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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命运令我回来

　　那日，在街上拦住我的是一名帅哥。
　　儒雅以及温文。
　　穿对襟的中式长衫。
　　他温和的唤我：“苏小曼，借一步说话。”
　　我不由自主的停下来看着他。
　　“出了一点问题，我必须送你回去。”他说道。“等会儿给你见几个人，你记住了，见到他们一定要认得，不然没法继续。”
　　“你在说什么？”我不解，“我要去上班，否则要迟到的。”
　　“这里果然让你冷漠，连笑也不会。”他仍然笑。
　　我预备走开，他拦住我：“你看身后。”
　　大街上，忽然静止。我大骇，看向我的身后，一辆大型卡车距我不过寸许。
　　“回去，继续你的命运。否则，你的魂魄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认真的说道……“你必须记住我让你记住的人和事，记住这个游戏的关键步骤，忘记了，你就在失误的那一刻魂飞魄散。”
　　“你的意思是我就死了？和刚才一样？”
　　“不，死了可以轮回，魂飞魄散就是化为尘土。轮回道上从此你只是一缕轻烟。”
　　他虽然微笑，却是冷然。冷漠到极致的淡然。我定定神，看住他平静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该怎么办？”
　　“我送你回去。去到康熙四十九年。你有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去适应，然后找到胤禛，让他爱上你。”
　　我不敢笑话他，也没有那样的心情：“然后呢？”
　　“我不知道。”他无所谓的表情居然也很认真。
　　“你不是——”我考虑一下决定奉承他，“您不是神仙吗？既然来度我，索性好事做到底。”
　　“我不过是承了别人的情，所以来送你一程。以我的功力就只能送到这一步了，走吧。”他挥一挥手，周围的一切迅速远去，我与他的周围出现流光溢彩的通道。
　　我看不见前方也不敢回头，只能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
　　“看左边，”他说道，“记住这三个人的面孔，等你看见他们的时候，记得相认。特别是第一个女人，她是你的妈妈。”
　　第一个是妈妈，第二个第三个都是男人。“那两个男的是谁？”我认真的记住他们的面孔。
　　“到时候就知道了。”他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我，“苏小曼。”
　　“是。”我抬头看他。
　　他笑：“你在上一世曾发誓，不要锦衣玉食不要丫鬟仆从要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哪怕是做歌姬，这次我让你重回康熙年间，你记得好好的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一定要让胤禛爱上你，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我觉得荒诞之极：“你不过是开我玩笑？这只是个游戏,对吗？”
　　“的确是游戏，不过生死攸关，游戏失败就再无回旋余地。”他握住我的手，“苏小曼，你——”
　　他看住我的眼睛：“不要怕，你最有勇气。”
　　不不不，我最贪生怕死。我拼命摇头。
　　他笑着说：“你最勇敢！”
　　背后似乎有股巨大的漩涡吸我进去。我大力的搂住他的脖子：“求你！我不要！”
　　他微弱的叹息：“让他爱你爱到愿意为你而死，你的命盘或可有救。可惜我要回去受罚。苏小曼，再见。”
　　夺目的白光铺天盖地。我痛苦的闭上眼睛。

　　冷雪冰霜映素颜

　　我被人大力的往前拖，手臂很痛。我睁开眼睛，一个拖着长辫子的邋遢男人正把我往一个木门里拉。我的手臂吃痛，快步的跟了进去。
　　木门里是个院子。一个花枝招展的老女人对我招手：“来这边。”
　　邋遢男人拉我过去，我喊道：“我疼。”
　　老女人大笑：“好脆的嗓子！”
　　“可不是！”她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说道，“让我瞧瞧。”
　　中年女人走到我身边：“松手吧。这细皮嫩肉的还不被你给捏坏了！”
　　邋遢男人这才松了手,陪笑：“这不是不老实嘛。”
　　中年女人弯腰，看看我的眼睛，我也打量她。她的身上穿桃红的夹袄黑色的裤子，面孔上涂了粉，年纪不轻了，猜得出年轻时候的盛况。
　　她忽然笑了：“这丫头有意思，也不哭也不闹，是个伶俐的。”
　　“可不是，”邋遢男人笑着说，“还是桃红姐姐有眼力，我那姐姐的夫家可是前朝的秀才老爷，这不，遭了难了，没法子，托我把姑娘送您这来了。要不是急用钱，等些日子，寻户好人家可比送您这得的银子多啊！”
　　我倒吸口凉气。这是什么神仙啊？送我到妓院？
　　别人穿越都是格格秀女的,到我了怎么这样啊？
　　桃红笑：“银子我不管，那得问我们大姐。”
　　我不由自主的看着那个大姐。
　　老女人笑笑，走过来：“小丫头，十几了？”
　　邋遢男人抢着回答：“哪来十几啊？不过八岁！这丫头个子高点。”
　　“没有问你！”老女人走近了看我。
　　我没好气：“二十三了。”
　　桃红和大姐都咯咯的笑。
　　邋遢男人气得给我一个大嘴巴子。
　　真疼！
　　“没得打坏了，打坏了就更不值钱了！”老女人笑道，“小丫头，他是你舅舅吗？”
　　我退到桃红身后：“我不认得他。”
　　桃红拦住骂骂咧咧的邋遢男人：“可不许动粗，你这是拍花子的吧，我们温红小阁可不敢收这样来路的姑娘。”
　　“死丫头，你敢不认舅舅！”邋遢鬼上来就要揍我。
　　我吓得跑到老女人身后。怪道说我八九岁，这身高这腿脚，顶多不超过十岁！我气得要死！
　　“再这样就要报官了。刘胡子！”老女人喊一嗓子，呼啦啦进来七八个男人。
　　“别别！”邋遢鬼不住作揖。“大姐，大姐，我是好人难做啊。我姐姐托了我的，还等钱治病呢。这丫头不懂事啊！”
　　“你家就是姐姐多，三天两头的卖女儿！”老女人呸他，“桃红，老规矩。”
　　桃红扔了一个小布袋子给他，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响。邋遢男人捡了袋子，颠一颠：“都是铜板啊？太少了吧！”
　　“刘胡子！”老女人叫道。
　　邋遢男人连忙摇手：“便宜你了，大姐。你瞅瞅多好的皮子，雪白雪白的，再多给点吧。兄弟我在道上也辛苦啊！”
　　桃红扔个碎银子给他：“滚吧！”
　　邋遢男人笑嘻嘻的跑了，临关木门时冲我喊：“好闺女，听话啊！舅舅得空来看你！”
　　老女人说道：“行了，到前头照应吧。”保镖模样的人都撤了。
　　桃红过来拉我的手，顺道把袖子往上撸：“这皮子，雪白粉嫩的，大姐，你瞧瞧。”
　　真渗人。
　　我大力抽回手臂。
　　桃红笑：“脾气还不小。你叫什么？几岁了？”
　　我心想，暂时稳住你，想逃也得打听清楚了再说，便回答她：“我叫苏小曼，十岁了。”我存了我的小心思。说小了她们不信，说大了我怕她们立即拉我去接客，说十岁，还可以拖些日子。
　　“苏小曼？这个名字不错。就照这个报上去吧。”老女人说道。“小曼，你乖乖的。小丫头跑哪里去都逃不了这种命，你在这，大姐好好栽培你，你这姿色定能寻户好人家。咱们温红小阁可是出了不少如夫人呢，从前的伊翠现今可是在京城跟着九阿哥过好日子呢！”
　　我后来才知道她们问我的名字是要给我上户口，早知这样我无论如何也要编个假名字！“苏小曼”这三个字从此就上了大清朝的贱籍了。
　　桃红拍我的头：“交给我了，大姐。小曼啊，你可别想着跑，逃你是逃不出去的。扬州城可数我们这最好了，有最一流的师傅教你弹琴画画，咱们的姑娘就是那大家闺秀也比不上。”
　　我跟在桃红的身后往内院走去。
　　温红小阁有点象我曾经游玩过苏州园林，有花园有回廊。前面的二层小楼住的是当红的姑娘。我这种学习中的，被安排在后厢房。
　　一个屋子住八个人，后厢房的“学生”大约有六十个。后厢房的人不能进前面的花园以及小楼。请原谅，我还是无法用那种职业称呼我们这些十岁左右的女孩子。
　　我发现，真的是难以逃走。有一个女孩子在翻墙的时候被抓住，打得一个月不能下床。
　　这个女孩子的个子比我高，据说家中曾经是卖艺的，有一定的武术功底。我在仔细观察了温红小阁的围墙高度以及前院后院把守的高大保镖们之后，决定暂时放弃逃跑的念头。
　　要跑也要等待时机。在这之前，我必须适应这里，神仙帅哥说过的，这个游戏如果失败就再无可能。
　　为了我的命，我忍。
　　为什么我不能穿成秀女之类的？宫女也行。那样才可以在御花园之类的地方碰到某阿哥。神啊，我关在这儿怎么可能见到胤禛？还让他爱上我？在一次刺绣课上，我因为类似的愤懑而出错，结果被罚跪雪地。
　　我以程门立雪自勉。
　　但是同时提醒自己，认清现实，对，现实。
　　我要好好的活着，活到看见胤禛的那一刻！
　　陈灿灿路过我时，故作风雅的说道：“冷雪冰霜映素颜。”
　　陈灿灿就是那个躺了一个月的人。
　　没心肝！枉费我偷塞馒头给她！
　　“去死！”我对她挥拳。
　　她笑着来勾我的下巴，一个包子滑进我的胸口。
　　“不到晚上不会放你，晚上我帮你捂被子。”陈灿灿疯疯癫癫的跑掉。
　　我仰头，看梅花黄色花瓣上的白雪，有眼泪要流下来。
　　我忍住了。
　　我觉得冷并且痛苦，这就是生存的代价？这般的苟且偷生值得吗？
　　我在脑子里回想那三个人的面孔。一遍又一遍。
　　冷雪冰霜映素颜？如果有照相机拍下来，大概很美。
　　可惜我太冷。
　　而胤禛远在千里之外。并且他不知道有个我。

　　稍纵即逝

　　我居然没有昏倒。
　　挨到天擦黑的时候，偷偷的吃了包子。包子有点微弱的温度，是我身体里的。我跪坐在腿上，手和脚以及全身都没有什么大的感觉了。
　　我的心都是麻木的。
　　又过了一刻，桃红来看我。她笑着蹲到我面前：“小曼，知道错了？”
　　我想说是，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只好点头，头也有些僵，我费了大劲才点了一下头。
　　“好姑娘。”桃红拉我起来，“来，使劲。”
　　我没有能站起来。
　　桃红对屋子那边喊：“过来两个人！搭把手！”
　　只有陈灿灿跑来。
　　两人合力拉我起来。
　　连拖带拽的把我架进屋子里，我挨到床边就倒下。
　　屋子里的六个人都没有动身，只看我一眼便都该干什么干什么。
　　桃红对陈灿灿说：“别用热水，拿雪给她擦，擦活血了，再用温水。厨房里留了粥，水仙，你去拿。都是落难的姐妹，没准哪天也有求人的时候，我最看不得你们这样！”
　　陈灿灿端了一盆雪进来，桃红扶我坐到椅子上，再拿张凳子把我的两条腿放上去。
　　“紫巧，你也来，陈灿灿擦左腿，你擦右腿。”
　　腿渐渐的发麻，如同千万个虫子咬我，我要跳，桃红按住我：“忍住！不然可要落下病根。”
　　汗，也许有泪，流满我的脸。
　　桃红拍拍我的头：“是个惹人怜爱的。你也得对得起自己的容貌不是？这天底下，除了自个儿还有谁知道你的冷暖？”
　　是，都是聪明人，唯有我是个傻子。
　　我死命的抓住椅子的扶手。
　　我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你最勇敢，你要坚持，这个游戏只有你自己才能帮自己！
　　整个冬天我们都在学习。
　　桃红管着我们的起居，也教我们唱曲。她对我很好，只除了罚跪那一次，有一次她说她一个很好的姐妹和我长得像。其实我不爱自己这张脸，太娇弱的美，好像不能长寿的样子。我比较喜欢陈灿灿，她长得很健康，有点像过年贴在门上的玉女，娇憨可人。
　　我们屋里的那个紫巧，也是这种类型的，脸上带着婴儿肥。
　　温红小阁真是什么类型的美女都有，可以说是一个大型的美女超市。
　　陈灿灿的力气大，她学了箫。我学的是琵琶。
　　“以为自己是王昭君呐。”紫巧笑话我。
　　她看不惯我，很正常，哪里都有勾心斗角。
　　我让陈灿灿教我简单的拳法，必须锻炼啊，如果以后有机会逃跑的话，或许用得着。
　　我上学参加高考都没这么上心过。
　　每天晚上睡觉前把那三个人的面孔在心里过一遍。我在长大，在重新发育，我害怕我忘了。
　　真应该叫那个半吊子神仙把胤禛的脸也给我看一下，我也有个念想。
　　我的刺绣学得最好，陈灿灿发育了，她大我一岁，我给她做了个简易文胸。
　　至于唱曲和琵琶，我是倒着数的。
　　大姐在抽查我们的学习情况后摇头，对桃红说：“可惜了你费在她身上的功夫，是个木美人。”
　　没有技能就不会上岗，我心里排斥所以不花心思去学。
　　陈灿灿的嗓子粗，她尖着喉咙唱，大家就笑作一团。连大姐都笑：“这孩子，没带吃饭的家伙。”
　　过冬那天来了贵客，大姐叫我们换上最美的衣服坐在屋里等。我们屋排在最后，因为我们屋里的都是新来的，年纪偏小，大姐怕我们怯场，故而将我们排在后面。
　　陆续有人回来，似乎没有好消息。
　　大姐的脸色想必难看。
　　天已经擦黑。因为担心被转手卖掉我中午吃不下饭，胃里胀着气。以前到了这个时候我都饿得很，正在发育的身体需要大量营养。不过今天我没有胃口。
　　每个人都等得肩膀酸痛时，桃红来了。在我们走向前院小楼的路上她偷偷嘱咐我：“好好的弹，前边一个也没选上。”
　　二楼的富贵厅，我第一次来。这也是我第一次来温红小阁对外营业的场所。我很厌恶，心里发堵。
　　陈灿灿低声说：“有人要买我们？”
　　“是。”我低声回答她。
　　“我不想走。”
　　“那就唱歌。”我想了一下，又对她说，“可能要挨打。”
　　陈灿灿还想说话，桃红警告的盯住我们。我们两个一起闭嘴。
　　八个人在富贵厅的东偏房等候。
　　大姐掀了帘子进来说可以了。于是两个一组进去表演。
　　进去两个，其余的人挤到门口，从珠帘的缝隙里向外看。
　　桃红也不便阻拦我们，怕有声响。
　　观看的客人一共四名。以中间坐着的中年男子为尊。其他三人站在他身后。
　　先进去的两组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惜都被否决了。
　　紫巧和水仙进去前都深吸口气。
　　水仙唱了拿手的曲子，也被否决。她只有退进西厢房。
　　轮到紫巧弹古琴。
　　她有些发颤的坐到古琴前，那个中年男子忽然说道：“把留海撸上去。”
　　紫巧将留海撸上去。
　　“抬头。”
　　紫巧依言抬头。
　　中年男子左边的人打开一幅小画轴。
　　“一起看看。”中年男子发了话，四个人便一起看那画轴。
　　紫巧不知所以，只能昂着头。
　　大姐的脸上露出喜色。
　　我紧张的对陈灿灿说：“她和你长得像。”
　　陈灿灿面孔涨得通红的。
　　我们都明白，如果紫巧因为容貌入选，那么陈灿灿也逃不掉。
　　那中年男子果然笑出声：“找了几天总算找到一个。”
　　大姐连忙让紫巧跪下：“这是她的福分,也是温红小阁的福分。还剩两个姑娘了，爷一并看看，如何？”
　　中年男子点头。
　　我和陈灿灿一同进去。
　　那中年男人看住陈灿灿才要笑，我赶忙拨动琵琶，弹的正是陈灿灿唱得最恐怖的《杨柳枝》。
　　陈灿灿很配合，立即中气十足的捏着嗓子唱。
　　中年男人直摆手。
　　“要死了。”大姐过来打陈灿灿的头，“吹箫啊，吹你最拿手的。”
　　“我的曲子唱得最好。”陈灿灿故意粗着嗓子大声回话。
　　中年男子笑道：“行了，下去吧。没得把我们爷吓死。”
　　大姐连忙去敷衍。
　　我一直半低着头，勾着腰。听到特赦，拉了陈灿灿快步走向西厢房。然后桃红黑着脸过来叫我们西厢房的七个人回后院。
　　紫巧过一会儿才回来。她矜持的坐在那里。
　　我与陈灿灿躲在角落里面说笑。
　　陈灿灿小声问我：“像不像菩萨？”
　　“拿个枕头去跪着。”
　　“干嘛？”陈灿灿疑惑。
　　“拜她啊。”我闷笑。
　　两人笑作一团。
　　桃红来了，一脸的喜色。
　　“赶紧，你们都帮紫巧收拾收拾。小曼，灿灿，水仙，你们三个去厨房，把菜端来。”桃红亲热的拉着紫巧的手，“我们紫巧如今要做贵人了，别愣着呀，去端菜，去拿酒，大姐嘱咐厨房给你们加了菜。”
　　“这就去！”我拉了陈灿灿的手往外走。
　　水仙愣在那里：“紫巧姐姐要去哪里？”
　　紫巧低着头。
　　桃红大笑：“说出来馋死你们！紫巧要去京城服侍贵人了！”
　　余下的人呼啦啦都围上去。
　　“我们屋子可不是沾了喜气了！”
　　“但不知是哪家的大爷？”
　　桃红笑着说：“这不敢浑说，不过那位爷据说是哪位阿哥家的总管呢。”
　　一下炸开了锅。
　　我的头一下晕了。
　　桃红吆喝道：“别闹了，还不快去准备，四位爷用了饭就要带紫巧走的！”
　　我扶住门。
　　陈灿灿这傻妞拍我的头：“快去拿菜吧！看样子今天有好多好吃的了！”
　　“你就知道吃！”我恨恨的瞪她。

　　一个人的斗争

　　紫巧走后，我的肠子青了好几天。
　　后悔啊！真想捶胸！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温红小阁看这规模就知道是个高级会所，里面培养的顶级歌姬肯定要往京城送啊。
　　我只有等待下一次的机会了。
　　刺绣一直是我的大爱，因为我不想和别人多说话，跟一班小女孩子没什么好说的，除了陈灿灿那傻妞。
　　琵琶，我开始花大力气去练指法。
　　水仙第一个发现我的卖力，她晋升我为她的假想敌。其实她的实力也不弱，她和紫巧一样都是主攻古琴的。
　　问题是第二个发现我转变的陈灿灿不支持我的刻苦。
　　紫巧走后第四天的清晨，我躲到下了雪的梅花树旁边练琵琶。
　　陈灿灿追来问我：“你不是和我一样不想被选走的吗？怎么现在后悔了？”这妞真是傻。
　　“你长得很像画上的人。”我这样对她说。
　　妞一下子乐了：“我一直觉得脸上肉多啊，你真认为我有那么清逸脱俗啊！”
　　“说你像年画上的娃娃呢。”我们平时的交谈都是官话，大姐是下了大力气在我们身上的，规定我们不许说扬州话不许说各自的方言，所有人都学说官话。我怎么早没想到呢？这是在培养符合京城口味的产品啊。
　　陈灿灿想了想要翻脸。
　　“那也挺好看的。”我赶紧制止她，这丫头有点拳脚，“我问你，你说大姐会不会永远这么养着我们？”
　　“我没想过。”陈灿灿老实的回答。“反正我不想再被卖一次。”
　　“你听说过有人给猪养老送终的吗？”我问她。
　　“猪不就是养着吃的嘛！”陈灿灿摸我的额头，“你没生病吧。”
　　我把她的手撩开：“我们就是那个猪。大姐和桃红他们养着我们，就是用来吃的。”
　　“他们吃人？”陈灿灿尖叫。
　　“别嚷！”我捂住她的嘴，“我的意思是，他们教我们学琴棋书画，供我们吃喝，为的就是将来卖个好价钱。”
　　陈灿灿叹气：“你说得没错。那我们怎么办？”
　　“我开始也想不明白，你看凭我们自己是逃不出去的。”
　　陈灿灿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努力学好本事，卖到好一点的人家或许会有转机。”只有到了京城我才有可能遇到胤禛大爷。
　　“还是被卖！”陈灿灿撅着嘴。
　　“要是没有拿手绝活也得被卖，而且是被卖到最下贱的地方。”一想到那种可能，我连着打了两个哆嗦。
　　陈灿灿也哆嗦：“我的命真苦。”
　　“所以要自救！”我将琵琶举过头顶，“从现在开始努力的学，自己给自己争取机会！”
　　“我唱曲最难听！”陈灿灿几乎要哭出来，“看样子，我只能被卖到最下贱的地方了。下辈子投胎我一定不要投成女的！”
　　“别乱发誓！要是投成个太监呢！”我吓唬她，其实灿灿还是比我幸福的吧，她还可以转世投胎。
　　我，却是在这一世，这偷来的一世茫然。我没有来世，如果失败就会灰飞烟灭。
　　我的王子不会来救我。
　　我必须也只能自救。
　　陈灿灿含着眼泪看我。我的身体和她一样还都是半大的孩子。
　　美貌无用，我的美貌最终将沦为商品。
　　我叹气，如果一切不可扭转，那么我就努力做个高档的商品吧。
　　“灿灿，你那个唱歌，我来替你想办法。”
　　陈灿灿立即拜我这个泥菩萨。
　　我跟她笑：“先打一套拳吧。”
　　“还练这个？”她困惑。
　　“将来或许有用。”凡是将来或许有用的我都要想到我都要学会。我要自己谋划，直到我找到胤禛。
　　冰天雪地，我们伴着梅花起武。
　　身体累了，心里才不会害怕。
　　桃红也发觉了我的变化。她是真心的为我高兴，如果撇开我和她的身份以及我的出路，我觉得温红小阁还是有点温情的。
　　桃红教我唱曲的发声方法。还关照教我琵琶的宋师傅给我补小灶。
　　水仙的眼神都能发飞镖了。
　　她也搞不了小动作整我，每个人都忙得跟条狗似的，比高考还累。高考还有个日期可以倒计时，我们这个，说不准哪天买主就来了。
　　桃红对我的栽培使我被大家孤立了，其实我和她们吃穿用度都一样。渐渐就有人说我狐媚之类的。
　　我要真是狐狸精我还费这功夫。直接就飞京城迷惑胤禛兄了。
　　也有人说如今京城的爷不好我这种仙女下凡式的美女了（她们形容得不能入耳，我自己修饰一下，总之就是这个意思），如今京城的爷都喜欢紫巧那样娇憨的美女。温红小阁最符合标准的就属陈灿灿了，可惜陈灿灿的嗓子粗想必是不能入人家的法眼。
　　陈灿灿听了类似的疯言疯语后一直黑着脸。
　　我只能抽空安慰她，并对天发誓一定要为她想出办法。
　　我太忙太刻苦了。桃红这么栽培我，我要是不练出点名堂出来，我可真就没法混了。
　　因为连大姐都跟桃红说：“京城那边的口味的确是转了。小曼再美才艺再好也无用。”
　　桃红转告我这番话时，我有深深的挫败感。我这么的努力，努力做一个才色兼备的歌姬，然后凭这条途径去京城碰运气，可是现在连这道门都给我关上了。
　　桃红这样对我说：“只是听说而已。何况这天底下也并不是京城才有爷们。你好好的学了本事，凭你的姿色找个有身家的男人也是不难。只别死心眼，我们既生了这个命就不能轻贱自己，可不能把心栓在一个男人身上。得多留点神！”
　　句句都是良言。
　　可是京城来选歌姬都是选的清倌，年龄都在十四岁以下。过了十四仍未选走的，就得乖乖去温红小阁的前台营业。
　　以清倌的身份去找胤禛或可一试。去了前台，没了清白，再去见他，我就直接混吃等死好了。
　　想到自己化为一抔黄土，我不禁冷汗淋漓。
　　桃红笑我：“到底是个孩子。你先练着吧，还没到那一步呢。”

　　书被催成墨未浓

　　如果传言是真的话，那么我就该搭陈灿灿的顺风船。
　　问题是她根本就是块朽木。
　　大年三十夜里的爆竹扰得我难眠。
　　陈灿灿不受任何影响，她的小呼噜唱得正欢。
　　其他人的睡眠质量也很好。
　　众人昏睡我独醒。
　　我到这里已经三个多月了，身体的发育也没有遭受差伙食的影响，我的个子长得很快。
　　镜子里的面孔我不大愿意看，有人说我过美则妖，我却怕自己过美则夭。
　　睡眠如此差，思虑如此重，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等到看见胤禛的那一刻。
　　陈灿灿和我一张床睡。本着节约至上的原则，这里都是两人合睡一张床。
　　她的呼噜真吵，我把袜子脱下来预备塞进她的嘴巴里。
　　看住她的面孔，我忽然有一个想法。
　　也许可以让她唱男生，我和她弄个组合！
　　我迅速躺下，脑袋拼命的转。
　　陈灿灿的嗓子或许适合唱男生的歌也不一定。
　　记得某个少女组合就是以漂亮的单手侧空翻而成名的。
　　陈灿灿比我高，她扮男生我扮女生，我们俩又有点武术底子，编成舞蹈，一边跳一边唱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可惜我从前唱歌从来不记歌词。
　　有哪些歌是比较古典的？
　　《明月几时有》可能不适合陈灿灿的嗓子，《刀剑如梦》或许可以尝试。
　　我一直半睡半醒，近天亮才想出了歌词的大概，好在曲调还是记得的。
　　天亮了，便赶紧起身。其他屋里的有人更夸张，天不亮就起来赶着去给大姐磕头。
　　初一的大事便是给大姐磕头问安。大姐也没有红包，只给每人发朵绢花。
　　陈灿灿和我排在一起等待磕头。
　　她嘟哝：“又没有钱拿，抢在前头干什么？”
　　“我替你和桃红姐姐说去，等过了初五就送你去前院。到了那儿，包你每月拿银子。”
　　陈灿灿掐我。好在大家都在叽叽喳喳的笑闹，也没人注意我俩。
　　“我替你想了支曲子，回头咱俩去屋子里练练。”我附在她耳朵上说。
　　“真的！”陈灿灿这一嗓门惊得大家都盯着她瞧。
　　我掩着嘴巴笑。她也傻笑。
　　等大家都不看我们了，她低声问我：“屋里都是人，怎么办？”
　　“这几天又不用学东西，她们早约了要打牌的。等会儿吃了中饭，你假装在屋里练《杨柳枝》，把她们都赶去别人屋里玩。”
　　陈灿灿乐得直点头。
　　吃了饭，水仙她们拉了桌子就要打牌。
　　陈灿灿清清嗓子，扯开喉咙吼。
　　水仙啐她：“嗥什么呀？还让不让人过了？”
　　“这是你家？不愿过就别过吧。”陈灿灿笑道。
　　“大年初一你咒谁？”
　　“谁认就是谁！”
　　眼瞅着就要掐架。
　　都冷眼旁观，都不劝。
　　我拉住陈灿灿，对水仙说：“姐妹一场，别伤和气。再说，闹起来，叫大姐桃红姐心里添堵也还是咱们倒霉，也叫别的屋里的看了笑话。水仙姐，你最大，让着灿灿点，你不是不知道她的曲子唱不好。她也着急，不就是想练练嘛，要不咱们上别的屋去玩，不跟她一般见识。”
　　陈灿灿揪住我的辫子：“你留下陪我练，除非你也嫌我！”
　　水仙一跺脚，走了。
　　屋里的人走光了。陈灿灿问我：“我厉害不？”
　　“少废话，把桌子挪开。空出块地方。”
　　事实证明，这是白费力气了。
　　我把《刀剑如梦》先唱一遍给陈灿灿听，她把调子记住了，可惜她的发声技巧有问题，老是尖着嗓子唱。
　　想象和现实的落差是这么的大。
　　我只能耐着性子对她说：“你自然点唱，这些音又不高，你就当自己是男的。”
　　陈灿灿汗都急出来了。
　　她坐那儿想了一会儿，取了萧开始吹。我承认她在这上面有天赋，她将曲调把握得很准。
　　可惜少了一点什么。
　　我听她吹了两遍，跟她说：“不是这么哀怨的。是一个男子的胸襟。再大气一点。”
　　她看着我为难。
　　是，过了年，她才十二岁，要她懂实在太难。
　　“放在心里慢慢琢磨。等你唱好了，再练舞。”我也有点泄气。
　　“练舞？”陈灿灿不解。
　　“两个人容易出彩。”我解释道。
　　“我肯定会拖累你的，还是算了吧。”陈灿灿的泪流下来。“这么好的曲子，你留着自己唱吧。你对我的好，我永远记得，将来你去了京城能记住我就行了。”
　　要死了，这么煽情。
　　“不准你放弃，我们两个人都会去更好的地方的，灿灿，我们抓紧练，一定要练好这支曲子。”我帮她擦了眼泪，“练好了这个，再练其他的。这是我们的独门暗器，要保密！”
　　陈灿灿使劲点头。
　　等到五天年过完的时候，陈灿灿还是没有找准感觉。
　　她一得空就拉我到角落里唱给我听，害得我的脑袋里面整天都是嗡嗡的。
　　初十夜里我肚子疼得很，大概这几天老往外跑陪陈灿灿练歌练受凉了。
　　我毫不犹豫的叫醒陈灿灿：“陪我去茅房！”
　　丫头很讲义气，知道我怕黑，裹了棉袄就陪我去。
　　我跑进茅房刚蹲下，她就唱开了。
　　“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我。”我气得按住肚子，我的肚子真的好疼啊。
　　夜深人静的，这大冷的天她也不怕有人，就大了嗓子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谁与我生死与共，谁与我生死与共！”
　　我刚想骂她，忽然回过味儿来了。
　　我叫道：“再唱一遍！就这么唱！”
　　陈灿灿赶紧又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谁与我生死与共，谁与我生死与共！”
　　“抑扬顿挫啊！开窍了！你开窍了！”我的肚子都不疼了。
　　陈灿灿也一个劲儿的傻笑：“我也觉得挺好听的。”
　　就跟我初中时学男生吹口哨一样，学了个把月都跟自行车漏气似的，结果一天正上着课我习惯性的吹，一下子就吹响了。
　　我乐得不行：“接着练，好容易开窍了。今天一定得练全了！”
　　两个人跟疯子似的躲茅房里练了七八遍。
　　笑得肚子受不了才去睡。
　　第二天陈灿灿夸我：“小曼昨晚你的肚子可疼得真及时。”
　　“行了！”我恨得牙痒痒，“我都不记得最后我有没有擦手纸了！”
　　“要不，晚上我替你多打点热水，你仔细洗洗？”这傻妞笑得完全没有诚意。
　　“再烦我劈死你！”我拍她的头。
　　陈灿灿学着水仙的语气，捏个兰花指对我说：“好姐姐，你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下次不敢了！”
　　“别高兴！下面得抽空练舞了！你扮男的，仔细你的小腰吧。”
　　桃红给我们准备的课就那么多，还得暗地里搞拉练，看来我也得仔细我的小腰了。

　　唯有欢颜

　　我第九次从陈灿灿背上掉下来。
　　西围墙的角落比较偏僻，地上仍有未扫的残雪。摔在地上，疼且冷。
　　这次我没能立即爬起来。我的背和屁股都疼得要命。
　　“疼吗？”
　　“还用问，快拉我一把。”我揉着腿，哼哼叽叽的。
　　隔了一会儿，慢慢的抬头。
　　桃红和我蹲得一般高。她的身后是已经石化的陈灿灿。
　　“还疼吗？”月光映得桃红的脸泛着冷气。
　　我立刻站直了：“不疼！”
　　“跟我来。”
　　我赶紧的跟在桃红后面跑。
　　她停住脚步，我险些撞上她。
　　桃红扭头：“陈姑娘要我顾八抬大轿来请你？”
　　陈灿灿跳起来：“不要不要！”
　　两个人灰溜溜的跟在桃红后面，去了她的房间。
　　桃红点了蜡烛，看住愣在门口的我们：“要请？”
　　“不用！”两个人都受了惊吓。
　　“还不关上门？”
　　“是是是！”陈妞合上门。
　　她的背顺势贴着门，我的背顺便贴着她。
　　桃红笑了：“我会吃人？”
　　“不会！”我摇头。
　　“还不死过来！”桃红一下又板了脸。
　　我跑过去，陈灿灿动作也不慢。
　　“跪下。”
　　万恶的旧社会啊。
　　我却只有跪。
　　“知道错了？”桃红冷哼。
　　“全是我的错。”陈灿灿抢着说，“小曼替我写了曲子。”
　　“早就知道了。”桃红把蜡烛移到我头上，“以为自己很聪明？藏得好？早有人告诉我和大姐了！你们看别人，别人不看你们？自己算算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
　　我没敢出声。
　　“唱来听听。”
　　“啊？”陈灿灿愣在当场。
　　我赶紧推她：“桃红姐是要指点咱们呢，快唱啊。”
　　陈灿灿大力的吸气。
　　我拍她：“小点声！”
　　“不用小声。”桃红把蜡烛放下，坐到椅子上。“小曼把那边的蜡烛也点上。”
　　陈灿灿清清嗓子唱开了，发挥得不错。
　　我替她捏把汗，等她唱完了我才发现桃红已经站了起来。
　　“小曼，你来！”桃红对我招手。
　　我走到她面前。
　　“你写的。”
　　我点头。
　　桃红隔一会笑了：“刚才在围墙那儿演得哪一出？”
　　我看她的样子像是挺满意的，便说：“想编个舞，灿灿唱我跳舞。”
　　“谁弹曲子呢？”
　　“要不我吹？”陈灿灿指指自己。
　　“你吹？那谁唱呢？”桃红笑了。“早点回去睡吧。明天下午练好了字就来我这儿。把自己的吃饭家伙带上。”
　　见我俩不明白，桃红叹口气：“琵琶和箫。”
　　我俩告了安。
　　“是谁？我要撕了她！”陈灿灿低声的龇牙咧嘴。
　　“任何人。”
　　“谁姓任？”
　　我捏她：“反正下次小心就是了。不过，我看桃红姐挺喜欢的，没准是要帮咱们。”
　　“要是真有这好事，我替你打一个月的洗脚水。”陈灿灿傻笑。
　　我们偷偷溜进房里，上了床。
　　“你怎么这么凉？”
　　我捂住陈灿灿的嘴：“不用打洗脚水了，给我捂着吧。”
　　我的身子很奇怪，整个冬天一直都是冰凉的。
　　我迷迷糊糊的睡了，希望能够梦到那个神仙。
　　第二天下午我和陈灿灿很快写完了字。写的字只比鬼画符好一丁点。
　　练字是副课，能混就行。
　　我俩敲门时桃红正在喝茶，显然她早就等在房中了。
　　桃红让陈灿灿唱第一段。
　　然后问她：“要配上舞的话，你预备用什么呢？”
　　“什么什么？”陈灿灿求救的看我。
　　我也不明白。
　　“刀和剑戾气太重，跳舞时自然不能拿着比划，而且你也没那个能耐。”桃红继续问，“可空手又不好看，你说用什么呢？”
　　“用——箫？”我试探的回答。
　　桃红笑：“拿你的箫试试。”
　　陈灿灿比划一下。
　　有点意思。
　　桃红又让我站起来：“你弹琵琶，她唱。陈灿灿一边唱小曼一边弹，你们昨晚试的舞也一并跳。”
　　我看她：“我们练得不好。”
　　“练好了就能出师了。”桃红继续喝茶，“快点。”
　　陈灿灿问我：“怎么办？”
　　“你跟着歌词随便跳，我来应你。”
　　我对她点个头。拨动琵琶。
　　陈灿灿照原来的方案，将我们平日打的拳融合进舞蹈里面，而我抱着琵琶合她。我们本来就没有练熟，再加上桃红叫我们一个拿箫一个弹琵琶，又要唱又要跳，我不知陈灿灿怎样，反正我是手忙脚乱。
　　好容易挨到结束，我的后背都湿透了。而陈灿灿的额头上也满是汗。
　　“可见平日教的并没有往心里记。”桃红冷着脸，“就这样还背着人练？是怕把大家吓住吧。”
　　想象和现实的落差啊——
　　我在心里疾呼。
　　“阴与阳，在这里如何分？”桃红责问。“不用看苏小曼，陈灿灿你来答。”
　　“我是阳她是阴。”
　　“那么谁主谁辅？苏小曼答。”
　　“她为主，我来辅之。”
　　“都明白。”桃红将茶杯放下，“跳得这么乱，跟掐架似的。”
　　我们俩低头，聆听训诫。
　　“动作多就一定好看吗？陈灿灿，你来。”桃红哼着曲子走步，“上回教的西楚霸王还记得吗？你就是那个霸王，她就是虞姬。你的动作要硬要少，扭个不停的怎么唱？苏小曼，你的脚步腰眼要柔，曲子也得练熟了。”
　　“是。”我答应。
　　“苏小曼站椅子上练。陈灿灿跟在我后面走步。”
　　我发誓，我恨自己。为什么选这首歌？我的手都要弹断了。如果选那首“两只小蜜蜂飞到花丛中”，走可爱路线一定比弹这个省力。
　　心里其实还是明白的，桃红是在帮我们。
　　练到天都黑了，桃红才说可以了。让人拿了晚饭来，我一看那么多的饭，赶紧往嘴里塞。
　　桃红要打我，陈灿灿趁机大口的吞饭。
　　“要死了，两个臭丫头！”桃红骂骂我们也就算了。她自己只吃一碗莲子汤。
　　我喝青菜汤的时候赞她：“还是桃红姐厉害，我都饿死了，您跳那么久了都不饿。”
　　“就是就是。”陈灿灿点头的同时没有忘记吃饭。
　　为了控制我们的身材，每晚的米饭量都控制得死死的，一人一小碗。可怜我正发育中的身体啊，今天总算逮着了。
　　陈灿灿也是死吃一通。
　　“你们吃了长个子，我吃了长什么？”
　　我想说长胸。可是害怕此地的人不明白我的幽默，所以只有继续吃饭。
　　“慢慢吃，吃完了再练。”桃红的话换来我和陈灿灿的呻吟。
　　她瞪我们：“从今天起，每晚来我这儿。直到练好为止。”
　　“每天都有这么多饭吃？”陈灿灿惊喜莫名。
　　我用饭碗遮住我的脸。
　　果然，陈灿灿的头被拍得嘭嘭响。
　　一碗饭就可以满足我的胃，那么我的心呢？
　　我听不到心的要求。
　　我也不能去想，我只求片刻的欢颜。

　　京城来客

　　我听到《刀剑如梦》的时候内心已经没有什么激情了，可是仍然努力的去表演。
　　疲倦的时候会佩服艺人们，做戏做得那样真，连自己都被感动。
　　我努力叫自己要更加敬业一点。
　　同时需要鼓励的就是陈灿灿。
　　因为除了我教她的这一首，大家都学得会的曲子和她统统没有缘分。
　　桃红原本还想替我们再排一首，大姐的意思是练好这个就足够了。
　　我大概能猜到大姐无意中透露的讯息，大概京城特别时兴陈灿灿这种类型吧。
　　我的压力可想而知。
　　桃红替我加了一些动作，原本对我在这支舞里的定位是柔，现在又加了洒脱。
　　我对她是感激的。
　　二月二十七早上，大姐宣布今日免课，各人只需梳洗打扮。
　　是啊，梳洗打扮，以便出售。
　　陈灿灿的兴奋没有感染力。
　　我们屋仍然排在最后，并且桃红将我俩叫去她那里。
　　“桌子上的衣服换上，陈灿灿的是男装，”桃红急匆匆的，“没有想到这样快，你们收拾好了就呆在这里等我。”
　　桃红出去了。
　　不用多言，先换上衣服。
　　我替陈灿灿打了一条长辫子，陈灿灿一个劲儿的乐：“像不像个爷们？”
　　我将头发解开，梳一个斜斜的发髻。衣服是蓝白相间的，在桃红的梳妆台上找到一根湖蓝的发带，把发髻束紧。
　　衣料很好，样子也裁得俏。有点像敦煌壁画上的款式。上衣腰节收得细，裤子带着小喇叭。
　　陈灿灿的是一件合身的男装大褂。
　　真难为桃红了。
　　“画个什么妆？桃红姐这里什么都有啊。”陈灿灿坐在铜镜面前。
　　“我来。既是扮男装就得这样。”我描粗了她的眉毛，眼线也打黑了。嘴唇只涂一点淡红。
　　陈灿灿照一照：“没有擦粉。”
　　“哪个男人擦粉的？就这样了。”我拉她起来，“你帮我弄吧。别擦太白。”
　　化妆也是基本课之一。陈灿灿替我画了一个梅花妆。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头并头，都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陈灿灿甩一下辫子，很潇洒。
　　“上次轮到咱们时，天都黑了。怪冷的，咱们再练一会吧。暖暖身子。”我抱起琵琶对陈灿灿说。
　　刚练上便有人急急的敲门。
　　桃红不会敲自己的门，我赶快去开门。
　　水仙看见我的打扮愣一下，冷冷的说：“桃红姐叫你们。”
　　扭头便走。
　　我跨出房门：“桃红姐在哪？”
　　“跟我走。”水仙头也不回。
　　我招呼陈灿灿抄了家伙去追水仙。
　　一直走到上次去过的小楼，到得二楼，水仙停住，轻轻地往偏房走，我对陈灿灿比一个小声的手势。跑太快了，她喘得像头牛。
　　桃红站在那里，看见我们，疾步上前，上上下下打量我俩。
　　“好好的跳，”桃红对我说，又拍拍陈灿灿的肩膀，“好好的唱。”
　　我只能点头，因为我也喘得厉害。
　　桃红打开另一道门，并不是我们进来的那扇门，我和陈灿灿握住手，两个人的手心都是凉的。
　　我听见大姐的笑声。
　　“爷别急，温红小阁最好的清倌儿这就来给您老消气来了。”
　　桃红挥手示意我们准备开始。
　　却听见有人叫一嗓子：“温大姐，好久不见啊——”
　　桃红立即关上门，对我们说：“水仙出去。小曼，灿灿等着我，我进去看看。”
　　两道门都合上了。屋里只剩下我和陈灿灿。
　　“出事了吗？”陈灿灿小声问我。
　　我也听见那边传来的吵闹声。
　　桃红推门进来：“别怕，不过是两边都争着要带你们走。桃红姐姐只说一条，把本事都给我使出来，今儿个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桃红把门打开。陈灿灿站在门口，我对她笑一笑。
　　她右手握箫，左手捏一个剑诀，对我点头。
　　我弹出前奏。
　　陈灿灿低低的唱：“我剑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
　　她走步出去亮相。
　　我抱着琵琶站到她的位置继续弹。
　　“我刀割破长空，是与非懂也不懂。我醉一片朦胧，恩和怨是幻是空。我醒一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
　　陈灿灿面对主客位置，脚步不动，只是将手中箫在空中刺刺点点。
　　待她的“生与死一切成空”唱完，我移动脚步，边弹边向她走去。
　　陈灿灿眼中溢满自信，她是那盖世的英雄，我是就是她的柔情万种。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
　　谁与我生死与共。”
　　两人立即合音，她的箫加入我的琵琶，背靠背，听箫和琵琶唱古老的传说。
　　“我哭泪洒心中，悲与欢苍天捉弄。
　　我笑我狂我疯，天与地风起云涌。
　　我醉一片朦胧，恩和怨是幻是空。
　　我醒一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
　　我一错身，与她失之交臂，陈灿灿对着我的背唱道：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
　　谁与我生死与共。”
　　她吹箫，我做反弹琵琶状，她眼神一闪，我知道她准备好了。
　　我做一个小的跳跃，她的背一弯，我从她背上越过，陈灿灿将尾音吹完，收箫，揽我入怀。
　　成功！
　　我听见掌声。
　　然后我和陈灿灿给主位上的各位请安。
　　然后大姐叫我们抬头。
　　然后我看见了我每日必定温习一次的那三张面孔中的一张。
　　是个男人。
　　是个道士。
　　我心中一阵激动。
　　这就是神仙帅哥所谓的紧要步骤了吗？
　　问题是我要怎样go on。
　　谁来给我提示？

　　错失良机

　　道士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左首，端坐右首的那位很面熟，对了，是上次来的那个男人，他的身后照旧排了三个人。
　　那道士和身边的中年男人一阵耳语。
　　熟客不依了：“温大姐邀我来见姑娘还要摆出这等阵势？”
　　“爷说笑了。”大姐笑道，“我们这儿最好的姑娘一贯是留给您老挑的，这不是这两位爷来得凑巧嘛，都是京里的贵人，我们平日盼也盼不来的，今儿都赏我一分薄面，……”
　　“哪来这么多废话？”熟客怒道，“这两个丫头我都要了。”
　　“这——”大姐迟疑的看向道士和中年男人。
　　我心中急得不行，可又无计可施。
　　我要怎么做？
　　直接走上去说“我自愿卖给道士老爷”？人家也没有说要买我啊！
　　道士站起身，似乎是要走近我们，中年男人拦住他。
　　中年男人笑道：“我们不过一时贪鲜，并没有别的意思，不扰诸位雅兴了，这就告辞！”
　　熟客冷笑：“回见！”
　　道士急道：“戴先生！”
　　他焦虑的看了陈灿灿一眼，欲言又止。
　　中年男子扬长而去：“张兄，不如归去！”
　　道士对着陈灿灿念道：“无量寿佛。”
　　他真的就归去了。
　　我硬生生的忍住扑上去的念头。
　　这道士做不了主，而且他的目光始终关注的都是陈灿灿。苏小曼，一定要忍住！
　　大姐连忙说道：“桃红，快去送客。”
　　然后又笑着问剩下的人：“几位爷还是照老规矩？用了午膳便走？”
　　熟客笑了：“这是自然。”
　　大姐又令我和陈灿灿谢恩。
　　千恩万谢，从何谢起？
　　那厢桃红已转头来接我们了。
　　桃红絮絮叨叨的念了一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的嘴里泡满了苦胆。
　　木然的卸了妆，换上平日的衣服。桃红叫我们把今天穿的行头也一并带走：“到了京城想是不会短了你们的衣食，姐姐我不过是不放心你们。”
　　临了的午饭，桃红又张罗我俩去她的房间，一桌子的鱼肉，可惜就餐的只有我们三人。
　　我在心里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更可恨的是，明知前方有路，偏有人拉我往后。
　　我做不了主，我竟做不了主。
　　这场游戏，我一直在被动中被选择。
　　桃红说道：“小曼机灵些，灿灿有事多和小曼商量，难得你们平日里就要好。路上把曲子多练练，能再多排些两个人一起练的曲子更好，可惜我不能再帮你们了。”
　　桃红红了眼圈。
　　陈灿灿一下子就嚎了起来。
　　我只是握着桃红的手不能成言。
　　此去吉凶未卜，并不知能否有机会见到胤禛。
　　况且我刚错失了一个重要的转机，故此心中苦闷难言。
　　午饭我一口也吃不下，陈灿灿倒是嚎了又吃吃了又嚎。
　　桃红包了几个馒头给我路上吃。
　　我谢了她。
　　桃红拉住我：“你必是个有福的。往好路上去，你也好歹笑一个。”
　　笑给谁看？我自己并没有这样的心情。
　　陈灿灿背着包袱拿着箫，开心的与众人话别。
　　我并不开心，我无话可说。
　　桃红捏我的脸：“我的好姑娘，人活在这世上不过图的开心二字，你且年轻，样貌又美，何愁没有将来？只不许心思这样重，没得憋出病来。”
　　我勉强跟她笑道：“谢谢你桃红姐。”
　　桃红看看远处神采飞扬的陈灿灿，又道：“你二人的性子要匀一匀，我才放心。”
　　我再说不出什么，只是说道：“桃红姐，多保重。”
　　“自己多当心，”桃红摸摸我的头发，“往后伺候的可都是贵人，机灵点儿，凡事不要强出头。你的容貌足够出挑，记得要忍耐。”
　　桃红是我的贵人，她的话字字珠玑。
　　我忍不住抱住她。
　　“傻丫头。”桃红拍我的头。
　　“好时辰到了——”刘胡子大叫。
　　桃红替我背上包袱，我从水仙手里接过琵琶。
　　陈灿灿开心的来挽我的手臂。她兴奋的和每一个人道别。
　　我们是从温红小阁的正门出去的，这道门困住了我足足六个月。
　　原来我来到这个世界细算来不过半年光景。
　　从正门走，算是嫁女了吧。
　　陈灿灿志得意满，她的人生已走入更好的一段。
　　我和她坐上了一辆小小的马车。
　　我从窗帘向外看，大姐和桃红姐以及刘胡子那帮保镖们都在笑。
　　都在笑，唯有我想哭。
　　我始终是个陌生人，融得进这具身体，却融不进这生活。
　　为何不叫我忘记一切？
　　为何要让我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世？
　　我只想单纯的笑，单纯的开心，像陈灿灿那样的傻傻的高兴。
　　这样艰难的寻找之路，我走得下去吗？近在咫尺的人，我事先知道的提示，连这些我都抓不住！
　　我真的能找到胤禛？
　　马车颠簸着前行。
　　我在北上，胤禛也在北京。
　　我想唱一支寂寞的歌，他会听见吗？

　　图飞卿

　　马车走了大约两刻钟便停了。
　　陈灿灿掀了窗帘往外看：“昌盛镖局。小曼，咱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正问着，门帘被掀开了。
　　三个跟班中的一个叫我们：“都下来，把东西都取下来！”
　　陈灿灿吃惊的看着我。
　　我说：“照做便是。”
　　我们很迅速的就下了马车，寄人篱下只有动作麻利，切不可装腔作势徒惹人嫌。
　　我抬头，昌盛镖局的门外停着一辆大马车，跟班甲说道：“快点上去！”
　　仍然照做。
　　所幸大马车的车夫拿了凳子给我们踩脚，我把琵琶交给马车下傻站着的陈灿灿，然后上车。
　　拉开布帘，里面坐着三个少女。
　　三个人打量我，我微吃一惊。和陈灿灿长得可真像。
　　我欠着身子走进马车，在靠门帘的横木上坐下。
　　陈灿灿在外面叫：“小曼，接东西！”
　　我都忘了她了，赶紧把我的琵琶她的包袱都接进来，陈灿灿把箫又递给我：“给咱们换大车了？我看小马车也挺好，两人坐足够了。”
　　等她猫着腰进了马车时，她大大的张大嘴巴。
　　“小曼——”陈灿灿叫我。
　　我顺手拉她坐下。
　　其他三人没有表情，也许因为她们吃惊在前，已经习惯了这种惊讶。
　　车内很安静。
　　我将包袱放在横木下面，又把琵琶和箫放在包袱上面简单的固定住。
　　一路颠簸，可不能把吃饭的家伙碰坏。
　　陈灿灿继续石化。
　　我靠着门，听见外面爽朗的笑声。
　　一个女子笑道：“老爷您还和我们计较？说好只送四位贵客的，现如今多了一个可不得多赏我们一点辛苦银子？”
　　“四个五个不是一样的送？”
　　“多个人多分险，您就当赏我们的酒钱得了！”女子的声音爽快异常。
　　我悄悄撩起帘子的边往外看，只看见一个灰衣女子的背影。
　　她的对面是买下我们的男人。
　　男人笑道：“那我请你喝酒去，咱们好好乐呵乐呵。”
　　“我这样的还不毁了爷的兴致，您呀就赶紧的打发了我们，您老好去乐呵乐呵啊！”
　　中年男人大笑：“行了，补上你的！小七，把银子给她，剩下的老规矩，人送到了到贝子爷府上拿。”
　　“多谢多谢！何六！这就走！”灰衣女子利落的上了马，抱拳，“就此别过！”
　　马车这才启程。
　　灰衣女子骑马在前，骑马走在马车左边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
　　我放下布帘，准备打量同行的几个女孩。
　　谁知她们都愣愣的看着我。
　　我也看看她们。
　　我看得出她们的好奇，是的，唯有我长得与众不同。
　　她们三个和陈灿灿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灿灿很不自在，她小声问我：“这是往哪里？”
　　“我要知道我就去押镖了。”
　　“什么是押镖？”她很好奇。到底是小女孩子，对什么都充满兴趣。
　　“回头再说。”我不习惯被六只眼睛盯着说悄悄话。
　　“我告诉你，其实我今年十四了。”陈灿灿继续咬耳朵。
　　我观察她，只比我高一点，那么我这个身体最起码十二了？
　　“说小一点可以卖个好价钱，”陈灿灿压低嗓子问我，“你说咱们这次卖了多少银子？”
　　神啊——
　　这个也值得讨论？很侮辱人格的啊！
　　“我猜比她们贵，我们那个舞估计她们绝对不会。”陈灿灿再这么压着嗓子说话，我估计她要得气管炎，“你得空再想个曲子给我练，咱俩可不能被她们比下去。”
　　真有竞争意识。
　　我叹气：“我这就想，你别说话，容我好好想想，可好？”
　　陈灿灿立刻闭了嘴。
　　马车摇摇晃晃的，很快有人晕车。
　　灰衣女子给了晕车的人腌青梅，我很无聊，也要了几颗。把腌青梅一颗一颗的含在嘴里打发时间，如果有瓜子更好。
　　如果身边的是大学的同学，更棒。
　　我闭上眼，靠着墙，可惜没有这些如果。
　　一摇一晃的前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渐渐的没了亮光。
　　马车的速度也加快了。赶车的人一下一下的抽马，天色晚了路上会不安全吧。
　　这么赶，想必是快到休息的地方吧。
　　果然，很快的马车便减了速度，我掀了帘子看，马车已经进了一个院子。
　　灰衣女子招呼我们下车。
　　“跟我来。”她利落的脚步叫我很是羡慕。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灰衣女子和店小二打了招呼便直接领我们进了后院的厢房。
　　灰衣女子点了蜡烛，我仔细的看了房间。
　　面积不大，有两张床，屋子中间有张八仙桌。
　　我捡了里面一张床，把包袱放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琵琶和箫我放在车上，拿来拿去太麻烦，而且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想必没人会偷。
　　陈灿灿贴在我身边，我把她手上的包袱也放在小凳子上。
　　她家真的是走江湖卖艺的？
　　怎么胆子这么小，并不像走过江湖的样子。
　　很快店小二送来了晚饭。
　　灰衣女子和店小二很熟的样子。
　　灰衣女子关上门：“都饿坏了吧！快，来吃饭吧！”
　　我立刻响应，拉了陈灿灿一起坐到八仙桌旁边。
　　那三个人依墙而立，包袱都紧紧的抱在怀里。
　　灰衣女子笑着说道：“我叫图飞卿，是昌盛镖局的镖师，下午走得匆忙也没和各位姑娘打招呼。这趟由我和何六还有宋三送各位去京城。一路上为着避开凶险，还请各位听我的安排，今儿晚上咱们就在这里住下，明早再赶路。这里是我们宿惯了的地方，姑娘们莫怕。赶紧来吃饭吧。”
　　那三个人还在犹豫。
　　我打量了菜色。一大碗豆腐羹，一碗鱼汤，一碗炒青菜，还有一大盆米饭，全都热气腾腾的。
　　我用勺子装饭，真想不管这些磨磨叽叽的臭丫头。
　　想着日后的相处，我忍着饿，装了六碗饭。
　　并且很热情的招呼道：“饭菜凉了吃可容易生病。图姑娘，赶快吃吧。”
　　那三个人慢慢的把包袱放到旁边的凳子上，又慢慢的走过来，再慢慢的坐下来，然后慢慢的端起碗。
　　我已经不客气的吃完了一碗饭，添了第二碗，这个豆腐羹还真好吃，我弄了很多拌饭，吃一口饭吃一口青菜，真不错。
　　陈灿灿也发挥得很好，紧随我之后，添了第二碗饭。
　　图飞卿笑眯眯的看着我，嘴里没停，筷子的速度也很惊人。
　　吃相不好的人开始惺惺相惜。
　　斯文内秀型的女生在吃饭大比拼中落败。
　　总量一定的前提下，有人吃得饱就会有人饿肚子。
　　接下来，那三个女生又开始抗议三人共睡一张床的问题。
　　人家镖局要赚钱当然要节约开支啦，抗议也没有用不如早点休息。
　　我将店小二送来的一铜壶热水洗掉一半，陈灿灿洗完另一半。
　　她们还在那里气呼呼的洗脚时，我已经睡下着了。
　　我觉得我比她们适应力强，我比她们多吃了很多菜和饭，我比她们早用了热水，我比她们早很久上床睡觉。我用陈灿灿的思维方式来安慰自己。
　　我强迫自己有幸福感。
　　图飞卿检查好门窗后上了我们的床，陈灿灿睡在最里面靠墙，我睡中间，图飞卿躺下来时，我睁开眼睛。
　　她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小曼。”
　　我喜欢她爽朗的性格，我羡慕她自由的工作，自在的生活。
　　有人敲门。
　　“谁？”图飞卿问。
　　“图大小姐，熄了蜡烛吧！小心夜里走了水！”
　　“知道了。”图飞卿吹了蜡烛，“还不是心疼这点蜡烛，真是抠。”
　　我很快就睡着了。

　　京杭运河

　　我睁开眼睛朝窗户看，窗纸灰蒙蒙的，隐约有点白色的影子。
　　生物钟很准时的叫醒我。
　　图飞卿也醒了。
　　我的头只略动了一下，身体并没有做过大的动作，集体生活中的每个人都应当有这种自觉。
　　可还是惊醒了图飞卿，她是个很警觉的人。
　　也许是职业病也说不定。
　　她对我笑，我也笑一笑。
　　看她的样子不过十八九岁。在这里，能押镖的女孩子一定非常能干吧。
　　图飞卿也在打量我，她很轻声的问我：“你爹娘怎么生你的？把你弄得这样漂亮。”
　　她说得很真诚，好像很为这个问题困惑一样。
　　我笑：“再漂亮也是被别人买走，我的爹娘没有留住我。”
　　“啊——”她皱一皱眉毛，“也许是因为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我需要安慰。
　　“什么时候动身？”我换一个话题。
　　“越早越好，天已经亮了。今天的行程比较紧。”图飞卿利索的穿衣服。“起得早可以多吃一点。”
　　我笑了。
　　我很快的起身，顺带拍醒了睡得跟猪一样的陈灿灿。
　　起得早果然有好处，我比那三个人多吃了一碗粥和一个流油的肉包子。陈灿灿的嘴比我大，所以她的赶超速度很是惊人。
　　食物同样可以起到安抚我的作用。
　　可惜路上颠簸的时候我的胃有点难受。大概平时吃得太素了，偶尔沾了荤腥，又被马车一颠，所以难受的紧。
　　我想吃青梅。
　　忽然想买点小零食。
　　然后想起来原来我竟然身无分文。
　　我把头靠到陈灿灿的肩膀上面。
　　“怎么了？”陈灿灿问我。
　　“在想一支曲子。”我回答她，我总不能说吃太多了所以难过吧，旁边还有人呢！
　　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吃午饭的时候我还没醒，陈灿灿早把我的头扳着靠在墙壁上，所以我被叫醒的时候觉得脖子很疼。
　　我费了大力气才下了马车，因为腿也麻了。
　　解决午餐的地点是个简易的面摊。
　　那三个女孩子大概比较担心这里的卫生状况，她们拿帕子仔细的擦了桌子和凳子，然后又跑去洗筷子。
　　陈灿灿问我：“要不咱俩也洗洗。”
　　我没有空理她，面条很香，我放了辣椒和醋，我大吃特吃。
　　图飞卿很开心我的捧场：“我最爱吃这家的面了，难得你也喜欢。福春嫂，再来一碗！”
　　图飞卿笑道：“咱俩一人一半。”
　　我点头说好。
　　我心情差的时候喜欢吃很多东西。
　　关在温红小阁的时候，饮食受限制。现在有人包伙食，我自然要放开肚子吃。
　　挥汗如雨，我听见自己打了一个很大的饱嗝。
　　图飞卿开心死了：“美女也打这么丑的嗝。”
　　我老实不客气的拧她的耳朵：“美女也是人！”
　　那三个女生照旧吃得很嫌弃，浪费粮食是不对的。她们很快的坐到马车上面等待出发。
　　陈灿灿从前就不爱吃面条，不过为着她的肚子，她还是吃光了所有的面条。
　　我的分量多所以比她慢，我对她说：“你去车上等我。”
　　陈灿灿很听话。
　　两个男镖师早已去牵马了，仍在和面条奋战的就只有我和图飞卿了。
　　图飞卿笑着看我：“有话对我说？”
　　“呃——”我笑着说，“青梅你还有吗？吃太多，我担心会难受。”
　　其实是因为相对自由的气氛勾起了我的馋虫吧。
　　虽然没有钱买，可是办法总是想出来的，不是吗？
　　图飞卿认真的看了我一眼：“我想起刚来镖局时师兄交代我的一句话。”
　　看样子可以用来形容我，所以我很配合的问她：“同我有关？”
　　图飞卿点头。
　　“好吧。”人在屋檐下啊，我说道，“愿闻其详。”
　　“师兄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图飞卿结了帐。
　　果然是用来形容我的，我跟在她身后。图飞卿到她的包袱里面找出了一整包的腌青梅，都给了我：“乐记的青梅，我要想吃还得等回扬州的时候买。”
　　“多谢多谢。”我乐滋滋的跑向马车。
　　我没有和大家分享。
　　陈灿灿不好这一口。其他人似乎有点不齿我的行为。
　　白便宜了我。
　　我把这次的北上假想成大学的某次春游。
　　天暗得很慢，我想我大概是太无聊了。
　　有人更无聊，一个个子稍微高一点的唱起了小曲。
　　有意思。
　　陈灿灿的脸色很难看，我很同情她，这种类型的曲子一直都是她的噩梦。
　　马车忽然停住，图飞卿钻了进来：“为了各位大小姐的安全，请不要唱曲子。在下担心会有人来劫色。”
　　吓白了所有人的脸。
　　我的脸色白了没有我看不见，反正她们的都白了。
　　现实真是残酷，我连假装这只是我的一场梦的机会都没有。总是有人不断的提醒我，这里的意外可能跟我的身家性命牵扯在一起，我的命可真不是一般的苦。
　　没有人再唱歌。
　　大家的心情都很糟糕。
　　我们不是金枝玉叶，我们只是一堆货物。
　　而且我们没有能力自保。
　　我很想投胎成富贵人家的女儿或者托生成图飞卿这样的女镖师。算了，还是不要乱发誓了。我犹记得神仙说的话，他说我上辈子发过誓下辈子再不要人服侍了。真是不惜福，活该受这样的罪。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
　　我撩开布帘子，似乎看见一条大河，我们在沿河边前进。
　　马车渐渐的慢下来。
　　我们到了一个码头。
　　码头边是一艘大船。
　　图飞卿下了马，和岸边的人在说些什么。
　　车夫让我们下车，并且拿好自己的东西。
　　“要我们坐船？”走上跳板时陈灿灿问我。
　　我还在惊讶当中不能自拔。
　　站在船上，我抓住图飞卿问她：“京杭大运河？”
　　图飞卿说：“是的，是大运河。”
　　她领我们往船舱里走。
　　我又问：“如果要从运河走，在扬州就可以走的，不是吗？”
　　图飞卿把我们带到房间，仍旧是六个人挤一间。也无所谓挑床了，我们在甲板以下，没有窗户没有阳光。
　　“坐船安全。这条船是我们昌盛的货运船，搭船有更多的人保护你们。”图飞卿解释。
　　我挑眉，她笑得有点坏坏的。
　　“坐船收的镖银少。”她忍不住，小声在我耳边笑道，“为何你知道的东西这么多？你不会是我们昌盛的对头锦泰派来的探子吧？”
　　原来是为了多骗点银子。就像长途汽车中途卖客一样。
　　我也小声的在她耳边说道：“我是天上来的仙女，你要对我好一点。”
　　“有好处吗？”图飞卿装作很认真的样子。
　　我一本正经的回答她：“我会保佑你嫁个好夫君，生六个大胖小子，活到一百岁。”
　　图飞卿赶紧双手合什，在我面前拜一拜：“仙女大人，有什么要小的效劳的。”
　　“命你速带本仙去看运河。”
　　“是是是。”
　　我俩大笑着跑出去。陈灿灿追上来：“小曼等等我！”
　　春天的运河啊——
　　三百多年前的运河——
　　我看暮色下的两岸杨柳，我兴奋的对陈灿灿说道：“明日，明日我来教你一支新曲子！”
　　一路北上，继续北上。

　　天下虽大

　　船上的日子比马车上好打发。
　　我和陈灿灿把《明月几时有》练得有模有样的。
　　并且我知道了那三个人的名字。其中两个是双胞胎，分别叫大凤小凤，十三岁了。还有一个叫腊梅，十四岁，比陈灿灿的生日小一个月。
　　为了今后的和睦相处，我提议结个金兰。大家都同意。陈灿灿最大是大姐，我最小她们管我叫五妹。
　　图飞卿忙着打理货船上的杂事。
　　我羡慕她的热火朝天。
　　有一天晚上我们两个都睡不着就小声的聊天。
　　我说我希望自己可以变成她。
　　“为什么？”图飞卿居然不理解。
　　“自由自在，凭本事吃饭，多好。”
　　“给你看个东西。”图飞卿把脚伸到我的被子里，“你摸我的脚踝。”
　　脚踝上面有两个金属的脚环。
　　“全副身家不过这点。前年才替自己赎了卖身契。那还是因为大师兄另立了山头，师傅担心我也跑掉。你知道现找个女镖师也不容易。”图飞卿叹气，“如果不是沾大师兄的光，怎么也轮不到我成了自由身。”
　　“你也有卖身契？”
　　“好好的谁家女儿来做这个？”图飞卿说道，“咱俩都是一样的，爹娘都没留住咱们。”
　　“你还有个盼头，自己攒够了嫁妆就嫁人。”现代的女性不都这样嘛。
　　“嫁给谁？”图飞卿轻笑，“见的世面多了，大抵也知道男人就那么回事。落魄的我嫌弃人家，好人家的又嫌弃我。我要是能长成你这样子，也就一门心思的找个穷秀才去勾引一番。”
　　“浑说什么！我像个会勾引人的？”我拍她的脑门子，“你要长得像我就不是被卖给镖局了！”
　　图飞卿听出我的落寞：“你是往好路上去，和我比什么呀。”
　　“你若喜欢，我情愿和你换。可惜我没有你的本事。”我拿被子蒙住头，“睡吧。”
　　自由我所欲也。
　　可惜我的卖身契捏在人家手里。可惜我没有本事逃走。
　　天下虽大，我却只能随波逐流。
　　我希望可以一辈子呆在船上。
　　只可惜每段旅途都有终点。
　　天刚刚擦亮船就靠了岸。
　　总是在很着急的赶，偏偏赶去的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们重新换了马车。
　　下船的时候我知道北京离我不远了。
　　这些天都没有能够洗澡。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可疑的腌咸菜的味道。
　　马车带我们进了一个小院子。图飞卿招呼我们洗澡。
　　我笑她市侩。她也笑：“好人难做。”
　　洗归洗，却没有衣服换，统共只有两身换洗衣服，在船上换的一身洗了还没干，又不能把戏服穿上身，只好把脏衣服又套在身上。
　　五个人都是这般尴尬。
　　图飞卿也洗了澡，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束在头顶。好像前明男子的发式。
　　我把湿头发梳成一条长辫子，清朝对前明的事物都很敏感，我还是梳本朝的发式好了。
　　忙忙碌碌的又挤进马车。
　　腊梅叹气。
　　大凤小凤倒是很开心的劝解她：“今天是咱们姐妹们的好日子，二姐快别叹气，小心触了霉头。”
　　“不过供人取乐罢了，何来的好日子？”腊梅平日不言不语的，这一开口到是切中要害。
　　我对她刮目相看。有主见！三从四德孔孟之道也能教育出这样有见地的女孩子，不简单。
　　“所以才要尽量让自己高兴，这世上除了自己再没人知道你的冷暖。”是桃红这样劝我的吧，我笑着说道，“我们除了自己还有什么？再没人疼了。笑一个，讨个好彩头吧。”
　　这番话也是用来安慰我自己的。
　　好好的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见到胤禛，活下去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神仙既然送我来，我就要对自己负责！为了下辈子的幸福努力！
　　“五妹说得对！大家一起笑一个！”腊梅对我笑。
　　五个人都用力的笑。
　　我觉得脸上的肌肉有点酸。
　　马车转弯后减慢了速度。
　　又是后院。
　　哈哈，我投的这个胎还不是简单的低贱。
　　总是从后院进出。
　　然后布帘子被掀开了，车夫有礼貌的拿了凳子请我们下来。
　　我坐在最外面，自然第一个出去。
　　图飞卿说道：“慢慢的，别急，把包袱都拿好。”
　　五个人背着包袱拿着乐器，都有点容颜惨淡。
　　这个后院不是一般的气派。北方的屋子本来就比南方来得高大，可这院子与我先前进过的后院不可同日而语。
　　有一个老妈子样的人和两个使唤丫头站在一边等我们。
　　老妈子很有威严的打量我们，可她再有威严我也知道伊不过是个仆妇。
　　图飞卿很热络的对她说：“婶子，人我都给你送来了，还烦您老给打个条，我好去贝子爷府上领赏。”
　　老妈子用鼻子说话：“拿去吧。我问你，我家爷哪里去了？”
　　“瞧我的眼力劲儿，不知您家老爷怎么称呼啊？”图飞卿啊图飞卿，不愧是个生意人。笑容满面，话又热络，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要学！要学!
　　“禄海啊！就是托你镖的人！”
　　“哦，是那位爷啊，他好像说有重要的事儿要办。没准是您家贝子爷安排的事儿也说不定啊，您可真有福气，您家的爷受贝子爷的器重，您可真是旺夫的好命啊——”
　　受教了！
　　我由衷的佩服图某人。
　　老妈子笑死了：“你这个大妹子，下回还让我家老爷上你们那托镖。姑娘们，走吧，跟我走！”
　　从图飞卿身边走过时，她很真诚的对我笑道：“保重！”
　　“仙女会保佑你的。”我小声对她说。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往后我必须步步为营。

　　卑微的生活

　　“卑微”——我开始深切地理解这个词。
　　我开始重新认识自己在这个时代所处的位置。
　　还没有见到正经主子，那些比我们稍微高级一丁点的仆役便是我的主子。
　　每天早上排队到正堂跪拜这所院子的主事。
　　之所以要排队，是因为这个别院里面连我们五个共有歌姬十七人。
　　除了我，那十六个宛若孪生。
　　主事的是个嬷嬷。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脸上终年不见笑容。我随大家恭敬的给她磕头，称她成嬷嬷。
　　禄海家的那个老婆被称作赵婶。听这称呼，好像不是旗人，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身份，因为我们一样要恭敬她。
　　每日早上向成嬷嬷问安，然后是吃早饭。
　　吃了早饭回各自的小院。
　　然后集中吃中饭。
　　吃了中饭再回自己的小院。
　　然后集中吃晚饭。
　　吃完晚饭仍然来哪儿的回哪儿去。
　　我们和其他的十二个人没有交谈。
　　互相都有点敌视的意思，初来的那天晚上有恩典，吃的是米饭。可惜里面被放了盐。之后都是馒头面条之类的。
　　我们五个人空前的团结在一起。命运令我们坐一条船，这都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第七天的夜里，我们屋子被人大力的撞开。
　　我跃坐在床上。
　　赵婶领了一大帮子家丁冲了进来。
　　“都死起来！快！”
　　我必须感激古代服装的保守，即便在这样突然的情况下我也不必担心走光的问题。
　　我听见有人在抽泣。
　　不是陈灿灿，她在我身边，是谁？大凤还是小凤？或者是腊梅？
　　我睡得迷糊，光线又差。
　　并且赵婶不断的大力呵斥我们动作快一点。
　　我只来得及披了单衣便被推搡着出了屋子。
　　我今日才知原来这宅院里竟有这许多的家奴。
　　一脚深一脚浅的被推进正堂，然后被推倒在地。
　　是，我知道我命贱，但也不至无缘无故被扔在地上。
　　难道是出了事？
　　但听见“噗——”一声响，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扔在我的左边。
　　就着灯光我仔细一看，竟是腊梅！
　　我惊得向右手边看，大凤小凤陈灿灿还有我都没有被绑，是——腊梅惹祸了？
　　头顶上传来成嬷嬷的声音：“禄海家的，你仔细审审这些贱婢。”
　　“是。”赵婶恭请成嬷嬷坐到正堂主位，然后大声说道，“腊梅！跪好！”
　　我的余光看得见她身上的鞭痕，腊梅挣扎了一下，没能起身。
　　“给这贱婢长点规矩！”赵婶怒喝一声。
　　我忍住了去扶她的冲动，情况未明，我必须忍住。
　　两名家奴架起她，腊梅被折叠成跪拜的姿势。
　　我觉得齿寒。
　　这就是命运指给我看的现实？
　　赵婶走到腊梅身边：“子时三刻，这贱婢妄图从后院翻墙逃走。你们四个，知情不报，当同罚。”
　　腊梅呜咽着说道：“与她们没有相干。”
　　赵婶劈手一个嘴巴子：“嘴硬！”
　　我不知腊梅招认了什么，心中着急万分。
　　赵婶又说：“来人，将这四个贱婢一同拉出去，各打二十大板。”
　　陈灿灿急声问道：“不知腊梅犯了什么错，奴婢并不知情！”
　　赵婶冷笑：“她虽未招认，可也不难猜出，这半夜私逃无非是要去私会情郎。你们同处一屋，自然难逃干系！还不拖下去，打了板子，还愁你们不招？”
　　“容禀！”腊梅既然未招，我连忙大叫，“成嬷嬷容禀！”
　　“原来有人知情，”成嬷嬷笑道，“说吧。”
　　“成嬷嬷，请容奴婢禀报。”我迅速组织一下思路，说道，“奴婢原先并不认得腊梅，因为有幸来京城一同服侍主子，这才共处一室朝夕相对。来京途中，奴婢有一日半夜惊醒，以为有贼人偷袭，却不知那黑影竟是腊梅。原来这腊梅她有夜游症。这一路之上，隔三岔五的便要发作一次。奴婢们也都习以为常了。”
　　“胡言乱语！”成嬷嬷冷笑，“你这说辞我一概不信！”
　　这谎言只是权宜之计，你要一个一个的审问我才害怕。
　　所以我给成嬷嬷恭敬的磕一个头：“嬷嬷面前奴婢不敢妄言，嬷嬷自去问了送我们来京的镖师便知道了。”
　　成嬷嬷说道：“禄海家的，明日你去问问那些镖师。苏小曼，若是你有半句假话，我揭了你的皮！”
　　“是，是。奴婢万没有欺瞒嬷嬷的胆子。”我连磕两个头。所谓捉奸拿双，只有腊梅没有奸夫，我才敢扯下这大谎。图飞卿是个机灵的，又有些情分，我倒不担心她会说漏嘴巴。
　　赵婶小声的问成嬷嬷：“那，该如何处置。”
　　“只是捉到腊梅？”成嬷嬷问道，“有没有男子在外接应？”
　　“没有。”赵婶低下头。
　　“下手也太重了，下回打探清楚了再做论断。把腊梅扶回去，找点伤药给治治。”听了成嬷嬷这番话我正要乐，她又接着说道，“其他四个人，明知腊梅身有顽疾，隐瞒不报，每人罚十板子。”
　　你的嘴大，你说有罪就有罪。
　　赵婶迟疑地说道：“打伤了她们还要派人照料，这——”
　　峰回路转了。
　　成嬷嬷叹气：“还是欠历练啊。从明日起，一天罚一个，令她们互相照料。”
　　真狠！
　　成嬷嬷退了堂。
　　赵婶呵斥我：“等我问明白了那个女镖师，回头找你算账！”
　　我只是低眉顺目。图飞卿估计已经离开京城了，而我也不是太担心图飞卿的应变能力。她是个热心肠的女孩子，会帮我们的。
　　我们互相搀扶着回了屋子。
　　赵婶着人送来了伤药。我又去厨房取了热水。
　　大凤和小凤替腊梅换了药。
　　我没敢看那些伤痕。
　　腊梅低声哭泣：“连累姐妹们了。”
　　我背对着门窗对她做一个噤声的动作：“都习惯你这毛病了，哪里想到你会去爬墙呢。”
　　大凤会意的说道：“这一路上你三天两头的犯这病，嬷嬷真要问是哪一天犯病的，我还真不记得呢。小凤，你记得吗？”
　　小凤点头：“我也不知道。谁去记这个？我一入夜，累都累死了，哪里有功夫理会这些。”
　　连直肠子的陈灿灿都懂：“腊梅快别哭了，你这个病，姐姐不记恨你，真的。是我们的命苦。”
　　腊梅把脸蒙在枕头里面哭。
　　赵婶推门进来：“今天谁来谢恩？”
　　谢恩？我想了一下，明白了。
　　天蒙蒙亮了，可不是要去挨板子么。
　　陈灿灿笑着说道：“我来。”
　　“什么我呀你的，没规矩的奴婢！”赵婶除了呵斥人再没有别的功能。
　　陈灿灿站到她面前低下头：“奴婢谢赵婶的恩典。”
　　我不想哭，真的，我只是觉得残酷。
　　生活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我能够预料到，这些猥琐的迫害不过是我卑微生命里的一个小小的前奏。
　　我并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风雨飘摇

　　承各位姐妹的情，我排在最后一天挨板子。
　　轮到我的时候，我有种怪怪的感觉。我希望这只是我的梦，可惜，我只可惜这不是梦。板子打到我身上噗噗地响。
　　也许我可以把这个假想成小学时按秩序排队等候打防疫针。
　　趴下受罚时，我并没有因为受到侮辱而产生想死的念头。
　　由此可知我是一个贪生的人。
　　虽然疼痛，虽然羞耻，可惜我仍旧想活下去。
　　我爱惜我自己，因为除了我，再没有人会珍惜我，我不能放弃我自己。
　　我想了很多，可是板子还没有打完。
　　我只好再想，想胤禛，我已经很久没有想他了。他在哪里？在干什么？他长得什么样子？我怎样才能找到他？
　　板子还没有完。
　　我再想，再把神仙给我看的那三张面孔想一遍。
　　板子这才打完了。
　　把我架回屋子的是两个姑姑级的使女。
　　我趴在床上时才发现一个问题。
　　大家都真心的护我，把我安排在最后一个受刑。然而每个人都忘记了一件事情，我挨完了板子的时候，第一个挨板子的陈灿灿的伤还没有好。
　　而腊梅的伤比陈灿灿的还要严重。
　　也就是说，我照顾了前面的人，轮到我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却没有健康的人了。
　　大凤小凤暂时不能下床。
　　陈灿灿拿一张椅子当拐杖，她吃力的把我屁股上的破布撕开。
　　我大声的嚷道：“……”(引号内作者删去二十三字。)
　　“行了！”陈灿灿打断我，“我还想骂娘呢，我忘记拿伤药了！”
　　陈灿灿扶着椅子一跳一跳的去桌子上拿药，她跳得很吃苦，我也不好再嚷疼了，只有硬生生的挨住。
　　上完药，陈灿灿再慢慢的爬到床里面。我们都缺乏经验，刚刚我应该横着趴床上的，这样陈灿灿上下会方便一点。现在我不能动弹，就只有辛苦她了。
　　小凤忽然说道：“我们吃什么？”
　　是啊，都不能下地，谁去取吃的?
　　腊梅扇自己的嘴：“都怨我!”
　　我哄她：“你们瞧，咱们五个人趴在这里像不像五条毛毛虫？”
　　“是像，像被人一踩就死的虫子。”大凤笑着说。
　　“不是说风水轮流转吗？等我们做了主子，我也赏她们吃板子，也让她给我谢恩！”陈灿灿眉飞色舞的，“要这么想才解气呢！”
　　“等你当了诰命夫人，就赏我口饭吃，让我好好的伺候你，省的我在这里受穷气。”小凤拿陈灿灿打趣。
　　“你这样的我可不要。把我家老爷的魂给勾去了，我该怎么办呢？”陈灿灿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一笑，觉得屁股更疼。只好拼命忍住。
　　连腊梅也笑了。
　　正笑着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面熟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我闻见浓烈的香味。
　　女人骂骂咧咧的：“都是些作死的，还要劳驾老娘服侍你们。又不是正经的主子！”
　　“大姐的恩德我们永远记得，赶明儿有了赏，第一个忘不了姐姐您！”现炒图飞卿的冷饭，我赶紧讨好她，而且说好话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恶心。
　　女人把手里的大陶罐放到桌子上，又到门外取了一只篮子。
　　“粥在这里，你们自己吃了吧。下午我早些送吃的来。今晚主子爷要来，活该你们没福分！我也不指望你们的报答，我权当是做好事积阴德！”女人合上门走了。
　　自然是陈灿灿下床分粥。
　　陈灿灿叹气：“还是我不得过身。”依稀的似乎说的是句扬州话。
　　五个人勉强喝了粥，一人一碗，想多都没有。
　　陈灿灿爬到我旁边时说：“我觉得比不吃前还要饿。”
　　“难为你一直照料我们，跳来跳去的可不是容易饿。”温饱啊温饱，我们最基本的生存要求都得不到满足。
　　腊梅幽幽的说道：“少吃点也好，不然待会又不方便。”
　　大凤说：“你们听——”
　　我屏息。
　　隐隐传来歌声。平日里各个院子里都有练习，却不似今日这般大的动静。
　　又传来赵婶的大嗓门：“晚上爷要来，各院都仔细点，拿出真本事来！”
　　我觉得赵婶有当老鸨的潜质。
　　“原来今晚真的有爷要来啊。”陈灿灿打破沉静。
　　腊梅又是自责：“若不是为了我！我耽误了姐妹们的前程！”
　　“姐妹一场，说这些没意思的话。”大凤说道，“我只劝你，往后不要胡思乱想，既然投了这个胎好歹认了这个命！”
　　认命？
　　可不是要认命，我抗不了这命啊！情势不由人，我能奈何？
　　陈灿灿急急的说道：“这可怎么好，总不能在这床上等死吧，好歹练练啊！”
　　我朝她笑：“你去取了箫趴着吹？”
　　小凤说道：“趴着可怎么吹啊，不如练练曲子吧。”
　　我闷笑，坏坏的说：“好啊，你说唱什么曲子啊。”
　　陈灿灿皱眉：“不如大家练一支曲子，有人唱有人跳有人弹乐器，如何？”
　　腊梅说道：“主意是不错，可惜咱们会的别人也会。没有新意，想必练了也不好。”
　　“是啊，这里又没有师傅指点，帮着排舞，怎么才能练得好呢？”大凤也说。
　　“小曼会啊。”陈灿灿的手指立即点了我，“小曼很会的啊——”
　　什么叫我很会啊？
　　大家都看着我，我只有说了：“不如唱明月几时有吧。”
　　腊梅问道：“你说的可是《水调歌头》？”
　　“正是。”
　　“这支曲子有很多人唱过。难道你新谱了曲？”腊梅真的是才女啊。
　　我真是孤陋寡闻，汗颜汗颜。
　　我硬着头皮说道：“要不我唱一遍，你们看有没有听过。如若听过，我便再想其他的曲子吧。”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唱了也不知是邓丽君还是王菲的版本。
　　我等待腊梅的答案。腊梅沉默了很久：“这个似乎没有听过。”
　　大凤也说是。
　　小凤说道：“小曼预备让我们怎么唱呢？”
　　“一个人唱，两个人跳，还有两个人 。”我想了一下，“我弹琵琶，陈灿灿吹箫，腊梅唱，大凤小凤跳。你们觉得呢？”
　　腊梅笑了：“我如何能抢了妹妹的风光？还是小曼唱吧。”
　　“奏乐的人少了便不好听了，还是我和灿灿奏乐吧。”做配角比较安全。
　　腊梅又笑：“我也会弹的。你看这样可好。我和你弹琵琶，大凤和小凤跳，灿灿唱曲子。”
　　“我不唱，我个子高，我扮男装，我和小凤跳，大凤唱。”陈灿灿连忙大叫。
　　“扮男装，倒是好主意。就这么办吧。”腊梅连连说好。
　　大家便一起练曲子。
　　陈灿灿一开腔小凤便笑了：“怪道灿灿不肯唱曲呢，这么唱还不吓死人。”
　　“敢笑我，小心爷跳的时候把你扔出去。”
　　说说笑笑的，时间比较好打发。
　　我在心里偷偷的想，晚上来的人是谁？会有胤禛吗？

　　如人饮水

　　约莫过了正午，腊梅小声的说道：“要命。”
　　“怎么了？”我因为痛也睡不着。
　　“我内急。”腊梅对我说道，“吃这么少也没用，真要命。”
　　“不过是皮肉伤，内脏又没有事，我替你叫灿灿。”我喊道，“陈灿灿，醒一醒。”
　　“我再憋一会儿。你让她多睡会，她自己也有伤。”腊梅轻轻的笑，“灿灿真是好本事，想睡就睡。”
　　“可不是，雷都劈不醒。”我也笑。
　　“我是个会担心思的，总是睡不好。”腊梅叹气。
　　“思虑过重对身子没好处。”我把头转一转，趴得久了酸得很。
　　“你又何尝不是个心思重的？她们都睡得着，偏咱俩醒着受苦。”
　　我说道：“你可别哄我笑，我一笑屁股就疼。”
　　“难得遇到你们这些知心的姐妹。也是腊梅的福分。小曼，你爹娘都在吗？”腊梅问我。
　　这几日我们没有矫情的喊大姐五妹的，都是叫的彼此的名字，一场风波换来了一点真心，也算是意外的收获。
　　“我不记得了。”我想想就头大，“你呢？”
　　“我爹娘都在，还有个弟弟。”又是一个卖女养儿的故事。腊梅又叹气，“也不知弟弟现在什么样子了。还有我的大表哥……我做梦都想回去见见他们。”
　　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逃了。我只好含蓄的说道：“将来你嫁个好人家，兴许有机会回去看看。”
　　“嫁人？嫁给谁呢？我是没有福分承欢膝下的。”腊梅梗咽了。
　　我也想去找胤禛啊。投成个动辄得咎的贱命不算，而且还没有下辈子。想想就心焦。
　　忍辱偷生——就是我目前的生活写照。
　　小凤叹气：“我内急。”
　　又醒了一个。
　　大凤也说话了：“我做梦都在找恭桶。”
　　我费力的把头转向陈灿灿，叫她：“醒醒！陈灿灿！”
　　她回报我两声呼噜。
　　我抬手捏她的鼻子：“吃肉包子！快点！吃肉包子！”
　　陈灿灿一下子就醒了，她迅速的坐起来：“我要吃我要吃！”
　　我大惊：“你屁股能坐了？”
　　陈灿灿突然杀猪似的嚎。
　　腊梅嚷道：“快趴下，趴下缓缓劲儿！”
　　陈灿灿哪里听得进去，一下又跳到床下，顺带踩了我的脚。我疼得把头闷在枕头里面。
　　陈灿灿跳了半天，大凤小凤吓得直嚷嚷：“越跳越疼，你忍着点儿。”
　　陈灿灿嚎了又嚎。
　　门被撞开。
　　凶神赵婶撞了进来。
　　陈灿灿一下子就消音。
　　“嗥什么？”赵婶骂道，“还想挨板子？主子爷快来了，找死呢你！”
　　“赵婶别和她计较，陈灿灿下来方便的，不想碰了伤口，奴婢们断不敢惊扰主子爷的！求求赵婶饶了奴婢们！”大凤立刻求饶。
　　赵婶冷哼：“老实呆着。香兰，给她们送点吃的过来，再给点药。办完了就封院门，等主子爷走了再开门。你们五个本分点，再出乱子小心你们的脑袋！”
　　陈灿灿扶住桌子站在那里。
　　吃的和药立刻就送来了。
　　我听见钉子钉木头的声音。
　　“在封院门。”小凤说道。“灿灿，你快趴着歇一会。”
　　陈灿灿没有动。腊梅催她：“快去歇会儿。”
　　我打趣陈灿灿：“灿灿是在看这些吃的可够我们五个人吃呢。你莫怕，总不会饿死我们的，真金白银买来的人，谅她们也不敢弄死我们，弄死了我们她们该拿什么去向主子爷交差？那些老婆子可比不上我家灿灿的花容月貌啊。”
　　外面在封门，肯定不会有人偷听，所以我很敞快的说话。
　　陈灿灿忽然大哭。
　　她“哇——”地一声，又迅速的捂住嘴。
　　陈灿灿忍着泪，颤抖的说道：“总有一日，总有一日，我要她们跪着求我！”
　　“灿灿，你难过，哭出来就好了，千万别憋着！”小凤也哭了。
　　“哪怕折了我的阳寿，我也一定要出这口恶气！”陈灿灿挥拳。
　　“快别混说，好好的，折什么阳寿！”这个很灵验的，我怕听这些，“活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好。灿灿，你过来！我不准你犯傻！”
　　陈灿灿用衣袖擦了脸上的泪，对我笑：“小曼，你要不要方便？”
　　“我不要。”我仔细的去看陈灿灿的脸，她的稚气天真一瞬间就消失了，我在她的眼睛里面找到的只有沉着与不甘。
　　“腊梅，我扶你下来。”
　　腊梅抱着陈灿灿的手臂：“灿灿，我对不住你。你有恨就对着我！”
　　“傻腊梅，我不恨你。”
　　服侍好了腊梅，陈灿灿又把恭桶拖到大凤小凤床边。
　　小凤一个劲儿的哭，大凤不住的叹气。
　　最后，陈灿灿自己服侍自己。
　　趴到我身边时她说：“哭没有用，求饶也没有用。只有做了主子才不会受这些人的脸色。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贱命，却生生的踩践我们。我总有一日要高过她们，看她们给我叩头。”
　　“今日我们是见不着主子的。”小凤笑着说，“就是见到了，也没有用。”
　　“怎么没用？”大凤不解。
　　“这宅子里的女人，除了小曼，其他的都跟咱姐俩一个样。一模一样的面孔如何能出挑？”小凤说得有道理。
　　“也许这里的爷就是偏爱这种长相的女子。”我分析道。
　　“要我说，主子爷应当喜欢小曼，小曼最美，皮子又白，再没人美过你了。不如，你当主子，然后替我报仇。”陈灿灿认真的嘱咐我，“那个赵婶，你一天打她三板子，打一年，让她一直趴着。”
　　“报仇还是你自己来吧，”我不理这个呆瓜，“其实我是借了灿灿的光才被挑来的。我跟她合练的曲子跟舞。”
　　腊梅说道：“有回去厨房打热水，我在窗外听见帮厨的说话。似乎这几年宅子里面住过不少跟咱们长得差不多的女孩子，先前的约莫是被各位阿哥领回去了。也有不知去向的。开头，成嬷嬷她们还敬着这些姑娘，可来来往往的多了，就不当回事了。”
　　“我们是不是长得像一个姑娘？”大凤发挥女人的直觉。
　　“我们长得都挺像的。”陈灿灿总是少根筋。
　　“大凤的意思是，你们所有的人会不会是因为长得像一个姑娘，所以被买回来。而我这个例外是因为禄海和那个道士赌气，所以顺道捎回来的。”我解释道。
　　“那我们像谁呢？”小凤又问。
　　腊梅笑：“肯定是喜欢的人啊，谁没事挑跟仇人长一样的放在家里看啊。”
　　“我看那十二个人啊都面合心不合的。咱们练群舞，取长补短，肯定比她们出彩。”我笑话陈灿灿，“也许下回你就能当上主子，好好的折磨折磨赵婶了。”
　　腊梅说道：“我在柳园呆了五年，编舞大概比姐妹们好一点。你们若是不嫌弃，就让我将功折罪。小曼唱的《水调歌头》由我来排舞，好不好？”
　　“好啊。”大家都赞成。
　　腊梅一一的分析各人的特长安排任务。
　　如果忽略我们的身体状况的话，气氛算得上融洽。有点学术研讨的意味。
　　我尽量不去理会我的疼痛处。
　　如果不想太多，如果不奢望太多，此刻的我未尝不是快乐的。
　　我不想去想我的将来。

　　重见天日

　　我被乒乒乓乓的声音惊醒。
　　看向窗户，天色已经大亮了。
　　“外面怎么了？”陈灿灿问我。
　　“昨日封了院门，今天想必是来开门的。”我说道。
　　腊梅刚说道：“怕是来者不善。”
　　门就被撞开了。
　　接着是一群人的脚步声，屋门又被打开，赵婶领了一帮人走了进来。
　　赵婶“呀哟”一声，拿手绢捂住鼻子：“这股子骚味儿啊——”
　　并不是在暗指我们是狐狸精，话又说回来她也用不着暗讽我们，想骂大可以劈头盖脸的骂。
　　我们屋子里放着恭桶，又没人清理，味道自然不正。
　　赵婶咳半天，才说道：“成嬷嬷慈爱，从今儿起派秋林秋萍照顾你们的起居。”
　　“谢成嬷嬷，谢赵婶。”我们五个人的声音参差不齐。
　　赵婶对身边的女仆说道：“你们俩个好生照料，主子爷开心了也是我们做奴才的福分。”
　　秋林秋萍应了：“是，奴婢明白。”
　　赵婶便领着人呼啦啦的走了。
　　我和腊梅交换眼神，可惜默契有待加强，我没有看懂她的目光，相信她也没有看懂我的。
　　秋林秋萍放下手中的包袱。
　　高个子的对矮个子的说道：“秋萍，你去打些热水来。”
　　秋萍说：“好，你把屋子收拾一下，我这就回来。”
　　我这才知道，高个子的叫秋林，矮个子的叫秋萍。
　　秋林拎了恭桶出去了。
　　瞅着两人都出去了，腊梅小声对我说：“也许是昨儿主子问起咱们来了。”
　　“肯定是！”陈灿灿立刻笑道。“她们吓坏了吧？”
　　“与这二人不可多交谈，我们从此也要谨言慎行。日后若有机会见到主子，也万不可提起这一遭。”我急急的说道，“对成嬷嬷赵婶人前人后只可言谢，旁的不可多言。”
　　小凤不解：“这是为何？”
　　“人家树大根深，你我势单力薄。”我说道，“何况这回我们只是侥幸脱逃。为着自己的性命着想，总是小心为妙。”
　　陈灿灿气得捂住头：“这日子真是没法子过了！”
　　大凤笑道：“好日子就快到了，如何说这些气恼的话？”
　　腊梅叫我：“小曼，我欠你的情……”
　　秋林拎了恭桶进了院门，将恭桶放到桂花树下晒。
　　秋萍也提了一铜壶的热水进来。
　　二人进了屋里。秋萍将热水倒进铜脸盆，然后端了盆坐到腊梅床边问她：“自个儿能动不？”
　　腊梅说道：“劳烦姐姐了。”
　　秋林自包袱里取了一身青布衣裤，和秋萍一道替腊梅换了。秋萍顺道给腊梅上了药。
　　秋林说道：“这些褥子也不能用了，我去禀了赵婶重换新的来。”
　　不多时，秋林捧了一摞褥子来。
　　秋萍扶腊梅起来，说道：“你扶着窗子站着，老趴床上也不好。”
　　秋林打开两扇朝南的窗子，腊梅扶窗而立。
　　秋林和秋萍一一替我们上了药换了新衣裳，然后令我们站在窗子边。
　　她二人重新换了三张床上的用具，将旧褥子并衣物放到两只大木盆里，又将屋子扫干净了。
　　秋萍对我们说：“我们去洗衣物，各位姑娘累了便回床上歇着。”
　　新上的药似乎比先前的药效好，擦在伤口上凉凉的。
　　陈灿灿眉开眼笑的：“我们这可不是走运了。”
　　大凤啐她：“这就乐了？赶明儿当了诰命夫人还不得乐死？”
　　好日子总比苦日子好过。
　　过了三日，陈灿灿和腊梅已经行动自如了。
　　又过了三日，大凤小凤也好了。
　　秋萍忍不住讥讽我：“可见是金贵的身子，主子见了不知该怎么疼爱呢。”
　　我不去理她。
　　当天下午我便挨着下了地，走路的时候右腿很疼。我强忍着，没有吱声。
　　我们好齐了，秋林秋萍回去复命。
　　晚饭的时候，我和大家一起去饭堂。
　　仍然没有人理会我们。
　　晚上熄灯的时候，腊梅说：“听说这回一个也没有挑中。主子气愤得很，令成嬷嬷好好□咱们。”
　　她听墙壁的功夫确实厉害。
　　“那咱们可得好好的练。”大凤又点了灯。
　　“咱们小声一点吧。”腊梅说道，“小凤和陈灿灿再跳一遍我看看，大凤你轻声唱，小曼坐不得，躺着看也一样。”
　　我看她们轻歌曼舞，觉得十分养眼。
　　那些阿哥们必是斗得厉害所以才心情欠佳吧。
　　今年是康熙五十年吧，我不大习惯这种纪年方式，扒指头算了一下，神仙去年送我来时说是四十九年，那今年应该是五十年了。
　　我问坐在床边的腊梅：“今年是五十年，对吧？”
　　腊梅正看她们跳舞，随口答我：“什么五十年？”
　　“康熙五十年啊。”
　　“康熙五十二年啊。你病糊涂了啊。”腊梅起身去给她们纠正姿势。
　　我当时就呆了。
　　这是什么神仙啊，不是说了送我去康熙四十九年的吗？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救我还是耍我？
　　我气闷到极点居然睡着了。梦里似乎见到了那个神仙，我气得要打他，他很大声的对我说话，可惜我一句也听不见。
　　我和他中间隔着一层纱，我要去拉开纱帘，可怎么也拉不动，我一急就醒了。
　　我出了一身的汗，黏黏的，我下床拿衣服换。大凤拦住我：“大清早的，小心着了凉，虽说快五月了，到底你的身子还没好。”
　　“看来只有忍住。”我苦笑着说道。
　　正说着话大家都起身了，为着我们的将来，每个人都很努力。谁也不会养个废物不是？
　　大家分开练，动静小一点。我跟腊梅坐在屋子里对练琵琶。
　　腊梅说：“你坐着还疼吗？”
　　“还好。”我们练了三回便去吃早饭。
　　吃完早饭，赵婶让秋林给我们送了一匹绸子，说是成嬷嬷赏的。
　　我们要去谢恩被赵婶拦住了。赵婶说：“打扮好自己，主子看了高兴，我们才有好日子不是？”
　　做新衣服，凡是女人都高兴。
　　陈灿灿说了七八种样式。我笑她：“都给你一人也不够。咱们这衣服做了是穿给主子看的，依我说，咱们做一样的，看着清爽。”
　　大凤气呼呼的从外面走进来，把井水桶掼在地上：“气死人了，别的院子都是赏的两匹，颜色也各不相同，咱们五个人却只给一匹，颜色又是白的，没有她们的娇俏！”
　　腊梅赶紧合上门。
　　小凤劝她：“主子听了你的曲子回头不知赏多少好料子呢。你还眼馋她们？”
　　我笑着说：“若要俏一身孝，白色的穿了可不比她们红的绿的要脱俗？我来想个样子，保准你好看。你只管把你的曲子练好吧。”
　　我把桃红给我和陈灿灿做的衣服拿出来，大家都说好。便照着样子做，陈灿灿照旧是男装，我们四个做得都一样。
　　挑灯做针线，天不亮起来练歌舞，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这支曲子练完了。腊梅想再排一支新曲子。陈灿灿说我会许多的歌，腊梅请教我，我不敢托大将《笑红尘》唱了一遍。
　　腊梅连连说好。
　　正想排这支曲子，成嬷嬷传话说主子爷三日后来，我们只好暂时放弃这支曲子，仍然练《水调歌头》。
　　我是个没有耐性的，听腻了《水调歌头》，便拿长凳去院子里面练腿。
　　原来桃红也喜欢教我跳凳舞，因为我的平衡感好，站在凳子上面跳舞比较有韵味。
　　我将两张长凳排成一排，取了琵琶练起了《笑红尘》。当初是下了功夫的，我跳得很顺畅，只可惜抬腿有点疼。
　　腊梅在窗边给我鼓掌。
　　“你把这个练好了，回头有了功夫再教我们。”小凤也凑在窗边。
　　陈灿灿得意的笑：“这个叫凳舞，我们桃红姐的拿手舞啊，我们温红小阁的人都学过。”
　　傻瓜！分什么帮派嘛！
　　果然，大凤笑她：“你也学过，那你也跳给我们看。”
　　“先练这个，回头有空再教你！”陈灿灿缩回屋子。
　　大凤小凤笑得打跌：“吹牛！一看你就不会！”
　　腊梅笑着对我说：“你慢慢练，回头我要拜你为师呢！”
　　月色星光和我一同笑看红尘，我只求逍遥片刻。

　　惊变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第三天早上，我们叩拜成嬷嬷时，她对我们说了一大通应如何怎样恭敬主子爷的话。
　　不用说我也知道，衣食父母我们自当尊敬。
　　早餐每人加了两只鸡蛋，中午有红烧肉，晚餐吃得早，可以说是下午餐吧，一切都因为主子要来。
　　下午餐过后，各人梳洗打扮。我已经很熟悉这样的场景了，梳洗打扮以待恩客。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生存的代价？
　　我到今日不知这是谁的外宅，我只知道胤禛后来当了雍亲王，却不知康熙五十二年有哪几位阿哥被封了贝子。
　　也不知今晚胤禛会不会来。
　　厨房的热水供不上，陈灿灿抢了半天只抢了一铜壶热水。好在天也热了，井水里只要掺一点热水断了冷气也就可以擦洗了。
　　腊梅坚持把她的热水匀给我，说我身子弱。我推不过，只得谢了她，这些日子我身子虚得很，老出汗，这会洗了到晚上身上必定还是粘的。
　　洗完了，大家换上一式的白色衣裳，长发垂地，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
　　陈灿灿央我给她梳辫子。小凤笑她：“这都不会？我来吧。”
　　腊梅对我说：“有些素了。”
　　大凤也说：“若有珠花别在头上倒还罢了。”
　　“哪里来的珠花？”我想一想，“我有点红带子，可以试一下。”
　　当初离开温红小阁时桃红送我的，说是姑娘出嫁总要“带子”。
　　我把头发盘一个斜发髻，拿一段红带子束住。
　　腊梅点头：“也只有这样了。”
　　每个人都拿红带子束了头发，大凤笑道：“灿灿将来做了诰命，可要多赏我们一些头面首饰啊。”
　　“你是怕今晚得了赏我跟你要吧。”陈灿灿挑了大凤的下巴，“嗯，让爷瞅瞅俊不俊。”
　　香兰来敲门：“时辰到了，都去饭堂候着。”
　　再一次理了云鬓，急忙走向饭堂。
　　赵婶代替成嬷嬷训话。都千篇一律的老话了。
　　完了让我们十七个人排好队，赵婶又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们，觉得满意了，这才领着众人去到一条曲折的回廊。
　　这里是我们平日不能涉足的，陈灿灿四处偷瞄，我掐她的后背，她转过来对我扮个鬼脸。
　　还好赵婶香兰没有发现。
　　天色已渐渐的暗了，回廊的尽头是一个扇形的石门，走进去远远看见水榭亭台。我们沿着小湖走，那远处的水榭原来是一个露天的空场。空场后是一排屋子，空场周围都是石头做的栏杆。一直伸到湖里空场也是石头砌的。
　　石头栏杆的四个角竖着高高的杆子，杆子上挂满了灯笼。
　　我正出神，不防队伍已经停了下来，险些撞上陈灿灿的后背。
　　偷眼看去，赵婶进了空场正对着的屋子。
　　空场中间是一张石桌并几张石凳。
　　一阵浓郁的酒气随风传来。
　　屋子里走出几名男子，还有毕恭毕敬的成嬷嬷。
　　赵婶快步过来，令我们走到空场的西侧。
　　我低头，隐约看见那一行人坐到石桌周围。
　　赵婶又令我们跪下。
　　大家整齐的跪下：“拜见主子，主子金安。”
　　成嬷嬷道：“主子说了，免礼。”
　　众人谢了主子重新站好。
　　只听一道悦耳的男声：“这石凳太硌人，把那张贵妃塌给爷搬来。”
　　贵妃塌立刻赶到。
　　一个大舌头的男子说道：“十四你太娘们了，躺在塌上，你太娘们了。”
　　“你是爷们，你继续喝。难得叨扰九哥一回，你敞开了喝。”
　　“行了，没见八哥心烦？成嬷嬷，把酒撤了。”
　　“别，十弟还没喝够呢。让她们唱曲儿，给八哥解解闷。”
　　成嬷嬷陪笑：“主子们看点哪位姑娘先唱。”
　　“都抬起头来，给主子们看看。”赵婶轻声指挥我们。
　　“行了，看来看去不都一样。”躺在贵妃塌上的男子随意的说道，“就让新来的唱吧。九哥，上回不是说新来了几个吗？”
　　成嬷嬷说：“赶紧的。”
　　其他人福了一福，退到一边。我们五个人互相看一看，用眼神给对方打气。
　　“赵婶能否赏两张凳子。”我客气的对赵婶说道。
　　立刻有人取了两张凳子来。
　　我与腊梅坐定，试了弦，然后对大凤点头。
　　拨了琴弦，前凑缓缓的送了出来。
　　陈灿灿和小凤开始慢舞。
　　大凤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坐石凳的三位爷中间的一个一下就站了起来。
　　我一惊，但见他双目圆瞪两拳紧握。
　　腊梅也觉察到了，我与她相视一眼，两人均很紧张。
　　我不知大凤小凤和陈灿灿此刻想法如何，我只是觉得情势大大不妙。
　　稳住心神，将曲子弹好。
　　大凤唱完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和腊梅收了音，五个人排到一起，跪下谢恩。
　　长久没有人声。
　　我正要抬头偷看，冷不防一只酒壶掷了过来，我连忙闭上双眼，一个愤怒的男声大吼：“杖毙！杖毙！杖毙！”

　　当时明月

　　杖毙？为何杖毙？我们犯了什么错竟要杖毙？
　　这就是我回来的原因吗？
　　不断的被践踏！不断的被羞辱！
　　而今等着我的是杖毙！
　　是杖毙！
　　什么胤禛，什么爱情，统统都是谎言！天大的谎言！
　　一列女仆迅速的扑过来。
　　两个女仆一左一右挟着我往外拖。
　　□！我受够了！
　　我奋力挥拳挣扎，两名女仆没料想我突然发难，一时不察竟被我挣脱了。
　　成嬷嬷大叫：“反了反了，快抓住这贱婢。”
　　两名奴仆又来抓我，陈灿灿打倒抓住她的女仆过来帮我。推搡之间，陈灿灿被踢翻在地，我看见她的额间流出刺目的鲜红。
　　“什么天朝贵胄！什么主子贵人！如此草菅人命！枉为男人！枉为男人！”我被挟持双臂，再也挣扎不开，赵婶劈头盖脸的一顿嘴巴子。
　　我悲愤交加放声尖叫：“啊——”
　　“好个刁嘴的奴婢！过来！”
　　成嬷嬷道：“回八阿哥，这奴婢已经疯癫了，老奴……”
　　“领她过来！”
　　我被推搡到石桌前。头发披散，我只能从乱在脸上的头发空隙中看这位八阿哥胤禩。
　　胤禩冷道：“你说爷草菅人命？”
　　“正是，敢问这位爷我们姐妹不知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竟要杖毙！”我努力挺直我的头。
　　“口出狂言，以下犯上，成嬷嬷，掌嘴。”胤禩冷笑道，“掌嘴二十。”
　　劈里啪啦的，我听见陈灿灿的尖叫，还有腊梅的哭声，哭声那么大，大凤小凤可能也在哭。
　　打完了，耳朵嗡嗡的响。我的头被成嬷嬷按下，成嬷嬷道：“给主子谢恩。”
　　我的脸颊发麻，说不出话，只是勉力将头抬起。
　　胤禩道：“爷来告诉你，为何将你们杖毙。《水调歌头》也是尔等贱婢唱得的？尔等惊扰了先人清修玷污了先人的圣洁，爷将尔等杖毙以告慰先人天上之灵。”
　　“原来是为了这支曲子。”嘴里渗出咸味，我将血水用力咽下，“这支曲子是我一人所做，如今惊扰了先人，请爷饶过其他姐妹。”
　　“这曲子是我所做，与小曼没有相干，求主子慈悲，将腊梅的贱命拿去吧！”腊梅大声疾呼。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胤禩顺手将菜碟掷向腊梅。
　　“有点意思。八哥坐下消消气，且看她们如何演这一出。”胤禟说道。
　　“正是，”大舌头的胤俄说道，“张明德临终曾言玉宁必将转世，如若错过追悔莫及！”
　　“轮回转世一派胡言，他若是仙体如何白送了性命！”胤禩大喝，“老九老十，我问你们，张明德当日曾言玉宁不该死于四十七年，不久必会回转，如今已是五十二年。年年找回这些泥塑木雕的贱婢，哪一个是玉宁？”
　　“八哥，听十四弟一句，十四也不信这怪力乱神之说，只是八哥如何忍心将面容相似之人打死？八哥若是厌恶，从此叫九哥不再买面容类似的奴婢回来也就是了。今天若是打死了这些奴婢，也叫玉宁心中不安。”
　　“正是正是。”胤俄说道，“命她们再唱支曲子赔罪也就罢了。”
　　胤禩看着我：“你去唱，唱得好免了你的姐妹，唱得不好，爷照旧要杖毙了你！成嬷嬷，放开她们。”
　　大凤小凤过来扶起我。
　　我将脸上的头发撸到耳后，脸上湿哒哒的，是血。
　　我给主位上的人跪下：“求主子赏点水。”
　　大舌头的胤俄说道：“这里有酒，赏你了，好好唱。”
　　我并不是要喝水。一个女仆端了酒壶给我，我接过了，仰头将酒倒在脸上，刺得疼。再拿袖子擦了脸，我问大凤：“干净了么？”
　　大凤忍着泪点头。
　　十四阿哥惊奇的说道：“这个长得不像玉宁！”
　　胤禩用鼻音哼道：“妖艳狐媚，死有余辜。”
　　我拉着大凤小凤走到陈灿灿和腊梅身边，陈灿灿和腊梅都倒在地上，两人的腿都受了伤。
　　我跪下，给她们磕了一个头。
　　“小曼！”大凤小凤拉我。
　　我说道：“你们好好的活下去，不用焚香烧纸给我，只记得好好的过，我化成春风也会来看你们的。”
　　死就死吧。如果这是我的宿命，死了倒也干净。
　　我只求速死不要拖累她们。
　　“可惜不能和大家一起练《笑红尘》了。”我捡起琵琶。
　　大凤小凤将我和腊梅开头坐的凳子排到石栏杆旁边。
　　跳凳舞就一定要站在凳子上吗？
　　墨守陈规，性命都没了还守什么规矩！东方不败唱这支歌的时候是何等的豪情潇洒。
　　如今我要去了，还要这劳什子的规矩做什么！
　　我拎着琵琶踏上凳子，然后站在石栏杆上面。
　　“陈灿灿，你记好了，以后你就是磕头我也不再教你了！”我大笑着唱道：“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一无所扰
　　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跳，转，上石狮子。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
　　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消
　　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陈灿灿的箫声合了进来，傻瓜不是悲凉，是开心是开心。
　　我大笑着拨动琵琶：“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
　　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
　　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
　　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腊梅的琵琶响了起来，大凤小凤打起了拍子。
　　好了，我扔掉琵琶，我只要纵情的舞蹈。
　　旋，转，纵，跳跃。
　　人间的最后狂欢。
　　我大叫：“再来一遍！”
　　腊梅回转到前奏。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一无所扰
　　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
　　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消
　　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
　　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
　　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
　　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我振臂大叫：“乘风归去——”
　　我大笑着倒向湖水。我宁愿淹死，也不要被打死。
　　死了好，死了好，从此再无牵绊，从此只做春风伴红花。
　　冰凉的水拥抱了我。
　　我看见了月光。

　　是祯还是非祯

　　我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酸痛。爬起身，发现这不是我的屋子。
　　屋内的陈设比我原先住过的要好很多。
　　我的衣服也换过了，料子很好，而且是旗人女装。
　　我心里一沉。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女仆见我醒了便问：“肚子饿吗？我去取粥来。”
　　我点头。不是我不想说话，我发现嘴巴很难张开。
　　女仆合上门去取粥。
　　我连忙试着叫自己的名字：“苏小曼。”
　　声音有点嘶哑，嘴巴子也酸，还好，还能说话。
　　女仆很快端来了粥和小菜。
　　清粥一小罐，小菜四碟。
　　她殷勤的为我盛好粥。
　　我惊疑不定。这绝非什么好兆头。莫不是谁看中了我？
　　我讨厌这个毫无人性的世界，厌恶那四个草菅人命的男人，如果可能我希望立刻离开此地。
　　可我除了死竟再没有办法离开。
　　死了，一了百了，却再没有来生，轮回道上从此我只是一抹轻烟。
　　这场游戏，我没有主宰的权利。我只能随波逐流。
　　可恨！
　　我咬紧筷子，为何要让我知道真相，如今只有去找胤禛才能改变我的命盘，可我怎么才能见到他呢！
　　“在想什么？”
　　我抬头，十四阿哥坐在我对面。
　　他挥一挥手，女仆退了出去。
　　我犹豫了一下，既然没有死，该遵守的规则必然还要遵守。我放开碗筷，给他行礼。
　　他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苏小曼。”我继续低头跪着。
　　“抬头给爷瞧瞧。”
　　他看我，我也看他。二十来岁的年纪，俊朗的面容，只是那脸上的笑带着戏弄。对待低等的歌姬，想来他也是不会面容尊重的。
　　“有意思。”他说道，“你竟不惧死？”
　　“奴婢无路可走，命该如此。惧也无用，不如坦荡。”我回答他。
　　“爷给你指条路。”他对我勾勾手指头，“过来。”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迈近他，然后俯视稳如泰山的他。
　　他笑，英俊的面孔，残忍的微笑。
　　我不是不懂将要发生什么，我只是可怜我自己，我不过是他的一块甜品。我的思想救不了我。我能做什么？给他一记耳光然后以头抢地，我疼过一次，我死过一次，我害怕，我贪生。
　　我轻视我自己。
　　迟疑中，他的右手握住我的脖子。他的手很烫。
　　我看见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他笑了：“你在害怕？”
　　然后他吻了我。
　　我的嘴巴忽然很甜。
　　很甜很甜。
　　好像吞了大瓶的蜜汁。
　　他的面孔一下子退远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很热很甜的液体从我嘴角滑落，我想说话，却开不了口。
　　他一下子站起来，捏住我的肩膀。
　　很烫，很灼人！
　　我用力挥开他，我的头好疼！我抱着头，有一千面鼓一千面锣在我耳朵里面敲，敲得我头痛欲裂！
　　有人在我脑袋里面大声的叫：“归去！归去！归去！”
　　不！不！我不要死！我要胤禛！胤禛救我！胤禛救我！
　　有人抓住我：“睁开眼！睁开眼！”
　　我拼命睁眼，眼前的一切都是血红血红的。我的额头一跳一跳的疼，我的头要爆炸了！
　　是谁在大叫：“滚出去！”
　　是谁按住我的头？
　　是谁！是谁！
　　去找胤禛！我要胤禛！
　　我被人大力的摇晃，我听见有人说：“我是胤禛。我在这里。”
　　满眼的血色，漫天的刺痛，无尽的锣鼓，我大力的叫嚷。
　　重物劈中我，血色迷雾化为灰烬。
　　再次睁眼的时候，仍然觉得疼痛。
　　“醒了么？肚子饿么？”
　　我疲惫的看向这位主子。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他好像很愉悦的样子，他对我说：“我是胤禛。”
　　他是胤禛？
　　胤禛是他？我记得胤禛是老四，他是十四不是吗？
　　他扶我坐起来。
　　然后拿来纸笔写了两个字给我看“胤祯”。
　　“胤祯。”他念给我听。然后他低头，寻找我的眼睛，“有人让你来找我的，对吗？”
　　他微笑的看着我。
　　神仙并没有写字给我看，难道一直是我理解错了。神仙叫我找的人是他？
　　“胤祯。”我迟疑的念他的名字，“神……”
　　我想说出我的疑问，但是大口的甜水涌上我的喉咙。胤祯急忙拿手绢捂住我的嘴：“别说话，别说话。”
　　不可以说出我的来处？不可以说出我的秘密？
　　一说便吐血？
　　被子上面染了鲜血，我的衣服上面也都是血。
　　“从今往后我来护你，从前的事再不要提了。”胤祯替我擦了血。“你且躺下。”
　　他放下帐帘，然后命屋外的仆人送来洗澡的热水。
　　胤祯说道：“你们仔细伺候着。爷过会再来。”
　　两名婢女挂好帐帘。
　　我穿好鞋正要站立，却发现双腿无力。
　　两个人道一声：“得罪姑娘了。”扶我起身，替我除去衣物，然后将我搀进木桶。
　　“姑娘可要洗头？”
　　我轻声道：“有劳了。”
　　有人替我解开额头上扎着的白布，难道我的头受了伤。我试探的摸摸额头，皮肉俱在，没有伤口。
　　“有点冷。麻烦替我换衣服。”
　　两人快速的替我擦干净，换上衣服，衣服仍旧是旗装。
　　一人替我擦头发，另一人去门外唤了四个婢女进来。一行人将澡桶撤了，又换了床单被褥。
　　我的头仍然晕，双手与双腿被热水一泡更加无力。
　　但眼睛仍能看见她们捧着脏床单出去时脸上的暧昧。
　　我心中苦笑。如果我告诉她们那不过是我吐的血，并不是受了她们主子爷宠幸，她们会不会以为我发神经？
　　“姑娘的头发要挽起来吗？”
　　“不用。”
　　“姑娘想吃点什么？”
　　“给我一碗粥。”
　　“贝子爷吩咐过了，奴婢们准备了燕窝还有冰糖莲子，不如都呈上来，姑娘看哪样合口，可好？”
　　我点头。
　　都退了出去。
　　我捧了烛台，强撑着走近铜镜。
　　铜镜里面，我的面孔没有一丝伤口。那我的额头为什么还是有点疼？
　　门被推开。
　　胤祯看见我，笑了：“清丽可人，要照镜子问我便是了。”
　　他温柔的接过我手中的烛台，伸手欲扶我，却终究没有碰我，只是说道：“来，坐着歇着。一会儿有吃的。肚子可饿了？”
　　我坐到桌子旁边，撑着头。
　　他的手指触及我的额头，只一下，然后迅速看我。
　　我也看看他。
　　胤祯微笑的握着我的手：“心口还疼吗？还要吐血吗？”
　　我说：“大约不会吐了吧。”
　　胤祯看牢我的面孔，温柔的笑：“苏小曼。”
　　“奴婢在。”我强撑着起身给他行礼。
　　胤祯搂我起身，又松开，然后笑：“再不准自称奴婢，从此我是你的胤祯，你是我的小曼。”
　　他的笑容清晰而真实，胤祯终于来了，从此苏小曼便可高枕无忧了？
　　烛光摇曳，胤祯？真的是胤祯？

　　梦里不知身是客

　　胤祯照料我睡下便去桌边看书。
　　我的头很晕，很快便睡着了。
　　然后再次看见那个神仙，我与他之间照旧隔着一层纱，我想问他话，可是怎样也开不了口。他也很着急，他奋力的冲向纱，然后又弹回去，我只隐隐听见他说：“错了。”
　　我着急的去拉那层纱，被巨大的力量反弹开去。我的胸口一窒，醒了过来，张口就是一口血。
　　血呛了口鼻，我爬起身，趴在床边干呕。
　　胤祯惊慌失措，给我拍背：“小曼，小曼。”
　　我咳了半天缓过气来，哑着嗓子说道：“给我纸。”
　　胤祯跑去柜子上抓了一把细纸给我，我把鼻子嘴巴擦干净了，对他说：“想喝水。”
　　他倒了一茶盏水给我，忽然又拿走：“都凉了，我叫人换热的来。”
　　“凉的就好。”我接了开水，把口里漱干净。
　　胤祯扶我坐好，然后取了烛台过来细细的看我的额头。
　　我被他看得难受，问道：“爷在看什么？”
　　胤祯将烛台重新放到桌子上，笑着对我说：“怕你撞伤了头。”
　　“我没事。”我躺下去，“爷怎么不去歇着？”
　　胤祯坐到床沿上，看着我：“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原本想带你随驾避暑，可你的身子。”
　　他摸摸我的额头：“明儿我叫人把城外的院子收拾好了便接你出去。你好生的把身子养好，等我回来。”
　　我的头很沉，熬不住，只是小声答应他：“好。”
　　“你睡吧。”他替我掖了被子，去桌边继续看书。
　　我的眼皮粘在一起，昏昏的睡去。
　　再次醒来时胤祯不在房里。
　　我起床，把床边干净的衣服穿上。
　　有人小声的敲门：“姑娘可醒了？”
　　“醒了。”
　　昨晚伺候我洗澡的那个婢女走了进来：“西林服侍姑娘梳洗，可好？”
　　我点头。
　　“东林，取了热水来。”西林到门外吩咐。
　　不多时两人服侍我洗了脸梳了头。
　　西林替我梳的小两把头。我懒得说话，大概吐血吐多了，我只觉得浑身无力。
　　早饭是炖燕窝。
　　吃了倒胃口。我歪到塌上看了一会儿书，又迷糊过去了。
　　中饭的时候西林叫醒了我：“姑娘想吃点什么？奴婢吩咐厨房给您做去。”
　　我的嘴巴发苦，什么也不想吃。我摇头道：“等我饿了再告诉你。”
　　西林陪笑：“姑娘好歹吃点吧，早晨只吃一点，这会子时辰也不早了。饿坏了姑娘，主子爷可饶不了奴婢。”
　　我只好说：“我想吃点粥。”
　　结果摆了一桌子的汤汤水水。
　　我只吃我的清粥。西林盛了鸡汤给我：“姑娘尝尝这个，昨晚就吩咐厨子炖了的。吃这个最补。”
　　我装作不经意的问她：“原先和我一个屋子的那四位姑娘如今在哪里？”
　　西林将汤碗放下：“姑娘何不去问贝子爷，奴婢们只知伺候主子，旁的奴婢不敢多问。”
　　这样的推脱怕是不妙。尤其灿灿和腊梅身上还有伤。
　　我心中苦闷，推了碗挨到床边又睡下。
　　西林和东林撤了桌子。西林说道：“姑娘要什么吩咐一声，我们都在外面候着。”
　　我的身体累得很，思想叫我不要睡，可是身体不依，我很快又睡着了。
　　迷糊中觉得有亮光，似乎有人点了蜡烛。
　　我没有气力开口，又闭上了眼睛。
　　有人在抚摸我的头发，我觉得难受，勉力睁开眼睛。
　　是胤祯。
　　“吵醒了你？”胤祯对着我笑，“肚子饿了没有？”
　　“不饿。”我说道，“只是困得很。”
　　他扶我起来：“用了晚膳再睡。”
　　桌子上已经摆了碗筷并一桌子的汤菜。
　　胤祯小心翼翼的扶我坐下，给我盛一碗汤：“等到了自己院子里我再找大夫替你看看。”
　　我喝一口汤，然后看他。
　　他微笑的看着我，非常宠溺的表情。
　　不知怎的，我觉得有哪里不对，我低下头问他：“我能带我的姐妹一起走吗？”
　　“叫什么名字？”胤祯拈一块米糕放到嘴里。“味道还不错，扬州的厨子做的，你尝尝。”
　　“陈灿灿还有腊梅她们，”我迟疑的看他。“不知道她们的伤怎么样了。”
　　“担心她们受罚？”胤祯笑着对我说，“等你安顿好了，回头我再跟九哥讨了她们陪你做伴。”
　　听他这么说，灿灿她们似是无恙。
　　我默默的喝汤。
　　胤祯摸摸我的头发：“院子约莫还要两天才能收好，明早我便要随驾走了。好在十哥不去，我央了他代我照料你。”
　　我偏一偏头，让开他。
　　胤祯止住笑：“你我竟生分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胤祯又道：“可怜你吃了这些年的苦。等我回来，小曼，从此再不叫你受半点儿委屈。”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慢慢的喝汤。
　　胤祯把我的脸扳过去，他不笑的时候非常冷酷：“你不喜欢我？”
　　我摇头：“我心里挂念灿灿她们。”
　　“多吃一点，我带你去看她们。”胤祯说道。
　　我连忙把汤喝了。
　　胤祯笑：“嘴角还有汤。”他用食指来点我的嘴角，我连忙拿帕子擦了。
　　胤祯取了单披风将我裹了，拉开门。
　　东林西林连忙行礼：“爷吉祥！”
　　“前面掌灯，去西院。”胤祯挽着我向前走，我心里觉得不妥，但也没有说什么。说了也没用，并且我累得很，体力不支。
　　胤祯忽然将我拦腰一抱，我唬了一跳慌忙抱住他的脖子。
　　“你累了，我抱你。”胤祯笑道。
　　快出长廊时，东林西林行礼道：“主子爷吉祥！”
　　“八哥九哥！”胤祯笑着打招呼。
　　我想下来，胤祯不松手。
　　“什么时候来的，不声不响的，唱得哪一出？”胤禟走了过来。
　　胤禩冷冷的立在原地。
　　我对胤祯说道：“爷，奴婢要给两位主子爷行礼。”
　　“你病着呢，八哥九哥不会介意的，哥哥等着我，我一会就去。”胤祯抱着我继续向前走。
　　擦肩而过的胤禩忽然对我微笑，那笑容令我颤抖。
　　胤祯问我：“很冷吗？见了她们早些回床上躺着。”
　　胤祯加快了步子，他大笑着向前跑。
　　“小曼，我跑得快不快？”
　　我被他颠得发晕：“太快了。”
　　“小曼，我今日很开心！”胤祯笑着停下脚步，低头看住我的眼睛，月光照着他的笑容，“小曼，以后我日日都伴着你。好不好？”
　　他的笑容里面包含的感情太浓厚，我只怕我承受不起。我对他说道：“我从未想过。”
　　“从未想过喜欢我？”胤祯的笑容淡去。
　　“但凡太好的东西都不能长久。”我看着胤祯，“我觉得是在梦里。”
　　是的，头那么的晕，一切都不似真的。
　　胤祯看牢我的眼睛：“小曼，这一辈子，我永远爱你。”
　　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
　　一转弯，进了从前的院子。
　　而我竟不知与腊梅陈灿灿的今日一见几乎就是永别。

　　劫

　　天色大亮我才转醒。
　　也不知胤祯什么时候离去的，此刻他恐怕已在离京的途中了吧。
　　我觉得肚子饿，桌子上有剩下的糕点，我倒了杯冷茶吃了两块。
　　走到门口，拉门没有拉开，推也推不开。
　　我吃了一惊。快步走到窗户边，窗户也被封住了。
　　“西林！你在吗？”我唤西林的名字，没有人答应我。
　　胤祯命人关住我？
　　“究竟是胤禛还是胤祯？”我忍不住问我自己，“是我错了，还是神仙错了？”
　　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不由我做主。茶杯里，盘子里，糕点上，全是血。
　　我竟不能说出转世的秘密？
　　我不信，又说道：“神仙你在哪里？我要找的是胤禛还是胤祯？你当初为何不把名字写给我看？”
　　额头火烧火燎的痛，太阳穴耳朵似被钉子钉过，有人在我耳边敲锣鼓，一遍又一遍的唱：“归去归去归去归去……”
　　满目皆红，我坠入无底深渊。
　　再度醒来时我躺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马车颠得我的骨头都要散架。
　　我爬坐起来正要掀开窗帘，忽然听见一个男人说道：“当真要结果了这妞儿？”
　　“主子不都交代清楚了。”另一个男人不耐烦的说道。
　　声音是从门帘外传来的。
　　“我听说十四阿哥特别宠她，万一回来了查问此事，咱们弟兄俩可讨不了好啊。”
　　“你没见她有肺痨啊！十阿哥交代过，只说是得肺痨死了，葬了她十四阿哥还会掘了坟查看不成？”
　　我大惊失色，立即撩开窗帘。已经出了城了，眼见着竟是往郊外去，路上没有半个人影。
　　我手无缚鸡之力，唯有智取。
　　我撩了门帘，故意大声说道：“贝子爷令你俩送我去城郊的宅院？”
　　两人吃了一惊。
　　胖些的男人说道：“姑娘莫急，这就到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胖子一开口，我便认出他的声音，他就是那个主张杀了我的人。我急得冒火，却只能强按住焦急：“我的姐姐前日已到那里收拾去了，今日见了我不知多欢喜。两位大哥辛苦了，晚上一并在我那儿吃酒，如何？”
　　瘦子看着我，又看看胖子：“这个……”
　　胖子拿眼睛一剜他，瘦子便不吱声了。
　　天色渐渐暗了，我急得不行。
　　“这里离我那宅院还有多远？”我问道。
　　“还有半个时辰。”胖子答道。
　　眼见转了进小路，我急道：“我的腿脚竟麻了，大哥停车，容我走一走。”
　　胖子直摇头：“姑娘忍一忍，这就到了。”
　　“我内急。大哥停停，容我方便。”
　　瘦子不忍，收了缰绳。
　　我连忙道谢：“多谢，我往林子里面走走，请两位大哥等着我。”
　　我走进杂草丛中，两人看着我。
　　我假意对他俩说道：“大哥转过脸去，多谢了！”
　　我蹲下，慢慢往后退。
　　退到一颗树后面。好，后面不远就是大路。
　　胖子惊叫：“贱人！快抓住这个贱人！”
　　我拔腿就跑。
　　马车在我身后追。
　　来人救我啊——
　　我跑不动了！
　　胖子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回去，扔到草丛里面。
　　“敢耍老子？”胖子大声的喘气，“直接灌药！”
　　瘦子拿了瓷瓶子来扳我的脸。
　　“杀人偿命！”我大叫，拼命的打瘦子。
　　胖子推开瘦子：“笨手笨脚的！我来！”
　　胖子把我按在地上，瓷瓶离我的嘴巴越来越近。我挣不开，我挣不开！
　　胖子忽然停了手。他看着我笑：“这么死了白便宜你了。这娘们还真嫩！”
　　他把瓷瓶给了瘦子，然后撕开我的衣领。
　　我尖叫：“神仙！神仙！让我死了吧！我不要投胎了！让我死了吧！”
　　额头火烧起来。
　　眼前再度火红。
　　让我去死吧！
　　瘦子大叫：“鬼啊！有鬼啊！她是个妖怪！”
　　锣鼓声声催着我：“归去归去归去……”
　　我强忍着，把血喷在胖子脸上：“你去死！你去死！”
　　胖子跳开：“救命！救命！有妖怪有妖怪！”
　　我真是妖怪我第一个吃了你！
　　红雾越来越浓，疼痛吞没了我。

　　只影向谁去

　　“醒一醒。醒一醒。”有人轻轻拍我的脸。
　　我睁开眼睛，天色已经黑了。一个小男孩提着灯笼蹲在我面前，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坐起来。
　　“你是何人为何躺在这里？”原来是个小道士。
　　“道长，”我用破败的嗓子说道，“我被歹人贩卖到此，因生了病被扔在这里的。”
　　“无量寿佛。”小道士问道，“你有没有看到一只黑色的小狗？”
　　我摇头。
　　小道士说道：“多谢，那我走了，你多珍重。”
　　“道长，道长，”我叫他，“能否收留我一晚？”
　　小道士停住脚步，转身看我。
　　“道长慈悲，请收留我，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我嘶哑的说道。
　　小道士叹气，走到我面前：“师父回来必要罚我。”他把手递给我，我借了他的力爬起来。
　　“多谢道长，不用几日我便离开。”我唯恐他改变心意，故而用尽全力跟在他身后。
　　小道士说道：“我叫常寿。不必叫我道长。”
　　他回头看我：“你多大了？”
　　“十二了。”
　　小道士不敢置信：“我也十二，你却比我高半个头？”
　　其实我也不知自己多大，这身子打一开始就是个迷。我只好说道：“我的生辰大，我是正月初七的生辰。”
　　“怪道比我高。”常寿说，“前面不远就到了。”
　　我腿下一软跌倒在地，常寿叹气又叹气，过来拉我。
　　“多谢。多谢。”我的手冰凉而且在淌冷汗，确切的说是我全身都已经湿透。
　　常寿再叹一口气：“别说话，你省点力气，多挨几步路，你若倒下我岂不倒霉？”
　　我咬紧牙关，眼前金星乱冒。
　　好容易看到一座院子，常寿开了锁：“快点进来！”
　　我刚踏进院子，常寿便插上门。
　　“今晚只得我们两个人，”他看不过我的样子，拉我一把，“你去睡炼丹房吧，靠着丹炉暖和，这么热的天，你竟然嫌冷，可见病得不清，等我师父回来请他给你看看。”
　　我倒在丹炉旁边再不愿动。
　　常寿叫道：“不可睡在这里。”
　　我已没有半分力气，再不愿动弹。
　　常寿将我拉到墙角的柜子旁边，我冻得发抖，他摇头：“我去找过冬的被子。”
　　被子上隐约有霉味，我忍不住嘲笑自己，已经落得这步田地了鼻子却仍旧挑剔。
　　常寿端了一大碗粥来。我原本不饿，看见了粥肚子却一下便饿得要命，我接过碗大口大口的喝，也不用筷子，一下便喝完一整碗粥。
　　常寿叹气：“竟然都吃掉了，可怜我自己要吃还得重新去煮。”
　　我闭上眼，假装睡着了。可是身子里面透着寒气，那寒气一点一点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我全身疼痛难忍。
　　常寿忽然又蹲到我身边：“别睡，和我说说话。”
　　“我冷，浑身疼。”疼得要命，真要命！
　　常寿说：“我找颗丹药给你吃。你吃了便好了。”
　　常寿喂我一颗丹药。
　　“一会儿就好了。”常寿说道，“你别睡，陪着我，我怕冒出个鬼来，今天小黑又跑丢了，我一个人实在是怕的很。”
　　“我陪你。”我迷迷糊糊的说道。
　　“师父今天看样子是不会回来的，都走了好几天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常寿嘟嘟哝哝的，“按理今天应当回来的，难道他明日回来？这样吧，明天一大早你便睡到我房里去，炼丹房师父是不准外人进来的。他要看见你睡在这里，一定要打我！”
　　“你听见没有？”常寿问我。
　　“哦。”我挤出一个字。我好累好冷好困啊。
　　“我去看一下丹炉，你在这儿等着我啊。”常寿说道，“别走开，我就来。”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稍微暖和一点了。
　　刚要睡着，常寿就把我头上的被子拉开：“陪我说话，你别睡。我要看丹炉不能睡，我一个人害怕啊。你快别睡了！我师父说我可以把一个姑娘的魂儿给引来。这是师公说的，听说，师公救那个姑娘的魂儿去了。我估计师公被那个姑娘给弄死了，怎么能把魂儿救来呢？要弄来了，不就是个鬼吗？我可真惨啊，比你还惨，从小师父师公就说这些个给我听，我听了渗得慌。到了天黑我就害怕。以前有小黑陪我，今儿它跑丢了，好在我遇见你，带你回来，不然我一个人，非得吓死不可。”
　　我也不知常寿在念什么，我抵抗不住疲倦沉沉的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乒乓乓乓的声响。常寿大叫：“惨了惨了！”
　　他拼命晃我：“快起来，快起来！”
　　我的眼都睁不开。勉强把头抬起来看他，常寿气得拿被子盖住我的头：“不准出声！千万别出声！”
　　他拿脚把我踢进角落，又拉了柜子挡住我，柜子死死的抵住我的背，我痛的喘不过气来。
　　常寿慌慌张张的叫道：“来了来了！”
　　我听见他一路跑了出去。
　　缩在这脏兮兮的墙角里的我像条狗，真是够卑贱的。
　　我叹气，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但愿长醉不愿醒。
　　陆续的传来脚步声，有人进了丹房。
　　常寿莽莽撞撞的叫道：“师父还是去正堂歇息吧，这炼丹房里脏得很，常寿没有打扫……”
　　一把严厉的嗓音：“贵客在此不得无礼。”
　　又一道男声：“不妨，常寿，你去烧点茶水来。”
　　“师父……”
　　“还不去？”师父呵斥。
　　门被合上了。
　　“还是没有头绪。”
　　“太虚无能。竟然找不到玉宁姑娘。”
　　“这是她命中的劫数。”
　　两人静默片刻。
　　“老九那里的都不是她？”
　　“师父以朱砂血在玉宁身上写了王爷的名讳，师父乃半仙之体，就算玉宁在转世当中折损了印记，贫道也应当看得出她面孔上的朱砂紫气。”男人顿一顿，“不是贫道托大，以太虚的修为不会认不出本门的朱砂印记。初时太虚曾怀疑，张明德当日是否趁乱在玉宁身上另加了封印，然张明德乃贫道师兄，师承一门，手法必定类似，贫道也不会认不出。难道竟有第三人插手？”
　　“第三人？何解？”
　　“王爷是否记得，家师闭关前约定的四十九年九月初九日瘦西湖畔接玉宁。”
　　“可那一日，电闪雷鸣，天降冰雹。”
　　“这几年，八阿哥屡次去扬州寻访。必定是张明德猜出师父设下的玄机。”
　　“玉宁或许已被老八找到。”男人说得咬牙切齿。
　　我吓得闭紧双眼，又是玉宁。
　　又是秘闻！
　　如被发现我命休矣！
　　“每名女子我均看过，没有朱砂紫气。若真找到玉宁，他们何必年年去找？”
　　“也许为着掩人耳目？也许你师父根本就错了！”男人怒吼。
　　“王爷息怒！王爷不信家师不信贫道难道不信常寿？常寿是王爷亲批的八字，王爷难道不信自己？常寿命里带阴，命中与玉宁相互承托。常寿必定招来玉宁！”
　　“也许我也错了！全部错了！”
　　我听见男子的咆哮。
　　我看见一只壁虎从墙壁上慢慢的向下滑，向下滑，一直爬到我面前，离我的鼻子只有一厘米。
　　我要是能坚持不动就好了。
　　可惜我的汗毛与鸡皮疙瘩一同报警。
　　身后老旧的柜子发出吱吱咯咯的声响。
　　“谁？”男人厉声喝问。
　　我把头缩进被子里面。
　　也许我可以学老鼠的叫声。还是学猫叫比较逼真？
　　太迟了，太迟了，我听见柜子被掀翻的声音。

　　纵使相逢

　　我把被子掀了，扶墙站起来。
　　“你是何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暴怒的看着我，他的身边是个道士。
　　我不敢多看，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奴婢苏小曼。见过两位大人。”我不能叫他王爷，我不能承认我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我不过刚刚睡醒。我一概不知！
　　“常寿！”道士大吼，“常寿！”
　　“来了来了！”常寿跑进来看见我一下就跪下了。
　　“她是何人？”道士问道。
　　“她是常寿捡来的。”常寿说道，“昨儿下半天，小黑跑丢了，我便去找，找到天黑没找到小黑，却在林子边找到了她。她躺在那里，浑身是血。我见她可怜便带了回来。”
　　“常寿，你可知此地从不准外人进来！”
　　“道长不要责怪常寿，是我求他带我来的。”我对道士磕个头，“苏小曼这就告辞。”
　　我起身，头晕眼花的，强挨着往外走。
　　“慢着。”瘦高的王爷拦住我，“你是谁府上的？”
　　我叹气，我染上了常寿爱叹气的毛病：“奴婢是十四阿哥府上的，不知大人尊姓？”
　　“这是雍亲王。”跪在地上的常寿小声的说道。
　　我只能也跪下：“奴婢拜见雍亲王，王爷吉祥。”
　　我忽然想起什么，我猛地站起来，血液涌上脑袋我的眼前火星四溅。
　　定定神，再次看住雍亲王。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想说话，却不知从何而起。我看向他的身后，是那个道士！神仙给我看的那个人！在扬州没有机会说上话的那个人！
　　我指着道士。
　　我的右手指着道士，我想说话，我要说什么？
　　雍亲王冷冷的说道：“衣着褴褛，行踪诡异，以下犯上，这就是十四府上的奴婢？”
　　“说，是谁派你来？”胤禛将我的手打落。对，他叫胤禛。
　　神仙叫我找胤禛，但是也有可能是胤祯。
　　胤禛皱着眉毛：“常寿，去屋外把顺子叫来。将这个刁奴绑了！”
　　道士说道：“王爷莫要动怒，问问再说，若真是十四爷府上的……”
　　“几次三番，本王忍无可忍！”他将我推到在地。
　　恶气蓬勃而生，我愤怒的指着道士：“有人叫我来找你！”
　　“可见果然是个刁奴！”胤禛笑着对道士说，“张太虚，如今竟编排起你来了！”
　　常寿已领了一个大个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王爷有何吩咐？”
　　“绑了！”胤禛指指我。
　　我真的受够了。我气得发抖，索性坐到地上。
　　“好好好，死了也好，没有来世也好，变成风也好变成泥也好，只不要再打来打去绑来绑去的！给我一个痛快！胤禛，请你给我一个痛快！”
　　“王爷名讳也是你叫得的！”高壮的男子对常寿说，“拿布来堵了她的嘴！”
　　我是个人！不是牲口！
　　我对道士大喊：“你叫张太虚是吧？想必你们都是一伙的！你去告诉那个屁神仙！姑奶奶不玩了！我不找胤禛了，你让他送我回去，我宁可回去让车撞死我也不要死在这里！”
　　很熟悉的疼痛。额头在跳！
　　尖锐的疼痛。然后是很甜的液体在我嘴里涌动。
　　吐血，我知道我在吐血。
　　不要敲锣鼓！不要！不要！
　　我的耳朵好疼。
　　胤禛大力的摇晃我：“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快说！”
　　“王爷，快放下她，让我看看。”
　　再晃我就要死了。
　　失去意识前，我看见胤禛放大的惊惧的脸。
　　我醒来时，床边站了两个人。
　　胤禛以及张太虚。
　　“你是谁？”一见我睁开眼，张太虚便问道。
　　“我是苏小曼。”
　　张太虚转头看一眼胤禛，后者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姑娘来自哪里？”
　　“二月二十七，道长曾在扬州。”
　　张太虚大吃一惊。
　　我苦笑：“当时您和一位先生走了，禄海买走了我和另一个姑娘。我来自扬州温红小阁。”
　　“之前呢？”胤禛冷漠的开口。
　　“我不想吐血。道长，”我不理胤禛，我只看住张太虚，“有的话我不能说，一说就吐血。”
　　“一派胡言！”胤禛低头，仔细的搜寻我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我由得他看，反正无处可退。
　　“你说，有我在，你死不了。”他的口气凶狠。
　　“说什么？”我问他。
　　他盯住我的眼睛，我们两人的面孔几乎贴到一起。“你是谁？为什么来？来找谁？”他咬牙切齿。我有种他会咬到我的肉的错觉。
　　应该我咬他才对吧，让我说这些，枉顾我的感受，我会吐血，我会疼啊！
　　“快说！”他大吼。
　　我不由自主：“我叫苏小曼，神仙让我来康熙四十九年找胤禛，我以为是找你，可是十四说他也叫胤祯……”
　　好了，头开始疼了，我愤恨的把血吐在他脸上。
　　“不要敲锣了，不要敲！疼死了！”我拼命的大叫。
　　有冰凉的东西滑进我的嘴里。
　　锣鼓声矮了下去，可是额头还是一跳一跳的痛。
　　张太虚大声问我：“是什么锣鼓声？有没有人在说什么？”
　　“归去、归去。”我低低的说道，“把药给我，我头疼，耳朵疼。”
　　“张太虚，把药给我！”胤禛夺了张太虚的药丸。
　　“吃了也无用。”张太虚叹道，“王爷给姑娘吃清心散吧。让她睡一会儿。”
　　胤禛接了张太虚另给的药丸，喂到我嘴里：“我自有定夺。”
　　睡着总比疼死好，我捂住疼痛的耳朵，可额头还在疼。胤禛冰凉的手按住我疼个不停的额头，睡着前我听见他的叹气声。

　　玉宁

　　我醒来的时候，常寿伏在床边打盹。
　　我想叫他，可是喉咙发不出声音。我用了全身的力气，说出来却只是微弱的声音，连我自己都不大听见。
　　常寿却听见了，他爬坐起来，看我的脸：“你醒了？”
　　他扶我起来，拿枕头靠在我背后。
　　然后端了温在小炭炉子里的药给我喝，一股子腥气。
　　我对他摇头。
　　常寿的声音发抖：“快喝，不然师父要骂我。”
　　我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那药。
　　腥气得很，可喝下去，立即觉得有了力气。我说：“我饿了，常寿。”
　　常寿点头：“我去拿吃的。”
　　不多时常寿端了粥来。我吃了两碗。
　　很香。
　　常寿又端了药给我。
　　“干什么？我刚喝过。”我皱眉。
　　好大的腥味！
　　“师父说一定要喝。”常寿很坚持。
　　我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
　　“有没有糖？”我伸着舌头问常寿。
　　他退后一大步，很害怕的看我：“没有。”
　　“那就再给我一口粥。”我喝了粥过了过口里的药味，“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常寿只是叹气。
　　我觉得身上粘得很，便下床。常寿一下子退到门口。
　　“你在害怕什么？”我朝四周看看，没有什么东西啊，难道是因为我身上都臭了？我低头看自己衣服上的血迹，“我想梳洗一下，你能带我去吗？”
　　“跟我来。”常寿打开房门。
　　阳光刺眼得很，我拿手遮着眼睛。定定神发现常寿已经跑到我身后了。
　　“常寿，你在干什么？”我转身看他。
　　他也仔细的看我：“有下巴。有影子。不是鬼啊！”
　　“胡说什么？”我拍他的头，“你说谁是鬼呢！”
　　“常寿！”张太虚的声音从炼丹房里传出来，“请玉宁姑娘过来。”
　　常寿慌慌张张跑到我面前做一个请的动作，我暂时放过他，先见了张太虚再说。
　　张太虚念一声：“无量寿佛。”
　　我对他福一福。
　　张太虚说道：“请坐。”
　　我坐到小圆桌旁，张太虚坐在我对面。常寿立在张太虚身后。
　　“道长，”我对他说道，“我不是玉宁。”
　　张太虚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我思考了一下：“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能说，但是我真的不是玉宁。我无意假扮任何人。”
　　“给她看。”门外传来胤禛的声音，我扭头，他已走了进来。
　　“失礼了。”张太虚对我说道，“姑娘莫怕。”
　　张太虚示意常寿取了一只小瓷瓶过来。
　　张太虚将紫色的粉末在桌子上洒成太极的图样。然后左手一挥，一簇蓝色的火焰点燃了粉末，粉末燃着火缓缓的飘起来。
　　那火焰竟向我飘来，我拔腿要跑，被人硬生生按住。
　　“放开我！”我扭头对胤禛大叫。
　　火焰飘到我的面前。
　　“要烧到我了！”
　　胤禛一只手将我的脸扳过去，另一只手牢牢的按住我。
　　常寿取了铜镜站在我面前。
　　火焰在我额头上方漂浮，铜镜里面我的额头上显出血红的两个字。我的头开始轻微的疼痛，那两个红字在我的额头上跳跃，由红转紫再由紫转红。
　　我害怕极了，拿右手轻轻的去摸我的额头。一跳一跳的，灼热的两个字。
　　“这是什么？”
　　“这是‘胤禛’”。胤禛说道。
　　我劈手去砸那镜子。
　　张太虚说道：“不可！”他快速的收了火焰。
　　我站起来，胤禛仍旧捏着我的脸。
　　“不，”我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江湖术士，他是个江湖术士！”
　　我退后一大步碰到常寿，常寿抱着镜子立刻跳到墙角里。怪道！怪道常寿以为我是鬼！
　　胤禛看住张太虚：“可有法子叫她记起来？”
　　“王爷请恕罪，姑娘的身子折损太深，能不能养好身子还是一问，”张太虚说道，“家师闭关日久，贫道决定前去寻找家师，同师父一道商议如何解开姑娘身上的封印。”
　　“当日你们并未说会如此！”胤禛的眼神将我钉在原地。
　　张太虚道：“师父当日坦言即便将人带回身子也要慢慢调养。如今姑娘身上至少有两人的封印，是以师父的朱砂紫气被完全封住。”
　　“另有人在她身上动了手脚。”胤禛沉默片刻，“是谁？”
　　“暂时看不出是谁，若是贫道能看出，当日在扬州就会认出姑娘了。”张太虚说道，“常寿留下，每日给姑娘煎药炼丹，先吊着命。贫道尽快回来。”
　　张太虚对常寿说道：“此后每隔九天一次，用王爷的血做药引。方子同今日的一样。紫金丹一日三次，你要盯着姑娘服下。”
　　“何时能回来？”胤禛的目光不离我的面孔。
　　“如若师父无恙，”张太虚皱眉，“两月之内我必回来。”
　　“有无法子都要回来。”胤禛说道，“顺子与你同去。”
　　“我并不是玉宁。”我打断他们的自说自话，“各位如此尽心我无福消受。”
　　胤禛迈进一步逼视我：“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回视他：“我是有病不错，可我不是你们口中的玉宁。病症不同医法自然不同，你们用错了的方子治我，必会断送我的性命。”
　　胤禛不可置信的望着我。
　　“玉宁姑娘。”张太虚说道，“方才姑娘亲眼见着了先师在姑娘脸上写下的印记。”
　　“从前为何没有发现？如今又怎知你不是为了邀功？”我对他说道，“我的性命只剩这一次……”我脱口而出，自己先吓了一大跳，摸摸心口、耳朵、额头、唇角，很好，没有反应。
　　“姑娘体内的另一封印已被我暂时止住，姑娘不必担心。”
　　胤禛打断张太虚：“你先走。不必理会！”
　　“贫道告辞了。常寿你来，师父有话对你说。”
　　师徒二人相携离去。
　　剩下胤禛和我。
　　胤禛皱着眉头：“你全部忘记了？”
　　是，你完全陌生。
　　情节离奇我无法相信。
　　胤禛一步一步逼我进墙角，我看见他低下头来。
　　我大叫：“不行！我会吐血！”

　　敛蛾眉

　　胤禛的鼻子抵住我的鼻子。
　　他冷冷的说道：“是谁？”
　　我把头侧一侧：“谁是谁？”
　　胤禛固定我的头，看住我。
　　这么危险的目光，拜托，我们完全陌生好不好？我想动，没有成功。我只能陪笑：“我不是那个玉宁，承蒙王爷错爱，苏小曼只怕耽误了玉宁还有我自己的性命。”
　　胤禛冷冷的哼一声：“是老十四。”
　　对话跳跃太大了吧？
　　我慢一拍想起，他是问是谁吻过我导致我知道我一吻就会吐血，是这样吗？
　　这厢胤禛的气息已经覆了上来。
　　我情急：“我没有梳洗，小心玷污了王爷！”
　　他不管不顾的咬住我的唇，是真的咬。
　　我痛呼，推又不敢推，生怕他把我的肉咬下来。只能用喉咙闷哼。
　　痛到没有感觉的时候，胤禛松开我，我的眼泪噗簌簌的往下掉。
　　“痛吗？”不是温柔的询问，绝对不是。
　　我点头，拿手指轻轻的点嘴唇，会不会一碰就掉？
　　“不及我心头万分之一。”他冷硬的说道。“安分的呆在这里，既然你不是玉宁，也用不上对你客气。”
　　他拂袖而去。
　　我坐到地上拼命的哭。疼死我了！
　　嘴唇上的血管突突的跳，又疼又麻。我咧开嘴巴使劲的嚎，一双皂角色的鞋子停在我跟前。
　　我抬头，胤禛皱眉看着我。
　　“哭得这样难看，长相变了，性子也难缠。”
　　我气得跳起来，一边哭一边吼他：“要不是神仙说不和你一起就得死我才懒得理你啊——”
　　胤禛居然笑。
　　“那就乖乖的呆在这，要什么跟常寿说。”胤禛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差点被他捂死。“得空我来看你。”
　　我推开他。也没有面纸，只能用袖子擦了脸。
　　“玉宁。”他叫我。
　　我不理他。我疼着呢。
　　胤禛说道：“日头不早了，我先走。”
　　我大声说道：“苏小曼恭送雍亲王。”
　　他的脚步只顿一顿，便快步离去。
　　常寿迟疑的走进来看我。
　　我恶狠狠的看住他：“有没有热水？”
　　“有。”
　　“有没有干净衣服？”
　　“有，呃，没有。”
　　“究竟有还是没有。”
　　“姑娘您的没有，常寿的有。”
　　“先拿一套来将就一下。”
　　真的是要将就，这两个道士平日大概邋遢得很，木澡桶上又黑又粘。我嫌恶的说脏，常寿一个劲儿的叹气。
　　我想了一下，拎了一桶冷水去了厨房。常寿已经烧了一锅热水，我对他说道：“把衣服拿给我。”
　　常寿叹着气把衣服递给我：“我们这儿只得那一只木桶。师父临行前说，请姑娘将就将就，这里不宜有过大的动静。但凡已经有的，就不必再添置了。”
　　我把他推了出去，插上门。
　　把锅里的热水和桶里的冷水掺一掺，然后把小木凳放到锅里。
　　总算可以将就了，铁锅总比木桶干净吧，我坐在大铁锅里洗得很畅快。
　　真够抠门的，什么叫但凡已经有的就不必再添置了？也就是说不会有任何人为我改善生活条件喽！
　　我可真是够倒霉的，在胤祯那儿差点送了命，在胤禛这里也指望不上有什么好日子过。
　　也许我该索性承认我就是玉宁？也许承认了就会有好饭好菜的招待？
　　但是也许会有更多的法术施展在我身上。
　　我在穿衣服的时候忽然想起，我还要住在这里直到张太虚找到什么劳什子的解药，也就是说，我也要吃这口锅里煮的饭菜？
　　我的心情一下子很糟糕。
　　常寿的心情不见得比我好。
　　我喊他进来看我的犯罪现场。
　　他气愤的指着我的鼻子：“有伤风化！”
　　“仔细洗干净了！”我也指他的鼻子，“还有，给我找衣服来，你的我嫌小！”
　　常寿的手一直在抖啊抖。
　　我捞了脏衣服走路：“我饿了！”
　　“等我洗好了锅！”常寿的牙咬得咯吱吱滴。
　　我也觉得恶心，只好老老实实的去院子里的井旁边洗衣服。
　　有人敲门。
　　我站起来，想一想，跑去厨房叫常寿：“常寿，有人敲门。”
　　常寿叹着气去开门，我躲在厨房。
　　我很害怕那两个杀手回头找我。
　　常寿很快回来：“你要什么？”
　　常寿递给我一个包袱，我解开，是换洗衣裳。
　　我想一想：“要一匹布，颜色要素的。还有针线。”
　　常寿又问：“想吃什么？”
　　“想吃肉。”
　　常寿去门口复命。
　　傍晚的时候有人送来了我需要的东西，没有多，真的只是一匹青色的棉布，另外有针线若干。也没有补品，什么也没有。我睡的床是常寿的，常寿睡的是张太虚的房间。
　　晚饭是粥。
　　如果丹药算是菜的话，那么我还吃了菜。
　　因为我不是玉宁，所以没有好的招待？
　　常寿的任务是炼丹药，而且他气得不轻，根本不同我说话。我预备用布给他做一身道袍，毕竟我是有点过分。
　　只把布扯了几下，我就觉得累。
　　于是上了床。
　　一个人，忽然觉得害怕。
　　希望这是个梦，却又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如果我承认我是玉宁，那么胤禛爱上玉宁是不是就等于爱上我？
　　可是他拿救玉宁的法子治我，并且他相信那个牛鼻子道士，我天天吃这些为玉宁准备的丹药，会不会提前就挂了？
　　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摸摸嘴唇，皮都没有了，跟这种偏执的男人谈恋爱还要让他爱上我，真是难于上青天啊。
　　神仙让我找的就是胤禛吧，胤祯吻我时额头上面疼得直跳的便是张太虚解开的“胤禛”二字吧。胤祯看见了，所以才写“胤祯”给我看的。但是当时我似乎也叫了“胤禛”的名字，我的额头上面是不是真的有“胤禛”的封印？
　　张太虚的话有几分可信？
　　也许都是为了混淆我的视听？
　　张太虚的丹药会不会根本就是为了控制我？
　　我是不是要停药试试？
　　如果停了药我也没事，那么我就不是他们口中的玉宁。
　　主意拿定了，我一下睡得很踏实。
　　就这么办。

　　无情不似多情苦

　　没有吃丹药我也没有哪里疼痛。
　　张太虚师徒肯定是没有办法交差了，所以在我身上做法术以求蒙混过关。
　　江湖术士的惯用伎俩。
　　难得胤禛会相信。
　　也许是用情太深的缘故？
　　我能想到的故事版本大约是这样的：一个叫玉宁的女孩子，胤禛胤禩胤禟胤俄胤祯都喜欢，可是这个玉宁却早逝了。想也是啊，五个男人都爱她，平凡的玉宁怎么消受得起？也许不一定都爱她吧，虽说爱新觉罗家代代有情痴，可是我觉得他们还是有争义气的意味在里面。玉宁也真够惨的，死了也不得安生。不过是江湖术士的几句谎言，却骗得一群男儿恨不能上天遁地的。
　　是啊，活着的时候没有争得到，那么她的转世看谁出手快啊。是不是这个意思？就像踢足球一样，二十来个人争来争去只为一只球。这种皇室秘闻是最好的午后消遣话题。只可惜倒霉的我被迫上场，接演这个化为炮灰的女一号。
　　我没有思考更多的问题。关于我的将来，如果神仙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只有跟住胤禛，然后让他爱上我。
　　可惜他爱的是玉宁，并且他嫌恶我的样貌。如果我有的选择，我也不会选他，太过强势太过偏执的男人并非良配。
　　很多时候我们为命运所迫，个人能够改变的其实很小。这些我很早就明白，我不是一个有痴念的人，也没有爱谁爱到天荒地老。我最爱我自己，因为我知道能够陪你疼陪你哭的始终只有你自己，所以我尽量对我自己好一点。
　　爱情啊，我不是没有想过的。可是，就算是爱玉宁爱到上天入地的胤禛，他的爱情又有多纯粹？有没有赌意气的成份在内呢？大家都爱这块糖果，其实我也并不是最爱吃糖，可是既然大家都爱吃，那么我一定要抢到手。我一直这样怀疑他。
　　也许我不该怀疑他，但我是水泥混凝土里长大的，我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他们不同。
　　我知道我的路不会好走。我一向排斥所谓的怪力乱神，即便当发生的一切都不可以用科学的原理解释时，我仍旧要用务实的态度去面对。
　　我会选择好好的活下去，我贪生，我要对自己好。
　　现在我首先要证实的就是张太虚所说的停药危险论。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我继续服药。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我就不能服药，天知道这些丹药对身体有多大的损伤。明朝的好几个皇帝似乎都是吃丹药而亡的。
　　停药的第三天，我一切正常。
　　只可惜每天三顿都是粥。我怀疑常寿只会煮粥，但是常寿叹气后回答我：“师父说姑娘应当吃得清淡一些，雍亲王交代姑娘茹素以便修行。”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迎接我的仍旧是白粥一碗。
　　我捧着碗，对常寿吼道：“我要吃肉！”
　　常寿叹气：“无量寿佛。”
　　不，我拒绝再食粥！可是我忽然看见粥碗里出现点点梅花，鲜红的梅花落在白粥上，好似映雪红梅。
　　常寿张大嘴巴。
　　我抬头看着他：“常寿，我的额头好疼啊。”
　　碗碎成一片一片。
　　我捂住头，手上染上鲜红。又开始有锣鼓声，有人一遍一遍对我说归去归去。
　　我看见眼前的一切染上红晕。
　　也许张太虚是对的。
　　再度醒来仍然是因为疼痛。
　　有人大力的打我的耳光。
　　我拼尽全力才捂住脸。
　　立刻有人嘶哑着叫道：“拿药来！”
　　我被扶起身，眼睛还没有睁得开就被灌了一大碗药。又腥又苦。
　　我苦得直哆嗦。
　　喝了一碗，再来一碗。
　　我终于睁开眼睛，喂我的是胡子拉碴的胤禛。
　　“苦。”我皱着脸。
　　他也在哆嗦，我不敢看他凶狠的表情，只好跟站在床边的常寿说：“有没有糖？”
　　常寿叹气。
　　胤禛说道：“你先出去。”
　　清场了。我完了。
　　“也许我应该直接掐死你。”胤禛的右手捏住我的脖子，“为什么不吃药？”
　　我无话可说。
　　“你仍旧不信你是玉宁。”胤禛慢慢的将我搂紧，“又臭又硬的脾气，从来都是这样。”
　　我几乎要被他勒死。我仍旧沉默。我已经错了，多说多错。何况我不知该如何与他沟通。
　　这样强烈的感情，太多的爱与恨，以及他的占有欲和唯恐失去的惊慌，我统统能够感受得到。
　　只是我不知如何去回应。
　　我不是不被他感动。但是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份感情不属于我。
　　胤禛松开我：“你究竟要怎样？”
　　隔一会儿他说：“苏小曼，你究竟要怎样？”
　　我摇头。不，我并不是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胤禛的表情转为平静，昏黄的烛火映得他的面孔沉稳肃穆。
　　“想不想活下去？”胤禛问我。
　　他与我对视，好似面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刚刚的震怒愤恨恐惧似乎是出于我的幻觉。
　　这样的他有着令我不得不回答的威严，我说道：“想。”
　　“必须吃丹药。否则再没人能救你。”
　　他向后退一点，他的面孔绷得紧紧的。我忽然看见他左手手腕上的伤痕——
　　仍旧滴着血的伤痕。张太虚说过以他的血做药引。
　　我抓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我不知该作何感想，我说：“流着血，我替你包扎。”
　　我撕了自己衣服的下摆，替他扎好：“回头要找大夫包一下，我包的只能暂时止血。”
　　胤禛说，他很平静的说：“再晚一点走也不打紧。”
　　他扶我睡下，然后睡到我身边。
　　他和我枕同一个枕头，两个人面孔对面孔。
　　“睡吧。”胤禛说道。
　　我闭上眼睛。想想又睁开：“我身子是否很差？”
　　他的脸上似有笑意：“我不会碰你。”
　　“哦。”脸上有一点热。被看穿了。当然，这样高智商的人，又有什么能瞒得过他呢？
　　“可需要替你添置点什么？”
　　“关在这里，要什么也无用。”等于坐牢。
　　“等张太虚回来替你解了封印就好了。”
　　这样的对话方式还真是很怪异。
　　胤禛又说：“老十四知道你是玉宁？”
　　我忍不住叹气。
　　“您的意思是即便张太虚治好了我，可是因为您的兄弟们都认得我，所以我还是最好不要抛头露面，可是这样？”
　　“浑身是刺。”胤禛摸摸我的头。“伤害你的那两个人我已料理了，你不必害怕。其他的，来日方长。”
　　关于苏小曼的曾经，他已经调查详细透彻，不劳我多说一个字。
　　我只有回答他：“哦。”
　　隔一会儿我忍不住说：“我不想顿顿喝粥。”
　　轮到胤禛说：“哦。”
　　我很认真的看住他：“我想吃肉。我身子不好，要补。”
　　“茹素有助修行。你身子不好，自然要多修行。”
　　“看样子您是个会修行的了。”
　　“是。”
　　“那您家里的儿子都是修行修出来的？”让我修行，玩双重标准哪！
　　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腔发出来。胤禛说：“是这样修行的。”
　　他来寻找我的唇。
　　“我身子不好！”我连忙声明。
　　“碰一下不要紧。”
　　算了，我的嘴巴苦得很。他不怕，随他去。

　　苏小曼的现实

　　快要睡着时，依稀听见胤禛说：“忘了也好。”
　　再度醒来时，床上只得我一人。
　　我觉得寂寞。
　　忽然怀念温红小阁闹哄哄的人气。想念陈灿灿，想念腊梅。关于前世，我曾经的前世，我竟然心生迷糊。
　　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爬起来，床边的小桌子上摆着两颗紫金丹，我就着凉茶吞了丹药。低头看见胸口处有凝固的血迹，我翻出干净衣服换了。
　　把脏衣服抱到井边，又去厨房找了盐擦牙齿。我蹲在井边洗脸的时候，常寿说道：“你还真是麻烦。”
　　“是你太脏。”我回敬他。
　　“我炖了莲子银耳，第一次煮，有点焦。”常寿递给我一只青瓷碗。
　　岂止是有一点焦。我说道：“有没有没煮的？”
　　“都在厨房放着。”
　　“有粥吗？”
　　“有。”
　　我去厨房，常寿跟在我后面。他还真是省事，煮了一大锅的粥，煮一次吃三顿。
　　“你不吃补品？”见我盛粥常寿问道。
　　“省给你吃。”我冷哼。
　　“真难伺候。”常寿嘀咕。“我去炼丹了。”
　　估计胤禛怕被人知道这里多了个我，所以暂时不会增加人手照顾我的饮食了。想吃好的就得自力更生。
　　难怪常寿那么矮，天天喝粥能不矮吗？
　　莲子银耳有很多，我拿木盆泡了一些。然后去洗了衣服。统筹安排时间啊。
　　收拾好房间后，重新去厨房。把烧成焦炭的银耳莲子都倒掉，洗了锅，将泡好的食材重新放进去。然后用火折子点了木柴，只放一点木柴，记得是要用小火炖的。
　　事实证明，只要想做好事情，并且努力做，还是会得到成功的。看，我居然会烧灶。
　　取了针线到灶膛边做。不然能干什么呢？
　　打发时间而已。
　　一点一点的往灶膛里面添木柴，眼睛做的发涩的时候，莲子银耳煨好了。
　　放了糖，嗯，味道不错。
　　常寿走进来，很吃惊的样子：“你也会？”
　　“我用法术变的。”我盛一碗给他。
　　“很好吃。”常寿唔唔的赞道。
　　“你总是喝粥难怪这么矮。”自己做得很美味啊。
　　常寿变了脸色。
　　“你去弄点豆腐来，我做麻辣豆腐给你吃。就算不能吃肉，可以吃得素菜还是很多的。”我说道，“天天喝粥，还有什么乐趣？”
　　“修行是最大的乐趣。”常寿青着面孔。
　　“好吧，是我要吃的。我不影响你修行。”我很快盛了第二碗。
　　常寿捧着空碗看锅里。我笑他：“想吃自己添。”
　　常寿想了又想，叹气。然后去添第二碗。
　　“没有自由，再没得吃，那真是太惨了。最重要的是我连健康也没有。”
　　常寿不解：“何解？”
　　“就是说我天天吃药，又不能随便外出，还没有好的吃，真是太惨了。”
　　常寿没有搭理我。
　　“你说我会不会吐血吐到死？”我套他的话。
　　“师父的药你要吃。”
　　“吃到什么时候我才会好？我身上的封印又是什么意思？万一解不开我是不是就要死？”我仔细的观察常寿的表情。
　　“我不知。”常寿看着我，很无奈的，“我命中注定要和你的命连在一起，若是你死了，要不我再找你来，要不一起没有来生。”
　　“你！你也有可能没有来生？”我吃惊。
　　“我要好好修行。”常寿收了我手上的碗筷，“练得好就会化解这个劫数。师公说的，师公是半仙，你不用怕。等师父找到师公就好了。”
　　“你师公哪里去了？”半仙？神仙都有出错的时候！
　　“闭关。因为你，师公折损了修行。”
　　“在哪里闭关？”
　　“师公留下朱砂紫气，师父找去了。”
　　汗啊！凭张太虚的功力找朱砂紫气？万一再有个人给上个封印呢？
　　我想哭。
　　我抱着做到一半的针线跟在常寿后面。
　　“你站着干嘛？”常寿洗干净了锅碗。
　　我悲愤莫名：“你家的师公师父肯定是骗子。如今都跑了，留下你这个傻子！”
　　“莫要含血喷人！”常寿生气了，“你早在上一世就该化为灰烬，若不是雍亲王苦苦相求师公又怎会保你？不识好歹！”
　　“你师父不会回来了。傻瓜！”
　　常寿气得大叫：“若不是为你，师公怎会折损修为？”
　　“为我为我！你怎知是为我！”
　　“你是玉宁！”
　　“我不是玉宁！我是苏小曼！”
　　“你额上有师公的朱砂封印！”
　　“又怎知不是你师父的法术！”
　　“无知女子！无知无知！”常寿大吼。
　　“这封印害我吐血不止！”
　　“是旁人下的封印害你吐血！”
　　“未吃你师父丹药前，我不可说出身世，一有男子碰我双唇我便吐血不止，额头刺痛耳边有万人诵经。可一吃了你的丹药便好，可见你们都是些淫邪的道士！”
　　“师公绝不会下此封印，师公的封印是保你真元的！那是旁人下的法咒！”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将针线扔到地上，蹲在地上掩面痛苦。
　　常寿推推我，我抬头看他，继续嚎啕。
　　“先吃了丹药，然后再哭。”他从怀里掏出小瓷瓶，倒了两颗紫金丹给我。
　　我看着他，不愿吃药。吃了这药我就是云宁！我就是玉宁！
　　一笔糊涂账的玉宁！
　　“我同你一样。”常寿说道，“我也每天吃丹药。如不吃，体内阴气发作，疼痛难忍。”
　　我止住哭泣：“怎么一样？都说我是玉宁，可是我并不记得。记不得我该还谁的恩，记不得我该承谁的情。可他们新账旧账都要同我一并算上！”
　　“你只要记得活下去，不记得的就忘却。一切自有缘法。”常寿将药塞到我手上，“如不是为你，师公不会收下我，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这就是缘法。”
　　比我有智慧。
　　常寿说得不错，如今只有先生存，没有了性命，恩怨情仇都是枉然。
　　我吃下丹药。
　　“你去弄点菜来。不知能活多久，我要吃好一点。”
　　常寿叹气：“我只会煮粥。”
　　“我会！”
　　我会努力的活下去！

　　锦瑟华年谁与度

　　我很努力的怀着微弱的希望认真的过着这死水一般的生活。
　　常寿的平静感染了我。
　　胤禛只会在我需要药引的时候来。也就是说每隔九天我会见他一次，我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吸血鬼。
　　真是令人难堪的处境。
　　欲壑难填，心生怨恨的时候，我会对自己说，比起常寿苏小曼要幸福得多。看人家常寿多么理智。
　　最起码我现在不必强颜欢笑，不必担心被卖去接客，不必担心被打板子，不必以奴婢自称。而且吃得很饱。
　　胤禛对于我，并没有太多形式上的要求。并且他称呼我苏小曼。
　　我反而会去猜测他同玉宁的往事。
　　时间大把，我太无聊。
　　我的脸上开始养出一点肉来。气色也很红润。
　　我又长高了一些，因为我觉得常寿好像比一开始矮了，自然他是不会矮的，那么便是我长高了。
　　我和胤禛没有过多的交谈。
　　从何谈起？
　　总是在等待。等待张太虚带回的消息，希望是好的消息，当然也有五成的可能是坏的。
　　不过，他还是没有回来。
　　常寿说师父最多两个月便会回转。
　　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两个月刚刚过去了一半。
　　天气开始炎热。
　　其实老早就很热了，不过我那时身子虚，总是觉得冷而已。
　　我起了个大早，趁常寿炼丹的时候，把院子里的大荷花缸洗干净，注满井水。
　　常寿对催花辣手苏小曼表示强烈抗议，我把做好的道袍拿给他。
　　“原来的太旧，这个送你。”
　　常寿叹气：“多谢。花长得好好的，何苦惹它？”
　　“长得再好总是要谢的。我要这缸有用。”
　　傍晚的时候常寿知道荷花缸的用处了。
　　晒了一天的水，居然有点烫，我在里面游泳兼洗澡。当然是穿着衣服的。
　　常寿急得直跺脚。
　　“非礼勿视。回你的炼丹房去。”我趴在荷花缸的缸沿对他说道。
　　常寿叹气：“院子周围有人看守。”
　　哦，原来胤禛派了眼线在院子四周。
　　不过我穿着衣服，也没有什么打紧。而且烧水太累，利用太阳能，多么环保。
　　晚上胤禛就来了。
　　我吃了丹药刚要上床，门就被敲响了。
　　胤禛说道：“小曼，是我。”
　　我放他进来。
　　“今日好像不用喝那种药？”我心中纳闷。
　　“我的用场只得这一种？”胤禛坐到小圆桌旁边，指着门外对我说道，“外面的食盒拎进来。”
　　我取了食盒，合上门。
　　将食盒盖子打开，我哇的一声：“哈密瓜！”
　　已经切成薄片闪着肉黄色光泽的瓜肉香味扑鼻。
　　“多谢多谢！”我兴奋的往嘴巴里面塞，“可惜只得一点。”
　　“半只瓜还嫌少？吃多了仔细胃痛。你若喜欢，明日再带些给你。”
　　我连连点头。
　　吃完了，打了老大一个饱嗝。
　　胤禛看住我笑：“贪吃成性！”
　　缅怀故人？你是认得我两世不错，可我识得你不过一月有余。我转身去脸盆那里洗手擦脸，没有接他的话。
　　“布料用得到快，做成了什么？”胤禛指着我放在矮柜上的半匹布说道。
　　“替常寿做了道袍。”我坐到他对面。
　　“你俩年纪相当，难怪要好。”
　　话中有话，我回道：“我不过谢他的照料。没有旁的意思。”
　　他的脸上波澜不惊：“既没有旁的意思，何必回护得如此之快。”
　　“我无意触怒王爷，却也不想连累无辜。”因为一切都是来自你的施舍，所以便可以随意勘查？所以便可以任意侮辱？
　　胤禛忽然笑道：“本王对你的细心照料，你又当如何回报？”
　　看，看，很快便以恩人自居。浊气上涌，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知恩公要小曼如何报答？只可惜苏小曼命不长久，恩公精明一世做得却是桩蚀本买卖。”
　　胤禛三两步跨到我面前，气息不稳语气暴躁：“你到会替我盘算，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回报？以身相许如何？”
　　“恩公家中娇妻美妾成群，以身相许只怕污了恩公的双眼。”
　　他一把将我扯起身，眼前一花我已被他扔在床上。
　　“好好好。”他连连说好，冷笑道，“如今竟出息了，露天沐浴的狐媚手段尽数用在旁人身上，怎么不怕污了我的双眼？”
　　我翻身要跑，却被他牢牢锁住，重新押回床上。
　　我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因为他的施舍态度刺痛了我，所以我就愚蠢的触怒他。结果倒霉的仍旧是自己。
　　我搏不过他，整个人被他钉在床上动不了分毫。
　　他的气息焦躁暴怒，我被压得连气都出不了，遑论言语挣扎了。
　　胤禛狠狠的咬住我的脖子。
　　“胤禛，胤禛。饶我。”我艰难的挤出破碎的声音。
　　眼泪成群结队的往外涌。
　　他终于松口，扳住我的脸一遍一遍问我：“十四也这样亲你？是不是？是不是？”
　　我摇头，眼前一片模糊。眼泪滑到耳朵里滑到脖子里，又热又烫。
　　“你记不得我，你记得他？你喜欢他？是不是？是不是？”
　　“都不记得！”我拉他的手，“你掐得太紧，我不能吸气了！”
　　胤禛松开掐住我脖子的右手，大力的擦拭我的眼泪，我的面皮被他擦得生疼，只有忍住眼泪。
　　他盯住我半晌：“忘记也好。不记得了，我们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
　　“小曼，好不好？”胤禛目光灼灼。
　　我只有说：“好。”
　　他松开我，脱了鞋，重新躺倒我身边。
　　我喉咙一紧。他的重新来过指的是这个？
　　胤禛搂住我。
　　很热的天，他身上出了大汗，我也浑身粘腻。
　　两个湿哒哒的人抱做一团。确切的说是他紧紧的圈住我。我不敢动弹，隔一会儿听见他均匀的呼吸。
　　我轻轻拿开他圈住我的胳膊，然后往里面睡一点，俩个人靠在一起实在太热。
　　胤禛的额头上流下大颗的汗珠。
　　他的眉间有淡淡的竖纹，想必是常常蹙眉的缘故。即便是睡着了，这也是一张严肃的面孔。严肃到叫人忘记了他其实还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我拿手帕替他擦了汗。
　　是我不理智不清醒辨不清事实，还是他太强势？强势到叫我崩溃？
　　他的心里似乎藏着无穷的怨恨，似火山似的灼伤了我。
　　我转身，不去看他。
　　胤禛长臂一捞，紧紧的将我锁进胸口。
　　我闭上眼睛。
　　胤禛轻轻的说：“重新来过。”
　　重头来过，可以吗？

　　更隔蓬山一万重

　　隔天院子里面多了笔墨纸砚。
　　好似从天而降。其实不然，我知道四周有胤禛的眼线。
　　这感觉非常奇怪。
　　何必提醒我需要时时仰人鼻息的尴尬处境？
　　想叫我练成才女？我知我不是那块料。
　　将笔墨收了，我自去做我的针线。
　　我替自己做了舒适的衣服。横竖不用见客，天又这样的热，一切以舒适为主。可是也没有过分的设计，没有敢多露一块肌肤，脖子上面有发青的掐痕，我不愿自讨苦吃。
　　一件套头的青布衣，一条宽敞的青布裤。很合身，于是又照着做了一套。
　　我甚至学着打浆糊做鞋底。
　　日子很容易就打发过去。
　　到了要他的血做药引的日子，胤禛准时到来。他令我站在旁边看他用刀在左手腕上面放血。
　　胤禛一定要我看，他含着笑目光灼热：“这样才记得住，不会忘掉。”
　　是是是，形状惨烈，我看得浑身肉痛，如何忘得掉。
　　这男人是要我记住他的恩情。刻骨铭心，不准我忘记。
　　太强势的男人。
　　可惜我不是三从四德教出来的女子，我会心生抵触。
　　喝药的时候，腥气扑鼻，救命的药不能嫌弃。
　　胤禛令我替他包扎。
　　“爷的精血都被你吸干了。”
　　“那你的福晋们岂不是要怨我。”
　　“咦，这个你也懂？”
　　“略懂。”我想我忘记了他没有看过金城武版本的诸葛亮。
　　他目光转深，难辨喜怒。我连忙摇头：“没有人教我。”
　　“哦？无师自通。”
　　眼神更加深沉。
　　“我们那里这是学术，男女皆知。”我立即撇清。
　　“有伤风化。”他下了论断。
　　我只有点头表示赞同：“风气如此，身不由己。”
　　他看住我冷笑，我似乎有愈描愈黑之嫌。
　　“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包扎完结，我立刻收拾桌子。我很忙，很忙。
　　“取纸笔来。”胤禛说道。
　　到柜子里面拿了他空投的东西，给他铺好，然后磨墨。
　　“你来写。”他看住我。
　　“我？”我笑道，“我的字难看得很。”因为你喜欢，或者玉宁喜欢，所以一定要我也喜欢？
　　“写来看看。”
　　“很难看，写得又慢，何苦拿我取笑？”重新来过？我倒是想，可是你又怎么放得下？
　　“不会笑你。尽管写来。”胤禛将笔舔了墨交给我。
　　我看看他，忽然想起那首惹祸上身的《水调歌头》。
　　于是认真的写道：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唯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
　　低绮户
　　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待我写完，胤禛很慢的说道：“你喜欢这首词？”
　　“不，”我看他脸上的表情，“我想或许玉宁喜欢。”
　　“不必试探我，我不会将你杖毙。”胤禛抬头看住我，神情复杂，“我与他们不同。”
　　“唱给你听？”我问他。
　　胤禛点头。
　　“我不知原来如何唱。”
　　“你喜欢怎样唱都好。”
　　我轻轻的唱给他听。
　　唱完了我问他：“是否失望？”
　　“小曼，我说过，重新来过。”胤禛拉我坐到他身边，握住我的右手。“我教你练字。”
　　“为何？”
　　“修身养性。”
　　我摇头：“我不爱练字。如果你喜欢我练字，那么练也无妨。只是你会失望。”
　　他笑：“那么你爱什么？”
　　我想一想回答：“唱曲儿。”
　　“那是风尘女子的营生。”
　　看，已经着手改造我，先是改变我的爱好，然后是改变我的思想，再然后，我便没有自我。
　　我故意笑得很轻松：“那么我爱做女红。”
　　胤禛吸一口气。
　　忍耐我很久？我脱口而出：“忍耐我很久？觉得我和玉宁好似云泥之别？你心中已有模板，务必要我向上靠拢。不，我一辈子也学不会。我知道玉宁从前的模样，我变不成那样。”
　　胤禛伸出右手按住我的头。
　　又要来掐我？平生最恨伏低做小，却偏偏处处受人钳制。
　　“你可选一貌似玉宁的女婴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自幼便告知她名叫玉宁。长大之后必定包君满意！”
　　“那岂不似我的孙女。”胤禛忽然笑，“你这样都好似我的女儿，再挑一个小的我如何下得了手？”
　　“你府中女眷年纪小的不计其数，何必故作清高惺惺作态？”唇齿好似不受我控制。
　　“你亦是我的女眷，故此必须惺惺作态。”胤禛笑着摸我的头，“金屋藏娇。”
　　“我不是你的陈阿娇！”我甩开他的手。
　　胤禛站起身，冷下脸：“别动。”
　　冷硬的气场叫我闭嘴。
　　他的左手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右手则从我的头脸开始捏。“让我摸摸看，嗯？哪里藏了一块反骨？很大的反骨，嗯？在这儿？还是在这儿？”
　　又痛又痒，我拼命挣扎。
　　胤禛咬我的脖子：“我的左手不能用力，有刀口。”
　　打他的伤口有失道义，可是他并不放过我。我气得把头埋在他胸口：“我难过。”我低低的哭。
　　“咦？”他圈住我，看我的脸。“这样就哭？脾气这样倔，又臭又硬的，同原来一模一样。”
　　“随你说。”我非常气闷，他想怎样就怎样，将我随意的搓扁揉圆。
　　“好，不说。不一样，你是苏小曼。”胤禛把我的脸按在他胸口，“如何，满意了？”
　　我推他，胤禛松开我。
　　他取了笔写道：
　　来是空言去绝踪
　　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
　　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
　　麝香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
　　更隔蓬山一万重。
　　他低低的念给我听。我受不住他的目光，别开头。
　　“我认得字。”我故意说道。
　　“小曼。”胤禛说道，“他们在你身上使的毒辣手段，总有一天我会替你还给他们。”
　　我摇头：“我不喜欢争意气。何况……”
　　“何况什么？”
　　“我没有好话，我只有实话。”
　　“我要听你的实话。”
　　“你们争来争去，争得一个意气，赌得一个不服气。我便是那筹码。也许还有别的筹码。”他的目光转冷，我说不下去。
　　胤禛失望的看着我：“原来你这样看我。”
　　我低头去看他写得那幅字。
　　胤禛将笔扔在地上。
　　他大步的走出去。
　　我没有后悔，我没有要去追他的心思，我说的我的心里话，我不吐不快。
　　天竟热成这样。
　　我竟热得发抖。
　　我没有安全感，我不要为谁改变，我没有错。可是，我觉得世界太过静默。

　　唯有胤禛

　　早上我去厨房盛粥喝。
　　常寿看我一眼：“你不是最嫌弃这个。”
　　可是我今日没有心情另外开伙。我回答他：“我高兴。”
　　常寿叹气，离我远远的。
　　我承认我有点心浮气躁。
　　胤禛的背后是整个雍王府，他是若干女人的丈夫，若干孩子的父亲，他最爱的人是玉宁。
　　苏小曼只是一个替代品。他从我的身上看玉宁的影子。
　　对于感情我有底线，我不愿意做替代品。
　　我的骄傲让我不能妥协。
　　他的款款深情，他的愤怒，他的嫉妒，并不是为我展现。
　　我并不是妒忌，我对他没有多余的感情，他并非良配，我也不是伏低做小的人，这些我一早知道。可是症结在于胤禛要我回应。他的一切付出他都要我回应。没有感同深受，我如何回应？
　　并且我质疑他对玉宁的感情。
　　也许我是个狷介的女人。
　　可是我不爱他，我不肯做出牺牲。
　　也许等到他厌烦，他就会放弃我，他的付出得不到回报，一定会放弃我吧。
　　那么我便会化为乌有了。
　　理智叫我妥协，可是，我并不是个好演员。而且精明如他，一定会分辨出感情的真伪。他的骄傲不会允许我的欺瞒。如若欺瞒，我的下场一定更惨。
　　我叹气，看看剩下的半碗粥，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
　　把碗搁在灶台上，我回屋子去了。
　　常寿叫住我：“早上的丹药。”
　　他很敬业。
　　我对他说：“你一定会修成正果。”
　　常寿不理我。
　　我当着他的面吃下药。我对他说道：“你放心，连渣子我都一并咽下去。”
　　常寿叹气。
　　我忽然觉得目眩，一阵热流从小腹蹿出。低头一看，热流顺着裤脚流出，鲜红的血液一直漫到鞋面子上。
　　常寿的目光也盯住我的鞋子。
　　我俩的目光对视。我尴尬的领悟，这是这具身体的初潮，重返青春期还真是挺难堪的。
　　常寿张大嘴巴。
　　吓到他了。我只好解释：“你别怕，女孩子都是这样。”
　　他的嘴巴一时好像合不拢。我只有消失。
　　快步走了几步，常寿追了出来。
　　他跑到我面前，惊魂未定：“你，你，你，是葵水？”
　　还挺懂的。我点头。
　　“第一次来？”
　　“小鬼！你怎么知道？”我推开这只小色鬼，“让开！”
　　常寿紧紧的抓住我的手，他在发抖。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你吓成这样？”我不知如何劝慰他，“这个没有什么好怕的。女孩子都会这样。我没事。”
　　“无量寿佛，无量寿佛。”常寿一直在抖。“师公的封印破了，血流不止，血流不止。”
　　我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问他：“你是说，我会流血不止？”
　　常寿点头，点头，拼命点头。
　　“丹药，快给我丹药。”我对他吼。
　　“没用，没用。”常寿的面孔血色尽失，“葵水初至封印必破，真元受损血流不止。”
　　“那我怎么办？”这就是我的死法？血流而尽？不，不，我捉住常寿的肩膀，“你师父有没有说有什么法子？”
　　常寿摇头：“就怕这个，师父一直想早点找到你。”
　　又一阵热流涌出。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转为黑暗。
　　我知道我一睁开眼睛就会看见胤禛。
　　他果然坐在我身边。
　　我的嗓子很干，我用尽了力气也只有微弱的声音：“胤禛。”
　　他立刻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热很湿。胤禛俯身看住我：“小曼。”
　　他的眼窝很深，脸上油油的，又似乎是汗。
　　“小曼。”胤禛把嘴唇印在我的额头上面，很烫的嘴唇。
　　“我冷。”我说道。
　　胤禛替我掖紧被子，他皱着眉头：“肚子饿吗？想吃什么？”
　　我摇了一下被他握住的左手食指。
　　“我叫人炖了清蒸肉，还有烤鸭。”
　　我再度摇动我的手指。
　　“你不是最想吃肉？嗯？吃一点，好不好？”胤禛的声音很温柔。
　　“我是不是快死了？”我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滑进耳朵里。
　　“怎么会！”胤禛对我笑，“张太虚就快回来了。顺子昨儿才回了信的，不在今日便是明天。”
　　我扭动僵硬的腿。
　　胤禛的手探到被子里面。他的眉毛纠结在一起。
　　胤禛将我连被子一起抱起来，床上垫着的被子上满是鲜血，我看得头晕。这些都是我流的血？我的血管是否已经干涸？
　　胤禛抽掉脏被子，慢慢的把我平放在床上。
　　我搂住他的脖子。我大声的哭，我拉他的脸贴住我的脸，我不住的哭。
　　胤禛说：“没事，没事，再等一等。”
　　“胤禛，我不要死，你救我，你救我，你要救我。”我紧紧的搂住他，“救我，胤禛，救我。”
　　我害怕，我不要死，我不要化为乌有。我害怕！
　　胤禛擦我的泪，他认真的一遍又一遍的擦。
　　“小曼，我不会让你死。我有办法的。你信我。”胤禛的大拇指按住我的眼睛，“不准哭，留着力气，我陪你等，你不会有事。”
　　“常寿说封印一破就会流血不止。胤禛，我怕。”我的身体越来越冷，这是临死的征兆吗？我怯懦，我恐惧。
　　胤禛松开手指，他的眼睛对着我的眼睛，黝黑的眼睛、镇定的眼睛，胤禛说：“玉宁临终时便知自己没有来世，她对我说她要活，我答应她。爱新觉罗胤禛一诺千金，我替她找到转世，再带她的转世回来。不论如何，但凡爱新觉罗胤禛曾经应允过你的承诺便一定会做到。你忘记了不打紧，我仍旧记得。小曼，不要怕，一切有我。”
　　“胤禛。”我把他的手按在我的脸上。“我信，我信你，胤禛，我只有你。”
　　他躺在我身边，他紧紧的抱住我。
　　我觉得镇定，我信他，我信他的一诺千金，虽然全部忘记，可是我忽然记得这种感觉。
　　生死挣扎，陪着我的唯有胤禛，只有胤禛。
　　身体越来越冷，等待我的是冷酷的黑暗。
　　但是我知道，我有胤禛。

　　人生自是有情痴

　　我是在胤禛的咆哮声中苏醒的。
　　我已不能言语，亦不能有动作。眼皮很重无论怎样都睁不开，只是勉强能够听见声音。
　　“你师父死了？那么玉宁怎么办？”
　　张太虚说道：“王爷息怒，家师已经得道，并非故去。”
　　“玉宁怎么办？怎么办？你说！”重物落地，乒乒乓乓。
　　“贫道斗胆，”张太虚重重的跪下，“请王爷息怒！”
　　“她若死了，本王要你们统统都去得道！”
　　“并不是无法可解。先师当年曾对贫道说过，除出万不得已，不得动用此法。”
　　“快说！”
　　“替姑娘的真元找到暂时寄居的转世，而后再带姑娘的真元回来，于先师而言已是极致。常寿仅是姑娘的引路人。如今姑娘的葵水一至，封印便破，则幻术尽灭。姑娘的真元早该幻灭，强求至今已属不易……”
　　“够了！”胤禛怒吼，“本王要你何用？”
　　“王爷请容贫道详禀。”
　　“有无法子拣要紧的说！”
　　“是。唯今之计，便是借寿。”
　　“向谁去借？”
　　“天命所归的天子。”
　　“满口胡言！”胤禛大吼，声音忽又转低，“你指皇阿玛？他如何肯借？你又如何借得？”
　　“非也。”张太虚压低嗓子，“先师曾为王爷卜过一个‘万’字命，王爷是否记得？”
　　“你指——我？”
　　“王爷虽贵不可言，然，借寿之后，必定有所折损。故，师父曾言，若非万不得已不可出此下策。”张太虚重重的磕头，“玉宁虽好，然蕙质兰心的姣好女子又何止玉宁一人？事到如今，王爷对姑娘已是仁至义尽。时过境迁，如今的情劫于王爷不过过眼烟云，请王爷放眼天下，切莫误了大业！”
　　胤禛淡淡的说道：“想必你已见了戴铎。戴铎必是对你晓以利害了。”
　　胤禛声音转淡，我便知无望。命该如此，强求不得。
　　胤禛轻抚我的眼角，他吻我的额头。
　　说再见了，是吗？胤禛，你要对我说再见了。
　　胤禛在我耳边说道：“但凡爱新觉罗胤禛曾经应允过你的承诺便一定会做到。”
　　“张太虚，”胤禛喝道，“立刻借寿！不得私藏半分！”
　　张太虚大惊：“王爷！”
　　“快！”
　　“王爷！对王爷折损极大。”
　　“你师父不是卜的万字命？难道他是诓骗本王？”
　　“王爷恕罪，便是天子，不过百年，借给玉宁，王爷的雄图大业又待如何？”
　　胤禛抱起我，将我紧紧的搂在怀中。“百年？我已三十六岁，剩下的六十四年一人一半。”他的手指拂过我的鼻孔，“张太虚，莫要啰嗦，快！”
　　“借寿之法贫道未曾试过，王爷，王爷定有折损哪——”
　　“本王令你速去做法！”
　　“王爷——”
　　也许是胤禛在发抖，也许是我。我觉得全世界都在抖动，黑暗吞噬了我。
　　意识苏醒的时候，眼睛仍旧不能睁开。
　　只有手指可以挪动一点。
　　胤禛的声音立刻响起：“小曼？你醒了？”
　　是，他的手握住我的手。
　　“王爷，已经成了。王爷，这里有贫道和常寿。顺子催了三次，府中必有要事。”
　　“小曼，你等着我。”胤禛吻了我的鬓角，松开手。
　　我想拉住他，可惜不能够。
　　“好生照料。”
　　“王爷放心。王爷记得服食丹药，仓促间只得这两粒，常寿后日能炼成丹药，到时，王爷记得派人来取。”
　　“后日我来取。照料好小曼。”
　　“是。”
　　胤禛走了。
　　张太虚喂了我若干次药，有丹药有汤药。
　　一切都是混沌的。
　　在大片的黑暗的梦境中，我念了无数首情诗。
　　等到我可以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觉得嘴巴很苦。
　　张太虚说道：“无量寿佛。”
　　“道长，我睡了几日？”
　　“自借寿之日算起，已有七日。”张太虚问道，“姑娘能否自行坐起？”
　　我尝试着坐起身，靠到床上。头一下晕得很。
　　张太虚递了丹药给我。
　　我接过了，吞下去。
　　然后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我的手抖得很，没有力气。
　　“得罪了。”张太虚捧着碗喂我吃药。
　　我轻声说道：“多谢。”
　　“我令常寿去取些汤水。姑娘稍等片刻。”张太虚只出去一刻便回来。
　　我有些气虚，耳朵也哄哄的。
　　张太虚叹息道：“贫道本不应多嘴，姑娘几经生死全仗王爷相救，如今王爷以阳寿相赠，望姑娘莫要辜负了王爷。当年皇上以秽乱宫廷离间皇子定罪姑娘，且令人打散姑娘真元，若不是王爷……”
　　“张太虚，你去替本王取丹药。”
　　胤禛冷冷的说道：“本王的事无需他人多言。”
　　张太虚退出去。
　　胤禛走近我，对我笑：“气色大好了。”
　　我低低的说：“胤禛，抱我。”
　　他笑，坐到床边，然后搂住我。
　　我把头靠住他的脖子，没有力气，只有借一点力。
　　“秽乱宫廷？我竟那样？”我问他。
　　“不是。”他顿一下，“你是苏小曼，我们说好重新来过的，你不记得了？”
　　“胤禛，我怕。”我的泪一颗一颗的滴在他的肩膀上面。我怕我承受不起你的恩情，我怕我爱上你，我怕我失去自我，我怕我不是你要的那个我。
　　“纠缠到如今，怕也只得纠缠下去。”胤禛吻吻我的头发。
　　“是。”我轻轻的喊他的名字，“胤禛。胤禛。”
　　他应道：“在这儿。”
　　“小曼，你身上都馊了，”他低低的笑，“难得我竟不嫌弃。”
　　我也笑。
　　“胤禛，我如何回报？”我把泪印在他的脖子上。
　　“我们慢慢的想，日子还长，是不是？”胤禛轻轻的咬我的脖子。
　　“是。”我闭上眼睛。
　　“胤禛。”
　　“嗯。”
　　“我唱一支歌给你听。”
　　“好。”

　　一切皆有代价

　　头晕渐渐的好了。
　　我也可以自己下床了。
　　这里只有张太虚和常寿两个男人，生活琐事多有不便，我必须快一点好起来。
　　病后的第一次洗澡，我花了很长时间，而且没有洗干净。头发粘腻，皮肤上的污垢好似永远擦不干净。气力有限，我只能做到这样。胡乱的擦了身子穿上衣服，然后挨到房间里面倒头就睡。
　　至于我留下的洗澡水，也只有厚颜的等待张太虚和常寿去处理了。
　　睡醒了，看见桌子上摆着一碗粥。
　　当然还有丹药。
　　我希望看见胤禛，可惜不能够。他很忙。
　　我有好几天没有见他了，不知道他的身体怎样。
　　已经开始牵肠挂肚患得患失了，我忍不住嘲笑自己。
　　天已经完全黑了。
　　时间于我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我同社会脱节。
　　讨厌空虚的感觉，无所事事，没有依托。
　　身体略好点精神就会按捺不住，心生欲望，真是麻烦。
　　其实身子并没有大好，连捧碗都颇为费力，更不必谈做针线，或者说去练字了。
　　明日我应当找张太虚谈谈，失血过多似乎应当吃补品的吧，每顿给我吃粥我要猴年马月才能恢复？
　　然后我就不争气的睡着了。
　　第二天的早上，常寿将我叫醒。
　　每日三顿，顿顿是药。
　　我谢了他，头晕目眩的吞了丹药。
　　常寿摆好粥便走了。
　　又是粥！
　　再嫌弃也只有吃下去，除非我想饿死。生命来之不易容不得我的半点糟蹋。
　　然后是洗漱。
　　是哪个哲人说过的，灵魂是身体的奴隶，必需时时服侍周到？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铜镜里面，我的下巴很尖，脸只得一只巴掌大小。
　　面色也苍白得很。
　　头发打了无数个小结，梳了半天才梳通，我费力的将一头乱发草草的绑成一条辫子。
　　再然后我决定去找张太虚。
　　我委婉的表达了我要求进补的意愿。
　　张太虚沉吟半晌。
　　“姑娘说得本没有错。然而，那是常人的进补。”
　　“道长是指我异于常人？”
　　“正是。”张太虚说道，“姑娘这几日将就着清粥，等身子大好了，也只可食素。”
　　“为着修行？”我扶着椅子坐下。
　　“无关修行，而是姑娘只可食素，若不然，性命有危。”
　　“这便是活下来的代价？”我恍然，“控制口欲，可是这样？”
　　“王爷虽借三十二年阳寿给姑娘，然姑娘仍旧要保重。”张太虚仰头看向房梁。 “只要姑娘保养得宜，……”
　　张太虚欲言又止。
　　“道长但讲无妨。”
　　“不但要忌口，房中之事也不……”
　　“张太虚！”门外传来大喝。
　　我扭头，胤禛一头大汗的冲了进来。
　　张太虚道一声无量寿佛。
　　胤禛携着热浪拥我起来。
　　我仰头看他。
　　胤禛一额头的汗，他对我笑：“你今日气色很好。”
　　我想我懂得张太虚的话，是要我控制一切欲望，所有的欲望都不可以。虽然我并没有想到我和胤禛的那一层，可是。
　　胤禛扶着我出了房间，我靠在他的胸口。
　　胤禛说：“前些日子来看你，你都睡下了。常寿说你上午是醒着的，今日得空便来看你。”
　　我在庭院站定。
　　胤禛也站住。
　　我看他的眼睛，胤禛笑道：“手冰凉的，可是要我陪你晒太阳？”
　　“你都是汗。我们去屋里坐会儿。”
　　胤禛半搂着我进了我的屋子。
　　我去拧了手巾，递给他。胤禛只看着我笑。
　　我把手巾按在他的脑门上，捂住他的眼睛。
　　胤禛拉我坐下。
　　我不肯坐到他腿上，拉张凳子挨着他坐下。
　　“想什么？”胤禛将手巾放到桌子上。
　　我用右手托住头：“我想起很久以前我看的一个故事。”
　　“哦？说来听听。”
　　“一个书生遇见一个道士。道士说书生有仙骨，要和书生一同炼长生不老的丹药。书生答应了。道士说无论书生遇到何人遇到何事都不可出声，只乖乖的做哑巴便大功告成。若是挨不住开了口便前功尽弃。书生立即被牛头马面锁去地府，判官问他姓名，他不出声，判官大怒令小鬼将他推进油锅。疼痛万分，书生也不吭声。然后便被打去投胎，托成女婴，出生便无啼哭。一直长到花容月貌成了大姑娘，书生牢记道士的交代，从不发出一点声音。期间经历无数劫难他也强忍悲痛无声无息。然后他嫁了人，夫妻恩爱。然后他生子，生产时痛入骨髓他亦咬牙坚持。夫君疼爱他，怜惜他的美貌，并不嫌弃他是哑巴。直至他的儿子长到五岁，一日夫君对他发怒，要他说话。书生咬紧牙关，夫君将他怀中小儿夺来掼在地上。书生痛呼一声‘儿啊’！”
　　胤禛握住我的手。我对他笑道：“这时火光四起。道士大叫‘可惜了！可惜了！原本已要炼成仙丹，却是功亏一篑！’书生才知原来都是幻影，原来都是梦中。”
　　“打哪里看来这些？”胤禛说道，“你病着，莫要胡思乱想。”
　　“我原先早忘了这故事，不知为何今日便想起来了。那书生万般忍耐为着长生，挨到最后没有忍住便万事皆空了。从前替他惋惜，如今想想，他还是好的，还可以继续做他的书生。”我把脸贴在胤禛的手上，“胤禛，倒是你，忙到最后，我这样，又如何？”
　　“我总有法子替你找到来生。”胤禛将我拉入怀中。“有胤禛的转世，便有你的。”
　　我把脸闷在他胸口：“我不愿做你的负累。胤禛，不要让你的承诺绊住你。我只会拖累你。”
　　胤禛低低的说道：“没有你，日子只是煎熬。”
　　我仰头看着胤禛，他笑：“一把年纪了，说这些，惹你发笑。”
　　“并不。胤禛，你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光。”
　　胤禛的鼻子靠住我的鼻子。他说道：“你会嫌我老。从前，啊，不说从前。”
　　“我从前说你老？”我皱皱鼻子，“一定是你气我，我才会说你老的吧。”
　　胤禛搂住我，紧紧的。
　　虽然痛，觉得窒息，可是觉得快乐。
　　胤禛说：“这里往来多有不便，明日替你搬个好去处。”
　　“哪里？”
　　胤禛松开我，将我抱坐到桌子上。
　　“圆明园。”胤禛说道，“张太虚和常寿一并去，我替你另取了名字，叫做王定乾。”
　　我明白，因为我的身份特殊，故此将我扮成道士。
　　“那岂不是要穿道袍？”我有点纠结，很难看的，“我没有道袍。”
　　“已替你备了。”胤禛笑，“三日后銮驾回京，你搬去我那里，我也省心。”
　　“胤禛，”我用手指点他的眼袋，“你要多休息，眼圈都黑了。”
　　“又来嫌我！”胤禛捉住我的手。
　　“胤禛，”我垂下眼睛，“张太虚说的我不能……”
　　胤禛捏我的脸：“只要你活着，已经足够。”
　　是啊，强求到如今，已是不易。
　　我叹气：“我是替你不值。”
　　胤禛笑着咬我的脖子。
　　唯有笑闹可以解忧。

　　又如何

　　来接我的是一辆马车。
　　目的地是圆明园。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甚至没有拉开帘子向外看。
　　我知道我的处境，知道胤禛对我的安排。
　　无非是从一个院子转到另一个院子。或者说是从一个笼子装到另一个笼子。
　　之后便是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
　　等待张太虚找到转世的方法，等待我的身体复原，等待胤禛来看我。
　　为着安全起见，也必定不会允许我随意走动。
　　我所能够看见的不过是一块院子上方的天空。
　　张太虚是个沉默的人，常寿也不多话，是以一路无言。
　　马车停下的时候，顺子掀开布帘。
　　张太虚和常寿下了车，我坐在最里面，自然最后一个下去。
　　果然，迎接我的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我站在院子门口想了很久，脑中却是一片茫然。
　　顺子小声说道：“姑娘，请。”
　　我一身的道士打扮，说不出的怪异。
　　张太虚和常寿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进了自己的屋子了。
　　顺子将我引到东厢房。他陪着笑：“这是姑娘的屋子，一应用具都备齐了。姑娘若缺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多谢你。”
　　“姑娘身子虚，王爷嘱咐姑娘安心静养。这园子旷得很，姑娘莫要走失了。”
　　我竟然未卜先知。
　　我点头：“知道了，我呆在这院子里就是了。”
　　“姑娘请歇息，奴才告退。”
　　顺子替我掩上门。
　　我打开柜子，里面折叠着四五套道袍并内衣布袜子若干。下层的柜子里面摆着两匹青布两匹蓝布，另有针线若干。
　　床前踏板上青布鞋三双。
　　木架子上摆着铜盆两只，木盆一只。床旁边的布帘后，马桶一只。
　　书桌上，笔墨纸砚俱全。
　　梳妆台上只有皂角一盒。
　　小圆桌上茶具一套。
　　我咳嗽一声，声音很大，刺得我心头隐隐的疼。
　　这便是胤禛借给我的三十二年阳寿？如此冷清没有人气毫无希望的三十二年。
　　我知我不该索要更多，我应当心生感激，可是我只是觉得万念俱灰。
　　我不敢再想。
　　我躺在床上，我睡不着，我看着帐子顶，我看窗外，很漫长的一个上午居然也被我挨过了。
　　中午常寿来敲门，送来了丹药还有午饭。
　　不再是清粥。是一碗莲子百合汤并四个窝窝头，另有腌制的红油萝卜一小碟。
　　我怀疑的看常寿，然后立刻明白。这当然不是常寿的手笔。我们的饮食自然是有专门的厨子照应。
　　老规矩，常寿一定要亲眼看着我把药吃下去。
　　我吞下丹药，故意把嘴巴张大给常寿看。
　　他叹气：“吃完了，把托盘送到院子门口的小屋里，你若要什么，写了字条也放那里。”
　　我埋头吃饭，常寿慢吞吞的走了。
　　为着减少动静，我们几乎是空手过来的。想必炼丹炉之类的东西这里早就备全了。
　　这顿饭我吃了很久，横竖无事，索性慢慢的吃，直至吃得一滴不剩。
　　我得对自己负责，我不能虐待我自己。
　　身体健康也是一天，身体不适也是一天，没有人代替我疼痛，没有人代替我难过，陪着我的只有我自己。
　　我异常的寂寞。
　　走到书桌边，铺了纸，反复的抚平宣纸，拿镇纸压好。又慢慢的磨了墨，挑一支笔，蘸了墨，思量半晌，写道：细盐一罐，胰子一块，琵琶一把。
　　待墨迹干了，将纸叠好，放在托盘里面，我推了门，一时不能适应刺目的阳光。
　　闭了眼睛，靠在门框上休息一会儿，这才往院门走去。
　　院门旁边的确有间小屋子，没有门。
　　走进去才发现，这屋子小得很，墙上有扇窗子，更确切的说这扇小窗子其实是两扇木门，窗子下是一张桌子。
　　我把托盘放到桌子上，顺手推窗子，没有推开，外面落了锁。
　　我疾步奔向院门，院门外同样落了锁。
　　明晃晃的阳光几乎将我刺穿。
　　我一咬牙，去到正堂。
　　常寿正在炼丹。
　　“张太虚人呢？”
　　“师父出去挑药材了。”常寿满额的汗，“你脸色难看得很。”
　　是，常寿素来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张太虚又怎么可能同我们关在一起。
　　我跌坐在草垫子上。
　　常寿走过来看我：“你最好去睡会儿。”
　　“你师父不住这里？”我问他。
　　“是。”常寿点头。
　　“哦。”果然。
　　常寿拉了草垫子坐到我旁边：“你去歇着，再出事师父会揭了我的皮。”
　　“再出事？再出事就是没命了，是不是？”也许是麻木了，我的心里并没有产生剧烈的恐慌。
　　“唔，”常寿思索片刻，点头，“应当是这样。”
　　“你怕我死掉。我死了便会连累你。”
　　“你多活些时日我可以多多修行。”常寿认真的说道。
　　“若是修行到最后仍旧没有来世呢？岂不是白费功夫？再过三十年死同现在死又有什么不同？”
　　“师公师父费尽心血保住你的真元，王爷又肯借寿给你，这是多大的福泽？你若不肯活下去，天都不会容你！”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连他都怨我不珍惜生命。连他都在谴责我。
　　我忍不住大笑：“我欠尽人情，若不肯好好活着便天理不容，可是这样？”
　　常寿大力点头。
　　“常寿，你想要有来世，对吗？”
　　常寿想一想：“是，可这要看我的缘法。”
　　“所以你自愿修行，自愿过这样的生活，你无怨，是吗？”
　　“是。”
　　“若是你修到最后仍旧没有来世呢？”
　　“并未到最后！”常寿涨红脸。
　　“若是你修的来世同这一世一样，仍旧要修行，那么纵然多活一百年又怎样？”
　　“修行本不该计较这些！”常寿沉默半晌道。
　　“若是真的同我说的一样，你便会怨恨。便会后悔。”
　　常寿瞪我。
　　“我在妖言惑众？”我笑，“我不该扰你清修。你慢慢修行，妖女走了。”
　　“你后悔了？”
　　常寿在我身后问我。
　　“不，我并不是后悔。”我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天边刺目的云彩。
　　我只是痛恨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一直被迫接受。
　　我的命运被安排妥当，却没有人来问我到底要什么。
　　胤禛照料了我的一切，唯独忘了问我是否愿意。
　　我忍不住笑起来。
　　多么像没有心肝的坏女人？
　　男主角为了我牺牲良多，我却毫不感恩！
　　胤禛，我不是不感恩，不是不知道你的付出，可是我的意愿你想过没有。这样行尸走肉的生活，即便我再过一万年，又如何？
　　你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我的灵魂。
　　我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灵魂。
　　也许是我不够爱你。
　　所以我拒绝被囚禁。

　　未央

　　月色很好，我却想不出浪漫的词句来形容晚上的风光。
　　张太虚没有回来。常寿早早的睡了。
　　没有梯子我便把凳子搬到围墙边，然后顺着凳子爬坐到围墙上。
　　有风，有月亮，却没有美酒，真是无趣得很。
　　坐到屁股硌得疼了，我仍然没有睡意。
　　寂寞，万分的寂寞。
　　我慢慢的站起来，也许可以尝试在围墙上跳凳舞。
　　远处传来马蹄声。
　　我扭头。
　　一人一马，疾驰到院门外停下。
　　我听见开锁的声音。
　　然后门被推开。
　　然后门被合上。
　　是——仔细的辨认，是胤禛！
　　他疾步迈向我的屋子。
　　我站在院墙上看着他。
　　屋子里点了灯，房门敞开，胤禛大惊：“小曼？”
　　“我在这里。”
　　我忽然发现我渴望听见他的声音。
　　胤禛转身，仰头，看见我：“你怎么上去了？胡闹！”
　　他三两步跳到院墙边的凳子上。
　　“把手给我。快下来。”
　　“我在透气。”他一额头的汗。我忍不住咽下所有怨言，“你竟这么怕热。”
　　“我抱你下来。”胤禛抓住我的手。
　　我用力拉他的手：“上面凉快些。胤禛，上来，陪陪我。”
　　我笑着跟他拔河。
　　他仰头看我，皱眉：“别胡闹。”
　　“陪我疯。”我笑着掐他的鼻子，胤禛猛地拉我，我尖叫，掉到他的怀里。
　　“要疯？嗯？”胤禛横着夹住我走向房间。
　　“快放我下来，好疼啊。”我笑着抱住他的胳膊。
　　“怎样放？这样？”胤禛慢慢将我放低。
　　“不要。”我的头快要碰到地面了。
　　胤禛提着我走进房间，反脚踢上门。
　　“乖乖的，放我下来，我害怕。”我笑着讨饶。
　　胤禛把我提高一点：“你不是要疯？”
　　“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不准胡闹！”我大叫。头部充血啊，我受不了啦！
　　“嫌我老了？”胤禛冷哼。将我猛地向上一抛，我尖叫，胤禛紧紧的抱住我，我悬在空中，只有死死的搂住他的头。
　　胤禛灼热的气息迎面扑来，他狠狠的咬我的脖子，一口又一口。
　　“别。”我推他。“别，胤禛。”
　　“嫌我老？”他的汗弄得我一头一脸。
　　“脏死了，快去洗脸。”我又疼又痒，“快松手！”
　　“我处处惹你嫌弃。”胤禛把头抵住我的胸口，“爷偏不松手。”
　　胤禛把我压倒床上。
　　他忽然安静下来。
　　我轻轻的叫他：“胤禛。”
　　“嗯。”
　　“累了？”
　　“嗯。”
　　“睡一会儿。”
　　他起身脱了鞋子，我也脱了鞋子。两人并排躺好。
　　我趴在床上看他，额头上面很多的汗。
　　“你内火重，淌这么多汗，难怪瘦。”
　　胤禛闭着眼：“累了好几天了。刚从宫里出来。”
　　“皇上回来了。”
　　“是。”
　　我翻身下床。胤禛拉住我的手。
　　“我替你去打手巾来擦汗。”
　　他松开我。
　　我打了井水来，放到床边的矮柜上面。坐到床沿，拧了一条凉手巾按到胤禛的眼睛上面。
　　他慢慢的舒一口气。
　　我打了七八次手巾，可是胤禛的汗像永远擦不完似的。
　　“你今晚还走吗？”
　　胤禛睁开眼睛：“赶我走？”
　　真是个多心的人。
　　“若不走就解开衣服，穿这样多不淌汗才怪。”
　　他看着我，爬起身：“你替我脱。”
　　“竟这样累？”我刮他的鼻子。
　　胤禛只定定的看我，我叹气，只有动手。
　　我问他：“请问主子爷，是否要全部脱掉？”
　　“没眼力的，没见爷热的慌？”胤禛笑着捏我的鼻子。“粗手笨脚的，爷自己来。”
　　胤禛留了小褂，我替他擦了脖子。
　　“你也来睡。”胤禛拉我。
　　“让我把水倒了。”
　　我收拾好了，关上门，胤禛闭着眼睛，想必十分的累了。
　　吹了灯，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
　　我穿着单衣轻轻的爬到床里面。
　　胤禛转过来，搂住我。
　　“会热。”我推他。
　　胤禛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里。
　　他紧紧的搂住我。
　　“小曼。”
　　“嗯。”
　　“你身上真凉。”
　　是，我的身子冰凉的，好似冰块。以前陈灿灿就发现我这个毛病，那时我以为是因为冬天天冷的原因。现在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吗？这样热的天，即便我觉得热得难受，可身体却冰凉冰凉的。
　　胤禛微微的叹口气。
　　再没有对白，我也很快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枕边空无一人。
　　不知胤禛什么时候走的。
　　天已经大亮了。
　　我的心里空荡荡的。
　　他政务繁忙，他有家有室，他不可能陪着我。
　　我必须自己面对一室的清冷。
　　昨夜似梦。
　　他来过之后，寂寞更加难忍。
　　我闭上眼睛，睡不着。
　　烦躁，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起身，床边的矮柜上压了一张纸。
　　上面是胤禛的留言。
　　很俊秀的字，比我的好看一万倍。定定神，才将意思吃透了。
　　是，他去早朝了。
　　抽空来看我，已经尽力了，虽然陪了我一夜，但是我却没有说上话。什么也没有来得及沟通。
　　可是沟通了又怎样。胤禛不会放我自由，我能够理解，却觉得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我寂寞，我枯燥。
　　我想上班，想念人群，想念热闹的气息。失去坐标的生活，我觉得窒息。
　　我是俗人，我做不来嫦娥。
　　常寿来敲我的门。
　　我说道：“进来。”
　　常寿端的早饭以及丹药。
　　我爬起来，常寿把托盘放到桌子上。
　　我接过他递的丹药，吞了。
　　常寿皱眉：“张嘴。”
　　我失笑，张开嘴巴：“吃掉了，没有了。”
　　常寿认真的看了，然后坐到桌子旁边。
　　“你有话对我说？”我奇怪的看他。
　　“你快去洗漱。”常寿叹气，“我饿得很。”
　　“你饿就去吃，吃完了再来和我说话。”奇怪的小孩子。
　　“王爷交代我和你一起吃。你快去洗漱，不要太讲究。”常寿说道。
　　是怕我一个人寂寞吧。
　　居然想到了。
　　他不是不爱我和常寿太过接触的吗？这个人，真是。
　　我笑着摇头。
　　“不要磨蹭。”常寿催我，“你快一点。”
　　我坐下来。
　　揭开小笼的盖子，嗯，是烧卖，不错，夹一个到嘴里，唔，很好的味道。还有稀饭，小菜是咸菜。
　　常寿瞪眼：“你没有洗漱！”
　　“没有洗漱就不能吃？”我反问他。
　　“你平素不是最爱干净？”
　　“循规蹈矩未免太累。做人，还是要开心一点。”
　　常寿叹气，我的动作很快，风卷烧卖。
　　常寿立即加入抢夺，我的胃口一下好了很多。
　　胤禛，应当在早朝了吧。
　　我开始习惯不自觉的想起他。
　　也许会让自己更加落寞。
　　却不能控制。不由自主。

　　祯心禛意

　　又是一连串没有胤禛的日子。
　　我思念他。
　　可是我分不清我是因为真的爱他才想念他，还是因为我寂寞。
　　我替自己另做了衣服。既然无人见到我，也就无所谓穿道士的衣服掩人耳目了。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学会女红，生活中的离奇曲折远远超过我的想象。
　　小屋子里送来了我需要的细盐和胰子，没有琵琶。看来这是被胤禛所禁止的。
　　我觉得无趣。
　　常寿毕竟只是一个孩子，而且是个隔了三百多年的孩子，更何况他一心修行，我与他谈不到一起。
　　康熙五十二年，我不熟悉历史，但也大略知道这是胤禛最艰辛的时光。离康熙六十一年还有九年，然而，度过这九年也并不意味着胤禛可以松口气了。他的身后骂名，他的短寿。
　　他的短寿，因为我。都是为了我。
　　我蒙住眼睛，我逃避不了真相，这是我欠他的。
　　我的身体渐渐有了力气，面孔仍旧苍白，身子仍旧冰凉，无论我的心里多么挣扎多么沮丧，身体正在复原，这是不争的事实。
　　夏天快要过去。
　　这样的死水一般的生活何时是尽头？
　　我去书桌，提了笔，要点什么消磨时间呢？看书？看什么呢？如果写上金瓶梅，胤禛一定饶不了我。
　　我写了：要好书。
　　然后又揉掉。胤禛心目中的好书一定同我的相去甚远，还是算了吧。
　　枯等日落。
　　天黑了的时候，我照例去围墙上面。
　　坐到围墙上，将两条腿挂到院墙外面，看着远处，略微能感到一点自由的气息。
　　月亮很圆，这么圆的月亮，今天难道是阴历十五？也许是十六。我没有日历，我与现实严重脱节。
　　深深的吸一口气，胸口的郁结并没有好转。
　　常寿房里隐约传来声响，我扭头看时，又没有声音了。
　　我想了想，不放心，还是去看看他吧。
　　双脚忽然被揪住，我猝不及防，被人用力拉下院墙。
　　尖叫被一只大手捂住。
　　“小曼，是我。”紧紧抱住我的男人松开捂住我嘴巴的手。
　　我惊魂未定。
　　“别怕。”男子低声笑道，“这就带你走。”
　　迎着月光我细细辨认，是胤祯？
　　“啊？是你！”
　　“是我，小曼，我们这就走。”他抱着我快步离开。
　　我挣扎：“放开我，十四爷，请你放开我。”
　　他更加用力的搂住我：“小曼害羞了？不要紧，没人看见。都睡着了。”
　　“十四爷！”
　　他停下脚步，冷着脸：“叫我胤祯！”
　　“胤祯，你放我下来。”
　　胤祯忽然笑道：“我抱着你走，快些。马在园子外面，还有些脚程，搂住我的脖子。”
　　我不肯搂他。“你先放我下来，你把常寿怎么了？”
　　胤祯突然快跑起来，我被他颠得难受，只有紧紧的揪住他的脖子。胤祯大笑。
　　跑了很远一段路，胤祯停在围墙边上，他放下我，吹了一声口哨。
　　我扶住围墙不住的喘气。胃里翻江倒海，脚步虚浮，我这身子原来还没有真正的好。
　　围墙外传来两声长长的口哨。
　　胤祯笑着对我说：“走吧。”
　　一阵马蹄声传来。
　　“小曼！”
　　我抬脚就跑，十四抓住我。
　　围墙那边扔来了绳子，十四左手夹住我的腰右手去抓那绳子。
　　“我在这！”我挨住喘息叫道，一分神十四已窜上围墙。
　　“小曼！”胤禛拉住我的裤脚。
　　情急之下我对十四痛呼：“我的脚被抓住了，好疼。”
　　十四怔住，低低的骂了句什么，松开绳子，我们滑回院子里面。
　　胤禛冲上来，十四抱着我退后一大步。
　　两人对峙。
　　我焦急的看向胤禛，只得他一人。墙外是十四的人手，怎么办？胤禛打破沉默：“十四弟这是演得哪一出？”
　　“带我的人走。”十四说得理直气壮，“苏小曼是我的人。”
　　胤禛看我：“这是我园子里的王定乾道长。”
　　“那你刚刚口口声声的小曼叫得又是谁？”十四冷笑。“多谢四哥多日的照料，十四告辞了。”
　　我急忙说道：“我并不是一件物品，十四爷为何不问问我呢？”
　　十四几乎要勒断我的腰，他冷笑：“小曼，回去了爷自会好好的问你。”
　　我咬牙忍住疼痛，此刻不同他说个明白这本糊涂账看来是没有算明白的一天了。“十四爷，我并不是您要找的人，关于玉宁的一切我一无所知。请十四爷饶过我，呀——”
　　十四狠狠的抓住我的手臂：“那你便是他要找的人了？”
　　“十四，你放开她。”胤禛快步上前。
　　墙外再度传来尖锐的哨音。
　　十四抱起我。
　　胤禛说道：“她身上被人下了封印，每日必须服食丹药。你带走她，便是要了她的命。”
　　“是谁下的毒手。”十四怒视胤禛。
　　“也许是皇阿玛，也许——”胤禛冷冷的说道，“你该去问你的八哥。”
　　“不会！不是八哥！他对玉宁，断不会如此！”十四摇头。
　　“你们若要小曼的性命不妨此刻动手！”
　　“小曼，莫要听他胡言！”十四大叫。
　　“我胡言？”胤禛冷笑，“那为何你前脚离京，后脚你的好十哥便令人将小曼扔到荒郊野外？”
　　十四震惊的看向我。
　　我想挣脱他的钳制，没有成功。
　　十四问我：“是他去我的别院掳走你，是不是？”
　　“十爷命人用药毒死我。那二人心生歹念意欲加害于我，十四爷您知道，任何人的侮辱都会令我吐血晕倒。”我平静的回视十四暴怒的眼神，“那二人将我丢弃在树丛里面，直至我遇到雍亲王。”
　　十四摇头：“小曼。我……”
　　我打断他，这是我要面对的难题，我必须学会自己解决：“十四爷，关于玉宁我只知她因‘秽乱宫廷离间皇子’而丧命。小曼福分浅薄，恳请十四爷高抬贵手，饶了小曼的贱命。”
　　十四松开握紧我的右手。
　　胤禛说道：“玉宁元神俱灭，从此世上再无玉宁。十四，你回去不妨劝劝你八哥，逝者已矣切莫执着。”
　　院墙外传来两声哨音。
　　十四垮下肩膀。
　　他走向围墙，又站住：“小曼放宽心，我断不会连累了你的性命。”
　　他必是有了对付胤禩他们的说辞了。
　　如此的大张旗鼓，不知他要如何解释。
　　胤禛握住我的手，我松了口气，不由自主的倒向他怀里。

　　情到深处

　　胤禛扶住我，我软软的瘫在他怀里，腿脚竟迈不开步子了。
　　院墙外马蹄声逐渐小了。十四有没有头脑，这么大动静来劫我？怕胤禛不知道还是怕他老子不知道？冲动果然最害人。
　　等到马蹄声消失了，胤禛吹一声口哨，一匹栗色的马奔驰而来。他托住我上了马，我紧张的揪住马鞍子。
　　“胤禛，你快点上来。”这马不是一般的高，我很害怕的。
　　胤禛翻身上马，我赶紧靠到他胸口。感觉到他整个人很僵硬，我扭头看他。
　　胤禛催马前行。
　　我软言相求：“胤禛，慢点走，我好容易出来一趟，让我透透气。”
　　“那倒是要谢谢十四了。”胤禛的口气很冲。“若没有十四相邀，苏小曼也透不了气。”
　　“我不知他来，我也没有要他来。”我立即申明，“这笔帐不能算在我头上。”
　　“不算你的算谁的？这么大的阵仗，救得可是你！”胤禛的标准招牌语气——咬牙切齿。
　　我厚颜的握住他拉缰绳的手，好在天很黑：“他找的是玉宁不是我，我是你的苏小曼，是爱新觉罗胤禛重新来过的苏小曼！”
　　胤禛用鼻子哼了一声，怒意明显消失大半。
　　“你是我的苏小曼？”某人的发音有可疑的尾音。
　　我的声音甜得不行，我再次庆幸夜色足够的浓黑。我忍住笑：“是，我是你的苏小曼，是你的心，是你的肝，是你小心肝！”
　　“巧言令色。”胤禛的声音消失在我的耳边。
　　他的牙齿总是很轻易的就找到我的脖子。
　　“不要咬。”我不敢大力挣扎，摔下去就惨了。
　　抗议无效，胤禛很认真的巡视我的脖子。
　　“胤禛！不要总是咬我的脖子！”我愤懑的捏他的胳膊。
　　胤禛放弃我的脖子，转攻我的耳朵：“我倒是想咬别处，却是不能够。”
　　我一下明白他的意思，面孔一热，尔后心中又笼上淡淡的忧愁。
　　“都说以色侍人不能长久，我却是连这个都没有。”我咽下剩下的半句话，连色都没有，只怕更难长久。
　　胤禛故意说道：“我大你很多岁，只怕你到时嫌我老，嫌弃我不中用。”
　　“我怎么会嫌弃你老，嫌弃你不中用？我又没有用过！是别人嫌弃你了吧，却到我这里来诉苦！我才懒得睬你！”啊，真是，真是！
　　我气得抓起他的手大力的咬。
　　胤禛大笑。
　　是那种胸口会起起伏伏的大笑。
　　我恼怒的用头顶他的胸膛。
　　“哎哎！你这个小泼妇！”胤禛搂紧我。
　　“我无聊，我寂寞，我被关得难受。”我低低的说道，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我想象当中的歇斯底里。
　　胤禛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他沉默片刻：“小曼，再忍一忍。很快便好。”
　　“现在是康熙五十二年？”我向他求证。
　　“是。”胤禛回答。
　　“啊，那我还要等好几年。”
　　胤禛捂住我的嘴：“不要说。”
　　“我知道的不多，但大概的年份还是清楚的。”我拉开胤禛的手。
　　“小曼，以后一个字也不许提。”胤禛扳过我的脸，“天听见了，会罚你。”
　　他是怕我受天谴？是，我已经足够倒霉了。
　　“胤禛，我关在这里闷得慌。”我的眼睛正对准他的脖子，我抬高脖子去吻他的喉结。扭着头，真是高难度，我钦佩我自己。
　　胤禛松开握着我的脸的手。
　　我偷笑，趁机咬他。
　　胤禛大力的拥紧我。
　　“喂——”我连忙推开他。“扭到脖子了！”
　　“小曼，露水重，早点回去。”胤禛夹了马，“坐稳了。”
　　马很快的带我们来到院子门口。
　　我别扭的不肯进去。
　　胤禛笑着抱起我。我连忙勾住他的脖子，嗯，胤禛抱我，我倒是不排斥。
　　顺子守在我房门口。他一听见动静就立刻跪安了。
　　胤禛用脚踢上门。
　　“等一等。”我伸长手臂插上门闩。
　　屋子里多点了一支蜡烛。
　　这不是我屋里原来的烛台。还多了两个包袱。
　　我四处打量。“胤禛替我添置东西了？”
　　胤禛将我放到床上。床里边放了一条新被子，貌似比原来夏天盖的薄被子厚很多。
　　我起身，去脸盆里面打了手巾给胤禛：“擦擦汗。给我带什么了？”
　　“自己打开看。”
　　我解开包袱。是夹衣。还有字帖。
　　“天凉了？”
　　“快十月了，可不是凉了。”
　　“那你还流那么多汗？”
　　“我素来怕受暑气。”胤禛把毛巾放到桌子上。“你身子弱，早点加了夹衣。明日让人给你送些布料来，你得空替我做身衣裳。”
　　“我天天得空。”我气鼓鼓的上了床。
　　胤禛吹了蜡烛。
　　我背对着他。
　　耳边传来胤禛脱衣服的声音。
　　胤禛躺到我身边，他来拉我。我扔开他的手不理他。
　　“等过了这阵便带你出去玩。”胤禛叹气。“我知道你闷。”
　　“我竟不知原来已过了中秋节了。”我转身平躺。“这样重要的日子竟也错过了。我日日嫌日子过得太慢，却不知其实日子过得很快。”
　　胤禛并不出声。
　　隔一会儿，他问我：“中秋，你想念谁？”
　　“想我爸妈，想我的同学，就是同窗，还有同事，同事可以解释为同僚吧。”我叹气，“女人也是可以工作的，工作的时候很有乐趣。算了，不说了，怕天老爷听见。”
　　“小曼的抱负说来听听。”胤禛侧身对着我。
　　“拯救万民于水火，这个算不算抱负？”我随口说道，“这个和你算是志趣相投吗？”
　　“若有机会，小曼可以试试。”
　　“让我当女官？哈，枪打出头鸟，这里不允许的。我不干！”我缩到胤禛怀里，“我冷，你还嫌热吗？我要盖你带来的厚被子。”
　　胤禛的手越过我，到床里面拉了被子裹住我。
　　“胤禛，你中秋的时候和老婆一起过的？”我把头埋到他胸口。
　　“睡吧。”胤禛说道。
　　“你那日一定睡在大老婆床上。”
　　胤禛开始不回应我。
　　“平时你最爱谁？年氏？耿氏？还是钮祜禄？”
　　胤禛开始打鼾。
　　我一手捏他的鼻子，一手捂住他的嘴。
　　胤禛叹气：“难缠得紧！”
　　“跟你学的。”
　　我的难缠没有缠很久，因为胤禛使用杀手锏——咬脖子。
　　算了，难得相见，不再追究了。暂时放过他吧。

　　辜负此时曾有约

　　我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转醒。只可惜不是睡到自然醒，因为常寿牌闹钟一直在拍我的门。
　　我很愤怒。
　　昏昏沉沉的开了门，看到常寿手上拿的丹药和早饭我的气就消失了大半。待到吞服丹药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常寿的额头有大片的青紫。我大吃一惊，询问的话已到嘴边却被我马上咽下。还能为了什么？一定是昨晚被十四弄伤的！
　　我立时觉得内疚万分。
　　好在常寿并不在意，大约是不知内情吧。我猜顺子一定对他讲了另一个版本的常寿遇险记，我比较好奇却没有胆量询问，做贼心虚嘛。
　　其实我更担心的是十四那里，真不知他会如何对胤禩解释。出于十四的私心，他一定不会说我是玉宁转世之类的混话，否则老十之前也不会命人结果了我的性命。那么他该如何解释苏小曼的起死回生呢？先前老十他们可是要弄死我的呀。
　　藏着我，必定会拖累胤禛的。
　　这顿早饭，常寿吃得风卷残云，我却是味同嚼蜡。
　　洗漱完毕后我收拾了房间。这间屋子可以说被我擦得一尘不染。一个人的时间用在哪里是看得见的。我绝不放过每一个墙角每一个家具的缝隙，认真的执行一日一擦的政策。
　　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我便会觉得窒息。
　　然后我想起了胤禛带来的字帖。
　　打开一看：
　　翻飞挺落叶初开，怅怏难禁独倚栏。
　　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
　　惊秋剪烛吟新句，把酒论文忆旧欢。
　　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
　　字很好，是胤禛写的。因为写的是繁体字，我辨认了很久才认全了。
　　是——情诗？
　　是——写给我的？
　　我磨了墨，照着他的字临摹。终究我没有那个耐性，草草写了几笔便把笔搁那儿了。
　　门外传来顺子的声音。
　　“姑娘，姑娘。”
　　“顺子吗？进来吧。”
　　“是。”顺子走进来，他笑着说道，“戴先生求见姑娘。”
　　戴先生？“戴铎？”
　　“正是。戴先生在院子里面候着，姑娘您看？”顺子打量我的脸色。
　　“既然来了，便请他进来。”来者不善吧。
　　我站在书桌前未动，顺子请了戴铎进来。
　　顺子笑着说道：“姑娘，这位便是戴先生。”
　　“以前见过的。”我淡淡的说道。
　　这位戴先生神情不卑不亢，可是也看不出有“求见”的神情。来者是客，我对他说道：“戴先生请坐，寒舍粗陋，怠慢贵客了。”
　　戴铎拱手：“多谢。”然后坐到圆桌旁边。
　　顺子说：“顺子先退下了。”
　　我在书桌旁坐下，端看戴铎的下文如何演绎。
　　“当日扬州一别却不知今日会在此处见到苏姑娘。”戴铎的眼光看向敞开的房门。
　　这便是谦谦君子的做派？
　　我答道：“人生际遇素来反复无常。”我的外交辞令已多年未能派上用场。
　　“苏姑娘是通情达理之人，戴某人如有得罪的地方还望苏姑娘海涵。”
　　我平静的看着戴铎，等待他说出重点。
　　“雍亲王胸怀锦绣，”戴铎清清嗓子，“雍……”
　　“戴先生，”我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您有话不妨直说。”
　　戴铎颇为意外的看了我一眼：“苏姑娘真是快人快语。姑娘可知王爷为了姑娘的事情颇费踌躇。”
　　“戴先生的意思是我拖累了雍亲王，可是这样？”
　　戴铎点头。
　　“情形坏成何种样子？”我不知张太虚是否将内情全部告诉戴铎，也不知十四和胤禩那里对胤禛有何动作。但戴铎既然找上门来，就代表形势不妙了。
　　“十四贝子今天大早命人将苏小曼的卖身契送到雍王府。”戴铎不再看门外了，他牢牢的看着我。
　　是，十四必定不会告诉胤禩他们我是玉宁。对他来说，最好的法子就是把苏小曼的一切转给胤禛，那么才可以叫他的兄弟们死心，不会认为他对苏小曼余情未了。
　　他不愿有更多的人来争玉宁，却将压力全部推给了胤禛。
　　“雍亲王怎么说？”我问戴铎。
　　戴铎说道：“王爷还未下朝。”
　　“那么戴先生是代表谁来找玉宁呢？”情况有些微妙。
　　“苏姑娘烟花出身，十四贝子将姑娘割爱赠给王爷，或可传为一段佳话。然而，戴铎看来，于王爷清誉却是有损。”戴铎停住话头，似乎在看我的反应，“王爷乃‘天下第一闲人’，如何吃得消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
　　啊——是，我出身贱籍。
　　胤禛和我犹如云泥之别，我在心中苦笑，面孔上却维持平静。
　　“戴先生有何指教？”
　　“戴某斗胆，苏姑娘万不可再住这园子里了。”
　　“戴先生要我以死洗清王爷的清白。”我笑了，“戴先生对王爷真可谓赤胆忠心。”
　　“王爷对姑娘的心感天动地，姑娘预备如何回报？”
　　原来他都已知晓。是，胤禛对我，对我很好。
　　可怜胤禛为我折损许多，如今看来竟是白忙一场了。
　　“当年玉宁一案牵扯皇家颜面，戴某不敢多言。手足争风，即便民间也是奇丑，何况天家？苏姑娘要王爷重蹈废太子同八阿哥的覆辙？苏姑娘忍心毁了王爷多年的苦心经营？苏姑娘就是这样回报王爷的？”
　　胤禛从未对我提起玉宁的往事。凭着张太虚戴铎的只言片语，我能够想象出当时的情形。胤禛为我，我胸口一窒，他对我有情有义，信守诺言。我原以为我不爱，可我如今竟割舍不下他了。
　　“苏姑娘！”戴铎叫我。
　　胤禛防着十四他们，却防不住心腹之人。这便是我和他的宿命吗？忙到最后终是一场空。
　　顺子带来戴铎，必是知道胤禛此刻不会前来。他们算好了一切。
　　我看向戴铎：“戴先生准备如何处置我。”
　　戴铎不语，看向门外。
　　院子里，站着的是顺子。
　　我笑了：“戴先生不想连累无辜，是吗？”
　　“苏姑娘聪慧过人。”
　　“聪慧过人？古有苏妲己，今有苏小曼。幸好雍亲王有戴先生这样的股肱。”
　　戴铎要我自裁。唯有我自裁，胤禛才不会迁怒他们。
　　胤禛，你我终是有缘无分。

　　别问是劫是缘

　　“不知戴先生为我准备了什么？”我望着这个一派凛然的戴先生。
　　戴铎拱手：“戴某惭愧。”
　　“戴先生要我就地取材？”我冷笑着说道。“戴先生真是吝啬的很，连自裁的东西也要我自己准备？”
　　“啊——”戴铎咳嗽一番，“既然是自裁，戴某不便为苏姑娘准备，姑娘莫恼。”
　　我坚定的说道：“戴铎，你给我听好了。我要见胤禛，我的命是他给的，要我死除非胤禛亲自来取！”
　　“王爷对姑娘恩重如山，姑娘怎可胁迫王爷？”戴铎变了脸色。
　　“我与胤禛，是否胁迫，是否有恩，都轮不到你来评论。你若要我的命，我必定反抗到底。要我自裁，那是万万办不到！”
　　戴铎气结：“王爷竟然爱上你这样贪生怕死的女人。戴某替王爷冤屈！”
　　“你就不贪生怕死？既要清君侧，又怕担干系！”血气上涌，我抓起书桌上的水果刀，“原本我是用它裁纸的，想不到这柄刀还未裁过一张纸就要用来饮人血了！”
　　戴铎一怔，他想了一会儿慢慢的说道：“戴某本是要给苏姑娘一点体面的，不想姑娘却是如此市井如此无赖！遇上不辨是非的苏姑娘真是王爷命里的劫难。”
　　我紧紧的握着刀。无论如何，我也要拼一拼，胤禛给我生命不是要我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的！
　　“苏姑娘，你可知这园子里面闹出动静来，于王爷是万分不利。姑娘忍心将王爷逼迫到尴尬的境地？废太子党同八贝勒正愁揪不到王爷的小辫子呢，姑娘何必做傻事？”戴铎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把刀，修长锋利，姑娘用它必定痛快。姑娘，反手一刺，成全王爷一生的清誉，雍亲王终生都会记得姑娘的舍生取义！”
　　我握紧刀子不发一言，只用双眼狠狠的盯住戴铎。
　　不，我无论如何也要搏一搏。
　　否则我死不瞑目！
　　“既然苏姑娘一意孤行，戴某只有得罪了！”戴铎对我抱拳，“顺子！”
　　顺子冲了进来：“戴先生，有何吩咐！”
　　戴铎的右手指向我：“顺子，如今是你为王爷尽忠的时候了！”
　　顺子对着戴铎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王爷就托付给戴先生了！”
　　好一个死士!我却无暇发出赞赏。人高马大的顺子步步逼近：“苏姑娘，多有得罪！”
　　“王爷对我怎样顺子你最是清楚，今日你们杀了我，王爷怎能承受？顺子，你要想清楚！”我厉声说道。
　　“王爷痴迷太深便是大劫！今日了结了你，才能救得王爷！”顺子自腰间摸出绳子，“戴先生，您回避吧。”
　　戴铎提步向门口走去。
　　我焦急万分，迫不得已向顺子挥出刀子。顺子扣住我的右手，将刀子取下。情急之下，我想到了韦小宝那种下三滥的猴子摘什么的招式。我就势抱住顺子，顺子没有料到我会抱住他，整个人一呆。我立即对准他的命根子猛踢三腿。
　　顺子一把将我推开。我失去平衡后退几步，砰地撞上墙角的柜子，胸口一阵剧痛，嘴里立时喷出大口鲜血。
　　顺子闷哼着蜷缩在地上，走至门口的戴铎立刻回头去扶顺子。
　　我忍住疼痛向房门跑去。
　　顺子大叫：“拦住她！”
　　戴铎冲过来抓我，门框离我还有半米。
　　忽然听见常寿的吼声：“闪开，蹲下！”
　　我下意识地躲到左边，抱头蹲下。
　　戴铎发出嚎叫。
　　常寿泼了戴铎一盆红通通的木炭
　　常寿叫道：“门外有马。快跑！”
　　我立刻夺路而逃。
　　顺子又发出吼叫，是怒吼还是嚎叫我已无法分辨。
　　门外拴着两匹马。
　　我费力解开一匹，揪住马鞍子爬了上去。
　　顺子已经追了出来。
　　我连忙夹了马肚子，又使劲儿的伸长手臂去打马屁股。马长啸着跑开了。
　　我不知如何驾驭马，只能紧紧的夹住马肚子，死死的抱着马脖子。马狂躁的奔跑着。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惊慌失措中一匹马迎面冲来，我猛抬头，马上的男子向我叫道：“松开手，坐直了！”
　　是神仙给我看的那张面孔！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
　　我放开双手，勉强坐直身子。
　　两马错身而过，男子长臂一伸将我捞了过去。我死死的揪住他的衣襟。这样算是安全了吗？
　　男子笑道：“你这样害怕，我们还是下去吧。”
　　他停了马，抱着我跳下去。顺子翻身下马，向我奔来。
　　我立刻要逃，男子拉住我：“莫急！”
　　顺子扑通跪下：“奴才顺子见过十三爷！”
　　男子笑着看我：“你便是王定乾道长？”
　　“啊——”我慢一拍点头，“是，我是王定乾。”
　　“顺子，爷有事请教你们道长，前面带路。”胤祥笑着对我说，“走吧，王道长。”
　　我的双腿抖如筛糠，将手心的冷汗尽数擦到衣服上，我努力的跟上胤祥的步伐。
　　顺子垂着头走在右侧引路。
　　我始终走在胤祥的左手边。我对顺子有莫大的恐惧，我怕他随时扑过来杀死我。
　　通往小院的路竟这样漫长。然后我看见了倒在院子里的常寿。
　　“常寿！”我扑上去摸他的鼻息。有气！
　　常寿睁开眼睛，原本青紫了额角的面孔上又添了新伤。他的右腮帮子肿得发亮。
　　“小曼，你快跑。”常寿嘶哑的说道，“快跑。”
　　我放声痛哭。
　　顺子扶着戴铎跪在胤祥面前。
　　胤祥对他挥挥手：“我不理四哥的家事。”
　　戴铎叹息：“十三爷。”
　　“瞧瞧你，烫成这样，斯文何在？”胤祥说道，“戴先生素来聪慧，如何干出这等蠢事？需知四哥总归是主子，不是人人都能替主子做主的。”
　　“戴某惭愧。”
　　“去吧。”胤祥说道，“找人来收拾干净了，四哥见了会怒。”
　　顺子和戴铎走开了。
　　胤祥蹲到我和常寿身边。
　　“这会儿哭什么？哭给我看有什么用？回头哭给四哥看是正经。”
　　我又羞又气，只得抽泣着咬住牙齿。
　　胤祥又去看常寿：“你替她卦卜倒是卜得准。你有没有卜到自己今日有此一劫？”
　　常寿摇头。“我没有替自己卜。”
　　“哦？为何单替她卜？”胤祥问道。
　　“她昨日有险，我便替她卜。”常寿皱着眉头站起来。
　　“王道长，这个小道长替你卜了卦，说你今日必有大难。四哥要务缠身，便托了我这个闲人来救你。我原是不信，却不料这个小道长卜得真是准。”胤祥和常寿一道去炼丹房，“四哥自诩第一闲人，我却比他还闲。小道长，你是如何卜卦的，教教我，如何？”
　　常寿说道：“只要诚心占卜必定准的。”
　　我极度的缺乏安全感，故此紧紧的跟住他俩进了炼丹房。
　　到了房里，我拉了草垫子缩到炼丹炉旁边。
　　胤祥好笑的看着我：“你竟这样怕冷？”
　　唯有这热度能够安抚我。
　　胤禛，胤祥，常寿，都是我的贵人。
　　我却是连一句谢谢也说不出。我浑身冰冷，冻得发抖，我靠着火热的炼丹炉，睡去。
　　临睡前，听见胤祥的笑声。

　　求不得，放不下

　　我醒来时便感到了胤禛的气息。
　　是，我睡在他的怀里。
　　然后身体的疲倦与酸痛同时跟我打招呼。我忍不住扭动身子。
　　胤禛亲吻我的额头：“小曼。”
　　“嗯。”我轻轻推他，“松松手，我浑身都酸了。”
　　胤禛将我扶坐起来。我这才发觉我俩躺在昏暗的马车里面，这颠簸的马车要将我送到哪里？
　　“给你换个住处。”胤禛替我撩开散落在面颊上的发丝，“胤祥那里清静些。”
　　又要分开了。
　　“小曼。”胤禛轻轻唤我，“常寿不便同来，丹药我会给你送来。”
　　是要将我藏起来的，常寿跟来目标太大，这个道理我懂。
　　“委屈你了。”胤禛捏我的下巴，“小曼，小曼。”
　　我勉强对他笑一笑。
　　胤禛说道：“戴铎和顺子……”
　　我对他说道：“他俩一片忠心，并没有错。我原是你的累赘，胤禛，不要怪他们。”
　　胤禛沉默半晌：“我没能护你周全。”
　　“胤禛，”我抓住他温暖有力的双手，“你对我足够的好，我不是面人儿，我应该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保护自己。发生这件事你也料想不到，再说，十三爷不是救了我吗？还有常寿，这都是你替我种的善缘。”
　　胤禛握紧我的手：“小曼，你暂且忍耐。”
　　我笑起来：“胤禛，你要忍耐才是真的。我，最起码，我知道我大约还要等多久。”
　　胤禛捏我的耳朵：“不准你说的，忘记了？”
　　我把头蹭到他胸口：“是，我不说。胤禛，我不说。我希望这段路没有尽头。胤禛，那样你就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听见胤禛浓重的鼻息。他紧紧的抱着我。
　　“戴铎说十四把我的卖身契送给你了。你把我藏起来，会不会给十三爷惹麻烦？苏小曼没了，若是有人追问下落，你怎么办？”
　　“从此便没有苏小曼了。”胤禛回答。
　　我这样算不算诈死？
　　“那你们叫我什么？”我摸摸鼻子，“难道我真的要当一辈子王定乾道长？”
　　“小曼。”胤禛叹气。
　　马车似乎转弯了。
　　我撩开窗帘。又是从后院进门。
　　我忍不住笑。
　　胤禛凑过来看：“何事惹你发笑？”
　　“自打我来了这里就没有进过正门，看来我是注定要偷偷摸摸的过一辈子了。”
　　胤禛皱眉。
　　我喜欢看他板着脸的样子，哎真是的，爱好奇特。
　　“胤禛，你是不是觉得我烦？贪心不足？”我故意哽咽的说道。
　　胤禛大力的将我拉进怀里。
　　哎呀，我的鼻子。
　　“小曼，我必不负你！”胤禛郑重承诺。
　　我闷笑着在他怀里抖动。胤禛要看我的脸，我把脸紧紧的贴住他的胸口硬是不给他看，胤禛急道：“小曼别哭。”
　　我抖得更加厉害。
　　胤禛的手探到我的脸上。
　　我咬他一口，然后扑到他的肩膀上搂住他的脖子：“胤禛，我也不会负你！”
　　胤禛摸到我的眼睛，松口气：“磨人精。”
　　“胤禛，我一直以为自己不爱你，”胤禛静静的听，我说道，“可是在戴铎要我自裁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爱你，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胤禛爱的女人应当是最勇敢的，我必须活着。胤禛，我爱你。谢谢你爱我。”
　　胤禛猛吸一口气。
　　马车外忽然传来笑声。我大吃一惊。
　　胤禛长叹一口气：“下车吧。”
　　赶车的竟然是——胤祥？
　　胤祥穿一身蓑衣，戴一顶草帽。他站在马车下对着我俩大笑。
　　我的面孔一下滚烫，幸好天色已经转黑了。
　　“十三，她面皮薄，你赶紧带路吧。”胤禛跳下马车，转身抱我下来。
　　我的脸面啊，我的第一次表白啊——
　　“你俩声音那样大，我想听不见也难。”胤祥摘了草帽，脱了蓑衣，把行头都放到旧马车上，“四哥，人我领走了，行头留给你穿。走吧，王道长。”
　　我紧张的握住胤禛的手。
　　胤祥再度大笑。
　　胤禛笑着摇头：“小曼，我送你进去。”
　　胤祥在前面领路，我发现他的腿有点跛。早上的时候我倒是没有发现他的腿脚不便，大概我那时太紧张了吧。
　　胤祥点了蜡烛。
　　“放心住下吧，平日里我这儿连只鸟也不愿飞来。”胤祥说道，“这小院在我府里，和府里连着的院门我锁了，钥匙只有我才有。刚才进来的那个门，钥匙给你。”胤祥把钥匙放到桌子上。
　　“今儿仓促，以后再慢慢添置东西吧。我去拿些吃食来。”胤祥走到门口又回头，“四哥，你得早些回去。”
　　胤禛点头。
　　胤祥替我们关上门。
　　胤禛举起烛台四处看看：“这原是十三的书房，倒还干净。他府里人不杂，倒还安全。只是要委屈你了。十三不便派人照料你起居。”
　　我对他笑一笑：“那也没什么，横竖我也没事。这院子里也有厨房灶具。”
　　胤禛答道：“都有。你要什么和十三说，他平日都在府里。”
　　胤祥敲敲门。
　　胤禛说道：“进来吧。”
　　胤祥提了食盒同一铜壶的热水进来。
　　“我去前面照应一下。四哥，过两柱香的功夫我再来。”
　　胤禛插上门。
　　我打开食盒，是窝窝头还有油拌萝卜干。我倒了两杯开水：“过来吃吧。”
　　胤禛说道：“我不饿，你吃吧。”
　　我的肚子却是很饿了，中午没有吃饭嘛。胤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中午的丹药拿水化了给你喂过了，晚上的你先吃了。”
　　我倒了两粒吃下去。
　　“张太虚给你配药方去了，等他回来，你的身子就大好了。”胤禛说道，“回头给你带只狗来，你也有个伴。”
　　“是，不然我夜里害怕。”胤禛的面色忽然惨痛。
　　我只得笑着说道：“我哄你呢，我的胆子最大了，你别怕。”
　　胤禛起身去床边，我看着他，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匕首。胤禛坐到我身边：“给你防身的。”
　　我放下窝头去接匕首。
　　胤禛忽然贴住我的耳朵小声说道：“十三只知你是苏小曼王定乾，其余的不要说。”
　　我一下消化不了他的讯息，怔一下，点头。
　　胤禛坐好了，将匕首放到桌子上：“小曼，若是有人对你说我最宠爱别人，你如何想？”
　　“我没有想过。”
　　胤禛对我微笑：“但凡别人能看见的宠，便不是爱。”
　　啊，我点头：“你预备将万千宠爱赏赐给某个女人了？”
　　“替你挡一挡。”胤禛认真的说道。
　　我把手上的油擦到他的袖子上：“是，都是为我，你颠鸾倒凤的快活，都是为了我。”
　　“小曼——”他又露出那种惨痛的神情。
　　好，好，好，我不能抵挡。“横竖别叫我瞧见。”
　　“若是有人对你说，你只记住我对你说的。”胤禛捏我的耳朵。
　　“遵命，我只当他们都在放屁，行了吧？”
　　胤祥又来敲门。
　　胤禛扑过来咬我的脖子，又是这招！
　　我忍住痛，不能叫胤祥再笑我了！
　　反正我身上出了汗，又酸又臭，随他吧！
　　胤禛开了门，胤祥问我：“道长，一起去送送？”
　　我笑着对胤禛挥挥手。
　　胤禛对我笑,然后走了。
　　我走到门口，关上门。
　　已经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
　　求又求不得，放又放不下，如此这般最是磨人。胤禛，胤禛。我轻轻叹息。

　　雪夜

　　不多久，胤禛给我送来了两只狗。
　　胤禛很喜欢狗，他把两只刚断奶的小狗包在怀里带来给我。我立即视若珍宝。
　　两个小东西很娇弱，喂养它们费了我很多的力气。时间便自然的被消磨掉了。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当初上学时花的功夫全部白费了。我记得曾经看过一个寓言故事，故事说一个人学了屠龙的本领，可惜学成归来却找不到龙来屠。我现在的情形便是这样。大学里我学的是金融，没事的时候还跑去学过计算机编程，杂七杂八的也考了不少的证书。要是早知道我会到胤禛这里来当宅女，当年我就应该痛痛快快的玩个够。
　　等到小黑和卷毛活蹦乱跳的时候，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早晨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很快的就下起了鹅毛大雪。到了晚上的时候，满世界都是白色的，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缩在屋子里不敢出去。
　　我刚吃下晚饭，胤祥便来了。他给我带来了两袋子木炭。
　　“这里不好烧炕，湿气大，给你再加个火盆子。”胤祥坐到凳子上揉腿。
　　我知道他的情形并不好。虽然没有如野史所说的被圈禁十年，可是不受皇宠不得重用是真的。胤禛约莫接济过胤祥，是以我估计胤祥的日子一定不算风光。
　　快要过年了，到了康熙五十三年，我扳扳指头算一算，还剩下八年的日子要挨。
　　胤祥问我：“数什么呢？”
　　“啊，没有。”我转身去开门，“我去拿个铜盆子来生火。”
　　小黑和卷毛围着我的腿直打转，就是不敢跨过门槛。我把两个家伙拎进去，关上门。
　　好大的凉气啊。风一吹耳朵就僵了，鼻子也疼。我快步跑到厨房，拿了铜盆和铁架子就往回跑。
　　胤祥接过铁架子，摆稳了，我把铜盆搁在上头。
　　胤祥笑着说：“哪里就冻成这样了？你看你跳来跳去的，又是跺脚又是搓手的，我府里就把你冻成这样了？”
　　“不碍您府上的事儿，我原就是个冷骨头，经不得凉气。”
　　胤祥端了原先的火盆子过来：“搭把手！”
　　我拿起了地上的木头把手的铁勺子，帮着胤祥把烧着的木炭弄到空盆子里面。
　　“成了。”胤祥把火盆子放好，然后接过我手上的勺子，把袋子里面的木炭加到两只火盆子里面。
　　我把高铁架子支到一只火盆上面，然后把小水壶挂好。
　　“天冷，喝杯热茶再走。”
　　“好啊。”胤祥拍拍手，从怀里取了一包肉干出来。
　　小黑和卷毛立即就哼哼起来，围着胤祥死命的摇尾巴。
　　“把肉干放到怀里干嘛，怪脏的。”我拧了手巾给胤祥，“擦擦手吧。”
　　“不擦了，弄脏了没得你嫌弃我。”胤祥把肉干放到地上。小黑和卷毛扑上去就咬。
　　“没事儿，这个是胤禛用的。你四哥不会嫌你。”我把手巾塞到胤祥手里。
　　胤祥笑一笑，接了过去。
　　“没几天就过年了，三十晚上我们要进宫去。你想吃什么早些告诉我，我好替你准备。”
　　“客随主便，只要是素的就好。”小水壶冒起了白气，我替胤祥倒了一杯茶，“生姜红茶，喝了暖身子的。”
　　“道长嫂子，你真修行啊。”胤祥捧了杯子捂着手，“色戒都破了，还吃什么素啊。你看你瘦成这样，要多吃点肉！”
　　我尴尬得很，又不便解释，只得说道：“什么色戒不色戒的，我又不是和尚！”
　　胤祥看着我笑，我随口说道：“吃素也方便，平日里多摆些米面我这里，十天半个月的都不用麻烦到您。”
　　“四哥怕被人看出动静来。不然也不必这样小心。倒是叫你吃苦了。”胤祥搁下茶杯，“许久没见四哥对女人这么上心了。”胤祥的声音转低。
　　我猜他是想起了玉宁。我故意笑道：“可恨你四哥扰了我的清修，可见凡是被他看中的女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胤祥笑起来：“说起话来竟这样老，你才几岁的人？”
　　“二十四了！你说老不老？”胤祥笑着摇头，看吧，我说实话反倒没人相信，“十四爷没有再添什么乱子吧。”胤禛不方便常来，再说，他也不会跟我说烦心事。
　　“四哥没说自然就是没有。我的消息也不比你灵通。”胤祥站起身，“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吧。”
　　门一打开冷风就往骨头里面钻，我送他到门口：“您慢点，仔细路上滑。”
　　不料小黑和卷毛从里面窜出来缠住胤祥，胤祥脚下一滑跌在地上。
　　我心里一紧，赶快跑到胤祥跟前蹲下：“摔伤了吗？快把手给我！”
　　胤祥想自己爬起来，没有成功。我拼了老命才把他架起来，回到屋子里时，俩人都喘着粗气。
　　胤祥靠坐在我的床边，我拿了凳子，把他的腿放上去。
　　“哪里疼？”
　　胤祥额角都是汗：“右膝盖。”
　　我把他的靴子脱了，将右腿的裤子卷上去，右膝盖已经肿了。
　　“都肿了。怎么办？”我手足无措的望着胤祥。
　　胤祥咬着牙：“帮我把靴子穿好。”
　　我赶紧给他把裤子理好，靴子穿上。
　　胤祥对我说道：“扶我出去。”他的脸色难看的很，我的心一横：“我叫人来抬你！”
　　“疯了你，叫什么人？少罗嗦，扶我出去！”胤祥把凳子踢开。“过来！”
　　“你的腿！”我一着急眼泪就要出来。
　　“过来！”胤祥捶床，“你想疼死我啊！”
　　我只得过去扶他。胤祥撑着我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前挪，我拖累了他，是我拖累了他。
　　到了院门口，胤祥开了锁：“你快回屋，早点灭了灯。”因为怕火光惹人注目，平日里胤祥只准我点一只小蜡烛。这会儿，他还是记着这个。
　　“这儿没人，我再往前送送你。”我抓住他的胳膊，“这么大的雪，我再送你一段路。”
　　胤祥扒开我的手，把我推了进去，然后锁了门。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我扒着门缝往外看，胤祥一颠一颠的往前挪，然后他脚下一滑再次摔倒在地上。我咬住手指，胤祥，对不起。
　　漫天的飞雪。
　　胤祥慢慢的向前爬。

　　

爱别离

　　已有四天没有见到胤祥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他的腿原有旧疾。
　　我心里异常愁苦，却没有法子探知他的消息。
　　整日的枯坐在屋子里面，书也看不进，针线也做不动。
　　门被敲响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我的脑袋停顿了很久才意识到是胤禛来了。
　　我打开门，胤禛丢下食盒紧紧的搂住我。
　　“赶紧关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刺骨得很。
　　小黑和卷毛缩在我脚边低吠。
　　“竟然不认得爷了？”胤禛笑着从食盒里面取了肉干喂它俩。
　　俩个没骨气的立即就摇尾巴了。
　　“十三爷怎么样了？”胤禛解了厚氅放到椅子上面，我倒了杯热姜汤给他捂手。
　　“情形还好。”胤禛吻我的额头。“只是要多修养。”
　　“胤禛，我觉得……”他激动的神情感染了我，久别重逢，煞风景的话我只有仔细收好，“我拖累了十三爷。”
　　“没有这样的事，小曼，不要胡思乱想。”胤禛抱起我，“又瘦了，脸只剩一点大。”
　　“还有几天过年？”我把头伏在胤禛的肩膀上面，他领子上镶的毛弄得我的鼻子痒痒的，“过年你该忙了。”
　　“忙得都是些俗例，”胤禛抱我坐到火盆边，“十三说你这儿得添木炭。这两天我就给你送来。你把后院门的钥匙给我，夜里风大我自己开门。”
　　“你什么时候来？”
　　胤禛笑着捏我的鼻子，我拍掉他的手：“不是想你，我都是夜里出去倒恭桶的。钥匙给你，你要来晚了，我这里还不得臭死。”
　　胤禛握住我的辫子：“小曼。”
　　我害怕他这样的神情，故此说道：“十三爷的腿伤怕是要修养很久吧，平日里他对我照顾有加，此刻我却是不能回报的。”
　　“来日方长，十三的情咱们日后慢慢的还。”胤禛把下巴搁在我的脑袋上。“小曼，叫你受苦了。”
　　“我倒不觉得苦，只是觉得闷。”我拿指甲刮他的下巴，“好像坐牢一样。”
　　小黑和卷毛吃完了肉干，跑过来摇尾巴。
　　“去，一边蹲着。”我拿脚尖踢它们。俩个家伙呜呜的蹲到墙角去了。
　　“过年给你置办点什么好呢？”胤禛抱着我轻轻的晃，“小曼想要什么？”
　　“想要健康，不再吃药；想要吃肉，不用吃素；想要出去玩，”我有学有样的咬他的脖子，正对着我嘛，一点都不费力，“想和有情人，做快乐事。”
　　胤禛拉开我，他盯着我的面孔看，神情不辨喜怒。我嘻嘻的笑：“咦，你在怕羞？不准装嫩！今年你添了几个儿子几个闺女，老实给爷交代！”
　　胤禛仍旧没有反应。
　　“平日里最喜欢谁服侍你啊？快点从实招来！不然有你好果子吃的！”
　　胤禛低头吻我，两个人的唇轻轻的碰在一起。
　　我笑了：“张太虚不是说禁止这个？”
　　胤禛微微叹气：“这个不妨。”
　　“哦。”我老实不客气的咬他，“疼不疼？”
　　胤禛皱眉：“怎么不疼？”
　　“您老人家也知道疼？”我捏他的耳朵，“您以前咬我的时候也没见手软啊！”
　　“这么会记仇？嗯？”胤禛的鼻子抵住我的鼻子，“小曼，你要的，我都给你记住了。日后慢慢的给你添置。”
　　“哦？这么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把两只手塞进他的脖子里面取暖。
　　“下回我再给你带点书来。”胤禛说道。“你那字也得练一练，写得难看，不能见人。”
　　“我又不考状元。”我用头撞他的胸口，“你那些经史子集的别往我这儿拿，白耽误功夫。”
　　“那你想看什么？”
　　“有什么传奇小说之类的，我倒是勉强能看看。”我忽然想起来了，“你们男人看的淫什么词啊艳什么曲的，能不能给我弄点儿来看看！”
　　胤禛怔一怔，然后很开心的对着我笑。
　　这么高兴？我也乐呵呵的。
　　然后胤禛的右手一下捂住我的鼻子和嘴巴。
　　“唔——”我急得要跳起来。
　　胤禛将我紧紧的按住，挠痒。
　　“救，命。”我怎么挣也挣不开，痒死了。我笑着流眼泪。“饶命啊，胤禛，饶命。”
　　胤禛慢条斯理的问我：“嗯？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想看那种书？看来爷得好好的教教你！”
　　我扭不开，只有死命的抱住他。
　　我快要笑岔气了。
　　胤禛不肯放过我，他一个劲儿的挠我。
　　“还敢不敢了？”胤禛咬住我的耳朵，接着是脖子。
　　“不敢了。”我笑得浑身无力，“快停手，没气了。我没气了。”
　　“磨人精。”胤禛抱着我。
　　等我的气息平稳了，胤禛才说：“我该走了。”
　　我愣住了。
　　“今儿是来看十三的，从正门进来的，得走了。”胤禛摸摸我的头，“过两天来看你。乖一点。”
　　我咬住嘴唇，从他身上跳下来。
　　我勉强对他笑一笑：“替我谢谢十三爷。”
　　“食盒里面是糖炒栗子和梨子。”胤禛披上厚氅。“把后门的钥匙给我。”
　　我去枕头下面拿了钥匙，胤禛接了过去。
　　“你再等一等，过完年我再想法子。”
　　胤禛说一句我就点一下头：“是，我懂。”
　　“张太虚这几日就回来，替你另配了方子。你放宽心，我总有法子替你治好病。”
　　胤禛，我这个不是病，是命。
　　可是我还是认真的对他点头。
　　“快走吧。”我推他到门口。
　　小黑和卷毛也跑过来凑热闹。
　　胤禛抓住我的手：“别送了。外面冷。”
　　“好。”
　　胤禛松开我，我忍住了去抱住他的念头。胤禛对我笑一笑：“我走了。”
　　“嗯。”我也对他笑一笑。
　　胤禛替我关上门。他在门外说：“把门插上。”
　　我把门插好了：“我插上了。”
　　然后胤禛就走了。
　　我估摸着他离开院子了，轻轻的打开门。
　　从门缝里面我看见他在开院门。
　　我静静的看他。
　　小黑和卷毛咬我的裤脚，我拿脚尖踢它们。
　　再回头时，胤禛已经离开了。
　　我冲进院子，扑到院门上。
　　门缝里，我看到他隐约的远去的背影。
　　风一阵又一阵。
　　我感到无比的荒凉。

　　

故人来

　　不用看日历我也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
　　下午的时候院子的前后门都有过动静。我估计是在贴春联。
　　天未黑，爆竹声就响开了。
　　小黑和卷毛钻到床底下，怎么哄都不肯出来。
　　桌子上摆着胤禛给我买的蜜饯果脯，我没有胃口，只草草的煮了点面条吃了充数。
　　我烧了很多的热水。洗个澡算是除旧迎新吧。
　　然后把屋子整理干净。
　　换下来的衣服也都洗了晾起来。
　　坐到火盆子旁边梳头，一摸头发，居然都冻住了。我慢慢的把头发上的冰揉开，烘了一会儿火，头发有了八成干，于是仍旧梳一条长辫子。
　　胤禛替我带了一身新衣服，不再是道袍，是绯红色的女装。我不想穿。
　　翻出了自己做的一身棉袄。黛螺色的料子，上装做成了简单的翻领直腰身的款式，袖口也是翻着的，放下来可以充当手套的作用。下装的棉裤也是很简洁的样子。话又说回来，太复杂的款式我也做不出来。
　　同色的棉帽子也拿了出来，长耳朵的设计非常适合我这个冷骨头。
　　穿戴整齐了，在屋里转了几圈。小黑和卷毛是打定主意不肯出来了，俩个胆小鬼坚决的趴在床底下躲炮竹。
　　天色已经黑透了。
　　爆竹声声让人心烦意乱。
　　我无心睡眠。
　　打开屋门，雪已经停了。
　　我快步走到床边，脱了棉鞋，套上了胤禛送的皮靴子。
　　既然无心睡眠，不如出去逛逛！
　　出胡同的时候，我仔细的记了身后的路。第一次出游若是以迷路作为收场就大大的不妙了。
　　街上空无一人。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以及我踩到雪上的咯吱声。
　　我不愿去想胤禛此刻的时光，那会令我活得好似一个怨妇。
　　空荡荡的大街，孤零零的我。
　　满嘴的冷风被我全数咽下。
　　我弯腰，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下胤禛。手指头又刺又痛。我搓搓手，然后拿脚在那两个字上面踩，直到踩平了。
　　轰隆隆的炮竹声连绵不绝。
　　应该到了什么好时辰了吧。
　　关于前世的记忆我已模糊了。此刻却忽然想起小时候一家三口围在一起放焰火的情形。
　　那是我的梦吗？爸爸妈妈还记得因车祸丧生的我吗？
　　我跪在地上，爸爸妈妈，原谅我，今生我注定辜负你们太多。
　　无数烟花在黑夜绽放。
　　我仰头。
　　一个黑影狠狠的撞上我。
　　我摔在地上。
　　没有来得及嚷痛我便被人拎了起来。
　　扑面而来的酒气。
　　我抡起拳头。
　　“苏小曼？”是一把熟悉的嗓音，图飞卿？
　　“图飞卿？”我摘了遮住她面孔的围巾。“真的是你？”
　　“可不就是我！”图飞卿大笑。
　　我激动的与她拥抱。
　　“小心我的酒！”图飞卿笑着说道。
　　她的左手拎了一只小酒坛。
　　“你怎么在这里？”我俩异口同声。
　　两人都笑了起来。
　　“初四有趟镖。师兄弟们都去喝花酒了，我出来转转。”图飞卿问我，“你呢？”
　　“啊——我，”我笑道，“我给人当外室，人家今晚和大老婆团圆去了。我也出来转转。”
　　“去我那儿喝酒！”见我停顿了一下，图飞卿笑着说道，“我那里只我一人。”
　　“不是，待会儿你送我回来成吗？我不认得路。”
　　图飞卿大笑着拉我往前跑：“能有多远！行，回头我送你！”
　　“我是乡巴佬，不比您见多识广？”
　　七拐八拐的到了图飞卿的住处，自然又是从镖局的后门进去的。哈哈，我与后门有不解之缘。
　　三碗两碗的喝下去，也不用点火盆子，全身都是暖烘烘的。
　　我问图飞卿：“你这里有吃的没有？”
　　图飞卿去翻了翻，找了一碟花生米过来：“你男人怎么养的你，瘦成这样？”
　　“是不是瘦得难看？”我屋里没有镜子，我也没有在这方面留过心思，“你屋里有镜子吗？”
　　图飞卿笑我：“你是美人啊！还怕变丑了？”她取了烛台领我到铜镜跟前。
　　是很瘦。也很美。可惜是我害怕的那种——过美则夭的美。
　　“哎——”我叹气，“一看就是个没有长寿的样子。”
　　“呸！呸！呸！”图飞卿打我的头，“过年可不兴说这个。快点喝酒，喝完这杯酒长命又百岁！”
　　一小坛子酒很快见了底。
　　图飞卿嘻嘻笑：“等我啊，我去大虎屋里拿。”
　　图飞卿拿了两坛子酒过来。
　　“真的一个人也没有？”我的舌头也硬了，“大年三十也能喝花酒？”
　　“就这时候最赚钱啊——”图飞卿替我满上。
　　“去的人家里也不管？”我大口的喝酒，“来，干！”
　　“有的本来就是光棍，有的家里管不住啊！”图飞卿把脚抬到桌子上，“你看，今年我又攒了一个金环子。”
　　“还是你好。”我给她倒上酒，“自由自在，自己赚钱自己花。”
　　“可是没人爱！没人疼！”图飞卿摇头，“没有狐媚的手段，现在的男人下作得很，好的坏的都爱漂亮妞！”
　　“我就爱你这样的！”我大力的亲图飞卿的面颊，“你这个妞最对爷的胃口!”
　　两个人笑成一团。
　　“小曼，你教我跳舞吧。”图飞卿站起来，“等我学会了唱曲儿跳舞，也去勾搭几个野汉子。看谁再敢小瞧我！”
　　“好！”我抓住她的手。“咱们外面跳去。”
　　图飞卿摇头：“被人笑死了。我不会跳！”
　　“外面没人。”我拉她的手，图飞卿往回缩。“你不学我就走了！”
　　“好！好！”图飞卿大叫，“跟你学！”
　　两个人兴冲冲的往外跑，一人拎了一只酒坛子。
　　我跑得浑身发燥，停下来，对着酒坛子连喝几大口。
　　真爽快！
　　图飞卿停下来，前后看看。
　　“往南走，那儿靠你家。”
　　我一脚深一脚浅，好似踩在棉花堆里。
　　“到了。”图飞卿对我说，“快回去吧，你男人回来找不着你可不得了！”
　　我对她笑：“他不会来。他要服侍爹娘，伺候老婆，没工夫理我！”
　　图飞卿对我笑：“不该拉你喝这么多。傻丫头，寅时了，回去睡觉吧！”
　　“我唱歌给你听。”我把酒坛子放到地上。“祝图飞卿越长越漂亮，找个如意郎君！”
　　“新年好啊，新年好啊，祝福大家新年好，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
　　图飞卿大笑：“傻子，快回去吧。”
　　我对她挥挥手：“再见！”
　　我愣了半天才找到胤祥家后院的胡同。
　　站在胡同口，我叹气，又要关进去了。
　　我又叹一口气，捏住自己的耳朵：“祝福苏小曼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和胤禛那个混球白头到老。祝胤禛百花丛中过，片花不沾身，要是沾了身，从此就不举！”
　　“好！”我叫一声好，然后鼓掌。
　　“小兔子来了！”我用手指头扮成兔子耳朵。我跳我跳，我跳跳跳。
　　可惜没有守株待兔的人。
　　我跳进屋子里。
　　火盆子里的木炭熄了大半。
　　我倒在床上，蒙头就睡。
　　希望能有王子吻醒我。
　　呼……呼……

　　毕竟痴情消不去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我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收拳于身侧，“呼呼呼”连做十个仰卧起坐。
　　跳下床，踢腿下腰，跳跳跳。
　　再来一个海底探月。
　　忽然传来鼓掌声：“身手不错！”
　　“十三爷？你想吓死我呀！”我的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拍死他。
　　“穿戴整齐也睡得着，真不简单！”胤祥笑着对我说，“王道长，新年大喜啊！”
　　“同喜同喜！”对啊，今天是大年初一嘛，“祝愿十三爷身体康泰，前程似锦。”
　　胤祥的笑容很淡：“荣华富贵不过浮云。”
　　我知他苦闷，故此说话逗他：“古人云，金钱如粪土，朋友值千金。以前我总是想不明白，今儿请教十三爷，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就是说，朋友其实就是粪土？”
　　胤祥愣一下，笑起来：“满口胡言。古人都能被你气活了！”
　　“我要真有这个本事，我就专门开家店铺，谁家想念先人了，我就去把他家的先人给气活了！”
　　“那你肯定得关门。”
　　“怎么会？我不信！”
　　胤祥分析给我听：“先人故去，家产都分光了，你把先人弄回来，人家还怎么过呢？”
　　我想一想：“那么，我开家黑店，专拣富贵大家的去恐吓。”
　　“道士爱财可是罪过。”胤祥笑着说。
　　“君子都爱财，何况道士？”火盆子烧得红通通的。我睡的时候火盆子快要熄了，一定是胤祥重新添了木炭。铁架子上面挂的桂圆汤仍旧是暖的，我倒了一碗汤取了块沙琪玛，开始狼吞虎咽。
　　胤祥笑着问我：“我这里真是怠慢了你了，竟把你饿成这样。”
　　“哪里，哪里，我肚子饿而已。您这里够好的啦！”
　　我后知后觉的想起我那两条狗，扭头一看，两个家伙正靠在墙角吃肉干呢。
　　“您对小黑和卷毛可真好，也不见您给我带吃的！”手上的沙琪玛顿时无味。“这是什么世道？狗都比人吃得好！”
　　“肉干还有剩的，道士想吃肉，叫小狗让给你便是了。”胤祥一本正经的扭头同狗商量，“小黑，卷毛，让点肉干给你们主人吃，可否？”
　　“您别寒碜我！”我对他摇手，“我不吃狗食！”
　　“不吃也好。”胤祥说道：“这儿，四哥托我带了封信给你。”
　　说着胤祥从怀里掏了一个信封给我。
　　我把剩下的小半块沙琪玛塞到嘴里，擦了油手接过信来。人家过年拿红包，我这儿过年收情书，虽然不实惠但是精神上得到满足，也是很好的呀！
　　信封里只得一张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丹唇皓齿瘦腰肢，斜倚筠笼睡起时。
　　毕竟痴情消不去，缃编欲展又凝思。”
　　我的古文底子差，繁体字又花眼睛，故此我看了半晌才把句子给断明白了。
　　胤祥问道：“要不要爷给你念念？”
　　“那怎么敢当？”我喝一口桂圆汤，把嘴里的沙琪玛给冲干净了。“十三爷，您的腿好点了吗？”
　　“照我的情形，原本是不能来看你的。”胤祥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是真的愧疚万分：“那您倒是歇着啊，您的腿不能走路就别逞强啊。要是落下病根可怎么办啊？”
　　胤祥笑道：“还是道长真关心我。我那四哥非要我把信亲手交到你手上，另外他还有句话叫我也务必要亲自带给你。”
　　“有什么话过两天说不行么，非得在这儿折腾你！”这个胤禛，真是的！
　　“四哥说，叫我问你，昨儿夜里上哪儿去了。”
　　我顿时石化。
　　难道胤禛在我这里装了监视器？
　　我吞了一大口口水：“他不是在宫里过年吗？怎么会跑我这儿来了？”
　　“照理说是不该来的。”胤祥认真的说道，“四哥有你后院的钥匙，故而他何时发现你没有了，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那他什么时候托你交信给我的？”
　　“今儿中午午膳的时候。”
　　“午膳？”我跳了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胤祥说道，“不然你会觉得这么饿？”
　　第一次偷跑就被抓了个现行。真惨。
　　“呆在这儿确实是闷。四哥也没说什么，你别哭丧着脸。过年呢，喜庆一点，是不是？”胤祥话锋一转，“只是你苦闷的时候想着点四哥，你没了，他急得不行，又不便找你。他那面色，我瞅着都揪心。”
　　“是，是我的错。”我垂着头，“我只当他逍遥自在，谁知他会来看我。”
　　胤祥说道：“十四不是个省事的。八哥，二哥，大哥，五哥，兄弟一场，却都是步步紧逼。四哥的难处，你多担待。”
　　“我知道他的为难。”我看着胤祥，“十三爷，您帮我劝劝他。”
　　“昨日喝了酒吧？”
　　我大叫：“这你也知道？”
　　“一屋子的酒味，我又没害伤风怎么闻不到？”胤祥笑我，“你乐呵的时候怎么不怕，现如今惨白着脸怪渗人的！”
　　我连连作揖：“十三爷，千万别说！千千万万！”
　　胤祥只是笑着摇头：“我同四哥素来没有谎话。”
　　我不停的央求他。
　　胤祥笑：“傻子，他中午来看过你，见你睡了才托我转的信。我这会儿都闻到一股子酒味儿，你说他中午来的时候会闻不到？”
　　我完全没有当坏人的潜质和运气啊！
　　胤祥说道：“四哥的面色难辨喜怒。”
　　“有没有说我什么？”我软趴趴的伏在桌子上，“十三爷，求您了，一块儿都说完了，成吗？”
　　“我这不是怕吓着你嘛。”胤祥笑眯眯的，“要不你把四哥写的那封信给我看看，我也好替你参详参详。”
　　“十三爷——”我真是没力气理他了。“落井下石非君子所为！”
　　“四哥挨不过明晚还得来。你想妥了，好好糊弄他吧。”胤祥笑得很欠扁。
　　“前面还有事，我走了。”胤祥扶着拐杖站起来。
　　我的负罪感立刻膨胀。
　　我跑去扶他：“您还是得多休息。”
　　“知道了。”
　　我送胤祥到前院门。胤祥把钥匙给我：“你来开吧，我不大方便。”
　　我接了钥匙：“您站稳了。”
　　“从出了门就见你一直哆嗦，赶紧弄点热的吃了。”
　　我答应：“哦。”
　　“玉宁你怎么这么怕冷啊？”
　　“天本来就冷啊。”我顺口应他。
　　然后意识到胤祥似乎喊我“玉宁”了？我迟疑的看他，但是胤祥并没有多余的表情，连停顿也没有，他对我说：“快进屋去。”然后就把我给反锁了。
　　是我听错了，还是他纯粹的口误？

　　我的胤禛

　　胤禛没有来，也许他是真的生了我的气。
　　一直等到初七，我都没有见到他。
　　暂时我是没有跑出去玩的胆量了。尽管我十分想念和图飞卿把酒言欢的快乐。
　　自由的滋味，好吧，我承认，也许应当说是放纵的滋味，这种滋味时时刻刻都在诱惑着我。
　　我将大把大把的时候耗在后门那里。
　　我站在那里，有时什么也不做。有时会跳一段舞。
　　这就是我的命。
　　我一次又一次的劝说我自己。
　　胤禛付出那样多的代价才换得我的一时安稳，我不能辜负他。
　　但凡他答应我的，他已全部做到。
　　那么我答应过他的，我也应当做到。
　　我开始失眠。
　　小黑和卷毛都比我睡的时间长。
　　我忽然理解常寿为什么会煮一顿吃三顿了，寂寞的一个人是无论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的。我也开始了一天一煮的生活。
　　胤祥没有过来看我，他的腿有伤，他需要休息，这些我都明白。
　　初十那天我终于开始练字。
　　还能做什么呢？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呢？
　　整个屋子已经刷得发亮了。衣服被子再洗估计就要破了。
　　小黑和卷毛被我洗得一天到晚打喷嚏。发展到后来，只要我一拿盆子，两个家伙就迅速跑出去。
　　至于针线，我早已经没有那份心情了。也就是个初级水平，弄来弄去的没有意思。
　　所以我决定写毛笔字。
　　没有临摹胤禛的字，要达到他那样的水平对我而言难度太高。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折磨自己的事情我不会干。
　　我照旧写我的简体字。
　　写得都是些歌词。靡靡之音，缠绵悱恻的，我都爱。原来我以为自己记不清的歌我竟然都唱了出来。
　　一天下来，居然也像模像样的写了八张纸。
　　然后我打了浆糊，把我的墨宝糊在墙上。
　　我竟然有会打浆糊的一天啊——
　　再然后，烧水。添木炭，把火盆子弄旺了。整理了房间，再去厨房搬来了洗澡的木桶。
　　木桶驾到，小黑和卷毛立刻撤退到床底下。
　　不理它俩，我插好门栓子。
　　然后一鼓作气的脱了衣服，迅速的把自己浸泡在热水里面。尽管有两个火盆子，屋里的温度还是很低的。
　　我学着憋气，把头闷到热水里面。这么坚持下去，等到了夏天我一定可以直接去游泳了。
　　小黑和卷毛忽然呜呜的叫。
　　我从热水里面钻出来。
　　有人敲门。
　　“谁？”
　　“我。”
　　啊——是胤禛。
　　我的平静骤然破碎。胸口似有万千波涛。
　　嗓子居然哽住了。
　　我忍住喉咙的酸涩扬声道：“等会儿，我在洗澡。”
　　我把头再度没入热水里面。
　　木门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
　　抬头去看，一把小刀挤进门缝，木栓子被唰地挑开了，一阵凉风涌了进来。
　　胤禛迅速的合上门，插木栓子。
　　我忍不住说道：“用不着，插了也白搭。防得了谁呢？”
　　胤禛大步迈到我跟前。
　　凉气惊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胤禛蹲下，皱着眉：“这么凉，仔细伤风。快出来！”
　　我把身子往热水里面埋，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那你把我床上的毯子接给我。”
　　“毯子？”胤禛看向床上，“哪里？”
　　“就是床沿的那块布！”我的鼻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胤禛拿了我自制的毯子，将火盆子移了过来：“起来。”
　　他抖开了毯子预备给我裹上。
　　我拧了毛巾。想一想，还是先将头发拧成一股麻花绞在脑袋后面。
　　又是一个喷嚏。
　　胤禛卷了右手的袖子进来捞我。
　　“别动手动脚的，把眼睛闭上。”我拍开他的手。
　　胤禛对我瞪眼睛。
　　好，我还真不怕你会对我怎么样呢！
　　我唰一下站起身，胤禛的大布立刻裹住了我。我笑嘻嘻的搂住他的脖子：“冻死了。冻死了！”
　　胤禛将我放到床上，我哆嗦着钻进被子。还好，我有我的铜汤婆子。
　　“这么冷的天洗什么澡？冻死活该！”胤禛拧了毛巾擦手。
　　我的牙齿一直在打架：“既然活该你就别管我！让我冻死得了！”
　　胤禛捏住毛巾，额角暴起青筋。他吸一口气，将毛巾放到桌子上，负手立在屋子中央。
　　好像有很大的火气？
　　谁没有呢？我还有一肚子的怨气呐！
　　胤禛平静的说道：“小曼终于练字了？”
　　“是啊，得向玉宁学习，淑女才有人青睐。否则就得发霉烂掉。”你平静你有涵养，我苏小曼偏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草根！
　　胤禛慢慢的转身看我：“学玉宁？”
　　他笑了：“小曼，你火气不小。”
　　“火气？我哪里有什么火气。我正冷得发抖呢！”我笑不出来，故此给了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玉宁从不写错字。小曼，你的遣词用句暂且不论了，白字倒是不少啊。”
　　我抡起枕头砸向他：“爱新觉罗胤禛，滚蛋！你给我滚蛋！”嫌弃我，竟敢嫌弃我。
　　胤禛笑着走过来。
　　我气冲冲的怒视他。
　　胤禛轻轻的问我：“小曼心里很气？”
　　“是！”我大声的回答他。
　　“小曼怨我？”
　　“是！”
　　“小曼想打我？”
　　“对！”
　　“想不想咬我？”
　　“想！”
　　胤禛点头，坐到床沿上：“很好，小曼，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他优雅的脱了靴子，然后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脱下来，整齐的摆在床边的矮柜上面。
　　“你——要脱给我打？”我迟疑的看向他。
　　笑得太温柔了。
　　从未看见他这样的表情。
　　胤禛将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脱了。
　　我开始发现大事不妙：“胤禛，我们似乎不用这样坦诚相见吧？”
　　胤禛笑，掀了被子钻进来。
　　我将汤婆子抱得更紧些，胤禛枕到枕头上面，继续对我笑。
　　“难道张太虚说我不用禁欲了？”
　　“我这样告诉你了吗？小曼。”胤禛的手抚上我的脸。
　　很烫的手。
　　“没有。但是，但是，张太虚不是说我不可以有房中之事的吗？”我发誓我脸上的温度可以直接煮鸡蛋了。
　　“是。的确不可以。”胤禛轻轻的说道。
　　我松一口气。
　　他的笑容忽然很危险：“其实他的意思是纯阴之身不能破。小曼，你明白了吗？”
　　啊——所以，其他的事情都是可以的？
　　包括将我吻得昏天黑地？
　　胤禛拿开了我的汤婆子，他的吻印在我的唇上。他一直在笑：“嗯，是我的错。我一直以为你小。已经是大姑娘了，会喝酒了，是不是？”
　　低低浅浅的笑声，细细碎碎的吻，我在发抖。我全身都在抖。
　　胤禛，胤禛。
　　胤禛咬住我的耳朵：“我想打你想罚你，你没了我有多怕？有多怨？”
　　他的牙齿摩挲着我的耳朵，我的脖子。我想推开他：“不要，胤禛，不要。”
　　“不要打你，是，我怎么舍得？小曼，我怎么舍得？”胤禛伸手就拉裹住我的毯子，还好毯子紧紧的缠住我。
　　“别拉。”我捏住布毯子。
　　胤禛对我笑，他的眼睛散发灼人的光彩。胤禛用力一拉，毯子发出“哧啦——”的声响。
　　不要。我蒙住脸。
　　胤禛低低的笑，他覆住我。
　　滚烫的身子。
　　我低声的求饶：“很重啊，胤禛，不要。”
　　“小曼不是说过，和有情人，做快乐事。”胤禛拉开我的手，他的笑声消失在我的嘴巴里面。
　　夜还很漫长。
　　我迷迷糊糊的想起一句话，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的胤禛。

　　抛书欲起娇无力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胤禛是一个很好的情人。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严于律人的人。
　　胤禛说，为了排解我的寂寞空虚以及无聊，特送来万氏《明史稿》一套。要求我每日写一篇读后感。不得跳跃，必须严格按照明史的顺序进行点评。
　　是那种没有标点符号繁体竖版的文言文啊！
　　我算半个文盲好不好？这种要求未免也太苛刻了吧！
　　我大力的反抗，反抗付出的代价是嘴唇红肿，脖子脱皮。
　　斗争的结果是苏小曼必须严格遵守胤禛大爷的既定方针。
　　胤祥来的时候是正月十六的下午。
　　晴朗冬天的午后阳光还是很温暖舒适的。
　　我倒在美人靠上面研究大部头的明史。所谓美人靠不过是我用三张椅子一条棉被组合成的简易木沙发。
　　“不愿看就放下，何必一脸的嫌恶？”胤祥的怀里照旧是肉干一包。
　　我丢开书穿了鞋子先去扶他：“你坐稳了再喂也不迟。仔细给它俩绊倒了！”
　　胤祥把拐杖递给我，将肉干一根一根的抛向院子的东南角。小黑和卷毛口水淋漓的扑了出去。
　　“在看什么书？”胤祥微笑的看向院子里面大打出手的小黑和卷毛。
　　“万氏《明史稿》？”我用力合上书。“我去给你搬把椅子。”
　　“就坐这儿。”胤祥一屁股坐到我的简易沙发上。
　　“那我给你倒水。”
　　“别忙了，我刚喝过。”
　　“待客之礼不可少。”我搬了张凳子出来，将两杯开水放到凳子上面。
　　胤祥跟我看看：“你的茶叶都喝完了？”
　　“我嫌麻烦，”我一口气喝干整杯水，“晒得口干。你要不来我还得忍着呢。”
　　“看书不能喝水？”胤祥很好奇。
　　“不，我是怕丢开了这劳什子的《明史稿》就再不愿捧起来了。”我回房里倒了水出来，一口气又喝掉了。
　　“《明史稿》和你有仇？”胤祥一直在笑，看上去心情不错。
　　“非书之罪也！”文言文看多了说话都变味了。胤禛的奴化教育啊！
　　“那是为何？”
　　“我看不进去。”
　　胤祥点头：“你不爱看史书。”
　　“不是。”我咬住嘴唇。
　　胤祥笑了：“似乎有难言之隐？”
　　我气得坐到椅子上，抓起书指着上面的字：“我看不惯！”
　　“看不惯？”胤祥不解，“这又作何解释？”
　　“十三爷，您可不能笑话我！”
　　胤祥说道：“我不会笑你。”
　　“有些字呢，我不大认得，要慢慢看才认得。还有，这些字都是竖着写的。另外，有些意思我也看不懂。”我叹了一口气，“要把这几百卷看完了恐怕要花个几十年吧。”
　　“既是这样为难，不如丢开换了别的书来看。”胤祥翻看我递给他的《明史稿》，“四哥也有意思，找这个来给你读。”
　　“不光是要读，还得写书评。”我捧着脑袋，“我一不用考状元，二不用做官，你四哥真是会折磨人！”
　　胤祥笑道：“我念给你听。”
　　我抓住胤祥的肩膀：“十三爷，真的？太麻烦您了啊！”
　　“我横竖无事。”胤祥问我，“你看到哪里了？”
　　我干笑两声：“我怕我理解有误，不如从头开始吧。”
　　胤祥的神情有一点恍惚。我奇怪的喊他：“十三爷？”
　　胤祥看着我笑一笑，然后把书翻到第一页，竖体版的字我一看就头晕。
　　胤祥念道：“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讳元璋，字国瑞，姓朱氏。先世家沛，徙句容，再徙泗州。父世珍，始徙濠州之钟离。生四子，太祖其季也。母陈氏，方娠，梦神授药一丸，置掌中有光，吞之，寤，口余香气。及产，红光满室。自是夜数有光起，邻里望见，惊以为火，辄奔救，至则无有。比长，姿貌雄杰，奇骨贯顶。志意廓然，人莫能测。”
　　胤祥停下来看我：“有不懂的地方吗？”
　　我把书拿过来，用手指指着一排一排的字，这样不容易看乱了：“是说，朱元璋的祖宗搬家搬到泗州，字国瑞。他父亲搬家搬到钟离，有四个儿子，他是老三。”
　　我一字一顿的给他翻译成白话文。
　　胤祥笑了：“说得不错。”
　　“可是他的出生有奇景我不大能够相信。也许他家当时真的是失火了，结果他登基后别人就去附会说是奇景。反正朱元璋本人也不记得他出生时的情形。”
　　胤祥笑着看我：“还有呢？”
　　“还有他长得肯定很特别，至少和正常人不同。可是史官不敢照实写，就把他异于常人的地方说成是真龙天子的样貌。”
　　“万先生是本朝人，《明史稿》亦是修于本朝。”
　　“他也是根据史料的吧。”我想了想，“他也没见过朱元璋，记录朱元璋样貌的必定是前朝人。前朝的人是不敢丑化皇帝的。”
　　“你要写多少书评？”胤祥问道。
　　“似乎是一个本纪一篇。”
　　“你就这么写？”胤祥扑哧笑起来。
　　“说好不笑我的！”我恼羞成怒。
　　“没笑你。”胤祥忍住笑，可是嘴角还是翘着的，“你就这么写，看四哥怎么说。”
　　“他一定很生气。”写出这样歪解历史的书评，胤禛肯定不会放过我的。“他的思想很正统的。十三爷，我可不能跟他胡说八道！”
　　“只要言之有理，四哥不会怪你的。再说你的书评，我也会帮你参详的。好啦，我接着念给你听。不懂的地方你问我。然后咱俩再想该如何写明太祖本纪的书评。”胤祥接着念道，“至正四年，旱蝗，大饥疫。太祖时年十七，父母兄相继殁，贫不克葬。里人刘继祖与之地，乃克葬，即凤阳陵也。太祖孤无所依，乃入皇觉寺为僧。……”
　　胤祥一直赋闲。
　　虽然没有圈禁，但是也和圈禁差不多了。
　　他一定也很寂寞吧。
　　热血男儿，一身抱负，只是空蹉跎。
　　一开始他只是念《明史稿》给我听，我则是天马行空的胡侃，后来，胤祥大概受不了我的文盲气息，便会把自己的观点说给我听。
　　我们一同猜测史料的真伪，一起探讨皇帝政策的得失。
　　建文帝的去向，方孝孺是真气节还是沽名钓誉，我们都进行了激烈的辩驳。
　　胤祥受的教育方式和我不同，故此两个人的理解经常会碰撞。
　　我的观点很新颖，但是胤祥说我比较脱离实际。
　　然后胤祥又说：“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点子，有时的确要跳出来看，那样心胸会宽一些。”
　　时间变得很充实。
　　胤祥经常大笑。我的失眠症状也消失了。
　　对于他的大笑我表示了担忧：“会不会被你的小老婆听见？”
　　“你的小命我跟四哥立过军令状的。”胤祥拿眼睛白我。
　　好吧，我比较贪生怕死。这个话题宣告结束。
　　胤禛对我的方孝孺伪气节论表示赞赏。
　　他来的时候是下午，不是黑灯瞎火的晚上，我的心情大好。
　　亲自下厨煎了荷包蛋给他吃。
　　煎好蛋的时候，胤禛已经写了一首诗：
　　“小院莺花正感人，东风吹软细腰身。
　　抛书欲起娇无力，半是怜春半恼春。”
　　胤禛笑眯眯的念给我听。
　　经过《明史稿》的折磨，我的繁体字认字水平大有提高，不用他念我也能够认得。
　　我很得意的说道：“胤禛，你不用念，我认得啊。”
　　“原来都认得啊，十三该记头功！”胤禛大笑的抱起我。
　　臭十三！居然把我不认字的事情抖了出来！
　　算了，做快乐事比较重要，其他的，暂且押后。
　　康熙五十三年三月初八的下午，阳光明媚。

　　麝香微度绣芙蓉

　　胤禛陪了我整整一个下午。
　　我让他教我写字，我喜欢被他搂在怀里的感觉。
　　“写什么呢？”胤禛问我。
　　“写你刚才的那首诗！”我把宣纸铺好了，压上镇纸。
　　胤禛站在我身后，他握着我的手一边写一边念：“小院莺花正感人，东风吹软细腰身。 抛书欲起娇无力，半是怜春半恼春。”
　　我靠在他的怀里，侧头看他专注写字的神情。
　　写完了，胤禛抬眼笑着问我：“小曼在看什么呢？”
　　“看你究竟好在哪里啊？”我咬他的下巴，“竟然惹得一群女人巴巴的围着你转！”
　　“她们转她们的，我只要小曼。”油嘴滑舌！
　　我又咬他的下巴一口：“是吗？那你家的儿子女儿都是别人生的？”
　　胤禛不接我的话茬，他嘻嘻的笑：“来，爷给你画一幅美人食醋图。”
　　我给了他一顿拳脚。等到笑闹够了，我才准他给我画画。
　　胤禛信手就画。
　　“不用我坐着给你画吗？”
　　“小曼在我的心里，不用看，闭着眼睛都能画。”
　　“甜言蜜语！”我伏在桌子上看他，这样甜蜜的时刻，我要把他的点点滴滴记在心里。
　　胤祥没有来。他似乎知道胤禛在我这里。
　　胤禛的画我说不上好还是不好，我对这个没有研究。但是我很快乐。
　　只可惜快乐时光由来短暂。
　　不过一眨眼，日头竟已西沉，我的快乐开始忐忑。
　　“小曼，在想什么？”胤禛捏我的耳朵。
　　我向后退几步，嘴里念着：“一，二，三，跳！”
　　我用力向上跳着扑到他的身上，胤禛接住我，我紧紧的勾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死死的夹住他的腰。
　　“喂，怎么了？这是怎么啦？”胤禛笑了。“我一把老骨头了，可禁不住你这么玩！”
　　我不出声，只是大力的抱紧他的头。
　　“疯魔了，这丫头疯魔了。”胤禛笑着捏我的腰，“再不说话我就挠你痒痒啦。”
　　我找到他的嘴唇，深深的吻住他：“不要走，胤禛，不要走。”
　　胤禛笑着应我：“小曼，乖一点。”
　　我的眼泪来势汹涌。我一直在哭，一直的哭。
　　胤禛回吻我。我的脑袋是浑浑噩噩的，我只知要留下他，我不要分开。
　　我哭得没了气力，软软的，任由胤禛将我抱到床上。
　　胤禛用被子覆住我。
　　“小曼，小曼，小曼。”胤禛拿帕子擦我的眼泪，一遍又一遍。他长长的叹息，“不要哭。”
　　我缩到他的怀里，死死的揪住他胸口的衣服。我一直在抖，一直在颤抖。
　　胤禛轻浅的吻我，从我的眉毛开始，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唇，一路的温柔抚平我的情绪。我抓住他的辫子，反身将他压住。
　　胤禛叹息：“磨人精。日头不早了。”
　　我最恨时光偷渡。
　　我最恨他要走。
　　我吻住他，认真的，缠绵的，直到喘不过气才放开他。
　　胤禛笑，无可奈何的宠溺的笑：“小曼——”他低低唤我的名字。
　　我对他狐媚的笑。这个笑容我曾经于无人时演练过无数次。果然，胤禛的眼里满是惊艳。
　　我解开他的衣领，轻轻的吹气，胤禛的喉结抖动：“小曼，别闹。”
　　“胤禛叫我别闹？难道我比不过你家里的宠妾？”我的唇一路上游，游到他的耳畔，“胤禛，你说，我做得好不好？”
　　胤禛握住我的手：“不要，小曼，不要。”
　　我用鼻子在他耳边呼气：“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我费力的从他的手里抽出我的手，胤禛再次握紧我的手：“小曼。”
　　他的手掌，又湿又粘。我低呼：“好疼。”
　　胤禛立即松开我。
　　此时不撕更待何时？我大力的撕他的衣服。
　　“小曼！”胤禛按住我的手。
　　他的衣服质量太好，而我的力气不够大。
　　我改变方向，低下头去轻轻的咬住他的手指，然后一点一点的舔。
　　胤禛将我按到他的胸口。
　　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
　　我慢慢的扭动，双手将他的衣服撩起。
　　一阵天旋地转，胤禛将我按在床上，他用棉被紧紧的裹住我。而胤禛，他坐在床上，狠狠的看着我。他的额角，有大颗的汗珠流下。
　　“你很热吗？”我从棉被里面探出手来摸他的额头。
　　胤禛向后退开。
　　“你嫌弃我！”我扁着嘴巴指控他。
　　胤禛仰头看向帐顶，他的双手紧握成拳。
　　我贴上去，快速的解开他的衣服。火热的吻沿路奉送。
　　胤禛散发出灼人的热度，他的内衫尽数湿透。
　　胤禛看着我，沙哑着喉咙：“小曼，小曼，停下来。”
　　“为什么啊？”我对他天真的眨动眼睛，“胤禛喜欢我的时候就是这样吻我的啊？那么我喜欢胤禛的时候，不是也应该做同样的事情吗？”
　　他湿濡的手掌按住我的肩头，似乎在考虑是将我一掌推开还是一把按下。
　　“胤禛，晚一点回去。我害怕。”我用鼻子顶住他的鼻子，“胤禛，我不能侍奉你，所以你嫌弃我，是吗？”
　　“不。”胤禛艰难的张开干涩的嘴唇，“我怕伤害到你。”
　　“你不会。”我将他拉下来。被子覆住我俩，我偷笑着在他身上磨蹭。
　　胤禛苦笑：“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在惩罚我？”
　　“当然是喜欢你。”我的得意掩饰不住。
　　胤禛压住我。
　　“我的头发！”我赶紧抢救被他压住的宝贝头发。
　　“别吵。”胤禛堵住我的嘴唇。
　　我吃吃的笑：“是不是叫做‘天地一家春’？”
　　胤禛没有给我继续说话的权利。
　　我成功的留住了他。
　　可是心里仍旧有苦涩，因为我知道，短暂的快乐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胤禛没有留下过夜，他有难处，我知道。
　　我懂。
　　可是我会难过。
　　胤禛将我搂在怀里：“三天后带你去踏青。”
　　我怀疑自己听错：“踏青？”
　　“是。”胤禛点头。
　　“带我吗？”我看他的眼睛，“带我出去？”
　　胤禛又点头。
　　我的喜悦溢于言表。
　　胤禛微微的笑：“是，带你，带苏小曼。”
　　我吻他的脸颊：“去哪里？胤禛，是去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胤禛替我掖好被子。他起身穿衣服。
　　“三天后，是上午还是下午？”我兴奋的问他。
　　“下午，中午你记得多吃一点，回头出去仔细胃疼。”胤禛想想问我，“晚上你吃丹药了？”
　　“啊——没有。”
　　胤禛去桌子上取了小瓷瓶来，到了丹药给我：“吃药可马虎不得。”
　　“是。遵命！”
　　胤禛对我说：“我走了。你睡吧。”
　　“我送你。”
　　“外面冷。”胤禛按住我。
　　“我要插门栓子。”
　　“我来！”
　　我必须承认，他有当贼的本钱。
　　胤禛走了。
　　寂寞卷土重来。

　　一晌贪欢

　　我醒得很早。
　　也许我根本就没有睡着。
　　在一个接一个的梦境中辗转反侧，眼睛终于闭不住的时候，我睁开双眼去看窗纸，窗纸是黑色的。我耐心的等待窗纸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白。
　　今天是与胤禛约会的日子。
　　他不会来得太早。所以我安静的躺在床上。
　　又等了一会儿，我才起身。
　　我的身体依旧畏寒，气温很低，我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裹好了。拆了辫子重新梳理一遍，长长的辫子一直拖到屁股下面，话说留这样长的头发一直是我的梦想，我喜滋滋的把长耳朵的棉帽子带上。
　　在铜盆里面照一照，水中倒映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帅哥。嗯，不错。我对着自己的倒影挑一下右眉毛，坏坏的笑道：“安能辨我是雄雌？”
　　然后我才发觉自己还没有刷牙洗脸。
　　摘了帽子重头做起。脸洗到一半的时候我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吃丹药！这是排名第一的大事情！
　　含着丹药，到火盆子上温着的的铜壶里到了杯红枣汤，我大口的灌下去，身子一下暖和许多。
　　今天要吃扎实一点，不然肚子会饿。
　　昨天的粥还有剩的。要不吃蛋花汤？
　　鸡蛋是我唯一的荤菜啊。
　　我大力的拍着蒜头，一把声音轻轻的从我身后传来：“爷可真是来得巧啊——”
　　我慢吞吞的扭转身子，对着胤祥挥舞我手中的菜刀：“下次您能不能敲个门提醒一下，您这样突然出现会吓死人的！”
　　胤祥用右手的食指将我的菜刀推开：“好大的味道。”
　　胤祥无视我的怒目，他探过头来：“给爷也来一碗。”
　　“哼！”我继续剁蒜头。
　　“我带了鸡蛋馅儿的菜包子。纯素油馅儿的。”胤祥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纸包。“热的，一块儿吃吧。我去屋里等你。”
　　他的怀里，还，真是，什么都能放啊。
　　我只得又往锅里打了两只鸡蛋。
　　“你吃蒜头吗？”我喊住胤祥。
　　“那还用问，当然要。不然不香啊。”胤祥头也不回的进了我的屋子。
　　也不知刚才是谁对着沾了蒜味儿的菜刀一脸嫌恶的。真是难伺候！
　　看在鸡蛋包子的份儿上，饶恕他！
　　胤祥对蛋花汤赞不绝口。
　　“您不用早膳，您的福晋也不说什么？”我咬着流油的包子问他。
　　胤祥白我一眼。
　　“那么，您吃过了？难不成十三爷您早上喜欢吃两顿？”
　　“你是怕爷露了你的行藏吧？哼，爷偏不告诉你！”胤祥大口的喝汤。
　　“我怕什么？您不是跟谁立过军令状的吗？”我笑着问他，“咱们什么时辰动身？”
　　胤祥抬头看着我。
　　“就别卖关子了。十三爷！”我兴奋的说道，“吃了包子就走吗？”
　　胤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十三爷！”我大声叫他，“再不说您就别想喝我做的汤了！”
　　“四哥说什么时候来？”胤祥把手里的包子丢开，扯了两张细纸擦手。
　　“他说是用过午膳。”我叹气，“我见你这么早过来，还以为能早点出去呢。”
　　胤祥对我笑一笑：“我不知你今日出去。”
　　“啊？”我愣住了。
　　“你看我干什么？”胤祥一口气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我先走了。”
　　胤祥走到门口转过身：“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水萝卜，扔给我。
　　“这些日子干得很。”胤祥对我笑一下。
　　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手里的萝卜白白胖胖的，拿水洗了，咬在嘴里脆生生的。
　　我坐在屋子里面等。
　　到了午时的时候，我吃了丹药。
　　胤祥带来的包子还有一个，拿水泡了有点渣，不好吃，可是我仍旧挨了吃下去。
　　等待中的我并没有煮饭的心情。
　　漱了口，戴好棉帽子，坐到院子里面等。
　　小黑和卷毛没有来骚扰我。它俩一直在打架。争夺的奖品是胤祥带来的肉干。
　　胤祥的怀里可真是什么都能放！也什么都放得下！
　　迷迷糊糊的，我居然盹着了。
　　胤禛抱起我的时候，我惊了一下。
　　见了是他才慢慢的笑了起来。
　　胤禛吻我的额头：“等很久了？”
　　“也没有多久。”我很开心，把头伏在他的肩膀上面不愿动弹。
　　“吃药了？”
　　“是。”老妈子。
　　“吃饭了？”
　　“是。”亲爹。
　　“走吧。”胤禛放我下来，又替我整理帽子。
　　“我就这么出去？”我激动万分。
　　胤禛点头。
　　“光天化日之下？”
　　胤禛再度点头。
　　“站在你旁边？”
　　胤禛抱住我：“小曼。”
　　“那，赶紧走吧。”
　　胤禛锁院门的时候我的心一直是噗通噗通的。
　　握着他的手，我一跳一跳的走路。
　　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
　　赶车的是顺子。
　　顺子跪下请安：“主子吉祥。”
　　我看到他，心里有点怕怕，故此退后一步，站在胤禛背后。
　　胤禛拉我站到他身前：“顺子，你家主子没听清。”
　　“主子吉祥！”顺子又请了一次安。
　　我扭头看胤禛。这是演得哪一出？
　　胤禛看着我笑：“顺子给你请安，你总不能一直让他跪着吧。”
　　“呃。”我为难的看着顺子，好像不能说“平身”吧，我只好说，“顺子，你请起吧。”
　　“谢主子。”顺子搬了凳子给我踩脚，我赶快上了马车。
　　情形尴尬，太不自在！
　　胤禛笑嘻嘻的坐到我旁边搂着我。
　　他掀了窗帘子指给我看：“平日你都嚷闷，今天好好给你透气。”
　　“今日全部逛街？是否太显眼？”我迟疑的看着胤禛。
　　胤禛笑了：“在街上转转，回头领你去个雅致的地方。”
　　我猜也是。不然我不是白藏了这些日子？
　　胤禛问我：“你身上擦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我拍他的手：“还让不让人看了？”
　　“你看你的。”
　　“动手动脚的我怎么看啊？”我小声警告他，“不然我不客气了！”
　　警告无效。
　　我放下布帘子，清清嗓子看着一本正经的胤禛：“我来闻闻，你身上擦的什么？怎么这么香？昨晚在谁那儿滚过？弄得一身的香味儿？”
　　胤禛笑了：“原来小曼身上擦得醋啊，怪道我闻了一鼻子的醋香呢。”
　　我对他笑一笑，挑眉毛的那种坏笑。
　　胤禛也笑。
　　我探手去解他的衣领：“给爷看看，身上有没有被谁打了记号。”
　　胤禛有学有样：“小曼也给爷看看，身上的记号褪了没有？”
　　我笑着点头：“好，好，胤禛，你敢解我的衣裳，我就掀了车子跳到大街上给人看。”
　　“那我也给人看。”胤禛的气势就是没有我的强啊。
　　我得意的笑道：“您尽管跳。雍亲王的赤身裸体的样子啊，凡夫俗子今儿可是有眼福了！”
　　“疯丫头！”胤禛捉住我。
　　我知道情形不妙，赶紧把脖子缩紧了。可是还是敌不过胤禛的蛮力，他的牙齿精确的找到我的脖子。
　　又痛又酥。
　　我忍住尖叫的念头，低声说道：“胤禛，我跳下去了。我可要跳下去了。”
　　胤禛将我抱紧了：“你跳，你叫，让大清的子民们来看看爷是怎么疼女人的！”
　　没救了！我承认他比我更无赖！
　　“胤禛，胤禛。饶了我。我投降还不行吗？”
　　胤禛抬头看我：“还闹不闹了？”
　　“不闹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胤禛笑着放开我。我抓过他的右手往我领子里面塞。
　　胤禛挑眉。
　　“就知道你会臭美！”我拿他的右手把他的口水擦了，“您自个儿的东西，您收好了！”
　　胤禛笑了起来：“你敢嫌弃爷！”
　　他的毛手毛脚我也不去管了。外面热闹的街市多好玩啊！
　　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街上的女人穿得多好看啊。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大棉袄。
　　“怎么了？”胤禛问我。
　　“胤禛。”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好看吗？”
　　“好看。”胤禛肯定的答复我。
　　我撩开窗帘给他看：“你看人家的打扮。”我的语气很酸，主要是我的心理落差太大。世上已千年啊！
　　“什么打扮？”
　　给我扮无知！
　　我捶他：“我穿得很丑！人家穿得好！”
　　“哦。我还当怎么了呢？”胤禛笑着对着我的耳朵，“穿得好里面丑。小曼里面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我不由自主的面红耳赤。
　　胤禛放下窗帘：“有什么好看的，来，跟爷办点正事儿。”
　　然后就是缠绵的吻。
　　这个人，真是——土匪一个！

　　迎浮世千重变

　　马车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似乎是在爬山。
　　胤禛松开圈住我的手。
　　这个人最爱当连体婴儿的，这会儿怎么舍得放手了？我奇怪的看他：“这是去哪儿？”
　　马车停了下来，顺子在车外说道：“禀王爷，到了。”
　　胤禛笑着对我说：“小曼，你在车上等等，我去去就来。”
　　他匆匆的下了马车。
　　耳畔隐约听见诵经的声音。掀开窗帘向外看，马车的所在是一个宽阔的院子。空气里面弥漫着香火的气味。很熟悉的气味。这里是寺院？
　　胤禛快步走了回来。
　　看到我在窗子口偷眼看他，胤禛停住脚步对我笑道：“下车吧。”
　　顺子取来了凳子，胤禛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我下车。佛门净地，原来他也是懂得收敛的。
　　胤禛的脸上平静无波，很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他轻轻的扫我一眼，完了，我最爱这种调调。
　　胤禛低声说道：“不准笑，仔细爷回头跟你算账。”
　　好吧，我不笑了。我乖乖的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向后退一步，恭敬的对胤禛说道：“主子爷，请。”
　　胤禛低笑：“行了，爷还不知道你。老实跟着。”
　　“是王爷！”我抬头对他扮个鬼脸又快速低头，做柔顺状。
　　胤禛咳了一下：“走吧。”
　　跟在胤禛的身后进了东厢房。也许这里应该叫禅房？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阿弥陀佛——”
　　胤禛双手合什回了礼。
　　我算半个道姑吧？要不要说“无量寿佛”？
　　算了，轮不到我来发言。我双手合什算是回礼。
　　横竖有胤禛呢，我只负责看就好了。
　　胤禛说道：“这位大师便是本王向你提过的迦陵性音。”
　　是在给我介绍？
　　我赶紧笑着说道：“久仰久仰。”
　　迦陵性音一脸的佛像，长寿眉，宽宽的面孔。他的年岁不小了吧，我对老年人的年纪没有什么概念，但是看得出这位大师是个高寿的。
　　迦陵性音抬起下垂的眼皮看我一眼，微怔。随即闭上眼睛双手合什，嘴里叽里咕噜的开始念经。
　　这是什么状况？
　　我看向胤禛。胤禛皱着眉头。
　　“大师。”胤禛低低的唤迦陵性音。
　　迦陵性音仍旧闭着眼睛不紧不慢的念经。念得什么我听不清。也不知胤禛听不听得懂。
　　胤禛抿紧唇角。
　　他低头，看我。
　　然后拉我的手臂向外走。
　　出什么事了？
　　我不便发问，只得紧紧的跟着他快速的脚步。
　　到得院子里，胤禛对我笑一下：“你去马车上面坐一坐。我就来。”
　　“能不能去前面玩玩，我想给菩萨磕头。”
　　胤禛皱眉。
　　“哪有进了山门不拜的道理？”我把帽子上面的长耳朵拉下来扎好，正好捂住口鼻，“这样就看不出是我了。”
　　胤禛点一点头：“顺子！”
　　顺子快步走了过来。
　　“伺候好你家主子。到前面转一转就回来。”胤禛嘱咐道。
　　“奴才明白。”
　　胤禛对我说道：“我和大师说会儿话。回头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我笑着对他挥手。
　　胤禛转头进了禅房。
　　顺子对我说道：“主子，您请。”
　　顺子在我左前方带路，一直与我保持半个身子的距离。眼观八路耳听四方，还得时刻留神我的安全。干保镖这一行也真够难的。
　　进了殿堂，香烟缭绕。
　　菩萨在上，高大威严。
　　心中顿时生出敬畏。
　　我问顺子：“你有银子没有？我要捐香火。”
　　顺子掏了一把散碎银子递给我。
　　我把银子放到功德箱里。
　　然后慢慢的跪下来，恭敬的磕头。
　　迦陵性音的举动传达的似乎不是什么好的消息。
　　菩萨，求你保佑我们。
　　我闭上眼睛在心中祈祷。
　　一个菩萨一个菩萨的拜，一个菩萨一个菩萨的求。
　　求我和胤禛的现世安稳，求我和胤禛的来世情缘。
　　胤禛执着的虚无来世亦是我的期盼。
　　顺子低声问我：“还有偏殿，主子也去拜吗？”
　　顺子知道我的心结，我对他点头：“有劳你了。”
　　回到后院的时候，我双腿酸软。站在马车跟前，我几番用力，腿始终抬不起来。
　　顺子说道：“主子，奴才扶您？”
　　“好。”这具身子，真不中用！
　　顺子告声得罪，搀着我踩上凳子。
　　我用力爬进马车，瘫在座位上。
　　顺子隔一会儿在窗子口问我：“主子要喝点茶吗？”
　　“好。”
　　顺子掀了门帘，递进来一个小托盘。“主子慢用。”
　　我口渴得很，可是双手竟然不听使唤了。
　　难道是我中午吃得太少了？
　　可是肚子并没有觉得饿？
　　我努力的抬起手臂。
　　手臂酸软，不受我控制。
　　心中大惊。
　　镇定。镇定。
　　我在心底叫自己的名字，苏小曼，镇定，别慌。
　　一切等胤禛回来再说。等着胤禛！
　　耳边的诵经声忽然响了起来。
　　恍惚中有烟雾将我笼罩。
　　我轻轻的漂浮起来。
　　“苏小曼！”惊雷一样的声响。
　　我的眼皮很痛。怎样睁都睁不开！
　　“苏小曼！”
　　谁？谁？谁在打我？劈里啪啦的嘴巴子，谁在打我！
　　我用力挣扎。心口的阻滞忽然畅通。
　　一睁眼，便看见胤禛正在大力的掐我的人中。
　　“疼——”我扭动身子。
　　胤禛松开我，他迅速贴近我的面孔：“小曼？小曼你醒了？”
　　“再不醒就要被打死了。”我低声抱怨。胤禛滚烫的汗珠滴在我的眼皮上，我闭上眼睛。
　　胤禛用衣袖擦了我的面孔，抱起我。
　　“小曼？小曼？”他摇晃我。
　　“蛮牛！我要被你打死了！”靠在他的怀里我没好气的说道，“你打我干什么？”
　　胤禛怔一会儿才说道：“小曼刚才睡着了？”
　　“好像是吧。”我扭动脑袋，又挥挥手臂，“你放我下来。”
　　胤禛说道：“马车上挤得很，你将就着吧。”
　　我抬一抬我的腿脚。很好，都可以动。
　　“小曼！”胤禛把我的脸扳过去，手脚真是重，“刚刚怎么睡着的？”
　　“和尚们念经念个不停，我听得头晕就睡着了。”胤禛的面孔绷得紧紧的，我不想他替我担心，“也许是我刚刚磕头磕多了，所以觉得累。”
　　胤禛轻轻摸我的面颊：“疼吗？”
　　脸上火辣辣的，我笑着说道：“你让我也来两下不就知道疼不疼了吗？”
　　我知道胤禛的情急。他怕我醒不来。故此我嘻嘻哈哈的：“还有这里。”
　　我摸摸自己的人中，疼死了。
　　我张开嘴巴，拿牙齿在胤禛的鼻子和嘴巴间比划。
　　“不好咬。”我叹气，“那就换个地方咬吧。”
　　我吻了胤禛。
　　耳鬓厮磨中，他紧绷的肌肉慢慢的放松下来。
　　胤禛，别怕。
　　胤禛吻我的头发：“小曼，别怕。”
　　他的右手把我冰凉的双手握在手心里。
　　我对他笑一笑：“胤禛，我肚子饿。哪里有好吃的？”
　　“就快到了。”
　　我看向窗子，窗帘已经暗了。
　　天色不早了。
　　“会不会太晚了？”
　　胤禛笑：“赶我走？嫌我烦？”
　　“借人家的老公来用，心里总归是忐忑不安的。”
　　果不其然，胤禛皱眉。
　　“觉得对不起我？”我咬他的下巴，胡子扎了我的嘴唇，“那么罚你今天晚上不准回家。”
　　胤禛吻我一下。
　　顺子在车外说道：“主子爷，到了。”
　　胤禛拿了棉帽子替我戴好：“走吧。”
　　又是后院！
　　我忍不住笑起来，胤禛握紧我的手，领我进了一个小小的楼梯。
　　楼梯的拐角便是雅间。胤禛熟门熟路的，想必常来。
　　外头人声鼎沸，看样子这里是个很热闹的饭店。
　　胤禛对我说：“这里的素菜做得不错。”
　　“好啊，我饿得慌。顺子呢？”
　　“去点菜了。”胤禛拉过我的手，“小曼，不会委屈你的，总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的从正门迎你。”
　　我对他笑，我喜欢看他严肃的表情：“胤禛，我不图虚名。我只要你的心。”
　　外面燃起了烟火。
　　我一脸的期待：“外面在放烟火啊！”
　　胤禛笑着打开窗子。
　　我紧紧的拉住他的手。
　　这一刻，我很快乐。

　　是与非

　　没有胤禛的日子开始难熬。
　　太过依恋一个人于我而言是新鲜的经验。
　　甜蜜与苦涩同时折磨着我。
　　我强迫自己不去思考更深层的问题。
　　思索太多便是同自己过意不去。我的现状无法改变。这个现状包括我病弱的身体、胤禛所处的局势。
　　胤禛有太多的难题。我不愿意去为难他。
　　我加大了原本就很频繁的洗刷工作。
　　大把的时间，大段的空白，我必需填满这些空虚的空白。
　　胤祥隔三差五的来给我读《明史稿》。
　　他的到来带来很多慰藉。
　　胤祥始终是微笑的，温和的胤祥纵容了我。
　　我会说长篇的歪理，不管是放肆的、还是不羁的，胤祥统统报以微笑。
　　我的不满和愤懑得以释放。
　　本纪全部读完的时候，胤祥问我：“这些皇帝你最钦佩哪一个？”
　　“谁也不钦佩。”我闭着眼睛晒太阳。阳光将我的眼皮照的红通通的。
　　“哦？又有何高见？”胤祥笑了。
　　阳光刺目，是以我只能眯着眼睛看向他：“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虚名，争来斗去的，不值得。这些皇帝都不是聪明人，活得太累了，不值得我钦佩。”
　　胤祥摇头：“你不身历其境又怎知他们的苦楚。”
　　胤祥眉间刻着的痛楚我是懂得的。
　　我坐直身子说道：“不是我屠人便是人屠我。形势逼人，不进则退。这些我都懂。”
　　“进与退？”胤祥看向天空。“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退的。”
　　“每个人能替自己做出选择的机会其实很少。十三爷，形势比人强的时候就不能强求。”我笑着说道，“也许是我不思进取，但是我知道，如果形势比我强，那么我会尽量让自己好过一点。已经这么惨了，自己再不放自己一马，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我情愿快乐过每一天。”
　　这番话同样是劝我自己。
　　后院的前门忽然传来敲门声。
　　小黑和卷毛低吠。
　　心中一紧，我站了起来。
　　胤祥扬声问道：“谁？”
　　“回主子爷的话，九爷来了，在书房等您。”一个细细的嗓子答道。
　　“回去伺候着，爷就来。”
　　“是。”
　　胤祥对我笑一笑：“不打紧的，这里原先就是我读书的地方，平日里轻易也不准人来打扰。你放宽心。”
　　胤祥从门缝里面看了看外面的情形，然后开了锁，走了出去。
　　我听见门外落锁的声音。
　　苏小曼又被锁住了。
　　此刻仍是下午。挨到晚上，等待天明，日子如此难熬，如此难熬啊——
　　胤祥离开我也就没有看《明史稿》的兴趣了。
　　收了书放回房里，当我搬了椅子送进屋子时，发现屋子的正中赫然立着一个人。
　　是——胤祯！
　　“十四爷？”椅子一下掉在地上。
　　小黑和卷毛后知后觉的冲了进来，对着胤祯狂吠。
　　“小曼，别来无恙？”十四对我笑了，“你养的狗真没用。回头我替你找两只好的来。”
　　“多谢十四爷恩典。”我对他福了一福。
　　十四走到我身边，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你瘦多了。”
　　我干笑两声。
　　看来十四和老九是串通好了的。老九调走胤祥，十四便来找我。
　　十四对我说道：“九哥并不知你在这里，小曼，你不要怕。无论怎样，我都不会伤害你。”
　　胤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而我又不能弄出动静来，那样会害了胤祥和胤禛。
　　我心中焦虑无比，可是面孔上仍旧竭力做出平静的样子：“十四爷如何会害我？”
　　十四抬手来触我的头发，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十四苦笑：“我在你眼中如此不堪。”
　　我维持缄默。沉默是金，尤其在我不知他意欲何为的情形下，沉默是我唯一的选择。
　　十四看我半晌。
　　短暂的静默压迫我紧绷的神经。
　　十四叹一口气：“小曼，今日我请你去一个地方，你愿不愿意都要去。”
　　到底是亲兄弟啊，连土匪脾气都一模一样。
　　不待我回答，十四又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过了，还送你回这儿来。”
　　我仍旧沉默。
　　十四问我：“可好？”
　　我忍不住笑道：“十四爷想必是不知拒绝为何物的，既然十四爷说了不论我愿不愿意都要去，那么就请带路吧。”
　　十四也笑。
　　我跟在他后头走。
　　小黑和卷毛是两个胆小的孩子，它俩一直缩在我的脚下发抖。我蹲下来，从它们的嘴里拽出我的裤脚：“乖，我就回来。”
　　十四将腰间带铁钩的细绳抛到外墙上面，然后抱紧我的腰：“小曼，别怕。”他对我笑一笑，之后我身子一轻脑袋一空就被他提着翻过了围墙。
　　我有钥匙好不好？
　　我不是个麻袋好不好？
　　算了，我维持沉默。跟野蛮人没有道理可讲。
　　十四将我安置在一个马车里面。
　　他亲自赶车。
　　车厢里面有很多零食。
　　我怕有□，故此一口也不吃。
　　这辆马车没有窗户，故此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也不知十四要将我带到哪里去。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
　　十四终于停下马车。他钻了进来：“天黑了，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等办完了事我再带你去个好地方吃素菜。”
　　十四对我了解很深，知道我只能吃素。可惜他的痴情于我简直就是噩梦。而且这场噩梦不知何时能转醒。
　　我胡乱的吃了几口东西。十四的胃口很好，他一直看着我笑。我坚持扮哑巴。
　　天终于黑了。
　　十四重新去驾马车。
　　七拐八拐的，停了下来。
　　十四扶我下车。
　　“这是八哥的府邸。”十四神秘的对我说道，“隔壁便是四哥的雍王府。”
　　我忍不住：“十四爷究竟要干什么？何不给我一个痛快？”
　　“小曼，我带你见一个人。”十四挑了无人的偏僻角落，拎着我跳进了雍王府。
　　十四轻车熟路的领我到了一个院落。
　　然后，我发现他把我弄到了屋顶。
　　我没有武功底子，也没有当江洋大盗的经验，站在这么高的屋顶上我很恐高啊——
　　我只有紧紧的握住十四的手臂：“十四爷，求你了，送我回去吧。”
　　十四轻轻的掀了两块瓦。
　　瓦是松动的，看来十四早先已经做过准备工作了。
　　屋内的灯光传了出来。
　　十四对我说道：“这便是四哥最宠爱的年侧福晋。你来看，她长得多像玉宁。”
　　我控制不住我的心魔。
　　我不该受诱惑的，我不该看的。
　　胤禛说过，但凡看得见的宠便不是爱。
　　可是，我还是探过头去，看了。
　　从上向下俯视，虽然看不清全貌，但是还是能够看出年侧福晋七八分的样貌。
　　的确，跟陈灿灿很像。
　　“像吗？”十四在我耳畔轻声问道。
　　我咬紧了牙齿：“看不清。”
　　“看得清啊？我来看看。”十四凑到我前面俯身察看。
　　我仰头看向星空。
　　我曾经那样憎恶胤禛将我当成玉宁的替代品。可是看见他的金屋里面藏着另一个翻版的玉宁时。
　　我。
　　我。
　　心里一片空白。
　　胤禛，你真的分得清吗？我真的是你的玉宁吗？
　　胤禛！
　　十四轻轻推我：“小曼，四哥来了。”
　　我茫然的看着他。
　　十四的表情太过激动。
　　他对我低低的说道：“小曼，今日你便知，谁才是真心对你。”
　　十四指向空缺了两块瓦片的窟窿。
　　我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脑袋突然停滞。
　　眼睛里面看到的东西忽然无法传达到头脑里面。
　　我看见了胤禛。
　　然后看见他在吻年侧福晋。
　　交缠的人影。
　　刺耳的喘息。
　　我所熟悉的场景。
　　胤禛对我做过的一切。
　　他在对另一个女人做同样的事情。
　　唯一不同的是，我不能和他做最后一步。
　　最重要的一步。
　　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玉宁吧。
　　十四说道：“小曼，走吧。”
　　我拉住他。
　　我看着十四。
　　我抚住我的心口。那里完好无损，可是为何我觉得剧烈疼痛。
　　十四变了脸色。
　　我并没有晕倒，也没有吐血，十四，你为什么这样害怕？
　　我只是觉得恶心。
　　我觉得我很恶心。
　　胃气上涌，我不由自主的呕吐。

　　玉碎

　　十四紧紧的抱住我。
　　我勉力挨住呕吐，对他说道：“送我回去！”
　　十四大惊：“小曼，你！”
　　“回去，”胃一直往上顶，我掐住自己的脖子，“回去拿丹药。”
　　十四抱着我快步离开。
　　仓促间十四踢碎了屋瓦。
　　立刻传来鼎沸人声：“有刺客！”
　　我的头部肿胀，耳膜突突的跳，十四的跳跃加剧了我胃部的疼痛。再也憋不住了，我抱着十四的脖子剧烈的干呕。
　　十四停下脚步。
　　“小曼。”十四将我抱紧了。
　　点点火光聚拢过来，可是我熬不住。我一直在干呕。
　　十四对我说道：“小曼，你闭上眼睛。”
　　我无法闭上眼睛。十四的话我听得见，可是身体与我作对。
　　十四扬声道：“十四贝子在此，谁敢放肆！”
　　十四又道：“今儿只顾着追我家的猫了，不想惊扰了四哥，明儿自来跟四哥四嫂赔罪！”
　　我一直捂着嘴巴，夜阑人静，我怕干呕不止会引了胤禛出来。
　　我不想看见他。
　　十四用绳索出了院子。
　　没有去取来时用的马车，十四抱着我一路狂奔。
　　为什么我没有昏倒？
　　为什么我会一直清醒着？
　　那令人窒息的画面一遍一遍在我脑袋里面旋转。
　　到得胤祥后院的时候，十四又要翻墙，我揪住他。
　　十四停住脚步：“小曼，你忍一忍。”
　　“脖子上，挂的钥匙。”我勉力说出话来。
　　十四的手贴着我颈项的皮肤，湿濡的手指令我想起了胤禛。胸口刺痛，又是一阵干呕。
　　十四抱着我跑进屋子，我挣扎着下来。
　　十四扶我站好，点了火折子去找蜡烛。
　　我蹲到地上，胃部的不适一波一波的袭击着我。小黑和卷毛凑到我跟前。
　　十四问我：“丹药在哪里？”
　　“水。”
　　十四手忙脚乱，打碎了杯子。
　　小黑和卷毛呜呜的叫。
　　我强撑着坐到凳子上面，整个人趴在圆桌上。
　　十四拿起桌子上的小瓷瓶：“小曼，这个是丹药吗？”
　　我抬头看一眼：“是。”
　　“吃几颗？”十四问道。
　　我竖了两根手指。
　　十四倒了两颗丹药塞到我嘴里。
　　我的手在抖，试了几次都无法将茶壶拿起来。
　　十四接过茶壶将水倒进我的嘴里。
　　我艰难的咽下丹药。
　　“小曼，我这就带你走。”十四抱起我。
　　“不。”我的手没有力气，推不动十四。
　　“他如此待你，小曼，莫要执迷不悟！”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我扭头，胤禛冲了进来。
　　“十四，放开小曼。”胤禛喘着粗气。
　　我不能听见他的喘息。他方才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喘息。
　　我不由自主的呕了出来。从中午到晚上我粒米未进，所以刚刚我只是干呕，这会儿把刚才吃下去的丹药和水全数吐了出来。
　　十四被我吐了一身。
　　我自己的衣服也难逃厄运。
　　我推十四。
　　十四不丢手。
　　酸水呛进鼻孔，引发了第二波干呕。
　　胤禛来拉我，十四将我搂得更紧。
　　我不住的干呕，没有力气挣扎。
　　胤禛急道：“你要勒死小曼了！快扶她坐着，给她拍背。”
　　十四将我放下，我捂住胃，缩到地上。
　　胤禛拍我的背：“顺顺气，用力咳嗽！”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使劲儿的推开他。
　　胤禛拉住我的手：“小曼，仔细摔着。”
　　我厌恶他的碰触，我厌恶他！我拼命挣脱。
　　十四揪住胤禛往后拉。
　　“小曼！”胤禛被迫松开手。
　　我咚的一声撞在木柜子的脚上。
　　痛得两眼冒金星，可是还是没有昏倒。
　　两个人都来扶我。
　　我气得大叫：“不准碰我！”
　　我按住脑袋，慢慢的爬起来。
　　到桌子上面拿了丹药，倒了两颗塞到嘴里咽下。
　　我不能遗弃我自己。
　　十四大声说道：“小曼，自你我相爱后，我再无宠爱任何妻妾，玉碟记录可为凭证。”
　　胤禛怒斥：“一派胡言！”
　　“小曼，他口口声声爱你，为何家中圈养和玉宁容貌相似之人？为何接二连三的生出子嗣？”十四拍着胸口，“老四，我句句属实可昭日月，端看你如何狡辩？”
　　胤禛咬着牙齿：“小曼，你记得我跟你说的话，是不是？”
　　十四打断他：“小曼，是我第一眼认出你就是玉宁，是我，也只有我。小曼，你莫要听信老四的哄骗。那些道士的话都是骗人的，老四在你身上动得手脚我自会找了人替你解了。你跟我走！”
　　冤孽，冤孽！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刺痛，我紧紧的抱住头。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个人厮打起来。
　　小黑和卷毛开始狂吠。
　　头痛刺激了胃，我的喉咙不受控制，一顶一顶的向上跳动。
　　恍惚中有人叫我的名字。
　　汗水糊住我的眼睛，我吃力的用袖子擦去汗水。胤祥蹲在我面前。
　　“小曼？”胤祥低声问我，“哪里疼？”
　　“头，胃，耳朵，喉咙。”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针一般刺在我的喉咙里。
　　十四吼道：“十三，你敢偷走玉宁我和你拼命！”
　　胤祥对我笑了一下：“小曼，他们忘了玉宁是为了什么而死的了。可是我没有忘记，‘秽乱宫廷，离间皇子’，如今这个罪名轮到你来担了。”
　　胤祥扶我起来。
　　我咬牙撑着。
　　胤禛和十四已停止了打斗。
　　十四道：“我不与你争。小曼我今日一定要带走。”
　　“今日在我府上闹得那一出，老八老九那里你如何交代？你如何保全小曼？”胤禛说道，“你真为小曼好，就不该三番五次的弄出这等阵仗！”
　　“你我皆做不了小曼的主，是去是留且听小曼自己的意思。”十四笑着对我说，“小曼，你同我一道走。我不会负你。”
　　胤禛沉默的看着我。
　　一开始总是说不会负你。
　　然后呢？
　　我不相信这种神话。
　　我曾经以为我是神话故事的一部分，如今看来却是一场荒唐可笑的骗局。
　　我摇头：“不，我哪里也不去。”
　　扶住我的胤祥缓缓说道：“小曼，今日闹得这样，我这里你是住不得了，再说你的身子还得去四哥那里给张太虚好好瞧瞧。”
　　我再次摇头。腿下一软，胤祥赶紧拉住我。
　　十四欲来扶我，我拍开他的手。
　　十四说道：“十三的腿脚不好，你这样他的腿吃不消。还是我来扶你吧。”
　　十三扶我坐到床边：“不妨，小曼，你且躺下。”
　　我的腰间力量不够，整个人倒在床上，床板发出闷响。
　　十三对十四说道：“若是真心为了小曼，且让她去治好了身子，隔几日你再问她的心意也不迟。”
　　胤禛说道：“你今日务必对你八哥他们编好说辞，否则小曼性命难保。”胤禛站到床边：“等小曼的身子养好了，你再问她的心意也不迟。若她愿意走，我必不拦她！”
　　我是物品，任由你们转让？
　　我咬紧嘴唇瞪着胤禛，这便是你说的必不负我？
　　胤禛的右手探了过来，我竭力撇开脸。
　　他的动作迅捷，一颗丹药被硬生生的塞进我的嘴巴。
　　我伸舌去吐。
　　胤禛的大手捂住我的口鼻。
　　丹药滑进我的喉咙。
　　然后，我失去意识。

　　瓦全

　　我被搬回了圆明园。因为没有被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尊重，所以享受贵重物品的待遇被收藏起来。
　　我一直维持缄默。
　　要如何开口？
　　又能说些什么？
　　说了又有什么用处？
　　每天眼睛一睁开，常寿便站在床边请我吃丹药。
　　他一再肯请我不要为难他。说了很多，如何怎样。这些说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会为难他，为难他便是为难我自己。
　　我并没有要寻短见的意思。我只是不愿意说话而已。
　　胤禛每天都来。
　　夜深了，他会来。坐到我床边，至天明，然后走。
　　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
　　我都知道。
　　我只是闭着眼睛。
　　我的失眠症再次爆发。
　　白天的时候去照镜子，脸庞急剧消瘦。
　　虽然这样瘦，虽然没有表情，可是眼角却流露出妖异的美丽。这张看不出年龄的面孔间杂了清纯和淡漠的神情。
　　过美则妖。
　　这是具什么样的身体？
　　我对着镜子，不言不语。
　　用力掐自己的脸颊。面皮发红，我能感觉到疼。
　　这具身体对我而言永远是个谜。
　　就像胤禛的心意，对于我来说，他的心意同样是个谜。
　　也许我同年侧福晋一样，不过是一件寄托他哀思的道具。他的全副感情完全倾注在玉宁身上，即便她的人不在了，可是她的魂不放过他。她只消勾一勾手指，胤禛立即赴汤蹈火。借寿算什么？牺牲越大，玉宁才会越爱他。
　　我一度以为胤禛爱的是我。
　　可惜不是。
　　完全弄错了。
　　我是满足他精神需求的玉宁，年氏是满足他身体需求的玉宁。
　　原来我同样是玉宁的替身，他的奋不顾身完全是为着别人，只有那个女人才能够打动他。
　　我只是一件道具。
　　这是我不能碰的男人。
　　可是，我爱他。
　　崩溃。
　　只有“崩溃”这两个字能够形容我的心情。
　　以前一直以为失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该上学便照常去上学，该上班便照常去上班。天没有塌下来。忍一忍便过去了。日后自然会遇到合适的对象。
　　需要钱，便找个有钱的。需要爱，便找个爱你的。需要容貌，便找个皮相俱佳的。
　　只要你有本钱去换。
　　只要你有本事去拿。
　　实在不愿意结婚的，同居也可以。或者孑然一身。
　　只要自己开心，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我一直那样以为。我以为我是钢筋混凝土里长大的，我以为我的神经像水管一样粗。
　　我以为我并不在乎。
　　可是我发现我爱他。
　　越是爱他越是不能忍受背叛。
　　任何形式的背叛都不能忍受。
　　我不想说“老子死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因为我不能选择这种可以转世的死法。
　　要死，便一了百了的死。
　　我从前最看不起殉情的人。
　　因为妈妈一直告诉我，只有自己才知自己的冷暖，无论如何不要放弃。
　　然而关在这里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无休止的服食丹药。
　　终日不见阳光。
　　随时有人跳出来说你不是苏小曼你是玉宁。然后又有人说你不是玉宁。
　　然后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为何来这里。
　　我在这里没有意义。
　　我曾经问过常寿，如果修来的转世同现在一样，那么还要修行干什么？这样的生活，了无生趣。
　　如果来世仍是这样，那么没有来世也没有什么损失。
　　最重要的是，我爱一个永远不会爱我的男人。
　　他欺骗我。
　　我知道他欺骗我之后，我仍旧爱他。
　　我开始唾弃我自己，我怪我不是他爱的人，我嫌弃自己的残缺。我想我已开始变态。
　　枯坐良久，我站起身，慢慢的走到院子里面。
　　正午的太阳也不能温暖我冰冷的身体。
　　我低头，在地上找我的影子。
　　影子小小的，缩在我的脚下。
　　脑海中突然自动播放那不堪的情景。
　　我很奇怪我居然记得清清楚楚。胤禛放纵的表情，年氏的呻吟，原来这是一桩快乐的事情。
　　可笑我从前说“和有情人，做快乐事”。
　　可笑我今日才明白自己的荒唐。
　　我没有眼泪。
　　我哭不出来。
　　我只是羞愧。
　　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小曼？”胤祥站到我面前，“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什么？是，我蹲在地上，我在找我的影子。
　　胤祥对我笑道：“小曼，外面日头毒，我们进屋去，可好？”
　　外头日头毒吗？
　　我穿着棉袄也不觉得热，胤祥穿的夹衣却说日头毒。
　　胤祥伸出右手给我。
　　我看看他，他一直在微笑：“小曼，我扶你。”
　　我需要他扶吗？
　　胤祥说道：“我的腿不能久立，你把手给我，扶我进去，好吗？”
　　是，他的腿有伤。他在雪地里摔伤，然后爬着走的。我记得他的恩情。
　　我把手交给他。
　　胤祥轻轻的握住我的手，虽然穿的少，可是他的手很热很干燥。
　　胤祥进了屋子，和我一起坐到圆桌旁边。
　　“小曼，”胤祥问我，“你热吗？”
　　热？不，我觉得冷。我去床边取了厚氅裹住自己。
　　胤祥微笑着说道：“小曼。你来，过来坐。”
　　我坐到桌子旁边看着他。
　　胤祥说道：“明儿是端午，你想吃什么馅儿的粽子，我给你带来。”
　　端午了？
　　难怪胤祥穿得这样单薄。
　　“小曼。”胤祥笑着说，“你讨厌十三了？不愿和十三说话吗？”
　　不，不是。
　　“摇头？是不讨厌我吗？”胤祥笑眯眯的，“小曼，想唱曲子吗？我带了箫来。你知道我无事可做，你唱支曲子我来和你，如何？”
　　胤祥，我没有唱曲子的心情。
　　“小曼点头了？”胤祥笑了，“小曼，你好像点头了，是愿意唱喽？看来，还是只有小曼心疼我啊。小曼，你唱吧。十三洗耳恭听。”
　　我没有点头。十三，别闹了。
　　胤祥倒了一杯水递给我：“喝口水再唱吧。”
　　我不渴。
　　胤祥叹气：“小曼你是嫌弃十三吧。十三是个废人。”
　　不，十三，你是一个好人。
　　胤祥笑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就知道小曼是我的知己！小曼我带了酒来，咱们二人喝上一杯，如何？”
　　胤祥从怀里掏出两只小酒杯放到桌子上。
　　我看着他的胸口，他的怀里能放酒壶？
　　胤祥笑了：“不，酒坛子可放不下。我去外面拿。”
　　胤祥去院子里取了一只小酒坛子进来。
　　他把酒杯斟满了，递了一杯给我：“小曼，我先干为敬！”
　　胤祥大口的喝了，然后看着我笑。
　　我一仰头喝了。标准的烧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胤祥哈哈大笑：“再来！再来！”
　　我不肯再举杯。
　　胤祥连干五杯，一抹嘴巴说道：“瞧不起十三，是不是？”
　　我只得喝了杯里的酒。
　　“我可是喝的五杯。”胤祥替我满上酒，“不带欺负人啊！”
　　五杯下了肚子，酒便带了甜味儿了。
　　胤祥说道：“小曼的脸红了。好，爷来给你吹支曲子。”
　　胤祥吹的是什么曲子我不清楚。
　　我迷迷糊糊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是我失眠以来第一次如此舒服的闭上眼睛。
　　苏小曼漂浮在云端。

　　缘起即灭

　　胤祥吹了很多的曲子。
　　哀怨的箫声一直缠绕着我。
　　我梦到了很多，杂乱无章的梦境中，我一直在奔跑。我的腿又酸又痛，可是停不下来，我时而奔跑时而跳跃，我对自己说停下来，可是我不能够控制自己。
　　累到不行的时候，我醒了。
　　屋子里面充满了蜡烛昏黄的火光。却不见胤祥的身影。
　　然后，我看见了胤禛，他躺在我的身边。
　　胤禛的眼睛牢牢的盯着我的面孔。
　　“小曼，你醒了？”胤禛对我微笑。
　　你如何笑得出来？
　　“为什么一直都不肯说话？小曼，求你开口，和我说句话。”胤禛伸出手指抚摸我的头发。
　　我迅速退到床里面。
　　胤禛看我半晌，收回僵在半空的左手：“小曼，我不会强迫你。”
　　你最擅长逼疯我。我坐起身，把床留给他，他不走我走。
　　胤禛扑上来抓住我的手臂。
　　火烧一般的感觉，我大力的挥开他。
　　但是胤禛不肯放过我。
　　他搂住我的腰，无论我怎样挣扎都挣不开他的钳制。
　　“开口！小曼，开口，和我说话。”胤禛咬住我的脖子。
　　不！不！你休想！
　　我挥手去打他的头，胤禛紧紧的捉住我的双手。气急败坏！我伸腿去踢他，胤禛的腿立刻夹住了我的腿。然后他死死的按住我，我的身体被他钉在床上。
　　血管中愤怒的血流击得耳膜轰隆作响，胸口憋着的空气就要爆炸。
　　胤禛的面孔离我不过寸许，灼热的气息喷到我的脸上：“小曼，你再不说话我就要疯了！”
　　我要疯了！是我要疯了！不要逼我恨你！
　　“不要逼我！小曼！”他的唇不由分说的覆住我的唇，我咬他，然而他的蛮力，他的娴熟的技巧，在别人身上演练过无数次的技巧。
　　不——
　　我发出绝望的吼叫：“不要——”
　　“不要什么？”胤禛大声的质问。
　　“不要亲我！不要抱我！不要把我当成玉宁！不要对我做肮脏的事情！”我尖叫着，胸口的烈焰熊熊燃烧。
　　“你就是玉宁！”胤禛吼道。
　　“不，我不是！”我用头去撞胤禛。
　　他的唇又压了过来，攻城略地。
　　“你再碰我，我就去死！”我奋力的扭动。
　　胤禛松开我，大力的捶床：“你竟这样恨我！”
　　我用被子裹住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不要看见他！
　　“我是一个男人。小曼。”胤禛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的说道，“十四这几年的确没有子嗣存活，但是他并不是没有宠幸过女人。”
　　“我不要听。”愤怒中我掀开被子，“你出去，你的闺房趣事不要说给我听。”
　　胤禛的目光纠缠着我：“我对你说过，能够看得见的宠便不是爱。”
　　“她和玉宁一样的容貌。”我咬紧牙关，“她的身体取悦你，我的灵魂取悦你。”
　　“小曼！”胤禛大声的叫我的名字。
　　我摇头：“我恨你。你欺骗我。你编织谎言欺骗自己，然后再来欺骗我。”
　　“小曼，我——”
　　“不，我不信，你说的话我再也不信。”我打断他，“你一直骗我，说我是玉宁。可是直到看见你的年氏，我才知道，原来我同样是玉宁的替身，你的爱，你的奋不顾身完全是为着别人，和我毫不相干！可笑我居然以为你爱的是我！”
　　“你就是玉宁！”胤禛怒吼。“我的一片真心可昭日月！小曼，我不准你糟践我也不准你糟践你自己！”
　　“不，一切都是假的。我再不信你。我恨我自己。这都是梦！是噩梦！”我大力的掌掴自己的面颊，“苏小曼，你醒一醒！你醒一醒！苏小曼，回家！回家！回家！”
　　我要回家！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梦幻。
　　胤禛再度吻我。
　　我挣不开他。
　　我不想这样。
　　我恨我自己。
　　我太懦弱。
　　“不要！”我哭着叫道，“不要这样！”
　　“小曼，究竟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胤禛哽咽着把头埋在我的肩膀。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你是男人，你只要娇妻美妾。我不能满足你，活该受到羞辱！”
　　胤禛伏在我身上，半晌没有言语。
　　我居然怜悯他。我真是疯了！
　　隔了半天，胤禛抬起头，看我一会儿，然后躺到我旁边。
　　“小曼，我的抱负你一早知道。即便你忘了，也能够猜得出来。”胤禛慢慢的说道。“然而，我不能为了那个梦，毁了你。唯有将你藏起来，才能保你的安全。小曼，唯有宠爱别人才能保你平安。”
　　“你说什么我也不信。”我冷冷的看着他的侧脸，“胤禛，同年氏欢好，你乐在其中。我看得出，我听得懂。”
　　胤禛没有出声。
　　我开始绝望：“从一开始，便是知道你有娇妻美妾，知道你身为人夫，知道你有儿有女，知道你的处境，知道你忍耐很久。我都知道。因为你对我的爱，再不会有人这样对我。一切我都能够忍耐。可是，我看到年氏，她的面孔，我才知你并不爱我。胤禛，你不该骗我。其实，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依附于你，有求于你，原本就低你一等。”
　　胤禛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胤禛，让我走。”
　　胤禛扭头对我大吼：“休想！”
　　我不再看他：“你的恩情，我还给你。你叫张太虚把你借给我的寿命还给你。胤禛，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胤禛扑上来，狠狠的咬住我的咽喉。
　　尖锐的疼痛。
　　胤禛松开我：“离开我？休想！苏小曼，我绝不放手！”
　　这样无望的纠缠又是为的什么？
　　一切原就是空。如果我注定化为尘土，那么我不再挣扎。
　　胤禛，放手吧。
　　“你当真舍得？”一道冷漠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碧落

　　“你当真舍得？”一道冷漠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进亦无可进，退亦无可退，不舍得，又如何？”我已心如死灰。
　　“哼！还是一般不成器！”清冷的声音逐渐远去，“元初，带她回去。”
　　眼前骤然起了浓雾。
　　白雾中，一个小童迎面走来，见了我双手合什，笑着说道：“小侄元初见过师叔。师叔，请随我来。”
　　我大骇：“你是谁？”
　　小童笑容可掬：“回师叔，小侄元初。”
　　“你要带我去哪里？方才是谁在同我说话？”我紧紧的揪住自己的衣襟。
　　一时间，冷哼连连。
　　又是方才那道冷漠的女声。
　　元初笑着说道：“师叔，莫要惹师祖生气，我们速速回去吧。”
　　元初叫我师叔，那他的师祖岂不是我的师父？
　　师父是谁？我又是谁？
　　不对！胤禛呢？刚才我和他明明……
　　清冷的声音再度传来：“拖拉成性！”浓雾中起了大风，我被呛得涕泪交加。
　　元初同样咳嗽不止，大风渐渐停了，元初对我笑道：“师祖已先行一步。师叔，快随小侄回去吧。”
　　我拉住元初：“我方才明明不在这里。同我一起的人呢？”
　　元初笑道：“师叔莫要为难小侄。”
　　“元初要违背师叔的意愿？莫非元初眼中没有我这个师叔？”谁叫你一口一个师叔的叫？
　　元初皱着眉头。
　　我将心一横：“快回师叔的话！”
　　元初用手指画一个圈。我认得这样的指法，张太虚就是这样画太极图的。
　　“师叔，请看。”
　　胤禛伏在床上恸哭。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把桃木剑。
　　我心如刀绞，探手去摸他的额角，手被弹了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一把抓住元初的胳膊，“为何我不能碰他？他的怀里如何有一把桃木剑？”
　　“师叔的真身被锁，这把桃木剑是师父替师叔寻的寄主。师叔真元离体，寄主便恢复原貌。师叔，随小侄回去吧，惹得师祖不快，情形愈发糟糕。”元初手指挥动，一时间浓雾四起，风声大作。
　　待得大风止了，元初笑道：“师叔，到了。”
　　元初又道：“师叔，您可以松开小侄了。”
　　是，我的双手正死死的揪住元初的胳膊。我连忙松开双手。
　　“师叔，请随我来。”元初恭敬说道。
　　四周皆是薄雾，远处似可看见一座小小的庭院。
　　元初在前面领路，我的心里一片茫然，从此我和胤禛便天人永隔了吗？
　　过石桥，踏小径，雾气打湿了我的鞋子，我忍不住颤抖。
　　元初说道：“小侄疏忽了。”元初拍拍手，我立时觉得通体温暖。
　　“元初在笑话我的徒弟学艺不精么？”冷冽的声音近在咫尺。
　　“师祖，元初如何敢放肆？师叔的真元离体，不能耐寒，元初于心不忍，这才贸然出手。请师祖莫要生气。”
　　又是冷哼。
　　“人家的徒弟个个聪明剔透，我的徒弟脑袋里面尽是浆糊。”
　　眼前一花，一个女子出现在我面前。
　　是——她？
　　神仙所示的三个人当中的最后一个，唯一的女子！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娘——”
　　我于苦难之时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相逢的场景，她的面孔牢牢的刻在我的脑袋里面。
　　我扑上去：“娘！”
　　这一声呼喊情真意切。内心涌动的无尽委屈，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扑向她。
　　她怒喝道：“混叫什么？”
　　她的身形快速闪开。我结结实实的扑倒在石板地上，一时间疼痛难忍。
　　我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冷冽的师父说道：“你的师侄看着你呢。还不起来？”
　　元初笑了：“师叔许久未见师祖，心绪激动也是常情。只是师叔时辰有限，拖延了时辰，元初不好交差。”
　　“哼！自打你去了东海山成了一山之主，眼中如何放得下我这个师祖？”
　　“师祖此言真是折杀元初了。”元初一直在笑。“元初不过奉公办事，师祖莫怪。时辰不早了，师叔的事情师祖看如何才好呢？”
　　“她的真元受损，如今已然历经劫难，我要收她回来。”师父冷冷的说道。
　　“师祖，师叔的天劫未曾应满，师祖将师叔的真元带回多有不妥。”
　　“她的真元是你带回来的，和我有什么相干？”师父好厉害啊。我忘了哭，傻傻的看着她。“碧落，给我起来，你跪在地上你的师侄就会饶过你？人家如今掌管一方福地，眼中如何能有你我？”
　　元初不住作揖：“不敢不敢。师祖生出北斗七星，有普垂医治之功，元初怎敢不敬？天人受劫，千年一次。师叔此番的情劫未曾化解不可回归。元初奉公办理多有得罪，请师祖饶恕。”
　　“既如此，你带她的真元走吧。不必同我啰嗦！”
　　“师祖！”元初笑道，“师祖莫要生气！”
　　“你师父主掌天人生死，又亲手打碎碧落的真元，他的眼中早无我这个娘亲了。你连我的真元一并打碎好了！”
　　“娘。”我小声的叫道，师父，你真是面冷心热啊。你对我太好了。
　　元初说道：“师祖容禀。按理，碧落师叔早已该打回人间重新修炼，天人犯错，打碎真元也是有的。师父不过秉公而已，然师父念及同门之谊，私下替师叔找到宿主……”
　　“行了，他在人间收的那半吊子的凡人道士，把碧落弄得不人不鬼的。你倒拿来说嘴！”
　　“师父违背天规，已被关在……”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打碎碧落的真元！”师父看着我，叹气，“我只得这一个贴心的徒弟，你们都容不得！”
　　元初咳嗽一声：“师祖，山中一日人间千年，还请师祖尽快赐给师叔真身，让师叔历劫去吧。”
　　师父摸摸我的额头。我抱住她：“娘。”
　　元初说道：“师祖，师叔如执意违抗，只怕情形更加不好。师父当日自毁七百年道行，方才换得师叔的重生。师祖，天道如此，请师祖明鉴。”
　　师父叹息：“罢了。你若不去，你师兄怕是再难出来了。”师父抚摸我的头顶，一阵暖流滑进我的身体。
　　元初说道：“如今师叔已得真身，请随小侄回去吧。”
　　师父拉住我的手。
　　我对她笑道：“娘，……”
　　元初打断我：“师叔快请。”
　　元初拉了我便走：“师祖，元初告辞了。”
　　“师叔，此番的恩典乃灵宝天尊所赐，按理师叔早无机会。师叔欠下水官的情，此生必须还清，否则再无转机。”
　　“水官是谁？你讲清楚一点！我一头雾水！”
　　“下元水官洞阴大帝便是爱新觉罗胤禛。师叔此番情劫应在他的身上。因为师叔的缘故，折损了水官大帝的修行，故此师叔务必要侍奉好水官大帝。”
　　“侍奉？如何侍奉？你能不能讲透彻一些？”我的古文功底不行，对于道教我完全不懂啊，“我既然是你的师叔，为何我一概不知？”
　　“天人应劫，与凡人无异。师叔如此阵仗实属罕见。”元初笑道，“至于如何侍奉，既然是情劫，又何需小侄指点？”
　　“那么我要如何才能完成此番情劫？熬过时间便可？”
　　元初笑了：“师叔，你需保得水官大帝的百年阳寿，如此便可安然度过劫难。”
　　“可是，雍正帝好像是只过了五十几岁啊！”我大惊，“你这岂不是在玩我？”
　　元初说道：“只要水官大帝停止服食丹药便可保得平安。外丹同他身子相克。师父的一番苦心，望师叔莫要辜负。师叔此去必须服食丹药，张太虚练的丹药可助师叔修复真元。再有，师叔切不可泄露天机。”
　　若不阻止胤禛服食丹药如何保他平安度过百年。再说，我泄露天机，你又能奈我何？
　　元初似有读心术，他笑道：“师叔，若是泄露天机，便五内俱焚，请师叔珍重。师叔，你此去同凡人无异，没有半点仙术。切不可泄露天机。切记！”
　　元初对我挥一挥手。白雾笼罩了我。
　　耳畔响起师父的声音：“碧落，我赠你百毒不侵，赠你……”
　　元初的声音响起：“请师祖回去，元初得罪了。”
　　“臭小子！”师父怒吼逐渐远去。

　　白云观

　　白雾散尽，我渐渐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明媚的阳光，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彩。
　　我的神啊——
　　洁白的云彩在我脚下？
　　“师叔莫惊。”元初的声音及时响起，“小侄送您至此，望师叔珍重。”
　　“你，你，你在哪里？快点现身！快把我弄到地上去啊。我是凡人！没有法术！”我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元初笑了起来：“师叔，元初不便现身。方才师祖赠师叔百毒不侵，小侄只当没有看见。此番历劫，师叔身为玉宁之时便已落败，若非师父出手相救，便没有苏小曼的存在。如今幸得灵宝天尊垂怜，允许师叔您以真身继续历劫。师叔需知，纵使师叔忘却前尘旧事，纵使师叔执意辜负小侄师父的同门之谊。师叔错过此次机会，便再无机会了。”
　　历劫？与多人共侍一夫，的确是劫难！我的胸口窒闷：“我不愿去见胤禛，曲意奉承我不愿勉强我自己。你是神仙，你不明白一个女人的坚持。”
　　元初叹息：“师父为了师叔自毁七百年道行，且将真身锁在上清宫中。碧落师叔的坚持便是执意要辜负师父辜负师祖了。”
　　心猛地揪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师父是人质？”
　　“师叔的解脱之日便是师父的出头之日。”
　　“你师父是那日来度我的那个神仙吗？”
　　“正是。师父自那日后，便一直锁在上清宫中。”元初说道。“师叔此次以真身历劫，小侄替师叔在人间另觅了身份。师叔去白云观找贾士芳，师叔自称碧落，贾士芳便知师叔乃是他的师叔祖。那贾士芳受过小侄的点拨，自会安排师叔去见张太虚。师叔真身历劫时受过磨难，是以必需服食常寿炼制的紫金丹。紫金丹可助师叔修复真元。”
　　原来那元神俊朗的神仙便是我的师兄。师兄大恩，我如何能辜负？“好。我去。元初，多谢你。”
　　元初笑道：“师叔，切不可泄露天机。如若泄露五内俱焚。小侄赠师叔紫金玉石，镶于师叔额前，若师叔无意泄露，紫金玉石自会提醒师叔。师叔觉得额间刺痛便知自己的错处，如此便不必遭受五内俱焚的苦楚。”
　　“谢谢你，元初。我历劫归来，请你喝酒。”
　　元初大笑：“碧落师叔一贯豪爽，难怪师祖与师父难以割舍。师叔，水官大帝不可再服食丹药，外丹于他身体有损，水官大帝只可以内丹修炼。贾士芳可助他修炼内丹。只是这个劫乃师叔种下，故需师叔亲自去解。”
　　“我让他不吃丹药，这个算不算泄露天机？”
　　“只不可将真实缘由讲出。”元初道，“师叔，情劫难熬，师叔务必忍耐。小侄等候师叔佳音。师叔安然渡过劫难之日，小侄必定亲自来迎。师叔，珍重！”
　　“但愿我能够成功。”
　　“师叔莫要灰心。小侄敬候师叔的佳音。师叔，珍重！”
　　又一阵雾气笼罩了我。
　　待得雾气散尽，一座道观出现在我的面前。
　　道观的门楣上面写着“白云观”三个大字。
　　我低头看着自己，一声的道士袍。这回是个正儿八经的道士了。
　　心里忽然一紧。我探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虽然很小，但是存在。
　　喉咙上没有喉结。脸上没有胡子。
　　还好，还好。
　　元初一口一个师叔，我还当我变成一个男的了。
　　话说，要是我变成一个男的也就没法去胤禛那里应劳什子的情劫了！
　　侍奉水官大帝？
　　我xxooxxoo，我在心里痛骂某人若干句。
　　正想着，一个小道士拿着竹子做的扫帚扫了过来。
　　我对他说道：“无量寿佛，请问道长，贵道观有无一个叫做贾士芳的道长？”
　　“无量寿佛，师伯云游归来，正在本观。”小道士恭敬的回礼。
　　还好。我说道：“烦请道长通报一声，就说故人碧落前来探访。多谢了。”
　　“请随我来。”小道士收了扫帚。
　　我跟在他的身后进了白云观。
　　小道士将我引入偏房：“道友请稍等。”
　　“多谢。”我坐到椅子上面。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道士走了进来。胖胖的脸盘，中等个子，长髯，执一把浮尘。走近我，上下打量，犹豫的开口：“无量寿佛，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我回礼：“无量寿佛，在下碧落。”
　　我没有说元初的姓名，泄露天机可是要五内俱焚的。
　　道士面露讶异，但很快的对我行礼：“贫道贾士芳，见过师叔祖。”
　　难为他年纪比我大个子比我高，还要对我行礼。我说道：“不必多礼。”
　　“师叔祖请稍等，下午我会安排师叔祖去张太虚那里。只是到了那里，师叔祖要受委屈了。士芳不便称呼师叔祖，只有托词称师叔祖为小辈，望师叔祖莫要怪罪。师叔祖虽然高寿，然面容稚嫩，士芳无能，只有委屈师叔祖了。”贾士芳恭敬的对我说道。
　　“无妨。”我简短的说道。我还高寿呢？贾士芳当我是个高人吧。其实我就是一个泥菩萨，所懂得的道家法术几乎为零。拜了我也是白拜。所以我只有言简意赅，免得露出马脚。
　　贾士芳说道：“已是午时了，师叔祖是否需要用些饭食？”
　　“如此甚好，有劳你了。”我又不是神仙，不吃饭还不得饿死啊。但我面子上面仍旧不动声色。哎——别用崇敬的眼神看我，我这个神仙没有用。
　　“师叔祖，请。”贾士芳一直弯着腰跟我说话。
　　我叹气：“你就不用叫我师叔祖了，叫我碧落吧。外人听见也很麻烦。”最重要的是，一个中年人对着我师叔祖长师叔祖短的，我很别扭。
　　贾士芳点头：“师叔祖顾虑的是，如此，士芳冒犯了。”
　　“我不怪你。”
　　贾士芳招待了我一顿素菜。
　　我想吃荤的啊。
　　原来为了修行不能吃荤菜，如今可以吃了却没得吃。
　　等到了常寿那里，我得想办法弄点好的吃吃。
　　想到常寿的一日三顿粥我就头大。
　　还有张太虚戴铎顺子，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
　　一个道姑，去服侍雍亲王，戴铎会不会把我直接灭掉？省得我败坏雍亲王的清誉。
　　还有那个人尽可妇的胤禛。
　　胃里泛酸，我忽然一口也咽不下去。
　　“师叔祖？哦，不，碧落？”贾士芳小心的看着我，“饭菜不合您的口味？”
　　“不是，我很久不食人间烟火了，一时不习惯而已。”额头忽然刺痛。
　　这样也叫泄露天机？元初，这个人根本知道你是神仙，我是你师叔好不好？
　　我只有大力的叹息。
　　我是如此深不可测，贾士芳的神情越发的恭敬。
　　哎——

　　别来无恙

　　夕阳西下，白云观外的小亭中，我站在贾士芳的身后等待张太虚的到来。
　　故人相见，我的心中有一丝紧张。
　　曾经，因为他，胤禛认出我是玉宁的转世。如今我变换了容貌。君识否？
　　尘土飞扬中，张太虚独自驾一辆小小的马车前来，行至小亭张太虚下了马车。
　　他一路的拱手，贾士芳迎了上去。
　　张太虚的脸上明显的显出了老态。难道真如元初所说“山中一日人间千年”？我倒是忘记问贾士芳了，不知如今是康熙多少年。
　　两人寒暄一阵，进了小亭。
　　打一进亭子，张太虚的视线就一直胶着在我的面孔上。
　　我胸口一紧。
　　隔了很久张太虚才说道：“这位道友的额间似有朱砂之气，又似……”
　　贾士芳说道：“您说的可是紫金玉石的气息？”
　　张太虚上下打量着我：“正是。这便奇了，紫金玉石乃东海山镇山之宝，这位小道友的身上如何会有紫金之气？”
　　他没有认出我。我的心中难辨喜忧。我按住心神，照着贾士芳的嘱咐答道：“碧落出生前，母亲曾梦见一位仙人赠她一枚丹药，母亲吞服后便生下碧落。照着仙人的指示，母亲将我送到白云观，到了白云观之后我的额间便长出朱红色的小痣。”
　　贾士芳说道：“前些日子张道兄托我寻找紫金沙，贫道猜测道兄必是为了炼制紫金丹。我这小徒和紫金玉石甚是有缘，这便送她过来，助道兄一臂之力。”
　　张太虚笑道：“贫道如何好夺人之美？”
　　“同为修道，道兄不必推辞。再者我这徒弟，资质愚钝，对于道法研习一概不知，平日里只是洒扫庭院做些粗活。贫道猜想必是她受不了这福分，故此送来道兄这里，请道兄多多点拨。”贾士芳对张太虚施礼，“碧落就托付给道兄了。士芳在此谢过了。”
　　张太虚还礼：“不敢当，不敢当。如此，多谢了。”
　　贾士芳对我说道：“碧落须得谨慎小心。”
　　我对他施礼：“碧落谨记在心。”
　　白云观外的凉亭里面，贾士芳和张太虚完成了交接仪式。
　　我上了张太虚的马车。
　　马车一路颠簸。我的心里万分悲凉。
　　胤禛，你的伤害，刻骨铭心。叫我如何能够坦然的面对你。
　　无论我有多不情愿，无论怎样，命运总是照着既定的方式前进。
　　这一次我没有从后门进入圆明园。
　　却也仍旧没有从正门进入的福分。女人总是会纠结于细枝末节。即便是走了正门又如何？胤禛不爱我，他将我和貌似玉宁的年氏等同待遇，形式上的东西不能证明什么。即便他专宠年氏，即便他借寿给苏小曼，他的心里爱的始终是另一个人。因为爱的深，所以他不会发现我回来了。他沉溺于过往，他的眼中没有后来人。
　　从偏门进入的时候，马车颠了一下。我紧紧的抓住座椅。
　　即便我知道他不是良配，可是还是会缅怀。
　　因为我曾经爱他。因为他伤害过我，所以我不能轻易将他抹去。
　　我记得胤禛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曾经对我说过：“小曼，我不会委屈你的，总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的从正门迎你。”
　　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一场荒唐可笑的闹剧。
　　可惜我仍旧要向命运屈服，过来侍奉他。
　　我不甘心。
　　我会照元初所说的，劝阻他停食丹药。待他停止服食，我便离开这里，云游四海，天下之大处处皆可为家。
　　我已经没有重新去爱他的勇气。
　　我要做一个快乐的自己，不会为情所困，既然情劫是我必需经历的劫难，那么我要自己快乐轻松的去面对。
　　从此，我只愿做一个快乐的人。
　　微笑着过每一天。
　　我对自己笑一笑。
　　啊，没有时间照镜子。竟不知自己的本身是何尊容。师父容貌端庄冷艳，师兄儒雅温文，连元初都是清秀的帅哥，想来同为天人的我本身也不会太差。
　　一个女人到底是一个女人啊。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
　　马车停下了。
　　张太虚说道：“碧落，到了。下来吧。”
　　“好。”拿了贾士芳替我准备的包袱，我下了马车。
　　还是原来那座小院子。
　　我僵在门口。
　　张太虚转身看我：“进来吧。”
　　“是。”咬紧牙齿进了院子。
　　炼丹房内，站着长得和张太虚一般高的——常寿？
　　张太虚说道：“这是常寿，我的徒弟。这是碧落。常寿十七岁了。碧落你多大？”
　　呃？十七岁？康熙五十二年的时候，常寿十二岁。五年了，现在竟然是康熙五十七年？
　　“碧落？”张太虚唤醒了走神中的我。
　　我笑一笑：“我在想，常寿个子很高啊。我都十八岁了，还没有这么高。”
　　张太虚笑道：“你是女子么，自然是这样的。”
　　常寿看着我，没有表情。
　　我对他笑：“常寿，是吗？你叫我碧落好了。我什么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常寿叹气：“无量寿佛。”
　　张太虚说道：“无妨，常寿日后自会慢慢教你。常寿，木炭都送来了吗？”
　　常寿答道：“是，师父。您走后不多久就送来了。”
　　张太虚点头：“过会儿，紫金沙会送来。你将你的屋子给碧落住一晚上，明儿再把空置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给碧落住吧。碧落要什么就让常寿替你去办。”
　　我说道：“多谢了。”
　　常寿问道：“师父明日动身？”
　　张太虚答道：“是，紫金沙和木炭可用三个月，我去找你的师祖。晚上我去王爷那里，你照料碧落。”
　　张太虚走了。
　　留下我和常寿。
　　常寿问我：“你吃过了吗？”
　　“没有。”我摇头。
　　常寿说：“那就一起吃吧。”
　　常寿长这么高，我还真不适应。张太虚去找我师兄，师兄被关起来了，他一介凡人如何寻得着？
　　常寿领我去了他的房间。
　　桌子上面摆着素菜和粥。
　　我忍住，没有叹气。
　　常寿说道：“原以为师父今日会在这里用饭，故此厨房多送了一些来。你爱吃什么，明日我叫厨房给你添。”
　　我捧着粥碗笑道：“客随主便。常寿吃什么我便吃什么。不用麻烦。”
　　这个老成的孩子，始终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对我说道：“我一日三餐食粥，你也一样？”
　　一日三餐食粥？三顿食粥也能长这么高？
　　我气得咬住牙根，努力维持笑容：“其实我不算道姑啦，我只是一直在白云观帮着打杂的。我可以吃荤菜的。当然也是偶尔。哈哈，如果常寿你看不惯的话，我可以到旁边吃。”
　　常寿盯住我看。看得我毛骨悚然。
　　我怎么了？
　　我小心的问他：“常寿，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常寿叹气，然后将头埋进粥碗里面再无言语。
　　我只有闭嘴。

　　紫金丹

　　波澜不惊的日子一晃就是七天。
　　常寿的伙食真的是一日三餐粥。他能长成这么高可真是个奇迹。
　　我的伙食和他不同，每顿都有一个小荤，有时是炒鸡蛋，有时是炒肉丝，有时是鱼汤。我的味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吃饭的时候，常寿总是会皱着眉头看我。
　　他的目光并不会令我产生任何不适的感觉，也许是我太熟悉他了，这样平静的日子令我心生恍惚。
　　我对常寿说道：“如果你不愿意看到我吃荤菜，那咱俩分开吃饭好了。”
　　常寿慢吞吞的问道：“很好吃吗？”
　　“你想吃吗？”我吓了一跳，“你要是破了戒，你师父可饶不了我的！”
　　常寿叹气：“我不想吃，只是看到你吃得这么高兴，难道真的这么好吃？”
　　我想了想：“应该是觉得珍惜吧，能每餐吃到好东西也是一种福分。”想当初我不能吃荤菜，每顿要吃药，生活在恐惧之中以为自己随时会挂掉，现在这种日子已经是太幸福了。而且我的幸福是师父师兄元初为我争取来的，来之不易的幸福更加需要珍惜。
　　常寿说道：“如今可以吃荤菜了，就这么叫你高兴？”
　　我的心颤了一下，这个死小子！
　　我盯着他的面孔，咬住筷子，不吱声。
　　常寿很认真的对我说道：“以前你总是哭丧着脸，现在笑眯眯的，还是现在这样好。”
　　我下意识的捂住额头的紫金玉石，这个可不是我说的，这个不能算泄露天机啊，这个不能叫我疼啊。
　　还好，没有疼。
　　我僵在座位上，要怎样回答？如果回答了，是否就是泄露天机？
　　常寿的视线转移到我的额头上面，他叹气：“你不用说了，我能猜到一点。”
　　我松口气：“不要对别人说。”额头立刻剧烈的疼痛。圈圈叉叉，叉叉圈圈，这也算泄露天机，气死我了！
　　常寿从小柜子里面取了丹药塞进我的嘴里：“紫金丹。”
　　我咬牙吞了下去，双手捂住额头等待疼痛的消失。
　　过一刻，疼痛渐渐的缓了。可是太阳穴还是隐隐的有刺痛感。
　　常寿说道：“原来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我不敢轻易搭腔。常寿接着说道：“小曼突然变成一柄桃木剑，王爷差点把师父和我给杀了。可是终究还是没有。师父没有任何多言，无从解释。我也没有说什么，我只知道，只要我在，总有一天小曼会回来。师公说过，我会把玉宁引来。王爷每日服食紫金丹，我在这里炼丹，师父出去寻找师公。后来，我去原来的院子拿回了师公留下的书。我看了，猜到一些。小曼的身上，我能够感觉到紫金丹的气息，你的身上更甚，我猜是紫金玉石。”
　　常寿的目光停驻在我的额间。
　　他叹气：“是何种缘分？以紫金玉石做封印，必是有难言之隐。这样疼痛难忍，何必回来？”
　　我气闷得紧。我又何尝愿意回来？这个是非之地！这里狠心的人！
　　常寿说道：“紫金玉石坠凡尘，需服食紫金丹以维护宿主的灵气。我猜，若不是需要服食紫金丹，你不愿回来这里。”
　　我按住脑袋狠狠的瞪这个小子：“你究竟是太聪明还是太笨？”我根本不能回答你的问题，好不好？会疼的！很疼！
　　常寿叹气：“好，紫金丹就在这里，你自己吃吧。我也不知你该吃多少。你的事，我不会说。”
　　常寿想一会儿又说：“师父，我也不会同他说。他似乎并不是懂得太多。”
　　答对了。你那个师父，我的师父说过的，是个半吊子，曾经把我弄得惨不忍睹。
　　我想了一会儿，对常寿说道：“你的那些书，能否给我看看。”
　　常寿又是叹气，这次叹得比较长：“那些书，我只一看完，就没有了。”
　　“没有了？被人偷了？还是被你拿去炼丹药了？”我急得跳起来，那是我师兄留下的啊，可能会救我的命啊！
　　常寿边叹气边摇头：“不是，只要我一看完，书就化为灰烬。我的脑子笨，记不住，第一本没有的时候，我想拿笔把我记得的写下来，结果又没有了一本，后来我只好慢慢的看。不过，仍旧是少看了一本。”
　　师兄？您老人家干什么啊？
　　我彻底无语了。留下希望，可是又搞这些法术。帮人帮到底啊！
　　脑海里，隐隐约约记起，那个帅帅的总是温文尔雅的师兄似乎是淡淡的对我说过：“三分帮忙真帮忙，七分帮忙帮倒忙。”
　　师兄，我很笨的。你帮我吧。我不介意的。我这样的资质，和凡人一样的身体，和孙悟空的紧箍咒一样的紫金玉石，要完成那样的任务。
　　我真的是天人吗？
　　真的是师父宠爱的徒弟？
　　师兄既然要帮我，何必又要打碎我的真元？秉公执法干什么啊？
　　放水我是不介意的呀！
　　有我这样倒霉的天人吗？大概我是最倒霉的一个吧。
　　常寿对我说道：“你有空把你，不是，把原来小曼住的屋子打扫打扫。”
　　我立即抗议：“我自己住的那个小屋还没有收拾好呢。”
　　“你把我那屋弄得一塌糊涂我还没说什么呢。”常寿拧着眉毛，“从前的小曼多干净啊，你怎么这样懒散。”
　　“我发现人生苦短，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嘛。”我没有跟他比喉咙，他的个子比较高，拧眉毛扮坏人比较有气势。这个臭小子，没事长这么高，讨厌！
　　我只有认命的拿了扫帚跳出去，跳出门槛后对常寿说道：“你收碗，我去打扫了。”
　　常寿叹气：“小曼的屋里有铜镜。”
　　啊，是。常寿，谢谢你。
　　我跑到原来的那间屋子门口，对着紧闭的木门，站定。
　　时间和空间不能统一，我的脑袋忽然不能适应。
　　今夕何夕？
　　推开门，里面一尘不染。
　　我慢慢的走进去，竹扫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中间的小圆桌上，还是那套茶具。
　　书桌上面，文房四宝静静的躺在那里。
　　床上，两床薄被子。床头的矮柜上，一件男式的坎肩随意的搭在那里。
　　梳妆台。
　　这是后来胤禛送来的。
　　我走过去。
　　我的本尊是何模样？
　　我走近梳妆台，铜镜就在我的面前。
　　我把扫帚靠在梳妆台上。
　　铜镜泛着昏黄的光泽。
　　开始的时候，我不习惯这样的镜子。后来习惯了。
　　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可是对于常寿来说，这个一小会儿却是五年。
　　我换了容貌。
　　我慢慢的看向镜子。
　　镜子里面的我，怎么说呢？
　　康熙五十二年的苏小曼美得毋庸置疑，那是一种会随时消逝的惊心动魄的美。
　　我曾经以为我的本尊也许会长得同玉宁一样，是那种憨憨的像年画上的玉女一样的可爱型美女。
　　可是，为什么我会长得这样？
　　不是不美，也不是美。
　　清秀？算是吧。
　　面孔为什么保持随时都在微笑的表情？
　　我明明没有在笑。我分明没有要笑的意思。
　　可是铜镜里面的我，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这样的开心，仿佛不知人间疾苦的样子。
　　额间一点朱红的小痣，更加增添了软弱指数。
　　我的内心有无穷的丘壑的啊。为什么？为什么？
　　干什么要笑？
　　我活得很惨的。哭还差不多。为何长得这样面善？难怪常寿说我笑眯眯的！
　　我虽然不奢求长得倾城倾国，可是也不要长得这么没有特色啊。
　　虽然我在难过，可是面孔上面仍旧是一副天真和气的表情。
　　泪奔！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滚出来！”

　　君记否？

　　虽然我在难过，可是面孔上面仍旧是一副天真和气的表情。
　　泪奔！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滚出来！”
　　我吓得浑身一抖，然后才意识到这声断喝是这样的熟悉。
　　我僵在当场。
　　是？是——胤禛！
　　我猛然转身，胤禛咆哮着冲了进来。
　　“死奴才！滚出来！”
　　猝不及防的我被他大力的掷了出去。
　　我重重的摔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屁股和腰痛得要死。
　　“谁准你进来！叫你主子来！”胤禛的怒吼紧随而至。
　　他的右脚高高的抬了起来，我看着他，不避不闪。胤禛，一定要踩死我你才会如愿，是吗？
　　常寿冲了过来，拦在我面前：“王爷，王爷息怒！这是师父找来的碧落，她和紫金玉石有缘，是来助我一同炼制丹药的。师父想必已向王爷回禀过了。”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眼睛向下的每一寸面孔都遭受了热泪的洗礼。是，胤禛，每一次，只要我变了面孔，你便不认得我了。每一次，你都是这样。
　　这一次，你的心头肉是苏小曼，所以碧落就只是尘土。你可以任意践踏的尘土。
　　胤禛的视线并没有在我身上多做停留，他对常寿说道：“紫金丹炼得如何了？”
　　常寿回答道：“请王爷随我来。”
　　胤禛大步的走向炼丹房，常寿伸手来扶倒在地上的我。
　　胤禛冷漠的嗓音传了过来：“常寿，不要让女人进小曼的屋。那屋子还是你来收拾。”
　　常寿答道：“是，王爷。”
　　我扶着疼痛的腰部，挣开常寿的手。
　　常寿低声对我说道：“去烧点开水泡茶。王爷每次来都要坐一会儿的。”
　　我点头，泪水湿透青衫袖。
　　厨房里，我蹲在炉子旁边，炉子的热度烤干了泪水。
　　师兄，这样的胤禛，要我去侍奉，谈何容易？
　　我和他旧怨未了，又添新仇。
　　若是他的年氏踏进苏小曼的屋子里，他也一样扔了出去？
　　若是他的心里真有苏小曼，如何会日复一日的宠爱年氏？
　　到底是他心底的雄图大业占了上风，苏小曼也好玉宁也罢，不过是爱新觉罗胤禛陈年旧事里的一抹绯色罢了。
　　若是真的爱我，如何认不出我？
　　十四认得苏小曼，可是胤禛需要张太虚来指认。
　　胤禛，这次连张太虚也帮不了你，你又如何？
　　也许我将自己看得太重，也许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若是有我，便会认得我。
　　常寿过来唤我：“去泡茶。”
　　我摇头，将冒白烟的水壶拎了递给他。
　　常寿叹气：“若不是有求于人，你又何必来？这会子，又何苦闹这性子？”
　　我只是一味的摇头。
　　常寿叹着气将水壶拎走了。
　　常寿，你不是我，你不懂女人。我有我的坚持，他那样对我，我如何肯低头？
　　我继续蹲在炉子旁边发呆。
　　常寿又来了。
　　“我不去。”我连头也懒得抬。
　　常寿叹气：“王爷唤你去，有话问你呢。回话的时候仔细点。”
　　我木着脸站了起来。
　　常寿不放心，跟在我后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呆住了。
　　院子里搭着一张简易的木沙发。在胤祥那里时，冬天里，我最爱的就是躺在简易木沙发上晒太阳。
　　而此刻，胤禛就躺在那里。
　　常寿在身后推我。
　　我慢慢的走到胤禛身边。
　　四张椅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的是薄被子，胤禛的头下枕的是我亲手做的青布枕头，枕头的四个角上都绣着一个苏字。
　　我站在他的身边。
　　常寿说道：“王爷，碧落来给您请罪了。”
　　常寿推我，我慢慢的跪了下去，膝盖下面是冷硬的青石地面。
　　胤禛说道：“起来。”
　　我机械的说道：“谢主子恩典。”很久没有这样谦恭的对他说话了。
　　胤禛眯着眼睛看我，而我，不愿意看他，我只是低头看我的脚尖。
　　胤禛隔一会儿说道：“爷头疼，给爷揉揉。”
　　常寿给我搬来一张矮凳子。
　　常寿说道：“王爷，我去炼丹了。”
　　胤禛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常寿对我笑一笑。
　　我坐下来，胤禛的面孔就在我面前。
　　我的手慢慢的按住他的太阳穴，我忽然意识到我的指尖下是熟悉的胤禛，鼻子一酸，我硬生生的忍住眼泪，轻轻的替他揉着。
　　他的眉心，生了两条竖着的纹路。这人，还是一样的爱皱眉，爱发火。从前的纹路，是淡淡的，如今，不用皱眉，纹路自动刻在那里，随时证明主人的急性子和坏脾气。
　　胤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的大拇指在他的眉毛上来回的刮，刮着刮着，用食指的指尖按住他眉心的皱纹。再也不愿松开。
　　胤禛老了。
　　我忽然觉得心疼。
　　我应当恨他应当怨他。但是此刻，我心疼了。
　　冤孽，他是我的冤家。
　　我爱他，因为爱他，所以怨他。
　　胤禛睁开眼睛，我的眼泪掉在他的鼻尖。
　　胤禛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右手将我的头按了下去。
　　胤禛吻了我。
　　我没有拒绝，我不能够拒绝他。他是胤禛。
　　胤禛抱着我，像从前一样。
　　缠绵的吻，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对我笑：“咦？不会呼气了？”
　　我涨红了面孔。
　　胤禛抱起我，进了屋子。他用脚踢上门，他最爱这样关门。
　　然后我们倒在床上，我的脑袋融成一团浆糊。
　　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一直在流泪。
　　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因为快乐。
　　胤禛一直在喊我的名字，他一直在喊我：“小曼，小曼。”
　　然后他躺在我的身边，他闭着眼睛，他的额头上都是汗，他一直在喘粗气。
　　我替他盖好被子，天仍旧是凉的。我怕他受凉。
　　胤禛忽然睁开眼睛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忽然不能消化他的意思。你刚才一直不是叫我小曼？
　　胤禛又闭上眼睛：“小曼总是倔强。像你这样就好，笑靥如花。如花美眷原该是这样的。”
　　胤禛，你在说什么？
　　胤禛又道：“你叫什么？”
　　苦涩袭来，我僵硬的说道：“我叫碧落。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碧落。”
　　我以为你认出了我，其实没有。
　　胤禛，这算什么？我们这样算什么？

　　对酒当歌

　　临走的时候，胤禛对我说：“碧落？很好。”
　　碧落，很好。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我，但是情绪十分放松。可笑我终于有了令他放松的功能了，心里不是不悲哀的。
　　服侍完了胤禛，继续服侍屋子。
　　胤禛可以破戒，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也可以放肆。
　　洒扫庭院乃我的职责。如今，我是碧落，不是苏小曼，不再是了。
　　铜镜里面的我，即便是满腹的愁绪，可是面孔上仍旧是温和的和气的。这样的面孔，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很舒坦，心里的郁结似乎也减轻不少。
　　我试着对自己笑一笑，果然，如此的和煦，如春风拂面。胤禛刚刚说过，如花美眷便是如此。从前的苏小曼太过倔强。
　　也许师父师兄也是不舍我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呆样。
　　将屋子打扫干净，然后合上门。
　　天已经擦黑了。
　　我对自己说，你是碧落。一个他一时兴起临幸了的女子，就是这样而已，再没有多余的了。胤禛的恼怒，他的愤恨，他的激情，自此再不会用在你的身上了。
　　心里的落寞无法用言语表达。
　　常寿坐在炼丹房里面看书，见我进来，便说道：“厨房过会儿送晚饭来，还得等一下。”
　　我把扫帚靠到墙角。
　　腰和屁股仍旧隐隐的痛，我用脚勾了一只草垫子过来，慢慢的坐下去。
　　常寿叹气：“回头给你找找，师父那屋里有治跌打损伤的药酒。”
　　我嗯了一声。
　　常寿想想又说道：“看样子，没有认出你。”
　　我瞪他。
　　常寿叹气：“好。不说这个。”
　　隔会儿他又说：“若是你有了身孕，便又不同。”
　　“小道士知道的可不少。”我拿鼻子哼道，“可见你这些年别的没有学上，尽学得乌七八糟的东西。”
　　常寿笑了：“道士又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你别恼，我不说就是了。”
　　有人敲打院门。
　　常寿说道：“你等着，我把饭菜拿这儿来，省的你跑来跑去的。”
　　连常寿都比他贴心。
　　真是冤孽。
　　我听见脚步声便嚷道：“快点吧，我要饿死了。”
　　“咦？这是哪里来的小道姑？”
　　胤祥？
　　我跳了起来，腰一下又扭到了，疼！
　　胤祥扭头对紧随而至的常寿说道：“你这小子，何时藏了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道姑？”
　　常寿叹气：“无量寿佛。这是碧落，师父请来一同炼紫金丹的。”
　　胤祥大笑：“少拿你师父打幌子，厨子说你如今也改吃荤了，我寻思着常寿莫不是要还俗了？”
　　常寿对我说道：“荤菜是碧落要吃的，碧落，这位是十三阿哥。”
　　我定定神，对胤祥施礼：“见过十三爷。”
　　“真是个讨喜的小丫头。你叫碧落？常寿有没有欺负你？你告诉爷，爷替你做主。”胤祥对常寿说道，“爷今儿带了酒来，今儿可要沾沾常寿的喜气。”
　　常寿说道：“请十三爷移步到偏房吧，这里没有桌椅。”
　　胤祥笑着说道：“好啊，碧落，走吧。”
　　常寿看看手上拎着的食盒，不住的叹气。
　　打进了偏房，胤祥便一直看着我。
　　我佯装不在意，只是专心的摆放碗筷。晚餐加了两只小炒，一个炒猪肝一个炒虾仁，尤其是炒虾仁平日难见，必是厨房替胤祥加的。
　　我挖了满满一勺子的虾仁往嘴里塞，真香。
　　胤祥大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好也跟着笑。
　　常寿捧着粥碗说道：“十三爷见笑了，她一见好吃的就什么也忘了。”
　　胤祥拈一颗花生米放到嘴巴里，笑着问我：“小丫头，原先你在哪里修行？”
　　“原先在白云观，我不是道姑，我在那里只是个粗使丫头。”大约没有哪个道姑这么爱吃荤菜的，我连忙表明自己的非道姑身份。
　　胤祥又笑：“你这丫头倒是投爷的缘。爷原先的一肚子气，见了你便没了。常寿，她成天都这样笑眯眯的吗？”
　　常寿也笑了：“回十三爷的话，碧落生得面善，是个有福气的。”
　　我不去接他们的话茬，继续埋头苦吃。
　　常寿拿筷子敲我：“没大没小的，没见十三爷在喝酒呢。你把菜都吃了，十三爷拿什么下酒？”
　　胤祥笑道：“不妨。来，小丫头，你也来一杯。爷一个人喝，挺闷的。”
　　“好啊。”我取了一只碗过来，没有酒杯，胤祥喝酒用的也是饭碗。胤祥替我倒满：“丫头喝过酒吗？”
　　“没有。”我闻一闻，很香。
　　“来。”胤祥举起酒碗。
　　我小心的把酒碗举起来，和他碰一碰。胤祥，多谢你往日的情分。
　　胤祥大笑：“丫头，来，咱俩干了！”
　　我轻轻的喝了一小口，有点小辣，还好。
　　胤祥那里已经喝完了，他把空碗翻过来给我看：“快喝啊，爷都干了。”
　　我一仰头，火辣辣的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脑袋一下子就晕了。
　　胤祥笑道：“好！痛快！常寿，这丫头不错！”
　　我替胤祥也倒满：“十三爷，碧落敬您！”胤祥，愿你从此平安顺心，再没有烦恼。
　　胤祥说道：“好。干了！”
　　两碗酒下了肚子，眼睛都热了。
　　胤祥一个劲儿的夸我：“痛快！这丫头是个痛快的！”
　　我知道我的面孔始终是那样的欢喜，所以胤祥不知我有心事。
　　三碗、四碗下了肚，喝到第六碗的时候，胤祥说：“今儿喝得真痛快！来，常寿，把爷下次留下的那坛子酒拿来。”
　　常寿叹气：“碧落就少喝一点吧。”
　　我伸手去拿酒坛子：“真的空了？哈哈，常寿，快去拿！”
　　胤祥笑道：“这丫头比常寿有意思，常寿，今儿爷给你做个大媒！”
　　常寿把酒坛子摆到桌子上：“十三爷，别拿我寻开心啦。”
　　胤祥说道：“你也别做这劳什子的道士了，索性娶了碧落，这可是个好丫头！”
　　常寿大力的叹气。
　　我咯咯的笑：“十三爷，你这媒做晚了！仔细你四哥拧了你的脑袋！”
　　胤祥怔住了。
　　我替他倒酒，胳膊有点浮，使不上劲儿。
　　胤祥接过酒坛子：“来，我来倒。”
　　“十三爷，来，我来敬你！祝你从此身体健康，吃嘛嘛香！”我一仰脖子，“痛快！”
　　胤祥喝完酒，对我笑：“碧落，你的名字怎么写？”
　　我笑着说道：“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碧落啊！”
　　胤祥忽然大笑道：“好名字！好名字！来来来，再来一碗！”
　　常寿说道：“十三爷！”
　　胤祥笑道：“今儿我高兴。来，碧落！”
　　“好。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了！”
　　又是几碗下了肚子。我把虾仁盘子捧到手上，直接用勺子往嘴里划拉。
　　胤祥问我：“碧落这么爱吃虾仁？”
　　“从前我最爱吃虾了。”酒精令我飘飘欲仙，我想了一会儿，说道，“嗯，我最爱吃这个！”
　　不能说错，我有紧箍咒，说错了脑袋疼。
　　胤祥往空中抛花生米，嘴巴一张接个准的。我替他鼓掌。
　　常寿叹气：“我去炼丹了，横竖就剩这点酒了，你们慢慢疯吧。”
　　胤祥对我说：“你也试试。”
　　我抓了一把花生米，往天上扔，一个也接不住，嘴巴张在那里等得酸死了。
　　胤祥大笑：“傻丫头，呆丫头！”
　　我气得拍桌子：“这个算什么？十三爷，我也来个绝活，你来学！”
　　“好啊。”胤祥说道，“要是我学不上，就罚酒一碗。”
　　“行！”我把凳子搬到屋子中间。我最拿手的就是凳舞。哈哈，这个你肯定不行的！
　　“十三爷！你看好了！”我唱了一首小蜜蜂，“小蜜蜂，嗡嗡嗡，飞到西又飞到东。小蜜蜂，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喝了酒跳舞就是爽啊。轻飘飘的，不费力。
　　胤祥突然大喝：“苏小曼！”
　　我下意识的应道：“哎！”
　　然后就从凳子上掉了下来，我的头剧烈的疼痛。撕心裂肺！
　　酒水，菜，饭，全部吐了出来。
　　我抱着头，不停地哭，不停地吐。
　　胤祥将我抱起来，搂住我。常寿也冲了过来。
　　好疼，好疼。
　　常寿塞了紫金丹给我，可是又被我吐了出来。
　　慌乱中我听不清胤祥说了什么，常寿又说了什么。
　　最后，似乎是胤祥，大力的劈中我的后脑勺。
　　我坠入了无边的疼痛的黑暗之中。

　　常寿说

　　我的修行一直是为了等待一个女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值得或者不值得。
　　因为无从选择。
　　玉宁，大约是一个很重要的女子。
　　师父为了她东奔西走。甚至连师公那样神仙一般的人物为了她都自甘折损修行。
　　那时，我懂得的并不多。师公对我说，照顾好她。
　　我后来很奇怪，师公没有说照顾好玉宁，师公说的是照顾好她。
　　师公没有回来。
　　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我想念他。
　　师父开始四处奔波。
　　雍亲王隔三岔五的便会来看我，他是一个极有威严的人，师父不在的时候，雍亲王会一遍又一遍的给我批八字。
　　我知道，玉宁错过了回来的时辰。师父没有能够带回她。师公也没有了。
　　我一直怀疑，怀疑师公被她把魂儿也给勾走了。一个死去的女人，一个元神俱灭的女人，怎么可能回来？
　　时间久了，日子便波澜不惊。
　　然后我遇到了一身狼狈的苏小曼。
　　其实我一直是害怕的，害怕天黑，害怕我的宿命。师父说我会把玉宁的魂给带回来。
　　那晚，我的狗跑丢了，我出去找。一个人呆在偌大的院子里我会害怕。然后我见到了苏小曼。
　　她很瘦，很可怜。
　　当然也很美。
　　她哀求我收留她。
　　我没有拒绝。一个有那样容貌的女子流落在荒郊野外，的确危险。
　　谁知她竟是玉宁。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下巴，也有影子。
　　有很长时间，我都不能够适应她就是玉宁的事实。
　　她贪生怕死，她贪吃成性，她过分的爱干净，她固执，她刁蛮，她说很多生在福中不知福的话。
　　我很讨厌她。觉得她并不值得师公的付出。
　　可是戴先生和顺子要弄死她，我却救了她。
　　我不知是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我并不是为了要活下去才救她的，事后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我纯粹就是为了要救她才救她的。
　　我从来缺乏热情，我的生活如同死水，我以为修行便是这样。但是她会问我很多我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因为她，我改变很多。我会有冲动，有热血沸腾的感觉。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雍亲王才会那样义无反顾的借寿给她。
　　她离开圆明园之后，我觉得空旷。虽然她一直都很麻烦。
　　雍亲王举着桃木剑来劈我的时候，我才知她又不见了。
　　怎么可能？
　　绝无可能！
　　雍亲王已经借寿给她，她如何会变成一柄桃木剑？
　　师父不能解释，师父修为有限。我也不能解释。
　　终究雍亲王没有杀了我们，我一度以为他会。
　　他是那样的癫狂。
　　然后，师父开始了无止境的寻找。我一直炼紫金丹。
　　我开始长高。我开始思考。
　　我去小院搬回了师公的书。
　　师公一定是神仙。他既然可以用桃木剑做小曼的寄主，就一定会送她回来。
　　我曾经这样对十三爷说过，但是十三爷说，小曼伤透了心，怕是不愿回来了。
　　师公的书，我看得一知半解。并且这些书，我一看完就会化为灰烬。
　　也许这就是我和这些书的缘法。
　　我懂得一点，然后慢慢的去想。
　　五年，就这样过去。
　　每个月我会离开圆明园一天，我希望能够带回她。就像上次那样。
　　雍亲王，愈发的沉默。
　　他迅速的消瘦。
　　连我都想念小曼，何况是他。
　　然后师父带回了碧落。
　　碧落，小小的样子，尽管她的个子不算矮。她的脸上满是笑意，看到她便会感到春风拂面。
　　她说她叫碧落。
　　真是个有福相的女孩子。若是苏小曼也生得这样的容貌，怕是也会长命百岁的吧。
　　然后，她说她爱吃荤菜。
　　眼光流转处，我知道了，我终究还是把她给勾来了。
　　师公的书，我一直都是一知半解。但是我知道，她的额间，她身上的紫金玉石之气。她回来了。
　　紫金玉石不是守护，是监守。她必是有难言之隐。
　　果然，她不能说出从前。
　　一开口必定疼痛难当。
　　而我也慢慢回想起书上写的，天机不可泄漏，若有违背必有折损。
　　聪慧如十三爷，怎会认不出她？
　　十三爷将她敲昏。
　　然后不断的问我：“四哥同她怎样了？四哥认出来了？”
　　我想了一会儿，叹气：“我从前看过一些书，书上说，天机不可泄漏，若有违背必有折损。我猜，那是否是指，若是我发现了某人是另外一个人，然而因为天机不可泄漏，所以若是有人发现了，问了，然后有人又答了，是否会折损问的人和被问的人的福分呢？”
　　我很久不开口，说话还真是难懂。
　　可是十三爷很快便懂了。
　　他说道：“所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点头。
　　十三爷又说：“不知该知道的人是否知道。”
　　我答道：“恐怕不知。不过已经洞房了。”
　　十三爷张大嘴巴，半晌才道：“这该如何是好？”
　　我叹气：“日后，知道的人和被知道的人都不可说。有折损。我只怕万一又没了。”
　　十三爷点点头：“再来一次，四哥怕是要真的疯了。只是若他不知，我怕更糟。”
　　十三爷忽然抬头：“常寿，若是我只是旁敲侧击呢？”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十三爷，我只怕折了您的福分。”
　　十三爷忽然笑了：“常寿，只要快活一时。能有片刻的快活也是好的。”
　　我以为我对小曼很好。可是，我觉得十三爷比我更甚。
　　这是一种怎样的缘分？
　　我想，我还是不要爱上别人，这种感情近乎魔咒。
　　类似书上说的，天人千年一逢的情劫。
　　我还是修成一个有来世的凡人好了。
　　师公叫我常寿。我只要长寿就好了。其他的，太烦。

　　胤祥和胤禛的对白

　　胤祥说：“戴铎告诉我，前日李光地曾对皇阿玛说‘目下诸王，八王最贤’。四哥如何看？”
　　胤禛答道：“过满则溢。老八便毁在这个贤字上。昨日，九卿等以请立皇太子事缮折请安。皇阿玛手书谕旨：现今皇太后之事未满百日，举国素服，乃将大庆之事渎请，朕实不解。”
　　胤祥笑道：“这会儿他们必定具折请罪了。”
　　胤禛仍旧皱着眉毛。
　　胤祥说道：“昨晚去找常寿，见到了那个碧落。”
　　胤禛叹气。
　　胤祥说道：“四哥准备如何处置她？”
　　胤禛说道：“她此刻是道姑，戴铎必定会说有损清誉。”
　　胤祥急道：“四哥要怎样？仍旧让她在园子里和常寿一道炼丹？”
　　胤禛叹道：“准噶尔部的策妄阿喇布坦出兵进攻西藏，拉藏汗请求皇阿玛发兵救援。额伦特及色楞预备由青海进军拉萨，未知战况如何。若是大捷便罢了，只是那额伦特自视甚高，恐非策妄阿喇布坦的对手。”
　　胤祥说道：“若是败了，准噶尔部控制了西藏，就有可能借黄教煽动蒙古各部脱离我大清。”
　　胤禛说道：“正是。皇阿玛年事已高，断无可能御驾亲征。到时必定会从我等当中挑选一人代他亲征。”
　　胤祥说道：“这个人必是皇阿玛心中的储君。到时，必定又是一场闹腾了。”
　　胤禛摇头：“却也未必。圣心难测。为人臣，尽全力，唯此而已。但此人必不是老八，老九老十也无可能。这几日，我正与他们商议，拿出对策，总之必定要剿灭准噶尔部的叛变。这一仗，不能败。”
　　胤祥叹息良久：“只恨我空有一腔热血。”
　　胤禛说道：“守得云开见月明。”
　　胤祥说道：“常寿这些年倒也悟道了，昨日他对我说，有道是天机不可泄漏，若是发觉某人是另外一个人，不可明说，亦不可对旁人说。若是说了，便有折损。”
　　胤禛死死的看着胤祥的眼睛。
　　胤祥笑了：“四哥。比方说，我发觉刚来的某人，虽然容貌变了，但是我觉得她就是一位故人。可是不能明说，常寿说，便是旁敲侧击也会折福。”
　　胤禛站了起来：“十三，别说了。”
　　胤祥笑：“四哥，你别说我来说，我说得不过是旁人的事，同你不相干。天道不可欺，你借寿给小曼，已有折损。听我说旁人的事，又有何相干？四哥。”
　　胤禛抓住胤祥的胳膊。
　　胤祥说道：“四哥。来的那个人，容貌不同，但是的确就是我的故人。四哥，故人不能提往事，一提往事故人便头痛难忍。我只怕，提了过往，故人心碎，再不回转了。”
　　胤禛松开胤祥，按住脑袋：“十三。”
　　胤祥笑道：“原是我多虑。我想某人本是洞察秋毫的一个人，为何会在这事上犯糊涂？我只是怕，万一那样聪明的人在情字上犯浑，会认不出我的故人。看来，都是聪明人。都已知道了。”
　　胤禛双肩抖动：“这些年，一步一步斗倒了老八，替玉宁报了仇。小曼那时却并不领情。小曼都不记得了。只是十四那次，却原也是我的错。我不曾想到她刚烈至此。连张太虚也无法子带她回来，这些年，行尸走肉一般。我，看到碧落……”
　　胤祥打断胤禛：“四哥。莫说。莫说。”
　　胤禛咬住牙齿：“十三，我只怕又是春梦一场。我又想，若是不说破，便是不知。我伤小曼至深，她性子烈，必是不肯回转。若是回转，必是有所求。我不认，她便不能提我从前的错事。若是她来了，我同她重新来过，我不肯叫她知道，我不肯放她走。十三，十三，不能叫她来了再走。不能。断不能。”
　　胤祥叹息：“也好，如此，我们都不相认。老天既然放她回来，不说破，便能长久。”
　　空寂的书房外，忽然下起大雨。
　　虽然冷，但是这春雨过后，天便是渐渐的要暖了。

　　春雨

　　雨连绵不绝的下了好几天。
　　自我醒来就一直没有见到胤祥。他当时似乎是叫我“苏小曼”了，但我喝得太多，记忆模糊，并不能确定他是否那样叫我。
　　可是，若不是我应了他叫我的那句“苏小曼”，如何会头疼？
　　是紫金玉石叫我头疼的吧？
　　很想问常寿，可是一来不敢，怕头再疼一次。二来，我那日喝醉了，并不记得常寿当时是否在场。
　　常寿并不知我的矛盾。一连三天，我的伙食同他一样，都是白粥。连小菜都没有。真是虐待！
　　我表示了强烈的愤慨。
　　常寿只拿眼睛瞟我一下：“你想吃什么？你喝那么多酒，不要命了似的。吐得一塌糊涂，我服侍了你一夜，洗刷了半天，我喝得都是白粥，你还想吃什么？”
　　我的声音一下变得很小：“又不用你做饭，都是别人送来的。你这厨房纯粹是个摆设。还有，你有小菜吃，我的只是白粥。”
　　常寿拿鼻子哼了一声。
　　我继续说道：“没有盐吃，会没有力气。”
　　常寿忽然笑了，他起身，到厨房西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罐子递给我。
　　是萝卜干子之类的？
　　我好奇的打开罐子盖，笑容一下就冻结了。
　　我咬牙切齿的说道：“常寿，你居然给我一罐子盐！”
　　“多吃一点盐，会有力气。有了力气，把你自己的屋子还有炼丹房都打扫一下，我那屋还有苏小曼从前的屋子你就甭操心了。”常寿津津有味的吃着该死的白粥。
　　“常寿！”我拍案而起，愤怒的指着他的鼻子，“你等着，等我飞黄腾达的那一天，我一定要……”
　　我想了半天，常寿开始笑。
　　“啊，有了！”我大笑道，“我让人天天喂你吃肉，不给你喝粥，还找三十个美女陪你，一个月不重样。破了你的戒，让你变成一个花道士！修不了行！”
　　常寿放声大笑：“你飞黄腾达？你去当官？还是去给雍亲王当福晋？”
　　我气得用筷子丢他。戳我痛处！
　　话又说回来，我问他：“常寿，那天我头疼又吐了，是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然后被十三爷听到了？”这么问不算泄漏天机吧。
　　常寿叹气：“你醉成那样能说什么？对了，我前日想起师公留下的书上面的一些事。”
　　我赶紧认真听讲。
　　常寿说道：“不得泄漏天机。否则，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会折福。”
　　这么严重？我问他：“你还记起那书上说的什么了？”
　　常寿摇头。
　　真是气死人，我叹气：“常寿，你的脑袋怎么这么不好使？”
　　常寿居然笑了：“可惜你和那些书没有缘法。不然你的脑子倒是好使得很。”
　　这个小子，嘴皮子真利索。
　　我重新拿了筷子喝粥，填肚皮，不理他。
　　常寿对我说道：“碧落，我同你说的都是真的。师公的书，深不可测，我的修为浅显只能猜测一些。日后，你不可乱说话，于人于己都有益处。”
　　我点头：“谢谢你，常寿。我知道了。若是说错了话，说话的要受罚，听的人也要受罚，对吧？那么，我说话就要，怎么说的，那个词儿，打机锋？还是打锋机？”
　　常寿叹气：“旁敲侧击，最好也不要。”
　　我表示怀疑：“那你现在不就是在旁敲侧击？”
　　常寿叹气：“是。对我的修行尚不知会有何折损。”
　　这个，常寿，你，我真是太感动了。
　　我只好对他笑，然后埋头喝粥。
　　忍了一会儿，感觉鼻子不再发酸了，我说道：“常寿，谢谢你。”
　　常寿只是叹气。
　　雨下得稀里哗啦的。
　　喝过中午粥，我跑到房里睡觉。
　　春天容易困。而且，我最讨厌下雨天，全身都毛索索的，不舒服。
　　那么，就只有睡觉了。
　　我比较想洗澡。
　　但是天这样冷，又下雨。
　　其实，是我变懒惰了吧。从前，冬天那样冷，我都坚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那时候，时间大把，心里烦躁，不找事情做简直要发疯。
　　我曾经猜测过胤禛和家里的女人们滚来滚去的情形，一想到这些心里就乱得慌，于是就拼命的找事情来做不准自己空闲。
　　直到十四亲手撕掉我的伪装。
　　真相是那样的残忍。
　　死胤禛！
　　贱人！
　　口口声声说我就是玉宁，可是陪他滚床单的年氏明明就是一副玉宁的面孔！
　　现在又来招惹长得这么年幼这么可爱的我。
　　这么小的女孩子都下得了手！
　　而且，他的手法，哼，一定是久经沙场了。
　　xxoo他的妈妈！
　　在心底骂了胤禛一万遍，我这才迷迷糊糊的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耳朵突然遭到啃咬，然后是脖子。
　　是谁！我恼怒的挥手，手被抓住，手指同样遭到舔舐。
　　我生平最恨被人吵醒！
　　我气极，强制睁开了缠绵着的上下眼皮。
　　愤懑难忍的我，看到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胤禛？
　　来不及反应的我，很快被他攻陷。
　　这么娴熟？
　　可恶！
　　不知在多少人身上试验过！
　　并且我不是玉宁，也不是苏小曼啊！你不是爱她们爱到死去活来的吗？混蛋！
　　蓬勃的醋意令我大力反抗。
　　胤禛停住动作，笑着看我：“怎么了？”
　　笑得这么蛊惑人心干什么？并且，这个人衣衫不整，好吧，虽然上了年纪了，但是身材还是蛮养眼的。
　　我吞了一口口水。
　　胤禛笑着来吻我。
　　我拦住他的嘴，他便舔我的手心。
　　我急忙说道：“我没洗澡！很臭的。”
　　胤禛笑道：“爷就爱这一口！”
　　什么叫就爱这一口？我是臭豆腐吗？
　　我很大力的反抗。我很坚贞的！我把爱情和那个分得很清的！
　　但是，这个顽固的男人！这个无耻的男人！他打定主意要诱我就范。
　　我在这方面同他完全没有可比性好不好？
　　脑袋终于如同沸腾的开水，我，我死机了。
　　有什么帐以后再算，这会儿，我暂时没空。
　　胤禛和我，都很忙。

　　禛心难辨

　　忙好了的胤禛不客气的睡到我的床上，好吧，原本他就上来了。
　　然后共享我的被子。这也就罢了。
　　问题是，他喜欢牢牢的抱着我，这样的姿势令我难以入睡，从前我就不爱他这样。
　　我下意识的将他的胳膊清理掉。
　　胤禛立刻沉下脸来：“你要违抗本王？”
　　冷硬的语气即时将我打回现实。
　　这个始乱终弃的败类！
　　浊气上涌，我咬住牙齿对他说道：“碧落刚才一直都在违抗王爷，只可惜小女子势单力薄，难敌王爷的蛮力！”
　　胤禛一脸的震惊：“你一直都在违抗？本王怎么觉得你是欲拒还迎乐在其中？”
　　这个王八蛋！
　　我竭力忍住扑上去咬死他的冲动：“王爷，如今辩这个理也没有意思了。碧落是来炼丹的，不是来陪王爷睡觉的。请雍亲王自重！”
　　胤禛无耻的板着面孔：“你这个小道姑，竟然口是心非？”
　　我咬紧牙齿，再咬紧一点。我是来劝他不要吃紫金丹的，是来还他借寿的恩情的，为了师父为了师兄我不能失败。好，放松，忍耐，一定要忍住！
　　我僵硬的坐起身：“碧落告退，请雍亲王早点休息。”
　　还没来得及离开，我就被胤禛捉到床里面去了。
　　胤禛的双手捉住我，面孔贴着我，我恼怒万分！
　　“王爷！请你放开我！”我死死的抵住他贴上来的胸膛。
　　胤禛的面上没有表情，连声音都是冷的：“好个不辨是非的小道姑！爷来给你仔细算算帐！”
　　他的双手将我牢牢的钉在床上，然后他的牙齿咬住了我的耳垂，我立即停止动作。记忆里，这个疯子曾经差一点咬掉我的嘴唇，我不能轻举妄动！
　　胤禛的热气惹得我的耳朵痒丝丝的，我尽量放软声音：“王爷，请您高抬贵手放开我。”
　　“这会儿老实了？爷来给你算个帐。你说你一直在违抗本王，那本王在你身上花的力气岂不是都白费了？”胤禛低低的笑了，“你说你该怎么回报本王呢？”
　　真是个臭不要脸的！
　　“说话啊？舌头哪儿去了？让爷瞧瞧？”
　　色！情！狂！居然给我来真的？
　　我迅速将面孔压在他的肩膀上：“王爷，要不我替你揉揉头吧。”
　　“你把头压在我身上怎么揉？没规矩！”胤禛的声音忽然变大，好似非常生气。“快让开，这么重的头，你想压死本王啊？”
　　我迟疑的抬头，然后就被他逮个正着了。
　　手忙脚乱一阵子，所有的反抗全部被镇压。
　　我的力气跟他比起来，简直就是微不足道。
　　这个男人，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不老实，这么低级！
　　但是我的脑袋，再度化为浆糊。
　　可恨某人，居然清醒的笑着说道：“这回你可没有违抗啊！”
　　我恨死啦！
　　双手紧紧的捂住眼睛不肯看他。
　　胤禛得意的放声大笑。
　　因为太累了，所以我睡了很久。
　　醒来时，胤禛不在我身边。
　　我的枕边空无一人。
　　窗纸的颜色已经变暗。天快要黑了。
　　我的心里忽然觉得失落。
　　因为我仍旧是爱他的吧。尽管他认不出我，尽管他曾经背叛我。
　　可笑的是，他居然对我有意思，虽然这种意思仅仅局限于身体上的。
　　我慢慢的坐起身，将衣服穿好。
　　头发仍旧是打一条辫子。
　　门忽然被推开。
　　胤禛走了进来。门外，是暗青色的天空。
　　胤禛的面孔冷冷的。
　　他看着我，极有威严的说道：“见了本王为何不行礼？”
　　我的心里满是悲哀。
　　没有了苏小曼的外貌的我，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个暖床的小道姑。
　　我低下头，不愿再看他。
　　胤禛走近我：“本王的问话你听不见吗？”
　　低头看着他的靴子，我慢慢的给他跪下：“碧落见过雍亲王。”
　　胤禛说道：“免礼。”
　　我机械的站起身。
　　胤禛低头来看我的脸。我垂着头不肯看他。
　　胤禛将我的下巴强行扳起来。恶少！
　　他仔细的看我的面孔，我的目光看向远处不肯同他对视。
　　胤禛笑了：“有你这样给自己的男人行礼的？还摆脸色？你这是摆给谁看呢？”
　　呛人的话脱口而出：“雍亲王不是我的男人！碧落不敢高攀！”
　　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居然笑着问道：“都有肌肤之亲了，还不是你的男人？碧落这是在害羞吗？”
　　我冷笑道：“这个肌肤之亲是王爷强求的！并非出自碧落本意，故此算不得准。”
　　胤禛冷下脸来。
　　更年期！
　　“好，好！”胤禛用力捏住我的脸颊。“你师父是谁？贾士芳是吗？本王倒要会会白云观的一干道士，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养出你这么个刁蛮的道姑！”
　　我硬生生的挨住疼出来的眼泪：“一人做事一人当，王爷何必牵扯他人？王爷也知我是道姑，同一个道姑纠缠不清岂不毁了王爷的一世英名？”
　　“本王的一世英名永不着你来操心！”胤禛松开捏住我的手，他贴过来看看我的脸，“这么嫩？一捏就红了？疼不疼？”
　　变态的中年叔叔！
　　我在心中问候他老娘一万次！
　　胤禛拍我的头：“在想什么呢？在心中诋毁本王吗？”
　　“没有。”我赶紧摇头，“我肚子饿了，在想晚上吃什么。”
　　胤禛笑了：“爷费了老大的力气都没饿，你反倒饿了？”
　　多说多错，我如今不是他万般宠爱的苏小曼了，故此回应他皮笑肉不笑。
　　错了，他万般宠爱的是年氏，不是苏小曼！
　　我酸溜溜的更正。
　　胤禛说道：“你今儿想吃什么？”
　　“不敢劳烦雍亲王。厨房送什么，碧落就吃什么。随遇而安。”我向后退一步。
　　胤禛笑了：“还真没见过你这么有意思的丫头，今儿本王高兴，带你出去吃。”
　　“碧落不敢。王爷还是早点回去吧，莫要辜负了您的福晋们的一片痴心。”我给他跪下，“碧落恭送王爷。”
　　胤禛将我捉了起来，笑嘻嘻的：“碧落这是在吃醋？”
　　这个人，软硬不吃，喜怒无常。我要疯了我！
　　“王爷！”
　　他居然抱着我就出去了，我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常寿啊！
　　“王爷自重！”
　　我挣扎着要跳下来。
　　胤禛大笑着将我抱上门外拴着的马身上，解开绳子。
　　我一个人坐在马上，马开始跳动。我大叫：“我不会骑马！”
　　胤禛翻身上马，拉住缰绳，挥一下马鞭子。
　　马立刻疾驰。
　　我慌乱的反手搂住身后的他。
　　胤禛大笑。

　　拼图玉宁之胤俄篇

　　玉宁？
　　玉宁的面孔渐渐模糊。她已离开很久。
　　那个时候我多大？十五？也许是十六？
　　玉宁比我大两岁。
　　这个我是记得的。
　　那时她和老四要好。这个我也记得。玉宁并不是一个标致的美人儿。也不是什么好的出身。
　　她是老四旗下的包衣。
　　我记得她，是因为后来八哥喜欢她。
　　八哥喜欢她，我很惊讶。那时我还没有喜欢哪个女孩子。我喜欢骑马，喜欢射箭，虽然弟兄之间我的骑射并不是最好的，但是我喜欢。
　　女孩子，嘻嘻哈哈的，柔柔弱弱的，故作风雅，挠首弄姿。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况且她是老四的人。这对八哥的声誉没有好处。这样浅显的道理，连我都懂。可是八哥为她着迷。
　　老九和我决定去教训她。
　　她没有哭。我不是第一次打女人，但是，她是第一个不哭的女人。
　　而且，她也没有如我想象中的那种狐媚。她不哭不闹不出声，只是死死地看着我，我的复仇顿时失去滋味。
　　我不知老九怎样想，很多年过去了，我记不清她的面容，但是我记得她倔强的眼神。
　　八哥的痴迷并没有好转。
　　但是，后来，我也曾想过，也许八哥并不是喜爱玉宁，也许是因为没有得到，所以倍感珍惜。
　　那时我们意气风发。那时我有使不完的力气。那时我能一口气干掉四坛子酒。
　　塞外，和蒙古的臭小子们拼酒。我第一次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偷偷跑去吐。
　　跌在地上。
　　撞到一个女人。
　　我忍不住，拼命地吐。
　　那个女人服侍我，送我回帐篷。
　　后来我才想起，她就是那个玉宁。
　　我们没有交谈。
　　我醉的厉害，而且难受。
　　只记得她一直在念经。
　　轻轻柔柔的嗓音。
　　也许是梦。
　　我醒来时并没有看见她。问侍卫，听来似乎又是她。
　　然后我们继续和老二斗。
　　不为别的，只为出一口气。
　　然后我们和老四斗。
　　八哥什么都好，只是惦记玉宁。
　　后来回想此事，我承认，老四当时无意和八哥起争执，至少在玉宁这件事上是这样。
　　但是老四也不肯相让，若是他肯让，便也罢了。
　　八哥执意要玉宁。
　　那时，我们都以为八哥必成大事。连张明德都说八哥面相非凡。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世事难料。我后来才知，皇阿玛是君我是臣。君命难违。
　　玉宁的死是皇阿玛的一个警告。
　　可是，八哥似乎疯魔了。
　　太子的位置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但是却又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据说，玉宁死在老四怀里。
　　玉宁被打碎了元神。
　　我一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十四也不信。
　　我那时已经懂了很多，但十四更加的气盛，好似当年的我。
　　八哥听信张明德的话，他说玉宁必定回来。他甚至推算了时辰，他说康熙四十九年九月初九日瘦西湖畔一定能接到玉宁。
　　虽然后来二哥复立为太子，虽然后来发生了很多变故，但是四十九年九月初九八哥还是托人去了瘦西湖畔。
　　没有接到玉宁。
　　没有。
　　之后，一个又一个容貌类似的女孩子被接到老九的别院。
　　八哥，失意的八哥永远活在玉宁的幻影当中。
　　我，早已记不起玉宁的容貌。
　　十四说老四的年氏长得像玉宁。
　　我觉得奇怪，十四当时只是个屁孩儿，如何记得玉宁？
　　年复一年的，老九的别院里满是玉宁。
　　但是我知道，玉宁早已消失了。
　　执意不肯丢手的是八哥，是我们。
　　玉宁是我们轻狂得意的年岁，自她走后，我们渐渐老去。
　　八哥愈发的沉默。
　　我还是一样的爱喝酒爱骑马爱射箭。
　　不过，我再也不打女人了。
　　我总觉得看见一双倔强的眼睛。
　　十四渐渐的也不再闹腾，不再和老四争女人。
　　八哥教训过他，是，八哥的教训血一般惨痛。争意气并不在争女人身上。十四开始礼贤下士。
　　他们都爱这些虚名。
　　我呢？我照旧喝我的老酒。我是八哥的老十，也是老九的老十，更是十四的老十。我是他们的好兄弟。
　　我时常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轻轻的念经。
　　我知道那是玉宁。虽然我忘记她的容貌。但是我记得她的声音。

　　
又见十四

　　远远的，我看见了紧闭着的大门。
　　“慢一点！要撞到门上了！”疾风刮着我的耳朵，我用力的对身后的胤禛大喊，“停下来！快停啊！”
　　胤禛只是大笑。
　　这个疯子！
　　距离大门约莫还有三十米，七八个仆人快速的拉开沉重的大门。
　　疾驰的骏马带着我们冲向木门，门刚刚打开一条缝隙！我尖叫着闭上眼睛。
　　胤禛狂笑：“信不过爷！叫你信不过爷！”
　　我一路尖叫，直到喉咙肿痛再也喊不动为止。
　　胤禛在我耳边问我：“你信不信我？”
　　“信。”我嘶哑着嗓子。
　　“什么？不信？”胤禛咬住我的耳朵。
　　这是在马背上好不好？很危险的！我要疯了。我气得反手打他的脑袋：“疯子！疯子！吓死我了！快丢手！不准咬我！”
　　“好！”胤禛的吼声几乎震聋了我，“我丢手了，你摔下去我可不管！”
　　他真的松开圈住我的手。
　　我绝望得放声大哭。
　　我的空气忽然被夺走，胤禛吻住我。我心里又气又怕，在马背上啊，在奔驰的马背上啊，我要崩溃了。
　　胤禛问我：“怕吗？”
　　我哭着大喊：“怕！”
　　胤禛笑了：“碧落，你知道吗？有一阵儿，我心里比你还怕。”
　　我把眼泪鼻涕都擦在袖子上了，更年期综合症，我确定他肯定是得了更年期综合症。
　　胤禛又说：“碧落，我带你去吃饭，天黑了，你看，月亮出来了。”
　　我软软的靠在他的胸口，不用吃了，我已经吓饱了。
　　到了街上时，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本来就累，又被他一吓，什么兴致也都没了。
　　胤禛倒是很高兴，他问我：“爱吃辣吗？前面有家川菜馆子，挺不错的。”
　　我的喉咙很痛，但是不敢随意忤逆他，故此点头说：“好啊。”
　　胤禛放慢了马速，我被马颠得七荤八素的，街市上的店面很多，一串一串的灯笼绕得我昏头转向的。
　　胤禛下了马，将我抱下来，一个小二模样的人来牵了马。
　　我跟在胤禛身后，脚下一软，胤禛拉住我：“怎么了？”
　　我没好气的回他：“我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这里灯红酒绿的，我看得头晕。”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胤禛将我拉到他的身后，我抬眼一瞧，是——十四？
　　“四哥何时爱上这口的？”十四的目光越过胤禛落到我的脸上，“唔，不像玉宁，也不像小曼。这身打扮倒像是个道姑。”
　　十四大笑一阵。
　　胤禛拉了我走进酒楼。
　　胤禛的手心里都是汗。我偷偷抬头，看他一眼。
　　胤禛正板着个脸。
　　我赶紧低头。十四同玉宁的情况我不清楚，同苏小曼倒是一笔糊涂账。我还是充哑巴好了，不然被某个喜怒无常的人迁怒可就不好玩啦！
　　迎面来了一个引座的小二。
　　胤禛丢了一块银子给他：“找个雅座。”
　　小二喜滋滋的拉长了嗓子：“楼上雅座请咧——”
　　我俩前脚进了雅座，后脚就跟进来一个。
　　情形十分诡异。
　　小二问道：“三位贵客来点儿什么？”
　　十四笑道：“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全数送上来！”
　　胤禛冷冷的看着十四。
　　小二说道：“好咧，您等着——”
　　“慢着，”我叫住他，“不用那么多，我们就三个人，你看着弄四个特色菜，再加一盘子水果，一个汤就好了。先给我们上壶好茶，再给我一碗冰糖。”我不知这里点菜的规矩，那就照我的爱好好了。从前上大学的时候，吃火锅我总记得问店家要点糖的。糖可以解救吃不消辣味儿的舌头。
　　十四看着我：“是个有趣儿的。你叫碧落，是吗？”
　　我看看身边的胤禛，胤禛竟然也看着我，那个眼神直叫我发寒。这个，不是吧，你们兄弟失和关我什么事？我才不要当炮灰！
　　我只好笑得很谄媚：“王爷，这位爷为何一直跟着咱们？”
　　胤禛的眼神好冰人啊，他慢慢的对我说道：“这是我的十四弟。”
　　十四一直用探究的目光盯着我。
　　两道目光，四张探照灯。
　　我在心里深深地叹气。胤禛，是你对不起我啊，可是现在我却要忍受你的猜忌，真是没天理。
　　我站起来，对十四施礼：“无量寿佛，见过十四爷。”
　　十四笑道：“果真是个道姑。四哥的爱好同李隆基倒是一样的。”
　　胤禛冷冷的说道：“十四弟今日倒是兴致颇高啊。”
　　十四冷笑：“哪里？不过是听说四哥今日宠爱一个叫碧落的道姑，故此赶来凑凑热闹罢了。”
　　到底是亲哥俩，冷笑的样子都那么像。
　　胤禛答道：“如今热闹既已凑了，四哥便不多留了。”
　　十四冷下面孔说道：“当年人人都道四哥长情，独我知道四哥未必长情。年侧福晋同玉宁一般模样，四哥究竟是爱年氏还是爱玉宁？后来又是苏小曼？未过多久，又换了这个小道姑。”
　　胤禛的拳头握紧了又慢慢的松开，他看着我，并不言语。
　　十四又道：“我只当你将苏小曼藏到哪里去了，如今看来，当初也许是四哥你害死了她？”
　　胤禛咬紧牙齿：“十四，我的忍耐有限。”
　　小二敲了敲门，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菜齐了，小二给您三位报一报菜名儿。”
　　我打断他：“多谢你，小二哥，不必报了。”
　　“是是。”小二将菜摆好了，便替我们合上门。
　　我站起身，对十四说道：“十四爷，您执念太深。需知执念过深便成魔障。”
　　十四冷道：“你知道什么？轮不到你来插嘴！”
　　我变了容貌，他们一个个便都不认得我了。
　　我笑道：“旁观者清。十四爷，为了镜中月水中花而伤了兄弟的情谊，太不值得。”
　　胤禛拉我坐下来：“你吃你的。”
　　我尽力了。胤禛，你怪不到我了。以德报怨竟这样难。
　　十四怒道：“卿卿我我的，你心里还有玉宁没有？还有小曼没有？”
　　胤禛只是看着埋头苦吃的我：“不如怜取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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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把门给关上了。胤禛的视线不肯离我半分。
　　我叹气，真是受不了他灼人的视线。
　　“王爷，您肚子不饿吗？”我将筷子递给他。
　　胤禛对我说道：“从前，十四还小，我从未想到他竟也会掺合进来闹事。他比玉宁小五六岁吧。”
　　“也许，”我想一想，“也许他觉得你一直不关心他，故此，你有的，他也一定要有，从前掺不进去，那么后来有了机会便跟你较劲儿。所以，他替玉宁还有谁叫屈。和我没有关系，王爷，您明断是非，不能为了这个迁怒于我。”
　　胤禛看了我半晌。
　　真寒！
　　然后他开始吃菜。
　　警报解除。开动！
　　胤禛忽然说道：“碧落，笑一笑。”
　　我傻傻的抬头，然后对他笑。
　　胤禛也笑了。
　　这一笑，隔了多少年的时光。
　　他吻了我。很浪漫，可是也很辣。
　　而且，我的嘴巴里面吃的是鱼。舌头被刺到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乱

　　子时过后不久，胤禛推门而入。
　　这个人，有当贼的本钱。无论我怎样插门栓子，他都有本事给弄开。
　　他把手里的灯笼放到桌子上，然后点了我床头的蜡烛。
　　我气得把头缩到被子里面。
　　胤禛笑了：“还没睡？在等我？”
　　脸皮倒是够厚。我说道：“我被您给吓出病来了，得了失眠症。”
　　胤禛探过头来看我：“得了什么症？”
　　我叹气：“就是晚上睡不着，总是担心有人会破门而入。心里害怕，所以睡不着。可是身子却觉得累，十分的难受。”
　　胤禛吹灭了灯笼，将门给栓好了。然后坐到床边，他看着我笑：“我都这个时辰睡，早上还得早朝，也不像你这样累。”
　　“您的身子骨好，我怎么能跟您比？”骗谁呢，我亲眼见你和那个年氏滚来滚去的，那个时辰可还早着呢，绝不是子时。
　　胤禛躺到我身边，他一进来被子里就暖烘烘的。胤禛摸摸我的胳膊：“这都什么天了，怎么身上一点儿暖气都没有？”
　　“还好吧。”是你身子太热吧？我把后半句咽下去。他的身份尊贵且喜怒无常，指不定哪句话就把他老人家给得罪了。得罪了他，我可没有好果子吃。再说，我这具身子很健康的，跟桃木剑那个冰凉的身体相比简直可以算是超级无敌了。这么好的身子他都嫌弃，想必是平日里用惯了各式的美女了，如今到我这儿来挑肥拣瘦的。哼！
　　胤禛搂住我，咬咬我的耳朵：“今儿怎么没问我洗漱了没有？”
　　我就问了一次，回回都拿来说嘴。我叹气，躲开他的牙齿，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王爷，今儿我身子不好，不能侍奉您。”
　　“真的？”
　　我抓住他的手：“这个就不用查了吧。”
　　胤禛笑道：“你平日里也不是个老实省心的。”
　　我困得很，用头紧紧的抵住他：“我可从来没有骗过您。”倒是你，最会骗我！
　　胤禛吻了我的额头：“乖碧落，给我生个儿子。”
　　“哦。”我含糊的答应他。重男轻女啊，生孩子又不是买青菜，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胤禛抱住我，抱得很紧。我渐渐习惯这样的睡姿了，其实蛮不自然的，不符合人体力学原理，但是习惯也就好了。反正枕的是他的手臂，又不是我的。
　　醒来的时候，天色大亮。
　　胤禛什么时候走的我没有印象。早上起得那么早，晚上睡得那么迟，白天还要处理公务，他的身子吃得消吗？
　　这些日子，只要有空他就来我这儿。这样算是受宠了吗？胤禛曾经说过，看得见的宠便不是爱。但是，我并不能确定当年他对我说的话有几分真心几分敷衍。毕竟，当时我的身体状况决定了我们的爱是残缺的。
　　如今我的身子好了，可是我和胤禛之间却隔了千山万水。
　　我不再是苏小曼。胤禛对我，恩威并施。他的爱，带着居高临下，不再是从前的那种纯粹的感觉了。
　　他，首先是主子，然后才是我的男人。
　　他的夜半来访，我总是无法感到浪漫或者是感动，我知道，这是我偷来的快乐。他是很多女人共有的。但是，我不能拒绝他的温暖，因为我害怕寂寞，因为我想念他，因为我爱他。
　　前日，我很无意的问他为何服食紫金丹。胤禛的眼神，我看不透，可是他面孔上的威严说明了这个问题是我不可碰触的。
　　我和他，还是不熟识吧。再忍忍，过几天推荐他用内丹修炼。贾士芳的内丹修炼据他自己说还可以，到时推荐他来，但是，胤禛的戒备之心很严重，要叫他觉得自然并且顺理成章，还真是为难。
　　我慢吞吞的起身，梳洗完毕去找常寿。
　　常寿看看我：“你的早饭留在厨房了。”
　　我的肚子一下觉得很饿。包子已经凉了，银耳汤也凉了。我把托盘端到炼丹房，将包子和银耳汤摆到炼丹炉旁边烤一烤，凉的吃了会胃痛。
　　常寿叹气：“这是大不敬。”
　　我对他笑道：“神仙先享用，用完了我再用。”
　　常寿不再理我，隔一会儿他说道：“人家受宠了，似乎都是锦衣玉食，至少有个名分。”
　　我正在摸包子，看有没有热一点。我回头看他，常寿并没有看我。
　　“这个，常寿，你是在对我说吗？”
　　常寿叹气：“难道我在对我自己说？”
　　我笑了：“也许，他并不宠我。”
　　常寿说道：“若不是天机不可泄露，我倒是想提点一下他。”
　　我摇头：“常寿，你好好修行。你还要修下辈子呢，你忘了？我的事情，我心中有数。”至少不会是从前担心的，会灰飞烟灭吧。我是天人啊，历劫失败应当不会太惨吧。但是，师兄应该不会骗我。而且，元初说过，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要是失败了，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惩罚。
　　常寿递给我一瓶紫金丹。我接了过来，问他：“常寿，为何王爷一直服食紫金丹？”
　　常寿奇怪的看我：“他借寿给苏小曼之后一直服食这个。借寿对王爷有折损。”
　　我很怀疑：“是你师公叫他吃的？”
　　常寿摇头：“但是，师父说，师公曾说，借寿后一定要服食紫金丹。”
　　这个，元初明明说不可服食紫金丹的，这和师兄的话不是互相矛盾？但是，我忽然想到了：“也许，你师公的意思是，接受借寿的人要服食紫金丹？”极有可能，师兄关心的应该是我这个师妹，而不是胤禛吧。所以，他对张太虚的嘱托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胤禛。但是张太虚理解错误，所以才会让胤禛一直服食对他身子有损的紫金丹。
　　也只有这样理解了。问题是，我该怎样劝胤禛呢？
　　半吊子的张太虚啊，真是害人不浅。
　　师兄，你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徒弟啊？
　　常寿拍拍我：“我说，你怎么知道师父听错了的？”
　　我差点儿就说出真相了，天机不可泄露啊，我赶紧把话给咽下去，重新换了一句：“我猜的。你师父呢？我要问问他。”
　　常寿叹气：“一时半会儿他是不会回来的。”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这里的紫金砂用完的时候。”常寿笑道，“我这里还能用三两个月。”
　　拖那么久对胤禛的身体岂不是更不好？
　　要怎样劝胤禛呢？有什么好的理由呢？
　　我心中杂乱如麻。

　　

年氏的慰劳

　　我已有很久没有见到胤禛了。经常来访的胤祥也没有来。
　　我重新过上了与世隔绝的日子。
　　如今是康熙五十七年，似乎是十四要成为大将军王的那一年。从此，十四意气风发。胤禛的日子不好过，我能够猜想到他的努力他的煎熬。所以，将我这个新宠丢弃一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我忍不住问常寿：“王爷的紫金丹还能服食多久？”
　　常寿默默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道：“他手中的紫金丹若是吃完了，就会来你这儿取，是吗？”
　　常寿叹口气，去书架子上取了一本书给我。
　　我疑惑的接过来，当然我的古文功底经过明史稿的荼毒之后有了长足的进步，所以我很吃惊：“你拿《道德经》给我干什么？”
　　常寿说道：“多多参悟，有所裨益。”
　　我明白了：“他已经叫人取过了，是不是？”
　　常寿很坚持：“你反正闲着无事，不懂的我讲给你听。”
　　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有了他的坚持。我知道这是为我好。所以我一直都在微笑：“谢谢你，常寿。”
　　我的内心开始沉默。
　　胤禛将我置之不理，算是遗弃吧。
　　对于老子的《道德经》，我所知道的无非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再多的，我并不知道。
　　耐着性子慢慢的看进去，也会有所领悟。
　　“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
　　都是金玉良言，可惜没有几人能够做到。
　　我比较想看师兄留下的书，可惜已经没有了。常寿说得对，我同那些书没有缘法。
　　我开始相信宿命，宿命中我不得自由，生活在胤禛的阴影当中无力自拔。
　　康熙五十七年，我忽然记起，这一年十四风光逼人，然后雍亲王开始宠爱年氏，借此笼络年羹尧。
　　心里针扎一般的痛，可是面孔上却仍旧是平和的表情。不是我要平和，而是我生就这样一副温和的面孔。这是天人的表情，却是我的面具，是因为我的表里不一所以才被罚到人间历经劫难的吧。
　　师父，师兄，我心中疼痛，我怕会辜负你们。
　　元初，我到此刻都没能制止胤禛服食紫金丹。我恐怕我要浪费大家给我的这最后一次机会，师兄的心血将要白流。
　　天气转凉再转冷。
　　不知不觉中居然就是冬天了。
　　我的吃穿用度比照常寿，过冬的衣服送了过来，是道士穿的棉袍子。
　　常寿另拿了《南华经》给我看。
　　中午吃过饭，常寿对我说道：“木炭快要没了，我下午出去一下，你要什么我替你买回来。”
　　“你要出去？”我很兴奋，“原来你身上有银子啊。我还当你和我一样呢。什么时候走？咱们一块儿去逛逛。”
　　常寿皱着眉。
　　我点头：“有人不准我出去，是吗？”虽然我看不见别人，但我的周围恐怕有很多双眼睛。
　　我不能为难常寿。
　　我对常寿笑道：“你替我买点沙琪玛之类的，还有蜜饯啊，你看有什么好吃的，多买一点回来。”
　　常寿说道：“那我走了。”
　　我坐到院子里面晒太阳。
　　这是我唯一的享乐。
　　十四知道这园子里面有个我，想必这里有各个阿哥安插的眼线吧。
　　胤禛，我在心里苦笑。
　　将手拢到袖子里面，虽然有太阳，到底是冬天，风还是很刺骨的。若是有个玻璃房就好了，既可以晒太阳，又吹不到风。
　　院子的门被推开了。
　　常寿落下东西了？
　　我抬头。
　　看到了年氏。
　　虽然她和陈灿灿和大凤小凤以及腊梅长得很像，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晚的记忆，刻骨铭心。
　　年氏的身后是两个中年嬷嬷。
　　三个人进了院子，关上院门。
　　我知道，来者不善。
　　我站了起来。
　　年氏走到我面前，因为她踩着花盆儿底的鞋子，故此比我略高一点。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
　　我静静的看着她。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保养得宜，只眼角有几根细纹，皮肤雪白，穿着打扮极尽富贵之能事，双手插在一个狐皮套圈里面。
　　她对我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悦耳，气度宜人，看得出受过很好的教养。
　　我总不能叫人小瞧了去，我对她笑道：“我叫碧落。”我知道我的笑并不是顶好看的，但是自有一股春风拂面的暖意。
　　年氏怔住了：“怪道王爷成日里惦记着，连我看了心里都喜欢，何况是血气方刚的王爷？”
　　我只是微笑，并不答话。
　　年氏身后的一个嬷嬷插嘴道：“小道姑，还不见过我家侧福晋？”
　　年氏笑了：“翠谷，这么大声做什么？没得吓坏了人家小丫头。”
　　侧福晋？不过就是小老婆吧。也值得这么骄傲？何况你那老公身边不知多少莺莺燕燕！
　　我忍住胸口的翻腾，对她施礼：“无量寿佛，碧落眼拙，怠慢了贵客。”
　　年氏笑着说道：“这些日子，王爷忙，冷落了你，你心里可有怨气？”
　　难道是胤禛叫她来？来羞辱于我？
　　我努力维持着面孔上的笑容：“侧福晋说的话，碧落不明白。”
　　年氏伸出右手摸摸我的面孔：“粉嫩的皮子，多惹人爱啊。碧落？我久仰你的大名很久了。”
　　年氏对我笑一笑，转身，走到那两个嬷嬷身后，然后站在那里对我说道：“从前有个家奴，后来是个歌姬，如今又来了一个道姑。这男人的心思真是难猜。碧落，王爷这几日忙，冷落了你，嘱咐我来好好的慰劳慰劳你。”
　　我并不是个不会反抗的人。
　　我只是绝望。胤禛嘱咐她来慰劳我？他只消说一声，我便会自动消失，何必如此侮辱我？
　　不，我不会消失。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如何能放弃？胤禛厌恶我了。他知道我不会放手，所以这样羞辱我。
　　我开始念经书：“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年氏咯咯的笑：“这套法子对我没用。行了，别打身上了。人家的嘴巴还在动呢。”
　　我的嘴巴无法言语了，我在心里默念：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我看见两个老女人面孔上飞溅的鲜血。
　　我没有躲避，这是胤禛要我面对的，我绝不躲开。这就是我爱的男人。这就是他要我面对的。在冷落了我半年之久后的慰劳。

　　

胤禛的舍与得

　　胤祥推开书房的门，屋内一片黑暗。
　　“四哥？”胤祥提着灯笼走进书房，将房门插好。
　　胤禛长叹一声：“冬雷阵阵，乃大不祥。”
　　天边，滚滚冬雷咆哮而至。
　　胤祥点了蜡烛：“来的路上戴铎对我说，额伦特及色楞在藏北与策凌敦多卜激战后全军覆没。这会儿四哥叫我来，想必是皇阿玛已定下人选了。”
　　胤禛点头：“是老十四。”
　　胤祥惊道：“十四？”
　　胤禛慢慢说道：“今日早朝，十四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并由固山贝子超授王爵，用正黄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样。”
　　胤祥跌坐到椅子上，缓口气说道：“四哥莫急，年羹尧为四川总督，兼管巡抚事，统领军政和民事。十四的军需大部需由四川供给。年羹尧是四哥的人。”
　　胤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是谁的人暂不清楚。他的妹妹，我的年侧福晋，今儿下午，去园子里打了碧落。”
　　“啊？”胤祥急忙问道，“如何没人拦住？啊，是我糊涂。跟红顶白，世态炎凉，谁会替碧落出头？常寿呢？常寿没护住她？”
　　“常寿下午出去了。我那里，”胤禛咬住牙齿，“十四，老八，我屋里的，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
　　“碧落怎样呢？”
　　胤禛扶住脑袋，双肩颤抖：“十三，我已忍无可忍！护不住你，护不住玉宁，留不住小曼，如今……逼我太甚！欺我太甚！”
　　“四哥。忍不住也得忍。生为皇子，身不由己，你我的身后早已没有退路。向前或有一搏，退则是万丈深渊。”胤祥长叹一声，“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到时，如何保得住碧落。”
　　“这些日子，我刻意冷落，便是这样，仍旧保不住碧落安宁。”胤禛咬紧牙关，“十三，我如何面对碧落，如何面对她？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枉为男人！”
　　胤祥开始踱步。来来回回。
　　然后站定。
　　“四哥，碧落受辱你只当不知。此刻你的一举一动必定有无数眼睛看着。西藏战事吃紧，四哥必定要忍耐。”胤祥叹气，“碧落那里，我过几日去看看。”
　　胤禛握紧双拳：“我不能。十三，我怕我怀中搂着的是一柄桃木剑。”
　　胤祥苦笑：“四哥，……”
　　胤禛打断他：“常寿买的木炭还未送到。咱俩悄悄出去，老八他们此刻正高兴不会防着我这里。咱俩乔装一番，扮作送木炭的进园子。”
　　胤祥握住胤禛的手：“四哥，你只答应我，见了碧落之后，照旧宠爱年氏。她膝下尤虚，只要生下一男半女，年羹尧现在是谁的人不打紧，到时他的心里自有掂量。四哥！如今务必要笼络住年家。日后，十四拥兵自重，四哥好歹也有防备。”
　　胤禛的牙齿格格作响。隔半晌，点头。

　　泪难收

　　我看见两个老女人面孔上飞溅的鲜血。
　　我没有躲避，这是胤禛要我面对的，我绝不躲开。这就是我爱的男人。这就是他要我面对的。在冷落了我半年之久后的慰劳。
　　年氏慢条斯理的说道：“好了，住手。”
　　年氏笑道：“碧落，痛么？爷疼你的时候，你想到自个儿会有这一天么？”
　　双耳嗡嗡作响，我咬紧牙关强行站稳。
　　年氏喜滋滋的说道：“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今儿跟你把话挑明了吧。从前有个叫玉宁的，是个家奴。后来又有个歌姬，再后来便是你。我就没见我家王爷这么上心过，跟八辈子没讨过老婆似的，成天介东掖西藏的。有人说那个玉宁跟我长得像，可是，也没见我家王爷把我往哪儿藏。我这心里堵得慌，气儿不顺。没得就想起了被爷冷落了的小道姑你来了。这不，今儿得空，就来找你的晦气来了。你有什么怨气，就去找那个玉宁还有那个歌姬吧。翠谷，翠柳，给她个痛快点的。”
　　翠谷翠柳扑了上来。
　　我叫道：“慢着。”
　　翠谷翠柳已一左一右死死的按住了我。
　　我挣扎不开，愤恨的叫道:“年侧福晋，你杀了我，从此，雍亲王就是你一个人的了？你杀得了小道姑，你杀得了雍亲王的嫡福晋？你杀得了雍王府里前赴后继的格格们？”
　　年氏冷笑：“贱婢！死不悔改！竟敢嘲弄于我？今日我且灭了你，那些女人日后我自然慢慢收拾，你在地下等着看吧。”
　　并不是胤禛要我死！并不是！
　　我不能死！
　　翠谷按住我，翠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我大叫道：“年侧福晋，你有儿子没有？”
　　年氏扑上来给我一个嘴巴子：“胆敢戏弄于我！弄死她！快！”
　　我拼力吼道：“我有了身孕了！你弄死我不打紧，皇家血脉你也敢弄死吗？”
　　翠柳怔住：“侧福晋，这，怕是不妥。”
　　翠谷说道：“留她不得！若是真的有了身孕，更不能留下活口！”
　　院门被人猛烈的拍打。
　　“常寿！常寿！道长！道长！”
　　我恍如听到天籁：“顺子？是顺子吗？”
　　年氏拧着眉毛看我。
　　顺子不停的拍打院门：“王爷等着要紫金丹，常寿？快开门！”
　　“就来！就来！”我大声的叫嚷。
　　年氏慢慢的笑了：“放开她。翠谷，去开门。”
　　顺子急匆匆冲进来，看见翠谷惊道：“咦？怎么是你？”
　　一抬头，看见年氏，顺子跪了下来：“顺子见过侧福晋，侧福晋吉祥。”
　　年氏笑道：“起吧。许久没见着你了，王爷时常夸你办事妥帖呢。”
　　顺子笑着回道：“回侧福晋的话，能在这里替王爷替侧福晋守着这园子，是顺子前世修来的福分！”
　　我焦急的看向顺子。我一抬头，翠谷和翠柳便将我的头死死的朝下按。我腿下一软，被她俩按着跪倒在年氏的面前。
　　年氏冷笑道：“能替你家王爷守着宠爱的女人，可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顺子呵呵的笑：“侧福晋身边有多少奴才小心伺候着，哪里轮到顺子来服侍啊！顺子就是没有修来那福分，不然王爷早就遣了奴才去服侍主子您了！”
　　年氏怒斥：“少给我打哈哈。王爷宠爱这个小道姑，你眼皮子底下的事儿，你不知道？”
　　顺子噗通跪下：“男人嘛，难免贪个新鲜。这小道姑，王爷也不过一时兴起，哎呀，看奴才这张嘴！该打！该打！竟然编排起主子的闲话来了！”顺子在脸上劈里啪啦的扇起了嘴巴子。
　　年氏笑了：“行了，少在我面前卖乖！”
　　顺子赔着笑站起来：“侧福晋明鉴！”
　　年氏问道：“刚才你说来拿什么丹药？”
　　顺子笑道：“回侧福晋的话，昨儿王爷就差人来取，奴才脑袋发昏，给忘了。这会儿急着来取，没想到冲撞了侧福晋您！”
　　年氏说道：“小道姑，那个叫常寿的道士呢？”
　　我的头被按得酸痛，两腮肿胀，顺子能来，或许我还有救。故此我开口说道：“常寿去买木炭了。”
　　顺子说道：“真是个没有眼力劲儿的，没见我这儿急着给王爷送去吗？还不快去取来！”
　　年氏说道：“去取吧。”
　　翠谷和翠柳松开我。我勉力站起来，去炼丹房取来丹药。自始至终，翠谷和翠柳都跟在我身后，我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敢像上次一样贸然出逃。
　　一来常寿不在，二来我未必能够遇见胤祥，三来若是闹出阵仗我怕无法收场胤禛真的会舍我而去。
　　我将丹药交到顺子手上，顺子并不看我。
　　顺子对年氏笑道：“有句话，奴才冒死进谏。”
　　年氏冷笑：“好啊，你说吧，说完了你就给我去上吊。”
　　顺子陪笑：“侧福晋拿奴才开心呢。奴才是真心为着主子着想。侧福晋莫恼。奴才的意思是，这道姑原本就是来替王爷炼丹的，王爷不过是一时贪鲜，不日便扔在脑后了。侧福晋身份尊贵，何苦自寻烦恼。若是这小道姑真有什么差池，奴才受罚倒也没有什么，坏了侧福晋您的名声可就不好啦。侧福晋贤明，奴才才敢冒死进言！”
　　年氏冷哼连连：“今日的梁子已经结下了，如何好收场？”
　　顺子在我腿后猛踢一脚，我结结实实的跌了一个狗啃泥。顺子说道：“侧福晋今儿教给你的规矩，都学会了吗？”
　　我的嘴里满是血腥味儿的泥沙，我低低的说道：“碧落错了。侧福晋教导的是，碧落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年氏笑道：“这我可不敢当。你可是有了身孕的贵人！”
　　我死死的看着她足下的花盆儿底的鞋子，慢慢的说道：“碧落该死，那是碧落情急之中乱说的。碧落哪里有那样的福分？”
　　翠谷说道：“这个刁奴，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是不行的！”
　　年氏说道：“行了，我今儿也乏了。翠柳，扶我去马车里歇着。顺子还忙，不用麻烦他了。翠谷再给她点教训吧，也别多，就二十下好了。走吧。”
　　顺子急忙说道：“奴才扶您，您慢点儿。”
　　我默默的跪着，听翠谷大声的数着：“一、二、三、……”
　　我在心里和她一起数，一直数到二十。
　　翠谷拖了我去门外给年氏谢恩。我的嘴巴已经不能说话了，我勉强哼了谢恩。
　　翠谷上了马车，马车挟着尘土远去。
　　我坐在门前的泥地上，看着顺子骑马送年氏一行。
　　我并不恨年氏，在这种一夫多妻制的情节里，谁都是可怜人。
　　我也不恨胤禛。
　　我只是怨恨我的命运，怨恨我的无从选择。我的脑袋空荡荡的，我知道我的脸很痛，可是我没有力气。
　　我躺下，将头枕在门槛上面。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冬天的傍晚，我开始感到刺骨的寒意。

　　

年氏破碎的片段

　　我的生命后来成为一块一块残破的碎片。
　　我爱我的丈夫。
　　可是他爱的是别人。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男人是天，丈夫是天，我不过是他妻妾中的一个，他爱别人，这也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出嫁前，父亲兄长对我说，能够嫁入皇家是我的福分，令我遵循妇道。母亲说，为□，至要紧是本分。这些我原也是知道的。
　　我谨慎我本分，我努力学习做一个好的妻子。
　　可是我后来发现我的所有努力，所有的谨慎都是多余的。
　　在下人们的目光中，下人们的窃窃私语里，我知道了，原来我长得像一个叫玉宁的女人。
　　我的丈夫宠爱着的女人同我长得很像。
　　同样的面孔并不能给我带来同等的关爱。
　　我是一个赝品。
　　我觉得羞辱。
　　这种羞辱不过是一个开始。
　　男人们关注着储位之争，而我关注的很小，我只关注胤禛的心。我只能在心里叫他一声胤禛。他的名讳是我轻易不能叫唤的。
　　玉宁被他藏在别处，我曾经动过去看她一眼的念头。
　　父亲寄来家书，言简意赅。他令我谨慎。
　　我开始痛恨这场婚事。
　　府里的李氏、宋氏都怀上了孩子，独我没有。
　　没有承宠，如何受孕？
　　我知道他的眼里没有我。
　　即便我长得像那个玉宁。
　　玉宁令他同八阿哥交恶。那个女人，想必是狐媚的。一样的面孔，两样的手段。
　　我曾经想过，也许，母亲教导的那些妇德都是骗人的。不然，一个狐媚手段的女子为何令两个皇子争来斗去？
　　我沉默。
　　我寂寞。
　　府里住进了新的格格。
　　胤禛的身边，花儿一样的人儿围着他转。
　　我希望有一个孩子，那样，我的日子才有盼头。
　　可惜我没有。
　　玉宁，终于触犯天威。
　　皇上定了她“秽乱宫廷，离间皇子”的罪名。她死了。
　　终于，有人说，那个长得像年侧福晋的女人死了。
　　不再是我长得像她，变成她长得像我了。
　　胤禛偶尔来看我。
　　我知道我完了。我这一辈子都逃不出玉宁的阴影。
　　但是我没有拒绝胤禛。我不能拒绝胤禛。
　　我想要一个孩子。
　　他从我的脸上寻找玉宁的影子。我从他的身上得到快乐。
　　我觉得自己的可悲。但是我快乐。
　　日子变得容易起来。
　　胤禛不是一个放纵的男人，他的宠爱才变得弥足珍贵。
　　直到十四贝子大闹雍王府的那一夜。
　　我才知道，原来，胤禛那万年不变的面孔上居然也会流露出惊慌的表情。
　　原来，我始终没有靠近过他。
　　我才知道，原来，他又有了一个藏着掖着的女人。
　　兄长书信告诫我谨言慎行。兄长升任了四川巡抚，成为封疆大吏。他怕我的闪失会遗祸家族。我的感情呢？无人过问。他们弄不清十四贝子和胤禛的事情，我也弄不清楚。
　　但我知道，胤禛并不是没有热情，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他的感情从来都不属于我。
　　又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说，那个歌姬长得并不像玉宁。由此可见，年侧福晋即便是长得像玉宁也无用。从前无用，现在无用，将来也还是无用。
　　我的父兄，他们只怕我有闪失。
　　后来我知道，那个歌姬失踪了。
　　我也怀孕了。
　　胤禛的心思不在我这里，也不在任何女人身上。
　　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我猜得到，因为父亲反复令我谨慎。
　　我生下了女儿，胤禛欣喜若狂。
　　他令道士替他作法，他替女儿排八字。
　　这是难得的，是女儿的殊荣。
　　可是后来又渐渐冷了下来。
　　一次醉酒，我这些年一直未曾见过他如此的失态。
　　他抱着我的女儿，反复的问：“你是玉宁吗？你是小曼吗？你转世成我的女儿了吗？你开口应我啊！你究竟是不是？是不是？”
　　我发誓，我恨他。
　　我恨他。
　　爱新觉罗胤禛，我恨你。
　　我想到了死。
　　我生不如死。
　　我的日子没有尽头。
　　我同胤禛的日子何时是尽头？
　　但是女儿在哭。
　　她不是玉宁。
　　她不是苏小曼。
　　她的父亲不再关爱他。
　　他冷血。这是我同他的女儿啊。
　　他鬼迷心窍。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已经忘记。但是他没有。他的魂儿被玉宁带走了。只要她的气息一出现，他便立即被勾走。
　　我的女儿，刚足两周岁，便没了。
　　我哭得死去活来。
　　胤禛来抱我。他有泪吗？
　　也许有。
　　我并不记得。
　　依稀听见他劝我，他吻住我。他叫我别哭。他说不能见我哭。
　　我知道，我恨我知道，他是说给玉宁听的吧。
　　他的心碎不是为我。不是为女儿。
　　父兄家书，令我节哀。令我早生贵子。
　　我已无眼泪可流。
　　别人都有那样的福气，独我形单影只。
　　我开始安插眼线。但凡胤禛落脚的地方。
　　我必须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我不该这样做，但是我又能做什么？
　　兄长愈发得到皇上的恩宠。嫡福晋对我也客气起来。别人更不必说了。
　　我为何不是男子？我并不比兄长差，为何我要被困死在这里？
　　胤禛又开始宠爱一个女人。
　　我最恨他，我最恨他藏藏掖掖。他自以为聪明，能瞒过谁呢？圆明园里，雍王府上，哪里没有眼线，不单是我的，也有别人的。
　　这个女人竟是一个道姑。
　　我哪里差？我差在哪里？
　　我长得像玉宁也没有用。我恨！
　　胤禛，你是如何对别人的？你是如何对我的？你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女儿的？
　　策妄阿拉布坦入侵西藏，他开始冷落那个道姑。
　　但是，他会深夜去取丹药。
　　我知道，他是在保护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再没人比我懂他。
　　可是他的眼里没有我！
　　他很忙，储位之争，我知道他在意。
　　当准噶尔部的军队突袭拉萨时，兄长在朝廷还没派出援军的情况下，已经向西藏派出了援军，他处理问题的果断赢得了皇上的器重。胤禛必定也是高兴地吧。兄长曾带口信给我，说胤禛希望能够统兵西征。不用他说，我也能猜到。
　　但是，皇上任命十四阿哥统兵西征，任命兄长为四川总督。
　　我立刻想到那个道姑。
　　不，我时刻惦记那个道姑。
　　我要会会她。
　　父亲会说我疯了。
　　兄长会揍我。
　　但是，我活够了。
　　这些年，为了家族我压抑痛苦。也该是家族庇佑我的时候了。
　　我去揍了那个道姑。
　　我看到她的笑容我就想杀了她。
　　我发现我如此恨她。
　　一定是这样的笑容吧。否则胤禛为何会着迷。
　　不然胤禛一定会爱我！我和玉宁长得一模一样！
　　都是这个贱婢！
　　她伶牙俐齿。她在胤禛身下承欢。
　　不！
　　杀死她！
　　顺子突然来取丹药。
　　我，忽然想起父兄念了一辈子的，秋月，你要谨慎。整个家族的命运不能毁在你的手里。
　　我高昂的杀气化为无形。
　　我开始忐忑。
　　夜里，胤禛来寻我。
　　他几乎扼死我。
　　他说的话，每一句都会杀我于无形。
　　他的怒意，他玉石俱焚的怒意，我好悔啊，我想起我的小侄子，我不能害死他。
　　我开始哭。我一边哭一边叫他，胤禛。
　　一遍一遍叫他胤禛。
　　我从未这样叫过他。
　　我绝望的叫他的名字。
　　胤禛犹如被雷劈中。
　　他又想起了玉宁。
　　我哭着求他。他说过，不能见到我哭。他不忍见到玉宁哭泣。
　　我叫他胤禛，我求他饶我，我求他。
　　胤禛捏着我的脸，他的眼神，我知道我获救了。
　　他不忍对这样的面孔下手。
　　胤禛拂袖而去。
　　我的心早已残破不堪。
　　有的人得到爱，有的人得不到。
　　而我，始终活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里面。
　　这就是我的命。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枯等天明。
　　我想有一个孩子。
　　也许，我好好地打扮。像从前那样，只要我不出声，胤禛还是愿意碰我的。
　　我只想有一个孩子。

　　

谁是断肠人

　　我坐在门前的泥地上，看着顺子骑马送年氏一行。
　　我并不恨年氏，在这种一夫多妻制的情节里，谁都是可怜人。
　　我也不恨胤禛。
　　我只是怨恨我的命运，怨恨我的无从选择。我的脑袋空荡荡的，我知道我的脸很痛，可是我没有力气。
　　我躺下，将头枕在门槛上面。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冬天的傍晚，我开始感到刺骨的寒意。
　　不多时，远处便传来急速的马蹄声。
　　常寿和顺子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常寿大惊失色的扑向我：“碧落？”
　　我承认，我暗自期盼来的人是胤禛。可惜现实同愿望从来都是背道而驰的。
　　我不禁想笑，但是面孔肿痛无法做出表情。
　　顺子说一声：“得罪了。”然后扶起躺在地上的我。
　　常寿也来扶我。
　　我勉力说道：“多谢，我能自己走。”
　　自己的路，只有自己走，谁也帮不了我。
　　两人紧紧跟在我的身后，我扶着墙硬撑着自己走路，一挨到床边立刻倒下。
　　常寿点了蜡烛，顺子从怀里取了一只小木盒子递给他：“这是伤药，活血祛瘀的，常寿，你替她擦一擦。”
　　常寿应道：“是，是。”
　　顺子又说：“姑娘晚上喝点粥吧。回头我差人送来。常寿你用过晚饭了没有？”
　　常寿说道：“有劳您替我也备一份。”
　　顺子看向我：“姑娘要人来伺候着洗漱一下吗？”
　　现在的我再不是从前有洁癖的苏小曼了，我懒得动。勉强开口，嘴角一动立即牵扯了脸上所有的疼痛神经：“不了。”
　　顺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王爷命我在此护卫姑娘安危。今日不测，是顺子失察。等姑娘身子好了，顺子自来领罚。”
　　今日的顺子早不是过去那个年轻冲动的顺子了，他也人近中年，身为这里的管事，自有一份魄力和眼力。
　　连常寿都长大了。
　　他们统统成长了。
　　唯独我被拔苗助长，他们所经历的岁月洗礼是我错失的。
　　胤禛的生命中，在那样长的时光里，缺失了我的陪伴。
　　陪着他的是，他的嫡福晋，年氏，钮钴禄氏，还有别的人。
　　唯独没有我。
　　所以，年氏会恨我。
　　还有别的女人也是恨我的吧。
　　毕竟胤禛是那些女人的丈夫，是那些孩子的父亲。
　　我是半路杀出来的。
　　活该遭这样的罪。
　　常寿用冷手巾擦拭我的面孔。
　　我咬住嘴唇，很痛。
　　常寿将手巾掼在铜盆里面：“我去问王爷！”
　　我拉住他的手：“常寿，我一说话脸就疼，你饶了我吧。”
　　常寿怒道：“王爷半年没露面！预备将你怎样处置？又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王爷到底要干什么？”
　　我叹气，这个傻小子！我一说话脸就疼啊，他是不准备放过我的伤脸了：“你先替我擦药。”
　　常寿拿起小木盒子，将清凉的药膏涂在我肿痛发热的脸上。
　　“呼——”我长长的呼气。本来就不好看的我，这下怕是真的很难看吧。
　　常寿说道：“你想哭，就大声哭吧。”
　　我笑了，真疼，只得硬生生的挨住。
　　常寿说道：“我明日去找王爷，把你的事情都告诉他。”
　　我叹气：“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你还要修行。再说，该来的逃也逃不了。雍亲王他，也很难。”
　　我对清史并不熟悉，所知道的，今年，十四恐怕要做大将军王了。而年氏，因为她的哥哥年羹尧的缘故，将要受宠。
　　历史不会为我改变。
　　胤禛不会为我改变。
　　我应当平和。
　　可是心口仍旧会不停的抽搐。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常寿站起来：“怕是有人送晚饭来了，你等着。”
　　我心里一难受，眼睛就会酸痛。故此我闭上眼睛答道：“哦。”
　　不多时，门又被推开了。
　　我用手按住眼睛，该死的，滚烫的眼泪流了出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常寿，你把粥放到桌上，你去炼丹吧。回头我自己吃。”
　　常寿不应我。
　　我叹气：“常寿，你别犯浑，我的事你别和王爷说去。他有难处，不必去同他说什么。你若是真为了我好，只替我劝他别吃丹药就行了。别的，你就别操心了。”
　　常寿走到床边，拉开我的手。
　　我的泪水无所遁形，我气得骂他：“你这个死小子！”
　　眼前，赫然是，胤禛！
　　胤禛扶我坐起来，用枕头垫在我身后。
　　我傻傻的看着他。
　　胤禛取了粥来，坐到床边，一勺粥递到我的嘴边。
　　我对他说：“王爷，我自己来。”
　　他皱着眉头，我只好张开嘴巴。
　　每一口都吃得费力，因为我的脸已经肿了，我估计我此刻的尊容同猪头没有区别。
　　半年没有见到胤禛了。
　　有多想他就有多怨他。眼泪再也忍不住，我剧烈的哭泣。
　　胤禛丢开碗，躺倒床上，将我揽入怀中。
　　我的泪宣泄了很久，然而胤禛一直沉默，我勉强止住泪。
　　胤禛这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将眼泪全数擦到自己的袖子上。
　　胤禛低低的说道：“从前我说过，但凡看到的宠必定不是爱。”
　　我浑身一颤。他知道了？
　　胤禛又道：“即便碧落你没有听我说过，但我想你总是懂的。碧落，你且忍耐。我总归不会负你。碧落，有时，我觉得很难，太难。步步为营也无用，天威难测，我怕我护你不住。”
　　他说话的时候，牙齿一直咬得紧紧的。
　　胤禛吻住我：“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是知道了？知道是我回来了？
　　我抬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胤禛对我笑：“碧落，你的苦总不会白吃。你信我。”
　　烛光摇曳，我看见他笑容中的恐慌。
　　他尽量笑得温和，我看见他眼角细小的皱纹，他消瘦的面孔，他笑容中的恐慌，他一紧张就会紧紧的咬住牙齿。
　　胤禛问我：“碧落，你信我？”
　　我只有点头。我不是信你，我是爱你。我知道年氏的命运，未来这几年，你需要她的家族，你不能舍弃她。
　　胤禛，这便是情劫吗？
　　在这场情劫中，说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断肠人。
　　我长久的叹息。
　　胤禛紧紧的拥住我：“这一次，我必定护你周全。”
　　我只有叹息。我知道，康熙五十八年往后，我们还有很艰难的路要走。
　　胤禛，我轻轻的唤他的名字。
　　你终于认得我了。
　　不必说出口，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便是为着这个，我也一定要陪你挨下去。
　　即便我知道我们之间隔了很多很多。

　　

这个冬天比较暖（上）

　　这个冬天并不像从前那样难挨。
　　因为我的身体很健康，没有那种畏寒的感觉了。从前的冬天，我全身冰凉，冬天对我来说是种煎熬。
　　顺子令人替我重新拾掇了火炕。我没有睡火炕的经历，所以这个火炕睡得我的嘴唇犯了焦。如果再热一点我估计我会直接变成羊肉串。
　　原来在扬州，那是南方睡的都是床。后来到九阿哥的外宅，那时天没有冷。再后来到常寿那儿，到圆明园，到十三的后院，都没有用上炕。
　　记得故宫里有东暖阁西暖阁，据说连地下都是火炕。
　　我还真不是个享福的命。
　　我受不起这么大的火气。我只好喝大量的凉开水。
　　顺子还要给我送火盆子，我连连说多谢多谢不用不用。
　　再加火盆子我就得流鼻血了。
　　胤禛跟我说的话虽然模糊，但我想，他一定是知道我就是苏小曼了。
　　我很想同他说个究竟，关于我的相思我的苦闷，关于他究竟爱我还是爱年氏，关于他的心里装的究竟是谁？这些我都迫切的想知道。我想问他很多，我的问题很多很多。
　　然而我的理智却是不敢的。我不能去问胤禛，常寿说过，天机不可泄露，否则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会因此而折了福寿。他已经折福借了阳寿给我，他那样消瘦。我如何问得出口？
　　并且元初曾经嘱咐过我，必定要他断食紫金丹转练内丹方可保得平安。
　　那日他走得匆忙，我竟忘记关照他不要再服食丹药了。
　　我希望他来问我，又怕他来问我。若是他问我，我该如何回答他呢？我既不愿否认我的身份，又不能承认我的身份。真是为难。
　　迷茫之中，等了三天。
　　康熙五十七年的冬天，很冷。
　　天刚擦黑，胤禛便来了。
　　老规矩，他自己动手从外面开的门。
　　我躺在床上对他笑道：“你不去当贼还真是浪费。”
　　胤禛佯装发怒，扑过来咬住我的嘴巴。
　　他携带着大量的凉气，惊得我浑身的汗毛一起乱舞。
　　我痛痒难当，只得笑着叫道：“饶命！饶命！王爷饶命！快松开，你要冻死我了！”
　　胤禛笑着捏我的鼻子：“这么懒？这才什么时辰你就睡下了？”
　　我故意叹气：“天又冷，人又孤单，不上床歪着还能干什么？”
　　胤禛笑道：“用过晚饭没有？”
　　“我哪里都不去，成天吃了睡睡了吃，都快像只猪了。”我坐起来，拉了被子上的棉袄披在身上，“我今晚不吃了，身上都是肉。从前那样瘦……”心里一紧，我忽然止住话头。紫金玉石很久没有弄疼我了，我都快要忘记我不能说出我的秘密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顺子在屋外低声说道：“王爷，是我。”
　　胤禛起身，去开门。他低低的对顺子说：“弄个火盆子来。”
　　顺子说道：“都备好了。前儿就要给姑娘送来了，姑娘说用不着。奴才这就给送进去，王爷看奴才进去合适么？”
　　胤禛笑着骂他：“怎么又不合适了？哪里不合适了？”
　　顺子嘻嘻的笑，一溜烟窜了进来，将火盆子放到地上。然后立即跑出去，拎了两个食盒放到圆桌上再跑出去。
　　胤禛笑着说道：“臭小子！”
　　一眨眼，顺子又窜进来：“王爷，还有热水。”顺子将两壶热水放到地上，便立即往外跑，边跑边说道：“王爷，奴才告退了！有什么吩咐，王爷只管叫奴才，奴才在院子里候着！”
　　我涨红了脸：“快点让他们走开。羞死人啦！”
　　胤禛将房门插好。他笑着看我：“怕羞？你的胆子何时这样小了？”
　　我急着说道：“这和胆子大小没有关系！”
　　胤禛笑道：“那和什么有关系呢？”
　　我叹气，心里酸溜溜的：“这个同我的羞耻感有关系。我没见过世面，自然是不能跟你比。雍亲王和妻妾搂搂抱抱就算旁边有一千个人看着又算得了什么？你们自小就有通房丫头的，亲热的时候，习惯旁边有人伺候着了。即便我在旁边看着，你还不是照旧……”
　　胤禛忽然拉下脸：“小道姑胡乱说些什么？爷几时才认得你的？爷从前的事情你如何知道？爷宠你，你就上天了？你要上了天，爷还亲自把你拉回来！”
　　居然翻脸不认人？
　　我气极，狠狠地瞪着他。
　　怪道他不认我！他不认我，我就不能翻他的旧账！他不认我，我就是他刚刚识得的碧落！苏小曼跟他的旧账从此就一笔勾消！
　　这个奸诈的狡猾的男人！
　　胤禛板着脸：“还不快起来！起来吃饭！”
　　我恶狠狠地回他：“我不吃！”
　　胤禛打开食盒：“喝点红枣汤吧。”
　　我气鼓鼓的看着他。胤禛凶狠地端了红枣汤给我：“暖胃的。”
　　“不用，炕上已经很暖了。”我别开脸不肯看他。
　　胤禛忽然皱眉：“我的胃饿得疼。”
　　“关我什么事？”我很火大啊。
　　胤禛拧过我的脑袋，我气愤的咬他的手。
　　胤禛笑了：“吃醋？”
　　我对他假假的笑道：“绝对不可能。”
　　胤禛笑着说了：“小道姑好硬的心肠啊。我今儿一天都在宫里，没吃上一顿饱饭。好吧，你不吃，我也不吃，我今儿就把命卖给你了。”
　　然后他的肚子发出很大的咕噜声。
　　胤禛笑道：“好硬的心肠啊，好硬的心肠啊，你不让爷吃饭，爷就来吃你吧。”
　　胤禛捏住我的嘴巴子：“嗯，是养得不错。”
　　他张大嘴巴靠了过来。
　　我躲闪不及，右边的脸被他一口咬住。
　　又痛又痒，挣又挣不开，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好，好，我陪你去吃，我陪你吃还不行吗？”
　　胤禛笑道：“原来你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主儿。”
　　“你少得了便宜卖乖啊。”我拿手帕子使劲儿擦脸上的口水。
　　胤禛将食盒里的清粥小菜取了出来，点心是高粱馒头。
　　我端了红枣汤大口的喝。
　　胤禛叫道：“快放下！”
　　“干嘛？”我被他吓了一跳。
　　“凉了，喝了回头仔细胃痛。”胤禛盛了一碗粥递给我，“这些都在里面温着的，你喝点热粥好了。”
　　原来是关心我啊。我说道：“你先吃吧，你不是肚子饿吗？我自己盛粥。”
　　胤禛坐下吃了起来。
　　吃相还挺好看的。
　　胤禛问道：“你笑什么？”
　　“啊？没什么。”我继续喝红枣汤，“这个凉的，喝了舒服。我睡火炕睡不惯，人都被烤干了。就爱喝凉水。”
　　胤禛说道：“红枣暖的。你别喝了，我让顺子给你拿梨子来。”
　　“我自己叫他，你吃吧。”我站起来大叫一声，“顺子！”
　　门外立刻传来顺子的声音：“是，奴才在！”
　　“替我拿点梨子来！”
　　“是。”
　　我压低嗓子对胤禛说道：“他真站在门口啊，这么一喊他就听见，我还真不习惯。”
　　胤禛忽然坏坏的笑了：“那你可记好了。以后可不能叫得那么大声。”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胤禛的笑容越来越邪恶。
　　我的脑袋一下变得很大，以前，天哪，门外一直都是有人站着的？

　　

这个冬天比较暖（下）

　　我压低嗓子对胤禛说道：“他真站在门口啊，这么一喊他就听见，我还真不习惯。”
　　胤禛忽然坏坏的笑了：“那你可记好了。以后可不能叫得那么大声。”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胤禛的笑容越来越邪恶。
　　我的脑袋一下变得很大，以前，天哪，门外一直都是有人站着的？
　　我快要发疯了我。
　　顺子轻轻的敲着门：“王爷，主子，梨送来了。”
　　胤禛朝我努努嘴：“去拿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是说习惯就好了么？顺子都没不好意思，你又有什么难为情的？”
　　我坚决的摇头：“我已羞愧欲死，你人老皮厚，你去拿！”
　　胤禛对我点点头：“好啊，我人老皮厚，好好好，爷就来跟你算账！”
　　胤禛取了梨子搁到桌子上。
　　我垂头丧气的削了两只梨子。
　　默默地吃完了自己的那只，然后去漱口，又打了条热毛巾擦了脸跟手。
　　胤禛吃完了高粱馒头跟粥，他用力的咬着清脆的梨子，我听着那个咔嚓声觉得特别刺耳。
　　我轻轻的走到他面前凑到他耳边说道：“你能不能声音小一点？”
　　胤禛噗哧一笑，溅了我一脸的梨子汁。
　　气死我也！我白他一眼，得，脸白洗了。重新打了热手巾擦了脸上的汁水，也许还有口水，恶心死了。
　　胤禛笑道：“你怎么不用水？”
　　我没好气的爬上了炕：“我早洗过了。你没来的时候我刚洗了澡。”
　　胤禛说道：“那我可得好好洗洗，回头你又嫌我脏。”
　　我拿被子捂了脸，觉得热，又把头伸出来。
　　胤禛笑了：“想爷了？你等着，爷这就来。”
　　我哭丧着脸求他：“您饶了我吧。您就不能声音矮一点儿？您这么大声干什么呀？”
　　胤禛笑得直咳嗽，咳嗽的那叫一个大声啊。
　　我气得背对着他，你就大声的咳嗽吧。只要别笑岔了气就行了！
　　胤禛洗洗刷刷，然后上了炕。
　　“唔唔，你这炕可真暖和。不错，现如今顺子办事是越来越妥帖了。”
　　胤禛来拉我，我憋足了劲儿就是不肯转过去看他。
　　然后这个无耻的人就咬住了我的脖子。
　　我特别怕痒。他一咬我全身都软了。
　　我笑得受不了，只好踢他，双腿被他一下夹住。
　　伸手去拉他的辫子，双手立刻被他按得死死的。
　　胤禛笑着咬我，一口又一口。他的牙齿咬着我的耳朵：“爷人老皮厚了，是不是？”
　　我立刻投降：“不是，不是。是我人老皮厚。”
　　“那爷岂不是更老。”胤禛的声音消失在我的唇间，“你说，爷老了？爷给你试试，看爷是不是真的老了。”
　　我投降，我投降。
　　胤禛一遍又一遍的问我：“爷老了没有？”
　　“说话！”
　　“咦？怎么不说话？”
　　“大声点儿！”
　　“快！大声！爷听不见！”
　　我羞愧万分，我羞愧欲死，顺子在外面啊，外面有人啊。
　　这个家伙！
　　“嘴犟？”
　　“大声点儿！”
　　“还敢嫌弃爷不？”
　　我受不了了，我咬住嘴唇。
　　胤禛大声叫我的名字：“碧落！说话！”
　　我拉了单衣遮住自己的面孔。
　　衣服一下就被他掀掉了。
　　我的身子很热很热，我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嘴巴。
　　胤禛的汗滴在我的眼睛上，他带着征服的笑容看着我：“爷厉害不？”
　　“快说！”
　　我要死了。我要疯了。
　　不说他是不会放过我的。我知道。
　　这个强势的男人！
　　我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胤禛！”
　　胤禛一额一脸的汗，他终于低吼出声。
　　我抱紧他：“胤禛，我爱你。”
　　胤禛笑着吻我的耳朵：“碧落。”
　　他的汗湿濡了我的脸。
　　“要压死我了。”我轻轻拍他的背。
　　胤禛躺倒我身边，他笑着捏我的嘴巴子：“刚才倒是不怕人听见了。”
　　我真是拿他没办法：“别取笑我啦。我日后还怎么见人？”
　　胤禛搂住我：“碧落。”
　　“嗯。”我低低的应他。
　　胤禛说道：“我不笑你。”
　　我轻轻的吻他的喉结。
　　胤禛问我：“你最想干什么？”
　　我首先想到一个问题：“你以后不要吃紫金丹了。内丹的修炼比服食外丹要好。还有……”还有什么理由呢？
　　胤禛说道：“好。你让我不吃，我便不吃了。”
　　我怔了一下。他还是信我的。“若是张太虚问到……”
　　胤禛笑了：“傻丫头，不告诉他便是了。”
　　“你也不问我为什么。”
　　胤禛已经闭上眼睛了：“碧落总是为了我好的。我……”胤禛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我替他拉高被子。
　　胤禛一惊：“唔，对了，你最想要什么？”
　　我笑了：“我最想要你的爱。我要你只爱我一个人。”
　　胤禛也笑：“这个不算。如果可以不用成天呆在这里陪常寿炼丹，你想做什么？”
　　“不是吧？”我睁大眼睛，“我想。其实，女子也是可以做事的。”
　　“比如说？”
　　“比如说经商赚钱，比如说种地，比如说读书，比如说当官。很多很多。你要让我出去做事？”我兴奋的问道，“你预备叫我干什么？”
　　“你能不能当幕僚？”胤禛问我。
　　“可以啊。你要让我当幕僚？我是女的啊。”
　　胤禛起身吹熄了蜡烛：“那个我自有办法。睡吧。”
　　“好的。”我乖乖的缩到他怀里。
　　明日他还要早朝呢。
　　运动了半天，就让他早点休息吧。
　　在胤禛沉稳的呼吸声里，我很快便睡着了。

　　

上清真人

　　我不知胤禛的自有办法指的竟然是这个。
　　胤禛说这是给我的一个巨大的惊喜。
　　当然，对他来说是惊喜，可是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惊吓。
　　我吃惊的看着铜镜中的我自己。
　　我张口结舌，我说不出话来，这叫我如何开口，我要说些什么？又要怎样说？
　　胤禛一直在捏我的鼻子揪我的耳朵，他的心情太好，而我的心情太糟。
　　“如何？”胤禛笑道，“碧落你觉得如何？爷的法子妙不妙？”
　　我清清嗓子迟疑的说道：“胤禛，这个，你给我脸上贴的这个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吧？”
　　胤禛皱眉：“人皮面具？听着怎么这么渗人？不，这个不是人皮做的。对了，还有这个。”胤禛从磁盒子里面捏出一个软软的东西粘在我的喉咙上。
　　我看了一眼镜子：“天哪！是，是——喉结？”
　　我要昏倒了。他可真是面面俱到啊！
　　胤禛认真的说道：“从前我就想替小曼换一个身份，可惜小曼身子不好，张太虚也一直没有找出彻底医治她的法子，我心里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只得将她藏起来。后来我经常想，若是当时不顾忌那许多，也许小曼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握住他的手：“胤禛。”
　　胤禛吸一口气：“我也有害怕的时候害怕的事儿。这话我只能跟你说，额娘对我说过，越是怕越要不动声色。你不说怕，别人便不知你的底细，便不敢痛下杀手。碧落，可我是真怕。怕你随时不见，怕有人打碎你的真元，怕我护不住你。故此只好将你带在身边，爱新觉罗胤禛活一天，便要保你一天的平安。”
　　再煽情我就得哭了。我跳起来打他的头：“只要你看了我这样子不害怕，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我说，你是何居心啊？就不能把我弄好看一点吗？把我弄成个胖胖的男道士，你也看得下去？”
　　胤禛笑道：“我不但看得下去，还亲得下去。”
　　“行了，行了。”我赶紧拦住他，“您是亲得下去，我可不行，我受不了这个。”
　　胤禛一把将我抱起来：“碧落，只要能够朝夕相对就成了。皮相算得了什么？过会儿你躲到马车里跟我出去，张太虚在去白云观的路上等咱们。咱们来唱一出好戏，对外就称你是张太虚请回来的得道小道士，因为得道了所以有了折损，变成了哑巴道士。”
　　我大声抗议：“叫我当哑巴？这怎么成？”
　　胤禛捏住我的鼻子：“你一开口便是女人的声音，如何扮得成男子？有种药倒是能够变化声音，可吃多了对嗓子有妨碍。这种药你可敢吃？摇头，哼，这便罢了。有外人在的时候，你站在我身后不必开口。不开口就不会露馅儿。顺子仍旧护着这园子，外人只当你和常寿仍旧在这儿炼丹药，却不知碧落和小哑巴道士原是一个人。”
　　我听了也觉得很妙：“好是好，但是这园子里未必是水泼不进的铁板一块。从前十四不是……”
　　头开始剧烈的疼痛。
　　惨了，我忘记紫金玉石啦！
　　胤禛抱住我：“碧落，你怎么了？”
　　我咬住牙齿：“给我紫金丹。”
　　胤禛取了桌上的紫金丹塞到我嘴里，我抱紧他：“我没事，你扶我去马车。”
　　胤禛怒斥我：“你好好歇着，我叫张太虚来给你瞧病。”
　　我拉住他：“我，没事。别耽误了。带我去。”
　　胤禛愣一会儿，一跺脚，抱起我进了院子里的马车。胤禛一直紧紧的搂着我，两人的面孔靠在一起。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疼痛渐渐止住了。
　　我松开胤禛的衣襟，他抬起头：“好点了吗？”
　　“是啊。”我对他微笑，“胤禛，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若是被人看见了，你皇阿玛该把我凌迟处死了。”
　　胤禛顿时变了脸色：“混说什么？”
　　我吓得吐舌头扮可爱：“王爷息怒。贫道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胤禛摸摸我的头：“方才你一直按着脑袋，是头疼？”
　　一想到元初送我的紫金玉石我就头疼，我叹气道：“快别问我了，无从解释。”
　　胤禛说道：“天机不可泄漏，可是这样？”
　　我瞪大了眼睛：“原来你……”
　　要说出去的话来了个紧急刹车，因为胤禛的手指在我头上点了点的，他慢慢的对我笑道：“仔细头疼。”
　　奸诈！狡猾！
　　他不认我，他怕我翻他的旧账！
　　我不能翻你的旧账，我还不能找机会整治你吗？哼！来日方长，姑奶奶有的是机会！
　　马车忽然停住了，车外传来顺子的声音：“王爷，到地儿了。咱们就在这里等吧。”
　　胤禛应道：“知道了。”
　　我推开他：“让我起来吧，你搂那么大劲儿，我腿都给你弄麻了。”
　　胤禛低头看我：“没心肝的！多少女人哭着求爷搂爷都不愿意。你倒嫌弃起爷来了！”
　　好你个臭不要脸的！真是我讨厌什么你就来什么啊！我气得够呛：“那些女人好，你倒是搂去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您这么大年岁了，那么多女人，您忙得过来吗？身子吃得消吗？您当您还是十八呀！”
　　胤禛笑道：“过来，爷给你试试，看爷是不是十八。”
　　说着他就手忙脚乱起来。
　　这人是个标准的疯子，什么都敢来的！我吓得求饶：“您英勇无比，我一早就知道了。光天化日之下，顺子还在外面呢。唔唔……”
　　我的嘴巴惨遭消音。胤禛，你等着，等我练得跟你一样的本事，我也给你消音。
　　车外传来马车轱辘的声响，定是张太虚来了。我紧张的推胤禛，他松开我：“且饶了你，晚上再说。”
　　我赶紧拿袖子擦了口水。
　　胤禛对我说道：“你在车上等我。”他下了马车，同张太虚寒暄了一阵，然后又上了马车。
　　马车开动了。
　　我问他：“这么快就好了？”
　　胤禛点头：“是啊。”
　　“那我这个哑巴道士叫什么名字呢？”我得了解最基本的信息啊。
　　“你说叫什么好呢？”胤禛反问我。
　　不是吧？“连我的名字都没有想好，那你的计谋岂不是漏洞百出？”
　　胤禛打我的脑袋：“傻子！逗你呢。你叫上清，我叫你上清真人你就点头，千万不可说话啊。你是哑巴，记住了？”
　　“记住了。”
　　啪——
　　我的脑袋又挨了一下子。
　　“干什么？”我气得捶他的肩膀。
　　胤禛笑道：“你是哑巴，我问你话，你只管点头摇头好了，哑巴说话那本王的谎话岂不是要穿帮？知道了吗？上清真人。”
　　我对着他大力的点头。
　　“这就对了。”胤禛说道，“上清真人，这几日你先住在雍王府，等顺子把常寿那院子拾掇好了，你再搬到常寿那里去。”
　　我大吃一惊：“喂，你说什么？叫我去雍王府住？”
　　胤禛吻我一下：“害怕了？我府里难道住了吃人的猛兽？”
　　“比吃人的猛兽还要怕人。”我低下头。他那一屋子的娇妻美妾，不，我不爱看！

　　正门

　　胤禛说道：“上清真人，这几日你先住在雍王府，等顺子把常寿那院子拾掇好了，你再搬到常寿那里去。”
　　我大吃一惊：“喂，你说什么？叫我去雍王府住？”
　　胤禛吻我一下：“害怕了？我府里难道住了吃人的猛兽？”
　　“比吃人的猛兽还要怕人。”我低下头。他那一屋子的娇妻美妾，不，我不爱看！
　　胤禛没有察觉到我的低落。他握住我的手：“碧落，就快到了。”
　　他的语气那样兴奋，我只得说道：“哦，知道了。那我从现在开始扮哑巴好了。”
　　胤禛撩开窗帘，又放下：“快到了。”
　　我点头。
　　我的心情忽然很沉重。雍王府是我不愿去面对的。我一直都知道胤禛背后所背负的一切，然而知道和亲眼目睹以及亲自接触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可是胤禛却感受不到我的这一份别扭，他的脑子里没有那种一对一的贞操观念。
　　事实上他为我付出良多，但是，我只能说但是，但是我希望我们是彼此的唯一。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可惜老天不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们一直都在错过，如今难得相聚，即便心有介怀又能如何？
　　我不忍放开他紧握的手，所以我只有忍耐。
　　心如刀绞也还是要继续忍耐。
　　除非我愿意放弃胤禛。
　　不，我不忍。
　　他兴冲冲的对我说道：“到了，碧落，你瞧，到雍王府了。”
　　他英俊的面孔已染上风霜，我如何忍心舍弃这样灿烂的笑容？
　　胤禛下了马车，对顺子说道：“服侍上清真人下车。”
　　顺子取来凳子，我低着头，慢慢的下了马车。
　　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请安声：“恭迎王爷回府。王爷吉祥！”
　　我一惊，猛地抬头。
　　雍王府外，乌压压的跪着一帮子人。
　　我无法做到心平气和，我总是觉得名不正言不顺。面对雍王府的一干人等，我觉得心虚。
　　因为，胤禛是我借来的，他不属于我，他属于雍王府。
　　胤禛招呼张太虚：“张道长，这些日子有劳你了，总算替我请来了上清真人，来来来，都请进府。”
　　张太虚连连施礼：“不敢，不敢，王爷请，上清真人请。”
　　胤禛笑容满面，拉了我的手就往前走。
　　我抽开手，大庭广众的，两个男人拉拉扯扯像个什么样子？故此，我对他施礼，做个手势请他先行。
　　胤禛笑道：“上清真人，来，一阵走。”
　　胤禛在前，我在后，两人同时走进雍王府敞开的正门。
　　跨门槛的时候，胤禛忽然停下来，我一不留神和他一样，一脚在门槛里面一脚在门槛外面。胤禛在我身边低声说道：“我从正门迎的你。”
　　然后他又若无其事的向前走了。
　　身后传来张太虚的咳嗽声：“上清真人？”
　　我赶紧跟在胤禛身后向里走。
　　他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胤禛转身对我微笑。
　　一瞬间，我挺直了脊梁。是，他爱我。他信守对我的承诺。
　　有胤禛如此爱我，夫复何求？
　　胤禛，今后，纵有再多的苦难，我也愿意挨。

　　良辰

　　胤禛的确十分英明。
　　我的哑巴身份使我免去了很多不便，无论面对什么人，我只需点头施礼便好了。不用开口，不怕说错，真是好办法。
　　顺子回了圆明园，去常寿那里安排上清真人的屋子了。而我则寄宿在雍王府的书房，同雍亲王秉烛夜谈。
　　用过晚饭，屏退了闲杂人等，书房里只留下胤禛同我两个人。
　　胤禛对我笑道：“这会儿没人了，把面具揭了吧。”
　　他的眼光跟聚光灯似的，看得我浑身发麻。我对他直挥手：“你这么看着我，我觉着别扭，您还是去看书吧。”
　　胤禛笑着走到书桌边翻书看。
　　而我则舀了些菜油在手心里，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给自己催眠，想象着这就是芳香扑鼻的洗面奶，然后闭上眼睛把油在脸上涂匀了，面具变得松软，我轻轻的将面具揭了下来。
　　还有喉结可不能忘了，也得一道儿揭下来。
　　将揭下来的面具洗干净了，把水分擦干，涂上油脂，然后小心翼翼的收到盒子里面。
　　最后才伺候自己的脸。
　　我站在铜镜前看了半天。虽然不是大美人，但是，还是自己的面孔最好看啊。这么喜气，这么可爱，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
　　胤禛扑哧笑起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谁说不是呢。”头皮都扎得疼了，我把道士髻解开，让长发披散在身后。
　　胤禛对我招手：“过来，坐这儿来。”
　　我跳到他腿上，嘻嘻的笑：“一日不见了，你想不想我啊？”
　　胤禛笑着吻我：“方才不是说了么，如隔三秋。”
　　“一下午都在扮沉默，真是难过，我嘴巴都闷臭了。”我认真的对胤禛说道。
　　胤禛捏我的鼻子：“哄谁呢？少装可怜！”
　　“不信？哼，不信你自己来闻。”这话说得，哎，我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管了，我不能总是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啊。所以我非常主动的搂住胤禛死命的啃。
　　胤禛果然受不了，他笑着拉住我，上下左右的打量：“爷瞅瞅，从前你可没这样过，今儿这是怎么了？可别给爷换了人啊。”
　　我笑着咬他的耳朵：“我喜欢呗。”
　　胤禛不肯放过我，他扳正我躲闪的面孔：“说，说老实话。”
　　我的脸顿时又红又烫：“老实话是：我最喜欢看你严肃认真的样子，你那么理性的跟戴铎谈了一下午，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下午，忍了一下午，就差把你扑到就地解决了。你难道不知道，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吗？”
　　胤禛低声的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知道跟你在一块儿什么正事儿也办不了。”
　　我气得捏住他的鼻子：“小瞧人是吧？和着我还耽误你的军国大事了？你的那些事儿在我这儿还不是小菜一碟？”
　　胤禛沉下脸：“不该说的话不准乱说。你自己捏着分寸。”
　　还真是小瞧我。“我知道得可比你多！”
　　胤禛皱眉：“不听话！怎么还说？我不想你有折损，从今日起，不准乱说话。你给我平平安安的活到一百岁。”
　　“胤禛，”我紧紧的抱住他的脖子，“你这个傻瓜。”
　　胤禛轻轻吻我的耳垂。
　　我忍住夺眶的眼泪：“胤禛，你也好好的，咱们找来白云观的贾士芳，让他教你修炼内丹。你得比我活得长久，不然我一个人孤伶伶的活到一百岁，岂不是比死了还要惨？”
　　胤禛抚着我的长发：“嗯，贾士芳的事儿再缓一缓，碧落是贾士芳举荐来的。若是贾士芳的本事比碧落高，那我还留着碧落，就是给碧落树敌。若是把碧落送走了，旁人要是较真去碧落，岂不是要揭穿上清真人的身份？”
　　我点点头：“所以你把碧落跟上清真人还有常寿住在一起。”
　　胤禛笑道：“不得不防。我再也禁不起任何闪失了。”
　　“不，胤禛，你的身子……”
　　胤禛打断我：“那个我自己知道。过阵子再提这件事情。”
　　“不，你不知道有多严重。”心中焦急万分，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胤禛对我笑：“碧落，我知道轻重缓急。”
　　他用拇指轻轻按住我的眼睛：“不准哭了。咱们的好日子这才开始，不准哭。从今往后，都不准哭。今儿是我们的好日子，哭了不吉利，知道吗？”
　　“是，我不哭。”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我不哭了。”
　　胤禛说道：“后天送你进园子，过几天园子里要住进两个高僧，免得人人都盯着你这个哑巴真人，这样你也安全些。”
　　“那碧落还要出现吗？”
　　“当然。要让外人以为常寿那里住了三个人。”胤禛说道，“张太虚明日便走，他仍旧去寻找他的师父。”
　　我长长的叹息。师兄关的地方，他如何找得到？
　　胤禛吻了我的额头：“只是委屈你了，你且忍耐，总会苦尽甘来的。”
　　“快过年了吗？就快是康熙五十八年了吗？”
　　胤禛点头。
　　我暗暗算着，还有四年。
　　我问胤禛：“十四什么时候走？”
　　“六天后，十二月十二。”胤禛拍拍我，“他们这几天忙着呢，顾不上咱们。你别怕。”
　　“他这个人，真是，我反正是怕了他了。”说完我心里又咯噔想起一件事情来，我忽然拧紧眉毛，“也是的，您怕不怕他啊？”
　　胤禛忽然将我抱起，放到他身边的椅子上。
　　他长手一捞，取了一本书来：“今儿给你讲讲……”
　　“别打岔！”我拍掉他手中的书，“提起十四，您倒是挺畏惧的嘛。我就不明白，您这么光明磊落的主儿也有怕的时候啊？”
　　胤禛仰天长叹：“累了一天了，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啊。”
　　我站到椅子上，右手叉腰，左手指着他的鼻子，摆好居高临下的架势，然后发狠：“不准装蒜！给姑奶奶老实交代！”
　　胤禛摇头复摇头：“忽闻河东狮子吼。”
　　“怎么你后悔了？我告诉你啊，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你吃干抹净了想溜啊！姑奶奶告诉你，没门！”一想起离我们不远处住着他的那些桃红柳绿的，我心里就犯堵。
　　胤禛仰头看着我，啧啧的笑道：“瞧这张小嘴，一口一个姑□，爷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这么泼辣，爷就好这一口，来，给爷尝尝！”
　　我左踢腿，左腿被擒。右踢腿，右腿被擒。胤禛将我扛了起来往书房里侧的睡房走去：“我说，你小声点儿。哑巴开口铁树就要开花了。”
　　居然威胁我！
　　我气得用拳头打他的后背。我也想打其他地方，没办法，被人家扛着呢，够不着别的地方。
　　胤禛笑道：“挺舒服的。还是你是个会疼人的，你给爷捶的好，爷待会儿好好的给你拾掇拾掇。”
　　然后我被扔在床上。
　　“给爷算账？爷也得给你算算呢。”
　　我的外衣，我抢救。
　　“你说爷什么来着？人老皮厚，是吧？”
　　我的夹衣！我继续抢救。
　　“还说爷不是十八了，是吧？”
　　我的，算了，不救了。

　　十四啊十四

　　上清真人我，终于重新回到了圆明园。
　　常寿的小院令我感到无比的自由。雍王府的日子太过压抑。虽然由始至终我都没有见到胤禛的那一大家子，但是无形的压力一直笼罩着我。
　　常寿一直板着个脸，我心里惴惴的，不知哪里得罪了他。
　　等到顺子离开，院子里仅剩下我俩的时候，常寿终于大笑出声。
　　常寿笑了半天才喘着气说道：“你这样太好笑了。”
　　我恨不得扁他一顿。
　　我愤恨走出炼丹房。
　　常寿在我身后叫道：“你预备怎么住？上半夜睡碧落的屋，下半夜睡上清真人的屋？”
　　我转头恶狠狠地对他说道：“我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屋子，你满意了吗？”
　　常寿又开始大笑。
　　有这么好笑吗？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我还是去了我自己的屋子。
　　将面具卸了，对着铜镜照了个够，然后才跑到厨房找吃的。
　　常寿居然已经吃上了。
　　常寿对我说道：“我怕看见你那样又忍不住要笑，笑了你又要生气，故此就单独吃。”
　　我不理他，盛了饭坐下。
　　厨房准备了三个人的分量。可惜绝大多数都是素菜，只有炖鸡蛋和炒虾仁是荤的。我毫不客气的将这两个菜端到自己面前，然后开始大吃特吃。
　　常寿叹气：“食素有助于修行。说了你就是不听。”
　　“你慢慢修行吧。我已经够惨的了，再不能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狠狠地往嘴里塞着饭，明显带有泄愤的意味。
　　虽说住在这里很自在。可是，某人在府里如鱼得水，真是叫人恨得牙痒痒啊。
　　而且，我呆在这里，又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呢。
　　常寿说道：“喂——，你不吃饭，咬筷子干嘛？”
　　“我高兴。”我白他一眼，继续往嘴里塞食物。
　　“随你。”常寿说道，“我吃好了，出去买点东西就回来，你慢慢吃吧。”
　　“什么？”我拉住常寿的衣袖，“你去哪里？去街上玩吗？”
　　“我不玩，我买点东西就回来。”常寿答道，“你再扯就要扯破我的衣服了！”
　　这几天我的心有点玩野掉了。我对他嘻嘻的笑：“顺便带上我吧。”
　　常寿摇头：“你还没吃好饭呢。”
　　“到街市上随便买点什么给我吃也就是了。走吧，走吧。”我跳起来拉常寿。
　　常寿迟疑道：“你出去……”
　　我说道：“也没谁说不准我出去啊。走吧，我又不会拖累你，你买完东西我就回来。只要顺路给我买点糕点零食的也是成了。”
　　常寿架不住我劝，把院子外面的马车拉了进来。我开心的钻进了马车。
　　如果我早知道出来这一趟会倒霉，那我是打死也不会离开圆明园半步的。
　　可惜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常寿将马车停在福记门口，给了我两块碎银子。
　　我脱口问道：“够吗？”
　　常寿反问我：“不就买点糕点吗，足够了。”
　　我略一迟疑，常寿忽然笑了：“你不会使银子？”
　　我白他一眼：“当然会。再给我一点，我怕不够。”
　　常寿笑着给我两块碎银子：“快点啊，我就不去栓马车了，在门口等着你啊。”
　　“我只要一会儿就好。”我开心的跑进了福记的大门。
　　常寿说这家的沙琪玛做得很好吃，我已有很多年没有逛街购物了，浑身的血拼因子都在跳跃。
　　一个小二模样的男子对我笑道：“姑娘，这边请。”
　　这一柜台的瓶瓶罐罐里面就是好吃的零食吗？我还没看出个门道，一不留神便跟着他走进了左侧的偏厅。
　　然后我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男子。
　　我的神啊，是十四？
　　十四春风得意的模样，是，近来他混得很不错。身上一副戎装打扮，太夸张了吧，日常生活有必要穿成这样吗？
　　十四对我笑道：“小道姑，好久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大事不好了。
　　这绝对是个来者不善的主儿。
　　我恭敬地给他行礼：“见过大将军王。”
　　十四笑道：“大将军王？哈哈，真是个有意思的小道姑，怪道四哥喜欢。”
　　他的笑容自信，张扬，是，他的风帆已经张满，接下来是他一生中最炫目的一段历程。
　　他的肢体语言诉说着他的志得意满。但是我能够感觉到他对我的敌意。
　　我对他笑道：“碧落不打搅大将军王了，碧落这就告退。”
　　十四很温柔的说道：“莫急。”
　　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掳走，我的嘴巴被他按得死死地，我叫又叫不出，动也动不了。
　　十四将我抱进后院的一辆马车，马车开动了，十四仍旧将我紧紧的夹在怀里。
　　我怒急攻心，嘴唇已经被我咬破，然而无论我怎样挣扎都挣不开他的钳制。
　　十四看牢我笑：“莫急莫急。”
　　然后他放开我。
　　我急着冲向车门，十四将我拉回他的怀里。
　　他对我笑道：“小道姑不老实，爷可就不客气了。”
　　我努力叫自己冷静，我咬牙问他：“碧落是雍亲王府上的人，十四爷缘何无故将我掳走？”
　　十四挑高眉毛：“爷高兴！”
　　这种无赖的样子，我真恨不得打死他。我说道：“碧落不过一个普通的道姑，受不起十四爷的抬爱，请十四爷放碧落回去，碧落要回去炼丹。”
　　十四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也笑一个给爷看看。你冲四哥笑得倒是挺甜的嘛。”
　　“请您自重。堂堂大清朝的十四贝子，难道就是这样强抢民女的吗？”我怒视十四。他太没品了！
　　十四笑道：“其实呢，爷见过的美女多了去了，谁也比你好看。你也就是笑起来的时候招人疼。不过呢，爷就是喜欢抢四哥的东西。四哥也不是真喜欢你，从前他对玉宁才叫好呢。那会儿爷年岁小，没赶上趟。现在爷爷哪里都比他强，从前爷没赶上的，如今都要掺一脚。小道姑，爷带你去打仗，爷打了胜仗给你弄个侧福晋当当。跟着爷可比跟着四哥当道姑强多了。”
　　这分明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他这是在抢玩具吗？
　　我真是受够了！我对他说道：“你既然喜欢玉宁，何不去找年氏？都说她和玉宁长得一模一样。”
　　十四大笑：“你是真聪明还是装糊涂？年氏是雍亲王的侧福晋，上了玉碟的，爷疯了才去找她。再说了，爷就是喜欢你，你这个小道姑长得对爷的胃口。爷带你走，告诉你，爷可比四哥强多了。等爷回来的时候，咱俩生个大胖小子，给四哥送红蛋，让他也替咱俩高兴。”
　　自说自话，这个人完全没有理智了。
　　我气得头晕：“您这是要把我弄哪里去？”
　　十四笑道：“是个好地方，你乖乖呆着，三天后爷带你走。爷可威风啦，到时那场面没得吓晕了你。”
　　十四的吻压了过来：“爷可比四哥厉害多了，爷给你尝点甜头。”
　　我狠狠地咬下去，十四倏地闪开了，我的牙齿压住了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儿弥漫开来。
　　我忍住，没有痛呼。
　　十四残忍的笑道：“是个有意思的，爷可得好好疼你。”

　　落花流水春去也

　　我气得头晕：“您这是要把我弄哪里去？”
　　十四笑道：“是个好地方，你乖乖呆着，三天后爷带你走。爷可威风啦，到时那场面没得吓晕了你。”
　　十四的吻压了过来：“爷可比四哥厉害多了，爷给你尝点甜头。”
　　我狠狠地咬下去，十四倏地闪开了，我的牙齿压住了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儿弥漫开来。
　　我忍住，没有痛呼。
　　十四残忍的笑道：“是个有意思的，爷可得好好疼你。”
　　一瞬间绝望的情绪几乎将我撕碎。
　　不，我要回去。
　　我要和胤禛在一起。
　　十四将我松开：“要不你试试看你跑不跑得掉。”
　　我不是他的对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我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我摇头，忍住满腔的愤慨：“您的人在圆明园里是干什么的？”
　　十四笑了，他高高的挑起眉毛：“小道姑可真是含血喷人哪。”
　　我冷笑道：“您的人是看门的？我前脚一出门，您后脚就跟来了。还正好等在我要去的店里。”
　　十四大笑出声：“真聪明，那我不妨告诉你吧，那个人就是常寿。”
　　不，我并不相信。但是我维持缄默。他的人格不健全，若是我表示了对常寿的绝对信任，天知道他会对常寿做些什么。
　　十四捏我的下巴：“怎么？生气了？被身边的人背叛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马车奔跑的速度开始加快，十四掀开窗帘：“碧落，就快到了。”
　　我压住心口的焦躁不安，对他说道：“小道姑长得并不美，性子也不好，而且已是雍亲王的人了。十四贝子，碧落唯恐玷污了十四贝子的眼睛。况且为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女人和雍亲王交恶实在是不值得。请十四贝子放碧落回去，碧落感激十四贝子的大恩，必定守口如瓶。”
　　十四的眼睛闪着晶亮的光芒：“不。”
　　他摇头。
　　然后十四慢慢的笑了：“一来，四哥喜欢你，你就必定有你的可取之处。二来，爷刚才已经说过了，从前爷错失的如今都要慢慢的找回来。三来，爷并不在意同谁交恶，爷此番立了军功，你那雍亲王见了爷也得礼让三分。”
　　我抿紧嘴唇。
　　十四的手指点住我的嘴唇：“爷不用你急着爷的恩情，爷喜欢你的名字。汉人说过的，上穷碧落下黄泉，爷喜欢你的名字。你就是爷上穷碧落下黄泉找来的碧落。”
　　他完全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他活在自己的梦中，然后强行将我拉进去陪他一道做梦。
　　我不再言语，我不能激怒他。
　　他虽然不介意我的贞操问题，但是我的道德观里并不能认同这种事情。
　　我怕他真的把我给就地解决了。
　　十四把我的道姑髻解开，长发散了开了。他慢慢的抚摸我的头发，冷汗滑落到我的鼻尖。
　　十四笑着点住我鼻尖的汗珠：“咦？这是什么？”
　　万幸的是，马车停住了。车外传来奴仆的请安：“主子，到了。”
　　我推开十四的手：“到了。”
　　十四大笑：“原来你这样迫不及待？方才分明还是一副委屈的样子嘛。”
　　十四笑着下了马车，我握紧双拳，我期待奇迹。
　　但是，生活之中何来奇迹？
　　十四双手抱胸：“怎么？等爷抱你下来？”
　　跳下马车的时候，我的嘴中满是苦涩。
　　十四冷道：“四哥果然将你□得当。连下车的姿势都是一样的。”
　　恨死了！早知道我就该等人服侍我踩凳子下车的！
　　十四说道：“走吧，我的侧福晋。”
　　我跟在他的身后，而我的身后是一个高壮的赶车人，我逃跑成功的可能性为零。
　　这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
　　进院门的时候，我想哭。
　　十四忽然停住将我抓进他的怀里，然后他低头亲我一口，嘻嘻的笑道：“侧福晋，咱们这院子怎么样？”
　　我奋力将脖子伸长，他要勒死我了。
　　从他的臂弯里，我看到了一个穿着旗装的女人。
　　女子浓妆艳抹，女子的眼中溢满了对我的仇恨。
　　十四顺着我的目光抬头，他松开我，冷冷的说道：“越发的没有规矩了。”
　　女子低头，跪下：“恭迎主子爷。主子爷吉祥。灿灿多日不见主子爷，心中思念，一时忘形，请主子爷责罚。”
　　灿灿？
　　陈灿灿？
　　我向前跨了一步，然后又停住。
　　我慢慢的扭头，十四死死的盯着我。
　　我干干的笑道：“碧落想扶起这位姑娘，不知道十四爷是否恩准？”
　　十四慢慢的说道：“侧福晋要做好人，爷如何会不肯？”
　　我快步走到跪着的女子身边，扶起她：“姑娘请起来。”
　　她说道：“多谢了。”
　　然后她抬头，她的视线里包含着浓浓的恨意。
　　即便她擦了厚厚的脂粉，可是仍旧掩饰不住额头上一个不小的疤痕。
　　我记得，康熙五十二年，那个夏天，就在胤禩命人将我们杖毙时。我疯狂的挣扎，两名奴仆扑来抓我，陈灿灿打倒抓住她的女仆过来帮我。推搡之间，陈灿灿被踢翻在地，我看见她的额间流出了刺目的鲜红。
　　隔着厚厚的脂粉，隔着若干年的光阴，苏小曼和陈灿灿的双手再也握不到一起了。
　　陈灿灿对我福一福身子：“奴婢陈灿灿，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十四笑道：“这是你家侧福晋，你好生伺候着，日后你家侧福晋必会提携你的。”
　　陈灿灿紧握的双手一直在颤抖。
　　我无奈的扭头看向十四，十四的笑意并没有延伸到他的眼睛里。
　　这是怎样的造化，如何这般捉弄我们。

　　煎熬

　　隔着厚厚的脂粉，隔着若干年的光阴，苏小曼和陈灿灿的双手再也握不到一起了。
　　陈灿灿对我福一福身子：“奴婢陈灿灿，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十四笑道：“这是你家侧福晋，你好生伺候着，日后你家侧福晋必会提携你的。”
　　陈灿灿紧握的双手一直在颤抖。
　　我无奈的扭头看向十四，十四的笑意并没有延伸到他的眼睛里。
　　这是怎样的造化，如何这般捉弄我们。
　　十四搂住我的肩膀，吻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笑着走了。
　　陈灿灿跪倒在地：“恭送主子爷。”
　　我傻傻的站在原地，这样就算是将我交给陈灿灿看守了吗？
　　陈灿灿站起身，冷冷的打量着我。
　　曾经她是那样的豪爽，憨厚中带着一点点的小聪明。今年的她不过十九岁，可是我不忍看她的面孔，她的神情中已经没有那种单纯的快乐了。
　　她的眼睛里面充满了试探与算计。
　　我勉强抬头，对她笑一笑：“陈姑娘，不知我俩是否可以坐下说几句话。”
　　陈灿灿笑道：“那敢情好。”
　　地道的京片子，从前可以从她的官话里面听出扬州话的尾巴，从前，啊，从前，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低下头跟在她的身后进了东厢房。
　　陈灿灿指着椅子说道：“请坐吧。”
　　我道了声谢谢，然后坐了下来。
　　陈灿灿扬声道：“小娟，倒茶。”
　　很快便有一个小姑娘送来了两杯热茶。
　　陈灿灿对我说道：“请用茶吧。”
　　“多谢。”我举起茶杯，很烫，我将茶杯放下了。
　　陈灿灿笑道：“这可是新茶，不是贵客我可是轻易不敢泡来喝的。”
　　我只得又将茶杯捧了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陈灿灿说道：“味道如何？”
　　“很好。”其实我对品茶一窍不通，我将茶杯放下，试探的问道，“陈姑娘，这院子有多少人住啊？”
　　陈灿灿冷笑道：“这院子里一共四个人。一个车夫一个煮饭的老妈子和一个丫头，另外就是我了。侧福晋是要掌管这里？可惜我这里人口单薄，下辈子您托生成嫡福晋再操这份闲心吧。”
　　她一直误会我。
　　我叹气。
　　想了一会儿我说道：“陈姑娘，您误会了。我同十四爷没有什么。若是您能够高抬贵手放我走，我立刻就离开。十四爷若是问起来，您便说我偷偷跑掉了。”
　　陈灿灿怒斥道：“我如何能做违背主子爷的事情？你好大的胆子！”
　　完了！她若是被囚禁于此倒好办，两人一阵逃走也就是了。偏偏她对十四一往情深，这可怎么办呢？
　　我心中大急：“陈姑娘，留下我，只怕是夺了您的宠爱。何况我并不愿意服侍十四爷，您放走我，恩宠便都是您一个人的了。”
　　陈灿灿大笑，隔半晌才冷冷的说道：“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的腹中痛如刀绞。
　　我按住肚子，好疼啊。
　　陈灿灿说道：“若是你肯从了主子爷，我便取来解药给你，你和主子爷入了洞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若是你不肯，便会疼痛至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十四，你竟卑鄙至此！
　　陈灿灿又说道：“那几个都没有挨住，你也挨不住的。从了吧，开开心心的跟着主子爷，跟了主子爷这样的男人，即便是没有名分也算不得什么的。”
　　我咬住牙齿：“你叫，十四来！他这样，算什么，男人！”
　　陈灿灿蹲到我面前：“主子爷怎么会等着你？你答应了，我自然会叫人请爷来。主子爷这几日忙，若是晚了，主子爷未必会记得你。”
　　汗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跌坐在地上。
　　陈灿灿轻轻的说道：“你这又是何苦？再过半刻，便是大罗神仙也就不得你了。”
　　我使劲儿的擦了眼睛，按住肚子唱道：“我刀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
　　陈灿灿惊呼：“你如何知道这个？”
　　我的肚子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师父不是说赠我百毒不侵吗？我紧紧的按住肚子，好，唱歌不算泄露天机，头没有疼，再来！
　　我奋力一扑，拉住陈灿灿的手：“我要疼死了。给我解药！”
　　陈灿灿摇头：“不，不，我不能违背主子爷！你是谁！你是谁！”
　　“杨柳枝，杨柳青，柳枝留情难留人！君去也，空留奴家对柳枝！”我松开她的手，痛得倒在地上。
　　陈灿灿大叫：“不——你是谁？”
　　“我要解药！”我要死了！我要痛死了！“这是你唱得最难听的杨柳枝！陈灿灿！快给我解药！”
　　陈灿灿惨叫着推开我。
　　“我是苏小曼啊！”额间剧烈的刺痛。我惨呼“啊——”
　　为什么我仍旧清醒？让我痛晕！让我去死！
　　我的嘴唇被撬开，一颗药丸滑进我的喉咙。肚子的痛止住了，可是我的头，我抱紧脑袋，好疼啊！火烧一样的疼啊！
　　“小曼！小曼！”
　　眼前一片血色，我再也忍不住了：“别叫我！我不是苏小曼！给我紫金丹！我要紫金丹！”
　　“去！快去拿紫金丹！你是死人吗！快去！”
　　然后我被人大力的劈晕了！

　　插翅难逃

　　一种令我感到强烈不安的灼热注视迫使我醒来。
　　我知道，一定是十四。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的眼皮一睁开他便凑到我面前。
　　“小曼你醒了。”居然给我玩热泪盈眶这一招。
　　我气得闭上眼睛。
　　十四摸摸我的额头：“小曼，你怎么了？还痛吗？”
　　我打掉他的手，坐了起来：“十四爷，我不是小曼。”
　　十四笑了：“好，你不是小曼，你是碧落。你是我上穷碧落下黄泉找回来的碧落。”
　　我推开他伸过来的手：“我要起床了，请您让一让。”
　　十四盯着我笑，忽然，他将我按在床上整个人扑了过来。灼热的气息喷到我的脸上。
　　我急中生智大叫道：“别亲，我会疼！会吐血！”
　　十四果然停住了。
　　他坐起身，将我搂在怀里：“还不承认自己是小曼，老毛病一点也没有好。这身子可得好好的调养。”
　　我不搭理他，随便答错一句我又得头疼了。
　　十四摸摸我的头发：“肚子还疼吗？”
　　“不疼。我吃的是什么？毒药吗？”师父赠我的百毒不侵难道失效了？
　　十四抓起我的手：“都是我的错，你打我出出气吧。”
　　我没好气的抽回我的手：“我打你难道我的手不疼吗？您给我吃的那个是毒药吗？”
　　十四嘻嘻的笑：“不是毒药，就是让肚子疼的药而已。”
　　还好，难怪师父的百毒不侵没有用呢。
　　十四亲了我的面孔一下，又得意的哈哈大笑。
　　我冷冷的问他：“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您能放开我了吗？”
　　十四紧紧的搂住我：“不，我再也不放手。”
　　我又不是你的娘。
　　我咬住牙齿：“十四爷，我的肚子饿了。”
　　十四笑了：“我都忘了这个了。”
　　不由我分辨，十四将我抱了起来放到椅子上。
　　我要疯了我，我没有腿吗？
　　十四说道：“冰糖燕窝。还温着，快吃吧。”
　　我吃了两口把碗放下，长叹道：“您能不能不要看着我，您这么盯着我，我怎么咽得下去？”
　　十四嘻嘻的笑道：“如今我好容易如愿以偿，当然要一直看着你啊。小曼，你头还疼吗？”
　　我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不是小曼！”
　　十四冷下脸来：“你还是不信任我？你心里就只有四哥？”
　　我还真怕激怒他。万一他把我给弄死了我可就再也见不到胤禛了。
　　冷静！
　　要冷静！
　　我慢吞吞的说道：“十四爷，我是小道姑碧落。碧落听师父说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万一有泄露，那么泄露的人和听的人就都有折损。会折福折寿的。十四爷，您听说过吗？”
　　十四抓起我肩头滑落的一撮头发，放在鼻尖，隔一会儿对我笑道：“还是你最心疼我。”
　　你还真是会做梦啊。
　　我低头吃燕窝，然后问他：“您就要西征了吗？什么时候动身？”
　　十四捏捏我的耳朵：“就这两天的事儿。”
　　“哦。”我尽量叫自己的声音显得很平静，“那你不是应该很忙？呆在这里不会耽误了军国大事吗？”
　　十四松开手：“你在赶我走？”
　　我抬头看他，十四冷漠的面孔和胤禛真的很像。我一时有点恍惚，我很想胤禛，我走丢了，他着急吗？他在找我吗？他知道我在这里吗？现在的他，大约是没有能力和十四当面叫板的吧，即便是当面叫板，事情闹大了，他老子的处理方法也只有两个：一、将我赏给十四，安抚大将军的军心；二、将我弄死，省得我秽乱宫廷离间皇子。
　　他会不会舍弃我？
　　过河的卒子，若是无力自保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十四扳过我的面孔：“你要赶走我？”
　　这样的严肃，这样的生气的面孔，好像胤禛一样。我忽然想笑，这是怎样的宿命，这样折磨着我？
　　“难道军国大事不是放在第一位的？现在不是十四爷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光吗？十四爷从前的志愿不就是驰骋疆场的吗？”忽然意识到我和胤禛面临的生离死别，我的心痛如刀绞。
　　胤禛，从此我俩便天各一方了吗？
　　十四笑着吻我的手：“从前你，不，从前玉宁也是这样对我说。如今总算是轮到老十四来大显身手了。那时我年纪小不能护住玉宁，碧落，难得你我知心，你等着，我一定要让你当上我的嫡福晋！”
　　他将我抱起来，高高的举过头顶，十四开心的转着圈。
　　胤禛，胤禛，你在做什么？你在宠爱你的年侧福晋吗？
　　你有没有担心我？
　　你的心里，江山和我，究竟谁轻谁重？
　　十四将我放下来，贴在我的耳边他轻声说道：“碧落，我要你当我的皇后。”
　　不，你不会走上那个位置。我知道结果。
　　十四吻我的面颊：“碧落，你开心吗？怎么不说话？”
　　我轻轻的叹息：“我的头痛，脖子也痛，不知是谁打了我的。”
　　十四将我抱到床上：“你痛得厉害，我只好打晕你。很疼吗？你说的那个紫金丹，明早我差人送来。”
　　胤禛那里，他果真安插了眼线。
　　我闭上眼睛：“离了紫金丹，我浑身都疼。”
　　十四说道：“没事，我叫人多弄点来。”
　　十四打了一条热毛巾替我擦脸，我别开脸：“我自己弄。”
　　“你不是头疼，让我来服侍你，就当是我将功折罪吧。”十四替我擦了脸，又擦了我的手。
　　可惜我只爱胤禛，可惜我无福消受他的衷情。
　　十四吻了我的额头：“你乖乖的睡。明天我来看你。院子里有人伺候着，你要什么只要咳嗽一声便有人进来服侍你。”
　　他们都习惯这样了。
　　胤禛连亲热都不避人。
　　胤禛——
　　十四说道：“陈灿灿不在外面伺候你，她去替你打点行装了。行军路上有她陪你，给你解解闷儿。明晚我来接你。”
　　“碧落？你睡着了？”十四替我掖好被子，“好，我走了。”
　　他的吻落在我紧闭的眼睛上。
　　门被关上了。
　　我听见十四低声吩咐女仆要仔细的侍候好我。
　　灿灿被他调走了，我该怎么办才好？如何才能逃得出去呢？
　　门又被打开了，我立刻闭紧双眼。
　　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像十四的脚步。
　　我佯装翻身，偷偷的睁开左眼睛。
　　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孩子坐在床边的小桌子旁边做起了针线。
　　这是监视啊。
　　屋里两个，屋外不知有几个。
　　师父，早知道您就赠我什么绝世神功好了！
　　我现在插翅难逃呀！

　　鸩（上）

　　我是在绵长而沉重的号角声中醒来的。
　　我痛恨这种毫无自由无力反抗的生活。
　　头很晕，胃也不舒服，我有点想吐。
　　我勉强坐直身子，打量起了四周。
　　心里突然打了一个咯噔。
　　明黄？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明黄色。这种尊贵的颜色，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可以用。
　　号角声不绝于耳。
　　我竟然呆在皇帝的銮舆里？
　　猛地站起身扑向前方，一个小太监拦住了我：“皇上口谕，碧落留在銮舆等候发落。”
　　果然，果然，这便是我的宿命吗？
　　每一次的历劫，最终都落到康熙的手里。
　　我忽然觉得悲哀。任凭胤禛如何隐藏，十四还是找到了我，又任凭十四如何算计提防，我还是被康熙给捉住了。
　　我不甘心。
　　我好不甘心啊。
　　我要去找胤禛。
　　小太监一直低着头，他轻声的说道：“这会儿，诸位王爷、贝勒、贝子、公并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蟒服，齐集午门外，恭送十四爷的西征之师。姑娘您还是在这儿候着吧，您这会儿出去闹腾开了该如何收场呢？又有谁能替您收场呢？”
　　他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对。
　　我出去，能找谁？
　　找胤禛？那会彻底的害了他。
　　况且，在西征之师的送行礼中，一个女子突然出现在皇帝的銮舆之上，要皇帝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当然，康熙有的是办法，他可以说我是刺客，或者别的，若是他要将我就地处死，那么胤禛又该如何？
　　我心中全无主张，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胤禛，这便是我俩的结局吗？
　　小太监放下明黄色的帷幔，我不禁苦笑，胤禛距我不过百米，可惜他却不知道我就在他身边。
　　銮舆开始缓缓的移动，我听见山呼万岁的声音。
　　这声音里面也有胤禛的吧。
　　康熙绑了我来必是要我的命吧，师父您在看着我吗？徒弟对不住您老人家的心血了，师兄也白白替我受累了，我是个笨人，连最后一次机会也把握不了。
　　我躺在銮舆的地板上，无力回天便无需胆战心惊了。
　　我想跟胤禛说再见。
　　可惜命运不给我这个机会。
　　銮舆停住的时候，小太监掀开帷幔，一个很老的太监走了进来。原来太监是真的没有胡子的。
　　老太监对我说道：“皇上口谕，传碧落觐见。”
　　我爬了起来，束发的带子掉了，头发披散开来。
　　老太监说道：“仪容不整，请姑娘先整理了仪容再去觐见……”
　　我对他挥一挥手：“等我死了，您若是还有这份好心，那时不妨替我整理仪容吧。”
　　老太监皱着眉毛。
　　我说道：“皇帝陛下等急了，您也得不了好处。”
　　老太监说道：“如此，姑娘请吧。”
　　我不知我进的是故宫的哪座殿，我估计不是皇帝早朝的地方，殿堂雄伟，我跟在老太监的身后慢慢的走。
　　老太监忽然停住：“姑娘等一等。”
　　他进了二道门去通报了，过一会儿又出来叫我进去。
　　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老年男子。老年的康熙啊！
　　老太监轻声对我说道：“姑娘，给皇上请安啊。”
　　我慢慢的跪下：“碧落给皇帝陛下请安。”
　　康熙没有让我起来。
　　他默不作声，只慢慢喝他的茶。
　　跪了一会儿，我的膝盖麻了。
　　我挨不住，一屁股坐到了脚上。
　　老太监吓得直哆嗦。
　　装的吧，您什么风浪没见过啊，就这样您至于吓成这样吗？
　　康熙冷冷的说道：“这样也挨不住，如何能□新觉罗家的媳妇？”
　　我不由笑了：“皇上何必找理由呢？皇帝要一介弱女子死，无需动嘴，只要一个眼神，自然有人将我收拾妥当。”
　　康熙放下茶杯：“朕为何要你死？”
　　“秽乱宫廷离间皇子。离间皇子则动摇社稷。这样的罪名死一万次都够了。”连腿都麻了，千万根针一般的刺痛着，我将腿伸直了，直接坐到地上。
　　康熙上下打量我：“还有，仪容不整，冲撞圣驾。”
　　“所以无论我如何做低伏小都逃不过这个命，那么不妨硬气一点。死也死得痛快。”我开始捶我的双腿。
　　“既然要死又何必顾惜你的双腿？”
　　“我此刻还没有死，没有死就得自己顾惜自己。这世上，除了我自己又有谁知道我的疼，又有谁会来帮我？”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么朕成全你。”
　　老太监颤颤抖抖的端来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是一只酒杯。
　　“毒酒？”我笑了。师父，您真的赠我百毒不侵了吗？
　　康熙说道：“给她。”
　　老太监蹲到地上，将托盘递到我面前：“姑娘，请用。”
　　我举起了酒杯：“皇上，若是我喝了这酒还死不了呢。”
　　康熙冷笑道：“朕就给你再换一个死法。”
　　我放下酒杯：“我以为您会说，既然天不收你，朕也就不罚了。”
　　康熙怒道：“好大的胆子！”

　　鸩（下）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么朕成全你。”
　　老太监颤颤抖抖的端来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是一只酒杯。
　　“毒酒？”我笑了。师父，您真的赠我百毒不侵了吗？
　　康熙说道：“给她。”
　　老太监蹲到地上，将托盘递到我面前：“姑娘，请用。”
　　我举起了酒杯：“皇上，若是我喝了这酒还死不了呢。”
　　康熙冷笑道：“朕就给你再换一个死法。”
　　我放下酒杯：“我以为您会说，既然天不收你，朕也就不罚了。”
　　康熙怒道：“好大的胆子！”
　　我摇头：“不，我的胆子并不大。”我想起了《大明皇朝》里面皇帝对杨金水说，既然天罚了朕就不罚了。当然我没有那样的运气，我一向运气糟糕。考试从来就没有得过第一，走路也没有捡过钱包，买彩票从来不中奖，在办公室里但凡比我资历老的人都可以指使我。
　　即便是那样平静的日子我也留不住。
　　我变成歌姬苏小曼，我去承受玉宁的阴影，我爱上胤禛又被他伤透了心，我变成碧落，被十四纠缠。我一直是被迫的去接受，被命运推着向前。
　　我不记得师父的恩情，不记得师兄的恩情，不记得元初，不记得所谓的天人身份，不记得玉宁的记忆，不记得我同胤禛弟兄们的恩怨纠葛。
　　我只记得苏小曼爱胤禛，我希望和他天长地久。
　　可惜，一切都不可能了。
　　康熙踱步至我面前。
　　一直以来，胤禛所害怕的便是这一刻吧。
　　他的君父，唯有这个人，可以轻易的将我弄死，而胤禛无能为力。至高无上的皇权一直压迫着胤禛，所以他才固执的要迈进这条不归路的吧。
　　胤禛，我懂得，可惜我不能亲口告诉你。
　　你有那么多的女人，我也不怪你，真的，胤禛，我不怪你，我只希望能够握住你的手。
　　康熙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把酒杯给她。”
　　老太监颤颤抖抖的将托盘举过头顶。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麻辣辣的火绳子从喉咙窜到胃里，一路留下灼热的痛感。将空酒杯放到托盘上，我对康熙说道：“皇上换个法子吧。”
　　康熙蹲下来，打量我。
　　我忍不住笑了：“我说得是真话。”
　　康熙仍旧不言不语。
　　说真话也没人信。
　　康熙皱着眉毛：“你为何要说真话？”
　　“因为对皇帝陛下必须忠诚，不然就是欺君。”我嘲弄的说道。
　　但显然他很受用，康熙说道：“你服了酒，倒地装死，朕不会查看。朕会命人将你拖出去埋了，到时便有人来救你。”
　　他冷冷的看着我，不放过我面孔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你错过了一次逃命的机会。”
　　我摇头：“不会，您不会。”
　　“朕会。”
　　“您不会。”
　　“为何你说朕不会？”
　　“因为您是明君，您不会犯这种错。您决意要一个人死，便不会给他留生路。”
　　康熙站起来，朗声大笑。
　　我不再看他，一直抬着头，脖子太酸。
　　康熙说道：“那杯酒里没有毒。”
　　看，果然。他玩弄权术，要找出想救我的一方或者多方人马。
　　胤禛，这就是你的父亲。多么残忍的一个人。
　　康熙说道：“你自己选吧。”
　　我选？“选什么？”
　　“选死法。”
　　“我不想死。”
　　“大胆的刁奴！你方才不是说不畏死？出尔反尔，你是在欺君？”
　　你不过是掌握着生杀大权，至于这样嚣张吗？
　　我叹气道：“自古谁人不畏死？”
　　康熙冷笑道：“不选死，便选朕的儿子吧。”
　　圈套原来在这里。
　　我慢慢的站起身。他们古人最爱玩这一套。康熙肯定是将他的儿子藏在哪里，要他的儿子看清我这个狐狸精的本来面目吧。也许胤禛正在看着我。我的斗志回来了。
　　也许不一定会给我活的机会。
　　也许最终仍旧是要死。
　　但是，我要澄清。我是个本分的女孩子。我爱的从来就只有一个人。
　　胤禛，我爱的只有你。
　　我笑了，这也许是我的临终告白吧：“小小的一个道姑，如何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皇上说的话，实在叫碧落惶恐。碧落是个本分的人，死了不知魂归何处便也就罢了。但碧落既未死，生便是爱新觉罗胤禛的人。碧落此生只爱他一人，请皇上将碧落的遗言带给胤禛，皇恩浩荡，碧落感激不尽。”
　　我跪下来，恭敬的给康熙磕头。
　　康熙叹道：“出来吧。”
　　我抬起头，胤禛快步冲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跪在我左前方，我看见胤禛耳后血筋快速的跳动。那次我的封印破碎血流不止的时候，胤禛将我搂在怀中替我取暖，无意中我发觉他的耳后血筋会快速的跳动。
　　后来问他，胤禛说，那是因为他极度的恐慌。
　　他的额娘临死时，他有了这个毛病。
　　我知道他在乎我。他一直都爱我。
　　康熙说道：“老四心里在怪朕。”
　　胤禛恭敬的答道：“儿臣不敢。皇阿玛是为了儿臣着想。”
　　康熙叹道：“从前的事儿，你记恨着呢，朕知道，为了大清的江山，朕不得不做出决断。这一次，错不在你。”
　　胤禛答道：“皇阿玛，错也不在……”
　　“行了，”康熙挥一挥手，“朕不会追究她。”
　　胤禛耳后的血筋一直突突的跳，我伸手……
　　康熙忽然说道：“传旨，刘氏，管领刘满女，品行端庄，贤良聪慧，赐于雍亲王，号——”
　　康熙扫了我一眼，说道：“格格。”
　　胤禛猛地站起身：“不！皇阿玛！”
　　康熙对胤禛叹口气：“你这性子，如何担当重任？”
　　他侧头，对着跪在地上的我说道：“刘氏，雍亲王不肯收你，朕择日重新替你指婚。”
　　胤禛噗通跪下：“谢皇阿玛！谢皇阿玛！儿臣谢皇阿玛！”
　　这个，是，给我一条生路了？
　　康熙说道：“把药拿来。”
　　老太监颤抖着端来一碗药。
　　康熙对我说道：“喝了。”
　　这是？要赐个死的贵人给胤禛？
　　“回皇上，我喝毒药没事儿。”我迟疑的说道。
　　康熙笑道：“不是毒药。”
　　我大口的饮尽了，好苦。
　　胤禛接过空碗，放到老太监的托盘上。
　　康熙说道：“老四，你求仁得仁，朕只赐给你女人。”
　　胤禛拉我一同跪下：“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康熙说道：“跪安吧。”
　　我跟在胤禛身后走出大殿。
　　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我不敢相信，我竟然这样好运？
　　可是，那碗药是什么。
　　上了胤禛的马车时，胤禛紧紧的拥住我。
　　隔一会儿胤禛说道：“生孩子疼。碧落，我也不忍心叫你受那个苦。”
　　这是在说什么啊？
　　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明白，那碗药是叫我不能生育的药。
　　所以康熙说“你求仁得仁，朕只赐给你女人。”
　　只是赐女人，没有赐孩子。
　　我搂住胤禛的脖子，手指按住他的耳后。
　　血管在跳动。
　　“胤禛，”我忍住泪，“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好了。”
　　胤禛紧紧的抱住我。

　　分明对面有知心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胤祯抵达西宁。
　　他统帅驻防新疆、甘肃和青海等省的八旗、绿营部队，对外号称大军三十余万，实际兵力仅为十多万人。
　　前线的军情陆续传报回来，胤禛始终心怀担忧。
　　他的头上添了白发。
　　我同他混说道：“他败了也是咎由自取，败了皇上自会另选人去，到时候我就举荐我家夫君去，保准打得反贼落花流水。”
　　胤禛板着面孔训斥我。说了一大堆战败将导致的不良后果。
　　发泄出来总是好的。我托着脑袋看着他唾沫横飞的讲形势辩战况，我喜欢看他认真的样子。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
　　同时我也想到一个问题了。
　　这样严厉的训诫我，说明我们的蜜月期已经过去了。从此，我不再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可爱了。
　　我正式沦落为他的糟糠之妻了。
　　成为他的糟糠之妻，这个算是喜还是悲呢。
　　胤禛没有让我去住雍王府，我仍旧住在圆明园里。
　　我的身边添了两个小丫头，我很想给她俩取个名字叫做“叮叮”“ 咚咚”。可惜胤禛不准许，这是他旗下的包衣，据说很忠心，所以不准我乱改名字，所以她俩继续叫“甜玲”和“大妞”。
　　远离他的妻妾也好，至少，我可以假装他爱的人只有我。
　　其实我知道，年氏此刻正在受宠。
　　胤禛三天两头的来，来了之后便会跟我说说战事。
　　我知道他心里的苦闷。也知道有些话他是不能对人说的。只是他的脾气见涨，我觉得我越来越糟糠了。
　　用过晚饭，照旧例洗了澡靠在床边看《西厢记》。胤禛三天没来了，今儿不知会不会来。
　　刚看了三页纸，胤禛便急匆匆的进来了。
　　大妞和甜玲才拢了边，还没服侍到他，就被他大声给呵退了。
　　门外候着的顺子赶紧来伺候这个烫手山芋。
　　哎呀，这位爷今儿的情绪很不好嘛，我又不傻怎么肯当炮灰，故此对顺子的求救手势选择忽略。
　　我向后一歪，书很自然的合在我脸上，好了，我睡着了，安全了。
　　这位爷叮叮咚咚的洗漱完毕，命令顺子带人退出去。
　　我继续装睡。
　　可惜书被胤禛大力的拿走了。然后是一个缠绵的吻。
　　带着怒气，咦，感情今儿这是冲着我来的？
　　胤禛松开我，躺在床上，我很老实的没有开口，我失声了，我不会说话，请你将我当成空气吧。
　　可惜胤禛不放过我：“老十四自封为‘大将军王’，在奏折中自称‘大将军王臣’。 ”
　　我大吸一口凉气，用力的捶床：“这么嚣张？太过分了！”
　　看，我够附和你吧？多给你面子啊！
　　胤禛冷冷一笑：“是挺过分的。十四带了封信给我，说‘大将军王’这个封号还得谢谢雍王府上的刘氏。”
　　“雍王府的刘氏？”这个，难道是因为那次我叫他大将军王所以他才自封为大将军王的？“胤禛，你说得刘氏是指区区不才在下我吗？”
　　啊呀——鼻子被捏住了。
　　胤禛冷冷的说道：“少贫嘴！爷说的就是你。”
　　“好疼啊。胤禛，你弄疼我啦。”我拍拍他的手。
　　暴君啊暴君！执意不肯松手的暴君啊！
　　我忍住疼说道：“不关我的事！”
　　“是吗？”胤禛冷笑着说道，“不准撒谎。”
　　“我乱说话会头痛的，胤禛，你先松手啊。”
　　胤禛哼了一声：“松开手让你想好怎么骗我？”
　　万幸的是，他终于松开捏住我鼻子的手。
　　我的鼻子啊！
　　“快说！”胤禛暴喝一声。
　　吓死人啦！我轻轻的揉着我的鼻子：“打个比方，比如说，你现在到了三国，见到了诸葛亮，他那时还在草庐，但是你知道大概的历史，所以你对称呼他为诸葛丞相。但是其实他还不是丞相，这个比方你懂吗？”
　　胤禛冷冷的说道：“诸葛亮在草庐的时候天下还未三分，不可称之为三国。还有，我对史料不会一知半解，也不会随意卖弄。你将十四比作诸葛亮？那么谁是刘备？谁又是曹操？谁又是……”
　　“停！”我比个手势，“我投降！我对历史本来就是一知半解的啊，你不要玩我啊，我是个草包好吧，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我统统听不懂。我拿诸葛亮当例子，是因为我的历史知识浅薄，实在找不出人来当例子。所以，十四不是诸葛亮，也没人是刘备，更没人是曹操。”
　　胤禛冷冷的看着我。
　　我嬉皮笑脸的凑上去，亲一下，胤禛没有反应。
　　再亲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我的吻就这么没有吸引力？从前你也不用劳驾我亲自动嘴的！”
　　胤禛躺下去，盖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太过分了！
　　“看在我这么卖力的份上，好歹捧个场吧！”
　　我扑上去继续的亲。
　　胤禛翻身背对着我。
　　“真的生气了？装的吧？你是被那些老女人给榨干了吧？”我气鼓鼓的拧他的耳朵，“跑我这儿来装死!起来！”
　　胤禛将头蒙到被子里。
　　我叹口气说道：“如今是嫌弃我人老珠黄了。某人也不想想，时间久了，他嫌弃别人，别人指不定也嫌弃着他呢。想当初，比某人年轻气盛的血气方刚的，我也没看上眼啊，费尽心思的跟了这么个小心眼儿的老男人，真是亏！某人要是觉得厌烦我呢，趁早打发我动身，给封修书，我得了功夫也出去转转，透透气，上那个什么大西北去见识见识！”
　　沉默男化身为猛狮，我被猛烈的撞击力压得胸口一窒。
　　“你心里头后悔了？后悔也不放你走！你生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鬼！”
　　原来为了这句话还记恨着呢！我说的原本就是实话。
　　好吧，发泄出来也好。他的心思原本就重，能发泄出来总是好的。
　　我热烈的回应他的吻。
　　忽然发现他脖子上的指甲痕，我愤恨的说道：“你脖子上是谁抓破皮的？”
　　胤禛撕拉扯破我的衣服。
　　“我最喜欢这件内衣啊！”
　　“你真烦！”胤禛给我封了口。
　　好吧！我也给你背上来几道划痕！
　　掐死你个大色鬼！哼！
　　胤禛说道：“专心点，想什么呢？”
　　好吧，办正事儿，回头跟他算账！

　　康熙五十八年夏(上)

　　天气渐渐的炎热起来。
　　我万分的怀念有空调的日子。
　　这里夏天唯一的纳凉法子就是用冰块物理降温。
　　可惜我仍然觉得热，很想去游泳，可是我是有前车之鉴的，所以我还是老实一点吧。
　　胤禛十三天没有来。
　　我在百无聊赖中想到了另一个办法。那就是以毒攻毒——吃辣火锅。
　　甜玲和大妞担忧的看着我。
　　“一起来吧。”我挥汗如雨的吃着火锅，真过瘾，越辣越要吃。
　　大妞说道：“主子，您这么着受得了吗？要不我给您端碗绿豆汤来？”
　　“不用，不用，吃这个过瘾。”我大口的吃着煮鱼片，“我最爱吃肉。再给我去弄点肉来，什么猪肉啊，羊肉啊，都行。”
　　甜玲摇着头：“主子，这么热的天您这么吃，身子可受不了。那边有冰镇着的百合汤，您喝点那个吧。”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快去给我弄去！”
　　甜玲和大妞噗通跪下了。
　　咦？敢情我现在这么有威严啊，都吓跪下了？
　　我咳嗽一声，慢条斯理的说道：“知道错就行了，别跪了。大妞去拿肉跟辣椒来。甜玲去点熏虫子的草来，这院里这么多的蚊子，我都快给它们吃了。”
　　跪着不动？
　　将筷子上的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正要发飙，冷不防被呛到了。
　　一杯凉茶递到我面前，我大声的咳着。快要窒息的时候才缓过劲儿来，将凉茶一饮而尽。
　　我的嗓子完全哑掉了：“还要茶！”
　　头顶上方传来冷哼。
　　一抬头，是胤禛。
　　胤禛皱着眉毛：“把这些都撤了。换能吃的来！”
　　“是是是。”“是！”
　　甜玲和大妞不迭的应着。
　　桌子很快被扫光了。
　　为什么没有人征求我的意见？
　　“这些都是能吃的！”我操着破败的嗓子说道，“您不吃，我还没吃完呢。”
　　胤禛坐在石桌对面不理我。
　　甜玲跟大妞很快的布置了一桌子的清粥小菜。然后撤退了。
　　院子里面一时只听见虫鸣的声音。
　　胤禛端起绿豆汤，斯文的喝着。
　　我对他说道：“我不吃草，我要吃肉。”
　　胤禛笑起来：“别闹了，这么热的天怎么能吃那个？对身子不好。昨儿为什么把紫金丹拿去喂了池塘里的鱼？”
　　“我高兴！”我气呼呼的说道，“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面，你凭什么管我？”
　　“为了这个你就拿自个儿的身子出气？”
　　“叫你再也见不着我！”
　　“混账！胡闹！”胤禛扔掉的手里的碗，清脆的响声逼出了我心底的委屈。
　　我开始抽抽搭搭的哭上了：“你就是陈世美，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要走，离你远远的，再也不见你！从此，你爱跟哪个人滚来滚去我都不管了，你也别管我！”
　　“好了！”胤禛把我抓到怀里，“小声点儿，仔细她们回头笑话你！”
　　“爱笑笑去！你是怕惹你的心上人不开心！”我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热死了，浑身跟火炉子似的！”
　　“我这儿累死了，紧赶慢赶的来看你，你也不领我的情。好了，等我吃饱了肚子再来理顺你的小心眼，怎么样？”
　　“无耻！”我从他的怀里跳出来，坐到自己的石凳上去，“谁知道你忙得什么呢。”
　　胤禛呼啦啦的喝着粥：“唔，不错，你也喝点儿。”
　　我的嘴巴确实干，嗓子都要冒烟了。
　　端起了百合汤，咕隆咕隆的干掉了。
　　胤禛说道：“明儿我约了十三来用晚饭，你想吃什么嘱咐顺子。紫金丹你得好好的吃。”
　　“我偏不吃！”我扭着脑袋瞪他。
　　“好，那我吃。”胤禛平静的看着我，“你自己看着办！”
　　“你欺负人！”我恨得牙痒痒。
　　“明儿我带书来给你，你这么成天闲着也不是个事儿，无事则生非。还有，再给你弄两条小狗来。”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当官！嘿嘿，你办不了了吧！”
　　“好啊，那你好好的念书。”胤禛放下碗筷，“字儿写得那么难看，明儿连字一块儿练。”
　　“我练字你就让我当官。”我大笑道，“你骗人！”
　　胤禛说道：“我从不骗你，你把字先练好。书也得好好的读，书生考功名十年寒窗，你怎么也得读个七年八年的吧。”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胤禛笑道：“你自个儿没那个定力，可怨不得我。好啦，去房里，我有话跟你说。”
　　神神秘秘的，我跟在他后面进了屋子。
　　天已经擦黑了，我点了蜡烛。
　　又将熏香给点上了。
　　胤禛拉我坐到床边，轻声的说道：“我以为我不说你也懂。”
　　“我懂，可是我心里难过。”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心很小，受不了。”
　　胤禛说道：“你有话可以问我，我不会骗你。”
　　“好，”我咳嗽一下，盯住他的眼睛。“现在我很认真的问你，你有没有跟年氏滚床单？”
　　“碧落——”胤禛无奈的看着我。
　　“好，不问这个。那我问你，你看见她是不是会想起玉宁？”
　　“碧落，换一个吧。”
　　胤禛回避的眼神刺痛了我。
　　纵使我一早就知道，可是知道和感受完全是两码事。
　　“碧落——”胤禛抱住我。
　　我把眼睛按在他的肩头，很热的眼泪涌了出来。
　　“胤禛，”我低低的说道，“如果有来世，你再三妻四妾的，我定不饶你！”
　　胤禛叹息道：“来世，我们只做一对柴米夫妻。”
　　“好。”我轻轻的用头顶住他的胸口，“我就再信你一次。你发个誓来听。”
　　胤禛笑道：“不用发誓，发誓都是骗人的。碧落，但凡我答应你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那你说点情诗来听。”我拉他的手走到院子里，“今天的月亮很圆。”
　　胤禛说道：“总是我说，你也说点来听听。”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胤禛拉住我的手：“如何说这个煞风景的？要罚！”
　　“那就罚我唱支曲子给你听。”
　　我站到石凳上。
　　胤禛说道：“别闹，仔细摔着。”
　　将鞋子脱了扔到地上，我嘻嘻的笑道：“没事。你瞧好了，仙女下凡了！”
　　细雨飘轻风摇，凭藉痴心般情长。
　　浩雪落黄河浊，任由他绝情心伤。
　　放下吧手中剑我情愿，唤回了心底情宿命尽。
　　为何要孤独绕，你在世界另一边，
　　对我的深情，怎能用只字片语写得清写得清。
　　不贪求一个缘，又想起你的脸朝朝暮暮漫漫人生路，
　　时时刻刻看到你的眼眸里柔情似水。
　　今生缘来世再续，情何物生死相许，
　　若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
　　青天动青山驻，阵风瞬息万里云。
　　寻佳人情难尽，御剑蹋破了红尘，
　　好象那苍穹中心不清，纵横在千年间轮回转。
　　为何让寂寞长，我在世界的这一边。
　　对你的思念，怎能用千言万语说得清说得清。
　　只奢望一次醉，我想起你的脸寻寻觅觅相逢在梦里，
　　时时刻刻看到你的眼眸里亲切万千，
　　今生缘来世再续，情何物生死相许，
　　若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今生缘来世再续，
　　情何物生死相许,
　　若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康熙五十八年夏（中）

　　夏末的时候，天气仍旧炎热。而我仍旧无聊。
　　无事可做的人最悲哀。
　　甜玲推开窗子，一只信鸽飞到梳妆台面前。
　　大妞扔了梳子扑住鸽子：“主子，你看这鸟，真好看！”
　　甜玲笑着摇头：“那是信鸽。”
　　我不由多看了甜玲一眼，嘴里只说道：“拿来我看。”
　　信鸽的右腿上绑着铜环，拆开铜环，一个小纸条掉了出来。
　　将纸条打开，上面写道：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落款是：大将军王。
　　我慢慢的说道：“灵药应未偷，看碧海青天，夜夜此心何所寄；明月几时有，怕琼楼玉宇，依依高处不胜寒。”
　　大妞问我：“主子，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笑道：“收好了，回头等王爷来，你拿给他看。”
　　甜玲将梳子捡起来洗干净了，然后来替我梳头。我按住她的手：“反正哪里都不去，你替我梳条辫子就成了。”
　　甜玲踌躇半晌才说道：“万一王爷来了，要怪罪的。”
　　我冷冷的说道：“他不会来。”
　　甜玲刮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奴婢嘴笨。”
　　“不怪你。早上我想喝点八宝粥，你去厨房说去。”
　　甜玲退下了。
　　大妞战战兢兢的取了梳子：“主子，还梳辫子吗？”
　　我自嘲的笑了：“平日里我是个厉害的主子吗？你们怎么都吓成这样了？”
　　大妞憨憨的说道：“不是，回主子的话，主子的性子是极好的。”
　　好性子？
　　是被磨平了性子吧。
　　大妞低声说道：“主子，梳好了，您看。”
　　我回过神，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大妞说道：“主子真漂亮，看上去不过跟我妹妹一般大。呀，奴婢说错话了。”
　　我问她：“你妹妹多大了？”
　　大妞说道：“十四了。”
　　我不由笑了：“你也太抬举我了，我怎么看也不止十四了。”
　　大妞急道：“奴婢可不敢扯谎，主子看上去顶多十六。”
　　青春永驻，容颜不老，这似乎是每个女人心中的梦想。然而这样稚嫩的面容，娇小的身材，却是我心中最大的痛楚。
　　康熙未赐我绝育药之前我并没有在意，其实我的葵水一直没有来。服了那药之后，就更是没有葵水来过。
　　究竟是因为我的天人体质，还是因为我服了那药，或者是因为我原本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段历史，所以我得到的一切都是残缺的？
　　“主子？”大妞轻轻的唤我，“主子今儿穿哪件衣裳？”
　　今儿没心情打扮，我说道：“就拿那套藕色的过来。”
　　很简单的两件套，套在身上挺凉快的。
　　大妞退一步看着我：“嘻嘻，主子这么一穿戴可真的像我家妹子了。”
　　甜玲端来了早饭。
　　我对她俩说道：“你们也去吃吧。”
　　甜玲笑道：“不急，伺候完主子我俩再去。”
　　“我这里不用伺候，你们去厨房准备火锅要用的食材。晚上吃火锅。”今儿心情不好，所以得吃火锅。
　　甜玲和大妞都跪下了。
　　“主子，请顾惜自己的身子啊。”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我叹道：“我知道你们怕什么。你们眼里就没有我这个主子。”
　　两个人不迭的磕头。
　　“行了，准备素菜，火锅底也不要太辣的。都送到常寿院子里。”
　　两个人还跪着。
　　我板着面孔说道：“好，那你们去找顺子，告诉他，我这里供不起你们。”
　　甜玲说道：“主子息怒，奴婢这就去准备。”
　　“你们两个都去，我一个人静会儿。”
　　“是。”
　　是谁在害我？是十四，或者是别的人？
　　这只信鸽能够准确的飞到我这里，肯定有内应，否则鸽子如何能够这样精确？
　　还有，信是用普通的纸写的。
　　若是十四从行军大营给我写，必定要用蜡丸封起来。并且信纸很新，不像是长途跋涉的样子。
　　从前我最恨办公室政治，也没有推理能力。如今这么长进跟福尔摩斯似的，真不知是该替自己高兴还是悲哀。
　　院子里传来敲门声，我走出房间，院子里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小男孩。
　　见着我，男孩子将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很老成的说道：“你家主子呢？”
　　难怪大妞说我像她妹妹，可不是吗，这位直接拿我当使唤丫头了。
　　我笑着问他：“小哥找谁？”
　　男孩子怔了一下，然后呵斥我：“混叫什么！你家主子呢？”
　　“您找的主子是不是姓刘？”
　　男孩子点头：“这里原本就是她的住处。”
　　我笑着进了屋子，将甜玲带回来的八宝粥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男孩子僵在原地：“快回爷的话。”
　　小屁孩子！也敢自称是爷！
　　我慢慢的盛好粥：“我就姓刘。这里是我的住处。你找的人是我吗？可惜我不认得你。”
　　男孩子愣一下但是很快的笑了起来：“格格，我是弘历啊。我额娘总是提起园子里有位修为了得的格格，今儿阿玛准我的假，让我来园子里玩，我就想着来拜访拜访您。”
　　弘历？不就是乾隆吗？
　　幼年的乾隆。
　　来者不善啊。弘历此来必是带着他额娘的命令吧？
　　被赐给胤禛之后，只有那拉氏跟我有过一面之缘，他的其他的妻妾我统统没有见到。
　　必是胤禛对她们下了封面令，不准她们来参观我吧。
　　保护得这样严实人家也有法子，这不，派了儿子来了。
　　还是有儿子好啊。
　　想到这里，我对弘历笑道：“肚子饿吗？新煮的八宝粥要不要来一碗？”
　　他的妈妈一定早就关照他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吧。
　　谁知弘历笑着点头：“好啊，正好我的肚子饿了。”
　　他欢快的跳到石凳上。
　　我意外的打量了他一眼，弘历笑得很纯真。
　　也许是我草木皆兵。
　　弘历接我递给他的粥碗，大口的吃了起来。
　　我无心讨好这位未来的皇帝，也无意扮演长辈的慈爱面孔，所以两个人只是不言不语的喝着粥。
　　食不言，这是古人要求我们做的，如今我们执行得很好。
　　弘历很快的将粥喝完了。我问他：“还要吗？”
　　弘历点点头：“很好吃，那就再来一碗吧。”
　　又是一段沉默的时间。
　　继续食不言。
　　吃完了，我对弘历说道：“对于修行，我懂得的不多，你若是要请教，可以去找常寿。”
　　弘历笑了：“格格是在把我往外推啊。格格不喜欢小孩子吗？”
　　不，我只是不喜欢跟有目的的人交往而已。你们心眼子多，我自叹不如。
　　我应付的笑道：“怎么会，再说您也不是小孩子了。您是勇士了，怎么还会是小孩子？”
　　弘历的面孔突然红了，他笑着说道：“是吗，格格觉得我是勇士？”
　　“是啊。”我继续敷衍的笑。
　　这个根本就是场面上的话啊。可惜很多时候，人们都喜欢听这种场面话，并且将场面话当真。
　　弘历骄傲的说道：“我会射鹿，可惜，阿玛总说我还算不得勇士。”
　　我不想听你们父慈子孝。但是我只有说道：“王爷是担心您太过骄傲。”
　　弘历说道：“可惜我才九岁，等再过几年我就可以去打虎了。”
　　“打虎？那很危险的。”
　　弘历说道：“是啊，可是那才能够证明我是一个真正的勇士啊。”
　　我实在不知该同他怎样交谈。
　　弘历忽然笑道：“等我能打虎的时候，年侧福晋的儿子也该会打鹿了吧。”
　　年氏的儿子？
　　弘历看出我的微愣，他解释道：“她怀孕了，诊脉了，是儿子。”
　　弘历单纯的笑容背后，原来包藏的就是这个。
　　担心我不知道年氏的受宠，所以特地来告诉我她怀孕了？
　　一直记挂着我的人，还真是劳心了。
　　这样的夏天，我觉得疲倦，且苍凉。
　　胤禛，我觉得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忍不住了。怎么办？
　　在你消失的第十七天的早晨，你的儿子来告诉我这个喜讯。
　　我该说些什么？

　　康熙五十八年夏（下）

　　凉风习习，有佳肴有美酒，似乎应当是知足了。
　　但是我还是觉得怅惘。
　　心中若无烦恼事，便是人生好时节。
　　可惜我没有那种离尘出世的洒脱。
　　常寿吃的是素菜。
　　而我吃的是火锅。
　　难为那两个丫头，准备了两种菜式。
　　常寿看看明月又看看我：“你心情不佳？”
　　我笑着问他：“何以见得？”
　　“虽然在笑，但目中没有神采。”常寿叹道，“如今你的心愿圆满，又有什么好难过的。”
　　“心愿圆满？”慢慢的饮尽杯中酒，我笑着问他，“我的心愿是什么？”
　　常寿答道：“嫁给王爷啊。”
　　我摇头：“这并不是我的心愿。”
　　常寿颇为意外：“哦？为何？”
　　“嫁给他的人很多，从前很多，将来更多。”紫金玉石猛地刺了我一记。
　　还有没有天理了？这样也算泄露天机？我已经很注意了呀！元初，你记着，姑奶奶只要能回去，定饶不了你！
　　常寿吃惊道：“怎么了？”
　　我扶住额头，忍一忍：“没事。”
　　常寿说道：“紫金丹你要按时服用。”
　　“是。多谢你。”端起酒杯饮尽，我叹道，“河山壮丽，整日闷在这里无趣的很，我宁肯出去也不愿呆在这里。”
　　常寿笑了：“女子嫁人，相夫教子，原应呆在家中。王爷并没有做错，王爷待你如何，你自己心中明白，缘何作茧自缚？”
　　“常寿，你比我智慧。他原没有错，他的妻儿也没有错，错在我，若是没有我，便没有这些冤孽。”再饮一杯，我笑道，“可惜只要是人，但凡还活着的，心中便有私念，便想着可望不可及的事情。我也难免会这样。”
　　常寿说道：“天热，这些上火的东西你就少吃一点吧。”
　　“好啊。”我连饮三杯，“常寿，我敬你！”
　　常寿只是叹气。
　　我笑着站起来，指着月亮说道：“月宫嫦娥，仙子也。可是为何人们说碧海青天夜夜心？因为她没有自由，没有自由就会枯萎。没有自由的生活，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没有，没有区别。都叫我惜福，你这样，十三也这样。胤禛呢，虽然没有说，但是也是这样想的吧。千辛万苦的将我弄家里来，金屋藏着，该知足了，该辅佐他，若是没有本事辅佐他，也该伺候他，让他高兴。之前的半辈子，为了玉宁，为了苏小曼，为了不相干的女人失去了那么多，下半辈子，该为了事业打拼了。对了，常寿，你知道打拼是什么意思吗？”
　　墙角有梯子，我走过去，慢慢的爬上去。
　　“他忙的事儿，我掺和不上。我不能给他添乱。常寿，你知道什么叫并肩作战吗？我想那样。可是不能够。我一无是处。年氏怀孕了。我不信胤禛不爱她。”扶住墙头，我指着月亮给他看，“嫦娥在哭，你看见没有。她看见后羿跟别人相好。跟玉宁那么相似的面孔，天天滚来滚去的，怎么可能不动情？不动情怎么可能生孩子？就我这儿还傻子似的，我都明白。这是命，是天命，我拗不过天，可是我不认命！我不能当金丝雀！”
　　常寿长长的叹息，然后他说道：“你要辅佐王爷，可是你不懂。”
　　“是，我不懂。我来错了地方。这里，我没有用武之地。”我伏在墙头，“常寿，我梦见我来到三国，我知道刘备的命运，知道诸葛亮的命运，可是我不能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我不知我自己的命运。我无力改变什么，也不知自己的结局。故事没有结束，天亮了梦醒了，我仍旧是碧落。可是在梦里，我是谁？”
　　常寿没有言语。
　　我笑了：“你觉得我疯癫？觉得我疯魔了，可是？”
　　常寿不应我。
　　“我想去南方，去江苏。”去看看几百年前我的家乡。“我得去，假使我明儿就死了呢？我不能再这么憋屈！我要走！常寿！我要——”
　　我扭头，看见院子里站着的，是胤禛。
　　胤禛默默地看着我。
　　我僵住了。
　　胤禛走近梯子，向我伸出手。
　　我慢慢的走下来。
　　胤禛拉着我，出了常寿的院子。
　　两人慢慢的走着，蛙声虫鸣响成一片。
　　隔很久，胤禛才说道：“你就一点儿也忍不得。”
　　这是在指责我吗？
　　“我以为你懂。”
　　我打断他：“不，我不懂。错不在我。你的老婆怀上儿子了，你的儿子来告诉我，并不是我去问他们的。”
　　胤禛抿紧嘴唇：“你要我怎么办？”
　　“我要你爱我，只爱我。我不准你有别的女人！”我固执的说道。
　　“我不爱你？为你我什么不肯做？他们对你说的都不算，你只问我，只听我的。”
　　“即使是被你骗，也还要听你的？”
　　“我不会骗你！”
　　“好。你回答，年氏像玉宁吗？”
　　“六分像。”
　　“她怀孕了？”
　　“是。”
　　“你跟她一起的时候会想起玉宁对不对？”
　　“对！”
　　我没有想到他的回答这样斩钉截铁。
　　我忍住泪：“你爱她。”
　　“是！”胤禛皱着眉毛，“这样说你满意了？然后你来鞭笞我，骂我是陈世美？她在你之前来，她来时我不知以后会遇见你。”
　　“我不要听。”我大步的向前跑。
　　胤禛抓住我：“碧落，你半点不肯忍耐。”
　　我大吼道：“错不在我，不在我！”
　　胤禛紧紧的拉住我，他从未用这样强硬冷酷的表情对我。
　　眼泪不争气的夺眶而出，我大声的吼道：“你的儿子跑来告诉我……”
　　胤禛说道：“你要我怎么办？杀了他？你要我把儿子都杀死？”
　　“我没有。”我已经不能言语了。我软软的瘫倒在草地上，我们之间隔着那么多，他的儿子，他的老婆，他的弟兄，他的谋士，他不是我一个人的。从前我没有看到这一层。他不是我的，不是。
　　胤禛没有来拉我，没有替我擦泪。
　　他也厌烦了我吧。
　　这么多年的相望相思，经不起现实的考验。他一定觉得碧落不过尔尔吧。他对我失望。
　　我们没有未来。
　　纵使相逢应不识，是，是，他完全陌生，我从前拿他当天字第一号的情痴，原来是我痴，他的背后一大家子，如何割舍，又怎么可能割舍。
　　叫他同我去浪迹天涯？
　　怎么可能？
　　这些年他打拼下的根基，他的皇权之路，他怎么肯半途而废？
　　我不过是个调剂。
　　他终于发现我没有他想象中的美好了，是吗？
　　可笑，可笑。
　　精明如他也有犯错的时候。
　　眼泪风干了，我站起来，我的尊严我得自己找回来。
　　胤禛低头看我，说道：“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就能怎样吗？你已经对我厌烦，我不能够自取其辱。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死缠烂打。
　　胤禛拉住我：“你上哪儿去？”
　　我不想同他说话，但是胤禛死死的拉住我，我低头看着草地：“回去睡觉。”
　　胤禛松开手。
　　我大步的向前走，他没有跟上来。
　　我希望他能够跟上来，抱住我，吻我，像从前那样对安慰我。但是他没有，他没有。
　　跑到转角的时候，我停住，从墙角偷看他，胤禛已经没有了。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
　　终于覆水难收了吗？
　　胤禛，你的心里已经厌倦我了。
　　即便我是玉宁，但是我没有玉宁的面孔，我没有年氏那样的家族身世，所以你舍弃我了。
　　可惜我非要问个究竟，寻个明白。
　　如果只当你是个任务，挨住了，挨下去，等到历劫结束一切便好了。
　　可是我爱你。
　　我要求更多，所以我失去你。
　　心中煎熬疼痛难忍。
　　这便是所谓的情劫吧。

　　元初的告别

　　甜玲和大妞一直守在院门口。
　　见了我两人慌忙迎上来。
　　大妞惊道：“主子，这是怎么了？您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甜玲扶住我：“主子回屋吧。大妞，快去弄洗澡水。”
　　跨门槛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连忙停住脚步，眼前忽然腾起浓浓白雾。
　　元初笑着对我作揖：“碧落师叔，别来无恙。”
　　四处皆是茫茫大雾，我冷冷的对他说道：“你这是使的什么障眼法？甜玲和大妞呢？”
　　元初笑道：“师叔心情不佳？”
　　“倒霉透顶如何能够心情好？”我叹道，“你来做什么？接我回去吗？”
　　元初摇头：“非也。非也。”
　　我气得不行：“你办事节奏快一点吧，别之乎者也的了，有什么话就快说。”
　　元初笑道：“师叔，小侄是来和您道别的。”
　　“道别？”我大吃一惊，“你又要送我去哪里？我跟他吵一架就算任务失败了？这也太苛刻了！我师父呢？带我去找师父！”
　　元初笑着摇头：“师叔别急，是小侄要走了。”
　　“你要走？上哪里去？”
　　元初笑道：“小侄的千年劫数已至，小侄要下凡历劫去了。和师叔您一样，小侄也是情劫。”
　　“也是情劫？”我立刻想到很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师父不是还关在那个什么上清宫？那你要是历劫遇难了谁救你啊？”
　　元初笑了：“师叔，历劫原就是要亲身遭遇很多挫折，以仙体历凡尘，去了解苍生的苦楚，怀仁爱之心去度劫难。历劫归来，自然能够提升自己的修为。”
　　我发现这个元初真的很傻。
　　元初笑道：“师叔觉得元初傻？”
　　“你老是偷读我的心思，这不公平。”我大声的抗议。
　　元初对我施礼：“师叔，并非元初要偷读，这个就像凡人可是吃饭睡觉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好，那我不说话了，你来读吧。”我白他一眼。
　　元初大声的笑道：“难怪师父说师叔最有趣。”
　　“行了，”我挥挥手，“下凡历劫很辛苦的，你最好能弄一两件法宝护身，不然很难过关的。我有切身体会。你也是情劫是吧，那就弄个什么草药之类的，让你的应劫之人吃下去，从此对你死心塌地。这样，你就顺利过关继续当神仙了。”
　　元初不停的笑着摇头。
　　我继续游说他：“对了，你有没有什么类似的草药？给我一点，也许是丹药，对吗？我给那个爱新觉罗胤禛吃下去，让他活到一百岁，然后我就功德圆满，回我师父那里去了。”
　　元初咳嗽两声，然后说道：“师叔，我是你的监法官，其实呢，这一千年之内历劫的仙人们，我都是监法官。我一直不赞同历劫时的私相授受，只有师叔您是个意外。”
　　我大声嚷道：“喂，你做人很失败啊。不是，是做仙很失败。你惨了，你历劫不被人家整死才怪！还有你这种人啊！”
　　元初笑道：“仙界有仙规，师叔，凡事不可过分，各位天尊也不会容许仙人们胡乱做法的。原本我今日也是不该来见你，历劫时不可让历劫者知道自己的前尘旧事，然而师祖一直托我，加之我就要去历劫，您这里历劫还未结束，所以才破例请得灵宝天尊的法令前来看您。”
　　我很失望：“你的意思是，今后没有人来罩我了。看你这个呆样，也是不会将我的遭遇透露给我的。”
　　元初语重心长的说道：“凡事尽力而为，一切自有天道。师叔，即便是天命，也有法外开恩之时。”
　　我叹气：“你要是有速成的丹药给我一颗，要是没有，我祝你一路顺风，不要像我一样倒霉。还是你好啊，我是女身就投成了女子，你是男身肯定投成男子。你啊三妻四妾开心死了，哪里是历劫啊，分明是度假。”
　　元初笑道：“师叔，我去历劫了，在你身上施的法术全部消失，就是有丹药给了你也无用啊。还有，师叔，我去历劫后，你额上的紫金玉石就会回归东海山，到时会有一点痛，忍一忍便过去了。你醒后服食十颗紫金丹，便不会太痛。”
　　“那我，以后说什么，不是就不会痛了？”我小心的提问。
　　元初笑道：“师叔，这紫金玉石原是为了护佑师叔，需知泄露天机必遭天谴。师叔，开口之前务必三思。这也是师祖叫我一定要带到的话。”
　　还是师父疼我。
　　我想了一会儿问他：“那师父给我的那个百毒不……”
　　元初打断我：“师叔，不可乱言，师祖何时给过您什么了？若是给了，必要被监法官收回的。”
　　我立即闭嘴。
　　元初又道：“我手上还有三名历劫仙人都交给新任的监法官了，只有师叔您，因为师叔您历劫快要完结，所以交给我的师弟澄明。澄明虽然法力有限也不能帮到您什么，但他是您的师侄，总是比外人要好一点。”
　　我跳起来要去抱住元初，元初笑着退后，没有被我扑到。
　　元初笑道：“师叔不必谢我，是师祖的意思，师叔需知，监法官是不能容下私情的，所以师叔不用承元初的情。师叔，小侄告辞了。”
　　我对元初说道：“做人不用那么认真，你稍微变通一点啊。你当监法官，有天尊罩着你，你秉公执法没有什么。你去历劫，谁知道会遭遇什么，还是变通一点比较好。是不是元初？”
　　元初对我施礼：“多谢师叔。只是元初历劫，与凡人无异，又不记得前尘旧事，难免会忘记师叔的关照。”
　　“傻子！”我气得骂他，“你小心点，去找我师父，请她关照你，不要被别人耍了。”
　　元初笑道：“师祖不是监法官，没有用的。师叔，您以真身历劫，难免与凡人有异，记得要服食紫金丹。水官大帝的身子，记得找贾士芳帮他调理。”
　　我点头，然后不死心的问他：“你就不能告诉我，我现在这个刘氏将来会遭遇什么？我对清史不了解啊。”
　　元初笑道：“所谓历史，不过是帝王的言语，并非本来面目。师叔只需尽心便好了。”
　　算了，求他是没有指望了，等下子看那个澄明是不是个好说话的。
　　元初摇头：“澄明不可来见您，除非师叔功德圆满之日，他才会来引您回归仙界。当然，也许元初历劫顺利，元初会抢在师叔之前历劫成功，到时元初一定会亲自来迎您。”
　　“你说话太呕人了！”我抗议道。
　　元初对我作揖：“小侄去洗净池了，师叔，告辞。多多珍重。醒后服食十颗紫金丹。”
　　浓雾散去，我忽然脚下一滑，骤然转醒。
　　紫金丹！十颗紫金丹！
　　我扑到桌子上，险些撞翻了烛台。
　　取了瓷瓶，将紫金丹倒在手上，我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没了？
　　不是吧？
　　没有了？
　　赶紧将九颗丹药塞进嘴里，我猛地向下咽，差点噎死。
　　一边拍心口，一边向外跑。赶紧去找常寿！
　　额头忽然被猛烈的刺痛，我哀号出声。
　　甜玲和大妞撞门进来：“主子，主子！”
　　我眼前一黑，更加疼痛难忍。
　　早知道那瓶紫金丹不喂鱼了！
　　我要疼死了！救命啊！

　　惊变

　　元初对我作揖：“小侄去洗净池了，师叔，告辞。多多珍重。醒后记得服食十颗紫金丹。”
　　浓雾散去，我忽然脚下一滑，骤然转醒。
　　紫金丹！十颗紫金丹！
　　我扑到桌子上，险些撞翻了烛台。
　　取了瓷瓶，将紫金丹倒在手上，我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没了？
　　不是吧？
　　没有了？
　　赶紧将九颗丹药塞进嘴里，我猛地向下咽，差点噎死。
　　一边拍心口，一边向外跑。得赶紧去找常寿！
　　额头忽然被猛烈的刺痛，我哀号出声。
　　甜玲和大妞撞门进来：“主子，主子！”
　　我眼前一黑，更加疼痛难忍。
　　早知道那瓶紫金丹不喂鱼了！
　　我要疼死了！救命啊！
　　甜玲一把抱住我：“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忍住剧痛我咬牙说道：“快去！找常寿拿紫金丹！”
　　甜玲冲着愣在一边的大妞叫道：“大妞，快去啊！”
　　大妞连声应道：“哦哦，好好。”
　　我气得骂她：“笨蛋！快跑啊！”
　　大妞这才跑没影儿了。
　　甜玲扶我向床边走去：“主子要不要到床上歇一歇？”
　　“好。”头痛一阵紧似一阵，我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疼痛难忍之际，甜玲递来一只小瓷瓶：“主子，这是番邦进贡的药，闻了止痛。快闻闻吧。”
　　能止痛？我连忙抓过来放到鼻子上，用力一嗅，嗯，好香啊。
　　一股奇香钻入我的心肺，头有一点点的晕，痛也不大明显了，我舒服的闭上眼睛。
　　甜玲轻轻的唤我：“主子？主子？”
　　我刚缓过劲儿来不想说话，就听见她忽然改了口气恶狠狠的喊我：“碧落？碧落？小道姑？臭道姑！”
　　咦？情况不妙啊。
　　这是要对我下黑手吗？我继续将眼睛闭得紧紧的，左手轻轻的摸到右腿，那里绑着一把小匕首，是胤禛嘱咐我平日带着以防万一的，想不到今日真的要用它来祭血了。
　　甜玲扳开我的右手心，拿走了我手心儿里的小瓷瓶，她冷冷的笑道：“对付你，直接打晕就成了。白白可惜了我这醉缠绵。”
　　好你个胤禛！这就是你精挑细选的家奴吗？
　　这是索命的罗刹啊！
　　摸到匕首正要□，耳边传来三记敲门的声音，甜玲回应三声尖锐的口哨。
　　大门被打开了。我只能按兵不动。
　　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如何？”
　　甜玲笑道：“不辱使命。”
　　另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快带走。”
　　甜玲问道：“都备妥当了吗？”
　　第一个男子说道：“都候着呢，快点。”
　　然后我被他们快速的用被子给紧紧的裹住了。不知道是哪个男子背的我，总之我被紧紧的绑在一个男子的背后。
　　很想挣扎，但是他们既然敢来便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对付甜玲或许我可以放手一搏，可是加上两个或者更多个有武功的男子，我还是继续装昏等待脱逃的时机吧，唯今之计也只能这样了。
　　幸好今晚和胤禛吵架，若是他也在这里，我只怕会伤到了他。
　　但也许这是他的哪个老婆干的好事。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心里就特别的窝火。
　　甜玲说道：“你们快走吧，大妞快回来了。我将室内弄乱，然后闻醉缠绵。”
　　背我的人立即开路。
　　甜玲拉住他：“石虎哥，主子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就说甜玲日夜盼着服侍主子爷呢。”
　　背我的男子说道：“知道了，我们得立即动身，不可再耽搁了。”
　　然后我就被颠得七荤八素了，我是活人，不是物件儿，能不能轻一点儿啊？
　　我偷偷睁开右眼，背我的男子在黑夜中疾奔，另外一个男子护卫在他的左后方。
　　可恨我的手脚被绑得死死的，可恨我没有武功！
　　不然我也给你们来个一剑封喉！
　　都怪元初，师父当初肯定是要赠我什么护身法宝的，结果元初阻拦，师父只给成了我这个百毒不侵。师父啊，这次元初下凡您老人家一定要替我报仇啊！
　　奔跑的男子忽然停住，我心口的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这个亡命之徒的身体素质这么好，我这个被背着跑的人反而吃不消了。
　　偷偷抬眼，快到侧门了，他们准备在这里翻墙？墙外是他们接应吗？
　　快点来守卫啊，来了守卫我就大声呼救，谁来救救我啊！
　　正想着，便看见三个持刀的护卫走了过来，我心中一紧便要高呼。
　　谁知那三人忽然对另一个抢人犯招手。
　　其中一人急急的说道：“快点！快过来！”
　　敢情这是一伙的？
　　胤禛啊，你的地盘上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啊？
　　大哥，您混得也太差了吧。
　　焦急中，手心和前后心已经全部湿透了。
　　为了我的小命儿，我忍，我继续忍。
　　我又急又怕，这是哪方人马，要将我带到哪里去呢？
　　很快的，背我的男子将我背出了圆明园的侧门。
　　门外守候着一辆马车。
　　这都是计划好了的，是谁？究竟是谁？
　　年氏？弘历的妈？还是其他站在阴影里的女人们？
　　或者真的是十四？
　　若是十四我还有命在，若是那些女人们的哥哥弟弟之类的抓了我，我的小命就真的玩完了。
　　难道这就是元初所谓的我的历劫快要完结？
　　也太快太残忍了吧。难道被人暴打至死就是我的最终下场吗？
　　我被粗鲁的塞进了马车。
　　车里没有人，可是我被包扎得像一根春卷似得根本动弹不了，所以压根就谈不上跳车逃跑这一想法了。
　　胤禛啊，您就不能英雄救美一次？
　　要是你救了我，我发誓我再也不和你怄气了行不行？
　　即使是你的众多老婆绑得我，我也不生你的气了，你快出现吧！
　　我不想死，我不想离开你。
　　我好后悔，刚才为什么我要和你吵？
　　我应该抱住你，人生这样短暂，我们却总在分离。
　　马车滴滴答答的向前疾驶，胤禛，你这头猪！你这会儿在哪儿滚床单呢？
　　我恨死你了！
　　马车带着身不由己的我奔向了墨黑色的深夜……

　　身不由己

　　无论我如何的害怕，无论我如何的不情愿，我都无力扭转局面，马车一路颠簸着我奔向不知名的地点。
　　我感到了麻木。
　　痛恨命运痛恨到极致之后的麻木。
　　在命运的转盘里，我的个人意志是微不足道的，所有的承转起合中的我只是一件道具。
　　我的感情无人关注，这就是所谓的情劫吗？这般的残忍。天尊大人们，敢问天人的福祉何在？如果说身为天人要经历这般的痛楚，那么我情愿做一个普通的凡人。
　　怒火在心中翻滚。
　　脑海里忽然弹出一段对话。
　　师兄似乎是微微的叹息着的：“若无苦楚如何算得上是劫难？若不感知劫难如何体恤凡间冷暖？”
　　“我修我的仙，凡间种种同我何干？”我愤怒的咆哮，“我只要胤禛，你打掉我的仙籍好了，这样窝囊的天人不做也罢！”
　　“凡劫数种种，命中自有定数，如何由得你？”师兄叹道，“遇劫难，以悲悯之心化解，劫数自然消除。”
　　我仍旧在咆哮。“既然一切自有定数，你如何助那狗皇帝打碎我的元神？若一切自有定数，你如何唤我醒来告知我元神已碎？这就是你的悲悯之心？你若有悲悯之心便不该打碎我的元神，凡人是无法碎我真元的。你若有悲悯之心便不应唤醒我，我不醒便不知前尘旧事，我不醒便化作春风，如今你唤醒我，是要将我化作戾气吗？这就是师兄所谓的天道，这就是师兄所谓的悲悯之心吗？”
　　师兄深深叹息：“你历劫遇阻，紫微星要你亡故，身为你的监法官，师兄不可徇私，只得依照天命打碎你的真元。此番情劫之中的种种劫数皆是你自己种下的苦果……”
　　我愤怒的打断他：“历劫时你们封了我的记忆，若是我记得自己是天人，记得这是我的千年情劫，我一定牢牢地死守在胤禛身边，必然不会对出他之外的任何一个男子说话！”
　　师兄大笑道：“这脾气倒是像足了我娘。碧落，你这脾气可得好好改改！师兄替你的元神寻了一个去处，你且去，暂且忍耐，时候到了师兄再带你回来。”
　　我怀疑的瞪他：“监法官如何这样好心？”
　　“碧落，我是监法官，也是你的师兄。这一次，依旧没有前尘旧事的记忆，碧落，你好自为之。”
　　“师兄——”
　　“碧落，一定记得，今日的因往日的果，今日的果往日的因，小心谨慎方可度过劫数。”
　　马车猛然刹止。
　　我的身子不受控制撞在了墙壁上，脑袋狠狠地砸在了窗子的木头角上，鼻子一酸眼泪流了出来。
　　师兄，是你在提醒我吗？
　　师兄，我此刻方才感到情劫的惨痛之处。悲悯之心到底是什么？是平和吗？面对种种波折我如何能够平和呢？
　　车帘被掀了起来。
　　两盏灯笼晃了过来。
　　一个男子过来抱我，我紧紧的闭上眼睛。
　　另一个说道：“怎么都不动啊，别给弄死了啊。是不是扎得太紧了给弄没气了？”
　　抱我的男子说道：“没事儿，闻了醉缠绵就是这样。”
　　“还是给松开吧，别给扎坏了，回头主子爷饶不了咱们。”
　　两个人将我站到地上，一个扶住我，另一个开始用刀子挑开我身上的绳索。
　　我偷偷的打量四周，空旷的野地，周围没有任何人，如果趁他俩不备或许我有机会夺到马车。如果不动手，那么我的逃跑机会为零。
　　男子割开了我身上的绳索，我就势软软的向地下一瘫。
　　割绳子男子说道：“主子爷怎么还没来？”
　　在我背后的男子笑道：“是咱哥俩手脚麻利抢在前头到了，主子爷见了准要好好地赏赐！”
　　我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匕首。
　　我猛地站起身狠狠地踢中对面男子的□，女子防狼术的必杀绝技！
　　男子惨叫一声蹲了下去。
　　我身后的男子猛地掐住我的脖子，我用力将匕首插进他的身体。
　　他立刻嚎叫着松开了我。
　　第一次插人，心口泛着恶心。我的匕首插到哪里了？是他的背还是腰？
　　头晕脑涨的跑向马车，头发猛然被揪住。
　　我的匕首呢？是，匕首已经插到别人身上了，我挨住疼，努力反手去抠那人的眼睛，不知道抠到了什么，那人骂道：“臭□！”然后将我狠狠地扔在地上。
　　我连滚带爬的扑向马车，脚下一绊跌倒在地，胸口吃痛连脑袋都跌得疼。正要爬起来再跑，一双皂角色的鞋子忽然出现在我眼前，胤禛来了？
　　我激动得抓住他的腿站了起来，猛地抬头，不！
　　不是胤禛！
　　是胤禩。
　　他的身后是七八个提着灯笼的家丁，难怪我忽然能看清他鞋子的颜色。
　　我向后退了几大步。
　　胤禩的面孔上没有表情，他慢慢的说道：“碧落姑娘，好利落的身手，好狠的心肠，难怪我那十四弟对你念念不忘。”
　　“八弟如何叫我碧落姑娘？我是皇上指婚给雍亲王的格格，即便是担当不起您的一句四嫂，可是也不该直呼我的名字，您说是吗？”
　　胤禩大笑道：“有意思，来，请碧落姑娘上路吧。”
　　我紧紧的握着拳头：“您是要送我回雍王府吗？如此多谢了。今日圆明园里来了歹人将我劫持至此，多谢您的搭救。”
　　胤禩笑了片刻冷下面孔：“实不相瞒，并不是什么歹人劫持，是我的十四弟在军中寂寞了，邀请姑娘去做伴而已。”
　　竟然如此无赖！我气得脑袋发昏：“我不是什么姑娘！我是胤禛的妻子！快点送我回家！”
　　胤禩怒喝道：“圆明园的刘氏早已丧命火海之中，你如何是雍亲王的妻子？”
　　什么？丧命火海之中？他们竟弄了假人烧得面目全非来替代我？
　　不——

　　什么是因什么又是果

　　胤禩的面孔上没有表情，他慢慢的说道：“碧落姑娘，好利落的身手，好狠的心肠，难怪我那十四弟对你念念不忘。”
　　“八弟如何叫我碧落姑娘？我是皇上指婚给雍亲王的格格，即便是担当不起您的一句四嫂，可是也不该直呼我的名字，您说是吗？”
　　胤禩大笑道：“有意思，来，请碧落姑娘上路吧。”
　　我紧紧的握着拳头：“您是要送我回雍王府吗？如此多谢了。今日圆明园里来了歹人将我劫持至此，多谢您的搭救。”
　　胤禩笑了片刻冷下面孔：“实不相瞒，并不是什么歹人劫持，是我的十四弟在军中寂寞了，邀请姑娘去做伴而已。”
　　竟然如此无赖！我气得脑袋发昏：“我不是什么姑娘！我是胤禛的妻子！快点送我回家！”
　　胤禩怒喝道：“圆明园的刘氏早已丧命火海之中，你如何是雍亲王的妻子？”
　　什么？丧命火海之中？他们竟弄了假人烧得面目全非来替代我？
　　不——
　　我和胤禛一直在分离错过中虚度光阴，如果这就是命运对我的凌迟我情愿速死。
　　我走近胤禩，他冷冷的低头看我。
　　就是因为这个人，我和胤禛不得不分开，我的心头涌起巨大的恨意，我狠狠地对他说道：“爱新觉罗胤禩你听好了，我生是胤禛的人，死是他的鬼，你今日带走的只能是我的尸体。”
　　胤禩忽然面露惨痛，他身后的一个家奴说道：“爷，时候不早了，尽快走吧。”
　　胤禩冷笑道：“好啊，我倒要看你如何替他尽忠。来人，将她绑起来，舌头下面垫点东西，防止她咬舌自尽。当然，也许你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我第一时间扑了上去，死死的掐住他的脖子，胤禩冷不防被我掐到了，他迅速的揪住我的胳膊将我向外扯。我的力气敌不过他，只得用力去撞他的头，这一撞眼前火星四射，疼痛难当中我的手松了劲儿被胤禩一把扔了出去，咚地撞上路边的大树再跌倒地上，我的肋骨断掉了吗？为什么这么疼？
　　胤禩大喝道：“绑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我发出绝望的悲鸣：“胤禛——胤禛——”
　　真的是胤禛，真的是他！
　　胤禛翻身下马将我抱了起来，我紧紧的搂住他的脖子：“胤禛，胤禛！”
　　胤禩走了过来，他的身后是凶神恶煞的家奴，而胤禛只带来了顺子。
　　胤禛说道：“今儿园子里闹刺客挟持了刘氏，多亏八弟相助，他日……”
　　胤禩冷冷的打断胤禛的话：“四哥，实不相瞒，今儿我一定得带走碧落。咱们也斗了这许多年了，许多事情心知肚明，储位于我无望，今儿的干系我担了也无妨。四哥您可得保重好身子，您说是吗？”
　　我从胤禛怀里跳了下来，站到他的身后，胤禛安抚的拍拍我紧握着他的右手说道：“刘氏是我的妻，我不会弃她不顾。八弟若是执意相争，我一定奉陪到底。”
　　胤禩笑道：“可惜了，可惜了。”
　　他笑得非常冷漠，我心中突然感到不祥。
　　胤禩接着说道：“四哥来得匆忙只带了一个人，也好，废不了多少醉缠绵。”
　　“不好，快走！不能闻！”仓促间我捂住胤禛的口鼻。
　　一阵浓郁的香味儿笼罩了我们，顺子抢先一步挡在胤禛面前所以他咚地一下倒在地上。
　　胤禛将我推上马，可是他忽然脚下一滑。
　　“胤禛！不——”我大叫着去拉他的手，胤禛湿濡的手从我手里滑落，整个人重重的摔在地上。
　　我跳下来拉他，胤禛已经失去了知觉。
　　胤禩走到我们面前，他的身后是一帮无声无息的提着灯笼的帮凶。
　　我紧紧的将胤禛抱在怀里。
　　胤禩说道：“碧落姑娘，是您自己走到我的马车里还是我叫人绑您上去呢？”
　　我死死的咬住嘴唇：“你要将胤禛怎样？”
　　胤禩笑得云淡风轻：“从此往后你可得好好的服侍我的十四弟，心里总是装着别的男人那怎么行？”
　　泄露天机的话，听的人和说的人都会有折损，是吗？
　　好吧，好吧。我放声大笑。
　　胤禩不耐烦的说道：“快点动身吧！去，扶姑娘上车！”
　　“慢！且慢！”我笑着说道，“我心里总觉得奇怪，为何您总是守着那些赝品的玉宁，遇着了真的玉宁了反而要让给十四，今日我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是手足情深啊，即便是心爱之人也能割舍。”
　　胤禩大喝道：“你说什么？你胡说什么？”
　　我轻轻的捂住胤禛的耳朵，即便是他昏睡过去我也不要他听见，我也不要折损他的福寿，我慢慢的对胤禩说道：“当日的一曲水调歌头，只有十四认得我，您却是要置我于死地。”
　　“你！你！你是谁？”胤禩退后一大步。
　　他身后的家奴扶住他：“爷，您站稳了。”
　　胤禩猛地推开他们，抢了一盏灯笼冲到我面前蹲下，他上下的打量我，一遍又一遍。
　　“我是谁？”我仰天长笑，“变了面孔，每次只有胤禛能认得我。你却只是认得那肤浅的容貌。当然，十四也认得我。可惜我并不爱他。”
　　胤禩跌坐在地上。
　　你很震惊？是，我就是要的这个效果。
　　“我想知道谁最爱我，谁真的爱我，现在我知道了。十四说他会帮我找到真爱，可是他丢下我避暑去了，然后你们就派人来杀我。是胤禛救了我。可是有人不放过苏小曼，是谁害死苏小曼？是谁？是你吗？胤禩，是你吗？为了你的皇权之路，你要我死，是吗？”
　　胤禩开始摇头，他咬牙切齿道：“妖言惑众，你妖言惑众！”
　　“是。”我点头，“我妖言惑众，可是又是谁千方百计要将我的真元带回来？是谁说一定会找到我可是又失信于我的？”
　　胤禩大声的喘着气：“不，你不是玉宁！你不是！”
　　“你才不是胤禩！”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对视，“胤禩不会叫我死，胤禩不会逼我。你可知天机不可泄露？你可知我泄露天机要折寿的？你可知我今日对你泄露的每一句日后都是我的罪证？你仍旧不信，你逼迫我，你要我死！”
　　胤禩大吼道：“你骗我！你不是玉宁！苏小曼也不是！”
　　“苏小曼凭空消失了，只有一个可能，就和玉宁的死一样，那就是玉宁转世成苏小曼，苏小曼转世成碧落。”我冷静的看着胤禩绷得紧紧的面孔，我在等待他的失控。他一失控情势便可扭转。
　　“你如何告诉十四你是玉宁？”胤禩终于挨不住，他大汗淋漓，他抓住我的手，“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摇头：“这个游戏的规则是不可以说，必须自己找。胤禩，我今日对你说太多，日后我归西只怕是要吃尽苦头。胤禩，你不爱我，你千方百计要我吃苦。你今日这样一闹，皇上那里我难逃一死，每一次转世的死都是因为‘秽乱宫廷，离间皇子’，我岂不是很可笑？”
　　胤禩伸出手，轻轻的贴着我的面孔：“是，我早该想到。十四这些年对女人看得很淡，唯独对苏小曼唯独对你，是，我早该想到。”
　　我冷冷的看着他。
　　胤禩对我说道：“玉宁，我没有要你吃苦。若是我早知道，我绝不会……”
　　我摇头说道：“我是碧落。这个事不用再提了，泄露天机对我折损太大。况且，您今日弄了这样的阵仗，我的阳寿恐怕是十个指头数得过来了。”
　　胤禩摇头：“不会。”
　　“不会？”我冷笑。
　　胤禩站起身：“我先送你回去，待我都办妥当了，我们再谈。碧落，我绝不会叫你再吃半点苦头。”
　　胤禩对家奴说道：“今儿雍亲王的园子里闹刺客，刺客挟持了格格和雍亲王，凑巧被我们救下了，赶紧将格格和雍亲王送回去，那两个刺客也一并带回去交给雍亲王发落。”
　　我紧握的拳头轻轻的松开了。
　　胤禩走到我面前：“碧落，先上车吧。”
　　我不敢对胤禛表示过分的关心，我只慢慢的说道：“他们俩个都晕倒了。”
　　胤禩令人将胤禛和顺子都抬上了马车。
　　胤禩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和，我别开了面孔。
　　胤禩说道：“你闻了醉缠绵没事儿？”
　　我答道：“这个对我没用。”
　　胤禩点点头然后笑道：“我送你回园子。”
　　我再也受不了他的眼神，赶紧跳着上了马车。
　　进了车厢，听见外面胤禩大声的在笑。
　　是，我又忘了，没有等人服侍我上马车。
　　我将胤禛搂在怀里，马车开始前行了。
　　胤禩知道我就是玉宁，究竟是福是祸？
　　而我们之间，究竟什么是因什么又是果？

　　醉缠绵

　　胤禩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众人安排我们回圆明园。
　　其实他还是拥有大家风度与行事魄力的，从他不慌不忙的指挥当中可以看出他的能力。
　　可惜我对他没有好印象，第一次见面就差点被他杖毙，跟着十四离京之后我又差点命丧他手。
　　对于他和玉宁的那一段纠葛我没有半点印象，胤禛不会告诉我，十三不会告诉我，十四也不会。
　　刚才的那一招居然会管用，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
　　胤禩对玉宁是用情很深的吧，否则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的院子并没有如胤禩所说的糟了火烧，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所以胤禛才能够及时赶去救我的吧。
　　我没有发现甜玲的身影，也没有看见大妞。
　　胤禛被安置在了我的房内，我伏在床边仔细的探了胤禛的鼻息，还好，有呼吸，可是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身后忽然传来胤禩的声音：“睡上三个时辰会自然转醒的。”
　　我的心中颇为踌躇，不知该如何面对胤禩，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对他行礼：“您请坐，我去给您倒杯茶去。”
　　胤禩转身去坐到圆桌旁边，我想了又想，将屋内的四只蜡烛灯都点亮了，然后才去倒了茶水递给他。
　　气氛有些尴尬，我只得说道：“我这里简陋，只有凉菊花茶，怠慢您了。”
　　胤禩将茶杯端到唇边又放下：“你也坐。”
　　胤禛睡着了，顺子也着了道儿，这个园子里谁是贴心的谁是内奸我心里着实没底，故此不敢激怒胤禩，只得替自己也倒了一杯凉茶然后才挨着圆桌边坐到了胤禩的对面。
　　胤禩并不看我，他开始慢慢的喝我倒的那杯茶，直到喝完了他才慢慢的将杯子放下。
　　深夜的圆明园，因为发生了这许多事情令我极为恐慌。即便是点亮了所有的蜡烛也不能叫我有一丁点儿的安全感。
　　胤禩忽然问我：“是谁告诉你的？”
　　“啊？”我愣愣的看向他，胤禩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我这才想过来他的问题所指。我不想骗他，骗他也没有用，他是当事人，他和玉宁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清楚，何况他也是高智商一族的，我没有骗他的本事，所以我说道，“关于玉宁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胤禩点头：“是，这我看得出来。那么是谁告诉你玉宁的事情的。”
　　“告诉我的人很多，但是都只说过一点儿，可是我不想去猜也猜不明白。”我将凉茶饮尽了，“过去的永远不会回来，我只要当下，我只活在当下。”
　　胤禩忽然笑了，笑容延伸到嘴角的时候叫人看了发涩，他看向了书桌上的蜡烛，然后他说道：“是，你说得对。我错过了，我以为可以找回来。碧落，你知道吗，我曾经发过一个誓，我发誓说，只要玉宁能够活回来，即便她不和我在一起，即便她不爱我，也没有关系。玉宁死后我才知道，只要我爱她，就算是只能远远地看到她，那也是一种快乐。可惜当年我不懂得放手，太过执着所以坠入魔障。”
　　这番话并不能够打动我，我的反应是很直接的，我对他说道：“如果我不对你说我是玉宁，你就会痛下杀手，你会将我绑给十四。”
　　胤禩笑了，他将视线调回我的面孔上：“就是因为你这样憎恨我，我才更加肯定你就是玉宁。她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她对我说，胤禩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意愿？你爱我我就一定要爱你？我生是胤禛的人，死是胤禛的鬼！”
　　难怪，难怪刚才我说“我生是胤禛的人，死是胤禛的鬼”的时候，他会露出那样惨痛的表情。
　　胤禩摇摇头：“物是人非，碧落，不是我不将你绑走，知道你是玉宁我一样想绑了你就走。可是我有了儿子，我要替他打算。即便是老四，他的心里又岂止一个玉宁？这么多年的煎熬，当初的血性都化成了灰，一步棋心中推算上千种可能，我又如何能有当初的决断？思前想后，再思后想前，……”
　　胤禩站起身，踱步，一步一步的踱，踱到我面前，轻轻的叹一声，又踱开去，然后才说道：“倒是十四，我竟从不知他有这样的念头。”
　　我不知如何答他，故此选择沉默。当然他也不需要我的回答，他的心中早有答案。
　　胤禩复坐到圆桌边，对我说道：“替我倒杯茶。”
　　我替他斟满茶水。
　　胤禩长长地叹息道：“当初皇阿玛赐死玉宁，我心中痛恨交加，如今竟了解他的想法。碧落，我已老了，再也拼不起玩不动了，你这时候来，我要如何才好？”
　　他盯着我的面孔不停地摇头：“你依旧未满双十，可我……”
　　顿一顿胤禩才慢慢的说道：“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我回答他道：“您只当我胡乱说话好了，我是碧落，刘家的女儿，圆明园里的格格。您高抬贵手的恩情碧落铭记在心，只求您去劝劝十四爷，谁活在这世上都不容易，整日的操劳够伤神的了，不是说‘心中若无烦恼事，便是人间好时节’嘛？放我一马，大家都乐得轻松。”
　　胤禩很淡的笑了：“谁会放手？你问老四他肯放手吗？”
　　我忍不住对胤禩说道：“你这样执着又怎知一定会得到你要的结果？”
　　胤禩的眼睛忽然闪过亮光，他笑着说道：“就凭你这句话，好。”
　　我这句话怎么了？好？好在哪里？
　　胤禩站起身：“你早些休息吧。”
　　我站起来等他出门，胤禩走出了房门，我走过去将门闩闩上。门外忽然传来胤禩的声音——
　　“以后不要再说关心我的话了。碧落，我是血肉之躯，我会忍不住。”
　　我向后猛地退了两大步，抚住胸口，心剧烈的在跳动。
　　胤禛呢？
　　我扑上床，将面孔紧紧的埋在胤禛的胸口，脑袋里却不由自主的在想胤禩说的话。
　　不行，不能这样。
　　我开始默诵常寿给我念的那些经书。一遍又一遍。

　　刺

　　一夜的辗转难眠，辗转中做了一个又一个昏暗的梦，梦境里是无边的心痛，疼痛难忍绵绵无期。
　　直到传来敲门的声音我才猛然惊醒。
　　张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原来我是睡着了的，否则何来的惊醒？
　　胤禛不在床上。
　　立即爬坐起来，这才发觉胤禛正伏在圆桌上，桌子上是爆着火花的蜡烛。
　　叩叩叩。
　　门外传来大妞的声音：“主子？主子？”
　　胤禛背对着我没有动弹，似乎是睡着了，我轻轻的穿上鞋子开了门。
　　大妞提着一个食盒，轻声对我说道：“主子，刚炖好的莲子汤。”
　　屋外是墨黑的夜色，遂接过食盒低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大妞轻轻答道：“丑时三刻，离上朝的时辰还早着呢。”
　　我唔了一声，正要关门忽然想起了顺子，便问她：“顺子回来了没有？”
　　“正睡着呢。”
　　“你也去睡吧，到了时辰再来叫王爷。”
　　大妞说道：“您快歇着吧，奴婢替您看好时辰。”
　　轻轻的合上门，一转身，没想到胤禛居然睁大了眼睛瞪着我，心里唬了一大跳，向后退一小步猛拍心口嗔道：“吓死我了。”
　　胤禛冷冷的看着我没有言语。
　　将莲子汤端出来盛了一碗送到他面前：“王爷请用。”
　　胤禛仍旧没有反应。
　　这是怎么了？我取笑他：“还没睡醒？”胤禛继续扮演木头人。
　　于是我又盛了一碗莲子汤，不再理他了，天太热又受了惊吓的我需要糖水来安抚自己。
　　喝了两碗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胤禛仍然没有动弹，我叹口气对他说道：“爷您这是怎么了？”
　　胤禛慢慢的说道：“老八如何会放你我回来？”
　　凉飕飕的语气刮得我的耳朵隐隐的疼。
　　抬头看着他，果然，双目之中压抑着熊熊的怒气。
　　这人最近似乎以火药为主食，只得再度叹气：“我和您一样受了惊吓。”
　　胤禛并不肯放过我，他固执的问道：“胤禩如何会放人？”
　　我气得连叹气都不能：“为何不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今晚有人要对我动手。”
　　“回答我。”胤禛的额角开始暴青筋。
　　我动了怒，语气开始尖刻：“您就是这样护着自己的女人的？甜玲如何是他们的人？”
　　胤禛拍案：“他们？好，好，好，原来你们已经如此亲昵！”
　　我扶住额头：“胤禛，我们不要争吵，我不想同你吵。”
　　“为了今晚的这一刻他们谋划了多久？为了带你走甚至不惜暴露所有安插在我这里的人。”胤禛猛烈地锤击桌面，莲子汤开始泼泼洒洒。
　　正要开口质问，冲到喉咙口的怒火突然间转化为无尽的委屈，我按住胸口，将酸涩咽下去，挨了一挨这才慢慢的问他：“胤禛，并不是我要走，并不是，你公平点。”
　　胤禛死死的瞪着我：“老八如何会收手？又如何肯收手？他既然动手便是打定主意要同我鱼死网破，如何会放你我回来？如何肯叫你我全身而退？”
　　“你想说什么？”大吼出声的同时有眼泪飞溅而出，“你若是厌烦我何必去救我？”
　　“原来是我坏了你的好事！”胤禛大手一挥，烛台挟着火焰自我耳畔飞过，我的世界顿时一片黑暗，胤禛咆哮道，“贱人！贱人！见着男人便勾搭成奸的贱人！”
　　桌子被掀翻了，黑暗之中的胤禛蓬勃着冲天的怒火。
　　他掀翻了所有触手可及的物件儿，直到他的手碰到我，我没有闪躲，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
　　胤禛喘着粗气，空气变得稀薄。
　　我试着微笑，眼泪爬过我的面孔。“胤禛，请你了结我，我再也无法忍受，我们没有未来，没有。”
　　胤禛暴喝一声，双手紧紧的抓住我的肩膀。
　　我咬紧嘴唇生生的忍住。
　　“你休想！”
　　胤禛大踏步的走出去。
　　院子里传来大妞不迭的告罪的声音。
　　然后是逐渐远去的马蹄声。
　　情节的游走并不在我的控制之中，我无能为力。
　　我慢慢的蹲下去，玉宁与胤禩之间的过往是胤禛心头的刺。
　　今晚这根刺被我给拨动了。
　　聪明如胤禛定是自□转醒的那一刻便推知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玉宁种下的苦果由我来尝。
　　情劫，哈哈，情劫，我大笑出声。
　　大妞问道：“主子？主子您没事儿吧？”
　　抬起头，大妞举着烛台怯怯的看着我。
　　我笑着说道：“大妞，我累了。”
　　大妞单手扶起我：“主子歇着吧，大妞来来收拾。”
　　“大妞，”我拉着她的手，“天亮了再收拾吧，你和我一起睡，给我做伴儿。”
　　大妞扶我睡下，将房门闩上。
　　“奴婢替您捶捶腿吧。”大妞把烛台放到地上，将床头柜扶起来，再把烛台放上去，这才坐到床边替我捶腿。
　　一下又一下，酸酸疼疼的。
　　“主子，要灭了蜡烛吗？”
　　“不，不用。”
　　眼睛又肿又胀，挨了一刻终于挨不住，我对大妞说道：“给我打了凉手巾来，我眼睛疼得厉害。”
　　大妞摸摸我的额头叫了起来：“哎呀！主子的头怎么这么烫？”
　　昏黄的烛光中大妞的面孔逐渐模糊。
　　无名高热一发不可收拾，连着好几天身子都是亢热的，大夫说了一大通的之乎者也，药汁也并没有少喝，可是这高热偏就顽固，无论如何也降不下来。
　　胤禛来了一次，我闭着眼睛不开口，他也没有来床前看我，刚坐下便又匆匆的走了。
　　大妞试探性的劝我：“两口子谁没个争吵？舌头还跟牙齿碰呢。女人家先低头并不算什么，主子何苦来？这身子正病着，回头王爷来，您服个软不就成了？”
　　我苦苦的笑道：“两口子？可惜我们不是两个人，我们之间夹了很多人，太挤了。”
　　大妞将药碗端给我：“主子，奴婢斗胆了，这善妒可是要不得的。别说是王公大臣们，就是那富贵人家，不也是三妻四妾的？”
　　胤禛的妻妾确实是多，可惜我跟他之间不仅夹着这些女人还夹着玉宁的过往。叹口气将药汁一饮而尽，大妞连忙递上蜜水，可惜再多的蜜水也化不去我心头的万般苦涩。
　　大妞将药碗收好：“主子晚上想吃点什么？”
　　不想再听大妞的唠叨，我将她支开去：“你去厨房那里替我烙两张饼来，我想吃你亲手做的。”
　　大妞一下笑得喜滋滋的：“奴婢这就去！”
　　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头重脚轻，微微的觉得有些寒意，夏天竟这样快就过去了吗？
　　我睡了几天了？四天？也许是七天？闷在这屋子里闷得都快发疯了。
　　披了单衣打开门，西边透亮的橘红隐隐的刺痛我肿胀的眼皮，忍不住叹了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慢慢的走到院子里，坐到石凳上，冰凉的石凳刺得我浑身不舒服。
　　不想再动，也没有力气再动，就暂且忍耐片刻吧。
　　天边的红越发的刺目，天边，九重天的那边，是师父吗？
　　心念一动，便挨着起身，去屋子里找来了香炉和香，点燃了，放到石桌上，想找拜垫没找着，只好取了我的枕头放到地上。
　　恭恭敬敬的跪到石桌前，双手合十。
　　“师父大人在上，请受碧落一拜。”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头，隐约中听见了马蹄的声响，可是我原本就头晕目眩，磕了头只觉得耳鼓轰隆作响，似乎又听不见马蹄声了。
　　忍不住嗤笑自己，仍旧盼着胤禛来吗？即便来了又怎样？
　　却是熬不住，下意识的转身看向了身后的院门，院门没有动静，可见是我的心魔在作怪。
　　这一转一动耗尽了我的体力，头越发晕得厉害。
　　扶住头，歇息了片刻，这才强撑着对着三炷香慢慢的说道：“师父师兄在上，碧落愚钝无知，连累师父拖累师兄。师父师兄处处维护，碧落自知比他人幸运，可是我生性蠢笨竟不知前路在何方。元初说他也去历劫去了，同我一样，也是情劫。泄露天机据说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会有折损，若是对师父和师兄也有折损，那么就都折损给我好了。”
　　跪不动了，一屁股坐到脚上：“失礼了，碧落今日生病，体力不支，一家人说话我就放肆了。关于碧落身为天人的事情，我一概不记得，关于玉宁跟他们的纠葛我也一概不知，我只知道师兄让身为苏小曼的我回来找胤禛。情劫是元初告诉我的，但我不明白为何我要来受此劫难。师父，如果身为天人就一定要受情劫，那我不要做天人。我情愿做我的苏小曼，我在那里活了二十三年，有父母有朋友有自己的工作，我自己养活自己，我有我的尊严。在这里，我是刘氏，是仰人鼻息的刘氏。爱情一定是要有尊严的，我没有错，错只错在我来错了地方。让我回去，我仍旧做我的苏小曼，让我离开这里。我在这里快要发疯了。师父，我知道您疼爱我，我唯有求您，我在这里算什么？要不您将我所有的记忆都抹去，偏给我留下些无关紧要的。”
　　胤禛对那些前尘旧事恨之入骨，而十四和胤禩却偏偏执迷不悟。
　　我太累了。
　　“师父，我太累了。让我回去吧，让我忘记这一切。”
　　一道闪电骤然劈下，香炉震裂滚落石桌。

　　不可违

　　师父，如果身为天人就一定要受情劫，那我不要做天人。我情愿做我的苏小曼，我在那里活了二十三年，有父母有朋友有自己的工作，我自己养活自己，我有我的尊严。在这里，我是刘氏，是仰人鼻息的刘氏。爱情一定是要有尊严的，我没有错，错只错在我来错了地方。让我回去，我仍旧做我的苏小曼，让我离开这里。我在这里快要发疯了。师父，我知道您疼爱我，我唯有求您，我在这里算什么？要不您将我所有的记忆都抹去，偏给我留下些无关紧要的。
　　胤禛对那些前尘旧事恨之入骨，而十四和胤禩却偏偏执迷不悟。
　　我太累了。
　　“师父，我太累了。让我回去吧，让我忘记这一切。”
　　一道闪电骤然劈下，香炉震裂滚落石桌。
　　大风狂作骤起浓雾，心肺之间刺痛难忍，只得掩住口鼻不停的咳喘。
　　“逆徒！为师要被你气死了！”
　　强忍着刺痛心肺的冷冽寒风，拼尽全力扑了上去，抱住那飘浮不定的白衫便再也不肯松手。
　　“师父，师父，师父。”一声又一声，哀哀切切。
　　师父不肯应我，任由我泪水涟涟。
　　哭到头晕脑胀，冷不防被师父推倒在地。
　　“偏生我的徒弟这般无用，别人家的都回去了，就你还在这里。”师父将袖子一舞收去了浓雾，狂风也已止住了，“还有脸面跟我来哭？”
　　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只能不断的重复：“师父，师父……”
　　隔半晌师父才叹气，走到我跟前冷冷的说道：“起来吧。”
　　慢慢的爬坐起来，心中的所有委屈所有怨恨只化为一句：“师父——”
　　师父呵斥道：“坐到地上成何体统？”
　　哭哭啼啼如受了冤屈的小媳妇。“我生病了师父。”
　　师父的嘴角忍不住抿了一抿：“你现在不好好的？还装死？”
　　仔细的想一下，似乎是没有哪里疼痛了，头也不晕了手脚也有力气了，遂喜滋滋的爬起来，难道说刚才师父推我就是替我治病？
　　“说得没错。”师父用手来敲我的头。
　　摸摸脑门傻笑：“师父，还是您疼我。”
　　师父叹气道：“你便忍上一忍，熬到他死掉不就妥了。”
　　这个对白还真是好彪悍。我，呃，怎么想来总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师父一把拧着我的耳朵。“哎呦哎呦，师父，疼啊——”
　　“你这丫头，就是心思重，谁也不像你，需知，快刀斩乱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师父问你，你还要不要留在这里？”
　　心里忽然杂乱如麻，迟疑的看一眼师父：“碧落知道自己做错了。”
　　“知道错了？那你说你错在哪里？”师父平静的看着我。
　　那平静的眼光连带安抚了我。“碧落应当忍耐，否则辜负了师兄，也叫师父为难。”
　　师父笑道：“并不止这些，天人历劫如若半途而废便会化为轻烟。你能留在这里是你师兄求来的。你只需记着，情字不过一时痴缠，人间数十载亦是过眼烟云，忍耐片刻功到自然成。”
　　“若是情不伤人又何来情劫一说？”思及胤禛，连舌尖都弥漫着浓重的苦涩。
　　师父叹道：“你需知，那水官大帝原先同你……”
　　远远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
　　师父骤然冷下面孔。
　　轻雾四溢然后散去，一个青衣男子笑着迎了上来，只见他长揖到地：“澄明见过师祖，见过师叔。”
　　师父怒道：“你来干什么？”
　　澄明笑道：“师祖莫恼，澄明自是奉了灵宝天尊的……”
　　师父斥道：“拿天尊来压我？澄明你好大的口气！”
　　澄明连连摆手：“真是折煞澄明了。碧落师叔一切安好？”
　　看看师父，师父冷道：“别理他！”
　　澄明笑着对我说道：“碧落师叔不在，小侄们都万分挂念，幸得天尊遣我来带话给师叔这才能见得师叔一面。”
　　师父冷哼一声。
　　澄明不减笑容：“师叔，前因后果您已大略知道，这已是天赐福泽，过则无益。是福报还是别的，总归是您自己来承担，天尊叫澄明带话给您，忍耐片刻便是海阔天空。知道太多于您无益。您只需记着报了水官大帝的情分便可，守得水官大帝的平安便是您的福泽。”
　　脱口而出的便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我只知道雍正朝不过十三年，元初叫我保得胤禛百年，我如何能保得他的百年？”
　　澄明笑道：“师叔，尽人事听天命。”
　　心中不满，口气自是难掩不快。“能否给我一个痛快？总是含糊其辞我如何能够懂得！”
　　师父说道：“别的你别管，你只记得……”
　　澄明提高嗓音：“师祖不可。还记得人间的一句俗语否，叫做——拔苗助长。”
　　师父涨红面孔牢牢的看着我，终究没有再开口。
　　澄明对我施礼，恭敬的说道：“师叔，请您忍耐，不记得前世如何，不知前路又如何。这世上又有什么称得上顺遂的事情？为了不辜负我家师父的一片苦心，请您务必坚持下去，您哪里也去不得，不管您去到哪里澄明仍旧将您送回。”
　　师父暴喝一声：“大胆澄明！”
　　澄明跪倒：“师祖，这是灵宝天尊要澄明带到的话。请师祖明鉴。”
　　终于人神共愤了。
　　无意识的说道：“若是我死呢。”
　　澄明答道：“自哪里死送回哪里。请师叔珍重。人间情爱过眼烟云。”
　　忍不住大笑：“好，说得好。”
　　师父拉过我，牢牢的抱住。
　　澄明说道：“请师祖回去吧，师叔历劫归来自可与师祖朝夕相见。”
　　忍不住对着澄明说道：“那我这个刘氏的命运如何？”
　　澄明答道：“您已知道太多，师叔，尽心力即可。”
　　“既然不可叫我知道，缘何又叫我知道？”气闷难抑中，师父握紧我的手。
　　“这是天大的福泽。”
　　“这不是我要的福泽！”
　　“师叔，事到如今可由不得你。”澄明再次长揖，“请师祖随我回去吧。”
　　师父抚过我的头，松开我。
　　澄明笑道：“请师祖替师叔回复抱恙之身。”
　　师父勃然大怒。
　　澄明笑了：“门外站着水官大帝和胤禩，他们听到了师叔说的话，却没有看到师祖和小侄。若是师叔身子骤然转好与常理不符。”
　　“好，那你叫他们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澄明问道：“为何？”
　　“听了我泄露的天机会有折损。”
　　澄明这次没有笑：“这是师叔种下的因，师叔自然要偿还。小侄不能从命。师叔珍重，师祖，请。”
　　师父正要挥袖，忽然顿足，拉过我的手：“你记得替他生个儿子！”
　　澄明大惊失色：“师祖！这句不可说！”澄明抢手来捉我。
　　师父念一个口诀竟将澄明缚住，她对我笑道：“乖碧落，记得生个儿子。澄明无事不可擅来人间，你不用怕。”
　　轻烟袅袅，师父的笑容逐渐隐去。
　　长拜在地，泣不成声。再抬头，香炉中香烟缭绕，方才一幕竟是恍然如梦。
　　院门忽然被撞破，我知道，胤禛和胤禩都来了。
　　头晕目眩，心悸难平，站起身转过去，脑海中很隐约的闪过类似的画面，淡得叫我看不清。
　　面对着我的，是胤禛，还有胤禩。
　　张口欲言，却忽然腹痛如绞，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部喷涌而出。
　　漫过鞋面的是殷红，那红弥漫过我的脚下，难道是往事重演？恐惧袭来，仓皇中听见胤禛的悲鸣：“碧落——”

　　福祸难辨

　　长拜在地，泣不成声。再抬头，香炉中香烟缭绕，方才一幕竟是恍然如梦。
　　院门忽然被撞破，我知道，胤禛和胤禩都来了。
　　头晕目眩，心悸难平，站起身转过去，脑海中很隐约的闪过类似的画面，闪得太快淡得叫我看不清。
　　面对着我的，是胤禛，还有胤禩。
　　张口欲言，却忽然腹痛如绞，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部喷涌而出。
　　漫过鞋面的是殷红，那红弥漫过我的脚下，难道是往事重演？恐惧袭来，仓皇中听见胤禛的悲鸣：“碧落——”
　　恐慌之中看见了胤禛更为慌乱的神情。
　　殷红的色泽刺痛了我的眼睛，腿下一软，跌坐在地。
　　胤禛和胤禩几乎是同时扶住我。
　　胤禛握着我的右臂暴喝道：“放手！”
　　片刻的僵持后胤禩松开手，胤禛快步将我抱到床上。
　　“你怎样？”胤禛语气急促。
　　“我——”忽然想起了师父的话。自我成为碧落来到这里后，葵水就一直没有来过，按捺住心底的恐慌，细心的回想一遍师父刚才说过的话，师父嘱咐我生一个儿子，那么这难道就是我久违了的好朋友？
　　师父，师父，碧落何时才能偿还您的恩德？
　　鼻子酸痛泪水止不住的喷涌而出。
　　胤禛大惊：“碧落，你别慌，我这就找张太虚来。总有法子的，总会有法子的。”
　　轻轻的对他摇头：“我没事。”
　　胤禛笑着点头：“自然自然，你自然是无事的，没事，碧落，你没事。”
　　拉住他的手，认真的对他说道：“这次是真的没事，胤禛，我真的没事。”
　　他笑得那样紧张，叫我心酸。却是碍着他身后的胤禩又不能将话说得透彻，只得说道：“你们来找我有事？”
　　胤禩走近一点，面露担忧：“是不是小产了，要不要找太医来瞧瞧？”
　　胤禛的牙齿忽然咬紧：“放屁！”
　　难为他竟然爆粗口，我只能死死的拉住他的手：“胤禛，胤禛你别这样。”
　　胤禛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面挤压出来的：“老八怎么你竟不知我的刘氏得了皇阿玛的赏赐是不能生育的吗？”
　　胤禩的眼睛忽然瞪圆，而后又平静下来。这事他定是一早知道。
　　胤禩仍旧是问出了他的问题：“四哥你这样紧张，碧落究竟哪里不妥当！”
　　我与他对视片刻，不是这样的，可惜我不能告诉你，也不会告诉你。
　　胤禛僵硬的别传面孔，我轻声的说道：“我不过头晕，发烧了几日。”
　　忍住裙子里湿濡的感觉，努力的坐直一点，胤禛坐在床边紧握住我的手，而胤禩一直站在那里，很僵。
　　“您请坐。”没有称呼，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胤禩。虽然知道他不得志，但并不知他的确切官职。我宅太久与社会脱节。
　　胤禩缓缓坐下，而胤禛则牢牢的看着我的面孔。
　　“刚才，我不知道你们听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们知道什么，但是，从这一刻起请全部忘记。”胤禛的手指动了一下，我叹口气，“从前的无法改变也不会改变，我只求平安度日。”
　　胤禩站了起来，淡笑道：“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我先告辞了。”
　　胤禛身形未动：“不送。”
　　急冲冲的闯进来的大妞和胤禩撞了个满怀，大妞不迭的叩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胤禩转过身来。
　　不知为何我怕他开口，可是他仍旧是说道：“若是觉得无法忍受我会帮你。”
　　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是对我的承诺吗？在他说了会放弃之后。
　　难道是因为刚才听到了我说要离开吗？
　　命运滚滚向前，一路压死了若干微不足道的感情。时间紧迫，或者是机缘错过。
　　然而天赐福泽或是祸端，皆是人力不可违抗的。我深刻的体会这种不可违抗的天命，所以我不会去理会胤禩的情感。
　　自玉宁那一站错过后，我们便再无可能。
　　何况我并不爱他。即便有略微的感动，但那不是爱情。
　　胤禩立在那里。胤禛吼道：“滚！”
　　胤禩只是一直看着我。
　　大妞跪着直打哆嗦。
　　若是再不说点什么胤禛只怕是要发飙了。轻轻的叹口气，感觉到他们都在看着我，然后我慢慢的说道：“大妞，替我拿衣服来。”
　　再然后，我对胤禩抱歉的笑道：“身子不适不能招呼，请您回避一下，好吗？”
　　胤禩的嘴角牵扯了一下，而后快速的离去。
　　胤禛掀开我身上的被子：“给我看看。”
　　面孔有点红，按住他的手，对大妞说道：“大妞你起来吧。”
　　大妞这才敢站起来，怀里抱着两张大饼：“主子，您要的饼。”
　　胤禛敛起眉毛，我赶紧对大妞说道：“把饼放着，去给我弄点粥来，我肚子饿了。”
　　大妞显然被胤禛的冷面孔给吓到了，站在原地竟打起颤来。
　　咳嗽一声然后给她使个眼色：“还不快去！”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得了敕令的大妞拔腿便跑。
　　胤禛叹气：“被你弄得没了规矩。”
　　没好气的答他的话：“是，我原是个痴人。”
　　胤禛拿开我的手：“给我看看。”
　　“哎，真是的。”连忙按住他的手，“羞死人了。你能看个什么啊！你又不懂的！”
　　胤禛怔住了：“那，叫谁来看？”
　　“不用看，没事。”见他仍旧不信，我只得想了一下然后说道，“不像很多血的样子，我自己心里有数。”
　　“和上次……”
　　按住他的嘴巴：“我的祖宗，快别说了，有折损，我真没事。”
　　胤禛拉下我的手：“你面色难看。”
　　拍开他的魔爪。“难看就别看。”
　　“我担忧你的身子，”胤禛摸摸我的额头，“还烫着。我去请相熟的太医来替你看看。”
　　“我这个是心病，大罗神仙也没法子。”
　　胤禛的脸色一下煞白：“你刚才拜的是谁？”
　　“是神仙！”两手上前，拉住他两边的面孔，用力，这才泄恨。
　　“碧落——”胤禛轻轻拍我的手。
　　“行了，别问了。问了也不能说。”放过他的脸，然后很认真的对他说，“你要对我好，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真的没事吗？”胤禛低声问我。
　　“应该是的。”师父不会骗我的。“我这个大概是葵水。自我来了这里葵水一直没有来过，这次应当是有葵水了。有了葵水，就可以生个孩子了。”
　　胤禛并没有如我想象当中的开心，他甚至拧起眉毛：“这个暂时不能说，谁也别说。”
　　“已经告诉你了，怎么办？”
　　胤禛叹气：“别闹，这事儿不能被皇阿玛知道。”
　　“是，”我点头，“命运多舛就是用来形容我的。”
　　胤禛抿紧嘴唇。
　　“看我不爽就走吧，我看你还难过呢。身上带着脂粉味儿，姑奶奶嫌弃。”立刻火大的想起发烧前他骂我“贱人”。敢骂我！混账！
　　胤禛扶住额头叹气。
　　我可不是苦情戏里的倒霉蛋，所以用力的打他的胸口，可惜很快没有力气并且觉得手疼，于是改用捏的。
　　胤禛皱着眉毛，盯着我看。
　　很大声的答复他的注视：“看什么看？不愿意看就走！”
　　结果换回一个大力的拥抱。
　　要命。我的眼泪被挤出来了。
　　胤禛低声的说道：“碧落，不要离开我。”
　　然后是吻。
　　害我没有表态的机会。
　　唔，我想换衣服。
　　唔，松口。
　　唔，唔。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流出来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变得柔软。
　　我与胤禛只有这一世的纠缠吗？
　　如果两人皆是功成身退，那么以后见面就如同那些天人一样无爱无欲形同路人了吗？
　　原来竟是倒计时的爱情。
　　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泪水打湿了两个人的面孔。
　　胤禛将我的脸按在他的胸口：“别哭了，我定不负你。”
　　“骗子。”大声的吼道，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哭。
　　一直哭到天荒地老。
　　只可惜，不能够。
　　天荒地老啊，那样的虚无缥缈。

　　荷花湖畔

　　康熙五十九年五月，年氏生下了福宜，这个好消息迟了一个月才传到我的耳朵里。并且是由弘历带来的。生于皇家的孩子，从来都逃不脱身世所带来的荣宠与责任。即便弘历只有虚龄十岁。
　　所以对于他我并没有过多的反应。
　　只是淡淡的招呼他，然后继续侍弄我的栀子花。
　　终究是个孩子，熬不住，蹲到我旁边看着我。
　　“这是什么？”弘历问道。
　　“栀子花。”
　　“花？并不像。”
　　“等它长大了就像花了。”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弘历怀疑的看着我：“你心里难过？”
　　好笑的同他对视：“我为什么要难过。”
　　“年侧福晋生了孩子。”弘历眨着眼睛，很天真的模样，“你没有孩子，所以你难过。”
　　并没有将他当成孩子，所以言语之间也就很直接了：“我并不喜欢孩子。所以谈不上难过。”
　　弘历皱了皱鼻子：“那你看着花干什么？”
　　“无事可做，打发时间。”笑着站起来，弘历跟了过来。
　　“刚做的豆沙粽子，要尝尝吗？”
　　弘历摇摇头：“我不吃。”
　　继续喝我的茶。
　　“你也不吃？”这小子一直不肯放过我。
　　“这是用来招呼你的。”小屁孩略微变了变脸色，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吧，所以我笑着说道，“脸上怎么忽然白了？”
　　弘历勉强笑了一下。
　　下次你就不会来烦我了。很好。
　　弘历犹豫了片刻问道：“为什么故意说容易曲解的话？”
　　“因为我喜欢清净。”他明确的摆出我不信的神情，于是我补充道，“我是修道之人。”
　　“修道之人应当无欲无求。”弘历说道，“可是你不。”
　　“因为我注重男色？”
　　弘历的面皮忽然发红。
　　忍不住笑道：“我也是偶尔听见有人那样说我。”
　　弘历咳嗽两声。
　　“其实最初的时候修道之人是可以成亲的，姜子牙那个时候修道之人都是可以成亲的。那是历史上天神们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出现。”师父也在封神演义中扮演过角色吗？也许我也曾经参加过那一役，也许没有，也许那时我只是一个小童子。
　　弘历又咳嗽两声。
　　“你在想什么？”弘历皱眉。
　　“在想，你竟长得这样高了。”很没有诚意的敷衍道，“看到小孩子才觉得自己老了。”
　　“你老？”弘历摇头，“你仍旧这样子，没有变。”
　　“怎么会没有变？我又不是千年妖姬。”忍不住笑道，“难道有人说我容颜不老？妖媚惑主？哧——不过三两年工夫，那就会立刻老掉？倒是孩子，长得真快。”
　　弘历明白我指的是他：“我快比你高了。”
　　“是么？我看你还需低头。”果然是小孩子，立刻变了脸色。“再过半年也许你就会比我高。”
　　这个话题显然并不受欢迎，但是我并不需要取悦他，何况他也不是个善主儿，大老远的跑来告诉我年氏生了个儿子能安什么好心？
　　弘历貌似天真的对我说道：“听说十四叔快要胜了。”
　　忽然就很烦他，所以走到他跟前，俯视他：“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需要我的什么反应也直接说吧，这么拐弯抹角的你累不累啊？”
　　这个屁孩子咬紧了牙齿，很像他爹，遗传真个令人讨厌的东西。
　　“我们没有什么交情，所以就不用两看相厌了，去看书去练射箭吧，在我这儿是白耽误工夫。”很冷淡的说完了，然后绕开他，坐到石凳子上去吃粽子。
　　没办法，生气了就是爱吃。
　　弘历僵了半天走到我面前死死的瞪着我。
　　怎么那些宫斗都是骗人的吗？他们从小斗来斗去心理承受能力应该很强的。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叹口气，我这人，真是什么性子都被磨平了。
　　试着好言相劝：“大清的江山还要靠你们这些皇子呢。（套用你们是祖国的花朵）所以，女人家的事情不要掺和太多。心胸要放宽，纠缠些芝麻蒜皮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知道什么是意义吗？算了不管。）那个李煜，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最后亡国了。所以，什么仙人啊修道的，也就我这个妇道人家玩玩。你是男子汉大丈夫，经天纬地之类的才是你弄的，你去治国平天下吧，我这儿死水一潭，容不下你。”
　　这么说，够客气了吧。给足面子了吧。
　　弘历狠狠的瞪我一眼，拂袖离去。
　　大清朝到了他的晚年走上了颓废的不归之路。
　　这是整个中华民族的劫难。
　　天人们也还是那样默默注视无动于衷吗？
　　一切都可以简单的用劫数来解释吗？
　　太残忍了。
　　商汤末年天下动荡，无数人在战争中惨死，最惨的莫过于平民。
　　书看得太多脑子就会乱。
　　塞了两个粽子到肚子里面，心口涨得难受。
　　于是去打井水，大妞慌忙跑过来：“主子，奴婢来。”
　　“不是叫你呆在屋子里？”
　　大妞嘻嘻的笑：“不是就剩您一个人了嘛。”
　　“走吧，陪我去常寿那儿转转去。”
　　大妞踌躇道：“天色不早了。”
　　“那你歇着。”做主子就这一点好，比较有权威。
　　大妞果然紧紧的跟了过来。
　　园子这些年一直在陆陆续续的修缮，最后会修成那个被付诸一炬的圆明园。
　　太美好的事情果然都是不能长久的。
　　我一直在假设胤禛同我分居两地，这样心里比较不会难受。
　　荷花池很大，也很漂亮，人间仙境一般。师父那里也是这样吧。我开始不自觉的去想象回到天界的日子，大抵对现实不满的人才会幻想虚无的东西吧。
　　大妞轻声说道：“是四阿哥。”
　　远远的看见一人一骑，书看多了眼神有点不好使，眯着眼睛看去，似乎是弘历。
　　似乎是在围着荷花池打马疾驰。
　　他一定也看见我们了。距离我不过两百米了，速度却并没有降下来。不是想杀人灭口吧？
　　拉着大妞的手撒腿就跑，跑了没有两步听见一声巨响。
　　扭头，啊？连人带马坠湖了？
　　大妞惊道：“呀——四阿哥掉湖里了！快来人啦！快来人！”
　　服侍弘历的小太监远远的跑了过来：“快救人啊，快救人啊。”
　　如果我不救他，历史会不会重写？
　　可是，可是我忽然冲了出去：“大妞！快去叫人来！”
　　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救人。可是还是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弘历已经坠到湖底了，并没有死缠着我，显然已经失去意识了。只得度了半口气给他，我的肺活量也不是太大，然后拼尽全力向上游。
　　幸好他昏迷了，否则死缠着我也许我并不能够快速的救出他。
　　小太监抖动如筛糠。
　　“快来帮忙。压他的肚子。”
　　可是小太监只会筛糠。
　　咬牙，费劲全力将他肚子里的水压了出来。然后弘历醒了过来。
　　天色已暮，红彤彤的夕阳照在他睁开的眼睛上。
　　呼——
　　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瘫倒在地。
　　小太监不迭的叩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就算是龙套也应该专业一点啊。
　　大妞已经带来了大群的人马。为首的似乎是顺子。
　　我放心的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的说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了，记得以后别烦我了。”
　　那个从死亡线上回来的屁孩哑着嗓子答道：“我欠你一命，日后还你一命。”
　　哧——古代的屁孩！
　　浑身累死，湿哒哒的瘫着等大妞来拖我回去。还好吃了两个粽子，不然还真吃不消这样大剂量的运动。

　　几度春风

　　迟疑了片刻我才笑了起来：“喝酒？”
　　胤祥点头。
　　“出去？”
　　“是。”
　　“那，几个人？”
　　胤祥笑了：“就我俩。”
　　“哦——”我长长的哦了一声。
　　胤祥一直在笑：“哦什么？”
　　“出去喝酒我是求之不得，不过我还从未和，”想了一下该怎样遣词，终究还是放弃，决定实话实说，“我还从未单独和一个男子出去。不知道是否应该先向雍亲王大人报备。”
　　胤祥皱皱眉毛：“四哥那里我会说的。话又说回来，记得似乎你和常寿出去那次走丢了，那次你可没有跟雍亲王大人报备啊。”
　　“哈，”干笑一声，“所以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啊。”
　　胤祥学着我干笑一声，然后问我：“去不去？”
　　“去！当然去！难得放风。”很爽快的就上了胤祥的马车，留下大妞看门。
　　大妞自然会把我的去向如实上报。
　　但其实我同胤祥也没有什么，可是不知为何心里会有罪恶感。也许我也被这里的三从四德给教化了，曾经的苏小曼也是一个很本分的女孩子，只不过之后变数太多我已渐渐忘记自己。
　　马车停下的时候我差点儿发飙。
　　“在这里喝酒跟在我那儿有什么不同？”
　　胤祥将马车栓到前院，然后才来理会鼻孔冒烟的我。
　　他一本正经的说道：“这里我可以护你周全。”
　　“似乎我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兜兜转转。”熟悉的小院里摆放了一个小小的圆桌，桌子上有果蔬，有点心，还有酒水。
　　既来之则安之。倒满酒一饮而尽。“唔，不错，青杏酒。”
　　胤祥笑道：“我这院子怠慢过你？”
　　“没有。”拈了一个糯米果子就着青杏酒，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那你为何一脸的不情愿？我这里比不得酒楼里热闹，却也清爽宜人得很。”
　　“你这里我都住……”将“住够了”给咽了下去，三杯下肚脑袋有点迷糊，那时我是苏小曼还是碧落？可不能说混了，折了胤祥的福分罪过可就大了。
　　胤祥坐到对面，自斟自饮。“我这里怎么了？不够清净？”
　　摇摇头，再饮一杯。“清净？只是我早已怕了清净。成日笼子里关着，能不清净吗？”
　　“四哥也是为着你好，你要再丢一次他准得疯了。”
　　这句话点燃了我的怒气。
　　“为我好？也把你关着试试？”看到胤祥挫败的眼神我立刻闭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胤祥笑道：“同病相怜者对饮一杯。”
　　“十三，你还有将来，你有希望，可是我没有。跟我比，你幸运许多。”抛一颗花生米向上，却被胤祥的嘴巴给接走了。
　　“少喝一点，”胤祥按住我的手，“待会儿有人来见你。”
　　“谁？”很警惕的瞪着胤祥。
　　“还能有谁？”胤祥笑笑。“你觉得会是谁？”
　　“我这儿够倒霉了！快点送我回去！”胤祥仍旧在笑，忽然又生质疑，“你开我玩笑的吧。”
　　胤祥低头拨弄花生米：“你以为是谁？”
　　“这个谜语并不好玩，十三爷，不要开我玩笑。”糯米果子忽然有些粘牙，“今日我脾气不好，肝火旺。您老开不得玩笑。”
　　胤祥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闪烁，但终究还是笑了：“肝火旺的可不止你一个。真是跟好人学好人，跟着叫花子学讨饭。”
　　“恕我愚钝。”立刻给他脸色看。
　　胤祥笑着说道：“如今连这疑心病也学上了。你以为我带你来见谁？十四？或者是老八？我在你心中是这样？”
　　最后一句隐约有丝伤痛，我闭了嘴，从来就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所以不知道怎样接口，一接口气氛似乎会变得暧昧。
　　所以举了酒杯，不由分说的凑过去跟胤祥的碰了一碰，然后饮尽。
　　胤祥没有笑，怔怔的看我，隔一刻说道：“你这脾气得改改。”
　　“改？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再改怕连我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摇头晃脑的再干一杯，然后笑道，“你要劝的我都懂，只是我不能过我自己这一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胤祥叹道：“你啊你，脾气都被惯坏了。”
　　拉着胤祥推杯换盏，然后用很苍老的口气说道：“女人、嫩的、美的，一茬一茬的往外冒，他的身边从来就不缺这些。所以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而我这个前浪肯定要死在沙滩上。这些我都懂，所以不争。我总归是孤伶伶一个，不为家族荣耀没有负累，我要的得不到，能得到的我又不稀罕，所以十三，你甭劝我。道理我懂，可是懂了并不代表我会去做。”
　　胤祥静默片刻才说道：“女人不该这样骄傲。”
　　“鄙视女人？”借着几分酒意，右手不客气的拍了他的肩头，“小心我揍你！”
　　胤祥叹道：“碧落，终究又是谁能够恣意妄为？永远记得你得不到的，你永远不会快乐。四哥，他很难。”
　　“我也没说他不难。”
　　“知道他难就让着他一点儿，温言软语……”
　　“十三爷，今儿你是当红娘来了？”替他斟满酒，“来来，喝酒。”
　　胤祥按住酒壶：“碧落！”
　　“好，我洗耳恭听。”就着酒壶喝了一口，“您说吧，我这儿听着呢。”
　　胤祥叹口气：“何必把他往外推？他终究就只爱了你这一个，你这样他的心里不好受。”
　　也学着他叹口气：“真是不懂你们男人，爱着这个，上着那个，儿子生了，齐人之福享着。”
　　胤祥说道：“这是命，……”
　　“是，这是命，我不在的时候有人先插了进来。一直在错过，真的重逢了，却发现中间夹杂了太多太多。我仍旧孑然一身，他那里却花团锦簇。十三，别劝了！”猛地站起来，“他若是真爱我，就不该碰其他女人！”
　　胤祥也站起来，深吸口气：“碧落——”
　　“那我也跟别的男人厮混去，你问问他，他肯不肯？”
　　“不肯！”一声暴喝自身后传来。
　　气急败坏的指着胤祥的鼻子：“臭小子你阴我！”从一开始胤禛就躲在屋子里了吧。太过分了！
　　胤禛一把揪住我，胤祥连忙转身往前院走：“替你们把风，慢慢聊，还有好几壶酒呢。”
　　胳膊被越拧越紧，我连忙嚷道：“十三，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院门被反锁上了。
　　胤禛咬住我的耳朵：“嗯？爷没收拾你，居然想野汉子了？”
　　“放开我。唔……”被消音，为什么我总是处于劣势？（某然回答：乃身形娇小，又无武功。）
　　火辣辣的激吻，真受不了他。
　　迷迷糊糊的想起，有四个多月没有一起了吧。
　　胤禛低低的笑：“嗯，还想着谁？”
　　“想你姥姥！”用力踮起脚尖，不客气的咬住他的嘴唇，然后怒道，“油腔滑调，这是在哪个臭女人身上学来的功夫？”
　　不要脸的人真是不要脸啊。胤禛一把抱起我：“还有其他的功夫，一道来见识见识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唔……”死命的推，可惜两臂渐渐的软了力气。
　　“想不想我？嗯？”
　　“别在这儿。别。”
　　“你不是想着偷汉子？在这里不是正合你心意？”异常折磨人的咬着我的脖子，热气一路蔓延。
　　“不要。我没。”
　　胤禛的手死死的按住我，终究抵挡不住，只能低声哀求：“进屋去。”
　　立刻被夹到屋子里。可是屋里早已改作书房没有床榻。
　　胤禛一把撸开书桌上的纸笔，哗啦啦响的惊心。
　　“胤祥会笑话我们的。”
　　小声的抗议无效，胤禛将我抱到桌子上，按住。
　　“喂——我们回去吧。哎呀！好疼。松开。”
　　胤禛俯身吻住我：“缺了爷就不滋润了，是吧？”
　　满脑子黄色的东西！可是灼热的快乐叫我闭上了嘴，久违了的感觉。
　　我紧紧的闭着眼睛。
　　“看着我。看着我。”胤禛大声的嚷道。
　　那是他兴奋到极点的表情。
　　不知为什么有点心酸。
　　胤禛大吼一声抱紧了我。
　　“想我吗？”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想看他得意的面孔，故意娇滴滴的笑道：“想啊。可惜想了几个月一下子就没了。胤禛，你说别的男人是不是也这样？”
　　立刻被反过来拍在桌子上。“干嘛？放我下来！”我又不是鱼干。
　　“既然你嫌少，就再来一下子。”很阴险的声音。
　　“不要，胤祥快来了。喂——我的腿很疼的。”
　　“还不老实，嗯？”身后的胤禛笑道，“这样呢？”
　　这个死人！
　　居然这么多花样！
　　胤祥要来了怎么办？真是羞死人了。
　　唔……

　　大妞的惊魂夜

　　三十晚上是我和主子两个人一起吃的晚饭。平时也是两个人一道吃，可是今儿是大年夜，总觉得心里怪难受的。
　　园子里稀稀拉拉的响着鞭炮。
　　仔细的瞅过主子，可是从她的脸上看不出高兴或者难过。
　　昨儿十三爷就嘱咐过我，要我留着点神。
　　今儿晚上王爷该带着福晋进宫里伺候皇上去了，这是老规矩。一个月前三妹子来看我，说今年比往年还要热闹，说是十四爷兴许要回来，故此皇上要好好的热闹热闹。
　　王爷若是真的疼主子，就该带着主子进宫去见识见识。过年的时候宫里多好玩啊。又或者不该把主子一个人丢在园子里，让主子住到雍王府里该多好啊，那里可比园子里热闹多了。
　　要是能够回王府去，我就可以同额娘一起了。
　　也许王爷并不疼主子。可是瞅着又像是宠的样子。吃穿用度都随着主子，时常的也带主子出去玩，这可是难得的恩宠。
　　可是主子似乎并不开心。总是皱着眉。
　　也许主子是想去王府住？
　　正想着冷不防洒了杯子里的酒，主子笑着说道：“想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说道：“想我阿玛和额娘了。”
　　主子露出那种很好看的笑：“大妞，这是我的不是了，你阿玛额娘都在雍王府吗？”
　　“奴婢的阿玛在书房伺候，额娘给王爷伺候茶水。” 主子一笑我就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其实主子的样貌并不顶好看，可是笑起来特别的暖和，也许王爷就是喜欢她的笑。额娘曾经说过，从前的玉宁样貌也不算顶好的，为了这句额娘差点没被阿玛给骂死。做奴婢的原是不该说主子的是非。可是我却想知道王爷是不是真的喜欢主子。
　　要论最受宠的怕要属年侧福晋了，我这个主子，娘家也不亲，据说连娘家也是假的。真是可怜。
　　正走着神，忽然听见主子咕哝着一句什么：“可真会摆谱，不是个会过日子的。”
　　“主子？您说的什么？”
　　主子笑一笑：“我吃饱了，你吃吧，吃完了早点睡。”
　　“主子您吃这么少？不合口味吗？要不奴婢再去厨房让他们重弄点什么来？”
　　主子按住我：“乖大妞，你只管吃，外面下着雪呢。我真的吃饱了。”
　　我只有坐下来快速的扒碗里的饭。主仆同桌共食就是逾越了，没道理主子吃好了做奴才的还吃着，可是我这个主子与别的主子不同，故此我只能快点吃完。
　　左手被主子拉住，一只金镯子套进了我的手腕。“主子——”
　　主子笑道：“这是给你的压岁钱。明儿我跟顺子说，准你的假，放你回去和阿玛额娘团聚。”
　　正要跪下主子发话了：“好啦，把菜都撤到你屋里去吧，在我这儿你也吃不饱，回你自个儿的屋里吃去吧。酒也带去，自己个儿美去吧。快走，快走。”
　　“谢主子。”恭恭敬敬的给主子磕头，“主子，大妞陪着您守岁吧。”
　　“守岁？”主子摇摇头，“又老一岁了，我不守岁。回你屋里去吧。酒给我留一壶，去吧。”
　　服侍主子洗漱了之后我美滋滋的喝了酒睡着了，明儿就能见到小弟和阿玛额娘了，真是开心。
　　子时三刻的梆子惊醒了我。
　　隐约听见主子的呜咽声。
　　猛地打了一个机灵，披着棉袄冲进了主子的屋子。
　　蜡烛点的好好地，可是屋里没人。
　　抓起蜡烛就往院子里跑，北风忽的吹灭了蜡烛。
　　折回屋里点了灯笼，再次冲进院子。
　　清楚地听见主子在哭。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颤抖的举高灯笼，寻着哭声找到了主子。
　　主子正伏在雪地里，抱着石凳在哭。
　　快步的走了过去：“主子，主子，快别哭了。”
　　将灯笼举到主子头顶上，她的头脸身上落满了雪，眼睛紧紧的闭着，主子一径的哭，无论我怎样喊都不答应我。
　　忽然传来“呯呯呯”的敲门声。
　　“啊——”不由自主尖叫出声。
　　“大妞快开门。”是顺总管的声音。
　　奔跑中跌了跟头，拉了三次才拉开了门闩。
　　顺总管抬手一个嘴巴子：“号什么丧？出什么事儿了？快说！”
　　“主子——主子——”指着石桌那儿，“主子出事儿了！”
　　顺总管一把推开我扑了过去：“哎呦，主子，这是怎么了？”
　　可是主子仍旧不停地哭。
　　顺总管叫道：“大妞，快来搭把手。”
　　手忙脚乱的将主子抬到屋子里，顺总管说道：“不行，不能上炕。”
　　“那怎么办？”
　　“放地上。”
　　“啊？冻死了，主子要冻死了。”
　　顺总管四下打量：“放书桌上。”将主子放到书桌上，顺总管又说：“我去打盆雪来，你替主子脱了衣服全身擦雪。拿雪擦。”
　　顺总管兜了一铜盆的雪进来：“只能拿雪擦，不能受热，不能用热的碰主子。你伺候着，我去请太医来。”
　　我的手一直在抖：“顺总管，我闯祸了，主子这是怎么了？”
　　“快伺候啊，快给主子擦雪，主子像是梦魇了。快擦雪啊。”
　　“哦，哦。”颤抖着解开主子的衣领，都冻住了，难解。“解不开。”
　　“拿剪子。”顺总管冲过来，又停手，“哎呦你机灵点，我先走，走了你再擦。”
　　“哦，哦。”
　　顺总管带上门又走了。
　　剪子在我手里抖啊抖，差点剪到主子的皮肉。常寿冲了进来。
　　“给我。”常寿三两下就绞开主子的衣服，哧啦撕开了主子的外衣。
　　“不能，不能，你是男子!”
　　“那你等她冻死你去给她陪葬吧。”常寿哧啦啦撕掉主子的衣服，只剩下亵衣的时候，他把剪子摆到一边：“你来。”
　　“哦，哦。我替主子全脱了吗？”
　　常寿抽了褥子过来盖在主子身上：“你在褥子下面脱，我替她擦手臂。快点。”
　　常寿很镇定，大把抓起雪擦到主子手臂上。
　　我的手也不抖了，跟着他替主子擦雪。
　　主子一直在流泪，眼睫毛上结满了冰粒子，嘴里一直低低的喊：“妈，爸。”
　　好像还喊了“师父”。
　　抬头看常寿，常寿大吼道：“快擦雪，我去再拿一盆来。”
　　“要是顺总管来看见你在这儿，非杀了我不可。”
　　常寿端了一盆雪跑进来：“就是他叫我来的。还好顺子不放心跑来看看，你怎么伺候的？一个大活人也看不住，中间就隔着一道门你也听不见动静？”
　　主子仍旧没有醒过来，主子仍旧在哭。“主子的身上都凉了，会不会死了啊？”
　　“少放屁！”常寿猛地跺脚，“我来擦腿脚，你擦她的身子。”
　　“盖着褥子不好擦。”
　　“行了，我低头不看，等顺子带了太医来我就站在门口守着，不会坏了你家主子名节的。看什么看？还不快擦？”
　　“院门你插了没有？”
　　常寿吼道：“插了！”
　　主子仍旧在抽泣。
　　主子，你睁开眼啊。我要被你吓死了。
　　这大过年的，您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啦！

　　挥一挥衣袖

　　眼睛一睁开，就看到一个很胖很胖的童子漂浮在半空中，好像一只大大的气球。
　　胖童子的视线同我对上，嘴巴立即咧开微笑：“师叔祖——”
　　“噗——”连我自己都嫌弃我这样粗鲁的反应，连忙擦掉嘴角喷出的口水，“小胖子，你是在叫我？”
　　“是啊师叔祖，我不是小胖子。我是饭在啊。师叔祖不记得饭在了吗？”胖童子飘到我面前，抓住帐子顶以平衡自己的身体。
　　叫我师叔祖？难道——“你，是元初的徒弟？”或者是澄明的徒弟？
　　后半句问话没有用得上，因为饭在很快的笑了起来：“师叔祖还记得饭在！啊，饭在好开心！”
　　“你能不能下来，你飘那么高我看着你太费劲。”
　　饭在扁扁嘴巴：“师叔祖，我的法力做不到那样。还有，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来，你把这个吃了。”
　　一颗小小的丹药跳到我的嘴里，我甚至听见“咚——”的声音。
　　没来得及做反应，丹药就钻到我的肚子里。
　　“这是什么？”
　　“吃了这个就不会心疼了，傻瓜。”师父冷冽的声音响起。
　　“师父？”
　　饭在笑笑：“她老人家没来。”
　　“你师父呢？元初呢？”
　　“历劫去了。糟了，晓鱼在叫我，我要走了，不然会被发现。师叔祖，我今天救你的你要记得，等饭在历劫的时候你也要来救我啊。”胖气球噗一下炸成泡沫，没了。
　　这个，未免也太儿戏了一点吧。
　　慢慢的爬起床，屋子里满是药味儿。
　　真难闻，这是怎么了？
　　打开房门，叫道：“大妞！大妞！”
　　大妞冲了过来：“主子，您总算醒了。”
　　总算醒了？这是什么意思？
　　大妞絮絮叨叨的：“主子您可吓死我了。你睡了足足三个月，太医来也说不出个为什么，……”
　　打断她：“睡了三个月？从什么时候？”
　　大妞睁大眼睛瞪着我：“三十儿晚上啊，您在雪地里哭到睡着了。后来就病了。”
　　怎么可能？抬眼望向院子里，桃花红了，草长莺飞，而我竟然睡了三个月。
　　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脑袋里面一片空白，我只记得我喝了一点酒然后就上床睡了。
　　大妞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奴婢去请顺总管来？”
　　“不用，我还是先洗洗吧。”
　　洗完了澡坐在院子里晒头发，大妞这才想起：“主子要吃点什么吗？”
　　“你替我把头发挽起来。”想了一下问她，“王爷来过吗？”
　　感觉到大妞的手僵了一下。“啊，王爷他天天都来。王爷可关心主子了。都是请得最好的太医来看您的。”
　　是天天都没来吧。
　　心里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这就是我和胤禛的最终结局。这就是命吧。
　　“奴婢去替您倒药来。”
　　“我好好的，不用喝药。”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我去常寿那儿转转。”
　　果然，大妞笑道：“那奴婢替您去厨房拿点吃的送去。”
　　是要去给顺子通风报信吧。
　　“常寿那儿有的是粥，不用了。”
　　大妞的眉毛拧了起来。
　　“也罢，难为你一片苦心，”我故意想了半天，“好吧，你去吧，我要吃大饼和莲子汤。你亲自烙饼啊，我喜欢吃你做得饼。快去吧，我去常寿那儿等你。”
　　大妞立刻撒腿跑了。
　　转身回到屋里，铺开纸笔，睡了三个月却并没有感到大病初愈后的那种倦怠，但我身上本身就充满了离奇，这一点意外也就不足为奇了。
　　“雍亲王：
　　相看两厌不如相忘于江湖。紫金丹不可再服食，宜转为内丹修炼，白云观贾士芳可助您修炼内丹。否则性命有危。珍重。有缘再见。”
　　没有落款。
　　也不知该落什么样的款。
　　洗完澡后，身上穿的是最平常的青布衣衫，将首饰盒里的东西全数倒了出来，包在小包里，然后走出这个令我窒息的院子。
　　细细回想，那晚喝了酒之后我是想着要离开的。可不知怎的会变成了大妞口中的倒在雪地里昏睡了三个月。
　　过程中虽然相差一点，但结果还是我要走。
　　胤禛大约也是厌烦了我吧。
　　走出院子又折了回头，去大妞的枕头下面摸走了她的散碎银子一包，这个比较好出手，大妞对不住了。
　　然后抓起一个冷馒头边走边吃。
　　荷花池北边的围墙那里有一个狗洞，而且比较大。胤禛不在的时候我用脚丈量过圆明园的每一个旮旯。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而胤禛大约也是厌烦到极点。难怪会有叶公好龙这个成语。曾经发的誓言，曾经的豪言壮语，都敌不过现实的磨砺与无情，与其等他厌恶我不如潇洒的离开。
　　也其实，他已经厌恶我了。他的左右为难便是最好的证明。他的心中最爱的不是我，而我的自尊也容不得自己沦为一则笑谈。
　　至于历劫，元初最初说过，只要胤禛不服食丹药转修内丹就成了，事关他自己的性命，相信也用不着我鸡婆。更可况，我鸡婆了也没有用。不见面的两个人何谈相互守护？何谈感情？
　　很有嚼劲儿的馒头，还是活着最好，自由自在多开心。
　　这所园子远没有后世的风光华丽，所以没有太多的守卫，很轻松的找到狗洞，钻了过去。
　　仅仅是一墙之隔，却是海阔天空，鼻腔里满是自由的空气。
　　也许我曾经是玉宁，也许我曾经是苏小曼，也许我曾经是碧落，但我只记得做现代人苏小曼的乐趣。已经是百转千回，已经是遭受劫难，既然大家都说不清历劫的最终结果，不如快乐的放纵一下。
　　太阳当空照，小鸟在树上叫。
　　而我挥一挥衣袖，带走细软一包。
　　心里会难过，但我要自己记得，你是钢筋水泥里面长大的苏小曼，你最爱自己。如果你自己也放弃自己，那么没有人会救赎你。
　　如果继续沉沦，也许永远的倒在雪地里，永远沉溺悲伤不会醒来。
　　坚强点，苏小曼，就当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有伤痛等天黑了寻个无人角落慢慢的回想，而现在，天亮着，你必须，上路！

　　物是人非

　　远远的绕着圆明园的外墙转到了记忆中那条通向北京城方向的路，可是凭我这两条腿要走着进城可得走到什么时候啊。太久不运动的身体很快宣布□，扶着路边的树干喘着粗气四下打量，可惜看不到半个人影儿。
　　还真怕等不来一辆过路的马车却等来了顺子的追兵。
　　“快来一辆顺路车吧。”终于忍不住抱怨出声，然后一辆驴车就出现在我视野当中。
　　“谢天谢地。”冲到路中间挥手。
　　驾车的是一个老头子，老头停住车大声吼道：“干什么？要死啦！拦老子的路——”
　　捏着一粒最小的散碎银子笑着对他说道：“老丈，可否带我进城？”不能露财，最小的银子先探探路。毕竟我对物价一无所知。
　　老头子即刻笑了起来：“来来，小丫头，快上来！”
　　驴车上堆满了大捆的蔬菜，还有半片死猪，小心翼翼的站到车上，搬了两捆蔬菜挡住死猪然后勉强坐了下来。
　　老头子一个劲儿问我：“好坐不？好坐不？”
　　“好坐好坐，您快点儿驾车吧，咱们早点进城。”一抬头发现老头子正盯着我的左手，“哦，这是银子，给您。”
　　交上银子，老头子立刻大力的挥动鞭子驾车。
　　“不耽误您的功夫，我也赶着把菜送回去，晚上有席口。”老汉一直嘟嘟哝哝的，我没有心思听他废话。一直盯着身后，深怕顺子他们追赶上来。
　　一路之上错身而过很多辆的马车和马匹，没有一个与我有关。也许只有大妞记得我，也许因为胤禛已经放弃我所以见风使舵的人们也忘记了我。圆明园刘氏，永远只是缩在一个小小院落里的影子，还有谁会费心多看一眼？
　　尤记当初，胤禛带着我打马疾驰在这条路上，那一晚的风都是暖的。一切都不似真的，而太美好的事物从来我都她留不住。
　　进了京城我便下了驴车。老汉也是这个意思，拉我毕竟属于干私活，他也怕被店家知道。由古到今都是这么回事儿。
　　挑了一个小食铺走进去，叫了一碗面，吃的时候觉得很咸。食客都是些走卒贩夫，都是需要出苦力的人，难怪店家做的东西这么咸，吃了咸的才有力气啊。
　　细软被我扎在怀里，碎银子系在腰间，幸好这个年代的衣服都是宽大型的，而我穿的又不好所以混在这些底层人当中并不扎眼。
　　付账的时候照旧捏一块碎银子，然后等店家找钱，店家找了很多的铜钱然后用一根绳子穿成一串递给我，原来银子竟这样值钱。将铜钱抓在手里，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然后才出门，坐驴车时裤子上沾了很多的泥，天色尚早不如找个成衣铺子买两身衣裳然后再考虑下一步往哪里走。
　　小街上，一队镖队绵延而过。
　　“图飞卿。”不自觉的吐出这三个字，“不知图飞卿还在不在镖局了。要是能找到她就好了。”
　　这中间过去多少年我竟不记得了，流年暗中偷换，而我也变了容貌即便见到图飞卿她也认不出我来。可是她终归是个爽朗值得信赖的人，等到风声过后，找到她所在的镖局跟着她去南方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去到几百年前我的家乡，黄海边上的家乡。
　　慢慢的向前走，远远的看到锦绣布庄的牌子，不过隔了两三个店面而我竟然看不太清楚。这样大的字我居然看得费力，大概平时看书太多导致眼睛近视了。原来仙人的真身也是凡胎，经不住来去的。
　　小小的布庄，只有一个小伙计坐在店堂里，见我进来也没有招呼的意思。而我又不知该如何问价，只得佯装内行四处看看。摸摸柜台上的布匹，料子有些粗糙，里面柜子里的似乎是丝绸缎子之类的。怎么没有成衣？
　　一抬头，原来成衣都挂在墙上。
　　伙计像是打定主意不过来招呼我，那我就只有主动询问了：“有没有合我穿的衣服？”
　　伙计抬起头，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冷着张面孔：“不卖。”
　　“为何不卖？”这倒是奇了，我看上去像是买不起的样子么？
　　伙计又低头去剪他的指甲，冷冷的甩过一句话来：“不卖就是不卖。”
　　一样米养百样人，什么样的人都有。而我不欲起争端，所以提步就走。走到门口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
　　“您也不在乎这几个小钱，既是急着回老家便转给我得了。您说呢？”
　　“少于这个数不能转，价钱已经压得很低了，若不是急着走我何必盘出去？你去别处看看吧，下午还有两个人要来谈呢。”
　　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猛地转身，真的是——
　　“图飞卿？”成熟了许多也圆润了许多，但真的是她，真的是啊！
　　图飞卿愣了一下：“你是？”
　　图飞卿左边的胖老头说道：“你再想想吧，低于这个数我不能卖，早点做决断，还有两家都想要呢。”
　　图飞卿答道：“好的，钱掌柜，我晚些时候再来。”
　　钱掌柜转身回了内堂，而图飞卿则迟疑的走到我面前：“小姑娘，你认得我？”
　　“啊，是。”忍不住咧开嘴大笑，“真的找到你了。”
　　图飞卿爽快的笑道：“你看我的记性，竟不记得你了。”
　　“姐姐你原是没见过我的，不过我的姐姐认得你。”
　　图飞卿说道：“你姐姐是谁？”
　　吸一口气然后回答她：“扬州的苏小曼您还记得吗？”
　　“啊——”图飞卿点头，“那是个美人儿。走，咱们找个地方说去。”
　　“姐姐您住哪里？不如去您那里说去。”
　　图飞卿笑道：“好啊，也不远。”
　　转了几条胡同，我的头都转晕了，图飞卿领着我来到一个大杂院。大杂院里人来人往杂乱不堪，图飞卿打开最西边一扇门的锁对我说道：“到了。”
　　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摇摇晃晃的扑过来：“娘，抱抱。”
　　呃？“你女儿？好可爱，好漂亮。”其实一般般，主要是很脏，而且一直在吃手指头。但是夸奖别人的孩子总归是礼貌的做法。
　　图飞卿关上门：“随便坐，太乱了。”
　　我承认我被胤禛豢养太久已经和现实脱节，但是我正努力改变这一切，所以拉了张小凳子坐下来然后对图飞卿说道：“你现在还走镖吗？”
　　图飞卿笑了起来：“你是小曼的妹妹，我和她很多年没见了。我已经不当镖师了。”
　　小女孩嚷了起来：“饿，我饿。”
　　图飞卿抓了一个冷馒头塞给她，小女孩大口的吮吸着好像在吸奶。她们过得很糟。
　　“你丈夫呢？”我立刻发现我问错了问题，因为图飞卿已经冷下了脸，她勉强笑一笑：“死了。”
　　“啊，对不起。”
　　图飞卿打断我：“你姐姐呢？”
　　“死了。”
　　轮到图飞卿张大嘴巴，隔一会儿她皱起眉：“那你怎么认得我？”
　　果然是老江湖。“姐姐画过你的画像给我看。本来我还想去各个镖局找你，没想到竟让我碰到了。真是好运气。”
　　图飞卿神色黯然：“是，小曼是个才女。可惜从来都是红颜最薄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曼——”顿了一下说道，“真，真假的真。”不是胤禛的禛。

　　从新来过

　　同图飞卿不需要晃虚招子，所以我非常直接的问她：“方才听来你是想盘下那个布庄？”
　　图飞卿点头：“是，可惜还差一点银子。”
　　“你脚上那些金镯子加起来不够？”这句话再次证实了我的身份。
　　图飞卿笑了：“果真是故人，你姐姐要你来找我，是想托我送你回家乡吧。”
　　“我有一点麻烦，”很快的想出一个版本，于是正色说道，“不瞒你说，姐姐是给人做的外室，这几年攒下一些细软，原想着就这样终老，可惜良人始乱终弃，姐姐一病不起终是没了。虽说这些细软是姐姐的体己钱，可惜那正妻不能容我，这才想回乡避一避。今日得遇图姐姐也是曼真的福气，您那里不够的银子我来补上，咱俩一起盘下这店，相互也有个照应。”
　　图飞卿沉吟片刻：“盘下这店可并不一定能赚。”
　　“曼真只求有一栖身之所，有饭有粥就成了。再说图姐姐既然要盘下这店自是心中有分寸的，若是姐姐不愿同我合做老板，那这银子就算是我借给姐姐的，姐姐留下我替你洗刷煮饭带孩子……”
　　图飞卿大笑起来：“你这是说得什么话？能遇到曼真你是我俩的缘分，难不成我还怕你图谋我什么？而我又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
　　拉过图飞卿的右手紧紧握住：“那可就一言为定了。苏曼真从此就赖着姐姐你了。”
　　图飞卿用力点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从此你就是我的妹妹，咱们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我与图飞卿的手能够握在一起，而陈灿灿，想起陈灿灿我的心里不是不唏嘘的。
　　“我们从新来过。”不是重新，是从新，从此我有新的生活有新的开始。
　　图飞卿笑道：“曼真，这家布庄的老板急着回乡所以价钱出得并不高，房契地契以及店里的所有布匹后堂带不走的家私一共作价一百二十两银子。我脚上共有八只金镯子，一只一两，换成银子是八十两。再加上身上的散碎银子十七两，共有九十七两银子，还差二十三两。”
　　啊？这么便宜？天子脚下的房子原来竟然这样便宜？电视剧武侠电影里面动辄上千上万两的白银和银票，难道都是骗人的！
　　图飞卿瞟一眼我的面色，笑了起来：“是贵了些，妹妹若是没有我再想办法。”
　　“啊，不是，我有，我是在想别的。”大妞那袋散碎银子怕是就足够了。站起身将腰间系着的袋子摘下来，“姐姐看看还够不够，这里还有铜板。”
　　将手中套着的一串铜钱也交给图飞卿。
　　小女孩吮着馒头看着我，图飞卿放她站到地上，小女孩子扭来扭去不肯离开她的怀。
　　“她叫什么名字？”
　　“叫姗姗。”图飞卿被她扭得动弹不得。
　　“来姗姗，到姨这儿来，乖，姨带你去买糖吃。”尝试着露出最善良的微笑。姗姗张大眼睛看着我然后猛地扑了过来：“糖，吃糖。”
　　好家伙，差点扑倒我。“好啊，等你娘数好铜板咱们就去买糖吃。”
　　抱住姗姗然后看着图飞卿数大妞的那包银子。
　　“够不够？”要是不够就得掏细软了，怕就怕掏出那包东西图飞卿不敢收留我了。
　　图飞卿仔细的点了一遍：“约莫三十三两的样子。”
　　“那咱们这就去盘下那店吧。”
　　姗姗哭了起来：“糖，要糖。”
　　图飞卿叹口气：“好吧，这就去。曼真，等我谈妥的时候你来一道写下名字。”
　　背着姗姗浩浩荡荡的去锦绣布庄，并不是我体贴图飞卿，而是姗姗特别粘我，非要我抱，咱这个身子骨啊哪里经过这种阵仗，只有咬紧牙齿背着她。
　　图飞卿笑道：“她啊，是怕你跑了没糖吃。”
　　原来清朝的小朋友也是很奸诈的。
　　锦绣布庄的转角处有一个糖挑子，图飞卿停下来给了卖糖的三文钱，姗姗手上多了一大块的麦芽糖。
　　原来物价如此低，算来我也是个有钱人了。
　　钱掌柜没料想图飞卿会来得如此快，想反悔说是要再加十两银子。“老夫这些年的人脉啊也都值钱，这店你一接手即刻赚钱。再加你十两也不算多。”
　　图飞卿冷下脸来：“一亩良田不过五两银子，钱掌柜这一百二十两银子回到老家足够置下二十四亩良田了。小女子不才，盘下您这店也并非要开布庄，所以您那些人脉于我并无用处。”
　　钱掌柜冷哼一声：“你若是不要自有出得起价钱的人。”
　　很想对图飞卿说加给他就算了，我包袱里有钱，可是图飞卿像是猜到我的心思，转过脸来对我使个眼色，然后抱起我怀里的姗姗。
　　“那就不叨扰您了。您已经订下了后天早上的船，听说您家中老母病得厉害，请您带我向太夫人问安。走吧，曼真。”好厉害的图飞卿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钱掌柜果然拦住我们，一跺脚：“罢了，罢了。你可真是赚到了。”
　　接下来的一切很顺当。签了文契，交割了财务，看店的伙计照旧留用。第三天早上在后堂的院门外送别了钱掌柜一家，我和图飞卿母女就正式入住了。
　　没有太多的仪式，而图飞卿本身身无长物，我就更简单连包袱皮都没有一张，所以也没有搬家一说。
　　简单的放了鞭炮，锦绣布庄就正式易主了。
　　伙计因为先前得罪过我，所以看到我的时候总是笑得十分讨好。
　　生意不咸不淡。晚上关了店门，哄了姗姗上床之后，图飞卿对我说道：“生意有些淡，你怎么看？”
　　“咱们又不图赚钱。”
　　吃了图飞卿一个大爆栗。“开店哪有不想赚钱的？”
　　“哈，那小弟为大哥马首是瞻。小弟对大哥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这是我过得最惬意的时光，所以会变得比较饶舌。
　　图飞卿笑了起来：“贫嘴！这些日子先混着，我托了原先的弟兄从江南带回一批货，看看这边秀娘的手艺之后，咱们再决定做什么式样的衣服。”
　　“这个我可以帮着参详。”关着的日子里除了看书就是做针线了。“这个我是拿手滴。”
　　“这到不忙，最要紧是看看到哪里再找个人品靠谱的伙计。”
　　“小江人品不好？”呃，貌似我又说错话。
　　“咱们孤儿寡母的自然要小心为上。还有，你得学着去买菜做饭。日后还得帮着我打理布庄的生意。”
　　“那个，抛头露面的事情就交给您吧，我主内就成了。”
　　图飞卿笑得很危险：“你是从哪个府里私逃出来的吧。”
　　“啊？哈，大姐你说什么呢？”我有这么快露馅儿吗？
　　“不会使银子，怕见生人，……”
　　这么看着我我很害怕的，所以打断她：“你是神探，可是这也不能说明我就是私逃的……”
　　被图飞卿打断：“就你藏着的那包细软，哪一样都价值不菲。”
　　“我的隐私权，喂，不带偷看的。”但是心很快凉了，图飞卿会不会告发我？会不会赶我走？离开胤禛的我就这样被简单的识破了，我还能去哪里？
　　图飞卿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所以说我是老江湖了。怕了吧？”
　　我没有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昏黄的烛火里发出噼啪的声音，开灯花了。
　　终究是觉得心寒，又不愿示弱，我承认我的自尊被胤禛宠到一个至高点后便再也不肯屈尊，也许这正是胤禛厌恶我的理由。
　　再隔一刻我问道：“你预备怎样？”
　　图飞卿同我默默相对，我觉得她并没有变，京杭大运河上的那段旅程仿佛发生在昨天。但其实是变了的，我已经不是苏小曼，而她早已生下女儿，我们之间隔着冷漠的光阴。
　　图飞卿凉凉的开了口：“我预备重新找个靠谱的伙计，所以说现在这个不知根底的小江给他些银子让他回乡讨媳妇去是最好。”
　　就这样？我傻傻的问她：“就这样？”
　　“不然你还想怎样？我敲诈你？告发你？”头上再次被敲了一记，“多大的人了，若不是遇到我，你尸骨无存！”
　　“是。”嗓子似乎被哽住了。
　　“还有，你那包东西埋了或者藏好了，要是哪天不是被我发现而是被姗姗翻出来玩你就惨了。”
　　“是。”我只能吐出这一个字。
　　“你还会不会说别的？”图飞卿绷不住了，笑了起来。
　　“会。”我拉住图飞卿的手，“图飞卿，谢谢你。”
　　然后就再也憋不住了，嚎啕大哭，我终于嚎啕大哭。
　　图飞卿搂住我：“没事，哭吧，在自己家里哭，没事儿。”

　　留不住

　　大妞傻傻的站在原地，手中紧紧的捏着一根长皮鞭。
　　顺总管跪在原地，背上已经皮开肉绽。
　　大妞费了很大的力气去回想，刚才真的是她动手抽的顺总管？
　　那接下来是不是轮到她被抽了？
　　顺总管稳稳的站起来，好似没事儿人一样，认真的整好衣袖然后恭敬的跪拜：“谢主子。”
　　雍亲王皱着眉，抬眼看一下顺子，而后看向了大妞。
　　大妞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两手一软皮鞭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雍亲王用右手指指她，大妞噗通一下瘫软在地：“王爷，奴婢甘愿受罚，只求王爷善待奴婢的阿玛额娘。奴婢死……”
　　顺总管咳嗽一声低声呵斥道：“大妞，胡说些什么！”
　　雍亲王端坐在那里好像一尊菩萨，呃，不，是像金刚。菩萨慈眉善目的，雍亲王比较吓人。
　　哎——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这都是跟着主子后面学的，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哎呦，主子，想起主子大妞就要哭，怎么说走就走啊，真要走也带着她一道走啊。
　　当然，也许被捉回来的结果是直接给咔嚓了。可是看着王爷这样子也不像是要留她一命啊。
　　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大妞以为自己快要昏倒的时候，雍亲王说话了：“找着了？”
　　顺总管又磕一个头：“大妞发觉主子没了之后奴才就派人找去了，原想主子大病初愈是否晕倒在园子哪个角落了，没找着之后奴才觉得不妙便说主子原来晕在大妞屋里。”
　　雍亲王“嗯”了一声。
　　顺总管继续说道：“后来奴才想主子是不是出去了，便寻去了荷花池那边的狗洞，发现有泥脚印儿。一个人的。奴才正要骑马去追，大妞拿了主子的书信过来，奴才斗胆看了，确信主子是走了，便叫大妞将信收好回院子，插上门只等王爷您来。”
　　雍亲王又“嗯”了一声。
　　顺总管说道：“奴才叫人带信给王爷只说主子病了，没人知道主子走了的信……”
　　雍亲王猛拍桌子，茶杯跳得叮当作响。他咬紧牙齿，连呼吸声都是挤出来的：“我问你，她人呢？人在哪儿？”
　　“王爷息怒。奴才跟着脚印儿上了官道，脚印儿没了，官道上土干，不比荷花池这边都是湿泥。奴才心想主子肯定往城里去了，便打马去了城里。守城的有一个是认得奴才的，奴才问他有没有看见奴才的妹子，奴才的妹子淘气跑出来玩了。奴才斗胆说了主子的容貌。那守城的说，近晌午的时候有个经常赶车的老汉车上带着一个小姑娘，容貌跟主子相似。奴才便打听了，得知老汉是德福酒楼的，奴才又去找了那个老汉，老汉说主子刚进了城便下了车。奴才不敢明着找，便寻思着主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城里，就回来了。奴才该死，请主子责罚。”话毕，顺子咚咚咚磕着响头。
　　“够了！”雍亲王怒吼，“你磕头能把人磕回来？”
　　眼光一扫，扫到大妞，大妞差点给扫晕过去。“你，你继续在这呆着，你家格格身子病着不能见客，你每日煎药服侍她，不得有误。”
　　呃？大妞张大眼睛，很想问王爷，您是不是疯了？格格不是没了？顺总管半垂着头狠狠的瞪她一眼，大妞立刻噤声。
　　雍亲王又指向顺总管：“你，去找。暗地看着各个城门，三天之内给我把人找出来！”站起来，又坐下，握紧拳：“让老八那儿的人看着点，别被老八他们看出动静。”
　　院门嘭嘭作响。
　　顺总管对大妞努努嘴。大妞完全傻掉。
　　顺总管暗暗叹气：“去开门，看是谁。”
　　雍亲王站起身：“大妞留着，顺子即刻去找人，别出动静。”
　　雍亲王快步出门，顺总管长手一伸死死的拧住大妞的耳朵低声咒骂：“你阿玛额娘不知多谨慎，怎么生了你这个傻子？”
　　院门外站着胤祥。
　　胤祥见着胤禛神色有变急忙问道：“四哥这么急着叫我来，是出什么大事了？”
　　胤禛抿紧唇角，双手交握在身后，深吸一口气：“碧落她走了。”
　　胤祥神色大变：“没了？”
　　“顺子只查到是进了城，不知她人在哪里。”
　　胤祥的心这才归位，还好不是又变成桃木剑。“会不会是老八动的手脚？她不是一直病着。”
　　胤禛摇头：“她留了书信。”
　　胤祥思忖道：“去常寿那儿，卜一卦。”
　　胤禛即刻翻身上马，胤祥随后而至。
　　月如钩，夜色如墨。

　　舍得

　　常寿说道：“平安。”
　　胤禛拧紧了眉毛：“还有呢？”
　　常寿淡淡的答道：“没了。”
　　“没了？”胤禛霍地站了起来，胤祥按住他：“常寿，这卦象上还有说点别的吗？”
　　常寿将桌子收拾干净：“没了。”
　　胤祥使劲儿按住勃然大怒的胤禛：“那你再卜一卦看碧落现在人在哪里。”
　　常寿笑了起来：“就当她还在屋里躺着不就得了。”
　　胤禛一把掀翻了桌子：“碧落，碧落你出来！快说！你把她藏哪了！”
　　胤祥再次抱住胤禛：“四哥，四哥你坐下！”
　　常寿冷笑道：“人不在我这儿，她躺了三个月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胤祥呵斥道：“常寿，不可浑说！”
　　常寿摇摇头：“我原不懂你们这些，从前觉得雍亲王用情至深重信守诺，可是现在看来不过尔尔。正月里福宜阿哥没了，您同年侧福晋饱受丧子之痛，故此未能来看碧落，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终归她是昏睡着，不比年侧福晋，虽是没了福宜阿哥却又有喜了，碧落如何能有这等福分？”
　　胤禛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常寿叹道：“从前小曼问我，修行修到最后仍旧是这样又怎样，我只当她胡言乱语。却其实她远比我看得通透。留不得便舍得，有舍才有得。”
　　胤祥长叹一声：“常寿，终究碧落她一人在外太过凶险。”
　　常寿低下头缓缓说道：“她还在京城里。”
　　胤禛拔腿就走，胤祥对常寿说道：“得了信就来告诉你。”
　　胤祥打马追赶：“四哥，四哥，等等。”
　　胤禛猛地拉住缰绳，□坐骑直立长嘶。胤祥追到胤禛身边，带住缰绳：“四哥莫急，既然仍旧在城里，明日去找也就是了。没准是住在哪家客栈了，明儿一准能找回来。”
　　胤禛沉默片刻说道：“陪四哥喝两杯。”
　　却可惜，苦酒入肠愁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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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十七天都没有找到碧落。
　　胤禛愈发的沉默。老八那里没有动静，老九老十那里也没有动静。碧落这是藏哪里去了？
　　胤禛更多的是在想，碧落为何要走。
　　散了早朝换上便服，胤禛想也许碧落会在街市上，于是独自出了门。京城就这么大地方，若不是不能明目张胆的寻人，他真想把北京城给翻个底朝天。
　　一出门便看见一身便服的胤祥，胤禛冲他点点头，兄弟二人慢慢的向前走去。
　　胤祥低声说道：“这几日并没有人命案子应是没有大碍。却只恨不能明察，若是被有心人得了信儿，即便找到了人也逃不过一死。”
　　胤禛“嗯”了一声。
　　胤祥知道四哥心里愈是烦闷便愈发沉默，故此说道：“各个客栈都没她的信儿，不如去克食店里看看，她爱吃点心克食。”
　　胤禛又“嗯”了一声。胤祥腿脚不便，故此胤禛也放慢了脚步。一条一条的转着胡同，也不知转过多少胡同了，胤禛说道：“十三，要不找个地方歇会儿。”
　　胤祥也觉得腿脚酸痛，故此点头道：“好啊，找家茶馆歇歇吧。”
　　这条胡同只有家卖阳春面的，且脏乱不堪，胤祥说道：“这里脏得很，到别的胡同看看吧。”
　　胤禛点点头。两人默默的向前走。
　　转到一条更小的胡同，忽然，胤禛听到一阵轻轻的笑声。立刻驻足，“十三，十三，你听见没有？”胤禛猛地抓住胤祥的手，“你听——”
　　却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胤祥叹道：“四哥，你莫不是听错了。”
　　胤禛坚定的摇头，四下打量，声音似乎是从左手边传来的，轻轻的向前走，左手边有一个小小的院门，院门外落了锁。
　　胤祥说道：“上锁了，没人。”
　　胤禛扒着门缝儿向里看，院门旁边爬满了藤蔓，看不清楚也没有动静。
　　胤祥看了看周围然后说道：“四哥，这是前面店家的后院，不如去店面那里看看。”
　　隐约又传来笑声。胤禛快步折回去：“去店里看。”
　　胤禛抬头扫一眼“锦绣布庄”四个字，然后提步进了铺子。
　　伙计笑嘻嘻的迎了上来：“两位爷，看有什么合适的没有？”
　　胤禛看胤祥一眼，胤祥说道：“我们府上要给下人们添置点衣裳布料，你们掌柜的人呢？”
　　伙计笑道：“爷问得是我们钱掌柜吧，钱掌柜家的太夫人害了大病回乡去了，这店盘给了新掌柜。不过咱们的货还是一流，您放心，只管挑，价钱好商量。”
　　胤禛同胤祥对视一眼，胤禛问道：“那叫你们新掌柜出来。”
　　“掌柜的出门了。您先看货吧，掌柜的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伙计笑眯眯的，“您二位请坐，小的这就给二位爷上茶。”
　　“不用了，你家掌柜的不在，那后面怎么乱糟糟的？”胤禛向柜台旁的门走近几步。
　　伙计笑道：“是掌柜的妹子跟掌柜的姑娘在闹了玩的。爷，您看想挑什么价钱的布料？”
　　胤祥坐到椅子上轻咳一声：“你给爷拿些料子来看看。”
　　伙计心中大乐，这是来了两个财神爷啊，于是问道：“好咧，您想挑几匹布？”
　　“哪来这么多废话？喜欢就多挑几匹，不喜欢一尺也不要。”胤祥冷冷的说道。
　　伙计连连点头：“爷说的是，小的这就拿给您看。”
　　胤祥拉着伙计东挑西拣，胤禛向内走两步，挑开门帘。
　　院子里，是笑得一脸灿烂的碧落和一个小女孩。
　　“姨，踢，踢。”小女孩咬着手指头。
　　碧落按住胸口：“这个毽子姨是踢不动了，姨一大把年纪了，让姨歇会儿。”
　　小女孩张大嘴巴准备开哭。
　　碧落弯腰捂住她的嘴巴：“大爷，我真怕了你了，来，姨教你唱儿歌。”
　　碧落将两只手的食指并在一起放到鼻子前面然后唱道：“小老鼠，吱吱叫，看见猫儿就跑掉。不对，这样。对了，转圈，转一个圈，对了，好，跟着姨一起说，小老鼠，吱吱叫，看见猫儿就跑掉。”
　　门帘内的胤禛一时之间怔忪了。
　　这样的笑容，有很多年没有见到了。从前，玉宁便是这样笑，这样发自肺腑的喜悦，即便是年氏也学不来万分之一，即便是苏小曼也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
　　胤禛后来觉得压抑，是哪里错了，究竟是哪里错了。
　　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苏小曼原来碧落都是不开心的，和他在一起不开心吗？
　　玉宁是开心的吗？
　　玉宁开始是那样的笑的，后来，便再也不笑了。
　　玉宁说过什么？“胤禛，我宁愿死，我不要你有别的女人。”
　　“是，我是妒妇。胤禩说只要我嫁给他，他便从此不娶！”
　　他是怎样回答的，他似乎是给了她一巴掌。
　　她是他的人，如何能受他人的诱惑！
　　后来玉宁不笑了。后来他只记得她决绝的眼神和泪水。
　　苏小曼也善妒，碧落也善妒。一直都善妒，善妒到叫他厌烦。她从不体谅他。
　　但是，此刻，当他看见她的笑容时，他终于知道，这一生他曾经错过了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错到如今。
　　他知道，耗尽所有他期盼的不过是这一抹笑容。他希望看见她真心的笑。
　　放下布帘，胤祥挑高眉毛看向他。
　　胤禛说道：“挑了几匹？”
　　伙计答道：“看了七八匹了，都不错。”
　　胤禛点头，扔了一锭银子给他：“回头我叫人来取。”
　　伙计不迭的答道：“多谢多谢，爷，小的这就给您写个条子。”
　　胤祥低声问道：“是不是？”
　　胤禛点点头。
　　胤祥站了起来，胤禛按住他，接过伙计递来的条子，然后说道：“先走。”

　　胤禩的隐痛

　　胤禟和胤俄酒兴正浓的时候忽然发觉——胤禩早已离开水榭仰头看月负手立于风中。
　　胤俄大着舌头：“你那么看还能把嫦娥看下来不成？快来喝酒！来！来！”
　　胤禩默默地自栏杆边走回水榭中央，接过胤禟递来的酒杯然后慢慢的抿着。
　　“先前老十四困在甘州进退两难，如今皇阿玛准了十四的密奏暂停进剿，不出一月十四便会回京述职。八哥，就为这你也不该老是皱着眉头。来，坐下。”胤禟将胤禩拉了过来，“来，痛快的喝两杯。”
　　胤俄往嘴里丢块蜜瓜含混的说道：“十四那里的粮草均是年羹尧耽误下的，什么路途遥远运输困难均是幌子，等十四回来咱们要联名参他，哼，参死他，看老四还得意什么！”
　　胤禩猛一拍桌子，胤俄险些给呛死，胤禟连忙给他拍背：“八哥，您这是怎么了？哎呦，老十，你也慢点啊！”
　　胤禩喝道：“十四既是密奏你我如何得知？难道我等同十四私通消息？这是什么样的罪名？还有年羹尧的事儿，这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吗？虽说他妹子成了老四的侧福晋，受宠也就这两年的事儿。十四出征前，他不也请了瞎子替十四算了命，说是‘贵不可言’？去年咱们赏的东西他不也收下了？”
　　胤禟说道：“年氏先前虽说死了两个孩子，这不是又快生了嘛？年羹尧那儿靠不住！”
　　胤禩冷哼道：“年羹尧十岁朝上的儿子都押在老四府里，说明老四心里也不踏实，年羹尧的事儿还得缓一缓，这颗棋子得看怎么用用在哪儿。”
　　胤俄好容易缓过气儿来：“你们这些事儿费脑子，我也闹不明白。那个我倒是听老四那儿的人说，开头十四要的那个女人怕是要死了。”
　　胤禟摸了摸脑门：“哪个女人？”
　　胤俄嗤笑道：“不就是那个道姑呗。”
　　胤禟“哦”了一声，然后问道：“要死了？得病啦？”
　　胤俄答道：“听说从年初就一直关在圆明园的哪个院子里，这都关了快十个月了吧，说是病着。幸好没弄给十四，这倒霉劲儿也忒不吉利了。”
　　胤禩抄块蜜瓜塞胤俄嘴里：“废什么话？吃你的吧。”
　　胤禟拍拍胤俄的肩膀：“今儿八哥心情不好，别废话了，吃吧吃吧。”
　　胤俄气得直瞪眼睛：“也不是我一人儿废话的，你没废话吗？”
　　胤禩拎了剩下的半坛子酒坐到栏杆上去了。
　　病着了？
　　也许不该去看，可是，终究是放不下心头的这根刺。只是稍稍一拨，便隐隐作痛。
　　……分割一下下
　　没有人？
　　胤禩慢慢的琢磨着这个消息。
　　回话的人忍不住抬头偷偷瞄了胤禩一眼，心道咱们这位爷可真是越发的谨慎了，思虑的时间是一次要比一次长。
　　隔了半晌胤禩才慢慢说道：“留神，看老四最近常去什么地方。”
　　奴才应道：“是主子。”
　　胤禩叫道：“慢！再看看十三，也留心他最近的动静。”
　　奴才小心的答道：“主子，奴才们不是一直都留意着他们吗？主子能不能明示，看还要留心那些地方？”
　　胤禩皱一皱眉：“看他们最近上哪些地方去，或是看老四家那个顺子去哪里。”
　　奴才这才应了声轻轻的退了出去。
　　人没了？是藏哪里去了吧。
　　那样刚烈的性子，怕是要吃苦的。
　　又或者——
　　胤禩握紧了拳头，十四要回来了，难不成老四也得了信儿？这才把她给藏起来了？依着十四的性子加之这些年顺风顺水的怕是又要闹腾开了。
　　得先找着碧落才是啊。
　　也许真的是病了，也许是——
　　胤禩摇摇头，否决了那样不祥的猜测。
　　因为那样不祥的猜测，心口隐隐的痛着。
　　碧落，碧落，胤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上穷碧落下黄泉。可惜，只可惜我生在人间。

　　平淡生活vs潜伏

　　李贵和福巧这对小夫妻替代原先的伙计住进了锦绣布庄。图飞卿很满意这两个人，想来她合适的人应当差不到哪里去。并且福巧的耳朵有点聋，据说是被原先的掌柜的给扇聋的。这段血泪史，听到一半就不忍再听，难得李贵对她不离不弃，所以说夫妻的缘分其实是很难讲的。
　　看店的伙计定了下来，图飞卿便着手从江南运来了大批的丝绸布料以及最时兴的成衣样式。
　　银子不够没关系，横竖我那包东西她也是见过的，随她挑便是了。图飞卿也不同我客气，挑了一只最普通的金镯子拿去当了。进货的银子便有了。
　　只是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图飞卿忍不住对我说道：“你姐姐的良人怕是不简单，你那包东西足够一大家子吃喝一辈子了。”
　　很天真的眨眨眼：“那咱们不如离开此地去寻一处桃花源，横竖不愁吃穿。”
　　图飞卿笑着拧我的耳朵：“我生性最爱热闹繁华之地，穷乡僻壤的地界儿我可不去。再说我还得替姗姗着想，替他找户好人家。”
　　“哈？啊？姗姗才几岁？你倒是想得长远。”拍开她的手，躺到炕上，“你还是替自己找好户人家吧。”
　　“我这个岁数已经不做他想。”图飞卿冷下面孔，“倒是你，别在我们娘俩儿这儿装死，睡别屋去，夜里偷汉子我只当听不见。”
　　“姗姗喜欢和我睡一块。”其实是我一个人睡不着，人多热闹点心里便踏实些。
　　图飞卿也不多言，白我一眼吹灭了蜡烛：“早点睡吧，明儿早上得把成衣的样子给描出来，别想偷懒。”
　　“遵命。”姗姗睡在我俩中间，伸手替姗姗盖被子摸到了图飞卿的手，两人都笑了起来。图飞卿说道：“这丫头睡相不好，以后睡娶了她可睡不踏实。”
　　不知怎的我回答道：“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机会同相公睡一起的。”
　　一回想便觉得自己太过失言了，连忙说道：“哎，我不是说姗姗，我是想起了我姐姐。”
　　图飞卿轻轻的笑道：“丫头你多大了。”
　　“你看我像多大。”大妞总说我像她妹妹。不知图飞卿看我多大。
　　“看你的模样顶多十五，听你的口气又好似不止。”
　　“哈，那我岂不是妖怪。”
　　图飞卿也笑了起来。
　　姗姗忽然翻个身嘟哝两声，吓得我立刻噤声：“嘘，睡吧。”
　　图飞卿“嗯”了一声，转身便不再言语。
　　我的样子只像十五，那某禛岂不是老牛啃嫩草？
　　心情没有来的烦躁，终究是将脑海里那张面孔抹去，然后强迫自己睡着了。
　　事实上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姗姗第二天吃过早饭便发起了低烧。
　　李贵很快请来了一个郎中，而姗姗抵死不肯吃那黑乎乎的中药。于是我只得变着法子给她讲故事，乱了一上午带一下午，晚上的时候姗姗便退了烧。
　　夜里福巧和图飞卿赶着画白天没弄成的成衣样子。
　　而我则光荣的发烧了。兴许是传染自姗姗。
　　图飞卿让我躺着，于是乎我乖乖的躺在姗姗旁边当病号。
　　福巧问我想吃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吃蛋炒饭，要一大碗。”
　　图飞卿没好气的说道：“姗姗那儿有粥，你将就着喝吧。”
　　我立刻拉住坐在炕边温柔的问我话的福巧，慢慢的用夸张的唇形说道：“蛋炒饭。”然后用手比划一下：“很多。”
　　福巧明白了：“蛋炒饭？”
　　我大力的点头。福巧说道：“好，这就去。”
　　图飞卿笑道：“你不是在装病吧？啊，哪有发烧吃那么油的东西的？喝点粥最好，清淡。”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的回想起一些前尘旧事。
　　也许是这平淡而充实的生活唤醒了我的记忆。
　　福巧很快便端来了一碗蛋炒饭和一碗青菜汤。
　　“唔，我爱你，福巧。”爬坐起来，虽然头很晕，但还是卖力的将蛋炒饭大口的往嘴里扒。
　　图飞卿笑道：“吃货，就知道吃。别人生病要找郎中，我看你呀有碗饭病就全好了。”
　　昏昏沉沉的想起大学时谈过的那个男朋友。特别不会照顾人，每次我生病他都是买来蛋炒饭送到我宿舍。也曾抱怨过，说过生病了应该吃清淡的东西。可是他总是说，吃了这个才有力气，病才好得快。
　　后来我走了，不知他现在在哪里。
　　情不自禁的感叹道：“从前我病了，我（费了一丝踌躇，觉得还是用大家能理解的词汇来表述），我表哥便炒蛋炒饭给我吃。”
　　而同胤禛在一起的日子，太多凶险太多刺激太多计较，也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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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亲王将书信猛地拍在桌子上，顺子一惊连忙跪在地上：“王爷息怒。”
　　“表哥？”冷面王爷冷冷的哼道，那“表哥”两个字在牙缝里挤得百转千回这才蹦了出来。“顺子！”
　　“奴才在！”顺子长拜在地不敢动弹。
　　“以后再有这什么表哥不表哥的不必呈到本王跟前来。”
　　“是。奴才明白了。”饶是熟悉王爷脾性的顺子也惊得背脊上凉飕飕的。
　　“十四就这两日到京，碧落那里看紧一点儿。”
　　顺子的“是”还未应得出声便听见雍亲王又大吼道：“慢着，以后无论什么都要呈上来。让那两个机灵点儿。”
　　“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顺子连忙退出了书房，冷汗自额角滚落。
　　雍亲王胤禛大人将书信狠狠地揉做一团捏在手心里，隔一刻又将书信展开抹平。很好，很好，碧落，你竟还有这样一个表哥。且放你几日太平，咱们秋后慢慢来算这笔帐。

　　老江湖

　　子时刚过苏曼真便迷迷糊糊的发出呓语。
　　图飞卿和福巧赶着画成衣样子所以一直守在屋子里。
　　苏曼真居然连续的咳嗽起来，图飞卿心想不是烧糊涂了吧，正要起身去摸摸苏曼真的额头，福巧已经抢先一步走到炕前弯腰按住了苏曼真的额头。
　　“不好，烧得厉害。”福巧惊呼。
　　图飞卿压下疑虑只做漫不经心的样子：“你去打个凉手帕来覆到她的额头上去去热。”
　　福巧连忙跑出去打来一盆井水，又细心的将手帕拧干，这才将凉手帕敷在苏曼真的额头上。
　　图飞卿只做不经意状：“这眼神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去你那屋替我找支蜡烛来。”
　　福巧咬住下唇，忧心的看着已经烧得迷糊的苏曼真：“掌柜的，怕是要找个郎中来看一看。”
　　“没事儿，咱们乡下人不兴看郎中。”图飞卿不紧不慢的说道。
　　福巧站了起来：“我看姑娘烧得可不轻。”
　　“她没事儿。你去拿蜡烛来。我这儿赶着画样子呢。”图飞卿慢条斯理的抬头望望福巧，“别傻站着啊，去啊。你也得帮着我画。”
　　福巧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终是没有忍住：“掌柜的，那下午您怎么请了郎中来给小姐看病呢？”
　　图飞卿噗嗤笑了起来：“姗姗是个孩子，经不住来去。再说这夜里上哪儿找郎中去？你给她换换凉手帕过会儿她一准得退热。”
　　福巧硬生生的坐下，打了另一条手帕替苏曼真换上。抚抚她的面孔，滚烫滚烫的。
　　这可不行。
　　福巧向门口冲去：“我叫我男人去找郎中。”
　　图飞卿笑了笑，搁下手中的图样，坐到苏曼真身边。
　　“我的好妹妹，关爱你的人还真不少呢。”拧了一条手帕，换上另外一条，换下来的手帕居然是热的。图飞卿叹口气，伸长了手去摸睡在里面的姗姗，姗姗的额头已经是凉的了。
　　寂静的深夜里传来院门打开又合上的吱呀声。
　　福巧喘着气冲了进来。图飞卿发笑，就这几步路，至于喘成这样吗？
　　图飞卿站起身把苏曼真身边的位子留给福巧：“难得你同我妹妹投缘，你来替她换帕子吧。”
　　福巧连忙拧了凉手帕换下苏曼真额头上的帕子，换好了就端起铜盆快步奔向院子里换水去了。
　　丑时一刻的时候，连图飞卿都坐不住了。李贵仍没回来，而苏曼真开始不安的翻来覆去。
　　院门终于被拍响。
　　福巧跳了起来冲向院子。跟着李贵来的是一个便服的老头，至于为何说是便服，那是因为图飞卿发现这个老头穿着官靴。
　　走江湖的，没办法，靠的就是这双眼睛吃饭，否则没法做生意，看走一眼兴许就得送命。
　　老头子诊脉的样子可不含糊。图飞卿是个识货的。
　　完了老头子对李贵拱拱手，李贵连忙说道：“请您老开方子吧。”
　　老头子写完方子说道：“郁结于心……”
　　李贵咳嗽一声。老头子止住话头改口道：“跟我回去抓药吧。”
　　李贵连忙说道：“多谢，这边请。”
　　很快的，李贵便回来了。福巧早已生了火单等着药一回来便去煎上。
　　图飞卿喊住要回避的李贵：“李贵，坐下，我有话问你。”
　　李贵身上的夹衣均已湿透，见图飞卿唤他只得转身坐下：“掌柜的，您请吩咐。”
　　“李贵啊，我这小庙还真容不得你们夫妻这两尊大佛。”
　　李贵面色一变：“掌柜的，这，可是我们夫妻做错什么了？”
　　图飞卿笑一笑摇头。
　　李贵也陪着笑脸：“掌柜的，我们夫妻老实本分，忠于掌柜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今晚上，为了您的妹子……”
　　图飞卿摇摇手指：“哎——这个为了我妹子我就更不能领你们的情了。你们俩呢，是挺忠心的，在原先的主子那里混得也挺不错的吧，居然屈尊到我这儿来了。打见你们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们夫妻不简单，今儿我总算是明白了，这是你们主子要你们来守好曼真是吧？”
　　李贵僵住了。
　　图飞卿兀自冷着一张脸：“居然想骗我，也不想想我是混什么吃的？当我跟曼真一样吗？难道我看不出福巧是在装聋？”
　　福巧正端着一碗药进来，听见最后一句僵在当场。
　　图飞卿扫她一眼：“药煎这么快有用吗？”
　　福巧诺诺的：“这个就是急火煎服的。”
　　图飞卿走到她面前，而图飞卿身后的李贵已经握紧了拳头。图飞卿冲身后摇一摇手：“行了，不必对我下毒手。”
　　李贵唬了一跳，握着的拳头放下又不是握着又不是。
　　图飞卿冲福巧吼道：“既是急火煎服的药，你倒是喂她去啊！”
　　“哦。哦。”福巧连忙绕过图飞卿坐到苏曼真身边，吹凉了汤药一勺一勺的喂。
　　图飞卿对李贵指指手指头：“你对我动手，是想灭口？要是灭了我，怎么跟我妹子交代？怎么跟你的主子交代？”
　　李贵垂着头默不作声。
　　图飞卿叹口气：“总归也是我怜悯她收留了她不是，你到要恩将仇报？”
　　李贵急道：“掌柜的，我不是！”
　　“行了，从今儿个起也不用给你们两个银子了，横竖你们主子另外有赏赐。那个福巧，伙食你就包了吧，我也不知我这妹子爱吃什么。”图飞卿伸个大大的懒腰，“行了，李贵，回屋睡去吧，明儿还要做生意呢。”
　　图飞卿越过苏曼真和姗姗爬到炕里面，抚抚姗姗的额头再替姗姗掖好被子，然后对福巧说道：“既然你耳朵不好，做事就不用那么机灵。我不介意的。我妹子就托付给你了。”
　　说完，图飞卿就舒舒服服的闭上了眼睛。伸个懒腰，伸伸筋骨，哎呦，舒服啊。又省下一笔银子啦。

　　短暂的平静

　　布庄的生意开始红火起来。
　　这个红火是相对而言，因为锦绣布庄的门槛并没有被人给踏平了。每晚算账的时候图飞卿总是乐呵呵的，我懒得问她，不理她她的喜悦便无人分享，等同于锦衣夜行，苦闷难捱当中自然拉着我说东道西。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卖成衣比卖布更赚钱。
　　因为我设计的成衣式样被她老人家悉数驳回，所以我老人家心中异常恼火。好在伙食很好，福巧的手艺真是没话说，某日我曾经探入厨房对福巧面授机宜。
　　“福巧，记得把菜式弄得丰富一点，我不爱吃素，你记得给我炖点老母鸡之类的，排骨汤也是我的大爱。你听得懂吗？”
　　福巧略带疑惑的看着我。
　　“就是说你变着花样的弄荤菜给我吃，懂吗？”
　　福巧点点头。
　　“买菜的银子你别跟我姐姐客气。最近生意好，她心情好，没事儿。懂吗？多买荤菜，我爱吃。”
　　福巧再度点头。
　　“哈，很好，你好聪明，我最爱你了。”
　　福巧脸红了。
　　“给我煮个鸡蛋吧。”
　　福巧转身拿了一个给我。
　　“哈，谢谢你，福巧。”
　　“啊，鸡蛋，要吃，姨，姗姗爱吃蛋蛋。”
　　我的神啊——含着眼泪剥了鸡蛋给了这个馋猫。“姗姗，你吃得下吗？要不，姨帮你把蛋黄吃了？”
　　“不，姗姗吃。”小矮子抓着鸡蛋跑掉了。
　　“行了，我不稀罕。你手那么脏，被你抓过的东西我还不敢吃呐！”恼火的咽下一口口水。然后一个剥了皮的煮鸡蛋就这样华丽丽的出现在我的面前。“福巧，你真好。回头一定让我姐给你们两个加工钱。”
　　“曼真——曼真——”院子里传来图飞卿的喊声。连忙把鸡蛋吞掉了，差点噎住，福巧端了一碗水给我，真是个有眼力的。
　　用开水冲开嘴巴里面的蛋黄，然后火速跑到院子里：“来了，我来了。”
　　图飞卿大声的问道：“钱大娘送来的成衣呢？”
　　“李贵不是都拿出去挂起来了吗？”
　　“哎呀，不是啊。是紫色那件。”
　　突然从店里蹿进来一个高个子的女的：“有没有啊，到底有没有啊？”
　　图飞卿立即赔上笑脸：“您等会儿啊，就给您找去。”
　　高个子的女人撇着嘴：“倒是快点啊，我这还赶着家去呢。”
　　图飞卿瞪我，赶紧的给找去吧。
　　忽然传来一声冷喝：“站住！小丫头给我站住！”
　　“是叫我吗？”扭头看向那个高个子的女的。那女人走近我，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末了说道：“转个身我看看。”
　　依言转给她看。
　　女人大喝道：“就这件！掌柜的，就照这身给我做，后天我来取。”
　　图飞卿笑道：“哟，您瞧，后天日子可是太赶了。”
　　那女人从鼻孔往外喷了口气，真像头牲口。“要不是我的老姐妹都说你家的衣服式样好，我可是从来不光顾你们这种小店的。”
　　图飞卿笑了：“我们布庄的料子和式样可都是江南最时兴的，店大有什么用，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要您往外掏银子，最后都算在您身上嘛。”
　　女人又哼了一声：“后天下晚儿我来取衣服。我可是赶着赴宴的。你知道是谁的宴吗？说出来吓死你们，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十四阿哥的宠妾宴请我们。哼！”
　　图飞卿很肉麻的说道：“一看您的打扮就知道您出身高贵。不过，后天来取太赶功夫了，您知道我这里的针线活儿可都是最好的，为了赶您这一身可得五个老秀娘放下手里的活计啊，这价钱可不低啊。”
　　女人鼻孔朝天继续说道：“银子好说，不过式样可得跟这丫头身上一模一样啊。”
　　图飞卿笑道：“您放心，错不了，来，咱们到前面量一量尺寸吧。”
　　将那个鼻孔有问题的女人请去店里后，图飞卿紧紧的带上了前后院相连的门。
　　十四回来了，仗打完了？康熙六十年的秋天将不会再平静，当然他和胤禛之间的争斗也许从未停止。目下看来，十四还是占了上风的。大将军王风光无限。
　　他的宠妾会是陈灿灿吗？灿灿她还好吗？
　　只是历史故事中的女人从来都是面容模糊的，更何况她仅仅是一个宠妾。
　　曾经我以为我可以感慨一句“我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唯独不知道我自己的”，但现在看来我并不了解这历史的真实面目，最难懂的也许就是人心。
　　一回头看到厨房外站着一脸担忧的福巧，对她笑一笑，然后将那个永远对泥地里的蚂蚁更感兴趣的姗姗捉起来。
　　“乖，洗手，你看呢手多脏。”
　　姗姗对我笑道：“姨，喂虫虫。”她的手上是黑黑黄黄的泥和蛋黄。
　　无欲则刚，也许只有很小的心才会得到更大的快乐。
　　将姗姗收拾干净了，图飞卿就冲了回来。
　　“赶紧的，把衣服脱下来。”
　　“她比我高，她穿不上。”笑眯眯的对图飞卿说道，“再说了，我身上这身你不是说最难看吗？”
　　图飞卿狠狠的瞪我：“也不是我说好看的，是那个女人说好看。”
　　“难怪人家说无奸不商，难看的衣服你也卖给人家穿啊？姗姗，你要乖哦，以后可不能学你妈妈这样哦。”
　　图飞卿抱过我手上的姗姗：“福巧！福巧，抱一下姗姗。”
　　“福巧耳朵不好，”对福巧招招手，“福巧，来。”
　　福巧走过来，我把姗姗交给她。
　　然后慢吞吞的换了衣服。图飞卿热火朝天的忙开了，先是吩咐李贵关了门，然后又令李贵将图样子拿出去分给了两个老秀娘。我和福巧也没有闲着，我来裁衣服，福巧帮着打下手。
　　亥时三刻，福巧煮了汤圆给我们吃。姗姗吃了一颗便再也抵挡不住周公的召唤昏睡过去了。
　　图飞卿说道：“吃完了早点睡吧。”
　　“大姐，这时辰还叫早？福巧，你也吃啊。”
　　福巧点头，又去取了一只碗来。
　　图飞卿笑道：“这笔生意可真是赚大了。”
　　“吃东西不能笑，你就不怕呛着了？”
　　图飞卿心情很好不同我计较。我老实不客气的吃了六个汤圆：“喂，小图大姐，你赚这么多明天叫福巧多买点东西回来给我吃。”
　　“好啊，”图飞卿很爽快的答道，“你想吃什么都跟福巧说。”
　　福巧低着头，见我看她，勉强笑一笑。
　　“福巧你脸色很难看啊，早点去睡吧。”
　　图飞卿也点头：“嗯，你去睡吧，明儿还得买菜做饭呢，可不能累着了。”
　　福巧说道：“等会儿，收拾了碗吧。”
　　我推推图飞卿：“你倒是快点吃啊，福巧等着收碗呢。”
　　“哦哦哦。”图飞卿加快速度。
　　“回头有空，你把各地的风土人情跟物价说给我听听。”
　　图飞卿跟福巧同时盯住我看。
　　“怎么了？”
　　福巧摇摇头。
　　图飞卿看了福巧一眼然后看着我：“怎么，想去江南？”
　　“是啊。”
　　图飞卿把碗递给福巧：“怎么说也得等到开春啊，这大冬天的你往哪里去？”
　　“呃？现在是秋天吧？”
　　“马上就冬天了。不管怎么说，等明年开春再说吧。哎呀，我困死了。赶紧，睡觉。”图飞卿把福巧推出去关上门，“快，睡吧。”
　　“你怎么那么推福巧啊，人家耳朵是不好，可是你也不能那样啊。你看人家做的饭多好吃啊。”
　　图飞卿哼哼唧唧的：“要不是图她的饭，哼哼。”
　　“说什么呢？”
　　图飞卿吹了蜡烛：“没什么，睡觉，困了。”

　　梦耶？

　　漫天的大雾，风很冷，心中忽然闪过欢喜，急切的睁开眼，果然——师父远远的立在雾中。
　　“师父。”连忙扑了过去紧紧的捉住师父宽大的衣袖。
　　师父微微叹了一声。
　　“人间有趣吗？”师父背对着我，清冷的声音淡淡的响起。
　　“启禀师父大人，人间自是有趣的。”师父冷哼一声猛地拂袖，我赶紧扑上去颇为狼狈的再度握紧师父的衣袖，“师父别走。”
　　师父侧过脸看住我，然后笑道：“你说的人间有趣，是苏小曼的有趣吗？”
　　师父居然笑？师父居然会笑的？这个真的是师父吗？
　　脑袋上挨了一记。“学会腹诽师父了？”
　　“嘻嘻，不敢不敢，徒弟不敢。”
　　“我问你，玉宁的日子有趣吗？”
　　“大约是无趣的吧。”
　　师父低头看看被我拉得死紧的衣袖：“好，那你到说说看是怎么一个大约无趣法？”
　　“有一个男人爱她，珍惜她，那么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一个女人幸运。可是如果是若干个男人争来斗去的，那就是这个女人的噩运了。何况玉宁得到的爱并不包含尊重。”
　　师父的笑令我有悚然之感：“胤禛的爱也不含尊重吗？”
　　“师父，您真的是我师父，不是别的人假扮的？”打着寒战松开了师父的衣袖。
　　脑袋上又挨了一记。
　　“哎呦——”
　　“少贫嘴。快说。”
　　揉揉脑袋很气恼的答道：“是，胤禛也不尊重。若是尊重便不会三妻四妾。爱应当是一对一的，唯一的。”
　　师父忽然两眼发亮，呃，真的是瞬间发出夺目的光彩啊。
　　师父慢慢的说道：“你见着师父很开心是不是？”
　　“这还用问吗？”
　　“不准贫嘴。”师父板下面孔。
　　只得老老实实的答道：“师父，徒弟见到您老人家自然是欢喜万分的。”
　　“为何欢喜？”
　　“这个，”摸摸脑袋，“徒弟在这里无依无靠，师父是我的家人，见到师父当然高兴。可惜这份高兴不能长久。”
　　师父轻轻咳嗽两声，然后说道：“你想如何长久？”
　　“自然是离开这里，和师父回去做神仙啊。”
　　师父慢慢的伸出她的右手拉住我的右手：“碧落，你要和师父回去吗？”
　　“师父，我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劳什子的情劫我再也不想历了！”恶狠狠的吼了出来。
　　师父松开了我的手：“碧落，你听为师对你说……”
　　“师父！”跪下来对着师父恭敬的磕了三个头，“师父，我知道您能来见我就已经是犯了天规，师父，我心里很苦，很难，可是我不能总是拖累师父。无论如何我都会熬下去，等到历劫归来，再让徒弟好好的侍奉您老人家。”
　　师父笑了起来：“这才是我的好碧落。师父问你，你还留恋和水官大帝的人间情缘吗？”
　　“人间情缘，若是两情长久自是甘之如饴，可惜我同他之间隔着那么多的女人，隔着我忘记的记忆，隔着江山社稷，走到如今已是苦不堪言了。”
　　师父蹲下来看着我：“因为忍无可忍所以才离开他。若是可以永久的离开他，你可愿意？”
　　“可是我的情劫并未历完。”
　　师父摸摸我的眉毛：“师父只问你愿不愿意离开他。”
　　离开他？
　　忽然涌入脑海的是我血流将尽的那一刻胤禛许下的誓言。他说过永不负我。他将阳寿分给我。
　　师父轻叹道：“你可知道刘氏的宿命？”
　　大脑有些微的停顿：“刘氏？”
　　师父说道：“圆明园刘氏。”
　　“啊，就是我。”
　　师父慢慢的说道：“刘氏于雍正十一年六月，生皇六子弘曕，册封谦嫔。乾隆二年九月，高宗晋尊为皇考谦妃。三十二年丁亥五月二十一日卒，年五十四。爱新觉罗·弘瞻，初为果毅亲王爱新觉罗·允礼后，袭果亲王。乾隆二十八年，革爵，降贝勒。乾隆三十年三月，复封郡王。旋薨。”
　　怔了好半晌，艰难的开了口：“师父为何要告诉我，若是不知结局，无论如何我会挨下去。我生的儿子，要过继给别人，是胤禛的意思？我的孩子会在我之前死去，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要我如何挨得下去？”心痛如绞，师父，我心痛如绞。
　　师父站起身：“你的胤禛，和他同葬的有结发的妻子有年氏，唯独没有刘氏。”
　　“师父。师父不要再说了。”艰难的站起来，“师父，送我回去吧。”
　　师父冷道：“便是这样，你仍旧放不开他？你们的一世情缘从头至尾就只有你自己一人苦苦守着！”
　　“那我又能怎样？”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这是我的情劫，便是我不愿意又能怎样！”
　　师父叹道：“和为师回去修炼吧。”
　　“我可以回去修炼？”这个讯息太令我震惊，“师父，那我的情劫怎么办？”
　　“那要看你自己。”师父淡淡的看着我，“若是你要随师父回去，你给师父磕头，说碧落从前都做错了，不要和水官大帝的一世情缘了，愿意和师父回去从头修炼。”
　　一世情缘？心头隐约飘过什么。
　　师父轻笑道：“你还要回去看胤禛和年氏卿卿我我？那师父可就走了，待到四十三年后师父再来接你吧。”
　　膝盖自动的跪了下来：“师父，碧落从前都做错了，我再也不要和水官大帝的一世情缘了，我愿意和师父回去修炼。”
　　师父温和的问我：“你的真元受损，这番回去必要从头修炼，你可愿意？”
　　“碧落愿意。”光线渐渐的暗下来，我竟然清楚的记得胤禛的唇是如何印上年氏的，胸口涤荡着无边的疼痛，这疼痛椎骨铭心。
　　“好孩子，咱们回家。”
　　师父的温柔声音令我安心的闭上眼睛。身体轻轻的飘了起来。
　　意识陷入混沌之中，却隐隐听见师父的笑声。
　　“天尊大人，您听清了没有。这一次你家水官是真的输了，我可要将我的好徒弟接回来了。”
　　又隐约听见谁谁谁的叹息。

　　见习仙人

　　我叫苏苏，潜心修真十世积下善因，因着这份善因得以上达天界做一名仙人。当然因为刚到此地所以我的仙术几乎为零。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与我同时到达的零法术小仙共计七名，统统分配在灵宝殿修研仙术。
　　并非所有的仙人都是面容温和慈悲为怀的，七名见习仙人之中只有灵非同我颇为投契。
　　并不仅仅因为她的最后一世和我一样同处现代，最重要的是我俩同属贪图享受不思进取的那一类型。
　　所以那五个前世是状元公、将军之类的国之栋梁从来都是用鼻孔观摩我们的。
　　快活的厮混了好久之后的某一天，灵非不无担忧的对我说道：“听说过几天会有师父来领我们，那五个的仙术修为都在你我之上，我们俩会不会被打回人间去？”
　　“人间也没有什么不好啊，至少有很多美味。”施法调来一朵白云化作枕头，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
　　“是啊，我也十分想念。”灵非的语气沉痛异常。
　　一道刺耳的声音穿入耳朵。“修为非常的天人逢千年一劫时会下凡人间，若是你们二人有那么一天，一定可以重享人间烟火的。只是到时你们没有了天人的记忆变成真正的凡人，恐怕又会奢望得道成仙了。”
　　灵非跳了起来：“状元公，请称呼我和苏苏‘你们二仙’。”
　　状元公冷笑道：“就凭你们俩的修为也配称作二仙？”
　　灵非再跳：“咱们都是见习仙人，你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主儿！”
　　状元公用鼻孔对准我们：“正经的主儿叫你们去殿里！”
　　站起身拉住灵非：“状元公，依你说君子是否应当坦荡荡。”
　　状元公扬起高贵的头颅：“这是自然。”
　　“状元公为国为民操劳一生，因为直谏得罪了新君遂以头抢地以死殉国，是也不是？”这段壮烈成仁的场景听他说了若干次想记不住都难。
　　状元公面露喜色：“成年旧事不提也罢。”
　　连忙拱手：“真是令人感动，但不知您以身殉国时高寿几何？”
　　状元公长叹道：“那年老夫七十有三。”
　　“您驾鹤西游时都七十三啦？那怎么以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示人？这不是有违您所说的君子坦荡荡？这不是欺骗我们吗？状元公您可一点也不坦荡！”好吧，端看你怎么说。
　　状元公的面皮霎时泛紫：“这面孔并非我要变就变，我来时就是这样！”
　　“哦——”拖了很长的尾音。
　　灵非抬高面孔，用鼻孔对准状元公：“苏苏，咱们还是不要和不坦荡的人多说话吧，免得被带坏。仙术不好可以慢慢的修行，但是人品，哦不，仙品不好，可就会为害仙界啦。”
　　两人很有默契的同时向灵宝殿跑去，一路溅起无数云沫儿。
　　灵宝殿内，我那剩余的五个同学都已到了，状元公必是施了仙术所以会快过我跟灵非的11路公交车。我和灵非的到来显得十分刺耳，毕竟这里是仙境，万分空灵，平时没有什么响动的，而我们俩却大声的喘着粗气。
　　那五个同学均不屑的用鼻孔看着我们，我立刻抬头用鼻孔看回去。
　　灵非轻轻拉我一下，然后我就听见灵非很恭敬的声音：“小仙灵非拜见北斗星君。”
　　慢一拍的发觉那五名栋梁的中间端坐着一个儒雅温文穿对襟中式长衫的男子，似乎有点面熟。灵非轻轻咳一下，我这才发觉自己正用鼻孔对着那男子，连忙施礼：“小仙苏苏拜见北斗星君。”
　　北斗星君轻笑道：“请坐吧。”
　　看吧，身份高贵品格高贵的人从来都是温文儒雅，只有半吊子装高贵的人才会妄图用恶言来提升自己的身份。
　　白云化成的椅子漂浮在北斗星君的右手侧，屏息走近北斗星君然后落座。灵非同样没敢出大气。
　　北斗星君问道：“澄明昨日送来的册子你们都看了没有？”
　　状元公永远是NO.1：“回禀星君，都已经看过了。”
　　北斗星君点了点头：“那么——”
　　他的视线滑向我：“苏苏，是么？你来讲讲昨天的册子。”
　　万能的神啊。幸好昨天的册子并不是什么仙规七十三条，暗自回想一下然后开口答道：“星君是叫我复述昨日册子的内容吗？”
　　北斗星君的眼光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他淡淡的说道：“大略讲一下就可以了。”
　　我再次庆幸昨日的册子讲的是一个故事，而在仙界这个没有娱乐八卦的地方，这个故事虽然是用文言文表述的但好歹也算有点意思，所以我看了。清清嗓子然后说道：“防止大家听不懂，我就讲得通俗一点好了。故事讲的是，在很久以前，天界有一个仙人和一个仙女相爱了。原本仙人是要下凡当皇帝的，而这个仙女因为遭遇千年情劫，所以就恳请师父让她和仙人一同下凡结为夫妻。但是仙人相爱是违背天规的，可是因为这个仙人下凡是要解救天下的一个大的劫难所以这个仙人的师父就同意这个仙人和仙女有一世情缘。但是仙女的师父觉得这个仙人仙徳败坏就不同意仙女和他的一世情缘。仙人发誓用生命维护仙女，并且笃信仙女会陪伴自己终老。这个仙女的师父就和仙人打赌，若是仙女无悔……”
　　北斗星君咳嗽一声打断了我：“苏苏，册子上不过区区二百字，你不用自行演绎得这样丰富，只要稍稍讲一下就可以了。”
　　呃？这样啊。被打断了还真难继续啊。“总之就是仙人和仙女的师父打赌，若是仙女和仙人共同战胜人性的懦弱，那么仙女的师父就保护他们的一世情缘，若是仙女承认自己错了那么仙女的师父就带回仙女。结果，因为当了凡人之后他们都没有了前世的记忆，并且仙人三妻四妾所以仙女就放弃了一世情缘回到仙界。”
　　擦擦汗，发觉大家都盯着我看。“呃，我讲完了。”
　　北斗星君点点头：“很好。那么这个故事对你有什么启发？”
　　“呃，第一，要谨记仙界守则不可以谈恋爱。”自己先汗一个。“第二，身为仙人，经历千年的劫难时，要勇于面对困难战胜自己的心魔然后提升自己的修为。呃，这是这样哈。”
　　北斗星君没有看我：“苏苏，身为一个仙人，谨记仙界守则是没有用的。做事要用心，只有心里记住了才有用，嘴上说得再漂亮也是枉然。”
　　呃？是指我讲得都是废话？
　　“而故事中的那对仙人，我并不是要大家来批判他们，说他们没有遵守仙界守则的。其实呢，面对困难对于每个仙人来说都是一个机会。”北斗星君看了我一眼，“譬如那对仙人，他们的一世情缘也是一种缘法，得缘法就得珍惜，用心相爱也是最基本的一种操守。他们没有用心，所以浪费了缘法。”
　　怎么好像这个北斗星君好像有点玩忽职守的样子？
　　可以这样教导我们这些菜鸟吗？
　　是不是误人子弟啊？
　　北斗星君又扫了我一眼：“做凡人时要用心过好每一天，做仙人同样要用心修为，不用心既做不了好的仙人同样也做不了好的凡人。这就是我带这个册子给大家看的意图。”
　　您的口才和您的容貌还真是……
　　省略掉剩下的腹诽，因为北斗星君很凌厉的扫视我一眼。
　　陪笑，嘿嘿，陪笑。既然不能当凡人，那么我发誓我会用心做个好仙人。

　　拜师

　　这一激动仙心的时刻终于到来啦啦啦啦啦！
　　谜底终于要揭晓了，我们将会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何方仙尊啦啦啦啦！
　　——以上台词由小仙灵非饱含激情的反复诵读
　　七个人当中只有灵非最激动，其他五个素来比较沉得住气，而我则是相信“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所以不抱任何的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了。总之我和灵非的仙术是并列倒数第一，肯定分不到什么好师父。并且我一直怀疑在这个类似古代制度的天界，也许徒弟就是保姆的代名词。就好像人家管保安叫安全工程师一样。
　　执礼官是北斗星君，他的身后站着几个仙风道骨的年轻人，都是保养得宜的神仙，也许人家的资历足够深厚一切都是我的小人之心罢了。
　　灵非轻声的问我，声音颤抖：“苏苏，你说他们是何方神圣？”
　　深深的叹口气：“连你都不认识我更加不会认识了。”
　　“何有为！”北斗星君开始唱名。
　　状元公恭敬有礼的迎了上前活似一个老学究，真是枉费他那张返老还童的面皮了。
　　灵非又开始激动。
　　而我的手臂则很糟糕的被她捏得死紧。
　　“松手！否则我将你扔到北斗星君怀里。”忍住剧痛将话语从牙缝里挤了出去。
　　“苏苏。”
　　北斗星君提高声音：“苏苏。”
　　“小仙在！”抖开灵非的手指然后恭敬的迎了上前。
　　灵非那厮的魔音如影随形：“苏苏，你真好命，居然排第二名，呜呜。”
　　躬身长揖：“小仙苏苏拜见北斗星君，拜见各位仙长。”
　　北斗星君淡淡的说道：“苏苏，这位便是我的徒弟澄明。”
　　微抬头，一个长着一双很大眼睛的男子瞪大了眼睛牢牢的看着我。呃？这位仙长还真是很特别。“小仙苏苏见过澄明仙长。”
　　澄明仙长的双手忽然开始了颤抖，而他的双腿因为淹没在云朵里所以无法探知是否同样在颤抖。
　　“澄明？”北斗星君扫视澄明仙长。
　　澄明仙长的额角开始流汗：“师父，徒儿着实是为难。”
　　背对着我的那班同学所以无法看清他们的表情，但是站在我左手侧的状元公的嘲弄表情我可是看了个十足十。咬紧牙关拼命挤出一个笑容：“澄明仙长不愿收苏苏为徒吗？”
　　澄明避开我的长揖：“不不不，您别误会，实在是太为难了。”
　　这分明是在给我难堪！
　　风中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还是澄明最贴我的心。”
　　澄明仙长猛地跪倒在地：“澄明拜见师祖。”
　　情势陡变，北斗星君以及他身后那一班仙长们纷纷跪倒行礼。一个长衣飘飘的女子忽然现身。这个人我认得，灵非曾经八卦过北斗星君的身世，所以我见过这个女子的画像，她便是北斗星君的娘，仙界备受尊崇的女神“斗姆”。
　　面容冷清的斗姆女神将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冷冷的说道：“都不必讲虚礼了。”
　　衣衫摩挲的声音惊醒了神游太虚的我，呃，大家都跪着唯独我站着，可是这会儿大家又都集体起立了那么我究竟要不要跪拜一下子呢？
　　斗姆女神的冷冽眼神令我膝盖发软，正要下跪便看见正对着我的女神的嘴唇忽然动了起来，说的是：“这个丫头我要了。”
　　呃？呃？
　　北斗星君轻轻咳嗽一声：“这个，恕难从命。”
　　女神拍拍我的脑袋：“这都穿得什么衣服，难看得紧，跟师父回去换一身吧。”
　　“啊，师父，徒弟来扶您。”激动万分的扶住师父的手臂，我，敢情从此小仙苏苏就和北斗星君是同一个辈分啦？
　　澄明仙长再度跪倒：“澄明恭送师祖恭送师叔。”
　　北斗星君微笑着拦住我：“娘，这名小仙的仙术太低微，并不够资格做您的徒弟。”
　　师父怒道：“我的徒弟我自会慢慢的教导。”
　　“师父，您真是我的指路明灯啊。所谓有教无类就是这个意思啊。师父，您快点来指点苏苏吧。”
　　北斗星君微笑着将我拉过去，动作太快，待我反应过来时鼻子已经贴住他的后背了。
　　急忙探出头来：“师父，我要回家啊！”
　　师父的面色发紫，呃？也许师父也没有反应过来？北斗星君的仙术比师父还高？
　　师父冷冷的看住我：“不准腹诽师父！”
　　“哈，没有没有，徒弟是关心师父呢！”连忙打哈哈。
　　北斗星君对师父长揖道：“娘是知道的，苏苏的修为以及仙历只可跟在澄明他们后面。我身为监法官，若是将苏苏指给您，对其他的小仙无法交代。”
　　师父怒喝道：“谁要交代？站出来！”
　　北斗星君叹道：“师父，苏苏只是一名小仙，平淡而循序渐进的修行方法对她只有好处。”
　　师父的眼睛对上我的眼睛，我立刻求救：“师父，不要放弃我，唔！”
　　可恶的北斗星君！居然给我消音！
　　师父冷哼一声，风起云涌空气变得稀薄。“我一定要收这个徒弟！你若执意要忤逆我，那我找灵宝天尊去！”
　　师父，您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啊！我在心底拼命拍她的马屁，师父，徒弟的赞美您收到没有？
　　北斗星君再度叹气：“娘，以您的修为，难道还参不透？仙人的宿命同凡人一样，一切自有缘法，何苦执迷？”
　　“少罗嗦！”
　　师父，您好有个性！好迷人！好赞！
　　北斗星君长叹一声：“便如您所愿！不过，苏苏必须跟着我修行一段时日，等到她的修为有所精进到时再让她去服侍您。”
　　师父点点头：“这是规章，跟着你师兄好好修研，切不可懒惰。”
　　师父，我被消音了！我不能说话啊！
　　“还不让她说话？”师父笑着发了话。
　　“师父，您笑得好迷人哦！”
　　师父点住我的额头：“替你换身衣服，这是见面礼。不准叫她换了，我的徒弟总不能穿得那样寒碜。”
　　“谢谢师父，谢谢师兄。”哇，居然找了这么一个大靠山啊，太走运了我！
　　师父挥一挥衣袖：“我走了。”
　　“恭送师父！”兴奋的行了恭送礼，然后幸福的享受大家对我的打量。
　　澄明眯着大眼睛笑着对我说道：“师叔——”
　　北斗星君扫他一眼：“澄明！带苏苏去我那里等着。”
　　澄明立刻停止笑容：“师父，是否先给个徒弟我？我那里忙得很，正缺人手。”
　　北斗星君冷哼道：“跟你师祖要去吧。”
　　澄明瘪了嘴，对我做一个请的手势：“师叔您请。”
　　“师兄，那我就先走一步啦。”
　　果然，见习仙人都没有好差事，还好我运气好。但不知这位师兄会给我指派怎样的活计。反正我的仙术差得很，也干不了什么，呵呵，果然是傻人有傻福啊。

　　

只缘身在此山中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我一直挂着笑脸。
　　“师兄，请问我的行为可有不检点的地方。”
　　师兄连眼皮都没有抬：“暂时没有。”
　　“那师兄您为何总是让我反复诵读这些贞洁烈女传？”
　　“并不止这些，还有忠孝节义的那些你也都要看。”
　　“师兄大人，我是来修为仙术的，这些和仙术好像没有什么瓜葛吧。”终于忍无可忍的某苏问出压在心底的疑问。
　　北斗星君大人抬起头慢慢的看我一眼：“你天资聪慧，修研仙术并不急于一时。”
　　这是什么理由？“那读这些忠孝节义又有什么用？”
　　北斗星君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叹：“有些天人，天资聪慧，心怀纯真，若是经得住劫难此刻的修为必在我之上。你知道千年劫难吗？”
　　跳跃速度也太快一点了吧？“呃，好像是修为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的天人就会有千年一劫。”
　　“大家都说是劫难，其实不然。我的徒弟元初此番正在历劫，其实或可以说是度劫，乱世要靠她的一己之力去度天下苍生，若是她心力不定便无法挽狂澜，天下则乱苍生则受苦。”北斗星君淡漠的看着我，“有的天人，原本可以拯救苍生，可是因为心力不定，因为懦弱，因为贪图自身的享受，因为太过执着一己私念，所以偏于一隅，所以无法担当重任，甚至背弃自己的誓言，这样的天人，没有最起码的良知，甚至不如一个凡人。若是凡人倒也罢了，凡人无需承担太多，可是天人不同。”
　　“师兄，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我有很大的恨意哈！”说得我毛骨悚然的。
　　师兄淡淡的将视线调回他手中的那卷经书上去了：“你想太多了。”
　　分明是不愿意搭理我。
　　“师兄，我只是一个资质平凡的小仙，您是不是先抽空教导一下我的仙术，要是我成天看这些忠孝节义，其他六个人的仙术很快就会超过我啦。那不是给师兄您脸上摸黑吗？”
　　师兄合上经卷：“苏苏，你的纯真之心呢？”
　　“师兄，除非是初生的婴儿，我都有前世的记忆的，好歹在尘世里打滚了好多年，怎么可能那样单纯？”
　　“前世记忆？”师兄的声音隐约含着嘲弄。
　　师兄不是跟我有宿仇吧？
　　师兄冷道：“不准腹诽师兄！”
　　“哈，没有，哪能呢？”
　　“你的前世记忆中你是怎么死的？”
　　“我过马路，然后被撞了，然后醒过来就到这里了。”
　　“娘的好胜之心终究是害了碧落。”
　　“师兄，你说什么？”
　　“我带你去人间看看。”
　　“啊？哈？师兄，你不是嫌弃我笨要将我逐出师门吧？”
　　脑袋上挨了一记。“带你去看一个人。”
　　“谁？”
　　“你师父一共收了两个徒弟，我去带你看她。”
　　“呃，师父收得徒弟不就是我们俩么？”
　　“她是我娘，所以我不算，那个叫碧落，走吧。”
　　云蒸霞蔚，哇，好美。
　　“师兄，你的法术好高啊，快点教教我吧。”
　　脑袋又挨了一记。“是仙术。”
　　云雾散去，哇！哇！
　　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小心脏都要跳出来了，用力的瞪师兄，你要干嘛？
　　师兄拧着眉毛：“他们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
　　“师兄，我的容貌只是中等清秀而已，天人中有好多男的都比我好看。”
　　“你倒有自知之明。”
　　“所以，若是您有什么想法，不妨去找她们。又或者，我听说有千年情劫，您修为足够，……”
　　又是一记敲打。
　　“师兄，我确定我的头不是木鱼，您确定您不是和尚？”
　　“那个就是碧落。”师兄指向前方。
　　院子里，桂花树下，一男一女正在拥吻。
　　“呃，这个，碧落是男的那个还是女的那个？”
　　“碧落是女的。”
　　“哦，哦，还好。我从前最不爱看清宫戏，要是碧落是男的我还真不能接受那种发型，毕竟是师姐，哈，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这一段，只是故事，是发生过的事情。”
　　“就像电影一样？”
　　师兄失笑：“是，今日给你上课。”
　　“那这个男的是谁？”
　　“水官大帝。”
　　“清朝人的名字果然奇怪。”
　　师兄深深的看我一眼：“这是水官大帝的千年劫难，在这一世他是康熙的儿子，爱新觉罗胤禛。”
　　“哦，就是那个雍正。我大略知道一点，后世对他褒贬不一。我那儿有好多清穿文，他是男主。”师兄似乎冷下面孔，只好回到正题上来，“那这是他的劫难，碧落师姐来干嘛？”
　　“你这个碧落师姐和水官大帝正是那日你讲的故事中的主角。”
　　“啊——”将视线调回到院子中的一对男女身上。碧落师姐长得很可爱，好像过年门上贴的玉女。男的嘛，“两个人都很面熟，师兄，也许我真的和天界很有缘法哈，你们的神仙我都好像见过啊。”
　　“你觉得他们恩爱吗？”
　　“这怎么看得出来。”
　　“当初两人违背天规执意要相爱。水官大帝正逢千年劫难，碧落执意相陪。若是两人经受住磨难，水官功成自会重返天界，而碧落的修为也会精进。原本碧落就是聪慧剔透的一个人，只可惜两人过分在意这个情字。你看。”
　　画面跳转，茫茫草原上，一个男子正死死的拉住碧落，碧落拼命挣扎！那个男子不是水官！
　　“喂，师兄，快去帮忙！”
　　“不用。”
　　水官大帝和男子扭打起来。
　　“完了。”
　　师兄问我：“如何完了？”
　　“他们二人必要心生猜忌。”
　　“这个男子是八阿哥。”
　　“碧落师姐岂不是没法活命了？”
　　“为何？”
　　“两个皇子为她争风她还有活路吗？”
　　“你说的没错。”
　　画面再跳，呃？空白一片？
　　“师兄，然后怎么了？”
　　“你为何这样急？”
　　“看故事看到一半当然急了！”
　　“你说他们会怎样？”
　　“我怎么知道？”
　　师兄冷冷的看着我：“然后碧落被处死。水官来求我。”
　　“师兄，不对吧。他变成凡人不是没有前尘记忆吗？”
　　“我化身道士去帮他。你怀疑？记得故事开始的设定吗？碧落只有认错，这个故事才算终结。并且她和水官的劫难并未完结。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恋没有终结所以劫难不能终止。碧落变换身份回来，变了容貌，因为种种纠葛，水官借了阳寿给碧落。但是，因为种种困难他们终究无法走到最后。其中，娘不忍见碧落受苦，几番出手相救，最终导致碧落……”
　　忍不住打断师兄包含批判的陈述。“师兄，你这么说师父好像不应该吧。还有，你那个种种纠葛种种困难肯定是很困难吧，否则两个相爱的人为何不能走到最后？肯定是你们设定了很多的劫难。”
　　“劫难是当然，从来就没有顺遂的人生，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否则仙人何需修行？”师兄严厉的瞪我，“梅花香自苦寒来，若是不下劫难，碧落如何会成长？”
　　“哈，师兄，我想起来了，你是监法官，一定是你下了很多劫难！喂，干嘛瞪我，很破坏你自己温文尔雅的形象啊！”
　　“苏苏，你道我最恨碧落什么？”
　　“您不用这么咬牙切齿，哈，轻松一点。”
　　“既是和水官相爱，就该相守，相爱首先需要定力以及恒心。碧落聪慧，可惜定力不够，若是够定力便不会爱上水官。既然去历劫，就该坚守，守得云开，回返天界时功力修为自成尊者。现如今，她放弃一切，只为贪图享受，你道她结局如何？”
　　忽视，忽视，忽视这个面目有点狰狞的帅帅师兄。
　　“我不知道哈。”
　　“你师父当日便说，只要她认错便重收她回天界，只是一切从头开始。碧落果然经不住，果然认错。”
　　“这么说，好像是师父引诱她认错一样。”
　　“若是意志坚定如何会受诱惑？”师兄冷道，“娘一直觉得只要带回碧落，从此碧落便可跳出轮回不再受苦，便是再有千年劫难自有她来护她。可是，若是碧落永远在初级仙人中打转，那么即便是跳出轮回又有何用？比起那些叱咤风云的凡人，碧落只不过一具玩偶。并且，经历过一番又一番的折磨，碧落的纯真之心日渐蒙尘。而我当初在她身上看到的坚持看到的大爱之心，都化为乌有了。”
　　“哈，师兄，就算是你这么看重碧落师姐的前车之鉴，可我毕竟不是她，所以不用给我看那么多的忠孝节义啦。”难怪师兄这么古怪的给我灌输忠孝节义，原来如此。
　　师兄拈起一朵小小的五色云：“你知道碧落最终如何？”
　　“如何？”
　　“她最终化为尘土，而你师父用千年莲子收住那一抹尘埃，莲子入尘世再返天界，所以这一次你们七个人中有一个人便是碧落。”
　　“哈？”太灵异了吧？
　　师兄忽然微笑，五色云开始发光映衬得他面色如玉：“苏苏在害怕吗？师兄不过给你讲得一个故事，你自己也说的，就像看电影一样。”
　　“师兄您的教导还真是让我刻骨铭心。”师兄，其实您是寂寞太久，所以拿我寻开心是吧？
　　师兄对着五色云吹一口气：“不准腹诽师兄。走了，我们回去。”
　　晕晕乎乎的拽着师兄的衣袖，然后听见师兄说道：“水官大帝快回来了，过几日我们去接他。”
　　哈？“师兄啊，这个，您不是说只是一个故事的吗？”
　　回答我的只有风声。


　　
羽化/后来

　　李贵怎么也没料到十四阿哥居然会抢在王爷之前赶到这里。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思及后院突然昏迷了的主子，李贵心下一横拦在门口：“这位爷，我们店今儿不做生意。”
　　胤祯冷笑一声：“拉开他。”
　　李贵即时被胤祯身后的两名家丁给架住了。眼看胤祯就要冲进内堂，李贵大吼一声：“不可！”
　　“十四！”更大的一声吼叫喝住了胤祯。
　　胤祯扭头，看向了踏进门内的胤禩。“原来八哥竟是早已知道了她在这里。八哥你瞒我瞒得好苦。”
　　胤禩怒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叫你的人撤走。”
　　胤祯笑道：“八哥难道是只身一人？”
　　胤禩走近胤祯，低声道：“我确是只身一人，你闹这么大动静莫不是想要她的性命？”
　　正要反唇相讥，忽然诧异胤禩的反应，胤祯心中一动：“八哥，你不是一直要她死？”
　　胤禩轻哼一声：“十四，你瞒我瞒得好苦啊。还不叫他们滚？”
　　胤祯一挥手：“将他带走，留两个人守着门，其余的都回去。”
　　李贵被捂了嘴叉了出去。
　　一进内堂便看见一个小小的丫头坐在院子里吃手指，胤祯大声喝问：“碧落在哪儿？”
　　小丫头唬了一跳放声大哭：“娘——娘——”
　　东厢房里冲出来神情憔悴的福巧：“姗姗别哭，你娘在给——”看到胤祯和胤禩福巧立时呆住了：“你们！你们！李贵！李贵！”
　　胤祯喝道：“碧落呢？带我去见她！”
　　门外传来打斗的声响，福巧大叫道：“掌柜的，快出来！”
　　图飞卿自东厢房冲了出来，与此同时冲进后院的还有胤禛。福巧跪下：“见过王爷！奴婢该死！主子不好了！”
　　“起来，带路！”
　　福巧急忙领着胤禛进东厢房，胤禩和胤祯尾随而至。炕上躺着面色惨白的碧落，胤禛一把握着碧落的手：“福巧，去把侧门打开，暖轿就在外面。”
　　图飞卿答道：“我去。”
　　十四伸手欲探碧落的鼻息，胤禛隔开他的手：“滚！”
　　胤禩拦住十四：“救人要紧！”
　　大妞冲了进来：“快请主子进轿吧，太医已候在园子里了。”
　　胤禛轻轻抱起碧落，面色骤然变成死灰色：“大妞，你来握你主子的手。”
　　大妞闻言握起碧落的手，饶是迟钝如大妞也惊觉到诡异。大妞结结巴巴的说道：“主子她，她的手好轻。王爷，主子她的手，像——像——”
　　胤禛惨笑道：“像一根羽毛。”
　　胤禛闭上眼，又睁开：“你终究是要折磨我，折磨我到几时？”
　　碧落的面容忽然绽放微笑。
　　尔后，轻如羽毛的碧落在胤禛怀里渐渐模糊，模糊，化为淡白色的烟尘。淡白色的轻烟袅袅依偎在胤禛怀里。
　　大妞发出悲鸣：“主子，主子，你回来！回来啊！”
　　轻烟忽然一甩，叩上大妞的额头，然后绕回胤禛怀中，摩挲片刻，消失殆尽。
　　*****************************************
　　大妞一直守着这所院子。
　　守着主子留下的一切。
　　除了主子没了，除了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朵淡淡的荷花印记，除了自己增长了年岁，除了自己不爱说话之外，一切都没有大的变化。
　　有一天王爷喝醉了酒。
　　哦，不是，现在该叫万岁爷了。她喊惯了王爷，当惯了奴婢，并没有料到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一切都是偷来的，大妞的心里愈发不踏实，也就愈发的沉默寡言。
　　然后她成了谦嫔。
　　皇上和她也没有多话，她一直呆在园子里，她要替皇上照看好主子的院子，她要替主子照顾好皇上。
　　开始有人来服侍她，不用爹娘教，她都懂。她一直都沉默。终究皇上不过是贪恋着主子留下的那些念想。
　　而她，除了沉默，一无是处。
　　也就只有沉默。
　　……
　　轻轻的羽毛正抚慰他的面庞，胤祯能感觉到，碧落最后就是羽毛那样轻的。慢慢的睁开眼睛，一个有着年画中玉女的甜甜的笑容的女孩子正在替他擦拭汗水，刚才他做噩梦了吗？
　　女孩子并不美，可是笑起来像一位故人。
　　胤祯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天不是康熙六十一年中的任何一天，也不是雍正十三年中的任何一天，这一年是乾隆元年。
　　明天带着她去看胤俄，也只有胤俄知道他的心意了。

　　
终入轮回

　　今日的气氛不同寻常，先是遍寻不着师兄，再是发觉每个人都匆匆忙忙。
　　好容易拦住了行色匆匆的澄明：“今儿都是在忙什么？”
　　澄明笑道：“回师叔，今儿是水官大帝功成回归天界的好日子，再过一刻师父就该引他回来了。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宴会的事宜。”
　　“天界也时兴吃喝玩乐啊，咦，那怎么平时都只让我喝露水？”忽然很愤懑，我的嘴巴都淡出鸟来了，“你们平时是不是都偷吃好的了？为什么不带着我？”
　　澄明陪笑道：“这个，您何不去问师父？”
　　“我就问你。”
　　“您的修为有限，所以应当吃得清淡些。”
　　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水官大帝？还真的有水官大帝这么个人？什么时候回来？在哪儿？”
　　澄明答道：“师叔不妨看看天界的入门法则，那里都有介绍的。”
　　都怪师兄，成天让我看劳什子的忠孝节义。“不管了，你带我去看看热闹吧。”
　　澄明为难的皱眉：“小侄还要去帮忙，要不，小侄斗胆施仙术送您去？”
　　“好啊。”很兴奋的站直了，“快施法吧。”
　　“这个，不是施法，是仙术。”澄明举起右手又停住。
　　“都一样哈，对了，给我弄得漂亮点。天天穿着师父给我的这一身都腻了，我自己又没有法术，你给我弄一身就像师兄那样的对襟中式裤装，快点。”远远的听见仙乐奏响，“快点快点。”
　　澄明比我还要着急：“时辰快到了。师叔别动。”澄明右手在空中轻舞，嘴里喃喃有词。然后我的耳畔就呼呼作响，屏气凝神，风声止住，不远处便是热闹的所在。低头打量自己的着装，哈，很不错，终于能够改变造型了。
　　快跑着向宴会跑去，错身而过好几个端着托盘的小仙。哈哈，幸好师父拯救了我，不然今儿我也就是一个端盘子的，轮不到我来赴宴。对了，去找师父。
　　烟雾缭绕中看不清师父在哪里。
　　忍不住抱怨道：“这个天界，真是的，搞得这么烟雾缭绕干什么？骗骗凡人充场面也就算了，弄得自己人也看不清楚，真讨厌。”
　　又一个错身而过的人站住了：“你要找谁？”
　　赶紧捉住这个人：“劳驾，你知道斗姆女神的位子在哪儿吗？”
　　要命，我的眼睛都看花了。
　　“你是谁？”很冷很硬的声音。
　　抬头，然后看见一双冰封的眼眸，我这人素来畏惧权威，所以一时不察忘记自己是尊贵的斗姆仙尊的弟子这件荣耀的事情了，所以我就老老实实的回答了：“我是苏苏。”
　　冷面男拂袖而去。
　　热血冲脑：“喂，太没礼貌了！枉为天人！”
　　冷面男站住，转身，看牢我。
　　啧，好冷。但是还是得充场面，好歹我是斗姆的弟子，就算仙术差一点但是面子不能丢：“告诉我斗姆仙尊的位子在哪里？”
　　“不知道。”又冷又硌人。
　　太过分了！“你是谁？报上名来！”
　　待我找到师父要你好看！
　　冷面男忽然冷笑。唔，忘记了，不可以腹诽，他们都会读心术的。
　　“我是水官大帝。”
　　啊？哈？啥？
　　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闻到荷花的清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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