨烈的情况下，对于军中奸细一事，宁肯错杀，不得放过。何况皎月只是扣押裴若秋，已算是给了自己面子。
　　“但她……”南宁叹息一声，那裴若秋，本是清冷冷的面容，刚烈倔强的性子，这样的冤屈与侮辱，简直胜过将她千刀万剐。再看皎月，面容惨白，双眼之下一片黛青色，想来夜夜不得安眠，忧心实多。
　　终究还是要权衡选择。
　　南宁道，“如此……也罢。若能以此求你安眠，我只能负她了。”
　　皎月一笑，这一笑却是光华灿烂，显是欢喜得很，随即却又褪色，迟疑道，“你总是……如此负人。”
　　南宁知皎月是想起了前尘往事，于是转了话题，问道，“她现下在何处？我须去看她。”
　　皎月道，“在从前关押那凤舞的地方。”
　　南宁一惊，抬头望向皎月。
　　皎月亦正看向南宁。
　　一片冷凝的目光。
　　南宁收回目光，转身道，“我去看她。”言毕不等皎月应答，便大步离开。
　　南宁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仍然觉得寒毛直竖。那个滴水的声音，仿佛从来没有停过。那个提灯走在前面的老婆婆，看着自己的眼神，仍然让她觉得自己的皮肤正被一条蛇缓缓爬过。
　　直走，拐角，再拐角。
　　她记得是这里。
　　灯火照过来的瞬间，裴若秋甚至听见了“哗”的一声，向是光线割开了空气。
　　抬头，光有些刺眼，但南宁站在那里的身影，更令她觉得刺痛。
　　于是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听见了南宁的声音，有些艰难，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
　　她裴若秋一介官员，竟能让徙国无双长公主、麒后弓梳宁向自己道歉。
　　哼哼。
　　她听见自己冷笑了两声。
　　她还在想，怎会是冷笑，自己方才明明觉得很荣幸，觉得不枉为官。
　　南宁望见裴若秋仍然一丝不苟的衣衫与长发，想此人竟能在这个地方安然若此……但那清冷冷的神色，虽仍是从前的调调，眼神却已经与自己隔了很远了。
　　她静静将带来的酒菜摆在地上，不说话。
　　却是裴若秋道，“原来当日你想要问的，便是这个。”
　　南宁道，“我信你不是。”
　　裴若秋的嘴角，难得流露出讥诮的意味，“可惜旁人不信，于是你便信了旁人。”
　　南宁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言道，“我会还你清白。”
　　裴若秋却道，“古往今来，屈死的官吏也不知有多少，有时候是为了成全皇帝的美名，有时候是为了稳定军心，有时候是因为皇帝对于臣子功高盖主的顾虑，有时候仅仅是因为一个噩梦、一句戏言。清白有多重要？它重不过江山社稷。”
　　“你……”南宁愣在当下。
　　裴若秋却已经开始自斟自饮，“今日我独自在此，亦可痛饮三杯，哈哈！”又道，“若这是毒酒，倒也痛快！”
　　“若秋……”南宁道，“是否交心很难，但灰心很容易？”
　　若秋道，“不，也不容易。一旦交出心去，灰心便是世上最不容易的事情。”
　　她向南宁举杯，仰头饮尽，“我从未对你灰心，对于很多人来说，有那样一个风雪冬夜，一生便已足够。”
　　两人不语，只听见不断的水滴之声。
　　酒过三巡，若秋忽然轻声道，“今夜，我想讲一个故事。”
　　南宁望着她，她的脸上褪去了清冷之色，居然有了女儿家的柔美，“你说，我听着。”
　　若秋痴痴地笑了，“我只说给你听。”
　　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关于临国忠勇亲王，与徙国第一女官。”

　　长歌当哭

　　南宁亦随着若秋席地而坐，想一想，又换一个姿势，曲膝跪坐。
　　若秋望一眼南宁，笑道，“如此正襟危坐，倒叫若秋不知从何处开始讲。”
　　南宁自斟自饮一杯，叹道，“此处阴寒，出去以后，我会让皎月换一处地方。”见若秋不语，又道，“你的故事，可是起于临国将军府遗孤被囚？”
　　若秋点头，“当日在徙国议事殿上，若秋自请救出两位稚子，是南宁亲眼所见，不必多言。而后车马疾行，抵达依朵边城。然战事告急，凡有船只自依朵渡口去往临国，必被扣押盘查，往来商队，除却那一心想借着战火大赚横财的，多半都已不再出船。我与父亲……”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与父亲商议，待得临国海军再攻，便让我混入战败被俘的兵士队伍，被押往临国拷问军机。岂料那场战役惨烈非常，依朵城为临军所占，父亲亦以身殉国。八月酷暑，乔装男人着实不易，我便买通了依朵城青楼的老板，让我以舞伎身份入内。”
　　南宁眉头一皱，忽而恍然大悟，“原来依朵城义名远扬的白衣舞伎‘长歌’便是你！”
　　若秋道，“义名远扬？那却实非若秋本意了。只因父亲……尸骨遍寻不得，无以拜念，故而若秋常穿素衣，以托哀思，那‘长歌’之名，亦是取长歌当哭之意。”
　　南宁点头，眉宇之间已有激荡之气，“我麒徙两国埋骨战场的好男儿，都不会白死！”
　　若秋垂下眼睛，继续讲述，“那临军元帅，正是临国忠勇亲王，入依朵城当夜犒赏三军，纵容兵士入城洗劫，但到得第二日便颁下军令，临军中再有扰民者，以军法处置。三日之后，命青楼一众舞伎入了府邸，我自在其中。那日因要表演击鼓豪情，若秋刻意换作男装。待得那府邸中一众将士醉的醉走的走，若秋已在柴房内躲到中夜，想要搜寻此处，望能寻到两位小公子的下落。”
　　南宁终究是坐得腿麻，扶墙站起来，原地走动，“不错，若要用以要挟，必须随从主帅行军，否则徙国难辨他们生死，也许反而不去顾虑。”
　　若秋道，“当夜我寻遍府邸，未见有稚子幼童，却偶遇忠勇亲王……”言及于此，若秋自嘲一下，“实则如此情状，又怎会是偶遇，定是我搜寻的动静惊动了他。”
　　南宁不说话，静静看着若秋柔和的神情。她喃喃道，“南宁，你不知道，原来世上会有人笑得那么……”
　　南宁轻声接口，“如沐春风。”
　　若秋一愣，看向南宁，忽而想起什么，“是了，南宁本是徙后娘家、临国将军府第一丫鬟，因随嫁徙后为徙王所认出，是早年有恩于尊王的贵人，后才封为长姐，号‘无双长公主’。你定是……见过他的。”
　　南宁淡淡道，“后来呢？他擒住了你，你又是怎样逃出来的？”
　　若秋一愣，片刻后道，“他没有擒住我。”
　　南宁看着若秋，低声道，“徙国民间盛传，依朵舞伎‘长歌’入住忠勇亲王府，后企图行刺，而被临军诛杀。”
　　若秋微微一笑，“不错，我留在了他身边。他说……”她顿一顿，声音略微低下去，“长歌身量修长，容颜清冷，作女扮男装，最适宜不过。”
　　她不再说话，仿佛陷入自己的回忆，却又缓缓道，“他却是临军统帅，是我徙国万民之敌，是杀死我父亲的元凶！若秋虽然……”
　　裴若秋忽然望着南宁的眼睛，坚定道，“若秋虽然倾心于他，却断不会忘却何为小情、何为大义！”那一股出众的清正之气，便又会聚眉眼，摄人心魄。
　　南宁走上前去，俯下身来拍一拍她的手，“我知道，我信若秋。”
　　裴若秋一介女儿，坦然承认自己所爱，已是气概卓然；更莫说……自爱人身旁救走将军府遗孤，身受重创而不言悔。
　　南宁道，“当日你所受之伤足以致命，他竟……如此狠心。”
　　裴若秋淡淡一笑，“若秋本是寡淡之人，有与南宁的风雪之夜，有与……他的一段时光，今日纵是冤死，亦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
　　自密室出来，南宁抚上小腹。
　　密室阴寒，她虽已刻意避免似从前般席地而坐，但仍是觉得冷到了骨头经络里去。
　　她望向遥遥天际，不知君宇此刻，奏本是否已批复，军事是否已商榷，饮食是否尚妥帖。忽见身侧一众黑影闪过，随行而来的玄衣死士，竟然齐齐跪在面前，“夫人！”
　　饶是她耳力不及常人，此刻却也听见了震天喊声，蓦然回头，但见乌玛城门外，天际处一片火光。
　　临军攻城！
　　“徙王何处！”南宁疾走如风，高声问道。
　　“徙天尊王率众将军城楼抗敌！”
　　“随我去城楼！”
　　“是！”
　　“暗道物资，运输情况如何？”
　　“夫人，粮草运送完毕，只强弓箭矢尚在途中，长矛铁剑，更在其后。”
　　南宁冷笑一声，“恐怕此番攻城不为战胜，而是在耗费我军物资。那忠勇亲王一向行军谨慎，此刻围城不过数日，又怎么会有一举拿下的雄心！”
　　“夫人！您身体……恕臣下无礼，臣下愿背夫人去城楼！”此语一出，不只是说话之人，一众死士，齐刷刷跪了一地。
　　南宁停下脚步，这才发觉脸上已然细细密密出了一层汗，冬夜寒风，更显刺骨。小腹中隐隐作痛，已然双腿乏力。她望一眼远处城楼，忽而安定下来，淡淡道，“我们回宫。”
　　“夫人……”一众死士猝不及防，纷纷愣在原地，“回麒宫还是……”
　　“废话！”南宁道，“我哪里还有力气钻那么一条长而又长的洞？”又挥一挥手，“罢了，留两人在我身边，其余人去城墙帮忙，有那眼力过人臂力无双的射杀了忠勇亲王，便来领赏！”
　　众死士面面相觑，都知南宁又在玩笑，只眼下临军攻城略地，她方才明明焦急万分，此刻却为何又懒洋洋拂袖而去？
　　当下不敢怠慢了指令，一个一个，展开轻功奔赴城楼而去，徒留两人在南宁身边，不远不近随着她慢慢走着。
　　行到一处回廊，南宁已然体虚力竭，勉强靠在一根朱红圆柱上休息。两个死士一路冒汗，内里衣衫，已然尽湿。权衡再三，对视一眼，一人离开。
　　南宁“咦”了一声道，“十一怎自己走了？”
　　留下的死士道，“夫人，十一去去就回。”
　　南宁皱眉，“十九，你说十一莫不是要替我弄顶轿子来吧，这短短几十步路，未免多事。”
　　名唤十九的死士不敢多言，僵立一边，想片刻之后怕免不了要受那当胸一掌。
　　果然便有人一袭玄袍，乘着夜色而来，遥遥望见南宁惨白脸色，怒气浮现眼眸。数百米距离，不过眨眼之间他便已立在南宁身侧，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南宁惊呼一声，待看清来人，不免目瞪口呆，“君宇！”
　　君宇怒极不言，带着南宁飞身离开，徒留十一与十九两人立在原地，轻轻吁了口气。
　　“慢着慢着，去我卧室，该是从这个拐角过去，而后……”南宁被君宇抱在怀中，犹自叫嚣。君宇却一纵身跃上屋顶，平稳行进间，不忘瞪一眼南宁。
　　“呃……”南宁知道自己理亏，立刻闭嘴。
　　片刻之后已到了南宁居所，君宇即刻为其输入内力。南宁但觉四肢百骸，一道暖流通体而过，小腹疼痛消失，想来不过是阴寒导致。
　　南宁这才问道，“君宇你怎在此处？”
　　君宇却不回答，右手为南宁把脉，神情略微舒缓。南宁正要开口再问，君宇已然起身，拂袖离开。
　　“这……”南宁呆坐当场，片刻后歇斯底里，高声喊道，“十一！十九！给我滚出来！”
　　便有两个身影跪在门外，声音战战兢兢，“夫人……有何吩咐？”
　　“你们有什么瞒着我，还不给我从实招来！”又道，“他都现身了，你们还替他隐瞒？”
　　见那两人还不说话，南宁“哼”一声，“你们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十一即刻便回，可见他离此处不远；如此轻易寻到他，可见他平日里此刻便在那地方；他熟知我卧室所在，显见得不是来过就是做了准备；他来了、来了又不理我……”南宁气急，随手将一个杯子砸到门上，“砰”一声碎了一地。
　　门口跪着的十九忍不住道，“夫人，主上他……是还生您气呐！”
　　南宁道，“奇了，他生我什么气！”立刻想到自己带着皇儿私出麒宫，千里迢迢不说，还日夜兼程来了乌玛城，顿时嘴角有些抽搐，声音也软了下去，“唔，那又如何？”
　　跪着的十九到底年幼，竟“嘿嘿”笑了两声，脑门上立刻给一旁的十一敲了一下，于是那声音便越发委屈，“自夫人抵达乌玛城，主上夜夜自暗道而来。即便是主上内力深厚，从麒宫到玉泱城再通过暗道到乌玛城，也要耗费小半夜呢！主上每次来的时候，夫人都睡下了。”
　　南宁心中一软，嘴上却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跪着了，我要睡了。”又道，“那他现在，回去了？”
　　听见门外一声“是”，南宁颓然躺倒，一下用棉被盖住了脸。
　　莫非每夜来，不过是为我输入热力再行把脉么？

　　君王并肩

　　到得中夜，一直不曾安睡的南宁果然听见消息说临国攻城的将士退了，这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第二日醒转，身旁立着的丫鬟立刻张罗洗漱着衣之事，便听得十一在外道，“夫人，昨夜临国攻城之时，有麒徙两国的江湖人士乘着战乱之时奋勇杀敌，而后借临国悬梯入了乌玛城。”
　　“果然是乱世出英雄。”南宁道，想一想，毕竟还是说出口，“但此刻两军对垒，须得防范临国尖细混入军中。”
　　十一答了一声“是”，又道，“其中有一女子，说是夫人的故人，现在公主殿正厅中，夫人可要现下见见？”
　　“唔，我即刻就去见她。”
　　门开，躬身行礼的十一抬头，正见南宁一身男子装束，修眉入鬓，嘴角含笑。
　　南宁行在前面，十一在她身后间隔一步之遥，恭声道，“暗道之中军资运输已然告一段落，只是昨夜主上吩咐，夫人莫要太过操心战事。”
　　南宁“嗯”一声，略微皱眉道，“临国大军围城，乌玛陷于囹圄，即便此刻仍有招架之力，也非长久之计。以暗道运送物资，实则不能扭转局势。君宇可曾说过麒国安排？”
　　“十一不知。”
　　南宁回了徙国，便似在娘家一般，住的自然仍是此前为无双长公主时的公主殿院落。从卧房到正厅，亦不过十米之遥。此刻到得正厅，十一上前推门，南宁立在晨光中，眼见得南颜一身红衣，盈盈而立，向着自己笑。
　　“颜颜。”她喃喃地唤，疑心是自己看错。
　　“我几日前便来了乌玛城外，只是正遇上临军围城，被困在城郊不得入内。幸而萧大哥果断，让大家乘昨夜战乱入乌玛城。”南颜笑着解释。
　　南宁这才信了自己眼睛，上前几步抱住南颜，眼泪流下来。南颜亦抱住南宁，虽未落泪，却也哽咽难言，“你……你可叫我好找。”
　　两人又再看一眼对方，不觉相视而笑。
　　南宁道，“这两年你在何处？原本麒国红衣南颜，亦算是江湖上小有名号，却许久不听见你的消息。”
　　南颜淡然一笑，“自你失了踪迹，微尘与我便在乌玛城故居等你回来。但数月过去仍无消息，两人担忧你安危，又不知何处去寻，只好各自回了麒徙寺与弓梳岛。我回了岛上，却不见公子坐镇，而占领弓梳岛的临军气氛凝重，便似只等一声令下，便可推了岛主府邸，插上临国王旗。我在岛上又居数月，每隔一段时日便夜入临军大营探听消息，那一日得知临国太师为忠勇亲王所诛，此后岛上临军便渐渐撤了，亦不见那忠勇亲王派兵前来。”
　　南宁道，“如此，岛上即恢复了十六年前未被攻陷的样子了？”
　　南颜点头，“直到数月之前扬哥哥回岛，我才知……你在临国已然唤出神兽，破了天谴，公子却……”顿一顿，又道，“扬哥哥说，公子命你为弓梳岛主，而你此刻身为麒后，不便照顾岛民，便自请当了岛主府邸的管家，代你管理岛屿。”
　　南宁一怔，颤声道，“扬哥哥他……竟甘心为岛主家仆。”
　　南颜道，“他只说有一些罪要赎，已无颜再为公子首徒。”
　　南宁沉默片刻，忽而想起弓梳锦，“那锦哥哥他……可有消息？”
　　南颜摇头。
　　想起在麒宫深处等待弓梳锦消息的凤舞，南宁不由得怅然叹息，片刻后道，“颜颜方才所说萧大哥，又是何人？”
　　南颜道，“是在麒徙官道所遇，也是来往乌玛护国守城的江湖人士。”
　　南宁微微一笑，“兴许我也认识。”
　　正说话间，十九来了此处，站在门外踌躇片刻，进门来行礼道，“夫人，主上吩咐，此后暗道不再运送军资，只运送粮草。”
　　南宁一怔，“是么，他可曾另说什么？”
　　十九道，“只嘱咐夫人要注意身体，旁的就没再说。”
　　“唔，知道了。”南宁料君宇必有深意，也不再想，便拉着颜颜要去见那“萧大哥”，却听得十一道，“夫人，方才十五传来前方消息，主上发兵，欲与乌玛城徙军里应外合，灭了临军主力，叫那忠勇亲王退守依朵！”
　　南宁一凛，问道，“却为何断了乌玛城军资？”
　　这问题却是无人能回答，南宁与南颜对视一眼，便往商榷军事部署的城楼去了。
　　凛正与一众将领正在研究战事，因得了十五密报，知晓麒军何时抵达，又有何战术。乌玛城处于被动境地，此番麒徙两军的反击，自然是以麒军为主，徙军配合。
　　便有一文臣谋士上前道，“麒军此番战术，实为各个击破，想要引出临军分队向麒徙官道追击，再埋伏灭之，确然既可保存兵力，又可削弱临军士气，但……”他看一眼刚进来的南宁，咳嗽了一声。
　　南宁向凛正道，“可要我回避？”
　　未等凛正回答，那谋士已然奏请，“请尊王命麒后回避。”
　　凛正皱眉，“她是麒后，却也是我皇姐，徙国战事，又如何听不得？”
　　另有将领道，“尊王，徙后昔日亦是临国将军府小姐，眼下却劳神苦思，一心助尊王对抗临国……”
　　凛正怒道，“忠勇亲王灭她将军府满门，她如何再助临国？而我麒徙两国实为盟军，又怎能不肝胆相照？此刻存疑，实不符我铁蹄江山之名，更有负两国结盟之心！”
　　南宁却面不改色，道一声“我去看望皎月”便出了议事之处。
　　南颜在城楼之外等候，见南宁去去便返，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
　　南宁道，“君宇停了暗道军资运送，又以如此讨巧战术，不惜拖延围城之日，的确令人起疑。竟像是……要徙国耗尽国力对抗临军，此后麒军东来，一举灭了临国残兵，再吞并毫无抵抗之力的徙国。”
　　南颜一惊，“太子他……”她心中所记得的，仍是君宇从前谦和高贵的样子，此番称谓，竟脱口而出。
　　南宁不语，又想到君宇此前夜夜来此乌玛城，除却为自己把脉，难道是在暗中部署吞并徙国之事？但以同盟之军的名义吞并徙国，岂非为天下人所不齿？麒国皇室一向看重皇家风范，做人，便是恪守礼仪道德；为王，便是心怀天下为国为民。君宇难道……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继而摇头，仅从帝王谋略角度而言，麒王此刻吞并徙国，除却扩大疆土，却是要担负起这连年天灾所造成的大量财政压力，且战事之中时局混乱，朝代更替稍有不力，便会殃及自身皇权……
　　正思索间，却听兵士高声奏报，“麒王亲临——”
　　南宁一怔，遥望乌玛街道，远处端方而行之人，玄袍锦冠，王者仪态，不是君宇，却又是谁？
　　待得君宇走近，凛正早已领着一众军士下楼迎接。
　　双方均行了两国君王的大礼，君宇说明来意，却是要与凛正一起坐镇乌玛，表明麒国同盟之心。凛正自是明白，君宇此番正是以防两军有隙，误了战事，不免回头扫视方才猜忌的两位将领，直逼得那两人冷汗淋漓。
　　行过南宁身侧，君宇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其把脉，略微蹙起了眉，“你身体不适，还是去修养罢。”又见南颜立于南宁一旁，面上不由得显出一丝诧异之色，随即向她点一点头，便进了城楼。
　　南宁微微一笑，心道自己方才是错怪了君宇，便与南颜一起，回了公主殿。
　　南颜想起方才君宇神情，终究叹了一声，“麒王他……毕竟是与从前不同了。”
　　“哦？”南宁奇道，“我却觉得他从来便是这般心机暗藏不动声色，未曾变过。”
　　“不是说他的谋略智算。”南颜淡淡一笑，握住南宁的手，“帝王之心，终究比我们要大许多。”
　　两人言语之间，南颜眼尖，指着远处一锦衣童子道，“那是谁家的孩子？”
　　南宁看不真切，又走近了几步，即刻笑道，“君清，你怎在此？”
　　那锦衣童子却正是君宇胞弟君清，见着南宁，张着双臂一下扑在她怀里，脆脆的童声笑道，“宁姐姐，我央皇兄带我来见你，我想你了。”
　　身为这般年纪的皇家子弟，君清要算得上是心思单纯无忧无虑了。只是身为麒国小王爷，也不知这是福是祸。
　　君清在南宁怀中磨蹭片刻，见着南颜，小声道，“宁姐姐，这位姐姐可真好看。”
　　“是么？”南宁笑道，“这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姐妹，你唤她顔姐姐便可。”
　　君清乖乖唤一声，见南颜向他笑，竟微微红了脸。
　　南宁失笑，牵着君清的手，一边往回走一边问道，“是随你皇兄从暗道过来的罢？那暗道长得很，你倒没有憋坏，难为你此刻还活蹦乱跳的。”
　　君清道，“是皇兄抱我过来的，皇兄走得很快。”
　　南宁点头，心下却不免怪责君宇，为何每次都让这胞弟身处险境，若说是要历练他，却也……她想到此处，偶然间抬头望向天际，天边竟是紫云浩渺，颇有祥瑞之兆。
　　麒国宁安三年一月二四，麒王亲临徙国皇都，与徙王并肩作战。两军受此鼓舞，一时间士气如虹。两国将领聚于乌玛城内，便真如兄弟一般，吃穿用度，毫无间隙。
　　临军知悉，自是猜得麒国有通往乌玛城的暗道，如此这番，坚壁之心骤减，知晓乌玛城绝无断了粮草军资的那一日，亦开始重新部署，调兵遣将。直欲将那乌玛城，一举拿下。
　　麒国宁安三年二月初，天光正好，有风东来。
　　麒军浩浩荡荡向乌玛而去。

　　大军来袭

　　麒国宁安三年二月初七，天阴，有风。
　　天光初现，寒意凛冽。
　　打更人在晨光中，慢悠悠晃过了整个乌玛城的所有街道。
　　“五更天喽，五更天——”他扬着嗓子报更，不意间抬头，惊见数支火箭凌空而来，割裂安谧的长夜，“簌簌”下落。片刻之间，乌玛守城城楼之上便有数点火苗亮起，打更人刹那醒悟，手中急敲更鼓，撕扯着嗓子喊道，“临国攻城了！临国攻城——”
　　这打更人却不知，早在他呆愣的工夫，城楼上守夜的兵士便已火速奔至主楼战塔，敲响战鼓。
　　“咚——咚——咚——”
　　战鼓擂擂。
　　顷刻之间，乌玛城沸腾起来，曙光乍现，照在每一个奔走士兵的脸上。空中依稀有几道人影踏檐而来，不消片刻，凛正与君宇，并两队贴身死士，已然齐集乌玛城楼。
　　两位君王对视一眼，迅速入了议事之处。便有观望战况的将领上前奏道，“临军五更时分攻城，却并未近前来攻城门，反而派了弓弩兵投下箭阵。但此火箭着实蹊跷，竟然遇木即燃，现下已派出两队兵士救火。”
　　凛正皱眉，“除却箭阵，再无他物？”
　　那将领点头，“是！但臣下已命两军严守城墙，做好了防战准备！”
　　凛正道，“查明火箭为何燃木如此之快。”
　　话音刚落，已有一将领掀帘而入，行礼道，“尊王，臣方才验了那火箭，箭身上抹了蜡油，融化后浸染木料，使得火势蔓延。”
　　凛正点头，皱眉道，“此番火攻虽然不能伤人，但却分散我军军力，况且火焰多半燃于屋顶，灭火着实不易。城中水源……”
　　便有一文臣奏道，“尊王，乌玛水源已然告急，若此刻用于灭火，实在消耗太大啊！”
　　君宇道，“粮草水源短缺，麒国可自暗道运送。但眼下却须将临军那箭阵抵挡片刻，玄三，命‘六’字头的一队人去挡下火箭。”又向凛正道，“这是我的一些随从，稍后行事之时，诚请城头徙军相助。”
　　凛正道，“那是自然！”
　　君宇身边数个玄衣死士中便出了一人领命而去。原来这玄衣死士都是以编号命名，排列在前者可号令排列在后者，自南宁嫁于君宇，君宇便将玄衣死士中的一半给了她差遣。君宇身边十人，分为玄一至玄十，可号令二一至三十编号，四一至五十编号，依此类推；而南宁身边十人，分为十一至二十，可号令余下的三一至四十编号，依此类推。但君宇与南宁身边死士却并不相关，简言之，玄一虽编号在前，却不能号令玄十一。而君宇方才所言六字头的一队人，便该是六一至七十数人。
　　这边厢南颜听得城头战鼓，自梦中惊醒，迅速着衣去寻南宁，却见卧室之前立了两个玄衣蒙面人，闭目不动。
　　“你们夫人可曾起？”南颜问道。
　　十九睁了睁眼睛，见是南颜，便答道，“未曾。”
　　南颜皱眉，“南宁觉轻，向来不容易睡得安稳，眼下外面如此吵闹，她却仍睡着？”问出口方才想到，莫不是君宇点了南宁睡穴？她正欲离开，却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而来，向着那两个玄衣人道，“两位大哥，长公主可曾起身？皇后召见。”
　　十一与十九对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那小丫鬟顿时涨红了脸，颤声道，“两位大哥，若奴婢负了皇后懿旨……”
　　十九懒洋洋道，“我家夫人是麒后，也是你皇后能召见的？”
　　小丫鬟一愣，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道，“奴婢说错了，两位大哥请责罚。”
　　十一冷声道，“你起来罢，我家夫人身体不适，主上命我们让夫人少些忧思，多些休养。”
　　“那……”小丫鬟怔怔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起来罢。”十九毕竟心软，“如今两位君王都镇守乌玛城，又有何担心？我听说徙后虽然怀有身孕，但也是为此战劳神苦思，其实……”
　　“十九。”十一插话，“莫要多言。”
　　听得此处，南颜亦知这小丫鬟定要无功而返，便转身离开去寻萧航与文淇音，想要商议参与此役之事。
　　徙国儿女多半热心国事。自从麒徙两国与临国开战以来，徙国江湖人士尽皆自愿效力朝廷，所以在徙宫之邻，乌玛城之中，特地设了一处居所名为“徙容”，收容来自各地的武林中人。
　　南颜拿着南宁的令牌，可自由出入徙宫。此刻出了南门，直奔“徙容”而去。却见乌玛城内的铁甲兵士，列队森严步履整齐，举着长矛向城门而去。另有轻便装束的弓箭手，自是奔赴城楼，欲摆开箭阵。
　　此刻与五更，不过半个时辰不到，这乌玛城内竟然已调动全副武装，奋力抗敌。一可见麒徙两军之严整，二可见此次攻城之阵势。南颜握拳，加快了脚步。
　　她抵达“徙容”之时，见楼下已然集聚各方英雄，人人长剑出鞘，气势逼人，但却并非群情澎湃的情状，“徙容”里静寂无声，众人或站或立，面容冷凝。
　　南颜在人群中寻得萧航与文淇音，上前低声道，“眼下情势如何？”
　　萧航答道，“临军攻城，且此次大军压境，誓要灭了徙天皇都！妹子从宫中出来，可有旁的消息？”
　　南颜摇头，“我闻得战鼓便已起身，但因居于公主殿，故而不知战况。”
　　文淇音道，“大家都做好了浴血准备，只等两位君王差遣！”
　　话音刚落，却听得军中号角 “呜——”的一声，拖得老长，众人神情均是一凛。都是耳力不凡之人，此刻只觉足下震荡，耳边遥遥传来马蹄声与喊杀声——临军杀过来了！
　　公主殿主卧室门口，却忽然又跌跌撞撞冲过来一个丫鬟，惨白了脸道，“两位大哥请告知长公主，皇后她，早产——”
　　“什么！”方才过来的小丫鬟惊叫一声，泪眼来回望着十一与十九两人，与新来的那个丫鬟一同齐齐跪下，“两位大哥……”
　　十一与十九亦是一惊，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十一扬声道，“夫人，徙后身体不适，还请您过去一趟。”
　　片刻后没有动静，两人均猜到夫人是被主上点了睡穴，隔着门叫喊恐怕无用，十一道，“擅闯夫人卧房……”
　　十九看一眼泪如雨下的两个丫鬟，心中不忍，“徙后是夫人闺中密友，若夫人醒来知道我们不去喊她，恐怕怒火攻心，于身体反倒不利。”
　　当下两人推门进了卧房，见南宁在卧床之上好梦正酣，都有些窘迫，骤觉面上发热。十一上前解了她穴道，两人都迅速退至门口。十九的声音有些不稳，“夫、夫人，徙后……”
　　南宁方有了片刻意识，睁眼见房门开着，十一与十九并肩而立，身后是两个瑟缩泪流的小丫鬟，不禁略微皱眉，“发生何事？”
　　两个小丫鬟颤抖着声音道，“长公主，皇后早产……”
　　南宁一凛，厉声道，“我即刻便去！”
　　公主殿与皇后殿原本就相距不远，更不用说此刻南宁心急如焚，步行如风。到得皎月寝宫，却是一片死寂。南宁心中恐慌，不由得大声喊道，“皎月！皎月你还好么！”
　　从内间急匆匆跑出来一个小丫鬟，竟是一边行礼一边颤声道，“太医此刻在内，长公主……”
　　“为何没有声音？”南宁犯了脾气，恨不得将随手取得的东西一通乱砸。
　　“奴婢……奴婢不知。已经没了声音有一阵……”那丫鬟惊慌失措，也不知是腿软还是怎么，竟一下跌坐在地上。
　　南宁浑身发抖，也顾不得太医正在研究什么，掀帘而入。
　　空旷中，那只大床便越发显得触目惊心。有三两太医在一侧桌案前研究对策，尚有一人在床侧把脉。
　　厚重的深红锦帘自床顶倾泻而下，越发衬得皎月面如死灰，大汗淋漓之时，却是气若游丝。双目半睁之间，她忽然见着南宁，眼里闪过一线欢欣。
　　她向南宁伸出手。
　　她其实一直想要这样，向她伸出手，由她握着，由她握着。没有天地，没有阴阳，没有家国，没有门楣。她知自己就要油尽灯枯，生命的最终，却仍是记得那个锦扇玲珑的少年，生动而肆意，一笑飞扬。
　　南宁握住皎月的手，见她眼中光芒渐渐弱下去，弱下去，唇边却竟然有一抹笑意。
　　眼泪奔流，南宁大声喊道，“一群庸医，庸医！她究竟怎么了，怎么了！”
　　便有一人颤巍巍上前道，“长公主……要寻尊王来么？皇后她……执意不通知尊王……”
　　南宁正欲起身，却觉手上一紧。
　　皎月拉住她，勉力摇头。
　　南宁俯下身去，热泪滴落到皎月的脸上，“我知你不愿打扰战事……可是……”她勉强笑道，“可是你们第一个孩子就要出生，他快做父亲了！”
　　皎月仍是摇头，却紧紧扣住南宁的手。
　　南宁泪如雨下，颤声道，“好……不叫他，那你要精神些，不要睡着了，要让我的小侄儿，第一眼醒来便看见母亲的笑容。”
　　皎月笑着点头，眼中滑落一滴泪。

　　明月天涯

　　南宁守着皎月，静谧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
　　皎月虚脱至极，衣衫锦被均已被汗水浸湿。此刻疼痛暂歇，她面色稍缓，终觉意识混沌，握着南宁的手渐渐睡去。
　　南宁以眼神示意身侧的丫鬟去请太医过来问话，便有一须发斑白者上前，方要开口，南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未被皎月握着的手，凌空握笔写字。
　　那太医顷刻明白，于是退去一边的案几上提笔写下此刻情形。又上前来颤抖着双手呈予南宁，那墨色草字赫然写道，“思虑过甚，体虚已极，恐母子皆殇。”
　　南宁眼中厉光顿现，扬手扔了那纸，不发一言，冰冷的眼神在几个太医之间流转。
　　那些太医亦是明白，今日最好结果便是子生母亡，兴许还有活命的机会。若皇后连同胎儿一并殁了，在场数人，恐怕未等刑法处罚，便会毙命于尊王掌下。
　　又有太医上前呈上纸张，写道，“不出片刻，阵痛再现，便是诞子之时。”
　　恰在此刻，遥远的虚空之中，仿佛传来阵阵撞击之声。饶是南宁耳力不及常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咚——咚——咚——
　　不是战鼓！那是……
　　南宁变了颜色。
　　她忽觉手上一紧，却原来是皎月在半梦半醒之间皱眉道，“南宁，你不要死，你欠我的，你欠我的……”似是又回到了知晓南宁女儿身的那天，恨意难消。
　　这大抵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亦是，最大的无奈。
　　南宁凝视皎月蹙起的眉尖，嘴角的倔强，心道自己年少时做事轻狂，终是让眼前之人，怨了一生，恨了一生。
　　皎月却在梦中惊悸一下，霍然睁开双眼，勉力道，“什么声音——战事，如何了？”
　　南宁咬唇忍住眼中泪水，召来身侧丫鬟轻声吩咐，“去皇后殿外，向玄衣人打听战况。”便见那小丫鬟跌跌撞撞出了内室，身侧赶紧又站过来两个丫鬟，静等南宁吩咐。
　　南宁拍一拍皎月的手，笑道，“恐怕是战鼓声罢，你知我耳力不好，城楼离此处亦远，听不见丝毫声音。”
　　一旁丫鬟忙绞了滚烫的湿巾，为皎月擦汗热敷，维持暖意。
　　南宁轻声道，“皎月，莫怕。”
　　皎月泪如雨下，仰望着南宁含泪带笑的模糊容颜，一瞬间脑中忆起昔日画面，脸上便有了一层柔韵淡光。
　　南宁心中一惊，阵痛未至，皎月此刻，难道已然回光返照？
　　她轻轻摇晃皎月的手，颤声道，“等将临国、将临国击退……皎月，给我的小侄儿好好办一个百日宴，到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皇宫中要挂满了彩帛，所有的宫女侍从，都做一身新衣。整个徙宫，一定很热闹很欢欣……皎月，皎月……你说好不好？”
　　皎月勉力笑道，“南宁你……还是骗我……”
　　南宁心如刀绞，不忍看皎月衰败面色，猛然间抬头，但见屋顶一线紫光隐隐照下来，忽觉腹中疼痛，忍不住皱眉呻吟一声。
　　恰在此时，方才出去的小丫鬟奔走回来，一脸惶恐跪在地上就要开口，瞧见南宁目有寒光，顿时噤声不言。一旁的丫鬟忙递上纸笔，那小丫鬟抖抖索索，颤声附在那丫鬟耳边道，“我……我不识字……”
　　那丫鬟脸容镇静，竟拿过纸笔，做了口型，“你说，我来写。”
　　两个丫鬟跪在一处，便一个口述一个笔录，匆匆写就，交予南宁。
　　南宁不禁多看了那写字丫鬟一眼，却是纤眉瑶鼻容颜清丽，暗自记下了相貌，便去看那纸上字迹，“临军大举攻城，正以圆木撞击城门。‘徙容’中江湖义士，已然跃下城墙，身在战场。尊王吩咐，江湖中人当集中力量，速杀操纵圆木之临军。”
　　南宁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纸张捏作一团，此刻腹中疼痛不减，手上却一下剧痛，原来是皎月阵痛来袭，猛然间加重了手中力道。
　　众太医均是神色一凛，心知此刻是到了存亡关头。
　　屋内一众丫鬟听从太医指示，在皇后殿中往来穿梭。南宁忍住腹痛，模糊中但见人影重重，辨不清天光灯火，分不出远近人声。
　　“皎月……皎月……”她喃喃地唤。
　　耳边爆发出一声凄厉嘶喊，难道是皎月嗓音？南宁瞬间恢复清明，立刻去看皎月。却见她呼吸急促，胸膛急剧起伏，眼中光芒渐渐涣散。
　　“皎月！”南宁大喊，顾不得腹中疼痛，扑上前掐她人中。早有一太医肃立一旁，为皎月扎针。银针颤动之间，皎月断断续续道，“南宁……我、我要我的皇儿……”
　　南宁紧握皎月的手，“我知道，我知道……皎月，你不要放弃，你不要放弃！我的小侄儿，他是徙天皇族第一个皇子，他生于战乱，必是浩然正气的英雄男儿！若是女子，定也似你一般，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傲然英气！我的侄儿，定也是一双碧眼，他……他便似凛正一般，是个好男儿！”
　　皎月吃力地笑了一下，疼痛之中，仿佛凝聚了毕生气力，想要拼死诞出皇儿。
　　太医此刻亦顾不得执笔写字，颤声道，“长公主……自昨日凌晨至此刻，皇后力尽，生产困难，再拖下去便是……”
　　南宁厉声道，“你说，唯今之计，该当如何！”
　　众太医两两对望，竟齐齐跪下道，“长公主，若要保住胎儿，必得行凶险之术，此刻……惟有剖腹！”
　　剖腹！南宁只觉一阵晕眩，时下的条件，便算是定了皎月今日便是死期了！浑身颤抖之下，眼前再难保持清晰，只觉忽而光亮莫名，忽而黑暗如漆，只依稀听得皎月的声音。
　　“那便剖腹，此刻。”
　　南宁哭道，“皎月，皎月……我即刻就唤凛正来，他……若此刻他不在你近前，他会一生怨你，一生恨我！”
　　皎月竟然微微一笑，似昔日少女之时，三分娇嗔，三分脾气，言道，“你欠我的……便还给我皇儿罢……凛正恨你，我愿他能恨你一年，因我是他的妻，他却……始终念着你……纵是姐弟之情，我皎月刁蛮惯了，也要、也要嫉妒……”
　　南宁却未想到，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听见皎月说话。
　　她只是点头道，“好……好……你若高兴，凛正恨我一生，我也愿意……”
　　皎月摇一摇头，含笑闭上眼睛。
　　南宁只觉心脏骤然收缩，一时间呼吸不畅，胸中空空的，像失了什么一般。天旋地转之间，她望见头顶的一线紫光。
　　神兽……若你真有灵，为何降天灾于人间，为何酿战乱于尘世，为何要让夫妻分离，为何要让母子两隔。
　　“长公主！”
　　“长公主……”
　　南宁晕厥，却仍是一手握着皎月的手，一手抚着自己小腹。
　　晕迷之中，她未曾觉察到皎月渐渐冷却与僵硬的手，未曾闻见满室弥漫的血腥味，未曾听见婴儿初生之时的啼哭，未曾知晓一众奴仆跪了一地失声哀嚎……
　　她在梦中见着当年在徙国九月盛会的比武擂台上，一身黄衫的皎月，在轻风之中遥遥望着自己笑。那个时候她说，只为博君一笑，博君一笑……
　　黄衫娇颜，年少风发，毕竟是去得远了。
　　再也不回来。
　　在混沌的意识之间，她觉得手上疼痛。立刻脑中清醒，是皎月么，是皎月在痛么？却似是有人，在掰着她的手指。
　　不放，我不放，是谁敢分开我与皎月？
　　南宁皱眉，嗓间略微发出了声响，似要说话。
　　君宇抱着南宁，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掰开两人的手。
　　皎月的手，已然僵硬。
　　凛正伏在皎月身边，碧眼里浮现赤红的血色，更显惊心。
　　空气中仍然是浓重的血腥味，奴仆跪了一地。有一太医，已被匆匆赶来的凛正一掌击毙，其余太医跪在一边，瑟缩不敢言。
　　君宇终于掰开了南宁执拗的手，见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眼角更犹有泪痕，不由得心中又痛又怒。
　　这一川浑水，她为何要日夜兼程来蹚？这一场战事，她为何要忧心烦郁，多事操劳？这一番变故，她又为何要亲身经历，直到虚脱晕厥？
　　他是麒王，而她不信他的能耐？
　　徙后生产而死，实是于己无关，而她不惜腹中皇儿安危，定要奔波焦虑？
　　君宇怒极，亦不顾及麒王端正有礼的一贯形象，抱起南宁就要离开。
　　“君宇……”南宁却悠悠叹了一声，“你来了。”
　　“这是徙国皇后殿，孤王本不该来，也不能来。但你在此处，我又能如何？”
　　“皎月，皎月呢……”南宁蓦然清醒，焦灼低呼。她四顾之间，见女婢侍从跪了一地，此间更是血溅三尺，看着惊心动魄。此刻肃静冷凝，谁也不敢发出声响，南宁的声音便显得尤为清晰。
　　便听凛正缓缓道，“南宁，为何……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君宇停住脚步。
　　南宁勉强下地，足下尚是虚软。她慢慢走到凛正面前，低声道，“凛正……你恨我罢……决定不去喊你的人是我，决定剖腹生子的人……也是我……”
　　“你！”凛正恨极，碧眼含泪，扬手一掌，直打得南宁飞将出去。
　　南宁离凛正极近，这一巴掌君宇自是救不及，堪堪只接过了南宁身躯，护她在怀中。饶是如此，却是怒极，“徙王，你莫忘了她的身份！”
　　凛正望着自己手掌，怔怔道，“我从来不想当皇帝，我从来不想……”
　　南宁瞬间泪如雨下，“凛正，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扔下了你，是我逼你走上了帝王之路……”
　　“你说我既是徙王，便该担负起徙国生死存亡，我知南宁说的总是对的，便硬着头皮去做，期望能够得到你的认可。其实那么多时间过去，我始终是你手中的小小奴仆，认真记下你的话，认真去做，期待你只言片语的赞许。”
　　“但皎月……”凛正喉间哽咽，充斥血丝的碧眼，竟似有了血泪。
　　南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皎月最后的话，我原原本本说给你听：你欠我的便还给我皇儿罢；凛正恨你，我愿他能恨你一年，因我是他的妻，他却始终念着你。纵是姐弟之情，我皎月刁蛮惯了，也要嫉妒。”
　　“哈哈，哈哈哈——”凛正状若痴狂，这笑声中的悲怆，又有几人能体会。
　　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娇纵的南宁曾经对木讷的南羽说过，有一天若你也有了整日里凄凄惨惨吹箫的习惯，便会明白其中辛苦。
　　那个时候她对他说，还是不明白的好。
　　但即便不是人人都会吹箫，此中辛苦滋味，也终究是躲不过。

　　徙天·北星

　　忠勇亲王率领临军大举攻城，自昨日凌晨至今日黄昏，已是交锋多次。
　　火箭战术意在引起乌玛城中骚乱，消耗城内军资，牵动两军防守兵力。此后强兵突至，以悬梯攀援城墙，以圆木撞击城门，乌玛城头的弓箭手不及射杀，幸而有“徙容”内一众侠士飞身跃下城楼，身陷敌阵而奋力搏杀。
　　此刻麒国大军自麒徙官道赶至，以玄甲骑兵队为前锋，自临军斜侧冲杀而入，奔腾厮杀，来去迅疾，不为战斗，只为破坏队列阵型，就此在临军齐整的步兵中生生割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道口子，却恰恰置被分裂的两支临军步兵队于包围之中，正是前有乌玛城弓弩之阵，旁有麒国随后而发的数万精兵，后有玄甲骑兵队碾过尘土滔滔。顷刻之间，这一小部分临军便湮没在麒徙两军中，尘归尘，土归土。
　　玄甲骑兵队灵活机动，片刻之间便退回麒徙官道上的麒军大营。而那数万精兵亦就此撤退，却是王旗高扬，不见颓靡之势。临军追杀至官道口，恐内有伏兵，忠勇亲王下令撤军。
　　此役当真迅捷，就在玄甲骑兵队来去匆匆的马蹄声中，临军便消耗了两支步兵队，虽未算损失惨重，但麒军更是伤亡甚微。
　　眼下局势却算得上三足鼎立：
　　乌玛城静立北隅，虽是围城，但有两位君王坐镇，是两军气势所在；
　　乌玛城南侧十里，便是临军驻扎之处，更可谓一路北上，士气正虹，且是精兵强将，大军压境；
　　西侧便是麒徙官道，官道两侧塌陷后的起伏山脉，正可使麒军居高临下，正对官道，是埋伏坚守的绝佳地形，麒军扎营在此，若临军擅入，便是那入瓮之鳖，逃不掉，回不去。
　　麒国宁安三年二月初八，天阴，大风。
　　徙后平皎月殁。诞碧眼皇子，名徙天·北星。
　　鼎立之势使得战局稍缓，但隐忍中却似一触即发。此刻殁去的徙后，无疑为徙军徒增了一抹哀凉的颜色；但初生的皇子，又使得徙天皇族下的万千子民欢欣鼓舞。
　　战争仍未结束，而此役当速战速决！
　　麒国宁安三年二月十一，天阴，无风。
　　南宁散发坐在床上，看着手中的梳子发呆。
　　竟是在很久以前的乌玛城郊，自己让皎月凭它去寻凛正带她回家的梳子！她竟然，她竟然……
　　皎月自为有孕之身起，便褪去一身饰物，莫论环佩叮当，就连胭脂眉黛都是不用的了。便是素净的一张脸，最为朴素的发髻。而当自己数日前听闻皎月早产而赶去皇后殿时，她的发髻上，却偏偏插了这把梳子。
　　她已无心战事。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伟大的女人，看重的也不过就是这么几个人的生死。如今皎月离去，凛正怨恨，君宇……却是不用自己担心的。
　　她只想握着这把梳子，静静回忆从前的岁月。甚至清晰地记得十四岁那年，临出弓梳岛的时候正是自己的生辰。女子满十四便要行成人礼，由长辈取了一把梳子为其梳头。实则在岛上，女孩子此刻多半是由母亲梳头，但她南宁……却只有公子。
　　手上蓦地一紧，南宁皱眉握紧梳子。
　　自皎月离世，自己昏睡两日，今朝得醒，却自顾自端坐到现在。
　　而南颜在何处！
　　南宁扬声喊道，“十一，十九！”
　　方喊出口，却是一愣，君宇已将此二人撤了职。虽未处死，却又回到了玄衣死士的初级编制。如今也不知是在哪一个角落里，坐着最为粗糙的任务。
　　果然听到外面有两个男声应了一下，却是陌生的声音。玄衣死士的编制，是前列序位空虚以后，后列号码补上。所以叫“十一”的死士永远有，但此刻的十一，却已不是先前的十一。
　　南宁有些黯然，仍是道，“十一，去‘徙容’打听损伤情况，将南颜姑娘请回来；十九，带裴若秋来见我。”
　　两人齐声答了一声“是”便行离开，南宁怔忡片刻，饶是浑身乏力，仍是下了床洗漱着衣。
　　总是记着皎月的话，你欠了我的，便还给我的皇儿罢。
　　凛正虽然怨恨自己不愿见面，但想来亦是明白皎月苦心，故而命无双长公主为皇儿取名。北星，便是浩渺夜空中的紫微星，是神兽之星，王者之星。
　　愿神兽灵力可保此子一生平安。
　　推开卧房之门，不过走得两步，便有一玄衣身影在面前落下，跪着行礼，“夫人，可是要去皇后殿看小殿下？”
　　声音略有熟悉，却听不出来是谁。南宁略微皱眉，“你是何人？”
　　“臣下玄七。”
　　是君宇身边的死士。南宁问道，“何事？”
　　玄七没有起身，仍是低头道，“主上说，他已派了专人看护小殿下，夫人不必奔波操劳。”
　　“专人看护？”南宁变了颜色，心道君宇这是何意。
　　偏偏那玄七答道，“是。主上说，直到临军退兵，夫人须得在公主殿好好休养，莫再忧虑他事。”
　　也就是说，君宇竟然幽禁自己？
　　南宁摇一摇头，兀自否定了想法，言道，“让那些看护之人都来公主殿，我将北星接过来，每日里看着也安心。”
　　谁知这玄七仍未起身，跪着答道，“夫人，主上的意思是，在临军退兵之前，夫人只在公主殿即可，莫要去往他处，亦莫要接触他人。”
　　“混账！”南宁怒极，手指玄七，“今日我偏要出这公主殿，又当如何？”
　　便听一个声音古井无波，自殿外传来，“玄七，你出去。”
　　玄七向着声音所来的方向道一声“是”，一个起身，便已没了踪影。
　　也正在这片刻之间，君宇已然立在两步之外，静静看着南宁。
　　南宁立在原地，亦看着君宇不说话。
　　君宇终于开口道，“我有我的理由。”
　　南宁此刻百转千回的念头着实汹涌，却一一被心中信任压下，她叹了一声道，“我知你是君王，总是顾虑众多。但北星他不过是一个初生孩儿，又会牵扯到什么？”
　　君宇抚上南宁的脸，那里赫然仍有着淤血，“徙王竟敢打你。”他眯起眼睛，瞬间闪过的怒意，便就此消散，“宁儿，你信我不会伤害那孩子。”
　　南宁闭眼靠在君宇怀里叹了一声，“若你是凛正就会明白，打我一巴掌，真的已经是克制许多了。”
　　君宇抱紧南宁，“所以我要你安心休养，徙后虚脱至死，便是前车之鉴。”
　　南宁点点头，“你在这里，我自是不必忧心这些的。皎月她……是因为临国灭她将军府满门，她心中恨。”
　　君宇拍了拍南宁的背，轻声道，“如此，我让君清来陪伴你可好？我知你牵挂南颜与裴若秋，你召她们来见你便是，也可少些奔波操劳。”
　　南宁无言，少顷，轻轻叹了一声。
　　君宇当真是来去匆匆，前方战事吃紧，他即刻便又回了城楼议事。
　　此刻南宁倚在公主殿铺了厚厚狐皮的座位上，喝酒。
　　面前的案几上正是一只精致的炭炉，放一壶米酒在上面暖着，带着酒香的烟气丝丝缕缕地飘上来，着实醉人。
　　案几两侧，又分别放了两只空杯，静静等待。
　　裴若秋来得要早一些，毕竟软禁之处正是在徙宫之中。本就修长的身量，此刻竟又消瘦三分，亦算得上是衣带渐宽。
　　“若秋，坐。”
　　裴若秋便在案几一侧坐下，面对着那只空杯，等南宁说话。她一袭素衣，仍是那敛眉无声的样子，只眼角眉梢多了些萧索厌世之意，大抵有了乘风归去之心。
　　南颜随后而来，红衣绝艳，一眼扫过两人三杯的架势，也不多言，便在那剩余的一只空杯面前坐下了。
　　南宁为两人斟满了酒，自己先无声饮尽了一杯。
　　南颜见她神色不对，微微皱了眉，“发生何事？”
　　“颜颜，若秋。”南宁的声音，听来有些疲惫，“麒徙两军如今士气如虹，相信击退临军，只是时间问题。”
　　若秋举杯的手一顿，复又抵至唇边。
　　“我……不该怀疑君宇，但是……我恐怕在击退临军之后，君宇会觊觎徙国。”南宁叹息一声，幽幽道，“暗道断了军资，分明是要乌玛城成为一座有人命但无战斗力的空城；麒军埋伏麒徙官道，攻打临军都是伺机而出，又迅速退守，是各个击破的战略，但实则既保存了麒军实力，又消耗了乌玛军资；皎月死后，凛正亦全无帝王之念，要不是因为北星……他大抵会乘着心中愤懑，杀出乌玛，独自浴血；而君宇此刻亦算是幽禁了我，不让我出公主殿半步，更……不让我见北星。”
　　裴若秋微微皱眉，“麒王当真如此，也不怕天下英雄不服？我徙国儿女宁肯四方割据，部族分裂，也断不会臣服于外族之人。”
　　南颜道，“麒王此举，也会令麒国百姓腹诽。”
　　“所以……关键在北星！”南宁“砰”一声将酒杯放在案几上。
　　南颜却道，“号角之声又起，莫不是临军再攻？”
　　裴若秋点头，“冲杀之声，更胜于从前！”
　　南宁脑中灵光一现，豁然站起扬声道，“十一，十九，速去城楼探听战事！”
　　片刻之后，两人返回，十一道，“夫人，此番该当是决战了！主上埋伏于官道的兵士已然出动，而徙王亦亲自领军，开城门与临军拼杀！”
　　“什么——”南宁低呼一声，呆立原地片刻，颓然坐倒。
　　南颜扶住她，问道，“你怎的了？又想到了什么？”
　　“凛正，凛正……”南宁落下泪来，只怔忡了片刻，便起身道，“我要去城楼！”

　　逃出生天

　　方推开门，便见门外已是黑压压跪了一地，南宁身边一众玄衣死士，想来已是尽皆在场。
　　南宁怒道，“这是做什么！”
　　当先跪着的人正是玄十一，不敢抬头直视南宁，只拱手道，“夫人，请莫要离开公主殿！”
　　南宁冷笑一声，“说是忠心于我，到最后还不是只听你们主上的！你们是想拦我么？”冷不丁自袖口摸出一把寒光盈盈的匕首，抵在自己颈间，“今日我若不能走出这公主殿，便立刻血溅五尺！”
　　“南宁！”
　　“夫人！”
　　众人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后便呆在原地。想南宁有孕之身，身边又有众死士相护，何必还在袖中藏着匕首？定是早已想到了这一步棋。
　　一时间众人无声，南宁举着手中匕首，一步步向公主殿外走。
　　玄十一额上冷汗直冒，眼见得南宁渐行渐远，牙一咬，抽出身侧佩剑，猛然间刺入左胸。
　　“十一！”众死士竞相大喊，玄十二与他离得最近，立刻扶住了他倒下的身子，点穴止血。众人忙忙的围上来，又齐刷刷抬头看南宁。
　　南宁回头，愣在当下，片刻后拧眉怒道，“你宁肯死……你宁肯死也要阻拦我！我南宁从来就不是良善之人，今日血战疆场的是我皇弟，你生死又于我何干！”
　　玄十二胸中激荡，冷声道，“夫人，我辈既然甘心为仆，自是早将自己看作是贱命一条！”言毕抽剑横在颈间，“今日便真赔了自己性命，也应了那一句——早该如此——罢了！”
　　眼见得玄十二又要自伤，南宁紧握匕首，恨得说不出话来。那匕首寒气森森，已有血丝自她颈上蜿蜒而下。
　　玄十二与南宁遥遥对视，垂眼正待发力，便听南宁喊了一声，“慢着！”
　　南宁将手中匕首甩在地上，“叮铃”一声，甚是清脆。她唇色苍白，缓缓道，“请太医——”
　　便有数个玄衣死士齐齐展身离开，玄十一忍着胸口剧痛，断断续续道，“谢、谢夫人……”
　　南宁道，“十一，我知你是要以一命换在场兄弟诸命，你确然当得起玄衣队中十字为首第一人。”
　　十一道，“夫人……属下有愧。”
　　南宁又道，“十二，你有铮铮傲骨，我今日便告诉你，人生来不分贵贱，只有各司其职！”
　　十二沉默片刻，拱手道，“夫人……属下有愧。”
　　在场所有玄衣死士，齐声拱手道，“属下有愧！”
　　却是裴若秋清冷冷说了一声，“你们的确该有愧！今日里便算是对麒王尽了忠，以自己性命逼迫麒后不离开此地半步，在场又有谁不明白麒王此刻用心？又有谁不明白这一出戏是要逼得麒后与徙王不得相见？”
　　便在此刻太医赶来，抖抖索索立在一边。
　　南宁道，“便在公主殿治伤！”眼睛一一看过众死士，压着声音缓缓道，“不准有一人离开——我要你们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欠了玄十一！而这玄十一，又是怎么欠了我！”转头向太医道，“救不活他，你也去死！”
　　南颜立在当地，心怀激荡的同时，又隐隐喉间哽咽。
　　她……她竟成了今天这样，她竟过着今天这般的日子，她竟……一点也不快乐。
　　正心酸感慨之间，南颜耳边却闻得阵阵钟鸣。
　　咚——咚——咚——
　　是……出了什么事？
　　南颜看向裴若秋，她亦正看向南颜。
　　两人对视一眼，均知大事不妙。战时不闻战鼓之声，不闻厮杀之声，却有沉郁钟声，一击一下，一下一叹，一叹一哭。
　　难道是徙王……
　　当下两人均闭口不谈。
　　在场众人，定也是听见了钟声，亦不过是遍地沉寂，不言不语。
　　南宁自是听不见的，只是此刻脚下虚浮，但觉头晕眼花，已然站立不住。方才急怒攻心，眼下又飞速想着出殿去寻凛正的法子，这时候体力不支，便要软倒在地。幸而手臂受力，南宁一震，回过神来，但见南颜与裴若秋各立一边，扶住自己。
　　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见着了可以倾诉的人，她开口道谢的时候，竟不觉红了眼眶。
　　出不去，她出不去……就算她是弓梳岛主，是麒国皇后，是神兽之主。
　　她南宁一介女流，又无傲人武功，又非无双智计，眼下只要想到凛正战死疆场，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凛正，凛正……
　　无论是凛正和皎月，若非因了自己当初年少心高，做事不计后果，又怎会如此命运？
　　如今，她还能做些什么！
　　她抬头望天，努力忍住了眼泪。
　　是夜，南颜与裴若秋留宿公主殿。三人围着一个小小火炉，不发一言。手上却飞快写着字，写一张，给另两人过目一眼，便扔进火炉烧毁。
　　待到中夜之时，南宁命人点亮公主殿所有灯火，真正是亮如白昼。锦衣华服，端颜肃目，她昂首进了太医诊治玄十一之所。
　　一众玄衣人果然都在，想是十一一力保护众人之举令人感动，故而均是彻夜不眠，守候身侧。
　　彻夜不眠……南宁嘴角一丝冷笑，恰好也能看住自己，防自己倏忽不见。到时麒王降罪，众人是逃脱不得，今日玄十一之举，便成了多余。
　　“十一伤势如何？”南宁道。
　　众人早已低头立在一边，为其让出一条通道来。
　　南宁手中，握着白天的那把匕首。
　　每一个人，都低头恭敬而立；每一个人，又都屏气凝神，留意着南宁一举一动。眼下每个人眼前的难题是，若南宁思来想去觉得不甘，此刻要取了玄十一性命，自己又当如何？是兄弟，是男儿，是侠士，自是要拼死护住玄十一；但是玄衣死士，是效命于麒国皇室的玄衣队，又怎能违背主上以及夫人心意？
　　便在这人人私心权衡之时，南宁握着匕首，拧眉正色，步步逼近了玄十一。
　　玄十一早已抚着伤处坐起，亦是面无惊惶之色，却也不行礼，只淡淡向南宁望——原本，将死之人，是该保有一些尊严。
　　想必这屋中所有人，此刻都已将全副精神凝于这把匕首之上。
　　行得玄十一面前，南宁却忽然止步，双手托起匕首，嘴角现了一丝笑意，“十一，这把匕首，如今赠予你。”
　　此语一出，众人尽皆面露诧异之色。
　　玄十一双手接过，除了“谢夫人”，竟一时无语。
　　南宁笑道，“麒王有你们，确然是麒国之幸。”
　　这句话听来，倒是讥讽多于赞叹的了，暗示这一屋子人，实则都只效命麒王，忽视这麒后。
　　“这……夫人……”玄十一想要出言，却被南宁抢了话去。
　　“从前的玄十一与玄十九，替我转告他们，是我累得他俩从高位而下。”
　　玄十一隐约觉得不对，这句话联系方才那句，竟像是临别之言了。脑中灵光一现，向着一众玄衣死士道，“南颜姑娘与裴大人现在何处？”
　　南宁道，“自是走了。”
　　“这……”玄十一心中暗叫糟糕，南宁此番盛装而来，又看似想要自己性命，吸引了众人注意力，可不正是要放那两人出公主殿。还好，南宁不会武，为今之计，只要众人看守住她即可。
　　“不日我将要离开此处，你们中谁愿与我一同浪迹江湖，各凭本事给我暗示；愿意留在麒王身边的，到得那日，我会将你们分派出去，算是执行任务，无暇顾及囚我于公主殿之事，想必麒王不会怪责你们。”
　　南宁言毕，拂袖而去。
　　麒国宁安三年二月十三，南宁派遣十数玄衣出公主殿。
　　翌日，十数人回，复又派遣十数人出。
　　第三日，如前。
　　到得第三日夜，玄十一召集众人道，“夫人此举，必是要我众人互相怀疑猜测，待得有人来救，便可趁机离开。诸位难道不知？”
　　众人不答话，面色各异。也不知有多少人，已向南宁表述了自己浪迹江湖的志愿；又不知有多少人，出殿直奔麒王，为的是表明夫人近况，以及众死士内情。
　　正待商榷，南宁却又命十数死士出殿。又是十数人离开之后，今日已是出殿二十多人，所余人数不多。
　　玄十一道，“其余人，随我守住公主殿！今日——必有来客。”
　　难的是，这样的揣测，因了南宁那句话，却使得想要浪迹江湖之人跃跃欲试，想要推脱责任之人恨不能离开此地——今日若非随南宁离开，便是血战此地，否则麒王降罪，一样保不住性命。
　　南宁端坐公主正殿，一身男装，乌发高束，只发间一枚白色玉环，温润生泽。手中捏一把乌黑折扇，轻轻敲击桌案。
　　叩、叩、叩——
　　她唇边有笑意。
　　正殿外便是玄十一带领的一众死士，严加防守。
　　待得中夜，想是君宇得了信息，玄衣宽袖，踏月而来。入得殿内，神情难掩愠色，低声道，“宁儿，你要离开？”
　　南宁笑道，“谁说的？”
　　君宇瞧着南宁神色，似真似假，低眉垂首间竟不见半点怒意，终究道，“我……别无他法。”
　　南宁道，“无妨，我待在此处，没有半点不适。”
　　君宇道，“徙王战死——今日入殓。”
　　南宁仍是笑，“恭喜你，得偿所愿。”握着折扇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宁儿——”君宇心中有愧，上前拥住南宁，“你信我，我没有别的办法。”
　　南宁温顺伏在君宇胸口，淡淡道，“信，我信。”
　　公主殿的灯火，缱绻至天明。
　　第二日早，丫鬟们照例入内吹熄灯火，打扫厅室。卧房之内，却徒留南宁一人，对镜自照，慢慢流下泪来。
　　凛正，皎月，南宁欠你们太多，如今所能做的，不过如此……
　　乌玛城上下，沉浸在丧主之痛中。徙王唯一骨血徙天·北星，却是出生不久，难当大任。
　　徙王战死疆场是众将亲眼所见，人人亦知徙王与徙后情深，徙后难产而殁，徙王血战之时……恐怕心已随她而去。如今徙天皇室徒留一脉，且是尚在襁褓中的孩儿——此一时，恐怕不止麒徙两国，就连兵败的临国，也在观望事态会如何发展。
　　麒王此刻……会如何？
　　麒王，自是未令麒国民众失望。他言明与徙王亲如兄弟，此次并肩作战，更是感情日笃，故会一力庇佑北星长大，继承其父皇位。为卸去徙国诸将戒备，麒王承诺待得北星成年之前，都不再踏入徙国境内半步，且以皇弟君清为质子，暂居徙国首相府邸。而民间皆知，君宇与这胞弟，向来感情极为亲厚。
　　如此……虽是举步维艰的时局，徙国朝野，却也不曾有一人有更好的办法。
　　却不知，君清亦不过自小便是麒王的棋子。
　　而徙天·北星，早已在南宁引得君宇去公主殿那夜，为裴若秋、南颜，以及萧航合力救走，一并带走的，还有当时在场的一个小丫鬟。
　　小皇子身居宫中，倒是有何人，能知道这小小婴孩已被调了包？所谓碧眼皇子……自君宇知晓南宁所为之日起，震怒之下，见过碧眼的人，便诀别了这人间。

　　暮鼓晨钟

　　麒国宁安三年二月末，麒王领着他的麒军，沿着两国间的官道浩浩荡荡行军千里，跨越了早已崩塌的麒徙山脉——大军返回麒国，竟真是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如此，徙国上下越发信任麒王君宇，知其守信守礼，绝不会借机夺了徙国政权，令徙国才退临军，又遭大劫。徙国右相方仲礼、左相秦破虏，便临危受命，肩负起徙国饱受战乱的国计民生，待襁褓之中的小皇子成人礼之时，再双手将大好江山交还——自然，麒王早已宣称，若左右两相胆敢有狼子野心，他定是第一个讨伐之人。
　　如此，事情总算暂得圆满。
　　这一日天晴无风，竟已有了早春的暖意，徙宫之中慢悠悠驶出了一列马车。乌玛城街上的百姓心知这马车中坐的多半就是昔日的无双长公主，均停止了喧哗吵闹之声，默默退让至路的两旁，让出了一条宽敞安静的通行之路。
　　原来这麒后怀有身孕，又因为战事连绵而劳心劳力，再加上徙王夫妇双双赴死，端的是身心俱疲。麒王虽不舍与她分离，但有徙后难产而死的前车之鉴，他自然不敢再让麒后受舟车劳顿之苦，只好让她留在了徙宫之中。
　　马车行进片刻，在乌玛城内的运河青海湖畔停了下来，一双纤巧柔嫩的手掀开了车帘，跳下来一个粉衣纱裙的小丫鬟。她一手仍然扶住车帘，一手伸进马车之内，给轿中人搀扶。
　　有风在暖暖地吹，南宁依旧是束发男装，一袭青衣，只多了一件宽大厚实的黑色斗篷。她自马车上下来，沿着青海湖畔慢慢地走。那小丫鬟跟在她身后，眯起眼睛惬意地笑，“夫人，今年的春天来早了呢，瞧这天气，竟似温吞吞的春光。”
　　南宁点点头，微微扬起了脸，是春日里温润的风，以及久违的江湖气息。耳畔自是不乏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却也少不了结伴春游之人，闲散而惬意的低语。皇都乌玛城的街道，宽阔而整洁，不时有轻纱笼烟的马车缓缓行过，也不知是哪家的富贵女儿出行赏春。
　　南宁行得几步，找了一间临湖而建的茶楼临窗坐下，静静望向窗外。
　　粉衣丫鬟也不多言，只吩咐小二上了一盏好茶，便在袅袅的茶香轻烟里，偷眼打量面前之人——也不知夫人此刻，是在想什么呢？
　　恰在此时，街道上热闹起来，从这窗口看过去，正见围了一群人，时而爆发出一阵哄笑。小丫鬟见夫人也正关注那里，便招来小二，“那里是怎么回事？”
　　小二笑道，“小姐有所不知，连日里总有一伙四方游走的人贩来此处，说是要卖奴隶。这男奴女奴都有，还有一些真是稀罕，头发眼睛的颜色是从没见过，跟妖怪一样。”
　　南宁“咦”了一声，奇道，“徙王不是早就颁了禁止贩卖奴隶的王令？”
　　小二恭声道，“夫人，那些人贩都是西域人，卖的也是西域奴隶。”
　　小丫鬟听着觉得新奇，笑得是眉眼弯弯，“那你说，那些奴隶都是什么价钱？买来作甚？”
　　小二道，“价钱么——倒是未曾打听过，只是奴隶买回家，自是用来使唤消遣，不外乎是个下人的命。”言毕叹息一声，似有同病相怜之意。
　　小丫鬟斜睨他一眼，“你真多话。”
　　这时候南宁却站起身来，向那小二缓言慢语，“小兄弟，结账罢。”言毕出了茶楼，径自去往那人群拥挤之地。
　　小丫鬟忙忙地付了茶水钱，一溜小跑跟在她身后。
　　南宁慢慢走向那围在一处嬉笑喧哗的人群，恍惚之间，以为自己仍是刚出了弓梳岛不久，撑一把光华灿烂的乌骨琉璃扇，正要挤开人群去凑热闹。
　　却不知为何，想是见着她从容温婉的神情，人群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通道来。她心中略微有些失落，继而自嘲一笑，顺着那通道便向人群中心的人贩与奴隶走去。
　　那个关在铁笼角落里的男孩，闭眼蜷缩着，肤色黝黑，衣衫褴褛。
　　像是……她第一眼看见的凛正。
　　南宁怔在原地，四周人群的哄闹声仿佛都去得远了，她站在铁笼前，面前只剩下那个人贩子瘦削枯黄的脸。
　　讨厌得很。
　　“啪！”
　　人群安静下来，那人贩子捂着左脸，一脸不可置信。
　　围观的人都在看那个男装丽人，见她收了右手，静静立在原地，脸上波澜不惊。那人贩子一时之间竟不敢发作。也不知面前这看似气定神闲之人，是何来历——他只半张着嘴，呆呆看着她。
　　众人面面相觑，均不知今日之事要如何收场。
　　那铁笼里的男孩，因了忽然静谧的空气，蓦然睁开了眼。
　　南宁与他对视。
　　这是黑色的眼睛。
　　不是凛正。
　　一瞬间有些脱力，她只觉足下发软——方才的一巴掌，也不知是在恨什么。
　　前尘往事，汹涌如潮，倏忽而至，又去而不返。
　　她轻轻叹了一声，“罢了，罢了。”
　　昨日之事不可留，今日之思不可弃。
　　方才喝茶的时候自己仍然在想着，如果很久以前，不曾买下那个碧眼男奴，故事……会是怎样。如今这小男孩一睁眼，倒像是惊醒了梦中人——俨然是此情可待成追忆了，却偏偏还要后悔那一个开端么？
　　自己，也早已不是那年的自己。昔日不过是脾气有些娇纵，如今却是将高高在上的观感，融入了血液里，根深蒂固地作威作福了。回到从前……自己配么！
　　南宁僵立原地，忽然笑了一下，抬手狠劲掴了自己一巴掌。
　　脆然一声，分外响亮。
　　人人都唬得后退一步，止不住地唏嘘。
　　她向人贩子轻声道，“方才对不住，入了魔障。”
　　那人贩子越发惊得说不出话来，倒是笼子里那个小男孩，眼睛牢牢盯住南宁，面上有些懵懂，又有些恍然。
　　似懂非懂。
　　红尘中的人，岂非都在似懂非懂中挣扎。
　　今日悟了，明日又痴了。
　　南宁拂袖而去。
　　小丫鬟面色苍白，亦默默随她走远。
　　一黑一粉两个背影，渐渐成了零星亮点，当日之人事后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个未解之谜，或是纯粹的笑谈罢了。
　　夏至日，路远迢迢，天涯永隔。
　　南宁在徙宫之中养身数月，终究补回了一些气血，然而徙宫中的香花美草，在她看来都是凛正与皎月的旧日言笑。她不堪忍受这满目萧索，于是备下车马，向麒徙寺行进。
　　马车晃晃悠悠行了有小半月，她终于跪拜在麒徙寺大佛之前。
　　此一时远远传来此起彼伏的诵经之声，方丈在袅娜的香烟中扶起她，低声道，“施主真乃痴人也。”
　　咚——
　　咚——
　　咚——
　　麒徙寺的钟声，厚重而绵长，心有余音。
　　一切皆是缘，一切皆是孽，一切皆是泡影。
　　她在寺院后堂的祈福院，静静挂起祈福灯。摇曳的烛火，笼在鹅黄色的灯笼罩里，似可随风而逝，似可光耀千年。
　　一盏，两盏，三盏。
　　她一一点燃，又一一挑起来挂往高处。
　　一愿家国安乐，二愿故人平安，三愿……三愿千里共婵娟。
　　平生不相见，何必共断肠。
　　公子，就此别过。
　　她终究是一个小女子，承受不住滔滔时光的雕刻。
　　不是不念，而是不能。
　　这一刻该当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腹中的生命时刻在提醒着她，她只是尘世中一个最为平凡的母亲，满心欢喜地等待孩子的降生，确信自己会为他牵挂一生，忧心一生。她当然已经没法回头，没法如从前自己所想的那样，陪伴君宇三年，而后去临国，去太师地宫之外等待公子的苏醒；她也已经不能够，回到君宇身边——她如今一想起君宇，便会想起浴血战死的凛正，便会想起面色枯败的皎月。
　　如果可以，她但愿能够长住麒徙寺。
　　正在她面对长明灯默默祈福之时，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想是寺院里其他的祈福者吧，她依旧跪坐着诵经，没有回头。身后的人脚步近了又远，在祈福院中来回往复，他大概在检查此处的灯火——但凡有火光微弱或蜡烛将尽的，便要使之恢复燃烧。
　　然后，“唰——唰——唰——”，又似乎是寺院中某个小和尚，在祈福院的庭院中清扫。
　　南宁仍然双手合十，闭目祷告，却听见一个声音，真正是云淡风轻的意味，“莫要扫了，此处还有位施主在，小心尘土乱扬。”
　　她蓦然睁眼，这声音！
　　“是么？好。”庭院里扫地的声音便停止了，那人又问道，“微尘，如今天光如何了？方才听见钟声，过了这许久，却也不曾来人召我们去读课。”
　　身后的人答道，“将近黄昏吧，寺院里来了贵客也是会鸣钟的，未必是要做晚课。”又道，“今日火烧云很是好看……映红了半壁天空。”
　　庭院里人笑道，“我虽看不见，但想来是极好看的。”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是……是锦哥哥么？是微尘么？”

　　轻舟此去

　　“是……是锦哥哥么？是微尘么？”
　　她潮湿微颤的声音在祈福院中响起，如春水之上的薄冰，似乎顷刻就要消散，然而此刻却仍悬在那里，等人来拾取。
　　弓梳锦一愣，停住了手里清扫尘埃的动作，略微偏过了头，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锦哥哥，锦哥哥……这世上不曾有第二个人，会如此唤他。然而世间之事因缘际会，跪拜在祈福院中的，便真的是她么？
　　蓝微尘却仍是沉静如水，手中托着一支白烛，将面前一盏光亮幽微的长明灯点上。踏进门槛的那一刻，他便认出跪拜在长明灯前的背影。不是没有恍惚的，他脚步在门口处一顿，心里却在想，她如今……也穿上了黑衣，拥有了如此萧索的背影么？
　　南宁立起身来，面上已经有泪蜿蜒而下，她望向袈裟在身的蓝微尘，饶是曾经被囚于天牢面上留下了狰狞疤痕，此刻他仍是云淡风轻的眉目，带有宝相庄严的无情。
　　蓝微尘向南宁轻轻点了点头，“女施主，别来无恙？”
　　南宁吸了吸鼻子，望着已然出家的故人，一时间心中惘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唤了一声，“微尘。”
　　她再向前几步，一下跨出了祈福院的门槛，双手握住弓梳锦的手臂，似儿时那般，将泪水濡湿的脸，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锦哥哥，我终于寻到你。”
　　弓梳锦周身一震，他虽目不能视，毕竟也能感知身侧这女子是谁。他心中的南宁，永远是娇纵欢快的样子，此一时，纵然是多少岁月过去，他仍是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头，温言道，“乖孩子，莫哭。”
　　南宁越发的涕泪肆虐，直哭得打噎。
　　弓梳锦早已将手中扫帚搁置一旁，轻轻拍着南宁的背，听她哭得伤心，不由得眉头一皱，“究竟是谁欺负了你？”他摸索着去寻南宁的手，方触到她手腕，不由得一愣，“宁儿，你……”
　　南宁点一点头，“锦哥哥，我如今快要做母亲了。”
　　弓梳锦只觉一阵恍惚，心想时间竟过得如此快。他微微一笑，“公子也来了么？”
　　南宁一张脸越发惨白，她怔忡片刻，终究涩涩笑道，“不，不是他。”
　　咚——
　　咚——
　　咚——
　　麒徙寺内忽有钟声响起，惊起远近乌鹊，扑腾着翅膀乱飞一气。南宁望向远空，漫天的火烧云已然退却了灿烂光华的热度，此刻是一片蓝紫青灰的冷凝之色。
　　远山静默。
　　蓝微尘将祈福院内的长明灯统统点过一遍，吹熄了手中的白烛，向并肩而立的南宁与弓梳锦缓缓而来。
　　白烛之上余烟袅袅，在暮色四合中渐渐散去。
　　他向弓梳锦道，“是时候去佛堂诵经了。”目光掠过南宁浸染轻愁的面容，见她眉眼之间，隐隐有氤氲的紫气，他不经奇了一声，“南宁面相……我年幼之时曾听师父讲过，眉间有紫气者，原本不是尘世中人，或为妖孽转世，或为神佛投生……”
　　南宁却摇一摇头，“微尘，你可曾听说过《墨灵诀》能召唤神兽？”
　　蓝微尘面露诧异之色，静静等南宁说下去。
　　南宁却淡淡道，“神兽就附在我身上。”
　　弓梳锦一惊，握住南宁手臂，“宁儿，你本就……”顿一顿，接下去道，“你身子可受得住？”
　　南宁方要回答，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说起，便安抚道，“所以我才要来麒徙寺，但愿能在此处多受祥和之气熏染，化解一些神兽戾气。”她见弓梳锦一身粗衣布履，面上虽有几分洒然物外的平静，却还是蓄着一头乌发，不由得道，“锦哥哥，凤舞她……”
　　不料弓梳锦却和缓一笑，“我知她在徙宫之中当复辟联盟的首领，只是我与她早年多有杀孽，我如今在此处为那些亡魂诵经超度，算一算日子……”他面上露出片刻轻松与神往之色，“算一算日子，还有四十余天，我便可以去徙宫接她。”
　　南宁禁不住“咦”了一声，心道看来锦哥哥已是不问世事多年，“可是凤舞她……凤舞她被废去了一身武功，此前辗转流落于江湖之上……你也知道？”
　　弓梳锦面色一变，厉声道，“是谁？”
　　南宁黯然，废去凤舞武功的人，正是凛正啊。她一生愧对的人，她一生无法弥补的人。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檀香，她的心一直沉到最低处。
　　却听蓝微尘道，“还有四十余日……你此刻出寺，岂非前功尽弃？”
　　弓梳锦皱眉道，“我在此处虔心礼佛，无非是希望洗清两人罪孽，从此做一对寻常夫妻厮守白头。如今她孤苦无依，我又怎能在此处青灯一盏红鱼一座地清净下去！”
　　他正要拂袖而去，却听南宁一声清叱，“锦哥哥！”而后“扑通”一下，是双膝跪地之声。
　　他心中一惊，顿住身形，“宁儿……是有什么话要说？”
　　原来当日君宇有操控徙国之心，南宁担忧徙天·北星的安危，让南颜、萧航、裴若秋他们护送这碧眼皇子出宫。她对君宇已是忌惮在心，恐怕君宇将满腔怒火发泄在旁人身上，是以让凤舞换上宫女衣饰，随他们一同出了徙宫。
　　“后来，君宇果然将见过碧眼皇子的人统统杀了，我被一众玄衣死士牢牢看住，幽禁于徙宫之中，眼下也不知他们逃往了何处。”南宁此刻娓娓道来，眼中已觉干涩，“若非借了祈福之名，也不知我要在徙宫中待到何时。”
　　弓梳锦心中大恸，南宁原本是弓梳岛上人人捧在手心宠着的，如今却……他想起方才南宁紧紧抓着自己袖子失声痛哭的样子，不由得伸出手去唤了一声，“宁儿。”
　　一双柔软而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南宁轻声道，“路是我自己选的，一切该当由我自己承担，无他。”
　　“我带你走。”他紧紧回握南宁的手，沉声道，“我弓梳锦……定要带我妹妹走！”
　　“你待如何？”横里插进来一个声音，正是那无悲无喜的蓝微尘，“陪同她来的人，恐怕武功都不低。”
　　“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弓梳锦怒道，“和尚，你怕我污了此处宝刹净地，我自会……引他们离开！”
　　蓝微尘摇了摇头，“唉，这许多佛经，你竟白念了。”他拿起那把扫帚，顺着方才弓梳锦扫过的地方，不急不缓地扫，“你以为这是在扫地么，这是在修心。”
　　他扫了几下，又道，“佛门清净地，又怎会染尘埃？今日就算此处白骨如山，难道便能算作是麒徙寺的杀业？你看——”他手指天际那座远山，“它从无人在的时候便静静立着，还要立到很久很久以后，此处又再度荒无人烟。它也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悲欢离合与恩爱仇恨，却始终如此沉默。缘何？只因它知道，尘世间的你来我往与你争我斗，无论如何也要归于静寂，这是这片土地最初的样子，也将是这片土地最终的样子。”
　　南宁怅然望着那座远山，青灰色的天空下，它比天色更为深邃。
　　是啊，吵吵闹闹的做什么呢，人生就这么长，总归要逝去，不如用来好好地活。
　　“微尘，麒徙寺内有暗道？”她扬眉一笑，似回复了年少之时的风采，“阿弥陀佛——出家人要避开世间纷扰，难免要有条出路是不是？”
　　这个时候，蓝微尘才终于笑了，“我若是直接说出来，哪里像个出家人呢？大抵还是要让你悟一悟才好。”
　　弓梳锦“哼”一声，“没见过这么装腔作势的和尚。”
　　蓝微尘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嘴角仍留有笑意，“悟与不悟，便是有缘与否的差别了。她听不出来，便只好跟着你去打打杀杀。”
　　南宁却道，“微尘……想是看开了许多，不似从前那般拘在方格子里了。”
　　蓝微尘用温润清明的眼睛与南宁对视，“原先，你说我是一根木头。”他头前领路，将南宁与弓梳锦向祈福院里带，随意将角落里的什么开关一拧，便将满壁的长明灯都调转了过来，现出一条通道。
　　走在幽暗狭长的通道里，脚步声似远还近，仿佛有一些人永远在暗处奔走与窥视。弓梳锦握住南宁的手，将她护在身边，“宁儿，出去以后，我们向何处走？”
　　“北上。”南宁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中飘渺无踪，“北林墨沼，有徙天皇族的人。”
　　弓梳锦心中一扯，墨沼……
　　他第一次遇见凤舞，便在那里。那时她穿一身红裙，却将长长的裙摆系在腰间，隐隐绰绰显出一双白皙的赤足。那双赤足自污泥上走过，漫不经心，然而自由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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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水蓝天。
　　小舟慢慢地从两岸绵延的倒影上滑过去，晃晃悠悠中，不断有涟漪荡漾开来。于是那水中的绿叶黄花，便也映着天光微微地摇摆。
　　船头立着一个摇桨女，穿着碎花斜襟的素色半袖，两只手娴熟地动作着。她脑后的发辫有些乱了，一些碎发从她的额前散落下来，在风中舞着。她习惯性地抬手去将那些头发顺到耳后去，姿态美好。
　　远处和近处，都间歇的有鸟鸣起伏。南宁坐在船尾，把手垂到水里，闭上眼睛感受那柔和的沁凉，忽听见一声悠长的清音，原来是那摇桨女在起调。她声音婉转且清脆，在一片静谧中显得犹为动人。
　　“晨起挑水洗衣忙咧，摘菜做饭爹妈尝；屋前鸡鸭遍地转哟，屋后饿着那老须羊；
　　束发挽袖换衣裳咧，小舟载我去水中央；十里荷花百里香哟，采苓女摇桨把歌唱；
　　一唱那远山脉脉笑，二唱那清波鱼儿闹，三唱我那情哥哥哟，等我在那七孔桥；
　　三唱我那情哥哥哟，等我在那七孔桥——”
　　那摇桨女唱到最后一句，嗓音直入云霄，在远山之间与湖面之上迂回荡漾。
　　南宁抚掌笑道，“好一个娇俏伶俐的采苓女！”连一旁弓梳锦也露出神往之色，眼中带了笑意，“田园人家的女儿，真是巧手妙歌。”
　　两人坐在柔和清爽的风中，均想着若有朝一日能与所爱之人归隐田园，也过这般生活，不知该有多快活。
　　如此想着，两人都有些惘然。又不知过了多久，小舟磕在了岸上青岩，轻轻一震，那摇桨女笑道，“水路向北，这便是尽头啦。剩下的路，须得上岸另雇马车。”
　　弓梳锦点一点头，“姑娘，此处上岸，离北林墨沼大致还要走多久？”
　　摇桨女变了颜色，一双眼里竟多了戒备。
　　弓梳锦自然看不见，只是方才还活泼大方的女子忽而似僵住了一般不再说话，他着实觉得诧异，却听南宁轻轻笑了几声，“瞧姑娘神色，大家似乎都颇为忌惮那墨沼。”
　　摇桨女却咬一咬唇，又看了一眼南宁笑嘻嘻惹人亲近的样子，终究道，“还是莫要去那里，听说去了便回不来呢。”
　　南宁点头笑道，“唔，我知道那里长了很多毒花毒草，遍地爬的毒物也很多。”
　　摇桨女有些焦急，“不，我说的是‘莲婆婆’，白发碧眼、浑身浮肿的莲婆婆！”
　　莫不是徙天·碧莲？
　　南宁心中一惊，发生了什么事，她怎的……就这般模样了？

　　渡我神佛

　　南宁正心下惊疑，却觉手背上被弓梳锦轻轻一拍，小舟震荡一下，忽而多出一个黑衣汉子落在身旁。那人身量修高面容平淡，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南宁，片刻之后，他笑着向弓梳锦作揖，“在下冒昧，让夫人受惊了，还请兄台原谅。”
　　弓梳锦听来人声音温和有礼，便也客气道，“不知在下有何处帮得上的？”
　　那汉子正色道，“二位可是要去北林墨沼？不瞒二位说，在下也正要去往此处。传闻凤翎妖瞳惹怒了毒尊，被废去一身武功囚禁于墨沼之中，不知二位……可是去寻仇？”
　　南宁心道，凤舞当年飞扬恣意，行事作风一向是随个人喜恶，也不知在江湖上得罪了多少人。这些人如今听闻她被废去武功，匆匆寻来报仇，未免太过乘人之危。如是一想，她心中已有不屑之意，面上尽管不动声色，眉头却略微蹙起来。
　　饶是七八月份的天气，南宁仍是披了一件薄薄的黑色斗篷，她峨眉不扫乌发挽髻，端的是最为寻常朴素的妇人打扮。她自己却是不知，如今在旁人眼中看来，她正是弱不禁风的官家夫人一般，恰如半年多前在那风雪之夜遇见的萧夫人。
　　黑衣汉子瞧见南宁略微蹙眉，温言道，“夫人面色不大好，不若上岸寻个地方歇脚。”
　　弓梳锦伸手替南宁搭脉，心知她身体无碍，嘴上却道，“这便下船罢。”言毕自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递给那摇桨女，“多谢。”
　　摇桨女接过银子，也不多话，待船上三人上了岸，她便掉转船头匆匆离去。南宁望着她临风立于小船之上的背影，忽觉在一片波光潋滟之中，那女子颇有几分高洁之姿——比起那些终日里打打杀杀阴谋算计的江湖中人，这般安静守着岁月的农家女子，真正令人敬仰。
　　却听那黑衣汉子轻声道，“夫人，小心脚下。”
　　南宁回过神来，见足尖不远处恰有一些嶙峋突兀的石头，便向那黑衣汉子点一点头，道了一声谢。
　　那汉子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南宁苍白的面色，面上一黯，又去注意她脚下。
　　南宁心中起疑，不知这汉子是何来历，若说他是君宇身边的玄衣人……她在心中摇头，不会，如果是那些玄衣人，早已二话不说跪地喊一声“夫人”，抢了自己就走。
　　南宁又行得几步，至小城之上的官道，道路平坦许多，不时有车辆与马匹呼啸而过。她望着官道上滚滚的烟尘，愈发不安，不由得拉了拉弓梳锦的衣袖，凑近他耳边轻声道，“锦哥哥，这边陲小城如此热闹，我真怕都是些来寻凤舞报仇的人。”
　　弓梳锦勉强向着南宁一笑，“宁儿，我们先寻一处地方歇下，你赶路不便，莫要伤了身体。”
　　“可是……”南宁心中焦灼，待要反驳，却见弓梳锦皱眉道，“宁儿，听话。”
　　便像儿时在弓梳岛上一般。
　　南宁心中一软，点头“嗯”了一声。一回头，却见方才那黑衣汉子已然没了踪影，她略微松了口气，径自去寻安顿的客栈。依照她往日的脾气，定要寻一间最气派的住处。然而此刻她立于街头，着实身子笨重脚下发软——三五步之外，倒是有一家店面干净敞亮。
　　一脚踏入门槛，她只觉有几个字在面前一闪而过，具体是什么却并未留下痕迹。她略去心头不祥之感，招手让小厮过来，“要两间上房。”
　　未料那小厮愁眉苦脸道，“夫人，本店已经客满……”
　　南宁奇道，“客满是好事，你怎的唉声叹气？”
　　那小厮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瞧一眼南宁，又瞧一眼双目不能视物的弓梳锦，压低了声音道，“唉，近日住在这里的都是些练家子，三两句不合就要动手的人，小店哪经得起这般折腾，那桌椅门栏早已被拆去了一半……”
　　若是在从前，南宁想必会觉得此事有趣，然而此刻她着实心惊，“这些人，都是往北林墨沼去的？”
　　那小厮点了点头，“听说都是去找凤舞。”
　　麒国蓝微尘，徙国惟凤舞。
　　这凤翎妖瞳的名号，便是徙国边陲小镇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客栈小厮，说起来也是再自然不过，甚而露出些不解与义愤，“唉，她都已经没了武功，这些人还找她做什么？”
　　“是啊，是啊……她被废去武功的消息，到底是谁放出风声？”南宁念及此处，忽觉腹中一坠，立时便惨白了脸。
　　“夫人……”那小厮察言观色，“小镇上有个裴医女，医术倒是不错，专给女子把脉开药的……”说到此处，他略微红了脸。
　　裴？南宁心中一动，不知这裴医女，会不会是故人裴若秋？徙天·北星是皇室命脉，而毒尊生有一双碧眼、亦是皇族中人这件事，知道的人却并不多。当日他们从徙宫之中救出北星，极有可能北上来寻毒尊！那么或许，南颜也在此处？还有萧航……如此一来，众人合力，未必就不能领着凤舞全身而退！
　　“锦哥哥……”她方要开口，忽觉胸口一滞，身体已不能动弹。有一双手，轻轻替她戴上斗篷的帽子，黑色的纱布遮盖下来，她的世界褪色为灰暗。
　　“宁儿，好好睡一觉，待明日醒来，便什么都好了。”
　　她在梦中并不安宁。
　　弓梳岛上的海风，一到冬天便越发咸湿阴冷。黑云遮月，那夜并无一颗星子。少年脱去一身蓝衫，勉力攀爬着海边岩石，半身海水半身汗。
　　女孩趴伏在少年背上，静静听风中的吟咏之声，天地之间，再没有比少年清峻温热的肩背更为真实的存在。黑，远处是海天一色的黑，然而近处却不断有白色海浪撞击岩石，生成许多怒放的花朵。
　　她眼前仍是临国海军冰冷的甲胄与寒光凛冽的长刀，那些伸出长舌喘着粗气的军犬，喉间涌动着压抑的呜咽——对待误闯军营的弓梳岛民，临军永远将他们当作军犬粮食来处理，令其有进无回。
　　少年觉察到背上的女孩瑟缩了一下，他略微皱眉，“见了公子，莫要说你去了岩石那边的临国军营。”
　　女孩嘴硬，“自然不说……但是他若问起为何你衣服全都湿了呢？你怎么说？”
　　少年微微一笑，“好嘛，你倒将问题又丢给了我……我就说带你去海边玩儿了，又有什么。”
　　女孩扬眉，“公子一定又要怪我总是磨着你……锦哥哥，书上说临国离弓梳岛很远，为何岛上会有他们的军营？”
　　“等你再长大一些，公子也许会告诉你。”
　　“哼，他不告诉我，我自己去书库里寻……总有一本书会告诉我答案。”
　　少年顿一顿脚步，没有说话。
　　当年她并没有留意他片刻的静默，那个时侯，她很笃定地认为，一切都会被安放在手心，无须忧虑，无须挂怀。
　　如今滔滔的时光过去，南宁梦见年少时的自己。她觉得自己像正悬浮在那片黑海的上空，静静望着那个容颜温润的苍白少年——她曾经离他这么近么？曾经在这些再也想不起来的夜里，由他背着自己回家么？
　　在梦里，少年背着脾气娇纵的女孩在黑夜之中渐行渐远，而她也慢慢从黑海的上空向下沉，一直沉到那片巨大的冰冷里。
　　海水下面没有鱼，没有海草，什么也没有。
　　她伸出手，空空的什么也抓不住，少年不见了。
　　“锦哥哥！”她在梦里大喊出来。
　　神智有片刻的游离，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游荡。她嗅到一些淡淡的草药味，而后觉得自己浑身汗湿，虚乏无力。
　　又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宁儿，你要撑着，若我回不来，若我们回不来……替我们好好活下去。
　　回不来？怎会回不来呢？要去哪里？
　　她迷迷糊糊地想。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在睡梦之中一个抽搐，清醒了过来。她半睁着眼睛，轻轻唤了一声，“若秋……现在是几更天了？唉，我乏得很……依你看，今天临军会不会攻进城来？”
　　她像又回到了年初三军交战、乌玛城被临军围困之时。
　　裴若秋为南宁施以金针，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黄昏之时她正在庭院之中捣药，忽而有人激烈敲门——又是哪一家的妇人要生孩子了罢？她想。但是她打开柴门，未曾料想到门外之人怀中抱着的，却是面色枯败的南宁。
　　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会，从来便猝不及防，来不及回味，就要应对。
　　她没有时间多问一句，就示意那敲门的男子将南宁放在了自己床上，而后把脉、诊断、抓药、熬药……她忙得没有半分空闲。
　　唉，七月末了，七月末！她怎的还在外奔波？她忧心来忧心去，怎么就不知道忧心她自己的孩子？裴若秋在熬药的时候，先喂南宁吃了两粒安神补气的药丸。见她犹在梦中蹙眉，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声。
　　那敲门的男子早已离开，但依裴若秋内力所感知，她那小小茅屋庭院之中，却还有一人守着。
　　眼下，她也无暇去管那人是谁了。她握住南宁的手，一字一句道，“今日能够在你身边，是我裴若秋之幸。南宁，你信不信我，信不信你自己？”
　　南宁睁着一双空茫的眼，努力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然而疼痛已使她无法思考，只能看见裴若秋从容沉静的神情，听见她说，“你信不信？”
　　信什么呢？她要去信什么？
　　她的眼泪滑落下来。她信自己命格无双，手中掌握着他人的命运，但是凛正与皎月相继死去，她欠了的人，永远偿还不尽；她信自己能与公子携手白头，但是如今一个在邻国地宫沉睡，一个已是麒国皇后；她信君宇真心对待自己，但是他欺骗自己幽禁自己，用爱的名义让自己万劫不复；她信佛，佛不佑她的亲人；她信神兽，神兽却降下天灾人祸，乃至今日，又要夺去她腹中胎儿的生命……
　　不！
　　她冷汗涔涔，蓦然睁大双眼，紧紧回握那双温暖的手，“若秋……若秋？”
　　裴若秋见南宁终于清醒，不由得眼眶一热，哽咽着点了点头，“是，我是若秋。”
　　“我、我体内有神兽，我不知能否驾驭它，不知会不会伤害到孩子……”
　　裴若秋轻轻拍了拍南宁的手，“你要记得，你是神兽之主。”
　　“我……锦哥哥呢？他去了哪里？他丢下我自己去找凤舞了？不，不，他们会死的，他们会死的！”
　　饶是裴若秋是徙国当朝武状元出身，但眼下她担心伤到南宁，竟不敢使出半分功力去制住南宁乱动的手脚。她本想控制住南宁，而后扎金针令其安神舒缓一些，此刻无法兼顾，只好掌对掌为其输入真气。
　　南宁只觉一股雄厚的暖流自掌心直抵小腹，腹中疼痛稍减，她忍不住长吐出一口气，“若秋，如今我只信你，你去寻颜颜他们，快去救我锦哥哥！”
　　若秋正待回答，却听“喀拉”一声，庭院之中晒药存药的木棚柱子被人一下捏碎。此一时正是生死存亡，即便是半点武功也不会的毗邻农人，稍有异动也有可能令南宁殒命今日。她再也不能犹豫许多，右手仍为南宁渡着真气，左手却横空一划，将一股掌风直向那药棚扫去。
　　她平常是极为清淡从容的性子，此刻眉目凌厉，白玉也似的脸上，清晰蒙上一层戾气艳光，“院中何人，拿命来——”

　　与君一别

　　裴若秋那一下掌风出去，真正是隔山打牛一般，屋内器物分毫不动，庭院中的药棚却轰然倒塌。却听院中有一男声道，“医女不必顾忌我，请全力照顾她。”
　　呃？裴若秋一愣，莫非院中守着的是南宁故人？
　　“院外……何人？”南宁腹中疼痛稍减，此刻全心记挂弓梳锦与凤舞安危，听院中声音似是故人，立刻出声询问。
　　却听那声音长叹道，“你若……还能信我，便将心中所愿告诉我吧。”
　　南宁呼吸一滞，冷却了容颜，不再说话。
　　裴若秋心下诧异，忙问南宁院外何人，是否真不必顾忌。南宁半坐的身体缓缓平躺在床上，眼角滑落一串泪水。
　　屋内有片刻的静默，火炉上的药罐扑簌簌冒着热气，浓郁而苦涩的气味，渐渐蔓延。
　　庭院中人听不见声响，心中焦灼不安。他一生冷静自持，从未如此刻一般惶恐与犹豫，待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已然是伸手在虚空之中，就要推开那扇屋门了。
　　却听屋内有人气若游丝般说了一声，“若秋，让他走。”
　　他伸出去的手，就这样僵在了那扇门外，如他与她此刻的距离，咫尺天涯。恍惚中他忆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清冷长夜，他抱着她说，一直，就是一辈子，不能少一年，不能少一日。
　　他咽下喉间酸涩，放平了音调，“夫人可是有所误会？在下与夫人……一面之缘罢了。”顿一顿，又道，“在下不过是受南颜姑娘所托，来此地护你平安。”
　　“颜颜？”屋内人果然变了音调，“她在哪里？”
　　他略微耍了心机，“她在哪里，我不能说，只能写。”
　　“混账！女子产房，怎容不相关之人进出？”裴若秋的声音里浸染怒意。
　　而他到了此刻，只有微微苦笑——她向来是将弓梳岛上的人，看得那样重……果然听见南宁轻声道，“若秋，你将床帘放下，让他进来写吧。”
　　屋内有轻微的悉悉索索之声，裴若秋的声音已然恢复清冷，“如此，请进来罢。”
　　他终于将手轻轻抵在那扇门上，推门进去，一股湿热之气扑面而来。裴若秋坐在床边，目光灼灼，“纸笔均在窗口处的案几之上。”
　　他点一点头，只看着那白底兰花的素雅床帘，竟立在原地没有动。
　　裴若秋已是不耐，皱眉道，“请去窗口处书写。”
　　他仍是未动，静静看着床帘之处。裴若秋待要发作，却被床帘后伸出的一只手轻轻搭在手臂之上，又有一只手，缓缓将床帘掀开了一线。
　　他心中一恸，已然控制不住上前两步，却见南宁惨白汗湿的脸上，恍恍惚惚掠过一丝笑意，如秋叶飘入静水起了一圈涟漪。
　　她说，“哦，原来是你。”
　　他低头敛去一切，低声道，“见到夫人，我才放心去写。”
　　裴若秋仍是皱眉看着面前的黑衣汉子，他身量修高面容平淡，却似乎有千言万语在他眉眼之间一纵即逝。她看着他踱步至窗边，看着他执笔却悬笔不动。他萧索伶仃的背影，一瞬间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心中立刻一空，会是他么？会是……他么？那个笑容如沐春风，背影却永远寂寥落寞的玉麟王。一想起他，她立刻想起厚雪之下的那株红梅，那个时侯他说，“长歌身量修长，扮作男装最适宜不过，清冷冷的样子，恰似傲雪之梅。”而后他回头向她一笑，“也俗一回，长歌便做红梅吧，看着喜庆——白梅太过冷清，总显得孤苦——你说好不好？”
　　裴若秋的眼泪就要掉下来，忙勉力抑住，借着擦汗的袖子，拭了一下眼角。
　　只这一刻的恍惚，她立刻又将全副心神回到南宁身上，掀帘见她神色安宁，想是阵痛已过，裴若秋心中略微安慰。
　　那黑衣汉子写完，将纸张折叠两下，交予裴若秋，“转交给她。”
　　南颜的行踪，竟如此神秘？裴若秋暗忖，将纸张递给了南宁。
　　床帘之内，没有回应。
　　那黑衣人忽然笑了，起先是轻笑，继而是大笑，那笑声似悲似喜，似凄绝似恍然。裴若秋不由得愠怒，心道这黑衣人着实古怪，也不知意欲何为。但见他笑着笑着，面上已有泪水蜿蜒而下，她这才怔住，没来由为其而悲。
　　却见他止住笑声，面上一片平和之色，望着那白底兰花的床帘，便似望着经年累月携手白头的爱人，“当日宫中桃花盛开，我却只能独赏，不知你在天涯何处；今日我寻到了你，宫中桃花也该谢了。若我回不来，来年春日，带着皇儿一起看罢。”
　　麒王？！
　　裴若秋豁然站起，却听床帘之中，有人幽幽说道，“你来寻我，要扮作陌生人；你要见我，却说是颜颜托付你来；你明知此去难回，连最后一句话，也只是跟我说些不相关的桃花……”
　　南宁长叹一声，痴痴望着枕边白纸——
　　“思君令人老，遥望满庭花；
　　轻舟从此去，明月照天涯。”
　　如果你已愿意放我走，又何必去送死？而君宇毕竟是君宇……你算好了如果自己回不来，我会带皇儿回宫撑起麒国的，是不是？
　　“若秋……”南宁唤了一声。
　　“我在这里。”帘外人应道。
　　南宁颤声自问，“他为何……要去？”
　　帘外是长久的沉默。
　　裴若秋终究道，“麒王，麒王——他是夺我家园害我君王之人，但他同样也是……重情之人。”她怔怔望向窗外庭院，黄昏落日之下，那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正被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生，他再无法得你信任；死，他亦无法与你白头……南宁，尘世中的爱，是否终要进退两难？”
　　药草味愈发浓烈，满室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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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外出，他未带任何人。政事暂交玉泱王君玉与青城王君和，他一路快马加鞭，只为寻妻。沿着麒徙寺暗道而出，一路北上，要寻到一个眼盲之人和一个孱弱妇人结伴而行，并不困难。
　　但是……他一路跟随，只远远看着她。
　　如果她此刻更快乐，他为何一定要让她回宫？皇宫是什么地方，难道会有人比自己更明白？他正是因为厌倦了宫中冷寂，才向往她的自由飞扬，如溺水之人摸索到一根浮木，以为松手就会万劫不复。
　　放她走，放她走。
　　无数次他勒马回头，向着与她相反的方向疾驰；无数次他又回转，静静立着遥望她的笑容。出门之时，他便命人为自己做了易容，一路跟随，也曾与她擦肩而过。直到今晨在小舟之上，他瞧见她苍白的面色，到底抑制不住，上前与她说话。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过，就这样跟着她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又何必回宫？他跟着她入了客栈，看着她被弓梳锦点穴送往医女之处，听着她说“若秋，如今我只信你”。
　　他心知这段感情再难挽回，扶着药棚的手，竟不知不觉捏碎圆木。
　　想到此处，他在心中叹了一声，人伏在马背之上，已是疾驰如飞。早在那家客店，他便打听清楚这些江湖中人意欲何为，明晨日出，便会有人马浩浩荡荡前往北林墨沼，向凤舞寻仇。人人均知凤舞已是废人一个，惟一忌惮的不过是她身边的莲婆婆。传说这莲婆婆白发碧眼浑身浮肿，然而出手如电，在不经意间便能取了人性命。
　　他也不知行了多久，偶尔抬头，竟已是月上中空。迎面疾驰而来一列马车，瞧车辙痕迹，车内是空空如也。坐在车前的赶马人，惨白着一张脸，在月色下愈发凛冽如鬼。
　　是谁，会在此刻孤身一人连夜赶往北林墨沼？
　　君宇心知弓梳锦定然就在前方，不由得扬鞭催马。道旁的树木枝杈飞速后退，月光因此在他面上明灭不定。当他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心中竟然觉得异常宁静。
　　夜色之中，墨沼泥泞之上，有一人蓝衫独行。
　　“上马！”君宇大喝一声，伸手出去。
　　就在即将超越弓梳锦的那一刻，他觉察到衣袖处一动——弓梳锦并未将手伸给他握住，而是循着风声，触到他的袖子，在心中判断距离。
　　只消一刻，君宇便觉察到马背上多出了一人。
　　“哈哈，好功夫！”他赞一声，心中涌上从未有的豪情。不知是因为弓梳锦的信任，还是因为此去只为情不为利，君宇忽然觉得，曾经不屑的草莽江湖，竟然能如此快意。
　　弓梳锦听出马上之人的声音，“今晨在水边一遇，我便知你与他们不同。你定是来救凤舞！”
　　君宇笑道，“凤舞乃当世奇女子，我与她曾经苦战欲分胜负，也曾经醉酒惺惺相惜，此番前来，不过是为着故人之谊罢了。”
　　“你可知此行……多半是有去无回？”
　　“我知道！”
　　又行片刻，马入了一片林木，也不知是踩到了什么，忽而嘶鸣一声便仰起前身，直欲将马上两人摔落。
　　两人立刻飞身下马，弓梳锦低喝一声，“兄台，随我而来！”
　　原来这片墨沼是弓梳锦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路途多有毒虫毒草，动辄便可取人性命。当年他身受天谴，发作起来便要浑身气血逆流，凤舞便是在此处陪着他，为他施针，为他采药，为他调养。想到此处，他不禁心中激荡，运力呼喊凤舞的名字。
　　君宇立在一边，静静看着弓梳锦面上痴狂之色，不禁为之所动容。情之一字，究竟有何魔力？能叫天下间的儿女，尽皆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你是弓梳锦？”却听一个阴测测的声音飘渺而来，似远还近，余音绵绵。
　　弓梳锦立于墨沼之中，衣摆鞋边已尽是泥泞，此刻他昂然而立，却着实有一股出尘之意，“我是弓梳锦。”
　　“混账！”那女声怒意汹涌，话音方落便已然一巴掌掴在弓梳锦脸上，“你竟让她……竟让她沦落至此！”
　　弓梳锦生生受了那一巴掌，而后掀起衣摆单膝跪地，“莲婆婆，是我来迟了，凤舞她现在何处？”
　　“她寻不到你，回来又见我大哥已然离世，她在辗转民间之时便已受了许多苦，此一刻更是油尽灯枯，她之所以还没有死……之所以还没有死……”那女声说到此处，已然哽咽难言，“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成为凤翎妖瞳，如今却还要……看着她去死……”
　　弓梳锦的身子晃了一晃，几欲跌倒，他咬牙撑着，“她死，我便随她一起去。”
　　莲婆婆静默片刻，再开口时，已是语调平静，“你跟我来吧。”
　　弓梳锦方从泥泞中立起，忽闻北林之外有人声鼎沸而来，马蹄声、兵器摩擦声、口哨声，混杂其中，声势浩大。
　　君宇变了神色，“快领她走！”

　　当时惘然

　　麒国宁安五年，五月初九。
　　初夏，天晴有风。
　　庭院里一个素衣丽人，正卧在躺椅上闭目养神。远远行来一个锦衣幼童，不过两岁左右的样子，小短腿却迈得甚为迅疾。身后的女子许是照顾他的贴身女侍，眉宇间有笑意，眼睛却时刻盯着这小小身影，唯恐他摔倒。
　　那幼童一阵小跑，一下扑入那素衣丽人怀里，口齿清脆喊了一声，“娘亲——”
　　闭目之人微微一惊，睁眼瞧见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笑了，“宝宝，来，娘亲抱。”言毕抱起那孩子，为他理了理小小的锦冠，奇道，“今日里怎穿得如此正式？连锦冠都戴上了。”
　　一旁女侍答道，“今日罕国来了使臣，君王命小皇子也去正装赴宴。”
　　那女子轻轻蹙眉，却不言语，只点了点头。
　　女侍又道，“风渐渐的有些大，皇后可要加一条毛毯来保暖？”
　　原来这躺椅上的素衣女子，即是麒国皇后。她点了点头，又道，“宝宝可吃了午膳？”
　　女侍忙躬身道，“未曾——方才在午宴上小皇子只乖乖坐着，君王问其为何不吃，小皇子说，要来此处与皇后一同进食。”
　　南宁刮了一下眼前的小鼻子，嘴角含笑，“唔，宝宝不乖，不按时吃饭呐。”
　　那小皇子便在她怀中，伸了双手勾在她脖颈上，与娘亲脸贴脸，糯糯的声音道，“现在就吃，饿了。”
　　南宁替他解了锦冠，除去了锦衣，又命女侍拿一件轻便外衣去，便牵着他向里屋走，一边道，“吃饭的时候，还是穿些又软又轻的衣服，才能有好胃口。”
　　那小皇子两只大眼睛乌溜溜转了一圈，笑嘻嘻的，牵了娘亲温暖柔软的手，入了里屋。
　　热腾腾的白米粥，只略微加了一点点的白糖，洒上两三颗红色枸杞，却是麒国第一皇子君琼最爱吃的食物。
　　幼儿懵懂的意识里，只见着一张温婉的脸，淡淡笑着，舀起一勺白粥，在唇边轻轻吹得温了，才喂入自己口中。暖暖甜甜的感觉，在口腔里慢慢化开，他含着嘴里一口粥，依稀嗅见娘亲身上一种淡淡的香味。
　　哪一年的风，和着哪一年的香气，他后来虽不记得这是何年何月的事情，却总是记得这种宁静祥和的感觉。
　　南宁一勺一勺喂着君琼，门口帘帐却忽然被掀起。她抬眼一看，正见着从午宴上回来的君宇，仍旧穿了锦绣华贵的朝服，面上略微有些疲惫。
　　她笑道，“咦，怎的衣裳也不换就……”
　　君宇站在那里，微微张开了双臂。
　　南宁含笑睨他，起身为他除去了繁复累赘的朝服，一边道，“我这里可只煮了白粥，你……”
　　君宇道，“我要喝，饿得很。”
　　她道，“一个两个，明明是从国宴上回来嘛！却偏偏都像饿了好几顿似的。”
　　君宇除去了一身朝服，但觉轻松不少，也不等穿上轻便外衣，便坐在君琼身边，自己盛了一碗白粥开始喝。
　　虽是再简单不过的白粥，装盛的容器却有些讲究。粥凉毕竟不若热时味美，故而桌子中央有一个小小炭炉，只燃了很小的火苗，却使得那一盅白粥散发着绵延的暖气和香气。
　　在那一股氤氲的热气里，南宁轻声道，“君宇，我要去一回太师地宫。”
　　君宇舀着白粥的勺子，停留在唇边，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将勺子送入口中，道，“拜祭故人？”顿一顿，又道，“此前却未曾见你去过。”
　　她道，“不是拜祭……”
　　“唔？”君宇扬眉，透过朦胧的空气看向她。
　　“我要接公子出来。”
　　“弓梳隐？”君宇愣了一下，奇道，“他……你要将他骨骸送回弓梳岛？”
　　南宁未曾回答，想要笑，却终究是笑不出来，于是面容有些奇特的哀戚意味。
　　君宇便不再多问，点头道，“好。”
　　一时无言。
　　他信，他信。
　　他信，弓梳隐是死在三年前了，宁儿与自己夫妻三年，又有君琼承欢膝下……即便曾经情深似海，也不会就此与那些枯骨携手天涯……罢？
　　其实他仍是不确定的。
　　故而不敢问，不敢。
　　毕竟乌玛城一役，伤了宁儿信任之心的，是自己。
　　为夺徙国江山，逼死徙王、囚禁南宁的，是自己。
　　夜半时分，自己在睡梦中蓦然醒来，望见窗外明月，总是想起徙王碧眼血泪的面容。那个从来无心做君王的人，透过深重的悲戚意味，淡淡然点头。
　　只要你善待我儿，江山拱手送又如何，我徙天·凛正战死疆场又如何？
　　他说，我早就不想做这该死的徙天尊王。
　　他说，我早就想去寻皎月。
　　他说，替我转告南宁，南羽对她从来便是感恩与敬重，南羽……从来不曾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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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至日，青竹遍山，绿影层叠。
　　一列乌蓬马车行驶在山道，得得的马蹄声浸没在峰峦幽谷。赶车人半眯眼睛，很是惬意地靠坐着，口哨声绵长迂回，依稀是一阕短歌。
　　从拂晓至黄昏，马车在满山青翠之中时隐时现，直到天边出现第一颗星子，终究缓缓停下。那赶车人跃下马车，抽出别在腰间的酒葫芦，向天际遥遥举杯，而后自饮。
　　两匹马也累得很了，垂头而立，静默无声。
　　夜色渐浓，远处有猿啼四壁与山魈哀鸣，近处却有瓷器碰撞之声自马车中而来。暗红色的车帘上，忽而出现一只纤手——那只手很是轻柔地掀开了车帘，车内走下一个素衣女子。
　　这女子面容温润，乌发挽髻未扫峨眉，一双丝履绣着芙蓉花开，两边袖口正是锦鲤戏莲，斜斜挽一只朱红色的三层锦盒，缓缓向山下行去。
　　至山脚处，她远远见着地宫口一个清瘦背影，握住锦盒的手，便开始微微颤抖。喉间酸涩，她不由得轻轻咳嗽两下。
　　立在远处那人，便回转过身。
　　她猝不及防，便被自己的眼泪模糊了他的容颜，只听见那人轻声道，“我以为等不到你。”
　　“公子。”她低低喊了一声，收住眼中泪水。她走近他，却并不看他，而是将那锦盒放下，很慢很慢的，一层一层拆开。
　　“临国海军早已退出弓梳岛，如今扬哥哥暂管岛上事物，但他自贬为奴，毁去了弓梳姓氏……这是他托我给你的信。”她从锦盒的第一层，先取出一封信笺，而后又取出一块温润白玉，与信笺并列摆在草木之上，“锦哥哥与凤舞，被人围阻于徙国北林，双双跳崖……这一块玉，是他临终托付君宇，他说他娶妻为妖女，更曾诸多杀孽，这白玉无瑕，他已不配带走。”
　　她敛眉垂首，面上并无太多愁绪，又轻轻自锦盒中取出一小截开着杏花的枝杈，放在那枚白玉之旁，“颜颜天谴破除以后，竟收了往日烈焰一般的性子，成日里在岛上安安静静地植树养花——岛上杏花一年热闹过一年，她说要捎带一枝给你。她向灵宗门下要了一些‘清净水’，可保花开三月不败。”
　　她的手，触到锦盒第一层的最后一样物事，终究停顿片刻，而后将那枚墨玉笛取出，放在那枝杏花旁，“玉笛本是无双物，青鸟此去莫回头。公子，宁儿此去，真的不能回头了。”
　　自始至终，她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锦盒第二层，是一壶花雕，两杯酒盏。
　　她缓缓倒酒，不让一滴酒溢出杯外。酒中有明月，更有两人经年的容颜。她痴痴望一眼杯中人影，举起酒杯，终于抬眼望着面前之人。
　　面前之人，眼中是秋日枯叶与冬日落雪，白发三千丈，抵不过不思量。
　　“公子，饮尽杯中酒，忘却眼前人。”她的声音从容而轻盈，轻颤的指尖却禁不住模糊了杯中月色。
　　她仰头，先喝净了自己的酒。
　　他仍是举杯，定定望着她，不动。
　　日升月落，多少的岁月过去，他要不到一个理由。
　　他忽然扬手，酒杯遥遥撞碎在地宫门口的石碑，洒了一地月光。
　　他不喝。他不忘。
　　“你走吧。”他轻声道，“我……明白。”
　　月色渐渐暗下来，山风低吟，她不敢去看他的白发。
　　锦盒的第三层，他隐隐约约觉得是一张图纸，但又……并不很像。却见她凝视那张图纸，终于泪如雨下，“我自异世而来，公子早就知道。你曾问我为何不惦念过往，如今我亦无法描述在那个世界里，我曾经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没有父母，灯笼巷的李阿婆养我至十四岁，在我十岁生日的时候，她领我去拍了一张合影。”
　　南宁将那一张照片放在掌心，指着它又哭又笑，“你看，那个时候、那个时侯的南宁……”照片上的孩子，眉眼之间尽是南国淅淅沥沥的阴雨，连唇边笑容，都是梅雨季节压在箱底的蓝印花布——寡淡，模糊，阴霾。
　　“如今，南宁是真的死了，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她将那相片弃于风中。
　　他眼前只掠过一个老妇的笑容，是昏黄的颜色，落日一般温暖。
　　而后，再也不见。
　　很久以前当他知道她的身世，曾经问她一个问题——你愿继续做南宁，还是愿融入这世界，做弓梳宁。
　　那个时候她说——我做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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