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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如清风
　　作者：晶莹土豆

　　妤儿

　　琉璃馆外碧波荡漾，夕阳洒在湖面，鳞鳞波光，落寞的身影抬起手遮住眼睛，彷佛被这金色的光刺痛了眼睛。
　　“霖哥哥，看，水上这么多金子，呵呵，你把这些金子都收过来给我啊！”调皮地扭过头来，俏生生的笑，金色的波光都映在她的眼底，最美的夕阳在她的笑里也失去了颜色。
　　“慕夫人，这富可敌国的家产都是你的，你还在乎这点金子？”宠爱的笑，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粉红的面颊。
　　“哪是我的，都是你的嘛！”娇嗔地嘟起嘴。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妤儿，只要拥有你，我什么都不需要。”低沉优雅的声音诉说着深情。
　　轻轻的相拥，发丝在风中纠缠，他们拥有彼此，这就够了，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蓦然抬头，波光依旧灿烂，而曾在栏杆边巧笑嫣然的身影已无影踪，泪从眼角滑落，为什么拥有一切的他独独守不住最珍惜的东西，那样美好的人儿怎会这么轻易就消逝了，他心痛得无以加复，他不甘却无能为力，他可以谈笑间毁灭对手百年家业，他可以轻易出手阻断一方经济命脉，但他再强大也比不过老天爷强大，他再无情也比不过老天爷无情，老天爷什么也不做，只需要带走了她，他的心就冻成万年寒冰，他的情就成了灰烬，除了商场上攻城略地的最成功最冷酷的王者，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公子，夏家的花轿已经到大门口了。”大管家寿伯垂手恭立一旁，小心益益的禀告。公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主人却又像自己的孩子，少夫人那样可爱的女子早早离世，寿伯也很难过，可他知道自己的难过不及公子万一，公子一天天愈加的无情冷漠与玩世不恭，寿伯无能为力，只有更忠诚地守护在公子身边。
　　今天是慕家为少主人迎娶五姨太的日子，前堂已经热闹非凡，富商巨贾、世家贵族悉来道贺，五姨太的花轿也已经候在大门多时，可少主人迟迟不现身。慕家上下都心知肚明，少主人一定又呆在少夫人生前最喜爱的琉璃馆，但谁也不敢去叫，少主人严禁别人去琉璃馆打扰他，平日谁也不许靠近那里，可今日毕竟是迎娶声震东北的药材巨商夏明德的女儿，虽说只是第五个侧室，按慕家实力也根本不怕得罪谁，况且娶妾即使只用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门也正常得很，但既然已经大张旗鼓请来这么多人，基本的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总不能新郎面都不露就把一帮客人晾在这里吧，这样还不如不请。慕老先生和老夫人在前堂招呼客人，把叫少主人出来的重任交给了最受信任的寿伯。
　　“公子，夏家……”见少主人没有回应，寿伯又轻声叫道，但立刻就被冷冷地打断了。
　　“知道了”。望向碧波湖深情的眼眸，转身的一刹那就结成漠然寒冰，不带丝毫感情，颀长的身影往前堂而去。
　　前堂张灯结彩，布置得富丽堂皇，天南海北最稀罕最可口的美食从仆从手中传递到桌上，最珍贵最芬芳的美酒从最昂贵的酒具中流出，来客非富即贵，好一派喜气洋洋娶新媳妇的景象。忽然，一切嘈杂都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都望向从后堂转出的那个年轻人的身影，百年不遇的商业奇才、纵横商场的阎罗王、最令人胆寒又最令人佩服的对手、天下女人的毒药……众人心里都在叹息，这样一个人怎生得如此模样，老天爷给了他最智慧的头脑，居然还这么偏心给了他绝美的容貌，完美的弧线勾勒的脸庞，薄薄的嘴唇带着一抹莫测难辨的冷意，黑玉般的眼睛深不可测，整个人散发着玉一样沉静的光芒，不认识他的人会以为自己看到了高贵的神祗，认识他的人才知道他可能是真正的魔鬼。
　　今日娶妾，慕琰霖并未着新郎的喜服，但连略微喜气一点的颜色都未选，只一袭月牙白的衫子，简单却难掩华贵，可也表明了他对这个仪式的毫不在意。
　　慕琰霖淡淡地扫了一下众人，每个人都心中一凛，今天不算大喜，总也算个小喜的日子吧，怎么眼神还比平日还冷了七分？慕琰霖视若无睹众人的反应，颔首示意礼官可以开始仪式了。
　　娶妾的仪式很简单，先是礼官说了一段场面上的吉利话，然后请慕老爷子讲话。慕老爷子慕诚天现在看起来是个非常儒雅宽厚的人，慕家生意上的事他早已交给慕琰霖，只负责捐钱修桥铺路布施赈灾等慈善事业，善名选播，很受人尊敬，但年轻时候的他同样是商场上的一匹狼，在他之前慕家已三代巨富，盛极而衰，族中人争权夺利家道逐现颓象，是慕诚天力挽狂澜重新巩固慕家的势力，待到慕琰霖当家后更是开疆辟土，实力甚至大胜从前。
　　慕诚天向大家略一抱拳，说道：“今日是小儿琰霖的好日子，多谢诸位光临，令寒舍增光。平日慕家小本生意也全靠各位扶持，小儿年纪尚轻，还望各位亲朋挚友提携。今日大家一定多喝几杯！”众人心里叹到，慕家的生意也叫小本生意，那这世上可真无人知大本生意何般景象了，可慕诚天语义诚恳，态度谦逊，他的为人大家都很崇敬，因此众人听来还是受用，客气谦让之语此起彼伏。慕诚天说完转身落座，对新来的五媳妇未置一词。夏家送亲来的是一名管家，一个主子也没来，众人虽觉诧异，但无人多问，慕家的事还轮不到他人来管。既是管家就没有地位上前说什么，于是礼官宣布请新娘子下轿，由媒婆引上厅去，给公婆磕头，奉茶与公婆，奉茶与相公，然后送入洞房就完事。
　　对于这位慕家少主人的五夫人，来客都有些好奇，能嫁进慕家的女人，谁不好奇呢？慕家，大宁朝的首富，除了慕家少数的那几位核心首脑人物，大概谁也说不清慕家的生意有多大，反正仅天安钱庄一项，就是大宁朝最大的钱庄，据说国库银子有不够使的时候，天安钱庄银库里的银子都绝不会短缺，其他明里暗里盘根错节的生意网外人无从知晓，但从慕家几位夫人的身上可以窥见一二。四年前，慕家以最隆重的仪典迎娶的少主人的正室似乎没什么来历，但一年后少夫人去世，接下来的两年，慕琰霖迎娶的四位侧室都大有来头，江南茶场、一锦绣阁、青吟镇瓷庄、巴山盐矿无一不是富甲一方的名门望族之女，慕琰霖肯娶她们，必定与生意上的事脱不了关系，这么冷血的人，没人相信他会因为感情这样可笑的理由娶亲的，这几家肯将女儿嫁过来作偏房，贪图慕家势力，借以壮大自家实力的企图更是人人皆知。而这第五位侧室的进门，是否代表药材生意又纳入了慕家的版图呢？
　　门外送亲接亲的队伍哇啦哇啦吹起喜乐，媒婆撩起轿帘，众人都伸长脖子想看看这慕家五夫人的模样。满脸堆笑的媒婆从轿里牵出身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子，样式繁复、织锦似霞的喜服包裹得看不出身形，高高的领子连脖子也遮得完完全全，盖着喜帕的头上肯定梳着复杂的发式，顶起来也看不出身量，手笼在长长的袖子里，指尖都不露，敢情众人只看到个移动的衣架而已。媒婆将她引至公婆面前，放下软垫，示意她跪下，身形略一迟疑，媒婆暗里扯了下她的袖子，还是缓缓跪下了。
　　这个小动作当然落在了慕琰霖的眼里，一丝冷笑闪过，巴巴地嫁进来，还故意装矜持，还真是可笑。见她跪下，媒婆笑道：“三磕头，孝敬公婆延年寿。”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被慕琰霖捕捉到了，眼里的嘲笑更甚。大红喜服下的身形缓缓向慕诚天与慕老夫人拜了三下。
　　丫鬟端上茶来，送到新娘面前，媒婆又笑眯眯地说“第一杯茶敬公公，第二杯茶敬婆婆，媳妇懂事公婆疼。”新娘又缓缓抬臂，从宽大的袖笼子里伸出手来，周围的人都心中一动，好美的一双手啊，纤长的手指，晶莹的指甲，纤巧柔弱似乎经不得一握，执起玉瓷茶杯，那手竟似乎比玉瓷还要莹润光滑。慕成天和慕老夫人喝过茶，媒婆又引新娘到慕琰霖跟前，这次没有迟疑地跪下，轻轻执起茶杯略略举起，慕琰霖不动声色伸出手，手指挑逗般滑过莹白的手背，不出意料新娘手一颤，准备往回缩的时候，慕琰霖出手微一使力握住，另一只手接过茶杯，沾唇一下就递还给丫头，这边却没有放手，轻轻的摩挲，感觉有些凉，如抚摸一块冷玉，半晌才松开，探究的眼神似乎要穿过厚厚的喜帕，看看拥有这双手的人会有怎样的面容。

　　翎珞

　　丫鬟婆子都退出房间，夏叫住了自己带过来的秦妈妈和小铃铛，撩起喜帕，带点撒娇的语气说道：“你们帮我把头发卸了，把衣服脱了吧。”
　　“这怎么行，新郎倌儿还没来呢。好小姐，乖乖地去床上坐着，新郎倌儿俊得紧呢，一会儿你看了肯定欢喜！”秦妈妈笑嘻嘻地把夏铃珞扶回床边坐下。小铃铛也笑道：“小姐，可别把妆弄花了，慕少爷一揭盖头，看见这么个大美人，肯定要高兴坏了！”“你这小丫头，高兴还能坏了？走走走。小姐，慕少爷招呼了客人就会过来的，我们先出去了。”秦妈妈拉着小铃铛出去了。
　　方才那冷冷的目光透过喜帕自己都感觉到了寒意，那就是慕家少主人、自己的夫君吗？他会高兴坏了？夏翎珞不相信地摇摇头。
　　房里静悄悄的，前堂喧嚣的声音一点儿听不见，夏翎珞想起刚才进来还是坐的小轿，走了老半天才到，这慕家的庄园可真是够大的。不管秦妈妈的嘱咐，夏翎珞又自己掀开了盖头，搁在床上，打量了一下诺大的房间，都是精雕细琢看起来很贵重的家具，装饰着看起来很名贵的古董，大红的床铺被褥，大红的椅垫，燃烧的红烛，富贵又喜气，可夏翎珞却觉得有些冷清清的感觉，是太安静的缘故吧。
　　走到妆台半人高的铜镜前，“这个慕家真是有钱呢，这么大面的铜镜，磨得这么好，”望着镜中人，夏翎珞有些愣，“你可真是好看。”
　　莫名其妙穿越来到这大宁朝，当上夏翎珞已经三年了。在21世纪她叫何婧，一个药学天才，21岁已经完成了博士论文，即将进入博士后流动站。父母都是享誉世界的胸外科专家，何婧从小聪慧异常，表现出成为一名医生的优秀基因，再加上父母的教育熏陶，所有人都以为她肯定会成为何家又一个出色的医生，不过可惜，六岁那年，隔壁小朋友在她的面前摔跤跌破了头，一见红红的鲜血，她直直倒下，比摔破头的小朋友还晕倒得快，最后证实，她有先天的严重的晕血症，当外科医生是没门儿了。
　　何婧的外祖父是一个老中医，从小她就喜欢在外祖父那间弥漫着草药香的诊所里玩耍，那些花花草草虫虫在外祖父手里都成了灵丹妙药，那一大箱子“妙手回春”“再世华佗”的锦旗表明外祖父用那些神奇的草药治病救人的光辉历史，何婧对它们真是着迷，小小年纪就能认出外祖父诊所里所有的药材并说出它们的主要功效了。发现她对草药的兴趣，又在确认她无法成为外科医生以后，父母开始着力挖掘她在中医药材方面的天赋，果真她没有令他们失望。
　　那天傍晚她刚接到进入博士后流动站的通知书，心情愉悦地坐在研究所里那个小小的情人湖边，一边把玩着外祖母在她周岁时送给她的护身符“灵犀紫玉”——一块造型古朴光泽沉润的圆形玉石，一边想着进入流动站后将马上着手研究的新药制剂，看着渐渐淡去的绚烂晚霞和情人湖上跳动的隐隐波光，忽然一个念头蹦出来：“要是真有时间隧道，能回古代去寻些失传的古方回来研究研究，那可真好玩儿。”
　　正想得美呢，忽然心中剧痛，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自己已是一身古装，倒在一个湖边的凉亭里，周围“小姐”、“珞儿”、“六妹”各种声音叫唤着自己。就这样，何婧莫名其妙就来到大宁朝，变成了“东北药王”夏明德的六千金夏翎珞。
　　最初的那段日子真有些难熬，不知身在何方，发生了什么事，家里可好，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没过多久，何婧就适应了，本来她的性情就独立而冷静，处变不惊是她一贯的风格，关键是这夏家“东北药王”的名头不是吃干饭得来的，家里各式药材一应俱全，还有众多她闻所未闻的药书秘方，一下子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反而有些高兴能到这个地方来了。
　　还有三个发现也令何婧高兴，一是夏翎珞很美，何婧自己本来就很漂亮，虽说她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外表，但如果突然变得很丑，可能还是很难接受，但幸好这个夏翎珞不难看，岂只不难看，何婧第一次照镜子时，镜中人的美丽恬静迷昏了她，硬是在镜子前坐了两个时辰，这里摸摸那里动动，好不容易才相信了这个如此标致的人就是自己。以后她就很少照镜子，怕自己变成自恋狂，偶尔看看都会惊叹这身体的美丽。
　　二是她发现本来的夏翎珞也是个喜欢研究药书的小姐，因为夏家很多珍贵的药书就放在她的闺房里，自己这个冒牌货天天扑在书里废寝忘食，家里人也只是嘱咐丫鬟小心伺候，别让自己太累，没显出奇怪的反映，看来真的夏翎珞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没有引起家人的怀疑。
　　三是夏翎珞不怎么出门，没什么朋友，似乎除了家里人就不认识别人了，自己这个天才头脑，先装装昏迷后的头脑不清，三五天后就把夏家上上下下的人认了个遍，既然没有生人来骚扰，夏翎珞就这么顺利地当了三年了，自己已渐渐接受了这个身份。
　　本来以为在夏家就这么平安的过下去，等待什么机缘巧合说不定就回去了，或者过几年就……可这次迫不得已嫁进慕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又会怎样改变，夏翎珞望着镜中人，无奈地摇摇头。
　　五姨太，想起这个词，夏翎珞心里就堵得慌，当初那么多青年才俊追求自己，比写博士论文更用心地给自己写情书，自己从未在意，现在居然沦为五姨太，想想《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情节，再想想慕家的名声势力，只怕这慕家庄园里的故事比电影里还要复杂吧。算了算了，夏翎珞淡淡地笑，反正没有几年了，到这里来，达到自己那个应该比较简单的目的，报答夏家这三年来照顾自己的恩情就行了，老五就老五呗，不争地位不争遗产的，不会有人跟自己过不去吧。
　　沉重的头饰压得头晕，早知道秦妈妈和小铃铛不会帮忙的，刚才撒娇也不管用，夏翎珞自己动手件件摘下。等夫君来看？算了吧，谁知道他几时来，脖子都压短了，而且电视上常演新郎都被灌得醉醺醺的才进洞房，哪有闲情欣赏红妆？
　　洞房？天知道今天晚上怎么过去。21岁的何婧对人体结构很清楚，男女亲密的过程很了解，可从未实践过，夏翎珞这个身体还比何婧小5岁，现在都只有十九，而且大家闺秀，肯定没有经历过，难道就在今晚？与这个尚未谋面的慕琰霖？刚才那个有双好看的手的男人？
　　看着自己的手，夏翎珞想到刚才他的抚摸，他一定是故意的，按捺不住的色狼？最好不要。情不自禁？也不像。他的手很稳，温暖的，碰到自己的时候，自己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是传说中触电的感觉吗？不知道，反正从未有过的感觉。夏翎珞又微笑了，对一名现代女性来说，对一个只见过手的男人动心，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摘下头饰，可繁复的发型夏翎珞自己可不会拆，她的头发长而柔软，如一匹锦缎，梳这种立起来的华丽发式很难，早上在头发里卷了不少成型假发才好不容易梳成的，夏翎珞懊恼地扯了几下，只落下几绺发丝，完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有作罢。
　　这件复杂的新娘服也脱不下来，东摸西摸找不到衣带掖在哪里，也只好放弃。
　　妆台边有水盆和一桶清水，夏翎珞把面上的妆容洗掉了，这么晚了，慕琰霖不会来了吧，娶妾又不像娶正妻，必须入洞房，刚才不就没拜天地嘛，充分说明妾是没有地位的，所以今天不来或者以后都不来，估计都正常。想到他今晚可能不会来，夏翎珞有些轻松又彷佛有点失望，但患得患失不是她的风格，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洗完脸，夏翎珞爬上那张大大的床，靠在嫣红织金的被子上，睡着了。

　　初见

　　慕琰霖喝了很多酒，但没有醉，他常常想喝醉，醉得忘掉相思之苦，哪怕片刻，可惜不能，是酒量太好，还是酒入愁肠愁更愁？
　　与妤儿在一起的每个日子都如烙印烙在心上，每时每刻在疼，白天，他只有让商场上的厮杀掠夺耗尽每分精力，才能暂时忘却疼痛；而苦涩寂寞的夜晚，要么彻夜难眠，要么在温暖的女性躯体上疯狂又冷酷的发泄，直至筋疲力尽后才能片刻入睡。
　　生意上的事，他根本无需借助娶这些所谓的名门闺秀来达到什么目的；生理上的需求，他有数不清的红颜知己愿意献身。所以娶妾，只是对父母的安慰，因为他们希望他能再次快乐起来，以为他有了新的妻妾就可以弥补妤儿走后留下的空白，变回从前那个爽朗的少年，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自己的心虽已死，可不能让父母太伤心绝望。
　　如果妤儿还在，他绝不会再娶，可妤儿走了，所以父母为他挑的侧室，他就娶，一个或一百个都没什么区别了，不入他的眼，更不可能入他的心，他根本没把她们看作妻子，他的妻永远只有妤儿一人，这些肤浅的女人他完全不在乎，除了妤儿，任何人痛苦与否甚至生死如何，他都不在乎，况且，嫁给他慕琰霖，谁不是受宠若惊，谁不是心下雀跃，谁不是从慕家侧夫人的名头下得到了数不清的好处，即使得不到他的心，他完美的身体和完美的财富也足以令所有女人臣服。
　　往青林居走去，他准备去看看这个新进门的五夫人，敬茶时看到的那双手确实不俗，希望她的脸也长得不太难看，对自己来说唯一有点利用价值的身体都乏善可陈的话，这个女人就太无趣了。
　　东北药王夏家生意上的一切，包括夏明德为什么舍得将元配夫人所生的唯一一个孩子嫁过来当第五个侧室的原因他都一清二楚，但他现在的五夫人，夏家的六小姐本人，除了她名叫夏翎珞，年方十九，是个足不出户、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姑娘以外，他一无所知，他不需要也没兴趣知道，所有女人都不过是玩物而已，不会在他生命里留下任何痕迹，因为妤儿留下的痕迹太深太深，他的生命里早已容不下其他任何女人。
　　推开门进去，一阵奇异的淡香绕鼻而来，霎时又消失了，夏琰霖并没有在意，因为他诧异地发现床边没有以往那样正襟危坐等待他揭盖头的女人，这个女人居然已经卸了妆倒在床上，平顺的呼吸表明她已经睡着了。
　　大红色的床铺被褥、层叠的金红喜服中，一张小小的极为恬静的女性脸庞露出，周围的一片艳红衬托出如雪的肌肤，温柔的线条勾勒出的尖尖下巴，长长的睫毛投下柔和的暗影，淡淡的粉色的唇如两片春日飘落的桃花瓣，青葱玉手搁在颔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美好的小臂，冰肌玉骨四字只怕形容的就是此等模样。
　　夏琰霖站在床边好一阵子，深沉如海的眼睛凝视着床上的人儿，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可能因为衣服和头发的原因，床上的人儿睡得不太安稳，眉头轻蹙，在睡梦中伸手无目的地拉拉头发复又垂下，几缕漆黑的发丝随手滑落，覆在面上，更显出几分妩媚。
　　夏琰霖眉头一皱，眼里如月夜海波般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身形一动，正欲转身离开，恰在此时，床上的人儿睁开了眼睛。
　　睫毛微颤，眼徐徐睁开，唉，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如第一次张开眼的婴儿般清澈纯粹黑白分明的眸子，眼波流转又如春日最和煦的微风般令人醺然欲醉，初醒的目光有些朦胧，在捕捉到他深沉的眼神之后，就清清静静地凝视着他，没有惊奇，亦无惊喜，却如此平淡深远，彷佛已凝视他一千年。
　　他们就这么望着对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她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他眼神一痛，扭头就走，哐一声推开门，冷冷地吩咐贴身小厮：“笛生，去三夫人房里。”扬长而去，门都未关。
　　见他去得远了，秦妈妈和小铃铛才赶紧进房来，见夏翎珞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秦妈妈一脸着急：“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才呆这么一会儿，怎么慕少爷就生这么大气，我的好小姐，你倒是说话啊！”小铃铛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小姐，你没怎么样吧？怎么头遭见面就这样啊？”秦妈妈接着说，“就是啊，小姐你今天才进门，他都不在这里歇息，去什么三夫人那里，往后在慕家可怎么出头啊？”
　　夏翎珞缓缓坐起，一脸深思，听秦妈妈和小铃铛这么一说，反而笑了，“你们倒是想得远啊。没什么，什么事儿也没有，你们别多想。替我把衣服脱了，头发卸了吧，真是难受得很。”真的什么事儿也没有吗？夏翎珞不敢确定，刚才他的眼睛里有太多的情绪，她的心有隐隐的触动，却理不出头绪。慕琰霖，这个男人真是漂亮得一塌糊涂，想到这里，嘴角又弯成了美好的弧线。
　　秦妈妈和小铃铛见她平静如常，甚至还脸带笑意，虽然满腹疑虑，但也不好再问，为她解开头发，换上寝衣，服侍她睡下了。
　　……
　　清晨，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在慕家庄园里徐徐而行。夏翎珞一向起得很早，她喜欢在众人尚未醒来的时候，在花间树下聆听小鸟的鸣叫，呼吸早晨的空气中特有的湿润清新的味道，这个时候，她彷佛可以感觉到生命的生生不息，她喜欢这种生命的感觉。
　　慕家庄园真是大得离谱，估计大观园也不过如此，夏翎珞边走边想。
　　从自己住的那个院子里出来，看看门口的匾额写着“青林居”，倒是很贴切，满院子绿色，一株花也没有，挺合自己的意。虽然这名字她不怎么喜欢，寡淡得很，没什么意境，但一个名字而已，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她也无所谓。
　　出得青林居，夏翎珞尽拣小路走，避开早起打扫的下人，这些人都还不认识她呢，免得问起来麻烦，小路上僻静，可以更自由地享受属于一个人的早晨。虽然她不认识路，但在这庄园里她可不怕迷路，一会儿要回去，还怕找不到个人带路吗？
　　夏翎珞越走越惊叹于慕家庄园设计建造的精巧构思。这片地三面较高，略有起伏，半包围着一个清澈的湖泊，基本上所有院落都在三面缓坡这一边，或隐或现，有的精致、有的粗犷、有的简朴、有的华丽、有的小巧、有的大气，各有特色，又互相衔接，融为一体。湖边有一溜凉亭，琉璃瓦在晨曦中微微闪亮。湖边一小山是慕家庄园的制高点，上有一建筑露出飞檐翘角的一端，夏翎珞估计那不是慕老爷子的居所就是慕琰霖的。
　　庄园的大门连同前堂的一片建筑在湖的另一边，所以昨晚夏翎珞感觉走了很久才进来，原来是绕着湖走了半圈。现在她走到了湖边的小径上，湖水在晨风中漾着微波，柳枝垂下不时扫在脸上，多么美的景色啊，夏翎珞笑着，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比朝霞还要绚丽。一条红色的小鱼从水上轻盈跃起、落下，沿岸边往前游去，夏翎珞一时兴起，提起裙摆，在小径上追着小鱼跑，粉色的纱衣飘起，咯咯的笑出声来。
　　从夏翎珞出现在湖边，慕琰霖在琉璃馆里就看见了她，这个女人确实有些特别，昨晚刚进门就受了冷落，今天一大早还有心情来欣赏风景？是故意这么做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吗？应该不是，她才来，不认识路，根本不知道会在哪里碰到自己，况且天色尚早，她怎会知道自己这么早就在琉璃馆？转念又想到，头一天到婆家，她一个人怎么就晃到这里来的？这里离青林居可远得很。
　　当她扬起笑容时，慕琰霖有些失神，不仅是因为她的美丽，更是因为她笑里那份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像妤儿。昨晚，她的眼神也是，那么干净，那么清澈，虽然她眼睛的形状是略带长型的，不是妤儿那样圆圆的杏眼，但他恍惚间依然觉得像是妤儿在注视自己一样。当听见她的一声叹息时，他猛醒，她不是妤儿，和自己在一起时妤儿从不叹息，他无法继续呆在那里，那双眼睛不断提醒自己妤儿的存在和消失，他受不了，他仓惶而逃，在最妖娆的三夫人的迎合中，他才勉强压抑了心中的痛苦。天还未亮，他就又到琉璃馆，让静静的湖水洗涤心中的思念。
　　夏翎珞追着小鱼跑时，那高兴的的样子让慕琰霖有些失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笑过了，心底的坚冰深处似乎被一阵和暖的风吹开了几丝裂缝，但他自己并没有发觉。
　　蓦地，他看见夏翎珞猛然停下脚步，双手压着胸口，似乎很痛苦地缓缓蹲下，最后伏倒在地一动不动。慕琰霖马上疾步走出琉璃馆，沿湖边快步往夏翎珞走去，她怎么了?慕琰霖感觉到自己的焦急，自从妤儿走后，这种感觉他本来已经很陌生了。

　　侧室

　　夏翎珞伏在地上，承受着心脏传来的一波一波的痛楚，大口喘着气，缓解胸口的窒闷，好一会儿，急促的心跳才逐渐平缓，趋于正常，她苦笑一下，这就是得意忘形的代价啊，高兴过头忘了禁忌。
　　缓过气来，她用手撑地，困难地支起身子，准备爬起来，抬眼就见一截月白色的衣袍，慢慢仰起头，她看见晨光中丰神俊秀的男子，黑发飞扬。
　　慕琰霖望着她，此刻她有些狼狈，趴在地上，昨晚华丽的发式已经拆开，长长的头发没有束起，柔柔地铺散一地，楚楚可怜地抬头，脸色异常苍白，连唇上的粉色都已褪去。
　　“你在做什么？生病了还到处乱跑？”他伸手扶起她，感觉她好瘦，轻飘飘的。
　　“回公子，我没有生病，刚才只是一只老鼠跑过去，我吓到了而已。”从他冷冷的声音里，她听不出是责怪还是关心，于是平静地望着他，也用一种淡淡的语气答复，懒得跟他说实话，反正说了他也不懂。
　　老鼠？她怎么不说看见老虎？见到老鼠就能吓昏的话，见到自己这个声名在外的“阎罗王”怎么能不动声色？慕琰霖为她的这个理由感到好笑，又为她的不说实话非常不快，在慕家，没人敢对他隐瞒任何事情，她是第一个，不过她不愿说，他也一样可以知道。
　　“没有就好，你该回去了，早上你应该去给公婆请安奉茶，不是到处乱走。”依旧冷冷的，说完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去，不再看她一眼。
　　夏翎珞这次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主人对自己的所有物那种命令指使的语气，心里有些呕，古代的女人真是没地位，古代的男人真是没风度，平白长那么好看，还是一只沙猪，叹口气，转身往来路走去。自己从来不喜欢叹气，一直认为那是软弱无能的人屈服的声音，纵使刚来到大宁朝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纵使发现自己的身体有那么严重的问题的时候，都没有叹气，怎么来到这慕家，就老是叹不完的气呢？
　　夏翎珞边走边怄气，没走两步就发现认不出自己是从哪条路来的了，正徘徊间，耳边突然响起声音：“五夫人，公子让我送您回房。”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刚才心里还在数落慕琰霖呢，这会儿见他派了人来送她回房，并没有完全扔下她不管，心里又有些高兴起来。
　　看到她对自己微笑，小厮脸“唰”地通红，不敢再看，赶紧埋下头，走到前头带路去了，心想这个五夫人真美啊。
　　回到青林居，秦妈妈、小铃铛已经在门口伸长脖子等着她了。她们是知道小姐的习惯的，所以没有多问，只是伺候她洗脸梳头，不过秦妈妈还是小心叮嘱了一句：“小姐，嫁出来就比不得在自己家里了。”望着秦妈妈慈爱的脸，夏翎珞顺从地点点头，她知道秦妈妈从小把这个夏翎珞带大，是真心疼爱她的。
　　秦妈妈为她梳了条松松的大辫子，辫梢裹着一个花样精细的银饰，垂下一些流苏，不至于显得过于朴素。她的头发实在太滑顺了，又长长的及至大腿，只有梳辫子最容易最方便，以前在夏家反正少于出门见人，简简单单无所谓，现在嫁出来，太简单怕被人说成太随便，不尊重，所以她自己设计了好些个这样的发饰，虽然与盘发比起来还是简单，但也勉强凑合了。开始秦妈妈还不同意，但夏翎珞赌咒发誓自己的乖巧聪明一定可以捕获慕家人心，再加上朴素低调不易树敌的理论，才说服了她。
　　梳洗完毕，秦妈妈带进来四五个丫头，说是慕家派给青林居的粗使丫鬟，让夏翎珞认识认识，什么红儿绿儿的，夏翎珞一概没记住，反正贴身的事情都是秦妈妈和小铃铛伺候了，其他事情她们俩也会安排妥当，用不着自己费脑子。这就是天才对脑力的分配，该记住的时候可以在三五天记住夏家几十口人的样貌名字，不用费心的时候几个人也记不住。
　　夏翎珞正在想怎么去给慕老爷子和老夫人请安，就听见门外一个稳重的声音说道：“五夫人，该去给老爷老夫人请安了，老爷吩咐，早饭也请您过去一块儿用。”
　　出门，见门外垂手恭立一人，五十出头，稳重内敛，一看就不是一般下人。他带着夏翎珞穿堂过室，来到一座外型庄重，装饰华丽的建筑内，不是刚才看见的湖边小山上的房子，夏翎珞心想，那里肯定就应该是慕琰霖的了。
　　堂上正中坐着慕家二老，两边侧椅上各坐了两位女子，夏翎珞估计她们就是慕琰霖的前四个老婆了。走到堂中，丫鬟过来摆下软垫，夏翎珞心想，又跪又跪，有什么意义嘛，不仅以前的何婧从未跪过谁，就是在夏家，人人宠爱的六小姐也不曾下跪，昨天是头一回，今天是第二回，以后是不是每天一回，甚至一天几回啊？心里愤愤不平的，可行动没有昨天那样的迟疑了，反正不可能拒绝，就当入乡随俗好了。
　　给二老磕了头，奉了茶，站起来，夏翎珞还以为会继续给四个排名靠前的女人下跪呢，结果丫鬟就收走了软垫，扶她到右边最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慕老爷子和慕老夫人看起来都很有风度，虽年华老去，但依然能辨出他们年轻时的绝代风华，现在两个人依旧有震慑人心的威严气度，虽然他们都脸带笑意，看着五个漂亮媳妇，像两个心满意足的慈爱老人。
　　慕老夫人笑眯眯地对夏翎珞说道：“翎珞，我以后就这么叫你了。你进了慕家的门，我会像对自己女儿一样对你的。我知道，你们在家里都是掌上明珠，父母的心肝宝贝，才来这里难免陌生，可千万不要拘束，需要什么尽管说。刚才领你来的是寿伯，咱们慕家的总管，有什么难事只管告诉他。”夏翎珞站起来对寿伯行了一礼，寿伯还礼就出去了。
　　慕老夫人接道：“这几位是你的姐妹，以后你们一处作伴，好生相处，服侍好霖儿。”几个人都站起称是，互相见礼。
　　夏翎珞以前是没有机会看到这些个大户人家的姨太太的，来古代后，夏明德虽说有两个侧室，可年纪都大了，而此时见到的这几个年轻女子才能满足她关于姨太太的那种风华正茂却深宅锁怨的想象，所以她很好奇地打量着这四个女子。
　　大夫人阮玉娇是最先进门的，比夏翎珞略大几个月，也是十九，看起来像个刁蛮公主，粉嘟嘟的苹果脸，圆圆的大眼睛，长得很漂亮，可气鼓鼓的不高兴都摆在脸上，伪装都不会，夏翎珞觉得她直白得可爱。
　　二夫人李江琴年纪倒大一些，二十了，一个冷美人，眉目间透着高傲，有几分瞧不起你们这些庸脂俗粉的意思。
　　三夫人汪阿眉年龄最大，二十二，一个富有女性魅力的性感尤物，打起招呼来也最热情，夏翎珞对她的第一印象很不错，因为她大胆开放的作风有些像现代女性。
　　四夫人白如霜最小，只有十七岁，就是个未长大的孩子，看上去娇娇弱弱、胆胆怯怯的，惹人怜惜。
　　陪着慕家二老用过早饭，慕老夫人让她们五个一起出去逛逛园子，特别嘱咐大家带夏翎珞认认路，再教教她慕家的一些规矩。
　　于是几个人就在慕家庄园里逛开了，夏翎珞觉得几个年轻姑娘花枝招展、莺莺燕燕的穿花拂柳，跟看古装电视一样，挺好玩儿，正在偷笑，忽然听到阮玉娇大声叫道：“五儿，你笑什么，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答？”
　　五儿？夏翎珞左右看看，没人其他人答她话，她又是对着自己这个方向在说，试探地问：“五儿？你在叫我吗？我没有小名儿叫五儿啊。”
　　“从现在起，你就是五儿了。她是小二，她是小三，她是四儿，你就是五儿啊！我是老大，给你取什么名儿，你就得叫什么！”
　　天！果真是个刁蛮公主，小二、小三、四儿、五儿，亏她铺排得出来！那个冷美人被她叫成小二，还不气死?果真，夏翎珞见李江琴白了阮玉娇一眼，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看来她早就知道了自己被安上的这个小名。夏翎珞笑得更欢了，五儿再怎么说也比小二好听多了。
　　“你还笑？我告诉你别打公子的主意，你听见没有啊？”
　　打他的主意？夏翎珞一怔，自己嫁过来，不正是要打他的主意的吗？虽然不是阮玉娇指的那种主意。
　　见夏翎珞怔住不语，阮玉娇以为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正欲再教育她一下，汪阿眉轻轻拉了拉阮玉娇，“好了，玉娇，她已经是公子的人了，你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阮玉娇听见这话，眼眶一红，嘴里嘟囔着“是啊，他这样，真没什么意思”，快步前去了。
　　李江琴也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夏翎珞一眼，没有说话，跟着阮玉娇走去。夏翎珞觉得自己看到了她眼里冷傲下隐藏的哀怨。
　　汪阿眉笑着拉住夏翎珞的手，“你别在意，那两个人是这样的怪脾气，我和如霜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过一阵就好了。我们也走吧。”汪阿眉和白如霜把慕家庄园里主要的道路和建筑都指给夏翎珞认识了，夏翎珞不复刚才看电视似的愉快心情，有些心事重重。
　　走到湖边，汪阿眉特别嘱咐了一下，“翎珞，这湖叫碧波湖，风景很好，湖边哪儿都能去，就是那凉亭，叫琉璃馆的地方，千万去不得。还有那小山上的‘小酒筑’，也去不得，你千万记住了。”
　　见到夏翎珞询问的眼神，汪阿眉转过脸，看向山上树丛中的屋檐，光彩照人的眼睛黯淡下去，“别问这么多了，时间长了你自然知道的，记住别去就行了，否则公子生气的。逛得差不多了，我们回房吧。”夏翎珞见她一下子情绪低落，不好多问，只有走了，转身的时候，见白如霜也望着那山顶，有些痴痴的样子，眼中似乎还有泪光。

　　心病

　　回到房里，夏翎珞觉得心口闷闷的，是早上犯病还不舒服吗？不太像，好像是有什么问题困扰着自己，自己还没有想明白。
　　叫丫鬟把房里的美人榻搬到院子里的树荫下，躺在一片绿色中，心里的烦闷可能会好一些。这青林居的院子真好，大概在自己嫁过来之前，慕家对自己的喜好是有所了解的吧，一般小姐怎么会安排这样一个没有花的院子呢。刚才那四位的院子虽说风格各异，但里面都是花开似锦，区别只在于有的素淡、有的浓艳而已。年轻姑娘都喜欢花儿，可自己不是，见到花儿心会疼，越是美丽的花越心疼，那样鲜艳的生命却那样短暂，自己是不是也会如此？
　　一双蝴蝶从篱笆外飞进来，打打闹闹，缠缠绕绕，夏翎珞看得有趣，猜测着这个朝代不晓得有没有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想到这个两心相许、生死相随的传说，夏翎珞心一沉，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心中烦恼了。
　　早上刚见到慕琰霖的那几个年轻夫人时，自己还置身事外，轻松得彷佛在看一场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成为了她们中间的一个。一声“五儿”，可笑却警醒，提醒了自己现在的身份，然后又见到了阮玉娇刁蛮外表下的脆弱、李江琴冷傲面具下的哀怨、汪阿眉美艳眼眸中的黯然、白如霜年轻面庞中的期盼，自己才醒悟，她们其实都在等待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如此俊美、如此优秀，如此令人心折，她们毫无办法地陷下去，奉献了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可那个男人又是如此冷酷、如此薄情、如此难以捉摸，她们根本无法得到丝毫她们所渴望的真心。她们是愿为心中的梁山伯奉献一切的祝英台，可她们所爱的男人永远不会是她们的梁山伯，所以她们受伤，遍体鳞伤，只有用各自不同的盔甲来保护自己，可是在他的面前，任何盔甲都不堪一击。
　　而夏翎珞，你自己现在也已经属于这个男人！面对这样一个天神与魔鬼混合一体的男人，你的心会不会也同样沦陷？昨晚的凝视，今晨的偶遇，心中的隐隐悸动是因为什么？如果对这样的男人动心，也许就是步入地狱的开端，即使他偶尔的施舍让人如入天堂，但那其实更会让人走向更深的地狱。夏翎珞啊，你千万要小心，保护好你那颗已经脆弱不堪的心，虽然你可能会短命得不能像诗中的白发宫女那样苦候皓首，老死相思，但有限的时间不是更加珍贵，更加不能拱手相让给无望的等待吗？千万不要付出，任何付出于己是血、是命；于他，是水，是空。
　　想到这里，夏翎珞暗下决心，想办法完成自己的那个使命就不再理会那个慕琰霖了，管他怎么薄情寡义都跟自己无关，见着漂亮男人后蠢蠢欲动的怀春情思可要不得，看那几个可怜的女子就是前车之鉴，自己一个现代女性，一个超高智商的天才，绝对不会对一个妻妾成群的男人动心的。
　　不过，爱情，这种天地间最神秘的情愫，会是一个简单的决心就可以拒之门外的吗？
　　使命？想到这一点，夏翎珞心下又有些着急起来，悉心呵护照顾自己三年的夏家因为自己的原因正陷入经济危机，夏家多年的基业可能就此毁于一旦，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不顾所有人反对执意嫁过来当五姨太就是为了寻求慕家强大势力的帮助，她一定要想出办法来。
　　三年前，她成为夏翎珞不久，就发现这个身体很不好，夏家人也都知道，因为他们为她准备了好多药，天天吃药当吃饭，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林黛玉。根据一段时间对自己病症的观察，她百分之百确诊自己是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不过应该不是非常严重，否则几岁时就应该升天了，而当时夏翎珞已经十六岁。
　　根据自己的诊断，她修改了自己的药方，以前吃的药多而杂，但并不十分对症，当然咯，这时候的人还不知道什么叫先天性心脏病呢，对家里人就说是从那些医书上找到的新方子，也没人怀疑，因为真正的夏翎珞医术也一直都很高明。
　　虽然这个朝代的药物提取技术跟自己的实验室设备天差地别，但毕竟对症下药，而且夏家全是用最顶级的药材为自己熬药，因此病情得到延缓控制。如果是在现代，叫爸爸妈妈来个手术就一切ok了，可这大宁朝，做手术直接就是剖胸自杀。吃药是不可能根治先天性心脏病的，所以病情虽发展缓慢，但毕竟是在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夏翎珞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判断，估计最多到二十五岁自己就会踏鹤西去了，如果中间碰到什么人力不可抗拒的突发事件，也很有可能提前向佛祖报到。
　　这个残酷的事实曾经让夏翎珞很沮丧，但很快她就调整过来了，聪慧如她，是不会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的，她要把握能够把握的每一天，死亡也许是可怕的，但活着的每一天如果都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中，那会比死亡本身可怕一千倍。
　　完全不为所动也是不可能的，她变得比较善感，特别不愿意见到美好生命的消逝，不论是花草树木，还是猫狗虫鱼，所以她不再养花，所以她更全心的投入到医书的研究和药物的研制中去，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够帮助更多的人，让他们活得更好更长。
　　夏翎珞把自己的闺房几乎变成了实验室，两年多研制了不少新药，使夏家“东北药王”的名气越来越响，生意越做越大。夏家的人还以为六小姐是身体变好了，医术更高明了呢，都很欢喜，全家上下也越发疼爱她。
　　半年前，西南的钺月国向夏家订购了一批药，全是夏翎珞研制的新药，需要的原料都是珍稀药材，这笔生意做成了，不仅大赚一笔，而且夏家还能成为钺月国的御用药材供应商，夏家的生意会更上层楼。高回报当然伴随高风险，夏家几乎要倾尽所有家产才能完成这批药的生产，安全交货后才能收钱。
　　夏明德开始是犹豫的，投入这么大，如果在药的生产或运输过程中出现什么差池，夏家就会元气大伤的。可夏翎珞认为不应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并保证在自己的亲自监督下药的生产不会有任何问题。夏明德在夏翎珞的劝说下接下了这笔生意。
　　果真，生产没有任何问题，可送货的路上出了大事。夏明德两位侧室生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夏翎珞的大哥和二哥亲自押送，进入钺月国境内后，他们听说钺月国一座深山里有种叫黄丝郁金的珍贵药材可以医治妹妹的那种心口犯疼的毛病，于是二哥离开送货队伍进山找药，多日未回，大哥怕他出事，派了几个精壮镖师前去寻找，刚走不久，山贼来袭，由于少了几个主力镖师，货物被抢。幸好最后二哥还是平安回来了，大哥也未受伤，可货物已失，夏家无法交货，还要退还定金，购买原材料的大笔货款也需要马上付清，夏家一下陷入资金无法周转的巨大困境，债主甚至已经上门讨要夏家祖宅的地契抵债了。
　　这令夏翎珞非常自责，认为是自己的劝说促使夏明德做了接下生意的决定，两个哥哥又是为了给自己找药治病才失了货物，夏家陷入危机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她必须想办法帮助夏家度过难关，否则她永远不会安心，她也不配再做夏家的女儿。
　　所以，当她偶然从下人的议论中得知慕家多次向夏明德提亲，都被夏明德拒绝的事情，又听说了慕家的惊人财力后，她就决定嫁给慕琰霖，当时她完全不知道慕琰霖是个什么人，老少美丑都不论，五房六房无所谓，只要能救夏家，她就一定要嫁，反正再苦她也苦不了几年了。
　　夏明德和夏夫人开始当然坚决不同意，两个哥哥还有两个姨娘也都反对，他们都不舍得将心肝宝贝嫁给别人当侧室，还是第五个，慕琰霖又是那么可怕的一个人，夏翎珞身体又不好，他们怎么可能放心得下啊。夏翎珞软磨硬泡，最后甚至不吃药以死相逼，他们才总算勉强答应了。
　　夏翎珞还记得慕家到夏家来迎亲的前一天，夏夫人拉着自己的手默默垂泪，两个姨娘喋喋不休嘱咐自己，两个哥哥闷坐一旁，一副爱莫能助、深深自责的样子，夏明德亲自叮嘱秦妈妈和小铃铛日后照顾自己要如何如何用心等等。
　　这是来到一切陌生的大宁朝后，为自己遮风避雨的温暖港湾，给自己全部关心和爱护的最亲的家人，夏翎珞真的非常舍不得他们，但自己不能太自私，只是依赖别人对自己的保护，现在应该是用自己的肩膀为他们抗起一片天的时候了，自己一定要撑住。她坚决不让他们送亲到慕家，当个五姨太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不愿意让家人亲眼看到她成为一个小妾的过程，那样他们会更难过。
　　所以她一个人来了，下一步该怎么做呢？想跟慕家借的这笔钱数目虽大，但对慕家而言肯定不成问题，但自己怎么开口呢？慕家肯定只有慕琰霖说了算，如果他是个花痴，见着自己就被迷昏了头，那这笔钱是手到擒来，可他明显不是啊！刚见两面、统共说了两句话，就算自己脸皮厚下次见面就说得出借钱的话，人家未必肯给啊，有钱也不是白捡来的，凭什么你一个刚进门的五姨太说借就借啊？如果一开口就被拒绝了，那再开口就很难了，所以要找准机会，争取一次成功。夏家那边撑不了多久了，自己要尽快才行。

　　月下

　　慕家庄园坐落于大宁朝南方最大的城市熙州的郊外，慕家生意的商议决策中枢并不在慕家庄园内，而是在熙州城内的瀚海楼，虽以楼为名但其实那里也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府邸。此刻，瀚海楼主议事厅内，那个俊美异常又冷若寒冰的白衣男子刚刚结束与六大执事的每月例会，正接过一份关于夏翎珞的资料翻阅起来，慕琰霖知道，只要这样的资料交到自己手里，那这个人在自己的面前就不再有秘密，慕家强大得可怕的消息网络一定可以做到这一点。
　　夏翎珞的过去很简单，在嫁过来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离夏家最近的城池北碧城，而且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其他时间足不出户，天天呆在家里研读医书，医术不错，但除了偶尔为家里生病的女眷医治以外，也从不为外人诊病。从小身体虚弱，抱着药罐子长大，性情软弱温和，是个百分之百的大家闺秀。三年前，因为身体好转的原因，研究医术更为投入，做出来的一些新药药效出众，为夏明德所用，让夏家的生意更上层楼。最后，因为钺月国那笔生意的失误，主动劝服夏明德接受了慕家的提亲，与慕家结亲借助慕家力量度过难关的目的很显然。
　　看完，慕琰霖闭上眼睛，懒懒地靠向椅背，轻松又优雅，心里细细琢磨着自己的五姨太。十九年，夏翎珞生活的全部几乎就是她的闺房，如果她的经历真这么简单的话，那么这个女子就太不简单了。身体病弱却医术高明，甚至可以帮助夏明德让夏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根本没有商场阅历，却有魄力说服夏明德接下风险巨大的生意；性情软弱温和，却能力排众议主动嫁给自己，面对人人敬畏的自己时更是冷静自若，真是不可思议。这个女人有些意思，睁开眼睛，长长睫毛下漆黑的眼眸充满了探索兴味。
　　……
　　在自己房里用完午饭，习惯的小睡一会儿后，夏翎珞坐在窗前翻着从家里带过来的医书，她带来的嫁妆里很大一个箱子装的都是书，离了它们，她不知道深宅大院的无聊日子怎么过得下去。今天她却一页也看不进去，一直想着借钱的事，算了，看不下去，还是出去走走吧。
　　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来到湖边，有条小路她早上知道了是通到琉璃馆的，不让去吗？四周看看好像没有人，只是去看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夏翎珞好奇心起，躲躲藏藏地溜了进去。好奇心，大概是天才的共同点。
　　很普通的凉亭嘛，跟北京北海公园的长廊差不多，夏翎珞心想，这有什么不能来的，这个慕琰霖真是故作神秘，兴些怪规矩。凉亭接着一个四周带窗户的八角亭，窗户都开着，门也敞着，夏翎珞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这里有着浓浓的女性气息，布置精致典雅，书架上小几上都养着兰花，到处一尘不染，香炉正熏着檀香，临湖一面的窗下一张长条案，上面一本翻开的诗集，白玉镇纸压着一张素笺，娟秀的小楷抄了诗集上的一首诗，只有一半，下半阙还未抄上。
　　夏翎珞心下奇怪，看样子这里肯定时常有人来，如果那几位夫人都不许来的话，肯定也不会是哪个丫头的地盘，难道是慕老夫人清修的地方，所以不让人来打扰？可素笺上抄的是一首情诗，慕老夫人年纪这么大了还春心萌动？不太可能，夏翎珞摇摇头。那就是慕琰霖自己呆的地方咯，长得那么漂亮，有些女兮兮的爱好也很有可能哦，怕别人知道了不好意思，所以就不让人来。
　　夏翎珞感觉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心里正暗笑慕琰霖呢，忽听寿伯平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五夫人，您不应该上这里来，我送您回房吧。”夏翎珞吓了一跳，被人发现了，只好尴尬地笑笑，“呃、呃，我不太认识路，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正准备出去呢，呵呵。”红着脸往门外走去，“我刚进来，公子书房里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动的。”
　　“这不是公子的书房，这是以前少夫人的书房。”还是一样平板的声音。
　　少夫人？以前？夏翎珞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直到寿伯送她回房，临走时说道，“少夫人虽然不在了，可公子一直让那个地方保持着少夫人在世时的样子，他不喜欢其他人去，请五夫人记好。”她才回过神来，是啊，嫁过来之前除了慕琰霖在商场上的名声以外，唯一知道的关于他的私事就是他的元配夫人三年前去世了，后来娶的几位都只是侧室，只是没想到，他对他的元配夫人居然如此长情。
　　夏翎珞愣愣地走到榻边坐下，上午还断定他是个冷酷薄情、玩弄女性的人，没过几个时辰就发现自己可能错了，也许他并非无情，只是他全部的情都给了那一个幸运的女子，所以其他爱上他的女人都只能承受不幸，因为他不能再分一丝一毫的爱给其他人，她虽然不在了，可琉璃馆内那依旧默默吐芳的兰花、香炉里袅袅飘散的檀香，无一不在诉说他绵绵的相思。
　　夏翎珞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直到听见小铃铛的声音，“小姐，天快暗了，进屋来吧，外面凉，当心又生病。”她才发觉脸上凉冰冰的，嘴角有些苦涩，自己居然哭了。为谁而流泪？寂寞相思的他还是香魂渺渺的她？擦去泪水，进屋略微梳理一下，等着丫鬟来叫，慕老夫人说了今天晚上也去同二老一起用晚膳。
　　晚饭时没有见到慕琰霖，慕家二老和五个媳妇一起吃饭，又说了一些关心的话，有老人在，五个媳妇之间也客客气气的，吃完饭就散了，各自回房。
　　小铃铛打着灯笼在前带路，夏翎珞走得很慢，心里有些闷闷的疼，她叫住小铃铛，“铃铛，我们去湖边走走。”
　　“小姐，这么晚了，湖边有风，当心冻病了。”
　　“没事，”夏翎珞拢了拢白色的狐皮披风，“你不是给我带了披风嘛，很暖和的。”说完，就往湖边走去，小铃铛只有跟上了，小姐虽然很温柔，说话都是轻轻淡淡的，但总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
　　到了湖边小径，夏翎珞让小铃铛上前边等着，她要一个人呆会儿。
　　月色下的碧波湖又别有一番动人神韵，中秋要到了，月亮已经快圆了，很亮，洁白的月光下，湖边的亭台树影都看得很清楚，望着斜前方的琉璃馆，琉璃瓦泛着清冷的光，夏翎珞有些痴了。
　　会有多少个寂静的夜晚，那个平日里傲视天下的男子是在那里度过的，在寂寞里忍受着刻骨的相思和心痛？而那个女子又会是怎样的动人模样，让骄傲如他也倾心相许，虽天人两隔，却至死不渝？这样的月光下，这湖边小径上是否留下过她的笑声和他眷恋的目光？
　　夏翎珞觉得心疼得厉害，有些喘不过气来，扶着一棵树，慢慢坐下来，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和点点蛙鸣。
　　轻轻的脚步声停在自己身旁，有人挨着自己坐下了，夏翎珞微微侧头，是他。他没有看向她，只望着湖面，侧面的线条完美如斯，“你又是看见老鼠了吗？”如月光一样冷冷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调侃的意味。
　　夏翎珞像没听见一样，着了魔似的，抬起手抚向他的脸，还未碰到就被他的手捉住了，他的手依旧是暖的，而她的手比那天更冷了。慕琰霖转过头，望进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见里面盛满了哀伤，隐隐的泪光让这双眼睛比天上的星辰更美。
　　如受到蛊惑般，他低下头，唇印在她的眼上，她温柔地闭上眼睛，泪水滑落，然后她倒在他的怀里，失去了知觉。
　　……
　　青林居内，慕琰霖把夏翎珞轻轻放在床上，就坐到一边默默看着。秦妈妈手脚麻利地为夏翎珞脱下披风和外衣，小铃铛从小瓷瓶里倒出一颗异香扑鼻的药丸，碾碎，再端上一碗温水，秦妈妈扶着夏翎珞，小铃铛熟练地把药喂下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看样子她们已经做得非常熟悉了。喂完药，小铃铛将几个又大又厚的软垫在夏翎珞背后放好，秦妈妈才放下她，半坐半卧地躺着，掖好被子。
　　见她们安置好，慕琰霖开口问道：“服侍你们家小姐多久了？”还是一如往常淡漠的声音。
　　秦妈妈恭敬地答道：“回少爷话，小姐一出生，就是我照顾了。小铃铛也跟了小姐八年了。”
　　“她经常这个样子吗？大夫怎么说的？”眼睛望向那张紧闭双眼的苍白小脸，心中涌起连自己都陌生的疼惜。
　　“说是先天体弱，血行不足，不能跑跑跳跳，也不能大悲大喜，否则就会心口犯疼，呼吸急促，容易晕倒，若只是静静呆着，倒没什么大碍。”
　　“怎么不让她躺下？”
　　“小姐自己交待的，若是她犯病，是不能平躺的，要这个样子才好得快。”
　　“吃的什么药？”
　　“是我家小姐自己开的药方，小铃铛，去拿来给少爷过目。”
　　“不用了。”再深深地看一眼那个娇弱的身影，慕琰霖起身出门，“明天我会让寿伯派人过来，需要什么药材开张单子，让人去办。”
　　接下来一连十余日，慕琰霖都未回家，转眼已是中秋。

　　中秋

　　与东召国使团的谈判很成功，多日来的辛苦没有白费，但这样的成功慕琰霖拥有得太多，他并没有高兴的感觉，今日是，他急行数日赶回来，这个团圆的日子，他也是要与父母共度的。
　　进得庄园，穿过前堂，沿着湖边小径往里走去，慕琰霖远望着静静伫立的琉璃馆，以前每次出门回来，妤儿都会在那里等着自己，泡好一壶香茶，准备几碟她亲手做的小点心，听见他的脚步声，妤儿就会从琉璃馆里跑出来，开心地笑着扑到自己怀里，音容笑貌仍清晰地刻在自己心里，而怀中已再没有那个软玉温香的人儿了。
　　忽的，慕琰霖停住了脚步，他看见一个纤弱的身影静静立在湖边，也遥望着琉璃馆，他走了过去，停在她身旁。
　　夏翎珞正出神，发现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才蓦地扭头。慕琰霖看着她脸上先是小小的惊讶，然后浮起红晕，眼波如秋水般流转的清澈眼眸凝视着他，一点一点的喜悦在她眼中积聚，然后听见她说：“回来了？我有点想你。”
　　听见如此直白的话，慕琰霖先是呆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他发现自己紧赶慢赶回家，似乎不仅是为了和父母团聚，在见到面前这个身影时，心里的那点焦急不见了，原来是因为她？
　　夏翎珞痴痴看着他的笑容，傍晚的阳光中，他的笑如金子一样珍贵。她伸出手，轻轻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后，然后把头埋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有力地跳动的声音。
　　慕琰霖身体僵了僵，然后柔软了下来，跟他的心一样。他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拉着她的手往青林居走去，默默无语，轻轻握着的双手间传递着难以言说的心情。
　　慕琰霖把夏翎珞送至青林居，看着她一路望着自己微笑，容颜绝美，笑得却单纯如孩童，他心里涌起酸酸的柔情，这样的感觉他冰封已久的心有些招架不住，放开了她的手，淡淡道：“去换件衣服，一会儿就要去清辉阁了。”声音不再冷漠，说罢转身去了。
　　夏翎珞不知自己怎么走进屋的，坐在镜前，镜子里那个美丽的影子熟悉又陌生，平日雪白的面颊染成了粉红，淡定的眸子此时流转着能将人溺毙的柔情眼波，这，就是爱情的症状吗？和他几乎还可以说是陌生人，可自己为什么能感受到他冷酷外表下那颗深情又受伤的心？不论是开始时误以为他的薄情，还是后来知道了他的深情，自己都清楚不应该付出自己的心，那样太容易受伤，可为什么自己就这样轻易的爱了？没有任何理由，爱就是这样的吗？
　　他不在的这些天，心里只是若有若无的期盼，昨天听小铃铛说他今天大概会回来，一早就在湖边徘徊，只认为自己是因为无聊而闲逛，不承认其实是在等待着一个人。可当他出现在面前，看着他挺拔的身形和完美的面容，才知道这个人的样子已深深刻在自己心里，想念了不知多少遍了。知道自己心底全部的喜悦都写在脸上，可夏翎珞不在乎是否会被他拒绝或嘲笑，爱了，就不会藏了。
　　换上一袭白色长裙，宽大的衣袖，长长的裙裾，领间袖口和腰带上都有用与衣料同色的线绣上的锦绣花纹，简约又华丽，雅致而脱俗。没有梳辫子，只些许拢了些头发用玉簪别住，其余就如黑色锦缎般垂下，又柔又亮，烛光映照下，竟反射出点点七彩的光芒。
　　白衣黑发，宛如仙子，当夏翎珞这样出现在清辉阁时，所有人都惊为天人，羡慕或是嫉妒，痴迷或是倾倒，没有人能不折服于她惊人的美丽和绝世的风华。慕琰霖眼里也有深深的赞叹，夏翎珞看见了，她微笑。她就是要最美的出现，美丽的外表、智慧的头脑、真挚的感情，她要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他，一定要治好他心底深深的伤痛，再不让他孤独寂寞，再不让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任无望的思念折磨。
　　慕诚天和慕老夫人都很高兴，他们感到了儿子的些许变化，不再是连做父母的自己都难以触摸的遥远，而原因很显然是这个月中仙子一样的夏翎珞，也许儿子这次真的是可以再快乐起来的，他们对自己相中的五媳妇非常满意。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而那四个可怜的女子心里就是说不出的一番滋味了，不只是因为她比自己漂亮，更是因为她们看见她与公子在互相凝视的眼神里蕴含的无声的言语。夏翎珞才来多少日子？见过公子几面？她甚至还没有真正成为公子的人！为什么她看起来就像懂得了公子的一切？为什么公子看她的眼神就如此温柔，彷佛她已在他心里很久很久？这些，是自己费尽心思曲意承欢、刻意讨好都没有得到丝毫的！只有汪阿眉还可以勉强微笑，其他三个人脸色都已变了。
　　慕老爷和慕老夫人兴致很高，汪阿眉陪着谈笑，夏翎珞也不时开口，机智乖巧，逗二老开心，虽然其他四个人话不多，一家人倒也和和气气的赏月吃饭，夜色渐深才散了席，各自回房。
　　回到青林居，小铃铛为夏翎珞换下衣服，取下发簪，一边梳头一边嘟囔：“少爷怎么又没来？头一天莫名其妙生气走了，第二天小姐又晕倒了，接下来可好，就没回来过。今天总算是回来了，可还是不来我们这儿，又不知道上哪个夫人房里去了。我都被大夫人和三夫人房里的丫头笑话好几回了。”
　　夏翎珞听得笑了，“笑话你什么？你又怕什么笑话？我都没有怕谁说闲话，你呀……”
　　“我还不是为了小姐着想，你还笑我，不跟你说了。我叫人打水去，伺候您沐浴。”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洗完澡，夏翎珞倚在窗边，明月高挂，月色如洗，想到刚才散席后，慕琰霖也没有对她再说什么，径自往山上的小酒筑去了，这个时候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睡了没有。
　　突然，夏翎珞像想到了什么，推开门往外跑去，不顾秋意微寒，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秦妈妈和小铃铛吓了一跳，追着问，“小姐去哪呀？”
　　“不许跟着。”坚决的语气。
　　“那你别跑呀，穿件衣服呀，小心身子受不了！”
　　“我没事，你们回去。”声音与身影一同消失在月色中。
　　……
　　琉璃馆，焚一炉香。
　　俊美的白衣男子闭目靠在栏杆上，面前小几上一壶酒，两个酒杯，眉间的寂寞浓得让人心疼。
　　“这酒名叫‘美人醉’，霖哥哥，你说我喝了会醉吗？”她调皮地问。
　　“会，当然会，美人醉当然要醉美人。”永远那样宠爱的声音。
　　“呵呵，才不会呢。‘美人醉’意思是说这酒香醇得让人喝了如同见到美人一样沉醉，女人见到美人怎么会醉，只有你们男人才上美人的当呢！呵呵，霖哥哥真笨，这都不知道。”
　　“是啊，再聪明又怎么比得上我的小酒仙聪明呢？何况我还会上这个美人的当。”
　　……
　　那个中秋的夜如此甜蜜，此刻月明依旧，酒亦飘香，可已物是人非，怎能不令人触景伤怀？泪只为她流下。
　　奇异的香渐渐包裹过来，一双凉凉的小手抚摸着他的脸，绵绵软软的唇吻在他的眼上，他知道是她来了，那个彷佛有魔力的女子——夏翎珞，无言地伸手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听见她略微急促的心跳，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需要她陪在身边。
　　“为什么刚才不叫我来陪着你？”柔和的声音，没有责怪，甚至没有疑问的语气，只有醇如美酒的深情。
　　抬起头，夜空一样深邃的眼看着她，她气息微微急促，脸有些苍白，漆黑的长发完全散开，落到了他的脸上，薄薄的衣衫挡不住秋寒，柔弱的身子轻轻颤抖，而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像第一次见到时一样的温暖如春日的风。
　　他皱眉，“穿这么少？你跑过来的？”那个秦妈妈不是说她不能奔跑的吗？
　　她摇头，“不要皱眉，”冰凉的手指抚摸他的眉，轻如蝶翅，“我不舍得你皱眉头。”
　　两个人答非所问的对话，可纠缠的眼神让他们明了彼此。
　　他拥她入怀，她真的好娇小，整个地被包在他的怀中，可他的心却像是被她的所包裹一样，在煦暖的清风中逐渐苏醒，在涓涓的柔情中慢慢地愈合着心伤。
　　“为什么？”头埋在她柔柔的发间，他问。为什么大家闺秀的她会这样贸贸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轻灵似水，淡泊如风，却又和煦如朝阳? 为什么在她的注视下，自己会感到久违的温暖与平和？为什么妤儿走后自己谁都不能接受，而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进了自己的心里？
　　无数的为什么，夏翎珞都听出来了，可她也无法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只能任自己淹没于爱的巨大漩涡之中。她的小手捧起他的脸，手指描绘着那精雕细刻的轮廓，划过挺直的鼻梁，指尖停留在他薄薄的唇上，摩挲片刻，然后，她献上自己的唇。
　　这是一个辗转反侧、极尽温柔的吻，夺去了两个人的所有意识，他只能紧紧地拥住她，只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才能缓解他内心如火的渴望；而她的手插进他的发间，死命攀住，将自己的唇和身体与他深深地贴和，她要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良久，他们才略略分开，额头抵着额头，他的眼里弥漫着深沉的眷恋和欲望，夏翎珞心如擂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小手扯着他胸口的衣襟，面颊绯红，声音低哑却坚定：“你，要了我吧。”
　　慕琰霖猛地抱起她，往小酒筑走去，她一直痴痴注视着他，不知道自己如水的眼波此刻如火一样燃烧，他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在月下花间就要了她。
　　宽大得有些空旷的房间，四面都是窗户，月光无碍地流泻进来，照在床榻上紧紧贴合的两个人身上，两具身体都完美得会令人流泪。
　　身体燃起火焰，汗水彼此交织，发丝缕缕缠绕，一室春光。
　　慕琰霖怕弄疼了她，隐忍着自己勃发的欲望，缓慢地律动，这样更加挑起夏翎珞所陌生的渴望，她轻微地扭动，本能地迎向他，抱住他宽阔的背，在他耳边嘤咛出声。
　　慕琰霖再也无法忍耐，最后的一丝理智淹没在身体的极度愉悦之中，他将自己释放在她的身体内。
　　总听说第一次会很痛，但夏翎珞不觉得，些微的痛楚都是极致快乐的一部分。
　　第一次，很完美。

　　发带

　　夏翎珞静静地躺着，慕琰霖在身后搂着她，他结实的长腿压在她修长的□上，手臂环过她的腰握住她的手，他的头贴在她的颈窝里，两个人长长的头发铺洒一枕，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又是他的。他均匀的呼吸让夏翎珞知道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很香，她的身体虽然也非常疲倦，没人能在他那样激情的索取后而不感到疲倦，但她睡不着。
　　她一动不动，怕一动就吵醒了他，但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打量着这个本来只属于他的房间。房间非常大，布置很简单，仅有书架、条案几样家具，但都式样古朴、体积颇大，他们躺着的这个大大的床榻在房间正中，层层幔帐从房顶垂下，为这个完全男性气息的房间增添些许柔和的线条。
　　当他一个人的时候，这样的一个房间会是多么的冷清，只有绝望的思念充满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当他从书中抬首时，他肯定常常看见那个女子的身影还在书桌的那头对他嫣然一笑；当窗外的夜莺停止啼鸣时，他肯定会在万籁俱寂中听到她那清脆的笑声回响；但最终他都会发觉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千百回梦里相聚，醒来身旁只有冰冷的空虚，那样的时候，他会是怎样的落寞孤独呢？
　　目光掠过房间，他的痛她都可以感同身受，泪水悄然滑落，她的心为他而疼，所以在心底她立下了永恒的誓言。
　　……
　　早晨顽皮的阳光跳进房间，把慕琰霖唤醒，他睁开眼睛看见满室光明，已经多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香甜？他感到手脚有些麻，整晚拥着契合在自己怀里的女子没有换过姿势，当然会麻，他唇边荡开一抹宠爱的笑意。
　　她还没有醒，密密的睫毛遮住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她好瘦，但依旧凹凸有致，肌肤比最昂贵的丝绸还要光滑细腻，一碰上就忍不住会轻轻抚摸享受最惬意的触感，她的身上有种若有若无奇异的香气，总在无意间摄走人的心神，但若有意捕捉却又消失不见。
　　她一定是有魔力的，他想。自己曾拥有多少女人，燕瘦环肥，不一而足，那些女人无一不是对自己费尽了心思，其中又何尝没有真心对待自己的，但自己都无法接受她们，心中的空白也无人可以填补，疯狂过后自己只能浅眠片刻，醒来又是一片无边的空虚的痛。而此刻这个怀抱里的夏翎珞，抱着她，自己整晚安眠，醒来心里充溢着饱满的柔情，这样的感觉，真好。
　　怀里的人儿，睫毛扑闪两下，醒了。她望着他，眼里闪过慵懒、闪过迷蒙、闪过喜悦，然后浮起无限柔情。她轻轻翻转身面对他，这明白地提醒了她，薄薄被单下两个人的裸裎以对，垂下睫毛，脸庞被羞怯染成粉红，然后感觉到倚靠的胸膛传来的隐隐振动，他在笑！脸更红了，直往他怀里埋下去，贴上他光裸的胸膛，又惊觉这样似乎更加不妥，扯起被单就翻身下了床，赤脚站在房间当中，看着那个男人毫不介意自己的身体毫无遮挡，仍旧放肆地大笑，完美的身体被阳光镀成金色，宛如天神。
　　夏翎珞看得有些傻了，见他那样开心的笑，她心里满是酸涩的喜悦，他应该常常这样笑的，真好看，眼里不自觉地浮起雾水，泫然欲滴。
　　“你这样的看着我，是又在邀请我吗？”他侧起身，邪邪地笑道。
　　夏翎珞一下子回过神来，看到一床凌乱，还有那她已经成为他的女人的痕迹，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句话，这下子羞得脖子和胸脯都红了，转身想往门外逃去。
　　“你就准备这个样子出去？”懒懒的好笑的语气。
　　“呀！”她杵在房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侍墨，沐浴。”他高声吩咐。
　　“是，公子。”一个声音答道。
　　什么，门外有人？！是啊，肯定有不少仆人随时在慕琰霖四周伺候着，那昨晚他们不是什么都听去了？有多少人听见了啊？她当场羞死算了。
　　“他们马上就进来了，你真打算就这样站在那儿？”这个女人哪，昨晚那样主动，现在又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可爱之极。
　　听他这样一说，夏翎珞立刻跳回床上，躲在慕琰霖背后，又忽觉让他这样光着也不合适，只好拉开被单盖住他，于是两个人又赤诚以对。
　　夏翎珞背向慕琰霖，用手捂住脸，不敢看他。他却轻轻扳过她的身子，抬起她尖尖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向自己，然后用最蛊惑的磁性声音宣布：“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所以，不必害羞，不要逃避，我们本来就应该这样赤诚相待，不论身体，或是心灵。她懂了，于是柔顺温婉地靠进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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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多月来，慕琰霖天天晚上都与夏翎珞相拥而眠。白天他都在瀚海楼忙于公务，如果回来得早些，夏翎珞还没睡的话，他就带她去小酒筑，陪她看月亮，数星星，听她说那些名字古怪的药材的奇异疗效，然后在动人的缠绵中睡去。但常常他都回来得很晚，夏翎珞已经睡了，他也就歇在青林居，只要拥她入怀，闻到她的香气，所有的疲累都会烟消云散，只余安心。
　　每天早晨，他都走得很早，但每天夏翎珞都与他同起，送他出门，开始他不让，认为她身体太弱，应该多睡会儿，但翎珞不依，说早起是自己多年的习惯了，于是，每天慕琰霖走出慕家庄园的大门，回头看时，都有那个娇俏的身影倚门挥手，晨曦中衣裙飞扬，美若天仙。
　　除了早晨在湖边走走，白天夏翎珞很少出门，都呆在青林居里看书，一是多年的习惯，二是她有些害怕碰到那四位夫人。在给慕家二老请安或偶尔在路上碰到时，她们并没有对自己恶言相向，只有阮玉娇有时说话冲些，也并不十分过分，也许慕琰霖对她们的冷淡疏远她们已经习惯了，只是以前分享他的是外面许多的红颜知己，而现在变成了夏翎珞一人独享而已；但她们神情间的寂寞和哀怨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夏翎珞的心上。
　　她的灵魂来自现代，一夫一妻才是被她认可和接受的，但来这大宁朝，因缘际会成为慕琰霖的五夫人，并且还爱上了他，决心要治好他的伤，现在一步步实现了，他开始依恋她，因为她而逐渐走出了自己心里的阴影，但这样却不得不让其他四个女人受伤。她没有办法，她并没有想独占他的宠爱，但为了照顾她们的心情而劝说慕琰霖去陪伴她们，自己却做不到。而且，慕琰霖不是安慰小姑娘的玩具，谁哭就给谁玩，他是自己发誓要守护的人，她不会把他推给别人，只要他向自己走来，自己就一定会给他最温柔深情的拥抱。所以，她不忍见她们受伤，却又无法不令她们受伤，只有躲避。
　　这些天，除了看书，她还有一件事要做，她要送给慕琰霖一样礼物，或者叫定情信物，能让慕琰霖带在身边，在瀚海楼办公务或者出远门时，看不到自己也能睹物思人。她想了好些天，买的肯定不好，一定要自己亲手做，可除了做药，自己什么也不会，总不能送药吧?最后，她决定做一条发带，发带上再绣些纹样，每天早晨自己亲手为慕琰霖梳头，然后扎上这条发带。
　　听到她这个决定，小铃铛一脸怀疑，“小姐，你肯定你做得出来吗？发带很窄，绣起来很难的。”
　　“我不会你可以教我，怕我学不会吗？快来教我画花样吧。”
　　这项对于夏翎珞来说非常复杂的工程就这样开始了。
　　而向慕琰霖借钱的事一直在夏翎珞脑中徘徊，可她就是开不了口，她不希望让慕琰霖误解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她不想让他们之间至真至纯的感情蒙上金钱的阴影，于是一直耽搁下来。幸好，夏家托人带了话过来，说因为她成了慕家的五夫人，那些债主慑于慕家的声名，没有逼得那样急了，让她别为家里过于担心。所以，夏翎珞决定暂时不提这件事情，等慕琰霖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意，不会产生误解之后再说。
　　可是，爱情真的没有一帆风顺的，因为它太珍贵，所以越发脆弱。深陷爱情的人啊，你们都是这样多疑吗？
　　这天，天色已晚，夏翎珞还在窗前绣花，一不小心刺到了指尖，冒出一滴鲜红的血珠，见到血她就脑中一晕，连忙唤过正在熬药的小铃铛。小铃铛赶紧掌灯过来，用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的白布压住冒血的地方，然后一边关窗户一边说：“小姐，黑得都看不见了还在绣，又扎到手了，你看看你的手，扎成什么样了。”声音都有些哽咽。
　　夏翎珞看看自己手指，上面密布点点针眼，本来绣花针很细，扎一两下没什么的，可她太不熟练了，发带又窄，丝绸又滑，就总是扎到手，而手本来又特别白嫩细腻，所以针眼就显得非常清晰。
　　小铃铛又道：“为了夏家，小姐做了这么多去讨好少爷，真是太不易了。”越发伤心起来。
　　夏翎珞看着小铃铛红红的眼睛，只说了句“傻姑娘”。小铃铛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夏家，可自己不想解释，自己对慕琰霖的这份心不用说给谁听，只要他能懂就好，小铃铛是不用理解也无法理解的。
　　“给少爷的这条发带还是我来绣吧，等你绣完，手都扎成蜂窝了。”小铃铛作势伸手去拿，夏翎珞知她是玩笑话，感觉手指不疼了，就取下了白布，顺势递到了小铃铛手里，小铃铛拿过白布出去了。
　　夏翎珞笑着摇摇头，又绣了起来。绣了大半了，虽不十分精致，但也整齐，她那么用心，这一针一线写下的都是自己对他的爱。可惜，窗外冰冷转身离去的人没有看到。
　　慕琰霖刚才进来远远看见夏翎珞在窗前绣花，于是隐在树后看着她专注的可爱模样，见她扎了手心中一疼，正欲进去，就听见小铃铛说的话，他先是一愣，然后怒气渐生，是啊，自己迷惑于温柔乡里，怎么就忘了夏翎珞是为了什么嫁进慕家的了呢？没有听见夏翎珞解释或责怪的声音，难道小铃铛真的说对了她的心事？是啊，小铃铛是她的贴身丫鬟，怎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小铃铛又关了窗，从窗上的影子看起来，夏翎珞还就把发带给了小铃铛代绣去了。
　　慕琰霖心中剧痛，眼里积聚着冰冷的愤怒，好个夏翎珞，戏演得真好，费尽心机，使尽手段，居然骗到了自己？！她的楚楚可怜、她的怯怯娇羞、她的款款深情全都是假的！慕琰霖，你枉负才情，居然被这个小女人玩弄于股掌间。
　　慕琰霖深深地受伤了。他没有去想，如果夏翎珞真是虚情假意的演戏，怎么可能填补妤儿那样一个至真至美的女子在自己心里留下的空白？怎么可能让自己深深冰封的心得到真实的温暖与苏醒？他现在只想到那个可恶虚伪的女人要为她的欺骗付出代价。
　　被爱蒙蔽的人，最容易轻信，也最容易误解，最容易受伤，也最容易伤害对方。

　　凋零

　　垂柳依依，波光鳞鳞，夏翎珞望着美好的夕阳，晶莹的手中缠绕着绣好的白色发带。好不容易发带绣好了，可她却不知道还要不要送给慕琰霖，这些日子，他完全变了。
　　那半个月她以为已经接近了他的心，懂得了他的喜怒哀愁，而他的心也已经逐渐为她打开了一扇门，在舒朗的夜晚两个人坦诚相对时，虽默默无语，但指间唇边、眉间眼底流淌出来的爱意，一定不是她的幻觉，她可以肯定。
　　但后来，一连几日慕琰霖都没有回来，再见时，她满怀喜悦的向他奔去，可他却满脸寒霜，像没有看见她一样拂袖而去，浑身散发的千年坚冰一样的冷漠把她冻在当场。
　　他不再夜夜与她温柔缠绵，这段时间只偶尔去了两三次，每次都毫无怜惜，让她感觉到自己只像是个泄欲工具，倍感屈辱。事后他总是立刻穿衣离开，再也没有依依相拥，任她在无助的茫然中泪流天明。
　　他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夏翎珞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竟比当初才见时更加冷酷无情？在自己倾心相许后，这样的冷酷更加令人难以承受。难道他的心意本来就是这样变化莫测？之前种种只是他对新鲜猎物的征服与玩弄？新鲜感过去，自己已变成毫无意义的五夫人，他也不屑再理？
　　不，绝不会是这样，她绝不相信，但到底哪里不对了，她实在是困惑不已，她想当面问个清楚，可慕琰霖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情思相困，情最费心，这段时间她的身体狠狠地衰弱下去，像一阵风就可以吹走一样虚弱，秦妈妈和小铃铛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总是找来这样那样的补药要给她吃，可她依旧只如往常一样吃自己配的几味药，她知道，心病只能心药治，其它补什么都没用。
　　今天发带绣好了，她不自觉地来到湖边，不知自己是不是在等他回来，如果他回来又要不要送给他呢？照这些日子的情形来看，送出自己的心血结晶，很可能只会换来他的嘲笑不屑而已，自己可以承受这样的无情吗？
　　正苦涩一笑，忽听得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向湖边跑来，一声声焦急的呼喊，似乎在唤“五夫人”，夏翎珞站起身来，将发带笼入袖中，循声看去，是寿伯、小铃铛、白如霜，还有阮玉娇的一个丫鬟。他们发现了她，赶紧跑过来，白如霜着急地说：“夏姐姐，玉娇姐姐摔晕了，你快去帮忙瞧瞧吧。”寿伯也说道，“五夫人，知道您医术高明，麻烦您去给大夫人瞧瞧吧，她好像伤得不轻。”
　　夏翎珞二话不说，让小铃铛扶着先回青林居收拾了一些必要的药材器具，疾步往阮玉娇的千红居走去，她本来身体就已极弱，匆忙赶路后更是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可此刻医者之心只记挂着伤者，全然顾不得自己了。
　　走进千红居，迎面一个丫鬟端着一个水盆走出来，白色的帕子被血染红，放在盆里，一盆水也染红了。夏翎珞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小铃铛用力扶住才没有倒下，软软地开口问道：“玉娇可是外伤？”白如霜答说：“是啊，刚才玉娇姐姐非要爬到我院子里的假山上摘一朵花，一不小心踩到裙子就摔下来了，好像到处都被石头磨破了，流了好多血，还晕过去了。夏姐姐，你赶紧进去看看她吧。”说着眼泪都往下掉了。
　　一听到血，夏翎珞就觉得胸中窒闷，头晕目眩，不得已问道：“没有请别的大夫吗？”她知道自己严重晕血，如果阮玉娇此刻浑身是血的话，自己进去是什么忙也帮不上的。
　　“怎么，不愿意替玉娇看看？不是都说医者父母心吗，你这个‘东北药王’的千金难道一点治病救人的怜悯心肠都没有？还是你嫉妒她是大夫人，位分比你高，不愿援手？果真是个冷酷的女人。”慕琰霖冰冷薄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讥讽的话语。
　　夏翎珞猛地转身，死死看着他，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怎么可能从他的口中对自己说出来？这是那个坚定的说“你是我的女人”的动人嗓音吗？这是那个自己发誓要温暖守护的深情男子吗？夏翎珞突然觉得心被抽空了，所有喜悦、期盼、伤愁、迷惑，什么都没有，空得连痛没有，她默然转身往屋内走去。
　　看着她憔悴虚弱的样子，慕琰霖疼得揪心，可他刻意去忽略这种感觉，他讨厌这种感觉，这个女人不值得他心疼，知道她是虚情假意的演戏高手，现在这个娇滴滴的样子说不定也是装出来企图博取同情的筹码，自己怎么还要心疼？不要，他不要再被欺骗。慕琰霖强迫自己心狠，看夏翎珞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为阮玉娇治伤，那就偏要她去，自己一定乐于见到她受苦的表情，不是吗？
　　夏翎珞走到阮玉娇床边，看到片片血迹，胸中腥气翻涌，她死命咬住嘴唇，坐到床边，拉起阮玉娇的手把脉，片刻放下，拿起小刀割破阮玉娇的衣衫，露出受伤的手臂和腿部，一些地方青紫，一些被石头划伤的地方还在冒血，最严重的膝盖还有点血肉模糊。夏翎珞只觉喉头一甜，鲜血从唇边流下，可她背对众人，谁都没有看见，抬手擦去，她发现自己的手毫无温度。她开始为阮玉娇清理伤口，上药包扎，那样细致轻柔，谁也不知道她已呼吸短促，心痛如割，面色惨白如纸。
　　伤口包扎完，夏翎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飘飘然地转过身，盈盈的眼睛望着慕琰霖却没有焦点，一片迷蒙，嘴唇变成淡淡的紫色，一抹浅笑凄艳绝美，仿若天籁的声音低低响起：“她脉象稳定，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一时吓晕了，很快会醒的。”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喷出一大口鲜血，洒在雪白的衣裙上触目惊心，滢如秋水的眼眸缓缓合上，如凋谢的海棠花飘落，她倒向地上，带翻了床边的茶具，一地碎瓷。夏翎珞就这样躺在那里，毫无生气，散乱的黑发半掩住脸，额角被瓷片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浸湿了头发，如同一个破碎的玩偶。
　　所有人都吓傻了，呆住不动。慕琰霖看着这撕心裂肺的一幕，猛地厮吼出声：“快去叫大夫！”他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如同捧起自己的心。夏翎珞的手无力地垂下，为慕琰霖绣的白色发带飘落在地，染成红色。
　　慕琰霖把她放到外间的榻上，紧握住她的手，不断地唤着“翎珞”，可她无声无息。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像妤儿离开时一样，他感到她正在消逝，他的心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绞拧着，痛彻肺腑。
　　小铃铛伏在夏翎珞脚边哭喊，见她不应，转身跑去拣了发带，硬往她手里塞，哭叫着：“小姐，你不是一针一线绣了这条发带要给少爷吗？你快醒来给他啊，他现在来了，就在你身边，你快起来呀！你再不醒，我就把它剪了，让你手指上那么多针眼就白扎了，你就白费功夫了！”
　　慕琰霖拿过发带，看着上面密密的针脚和细细的花纹，再执起夏翎珞柔软的小手，看到上面点点针痕，他把头埋进夏翎珞颈边，无声的颤抖。
　　寿伯带着大夫很快赶来了，刚才阮玉娇受伤就已经去请了，等寿伯去接时已进了慕家庄园。大夫为夏翎珞把脉，一会儿就汗水涔涔而下，却不敢开口，哆哆嗦嗦地伸手去试探她的鼻息，一见大夫这个动作，慕琰霖心神俱裂，一把拎起大夫的衣领，失控地大吼：“你这是做什么？”；脸上俊美的线条完全扭曲，只剩绝望。
　　大夫结巴着说：“五、五、五夫人已……已经去、去了。”
　　不，不会的，不会这样，这样的话老天爷对自己太残酷了，已经带走了妤儿，怎能又这样残忍地带走翎珞？他不相信。一把推开大夫，慕琰霖抱起夏翎珞，抚着她仿佛睡着的容颜，柔声说道：“醒醒，翎珞，醒醒，你别走。只要你醒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论你待我是真是假，我都不在乎，只要你醒过来就好。这些日子我故意冷落你，你在生我气吧？你不知道我费多少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找你，每晚想你无法成眠，你不要再这样惩罚我，好不好？”忧伤的诉说让每个听见的人都心中抽痛，只有怀中的美人无法知觉。
　　“小姐！”一个青衣妇人突然冲了进来，一把推开慕琰霖，力气大得惊人，是秦妈妈，“你不会死的，小姐，秦妈妈不会让你死的，你教我的我都记得。”

　　结发

　　桌上放着一个真人大小的布偶，一圈丫头围着，都红着脸、捂着嘴偷笑，夏翎珞板起脸，“笑什么呢，这是教你们怎样救人的，遇到溺水或是其他身体不好的人突然晕了，背过气去，就是这样做，有可能可以把他们救醒的。”她边说边讲解示范人工呼吸、按压心肺的动作要领。
　　小铃铛笑得直不起腰来，“小姐，这个样子做呀，嘴对嘴，羞死人了。”
　　丫头们嘻嘻哈哈，玩笑一阵都散了，只有秦妈妈留下来，诚恳地说，“小姐，这个法子管用吗？你教我，我学。”小姐身体不好，万一有什么不测发生，她不管羞不羞、丑不丑，什么法子她都要学来用上。
　　于是，这次秦妈妈真的救了夏翎珞的命。晕血、心脏病、急怒攻心，夏翎珞是一时休克，脉搏微弱，气若游丝，胆战心惊的大夫没有摸到她微弱之极的生命体征，以为她已经死了。
　　而秦妈妈冲进来，用夏翎珞教的人工呼吸的方法，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吹气、按压、按压、吹气，良久，夏翎珞终于沉沉吁出一口气，活了过来。
　　慕琰霖心里一松，只觉四肢无力，坐倒在榻边，看见她胸口的微微起伏证明她真的还活着，他用最轻柔的动作抱起她，感到她真实的存在对自己是多么重要。
　　把夏翎珞抱回青林居，慕琰霖就走了，吩咐笛生守在门外，等五夫人醒了立刻回报，他不知她醒来会有怎样的反应，不敢面对她，自负如他，居然有这样胆怯的时候。所以夏翎珞醒来时，她没有看见慕琰霖，只有秦妈妈小心翼翼清理着自己的头发，小铃铛在一旁熬药，一室药香。
　　见她已经醒转，秦妈妈才彻底放下心来，“小姐，醒了？”
　　浑身无力，额头有些疼，抬手摸到包扎伤口的布条，“我刚才晕倒撞到头了吗？”
　　秦妈妈擦擦眼睛说：“岂止晕倒，小姐简直吓死我们了，那个大夫，居然说你……呸、呸、呸。你不知道少爷刚才担心得……”
　　“别说了，秦妈妈。小铃铛是在熬我写在红纸上的那个方子的药吗？您看着她一点，水别熬干了。”小姐知道小铃铛熬药很妥当的，这么说一定是想一个人呆着，秦妈妈暗叹一口气，出去了。
　　夏翎珞知道刚才自己一定是休克了，他们以为自己死了吧，他担心了吗？那为什么不等自己醒来就走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他居然不确认她完全没事就离开了，能有多担心？
　　刚才她昏死过去，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现在心中依然气苦，直直地看着床顶，心里空空的疼。他为什么那么对自己，往死里逼她？她什么都没有做，唯一做的只是全心全意待他，难道他没有感觉吗？如果是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他为什么不给自己解释的机会？冷酷的女人，在他心里自己就是这个形象？也许自己错了，守护他，谈何容易，他根本还没有真心接受自己，也许他的爱真的只给那一个女人，自己毕竟是奢望了。想到此，夏翎珞不禁心灰意冷，闭上眼睛任泪水横流。
　　外间小铃铛把药熬好了，倒进碗里，端了进来，静静地站在床边等着，半晌未动。
　　夏翎珞苦笑一下，故作轻松地说道：“站这么久，看我笑话吗？”睁开眼，泪水迷蒙中看到床边端着药的人眉头深锁，痛楚的眼神固着在自己脸上，不是小铃铛，是他。
　　慕琰霖回房后一直坐立不宁，听笛生回报说夏翎珞醒了，只犹豫片刻，他便忍不住过来了，毕竟是放心不下啊，他强烈地想见到她，确认她真的睁开了那双美丽的眸子，即便里面现在盛满对自己的恨意，他也不在乎了。
　　悄悄进房，让秦妈妈和小铃铛出去了，亲手为她倒上药，端进来。她在默默流泪，滴滴都烫在自己心上。
　　她睁开了眼睛，没有恨，没有怨，些微惊讶之后，只余忧伤的清辉，“为什么？”她开口问他，声音苦涩。慕琰霖放下药碗，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如玉温和的眼看着她的，“你吓到我了，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夏家的事我会马上解决，只要你好好的，什么我都答应你。”
　　夏翎珞微愠，“夏家的事？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这样对我？当初我嫁过来是为了钱，以慕家的势力，你不会不知道的，那一开始你就应该不给我好脸色看，为什么要这样反复无常？你在耍弄我吗？我待你的心意，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你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而讨好你？慕琰霖，你、你……”她越说越生气，抽回自己的手，一下子坐起来，一口气岔了，又喘又咳起来，脸憋得通红，泪水横飞，原来他真的还不懂她的心。
　　慕琰霖扶住她，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柔声说道：“翎珞，你应该生我的气，面对自己在乎的人，我傻得失去了判断力。”
　　夏翎珞愣住了，慢慢转头看向他，在乎的人？他在说谁？他的眼睛深沉沉、亮晶晶的，里面有些什么？歉意、担忧、还有一种浓浓的莫名的情绪，是自己奢求的那一种吗？
　　他低喊一声，揽她入怀：“翎珞，别这样看着我，你这样疏远戒备的样子好陌生。我现在知道了，前些日子我那样对你，你该有多难过。不会再那样了，不会再那样了。”他坚定的承诺。
　　夏翎珞只觉他熟悉的气息又包裹而来，靠着他宽阔坚实的胸膛，她低低啜泣，所有委屈、伤痛都烟消云散，只是欢愉的泪水，他毕竟还是懂她的，只是他太在乎难得付出的真心，容不得半点瑕疵，才更易为误会所伤。
　　夏翎珞在自己怀抱中睡着了，慕琰霖斜靠在床上，调整自己的姿势让怀里的人更舒服，他记得秦妈妈说翎珞犯病后要半坐半卧才好得快，于是他也只半卧着，这样睡觉他虽不习惯，但翎珞又在自己的怀中了，这是最有效的安神剂，他很快也安心地睡着了。
　　天色已明，两个人依旧在床上腻着，慕琰霖昨夜和衣而眠，此刻衣衫已凌乱，领口松松散开，露出光洁而结实的胸膛，夏翎珞撑起身子，轻轻扯他，“天都大亮了，你该去瀚海楼了。”他手上微一使劲，夏翎珞又跌了回来，被他牢牢困住，“今天不去了，陪你。”她看起来还是这么苍白虚弱，他要看她怎样吃药，要看她好转起来才能放心。
　　于是，她在慕琰霖怀中，听他絮絮说着当天他在窗外听见她和小铃铛对话的情形，他的生气，他的受伤。听他说完，夏翎珞幽幽地问：“那条发带呢？”慕琰霖从袖内拿出，她接过来，把自己的一缕头发和他的一缕头发拴在一起，在他耳边低语：“结发夫妻，永结同心。”他轻轻叹气，吻上她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若我再不信你，不仅负你，更是负了自己。”
　　摸摸头上的伤，夏翎珞说：“我破相了吗？不好看了吧？”
　　“怎么会。”他淡淡地说，她怎么样都是美的，他才不会在乎一条小小的疤痕，如果她在乎自己的容貌，那他会寻来天下最好的药为她医治，让她的额头光洁如初。
　　“是我不好，还疼吧？我不晓得你的病这么重，如果昨晚你真的……”他的声音颤抖，昨晚的一幕仍教他害怕。
　　“没事了，我只是怕见血，身子又弱些，不妨事的。”虽然经过昨晚的休克，她明显感觉自己心力又衰竭许多，可不会告诉他的，让他知道了也只是白白担心。
　　“秦妈妈用的那个奇怪的法子，是你教她的？”
　　“是。”
　　“我怎么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办法？你从哪里学来的？”
　　“你又不是大夫，当然有你没见过的法子。”
　　“翎珞，我要你把这法子也教给我。”他也要学会这可以救她命的方法，不能再像这次一样束手无策。
　　“好，你先躺下。”夏翎珞让他躺平，自己跪坐一旁，把他的下巴仰高，以使气管通畅，“然后用力捏住鼻子，往嘴里吹气，”她只是轻轻捏住他挺拔的鼻尖，软软地印下一吻，继续说道，“然后松开鼻子，再捏住，再吹气，这样反复十余次。若是不醒，再这样压住胸部，慢慢向下、略微向前用力按压，然后又松开，也反复十余次。”她把小手压在他光裸的胸前，示范着心肺按摩的动作。
　　“好了，我学会了。”他声音有些低哑，坐起身来，抓住她的手不让再动。她还在生病，可她再这样动作下去，他就快失去理智了。
　　“少爷，小姐该吃药了。”小铃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端进来吧。”
　　“不，铃铛，放在门外，我自己来端。”这样衣衫不整的暧昧模样，他这个人怎么一点不介意别人看见呢？红着脸，斜睨他一眼。
　　“是，小姐。”小铃铛的脚步声远了。
　　夏翎珞准备下床去端药，慕琰霖按住她，“乖乖躺着，我去端。”
　　端进药来，喂她喝下，留了一小口，慕琰霖自己喝了，又腥又苦，他差点呕出来，皱眉道：“你天天就喝这样的药？”
　　“不是的，平时吃的是配好的药丸，比这味道好些。这汤药是病犯了才喝的，是苦些，良药苦口嘛。”
　　还是自己害她受苦了，慕琰霖细心地为她擦去唇边的药汁，“你平日吃什么药，我看看。”
　　“在那边那小箱子里，没什么好看的。”
　　慕琰霖打开两尺见方的药箱子，分了好几层，每一层都是一种颜色的药瓶，全装满了。
　　“你要吃这么多药？”她的病一定不简单。
　　“有些药材不太好找，多配些放着而已，吃不了那么多的。”
　　“真的？”
　　“真的。”见他不太相信，她使劲点头，一副诚实的样子。
　　慕琰霖打开药瓶，每一样倒出一颗，放在嘴里细细嚼着，有些微甜，有些略辛，但多数都是苦不堪言，夏翎珞每天都吃这样的药，她该受了多少苦啊？
　　夏翎珞见他眉头越皱越紧，悄然走过去，把箱子合上，转身抱着他的腰，“不是说别皱眉吗？我不舍得。”
　　他埋首在她肩上，贪婪呼吸着她的气息，她病弱至此，介怀的却是不让自己皱眉，深情如斯，自己何其幸运！

　　远行

　　冬天快过去了，南方的冬天虽不十分寒冷，但夏翎珞体弱畏寒，整个冬天几乎整日不出门，每日只在房里专心地研读医书，熬制药材，她希望可以出现奇迹，找到医治自己的病的神奇古方，因为她发现自那天休克之后，虽细心调养，慕琰霖甚至派人从钺月国找来了黄丝郁金为自己配药，夏家的事也已解决，不再忧心，但自己的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看来受损太甚，似难以控制了。
　　慕琰霖也发现了，常常无语抚摸她日益突出的锁骨和越发尖削的下巴，眼神是浓得化不开的怜惜，看得她心酸。
　　晚上睡觉，她总是手脚冰凉，屋里生再大的火也暖不了她分毫，而且炭气窒人，她也不喜屋内生火，反而喜欢开窗透气，所以夜夜都是慕琰霖用身体为她取暖，只有在他密合的怀抱里，她才能渐渐暖和，睡得安稳。
　　而他，软玉温香满怀，强烈的需求折磨着他，但他隐忍着，夏翎珞看起来那么柔弱，他怕她身体受不住。
　　这天夜里，夏翎珞把冰凉的小手放在他温暖的胸前轻轻摩挲，似乎想得到温暖，他又紧绷了，明明她的手是凉的，但他却感觉像两团火苗在自己胸前燃烧，直烧到四肢百骸，他拼命忍着，可夏翎珞还不知趣地往他身上紧紧压去，贴着他的耳朵，吐气如兰，魅惑的声音响起，“霖，可以的。”
　　在他的欲望即将冲破理智最后一道防线的时候，他还是小心地问她：“真的？”
　　“真的，我是大夫我知道。”声音消失在他耳畔，她咬住他敏感的耳垂，让他彻底失控了，这个小魔女，她是故意的。
　　他尽量克制着自己，动作那样柔和、缓慢，这是一次长长的爱欲交欢，像美酒，不是最烈的，而是最醇的那一种。
　　冬的寒夜，屋内的人却已汗湿。慕琰霖取来干净的帕子，为她擦去身上的汗珠，以免她受凉，每一寸肌肤都光滑如玉、宛若凝脂，他的手停留在她的额角，只有那里有浅浅一道疤痕，几乎看不见，可慕琰霖觉得很显眼，很令他心疼，轻轻擦过，仿佛她还会疼似的。
　　欢愉过后，她非常疲倦，已沉沉睡去，他钻进被子紧挨着她，如往常一样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御寒，她身体还是弱的，是怕自己忍得太难受故意惹火上身的。
　　这些日子她身体益发不好了，他知道，但却无能为力，怎样才能令她好起来？他在瀚海楼召集了无数名医，将夏翎珞的症状细细说与他们，还将几个特别出名的带进慕家庄园，趁夏翎珞睡着时把过脉，但说来说去都是气虚血弱一类的话，毫无用处。
　　“翎珞，你到底怎么了？赶快好起来吧。”对着熟睡的纯真容颜，他低声乞求。
　　……
　　初春的一天，慕琰霖突然告诉夏翎珞：“明天让秦妈妈和小铃铛收拾一下，后天我们出门。”
　　“出门？去哪里？”
　　“你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远门吧？”捏捏她的面颊，没什么肉。
　　“嗯，我从来没出过远门，从东北过来时，也呆在马车里一直赶路，什么都没有玩过，咱们大宁朝什么样子，我几乎都还不知道呢。”以前的何婧去过欧洲、美洲、非洲、大洋洲，可夏翎珞确实不知道大宁朝是个什么模样。
　　“每年春天我要去巡视一下我们家主要的几项生意，这次我带上你，好不好？”
　　“真的？我可以去吗？”她眼睛亮亮的，闪着兴奋的光芒。
　　他点头，她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使劲亲了一下，“你真好。”
　　她若是永远能这样明媚的笑，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每年春天的巡视是例行的，但这次的行程却是为夏翎珞专门安排的，因为有几个大夫建议他可以带夏翎珞出去走走，也许换个环境，换种气候，说不定能让她的病有所好转。而且，出门巡视少说也要十天半月，他实在放心不下翎珞，他要带她在身边才能安心。所以，他仔细设计了路线，不匆忙赶路，一路都是上佳景致，希望尽量让夏翎珞玩得开心，巡视反倒是顺便而为了。
　　听说要出远门，小铃铛和秦妈妈开始细心收拾夏翎珞的必需物品，主要是药不能带漏了，其他东西忘拿了都可以路上再买，药配起来却不方便，瓶瓶罐罐收拾了一大包。因为要同去照顾夏翎珞，小铃铛高兴得很，兴高采烈地忙碌着。
　　秦妈妈从装着夏翎珞的嫁妆的一个大箱子里拿出一个绸缎细细包裹的锦盒，打开盒盖，夏翎珞一看，惊呼：“灵犀紫玉！”
　　秦妈妈小心地为夏翎珞带上，“这是你出嫁时，夫人让我替小姐收好的。你还记得十六岁那年在湖边晕倒的事吗？”她怎么会不记得，她就是那天来到大宁朝的，点点头。
　　“你那天就是拿着这玉在湖边玩，忽然晕倒了，玉掉到湖里，派了好多人下水去找才捞起来的。这灵犀紫玉可是你的护身符，不能丢的。夫人怕你不小心又弄丢，让我收着，这次小姐要出远门，就戴上它吧，保佑一路平安。”
　　灵犀紫玉，这是夏翎珞见到的唯一一样与未来相联系的东西，在这里它居然也是自己的护身符，它与自己的穿越有什么关系吗？看上去，它与千年后别无二致，还是晶莹剔透，散着沉沉的光，没有什么异样。戴着它，想起家人这些年不知怎样了，夏翎珞难过起来，“我去湖边走走。”
　　晚冬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夏翎珞仰起头，让阳光晒到脸上，这种暖暖的感觉她喜欢，就像慕琰霖的唇亲吻自己。
　　爸爸、妈妈，你们好吗？你们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努力钻研你们的科研课题吧，不要担心我，我很好。你们会听见我的心声吧？我在这里遇到了他，也许我来这里的原因就是为了遇见他吧。本来我想陪伴他、守护他，直到永远，可是，爸爸妈妈，我生命的永远实在是太短暂了。如果在你们身边，你们就可以治好我，让我和他相守到老。可现在，我感到了自己生命力的流失，三年、两年，还是更短？以前我不怕的，从小你们就告诉我珍惜每一天，所以只要我活着的每一天没有浪费就没有遗憾，但现在我怕了，我想活得久久的，一直在他身边，我不要他再孤单寂寞，可我似乎做不到了，难道他只能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还会再有一个夏翎珞来安慰他，领他走出痛苦吗？爸爸妈妈，我是把他救出了一个深渊，又推进了另一个深渊吗？我有做错什么吗？
　　她只听自己问自己的声音在脑中回响，没有人给她答案。爱了，就无法再收回了。这次随他出门，也许可以了解他更多，能找到一个即使自己离开了也能让他不那么痛苦的方法。
　　才回到青林居，就听见门外吵吵嚷嚷冲进一个人来，是阮玉娇，气冲冲地走进来，大声质问：“你凭什么让公子带你……”，声音一下顿住，夏翎珞病弱的样子让她呆住了。那天醒来后她知道了夏翎珞晕死过去的事，后来只听说夏翎珞病着，整个冬天几乎没有出门，也就没有见着她，现在猛一看见，夏翎珞清减许多，让人有种一碰就会消失的不真实的感觉，“你，你怎么搞成这个鬼样子？不要说你是为了救我哦，我不领情的。”
　　夏翎珞一笑，“是我自己身体不好，不关你的事。”病成这样，笑起来还是这么令人妒忌的美，阮玉娇又是一气，但她虽刁蛮，但还是善良的，心知夏翎珞这样说是让自己宽心，公子的决定也不可能更改，自己过来不过是撒撒气而已，见夏翎珞如此模样，这怄气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哼了一声，转身欲走。
　　“玉娇留步，有样东西给你。”夏翎珞从药箱里拿出一盒药膏，放到阮玉娇手中，“这药对皮肤很好，沐浴后抹上挺舒服的。”这玉兰膏是慕琰霖专为自己寻来消除额上伤痕的，她知道阮玉娇身上有些伤疤还未完全消失，而女子最在乎外貌，于是将它送给了阮玉娇。
　　阮玉娇愣了一下，跺跺脚，走了。
　　夏翎珞发了一会儿呆，心想可能那几位夫人也会来闹一闹吧，慕琰霖以前出门是从没有带上她们的，更别说巡视这么重要的事情，就安心等她们来发发脾气吧，她们心中也苦，可天快黑了，她们都没有来。
　　再等一会儿，慕琰霖回来了，细细问了她今天吃药的情况、身体的感觉，这已经成了他每日的功课了，然后带她去和慕家二老一起吃晚饭，听他们嘱咐了许多话。特别是慕老妇人，一再要夏翎珞保重，她已明了夏翎珞对儿子的重要，可偏偏又是这么个水晶玻璃人，若有不测，儿子又会变成什么样，她想都不敢想，希望这次出门能真的让夏翎珞好起来。
　　第二天，一切都已准备停当，慕琰霖没有确定随行出发的具体时间，只让他们早早候着，夏翎珞醒来的时候就是他们出发的时候。

　　明朗

　　当夏翎珞走出慕家庄园时，只见着三顶轿子，和几个骑马的随从。
　　“我们坐轿子出门？”听慕琰霖说的那么多地方，坐轿子去的话，几时能走遍啊？
　　见她吃惊的模样，慕琰霖笑道：“不是，我们先去瀚海楼。”原来那离市集近，行李都备好放那边了，这边只需拿上夏翎珞的行李就行了，夏翎珞、秦妈妈和小铃铛坐轿过去，在那边就换马车。
　　轿夫脚程很快，半个小时左右进了城，熙州城非常繁华，但夏翎珞对路上来往的人群和花花绿绿各式店铺不感兴趣，她不时掀起轿上小窗的帘子，都是为了看慕琰霖。这是第一次见他骑马，他的坐骑名叫掣电，挺拔高大，一身漆黑油亮的皮毛，只额上一抹雪白毛发，状似闪电，慕琰霖一身白衣，骑在马上英气勃发，卓越潇洒，穿街过市，夏翎珞听到路边众人小声议论，无一不是惊叹仰慕，她心里充满了骄傲。
　　轿子停在瀚海楼前，慕琰霖翻身下马，扶夏翎珞下轿，脚刚落地，一阵爽朗的笑声迎面而来：“公子、五夫人，这么早就到了。早饭已准备好了，吃过早饭我们就上路。”刚才出门前并未吃早饭，原来是安排在这里了。
　　说话的是一个淡紫衣衫的英俊年轻人，笑容满面，一看就令人心生好感。慕琰霖淡淡点头，为夏翎珞介绍：“他是明朗，我的副手。” 慕琰霖的副手？一个看起来这样率真的年轻人？
　　“见过五夫人，以后请多关照。”彬彬有礼，笑容可掬，果真明朗。
　　夏翎珞不自觉粲然一笑：“你好，明朗。”面对这样一个可爱的年轻人，怎能不微笑。
　　慕琰霖脸色一变，拉着夏翎珞就往里走去，背对明朗甩出一句：“以后就叫夫人。你带秦妈妈和小铃铛去吃早饭。”
　　明朗的笑容呆了呆，夫人？这不是对妤儿的称呼吗？叫几位侧夫人都必须冠上大呀、二呀的排名，否则慕琰霖会生很大的气。看来他这次是动了真心，“是，公子。”明朗笑答。
　　慕琰霖拉着夏翎珞快步往里走，夏翎珞有些跟不上，“琰霖，慢点儿，你脚长我跟不上的。”
　　脚下慢了，可脸别向一边，不看她，也不说话。“你怎么了？”夏翎珞有些奇怪，他好像在生气，为什么呢，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在生气？你……是不高兴我对明朗笑吗？”
　　慕琰霖一下停步转身，看到夏翎珞促狭的笑容，“以后不许对他笑，还有其它男人，都不许！”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你呀，像个小孩子。”刮刮他的鼻尖，他在吃醋，这个样子可爱极了。
　　“你答应我。”又耍赖又命令的语气。
　　“好好好，不答应你怕你把我吃了，走吧。”挽着他的手臂，夏翎珞笑得甜甜的。
　　到得一个雅致的小厅，桌上准备好了精致的早点，吃完早饭，明朗带着三个严肃稳重的中年人过来，慕琰霖问明朗：“小雅呢？”
　　“她还在收拾她的东西。”
　　“今日她怎么这么不利落？” 对下属他一向要求很高，甚至苛刻，“那你先带夫人去我房里休息。”
　　慕琰霖转身又对翎珞柔声说：“你随明朗去我房里歇会儿，我这里交待几句，我们马上就走。记住你刚才答应我的事。”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夏翎珞微笑点头。
　　慕琰霖和那三个人去了议事厅，明朗带着夏翎珞往内院走去，一路为她指点各处景致，瀚海楼内亭台楼阁，也是精心设计的，大气而高雅。这里是慕家庞大生意的核心所在，各个建筑内都有不少人进出，无一不是精明强干的样子，夏翎珞觉得有几分进入了商业写字楼的感觉，到处都是步履匆匆的高级白领。
　　“你是他的副手？”她问明朗。
　　“是的，夫人。”
　　“看起来不像啊。”
　　“哈哈，夫人，若都像他那副冷冰冰的死样子，人都吓跑光了，慕家还做什么生意啊？只有我整天‘倚门卖笑’，帮他打圆场咯，哈哈！我很辛苦的，夫人你跟公子说，要经常给我涨工钱才行啊。”明朗一副为慕家鞠躬尽瘁的样子，可声音里全是调侃，逗得夏翎珞笑个不停。
　　“他一定跟你说不许对我笑吧？”
　　“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知道他的脾气，他还会跟你说我是个花花公子，劣迹斑斑，让你不要搭理我。只是喜欢我的姑娘多了些，我对夫人可绝不会不敬的。”
　　“呵呵，你好像不怕他。”
　　“人人都当他是煞神，我可不怕他，他能把我吃了？”
　　“你真好玩儿，可真不像他的副手。你看刚才那三个人，还有前面院子里那些人，哪个像你？”
　　“我好玩儿？夫人，这算个什么评价啊？那三个人是六大执事其中的三个，跟着公子都学得一副死板脸面，我才不要跟他们一样。”
　　谈笑间到了几株高大松树合围的两层小楼前，这是慕琰霖在瀚海楼内的私人领地“吟风阁”，只有少数几人经他同意可以进去。
　　吟风阁里的布置比小酒筑里精致多了，典雅的家具，书籍和公文整理得得整整齐齐，各处摆放着精心打理过的绿色植物，二楼的卧室里，床铺被褥叠得一丝不苟，连个褶子都没有。
　　夏翎珞打量着一幅门帘，捆扎门帘的丝带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看得出打结的人一定细细整理过丝带，蝴蝶结的形状才这么好看。
　　沉吟一会儿，夏翎珞问道：“平日是谁打理琰霖的房间？”
　　“哦，是小雅，司徒雅。公子若在瀚海楼，都是小雅照顾他的起居，她也是公子的副手。这次我和她都要随公子和夫人一起去，夫人一会儿出发就能看见她了。”
　　“你是在这儿陪着我等，还是……”
　　“不不不，我先走了，要是他一会儿过来看见我还在这儿，说不定真的吃了我。” 笑眯眯地说完走了。
　　小雅？他的副手？一个女人，可以是大宁朝首富慕家少主人的副手？照顾他的起居？看这几间屋子，除非瞎了傻了，谁都可以看出来是真正地用心在收拾，每一个细节都用了十二分的心。她是什么样的？夏翎珞好奇起来，心里又有点酸酸的不是滋味儿，那个小雅似乎比自己更熟悉慕琰霖，公务上或是生活习惯，她都比自己更了解吧？
　　慕琰霖最后交待了执事们几项重要的事情，又去检查了一下马车，过来叫夏翎珞出发，正好看见她嘟着嘴闷闷的样子，赶紧上前把她上下检查了一遍，“怎么闷闷的？哪里又不舒服了吗？”他担心地问。
　　“这里。”夏翎珞指指心口。
　　“怎么？又不好了？我马上去叫秦妈妈给你拿药过来。”他有些着急了。
　　夏翎珞拉他坐下，自己坐到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头埋在他胸前，小声的说：“换个人给你整理房间吧。”
　　慕琰霖呆住好一阵，没反应过来，“整理房间？换个人？”蓦的，他开心地笑起来，“哈哈哈，我的翎珞难道吃醋了？小雅只是我的副手而已，是明朗那个家伙嚼的舌根吧，等会儿就收拾他。”
　　在他怀里摇头，“他没说什么，是我自己乱想，小雅说不定是个中年妇女吧？”一个“而已”，夏翎珞心里的一丝醋意就散开了，不论小雅是什么人、什么心思，终归是单相思而已。
　　“呵呵，不是，一会儿你就看见了，但她真的只是副手而已。你这里还不舒服吗？我试试你教的法子可好？”吻住她娇嫩甜美的唇，他太喜欢她吃醋的样子了，在她快要缺氧晕倒的时候，他才不舍地放开，“我们走吧。”

　　小雅

　　出发的时候，夏翎珞见到了。
　　她穿着男装，玉冠束发，牵一匹白马，抚摸着马的鬃毛望着前方，一袭蓝衫，俊秀高挑，如春日绽放的一朵骄傲的蔷薇，听见慕琰霖唤她，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神采奕奕，面上淡定果断之色，真是董事长首席秘书的气度啊，夏翎珞暗想，见她眼睛看向慕琰霖时有一闪而过的热烈和痛楚，而望向自己时已平静无波。
　　慕琰霖啊，慕琰霖，你只对一个女子永怀不忘，多少女子又在为你心伤？而自己又何其幸运，在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如荒漠般的内心，自己可以成为一条带去生机的潺潺小溪，而自己又何其不幸，这条小溪随时可能干涸，他的心又会再次荒芜吗？夏翎珞心中思绪翻涌，一时柔情似水，一时哀伤莫名。
　　这时听慕琰霖开口道：“小雅，来见过夫人。翎珞，这是我的另一个副手，司徒雅，你可以叫她小雅。”
　　“司徒雅见过夫人。”微一欠身，声音不卑不亢，带着几分冷淡疏离。
　　这朵蔷薇娇美的花瓣只为一人绽放，对于其他人来说，面对的就是她的刺了吧。
　　“你好，司徒姑娘。”夏翎珞也淡淡颔首。对于这个默默陪在慕琰霖身边的女子，对他的爱无法表白，或是表白也不被接受，只能在为他收拾房间的时候、为他整理公文的时候，在点滴细节中倾注自己的全部感情，那门帘上的结子正是她心中的柔肠百结吧，夏翎珞知道自己是再不会吃她的醋了，倒是心生同情，但看她如此骄傲，同情也是不必要的吧，她一定心甘情愿为慕琰霖做这一切，可小雅这样亲昵的称呼终是叫不出口。
　　以往巡视慕琰霖都是骑马急行，从不在路上耽搁半分，这次为夏翎珞养病就不能如此了，准备了三辆马车，慕琰霖和夏翎珞乘一辆，秦妈妈和小铃铛带着行礼坐一辆，还有一辆专门供慕琰霖路上办公所用，这次出门这么久，如有必须向他禀告的事务就会派人快马送来请他示下。每辆车除了车夫，还有两名侍从骑马相随，明朗和司徒雅并不乘车，都是骑马。司徒雅骑的那匹白马叫逐月，明朗骑一匹枣红色的马叫追风，与慕琰霖的掣电一样，都是万里挑一的神驹。
　　马车车架很大，外面的样子却很普通，夏翎珞上车一看，里面与外面大相径庭，设计精巧，宽敞舒适，四壁都垫了软垫，地上一面还是长毛地毯，中间一个小几，四周好几个又软又大的靠垫，躺进去好像睡在云里。
　　车身轻轻一动，出发了，夏翎珞更加惊奇地发现这马车走起来异常平稳，只有小小的震动，隔音效果也很好，不打开车窗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慕公子就是慕公子啊，坐的马车都跟一般马车不一样。”夏翎珞把鞋袜脱下放在车门边，到慕琰霖身边坐下。
　　“怎么不穿上袜子，当心着凉。”慕琰霖看着她的脚，珠圆玉润的几个脚指头调皮地在长毛地毯里钻进钻出。
　　“我喜欢这地毯，好舒服。”她露出小猫一样慵懒的笑容。
　　她觉得舒服就好，这是自己专门为她定做的，为了请动那个大宁朝最著名的巧手阿呆，花了一大笔银子，明朗给银票时夸张地咝咝抽气以示心疼，现在见到她惬意的表情和眼里带着惊喜的笑意，他觉得就是再花十倍的银子也值了。
　　伸手将她揽在怀中，嗅着她身上那缕似有若无的香气，“你喜欢就好。”无限宠溺，一抹悄悄掩饰的担忧，她实在太瘦弱了，明明抱在怀里，还是有种不真实的虚空，翎珞，你一定快些好起来。
　　从熙州出发，先往西北方向，到边塞重镇北靖关，那里是慕家与位于大宁朝西北的几个国家生意往来的重要城市，然后再折向东，到大宁朝都城邯阳，最后到东南沿海的吴骊，那里与东召国隔海相望，一路上不仅慕家生意上最重要的几个城市都可巡视，更是可以让夏翎珞将大宁朝从西北草原到东南海岸的美景一览无余。
　　每一天的行程慕琰霖都估算准确，不急不缓，晚上都能到达一个市镇歇脚，让夏翎珞洗去一天风尘，安稳睡觉。白天天气晴好时，慕琰霖常常带着夏翎珞骑着掣电徐徐而行，让太阳晒暖她的笑脸，风把她的发丝拂在自己脸上，仿佛缠绕着自己的心，密密的、紧紧的。若天色不好，或是夏翎珞体力不济，就陪她在马车里看书，两个人偶尔抬头，都能发现对方正深深凝望自己，于是总相对一笑，柔柔一吻，复又垂首读书，整个车厢里都是宁静的眷恋，心照不宣的痴迷。
　　骑马赏景或是一起吃饭时，明朗总是嬉皮笑脸的样子，给夏翎珞说笑话，逗她笑，然后再嘲笑慕琰霖的无趣或小气，司徒雅也是他打趣的主要对象，但这两个人似已对他免疫，对他置若罔闻，只有夏翎珞总是被他逗得笑个不停，这好像让他受到鼓励，每次正准备再进一步施展自己魅力时，慕琰霖总是一言不发调转马头就走，或是牵着夏翎珞就离席而去，让他满腹辞章憋在当场，怄得半死。
　　而司徒雅，一直都是淡淡疏远的样子，一天和自己说不上一句话，偶有公事，都是将慕琰霖请到空着的那辆车里回禀，如果夏翎珞和慕琰霖一起出现，她总是远远走到一边，但夏翎珞依旧感觉得到，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慕琰霖，当有事商量，可以和慕琰霖独处时，她的喜悦之色甚至可以突破她镇定的外表显露出来。
　　出发半月有余，路边的景色从南方的青翠秀丽逐渐变成了西北的广漠苍凉。春天，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草原一片枯黄之上孕育着生命的绿色，虽还那么娇嫩，但顽强执着地向上，每一天都带给夏翎珞新的惊喜，她喜欢这生机勃勃的景象。
　　草原的天那样高远，草原的太阳那样豪迈，草原的云那样婀娜，草原的风那样爽朗，她更多地想呆在车外，亲近这个充满生命力的世界，但慕琰霖却越来越忙了，也许离开的时间太长，一些必须由他亲自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地由快马送来，等他作出决定又带回给执事们，他不得不更多地呆在那个“移动办公室”里。
　　虽然夏翎珞很希望他能天天带着自己骑马，因为她自己不会骑马，驾驭不了英武的掣电，掣电又很骄傲，只听慕琰霖的话，她一个人时也不让她近身，但她知道他已经是尽最大的努力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公务了，她不催他，也不恼她，他不在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坐在车夫旁边，让草原的风带走自己心里的千言万语，整个人仿佛和广袤的草原融为一体，车夫常常惊异于身旁明明坐着这个美丽得不似凡人的夫人，但若不转脸看她时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慕琰霖不论多忙，隔一阵总要过来看看她，她若坐在外面，他都要摸摸她的手看是否凉到了，或是带上她骑着掣电奔出好远再回来，她的笑声会在风里传出好远，宛如天籁。
　　夏翎珞从来没有上过那辆用来办公的马车，她从不过问慕琰霖生意上的事，就连夏家的事是怎么解决的她都不清楚细节，只是慕琰霖说了一句没事了，她就完全放心了，不多问一句。而现在，那辆车不仅是他办公的地方，直觉上，她更觉得司徒雅不会喜欢自己靠近那里。
　　果真，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正确的。这天，慕琰霖、明朗和司徒雅又在车里议事，小铃铛陪着夏翎珞在草原上散步，忽然夏翎珞发现了顽强抵抗着料峭春寒早早萌生的几朵野花，她本来不喜花的短暂脆弱，但这几朵初春就欲吐芳绽放的小花却让她欣喜不已，她让小铃铛在那里等着，以免一会儿找不到那儿了，一个人兴冲冲地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马车，她要告诉慕琰霖她的发现，带他来看这几朵可爱的花儿，自己任何一点的喜悦都希望能跟他分享。
　　还未走近，司徒雅就下车向夏翎珞走来，拦住了她，几乎是毫不客气地说：“夫人，公子正在议事，不便打扰。”夏翎珞一下子有点懵了，因为从未有人这样对她说话，像以前忽然受到导师批评的学生一样，她不自觉地想要解释一下，“我有事要告诉他。”
　　“请问夫人有何要事？”
　　要事？看几朵不起眼的野花算要事吗？但一转念，夏翎珞回过神来，自己要告诉琰霖什么事，要不要紧，难道还要向她司徒雅报告不成？难道还要经她同意通传？夏翎珞有些生气了。难道她真的认定这辆马车是属于她的，是她和慕琰霖共同拥有的一方天地，不能有其他女人的涉足吗？夏翎珞本来并不计较司徒雅的冷漠甚至无礼，因为她也不过是个痴情女子，但此时，她表现出来的对慕琰霖的占有欲，哪怕只是在这辆马车上特定空间、短暂时间里占有，夏翎珞也是不能接受的。
　　面上一冷，夏翎珞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司徒雅，径直走向马车。司徒雅个子比她高，身手又快，一闪身又挡在她身前，“夫人，公子正在商量重要的公事，确实不能打扰。”
　　夏翎珞正欲开口，车里忽然传来慕琰霖严厉的声音，“小雅，在磨蹭什么？还不快进来商议，大执事等着回信呢。”
　　司徒雅迅速转身，丢下一句：“夫人自便”，就上车了。
　　夏翎珞愣了，她忘了车上隔音效果有多么好，慕琰霖根本不知道她在外面，她也不知道慕琰霖对下属要求有多高，任何时候都不能容忍他们的拖拉，严厉是对小雅的催促，她只觉得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自己真的耽搁了他们重要的会议，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浇灭了她高兴的劲头，只觉心里冰凉一片，郁闷难当，走回小铃铛身边，看着小花出神。
　　小铃铛见她面色不好，直问怎么了，她说有些冷，让小铃铛去拿件衣服过来，支走小铃铛，她想一个人呆会儿。
　　夏翎珞抱膝坐下，纤弱的手指摸了摸淡黄色的花瓣，很软，轻轻颤动，如同抚摸琰霖长长睫毛的感觉。抬头望向远方，草原的尽头是连绵的雪山，初春尚寒，冰雪未融，包裹住山峰妖娆多姿，看在她眼里，却是一片辽阔的亘古悲伤。
　　慕琰霖不是她一个人的琰霖，他是慕家的少主人，背负那么多的责任，自己以为可以守护他，但仅仅就靠这一份小儿女的痴情吗？就算自己今天上车去，那是应该把他从重要的会议中拉出来看野花，还是应该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自己听不懂的话呢？即使是自己唯一可以给他安慰的这份情意，也随时可能随身体的消逝而消逝，这就是自己发誓对他的守护吗？
　　无力感侵袭全身，她趴在草地上低泣，如果自己是健康的该多好，如此聪明，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学会一切，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协助他，扶持他，真正地守护他，而不是悲春伤秋地让他来看一些毫无意义的小花，然后被拒之于门外。
　　“翎珞！翎珞！”他焦急的呼喊传来，夏翎珞趴在地上，广阔的草原上这样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不容易看见的，小铃铛也忘了刚才的地方，着急得掉眼泪，小姐怎么就这么被自己弄丢了？
　　夏翎珞站起来，望向他声音传来的地方，透过眼中的雾水，看着他大步朝自己奔来，阳光下他如此璀璨耀眼，转瞬自己已在他怀里，他轻轻抖着，又像个容易受伤的婴孩儿，喃喃低语：“不要吓我，好吗，翎珞？我看不到你，我以为你掉进了沼泽。我不该丢下你不管，去商量什么该死的公事，你知道找不到你我有多自责多着急吗？”
　　夏翎珞不住点头，在他紧拥的怀里哽咽得话不成句：“我，我刚才想让你来看这，这几朵花的，我以为，以为你烦我去打扰你们，我觉得自己好没用，不能陪在你身边帮你……”越说越伤心，哭得淅沥哗啦。
　　慕琰霖用自己白色衣衫干净的袖子为她擦去眼泪，柔声问道：“什么花？你指给我看吧？”夏翎珞指指那几朵小花，慕琰霖浅笑轻语：“花儿哪，你们何其幸运，能被我的翎珞用眼泪浇灌，将来你们一定能修炼成花神。”
　　转而目光凝练，对翎珞正色说道：“翎珞，你不是其他任何人，你是唯一的、在我心里的翎珞，其他事有很多人可以为我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都可以舍弃，只有你，无可取代。妤儿不在了，我以为我的心将永远死去，可你出现了，让我重新活了过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么会烦你，你怎么会没用？再也不许说这样的话了。”他如此坦率的表白，□裸的真心灼烧得翎珞心下生疼，她紧紧、紧紧地使尽全力地抱着他，抱着这份她将永远珍惜的爱恋，心底是绝望的完美。

　　绽放

　　再过几日，路上行人渐多，样貌服饰各异，看起来有不少外族人，北靖关就要到了。北靖关是大宁朝的西北要塞，在军事、交通、贸易、文化交流上都有重要作用，慕家在这里当然也有大笔的买卖。
　　慕琰霖那天大概是知道了司徒雅拦住夏翎珞的事，虽没见他如何责备司徒雅，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宣布不论他在做什么，只要夏翎珞要见他，任何人不得阻拦，说这话时眼神有意停留在司徒雅身上。从此，司徒雅看夏翎珞的神色更冷了，但夏翎珞在他们谈公事时也没有再去找过慕琰霖，不是怕司徒雅，而是开始害怕自己成为慕琰霖的负担。
　　慕家在北靖关有别苑，依旧很大的院子，房屋有西北粗犷的风情，但细微布置处依旧是南方的精细。慕琰霖说在这里大概要停留五、六天，先把公务上的事处理，再带夏翎珞好好逛逛北靖关，体验一下西北的多民族风情。
　　到达的第一天慕琰霖就带上明朗抓紧时间去巡视各店铺了，夏翎珞哪也没去，她让人把这几天慕琰霖可能会用到的一切东西都搬到了他们同住的主屋，然后摒退了所有下人，自己慢慢收拾。司徒雅开始不愿意让她动慕琰霖的公文和书籍，坚持要自己来收拾书房，夏翎珞当然不会答应，两个人僵持着，夏翎珞忽然扔下一句：“那谁也别动，就放在那里，等琰霖回来问问他，他让谁收拾谁就来收拾。”就坐到一边喝茶去了。司徒雅站了一会儿，咬咬唇出去了，夏翎珞见她这样，心下也是一黯，“别怪我，我能为他收拾房间的时间也不多了，请原谅我的自私吧，爱情本来就不是大方的。”她默默想了一会儿，一甩头，捋起袖子就动起手来。
　　房间本已是打扫干净、纤尘不染的了，夏翎珞只需要把各样东西放到桌上架上或柜子里就可以了，这只是个轻巧活儿，但夏翎珞做一会儿也要休息一下，喘上两喘，她不禁一边收拾一边苦笑不已。
　　慕琰霖的衣服一件件细心叠好，他的衣服洗后都熏了香，不腻味不女气，一种很清爽的味道，夏翎珞叫不出名字，自顾自叫这“木香”，只取谐音，才不论木香花的香气根本不是这样的。慕琰霖听她取的这名儿时，很认真的说：“你怎么知道的？它本来就叫木香，我的翎珞太聪明了！”夏翎珞正高兴呢，就看见他眼里坏笑的光芒，知他在逗趣自己，不依地打了他几下才罢了。想到这里，夏翎珞又呵呵笑了起来。
　　慕琰霖爱喝的茶和惯用的玉瓷茶具也拿出来放好。他喜欢喝岷山清绿，夏翎珞觉得这种茶有点苦，但他爱喝她便也喝，每次只放少许几片。这套玉瓷茶具薄如蝉翼，几可透亮，慕琰霖很是喜欢，平时出门是不带这一套的，但这次他说喜欢看夏翎珞拿着茶杯，那手比玉瓷更美的样子，一定要带上。
　　这次出来还带了不少书，夏翎珞自己带了些药书，而慕琰霖的书前些日子书都没放他们坐的那辆车上，她没怎么注意，今天一看，除了少数几本帐册和汇报一类的册子，其余几乎也全是医书药书，翻开看看，很多地方都勾勾画画，还有慕琰霖苍劲潇洒的字做的一些批注，看得出他读得很用心。手几乎是颤抖的，夏翎珞一页页翻过，一行行摸着他的字，鼻子酸塞，眼里渐渐模糊。
　　就这样哭一会、笑一会儿，整理一天，东西才收拾好了。
　　天色已晚，晚饭时间到了，可夏翎珞见慕琰霖没有回来，也不想吃，让秦妈妈她们自去吃了，她要等他回来一起吃饭。
　　开始她在屋里看书，见时间越来越晚，慕琰霖仍未回来，知道他可能被公事绊住了，要不就是和这里的掌柜们一起吃饭了，在现代不就是这样嘛，领导视察工作，不是宴请下属以示慰劳，就是下属请领导吃饭拉拢关系。夏翎珞倒不着急，只是有些担心慕琰霖被灌醉，他的酒量虽好，但西北酒风粗犷豪放，万一真去吃饭遇到几个陪酒高手，也不知慕琰霖是否招架得住。
　　看一阵书，没见他回来，夏翎珞就在别苑内遛圈，再等一阵，仍不见回，她就走到了门口，让守门的家丁开了大门，在门口晃悠起来。她没发觉家丁惊讶又无奈的表情，这位夫人怎么就这样在门口抛头露面？可少爷早吩咐了，夫人说的话就跟他本人说的话一样，谁敢不听？夏翎珞可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
　　慕家别苑在北靖关城中，周围颇为热闹，天色虽晚仍有人过路，夏翎珞一边等一边打量形形□过往的路人，倒还有趣。过路的人也是频频回首，这样的绝色谁不心动？夏翎珞毫不在意，人家看她她也看回去，还搞得别人不好意思，赶紧移开目光。
　　正在偷笑，蓦地，夏翎珞忽然有一种奇异的被注视的感觉，她四处环视，但晚上灯光昏暗，略远一些的地方根本看不见，她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人，但那种眉心发紧、背脊发凉的被人窥视的感觉久久不散，竟让她有些害怕，不自觉叫了一句：“谁在看我！”把家丁吓了一跳。夏翎珞语声刚落，一声低低的“哼”声随风传来，仇恨、愤怒、压抑、嘲讽……很多很多情绪似乎都包含在这声冷笑里面，夏翎珞分辨不出，只知道发出声音的人绝无好意。
　　正欲循声而去看个究竟，就听见清脆的马蹄声从街的那头传来，转眼慕琰霖骑着掣电就出现在眼前。奇怪的感觉一下子消失，夏翎珞满眼满心只看得见慕琰霖向她张开的怀抱，投入他怀中，感受他的气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脸这么凉，手也这么凉，唉，你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搂着她瘦削的肩膀走进内院。
　　“我在等你回来，你喝酒了？”他身上有浓浓的酒味。
　　“嗯，不好闻吧？”他略略隔开一点。
　　夏翎珞停住脚步，转身面对他，“怎么了……唔……”，慕琰霖一句话没问完，就被夏翎珞用她香软的唇吻住了，温柔的辗转，然后放开，伏在他胸前，手上使劲环住他的腰，“你的味道我都喜欢，不许借口远离我。”
　　唉，这样的一个女子，他怎忍远离？把她密密包在怀中，“晚上慰劳几个大掌柜，明朗非拉我去，喝了几杯我就走了，让明朗在那顶着，看今晚喝不醉他！”
　　“呵呵，那个坏小子。琰霖，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还没有吃饭，有点饿了。”
　　“什么，你到现在还没吃饭？秦妈妈和小铃铛在做什么？”他有些生气了。
　　“我要你陪我，看着你我才吃得下，秀色佐餐嘛。”秀色？她在说谁?
　　夏翎珞苦着脸看着碗里满满的肉啊菜啊，知道乱说话的后果了。
　　“刚才谁说我秀色佐餐来着？既然秀色当前，那就快吃，一定要多吃点才对得起我的秀色。”慕琰霖还在给她加菜，体贴无害的微笑。
　　“我已经饱了，吃不动了。”可怜兮兮地对他说，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如受委屈的小孩一样无辜。
　　“乖，再吃一点，再喝点汤……”慕琰霖好说歹说，夏翎珞再吃了一些就再也咽不下了，一副再吃一粒米就会吐出来的可怜样子，慕琰霖才不劝了。他不是为那句话故意整她，就这么劝，夏翎珞其实才只吃了一点点，他的心里满是担心。
　　晚上沐浴更衣上床，夏翎珞蜷在慕琰霖怀中，两个人一样乌黑柔亮的长发散在一起，如丝般覆盖在两人身上，慕琰霖拿起一缕把玩，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翎珞的。
　　纤柔的小手抚着他的眉头，“琰霖，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努力让自己好起来的，我会乖乖吃饭、吃药，你别皱眉呀，有皱纹就不好看了呢。”冰雪聪明如她，怎会看不出劝自己吃饭时他眼底虽已尽力隐藏却仍能灼痛她的心的那抹忧虑。
　　两人无声的凝望，爱，就这样静静蔓延，如春日的藤萝，柔软的触角又紧又密地缠绕住两颗紧贴的心。
　　夏翎珞的手轻轻解开慕琰霖睡袍的衣襟，可慕琰霖伸手按住了，握起她的手在唇边轻轻摩挲，声音低沉却清澈，“我可以忍，我要等你好起来，我不要伤害你。”
　　夏翎珞抽出自己手，继续解开他的睡袍，还有自己的，光洁如玉、柔软温馨的女性躯体覆在他修长结实的男性躯体上，她的脸羞得通红，沉默着不好意思开口说话，但仍不迟疑地用她的手、她的唇、她的舌生涩又无比诱人地挑动他敏感的身体，感受他完美的躯体渐渐变得火热，烫得惊人。他呻吟一声，猛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这个磨人的小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似乎还不清楚，闭着眼睛，睫毛带着激情微微扇动，她弓起身子迎向他，轻轻扭动。他的理智被彻底摧毁，他的身体被彻底点燃，他律动着把两个人带入了快乐的顶点。
　　夏翎珞紧紧搂着他的背，不让两个人之间有任何缝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琰霖对她的爱护，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未来，所有，在自己仍旧美丽的时刻，她要为他绽开。

　　下厨

　　一大早慕琰霖就带上司徒雅出去办公事了，明朗昨晚好像真的被灌醉了，还在房里窝着。夏翎珞如以前在慕家庄园时一样送走了慕琰霖，就在园子里散步，正走着，就看见服侍明朗的一个小厮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匆匆走来。
　　“棋书，端的什么给明朗啊？”夏翎珞叫住他，是明朗这个坏小子的解酒药吧？
　　“夫人，明公子说口干，肚子空，让给做点吃的送去。”棋书红着脸低头说道，他可不敢直视这么美貌的夫人，让慕公子看见，自己的眼睛还要不要啦？
　　夏翎珞看看他手里那碗油乎乎的酥茶，这个宿醉的人能喝吗？喝了保管他还会再吐出来的，想到明朗受罪的样子，她不禁有些好笑，“明朗平日喝醉了，都是谁照顾？”
　　“回夫人，就是小的。”
　　“呵呵，你呀？那他吹嘘的那么多红颜知己呢？不管他？”
　　“回夫人，明公子很少喝醉的，他酒量很好。偶尔喝醉也一定会撑回家才倒下，他说在那些姑娘面前要永远风度翩翩。”棋书说着，还一副很崇拜的样子。
　　这个花花公子，他要保持风度翩翩，夏翎珞一时调皮兴起，偏要去看看他喝醉的糗样，让棋书带路，去了明朗的房间。
　　明朗的房间非常干净简洁，不像一个吊儿郎当的人的房间，倒像是慕琰霖那样气质的人住的地方。房间里还有酒味未散，可以想象昨晚估计一片狼藉，不过现在已打扫干净了。明朗还在床上躺着，示意棋书不要说话，夏翎珞蹑手蹑脚走近，明朗没有发觉，仍皱着眉，闭眼躺着，脸色有些苍白，长发散在枕上，看来昨晚真是醉狠了。薄薄的睡袍松散，露出一点胸膛，也是肌肉结实的样子，他没有嬉皮笑脸的时候，还真是帅呢，夏翎珞抿嘴笑笑，又轻手轻脚走出来。
　　到外间，对有些傻愣愣的棋书说：“你那碗东西别给明朗端去，就在这候着，把窗户打开透透气，我去去就来。”棋书呆呆地点点头，心想这位夫人不拘小节进入未婚男子卧房，看起来却半点不恰当的感觉也没有，仍是这么率真纯洁，还透着几分调皮的模样。
　　小半个时辰，夏翎珞端着一个托盘就回来了，那是她刚才找去厨房，在厨子们惊异的目光中，亲自给明朗煮的粥，放了少许百合、红枣，口味清淡略有甜香，是在她以前读大学时偶尔醉酒后最喜欢吃的东西，反正闲着无事，棋书这个小男生又像不会照顾人似的，就给明朗熬了一碗。
　　端进房里，棋书已经开窗透了气，明朗还躺着。夏翎珞舀出一碗粥，端到床边，轻轻叫道：“明朗，起来啦。”明朗微微睁开眼睛，眼里还有宿醉的朦胧，看清是夏翎珞笑盈盈地站在床边叫自己，一下子坐起来，差点撞翻夏翎珞手里的碗，起得太急，被酒精折磨的脑袋好象又晕了，脸色一白，偏偏左肩的睡袍又滑落，□出大半上身，忙不迭地抓起来，脸上又是一红。见明朗脸色忽红忽白的狼狈样，夏翎珞笑得快岔了气，忙把棋书叫过来，“快端着这粥，要洒了，服侍明公子吃吧。”扭头对明朗又是一笑，转身出去了，不知道在窗外透进的明媚晨光中，自己的笑如盛开的雪莲一样洁净纯美。
　　明朗呆住了，然后捶了一下床铺，暗骂自己游戏花丛，潇洒自如，怎么今天却仿佛被这位俏皮的夫人调戏了似的，这么狼狈失态。棋书端上粥来，明朗接过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清淡的口感、香甜的味道如情人温柔的手拂过身体，被酒精折磨后难受的肠胃一下子舒坦了，这让他有些失神，“棋书，是你熬的粥？”
　　“不是，是夫人刚才端来的。”
　　明朗看着手中的碗，沉思半晌，一口气喝完，穿好衣服就匆匆骑上追风找慕琰霖他们去了。
　　夏翎珞一边想着明朗的窘样，一边笑着又回到厨房，刚才来熬粥，发现厨房里好多食材，心思一动，作为一个妻子，自己还没有为夫君做过一顿饭呢，今天就给慕琰霖来个惊喜，体会一下自己这个妻子的贤惠吧。想当初，家里的保姆做得一手好菜，自己跟着学了不少，后来到国外留学，自己照顾自己，都是自己做饭，手艺越发纯熟，来大宁朝后虽荒废多年，但几个拿手菜还是没有忘记的。
　　看看厨房里的材料，发觉还差几样东西，夏翎珞就带上秦妈妈、小铃铛还有两个奉慕琰霖之命要随时保护夏翎珞的侍从上街去了。在大宁朝，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是不随便上街的，可夏翎珞坚持要自己去买，不要下人代劳，其他人也不敢阻拦。这西北边陲民风淳朴，又和外界交流甚多，街上往来的女子并不少，夏翎珞一行也不显得奇怪，况且她也根本不在意这些规矩。
　　北靖关果真是重要的贸易关口，集市上人流熙熙攘攘，各式异域风情的货物琳琅满目，看得夏翎珞眼花缭乱，她体弱走不了多久，买好东西就往回走了。
　　忽然，那种奇异的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夏翎珞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周围人很多，但出了北靖关就是风沙较大的草原戈壁，往来商旅都习惯用大大的头巾蒙住头部，现在周围也是很多人都这副打扮，夏翎珞看去，也看不出谁的眼神有异，人来人往一切正常。夏翎珞迷惑地甩甩头，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吧。
　　人群中一个瘦削高大的围巾蒙头的男人，看着她远去的娇小背影，眼里一丝冷酷冰凉的光芒闪过。
　　……
　　今天慕琰霖没有耽搁，晚饭时就回来了，走进主屋，厅里已摆好了晚饭，没见到夏翎珞，往内间走去，掀起门帘，只见夏翎珞香肩□，酥胸半坦，正在小铃铛的服侍下换衣服。
　　夏翎珞听见响动回头一看，慕琰霖双手抱胸靠在门上，嘴角含笑看着自己，脸一下子羞红了，扯过衣襟挡在胸前，嗔道：“你，你真是，进来不知道打声招呼吗？”
　　“进我自己的房间，寻我自己的妻子，需要跟谁打招呼呢？”慕琰霖笑吟吟走近，搂着翎珞，碰触她的皮肤的感觉永远这么好，清凉如水，光滑如缎。小铃铛暗笑着悄悄退出去。
　　闻到淡淡的油烟味，慕琰霖有些奇怪，看向怀里羞涩的翎珞，“你今天做什么了？去厨房了？”
　　“有油烟味吗？人家正在换衣服，你就闯进来。你先出去，等我换好衣服出来告诉你。”夏翎珞轻轻挣开，把慕琰霖往外推。
　　慕琰霖不为所动，拉起她的衣服，衣襟、袖子上点点油渍，“怎么弄成这样的？”他更奇怪了。
　　“这衣服这么大袖子，炒菜做饭当然容易弄脏了。你先出去啦，你在这我怎么换衣服？”夏翎珞又去推他。
　　“你，做饭？为我？”黑玉般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这个宛如仙子般脱俗的美丽女子，如平常人家的妻子一样为自己做饭，淡淡的油烟味萦绕，慕琰霖忽然觉得鼻子有种酸楚的感觉，把她揉进自己怀里，贪婪地呼吸着她的味道，心里是一种叫爱的感觉。
　　“我来帮你换衣服。”为她脱下弄脏的衣服，身体优美的曲线毕露，雪白肌肤莹莹然笼在一片清雅的光晕里，美得炫目，他的眼里没有欲望，只有无边的怜惜眷恋，拿起干净衣服为她穿上，动作轻柔，小心翼翼，这是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夏翎珞一直低着头，感觉脸上烫得可以烙煎饼了，但慕琰霖是这样的认真，这样的温柔，她根本无法拒绝。直到穿好衣服，她还把脸藏在他的怀中不敢看他，闷声闷气挤出一句：“看够了就去吃饭吧，菜都凉了。”
　　慕琰霖轻轻一笑，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对，吃饭去，我等不及要尝尝我的翎珞为我做的美味佳肴了。”
　　一道干烧小黄鱼、一道香煎牛柳、一道蘑菇青菜、一道白油豆腐、一道绿豆炖排骨，都比不过平时大厨做的菜的精致华丽，可慕琰霖吃起来却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过的极致可口，看着夏翎珞盯住自己，一副等待审判结果的紧张模样，想开玩笑逗逗她，可说出口的却是最柔和的声线：“非常好吃，我很喜欢。”

　　湖畔

　　在北靖关盘桓数日，慕琰霖处理完公务，就带着夏翎珞徜徉于草原、隔壁、沙漠间，或是策马驰骋，或是悠然漫步，笑看长河落日，细品大漠孤烟。有时，他带她骑着掣电追逐羊群，看温顺笨拙的羊儿摇晃着肥肥的身子四处跑开，气急败坏的牧羊犬对着掣电汪汪大叫，掣电一副自己被大材小用的无奈模样，他看她如孩童般开心快乐的笑靥如花；有时，两人牵手相依，躺在一片绚烂花海中，望着天上流云变幻万千，他看她眼眸如蔚蓝天空一般明澈深远，执手处，深情无言；有时，他带她参加当地人的草原聚会，熊熊篝火映衬下，她的美也火一般燃烧，纯洁无暇又鲜艳妖娆。
　　慕琰霖一直小心翼翼关注着夏翎珞的身体状况，她虽然没能胖起来，但没有再继续瘦下去，精神也很好，草原的太阳似乎把她的脸也晒红了，翎珞的脸上能有这种健康的颜色让他很高兴。
　　不知不觉在北靖关多呆了几天，直到执事派人前来催促，他们才重又上路，行了月余才接近了都城邯阳。
　　不知为何，夏翎珞发现越是接近邯阳，慕琰霖越是显出了心事重重的样子，常常心不在焉，自己跟他说话，他都似乎听不见，望着车窗外出神，似乎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眼里的情绪深沉得看不见底。有时见她用探询的眼神看他，他也只笑笑，揉揉她的头发，依旧不语。
　　明朗也变得有些奇怪，虽然还是如以往一样玩笑逗乐，但夏翎珞好几次发现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他一脸深思地看着自己，一旦发觉自己在看他，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眼神，他看着自己时的那种专注凝重的表情与平时笑嘻嘻的模样大不相同。
　　倒是小雅还正常，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样子。
　　这天，夏翎珞看见明朗、小雅，还有来回事的信使都从办公的那辆马车上下来了，但等了好一阵都不见慕琰霖出来，她忍不住走了过去，小雅想说什么，但还是一扭头走开了，明朗看着她淡淡笑了笑，也转身走了。
　　夏翎珞上到车里，这是她第一次上这辆车，车内舒适而简单，除了一堆书籍公文，就只一张小几在中间。此时，小几上放着一张琴，慕琰霖正轻轻摸着琴弦，修长的手指有些颤抖，俊美无双的脸上哀伤的表情如此清晰，夏翎珞上来他也没有抬头，彷佛已沉溺于无声的琴音之中。
　　夏翎珞坐到他的身边，无声无息，抬手抚过琴弦，最后覆在他的手背上，先是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指，慢慢使劲，最后握得紧紧的。她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妤儿。
　　三年前，就是在邯阳城外的这片旷野中，在漫天七彩的太阳雨中，他遇到了那个兰心蕙质的娇俏女子，一段倾心相许的爱恋刻骨铭心。每次路过这里，他都会想起那天初见她时那粲然一笑的模样，如云破日出，美得惊人，可斯人已逝时，这样的回忆又痛得怕人。现在虽有翎珞相伴，她如和风一样的柔情包裹住自己曾经伤痕累累的心，让它不再流血，但故地重游，一草一木仿佛皆是当年模样，那个已远去却不曾模糊的身影似乎下一刻就会再次出现，这样的错觉如一片薄薄的利刃又一次割开心脏，疼得厉害。
　　夏翎珞并不知道这个缘由，但她就是能懂得他，知道他又在被思念折磨，但她绝不会因为他到现在还如此记挂妤儿而怄气，他的爱便是她的爱，他的疼便是她的疼，她不是为取代别人而存在，她只为陪伴守候他而来，他笑她便快乐，他伤她便痛苦，在他身边伴他度过这些难熬的时刻，如同冬夜取暖的一簇火，夏日遮阳的一片荫。
　　她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肩上，他将脸贴在她的发际，两人许久没有说话，痛与爱静静缭绕着。
　　不知过了多久，慕琰霖才伸手在琴弦上轻轻拨弄一下，琴声浑厚凝重中透着轻灵清越，夏翎珞小声赞道：“好琴！”
　　“翎珞也会抚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不，我不会，可我喜欢它的声音，喜欢听别人弹。”夏翎珞眼里蒙上一层水雾。
　　外祖父总是在那间充满药香的房间里抚琴，琴声和着药香，氤氲着一种回肠荡气的悠远，那时候她每次都会听得如痴如醉。本来要学的，可初学时手指磨破了几次，流了血，她怕了，就不敢再碰，但对古琴的迷恋依旧，每一首曲子都能打动她的心弦，让她随曲调起伏而心驰神往。
　　“她，也很喜欢。”坐直身子，挥手间，慕琰霖修长的指下流淌出一曲琴音，琴声如一炷香升起，在空中漫舞，且实且虚，缭绕不去，回旋往复的缠绵，一种往心里去的吟哦呜咽，最后琴弦微颤，如心碎的柔波漫开，他抬首看来，眼底一片远望般的凝视。
　　夏翎珞早已泪痕满面，静静看着他，眼波柔和温暖而包容，慕琰霖伸手揽过她，轻叹一口气，这个翎珞啊，永远是如此心细如发，自己的心她真的能懂。
　　“陪我出去走走。”他在她耳边细语，下得马车，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一轮弯月已半挂天空。
　　骑上掣电，两人往无人的旷野奔去，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湖边停下，天已尽黑，但月光爽朗，月光下的大地一片皎洁清辉，隐隐仍能视物。
　　坐在湖边，慕琰霖拥着翎珞，说起当年往事，声音淡定，仿佛讲着一个久远的传说，但夏翎珞明白，那个女子已在他心里生了根，如同他的一条血脉不可分离，他述说她的种种，就是讲述自己的曾经，如同我们每个人都会聊起小时候的趣事一样，淡定是因为一切已褪去铅华，只沉淀与生命相随的心情。
　　听他说完，夏翎珞拉他躺下，两个人望着星空，这晚月光很亮，只有最明亮的星星还在眨眼，夏翎珞指着最大最亮的那一颗说：“天上有一颗星，叫幸运之星，我们最爱的人离开这个世界之后，都会住在那里，虽然我们生活的地方不一样，但他们会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一直陪伴着我们，为我们带来幸福，而且终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聚。”
　　慕琰霖转过头，看着翎珞如月光一样皎洁的面容，星光一样璀璨的眼眸，摄人心魂的动人，挨近她，在她腮边印下一个轻吻。
　　默默间，忽听一阵悠远的箫声传来，空灵迷离，慕琰霖一下子坐起来，吓了夏翎珞一跳，连忙跟着坐起来，只见慕琰霖一脸茫然迷乱，似乎听到了让他极度震惊的声音，夏翎珞仔细听去，箫声悠扬动听，就从湖的对面传来，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似乎也只是一个旅人正在月下遣怀而已。
　　可慕琰霖像着了魔一样，突然跳起来，骑上掣电往湖那边箫声传来的地方奔去，夏翎珞连声呼唤他都似没有听见，毫无迟疑，把她扔在原地。
　　夏翎珞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掣电飞快驰去，湖对面似乎有一棵大树，掣电快到树下时，箫声骤停，好像吹萧之人就在树下，被掣电蹄声所扰停止了吹奏。奔到树下，掣电猛地停下，嘶鸣一声，几乎站立起来，片刻，一匹白马从树荫中驰出，马上骑的似乎是一女子，策马狂奔远去，慕琰霖似猛然惊醒，挥鞭策马，掣电追着白马，一会儿就消失在一座小丘之后。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夏翎珞耳朵都疼了起来，她呆呆地站着，大脑完全无法对刚才发生的一幕做出反应，夜风吹得她衣裙飞扬，长发飘散，她却如石化般呆立不动，她再是聪明绝顶，也想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两个人正缱绻情浓，如一阵狂风扫过，身边的人就消失无踪？
　　“咯嗒、咯嗒”，身后一阵缓慢的马蹄声渐近，夏翎珞心中一喜，以为慕琰霖回来了，欣喜地转身，一下子又愣住了，一匹黑色骏马，却不是掣电，微微仰头，看清马上的人，夏翎珞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定是这个人！
　　在北靖关那种奇异冰冷的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不过这次不是窥视，马上的黑衣男子阴郁暴戾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因此不再只是有点害怕而已，夏翎珞感觉到了恐惧，这个男子浑身散发的敌意如此强烈，狭长凛冽的眼睛逼视着她，夏翎珞竟也无法转开眼神，睁大眼睛回望着他，脚下却不自觉地步步后退。
　　猛然间，马上的男子俯身伸手，狠狠抓住夏翎珞的手臂，痛得夏翎珞险些掉下泪来，她紧紧咬住牙没有哼出声来。
　　“哼，”就是这样的冷笑声，夏翎珞再次肯定就是这个男人在暗处窥探自己，他的声音同他的眼神一样坚冷如冰，“你现在就淹死，游戏就不好玩了。时机还没到，不过快了，快了。”
　　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似乎还有呼唤“公子、夫人”的声音，黑衣男子薄薄的嘴唇抿起一丝冷酷的笑，“我想我们很快会再次见面的。”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直到追风奔到面前，明朗翻身下马一把拉过自己，夏翎珞都还是呆立不动的，没有发觉明朗已把自己环在怀中，只听见明朗焦急的声音：“你怎么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湖水不知深浅，掉下去怎么办？”茫然四顾，才看到自己堪堪站在湖岸边上，再退一步就会落到水里了。
　　转头面向明朗，夏翎珞这才发觉自己居然靠在明朗胸前，吃了一惊想挣脱，明朗却没有松手，搂着她的肩把她带离湖边才放开，放开的瞬间，似乎听见明朗轻轻的叹息。
　　夏翎珞疑惑地凝目看去，明朗没有平日明朗的笑容，却有淡淡的愁绪，他眼里流动的沉沉的光芒，夏翎珞能明白似乎又不能明白。
　　看着她越皱越紧的眉头，明朗笑了，如平常一样英俊的笑容，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见慕琰霖骑着掣电风一样奔了回来，他摇摇头，想说的话又没有说了，只对走过来的慕琰霖说了声，“公子，天色晚了，我来找你们回去吃饭，你们老不回来，他们都不吃，可把我都饿坏了”。说罢，骑上追风走了，丢下一句：“快点回来哦，别真饿死我了。”
　　慕琰霖揽过翎珞，紧紧抱住，低下头深埋在她的发间，“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我以为又看见了妤儿，那曲子是妤儿以前最喜欢吹的一首，她长得……也许是我眼花了。对不起，翎珞……”
　　“不，琰霖，”小手捂住他的嘴，“不要说对不起，我懂。”原来是妤儿，自己不是应该猜到吗，只有妤儿能让冷静如他如此方寸大乱。
　　“翎珞……”

　　偶遇

　　夜里，夏翎珞从一阵寒意中醒来，已是深春，但她依旧畏寒，本应在身边温暖着自己的人此时却站在窗边。
　　夏翎珞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睁着眼静静地看着窗边的身影。这个男人如此迷人，白色的丝衣贴着身体挺拔修长的线条，黑色长发微微飘动，薄唇紧抿，鼻梁挺秀，眼眸漆黑深邃，没有一处不完美。月光下，夜风中，他浑身散发着优雅混合着忧伤的气质，这是一种致命的魅力，夏翎珞又一次觉得自己被深深蛊惑了，面对这样的男子，如何不沉沦？
　　几乎是漂浮着走到他身后，搂着他的腰，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轻轻问他：“如果，只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可会如此思念我？”没有嗔怪，没有幽怨，轻缓柔和依旧如一缕和风。
　　慕琰霖转身环抱她，他的怀抱与她的身体没有一处不密合，“不，你不能不在，我不要思念你，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丝丝颤抖。对妤儿依旧思念，因为那段情在最绚丽的时候陨落，自己曾经的真心痴恋不可能遗忘无踪，今夜又是故地重游，而那个女人太像妤儿，连那一曲萧声都曾是妤儿的最爱，令自己失神了。可是翎珞，她怎么能不在？她怎么能不在？！失去翎珞，孤单长路何人可伴，寂寞痛苦如何遣怀，心中深情何所依托？ 她曾经是一贴药，贴在自己心的伤口上，伤口愈合了，药却无法揭去，因为已与心深深结合了，揭掉药，心就会被撕裂，留下的伤口会比以前更深更痛，直至无法愈合，伤痛而死。
　　“翎珞，不要让我思念，你要在我身边。”他深情痛楚的呢喃。
　　“好的，好的，我在，我一定在！”捧起他的脸，印上最深的吻，献上最纯的爱，付出最真的心。
　　亲吻越来越深，身体越来越火热，神志越来越迷乱，紧紧相拥的两个人都脸色绯红，眼光迷离，互相探索抚摸着，薄薄的衣衫也显得多余，都被对方扯去，他们都不喜欢两人之间再隔着任何东西，她紧紧贴上他的身体，感受到他的火热昂扬，他一把抱起她走向床榻，自己的身体覆上她的，爱火点燃，焚烧一切，今夜，两人都沉迷于极度激情。
　　烈焰退去，只余缠绵，他的手指划过她身体柔美的线条，停在手臂上，刚才意乱情迷没有发现她手臂上一圈淤痕。
　　“这是怎么了，翎珞？”他的声音有点急。
　　“哦，刚才在湖边碰到一个人，似乎不怀好意，幸好明朗来了，他就跑了。”回来时慕琰霖神思恍惚，就没有对他说遇到黑衣男子的事，那个人似乎不简单，但自己天天和琰霖在一起，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说出来让琰霖白白担心内疚。此时他问起，回答也轻描淡写。
　　“是强盗吗？还有哪受伤了吗？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实在不该，翎珞，……”
　　“不要说对不起。”她打断他，抬头轻啄他的唇，“说对不起岂不埋没了我待你的这份心？”我是知你懂你的翎珞啊，我们之间不要说对不起。
　　“慕琰霖何其幸运能拥有你。”他长叹一声，紧紧拥抱她。
　　……
　　又行两日，都城邯阳已在目力可及的范围内，邯阳所在为广阔平原，看似不远，也要再行三两个时辰才能进城。快到繁华都城，官道上已熙熙攘攘车马人流穿梭，路边茶棚、食摊也比比皆是，一派热闹景象。
　　坐了半天车，慕琰霖怕夏翎珞憋闷，让停车休息一会儿，选了个看上去干净的茶棚进去坐坐，透透气，舒展一下腿脚。茶棚卖茶，还兼卖几样夏翎珞没见过的小吃，慕琰霖本不让她吃这些东西，可她坚持要尝尝，甚至嘟起嘴耍起小脾气，慕琰霖才答应了，看着她品尝稀奇的模样，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嘴，一会儿眼睛弯弯笑眯眯，慕琰霖宠爱地笑着摇头，她怎么如此可爱？周围的人都被这对神仙眷属一般的人儿迷住了，偷偷打量，心下暗赞。
　　今天本是天气晴朗，艳阳高照，但忽然几片云彩飘过，居然就飘起小雨来，但太阳仍半露着脸。“太阳雨！”夏翎珞惊喜地叫道，走出茶棚，微眯着眼睛，仰起脸让雨丝拂过，好舒服，“琰霖，你也出来淋淋雨呀，太阳雨后很容易看到彩虹的！”她兴高采烈地向他伸出手，然后却僵住了。
　　慕琰霖没有看向自己，他的目光震惊而灼热，穿过自己落在身后，顺着他的目光转身看去，夏翎珞看到一个翠衫女子从一匹白马上下来，走进旁边的茶棚，腰悬一柄玉箫，身段娇俏，明丽若朝霞，特别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灵动活泼，顾盼生辉。
　　再看慕琰霖的目光，紧紧追随翠衫女子的身影，一刻不曾离开，身形微微发颤，双手紧握，显然内心有极大震撼。彷佛感受到他逼人的目光，翠衫女子扭头看来，一见是这么英俊的一个男子直直打量自己，她脸一红，却忍不住低头一笑，转身坐下，要了杯茶喝起来。
　　一见她的笑容，慕琰霖如遭雷击，脸色大变，猛然站起身来欲向那女子走去。明朗正在他身边，一把拉住，向他微微摇头，又迅速看了夏翎珞一眼。慕琰霖这才看向夏翎珞，眼神痛楚，向她伸出手去。
　　夏翎珞跑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她知道这一定是昨晚那个女子，应该很像妤儿吧，让慕琰霖如此动容，彷佛心底关于妤儿的一切记忆霎时重现，几乎让慕琰霖承受不住。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希望分担此刻他心里的煎熬，眼前人一定极似妤儿，却一定不是妤儿，他定然非常难受。
　　慕琰霖也紧紧握住夏翎珞的手，紧得生疼，好一阵，他才困难地缓缓转身，带着翎珞走向马车。
　　正要上车，那边茶棚内忽然起了争执的声音，一个清脆的声音似乎在呵斥谁。慕琰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去，只见四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把翠衫女子围在当中，其中两人已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往棚外拉去，她拼命挣扎哭叫，却丝毫挣脱不了，周围的人看见几个大汉凶神恶煞，都不敢过去帮忙。
　　见此情景，慕琰霖心神大乱，立刻松开夏翎珞的手，往纠缠的几个人走去，大喝一声：“放开她！”拉着翠衫女子的两个大汉不为所动，拉她到茶棚外，其中一个扯她上马，往与邯阳相反的方向驰去，另一个人也跟着去了。慕琰霖被剩下的两个大汉拦住，怒不可遏，“明朗，把他们收拾了！”明朗和两个侍从立刻与两个大汉打斗起来。慕琰霖飞奔到车边，骑上掣电追向翠衫女子被掳走的方向，竟是连看都没来得及看翎珞一眼。
　　此时夏翎珞根本没注意这些，连忙吩咐另外四个侍从赶紧跟上慕琰霖，保护好他，千万别让他出事。她站在路中间，看着几个人渐渐远了，心中焦急万分。突然，一双铁臂伸到腰间，天旋地转过后，自己已被牢牢困在一个陌生的怀中，一丝冰冷的气息吹过颈项间，彷佛魔鬼冷笑的声音响起：“我说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分离

　　关在这间屋子里两天了，夏翎珞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也没有药吃，慕琰霖几个月来苦心照料的小小成果被破坏殆尽，夏翎珞如春末的最后一瓣桃花，奄奄一息，随时都会凋零。
　　那天，慕琰霖追着翠衫女子去了，夏翎珞被黑衣男子强掳上马，没有侍从保护，秦妈妈和小铃铛惊惶哭喊，明朗听见了，奋力从与两个大汉的缠斗中脱身，冲到黑衣男子的马前拦住，黑衣男子冷笑一声，一个呼哨，不知从哪里又钻出一群打手，纵是明朗身手敏捷，也敌不过一群人的车轮战，何况这群人也不是普通打手，身手矫健，出手狠毒，不一会儿，明朗就浑身是血，但还死撑着不肯倒下，也不肯让开。
　　夏翎珞拼命挣扎，又踢又抓，无奈体力不济，黑衣男子又力气奇大，毫无怜惜紧紧箍住她，夏翎珞渐渐没了力气，被箍得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脏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软倒在马背上，泪流满面，绝望地向明朗伸出手，纤细的手臂如风中颤抖的玉兰花。
　　明朗此时早已不复平日的潇洒俊美，浑身血污，步履蹒跚，头发散乱，鼻青脸肿，只有一双眼睛依旧灼灼闪光，死死盯住翎珞和她身后的男人。见翎珞向自己伸出手来，明朗一颤，准备伸手去拉，却被一记猛拳击在后脑，明朗喷出一口鲜血，踉跄两步差点跪倒，仍顽强地又摇晃着站起来
　　“哼，这个明朗想救你，还真是不要命了。”没有温度的嘲讽声音，“不要再耽搁，结果了他。”
　　“不！”夏翎珞尖叫，“放了他，放了他，我跟你走!”哭泣着哀求，瘦弱的身子蜷曲着发抖，手臂颓然垂下。
　　“哦？放了他你就跟我走？哼，不论他让不让开，不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得跟我走，你以为他拦得住我吗？我要他死他就活不了！不过，既然你这样的美人求我，我就饶他一命，让他留口气也给慕琰霖报个信，我要看看慕琰霖知道他的小美人丢了，明朗又只剩半条命的样子，会是什么反应。”提到慕琰霖，他的语气不再稳定，充满恨意。
　　扔下明朗，一群打手作鸟兽散，一下子混入人群不见踪迹，黑衣男子带着已昏迷过去的夏翎珞飞快地奔进了邯阳城，消失在繁华楼宇中。
　　当夏翎珞迷迷蒙蒙醒来时，已在这间屋子里，心口仍在作痛，一定又犯了一次病，不过床边已没有小铃铛熬药的香气，更没有那个端着药凝望自己的身影，连平日每天不断的药丸也没有了，不知还能撑得了几时。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慕琰霖远去的背影，明朗满脸鲜血后那双灼灼的眼睛，秦妈妈小铃铛惊恐哭喊的面容，杂乱纷繁的画面在头脑中交替出现，如千军万马在践踏她的神经，苦不堪言，她只有紧紧抱住自己，蜷成一团，可依旧浑身冰冷，那温暖的躯体现在何方？不时有人进出，按时送来饭菜，可她根本无力动弹，饭菜原封不动又被端走，下一顿又按时送来，却无人来仔细查看一下夏翎珞到底怎么了，好像认定她是一心寻死，也不来理睬她。
　　当黑衣男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苍白憔悴得彷佛幽魂的夏翎珞，才两天不见，她已瘦了一圈，脸上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的黑色阴影，沉重得吓人，似乎她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她这是怎么了？”声音里带着怒气和不易察觉的一丝担忧。
　　“回二爷，这两天她都不肯吃东西。”一个仆妇的声音。
　　“两天都没有吃东西吗？你们怎么做事的！？”令人恐怖的呵斥。
　　“二爷不是说只看着不让跑了，其它不用管……”被二爷阴沉的目光一扫，剩下的话吞了回去，“修罗王”真是名不虚传，脾气这样古怪，可惜了一副好相貌，真难伺候，明明说了不用管她，现在又来发脾气。
　　“不管她，不是就让她去死，叫个大夫来看看。”她还有用，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就死掉的。
　　坐到床边，看着床上单薄的身形，大手狠狠捏住她瘦削的肩膀，咬着牙说：“你就这么想死吗？闹绝食？在我面前少耍花样，想博取我的同情是可笑的愚蠢。”
　　夏翎珞似乎吃痛，秀眉紧蹙，困难地慢慢睁开眼睛，一片茫然，好像费尽了所有力气才凝起神思，眼神如满天散乱的星光终于汇聚，幽幽闪亮，嘴唇微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是我想死吗？不是你在逼我死吗？”我要一直陪着琰霖，我答应他的，我为什么要死？是你把我抢来，扔在这里不管不问，还说我自己想死？在心里把他骂了个遍，却无力再多说一句话，又闭上了眼睛。
　　她微弱的呼吸如同一条细细的丝线，不知不觉绕上某人的心，扯得有点疼，这种异样的感觉他很不习惯，他不想再看她，起身走到外间。
　　一会儿大夫来了，战战兢兢诊断半晌，看到二爷阴沉的神色，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清：“这位姑、姑娘，病得……呃，我看……这个……”
　　“砰”二爷一拍桌子，压抑怒气的声音：“你到底会不会看病？照实说！”
　　惊吓过度，反倒把大夫的话吓出来了：“这位姑娘病入膏肓，怕是无药可治了。她的病本已有些年头，好生保养或可多活些时日，最近可能遭逢大变，心神俱损，恐怕只能拖一时是一时了。小的这就开个方子，但只怕也只是、只是暂且续命而已了。”看着听自己说话的人脸色越来越黑，大夫冷汗直下，湿透重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豁出去一口气说完拉倒。
　　“照他的方子去抓药，带他下去领诊金。”没有想象的震怒，大夫大大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脚软得走路都不会了。
　　二爷又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女子，心情复杂。她要死了吗？这不正是自己希望的？掳了她来，给慕琰霖最沉重的打击，自己虽本不打算要她的命，但如果她自己病死了，让慕琰霖也体会一下永远失去至爱至亲的人的痛苦，不是更好吗？可为什么自己有些心痛，有些不舍？难道被她的美色所迷？她是很美，但病怏怏的，怎么比得上那些活色生香的尤物？可怜她？自己不是早已铁石心肠了吗？他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只知道自己不愿让她死！
　　恶狠狠地把她摇醒，命令又威胁她似的，“你不许死！听到没有！难道你不想再见到慕琰霖了吗？你可知这两日他是怎样疯狂寻你的样子？如果让他找到的是你的尸体，你猜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呢？”看到手中的人儿咬紧嘴唇，痛苦地流下眼泪，他报复一般狂笑，心底却横亘着只有自己知道的酸楚疼痛。
　　“你想报复的是琰霖，我跟你无怨无仇，你又何必跟我说这些来折磨我。”他去救那个长得像妤儿的陌生女子，我却被人掳走了，琰霖会是怎样的内疚和痛苦，我难道会想象不到吗？我哭不是因为你故意刺激我得逞了，而是我能感受到琰霖此时内心的痛，夏翎珞心中苦涩地想着。
　　“你，你说什么？你知道些什么？”一听她的话，二爷一下子语气激动起来，手上加力，夏翎珞几乎痛昏过去，嘴角却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二爷吗？听他们这么叫你，想必你也不是无名小卒，怎么这都想不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可猜也猜得出来你为什么把我抢来。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仇人，就连认识的人也没有几个，跟你更是素未谋面，你怎么会是报复我？而琰霖被形容成商场上的阎王，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可能没有得罪过人，败在他手下而倾家荡产的人肯定也不在少数，这些人定然是恨他的，可在商场上却不能正大光明胜过他，只能想一些卑劣下作的手段来报复他。你说我猜得对吗？”夏翎珞说一句喘一下，可一番话却毫不留情，听得这个二爷脸色越来越暗，目光越来越沉，浑身散发的气息冷到冰点。
　　听夏翎珞说完，他激动的神色已全部收敛，只余冷酷，“你确实很聪明，猜得不错，那你也应该知道你的死活我并不关心，你只是我报复的工具而已，但在我玩够慕琰霖之前，我还不想让你死，留着你也许还有用，看你受折磨比让你死会使那个不可一世的慕琰霖更痛苦吧。”他拂袖而去，走时对看管夏翎珞的一干人等说道：“她死了，你们就别活了。”平静无波的语气，却让所有人冷汗直下。
　　夏翎珞苦笑不已，她也不想死，不是才答应琰霖不会让他思念自己，要一直陪着他吗？不会让自己就这样轻易死去，可做得到吗？
　　“来人。”
　　“有什么事啊？”下人倒是很客气，夏翎珞死了他们可都得陪葬，还是顺着她，希望她活得长一些吧。
　　“你记下这两个方子，把药配来，可以让我活得长一些。”
　　“好的，我这就去办。”她不死自己才能活啊。

　　出海

　　琰霖、琰霖，我在这里呀，你怎么看不见我，我在这里呀！慕琰霖形容憔悴，状似疯癫，再不是往日优雅完美的模样，在一片浓雾中跌跌撞撞，呼喊着翎珞，找寻着翎珞，声音都哑了，衣服都挂破了，夏翎珞就在他身边使劲叫他，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夏翎珞徒劳地想拉住他的手，可自己却如空气般穿过他的身体。夏翎珞只有跟着他，一直跟着他，看他的心如他的眼神般破碎，自己的眼泪不停地流下，眼睛都哭疼了，心中一直一直唤着琰霖，无声却撕心裂肺，终于慕琰霖像感受到她的呼唤，停住了零乱的脚步，向空蒙的前方伸出发抖的手去，是你吗，翎珞？你在这里吗？我怎么找不到你？我怎么把你弄丢了？翎珞……翎珞……眼里的绝望让夏翎珞心痛欲裂……
　　揪着自己胸口的衣衫，夏翎珞哭泣着醒来，关在这里的七八天，每天都是这样醒来。披上件衣服，扶着桌椅、墙壁、栏杆以及任何能扶的东西，歪歪倒倒走到园子里，坐在一棵树下靠着，看着快落下的月亮。琰霖一定也在看着它念着自己，月儿啊，月儿，你能不能告诉他，我在这里，在这里等他？每天认真地吃药，尽力地吃饭，想照顾好自己，想让自己好起来，一定要坚持住再见到他，再见他时别让他看见自己虚弱的样子，可是夜夜无法成眠，即使倦极睡去，不一会儿就会哭着醒来，心痛更甚，这样还能撑得了多久？她实在没有把握了。初夏已至，天气渐暖，可夏翎珞却如坠冰窖，浑身从里到外没有一丝温度。
　　这个二爷到底是谁？他到底要做什么？
　　七八天来那个被称为二爷的人再没有出现过，只有几个仆人看着她。吃了自己开的救命药，这两天夏翎珞勉强可以起身了，第一次从房里出来时，她有些吃惊，囚禁她的这个院落不是想象中破败的样子，反而可以用华丽来形容，难道不是慕琰霖的手下败将？这样的院落无论如何不像是家道中落的人家，看起来倒像主人非富即贵的样子。这个院落的外面一定还有重重院落，因为可以看见周围建筑的一些飞檐翘角，而且一点儿都听不见外面大街上喧哗的声音，这一定是个有钱人家的深宅大院，难道自己猜错了？可想想当时那个二爷的表情又像是被猜中了的样子，到底怎么回事？不论这个二爷是什么人，现实就是他把自己从琰霖身边抢走了，他一定很恨琰霖，想让他主动放自己走肯定是不可能的，逃跑也是妄想，从屋里到屋外走上二、三十米就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所以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实在不敢想象这个二爷狞笑着把自己的冰冷的尸体放到琰霖面前时的情景，似乎害怕见到那个残酷的场面，夏翎珞咬着牙，紧紧闭上了眼睛。
　　有人进来了，走进了屋子，隔一会儿应该是发现夏翎珞不见了，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二爷怒吼的声音：“人呢？怎么不见了！？”
　　哼，夏翎珞苦笑一下，自己这副样子，别说有那么多人在园子周围守着，就是一个人没有，放自己走，自己也走不了几步，他生个什么气，自己总归是在附近。
　　大大小小的灯笼立刻亮起来，下人四处查看，马上就发现了树下静静靠着、脸带嘲笑的夏翎珞，她正看着门口站着的二爷，依旧一身黑衣，永远阴鸷冷酷的讨厌模样，他活得不累吗？当初琰霖也是这样冷冰冰的，可他遇到了翎珞，翎珞不会让他再冷了，那伤了别人，更是伤了他自己。而这个二爷恐怕没这么幸运，他既然如此残忍，生生分开了琰霖和自己，那就让他永远冰冷吧，活该不知温暖的幸福。
　　夏翎珞扶着树干，吃力地站起来，在他面前不愿示弱，挺直脊背，拼尽全力往屋内走去，知道他的目光正死死盯住自己，走上门前的几步台阶，终是没了力气，身形摇晃欲倒，只有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感觉到他浑身一僵，自己稳住身子喘口气就立刻放开了，再走几步扶住门框，往门内跨去，抬眼看见屋里一个人，心中一紧，脚下一软，就要倒下，身后一双手臂伸过来及时抱起自己，几步进屋放在了榻上。
　　夏翎珞一直看着那个人，看得自己眼都酸了，然后闭目长叹，“原来如此。”
　　再睁开眼睛已是看着二爷，一片清澈明了，淡淡地说道：“你还真是下足了功夫，怪不得琰霖要上你的当。”
　　听她这样一说，二爷似乎又难抑怒气，阴沉地说道：“看来你已明白了，就是她，不过她不是慕琰霖的妤儿，她是我的婢女雨歌。你不怨他吗？为了一个陌生女人两次都把你丢下不管，只因为这个女人像他以前的老婆而已。他根本不在乎你，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
　　夏翎珞依旧淡淡的说：“如果他不是如此深情之人，我岂会对他动心？既已懂他，我又怎会怨他？妤儿是他心中最美的回忆和永远的思念，竟然被你利用来对付他，你……你厉害得很哪！这个女人、湖畔的箫音、茶棚的偶遇、还有那假意的争执，都是你精心设计的吧？她看上去一定处处都与妤儿一样，琰霖怎能不心神大乱？现在又失了我，他不知怎样难过，我怎会怨他？我只会心疼他！”想到琰霖，泪又止不住了，任它垂落，“你这招真的够狠，可你如果想这样打垮慕家的生意，恐怕是痴心妄想，莫说琰霖不会弃家业于不顾，即使他倒下了，慕家能人辈出，又岂能让你得了便宜？”
　　“你确实很聪明，”他冷笑，“可也有猜错的时候。我想要打垮的并不是慕家的生意，我只要打垮慕琰霖一个人，要他痛，要他疯！他曾经加诸于我身上的痛苦，我要分毫不差地还给他！慕家的生意不是慕琰霖的弱点，你，才是他最大的弱点！本来以为你会恨他，那样我也许会放你回去，因为就算他再得到你，也不是深情款款，而是满腹怨恨的你，你会替我报复他，让他吃苦受罪的。不过看来我低估了你的痴情，所以只有带你走了，我倒要看看，他不能救你，你能熬得了多久不去怨他，而他又熬得了多久失去你的日子！”
　　“走？去哪儿？”夏翎珞有些慌乱，她估计现在他们还在邯阳城里，这里慕家势力很大，慕琰霖一定动用了所有力量在找她，说不定会找到的，如果离开这里，去到不知哪里的荒山野岭偏远山区，慕琰霖怎么能找到自己呢？
　　“去哪儿？呵呵，我在这里的事情办完了，自然是回家，马上出发。”他在笑却没有一丝笑意，一个手势，一干仆妇过来，把夏翎珞眼一蒙，嘴一堵，抱起来就往外走，夏翎珞心中一急，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在一辆马车上了，没有被蒙眼堵嘴，二爷和雨歌就在旁边，雨歌正伺候他喝茶看书，两人见她醒了也不理她。
　　夏翎珞慢慢坐起，打量车内的豪华布置，再看看二爷，一袭锦缎黑衣上有精致华丽的刺绣，金冠束发，看书的姿态闲散慵懒，暴戾阴郁去了几分，隐隐透出尊贵之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理她。
　　“你真的是在生意上输给了琰霖吗？即使以前败过，现在看样子你也过得挺好啊，为什么放不下，还要报复他？”
　　还是没人理她，但二爷抬眼看了她一眼，阴沉依旧，夏翎珞心知他是不打算让自己弄明白了，索性住口，也不再搭理他们。
　　马车走了十几天，白天夏翎珞都与二爷和雨歌乘一辆车，从不许下车，晚上若是住店，夏翎珞都是被蒙住眼睛带进带出，不知周围景象。直到这天，她依旧被蒙上眼睛带出马车，却不是住店。风吹过有咸咸的的味道，哗哗有波浪拍岸的声音，走了一会儿，落脚的地方不再平稳，微微起伏晃动，被带进一间房里，布条取下，夏翎珞扑到窗边一看，自己真的被带上了一条船，船不是在河中，而是在海上！
　　出海？出海就不在大宁朝了！琰霖曾经给自己看过大宁朝的地图，大宁朝一面临海，海的那边不再属于大宁朝的版图，是东召国。夏翎珞靠着墙滑坐到地上，琰霖，你真的找不到我了吗？真的不能再见到你了吗？

　　呼喊

　　夏翎珞在房里艰难地吃着晚饭，船出海以后可能因为晕船，她吐得一塌糊涂，吃东西简直像受刑一样，看到饭菜就想吐，可她强迫自己一定要尽量吃，不吃东西身体抗不住的。正数到二十八颗米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抱起她就跑，一阵眩晕袭来，夏翎珞还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就到了一个灯火辉煌的房间，被放了下来，还没站稳就闻到一股血腥味，迫得她立刻弯下腰干呕起来。
　　“你还好吧？听说你医术很好，过来看看二爷吧。”是雨歌的声音，这些日子接触，知道她绝不是茶棚偶遇时天真娇羞的模样，她是二爷的贴身婢女，地位很高，心思很深，跟二爷一样高深莫测，否则也不会是他的得力助手。
　　夏翎珞喘着气，无力地说：“我不能见血。”这么浓的血腥味，那个二爷受伤了？
　　见她随时会晕倒的惨白模样，雨歌知她没有撒谎，走到那边床榻边吩咐下人们收拾了一会儿，又过来叫夏翎珞：“收拾好了，你过来瞧瞧。”没有请的意思，是命令。
　　夏翎珞无奈走过去，不是怕雨歌，而是耳边听到了二爷微弱的呻吟，似乎很痛苦，她讨厌自己泛滥的职业道德。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二爷躺在床上，薄被只盖到腰际，上身□，胸口缠着绷带，脸色苍白，颊上却不正常的绯红，眉头紧皱，似乎强忍着巨大的痛楚。夏翎珞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果真烫人。
　　“他怎么了？”
　　“船上混上一个刺客，前两天把二爷伤了，我们的大夫瞧了，药也喝了，可不见好，反倒越来越烧，伤口也不见愈合，没有法子，只好让你来看看。”雨歌倒是不隐瞒什么。
　　刺客？这二爷报复别人，也有人来报复他？活该！心里骂他，可却不能不治他，自己没学过见死不救。
　　把脉、翻翻眼睛、看看舌头，再看看其他大夫的药方，大致明白了，可还是需要看看伤口才能确诊，这怎么办？
　　一咬牙，叫过雨歌，“把他绷带拆了我看看伤口。”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t.c o m (爱 去 小 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不是怕见血吗？”
　　“不看伤怎么治得好？要是我晕倒了，让这些大夫想办法弄醒我，实在没法子，我房里那碗药端来喂我喝，再不醒，就可以扔海里了。”夏翎珞有些呕自己，给这个讨厌的人治病干嘛这么认真？可多年学养，她实在没有妄下结论的习惯。
　　没有意外，一见他胸口深深的伤口，冒着血珠，红肿发炎，还有溃烂的迹象，夏翎珞一声不吭就栽倒在地，不过还好，大夫们又掐又捏又给闻醒神烟，夏翎珞终于幽幽醒转。
　　雨歌扶她坐到桌边，她写了两张药方，一张外用，一张内服，雨歌对比以前的方子看了看，发现很多不同，害怕有古怪，用眼神询问夏翎珞为什么会跟其他大夫开的方子不同。
　　夏翎珞当然看懂了，淡淡地笑了：“既然怕我害他，又何必让我来瞧？我若真要害他，何必辛苦自己还看他的伤口，随便写张方子，还怕医不死他？那些大夫以为他受伤流血过多，气血虚弱需要补身，开的都是温补的药。他虽失血较多，但关键是长期忧心焦虑、肺腑积火，平日身体好还压制得住，可一受伤就引出心火，再补就火上浇油了，好得了才怪。他需要先清后补，先按这两个方子来治，等伤口愈合、烧退了，再用其他大夫的那个方子。”
　　说罢就往外走，准备回房了，雨歌也没有拦，让个下人跟着，带她回去。
　　从甲板上走过，借着最后一抹霞光，夏翎珞看见船上飘扬的旌旗，上面大大写着“铭王”两字，不急细看，又被关回了房间。
　　船上的旗号定是标志船主人的身份，二爷是这船的头头，难道他是“铭王”？“铭王”又是个什么王，东召国的王爷？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身份尊贵，不是生意场上的人，怎么和慕琰霖结下深仇大恨的呢？当然也说不定是他偷了别人的船，他什么坏事干不出来？
　　一阵眩晕恶心打断了夏翎珞的猜测，她躺到床上，对琰霖的想念又如潮水般涌来，这么多天了，琰霖怎么样了？摸摸自己的手臂，依旧滑腻的皮肤下只剩骨头，琰霖要是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心痛死的吧？幸好现在没有相机，如果那个二爷把自己这个样子的照片给琰霖寄去，他可能真的会痛疯了，古代科技落后也有它的好处啊。夏翎珞想笑笑自己的胡思乱想，却觉得一点不好笑，只有苦涩。
　　右手滑到左手腕间，替自己把把脉，看看脆弱的心脏有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有不对劲的地方，再仔细感受一下，夏翎珞忽然又哭又笑起来，琰霖，我们的孩子，呵呵，我们有孩子了，珍贵又可怜的孩子啊！
　　先天性心脏病不是绝对不能生小孩，夏翎珞为了慕琰霖愿意冒险试试，所以没有喝避子汤一类的东西，平时配药也尽量避免孕妇禁忌的药材，但她身体虚弱并不易受孕，没想到被抢走的前一夜，自己和琰霖爱的结晶居然悄悄播种在自己身体里了，不是应该欣喜若狂吗？可她心里更多的是心酸，她知道这一个多月来的折磨，自己的身体已衰弱不堪，脉象看来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了，他能在自己身体里呆到现在已是不易，能陪伴自己的日子恐怕已不多了，而且如果自己流产，说不定也会心力衰竭而死。
　　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夏翎珞只觉得又温暖又冰凉，心中忽而喜悦，忽而绝望，最终都变成无边的沉重的哀伤，压得她透不过气，只有一个名字可以穿过哀伤的雾霭，让她喘一口气，琰霖，琰霖，琰霖，她喃喃呼喊，每一声都灼烧得五内俱焚，痛彻心扉。
　　远在邯阳的慕琰霖此时正伫立在郊外一座小山上，他已经站了一整天了，如同最精致的雕像蒙上风霜，绝美却沧桑，那里可以眺望邯阳城墙和城门外那条官道，就是在那里，自己该死地把翎珞弄丢了，手紧紧握拳，手心已被指甲掐破了也不松开，血点点滴下，地上的土已被湮湿了一小块，可流再多的血也无法弥补自己犯的错，翎珞那么脆弱，被那么凶残的人抢去，没人照顾，没有药，她流逝的不是血，而是命啊！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世间即使有长相相似的人也不可能处处一样，连穿的衣服、笑的模样、吹的曲子都一样；掣电神勇，普通马匹可以很快赶上，而且价值昂贵，普通人根本买不起也养不起，但追那两个大汉骑的马，一时之间居然无法追上，被引开很远，哪怕富贵如慕家，家丁也根本不可能骑这样的好马；最后追进一片林子，三人都不见踪迹，那个女人连丝毫呼救挣扎的声音都没有。这就是一个阴谋，一个引自己上钩，然后抢走的翎珞的阴谋，自己居然愚蠢得为了一段过去丢失了现在。
　　慕琰霖无法原谅自己，没有任何借口可以为自己对翎珞的伤害开脱，对，不是别人伤害了翎珞，是自己！一个陌生女人，别人恶毒计划中的一颗棋子，只因为长得像妤儿而已，就使自己昏了头，丢下了翎珞，深情的翎珞、柔弱的翎珞、执着的翎珞，最值得自己疼惜的翎珞，就这样被自己弄丢了，生死未卜，呼吸间只扯得心肺作疼，眼里酸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琰霖……琰霖……”旷野的风带来遥远的呼唤，是翎珞的声音！肯定是！慕琰霖焦灼地四处张望，没有，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但他肯定自己听到了翎珞的声音，纤细而痛楚，让他似乎看见了翎珞单薄如纸的身子，“翎珞……”他狂呼，回应他的只有卷过旷野的无垠的风。
　　一个多月疯狂的寻觅，动用慕家所有的力量，几乎把邯阳地皮都掀了个儿，还是没有翎珞的踪迹，明朗描述的黑衣男子和大汉、打手也不知所踪，到底什么人有如此势力可以避开慕家的搜索，抢走翎珞又有什么目的，慕琰霖此时还没有查出眉目，但他知道，他一定会查到这些人，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
　　“翎珞，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你千万不要出事，等找到你，你打我、骂我，怎么出气都可以，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

　　二爷

　　第二天一早，夏翎珞就被叫醒了，还是从噩梦中醒来，泪水湿了枕头。来叫她的人是雨歌，看见她的样子，面上似乎有些不忍的神色，但开口还是不带感情色彩的平淡：“昨晚的烧退了些，可早上不知怎的又热了起来，你再来看看吧。”
　　夏翎珞又被带到二爷的房间，路上仔细看了一眼船上的旌旗，天色已亮，看清了确实是“铭王”两个字，整条船外观金壁辉煌，怎么都不像商船或民船。
　　二爷浑身还是烫得吓人，还不时说几句胡话，确实病得凶险，夏翎珞皱眉，转头对雨歌说道：“他心里有很多事吧？心思郁结，经年累积，本已不好，又被这次受伤引发，积郁多时而来势汹汹，一时半会好不了，但也无性命之忧。”让雨歌吩咐丫鬟拿来一瓶烈酒，用软布沾酒擦拭手心、臂弯、腿弯等处，帮助散热。药没有开错，但这古代的药起效慢，只有先从外部帮助降温，等药慢慢生效了。
　　酒精的气味让夏翎珞很难受，但她还是强忍着，为丫鬟做着示范，拉起二爷的手用酒精擦拭着。他的手很大，有些粗糙，不像慕琰霖的手修长优美，一阵凉意让他似乎感觉比较舒服，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喃喃地说着：“师父，玉寒好热，又好痛，难受得很……师娘，师娘给玉寒做桂花露吧，每次病了都是您做桂花露给我吃，现在您怎么不做了，你们不要徒儿了吗？师父……师娘……”
　　夏翎珞没想到这个残忍无情的二爷此时会像一个少年一样脆弱，渴望着师父师娘的关怀，平日脸上冷酷的线条此时竟柔和许多。夏翎珞正想松开他的手，让丫鬟来接着做，忽然被二爷反手紧紧握住，“啊”的一声疼得叫出来。二爷死死捏住不放，在昏迷中回忆似乎从师父师娘那里跳跃到某个深深仇恨的人身上，切齿低吼：“慕琰霖，慕琰霖，你把他们还给我，你把他们还回来！”
　　听他提到慕琰霖的名字，夏翎珞忘了挣扎，呆呆看着他，想听他再说些什么，可雨歌过来，一边在二爷耳边低声安慰，一边掰开二爷的手，夏翎珞手上已一片青紫。雨歌吩咐丫鬟按夏翎珞教的办法继续为二爷擦拭，她带着夏翎珞走出房间，到了船舷上。
　　今天海上风和日丽，两个美丽的女子站在华美的船上，被海风撩起长发，远看如一副画一样美好，谁知道她们之间仇怨重重，完全没有美好可言呢？
　　夏翎珞轻轻开口：“他的师父、师娘呢？”
　　“死了，两年前。”雨歌平静的回答。
　　“因为琰……”
　　“对，你猜得对，因为慕琰霖。”雨歌打断她的话，“对慕琰霖来说，他打败一个生意上的对手，只是让慕家生意版图扩张了小小的一块而已，可对于失败的人而言，失去的却可能是一辈子的心血结晶，二爷的师父就是这样，他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病逝了，不久师娘也跟着去了。”
　　“你知道二爷是什么人吗？”雨歌接着说，“你看到了吧？‘铭王’的旌旗。”见夏翎珞有些茫然，雨歌摇摇头继续说，“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二爷是东召国的二皇子，被他父皇封为‘铭王’。最是无情帝王家，二爷的母妃去得早，皇上怎么顾得过来那么多皇子公主，是师父师娘给了二爷父母一样的温暖，在二爷心里他们比亲生父母还亲。”
　　“皇子的师父怎么会被一个布衣商人打败？”
　　“在我们东召国，只要是有才华的人都可以被聘为皇子的师父，教授擅长的技艺，二爷的师父是东召国著名的大商人，虽为二爷的师父，但并无官职，在生意上与一般商人一样，并无特权。而且慕琰霖是一般的布衣商人吗？慕家生意那么大，与大宁朝官场的关系可非同一般。”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我只是你们报复琰霖的工具，不需要告诉我这么多的。”
　　“反正到了东召国，二爷的身份你就会知道的。而且，我们这般对你，你还愿意救二爷，算是我报答你，让你知道清楚些，心里不会闷得难受。”
　　“是吗？”夏翎珞望着无边无际蔚蓝的大海，轻轻的语调不曾变化，“你这样直白地告诉我他逼得人家家破人亡的事情，只怕不光是为了报答我，更是为了让我清楚他的冷漠无情吧？你想让我讨厌他，至少知道了他可怕的一面，不再那么爱他，若是我渐渐变了心，会让他深受打击的吧？可是我不会的，你恐怕白费心思了。虽然我从不过问慕家生意上的事，但琰霖那些‘阎王’之类恐怖的名声我还是听说过的，他定然伤害过不少人，在生意场上他肯定不是善良宽厚的活菩萨，但我相信他一定是光明正大、公平竞争获得的胜利，商场如战场，必然有胜负，这是游戏的规则，输了的人也许值得同情，但胜了的人就应该被报复吗？身边无辜的人就应该成为报复的牺牲品吗？这样阴暗的手段才是我所不齿的。我对他的心意不会变的，你们别费心了。”
　　在现代商业社会中长大，商场竞争的残酷夏翎珞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两年前，不正是琰霖失去妤儿的时候吗？伤心欲绝的他也许真的没有顾及别人的感受，她却不会因为这样就去讨厌他的。夏翎珞对慕琰霖的爱也许就如这海上徜徉的风，即使投过去最锋利的匕首，也割不断分毫。
　　夏翎珞也不再憎恨这个二爷，他就像当初的琰霖的一样，失去了最亲爱的人，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也是个可怜的人。只是不知道他的心结何人可以解开，自己何时能与琰霖重聚？想到慕琰霖，她又沉默了，出神地望着海的尽头，如一个正欲乘风而去的仙子，衣袂飘然。
　　雨歌深深地看着夏翎珞，有些惊讶于她敏锐的洞察力，自己耍的小小心思竟被她一语揭穿，更惊异于她对商场的理解和对慕琰霖毫不动摇的深情。慕琰霖那次确实胜得漂亮，连二爷的师父都不得不承认自己败在了一个天才的手中，承认是承认，可最后还是没能抗住。二爷的心痛雨歌知道，他要报复慕琰霖，她必定和他站在一起，但这个夏翎珞，这样绝美的形容、这样细敏的心思、这样雅致的风姿，真的就牺牲在本来与她无涉的两个男人的恩怨中，只怕是太可惜了。
　　……
　　船又行了三四天后，还是没有看见陆地。夏翎珞天天躺在床上，小声温柔地细语，旁人都以为她在和自己说话，只有她知道她在和自己与琰霖的宝宝说话。
　　夏翎珞知道，对自己最好的是立刻喝药把胎儿打掉，自己活下去的希望才比较大，多一天就多一份危险，胎儿必定是保不住的，拖到最后自己恐怕也危险极大。可她实在下不了手，几次拿起笔写堕胎药的药方，最后都哭得几乎晕过去。她实在是舍不得，这是琰霖的孩子啊，如果琰霖知道了不晓得会多开心，虽然明知这个孩子根本没有机会降临到世间，但要亲自动手扼杀，她却真的做不到。
　　她只有一天天拖下去，怀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期待奇迹的发生，躺着不乱动以免发生意外，跟宝宝说话，仿佛也在和琰霖说话，希望宝宝知道自己的心情，坚持下去，也彷佛琰霖就陪伴着自己，给自己和孩子活下去的力量。
　　门被打开了，二爷，东召国的“铭王”玉寒走了进来，瘦削高大，冷漠高贵，跟在他身后的丫鬟端着夏翎珞的药。
　　夏翎珞缓缓坐起，轻声问道：“二爷大好了？你不是来感谢我，放我走的吧？”
　　玉寒走到床边，沉默着，拿起夏翎珞的手细细端详，动作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眼神闪着复杂的光芒，如钻石折射的阳光，夏翎珞的手依旧莹白如玉，却瘦得纤巧若无，还留着那天被捏的青紫痕迹。像下了一个决心似的，玉寒放开她，猛地转身，吩咐丫鬟：“把药给她。”
　　夏翎珞对于他的态度有些不知所以，端起药来一干而尽，反正每天都是这个时候丫鬟把药熬好了给自己端来喝的，她不疑有它，可今天药汁下喉，夏翎珞从嘴里残留的药味中才品出药不对，不是自己配的控制心脏病的药，是堕胎药！
　　“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夏翎珞把碗狠狠扔在地上，指着玉寒浑身发抖，几天前自己还天真地认为他不是那么令人憎恨的人，可现在她觉得他是天下最可怕最残忍的恶魔！自己居然这么没有警惕地上当了，真是愚蠢之极！
　　“你来给我治伤晕倒的时候，救醒你的那些大夫也不是草包，你以为他们什么都发现不了吗？我现在不想让你死，你就必须活下去，留下他就等于让你慢性自杀，我不允许！”玉寒发怒地大吼，几乎又拉伤胸上的伤口，疼得脸色发白。
　　夏翎珞忽然冷静下来，静得令人害怕，眼神表情没有丝毫情绪，嘴角却浮起一朵令阳光也失色的微笑：“你要琰霖痛苦，就抢走了我，你如愿了；你不要我的孩子活，你骗我喝了这药，你如愿了；你不许我死，呵呵，你以为你件件事情都能如愿吗？”
　　“你想死吗？我会让人时时刻刻看着你，你绝对没有机会！”看到她的模样，玉寒觉得心里一股凉意，冷得双手似乎都已不稳，只有紧紧握拳，他在害怕吗？怕她真的会死？自己心中怎么有一丝不舍与恐惧？
　　“你以前就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记得我说，是我想死吗？不是你在逼我死吗？呵呵，今天也还是这句话，只怕这句话就要成真了。”
　　玉寒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心里的恐惧却越来越重，他无法再看她那样虚无微笑的表情，几乎是逃离了她的房间，只命丫鬟好好看着。
　　夏翎珞倒回床上，继续微笑，可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这个二爷他不许夏翎珞死，可他不知道夏翎珞濒临衰竭的身体是无法承受寻常的堕胎药带来的伤害的，即使用药也必须是特殊的药方和精确的分量，所以他让夏翎珞喝的那一碗无疑是催命的毒药，夏翎珞细细一品味道就知道，这个二爷这次算计错了。
　　就这样结束了？夏翎珞问自己。
　　来到大宁朝的神奇穿越，不满二十的花样年华就这样结束了？
　　还有，对琰霖永远守护相伴的誓言就这样结束了？当初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永远”是这样短暂的时间。
　　琰霖，我们居然无法再相聚，连再见你一面都是不能了。说了不让你思念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可我食言了，现在我要走了，还是想知道，你会思念我吗？
　　我们的孩子会陪着我，我不会孤单的，可你呢？你怎么办？你难道又只能回到如从前一般的无边寂寞，在你如黑玉般晶莹的眸子里，在你最美丽的脸庞上再不会有那温柔美好的笑容了吗？
　　慕琰霖，夏翎珞用泪水写下的名字。

　　灵犀

　　如果疼痛是有形的话，那一定是两把最锋利的钢爪，把夏翎珞撕成粉碎，无边无际无止无境的痛，如涨潮的海水一波又一波持续涌来，前浪未退，后浪又起，夏翎珞痛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无声地紧抓着被单，蜷缩着身子，如一只受伤的小猫瑟瑟发抖，冷汗湿透重衣，总是服帖柔顺的长发早已凌乱，她以为自己在重重地喘气，其实只是气若游丝。鲜血是热的，甚至是烫的，不停的流逝，像永远也不会停歇似的，一个人有多少血可以这样流淌？应该不多的，因为自己已经越来越冰凉。
　　雨歌惊恐地看着满床血红。看着夏翎珞的丫鬟开始来报，说药生效了，二爷无动于衷，只略一点头表示知道了；片刻之后，丫鬟再来报，说夏翎珞似乎有些不好，语声惊惶，二爷还是不以为意，只让自己过来看看，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看到的会是这样一番触目惊心的情景。雨歌惊慌地冲到床边，想看看夏翎珞到底怎么了，伸出手去只一碰，已满手献血，衣裙上也已遍染，忙不迭地缩手，转身夺门而出，“二爷，二爷！”声音颤抖，大声呼喊。
　　玉寒埋头于书卷，听雨歌慌乱地跑来，暗自皱眉，雨歌怎么完全失了平日的稳重？门被猛然推开，正欲呵斥雨歌，一抬头居然看见雨歌满身鲜血，连忙起身问道：“怎么了？你受伤了？”
　　雨歌不停摇头，“不，不是我，是夏翎珞……”话音未落，二爷已冲了出去。
　　……
　　如忽然来临的退潮一般，夏翎珞感觉疼痛在一瞬间消失，浑身说不出来的轻松，睁开了紧闭的眼睛，看到的诡异画面却让她苦笑不已——她看到了自己，浑身鲜血倒在床上的自己。
　　看到这么多血居然没有任何不良反应，今天才知道原来血的颜色是世间最艳丽的红。
　　自己就这样死了吗？死了当然不会晕血了，那为什么没有魂飞魄散？为什么没有牛头马面或者神仙上帝？想走进看看自己是不是死了，却听见身后的门被“砰”地踢开，二爷冲了进来，夏翎珞本能地闪到一边，却发现根本没人会看到自己。
　　二爷一见床上躺在血泊中的人儿，如中了石化的魔咒一样，突然定住，然后浑身上下开始发抖，从轻轻的衣衫颤动到身体大幅度地摇晃，脸色变得惨白，居然比彷佛流尽了血的夏翎珞好不到哪去。
　　雨歌上来想扶住他，他无力却坚决的甩开，重如千斤的步履走向夏翎珞，眼睛完全失去了平日不论愤怒或冷酷时都奕奕生辉的神采，只有无法置信的震惊和沉痛。大手抚上夏翎珞脸颊的线条，比初次在北靖关慕家别苑门口见到她时尖削多了，但依旧完美无缺，甚至更多了让人疼惜的柔弱风情；再轻轻碰触长而微卷的睫毛，下面掩着自己见过的最清澈的美丽眼眸，难道就这样永远被掩住了？是的吧，谁可以在流了这么多的血以后还能活下去？强壮如自己都不可能，那天不是只被刺了一刀就倒下了吗，何况身体一直如此虚弱的夏翎珞？自己重伤是夏翎珞治好的，而现在她快死了，却是自己杀了她！只为了一段她从不知晓的、与她毫不相干的过往恩怨！
　　夏翎珞见他抚摸自己的身体有些不高兴，没有知觉不能反抗就可以随便乱摸吗，他以为他是谁？可又觉得奇怪，不过是自己这个报复工具死掉了，他可以想其他办法再去打击慕琰霖，一个皇子可以用的手段多得很，为什么他的脸上会有这样的表情，是哀伤吗？是悔恨吗？是痛惜吗？想再看清楚一点，眼前的景物却忽然消失，周围变得一片洁白，一团朦胧的光由远及近，停在自己的面前，光影很柔和却没有具体的形状。
　　一个动听的声音响起，吓了夏翎珞一大跳，“何婧？夏翎珞？我该叫你什么呢？”
　　“谁？谁，谁在说话？怎么知道我、我的名字？”夏翎珞被吓得有点结巴。
　　“我是灵犀，何婧和夏翎珞就是因为我而调换了身体。”声音似乎从光影中发出。
　　“灵犀？一个神仙吗？我会穿越时空是因为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我穿越？”夏翎珞几乎想冲过去抓住它，可惜没有实体。
　　“神仙？虽然不是，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啦，就当我是附在灵犀紫玉上的具有穿越时空能力的一个神仙吧。灵犀紫玉是天地灵石，在人间代代流传，不同时空的两个拥有灵犀紫玉的人，在一定的条件下可以实现互相的穿越，就像何婧和夏翎珞。”
　　“什么意思？讲清楚点啊!”
　　“你也看到了，灵犀紫玉是何婧和夏翎珞的护身符，你们在不同的时空中拥有它。那天傍晚的夕阳下，你在研究所的小湖边，夏翎珞在她家园子里的小湖边，同时都在把玩灵犀紫玉，你正好想着回古代看看失传的药方，她正想着到未来看看能不能治病，心有灵犀一点通，你们就互相交换了。”
　　“我只是随便想想的，谁让你当真啦！”生气了，谁愿意跑这么远，离开亲人来受罪？
　　“灵犀本来就是灵光一闪间发生的，而且谁叫那天样样凑巧呢，灵犀紫玉要在夕阳的光线中，近水的地方，两个人同时想到一样的事情才能发生作用，那天正好。所以，不应该说是我让你穿越的，而是你自己要穿越的，我只是以因为你们之间的灵犀，实现了你们两个人的愿望。”
　　“那现在呢？我死了吗？你来送我回去吗？我那个何婧的身体、夏翎珞的灵魂怎么样了？”
　　“夏翎珞是快要死了，可你却回不去，因为没有灵犀我就什么也做不了，而现在的何婧估计没有想到要回来的意思，她很好，在你外祖父的诊所里帮忙。”
　　“外祖父？他们知道她不是我吗？我的家人好吗？你能让我来，却不能让我回去，现在我要死了，连妈妈爸爸都看不到一眼了，你，你，你要负责！！！”若不住大哭起来。
　　光影有些摇晃，声音有些尴尬，“咳咳，你别哭嘛，我又没说你真就这么死了。要每个条件都满足，让灵犀紫玉发生作用是需要机缘巧合的，这两千年来你们是头两个，所以我才一直都关注着你们，你们穿越了时空是因为我，我也不能就这样不管你们了，我还可以帮你一次。”
　　“真的？！怎么帮？让我活过来，心脏病也立刻好了？！”马上止住了哭，高兴起来。
　　“哪有那么容易，不是说了我需要你们之间的灵犀才能办事儿嘛！我可以托梦给现在的何婧，告诉她你们穿越的原因和你现在的情况，让她傍晚带上灵犀紫玉去湖边，心里想着让你回去现代，你一会儿回到身体里，想办法傍晚到甲板上，让你的灵犀紫玉见到夕阳，心里也想着回去现代，然后跳到海里，我再利用你们的灵犀把你送回去，治病的事就交给你爹妈吧。这我可是帮了你大忙，实体的穿越很困难的。”
　　“为什么要跳海？”
　　“我可不能让你凭空在甲板上消失，天机不可泄漏，你跳到海里他们找不到就是正常的了。”
　　“好，就这么办！我马上回去。”欣喜若狂，回去现代，见到家人，安抚好他们，治好病，再回来，一直陪伴琰霖直到真正的永远，“对了，回来，怎么能回来呢？”
　　“我还以为你一高兴把慕琰霖都忘了呢。我正要跟你说，何婧和夏翎珞是亲身经历穿越的人，所以我可以现身告诉你们事情的来龙去脉，刻意制造你们的灵犀实现这次让你回到现代的穿越，但你能不能再回大宁朝来只能看机缘了。在这边，唯一能够和你产生灵犀的就是慕琰霖。所以，你要想个办法，在你离开以后能让灵犀紫玉被送到慕琰霖的手上，你回到现代再拿到那边的那块玉，然后你能不能回来就要看你和慕琰霖之间能不能有缘产生灵犀了，我是不能去告诉他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回来的。你还愿意回去吗？”
　　“当然要回去。”不回去马上就要死翘翘了，回去就还有希望，琰霖必定会思念我，想着我回来，只是时间地点无法控制，况且灵犀紫玉又怎么能送到他手上呢？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先回去治病，只要我活着，琰霖，我相信我们终将再聚！

　　重生

　　灵犀光影忽然大盛，一片炫白之后，夏翎珞缓缓睁开了眼睛，不再是刚才的轻松，但剧烈的疼痛也消失了，整个人虚浮无力，软软地陷在床榻之上。玉寒已不在床边，只有雨歌带着丫鬟和大夫守着，见夏翎珞醒来，满脸担忧地凑上来，小声问道：“醒了？”害怕出气大一点都会吹散眼前透明如纸的人儿的一缕香魂。
　　“我要洗澡换衣服。”声音低柔细弱，如海里最轻的一丝波纹。
　　雨歌转头看向大夫，大夫上前把了把脉，再看看夏翎珞的脸色，先摇摇头，又对雨歌点点头。
　　雨歌面色黯淡，吩咐丫鬟：“抬一桶水来，伺候夏姑娘沐浴。”
　　夏翎珞看他们的样子，知道他们以为自己已是回光返照，沐浴更衣后就是等死了。
　　一会儿一大桶水就抬进房来，夏翎珞拒绝了丫鬟的服侍，雨歌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丫鬟们出去了。
　　夏翎珞缓缓从床上起来，没有想象中的吃力，却有轻飘飘的不真实感，如脚踩在云端。血已止住，或是已流干，但衣服已被血湿透，淅淅沥沥滴在地上，如盛开的红莲，夏翎珞看了一眼，发觉自己居然不再晕血。
　　洗净身体和头发，换上干净的衣裙，坐在镜前梳理长发。很久没照镜子了，镜中人瘦得厉害，但肌肤胜雪，双眸滢若秋水，依旧风华绝代，美若天仙。
　　摸着自己的脸，夏翎珞对心中的人低声细语：“琰霖，我的样子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孩子没有了，但我相信他一定是最漂亮的天使，长得像你，也像我。等着我，念着我，我会回来的，好好的回到你身边，我们的孩子也会再到我们身边的。琰霖，记得想我。”
　　取下脖子上的灵犀紫玉拿在手中，夏翎珞走到门边，门没有锁，雨歌站在门口，神色凄然，带着几分愧疚地看着推门飘然而出的脆弱精灵。
　　抬头看看天色，夕阳在海的尽头如火一样燃烧，夏翎珞微微一笑，把灵犀紫玉交到雨歌手中，“雨歌，我就要走了，这个请你帮我交给琰霖，看见它，琰霖就会想起我，我不想他忘记我，希望你能帮我实现我最后的心愿。而且，你们不是希望他尝到失去最爱之人的痛苦吗？他看到这个，就会时刻不能忘记失去我的心痛，也可以帮你们二爷实现报复他的愿望了。没想到，我们的爱会成为你们报复他的手段，但如果这爱真的是痛的，就让他承受吧，我不愿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你会答应吧？”嘴上如此，心里却说，不，琰霖，你没有失去我，永远不会失去我，我这样说是希望雨歌能把灵犀紫玉带给你，若你看到此玉，千万不要太伤心，我不愿你受折磨。
　　雨歌迟疑一下，然后点点头。
　　“能让我见见二爷吗？”
　　雨歌沉默地转身带路，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转身问道：“你，恨二爷吗？”
　　“我，不知道。二爷此时无情却是因为他本来多情，他若不是和他师父师娘感情深厚，也不会无情地伤害我来报复琰霖。我应该恨他，但对一个有情之人却恨不起来。我只希望你们二爷能不再恨琰霖，毕竟他是无心的，更何况，这次他已饱尝心痛之苦。”
　　雨歌不再说话，把夏翎珞向二爷的房间，走到甲板上时，夏翎珞没有跟着雨歌，而是走到了船舷边，出神地凝望夕阳。
　　雨歌没有拦她，走到二爷房间门前敲敲门，二爷从房里出来，刚才他几乎是从夏翎珞房间逃了出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勇气亲眼看着夏翎珞生命的流逝。看见是雨歌在门前，他眼神立刻阴沉下来，“她，死了？”雨歌摇摇头，转头看向夏翎珞的方向，二爷随着她的眼神看去，就看见船舷边衣袂飘然的仙子，如清冽的水仙一样迎风摇曳，淡淡的异香随风而来，美好得不真实。
　　确实如幻境一般，夏翎珞回头看了他们这边一眼，一抹浅笑荡漾开来，又轻又柔，却如最绚丽的阳光刺透晚霞，无与伦比的耀眼，当笑容的余波还未散去，空中的异香依然流连时，他们赫然发现，夏翎珞已从栏杆边仰倒，直坠海里！
　　雨歌扑向船舷，却发现二爷比她更快，但他什么也没有抓住，只看见海里溅起一朵微微的浪花，洁白无暇。
　　雨歌茫然的看向二爷，二爷死死看着海里夏翎珞消失的地方，咬牙吼道：“马上下水给我找！”雨歌觉得他声音里似乎不是愤怒，而是心痛和惊惶。
　　当然，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
　　又是傍晚的情人湖，像过去一年的每一天一样，湖边休息聊天的人和过路的人都偷偷看着那个美得不像凡人的古典美人，每天傍晚她都在那里怔怔地凝望夕阳，眼底眉间是日复一日萦绕的哀伤，看到她的表情的人都觉得自己会心酸难当，不知这个美人自己是如何承受令人不堪重负的愁绪？
　　一天又过去了，天已黑尽，夏翎珞在云彩上寻觅不到一丝光线后，才缓缓起身回家。
　　一年半了，回来一年半了，一切很顺利。当日跳进海里，醒来时已在自己家里，爸爸、妈妈、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都在床边。原来他们早就发现了那个何婧的异样，古代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扮演得像现代的天才博士呢？单纯的何婧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现代人毕竟见多识广，在没有更好的解释的情况下，他们选择了相信何婧的说法。何婧退学了，但她的医术在外祖父的诊所里有了用武之地，她很快乐地生活下来，甚至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
　　当灵犀告诉她夏翎珞的处境，善良的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帮助夏翎珞回到了现代。除了外貌，夏翎珞样样都是家人熟悉的何婧，他们立刻认出了她，像对待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爱惜她，在父母的亲自手术下，心脏病治好了，半年以后，身体完全康复，健康的夏翎珞焕发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常常和现在的何婧开玩笑说她吃了亏，而自己占了便宜。
　　她告诉了家人她在大宁朝与慕琰霖的相遇以及她要回大宁朝的决定，撒娇说就当自己到不知名的遥远国度工作一样，即使无法见面，却一样会心中挂念，家人虽不舍，却理解了她。夏翎珞也和何婧达成一致，互相照顾对方的家人。
　　于是，一切尘埃落定，没有挂心的了，夏翎珞天天期盼回到大宁朝，回到琰霖身边，每天都去湖边守候夕阳。可是，一年过去了，每天的希望都随太阳落下而坠入黑暗，无法知晓那边的情况让她焦虑，无法回到琰霖身边的恐惧与日俱增。灵犀紫玉没能交到琰霖手中？灵犀紫玉发生作用的时间、地点没有凑上？琰霖没有想思念自己？琰霖出事了，根本无法再想念自己？……数不清的可怕猜测几乎让夏翎珞疯狂。
　　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她似乎一直能够感受得到一丝牵扯不断的温暖，她坚信那是琰霖心里对自己的一份爱，穿越千年也可感念。所以，她知道自己可以回去，一定可以！
　　……
　　夜晚又快降临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湖边追打嬉闹，夏翎珞站起来，满心失望地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线，又是一天了。转身想走，几个孩子疯跑过来，她往旁边一让，脚下一滑掉到了水里，她知道水倒是不深，但她不会游泳，心下发慌，不免还是呛了几口水，扑腾几下，好不容易站稳了脚，狼狈地从水里爬起来。
　　天已经黑尽，但湖边的路灯怎么还没有亮呢？几个孩子也不见踪影，只怕是看见闯了祸，吓跑了吧。再一凝神细看，夏翎珞不禁咯咯地笑出声来，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这绝对不是研究所的情人湖，周围一盏路灯也没有，肯定是回了大宁朝了。朦胧月光下，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湿透了的美丽女子，手舞足蹈，哈哈大笑，如有人看见，还真分不清是遇到仙女还是妖女呢。
　　好半天，夏翎珞才止住笑，从欣喜若狂中冷静下来。看看周围环境，这里不是慕家庄园的碧波湖，也不是夏家花园里的小湖，甚至不是邯阳城外遇到雨歌的那个湖，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也看不到人家。但夏翎珞不害怕，灵犀紫玉不是说了吗，只有琰霖能和自己产生灵犀，能够回来就说明琰霖就在附近。等着天亮，夏翎珞告诉自己，等天亮看清了路，只要往有人的地方去，琰霖一定就在那里！

　　重逢

　　在湖边等到天亮，夏翎珞发现这里离大路并不远，天亮以后路上不时有行人马车，一打听，她差点笑晕过去，熙州离这里不过两三天的路程了，说不定慕琰霖昨晚是办事经过这里，想起自己才把自己召回来了，只是自己从湖里爬起来时他已经走了，没关系啦，两三天的路程而已，现在自己身体健康，走回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她用自己唯一的饰物——一对珍珠耳环，跟路过的小商贩换了一身衣服和几块碎银子，也不知吃没吃亏，反正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没有用到三天，路上搭了一对进城卖山货的老夫妻的顺风马车，一天半后就已经进了熙州城，谢过老夫妻，直奔瀚海楼而去，一路飞奔，完全不管周围人诧异的眼光，这般清雅美丽的年轻姑娘哪有这么跑法的呢？虽只惊鸿一瞥，但她绝美的脸上焕发的喜悦光彩，令所有看见的人都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冲到瀚海楼大门口，夏翎珞继续毫不迟疑地往里冲，几个看门的家丁立刻拦住了她，她只到过瀚海楼一次，现在守门的几个当日都不在，当然不认识她了，他们心想再漂亮的姑娘也不能这样往慕家的瀚海楼里闯啊。
　　一停下来，夏翎珞才觉得心如擂鼓，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来。抚着胸口平顺呼吸，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我要见你们公子，让我进去，或者叫慕琰霖出来。”
　　这个姑娘口气才大呢，直呼公子名讳，还要公子出来见她？家丁见她如此貌美，也不为难她，“公子不在，您有何事，可有名帖？我们可以通报给管事的。”
　　不在？大概回慕家庄园了。“我是你家夫人，那我要见明朗，或者司徒雅，谁在？”
　　家丁听她自称夫人，又直呼明朗和司徒雅的名字，虽然不信，慕家的夫人有这么在大街上跑的吗，但也怕是有些来头，赶紧让人进去通报，这边还是拦着不让进。夏翎珞在门口急得转圈，心里把慕琰霖数落几百遍，干嘛这么大排场，干嘛不让认识自己的人守门，干嘛不恰好出门来……铺排到大概五十项罪名时，一个人跟着家丁出来了。
　　夏翎珞看见来人，停下了乱转的脚步，嘴角弯起好美的弧度，款款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里不可置信的震惊，嘴角越发弯起来，轻快地说：“嗨，嘴巴张这么大可难看得紧，失了花花公子的翩翩风度哦，明朗。”
　　明朗像傻住了似的，只盯着夏翎珞不动，什么反应也没有，夏翎珞举起手摸摸自己的脸，又在他眼前使劲晃了晃，“我模样变了吗？你不认识我啦？”不会是昨晚穿越出了岔子，自己又跑到其他人的身体里去了吧，昨晚到现在都没照过镜子，不会样子真的变了吧?
　　夏翎珞凑到明朗面前，正想通过他眼睛的反射看看自己的样子到底怎么了，毫无预兆，明朗猛地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几乎把她勒得背过气去一样的紧。当肺里的空气全部被挤了出去，一丝新鲜空气也进不来的时候，夏翎珞拼命地扯明朗的衣服，明朗终于放开了，哑声说道：“你真的是暖的、活的夏翎珞？”
　　夏翎珞眼冒金星，站立不稳，只有拉住明朗的手维持平衡，“认出我了？你的热烈欢迎真让人吃不消啊”。
　　“你这样突然出现以为能让人吃得消吗？我们都以为……”明朗顿住了，轻轻扶住她，故作轻快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颤抖。
　　“我会慢慢告诉你我是怎样死而复生的，现在快带我去见琰霖吧，你的追风跑得快。”夏翎珞热切地拉着明朗的手。
　　明朗脸色一变，只一瞬间又恢复如常，正兴高采烈的夏翎珞完全没有注意到，扯着明朗就要去找追风。
　　明朗反手拉住她的手臂，笑了笑，“追风正在洗澡，我让人快点把它牵过来，先带你去换一身衣服吧。”
　　夏翎珞低头看看自己一身不甚干净的土布衣服，点点头，“好，那我们快一点。”希望琰霖再次见到自己时，自己依然是无双的美好。
　　明朗把夏翎珞带到 “吟风阁”，吩咐丫鬟抬一桶水来伺候夏翎珞沐浴。
　　“不，我不要洗澡，我要回慕家庄园，我要马上见到琰霖。”夏翎珞对明朗叫道。
　　明朗带着一贯可恶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夏翎珞，“你这个灰头土脸的样子，只怕换上干净衣服也立刻脏了。”
　　夏翎珞瞪他一眼，可看看自己确实灰扑扑的，从水里爬起来，又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坐了一天多的马车，能干净得了吗？哼了一声，“啪”地甩上门，以最快的速度脱去衣服，泡到水里，洗起澡来。
　　面前的门一关上，明朗的笑容立刻消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里是痛苦、忧虑和无奈混合的复杂光芒，转身走到一棵松树下靠着，脚步居然沉重无比。
　　很快夏翎珞就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走出“吟风阁”，轻快地跑到明朗身边，笑眯眯地说：“干净了吧？走啦！”
　　明朗心绪纷繁，没有注意到夏翎珞已经到了身边，沉重的表情没有来得及隐藏，听见她的声音，才连忙勉强扯起笑容，说道：“好的。嗯，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
　　夏翎珞见他脸色异样，前言不搭后语，不禁起了疑心，牢牢看着明朗的眼睛，问道：“你怎么了？很不对劲。又要我洗澡，又要我换衣服，又要我吃东西，你在拖延时间吗？为什么？”她想到了什么，突然脸色巨变，一把拉住明朗：“琰霖出事了？他不想见我？你不想让我见他？还是我根本不能见到他了？”两年，不短的时间，有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了吗？
　　明朗努力使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是关心你，你身体不好嘛，要是又累又饿地出现在公子面前，岂不是让他心疼？说不定还怪我照顾不周，给我脸色看呢，要是一生气扣了我的工钱，你补啊？”
　　夏翎珞“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就惦记你的工钱，像多穷一样，谁不知道你也是个富贵公子啊？好啦，我不饿，不想吃东西，也不累，我现在身体完全好了，不会有人怪你，我们快走吧。”
　　明朗看着她晶莹剔透的肌肤闪着健康的光泽，一袭轻柔白裙包裹着的娇小身躯依旧清瘦，但比两年前的瘦弱不堪已经好了许多，整个人散发着灵动妩媚的气息，不再是楚楚可怜得令人心疼，却是更加令人沉沦的纯美魅力。
　　“看起来似乎真的好多了，好，我们走。”明朗深吸一口气，长腿一跨，彷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带夏翎珞往马棚走去。
　　追风一路飞奔，很快到了慕家庄园。没等追风站稳，夏翎珞就往下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一双手从身后扶住她，明朗扳着她的肩，让她转过身面对自己，很严肃很认真地说：“你失踪了快两年，确切的说，应该是我们以为你已经死了快两年了，公子这两年过得……很不好，他，病得很厉害，为了给他治病，老爷和夫人让他……”
　　后面明朗说的话，夏翎珞没有听见，她推开明朗，拼命往小酒筑跑去，耳中反复响着的只有一句话，“他，病得很厉害”，琰霖病了，琰霖病了，很严重，她知道他为什么生病，她要马上看到他，立刻见到他，不论什么病，她一定会治好他的，她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路上都是见到夏翎珞后呆若木鸡的丫鬟仆人，夏翎珞看不见他们嘴里可以塞下鸡蛋的可笑表情，看不到路两边呆立的人如同少林寺的木人巷，她直冲到小酒筑门口才猛地停住了脚步，迟疑地抬手，缓慢地推门，一瞬间，琰霖的气息扑面而来，泪水刹那盈满眼眶，看向床榻上倚靠的身影，模糊不清，只知道那就是自己日思夜想了千万遍的人。
　　浑身的气力一下子不知踪影，脚软得抬不起来，不知怎样走到床边，软软地坐下，模糊的泪眼还是看不清面前的人，纤细柔软的手指辨认着他的轮廓，宽阔的额头，卷曲的长睫毛，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是这么精致完美的线条，可是，他瘦了。泪水蓦然滑落，视线骤然清晰，只一秒，更多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琰霖，你怎么憔悴至此？睁开眼睛看看我吧，你的翎珞回来了，你不用再思念她了，不要让那么浓的忧愁遮住你神采飞扬的面容，她真的回来了，就在你的身边，和你在一起直到很远的永远。
　　夏翎珞的小脸埋在慕琰霖胸前，无声的哭泣，泪水湿透了他胸前的衣衫。五脏六腑都疼痛不已时，熟悉的抚摸碰触到她的长发，她浑身一震，没有动，害怕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下一刻就消失了，修长的手又穿过头发触摸她的面颊，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背，安慰地、轻轻地拍着。
　　夏翎珞侧了侧头，用脸颊去感受那久违的、熟悉的、温柔的、深情的触觉，背上一拍一拍的震动如同心湖里投下幸福的小石头，波纹一层一层漾开。此时，那把彷佛天籁的嗓音柔声说道：“妤儿，你怎么哭了？”
　　夏翎珞身子一僵，慢慢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慕琰霖美丽的眼里似水的柔情，看着能消融冰川的温柔热烈在看清自己的面容后渐渐凝成比冰川更冷的凛冽寒光，温情默默地抚摸自己面颊的手变成铁钳狠狠捏住下巴，天使的声音变成魔鬼的冷漠，“你是谁？怎么敢进小酒筑？”

　　谖草

　　碧波湖边，夏翎珞斜靠着廊柱，遥遥望着没有焦点的远方，刚才明朗把她从小酒筑带出来到这里，她就一直没说一句话，没有一个动作，除了衣衫随风轻扬，如一尊白玉雕像。
　　明朗的声音缓缓传来，也看不出她到底有没有听见。
　　“公子一直在找你，可铭王是东召国的王爷，这次行动他布置得很周全，我们一时没有查出眉目。后来有人送来了你的灵犀紫玉，还说你跳海死了，开始我们都不相信，可最后我们查到了一切，知道你最后确实掉到海里了，那样的情形，你不可能活下来。
　　没有见到你的尸体，公子无论如何不相信你已经死了，但是快两年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你还活着，公子他……他不向任何人说起他心里的感觉，只是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冷漠，也更加拼命，慕家的事业这两年来可以说一日千里，无人能敌，可是公子他毫不爱惜自己，做起事来没日没夜，一天最多睡两个时辰，还不停地各地奔波，再好的身体也受不了这样的折腾，公子大病一场，差点……好不容易能起身了，还没好全就又开始忙碌，谁劝他都不听，身子就这样一日不如一日。
　　我们知道，他是在惩罚自己，他不能原谅自己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苦，甚至让你……死去。而且，他太想你了，他平时不说，可那次大病，昏迷中叫的全是你的名字。我们都觉得，他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老爷和老夫人着急得不得了，想了一切办法来调养公子的身体，可毫无用处。大夫说了，只有好好休息将养才有好转的希望，这样操劳下去，吃什么药也没用，况且公子根本连药都不好好吃。
　　最后，老爷、老夫人在一位世外高人那里得到一种药——谖草，吃了它，可以抹去一个人最痛苦的一段记忆，他们决定给公子服用。我们想，最令公子痛苦的不是你的死就是妤儿的死，如果公子忘记的是妤儿，就说明你在他心里还不是最重要的人，那说不定他就还有救；如果忘记的是你，那就更有希望治好公子了。
　　前天，公子刚从邯阳回来，一路辛苦，晚上又咳血了，老爷老夫人就让把谖草放在药里让公子喝了，公子昏睡到刚才才醒，他忘记了什么，你已经知道了。”
　　明朗说话时，夏翎珞纹丝未动，只有湖边的风偶尔挑动衣袖裙摆或是发梢，但明朗知道她在听，因为每一次提到慕琰霖，她的眼里都有深情而痛楚的眼波流动，说到他日益病重，她眼里的雾水慢慢积聚，睫毛翕闪，泪水如断线的珍珠，颗颗垂下，不曾停歇。
　　明朗说完，夏翎珞闭上了眼睛，无声长叹。前天，原来前天自己回来的时候是琰霖最后一次想念自己，既然那是最后一次，从此自己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灵犀又何苦让自己回来？哦，灵犀说过，不是它让谁穿越或停留，一切都是因为人们自己的心意。
　　夏翎珞再睁开眼看着明朗，面上似有若无的浅笑，似悲含喜令人揪心，缥缈的声音问道：“明朗，你说我应该高兴还是应该伤心？我的死是他最大的痛，那我是不是可以以为他心里很在乎我？可他现在忘了我，我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了，他甚至不认识我。我该怎么办呢？”她在问他，其实是在问自己。
　　夏翎珞还没有回过神来，慕诚天和慕老夫人带着一个人走到她身边，一看见这个人，她更是惊呆了，雨歌，居然是雨歌！雨歌看见她，惊异的程度当然也不亚于她。
　　慕老夫人上前几步，拉起夏翎珞的手，老泪纵横，为慕琰霖担心，这两年两位老人苍老多了，但魄力却不减当年。慕老夫人擦擦眼泪，对她说着他们的决定：“孩子，回来就好，你一定受苦了，我们以后会像亲生女儿一样待你。你刚才一定见过霖儿了，你待他这般好，所以一定可以体谅我们的决定，我们也不想瞒你。琰霖为了给你报仇，设计了周详的计划对付铭王，虽然他是东召国的王族，但以慕家在商场和官场的势力，是完全可以和铭王抗衡的。计划已定，他却迟迟没有动手，我们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一个偶然的机会，明朗把雨歌擒来了，算是对铭王的一个警告。本来雨歌要交给霖儿处置，但现在，雨歌有更大的作用，我们要让她照顾霖儿，原因我想你能猜到吧？以你对霖儿的感情，你一定可以理解我们的苦衷，不会反对我们的决定吧？”
　　决定？雨歌照顾琰霖？为什么？我为什么应该知道原因？什么原因？夏翎珞听得茫然一片，却隐约感到其中线索自己确实应该知道，她看看慕老夫人，看看慕老爷，看看明朗，再看看雨歌，一瞬间，冰雪聪明的她明白了。雨歌，不是跟妤儿很像吗，琰霖忘记了翎珞，却依旧记得妤儿，当初为了雨歌可以丢下翎珞不管，现在完全忘了翎珞，见到和妤儿如此相像的人，当然会很高兴，病会很快好起来的。自己当然应该理解，任何爱琰霖的人不是都应该接受能让他好起来的方法吗？不论这个方法有多么令自己心痛。
　　夏翎珞知道自己一定会接受这个决定，心痛得血淋淋也会接受。对琰霖而言，现在自己什么也不是，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而妤儿却是他记忆中的最爱，由雨歌去代替妤儿的位置，安慰照顾琰霖，不是最好的安排吗？自己接受这个决定是因为对琰霖的爱，可雨歌为什么答应呢？
　　“我想和雨歌单独谈谈。”其他人都走了，只留下雨歌。
　　“你会答应照顾琰霖？老爷老夫人不怕你暗下毒手害琰霖吗？他们既然放心你接近琰霖，一定是有能制约你的办法，是什么？你们二爷呢，怎么不来救你？”
　　雨歌笑了，“这么多问题，我才是更应该发问的人，你怎么没死？你流了那么多血，身体那么差，又跳到海里，周围根本没有其他船经过，不可能被救起来的。”
　　“我是神仙，龙王的女儿，这个答案可以了吧？该你说了。”夏翎珞淡淡地说，没有任何玩笑的语气。
　　“唉，你也许真是神仙才回得来吧。慕琰霖确实厉害，我派人把灵犀紫玉交给他，他居然抽丝剥茧很快查到了一切，然后就动用了慕家的一切手腕准备对付二爷，但他收网之前来见了二爷一面。”
　　夏翎珞眼睛闪了闪，雨歌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他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二爷没有拦他，我也不知道他们密谈了些什么，反正慕琰霖走后，对付二爷的计划没有付诸实践，也没有撤销。当然，我们二爷自然也有应对的方法，两股势力就像两只对峙的猛兽，张牙舞爪，互相试探，却没有真正打起来。上个月我一个不小心被明朗那个小子抓了来，关在这里还没有接触过慕琰霖，他根本就没有回来过。慕老爷不是这几天才得到谖草，但给不给慕琰霖吃却想了很久，他们来找过我几次，说到了妤儿的事，他们知道我顾忌二爷，不敢对慕琰霖有所动作。”
　　“是吗？你真的不敢吗？”夏翎珞淡淡的语气有透明的了然。
　　“呵呵，怪不得你有非凡的吸引力，谁的心思你都能懂。慕家势力不可小觑，我是有顾忌，如果在我手中慕琰霖有了不测，慕家定然倾尽全力对付二爷，虽然我们二爷也不是随意揉捏的面团，但两败俱伤必然不可避免，我是不会鲁莽行事的。但我答应如果慕琰霖忘了你，我就以一个貌似妤儿的善良女子接近他，却不是因为慕家的威胁，而是二爷吩咐我这么做的，他让我无论怎样都照顾好慕琰霖，不要让他病死了。”
　　早知这个铭王也是手段非凡，雨歌被慕家囚禁，他们也有办法可以联络上，但他为什么会让雨歌照顾慕琰霖呢？夏翎珞等着雨歌继续说下去。
　　“你想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如果慕琰霖还记得你，那他活得越久越痛苦，但如果他忘了你，由我去照顾他，只怕他会很高兴，我也不知道二爷为什么会这样吩咐。但我感觉，只怕总是与你有关。”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么清楚？与我有关又是什么意思？” 夏翎珞觉得很累，没想到回来居然碰到的是这么复杂的局面，不仅复杂伤神，还有伤心。
　　“我希望你多知道一些二爷的做法，我虽然在他身边多年，熟悉他的一切，除了他的心，我知道是他不愿意让别人了解，包括我。但你不一样，你有洞察人心的灵气，二爷对你似乎也是不同的，你能多知道一些二爷的事，你也许会多懂他一些。”雨歌说起二爷，像说起一个宠爱的孩子，又像说起一个眷恋的情人。
　　我为什么要懂他？我根本不想懂他！如果不是他抢走我，我即使病死在琰霖怀里，也比现在成为一个陌生人活在琰霖身边强一百倍！我懂了他，于他于我有什么意义？夏翎珞心里在叫嚣，但身体疲惫不堪，似乎累得眼睛也无法睁开，琰霖、明朗、慕老夫人、雨歌，为什么每个人说的话都那么艰涩深奥、沉重不堪，让人无法消化吸收，夏翎珞觉得自己从喉咙到胸口都被什么苦涩的东西堵得死死的，太累了，能在琰霖宽阔温暖的怀里靠一靠，休息一下该多好，可是，琰霖，你的怀抱会向一个陌生人敞开吗？

　　陌生

　　当慕琰霖见到雨歌的时候，夏翎珞知道了，他的怀抱是会向一个人敞开的，一个酷似故人的陌生人。慕琰霖醒来的第二天，慕老夫人就带夏翎珞和雨歌去见慕琰霖，说夏翎珞是明朗为他治病好不容易请来的隐世名医，而雨歌是她的助手。夏翎珞觉得这是一个可笑的令人怀疑的身份，她们是哪里人？在哪里行医？怎么个出名法？明朗怎么找到的？许多问题，慕琰霖随便命人查一查就会发现漏洞百出，可是他没有，因为他见到了雨歌。
　　当时，慕老夫人说，这是明朗为你请来的夏大夫，别看她是个女子，又年轻，但医术高明，她会好生医治你的。慕琰霖冷峻的表情没有变化，微眯的眼睛扫了她一眼，然后说，告诉她，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随便来小酒筑。夏翎珞的心被针扎了千百下。
　　慕老夫人又从夏翎珞身后拉出雨歌来，说，这是雨歌，夏大夫的助手，以后会帮夏大夫照顾你的。慕琰霖依旧冷冷地甩来一个没有温度的眼神，然后，他猛然翻身坐起，眼睛睁得好大，是夏翎珞喜欢的形状，可他没有看她，他看着雨歌，眼里是意外、惊喜、疼痛、思念、柔情混合的灼热的光芒，是夏翎珞本来相信他见到自己时眼中会出现的令自己落泪却安心的光芒，可是，他此时看着的是雨歌。再然后，他大步上前，连鞋都没有穿，赤脚站在地上，宽大的衣袖一拢，雨歌整个就被包在他的怀里。夏翎珞知道自己睁着眼睛看着他们的方向，可眼前却一片漆黑，在自己的心破碎的声音中，听见慕琰霖对雨歌说：“我找了你好久。”声音是夏翎珞思念了无数遍的低沉柔和。在快要昏过去的瞬间，慕老夫人一拉她的手，说：“夏大夫，让雨歌照顾霖儿吧，我带你去开药方。”然后她没来得及昏倒就被慕老夫人拉出了小酒筑。
　　……
　　夏翎珞还是住在青林居，可一年前秦妈妈和小铃铛都已经回了夏家，明朗说她们两个整天以泪洗面，这边又没有什么亲人朋友，回去是她们自己的意思，公子同意了。夏翎珞让慕老爷和慕老夫人不要把自己回来的消息告诉夏家，他们答应了，现在这种情况，慕家的五夫人本来就应该不存在。
　　青林居还是老样子，医书都还在，夏翎珞整天不出青林居，她害怕看见慕琰霖和雨歌在一起的画面，每天只埋头看书，希望能发现关于谖草的蛛丝马迹，找到消除谖草作用的方法。可是，这种草太神秘了，只有最古老的一两本书里提到几句“相忘于苦，莫如谖草”的话，既没有说药效产生的原理，也没有说有无解除的方法，慕家得来的一株又全给慕琰霖吃了，一点药渣都找不到，根本无从下手研究。
　　夏翎珞再不愿出门，每天早晨却必须去一次小酒筑，查看慕琰霖的病情，以调整药方，增减药量，这是一项酷刑。雨歌在小酒筑近身照顾慕琰霖，当她为慕琰霖端茶送水、熬药添衣，以及做一切事情时，只要在慕琰霖视力所及的范围内，他的目光都片刻不离地追随着她。夏翎珞只觉得自己像《海的女儿》里的人鱼公主，忍受着彻骨的疼痛，却说不出一句，你爱的应该是我。每天看过慕琰霖之后，总是一刻不耽搁，立刻离开，因为人是可以被痛死的。
　　谖草的作用很奇特，它只让慕琰霖忘了关于夏翎珞的一切，但同时发生的其他事情却几乎都记得，例如在邯阳城外湖边听到雨歌吹萧，在茶棚再次偶遇雨歌。后来慕琰霖定然无数次想起雨歌，因为他不断自责为了一个貌似妤儿的人丢下了翎珞，可现在忘了翎珞，他居然只记得自己对雨歌念念不忘，这次再见雨歌，他当然欣喜万分，听话地养病。再加上夏翎珞精心配制的药方，慕琰霖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健康。
　　……
　　月色如洗，一片清辉。
　　深夜了，大概两、三点了吧，夏翎珞想。刚才又从梦里哭醒了，无法再入睡，每一个翻身，都记起慕琰霖曾经拥抱自己的姿势。于是起来，又来到碧波湖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这里游荡好像已经成为了习惯。
　　慕琰霖坐在琉璃馆里，看着湖边小路上缓缓走着的人影。刚才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拥抱着一个女子，她在流泪，泪水湿了自己的衣襟，心里觉得很疼又很温暖，这个女子似乎是个很熟悉很亲密的人，但绝不是妤儿或是雨歌，可模样却怎么也看不清，一急就醒了。不知为什么很想到琉璃馆坐坐，于是就来了，刚坐一会儿，那个人影就出现在湖边小路上。
　　月光明亮，他看得见她穿着飘逸宽大的白色丝衣，顺滑的丝绸勾勒出流畅柔美的线条，轻软的质地让人感到下面包裹着的身体也是柔软的，黑色的长发如同黑色的绸缎，夜风中微微飞扬。隔得远了，她的脸看不清，但知道她一定微蹙着眉，因为她一身的落寞哀伤在月光下毫无隐藏，隔了这么远都让慕琰霖的心紧紧一缩。忽然他张口想呼唤一个名字，可却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叫她什么，但绝对不会是“夏大夫”。
　　于是他决定过去问问她，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还要问问她那天为什么趴在自己身上哭。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夏翎珞大吃一惊，深更半夜很吓人的，惊恐地转身，然后呆住。慕琰霖就停在面前，很近，额头几乎挨到了他的下巴，只有抬头看着他，他还是瘦了点，但不再憔悴，依然完美，如月光下的天神。他低头，垂落的发丝带着他好闻的气息拂来，她几乎落泪。
　　“你是谁？”声音淡如月华，但隐约有一丝期待。
　　夏翎珞看向他眼里的最深处，但发现那是一片暗夜的海，根本看不到底。
　　“如果你已不认识我，那我就是你们家为你找来的大夫，夏大夫。”幽幽答道。
　　“那天你为什么哭？”你的泪水让我醒来，我知道怀里的人一定是我爱的人，爱的感觉那么清晰深刻，我爱的不就是妤儿吗？可你抬头，我却发现不认识你，我也醒悟妤儿已不在，那你为什么会在我怀里哭？给我这样的真实的“错觉”？你到底是谁？慕琰霖心里充满疑问。
　　慕琰霖的眼里有迷惑，夏翎珞心中流泪，却浅浅一笑，如月下昙花，美丽不可方物，“如果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就只会永远哭泣。”但此刻你眼里的迷惑却能让我一笑，琰霖，你毕竟没有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只微微一前倾，她就靠在了他的胸膛，心跳声传来，她无声地对他的心说，我知道我还在里面，可藏得太深了，深得我在他面前，你都不肯让他想起我，我知道这两年来你有多么疼，可你知道我也一样疼吗？
　　奇异的香气笼罩着慕琰霖，应该是陌生的气息，但感觉却并不陌生，彷佛最熟悉最恰当的动作，慕琰霖抬手拥住怀里娇小的肩膀，心口一烫，知道那是她的泪水。
　　“公子，公子……”雨歌的声音远远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慕琰霖一僵，把怀里的人推开一步，眉头紧紧拧了起来，自己这是怎么了，数不清的女人曾经诱惑过自己，自己都是逢场作戏，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女人莫名其妙的几句话会令自己迷惑不已？再开口已是冷漠：“你到底是谁？这样苦心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闻言，夏翎珞摇摇头，彷佛浑身力气消失一般，轻轻推开他，转身时低低一句，“我是夏大夫……而已，我只是想治好你。”
　　知道他是吃了谖草，不是他故意忘了自己，可一样的心伤心痛没有区别，如果他已永远失去对自己的记忆，自己已永远失去了他的爱，留在这里是否还有意义？他已不需自己的守护，那这样的守护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夏翎珞心如乱麻，转身离去，不知背后注视自己的目光里，陌生中却有一丝连目光的主人都不知道的深情眷恋。
　　爱，也许不是能够遗忘的。

　　煎熬

　　一个多月过去了，阳光带上初夏的热度，但夜里的风仍旧清凉，夜夜在月色中徘徊的人影依旧哀伤，渐渐轻薄的衣衫遮不住瘦削萧索，是啊，有谁能在吃得跟小猫一样少，夜里还睡不着觉的情况下丰满圆润呢？三、四十天和三、四十年一样漫长，夏翎珞感觉自己就像药罐里的草药，被反复，然后溢出一身苦涩。
　　可是，没有尽头的煎熬和到了头的煎熬，她愿意选择哪一种？
　　慕琰霖的病已经好了，不论是因为遇到雨歌的惊喜，还是因为夏翎珞的精心医治，反正他已经痊愈，无可比拟的动人神采在他的脸上闪耀，令他散发出天神也自愧不如的绝美光芒。所以，喝完最后的几副药，请来治病的夏大夫就应该从哪来，回哪去了。
　　离开吗？到哪去是一个其次的问题，最令人揪心和不甘的是，为了他穿越千年而来，丢弃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只为相依相守的爱，可就因为一株草，就情断爱绝，形同陌路，匆匆擦肩而过，从此消失在他的眼中、他的心中，独自一人生活在原本不属于自己的遥远世界。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离开？一个请来的大夫，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已痊愈的病人家里。就算像慕老夫人提出的，假意聘请自己为慕家的家庭医生，名正言顺永远留在慕家，那自己可以忍受倾心相爱的人在自己面前对另一个女人呵护备至，柔情万千吗？
　　夏翎珞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材，像看见里面是自己的心。
　　端着熬好的药，夏翎珞走到小酒筑，推门而入。慕琰霖依窗靠着，一袭白衣淡雅如兰，夏日的金色阳光宣泄在身上，华丽却不喧嚣，宁静的雅致如箫声一样悠远。他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窗外花园里正在吹萧的雨歌，眼里是夏翎珞不忍目睹的情思，
　　强迫自己不看向那两个人，强迫自己不去听那刺痛心脏的声音，夏翎珞咬着牙走到长几边，把药碗放下转身就走。这时，箫声却忽然停了，慕琰霖转头看向夏翎珞，眼里是责怪的神情，似乎是怪她打断了这一室的柔情。
　　夏翎珞匆匆往门口走去，她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心痛。走到门口，雨歌刚好进来，一把拉住她，大声说道：“小姐，你来啦。”然后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见见二爷吧。”
　　不知雨歌用什么方法通知了铭王玉寒夏翎珞回来的消息，然后雨歌就接到了铭王的命令，带夏翎珞出慕家庄园，只要出去了，没有慕家庄园里的严密防守，铭王就有办法单独见到夏翎珞，他似乎有话对她说。这段日子，雨歌想了不少办法，可夏翎珞就是不出门，有一天还对雨歌说：“你们二爷是不是在外面等着我呢？我一出去正好再抓一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对慕琰霖而言什么也不是，没有利用价值了，叫你们二爷别费心了。”
　　于是雨歌也不瞒她，但也不放弃，随时随地都提起让她见二爷的事，而且一再表示二爷只是有话对她说，绝不会再伤害她，搞起了地毯式轰炸。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夏翎珞都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她，雨歌也只有苦笑，是啊，也许只有傻瓜才会相信一个带给自己无法弥补的巨大伤害的人。可是，只要是二爷的心愿，雨歌就一定要想办法达成。
　　雨歌拉着夏翎珞往慕琰霖身边走去，边走边说：“小姐，给慕公子再把把脉，看公子是不是真的好全了。”然后又拉着慕琰霖的手，让他坐下，带着撒娇一样的语气说：“公子，来让小姐看看嘛。”
　　夏翎珞看着慕琰霖反握住雨歌的手，脸上是宠爱的微笑，只觉得如吃了一把黄连一样的苦涩。雨歌把夏翎珞的手搭在慕琰霖的手腕上，转身去端药。
　　夏翎珞收回了手，垂着头不愿看慕琰霖追逐雨歌的目光，低声说道：“公子已痊愈，还有几副固本培源的药，吃了就可以了。”话音未落，只听雨歌一声惊呼，“哎哟！”然后是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慕琰霖一跃而起，冲到雨歌身边，着急地连声问道：“怎么不小心呢？烫到没有？来我看看。”夏翎珞非常不想看这样的场面，却如中了魔咒一样，茫然地看过去，雨歌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似乎被烫得快掉下泪来，慕琰霖捧着雨歌的手仔细检查，小心翼翼，心疼万分，一边柔声安慰雨歌，一边对夏翎珞大叫：“你愣着干什么，快去拿药来呀，什么大夫这么笨！”
　　泪水一下子冲进夏翎珞眼里，几乎是夺门而逃，她知道雨歌是故意的。这些日子她总是在夏翎珞面前表现和慕琰霖的亲密场景，她要在慕家庄园里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令夏翎珞心酸痛苦的画面，让夏翎珞呆不下去，至少令她窒息，能刺激她出去躲避哪怕一小会儿，二爷就有机会见到她。
　　“雨歌，你成功了，”夏翎珞泪流满面，心中哭喊，跑过湖边，往大门冲去，如狂风卷落的梨花，“你赢了，不论是谁，带走我，抓走我，抢走我，我都不在乎了，只要让我躲开这凌迟一样的酷刑。”那药，从呕心沥血配制的药方，到精心筛选药材，一丝不苟的烘培烤制，最后守了一整晚细心煎熬，自己的手被药上的刺刺到过，被切药的刀切到过，被熬药的罐烫到过，他没有来问一句，看一眼，轻易被人故意洒掉，他却对那个演戏的人紧张不已。一株谖草就这么大的药力？还是两人的爱本就如此脆弱？
　　还没有冲出去，猛地撞到一个人怀里，巨大的冲力几乎撞晕夏翎珞，来人也是闷哼一声，却反应很快地扶住夏翎珞软倒的身体。泪眼迷蒙中，夏翎珞看见明朗疼得龇牙咧嘴的可笑表情。明朗，你没有变，你还是这个风流潇洒又好玩的明朗，你还认识我，夏翎珞紧紧搂住明朗的腰，如滔天巨浪中快要溺死的人抱住一根救命的浮木，埋头在他胸口，哭得风云变色，日月无光。
　　明朗觉得刚才被撞疼的胸口从外面疼到了里面，心肝脾肺都疼了起来。多少女人在自己这个花花公子的怀里流过泪，多得数不清，一直为自己带来征服快感的女人的眼泪，居然会烫出自己的内伤，而且这眼泪还不是为自己而流，明朗啊明朗，你栽得这么不明不白，亏本亏大了。
　　轻轻拍着夏翎珞，感觉手下碰到的全是细弱的骨头，一个多月，她又瘦得不成样子了。怀里传出抽泣的声音：“明朗，带我出去吧，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
　　熙州城里，最风雅的“凤回头”酒楼，最豪华的包间里， 明朗看着已双颊飞红的夏翎珞，她喝了整整一壶“百花芳”，又开始第二壶。她要喝酒，明朗就点了这种味道香甜而不太烈的酒，但再淡的酒也不能这样任她喝，明朗按住了酒壶。夏翎珞抬起微醺的眼眸，朦胧的眼波婉转流淌，比任何美酒都更加醉人，而眼底如暗夜星空闪烁的破碎光芒更加令人心碎。
　　夏翎珞没有闹着要酒，而是抬手撑着下巴，比笑更美、比哭更涩的弯着嘴角，“明朗，你不该带我到这里来，这里是他常来的地方，对不对？我怎么知道的？呵呵，这里有他的味道，我一进来就知道了，这间包间一定是给他留的。他是喜欢坐我这个位子还是你那个位子呢？妤儿在的时候，他一定和妤儿一起来，妤儿不在了，他就一个人来，坐在这里喝酒，混合了痛苦与思念的酒，一定很苦很烈。他寂寞的样子好令人心疼。”
　　你现在的样子更令人心疼，明朗心中默默地说。夏翎珞都说对了，妤儿喜欢这里的菜和酒，慕琰霖总是带她来，两人品酒，不亦乐乎。妤儿走后，慕琰霖经常独自一人，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独斟独饮，寂寞地吞咽相思。
　　“你不在了，他也一样痛苦，甚至比失去妤儿更痛苦，他病得快死了，你也看见的，他是爱你的。”明朗说道。
　　“我知道，明朗。”苍白纤细的手因为酒的作用泛着淡淡的粉红，抹去滑下的一滴泪水，“否则，我也回不来。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得你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爱，我不会回来，也根本回不来。可现在都变了，别说爱，他根本不认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疼，很累呀！”夏翎珞侧头趴在桌上，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盖住氤氲的眼，水晶一样的眼泪挂在睫毛上，闪烁着心碎的光。
　　明朗看着她，无力感充斥全身，他安慰女人的手段何止万千，却没有一样可以用在夏翎珞身上，她的疼、她的累都只有一个人可以治好，而那个人现在视她如陌生，所以这个对女人无所不能的花花公子，只能看着自己最希望能够安慰的女子束手无策，任她憔悴。
　　“这个给你。”明朗拿出一个小盒子，递到夏翎珞手边。
　　夏翎珞抬起头，打开盒子，泪水落了下来，盒子里面是灵犀紫玉和那条自己为慕琰霖绣的发带。
　　“这两样东西公子一直带在身上，一刻不离，给他服了谖草，我才收了起来。”
　　夏翎珞沉默地将灵犀紫玉戴上，把发带紧紧握在手中，“谢谢，明朗。”
　　爱的回忆是苦的，也是甜的。

　　疼痛

　　明朗送夏翎珞回到慕家庄园时天色已晚，走到湖边，夏翎珞轻轻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呆会儿。”不等明朗说话，就径自走了，酒意未消，步履蹒跚，明朗上前扶住她，她摇摇头，抽出手，推开了明朗。明朗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深深叹息。
　　夏翎珞醉眼朦胧，不分东西，信步乱走。慕家庄园里很冷清，那几位夫人都回娘家了，据说是慕老爷和老夫人怕人多嘴杂，说漏了夏翎珞的身份，让慕琰霖起疑不利于养病，就让她们回娘家探亲去了。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个不知是什么地方的角落，夏翎珞发现找不到路了，苦笑着回头，找不到路不正是现在自己的心情吗，很配合嘛。一回头，撞在一堵墙上，一堵富有弹性的墙，站立不稳，往后就倒，结果“墙”伸出手来拉住了她。夏翎珞努力看去，高大英俊又眉头深锁的“墙”令她甜甜一笑，“二爷，你又来抓我吗？抓走我，看看慕琰霖有什么反应吧。嗯，他根本不会有反应的，因为他根本就不会发觉夏大夫不见了。你是来救雨歌的？她在小酒筑，我带你去，可我现在找不到路了，你说小酒筑在哪里呢？”
　　玉寒看着夏翎珞语无伦次，笑中带泪，心被狠狠揪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后悔了，不是后悔报复慕琰霖，而是后悔用她来作报复的工具，后悔让眼前这个有着晶莹剔透的心的女子受如此的伤害和折磨。
　　虽然和夏翎珞相处的时间很短，还是囚禁她的仇人，但玉寒已感受到她的善良和聪慧，特别是她那颗可以理解他人的七窍玲珑的心，连自己这个使她和最爱的人相分离的、她最应该恨的人，她都能理解自己对师父和师娘的感情，这样的女子，是生长在冷酷的皇家，在尔虞我诈、人人自私的艰险环境中生存的自己所渴望的。虽然她不属于自己，但这样的女子是不应该被伤害的，可自己恰恰是伤害她的元凶！看着她落入海中，消失无踪，两年来，自己后悔了无数遍，早知世间还有她这样心怀的女子，自己的报复心在她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卑微，自己根本就不应该有那样可恨而愚蠢的行为。
　　以为她已经死了，任何后悔也换不回她珍贵的生命，所以在雨歌被抓到慕家，听说了慕家打算让雨歌照顾慕琰霖的计划后，自己也没有反对，还嘱咐雨歌好生照顾慕琰霖。其实，自己想让雨歌照顾的并不是慕琰霖，而是夏翎珞的一片情和一颗心，慕琰霖是夏翎珞的心之所系，救慕琰霖是希望能让自己对夏翎珞的愧疚有所解脱。
　　得到雨歌传来的夏翎珞还活着的消息，自己几乎是立刻赶到了熙州，不顾危险徘徊在慕家庄园外，只等一个机会能见到夏翎珞，亲眼确认她还活着。可她始终不出去，直到今天，可又有明朗和众多暗中布置的保镖，自己只有在“凤回头”的对面悄悄看着窗口那个纤细美丽的身影借酒浇愁。所以，再也忍不住了，冒再大的险也不顾了，进入防范严密的慕家庄园只为看清她的容颜，碰触一下她真实的体温。
　　夏翎珞就在眼前，醉态可掬，毫无防范，可看着她笑容背后的伤心欲绝，玉寒只觉得面对她的勇气都消失了，他知道她对慕琰霖的那一片执着深情，现在无所依托，她瘦削的肩怎么撑得住那沉重的情啊？而一切的起因就在自己。
　　夏翎珞见他死死看着自己，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歪着头凑上去笑着说：“你在想什么？你的眼睛说，你在心疼我哦！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的眼神不出现在他的眼里，你又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说着泪已流下，“你害得我好苦，你凭什么让我受这样的苦，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声音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恨，只有沉重无边的痛，压得玉寒喘不过气来，他的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然后猛地把夏翎珞揽入怀中，压抑地低喊：“对不起，对不起，让我带你走吧，我会照顾你，爱护你，让我赎我的罪，你在这里呆下去会死的，会痛死的！”
　　夏翎珞抬手推开他，无力的动作，玉寒却不能不放手，“玉寒，”哭泣和酒醉后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她特有的温柔和淡定，“不是所有的错都可以弥补，我理解你的做法，我可以不恨你，却不能原谅你。而且，除了他，没有人可以照顾我，爱护我，即使有人这样做，我也无法感受。你走吧，留下雨歌好好陪伴琰霖，如果你对我真有愧疚，这就已经是最好的弥补了。”
　　玉寒心痛如绞，却知道这不及夏翎珞的万一，她刚才说的话，就如同让自己留下一柄利剑，利剑要穿过她的心脏，才能赶走另一个人身边叫做寂寞相思的痛苦，而留给她的将是永不消失的伤口。
　　见他呆立不动，夏翎珞抬首浅笑，推推他说：“你走吧，再看着能看出一朵花来？我比看起来的样子坚强多了。而且，你是东召国的王爷，也许你会犯很多错误，比如伤害一个小女子的感情，但你的人生更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不用对一些小事耿耿于怀，这个道理你应该能懂的。”
　　玉寒不懂，她不知道自己的憔悴不堪、伤痛忧愁是那样明显吗？她不知道自己的笑楚楚可怜得有多么令人心疼吗？还说自己坚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说出这些不着边际的大道理。玉寒真是不懂。
　　还欲说什么，有脚步声传来，玉寒深深再看一眼夏翎珞，隐入黑暗中消失了。夏翎珞看着阴影，悄声说道：“谁也不能救我，让你痛苦又何必呢？痛的感觉我已经尝过了，很不好受的，还是少些人受苦的好。”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慕琰霖含着怒气的声音响起，夏翎珞觉得酒精让头疼了起来，这么脆弱的时候不知该怎样面对他。
　　慕琰霖走到了她的身后，很近的距离，强烈的存在感压迫着夏翎珞，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你喝酒了？和明朗？”她从小酒筑跑出去时，慕琰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拉住她的冲动；从窗口看见她扑进明朗怀里，听见隐约传来的哭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又心疼又生气的感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到青林居去看她有没有回来，见天黑了她都没有回来时，自己为什么会担心。
　　路过这个角落上的小花园，淡淡的异香隐隐飘过，他立刻就知道是她的香味，莫名其妙的安下心来，自己实在是太奇怪了，有雨歌在，为什么会对别的女人这么挂怀？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雨歌，甚至对不起妤儿，雨歌不就是妤儿的影子吗？他有些生气，生自己的气，进而生这个姓夏的女人的气。
　　闻到她身上的酒味，混合着她独特的异香，香味更加浓郁迷人，慕琰霖更生气了，“喝了很多酒？”瘦弱成这样，喝这么多酒，身体怎么受得了？见她站立不稳的样子，慕琰霖很自然地抱起她往青林居走去。夏翎珞软软窝在他怀抱中，一动不动。
　　走进青林居，丫鬟连忙点起灯，慕琰霖把怀里轻飘飘的人放在床上，才发现她已满面泪痕。无意识地抬手，轻柔地抹去她面上的泪水，彷佛再自然不过的动作，碰到凉凉的泪水却又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眉头一皱，转身就走。
　　“琰霖！”轻软柔和的呼唤，好像拨动了身体深处的某条最脆弱的心弦，令他无法不回头。
　　床榻上的本应并不太熟悉的人却有惊人的熟悉的感觉，柔顺的长发、恬静的面庞、如雪的肌肤、尖尖的下巴、睫毛投下的阴影、淡淡的粉色的唇、冰肌玉骨的妩媚，还有那双眼睛，如凝视千年的平和深远，一切都太熟悉了！她是谁？为什么能左右自己的心绪？
　　这样的感觉慕琰霖不喜欢，无法把握的未知感觉，是一向主宰一切的他所不习惯的，所以他想打破它。走到床边，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冷冷地说：“不论你是谁，想迷惑明朗，又想来迷惑我吗？明朗和我，哪个是你的目标？还是两个都是？你也太贪心了。我的病已经好了，明天你就可以走了。雨歌留下，她是你的助手，所以我会补偿你，会让你满意的。”
　　看着面前的人眼底变成一片冰冷，慕琰霖满意地转身走了，这才是自己熟悉的主宰他人的感觉，刻意忽视心里蓦地疼痛，相信那只是错觉。
　　夏翎珞抱着自己，浑身冷得发抖，傻傻地以为他还记得自己，可几句话就把幻想捏得粉碎，把自己打入地狱。她觉得头痛欲裂，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失去意识前，她只想，再有一棵谖草该多好。

　　消逝

　　从床上爬起来时，夏翎珞只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浑身火烫，她知道自己病了。硬撑着起身，她要趁天色尚早时离开，去哪里她不管，只知道要先离开这里。昨晚慕琰霖说了那番话，自己已不能再留，也不愿再留，宁愿将爱埋葬，只留下最美的回忆，也不愿让爱被一个陌生的他践踏脚下，尸骨无存。
　　什么也没有带，夏翎珞离开了慕家庄园，下人们都以为她只是出门走走，都没有多问。昏昏沉沉走了不知多久，也没走大路，只沿着小路向前，渐渐走入一片山林，听见潺潺水声，循声而去，想用凉水冷却一下身体烫人的温度。转过几个弯，果真有条小溪，溪边笔直挺立的身影令夏翎珞不禁失笑，“二爷，你怎么也在这里？”不顾玉寒震惊的目光，径自走到溪边，把手伸到水里，冰凉的感觉好舒服，捧起水淋在脸上，也不管水顺着脖颈留下，湿了衣衫。
　　察觉夏翎珞似乎有什么不妥，玉寒走过来，看见她脸色异常苍白，面颊却有不正常的红晕，伸手一摸额头，果真烫得吓人。玉寒立即把她抱起来，夏翎珞乖乖靠着，高烧令她无力反抗。夏翎珞一身的热度烧得玉寒心急不已，一声呼哨唤来隐藏的随从，立刻往熙州城方向赶去，她肯定病得不轻，必须马上医治。
　　还没走出林子，就碰上了慕琰霖、雨歌，还有慕家的一群家丁，看样子是来寻夏翎珞的。雨歌一见夏翎珞和玉寒在一起，立刻放松了紧张的心情，她着急来找夏翎珞就是怕丢了夏翎珞让二爷着急，既然二爷和夏翎珞在一起，她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慕琰霖看见夏翎珞被抱在别的男人怀中，却是无名火起，看清男人的样子，慕琰霖冷冷地说：“铭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无法抑制的怒气让慕琰霖自己都觉得奇怪，只见过这个东召国的王爷几次面，没有什么深刻印象，为什么有这么恨他的感觉？
　　“我来带她回家。”玉寒冷静地说，看了看怀里闭着眼睛的人儿。
　　“她是我请的大夫，你带她回什么家？”慕琰霖看玉寒对夏翎珞疼爱怜惜的表情，更加生气，声音却益发冷淡。
　　“大夫也是有家的，你病好了，她自然要回家。”毫不让步。
　　“她从来没有提起过你，我不许你带她走。”剑拔弩张。
　　“你认识她是谁吗？你知道她家在哪里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不许？”步步紧逼。
　　慕琰霖被问住了，对姓夏的这个女子，自己真的一无所知，只凭感觉她不应该是他的人，就是拦住他们的理由吗？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夏翎珞从半昏迷中被惊醒，看了看周围的人，挣扎着下来，玉寒只有放下她。夏翎珞浑身无力，只有靠着玉寒，低声对慕琰霖说：“你不是让我今天就走吗？我走了，你又来找我做什么？雨歌送给你了，我不要什么补偿。”
　　慕琰霖冷哼一声，“是雨歌担心你，我怎么会找你？”真的是这样吗，早上听到她不见了的消息，心急如焚的感觉又是错觉吗？自己真的舍得要她走吗？
　　“雨歌担心我？呵呵……”好像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夏翎珞大笑起来。
　　慕琰霖见她对雨歌的这种态度非常不悦，皱眉喝道：“你笑什么？雨歌那样担心你，你还笑得出来，真是薄情寡义。”
　　夏翎珞闻言一僵，多么类似的评语，上次就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彷佛一个轮回，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难道只想保留一些美好的回忆都不可以吗，真的只能剩下伤害和痛苦？
　　就在此时，趁慕琰霖不注意，玉寒示意雨歌，雨歌暗暗点头，玉寒的一个随从飞快冲过去，抓过雨歌，闪着寒光的匕首就假意架在了雨歌脖子上，雨歌很配合地哭叫出来。
　　慕琰霖大惊：“你们做什么？想怎么样？”
　　“很简单，只要你让开。”玉寒冰冷的声音。
　　慕琰霖迟疑着，自己在犹豫什么？铭王只不过想带走一个自己本来就希望能离开的人，自己最疼爱的雨歌又在他们手里受到威胁，为什么自己还在犹豫？应该立刻让他们走，解除雨歌的危险啊。可是，这样的场景怎么这么熟悉，似乎自己曾经就是为了救雨歌，丢失了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结果心像被剜掉一块一样的疼，可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丢了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难道只是梦？
　　慕琰霖犹豫不决，夏翎珞却心痛得受不了了，这样噩梦般的情景怎能再现？她是想离开，但不要在这样的情景下离开，当日离散的种种情形在脑中纷至沓来，夏翎珞只觉得头痛、心痛，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痛，她冲到慕琰霖面前悲伤地大吼：“慕琰霖，只一株谖草，你就真的忘了我，彻彻底底地忘了我吗？你知不知道你曾经多么爱护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我有多伤心？你想不起我了，要我走，我可以走，但不要你又一次为了她而放弃我！他们在演戏，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她奔到胁持雨歌的随从面前，拉起随从握着匕首的手往雨歌身上刺去，随从当然不敢，连忙缩手，一不小心，锋利的匕首划过了夏翎珞的手臂，深深地伤到了血脉，血一下子涌出，整个衣袖一会儿就被鲜血湿透了。
　　玉寒和慕琰霖同时惊呼出声，向夏翎珞冲过来，夏翎珞尖叫：“你们不要过来。慕琰霖，你看到了吗？他们不会伤害雨歌的，他们只会伤害我，可我不在乎。只有你，你怎么能伤我至此！”
　　夏翎珞说完，转身就跑，一心逃离，躲开这令人无法呼吸的场面，躲开那张令人心碎的面孔，躲到没有痛苦的地方，她太累了，无法再承受任何的折磨。她知道后面有人在追她，她不想被追上，拼命地跑，慌不择路，高烧和失血让她渐渐看不清前方，身后一声惊呼，还有一个人在凄厉地呼唤“翎珞”，她已经摔倒，是一个斜坡吧，她只觉得自己滚了下去，头应该是撞到了石头，在疼痛来临之前，她已经昏死过去。
　　“翎珞！”慕琰霖心神俱裂地冲下陡坡，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叫出了记忆深处从不曾消失的名字，然后想起了一切，可是他的翎珞已经躺在了陡坡下的乱石堆中，浑身是血，到处是伤，他甚至不知从哪里下手抱起她，她看起来像一碰就会碎掉，他软弱得不敢伸手触摸。
　　玉寒接着冲下来，颤抖着伸手试探了夏翎珞的鼻息，狠狠推了慕琰霖一把，吼道：“她还活着！你不抱她起来，我就动手了！”说完，立刻伸手欲抱起夏翎珞。慕琰霖猛地推开他，咬牙低吼：“不许你碰我的翎珞！”十二万分小心地抱起地上的人儿，看着她手脚都软软地垂下，然后滴下点点鲜血，慕琰霖脸色惨白，眼睛通红，低吼一声，以极限地速度冲向林外。
　　“翎珞，翎珞，翎珞，翎珞……”心里不断重复着最深情的呼唤，希望怀里生命正在流逝的爱人能够听见。

　　苏醒

　　夏翎珞被包得像个粽子，小小的苍白脸庞几乎遮得看不见了，慕琰霖跪在床边，轻轻握着她被乱石擦得伤痕累累的小手，似乎害怕力气大一点就会弄痛了她。一群大夫围着，这个说要止血，那个说要退烧，再有一个说要治头部的内伤，慕琰霖听得胆战心惊，觉得万箭穿心也不会比现在自己的感觉更痛，他又极端愤怒，想大声斥责大夫们徒有虚名的无能，但发现其实是在对自己发怒，自己对翎珞做了些什么？！把头深深的埋在夏翎珞冰凉无力的小手中，熟悉的香气穿透浓重的药味依旧萦绕，但像随时会消散一般若有若无，慕琰霖浑身发抖，害怕，极度的害怕，这种陌生的感觉充斥全身，太害怕翎珞的这双小手就此冰凉，再不会柔柔地抚摸自己的脸庞，然后温柔地说“怎么不叫我来陪你”。触及这样的想法都让慕琰霖惊恐万分，抬起头，已泪水满面，摇头低喊：“不不，翎珞，不会这样的，你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么辛苦吗？我怎么会忘了你，我怎么会？你一定要醒过来，翎珞……”
　　当初查到是铭王玉寒抢走了翎珞时，在精心布置下复仇计划后，他去找过铭王，想亲口问问他为什么报复自己，却害死翎珞，向他正式宣战。玉寒当时说：“是我害死她，还是你自己害死她的？你要毁了我，应该先毁了你自己。”一句话让慕琰霖迟迟没有动手，因为在慕琰霖心里认为他也许说的是对的，如果不是自己对翎珞的疏忽，翎珞怎么会落入他手，接下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今天，他的话又再一次被验证，只有自己是给翎珞最大伤害的人。丢了她，忘了她，伤了她，在她面前与另一个女人情意绵绵，说她迷惑男人，说她薄情寡义，甚至让她离开自己，天哪，慕琰霖心中剧痛，恨不得杀了自己，对翎珞做的这一切，让对自己深情无限的翎珞如何承受啊？这段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瘦弱不堪，每天心都在滴血吧？
　　“翎珞……”慕琰霖轻唤，一张口却喷出一口鲜血，心口像火烧一样疼，但他知道，这点疼连翎珞受的苦之万一也抵不上。
　　……
　　三天了，翎珞没有醒，热度退了些，但仍低低地发着烧。
　　五天了，烧退了，外伤开始愈合，翎珞还是没有醒。
　　九天了，外伤好得差不多了，但翎珞依旧没有醒，肌肤呈现一种异常的透明的白，安安静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连轻微的颤动都没有，慕琰霖只有紧紧贴近她，才能感受那轻微的呼吸，确定她还没有离开。
　　翎珞还没有离开，但是慕琰霖知道，那个时刻快到了，即使没有听到大夫悄悄对慕诚天和慕老夫人说的话，他也知道快了，这样沉睡无法进食，他嘴对嘴喂她也只能喝进去一点点水，再强壮的人也会虚弱至死，何况翎珞如此柔弱。
　　九天衣不解带地守着翎珞，慕琰霖已憔悴零乱得不成样子，丝毫没有慕公子优雅俊美的绝世风华，今天他却忽然让人伺候沐浴梳洗更衣，大家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慕琰霖自己清楚，他知道翎珞再不醒来就永远不能醒来了，他要把她搂在怀里，细细感受她甜美的呼吸，告诉她自己对她的所有感情。可自己太脏了，怎么能拥抱如此干净纯洁的翎珞，所以梳洗干净，换上了翎珞最喜欢的月白色的衣衫，慕琰霖走到床边，修长的手指再一次描摹了翎珞脸上美丽无双的完美线条，然后俯身抱起轻弱羽毛的娇小身体。
　　慕琰霖抱着翎珞走到琉璃馆，正是傍晚时分彩霞满天，艳丽的光线染得两个一样苍白的绝美人影都带了粉红的颜色，如梦幻般动人。慕琰霖坐下，让翎珞靠在自己胸前，抚摸着她光滑柔顺的长发，温柔絮语。
　　“那天你来到慕家，穿着喜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敬茶的时候露出了手，你知道你的手有多美吗？玉瓷茶杯衬着你的手指，透明一样的晶莹，真美。”
　　“你不等我来就卸妆睡了，胆子很大呀。当时你的样子，美得不象话，而且那么纯，那么真……”
　　跟翎珞在一起的每个时刻，慕琰霖都在翎珞耳边娓娓道来，他自己都惊奇于原来翎珞在自己心里已镌刻下如此深的痕迹，点点滴滴都如昨天才发生一样清晰，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喜、她的悲，此刻想来彷佛仍在眼前。
　　紧了紧怀中的人儿，“翎珞，你不要这样一动不动，好不好？我很害怕，我很舍不得，舍不得你，翎珞……”此刻翎珞在自己怀中仍有轻浅的呼吸，是否明天或者后天，或者短暂的几天后，她就再不会吐气如兰，将这微微的气息扫过自己的面颊了呢？自己是否再不能拥抱她柔软的身体，在她耳边轻言细语了呢？慕琰霖紧贴住翎珞，泪水打湿了两个人的脸，霞光黯淡，黑夜降临，悲伤沉淀得如海一样深，心的疼痛如浪涌来。
　　如蝴蝶的翅膀一样轻柔的触碰感觉拂过慕琰霖脸的侧面，他本就凝铸不动的身形猛地更加绷紧，然后重如千钧地抬头看向翎珞，在初上的月光中，慕琰霖觉得看到了世间最美的景象——翎珞睁着她最迷人最纯净的大眼睛默默地看着自己，然后慕琰霖知道，原来狂喜的感觉就是笑得泪如雨下。
　　……
　　夏翎珞醒了，可也仅仅只是醒了，醒了只是意味着她会睁开眼睛，可以吃东西喝水了，再没有其它，她不说不动，不哭不笑，不认识任何人，如同一个木偶。大夫说，她的头可能撞坏了，也许永远就只能这个样子了。
　　即使这样，慕琰霖仍然觉得自己是老天爷最眷顾的人，翎珞醒了，即使她的眼里没有自己，永远落在虚无的前方，但是，她活着，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这就令慕琰霖欣慰不已了，他相信只要陪伴着翎珞，好好照顾她，总有一天她会完全苏醒的。接下来的日子，慕琰霖都呆在慕家庄园里陪着夏翎珞，公事也全部移到慕家庄园里办，外地的事务都由明朗、司徒雅和几个执事处理。
　　每天早晨和傍晚，慕琰霖都会抱着夏翎珞去湖边，一遍又一遍向毫无反应的夏翎珞讲述两个人的过去，希望能唤醒她的意识，虽然每次等来的都是失望，翎珞空蒙的双眼总是没有焦距地望着湖面，但他丝毫没有放弃，他已经清楚地知道，翎珞是自己最亲爱最珍惜最重要的宝贝，他再不会放开她，不论什么原因都不会，哪怕翎珞永远不认识自己，不再和自己说一句话，不再对自己展露一个笑容，自己都不会再放开她的手。曾经，翎珞说要陪伴自己，那从今以后，就由自己来陪伴翎珞。
　　半年的日子流水一样滑过，夏翎珞的身体完全康复了，可意识却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最近的一个月来甚至有更加严重的倾向，白天整天昏睡，没有多少时间是醒着的，晚上却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坐着，不上床睡觉。慕琰霖白天忙于公事，有任何一点空闲都要去看看昏睡不醒的夏翎珞，晚上夏翎珞不睡，他也不会睡觉，就陪在她身边，一个月下来，慕琰霖疲惫不堪，身体很快吃不消了。
　　这天，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就乌云密布，打雷闪电，下起来倾盆大雨。慕琰霖在小酒筑外间办公，听见打雷，立刻想起夏翎珞可能会害怕，赶紧进去看她，可一进去却发现她不在房里，慕琰霖大惊，转身冲出小酒筑，吩咐下人们马上去找，自己也冲进雨里四处寻找。瓢泼大雨里慕琰霖几乎亲自找遍了慕家庄园的每个角落，他怕下人们有不小心遗漏的地方，浑身早已湿透，却没有找到夏翎珞，恐惧的感觉再一次袭来，翎珞去哪儿了？被人抢走了？掉到湖里了？任何一种猜测都让他揪心，“翎珞，翎珞……”焦急的呼喊传遍整个庄园，可是翎珞还是不见踪影。
　　一个多时辰，慕琰霖已经声嘶力竭，步履蹒跚，闻讯赶来的明朗找到他，一见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一把扶住，怒道：“我们来找，你快回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见慕琰霖还挣扎着不肯，明朗拖着他往小酒筑走，“你就要晕倒了，晕倒了怎么找得夫人？回去休息一下再接着找。”
　　慕琰霖被明朗拖回了小酒筑，一进门，看到房里的身影，他一下子放松下来，夏翎珞浑身湿淋淋的，但是好好地坐在房里，如平日一样。慕琰霖几步冲到她身边，伸手紧紧把她拥到怀里，低声呐喊：“吓死我了，翎珞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又不见了，吓死我了。”也不顾自己浑身滴水，赶紧吩咐丫鬟为夏翎珞更衣，看到她躺到被子里安静的闭上眼睛，才走到外间，对明朗说：“如果她又受伤或是又不见了，我会撑不住的。”明朗正说：“我看你现在就撑不住了。”果真，慕琰霖应声而倒，晕了过去。
　　半年多的忧心忡忡，一个多月日夜不休的操劳，在倾盆大雨里奔走呼喊一个多时辰，慕琰霖精疲力竭了，他病了，很严重，神志不清，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一会儿火烫，一会儿冰冷，说不出的难受，忍不住呻吟出声，叫的都是那一个名字，只有想到翎珞能减轻一些痛苦，翎珞才能安抚自己，让自己不这么难受。恍惚间，似乎真的听见翎珞在耳边软软地说：“我在，就在这里陪着你。”然后有人扶起自己的头，喂自己喝药；有一双小手拉着自己的手，用什么擦拭着，带来一片清凉，带走燥热的不适；有柔软的触感落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热热的水滴落在脸上。一种久违的安心如云朵一样包裹过来，绵绵密密，慕琰霖沉沉地入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慕琰霖在浑身轻松中醒来，略微一动，感觉到身旁有人，一个柔软温暖的身体，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缕缕发丝缠在自己手上，纤细的手臂放在自己胸前，熟悉的特别的香气在周围浮动，慕琰霖扭头看向身边的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也正看着自己，两人目光接触后，面前的大眼睛扑闪两下，弯起一个美好的弧度，笼罩着一层柔和的水雾，“琰霖。”淡淡的声音，宛若天籁。

　　尾声

　　晨曦从四面的窗户中涌入，房间里跳动着明快的光线，花园里鸟儿轻快的啾鸣像一首歌。
　　慕琰霖又把手臂紧了紧，感觉身体的每一根线条都与怀里娇小的身躯完美贴合，她的暖暖的体温不仅让自己四肢百骸都充满暖意，连心里都冒着暖暖的泡泡，整个心里充实饱满，没有一点空虚。
　　再一次吻上她光洁的额头，她柔嫩的面颊，还有她甜美诱人的嘴唇，感觉到她轻柔的回应，辗转良久才稍稍离开，如叹息一样说道：“翎珞，你真的回来了吗？”
　　“你问了几十遍啦。”俏皮地嗔道。
　　“像梦一样，我怕这不是真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梦见你像这样在我怀里对我笑，可伸出手去，总是冰冷的虚无，然后在失落中醒来。我太想你了，翎珞。”慕琰霖情不自禁又使劲抱了抱翎珞，脸贴上她的面颊轻轻摩挲。
　　夏翎珞把手臂环上慕琰霖的脖子，在他深海一样的眼眸里看到的全是将人溺毙的柔情和不可思议的欣喜，再一次献上自己樱桃一样香甜的唇，然后在他耳边低柔又坚定地说道：“我回来了，琰霖，我真的回来了，再不离开你，也不会再让你丢下我或是忘了我。”
　　“不会了，翎珞，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不会。”承诺与拥抱一样坚定。
　　……
　　“什么！你已经清醒了一个多月了？”明朗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两个鸡蛋，“那你怎么还装傻？你不知道他多担心你吗？”
　　歪头瞅着身旁的慕琰霖，夏翎珞看见他脸上全是无奈的宠爱，转头对明朗撇撇嘴，轻笑道：“那么吃惊干什么？我就不能使一下坏吗？谁叫他忘了我，还差点让我真变成傻瓜。”
　　“你怎么醒的？看见他那个样子，你怎么装得下去？”明朗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一个那么深情、那么动人的声音一直在呼唤你，不论你走多远，都一定可以被唤回来的。恢复意识后，夏翎珞确实还很伤心生气，不愿理睬慕琰霖，就继续装傻，可白天听着他的温柔细语，晚上窝在令自己无比依恋的怀里，要装下去实在太难了，所以只好白天昏睡，晚上不睡。那天下大雨，她从窗户翻出去，故意躲在小酒筑外小花园的角落里，等慕琰霖冲到外面到处乱找的时候，她已经回到房里了。听见隐约传来的声声呼喊，听出声音里无比的焦急，她发现自己早已经原谅了他，也完全肯定了自己在他的心里。这些琰霖知道了就行了，干嘛告诉明朗呢？
　　“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不想告诉你。琰霖，我们回家吧，刚才我去买了好东西，回家做好吃的。”夏翎珞拉拉慕琰霖的衣袖，扑闪着眼睛望着他。
　　这样的要求慕琰霖怎么可能拒绝？笑着点头，把手里的公文扔给明朗，牵着夏翎珞就往瀚海楼外走。
　　“喂，这接待东召国使团的事怎么处理？”明朗喊道。
　　“说我病体未愈，一切交给你办。”揽着夏翎珞的腰，慕琰霖脚步丝毫不停，想的都是翎珞为自己下厨的可爱模样。
　　“和玉寒，嗯，你们没什么了吗？”夏翎珞小声地问道。那天夏翎珞摔下山坡重伤后，玉寒一直在熙州城里等着，直到听说她已经醒了才带着雨歌离开了，后来就没了他的消息，但东召国和慕家生意上的来往却更加密切了。
　　“在你面前，两个大男人还为陈年旧事的恩怨纠缠，不是太可笑了吗？”我们已经伤害过你了，决不会再伤害你一次，面对你这样的女子，没人可以那么残忍，慕琰霖心中默想。把夏翎珞抱上掣电，慕琰霖翻身坐在她身后，让她稳稳靠在自己怀里，轻踢马腹，掣电奔了出去。
　　黑色骏马，白衣公子，白衣美人，飞扬的长发划过一道耀眼的光芒，瞬间远去，只一缕幽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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